《锦绣弘治》 作者:砚脂琴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锦绣降临  安喜宫内 “如此重要之物,怎能落到他的手里,梁芳啊梁芳,你是怎么办事的?!”一个五六十岁体态丰腴的女人疾言厉色地呵斥道,那个叫梁芳的太监大概四十多岁,尖嘴猴腮,思索着说:“娘娘,奴才已经派人去找了,据说他也出宫了,若是实在不行的话…”女人瞥见他眼里泛起的凶光,心下了然,继而悠悠道:“这都失手多少次了,你让哥哥在宫外一定要盯紧了…内库的银子你捞了多少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可要想清楚,一旦他登基做了皇帝,首先要杀的便是你,如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也只能继续鼓动皇上易储,那边的行动一刻也不要耽搁!”梁芳连连点头,面上露出阴鸷的邪笑。 青县兴济镇附近 数十匹枣红色高头大马,随着前面一匹白马骤然立定,一个长相秀气的男子抬手指向前方,恭敬地说:“殿下,前面就是兴济镇了,这回他是跑不掉了,据说万归逸已经带着那三封信去了江南,他在国子监张峦家里做过西席,去那儿看看或许有线索。”白衣少年定目沉思,眼里闪过一丝决然,微微点点头,淡淡地说:“走吧。”闻言,一行人又继续疾驰前进。 江南某宅邸 一个仆人递上一封信来,“万师傅,这是您的家书。”万归逸颀长的身影转过面来,面带忧色,接过信一看,眼里顿时溢满悲伤,不禁自言自语道:“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不悟?现在竟要与我断绝关系,难道非要逼着你的侄儿以性命相搏吗?!”他将家书徐徐撕毁,然后从怀里掏出三封信,走到一把琴前,眼神一闪,他迅速将信全部塞进那琴的金绿夹缝中。 青县兴济镇张峦宅邸 恍恍惚惚之中一阵铁器的“叮哐”之声将我惊醒,眼睛还未睁开,刚刚跟好友晓岚一起登山的场景还在若隐若现。咦,我怎么就睡着了?不对啊,刚刚在山顶的飞来石上不小心将数码相机弄掉了,我急忙伸手去捡,结果跟着栽了下去,那我是在哪儿?睁开眼来,头顶是一道浅黄帏帐,来不及看清就插来一个声音,“小姐,你总算醒过来了!”微微侧头一看,竟是晓岚又哭又笑地唤我,还拿着块湿毛巾给我擦额头上的细汗。我略带无力地坐起身,正准备询问刚刚的情况,此时眼前所见却让我大跌眼镜,吓得我是目瞪口呆。 只见晓岚身着一袭紫绿襦裙,正一脸焦急地扶住我,她上襦领子相交,着有浅浅的刺绣纹饰,似是花儿又似祥云或是动物之类,长袖上衣外面又套有一件浅绿色短衣,玲珑有致,下身也是在紫色的打底裙裾上另加一条短小可爱的浅绿腰裙,腰间褶皱细如水纹,煞是可爱。目光转至她的头上,两条长长的小辫从耳后垂于前襟,额前刘海之上的头发分于两侧绾成双螺髻,用浅紫丝带束在后方,剩余头发披散齐至腰间。以前真是从没见过晓岚这幅温婉的小模样儿,可是她怎么好像变嫩了?还没等我回过神儿来,她便破涕为笑地道:“小姐,刚刚奴婢不小心打翻面盆,生怕惊扰了小姐,没想到这一摔竟把你给摔醒了!你先歇着,我这就喊老爷夫人去!”说着便兴致冲冲地往门外走去。 不对不对,刚刚她说什么来着,什么奴婢,什么老爷夫人?对,她还喊我小姐,她干嘛穿成这个样子?一把撩开被子,忽略掉身上的古怪着装,潜意识中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个轱辘爬下床,怀着颤抖的心踩过木榻,经过离床不远的镜台和绣墩,绕过屏风,走到房间中央,一套古木的桌椅,墙边一扇镂刻雕花的木窗下还有一个类似于写字台的案几,侧面摆着一个不算大的檀木书架,不知不觉地走到一架颇为精致的古琴旁边,随手拨弄一下,弦声应邀而起。我的娘啊!不要告诉我这都是真的啊! 此刻的心揪得更紧了,我一个箭步冲到屏风内的镜台处,缓缓坐上绣墩,这个铜镜虽然不似我们的玻璃镜清晰,但打磨得也还光滑,应该是看得清楚的吧,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缓缓睁开眼睛。相信此时此刻,那才真正叫一个瞠目结舌,赫然呈现在镜里的是一张稚嫩清秀的瓜子脸,十四五岁的模样,紧密而浓黑的柳黛眉下载着一双活泼灵动的丹凤眼,小巧挺立的鼻子,粉嫩细薄的双唇泛着点点惨白,凝脂如玉锦的肌肤剔透润泽,头顶的长发盘起,其余全部成瀑布状自然垂落,我知道,这个绰约清丽的小女孩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我了!望进这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我彷徨了,我多么希望再来一声“叮哐”,一睁眼将这一切变成南柯一梦,但现实却往往事与愿违。 “哈哈,我就说锦儿定能逢凶化吉,苜蓿,快领咱们去看看!”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伴着一群急切的脚步声飘然入耳,我赶忙回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须臾,这群人便来到了我的榻前,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什么命大载贵人之类的话一声接一声地附和着,晓岚走至床前轻声唤道:“小姐,老爷夫人都来看你了,快起来瞧瞧!”我假装虚弱地睁开眼睛,淡淡地笑笑,却不答话,任由晓岚扶着坐起身来。中年男人坐到床头,大概三十多岁,五官端正,眉须生得甚是好看,和蔼慈善的脸露出一副文人模样。 他见我不言,便拉着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锦儿啊,以后可不许这般莽撞了,爹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怎么活啊!”后面一个颇具威严的中年人说道:“老爷放心,那些个小蹄子我都已经处置了!”这时又插来一个稚气的声音:“姐姐,等你身子好了,我和哥哥带你去放咱们新做的风筝如何?”我应声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明了,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定就是锦儿的弟弟了,放眼扫了一下众人,几个妇人和丫头立于老爷下方,为首一个气质雍容的妇人面前,还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一脸不屑地把弄着袖子,俨然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后面的男男女女还没来得及看清,老爷就起身放话了:“你好生养着,要什么只管吩咐苜蓿便是,我们也不多打搅你休息了!”后面那男人又说:“苜蓿,照顾好小姐,稍有差池拿你是问!”后来才得知这人是张管家,难怪说话气势汹汹的!说罢他就带领一大帮人撤出了房间,那小男孩临走还不忘向我投来善意的一笑。终于只剩下晓岚在我旁边了,我一把拉住她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也来到这里了?还有,他们怎么叫你苜蓿?”这下把她也给问懵了,她一脸茫然地说:“小姐,我一直都叫苜蓿呀!自幼便在张家做事儿,一直到十一岁那年才开始服侍小姐,至今已经整整五年了,你这是怎么了?不要吓我啊!”听到这里我怕是该认命了,思忖半响,我极为沉重地道:“苜蓿,我失忆了,你能跟我讲讲我以前的情况吗?”哎,既来之则安之,怎么着也要先弄清楚怎么回事吧。 听苜蓿一番道来,我终于知道了事情原委。原来现在是明朝成化二十年七月,我来到的是青县兴济镇,这个身体的主人名叫张锦绣,是国子监生张峦的长女,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为原配夫人许氏所出,锦绣出生不久其母就病故,后来张峦又娶妻金氏,生下长子张鹤龄,比锦绣小四岁,又三年生下幼子张延龄。平日里张峦源于对许氏的感情,对这锦绣甚是宠爱,家境不算特别富裕,但却极尽可能地给女儿最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连两个儿子也是望尘莫及。 锦绣这次昏迷,是因为跟婢女划船采莲不小心掉进了荷花池,而我从山顶一栽,则莫名其妙地栽到了这个锦绣的身上。苜蓿家里姐妹太多,自幼便被送到舅爹家寄养,后来舅爹去世,经人介绍才来了张家,她比锦绣大两岁,却跟我的闺蜜晓岚长得非常相似,害我以为做梦回到几年以前,想不到却是几百年以前!天啊,我对这个时代的事情毫不熟悉,为什么偏偏是成化年呢?可怜的我不想天天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到处晃悠呀!我怎么会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鬼地方,我要怎样才能回家,在这里我又该做些什么?痛哭流涕是没有用的,软弱是没有人看的,这个道理我一直都很清楚。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让苜蓿告诉了老爷锦儿失忆的事情,之后他竟然紧张地再度来看我,还拉着我的手老泪枞横:“锦儿啊,怎么会突然这样呢?难怪我看你醒来的眼神都不太对…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啊,可怜你娘又早早去了…以前的事你忘了,那万师傅教你的琴艺可还记得?”我心下忖度,这琴艺难道比她女儿还重要吗?虽然我曾经师从高人学过一点琵琶,但不确定的事情还是不要乱做判断,听了他的话还是只能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你娘走时一再嘱托我要好好照顾你培养你,让你以后能嫁个好人家幸福快乐一辈子。虽然你是个女孩子,但我还是不惜花费精力让你读书,给你请最好的私塾师傅,最好的琴师西席。特别是万归逸,他的琴艺在青县堪称一绝,但此人性格怪癖,狂放不羁,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家请他他都不去,当初却不知为何他突然答应肯教你,你这孩子倒也争气,不出三月便学得有模有样…”原来这锦儿也是个天资聪颖的苗儿啊,那个姓万的我倒是想见识见识到底有多诡异,想着便脱口而出:“那万师傅还会来教我吗?” 张峦怔了一下好像忘记了伤感,转而大笑:“三个月前他南下游历之际就说,只要锦儿肯学,他便肯来!”“哦”我随口应了声儿,这张峦也真是疼爱女儿,哭笑都不打草稿的,还有那个姓万的,说得我越来越想看看了。接着又寒暄了若干句,我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万归逸那里,这做父亲的也该走了,犹豫了半天我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爹爹不用担心锦儿,我歇息歇息就没事儿了”“好好好,还是锦儿懂事,那爹爹就不打扰你了,想吃什么让苜蓿去吩咐厨娘便是!”说着便起身出门。 第二章 李代桃僵  这个季节正值盛夏,虽说气温不是特高,但实在是不适合憋在室内。苜蓿一直在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我,连吃饭都是派人直接端到房内,一连三天下来相处十分融洽,不久便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以朋友相称了。其实我根本没有任何毛病,宅了几天不过就是为了尽快熟悉这里的生活,既然事实已经如此,我看我也只好李代桃僵一回了!除了向苜蓿了解张锦绣周围的环境背景,有空也会主动学习一些基本礼仪,虽然我压根儿不喜欢那套破玩意儿,但也不得不学。好不容易把生理时差调整过来,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像我这种性子,如果再憋下去的话,铁定发霉! 于是乎,我早早地吃完晚饭,在苜蓿的陪伴下也学着刘姥姥逛起了大观园。一出房门我就满心欢喜地开始到处打量,绕过的长廊都以巨木支撑,镂刻着花纹,涂着金漆,大小窗户上都有青色的镂空花纹连环图案,描绘着云气仙人。这时离我房间不远的一个大门吸引了我的注意,透过这道门竟然可以看到少许行人路过,苜蓿见我看得入神就笑着说:“小姐,那是家里的侧门,没有老爷允许是不能出去的!”呵呵,这丫头还真机灵,我还没开口就让她看出了端倪,以前在学校住读那么高的院墙都拦不住我,一个侧门能奈我何?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接着往前走,映入眼帘的是布满奇花异草的园林苑囿,间夹以假山石桥。四处房屋相连,门户相通亭台楼阁通道相连,可以登临眺望。不知不觉我们已沿着假山登上一个凉亭,举目相望,月华亭三个金漆的行书大字跃然匾上,亭子分两层,中间以盘旋木梯相连,我拉着苜蓿登了上去,在一套大理石的园桌前坐下。“苜蓿,你在这儿呆了五年了,这里的人待你好吗?”“老爷为人慈善待下人也都不错,就是夫人不太好伺候,但是小姐也不用担心,凭着老爷的宠爱她是不会随便为难你的”我心下了然,看来以后跟她相处得小心点才是。我站起身迎着阵阵凉风向一片荷塘望去,顿时倍感舒爽,这样的小姐生活也还算安逸,只是不知道以后是否也会一如此刻般淡然平静。 逛了一圈准备回房,正走上到长廊就听见阵阵笑声,远远看见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迎面走来。“小姐,那个是夫人金氏,你要叫她二娘,后面那个是她的贴身丫鬟紫荆”苜蓿在我旁边低声提醒道,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上次那个气度雍容的妇人正是面前这位所谓的夫人!我微微福身行了个虚礼,浅笑着唤道:“二娘!”她笑盈盈地说:“锦儿这是打哪儿回来呢?刚刚老爷还吩咐我特地去瞧瞧你,让你抽空去趟书房!”“锦儿知道了,有劳二娘费心,苜蓿,咱们这便去吧!”匆匆告别我们就转道向书房走去。这个金氏一看就知道是个圆滑世故之人,连身边的丫鬟看着都不简单,还是少惹为妙。 我狐疑地问道:“苜蓿,你可知道爹爹找我所为何事?”苜蓿眨了眨眼睛,思索着说:“想必是听说你身体大好,想让你继续学些东西,其他的我也想不到了!”我却好奇了,继续学东西?学什么东西呢?可别叫我弄一些不会的玩意儿!刚踏进书房的门槛,就听到爹爹在喊:“锦儿,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我浅笑着答道:“锦儿随苜蓿出来散步,刚巧碰到二娘就直接过来了。”来到书桌面前乖乖坐下,爹爹笑着说:“锦儿上次不是想继续学琴吗?我已经派人捎信给万师傅了,过些天他就能过来,以你的天分即使从头再学也是可以的!”事实上我根本不是冲那琴才开口的,哎,应付应付也就那么回事了。 翌日一大早,还没睡足就听到有人喊我起床:“小姐,该起了,这太阳都升得老高了,再不去给老爷夫人请安说不过去啊!小姐,赶紧起来啊!”我不耐烦地用被褥捂住头,呢喃着说:“还早着呢!让我再睡一会儿!”“小姐!小姐······”烦死人了,我一把甩开软缎,坐起身就冲她开吼了,“叫什么叫!我又没死!找抽还是怎么着?”苜蓿知道我是吵瞌睡也不还嘴,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害我自责又把她当成了前世好友晓岚,这样一来我也没心思接着睡了。愣愣地相持几秒,我妥协道:“苜蓿,我还是起来吧,给我帮帮忙!”说着就在她的帮助下开始换衣服,准备梳洗。这时候闯进来一个小人影,“姐姐,姐姐,听娘说你的身体已经大好,是不是可以陪我去放风筝了?”闻言一瞧,却是小弟延龄,苜蓿一把拦开他,笑着斥责道:“小公子,没看到小姐在换衣裳吗?你姐姐都快要及笄了,可不许再这般胡乱闯进闯出!” 我听了哭笑不得:“这有什么?!来,延儿,跟姐姐说说,你平日里都玩些什么玩意儿?”他嘟着小嘴,笑嘻嘻地说:“投壶,射术,拇战,断草绳,马球,踢毽子,不同的季节盛行不同的游戏,这个时节最适宜放风筝了!”说罢便咯咯直笑,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胖嘟嘟的小脸,爽快应道:“好,等你姐姐我梳洗完毕就去,你先去将风筝拿来,待会儿随我一起吃早点!”小鬼调皮地笑笑,“我早吃过了,你弄快点就是了!”说着就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苜蓿有一双纤细的巧手,很快就给我绾好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双云髻,后面的长发披至腰间,还不忘给我在两侧穿插以半透明的浅蓝蕾丝带,随风摇曳,跟我身上的水蓝褥裙交相辉映,看得人心情一片大好。据苜蓿说,这样的发式还算比较简单的,事实上太麻烦的我也禁不起折腾。 片刻之后,延儿就拖着两只风筝屁颠屁颠地回来了,我好笑地问:“撅着个嘴儿干嘛,谁惹着你了?”他一脸失望地说:“我去找哥哥,他却说他不来,要自个儿找人斗蛐蛐去!”看样子,那小子好像对他姐姐不怎么待见啊!想到这里,我还是笑着对延儿说:“他不去,姐姐带你去就是了!走,苜蓿,咱们一块儿出去玩玩!”这张家门第不怎么显赫,院子倒做得不小,不久之后,我们来到了荷塘旁边一块比较宽敞的草坪。我让苜蓿举起风筝,“我一喊放你就开始跑啊!”苜蓿笑着点点头,双手将风筝举得老高,一声令下,风筝从苜蓿手里飞了出去,而且随着线轴的转动越飞越高。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学校的美好时光,宿舍的姐妹们也是这样拖着风筝满操场跑,小小的感伤之余,还是得面对现实。即使我现在想回去也是毫无办法,甚至不能将我的真实来历告诉这里的任何人,尽管思家心切,但我还是依旧笑得灿烂如花。 “姐姐,你真美!”小鬼不禁冲我喊道,我拉了拉风筝的线,然后向他们招手示意,苜蓿和延儿笑着向我跑来,立在跟前已经是气喘吁吁的了。延儿仰望着我,还是一脸笑意地说:“姐姐,你的样子真美!”“那你是喜欢以前的姐姐,还是现在的呢?”虚荣心作祟的我冲他眨眨眼睛,延儿坦然答道:“姐姐以前更娴静一些,现在放开了性子,倒显得率真可爱许多!”我听得心花怒放,将风筝递给延儿道:“呵呵,给,拿着,我在旁边看你们放!”于是我就退到荷塘边上的一棵香樟树下。 苜蓿也跟着延儿放起了风筝,时不时地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我懒洋洋地靠在树上,无比悠闲自在,侧首瞥向荷塘,硕大的荷叶像一把把绿伞撑开在水面,夹杂着许多莲蓬和少许依然盛开的荷花,红花绿叶,清水碧池,和谐而自然。那一颗颗在荷叶之上摇曳的水珠,晶莹剔透,灵动可爱,我不禁欢心地笑了起来。这里的环境贴近自然,无忧无虑,确实深得我的喜欢,如果老天能够让我一直过着这么惬意的日子倒也不错!眼光移至荷塘对面的假山,顺着往上看,正是昨天傍晚我和苜蓿去过的月华亭,整个宅邸的布局霎时在脑中更加清晰。 无意之中,感觉一道目光迎面射来,我坦然对望过去,只见月华亭上伫立着一个颀长身影,身着一袭青灰色长衫,风度翩翩,面相清俊,皮肤白皙,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好像······好像还在冲我笑,我暗自腹诽道,这人难道是锦儿的旧识?管他那么多,反正我是不认识他的,若是被他问起,大不了再说一次失忆!我收回眼神,没有再细看下去,我将注意力转到了延儿身上,不再理会那道陌生的目光。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一切是如此美好,可是谁又知道,日后的痛苦也许从这时就已经开始注定了!老天注定是不想让我惬意自得的! 第三章 从师学艺  平静的日子几乎让我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整天除了看书、练字、聊天,就是在院子里瞎转悠,再不就是被延儿缠得脱不开身。自从大家知道我身体恢复以后,我每天都必须跟他们一起同桌吃饭,繁琐的规矩和礼仪害我拘谨不已,也幸好有苜蓿在旁边照应,才不至于闹出什么尴尬的笑话。 这天跟往常一样,用完早点我就匆匆回屋去了,捧起我心爱的《孙膑兵法》,刚盘腿坐上软榻,这书还没捧热,就听到苜蓿老远在喊:“小姐!小姐!”目光仍然在书上游移,我懒散地问:“什么事儿啊?一惊一乍的!你捡到钱了还是怎么的,那么高兴?”苜蓿呼呼地喘着气,兴奋地说:“不是啦小姐,是万师傅,万师傅来了!”“什么?!”我一个轱辘从榻上蹦了起来,满脸错愕地问:“万师傅?就是爹爹说的那个万归逸?”苜蓿欣喜地连连点头,“对,就是他,现在在大厅呢!老爷让我请你过去!”我一把撩开手上的书,急忙窜到镜子跟前,“苜蓿,快,帮我整整衣裳,我要去会会他!”“好!” 一会儿功夫以后,苜蓿带我来到了大厅。根据苜蓿所指,我定睛瞄了瞄,那姓万的一袭长衫,白衣胜雪,单看那脸部清晰的轮廓就足以让人赏心悦目。细看过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微微扬起的嘴角和他那不羁的眼神很是登对,不过,看他样子也就二十七八岁,怎么一副超然脱俗看破红尘的模样?“锦儿近来可好?”醇厚的嗓音将我拉回了神儿,他已经向我问话了,不过我也没有丝毫慌张,走到跟前,微微福身行礼,坦然应对:“多谢师父惦念,锦儿调理了数日,已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以前的事却都不记得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但迅速又绽开了笑颜,颇有深意地道:“忘记的不见得都是好的,从头再来也未尝不好!”我不禁暗自腹诽,这人说的话还真跟他的气度一样脱俗!我嫣然一笑道:“那依师父来看,锦儿今日就开始学习如何?”“有何不可?!”万归逸大笑着看进我的眼里。 来到我房前的小庭院,苜蓿派人迅速将琴案摆置好。万归逸徐徐走至一把琴前,拂袖敛衣,正襟危坐,有意无意地垂眼瞥了瞥琴,好像并不打算急着弹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我先弹一曲高山流水,你仔细瞧瞧!”我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起势,一手按压,一手轻挑,一个个节奏跳跃出来,逐渐连贯成曲,按音与滑音相间,宛如溪流撞击山涧的卵石轻快奔腾。万归逸仿佛置身其中,只是闭眼弹奏,并不看琴。沉醉中,我想起了曾经学过的琵琶,当初就是冲着十面埋伏的激越豪情去学的,谁知我天生左手比较灵活,结果竟学会了左手反弹。 那么七弦古琴跟四弦琵琶又是否能够做到融会贯通呢?这万归逸的琴艺真不是盖的,我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了,他光是架势就让人心生敬畏,认了这个师傅也值!“往常你最擅长的便是勾剔滚拂,不如,你试试看!”一语惊人,已是曲毕,完了完了,我从来没玩过这玩意儿啊,看来真得从最基本的指法开始学习了!“师傅,这曲子的音律我颇为熟悉,看您弹得如此之妙,我也甚是想学,您能否从基本指法开始教我?”我虚心试问道,他看进我的眼里,毫不含糊地说:“好吧,以你的资质,即便失忆,想必也很快就能学会!”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难道他看出我不是张锦绣了?没这么神吧?可究竟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接下来我就真的学起了古琴,左手指法和右手指法相比,还是左手感觉要好些。一曲高山流水,从一个个音符到一个个节拍再到整首曲子,在师傅的指导下反复练习,我不但没有烦躁,反而越来越有兴趣了。一上午之后,我已经能将这首曲子完整地弹奏出来,但跟骨灰级的万师傅相比,还是不足一提。“今天就到这儿吧,基本指法你掌握得很快,但还是缺少一些灵气,有空多练练,明日我再过来!”万归逸说罢便起身离去,“锦儿知道了,多谢师傅指导!”送走了万师傅,苜蓿不禁冲我笑道:“小姐真是聪明,先前连衣裳都忘了该怎么穿,可这琴却学得如此之快!”我得意地笑了笑,继而悠悠道:“少拍马屁了,跟师傅相比不足一提,嗯…我以前跟他学琴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苜蓿坦然道:“是呀,小姐刚开始学琴的时候,与现在没有什么不同!”我有些诧异,难道这也能一样?“罢了,回屋歇歇准备吃午饭吧!” 午饭过后,我连午休都给免了,径直抱着古琴琢磨,时不时拂上两下,暗自思索道:“这少了的灵气要怎样才能添上呢?”灵机一动,我惊喜地叫道:“苜蓿,你能否给我弄把琵琶过来?”苜蓿狐疑地蹙了蹙眉,不解地问:“你学的不是古琴吗?要琵琶做什么?”我干脆道:“你就说有还是没有,拿来你就自然明白了!”苜蓿连连点头道:“有有有,紫荆姑娘屋里就有一把,我这就去拿!”我好奇地问:“怎么一个丫头还有闲工夫弹琵琶不成?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小姐有所不知,这紫荆原是金氏的亲外甥女,因家道中落,迫于生计才前来投靠,说起来还是你的表姐呢!”苜蓿浅笑着解释道,看来紫荆还真是不简单,我会意地说:“原来如此,你赶紧去吧!” 一刻钟后,苜蓿将琵琶抱给了我,我调整好姿势坐下,调了调音弦,接着便弹奏起我得心应手的十面埋伏。曲毕之后,苜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说:“小姐何时学的琵琶?为何能够弹奏得如此之好?”我轻笑着说:“熟能生巧,师傅说我抚琴缺乏灵感,我现在就是借着熟悉的琵琶找找灵感,你可会弹琴?”苜蓿呵呵一笑:“略知一二,技艺不精,难登大雅之堂!”“那好,咱们就来合奏高山流水,你用琴,我用琵琶!”说行动就行动,我按着多次练习的韵律用琵琶弹了起来,谁知苜蓿这丫头毫不逊色,竟也能弹得如此流畅婉转,音色之中也挑不出什么瑕疵。 我学着师傅的样子微微眯上眼睛,一边弹一边用心感受串串音符飞跃的美好意境,谁知竟不知不觉想起我的姐妹、同学和家人,此刻思家之情顿生,脑海中竟突然空无一物,我明白了!我少了的正是感情,只有将感情赋予音乐之中才会有灵气,琵琶如此,古琴亦是如此!苜蓿见我停了下来,也随之停止弹奏,站起身问:“小姐可是要试试这琴?”我笑着走到琴边,却并不坐下。仔细看了看这梨木古琴,弦的外侧镶嵌有十三个圆点的徽,我扶住琴的左端将其竖起,使它直立在琴案之上,没想到底板上还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和古字,颇为精美。 苜蓿诧异地问:“小姐这是要做什么?”我笑而不答,就势坐下,左手只按住上端的四根弦,右手尾随其下开始刺挑拨打,同样是高山流水,我却将琴当作琵琶弹了出来,心情欢畅至极。末了,我就问苜蓿:“我看你的琴也弹很不错,跟谁学的?”“我自幼便跟表姐学过一点,后来万师傅整日教小姐弹琴,我也耳濡目染学到一些,只是跟你远远不能相比,你琴棋书画的才艺早已闻名兴济,整个青县也找不出几个女子能与你匹敌!”我颇为震诧地瞪大了眼睛,“什么?闻名兴济?我以前就这么出名吗?”苜蓿一脸自豪地答道:“是啊,虽然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你的才气却不是这几堵墙能挡得住的!”“难怪爹爹对我那么上心,看来培养一个才女也确实不易啊!”可惜此才女非彼才女也!后面一句被我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万师傅照例来庭院教我弹琴,只是这次却亲自带了另一把琴来,我还没开口,他便将琴递给苜蓿,然后看着我说:“这把丝桐之琴是送给你的,琴艺之高在于心境与环境的契合,一把好琴也同样需要一个合适的主人,只要你能领会这其中的要领,便能做到举一反三,如入无人之境!”“多谢师傅!”苜蓿把琴放置在我面前的琴案上,我发现这把丝桐竟与一般的琴有些不同,琴身为独木所成,通体墨绿,琴弦根根紧致,十三徽亦是玲珑精巧。琴侧和琴底都刻以竖条清晰的纹路,上面涂以金漆,杳然成丝,一端用篆书雕刻着丝桐之琴四字,旁边还用小楷刻着一个贞字。看样子应该是一个女子的琴,这女的叫什么贞?她又是师傅的什么人?为何要突然将它送给我呢?此时我只看到了它的精美却不知师傅出自何意。接下来,我便用此琴弹奏了一曲广陵散,我自觉弹得还不错,没想到师傅却一脸俨然,“琴是弹给自己听的,这丝桐给了你便只为你而奏!”我怯怯地说:“锦儿明白了,重在心境,刚刚是我浮躁了!”他只微微扬了扬嘴角,不再多说什么。 这段时间天天习琴,也算颇有成效,连爹爹和金氏都带着弟弟们几度过来探班,我的琴艺在师傅的指导下也越来越有登峰造极之势。渐渐摸清了万师傅的习性,我也能够从容应对他出的难题,可就是想不清楚他对我为何如此上心,还专门送我这么一把特殊的琴。锦绣的琴棋书画怎么样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的琵琶和古琴玩得不错,书法和文章在大学时就是强项,棋下得也还马马虎虎,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画画,只要别让我作画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第四章 人生初见  我初来这里之时,已是盛夏,恰逢荷花盛开的季节。不知是因为没有热岛效应,还是院子里种的植物多的缘故,竟完全不似夏天那般炎热。在张家呆了一个多月还不曾出过门,说起来实在是惭愧,就是闭关修炼也该出去放放风吧!再关下去,估计我没炼成神倒先炼成妖了!于是我跟苜蓿说起了这件事,这丫头不但不支持,还说女儿家不能随便出门,不符合礼仪什么什么之类,甚至还把爹爹搬出来压我。 我威胁道:“臭丫头,你去还是不去?回头我走丢了,老爷首先要罚的人便是你,你可想清楚了!”苜蓿思索良久,极不情愿地说:“横竖都是死,我还是跟小姐吧,只是不要多逛,不然老爷问起就麻烦了!”我得意地一笑,“放心吧,上次不是看到那个侧门了吗?咱们就从那儿溜!” 吃过午饭,我就拉着苜蓿迫不及待地往侧门跑。走过长廊,恰巧看见鹤龄和延龄与其他几个小孩子在不远的树荫下斗蛐蛐,鹤龄领着他们在那又是指又是说,俨然一个孩子王,为了避免被延龄发现要跟着来,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了长廊。来到侧门跟前,刚刚松下一口气准备出门,张管家却忽然迎了上来,“小姐今日怎有空来这走走?”我心下明了,这张管家处事一向严谨,绝不会轻易放我出去,暗自扯了扯苜蓿的袖子,使了个眼色,笑着打马虎眼道:“是啊,刚刚吃多了想出来走走,结果一走就走到这儿来了!您忙着吧,不用搭理我!”说着我就真的装作散步的样子,折回了走,还不忘信手拈拈花,惹惹草,无比悠闲自得。 待张管家走远,我本以为畅通无阻了,谁知门口又冒出个扫地的老头,看样子应该是看守这侧门的。苜蓿脸上堆笑,“赵师傅,听说您又养了好几盆兰花,而且与寻常的品种不大一样,能否带我去瞧瞧?”老头一脸喜色地说:“这消息传得还真快,走,我让你见识见识去!”一看苜蓿支开了那老头,我立刻转身就往门外冲,连跑了几十米才贴着墙角停下,生怕被人给追回去。等了一会儿,苜蓿果然出来了,“你倒真是机灵!”我戏谑地拍了拍她的肩,苜蓿笑吟吟地说:“走,咱们去那边,这边再走就转到大门去了!”她紧紧地牵着我钻进了一条小巷,就像生怕把我给弄丢了似的,我跟着她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乐呵呵地直笑,“我说苜蓿啊,我手都快被你捏出汗来了!”她缓缓松开手,一脸正色道:“咱们兴济镇上可大着呢!呆会儿到了街上人多,可千万不要随处乱走!”我无奈地笑笑,这丫头真当我是小孩子呢!姐姐我可比你大出好几岁,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 小巷两侧皆是高高的青砖围墙,我们在中间蜿蜒穿梭了许久,终于走到头了!还未踏出胡同口就听到熙熙攘攘的吆喝声、欢呼声、孩子的哭笑声…我欣喜地窜到街上,我的娘啊!真是热闹非凡,跟我的庭院完全是两个世界嘛!什么捏糖人儿的,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到处可见,举着冰糖葫芦和手工艺品随街叫卖的小贩更显得有趣,街道两侧还有出售各种生活用品的店铺,什么铁器,布匹,当铺,古董应有尽有,客栈酒家茶馆里的顾客络绎不绝。据苜蓿说这还不算顶热闹的,北面的京城和南面的沧州还要繁华许多,我暗想,能偷偷出来放放风就不错了,这京城离我真遥远啊!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朝我们这边走来,我跑上前去一口气扯了四根下来,然后挑挑眉,示意苜蓿付钱。 我跟苜蓿一人两根,正吃的有劲儿,远处拥挤的人群霎时吸引了我的眼球,我举着两根冰糖葫芦就往那边跑,完全不顾苜蓿在后面追喊。挤到人群里面一看,原来是表演杂耍的!一个中年男人正赤脚踏上几根交叉搁置的方形木条,看似细小的木条在杆杠原理的作用下,竟将体型庞大的他支撑起来。旁边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给他不断加木条,脚下的木条都是倾斜向上,而且一根比一根高,他双手平展,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木条顶端走,看得众人都为他捏一把汗。我也正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苜蓿突然撞我一下,不耐地回头一瞧,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挤了苜蓿一下,接着就匆匆走开了,我意识到不妙,立刻对苜蓿说:“快看看钱袋是否还在!”苜蓿迟疑地一摸腰间,脸色顿时大变,“没有了······难道是刚刚那孩子?”“快,追上去!”我竭力拨开拥挤的人群,飞奔直追,那小子见我追去,他撒腿就跑,硬是带着我绕了好几个胡同。 终于在辛巳胡同追上他了,眼看触手可及,马上就要逮住他,不知哪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将我活活弹了回去。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子越跑越远,顿时火气直冒,狠狠地扔开手上的冰糖葫芦,我双手扯住他的袖子,哈着腰一面喘气一面破口大骂:“妈的!没看到老娘在逮小偷吗?没事儿干嘛拉着我?!”说着我还狠狠踩了他一脚,他吃痛地微微退了一步,“姑娘,是你拉着我了!”顺着这温润醇厚的声音,我像中蛊一样缓缓抬头,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人长的什么模样。展现在眼前的是棱角分明的嘴唇,饱满好看,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整齐皓白的牙齿,鼻子挺直,脸部轮廓精致完美,平整的额头下,一双琥珀般清澈的眼眸与他白皙的皮肤相映成辉,一脸的笑容如和煦春风般醉人。他的头发用墨玉冠束起,一身白衣干净清新,图纹和样式大显贵气,衬得整个人温润儒雅,看他年纪也就十五六岁,五官尚不成熟,却比我高出不止半个头,他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 “小姐!”苜蓿在旁边小声叫道,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而他则是一脸浅笑地直视着我,我慌忙松开手,没好气地说:“臭小子!小偷跑了,你说怎么办吧!”他笑而不答,只是徐徐转过头去,这时,一个长相秀气二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一手拿着钱袋,一手拎着那偷钱的孩子说:“公子,办妥了!”白衣少年微微点头,然后拿过钱袋笑着递给我,我看那孩子像被拎小鸡一样给拎着,顿时有些心生不忍,走上跟前便问:“为什么偷钱?”谁知那孩子竟不屑地看着我说:“当然是需要钱!”我继续问:“你的家人呢?”他不耐地提高嗓门道:“钱已还你,还问这么多做什么?你们有钱人哪里知道我们生活的艰难!”看不出这孩子还挺倔,“苜蓿,拿出一些银子给他!”苜蓿极不情愿地说:“小姐,他可是扒手!”我笃定地看着她,不再多作解释,她深知我说一不二的性子,最后也只好依我。 那孩子拿了钱,随口道声谢就跑掉了,苜蓿和那个侍卫模样的人都不吭声,只剩下我和白衣少年四目相对。其实他没有挡住我我也不见得能够抓住小偷,现在他帮了忙反而被我又抓又踩的,弄得我心里虚得慌,而他从头到尾都完全没有生气,这骂也骂了,踩了踩了,再去道谢或者道歉都挺尴尬的,于是我便底气不足地说:“小兔崽子!谁让你多管闲事儿的,难道想看我笑话不成?!”旁边那人听我骂他,立刻皱眉上前一步,一脸的肃然像是发威的猫,似乎马上就要动手揍我一拳,但白衣少年却伸出右手挡在他身前,喝止道:“萧敬!”那个叫萧敬的闻声立定,但还是一脸怒色地瞪着我,白衣少年好看的脸上还是漾着浅浅的笑容,缓缓启唇道:“姑娘多虑了,如此便告辞了,后会有期!”说完他就带着那侍卫走开,苜蓿还在跟我不依不饶地念叨银子的事,我侧过脸无意间撇了一眼,没想到白衣公子也正在回头看我,我条件反射似的,立刻慌张地收回眼神,突然之间,竟有点好奇他的来历了。一面之缘,我们都不认识彼此,但我却记住了旁边那人的名字—萧敬。 其实我并不相信一见钟情的谬论,离奇降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更是无心去招惹什么感情的麻烦事。住在张家,有的吃有的玩,还能时不时悄悄溜出来放风,这日子过得也还不错,我不贪心不奢望不觊觎不属于我的东西,只想安然做我的大小姐,乐得逍遥,活得自在。《木兰辞》里有几句诗是这样说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此时我并不知道日后的命运会如何将我们牵缚在一起,不然,我就会诗兴大发地慷慨以吟:人生便只如初见,何必据心悲又怨?等闲识得真情意,不道故人心易变! 第五章 争锋相对  恰才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谁知才一会儿功夫就下起了阵雨,太阳还没完全隐去,大颗的雨滴子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苜蓿抱怨着说:“咱们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溜出来,又是小偷又是下雨的!”“得了,赶紧找个地儿躲雨吧!”顺着街道找了个最近的铺子,我们随便钻了进去,后来才知道是布庄,而且是兴济最好的云缎庄。里面男男女女的人还不少,掌柜和伙计都在招呼生意,一个伙计看了我们的衣着打扮热情得不得了。还好衣服没怎么淋湿,就势忽悠忽悠是不成问题的,于是我便在伙计的推荐下看看这匹布,摸摸那缎锦,偶尔还问问苜蓿的意见,弄得跟真的要买一样。 “张小姐!”闻声回首,却是一个衣着华丽面相俊逸的公子哥,扬起的嘴角露出些许调侃之意,一身青灰色长衫映入眼帘颇为熟悉。见我回首,他赶紧放开怀里的美女迎了上来,“真是巧啊,你也来买布了?”这一举动让我非常厌恶,不过是个随性浪荡的花花公子而已!管他什么人,我并不打算装作认识他,开门见山就问:“请问你是哪位?”他笑答道:“在下李阙,上次我来兴济,父亲还特地吩咐我前去你家拜访!”难道他爹与张峦是世交?我不解地看着他,等他接着说下去,他继而笑道:“也难怪你不记得了,那日我在月华亭上便看到你跟你弟弟放风筝,后来询问才知,原来你是兴济赫赫有名的张锦绣!”我心里思量着,这家伙眼睛真是贼尖,隔了整整一个荷花池竟也能记住我的模样。 “呵呵,那今日真是巧了!”我敷衍着回答了一句,走到一匹水蓝的丝绸前面,伸手触了触上面的精美纹饰,不再多说什么,谁知他硬是扯这扯那说个没完,后来苜蓿见我不耐烦只好帮我答话。我看屋外雨已经停了,便对苜蓿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转而对李阙再道:“李公子,告辞了!”他欲言又止,然后扬嘴一笑,“张小姐慢走!”走到门口,路上还是湿漉漉的,苜蓿这倒霉孩子一脚踩上了西瓜皮,见她摔了下去我赶紧伸手去拉,谁知我也被扯倒了,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了过来,一只手还触到了我的胸部。一把甩开这双手,将苜蓿扶起,我怒火中烧道:“王八羔子!找抽还是怎么着?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骂了根本不解气,要不是有张峦那层关系,我早一脚踹过去了!当时我那恶狠的表情让他惊异不已,估计他是没有想到颇负盛名的张家大小姐竟然如此粗鲁,最后他只好无奈地笑笑,耸耸肩说:“息怒息怒,两位姑娘走路还是多注意些!” 回家的路上,苜蓿似乎忘记了刚刚摔倒的狼狈,得意地对我说:“看吧,我早就说小姐长得漂亮又才气闻名了,你没看到李公子看你那眼神…”我打断道:“这李阙一看就是个花心萝卜大白菜,刚刚还佳人在怀,这就招惹我来了,老娘我才没那么好欺负!”“可是小姐,我听人说这李阙也是出身名门,虽然风流但也是个才华横溢的俊才啊!”“狗屁!就他?你要想去巴结,我倒可以撮合撮合!”“小姐!说什么呢!”一路打打闹闹地就回家了,路上也没碰见什么人问,呵呵,出师不利,班师倒是挺顺的!一回房,我就倒在床上,“哎,累死我了!出去一趟真不容易!”“小姐,你歇着,我去打盆水给你洗洗!” 苜蓿一出去就飞进来两个小人儿,鹤龄堆着一脸坏笑地说:“姐姐,外面是否好玩啊?”延儿耷拉着脸问:“姐姐为何不带我们出去?”我一股烟儿坐起来:“你们怎么知道?还有谁知道吗?”鹤龄仍然坏笑,“大家都知道,莫非你真以为你在这偌大的院子里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仔细想了想,应该不会是张管家,他根本没看到我出门,守门的赵师傅也被被苜蓿支开,鹤龄和延龄也并未看到我们出去,难道…是他?他又跑来张家做什么,告密吗?那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老实交代,是谁说的?”我一手逮住一个衣领,他们俩被我拎着不好动弹,延儿准备开口却被鹤龄打断,“姐姐,撒手,你几时变得这般粗鲁了?不用我们多说,明日你自会知道!”“不说算了,去去去,出去玩,别吵我休息,你姐姐我累着呢!”说着就推他们出去,臭小子,见我没带他们竟然专门跑来笑话我!特别是鹤龄,这孩子向来嚣张霸道,整日一副目中无人的嘴脸,见了我就想抽他几下!晚上吃饭之后,父亲竟然破天荒地告诉我,以后要是闷得慌可以多带点人出去走走,我还真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翌日清晨,万师傅还未过来教我习琴,苜蓿就告诉我家里来客人了,还说父亲让我去见见。我就奇怪了,以前许多客人点名要我去展示琴艺都被父亲给推辞了,以我这水平弹上几首像样儿的拿手曲子确实不成问题,真要论起什么琴艺的专业素养我还是不够火候。今日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客人,能够说动爹爹,我倒想看看!经过苜蓿的一番整装,我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按照往常见客的模式迈着莲花碎步来到大厅。 一见来人我算明白了,果然是李阙!难怪昨天他欲言又止,原来是派人来家里打招呼了!“锦绣见过李公子!”“呵呵,张小姐别来无恙!”恙你个头,竟然恬不知耻地缠上门来了!“锦儿,来来来,坐爹爹这边!”张峦让我坐了他下手左边的座位,“不知李公子清早拜访所为何事?”我依然开门见山,父亲好像看出了端倪,笑着说:“你们既已认识我就不用再多作介绍,今日李公子是耳闻你的才学想要跟你切磋的!”哼,切磋就切磋,谁怕谁?!“爹爹,这万师傅也该过来了,不如请李公子移驾庭院,刚好有师傅可以评判,如何?”李阙满口答应:“求之不得!”臭小子,今天有父亲和师傅在场,陪你演演戏也就完了,总有一天我要好好收拾你! 来到庭院,万师傅和苜蓿等人已经摆好了琴,我的丝桐也被取了出来,连金氏、紫荆、鹤龄、延龄等人也都到场观摩,这阵势太壮观了!难道锦绣以前跟别人切磋也是这样的吗? 一阵寒暄之后,爹爹请李阙入座,不巧的是他刚好坐到我的丝桐跟前,“李公子,你的琴在那儿呢!”我指着对面的一把琴,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完全不顾他的尴尬。各就各位准备开始了,李阙正襟危坐,一甩平常玩世不恭的形象,潇洒地弹奏了一曲山居吟,那架势,那神情,那韵律…毫不含糊,指法也是颇为娴熟流畅,众人都陶醉了,万师傅也看得入神,看来我还走眼了,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如果真以普通的方法去弹我还未必胜他,大家可都在这看着呢,我可不想为锦绣丢脸!单是为了那王八蛋我也得出口恶气!曲毕,爹爹率先发话:“令尊大人的诗书才气一直为天下人称道,想不到李公子年纪轻轻就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啊!”我也跟着笑笑,并不搭腔。 接下来,大家都不断称赞他的琴艺是如何如何的妙,嘿嘿,妙亦妙哉,本小姐给你来点绝的!我看了看师傅,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只是浅笑着默许。“张小姐,早闻你的琴艺精湛,今日终能一见真是莫大荣幸!”“公子高抬了,方才看你弹奏如此之妙,真是非常人所能及,既然公子远道而来切磋琴艺,小女子便只好献丑了!”说完我就站了起来,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竖起了丝桐。自从上次找到灵感之后,便日益领会到古琴和琵琶融会贯通的玄妙之机,这次不妨就拿出来显摆显摆。我半眯着凤眼,泛起浅笑,左手按弦,右手拨弹,无视身边的一切,只想着这首曲子的意境,长发随风飘曳也全然不管。一曲闲云孤鹤弹得是此起彼伏,淋漓尽致,停下以后,全场寂然,竟似空无一人般安静,连师父也陶醉其中。 我放下琴,信手一拂,大家纷纷投来欣赏的目光,师父还未点评,李阙已然开口:“果然是绝!在下甘拜下风,能否告诉我你是如何想到这种弹法的?”我淡淡回应:“熟于心,用于境!”“那可否再比两场?”我狠狠地看着他:“改日吧!”说着便走到父亲跟前拉拉袖子,用近似撒娇的语气说:“爹爹,锦儿还要上课呢,今天就到这里吧!”父亲知道我是下逐客令,便说:“好吧,日后时间多着呢,李公子,咱们再去坐坐!”一群人哗啦啦地陆续撤离庭院,李阙走过我身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还会再来!”接着便一脸邪气地扬长而去。不知为何,每次看到他邪笑,我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家伙长得跟个粉面妖精似的,还尽招惹良家女子,听他的口气好像还真是缠上我了,小样儿,得罪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旁人走尽,又剩下苜蓿和师傅陪我习琴了,师傅看着我说:“锦儿的琴是越弹越好了,只要多加练习和领会,日后必成大器!如今该教的我也几乎倾尽所有,跟你爹商量好了,待你及笄之后我便继续南游!”我惊讶地说:“及笄?师傅一定要走么?这些时日有赖师傅赐教,我的琴艺确实有所长进,只是,在我而言,你不光是师傅,更是朋友啊!你要是走了,我岂不是少了一个良师益友?”“人生何处不相逢,心到之处皆是缘,师傅是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的!”谈到这里,我也清楚挽留不住师傅,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这段时间了。 上午照常习琴,下午金氏给我送来一叠新衣裳,“锦儿,你看看这几套衣裳,都是找徐记绣坊的绣娘裁的,喜不喜欢?”我一瞅,三套衣服全是由水蓝色丝绸制作而成,绣工也做得非常精细,那样式一看就知道出自有名的徐记绣坊,还比较对我的胃口,只是为什么全是水蓝色?忽然想起那日在云缎庄,我随手摸的那匹丝绸真是水蓝色的,终于恍然大悟,笑了笑就接过来说:“喜欢喜欢,二娘亲自送过来,哪有不喜欢的道理?!”金氏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好,锦儿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听说没,这李公子跟老爷提议,以后要经常来跟你切磋琴艺,说是经茶陵先生应允就在这兴济别院住下了!” “这李公子家跟咱们家有什么渊源吗?为何你们一再默许他…”“兴许是你失忆不记得了,这茶陵先生就是顶顶有名家喻户晓的李东阳李少卿啊,他自幼即是天才童子,诗词书法无一不精,就连他写的手稿都能拿去买个好价钱!如今在朝野之上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跟你父亲年纪相仿却已官拜太常寺少卿。你父亲与他同是文人出身,又一同在朝为官,相谈甚恰,私底下也有些往来。这李阙便是他的嫡长子,虽然习性随意了一些,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子!”原来如此,难怪他能够这般畅通无阻地在我家进进出出,原来来头还不小! “我明白了,不过就是切磋琴艺嘛,这衣裳我已经有好几套水蓝色的了,劳烦二娘相送,不如就将这套送给紫荆表姐吧,看她身量与我相当,应是穿得了的!”说着我就拿起最上面的一套递过去,“那我就代她谢谢你了,锦儿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哪里啊,二娘没事儿的话回去歇着吧,下次有什么直接让苜蓿拿来就是!”金氏是个实在人,大老远跑来给我做思想工作肯定是父亲吩咐的,不回点什么礼还真是说不过去,那衣服给紫荆也就算是给她个人情了。送走了金氏,我随手将衣服甩到一边,巴不得丢到地上踩两脚,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嘛,我都没有成年,难道张峦想将我许配给李阙这个花花公子?好啊,你们都合起伙来忽悠我,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第二天,李阙真的又来了。他倒好,不光上午习琴来,连下午也来。我压根儿没打算给他好脸色看,现在父亲和师傅不在旁边,我更是本性显露,什么尖酸刻薄的话都能派上用场,可惜这人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死乞白赖地缠着我,说到后来我干脆懒得搭理他。“苜蓿,咱们去逛逛!”苜蓿乐呵呵地从屋里走出来,一身水蓝褥裙看得我是心花怒放,李阙见这衣裳穿在苜蓿身上,气得眼睛冒火,我暗自忖度,理想的效果终于达到了!“小姐,咱们去哪儿?”“跟我走就是了!”语毕,我拽着苜蓿大踏步离去。 第六章 重阳再遇  那天以后,隔了一段时日没见到李阙,谁知不久他又来了我的庭院,我正慵懒地趟在树下的老爷椅上看书。他走到跟前一把拉起我就往大厅那边走,我慌忙放下书,狠狠甩开他的手吼道:“你还真是几棒子都打不死的李妖精!要我去哪儿?!”他只拖着我走,并不回头,“出去玩儿,你不是想出去逛吗?你爹已经同意了!”我立定,怀疑地问:“你说真的?”“还能有假?”“那你也别随便拽我啊,再拽手脱臼了你负责啊?”“为你负多大责我都愿意!”这话我却不好再抵回去了,这小子明明另有所指,我可丝毫不能放松防备!结果他真的带着我穿过大厅,从正门堂而皇之地出去了,连沿路的仆人都纷纷点头哈腰。虽然我讨厌他,但这回捡了张通行证,也没有什么不好。 此次外出以后,李阙一直一如往常来找我,甚至毫不避嫌地直呼我的小名,还经常带我出去玩,爹爹他们也不曾说过什么,真是放心极了,丝毫不担心他女儿被人拐跑。这家伙果然不愧是风流才子,这兴济镇上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久而久之,跟他之间关系和缓了不少,不似先前那么争锋相对,但把我惹火了仍然会恶言相击,甚至直接提脚踹他。潜意识里渐渐发现,其实他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仅仅交个朋友的话还是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月华亭上,苜蓿仍像往常一样在晚饭后随我来这吹风。每天看着亭下的荷花池,荷花少了,莲蓬多了,然后荷花没了,莲蓬也没了,藕杆折了,荷叶枯了,繁华落尽讲的就是这样吧!夏天过去,秋天到来,半个多月前,我在这里度过了第一个中秋节,赏月吟诗、祭月烧香、中秋薄饼、玩花灯、舞火龙…甚是热闹,只是在跟这里的家人齐聚一堂之时,我还是深刻地思念那个真正的家,有苦不能言,最后只好躲在被窝里偷哭一场了事。抬头仰望悬起的弯月,今天已经是九月初八了,重阳节,不知道又该有多热闹,我的心不在这里,过什么节日又有什么区别呢? 次日清晨,苜蓿按照传统习俗给我在头上插了一支茱萸,甚至连香囊里都放进了茱萸,说是避邪消灾之用。由于过重阳节,万师傅没有来家里,苜蓿看我无聊,便拉我去后院赏花,说是父亲为了重阳赏菊特意找人寻来的新品种,什么万龄菊、桃花菊、木香菊、喜容菊等等的菊花都开得正盛。苜蓿看得是津津有味,可这些金黄、桃红、纯白的花儿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原因很简单,我不喜欢菊花浓烈刺鼻的香味。鹤龄和延龄他们倒是挺欢喜的,身上佩戴着菊花和茱萸四处玩耍嬉戏,我则是索然无味地打道回房,准备闭目养神。苜蓿下午又给我端来一碟金钱花糕,由三层黄米糕饼夹杂着杏脯、乌枣和芝麻花生制成,味道还挺不错,听苜蓿说那是重阳糕,糕就是谐音高,与重阳节登高相应。除此之外还有精酿的菊花酒,可惜我已经有大半年不曾沾过酒了,而且那菊花味也并不讨我喜欢。 用完晚饭我便准备回房,路过长廊,听见有人在喊:“锦儿!等等!”回首,原来是李阙从月华亭那边跑过来了。“怎么,重阳都不回家吗?”“回过了,走,咱们出去玩!”李阙认真地说着,“好吧,反正也没事可做!只是爹爹那边…”“放心吧,刚跟你爹说过了,你爹只是嘱咐说今天街上人多,要注意安全,有我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这小子完全把自己当护花使者了,“苜蓿,上次我们吃过一家点心铺子,味道不错,今天你也去尝尝看!”苜蓿高兴地说:“难得小姐惦记着我,咱们走侧门吧,这边近一点!” 一路说说笑笑来到街上,天色渐渐暗下来,但是街上人群川流不息,到处灯火通明,客栈和阁楼之上挂着各形各色好看的灯笼。带苜蓿吃过点心,我们就随着人流去了最拥挤的地带看别人吟诗作画,李阙这位风流才子也不堪寂寞地大展身手。苜蓿这丫头盯着李阙不知道转弯,我不禁暗叹,在我身边整天看还看不够,有那么帅吗?!站了一会儿,我觉得没意思,四处张望之际发现了一个方形的灯笼,浅黄的纸上印有菊花和重阳的字样,下面坠以红色的流苏,顺着看去,又有一些球状和圆柱状的灯笼,花纹也都不一样。我只顾着看灯笼,已经不知不觉地随着人流走到了远处,苜蓿他们还在那边,暂时应该不会找我的,不如自己单独去逛逛也好!走着走着,天色也越来越晚了,路上的行人渐渐稀疏,看了看周围,我决定从汀水桥绕回去。 乘着习习晚风,我踏上了汀水桥,快走到桥正中时,桥栏边赫然坐着一位白衣少年,准确的说是瘫软地靠在桥栏上,这白衣貌似有点眼熟。虽然好奇他为什么大晚上坐在这里,但脚步还是没有停下,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一股酒香扑入鼻息,此时一个声音响起,“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咦?这温润好听的嗓音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我立刻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怎么是他?他侧靠在桥栏上,痴痴地看着天空,右手还软趴趴地拎着个酒壶。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醉了,上次的事好歹也算他帮了忙,我就这样走了似乎有点不太仗义。略微思忖片刻,我又往回走了两步,在他旁边蹲下,我一把扯过酒壶,笑着说道:“你不怕头痛吗?”他好看的脸上没有那天温柔的笑容,只是淡淡地说:“是你?” 我轻轻笑了笑,他用那琥珀般明澈的黑眸看向我,笃定地说:“我痛的不是头,是这里!”说着用手指了指胸口,他的眼眸微闭,漆黑的睫覆盖着眼睑,偶尔睁开却闪烁着浓浓的悲伤和孤独,一如我深深隐藏在内心的东西,他才这么年轻怎会说出如此沧桑悲悯之话?“不介意我坐下吧!”说着我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看到他不复往昔的颓废落寞,我不禁心生动容,缓缓开口道:“人生或许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但有时候天命难违,我们能够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尽力了便没有什么遗憾!”他依然是坦然相视,我看向远方,好笑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遇到不开心的事也会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语,但越是想醉就越醉不了,头脑也是越喝越清醒…”说到这里,我也拿酒喝了一大口,使劲儿呼了口气,酒液流进喉咙火辣辣的。 他只看不语,我知道他在听我说,继而道:“我知道你没醉,你还这么年轻,有什么想不通的要这么折腾自己呢?!哪像我…我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他的眼神动了动,在浅浅的月华之下泛出光泽,微微扯了扯嘴角,“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我的娘亲,她是世界上最美丽善良的女子,可惜被歹人杀害我却不能保护她,现在那些歹人又要害我…如果可以,我想回到六岁以前多看看娘亲的模样,让她多抱抱我…”他的眼眶渐渐泛红,我心中一沉,竟中蛊般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其实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冲动,更不知道远处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他的脸靠在我的肩上,滚烫滚烫的,我的心情被他这么一渲染,更是沉重至极,就差眼泪珠子没掉下来了。我们没有说话,就那样靠在彼此的肩上,仿佛相识多年的故人,已然不需要太多的解释。月儿高悬,晚风阵阵拂过,桥下的水面漾起点点亮光,也漾动了我平静的心。 良久,夜幕笼罩,天色越来越暗。我缓缓扶起他,冲他笑笑,“天色晚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你这样晕糊糊的磕着撞着就不好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认真地看着我,而后问道:“你叫什么?”我也不答反问,“那你呢?”正在犹豫到底是告诉他真名还是说张锦绣,他果断地开口道:“祐樘,叫我祐樘便是!”正准备再开口,已经有人在喊了,“锦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回头一看,是李阙和苜蓿找过来了,这时那个叫萧敬的也走了过来,“公子,咱们回去吧!”祐樘笑了笑说:“锦儿,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这下我是没得犹豫了,锦儿就锦儿吧!祐樘在萧敬的搀扶下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苜蓿挽着我的手说:“小姐,这不是上次那位白衣公子吗?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害我们找了老半天!”“哪有你这样的大家小姐,一个女孩子还大晚上到处乱跑,甚至跟个男人一起喝酒!”李阙用夸张的语气斥责道,我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下他又点了把火,愤然大吼:“什么男人?明明是个孩子!你瞎说什么!要不是你们只顾自己玩得开心,我能跑到这里来吗?!”说罢就扯着苜蓿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桥栏边沿上搁着一个闪闪的圆圈,差点就要被我踢到河里去了,弯腰捡起,竟是一个银手镯。苜蓿打趣着说:“不会是白衣公子特地留给你的吧?”我白她一眼,塞到她手里,“那就让他留给你吧!”说完我就径直离开,她追喊道:“小姐!跟你说笑呢!如果真是他的,有机会再还给他便是了!” 第七章 姐弟相认  次日清晨,苜蓿帮我梳妆,我想起昨晚捡到的那个镯子,晚上一回去就被我扔到镜台的抽屉里了,这时倒想取出来仔细瞧瞧。打开丝帕,我一眼就看到了镯子接口处镶嵌的一颗石榴石,泛起的红色光泽璀璨夺目,十分喜人。再看旁边的银制轮廓,纹路相交,有些磨损但依然被保存得很有亮度,奇怪是的中间的纹饰,不是祥云,不是字样,也不是花纹,却好像是什么动物。“苜蓿,你看看这上面刻的是个什么?”苜蓿接了过去,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说:“有点像狼,这银镯不像是咱们汉族的工艺和风格啊!”“是吗?难道还能是少数民族的?算了,有机会问问是不是他的就知道了!”我调侃地笑道,苜蓿眼神一闪,看着我问:“小姐,小公子不是让你给他买糖人儿吗?咱们下午是不是又要出去?”我轻轻地笑笑,“去吧去吧,都答应他了,反正我也是要出去逛逛的!” 用完午饭又到了出去放风的时候,我趁李阙没来就拉着苜蓿悄悄溜了,在街上晃悠了两圈,然后去茶楼坐了会儿,听了下小曲儿,最后买好延儿要的糖人儿就准备回去。可是刚刚走进胡同口就感觉内急了,这里的卫生条件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家里有马桶也就将就了,传说中的茅厕我还真没用过,这次出来,时间和水量没有权衡好,实在是失策!大大的失策!“苜蓿,我内急!”苜蓿听了竟捧腹而笑:“小姐,这离家里还有一段路呢?以前你是声声念念的坚持不上茅厕,如今是否要就地解决啊?我帮你把风吧…哈哈…”我一把掐在她手上,愤愤地说:“臭丫头!叫你笑!还不快帮我找...”“找茅厕!好嘞,咱们这就去找!”说着就拉上我在胡同里四处寻起茅厕来了。 “那儿!那儿有一个!”随着苜蓿一声叫唤,我也看见了坐落在路口那边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茅厕,“啊!传说中的茅厕就是这个样子啊,既然有缘,今天就让本小姐来领教领教!”说着就捂住快忍不住的肚子往那儿奔,可是冤家路窄祸不单行的真理今日又被我验证了。就在我们跑到跟前,准备撩开那凉席挂成的门时,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一脸贼笑:“这茅厕可是要收钱的!”一见这人,我就火了,“小兔崽子,上次你偷我的钱袋,我都没追究还倒贴银子,你倒是得寸进尺了!这茅厕难道还是你家开的不成?快给我滚一边去!” 我愤恨地去推他,谁知我一出手他就灵巧地躲过了,竟还想抓住我的手,我迅速转身用左手格挡,右手挥拳猛袭向他的软肋,他依然机敏地躲开,继而转到我身后将我制住。太丢脸了太丢脸了!我的防身术对他完全不起作用!我恶狠狠地吼道:“给我撒手!听到没?”他嚣张地冷笑道:“那你给不给钱?”无奈我已经快憋不住了,先来个缓兵之计吧,“给就给,你快撒手!”苜蓿在旁边拼命扯他,想要给我帮忙却又没有力气,听我这么一说便对他开骂道:“松开你的狗腿!你这白眼儿狼,上次给了你钱,这次竟又来讹诈咱们!”那小子还是一脸不以为然的坏笑,最后苜蓿只好不情愿地拿出钱袋,给了他几个铜板。他这家伙是吃定我了,竟然提出还要碎银,没办法,给他吧,等我解决了大事再教训他也不迟! 终于对峙结束,我可以捂着鼻子钻进那恶心的茅厕了,更让我胆战心惊的是那两块随时都可能断掉的木板,我要踏着这两块架在大缸之上的木板解决问题,实在太有挑战性了!刚刚蹲下,那小子又发话了:“我这里可以提供手纸,五个铜板一张,要不要随你!”隔着那席子的缝望出去,那小子竟然翘着脚坐在一堆木材上面,还晃悠得不亦乐乎。苜蓿站在门口一直骂他,气死我了,他还真是上屋又揭瓦!幸好我只是茶喝多了,迅速整理好衣服,一脚踹开席子就准备去逮他,好小子,欺人太甚,也不看看我是谁!他见我恶狠狠地冲过去又是拔腿就跑,连一摞手纸都给甩了,这些手纸像天女散花一般四处飘散,我一边追一边喊:“苜蓿,快,帮我逮住他,回去有赏!” 这小子真可以去跑马拉松,我和苜蓿都已经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却依然跑得健步如飞,终于,他又跑掉了!苜蓿只好捏着那个被蹂躏得快不成形的糖人儿陪我回去。路过一家药堂,我一眼又瞄到了他,为什么他去买药?难道他到处偷劫就是为了买药?苜蓿见我停下,也一眼看到了他,不言一语就准备冲过去逮他,我拦住苜蓿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干嘛买药,看他那么机灵,本性应该恶不到哪里去,咱们跟着看看!”苜蓿不甘地退回来,我们隐到旁边,等他出来就一路尾随。 绕过大大小小的胡同,终于停下了,他钻进了一个破茅草棚,然后又出来,接着将一个破旧的小罐子放在旁边用土砖堆砌的简灶上,最后将药小心翼翼地倒进去。苜蓿说:“小姐,你看那棚子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人?”看到这里,我已经大概明白了,“走,咱们去看看!”直接走到棚子门口,里面果然躺着一个虚弱的妇人,他见我们过来,顿时脸色大变,“有事情我们以后再解决,这里不方便,请你们离开!”我看他一眼,然后自顾自的蹲下,妇人赶紧硬撑着坐起来,苜蓿也上前帮我扶起她,妇人虚弱地说:“是不是昂儿在外面惹麻烦了?你不要怪他,他这都是为了给我治病啊...”说着就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我对她微笑着说:“你有个孝顺的好儿子!我可以帮什么忙吗?”“不麻烦了,不麻烦了,我这都是老毛病...”“苜蓿,将钱袋给他们!”我回头对苜蓿毫不犹豫地说,那孩子听到我的话楞在了那里,眼里闪过一丝惊异和感激。 苜蓿拿出钱袋塞到妇人怀里,妇人一直盯着苜蓿,之后突然喊道:“丫头!你是丫头,是我的丫头啊...”这时苜蓿脸色也变了,蹙着眉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叫丫头?”妇人紧张地问:“你的舅爹可是叫刘大海?家住嘉兴桃儿村?”苜蓿脸色煞白,“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妇人接着说:“丫头啊,没错,你就是我的丫头啊...你眉角的这颗痣还在”说着就伸手抚上苜蓿的脸,“你姓顾,三岁那年被你爹爹送到舅爹家寄养...你们姐妹三个,刚好那年你弟弟出生,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只好将你和妹妹送人,留你姐姐在家帮忙做事,我们对不起你呀...一晃十几年了,家乡那边发生瘟疫,你爹和你姐姐都染上了,幸得我带你弟弟回了趟娘家,这才躲过一劫,后来辗转流离就到了这兴济,没想到老天开眼了,竟让我还有机会见到你...”我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心里也随着苜蓿掉泪变得酸酸的。“娘,你真是我的娘啊...”苜蓿与她抱头痛哭,良久,妇人指向那小子说:“昂儿,来,这是你姐姐,快叫姐姐!”他噙泪看着苜蓿叫道:“姐姐!”“弟弟!”一时之间,几人泣不成声,我快有点手足无措了。 终于哭得差不多了,我想了想,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给钱也只帮得了一时,好歹是苜蓿的亲人,我在这里什么都是苜蓿帮我,料理我的生活起居,陪我说话陪我解闷,这个忙无论如何也要帮!“听你娘说的你叫顾昂是吗,你姐16岁,那你就是13岁,我帮你安置你娘,你可愿意随我回去?”他看了看他娘,又看看苜蓿,苜蓿听了竟激动得拉他一起跪下:“小姐,多谢小姐!”我牵起他们,嗔怒道:“我又不是菩萨,跪什么跪!咱们先去找间屋子安置好你娘,然后顾昂就随我们回去吧!”受不了他们一再的道谢,安置好他娘之后我们就准备回家了。 路上顾昂问我:“小姐,先前我一再欺犯于你,为何你还愿意帮我?”我坦然答道:“人总有逼不得已的时候,遇人有难,能帮则帮,我又何乐而不为呢?”苜蓿听了又是使劲拍马屁,“我家小姐就是心善,刀子嘴豆腐心,简直就是菩萨心肠...”“刚刚是谁让我别多管闲事来着,怎么现在捡了个弟弟就嘴软了?”“哎呀小姐,我那不是不知道吗...”顾昂也高兴地说:“小姐,今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顾昂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笑笑,“哪有那么严重,我呀,不要你赴汤蹈火,你照顾好你娘和你姐就行了!对了,看你的身手像是学过功夫啊!”他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算正式的学过,小时候跟隔壁练杂耍的师傅学了点皮毛,后来一直在街上混,免不了经常跟人打架,打得多了也就练出来了!”我恍然大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今后出门,可以让你保护我了,免得再碰上些趁我上茅厕乱收钱的毛头小子!”苜蓿和顾昂一听这话顿时笑得前仰后翻。 回到家里,我跟父亲讲了这件事,然后带顾昂去找了张管家,张管家给他安排了一份差事,只是在伙房打打下手,每天还能跑到我这里看看苜蓿,陪我们说笑,日子过得欢欣不已。如果我们不跟上他去看个究竟,也许就不会有这姐弟相认的一幕了。人生就是这样由无数个偶然拼凑,殊不知,偶然亦能变成必然,冥冥之中,很多事情已经注定。 第八章 及笄之礼  很快就到了金秋十月,我依然每天去月华亭,此时的庭院已经随着秋天逐渐凋敝了,枯黄的落叶随风翕合旋舞,似乎在数落着岁月的流逝。 我的生日快到了,要不要给自己好好庆祝一下呢?正思量着,苜蓿却突然跟我提起及笄之事。“什么及笄?”我疑惑地问,苜蓿坐到我旁边说:“我的小姐,十月初十是你的生辰,再过几天你就满十四岁了,之后就是吃十五岁的饭了,我听说老爷和夫人已经在让张管家张罗你的及笄之礼了!”什么?有这样凑巧的事,锦儿也是十月初十的生日?那倒好,我不用另外找理由给自己庆生了,想到这里我顿时欣喜道:“真的吗?及笄以后我是不是就算成年了?是不是他们就不能老这么管着我了?”苜蓿面色一沉,“小姐很开心吗?”“为什么不开心?你不为我开心吗?”苜蓿眼神飘忽,吞吞吐吐地着说:“开心,小姐开心,我当然也开心,只是这及笄之礼甚是麻烦,我担心你应付不来...”我还以为她怎么了呢,看她也是一片好心,我牵起她的手说:“怕什么,有你在我旁边就不用担心啊!” 果然,十月初七,家里就开始戒宾。苜蓿说戒宾就是父亲要提前三天通知各位同僚、朋友和亲人,邀请他们届时前来观礼。虽然苜蓿已经跟我大概讲过笄礼是怎样的,但真正轮到我上场时还是不免有些心悸。十月初十,早上还未天亮苜蓿就来叫我起床,洗漱之后带我去沐浴,穿上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也不佩戴任何发饰。等到苜蓿扶我走到中堂之时,已经挤满了观礼的人,贡台之上摆好了许多贡品,满屋子的香薰味,贡台前放着一个蒲团,如果跪上去正好给祖宗磕头。我按照吩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忽然发现前面的尊位上坐的竟不是父亲,而是两位妇人,一个是金氏,另外一个和善温柔的女人我却从未见过,苜蓿说执事者一般都是贤而有礼之人,那这一位又是谁呢?待我跪上蒲团,抬头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以红帕遮盖的盘子,应该就是苜蓿口中的冠笄了。 一会儿以后,面前二人起身,陌生女人给我赐以字号卿易,接着诵读祝词,语速之慢,祝词之长,气氛之紧让我很不痛快,难怪苜蓿说怕我应付不了。终于念完了,金氏拿起一个碗和一只柳条走到我面前,蘸了点水在我身上洒来洒去,像驱鬼女巫一样的严肃,我不能躲避,只好任她折腾。随后她便转身掀开盘子上的红帕,将那个发笄戴到我的头上,作弄一番以后我的长发已经被挽起,我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快结束了,事实上却还没有。陌生女人在我束髻以后向我揖礼,带我进内室换衣服,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我裹上一层层的衣服。记得苜蓿跟我说过,那些个比甲、背子和霞帔都是这个时代的妇女着装,难道从今以后我都要这么穿吗?穿戴完毕,我又被牵着出去给长辈们一一行礼,许多不认识的亲朋好友也纷纷上来祝贺,我只好照背台词应付了事,奇怪的是我并没看到万师傅的踪影。 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我的及笄之礼终于结束了。回到房间,我立刻脱下了裹在身上的那一层层玩意儿,正准备换回我的褥裙,苜蓿上前拦住我:“使不得!如今你已是及笄之人,怎么能够再穿这身衣裳?”“有何不可?那衣裳太麻烦了,而且我穿褥裙已经习惯了!”说着我就把褥裙往身上套,苜蓿为难地说:“及笄之人所拜见者,仅限于父母姑舅和兄姊,只要不被别人看到,私底下穿穿褥裙还是可以的...”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惊异地问:“你说什么?仅限于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今后都不能出门见人了?”苜蓿怯懦地回答道:“按理说,是这样!”我转念一想,不就是套衣服吗?只要我想出去就自然有办法,女子十四肯定是要及笄的,还是想想怎么庆祝生日才好。“苜蓿,今日是我的生辰,你看咱们找几个人一起庆贺一下如何?”“好啊,小姐想怎么办?”“爹爹他们都太古板拘束,你就帮我把鹤龄、延龄、李阙和顾昂请来吧,对了,把紫荆表姐也叫上!”“是,小姐!” 吩咐厨房给我做了一桌子菜,到了吃饭时间,他们也陆续过来了。鹤龄和延龄欢喜地打闹,围着桌子到处跑,顾昂和李阙也相谈甚欢。以前没怎么跟紫荆接触,这次近距离观察,发现她长得也有几分姿色,皮肤白皙,鹅蛋脸,唇红齿白,一双杏眼颇显锐利。看她进门,我也赶紧起身相迎,“表姐,快请坐!真高兴你能来!”“妹妹客气了,今天是你生辰,又是及笄之日,表姐前来道贺岂不是理所当然?!”寒暄之后,我们就开饭了,鹤龄和延龄不能饮酒,苜蓿自己不喝也不要顾昂喝,只剩下李阙,紫荆和我。 几杯酒下肚,我的脸已经开始发烧,紫荆还是安然若素,李阙更是没事,我提议喝酒就是图个热闹,也没想灌醉谁,照这趋势估计要醉也是先醉的我,还是趁早打停为好。待到吃饭时,我为尽地主之谊,主动给他们盛饭,由于我选的碗比较小巧,给紫荆盛满以后有饭粒沾到了碗沿,而她又坐我旁边,我顺手拿起她的筷子,把饭粒拨进碗里,然后将筷子往碗里一插便递给她。我只管接着给李阙盛饭,也没注意紫荆的脸色变化。等我坐下却还不见紫荆吃,苜蓿她们几个也是眼巴巴地看着不说话。李阙开口说:“紫荆姑娘别介意,锦儿不知道这些,不知者不为过,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我倒是愣住了,好心好意请她吃饭,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表姐...”我还没问出口,她就对李阙说:“你当然帮着自己的人说话,这都当众上香了还怎么吃?!今日多谢了,我先告辞!”说罢就起身离席而去,此时我更懵了,忙着追问:“喂!有什么话你说清楚啊,这算哪门子事儿?!” 待我回去坐下,一屋子人已经笑得人仰马翻了,鹤龄拍着桌子大笑,“姐姐真厉害,连当众上香都想得到!表姐在娘面前告我的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天真是大快人心啊!你没看她那生气的样子,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哈哈哈...”李阙解释道:“你把筷子插在她的饭上,无异于是给死人上香啊,常人受到这种待遇都会不高兴的!”哎,我不知道还有这种鬼规矩,这次请紫荆吃饭倒是弄巧成拙了,仔细一想紫荆说的话,我便问道:“刚刚她说,什么什么自己的人?”话一出口,全场安静下来,我顿时就来气了,“今天我算是遇上鬼了,你们还瞒着我什么?有屁快放!”李阙尴尬地站起身说:“我喝多了,先回去,你们慢慢聊啊!”说着就真的走了,几个小鬼见气氛不对也纷纷闪人,只剩下苜蓿和我。 桌子上面已是杯盘狼藉,苜蓿想借故收拾盘子走人,我一把扯住她,“他们不说,难道你也不说么?”我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她问,她看了看我,然后跑到书架抽出一本《礼记》,翻开一页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女子许嫁,如满十五,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女子已经许嫁的年满十五即可及笄,未曾许嫁的二十岁再及笄!我瞪大了眼睛,年满十五?是年满十五啊!我才刚满十四就想把我当十五给滥竽充数拿去卖了?这回我真上当了,差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刚刚紫荆对李阙说我是他的自己人,这些时日父亲的默许、金氏的撮合、陌生女人的出现、苜蓿的搪塞、李阙的闭口不言...一切联系起来就对了,我还没十五岁父亲就马上让我及笄,看来是早已决定把我嫁给李阙了。虽然跟李阙已经成了朋友,但我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托付自己的一生! 我放下书,用犀利地眼神看着苜蓿说:“那日在月华亭,你担心的不只是我应付不来这及笄之礼吧?明明是你自己喜欢李阙,为什么还要帮他们隐瞒我?我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事不能坦诚相诉?”苜蓿心虚,低着头说:“我...我只是个下人...”“下人怎么了?下人就不是人吗?下人就没有爱的权利吗?老早我就发现你看李阙的眼神有端倪,你看不出我故意给你们制造的机会吗?”“可是小姐,如今你已及笄,那日连李公子的母亲都来亲自为你授礼了,而且李公子喜欢的是你啊!”我顿了一下,原来那个和善温柔的妇人就是李阙的母亲,看来此事非同小可!苜蓿说的也是实话,不过,只要没有成婚我就有办法!“此事以后再从长计议吧,我不会嫁给李阙的,你记住!”说完我就甩门而出。 第九章 曲终人散  及笄的第二天上午,万师傅早早地来到我的庭院。在苜蓿的强烈要求下,我打消了继续穿襦裙的念头,转而穿上了一套粉紫长衫比甲,类似于今天的长马甲,无袖无领,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显得雍容华贵。头发也被绾成了堕马髻,还插上一支翡翠柄的镶金发簪,顶端雕以两朵牡丹,下面坠以小颗珍珠的流苏,摇曳生姿。这打扮看起来倒也新奇,但我清楚,这是及笄之后妇女的样式,我穿成这样也就意味着是待嫁的闺女了。 艳阳高照,凉风凛凛,天气十分舒畅,然而我的心情却颇显沉重,因为上次与李阙切磋琴艺之时师傅就说了,等我及笄之后他要离开,这样的话,今天就是他给我上的最后一课。 师傅仍然像往常一样踏着落叶款款而来,一脸的轻松和怡然完全看不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锦儿见过师傅!”我微微行礼道,他抬手虚扶,径直去了他一贯就座的位置。我轻轻启唇道:“师傅,今日咱们学什么?”高深难测的眼神再次扑来,他微扬嘴角,淡然一笑道:“今日就由你来抚琴,我只旁听便是!”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徐徐走至丝桐跟前,不禁暗自腹诽道,难道今天不准备再教我了?让我抚琴,他只旁听,这又是唱的哪出? 我依旧坐在丝桐之前抚琴,他认真地听着,并不打断,也不作任何评论,我不愿提及离别之事,只是一曲接一曲地弹,而且是按照他教我练习的顺序。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即逝,每弹一曲,当时的情景就呈现在眼前,这样的陈列和堆砌却让我莫名悲伤。三个月来,我把他当良师,当益友,倾心交谈,戏侃人生...有些事情我不知道缘由,知道他不愿说我也不问,我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而已,如今将近离别又好像他根本不曾来过。他走到我面前,一手按住琴弦,“可以了,不用再弹了!”我随即停下,缓缓看向他,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今天根本就不是离别之日,又好像他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默许我将所有的曲子一一弹出,却又在最后一首将要结束之际将我打断,我不言,只是等他开口。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丝桐,斜挑着眉说:“你不问为什么吗?”我坦然直视过去,悠悠道:“师傅想说自会告知锦儿,否则也无需多问。”他微微扯起嘴角,“是吗?那可否告诉我,你的信念是什么?”我十分笃定地说:“实现我应有的价值,竭尽全力去做我想做的事!”他轻嗤一声,继续大笑道:“说得好!好一个应有的价值!我想挽救一些人,阻止一些事,可是我为了我自认为的价值,却失去了更多珍贵的东西,而他们也必将为了他们所谓的价值付出惨重的代价...”我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些什么人什么事,不懂那代价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些事情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疑惑地问:“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我将那个“我”字拖了个重音,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我说:“我希望你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不要卷入是非之中!”“是非?难道师父是遇到什么难事怕连累了我?”他顿了一下,轻叹道:“算是吧!”我继续追问:“那师傅还会来看我吗?”他徐徐转过身,背对着我,须臾,说道:“或许吧,但我希望我们不要见面,起码在成化年间!记住,如果有人向你问起我的事,你就如实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提起这把丝桐是我所赠之物!”“是,师傅,锦儿知道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继而说道:“今日是我授你最后一课,你的琴艺已经非常精湛,本来无需我再多教,现在我就用这丝桐再为你弹奏一曲,算是作别!”我起身让开,他敛衣落座,用丝桐弹奏了一首秋塞吟,弦起弦落,声声铿然。 秋风将庭院的树叶吹得熙熙簌簌地颤抖,地上刮起层层落叶,飞舞,打旋,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提醒着什么,我傻傻站在那里,随风吹乱我的发,任秋叶在身上肆意鞭打。曲毕,弦颤,他起身径直离去,不再回头,不再说一个字,弦音回旋,久久不散,一如我们的离别,似止未止。 之前想过最后一课会上得难受,但没料到是这般难受。这背后到底隐瞒着什么不可告人秘密,这丝桐又有何用意?我百思不得其解,潜意识中,有种想要弄清楚的强烈欲望在挣扎,是非,秘密,到底是什么?我坐在丝桐之前一再思考,就是想不出任何头绪。这时苜蓿对我喊道:“小姐,紫荆姑娘来了!”回头一看,真的是她,昨天闹出了当众上香的笑话,结果弄得不欢而散,她却这么快就来找我了,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连忙站起身迎她进来,“表姐,昨天的事是我糊涂了,千万别往心上去啊!”紫荆笑盈盈地进来坐下,听我一说赶紧起身,娓娓笑道:“哪里哪里,昨天是我一时冲动,搅了大家的兴致,该是我赔礼才对!”说着竟真的给我行礼,我作势扶她起来,试探着问:“表姐太客气了,难道今日是专门来道歉的不成?”她却笑得极其自然,“说起来,咱们毕竟是自家姐妹,平时应该多走动走动,活络活络感情总是好的!”我心里本来就堵得慌,最怕跟人说一大堆客套话,偏偏这个紫荆每次见我都要客套个不停,为了人缘着想,我也不便得罪于她,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目的,“表姐说的是。”我只是微笑着回答,并没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 紫荆顿了一下,像是在极力找话题,她微微一笑,继而说道:“上次你送我的那套水蓝褥裙真是好看,丝绸质地好还不说,连绣工也是完美得无可挑剔,我喜欢得紧,平日都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穿呢!”我僵笑着说:“是吗?表姐喜欢就再好不过了!”她掩嘴笑道:“这李公子啊,还真是心细如尘,听说那天你就随便看了看那丝绸,他就暗自买了派人送到了家里!他家世好,人长得又潇洒,多才多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夫婿啊,锦儿日后嫁进他们家可就有福了!”我闻言很是反感,但又不禁一笑,“表姐既然这般欣赏他,为何当初自己不让二娘帮你说说呢?以你的相貌许是可以的!”紫荆畅然笑道:“瞧你这话说的,人家看上的不是你嘛,我哪有那个福分?!”“表姐喝点茶吧,这是父亲让人新送过来的铁观音,香味极好!”说着我就给她倒茶,免得她一直喋喋不休。 她客气地伸手过来,“我自己来吧,别太客气了,说起来你还是这家里的小姐呢!”我的手没有撤开,她的手恰好覆上我的手背,我顺手拂开她的手,突然感觉刮得一丝疼痛,随便翻开她的手看,竟是老茧!她迅速缩回手,我却奇怪了,她好歹也是出身富商家庭,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氏待她也挺好,她的手上怎么会有茧呢?我笑着试问道:“表姐手上的茧可刮疼锦儿了,你又不是习武之人,难道是二娘虐待你,让你做苦力了?”她敷衍着笑了笑,“怎么会呢?姨妈一向疼我...”说着就径自取了茶杯喝茶,见她回避,我也不再追问。 她徐徐放下茶杯,转而说:“听说万师傅今日就离开张家了,这教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呢?”“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看我已然及笄不方便再来了吧!”自己的话一出口,我顿时想起来了,师傅说过,如果有人问起他的事...如果,那是不是说,这问的人跟这件事也有关系?紫荆继续追问道:“都教了这么些日子了,就算走也应该留下点什么作为纪念啊,你说是不是?”这话都问出来了,八成跟她相关,于是我便假装恶狠狠地说:“就是啊,可恨的是这万师傅不念及师生情谊也就算了,连个只言片语的嘱咐都没有,真是心寒啊,亏我还将他当做良师益友!”她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见她不言,我就戏谑地笑道:“只是锦儿不知,表姐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难不成你又欣赏他了?人家可是比你大了上十岁呢!”“哪有,别胡说八道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关心你嘛!”她赶紧敷衍道,“好好好,谢谢表姐的关心,延儿还找我去玩呢,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就先回去歇息吧!”弄清意图,我立刻下了逐客令,“那好,我改日再来陪你!”她浅笑着起身,我笑着送她出去。 我脸上的笑容一回房就瞬间消失了,苜蓿见我脸色不对,上前问道:“小姐,这紫荆怎么好端端地来找你聊天?说话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我严肃地看着苜蓿说:“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今后多注意一些,特别是丝桐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苜蓿知道我的言下之意,只是默默点头。 第十章 媒妁之言  自从我及笄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万师傅离开了,李阙也不便像以前一样频繁来访,紫荆始终保持着神秘,偶尔来找我也是说些有的没的,鹤龄和延龄一如既往地玩闹,顾昂时不时会过来看看苜蓿,然后跟我讲一些江湖上的趣事···一切看似平静如常,但我知道,父亲迟早会跟我提起成亲之事。 这里的腊月很是热闹,人们都是大老早就开始添置年货,让人感觉好像明天就要过年一样。晚饭后,张管家找到我,他说父亲请我去书房议事。这里的少男少女在加冠和及笄之前都只算是小孩子,即使平常宴宾也不能上桌吃饭,如今父亲说议事,想必是已经将我当做待嫁的妇人了。我依照吩咐来到书房,娓娓道:“爹爹,不知爹爹找我所为何事?”父亲闻声放下手上的笔,让我坐下,思忖了片刻才悠悠说道:“锦儿,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瞒你说,早在及笄之前你的婚事就定下了,这李公子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看得出他待你是一片真心...”这还叫不瞒我说?我极为愤懑地说:“那爹爹还让我来议个什么事?这不是你们早就为我安排好了的吗?何时又有人问过我的想法了?!”父亲听我一说,顿时就有点为难了,缓了缓,继而道:“姑娘家成亲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二娘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才给你觅上这门亲事,之前我也曾反对过,但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你二娘说的有道理。今天让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们的亲事定在二月十五,你应该早日安下心来!这个年也是你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为父舍不得你啊...”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听了这席话还是难免觉得心寒,父亲为何如此软弱?连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也听信金氏的唆使,搞半天原来这亲事还是金氏一手操办的!自己没女儿就想把我卖了换聘礼吗?一听父亲松口说舍不得,我立即问道:“既然爹爹舍不得我,何不再多留我几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说:“不是为父不想啊,上次及笄之时,李夫人亲自来为你授礼,之后把日子都给订好了!若是再留下去,我不好给李少卿交代啊!”我心知这件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再多说下去也是无益,此时便只好顺从地说:“锦儿听随爹爹安排,还望爹爹不要因此难过,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房了!”“好孩子,慢点走,让张管家送送你!”我转身离去,他仍伫立在那儿,一直看着我。总的来说,父亲是一个软弱的好人,我不想伤他的心,但我也绝不可能就此妥协。 第二天上午跟苜蓿下棋,我一改以往的强势之风,处处被困,苜蓿狐疑地问:“小姐,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我推开棋盘,正色道:“如果我要走,你跟不跟我?”苜蓿连忙走到我面前,诧异地问:“难道小姐要逃婚?”说一出口,她就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后环顾左右,生怕被人听见。我拉开她的手,神秘地笑着说:“你只说你跟还是不跟!”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小姐,此事万万不可张扬,如若小姐要走,我定当相随!”“吃苦也愿意?”“愿意!小姐对我家有再造之恩,哪怕要我性命我也愿意!”看她那严肃的表情,我不禁好笑,“不至于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如果我跑了的话,他们也一定会责罚于你!”她闷闷地点头称是,接下来我便将我的全部计划告诉苜蓿,让她配合我一步步地实施。 这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银子,没有银子出去真的难以生存。除去月钱以外,我让苜蓿打着各种旗号去账房报账,诸如添置衣裳、首饰、笔墨纸砚和买书等等的借口全部都给数了出来。从腊月中旬攒到二月份只有一个多月,能够使用的手段都被我们用上了,父亲和金氏见我即将出嫁,看了账本也不会多说什么。时光还是在平静地流逝,很快就迎来了新年,能够在我走之前,还过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年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虽然我已及笄,但念在我即将出嫁的份儿上,父亲和金氏还有家里的长辈们还是给了我不少压岁钱,足足有五十两银子。这已经顶我好几个月的月钱了,心里暗暗盘算着,若是加上平时攒下的钱,够我们生活半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回去以后我高兴地抱着钱袋在床上滚来滚去,简直乐开了花。 年关之际早已大雪弥漫,铺天盖地的白雪告诉我,现在已经是成化二十一年的正月了。李阙竟然以未过门的女婿之名前来拜年,我一直把他当朋友,即使跟他单独相处,也从不曾提起两家操办的这门亲事,但是我就要离开了,跟他之间必须做一个了断。他与我对弈,听我抚琴,为我吟诗,一如既往地谈笑风生,一如既往地嬉戏打闹,但我还是跟他提起了成亲之事。“李阙,为什么你要娶我?”李阙听了先是有点诧异,而后才缓缓看向我,慢条斯理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沉默到嫁给我之后再问这个问题,我娶你当然是因为喜欢你!” 我笃定地对视着他,“可那不是爱,何况我对你也仅限于朋友,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我非常认真地告诉他,“没关系,等你嫁给我以后就会慢慢爱上我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想嫁给你,两个不相爱的人在一起不会幸福,只有彼此伤害而已!难道你看不出来,喜欢你的人是苜蓿,而不是我!你这样对她不公平!”他转瞬收起笑容,冷冷道:“那你这样对我就公平吗?我承认,之前的确是因为你的才气和美貌才接近你,但自从那次云缎庄相遇以后我才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在一起...”“可是我不想!我要的是自由,我不愿被束缚,你懂吗?今天不想跟你吵架,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而不是路人!”相对我的激动,他却异常平静地说:“我会让你改观的!”还未等我再开口,他已立即起身离去。我不知道李阙所说的改观具体是指什么,但我很清楚我的计划一步也不能耽搁。 李阙刚走,苜蓿就进来了,还在念念地回头看那已经走远的李阙,她狐疑地问:“小姐,你又跟李公子拌嘴了?”我闷闷道:“不过就是跟他说了些该说的话罢了!”苜蓿见我心情不佳,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焦虑地对我说:“小姐,夫人向来精明,你与李公子的事儿她可都看在眼里,若是她起疑了怎么办?”我一听,这个问题我还真没考虑到,如果金氏感觉到我这边的风吹草动,一定会将我严加看守,那我就更跑不掉了!灵机一动,我思索着问道:“你说兴济南面是沧州,往北走才是京城,这路程各自有多远?”“兴济南面与沧州相邻,想要去那儿很近,但北面的京城就远得多了,中间还隔了好几个县,即便是快马加鞭也得走上数日!”我心中渐渐有了盘算,不禁笑道:“之前不是一直想去京城瞧瞧吗?咱们就去京城,只是这次不能往北跑!”苜蓿蹙眉而问:“这是为何?”我得意地对苜蓿说:“人通常都是在高度警戒松懈之后才会彻底放下防备,咱们这么办!”我拉着她嘀嘀咕咕又说了一大堆。 事毕,我去找鹤龄和延龄出来玩,我们在雪地里奔跑呼喊、打雪仗、堆雪人,玩得十分开心。我们三人各自堆了一个雪人,我堆的最大,还给它披上我的旧衣服戴上帽子,延龄笑嘻嘻地说:“姐姐,这个雪人是你对不对?这旁边两个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我,我们姐弟三个会一直开心地在一起对不对?”鹤龄毕竟要大一点,连忙解释说:“姐姐下月就要出嫁了,到时就是人家的媳妇,哪能再陪我们玩呢!”我连连应声说:“是啊,鹤儿说得对,姐姐要出嫁了,可是我不想出嫁呢!我还没有玩够就要去人家家里做媳妇,那多难受啊!不信你去问问你娘,年纪轻轻就出嫁是不是要受很多苦!”延龄天真地问:“真的吗?那姐姐就别嫁啊,回头我去跟娘说!”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延儿乖,来,咱们来做游戏好不好?”说着就带着他们又玩了起来,可爱的两个孩子,别怪姐姐我利用了你们啊! 只有让金氏明显察觉到我的动机,才能彻底扫除她的担忧,这样我才会逃得更顺利!这一步安排完,所有的铺垫工作也就准备就绪了,接下来就是要打草惊蛇,攻其不备。 第十一章 预谋逃婚  正月底,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普照大地,万物复苏,铺天盖地的皑皑白雪已经基本融化,只有远处的树枝上还泛着点点斑白,仿佛真的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已经到来。 我一改平日所穿的比甲,再次换上便捷的褥裙,苜蓿已经收拾好一个大包袱,里面塞满不要的旧衣服,我们扛上包袱就从侧门溜了出去。根据之前仔细参考过的地形图纸,我们一出门就开始猛往南方的沧州跑,等我们一走顾昂就去通知金氏和父亲说我们跑了,到了街上,我反而细细溜达起来,苜蓿气喘吁吁地说:“小姐,怎么不跑了?他们待会就要追上来了!”我怡然笑道:“没事,暂时追不上来,咱们恰好可以算算时间,看看他们办事效率如何!”苜蓿会意一笑,“我都忘了,咱们这次不是真的要跑,还是谨慎为好!” 走走停停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我们已经走出兴济镇的范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村庄,房屋错落,鸡鸣狗吠,老人小孩来来往往,看起来和谐而自然,惬意至极。心里暗自想着,这群笨蛋怎么这么久还找不到我,有这么长的时间逃跑该是足够了!“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苜蓿疑惑地问道,我干脆一屁股坐到路边的草堆上,“等人来接咱们回去就是了,只要顾昂照我说的做,一会儿准有人来!”片刻之后,果然有群人找过来了,看来金氏还真是相信我带苜蓿看望她在沧州的亲戚了。待张管家带人抬着轿子出现,我们恰好一户人家出来,我假装惊喜地喊道:“张管家,你们怎么也来了?” 张管家走至跟前,一脸正色道:“小姐怎么出门不打招呼?老爷和夫人都急坏了,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缓缓笑道:“张管家有所不知,苜蓿待我一向极好,她在这附近也就这么一家亲戚,但是家境贫困,连孩子也养不起,我瞅着那些旧衣裳搁着也是搁着,就想随她一起送来,刚好也能来这郊外透透气儿!”张管家似信非信地笑了笑,事先收过银子的那位妇人此时款款走出,“张小姐,苜蓿,这位是?”苜蓿笑答道:“二姨,这位是张管家,咱们出来忘了打招呼,家里担心就派人找来了!”张管家略带审视地看着那位妇人,“这回真是太感谢张小姐了,给了咱家这么些衣裳不说,还接济税银,咱家儿子也能去私塾念书了!”我看这妇人对答如流,银子倒也确实没有白花,“不算什么的,家里爹娘惦记得紧,咱们就先告辞了!”我果断地辞别离开,张管家不但没有再怀疑,反而很客气地请我上轿,苜蓿跟在轿边暗自掩嘴窃笑,我坐在里头乐得合不拢嘴,只能使劲憋笑。 回家以后,顾昂第一个百般焦急地过来迎接我们,那模样真是装得像极了。父亲和金氏也纷纷过来看我,金氏担忧地说:“锦儿啊,你可把我跟你爹吓死了,顾昂说你走时还背着个大包袱,咱们还以为你是逃婚去了,直到恰才张管家亲自道明,咱们才知道事情原委,你这姿色出众年华正少的,万一在外面遇到歹人可怎么是好啊?!”我缓缓扬嘴,嫣然一笑,“怎么会呢?虽然之前我是不太想嫁,但现在都想明白了,姑娘家反正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何况这李公子条件确实不错,你们就放心吧!这顾昂就是大惊小怪,害你们担心了!”接下来,父亲和金氏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还拉着我的手女儿长女儿短地叫唤,我也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表现出一副乖巧的小模样。他们一走,顾昂脸上的委屈立即烟消云散,畅然笑道:“小姐,你看我演得可好?”我打趣道:“看不出来你的演技如此之高啊,改日让你去梨园唱两曲如何?”顾昂悻悻地说:“若是我去梨园,那一定是你开的!”苜蓿在旁笑得花枝乱颤,我恍然正色道:“说正经的,该准备的东西都别落下,咱们的时间不多了,五日后就行动!”苜蓿会意地点点头,浅笑答道:“嗯,知道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五日很快过去,这天午饭后,我们收拾好衣物和银子就准备出发。由于比甲穿在身上又长又沉,走起路来摆搭摆搭的很是麻烦,我只带上两套水蓝褥裙,头发也梳成以前的模样。这次离开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回来,丝桐之琴是师傅所赠之物,一定要带走的,幸好这把琴还算小巧,苜蓿已经帮我背在背上了。接着我便从镜台抽屉里取出了银镯,为了避免跟那些要拿去变卖的首饰弄混,我直接将其套在了手上,大小竟然刚好合适。临走时我留了封信在枕头底下,算是告别,大致意思就是让他们不用为婚事白忙活了。 就这样,掐好大家做事的时间以后,苜蓿背琴,我背包袱,像做贼似的悄悄出门了。如果晚上行动,没有灯只能到处摸黑,而且还走不远,两个女孩子在外又不安全,路上也不一定又客栈,所以我只能选择这样明目张胆地背着家当出逃。要是平常空手溜出去倒没有什么,关键是这次还背了东西,万一被发现的话,所有计划都将付诸东流!我们俩怀着忐忑的心情迅速朝侧门移去,谁知那看门的赵师傅正好坐在门边的凳子上,苜蓿吓得双手直抖,准备拉我回去。我定睛一看,这赵师傅好像在打瞌睡啊,但如果从他面前走过,他又突然睁开眼睛拦住我们怎么办?正在犹豫之际,张管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了,“叫你办事怎么就这么难,连这都不会还做什么做?!”完了完了,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成败在此一举了!我拉着苜蓿迅速冲了出去,也不管那赵师傅醒没醒,出门以后更是拼命冲刺。庆幸的是没听见人喊,也没有人追来,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前面是一只睡狼,后面的虎还未露面,要不然就惨了! 贴着墙角歇了口气,我们又继续赶路。这次我们走的是北方,与上次刚好相反,他们就算发现了,要找的话也极有可能是按照上次往沧州的方向找,这样就能争取更多的时间了。走到兴济镇上,我们赶紧买了些干粮和火折子,以便赶路。一路向北,一个多时辰以后,我们跑出了兴济镇,展现在眼前的不是村庄,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树林,我的心不由得一紧。现在是二月初,虽然雪都融了,有些树枝已经发芽生出新叶,但天气依然寒冷,白天有太阳照着,我们又不停赶路完全不觉得冷,但晚上的低温要怎么熬确实是个难题。苜蓿痴痴地看着前方,一脸茫然,“小姐,咱们该怎么办?”“还叫什么小姐?我已经不是小姐了,现在你要叫我锦儿!”苜蓿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我慢慢适应吧,锦…锦儿,接下来咱们是继续赶路还是回去?”我果断地说:“当然是继续赶路,你不怕回去被打死,我还怕嫁给李阙呢!上次咱们在图纸上也看到了这片林子,应该没那么大,下午还有这么长时间,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金牛镇!”苜蓿闷闷答道:“好吧,咱们得抓紧时间,万一天黑还没走出林子可就不好办了!” 开始进入树林已经是半下午,其实这林子有多大我心里也没底,刚刚那样说只是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让苜蓿心安。这是一片松树林,松树跟南方的很不一样,长得很高很直,看样子是十分耐寒的,初春的树木颇显生机,但整体上仍然很是萧条凋敝。我很清楚我是出来逃难而不是观光的,晚上会在哪里过夜还不知道,既然出来就必须准备吃苦。虽然地处平原,但林子里依然有很多小土丘和沟沟壑壑的地方,上面盖满厚厚的落叶,林子里除了松树,还生长着许多灌木丛,虽然枯了,但有些地方的荆刺还是狠狠地刮破了我的衣裳,刺破了我的手背,苜蓿也是时不时传来吃痛的叫声。我折了根棍子用来拨草和试探沟壑里的水,苜蓿体力不如我,一直拖在后面,到后来她走不动了,我索性拉着她前进,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我们呼出的气还能看见,但事实上早已汗流浃背了。 我已经尽可能走得很快,但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因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而我们却还在林子里。我趁天未全黑,一股烟爬上一个较高的土丘,一眼望去,好像看到了点点星火,我欣喜地告诉苜蓿,苜蓿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但仍然坚持跟我一起前进。我们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但可恨的是还没走多久,天说黑就黑了,原来,那些点点星火看似很近,事实上却离我们很远。看着苜蓿绝望的表情,我只好安慰道:“你忘了,咱们有火折子,这么冷的天应该不会有什么野兽出没才对,来,咱们找块干燥的地方生堆火!”说着我就打开包袱取出了火折子,然后苜蓿也帮我在周围捡了些干树枝和树叶生起了火。 第十二章 狭路相逢  忙碌完毕,苜蓿大大地呼了口气,然后疲惫地一屁股落到搬来的石头上,我也跟着坐下来,取出水袋和干粮递给她,我略显愧疚地说:“对不起,让你跟我一起受苦了!”苜蓿捋了捋头发,笑着说:“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小姐到哪我就到哪,这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这点苦又算什么?!”说罢又将水袋递给我,我心里一阵动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打算跟我一起浪迹天涯了!吃饱喝足之后,我们本是应该休息的,但在这深山野岭的地方实在是睡不安心。 暮霭沉沉,笼罩寒夜,面前的火堆闪出一团团黄晕,黑暗覆满了这一刻的宁静,隔绝了喧嚣,屏闭了忧愁。苜蓿只是痴痴地看着火堆不发一言,我知道她是想她娘和顾昂了,而我又何尝不是在思念自己的亲人,此时谁又能听见谁的寂寞呢?反正是睡不着的,我索性取来丝桐弹起了曲子,依然是高山流水,我想尽可能地弹得欢畅,但事实上,就连苜蓿也感觉不到一丝愉悦的气氛。随着夜色加深,气温也越来越低了,虽然围着火堆,但我们还是冻得发抖。苜蓿往我这边挪了挪,紧紧抱住我,用冻得发颤的声音说:“这样咱们就不会冷了!”我也回抱住她,微微笑道:“还说不冷,我听你说话牙齿都敲得直响了,晚上还这么长,即使睡不着也要好好休息休息啊,睡会儿吧,等你醒了我再睡,我现在精神好着呢!”赶了一下午的路,苜蓿早已疲惫不堪,听我这么一说也就合眼休息了。其实我最害怕来这荒郊野岭之处,更何况现在是初春,还是晚上,万一遇到什么强盗野兽之类,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须臾,苜蓿已经安然入睡,我也觉得越来越困,但两个人都睡绝对是不行的,我只能硬撑下去。四周一片寂然,偶尔还能听见鸟的悲啼,简直比恐怖片还恐怖。忽然感觉地上震动起来,难道是地震?不像啊,怎么响声是一阵一阵的,我一拍额头,完了,是马蹄声,而且是从南方传来的,总不会是家里派人追过来了吧?或者是强盗?是土匪?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再仔细一听,声音已经愈加清晰了。我连忙推苜蓿醒来,可她由于疲劳睡得很沉,怎么也唤不醒,照她这样子就算信醒了,估计也是晕乎乎的跑不远。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迅速将她移到旁边的地上,赶紧刨土来扑火。谁知刚扑到一半,火还未灭就有三匹高头大马停到了我的背后,楞是吓得我冒了一身冷汗。我脑袋瓜子正在飞速运转该怎么办,没想到他们竟突然下马走到了跟前,一颗心扑扑直跳,可一看来人,我立即兴奋得难以自制。 “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他们来抓我了!”祐樘疑惑地看了看地上的丝桐,转而又看向我,“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要抓你?”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是坏人要抓我,我们本来是要去京城避难的,结果天黑了,就被困在了这里…”说着,我瞥了瞥苜蓿,祐樘微笑着说:“没想到几次出来办事都能遇见你,我也正要往北去,跟咱们一块儿走吧,这么冷的天气…”“啊….啊….!”我突然毫无预警地尖叫,双手死死扯住祐樘的衣服,还紧闭着眼睛拼命跺脚,因为我发现我脚下滑过一条大花蛇,平日里连死蛇都能吓得我做恶梦,更何况这个足足有手腕粗的大家伙! 他背后的陌生侍卫立刻上前用剑鞘把蛇挑走,萧敬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极其失态而夸张的我。祐樘扶住我好笑地说:“这蛇还在冬眠期,不会咬人的!”听他一说,我立马恢复我的顽劣形象,一拳揍到他身上,“臭小子,叫你笑,你有侍卫当然不怕!”他也不躲开,只是笑得更欢了,那个侍卫和萧敬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转身看苜蓿,这丫头太有本事了,我那么大声尖叫她都没醒,为了不耽误祐樘他们的行程,我只好再次去叫她,但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嘀咕却死活不肯睁眼睛。无奈之下,我只好使出我的独门绝技,凑身附到她耳边,我张开嗓门大喊:“啊…有人追来啦!”她一个轱辘坐起来了,“哦,快跑,快跑…”说着还一脸慌张地起身要走,我哭笑不得地一巴掌拍到她肩膀上,“傻瓜!咱们遇到救星了,现在就跟他们一起上路吧!”苜蓿揉揉眼睛,看了看祐樘一行三人,恍然一笑,这才高兴地蹲下身去收拾东西。 待我们准备就绪,祐樘便微笑着对我说:“锦儿,走出这林子还需费些时间,为了赶路可能要委屈你们一下了!”然后又转身问道:“萧敬,徐成,你们谁载苜蓿姑娘?”我和苜蓿不会骑马,只好眼巴巴地任由他们安排,徐成答道:“公子,我来吧!”萧敬自觉地去苜蓿手里接过东西,徐成扶苜蓿上了自己的马,他们二人也紧跟着各自上马。看到这里我也明白了,为了避免尴尬,我兀自跑到祐樘的白马下想自己爬上去,可是刚搭上一只脚就再也挪不动了,祐樘见我卡在那里,笑得直弯腰,我又好气又尴尬,“还笑!这还走不走了?”“好好好,我不笑!”说着就走过来推我上马。 奇)终于坐到马背上了,祐樘也跟着坐到我身后,双手从我腰间绕到前面握住缰绳,“坐好了!”“好了!”我一声落下,他向一侧拉了拉缰绳,马就吧嗒吧嗒地开始走,才走几步就跑了起来,我由于惯性一不留神就往前栽,祐樘立马伸手揽住我的腰,一把将我带回,我的脸刷的就红了,心也跳得慌,他却一副平静无事的样子。我掰开他的手侧过头对他质问道:“臭祐樘,难道你平时都是这样趁人之危吗?”话一出口我又晃了起来,他依旧及时揽住我,让我紧靠在他怀里,继而笑着说:“没有,我的马从没女人坐过!”我翻翻眼睛,“骗鬼呢,小色狼!”“你说什么?”“没什么…”听我这么说他诡异地一笑,然后双腿夹了一下马肚又开始飞奔。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刺骨般疼痛,但我看大家都一样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要求。 书)徐成的马在前面,我们在中间,萧敬在后面垫尾,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就出了松林,上了驰道,我兴奋地欢叫,苜蓿也应声大喊。高兴是高兴,但毕竟还是晚上,而且夜色更深了。祐樘在我耳边说:“到了金牛镇我还得处理些事情,你和苜蓿姑娘就找家客栈好好休息!”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嗯,好啊,你家在哪?有时间我去找你玩!”“京城,你不用找,有机会我们还会见面的!”这京城该有多大,他干嘛这么神神叨叨的,毕竟只是三面之缘,我也懒得再问什么,刚刚我也没告诉他我是逃婚才出来的,就算扯平了吧。 网)到了金牛镇已经是子时,街道两边的店铺早已全部关门,徐成带着我们来到一家门面较大的客栈,他扬手轻轻叩门,我笨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立刻就有人前来开门了。掌柜笑吟吟地说:“客官们里面请!现在是否要准备宵夜?”我腹诽道,这人服务态度也太好了吧,大晚上难道还专门等着客人上门不成?那又关门做什么?祐樘看向我,似是在询问我的意思,我浅笑着摇了摇头,徐成都看在眼里,果断地吩咐道:“先带二位姑娘去休息吧!”我冲祐樘笑了笑,转身随掌柜上楼。苜蓿跟我住在一个房间,这里环境还不错,床也还舒服,我躺在床上,感觉浑身就快散架了,心里暗自想着,通常这么晚是没有人做生意的,即使有人敲门也应该很不耐烦才对,而徐成却是轻而易举地安排好了一切,看来他们的身份很不一般。 苜蓿突然很默契地冒出一句话,“小姐,这祐樘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连手下两名护卫都那么英俊潇洒,他姓佑吗?这京城来的人果然派头大啊…”听苜蓿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只说他叫祐樘,难道他真的姓佑?苜蓿见我不答话,便用胳膊轻轻推了推我,“小姐,你睡着了吗?”“没有,我也正好奇着呢!那徐成可跟你说过什么?”苜蓿闷闷地说:“那个叫徐成的人好像不太爱说话,一路上竟从没跟我搭过腔,就连我刚才向他道谢,他也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你说他们是什么人呢?!”我思索片刻也说不上来,不耐地道:“他们要么有钱,要么就是有权,人家爱说不说,关咱们什么事儿?!别管那么多了!早点睡吧,我累死了···”奔波劳累果然很容易入睡,我们很快就被拉进了梦里。后来我才知道我说错了话,祐樘家里不是要么有钱要么有权,事实上是既有钱又有权! 第十三章 完璧归赵  翌日清晨,苜蓿还在睡觉我就早早醒了,遍身像是被人打过一般酸痛。正在洗漱之时,无意间瞄到了手上的银镯,这一瞄突然让我想起了那日汀水桥之事,不管是不是,还是去问问祐樘为好。 轻手轻脚地来到祐樘房间门口,我扬手叩门,手还未落下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这梁芳好大的胆子,私吞盗用这么多的银两不说,竟然还敢公然卖官!我看他是活腻了!”这是祐樘的声音,我不禁诧异地蹙眉深思,这梁芳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但祐樘说这话的气势却是与他外表的温和截然相反的,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气成这样?不容多加思索,徐成接着说道:“上次追查的信使跑到兴济以后,许是听到了风声,随即又跑了,下面有人说他到了金牛镇,属下不知该从何下手,还望主子明示!”祐樘悠悠道:“此人好赌成性,既然拿了万喜的银子,自然是要去赌场挥霍的···”“是,属下明白了!”萧敬机警的声音突然传来:“是谁?”说着就疾步打开了门,我本来无意偷听,此时被抓个现行真是难堪至极,我只好尴尬地笑笑,“是我,我找你家公子有点事!”祐樘见是我来,立即站起身迎我进去,萧敬和徐成仍然一把挡在门口,似乎并没有让开的意思,他们的防备意识却让我更加好奇了。祐樘俨然发话道:“你们退下!”萧敬用他那犀利的眼神打量我一番,然后随着徐成不甘地退了出去。 祐樘的脸上全然不见适才的怒气,反而微笑地看着我,悠然道:“不知锦儿清早前来,所为何事?”我抬起左手,捋开袖子将银镯取下,祐樘眼神一定,直直地看着镯子,我莞尔一笑道:“重阳节那日,汀水桥上你落下的!”说罢就将银镯递到他的手上,他看看镯子楞了几秒,继而重新泛起温柔的淡笑,狐疑地问:“你怎么这么肯定它就是我的?”“本来是不确定的,但刚刚看你那眼神就知道了,这镯子对你很重要。”我用肯定的语气陈述着,他触摸着镯子上的纹饰,徐徐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锦儿真是有心了,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每天都带在身边,上次汀水桥相别以后才发现镯子不见了,后来派人回去找了很久都没找着,没想到却是被你捡到了!” 我打趣地说:“那天我还差点一脚把它踢到河里去了呢,幸亏没有,不然你那两个护卫要将我大卸八块了!”他听出我的情绪,缓缓笑了笑,继而无比认真地说:“他们护主心切,如有得罪还请见谅,只是这银镯,即便掉到了河里我也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那要是被水冲走了怎么办?”“抽干河水,掘地三尺!”他语气坚定,面色凛然,看来他确实很看重这银镯,我也不便再继续谈论这镯子的事情,豁然起身道:“好了,现在完璧归赵,也算是答谢你昨日相助之恩了,你们还有事就去忙吧,我跟苜蓿休息好了就会北上的!”说着我就转身离开,祐樘起身追问道:“锦儿,昨日那曲高山流水可是你弹的?”我回眸一笑,坦然道:“是我。”他笑着说:“改日可能再弹给我听听?”我不禁好笑道:“好好的一首曲子被我弹得那么凄楚,你还听得下去?”他微微扬起嘴角,绽开熟悉的笑容,“不过意境不同罢了,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呢!”我随口敷衍道:“有机会日后再说吧!”说完我就撇下他径自回房了。 他们三人离开客栈不久,我和苜蓿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等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跟掌柜结账时,他却告诉我,徐成已经付钱了,而且还说随便我们住多少天都可以,苜蓿听了十分震诧地说:“徐成怎么这么有钱?只是一面之缘就这样帮助咱们!”徐成要有这么善心就好了,懒得多做解释,我转而对掌柜说:“如此甚好,可惜我们今日就要上路,他们那边还得麻烦你道一声谢。”掌柜笑吟吟地点头答应,“二位姑娘一路走好!”一出门,苜蓿就问我,“小姐,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来这里?”我不禁笑道:“我又不是神,我哪知道那些,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咱们走吧,再不抓紧赶路,可又要在林子里喝西北风了!”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很明确的目的地,只想尽快赶到京城见见世面,然后游山玩水一番,等风头过了再带苜蓿回去看看她娘和顾昂。自从出了青县,为了节省盘缠,我们一路跋山涉水走了半个月左右才到永青县,据说还要走二十多天才到得了京城,我已经暗自叹息过很多次了,没有交通工具真是寸步难行! 途经一个小镇的时候,我们准备在这里寄宿一晚再继续赶路,这个小镇比兴济还要繁华,街上人声鼎沸川流不息,我们一边走一边找客栈。不知哪里突然冒出一个算命先生,他赫然拦住了我的去路,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准备拉着苜蓿绕道离开,谁知他竟一把扯住我的衣袖,一脸笑意地问:“姑娘可是从南方来?”我摆脱他的手,不耐地说:“是又如何,我们还有事,请你让开!”他并不理会,只是笑着捋捋胡子,自顾自地说:“姑娘此次北上,必将遭遇凶险,如若挺得过两年,之后必定大富大贵,如若不然,只怕是要香消玉殒了!在下可以为你提点一二,姑娘不妨考虑考虑!”我听得是一头雾水,苜蓿怒嗔:“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小姐命好得很,用不着你多管闲事!”说完就拉我走开,那算命先生也没再追来,只是站在那里徐徐地笑着。我从来不信这些迷信之说,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江湖术士更是不感兴趣,此时自然也不会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才走几步,路边凑拢的人群霎时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拉着苜蓿也想去凑凑热闹,挤进去一看才明白,原来这古代还真有卖身葬父的穷苦孩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跪在路边,凌乱的头发上插了根稻草,衣衫褴褛,楚楚可怜,按照常理,这个时候通常都会有一些恶霸出现的,奇怪的是围观的人很多,但却根本无人问津,实在是世态炎凉!我摸了摸钱袋,出门时一共带了将近八十两银子,可是沿路盘缠花销下来只剩下五十多两了,我们要到京城还得花很多钱…苜蓿看到我的动作,连忙在我耳边提醒道:“小姐,咱们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看看再说吧!”我挤到了跟前,启唇问道:“姑娘,你需要多少钱?”小姑娘缓缓抬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此时我才发现她脸上那块黑色胎记,足足有一个铜板之大,难怪无人买她,她想了想,然后毫不畏惧地答道:“三十两足矣!”三十两买一个人也太廉价了,万一她被坏人买了去就真的太凄惨了,我一狠心干脆就掏出了三十两银子,“拿去好生安葬你爹,不要再出来卖身了!”苜蓿在旁边小姐小姐的唤个不停,那姑娘见我转身就走,连忙起身扯住我道:“姐姐,等等!”我停下脚步,直直地看向她,“姐姐,等我安葬好我爹,你就带我走吧,我会做事,我可以伺候你!”我不禁苦笑,仍然转身准备离去,她再一次扯住我的袖子,激动地说:“姐姐,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求求你让我报答你吧!”我心想这孩子留在这里举目无亲的也可怜,干脆带她去京城吧,路上多个人也挺热闹。 为了等那丫头,我们在镇上多住了一天。身上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我不顾苜蓿的阻止,径直拿首饰去当铺换了些银子做盘缠。那丫头安葬好她爹就来找我们了,还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已经梳理整齐,看起来简直像变了个人,仔细一瞧,水灵的大眼睛,削瘦的小鼻子,粉色的樱桃小嘴,白净的皮肤,竟连脸上的胎记也没有了。苜蓿吃惊地问道:“你的胎记怎么没有了?”我看向她笑道:“应该是怕被歹人买了去,对不对?你叫什么名字?”她咧开嘴,莞尔一笑,“姐姐好聪明,我叫秋罗,今年十三岁!”“事实上我也是无家可归之人,到了京城说不准得找份差事谋生,你现在要走还来得及。”我笃定地提醒道,秋罗抬头看着我,认真地说:“姐姐,你是好人,如今我既已愿意跟你一起走,便随这位姐姐叫你小姐吧!”苜蓿看向我笑道:“这丫头真是伶俐可人!”我扬嘴笑了笑,起身道:“走吧,咱们还要赶路呢!” 一行三人踏上了北上的驰道,此时一辆马车在我们身边倏地停下。我好奇地回头,车上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长者,眉须泛白,气度随和而又颇具威严,他走到我面前,徐徐笑道:“姑娘,你们可是要北上?”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他接着说:“我正要去京城,不如载你们一程可好?”天上还有这样掉馅饼的?万一把我们三个拖去卖了可就完了!我微笑着婉言相拒道:“这位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不麻烦了吧!”长者哈哈一笑,“前日你在街上无私地帮助这位姑娘,我都看在眼里,事实上,你的确需要帮助不是吗?”苜蓿赶紧拉了拉我的袖子,轻声提醒道:“小姐,这老头看上去不像是坏人,咱们本来就盘缠不够,面前可是现成的顺风车!”我思量再三,缓缓一笑,向长者揖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 虽然我们坐上了顺风车,也不用多花盘缠,但我仍一直不敢放松警惕,后来一路畅谈得知,这位长者姓李,来自广西瑶族,此次正是前去京城做药材生意的。人的生命中总是会有很多部插曲,直到回忆起来的时候,每一部当初看似不起眼的插曲都是如此精彩,如此绚丽,如此多姿,亦如此难以忘怀。 第十四章 劫难逢生  我们一路人从永青县出发,跨过两个县城,经过半个月才到达京城,此时已是成化二十一年三月。李前辈一直把我们送到京城的繁华地带才告别,能够顺利到达目的地,我已经十分庆幸,同时也为自己的“小人之人”惭愧不已,这个世界还真是有天上掉馅饼的时候。 京城果然很繁华,把兴济镇拿来一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兴济有的这里也有,兴济没有的这里还是有。光是街道就要宽阔许多,达官贵人屡见不鲜,许多有钱人家都是直接抬着华丽的轿子来来往往,就连酒楼也装饰得得格外气派和富丽堂皇。苜蓿和秋罗一下马车就兴奋得大叫,还拉着我四处观望,原来明朝的经济如此繁荣,可惜我没有机会闯进故宫去瞧瞧,玩是固然要玩的,但现实摆在眼前,我还是必须考虑一下如何在这里生存下去,如果坐吃山空,那就只有死翘翘的份儿了。 来到一家鑫悦客栈,原本打算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可惜消费实在太高,依照我们的经济水平,估计住不了多久就得打包袱走人。“小姐,怎么办啊?这里吃饭都这么贵,住店就更贵了!”苜蓿一边吃饭一边发愁地问道,秋罗应声说道:“咱们去租间屋子吧,找个地儿偏一点的地方,应该不会那么贵的。”我笑着说道:“苜蓿,别耷拉着眉毛了,天无绝人之路,这来都来了还怕什么?总会有办法的,就照秋罗说的,咱们去租间便宜屋子再从长计议!”说完我就背起琴,拎着包袱出门了,秋罗赶紧帮我接过东西,“小姐,咱们往哪边走?”她们俩现在完全把我当做主心骨了,我无奈地笑笑,边走边说:“你姐姐我又不是神,咱们边走边找吧!” 出了客栈,我们就沿着蜿蜒的小巷四处找房子,我一边找一边记路,就算没找到也能回到主街上找家客栈暂住一晚,起码不至于迷路。找了半天,问了不少人家还是没有找到,随着她们二人嘀嘀咕咕我也开始窝火了,“妈的,我就不信找不着了!”刚从一户人家出来没走多远,两个粗壮大汉就拦住了去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秋罗拉拉我的衣裳,凑到耳边小声提醒道:“后面还有两个!”我回头一看,后面两个人也在渐渐走近,这明显就是要打劫了。我细声嘱咐道:“苜蓿,我一出手你就带着秋罗跑,等我甩脱他们就去刚刚那个鑫悦客栈会合!”“可是…”我果断抢白道:“听到没有?不相信我吗?”她们二人齐声道:“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你们这回若是不听我的,以后就永远别再跟着我!”这边还在犹豫不决,前方的两个粗壮大汉已经走到了跟前,一脸猥琐的恶笑让人看了就翻胃,“大哥,这妞长得挺俊的!”一个鼠头鼠脸的人淫笑着说,老大模样的人乐歪了嘴,哈哈直笑,就差没流口水了。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能豁出去了,我一个巧笑闪到那人身边,“这位大爷,你是要财还是要色呢?若是要财,可惜小女子出门在外不曾携带银两,若是要色嘛…”那人听我一说,立马将那粗黑的脏手搭在我的肩上,露出一嘴恶心的黄牙,“美人儿,只要你把大爷伺候好了,什么都好说!”我竭力忍住心中的愤恨,放慢语速谄媚道:“那有什么难的?” 话一落音,趁他不备之际,一个曲膝防狼上踢,正中他的要害,苜蓿和秋罗趁势从我背后绕过,拼命地跑开,我趁他吃痛一把甩脱他的手,紧接着就往另一个胡同猛冲。那人痛得像狗一样嗷嗷直叫,旁边那人连忙扶他,他双手捂住下身吃痛地大喊:“快,抓住她,抓住她!老子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小娘们儿!”后面两人见势都追了上来,现在苜蓿和秋罗都去了客栈,她们应该没事,但我一人应付这四人真的很没把握。我一边奋力奔跑,一边大喊救命,心底迫切希望能够出现一位英雄,结果却连个鬼都没看到,妈的,这什么破地方?!弄得我求救无门,真要被他们拖去卖了就亏大了! 事实证明,我刚刚在客栈说天无绝人之路是不对的,因为我的面前是一堵墙,已经逼临巷子尽头了,老天似乎真要绝我的后路了!面前四人已经追了过来,连被我踢过的那个人也歪歪颤颤地跟在三人后面,心里在扑通扑通打鼓,怎么办啊怎么办,情急之下我想翻墙,可恨的是这墙砌得太高太平,我奋力上跳了若干下,竟还是连墙顶都触不到边。“大哥,她插翅难飞了!”“好,给我逮住她,看她往哪儿飞!”那老大模样的人恶狠狠地盯住我道,完了完了,他们走过来了,我顿时心生恐惧,种种不堪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一股寒气袭遍全身。 四处张望,真想找个缝钻进去,无奈的是已经有一人向我扑了过来,我捂住脸凄声尖叫:“啊……”颤音连连,连自己都没听过这么凄厉的声音,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我,不对,是把我提起来了!下面有人在一声接一声地惨叫,我正准备放开手去看,一双冰凉大手蒙上我的眼睛,“不要看!”这带有深深磁性的声音绝对不是刚刚那几个人,我拼命大喊:“你是谁,快放开我!”没有回音,他径自携着我从墙上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待手松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冷峻邪气的精致脸庞,不到二十岁的模样。双脚踏地,原来我已经被他带到了墙的另一侧,好像是他救了我,我怯怯地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那边怎么样了?”我指了指墙那边,他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翕合,目光深邃难懂,嘴角盛开一朵邪魅的笑靥,淡淡道:“死了,不知姑娘准备如何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不敢置信地扯了扯嘴角,“呵呵,开什么玩笑?我刚才明明听到他们的叫声,看样子你功夫很好啊!一边救我还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他不作任何解释,只是继续保持他的邪笑,我正迟疑之际,他突然一手揽住我的腰又将我提了起来,在墙上站定以后,我低头一看,吓得顿时就睁大了双眼。四人皆是一剑封喉,鲜红的剑痕一点也不像是作假,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地上的鲜血还在流淌,狰狞的面孔让我一阵寒气直袭脚底,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我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死人,而且是这样的惨状,紧闭双眼,深深呼吸,好久才平复过来,待我睁开眼睛看向身边,依旧是一张冷峻邪气的脸,那轻蔑的眼神似乎是在说“信了吧?”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义愤填膺地吼道:“为什么要杀掉他们?他们不过是些街头流氓而已,即使可恨也犯不着要取他们性命啊!” 他闻言先是一惊,然后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冷声说:“是吗?你同情他们?如果他们把你也糟蹋个遍,然后卖去青楼折磨至死呢?许多无辜的良家妇女都死在他们手上,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吗?!”他斜挑着剑眉看向我,我一时哽塞,无言以对,他遽然将我带回地面,“还没说你要如何报答我呢?看你长得不错,不如就跟我回去如何?”对于他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我惊讶地再次瞪大了眼睛,不禁拖长语调问:“什么?你说什么?”他肆意地笑道:“我说,跟我回去!”我面色一沉,随即破口大骂,“你这卑鄙无耻奸诈下流阴险毒辣狡猾凶狠残暴之人,我还以为你是好人才救我,刚刚说他们说得义正言辞,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臭脸!老娘告诉你,没门儿!”说完我就甩手走人,完全忘记了他有功夫在身。 谁知他不怒反笑,两步上来就把我扛上了肩,我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济于事,他一边稳步走着,一边轻嗤道:“看不出来你这么能骂!”我使劲儿捶着他的背,嘶声尖叫:“混蛋,放我下来,你听见没有啊?!我咒你,咒你烂肠烂肺,眼长针,鼻生疮,脸长痘,嘴起泡,伸手手烂,动脚脚断…”“如此迥异的骂法真是新鲜啊,真新鲜!”“王八蛋王九蛋王十蛋,你要带我去哪里啊…”“呵呵,到了你就知道了!”“老娘告诉你,我不是省油的灯,别以为老娘好欺负!”“张锦绣,你也就十五岁而已,别老跟这儿老娘老娘的!” 我闻言大惊,错愕不已,“你说什么?你到底是谁?”他继续走着,悠悠道:“我说了,到了你就知道!”“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看我不再打闹就将我放下,我也乖乖走路,心里暗自想着苜蓿和秋罗还在客栈等我,现在已经三月份了,而且李阙家在京城,这人很可能是李阙家里派来抓我去成亲的。走到一个巷子的十字路口,我转身就一溜烟地往旁边跑,谁知才跑两步又被他扛了起来,“我就说你这丫头没那么听话,还是扛着舒服,对不对?”完了完了,天有不测风云,今天我可真是阴沟里翻船! 第十五章 甩手掌柜  穿过几条巷子,一个拐弯就来到了街上,他终于肯将我放下来了,我被拉着进了一家药堂,依然喋喋不休地骂着:“你有病啊?带我来买药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绕过了柜台,我诧异地回头去看,他已经拉着我径直上了二楼,我是越来越奇怪了,难道这是他家不成?怎么都没有人拦他? 来到一间房前立定,他松开我的手腕,朝里面说道:“爷爷,人我带来了!”里面的人徐徐转身,我恍然一惊,诧异道:“李前辈,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前辈捋捋胡子,呵呵一笑,“是我让霄儿去请你来的,这便是我开的药堂!”我随即转身,瞪着他忿忿地说:“原来你请人都是用扛的!”他微扬嘴角,继而道:“爷爷,你们谈,我先下去!”说完他就离开了,我随前辈的意思在桌边落座,一颗心总算平定下来,终于摆脱危机了! “刚刚那是我孙子李骏霄,如有不周之处,还望见谅,此番请你前来,是想让你帮我掌管药堂!”前辈和善地笑道,那人叫李骏霄?而且还是前辈的孙子?怎么突然找上我?我一脸的疑惑,“前辈,我没听错吧?!”前辈给我倒了杯茶,徐徐解释道:“我们一直在京城做药材生意,但是最近可能要经常出去办些事情,这福济堂先前的掌柜恰好请辞返乡了,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招聘的生人又不放心,而你刚到京城也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若是把那两个丫头叫来一起帮忙就更好了,如此,不知意下如何?”我看着他一脸坦诚的询问,有些犹疑道:“前辈,我的情况您确实很清楚,也很感谢您上次帮了那么大的忙,但我对药理一无所知,恐怕无法回报您的恩情啊!” “这有何难?药堂里面有两个颇有实力的医师坐镇,零碎的事情也有人打理,你只管当甩手掌柜,偶尔查查账本,适时监督手下人做事就行!”前辈极力劝说道,我不禁蹙蹙眉,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个人一定要是我呢?您就这么相信我?”前辈脸上漾起款款笑意,悠然道:“我看人一向很准,你有胆识有魄力,够仗义,即便是七尺男儿也未必比得上你!恰好你现在处境艰难,我又何乐而不为呢?!”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前辈大恩,锦儿铭记在心,刚刚遇人追劫,差点落入虎口,幸得公子相救,不然我就惨了,只是这李公子好歹也不说要带我去哪儿,害我担心半天!”“这孩子就那性子,既然锦儿已经答应过来,就随霄儿叫我爷爷吧,老叫前辈倒显得见外了!”前辈怡然畅笑,我满心欢喜地说:“爷爷,苜蓿和秋罗还在鑫悦客栈,我现在能不能去接她们过来?”爷爷摆摆手,娓娓笑道:“不用了,她们应该已经在外面!”我惊讶地走至门口,苜蓿和秋罗果然跟在李俊霄后面上楼来了。 她们一见到我,高兴得是又哭又笑,苜蓿激动地说:“小姐,你可急死我们了,我们回去等了半天都不见你来,真怕你出什么意外,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丢下我们了!”我拉着她们俩的手,得意地笑了起来,“我都说了我没事,信我的没错吧?!”此时老爷子发话了,“霄儿,看看房间都收拾好没,先带她们过去休息!”李骏霄毕恭毕敬道:“是,爷爷。”苜蓿不解地看着我,“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与李前辈在一起?”“呆会儿跟你们说!”李俊霄在前面领路,我却冒出一大串问题,“喂!李俊霄,爷爷说他让你去接我,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胡同里?怎么知道苜蓿和秋罗在鑫悦客栈?又怎么知道我会答应留下?” 他走到通道顶端的一间房前,推开门看着我,嘴角依然是浅浅的邪笑,“你要我先回答哪一个?”我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瞅着他,“按顺序!”他徐徐抄手靠在门边,歪着头挑起眉,慢悠悠地回答道:“你们在鑫悦客栈吃饭的时候,我也在,我不过是想看看爷爷选的人怎么样,如此而已!还有什么问题?”我气势汹汹地愤然道:“混蛋,你跟踪我们!你竟然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遭遇绝境!”他丝毫不以为然地微扬嘴角,轻蔑道:“是又如何?你还是消消气早些休息为好!”他走开几步,忽然又转过身来,放肆地补了一句,“对了,你刚刚一路口沫横飞,应该多喝点茶水才对!”我一把将门关上,破口大喊,“滚啊,王八蛋,不要你管!” 收拾好东西以后,我将刚刚的事情诉与苜蓿和秋罗,苜蓿听我描述了那四人的死状,霎时吓得手脚直哆嗦,苜蓿一贯胆小谨慎可以理解,但秋罗这丫头年纪轻轻,倒是显得淡定不少,她们得知我要掌管药堂,都高兴得在屋里又叫又跳。虽然在苜蓿和秋罗面前我一直不曾叫过困难,但心里却是十分焦急,古代的女子想要找份差事通常都是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我是断然不会选择这个的。若是要发挥特长的话,或许可以去青楼那些娱乐场所弹琴卖艺,我不介意,但是苜蓿和秋罗万万不会答应的。幸亏有李爷爷的帮忙,我们才不至于四处漂泊,想起路上相处的半个月更是感念在心,这个世界真的还是好人多!在永清县结识秋罗的时候,李爷爷其实就一直在暗中关注我,如今到了京城又收留我在这药堂,好像事事都早已算定,还有那个李骏霄一身武艺着实惊人,四人当场毙命也毫不畏惧有人报官,而李爷爷好像也默许他的行为,他们真的只是简单的药材商人吗?我有一大堆的疑问得不到解答。 第二天上午,李俊霄奉爷爷之命带我到一楼的大堂熟悉环境,见过各位师傅和伙计之后,又交代了我要管理的账目,还教我如何处理顾客纠纷。经过他的介绍得知,这个福济堂包括一个主药师一个副药师、两个抓药的伙计、两个厨娘、两个打扫的杂役,一共八人。一楼的大堂有三个柜台,分别装的是上中下三等的药材,后面是仓库和厨房,还有个小院子。二楼一共有七个房间,原来只有李爷爷、李骏霄、主药师和前任掌柜住,其他是客房,现在我占了一间房,苜蓿和秋罗共住一间,主药师只是偶尔在此留宿。这里的老板是李爷爷,也就是李福斌,原籍广西,在瑶族做过土官,精通药理。现在的掌柜是我,苜蓿帮忙处理后勤,主要负责打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起居,秋罗想学药理,所以被安排到大堂打杂,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活也就基本安定下来了。 我下午就开始正式巡岗,姓陈的主药师是个老头,处事严谨,看起来非常博学,待人也比较慈善,姓刘的副药师四十来岁,看起来则更像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两个抓药的伙计也很勤快,一个是小邓一个是小梁。<网罗电子书>苜蓿吃过午饭就开始打扫房间,秋罗也跟在柜台后面学着抓药。半下午的时候,客人渐渐多起来,主药师陈师傅面前甚至排起了队,有个中年男人等得不耐烦了,看我在旁边的柜台算账,就跑过来对我说:“我家儿子一直拉肚子,三天都不见好,你可知道买什么药才能止痢?”我一听就昏了,这里可没有泻立停卖啊!他一脸期望地看着我,我却不好意思地说:“你去问那边的药师吧!”那人失望地叹口气准备走开。 打杂的小邓碰巧路过,无比自然地随口应道:“用黄连或是黄柏都可入药!”说完就径自走开了,这才第一天就遇上这样的事,我真是丢脸丢大了!作为一个药堂的掌柜竟然不懂药理,就算他们不挤兑我我也心虚得紧。待人少以后,我悄悄找到陈师傅问:“陈师傅,我没学过药理,此时不知是否可以现学?”他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说道:“只要肯学,有何不可?想学的话就得从认药开始,这是最基本的!”我会意道:“我明白了,以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还请陈师傅多多指教!”刚准备回去查阅账本,苜蓿就站在楼梯口喊我了,“小姐!小姐!”闻声我便上楼,刚一上去苜蓿就拉着我去了一间空着的客房,“什么事儿叫得这么急?”“小姐,老鼠,有老鼠,里面好像有个窝!”听她一说我拿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往床底下戳,结果竟真的有老鼠跑出来。赶是赶出来了,里面有窝却不太好办,说不定还有一窝小老鼠。“算了,你先打扫其他的屋子,我出去买老鼠药!”刚一下楼,有个厨娘又找到我说锅破了,此时我才知道,原来掌柜也可以是采购员! 一天下来我才发现甩手掌柜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说起来各项事宜都有人在做,但一旦忙起来我就得把自己当万能人用,哪里缺人我都得上。做些后勤是没有问题,处理纠纷也不太难,最让我头疼的是药理,我还是跟秋罗一起从零开始学认药材吧,明天就去买本《本草纲目》!晚上李爷爷找到我说他要出去办事,让我有什么问题就问李骏霄和陈师傅,我心想这些天爷爷不在药堂,万一又被李骏霄欺负怎么办? 我让苜蓿给顾昂去了一封家书,让他好好做事等我们回到青县再去看他,苜蓿喜滋滋地拿起笔写,结果却哭得一塌糊涂。秋罗这丫头虽然才十三岁,但相对于苜蓿的温婉感性而言倒显得更加沉稳淡定,处理事情也颇有我雷厉风行的作风。福济堂是我在这边的第二个家,是身边的这些人给了我帮助和慰藉,即使有一天我离开了也会永远怀念这段美好的时光,这些最可爱的人。 第十六章 倾心相谈  在福济堂呆了几天,一切正常运转相安无事,李骏霄也只是偶尔露面,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夜夜捧着《本草纲目》读,白天在柜台旁边精着眼睛瞄,看陈师傅如何配处方,看伙计们如何抓药,看得久了也渐渐摸到一点门道。这日,我正靠在柜台上看得入神,一个年轻男人在陈师傅那儿拿了黄芪、鹿茸、枸杞、和松子,我心知这是给老人家延年益寿做药膳用的,顺着往那人后面随意望了望,我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怎么会是李阙?他拎着个鸟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得其乐地挑逗笼中的鸟,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那人买好药去唤他,他也只是点头就走。幸好没有被他发现,当初就那么跑了一定弄得他很难堪,被他抓到可就没有平静日子可过了。 傍晚时分,李骏霄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人,一个我希望见到的人。自从我到了京城,几乎每天都有让我惊讶不已的事情发生,这次也不例外。我几步跳到来人跟前,欣喜地问:“祐樘,你怎么来这儿了?”李骏霄上前一手将我撇开,“上楼说话!”我撇撇嘴道:“要你管?爷爷说了我是这里的掌柜,要请也是我来请,走,祐樘,上楼去!”祐樘好笑地说:“你这掌柜当得挺有气势的,连我表哥这般厉害的人物也被你镇住了!”我狐疑道:“他是你表哥?这也太巧了吧!”李骏霄无奈地说:“你就别取笑我了,就她这模样当掌柜实在是屈才了,我看她应该去当门神,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进来。”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客房,我问祐樘:“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啊?”祐樘眼神露出一丝倦色,但依然微笑着回答:“刚刚。”“什么,刚刚到?刚到京城怎么不回去好好休息呢?”“外公说你在这里,我就顺道过来看看!”我哈哈一笑,“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把我忙忘了,这次真的要多谢爷爷了,要不是他,我们几个估计早被人卖了!”李骏霄插话道:“喂,明明是我救了你好不好?”我朝他翻了个白眼,“那也是爷爷让你去的,别以为爷爷不在我就怕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得意地笑,最喜欢把他气得无话可说了。“祐樘,我让苜蓿把房间再重新收拾收拾,你一路奔波劳累,今天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吧!”祐樘笑了笑,继而点点头,李骏霄在旁边嘀咕一句:“刚刚让你在这儿歇还说要回去呢!”我一想,对呀,以前他身边总有人跟着,这次没看到萧敬和徐成,他让他们先回去应该是准备回家的才对,我这样留他倒有点唐突了,这笨蛋要回家也不知道直接拒绝我。 我去苜蓿房间找她,竟一个人影都没有,估计又跟秋罗一起出去了,没办法,刚刚答应帮祐樘收拾房间了,还是再当一次万能人吧!回到祐樘房间已经没看到李骏霄了,祐樘站在窗边不知道看些什么,我抱了床干净棉被,径直走到床边铺床,祐樘转身看见是我,便惊讶地问:“你给我铺?”我手上拉着被子,不解地问:“怎么了?苜蓿她们出去了,你是怕我铺不好是吧,告诉你,就算铺的不好你也得睡,没得商量!”他无奈地笑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都亲自铺了我当然得睡!”“那就好,你先坐会儿吧,晚上寒气重,别老杵在窗口!”说完我就转身出去了。 后面传来一句“你去哪儿?”我边走边说:“给你打水!”从厨房提了一桶热水到房间,我取出两条干净手巾甩给他,指了指洗脸架,“给,先洗脸,白天在外面跑肯定是一脸灰。”说完我就坐下喝茶。他接过手巾走到洗脸架边,先捋起袖子,然后把手巾扔进铜盆里,接着拧干手巾细细地擦脸,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冲过去抢来手巾,粗鲁地拉下他的衣领让他低头,“哪有你这样洗脸的,我就搞不懂了,你天天这样洗,脸上怎么还如此干净?!”说着就把湿透的手巾往他脸上抹,他只得闭上眼睛任我折腾。洗完以后,我利落地拧干手巾重新丢回他手里,“擦吧!”他擦干脸冲我腼腆地笑笑,我把热水倒进木盆里,然后将木盆端到床前的榻上,“喂,泡脚了!”说完我又坐回去喝茶,他坐到床沿上,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弯腰去脱他的紫金镶边皂靴,皂靴脱了又艰难地脱素袜,我非常无语,简直就是无语凝噎!他家未免把他养得太娇贵了吧,连自己洗脸洗脚都如此生疏。“要我帮忙吗?”他尴尬地说:“不要了,我自己可以。”看他不好意思我也懒得看了,只自顾自的喝茶,他跟李骏霄说要回家应该就是担心没人伺候,他家难道也是做药材生意的?不太像啊! 终于洗好了,我收拾好木盆和手巾,拎起木桶准备出去,他又冒出一句:“锦儿!你现在去休息吗?”“不,我要看看书再睡。”“那你弹琴给我听听可好?”“你不累啊?”“累,但我睡不着。”我顿了顿,“那好吧,你等一会儿!”回到房间才想起他没有换洗的素袜,我又跑去客房的柜子里取了一双,然后抱了丝桐就往他那儿颠。一进房间,他还坐在床沿上,“笨蛋,怎么不钻到床上去?初春也是很冷的,给,素袜!”他感激地看着我说:“锦儿,谢谢你!”“不用谢,你还不是帮过我!”我把素袜丢给他就去找地方放琴。 这里没有琴案,放桌子上又太高,左右为难之际,我转身问他:“今天一定要听对不对?”他点点头,我抱着琴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他,“你穿上素袜坐旁边吧,我要上去!”说完就在他惊异的眼神中迅速脱下鞋子爬上了床,盘腿坐下以后,我拉过面前的棉被对折,将琴放在上面,“要听什么说吧,姐姐弹给你听!”他郑重其事地说:“什么姐姐,我可比你大多了!”我半眯着凤眼调侃道:“那你说说你是几时出生的,我倒要看看你比我大了多少!”“成化六年七月初三。”我笑得一个劲儿拍床,“我还以为你有多大…”“那你呢?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比你小的!”“你就当我是成化六年十月初十的吧,事实上我的心理年龄已经二十了!”“那你还是比我小,实际年龄我比你大三个多月,心理年龄我也绝对不止二十!”我毫不客气地扑过去,伸手拉着他的脸说:“小屁孩儿!”他的脸竟然发烫,但仍然保持微笑,我缩回手得意地笑笑,“要不我还是弹高山流水吧,等你想好要听什么曲子再告诉我!”此时我也不再跟他打闹,摆正坐姿开始抚琴,今天心情不错,弹的意境也要欢悦得多。 待我弹完,他倏地怅然若失道:“你要是能经常弹给我听该有多好!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琴音!”我爽快答道:“那有何难,没事你就过来,我弹给你听便是了!”他眼角弯起一个小弧,呈现出来的仍是淡淡的笑容,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抑郁、沧桑和悲伤还是没能逃过我的眼睛,我放柔语气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或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他顿了顿,然后又微微吸了口气,缓缓道:“锦儿,自从娘去了我就一直很坚强,我记得她嘱咐我要好好活下去,要做一个贤德之人,这些年来我勤奋致学,千次万次逃过歹人的杀害,但现在他们又在父亲面前挑唆,一定要父亲抛弃我,要抢走我的一切置我于死地···” “那你父亲表态了没?”他转而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说:“父亲已经动摇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的志向还没有实现,绝不能让他们就此夺走我的东西!”“这就对了,他们越是要害你,你就越是要活得好好的,气死他们,自己的东西凭什么拱手让人?!放心吧,我给你精神支持!”说着就拉起他的手跟他击掌,“今日我张锦绣在此击掌为誓,我一定永远都站在祐樘这边,不让坏人有机可乘!”我嘿嘿地笑着,他也欢心地笑了,笑得非常温柔,“三月初十,我会记得的!现在我给不了你我想给的承诺,但是总有一天我会给得了,锦儿,谢谢你!”接下里又聊了一大堆,我只觉得越来越困。 “锦儿,醒醒!”感觉有人在推我,我吧唧一下嘴巴,嘤咛道:“怎么了…让我再睡一会嘛!”“锦儿,天快亮了,快起来!”一听这声音,怎么是祐樘?我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他,环顾四周我想起来了,昨晚聊天说得困了就倒在床上聊,最后竟然睡着了!丝桐已经被他拿到了桌子上,我揉揉眼睛问他:“你一夜没睡?”“睡了,我靠在床架上睡的,也才刚醒。”我掀开被子赶紧下床穿鞋,“我回去睡个回笼觉,你也可以接着睡会儿,还有,千万别让他们知道啊!”晕乎乎地睡回自己床上,钻进被子的时候想起来了,刚刚我身上的被子是他在我睡着以后盖上的,他却被我赶到床头坐了一夜,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闹腾了! 三月初十,我在这天毫无心防地对一个人许下了我的承诺,也许当时并不是出于爱情,但它却成为了爱情的一部分。假如爱情可以解释,誓言可以修改,假如,你我的相遇可以重新安排,那么生活就会比较容易,假如,有一天我终于能够将你忘记,然而,这不是随便传说的故事,也不是明天才要上演的戏剧。 第十七章 酒后告白  几日后,我照常在大堂做我的万能人,就连抓药偶尔也能凑合一把,忙的时候分身乏术,闲起来就捧书而阅。这日,我正在查账,突然听到门口有人喊我,一回头,竟是李阙。 我知道这次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干脆也不跑了,没想到顾昂也跟他一起来了,“小姐,终于找到你了!”我走上去问顾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姐不是让你好好做事吗?”李阙笑盈盈地说:“家书里面不是写了福济堂吗?幸亏这小子一到京城就知道找我,不然还被你们蒙在鼓里,上次我就让他跟我一起来京城,他却硬是要等你们的消息!”我一边带他们上楼一边心虚地说:“那个…二月十五…”提到逃婚的事,李阙不但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反而很豪爽地说:“你这丫头动作怎么那么快?我在家死缠烂打母亲都不同意,结果我索性装病,硬是在床上躺了十几天啊,后来传出消息说我得了恶疾,这才将婚事给推迟,等我回到兴济时他们却说你早就跑了,我告诉过你,我会让你改观的!” 看他说的那夸张样子,我不禁哈哈大笑,“我真是改观了,没想到你还有点人性!”来到客房,李阙接着说:“上次我过来给我娘买过补药,那时候你在不在?”我连忙转移话题问:“我家里一切可好?这次出来估计父亲气得不轻。”“知道你还跑!”这时苜蓿听说他们来了也赶了过来,“昂儿,快,让姐姐看看,你好像又长高了…你到这里来了娘怎么办?”“姐姐,是李公子带我过来的,娘现在身体大好了,也被张管家安排在张家做事。”苜蓿含蓄地看看李阙,“多谢李公子!”我知道苜蓿的心思,便开口说:“顾昂,你是跟李阙回去还是留在我这里帮忙?”“我想跟你们一起!”我看着李阙说:“听到了吧?你们俩自己坐着歇会儿,别客气,我还忙着呢!”我随即转身下楼。 李阙回家后,李骏霄晚上才回来,我去敲他的门,他半天才打开,而且还一副严肃的表情冷声问:“什么事?”臭人,竟然把我拦在门口说话!“我想把苜蓿的弟弟安排在这里打个下手,她们姐弟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行个方便没事吧?”他见我说软话立马换上他的招牌邪笑,“我可以同意,有什么好处吗?”这福济堂好歹是他家的,我这样自作主张确实有点不太好,听他一说我灵机一动,“有好处,我保证三天之内不骂你可以吧!”他略带失望地说:“成交,说话要算数!”“定当算话!”说完我就回房。 自从在这里住下以后,我就按照我以前房间的风格认真布置了一番,累了一天泡个热水澡是我最享受的事情。我在水里撒上一些干藏的玫瑰,褪掉衣服就迫不及待地跳进了大木桶,我屏住呼吸将整个人都沉到水下,四周的寂静将我紧紧包围,良久以后,我准备很享受地露出脑袋大呼一口气。刚一出来就看到屏风后面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我迅速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裹在身上。待我快追到门口时,李骏霄闯了进来,我条件反射般扬手就是一巴掌,他的脸上立竿见影地出现四条红印,我愤怒地破口大骂:“变态!下流!龌龊!”他气得握紧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吃人一般,愤然道:“你怎么不打他?” 这时我才注意到祐樘在他身侧,心知刚刚那人应该不是他们,但仍理直气壮地对他说:“不会是他的!”这时他气得更厉害了,额上青筋爆出,“死丫头,我真想掐死你!凭什么老是针对我?刚刚还说三日之内不骂我,女人的话真是信不得!”我意识到自己全身湿漉漉的衣衫不整,一把合门将他们关在门外,然后在里面问:“祐樘,你什么时候来的?刚刚那人是谁?”“我随表哥一起来的,本来不想惊扰你,刚刚看到有人影闪过就跟过来了,你早点歇息吧!”“哦,知道了。”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离去,我明白了刚刚李骏霄半天才开门的原因,只是他们好像有什么事在瞒着我,还有刚刚那个人影又是谁呢? 在福济堂呆了这么些天,该到的人也算都露面了,好不容易大家有机会再聚在一起,我准备召集大家吃顿饭。第二天让李骏霄把祐樘也请到了对面的酒楼,李骏霄、李阙、祐樘、顾昂、苜蓿、秋罗和我一共七个人,相聚一堂很是热闹。这次又是我率先吵起了酒,非要人人都喝,李骏霄和李阙很是豪爽,一边喝还一边说什么相见恨晚,莫逆之交之类的话,祐樘和顾昂也虔心奉陪,只是祐樘在饭桌上要显得颇为沉静,苜蓿在我的强迫下勉强抿了一口,顿时脸色通红,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秋罗这丫头反而放得很开,我喝她也随着我喝,毫不拘谨。 旁边一桌忽然有人议论道:“听说皇帝要废太子了,连怀恩都被打发回凤阳去守灵!”“还不是那个老狐狸精吹的枕头风!也不知道这皇帝是怎么想的,那女人比他大了整整十七岁,如今年老色衰竟还如此受宠!”“我听说这皇帝还特别迷信妖僧恶道,光是修仙炼丹就花了好几箱的黄金啊!如今传言要废立太子,可惜这太子太年轻,势单力薄啊!”第三个人说:“你们小声点,叫人听见可就惹祸上身了!”我一听就接着酒力信口笑道:“这有何难,借力打力即可!”祐樘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浅笑,听我这么一说,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而后迅速恢复他的浅笑问我:“如何借力打力?” 我莞尔一笑,“既然皇帝喜欢老狐狸精,又喜欢迷信,那就用迷信之说来镇住那枕头风呀,历代君王几乎都深信谶纬之说,何不找个什么天灾人祸奇闻异事之类的做托词?!”李骏霄听我一说恍然大悟地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杯就朝我这送,“来,这杯敬你,诚心诚意地敬你!”“为何?”“因为你聪明啊!”我也不多加追问,拿起酒杯一口闷下。当然此时我并不知道史书上面会记录说,成化二十一年四月,泰山地震,钦天监上言曰:天降横祸,东宫不稳,太子必保。后来翻阅得知是有个算命的先生告诉皇帝,泰山连续地震是因为东宫不稳,如果强行易储必将政局不稳,皇帝这才打消了易储的念头。 一轮轮地敬酒下来,一大坛酒已经被搬空,我看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喊撤,谁知李阙又去叫了一坛女儿红,还叫老板加菜。李骏霄太强悍,喝了那么多也没有任何反应,顾昂和秋罗太高兴,一下子就喝高了,都趴在桌子上睡觉,苜蓿只好倒茶给他们醒酒。祐樘拿捏得很准,依然稳坐如泰山,我的脸上已经在发烧了,胃里面跟火烧似的难受。李阙喝了很多,准确的说是我们灌了他以后他又自己灌了自己,我怀疑他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喝着喝着就奇怪地看着我,还楞在那儿不说话,李骏霄和祐樘也都看在眼里。 我倏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到对面的李阙头上,“喂!你脑袋脱线了还是被粪瓢刷了?老看我做什么!”他晕乎乎地趴在桌子上,傻笑着说:“因为你好看啊...因为我想看...怎么,你不愿意嫁给我连看都不要我看吗?说起来我还是你的未婚夫呢...”我闻言立马跑到他跟前捂住他的嘴巴,他还在那胡言乱语地不停嘀咕,李骏霄和祐樘都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别听他瞎说,他喝多了!”李骏霄取笑道:“所谓酒后吐真言呐...没想到你们还有这档子事儿!”我无奈地说:“那都是家里安排的,我根本不知情,后来知道就跑了啊!”祐樘眼里闪着不明的情绪,缓缓笑道:“原来那日在松林,你就是逃婚出来的!” 我看闹到这个份儿上也该散了,让苜蓿和李骏霄把顾昂秋罗送回去以后,我和祐樘也准备把跌跌撞撞的李阙扶到福济堂醒酒。刚走到福济堂门口时,李阙突然一把甩开祐樘,猛地把我拥入怀里,“锦儿,你知道我每天有多想你吗...”我拼命挣扎,“放开我,我要踩死你这个王八蛋!”说着我就使劲踩他的脚,但他仍紧紧抱住我,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祐樘上前将我扯到他身边,“锦儿,没事吧?”李阙还定在那里说胡话,我气得火冒三丈,一脚踹到他腿上,转身就出去了。李骏霄下楼将李阙扶了上去,祐樘却追上了我。 一路无言,街上人很少,风很大,在酒后这么一吹,顿时让我也清醒了许多。我很生气但同时也很难过,李阙的心意我很清楚,早在兴济就清楚,但我是注定要辜负他的。我突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祐樘立在我面前,良久,他开口问:“好点了没?”我抬头仰望着他,很高很高,我笑着看他,他亦笑着看我,他伸出手,我把手缓缓递上去,他拉我起来,一切如此和谐自然。起身后他依然牵着我的手,一直将我送回福济堂,此时的我们,没有任何杂念亦没有任何距离,只像是小时候妈妈牵我回家一般,让我心里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久违的幸福。 第十八章 神秘人物  一连几天都不见佑樘来过,而李骏霄则是几乎天天呆在福济堂,我还是一如往常做我该做的事。晚上子时左右,我本来已经睡着了,但是饿得胃痛就再也睡不着,只好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找吃的。 刚到厨房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我怀疑是小偷,便赶紧吹灭了灯躲在门后。脚步愈来愈近了,奇怪的是那声音是从大门方向传来的,而且并不是往二楼走,难道是去仓库偷药材的?我轻轻拿起门后的一把铁锹,警惕度提到了一百,屏住呼吸徐徐朝前移动。走到近处一瞧,那人怎么隐约像是李骏霄,而且还拖着一个踉踉跄跄的人往仓库走,那人的嘴被堵上不能言语,双手被束,只得任由李骏霄拎着。我暗自思忖着,李骏霄最近的行踪实在太诡异了,守着福济堂不出门也就算了,今日还带回这么个人,还有上次出现在我房间的人影,我得跟上去看个究竟!等到他们进入仓库,我也偷偷跟了上去。这次又叫一个目瞪口呆,高大的药柜后面竟然有一个密室,我进去过那么多次都没发现的密室,他把那人径直丢在了里面! 我正准备闪身藏好,他却突然一个箭步蹿到我跟前,立即拔出一把锋利得耀眼的剑,冷冰冰地搁在我的脖子上,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他低声喝道:“谁?!”我生怕这位大哥一不小心取了我的小命,只好连忙应声:“我,是我!”他听了我的声音,却依然没有要放下剑的意思,反而一本正经地逼问:“你跟着我做什么?”这人的警惕性与徐成和萧敬有得一比,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在酒桌上还那么和气,现在竟然像是要杀我一样,我不耐地说:“我肚子饿了,本来是起来找东西吃的,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有小偷偷药材,所以就跟上来瞧瞧,有什么不对吗?倒是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还带个人进密室干什么?!”他依然一脸肃然,冷冷道:“别问那么多,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惹祸上身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他遽然收起剑,我细声嘀咕道:“这么神秘做什么?大晚上的吓死人了!”“回去休息,没有我在旁边,你不要随便出门,切记!”我焉答答地跑到厨房,拿了两个窝窝头就回房了,太神秘太诡异了!他让我不要出门,难道是有人盯上我了不成?我又没得罪什么人,干嘛这么神神叨叨的! 四月十六这日,佑樘驾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前来找我,还很抽风地要求李骏霄给我放假一下午,说是要带我去郊外透气。没想到李骏霄那么卖他的面子,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答应了,当然他自己也跟着我们一起去。苜蓿和秋罗、顾昂我不便带去,只好留他们在福济堂做事,他们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上车离开。李骏霄、佑樘和我坐上了马车,萧敬和徐成骑马,依我而言那形势简直就是招摇过市!李骏霄依然时不时露出他的招牌邪笑,佑樘的欣喜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什么事儿能够让他这么内敛淡定的人如此开心,还突然要带我出来玩?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像是读出了我的心思,看着我感激地说:“上次不是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吗?现在已经基本摆平了!你自从来了京城就一直闷在福济堂,应该想要出去走走的,对不对?”我开心地说:“能够跟你父亲化解矛盾真是太好了,你说的对,我确实老早就想出来走走了!” 看这辆马车的富贵程度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连自己洗脸洗脚都生疏了,马车的外观是由金漆的浮雕拼凑而成,连门帘的布料都非常有质感,里面铺上了厚厚的锦缎,角落处还有一个精巧的小茶几,连茶杯、茶壶、糕点和零嘴都预备在旁边的木匣子内。我斜歪在窗口,一副懒散悠闲的模样,毫不客气地抓起花生就吃。李骏霄时不时调侃我几句,我拿起花生壳就往他身上砸,他气得想要扑过来打我,我一把扯过佑樘挡在面前,他楞是没辙,我却还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欠揍样子,他只能气得在那儿吹胡子瞪眼睛,我看了更是开心得不得了。这马车坐上去确实很舒服,只是来到郊区就跑得快了,这回可不太爽,那个劲儿颠得我的心都快跨腔而出。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只好在一片林子里喊停,一冲下去就猛吐不止,难受之余,不禁哀婉叹息,可惜刚刚那些美味的花生都白吃了。佑樘也赶紧下车帮我拍背,还让李骏霄递水给我漱口,李骏霄得意地牵起嘴角,畅然笑道:“看吧,现世报来得就是快!”我端起没用完的水,扬手就往他身上泼,追得他围着马车跑了几圈。 正准备重新回到马车上时,一枝暗箭向我直袭而来,佑樘敏捷地将我推开,“锦儿上车!”我稀里糊涂地被佑樘塞进了马车里面,怎么好端端地又遇上这么档事?若不是佑樘推得及时,估计我早已命丧黄泉!李骏霄也紧跟着闪身上车,拿起侧壁夹层里的铁板,一把挡在门帘处,窗口也分别用铁板挡上,哇塞!这装备还真是齐全!他靠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朝缝外看了看,继而悠然坐定。此时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外面的徐成和萧敬已经开始跟那边的人厮杀了,须臾之后,好像又有一帮人出现了,三帮人厮杀在一起,不用看就能想象是何等盛况了!听到外面的惨叫和呼喊,我心里紧张不已,但迫于李骏霄的悠然,我仍然强作镇定,没想到原来死亡也可以离我如此之近! 佑樘知道我害怕便索性将我搂在怀里,他微微扬起嘴角,冲我坦然地笑了笑,好像是示意我不要害怕,我只埋头靠在他胸膛上,似乎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李骏霄貌似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焦躁道:“怎么这么慢?!这点小事也要这么久?!”我愣愣地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眼里寒气逼人,像是陡生杀意一般恐怖,佑樘浅浅笑道:“别急,他们会摆平的!”我暗自腹诽道,这人是不是太淡定了一点?生死关头也能坦然而笑,敢情他们是将刺杀当成游戏了?! 片刻以后,一切安静下来,徐成上前禀告道:“公子,已经解决了!”李骏霄遽然挪开铁板,非常不耐地一脚将其踹了下去,一下车,佑樘又及时把我按在怀里,“锦儿不要看!”我心想,既然都没事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上次已经看过李骏霄杀的那四个人,再看几个又怕什么!我握着佑樘的手,鼓足勇气缓缓转过身,这次死掉的人足足有二三十人之余,几乎全是一剑封喉,地上四处鲜血横流,我有些不解,怎么杀人手法与李骏霄一样?我们脚下到处都是射到马车上弹下来的箭,萧敬和徐成两人都完好无损,只是旁边多了五个陌生的黑衣人。 李骏霄大踏步走到前面,五人立即单膝跪地,齐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少主责罚!”李骏霄勃然大怒道:“那么点人也要这么久,平日是怎么训练的?!”五人再次齐声道:“属下知罪!”佑樘轻笑道:“事情都解决了,算了吧!”李骏霄闻言看了看我们,继而道:“你们退下吧,以后不要掉以轻心,若是有情况,及时汇报!”“是!”这五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说完就踏着轻功离去了,我呆呆地楞在那里半天,果然是高手,我算开眼了,现在终于明白佑樘的危险处境和李骏霄的厉害了! 佑樘牵着我上车,我只是乖乖地坐在他身边不说话,李骏霄玩味地瞥着我,邪笑着问:“锦儿,还要不要继续玩?!”我握了握佑樘的手,底气不足地说:“为什么不玩?你们都不怕我怕什么?!”李骏霄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无奈地摇头道:“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女人,这么多刺客行刺你还这么无畏!我说表弟啊,你实在是太低估她了,照她这胆子,我看以后也不用我天天在福济堂守着了!”佑樘只是温柔地笑笑,我略带疑惑地说:“原来如此...我能不能请问一下李大侠李英俊李潇洒,你到底是什么少主?还有上次那四个人,他们跟这些人都是一剑封喉,应该是刚刚那五个神秘的黑衣人干的吧?”李骏霄轻笑道:“你观察得倒是挺细致,他们都是爷爷培养的死士。” 我继续追问:“那上次在我房间的黑衣人呢?还有仓库里面的那个?”佑樘看着我回答说:“他们都是敌方的人,那日出现在福济堂就是去找我的,他们已经盯上了福济堂,所以你今后要格外小心,我不想因此牵连了你!”我大致明白其中的联系了,眨眨眼睛冲他笑道:“我一肚子的问题总算解开一部分了,放心吧,有你们在,我不会害怕的!”李骏霄盯着我和佑樘的手,似笑非笑地说:“你们没必要这么张扬吧?”我恍然意识到我们还牵着手,连忙松开缩回袖子里去,佑樘只是扬起嘴角笑了笑,好像并没什么不好意思。我们去了几个名人故里,然后又跑到一个不知名的湖边欣赏春色,一路玩得十分开怀,仿佛刚刚逼临的危险根本就不存在过。其实我是仗着有他们保护才不怕,而他们想必是已经习惯这种危险了,看来环境真的可以打造出不同的人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自然就跟佑樘牵手了,我的纤细柔荑被他冰凉的手握住,竟然还觉得莫名的温暖,我一直在刻意地逃避一些东西,但是冥冥之中又好像根本逃不出那个怪圈。也许真的从辛巳胡同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开始一步步沦陷,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人生,有时轻如风,淡如水,有时亦会浓如油,烈如酒,而事实证明,**往往都是接踵而至的! 第十九章 绑架牺牲  接下来的日子里,佑樘到福济堂来的很少,好像又有什么事情在忙,而李阙却是几乎天天必到,这让我很头疼。我做事他就跟着帮忙,我看书他就坐在旁边看,我上楼他也跟着上楼,身上跟上了胶似的粘人。这日,我在大堂看陈师傅开药,他突然凑过来对我说:“你看看那小子!”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顾昂跟秋罗在一起抓药,二人一边做事一边聊得欢畅,我不耐地问:“看什么?”他一脸坏笑道:“看两小无猜啊,那小子准是对秋罗有意思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人家还是孩子,谁像你从小就一副花花肠子!” “花则花矣,如今是今非昔比了啊!”我知道他又想跟我提感情的事,连忙打岔道:“你也跟我一起看了这么些日子了,你娘的药膳可是会自己调制了?”他略显自豪地回答:“若是看这么久还不会,岂不是有负于我的才子之名!”我敷衍地说:“既然你闲着没事儿就自己配几副药试试,算在我的账上便是!”他闻言无奈地说:“如今你当了掌柜果然是财大气粗啊,这便宜不要白不要!”把他打发开了,我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获得片刻的宁静了。 傍晚药堂打烊了,李阙还未回去,我看收拾得差不多,也准备上楼去。谁知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他扯住了手,我想甩脱,他却拉着不放,“干什么,放手!”他另一手按住我的肩,将我抵在楼梯扶手上,他的脸离我很近,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怀里,我的肩被他捏得生疼,这个样子我已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不要这样,有话可以好好谈!”他一改平日的浪荡之风,郑重其事地说:“不要怎样?难道我的所作所为你都完全无动于衷吗?告诉你,上次喝酒我根本没醉,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即使暂时取消了婚约,我也还是要你做我的妻子!”“可是我也跟你说过,我只把你当朋友,好朋友!”“是吗?那这样的朋友呢?”说完他就俯身过来,我迅速侧过脸却被他强行扭回,他的唇贴了上来。正在我拼命挣扎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小姐,你那条撕破的腰裙在哪儿啊?”原来苜蓿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直直地看着这一幕,她迅速转身就跑掉了。李阙见此情景也只好放开我,我双手用力将他推开,紧紧追上楼去。 在苜蓿的房间外面,我站了好久,几次想要伸手敲门都浅尝则止。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一直都喜欢李阙,早在兴济的时候就是,如今当场撞见这种事一定很不好受。李阙对她总是视而不见,即使我有意安排,他也总是避而远之,不甚了了,就像我刻意逃避他一样,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办法强行撮合。正在想着这些的时候,门忽然开了,苜蓿让我进去,看来她知道我一直都在外面。待我坐下,一眼就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我想安慰她但又左右为难,久久不知应该如何开口。她看向我,勉强地笑了起来,“小姐,我明白你的难处,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怪不了他,刚刚我也是不小心才撞见的。”我拉起她的手说:“感情的事真的不由人想,我现在是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而你也看到了,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顿了顿,自顾自地说苦笑道:“我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他一门心思喜欢的是你,我也不想再自作多情,时间长了就会慢慢淡忘的···”“对不起,苜蓿。”“千万别这么说,你又没有错,你帮我安顿我娘和昂儿,来京城的路上又一直照顾我,遇见劫匪也是自己独当一面让我先走,现在到了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待我好,还收留昂儿做事...这些我都不会忘记的,小姐的大恩我无以为报,更谈不上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说起来也是你照顾我在先,只要你们都过得好我也开心!”她浅浅地笑了起来,我一颗心落了地,这下总算不用那么伤感了,我笑着问她:“你看顾昂和秋罗怎么样?”她疑惑地看着我,之后也笑了起来,“我不知道,看他们自己吧,秋罗这丫头也还不错!”我闻言咯咯直笑,“你放心,他们现在都还小,只要时候到了,我一定给他们好好操办这事儿!” 第二天中午,李骏霄告诉我他要出门两天,让我好好打理药堂的事,没事不要出去乱跑。李阙还是按时报到来了,好像昨天那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我真是为他的厚脸皮唏嘘不已,事到如今也只好陪他忽悠。这时苜蓿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我,一杯给李阙,“李公子请喝茶!”李阙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多谢苜蓿姑娘了!”我仔细观察发现,苜蓿这次竟真的要坦然很多,不似先前那般拘谨,好像真的是决心忘了他一样,看着苜蓿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去,我的心里突然闪现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的奇怪。 李骏霄晚上不在福济堂,顾昂和秋罗两人也出门了,只有我和苜蓿二人呆在这里。苜蓿来到我的房间,让我找出那条撕破的腰裙来缝,我去衣柜里取出腰裙,然后又拿来女红筐子,将烛台移到床边的凳子上面,接下来就和她一起坐在床边,一边缝腰裙一边聊天。苜蓿笑着对我说:“小姐,你不愿意嫁给李公子,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我听了不禁好笑,“哪有啊?我没有心上人,也不能有心上人。”“为什么这么说呢?为什么不能有?你怕老爷和夫人不同意吗?”“傻瓜,如果怕他们不同意,我又怎么会逃婚?!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可能是因为我的性格吧,我的爱情观在这里可能注定就不会被认同和接受!” 苜蓿不解地问:“小姐的性格我知道,坦率豪爽不输男子,好胜心也特别强,这夫婿自然也是要找人上之人!”我看着苜蓿手里的针线,缓缓道:“人上之人倒也不一定,有几条却是我很在意的。”“那是什么?”“只能爱我一个人,娶我一个人,永远不要任何欺骗和背叛!”苜蓿闻言呵呵地笑起来,“小姐果然非寻常女子能比,事实上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却不曾有人敢以此为要求,特别是那些妻妾众多的大户人家,长得再漂亮再有背景的人,一旦嫁进去也只能与其他女人一起共侍一夫。”“我便是要这样,如若不然,宁愿不嫁,你放心,今后给你选个好夫婿,我也必然要求他不许再娶二房,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二人正笑得开心时,两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拉着苜蓿就准备往门外跑,刚跑到桌子旁边,其中一个黑衣人拿着剑向我扑来。我心知难以逃脱,一边拉着苜蓿躲一边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不曾得罪于你,为何要害我们?!”“少废话!”那二人并不解释,直接提着剑冲了过来,我拉着苜蓿拼命往外跑,此时苜蓿却甩脱我的手,一把将一个黑衣人扯住,“小姐,快跑!快跑啊!”我准备回去拉她,却看到那黑衣人已经一剑刺入她的腹中,苜蓿的口中顿时溢出鲜血,面部表情极度痛苦难受,但她仍然紧紧扯住那人,失声催促着:“快跑...快跑...”那黑衣人利落地拔出剑,竟又重新刺入她的腹中,扑哧的响声刺痛了我的听觉,也刺穿了我的心,苜蓿渐渐滑倒下去,像一滩软泥蜷在地上。 此时已不由我再犹豫什么,因为另一黑衣人已经胸有成竹地向我走来,好像丝毫不怕我会跑掉。我的心撕扯得剧痛,两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转身就往楼下跑,刚刚跑到大堂,又有四个黑衣人破门而入,手持亮剑,整齐地横排立在门口。我掉头就往院子那边跑,结果又是一样,两个黑衣人朝我步步逼近,我一边退步一边回望,此时我被他们包围在中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我只好站在原地闭上眼准备等死。可是最后落在我身上的不是剑,而是绳子,一个黑衣人上前将我五花大绑,另一个人拿了黑布将我眼睛蒙上,接着又把我的嘴堵上。我心里明白这很明显就是绑架,想不到传说中的绑架这样的烂事也能被我撞上! 想起刚刚苜蓿舍身相救的惨状,我的泪水像泄洪一般涌出眼眶,她是为了救我才丧命的,她一直是一个温婉脆弱、善解人意的女子,她很胆小,但在生死关头却勇敢地用自己的性命来换我一条生路!我只不过帮她安置了她的亲人,只不过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如何值得她为我如此!李阙的事我本来一直觉得愧对于她,就在昨天还让她亲眼目睹了让她伤心的一幕,一切的一切叫我如何心安?!早知今日就决不让她随我一道逃婚来此,可惜此时的我,自己也是生死未卜,再怎么悔恨也是无济无事! 第二十章 严刑拷打  我被他们很粗鲁地推了出去,接着上了门外的一辆马车,让我惊异的是他们的组织纪律,路上竟然没有任何人再说一句话,我想找寻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任何办法。我坐在马车里被颠得很厉害,我知道,马车走的很快,他们很赶时间,应该是害怕李骏霄他们追来。之前李骏霄一直让我不要随便出门,现在他才刚刚离开就有人获得了消息,竟然直接上门来抓人,这事儿难道跟那天那个人影有关?跟仓库里被关的人有关?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段时间以后,我被拖下马车,然后有两个人押着我跨过了一个很高的门槛,接下来是往左边走,走了一段距离以后,我踩上了松软的草地,再走过一条窄道,那二人一前一后扯着我,有人打开一个铁门将我推了进去。刚刚那二人并没有进来,我站在门口,里面有一个人走到了跟前,他拉下我的遮眼布和堵在嘴里的布团,还没等我眼睛完全适应这里的光线,就有人推着我踉踉跄跄地下楼梯。我借着烛光一看,这里像是一个隐秘的地牢,四涂黑壁,地上潮湿,还有一些单间的牢房。我的心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们抓我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有个人将我推进一间牢房,我一个踉跄跌坐在稻草堆上,里面的老鼠一受惊动四处逃窜,吓得我连连后退。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个时候我是孤立无援的,一定要坚强,坚持多久是多久,说不定会等到李骏霄他们来救我。 须臾,有一个人进来了,在场的六个黑衣人一齐跪到他面前,“万大人,你要的人带到了!”那人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径直向我这边走来。走近跟前我发现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体态肥胖,八字眉,小眼睛,一身锦衣华服。他审视地看着我,继而对他旁边的一个人说:“这丫头长得确实不错,难怪他这么上心!”旁边一人说:“大人英明,这次抓到她可真是一举两得,既可以找出证人又可以狠狠威胁他一下!”他们说的是谁?对我上心的貌似只有李阙,但是我与祐樘和李骏霄走得很近,他们的可能性好像更大一些! 我只倾耳倾听,却并不插嘴,在这里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我必须得沉得住气才行。那个万大人发话道:“带她出来,我要亲自审问!”“是!”说完他便转身走开,一个人进来把我领出去,还恶狠狠地威胁道:“等一下问你什么你就老实交代,不然没你好果子吃!”他们将我带到牢房尽头的一块空地,我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种种刑具,顿时毛骨悚然。 那个万大人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看着我,我也坦然地回看他,后面一人一脚踢到我的膝后,我吃痛跪在了地上,但仍然坦然地看着面前的人。“证人在哪里?”我回答:“什么证人?”旁边一个混蛋走过来猛地抽了我一巴掌,我的脸顿时火辣辣的痛起来,我咬了咬牙,不再问他,只等他继续问下去,他又接着说:“你们福济堂内藏着一个我的手下,你是那里的掌柜,又与李氏爷孙如此熟稔,告诉我,他在哪里?”这么一说我就可以确定了,他们要找的正是那仓库密室所藏之人,而面前这人一定就是上次在郊外刺杀我们的幕后黑手! 我慢条斯理地说:“我并不知道你所说的证人,我也才到福济堂不久,他们的事怎么会告诉我?!”那混蛋又上来抽了我一嘴巴,我敏捷地躲开了,他正准备又出手时,面前的万大人冷笑道:“等一下,难道你不怕你的心上人着急?!”我蹙紧眉头想要开口,转而一想,他说的肯定是祐樘,他们看我跟他走得近就咬定我必然知道内情,一旦我承认就必然会给他带来麻烦,李骏霄也说过,此事一旦泄露惹祸上身的不止是我一人,这些人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将我抓来,说明那个证人一定很重要,这样我就更不能说。那人不耐地站起身,朝旁边说:“你教教她,明日我再过来!”看他离去,我心知不妙,但此时也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旁边那人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他揪起我的头发就往墙那边拖,我疼得嘶牙却坚持不吭声。远处过来两个人,他们将我的手提起来,用钉在墙上的铁链拴住,我整个人顿时被腾空悬挂在了墙壁之上,那个凶狠模样的人拿起旁边的一根粗鞭子放在手上玩弄,肆意的眼神折射出邪恶的目光,平静得恐怖的声音,“证人在哪儿?现在说还来得及!”我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地说:“我怎么会知道?!”“好,那就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美人儿!”话还未落音,一鞭子已经抽到了我的脸上和胸前,我吃痛地叫了一声,那人却一副陶醉享受的表情继续向我甩鞭子。 我咬紧嘴唇狠狠忍住疼痛,身上的伤像是撕心裂肺般剧痛无比,那个变态见我不吭声就一鞭接一鞭地抽我,还在那里不停叫唤:“你叫啊,是不是不痛,快叫啊!”我的身上被频繁的鞭子已经抽得麻木,只在鞭子落下的那一刻才会疼痛,上身严严实实的四层衣服都已经被抽出一道道血痕,破碎不堪。旁边一人说道:“大哥,这都三十多鞭子了,怎么还没反应,看来咱们太小看她了!”他闻言停下手来,呼呼地喘着气,然后满头大汗地去旁边喝水,我的身体悬在空中被抽得直晃悠,随着鞭子的离去,像巨大的钟摆在墙上缓缓晃动,但身上的疼痛却是一阵接一阵的袭来,我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沿着嘴角流到脖颈,流到胸前。这一轮总算熬过去了,我大口大口地呼着气,眼泪珠子不听话地往下滚。 那人喝完水又走到跟前,“证人在哪儿?”我喘了口气,依然回答道:“不知道。”“好,很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说完旁边一人已经端了一盆水过来,我心想,这该不是盐水或酒精毒药之类的吧?一盆水泼在我身上,痛得我本能地嘶声大叫,他妈的,抽了我还给我泼盐水!老娘记住你了,还有那个万大人!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实在憋不住了,我终于破口大骂:“你妈的,今日老娘要是死在这里就算老娘倒霉,要是没死,你姑奶奶我一定弄死你们!”那人闻言又一鞭子朝我挥来,“你想死还不一定死得了,在这,老子叫你活你就活,叫你死你才能死!”我狠狠地盯住他,凌乱的头发粘在脸上,和着汗水、盐水和鲜血。“今天太晚了,就先到这里,你晚上最好想清楚!不然明天可不只是这样!”语毕,在场的六个人都撤了出去,而我仍然被悬在墙上不能动弹,浑身已经痛得发颤了,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就快要痛死了,迷迷糊糊之间我终于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盆盐水将我泼醒,我毫无生气地垂着头,勉强地睁开了眼睛,一道阳光从天窗直射而入,刺得我的眼睛生疼,我吃力地侧过头,又看到了那位万大人,心里明白这已经是第二天的白天了。他仍然坐在我面前,冷声问:“想了一晚上应该差不多了,说吧,证人在哪?”我斜眼看着他,还是那句话,“不知道!”“好,小丫头倒是挺有脾气的,来人,再教教她!”话一说完,马上有人拿着一卷布走到我面前,我看着他熟练地打开那卷布,里面赫然出现各种雕刀和针锥之类的金属工具,我的心又是猛然一颤。 果然,那人抓住我的右手就将一根粗针插进了我的指缝,所谓十指连心,此时我的心真是痛到了极点,这人一边施刑一边厉喝:“证人在哪?”许久我才从牙缝里憋出三个字,“不知道!”接着他又相继插进两根针,我的额上已经渗出豆大汗珠,可我只能任他折磨。坐着的万大人放声喊道:“够了,把那个房的女人带出来,梳洗一下给她瞧瞧!”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年轻少妇被拖了出来。几个人一上去就把她凌乱的衣服扒光,那少妇拼命呼喊和挣扎,我的心也随着她的呼救怦怦直跳。他们将她放在一架铁床上,提起旁边冒着热气的水桶就往身上淋,从头到尾浇过几次之后,那个泼我盐水的人拿了把铁刷子过去,竟然一下一下地狠狠刷她身上的皮肉。白皙的皮肤上顿时鲜血淋漓,表皮翻开,露出红彤彤的肉,看得我是毛骨悚然,古代的酷刑竟然如此摧残人性!几刷子下去以后,那少妇当场昏死过去。前面的那些耳光、鞭子、盐水和插针我都挺过来了,但这种梳洗的刑罚不光是受皮肉之痛,还要受裸体之辱!老天啊,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十一章 死里逃生  受尽摧残的少妇终于在一群人的严刑折磨下昏厥,我并不知道她到底死没死,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了无生气的她被人粗鲁地拖下去,地上随之刷出两道模糊的血痕,心生不忍之余,我自己也全身汗毛倒立,一股冷气袭遍四肢百骸,似乎即将把我吞噬。那位万大人看到我的反应好像十分满意,他斜起嘴角冷笑起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晚上我会再过来,我必须得到答案,否则你也不用再受罪了!”说完他便扬长而去,几个狗腿子也跟着屁颠屁颠地滚开了。我在这里被挂了一天一夜,他们没有给我吃过任何东西,就连我渴望至极的水也是用大盆的盐水取而代之,我从没想过一向嚣张傲气的我也会落得如此田地! 刚才那话的意思我懂,如果晚上我再不招供,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很清楚,这并不是说着吓唬人的。往事历历在目,我想起了跟万师傅学琴的日子,他问过我我的信念是什么,我当初说的是实现自己应有的价值,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如今能够支撑我熬过几轮酷刑的信念又是什么呢?爷爷、李骏霄、祐樘、李阙、苜蓿、顾昂、秋罗、鹤龄、延龄、父亲...难道我们的缘分只尽于此吗?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进来这地牢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不能出卖他们,苜蓿已经为我丢掉性命,即便我招了供能够苟且偷生,也无颜再面对他们任何一人!如果真的死了还能去陪陪苜蓿,这样我就不用一直活在愧疚之中了。 天窗的阳光渐渐隐去,我知道晚上到了,该来的终究要来。他们离开的时间里,我基本都是在昏睡,浑身已经使不出一点力气。那位恶毒冷血的万大人像幽灵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冷然浑厚的声音道:“想好没?”我很清楚接下来的回答意味着什么,牢房里四周一片死寂,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那浓浓的黑暗像是要将我马上吞噬干净。我艰难地打开唇瓣,无力地说:“你杀了我吧,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人在哪里...”那个杀千刀的万大人拍案而起,愤怒地疾声道:“你说什么?”我用沙哑的声音重复着:“杀了我...”“好,很好,如此我便成全了你!来人,行刑!” 两个男人迅速朝我走来,麻利地动手撕扯我的衣服,我已经无力挣扎和叫喊,只能闭上眼睛不语,指甲掐进肉里已经有液体流出,嘴唇的腥甜刺激着我的味蕾,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层、两层、三层...早已被鞭子抽碎的衣服逐渐剥落,每扯一层,那衣服黏住的伤口就疼痛一次,终于,最后一层亵衣也被撕落在地。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好像已经不愿意再留在我体内的一般急切和剧烈。凉飕飕阴森森的风在我胴体之上来回吹拂,我死死闭上眼睛,不愿去看那一道道肮脏的目光,不愿再看这个世界,不愿在死去的最后一刻失去我仅剩的尊严。 我没有睁眼,但我知道我被拖到了那个妇人躺过的铁床上,铁床的冰冷刺激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细血管。容不得我多想,一桶滚烫的开水已经泼到了我的身上,鞭伤经过盐水的淋洗已经让我丢掉半条性命,刺骨的疼痛让我几乎可以听见开水在我肌肤上“噗嗤”的响声,我的心跳已经开始变得缓慢了,没有紧张亦没有疼痛,我好像看到苜蓿在对我笑,是她来接我了···第二桶水再次提起,绝望之际,整个木桶连带开水砸到了旁边的地上,我感觉有人用衣服包住了我,我靠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传来厮杀的声音,有人惊慌地大喊:“大人,你先走!”我的嘴角微微上扬,苜蓿终于来带我走了。我昏死了过去,我看见我被悬挂在铁链上面,苜蓿在旁边看着我受刑,但她却微笑着转身离开,“苜蓿,带我走...我好痛啊...求求你别走,你带我回去好不好...我不要留在这里了,不要...” 正值心痛之际,隐约听见有人唤我,我一边重复着刚才的话一边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清澈的乌瞳焦急地看着我,是祐樘,他坐在我左边的床沿上,正一声声地低唤我的名字。我的眼睛肿胀得厉害,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在脸侧,我想要笑给他看,但嘴角就是扬不起来,干燥的嘴唇一张一翕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好看的眉蹙得很紧,眼神溢满悲伤,低沉的嗓音徐徐开口:“锦儿,是我害了你!”我艰难地轻摇着头,脸上的鞭伤一经牵动,再次痛得我嘶牙,他立马伸出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稳住我的头,“不要动!”我定定地看着他,做了一个水字的口型,他急忙转身去取了一杯水过来。 我挣着要坐起来,但浑身使不上一点劲,插过针的右手刚要抬起来就疼得垂了下去。他伸手揽住我的脖颈准备将我扶起,刚一抬头,胸前的鞭伤和烫伤都被牵动得生疼,我紧紧蹙着眉头,咬牙想要起来,他犹豫了片刻,随即将手抽出来,我被轻轻放下。我眼巴巴地看着即将进口的水,他却径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毫无预兆地俯身贴上我的唇,我的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伤口一经触动又疼得直皱眉,他感受到了我的难受,动作更加轻柔,我感觉到他将嘴里的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喂进我的嘴里,顿时滋润了我干涸的口腔,我触到了他冰凉的唇,闻到了他淡淡的清香,一如他平日的微笑那么迷人。但是他怎么能够为我做这些?不应该是这样的,更多的时候,我是把他当作亲人,即使牵手和拥抱那也只是家人一样的温暖,可此时此刻,有些被刻意隐藏的东西好像渐渐浮出了水面。 喝过水后,我的嘴唇不似先前那般干燥,但依然不能动弹和言语,看着祐樘,我恍恍惚惚地再次沉睡,梦中好像又喝了几次水。很久以后我醒了过来,感觉身上的痛已经松了一些,秋罗端了碗药进来喂我,“小姐,慢点!”我强忍着喝完那碗苦涩的中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秋罗细心为我擦干嘴巴,轻声说:“五天前的晚上,是李骏霄公子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送你回来的,小姐,那时看到你遍体鳞伤的样子,我快吓死了...你自从回来就高烧不止,还不停说胡话...”说着她就伤心地哭了起来,我暗想道,那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是谁呢?昏迷中我好像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他。我想起苜蓿的死便立即问秋罗:“苜蓿呢?苜蓿在哪?”秋罗又是一阵悲伤,絮絮地说:“小姐失踪,生死未卜,这药堂又不便久置苜蓿姐姐的尸身,李阙公子和顾昂一手操办了她的后事,顾昂已经带着她的骨灰回兴济了...”闻言,我眼泪簌簌下滑,她是为我而死,但我却连她的葬礼都没参加,这叫我如何面对顾昂和他娘! 爷爷知道这件事后,专门回来看过我,还亲自给我配了几副药,秋罗在陈师傅的指导下给我上药包扎,我的右手指缝被插过针,淤紫了许多天都没消,就连吃饭也是他们轮流喂我。半个月后,我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脸上的鞭伤涂过祐樘带来的金创药也已基本愈合。李骏霄天天都守在福济堂代我打理生意,祐樘经常过来看我,但一般逗留的时间都很短,而李阙却是一如既往地往福济堂蹭,只是他并不像以前那样玩世不恭,照顾我时流露出来更多的是疼惜。 这日,他一边喂我吃粥一边说:“锦儿,去我家住吧,我爹娘都会很高兴的,你呆在这里不安全。”我闻言一愣,“你知道是谁抓的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件事跟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不然也不会牵连了你!”“那些人害死了苜蓿,也差点害死了我,我不会忘记那个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万大人,既然已经置身事中,再去逃避又有何用!”李阙生气地将碗往旁边的案盘上一搁,愤然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们保护不了你!这次死里逃生完全是侥幸,难道你想再死一次吗?!”我正准备开口,祐樘突然带着萧敬进来了,他像没听到我们的争执一般,径直微笑着走到床前,浅笑着问:“锦儿,今日可好些了?”我准备回答却被李阙打断,“你听到没有?明天就跟我走!”我还未开口,祐樘却看向李阙,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李公子可曾问过锦儿的意思?” “我不去,除了福济堂我哪儿都不去!祐樘,那个万大人是谁?就是他要害你吗?”李阙见我这态度,气得眉头一皱,甩袖就走,走到门口还不忘提醒一句,“你若是再出什么事,我便直接绑你回去成亲!”这小子为了保护我竟然不惜拿成亲来相威胁,我不禁好笑起来,祐樘却收起笑容,认真地说:“这件事你不要多问,我会处理好,给你行刑的六个人已经全部毙命,我不希望你再出事...更不希望你嫁给李阙!”我莞尔一笑,也不去理会他话里的意思,用下巴指了指粥,他笑着端起粥喂我吃,我咯咯地笑着说:“这次受的苦说来也值得。”他闻言蹙了蹙眉,继而浅笑着说:“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能够经受那样几轮酷刑还不招供的就已经很少见,你倒好,好了伤疤忘了痛,才多久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我俏皮地扬起下巴,撅着嘴问:“什么女人?臭祐樘,我还不到十六岁!”祐樘将一勺子粥喂进我的嘴里,无奈地笑着说:“好好好,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第二十二章 美丽天堂  在床上休养了二十多天,我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其实我的脚没什么大碍,问题是只要一起身或是走动就会牵扯到伤口,揪心的疼痛将我困在床上这么些天,差点四肢退化的我只能失声叹息。 每每经过房间门口,眼前就会油然而生一幕惨景,苜蓿嘴角溢血,腹部鲜血直涌,大红的血花在衣裳上肆意绽放,她死死揪住黑衣人的衣袖,渐渐滑落在地···心里万分难受,比起我在地牢所受的这些苦,苜蓿的生命远远来得更珍贵,可惜她再也不能陪在我的身边了。李骏霄名义上是在打理生意,事实上是受祐樘之邀负责保护我的安全,我找他问过那晚救我之事,也许是鉴于我当时被扒掉了衣服的缘故,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我的问题。秋罗扶着我在院子里随意走动,李骏霄忽然跑来告诉我一个消息,他说有我的故人来访,我问他是谁,他却又卖起了关子,留给我的话仍然是“晚上自然知道!” 到了晚上,秋罗在房间陪我闲聊,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秋罗起身去开了门。我和衣躺在床上,翘首一看,李骏霄竟然带来了万归逸万师傅!随着他们进来,我连忙起身相迎,师傅还是像当初一样的超尘脱俗和与世无争,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般透彻。我欣喜地问:“师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师傅淡然一笑,并不急着回答,李骏霄看向我,颇带笑意地说:“当日便是万师傅带我潜入万府地牢救的你,你们师徒好好叙叙旧,我先下去!”说完他便随秋罗一起出去,师傅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的淡痕,心疼地说:“锦儿,你可曾记得师傅当日跟你说过的话?”我挠挠头,仔细回忆了起来,恍然道:“是你走的那日向我说起的牵连之事吗?”他顿了顿,怅然说道:“当日我曾说过,我希望你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不要卷入是非之中,可如今,你还是未能幸免啊!”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师傅,难道这次绑架与师傅也有关?于是我便狐疑地说:“师傅,你一定知道他们背后的阴谋,对不对?为何我屡次询问李骏霄和祐樘,他们都避而不答呢?”师傅淡然道:“他们隐瞒你自是有许多不便之处,你也不宜知道太多,此次绑架便是教训!”我继续追问道:“师傅为何知道我被关在万府地牢?李骏霄说是你们一起去救的我,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徐徐站起身来,双手交于身后,踱步思索,而后转身看向一脸疑惑的我,正色道:“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见到你,今日专程来此,便是要告诉你,抓你前去的万喜正是我的伯父,他与姑母做的那些丧尽天良之事我全都一清二楚,但我屡次劝说,他都无动于衷,甚至挑唆姑母与我断绝关系,暗中派人监视我的行踪。万府的地牢甚为隐秘,知道的人不多,这次救你出来,我已经被怀疑,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对我下手了!”我脑子有点混乱,他没有回答他与李骏霄的关系,而是直接说万喜是他伯父,难道是在暗示我什么?我忐忑地说:“怎么会这样?师傅是为了帮助祐樘和李骏霄才大义灭亲吗?这样的事情...”他果断地打断了我的话,“不,我不是大义灭亲,我是要救他们!你可知道你口口声声的祐樘是什么人?” 我不解地说:“我只知道李福斌李爷爷表面是在做药材生意,其实背后有一个叫暗门的杀手组织,非常厉害,而且他和李骏霄很明显是在帮祐樘做事,师傅,你知道祐樘家里是做什么的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似是有些不忍,继而意味深长地说:“我只告诉你,他远远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最好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否则必然再次招来杀身之祸,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到了关键时刻,丝桐或许可以帮你渡过一劫!”“可是...”“还是那句话,我希望你远离是非,这些事本来就与你毫不相干,你好好养伤,我该走了!”说完他就干脆地转身离去,没有丝毫不舍与留恋。我追上去喊道:“师傅保重啊!有空一定要来看我...”他就像上次告别时一样决然,没有回头亦没有答话,我在门口站了半响,心里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弄清楚,师傅突然来看我,除了告诉我远离是非还提到了很多,祐樘的背景我还是没能知道,为什么他说关键时刻丝桐可以帮我渡过一劫?这与丝桐又有什么关系?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我闷闷地回到床上,刚一躺下就听到李骏霄慌张地大声喊我,发生什么事了?我赶紧起身下楼,等我赶到楼梯口的时候,李骏霄已经搀着师傅从门外进来了,但师傅无力的样子已经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刚刚师傅说过,也许他们很快会对他下手,可是怎么会这么快,师傅这般精明之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快!搭把手!我去找药!”李骏霄一句话将我敲醒,我战战兢兢地跑过去扶住师傅,惊惶道:“师傅!怎么会这样?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师傅的脸上泛起一丝僵硬的笑意,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我顺着他的脸看下去,他胸口的血液已经渗透出来,衣衫浸湿,连我身上也沾得到处都是,沿路都是滴落的鲜血,可他却并不捂住伤口,任凭鲜血横流,仍然一脸的淡然。 “师傅,你坚持住!他去找药了,这里什么药都有,一定能够治好你的!”我自己本来就有伤在身,不便扶他,他现在自己也已无力站住,我只能尽量拉住他,让他不要倒得太猛而震动伤口。李骏霄拿了金创药赶过来,我扶住师傅的上身,让他斜躺在地上,李骏霄扯开瓶塞,正要给他上药,他却一手按住胸口,用低沉的嗓音挤出几个字:“不用了,迟早之事...”“师傅,不要这样,你不要走,不要走啊...”我一边哭喊一边去扯开他挡在胸前的手,李骏霄看着师傅,一脸俨然地说:“你的伤在心脏附近,情况十分危险,但只要及时止住血或许有救!此时却是一刻也耽误不得!”师傅的脸上徐徐绽开笑靥,吃力的声音道:“不必了...”“师傅!师傅不要啊!”我痛哭悲涕,撕声大喊:“师傅...” 他的手瞬间垂落在地,整个人了无生气地瘫软下来,任我再怎么唤他,他都不再笑了,不再说话了,不再动了,他像是沉睡过去,一脸的安然似乎没有任何疼痛,刚才的笑容渐渐消逝殆尽,一如他的生命,美丽得炫目,而又短暂得痛人心扉。 他是我的师傅,我的老师,我的朋友,我的恩人,但我却连他的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只有他刚刚告诉我的一个伯父而已,但我不想将他送回万府。我知道师傅的习性,他淡然脱俗,孤傲豁达,他厌倦世事纷扰,但为了挽救别人,他宁愿被卷入是非对错之中,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又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他用他的生命来书写这一课的内涵,这便是他当初说过的信念!他的志向本来就在于四海漂泊,乐得逍遥自在,我让李骏霄帮忙火化了他,然后派人将他的骨灰撒于渤海,万归逸,万事归于安逸!希望你下辈子一生安逸! 苜蓿和师傅都相继离我而去,而且都是因为我才会被杀害,我久久不能振作,不敢在房门口停留,不敢触摸那把丝桐,不敢想象那些鲜血淋漓的场面。祐樘其实很忙,但他得知情况后立即前来看我,我照常躺在床上不想起身,祐樘坐到我床边,伸手拂过我的脸颊,“锦儿,你又瘦了。”我不说话,只是毫无生气地看着他,他缓缓伸手揽过我的脖颈,将我抱进怀里,我没有挣扎,但眼眶已经湿润。他轻声道:“锦儿,不要再自责了,人各有命!”我闻言大怒,一把将他推开,冲他哭喊道:“你怎么会懂?他们都是因我而死!苜蓿平时那么胆小脆弱,但她为了让我逃脱,自己被刺了两剑还死死扯住那人不放,她每天都在我身边悉心照顾我,我说要撮合她和李阙,但我没有做到,我允诺以后要给她操办婚事也没来得及兑现!师傅虽然平时很少言语,但他对我的好我都铭记在心,如果他不去地牢救我、不来这里提醒我,他就不会这么快地死去!什么狗屁人各有命?是我害了他们的性命,我不该带苜蓿逃婚,不该让师傅教我习琴啊...我要遭天打雷劈...” 我已经哭得抽噎,祐樘再次将我揽进怀里,温柔地劝慰道:“我希望你能好受一点,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伤心了,如果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也不想看到你这么痛苦!”我抓紧他的衣衫失声哽咽,“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一手搂住我一手轻轻抚拍我的背,继而又用他温润动听的声音安慰道:“锦儿乖,哭出来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眼泪直流,泣不成声,泪水鼻涕揉得他一身白衣都是。良久以后,我终于伴着泪水和心痛在他怀里入睡了。 原来人的生命可以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在梦中,我又看到苜蓿和师傅了,他们都在看着我笑,笑得无比灿烂,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去了在天堂,在一个既美丽又舒服的天堂再次书写他们的人生。 第二十三章 似静非静  几道狂澜袭过,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成化二十一年六月,距离师傅的死有将近一个月了,我脸上的伤口和身上的烫伤用爷爷配置的秘方草药连敷了数十天,此时已经基本看不见疤痕了,身上的伤口比较浅的部分都已痊愈,但有一条最深的鞭痕,硬是从左边的锁骨斜拉到右边的肋骨以下,用过许多名贵药材还是留有印记。此时,我已经重新振作起来当我的掌柜,老呆在福济堂吃闲饭还是过意不去,秋罗这丫头在这段时间里一直细心照料我的生活起居,但学习药理方面却是一点也没有落下,等我再重新捡起医书看的时候,她已经从认药材升级到开方子配药了,一些常见的毛病她都能搞定,连陈师傅都说她在医学上颇有天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对李骏霄的态度好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嚣张跋扈,几乎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温和,而他却像是久经沙场的战神一般,始终保持他一脸的邪魅和冷冽,有时我很好奇,他到底在用他的冷冽隐藏着什么。 这一天我在大堂查账,李骏霄也凑过来看,我随口打趣道:“怕我偷了你家的钱呀!”他扬起一边嘴角,爽快答道:“我家就是钱太多,人太少,你多偷一点也无妨!”我拧眉看他,“你家难道就只有你跟爷爷两人吗?”他畅然一笑,肯定道:“当然不是,我家原在广西,亲人都在那边,十年前爷爷才带我来的京城,我说的是京城这边亲人太少!”我闻言只是看着账本,低头诡笑,他一把夺过账本,挑眉道:“你笑什么?”我抢回账本,笑嘻嘻地说:“笨蛋,你娶个媳妇生一群孩子,人不就多了?!”他双眼微眯,又打出他的招牌邪笑,“可惜我找不到怎么办?”“你长得一表人才,要钱有钱要身手有身手,随便说个媒啊什么的,还愁找不到媳妇儿?喂,我早就想问你了,别人二十早都当爹了,你怎么还不急?” 他见我笑得猖狂,气得脸都白了,但他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转而问我道:“这自古以来的女子,是不是被谁看了她的身体就得以身相许?”这下把我的脸倒是气得通红,以前还以为他是因为尴尬才闭口不谈,没想到他也可以问得这样直白,我白他一眼,大声道:“许你个大头鬼啊!流氓!”他一脸玩味地悠悠道:“你还没回答是不是呢!我那是去救你好不好,知恩不报是要遭天谴的!”“趁人之危也是要被雷劈的!”说完我便继续看我的账本,他追问道:“再问你个问题。”我不耐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积点口德行不行?”“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这已经算很好的了,不放走人!”他忿忿地问:“你为何不随他们叫我李大哥?”我并没仔细领会他的用意,只是一味拨着算盘,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比你老。”“什么?你比我?”他诧异地反问道,我继续强调道:“心理年龄。” 我以为他要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却没听到下文了,回头一看,他已经跑到大门那边去了,“李大哥,我家小姐在吗?”说话的是顾昂,我站在柜台边,顿时不知所措,他送苜蓿的骨灰回兴济,怎么又回来了?李骏霄带他向我走来,“小姐,我姐姐的事已经办好了,你的伤可大好了?”顾昂一脸真诚地问我,我点点头然后无比愧疚地说:“对不起...”顾昂笑意渐逝,略带伤感地说:“姐姐生前就一直跟我说,要好好跟在小姐身边,她照顾你,我保护你,如今姐姐去了,有秋罗可以照顾你,我还是想跟在你身边。”看着他坦然的眼神,我的心再次被牵扯得剧痛,许久才说:“好,你先上去休息吧,我让秋罗给你打水洗洗。”看着顾昂上楼,我才缓缓把目光移到账本上,李骏霄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道:“迟早要面对的事,何必多愁善感!”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知道。” 晚上,我还是决定要给顾昂一个交代,来到他房间敲门,连叩数次,却半天没有反应,见他不在,我便去找秋罗问问药理方面的事。刚一敲门,过来开门的却是顾昂,我没有表现出一丝惊异,径直走了进去。待到顾昂和秋罗也坐下,我便对顾昂说:“你姐姐的事情我非常抱歉,对她的允诺没有机会实现了,但对于你,我想应该是可以兑现的。”顾昂看着我,不解地问:“什么允诺?”“我会代替你姐姐照顾你,包括操办你的婚事,我欠她的无以为报,如今只能尽量补偿你!”“小姐别这样说,当初如果不是你,我们一家人说不定还不能相认,你好心安置我娘又收留了我,这些恩德,我们姐弟都不会忘记的,姐姐的事要怪就怪那些歹人,今后我跟秋罗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一定会找机会为姐姐报仇的!”秋罗见我不语便也跟着说道:“小姐,我跟顾昂商量好了,今后都要一直跟着你!苜蓿姐姐去了我们都很难过,你若是再对此事念念不忘的话,岂不是让我们更担心你?!” 我听了勉强地笑笑,“秋罗就是会说话,以后嫁出去了就不知还会不会如此帮我说话了!”“小姐,你自己一遇上谈婚论嫁的事就推脱说自己年纪小,我才十三岁,为何你就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了?”我见气氛缓和不少,便故意逗她说:“因为我已经帮你选了户人家。”我注意看顾昂的神色,显然是紧张了,秋罗也是紧张地问:“小姐,我说了要跟在你身边照顾你的,你怎么能够这么早就把我嫁出去?!”我站起身说:“我又没说让你十三岁就嫁,等几年再看吧,时候不早了,都早点歇着吧!”说完我便推门出去,果然顾昂追了上来,我也不开口问,就等他自己提这事儿,他一直跟着我走到我房间门口,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小姐!我...我有事要跟你说。”我看他那紧张为难的模样,不禁好笑起来,他却是又疑惑又尴尬,我凑到他耳边说:“我帮秋罗选的便是你,时候到了自然给你们办!”待我缩回脖子站定时,他已经乐歪了嘴,“小姐真是喜欢捉弄人,害我紧张得不得了!”我哈哈一笑,“你的那点心思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做事呢!” 次日查完账本,我便径自端了杯茶坐在门口喝,一边喝一边看路上的行人,看他们或富贵或贫穷,或悠闲或急促,或得意或失意,我莫名地想要参透这其中的意境,以至于越看越有兴致。此时忽然看到李阙从远处走来,很明显他是富贵的,急促的,失意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的屁股后面正跟着一位姑娘,她衣着华丽长相灵秀,看样子他应该是在躲她,许是那姑娘看上他了,也或者是他以前欠下的风流债。我端着茶杯看得津津有味,李阙走几步就停下来,转身吼她几句然后又接着走,那姑娘也紧跟不舍,到后来李阙干脆就朝我这儿奔了,那姑娘也跟着往这边跑来。李阙一进门便看见我坐那儿神秘地笑,他气喘吁吁地说:“容我上去躲躲!”说完就往楼上跑了。 那姑娘径直追了进来,看见我坐那儿便问:“姑娘,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公子?”我仔细打量她一番,慢悠悠地问:“姑娘要找怎样的青衣公子?”她拍拍胸顺了口气,看着我说:“十七八岁,长相清俊,白白的皮肤,高个儿,头戴白玉钗,姑娘可曾见到?”我莞尔一笑,继续问道:“你说的这人我这里倒是有,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位,敢问姑娘是他何人?”这姑娘听我一说先是一喜,而后羞涩地说:“是我心仪之人。”我笑着说:“如此姑娘便上楼去吧,左边第二间。”“多谢姑娘!”她说完就兴致冲冲就往楼上跑了,李骏霄走到身边,我将此事告诉于他,他也笑得前俯后仰。 一会儿功夫之后,李阙就风风火火地下来了,那姑娘还是死乞白赖地跟在后面,毫不畏惧众人的非议。李阙一走到我面前便生气地说:“不是跟你打过招呼吗?为何害我?”我闻言假装无辜地笑着说:“我何时害过你了?”旁边的李骏霄打趣道:“明明是帮却为何说害?我看这丫头挺俊的,这性子跟你也配得很!”那姑娘低着头开心地笑,李阙气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好,算你们狠!”说完他就甩袖子走人了,那姑娘跟我们仓促道谢后便又追了上去。 之后一连许多天都不见李阙来过,想必他是真的生气了。他父亲的声誉远近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母亲又是一个极尽贤惠和蔼之人,谁要是嫁进他家必然是有福气的,但这个人却绝对不可能是我。而我这么做也无非是想让他早点断了念头,不要再为我浪费光阴,他付出的越多,我也只会越愧疚而已。 第二十四章 狂澜再袭  六月十五,这日天气有些燥热,仰望天空,黑云压城城欲摧,那密布的乌云就像是马上要覆盖下来一般,我在心里暗暗思忖,这样的天气恐怕是看不到满月了。 阴沉的光线让人心情十分压抑,做起事儿来也是烦躁得紧,明明跟往常一样的算账,偏偏今日就心烦意乱,我巴不得将算盘扔到地上踩几脚才舒服!顾于众人在场,我也当然没能做出这种粗俗不堪之事,但我还是抛开账本和算盘跑去看陈师傅配药了。 李骏霄见我一脸的火气,便牵起嘴角,戏谑着问:“这回又是谁惹着你了,张大小姐?”我伸出双手把他往旁边一推,“去,我烦得很,别没事儿找事儿!”他夸张地长叹一口气,玩味地感叹道:“哎...今日月圆人不圆啊!”他这家伙说话总是喜欢死卖关子,典型的笑里藏刀,伤人于无形,但他也是一个极尽精明睿智之人,通常说的话即便是开玩笑也总是言之有物,这月圆自然是指今日的十五满月,至于人不圆无非就是指祐樘数十天没来福济堂了,但他没来又关我什么事,值得他这么调侃打趣吗?我忿忿地怒目相视,“我也没见你怎么圆过啊,你是没事儿找抽还是怎么着?!”他见我愈加生气,脸上立即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便大笑着扬长而去。我不禁暗自咒骂,这个死冤家,整天闲着无聊非要跟我吵几顿才爽快! 浑浑噩噩的一天忙碌终于结束了,打烊的时候,我又开始收拾柜台和整理药材,陈师傅、刘师傅和厨娘杂役们都相继离去,负责抓药的小邓和小梁走在最后。秋罗跑过来帮我整理药材,突然冒出一句话,“小姐,这小梁有点奇怪。”我自顾自地继续铲那些药材,随口问道:“小梁不是一直挺本分的吗,他怎么奇怪了?”秋罗帮我把铲起的药材倒进装药的小抽屉,思索着说:“我平日都在他旁边抓药,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搭理我,看起来老实得不得了,但若是把他激怒了,他的眼神会变得无比凌厉,像是要吃人一样!”我看着秋罗那夸张的表情,莞尔一笑道:“还不是你把他给激怒了,这人啊总是有底线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但是有一次陈师傅让他去仓库取药,他愣是呆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回来,你说怪不怪,我怀疑他是躲到仓库偷懒去了!”她一副不解的表情徐徐说着,我一听到仓库二字,立马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时候?”她摸摸脑袋回忆了一下,继而兴奋地说:“四月十六,就是你和李公子他们出去游玩的那日!”这小梁去仓库偏偏在李骏霄把人藏进仓库的密室以后,又偏偏在我们出门的那一天,还有这些天福济堂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八成跟小梁有关,他们手段真是够狠啊!秋罗见我脸色大变便好奇地问:“小姐,难道这小梁真有什么问题吗?”我肃然道:“是,这个小梁不简单,咱们暂时不能打草惊蛇,以后凡事都要防着点,没事不要轻易去惹他!”“是,我记住了!” 天黑以后没想到祐樘突然过来了。待他坐下我便给他倒茶,“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坐坐?萧敬和徐成没跟来吗?”他的脸色略显憔悴,但依然淡笑着说:“今日是十五,许久没见,想过来看看你,萧敬和徐成出去办点事儿,等下就会过来!”我会意地点点头,想起秋罗说的事便试探地问:“这福济堂是你外公开的,那算不算也是你家的?”他听我这么一说,顿时放下了茶杯,扬起嘴角笑得无比灿烂,“锦儿莫不是又想什么歪心思了,又或者是要我帮你请假?”我扁扁嘴佯装生气地说道:“你不知道我也是有正经心思的?”“那是什么事?”我凑过去小声地说:“抓药的小梁有问题,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该是万喜派来的内应!”祐樘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收起他的笑容,一本正经地问:“你发现什么线索了?” 我笃定地说:“是秋罗先发现的,我们出去游玩的那天,他跑进仓库呆了足足半个时辰,不是找人是做什么?!上次我沐浴之时出现的人影那么快就不见了,还有几次潜进福济堂的黑衣人,他们一定熟知这里的结构布置,所以这人必定是福济堂内部之人!”祐樘闻言蹙眉沉思片刻,然后颇有深意地看着我,徐徐道:“萧敬和徐成要尽快回来才好!”我毕竟涉世不深,没能仔细理会他话中的意思,仍然笑盈盈地对他说:“今天要听什么曲子?我给你松松筋!”他缓缓启唇,欲言又止,继而又给我呈上一个满意的微笑,“只要是锦儿弹的,随便什么都好!”我取来丝桐,右手按弦,左手拨挑拈磨,弹打自如。一曲弹毕,他款款走上前来握起我的右手,浅笑问道:“你这只手才刚恢复不久,为何左手也能弹得如此之妙?”我嫣然一笑,抬头凝望他说:“因为我生来就左手比较灵活,之前本是擅长反弹琵琶的,没想到学了琴还是左手比较厉害···” “小姐,走水了!走水了!”我闻声站起,秋罗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祐樘另一只手轻轻拍拍我的手背,然后松开我的手,镇定道:“我去看看!”说完便立即转身出去,我的心跳得飞快,怎么会好端端的起火?一定是那些人又来了,不行,他们的目标是祐樘,现在萧敬和徐成都还没回来,如果他们人多李骏霄一人也应付不来。“秋罗,帮我保管好丝桐,你跟顾昂去仓库的密室,药柜左侧有个开关,快去!”我交代完就从枕头底下拿了把防身的匕首追出去了,“小姐!小姐!你去哪儿?”秋罗在后面追问,我边跑边喊:“听我的话,快去!” 一出门就扑鼻而来浓浓的烟尘味,呛得我直咳嗽,等我跑到楼梯口时,果然发现了一群黑衣人在大堂跟他们厮杀。我紧张地寻找祐樘和李骏霄的身影,终于看到他们了,李骏霄一手将祐樘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提着利剑肆意飞舞,一个个靠近的黑衣人都接连倒下。有人从另一侧袭击祐樘却被他一脚踢开,他本来就是略懂防身之道,如今赤手空拳也只能守不可攻。我迅速扫了一眼大堂的火势,柜台和后面的药柜都已经燃起熊熊烈焰,滚滚的大火迅猛地往楼上窜,整个大堂都被照得通亮,连脸上都能感觉到烤灼的疼痛。黑衣人一批接一批地杀进来,我必须要想办法才行! 我正准备冲进人群,一个黑衣人已经挥出一剑,强行将李骏霄与祐樘分开了,李骏霄以一当百是没有问题的,但祐樘少了他的保护却是异常危险。我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祐樘面前,迅速亮出匕首,摆出跆拳道的防守姿势,祐樘惊异而担忧地看着我,“你来做什么?快离开这里!”“不!我不走!”一个黑衣人举剑朝我刺来,我撑住祐樘跳起,一个旋踢将那人带倒在地,而后迅速夺过他的剑塞到祐樘手里。又有两个人同时朝我们袭来,祐樘将我拉到一边,紧接着一剑将那人划倒。我从没真的拿刀刺过人,现在生死关头也只好狠下心拿匕首当拳手使了,祐樘替我挡开面前的剑,我一刀刺入那人的胸膛,看着那人凶狠的目光吓得我直闭眼睛,但瞬间又恢复警惕的作战状态。我和祐樘都只会一些基本的防身之术,此时的胜算真的很小,如果跟李骏霄聚在一起围成圈或许还有救,我一边应付刺过来的剑,一边大喊:“李骏霄,这边啊!到这边来啊!”李骏霄一边解决袭击他的黑衣人一边回首朝我们这边移动。 祐樘正在抵御面前的利剑,我回首一瞥,谁知后面同时冲来两人准备偷袭我们。一道闪光袭来,我一个箭步滑到祐樘身后抱住他,锋利的剑从我背后刺入我的腹部,很深,彻骨的疼痛让我麻木了神经,手上的匕首顿时掉落在地,我的身体也像那日的苜蓿一样渐渐下滑。祐樘一边挡住刺来的剑一边转身看我,他的眼里闪过惊恐和悲愤,撕声裂肺地大喊:“锦儿...”李骏霄迅速冲到我们旁边,将我和祐樘护在背后,此时萧敬和徐成终于带人赶过来了,但我已经渐渐看不清晰,只有祐樘的脸庞在若隐若现,他将我拦腰抱起,一声声悲怆地凄唤:“锦儿...锦儿...锦儿...不要睡啊!不要睡过去!锦儿...”我能感觉身体里面的液体在肆意横流,我背后的衣裳都已经完全湿透。 我瘫软地靠在他的怀里,依然那么清香那么温暖,此时我已经看不真切,有一滴水珠溅落在我额上,带着余温,我分不清究竟哪是梦境哪才是真实。“锦儿,你怎么这么傻啊...”是祐樘的声音,不是平日的温润和煦,而是低沉的暗哑,或许这次是苜蓿真的要来接我走了,我努力地张开嘴,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不要...不要你们一个个...离我而去...好好活着...”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甚至连声音都听不真切,今日的满月果然是见不到了! 第二十五章 斯文流氓  睡了很久,我逐渐清醒,我迫切地想要睁开眼睛看看苜蓿在不在身边,又或许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醒过来就回到自己家里了也说不定,可是眼皮竟然沉重得跟压了铅块一般,奈何我怎么皱眉挤眼都睁不开。我感觉我的身体是趴着的,脸是侧着的,背后竟然还会痛,难道我没死? 我费力地抬起手想揉眼睛,有个熟悉的声音欣喜地说:“锦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来人,拿水来!”须臾,我终于睁开了眼睛,朦胧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我又看到了祐樘,就像我上次被绑架醒来的时候一样,还是那张轮廓清晰的俊脸,只是眼神更加焦急、担忧、悲切和痛惜。我缓缓地吐出两个字:“祐...樘。”他伸手帮我捋开遮在脸庞的长发,“锦儿,你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要失去你了!”我僵硬地抽动嘴角,“你没事...就好。”“以后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是强制和命令的语气,脸上是与他的温柔和儒雅截然相反的神情,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他是在为我担心吗?我没再说话,仔细一看发现我并不在自己房间,床架上精致的雕花和上好的帷幔,盖在我身上的丝缎,床前气派的水墨画屏风...我这又是在哪里?他看到我疑惑的眼神,一面伸手将我的身子转至侧面,一面徐徐地说:“这是我的别院,你安心在这养伤不会有人打扰你,你昏迷两天两夜了,伤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幸好未中要害,但是失血过多要好好疗养才行!” 他将我轻轻扶起,让我斜靠在他的胸膛上,然后径自拿了丫鬟端来的杯子喝水,我见他噙着水朝我俯下头便敏捷地扭头避开,上次是因为他毫无预兆,而且我的意识不清醒不能言语才被他喂了的,这次我既然知道就不能再让他这么喂了。他见我躲避先是一愣,然后竟掰过我的脸强行贴上我的嘴唇,我的心怦怦直跳,脸上烧得火辣辣的,全身顿时紧绷,我准备挣扎,他却一手揽住我的身体另一手扶住我的脸不让我动弹,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就那么看着他将水一点点送进我的嘴里。终于一口水喂下去了,我准备开口他却迅速地又喝一口朝我贴来,如此几轮下来总算喂完了,我又尴尬又羞愤地瞪着他,气得双颊绯红。 他看我这副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我的目光瞪得更凶了,他却凑上来轻轻点吻我的嘴唇,而后又恢复他一如既往的迷人微笑,我憋着气吐出几个字:“斯文流氓!”他听了更是笑得灿烂,眼睛都笑弯了,胸膛都在发颤,我背后的伤被牵扯得很痛,痛得我嗷嗷直叫。他一见我紧蹙的眉便立刻收起肆意的笑容,甩手掀开搭在我身上的丝缎,然后将我轻轻放下,让我像刚才一样趴在床上。我以为他是要我休息,便径自闭上眼睛懒得理他,但当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扯我的亵衣时立刻睁开眼睛叫了起来,“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看看刚才伤口绷开了没有,别动!”“你走开啊...我不要你看!”谁知他完全不理会我说的话,直接给我把亵衣掀到脊背以上,“还好,你乖乖趴着别乱动,不然伤口绷开就麻烦了,我先出去,回来再看你!”我只管闭上眼睛不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他的声音却再次传来,“晚棠,今后你便负责伺候她,不可有任何闪失!”另一个声音答道:“是。” 紧接着那个丫鬟便走进内间来看我,我侧过脸瞥了瞥她,大概跟苜蓿年纪相仿,出落得也还水灵,但却不似苜蓿那般温婉柔和,她的眼神竟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她不太像丫鬟。她见我睁眼看她便走到床前轻声问道:“小姐可是需要什么?”我缓缓摇摇头,她浅笑着说:“我叫晚棠,是公子安排我来伺候你的,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喊我!”我回报一笑,略微点点头。 等我再次睡醒的时候,祐樘又在床边,他侧靠在我旁边的床架上,我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他是睡是醒,桌上的烛台闪出晕黄的光,他的背影被照得愈加清瘦和凄冷。他只告诉我这里是他的别院,但我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开,也不知道福济堂那边怎么样了,如今我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果然是应证了师傅和李阙的警告,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迫切地想要弄清真相,我不能让苜蓿和师傅白白死去,否则我这一辈子都将不得心安。我瞅着祐樘的背影看得出神,他忽然无意地回过头来瞥了我一眼,随即转过头又再次转回,看他这动作我便知道,他是时不时地回头想看我醒没。 “你醒了。”是低沉的声音,他的眼神充满倦色,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微晒,此时我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咕咕直叫,我不好意思地吧唧吧唧小嘴,“我饿了,再睡下去我会饿死的!”他听了嗤嗤地轻笑起来,“你现在身子虚弱只能吃清淡的,给你弄点桂花粥怎么样?”“嗯。”我眨眨眼睛继而再次看着他,有太多问题我想不透,现在这团迷雾是越来越浓了,他像是读出了我眼里的疑惑,伸手替我牵了牵搭在身上的丝缎,然后陈述道:“福济堂的小梁已经被抓起来审问了,这几次的事情都是他通风报信,福济堂已经被烧毁了,你也不用再回去。”福济堂还是没能保住,太可惜了,这么多人还靠它过日子,陈师傅他们该怎么办才好啊,想到这里我便问他:“顾昂和秋罗呢?还有李骏霄,他们可好?”“他们没事,表哥带他们去了另一家安济堂,也是外公开的,你不用担心。”我的心稍稍放下了,想到那晚的大火和刺杀还有些后怕,“万喜他们动作怎么会那么快?你才刚到福济堂他们就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猝然呼出,一副懊恼愤恨的样子,“这次不是万喜的人,是梁芳,这一笔笔的帐我都记下了,总有一天会还给他们的!”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就跟晚棠说,她会照办的。”我微张的嘴只好喝进一大口空气,然后缓缓闭上,每每说到这些他都有意无意地搪塞我! 晚棠端来桂花粥,祐樘小心翼翼地喂我吃下,动作非常生疏,但我仍是满口满口地照接不误,我一边咀嚼一边坏笑,他将手上的勺子在碗沿上轻轻顿了顿,然后探究地看着我,“笑什么?”我不语,仍然一脸欠扁的坏笑,笑到后来索性趴在枕头上笑得花枝乱颤,他伸过手捏捏我的脸,我吃痛连忙避开,“痛啊,你这个笨蛋!”他看看自己手上的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转而又追问道:“你笑我?”看他那憋屈的样子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最后只好结结巴巴地告诉他:“还记得那日...我帮你洗脸吗?今日算是你还我的了!”他听我这么一说也笑了起来,但不似我那么夸张,他继续舀起一勺桂花粥喂给我,絮絮地说:“还有很多东西以后我要慢慢还给你!”这句话说得太抽象,我想,他对我也许就像我对苜蓿的亏欠和愧疚吧。 我凝神望着他,“我说过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苜蓿去了,师傅去了,我身边现在最重要的人就是你了,我不要你们一个个先我而去,我要你好好活着!”桂花粥还未吃完,他喊来晚棠让她重新盛碗热的端来,然后定定地看着我问:“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我肯定地点点头,“在这个世界是的。”“锦儿,这样就够了!”我怕继续说下去又引起伤感便戏谑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怕痛了,上次在地牢是铁了心要去见苜蓿的,可那些王八蛋左右折腾就是不让我快死!那晚为你挡剑也没想太多,可能是因为我潜意识里不想再看到苜蓿惨死的那一幕吧!”他没有像我理想中的微笑,而是伸手轻柔地摩挲我的脸颊,这种触感让我不禁心颤,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沉醉在他的温柔中,他柔声道:“锦儿,是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不想让他这么自责,便对他郝颜一笑,“你要是想补偿我就让顾昂和秋罗跟我呆在一起吧,几天不见我挺想他们的,而且我说过要代替苜蓿照顾他们。”“那有何难?明天我就让他们过来陪你。”“那我要在这里住多久?不会不方便吗?”“等你伤好了再说吧,目前只有这里最安全。”听他这么说,我脑袋里又开始冒出一大串问号,无奈,这些问号不到时候是得不到解答的! 我总觉得有道墙拦在我和祐樘之间,他从不直接表明他的心意,我也无法正面跟他道明我的意思,在这里住下去只怕会跟他更加牵扯不清!他有许多事一直在隐瞒着我,虽然知道他是为我好,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的快把我憋死了!如今的形势如他所述,除了这里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在这儿被人伺候着总好过四处漂泊吧! 第二十六章 丝桐之琴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我果然看到了秋罗和顾昂,秋罗呆呆地看着我,眼里溢满了悲伤,还一直怪我不该丢下她和顾昂自己单身涉险,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养好伤便会离开这里,反正祐樘家里有钱,多住两个人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如此一来,秋罗和晚棠就交替着照顾我,顾昂稍稍得空就会过来陪我们说话,虽然我的伤势很严重,但有了他们作陪,心里还是要好受很多。 在床上艰难地趴了八天终于可以起床了,但走路仍是非常困难,就连想到窗边透口气也得秋罗扶着。这日,我让秋罗扶我起来走走,呈现在窗口的是一个很大的鱼池,鱼池上面有一个九曲亭,蜿蜒相折的九道石廊相互连接,池子中心是一座装饰华丽的凉亭,整体来看,我的房间刚好正对着凉亭,石廊恰好向窗子的两端方向延伸,池中许多漂亮的金鱼四处游弋,这个亭子极尽土木之盛,但我还是比较怀念兴济家里的月华亭。晚棠见我站在窗口眺望,便对我解释说:“小姐,这个池子叫碧清池,里面的水一年四季碧清至极。”我对她扬嘴笑笑,“等我好点了,带我出去走走可好?”“当然可以。”我向来是个活跃分子,若不是受伤早就跑出去玩了,我也奇怪今年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怎么什么狗屁破事都能被我给碰上! 我让秋罗取出丝桐,想要拨弄拨弄却又使不得力,一坐一起都是致命的痛,而秋罗又不会抚琴,我看晚棠这丫头性子极为冷清,说话也是向来言简意赅,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教养,这学过的东西自然也一定不少,于是便转而问她:“你可会抚琴?”晚棠微微点点头,“琴艺不精,略知一二而已。”我用下巴指了指放在案上的丝桐,浅笑道:“我在这里憋得慌,你为我弹奏几曲如何?”她朝我福身行过一礼,毕恭毕敬地说着“是。”我受不起这架势,只得吩咐说:“以后不用这么行礼了,你这规规矩矩的倒让我为难了!”她莞尔一笑道:“是。”而后步态轻盈地走到琴案之前端正坐下,我很无奈,难道祐樘他们家的人都是这样冷清,这样中规中矩的? 夏天的风带有浓重的湿气,但吹到身上仍是滚烫滚烫的,让人莫名地燥热起来,听着晚棠抚琴我也渐渐有些不耐了,她的琴艺一般,听多了难免会觉得索然无味,加上这热风一吹,我心里实在不太畅快。我在窗边看着看着就盯上丝桐了,师傅为何说关键时候这丝桐能够帮我度过一劫?我及笄之后的那日,他也是一再强调这把琴的重要性,还嘱咐我不要告诉其他的人,看来我确实有必要仔细研究一番。晚棠看我神游太极的样子,弹完两曲便主动停了下来,我仍是看着那丝桐直直发楞。秋罗搀扶着我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想家了?”我没有立即表态,良久以后才对她和晚棠说:“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有事儿我会叫你们!”“是。” 她们屏退以后,我独自站在窗边思考了很久,突然一个激灵记起琴底镌刻的字,我撑着案几缓步移到丝桐之前,豁然将丝桐翻个面,底板上还是写着丝桐之琴四个篆体之字,旁边依然有一个小楷的‘贞’字,这很明显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可是这个女子又是谁呢?这把琴又怎么会在师傅那里?师傅为何又要转交于我?丝桐墨绿的琴面和金漆的底板相映成辉,颇显贵气,这把琴的主人难道也是富贵之人?但是通常的琴都是单色,为何这琴要用看似搭配非常和谐的两种颜色?一连串的问题纷纷窜涌而出,想到这里我便立马检查这墨绿和金色相接的地方,我的眼睛紧紧跟随着一圈分割线移动,生怕漏掉一丝线索。终于在检查了一整圈以后,惊喜地发现左端的侧面缝隙稍大,旁边还有金属利器滑过的痕迹,应该就是这里了!这琴要是不幸被我给拆了那就只好找人来修了!我好奇心一上来就大脑充血,说动手就动手,取下头上的一根尖细的发钗,我便去戳那个缝,没想到一塞进发钗这条缝就很配合地张开了一道小口口,玄,真玄!太玄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发钗从右边往左边慢慢拨动,竟然有一点泛黄的宣纸露出来了! 我欣喜若狂,就差没跳脚乱叫了,怀着激动的心情将里面的纸张全部拨出,我终于可以看看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徐徐抖开宣纸一看,竟是三封简信,第一封的署名是喜,我豁然一惊,难道这就是指万喜?!目光移到上面,信上赫然写道:“羊入虎口,授人以柄。斩草除根,行动在即。”这是什么意思?万喜给谁写的信,他又要对谁斩草除根?行动在即,如今这行动恐怕早已执行了吧!我接着看第二张纸,又是简短的两句话,“侄欲反叛,恐泄实情。为保全局,必舍弃之。”这个我懂,万喜说的正是我师傅万归逸,他担心师傅背叛他们就说要舍弃之,派人监视还残忍地将他杀害!第三张,与前面两张不一样,这上面是娟秀的小楷,“形势有变,子必杀之。他日事成,不忘手足。”结尾没有署名,却是用印章盖上的一个红色卍字,这个字就是万,难道回复万喜的人也姓万?我一眼扫到“不忘手足”四个字,这人难道就是师傅所说的姑母?不会这么巧吧?!她一个女人家能够跟祐樘有什么深仇大恨呢?我拍拍胸口令自己镇定下来,这三封信应该就是他们双方在找的东西了,如果说万喜是为了销毁罪证,那祐樘找这三封信又是为了什么呢?而我又要不要立即交给祐樘?这背后的阴谋我还没完全弄清楚,师傅说这丝桐能帮我度过一劫就必然有他的道理,我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想到这里,我又立即将信塞回丝桐的夹层里面,刚刚把琴缝合拢秋罗就在门外喊话了,“小姐,顾昂来看你了!”这一喊差点没把我的小心肝儿吓得跳出来,我连忙回到窗边,吩咐道:“你们都进来吧!”深呼吸之后我已恢复常态,秋罗带顾昂进来,见我还站在窗口便要扶我回床上休息,我看向顾昂,随口问道:“你与秋罗在这里住着会不会闲得慌?”顾昂哈哈一笑,“怎么会呢?这里吃的好住的好,我还能经常来看看小姐,没事儿的时候我去安济堂找李公子便是了。”提起安济堂,我难免又想起福济堂的那场大火,许多天没有看到李骏霄和李阙,反倒还有些不习惯了,“李骏霄和爷爷一切可好?还有李阙,你见到他没?”顾昂点点头,接着说道:“都好,李公子在安济堂呆得很少,生意都是交给别人打理,你受伤的第二天我碰到过一次李阙大哥,他向我打听你的去向,可惜那时李大哥还没告诉我,所以他现在可能也还不知道你在这里!”李阙说过,如果我再出事他就要直接绑我回去成亲的,婚约没有彻底解除,而且他爹娘都特别看好我,真要让他找到这儿来了,我还不好应付。 顾昂见我只笑不语,便又接着说:“小姐,那日在街上我好像看到你表姐紫荆姑娘了,就在我从安济堂回来的路上!”我讶然地瞅着顾昂,狐疑道:“紫荆?你没看错吧,她怎么会好端端的来京城,你跟她说话没有?”顾昂蹙起眉头,深思疑虑地回忆着,“虽然只看到个侧面,但我眼睛一向很好,不会错的,她没有拿任何东西而且走得还挺急,看样子应该早就在哪儿住下了,先前早就听说她是夫人的外甥女,在府上也没几个人敢拿她当下人使唤,这好好的往京城蹭,着实有些奇怪啊!”紫荆那段日子一直向我追问师傅的去踪和所留之物,找的应该就是那三封信,既然小梁能被安插在福济堂,那么紫荆也极有可能是万喜安插在我家里监视师傅的内应,这样的话,她在这场阴谋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小姐,吃点桃酥,这是现做的,热着呢!”秋罗笑盈盈地递来一碟桃酥,我冲她笑笑,转而对顾昂说:“我的伤势未好,目前只能呆在这里养伤,外面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你若是再看到紫荆的话,一定要给我瞧瞧她跟些什么人有来往,福济堂连续几次出现的神秘杀手恐怕与她也有关系!”此时顾昂和秋罗皆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那眼睛珠子都快给瞅出来了,他们俩惊异地对视一眼,继而看向我,异口同声地说:“她与此事有关?”我拈起两块桃酥塞进他们嘴里,诡异地笑着说:“吃桃酥,吃桃酥...” 第二十七章 俘获芳心  住进佑樘的别院已经半个月了,背上的伤口正在逐渐复原,而我却是一日比一日焦虑,因为我实在是闷得发慌,无聊至极!我吵着嚷着要出去转悠,可秋罗和晚棠两个丫头却死活不肯,硬是说我伤势没有痊愈,不能出门见风,还端来一大堆可人的糕点和零嘴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真怀疑她们是不是要我闭关修炼! “锦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撩下手上的书朝门口一瞅,是佑樘又来看我了,我忿忿地迎上去,扁着嘴说:“怎么才来?我整天呆在屋子里憋得发慌,除了顾昂、秋罗和晚棠几人,我基本上是与世隔绝,再这么下去,你看到的可就不是我了!”几日不见佑樘,他换上了一身玄黑长衫,领边和袖口都是镶金花边,连腰带的纹饰看起来也更显尊贵儒雅,平日看惯了他身着白衣的明净,突然换上这身行头倒显得成熟了许多。他笑吟吟地随我进屋坐下,边走边问:“看到的不是你是什么?”我恍然笑道:“我快修炼成妖了!”他笑得噗嗤一声,无奈地看着我说:“你即便是成妖了,也一定是只可爱的小妖精,绝不会害人的那种!”我冲他翻翻白眼,坏笑道:“你看我像是不会害人吗?告诉你,我可是个有仇必报之人,谁若是欺我一分,我便还他十分!”他正视着我,徐徐笑道:“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刀子嘴豆腐心!前些天出去了几日,今日我可以陪你久一点。”我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背上的伤一经带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我还是欣喜地问他:“陪多久?”他及时伸手扶住我,款款笑道:“整天都可以,你的伤势还未痊愈,暂时不能出门,别老这么莽撞了!我陪你一起打发时间吧!”本以为佑樘来了就会带我出去透透气,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只好沮丧地点点头。 我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他看我失望的表情顿了顿,继而寻找其他的话题道:“那日在福济堂遇刺,我看你好像懂得一些防身之术,你个女孩子家怎么学那个?”我忿忿地撇撇嘴角,“谁说女孩子家就不能学了?我要是不懂恐怕早就死翘翘了!”“那你除了弹琴、防身、骂人、打架、出鬼点子,还会些什么?”我瞄了瞄他探究的眼神,不耐地悠悠开口:“多了去了,你不应该出问答题,应该出判断题!”“哦?”跟他对桌而坐,两两相望,竟感觉浑身不自在,他那一身玄黑镶金长衫与他那正襟危坐的仪态都让我莫名压抑。我站起身徐徐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的碧清池,怅然道:“我会游水,而且水性极好,我从小就喜欢玩水...”说到此处我便哽住了,因为我差点要说小时候爸爸和哥哥经常带我去游泳,那些美好的片段似乎已经离我很遥远,就连苜蓿和师傅也离我越来越遥远了,曾经的真实都渐渐变成了虚幻的泡影,连想说都无人倾诉。 佑樘豁然起身,款款走上前来,修长的双臂从我腰间穿过,径自撑在窗台上,他温热的气息在我耳边流动,“怎么不继续说下去?”我歪过头看了看他漂亮的侧脸,“我喜欢水的温柔,水的自由,喜欢潜到水下亲身感受水的包围与呵护···问你一个问题,你信不信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微微俯身,恰好对上我的视线,眼神漾过一丝惊疑,而后满含笑意地对我说:“我信。”我并不知道这二字是出于安慰还是同情,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因素,但我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向他道出些许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我继续看向窗外的碧清池,心里的脆弱一经触动立即开始泛滥,“其实我从来就不属于这里,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我会选择让水带我离开。”佑樘温柔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不能走,你不是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还给你···”说着他就扳回我的身体,让我转身面对着他,我抬头凝望进他的眼神,他从怀里取出银镯,握起我的左手然后小心地为我戴上。 我惊异地看着他问:“这不是你娘留给你的吗?为什么要将如此珍贵的东西交给我?”他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我手上的银镯,笃定地说:“因为我相信你,只有你才配戴上它!”是信任,他给我的是至上的信任,虽然他从来没有明说什么,但他相信我!我的目光从手上移至他的眼睛,他那琥珀般的乌瞳就这么直喇喇赤裸裸地望进我的眼帘、我的心田、我的灵魂,没有隐藏、没有掩饰、没有提防亦没有任何虚假。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我才意识到,也许就是这样,也只有这样的坦诚与纯净,才能将我所有的心防一举击溃,那由伤痛堆砌的高墙也随之尽数坍塌,灰飞烟灭...他倏地将我拉进怀里,用力吻住了我,我的心跳加速,脸上滚烫,浑身绷得紧紧的,只是木讷地继续看着他的眼睛。他一手箍住我的腰肢,一手伸过来轻轻拂下我的眼皮,霎时间我心神俱颤,只感觉他在吮吸我的唇,接着他的舌便灵巧地探入了我的口中...我知道我沦陷了,我努力筑起的高墙对他而言根本不堪一击,我心里有许多复杂的感情在交织和纠缠,有甜蜜与喜悦,有矛盾与惶恐,有数不尽的担忧。 虽然没有主动迎合他,但我默许了这个吻,他的吻温柔而绵长,一如他的笑容般让人心醉。湿热的夏风越窗而入,阵阵来袭,吹飘起我们的发,吹醉了窗边的人。良久之后,他松开快要窒息的我,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睁开眼又看见了我所熟悉的笑容,他抬起手,温柔地摩挲着我肿胀的唇,继而俯身在我耳边小声说:“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我一脸的尴尬霎时上涌,正准备转身躲开,他却轻笑着将我抱进怀里,我的脸贴上他的胸膛,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感受着他似水的温柔,我的双手不自觉地环住了他的腰,仿似这就是我长久以来真正的心灵依靠。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终于徐徐放开了我,我羞赧一笑,原来是秋罗送点心来了。秋罗看我双颊通红,立即跑到跟前触摸我的额头,左瞧瞧右瞧瞧了半响,这才担忧地开口问:“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又发烧了?”此言一出,我脸上跟火烧云似的,尴尬得无地自容,巴不得找个坑把自己给埋了,而佑樘却是一脸坦然的微笑。我僵硬地扯扯嘴角,吞吞吐吐地说:“我没事,我都快痊愈了...怎么会发烧呢?刚刚...刚刚在窗口吹了热风,难免会有点燥热!”我的手伸到背后,悄悄拉了拉佑樘的衣服,佑樘笑着出声道:“她刚才在窗边站久了,没事的,你下去准备饭菜吧,晚上我在这儿吃!”秋罗这才放心地退了出去,这人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看着秋罗远去的身影,我终于大松了一口气,佑樘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他轻轻拍拍我的肩,戏谑地笑道:“那日在福济堂被刺杀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慌张过!”我一听顿时柳眉一竖,扬手就要揍他,他却并不躲开,任我的粉拳散落在他胸膛之上。我边捶边骂:“斯文流氓!得了便宜还卖乖,根本就是欠揍,不准笑我...”他将我拥进怀里,浅笑着说:“我即便是斯文流氓,也只会对你一人如此!” 秋罗和晚棠帮我们摆好碗筷便出去了,我还是第一次跟佑樘单独在一起吃饭,这样子颇有小两口的味道,但我还是毫不拘束,只管照着自己的习惯来。他朝我笑笑,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还笑!吃饭!”他满脸笑意地端起碗,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起来,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他的碗里,他回报我以一筷子清蒸黄花鱼。我冲他笑笑,然后用筷子去挑碗里的生姜和葱,他好奇地看着我问:“怎么了?”我自顾自地挑着,悠悠答道:“葱姜蒜这些刺激物,我是向来都不吃的,但有些菜又非得要加上这些玩意儿才好吃,所以我干脆就挑出来!”话还没落音,他便拿起旁边的一双干净筷子伸了过来,我看他这么殷勤,索性把碗推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你干脆帮我把鱼里的刺也给挑了吧?”他朝我宠溺地一笑,径自认真地挑理起来。我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巧笑着说:“佑樘,我是不是很没规矩?”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我,笃定笑道:“我喜欢你没规矩!”我哈哈一笑,“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我日后得罪了你,可千万不要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是我说的,我不会忘的!”普通的一桌子菜硬是被我们絮絮叨叨给扯凉了,但我却感觉无比满足,佑樘亦是满怀欣喜。 第二十八章 如梦初醒  吃过晚饭,佑樘要我弹琴,我却非要他给我展示才艺,最后他只好同意作画给我看,这次我倒是要好好见识一下他的能耐了。 佑樘在书桌上铺开一张很大的宣纸,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中等大小的软毫,我帮他磨墨,砚台里面是上好的徽墨,传说有金不换之美称,研磨的时候竟然还有一种淡淡的胭脂香。他直挺挺地立在桌前,看了看我又看看纸,像是在思考要画什么,等我将墨磨得差不多了,他便提笔蘸墨开始作画。琴棋书画之中我唯一不才的便是作画了,此时有机会一睹为快自然是要凝神观摩的。他起笔落得很重,我心知这是在积墨,他重重地压下去却并不急于提笔,须臾,他的笔稍稍轻提开始蜿蜒勾勒,看着那光泽如漆的黑墨,一座延绵高耸的山脉徐徐呈现。 我只是耐心看他,却并不言语,他的笔走得时快时慢,但不曾停下,动作娴熟而连贯。一会儿功夫以后,一片气势雄伟的山脉已经跃然纸上,淡墨的晕染极有意境,山势险峻,峰峦层叠,气势磅礴,巍峨葱郁的树林,飘渺似幻的云海都让我惊叹不已。我看他像是快要收笔了,他却又提笔在山顶描出两个小人,看形影是一男一女,他停下笔,看着疑惑的我解释道:“这是泰山临眺,上面的人便是你和我!”我一想,这泰山不是皇帝封禅的名山吗?他将自己置身于泰山之巅,倒是挺有雄心壮志的! 我冲他嫣然一笑,提起笔架上的一支狼毫,走到画前龙飞凤舞两句诗: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的这首诗就是专门为泰山而作,他看了我的狂草露出满眼的惊异和赞叹,然后揽住我的肩说:“想不到锦儿也有如此气势,你的狂草写得竟比男儿还要潇洒,还有你这句诗用得恰到好处,跟这泰山临眺图配起来简直妙到了绝处!”我谦虚地笑道:“你的画才是让我望尘莫及呢,是你的画触动了我的灵感。”他的脸上再次绽开笑颜,露出洁白的牙齿,“早闻你在兴济才气很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的琴和字都如此绝妙,非寻常女子可比啊!”我哈哈一笑,“你再把我夸到天上,小心我一不留神就飞了哦!” 他将目光转至这幅画上,然后指着山顶的人说:“我一个人站在这里好冷,你可否愿意陪我?”我不假思索地说:“我说过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他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凝视着我,而后拥着我落座,我也顺势坐到了他的腿上,他对我温柔一笑,搂住我的腰就凑身贴上了我的唇,我的心再次跳得飞快,双颊还是不受控制地绯红。他噙住我的下唇细细磨捻,我半闭着凤眼,胆怯地吮吸他的上唇,他感到我的回应顿时变得兴奋。他的舌再次灵巧地滑入我的嘴里,追着我的香舌四处游弋,他的手越搂越紧,将我紧紧箍在他身上,吻的力道也逐渐加大。良久以后他放开我的唇,转至亲吻我的额,我的眼,我的脸颊,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忍不住嘤咛一声叫了出来。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我感到他的胸膛在急剧地起伏,他的唇沿着我的脸颊移到我的下颌,然后是脖颈,他的气息引起我一阵阵的颤栗和酥麻,我不由得搂紧了他的脖子。我的衣领已经被扯得半开,他突然起身将我抱起。 脚步在移动,但他的唇仍然在我脖颈上游移,我被他放到了床上,他迅速覆上了我的身体,我已经晕眩得快不行了,他的唇在渐渐下滑,就快触及我的胸部了,他已经急促地伸手扯下我的外衣。感受到他的动作我才清醒过来,顿时警铃大响,我一把将他推开,大口地喘着气说:“不行,现在不行。”他的下身仍然压在我身上,双手撑起上身,一脸胀红地看着我,我十分坚定地看着他,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然后翻身在我旁边躺下。须臾,他开口道:“抱歉,我太冲动了!”我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看着他胀红的脸,我侧过身抚上了他轮廓精致的脸庞,略带歉意地唤他:“佑樘。”“嗯”他转过脸看着我,顺手将我揽进怀里,“让我抱着你睡。” 我犹豫了一下,爬起身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的睡相很有挑战性的,你不怕吗?”他的眼角弯起,又露出迷人的微笑,用同样细小的声音回答“不怕!”我嘻嘻一笑,“今天不用抱着厚厚的枕头睡了!”“你每天都抱着枕头睡?”我点点头接着问他:“你知道片字怎么写吗?”他对上我的眼,用温润动听的声音说:“知道,可这跟睡觉有什么关系?”我伸手搭在他的胸膛上,然后抬腿压着他,冲他神秘一笑,“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一个片字?”他听了不禁哈哈大笑,“锦儿真是太可爱了!你就是个机灵鬼!”我也乐得花枝乱颤,想起他身上的着装,我又一个激灵撑起来唤他:“佑樘。”他依然笑吟吟地答应,“嗯”我调皮地说:“以前总见你穿白色,觉得你就像个温润儒雅的小公子,今天穿上这身衣裳倒显得有男人味了。”他随意地拨弄着我垂下的长发,“以前我就没有男人味吗?”我皱皱眉,假装思考的样子,然后笑着说:“来京城之前感觉的是孩子味儿,其实你本来就很年轻,只是少年老成而已,现在我相信那日你说的话了。”他挑挑眉,颇有兴趣地问:“什么话?”“你的心理年龄其实比我还大,大多了!”一想起他是因为环境所迫从小生活在阴谋和孤独中,我便不忍再继续说下去,最后只好趴回他怀里乖乖睡着,他也很有默契地凑过脸来轻吻我的额头,我满怀甜蜜地闭上眼睛。 在他的怀里我睡得很安稳,浓浓的幸福将我包围,一如温柔的水,温柔的他。但我又似乎只是在麻痹自己,欺骗自己,以为不去刻意注意就会没有隔阂,甚至说话我都不敢提及他的家人,他的背景以及他们背后的阴谋。我是如何来到他身边的,在这场阴谋中我自己又在扮演什么角色呢?良辰美景,佳人在怀,最恐怖的莫过于同床异梦。他又何尝不是在刻意摒弃那些干扰因素呢?假如一切都如表象一般单纯那该多好! 翌日,佑樘便又去忙他的事情,走的时候交代我要好好疗养,还特别叮嘱晚棠要照顾好我。看样子佑樘特别信赖晚棠,这丫头以前应该是跟在他身边的,而我基本上是有什么事都叫秋罗,除非有些不知道的事情才会找晚棠。其实我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照说出去走走应该是可以的。 我仍是捧着秋罗带来的医书看,越想着出去就越是心痒,索性把书一甩,“秋罗,我要出去转转。”秋罗也停下她手上的刺绣,“小姐,你...”“你去不去?不去我可自己去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为何不多休养几日?”我起身就往外走,顺便抛下一句“你不去拉倒!”她没办法只好跟上来,刚一出门就碰上了晚棠,晚棠站在我面前没有要让路的意思,只是微笑着问:“小姐这是要上哪儿?”我也笑着问她:“你不记得要带我四处走走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立即道:“但是公子吩咐你要多养几日。”果然是个忠心的丫头!我既然出门了岂有回去的道理,而且还是被他的丫头给挡回去!我的脸上仍然挂满笑容,“你如果忙就不有劳你了,秋罗,咱们走!”我从她旁边径直绕过去,秋罗也是屁颠屁颠地跟在我后面,没想到的是晚棠自己也跟上来了,“小姐,还是我带着你逛吧!”她犯得上这么紧张吗?真是的,我这么大个人又丢不了,就算没出来逛过也还有秋罗呢! 我自顾自地闲逛,这哪是别院啊?!简直比别墅还别墅!光是那一眼望去的花园和假山石桥就精致得没话说,沿路的长廊边摆放的盆景和花卉我见都没见过,一路走过的长廊上镂刻的雕饰都被擦得一尘不染,有钱人家就是财大气粗!我穿过长廊看见一间屋子,上面有一个金漆的横匾,芷云轩,我没多想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倒是好奇起自己住了这么多天的屋子了,“秋罗,我住的那屋子有名字没?”秋罗扶住我笑着说:“有,叫梧桐轩。”我不由得想起了丝桐之琴,这名字倒是叫得挺有味儿的!从芷云轩走过,我来到一片花园,夏天有许多花都开得极其艳丽,姹紫嫣红的颜色极尽妖娆,阵阵花香随风飘来,煞是好闻。我沿着花丛中的一条鹅卵石所铺成的小道蜿蜒前进,晚棠在背后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小姐,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你要多注意身子啊!”我依然固执己见,“你累了就先回去吧,我还想走走。” 小道的尽头有一个拱门,像是连接着另一个花园,秋罗扶着我继续往前走。到了门口我却像是被钉子定住了脚,一步也前进不了。那边的花园里有一个大理石的圆桌,桌边赫然坐着的是佑樘,他身上还是昨日穿过的那身玄黑镶金长衫,明明很熟悉的人此时却觉得格外陌生。刺痛我心的是横坐在他腿上的女人,那女人一身锦衣华服,头发绾成高耸的罗汉髻,金银首饰更是在阳光下刺痛我的眼睛,她的着装是女子及笄嫁人以后的样式!晚棠从我身后转到我面前一把挡住我的视线,低头小声说道:“小姐,我们回去吧!”我柳眉倒竖,一把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开,继续朝那边看。佑樘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我真的很好奇他的脸上是否也是对我那般温柔迷人的微笑,但是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表情,她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笑得那么娇俏,那么妖娆,那么春风得意!我不禁自嘲地冷笑,昨晚那样坐在他腿上的人还是我,只是不知道在我之前还有多少女人坐过!原来他就是在忙这个!原来晚棠一路阻止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啊! 第二十九章 上门挑衅  我转身便匆匆离去,胸口被刺得生疼,眼眶已经湿润我却将眼泪全部给憋了回去,我不能哭,有什么好哭的,我一直刻意欺骗自己的不就是这些吗,终于还是让我见到了!秋罗和晚棠几乎是用小跑的碎步跟上我,秋罗这丫头知道我的习性所以并不插言。我一踏进梧桐轩的大门,便反手将门关上,晚棠在外面喊:“小姐!”我拔高声音大吼:“滚!”她又接着喊了一句“小姐!”我拉开门直直地瞪着她,冷声说道:“我叫你滚!”她不敢再作声,我再次将门甩上,一个人坐到床边气得喘气都喘不过来,他妈的臭混蛋!竟然这样骗我!我真他妈的傻,差点死在他的温柔乡了! 下午我发作的机会总算来了。祐樘仍是一脸微笑地推开门进来,我一个茶杯两个茶杯地连续往他脚下砸,“你给我滚!”他见我这般冲动也挂不上笑容了,但还是朝我走来,我索性拿到什么摔什么,五个茶杯一个茶壶全部送给了土地公公,“你来做什么?你们这对狗男女!奸夫淫妇!狼狈为奸!...”他还在朝前走,我沿路退到内室,还是抓起什么就朝他扔什么,就连被子枕头都丢了出去,终于全部丢完了,我呼呼地喘着气,胸口急剧起伏。我大声厉吼:“你这算什么?算什么?!”他不作解释,只是站在我面前让我尽情发泄,我见他没反应便更是来气,继续朝他歇斯底里,怒吼咆哮,他还是不吭声,只是直直地看着我,似乎他根本没错一样。“你恶心,你肮脏,你虚伪,你无耻!你不是人!...我他妈的最傻,我是天下第一大傻蛋!是我笨,是我不听师傅的话,我活该如此...”他闻言突然将我紧箍在怀里,我拼命挣扎,他却越抓越紧,任我的拳一下下落在他的身上。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很没出息地趟出来了,这到底算什么?我对他而言又算什么?他感到我没再挣扎便轻轻松手,我垂落双手,只感觉四肢疲软无力,整个人瞬间跌落在地。我低下头迅速擦去溢出的泪水,然后抬头看着他,等他给我一个解释。他径直将我打横抱到床上,还是看着我,一副深邃的眼神,不是平日的温润和欢畅,亦不是生气或愤怒,只有猜不尽的深邃,深邃得像一个黑洞,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我的泪水沿着眼角滴滴答答地溅落在枕头上,他伸手为我一一擦去,仍是看着我,他动作的轻柔透露出心疼和爱惜,一如既往的温柔。我用哽咽的声音唤他:“祐樘。”他应声,“嗯。”我定定地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你不是这样的人对不对?”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抑或是惊喜,然后竟像是深深的悲痛,“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他不是那种不仁不义之人,不会轻易地将母亲的遗物赠人,更不会随意许下承诺。我的眼睛再次充斥着泪水,“你有苦衷对不对?”他一把将我抱起,紧紧拥在怀里。 他说过他相信我,我也一直相信自己的感觉,“祐樘。”他再次应声,“嗯”我在他身上蹭掉眼泪,看着他破涕为笑,“我不怪你。”但是我们以后要保持距离,我会用行动告诉你后面这句话。此时我的心痛到了极点,比在地牢受尽的折磨还要疼痛。我不会忘记苜蓿的死,师傅的死,福济堂的大火,我所受的酷刑,所饱受的屈辱,所挨的那一剑,还有那个女人的娇笑...我们之间始终有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我会换种方式站在他这边,我不要将自己的爱情尽数毁灭在这场阴谋之中,我该清醒了,美梦终是要结束的!他的眼里闪烁着动容,良久才说出几个字:“谢谢你,锦儿!”我紧紧回报住他,贪婪地吸取着他身上的清香,这些从来就不属于我,就像我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最后一次吧,让我再自欺欺人一次,一次就好! 在一切的传说里,我们从来没能知道,那被时光谨慎收藏的秘密。星空中有深不可测的黑洞,吞食尽周遭所有的生命,并且使空间变形。岁月里也有着黑暗的角落,逐日逐夜,在吞食着。我们曾经那样渴望,并且相信,会拥有的幸福与快乐。 后花园的那一幕距今仅仅相隔一天,这一日,我的梧桐轩迎来了不速之客。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说的便是这个。 秋罗坐在我身边刺绣,我依然捧书而读。听到脚步声我便回眸一顾,秋罗也赶紧起身,那女人踏着轻盈的步子一步步朝我径直走来,罗汉髻上的流苏闪耀夺目,依然那么刺眼,她身上富贵华丽的霞帔一直垂到膝下,底下的流苏随着走动叮咚作响,那一声紧接一声的脆响恰似是在敲击我的心房。她的身后一尺开来跟着一个跟晚棠着装相似的丫鬟,同样一副冷清模样。我仍旧坐在床沿看她,她在渐渐走近,她的柳叶眉又长又弯,显得气势十足,一双杏眼分外妖娆,像是会勾魂的绳子,只一眼就能将人的眼球牢牢拴住,她肤如凝脂,颜如舜华,腰若约素,举手投足之间顾盼生辉,让人赞叹不已。而她就是那个与祐樘日夜相伴的枕边人吗? 她直至走到我跟前才露出一丝礼节性的微晒,甜腻的嗓音发出一串令人恼火的音符:“妹妹的伤疗养得可好?”我这八字都没一撇她就开始叫妹妹,感情是以为我也要凑过去做小妾所以上门挑衅来了。我没有心情对她假笑,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杏眼,用懒散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姑娘你可说错了,这里何曾有你的妹妹?”我的话已经明显带刺,但她气度雍容,面不改色,依然呈现出一脸虚假得逼人想动手的礼节性微笑,这还不说,她还捋捋宽大的翠袖,径自坐在我面前。甜腻的嗓音再次响起,“妹妹可真会说笑。”我不顾她眼神里的审视和打量,从容不迫地看着她说:“你的妹妹会说笑,我却不会。”她还是将我的敌意置若罔闻,脸上的笑漾得更开了,甚至举起她的柔荑掩嘴而笑,“早闻妹妹在福济堂之时就颇得公子欢心,今日一见,总算明白为何公子对你如此上心了!”这个死女人,说话一套一套的,还老说半句让人猜哑谜,简直可恶!老娘不跟你玩了! “想必你是误会了,我与你家公子只是萍水相逢结识的莫逆,不知姑娘专程前来有何贵干?”她看我开门见山地问她,眼里闪过一丝寒芒,继而恢复她的微笑絮絮地说:“难道你不想知道关于我家公子的事?”之前从不曾见过她,应该是祐樘嘱咐过不让她来打扰,而后花园之事,晚棠绝对跟他们汇报过,今天这又是唱的哪出呢?“姑娘既然来了,想说什么就往开了说吧!”说完我便自顾自地端了茶来喝,她闻言又是一笑,柔柔地说:“我叫汐芷,是公子的侍妾,你既然跟我家公子如此熟稔,便直接唤我汐芷姐姐吧,这以后若是收了房,咱们也是自家姐妹!”我听了一激动,满嘴茶没憋住,直直噗到了她脸上,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心里还是挺痛快! 我一边取出丝巾帮她擦一边念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她的丫鬟也赶紧帮忙,本以为她这次总要发飙走人了,不想她仍是稳如泰山,任那丫鬟给她擦拭,事后又是一副笑颜,“妹妹不必激动,我既然来了,有些事自然是要让你知道的。”这女人还真厉害,这样的情况都能如此镇静淡定,城府深不可测啊!看她铁了心的要跟我纠缠,我便挑动眉毛,示意她说下去。她也是死死盯住我脸上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我年芳十七,已经伺候公子两年了,咱们家里还有一位姐姐,她与我同岁,只比我大了月份,我们都是母亲精心调教出来侍奉公子的。咱们家里大,人口多规矩也多,妹妹如果真想跟了公子可得作好心理准备!”这女人原来是给我来下马威的。 我听了哈哈一笑,“你这玩笑可开大了!我何时说过要跟了你家公子了?”她微微蹙眉,然后又舒展开来,细声说道:“你说不跟怎知公子要不要你跟?”我对视着她,反唇相讥:“你不是公子又怎知他要不要我跟?”“可我知道公子心里有你!”我继续顺口应答:“他的心里有的可不只我一个,你又怎知我心里有他?”她听了不禁顿了顿,似是在思索什么,然后再次说道:“你心里没他为何不招出证人的所藏之地,又为何替他挡那一剑?”我的心开始发虚,原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里早就有他了,但是这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安之若素地答道:“因为他帮过我,我不能做不仁不义之事。” 趁她还未开口,我将枪口调转,反问她道:“你是因为爱他才来说这些的?”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对我说:“他身边的环境想必你也有所了解,实话告诉你,若不是你,四月十六那日他便不会遇上刺杀,他们也不会绑了你要挟于他,更不敢在福济堂公然向他下手!”我一听顿时有点懵了,“你说什么?什么叫若不是我?!”她见我紧张起来,便一脸怡然地说:“对,若不是你!你知道暗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吗?以前屡次凶险他都能安然避过,现在却每每受你牵制,稍不留神就会授人以柄,你,成为了他致命的弱点!而他的敌人只要抓住了你便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我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够了,你不必在我身上花费心思了!”她闻言冷笑,笑声刺得我浑身发麻,“够吗?我希望是够了!”说完她便起身扬长而去,独留我在原地发呆。不管她是出于何种目的,但她所说都是事实,我怎么一直没有想到祐樘是因为我才三番五次遭遇凶险!他们果然是早就盯上我了啊!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我现在即便想要置身事外都为时已晚。汐芷的那段话始终在我脑海里回旋,久久不散---“你知道暗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吗?以前屡次凶险他都能安然避过,现在却每每受你牵制,稍不留神就会授人以柄,你,成为了他致命的弱点!而他的敌人只要抓住了你便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是啊,致命的弱点,授人以柄!祐樘从不曾对我说过这些,他给我的只有每次醒来的温柔怀抱和甜蜜微笑,他将我保护在安全的光明之中,自己去独身应对重重阴谋,而我要如何才能护他周全呢? 第三十章 避而不见  浑浑噩噩的一日又过去了,我实在闲得发慌,找了秋罗来陪我下棋。下着下着又想起汐芷上门挑衅的事,我没打算跟她争什么,也犯不着继续为此事大动肝火,但是我也不想看她那颐指气使的模样。“秋罗,去把门关上!”秋罗停下手上的棋子,疑惑地问我:“小姐,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现在正通风着呢!”我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棋子,推她去关门,“我如人所愿要闭关修炼,不想让人打扰了去!”秋罗怏怏地跑去关了门,然后正儿八经地凑到我旁边说:“小姐,你要是不痛快,改日我帮你整整那女人怎么样?”我听了扑哧一笑,敲着秋罗的小脑袋打趣地说:“你有这份儿心就好,但是我不想跟她斗,我们迟早要离开这里的,再养几日我就带你亡命天涯去,好不好?”秋罗狐疑地摸摸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靥道:“好,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跟顾昂要跟着你一辈子!”本来心情不太好,听这丫头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动容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了,秋罗正起身准备去开门,我拉住她的袖子,伸长脖子一瞄,外面那高高的人影很明显就是祐樘。秋罗犹豫不决地看着我,祐樘又敲了一阵,见我没开门他便喊了,“锦儿!开门!”我继续盯着棋盘,不耐地应声道:“不开!”秋罗看看我又看看门,愣是不下棋,“小姐!”她低声提醒我道,我瞪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开门,外面继续说道:“锦儿,你怎么了?”我索性爬起来走到门口站定,隔着门唤他:“祐樘!”他应声,“嗯”我顿了半响,才缓缓开口说:“你不要经常来看我了,给人瞧见不好,我再休养几日就要走了,老这么打扰着我实在过意不去!”他闻言轻嗤一声,继而提高嗓门说:“这是我的地方,谁瞧见不好了?!你对我还谈什么过意不去?你不能走!”我见他激动起来,便怯怯地说:“我又没说现在就走,等外面稍微平息了我再悄悄地离开,绝对不会让他们找到我的!我已经想清楚了,你是有家室的人,而我和李阙的婚约也没彻底解除,我们不能再这样牵扯不清了,你整天往我这里跑实在说不过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是一直都相信我吗?为何还将我拒之门外?”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疾厉,我心里一阵触痛,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开门,千万不能开门,决定了就要狠得下心来。 我心虚地反问道:“我何时跟你说过相信你了?我是不喜欢李阙,但我也没说要嫁给你,你既已有家室又何苦招惹于我?!”他愤然道:“李阙也好,其他人也好,你都不准嫁!我哪里有什么家室?汐芷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而已!”我咬咬牙,继续坚定地说:“我也只是一个我而已,不像某些人可以把自己的身心分成几瓣,四处赠人!你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不准我嫁给别人?!你可以有几个女人,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开始生气了,我听得到他急促的呼吸,半响之后,他缓缓道:“锦儿,你一向通达明礼,奈何今日非要激怒于我?”我言语犀利地讽刺道:“通达明礼也要看人看事!我就是天生度量小,眼里容不得砂子,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爱跟谁厮混就跟谁混去!”“你何必如此?!”他无奈地感叹道,我噙着泪大声喊道:“如此又与你何干?!” 我们隔着门对峙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四周一片悄然,看着对方的身影,似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真实而又遥远。须臾,他扔下一句话:“你好好休息!”我沉默以对,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我如愿以偿地气走了他,但刻意地去说这些话竟让我觉得有万千的蚂蚁在啃噬自己的心,疼痛难忍,可我只能选择这种方式,别无他法。秋罗扶我回去坐下,“小姐,你要是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我闭了闭眼睛,然后难看地笑着对她说:“谁说我想哭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秋罗伸手为我拭去眼角未干的泪水,柔声道:“小姐何必伤人伤己?!”我绽开一个笑颜,“我别无选择,以后你会懂的。” 晚上,我坐在烛下看书看了很久,眼睛在书上一列列游走,但一点也没有装进脑子里去,窗外的风吹进来竟有点凉飕飕的,床周的帷幔被吹得四处飞舞,时缓时急,我怎么都静不下心来。秋罗困得直打哈欠,我便让她先去休息,晚棠坚持要等我睡下才出去,我便独自靠在桌上胡乱遐想,当然还是继续捧着书当幌子。突然一个黑影飞入,将冰凉的匕首架在我脖子上,我坐在原处没有动,直直地看着他蒙巾上的一双眼睛,我不禁皱皱眉,这眼睛好熟悉!还没来得及看仔细,晚棠已经冲上来跟他厮打在一起,我已经解除危险,只能站在旁边观战。这个晚棠果然不是普通的丫头,武功竟然如此了得!但那个黑衣的蒙面人也是身手灵敏,动作矫捷。一会儿以后,黑衣人从梳妆台的方向逃跑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真算是领教了,自从到了京城,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都能在我这里打着! 晚棠走到我身边,“小姐,你没事儿吧?”我冲她笑笑,“没事儿,谢谢你!你可知道他是何人?”晚棠蹙蹙眉道:“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她是个女人!”我霎时瞪大了眼睛,是女人?那眼神,那身量,难道...是她?“小姐早点休息吧,我会守在外间。”“不必了,你也回去休息吧,那人不过是想恐吓我一下而已,如果想杀我早就动手了!”“那好吧,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儿就叫我。”我点点头看着晚棠离去。躺到床上以后,我又开始左思右想。晚棠无疑是祐樘安排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可是这别院守卫森严,谁又能这么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呢?刚刚那双眼睛我确定见过,她又是谁派来恐吓我的呢?难道是想警告我什么?是万喜、梁芳还是汐芷? 翌日清晨,祐樘又来看我,我知道他是知道了昨晚的事才特地过来的。但我依然闭门不见,甚至连话都不跟他说,最后他只好交代过晚棠和秋罗以后悻悻离开。其实我犯不着整天憋在屋里存心跟自己过不去,他一走我便拉着秋罗出去逛了。我们七绕八绕总算来到了碧清池的九曲亭上,池里的水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碧清至极,成群的金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它们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竟然丝毫都不受惊扰,照常自由自在地游弋。 我对秋罗笑着说:“连这院子里的鱼都被训练得如此淡定啊!”她搀着我坐在亭子的周沿横条上,“小姐,虽然这里四处尽显富贵,但我也觉得这里的人太冷清,住久了连话都变少了,他们这里的仆人和丫鬟都是训练有素,从不多讲一句话,很多时候我跟他们请教问题也是不冷不热的。”我听了呵呵一笑,“原来你也有同感啊,我再住下去估计得住傻了,这几天顾昂怎么来得少了?”秋罗浅笑答道:“他在安济堂帮忙呢,听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大好就没怎么过来。”我朝池水的那边望去,刚好是我所居住的梧桐轩,我不能出来的时候就是整天站在那个窗口往这边张望,秋罗伸手往背后一指,“小姐,听说那是公子的房间,跟你的梧桐轩遥相呼应呢,刚好隔了一个九曲亭!”我无奈地扬扬嘴角,淡然说道:“可惜我们隔了的不仅仅是一个九曲亭而已。” 秋罗怕继续说下去我会不开心,就转移话题说其他的,“小姐,今早我没给你插发钗,你可知道?”我悠然一笑,“不知道,我从不仔细关注这些,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你倒是说说为何偏偏今天不给我插。”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却一脸狐疑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早上起来就没看见那个发钗了,昨晚不是有黑衣人行刺你吗?是不是他偷去了?”我听了不禁好笑起来,拍拍她的脑袋道:“傻丫头,就我那普通的发钗值几个钱?真要是小偷的话,在院子里面随便抱一盆花回去就划算得多,何必跑到我房里去?!”秋罗听了只好扁扁嘴。 看似平静而简单的一切往往最不简单,我现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能在这个漩涡里越陷越深。刚刚出门还是好端端的大晴天,才到九曲亭坐了一会儿,天上就开始乌云密布,一阵阵的大风肆意吹拂,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第三十一章 栽赃陷害  成化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八,这天我身上是一套经常喜欢穿的水蓝色褥裙,我以为一切都一如往常,可事实却并非如此。看着夕阳西下,我知道一天又快过去了,秋罗照例在晚饭后陪我出去散步,我们照例去的是碧清池九曲亭。我的眼皮跳得非常厉害,开始是一个眼皮跳,后来竟然两个眼皮都在跳,感觉像是有东西在活生生扯动一般。秋罗给我揉了许久都是徒劳,随着这眼皮的跳动,我的心神也愈加不安,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我们在九曲亭乘了会儿凉,待到天色全黑以后就绕道回屋了。刚一回屋,我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外面噪杂的响动,像是许多人的脚步声。秋罗疑惑地看着我问:“小姐,外面怎么了?”我心知不妙,便立即起身开门,随着手上的动作,猛然映入眼帘的是满院亮堂堂的火把,闪耀的光十分刺眼,把整个庭院都映得跟白天一样。值得注意的是手执火把的人,他们并不是普通的仆人,而是一个个身着盔甲整齐排列的士兵,另一只手上皆是一把亮晃晃的长剑,神情严肃,眼神凝聚,像是准备作战一般凛然,他们围成三道弧形在我门前摆开,刚才所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都已经停止,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他们的阵势令人惊骇不已,秋罗在旁边紧紧拽住我的袖子,吓得瑟瑟发抖,但我却格外坦然,我已经死过几回了,再来个惊天动地的事情我也照扛不误,我倒想看看他们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走到我跟前的是两个熟人,萧敬和汐芷。 萧敬率先走到我跟前,我镇定自若地问他:“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声令下,“抓起来!”一个体型健硕的男人立即上前扣住了我,我的手臂被他掰得生疼,接下来又是老套的五花大绑,我怒吼:“你凭什么抓我?”萧敬扔下一句无厘头的话:“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知道,我被小人给害了,难怪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回头一看,秋罗竟也被绑了起来,我对萧敬喝斥道:“你放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祐樘在哪里?我要见他!”汐芷走到我面前,寒芒闪烁,气势凌人,“你早该知道有今天的!”我心知他们不会轻易放开我,这件事也一定是瞒着祐樘做的,此时再做任何挣扎都是徒劳,不如缓缓再说。我被身后的那个男人蛮推着离开梧桐轩,背后的一大群人又开始稀稀拉拉地走动起来,火把也随之移动和闪烁,他们都跟在我们后面,这不是押犯人是什么?! 我和秋罗被带进了一间四面无窗的屋子,萧敬很不客气地一脚将我踢倒在地,然后兀自坐在我面前的桌子那边,虽然是正襟危坐,但此时的模样像极了当日万府地牢的万喜。我的腿被他粗鲁的蛮力踢得生疼,只能跌坐在地,手被绑住不能动弹,我愤恨地瞪着他,感觉两只凤眼已经瞪得发酸了。让我意外的是徐成突然领着祐樘进来了,他看到我先是一惊,而后立刻恢复常色,无比自然而优雅地坐到我面前。我愣楞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是什么情绪。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他允许他们这样折腾我的!我的心一阵刺痛,鼻子有点发酸,两手在背后紧紧握成拳头,几乎就要颤栗起来。 终于开始问话了,萧敬愤然道:“我还真是小看了你,早在兴济我就怀疑你了,今日证据确凿,看你如何抵赖?!”我闻言又是诧异又是恼怒,“什么证据,抵赖什么,你有本事就给我说清楚呀!”汐芷那贱女人在旁边轻笑着奚落道:“妹妹别急,呆会儿你就知道了!”我巴不得冲上去扇她几巴掌,然后丢在地上踩几脚,最后把她剁成肉酱拿去包包子喂狗!我疾言相向道:“那你们倒是说说这证据怎么个确凿法儿?!”汐芷再次插话道:“你既然敢勾引我家公子就该敢于承认罪行吧?”好,说我勾引他是不是?我一阵大笑,笑声在室内回荡,久久不散,汐芷继续问:“你笑什么?”我横眉冷对,然后将目光转至祐樘,“不好笑吗?即便是我勾引的你家公子,你又能怎么样?要怪只能怪你魅力不够,道行太浅!”她气得眼冒金光,顾于祐樘在旁边又不好发作,而我却是更加肆无忌惮。 萧敬闻言狠狠瞪我一眼,然后开始一一陈述我的罪行,“之前所有的刺杀和意外暂且不说,咱们就先说说眼前的, 第一,证人从福济堂转移之后就一直藏在这别院密室,但是今天他被杀了,有人看到一个跟你一样穿着水蓝色褥裙的女人去了密室; 第二,作案时间吻合,有人可以证明你不在梧桐轩; 第三,你常常带在身边的那把琴上刻有一个贞字,此琴乃是万贞儿所有; 第四,你与万归逸是师徒关系,而他却是万贞儿的亲侄儿; 第五,密室的现场留下了你的发钗。” 说完他便拿起手边的一支发钗,倏地丢到我面前,我已经扑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了,紧密联想起来,钗子,褥裙,紫荆手上的老茧,熟悉的眼睛,那个女人极有可能就是紫荆! 我抬头瞪了瞪祐樘,然后义愤填膺地对旁边的萧敬犀利道来:“既然你可以数出五条,我也可以数出若干条给你听听! 第一,你说的水蓝色褥裙,不只我一个人有,这衣裳一共有三套,皆是由我未婚夫李阙所赠,在兴济云缎庄买的料子,由徐记绣坊制成,我转赠贴身丫鬟顾苜蓿一套,表姐金紫荆一套。如今苜蓿已死,但紫荆却尚在京城!奈何非说是我潜入密室?! 第二,你所说的作案时间如果是傍晚的话,我身边的秋罗可以证明我去了碧清池九曲亭,你找的证人又如何有效?! 第三,这发钗是我的不假,但那晚黑衣人行刺之后,我便丢失了这支钗子,晚棠可以作证,为何不能说是被人所偷,栽赃陷害?! 第四,丝桐之琴是师傅所赠的确属实,但上面的名字我根本一无所知,琴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又怎能单凭一琴就说我是奸细?! 第五,万归逸是我的恩师没错,但他与万喜万贞儿都已决裂,甚至因为帮助你们而被杀,你怎可妄自断言我们的师徒关系就与证人被杀相关?! 第六,我在这里养伤很少出门,仅仅去后花园撞见过不堪的一幕,然后就是碧清池,我根本不知哪里还有个密室藏着什么鬼证人,你凭什么咬定进入密室之人就是我?! 第七,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掉一个壮年男人? 第八,我的表姐金紫荆非但有同样的褥裙,她还有武功在身,那晚她虽蒙面我却觉得异常眼熟,此外,她还是万喜派去监视万归逸的内应,你怎知不是她与歹人勾结嫁祸于我?! 第九,我若是万喜派来的奸细,为何在万府地牢不说出证人的所藏之地,为何在福济堂要替你家主子挡那一剑?! 第十,你身边的这个女人,为何她知道那么多事情?她又向你提供了什么线索?你又怎么知道不是她争风吃醋,设计陷害于我?! 第十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什么酷刑都给我亮出来,老娘我不是吃素长大的! 第十二,你们都是十足的混账王八羔子!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彻彻底底的大混蛋!... 一口气数下来我的嘴都不受控制,数到后面几乎是用咆哮的,最后只好呼呼地喘着气,两眼死死瞪着面前的祐樘、萧敬和汐芷。他们见我一口气数出上十条理由皆是一愣,汐芷听我说完气得眼睛睁得浑圆,脸色白得像死人,萧敬的表情基本上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而祐樘的眼里竟然饱含浓浓的笑意!我怀疑自己看错了,使劲闭闭眼睛然后再睁开看他,竟又恢复到无表情的深邃状态。 片刻之后,萧敬在祐樘耳边嘀咕一阵,祐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萧敬看着我说:“虽然你所言有理,但亦不可排除嫌疑,此案会继续调查,从今天起你要禁足,不准踏出梧桐轩一步。”我听了随即破口大骂:“**的把我抓来算是怎么回事儿?现在又要屁颠屁颠地把我送回去吗?什么鬼轩?老娘不住了!”说着我就挣着要起来,汐芷冲我厉喝:“放肆!不得无礼!”我冷眼扫她一下,用更犀利的语气吼回去:“老娘就是放肆了,有本事你拿刀拿剑朝我身上招呼啊!你们都不讲理,老娘还讲什么礼?!”奈何我手被绑住,想撑地起身都撑不了,我索性坐在地上不动了,一双凤眼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杀光光。但看到祐樘正襟危坐、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我再也闹不起来了,我明白这都是他的意思。 我的心被刺得剧痛,满眼只剩失望,心灰,意冷,沮丧,颓然,悱怨,无奈,沉郁... 第三十二章 情何以堪  一场蓄谋已久的栽赃案被我弄成一场闹剧,之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而我也真的被禁足在梧桐轩,秋罗被关了起来,晚棠说就连顾昂也被抓起来了。祐樘没有给我作出任何解释,我不知道他是真不信我还是假不信我,即使我故意排斥他,他也用不着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啊!我跟他不可能在一起,如今我又再次成为他的弱点,差点被他们借刀杀掉,这一次次的刺杀和阴谋诡计,何时才是个尽头?我已经徐徐陷入迷茫和绝望的深渊。 每日独自站在窗边如痴如醉地看着日出日落,室内焚香缭绕不散,芳香怡人,我却感觉越来越孤寂,凄凉,为何我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少?看着碧清池里的金鱼自由自在地游弋,我羡慕至极,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它们一样在水里肆意沉浮,可是人生又何尝不是总在沉沉浮浮? 自从我被关进梧桐轩,祐樘再也不曾来过,也从不曾派人传过只言片语,当日的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彷如昙花一现,只随着时光越逝越远。我整日整日地伫立在窗边,不再弹琴,不再看书,不再下棋,也没有秋罗再送零嘴给我吃,没有秋罗陪我说话...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对面看,秋罗说过,九曲亭的那一边恰好是祐樘的房间,我常常在想,祐樘会不会在某个时候也在对面看着我,而苜蓿和师傅会不会也常常在某处看着我,看着我笑,看着我皱眉... 我记得很清楚,七月初三是祐樘的生辰,之前偷偷想过很多方法想要给他一个惊喜,但是现在,似乎一切都已不再有意义了。 七月初二,不速之客再次上门。 仍然是一身盛装,闪耀的首饰,轻盈的步伐,礼节性的假笑...汐芷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我懒散地靠在窗边,只顾看着我的窗外。 她甜腻的声音响起,“妹妹,是不是在屋里头憋得慌?”我的目光始终定格在九曲亭的对面,并不理会她的言语,她等了几秒,见我不理便继续说道:“瞧瞧你这精气神儿,都快闷坏了吧?我是特地来陪你解闷的。”说着她就朝我身边走来,我仍然是冷漠淡然的眼神,并不接她的话。她亮出一个难得的笑容,看起来竟像是发自真心,“妹妹一向受宠,明日是我家公子的生辰,妹妹准备如何为他庆生?”我悠悠地回眸一瞥,冷冷嗤笑道:“不是有你吗?我连自由都没有了,还能为谁庆生?!再者说,我与你家公子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她呵呵一笑,笑靥顿生,露出洁白的皓齿,“哟,你瞧瞧,我倒忘了,妹妹身在此处,不方便外出!其实呢,我家公子他也不是每日都在这别院,他有太多事情要忙,只是偶尔来来而已,不过...他答应我明日会回来,我要帮他好好庆生!” 她双眼紧紧盯着我,不断审视着我的表情,我并没有心情跟她争执什么,更不屑于跟她斗,因为对我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仍旧淡淡地看着窗外,一副无所谓的悠悠模样。 她等了半响,见我还是没有反应,继而又说:“你可曾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你是他致命的弱点,上次证人被杀的事情引起很大的麻烦,为什么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转过身看着她,示意她接着说下去,她又是嫣然一笑,眼里闪过一道寒芒,让人感觉冰冷刺骨,“因为你迟早得死!谁让公子偏偏对你付出一片真情呢?你若出了这别院,万喜他们会第一时间抓到你,然后拿你要挟公子,你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就会像上次一样,栽赃,陷害,绑架,刺杀,下毒...你在明,他们在暗!你永远都是公子的弱点,他们要对付公子就会想尽千方百计来害你!而你,和你身边的人,包括你说过的那个叫苜蓿的丫头,还有你的师傅,还有福济堂...如今秋罗和顾昂已经被抓,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我忿忿地看着她,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直直地戳到了我的伤疤,像是刳割我灵魂的利刃,炮烙我灵魂的烈焰!上次的话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今日的一番话更是直截了当地要将我逼上绝路,难道我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吗?我很清楚,这个女人向来都不怀好意,她巴不得我快点死掉,但是她说的话又句句在理,这是我无法逃避的事实。我一无所顾地想要坚守自己的信念,想要帮助祐樘,结果身边的人却一个个离我远去,突然觉得心好累,好累。 我努力平息自己的激动心情,对她淡然道:“你不用再来挑衅了,我从没想过要跟你斗,我跟你家公子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你的担心都是多余,说到底你也只是一条可怜虫而已!”她闻言怒目相向,顿了顿,继而欢畅地大笑起来,“你说我是可怜虫,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即使得不到他的心,起码我能陪在他的身边,为他更衣,为他整装,为他沐浴...”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突然有种想揍人的冲动,但是我没有理由,他是她的夫君,与我何干?强忍半天,我终于吐出几个字:“你可以走了。”她轻笑几声,甩甩翠袖,作势要走,然后又折回来在我耳边巧笑着说:“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我有了他的孩子了!”我的心被狠狠触动,感觉已经在滴血,但仍然一脸淡然地瞥着她嚣张地扭着腰肢离去。 这与我何干?与我何干?!她一出门,我再也撑不住了,四肢疲软,感觉整个人再也没有了精神支柱,径自沿着窗子滑倒,跌坐在地。不管她说祐樘与她如何我都可以撇开不管,她怀孕是真是假也都已无所谓,但我身边的人,我的苜蓿,我的师傅,他们已经为我丢掉了性命,我答应过苜蓿要照顾好顾昂和秋罗,我不能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的人,遇事也从不肯轻易低头,但现在我却不得不向命运低头,我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但我一定护我身边的人周全!我要救出顾昂和秋罗,让他们远离是非,就像当初师傅跟我说的一样,让他们去过平静快乐的生活。这里本就不是我的归属之处,如果需要代价的话,那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一切吧! 晚棠见汐芷离去便进来看我,她发现我坐在地上,立即伸手来扶,我摆开她的手,抬起头看着她,绽放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不用管我,我累了,想坐坐。”“是,小姐!”她轻轻退出门外,我靠在墙上紧紧缩成一团,双臂抱膝,虽是夏天,却觉得彻骨的寒冷。 我盯着琴案上的丝桐发呆,看了许久,我想起了师傅教我习琴的日子,想起了苜蓿陪我练琴的日子,想起了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的一颦一笑都在我眼前活灵活现,我会心地笑了。我站起身去抚摸这把丝桐之琴,从琴弦到琴面,从琴徽到雕纹,我再次取出了里面的信,应该是时候交给他了,我相信他会为死去的人报仇的。 我把信一一叠好,塞进怀里,端坐琴前,等待天明。 此时此刻,所有的曲谱全部遗忘,我好像只记得一曲高山流水,第一次见师父弹的是高山流水,第一次跟苜蓿一起练琴是高山流水,第一次弹给祐樘听的也是高山流水。我伸出削瘦的手指,触摸琴弦,琴声应运而起,依然是高山流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亦不知道此时的意境,我只是一曲一曲重复地弹着高山流水,仅仅只有高山流水而已!我的心随着琴音漫舞,在整间屋子,整个别院里充斥,回旋,飘散... 第三十三章 穷途末路  晨色熹微,东方既白,七月初三了。 梳洗完毕,我换上一身水蓝褥裙,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仔细描眉,然后用胭脂水粉将肿胀的黑眼圈修饰光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我满意地笑了,笑得一如既往的灿烂。晚棠还未起床,我自己动手将常用的各种生活用品一一摆放整齐,擦拭干净,我把床上铺得特别整齐,就连床边的鞋子也都被我收拾得井然有序。全部弄完以后天已经很亮了,晚棠进来看见我端正地坐在丝桐之前,她非常奇怪我为什么起得如此之早,当她看到室内所有干净的陈设和整齐摆放的物品又是一阵惊异,我只是对她笑笑,没有告诉她我一夜没睡。 晚棠为我端来早点,我十分自然地吃完,然后又回到琴前静坐。中午,又是如此,晚上仍是如此。 天上乌云密布,傍晚时分,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雷震交加,声声震撼人的心扉,似是有人在恸哭悲涕。 我对晚棠说:“如果秋罗回来,你能帮我把丝桐之琴交给她吗?这把琴对我很重要,它满载着我许多的回忆。”晚棠立在我身边,点点头道:“是,小姐。”我对她温柔地笑了笑,“谢谢你,晚棠,其实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晚棠也回报我一笑,我看着窗外的九曲亭那边,祐樘的房间灯烛亮起来了,“晚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晚棠疑惑地看着我问:“小姐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依然一脸的笑颜,“今天是你家公子的生辰,我想亲手送几件礼物给他,你能带我出去一趟吗?”晚棠犹豫了半响,然后点点头,为难地说:“只要不要让公子以外的人知道就行,你等等,外面雨大,我去取伞!” 我最后轻柔地拂了一下丝桐,然后徐徐走到门口,转身仔细环顾住了这么多天的梧桐轩。晚棠拿了伞走到我身边,“小姐,走吧,咱们得快点!”我冲她仍是温柔的一笑,侧过脸,兀自大踏步走进雨里。 她仓促地跟上我急切的步伐,将伞举在我头顶,我走得很快,身体一大半都淋在雨里,全身的衣裳很快就被淋湿,鞋子里似乎可以踩出水来。绕过碧清池,终于到了祐樘的门前,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可怜我竟然从来都没有进去过,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晚棠站在我身边,我扬起嘴角对她说:“你可以先去休息,我很快就会回去的!”她点了点头,撑着伞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中。 我径直推开了门,汐芷在里面,她真的陪他过生辰了。她今日并不是一身锦衣华服,因为那些衣裳都已凌乱地洒落满地,她的背部全裸,恰好投入我的眼帘,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因为她趴在祐樘的怀里娇笑打闹,雨很大,却没有掩盖住她欢悦的笑声。祐樘只着一层里衣,而且衣衫不整,胸襟袒露,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满足,是的,这次我看到的并不是背面。他们躺在一个宽大的软榻上,丝绸锦缎被扔得到处都是。我站在门口,没有抬脚迈过门槛,脸上亦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看到我都是惊慌失措,我想,也许像他们那般淡定那般有城府的人也仅仅在此时才会慌张吧!祐樘急忙整好身上的亵衣,朝我走来,他紧张地拉起我的手,像是想要说点什么,我只是抬头凝望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还要温暖的笑容,然后从他的手里缓缓抽出我的手。 “祐樘”我依然那么唤他,“嗯”他也依然那么应声,我的笑容更加灿烂,“生辰快乐!你要永远快乐!一刻钟内来碧清池九曲亭,我有礼物送给你!”他的脸上并没出现往日温柔的微笑,他的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读不懂他的眼神了,我已经丧失了这种独有的能力,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茫然。我轻轻转身,为他拉上门,然后缓缓向碧清池走去,每一脚踩下去,鞋子里的水就会渗出来,然后我换脚,水又重新吸进去。步步缓慢至极,似是顶着一块巨石行动一般,事实上,这块巨石就压在我的心上。 他没想到我记得他的生辰,没想到我会突然过来打扰他,没想到我会一脸的笑容,没想到我的笑容会那样灿烂。当更重要的东西出现的时候,爱情其实也可以变得无关紧要,我已没有任何留恋,我要听师傅的话,去追求自己的信念,实现自己的价值!我已经身心俱碎,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我多么希望苜蓿和师傅还能认得出我。 雨,如丝。雨,如缕。丝丝在心上,缕缕在心上。 它们在笑着,哗着,喃着,泣着,怨着,念着,数落着,为我送行,为我哭诉,为我喟息。 我在雨里被冲刷着,洗涤着,水蓝褥裙浸着雨水紧紧贴在身上,散下的长发湿漉漉地粘在背上,一段段零碎的记忆离我越来越远,又好像是愈来愈近。 我经过花园,绕过花丛,走过小道,穿过拱门,再穿过花园,我走上了九曲亭蜿蜒曲折的石廊,每一个拐弯就好像我自己人生的一个转折,九十度,九十度,再九十度...快要走进中心的九曲亭时,我停下了脚步,独立在没有扶栏的石廊边缘。雨水仍然在肆意冲刷我的身体,我的心灵和我的记忆,它们快活地溅落在我脚下的石廊上,又欢畅地流进碧清池里,与池里的水逐渐融为一体。我看不到出现在白天自由游弋的金鱼,它们都胆怯地躲起来了,不愿意跟我说再见,不忍心跟我告别。雨水在池里打起一个个大大的水泡,这让我想起了那日淋在我胴体之上的沸水,我为这些温柔而可怜的水感到疼痛,但是不要紧,很快我就会去陪你们了,我喜欢被你们温柔包围的感觉... “锦儿---”我回眸一笑,是祐樘过来了。他的脚步由疾而徐,同样没有撑伞,似乎生怕惊扰了我一般,雨水顺着他的发髻蜿蜒而下,流到额上,脸上,脖颈上到处都是。下雨的晚上,四周只有雨的喧哗和黑暗的笼罩,我看不真切他的脸。转过身面对着他,背对着水,我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靥,“祐樘,今天是你的生辰,你为什么不笑?”他定定地看着我,紧张地问:“锦儿,你要做什么?!”我挑起眉梢,用接近调皮的语调对他说:“我要用三样东西换你三样东西,你答不答应?”他蹙紧好看的眉,疑惑地问:“什么东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莞尔一笑,看着他轮廓精致的脸庞,“把你的手伸出来。”他伸出湿漉漉的修长好看的手。 我从怀里取出叠好的信,用衣袖帮他把手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擦干,然后把信塞到他手里让他握住,巧笑着说:“握紧,别打湿了,这一件我跟你换顾昂!”不等他回答,我又取下左手的银镯,塞到他另一只手里,奇*|*书^|^网“这一件我跟你换秋罗!”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在一瞬间读出了他的眼神,他的眼里闪烁着惊异,悲伤,愤怒,忍耐和央求,可是又好像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我,唤我,“锦儿,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我放了他们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何必如此?!” 我笑得灿烂如花,但还是有两行清泪混着雨水滑下,温热中透着冰凉,心痛至极,勉强地说:“祐樘,你笑一个好不好,我最喜欢看你温柔迷人的微笑,像水一样的温柔...”他的嘴角在抽动,想要满足我但又好像很困难,我的心像万千的针在扎,痛得无法言喻,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泪水彻底模糊了双眼,我失声哽咽:“算了,不捉弄你了...”“锦儿!”我给他露出最后一个漂亮的笑靥,缓缓抬起双臂,连着袖子上沉沉的雨水和正在滴落的雨水,我的双脚已经变得疲软无力,几乎不能再支撑我站立,“我累了...我要回家了...第三件便是用我自己换你周全!”我微笑着向后仰去,临近入水的一刻我听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喊声,“锦儿-----”声音悠远而绵长,渐渐飘散,渐渐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我与水融为一体了,就像刚刚的那些雨水一样。 我的身体在水中像鱼儿一般自由沉浮,不用再使任何力气,被水紧密地包围,很温柔,很舒适,很放松。晚上的水底,我看不见任何景物,只好闭上眼睛安然入睡,我的泪珠已然被水擦净,我心口的伤痛已然被水抚平,我睡得无比安然,祥和,宁静... (本书还有八九十章即将更新上传,我现在大三了,课程比较多,又要开始搜集考研的资料,所以更新不会那么勤,但也绝对保证三天之内有更新!大家如果有认识的同学考历史专业研究生,可以与我联系,交流经验,互相学习,我的qq是553796164) 第三十四章 返璞归真  我从一条条路走过,一道道岔口在身后散布。我在走,它们在笑,我听不出那笑里的色彩。猛然回头,竟发现那些岔口拼凑成了一张丑陋畸形的脸孔,笑得那样狰狞,那样狠毒,那样阴鸷,那样不屑...难道是我走错了?不,我没有,我从不后悔走过的路。 只是,在这条路上,我身边的人在渐渐减少,他们都微笑着离我而去。当我拥有很多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是一旦失去,我发现原来它们从来就不属于我。刚刚在失去的落寞中苏醒,骇然出现在面前的又是一个岔口,我彷徨失措,我孤独茫然,沉思着,度量着,权衡着...我无路可退,蓦然惊觉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团迷云之中,丝丝缕缕就那么将我缠绕,将我阻隔,云深不知归处!我没有归处,亦不知该归往何处! 这次我仍是没能如愿死去,当死也成为一种奢侈,那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醒来之时,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人,我睁开眼看着头顶一道浅黄色的帏帐,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侧过头,是熟悉的屏风,熟悉的镜台,熟悉的绣墩,这是兴济的家里,我回来了,就像一年前穿越而来的时候看到的一样。 我睡了很久很久,大多时候我是半清醒的昏迷状态,我隐约听得见他们说话,但我固执地不愿意睁开眼睛,我等了苜蓿和师傅好久,他们偏偏不来接我,为什么要抛弃我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没有力气移动自己的身体,只能侧过头看着我的房间,曾经有苜蓿陪伴的房间。有一个熟悉的人进来了,是晚棠,她的眼里闪动着兴奋和喜悦。 “小姐,你总算肯醒过来了!”我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兴济的家里,她扶我坐起身,端来杯子让我喝水,这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熟悉的怀抱。“小姐,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足足有二十八天啊!你一路昏迷,时醒时睡,进食和饮水都是我这么喂下去的,大夫说你是潜意识里不想醒来···”这丫头那么冷清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肯说话了?我只顾喝水,并不言语。 她接着说:“那日把你从碧清池救起来以后,你脸上还带着笑,可是公子找了许多大夫都救不醒你,公子每日每夜在你床边守着你,唤你,都没有任何反应...后来只好让李骏霄公子和我送你回家,没想到一回来才两天你就醒了,真是老天保佑啊!”原来他以为我要回的是这个家!此次分别,最好永生都不要再进入我的人生了!只是不知道晚棠这丫头要呆到什么时候,我看了看她,她好像意会到我的意思,便笑着对我说:“小姐,顾昂和秋罗留在李公子那里,今后我便一直陪在你身边,代替他们照顾你!”我的嘴角扬起一丝不屑的冷笑,就凭我与她那不冷不热的几日交情,她怎会跑这么远来照顾我?不过又是他的安排罢了! 喝完水我再次躺下,还是看着头顶的浅黄帏帐一动不动。 经过一年的生死磨练,我的心是否能够真正静下来了,也许我注定就是要延续张锦绣的娴静淡定,我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命运的车轮轧碎,毁灭,那么残忍,那么干脆,那么可笑。 返璞归真,一切又重新回到起点,就像我刚来的时候一样。 不久之后,父亲,金氏,张管家,鹤龄和延龄等人都来看我了,也是一如去年,许多人挤满了我的房间,真真假假的寒暄和问候,噪杂的声音刺得我的耳膜很难受,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演员,退出一场戏,又进入另一场戏,仿佛只能扮演别人的角色,永远都不能做回真实的自己。面对他们的问话,我只是点头、摇头或沉默,不说一个字,也没有什么表情。 父亲伸手拂上我的脸,“可怜的孩子,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你安心养病,不要想太多。”他还是一副和蔼慈善的文人模样,话语里满含关切,但令我奇怪的是,他丝毫没有问起我逃婚的事和在京城的遭遇,他是根本不知道还是根本就不计较?又或者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合起伙来蒙我一个人?这个世界几乎没有值得我相信的人了,就连这样温和老实的父亲大人也是一心只受枕头风的鼓动,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 稀稀拉拉的一群人撤出去后,屋里又重新恢复平静,我仍是直直地看着头顶的帏帐默不作声。晚棠轻轻走到我床边,细声请示道:“小姐,你躺了很久了,要不要起来走走?”我转脸看向她,然后微微点头。她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到床边,我坐在床沿上准备起身,但是腿一软又重重地坐了回去,她把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拉我站起来,然后就那么扶着我一步步走下床榻。我四肢无力,脚步虚浮,走起路来竟像是在飘一般。我的身上只着中衣,她扶着我在屋里四处走动,像是帮我练脚劲儿一样,“小姐,你才刚醒不久,咱们先在屋里头转转,等你好点了再去外面透透气!”我看了她一眼,表示认同。 转到书架和案几旁边时,我看到了一把琴,是师傅赠我丝桐以前的那把琴,上面铺满灰尘,甚至有蜘蛛猖狂地来来回回在房梁与琴之间荡秋千,这般萧索与凄荒让人看了倍感压抑。晚棠看我定定的瞅着那把琴,便在我身边柔声道:“丝桐之琴我已交与秋罗姑娘,小姐请放心。”我点点头继续向前迈步,当初我甚至想抱着丝桐诀别,可惜东西就是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给了秋罗也好。走至洗脸架前的时候,我停下步子取了旁边的抹布,然后由晚棠扶着往回走。再次停在琴前,我轻轻摆开她的搀扶,拿起抹布去擦琴上的灰尘。 晚棠接过抹布,“小姐,你身子弱,我来擦就是了!”说完她就很麻利地动手擦拭,琴擦完她又擦椅子,然后是书架,我缓缓坐在琴前,想要想起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处想起,大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我知道,是我的潜意识一直在抵制那些记忆。我只是伸手去摸这把琴,从琴弦到琴面,从琴徽到雕纹,就像那日一样,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做起来就是那么自然,好像这就是当日的丝桐。 最后,我终究是没有勇气去拨弄琴弦。 我应该尽快进入现在的角色,演我该演的戏。我应该学会忘却,忘却我深刻的想与念,忘却我的翼与愿,忘却我的过去与过去的过去...过去的真实,渐渐膨胀,渐渐模糊,渐渐不可辨认... 第三十五章 大家闺秀  成化二十一年八月上旬,我的身体基本复原。 晚棠说我气血不调,心气不足,必须连续服用一段时间的补药,我依然只是点头。我所有的生活起居都是晚棠一手打理,她受过良好的教养,做事非常严谨,一丝不苟。以前都是苜蓿听我的安排,现在却全部是我听晚棠的安排,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像真正的张锦绣一样,做个娴静淡定的大家闺秀,不谙世事,不管是非。 我走路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胡冲乱跑,而是规规矩矩的莲花碎步,吃饭是端起碗细嚼慢咽,只夹自己面前的菜,食不言寝不语。我从此再也不从侧门溜出去玩,不跟鹤龄、延龄嬉笑打闹,不去放风筝,不去采莲,更不弹琴,每天都在屋里写字看书或对弈,书架上的一本本书都被我越翻越厚... 我让晚棠带我找到了苜蓿的墓地,她住的地方遍草丛生,十分凄惶。我每次都会给她带去鲜花,把墓边的野草一一拔净,然后坐在碑前陪她说话,一说就说很久。我害怕看到她母亲受伤的眼神,晚棠经常帮我递银子给她,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一日,晚棠帮我穿戴整齐以后带我出去转悠。一出门,我便看到了眼前的庭院,旁边的大树将这里遮盖得很阴凉,些许落叶在地上迎风翻滚,打圈,仿佛师傅和苜蓿陪我习琴的身影还在原处,我抬起手想要去触,晚棠却打断了我:“小姐,我们去那边走走!”我恍惚地放下手,木讷地看着晚棠,然后移动步伐随她走去。她很了解我的情况,但她从不多说一句,也不会直接劝我不要胡思乱想,她最常用最巧妙的办法就是转移我的注意力,就像现在这样。 我们沿着长廊又走到了假山上的月华亭,我站在月华亭上,还是一如往常地俯瞰下面的荷花池,此时恰逢荷花盛开,绿幽幽的荷叶间夹杂着少许莲蓬。荷塘之中碧波荡漾,翠叶翻飞,凉风送爽,翠叶扶阴,娇艳的荷花绯红鲜亮,摇漾于水波暮霭,溶溶一片。去年我刚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李阙就是站在我这个地方看着我在下面放风筝,后来便是云缎庄的相遇,还有我们在庭院里斗琴,他带我溜出去玩...想起这些,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花犹娇艳,可如今已然物是人非!细微的表情稍纵即逝,晚棠却注意到了,她开心地说:“小姐,你总算肯笑了!你笑起来的时候好看极了!”我侧过脸对她微微笑笑,然后继续看向荷花池,继续回忆那些快乐的时光。 “锦儿---”我转身一看,顿时疑惑地蹙眉,怎么还没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李阙走到跟前握住我的手臂,“锦儿,你没事了吧?!”我缓缓摇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仔细地打量我一番,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看看你的脸色,这么苍白,毫无血色,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我心知他既然找到家里来了就一定知道那些事,也不必接着他的话说什么。晚棠见李阙过来便径自退下,李阙一把将我拥进怀里,喟息着说:“你怎么这么傻...”我双手垂放,任由他将我拥住。 他见我不语便忿忿地说:“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三番五次如此为他?!他要真是对你有心就不会让你落得这般田地,你何苦要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我迟疑了一会儿,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跟他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但我不想看到他被奸人所害,不想连累顾昂和秋罗...”他把我从怀里扯开,握住我的肩,直直地盯住我,吼道:“你不想看到他死就要自己去死吗?他有那么多的人保护,而你呢?谁来保护你?!如果是我,你也会为我去死吗?!”我坚定地点点头,“会,如果是你,我也会!我不要身边的人因我而死,这与感情无关,我只是想要保护他们周全,我愿意承担一切。” 他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问:“什么叫与感情无关,你连命都搭进去了还说无关?!”我坦然地看着他,“我承认我喜欢过他,但当我知道他有家室以后我就已经决定离开他了,他帮过我,但是我已经全部还给他了,我不欠他的,我想要平静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他一阵动容,又将我重新拥入怀里,我明白,他只是想要给我安慰,给我保护。“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我心里一片茫然,想要说不知道,但是话哽在嘴边就是没说出来,“我们的婚约怎么办?”他终于还是问了,其实嫁给他真的会很幸福很幸福...但我不能轻易允诺什么,考虑再三,我说了一句很含糊的话:“我现在只想做我的大家闺秀,至于婚事,日后再说吧!” 他见我不愿意正面回答也不再追问,他牵着我在月华亭坐下,“锦儿,你的声音怎么成这样了?”我僵硬地笑笑,“一直没开口说话,难免的。”他疼惜地看着我,“以后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你要是想去哪玩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要是你不想出门,我就天天来陪你说话解闷,带好吃的点心给你...”听他絮絮地说着,我的眼眶渐渐湿润,天天用冷漠来伪装自己的坚强,不愿意开口,不愿提起任何与祐樘有关的事,我又何尝不想有人能够真心地对我好,压抑已久的泪水轰然倾泻,我扑到他怀里开始哭泣。他双手将我环住,“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不要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了!”我开始还是小声地哭,到后来干脆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整个人哭得不停地抽气,眼泪像泄洪决堤的水一样狂飙不止,他胸襟的衣服全部被我哭湿,我也顾不了那么多,眼泪鼻涕蹭得他满身都是。 李阙自从找到我以后,真的就天天来陪我了,每次也都给我带来很多小吃点心,他总是能够想尽各种办法让我开心,哄我笑。我并不外出,活动范围还是局限在家里,仍然不弹琴,每次李阙一回去我又会觉得怅然若失,失魂落魄,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我仍然在刻意掩饰。既然他们想要我笑,我便笑给他们看吧。 有一日晚棠突然问我:“小姐,你会嫁给李公子吗?”我将目光从书上转到她脸上,淡淡道:“或许吧。”她微微蹙了蹙眉,欲言又止,我看她像是有话想说,便问她:“你想说什么?”她略微低头,眼神有些闪烁,“小姐,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讲。”“你都照顾我这么些天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闻言顿了顿,然后认真地说:“其实我家公子真正喜欢的是你,你昏迷的时候他一直衣不解带地守着你,我伺候他这么些年,从没见他那么憔悴那么悲伤过。”我扬扬嘴角,噙着浅笑看着她,“所以呢?”“所以你不能嫁给李公子,我知道你爱的是我家公子!”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说:“很多事情不是单凭爱不爱就能左右的,我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家公子。”她蹙紧眉头,疑惑地问:“小姐何出此言?难道你是因为往日的事记恨于他?那几日是因为万贵妃刚好派人去了别院,他不想让他们伤害到你才会…” 我倏地放下书,站起身来,“正是因为爱才不愿与他人共享,他既有妻室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可是...”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径自踏出房门。 曾经因为叛逆逃婚,我吃尽了苦头,为了找寻真爱我受尽了折磨,我的锋芒和棱角已经被命运几乎打磨殆尽,人在命运面前是多么脆弱无力,多么可怜可悲啊!如果家里一定要让我嫁人的话,我可能还是会答应嫁给李阙,即使没有爱情,起码他是真心实意地待我好,能够跟这样一个人平平静静地安然过一辈子,我也知足了。 第三十六章 形同陌路  转眼又到了九月,李阙说重阳节那日兴济的普光寺会有许多高僧前来说佛讲经,让我一起过去看看热闹,我本来就无事可做,想想也就答应了。 这日,李阙刚走,我准备找晚棠陪我下几盘棋,谁知却不见她人影。闲暇之余,我便独自去了月华亭,本来是去随便散散心看看风景的,没想到我一眼就看到了晚棠。她蹲在荷花池顶端的一块草坪上,一只白鸽从她手里哧拉拉地飞向蓝天,她缓缓站起身,朝北方的天空看了一会儿,随后匆匆往我屋子的方向走去。她趁我跟李阙聊天之际溜到此处送信,这样的晚棠,我想我是没有办法敞开心扉对待她的。 九月初九,又是重阳佳节。 家里跟往年一样热闹,我的发髻上还是插上了茱萸,香囊里也被装进了菊花和茱萸,只是,为我做这些的人不再是苜蓿,而是晚棠。李阙早早地来到家里找我,父亲似乎还是非常欣赏和看好他,他只是随便跟父亲打了个招呼便堂而皇之地带我出门了,当然,晚棠也跟我一起。 刚一出门,一个坐在门前石阶上的姑娘赶忙站了起来,“你总算是舍得出来了!”那位姑娘笑盈盈地看着李阙说,然后定睛看着我,我已经认出了她,就是上次在福济堂追得李阙到处躲的那位姑娘,我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李阙径自拉着我离开,很不耐烦地扔下一句话:“你还真是跟过来了,我说了我要带锦儿去的,你跑来人家门口做什么?!”我拉了拉李阙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走太快,那位姑娘两三步就追了上来,还很热情地挽住我的手,露出一个可爱的笑靥说:“锦儿,我陪你去可好?”我并不排斥她,回给她一笑,“当然好,你不是在京城,怎么也来兴济了?” 她正准备开口回答,李阙却在另一边无奈地说道:“这丫头就是看我来兴济才死乞白赖地跟过来的,到哪儿跟哪儿,我快被她给缠疯了!”我听了不禁好笑,这女孩子还挺有毅力和勇气的,她听李阙那么说,便狠狠瞪他一眼,“谁说我跟你来的,我明明是跟我二哥一起来的,这边的铺子出了点问题,我爹让二哥过来打理,我就顺道过来啦...”我侧过脸看她一眼,笑着说:“我只认得你,却还一直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天真地眨了眨眼,然后乐呵呵地说:“我叫徐静怡,真没想到才一次你就记住我了,我知道你叫张锦绣,李公子天天提起你...我今年十六,你比我小对不对?”李阙又是一脸不屑地插话道:“你那名字完全是给取糟蹋了!你看看你那样子,哪一点静了,又有哪一点怡了?”我没管李阙如何奚落她,朝她点了点头,她事实上比我小多了,这个姐字还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她又是迅速地反唇相讥,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我想到她姓徐,家里又是在京城做生意的,这兴济实力比较强的连锁铺子也就那么几家,便问她:“那徐记绣坊可是你家开的?” 她闻言十分惊讶,瞪着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绣娘都是经过长期专门训练的,而且我娘的绣工也是出了名的好!”我看她那无比自豪的笑容,便笑着说:“刚刚你说自己姓徐我就联想到了,你们家的绣工我是领教过的,技艺确实非常精湛,无论是花色还是款式都无可挑剔。”“哈哈,那是自然,日后如有需要尽管开口,我一定给你优惠!”李阙听得不耐烦了,自顾自地往前走,将我们甩在了后面,但是看到我们两个有说有笑地掉在后面,便回过头来吼了一句:“你们到底是去不去?!晚了就没热闹可看了!”我和静怡相顾一笑,只好加快步伐跟上,而晚棠虽然一直跟在我身边,却从不多说一句话。 李阙说这普光寺在镇子的北边,要去那里必须穿过街道从汀水桥过去。这日街上的行人很多,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很多都是三五成群地插满茱萸去登高的,我随他们一起走在街上,似乎已经忘记了去年的今天发生在汀水桥上的事,只一心想着要去普光寺。 刚刚走到桥头,我在与静怡的谈笑间无意抬头,便看到了一抹白色的熟悉身影,定睛一看,立在桥栏边的挺拔身影好像正在看着我们这边。我平静的心再次掀起涟漪,跌跌荡荡,我没有想到晚棠的消息传出去会如此之快,更没想到他会百忙之中亲自来这汀水桥。我很清楚我该怎么做,我也知道静怡对李阙的心意,我拉近静怡小声说:“把李阙借我用一下!”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上前两步赶上李阙,径自挽住他的手,他非常受宠若惊地看着我,我只是冲他笑笑,脚下的步子一刻也没有停。 快走到桥中央时,李阙也看到了祐樘,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也一定会配合我演好这场戏。祐樘一脸微笑地看着我们,李阙只对他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我一脸怡然地与他擦肩而过,脚步丝毫没有准备停下,但是晚棠停在了祐樘身边,祐樘开口喊我:“锦儿---”我停了下来,缓缓侧过身看着他说:“这位公子有何贵干?”他听了我的话脸上闪过一片讶然,顿时又恢复了一脸的微笑,笑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总是善于用笑来掩饰自己的一切情绪。我发现他好像消瘦了不少,有些憔悴的模样,心里被微微触动了一下,当初也是这么与他擦肩而过,但是听到他的声音就折了回去,而这次,我不会了。 他缓缓扬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良久才说出几个字:“你没事就好!”我朝他莞尔一笑,“有劳公子关心,我们还赶时间,告辞了!”说完我便毫不犹豫地挽着李阙向前走去,晚棠只好匆匆地跟上来,静怡完全是一头雾水的样子,却又不敢开口问什么,本来一路热热闹闹的,现在竟然完全安静了下来。 脚步一直没停,我心头的伤口好像又再次撕裂了,感觉沿路都在滴血。他专程而来应该是想要跟我说些什么的,但是我没有给他机会,我故意让他看到我与李阙在一起,虽然他的脸上是笑,但我知道我的一言一行都已经刺痛了他。事到如今,除了伤人伤己,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去获取我的平静了。 走了好一阵,我终于松开李阙的手,笑吟吟地说:“谢谢你。”他的眼里闪过一种不明的情绪,似是受伤又似是愤怒,但他终究没有开口说我什么。静怡上前挽住我的手,看我情绪已然恢复,便小声问:“刚刚为什么说借他?”说着她便看向李阙,李阙仍然在我们之前几步开外的地方,晚棠与静怡在我身边一左一右,我凑到静怡耳边说:“现在还给你了!”她大概猜出了我的意思,继而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接受他呢?他什么都好,而且...而且还那么喜欢你!”我对她笑了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是啊,他什么都好,而且真心实意地待我好,我为什么不接受他呢?但是刚刚那句话,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李阙推给静怡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笑着问晚棠:“你不跟他回去吗?真要陪我一辈子?”晚棠肯定地说:“我现在不能回去,我的责任就是照顾好小姐!”其实以我的脾气真的很想臭骂她一顿,但转而一想,她给祐樘通风报信也只是她的职责所在,并没有做错什么,她也有许多的为难之处,想到这里我便放缓了语气:“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也知道你的为难之处,你也看到了,我与他现在是形同陌路,你没必要再告诉他我的情况,一切是是非非都该到此为止了,如果你想继续陪在我身边的话,不妨把性子放开一些,不要老是那么拘束。”晚棠知道我识破了她,略微有些尴尬,但仍是微笑着说:“我的性子一向冷清,如果经常跟小姐出来走走或许会慢慢变得开朗一些。” 她已经收到我的警告,我也就不用再多提了。静怡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们,然后又挽着我扯东扯西地说个没停,好像刚刚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三十七章 白沙先生  随着拥挤的人群流动,半个多时辰以后我们终于达了普光寺。 普光寺坐落在镇边上的几座山脉之间,虽然山不够大,但这普光寺藏得也还算深的,跟我们一起上寺的人不少,大多都是梳洗得干净整齐,带了香表去祈祷还愿的,我们几个人都是两手空空如也,看上去更像是旅游观光的过客,不少人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眼光,像是在指责我们污浊了圣地,亵渎了神灵。 沿着一条蜿蜒延伸的小道,我们来到了普光寺的脚下,穿过一个古朴的牌坊算是进入了普光寺的地域,小道两边都是古朴的尖角木屋,尖角上整齐地挂着大红灯笼,呈一字排开,面前的石阶顶端可以清晰地看到普光寺的大门以及牌匾。我们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了上去,我以为进了那道大门就可以看到高僧道人说佛讲经了,但是到了门口才知道,里面还有许多一层层的门,每个门口都站着年轻的和尚。 来往的人群在我们身边擦来擦去,人声鼎沸,远远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很浓的檀香味四处缭绕。李阙告诉我,这里的香火之所以如此鼎盛是因为这里的神灵和签卦都很准,我并不相信那些东西,纯粹是为了凑热闹才过来的。绕过几道门,李阙带着我们来到了大雄宝殿,墙上的壁画和雕刻颇具异域风采,威严耸立的神像让人产生一种崇高的敬畏感,贡台之上的硕大香炉和贡品扑入眼帘,房梁之上悬挂的巨型盘旋檀香烧得烟雾袅袅,仿似仙境。这里面的人可以用里三层外三层来形容,其实那规模远远不只三层,因为我们根本就挤不进去。我把脑袋伸进去一看,里面哪是在说佛,根本就是在诵经礼佛,虔诚的佛徒整齐地跪在蒲团上随着经文的节奏恭敬地叩拜。 我扯住李阙白了他一眼,“这就是你说的热闹?你总不是带我们来磕头的吧?!”李阙气定神闲地说:“重头戏还在后面,我是专程来听白沙先生讲静的,他的名下桃李无数,而且他的教学主旨与方法十分独到,他的书法更是苍劲有力,别具一格,能够有幸在这里一睹他的尊荣实乃荣幸啊!”我听了有点头大,照他这么说那人又是思想家又是书法家,还来这寺庙讲个什么劲,“你可知道他讲的什么静?”李阙神秘地看我一眼,脱口而出:“端坐澄心,于静中养出端倪。”什么叫在静中养出端倪?他的静与我一心想要的平静又是否一样呢?我开始有点琢磨的念头了。 终于进入下一环节了,出乎意料的是许多虔诚的佛徒在宋经礼佛以后径自起身离去了,似乎对李阙所说的重头戏并不太感兴趣。李阙看到我不解的样子便乐悠悠地说:“这就是信徒与学徒的区别,信徒信的是佛能佑人,学徒学的是思想和素养。”听他这么一说,我更想见识一下那位白沙先生的学说。那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面相慈善,长垂的胡须泛白,明朗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个博学之人,他并没有坐下,只是立于宝殿的旁侧,徐徐地开始宣讲他的思想学说,开始依然是一长串絮絮叨叨的开头词,似乎是这个时代的文人固定的开场白,接下去,我只隐隐听到几句什么静什么疑之类的话,旁边的人嘀嘀咕咕我也听不清楚,看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模样,我差点想要冲到跟前去问他。 静怡和晚棠早已听得不耐烦了,我看她们坐立难安的神情不禁好笑,李阙仍是认真地倾耳相听,丝毫不受我们的躁动影响。终于等到他讲完了,李阙意犹未尽地准备带我们离开,晚棠和静怡早就退到了门外,迫不及待地想走,我还站在原地不动,他们皆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李阙问道:“怎么不走?”我指了指那位白沙先生,笑着说:“我有问题想要向他讨教,你们去外面等我吧,稍后我去找你们!”他先是一脸惊异,而后才放平情绪说:“那好吧,我们就在外面。”他们出去,我便迎上前去找那位白沙先生,他身边的随从已经在为他整理文卷,大殿里的群众基本尽数退出,只剩下他的随从与几个穿着不一的和尚。他正在与一名住持模样的老和尚说话,见我走上前去,便微笑地看着我,我稍稍行礼,轻启朱唇。 “白沙先生,刚刚听你讲学我还有一些疑问不懂,可否请您赐教一二?”他对身边的和尚笑了笑,然后伸手做出请的姿势,“姑娘有话,但说无妨。”我随他在旁边的蒲团上盘坐,我开门见山地问他:“先生,您说的端坐澄心,是否就是坐禅?”他闻言呵呵一笑,轻轻捋了捋胡子,“我所说的静是‘有所得’,而禅却是‘无所得’,佛家所讲的禅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心无杂念,而我的静却是顺合人的自然本性,让人在静中应对万事。”我心里一喜,我需要的便是在静中坦然应对万事,今日还真是找对人了!我继续问他:“若是心不静,即便端坐,又怎能澄心呢?” 他依然笑吟吟地徐徐说着:“此端坐非彼端坐,我所言端坐并非一定要端正坐下,而是要停下正在着手的事,摒弃外界对心灵的干扰,如果你不给自己烦恼,别人也永远不可能给你烦恼,因为根本原因在于你的内心,放不下!”他说我放不下,我真的放不下吗?这才是我一切烦恼的根源吧,他见我沉默不语,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继而说道:“你想要静便要彻底放下,就要甘于淡泊,乐于寂寞,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如此才养得出端倪!”我顿时如醍醐灌顶,有些模糊的东西开始渐渐明晰,欣喜地说:“多谢先生赐教,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今日有幸在此一遇,真是不虚此行!”他乐呵呵地站起身,“希望你是彻底明白了,如若还有不解可以来此寻访刚刚那位无际大师,他是我的旧识,也许他更能让你开悟。” 我拜别白沙先生便出去与李阙他们会面,李阙和静怡齐声问我:“怎么样?”我乐呵呵地一笑,“什么怎么样?”李阙说:“你问了什么,他又是怎么回答你的?”我朝他们神秘一笑,拉着静怡和晚棠就走,“没什么,想知道的话自己也去问啊!”李阙狐疑地说:“刚刚还等得不耐烦,现在就乐得跟朵花儿似的,真不知道你这脑子里面在想什么!”我想到白沙先生,便问他:“看样子你对他很了解?”他自豪地昂昂头,瞥我一眼道:“那是自然,这白沙先生原名陈献章,原籍是广东新会白沙乡,各方的学者尊称他为白沙先生,21岁考中进士,跟你父亲一样在国子监读书,但他一生不曾做官,以教书为业,他的思想学说和书法诗词都深得人们的尊崇...”我听了连连点头,原来他也是个淡泊寂寞之人,他的主静思想便是由此而来吧。 拉着她们从普光寺出来,心里竟然豁然开朗,像是蒙受了沐浴清化一般明澈舒服,但我是否能够真正彻底放下呢?也许时间会冲淡一切,往日的伤痛不再,万事合于平静,万物归于自然。 第三十八章 突发隐疾  从普光寺回来,走到镇上的时候,李阙和静怡各自回去,我与晚棠也准备直接回家。本来出来的时候一直都好好的,此时却觉得腹部开始绞痛,我渐渐放慢步子,禁不住用手捂住肚子。 晚棠见我脸色不对,便问道:“小姐,你不舒服吗?”我僵硬地笑笑,“没事。”刚刚走几步,肚子就开始疼的钻心了,我停下脚步想要缓一缓,谁知不但不缓反而痛得更加厉害。晚棠过来扶住我,我的腹部就像是有一把尖刀在里面搅动,痛得不能言语,脸色顿时煞白,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我的拳头握得发颤,浑身绷得死紧,晚棠见形势不妙,急忙问我:“你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我已经站不住脚了,径自滑倒在地,只能捂住肚子一个劲抽搐,“小姐,你坚持一会儿,我背你回去!”说着晚棠就背起我往家里赶,我已经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她背着颠簸。 刚一进门看到张管家她就让他通知父亲去请大夫,她的动作很快,不久就把我背到了屋里,她将我放到床上然后拿来湿毛巾给我擦额上的汗,我开始是痛得在床上乱滚,到后来竟连滚都没有劲儿了,只能呼呼地喘着大气,眼泪珠子往外滴溜溜地滚。片刻之后,父亲终于带着大夫赶了过来,虽然看到大夫我心里颇感安慰,但钻心的疼痛还是将我折磨得不轻。那大夫替我把脉,我的手还是一直在颤,几乎想要伸展开来都很困难,那大夫皱了皱眉,思索了半天却不开口。 父亲焦急地问:“怎么样?您可知是何因所致?”那大夫蹙眉问道:“她的腹部可曾受过创伤,或者在葵水之际受过寒气?”晚棠微微蹙眉,开口说:“是,背后受过一剑,而且溺过水。”我仔细一想,那次挡的一剑难道影响到腹部了?七月初三那日晚上淋了大雨,又被水泡了那么久,更重要的是之前葵水才刚走一两天,而且好像两个月来都不曾来过葵水,不要告诉我是这些原因导致经期萎乱和痛经啊!那大夫接着说:“那就对了,受过的剑伤伤及腹部,触动**,加上寒气侵染,导致血气不畅,葵水萎乱,久积不出,自然是疼痛难当!”父亲紧张地问:“那依您所看,能否完全治愈,又是否会有何不利影响?” 我明白父亲担心的是我嫁人以后的生育问题,这一问将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大夫缓缓地说:“目前需用药物渐渐调理,我只能说可以减少发作的频率,疼痛却是在所难免,至于以后,那可不好说...”父亲紧接着问:“什么不好说,你就说会不会有影响便是!”“这要看日后调理得如何,只要休养得当,心情松畅,应该是不会有大问题的。”我心想,不会有大问题那就是还有小问题了,我要是不嫁人倒也没什么,万一被父亲给嫁出去了又生不了孩子岂不是成了猪八戒照镜子?!最要命的是疼痛难忍啊,我为什么就这么倒霉,什么破事都能被我给拣上! 接下来那大夫便大笔一挥,刷刷刷的一张纸就写满了药材和剂量,我不得不感叹中药吃起来有多麻烦,等药煎好了估计我已经完全痛得虚脱了!大夫走后,金氏也带着两个弟弟过来看我了,一脸的关怀与疼惜不知是真是假,“锦儿啊,这可真是苦了你了,你小时候身体一向不错,怎么现在反倒越来越不如从前了?张管家已经让人拿方子买药去了,你先忍忍,吃了药就没事了!”我微微点点头,没办法,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我自己给折腾的,当初要不是逃婚也就不会有这些破事了...如今悔不当初也是于事无补了!延龄拉着我的手可怜巴巴地说:“姐姐,你是吃坏了肚子吗?”我想跳起来拍扁他的脑袋但终究是没有力气起身,鹤龄在一边开口道:“笨蛋,姐姐这是受伤留下的隐疾,跟吃东西没有关系!”延龄听了只得傻傻地‘哦’了一声,然后冲我羞赧地笑笑。 他们都出去以后,只剩下晚棠在旁边照顾我,她一脸的不忍,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小姐,你何苦要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呢?”此时痛已渐渐缓和,我使劲呼了口气,低声说:“我又不是傻子,谁能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一身伤?我就是这么倒霉,连老天都不同情我,没辙...”她帮我盖好丝被,徐徐地说:“小姐为何不肯给公子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呢?”我不想跟她纠缠这个话题,闭了闭眼睛,慢悠悠地敷衍着说:“刚刚你也听到了,我很可能生不了孩子,嫁给他岂不是害了他,我才不要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她接着说:“只要你能陪在公子身边,他不会介意的,孩子可以由其他人去生的!”我一听差点没把眼睛珠子给瞪出来,她看我脸色大变,有些不解,我朝她大吼:“你有完没完?成心想气死我是不是?!”“不是,我是心疼小姐!”我一见她凄楚的眼神也不忍再责怪什么,“算了,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有什么好心疼的!谢谢你刚才背我回来。” 她转而一笑,“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习武之人,你又这么轻,对我而言根本微不足道!”我听她一说就想起了紫荆,当初就是那个死女人陷害的我,“那日看你的身手好像非常厉害,你的手上可有老茧?”她伸出手掌给我看,“你瞧,虽然很久没有触及刀剑,但是幼时的老茧还是没能尽数褪去。”我看了看她的手掌,进而疑惑地问:“我昏迷以后···你可曾知道上次那个证人被杀的案子查得如何?”她思索着说:“其实公子早就知道谁是凶手了,那日让他们抓你不过是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我霎时恢复我的本性,破口大骂,“王八羔子,竟拿我做诱饵!”她慌忙解释说:“公子也是为了保护你才这么决定的,那日进入密室之人确实是你所说的金紫荆,公子下令追捕她,她在逃跑中已经被乱箭射死了!”我惊异地问:“什么?她死了?”“她杀死证人已是罪不可恕,更可恨的是她栽赃嫁祸于你,迁怒了我家公子自然不会有好下场!”我心里一凉,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虽然她心肠不善,但就这么死了还是让人难免惆怅,这晚棠俨然是句句护着她家公子。 我不禁打趣地说:“不会有好下场?我倒是没见过他凌厉的一面,你说我若是嫁给李阙一辈子都不理他,他会不会也不让我有好下场?”晚棠又是紧张地回答:“怎么会呢?我家公子心地慈善,只是迫于形势所逼才...但是你不一样,他不会对你那样的!”我不屑地笑了笑,就像完全是在讨论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她见我不再说话了,便接着说:“其实公子并不喜欢汐芷,汐芷是我家夫人赐给他监视他的,所以...”我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了,“你想说我当日所见都是误会、是偶然、是权宜之计?” 她尴尬地回答道:“是权宜之计,却不是偶然。”我又是一惊,“那就是必然了,那王八蛋故意让我看到的?!”她微微点点头,然后又紧张地解释说:“那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公子怕汐芷对你不利,但是...最后还是没能幸免,公子总有一日要收拾那个臭女人的!”这晚棠说来说去还是在撮合我们,我转而认真地告诉她:“这些事早已过去,我并不后悔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但是也只能到此为止,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以后更不会有任何关系,所以,如果你再费尽心思撮合我跟你家公子的话,我就择日嫁给李阙!”她见我态度强硬,便只好悻悻地离开。 第三十九章 命理玄机  自从重阳节那日发病以后,我便果真月月如此遭受腹绞之痛,几次下来也就渐渐习惯,甚至越发觉得不以为然了。白沙先生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时间久了性子也逐渐恢复了开朗,虽然不似先前那般无法无天,但偶尔还是会带着晚棠随李阙和静怡出去溜达,也算是给自己放风了。 成化二十一年十一月,我照常带了晚棠去徐记绣坊找静怡。跟静怡熟络起来之后,我越发喜欢她天真烂漫而不受拘束的个性,而李阙则是往往被我们抛至一边。静怡跟我出来后便拉着我的手问:“锦儿,今天咱们去哪儿?”我神秘一笑,“去了你就知道!”她兴冲冲地说:“反正你带我去的都是好玩的地方,这次我还是信你的!”我想起上次李阙对白沙先生的思想学说非常感兴趣,便顺口问道:“李阙应该也喜欢去,要不要叫他一起?”她拉了我和晚棠径直大踏步离去,“不叫他,让他独自忧愁独自寂寞去吧!每次叫他他都念叨我这也不是那也不对!” 我无奈地笑笑,其实她跟李阙整天吵来吵去也挺有意思的,她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老是一张嘴不饶人。这日我让她和晚棠陪我去了普光寺,因为那日白沙先生说如果有什么不解也可以去找无际大师,反正我闲来无事,就当是随便走走好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静怡见我越走越偏,便好奇地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呢?”晚棠笑答道:“普光寺啊,上次咱们一起去过的!”她一看我们已经快走到普光寺脚下,突然就停下不走了,“上次来这听那和尚念经已经快把我给念哭了,我不要再去了啊...”我朝晚棠使个眼色,然后晚棠跟我一人一侧拉着她就走,“这来都来了,你不想走的话咱们架你去便是!”她听说是去普光寺便吵得喋喋不休,我只好哄她说:“人们都说这普光寺十分灵验,咱们去求签算卦可好?你不想试试看?”她一听果然来了兴致,也不用我们拉着她走了,满脸欣喜地说:“真的?咱们真去求签算卦?”我和晚棠都只好点点头,她反倒拉着我们走得飞快了,“快点快点,我也要去求个签玩玩!”其实我找她来就是作伴的,现在话都说出口了,就陪她玩个尽兴吧。 到了普光寺,我便径直去了上次的大雄宝殿,平日里果然要冷清得多,光是伫立在大殿门口看那几尊神像就感觉寒气逼人,几个和尚站在香案旁边就那样直喇喇地看着我们,我实在不好意思让人觉得我亵渎了神灵,乖乖上前就跪在蒲团上磕头,晚棠和静怡也跪在我旁边怏怏地磕头,我磕了三下便挺起腰背,看面前那个签筒。谁知一个和尚开口说:“咱们这里不是道观,也不是寻常的寺庙,这磕头需四下!”我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没办法又重新磕了四下,心想再没问题了吧。静怡和晚棠又只好学着我的样子硬着头皮磕了四下,静怡一眼看到面前的签筒便兴奋地双手合十,闭上眼念叨几句,然后一把抱起签筒就是一顿猛摇,旁边的一个和尚大声厉喝:“不能摇!这签也有签神,要是有人抱着你的脑袋摇你会舒服吗?!” 我连忙低下头,差点就笑出了声,硬是憋了好半天才平息下来,偷偷瞄晚棠一眼,她也是低着头嗤嗤直笑,静怡被吼懵了,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怯生生地问:“那请问这位师傅,我该怎么抽签?”那和尚这才缓和了语气,淡淡道:“许下你心中所想,然后直接伸手去抽便是!”她照做了,闭上眼抽出来一看,喜不自胜地递给我瞄,是个上上签。我怕再闹下去又会出丑,便拉了晚棠随静怡一起去解签,待大门内侧的一个老和尚给她解了签以后,她更是高兴得难以自制。我好奇地问她:“你求的什么?”她把我扯到一边欣喜地说:“我求的姻缘,师傅说所求必应,只是尚需时日而已,而且以后会嫁入富贵之家,子孙满堂!”我心知她不会单单是为了这个高兴,我继续打趣地问:“你求的可是李阙?”她羞赧一笑,转而问我:“你和晚棠怎么不求?”我笑着说:“我本无所欲,又有何可求?”说着我就开始找那位无际大师,一个小和尚说他在后院浇花,我们三人又从大殿出来去寻大师。 静怡乐得合不拢嘴,还忿忿地说:“这普光寺怎么这么多规矩?而且和尚还那么凶!我看别人寺庙都是磕三个头,抽签也是用摇的啊!”晚棠只顾在旁边低笑,我便解释说:“这就是佛家的礼数了,自家有自家的规矩吧,因时因地而异。”晚棠接着说:“这住持倒是挺有闲情逸致的,别人烧香他却跑去浇花!”静怡叨叨地学着我的语气说:“这就是佛家的境界,自家有自家的闲情逸致!”我无奈地带着她们去了后院,果然就看到那位无际大师了,而他也的确是在浇花。 我走上前去朝他施以一礼,开口问道:“大师,敢问此时是否方便打扰?”他乐呵呵地捋着花白的胡子,定睛看我一眼,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笑着说:“施主可是求静而来?”我恍然一惊,这老和尚记性也太好了吧,两个月前也就是擦肩而过而已,他怎么就记得我了,还知道我上次是来求静的!我笑着摇摇头,“这次并非求静而来,我已经不再烦恼,只是想要虔心听您说佛而已。”他闻言哈哈一笑,“佛言不可说不可说,子曰如之何如之何!”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他放下手上的花壶,对我说:“伸出手来。” 我闻言递上手去,他只随便看了一眼我的手心,就脱口而出:“你已历经三次生死大劫,就快修成正果了啊!”我听了更是不解,绑架一次,挡剑一次,溺水一次,确实有三次,只是他就随便一看怎么就知道了,我急忙问道:“您怎么知道我已经历经三次大劫,修成正果又是什么意思?”他继续拿起花壶浇花,徐徐地说:“命理自有玄机,你的玄机更非寻常,小小一个兴济是容不下你的...”我忽然想起在永青县的时候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他说我要遭遇劫难,要么大富大贵要么香消玉殒,我这几次都没死成,难道还真是要大富大贵?我继续问:“大师说兴济容不下我,那可否能告诉我我的归属在哪儿?”他抬手向北方一指,然后笑呵呵地说:“姑娘无需多问,既是玄机自然不可说。”我心知再问也是徒然,便草草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就辞别了。 回来的路上,静怡打趣地问:“你说那位大师说的话到底可不可信啊?你若修成正果是不是要成仙了?我看他怎么神神叨叨的!”那位无际大师一副超然脱俗的模样,说话也是暗藏玄机,弄得我自己都半信半疑的,看静怡如此上心我便又开起了她的玩笑,“刚刚你不是说不来?这回抽了个上上的姻缘签就得意忘形了?!”她听我这么一说立马就老实了,路上再也不敢拿我说笑。这回佛理没听到,命理倒是听到了一点,可是我却更加疑惑不解了。 第四十章 惊天圣旨  时如光梭,年如舜华,我在晚棠、静怡和李阙的陪伴中很快就迎来了成化二十三年的新年,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一年多的平静岁月很快就要画上句号,而这一切都是由一道圣旨引起。 热闹的新年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经历的一切,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就是张锦绣,就是兴济镇上赫赫有名的大家闺秀,但是,以为终究还是以为。 正月下旬,当我们所有的人还沉浸在新年的欢乐气氛中时,一道圣旨横空落地。这日我跟晚棠刚刚从外面回家,屁股还没坐热,张管家就匆匆跑来我屋里气喘吁吁地说:“小姐,快去大厅接旨,全家人都到了,就差你了!”我端起晚棠递来的一杯茶本来喝得挺享受的,听他一说接旨,我差点一口水喷了出来,我立刻放下茶杯问张管家:“你说什么?接什么旨?!”他催促着说:“圣旨,是钦点的圣旨!小姐赶快过去吧!”我瞪大了眼睛,父亲做人一向低调,为何会招来圣旨,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晚棠随我仓促地赶到大厅,我放眼一望,全家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父亲,金氏,鹤龄,延龄,张管家,赵师傅等仆人和丫鬟也都跪得规规矩矩,几乎可以说是匍匐在地,那虔诚的模样真是足以与烧香拜佛相媲美!四周安静得可以清晰地听见我的莲花碎步的声音,撞入眼球的是赫然挺立在中堂之前的一位宦官,那人的衣着和气度好像都在彰显他的皇家背景,神情倨傲的样子好像他就是皇帝亲临一般。晚棠在旁边一直扯我的袖子,提醒我快点过去跪下,我还在木讷地边走边看,直到那宦官向我投来凛冽的寒光时,我终于走到父亲身边乖乖地曲膝跪下了。那人见我们都到齐了,便庄严肃穆地捧起一道金黄色的蚕丝绫锦卷轴,他郑重地将卷轴拉开,祥云瑞鹤和翻飞的银色巨龙顿时映入我的眼帘,晚棠见我一直抬头往那看,便狠命地拉我,让我低下头来。没办法,我只好随了大流,匍匐在地,聆听圣旨。 一道尖细刺耳的声音霎时划破长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县兴济张峦身为国子监生,学识渊博,礼贤下士,教养有方,长女锦绣天资聪慧,知书达理,贤德美丽,朕深感其德,而今太子选妃在即,特召其次日赴京参选,不得有误,钦赐-----成化二十三年正月二十”这声音一落父亲便恭敬地叩拜谢恩,然后上前接旨,还派人拿出丰厚的银两打赏那位宣旨的宦官,那人收了银子却还像很不屑一样,趾高气昂地扬长而去。他们都一一起身,我却是愣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了,我听懂了,这是让我去参选太子妃的!妈的,怎么老是有这么多破事找上我! 父亲和晚棠过来扶我,我的心里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我看着父亲怨愤地说:“我跟那些人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偏偏让我去参选?之前您不是还让我嫁给李阙吗?我现在准备接受现实了,可今日又给我来这么一档子事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父亲也感到非常为难,只能宽慰道:“如今圣旨都已经下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李阙的事儿你就忘了吧!”我气得胸口急剧起伏,这到底算什么事儿?把我当成什么了,说嫁就嫁,这嫁的对象还说换就换了!之前我是忘了祐樘好不容易才准备接受李阙过平静日子,今日一道圣旨,父亲就让我忘了李阙,老天爷啊!你干脆让我直接失忆不就得了,干嘛一直考验我的记忆力?! 金氏凑过来欢喜地说:“锦儿啊,这可是你的福分,按照咱们明朝的选后制度,皇后都得出身平民之家,人家多少名门望族想盼这机会还盼不来呢!以你的姿色和聪明才智,这太子妃的位置非你莫属!一旦做了太子妃,日后就是皇后娘娘,咱们家可都要跟着飞上天了!”我本来就是怒火中烧,她这么一刺激,我再也憋不住了,我恶狠狠地瞪着她吼道:“要嫁你自己嫁去,凭什么每次都拿我当牺牲工具,你们要荣华富贵,我不要!!”一口气吼完我就拼命跑掉了,晚棠急忙跟上我,金氏在后面又是吵又是叫的,我都全然不顾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就傻了,一个劲地坐在那里发呆,什么话也不说,就像我被送回来刚刚醒来的那些日子一样。晚棠走过来安慰我:“小姐,别伤心了,这还没选呢,要是没有选上你还是可以嫁给李公子啊,说不定是塞翁失马呢!”我没注意领会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只知道还没有最后定下来,说不定还有变数,想到这里我的心也稍稍放宽了。我转而对晚棠说:“我得作多手准备,要是想办法躲过了选试,那就是万事大吉,如若不然我该如何是好?这太子与我素未蒙面,我连他长得是长是短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那么稀里糊涂嫁进皇室一定有吃不尽的苦头,你快帮我出出主意,反正我是绝对不能嫁过去的!”晚棠却笑着说:“哪有你那样形容太子的?!其实以你的资质嫁给太子殿下不一定就是坏事啊,我只知道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弄不好就有灭门之灾!”我假笑两声,对她说:“你就吓唬我吧,看我胆子还没破是吧!” 圣旨上说了,次日赴京,看来是有专人负责护送,这次参选是躲不掉的,我得抓紧时间告诉李阙和静怡。当天下午我便出门匆匆找到了李阙和静怡,跟他们说过此事后,他们也都是大惊失色。 李阙率先发火:“这算怎么回事儿?!”我知道他想说的其实是如果我早点答应嫁给他,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复杂了,他家就算再有权有势也不能跟当今太子抢人吧!静怡知道我不愿参选便帮我想鬼点子,她出谋划策道:“不如你就易容,弄点胭脂墨水或碳灰之类的把自己给弄丑一点!”李阙很不耐地否决了:“你那点小把戏在皇宫里面根本玩不过去,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论罪当诛,搞不好就把全家人的性命给搭进去了!”这李阙和晚棠说的话都挺慑人的,死我一个不要紧,死了全家那可真是罪过大了! 我听了静怡的话倒是想起了两点,“我有办法了!”我突然一叫把他们都给吓到了,李阙认真地看着我问:“什么办法?”我呵呵一笑:“我的身上有伤疤,而且是很明显的鞭伤和剑伤,这样应该是不会被选上的对不对?还有一条,绝对是更充分的理由,大夫说过我嫁人的话生孩子可能有点困难,这一条对于传宗接代观念甚严的皇室绝对是不能容忍的!”说完我就哈哈大笑起来,李阙听了我的话却是惊异而紧张地问:“你说什么?什么叫有困难?怎么会这样?”静怡也是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我根本没把那个当回事,见他们好奇就随口说道:“大夫说当初的剑伤伤及腹部,触动了**,加上溺水和大雨所受的寒气导致...” 我还未说完,李阙便满口应下:“锦儿,只要你不嫁进皇家,我一定娶你,一定不会在意那些!你一回来咱们就成亲,我要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看他满眼的心疼与诚挚,我非常感动,我很想说‘如果躲过了参选,回来我一定马上跟你成亲’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静怡还在旁边,我看到了她眼里对我的同情,但同时也看到了她受的伤,李阙这么直白地在她面前向我许诺,这又置她于何处?!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勉强地笑着说:“明日我便要随那些人去京城,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不要老是吵架了,和和气气的多好,李阙你要对静怡好一点,你是男人,又是风度翩翩的英俊才子,不能对女孩子那么凶的!”说完我便转身,他们在背后喊我,“锦儿---”我回头朝他们嫣然一笑,他们齐声说:“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我猛地点点头,然后挥挥手就转身离开了。 第四十一章 太子选妃  正月二十的晚上,父亲专门把我叫到书房意味深长地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大致意思就是要我谨慎行事,兼顾全局。这件事情的利害我很清楚,皇帝家的人不好惹,咱们小老百姓也根本就惹不起,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全家人头落地。父亲的一番话也算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了,我明白,这次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只得拼了。 正月二十一的清晨,我早早地被晚棠喊了起来,她竟然拿来了选秀的衣服和首饰,还非常熟练地给我全部穿戴整齐。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身华服和闪亮的首饰,却完全笑不起来,更感觉像是要出丧一般。晚棠帮我收拾好东西以后便随我上了门口的一辆豪华马车,那富贵程度真的与当日祐樘去接我的马车有得一比。当然,这马车也有技术精湛的车夫驾驶,而且前前后后共有二十多匹骏马随行,除了那日宣旨的宦官其他都是统一着装的士兵,我不得不望马兴叹,皇家为了赶时间还真是舍得啊!一路上,那些人对我还挺客气,照顾也十分周到,所有的问题基本上都不用我担心。 在豪华的马车里日以继夜地颠簸了十天,我们终于抵达了京城。 上次北上我们沿路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而这次皇帝派来的人办事效率竟然如此之高。我们随着马车径直进了紫禁城,经过长长的护城河以后便是森严壁垒的城廓,高达十几米的宫墙和辽阔的广场让人叹为观止,我坐在马车上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些古朴华丽、富丽堂皇的建筑。那位宦官带着我们穿过一个个广场,经过一个个大门,我记得有一个非常气势雄伟的西侧门,类似于今天的天安门,高高东西城台上各有庑房十几间,从门楼两侧向南排开,形如雁翅,在东西雁翅楼南北两端各有重檐攒尖顶阙亭一座,威严的城门,宛如三峦环抱,五峰突起,门楼上面金碧辉煌的彩绘和各色的琉璃瓦看起来炫亮夺目,震慑人心。每道城门和广场之间的距离或近或远,一拉一伸在视觉和心理上给人极大的压力,越是看下去,我便越是压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 终于可以下车了,那位宦官带我和晚棠进了东宫里的一座偏殿,虽然这个偏字叫得不太好听,但它的华丽程度还是足够令人咋舌的。晚棠来了这里却比我要放松得多,一直在旁边提醒我该怎么怎么样。我进入殿里才发现还有十几个跟我穿着打扮一样的年轻姑娘,几乎个个都是天姿国香,风姿绰约,年龄也只有13到17岁左右。自从进了这皇宫我在心里已经暗自感叹了无数次了,这皇帝真他妈的奢侈!简直就是铺陈浪费!我看到那些美人终于明白了佳丽三千,环肥燕瘦的深刻含义。一个宦官趾高气昂得前来训话,让我们在这里耐心等候,我心想等就等吧,反正无聊我索性就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与我的一脸坦然和漫不经心相比,那些女孩却都是坐立难安,很多还在窃窃私语。 我无意听到旁边的一个姑娘说:“前些日检查身体的时候听说还有个女人怀了孩子,后来竟被当场拖出去杖责,这样一打恐怕是没命了啊!”另一个姑娘说:“她的胆子也确实是太大了,自己都有孩子了还敢往这儿凑热闹,那不是只有死路一条吗?!”第一个女孩又接着说:“这几轮的选秀下来,几百人竟然只剩下这十几个人了,真是挤过独木桥啊!”我一听顿时就懵了,刚转过头想问她,晚棠却挡在面前阻止了我,“小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完了完了,照她们那么说,体检的那关早已过了,我身上的伤疤完全没有用了,这是怎么回事?皇帝诏我来参选怎么直接把前面那些给跳过去了?!我来之前凭着那两点理由本来是有九成的把握落选的,现在就只剩下一条不能说的秘密了,天啊!我真是欲哭无泪!千万不要真把我给选上了! 接下来的事情更滑稽更荒谬。 半个时辰以后,依然是有宦官前来传话,其实我觉得我听够了他们的娘娘腔以后或许应该直称他们为太监更妥当一些。这次传话就是叫我们依次去东宫配殿参加殿试,我拉了拉晚棠,小声问道:“这殿试是皇帝亲选吗?”她笑着说:“皇帝忙着呢,这是太子选妃又不是他自己选妃,这些事儿顶多也就是让皇后或贵妃她们过来看看吧!”我继续疑惑地问:“太子可在殿上?”她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沉重地叹了口气,狠命摇摇头,想把自己给摇得清醒一点,“小姐,你做什么呢?”“我头昏!”她掏出一个精致的鎏金紫砂瓶凑到我鼻子前面晃了晃,我一吸那香味顿时就觉得清醒许多,我很好奇她什么时候还有这个小玩意儿,刚想问她,太监就来通报了,晚棠只能在偏殿等我,我也只好屁颠屁颠地跟着那太监去配殿了。 穿过几个庭院我来到了那个所谓的配殿,幸好之前她们教过我皇宫的基本礼节,但我心里还是忐忑不安,万一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话惹怒了那殿里的什么贵人什么夫人那我就只有掉脑袋的份儿了!一进到殿里就是一个恭敬的匍匐叩拜,我硬是憋着那口气规规矩矩地把礼给行完,听到叫我起来才缓缓起身。但是有一点最大的禁忌我偏偏忘了,在这些恐怖人物面前是不能随便盯着她们看的,但我的眼睛偏偏不听话,硬是把坐在上面的人给瞄了个遍。上面的人一共三个女人,皆是一身锦衣华服和抢眼的首饰,身上全部都有凤凰的纹饰,看来都是妈妈级和奶奶级的重要人物,我心里有点失望,因为没有看到太子的尊容。 仔细一瞧,坐在正中间的老妇人六十多岁,气度雍容,和蔼中又不失威严,看她的样子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她左侧的一个妇人大概三十出头的模样,丰颐广额,焕彩生姿,眼神十分明澈,一看就知是个聪慧精明之人。她右侧的一位妇人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庄重明达,标致绝伦,面相也生得善良,特别是那双水柔柔的眼睛让人看了感觉分外亲切随和,哪一位才是太子他娘啊?旁边一个太监开始诵读我的资料,就从我的大名张锦绣开始念,什么聪慧、贤德、善良、美丽、多才多艺之类的话再次派上了用场,我很奇怪这些评价都是谁给的。 中间的老太太发话了:“张锦绣!”我坦然应答:“民女在。”她见我直视她的眼睛,便不再说话,而是跟我对望,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所以也就那样直直地不失娴雅地看着她。左边那位聪慧精明的女人开口了:“母后,这丫头如此无礼,筛了吧!”我顿时又惊又喜,脸上更是从容坦荡,惊的是这女人看起来如此美丽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还直,喜的是我随便看她们几眼就说我无礼要把我筛掉,我差点开心得笑起来,但是上面的人没有发话,我还是只得规规矩矩站着。另一个女人也开口了:“母后,这丫头遇事沉静淡定,长得也是清逸脱俗,要不就选她吧!”我这回又懵了,这两个女人明显就是各执一方,相持不下,怎么拿我争来争去的?我在心里暗自祈祷,筛了我吧,最好听左边那个女人的,赶紧筛了我! 终于中间那位气度雍容的老妇人稍后才缓缓地问我:“张锦绣,你为何直视哀家?”我大脑迅速运转了几圈,从容答道:“古人言,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自问心中无愧无求亦无惧,自然是坦荡荡。”她听了不禁笑了起来,右侧的女人也笑了起来,她看着我问:“那你为何无愧无求无惧?”我定了定神,关键的时候还是乖乖说实话最保险,我微笑着说:“我曾经不甘平凡,不甘寂寞,凡事争强好胜,但经历几次意外的灾祸都不曾死去。当我心死如灰之时,有一位先生指点了我,他告诉我要端坐澄心,于静中养出端倪,于是我便渐渐悟出了他话中的道理,渐渐放下心里的牵挂,学会甘于淡泊,乐于寂寞,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我一生不曾做过任何亏心事,此为无愧,我甘于淡泊乐于寂寞,此为无求,今日参选并非我之本意,选与不选我都无惧。” 一口气说完我依然是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其实最后一句我明明是惧怕得要死,为了自圆其说只能豁出去了。老妇人和右侧的妇人都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透露出善意的笑容,我的心却不由得一紧,你们可千万别单凭我的一番话就选了我啊! 接下来,温婉柔和的妇人又说要选我,聪慧精明的女人又说要筛我,弄得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跟着形势变个不停,我的命运就这样被两个女人争来争去,我真担心我会突发心脏病当场死在地上!终于老妇人要一锤定音了,“别争了!”完了完了...我快站不住了,老天啊,求求你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好不好,改日我去普光寺给你磕头磕个够啊...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老妇人接着说:“小房子,奏报皇上,可以拟旨了,青县兴济的张锦绣,选为太子妃!诏告天下,普天同庆!这事就这样定了!”说完她们三人便离开了座位,我叩谢以后由刚刚那名太监领走。 我真的觉得很可笑,那么多的美女为什么偏偏要选我?!我又何德何能做得了太子妃?! 第四十二章 宫中待嫁  那名太监领我去偏殿找了晚棠,他用尖细的嗓音恭敬地嘱咐道:“太后娘娘吩咐您与晚棠姑娘就暂住在这偏殿,稍后会有人过来伺候你们。”说完他便恭敬地行礼准备退出去,我赶忙问了一句:“请问我们要住到什么时候?我可以回家吗?”他停下后退的脚步,仍然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说:“您是待嫁的太子妃娘娘,自然是要留在这东宫之中与太子殿下完婚的,二月初六便是您的大喜之日!”我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看着他离开,我顿时觉得手脚被束,完全失去了自由,而且我这回失去的极有可能是终身的自由! “晚棠,我该怎么办?李阙还等着我回去跟他成亲,我不能嫁给太子!”晚棠见我神情十分沮丧惆怅,便只好安慰我说:“既来之则安之吧,你放心,我会时时刻刻地保护你的!”我只当她是宽慰我的,完全不懂她的真正含义。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个理由没有用到,“晚棠,上次大夫不是说我生孩子会比较困难吗?如果诏书现在还没公布就有希望对不对?!”她拍拍我的肩膀,像是让我认命,“刚才宣布结果之时就已经拟旨发出去了,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覆水难收啊!”我疑惑地说:“我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我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太后给选上了,而且前面的那几次挑选我根本没参加,也没有人过问。”晚棠依然安慰道:“你就放心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我总感觉有端倪,可是又说不上来这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在极度的烦躁和懊恼中我整天扳着手指数日子,我从来没有如此希望时间可以走得慢一些。这两天真的有人来伺候我们,而且伺候得异常周到,俨然就是对主人的恭敬。二月初五,我已经被困了五天,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将消息传给李阙,相信等他们赶过来已经是生米煮成熟饭了,越是临近初六,我越是焦虑得厉害。 这日,竟然有故人来看我了。他依然一身黑衣,冷峻潇洒,脸上也依然是他的招牌邪笑,他似乎进来很容易,我只是惊讶地看着他,完全说不出话。 李骏霄缓缓走到我面前,笑着说:“我是来给你贺喜的!”我听他也这么一说脸上的兴奋和喜悦都瞬间消失,只转过身径自坐下,他看到我的样子便问我:“你真想嫁给李阙?”我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无奈地说:“本来不想,但是他等了我那么久,就在我来之前他还说要等我回去成亲,这叫我怎么跟他交代?!”他的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邪魅的笑靥,“他让你嫁你就嫁,那如果我让你嫁给我呢?你会愿意跟我走吗?”我吃了一惊,不太明白他的用意何在,仍是不解地看着他,他突然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问道:“你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而且能够公然出现在这里。” 他死死盯住我的眼睛,接着说:“张锦绣,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喜欢你的人不是只有祐樘和李阙,还有你面前的我!只要你肯跟我走,就是拼了一切我也在所不惜!”我完全懵了,他怎么会喜欢我?他喜欢我之前为什么不说?!我无奈地搪塞道:“你别开玩笑了,我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他的邪笑完全被他的肃穆和冷绝所代替,“既然我可以出现在这里,我就有办法带你离开!只要你一句话!”面对他突然的认真我十分为难,“我从没想过你会喜欢我,我虽然没叫你大哥但一直都把你当大哥,你会跟我闹,会留在福济堂保护我,会在我每次遭遇危险的第一时间来救我...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过···”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悲伤,瞬间又恢复他的邪笑,“果然是晚了,晚了啊...如果我不将你让给他就不会有今日了,你也不会接连遭受如此多的痛苦!”我疑惑地问:“你说的可是祐樘?”他不屑地苦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银牌放到我手里,他一直握着我的手,徐徐地说:“事已至此,你不愿跟我走,我就送一样新婚贺礼给你,这是我们暗门的银牌,效用仅次于爷爷手上的金牌,有了它可以统帅五百死士,刺杀,暗护,查案,找人...都能派上用场,你既然选择留在这里就必定用得上它!”我的心里一阵动容,“你是少主,怎么能把如此重要之物随意交给我?”他轻轻摩挲我的手指,看着我说:“锦儿,你沦落到今天有我一半的责任,这皇宫守卫森严虽拦不住我,但我也不能时时守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鼻子一阵发酸,眼眶湿湿的,终于忍不住又哭了,我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李大哥!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能见面了?我不要离开你们!”他双手搂住我,让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锦儿乖,有机会我们还会见面的,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我抽泣着说:“你问。”他笑着望进我的眼里,顿时让人感觉无比温柔,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柔,“如果我比表弟先遇上你,你会不会喜欢我?”我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疑惑地问:“到底会不会?”我破涕为笑说:“哪有人像你这样隐藏得这么好的?如果你现在不说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但是如果我先遇上你,而且你告诉了我你喜欢我的话,我想我会跟你一起浪迹天涯的!”他抱着我也笑着说:“锦儿,你可知道你受伤的样子多么让人心疼?偏偏每次我都要亲眼目睹你受伤害,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如果以后他待你不好的话,我还是会带你离开这里!”我笑着看着他,“我能叫你大哥吗?这样我会感觉我在这个世界还有亲人,还会有一个大哥心疼我爱惜我,即使以后受欺负了我想起你也会觉得很安慰。”他笑着拍拍我的肩,“锦儿乖,大哥会永远心疼你爱惜你的!” 后来李骏霄坦荡荡地离开了,我握着手上的银牌眼泪狂涌不止,我又负了一个人!在万府地牢救我的是他,在福济堂被刺杀时解围的也是他,我溺水后送我回家的还是他,今日来看我的更是他,当初在福济堂我还打过他一巴掌,还整天奚落他不找媳妇儿...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欠了他很多很多,多得我根本没有机会偿还!我不能自私地离开这里,因为他会因为我失去一切,父亲他们会因为我失去性命。李阙的爱我终究还是要辜负,现在又辜负了李骏霄,只愿老天让他们早日觅得佳妻,不要再为我白白付出了! 我再一次被逼上了绝路,似乎自从我来过京城以后所有的路都是那么难走,而且每一次都是完全无路可退!太子妃,多么值得嘲讽的身份!一道圣旨几句话就能左右我一辈子的命运,又是多么荒谬多么可悲! 第四十三章 东宫大婚  成化二十三年二月初六,太子大婚。 早在之前就不断有人给我送婚庆饰品过来,还专门有人负责在我耳边念叨那些婚仪的礼数规矩,我本来就无心嫁给太子,那些麻烦之事全部交由晚棠一手打理。 初六的清晨,天还是漆黑的,我缩在暖哄哄的床上根本不想起来,但是我被叫醒了,晚棠告诉我时辰到了。我一起来才发现床前的屏风之外跪满了宫女和太监,还有年纪大一些的嬷嬷和喜婆,她们各自端着一个精致的梨木云盘,里面盛放着炫彩喜庆的嫁衣和配饰,一共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云盘!房间到处张灯结彩,伸长脖子往外一看,外面到处都映出红彤彤的光,大红的锦缎装饰得到处都是,我估计这些宫女太监都是没有睡觉的。我愣愣地下了床,接下来便被她们带去梳洗沐浴,那过程简直就像是沐浴清化一般神圣,旁边的嬷嬷一边给我洗一边念叨着吉言祥语,乐得合不拢嘴,好像巴不得我马上给她们太子生一堆孩子似的!接下来该换穿衣裳了,我看着排队站在嬷嬷身边的十几个长相秀丽的宫女,心里一阵骇然,这架势确实很恐怖! 宫女一个个呈流水线地往嬷嬷手上递东西,从大红的亵衣开始,然后是特质加厚中衣,红色大袖翟衣,衣上加霞帔,红罗长裙,红褙子,首服特髻上加龙凤饰,衣绣有织金龙凤纹,十分漂亮。脚上的鞋子是福字履,端庄肥阔,古朴大方,履前头部缀饰的福字与曲线凤纹,交相贯通,517Ζ流畅自如,雅致协调。全身上下由红黄黑三种颜色配在一起,显得庄严肃穆,雍容华贵,身上的腰带和各种配饰都是流光溢彩,上面的纹饰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终于在嬷嬷的吉言祥语中穿好了身上里里外外的嫁衣,此时早已天亮了,响晴的冬天阳光照得屋里极亮,一问晚棠才知道已经快到中午了,我问她们要东西吃,她们却说不能吃,这是什么道理?出嫁还要我饿着肚子嫁不成?!我憋足了气儿任由她们带到梳妆台前,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黄花梨折叠大镜台,镜台上层边框内为支架铜镜的背板,可以放平背板用攒柜做成,分界成三层八格。下层正中一格安荷叶式托,可以上下移动,以备支架不同大小的铜镜。中层方格安角牙,门成四簇云纹,中心故使空透,系在镜钮上的丝条可以从这里垂到背板的后面,其余各格装板雕螭纹。我看了不得不又是瞠目结舌,但我也只能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台之前任她们折腾,这时又换了两个嬷嬷站在我身后。 一个嬷嬷非常熟练地抽开镜台的抽屉,取出木梳给我梳头绾髻,她将我的发髻梳成扁圆的挑心髻,里面还七扯八扯地缠上一堆假发,把我的头皮扯得生疼,就连我额前的几簇刘海都全部给绾了上去,我头顶的挑花髻又高又重,那嬷嬷还取了另一个抽屉里的宝石簪花给我插上,然后又取出一对又长又沉的镶金红玛瑙耳环给我戴上,终于头上的部分完成了,我重重地呼了口气。 此时已经到下午了,我不得不佩服她们办事的严谨态度,每一个程序都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硬是把一天的时间给我泡没了!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只好趁出恭的机会让晚棠偷偷拿了点桂花糕给我填肚子。 回去坐好以后,另一个嬷嬷又打开镜台的最上层,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些大大小小的修眉工具,什么眉钳眉刷都应有尽有,而且样式十分迥异。剃剃描描地弄完以后,出现在镜子里的是两条涵烟眉,浓淡相映,带着几分妩媚几分干练。我以为接下来抹了胭脂水粉就好了,结果身边的嬷嬷说还要开面,好吧,开面就开面吧!我好奇地看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五色棉纱线,放在手上熟稔地绞了几下就成了一个活结,她把线拿到我脸侧,我顿时疼得一叫,“你干什么呀?!”我皱着眉看着那位嬷嬷,她乐呵呵地说:“为新娘绞去脸上汗毛啊,这是历来的规矩,忍忍就好了。”我脸上光洁细腻得很,哪有什么汗毛?!我想发火但又只得好好说话,“嬷嬷,我脸上素来干净,你绞了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了,咱们赶紧进入下一环节吧!”她见我怕疼便不再多绞,放下五彩棉线又去拿了胭脂水粉一层层地擦在我脸上,最后把桃红色的口脂点在我的樱桃小嘴上,之后她笑眯眯地扶我起身,说着一大堆称赞的话。 一个宫女将凤冠恭敬地端到面前,凤冠上的珍珠宝石琳琅满目,凤头上缀着闪闪的珠翟,嬷嬷庄重而沉稳地缓缓拿起凤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我的头上,我的头顿时被压得一歪,这也太沉了吧,光是发髻就已经很重了!接下来嬷嬷扶我去照镜子,满屋子人好像完成了一项杰作一般,脸上全是满意的笑容。晚棠见我梳妆完毕便过来跟我说:“小姐,你真是漂亮极了,这么一打扮完全就是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天姿国香幽韵独绝啊!”我也会心地笑了笑,女人做新娘的时候就是最美的一刻,可是我这最美的一刻并不是给我心爱之人所看,实乃悲哀之至! 晚棠告诉过我由于是皇家大婚,所以很多礼仪与民间不同,而且我的娘家远在青县兴济,皇帝派人送去的丰盛聘礼我都没有机会看到。晚棠今日也是一身喜庆的大红盛装,她算是我的陪嫁丫头,几乎随时都在我旁边提点警示。冬天的白天本来就短,一切完毕以后外面已经快要天黑了,嬷嬷说太子他们已经在太庙和天坛完成所有祭祀,我也到了上花轿的时间。于是,我被蒙上了一个大红的方形绸缎盖头,顶着沉沉的一身行头踏过了门槛。由于头上太沉我不能低着头看地,只能挺直了脊背由晚棠一直扶着,眼前只能透过盖头看到一点淡淡的光。 于是乎,我在她们的搀扶下上了八人的大红花轿,谁知在我的座下还放一只焚着炭火、香料的火熜,真不懂这是些什么臭规矩!花轿外面开始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吹吹打打十分热闹,我看不见外面的景物,但听那喧闹的声音就知道在场的人一定非常多。坐进花轿我便把盖头掀了想探头看看热闹,窗外的喜娘一把将窗帘放下,还喝令我把盖头赶紧搭上,我只好无奈地缩回脑袋瓜子。 穿过几个庭院以后,轿子终于停了下来,我的心却有点莫名地慌张。各种吹吹打打的乐器还在响个不停,晚棠说过没有人叫我下轿是不能乱动的,我以为我是要坐在花轿里头等太子,谁知一个小人儿跑到我的花轿门口,伸出稚嫩的小手拉我的袖子,连续拉了三下之后便停下,我心知应该是叫我下轿了。我一出轿晚棠便上前扶住了我,她在我耳边说:“抬脚跨过去!”我在盖头里问她:“跨多高?”她又接着说:“是一个朱红漆马鞍,抬高点!”我听了便准备大步跨过去,没想到那个小人儿靠在我身边,从我的大盖头下探进头来想要看我,还嘻嘻地笑个不停,我垂头一看,竟是个五六岁的盛装女孩儿,长得可爱极了,我回报她一笑她才开心地退出去。我有些不解,难道这里是要小女孩请新娘下轿? 晚棠扶着我跨过马鞍然后接着走,我问她:“还要走多久?是不是要拜堂了?”她回答道:“进入前面的正殿就拜堂了,小心,有台阶!”话一说完就真的走到台阶跟前了,我知道上了台阶就是太子的正殿,而且什么皇帝太后皇后贵妃之类的重量级人物一定都在里面,说不怕是假的,我的心都跟着越跳越快了。 第四十四章 洞房之殇  晚棠扶着我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正殿,我的手不由得握紧了,生怕一不小心做错什么。我看不见盖头外面的一切,只知道现场有很多人,很喧闹的笑声。我被晚棠扶到喜堂的右侧站定,我感觉左边有个人站在了我身边,而晚棠恰恰在此时退过去了,我的心顿时一慌,这旁边应该就是当朝太子殿下了,真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 片刻之后,有赞礼者喊:“行庙见礼,奏乐!”顿时乐器随声响起,有人将香递到我们的手上,那人又喊:“皆跪!上香,二上香,三上香!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升,平身,复位!跪,皆脆!升,拜!升,拜!升,拜!”我只能随着他的吆喝在那又是跪又是拜的,那人又唱:“跪,皆脆,读祝章!”我被搞得都快不耐烦了,本以为跪完了他却又喊跪!接下来是一个清脆的男声诵读祝章,终于等他念叨完了,那赞礼者又唱:“升,拜!升,拜!升,拜!”我简直快被整疯了,迫于形势只好卑微屈膝地拜了又拜,最后赞礼者唱:“礼毕,退班,送入洞房!”我一肚子的疑惑,怎么说洞房就洞房了?!怎么不是我平时熟悉的那样拜天地拜高堂? 有人将彩球的绸带递到我手上,太子执着另一端引着我往洞房走,我的脚下铺着一个个的麻袋,我要踏着那些麻袋行走,喜娘在旁边说:“传宗接代,五代见面!”我听晚棠说进入洞房还要用秤杆挑盖头,意示称心如意,还有请方巾、换妆汤果之类的一大堆繁缛礼节,但是当我们进入房内以后,有许多声音在我们身边响起,有几个稚气的声音都在唤着“三哥”,太子没有开口说话,但我却听到了他的笑声,我的心顿时一紧,这声音,跟一个人很像,很像! 他带着一群人都退了出去,所有的喜娘和嬷嬷也都退出去了,我无比诧异,这太子唱的是哪出?怎么直接把后面的礼节都给免了,难道他是不想让别人闹洞房?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没见什么动静,就径自将盖头给掀了。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红漆的墙壁,大红的绸缎,金漆的双喜大字,彩绘的天花板,镂雕的窗户和四处可见的飞龙纹饰,身边巨大的紫檀木六柱架子床上的浮雕螭虎龙纹更是栩栩如生,床上厚厚的一叠软缎丝褥都是江南精工织绣,上面有许多神态各异的玩童,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百子被”了,就连旁边的柜子和案台也是富丽堂皇得没话说。我在房内环顾一周,径自踏着红黄相间的地毯闲逛起来,走到一张八仙楠木桌边立定,拈起案台玉碟里的花生红枣就往嘴里塞,可是都吃了好多了怎么还不见有人来? 我在房门口喊:“晚棠!”一会儿以后晚棠进来了,我问她:“他们都走了,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先休息了?你帮我把这身行头给取下来吧!压死我了!”说着我就跑到床头的梳妆台前扯下了头上的凤冠,我正准备接着拆,晚棠却抓住了我的手,一脸的沉重让我很疑惑,但我已经隐约预感到发生什么事了,我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晚棠突然跪在我面前,低着头言辞恳切地说:“小姐,你不要怪我,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我家公子便是当今太子,也就是与你拜堂成亲之人!” 我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只能定定地看着晚棠,这怎么可能?!祐樘怎么可能是太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晚棠,你就别逗我了...”她认真地说:“小姐,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和殿下彼此相爱,我是希望你能跟殿下和和美美白头到老,所以才一直瞒着你没说...”我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打断她的话愤怒地问:“那他为什么不见我?!”她抬头看着我说:“殿下不希望旁人打扰,所以先去应付宾客了。”我的手捏得死紧,一个踉跄差点撞到了梳妆台上,我无力地说:“你下去吧,我想静静。”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胸口急剧的起伏良久才平缓下来,两行清泪沿着眼角滑下,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的心也跟着模糊了,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很好笑,我自己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自从我遇见他就已经成为了一个笑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该怎么面对。 我的四肢已经没有力气,我扶着墙壁走到桌前,多么可笑,桌上是我们的交杯酒,可是这到底是我和太子的交杯酒还是我和祐樘的呢?我已经不知道了,我提起酒壶直接往嘴里倒,一口口的烧酒让我胸腔的烈火燃烧得更旺,我没有停下,一口气将满满一壶酒喝完了,可是我的心还是在痛,我想让自己快点睡着,也许醒来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但是我的脑海里一直闪现一个人影,怎么挥都挥不去,他还是温柔地对我笑,笑得那么好看! 我一眼扫到了案台上的女红筐,一把亮晃晃的新剪刀在烛光下刺到了我的眼睛,我的心已经疼到麻木,我整个人似乎都已失去知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所有的现实和过往都在冲击着我的心灵,这要叫我怎么接受?!怎么接受?!我缓缓走过去拿起了剪刀,我有一种想要刺自己的心脏的冲动,我想试试它还会不会痛。但是我不能,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自由,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他便是这样拿圣旨强迫我参选,强迫我成亲,拿我家人的性命相要挟!我狠狠地刺进左手手心,猛然拔出,鲜血从白皙的皮肤里渐渐溢出,盛开成一朵血红的桃花,我笑了,因为我不痛,我真的没感觉到痛。 右手的剪刀摔落在地,我整个人也瞬间摔落在地。我环顾着这个房间,多么喜庆的洞房啊,但是没有我的血好看,我的血盛开的花朵才是最美的... 他进来了,长高了,而且成熟了许多,大红的喜服衬得他的肤色极为好看。他的步子由疾而缓,就像那日在碧清池的九曲亭一样。他蹲下来将我轻轻抱进怀里,他看到了酒壶,温柔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不怕头痛吗?”当日在汀水桥我便是这样问他,我指了指心,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轮廓明朗的脸庞,“我痛的不是头,是这里。”当日他也是这样回答我的。他的眼里充满了哀伤,将下颌搁在我的额上说:“锦儿,让我补偿你,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你!”我哈哈地大笑,一把将他推开,兀自站起身,但是已经晕眩得快站不住了,我苦笑着对他说:“你是个骗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骗子,最温柔的骗子,你把我的心骗没了,把我身边的人都骗没了,把我的一切都骗没了...”我的手在宽大的衣袖里血流不止,我能感觉到液体的外涌,一想起那些盛开的血花,我又笑了,笑得悲怆笑得凄凉... 我的眩晕已经越来越厉害,整个人瞬间轰然倒下,他迅速上前接住我,我软答答地任由他抱在怀里,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地直视前方,他发现了我手上的伤,大喊道:“来人,宣太医!”接下来他将我的手轻柔地握在他的手心,哽咽着唤我:“锦儿,锦儿你看看我,我是祐樘,是你的祐樘啊!”我迷离地瘫软在他怀里,“不,你不是我的祐樘,祐樘是汐芷的,你是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是踏着苜蓿和师傅的鲜血走来的魔鬼...”他将我抱到床上,为我褪去繁缛的配饰和外衣,“我永远都是你的祐樘,只是你一个人的祐樘!”我不再说话,疲倦地缓缓闭上眼睛。 很快就有太医和宫女太监赶了过来,太医为我包扎好伤口以后又替我把脉,然后顿了顿,祐樘说:“你们退下!”宫女太监退下以后,这位太医就对祐樘说:“殿下,娘娘是精神压力过大,极度悲愤才导致昏厥,这伤口只需好好调养便可恢复,但是我这一探脉竟发现还有个毛病...”“说!”那太医又接着说:“娘娘有宫寒之症!”祐樘许是疑惑地看着他,只听见他接着说:“这宫寒乃是身体受过冰寒刺激所致,葵水萎乱,疼痛不止,就连生育也会有影响,只有长久细心的调理方能复原!”稍后他说:“下去吧,此事不可对他人提起!” 晚棠一直向他汇报我的情况,这件事他应该是早就知道的。他俯下身为我脱去中衣,然后拿湿毛巾把我哭花了的脸擦干净,我只是仍然闭着眼不看他,他脱掉自己的衣衫后睡到了我的身边,将冷得缩成一团的我抱进怀里。他抚摸着我的脸轻声地说:“锦儿,别担心,太医说了可以治好的,你是为了我才弄成这样,我的傻锦儿...”我吸纳着熟悉的清香,感受着熟悉的温暖,泪水再次滚出眼眶,我很想就这样死在他的温柔乡里,永远不要醒来。 我们好像都忘记了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我晕眩的脑袋好像忘记了苜蓿和师傅的死,忘记了自己受过的伤,忘记了他的汐芷,更忘记了他是太子...同衾而卧,相拥入眠,但我终究还是要醒来面对一切! 第四十五章 拜见皇上  二月初七的清晨,佑樘唤醒了我,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他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床沿,金丝编制的头冠,朝贡的绸缎做的精美服装,带有明黄丝带的装饰品,和谐高贵的搭配让他看起来更显尊贵,衣服上的龙纹提醒了我,他是太子,真真正正的太子殿下。 他微笑着说:“咱们该去给父皇母后还有皇祖母请安了。”我木讷地点了点头,他伸手宠溺地抚上我的脸,轻柔地说:“起来吧。”我晕乎乎地爬起了床,突然发现晚棠不在房间,也不知道该穿什么,我赤着脚,头发披散地站在他面前愣愣地看着他,他按下我的肩膀让我坐在床沿,然后拿起旁边的素袜蹲下身为我穿上,接着他又取了衣裳帮我穿,我一个激灵跪他面前,“太子殿下,我自己穿就好了!”说着我就抢过衣裳往身上穿,可是穿半天都没穿好,抬头看他,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伤痛,但还是微笑着说:“这衣裳与你平时穿的不太一样,还是让晚棠来吧!”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晚棠很快就进来帮我梳洗打扮了,我的头上依然是高耸的挑心髻,凤冠比大婚的时候要小巧许多,身上是一套玫红大袖衣,明黄的霞帔垂到膝下,晚棠打量着我说:“娘娘真好看!”我皱了皱眉,想要说这娘娘的称呼听得很不习惯,一看到镜中自己的穿着,我便说:“这哪是我?俨然一个妇女!”晚棠听了咯咯直笑,“娘娘,如今你已是太子妃娘娘,是从一品的宫眷,地位在皇后之下,妃嫔之上,这穿着打扮自然是不同寻常,等殿下登基以后,你这四屏的凤冠就要换成六屏了!”我听了不禁骇然,这太子妃的地位竟然比妃嫔还要高!我看了看镜子里自己头上的凤冠,那凤凰真的只有四个屏,意思应该就是说我现在还是小凤凰,等做了皇后就得戴大凤凰吧! 偷偷往外间瞄了一眼,佑樘正坐在精雕镂刻的罗汉床上看书等我,我好奇地问晚棠:“这正殿就是太子日常住的地方?”晚棠笑着说:“这正殿乃是太子寝宫,所有的陈设家具都是重新赶制的,而且殿下从不让其他女人在此留宿,就算有人造访也得道道通传。”我知道佑樘就在外间,便故意提高音量问晚棠:“那殿下到底有多少女人?”晚棠一边帮我施以胭脂一边笑答:“除了正妃您以外,只有一个良娣和一个孺人。” 这晚棠的意思还是嫌少了,我看了她一眼便接着问:“什么良娣什么孺人?”她回答道:“这位良娣叫做郑莲馨,以前同许汐芷一样都是万贵妃赏赐的孺人,只有七品,但是她有喜以后就被皇上点提为良娣了,品级很高,仅次于您,是将来的淑妃娘娘。”我想起汐芷说过的话,她说家里还有一位姐姐,想必就是这母凭子贵的郑莲馨了,她自己有喜是假,这个郑莲馨却是真的,我还真是小看了佑樘!随便他娶多少吧,反正与我无关! 整装完毕准备起身出发,我一甩袖子竟发现手腕上多了个东西,捋开宽大的翠袖一瞧,原来是那个戴了将近一年的银镯,应该是佑樘等我睡着以后给戴上的。我不动声色地随晚棠走出内间的卧室,许多的太监正在呈流水线往外搬礼盒,大大小小精致的礼盒堆满厅堂,彷如积山,佑樘依然是气定神闲地捧书而阅,八个宫女整齐地站定在各个角落和柱子下,晚棠见我讶然的神情便在我耳边说:“这都是朝中大臣和王侯将相送来的贺礼。”我不禁暗骂自己没出息,皇帝家本来就有权有势,这些场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一定要淡定,淡定!佑樘见我们出来便微笑着站起身,一个面相清丽的宫女上前接下他手中的书,他吩咐道:“素栎,将此书送至书房!”那个叫素栎的宫女低头行完礼便退下,我心知这个宫女应该是他的贴身侍婢,说不定跟晚棠一样还有一身好功夫! 我上前微微福身给佑樘行礼,“殿下,臣妾已梳妆完毕。”他作势虚扶,笑着说:“走吧,父皇身体不好昨日没有过来,前几天就一直叮嘱我要把你带给他好好瞧瞧。”我随他走出正殿,心里暗想,难道佑樘跟他父亲讲过我的事了?身体再不好也不至于连自己儿子的婚礼都不参加吧!一出门我便看到一架金舆,是太子代步专用的轿子,比寻常的轿子要大出许多,明黄色的龙纹非常显眼,前前后后的随从又是一大堆,我不得不感叹,看来在这皇宫基本是没有什么不张扬的!晚棠只能跟在宫女里面,佑樘扶我上轿,然后自己也坐到我的身边。我心里很不自在,但仍是安然稳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佑樘见我不说话便对我说:“大婚可休假三日,这三日我不用去经筵受讲,恰好可以陪你熟悉熟悉环境。”我不看他,径自答道:“是”他接着说:“万贵妃正月初十已经病逝,父皇便是因此病倒...”我心想他怎么突然说起万贵妃,我并不认识啊,而且皇上是因她病倒,可见对其宠爱有多深了,他见我蹙眉思索,便看着我说:“这万贵妃就是万贞儿,万喜的妹妹,父皇的宠妃。”我顿时联系起来了,原来就是她千方百计要置佑樘于死地,弄半天还是宫廷争权夺势的老把戏,难道佑樘是担心万贵妃会加害于我才会等她死后娶我进宫?我侧过脸看了看他,有些疑问但又不想跟他多说话,然后只好回答:“臣妾知道了。”他知道我是对他的刻意隐瞒以及汐芷的事怀恨在心,也并不说我什么,还是一如往常的微笑,但这却让我更加矛盾了,我常常会恍惚得分不清他到底是太子还是佑樘,总感觉自己还是置身于梦境之中。 穿过重重道道的大门和广场,轿子终于停了。他依然是小心翼翼的扶我下轿,我抬头一看,黄色的琉璃瓦覆顶,翘起的屋檐是形态各异的兽鸟。乾清宫,这就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和居住的寝宫。佑樘牵着我一步步走上台阶,沿路的太监全部匍匐在地,“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新婚大喜,福寿双全!”佑樘昂首直前,神态怡然,我也只好在两边人的跪拜中前进,我不得不暗自感叹,佑樘实在是太帅了!门口的人通传以后,便有两个太监为我们推开面前高大的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里面的太监和宫女见到我们又跪了一地,我跟着佑樘一起直接走到了皇帝的金漆软榻前。 斜卧在宽大软榻上的男人四十岁的样子,五官跟佑樘有些神似,但是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他病情的严重性,一身玄黑的绣龙常服让我有点惊讶,明朝的皇上难道平日不穿明黄色的衣裳? 佑樘携我跪在榻前,齐声道:“父皇,儿臣给您请安了!”他睁开半眯的眼睛,由旁边的太监扶着缓缓坐起身来,低沉暗哑的声音,“起来吧,我这差点又眯着了...”起身后,佑樘站在我的前侧,“父皇,这便是儿臣的正妃。”我平静地看向对面投来的打量的目光,微微福身,强装自然地喊道:“父皇。”他仔细地看过我以后,笑着对佑樘说:“樘儿,这丫头出落得清逸脱俗,一看就是个聪颖灵秀之人啊,以后有她陪在你的身边,辅佐你照顾你,朕就算是去了也安心啊!”佑樘紧张地说:“父皇还这么年轻,只要安心养病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了!”我跟着说:“父皇洪福齐天,定会长命百岁的!”皇上闻言笑了笑,笑得有点不以为然,“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们不用哄朕开心了,若是临走之前还能抱抱孙儿,那便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们可得赶紧下点功夫啊!”佑樘答道:“儿臣遵命。”我却只好赧颜一笑,算是听进去了。皇上又开口说:“今儿个就到这里吧,你们还得去母后那儿,我也就不多留了!”“是,请父皇安心养病,毋须操心。” 我随佑樘从厅内退出,刚跨过门槛,便看到两个四十多岁的人朝这边走来。一个削瘦长须,身着官服,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是个品级不低的太监,他们走到我们跟前恭敬地下跪叩头,“下官(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新婚大喜,福寿双全!”佑樘停下了脚步,我以为他有话要说或是要请他们起身,便也随他立定,谁知佑樘就是不吭声,只是挺直地立在两人面前,昂首俯视他们,那眼神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凌厉冷绝,难道他们是坏人?面前两人匍匐在地,完全不敢抬头看我们,良久以后,佑樘才大踏步径自离开,我也紧紧跟着他走,回头一瞄,那两人竟然还趴在地上不敢动弹,这佑樘也太厉害了吧! 上了金舆以后,佑樘知道我满肚子疑问,便认真地看着我说:“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厚结中官,向父皇进献淫邪方术,干预朝政,一直在万贵妃的庇佑下作威作福,内库总管梁芳更是通过万贵妃的宠信贪黩谀佞,搅乱朝政,鼓动易储,三番五次想要扳倒我,如今万贵妃已经病逝,他们暂时是不敢兴风作浪了,但也保不准有一日会狗急跳墙!”我一听总算明白事情的原委了,李孜省我是不认识,可这梁芳的名字却有点熟悉,想起那日在客栈门外听到佑樘对萧敬说的话还有我帮他挡那一剑以后他提到的梁芳,我恍然大悟地问他:“这梁芳是不是私自盗用了内库的银两,还公然卖官,还有那日在福济堂的刺客也是受他指使?”佑樘看着我的样子不禁好笑,他轻轻地拍拍我的脑袋,露出两行整齐的皓齿,“锦儿记性真是好啊!我只是无意提起两次梁芳,你竟记得如此清楚!”我收回目光,低着头嘀咕道:“我一向记仇,谁欺负了我我都忘不了!”佑樘知道我是在暗指他,便淡淡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知道了,从我做了这太子妃开始,所有的阴谋都将渐渐浮出水面,所有的敌人也都会一一露脸,我注定就是要被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之中! 第四十六章 请安之礼  从乾清宫出来,佑樘又带我去了周太后居住的仁寿宫。 到了仁寿宫,我才知道这周太后就是那日坐在配殿正中的那位老太太,佑樘对她特别恭敬孝顺,她也是口口声声地唤他樘儿,还一直跟佑樘称赞我,说我怎么怎么讨她喜欢,我心想,或许这就是爱屋及乌吧!临走之时,皇祖母还赏赐了我一大堆珍贵的首饰,什么圣尊御青溪玉佩、圣尊银玉珊瑚珠、琏沐兰亭御茫、白青玉钻石戒指、青曦幻幽穆耳坠…叫的一些名字我都觉得无比拗口,但看了那些东西我才知道,这些名字果然不是瞎取的! 拜别了皇祖母,我们再次坐上金舆准备去坤宁宫给王皇后请安。这坤宁宫是**的三大主宫之一,代表阴性,与代表阳性的乾清宫刚好是天地合璧之意,坐北朝南的宫殿也是修建得极尽华丽雅致。佑樘携我拜见王皇后以后,我仔细端详面前的中年女人才知道,原来那个一直建议皇祖母选我做太子妃的人正是当今皇后。 她的装饰打扮与我有些相像,依然是和颜悦色的温婉和柔柔的声音,她亲昵地对我说:“锦儿,如今你已嫁与樘儿,便与本宫的女儿无异,你是这皇宫未来的女主人,樘儿有许多事情还需要你帮衬,本宫相信樘儿不会看错人!”侧过脸瞄佑樘一眼,他正一脸幸福地看着我笑,我心知一定是他提前跟她们打过招呼才会选了我的,我微笑着对皇后说:“多谢母后抬爱,锦儿定然不负所望。”皇后携我坐在她身边,徐徐地说:“咱们皇家的婚仪与寻常百姓有许多不同,你的娘家远在青县,这回门之礼自然也得往后拖拖,皇上已经下旨让你父亲举家搬迁到京城的宅邸,如此的话,日后你想要回娘家探望也方便得多了!” 我一听顿时一惊,这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还真说搬就让搬了?!看着皇后善意的眼神,我只好再次谢恩。佑樘对她说:“母后,过两天我又得去经筵受讲,日后您若是闲得无聊尽管让锦儿过来陪陪!”皇后宠溺地看看我,然后乐呵呵地对他说:“如此甚好,省得锦儿没人陪!你媳妇儿交给我就尽管放心吧!”我又只好赧颜一笑,没想到这太后和皇后都如此疼爱佑樘。临走时,皇后对我说:“想必太后娘娘已经打赏过你了,其他的东西暂且不说,这圣尊御紫檀玉佩我是必定要赏赐于你的,此乃东宫尊妃之物,与太后那里的圣尊御青溪玉佩原是一对,如今给了你也算是物尽其用…”她转而笑眯眯地看向佑樘问道:“你说是不是?”佑樘看看我然后微笑地点头称是。一个个都赏赐这么多珍稀宝贝,这家伙明显是在通过家人贿赂我,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从坤宁宫出来,我便问佑樘:“我记得那日还有一位娘娘,要不要也过去请安?”他摸着我的脑袋笑道:“你不饿吗?我准备带你回去用膳呢!”我一想,早上起来确实还没吃饭,“可是...”他扶着我上了金舆,微笑着说:“你说的那位是邵宸妃,你是太子妃,地位在她之上不用请安,现在还是先回去填饱肚子吧,择日再访也不迟!”我只好悻悻地闭嘴。 绕完一大圈终于回到东宫的寝殿了,一回屋,又是一大群人出来迎接叩拜,我也只能由佑樘牵着去了正殿里的一间膳厅。进去一瞧才知道,这里根本就是一间专门的餐厅,光是中央的餐桌就有两米见方,许多太监看我们回来了都在纷纷上菜,各种糕点,小吃和水果也都摆了上来,就连餐具也是无比精致。我坐下以后只是呆呆地看着佑樘,看他怎么做。 他微笑着说:“自己家里,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必拘束!”我瞄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许多宫女太监都立在旁边,我还是规规矩矩地吃好了,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镶金玉碗盛装的桂花粥,他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他本来坐在我对面,见我久久不动便坐到我旁边,径直端起碗来喂我,我一把接过碗来,“殿下,还是我自己吃吧!”说着我就自顾自地吃起来,当然这样子就是我在家里学会的大家闺秀的标准吃法,他笑着说:“你要是不喜欢他们看着让他们退下便是了,这是你的家,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我还是不冷不热地回答:“是,臣妾知道。” 等我们回到寝殿时,有人通传说良娣和孺人一大早就在配殿等侯求见,佑樘点了点头,示意通传她们过来。我拉着晚棠去了内间的卧室,只留佑樘在外间应付,佑樘也并没说什么。跑了一大早上也累了,我一屁股坐到床上想要睡个回笼觉,晚棠上前轻声对我说:“娘娘,她们前来道贺正是为你而来,你是不是应该出去镇她们一下?”我往后一仰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镇什么?”晚棠接着说:“她们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叫她们给欺负了去,殿下有许多事情要忙,这些事还得你多花点心思啊!”我眼珠一转,想起当初的汐芷,觉得晚棠说得也有道理,如今木已成舟,我也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外间已经有两个甜腻的声音在请安了,晚棠庄重得夸张地扶着我缓缓走出去,两个女人见我出来急忙转身向我叩头,异口同声地说:“恭贺姐姐新婚大喜,吉祥如意!”我打量了一番,汐芷还是锦衣华服,首饰闪耀,神色淡定,那个郑莲馨看起来却要温柔娴静许多,长相也是无可挑剔,十八九岁的样子,肚子还不太显,估计只有三四个月,这便是佑樘的女人了!佑樘坐在罗汉床上只顾看他的书,我和晚棠还伫立在她们二人面前,我并没有立刻让她们起身,室内一片寂然。我颇有意味地打量之后,微微弯腰扶起汐芷笑道:“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如花似玉呀!不过,这次你还是叫错了,你比本宫大,来得又早些,怎能叫本宫姐姐呢?还是别折煞本宫了!”汐芷随之起身谦卑地说:“以前是贱婢有眼不识泰山,错把您喊成了妹妹,如今您是殿下的正妃,自然是要唤作姐姐的!” 我暗自好笑,当初嚣张的汐芷如今竟对我自称贱婢,真是造化弄人!我不再跟她多说,再次弯腰扶起莲馨,同样笑着说:“所谓母凭子贵,你这个礼本宫恐怕受不起。”她闻言含蓄地一笑,“姐姐大婚,我等自当是要诚心道贺,孩子现在还小,不打紧的。”我转身看向佑樘,不知道他看见自己的三个女人乱成一团会作何感想,我对旁边的宫女说:“给她们赐座,别叫人说咱们不懂礼数。”晚棠喜孜孜地扶着我坐到佑樘身边,她们二人也都已落座,接下来我要看她们唱戏了,我微笑着对佑樘说:“殿下,你不问问你的孩子好不好?”他闻言楞了一下,看我一眼,然后扭头看向莲馨,莲馨很自觉地回答道:“承蒙殿下和姐姐关心,太医说胎儿一切正常,毋须担心。”我仍是一脸微笑看着她们,佑樘只是点点头,丝毫不理会人家做母亲的喜悦。 汐芷却忽然对我说:“姐姐,殿下如此英俊,你又生得如此漂亮,如果能够尽快给殿下生下孩儿的话,一定是人中龙凤,矫而不群!”她的话既是讨好我又是打压莲馨,果然还是不失她的本色,佑樘闻言将目光从书上移到我身上看了看,像是在等我的回答,我娇笑着说:“你们二位侍奉殿下已久,这生孩子的事要多有劳二位了!”我略带挑衅地与佑樘对视,脸上的笑只加不减,他只好继续埋头看他的书,借此逃避我们的话题。汐芷接着说:“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如今莲馨姐已然有孕,我是万万不敢挤在您的前面的!”她还是将矛头指向了莲馨,我闻言呵呵一笑,径自取了茶几上的茶来喝,虽然不能直接告诉她们自己不想要孩子,但这话却是万万说不得的。 我想起当初她在佑樘别院说过的话,便嗤笑道:“这有何不敢?你当初不是说你怀了孩子吗?”佑樘一听这话立即扫向汐芷,那眼神带了点吃惊又带了点愤怒,看这反映他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了,汐芷一看我们的神情马上跪下,紧张地解释说:“当初是大夫误诊了,贱婢不敢欺瞒娘娘和殿下!”佑樘大声地说:“是哪个大夫误诊了,你给孤报上来!”看他愤怒的样子,一定以为这就是我当初溺水的导火线,汐芷这回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我见她下不了台便打圆场地说:“殿下,此事过去已久,就不用追究了,目前重要的是莲馨肚子里的孩子啊!你说是不是?”我的话意思也很明显,这些破事还是让他自食其果去吧。 莲馨听了我说的话脸上又泛起幸福的笑容,我对莲馨笑着说:“你要好好养胎,这毕竟是殿下的骨血,生下来不光本宫要赏你,就是咱们殿下和父皇母后也一定会乐得合不拢嘴的…”莲馨整顿好脸上的笑容,刚准备回话,佑樘打断道:“今日到此为止吧,你们退下!”我仍是一脸微笑看着她们行礼退下,看到佑樘的样子我倒有点幸灾乐祸了,感觉自己活像破坏他家庭关系的小三,脸上还泛着洋洋得意的邪笑,晚棠在一边也是笑歪了嘴,憋着不敢出声。 第四十七章 儿女情结  那两个女人刚走不久,又有人上门拜访了。 **之中能够来这儿的都是皇室宗亲,通传的人说是四皇子和八公主来了,我倒是来了兴致。两个小人儿一进门就给我们请安,那个十岁左右的四皇子我不认识,看他的面相十分清秀,行起礼来规规矩矩,毫不含糊,像个小大人一样,十分可爱。面前五六岁的小女孩更是水灵得像个小天使,我却感觉有点眼熟。 小女孩笑嘻嘻地对祐樘说:“皇兄,皇嫂长得好漂亮啊,我可比你还先看到她哦!”祐樘听了无奈地笑笑,我笑着把她抱起来,“小不点儿,为何说你比皇兄先看到我呢?”她眨眨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天真稚气地说:“你们拜堂之前是我请你下的花轿,我还偷偷看过你的...皇兄要到洞房的时候才看得到你,所以我比他先看见啊!”祐樘听了更是笑得欢畅。 原来成亲下轿还有这种规矩,这小女孩实在是太可爱了,我忍不住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故作正经地说:“原来是妹妹请我下的花轿,我还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儿呢!”她羞涩地咯咯直笑,然后搂着我的脖子说:“皇嫂,我叫清然,四哥叫祐杬,你还不知道对不对?”我点点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就是你这个小可爱呀!”她还是咯咯直笑,我抱着她走到祐樘身边,祐樘不解地看着我,我把清然送到他手里,笑着说:“帮我抱一下,我去给她们找点吃的!”祐樘木讷地抱着清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乐呵呵地随晚棠去拿零嘴和糕点。 等我折回来的时候,清然正在嘀嘀咕咕地跟祐樘说话,见我拿了吃的过来,便笑盈盈地说:“皇嫂,皇兄从没抱过我,他也是这么抱你的吗?”我的头上顿时出现刷刷几条黑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祐樘只好尴尬地说:“是啊,没想到皇妹这么重呢!快去看看皇嫂给你们找了什么好吃的!”说着就把她放了下来,晚棠将吃的一一端到罗汉床的茶几上面,我把清然抱到里面让她坐在上面吃,祐杬却还是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看着我们微笑。我把他也牵了过来,“四弟,你也过来吃啊,清然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皇妹小不懂事,我是四哥,不能失了礼数。” 我看他如此正经的模样,便忍俊不禁地说:“你虽是清然的四哥,可在皇兄皇嫂这里还是四弟啊,放心吃,皇兄不会说你的,你比他可爱多了!”他听了便也拿起开心果在那吃,祐樘突然问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疑惑地反问:“什么什么关系?”他接着问:“你说他比我可爱。”我听了不禁好笑,“清然,你说是三哥可爱还是四哥可爱?”小不点儿乐呵呵地说:“皇嫂最可爱!”我们听了全部哈哈大笑起来,这小丫头真是个机灵鬼! 后来两个小家伙走了,祐樘才告诉我,朱祐杬是邵宸妃的儿子,而这个可爱的清然则是王皇后的女儿,他一共有十一个弟弟和五个妹妹,在他之前有两个皇子都是很小就夭折了,而他平时也只与这个最大的弟弟和皇后的女儿亲近一些。 用过午膳以后,我看到了两个久违的人。 二月初的北方仍然很冷,院子里的燕子掌、君子兰、仙客来、蝴蝶兰和西洋鹃等花卉都开得正盛,我见外面阳光极好,便找人搬出屋里的红木睡翁椅躺在庭院里晒太阳,祐樘也找人搬了个躺椅出来看他的《中庸》。我径自眯着眼睛打瞌睡,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却是徐成,他一身侍卫的劲装,看起来特别精神,他见我睁开眼睛便跪下说:“属下惊扰了娘娘,望娘娘恕罪!”我笑着摇了摇头,让他赶紧起来,此时祐樘正在跟萧敬说话,“盯紧点,现在是关键时期,一定要加强戒严,不得有任何闪失!”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萧敬的那身衣裳着实让我瞪大了眼睛,之后萧敬也上前给我请安,我不可思议地想说什么又没开口,祐樘只在旁边轻笑。 待他们退下以后,祐樘笑着说:“萧敬长得确实很秀气,但你也不至于这么吃惊啊!”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闭上眼睛,嘴里徐徐念着:“那么秀气的人也成了你家的太监,简直是可惜!”祐樘坐到我身边,笑呵呵地说:“这萧敬已经跟了我很多年了,在外面都是他伺候我,徐成是我的亲卫指挥使司,一直以来也是忠心耿耿。”我用手挡住额前的光线,半眯着凤眼狐疑地问:“太子的亲卫军是不是像皇帝的锦衣卫一样厉害?”他解释道:“这东宫的所有建制都与父皇的机构相似,锦衣卫主要负责的是侦查,我的亲卫军大致相当于御林军。”我明白了,在这**之中太子也和皇帝一样拥有一定的兵力防御宫变,关键的时候可以捍卫自家的执政地位,他刚刚所说的盯紧点难道是有什么人趁皇帝养病图谋不轨?是李孜省和梁芳他们吗? 祐樘突然俯身在我脸上落下一吻,我惊讶地瞪着他,他看着我笑如春风,嘴角微微上扬泛起得意的笑,我挡在额上的手顺势捂住通红的脸,“你干什么?”他拉开我的手笑吟吟地说:“是你先看着我发呆的!”我的心猛然一紧,我看着他发呆了吗?我连忙敷衍道:“我是在想问题,谁看你了?!”他牵起我的左手说:“该换药了吧,你心倒是挺狠的,连自己的手都那么卖力地扎!”我完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要不是他提起我还忘了手上缠着纱布,看他那心疼的样子,我便打趣地说:“我早已炼成百毒不侵之躯,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我一脸无所谓的浅笑,他却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别瞎说,我不会再让你受伤的!”在他面前我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心如止水,这样突如其来的拥抱,我真不知道应该如何理解。我只能在心里一次次的告诉自己,他是太子,是别人的夫君,别人的父亲... 晚上,晚棠带我去浴池泡澡,广阔的浴池被热水熏得烟雾缭绕,水面的玫瑰花瓣在轻轻浮动,荡起点点涟漪。我坐靠在空旷的浴池边上,感受热水的包围,与那日碧清池冰凉的池水形成鲜明的对比,往事在眼前重现,一幕幕挥之不去,我和祐樘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真的可以是我的夫君吗?我努力筑起的心防会不会再次被他击溃?无际大师所说我的归处难道就是这绿瓦红墙之内?我的脑袋一时又变得浑浊,我感到深深的孤寂和迷茫,但是我无法逃避... 我顺着池壁缓缓滑进水里,屏住呼吸不去想那些问题,晚棠在上面大喊:“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快起来啊!”我伸出一只手露在水面打了个手势,示意我没事。屏了好久我都没露出水面,晚棠又在上面焦急地喊,我索性纵身往中间游,浴池面积有限,我三两下就划到了对面。等我露出头时,祐樘刚好站在上面看着我,碍于水雾和昏暗的光线,我的身体浸在水里他也看不清晰,于是我便咧嘴笑着说:“我说过我的水性极好的,晚棠那丫头也真够大惊小怪的!”他径直弯腰将我提了出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迅速用宽大的毯子裹住了我,“以后不准来这了!”我愣愣地问:“为什么?”他直接把我打横抱起往卧室走,他不会是想做什么不该做的吧?我拼命挣扎,湿漉漉的头发甩得到处是水。 他把我放到床上才忿忿地说:“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我不想再看到碧清池的那一幕!永远都不要再看到,你听清楚没有?!”我这才老实下来,原来是因为这个,转念一想,我又没心没肺地说:“其实我觉得自己死得挺悲壮的,我从来没有那么勇敢过...”他没等我把话说完就贴上了我的嘴唇,起初只是单纯地堵住我的嘴,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迅速伸手想要推开他,他却固执地扑到我身上压住我,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慌,我不要这样,我要的并不是这样!他的唇开始在我唇上吮吸磨捻,我死死咬紧牙关,急得眼泪直流,他或许是感觉到我哭了,忽然又放开我将我揽进怀里。 他帮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柔声说:“锦儿乖,我只是不想听你说起当初的事。”我昂起头看着他,他接着说:“如果是我在你面前死去你会是什么感觉?”我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他的嘴唇轮廓清晰,触上去十分冰凉,他直视着我说:“你会很心痛对不对?如果不是的话你就不会为我去死,你能理解那种即将失去至爱的恐惧和痛苦吗?”眼睛开始模糊了,我无言以对,我没有仔细想过他的感受,我不知道他也是会这么心疼我的,他轻轻拂着我的脸,“锦儿,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我还是直直地看着他,我要原谅他的隐瞒和欺骗吗?原谅了又怎样,他是太子,是日后的皇帝,是要娶三宫六院的!是别人的夫君和父亲! 我的心揪得生疼,我开不了口,只能瞅着他掉眼泪,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你不会理解的。”“你不说怎知我不理解?”我犹豫了好久才对他说:“你没办法看着至爱死去,那你能忍受跟别人分享你的至爱吗?”我定定地看着他,他很肯定地说:“不能,我知道你是介意这个,万贵妃已经死了,那两个女人我迟早会处理,我不稀罕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只想要你给我生!”我并不敢把这当成他的什么承诺,但我还是很没出息地动容了,我扑到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似乎是要将这两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发泄出来。 第四十八章 喜出望外  二月初八,我又在睡梦中被叫醒,还是佑樘在耳边唤我,等我睁开眼时,他又已穿戴整齐了,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尽可能多睡一会儿,估计这么早起来又是要去请安了。 我晕乎乎地爬起床,佑樘凑到我耳边说:“今天给你一个惊喜要不要?”我含糊地问:“什么惊喜...”他神秘地笑着说:“既然是惊喜当然不能现在告诉你!”我以为他又要带着我去各宫讨赏,便继续晕乎乎地由晚棠帮我梳洗穿戴。 我们请完一圈的安回来,又用完了早膳,一个太监进来通传,“殿下,他们来了,正在殿外等候。”佑樘看着我神秘地笑了笑,而后发话道:“传!”我好奇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传的究竟是谁。须臾,两个熟悉的身影跨过了门槛,他们一进来就匍匐在地,谦卑地行礼,我趁他们还未开口就上前扶起他们。秋罗缓缓抬头,一见是我便惊喜地大叫:“小姐,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兴济吗?我还准备过些日子随顾昂一起回去看你!”顾昂一听也是喜不自胜地说:“小姐,真的是你!”晚棠见势连忙请他们坐下,我感激地看着佑樘由衷地笑了起来,原来这就是他要给我的惊喜,这对我而言无疑就是最大的惊喜。 佑樘仍是安然地坐在罗汉床上看他的书,我跟他们两个凑到一起高兴得是又叫又跳,全然不顾什么太子妃的形象。顾昂疑惑地问:“小姐,殿下派人通传说是太子妃诏我来,怎么你会在这里?”秋罗白他一眼,絮絮地说:“既然知道了太子殿下的身份,这太子妃娘娘自然就是咱家小姐啊!”顾昂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李大哥的话了!”我听了便笑着问顾昂:“你们不是在安济堂跟李大哥在一起吗?”顾昂咧嘴一笑,“开始我是跟着李大哥在福济堂帮忙,后来还跟着他学了不少功夫,就连他们执行的任务我也参加过,李大哥和李爷爷一直待我们很好,秋罗便是一直留在安济堂学医,现在都快出师了呢!”我感慨地说:“没想到这一两年来,你们不但长大了变高了,连该学的东西也都没落下呢,可惜我的身手还是处在初级防御阶段,药理也是彻底给丢了...”秋罗巧笑着说:“这有什么,现在有这么多人保护你,你的身手完全派不上用场了,至于药理,我留在你身边就是了,再者说,这宫中不是还有无数医术高超的太医吗?!” 我倒也希望秋罗和顾昂能留在身边,我走到佑樘跟前摇摇他的衣袖,他笑着看向素栎,素栎便上前对我说:“娘娘,他们二位的东西已经有人在收拾了,估计马上就会送到!”我吃惊地看着佑樘,这动作也太快了吧,敢情他是早就安排好了的!佑樘轻轻拍拍我的手,对旁边的顾昂和秋罗说:“秋罗,即日起,你便留在这里服侍娘娘,顾昂,这**皆是女眷不便容你,你若是愿意就去亲卫队吧,偶尔也能过来看看你家主子!”我听了他的安排高兴得快要蹦起来了,他们两个也是欣喜地跪地谢恩。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把他们的东西打成包袱送过来了,我不得不暗自感叹佑樘的手下办事效率之高。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我熟悉的丝桐,秋罗高兴地上前接过丝桐和包袱,然后将琴递给我:“小姐,这琴是时候还给你了!”我缓缓接过琴,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这琴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上!本来叽叽喳喳的几个人顿时没了声音,佑樘朝晚棠使了个眼神,她便上前接下我手中的丝桐,“娘娘,让奴婢帮您收好吧!”我见大家都沉默了,便打趣地对顾昂说:“顾昂,我可是要借用秋罗一段时日了,这日子有多长我也不好说,你若是表现好,我就早点还给你怎么样?”秋罗羞涩地低着头,顾昂却是笑着说:“我会好好干的,她跟着你我最放心了!”我转而笑着问秋罗:“你不会怪我强行拆散了你们这对安济堂的两小无猜吧?”秋罗羞赧地说:“小姐说什么呢?!我早就说过要一辈子跟着你的!”我不由哈哈一笑,“我可不敢借你一辈子!我怕有人等白了头,要在暗地里骂我一辈子...” 之后晚棠带秋罗去安顿她的住处,我便送顾昂离开。走到庭院外面时,顾昂对我说:“小姐,李大哥让我转告你两件事。”我微笑着问:“什么事?他和爷爷近来可好?”顾昂低声说:“他们一切都好,李大哥让我告诉你,你们这里有个叫林义的太监,他是李大哥安插在你身边保护你的,有什么事情只要他见了银牌就会去办,还有,他让你小心太子身边的两个女人!”我点了点头,“过些日子我应该是有机会出一次宫的,如果你先见到了他就告诉他我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顾昂看了看站在远处的侍卫,“是,小姐,我这便随他们去了,有机会我会过来看望你们的!” 送走了顾昂,我倒是想看看那个叫林义的太监了,这李骏霄也确实是太有本事了,这事儿搞不好连佑樘都被蒙在鼓里,他连那两个女人的事都知道,我终于领教到他们暗门的厉害了! 晚上,秋罗换好了宫女的服饰陪我聊了很久,等她退出去以后,佑樘便坐到我身边对我说:“这个惊喜如何?”我高兴地说:“我喜欢,比皇祖母她们赏赐的宝贝还要喜欢!”佑樘微笑地看着我,琥珀色的乌瞳在烛光下扑闪扑闪地十分好看,我慷慨请缨道:“我从不欠人人情,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有什么赶紧说啊,过期不候!”他非常爽快地接下我的话,“当然有要求。”我挤了挤眼,原来这又是他给我下的套儿!“说吧,只要我做得到的!”他看着我说:“你当然做得到!”“那要做什么?”他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只需一曲高山流水足矣!”我一听却不笑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强迫我接受现实吗? 他看到我的表情,便接着说:“成化二十一年七月初二的晚上,你弹了整整一晚的曲子,也就是你第一次弹给我听的那曲高山流水,从那以后你没有再弹过任何一支曲子,但是今天,我想听,听你弹高山流水!”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原来那天晚上他听到了我的琴声,他知道我一直不愿意面对丝桐和那支曲子。片刻之后我才回答道:“我的手受伤了,不能弹。”“你一只手足以弹得很好,如果需要,我可以借你一只手。”“我忘了,我不会弹...”他认真地看着我逃避的眼神,“你可以忘记,我也可以教你。”他牵着我走到琴案之前坐下,“你先听我弹。” 我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丝桐上开始拂动,一个个熟悉的音弦应运而生,我听得出来,他的心境很坦然平和,熟悉的旋律再次将往事铺展在眼前,我听到这支曲子似乎只记得当日的绝望和痛苦。曲毕,他侧过脸看着我,然后握起我的右手放到琴弦上面,“你当日的琴声透彻出来的全是绝望和悲凉,你可以想象我们在一起快乐的时候,辛巳胡同里,你对我破口大骂,还扯着我的袖子不放,汀水桥上你给我的那个温暖的拥抱,松树林里我带着你乘马疾驰,客栈里面你还我银镯,福济堂里我们通宵达旦地聊天,你倒在我的床上睡了一夜...”他用他的左手开始抚琴,右手带着我的右手随势按压,这是我以前独创的弹法,右手按压,左手‘反弹琵琶’,拂挑抹捻勾打剔划,困难的动作由他的左手完成,我渐渐不需他的右手带动,径自开始配合他的左手,将这支烂熟于心的曲子弹了出来。 曲毕,他看着我满意地笑了,我对他说:“我从不知道你都记得如此清楚。”他将我的手拿到唇边轻柔地亲吻,温润动听的声音,“你的一颦一笑我永生都不会忘记。”我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放下心防,我再次动容了,但我们的隔阂依然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我无法逃避。 第四十九章 阴谋暗涌  二月初九,大婚三日已过,佑樘带我到各处请安之后便去了文华殿参加经筵之礼,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也就是他念书上课的地方。莲馨和汐芷作为妾室也得日日来给我请安,草草打发以后,晚棠见我无聊便引着我轻车熟路地四处闲逛。 我带着晚棠和秋罗走出了东宫,看着屋顶绿色的琉璃瓦我便问晚棠:“晚棠,我看到皇上和皇后的宫殿都是黄色的琉璃瓦,这太子和各位皇子的宫殿为何都是绿色?”晚棠笑盈盈地说:“回娘娘,这皇宫的建筑都讲究五行之说,太子居于东宫,东方属木,所以这边的琉璃瓦都用绿色,代表蓬勃的生机与活力。”秋罗一听也抬头到处张望,“娘娘,这皇宫修得真好看!”我呵呵一笑,对晚棠说:“御花园离这儿远不远?”晚棠狐疑地想了想,然后答道:“娘娘,您说的是不是这皇宫里的最大最好看的花园---宫后苑?”我看她那反应大致明白了,这皇宫乃是明成祖朱棣所建,估计很多名称到清朝都变了,晚棠所说的宫后苑应该就是清朝的御花园了!晚棠见我点头称是便说:“这宫后苑在坤宁宫后方,皇上和皇后去那儿是最方便的,如果您不嫌累咱们就过去看看。”“反正没事,咱们去瞧瞧吧!”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以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御花园。据我所知皇宫的御花园占地足足有一万两千多平米,我们从东宫的方向进去走的是琼苑东门,进去以后才知道真的是大得惊人。这里各个院落都有负责看守的太监,看到我进去皆是跪地行礼,园内的许多建筑都是中轴对称的布局,我们沿路经过的有堆秀山,御景亭、璃藻堂、浮碧亭、万春亭、绛雪轩,屋顶是天圆地方的重檐攥尖,造型纤巧,十分精美。地面用各色卵石镶拼成福、禄、寿象征性图案,丰富多彩,园中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其古柏藤萝,皆数百年物,将花园点缀得情趣盎然。晚棠说正中央是钦安殿,还有那个堆秀山和御景亭也是这园内的主要景观,秋罗跟在后面累得直喘气,我也腿软了,便对晚棠说:“咱们走了这么久都还没到中央的钦安殿,还是下次再来吧。” 当我们走到东南角的绛雪轩时,我无意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晚棠和秋罗都随我止住脚步,我看着莲馨将身边的宫女留在原地,径自往花丛里走去,我倒是有点奇怪了。秋罗好奇地问道:“娘娘,怎么了?”我没说话,回身扫视,竟看到梁芳正穿过长廊往万春亭走,也是独自一人。晚棠见我不动,便对我小声说:“娘娘,奴婢知道一条小路,要不要去瞧瞧?”我点点头,然后在她的带领下踏着彩石小道尾随而去。 我们走上了一个很高的亭子,可以清晰地看到莲馨和梁芳在斜对面的万春亭里谈话。我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只能注意他们的神态举止,莲馨像是很焦虑,而梁芳则是愤怒地呵斥,我正蹙眉之际,却听到晚棠在旁边断断续续地念叨:“你说该怎么办?...现在形势不同了...那女人不好惹...小心行事...早晚死路一条...”我看着晚棠聚精会神地看着那边,心知她是在读他们的唇语了,她在佑樘身边学的还真多!莲馨和梁芳很快就各自离开了,我紧紧记住晚棠念到的几句话,秋罗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晚棠见他们都走了才失望地对我说:“梁芳在那指手画脚的害我没有看清楚,只断断续续地看懂这么几句。”我笑着说:“总比一句也没有听到的好!咱们也回去吧。” 回到东宫寝殿以后,我迅速到书桌前将刚刚那几句话记在纸上。仔细推敲一番,梁芳以前是为万贵妃办事,还三番五次派人加害佑樘,而莲馨也是万贵妃赏赐给他的,这梁芳应该是怕佑樘对他下手,所以要联合莲馨先下手为强,他们的阴谋应该又要拉开帷幕了。 我问晚棠:“殿下什么时候回来?”晚棠利索地答道:“午时用膳的时候会回来一次,然后是申时。”我消化了一下这个时间,下午一两点用午膳,五六点才回来,我继续问:“此刻几时?”“辰时三刻。”我一算,大概上午十一点了,佑樘暂时不会回来。“晚棠,你把咱们东宫一些主事的内侍都传过来,让他们汇报一下日常事宜。”晚棠不问缘由就退了出去,秋罗还是一脸不解地站在我旁边,我看着她说:“秋罗,宫中许多事情不像外面那么简单,以后凡事要多听多看,晚棠在这东宫呆了很多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晚棠在外面通传说那些人都到了。 秋罗随我走到门口,二三十个太监全部跪在台阶下的庭院,晚棠命人搬出一张椅子让我坐下,然后让他们开始汇报。负责衣食住行各个方面的内侍一个个上前自报家门,交代自己的姓名和所司要职,然后汇报近期的主要事宜。我这么做一是想警醒督促下面的人加强戒严,防止梁芳等人趁虚而入,另一个则是要找出李骏霄安排的林义,让他为我调查一些情况。临到最后七八个人的时候,林义终于出现了,他的个子很小,长相也非常平凡,看起来很不起眼,他说他是负责安排膳食的。我不动声色地等他们全部汇报完毕,然后对着台阶下面说:“本宫刚来不久,许多面孔也还不熟,但是你们要清楚,既然在这东宫做事就要各司其职,认真负责,只好你们做好了,本宫决不亏待,反之,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本宫也决不轻饶!”下面齐声说道:“娘娘说的是,奴才定当做好本职事宜!”我对旁边的晚棠说:“给他们加三成的月钱。”下面再次说道:“谢娘娘恩赏!”我心想我这哪是赏,根本就是收买人心,拿人手短的真理是亘古不变的,反正我是借花献佛! 我站起身说:“负责膳食的给本宫留下,其他人等一律退下。”一大群人整齐地退出庭院,只剩下林义跪在下面,我转身往屋里走,“林义进来吧!”我将晚棠和秋罗屏退以后,拿出银牌给林义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林义立刻跪在地上:“拜见少主!”我扶起他笑着说:“你的少主没有变,我只需要你帮我查几个人!”“主人只管吩咐,属下定当全力以赴!”我徐徐地数着:“内库总管梁芳,礼部左侍郎李孜省,良娣郑莲馨,孺人许汐芷!”他狡黠地一笑,“主人,咱们暗门之前就查过他们四人,据我所知,他们最近非常谨慎低调,没有什么可疑行踪,您若是想要追踪他们的动态也不难。”我微笑着点点头,“如此便辛苦你了!” 第五十章 回门心伤  二月二十,我离开兴济已经一个月了。佑樘告诉我父亲举家搬迁已经安置妥当,皇帝特许他带我回门,而且这天可以不去文华殿,我听说可以出宫顿时欣喜若狂,这金丝雀住久了金笼子,还是会向往自由的蓝天的。 京城的老百姓听说太子带着太子妃回娘家,都纷纷跑出来观看,一时之间万人空巷,我们的阵势又是浩浩荡荡的袭卷了好几里路,前面开道的人和后面抬礼品的人一眼看不到头。我坐在轿子里问佑樘:“能不能去看看爷爷和李骏霄?”他笑呵呵地说:“你该改口了。”我顿了顿,义正言辞地说:“那好,我改口就去看他们!”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摸摸我的脑袋,我暗自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老摸我头做什么?!”他挑起我的下巴浅笑着问:“你说什么?”我假装无辜地眨眨眼睛,“没什么。”他凑身在我唇上啄了一口,坏笑着说:“不是小孩子那就应该是这样,对不对?”我的脸又是刷的一下红了个遍,外面到处是人,我又不好发作,我狠狠瞪他一眼,“斯文流氓!”他轻笑着将我揽进怀里,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又冒出这么一句,当初我也是这么骂他的… 我想起暗门,便昂起脸问他:“万喜和梁芳他们知道你和...外公他们的关系吗?”他低头看着我说:“只有你知道,外公和表哥是在我娘被害死之后才来这京城的,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我,暗门也是那时才开始组织起来的,就连父皇都不知道我娘是姓李,她入宫的时候被登记成纪氏,后来被封为纪淑妃仅仅只有42天,便被万贵妃联合太医给毒死...”我注意看着他的神情,非常平静,简直就像是在诉说陌生人的故事,我知道,他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会装作不在意,他从小就是这么韬光养晦的,他的城府事实上比谁都深。 “在想什么?”他忽然问我,我知道我又走神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狡黠地问:“如果我说我是捡的,你信不信?”他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我信。”以前我问他信不信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也是这么回答的,想到这里我便莞尔一笑,“那你就当我是捡的好了,我二娘金氏绝非善类,父亲是个慈善敦厚之人,处处受她唆使...”本想说我这两次的婚事的,想起李阙还是打住了,“怎么不说了?”我想起接圣旨那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接到圣旨那日跟金氏吵了一架,她贪慕荣华富贵巴不得早点将我嫁出去,我一听说要选太子妃就说让她自己去选,她顿时气得张牙舞爪地乱叫...”他突然正色道:“我不想让你嫁给别人,我也不想娶其他的女人。”我看着他明澈的乌瞳,脸上的笑有点僵硬了,最后我还是只得乖乖闭嘴。 我们带着一大群人到了张家的宅邸之后,父亲和金氏等人都跟上次接到圣旨一样虔诚地跪地行礼,佑樘很亲切地扶父亲起来,还唤他岳丈大人,我是怎么听怎么别扭。父亲看到佑樘态度如此亲和,满脸皆是欣慰和幸福,金氏看了这夸张的排场和亲临的太子,那下巴都快笑掉了,硬是扯着我唠叨个没完,我最后实在受不了她的恭维只好匆匆跟父亲道别离去。 出来以后,佑樘屏退了一大群的随从,只让萧敬、徐成等几个贴身侍卫跟着我们去安济堂。我们在安济堂见到了久违的外公,他的身体仍然十分硬朗,看到我们一起去看他更是无比欣慰,我跟佑樘一起唤他外公,他激动地拉着我和佑樘的手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外公不会看错人,樘儿,有锦儿在你身边辅佐是你的福分,一定要好好珍惜,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们都要齐心协力地走下去!”佑樘握着我的手看向外公,“外公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我没想到当初萍水相逢的路人如今竟成了我的外公,而且还是佑樘至亲的亲人。我半天都没有看到李骏霄的身影,便好奇地问道:“外公,怎么不见表哥?”外公笑呵呵地说:“你们大婚之前他跟我说要出去一趟,我近来都不见他的人影,这孩子就这性子…”佑樘看着我失望的表情安慰道:“咱们有机会还可以再来的。”我会意地点了点头。 李骏霄也许是不想看到我们在一起才故意避而不见,虽然负了他但我起码把话说清楚了,可是李阙,我却欠他一个交代。他和徐静怡都是家在京城,知道我的事情以后应该也都回来了,但我没有办法去找他们,他们更不可能进得了守卫森严的皇宫。 从安济堂出来准备上轿之际,我无意瞄到了静怡,虽然换了装扮,但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她带着个丫头在街上闲逛,来来往往的人群在我们之间穿梭,她天真的笑容也在我的眼前若隐若现。我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她的跟前,“静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打量着我的装扮,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太子妃娘娘,要不要我跪下给您请安呢?”说着她就作势要跪,我的心像是被狠狠甩了一鞭子,甩得生疼。 我急忙伸手扶住她,“静怡,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被困在皇宫里,就是想出也出不来啊!”她毫不客气地甩开我的手,眼神犀利地瞪着我:“你如今是大富大贵了,可有的人呢,你是不是一进皇宫就什么都忘了?!”我肯定地说:“我没忘,我什么都没忘,李阙在哪里?他好不好?”她闻言忽然冷笑道:“亏你还记得有他这么个人!人家可是在兴济苦苦等了十六天,他一心等着某人回去成亲呢…”“他现在在哪里?”她收起脸上的笑,呵斥道:“你既然不爱他,何必要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你既然不想嫁给他,又何苦要给他希望,将他伤得如此之深!这一年多以来,咱们大家心里都是透亮的,我苦苦追随他都视而不见,他的心里只有你,难道你还不清楚吗?!”静怡说的都是事实,我为了追寻自己想要的平静,并没有果断地拒绝李阙,是我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是我对不起他,我见不到他,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她抬起手朝人多的街道那边一指,“他过得可好了,天天在妓院花天酒地,有吃有喝有人陪…”我听了心里一阵刺痛,他虽是个风流才子,但他在我面前从未如此放纵堕落,我看着静怡同样受伤的眼神说:“你为何不阻止他?像这么下去是害了他!”静怡眼里泛着深深的悲痛,“我去找他已经被他赶出来无数次,我还能怎么办?!”我回头看见佑樘他们都在街道对面等我,我不可能在他们面前冲到妓院把李阙给揪出来。 我拉起静怡的手,凝重地看着她那双水灵的大眼睛,“静怡,我一直把你当好姐妹,很感谢你和李阙陪我度过的那段日子,我从来就不想伤害谁,但是如今,是我负了他,我希望你能坚持自己的感觉,帮我好好照顾他…”她的眼眶渐渐湿润,“锦儿,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坚持多久,他现在根本就不理我。”“他不理你是因为你在他心里还有分量,幸福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我转而又看了看佑樘,接着对她说:“你转告他,太子对我很好,让他放心…我真的得回去了,李阙就拜托你了,我希望你们都能幸福!”静怡依依不舍地看着我走开,在身后喊道:“锦儿!保重啊!我们还是好姐妹!”我还是像当初分别的时候一样,回眸一笑,挥挥衣袖,转身离开。 佑樘扶我坐上轿子,我趴在自己膝盖上悄悄用衣袖擦去溢出的泪水,然后云淡风轻地笑着说:“对不起,久等了!”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看得我格外心虚,我知道一切都瞒不过他。他搂着我说:“想哭就大声哭出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李阙,也同样不能将你让给表哥!”我讶然地看着他,他真的什么都知道,连李骏霄喜欢我都知道!他让他们送我回兴济养病,而万贵妃一死他就立即娶我进宫,这都是为了保护我吗?我负了李骏霄,负了李阙,嫁给太子,而这太子又恰恰是佑樘,事到如今,叫我情何以堪?! 第五十一章 投毒契机  我们回到东宫寝殿已是下午,佑樘不用去文华殿,便留在屋里陪我。 用过午膳以后我捧了本《汉书》坐在庭院晒太阳,佑樘也坐到我旁边看《战国策》,没想到看得好好的我又开始腹痛了。我侧过身蜷缩在红木睡翁椅上,背对着佑樘,他以为我在打瞌睡便继续看他的书,刀绞般的剧痛再次让我全身直冒冷汗,我的手捏得死紧,呼吸也是非常急促而困难。 佑樘感觉到我的异常急忙转到我面前蹲下,“锦儿,你怎么了?”我僵硬地摇摇头,“没事...”此时我的嘴唇都开始颤抖,“来人,宣太医!”他迅速将我抱回屋里,“锦儿,先忍忍,太医马上就到!”我艰难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用接近哽咽的声音对他说:“放心,没事,我习惯了。”他紧张地为我擦去额上的汗珠,“什么叫习惯了?!每次都这样要怎么熬?!别说话,太医马上到。” 我仍是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太医真的很快就赶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一个年纪较大的太医为我请脉以后,便肯定地说:“殿下,娘娘这是宫寒的症状,只要调理得当是可以治愈的!”接下来的几个太医上前请脉也都这么说,佑樘吩咐道:“快开方子!”中药再有效就是救不了急,这又是开方子又是煎药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还是自己苦熬吧!晚棠和秋罗将浸湿的毛巾纷纷往佑樘手里递,他则是小心地为我擦拭,我咬着牙戏谑地说:“紧张什么,又死不了…”晚棠与秋罗一起焦急地唤道:“娘娘!”佑樘生气地说:“你瞎说什么,怎么总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以后必须天天喝药,喝到好了为止!”我一想到那黑幽幽的苦水就不禁蹙眉,喝到好为止,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 大概半个时辰以后,就有一个宫女送药上来了,她说每次葵水后要喝三剂,三次葵水才算一个疗程,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准备闭着眼睛把药给喝了,佑樘却止住了我,“等一下。”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朝素栎看了一眼,素栎便上前接过药碗拿到鼻前仔细闻了起来,之后才对佑樘说:“殿下,此药含有川乌、草乌、细辛、丹参、益母草、甘草,可以服用。”佑樘点点头,然后笑着对旁边的秋罗说:“你也过来看看!”秋罗上前看了看药的色泽,然后闻了闻说:“素栎姐说的没错,的确是这些药,与娘娘的病症恰好相符。”佑樘端过碗来,对秋罗说:“你在药堂呆了那么久,现在又跟在娘娘身边,每次用药一定要谨慎,明白吗?”“是,殿下,奴婢明白了!”我看他们总算验完了药,便坐起身接过佑樘手中的碗,紧闭着眼一口气喝了下去,喝完之后整个人松了一截,总算是折腾完了! 用过晚膳以后,我准备去浴池,却没料到有人通传说莲馨来了,佑樘果断地说:“不见!”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日在宫后苑的一幕,于是我对佑樘说:“见见吧,这个时候求见许是有什么事情!”他看了看我,迟疑片刻道:“你见就行了,素栎,去浴池!”我狠狠瞪着他和几个宫女离去的背影,不禁蹙了蹙眉,难道连洗澡都要素栎伺候吗?! 莲馨很快就进来了,她身边的宫女还端了个云盘,上面搁着一只碗,她消息也太灵了吧,我下午才发病她就送药来了!我坐在厅内看着她的莲花碎步徐徐飘近。 她上前请安道:“娘娘吉祥!”她倒是记得我不喜欢她们唤我姐姐,我看着她温柔的脸,微笑着说:“赶紧起来吧,别动了胎气,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她对我笑得特别善良,娓娓动听的声音徐徐响起,“娘娘,下午汐芷跟我说您有宫寒之症,腹痛难止,便托我给您送药来了!”她竟然一开口就直接提及汐芷,这药难道有毒?但是这么做是不是太明显了?稍微聪明点的人都不会这么说的,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脸上依然挂着礼节性的笑意,“她怎么自己不来,难道是本宫上次吓着她了?”她的眼里抓不到一丝惊慌与怯意,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她说您今日身体不适,不敢惹您动火,便托我来了。”我听了开怀大笑,与她的端庄温婉形成截然反差,“本宫哪有那么小的气量,你转告她,她的好意本宫心领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本宫不会怪罪于她的!”“娘娘大人大量,我自当转告于她,还望娘娘好生养病。” 她命人将药留下就跪安离去了,似乎并没打算要看着我喝下去。秋罗很自觉地走到桌边,端起药来闻,看来佑樘说的话还真是管用,她眉梢一闪,紧张地说:“娘娘,这药喝不得!”我并不意外,只是一直在想莲馨到底有何用意,明明有毒还亲自送来,到底是要嫁祸给汐芷还是她自己贼喊捉贼?秋罗见我一脸的坦然便恍然笑道:“娘娘真是聪明,还没看就知道有毒,那女人胆子也真大,竟敢公然下毒!”我淡然一笑,“她的胆子的确够大,我如此审视她,她都可以纹丝不动,坦然以对。不管这毒是不是她下的,她都必定知道内情。” 一会儿以后佑樘就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药,好像知道是莲馨送的,便问秋罗:“这药怎么样?”秋罗回答道:“这药里除了今天太医开的那些处方,还有几味补药,但关键在于那味双子柏,此药乃是剧毒!服用以后会严重失水,使女子葵水不止,惊厥,皮肤水泡腐烂,胃炎,呕吐,昏迷,肾脏衰竭,最快的话在五个时辰之内就会死亡,最多熬不过十日!”我和佑樘听了皆是一惊,世上还有这么毒的毒药,而且是专门针对女性的,我是葵水萎乱,她就搞个葵水不止,这手段实在是够狠够绝!佑樘看我坐得稳如泰山,知道我没喝那药,便对素栎吩咐道:“查!此药的来源,经过哪些人的手,谁亲自投的毒,孤都要知道!” 之前一直想找个充足的理由跟他分居,但是这皇宫之内四处都是耳目,一旦传出去就会招来是非,最后还是只好作罢。晚上就寝的时候我还是一如往常睡在床的内侧,佑樘睡在外沿,我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锦儿,还疼不疼?”我没有回头,只是轻声答道:“不疼了,喝过药好多了。”他的手轻轻移到我的腹部,引起我浑身一阵颤栗,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到你了,你痛苦的样子太让人心疼,我会让太医尽快治好你的。”我想要拿开他的手,他却把我抱得更紧,“让我抱着你睡,你不能再受寒了,我给你捂热一点。” 我想起莲馨和汐芷就觉得分外恶心,这双手曾经也在她们的身上停留过,我固执地扳开他的手,不让他箍着我,他的手被我拿开但又迅速覆回来,“我从没这样抱过其他女人。”我听了顿了顿,他还知道我在想什么了?片刻之后,我一个轱辘坐起来,双眼直直地瞪着他,犀利道:“那你的孩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不碰她们就能冒个孩子出来?!”他看着我认真的模样楞了半响,继而扬了扬嘴角,把我拉着躺下,替我盖好被子,“别碰我!我自己会睡!”我依然怒气阵阵,他没有再作解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看他不说话索性也不理他。 他重新抱住我,凑到我耳边轻声笑道:“你吃醋了,对不对?”我听了心里一慌,立即辩解道:“你们家的事儿我吃个什么醋?!只是想起某些人某些事觉得很恶心罢了!”“那都是父皇他们安排的,我保证再也不会碰她们!”我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对上他期待的眼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感觉自己活像个醋坛子,实在是太没出息了!佑樘似乎在等我回答,最后我只好停止这个话题,“你明天还得去文华殿,早点睡吧!”我又径自翻过身去,虽然佑樘对我非常温柔体贴,但我总觉得自己像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一嫁进来就做了后妈,这种事情换谁碰上都会不舒服的!更特殊的是我身在皇宫,目前几乎没有安全感可言。 第五十二章 陈年往事  翌日清晨,佑樘带我去过乾清宫和仁寿宫以后又去了坤宁宫,王皇后让他自己先去文华殿,说是要留我在此用膳。 用完膳以后,小清然高兴地围着我不停转悠,一会儿拿这给我看一会儿拿那给我吃,王皇后对旁边的嬷嬷说:“带公主出去玩一会儿。”清然听了撅着嘴说:“不要嘛,我要皇嫂陪我玩!”我心知皇后是要跟我说什么事情了,便对清然说:“清然乖,等皇嫂跟母后说会儿话再陪你玩好不好?”小家伙天真地说:“那我要去你那里玩!”我笑着点点头,看着嬷嬷把她带出去。 王皇后见她出去了,便问我:“昨日的投毒之事可查清楚了?”我闻言一惊,这皇宫里果然是消息灵通,我寝殿里的事不光汐芷和莲馨知道,就连隔了这么远的皇后也知道!我浅笑着摇摇头,“母后,殿下已经派人去查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皇后端起茶几上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沉重地说:“十二年前,他们便是这样毒死了纪淑妃,今日又想害死你!”我记得佑樘说过,他的生母正是纪淑妃,是被万贵妃联合太医给毒死的,我试探地问:“母后说的可是梁芳他们?”她深深地看我一眼,像是想起了无数的往事,“梁芳向来都不安分,如今万贵妃一死,皇上病重,他怕是要狗急跳墙了。”我没有再问,只是期待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深思着说:“我给你讲段故事可好?”她没有用本宫的自称,和佑樘一样,在我面前都是自称为我,我微微点了点头,她回忆着说:“我十三岁便被选拔入宫,成为太子妃的候选人,当时我比皇上还小两岁,皇上比较喜欢的是吴氏,册立她做了皇后。但是吴氏因为吃醋责罚了万贞儿,万贞儿跟皇上告状,之后被册立为皇后不到一个月就被废去。当年土木之变,先皇被缚,身为太子的皇上也陷入险境,而这个万贞儿正是母后安排照顾皇上的宫女,她十九岁就开始陪在皇上身边,那时皇上仅仅只有两岁,她比他大了足足有十七岁!但是皇上对她日久生情,无比依赖,登基以后想要直接册立她为皇后,朝中大臣纷纷反对,而那时刚好吴皇后被废,他便转而册立我为皇后。”我没想到这万贵妃竟然比皇上大了那么多,而且还如此受宠,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隐情。 我问道:“那母后您跟万贵妃相处得好吗?”她无奈地笑了笑,“刚开始,她不甘心让我捡了便宜,三番五次找我的茬儿,但我对她非常恭敬客气,即使她当着皇上的面让我难堪,我也是化怒为笑,处之淡然,时间久了,她知道大臣们不会同意册立她为皇后,也就也没有再为难我。虽然我是皇后,但实际上是形同虚设,**所有的事情都交由万贵妃一手打理,即便是我有需要也要得到她的批准…”我心里暗自想着,王皇后能够跟万贵妃这么厉害的角色安然相处,一定也是个极尽聪明之人,想到纪淑妃,我便好奇地问道:“纪淑妃是因为得罪了万贵妃才会被她害死吗?” 她的眼里充满了悲伤和惆怅,徐徐地说:“我朝讨伐广西蛮夷之时俘虏了一批人送进宫里,我一眼就看中了一个纪氏小姑娘,她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机智灵敏,许多事情一教就会,非常讨我欢心。后来我便提拔她去了内库,但是后来皇上偶然去了内库,看到她十分从容淡定,对答如流,便临幸了她,十个月后,她就生下了樘儿…”我顿时震惊万分,佑樘的母亲原来是王皇后的宫女!这里面的关系真是越来越复杂了,皇帝果然风流,随便一个宫女也要临幸! 她看着我吃惊的表情接着说:“成化二年的时候,万贵妃生下了一个儿子,而且是皇长子,皇上龙颜大悦,当即册封为太子。万贵妃的家人骤然显贵,父亲万贵被封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哥哥万喜被封为指挥使,后来进封为都指挥同知,另一个哥哥万通被封为指挥使,弟弟万达被封为指挥佥事…随着她的擅宠得势,一大批无耻之徒云集其门下,万安,梁芳,李孜省便都是通过她递身晋阶,而万贵妃则是依靠他们执掌中宫,左右朝廷,排斥异己,为所欲为…可惜天不作美,她的儿子不到一岁就夭折了,她从此夜夜独占皇上,但就是不能怀孕,太医说她年近四十已无法再生育,这个打击几乎将她逼疯,她因此变得无比血腥残忍…” 看来师傅万归逸的父亲应该就是万达,我看着皇后眼里的哀伤渐渐溢开,她沉重地说:“她的脾气越来越坏,根本不让任何女人接近皇上,后来只要知道皇上在哪里留宿就派人送去堕胎药,多数人的孩子都被打掉,后来柏氏生下一子也被弄死,皇上每次来我这里,我都让宫女代我侍寝或是找借口推脱,**所有的人都是人心惶惶…而纪氏仅仅一次就怀上了樘儿,这对她而言更是极其凶险,她在大家的隐瞒和帮助下终于顺利地生下了樘儿,之后一直藏在安乐堂内,不敢带出来见人,万贵妃三番五次派人去查都被下面好心的人蒙蔽过去。六年过去了,皇上望眼欲穿就是未见皇子降生,后来太监张敏告诉了皇上纪氏的事情,皇上高兴地领回了樘儿,然后册封纪氏为纪淑妃,母后担心万贵妃再对樘儿下毒手,就将其抚养在仁寿宫。但是仅仅42天,万贵妃就派人毒死了纪淑妃,樘儿知道此事后,哀慕如成人,对万贵妃充满了愤恨,那年十一月,樘儿被册封为太子。”我从来都没想到原来佑樘的童年如此凄惨,虽然贵为皇子,却不得不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的心情也随着王皇后的话语变得沉重。 “之后万贵妃还是一直暗中加害樘儿都没有得逞,她担心樘儿登基以后会报复于她,索性放纵皇上寻欢,谋易皇储,后来皇上又增添了十一个儿子和五个女儿,清然便是其中一个。梁芳和万安等人整日在皇上跟前说他的坏话,要求另立知书达礼、文韬武略的四皇子朱佑杬为太子,皇上虽然喜欢邵宸妃生的佑杬,但是对樘儿也并无不满,于是将此事暂时搁置。后来司礼监怀恩据理力争,皇上恼羞成怒,在万贵妃的怂恿下准备更立佑杬为太子,说来也巧,那时有人上报说泰山地震是因为东宫不稳,不能易储,皇上偏信佛道,好方术,急忙下旨说任何人不得再提易储之事,这件事到此才算平静下来。之后佑樘将你给的那三封信交给了皇上,皇上对樘儿更加信任,但是却十分悲痛,明明知道万贵妃作恶多端,却还是不忍责怪于她…” 原来佑樘与皇弟之间还曾有过储位之争,泰山地震的事我是知道的,那根本就是我当日喝酒之时无意所说的‘借力打力’,没想到还帮了佑樘的大忙!难怪当时佑樘对我说的话如此感兴趣,也难怪李骏霄给我敬酒了!还有师傅转交给我的三封信,看来真是派上了用场!王皇后见我听得投入,便停下来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她在诉说这些往事的时候一定十分伤心和难过,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日日受万贵妃的蛊毒,自己苦守着皇后的虚衔,眼睁睁地看着万贵妃在**作威作福却无力制止,这该是多么的无奈与绝望! 我拉着她的手感动地说:“母后,您和皇祖母含辛茹苦地将殿下养到这么大,真是辛苦你们了,我终于明白他为何对你们如此孝顺了,今后我也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她轻轻拍拍我的手背,像是在表示安慰,“樘儿从小就十分懂事,对待我们也是极其孝顺,出阁讲学也是认认真真,从来不曾做错过什么,他跟我说过你们的事,特地嘱托我一定要选你做太子妃,你不会还在怪我们吧?”我迟疑地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接着说:“莲馨和汐芷是万贵妃之前安排在他身边的,作为太子,虽然身份显贵,权大一方,但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可以随便左右的。你应该多多体谅他,不要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若不是有万贵妃在,他势必早已娶你进宫,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为了保你周全,难道你会不懂?我敢肯定,那两个女人不会有好下场!”这些事情我听晚棠说过,我只是继续聆听,并不表态。 她喝了口茶,继而问道:“你可知现在的形势如何?”我心知她是说这背后的阴谋,便犹疑地问:“母后可是说梁芳他们的阴谋诡计?”她定定地看着我说:“如今皇上因为万贵妃的死一病不起,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一旦皇上驾崩,樘儿必定要马上登基,梁芳他们为了自保一定会不择手段,首先就是从樘儿身边下手,昨日的毒药便是例子,这样的事情防不胜防,你既然已经站在樘儿身边,如果不与他同进同退,携手应对危机,岂不是辜负了他对你的一片真心?!”我会意地点了点头,“母后,我知道了。”目前的形势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峻,而佑樘在我面前从来不曾表现出任何担忧,完完全全将我保护在光明之中,我真的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了。她最后又提醒了我一句,“在这皇宫之中,如果你不会保护自己,便只有成为刀下鱼肉!”我知道这句话是针对下毒的事情所说的,“母后,今日受您提点,我明白了很多东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拜别王皇后以后,我便带着清然回了东宫。一路上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我嘴上在敷衍她,脑子里却是一直在消化王皇后的一席话。她真可谓是用心良苦,为了让我能够跟佑樘齐心协力共度难关,不惜怀着伤痛跟我讲述陈年往事,而佑樘,相信那一幕幕的故事他再为熟悉不过,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难怪他的性格如此内敛沉稳。他真是一个技艺高超的骗子,用他温柔的笑容骗得我好惨! 第五十三章 恻隐之心  回到东宫我便带着清然在庭院四处玩耍,还教她玩一些新鲜的游戏,她乐得嘴都合不拢,我走哪她就跟到哪。后来有人通传说林义来了,我便让秋罗和晚棠陪着她,自己进屋等消息。 林义还是谦卑地给我行礼,我请他坐下,他将一叠信件交到我的手里,继而说道:“娘娘,这是您上次要的东西,能查的都在这里,还有事吗?”我掂了掂手上的信件,看向他说:“昨日的下毒之事,本宫要彻查,这后面的人一个不少地都要揪出来!”“是,属下定当尽力。”我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辛苦你了!”他急忙退回给我,然后单膝跪下道:“娘娘,属下不敢受此厚禄,此乃属下本职所在,娘娘不必如此客气!”我还是塞到了他的手里,“你在这深宫当差,家里难道不缺钱用?就当是本宫送给你家人的吧,如果你不要,本宫下次不再给了便是。”他感激地看着我说:“多谢娘娘赏赐,如果没事,属下就告退了。”我微笑着点点头。 我走到书桌边,坐下来仔细阅读那些信件。从李孜省到梁芳,从郑莲馨到许汐芷,非常详尽,李孜省什么时候在京担任何职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因为贪赃被贬,之后学习方术,厚结中官,取悦皇帝和万贵妃,成化二十一年被贬之后再次复职,还在皇帝面前鼓动易储,让我惊讶的是这里连他的宠妾都查到了。梁芳的资料则是从他进宫开始一直追踪到万贵妃去世,期间作恶无数,包括暗中对祐樘派去的杀手和贪污的内库银两数目都是一清二楚,还有他何时与李孜省见面会谈,何时出宫都十分详细。接下来的是莲馨和汐芷的资料,她们的家庭背景、在万贵妃的安喜宫里担任何职、何时被赐给祐樘、何时被召幸也都记录在册… 看完以后我迅速将这些信件收好,我不得不佩服这些打探情报的精英们!有这些东西在手,想要弄死李孜省和梁芳并不难,关键是现在皇帝病重,无心管理这些琐事,祐樘也只能暂时静观其变。我仔细联系了一下这些信息,目前梁芳和李孜省的罪证都摆在明处,但是这**之中还有他们的人马,莲馨和汐芷就是最明显的残余势力,他们背后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暗手。这真正的角逐可能才刚刚开始,而我,毫无疑问将会成为这场角逐的主演之一。 “皇嫂,你在想什么呢?”我侧过脸一看,原来是清然跑进来了,晚棠跟在清然后面说:“娘娘,八公主吵着要您带她玩,我们拦都拦不住。”我听了呵呵一笑,抱起清然便去了庭院。 用午膳的时候,祐樘从文华殿回来了,他仍然是一脸云淡风清的浅笑。想起王皇后说过的话,我看着他渐渐有点恍惚了,直到他给我夹菜我才回过神来。清然老赖在我这里不走,午膳也随我们一起吃,她看到我的反应竟然在旁边咯咯直笑。 我佯装生气地问:“小不点儿,你笑什么?”她径自凑到祐樘身边去,像是怕我打她一样,继而调皮地笑道:“皇嫂看皇兄都看呆了,呵呵…”我闻言大窘,“小屁孩儿,你说什么呢?!再瞎说小心皇嫂不带你玩了!”她坏笑着用手划着脸颊,“羞羞,羞羞…”我夹起一筷子菜就往她嘴里喂,“赶紧吃,哪来那么多的话!”祐樘满眼的笑意,往我碗里夹菜道:“让她自己吃,你也赶紧用膳吧!”我把碗送到清然的手里,转念一想,便给祐樘和清然都夹了菜,祐樘有点吃惊地看着我,似乎不太适应我的改观,我笑着说:“多吃点,你下午还得去文华殿!”他脸上的笑漾得更开了,清然又插嘴道:“我也多吃点,皇嫂就会带着我玩对不对?”我无奈地点点头,这孩子真是古灵精怪! 祐樘出门以后,林义很快就回来告诉我,那药确实是汐芷让莲馨转送的,但莲馨有没有再另外加药还有待调查。随后有人通传说汐芷来了,我对她只能用来者不善来形容,这次不知道她又安的什么心。她进来以后,我很客气地请她免礼,然后她便主动提起投毒之事,“娘娘,贱婢今日冒昧打扰是有事相告。”虽然她的品级只有七品,确实比我这从一品的太子妃低了很多,但每每自称贱婢都是为己开脱,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我任清然在面前玩耍,浅笑着说:“有事不妨直说,本宫就是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她闻言便紧张地解释道:“娘娘,昨日那药的确是贱婢拜托莲馨转送于您,但是我是想借此给您赔罪的,从不曾想过要加害于您啊!那里面的毒药一定是莲馨所投,她想借此机会将我铲除,又可以毒死你,独占太子殿下!” 我淡然一笑,一边帮清然叠纸飞机,一边对她说:“你说是她投毒,那你可有证据?”她顿了几秒,而后接着说:“我跟她相处六七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现在万贵妃一死她就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想要获取殿下的宠爱。她见殿下专宠于您,就心生嫉妒,图谋不轨…虽然暂时找不到证据,但总有一日她会露出狐狸尾巴的!”我将叠好的飞机递到清然手里,让她自己出去玩,转而看向汐芷说:“你们的靠山倒了就都想自立门户,莲馨凭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你凭的又是什么?” 她听了我的话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答道:“贱婢没有什么可凭,更没有资格跟你们争太子殿下,如今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我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差点就信以为真了,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当然不会相信她的心思如此简单,她在别院的那些举动令祐樘十分恼火,加上我溺水的事,祐樘自此从未单独召见过她,而与她相同出身的莲馨却凭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跃几级成为良娣,她事实上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本宫只想告诉你,人有的时候要甘于淡泊,乐于寂寞,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本宫都可以不再计较,包括这次投毒,但是,以后如果查出你做错什么事儿的话,本宫决不轻饶,你要好自为之!”她看我不再追究,便转而笑道:“谢娘娘宽恕!” 她一眼瞄到了我腰间佩戴的圣尊御青溪玉佩,见气氛缓和不少便略有所思地说:“娘娘,您这青溪玉佩乃是东宫圣尊之物,只有您才有资格佩戴,但是之前莲馨还想跟皇上讨要这个来着,后来皇上说这个在太后娘娘手里,便另外赐给了她一大堆的首饰,许多都是公主和皇妃才能拥有的殊荣。”我的恻隐之心不得不在她的话下渐渐消失,刚刚的警告完全没有作用,她现在又开始挑唆莲馨的不是了。我轻轻笑了起来,指着腰间的青溪玉佩说:“她那是母凭子贵,皇上急着想抱皇孙,当然会尽量顺着她,你若是想要,不妨将这块拿去,本宫还有一块圣尊御紫檀玉佩。”清然忿忿地插嘴道:“这两块玉佩可是皇祖母和母后亲手交给皇嫂的,你们谁也别想要!”汐芷一听急忙答道:“贱婢不敢,此乃东宫圣物,岂是我等闲人敢觊觎的?!”我也不想多加为难于她,便发话道:“你若是没事就回去吧,本宫呆会儿还要送八公主回坤宁宫。”“是,贱婢告退。” 俗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说得一点不假。我真的为汐芷感到可悲,事到如今她还是执迷不悟,这样下去早晚得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 第五十四章 蛇蝎心肠  十日过去,一切相安无事。 林义将上次查到的毒药的来源和牵涉到的人的名单全部交给了我,我相信祐樘也早已派人查清这件事。那味双子柏可以确定是莲馨派人所放,但是那个直接投毒的人已经被灭口,我们没有明确的证据拿她开刀,而且她凭着肚子里的孩子在父皇那里颇受宠爱,连我也拿她没辙。祐樘每天要去参加经筵还要去帮父皇处理政务,暂时也没空清查这件事,我只好等着他们自己再次往枪口上撞。而这一天,他们终于又开始躁动了。 晚膳以后我陪祐樘坐在书房看书,后来实在是瞌睡来得受不了了,便自己先回房休息。秋罗一面帮我卸妆一面絮絮地说着清然的一些趣事,我笑得前俯后仰,待到我脱得剩下一层亵衣的时候我便让秋罗也早点回去休息。她刚一出去,我准备掀被子睡觉,“啊…..啊…..”我不由得发出刺耳的尖叫,那华丽的丝褥里面赫然爬行的是一堆黑蝎子和一条手腕粗的五步蛇。那些形似琵琶的毒蝎我还不是特别怕,关键是那条黄黑相间、蜿蜒扭动的大花蛇,三角形的大脑袋上一对眼睛直冒凶光,一张大嘴还在吐着舌信,我向来都是最怕蛇的,这五步蛇的毒性我早已熟知,此时心就快跳出来了,一阵寒气袭遍全身。我光着赤脚,楞在原地拼命跺脚尖叫,那毒蝎见我撩开被子受了惊,都纷纷往床的各个角落爬行,甚至沿着床架蜿蜒直上,就连那条五步蛇也在徐徐朝床下扭来,我吓得疾步后退,楞得再也叫不出声。 背上忽然撞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我转过身就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道:“锦儿,别怕,他们已经在收拾了。”回头一看,许多太监都正在抓蝎子和蛇,我吓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满怀激动地说:“祐樘,有蛇,是五步蛇!”入宫之后我就从没叫过他祐樘,现在已经吓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接过素栎递来的外套给我披上,然后打横抱着我出去,“别怕,我在这里,咱们今晚不睡这儿了。”我愣愣地点点头,随着他去了另一间暖阁,晚棠和秋罗已经在那里铺上了全新的被褥。 他把我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褪了衣服睡进来,我还是一把抱住他不放,他把我冰冷的脚搁到他温热的腿上,“别怕了,看你全身冰凉的。”我把脸贴在他的胸膛,想要摆脱那恐怖的画面,他轻笑着说:“你还记得在松树林的那次吗?那时有一条冬眠的蛇受了惊扰,也是把你吓得直扯我的衣袖。”我仔细回想还真是的,每次一看到那玩意儿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非常无辜地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万喜那老东西对我用刑我都不怕,但惟独就是怕那玩意儿!”他宠溺地刮刮我的鼻子,“估计你也只有在蛇面前才会主动对我**。”我一听连忙放开他,他又笑着将我拉进怀里,我狡辩道:“谁主动了?我是形势所逼,条件反射!”他的脸上还是泛着淡淡的笑,“好好好,是我主动**。”我早已习惯被他抱在怀里,现在受了惊吓更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想起那些蛇蝎便问他:“这回又是谁干的?”“应该是汐芷,如果我没猜错,她是想以此激化你与莲馨之间的矛盾,而且上次投毒也是莲馨嫁祸于她,她这么做是一石二鸟。”我忿忿地骂道:“臭女人,都拿我来开涮,要是我闭着眼睛钻进被子,现在一定早已气绝身亡了!”他捧着我脸说:“我最近忙,父皇的病情不见好转,朝中许多大事都需我去帮忙决议,你自己在屋里更要格外小心,等我抽空一定饶不了她们。”我朝他嫣然一笑,“我知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放心忙你的事儿吧。”他会心地笑了起来,在我额上落下一吻,相拥入眠。 次日清晨,祐樘刚刚起来我就醒了,他凑到我身边说:“再睡会儿,呆会儿叫你。”我迷迷糊糊地眨眨眼睛,也跟着坐了起来,“我还是起来吧,睡不了多久了。”他笑呵呵地对我说:“你昨晚抱着我又是哭又是叫的,你可记得?”我记得睡下以后就没哭了啊,难道是做梦了,我很坦然地说:“不记得,我没有。”“不记得不代表没有,看来你是真的被蛇给吓到了!”我爬起床,晚棠和素栎便进来为我们更衣,我一出暖阁就看到了很多陌生面孔,晚棠看着我疑惑的表情说:“娘娘,殿下吩咐将这里的宫女和太监都给换掉,只有我、素栎和秋罗还留在这里。”祐樘的动作也真快,直接把下面的人都给换掉了,那些蛇蝎也只有这寝殿里的人才有机会下得了手,他们的势力范围还真是大,连太子手下的人都能收买。我回到我们的卧室一看,整架床都给换了,床上的被褥也都是全新的,祐樘真是心细如尘,竟然连这都想得到。 跟祐樘一起请安回来之后,他去了乾清宫帮父皇处理政务。我回到寝殿派人传来了林义,让他帮我继续监视梁芳、李孜省、莲馨和汐芷四人,然后让他查出在我床上放蛇蝎的人。下午他就给我送来了一叠文函,都是他们四人近期的行踪记录,看不出什么异常,好像他们四人之间也没再联络,但越是这样就越是可疑,搞不好什么时候又在背后放黑枪。在我床上放蛇蝎的宫女和掩护放哨的宫女都已经查出来了,她们曾经跟汐芷有过往来,而且就在昨日还与汐芷接触过,我将她们的名单同上次投毒的相关人等都放在一起,等到合适的时候再一举清理。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可以就这样搁置下去,但是林义走后萧敬却来找了我。虽然他一直忠心耿耿地跟在祐樘身边,见到我也是毕恭毕敬,但是当初在别院里面,他狠狠踢我的那一脚我还是没能忘记,所以一直也对他提不起好感。他谦卑地给我请安:“娘娘吉祥!”我审视地看了他一会儿,揣摩着他来此的目的,然后不耐地问:“今日不跟在殿下身边来本宫这里做什么?”他恭敬地答道:“娘娘,殿下让奴才陪您审一个人。”我灵机一动,该不会是审汐芷吧?祐樘为什么要我去?他既然找到了证据直接让萧敬去审不就得了!我继续看向萧敬,萧敬对我作出请的姿势,“请娘娘移驾配殿。”我点点头便随他往配殿走去。 第五十五章 自食其果  到了配殿,老远就看见汐芷跪在大厅中央。 萧敬领着我在上首落座,汐芷的神情颇为镇定,似乎看到我们也并没有什么变化。我并没言语,就等着看萧敬如何审她,萧敬站在我身侧,他向我请示道:“娘娘,可以开始了吗?”我微微点点头,萧敬转过头去,严肃地呵斥道:“许汐芷,你可知罪?”汐芷挺直地跪在地上,听到他的话便缓缓抬头与他对视,她反问道:“我何罪之有?”我看到这场景不由想起了当初他们在密室审我的情景,当初我便是被萧敬踢倒在地,被汐芷奚落... 萧敬将旁边太监递上来的一叠书信呈到我的手上,“娘娘,请过目!”我一张张的翻过以后才知道,祐樘出宫在外,万贵妃还让汐芷留在别院监视他,这里都是汐芷派人传给万贵妃的书信,是暗中被截下来的。我将信还给萧敬,始终没有表态。他将信扔到汐芷面前,就像当初向我扔发簪一样的凌厉狠绝。 汐芷仓惶地捡起这些书信,顿时大惊失色,但她还是没准备认罪,只是反问道:“萧敬,你这是什么意思?”萧敬解释道:“你私自透露太子的行踪已是死罪,书信为凭,岂容你抵赖?!倘若你不承认这上面的字迹,有人可以作证,传证人!”接着一个太监带了一个丫鬟上来,看她的穿着应该是别院里的丫鬟,她怯生生地跪地请安之后,细声说道:“我是汐芷姑娘身边的侍婢,在太子别院的时候我亲眼看到过她向外送信,她的信都是交给那个从后门路过的算命先生。” 汐芷狠狠地仇视着那个丫鬟,看她供认不讳,也无法再推脱,只好疑惑地对萧敬问道:“这些信怎么会在你那里?我明明收到了回信的!”萧敬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你以为就你那点把戏能瞒过太子?!你的信被截以后自然是要派人给你另外回信的。太子见你可怜也并没有马上处置你,可惜你还是不知悔改,逼得娘娘溺水不说,还在这**里头兴风作浪,上次的毒药暂且不说,单凭你昨日在太子殿下的床上偷放蛇蝎,就又是死罪一条!”她狡辩道:“不是我,我没有放,是莲馨那个恶女人,是她要害我啊!”萧敬立即愤怒地扫向身边的一名太监,那太监会意地走上前去狠狠抽了汐芷一耳光,“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可知道,惊扰了娘娘就是触怒了殿下本人,殿下大人大量能容你到今天就已经很不错了,你若是再如此张狂,休怪我不客气!”萧敬毫不留情地说道,汐芷听了只好悻悻地闭嘴,整个人一下子没了精神。 萧敬派人带了四个人上来,两个太监两个宫女。那两个宫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我寝宫被换掉的宫女,也就是那两个偷放蛇蝎的人,而那两个太监应该就是将蛇蝎带进宫中的人。他们跪在厅前异口同声地指证汐芷的罪行,汐芷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而后对他们说道:“我果然还是信错了你们!”一个宫女哭诉着对她说:“汐芷姐,对不住了,我的家人都被抓起来了,我只能这么做…”萧敬接着问:“你还有什么话说?”汐芷径自站了起来,悲怆地笑着说:“我有话说。”说完她就定定地看着我。萧敬自觉地挡在我面前,好像是怕她伤害到我,我径自屏退他,仍然坐在原处看着汐芷。 汐芷徐徐走到我跟前,眼眶湿润,绝望地说:“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我不该惹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惹你,你才是最恐怖的女人,你比莲馨还要恐怖…”我无奈地笑笑,终于平静地开口道:“<网罗电子书>我什么都没有做,你错的不是惹到了我,是你不懂得投其所好,不懂得适可而止,不懂得审时度势。”她呵呵一笑,重复着我的话说:“投其所好…适可而止…审时度势….呵呵…殿下从来就不曾相信过我,他给我的只有同情…我不甘心!莲馨与我一样的出身,凭什么她就能怀上孩子做得了良娣?!你不过是平民之家出身,又凭什么能够独占殿下,日日受他恩宠,一跃成为尊贵无比的太子妃?!”她已经几近疯狂了,我不想与她多费唇舌,并没有再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她见我不语,又接着说:“这次死的是我,下次就是你和莲馨其中一人,她不会让你快活,你就放心吧!”我看萧敬那架势,势必不会放过她,很有可能真的会杀了她,于是便对她说:“本宫跟你说过,做人有的时候要甘于平凡,乐于寂寞,你还是不懂…”她愤怒地吼道:“我不懂你的那些破道理!要我一辈子只做孺人,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受尽恩宠,我做不到,我宁愿去死!!”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激动,她以前总是一张礼节性假笑的脸,从容淡定,见了棺材也不一定掉泪,看到她今日的下场我也深感悲哀。萧敬警惕地关注着她的一言一行,汐芷突然向我疾步冲来,凶狠的目光摄人心魂,“我死也得拉个垫背的!!”萧敬一把将她打倒在地,外面一大群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娘娘,受惊了!”萧敬在我身边说道,我微微摇摇头,站起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汐芷。 汐芷颓然的眼神完全没了色彩,萧敬喊道:“拖下去,溺死!”两个侍卫立即上前拖她出去,我连忙喝止道:“慢着!”他们听到我的声音才缓缓放开她,她坐在地上十分狼狈,面上了无生气,像是已经准备去死一样,我扶她站起来,然后对侍卫们说:“你们退下!”他们迟疑地看了看我,又看看萧敬,然后默默出去。汐芷看着他们退出去,嘲笑地对我说:“别猫哭耗子了,你不就是巴不得我死吗?!如今你能如愿了…”我气急之下一巴掌抽到她脸上,疾声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我从未想让谁死,即使你害过我,我也并未想取你性命,你可知道人的生命有多可贵?你简直是枉来此生!”情急之下也管不得什么称呼了,还没等她答话我就继续道:“既然你想死,我便成全你!”说着我就走到门外,夺过一个侍卫的刀扔到汐芷面前。 她看着亮晃晃的刀热泪盈眶,迟迟没有去触那把刀。良久之后,她还是一动不动,我顿时大生恻隐之心,怎么也不忍视生命如草芥,于是我便无奈地对她说:“你伺候殿下也有这么些日子了,事到如今你就走吧,从此以后不准踏进京城一步,本宫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有一天你会想清楚的!”萧敬阻止道:“娘娘…”我打断道:“殿下那边本宫自会跟他交代!”说完我准备拂袖离去,身后传来汐芷凄楚的哭音,“娘娘,留步!”我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向她,她兀自跪了下来,“娘娘真的要放我一条生路吗?”我看着她那哀伤的眼神不禁心生怜悯,“还能有假?” 她原本是跪在地上的,此时竟用双膝蹭到我跟前,我淡然视之,立在原地道:“你这是做什么?!”她坚持跪在地上,哭着说:“多谢娘娘不杀之恩,我想提醒你,郑莲馨与梁芳私底下有往来,你和殿下要多加留意,她虽然表面温和,心肠却无比毒辣,她的贴身侍婢袭月有一个姑姑在坤宁宫当差…我会回家去,永远不再来京城!”我对她淡淡地笑了笑,“多谢你的提醒,有时候平凡反而是好事,你出宫以后就安生过日子吧,等下晚棠会给你送银票过来!”她感激地看着我,眼角溢出些许泪滴,我转而对萧敬说:“你吩咐下去,路上不要为难于她,这样已经够了!”“是!” 我径自回到寝殿,心情有点沉重。 我明白祐樘为何让我出面了,他事实上是想借我之手放她一条生路,他算准了我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现在汐芷的事情算是了结了,接下来就是莲馨了,最困难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汐芷提醒我要从那个袭月的姑姑下手,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祐樘晚上回来以后我将汐芷的事跟他说了,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表示应允,与我意料之中的一模一样。 第五十六章 一箭四雕  此时已是三月初了,皇上的病情不见好转,佑樘也是一天比一天忙,经常是早出晚归,连午膳都不回来用。这日一大早,莲馨就提前在寝宫外等候,说是要跟我们一起去各宫请安,旁边一大堆的随从跟着,佑樘没有表态,我也不好薄了她的面子,最后只好答应她的请求。 我们照常先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自从那日听了王皇后的一席话以后,我便对这皇上愈加没什么好感,感觉他就是个软弱的昏君。到了乾清宫,我一进门就看到了李孜省,他正在给皇帝呈药。旁边站着两个六七十岁的老头,看那穿着和气度就知道是朝中要臣,一个眼神精锐,神色平静,另一个窄眉鼠眼,笑得合不拢嘴,不知道这两人又是哪路神仙。到了皇上跟前,佑樘携我在最前面行礼,莲馨在后面。 待我们起身之后,皇上慵懒地撑起身体对着后面问道:“郑良娣,你那胎儿可好?”莲馨举止得体,仪表大方,娓娓答道:“多谢父皇关心,胎儿一切安好,父皇若是早日好起来,过些时日就能抱皇孙了!”我朝她肚子瞄了一眼,不就是三、四个月吗?!等她生下来谁知道这皇上还在不在!皇上乐得呵呵直笑,旁边竖着的三个人都赶紧跪在他面前,迎合道:“皇上多福多寿,愿皇上早日抱得皇孙,颐养天年!”其中的李孜省又接着说:“皇上,您刚刚服用的丹药是微臣同胡真人一起集齐多种灵草矿物,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和制而成,您只要连续服用一段时日,身体势必就会好转了,到时候想抱多少皇孙都不是难事啊!” 我算明白了,这个李孜省原来是搞修仙练道的,皇上也真跟传闻中一样迷信佛道、好方术!我简直是太佩服他们了,连矿物也敢拿来乱吃,照他这样吃下去,估计等不到孙子出生就死翘翘了!既然这李孜省是这样,那旁边的两个老家伙一定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我注意看佑樘的脸色,似乎很正常,看不出任何端倪,我再仔细瞄瞄他的眼神,果然是凌厉的! 我正胡思乱想着,佑樘忽然暗自撞我,我回过神来,原来是皇上在唤我,我假装贤淑地微笑着走到皇上跟前。他用低沉的嗓音徐徐说道:“锦儿啊,你这肚子可得争口气,如今郑良娣有孕在身,樘儿要帮朕处理朝务,你作为太子妃,这大大小小的家事也得帮衬着些,特别是朕那未出世的皇孙,你可得细心照料着!”我算知道莲馨的用意何在了,这摆明是借皇上压我来了!我毕恭毕敬地回答道:“父皇说的是,儿臣定当谨记。” 我们请安以后便被打发出来,那三个奸臣还留在里头谄媚奉承。我看莲馨怀孕,又没带宫女在身边,只好亲自扶着她上了金舆,她倒也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不敢,一口一个多谢,说得比唱的还溜。佑樘只顾自己坐在旁边,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她一下,我都怀疑那肚子里怀的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 到了太后的仁寿宫以后,在皇帝那里的戏码再次重演,太后又是问了一大堆关切胎儿的话,然后拉着我的手意味深长地嘱咐长嘱咐短。莲馨这是跟我公然宣战了,挺着肚子四处耀武扬威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娘才不吃你这套!后来去了王皇后那里,形势就明显对我有利了,皇后向来都不怎么待见她,知道我跟她一起去乾清宫和仁寿宫肯定吃了亏,便一直鞭策她要如何如何,不能如何如何,说得她的头跟小鸡啄米似的闷点,我差点都要笑出声了。我偷偷瞄了瞄佑樘,他看着我得意的模样也不禁好笑,但是并不言语。 转完一圈以后佑樘又去了文华殿,我和莲馨一起回了东宫。一路上她还有说有笑的,表现得极其自然,好像真是我的亲姐妹一样,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若是在现代,她一定能进好莱坞!我回到自己的寝殿以为不用再跟她磨叽了,没想到她却突然跟我说:“娘娘,我最近又学了几种新式的双面绣,现在正在给殿下绣荷包,您能否帮我看看,顺便提提意见?”我闻言狂晕不止,从来不碰针线的我,当初连腰裙撕了都是苜蓿帮我缝,她这又是安的什么心?但我总不能说我不会吧,比琴棋书画还有得拼,这个刺绣确实有挑战性!我灵机一动,有主意了,“也好,本宫还从未去过你的祥瑞殿呢!”我让她在外面等我,自己回到房内跟晚棠吩咐此事,然后带着晚棠和秋罗就跟她一起去了她的祥瑞殿。 到了祥瑞殿我更加明白什么叫做母凭子贵了,她一个良娣竟然跟我这个太子妃住得差不多,屋里的陈设和宫女太监应有尽有。我进门的时候一大屋子人都纷纷跪地行礼,屏退以后,她便带着我往她内间的卧室走,我还没走到内间的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两个宫女在说话。一个宫女说:“咱们娘娘的孩子要是生下来就是皇长孙,这皇上要是驾崩了,他就得被封为太子,咱们娘娘母凭子贵,一定就是皇后了!”她的殿里还不至于有这么不懂礼数的宫女,竟敢趁我在场公然议论此事,好啊,既然是你吩咐的,我也不客气!我径直跨进门槛,正襟危立,两个宫女也不知道是真慌还是假慌,当场跪在地上求饶。莲馨急忙跪在我面前,“娘娘,这两个丫头不懂事,还望娘娘宽恕!”我微笑着扶她起来,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牵着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晚棠这丫头向来都是很会来事儿的,这次还是不例外。不用我指示,晚棠走到两个宫女面前,呵斥道:“抬起头来!”我平静地看着那两个宫女,轻笑着问:“能否把刚才的话重复一次?”她们紧张地说:“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饶命啊!”我没答话,晚棠走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刷就是两巴掌,速度之快,力度之大,令人惊叹,秋罗在旁边吓得目瞪口呆,我只听到莲馨在旁边倒抽一口气,表情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楚楚可怜。晚棠训斥道:“你们两个小蹄子好大的胆子!忤逆皇上已是欺君死罪,咱们太子妃娘娘乃是正宫,你敢说你们郑良娣的孩子要做太子,还敢提皇后,你是活腻了!”莲馨劝慰道:“娘娘,她们出言不逊的确该罚,还望娘娘大人大量放她们一条生路!”我觉得无比滑稽,她为了在气势上压过我而将她们推到风口浪尖,现在却仅仅要求留她们一命,这两个丫头倒真是愚忠! 我始终是淡淡地笑,看晚棠教训得差不多了,就向下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她们两个顶着红肿的脸哭着说:“袭月,西玫。”我仔细打量着那个自称是袭月的,然后呵呵一笑,“起来吧,祸从口出说的就是这样吧,这皇宫之内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不懂事是一回事,主子管教不严又是另外一回事,莲馨,你说是不是?”莲馨连连点头,“娘娘说的是,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们!”我笑着说:“你们两个下去吧,此事到此为止,若是再有下次,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她们两个谢恩退下,莲馨又恢复往常的端庄贤淑,笑盈盈地命人取出刺绣的那一套玩意儿,好像刚刚的事根本不曾发生过,这女人的定力还真强! 她坐下来绣,我径直在旁边晃来晃去,偶尔也凑过去说两句,什么花色太艳啊,针脚不匀啊,也算是我提过意见了,晚棠被我留在她旁边指手画脚,她也没机会奚落到我。 今日她找我真可谓是一箭四雕,一箭射中皇上,一箭射中太后,一箭射中皇后之位,一箭射中我不会刺绣,别人是百发百中,她是不发则已,一发就是四箭,而且箭箭致命!手段之狠,堪称奇绝! 第五十七章 昏暗政局  佑樘总在文华殿忙,但这寝宫之内的事必定都瞒不过他,我也无需多说什么。莲馨依然是每天顶着一张善良的笑脸来给我请安,偶尔也拉我去她的祥瑞殿打发时间,对于她的屡次挑衅我都想方设法一一攻克,我一直盼着她无计可施的那一天,但这天就是迟迟不来。 明朝的休假制度跟我们现在的有些类似,每个月会有3天的月假,加上元旦5天、元宵10天、冬至3天,一年也就50多天可以休息。终于等到佑樘休月假了,这三天他不用去文华殿,但还是得经常去乾清宫帮皇上处理朝政,批阅奏折,我看得出来,皇上是知道自己大限快到了,正在把自己的担子慢慢卸给佑樘。 这日上午我们一起请安以后,他说下午再去乾清宫,现在要带我去见一个人,我点点头就随着他坐上了金舆。想起那日跟莲馨一起请安的时候恰巧碰到的两个老头,我好奇地问道:“佑樘,平日咱们去给父皇请安也没见有外人啊,那日跟莲馨一起去看到的两个老头是谁?”佑樘略有所思地说:“万安,刘吉!”我继而又问:“那个眼神精锐,神情自若的是谁?”他回答道:“内阁首辅万安,他是外戚,依靠万贵妃才爬到这个位子,此人无比圆滑精明;另一个谄媚的是大学士刘吉,是个言官,他逢迎父皇,勾结宦官,排挤打击弹劾他的人,大臣们说他脸皮厚不怕弹劾,所以赠给他刘棉花的雅号。”我听了笑得咯咯直颤,这个雅号可真是够雅致的!仔细一想,这明朝中后期设置殿阁大学士,内阁实际上就是皇帝手下最权威的权力机构,甚至能够左右皇帝的决定,这万安的职位竟然跟大名鼎鼎的明朝第一首辅张居正相同!单靠难度极高的八股文考试和满腹经纶是不会爬到这个位子的,看来要么是此人极其厉害,要么就是佑樘他爹太没用。 我狐疑地问道:“那他们是不是都很难对付?父皇如此宠信他们,朝中岂不是乱成一团了?”佑樘微微蹙了蹙眉,思索着说:“是,目前的形势正是如此。”难怪佑樘天天都要忙死忙活的了,现在把这么个破摊子接过来,实在太有挑战性了。我握着佑樘的手说:“佑樘,如果有事不要总是自己顶着,我知道你压力大。”他看着我淡然一笑,反握着我的手接着说:“这朝中之事我本不愿让你跟着操心,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父皇幼时的经历以及他与万贵妃的事你应该略有所知,在这之前的政局更为腐败,李孜省用修仙练道的方术讨好父皇,梁芳进献邪燥之药,万安则是进献房中术…父皇自从接受这些东西就日益痴迷,经常不理朝政,下面的内阁官员也都是游手好闲,拿着朝廷的俸禄吃闲饭,许多人把万安他们叫做‘纸糊阁老’,**被万贵妃整得一塌糊涂,没有谁敢说一个不字。”那几个词语我懂,李孜省献的是他所谓的长生不老药,梁芳献春药,万安就教皇帝怎么嗑春药,这群无耻恶徒,简直是不要脸! 我接着问:“那父皇难道不知道他们是为了荣华富贵故意拿那些东西哄他的吗?”佑樘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父皇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在他的眼里,万贵妃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母亲、姐姐,甚至比朱家的江山和黎民百姓都要重要。”我能够理解佑樘的无奈,母亲被万贵妃害死,自己也从小受她迫害,父亲却对此不闻不问,一味纵容万贵妃胡作非为。我想到那些奸臣便说:“诸多奸臣当道,难道这年头就没有好人了吗?”佑樘感慨地说:“有,我小的时候有一个叫张敏的太监为了让父皇认我,自己吞金死了,后来又有一个司礼监怀恩为了在父皇面前保我被勒令返乡了,我不会忘记他们。朝中其实还是有一些能人志士,但是撑不了门面,这些恶人之间也是互相角逐,之前非常受宠的宦官汪直和尚铭就是被李孜省给扳倒的,要想清除他们的确不是一件易事!”我咧开嘴冲他一笑,“佑樘,我会跟你并肩作战,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佑樘握着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幸福地笑了,笑得如春风般和煦醉人,笑得如泉水般温柔迷人。 我撩开窗帘探头一望,怎么走到冷宫来了?我缩回头好奇地看着佑樘,他意会到我的惊异,解释道:“我还在安乐堂的时候张敏他们养不活我,有一个女人主动提出要养育我,她就是当初被废的吴皇后,至今仍然住在冷宫之中。”我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吴皇后一生都被锁在冷宫之中,一定受尽了独孤与寂寞。佑樘特地抽空带我去看她,可见他真的是有情有义了,我转而问道:“咱们该怎么称呼吴皇后?”他肯定地答道:“母后,咱们唤她母后。”我笑着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金舆停下以后,佑樘扶我下来,他让随从站在远处,牵着我进了一个荒废的配殿。可能是因为长久没有修葺,庭院也没有什么花花草草,四处也没有宫女和太监,看起来略显凄凉。走进配殿以后,我才发现里面被收拾得十分整洁,简单质朴,清新自然,一看就知道女主人一定是个蕙质兰心之人。一个丫头扶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缓缓从房间走出来。 佑樘牵着我上前唤道:“母后!”吴皇后迟疑了一会儿,准备给佑樘行礼,被我们及时阻止了,她感动地看着佑樘问:“樘儿,这位姑娘是?”佑樘和我扶着她坐下,然后佑樘笑着答道:“母后,这是儿臣的正妃,二月初六就娶进来了,只是一直无暇前来,今日休假,咱们就来看看您!”我端详着吴皇后,面相慈善,衣着质朴却仍然不失气度,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是非常漂亮,难怪王皇后说当初皇上比较喜欢吴皇后了,这偌大的配殿就只有一个丫头跟在她身边,还真是难为她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就站在佑樘身边听他们絮絮地说话。佑樘还真是孝顺,连这冷宫中的吴皇后都如此善待。吴皇后突然问佑樘:“这丫头怎么还是一副孩子像?”我一听顿时就懵了,她说我像孩子?我自从进了皇宫一直装得挺贤淑的啊,难道有破绽?佑樘看看我然后解释道:“母后有所不知,儿臣在宫外早就与她相识。”我听了更是懵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呀!这话一定有潜台词,可这潜台词是什么呢?他们二人看到我一头雾水的样子忽然呵呵直笑,我不禁疑惑地问:“你们笑什么呢?”吴皇后还是一脸的笑意,对佑樘说:“樘儿,这孩子母后喜欢,她那双凤眼透亮透亮的,一看就是个爽朗耿直之人,这样的人在你身边,母后放心啊!”我听了也乐得呵呵直笑,这些喜欢佑樘的长辈都这么喜欢我,我倒是跟着捡了便宜了。我笑着说:“母后,我也喜欢您,以后若是没事我就经常来看您!”她笑眯眯地说:“你看看,这小嘴甜的,不过呢,甜而不腻,恰到好处…若是有生之年,还能抱抱我的孙儿就好了!”我暗自忖度,这孩子叫我上哪弄去呀,我又变不出来! 告别了吴皇后以后,我们直接回东宫。路上我问佑樘他们刚刚到底在笑什么,他就是不说,我缠来缠去他仍是一笑置之,我怎么看那笑就觉得怎么诡异,最后还是只好把疑惑悄无声息地吞进肚子里。 第五十八章 反客为主  佑樘所说的那些奸臣我是记住了,如果我不问他的话,一定到现在还不知道当今政局竟如此昏暗腐败,看皇帝那病态许是好不起来了,我现在不能再坐以待毙,最起码这东宫得好好整顿一番了。 回到寝宫以后,我立即派林义去调查万安和刘吉两人的底细,加上梁芳、李孜省和万喜的行踪我全部都要。据说西厂早已被关闭,现在的东厂和锦衣卫仍然归皇上所有,佑樘也只能派手下的人暗中调查监视,我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解决这宫闱之内的梁芳和莲馨。 汐芷在宫外给万贵妃传信,莲馨在宫内必然也是,但此人无比精明,传信又要方便许多,确实难以让人抓住把柄,想要治她还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而这借口正是她当初送来的双子柏,谋杀太子妃是一等一的死罪。我跟王皇后打了个招呼,将她宫中的一位嬷嬷传到我的寝宫,然后找人把袭月给叫过来。 佑樘又去了乾清宫批阅奏折,我拉着那位嬷嬷在厅里闲聊,弄得她不明所以。秋罗对我说道:“娘娘,人到了!”袭月很快就进来了,她一看到她姑姑,顿时大惊失色,恭敬地匍匐在地,“娘娘吉祥!”我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笑盈盈地说:“快起来,本宫今日特地将你姑姑请来,让你与她好好叙叙旧!”说完我就带着晚棠秋罗进了内间,让袭月自己跟她姑姑去解释。果然,不一会儿,袭月就让人通传说是要见我了,我再次出去的时候,那位嬷嬷很自觉地跪安退下,袭月跪在我面前说:“娘娘有何吩咐?”我还是非常客气地扶她起来,“你是个聪明人,你可以为了郑良娣不要命,但你不能要你姑姑陪你玩命,是不是?”她的脸色惨白,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小的汗珠,我看她在犹豫也就不再问她,随意走到桌边端茶来喝。须臾,她才对我说:“娘娘,郑良娣对奴婢有恩,奴婢不能出卖她呀,奴婢知道您心肠好,您连许孺人都给救下来了,为何要如此为难奴婢呢?” 我暗想,我若不为难你,难道还等着叫你联合你家主子来为难我吗?我浅浅地笑了起来,没想立即回答她,晚棠对她说道:“咱们娘娘心肠好,但也容不得他人随意欺凌!这郑良娣要是真对你好,为何还要让你屡次冒着生命危险为她办事,上次若不是咱们娘娘开恩,你早已命丧黄泉!”晚棠这话说得实在是中肯极了,攻人先攻心,袭月还是在犹豫不决,看样子已经开始动摇了,我继续加强火力,“只要你肯出面指证她,本宫担保,不但你姑姑没事,你也可以继续留在宫里当差!”她仍是迟疑地思索,晚棠接着说:“咱们娘娘并非要置她于死地,她凭着肚子里的孩子至少可以保住性命,你还有何顾虑?”晚棠与我一阵狂轰乱炸之后,她才怏怏地说:“只要娘娘担保我们三人都没事,奴婢愿意听您差遣!”晚棠说道:“娘娘说话自然算数,今日之事不可对他人提起,否则…”晚棠直直地盯着袭月,袭月会意道:“是,如果没事的话奴婢告退。”我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她仓惶离去。 宫闱之中有专门的女官,分为六局一司。六局分别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其中尚宫总管六局事务。一司为宫正,负责掌管戒令责罚,我请示过王皇后就命人请来宫正彻查此事。我手上掌握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的名单,从运送双子柏的人到亲手下药的人一个不漏,还有上次莲馨与梁芳私自在万春亭会面记录下来的唇语,再加上袭月的指证,我等了这么久,应该是时候了。 这日,我特地请来了王皇后坐镇。将宫正女官、莲馨、袭月以及名单上的所有人集齐在东宫配殿开始审理此案。我与王皇后坐在厅前,宫正立于前方传唤她们一一进殿,莲馨进殿以后一脸从容,谦卑地跪地行礼,“皇后娘娘吉祥,太子妃娘娘吉祥!”皇后颔首示意她免礼,宫正请示过我们以后开始审问莲馨:“郑良娣,二月二十日太子妃宫寒疼痛,你于酉时送来汤药是否属实?”莲馨镇定地答道:“是。”宫正继续问:“那汤药里的毒药可是你所放?”依然平静如水,“不是。”宫正呵斥道:“既然不认,那便传证人上来,传!”接下来,那群名单上的太监们都被传了进来,好笑的是他们就像根本不知情一样,从在宫外买药的那个太监开始,一个个都往别人身上推,他们只说把药给了谁,就是咬死了不知道这药是送给我的。 我静静地等着他们全部推完,最后终于推到袭月身上了,袭月吓得直哆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临到该她说话的时候却犹疑不决,弄得我在上面干着急。 宫正催促道:“宫女袭月,这药是你自己放的还是郑良娣命你放的?”袭月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又看向莲馨,莲馨就是典型的见了棺材也不掉泪的女人,到了这个时候仍然处变不惊,在场所有的人几乎都是屏息以待。没想到关键的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梁芳带着司礼监公然闯入配殿,趾高气昂地说:“传皇上口谕,太子妃张锦绣,良娣郑莲馨即刻前往乾清宫面圣!”我差点没气得背过去,就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啊!这明显是莲馨暗中让梁芳搬救兵去了,难怪如此淡定! 现在皇上发了话,皇后也只好暂时停止审案,我气得咬牙切齿也没用,准备了这么久的计划就此付诸东流,我果然还是低估了她!大张旗鼓的审理就此搁置,我只好随莲馨去了乾清宫。一路上梁芳和莲馨依然是毕恭毕敬,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那两张坦然自若的脸让我看了就想给几巴掌。到了乾清宫,昏君皇帝就像我意料之中的一样,竭力压制此事,他说反正我也没喝那药就不要追究了,还训斥我说没有照顾好莲馨,甚至一直强调说我将来是要母仪天下的,一定要有气度能容人,最后还放出一句狠话,“你这太子妃要是做不好就别做了!”我自从进宫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当时真想直接掐死莲馨了事!碍于皇帝的权威和佑樘的面子,我自始至终都忍了下来,后来还不得不对皇上说一大堆违心的恭维话,说得我自己都觉得无比恶心。 双子柏的事就此不了了之,佑樘知道后也只是劝我不要操之过急。我担心的并不是跟莲馨撕破脸,怕只怕这次反客为主没有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 第五十九章 虎毒食子  自从回到东宫以后我就吩咐下去,莲馨的祥瑞殿所有的生活起居必须每天跟我汇报,所有的膳食和药物都要经过仔细的检查。皇上的话我没听进去,就怕她都给听进去了,万一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什么闪失,这首当其冲要受罚的就是我,太子妃不做倒无所谓,万一给我弄个谋杀皇孙的罪名,估计我全家人都得跟着完蛋! 三天以来,莲馨依然日日来给我请安,她的祥瑞殿也是一切相安无事,似乎一切都平静下来,但我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这日上午,我与祐樘一起请安以后就独自回了寝宫,莲馨带着两个宫女来给我请安。 她对我说:“娘娘,您这院子里的春梅好像开得比我那儿还早,花色也要好看许多,能否容我前去观赏观赏?”她自己院子里又不是没有,干嘛非要专程来看这里的?我见这请求也并不过分,反正闲来无事,看看就看看吧!于是我笑着回答说:“当然可以,随便你怎么看都行。”说完我就准备回房去,她却问我:“娘娘不随我一起去吗?我听说这春梅的花瓣可以养颜呢!”看她那般纠结,我索性折回去陪她去了庭院。 我们来到庭院,她非常亲昵地挽着我的手,带着我往花丛里的一棵春梅树走去。我正在看她所说的那棵春梅树,谁知她突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没来得及拉住她。她的脸色渐渐开始变得惨白,额上汗珠直冒,闭着眼睛死死咬住嘴唇,看她那痛苦的表情我已经知道不是好事了。她的裙摆渐渐渗红,下面的鲜血像河流一样蜿蜒流淌,黑红黑红的液体看得人毛骨悚然,我顿时就吓到了,她不会就此流产吧?她的两个宫女率先赶来,扑在她身上又哭又喊:“来人呐,救命啊!来人呐….”我看到小路旁边的一块石头,以为她是自己绊倒了,也没来得及想太多就赶紧找人抬她回去。 太医很快就赶到了祥瑞殿,殿里派人去了各宫通知。我站在她的房外,听着她痛苦的呻吟心里直发怵,待我努力镇定下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祐樘很快就赶回来了,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惊慌或是伤心,只是握着我的手说:“别担心!”“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她是在我的寝宫出的事,当时又是我扶着她,她的宫女都看着呢!”祐樘继续安慰道:“没事,我会解决好的。”他要怎么解决?我可不想看到他与皇上和太后翻脸。 最后她的孩子还是没能保住,太后和皇后娘娘都赶过来了,我与祐樘仍然在场,大家去她房间看她。她虚弱地躺在床上,太后坐到床沿安慰道:“这孩子都四个月了,流了的确可惜,你也别太伤心了…”她无力而哀伤的目光一转到我身上立即变得尖锐狠毒,她硬是坐了起来,用她尖细的手指指着我凄厉地叫道:“是你,是你故意绊倒我的,你赔我的孩子,你赔我的孩子啊…”我想开口说点什么,祐樘握着我的手力度加大了一点,示意我不要吭声,我看他一眼然后淡定地立在旁边,不作任何解释。太后听了她的话立即喝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哀家这般疼爱于你,你竟然做出这种恶毒之事!你可知道她肚子里怀的不是一般的孩子,是皇家血脉啊!”我看她正在气头上,只好委屈地跪了下来,祐樘挡在我面前说:“皇祖母息怒,此事有待查实,万万不可妄下定论!”太后无奈地摇摇头。 我注意看莲馨,她的眼神重新恢复到哀伤,看着我的时候又带着一种挑衅与嘲讽。太后提高嗓门对我说:“这几天你哪儿都不用去了,此事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你脱不了嫌疑!”我低着头恭敬地说:“是。”这回我又要被禁足了,要是梁芳到皇上跟前再扇几把火,兴许我的下场会更惨! 事过之后,祐樘携我回了寝宫,我一进去就悻悻地说:“幸好皇祖母让我禁足,不然去了皇上那里一定又是一顿痛骂!”祐樘疑惑地问道:“父皇骂过你了?”上次去乾清宫的细节还没跟他讲,我一想起那几张可恶的脸孔就来气,我闷闷地点头,“父皇说我没有照顾好莲馨,没有度量,还说我这太子妃要是做不好就不用做了,你没看到梁芳和莲馨当时有多得势,简直就要飞到天上去了…”我想着又恶狠狠地加了一句,“最后从天上摔下来砸成肉酱,被狗吃个精光!”祐樘看着我气愤的样子不禁好笑,我问道:“你笑什么?她那肚子里可是你的孩子,你相信我不代表父皇和皇祖母相信啊!”他径自端了杯茶云淡风轻地喝了起来,“放心,下午就会有结果了。”我朝他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转而一想,祐樘一定是派人去查了,他说没事应该就会没事的。 我想到路边的那个石头,就好奇地问:“祐樘,她的肚子才四个月,而且我当时挽着她,照说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摔倒对不对?”祐樘十分淡然地说:“即便摔倒也不一定会流产,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在找你之前就用过堕胎药了。”我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能够算得那么准?”祐樘的嘴角微微扬起,“她常年呆在深宫之中,这些伎俩她是再熟悉不过了,你不记得她以前跟在谁身边了?万贵妃那里什么堕胎药没有…”“我明白了,她这是苦肉计。”祐樘深吸口气,点了点头,我暗想,这件事一旦查出是莲馨自己所为,那她就是作茧自缚了! 目前的形势我很清楚,她的表现告诉我这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她故意拉着我去庭院的花丛,故意让下人看到我们的手挽在一起,故意让两个宫女前去喊人,故意让大家看到她是在我的寝宫摔倒…她为了太子妃的位子不惜牺牲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因为皇上说过,我要是做不好太子妃就别做了,而她作为仅次于太子妃的良娣自然就会取而代之,果然是毒,人说虎毒不食子,她却是一只食子的母老虎! 第六十章 恍然大悟  太后和皇上在意的是莲馨肚子里的孩子,如今这孩子没了,他们只想着要怎么追究我的过错,对于莲馨自然也不会多加过问。 祐樘用过午膳以后就出去了,我呆在寝宫等来等去也没见林义给我送来什么情报。想到莲馨卧病在床,从她身边的丫头身上或许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于是我带着晚棠和秋罗去了祥瑞殿。 我怕莲馨见到我又瞎激动,所以就没让下人通传。刚跨进门槛,就听到内间有人说话。两个宫女迎上来行礼,然后默默退了出去,我悄声向内间走去,发现萧敬正站在门口,原来祐樘是来了这里,难道此事已经全部查清了?房内的声音很清楚地传了出来。 莲馨凄婉地哭诉道:“殿下,你难道为了她就这么绝情吗?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祐樘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没有给过你机会吗?你与万贵妃和梁芳勾结的事我早已一清二楚,正是因为念及多年情分我才一再听之任之,父皇都册封你为良娣了,你还想要怎样?连太子妃的位子都要觊觎吗?!”莲馨的嗓音逐渐提高,“她凭什么能做太子妃?凭什么能够独占你一人恩宠?你可记得你有多久没来过我这里了?我怀上孩子已是实属不易,如今孩子没了,你仍是宁愿相信她也不愿信我!无论我为你付出多少你都从来没有爱过我,从来没有!!”祐樘遽然怒拍案几,茶杯震动的声音同时也震撼了我的心。他勃然大怒地吼道:“所以你就要害死她?所以你就亲手杀掉我的孩子栽赃于她?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情,你的心又何其残忍歹毒?!”莲馨抢着解释道:“那都是因为你,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祐樘轻嗤一声,似乎是在平静自己的情绪,继而用犀锐的语气呵斥道:“你那是爱吗?你懂得什么叫爱吗?试问,这几年来,你和汐芷除了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还为我做过什么?在我最需要慰藉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给我温暖的人是她!为我弹琴解闷的是她!为我受尽极刑落得遍体鳞伤的是她!为我挡剑落下后遗症的是她!为护我周全甘愿溺水的还是她!而你们呢?你们做过什么?别说你肚子里的一个孩子,即便是十个,一百个,也抵不上一个她!”我的心骇然剧沉,一幕幕往事再次回现,我从不知道我在祐樘的心中分量如此之重,以前的事他甚至记得比我还清楚,但他从不曾亲口说过什么,他只是一直在用行动证明,在耐心地等待我的谅解。 沉默良久,莲馨悲愤地说:“你竟然为了她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祐樘愤怒地训斥道:“怪只怪这孩子投错了胎,错认了你做娘,是你自己亲手杀了他!你可知道,她为了一个简单的承诺可以用性命去兑现,甚至为了身边的人可以付出她所有的一切,单凭这点,你有什么资格跟她比?!”莲馨轻笑起来,那笑声让我听了浑身不自在,像是无数的蚂蚁在遍体爬行,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哽咽着说:“成王败寇,我终究是赢不了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孩子,孩子…”“莲馨!” 我一听不妙急忙冲了进去,等我赶到她的床前,她手上的一根发簪已经戳进了脖颈,顿时鲜血四溢,我吓得瞪大了眼睛。祐樘面色哀伤,拉下她紧握发簪的手,扶着她缓缓将其放下。她的脸上还挂着凄婉的淡笑,我与祐樘立在床前,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在眼前消失,就像当初的苜蓿和师傅一样。尽管她作恶多端,但我从没想过要害她性命,而她却是含怨而去,她至死都在以我为敌…. 祐樘牵着我走出去,萧敬和宫女们都赶了进来,我听到了袭月和西玫的哭喊,那样的悲怆痛绝,那样的刳割人心!一声声都刺到我的心上,触痛不已。走到祥瑞殿外,我猛地扑到祐樘怀里,“祐樘…”他合臂抱紧我说:“有我在,咱们回去。”我模糊的双眼几乎看不清地上的路,祐樘搂着我朝寝宫徐徐走去。我已经渐渐形成一种习惯,习惯了他的怀抱,习惯了他的温度,习惯了他的味道,好似他就是我的依靠,我的归宿。 回到寝宫我仍是拉着他不放,他一面替我擦拭眼角的泪水一面安慰着说:“别伤心了,她的罪证已经都送到宫正那里,如果她不这么做的话她的九族都要受牵连,如今她以死谢罪,我自然会请父皇宽恕。”我明白刚才的那一场话别了,祐樘并不是绝情之人,他知道她免不了一死,(www.wrbook.com)但最后还是通过这种方式保全了她的家人。我只是愣愣地看着祐樘,看着他好看的眉,看着他琥珀色的瞳仁,祐樘用手拂上我的脸颊,轻声问道:“怎么了?”我想说我动容了,我的心防坍塌了,在我为他付出的同时他也一直在为我默默地付出,他欠我的不过是一个解释而已。“锦儿。”他继续唤道,“嗯”我再次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着我,给我温暖和安慰,他一向都很懂我的心思,这次也不例外。 站在他面前,只及他的下颌,我搂着他的脖颈,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同样深深地看着我,我轻启朱唇道:“祐樘,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解决好李阙那边的事,好不好?”他浅浅地扬起嘴角,眼神泛着欣悦,“好,明日我去跟父皇他们说,你回娘家住几天我再接你回来。”我不禁喜上眉梢,“我还要顾昂跟我一起去,秋罗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他缓缓点头道:“好。”我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猝然勾下他的脖颈,凑到他的脸颊吧唧一口,转身就立即跑开。他还愣在原地,我径自跑去找秋罗,让她随我一起出宫,她一听说顾昂也要去顿时开心得呵呵直笑。 第六十一章 出宫探亲  翌日清晨,佑樘携我去各宫请安,跟大家解释过莲馨的事之后又帮我请了假,太后怕我因为此事受了惊吓,也就应允我回娘家短住几日。王皇后始终是站在我这边,皇上和太后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不免对那孩子深表惋惜,同时对我的态度也缓和许多,周太后更是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 佑樘身边一直有萧敬伺候,我回寝宫的时候,他把徐成拨给了我,还硬是塞给我几个侍卫。我让晚棠留在宫中,只带了秋罗在身边,徐成和顾昂为我们驾车,几个侍卫跟在后面护航,一路上凭着佑樘的腰牌畅通无阻,我们穿过重重深门朝张家宅邸驰去。 路上秋罗笑着问我:“娘娘,今日你去请安,太后娘娘对你怎么样?她昨日那般对你,今日知道实情一定悔恨不已。”我将眼神从窗外移至她的脸上,浅笑道:“还好,她老人家是因为痛惜丢了曾孙才会大发雷霆,当初没当面掌掴我就已经很不错了。”秋罗接着说:“奴婢听说莲馨用的堕胎药很特殊,连太医看了她的脉象都不知道她是服过药的!”“这都出宫了,还奴婢个什么劲儿?!”我想起了佑樘说的罪证,转而问道:“你可知殿下送去的罪证有哪些?”秋罗呵呵地笑着说:“有她服用的药渣,还有负责煎药和侍药的宫女,还有上次跟她一起出来的两个宫女,据说出面作证的还是她的贴身侍婢袭月,就连上次下毒的事都招认了…”林义迟迟没有找到证据,莲馨做事向来谨慎细微,真正的药渣一定早就被倒掉了,我们差的不过就是一个口实而已。关键还是在于袭月,她知道所有实情,我上次那般威逼利诱才勉强说服她,看来萧敬的手段还真是不一般。 想到这里我便问:“那袭月怎么样了?她姑姑呢?”秋罗思索着说:“被关起来了,还有那个西玫,她姑姑我倒是没听说。”我想起当初答应过袭月的话,如今莲馨已死,估计她不死也得少半条命,希望晚棠记得在佑樘面前提醒一二才好。我看着秋罗笑着说道:“你现在倒是比我还消息灵通了!”她莞尔一笑,“你说过要多听多看呀,这都是我悄悄打听来的。”“记得就好,这皇宫之中耳目众多,咱们还是要多加小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跟顾昂好好说会儿话吧!”顾昂听到我提到他的名字,立即撩开门帘探进头问:“说我什么?”我在旁边笑而不答,秋罗赧颜一笑,伸手将顾昂一把推了出去,门帘由此隔上,“驾你的车去!”我看了不禁好笑,还是一对小冤家,看样子是成得了的! 回到张家宅邸,全家人都出来迎接,父亲甚至对我下跪行礼,我急忙扶他起来,“爹爹,使不得,以后不要这般客气了!”金氏和弟弟们都跪在旁边,我还是很客气地上前扶起了她,顾昂和徐成他们一行人都跟在我后面,毕恭毕敬,气势十足。我随父亲到大厅寒暄,说是要在家住几天,他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延龄更是跑到我跟前说:“姐姐,你总算是回家了,我带你去看我做的彩灯!”鹤龄在旁边训斥弟弟道:“笨蛋,姐姐现在是太子妃,咱们得叫娘娘!”我心里微微触动,“鹤龄,你这么见外做什么?难道我做了太子妃就不是你姐姐了?”鹤龄窘然不答,金氏连忙笑着解释道:“锦儿,鹤龄这孩子太讲礼了,他是敬重你才这么说的,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无奈地说:“二娘,不是我说,你这一个娘生出来的两个儿子性子怎么就差那么远?” 父亲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两个弟弟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时间一晃即逝,如今你都嫁人了,你娘要是九泉有知一定无比欣慰!”我早已回不去自己的家了,父亲说的娘更是见都没见过,看着这一家人的欣喜竟让我也感受到了家的温暖。金氏绽开笑颜道:“上次太子殿下带你回来,看他那般英俊儒雅,还有他那炯炯有神的双眼一转到你身上就变得分外温柔,这次又特地让你回来短住,二娘真是替你高兴啊!”虽然明白她说的是奉承话,但我还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这感觉竟然真像是听着自己老娘赞叹女婿一般。 金氏果然是心思细腻,做事处处周到。她一搬来这新宅邸就给我留了一间上房,还命人天天打扫清理,现在我回来刚好什么都是现成的,这叫我怎么也不好不待见她,还得一口一个二娘地叫着,她听了也是喜不自胜。秋罗随我回房以后,我便让她帮我把头上的凤冠和身上的霞帔大袖衣都给褪下来,金氏甚至连我平日喜欢的褥裙都命人做了好几套新的,而且还有水蓝色的,尽管知道她是在为他儿子铺路,但这也叫我不得不心存感激。 一切安顿好了以后,徐成很快就打听到了静怡的住处。我吃过午饭便让金氏安顿那几个侍卫休息,自己带了徐成、顾昂和秋罗三人出去找静怡。 徐成带着我们直接去了静怡的家里,通传的人报的是我的名字。静怡很快就兴奋地跑出来了,“锦儿,你怎么出来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儿?”我笑着说:“殿下让我回娘家短住几日,我就找过来了,不准备让我进去吗?”静怡欣喜地拉着我的手,“看我高兴的,来来来,屋里坐!”我们随她进了徐府,她命人招待顾昂他们,然后牵着我去了她的闺房。高兴过了她也知道我此次前来的目的,“锦儿,我不想再管他的事,他是自甘堕落!”看着她沮丧而绝望的表情,我也不知应该如何安慰,想了想便说:“他是因为我才弄成这样,我这次就是专程为他而来,希望能够让他振作起来。”静怡眼眶湿润,哽咽着说:“你离开的这两个多月,他几乎都泡在醉梦楼,我甚至去过他家里,但他回家没过两日又去了醉梦楼…我现在都不敢去那儿找他…”我算算日子,离开兴济倒真是有两个多月了,“你不敢,我敢,你放心,我绝对把他给揪出来!” 从静怡家里出来,我们就驾车前往那个传说中的醉梦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李阙把魂丢在了那里。 第六十二章 故情旧伤  徐成在静怡的指引下很快就带着我们来到了醉梦楼前,这醉梦楼坐落在两条宽广的街道交叉处,街上人头攒动,沿路的摊贩四处可见。我下了马车,伫立在醉梦楼前,抬头仰望二楼上面的牌匾,七八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倚在阁楼之上娇笑召唤,手上的丝巾随风飘来阵阵浓香。 静怡在我身边说道:“就是这里了,你们去吧,我就在马车上等你们。”我看了看静怡,点头道:“好吧,那我们去了。”我带着秋罗三人径自闯进醉梦楼,两个剽悍的打手赫然挡在身前,我冷然相向,其中一人吼道:“哪儿来的娘们?也不问问咱们这里的规矩!”徐成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揍倒在地,“放肆!叫你们老鸨子过来!”另一人见徐成气势逼人,立即派人去请老板。 我直接走了进去,一楼的客人有的在喝酒吟唱,有的在打牌调情,有的围坐在看台前听曲,一番景象好不热闹!我立在厅央,一个粗鲁大汉挂着满脸恶心的淫笑走到我跟前,正在他伸手之际,顾昂一脚将他踢出几丈之远,我依然正襟危立,纹丝不动。看到那些衣着暴露的女人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我不禁心生厌恶,老鸨子既然不来我便自己去找。那人爬起之后又立刻追了上来,顾昂再次将他踢倒,我对顾昂说:“交给你了,咱们上去找!” 徐成一直护在我身边,秋罗也紧跟不舍,我们上了二楼,过往的男男女女女都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我。我走到一扇房门之前,一脚将门踹开,一对男女正拥在窗边亲热,我径自转到隔壁的一间房前,又是一脚将门踹开,衣衫不整的男女倒在床上,又不是的。秋罗在身边说:“问问老鸨子吧,李公子经常来这儿,她肯定知道在哪儿!”我轻嗤一声,“没事,她不来我就一间间的找!”我正准备再去踹第三个房门的时候,老鸨子带着四五个打手赶来了。 她插着腰凶狠地站在我们面前,“哪儿来的野丫头,竟敢上老娘这儿来撒泼!你也不问问我这是什么地方!”秋罗走上去就是一巴掌,“放肆!竟敢对我家主子如此无礼!你这生意还想不想做了?!”我倒是震惊不小,秋罗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厉害了,难道都是跟晚棠学的?那老鸨子准备伸手打秋罗,顾昂敏捷地扯回秋罗,一掌将老鸨子推得老远,她撞在后面的几个打手身上险些摔倒,“还真是反了天了?给老娘上!”我依然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徐成挡在我面前,向老鸨子亮出黄金腰牌。 她这醉梦楼接待的大多是富家子弟和达官贵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此时一瞧腰牌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连忙喝止道:“退下,都给我退下!”接着她便点头哈腰地走到我面前,“这位小姐,您要找什么人尽管说,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您!”我朝她冷冷嗤笑,“李阙,李东阳之长子,不知此人现在何处?”她听我说的是李阙,便犹豫着说:“这个,李…李公子…”我继而问道:“不知你这醉梦楼值多少钱?我买下来你看如何?”她连忙回答道:“不敢,不敢,您千万别买,我还靠这个过日子呢,我告诉你就是了,请随我来!” 我们四人随着她绕过长廊,来到一间布局雅致的房间外,“就是这里,您可千万别说是我带您来的!”秋罗说道:“你下去吧!”我让他们在门口等我,径自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这里的陈设布置还真是有够风雅的,是个吟风弄月的好地方。隔着一道水红色屏风,隐约看到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在床上嬉闹,我大声感叹道:“好一个醉梦楼!实乃醉生梦死之地也!”床上的人听到我的声音立即没了响动,我站在屏风外定定地看着里面,良久都不见他们出来,我索性上前两步,一脚将屏风踢倒。床上的女人看到屏风朝他们倒去顿时朝我开骂:“哪儿来的贱人!这还有没有规矩了?!”李阙斜卧在床上,胸襟袒露,脸庞依然英俊如昔,但那一脸不屑的笑意着实让人看了心痛,我顿时怒火中烧,走上前去一把将那女人拖了下来,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抽在她的脸上,“贱人!你骂谁是贱人?!要不要把你扒光了衣服送到街上给大家瞧瞧,嗯?!” 她看到我凌厉的眼神立即老实了下来,但她见李阙没发话,便爬回床边钻到李阙怀里,委屈道:“公子,你看她…”我坦然直视李阙,他却满脸的不在乎,继续抱着那女人嬉戏,我朝外大声呵道:“徐成顾昂,给我把这个贱女人丢出去!”他们闻声立即进来将那衣衫不整的女人拖走,我把门使劲一关,兀自坐在桌边不语,李阙与我之间隔着一架瘫倒的屏风,他躺在床上也不说话。 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你来做什么?”我看着窗外平静地答道:“找你。”“找我做什么?”“让你回家。”他轻轻嗤笑起来,不屑的语气像极了嘲讽,“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我心里一阵刺痛,想必他就是这样对待静怡的,“我是你的朋友。”他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我何时有你这个朋友?我认你做朋友了吗?”是啊,他从来都没有承认过我这个朋友,他一直都把我当他的未婚妻,甚至在我跟祐樘成亲之前还一直等着我回去嫁给他。室内再次沉默起来,须臾,我开口说道:“我嫁给了祐樘,他像你一样对我很好。”他一阵诧异之后又轻笑起来,“原来是他,恰合你意不是很好吗?你还来这儿做什么?” 我将目光从窗外移回到他身上,然后徐徐朝他走近。床前立定,他平躺在床,侧过眼来看我,那眼里像是无尽的悲伤又像是无尽的嘲讽。我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落在自己脸上,他立即坐起身惊异地看着我,我定定地看着他,又一巴掌落了下来,我用足了全部力气,将要落至脸上的时候他拉住了我的手,紧张道:“你做什么?”我平静地问道:“那你想怎么样?”他怔住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趁他不备又一巴掌落到自己脸上,“够了!我叫你住手听到没有?!”他再次抓住了我的手,我脸颊正在发烧,眼泪珠子都快给自己刷下来了,“那你说啊!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打我,你杀了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进了皇宫就出不来,洞房的时候才知道是祐樘,之后一直等到回门省亲才遇见静怡,你有气冲我来啊,你欺负她算是怎么回事?!” 他突然将我扑倒在床,温热的唇立即覆了上来,我的眼泪已经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直下,他激烈地吮吸我的唇,然后转至我的脖颈,我的泪水沿着发鬓蜿蜒流淌,他见我毫不挣扎顿时又停了下来,霍然倒在旁边。我哽咽着说:“只要你振作起来,今天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他没有接我的话,我侧过脸看他,他的眼角竟有一行泪痕,他木讷地看着帐顶一动不动。我坐起身来,为他整好身上的衣服,“李阙,是我当初不该给你希望,都是我的错,现在木已成舟,我的一举一动都将牵连整家人的性命,由不得自己任意胡来···而且我嫁的是祐樘,我们的事你也知道,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你是决意要让我一辈子不得心安吗?我已经死过三次了,你问过我能不能也为你去死,现在是不是想要试试看?”他受我一激,兀自坐起身来,“你别乱来。”我正色道:“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向来说一不二。” 停顿了几秒,他才悻悻地说:“我回去,那你怎么办?”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爹爹他们搬到京城的新宅邸了,我会在那儿住几天再回宫,现在秋罗和顾昂都跟在我身边,你不用担心。”他伸手拂上我发热的脸颊,“傻丫头,打自己还这么狠…”我拥住他,想要竭尽全力给他一丝安慰,“李阙,我现在是祐樘的妻子,不能经常出宫看你们…我知道你很心痛,但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又何尝不是?你不能再这么作践自己,也不要再伤静怡的心了,她对你的感情就像你对我一样,你难道也要让她跟你一样痛苦吗?” 李阙没有正面回答与静怡相关的问题,只是问道:“他为什么一直瞒着你,还让人送你回兴济老家?”“因为他要保护我,他怕我再落到坏人手里,晚棠就是他的贴身侍婢,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现在还是。”他缓缓放开我说:“只要他一如既往地爱你就好,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忘不了他,现在能够在一起…就好…”我紧接着说:“你答应我,要振作起来!”他微微点头,“你一定要过得幸福,否则你就对不起我!”我听了连连点头,“我会让自己幸福,你也是,你也要让静怡幸福!”他还是不太愿意谈及这个问题,兀自起身整理衣衫,“你放心吧,我现在就回家,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待他整装完毕就随他走出了醉梦楼,静怡见我们一起出来顿时瞪大了双眼,在我耳边细声说:“还是你厉害,下次他再乱来就找你治他!”我对着李阙和静怡说:“你们回去吧,我一时不会回宫,明日再请你们去家里聚聚!”静怡满口答好,我与秋罗上了马车,徐成和顾昂驾车载我们回张家宅邸,我从窗口探出头,李阙颀然伫立的身影随着我们的离开渐渐远去… 第六十三章 御前抚琴  在张家住了五天,我请李阙和静怡上家里吃饭,也经常出去找他们叙旧,几天下来倒也其乐融融。李阙的态度不似先前那般决然,但回宫的时候还是让我唏嘘不已,我知道无法让他一时接受太多,只好等他完全恢复之后再提静怡的事。 回宫的时候我们刚走到护城河的大门口,祐樘竟真的带人出来接我了,他扶我上了他的金舆。我喜滋滋地问道:“今日不去文华殿吗?怎么有空出来?”他微微点头,浅笑着说:“今日没有经筵,我直接去乾清宫帮父皇批阅奏折就可以了,父皇让我下午再带你一起过去!”我疑惑地问:“难道要我去报到?明日请安反正是要去的嘛!”祐樘握着我的手说:“父皇听说你那丝桐是万贵妃以前用过的琴,又知道你琴艺了得,所以想让你御前抚琴。”我撅了撅嘴,“要是父皇像你一样听上瘾了怎么办?那我岂不是要天天过去?”他笑呵呵地说:“那怕什么,你忘了我也在那儿?恰好我也可以沾沾太子妃的光!” 环顾周围,这金舆还算严实,我径自溜到他怀里勾住他的脖颈,娇笑着问:“你怎么不问我宫外之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他闻言一笑,伸手搂住我的腰肢,宠溺地说:“好,我问你,你处理得怎么样了?”我轻轻摇他,“什么叫‘好,我问你’啊?又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对不对?”他笑答道:“没有,我知道,如果你没解决不会现在就回来。”我趴到他的肩上,絮絮地说:“只是暂时解决了,等到他与静怡成亲我才放心,看到他的样子我很心痛,他从来没有这么颓废过…”祐樘轻轻拍打我的背,似是宽慰,我接着说:“我冲到妓院把他给揪出来了,还把跟他睡觉的那个女人打了一顿,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母夜叉…”祐樘听了不禁好笑,我自己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晚上跑出去玩,早上又起太早,我竟然趴在祐樘肩上睡着了,直到他将我从金舆上抱下来往寝殿走的时候才醒来。我一眼扫到路边跪着的宫女太监,便尴尬地嘀咕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抱着我大踏步前进,悄悄对我说:“你可以继续睡,午膳我再叫你。”我侧眼偷偷瞄了一下,妈呀,几乎整个东宫的人都出来迎接了,我再这么挣下来就更难堪了,索性当回鸵鸟得了。结果他真的一直将我抱回床上了,晚棠急忙跑过来问我怎么了,秋罗笑着说:“早上起得早,睡着了。”我这才一个轱辘爬起来,又屁颠屁颠地跟着祐樘走出去,祐樘回头看我一笑,“你真不睡啊?”我赶在他前面爬上了罗汉床,“父皇让我去抚琴,我并不是什么曲子都会弹的,快点跟我合计合计,万一搞砸了丢的可是你的面子!”他见我一副认真模样又轻轻地笑了起来,最后也只好凑过来帮我出主意。 之后祐樘教我练习了几首可能被点到的曲子,又在我的极力劝说下饶了袭月一命,对她的处罚仅仅是赶出皇宫,不予追究。 下午带着丝桐之琴去了乾清宫,我行过礼还不见皇上答话,偷偷抬头一瞄,原来他看是丝桐看楞了,祐樘唤道:“父皇,您不是让锦儿为您抚琴吗?”皇上这才恍悟过来,呵呵地笑着说:“瞧朕这记性,锦儿快快免礼!”“谢父皇!”我闻言起身,一个太监前来接过丝桐,在琴案上摆好,我坐到琴前,轻声问道:“父皇,不知您想听什么曲子?”皇上斜卧在榻上,半眯着眼睛看我,久久没有答话,祐樘又在旁边轻声提醒,他才缓缓地说:“凤求凰,就弹凤求凰!”这祐樘算得还真准,果然他一开始就要听万贵妃以前经常为他弹奏的凤求凰,幸好来之前练习过了!我正襟危坐,伸出纤纤玉手开始抚琴。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之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一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琴音自然流畅,伴着我的浅浅吟唱,空灵而凄婉,整个宫殿一片静然,似乎只听得见音符飞跃的韵律和我的低唱。曲毕良久,皇上才回过神来深深感叹道:“同样的琴,不同的人弹出来意境竟是如此迥异啊!”我心里一阵惶然,这话到底是褒是贬?我知道他是想起已逝的万贵妃才会如此失神,可千万不要因为我与她弹得不同就牵罪于我啊! 我压住心里的不安,平静地直视过去,脸上泛着浅笑,皇上突然冒出一句:“高山流水,你可会弹?”我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我斗胆请示道:“父皇,敢问今日您是要听曲谱还是要听琴艺,抑或是要听意境?”皇上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徐徐地说:“意境寓于琴艺之中,二者皆由曲谱表现出来,奈何你要将三者分开?”我一想,这皇上人是病了,脑子倒还清醒,我看着他坦然地回答道:“父皇说的没错,三者不可分离,但世间万物皆分主次,父皇若是选好了重点,儿臣便能依据您的口味去弹奏!”他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虚弱的声音带动了激烈的咳嗽,但他仍是笑盈盈地看着我说:“朕刚刚要听的凤求凰只求曲谱,这次你就给朕展示一下你的琴艺如何?”我微笑着答道:“是,父皇。”我心里是高兴得不得了,像是抽中了自己想要的考题一样沾沾自喜,祐樘站在皇上身边也流露出欣喜的笑容。 我兀自将丝桐竖起,依然是右手按压,左手拨弦。我的左手向来比右手还要灵活,加上这首曲子早已烂熟于心,我默默看向祐樘,完全不理会手上的琴,就像根本忘记了自己在弹琴一般。我一般只顾抚琴而不愿吟唱,今日祐樘说父皇喜欢听人抚琴吟唱,我便只好遂其意为之。轻启朱唇,“高山青青,流水碧碧,人海茫茫,知音难觅。感君知遇,为君歌一曲,曲中无别意,但怅久离居。萍水相逢,惺惺相惜,临别依依,送君千里。清酒一杯,杯酒酬知己,珍重万万千,唯有风知悉。相思相见知何日,十里长亭花开时···” 曲毕之后,我楞在了那里,祐樘也楞楞地与我对视,仿似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二人,竟完全将皇上给忘了。皇上的声音忽然划破静谧,对祐樘说:“你在自个儿屋里天天听还听不够?”我们恍然如梦中惊醒,我不得不赧颜一笑,祐樘也笑着说:“儿臣自是可以天天听,但今日这首曲子和弹法却是不易欣赏得到的!”皇上笑眯了眼睛,打趣地问:“该不会是你们俩的定情曲吧?”我只能坐在琴前憋笑,祐樘继而解释道:“父皇英明,儿臣本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但当日正是听了这支曲子才会一曲定情!”我心想,你就蒙你老爹吧,反正他也不知道,蒙了白蒙! 皇上乐呵呵地对我说:“锦儿,看来你确非庸常之辈啊,樘儿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这宫中许多艺伶的琴艺他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竟为你如此痴迷…曲谱和琴艺见识过了,不知这泛沧浪,你可能弹出意境?”我听了皇上的一番话心里美滋滋的,但这泛沧浪我却只是很久以前听师傅弹过一次,那曲谱已经不记得,这皇上果然还是不好应付啊!我定定地看向祐樘,他明白我的意思,朝我笑笑,然后立即对皇上说:“父皇,这支曲子若是刚柔相济,想必意境更妙,让儿臣与她合奏可好?”皇上点头默许,我看着救星朝我步步走来,笑得咧开了嘴。 祐樘在我身边坐下,我与他相视一笑,然后很默契地将左手覆上琴弦,右手在下面偷偷握住他的左手,祐樘伸出右手挑捻,我根据他左手给我的提示,合上他的节奏缓缓按压。我用剪刀戳伤左手的时候,曾用右手与他的左手合奏过一曲高山流水,今日他用的便是我反弹琵琶的技法,他的右手掌握了主旋律,我的左手只要根据他的需求来配合就行了,我自己都不得不感叹,简直太妙了,妙不可言! 这首泛沧浪弹完之后,皇上赞叹道:“夫妻上阵,果然妙不堪言,今日朕算是领教了,锦儿的琴艺果然不同凡响啊!”我松开祐樘的手,站起来微微福身道:“谢父皇夸奖!”我与祐樘正乐得合不拢嘴,皇上忽然冒出一句话,“朕每日卧榻休养实在烦闷得紧,你日后若是没事,便经常过来为朕拂上几曲,樘儿你看如何?”完了,真被我说中了!祐樘的脸上泛起喜色,看我一眼便上前坦然答道:“既然父皇想听,儿臣自然高兴!”我真想推掉,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我这伴的还是一只昏虎,万一哪日梁芳又在他面前扇两把火,倒霉的还不是我?! 第六十四章 春意阑珊  从乾清宫出来,我总算是松了口气,佑樘笑着说:“这不是配合得挺好的吗?”我无奈地挤出一个假笑,“是挺好,以后天天得去,我该怎么办啊…”他扶着我上了金舆,还是一脸款款的笑意,“父皇现在已经基本不管朝政了,朝中事务都是我在以他的名义一手打理,你天天去刚好可以让我多瞧瞧你!”我用双手生硬地扳过他的脸,蹙着眉对他说:“又不是不认识我,还要天天送到乾清宫去给你瞧?!”他的脸被我捧在手上,但依然笑如春风,一双眼睛看得我顿时尴尬不已,我看他只笑不语也就不再逗他。 暮霭徐徐笼罩下来,回到寝殿已经天黑。 晚膳后,林义照例将梁芳和李孜省他们的行踪禀报于我,我看一切正常才放下心来。佑樘洗过澡后又去了书房,我让秋罗帮我把身上所有的配饰全部褪去,一头漆黑的秀发长至腰间,我披散着头发径自去浴池泡澡。虽然之前佑樘说过不准我去,但我还是厚着脸皮老往那儿跑,真正到了累的时候,缩在木桶里远远不如沉到浴池的水底来得爽。我泡在花瓣攒动的水里,享受着热气的熏缭,顺便浇水将脸上的胭脂水粉抹得干干净净,终于全擦掉了,我长长地嘘了口气,这每日跟涂墙似的真是太难受了,哪日我要是有了主权一定要把这个给免了!从浴池出来,我用晚棠递来的干净手巾将头发擦得半干,然后披着一头长发准备回房睡觉。 走到我们的暖阁才想起佑樘还在书房忙着,我又折回去往书房走。萧敬站在书房门口候着,我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姿势,然后悄悄溜了进去。佑樘在厅内左侧的一个房内,我早已见识过那四周高大的书架上面的书了,我也很清楚他并没有闲工夫看书,他忙的都是朝中的政务。我探过头偷偷一瞄,他正侧对着我,脑子里的鬼点子顿时又开始滴溜溜地转,我猫着腰悄悄从另一间房溜到他的背后,突然伸手蒙住他的眼睛,不料他却遽然一把将我拉到他的腿上坐下,双手抱住我说:“怎么还不睡?”我敏捷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是我问你才对,你怎么还不睡?明日还要去乾清宫呢!”他看着我身上的中衣和披散的头发一愣,忽而蹙着眉问:“你怎么就这样跑过来了?”我眨眨眼睛问道:“怎么样?是你说在自己家里想怎样就怎样啊!”他无奈地站起身,将桌上的折子合上,然后牵着我往外走。 回去以后,他吩咐值勤的宫女太监都退到厅内去,我不解地看着他,“以往他们不是都站在那里吗?”他朝我神秘一笑,径直打横将我抱进房内,我木讷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只得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他将我放到床上替我脱下鞋子,然后一边脱自己的衣裳一边说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够随便往外面跑,下次不许了!”我一个跟头翻起来,忿忿地说:“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他突然凑上我的唇,将我的话全部堵了回去,我整个人顿时都傻了。此时他已身着里衣抱着我倒下了,我还是楞着一双凤眼望着他,他松开我,徐徐扬起嘴角,露出整齐皓白的牙齿,“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还没来得及消化他的话,他便伸手撩下帏帐,又吻了上来,他轻柔的吮吸逐渐加深力度,双手将我抱得紧紧的,我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我们的身体从来不曾这么亲近过!我的脸早已红到了脖子根,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轻轻啃咬我的薄唇,然后撬开我的齿贝,追着我的舌四处嬉戏。 此时我的神经依然高度紧张,但我好像并不排斥这种感觉,我怯怯地开始迎合他,轻柔地与他的舌缭绕,他噙住我的舌尖轻轻吮吸,让我浑身一阵颤栗,我的手早已不知不觉地抱住了他。他的唇渐渐离开我的唇部,从脸颊往后游移,轻轻啃咬着我的耳垂,我的双手再次不由得抱紧他的背,他的呼吸也开始粗重,在我耳边轻声低喃:“做我的女人!”温热的气息扑到我的脖颈引起全身颤栗,我忍不住嘤咛一声‘呃’。他的唇开始吻及我的脖颈,沿着脖颈直至胸前,很快他就褪尽了我的中衣和类似肚兜的亵衣,我的身体完全袒露在空气中,一阵清凉的感觉很快消失,因为他已然褪尽自己的衣衫覆在我的身上。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我全身一阵酥麻,顿时四肢无力。他的吻首先便落在我胸前的伤疤上,从左边锁骨一直延伸到右边肋下,沿着疤痕徐徐游移,虽然我已经意乱情迷,但我明白他的用意。 他的吻极尽温柔,几乎要将我化成一滩水,火热的唇从我的肋下又再次移上来,他噙住我玉峰之上的红樱轻柔吮吸,我再次忍不住叫出了声。他的唇渐渐移回到我的唇上,呼吸变得异常急促,我感觉他修长的手指在我大腿间来回摩挲,我快要被这种颤栗的感觉逼疯,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只能用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肩背。他的腿很敏捷地将我的双腿分开,我的心已经快要跳出来了。他屈起身体然后贴了下来,“啊…”我疼得眼泪直流,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肩背,他一边轻柔地抚着我的脸一边徐徐进入我的身体。须臾之后,疼痛渐渐减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道不尽的快感,他的呼吸同样急促而沉重,我忍不住连续叫出了声,“啊…佑樘…”“嗯…我在这里…”我的腿情不自禁地缠上了他的腰,随着他的动作加剧,温柔缱绻的熟悉与适应很快就迎来了高涨的热情。嘤咛的二重奏开启了我们的心灵之门,释放着无尽的浓情蜜意,孤独寂寞的灵魂在这温馨的帏帐之中互相契合,互相渗透,互相融汇,互相轻舞。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命运之神将我们紧紧束在一起。 许久之后,帏帐四周欢快摇晃的流苏渐趋平静下来,芙蓉帐暖,萦怀缭绕。我靠在佑樘赤裸的胸前呼呼喘着热气,佑樘扯过床头的一席软缎盖到我们身上,我的胸口急剧起伏,“热,好热!”他温柔地看着我,轻轻嗤笑说:“小心受凉了!”我一把将软缎掀开,“可是我热,全身烫得快烧着了!”他兀自搂紧我,将我按在他的胸膛上,轻柔的声音响起,“还疼吗?”我的脸再次红透,紧紧贴在他胸前沉默不语,他又问了一次:“还疼不疼?”我轻轻摇摇头不敢抬脸看他,他转过身平躺,将我拉到他的身上让我趴在他胸前与他对视。 我一直将脸往他颈窝处躲,他的胸膛轻轻颤动起来,嗤笑道:“原来锦儿也会这般害羞!”我一听这话,立即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然后撑起身,顶着一张红脸忿忿地看着他说:“坏蛋!叫你笑我!”他吃痛倒吸一口气,继而伸手撩拨我披泻而下的长发,倏地将我再次拉到怀里,轻笑道:“你是我的女人了!”我一听又立马跳了起来,不服气地说:“你是我的男人了,我的男人只有我能碰!”他再次笑得发颤,扶着我的腰肢侧身相对,他深深地看着我却并不言语,我也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良久之后,他认真地说:“我只有你一个女人,现在是,以后也是!”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以后可是要做皇帝的…佑樘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接着说:“我不会纳妃,什么三宫六院我统统不要,我只要你,得你足矣!”我缓缓伸手抚上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从他好看的眉到明澈的眼,再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触及他温润饱满的双唇,“佑樘”他答应道:“嗯”我凑上去点触他的唇,“以前我不信你,但是进宫以后我就渐渐信了,你知道吗?你的眉你的眼,你的脸你的笑都是如此温柔,温柔得让我沉醉,让我迷失…”他抚摸着我的脸露出浅笑,满眼的温情将我融化,“你是上天恩赐给我的礼物,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分开!”我搂住他的脖颈娇笑着点头,他扶住我的腰肢再次吻上我的唇,令我神魂俱颤,红樱斗帐,旖旎无限,焚香缭绕,与梦纷飞,更消他,几度缱绻,几度缠绵… 第六十五章 正面交锋  清晨醒来,佑樘还在身边。 他正定定地看着我,我伸手揉揉眼睛,然后晕乎乎地问:“佑樘,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起了?”佑樘在我额上落下一吻,轻声说:“还能睡一小会儿。”我半眯着疲倦的眼睛,“好困…”他轻笑着搂住我,“那就再睡会儿!”其实我清楚,他是因为朝中政局压力太大才会睡不熟,以至于每天都比我醒得早,我将脸贴在他的胸膛,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须臾,萧敬的声音照常在房外响起,“殿下,该起了!” 我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佑樘还是袒胸平躺,含笑看着我,我意识到不对急忙拉起软缎遮住身体,尴尬道:“赶快起来啊!还躺着做什么?!”我见他不动便伸手拉他起来,“快点,呆会儿她们都进来了!”他不但不起来还将我拉倒,径直翻过身压住我,我刚要开口,他又吻了上来,忙乱之中,萧敬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该起了!”我急忙推开他,“快起床,快快快!”说着就坐起身找衣裳,我一把将他的衣裳扔给他,然后径自穿自己的。侧眼一看,几道红痕映在他的肩背上格外醒目,心里顿时一软。 我爬过去就给他吹,“还疼不疼?”他笑着抚上我的脸,摇摇头反问道:“你呢?”我尴尬地摇了摇头,赶紧撩开帏帐去找外面的衣裳,佑樘穿好里衣便喊:“素栎!”我一眼扫到床上的落红,立即喊道:“素栎…不用进来了!”佑樘疑惑地看着我,我迅速爬到床上将床单全部掀掉,然后捧成一团焦急地问:“放哪儿?放哪儿?快点!”佑樘见了呵呵直笑,接过床单就往床上一丢,“没事!”我怕萧敬又催,便径直拿了起他的衣衫帮他穿,一边穿一边仓促地说:“以后我帮你穿,不要让她们进来了,快点,抬手,抬手!”他气定神闲地抬起手,脸上仍是满载笑意,与我一脸的急躁形成巨大反差。 我爬到床上将床单再次揉成一团,然后跑到床侧塞到床底下,“回来我自己洗,你先出去,免得他们又催,快快快!”“头发。”他浅笑着提醒道,我回头一看,妈呀,这个我还真没弄过,没办法了,“这个我以后再学,素栎晚棠,你们可以进来了!”我赶紧又跑到梳妆台前坐定,深呼吸之后恢复平静,佑樘一脸无奈的笑容。素栎晚棠进来以后帮我们两人梳洗整装,我定睛看着素栎的动作,牢牢地记在心上。 请安之后我又随佑樘去了乾清宫给皇上抚琴,接触多了就发现这皇上耳根子特软,无论好人坏人说的话他一概都听,所以我在他面前也不那么紧张了,就算有不会的曲子也能扯上种种理由给搪塞过去,实在不会就让佑樘帮忙。皇上根本就不理朝政,所有的奏折都由佑樘带着几个得力的太监在批阅,即使有大臣前来觐见也是那些谄媚的奸臣佞幸,万安和刘吉来得还不太多,主要是梁芳和李孜省以及一个叫做继晓的和尚,皇上一看到他们就特别来劲儿,我与佑樘相视无语,惟能沉默以对。 回到东宫以后,林义给我送来了他们几人的行踪,就连那个叫继晓的妖僧都查清楚了。这个继晓跟李孜省一样都是由梁芳推荐的,李孜省修仙练道,他就大搞神仙方术,将宫中弄得乌烟瘴气,曾经有个叫林俊的员外郎因为弹劾他还被抓了起来,皇上还随意赏赐宫女供其淫乐,甚至为他出身娼妓的母亲立了牌坊…这些信息着实让我见识到了佑樘他爹的昏庸无能,有这样的一些奸佞为虎作伥,政局是如何也清明不起来的! 万喜是锦衣卫指挥使,如今他妹妹万贵妃病逝,他就算进宫也只进得了乾清宫,锦衣卫由皇帝本人直接调动,所以他还是直接听令于皇帝,轮不到太子和我这太子妃找他什么事儿,要找他算账还得耐心等上一段时日。但是梁芳作为内库总管,皇帝的私钱都由他管,他把皇帝的银子捞没了也就相当于是捞了佑樘的银子,而且他身在宫中,若是皇帝驾崩,他很可能与外面那些奸臣联合拥立朱佑杬为新帝,挟天子以令诸侯,谋权篡位都有可能,这个祸根无论如何都得看紧一些。 佑樘留在乾清宫处理政务,皇上让我自己先回东宫。我正准备上轿的时候恰巧看到梁芳也出来了,于是我命身边的一个太监告诉他去宫后苑的万春亭找我。自从万贵妃病逝他就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在佑樘和我面前更是不敢公然冒犯得罪,想必他听到万春亭就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直接去了万春亭等他,不多久他果然就来了。我站在亭边眺望远景,他谦卑地跪地行礼,“娘娘吉祥,不知娘娘召见老奴所为何事?”我转过身笑盈盈地说:“梁总管快快免礼,本宫闲来无事,想找你聊聊…不知你那叫春桃的宠妾近日可好啊?”他一听我的话顿时大惊失色,我看到那表情十分满意。这都是林义的功劳,他连梁芳在宫外的私宅和宠妾的信息都查得一清二楚,果然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啊,一个太监竟然还买私宅养宠妾!他惶恐地答道:“多谢娘娘关心,贱妾一切安好。”我一脸骗死人不偿命的假笑,“你那七窖银子看来是花在了刀刃上啊!”他知道我了解实情也不敢多加争辩。 良久,他才抬起头说:“娘娘,那些银子奴才会想办法还回去,还望娘娘在太子殿下跟前多多提携!”我闻言一笑,“那是自然,殿下是绝对不会让内库的那些银子白白飞了的,要本宫帮你说话倒也不难,这李孜省和继晓是你一手推荐的,还有内阁大臣你也甚为熟络,如今的形势你很清楚,本宫只想让你提醒各位安分守己,不该做的事情千万别做,否则牵涉了家人可就不好说了!”梁芳僵硬地笑着说:“娘娘说的是,奴才定当谨记。”我继而又问:“那你倒是说说我所指何事啊?” 他没想到我要戳穿了问,顿时有点惊慌,而后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当日易储之事是万贵妃一手安排的,奴才见内库亏损太大,担心太子即位以后拿我开刀,便只好听从万贵妃的指使做了一些糊涂事,但现在奴才的确是诚心拥护太子殿下的啊!”我笑着看向他,他见我没接话便继续说:“四皇子的生母邵宸妃对此事不闻不问,咱们就是想要拥立他为新帝也没有办法啊!”我迟迟不提新帝即位之事,就是担心他去皇上跟前煽风点火,现在倒逼得他自己说了出来,我呵呵一笑,“梁总管,你是个聪明人,向来懂得审时度势,有些事咱们就心照不宣了,你退下吧!”“是,奴才告退!” 第六十六章 浓情蜜意  七月初,已是盛夏。 皇上病情加重,已经没有精力每天听我抚琴,于是我就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而祐樘却是越来越忙了。 七月初三清晨,我帮祐樘穿好衣衫戴好配饰,然后笑盈盈地搂住他的脖颈,在左脸颊触上一吻,“生辰快乐!”他浅笑相视,我又转到右脸颊上,“天天快乐!”他的眼里漾着幸福的笑意,我再次踮起脚尖,凑到他的唇上说:“永远快乐!”他环住我的腰肢,面露喜色,嘴角上扬,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是世上最快乐的人!”我朝他嫣然一笑,然后唤晚棠进来帮我梳髻。其实我清楚祐樘为何会有那两秒的思索,他是想起了我溺水前对他说过的话,那日同样是他的生辰,我说的同样是生辰快乐永远快乐,此情此景难免会触人心弦。 之后去请安,太后和皇后都赏赐了一些东西给我们,清然硬是缠着我要来东宫玩,我见祐樘要去乾清宫便带着清然回来了。清然眨着一双大眼睛问我:“皇嫂,今日是皇兄的生辰,父皇为何不让他跟咱们一起玩?”依我看,皇上也许根本不记得自己儿子的生辰,自己卧榻不起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但这话却是不能在他们兄妹面前说的,我只好敷衍道:“因为父皇生病了呀,你皇兄要帮他处理政务抽不开身,咱们想想怎么给你皇兄庆祝可好?”清然一听我说要庆祝立即笑开了,“皇嫂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笑着摸摸她的脸,脑子里的鬼点子瞬间又开始攒动。 祐樘连午膳都是在乾清宫用,每天早出晚归,今天也没见皇上说让他休息一会儿,我看时间充足,也没有外人,便想到一个主意。“清然,皇嫂教你跳舞可好?”她高兴地问:“跳什么舞?你跟我一起跳给皇兄看吗?”我抬头瞄了一眼晚棠和秋罗,她们都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反正就这一次,我豁出去了,只要他开心就行!“嗯,你这小脑袋瓜子一向好使,皇嫂教你跳个新鲜的!”“好,我跟皇嫂学!”我回忆了一下以前跳过的劲舞,只要配以节奏清晰的鼓点,数着拍子就能跳出来,即使不记得完整的我也能拼凑几个动作。 夏季的宫装不再那么复杂,换成了主腰长裙,肩上加以金绣蚕丝大袖衫,穿起来特别凉快,但是无法做出幅度太大的动作,脚步也被藏到裙子里头了。我索性牵着清然跑到房间将裙子换成了宽松的长裤,精工绣制的水蓝色亵衣有点像背心,但是收腰效果极好,我在亵衣外仍然披上金绣蚕丝大袖衣,然后把清然的服饰也给她整弄一番。出来以后众人皆是一惊,秋罗瞠目结舌地欲言又止,我将桌子上装着蜜饯干果的玉碟腾出来,然后塞到秋罗和晚棠手上,让她们数着拍子敲击,我则是自得其乐地开始教清然跳舞。她们拿着玉碟四目相望,久久不动,我佯装生气地嗔道:“还不快点,这可是公主给他皇兄准备的寿礼!”清然到了我这儿一向是由着我瞎掰,这次依然很听话。 随着玉碟的节奏响起,我开始挥动衣袖,脚步时急时缓,动作也是刚柔相济,这大袖衫倒是为我柔软灵活的肩臂增添了不少色彩。清然明明肢体还没成型,却硬是将我腰部的动作学得极为可爱,晚棠她们的笑声不绝入耳。跳完一次以后,秋罗欣喜地说:“娘娘,从不曾见你跳过舞,原来你的舞技也是这般了得!”我无奈苦笑,“这根本称不上什么舞,平日也不敢拿出来吓人。”清然插嘴道:“皇嫂,你再教教我,皇兄看了一定会很高兴的!”接着我又教了几遍,然后让晚棠她们督促她练习。 午膳后,我命人传来了林义,“娘娘有何吩咐?”我带着他走到庭院,压低声音问:“能不能带我去厨房做几道菜?”他闻言诧异不已,连忙解释说:“娘娘,您怎么能…这要是叫殿下知道了,所有厨子都得受罚啊!”我拉着他就往厨房那边走,“没事没事,今日是殿下生辰,他不会说什么的,有事儿我扛着!”他见我坚持要去,也就不再阻止。我顺口问道:“那边可有什么动静?”“看似平静,但如今皇上病危,形势还是十分严峻,甚至出现一些关于遗诏的传言。”我停下脚步转身问道:“遗诏?什么传言?”林义解释道:“说皇上的遗诏写的是让四皇子继位,这只是他们放出去的谣言,并没有任何凭证,娘娘放心!”我心里有些忐忑,他们还真想力挽狂澜不成?!“你回去以后将御林军,锦衣卫,太子亲卫,以及兵部的所有信息上报于我!”“是!” 到了厨房,我先站在旁边学习如何操作那一套炊具,然后又仔细想了几个菜色。等到祐樘快回来的时候,我就开始着手做菜,他爱吃的金菇掐菜和清炒银鱼是我请大厨教的,之后我便按照现代的家常菜式做了苦瓜炒肉丝和三鲜汤。回到寝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清然正围着祐樘转悠,一看到我便吆喝道:“皇嫂,你总算回来了,刚才皇兄还问你上哪儿了呢!”祐樘也浅笑着说:“你一个人上哪儿了?让人传膳吧!”我喜滋滋地点点头,然后一手牵着清然一手挽着祐樘往膳厅走。 吃饭的时候,祐樘发现菜色比平常更加丰盛,便笑着问我:“是你吩咐的吧?”我夹起一筷子金菇掐菜放到他的碗里,“你吃吃看!”他欣然吃下,略有所思地说:“与平常有些不同。”我笑而不答,用手上的筷子往桌上一指,“找找看,还有三道菜!”清然拉着我的衣袖说:“皇嫂,我也要吃那个!”我忙着给清然夹菜,祐樘却很快就找出来了,“清炒银鱼、苦瓜肉丝还有这个汤都是你做的对不对?”他嘴角上扬,满心欢喜,我瘪嘴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给我夹菜,温柔地说:“想不到你还会下厨,辛苦了,多吃点!”我笑得咧开了嘴,感觉无比幸福甜蜜。 饭后清然真的要扯着我把那段舞跳给祐樘看,祐樘霎时惊讶地看着我,我本想算了,最后还是拼了老命执行原计划。祐樘看了我和清然笑得嘴都合不拢,坐在旁边连连鼓掌,我从没见看到他这么开心过,看到他满脸幸福的笑容我也由衷欢喜。 晚上他没在书房多留,一进房间就从后面环住我,将脸搁在我的脖颈柔声说道:“谢谢你,锦儿…”我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看着他漾满爱意的眼神有点痴迷,他琥珀色的眼像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不断荡涤着我的心灵。常年呆在宫中饱受孤独,父亲也从不关心自己,他需要的应该就是这种简单的幸福吧…须臾我才轻吐一句:“你开心就好!”他倏地俯下身吻住我,冰凉的嘴唇立即升温,不乏激情与冲动,我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所以我也努力回应,与他的舌缠绵共舞。 他径直褪尽我的衣裳,将我抱到床上,我会意也帮他褪掉衣衫,温柔抚摸他的肩背。他将脸埋在我的脖颈,双手扶住我的肩,一次次进入我的身体,一次次唤着我的名字,几乎要与我融为一体。平静以后我们皆是满头大汗,他拥着我呼呼地喘气,“累不累?”我侧偎在他怀里,伸手轻柔地勾勒着他脸庞的精致轮廓,悠悠道:“累,但是很幸福。”他的手同样在我背上来回摩挲,极尽温柔舒服,浅笑着说:“今日看你跳舞发现你腰肢很灵活,以前怎么不曾听你说过?”我娇嗔道:“那是你今日生辰面子大,不然我才不跳呢!”他诡异一笑,侧过身扶住我的腰肢,再次与我融为一体,“你…”“抱紧我…”说着他又将唇覆了上来… 多少话,欲说还休!他始终不曾提及儿时的经历和父皇的冷遇,就连朝中那个破摊子他也从未跟我抱怨,我不愿触及他的痛处,只想尽可能地在背后帮他,让他开心,让他幸福。 第六十七章 宪宗驾崩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皇宫中鸣起了丧钟,一声声敲击在心上十分沉重,那种悠长肃穆的钟声让整个皇宫瞬间寂然,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上的事,倾耳聆听骑马的太监提着铜锣各处宣告。 我的心骤然一慌,不禁握紧了拳,祐樘正在乾清宫侍驾,接下来有更多难题需要解决。文武百官和**所有的嫔妃皇子公主们听到丧钟必须前去吊唁,此时决不能让梁芳他们有机可乘,我担心这一天会突然到来,所以早已在他们身边各自安插一名武艺高强的死士,一旦他们图谋不轨就可立即斩杀。兵部尚书余子俊是个正派的老臣,四方将领没有皇帝的旨意不得随意进京,所以这一道防线还算安全,皇宫之内的御林军和锦衣卫没有皇帝的旨意也都不敢轻举妄动。相信祐樘的亲卫也早已布置妥当,加上我安插的死士应该问题不大,但皇帝大丧期间却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 我跟林义强调过此事便立即赶赴乾清宫。 在乾清宫外老远就听到悲恸的哭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哭震慑心魂,逼得我的眼泪都想往下掉。一进乾清宫,满屋子跪着的人着实有些恐怖,文武大臣跪在较远的厅堂,**嫔妃和皇子公主次之,四皇子和邵宸妃跪得稍稍靠前,床榻之前是皇上的生母周太后和嫡妻王皇后,还有祐樘。我从人群中插了进去,跪在祐樘身边,他双目晶莹,悲怆地凝望着榻上安详沉睡的父亲,神情有些木然,但是泪水终究没有流下来,我仿似又看到了那个汀水桥上悼念母亲的祐樘,仿似又感受到了那滴溅落在额上的水珠。 我悄悄握住他的手,他没有侧过脸来看我,只是淡淡平视前方,但是他握紧了我的手,让我一瞬间再次感受到了他的伤痛与压力。周太后拉着皇上哭喊不止,大有捶胸顿足的怨愤,王皇后跪在榻前痛哭流涕,道道清泪洗刷了脸上精致的妆容,透漏出沧桑岁月的痕迹,我不知道是因为被环境感染还是顾于他是祐樘的父亲,眼泪不听使唤地簌簌下滑,只能强忍憋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吊唁之后,祐樘率先站起了身,我恍惚地感觉他有点发颤,再抬头仔细端详时,他的身影高大颀长,脸上的肃穆冷峻让我的心刷地又揪了起来。文武大臣郑重地向祐樘磕头行礼,祐樘命他们退下,负责丧葬祭祀的礼部官吏和皇上的亲信太监都迅速赶到乾清宫,着手操办皇上的葬礼。我仍旧随王皇后跪在地上,看着其他嫔妃带着孩子哭泣着一一离开,整个乾清宫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太后和王皇后的低声抽泣。我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安慰她们,只能傻傻地楞在地上。 良久之后,祐樘扶我起来,我的腿有些发麻,依着他才渐渐站稳。看样子晚上是不用休息了,太监们很快就将皇上的遗体转至灵堂,等我和祐樘歇了口气从乾清宫出来时,外面已经到处悬挂白色灯笼,白绫缠绕,完全不见平日的灯火辉煌,那惨白的颜色跟皇宫的奢华形成极大反差,让人看了十分压抑。等我们赶到灵堂时,又有许多嫔妃在那儿痛哭哀嚎。祐樘携我跪到了灵堂最前面的蒲团上,他平视着贡台远处大大的奠字,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眼扫视四周,到处悬挂的白绫和各种奇怪的丧葬用品看得我心里怵,和尚道人念叨的那些东西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那些声音配上嫔妃的哭喊更觉恐怖。皇上的遗体已经由人仔细清理完毕,安放在一张极大的软榻上,明亮的黄色软垫和他衣衫上的龙纹显得格外抢眼。由于气温很高,他的周围早已堆满了冰块,有太监专门负责更换,他的身旁是一樽金丝楠木的梓宫,棺木外彩绘的百寿图金碧辉煌,我只知道这个棺材很重很华丽,后来听说才知道这个梓宫大约有上万斤,足以让人咋舌。 夜色越来越深,有的人已经回去休息了,我看祐樘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便也跟着他一起守灵。他忽然开口说:“你先回去吧。”我想起我们还没有吃饭,看他一眼,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我便毫不犹豫地说:“我陪你。”他缓缓转头看向我,眼里的哀伤一闪而过,而后又看向前方,徐徐地说:“父皇临走之时唤的还是贞儿,他是随她去了。”我没有接话,径自握住他冰凉的手想要给他一丝安慰,他淡淡对我说:“他给了我生命,将我带到这世上,我每日喊他父皇,事实上他更多的不是父而是皇,但是今天他走了,把一切都丢给了我…”我握了握他的手,劝慰道:“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孤独难受,父皇和母后会在天上看着我们…”我完全能够理解他此时的感受,此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强睁着眼睛坚持跪下去,他几次让人送我回去都被我拒绝,我看他完全没有一丝睡意,便使劲掐自己的腿,让自己不打瞌睡,这一刻我才明白悬梁刺股的深刻寓意。幸亏夏天夜短,终于熬到天亮,祐樘艰难地起身,然后牵我起来,我的腿已经失去知觉,挣了半天都起不来,最后还是祐樘将我提起来,我靠着他颤颤悠悠地走出灵堂。 回到东宫寝殿,晚棠命人速速传上早膳。我早已饿过了头,一心想着祐樘的事,无论什么东西吃在嘴里都是味同爵蜡。祐樘吃完以后便对我说:“你去休息吧,我还得去文华殿,文武百官都等着我过去。”我心疼地拂上他的脸,感觉一夜就憔悴了许多,“早点回来!”“嗯。”他微微点头便速速离开,我明白他的话,皇帝驾崩,在他登基即位之前是要到文华殿召见百官上朝的,他已经是准皇帝了。 林义禀报说一切相安无事,我才放心地去补觉。由于倦极,一躺下便立即沉睡,等我醒来已经是半下午了。我问晚棠:“殿下回来没有?”她摇摇头,“殿下用过早膳就去了文华殿,一直没有回来。”我心知他是个孝子,晚上绝对又要去守灵,照这样连守三天换谁也受不了,“帮我整装,我得去一趟文华殿。” 等我赶到文华殿时,祐樘还在执笔疾挥,明黄色的奏折堆积如山,我看着他正襟危坐,蹙眉思索的样子,心里顿时一酸,皇上的葬礼才刚处于守灵的第一天,祐樘就这么卖命地拼,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我徐徐走到他身边,桌边满满的一碗莲子羹早已冷却,心里又是一酸,但我却不忍心打断他,他意识到有人才回头看我一眼,“你怎么来了?好点了没?”我强忍住眼泪点点头,而后看向桌上的奏折说:“过来看看你,还有多少?”他淡然一笑,瞬间即逝,“不多了,你等我?”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嗯,我等着你,你忙吧,我就在旁边。”他继续处理手上的事,时而蘸蘸墨,时而奋笔疾书,我看着他的眉头或紧蹙或舒展,一颗心完全随其或松或弛。 所有奏折批阅完毕,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我们回到东宫寝殿用了晚膳,随后我便拉着他去了暖阁,他疑惑地看着我,我一把将他按在床上坐下,“赶紧睡一会儿,晚点我再陪你过去。”他的眼睛已经有点浮肿,黑眼圈都出来了,听我这么说也就躺了下来。我让晚棠一个半时辰以后过来喊,然后也和衣爬到床上陪他睡着,他很快就睡着了,我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憔悴的脸,忍不住再次湿润了眼眶。 第六十八章 心生忧虑  连续三日的守灵,我与佑樘都坚持到场。我回去以后还可以休息,但佑樘却必须去文华殿处理政务,每天都只能抽空眯上两三个时辰。 三日后,我们赶赴灵堂,亲眼看着皇上入殓。他的棺木里面是什么样子我没看清,但据说光是那个梓宫棺外面就涂上了49道漆。随着旁边的道士和尚诵经念佛,有人陆续往棺木里面放东西,我只看清了硕大的夜明珠和玲珑剔透的玉佩,其他多数都是一些珍稀宝藏。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却极其繁琐,因为他们放进去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特殊的寓意,旁边的人会随着法器的敲击声和经文逐次祈祷叨念,念得我是一个头两个大,直到亲眼看到棺盖合上的那一刻,我才暗自舒了一口气。由于皇帝的葬礼极为隆重,即使是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还是必须要停尸守灵,我们去过最重要的前三天,之后便该是各宫妃嫔和其他皇子公主轮番守灵,一直要到十二月份下葬才算彻底结束。 佑樘去文华殿处理政务,我便去了仁寿宫安抚太后。这死的是她的亲生儿子,所谓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了。到了仁寿宫,太后已经病倒,我见她睡着便只好起身离开,接着又去了坤宁宫看望王皇后。 她的容颜憔悴了很多,眼睛仍是红肿的,我看了心里十分不忍,只好安慰道:“母后,如今父皇走了,您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啊,皇祖母已经病倒了,您可不能再…”她的眼里再次溢出泪水,但是迅速又拿起手帕擦净,抽泣着对我说:“虽然早知有这一日,但我还是放不下啊…”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希望她不要再这么伤心,她接着哭诉道:“我虽然是他的嫡妻,但这么些年以来,我很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我拥有的只是一个虚衔而已!他至死都没看我一眼,他依然声声念的是他的贞儿,是他的贞儿啊….” 我明白她的痛楚,但我不能说因为皇上不爱她就让她别哭,想了好久才憋出几句话,“母后,您想开一些,父皇他是见万贵妃去了,您不是还有清然吗?她长得这么可爱,又聪明伶俐,而且佑樘又那么孝顺你,即使没有父皇了也还有我们呀!”她的眼泪簌簌往外滚,哽咽着说:“我这一生都呆在深宫,我所有的青春也都耗费在这红墙绿瓦之内,到头来,好像做了一场华丽的梦,可笑的梦,可悲的梦…”我知道她又想起了伤心的往事,也不好再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只得耐心听她倾诉,让她发泄心中的怨愤与悲伤。 回东宫的路上,我一直在胡思乱想。这一幕将来是不是也会在我身上重演呢?父皇驾崩,佑樘继位,他真的能够不纳妃嫔而独宠我一人吗?万一以后他也这样撒手人寰了,我又该怎么办?我不是也得像王皇后一样,终其一生,老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之中吗?一路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感觉整个人魂都丢了,本来是去安慰她们的,结果反倒把自己弄得无比伤感。 回到东宫已经四肢虚软,许久才平复一个躁动不安的心。不久佑樘从文华殿回来了,刚一坐下,萧敬和徐成还有许多陌生面孔的人纷纷向佑樘汇报各方面的情况,终于等他们全退下了,我端起一杯茶递到佑樘面前,“喝点茶。”他略微笑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我不禁皱皱眉,怎么忙成这样,竟连喝茶的工夫都没有。用完晚膳之后他又起身道:“我还得去趟文华殿,要是晚了你就先睡!”外面天色已经转黑,他忙活了一天到现在还不算完,我却十分无奈,既不能劝他休息更不能帮他批阅奏折,想到这里我便浅笑着说:“我等你回来。”他伸手摸摸我的头,眼里满是疼惜与温情,“跟我一起去可好?”我调皮地笑了起来,他这明明是怕我等下又去催他,才会索性叫我一起作伴的。 到了文华殿我便站在旁边闲晃,佑樘抽出几本奏折放到桌边,一面继续飞文走墨一面唤我过去,“锦儿,来看看这个。”我走到跟前一看,竟是奏折,不是说**不予干政吗?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不便向他问起梁芳的事,总是私底下让林义帮忙调查。我见他仍是埋头批阅奏折,便大胆地拿起那几本奏折来看,仔细一瞧,原来是弹劾万喜和梁芳等人的,上面整齐地罗列着他们的罪行,不论是陈芝麻还是烂谷子都给写了上去,而且用词极为精妙,不见一个脏字却硬是将他们骂得狗血临头,我不得不佩服这些八股文培养出来的言官,这种骂人的技法确实堪称一绝! 我还没领会到佑樘的用意,他忽然问道:“你瞧瞧这上面还漏了哪些?”我霎时一愣,原来他早已知道我在偷偷关注这几个人了,我同时翻开几本奏折,对比着悠悠道:“他们在宫外屡次派人行刺的事不便声张,但他们贪污的数据我倒是掌握不少,这奏折上只有陈情,缺的就是具体的时间数目,若是将这些结合起来,足以抄家杀头的了!”佑樘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继续批阅道:“依你看,万喜该怎么办?”我毫无疑问地说:“论罪当诛,至于诛几族我不清楚,但他的家产却是必须得抄的!” 佑樘倏地伫下笔,侧过脸来,微微牵动嘴角,“抄家是必然,但这万喜恐怕要留他一命。”我甚感震诧,蹙眉相问:“这是为何?”他诡秘地扬起嘴角,“我答应你师傅不诛万氏九族。”我恍然想到了什么,揣测着问:“难道当初…是你以万喜为条件要求师傅去救我?”“当时你被绑架,我和表哥都找不到你,万府地牢只有你师傅比较熟悉,不过一个万喜而已,这个条件很划算,不是吗?”我想起师傅对我说过的话,顿时突生感叹:“难怪当日师傅说他不是背叛他们而是要拯救他们,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你提供线索既是为了救我也是为了能够保住他的亲人!可惜…他是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万贵妃可能临终都未能明白他的一片苦心!” 佑樘搁下笔,握住我的双手将我拉到面前,“别难过了,你师傅实乃睿智之人,可惜他帮了我我却无以为报…”我看着奏折疑惑地问:“如今除了扳倒他们,应该还要重新选拔很多官员对不对,还有你登基的日子定了没有?”他定定地看进我的眼里,“今日就是要跟你商议此事,登基的日子定在九月壬寅,也就是初六,我一即位定会大刀阔斧整顿官吏,许多有才之士都被父皇打发走了,没有他们天下难以太平,我这江山也难以坐稳。万喜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我想让表哥来担任,以他的性情恐怕不愿受这束缚,但是你出面就不一定了!” 他的脸上徐徐漾起笑意,意会到他的心思,我撇撇嘴道:“有机会见到他我试试看吧,他是江湖游侠,爱好闲云野鹤,实在不愿意我可没办法啊…九月初六没多久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他挑起眉梢,示意我说下去,“关于遗诏的传言,你可曾听说?”他淡然一笑,“早在我将你给我的那三封信交给父皇之时,他就跟我提过此事,两个月前他就已经将遗诏拟好交给了我,至于传言,毋须担心!”我微微点点头,“你还真是什么都细致入微!最近会非常忙,但还是得注意身体,别让我心疼了!听见没有?”他再次泛起悦色,“放心吧,把这几本批完了咱们就回去!” 第六十九章 权倾天下  皇帝的登基大典标志着先皇统治的结束和佑樘接管权力的开始,佑樘即将成为这紫禁城的主人,登基大典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当前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几天以来,不论是我和佑樘还是其他宫殿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礼部直属的司设监、钦天监、尚宝司、教坊司都要时时向佑樘汇报准备工作的进度,他不但要照常批阅奏折更要准备登基大典和整顿官场的事,而我作为准皇后则要一手打理**的搬迁安置事宜和人事调整。先皇的妃嫔已经不能住在东西六宫,必须迁至仁寿宫的各个分殿,王皇后升级为太后,也即将住在仁寿宫的正殿,而周太后即将册封为太皇太后,不久也要搬迁至内廷西部的清宁宫。 九月初六,壬寅日,登基大典。 这日,萧敬在房外叫得更早了。我也赶紧起床帮佑樘梳洗整装,“佑樘,我能不能去看看?”佑樘看着我,有一丝错愕瞬间即逝,而后浅笑道:“奉天殿你暂时还去不了,其他的地方没问题!”奉天殿是上朝之所,宫眷是不能随行的,何况我现在还没正式册封皇后,能够去其他地方瞧瞧已经很不错了,我乐呵呵地帮他穿戴完毕,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登基即位的那一刻。 @奇@我们匆匆用过早膳便立即赶往谨身颠,这里是大典之前更衣着装的地方,也是外朝三大殿之一,与奉天殿和华盖殿都为皇帝的朝会之所。这样隆重的登基大典固然是极其繁琐,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是到了谨身殿才发现,这登基大典比我这太子妃的婚礼要隆重不止百倍。照理说,我作为内眷是不能来这朝会之所的,佑樘看我不能观礼也心生遗憾,这才应允除了文武百官朝见的奉天殿,其他地方都可以跟着瞧瞧。这里的六架天花梁彩画极其别致,与偏重丹红色的装修和陈设搭配协调,显得华贵富丽。殿内金砖铺地,坐北向南设雕镂金漆宝座,十分奢华气派。 @书@礼部的相关人员早已在此等候,我们到场以后,端着云盘的太监鱼贯而入,谦卑地垂着头,双手高举,将皇帝的冠饰冕服恭敬地捧在眉梢之际。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为佑樘换上一套明黄色的洒线绣衮服,前后和两肩都绣有金盘龙纹样,玉带皮靴也都一一上身,我仔细打量着那衮服上的龙,头如牛,身如蛇,角如鹿,眼如虾,鼻如狮,爪如鹰…一个词语突然从脑袋里冒出来---四不像,再看看,又觉得是四都像,那龙的样子细看起来着实有些慑人,也许历代皇帝要的就是这种慑人的效果吧! 正值我神游太极之际,他们已经将一个前圆后方的冕冠戴到佑樘的发髻之上,前后各十二旒,金光闪闪,威严十足。我呆滞地看着佑樘发愣,他炯炯有神的双目如炬般有力,微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衬得他的脸廓更加尊贵俊逸,令人肃然起敬,我没有看错,他是皇帝了!繁琐的第一步完成了,佑樘走到我跟前浅笑道:“想什么呢?”我幡然醒来,喜滋滋地说:“看你看呆了!”他闻言扬嘴一笑,“只不过换身衣裳而已,咱们去华盖殿!” 我跟着他去了华盖殿,这里是大典之前休息的地方,也是接受执事官员朝拜和阅读祝文的场所。在场的大多是负责操办登基大典的执事者,说是休息,其实还是得严格按照流程一步不漏地授礼。这里弄得差不多了,我们便前往奉天门。等我们在众人的跪拜中登上奉天门的城楼之时,有人来报说文武百官已经身着朝服,经过金水桥进了紫禁城。我事先看过礼部送来的程序列表,那些官员是由洪胪寺领着进来的,必须等佑樘在奉天门做完祷告,完成祭祀才能进入奉天殿朝见天子,而礼部的官员很早就要在天坛和太庙举行祭祀告知祖先。佑樘参加的这一场祭祀,无论是陈设布置还是规模格局都要比平常隆重许多。 佑樘身边有许多礼部执事和祭祀人员,他们举止虔诚恭敬,一个个面若冰霜,让人看了笑都不敢笑。我站在远处,佑樘仪态优雅地接过执事递来的香,虔诚地上香,祈愿,叩头,神情庄严肃穆,十分专注,但又丝毫不显紧张,自始至终都那么沉稳淡定,从容不迫。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气度是常人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他确实有做皇帝的潜质和实力! 许久之后,祭祀完毕。我们在满地人群的叩拜中走下城楼。接下来就是奉天殿,这是最庄严也是最后的一道程序,而我却是没有机会亲眼目睹的。走下奉天门的城楼,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四五百个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已经以‘文东武西’的方式跪在御道两侧,而他们后面则是品级更低的官员,气势汹汹的京畿卫身着甲胄手执利器,整齐排列在最后面。这阵势倒是有点像阅兵,我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不禁心中骇然,佑樘忽然放慢脚步对我说:“让萧敬带你去奉天殿的后堂。”我顿时惊喜得快要跳起来,萧敬对我作出请的姿势,引着我从另一边去奉天殿。佑樘威风凛凛地踏上御道,几串人马尾随其后,大显王者之气。 我催着萧敬快点赶过去,然后在奉天殿的后堂侧耳倾听。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够想象那些官员鱼贯而入的场景和佑樘巍然挺立在金銮殿上俯瞰群臣的雄风。果然,不久就听到司礼监提督正式宣读诏书,授予玉玺,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年弘治,这就相当于是确认佑樘的皇帝身份了。接下来是整齐的刷袖子甩袍子的声音,“恭祝吾皇登极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洪亮的山呼响彻整个奉天殿,声声震人心弦,我都开始有点哆嗦了,这种场面也不能怪自己没出息,换谁也得紧张不是?接下来便听到了我熟悉的声音,“众卿平身!”我在后堂痴痴地开始幻想,佑樘此刻摊袖平举的样子一定无比威武,正襟危坐的神情也一定是气势十足。想着想着不禁开心地笑出了声,佑樘现在是权倾天下的皇帝了,是全国的最高统治者,梁芳万喜他们就算想翻花也是难于上青天了! 第七十章 罢黜奸佞  登基大典结束后,皇宫之中举行了规模盛大的庆成宴,这是皇帝在封禅和祭祀之后庆贺成功的筵宴,文武百官和**的重要人物都必须出场。忙碌完毕之后,祐樘直接带我去了乾清宫。 我们径直到了寝殿,彩绘的天花板和红黄相间的地毯比东宫更加气派,精工雕琢的黄花梨陈列柜在墙边依次展开,各个曲折的格层上都摆放着珍贵的陶瓷花瓶,镂雕细花的象牙雕塑和玉石玲珑剔透,各色漆器和青铜器不绝入目。三四尺高的巨大铸铜鎏金熏炉焚出屡屡幽香,四周长垂的明黄色帷幔随风飞扬,衬得宫廷气息更盛,看着这奢华尊贵的一切,我反而莫名失落起来。 殿里的宫女太监已经正式称呼他为皇上,我却感觉极不自在。随祐樘来到内间暖阁,他牵着我坐到宽大的龙床边,略带倦意地说:“锦儿,帮我把这身衣裳和冠冕换了吧!”我木讷地‘哦’了一声,然后着手帮他褪去。明朝与清朝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皇帝只有在重大的典礼上才会穿这明黄色的衮服,平时还是穿玄黑的绣龙常服。刚刚将他的衮服和玉带给褪下,素栎就将他的常服和配饰都给送了进来,这丫头还真是会来事儿,专业素养实在是太好了! 换好之后,我端详着面前的祐樘,一身玄黑,与他高挑匀称的身形和俊脸相配颇显威严,尽管眼里还是温柔,我心里却有点古怪,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晚棠她们还在忙着收拾东西,我回去看看!”说完我便转身要走,祐樘一把将我带回怀里,笑问道:“你要回哪儿?”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回东宫啊,她们在收拾东西,坤宁宫那边已经腾出来了!”他脸上的笑漾得更开了,用温润醇厚的声音说道:“我的女人自然是跟我同寝一室,如今我搬到了乾清宫,你当然也得跟着我!”我瞪大了眼睛,错愕地说:“按规矩,不是…不是坤宁宫吗?母后和皇祖母不会怪罪吗?历朝没有这种先例吧?”他伸手揉揉我的脸,像是想要抚平我的惊异,浅笑道:“那难道要我跟你一起住在坤宁宫?上次你出宫省亲的五天我都没睡好,我要是睡不好觉,怎么处理朝政?怎么治理天下?”我仍然有点怀疑,“真的没关系?真的可以吗?”他笑着点点头,我心中一阵狂喜,压在心上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须臾,晚棠和秋罗还有其他的六个宫女都过来了。寝殿里面除了晚棠、秋罗、素栎和萧敬,还有二十四个宫女和十六个太监,他们分四班轮岗,每班都有六个宫女和四个太监侍候。她们非常麻利地将我常用的物品一一收拾整齐,甚至有太监连我的梳妆台和镜奁都搬过来了。晚棠走到我跟前解释道:“乾清宫的所有用品都换了新的,奴婢瞧着这梳妆台和镜奁是娘娘出嫁新制的,用着也挺顺手,便没让他们换。”原来祐樘早就吩咐她们搬到这里来了,我窃喜着说:“挺好的,就放在那边吧!”我环视四周,暗自腹诽,这庄严华丽的宫殿以后真的就是我的家了吗?祐樘起身道:“我去趟书房,你也累了一大天了,先歇着吧!”我见晚棠她们还在整理东西,便屁颠屁颠地跟着祐樘出去,他回头一瞅,我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大踏步向前走了。 我们来到了南厢的御书房,一进去竟让我以为是进了图书馆,照说也应该如此,皇帝的藏书自然是天下最多的,要查阅什么典籍也方便。祐樘浅笑着说:“这里什么书都有,我让人把我们常用的书籍也从东宫一并搬了过来,以后你若是没事可以来这儿找书看!”我抬头环视四周的书架,欣喜地点头道:“太好了,以后你若是批阅奏折晚了,我就能在这看书陪你!”他带着我走到一张宽大的书桌前,上面又是一堆奏折,我瞅了瞅各个门口守候的太监,这些机密的东西应该是旁人不能看的,没想到祐樘又像上次一样抽了几本奏折递给我。一一看下去,我便思索着说:“这刘吉还真是望风使舵,看别人弹劾,他也跟着弹一把,不过这样也好,李孜省他们倒得更快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办他们?”祐樘扬嘴笑笑,“已经派人搜集证据了,不出数日就能办!” 九月初十,丙午日,李孜省担心小命不保,竟然亲自找到乾清宫来,向我们大肆宣扬他的修仙道术,我在旁边听了就差没笑出声。这家伙感情是骗了老子又想骗儿子,可惜他看错了人,祐樘压根儿就不跟他废话,直接打发他回去候命了,他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只好怏怏地离开。 九月十一,丁未日,祐樘立即命人拟旨,陈述种种罪行之后,将礼部左侍郎李孜省发配充军,内库总管太监梁芳贬至南京,外戚万喜及其同党全部收监下狱。他们所有的家产尽数被抄,特别是梁芳,他偷取的内库金银和做传奉官之时收受的贿赂全部被收回,李孜省和万喜日日阿谀奉承,靠着万贵妃中饱私囊,个个都是家财万贯。我看着那一张张清单,不禁咋舌震诧,这回刚好将先皇葬礼花掉的银子给补回来,真是太好了!祐樘的手段足称凌厉,但并不算狠绝,因为他并没有像那些穷兵黩武的暴君一样报仇雪恨,他只不过罢了他们的官,抄了他们的家,再充个军下个狱什么的,至少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事实上,依照他们的罪行和众大臣的弹劾奏折,光是万喜就足以诛九族了。 翌日,我提议要去天牢里探视万喜,祐樘答应了。 徐成作为祐樘的太子亲卫指挥使,现在已经转至御林军指挥使了,但仍是经常跟在祐樘身边。这次,他负责带我去见万喜。进了天牢我才见识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牢房,当日万府的地牢与这个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里大得一眼望不到头,各种奇怪的刑具也是应有尽有,不过牢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阴暗潮湿。据说进了天牢的人基本都不能活着出去,但是万喜好像并不知道我们不会杀他。 徐成让我在一个稍稍明亮的审讯室等候,不一会儿就有狱卒带着万喜上来。他身穿囚服,白发凌乱,六十多岁的年龄应该是在家颐养天年的,可惜他心存不善,作恶太多,天理难容。狱卒一把将他推倒在地,逼迫着他跪下,他看了看我的宫装和凤冠,声音浑厚嘶哑,冷冷道:“娘娘吉祥!”我看着这个昔日作威作福的锦衣卫指挥使,不禁心生怜悯,“免礼,赐座!”他捋开乱发,错愕地看着我,我扯扯嘴角,淡淡地问:“万喜,你可还记得本宫?”他眼里泛起慌乱,继而是恐惧,最后又恢复平静,忽而冷笑道:“原来是你,想不到你还没死!”我的怜悯顿时烟消云散,满腔怒火扶摇直上,“是,本宫是没死,被你绑架用刑的伤疤现在还在,被你们刺杀也没死成,被紫荆栽赃陷害,被汐芷逼迫溺水,最后还是没死…你说老天为何要将本宫留到今日呢?” 他一双小眼顿时溢满凶光,厉声吼道:“你要报仇就动手吧,既然栽在你们手上,要杀要剐随你便!”狱卒立即上前掌掴他,我喝止道:“住手,你退下!”他好歹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我一个晚辈,即使身份再怎么高贵也不能如此对他,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认真地说:“如果本宫要杀你的话,你现在早已挨上三千多刀凌迟处死了,你的家人也一定会在今日午时斩首示众,本宫今日前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听到我的话十分惊异,紧蹙浓眉,试探着问:“什么事?” 我顿了顿,而后对他悠悠地说:“你的侄子万归逸是本宫的师傅,你为了继续你们的易储计划,不顾他的屡次劝阻,甚至鼓动你妹妹万贵妃与他断绝关系…你们一直认为是他背叛了你们,事实上他是要救你们,万贵妃杀了皇上的生母,又害死无数未出生的皇子公主,师傅是个淡泊洒脱的正派君子,他本不愿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但最后他还是宁愿牺牲自己,给你,给万氏宗族留下一条活路,你可知道?”他听了我的话,静默良久,诧异地问:“难道是他求你们放我万氏一族?”我缓缓点头,他的神情霎时黯淡下来,眼里充满懊丧,须臾,竟有泪水滑出,我看差不多了便站起身道:“你好好想想吧,皇上答应的是不诛九族,如若你还无悔恨之意,本宫照样可以杀你!” 我拂袖离开,到门外叮嘱狱卒不可为难他,先关一阵子再说,随后便带着徐成回乾清宫。如今已将隐情诉与万喜,相信师傅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宽心许多。 第七十一章 雷厉风行  之后的二十来天,每日的奏折依旧堆积如山,汇报地方事务和弹劾在京官员的不计其数。除掉李孜省、梁芳和万喜三大巨头以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但是整个政局依然需要大力整顿,包括内阁大学士在内的许多官员都是尸位素餐,祐樘为这个很伤脑筋。 十月初一,祐樘再次出击了。 宪宗在位的时候,他自己不愿处理朝政,所有的政务都是交由手下的司礼监和传奉官处理。而这些传奉官都是不依任何手续就直接任用的官职,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梁芳他们有机可趁,甚至公然卖官,这些人大多没有什么才学,纯粹是凭关系捞个职位混日子。这一日,祐樘一口气罢免了2000多个传奉官和通政使任杰,革除了法王、佛子、国师等780多人的封号,还有240多个禅师和真人皆被剔除封号。这是宪宗在位时极为宠信的一个群体,他们对宪宗的蛊惑直接加剧了他的昏庸,我和祐樘对他们憎恨已久,这道圣旨下得真可谓是大快人心! 这一天祐樘带我去了一趟冷宫,还是那个冷清萧寂的庭院。吴皇后听到外面的动静匆匆出来迎接,并向祐樘恭敬地行礼,我和祐樘连忙扶她免礼,然后随她去了屋里。祐樘问候道:“母后近日可好?”吴皇后的身体明显十分虚弱,但仍是笑盈盈地说:“好,一切都好,有你们前来探视更是好啊!樘儿,刚刚即位应该很忙,怎么现在有空过来?”祐樘浅笑道:“母后,儿臣接您去仁寿宫居住可好?”她闻言无比诧异,霎时瞪大了眼,良久才颤颤地道:“难得樘儿一片孝心,可是母后在这儿住惯了,习惯了冷清,突然跟她们住到一起恐怕不太适应。”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之前是个心高气傲的大家小姐,一嫁进宫就做了皇后,但是短短一个月就被打入了冷宫,从此孤独到老,现在应该是担心其他先皇嫔妃的冷言冷语。 我站在祐樘身边,柔声劝道:“母后,您就不用担心太多了,儿臣帮您选了间清净的宫殿,除了伺候您的人没人会去打扰的,何况您现在身子也不太好,到了那边正好请几个太医给瞧瞧!”她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也好,也好啊…”我对外面吩咐道:“晚棠,进来帮太后娘娘收拾东西。”晚棠立即进来,跟着吴皇后的侍婢一起进入内间。吴皇后笑着对我说:“这回倒是没有孩子像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我本来想问,想起上次祐樘诡秘的笑,我又没有开口,祐樘只是自顾自地坐那儿笑,我偷偷撞了他一下,他扭头看我一眼,脸上的笑漾得更加灿烂,我却是愈加糊涂了。 我们将吴皇后接到了仁寿宫,仍然以太后之礼相待,这令她倍感欣慰。 晚上就寝时,祐樘突然在耳边问道:“我跟你说过的怀恩可还记得?”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有个叫张敏的太监为证实他的太子身份吞金自杀,还有这个司礼监怀恩也是因为他才被赶回老家去的,我见他今日刚刚将吴皇后从冷宫接出来,便明白了他的用意,“这司礼监分为提督、掌印、秉笔和随堂太监,你打算让张敏出任何职?何时请他复出?”祐樘轻笑起来,“明日就拟旨,请他回来担任司礼监主管,这些政事你总是一点就通,为何…”我等着他说下去,他却停下来嗤嗤地闷笑,我捧着他的脸晃了晃,忿忿地说:“见你这样笑我就毛骨悚然,又在偷笑我什么?快说!还有今日在冷宫也是的,还有上次的,什么什么孩子像?你最好给我一次全部说清楚!”他搂着我笑得轻颤起来,“这些事儿是靠心领神会的,不可言传。” 我见他故意逗我,便不依不饶地晃他,“你到底说不说?你不说我就不睡了!”说着我就真的坐起来了,他伸手将我拉回去,凑在我耳边低声说:“成了女人自然就没有孩子像了!”我一听顿时满脸通红,“难道这个也能看出来?母后光看我的脸色就知道我们有没有…”他笑着点点头,我简直想找个缝钻进去憋死算了,“你早知道怎么不说?害我站那儿跟个傻瓜似的!”他搂着我眯上了眼睛,缓缓道:“当时咱们还没圆房,说了岂不是更让你难堪…睡吧…”我无语了,只得压下怨气酝酿瞌睡。 钦天监是一个负责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和制定历法的官职,而李华担任这个官职已有一段时日,为人也算正派,并且他会看风水选日子,祐樘的登基大典和宫中诸多事宜皆是由他帮忙选定的时间。十月初九,乙亥日,祐樘正式拟旨,尊皇太后周氏为太皇太后,尊皇后王氏为皇太后。而我的封后大典就在次日,也就是我的生辰,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李华给定的还是祐樘自己的安排。 初九这日,我随祐樘到书房,他又告诉了我几件事。 我想起万安和刘吉,便问祐樘:“那些道士和尚都处理了,接下来是不是要整顿内阁?”祐樘顿了顿手上的狼毫,看我一眼,又接着批阅,“内阁是整个朝廷的顶梁柱,暂时不能一锅端,刘吉和万安为人极为圆滑,但也不曾犯过什么大错,等等看,总会让我抓到把柄的!”我接着又问:“那要是将他们都给斥逐了,换谁入阁呢?”他扬起嘴角笑了,“三朝元老徐浦,曾任礼部和吏部右侍郎,此人凝重有度,爱惜人才,可为我所用,詹事刘健是东宫讲官,他学识渊博,敢于仗义执言,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先生,平日里与我关系甚好,这二人就是取代万安和刘吉的最佳人选!” 我笑吟吟地说:“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估计那两条老狐狸都慌得不行了,现在怀恩也快回来了,内阁处理得差不多,那地方官吏该怎么办?”祐樘合上奏折,搁下狼毫,转身说道:“这首先就是要将吏部的人给换掉,先朝的吏部尚书尹旻位高权重,却是尸位素餐,毫无建树。但此人却不容小觑,他这尚书硬是做了十三年多,屡进屡退,笑骂由人,正是因为有他,下面的官吏才会纷纷效仿,导致官场一片混乱,不知你可曾听过王恕?”我早已查阅过林义提供的当朝大臣资料,对这人隐隐有点印象,好像是个倔强的老头,我思索着问:“两京十二部,惟有一王恕,说的可是他?” 祐樘颔首笑答:“正是此人,他办事公正无私,是非分明,曾几次上疏拯救同僚,甚至不惜得罪妖僧继晓,只要他出马,势必事半功倍!但是此人个性要强,顽固执着,对先朝政局一度失望,恐怕不愿返京。”我看着祐樘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顿时心生一计,试问道:“怀恩当初是被逼走的,一招便会回来,但王恕若是想要安居南京,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推辞,这样岂不是抹了你的颜面?不如让我去请,既能彰显你的诚意,又不损天子威严!”“你是皇后,怎能远赴南京?不行!”祐樘立即否决了我的建议。 我主意已定,便极力劝说道:“正是因为我是皇后才要亲自去请,不然怎么能够让他甘心为你办事?我有九成把握,剩下的一成,就算丢脸也丢不到你的头上,再说了,我是悄悄地去,又不是御驾南巡,我保证一旦办妥立马回来,好不好?”我满眼诚挚地期待着,祐樘凝视我许久,像是在揣度此事的轻重,“那我让表哥护送你去,你顺便跟他说说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还有,一定要给我汇报你的行踪!”我听了连连满口答应,太好了,这次我不但能帮祐樘办两件事,还能出宫去南京玩一趟! 第七十二章 封后大典  十月初十,丙子日,封后大典。 古代重大的事件都是以天干地支记于史册,这一日的天干地支纪日是成化二十三年十月丙子,就像祐樘登基那日是九月壬寅一样。真正到了这一日,我又开始恍惚了,我难道就这样成了祐樘的皇后?我也会被记于史册吗?历史课本上提到的明朝著名人物不多,这明朝中后期的事我就更是孤陋寡闻,到底是我和祐樘在按照史书记载的事情一步步演绎,还是史书按照我们的事迹一页页记载?一切终是不得而知。 这一日的封后大典,规模仅次于祐樘的登基大典,流程基本一致,只是我不用去奉天门烧香祈福,告慰祖先敬谢神灵。祐樘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们还是先到谨身殿更衣着装。祐樘作为皇帝要与我一起授礼,所以他也得换上正式的衮服和明黄闪烁的冠冕。我在一群人的折腾下,换上了蚕丝特质的褘衣,这是皇后最隆重的礼服,红罗长裙、红褙子和红色大袖衣,感觉又将自己给嫁了一次。 双手平举的话,我的袖子几乎可以垂到地上,大袖衣上又是惯穿的霞帔,对襟垂下,黑底黄纹,大显庄严肃穆,衣领和袖口的金龙凤纹都是用金丝绣上去的,看起来无比高贵奢华。脖颈上还戴上了金珠玉精工雕琢的坠领,类似于项链。我头上的四屏凤冠被她们取下,换上了一个新的六屏凤冠,冠上除了凤纹还有金龙,六屏在额前绽开,脑后和两鬓垂下的流苏皆是珍珠翡翠制成,闪烁的光芒特有质感。这些货真价实的珍宝,据说都是周边国家进贡和海外贸易得来的,我能戴上这个也实属三生有幸。 换装完毕之后,我们去了华盖殿,祐樘牵着我坐上金龙大椅,接受执事官员的朝拜。接下来就是我最激动的一个环节了,祐樘会在奉天殿正式册立我为皇后,还要赐予玉玺和绶带。 祐樘登基之时,我也只是在奉天殿的后堂附耳倾听,一想到这里就是历代皇帝上朝的金銮大殿,我的心不由得开始发怵。祐樘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紧张,笑盈盈地说:“我在你身边,毋须担心。”我很没出息地问:“要是我呆会儿慌了怎么办?”他牵着我缓缓朝奉天殿走去,悦耳的声音再次传来,“有我呢!”我不断暗示自己镇定放松,祐樘牵着我一步步走上金銮殿,每一步都是如此稳重而优雅。我随他在金銮椅前立定,俯瞰群臣,众人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卿平身!”我随祐樘坐下,他俨然是一副帝王的气势,正襟危坐,翘首俯视。我则是双手叠于膝上,含笑以对,顿显端庄娴雅。 放眼一扫,妈呀,又是好几百号人,两侧竟然排到梁柱后面去了!前面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手执象笏,朝服上的仙鹤、锦鸡、蓝雀和海马栩栩如生,我听到司礼监提督开始诵读诏书,立即收回注意力来。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停下以后,有人将皇后的玉玺和绶带捧到我面前,我优雅地颔首接过,此时祐樘便开了金口:“朕之嫡妻张氏,贤惠明达,端庄随和,才貌绝伦,昔日与朕共度患难,今日与朕伉俪情深,朕深感其诚,特于今日正式册立其为皇后!”我心里已经是万分激动了,但面上仍是端庄的微笑,丝毫不显紧张,殿下的文武百官整齐地叩拜,齐呼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娓娓答复道:“众卿免礼!”声毕,发现自己语调还算清晰,也并没发颤,一颗心顿时松了下来。祐樘与我默契地相视一笑,从这一刻起,我就是他的皇后了,是与他并肩作战挑起整个江山的人! 回到乾清宫后,祐樘换上常服便去了书房处理政务,我则是继续身着盛装接受先皇嫔妃和朝廷命妇的恭贺,包括邵宸妃和祐杬以及以前的吴皇后也来了。他们走了之后,负责管理**的六宫一司都来报到了,奇*|*书^|^网这些三四十岁的女官都是从基层宫女做起的,能够升到这个位置确实非常不简单。她们举止得体,神情严谨,说话落落大方,也许晚棠和素栎就是她们一手栽培出来的。她们交给我许多册子,有账本也有花名册,遍及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也就是说,这整个**所有人的生活都由我一手调度,诸如发放月钱、添置新衣、安排膳食之类,大多事情都要经过我批准才能实施。我算是明白那个玉玺的分量了,每印一下,发放出去的都是皇后的权力,这个管家婆着实不太好当! 晚膳后,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然后换上简便的常服。秋罗陪我下了几盘棋,我正准备去书房找祐樘,他却回来了,手里还捏着一卷画。我正好奇之时,有两人求见,我便随祐樘去看了一下,是一个太监和一个女官,我并不清楚他们的来意,祐樘看着那太监说:“你日后全部写皇后就行了!”然后又看向女官说:“你也是,记录乾清宫便是,以后不用来了!”我稀里糊涂地随祐樘回到房间,他才告诉我,那个太监是文书房专门记录皇帝的《起居注》的,主要负责被临幸妃嫔的名字的,而那个女官是负责记录《彤史》的,也就是皇帝所临幸的寝所。这个《彤史》我略有所知,却不知道明朝的皇帝临幸还是太监与女官双重记录。 祐樘领着我回到暖阁,暖阁的镂金铜鹤灯点得通亮,他将那画卷放在桌上,徐徐铺开,映入眼帘的是那幅熟悉的泰山临眺图。我不禁瞪大了眼,当日在别院的情景再次回现,我磨墨,他作画,我题诗…他温柔地望进我的眼里,像是望穿了我的灵魂,温润的声音,“今日是你的生辰,这便是当日的泰山临眺图,还有你题的诗,还有我对你的承诺,今日便一并送还于你!”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缓缓述说:“成化二十一年三月初十,你在福济堂说要永远站在我身边,我当时没能给你承诺,后来在别院作了此画,便是想告诉你,我只会让你跟我一起站在现在的位置,所以今日我们的承诺都兑现了!” 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指在泰山顶的两个小人儿上面,泰山是帝王封禅之地,在此代指天下,而他又说了那两个人是我们,那就是皇帝和皇后了,今日我正式成为他的皇后,也站在他的身边了,他原来一直留着这幅画,竟然还记得要在今日告诉我…股股暖流涌满心房,却又酸涩无比,我倏地扑到祐樘怀里,“祐樘,是我笨,我当初根本就没有想到这幅画的深意…”他双手捧起我的脸,深情地凝视着我,而后浅浅地笑起来,在我脸颊印上一个轻吻,我在他身上蹭掉眼泪珠子,疑惑地问:“父皇还未下葬,不是不能近女色吗?”他牵了牵嘴角,笑着说:“仅此而已,其他的以后再补回来。”我咯咯地傻笑起来,浓浓的幸福将我包围,感觉自己跟掉进蜜罐子一般。 第七十三章 献房中术  几日之后,怀恩果然回宫了,佑樘甚至带我亲自到宫门迎接。面前的怀恩四十多岁,五官端正,气度温和。佑樘上前扶他起身,他顿时受宠若惊,万分激动,腿脚打晃,双手更是颤摇不定。此情此景,让我不禁心生感慨,佑樘作为一国之君,本不必以此大礼相待,但他对于当年的事情终是感恩在心,从来不曾忘却。 先皇的遗体一直搁置在灵堂,我和佑樘但凡有空就会过去瞧瞧。这段时日以来,我们的生活渐渐走上正轨,佑樘让我帮他一起清理父皇的遗物,我也爽快地答应了。 父皇的生活用品该收拾的早已收拾完毕,我随佑樘去了书房。佑樘将父皇常用的笔墨砚台都一一收进木匣子内,我则是去书架上整理父皇生前常看的典籍。一本泛旧的《中庸》吸引了我的眼球,我翻开浏览了一遍,很多地方都标着注解,还有圈圈点点的朱笔墨迹,我随口说道:“佑樘,你以前常看《中庸》,父皇原来也喜欢看这个!”佑樘停下手上的动作,瞄了一眼我手上的书,略带感伤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父皇近些年来从不曾触及这些!”我淡淡的‘哦’了一声,便继续埋头整理。 待我将一摞书抱至书桌时,佑樘仍在清理身前的抽屉和零散的文稿,我无意间发现了另一个抽屉,竟然在书桌的侧面,这抽屉倒是安装得巧细!我猫着腰,轻轻拉开这个小巧的抽屉,里面赫然躺着一本精致的小书,只有寻常书本的三分之二那么大,书面竟是用黄色的贵重绸缎包制而成,我暗忖道,藏得这么严实,包得这么精致,难道是什么传说中的武功秘籍?我顿时好奇心大作,抽出书就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看,第一眼扫到书上的小人,我还真以为是武功秘籍,可是再仔细看那栩栩如生的两个人的姿态,卧着的,坐着的,缠绕的…我的脸刷刷变色,自己都不知道是白还是红。目光移到图画下的注解,我像是捧上了烫手的山芋,慌忙将书扔开,心中狂跳不已。 佑樘听到响动,瞅了一眼地上的书,疑惑地问:“怎么了?”我立在原地呼呼地喘气,不停地拍着胸口,想要竭力抚平心中的悸动,佑樘这么一问,我的脸更是快烧着了,结结巴巴的才挤出两个字:“黄书!” 我情急之下,倒是用对了词,那的确是一本正宗的黄书,而且图文并茂,与它黄色的包装恰恰吻合!佑樘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他先翻转着看了看封面,而后愕然地翻开来看。我愣愣地瞅着他,他无奈而尴尬地看着我,淡然一笑,我心知他应该是替他老爹觉得羞耻吧!接着他便迅速翻动手上的书,像是寻找什么,最后他的手定格在最后一页,平静的脸顿时掀起涟漪,双眉紧蹙,目光如炬,一把将书重重地摔在地上,“岂有此理!”我很少看到佑樘这般发怒,难道是最后一页写了什么?我走到佑樘身边,挽着他的手肘问道:“写的什么?”佑樘舒了口气,气愤地说:“臣安进!这万安好大的胆子,做出如此无耻之事竟然还敢这般张扬!”我算明白了,万安这老狐狸年纪一大把,竟然还亲自手绘房中术进献给先皇,甚至还在最后留下自己的大名,委实让人恼火! 我自己的情绪已然平复,此时便伸手抚上佑樘的胸膛,一边帮他顺着气一边提醒道:“这回他要栽了,此书正好成为咱们的把柄,等了这么些天也该是时候了!”佑樘若有所思地舒缓道:“我也正有此意,终于可以让这老狐狸滚蛋了!”我捡起那书搁在桌上,腹诽着,这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若是佑樘亲自出面岂不是太难堪了?但是内阁重地也不是我这内眷去得了的,我拉拉他的衣袖,似笑非笑地问:“派谁去?”佑樘意会到我的心思,释然而笑,回复道:“怀恩,让怀恩去就行了!”片刻之后,怀恩就被传了进来,佑樘跟他讲明情况,然后将众多大臣弹劾万安的奏折和那本黄书一并交与怀恩。怀恩双手接过,诚恳地说:“皇上放心,奴才必将此事办妥!”佑樘欣然道:“朕等着你的消息!”怀恩退身离去。 我与佑樘将所有先皇遗物整理完毕,然后真的就坐在那儿等消息。佑樘将我拉到腿上坐下,我也顺势靠在他的肩上,他忽然轻轻嗤笑道:“你刚才的脸可真是与猴子屁股有得一比啊!”我想起他刚开始的淡然一笑,便故意翕着眼睛,类似恐吓地压低声音,“看你那云淡风轻的样子,难道以前也经常看这种东西?”他的手从我腰上移至脸颊,悠然地道:“我才没那闲工夫,不过说实话,刚才那书倒是挺实用的…”我闻言立马弹起身,毫不客气地伸出我的魔爪,使劲揉捏面前清俊的脸庞,“说你是斯文流氓一点也没错!我叫你实用,叫你实用!”他见我动手也毫不示弱,一手锢住我的腰肢,另一手挠我的痒痒,笑得我跟抽风似的乱颤,最后终于从他腿上滑落在地,摔得人仰马翻。他赶紧将我牵起,恰逢此时,门口的太监通传说怀恩到了。 怀恩恭敬地行礼,佑樘轻轻扬手示意免礼,我站在旁边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的答复。怀恩笑眯眯的说:“皇上,都办妥了!”佑樘欣喜地道:“他这人厚颜无耻,你给朕说说你是怎么办的!”怀恩义愤填膺地说:“这万安的脸皮真是比铁皮还厚,起初奴才带人去内阁找他,他还在与其他大学士谈笑风生,直到奴才将那房中术扔到他面前之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之后奴才便转告皇上您的书评,这是身为内阁首辅该做的事吗?他一听立即跪地磕头,还连连地说‘臣有罪!臣悔过!’奴才瞧他磕头那般虔诚,兴许他就会自动提出辞官了,不想他就是不提!奴才索性就将那些弹劾的奏折一篇篇念给他听,没想到他还是一直磕头悔过,始终不提离职之事,奴才一气之下也不跟他废话了,直接上前夺了他的象笏,让他滚蛋,他这才恹恹地谢恩走人…” 我在旁边掩嘴偷笑,这么死脸的人也只得用这种办法才赶得走,真要让佑樘跟他正面较劲反而得不偿失!佑樘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怀恩,你这事儿办得好!现在就拟旨,让万安回家养老去!”“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怀恩退下,佑樘便对我说:“过几日要追封母后的谥号,等父皇下葬茂陵之后,我便将母后的陵墓迁过去与父皇合葬,这些事都料理好了就该给皇弟们封王了,岳父那边也得册封一下!”我抓住最后一句话了,连忙推辞道:“你这才登基不久,这么快就册封外戚,恐怕言官们又有口实,弹劾万氏外戚的折子还堆在那里,我可不想让人说你闲话!这事儿以后再说,我倒是记得另一件事,你说封后大典以后才让我去南京,今日都十月二十一了,我早去早回就是了!”佑樘看了看我认真的神情,思忖着说:“今日罢了万安,过些天就能让徐溥进阁,下面的官吏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表哥那边我派人去通知,你择日动身即可。” 我立刻抢白道:“选日子不如撞日子,既然事关紧急,我明日就去吧!”他深深叹一口气,拖长语调说:“看来是我把你给困坏了…”我凑上他脸使劲吧唧一口,细声哄着说:“我是想顺便出去放放风,但我更希望你能陪我一起…你是我最亲最亲的家人,而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飞了的,我是去帮你办事的,你忘了?”说完我便眨巴着眼睛,嘿嘿直笑,佑樘只好无奈地苦笑,算是默许了我的要求。 第七十四章 威逼胁迫  翌日清晨,我将**之事尽数交由王太后代管,然后便折回乾清宫准备启程。 顾昂当初年龄太小,塞进太子亲卫队时竟多报了四岁,顾于上面的吩咐也没人敢于多加盘问,现在也跟着徐成被调到了御林军里。为了一解秋罗的相思之苦,我再次提议带顾昂和秋罗出宫,祐樘仍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是我一听说祐樘给我安排的人马,立即瞪大了眼睛,“祐樘,这阵势未免太宏大了吧?!我说了是悄悄去,你这哪是悄悄嘛!”祐樘一面抚着我的额一面轻笑着说:“不过就是二十个御林军随驾护送而已,都穿着便装怕什么!”我继而惊愕地说:“才二十个?那另外的五个锦衣卫和五个死士不是人啊?!”祐樘将我揽进怀里,絮絮地说:“他们只负责暗中保护,我已经将人数缩减到最少了,不能再减!你是一国之母,这次又走这么远,稍有差池可怎么是好?!晚棠你也带过去,她和秋罗伺候你惯了,路上也多个解闷的人,表哥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直接带人去安济堂便是!”我默默算了一下帐,二十个御林军,五个锦衣卫,五个死士,还有顾昂、秋罗、晚棠、李骏霄,加上我自己就是三十五个人,我挣开祐樘,坚持说道:“可是这也未免…”“那我就派别人去!”祐樘迅速打断我的话,我的下半句被硬生生地给堵了回去,只好垂头妥协。 我换上了一般命妇的装扮,依然是霞帔长裙,高贵优雅,看起来就像是有钱人家的贵妇人。乘坐的马车是祐樘特地吩咐工匠赶制的,里面的软垫坐起来格外舒适,晚棠还携带了香精油和巧酸梅,以备路上晕车之需,秋罗则成了我贴身的医务员,就连药匣子都给提上了。顾昂为我驾车,晚棠和秋罗随身相伴,我们就这样带着一批御林军浩浩荡荡地出宫了。 到了安济堂,我便吩咐顾昂将祐樘带来的一大堆珍贵礼品提进去,打杂的伙计带着我径直上了二楼。李骏霄抄手靠在门边,一身黑色劲装,挺直高大的身板更显精壮,嘴角还是他那招牌邪笑,狭长的桃花眼似闭非闭,明显就是在等我了。我走上跟前哈哈大笑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我非常豪迈的一掌差点就落在他的肩上,他微微侧身,灵巧地闪开,轻笑道:“都为人妇了还这副德行!进去吧,你外公等着呢!”我咯咯地笑着进了门,外公见到我便徐徐走近,“锦儿,你来了!”我笑吟吟地点头道:“外公,您近日都还好吧,有什么事尽管让表哥去做就好了,别累着自己!祐樘一直想来看您都抽不开身,今日我也是顺道过来的,等我回宫得了空,便与祐樘一起来看望您!” 外公温和地浅笑道:“祐樘是个孝顺的孩子,难得你们一片孝心,当初我来京城就是为了他,如今他已登基为帝,万事都步入正轨了,我也该隐退返乡了!”我闻言一顿,外公一直以来在暗中给祐樘帮助和扶持,就连自己和李骏霄的身份都不曾公开,更不提加官进爵,而我当初进京,不管是不是祐樘托付外公接济的我,他都是我的大恩人,如今形势才刚稳定下来就要功成身退,这叫我和祐樘于心何忍?“外公,咱们都还没有好好孝顺你,您再多住些年吧,祐樘现在刚刚接手天下,政局并不清明,您不能就这样走了啊!”外公连连笑道:“祐樘心思缜密,睿智贤明,这些事必定难不倒他,你这丫头,如今竟拿皇帝来压我…我也并未说立马就走啊,过段日子再说吧,不急,不急…”听到这里我才稍稍放下心来,若是外公真的就这么回广西,再想见上一面怕是更难了! 李骏霄插话道:“我说弟妹,你还走不走了?!”我不耐地瞪他一眼,“急什么?没瞧见我跟外公说话呢!”这弟妹怎么听怎么不舒服,虽然他说得自然流畅,我却猜不出他是否出于真心。他继续反问:“那你就叫外面一大群人干等着?!”这说的倒也是真,外公见到我们斗嘴便笑呵呵地说:“锦儿,你去吧,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我也是一样!”我见外公发了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从安济堂出来,我们一路人便开始向南京启程。纵马的御林军前后各十名,锦衣卫和死士都在暗处相随,李骏霄和顾昂为我们驾车。我以透气为由要求跟顾昂换个位置,让他坐进马车跟秋罗叙旧,我便坐到李骏霄旁边,笑看蓝天白云。 李骏霄侧脸瞥我一眼,而后继续懒散地挥动手上的缰绳和长鞭,冷冷地问:“你跑出来做什么?”我一巴掌拍到他的肩上,“喂,你这么冷要冻死人啊!我出来透气不行吗?!”他轻哼一声,继而道:“有什么话就说!”我巧笑道:“哟,大半年不见,脑子还是这么好使!”他再次瞄我一眼,我等着他接话,他却欲言又止。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那层隔阂,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我也不好再装下去,于是便认真地问:“你不是说有空会去看我吗?这大半年你上哪儿了?我出宫两次都没遇见你!”他只是继续驾车,表情极为平静自然,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又像是根本不准备回答。 此时已值深秋,前面的十名御林军侍卫排列整齐,纵马疾驰,驰道上扬起阵阵灰尘,路边的白杨树高大挺直,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秋风肆虐,任意撞击,刷刷作响。远处的山脉延绵起伏,一望无际,似虚似实,看不真切,一如往日的记忆,令人嘘叹不已。 良久不见回应,我顾自起身回到车内,靠在软锦上闭目养神。 到了午时,我们已经走出京城,路边没有客栈,只能就地休息,用干粮充饥。晚棠为我准备的干粮十分丰盛,就连香喷喷的荷叶鸡都给备上了,我草草吃完便下车闲晃。驰道的一边恰好有一片湖泊,秋高气爽的天气,湖水依然波光粼粼,荡起圈圈涟漪,定睛一眼,原来李骏霄去了湖边,他慵懒地躺在草地上,双手垫头,眯着眼睛,嘴里叼着根草枝,好不惬意!我坐到他身边,看着三三两两的野鸭在水里嬉戏打闹,淡然问道:“你在逃避什么?”背后平躺的他,慢悠悠地说:“我还能逃避什么…他倒真是信任我,也不怕我拐了你远走高飞!”我回过头来,他的嘴角再次泛起邪魅的笑靥,我平静地说:“你不会这么做的。”他睁开眼睛邪眯着我,“你怎知不会,我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了我!”我不想绕什么圈子,只是嫣然而笑,“你答应做我哥哥,如今你也是我表哥,现在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他微微蹙眉,继而舒展,“何事?”我坦然地说:“锦衣卫指挥使万喜已经下狱,这个职位对祐樘而言非常重要,他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左右臂。”他抽出嘴里的草枝,轻哼一声,“你们知道我不愿为官,何必多此一举?!”我掏出他送给我的银牌,呈到他眼前,淡笑着说:“这个银牌是你赠与我的,它给我帮了很大的忙,我有很多信息都是林义提供,如果我还给你,你收不收?”他闻言立即坐起身来,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张锦绣,你什么意思?”这一招果然有效,再刺激两下估计他就要发飙了。 我继续笑着说:“如果不想断绝关系就听我多说几句,这样可好?”他气愤言道:“你少威胁我,逼急了我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暗自窃笑,“谁敢威胁李大侠李英俊李潇洒啊?我有一个折中的办法,这锦衣卫指挥使确实是个麻烦差事,但是副指挥使就不一定了,只要你挂此虚职,权力依然不减,又能乐得清闲,还能自由出入皇宫,笑傲江湖,而我也可收回成命,你看如何?”他狠狠瞪我一眼,愤愤地说:“你这死丫头!我真想掐死你!”说罢他便拂袖离开,我在后面笑着喊道:“表哥,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你可要记住了!”祐樘托付的这件事算是搞定了,一旦他随我进宫任职就好办,以后再挑个大家小姐给他把亲事一定,那就皆大欢喜了,我也不能老这么耽误他一辈子,就让我为自己的自私做点补偿吧! 第七十五章 求贤若渴  一路飞奔疾驰,二十天后,我们到了南京。 当初我带着苜蓿和秋罗从兴济到京城,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其实快马疾驰几天就能到。而这南京却是要远得多,我们从京城纵马到最东面的码头,然后沿水路南下,直达南京,不必翻山越岭倒是少走了很多冤枉路,时间也已经尽可能地缩短了很多。 进了南京城,我才明白为什么一个叫做北京,一个叫做南京,当初祐樘的老祖宗朱元璋建都顺天府,修建了奢华壮丽的皇宫,这里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全国的政治经济中心,至今仍然一片繁华。而南京地域相对靠南,水源又广,便捷的交通更是促进了商业的发展,人们生活十分殷实,与北面的京城遥相呼应,确实有的一比。值得一提的是南京也有一套六部官制,但这里的职权远远不如京城的六部,一般都是安置地位崇高的闲退大臣之所,诸如王恕之类的老臣被调遣来此,实际上与辞退无异,冠名的只是虚职而已。 我们一路人直接抵达前任南京兵部尚书王恕的府邸,李骏霄上前叩门搭话,管家很快便迎请我们进府,我只带着身边的五人到了大堂。稍等片刻之后,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便从内堂缓缓走出,额上已是三道皱,眼角和嘴角的皱眉都很清晰,八字浓眉下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似乎并不显老,衬得整个人也意气风发,神采奕奕。我很恭敬地上前福身行礼,“王大人,请恕晚辈冒然来访!”他扬手虚扶,蹙眉打量着我,“你是?”我淡然一笑,并不马上作答,他屏退仆人和管家,请我在中堂上首落座,晚棠和秋罗立在我身后,李骏霄和顾昂坐在下首。 他看我衣着不凡,只是暗自审视,并没继续追问,我悠悠开口道:“王大人,看您身形矫健,意气风发,晚辈真是甚感欣慰!”他闻言轻轻笑了笑,仍然不失威严,“这位夫人何出此言?”我继续笑盈盈地说:“两京十二部,惟有一王恕,单凭这句话就可得知您的威望有多高啊!有您这样的清官好官,老百姓自然是希望您能长命百岁,为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多谋福祉!”他听了哈哈地大笑起来,声音十分洪亮,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老人的精神面貌,在古代能够活到这个岁数,着实不易!他突然说道:“夫人你恐怕不是普通老百姓吧?”他的眼神在我和李骏霄之间徘徊不定,而李骏霄却稳坐依然,丝毫没有插话的意思。 我仍然跟他绕过话题,单刀直入地问:“若是有人请王大人赴京任职,不知您意下如何?”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异,瞬间又平复下来,“老夫平生就是有个坏毛病,怎么也管不住这张嘴,什么事都喜欢口不择言,还曾多次惹恼先皇,得罪同僚,如今既然已经安居南京了,老夫也不想再多管闲事!”我立刻反唇相讥,“王大人此言差矣,您所说的口不择言乃是秉持正义,劝邪更正,言常人所不敢言,劝常人所不敢劝,不然人们为何传诵十二部惟有您一人?!再者,您说赴京任职是闲事,这吏治事关天下百姓,您身为朝廷重臣,岂能置百姓置朝廷于不顾,而言其为闲事?!”他定目沉思片刻,而后道:“老夫年事已高,如今辞官在家,只想颐养天年,何必再去得罪当今圣上!”我继续劝说道:“大人,您还未曾入京,怎知当今圣上就如先皇一般昏庸无度?”他脸色遽然大变,忿然呵斥道:“大胆,你竟敢公然忤逆先皇!” 我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疾言厉色道:“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先皇昏庸无度,贪慕女色,沉迷仙道,不理朝政,当今政局为何如此昏暗?像您这样的贤臣又为何屈居于此?我说的难道就不是您心中所想吗?您如果不是担心当今圣上也如其父一般,为何不肯赴京?!”我坦然直视着他,他却瞪着我目不转睛,似是要用威严震慑我让我妥协,又似是在仔细揣度我的话,我接着说道:“当今圣上贤达开明,求贤若渴,一登基便罢黜奸佞,废掉闲人封号,想必您早有耳闻。而如今的内阁和各级官吏急需整顿,既然您有雄才大略,为何不肯借机一展身手,为皇上解忧,为百姓造福呢?难道您不想凭借自己的才能帮助皇上创下清明盛世,稳固大明江山?!” 王恕的神情十分凝重,明显已经有所动摇,容不得他多犹豫,我索性豁出去了,于是便趁势跪在他面前,“王大人,我代替天下百姓请您出任,那些昏官尸位素餐,最后损害的可都是老百姓的利益啊!望您三思!”李骏霄和顾昂他们见我这举动,顿时眼神一闪,差点就要前来阻止,王恕徐徐上前扶我起来,思量许久,才缓缓点头道:“老夫愿意答应你,只是…”我朝顾昂使个眼色,他便会意拿出圣旨递给王恕,王恕一见明黄色的锦缎圣旨,立即郑重地跪地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上前扶他起身,浅笑着说:“王大人还有何顾虑?”他脸色大变,肃然问道:“夫人你是?”顾昂以洪亮的声音回答道:“当今皇后!”王恕一脸惶然,立即再次叩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老夫不知娘娘大驾光临,恰才还受你如此大礼,实乃罪过!”我微笑着扶他落座,“王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他看了祐樘亲拟的圣旨,诚惶诚恐地问:“既是传旨,为何还需娘娘亲自前来?娘娘既然要我出任,又何须多加劝说?”我娓娓笑道:“若是以圣旨威严相逼,恐怕您不能心甘情愿出任,这并不是皇上想要的,我来之前跟皇上打过赌,我说我定能保证不用圣旨也不用皇后的身份请您出山…”他呵呵地谦笑道:“娘娘你做到了,得蒙皇上和娘娘如此器重,老臣真是三生有幸,还请皇上和娘娘放心,这吏部尚书老臣定能做好!”我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这回我的任务完成了!“王大人,圣旨已到,还望您早日举家迁至京城,那边自然有人为您安排一切!”他舒气感叹道:“弘治一朝,得此贤君,有此良后,定能兴盛!”我听了顿时喜上眉梢,“托王大人吉言,福佑大明,今日打扰了,晚辈告辞!”说罢我便带着他们出去,背后传来王恕的声音:“恭送娘娘!” 一出府,李骏霄便嘲讽道:“看来你生来就是做说客的料,你这尖牙利嘴算是派上用场了…”这家伙明明想夸我,却总是绕着弯儿贬我,我肆无忌惮地翕眼说道:“那你是什么牙什么嘴?我只知道尖嘴猴腮和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又是哪一个,嗯?”晚棠和秋罗听了全部哈哈大笑起来,看到李骏霄凌厉的眼神才纷纷掩嘴偷笑,我仍是嚣张地坏笑,表情的意思就是‘你能把我怎么着?’他气得拂袖走开。 我们在南京只逗留一天便要立刻启程回京,因为祐樘说要尽量赶在父皇下葬之前回宫。南京许多东西都与京城不同,无论是衣服纹饰还是女子发式,甚至街上的布局和酒楼客栈都十分迥异。我拖着晚棠和秋罗去街上疯狂购物,顾昂和李骏霄负责帮忙拿东西。我在前面走,看到新鲜的玩意儿和好看的首饰衣物全部抓起来往身后一扔,后面有人接,身边有人结账,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我不禁感叹,要是让祐樘在宫中弄个集市该多好啊!看到李骏霄和顾昂双手捧着高高的一摞盒子,艰难地跟在我们后面,我不禁开怀大笑。等到回去的时候,李骏霄只好另外找一辆马车,专门用来装东西。 第七十六章 磨刀上阵  回到皇宫已是十二月初三。 虽然沿路奔波,很是劳累,但我仍然乐此不疲。祐樘告诉我纪淑妃的谥号是孝穆皇太后,最大的皇弟朱祐杬被封为兴王,徐溥和刘健皆已入阁,万安倒了以后,依附他的尹直也被罢了官,万喜已经被放出狱,我暗忖,我出去一趟也就办了两件事,祐樘办事还是那么有效率! 晚上就寝时我还拉着祐樘絮絮地说:“我给外公买了楠木福寿杖和祥云紫砂壶,给皇祖母和母后买了江南绣鞋、丝帕、胭脂、珍珠膏和珠花,给祐杬买了刑砚,给清然买了可爱的月华裙和好多新奇的玩意儿,还有你的,来,你瞧瞧!”说罢我就去找出给祐樘买的长筒皂靴,祐樘笑盈盈地看着我:“你还真是一个也没漏!”我指着皂靴上的纹饰喋喋不休地说:“你瞧,虽然这绣的不是龙,但这麒麟多可爱啊,无论是花色还是款式都跟京城的不一样,偶尔换个样子才新鲜嘛!你不上朝的时候就可以穿这个,我可是照着你的脚码来买的,还挑了半天呢!”祐樘接过靴子拿去收好,“明日我便穿,行了吧?” 我连连点头,祐樘开始宽衣解带,我爬到床上,三两下就把自己给扒了,只剩下一条打底的绸缎长裤和一件亵衣。我平常都穿水蓝色亵衣,但这一件却是墨绿色,衬得肌肤更是白皙如雪,而且胸前的弧形圆领开得很低,腰上只有一根丝带,背后甚是凉快。我站在床上高兴地转来转去,“祐樘,你看,这个好不好看?”祐樘走到跟前,眼睛直盯着我胸前高耸的玉峰,我继续问道:“好不好看嘛?”他倏地将我拉下来,塞进被子里,然后抱着我说:“你再引诱的话,我可忍不住了!”我娇笑着说:“我引诱你了吗?我只是问你好不好看而已!”他的手在我光滑赤裸的背上游走,每到一处都恋恋不舍,他凑到我耳边,厮磨着我的颈窝,柔声地说:“你走的这些天我都没睡好,你想我没?” 我知道父皇下葬之前不能行房,便故意逗他,我娇滴滴地嘤咛道:“想,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连睡觉都没人可以抱…”说着我的小手便不规矩地探进他的衣衫,极尽温柔地抚摸他的胸膛,在他胸前辗转流连。他的手将我的腰肢一把拉近,我的小腹与他紧贴,他呼吸急促地吻上我的唇,热情地吮吸、舔舐、追逐、嬉戏、缠绵…他将我抱得更紧,小腹也贴得更紧,像是要将我揉进身体里面。我全身阵阵酥麻,像触电一般,本来想逗他玩,现在自己也跟着沦陷了,我快吻得窒息了,他顿时又理智地放开我,喘着粗气笑道:“你这个小妖精,此仇不报非君子,日后我一定要讨回来!”我胸口急剧起伏,也喘着气笑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呗!” 自从住进了乾清宫,最大的好处就是时时都能看到祐樘,他再也不用在东宫与文华殿之间来回穿梭,也不用日日跑去老远的仁寿宫请安。三日后,李骏霄果然就来了乾清宫,我偷偷躲在正殿大堂的门外瞧,萧敬守在门口问我:“娘娘,怎么不进去看?”我伸手做了个‘嘘’的姿势,继续悄悄在门口听他们说话,收服这个粉面妖精着实不易,就是不知道以后怎么样。看到他们之间恭恭敬敬地客套,我简直就想冲进去了,明明是表兄弟还这么生分,这就是皇宫啊!看到祐樘将两块令牌交到李骏霄手上,我的良心竟有点小小的不安,我怀疑自己拿银牌胁迫他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但是没办法,万一他哪天突然跟着外公跑去广西,我和祐樘就是得不偿失了! 看到李骏霄出来,我非常得意地窃笑,“恭喜你,以后可以随时来探望我们了!”他横我一眼,忿忿地说:“还不是你?!我先回去了!”说罢便甩袖走人,我笑嘻嘻地看着他离去,幸好他不跟我将那一套俗礼,不然非得噎死我! 我找祐樘从来不需通传,完全是遵从他的吩咐,自己家里不用拘束,所以只有在外人面前我才会对他行礼,自称为妾。这次我又跑来找他,他还是取出一道奏折给我瞧,我习惯性地翻开,竟是关于给我父亲和弟弟封侯的。一字一句看下去,大概意思也懂了,祐樘想给我娘家封侯,有部分大臣上奏表示反对。而我手上这一道奏折语言极其犀利,看得我头皮发麻,这根本就是将我比作万贵妃,将我两个弟弟比作万喜和万达!还说什么外戚专权,干预朝政,说祐樘不该重蹈覆辙,不应偏私!我看了顿时怒火中烧,一眼扫到最后的名字,竟是刘吉,这所谓的刘棉花还真是不怕弹,弹不怕,脸皮比万安还厚!事到如今竟然还敢打着直言进谏的旗号批评皇帝皇后! 我忿忿地说:“刘吉这老狐狸竟敢以下犯上,我看他是活腻了!跟谁比不好,竟然拿我跟万贵妃比!气死我也!”祐樘反而呵呵地轻笑起来,“这事儿已经让萧敬去办了,萧敬保证让他辞官隐退!”我这才出了口气,言官的笔杆子和嘴皮子果然是够狠够毒! 折子一放下,王恕求见。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的怒气消了大半,恰好此时可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了。很快,王恕便进来了,他行过礼后,便对祐樘说:“启禀皇上,吏部上下已经开始执行严格的审核制度,凡不合格者皆受严惩!”祐樘会意地点点头,“这样也好!”我暗忖,这次我是给祐樘找了把利刀回来了,所谓的借刀杀人就是这样吧!暗自窃笑中,王恕又说话了,“皇上,老臣还有一事要禀!”祐樘坦然问道:“何事?王大人不妨直言!”王恕立在我们面前,微微倾身道:“皇上,每日早朝时间过短,很多事情都说不完,臣提议在早朝之外再开一个午朝,这样众大臣都能畅所欲言,皇上意下如何?”我心中一震,这老家伙一向是嘴不饶人,逮住谁就开骂,这回还真是狠,刚刚上任就敢拿皇帝开刀,我亲爱的祐樘本来就忙得要死,现在竟然还让他牺牲中午休息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无数事实证明,人才都是难以驾驭的,这些八股文培养出来的精英们更是如此!万安如此,刘吉如此,王恕更是如此!虽然他们代表黑白两道,但可以同时归于人才一类,这就有共同点了,难以驾驭!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偷偷瞄了祐樘一眼,并不见任何怒色和不满,依然是坦然相对,稍后,他竟然欣然答道:“如此甚好,朕也认为早朝时间颇短!”我瞪大了眼睛,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不是太无私了?要是先皇早一脚把他踢飞了,祐樘居然还说好!我都想吐血了,没想到辛辛苦苦端回来的一把宝刀,竟活生生地砍了自己! 第七十七章 逝者安息  十二月二十一,冬至来临,这一天的漫漫长夜也标志着冬天的到来。冬至在古代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气,全国上下还会因此休假三日,本来是应该热热闹闹地过节,但如今所有与喜庆有关的活动都因先皇的逝世而取消。国丧期间,连民间都禁止办喜事,更不用提这森严肃穆的皇宫了,于是乎,今年的冬至就像重阳节一样被静静埋没。 十二月壬午,也就是二十六这日,是先皇出丧下葬的日子。皇帝都是在生前就为自己修筑地下宫殿,希望自己死了也能跟生前一样至高无上,享尽荣华富贵,祐樘他爹也不例外。他原名是朱见浚,后来才改名为朱见深,驾崩的时候才41岁,他的陵墓早已建在昌平茂陵,庙号是明宪宗,谥号为继天凝道诚明仁敬崇文肃武宏德圣孝纯皇帝,十七个字的谥号在这个年代还算比较常见的,不过我听了却是愣了半响。 出灵那天,祐樘和我依然要出面观礼。72人将棺木从灵堂请出,抬出了东华门,所有皇室宗亲和文武百官全部倾巢而出,场面无比恢宏。虽然事隔一个季度,但依旧有许多人痛哭流涕,呼天喊地,我也不知到底是真哭还是假哭。走在前面的64个引幡人高举万民旗伞,接着就是皇上的仪仗队,大概有一两千人,他们举着各种兵器和纸扎或绸缎的“烧活”。抬棺木的扛夫全部身穿孝服,有一百多人,分三班轮流交换,然后是身披胄甲的武士,后面才是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什么道士和尚、道姑尼姑、真人法师之类的人都是身着法衣,手执法器,沿路给皇上诵经超度,浩浩荡荡的一路人延绵了好几里路,震耳欲聋的炮铳响彻人心,漫天飞扬的纸钱如雪花般飘散,实在是壮观至极,悲怆至深。 我和祐樘跟随先皇的仪仗队到了茂陵,直到经过所有复杂的程序完全下葬以后,此事才算完结。 但是这一切的代价还是银子,据说这一场葬礼花了足足有八十多万两白银,内库的银子被梁芳他们吞了那么多,这次又花了这么多钱,祐樘的压力可想而知。听晚棠说幸亏祐樘的爷爷明英宗废除了殉葬制度,不然的话,这**之中没有子女的妃嫔全部都要给先皇陪葬。我能够想象那些女人有多么的伤心,尽管先皇是一个昏君,但他毕竟是她们的丈夫,是皇子公主们的父亲,更是祐樘的父亲。 等我们回到乾清宫已是下午,祐樘仍是直接去正殿大堂处理政务,间或有大臣求见。自从父皇驾崩以来,祐樘已经消瘦不少,每天还没天亮就起来早朝,还要从早到晚批阅奏折,召集大臣开会,自从王恕那日提议以后,还真的每日多加了一个午朝,除此之外,还得参加日讲和经筵,就算是超人也做不了这么多事吧?!虽然我也能偶尔帮他看看奏折,提点意见,但比起他每日的工作量,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这全都是他老爹戳的烂摊子,现在自己撒手人寰去了极乐世界,剩下的重担也自然全部甩到了我们身上! 林义被我提到御膳房当差,时常会跟我透露一些**的琐事和朝中大臣的动态,李骏霄自从担任了锦衣卫副指挥使也经常来乾清宫,向祐樘汇报他想要的资料和信息,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已步入正轨。[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晚膳以后,祐樘仍是去了书房,我沐浴之后还不见他回来,便去了书房寻他。尊贵的珐琅彩绘灯座上明光照耀,四周的玻璃玉丝烛台也是烛光通亮,祐樘并未执笔,只是直直地凝视着那珐琅彩绘灯,我心知今日是父皇葬礼结束的日子,他应该是在为父皇为朝政惆怅吧!我轻轻走到他跟前,他才缓缓转头看我,淡然一笑,并没说什么,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哀伤和凄怆,心中顿时一紧。桌上并没有要批阅的奏折,我便轻声唤道:“祐樘…”他答应道:“嗯”我对上他的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此时再说什么压力什么痛苦统统都是废话,哽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咱们回去吧!”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我,也以为我要说点什么,没想到我都给憋了回去,顿时不禁好笑起来,我也只好僵硬地回笑。 我拉着祐樘回到寝殿,帮他宽衣解带沐浴。他坐在池水里,我便在他背后帮他揉肩捶背,他没有说话,我亦没有说话,我们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只是不愿戳破。我见洗得差不多了,便趴在他肩上轻声提醒道:“祐樘,该歇着了!”他微微侧过头来,淡淡地笑了笑,我凑上去轻触他的脸颊,“走吧!” 回到床上睡下后,祐樘搂着我说:“锦儿,其实你很温柔。”我闻言一愣,嘻嘻地笑了,眨巴着眼睛说:“有时候或许有一点点吧,我可是很凶蛮的!”祐樘侧过脸,宠溺地刮了下我的鼻子,温润的声音,“刚刚在书房你想说什么?”我顿了顿,放平语调说:“父皇已然安息,你不要再伤心了,看到你整天憔悴操劳,我心疼…”说到后面,竟吭不出来了,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吞进了肚子里,祐樘的手臂紧了紧,环住我说:“锦儿乖,即便再忙,有你陪在身边也是开心的,我此生最大的安慰便是拥有你!”我也紧紧环住他的腰,昂首以对,“也许上天将我送到这里就是为了遇见你!”他狭长的眼垂下漆黑的睫,琥珀的乌瞳闪了闪,摄人心魂,他轻柔触吻我的额头,“春有风花秋有月,岁岁长相伴!”我温柔触吻他的下颌,“上穷碧落下黄泉,处处与君同!”两双脉脉含情目,凝望对视,灵犀互溶,至死不渝! 第七十八章 喜迎元旦  王恕磨刀上阵之后,朝中贪官皆是人心惶惶,生怕这老头子拿自己开刀,一时之间都各尽其职,霎显殷勤。我与祐樘对此颇感欣慰,虽然砍了自己一刀,但这把宝刀毕竟还是用到了实处,不枉我们的一片苦心。除了王恕以外,祐樘还提拔了许多官员进京,准备培养一段时间再插入内阁。而其后,又接连制定了一系列减免赋税徭役的政策,特别是对受灾的江西和湖广地区,除了官府派人赈灾,还明确提出免税,这对于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父皇下葬已是腊月底,随后祐樘就派人将母后纪淑妃的坟茔迁至茂陵与父皇合葬,另立奉慈殿祭祀。这时候正值年关,接着就有安南、暹罗、哈密、土鲁番、乌斯藏和琉球入贡,这些少数民族以北面的蒙古为主,送来的贡品多是骆驼、马和狐皮之类的畜牧业产品,但是我朝作为统治者还得另外赏赐丰厚的回赠物品,精工制作的绢丝、锦缎和茶叶都是整批整批运往边境,这种看似公平的交易实质上是为了维护他们的政治臣服。我从来都不稀罕那些粗劣的蛮夷之物,此时只顾着心疼我们回赠的东西,却并不知道在这诸多的蛮夷之中还埋藏着一颗定时炸弹。 十二月三十这日,皇宫要为除夕准备家宴。作为新上任的皇后,我还从未操办过什么盛大的活动,下面的人基本都是按照往年的方式来办,虽然我已尽力将权力下放,但诸多琐事还是需要我亲自审核批准,很是麻烦,忙得我一整天都没怎么跟祐樘说句话。年关的时候六宫女官也是忙得一塌糊涂,因为除夕家宴一过就是元旦,皇宫之中的诸多事宜暂且不说,光是朝廷命妇和皇室宗亲入宫献礼就不好打发,我既已母仪天下,自然还是免不了要回赠她们更为珍贵的物品,国库的银子一两也不能动,祐樘的内库不论充实与否,这面子还是得做足。 整个皇宫和朝中大臣都得过年,所以这元旦的五天假加上元宵的十天就是一连十五天,忙是忙了点,但祐樘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好好休息一下了。家宴的时候,是我进宫以来最热闹的一天,太皇太后周氏和王太后随我与祐樘坐在上首,以前的吴皇后和邵宸妃以及其他先皇嫔妃也都被请到了场,皇弟皇妹也都各自落座,清然在我身边高兴地跑来跑去,十分热闹。我们的面前都有独立的案几盛放餐食,进恭的水果和宫廷糕点应有尽有,而且在家宴之后还安排了梨园的人马唱戏,歌舞杂技也都没有落下。照说皇帝的家宴应该只供自己和嫔妃共享,但祐樘的情况特殊,我便索性将所有的人都请到了场,看到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还真有点家的感觉。 其实那些花费巨大精力做出来的美食根本吃不完,在座的妃嫔三十多岁还算年纪大的,很多都只有二十来岁,看起来根本就像是我们的姐姐,皇弟皇妹们都是小孩子,吵吵嚷嚷倒是增添了不少气氛。我见那玉盏里的酒瞧着挺好看,便端起来闻了闻,竟然有荷花的清香,这酒是林义负责安排的,我还不知道名字,侧过脸,清然正在拉着祐樘说话,我便凑过去问:“祐樘,你可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儿?”祐樘笑答道:“金碧荷,金黄的色泽,清荷的香气,配上碧绿的玉盏,由此得名。” 我会意地点点头,然后悄悄抿了一口,竟然一点也不似烈酒那么辣,咽下以后,嘴留余香,微带甘甜。我端起玉盏就给皇祖母和母后敬酒,嘴上的排场话说得极溜,她们也都满怀欣喜地端起玉盏来喝,祐樘在我旁边提醒道:“少喝点!”我正喝得带劲,哪管得了那么多,添上一满杯我又拉着祐樘喝,他欣然喝下,再次提醒我说:“此酒后劲大得很,不要小瞧了它,别喝了!”我已经连喝四杯还是丝毫没有醉意,听了祐樘的话我便低声笑道:“我要是倒了,你背我回去不就是了!”他见我言辞清楚,只好无奈地扬扬嘴角。 之后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准备转移场地去看杂耍和戏曲,我的胃里面开始发烧了,脸上也越发烫了起来,头脑仍然十分清醒,但是晃晃悠悠的步子足以说明我喝高了,酒量一向不错的我这回真的栽在了那金碧荷上,这酒劲前后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吧!我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猛蹦,我得想个法子,万一等下我傻笑瞎闹,估计该她们看我演戏了!大家已经纷纷离席,皇祖母和母后走在前面,祐樘在我前面,我扯着祐樘压低声音说:“快送我回去!”他颇带询问地看着我,我趁势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半眯着眼睛,假装醉得很厉害。 皇祖母和母后急忙回头来看,焦切地问:“锦儿这是怎么了?”祐樘轻笑着说:“皇祖母,母后,你们看戏去吧,锦儿醉得厉害,怕是去不了了,我送她回去!”我暗忖,祐樘说起谎来竟也如此顺溜!母后嗤笑道:“这丫头恰才喝的时候比爷们儿还豪爽,这会儿倒得比谁都快!”我依旧软软地趴在祐樘的手臂上,眼睛干脆闭上装睡,皇祖母说:“找个人送她回去就是了,你随我们一起去吧!”我一听赶紧偷偷拉祐樘的衣袖,他仍旧是淡然地笑着说:“皇祖母不用管孙儿,你们先去吧!”皇祖母见祐樘坚持便只好作罢,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撤离宴席。 祐樘扶着我走到了外面,只有晚棠、秋罗和萧敬跟在我们身边,其他人都远远跟在后面。我突然推开祐樘立定,他呵呵直笑道:“你又要耍什么花样?”我坏笑道:“我腿软!”晚棠她们很识趣地退至远处,祐樘竟真的蹲下身来,“上来吧!”我喜滋滋地趴到他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脸靠在他的肩上,他背起我回寝殿,我哈哈大笑道:“我变好高了啊…你走稳一点行不行,我要被你晃晕了!”“提醒你两次了,谁让你喝那么多!”“我又没醉,脑子清醒着呢,只是怕闹开了被她们笑话而已…”一路上,我的脑子仍然十分清醒,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除了傻笑就是乱叫乱嚷,没有丝毫风度可言。 回到寝殿,祐樘让秋罗她们打水前来给我卸妆梳洗,他自己洗了便回来陪我。我一瞧她们都出去了,祐樘正立在床边宽衣解带,我倏地坐起身来,从背后抱住祐樘,软弱无力的声音,“你不去陪皇祖母看戏了?”祐樘侧过身轻笑道:“不是你让我回来陪你吗?”我已是满脸酡红,晕乎乎的,看到祐樘那双摄人心魂的眼睛顿时又呆了,“你别对我放电了好不好,再放电我可要调戏你了…”祐樘闻言噗嗤一笑,“你这酒品还真不太好…”我二话不说就颤悠悠地站了起来,祐樘立在床前与我一般高,只一脸浅笑看着我。我扳过他的身子,双手锢住他的脖颈,半眯着凤眼坏笑道:“我可要调戏你了啊…”一条柔腿极不规矩地缠上他的腰,然后直袭他柔软的唇瓣,我噙住他的下唇便开始啃咬,另一条腿也缠了上去,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吊在他身上。 他双手托住我,与我激烈地热吻,我本来就是醉醺醺的,现在更是沉醉了,我的双手探进他的衣领帮他褪下衣衫,他的手轻轻拉动我腰上的丝带,亵衣滑落在地。他抱着我滚到床上,所有衣衫尽除,肌肤相贴,浓浓的暖意将严寒一扫殆尽。我肆意地翻到他的身上,用我的柔软触及他的昂扬,娇滴滴的声音,“是这样吗?舒服吗?”我们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身体滚烫,他满脸沉醉地说:“锦儿,给我生个孩子!”我继续身上的动作,嘤咛道:“好,生多少都好…”他突然翻身将我压下,床上的帷幔急剧地晃动,**般的热情将我埋没,让我一次次置身于风头浪尖,我只得肆意呼唤他的名字,迷失在我们的乐园。 第七十九章 闲情逸致  正月的前几天忙过了,我终于可以享几天的清福。 一连几日,大雪纷飞,整个庭院都被覆上了厚厚的积雪,我玩心顿起,便想拉上祐樘一起去宫后苑。 他每日闲暇都呆在书房,我兴冲冲地跑到他身边,他单手执书朝我一笑,我一眼扫到他手上翻开的书,光武帝刘秀,“怎么今日有空看《后汉书》了?”我浅笑着问,他淡淡地牵牵嘴角,“你没发现我与光武帝有一个共同点?”我蹙蹙眉,定睛思索,他期待着我的回答,我恍然大悟道:“以孝治天下!对不对?”他看着我欣喜的笑容,微微点头道:“光武中兴着实不易,他既是中兴之君,又是定鼎之王啊!”我明白他说的是文武双全,便悠然道:“乱世自当出枭雄,虽然身处太平,但以你的才能和贤德同样可以成为中兴之君!” 祐樘怡然大笑,“郁郁舂陵旧帝家,黍离千古此兴嗟。萧王何事为天子?本爱金吾与丽华。你可知道这个?”我莞尔一笑,坦然答道:“仕宦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是刘秀起兵之前立下的志向,他韬光养晦,厚积薄发,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并且远远超出了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他的帝位远远大于执金吾,但是他的结发妻子阴丽华,却因他而成为下堂妇…”祐樘揣测地问道:“你在替阴丽华鸣不平?”我振振有词地说:“听我念一首打油诗,济阳九世出文叔,南阳新野有丽华。宛城十九结连理,岂料三载战乱别。山峦重重不得见,江水悠悠换旧人。丽辞玺绶侧君王,秀出班行定光武。” 祐樘悠悠地笑道:“你情绪还不小,那刘秀若是不娶郭圣通,如何借得来兵力,如何平得了天下呢?”我继续辩解:“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我也可以将皇后的位置让给别人,但是我定然不会像她一样委曲求全!”祐樘挑挑眉,试探着问:“何为委曲求全?”我昂起下巴,戏谑道:“跟人共享至爱就是委曲求全!我宁可高傲地死,绝不卑微地爱!呵呵,这姿态好像高了一点…其实我远走高飞,闯荡江湖也不错…”祐樘喝止道:“你胡说什么?你这辈子都休想远走高飞!”我哈哈大笑道:“扯远了,刚才明明是说帝王之事,怎么扯这儿来了?”他将我拉到腿上,宠溺地问:“你不是专程来扯这个的吧?”我想起自己的来意,一个激灵跳下地,“走,咱们去宫后苑赏雪!那儿的仙客来和君子兰都开得正盛呢!” 以前晚棠带我去宫后苑的时候就说了,乾清宫和坤宁宫距离那儿是最近的,而我现在住在乾清宫,真可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秋罗为我披上雪狐长麾,“娘娘,这雪白的绒毛衬得你脸色更滋润了!”我笑吟吟地说:“是你们把我养得好啊!都跟我一起过去吧!”“是。”祐樘也披上了一条长长的玄黑大氅,我挽着祐樘就往宫后苑走。 从乾清宫进入宫后苑,与我上次从东宫过去看到的景致决然不同。四处高大的古树承载着皑皑白雪,非常漂亮,延绵的假山、蜿蜒的长廊和精致的亭台四处铺成,让人赏心悦目。祐樘本是要走长廊的,那里没有积雪,我非拉着他去花丛中踏雪,松软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我时而抓起一把雪捏成小团,抛来抛去,自得其乐。盛开的仙客来和西洋鹃毫不畏冷,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看得人心情一片大好。 我不禁伸手去掐了一支西洋鹃,满脸欢喜地问:“祐樘,你看这个好不好看?”祐樘嘴角漾着悦色,伸手接过我手上的花,捏着花枝捻了两圈,继而端详着我说:“花美人更丽!”说着就将花插到我的发髻上,“配上你的红玛瑙耳坠更美!”我闻言欣喜不已,两手牵着麾沿在花丛中漫舞轻旋,宽大的雪狐长麾和橘红色大袖长裙迎风飘扬,我欢快地围着祐樘转来转去,嬉笑声顿时划破整个宫后苑。 祐樘挺立在原地,浅笑着凝望开心的我,旁边的一支花枝顿生醋意,一把揪住我的雪狐长麾不放,我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祐樘及时搂我在怀。我扑扑地拍着胸口顺气,“好险,好险!”祐樘将我揽进他的大氅,笑吟吟地说:“这正是所谓的闭月羞花,我带你去个地方!”我揽住他的腰随他前行,“什么地方,可不可以先透露一下?”他回我神秘一笑,我只好闭嘴作罢。 一路嘻嘻笑笑,祐樘带着我登上了一座假山,说它是假山着实可惜,这山无论是造型布局和规模大小都足以以假乱真。太湖石块依墙拔地而起,山前一对石刻的龙头喷泉,竟然这么冷的天气还在喷水!沿着小路和石阶蜿蜒而上,我们来到了一个亭子,抬头仰望牌匾---御景亭,难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堆秀山?这个亭子说是亭子,其实是一个四方攒尖顶的楼阁,比我家里的月华亭和别院的九曲亭都大了许多。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亭中的石桌,赫然平放于上的竟然是我的丝桐,旁边还有笔墨纸砚,桌下还放有暖炉,石凳上皆铺以厚厚的软垫,我顿时明白祐樘的用意了,这人简直是比我还有闲情雅致! 我整个人都钻到他的大氅下,昂着头笑嘻嘻地说:“我抚琴,你作画!”他微微点头,“既然出来玩,当然要尽兴而归!”我欣喜地端坐到琴前,柔软灵活的手指在琴弦上开始拨弄,我弹的凤求凰,这首曲子还是当初为应付先皇让祐樘教我的。祐樘也甩开大氅落座,修长的手执起羊毫开始作画。琴弦跳跃,音符纷飞,顿显空灵,我径自闭目沉醉,曲毕之时,恍才醒悟,祐樘也正好搁笔停手。绕到他身边一看,竟是画的我,朦胧的涵烟眉,微闭狭长的凤眼,翘起的黑睫,挺瘦和鼻子和樱桃小嘴,脸上的笑靥和眼角的神色栩栩如生。头上的挑心髻和西洋鹃笔画清晰,深浅不一的水墨渲染得极有灵气,衣领的纹饰和我身上几乎完全一致,还蘸上了彩料。 我不禁大发感叹:“太像了,简直跟我照镜子一样!我要回去挂起来!你是怎么画的?”其实我很怀疑他是否学过素描和线条比例,但这种写意人物画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浅笑着说:“你的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紧接着说:“我抚琴,你作画!”我一听顿时就懵了,有没有搞错?我狐疑地问:“你是不是说反了?”他轻笑着摇摇头,站起身就把我按坐下来,然后走到最面的琴前端坐。他修长的手指即将触及琴弦时,还瞥着我说:“看你能不能也在我曲毕之前完成!”我见他已经开始抚琴了,突然灵机一动,反正我不会水墨画,但是抽象的就不一定了!他收手之后非常期待地过来看我的画,我早已画好等他观摩。 他一看我画的东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那样子真能用前俯后仰来形容,有那么好笑吗?我正色道:“喂,你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不雅啊?!”他指着我画的两只米老鼠,憋笑道:“你别说这一公一母就是我们?”我笑呵呵地指着那只头上戴蝴蝶结的米老鼠说:“这个是我!”手指移到另一只戴领结的,“这个自然就是你,你就委屈一回吧!”他调侃道:“你说我把你这画贴到文华殿的墙上供人观览怎么样?”我一听赶紧伸手要撕,他一把抢了过去交给萧敬,晚棠和秋罗在旁边都笑得合不拢嘴,没办法,谁叫我技不如人?! 之后,我们便坐在一起,像以前一样合弹高山流水。淡淡薄云,流觞曲水,山下疏花,冷香入亭,北风斜吹,引人幽思! 第八十章 选妃风波  正月间举行了几场大规模的祭祀,之后我去看望皇祖母,她又突然提起皇家子嗣的问题。我心知,她应该是看到祐樘祭祀天地祖先,所以就想到了传承皇家血脉,延续香火的问题,她这么一说,我倒想起莲馨流掉的那个孩子了。当初我没准备接受祐樘,所以根本不在意孩子的问题,可如今,若是真有什么问题该怎么办才好? 太医开的处方我一直在用,葵水不再像以前一样萎乱,每次的日子差不了几天,但宫寒始终都是切肤之痛。二月初六这日,是我和祐樘成亲一周年,我葵水如期而至,心绪十分烦躁,但还是希望跟祐樘一起好好度过这一天。 祐樘在正殿大堂内批阅奏折,我见没有大臣在场,便端了碗虫草乳鸽给他送去。这冬虫夏草是十分名贵的药材,既能缓解疲劳,又能调解免疫力系统,还能补肺益肾。祐樘整日操劳,宫中又有许多上好的药材堆置未用,我便让秋罗根据我的要求配制了这道药膳。刚刚跨进门槛,祐樘就放下手上的奏折,走过来接走我手上的云盘,“又给我送什么好东西了?”我暗忖,以前总是走到他跟前才吭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警醒了?我微微笑道:“是虫草乳鸽,专门为你配制的药膳,吃了这个就不会那么累了,你这脑子得放松放松!” 他将云盘放下,瞅着我问:“怎么脸色这么差?又痛了吗?”我缓缓道:“现在已经不痛了。”他蹙着眉说:“那方子到底有没有用?回去让太医重新给瞧瞧,再另外给你开几道药膳补补!”我转开话题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豁然笑道:“咱们大喜的日子,等我忙完了便回去陪你!”我笑吟吟地端起碗,舀了一勺子塞进他嘴里,“赶紧吃,早点忙完早点回去!”他接过碗开心地吃起来,我看到桌上的奏折厚厚一摞,心中又是一沉,我抽出他手肘压着的那道奏折,准备帮他搁到一边去,他却迅速夺过去放到另一边,云淡风轻地说:“这道还没批完,放这边!”我狐疑地说:“你吃你的,紧张个什么!”这好像有点反常了,以前他都是主动递奏折给我看,今日却为何如此紧张,尽管笑的云淡风轻,但还是触动了我敏感的神经。 回到寝殿以后,我总觉得忧心忡忡的,一颗心不知道慌什么,就是静不下来,我心想,或许是葵水的病态影响,之前情绪就不太好…秋罗见我不开心,便上前问我:“娘娘,是皇上不喜欢那药膳吗?”我摇摇头,她又关切地说:“若是不舒服就回房趟一会儿吧!”我淡淡地说:“我睡不着。”她有点急了,招手让晚棠也过来,晚棠提议道:“娘娘若是闲的慌,不如奴婢陪你下几局棋如何?”我还是无精打采地摇摇头,晚棠见我精神不太好,便取了香精油递给我,“娘娘,你闻一闻就会好多了!”我接了过来,放到鼻前猛吸几下,脑袋是清醒不少,但想来想去还是静不下心,我吩咐道:“传御膳房林义过来!”她们都以为我是想吃什么了,便也没再说什么。 林义来了以后,我便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他说没有,我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良久之后,才试探着问:“你能不能查到这几日朝堂上所议之事?”他想了一会儿,便说:“这宫内是查不到,但宫外的兄弟们有办法,我尽快回来!”我微笑着点点头,怎么冥冥之中觉得有什么事跟自己有关呢? 祐樘回来匆匆用过午膳就去午朝了,林义回来对我禀报说:“娘娘,这几日朝上所议之事除了汇报地方赋税和新任官吏,还有祭天事宜、考察武臣、哈密封王以及选妃之事···”听到选妃之事,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难怪皇祖母给我施压,难怪祐樘怕我看了那奏折!我淡然一笑,“辛苦你了,你先退下吧!” 稍后,李骏霄便来了,一身锦衣卫的服饰,依然那么英俊潇洒。他见到我从不行礼,也从不讲官场的那一套,每次来看我都像走亲戚一般自然,这次还是一样。他径自坐在我面前,晚棠很客气地给他端上一杯茶,他朝晚棠微微点头,然后诡秘地端详着我说:“脸色不太好啊!”我白他一眼,“还不是这张脸!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手上说:“外公给你开的土方子,试试看!”我一眼瞄到益母草就明白了,怎么连外公都知道我宫寒了?我恹恹地趴在桌上不吭声。 他颇有意味地笑问:“他要是真的纳妃,你怎么办?”这家伙知道得真多,不愧为做锦衣卫的好手!我径自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暂时不会的。”他紧接着说:“这话说得模凌两可的,你到底信不信他?”我差点就要开口‘关你屁事’,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我信他,但不信我自己。”这回他算是闭嘴了,谈话终止,静默须臾,他才站起身说:“方子给你带来了,止痛的,没事别胡思乱想,我先回去!”我睁开眼勉强笑了笑,微微挥了下手,他转身扬长而去。 后来林义又来跟我仔细汇报了选妃之事,他说御马监左少监郭镛请预选淑女,让祐樘在其中选两名女子为妃,祐樘不予理会,而后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谢迁上言说:“六宫之制,固所当备。而三年之忧,岂容顿忘。今山陵未毕,谅阴犹新,奈何遽有此事?”意思是说,皇帝选妃是应该的,但宪宗的陵墓尚未完工,皇帝居丧的草庐还是新的,祐樘既然是以孝治天下,就不能对先皇不敬,所以这件事就这样被暂时搁置下来。 晚上就寝后,我蜷缩在祐樘怀里,定定地看着他,想要从他眼里读出一点什么,他也直直地看着我,像是也才揣测我的心思。许久,还在对峙,他忽然凑上来吻我一下,轻声道:“不跟你说是怕你乱想。”我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他轻笑着说:“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我撇撇嘴,不再说话,他却徐徐说道:“你落下这宫寒之症都是因为我,既然我娶了你,自是要对你负责到底,答应过你的话也一定算数!你相信我不会纳妃,你怕的是自己的身体好不了,对不对?” 我万分委屈地说:“接受你之前我从没担心过,我觉得就算不能生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你是皇帝,你不能没有子嗣!如果我这病治不好的话,也只能将你拱手让人…”祐樘喝止道:“你又在胡说什么?!咱们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他们爱吵让他们去吵,咱们不理便是了!”我鼻子一酸,凝噎半响才道:“祐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要是把你让给了别的女人,我一定会哭死的,明日我就改用外公的方子,表哥说是止痛的,兴许用了就好了…”“锦儿乖,别想太多,我不会要其他女人的,我只要你一个人!”我紧紧抱着祐樘,努力吸取他身上的温暖,想要一并驱散心中的寒冷和担忧。 第八十一章 纷纷扰扰  没过几日,有人禀报说在广西桂林找到了纪淑妃的留迹,祐樘下旨将母后当初歇宿的古茶庵改名为圣母寺,又将山下的泉池命名为圣母池,并责成官府精工修建,另派使臣到桂岭修建了母后的先人茔,又在桂林建宗庙纪念自己的瑶族母亲。依我对祐樘的了解,他应该是想亲自回一趟广西,但如今政局初定,他作为一国之主,是绝对不能随意离京的。对于此事我没有多问,他却告诉我等过两年会带我一起回瑶族去看看。 三月上旬的一日,我依旧去正殿大堂探班,李骏霄也恰好在场。祐樘脸上的严峻和微蹙的眉峰,随着我的到来立即烟消云散,李骏霄也云淡风轻地扬了扬嘴角。我好奇地走过去,直接开问道:“什么事愁成这样?”祐樘指着一道急报说:“迤北小王子犯边,兵袭兰州,都指挥廖斌已经率军御敌去了,没有大碍!”我暗忖,这迤北不就是蒙古的鞑靼部落吗?与瓦剌和兀良哈同为蒙古三大部落,这年头还真有人打仗?我忿忿地问:“入贡的时候咱们包管他们的衣食住行,另外还赏赐丰厚的回赠品,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祐樘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群蛮人生活环境特殊,向来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今迤北闹干旱,想必是嫌咱们的赏赐不厚啊!” 听祐樘的口气,我看他还是会继续实行怀柔政策,他崇尚的是儒家的仁学,并不是什么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之辈,因为那样的结果只会造成生灵涂炭、劳民伤财,最后吃亏的还是底层的老百姓!我转而问道:“廖斌没问题吧?”祐樘微微牵动嘴角,“没问题,那些蛮人还没这么大的能耐,廖斌足矣!”我释然而笑,“既然如此,你还愁什么?”李骏霄不屑地瞄我一眼,似是在嘲讽我问了什么白痴的问题,我回他一个白眼,继续等祐樘的回答,祐樘看着急报轻叹道:“咱们的将士出击御敌虽是胜券在握,但也难免有所损伤,朝廷的军饷姑且不说,这最后受损的可是兰州的百姓和将士的家眷!”看来我的姿态还是没有完全调整过来,身处安逸的生活之中,总觉得战争离自己很遥远,竟从没仔细想过全天下的子民!祐樘的话简直让我这个皇后自惭形秽,我草草劝慰几句便夺门而出。 没想到李骏霄跟着我出来了,我回头瞥他一眼,嘴角还是该死的邪笑,他笑道:“为何如此仓皇而逃?”以前跟祐樘商议国事都是侃侃而谈,这次竟把自己闹窘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笑你个大头鬼啊!该死的粉面妖精!”他大踏步走到跟前,与我并行,“外公对你甚是挂念呢,近来都还好吧?”我腹诽道,外公给的方子也没用多久啊,要有那么快就好了!嘴上敷衍道:“好,一切都好,好得不得了,你让外公放心吧,有机会我会回去看他的!”他轻笑几声,神秘地说:“我卖个情报给你,要不要?”我撇撇嘴,不屑地说:“我知道你是锦衣卫,是暗门少主,是祐樘身边的红人,你知道的比谁都多,但是这皇宫之内也没有我查不到的事!”他扬起一边的嘴角,轻哼一声,“你说对了,这皇宫之内没有你查不到的事,但是宫外呢?”我迅速思索一圈,宫外就是我家里,安济堂还有李阙和静怡,难道真有什么事? 我愣在原地试探着问:“是我家里有什么事?”他仰头前行,看都不看我一眼,“说了是情报,你都不请我回去坐一下,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冲上去拽住他,“走,我请表哥回去喝茶,君山银针、黄山毛峰、安溪铁观音、西湖龙井、祁红、乌龙、云雾、普洱…随你挑!”他得意地大笑起来,随我一起往后堂走。 晚棠和秋罗都上前迎接,秋罗喜滋滋地喊李大哥,我笑道:“你在安济堂还真是没白呆,他要喝茶,要不你给他入几味药吧,最好是能让人肠子变直的那种!”秋罗狐疑地笑道:“为何让肠子变直?好像没有这种药。”我坏笑着说:“有些人的肠子是山路十八弯,拐来拐去,说话都不直爽!”李骏霄威胁道:“刚刚还乖乖地,现在进了自个儿屋里,就拐弯抹角地骂起人来了,要不你还是苦思冥想去吧!”我赶紧抢白,“别呀!晚棠,快,给他沏茶去,给他上君山银针!”他畅笑着说:“还真给我上贡茶,今日我有口福了!”我催促道:“快说呀,什么事?” 他脸上仍是灿烂的笑,脱口而出的话却把我给惊着了,“你的闺蜜徐静怡明日就要出嫁了,这消息怎么样?”我惊讶地弹跳而起,瞪大眼睛问:“啊?你说什么?静怡要出嫁?嫁给谁?是不是李阙?”他轻嗤起来,“听说夫家是京城四大首富之一的常公子,这年头少的就是这样年轻有为的人,她家本就是从商的,嫁给常公子也算是门当户对了!”我厉声喝道:“对你个头啊!静怡喜欢的一直都是李阙,她不会这么快就见异思迁的,我要出宫,我必须阻止她!”他像是算准了我要出宫,仪态从容地接过晚棠送来的茶,悠悠地喝起来。 这下怎么办才好?李阙的事我一直搁置在边,本以为静怡坚持一段时间就行了,现在她若是真的嫁给了常公子,那就前功尽弃了!我一把夺过李骏霄手上的茶,拉着他就往正殿跑,“你这人怎么这样?好歹也要等我把茶喝完呀…”我一言不发拽着他径直到了祐樘跟前,祐樘看着我愤然的表情,诧异地问:“表哥又欺负你了?”我摇摇头,将静怡要出嫁的事说明以后,要求李骏霄跟我一起去办这件事,李骏霄连忙推辞道:“你扯着我做什么?我跟徐静怡又不熟!”我认真地说:“你跟李阙熟就行了,这事儿是你告诉我的,要管就得管到底,祐樘,你说是不是?”祐樘见我无比激动,遂帮着我说:“你就去一趟吧,宫中的事交给其他人便是了,算是给你休假的!”我得意地瞥向李骏霄,他憋屈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们夫妻俩就合起伙来欺负我吧!’ 晚棠在兴济的时候天天跟在我身边,所以跟静怡也十分熟稔,这次出宫我把晚棠和秋罗全部带上了,顾昂还是没有落下,因为李阙那边或许用得上他,我们换上便装就立即驾车驰向宫外。 第八十二章 公然抢亲  抵达安济堂已是下午,我答应佑樘天黑之前要回去,而且静怡成亲的日子就定在明天,所以我仅有一下午的时间可用。 外公默许了我们的行动,李骏霄跟我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静怡家里是开绣坊的,在京城和北方的许多县镇都有分店,而那常公子恰好是开染坊的,静怡家里正是为了垄断货源才会结下这门亲事。而静怡那边,毋庸置疑的是她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嫁给常公子。这就意味着我除了说服李阙和静怡本人,还必须摆平常家与徐家之间的合作关系。 大家围在一起商量主意,我对秋罗吩咐道:“秋罗,咱们要写封信给常公子,我来说,你来写!”秋罗眼里闪过疑惑的神情,继而笑着说:“娘娘,你尽管说!”我略微思索了片刻,“你告诉常公子,明日的婚礼不用大费周章了,只要他继续维持与徐家的合作关系,所缴年税达到十万两,皇上就赐他金匾!”李骏霄哈哈大笑起来,“你倒真是会做生意,这金匾对他而言固然是高不可攀,但那十万两年税着实要得狠了点!”我轻笑道:“如若不是这样,他怎么会继续跟徐家合作,单靠他自己的染坊能够成得了什么气候?!”秋罗执笔迅速写好了信,我将信递给李骏霄说:“等我和晚棠把静怡弄出来以后,你就拿着我的令牌和这信去常家,威逼利诱都可以,你最在行的,自己看着办吧!” 李骏霄轻笑着说:“你们两个?要是别人压根儿不让你进去怎么办?还是我跟你们一起去,事后再去常家!”以静怡的性子要是闹起来绝对会被隔离,我身手不行,光靠晚棠一人恐怕不够,想到这里我便点头答应,顾昂插话道:“你们都有事,那我做什么?”我吩咐道:“秋罗留在这里,给我找点蒙汗药,你就负责把李阙找到安济堂来等候,找什么理由都可以,就是别提抢亲这事!”“好,这事交给我去办!”我看看窗外,时候不早了,“现在出发吧!” 我带着晚棠和李骏霄来到徐家,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我上前说道:“麻烦通传你家小姐,她的朋友特地前来道贺!”他们两人挡到门前,一人发话道:“我家小姐明日大喜,谁也不见,老爷吩咐了,如若有人来找可以去大厅找他!”李骏霄得意地瞥我一眼,似是在炫耀他的远见,我犯不着真的跑去跟静怡她爹纠缠,日后静怡与李阙稳定了,再派人拿着我的令牌过来传个话就行。我笑着说:“叨扰二位了,我等告辞!”说罢我就沿着院墙往后绕,李骏霄嬉笑道:“看来还是得我出马啊!”我讽刺道:“锦衣卫已经足以让人闻风丧胆了,你还另兼暗门少主,确实是个恐怖人物,但如今,我恐怕要领教一下你翻墙越货的本事了!”晚棠在身边噗嗤直笑。 我边走边对晚棠说:“前面那个地方离静怡的房间最近,既然她爹不让人见,肯定有人把守,我在外面等你们,你也进去!”李骏霄错愕地说:“什么?让我带她去?”晚棠一脸自信,丝毫不为所动,我释然而笑,“她的身手比你也差不了多少,这不是锦上添花吗?你们二人双剑合璧,定然能将静怡给弄出来!”晚棠看着仍有一丝讶然的李骏霄说:“李公子,里面有人把守,多个人还是方便一点!”李骏霄这才点头对我说:“那你就在此接应,咱们去了!”我两手拍上他和晚棠的肩,“交给你们了!”他们冲我一笑,转身敏捷地跃地而起,瞬间翻过院墙,看着他们的身影,我突然有一丝的恍惚,他们若是在一起倒挺般配的! 我在原地焦急地打圈,片刻之后,有动静了。我一回头,晚棠已经轻盈地落在我身边,接着李骏霄也携着静怡落在我脚边,但是,静怡是怎么回事?我赶紧扶住瘫软昏迷的静怡,“这是怎么了?你把她打晕了?”李骏霄无奈地瞥我一眼,晚棠答道:“娘娘,咱们赶去的时候,她已经准备悬梁自尽了,抢下来的时候还有气息,咱们得赶紧回安济堂!”我这才发现她脖子上的勒痕,以她的性格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自杀?一定是跟李阙有关!我们带着她迅速赶往安济堂。 回了安济堂,我们将静怡扶到客房躺下,外公闻讯赶来给她下针,李阙也急忙赶了过来,顾昂跟和秋罗都围上来看。静怡惨白的脸色在外公施针后开始痛苦地挣扎,紧蹙的眉和削瘦的脸看得人十分心疼,没想到许久不见,一个活泼率真的女孩子竟变成了这副模样!不知道我当初受伤昏迷,大家是不是也是这般焦急?外公起身说道:“幸亏救得及时,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我看向李阙,他一脸茫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我憋住心中的气,不想理他,晚棠解释说:“她爹把她关起来了,门窗都钉得死紧,还派人把守,我和李公子翻墙潜入,恰好发现她悬梁自尽,这才赶紧把她救了出来。”李阙眼里的讶然泛着悔意,看来是做贼心虚了!本来让秋罗准备蒙汗药演一出苦肉计,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我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平静地问李阙:“你可知道静怡明日就要嫁给常公子?”李阙微微点头,我继续说道:“我身在皇宫,不能陪在她身边,她家里为了生意逼她嫁人也就算了,你还不闻不问,是你差点逼死了她,你知不知道?”李阙理亏,顾于大家在场,也不便扯我作挡箭牌,只好沉默不语。李骏霄和顾昂拉着李阙出去做思想工作,晚棠和秋罗端来面盆,帮静怡擦拭额头。静怡徐徐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我们霎时满脸讶然,我浅笑着说:“别说话,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她挣着起身,扑到我身上就放声大哭,我于心不忍,但仍然责问道:“有什么让你这样想不开?你是想要让我伤心还是要李阙悔恨一辈子?”她抽泣着说:“他不要我,我爹娘也不要我,那常公子虽然有钱,但已经有几房小妾了,你又整日困在皇宫,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李阙等人听到动静都匆匆进来瞧,我估计李骏霄和顾昂应该跟他说得差不多了,此时再给他下一剂猛药,必然能成! 李阙坐到床边,从我身上接过静怡,面带悲痛,静怡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不语,大家也都猜不到他的决定。李骏霄走到我身边耳语几句就出去了,我站起身,悠悠地说:“静怡,你的婚事我会帮你取消,但是你已经不能回家了,你可愿意随我进宫?”静怡恍然一楞,李阙还在掂量,晚棠非常默契地接着我的话说:“静怡,你随我们走吧,保证让你吃得好住得好,而且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到你了!”静怡还在犹豫,李阙抢答道:“不许去!你难道也要像锦儿一样一辈子困在那个金笼子里吗?”我暗忖道,我有心爱的佑樘在身边,有晚棠和秋罗作陪,有李骏霄和顾昂串门,皇宫对我而言更多的是家,哪儿能像你说的那样?! 我们都不吭声,等着李阙说下去,他扫视一周,最后看向静怡笃定地说:“跟我回家!”静怡的泪花泛起悦色,猛地扑到李阙怀里,大家心上的石头顿时也都落了地。 我想起佑樘正四处网罗贤臣,而赫赫大名的李东阳正是李阙他爹,我忽然问道:“你爹现在担任什么官职?”李阙狐疑地看我一眼,继而答道:“礼部右侍郎,怎么了?”我笑着说:“你爹才华显着,学识渊博,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他随便一幅字画就能让人抢破头,以他的才学,只做个二品的礼部右侍郎岂不是太屈才了?!”李阙猜测到我的心思,惊讶地问:“你是怕我爹反对我和静怡的事,所以给他升官?!”我哈哈大笑道:“我又不是皇帝,怎么给他升官?你们的事,我回去书信一封就能解决,至于升官,那完全是我的个人感慨,不过呢…回去吹吹枕边风或许有用!” 晚棠和秋罗都呵呵直笑起来,静怡笑着说:“看来你们感情很好,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我打趣地说:“是表哥卖给我的情报,他的消息比谁都准,刚刚也是他和晚棠救的你,其他的事我都会摆平,你就安心跟李阙回去过好日子吧!”李阙听了我的话有点不太自在,静怡拽着李阙说:“你再不要我,我就跟锦儿进宫,让你一辈子也见不着我,听到没有,嗯?”李阙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个女孩子家,这么多人看着呢,怎么一点也不知羞?!”大家都呵呵直笑,我看天色快暗了,便嘱咐说:“李阙,你是男人,要保护好静怡,不能再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我要回宫了,日后你们成亲,我一定送一份大礼!”静怡感叹道:“今日真是太感谢你了,怎么这么快就要走?”晚棠代答道:“娘娘答应皇上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去,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微微笑了笑,出去跟外公告别便匆匆赶往皇宫。 第八十三章 粉饰太平  自从我做了皇后,每日锦衣玉食,有佑樘宠爱,有晚棠和秋罗陪我打发时间,有清然和佑杬过来玩耍,有李骏霄和顾昂偶尔过来探望,日子过得滋润至极。娘家迁至京城,外公留住安济堂,李阙和静怡只差没成亲了,每次想起这些,我都乐得呵呵直笑,但是,这样的安逸生活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粉饰的太平下总是暗藏着风波。 弘治元年的八月,迤北小王子再次进犯山丹和永昌,朝廷还是派人成功退敌了,我却十分恼火,这样三番五次的侵犯也太目中无人了!但是迤北鞑靼实力不可小觑,一旦发兵剿灭的话就会牵扯到另外两个部族,那样的结果就是整个蒙古挥军南下,即使我朝能胜,也只能说是两败俱伤。此外,先皇留下的破摊子仍在整顿之中,经济也正在复苏,一旦发生战乱,势必影响到全国的经济发展,于是乎,这次的犯边依然只能继续执行怀柔政策。 兵部尚书余子俊已经年过花甲,他曾率人在北面修筑边墙,东起绥远清水河,西抵宁夏花马池,全长一千七百七十里,其中十一个城堡,十五个边墩,七十八个小墩,八百一十九个崖砦。我听林义汇报了他的功绩,不禁骇然,原来延绵万里闻名世界的长城竟还余子俊的功劳!就在前年,他又另外修筑了西起黄河、东达四海冶、全长一千三百余里的新边墙,这对于抵御北方蒙古三部的侵犯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可惜的是,今日已经传来他的病讯,我和佑樘都为此唏嘘不已,我很清楚,一旦余子俊倒下,这兵部必然又要换人接任,新人上任免不了又要大刀阔斧地改革整顿,这对佑樘而言,又是一件麻烦的事。 弘治二年初,余子俊病逝,享年六十一岁,佑樘痛惜不已,特地追赠他为太保,另赐谥号‘肃敏’。与此同时,新的兵部尚书也即将登上历史舞台。 京官与地方官的地位相差很远,马文升是个文才兼武将,凭着自己的才能和立下的赫赫军功,一步步当上了兵部侍郎,这是个二品官职,已经很不简单,但由于李孜省在先皇面前挑唆,他又被外调为南京兵部尚书,虚有其名。早在佑樘刚刚登基之时,就将他调回京城担任左都御史,管理都察院,现在已被提拔为一品的兵部尚书。说起来,他也有六十三岁了,但依然身形健硕,精神焕发,在王恕大力整顿官吏的同时,他也磨刀上阵了。 此时已值二月初,我依旧时时去正殿大堂探班,我轻轻绕到佑樘身后给他捏肩,他转过身笑着说:“这马文升果然不是吃素的,手段比王恕还狠,一上任就罢免了三十多个贪污的官员,现在整个兵部都是人心惶惶,哭天抢地啊!”我听了呵呵直笑起来,“姜还是老的辣嘛,这些老臣都是可用之才,咱们这样慢慢给朝廷换血也不知道要换到什么时候…”他笃定地说:“换到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政治清明为止!”我抚上他的额给他揉太阳穴,“天下固然重要,你也不要太忙碌了,适当休息一下总是好的!”他搂着我的腰轻笑道:“我这不是在偷懒吗?!” 正当我们嬉笑之时,萧敬在门口禀报道:“李指挥使求见!”我暗想,自从把李骏霄给拉进宫,还真是圈住他了,说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其实佑樘有什么重要的事都是让他去查,今日前来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事?佑樘发话道:“宣!”我赶紧从佑樘怀里挣出来,乖乖站到旁边去,佑樘缓缓转过身,李骏霄很快就进来了。俗套地行礼之后递上一封信函,并禀报说:“马文升这回惹祸上身了!许多被他罢掉的人都抄起弓箭,潜伏在他府邸附近准备刺杀他,他现在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又有人写了这封匿名信,嚣张地用箭射进了长安门!”这些兵部出身的人还真是豪爽得紧,马文升抄了他们的饭碗,他们就抄起弓箭报复来了,这群家伙胆子也忒大,写了匿名信也就算了,还敢射长安门!这根本就是公然蔑视皇权… 我还没联想得太远,佑樘已经发怒了,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射朕的长安门,这将朕置于何处?!你三日之内给我查出射箭之人,还有在他家附近潜伏的人,一个都不要漏!”李骏霄答道:“卑职遵旨!”他与我眼神对撞,算是打过招呼了,之后便退了出去。佑樘又让萧敬传来徐成和顾昂,此时顾昂已经跟在徐成手下混了,没什么正式的职位,但前景一片光明。他们进殿叩拜,佑樘没有多作任何解释,脸上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徐成,你带人护送马文升上朝下朝,不得有任何闪失,若是有肆意刺杀者,格杀勿论!顾昂,你负责带人潜伏在他府邸周围,一定要保护他家人的安全,发现可疑者便直接逮捕调查!”堂下传来二人的声音,“卑职遵旨!”徐成精于世事,并不多问,只是侯在原地等待佑樘的吩咐,顾昂狐疑地抬头,像是想问什么,我见佑樘正在气头,便用眼色制止了他,他这才会意地把话吞了回去。 他们退下以后,我走到佑樘身边,再次给他捏肩,“别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吩咐下去就没事了,那马文升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经历了大风大浪仍旧屹立不倒,量他也不会随便让人给欺负了去!”佑樘这才淡淡笑了笑,继而感叹道:“真是不让我省心啊!去年河南闹蝗灾,整个秋季的粮税都给免了,现在四川又闹饥荒,连陕西都没能幸免…”我暗忖道,亏你还以九五之尊四处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光是这半年就有几个省受灾,关键时候还不是得要你出钱出人?!我轻声劝慰道:“朝廷已经派人下去赈灾了,不要担心太多,是不是国库那边有困难?” 佑樘看着我款款地道:“夏税的米麦是4625000石,钱钞是2815000两,绢纱是202000匹,秋粮若是不受灾,应该是米为22166000石,钱钞1095000两,倘若米麦一石折合白银一两,绢纱一匹折合白银五两,也不过是31710000两银子而已,如今几省受灾,恐怕连这个数都达不到!”我震诧地瞪大了眼睛,佑樘这也太绝了吧,竟然能够将全国的各项收入记得如此精准,简直跟计算机有的一比!脑子里面成天装着这么多的东西,怎么会不累?佑樘看向吃惊的我,以为我是因国库的事吃惊,须臾,我才轻启朱唇,“你的内库我可管得好着呢!你看咱们是不是能拨些银子出来赈灾?” 他浅笑道:“许多已故大臣的赐田我已尽数收回,无偿赏赐给老百姓耕种,还有父皇留给我的皇庄,光是京畿之内就有五处,面积多达12800顷,我已经以他人的名义低价租赁出去,既可供人耕种又能将收取的租金拿去赈灾!”我本来就不太大的凤眼再次瞪大了,这京畿之内的土地可都是寸土寸金,没想到佑樘除了内库的金银珠宝,还有这么多的皇庄!我终于忍不住发出感叹:“佑樘,你还真是有钱!”佑樘也不禁好笑起来,我慷慨地说:“既然皇上你心怀天下,我这一国之母也自然不能小气不是?今后整个皇宫的开支我全部都要重新规划,咱们乾清宫要作出表率,衣食住行各个方面不能再那样奢侈浪费,你说好不好?”佑樘笑着刮刮我的鼻子,“这样也好,咱们稍微挤一挤,百姓们都能过很多天,父皇在的时候最喜爱穿用松江府所造大红细布裁制的衣裳,每年都要向那里加派上千匹,而这种织品,用工繁浩,名虽为布,实际却用细绒织成,价值不菲,太过浪费,就从这个开始换吧!”我连连点头称好,“就这么办,天下你来治,**我来整!” 第八十四章 天降霪雨  回去以后,我真的开始缩减御用开支,虽然比平时省了一些,但也谈不上节衣缩食,生活依然富足,只是尽可能地充分利用资源而已。各宫的人见乾清宫上上下下已经开始缩减,都不敢有什么意见,如此整治下来,倒是真的挤出不少银两,每过一个月,我就喜滋滋地跟祐樘报账,祐樘对我称赞不已,我便更是乐开了花。 王恕整顿官吏,风风火火,全国上下的官员都跟换了血似的,马文升那日的事已然解决完毕,他的兵部尚书一样做得有声有色,我觉得接下来就等着迎接弘治盛世的到来了。 但是,弘治二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蝗灾和饥荒刚过不久,又闹起了水灾。我很清楚地理里面学过的雨带移动趋势,从初春开始,来自太平洋的夏季风会从东南沿海向西北方向渐进,与北面而来的西伯利亚冷空气相遇就会产生云雨,甚至造成暴雨雷雨天气。五月份的时候,也就是阳历的六七月份,雨带正好移至黄河一带,数十天连降暴雨,开封的黄河决口,百里之内尽数受灾,百姓的田地和房屋被淹不说,光是在洪水中淹死的人就不计其数。 此时的京城也是阴雨延绵,似是在为开封受灾的人们哭泣,叫人看了特别压抑。祐樘一大早就去上朝了,晚棠随我早早地在乾清宫外撑伞接他下朝。他老远看到我在等他,便疾步向我走来,他撇开萧敬,与我合聚一伞。我伸手为他擦拭额上溅落的雨水,他对我释然一笑,轻责道:“下这么大雨,你出来做什么?”我莞尔一笑,挽着他就准备往寝殿走,他忽而转身对萧敬说:“你命人给大臣们送伞过去,他们早上过来的时候还未下雨,恐怕不曾有何准备!”“奴才遵旨!”他看着萧敬折回去,这才揽着我回寝殿。 一回寝殿,我便帮他换衣服,换着换着我还是忍不住问了,“祐樘,今日情况怎么样?”他平举着双臂,由我更衣,“黄河的水冲到沁河去了,我已命户部左侍郎白昂领五万人前去修治,如今还是大雨连连,修起来也着实不易!”目前安置受灾百姓用银子还抵得住,但那黄河决口,在这个年代,单靠银子是无论如何也抵不住的!我认真地问:“你可知道白昂用什么方法治水?若是方法不当,恐怕有更多的人要为此丧命了!”祐樘答道:“早朝的时候,大臣们商议过了,如今天气特殊,只能筑堤阻遏冲要之处,兴修水渠都是后话。”我笃定地说:“这不是拿那五万人的性命去堵决口吗?河水泛滥,叫他们怎么到跟前去修筑?!你等一下!” 我径自拿起笔墨纸砚在屏风前的桌上摆开,祐樘颇有兴致地看着我。我迅速磨了下砚台,执起狼毫蘸了墨就开始挥舞,落笔就是一只鸡形,然后信手几笔将北方重要的河流和湖泊全部勾勒出来,我早已养成画图的习惯,这地图更是画过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我标出京城和开封的位置,然后指着开封一区说:“目前雨带已经移至这一带,接下来还会往北方和东北方移动…”话还没说完,我无意抬头看祐樘一眼,他正惊异地看着我,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把他目光引到图纸上,继续说:“你应该清楚,黄河决堤是因为天降暴雨,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河道淤积。石头和淤沙常年堆积,河道必然就会抬高,因此河道的承载量大大减小,水一溢出就会冲垮河堤,淹没田地。娘要嫁人,天要下雨,我们确实阻止不了,但这河道却是有办法可治的!” 祐樘会意地点点头,好看的脸上泛起悦色,“让我听听你有何高见!”我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幅河道的立体图,一边描绘一边解释:“这是黄河的河道,这是河底的石头和淤沙,这是分流的沟涧,这是秦岭,这是太行山脉…常人在此时只会想到要分流,借此减轻主航道的承载量,但这只是缓兵之计,明年若是再降暴雨,必然还会再发洪水!所以咱们需要釜底抽薪,反其道而为之,只要截断沟涧的支流,在安全地带修筑堤坝,就可让畅通的河水冲走淤积物,此外还必须每隔十里修筑一个闸门,使河水回旋灌注,反复地冲刷河心,如此一来,黄河祸患必然能够根除!”祐樘欣喜地说:“锦儿果真是女中尧舜!只要将百姓迁至安全地带,然后命人照此修治,淤塞的河道必然能够疏通,再大的雨也不用担心了!你这图,这方法跟谁学来的?” 我看着自己画的鸡形版图,明朝的疆土根本不只这么大,还有立体图,该怎么解释呢?我搪塞道:“我平日喜欢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无意间学到的,至于这方法,你应该很熟悉!”祐樘看着我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王景的墕流法,可惜我都不曾想到啊!”我笑着说:“你天天有那么多的事要做,灾区情势又逼得紧,哪联想得了那么远?!”其实我自己也忘了这方法到底是《汉书》还是《后汉书》里讲过的,博览群书果然有好处! 我知道祐樘过目不忘的本事,此事也毋须多作解释,拉着他便去用早膳。他一路上还在喋喋不休地称赞我,我俏皮地说:“你再夸我,我可要飞到天上去了!忙了一大早上了,赶紧用膳!”已经落座了,祐樘又问了一句,“你刚刚说雨带会继续往北方和东北转移,也就是说不久之后京城的雨还会下得更大?”我掂量着,这年代的人虽然会看星象看风水,但雨带每年的规律性移动应该不太清楚吧!不然为何还有求雨之说?我领会到祐樘的意思了,点点头说:“照说是这样,京畿之内地势较平,咱们或许要吩咐下去做点准备,以防万一!”他点头称是,转而对我说:“我已经让大学士邱浚为父皇编写了《宪宗实录》,等下到正殿拿给你瞧瞧!”“好,别老操心了,好好吃饭!” 之后祐樘真的把《宪宗实录》拿给我看了,字迹工整,措词精妙,条理清晰,竟然连先皇做的那些糊涂事也都大胆地记录在册,但是他的表达方式却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正当我对邱浚大加赞叹之时,祐樘轻笑道:“你这些话应该留着对另一人说,这字迹根本不是邱浚的,我找人核实过了,此乃翰林院杨廷和所作!”我唏嘘道:“浪费我表情,这邱浚怎么这么懒?他也不怕你追究个欺君之罪!不过杨廷和的才学却是与李东阳有得一比,若是加以时日,必成气候!” 七月中旬,开封黄河的堤坝刚刚修筑完毕,闸门还未完全建好,京城果真就连降暴雨了,几乎可以说是雨灾!宫后苑的花花草草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就连参天古木都倒了几株,当我为此心疼之余,可以想象整个京城成了什么样子。尽管祐樘之前已经吩咐下去,让下面的百姓做好准备,但如今街道上的雨水至少都有及膝之深,地势较低的地方达到了及腰的深度,甚至淹到胸前的都有。虽然不至于冲垮房屋,但屋顶被狂风掀了的也不在少数,昔日繁华的街道甚至有人划起了船,这让我不由联想到了威尼斯!面对这一系列的灾害,国库只好再次拨钱,我和祐樘也都掏出了私房钱赈灾,祐樘还免去了京畿的税粮,另外给贫民拨放麦种。如此持续二十多天,水灾才算告退。 第八十五章 皇嗣之忧  弘治三年七月,我与佑樘相识已经六年了。 一直坚持用外公的方子,每次葵水都不再那样受折磨,但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皇祖母甚至多次当着我的面让佑樘纳妃,佑樘每次都是委言相拒,私底下也找了许多方子,但都不见效。本来我是觉得现在都还年轻,晚点再要孩子也好,但成亲三年多不见喜讯,就连金氏都给我送来几次生儿子的秘方,气得我牙痒痒,周围的闲言闲语着实恼人,我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七月下旬,李骏霄告诉我,李阙和静怡要成亲了,我为此高兴不已,还特地在他们成亲当日送去了一份厚礼。静怡家里为攀上赫赫有名的李东阳欣喜不已,许多朝中大臣前去道贺,京城几大首富也都亲临现场,弄得我这皇后换了便装还躲在人群中不敢吱声,偷偷摸摸跟静怡见了面,之后便仓促离开。去安济堂看望外公的时候,他告诉我他要回广西贺县去了,我劝来劝去他还是坚持要走,我只好先稳住他,然后回去搬救兵。 一回宫我便迅速去正殿找佑樘,他仍在批阅奏折,我急匆匆地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袖子嚷嚷:“佑樘,怎么办啊,外公要走了,我怎么劝他都不听,他要回广西去了,去广西啊!”佑樘好像早就知道似的,完全没有一丝惊讶,平静地说:“外公是该回去颐养天年了,咱们不能老把他困在京城。”我继续晃着佑樘的袖子,“那我要是想外公了怎么办?在京城我还能经常出宫去看看,广西这么远,就是书信一封,也得一两个月才收得到啊!你怎么能够这样啊,你平日不是总支持我的吗?我还等着你帮我劝外公呢!樘樘…我亲爱的樘樘啊…”佑樘不禁好笑起来,略有深意地看着我说:“再多叫几次,我考虑看看!”我这回真是使上耍赖的看家本领了,凑到他脸上就是吧唧一口,“樘樘,我至高无上的樘樘,请你大发慈悲帮我一次吧,晚上你让我给你叫着催眠都行!” 佑樘哈哈大笑道:“前些日子你给我庆生忙活了一大天,你看咱们去瑶族给你庆生如何?”我错愕地看着佑樘,“什么?你说什么?是不是我听错了?”佑樘扶着我的腰肢,笑吟吟地说:“最近没什么事要忙,我已经将朝中大事都安排给内阁了,即便是奏折也会有人处理,咱们该回去祭奠一下母后了,正好顺道跟外公一起回去!”我顿时高兴得蹦了起来,完全没有皇后的样子,搂过佑樘又是吧唧两口,“你可是金口玉言,什么时候动身?带哪些人一起去?”佑樘看着我激动的样子,再次大笑起来,继而答道:“明日即可动身!”我压住心中的兴奋,撇着嘴调皮地说:“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现在才告诉我,害我刚刚在外公那儿掉了不少眼泪珠子!”“我也是表哥早上说了才知道的,御林军那边我去安排,其他的事可就交给你了!”我喜滋滋地跑回寝殿,告诉了晚棠和秋罗,然后赶紧策划着要收拾哪些行李。 稍后佑杬和清然来造访了,佑杬这孩子起初生分得很,现在来得多了,虽然还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但已经不似先前那么拘谨了。一进门,看见我拉着晚棠和秋罗在说笑,便笑问道:“皇嫂,什么事儿这么开心?”清然插嘴道:“皇嫂的嘴都笑得合不拢了!”我依然满脸喜色,得意地说:“小家伙,你皇嫂我要出去游山玩水了!我能不高兴吗?!”说罢我又大笑起来。三年来,这两个孩子都长高了很多,清然已经快九岁了,个子蹿到了我的胸口处,而佑杬更是继承了他们朱家的良好血统,跟他哥一样,又瘦又高,十四岁已经比我还高了!想想也是,我跟佑樘都长高了,他们小孩子更是长得快!清然不再像以前一样老要我抱,但依然总是过来缠着我玩。 “皇嫂,今日我可不是来找你玩的,是四哥要向你请教琴艺,我是跟着长见识来的!”佑杬腼腆地笑了笑,“皇嫂,皇妹说得对,我是来向你讨教的!”“你还真是好学,听说你的书都念得极好,现在也想像你皇兄一样样样精通,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跟皇嫂说说!”我戏谑地调侃道,他白皙的脸顿时泛红,“皇嫂说什么呢,我还小,现在还不想那些!还是快点给我指教一二吧!”我腹诽道,小什么小?!你哥像你这么大都会勾引我了!宫里还养着两个侍妾,还能让其中一个怀孕!当初他还不是文质彬彬的,谁看得出来心里想着什么?!我去房里取我的丝桐,并吩咐道:“晚棠,秋罗,你们俩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刚刚说的一样也不要落下!” 佑杬悟性极好,一点就通,竟然把我的绝技也给学了去,还有模有样地弹给我听,清然在旁边一个劲称赞道好。难怪当初万贵妃和梁芳想要另立他为太子了,真是可造之材!只是他现在也快成人了,可能不多久就会离京就任藩王。 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觉,穿着亵衣在床上跳来跳去,佑樘一进来便扑下我,“高兴成这样!”我被佑樘压在身下,搂着他的脖子笑道:“今天四弟和清然来找我,我发现他们又长高了好多,特别是四弟,竟然比我还高!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你!”佑樘的手不规矩地在我身上游走,轻笑道:“你这几年来,个子是窜起来了,长得越发妩媚,身材也越发迷人,可还是个小孩子的心性!”我反唇相讥道:“那是在自己寝殿,赤子之心最是难得了,谁像某人,十四岁就会到处瞎勾引人,十六岁就能弄出个孩子来!” 他扑哧一笑,“什么叫到处瞎勾引人?要勾引也是你先勾引的我!汀水桥上你没事抱我做什么?”要不是看你可怜鬼才大晚上跑去抱你呢!我不甘示弱,反问道:“要说也得从第一次见面说起,辛巳胡同里,谁让你突然冒出来帮我抓顾昂的?”“我从那里路过,谁让你撞我的?还抓着我的袖子发愣!”我继续争辩道:“明明是你撞的我,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一不小心说漏了,佑樘哈哈大笑起来,“弄半天,原来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你才扯着我不放,我有这么迷人吗?”“就是,现在你终于承认是你先勾引的我吧?!” 佑樘抚上我的脸,柔柔地,温润醇厚的声音,“算我承认,其实我带你回瑶族还有一个目的。”我看他认真的样子,兴许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是什么?”我轻声问道,身上的亵衣早已被他扯掉,此时他正慢慢融进我的身体,他的唇在我颈窝处辗转盘旋,粗重的呼吸道:“找瑶医给你瞧瞧,咱们该要孩子了!”“若还是治不好,我不能给你生怎么办?”我晕乎乎地说,他加重动作,震得床沿的流苏乱窜。他像是知道我的心思,满脸的情欲未退,但仍然理智地说:“你是我唯一的女人,我的孩子只能由你来生!”我心里猛然一颤,紧紧攀住他的肩背。我知道兄终弟及的规矩,但不能因为我让他没有子嗣,我会被皇祖母骂死,会被全天下人唾弃,会成为千古罪人! 第八十六章 返瑶祭母  翌日上午,佑樘将朝中的事尽数交代下去,我将**之事交由王太后代管,晚棠和秋罗命人将我们的行李全部搬上马车。顾昂和徐成带了大概四十来个御林军沿路护送,李骏霄则是我和佑樘的贴身保镖,暗中还有不少死士相护。 我们全部换上便装,然后佑樘携我上了马车,这马车宽敞而舒适,起码能坐五个人,李骏霄也在我们这辆车上。晚棠、秋罗、素栎和顾昂一辆马车,徐成、萧敬共坐一辆马车,他们的车上全是我们携带的行李,几乎能将整个车厢塞满。其他的人全部骑马随行,到了安济堂,外公收拾好东西就上了我们的马车。我满心欢喜地拉着外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自己吵还不算,非要缠着佑樘跟我们一起聊才肯罢休,李骏霄时不时投来无奈的一瞥,我依然乐此不疲。 出了京城,我们一直南下,驰道附近越来越荒凉。我的嘴终于说累了,准备眯着眼睛靠一会儿,李骏霄叹息道:“总算停歇了!”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瞪着他问:“你说什么?”“我说你终于停歇了,怎么了?现在出来了我可不怕你!”李骏霄极为嚣张地邪笑,我嚷嚷道:“外公,你看,表哥欺负我!”外公佯装生气地配合道:“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跟她计较!”他无奈地扭过头去,“你等着瞧!到了贺县有你好看!”我吐吐舌头,得意地眯着眼睛养神。须臾之后,我打瞌睡竟然睡着了,李骏霄二话不说就把我往佑樘身上一推,我一下子撞醒了,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吼道:“你推我做什么?”“你瞎靠个什么劲儿?”外公和佑樘听了都呵呵直笑,我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打瞌睡靠到李骏霄身上去了。窘迫至极,我也不管那么多了,一头扎进佑樘怀里,“抱着我睡!”“好,你睡吧!”佑樘无比自然地答道。 我们白日赶路,晚上找客栈留宿,中午多是在路上吃干粮,说起来有点凄惨,但我一想到是去佑樘他娘的家乡,所有的不悦便顿时烟消云散。一路向南,我们基本是按照当初北上的路线而走,我趴在窗口,看着似是而非的景致,不禁兴叹,往事历历在目,仿似就发生在昨日一般。后来我们还经过了永青县、金牛镇和青县的兴济,我曾经住了一两年的家! 终于在九月初,一行人顺利抵达了广西。 我们准备先去桂林的圣母寺和太后宗庙,由于外公和李骏霄一直不愿公开身份,太后的真正家乡也就秘而不宣了,佑樘只好命人专程在此修建了先人茔和宗庙,以便纪念母亲。我们在一个还算繁华的小镇上停下,一路颠簸我已经四肢疲软,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佑樘抱我下车,轻笑道:“一路过来你好像瘦了!怎么感觉轻了不少?”这一个月来,吃不好睡不好,能不瘦吗?我挽着他的手臂,悠悠地说:“轻点好啊!轻点你抱起来就更省力了!”外公走过来说:“樘儿,先带锦儿进客栈休息,事后再去宗庙。”“好!”这里的人看到我们的马车和服饰都投来异样的眼光,说起来也是情有可原,这四五十匹马来得确实有点稀奇! 我们在客栈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开始朝奉宗庙和先人茔,我对这些地方生来就有一种敬畏感,在殿外还嘻嘻哈哈的,一进去就老实得不说话了,看见佑樘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后来去了圣母寺,佑樘携我在太后彩雕之前的蒲团上跪下,我见他双手合十祈愿,我也双手合十,思忖了一会,我便闭上眼睛低声碎念:“娘,媳妇儿跟佑樘一起来看你了,你在天有灵,要保佑我给佑樘生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不对不对,要三个,三个好像也少了点,五个吧,让我给他生五个孩子!日后我一定…”“你祈的什么愿?”我睁开眼睛看向佑樘,反问道:“那你祈的什么愿?”他神秘地扬起嘴角,“跟你一样!不过我说的是十个八个,比你多!” 还真把我当猪了!我本想哈哈大笑的,但顾于这神圣的氛围,最终还是憋住了,抬头端详着太后的彩雕,仪态优雅,纤纤合度,容颜娇美,我不禁问道:“佑樘,这彩雕跟娘像不像?”他浅笑着看向彩雕,“像,本就是按照娘的样子做的,只是娘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有两个小酒窝,看得人心里都是甜的!”我拉着他的手坦然直视上面的彩雕,“娘,佑樘一直都很想你,如今你已远去,我会代你笑给他看,帮你好好照顾他,你就放心吧!”佑樘握着我的手,欣慰地牵我起来,“娘会听得到的!”我笑着点点头,接下来,外公颇为沉重地给自己的女儿上了香,李骏霄也乖乖跪在蒲团上叩拜他的姑姑。随行的人都跪在后面,直到我们出去他们才起身离开。 走到街上我才注意到人们的服装和头巾,它们或精美或粗劣,而且花色和样式有很大的区别,我对身边的李骏霄问道:“她们的服饰不是不是也代表不同的身份地位,为何如此迥异?”“这里的人们是混居,有瑶族、苗族和汉族三大族系,而且光是瑶族就分为很多个支系,各个支系的风俗和服饰都不相同!”李骏霄目视前方,悠悠地答道,佑樘接着解释说:“咱们接下来要去的贺县就是盘瑶,外公他们都是属于盘瑶里的排瑶!”本来李骏霄说的我还懂,现在佑樘一解释反而把我给弄糊涂了,我继续问道:“那咱们要去的贺县,他们会说汉语吗?” 佑樘浅笑道:“有外公和表哥翻译,你怕什么?再者说,咱们还有两个舅舅舅母在那儿,放心吧!”我一想,当初李骏霄说过家里还有亲人,不知道这两个舅舅舅母…我放慢脚步,凑到佑樘耳边,低声问道:“表哥的父母可都还健在?”佑樘瞧了一眼仍在前行的李骏霄,同样凑到我耳边说:“大舅病逝,舅母改嫁。”我有点惊讶,原来他家里还有这么一档子事!难怪外公只带了他远赴京城,之前外公说过外婆不在,娘是最小的一个姑娘,也就是说,现在还有二舅和三舅两家。李骏霄发现我们耳语不前,便扭回头说:“你们天天腻在一起,有什么话不能回去说?!”我撇撇嘴,挽着佑樘前行,又冒出一个问题,“外公怎么不给他做门亲事?他都二十五了!”佑樘悠然地说:“那你就得去问他了!” 我们随李骏霄上了马车,外公在当地人缘极好,似乎在哪都能碰上熟人。晚棠她们也已经全部上车,徐成萧敬也是,就等着外公过来。我趴在窗边,看见外公就在不远处,他正在跟一个老头热乎地寒暄,我竖着耳朵想要听点什么,可结果是一句也听不懂。佑樘也凑到窗边说:“外公年轻的时候是个厉害人物,在贺县还当过土官,后来经营药材生意更是广结人缘,表哥的功夫基本都是他亲自传授…”李骏霄无比自豪地说:“爷爷在家乡那边的威望更高,回去让你开开眼!”我转过头嬉笑着说:“你十一岁就去了京城,现在回去恐怕没人认识你,你一口地道的京腔,还记得瑶语怎么说吗?” 他一听我的话又开始放肆地邪笑,佑樘轻笑道:“暗门许多兄弟都是瑶族人,他们平日交流都用标敏方言,表哥自是会说!”以李骏霄的性子不一定会给我当翻译,出了皇宫不整我就阿弥陀佛了,我连忙问佑樘:“你可会说标敏方言?”“临时学了一点。”我会意地点点头,这人还真是有远见,早知道我也应该事先研究一下瑶族文化啊!反正到时紧紧黏着佑樘就对了,李骏霄总不至于让九五之尊的佑樘出丑吧!此时外公走到跟前上车了,“久等了,咱们走吧!”我见外公上来了,又扯着外公问七问八,我们伴着嬉笑一路向贺县出发。 第八十七章 异域风情  这里的山峰都是平地拔起,千姿百态,江里的水,蜿蜒曲折,明洁如镜,自古以来就有“桂林山水甲天下”的美说,可惜现在的秀山丽水都未被开发出来,我们根本没机会一睹桂林四绝的真容,山青、水秀、洞奇和石美,最后也仅仅远观到了前两者而已,但单单这两者已是人间仙境,我不由得对盘瑶产生了莫大的憧憬与想望。 我们的马车不便走山路,围着秀丽的山峰绕了足足两天才到贺县。外公说他们排瑶有一种狩猎的习俗,吃尽一山就会转移到另一山居住,几乎可以说是游猎生活,所以这么些年下来,我们去的早已不是娘当初住过的地方了。我们的车在一个山坳停下,这里四周被山环绕,山顶还缭绕着雾气,不远处有一个清澈的湖泊,身前都是一些木架的篱笆围成的屋子,上面以竹条盖顶。各家门口还有一个小巧的木撑平台,类似阳台,主屋外还有附带的仓房,有的人家已是炊烟袅袅了,山上的鸟鸣和村里的狗叫响彻山谷,我不禁心生感叹,此乃世外桃源也! 我们下车以后,晚棠和秋罗都欣喜地跑到我跟前,指着四周的景致说个不停。我挽着祐樘笑道:“难怪娘长得那么漂亮,好山好水养美人啊!这回你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了!”他释然而笑道:“确实是机会难得!”村里的人看到我们来了,纷纷告知四邻,各家各户都有人出来看热闹,外公上前与一老者搭话,老者热情地握着外公的手,然后朝身后的村民吆喝了一句什么,大家顿时熙熙攘攘地涌了过来。不久,就有两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兴奋地跑到我们跟前了,其中一个还用竹篓背着个孩子,另一个满脸激动地拉着李骏霄的手,李骏霄操着一口标敏语跟她对话,表情同样激动。我猜想,这两个应该就是舅母了!随后,又有几个二三十岁的男男女女走了过来,可能是表哥表嫂们。 李骏霄指着祐樘和我,叽哩哇啦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介绍我们,继而对我们说:“这位是二婶,这位是三婶!”两位舅母走到祐樘跟前,仔细端详了许久,才破涕为笑地说了几句话,祐樘同样用标敏语跟她们对话,我只得愣愣地点头微笑。外公在前面喊道:“樘儿,进屋说话!剩下的人交给你表哥安排!”两位舅母满脸欣喜地带着我们往村落里走,三个丫头也跟在身边,秋罗凑到我身边嘀咕道:“娘娘,他们说的话好奇怪啊,你听得懂吗?”我无奈地笑道:“我要是听得懂就不会傻站着了!”再看李骏霄和祐樘,他们都在跟舅母说话,那语调似是十分亲切,祐樘给我翻译以后,我又觉得跟汉语的发音有些相似,但听起来还是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这里的女子身着无领开胸衣,边缘和衣袖绣有各种几何图案花纹,丝线织成的遮胸带挂于胸前,以数枚银扣固定衣襟,肩披一条宽至背中部的背裙,背裙绣有各种花纹,美丽非常,缠绣花腰带,围上绣花围裙,裤脚绣有复杂的几何图案花纹,头上缠以白纱条,配以花带和串珠,还有硕大的耳环和银镯戒指十分闪亮。男子都是头顶结髻,用绣花黑色头巾缠绕,大如面盆,衣着以黑色为主,同样佩戴手镯和戒指。我们来到二舅家里,他已经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了,最小的孙子就是刚刚被舅母背在竹篓里的那个。我们在火塘边坐下,一个铁三角架上的土罐子正煮着什么肉,对于二舅的问话,我还是只能微笑着点头或是摇头。 二舅母给我递上一杯茶,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我仍旧微笑以对,祐樘颇显得意地对我说:“二舅母说你生得俊俏,讨人喜爱!”我笑着说:“你教我怎么说谢谢!”我端起一杯茶敬给二舅母,然后操着生拗的标敏语跟她道谢,一屋子人全都笑开了。我见李骏霄笑得张狂,便凑过去说:“你刚去京城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笑什么笑?!”一个长相颇为清秀的表嫂上前找我搭话,我惊讶地说:“你会汉语?”她的汉语说得不太流利,但还是能够听懂,她腼腆地说:“我娘家那边与汉人混居,所以从小就会一点汉语。”我轻蔑地瞧着李骏霄说:“这回我找到翻译了!” 这里的村民只有舅舅和舅母知道我们的身份,外公对其他的人都只说我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两位舅舅家里并不因为我们的身份而见外,只是当做单纯的亲人对待,这也让我们倍感欣慰。到了这里,我算是知道村民的热情了,四十多个御林军已经都安置在各家歇宿,外公忙得根本不见人影,表嫂说村里会请我们挨家挨户去吃饭,外公正是被村里的老者请过去了。到了吃饭的时候,三个丫头都被安排去了别处,只留我、祐樘和李骏霄在此。他们的餐食以肉类、红薯、芋头、黄豆、南瓜和辣椒为主,我双手接过舅母递来的烧红薯。这红薯是放在火塘里面烧熟的,剥开焦黑的外壳,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吃得嘴边到处都是黑黢黢的,祐樘无奈地替我擦嘴,“慢点吃,你瞧瞧这嘴边弄的!”我拿起红薯递到他的嘴边,笑吟吟地说:“咬一口,我剥好了的,快,张嘴,别人我还不给呢!”他不太自然地吃了一口,舅母他们见他这么斯文都不禁好笑。 二舅家里小孩子太多,二舅说怕他们会吵着我们休息,因此我和祐樘被安排在三舅家里的客房歇宿。屋里还算宽敞,陈设十分简单,多是以竹子制成,三个丫头过来伺候我们,直到我们睡下以后才回去。我趴在祐樘胸膛上说:“这里的男人也都佩戴银饰,还有他们衣服上的纹饰,真是稀奇!”祐樘悠悠笑道:“稀奇的东西多着呢,日后你就会知道了!”我举起自己手上的银镯,好奇地问:“娘的这个银镯我戴了好多年了,你可知道这上面刻的是个什么动物?我看像狼又像豹…”他忽而轻笑起来,笑得我的脸都跟着他的胸膛直颤,“这明明是狗,你戴了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我肆无忌惮地爬到他身上,“当初问苜蓿,她都说没见过,只说这不是汉族的纹饰,我本来就对首饰不在行,哪能知道这些?!” 祐樘扶着我的背,轻声说:“你乖乖睡觉,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好,你讲!”他好听的声音徐徐响起:“相传在远古时代,两个大王之间互相打仗,其中的一个大王下诏,如果谁能够杀死另一个大王,就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瑶族的祖先将诏文揭下,深夜潜入军中将那大王的头颅咬下,许诺过的大王不好反悔,但他看到这是一只狗,不能昭告天下,于是要求他们隐居深山。瑶族的祖先带着大王的女儿来到这四面环山之地,没想到的是,瑶族的祖先竟然在深夜真的由狗变成了人,二人结为夫妻,后来发展为千户人家。瑶族人由此认为狗是自己的祖先,在重大节日时都是先有狗上桌舔食后方能食用,所以在瑶族不能打狗,更不能吃狗肉…”我隐隐知道银镯上的纹饰代表的寓意了,但是还没等他说完,我就被周公带到了梦里。 第八十八章 寻访瑶医  翌日,用过早点以后,表嫂便带着我们走家串户,每户人家都十分热情。午饭后,外公在一户人家找到我们,说是要带我们去个地方,我正跟那家的小孩玩得起劲,此时也只好跟着外公离开。 我牵着祐樘小声问:“外公要带我们去哪儿?”祐樘神秘地扬了扬嘴角,“去了就知道了!”我撇撇嘴,“不说算了!”他凑到我耳边耳语两句,我吃惊地愣在原地,外公回头说:“怎么了,他们备马等着呢!”祐樘答道:“好,外公先走,咱们随后就到!”他转而对我笑道:“你楞着做什么?来之前不就跟你说了吗?!”我索性蹲在地上不走,“我不要去啊!那里的大夫一定很恐怖,万一给我动刀子怎么办啊!”祐樘哭笑不得地把我提起来,“不会的,我保证你没事!快起来,呆会儿让小孩儿看到了,会笑话你的!”我环顾四周,后面竟真有两个小孩在好奇地盯着我看,我挤出一个假笑,拽着祐樘仓皇而逃。 到了村口,李骏霄、顾昂和萧敬都已经将马备好了,我看这阵势,应该是要骑马走山路了。晚棠和素栎都随徐成等人留了下来,李骏霄、萧敬和外公各乘一骑,顾昂带着秋罗,祐樘与我共乘一骑。外公在前面带路,我们从村后的一条小路蜿蜒上了山,我暗忖,那瑶医莫不是什么居于深山的世外高人?我懒洋洋地靠在祐樘胸前,他双手从我腰间绕到前面拉住缰绳,我仰着头看向他说:“咱们这是第二次共乘一骑了!”他俯下脸笑道:“是啊,我怀念了很久,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我感叹着说:“要是咱们一辈子都能生活在这世外桃源,策马啸西风,笑看云卷云舒,那该多好!”他随即轻叹:“可惜身不由己!我自幼生活在皇宫,娶了你以后才觉得那里像是一个家!”我莞尔一笑,“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他腾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五指交缠,相视一笑。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我们在另一个小村落停下,这里只有几户人家,房屋稀疏,更显冷清。祐樘携我下了马,外公进了一户人家,随后有个老婆婆出来迎接我们,我迟疑地看着祐樘,“不会就是她吧?”祐樘浅笑道:“进去看看!”我被他牵着向前走,回头看向顾昂和萧敬,他们在原地悠然自得地说笑。老婆婆迎我进了屋,秋罗和李骏霄仅仅跟到门前,没有进去。 我看着那婆婆打量的眼光,浑身发寒,不由握紧了祐樘的手。外公笑着介绍说:“这位婆婆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女医,我给你开的方子治标不治本,今日就让她给你瞧瞧!”我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勉强地点点头,算是跟婆婆打招呼,外公说罢就出去了,我怕祐樘也出去,赶紧抓着他,“别走,你陪我!”他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安慰道:“没事,我不走!”我再看那婆婆,她已经取了一个药箱过来,看她的样子,还是十分面善,照说应该不会对我下黑手才对! 我悬起的心稍稍放下,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告诉我,说是要看舌苔,我乖乖地吐出舌苔让她观察,她用竹签拨着仔细瞅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旁边的一架矮木床,对祐樘吩咐道:“扶她躺下吧!”我一颗心再次悬了起来,不会是要开刀吧?!祐樘把我带过去,让我躺下,小声说:“别怕,没事的!”我定定地瞅着那婆婆走过来,她笑着解释说:“你体内的寒气常年淤积,已经成毒,如果不逼出的话,还会影响五脏六腑,现在你把鞋袜脱掉!”我疑惑地看着她,听起来好像很严重,难怪用了那么多药都不见好! 祐樘帮我脱掉鞋袜,我正准备看那婆婆如何诊治,祐樘突然蒙住我的眼睛,我开始慌了,“是不是要开刀?你让她给我用点麻醉药好不好?”“没那么严重,我在这里呢!”什么意思?没那么严重?难道婆婆真的拿起刀来了?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死死抓着祐樘不放。我感觉婆婆的手抓住了我的右脚,她在我脚底先缓缓揉了揉,然后又是捏又是按的。虽然舒服,我却是全身神经紧绷,突然有根针插进了我的脚心,刚插进去的时候有点疼,稍后竟然不疼了!我这才放下心来,不过就是针灸嘛!脚底的穴位跟人的五脏六腑是相对应的,这个我知道,她给我下的针一定是插在**对应的穴位,我狠狠舒了口气,“祐樘,不过就是扎针嘛,害我紧张死了!” 说着我就准备挣开他的手,他却不放,“等一下就好了,再等一下!”我心想,等就等吧,大不了再扎几针,“你媳妇儿我什么痛没受过,别大惊小怪了!”我漫不经心地说着,他敷衍道:“是,是我大惊小怪!”一阵刺痛让我一颗心再次揪紧,我条件反射地缩脚,但是被婆婆抓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婆婆嘱咐道:“别动,才刚开始!”我一听顿时就想歇菜了,这么痛还是才开始?脚底的肉那么敏感,我还要走路的啊!接下来,她用利器将我脚底的口子拨开了,还用手拼命挤压,挤得我都想冒眼泪珠子了,感觉有血流了出去…她松开手,我也松了口气,没想到她再次用利器去刮那道口子,然后又拼命挤,我的眼泪都开始打转了。 终于,她给我敷上了一点冰凉的东西,然后取出银针,拿纱带给我一圈圈缠上伤口。祐樘这才松手,他擦了擦手上的眼泪,颇感愧疚地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要动刀放血的!”我一颗心都疼软了,坐起身一瞄,已经缠上了纱带,婆婆舒了口气站起身,笑着说:“你这宫寒有好几年了吧?淤血放出来就没事了!”我狐疑地问:“这样就好了?”其实我是想问,这样就能生孩子了?她取了一张纸和几幅药递给祐樘,笑着对我说:“放血除的是寒毒,回去以后你要连服三个月的药,每日不能间断,方子给你开好了,还有,这里装的是咱们瑶族的草药熏香,每隔三天燃上一炉,三个月后,保证有喜!”我还不是很信,只好敷衍着道谢,祐樘却是高兴不已。婆婆唤外公进来,跟他讲明情况,外公笑着对我们说:“这位婆婆的医术不容置疑,她说没问题我就放心了!”祐樘再次向婆婆道谢,然后扶着我一瘸一拐地出门了。 进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出来却得瑟不起来了,我的右脚根本不能使力,落地就疼。一眼看去,秋罗还在和顾昂唧唧歪歪地嬉笑,见我出来赶紧上前来扶,我一手挡开她,颇有深意地笑道:“该干嘛干嘛去!我现在得腻乎着这位爷!”祐樘也不禁好笑,“我负责行了吧,来,我抱你上马!”我喜滋滋地搂住他的脖子,全然忘记了脚上的伤口。 第八十九章 温泉共浴  回到三舅母家里的时候,大家看到佑樘扶着我一瘸一拐地走路,丝毫不显惊异,舅母还笑呵呵地让佑樘扶我回房休息。难道这边的女子都是这么治的?我颇为错愕地问佑樘:“他们连这个都知道?”“应该是吧,别管那么多,你这口子划得深,想要复原还得花上一段日子!”佑樘把我扶到床边坐下。 我歪着头调皮地说:“反正我是黏上你了,是你哄我去的,又是你自己说要负责的!”他掏出方子一面看一面点头,“这方子开得还真怪,全是些寻常的草药,连生姜都有,皇宫的御医用惯了名贵药材,兴许这样的搭配用在你身上真会有什么奇效!”我一听到生姜就皱眉了,刚想开口,佑樘就抢白道:“煎了药就不会有生姜味儿的,咱们路上不能给你煎药,婆婆说三个月不能间断,所以只能回宫再开始服药。”我闷闷地点点头,“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你若是急着用药,咱们明日就可动身!”我抓起枕头砸过去,“什么叫我急着用药?!皇祖母天天看着我的肚子催,我二娘又三番五次给我送生儿子的秘方,我想不生都不行啊!现在好不容易来了这世外桃源,我能多躲一会儿就该烧高香了!” 他收起药方,坐到我身边,捧着我的脸说:“你若是想多呆些日子,就等你过完二十岁生辰再走,恰好可以将脚伤养好,但是十月十六那日,瑶族最盛大的盘王节是看不成了,咱们不能耽搁太久。”这出来一趟得花上两三个多月,我们确实不能逗留太久,我会意地点点头,一个旋儿就蹭到他的腿上,“秋罗和顾昂也都十九了,什么时候给他们把亲事办了呢?”我靠在他身上思索着问,他搂着我轻笑道:“反正这秋罗要是有了孩子就没时间再伺候你,你看着安排便是!”我眨了眨眼睛,说的也是,她若是现在就成亲生孩子的话,那就得照顾她的小家,我想见她一面都不那么容易了!我咯咯地笑着说:“那就等咱们有了孩子再说,我比她年长一岁,怎么也不能让她家孩子抢在咱们前头去!” 虽然脚上有伤,但我还是不本分,只要佑樘出门我就非得跟着。表嫂经常陪我聊天,有时还带着我们在村里走家串巷,过路的大人小孩见到我们都会热情地打招呼,我也按照表嫂教的标敏语跟他们打招呼,感觉无比有趣。表嫂按照外公教的方法,天天给我换药包扎,我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是走起路来已经习惯性地失去平衡感了,有人扶着一瘸一拐的倒也好玩。 几日以后,李骏霄又来三舅母家找佑樘,见我挽着佑樘不肯放手,便略带嘲讽地笑道:“我说你这脚怎么就格外脆弱?换成别人早能下地干活了!”我洋洋得意地说:“就是的,你怎么着?”“你过去,我有事跟表弟说!”“我偏不!”我跟他杠上了,刚好闲得慌,正好送上门一个拌嘴的,他看向呵呵直笑的佑樘,正色道:“你得好好管管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信鸽到了,这是最近朝中的情况!”他将一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递给佑樘,佑樘接过来瞧了瞧,悠然道:“还好,一切安然无恙!”我瞥着李骏霄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我避个什么闲?”他扬起嘴角邪笑,一双桃花眼都眯了起来,以我的经验,他肯定又有什么歪心思了!他径自凑到佑樘耳边啐啐念了几句,然后又看着我邪笑,“别那么笑好不好?我鸡皮疙瘩洒一地了!”我知道他不会说,便扳过佑樘的脸,“他说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佑樘嗤笑着摇摇头,也不多做解释。 片刻之后,表嫂拿着刺绣过来找我聊天,佑樘便跟李骏霄出门去了。我一想起李骏霄的邪笑就窝火,这里面一定有鬼,不然怎么不跟我说?我有意无意地问表嫂:“大表哥每天都在忙些什么呢?”表嫂手上的针线还在穿梭,微笑着说:“现在公公回来了,许多药材也都运了回来,他帮公公打理药材生意。”我继续问道:“这附近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她停下手上的针线,思忖着说:“前面那湖里可以钓鱼,大家也喜欢经常上山打猎或是泡温泉…”我笑嘻嘻地说:“表嫂,那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转转?”她收起手上的绣活,起身道:“咱们这就去,我家那位正在湖边钓鱼呢!” 我兴奋地跟着她去了湖边,果然有很多人在钓鱼,白发老人和年轻壮汉身边还有些许小孩子在围看,我们来到了二舅家的表哥身边。我看了一会儿就没耐心了,环视四周的青山和竹林,我突然想去林子里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表嫂,咱们去后山转转如何?”“好,咱们从竹林上去!”我一面跟听表嫂介绍着这里的植被一面四处观望,走到竹林中的时候,发现两个熟悉的人影。我定睛一瞧,原来是顾昂和秋罗,我说是谁跑这竹林私会来了!他们俩拥在一起竟然完全没发现我,真是感情至深啊!我故意使劲咳嗽几声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去再笑话他们也不迟!表嫂笑着说:“咱们再往山上走就到了温泉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我一听说温泉就来神了,“咱们去瞧瞧,如果有人会有声音的!” 表嫂扶着我慢慢往山腰走去,我一面欣赏着周围的景色一面跟她说笑,很快就来到了温泉附近。草丛中被人踩出了一条蜿蜒小道,我们小心翼翼地往温泉附近走,表嫂低声说:“没有声音,好像没人,你先看看,等你脚好了我便带你来泡,这里的水温热滑腻,既可美白肌肤又能治愈关节疼痛…”我欣喜地往前走,缭绕的雾气已经扑入眼帘了,还没走到泉边,就传来李骏霄的声音:“谁?!”我颇感意外,原来是自个儿跑这里滋润来了!佑樘应该也在,表嫂听到他的声音便拉着我退回去,我摆脱表嫂的手说:“你先去那边等我,让我整整他!” 表嫂羞赧地走开,我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反正雾气大也看不清楚。我猫着腰跑去旁边将李骏霄的衣衫转移,李骏霄这人是个天生的特务,狗耳朵贼精,这下又换作标敏语问是谁,我憋着笑在旁边喊:“佑樘,你在泡温泉对不对?我也下去了啊!”佑樘兴许知道我是故意逗李骏霄的,只是笑着应声,没多说其他,李骏霄连忙大喊:“我还在这里,你别乱来啊,你若是下来吃亏的可不是我!”我往前走至水边,他们俩都赤身泡在水里,李骏霄转身去找衣服,继而紧张地说:“叫你别过来你还过来!我的衣服呢?快点给我!” 我叉着腰,哈哈大笑,“我哪儿知道你的衣服?你不是不跟我说吗?还不是让我给抓到了!”“你的脚有伤,又不能见水,再者说,我能让你一起来吗?!表弟,快让她把衣服给我!”佑樘乐得呵呵直笑,“锦儿,别逗表哥了!”我看李骏霄确实窘得慌,便取了他的衣服扔过去,“接好了!”隔着雾气也看不清晰,他迅速穿好衣服就过来找我算账了,“你这个害人精!真是一刻也不消停,我…我掐死你我!”说着他真的伸手捏我的脖子,虽然没用什么力,我却是夸张地大喊救命,他无奈地松开手,恶狠狠地瞪我一眼,然后拂袖离开。 我简直就笑弯了腰,半天都缓不过劲来,佑樘走到我跟前,准备起身,我一把挡在他面前,“回去,我也要泡!”他哭笑不得地说:“你不是有伤吗?不然就带你来了!”我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我有办法就是了!”他只好任我折腾,我脱完衣服就挂在他身上,右脚抬得老高,他无奈地抱我下水,让给我面对面地坐在他腿上,并且将右脚搁在他背后的岸沿。这里的水清澈无比,质地柔腻,洗着舒服极了,“你别乱动,咱们泡一会儿就回去!”我沉醉在赶走李骏霄的欢悦之中,高兴得呵呵直笑,这个鸳鸯浴泡得真是爽!尽管有只鸳鸯的脚不能沾水… 第九十章 斋醮求子  十月初十,外公特别组织村民举行了一场篝火宴会,既是为我庆生又是为我们辞行,所有的人聚在一起无比欢畅。次日,我们准备动身回京,村民们纷纷出来相送,还赠与我们许多土特产品,表嫂将她亲手绣制的亵衣和围裙送给了我,我取了几样珍稀的头饰作为回报。 我平生最怕的就是离别,之前一直告诉自己要控制好情绪,但是经过外公和舅舅们的一番诚心叮嘱和舅母表嫂们眼泪的狂轰滥炸,我的眼泪珠子再也堵不回去了,直到祐樘和秋罗将我扶上马车,我还依依不舍地趴在窗口哭喊。这里民风质朴,百姓热情,环境优美,而且还有包括外公在内的那么多亲人,对于这个住了将近一个月的瑶族村落,我们还是满怀不舍地离开了。 回到皇宫已是十一月下旬,我将村民相赠的土特产分了一部分到清宁宫和仁寿宫,稍微歇息之后便换好衣服随祐樘去给皇祖母和母后请安。皇祖母并不知道外公的事,只知道祐樘是去圣母寺以及寻访瑶医给我治病,看到我们回来,她还是狠狠地关心了一把。 皇祖母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樘儿既然说这药有用,你就得照那瑶医说的做,你们都成亲四年多了还不见有喜,别说哀家急着抱曾孙,就是仁寿宫的那些张嘴也不安分啊!”我心知她说的是先皇嫔妃们在背后的议论,其实何止这**在议论,民间的百姓早就开始非议了,他们说当今皇上整日守着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后。祐樘坚持不肯纳妃,正殿里头请求纳妃的奏折已经有厚厚一摞,堆得都快接灰了…我真想破口大骂,他奶奶的,我这事儿还要你们来狗拿耗子?! 皇祖母催完了,我只得闷闷地点头,还不得不挤出满脸的笑意,“皇祖母,您放心吧,我会照做的,那个瑶医婆婆给我在脚底动了刀,将体内淤积的乌血都放出来了,她说只要连服三个月的药定然有喜。”祐樘接着说:“皇祖母,那个瑶医在当地治好了很多这样的病症,威望极高,应是有效的!”皇祖母略有所思地说:“这就好,这就好啊!前些日子,哀家听说有个道士作法挺灵,过两天派人请来给你们做场斋醮,求求子!这些事儿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说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啊!只要诚心祈愿,加以药物治疗,想必是有用的!”我错愕地看着皇祖母,又看看祐樘,为了求子叫皇帝和皇后亲自去烧香拜佛,有没有搞错?!祐樘浅笑道:“有劳皇祖母费心了!”皇祖母颇有深意地看向我,祐樘轻轻拉了下我的衣袖,我恍惚地点头道:“皇祖母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做!”她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回到乾清宫,祐樘派人传来林义,将药方交给他,吩咐道:“你照着这方子给娘娘煎药,每日不可间断,要派人专门负责此事,不要有丝毫懈怠!”“奴才遵旨!”我看着林义出去,便转而问祐樘:“今日就要开始服药?那熏香呢?是不是也要燃起来?”祐樘轻笑道:“那个晚上再说,你先好好歇会儿!”我知道他要去正殿处理朝务,便不再多问。林义下午就将药给我煎好了送来,我捏着鼻子就往嘴里灌,晚棠和秋罗帮我把蜜饯都准备好了。我咽下一口才发现根本就没以前喝的中药那么苦,只是有点酸涩而已,于是我像喝汤一样慢慢喝起来。晚棠惊讶地说:“娘娘,你不怕苦了?怎么跟喝汤似的?!”我笑着答道:“是这药压根儿就不苦,别说是喝三个月,就是半年也不用愁了!” 晚上祐樘回来,他将熏香拿了出来,我凑过去也闻了闻,不知道是些什么草药和香料。祐樘闭着眼又闻了一次,“好像有丁香和白木香在内,与那熏炉里的龙涎香又有些相似。”皇宫之内,各个大殿和内寝包括书房皆置高达三四尺的巨大熏炉,像金钟鸟笼一样,大多都是掐丝珐琅等景泰蓝之精品,也有铸铜鎏金錾刻精美的极品,里面的熏香更是各有千秋。我们的寝殿内焚烧的龙涎香产量极小,香气柔和,味道持久,价值远远超过了黄金,我知道龙涎香有活血助阳的功效,这瑶族的熏香不会也是助阳的吧?! 我狐疑地在祐樘耳边嘀咕:“不会是催情的吧?”他释然而笑地看着我,朝身边吩咐道:“燃起来再说!素栎,即日起,每隔三日就换上这个!”他将熏香递给素栎,素栎将熏炉揭开,铲尽里面的炉灰和残余的龙涎香,然后将瑶族熏香放进去点燃。熏炉很快就有一缕缕的微烟飘出,清香扑鼻,煞是好闻! 我俯下身凑到熏炉上嗅了嗅,这味道真是比香水还好闻,我十分陶醉地直起身,祐樘忽然从身后环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窝轻蹭。微微的酥麻像是一把钥匙,顿时开启了我的渴求之门,不知是不是熏香的原因,小腹内有股热流窜遍四肢百骸,我转过身主动地迎合祐樘。激烈的热吻让我几乎失去理智,苏醒之际已经赤身滚到床上,几近疯狂的翻云覆雨很久才平静下来,我扑在祐樘胸前,伸手擦去他额上的汗珠,轻轻摩挲着这张无比熟悉无比俊逸的脸,他的手同样在我胸前游移,我嫣然娇笑道:“樘樘,是熏香的作用还是我怎么了?”他涨红的脸泛起悦色,垂下的眼睑微微张开,轻笑着说:“我的锦儿这样更迷人!” 我坏笑着凑到他胸前,一面抚摸他的背一面轻轻啃咬他胸前的红豆,他的呼吸再次粗重,我顺势骑到他的身上,身体相互吻合,“樘樘,这次换我来!”他扶住我的腰肢,低沉地呻吟道:“呃,好…”缭绕的熏香带着我们再次沉沦于旖旎的春光之中。次日清晨,我唇上一阵温柔,幡然醒来,却是祐樘将我吻醒,我轻轻扬起嘴角笑了,他还是泛着浅笑深深地注视着我,像欣赏艺术品一般。我痴痴地看着他摄人心魂的眼神,“是不是要起了?”他半眯着眼睛凑到我耳边问:“还要不要?”我嘻嘻地笑着说:“等下该起了!”“没事,抱紧我…”说着他就侧过身贴了进来,激情过后,我巧笑着说:“难怪婆婆说这熏香要三日燃上一次,若是日日如此怎么得了…我身上好酸,喉咙也干了,你累不累?”他笑着摇摇头,抱我坐起,“喝点水,咱们去洗个澡恰好就该起床了!” 祐樘上完早朝回来告诉我,皇祖母已经将那些道士安置好了,我们斋戒一日就要参加斋醮礼仪。我虽然不信神灵,但也不敢亵渎,祐樘不似他爹那么迷信,却非常传统,另一方面有皇祖母的极力推荐,所以这场斋醮我们是非参加不可的。 斋醮这日,我们盛装来到天坛,道士们已经摆好了醮坛,上面供奉的牌位有大大小小十几来个,另有硕大的香炉、烛台、香筒和贡盘。一个侍香的道士前去上香,另一个道士开始诵读祝章,然后有人请祐樘和我到蒲团上叩头,起身作揖,接着就有道士敲击钟和磬,甚至有人摇铃,活像驱鬼的巫师!我只得陪祐樘傻站着,旁边的人又开始念那些什么咒什么诀,听得人心里毛毛的。之后我们又作揖,又有人接着诵经进表,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几滴水撒到我脸上将我惊醒,原来是一个道士拿了个碗大的竹筒过来洒净水,我瞧着祐樘也同样被洒了水,不禁偷笑,幸好洒的不是狗血!两个时辰之后,繁琐的程序终于一步步走到了最后,我随着祐樘朝三位主法师作揖致谢,然后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 第九十一章 白龙入腹  自从我们回宫,一切又重新恢复平静。我每天坚持服药,三日焚香一次,很快就过去了一个月。 一日,我陪祐樘在书房看书,一位负责观察星象的钦天监求见,看他那严肃而焦急的神情像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经他禀报,原来是天上出现了彗星,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这么紧张吗?!我提起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可祐樘的脸色却不太妙。接下来,那钦天监义正言辞地提出建议,不但要祐樘彻底查阅群臣的奏折,还要求各地官员及时汇报当地军民的情况,以便及时掌握和控制灾情,祐樘毫不犹豫地应允了,我却懵了。出现彗星是自然现象,为什么人们非要给它冠以扫把星的名号,将所有的战争、饥荒、洪水、瘟疫等灾难与它联系在一起?!弘治二年出现的蝗灾、饥荒和水灾已经让祐樘操碎了心,对于彗星代表的恶兆他自然会更加重视,虽然打死我都不信那些恶兆之说,但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提出什么异议。 几天以后,我百无聊赖地在屋里练字,清然也执起笔在旁边有模有样地临摹,正跟她说笑之际,秋罗送来两杯茶放在书桌边。我一首诗还没写完,手下的宣纸竟然自己移走了,我诧异地看向旁边,茶杯里的水忽然自己溅了出来,跳跃的水花将我写好的诗句给染得黑黢黢一片。清然木讷地看着我说:“皇嫂,这是…”我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地毯都开始晃动了,来不及细想,我拉起清然就往庭院跑,一面跑一面喊:“晚棠,赶紧叫大家都出来,别呆在屋里!秋罗,你看好公主!”秋罗跑到跟前搂住清然,一脸焦急地问:“娘娘,你去哪儿?!”我径直往正殿跑,却看到祐樘和萧敬正急匆匆地往我这边走来,“锦儿,没事吧,快叫大家都出来!”我紧紧抓着祐樘的手,“都出来了,在庭院…”我气喘吁吁地说着,他揽着我疾步往乾清宫外走,“萧敬,立刻通知各宫的人,迅速转移去附近的空地!” 我随祐樘到了奉天门,地上还是一直在晃,宫内的琉璃瓦比较结实,这样轻微的震动并不会掉下来,但民间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我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怎么说地震就地震了?!汶川大地震的时候,光是看电视我就流了几缸子眼泪,也不知道这地震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会不会震得更加厉害。我担忧地看向我们走来的方向,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清然她们怎么还没出来?!祐樘握着我的双手,十分镇定地说:“目前只是轻微震动,别急,我会在你身边!”我怎么会不急?皇宫的地基和建筑虽是最牢固结实的,但一旦震得厉害,什么都能坍塌,而且现在连皇宫都震动了,可想而知整个京城成了什么样子! 我的脑海里顿时涌满了房屋倒塌,大人小孩被压在废墟之下呼救的惨景,大地之上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缝,房屋包括房屋里的人都从裂缝陷下去,然后地面重新合拢,将他们永远埋没,另一个地方又接着裂开,又有人被埋进去…但是,祐樘此时的压力比我要大上千倍万倍,他都能如此镇定自若,我更不能乱了他的心!我勉强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祐樘,会没事的,只是轻微地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话说出口,更像是在安慰我自己,他回报我一笑,示意我不要担心。后来,乾清宫的人全都过来了,清然扑到我怀里说:“皇嫂,这就是地震吗?我只听人说过,却从未见过,没想到竟这么可怕!”“傻丫头,这不是闹着好玩的,弄不好会死很多人!”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此时地面已经平稳下来,我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这一阵总算是过去了! 等了很久,一切全都恢复正常。我们回到乾清宫,柜子和壁橱上的许多花瓶和玉雕都摔到了地上,凳子也被震得东倒西歪,晚棠和秋罗命人整理屋子,我派人送清然去母后那里,然后随祐樘去了正殿。没过一会儿,钦天监和司礼监的人都来禀报情况,这次地震只是轻微震动,目前不会再发,震区主要是京城一带,皇宫之内没有人员伤亡,但民间的房屋震垮的很多,伤亡情况暂时不明。我和祐樘都松了一口气,起码目前不会再发地震了,那颗彗星出现得未免太凑巧了一点,是不是老天知道我不相信,所以故意要逗我玩玩啊?!犯不着这么较真吧?!吓到我不要紧,垮了房子死了人,最操心的可还是祐樘啊! 之后地震真的没再出现,我们安安稳稳地过了一个年。但是在过年期间,祐樘要求我将所有的御用品大大缩减,元宵节期间皇宫之内的所有灯火全部撤销,省出来的银子都分给了受灾的百姓。其实今年的元宵节根本就不算过节,不光灯火免了,祐樘还将十天的假期也给免了,过年的五天一过,他就整日与大臣在一起商议朝中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历年正月在京城南郊的祭祀如期举行,其他的排场祐樘都要求节省,但这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的重大仪式他却毫不含糊,该请的法师一个没漏,该花的银子也是一两没少。我只得暗自感叹,心怀天下的人也许就是这样吧! 弘治四年二月十五,月圆之夜。 我的家人和好友晓岚都来到我的寝殿,我激动地冲上去,抱着他们哭得一塌糊涂,可是他们却都笑吟吟的,晓岚说:“恭喜你,我带着叔叔阿姨给你道贺来了!”我茫然地看着她,她休闲的着装突然变成了绿紫的褥裙,头发也变成了苜蓿的样子,我拉着她哭道:“苜蓿,怎么是你?你怎么也来了?”她嫣然一笑,用手指向门口,“你瞧,万师傅也来了!”我泪眼模糊地看过去,真的是师傅进来了,还是那么洒脱飘逸,我兴奋地跑到他跟前,“师傅,你总算来看我了,苜蓿来了,我真正的家人也都来了,我好想你们啊…”他轻轻扬起嘴角,“恭喜你,锦儿!”我再次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一屋子的人,突然门外一条白龙朝我飞来,我吓得捂住了眼睛,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我不明所以地放下手,“那是什么?你们笑什么?”苜蓿挽着我的手说:“是白龙,它飞到你的腹中去了!”我低头一看,竟然能够透过衣衫看到白龙在肚子里翻腾,我吓得大叫,他们却都只是哈哈大笑,再也不说一句话。我一直喊一直喊,结果他们全都消失了,祐樘的声音在喊:“锦儿!锦儿!”我睁开眼睛,原来是一场梦,一场奇怪的梦。 自从认识了祐樘,不论如何思念现代的亲人和朋友,我从未梦见过他们,但是这一夜我却全都梦到了,更奇怪的是那条白龙,这是什么意思?我恍惚地看着祐樘,他轻声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又是哭又是笑的,你瞧瞧,都吓得冒汗了!”他伸手为我擦去额上的汗珠,我抽泣着说:“不是噩梦,是师傅和苜蓿他们来看我了!”“那你怎么吓成那样?”我依稀呢喃着:“有条白龙飞了过来,苜蓿说它跑进我腹中了…”他略有所思地看着我,欲言又止,继而开口道:“别怕,我抱着你呢!”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闭上眼又接着睡。 第九十二章 喜上眉梢  翌日清晨,服侍佑樘上朝以后,我便去睡回笼觉,秋罗每日都会在佑樘下朝的时候叫醒我。我本来就是个懒虫,冬天更是喜欢睡懒觉,自从入冬到现在,我每天都会给自己补觉,日子过得无比滋润。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秋罗前来叫我,我磨蹭半天才坐起身,眯着眼睛晕乎乎地问:“皇上下朝了吗?”秋罗将外套给我穿上,“下朝了,就快回来了!”我赶紧下床穿好衣服,一阵恶心刺激了我的神经,整个人顿时清醒不少,我拍拍胸口,顺了一口气。秋罗蹙眉而问:“娘娘不舒服吗?”我无意地笑答道:“可能昨晚吃多了反胃,没事!”秋罗思索着说:“娘娘冬天确实很能睡,最近还特别能吃…”我又是一阵恶心涌了上来,这次忍不住了,掩着嘴冲到痰盂边上就开始猛吐,吐得我眼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了一地,秋罗一面帮我拍着背一面喊:“晚棠姐,端杯水来给娘娘漱口!”我还是一阵阵地呕吐,晚棠端来水焦急地问:“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大早就吐了?”秋罗没吭声,我直到吐得没什么好吐才消停,漱口洗脸以后,整个人都软了。 秋罗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她自己的,“没发烧啊,我给你把把脉!”我无力地坐在床边,反正秋罗在安济堂也学了不少,有点什么小毛病她还是能够应付的,我伸出右手给她,“晚棠,再给我倒杯水!”秋罗捋开我的大广袖,仔细摸着我的手腕,我左手接过晚棠的水就开始喝,“娘娘!是喜脉!”秋罗大声一喊,我一口水喷了出来,痴痴地看着她不知道转弯,心跳好像突然停止了,良久我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不会这么快吧?我那药还没用完…”但是我的葵水的确有两个月没来了,不会真的是喜脉吧?晚棠帮我擦完嘴,欣喜地对秋罗说:“秋罗,你再仔细探探脉,等下让太医也过来给瞧瞧!我去告诉皇上!” 她刚走开两步,佑樘就身着朝服进来了,“要告诉朕什么?”我还楞在那里发呆,晚棠朝我们看一眼便说:“皇上,娘娘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过来瞧瞧!”秋罗怕自己诊断有误,也不敢在佑樘面前贸然下结论。佑樘看我脸色极差,便担忧地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我仍旧不语,痴坐发呆,佑樘审视地看向秋罗,秋罗急忙解释:“回皇上,适才奴婢唤娘娘起床,娘娘穿好衣裳就开始恶心,平息了一阵子就开始呕吐,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不是会把脉吗?怎么不给娘娘瞧瞧?”“奴婢给娘娘瞧过了,没有发烧,但是脉象…脉象要让太医过来瞧了才能确诊!”“太医到了,皇上,宣不宣?”萧敬在门口请示,佑樘果断道:“宣!” 我一颗心悬得老高,定定地看着几个老太医跪到榻前,佑樘发话道:“免礼吧,娘娘适才呕吐得厉害,你们给她瞧瞧!”“臣等遵旨!”一个胡子白花花的太医向我请脉,我把右手伸出去,左手紧紧抓住身边的被褥。佑樘朝我轻轻一笑,示意我不要紧张,老太医一边探脉,一边低头思忖,没等佑樘问话他便让另一个太医给我探脉,不就是四年没有喜脉吗?用得着这么胆怯吗?探错了佑樘又不会杀了你们!想到这里,我便不耐地说:“有什么毛病就请直说,皇上宽宏大量,本宫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即便探错了也定然不会怪罪于你们!”这第二个太医把脉之后,终于高兴地开口说:“皇上,娘娘,是喜脉!已经快两个月了!”我一颗心狂跳不已,真的是怀孕了?! 佑樘恍然一惊,微蹙的眉头徐徐展开,嘴角扬起欣喜的笑意,继而吩咐道:“你们几个也给探探脉!”接着,他们全都给我探脉,然后一起跪在榻前齐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确实是喜脉,臣等祈盼娘娘早日诞下龙子,福寿延绵,佑我大明江山!”心中一阵狂喜,我笑吟吟地看向佑樘,他颇为淡定地说:“你们退下吧!”秋罗也随太医们退出去,佑樘直直地看着我,忽然打横抱起我在榻前转起圈来,满心欢喜地大喊:“咱们有孩子了!咱们真的有孩子了!是你给我怀上的孩子!”我慌忙搂住他的脖颈,这人刚刚在他们面前还那么淡定自如,现在却比我还激动,“佑樘,放我下来,我头昏了…” 他急忙将我抱回床上,凑上来用力吻住我,“锦儿,还昏不昏?我太开心了,你现在得格外小心…”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我的肚子,我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同样开心地看着他,“这里有一个小生命,是你和我的孩子,佑樘…”我激动地扑进他的怀里,他高兴地拥住我,畅笑道:“太医说两个月了,你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我思索着说:“我冬天本来就嗜睡,吃得也多,这些都察觉不到异常,我之前葵水就不太准,所以也没想到是怀上了…”“没关系,这次有经验就好了!”我娇笑着说:“这个孩子才刚刚怀上,你就想着下一个了?”他嗤笑道:“我倒是想,就怕累着你了!” 我站起身道:“我给你换衣裳,完了去用早膳,今天奏折多不多?有没有经筵?”他呵呵地轻笑着起身,“今天不太忙,现在该我伺候你,你刚刚吐了那么多,一定饿了,咱们得抽空去趟皇祖母和母后那里!”我笑眯眯地点头。用完早膳,佑樘召集乾清宫所有当差的宫女太监,郑重地告诉他们,要更加细心地料理我的生活起居,还特别交代林义和秋罗给我调整膳食,要保证我随时饿了随时都有吃的。我发现整个乾清宫的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一个个全是喜上眉梢,我一高兴又给他们长了月钱。 待他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佑樘准备扶我回房休息,我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我吃饱了,有劲儿了,不想睡,刚才已经派人各处报喜去了,你若是不忙,咱们现在就去清宁宫和仁寿宫如何?”他释然而笑,揽着我往外走,萧敬迅速跑出去准备金舆。上了金舆,佑樘神秘地笑问道:“你还记得昨晚梦到什么了吗?”我思索着说:“梦到师傅和苜蓿,还有我很想见到的一些人和那条白龙,怎么了?”他摸着我平坦的小腹笑道:“天子即为龙,你这肚子里面正是我们的小白龙啊!” 这梦真的挺奇怪,仔细联想一下,好像有那么点寓意,我坐到他腿上,锢着他的脖子问:“你怎么知道是小白龙?如果是个小龙女呢?”他扑哧一笑,“凭我的直觉应该是个儿子,若是女儿也无妨,咱们可以继续生!”我凑上去轻咬他的耳朵,佯装生气地说:“你把我当成专门给你下崽的母猪吗?若是有了小白龙和小龙女,你最疼谁?”他扬起嘴角,坦然答道:“当然还是最疼你这只金凤凰!”我喜滋滋地凑上去吧唧一口,“我的樘樘就是会哄我开心!”他轻笑道:“咱们果然没有白回瑶族一趟,皇祖母一定也高兴坏了!”我暗忖道,看你们还有什么闲话好说!我这回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到了清宁宫,皇祖母满怀激动地向我传授经验,又对佑樘嘱咐了一大堆的注意事项,最后还将在门外等候的晚棠和秋罗叫进去仔细叮咛了一通。去了仁寿宫,母后也是千嘱咐万叮咛,弄得我哭笑不得。回到乾清宫,我以为可以陪佑樘去正殿了,没想到先皇嫔妃们都带着皇弟皇妹们前来道贺,甚至有消息灵通的朝廷命妇也在宫外求见,我为此错愕不已,这还没生下来就这么大的阵势,若是生了岂不是要被捧到天上了?! 第九十三章 未雨绸缪  自从太医诊出喜脉以后,我便成了特级重症护理对象,随便弯个腰都能惹得晚棠她们大呼小叫,吃的用的全部送到手上,那阵势就差没喂我了。尽管有各种酸梅和薄荷香精油,但我晨吐和头晕似乎已经成了习惯,整个人完全打不起精神,总是软趴趴的睡不够。林义和秋罗将我每日的膳食分成了五次,炖的汤或鲜浓或清淡,蔬菜水果也一样都没落下,迷信中的那些忌口物自然也都见不到面。我像抽风似的,一会儿想吃这个一会儿想吃那个,感觉整个人胃口都变了,以前最讨厌的芹菜现在竟也吃得津津有味。 没过两天,金氏就带着两个弟弟进宫来看我了。 鹤龄已经十六岁了,个子比我还高,照说已经快成年了,延龄也有十三岁,个子窜得飞快,一张稚嫩的脸正在渐渐进化。虽说我一直抵触金氏,但不知是她太圆滑还是我太老实,我总也找不出什么不待见她的理由,于是乎,这次我仍然客客气气地请她进门了。 她带着两个弟弟很客气地给我行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恭喜娘娘怀得龙子!”我并不喜欢这套俗礼,但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都在旁边瞅着,我怎么也要跟着做做样子才是,“二娘快快免礼,鹤龄延龄都快起来,这边来坐吧!”正月里他们还来过,这次见到鹤龄越发觉得他长大了,也许是因为二娘给他收了房妾室的缘故。落座以后,几个宫女前来上茶,我笑道:“二娘消息真是灵通,你怎么能笃定我怀的就是龙子呢?”二娘无比亲热地说:“锦儿啊,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呢,不少在朝官员甚至去家里给你爹道贺,你既是梦见白龙,那就定然是龙子啊!”我暗忖,这消息传得还真是快,我以为只有乾清宫寝殿的人知道那个梦,这下传得全天下都知道了,万一生下来不是儿子可怎么办?! 我转开话题嘱咐:“二娘,如果有人打着我的旗号给家里送礼,一定不能收,你向来精明,这样的事情应该不必我来提醒,万氏一族的下场你可看到了,弹劾的奏折现在还堆在那里呢!”金氏笑眯眯地说:“送礼的不在少数,但是你爹为人一向正派,那些礼品都已经给退回去了,你就放心吧,咱家怎么也不会落得个外戚干政之名!”封后大典以来,我就一直暗中派人监视娘家的一举一动,不让祐樘给他们封侯,更不准随便收礼,怕的就是惹火上身,如今金氏的说法与林义调查的情况也都相符,但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我看着豪气俊朗的鹤龄,“鹤龄,如今你也算是成家了,不能老是那么游手好闲,跟个浪荡公子哥似的闲晃,你姐姐我虽然贵为皇后,但你也不能指望葫芦能装天不是?!”他欲言又止,像是要问我怎么知道他在宫外的事,又像是想狡辩什么,金氏急忙代答道:“锦儿,鹤龄这孩子就是不让我省心,这回前来除了看看你,还想跟你商量商量他的亲事,虽说收了房妾,但总也不是正室,你看能不能给他指门亲事?” 她一脸的善笑,看起来那么自然真诚,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这话明显就是让祐樘给鹤龄指婚了!我思索片刻,轻启朱唇道:“鹤龄现在年纪还小,朝中一时没有合适人选,这事儿往后拖拖再说吧!倒是延龄,最近有没有好好念书?爹爹的满腹诗书还是得有个人继承啊,你也十三了,凡事得有个主见,别跟着你哥瞎起哄!”我转而看向斯文清秀的延龄,他笑嘻嘻地说:“爹爹前日还夸我的字儿写得好呢,姐姐就放心吧!” 我满意地点点头,延龄这孩子从小就天真单纯,也最得我喜欢,金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笑道:“锦儿,有件事不知道你爹跟你说过没有?”我轻挑眉头,颇有兴致地看着她,她畅然笑了起来,“你娘当初怀你的时候可是梦见明月入腹啊,这与你梦见的白龙入腹如出一辙,说起来还真是巧呢!当初选妃的圣旨送到家里,我便和你爹去普光寺抽了个签,那老和尚说你是大富大贵之命,后来皇上给你封后,你爹又跟我提起梦境一事,我这才相信命理之说啊!”我半信半疑地笑了笑,“这些事儿有时还真说不清楚!”金氏朝两个弟弟说:“你们先出去,娘跟你姐姐说会儿话!”两个弟弟退出去,我有点好奇她还想说什么。 她坐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你这才两个月,正是害喜的时候,吐得厉害吗?”我笑着点点头,“吃了很多酸梅和山楂,但还是会吐。”她满眼心疼地看着我,“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到第四个月就好了,你可千万不要沾冷水,平日动作幅度也不要太大,平常心对待就是!”我会意地点点头,这些皇祖母也说过了,她环顾四周,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这个月内最好不要行房,孩子两三个月的时候最容易流产,但是你得把皇上给栓紧了,男人往往在这个时候最把持不住的!”我诧异地看着她,不禁皱了皱眉,这前面说得也还在理,可是后面…我轻笑道:“皇上若真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早就听信群臣的建议纳妃了,何必等到现在?!他现在可是比我还开心,做起事儿来都是喜洋洋的!” 她垂下眼睑叹口气,继而语重心长地说:“二娘没有女儿,但一直都把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些事儿本就该是为娘的来教你,反正你把二娘这话给记住了,不会有错的,自制力再强的男人也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说得我一愣一愣的,我打趣地说:“难道当初爹爹也是这样的?”她扑哧一笑,“你这孩子!我跟你说正事儿呢!这皇宫之内都是选秀进来的俊俏丫头,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感情再好也得多留个心眼儿!”我会意地点点头,“二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回去代我问候爹爹!”“你爹在家里总是念你,现如今你有孕在身,也不便出宫探视,改日我再来看你吧!”说罢她就起身要走,我微笑着送她出门。二娘果然是心思缜密,连这事儿都能未雨绸缪,说起来我倒有点佩服她了! 接着李骏霄又跑来蹭茶喝了,总也不忘调侃我几句,秋罗和晚棠看到他都崇拜得紧。如今外公回瑶族去了,暗门的金牌也就交给了他,这确实是个厉害的家伙,消息总是比谁都来得快。这次带来的消息居然是静怡也怀孕了,听说只有一个来月,我乐得哈哈直笑,他狐疑地问:“你怎么老盼着人家的孩子比你家的小?”我眨巴着眼睛,笑嘻嘻地说:“就是的,怎么了?你现在还不娶亲,你们家的孩子更小!”他理直气壮地说:“我若是一生不娶,何来孩子?你的算盘可打错了,别想把我当作李阙给打发了!”我脸上的笑意有点僵硬,心虚之下,只得岔开话题,避免难堪。 第九十四章 见缝插针  当天就寝的时候,佑樘仍是抱着我喜孜孜地酝酿瞌睡,我想起二娘说过的话,便与佑樘商量道:“这个月我去隔壁的暖阁睡,好不好?”他微闭的眼睛豁然睁开,略带惊异地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分开睡?!”我琢磨着怎么解释,他却无比坦然地笑道:“我不会动你的,顶多摸摸肚子罢了,你去暖阁我可睡不着!” 我想到一个借口,脱口而出道:“可是我经常呕吐,有时是半夜,有时是一大早,吵着你休息怎么办?”他搂着我径自闭上眼睛,悠悠道:“我不会答应的,你安心睡吧!”我刚准备继续争辩,他忽然凑上来吻住我的嘴,没有其他的动作但也并不说话,我定睛一瞧,好家伙!他闭上眼都知道我还要说话!我闷闷地咬他一口,他吃痛地倒抽一口气,低声道:“你是在试探我能不能受得住你的诱惑?”我嘻嘻地说:“谁试探你了?想咬就咬,哪有什么理由?睡觉!” 自从我升级为高级保护动物,佑樘让我尽情地睡懒觉,他的梳洗穿戴都由素栎代劳。我越发觉得自己像猪了,天天睡得贼沉,连佑樘上朝去了都不知道,有时甚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以前我经常往正殿跑,有时还肆无忌惮地围着佑樘蹦来蹦去,现在他让晚棠和秋罗时时搀着我,虽然没有限制我的行动,但给他端茶倒水的人却都换成了素栎等宫女。我心里有点不爽,想起二娘的话又有点不安,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佑樘一有空就会回寝殿陪我,亲自削水果给我吃,陪我逛宫后苑,说说笑笑无比幸福。我却因为种种妊娠反应完全改变了作息规律,正殿更是去得少,清然还是三天两头过来玩,日子过得也还滋润。 三月初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只有两个半月。 我一觉醒来已经是半上午,但是比平时起得还是稍稍早了点,用过早膳之后,我便突发奇想要去正殿瞧瞧。晚棠和秋罗随我一起往正殿悠闲地走,守门的太监说里面没有大臣,我这才屏退晚棠和秋罗径自跨过正殿的门槛。我想起很久没来探班,便想给佑樘一个惊喜,当我轻步走过去时,恰好看到佑樘一脸焦虑地在看奏折。而素栎正站在他身后给他捏肩,一面温柔地捏着一面絮絮地说着什么,佑樘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她说着,很和谐,很自然,看来他们主仆还真是贴心得紧!晚棠和素栎都是佑樘的贴身侍婢,专门负责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而且都是博学多识,多才多艺,还有两个共同点就是性子冷清,思维敏捷,晚棠早在五年前的别院跟了我,之后一直都是素栎伺候的佑樘。 他们在里间并没发现我,我毅然转身出了门。不就是捏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还伺候过他洗澡呢!我干嘛要把自己弄成个醋坛子,我应该相信佑樘才是!晚棠和秋罗跑上前来,“娘娘,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皇上忙吗?”我云淡风轻地笑着说:“皇上在忙,不便打扰,咱们先回去吧!”守门的太监跪地轻声道:“恭送娘娘!”我一想,又折回去嘱咐道:“不要告诉皇上本宫来过!”“谨遵娘娘吩咐!” 回到寝殿,我像是得了焦虑症,一直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晚棠和秋罗像两条尾巴,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转来转去。我停下脚步道:“你们别跟着我晃了行不行?我头快晃昏了…咱们去宫后苑赏花去!”秋罗上前扶着我,欣喜地说:“好,多出去逛逛对孩子有好处!”晚棠对其他的六个宫女和两个太监吩咐道:“你们下去准备一下!”“是!”我心知又是让她们准备点心和茶水了,甚至有时连琴和棋都会给备上,这些人真是训练有素!我成功地借此转移了注意力。一路开开心心地到了宫后苑,我看到姹紫嫣红的花,又想起当初佑樘给我佩戴西洋鹃和抚琴作画的场景。 我假装无意地问晚棠:“我感觉腰上肥了一圈,是不是胖了很多?”她笑着说:“娘娘比往年是要丰腴一些,这是正常的,只有你长好了孩子才会有营养啊!”秋罗巧笑着说:“这哪算胖?人家怀胎八九个月,整个肚子压得腿都肿了!”我继续问:“那是不是还会长痘痘、长斑、皮肤会生出皱纹?”秋罗呵呵一笑,“那是因人而异,并不是所有人都那样的!”晚棠一举中的地说:“娘娘生得这般好看,即便是生了孩子也一样是花容月貌,皇上只会更加喜欢你的!”我轻笑道:“就你最会哄我开心!秋罗迟早要嫁给顾昂的,你呢?有没有中意的人?”她的眼神立即逃避开了,闪烁其词地说:“我哪有什么意中人,娘娘不要拿我寻开心了!”其实我一直觉得她跟李骏霄挺般配,但李骏霄的话也提醒了我,他确实比李阙难办! 晚膳以后,我和晚棠赌棋,玩得十分起劲儿,似乎很快就将正殿的一幕抛之脑后了。洗了澡还不见佑樘回来,换做前些日子,我会依照佑樘的吩咐自己先去睡,但我想起白天的事,最近貌似跟他有点疏远了,偶尔还是要主动关心一下才好。我披了件大袖衣便去书房催佑樘休息,一个太监在前面掌灯,晚棠和秋罗仍是跟在身边,刚走到书房外就听到里面的声音,清脆的女声道:“皇上,你为何如此执着呢?”佑樘的声音,“放开!”“皇上,娘娘现在有孕在身,你就让奴婢伺候你吧!”我一个激灵定在了原地,是素栎的声音!真没想到她也有这么殷勤的一面!晚棠和秋罗在我身边也都听到了,但是不敢吱声儿,我感觉自己有点紧张,仔细一想,佑樘的立场没变,这又不是抓奸,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让晚棠她们在门外等我,自己跨进了门槛,里面继续传来佑樘的声音,这次是厉喝,“你这是做什么?!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还不了解朕的心性吗?”我缓缓朝里面走去,素栎的声音,接近哀求,“皇上,奴婢就是因为了解你才知道你需要什么啊!”佑樘气愤地拍案而起,响声震彻整个书房,“赶快穿上!你何必自取其辱?再这样别怪朕不念及昔日情分了,听到没有?!”佑樘拂袖离开,正好与我碰面,我已经看到了立在他背后赤裸着上身的素栎。他们看到我都非常惊讶,素栎迅速用衣裳裹住自己,我压下心中的不快,笑嘻嘻地上前挽住佑樘的手,“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咱们回去吧!”佑樘的怒气这才渐渐平缓,我们相携出门,只留素栎独自站在那里抽泣。 回到寝殿,我便松开佑樘的手径自往暖阁走,佑樘一把拉住我的手,“锦儿!”我回头看了看他紧握的手,淡淡一笑,“洗洗睡吧,我也累了。”他缓缓放开手,我转身回房,晚棠服侍我宽衣睡下。我面朝床里想了很多,照说这事儿不是佑樘的错,我也不应该怪他,但我心里不知怎的就是极不平衡。佑樘就寝以后,还是像之前一样,将手放在我的小腹上,从背后环着我睡,他将脸凑到我耳边,轻声道:“锦儿乖,别生气了,小心气着孩子。”我还是躺着不动,他知道我没睡着,便继续说:“自从娶你的那一日起,我便发誓绝不会再伤害你,不过就是一个月而已,你还怕我忍不住?”我迟疑了一会儿,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准别人碰你!”他轻笑着哄道:“好好好,只有你能碰,你要开心点,孩子才会更聪明!”我再次强调道:“说话要算数!”他轻拍着我的背,“当然算数,我是一言九鼎,一字千金,要不明日给你专门拟道圣旨,我保证朱佑樘绝不碰其他的女人,行了吧?!”我这才嘿嘿地笑起来,“圣旨哪能这么用?你就会哄我!我相信你就是了,赶紧睡吧!” 二娘还真是有经验有远见,在我乾清宫之内,竟然还有人敢趁我怀孕公然勾引佑樘,而这个人竟然还是身边的素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惜了这一招见缝插针的妙计,怪就怪她看错了佑樘。 第九十五章 指腹为婚  第二日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佑樘已经上朝去了,寝殿之内没再见到素栎,晚棠主动上前解释,“娘娘,素栎已经被调去仁寿宫了,皇上让我暂时顶替素栎伺候他!”寝殿之内,晚棠、秋罗和素栎几人的宫装与发式跟其他人都不相同,她们三人是等级最高的宫女,而其他的六个宫女也都是在皇宫呆了很多年,非常灵巧能干的丫头,现在少了一个素栎,必然要补上一人。当初在东宫经历投放蛇蝎一事以后,我们身边的宫女和太监就已经全都换过一次,这次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样。 我扫视一周,果然发现有个陌生面孔,仔细一瞧,又觉得有点熟悉,那宫女见我在打量她,便跪到我面前,毕恭毕敬地说:“娘娘,奴婢是从仁寿宫调过来的。”“抬起头来!”她缓缓抬头,我恍然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当初就是她和袭月两人故意在莲馨的祥瑞殿诋毁我,晚棠还上前抽了她们几个大嘴巴子,“西玫,是你!”她非常自觉地回答:“娘娘,郑良娣死后,奴婢与袭月都被提去审问,后来查证下毒的事与奴婢无关,奴婢便被调去了仁寿宫,袭月已经出宫返乡了。女官说我之前就在东宫当差,熟悉皇上和娘娘的习性,这才将我调了过来!”我微微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晚棠走到她面前,神情倨傲地嘱咐道:“咱们乾清宫的月钱是整个皇宫里面最多的,许多人挤破了脑袋都来不了,你既然来了便要与大家一起好好伺候皇上和娘娘,如今娘娘有孕在身,更是容不得丝毫马虎,素栎你也是认识的,她的例子可在那儿摆着呢!”“是,奴婢一定尽心服侍皇上和娘娘!”晚棠在这些宫女之中一向是极有威信的,这个下马威立得也好,但我还是对西玫提不起任何好感,她跟她的主子莲馨一样,看起来极为娴静温顺,其实是满腹心计。看到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我就慎得慌,但她才刚来,我也不好打发她走,留她在这儿又感觉像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事后我便嘱咐晚棠说:“这丫头不简单,你要盯紧点!”“是,奴婢知道!” 一切相安无事,时间很快到了六月份,孩子也有六个月了,我的食欲和睡眠一直很好,但是稍稍多站一会儿就会腰酸背疼,宝宝在肚子里面调皮得很,胎动得很厉害。 这一日,佑樘下朝回来的第一句话还是:“娘娘在哪儿?”晚棠放下手上的绣活答道:“回皇上,娘娘在暖阁歇着!”秋罗陪我坐在床边念书,我只要有空就会弹琴或是念书给宝宝听,虽不是正规的胎教,但多少会有点作用。佑樘笑吟吟地走到我跟前,秋罗行礼退下,他蹲下身附耳过来倾听肚子的胎动,“怎么现在没动了?”我无奈地笑道:“要是时时都动怎么得了?!咱们的宝宝还在肚子里就这么不安分,长大一定是个调皮蛋,刚才还动了好大一阵子呢!”他坐到我身边,摸着我明显凸起的腹部说:“这说明宝宝聪明好动,腰还酸不酸?我带你去宫后苑瞧瞧怎么样?”我想起自己好像有一段时日没去宫后苑了,晚棠和秋罗都在忙着给孩子绣制衣裳,也没拉着我出去转太多。 我打趣着说:“佑樘,我的腰暂时是不酸了,但胖了这么大一圈,出去怎么见人呐!”他扶我站起身,故意上下打量一遍,认真地说:“谁说的?我怎么瞧都好看,你看看,脸色滋润,皮肤光滑细腻,体态丰腴,特别是这浑圆的肚子,这是母性的成熟美,我喜欢还来不及呢!走,今日让你开心开心!”我放下书,好奇道:“这次又有什么惊喜?”他揽着我走出去,神秘地笑道:“去了宫后苑就知道了,你慢点,慌个什么?!”他尽力锢住兴奋不已的我,我还是一高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 一长串太监宫女跟在我们后面去了宫后苑,我偎在佑樘怀里,一路说笑就到了浮碧亭。我看着亭边一池的千瓣莲顿时惊叹不已,这才多久没来,怎么突然多出了一个水榭荷花池?还有这蜿蜒曲廊和汉白玉围栏,之前明明没有的!晚棠和秋罗总是根据我的生活习性想着法子哄我开心,佑樘更是有求必应,我高兴地搂着佑樘的腰,“一定是晚棠跟你说的,对不对?”他扶住我的肩长笑道:“你高兴就好,你看这荷花池与你兴济家里的怎么样?”我笑嘻嘻地说:“要论荷花池和荷花的品种,当然是这里的更好看,但这两处的味道却是不同的,就像我的两个家,各有各的好!” 他屏退随从,携我在亭里落座。他还是习惯性地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舒心地摸着我的肚子,“还有一个惊喜要给你,但是我需要一点奖励!”我会意嫣然一笑,毫不犹豫地凑上他的唇,赏给他一个热情的深吻。“皇兄,皇嫂!”我微眯的眼睛迅速睁开,他也意犹未尽地离开我的唇,回首一看,原来是清然跑过来了。我嘿嘿地偷笑,佑樘放平呼吸坦然以对,我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看着清然,清然气喘吁吁地说:“皇嫂,我去你寝殿找你,她们说你来这儿了,你可真会享受,赏个荷花还得皇兄抱着!”佑樘释然一笑,“皇兄这是抱你皇侄儿呢!”我得意洋洋地说:“你四哥又去研究他的古玉,不理你了?”清然忿忿地说:“是啊,我一去他就赶我走,我闲着无聊,就想来摸摸皇嫂的肚子!” 说着她就俯下身伸手来了,恰好宝宝又开始施展拳脚,她惊喜地叫道:“在动在动!这边…又跑这边来了!皇兄,你也摸摸看!”佑樘闻言也兴致大起,我看着他们兄妹俩一惊一乍地摸来摸去,便挣着要起身,“还有一个惊喜呢?”佑樘欢畅地笑道:“你急什么?萧敬还没来呢!”我疑惑地环顾四周,萧敬正往我们这边走来,“那不是萧敬吗?关他什么事?”他将我放下来站好,然后对清然说:“咱们回去,你皇嫂要见见客人!”我想起前些日子跟他说要出宫去看静怡,他非常果断地说不准,今日该不会是把她请进宫了吧?清然闷闷地随佑樘走开,还不忘回头对我说:“皇嫂,我去你寝殿玩啊!”我愣愣地点点头,佑樘走到晚棠和秋罗身边叮嘱几句,她们二人便立即往我这边走来。 片刻之后,李阙竟然扶着大腹便便的静怡往我这边来了,我一激动就准备往对面跑,“静怡!李阙!这边!”晚棠和秋罗立即扶住我,“娘娘,别急!他们就快过来了!”我停在原地朝他们不停招手,秋罗笑着说:“萧总管办事真是应急得紧,这么快就将他们请来了,这回娘娘能够跟静怡姐好好交流一下心得了!”难怪佑樘说萧敬没来,原来是派萧敬请人去了!他们二人一路踏着幸福而来,静怡脸上洋溢着欢心的笑容,看样子应该过得不错,李阙仍然是风度翩翩、仪态优雅,但是现在更显稳重了。 走到跟前,我与静怡互相打量着对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静怡笑道:“锦儿,你这才比我早一个月,怎么肚子大了那么多?!”我怡然而笑,李阙调侃道:“现在是整个乾清宫的人围着她转,当然是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我同样调侃道:“你爹官至二品,静怡家里又是富商,你们还缺人伺候不成?!竟跑这里奚落我来了!”我撇开李阙,拉着静怡说长说短,从她的肚子问到她与李阙,又问到她家的生意和他们婆媳的关系,看她那欢喜的样子,就快被幸福给溺死了!我长叹道:“我早说了,谁嫁给李阙一定会幸福的,你的公公婆婆都是极好之人,你当初在普光寺抽的签可真是应验了啊!”她嬉笑道:“那老和尚给你看的手相也应验了呀!一国之母岂是区区一个兴济留得住的?!你现在还不是幸福得要死!” 想想也是,那普光寺确实挺灵的,我打趣地笑道:“看样子,我得抽空回去看看我家祖坟有没有冒青烟了!”李阙见我们不理他,便插话道:“怎么一来这里,我倒成了多余的?!”我毫不客气地调侃道:“你倒是说说,静怡这肚子两个月的时候,你可曾出去鬼混了?!”他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静怡哈哈大笑道:“他敢!我可盯得紧着呢!哪个女人不要命敢动我的男人,我要她好看!”李阙无奈地说:“你看到了吧?我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啊!”看到他们这么幸福,我心里无比舒坦,其实静怡跟我性格有些相似,豪爽而不拘小格,坦率而不失天真,这样的她应该是很得李阙喜欢的! 静怡看着我的肚子笑道:“你这肚子尖尖的一定是个儿子,我这如果是个女儿刚好跟他凑一对儿!”我不禁大笑,“你还想指腹为婚?那得看孩子自己的意愿,我可做不了主!”李阙正色对静怡道:“你胡说什么?锦儿这肚子里若是儿子,那就是皇家嫡长子,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再说了,我可不想让咱家女儿跟皇宫搭上关系!”听他的口气,好像还是对我入宫之事耿耿于怀,静怡圆场道:“这么认真做什么?现在谁知道是儿是女?!不过说笑罢了!”我只微笑不语,后来又请他们去寝殿用茶,晚棠跟静怡聊得欢畅,秋罗和李阙也说得起劲儿,清然围在我们旁边嘻嘻笑笑,一屋子人相谈甚欢。 第九十六章 雪上加霜  事隔几日,京城竟然再次发生地震,所有的人再度陷入恐慌,特别是我被吓得不轻。有句话叫‘女子虽弱,为母则强。’真正到了危难关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肚子,祐樘一直陪在身边没有离开,晃动的门框和碰撞的茶杯、陶器几乎可以让人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幸运的是这场地震还是像上次一样戛然而止了,之后也并没有再发。但是八月份的时候,江南三省发生水灾,赈灾不在话下,另外所有的布匹制造全部被迫停产,经济损失惨重,这已经很伤脑筋了,但是祸不单行,没过几日,南京又发生地震,这些灾害与弘治二年有得一比了。 这一日,祐樘仍然在书房忙得很晚,我看过与灾情相关的奏折,大致情况也有所了解,因此我也只能想尽办法为他排忧解难,让他尽可能地宽心。我去书房跟他商议之后,便不再打扰他,径自坐在门槛上仰望星空。晚棠站在旁边,轻声道:“娘娘,咱们先回去吧!”我摇摇头,“这里凉快,正好可以看看星星。” 沿着琉璃屋檐望去,深蓝色的天空暮霭沉沉,漫天繁星闪耀,习习凉风拂过,倍感舒爽,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阵阵虫鸣之声,同样的繁星,却已是不同的历史天空…我靠在门边神游太极,不知多了多久,祐樘的声音传来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先回去睡吗?!”我回眸淡淡一笑,扶着门站起身道:“想等等你,走吧!”祐樘一面扶住我一面说晚棠:“你就让娘娘坐这儿?!”我浅笑道:“别怪她了,是我要等你的!” 就寝以后,祐樘还是捋开我的衣裳,趴在我肚子上附耳倾听,我躺在床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他在我肚子上轻柔落下一吻,“锦儿,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的肚子我就想起娘来了,当初她也是这么辛苦才生下我…”我宽慰道:“娘会知道你的孝心的,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如此憔悴,任何事情都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不要事事都那么操心。”他释然一笑,帮我盖好丝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我侧过身,他从背后抱着我,轻声道:“下个月孩子就该出生了,所有相关事宜都已准备就绪,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要有思想负担。”其实我真的挺害怕,差点没患上产前忧郁症,就现在这医学水平,若是遇上难产那就只有等死了,但是我和祐樘能够有今天,即便是死也值了!“有你在,我就不怕!”他伸手抚上我膨胀的玉峰,低声说:“好像又大了不少,我现在都不敢动你了。”我知道他又兴致大起了,此时却不忍扫他的兴,思索片刻,我便握着他的手轻语道:“你轻点便是,等孩子出生你又得忍上一个月了。”他轻笑着从背后贴了进来,极尽温柔,几乎要将我化成一滩软泥。 几日后,祐樘将各位皇弟皇妹都册封了。四弟祐杬被封为兴王,在湖北德安开始修建兴王府,待他成年便要前去就任藩王,没有皇帝旨意不得随意进京,也就意味着他要永远离开京城。清然被封为德清公主,因为才十岁,所以会在皇宫一直住到出嫁为止。与常常前来串门的祐杬和清然相比,其他的皇弟皇妹都还小,平日与我们也不太熟络,只有在重大的节日和宴席上才会见到他们。我本不想让祐樘给父亲封侯,但祐樘说现在孩子都快出生了,无论如何也得给岳父大人长长脸,因此,父亲张峦被封为寿宁伯。一时之间,光宗耀祖,门庭若市,但父亲为人正派,不因富贵而骄纵半分,仍然一如既往地礼待士大夫和读书人。 本以为一切都安定下来,只要静静地期待孩子的出生就行了,但是没安稳几天竟又出事了。 这天我闲着无聊,便挺着个大肚子带着晚棠和秋罗去正殿看祐樘,恰好李骏霄在里面跟祐樘商议事情,我见不便打扰,索性就在门口等一会儿。突然有个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到我行了个礼,面露不忍,然后赶紧对萧敬说:“萧总管,请通传皇上,奴才有急事禀告!”萧敬往里面看了一眼,正好李骏霄准备退出,萧敬吆喝一声:“皇上,刘总管求见!”怀恩在里面代答道:“宣!”身边的这个刘总管疾步走进去,跪在祐樘桌前禀报道:“皇上,皇后娘娘家里传来丧讯,张峦大人病逝了!”我正在跟萧敬说话,无意听到刘总管的最后一句话,顿时讶然,张开的嘴久久没有合上,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我扶着门就要跨过门槛,晚棠和秋罗赶紧搀住我,“娘娘,慢点!”我疾步走到他们跟前,抓住刘总管冷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祐樘走到我旁边扶住我,然后示意刘总管退下,我拽着祐樘的衣袖,激动地喊道:“他刚刚是瞎说的对不对?咱们正月回去的时候爹爹还好好的,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别提有多开心了,他还一直称赞你,说你是贤婿,是明君…”祐樘揽住我,劝慰道:“锦儿,冷静点,小心身子!”我整个人顿时就软了,双脚有些站不住,“我不信,爹爹身体一向很好的,他才四十出头,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不可能…”祐樘轻轻拍拍我的肩,转而对怀恩说:“吩咐下去,朕要即刻出宫!”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怎么会这样,一个人怎么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即便他不是我真正的父亲,但他对我一向很好,从来都是当做自己亲女儿来疼的,即使他曾经听信金氏的唆使,但说到底也是为了我好,而我似乎从来不曾好好孝敬过他,这几个月以来都没回去看他一眼… 晚棠和秋罗都不让我回去,说是我肚子大,既不安全又怕沾了晦气,祐樘知道拦我不住,只好答应带我回去看看。李骏霄知道事情原委,便主动提出护送我们出宫,我们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驾车去了张家宅邸。 我们下车的时候,大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和白绸子,院子里还有许多下人在搭梯子忙着挂丧,看来事情应该是刚刚发生的。我疾步赶到父亲的寝房,金氏趴在他身上不停哭喊,鹤龄站在旁边抽泣,延龄抓着父亲的手摇晃着,“爹,你不要睡啊,你醒醒啊…”我心里一酸,眼泪刷刷下滑,这场景跟祐樘他爹死的时候多么相似,他们都是这样丢下妻子儿女的,都是这样被人吊唁的!祐樘将我揽在怀里紧紧扶住,金氏看到我们前来还勉强地转过身叩了个头,然后拉着我的裙摆哭诉:“锦儿啊,我好命苦呀,你爹临走之时还在叫着你的名字啊…” 我心中一阵刺痛,缓缓屈身牵她起来,然后强作镇定地走到床前,我低声哽咽着:“爹爹,你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女儿还没好好孝敬你呢!你瞧瞧,再过一段日子你的外孙就要出生了…是女儿不孝,这么久没有回来看过你,甚至不曾送你最后一程!”祐樘轻轻拍着我的肩,转而问金氏:“岳父大人什么病?走的时候是否痛苦?”金氏抽泣着说:“之前昏倒过几次,大夫说是脑血淤积不通,今日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刚才在书房突然就连着椅子倒下了,这一倒就再也没有醒…”我心知应该是脑溢血吧,这病在古代根本没法治!祐樘安慰着说:“岳父大人走得突然,岳母还请节哀!”转而对萧敬说:“吩咐下去,岳父大人的后事要好好操办!” 待父亲的遗体移至灵堂之后,我便与祐樘回宫了。嫁做人妇,一切随夫,更何况我嫁的是皇家,所以还是得一切以皇宫的事为主。**很多事情等着我去打理,况且现在身怀六甲,多有不便,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回去守灵。父亲这一走,整个家就是甩给我了,就像父皇当初将整个天下甩给祐樘一样。两个弟弟还未成家,我这做大姐的想不管都不行,但是一旦直接管起来,就上升到外戚的问题,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朝中事务繁琐,江南和南京的灾情刚刚缓和,我和祐樘还没完全缓过神儿来,这事儿对我们而言无疑就是雪上加霜。 第九十七章 真命天子  父亲张峦一死,佑樘为表哀悼,立即追封他为昌国公,弟弟鹤龄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被封为寿宁侯,延龄也被封为建昌侯。对于此事,我不便再多加阻拦,但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特别是鹤龄,以他那张狂的性子,不学无术不要紧,怕的就是他仗着我的地位在外胡来。日后的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钦天监李华很会看风水,曾经被父皇革职,佑樘让他帮父亲选择坟地,并准备让他官复原职。这事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内阁大学士徐溥却立即上疏反对,还一再强调说此事不符礼仪,一边是凝重有度的得力老臣,一面是我,这让佑樘有点为难。我见父亲已经被追封,而且两个弟弟也都已经封侯,没必要将娘家的事弄得太张扬,便主动提出让佑樘收回成命。经我再三解释和劝说,佑樘同意此事作罢,但仍然坚持要在兴济故里为张家立家庙。 九月中旬以后,整个乾清宫的人都绷紧了神经,所有宝宝用品一应俱全,只等着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了。佑杬、清然、顾昂和李骏霄都会经常来看我,每次过来都会瞅着我的肚子说:“怎么还没生?这日子也该到了!”我无奈地笑道:“他是怕日后调皮我会踢他,所以想在我肚子里多踢上几日吧!” 二十三日的中午,佑樘上朝后我便在厅堂闲坐,晚棠将她新绣的一双小鞋递给我看,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欣赏,不禁感叹:“实在是太可爱了,不知道我们小的时候是不是也穿这么小的鞋子…”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不对劲儿了,秋罗见我的手停在空中一动不动,便急忙上前询问:“娘娘,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晚棠和西玫等宫女也都围了过来,我蹙着眉说:“肚子开始胀疼了…”秋罗她们又惊又喜又急,晚棠对身边的宫女们吩咐道:“快,扶娘娘回房!秋罗,你去请稳婆,西玫,你去请皇上回来,你们三个负责通知下去,该烧水的烧水,该熬汤的熬汤…”我被搀扶着艰难地躺到床上,感觉腹部在一阵阵地变硬,而且有一种坠胀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又不那么疼了。我紧握着晚棠的手问:“怎么又不疼了?不是要生了吗?”她有点尴尬地说:“奴婢也不太清楚,秋罗应该知道,你先缓缓,别担心!” 片刻之后,肚子又开始疼,我顿时充满了恐惧,这要疼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佑樘很快就赶回来了,满眼焦急地抚上我的脸,“锦儿,疼得厉害吗?”我吃力地点点头,“比刚才疼得厉害了…”此时稳婆也赶至榻前,秋罗替我把脉以后,禀告道:“皇上,娘娘的脉象过快,应该是要生了!”稳婆向我询问一些症状,然后颇为镇定地说:“还没到时候,等羊水流出来就快了!”佑樘会意地点点头,继而安慰我道:“锦儿,不要怕,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我勉强地笑了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阵痛持续袭来,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我感觉有液体从体内流出,稳婆检查说是已经见红了,但是量并不大,还得继续等下去。我只能由她们喂进一些清汤,然后接着忍受煎熬。佑樘一夜没睡,一直陪在床前守着我,第二日,李骏霄和顾昂闻讯也赶过来了,但我还是处在阵痛之中,而且疼得越来越厉害,就差没在床上乱翻乱滚了。大概是午时的时候,羊水终于破了,稳婆端了碗红参乌鸡汤给我催生,我依照她的吩咐全部喝下,果然,没多久就开始猛疼了,我双手将丝褥攥得死紧,额上已经渗出豆大的汗珠。佑樘焦急地替我擦汗,“锦儿,坚持住啊!” 稳婆对佑樘说:“皇上,娘娘要生了,请您回避!”佑樘怕耽搁稳婆接生,便起身离开,“锦儿,我就在外面,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喊我!”我闷闷地点点头,仍然在床上挣扎,我用暗哑的声音问稳婆:“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到时候?!”稳婆非常严肃地说:“娘娘,就快了,呆会儿无论多疼一定不能昏过去,一定要挺住了!如果羊水流尽,孩子还未出来就有危险了!”半个多时辰以后,伴着疼痛,羊水已经渐渐流出来了很多,腹中上面一截像是空了一般,下面却胀得生疼,可能是宝宝迫不及待要挣着出来了。稳婆一直在旁边催促,“使力,再使力!”我疼了一天一夜,已经没有多少体力了,虽然一再用力却还是不见稳婆说看到孩子之内的话,她似乎只会说使力两个字。 许久之后,我疼得撕声裂肺地大叫:“佑樘,佑樘…我生不出来…好疼啊…”佑樘焦急地大声回应道:“锦儿,坚持住!我来陪你!”晚棠和秋罗在门口一把拦住佑樘,“皇上,您是万金之躯,见不得晦气啊!这样会有病痛之灾的!”佑樘厉喝道:“朕的女人在里面挣扎,还容不得朕去看看了?!让开!”说着他就径直闯了进来,他来到床前握住我的手,“锦儿,你要坚持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只顾抓紧他的手使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得坚持住,如果不生出来的话,我和孩子都得死!苜蓿,师傅,娘,你们快帮帮我吧! 我鼓足勇气使出十成的力气,稳婆坐在床尾,忽然惊叫道:“出来了,看得见脑袋了,快,再使力!不能昏过去,千万不能昏过去!”我呼呼地喘着气,疲劳至极,感觉马上就能睡着,眼睛已经闭上了,旁边的声音都恍如隔了几层屏障,好想睡过去,佑樘紧张地喊道:“锦儿,锦儿,不要昏过去!孩子已经快出来了!你听到没有?!”佑樘的话让我顿时清醒不少,我不能昏,一旦昏过去丢的可是两条命!我咬紧牙关继续使力,指甲都掐进佑樘的手心了,连续几度使力,终于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我霎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睛一闭便不省人事。迷迷糊糊听到佑樘在大声喊我,又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渐渐都变得不真切了,我真的累极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佑樘正在榻前焦急地晃来晃去,看到我醒了急忙跑到跟前,“锦儿,你吓死我了!前日大出血差点就有性命之忧,你总算是醒过来了!”我浑身瘫软无力,扫视四周,发现我身上的衣裳和床上的丝褥都早已换了新的,我微微扬起嘴角,佑樘俯身在我额上落下一吻,“锦儿,你给我生的真是儿子,可爱极了,她们都说长得像我!现在在隔壁暖阁里头由奶娘看着呢!”我无比欣慰地笑了,想要说话却仍是很难发出声音,佑樘抚着我的脸说:“不要说话,我让奶娘把孩子抱来给你看看!”我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佑樘一声令下,晚棠、秋罗和奶娘都进来了,我看着奶娘怀里的孩子无比激动。佑樘上前僵硬地把孩子接过来,就像当初在福济堂里给自己洗脸一般生疏,我不禁好笑,他将孩子放在我身边,我侧身瞅着那红通通的小脸,忽然冒出一句话,“怎么这么丑?”他们听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佑樘无奈地笑道:“稳婆说小孩子出生都是这样的,过些日子就没有皱纹了!你瞧瞧,这眼睛,这鼻子,跟我像极了,但这粉扑扑的小嘴儿却是像你!”我仔细一看,倒真是的,这回生了个小樘樘了! 佑樘兴奋地说:“你绝对想不到这小家伙的生辰有多巧!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申时,也就是辛亥年,甲戌月,丁酉日,申时。如果按照时、日、月、年的顺序读,就与地支中的“申、酉、戌、亥”的顺序巧合,在命理上称为“贯如连珠”,主大富大贵,与太祖的生辰颇为相似,而且你那日梦见白龙入腹,白者主西,为兵像,也就是说他也会像太祖一样文武兼通!我给他取名为照,即为阳光照耀之意,他的辈份又为厚字,所以他就叫朱厚照!”我听着佑樘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不禁骇然,晚棠笑着说:“娘娘,小皇子的生辰确实罕见,实乃真命天子啊!”我想起李阙说的话,这孩子还真是衔着金汤匙出生,一落地就是嫡长子,如此就更不能把他给宠坏了! 第九十八章 郑旺妖言  皇子诞生,宫中立刻传出喜讯,佑樘拟旨诏告天下,普天同庆,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是老天似乎总是不甘心让我太快活。 负责喂养孩子的奶娘名叫苏彩,是晚棠亲自挑选出来的,她身量苗条,肌肤白皙,眉清目秀,奶汁稠厚,只有19岁,据说是因为她刚生的第二胎夭折,迫于生计才入宫参选奶娘。佑樘坚持不让我亲自喂孩子,还让晚棠和秋罗给我做思想工作,直到我亲眼看到苏彩因为奶嘴堵塞痛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幕,我才被迫妥协。 一个多月后,经过晚棠和秋罗等人的精心料理,我的身体复原很快,心情也非常舒畅。这一日,佑樘一下朝就来暖阁找我,我正抱着孩子,佑樘却从背后忽然抱住我,苏彩和宫女们都自觉地退了出去,我佯怒嗔道:“我这抱着孩子呢!你现在是越来越无所顾忌了!”佑樘悠然一笑,“自己屋里,有什么好顾忌的,你有空也要多出去转转,不要总是呆在这暖阁,来,让我抱抱照儿!”我将照儿递给他,他倒也是像模像样地抱了起来,我不禁笑道:“之前怎么看你抱宝宝都像是拿东西,现在倒是有点味道了!”他笑吟吟地说:“初为人父,在所难免的,你到现在还不是个小孩子心性?!你瞧瞧,他现在是越长越像我了!” 现在的照儿早已没有胎皱,一头柔发黑得发亮,脸上光洁白皙,稚嫩的皮肤让人看了就想咬两口,宽而长的眉迹都显出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水盈盈的,粉扑扑的小嘴儿一张一翕十分惹人喜爱,我看着他又长又黑的睫毛,徐徐地说:“佑樘,我总觉得他漂亮得像个女孩儿,但这两条眉毛却是气势十足,发起脾气来任谁也哄不住,说要吃就得吃,说要睡谁也吵不醒,哭起来嗓门比我还大!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小家伙吃饱了也不吵,躺在佑樘怀里直直地看自己的爹,像是认人一样。 佑樘携我在旁边坐下,浅笑道:“我小的时候一哭起来也是谁都哄不住,但我没他这么幸运,我从小被藏在安乐堂,连娘都不能经常陪在身边。那时张敏和吴皇后怕我被万贵妃的人发现,连头发都从来没有给我剪过,一直到六岁跟父皇相认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长到及地,看起来就像个女孩儿,但是父皇第一次看到我就激动万分地说‘像朕啊!是朕的儿子啊!’这一幕我还清楚地记得。”佑樘儿时的事我大致都知道,但这件事却从没听说过,我笑嘻嘻地说:“我已经生了一个小樘樘,以后我还得生个长得像我的小秀秀!”“只要你不怕辛苦,生多少我都愿意配合!”他正戏谑着腾出一只手,准备来刮我的鼻子,却突然停在了空中,低头一看,明黄色长衫的下沿跟下雨似的直流,他万般无奈地唏嘘一声,“又得换衣裳了!”我哈哈大笑地接过照儿,“小祖宗,你可真是逮着时候了!” 自从照儿出生,我这乾清宫几乎可以用门庭若市来形容,天天都有人前来请安,清然更是整天整天地跑来哄小皇侄。虽然我将大部分时间都分给了孩子,但是朝中和娘家的事我还是没有忘记,林义仍然时常给我带来很多有用的消息,而李骏霄的消息总是来得更快更准。 用过午膳,佑樘便上午朝去了,李骏霄上门造访,晚棠仍然很客气地给他泡上一壶上好的云雾茶。我抱着照儿在厅堂闲晃,瞧他一本正经地品茶,便趁他放杯之际,把照儿塞到他怀里,“表哥,你好歹也要抱抱你侄子是不是?!”他的绅士形象瞬间崩溃,两手捧着照儿不知该怎么办,“给我抱也得提前吭一声儿,我好有个准备啊!”我得意洋洋地坐在他对面,“没事,现在准备也来得及,以你的身手断然不会让他摔着的!”他倒是颇有兴致地摸了摸照儿的小脸,没一会儿就朝旁边求援了,“晚棠,快把他抱过去!”我看着晚棠把照儿接过去,便打趣地说:“你这孩子可真是的,你父皇每次抱你,你是一撒一个准,今个儿给你找了个目标你倒不撒了!”一屋**女都低声嬉笑起来,李骏霄无奈地笑道:“有你这么教孩子的吗?!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心想也是,他每次来看我要么是给我送东西,要么是给我送消息,这回难道又有什么消息了?我好奇心大起,“来,表哥喝茶,不跟你说笑了!”我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抿了两口便开口道:“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第一,李阙家里昨天生了个女儿,第二…”我见他突然停下,便狐疑地看向他,“接着说啊!”他认真地说:“民间流言四起,说你四年没有生育,突然生得龙子是抱的人家的孩子。”这样的谣言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无风不起浪,我肃然问道:“是谁放出去的风?!” 他坦然答道:“此人名为郑旺,是武成卫的一个普通小兵,家境贫寒,嗜赌如命,他有个女儿,十二岁的时候为了抵债卖给了别人,因为有几分姿色,后来几经周转入了宫。他女儿经常托一个叫刘山的太监给他捎东西,他拿了东西便在外四处吹嘘,说他女儿在皇上面前如何如何受宠,甚至有人讨好他,称他为‘郑皇亲’此时皇子诞生的喜讯一传出宫,他就四处散布谣言,说照儿为他女儿所生,而他的女儿闺名,是为郑金莲!”我看着他的神色一点点变得深邃,为何将郑金莲三字说得如此之重?! 我隐隐想到一点什么了,揣测着问:“此事难道与郑莲馨有关?”他轻扬嘴角,略带不屑地说:“何为有关?何为无关?本就同为一人!”我眼睛都直了,顿时哑口无言,李骏霄接着说:“莲馨乃是万贵妃将她赐给表弟的时候改的名字,四年前,郑金莲为诬陷于你,私自堕胎含恨而死,如今她爹就是因为此事耿耿于怀,我已经派人堵住他的嘴了,若是他再张狂,我便只有大开杀戒了!”我心下了然,这件事若是再任其发展,将来势必会对照儿嫡长子的身份造成巨大威胁,但我断然不会凭借自己的权力草菅人命,既然李骏霄已经办妥了,相信形势会有所控制。 我缓缓放平心情,轻笑道:“你又是先告诉佑樘再告诉我,对不对?”他扬起嘴角浅笑道:“这回你可说错了,此事确实是表弟让我去查的,但是他还不知道郑旺就是郑莲馨的爹,你告诉他也是一样的!”我深深地感叹道:“我现在是越来越佩服佑樘了,他真是深谋远虑,当初幸好劝你当了这份差事,你生来就是做锦衣卫的料儿,这样才叫物尽其用,人尽其能啊!”他得意地端起茶盏细细品尝,我继续问道:“你可看见李阙的女儿了?长得像谁?叫什么名儿?”他无奈地苦笑,“我若是突然跑去他家,估计他爹以为皇上派我去查他,要吓得不轻,你真以为我每天没事就到处飞檐走壁呢?!我只知道他女儿取名叫李鸣凤!”我想想也是,锦衣卫向来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只要谁家有锦衣卫出现通常都没什么好事,这个职称几乎可以与扫把星有的一比!我暗自窃笑,照儿还小,等他大点了我再出宫去瞧瞧!李鸣凤,这名字倒是挺有味儿的! 第九十九章 比翼双飞  照儿生性活泼好动,机灵敏捷,别人是“三翻六坐九来爬”,他却两个月就会翻身,五个月就会坐,而且特别爱笑,谁逗他都会笑得咯咯直响,有时还经常一个人依依呀呀地说话,可爱至极。 大约半年以后,也就是弘治五年的三月份,祐樘正式册封照儿为皇太子,大赦天下。据我所知,历史上许多皇子都是年纪一大把才被立为太子,为了太子的位子手弑兄弟的不在少数,因此,这个册封对照儿而言是莫大的荣耀。太子的册封大典与我的封后大典一样隆重盛大,该走的程序一步没少,这小家伙才半岁,根本不会走路,因此整个过程几乎都是我抱着他参加的。当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大殿之上接受群臣叩拜之时,我有点慎得慌,这孩子才半岁就如此尊贵,连年过花甲、胡子花花的得力老臣都要向他叩拜,若是日后因此骄纵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事隔几日,皇宫又迎来了一桩喜事。 皇祖母说四弟已经快十六岁了,所以托人给他说了门亲事,四弟一向都嗜好读书,爱好古玩玉器,性子也比较内向严谨,从来都是不喜女色,皇祖母和邵宸妃突然唱了这么一出,着实让人有些意外。成亲的前两日,他和清然仍旧来乾清宫看照儿,我将四弟拉到一边,笑问道:“听说你那媳妇儿姓蒋,你可曾见过?”他清俊的脸上褪掉了儿时的羞涩,也没有什么欣喜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没见过,这都是皇祖母和母妃一手安排的,我还能说什么?!”我听出他的埋怨,便试探着问:“那你可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只要你说,皇嫂一定帮你!” 他直直地看着我,顿了很久才说:“我不想拖累皇嫂,此事既然定了便顺其自然吧,这皇宫之中并不是谁都能像你跟皇兄一样的!”看来还真是另有隐情,我坦然道:“我与你皇兄是患难之交,早在八年前就认识了,他也正是因此才愿集齐万千宠爱于我一身,而你与蒋氏甚至不曾相识,确实与我们不同…”我一边思量着一边继续说:“你若是相信你会爱上蒋氏也没什么…”“不会!我不会爱她!”他非常果断地打断我的话,激将法果然有效,我微笑着看向他,“有所得必然就有所失,能不能问一下,你的心上人是谁?”他犹豫再三,见我一脸的诚意,终于开口道:“我只知道那位姑娘姓王,像你一样抚得一手好琴,去年出宫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但是还没来得及查清她家住址,她可能也并不知道我对她有意。” 我不禁轻叹:“造化弄人啊,若是皇祖母不给你催得这么紧,兴许就有转机了!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抗婚,将蒋氏给推掉,我帮你找出那位王姓姑娘,当然,若是那位姑娘不愿意的话,只会惹得皇祖母怪罪;第二,成亲,先娶蒋氏做王妃,再找出王姓姑娘,若是她同意便娶做淑妃。你看呢?”他看着我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坚持道:“第二个吧,日后再找,我知道皇嫂一片好心,但此事不便将你牵扯进来,之前因为皇嗣的问题,皇祖母已经对你心生偏见了,我不想再让你因我为难!”四弟真是长大了!现在就如此通情达理,我释然而笑,“既是如此,那便以后再说吧!” 两日后,宫中为兴王朱祐杬举行了大婚,祐樘依照皇祖母的意思将蒋氏册封为王妃。所有身份显赫的人全都出席了他们的婚礼,现场十分热闹,而四弟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淡然的笑,有点漫不经心,又像是故意笑给大家看的。我看了有点于心不忍,但是事已至此,并不是我能左右的。祐樘作为皇帝,又是四弟的长兄,在现场无疑是头号重量级人物,他从头到尾似乎心情都还不错。送入洞房以后,我便和祐樘回乾清宫了,一路上,我不禁好奇地问:“祐樘,咱们当初成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热闹?”他轻轻扬起嘴角,“很像,就连四弟脸上的笑都和我很像!”笑?应该是笑不由衷吧! 我记得当时我搭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被牵进洞房的时候还听到了祐樘的笑声,敷衍众人的笑声,而我在知道真相以后,却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揽着祐樘的腰,边走边说:“若是四弟早日找到了那位王姓姑娘,兴许就不会这样了…若是你当初娶的不是我,现在会怎样?”他侧过脸看我一眼,浅笑道:“若是娶了别人,你还会原谅我吗?”我嬉笑着说:“我会跟李阙生孩子去!那就没有照儿了,也没有鸣凤了!”“说你还是孩子心性吧!这话怎么能乱说?!之前让你那么伤心,若是再娶了别人,岂不是雪上加霜?以你的个性是绝对不会再嫁给我的,你若是不嫁给我,我就没机会争取你的原谅,更不可能有今日了!”我靠在他身上,轻声道:“其实你做得没有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因为你的明智和执着,我们现在才会如此幸福!”他欣慰地亲吻我的额头,二人相视一笑,心领神会之处尽是甜蜜。 次日,四弟带着蒋氏来给我们请安。我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蒋氏长得是聪明灵秀,雪肤花貌,一张小巧的鹅蛋脸和略微丰腴的身材颇有风韵,说起话来也是落落大方。四弟待她还是淡淡的,冷冷的,而她似乎全然无所谓,那双杏花眼看着有点深邃,颇有心计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四弟不喜欢她,还是因为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我对她提不起什么好感,因此也根本不像寻常人家的妯娌热乎,嘴上脸上全是俗气的那一套排场,最后还得打赏于她。 四弟的事暂时搁浅,之前金氏跟我提过给鹤龄指婚之事,但是现在父亲故去,鹤龄和延龄都必须守孝三年,这三年之内是不能办喜事的,所以这事还得往后一拖再拖。但是有两个人看到照儿可爱,已经羡慕了好久,现在好像等不及了。 与祐樘商议之后,我便决定给顾昂和秋罗把婚事给办了。秋罗一再推辞,要求再等几年,我知道她是舍不得离开我们,但她和顾昂也都二十岁了,我不能耽误他们太久。祐樘给顾昂提了职,另外在京城赐他一座宅邸,而秋罗的嫁妆都是由我一手筹备,我答应她成亲以后还是可以来乾清宫伺候我们,不过等她有了孩子就另当别论了。就在四弟大婚几日之后,我便将秋罗风风光光地嫁给了顾昂,临行的时候惹得我掉了不少金豆子,就连晚棠也跟着哭了,这回我真正领教到什么叫做哭嫁了!顾昂的娘随我家来到了京城,成亲之前,顾昂派人将她接到了新的宅邸,李骏霄、李阙、静怡、萧敬、徐成以及御林军那边的一些兄弟都参加了他们的婚仪,场面气派,热闹非凡。我对此无比欣慰,因为曾经允诺苜蓿的话终于兑现了! 第一百章 宿仇旧怨  自从秋罗成亲以后,乾清宫又调来一个叫做绿萼的丫头,只有十五岁,生得聪明伶俐,颖慧可人,我初次见到她就很喜欢。虽然秋罗没过几日就回了乾清宫,但实际上是来给绿萼当师傅的,一旦秋罗离开,绿萼就会接替她的位置。西玫自从顶替素栎来到这里就一直很安分,做起事情来也是手脚麻利,让人挑不出什么不是,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她有机可乘。 内阁和六部的官吏几经整顿,朝中政局已经非常清明,但是自然灾害还是时有发生。南京、浙江和山东三省再次发生饥荒,江南一带的丝织制造再次停产,朝廷除了赈济灾民以外还免除了他们的粮税,因此全年的国库收入也随之下跌。祐樘每日忙于政事,只有回来用膳的时候才有一丝闲暇,我则是每日围着照儿转来转去,稍稍得空就去正殿给祐樘送点药膳补品之内,日子过得也还充实。 时隔半年,照儿已经一岁了,父皇和母后之类的称呼都早已会叫,还会踮着脚高兴地走来走去,长得也是越来越机灵可爱。这一日,秋罗忽然对我说:“娘娘,奴婢恐怕要回去一段时日了!”我以为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便急忙问她:“是不是你婆婆病了或是顾昂怎么了?”她羞赧一笑,低声说:“不是,是奴婢有喜了,两个多月了!”我顿时恍悟过来,秋罗和顾昂虽然只有在每月休假的时候才会回家团聚,但这个时候也确实该有孩子了,我开心地笑道:“太好了,这回顾昂也做爹了,恰好你在这儿带照儿也有经验,回去好好养着吧,绿萼是时候接你的班了!” 她喜吟吟地点了点头,继而道:“娘娘,太子殿下调皮得紧,平日又活泼好动,喜欢到处玩,他身边一定要用可信之人。素栎姐的事你可不要忘了,有人敢对皇上起心思,难免就有人敢对殿下不利,你得多存份心!”我会意笑道:“那是自然,照儿现在有奶娘苏彩和晚棠盯着,你就别操那么多的心了,若是在家闲得慌就回来看看,你虽然嫁出去了,我却是从来没把你当外人的。”“娘娘待我一家如何,秋罗和顾昂都明白得很,你又要替皇上分忧又要带孩子,得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先回去了!”“好,让顾昂找人送送你!” 秋罗说的话我早就心中有数,对待照儿我从不敢有一丝马虎,安排在他身边的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如今秋罗走了,就由绿萼和西玫负责料理我和祐樘的生活起居,适应期过后觉得也都还好。大概是十一月份的时候,太医再次为我把出喜脉,祐樘很高兴,但又有些担忧。就寝之前,他左思右想还是跟我开口了,“锦儿,这才隔了一年多,去年生照儿的时候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要不等过两年再要吧?!”我笑呵呵地说:“第一次难免会有些困难,今后应该会容易很多,这个孩子我想要,我说了还要生一个小秀秀的,恰好照儿可以有个伴儿!”他看着我,满眼的疼惜,似是默许了我的意见。 他忽然牵着我走近门边的镂刻陈列柜,指着一道曲折的格层说:“这尊牙雕的送子娘娘是父皇供奉过的,如今摆在这里倒是被我们给用上了!”我看着那尊象牙雕塑,不禁好笑,“咱们若是每年生一个孩子,十年就有十个了,那时估计我已经与母猪无异了!”他释然而笑,“即便是这样我也喜欢!”上面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花觚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指着它说:“祐樘,你个儿高,取给我看看!”他毫不费力地取了下来,笑问道:“自己屋里的东西放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本就不太关注这些,不知道也很正常。”这花觚有点像沙漏的形状,两端粗中间细,弧线十分完美,上面的雕花更是闪耀夺目,我刚想伸手掂量一下,祐樘就给放了回去,“这么重,小心闪了腰!”看样子好像是挺重,我见那花觚空着,突然心生一计,“祐樘,以后我每天都在里面放点东西,你有空就自己取了看,好不好?”我静静地看着他,以为他又要无奈地笑我孩子气,没想到他却一口应下,然后笑吟吟地牵我回去休息。 从次日开始,我真的每日往花觚里面放东西,如果开心就放一粒开心果,不开心就放一张小纸条,上面会画上一张哭脸然后写上理由。每隔一段时间,祐樘就会取下花觚来看,等我去瞧的时候,里面的开心果就不见了,剩下的每张纸条上面都会写上一句诗,算作是给我的答复或是慰藉。后来我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句“谁知盘中餐?”意思是怪祐樘不该将开心果都给扔了,他却回了一句“皆为腹中食”我顿时就笑翻了,原来那些失踪的开心果都是被他拿去吃了!有些小秘密我们都不会亲口说出来,只会通过那个花觚来传递,然后彼此心照不宣,我很喜欢这种小浪漫,祐樘也配合得十分默契。 十二月三十到正月十五,整个朝廷的人都休假过年了,元旦加元宵的十五天假日我期盼了很久,因为祐樘只有在休假的时候才会不那么卖命地忙绿。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一个年,我的心情也一直很好,几乎每天放进花觚的都是开心果。正月底的一天,我趁祐樘上朝去了,又准备将开心果放进花觚,毫无疑问的是这花觚放的很高,我每次都是让绿萼或是西玫搭着椅子帮我放进去。 我挺着微隆的肚子立在柜前,唤道:“绿萼!西玫!”外面一个宫女答道:“娘娘,有事吗?她们二人出去了!”“没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这两个丫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索性自己搬来椅子爬了上去,正当我喜滋滋地将开心果放进去的时候,忽然感觉背后有动静。还没来得及回头,我已经连着椅子猛然摔倒在地,腹部的疼痛让我顿时麻痹了意识,只看到西玫眼神锐利地盯着我,丝毫没有要扶我起来的意思。我心中一寒,这回真是失算了,好一个卧薪尝胆!好一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体下湿漉漉的混着疼痛,鲜血沿着裙摆徐徐淌出,绿萼很快就赶了进来,急忙上前扶我,“来人呐!快来人呐!西玫姐,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快来帮忙呐!”外面的宫女太监闻声都赶了进来,我被抬回了床上,西玫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祐樘闻讯立即赶了回来,太医也都已经来到榻前,我的意识有些涣散,只知道太医说是个女孩儿,已经没了,而且有可能会惯性流产,也就是说,下一胎可能会自动流产。一切处理完毕以后,我仍然只是醒睡不起,西玫跪在榻前似乎很是坦然,祐樘愤怒地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娘娘何时亏待过你了?!朕的孩子又何时惹到你了?!你给朕说!”祐樘的颤音徐徐静止,西玫却理直气壮地答道:“莲馨姐腹中的胎儿也只有四个月,她千辛万苦怀上的孩子说没就没了,而且还被你们给活活逼死!袭月姐也是因为你们才会被迫离宫,嫁人不到半年就被那粗汉殴打致死,你们幸福的时候又何曾想过她们?!”祐樘气急,起身就是一脚,毫不留情地将她踢到在地,“放肆的东西,冥顽不灵!” 晚棠守在我的床边,此时也看不过去了,愤然开口道:“那是她们咎由自取!莲馨为了栽赃娘娘不惜自己服药堕胎,眼见东窗事发便以死谢罪,这与娘娘何干?!袭月那是为虎作伥,娘娘赐她不死就已经开了大恩,你还想怎么样?说起你,若是娘娘记仇,早就让你跟袭月一起滚蛋了!这两年对你怎么样你都不知道吗?!如今你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你就不想想你的家人,你的九族?!”她听了晚棠的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冷冷地说:“娘娘是我推倒的,绿萼也是我故意哄出去的,我既然敢做就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你们又何必废话?!” 我盯着帐顶,淡淡开口道:“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她们姐妹情深,本就是为复仇而来,我已经付出代价了,此事到此为止吧!”祐樘一口否决道:“不!此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初就是对待她们太过仁慈,现在竟敢欺负到朕的头上,连朕的女人和孩子都敢下手,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凌迟处死!”外面很快就有侍卫来带她出去,她没有哀求,亦没有哭诉。我缓缓侧过脸,看向祐樘,正想开口,他却抢白道:“不诛九族,这是底线!”其实他本应埋怨我不该自己爬上椅子的,但他仍是没有说出口。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不但因西玫愤怒,还因我而埋怨,我从未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向斯文儒雅的他竟然也会这么粗鲁地对待一个女人! 第一零一章 崭露头角  我躺了三天才下床,佑樘已经将流掉的那个女儿追封为长宁公主,我甚至根本没来得及看她一眼,更让人忧虑的是太医说我也许会惯性流产。因为这件事,我消沉了几天,佑樘忙于政务,无暇也无心在这件事上与我纠结,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冷战。虽说不是绝对的不说话,但那冷淡的目光和表情却让我更加心寒。 事发之后,李骏霄是最先来看我的,安慰之余,他还告诉我苏江河道淤塞,泛滥成灾,每日都有一大堆的奏折送来,佑樘一直在忙于处理此事,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接下来,金氏和母后她们也都前来探望,秋罗甚至也挺着大肚子来看我,我并没表现出有多伤心,更多的像是在反过来安慰她们。其实我一直暗想,幸亏西玫没有找到机会对照儿下手,也幸亏这个女儿不是生出来再被她弄死,只当是自己做了流产的。 迫于种种习俗和规矩,我再次被禁足一个月,活动范围只局限于寝殿。几天没去带照儿,他好像有些生疏了,见到我总是往苏彩怀里钻,这难免又让我有点不舒服。晚膳以后,我再次去暖阁看他,他仍是赖在苏彩怀里不肯出来,我准备转身出去,他又忽然跑过来扯住我的裙摆,仰着一张稚嫩的小脸说:“母后,陪我玩儿!”我蹲下身抱起他,微笑着说:“母后累了,不能带着你到处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他开心地搂着我的脖子,“照儿最喜欢听母后讲的故事了,可是你都有几日没给我讲了!”这话捅到了我的心上,确实是我疏忽他了,我抱着他在床边坐下,给他讲了美人鱼的故事,他刚开始还好奇地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之后没等我讲完就睡着了。 我准备将他交给苏彩,可是他的小手却将我的衣裳抓得很紧,我又不忍将他吵醒,于是便对苏彩说:“你下去吧,今日我在这儿睡!”苏彩闻言退了出去,我将照儿放到床上,褪掉衣裙便与他睡到一起。看着怀里酣睡的小人儿,漆黑的长睫垂在眼下,粉红色的小嘴还在时不时地蠕动,我的嘴角不自觉地轻扬,就算是为了他,我也必须让自己尽快振作起来,佑樘整日为国事操劳,我不该给他增添烦恼的。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际,佑樘将照儿从我怀里抱到旁边,我感觉到动静便睁开了眼睛,接着他就伸手来抱我,我自己挣着下了床。苏彩站在门口准备过来照看照儿,一看就知道是佑樘吩咐的,之前几次我想带着照儿睡,他都说怕他晚上吵着我们休息,更不愿意与我分开睡,这次也不例外。 \奇\他将衣服给我披上便牵着我准备出去,我凑到床上亲吻了一下照儿的额头,然后随他回到我们自己的暖阁。就寝以后,我唤了他一声,“佑樘”他侧过脸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像是示意我接着说下去。我定定地看着他,却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也只是斜瞅着我不语,那目光淡淡的,渗透着一股冷意,我们何时连说话都变得这么艰难了?我心中一酸,立即翻身背过去,径自蜷缩成一团,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合眼静心,还是睡觉万事大吉!他从背后轻轻抱住我,让我瞬间一颤,我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一把将他的手撩开,他固执地将我带进怀里,“锦儿!”我不再挣扎,但也并不看他,忍了几天的眼泪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书\他轻柔地吻干我的泪水,“锦儿,我是心疼你没有照顾好自己,这些天政务繁忙,我总是莫名地烦躁,就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跟你吵,别想太多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还是我的锦儿,我也还是你的佑樘!”我的眼泪开始狂飙,满腹的委屈都想尽情发泄出来,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抽泣着说:“我宁愿你跟我吵!”他搂紧我,轻轻扬起嘴角,“好了,没事了,太医说的话别太放在心上,你想要多少孩子都行,这个女儿与咱们无缘,咱们还可以再生!”我泪眼婆娑地点点头,紧紧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吸取着他身上好闻的清香,似乎一切忧愁都随之烟消云散。 翌日,我和佑樘再次恢复到从前的恩爱,短短的几天像是一小段插曲,迎风飘逝。当我带着照儿在厅堂玩的时候,林义又给我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鹤龄竟然带着延龄去妓院找乐子。我当时就气得火冒三丈,鹤龄自己在外面小小地胡闹一下也就算了,竟敢把延龄也带去那种烟花场所,现在就崭露头角了,如此下去迟早要出事!我立即命人召他们兄弟二人进宫,这回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下才行。 佑樘去上午朝之后,鹤龄和延龄就来了我的寝殿。客套的礼仪每次都是必不可少,我却从没像现在这么喜欢这套俗礼,他们恭敬地跪地行礼,我并未马上让他们起身。鹤龄有些不安,但又不敢开口问我,延龄一头雾水的样子,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从门口踱步走回桌边,悠然坐下,绿萼递上一杯云雾茶。 我一面悠闲地喝着一面开口说:“鹤龄,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找你!”我微微瞥向他,他心虚地说:“弟弟不知,还望姐姐明说!”我长笑道:“没关系,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再起来,我这殿里宽着呢,跪哪儿我都不嫌碍事!”延龄疑惑地开口道:“姐姐···”“你闭嘴!我问你了吗?”我果断打断他的话,他只得沉默下去,鹤龄像是在思忖如何打破僵局,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说:“姐姐,我都十八岁了,延龄也都十五了,偶尔出去玩玩也没什么啊!” 我愤然拍案而起,厉声道:“玩玩儿?爹才走了多久,你就这般胡来?!你自己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也就算了,你竟敢把延龄也带去那种地方!你现在才多大?十八岁,十八岁怎么了?八十岁你也还是我弟弟,我是你姐我就得管着你,你现在就仗着侯爷的腕儿肆意妄为了,以后还想干什么?!别怪我没警告你,把我惹火了,你这侯爷也别想做了,皇上那里我就一句话的事儿!”一口气训完之后,心里舒畅不少,他连连赔罪,继而又狡辩道:“我家里就那一个老实巴交的侍妾,三年孝期之内又不能再娶亲···”我倏地端起杯子,猛然朝他砸去,茶水混着茶叶溅了他一身,“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生?你就憋成那样,非得跑去妓院发泄?!你也不嫌脏不怕臭!皇上都只有我一个女人,连我生孩子的那些日子他都没分半点心,难道你比他还尊贵了?!” 他顿时哑口无言,也不敢再狡辩半句,延龄满眼无辜地看着我,我锐利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冷笑道:“妓院好玩儿吗?看上哪个风骚女子了?!”他连忙摇手摆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去那儿喝了杯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我转而看向鹤龄,鹤龄解释道:“延龄对那里的女子根本不感兴趣,只是跟我去见见世面而已。”我这才稍稍安心,延龄一向单纯本分,不应是这样的人才对,思量片刻,我才感叹道:“起来吧,你们也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我身为皇后,执掌六宫,既要为皇上分忧又得照顾太子,不可能一辈子都时时管着你们。虽说皇上给你们封了侯,但你们为人处世也得低调一些,别叫别人抓住了把柄,落得口实!权势再大也得秉从章法,若是真的犯了什么事儿出来,可别怪姐姐我袖手旁观!”我将心中所想如数告知,他们二人都会意地点头称是,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但这番警告想必是有些作用的。 第一零二章 命犯孤星  之后的一段时间,鹤龄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嚣张,延龄也继续在家看他的四书五经,本分得让我抓不到任何把柄,这让我颇感欣慰。五月份的时候,秋罗生了个儿子,我专程出宫去看了她,又顺便去了趟李阙家和金氏那里,他们都过得十分顺心,但是李骏霄一直就那么扛着,无论我和祐樘怎么劝他都不肯娶亲,这件事就一直成了我心中的一个疙瘩,解不开也化不掉。 九月二十四,照儿满两岁了,长得也是愈加聪明可爱,祐樘和我经常会因为他的一些新奇举动笑得前俯后仰,他俨然成了我们的开心果。祐樘对他一直都是尽可能的迁就,捧在手上怕摔了,衔在嘴里怕化了,向来都是以慈父形象出现,而我则更多的是扮演白脸。我一直相信玉不琢不成器的真理,他实在太调皮了还是得打,打起来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太子。因此,他做了坏事都会提前跑去祐樘那里躲好,但我从来都不会忘记跟他算账,每回必定要让他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如果下次再犯的话就加倍责罚。我并不是不心疼他,只是他的身份特殊,若要将他培养成一代贤君的话,从小就不能让他养成坏习惯。可是有一点我还是疏忽了,人的习惯可以改变,但太过强烈的个性是难以改变的,这就是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 当我和祐樘还沉醉在深深的幸福中时,太医再次为我探出喜脉,我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顾于上次太医说的惯性流产,祐樘特地命人给我开了几副滋补身体的药,平日的药膳也经常在吃,但是将近四个月的时候,这个孩子还是没能保住,没有任何意外,纯粹是自然的流产,惯性流产。怀上照儿的时候,我还整天跟祐樘闹来闹去,挺着个大肚子到处瞎跑,生的时候那么艰难那么危险也都挺过来了。而如今的这个孩子,我根本不敢乱动,就连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祐樘晚上也从不碰我,但结果还是丢了,我只能说是照儿命硬吧!在伤心的同时,我与祐樘更多的是担忧,这惯性流产若是治不好,我的小秀秀就永远不会出生。这一胎仍然是个女婴,祐樘追封她为善化公主,我们的两个女儿还未出生就去阴间做了公主,每次想起都让人心如刀绞。 过完年后就是弘治七年,正月里头,顾昂和秋罗过来告诉我,他们要抽空回兴济老家给苜蓿修坟,顺便把孩子带回去悼念一下姑母。我自从嫁给祐樘,已经有八年没有回兴济看过苜蓿了,虽然她的音容笑貌一直清楚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每次逢年过节我也会命人给她和师傅烧去很多纸钱,但我还是想亲自回去看看她。跟祐樘商量之后,他答应让我回去,顺便散散心,然后又给我安排了一大票的随从和护卫,多数都是顾昂在御林军的熟人,李骏霄有其他任务在身,因而被排除在外。 二月初,我带上绿萼和一行护卫准备出发,临走时,祐樘还牵着照儿对我说:“锦儿,一定要早点回来,我和照儿没有你都不习惯。”照儿身着一袭小巧的明黄色绣龙长衫,看起来就像个小大人,可爱至极,他嘟着一张小嘴说:“母后,你若是不回来,就没有人陪父皇睡觉了,我若是淘气也没有人追着我打了!”说着他就嘿嘿地笑起来,我正色道:“我在你身边安排了眼线,回来之后她就会把你做的坏事全部告诉我,你就等着挨收拾吧!”祐樘不禁轻笑起来。 照儿摆脱祐樘的手跑到我跟前,然后略似讨好地敞开双臂说:“母后,抱抱!”我笑着抱起他,使劲亲了几口,他也乖乖地回吻我,还絮絮地念叨:“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好笑地看向祐樘,照儿又说:“母后还没亲父皇!”祐樘每次出门我和照儿都会跟他吻别,这次小家伙倒知道活学活用了,我将他放下然后踮起脚尖亲吻祐樘的脸颊,祐樘也回我一下,照儿弯着眼睛呵呵直笑。绿萼扶我上了马车,我趴在窗上分外不舍地渐渐远去,祐樘个儿很高,挺直地立在那里更显削瘦,而照儿在他面前就显得太过精巧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凑在一起有点滑稽,但又十分和谐。 十来天之后,我们一行人回到了兴济。十年前,我就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认识了苜蓿,认识了祐樘,从此开始不寻常的人生际遇。如今的兴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街上的客栈、酒楼和店铺之类的地方,人群攒动,络绎不绝,我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有保留了老样子的汀水桥让我倍感亲切。祐樘登基以来,实行了许多刺激经济发展的方针,对商贾们也制定了一系列的鼓励政策,全国的经济情况与成化年间相比,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改善,所以除了受灾的地区一时经济萧条以外,其他大部分地区都还比较理想,眼前的兴济就是如此。 我们去了苜蓿的坟前,赫然呈现的是一个杂草丛生,枯枝掩盖的坟丘,墓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晰,旁边还多了许多新坟。我心中十分难受,从前的事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眼眶已经湿润,我忍不住蹲下身去拔碑前的枯草,就像我当初跟晚棠一起来的时候一样,秋罗急忙阻止我,我这才想到还有一大群人跟在后面。顾昂命人将周围全部打理干净,然后给他姐重新修葺坟面,我们跪在这个庄严气派的新坟面前为她烧了很多纸钱,隆隆的烟尘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虽然我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在某个地方看得到我们,并且能够收到这些纸钱,让自己在那边过得好一点。 顾昂的娘嘱咐过,要他带着秋罗去附近的普光寺给苜蓿诵经超度,我很乐意随行,因为普光寺我也有好多年没去过了,不知道那位无际大师还在不在。秋罗将孩子托付给随行的婢女照看,然后随我和顾昂进了普光寺,看到年迈体健的无际大师,我十分惊喜,转而一想,以他的觉悟和心境应该是很长寿的,我也不必大惊小怪。为苜蓿诵经作法的都是无际大师的徒弟,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是恍惚,只是淡淡地笑道:“施主别来无恙啊!”这下我倒是吃惊不已,我在兴济的时候一共也没来几次,这么些年他怎么就记住我了,而且还像早已料到我要来此一样。 我顿了顿,微笑着说:“大师果然是高人!”他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慈善地笑了起来,“这回老衲恐怕该称你娘娘了!”我闻言又是一惊,他还真是什么都能知道,我十分虔诚地说:“大师当年给我看过手相,只是信眼一扫就将我的命运给说中了,事到如今我还印象深刻。”他会意地点点头,忽而问我:“你既是为故去的友人而来,那对自己可有所求?”我暗忖道,这老和尚真不简单!我现在求什么呢?我最担心的莫过于流产之事,但我并不是为此而来,他见我犹豫不决,便坦然地说:“你与老衲是有缘之人,当日是缘,今日也是缘,老衲可以告诉你,你所忧之事在末而不在本!” 我狐疑地看着他,“如果我所忧之事是末,那该以何为本?”他脸上的笑徐徐收起,肃然道:“你儿子的生辰虽然贯如连珠,是大富大贵之命,但同时也是孤星逐日,虽有龙凤镇压,暂时伤不到你与你夫君,但必定是容不下手足的!”我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当初祐樘确实说照儿的生辰是贯如连珠,两个妹妹也都是还未出生就流掉了,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和祐樘不是皇帝和皇后的身份,就连我们自己也会被他克死?他还强调暂时伤不到我和祐樘,难道我们也会受影响?虽说不信,但我心中还是莫名地紧张起来,“大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会不会有孩子?若是我和我家夫君不在了,那我儿子将来的妻儿是否能够平安无事?” 他略带深沉地说:“你还会有孩子,但若放在他的身边,还得看你留不留得住!命理如此,一旦你们走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还有一点要提醒你,命运并不是绝对的,行善积德或是作恶多端都能让其改变。”我仔细理会他的意思,他是说照儿命克手足,我如果不把孩子留在身边就得送出去寄养,这怎么能行?!这个造化一词说得我心中一凉,若是照儿不积德行善那就会丧妻失子了?此时我的心中已是五味杂陈,只得开口道:“多谢大师为我指点迷津!”他笑呵呵地说:“若是有需要可以再来找我!”我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回到秋罗身边,继续聆听和尚们诵经。 总结一下大师说的话就是,照儿命犯孤星,谁陪着他谁就倒霉,我该做的便是将以后生下来的孩子全都送去寄养,还必须让照儿学会积德行善。后面的一条就算大师不说我也会那么教,但是第一条我却是有点半信半疑,即使可信,我也绝对不忍心将自己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给送走。 第一零三章 推波助澜  我们返回京城已是三月中旬,去顾昂家里的时候,李阙和静怡也闻讯带了女儿过来,看到她们的孩子我就顺其自然地想起了照儿,大家一起吃了顿饭之后我就火速赶了回去。 待我回到寝殿,照儿满怀欣喜地冲到我的怀里,还一直絮絮地跟我说他如何如何听话,父皇怎样夸他之类的话。我将他放下来,准备去正殿看看祐樘,还没走两步就被他拉住了裙摆,我好笑地问:“扯着母后做什么?”他撅着小嘴调皮地说:“照儿也想去,奶娘和晚棠从不让我去打扰父皇。”我微笑着牵起他的手,叮咛道:“这规矩既然是我定下的,这次当然还是不能违反,你只能站在门口瞧瞧,不准进去打扰父皇,听见没有?”他怏怏地点点头,随我向正殿走去。 我将他留在门口,让萧敬看着,思索一下又对他说:“你可知道母后为何不让你去打扰父皇?”他像模像样地答道:“因为父皇处理的是国家大事,涉及全天下的黎明百姓!”我欣慰地扬起了嘴角,继而嘱咐道:“父皇整日操劳,十分辛苦,你要放乖一点,不要让父皇操心。”“照儿知道,照儿昨日还为父皇捶背了,父皇夸我孝顺懂事!”他喜滋滋地仰望着我,我摸摸他的小脑袋,“在此等候便是,母后出来再带你回去!”他肯定地点点头,我跨过门槛,来到祐樘身边。 他仍是在不停地批阅奏折,见到我便立即放下手上的朱砂狼毫和奏折,欣喜地说:“锦儿,你总算舍得回来了!”我伸手拂上他轮廓清晰的脸庞,心疼地说:“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忙得不知道休息了?”他略显疲劳地说:“两畿都在闹蝗灾,最近有点忙,晚点还有一场经筵,照儿一直问我母后怎么还没回来呢!”原来又闹起了蝗灾,而且是京城直辖的两畿地区,现在的科学技术有限,想要捕蝗的确十分困难,而蝗灾又直接影响到整个季度的农作物生长,老百姓通常都是一年下来颗粒无收,更不用说上缴到国库的粮税了。 我撇开其他事情,直接问他:“两畿现在都在捕蝗?灭得怎么样了呢?”他展开一道奏折,递给我说:“蝗虫太多,刚刚将捕获的杀死,小的蝗虫又长大了,现在已经在捕第二批了。”我惊讶地说:“怎么不用药?若是用药就可将大大小小的蝗虫全部毒死,也不必费力捕蝗了!”他拿起另一道奏折翻开,“你瞧,撒上的药粉将农作物都给毒死了,而且人们的田地面积太广,全部撒上药粉成本太高,大多数人都宁愿直接捕蝗。” 我不禁皱眉,这个问题确实有点矛盾,转而一想,便继续说:“现在最根本的是要灭掉蝗虫,老百姓不愿出钱买药粉,咱们可以拨出一部分银两补偿他们的损失啊!若是蝗灾再蔓延到其他地区,岂不是得不偿失?!”他淡笑道:“我已经拨出赈灾银两了,就等着看效果,南方几省经济复苏,多缴了不少税银,如今恰好给拨去赈灾了!”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那几省的税银,本来国库收入又能大涨一番的!”祐樘轻笑道:“这国库的银子本就是属于老百姓的,咱们只是掌管调度而已,归根结底还是为民所用!你一路辛苦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我笑着凑上去亲吻他的额,“那我先回去了,宫中事务劳烦母后甚久,我还得去一趟仁寿宫!”他缓缓放开我的手,微笑着点点头。 我带着照儿回到寝殿,接着就去了仁寿宫。只要我一出宫,宫中事务多是交由母后代理,这次出去一个余月又叫她费心不少。我派人送上兴济的土特产和空暇之余给清然买的小饰品,母后谦礼道:“又不是外人,还送这些东西!”“有劳母后这些日子费心了,顺便带了点东西,不算什么的!”清然喜滋滋地接过银镯和玉坠,“谢谢皇嫂,从我小的时候开始,你就每次出宫都给我带东西,以后我能出去了,一定也给照儿带!”我笑呵呵地说:“等你嫁人以后再说吧!”母后想跟我唠嗑,于是又将清然给支开,清然愤愤地说:“每次都是这样,真是的!皇嫂,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看看照儿!”我轻笑着答应。 母后见她走开,便对我说:“锦儿,我私底下给你找了几副保胎的方子,据说比宫中的名贵药材还有效,你拿回去试试,兴许有用!”我很乐意地收下她递来的方子,不管怎样,试试再说吧,只要能保住孩子就好,“多谢母后关心!”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对我说:“祐杬这孩子娶亲也快两年了,他那媳妇儿也一直不见有喜,今年他满了十八岁就得就任藩王,邵太妃一直盼着抱孙子,估计是抱不到了!”四弟的情况我还比较了解,姓王的那位姑娘还没娶进来,以他的性格是不会现在就让蒋氏怀孕的,母后这一席话倒是提醒了我,今年他就十八岁了,很快就要离京就任藩王,也就是说他几乎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而他娘邵太妃只能在这宫中孤独到老,连见他一面都不可能,更不用说是抱孙子了! 我浅笑着说:“四弟跟他皇兄很像,就连成亲生孩子也是如此,可能是时候未到吧,我抽空找他说说去!”她笑盈盈地说:“这就好,咱们皇家子嗣不比寻常人家,皇上既然愿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就得多给他生几个孩子,别让太皇太后拿此奚落了你!”“锦儿明白,太皇太后对照儿喜欢得不得了呢,每次都夸他聪明!”她将六宫的账本和册子都交还于我,“回去歇着吧,也别让皇上太操劳了!”我接过账册,起身作别。清然早就站在门口等我了,一见我出去便喜孜孜地挽上我的手,与我一同乘上轿辇回乾清宫。 清然从我这里回去以后,我又派人找来了四弟,他说那位姓王的姑娘已经举家搬迁了,现在找不到她的行踪,我试探着问:“你真的要娶她?你母妃可是等着蒋氏给你生儿子呢!”他十分坚定地答道:“即便是要孩子也得让她给我先生,我现在是不会碰蒋氏的!”我怡然而笑,“果然有你皇兄的范儿!你回去等我的消息,一旦找到,你可得抓住机会!”他狐疑地问:“皇嫂真能找到?皇兄知道此事吗?”我轻笑道:“只要她不飞天遁地,没有我找不出来的,你皇兄那边不用顾忌,他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就回去安心等消息吧!”他欣喜地合手一揖,“多谢皇嫂,我先告辞了!”随后我便找来林义,让他通知暗门的其他兄弟去办此事,听他的口气,好像也不太难,希望能够在四弟离京之前为他了去一桩心愿! 一天毕了,祐樘也从书房回来休息了,我帮祐樘宽衣,他却忽然搂住我热吻,炙热的气息让我心跳不已,“父皇,母后!”我们闻声赶紧松开,照儿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愣愣地问:“父皇为何亲我的时候只亲脸,现在却要亲母后的嘴?”我脸上一阵酡红,不知如何回答,他明明已经睡了,怎么突然跑进来了?祐樘笑着说:“父皇和母后这样才生下了你啊,你是小孩子,所以不能随便亲嘴的,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照儿似懂非懂地说:“那你们刚刚亲嘴了,就是要给我生弟弟妹妹了?”我只得点头称是,然后催促道:“你睡得好好的,起来做什么?”他拉着我说:“我还想听母后讲故事!”祐樘牵起他就往门口走,“不行,母后刚刚已经给你讲过了,她现在是父皇的,明日再给你讲!苏彩,带殿下回去睡觉!”照儿只好悻悻地随苏彩回暖阁去。 祐樘走回来就直接打横抱起我,“锦儿,我好想你,你走了我都睡不踏实!”我被放在床上,伸手挂住他的脖颈,娇笑着说:“我也好想你,照儿不会再进来吧?”他单手撩下帷幔,接着就开始褪去衣衫,“不会的,苏彩知道看着他···”他的唇再次迫不及待地覆了上来,满腔的热情燃烧到了极致,接着又迅速褪掉我的亵衣,盖上被褥便屈身贴了进来,炙热的身体紧紧结合,默契地律动,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声的呢喃,“樘樘···”他的呼吸愈加急促,像是要融进我的灵魂,我缠在他的身上与他尽情共舞,许久才满身大汗地平静下来。他意犹未尽地抱着我,温柔地抚摸我光滑细腻的香肩,“锦儿,我现在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我的手在他胸前不规矩地游走,极尽妩媚地说:“我也是,我每日每夜都在想着我亲爱的樘樘呢!”他满足地扬起嘴角,微眯的眼睛更具诱惑。他坐起身准备将我的亵衣取来为我穿上,我随他坐起,娇笑着坐上他的大腿根部,他轻笑着扶住我的腰肢,“这样会着凉的!”“没事。”我搂紧他的脖子,噙住他的唇呢喃道:“樘樘···”他极力配合着我,柔软而火热的唇移至我的玉峰,微微的疼痛进一步刺激了我的神经,我毫不犹豫地吻合他的昂扬,与他肆意共舞,熏炉的焚香混合着欢爱的气息四处飘散。 第一零四章 双喜临门  没过几日,林义就将那位王姓姑娘的所有信息汇报给我了,那个女子比四弟小上一岁,年芳十七,名叫王韵姿,父亲是个普通的当铺掌柜,但她却才貌突出,颇为邻里称道,与我当初在兴济有些相似。我将她家住址和所有相关信息都告诉了四弟,四弟顿时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要出宫寻访,之后竟连我们乾清宫都来得少了。问起邵太妃时,她却说他玩兴大起,隔三差五地出宫去了,我只得暗自偷笑。 五月初,已是夏季,每年的夏季也是雨水最多的时候,自从弘治二年开封河口决堤之后,朝廷已经制定出一套防治决堤的方针,但是弘治五年,苏松河道淤塞,所有的堤坝和闸门都尚未修建完毕,每逢暴雨还是难免会有部分地区受灾。现在张秋镇的黄河决堤了,祐樘派出了太监李兴、平江伯陈锐和刘大夏前去治理张秋决河,刘大厦主动作出保证,说是一定在年底之前竣工,他的奏折写得遒劲有力,字字中肯坚定,这让我颇为赏识,相信有朝一日,他也会成为祐樘的得力助手。 这一日,我正在书房找书,绿萼在门口喊道:“娘娘,兴王求见,在殿里头等着呢!”我回应一声便取了几本书匆匆回去,一进门,四弟就一脸焦急地说:“皇嫂,你总算回来了!”我不禁蹙蹙眉,走到厅前落座后,便悠悠道:“怎么了?今个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他在旁边坐下,缓缓扬起嘴角说:“我是来找皇嫂帮忙的!”我看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隐隐知道是与王韵姿有关,我轻笑着问:“是王韵姿怎么了吗?”他使劲点点头,坦然答道:“我要娶她回来!”我有点惊讶,“这么快?你们除去第一次见面,也就交往了不到两个月···” “但是她怀了我的孩子!”果断的一句话彷如惊雷,我顿时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他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看着我问:“皇嫂笑什么?”我笑得快噎住了,勉强平静下来说:“你真是比你皇兄还有本事呢!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被我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皇嫂,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我必须娶她,其他人我都还瞒着,母后和母妃还有皇祖母那边,你得帮我说说啊!”我笑着说:“那是自然,这事儿交给我就对了!但是蒋氏那边,你可得掂量好了,两个女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平衡的,何况她还是正妃!”他胸有成竹地说:“蒋氏其实人还可以,待我也不错,我尊重她,但也绝不会亏待了韵姿!” 这本来是一件极好的喜事,但我总是免不了会以自己的爱情观去看待别人的问题,他的意思是要一碗水端平,在我看来却是根本不可能的。思忖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如果你与韵姿爱到至深,蒋氏必然会成为你们之间的隔阂,而以你的为人,也一定会觉得对蒋氏有所亏欠。反过来说,如果你为了弥补良心的亏欠而去宠幸蒋氏的话,对韵姿也是不公平的,你可曾想过这些?”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理会我的话,须臾,才回答道:“皇嫂说得有理,但我别无选择,我保证不会再娶第三房,我已经向她们两人都讲明了,她们并不计较。” 我不禁唏嘘感叹:“好大度的女人!连这都愿意,你的魅力倒真是不小!”他不禁好笑,继而对我说:“你承认自己不大度了?倒是你自己,若是你没有足够的魅力,皇兄怎会愿意一直守着你一个女人?!”我无比自豪地说:“我跟你皇兄在成亲之前三年就认识了,其间经历了无数磨难,这叫患难夫妻!那时你还是个小屁孩儿呢!别看我脸上鲜亮鲜亮的,当初的伤疤可都还在呢!”他狐疑地皱眉道:“可皇兄跟我说,你们是在兴济一见钟情,后来又有个什么一曲定情。”我不禁呵呵直笑,“算是吧,他再晚点娶我的话,我就做了别人的新娘子!”他恍然道:“原来你们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难道你还另有心仪之人?”我白他一眼,嗤笑道:“我那是赌气,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朝三暮四呢!”他呵呵直笑道:“我大概知道你为何婚后四年才生照儿了!”“扯太远了,现在该说说你的风流韵事了啊!”他赧颜一笑,“这有什么,告诉你就是了,我们的婚事还指望着你说话呢!”接着他便将他与王韵姿相识相爱的过程尽数告知于我。 我听得津津有味,照儿时不时要跑来凑和一下,还净问些奇怪的问题,他摇着我的手问:“母后,皇叔说的花前月下是什么意思?”我哭笑不得地说:“你下次问个有点油盐的问题,我就告诉你,旁边玩儿去!”四弟见了只好说:“照儿长大了就知道了!”他嘟着小嘴说:“为什么一定要长大了才知道?上次父皇跟母后亲嘴,也是跟我说长大就知道了,可是···”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尴尬地看着四弟说:“别听他瞎说!”照儿还在吱吱呜呜地挣,晚棠急忙上前牵他出去,“殿下,咱们出去玩!”四弟笑得嘴都歪了,“你们也真是的,这种事情也让小孩子看到!”我无奈地说:“照儿调皮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你有了儿子就明白了!”他轻轻一笑,继续给我讲他的小美人,兴致极高,好像完全沉醉在幸福之中不能自拔,我也只好一门心思盘算着怎么帮他把此事给了了。 祐樘下了午朝回来,我便准备帮他换上常服,腰带还未系好,一阵恶心涌了上来,我急忙去寻角落里的痰盂,祐樘轻轻拍着我的背,又喊绿萼端水进来。“锦儿,舒服点没?”我缓缓伸直腰,呼呼地喘着气,祐樘接过绿萼送来的水给我漱口之后,狐疑地问:奇[+]书[+]网“你这反应,是不是又有了?”我会意一想,确实是有可能,我思索着说:“也许是吧,葵水好像推迟了很久。”他开心地拥着我笑道:“咱们又有孩子了!”我笑着说:“还不一定呢,让太医来了才知道!”他宠溺地亲吻我的额,“错不了!你这反应我都熟悉了,一定是喜脉!我得让晚棠把照儿看紧点,恐怕他一不小心伤了你,还有母后给的那个方子,等下就派人煎药去!”我偎在他胸前嬉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当爹,这么兴奋做什么?!”他扬起嘴角轻笑起来,“我倒忘了,又有段时间不能碰你了!憋着怪难受的。”我撅着嘴说:“那你也得憋着!这可是你的骨肉!”他浅笑着点点头,立即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过来探脉之后,果然是喜脉,还不到两个月,这孩子估计跟四弟的孩子差不多大。我沉浸在浓浓的幸福中,只想着怎么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似乎已经将无际大师的话淡忘。喜讯传出后,又有许多人前来道贺,李骏霄仍是不忘过来蹭几杯好茶,晚棠几乎成了他专门的侍茶人,我总觉得晚棠对他有意,但又一直不便戳穿。之后,我去清宁宫和仁寿宫将四弟的事都给说妥了,半个月后就为他们举行了婚仪,皇宫之中一片喜庆,十分热闹。 第一零五章 情有独钟  两个月后,老天又跟我们耍了一次黑色幽默,因为京城再次发生地震了。就跟照儿出生的那年一样,当所有人被晃动的地板和碰撞的门窗吓得心惊肉跳之时,地震又戛然而止了,一切重新恢复平静。也许唐山的地层结构就是在弘治年间给三番五次震坏了的,只是我不知道,从今年到唐山大地震之间的五百年,会不会也发生一次倾城的大地震,更不知道它会不会被我给遇上。 九月份,照儿快三岁了,四弟的淑妃王韵姿肚子和我一般大,都有六个月了,她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性格随和,与我相处十分融洽。她只要得空便会让四弟送她来乾清宫,要么跟我讨论肚子里的孩子,要么就是交流琴艺,有空也会经常陪我去宫后苑赏花看鱼。相比之下,我与四弟的正妃蒋氏倒是疏远不少,她除了请安以外几乎是从不主动找我的。此时的四弟已经年满十八岁了,湖北德安的兴王府早已兴建完毕,只等着他就任藩王。虽然对四弟和韵姿万般不舍,但历朝的规矩是铁打不动的,按照人们的说法,如果王爷成年以后还留在京畿的话,就会威胁到皇帝的统治地位。即使祐樘答应让他留下,朝中大臣也必定会坚决反对,何况当初还有人要拥立四弟为太子,差点就让他取代了祐樘。 九月十八那天,我和祐樘带着照儿送走了四弟,他带着蒋氏和挺着肚子的韵姿永远地离开了紫禁城,前往湖北德安就任藩王,而他的母亲邵太妃还没来得及抱抱她的孙儿,就要与自己的儿子媳妇儿永远分隔两地了。临走之时,邵太妃拉着四弟哭得当场昏厥,四弟亦是噙满了泪水,失声哽咽着与我们道别。我与韵姿更是抱头痛哭,直到随行的护卫前来催促,祐樘和四弟才勉强将我们分开,我不忍去看他们离开的凄凉背影,只得趴在祐樘怀里不停抽泣。回想我刚嫁进皇宫的时候,四弟还是个十岁左右羞涩的小男孩儿,现在已经是两个女人的丈夫和一个孩子的父亲了,而我们之间八年的相处也就此画上句号。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有许多人不停地进入我们的人生,然后又在某个时候突然离开,如此循环往复,汇成一段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怀孕的前三个月是最容易流产的,四个月一过,我就渐渐安下心来,看来那些保胎的药还是有效,只要多加小心应该是能够顺利生产的。随着我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乾清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再次绷紧了神经,小孩的衣物用品之类早已准备齐全。晚棠还是颇有兴致地帮我绣制小衣服,忙得不亦乐乎,照儿一直都很听她的话,整天缠着她唧唧歪歪说个不停。秋罗的儿子已经一岁半了,她将孩子放在家里给她婆婆照看,自己又回到了乾清宫,我本不愿让她留下,她却执意要帮我照顾孩子,最后我只好同意,但是特许她每月可以回去休假数日。 按照惯例,照儿的奶娘苏彩早在他断奶的时候就该离开了,如今他已三岁,苏彩自然是要出宫的,而这一胎的孩子也快出生了,所以乾清宫内又免不了一次人事调动。像素栎一样想要勾引祐樘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而像西玫一样想要对我孩子下手的人我却是丝毫不敢懈怠,因此我总是将最信任的人安排在孩子身边,自己重新挑选贴身侍婢。我在寝殿的二十四个宫女中挑选了两个最聪明沉稳的丫头开始服侍我和祐樘,一个叫夏蕙,一个叫雅菊,然后又从别宫调来了两个替补,而绿萼和秋罗则是准备帮我照看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十二月份的时候,孩子已经九个月。我坐在宽大的檀香木罗汉床上看书,照儿悄悄溜到我身边,趴在我的肚子上说:“母后,弟弟又在动了!”我闻言一笑,我非常想生个女儿,但是母后她们根据我的妊娠反应和肚子的形状早已作出判断,定要说这一胎是个儿子,所以照儿也早已把他当做弟弟了。我笑问道:“照儿,母后给你生个妹妹好不好?”他笑嘻嘻地说:“可是父皇说这是个弟弟,等你生完这个弟弟再给我生妹妹也行啊,这样妹妹就有两个哥哥了,谁也不敢欺负她,对不对?”我微笑着点头道:“照儿说得对,这样你们兄妹几个就能在一起玩儿了,你快做哥哥了,如果你再调皮捣蛋的话,弟弟也会跟你学的,所以你要为他树立好的榜样,知道吗?”“母后,我以后会更乖的,这样你和父皇就不用那么操心了!”他昂着小脸认真地说着,我搁下书,对他说:“你去看看晚棠给弟弟绣了什么好看的东西,母后去看看你父皇。” 绿萼和秋罗随我到了正殿,我徐徐走到祐樘身边,他满脸悦色地握住我的手,“锦儿,你来得正好,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今年的水灾颇为严重,整摞整摞的奏折几乎都是围绕兴修水利和发展农业的,我揣测着问:“莫不是刘大厦他们已经将张秋决河治好了?”祐樘点头道:“正是,他之前担保要在年底竣工,如今果然做到了!”我舒心地笑了起来,“他是怎么做的呢?”祐樘欣喜地说:“他先疏通了贾鲁河、孙家渡与四府营的上流,分掉水势,然后又在胙城至徐州之间,修造了三百六十里长的河堤,这在大明历朝以来是绝无仅有的!苏松河道也快工成了,一旦消除水患,就会再度成为鱼米之乡,以后再也不用为水灾困扰了!”这倒真是个好消息,从成化年间一直到弘治七年,频繁的水灾和决河问题终于能够得以解决了!我高兴地说:“老百姓今后能够过上安生日子了,你也不用再为此事劳碌,今年可以过一个舒心的年了!” 他摸着我的肚子笑道:“这个小家伙现在还不出来,不会也是等着过年吧?”我搂着他的脖子娇笑道:“我哪儿知道?若是正月出生,恰好给你拜年了!”他笑吟吟地站起身,揽着我说:“那样也好啊!我已经拟旨下去了,升刘大厦为左副都御使,转户部左侍郎,另兼左佥都御使,接下来就是将受灾地区的税粮给免掉,然后接受各地入贡就可以安心过年了!走,今日难得有空,我陪你去宫后苑逛逛!”他凡是得空就会与我吟诗作画,抚琴赏花,谈古论今,最近却一直忙得抽不开身,偶尔有空也只是在寝殿陪我和照儿说说话。我见他心情极好,便喜滋滋地随他出去,“现在朝中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得抓紧时间多陪我出去晃晃,等这孩子出生,我又得禁足一个月,你即便是得了空也只能在屋里陪我!”他轻笑道:“那有何难?!在屋里一样可以吟诗作画,我陪着你就是了!” 我们从宫后苑回来,恰好赶上用晚膳,之后祐樘带着照儿去书房教他识字,我没像以往一样随行,而是去暖阁找了晚棠。晚棠正在鎏金铜鹤灯下绣制着小马甲,我在她身边悄然坐下,她疑惑道:“娘娘来了,怎么不随皇上去书房?”我颇有深意地说:“想陪你聊聊。”她莞尔一笑,“奴婢只当娘娘是自家人,娘娘有话但说无妨。”我轻笑道:“你一向聪明,既然知道我有话跟你说,那你倒是猜猜我想说什么!”她停下手上的绣活,思忖了半响,释然而笑道:“莫不是要给我说媒?”我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再猜猜我要把你说给谁!”她果断道:“这个就不知道了。”我唏嘘一声,继而道:“你不是不知道,恐怕是不敢面对吧?我也不跟你打哑谜了,现在就是想跟你聊聊李骏霄的事,你打算就这么耗下去吗?” 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也不再跟我客套,“我从小就是孤儿,自打被人卖进宫来便没想着出去,当年在别院的时候,若不是皇上让我伺候你,我也没有机会跟你去兴济过那段普通人的生活,更不会结识静怡和秋罗两个姐妹···我是很欣赏李公子,但我从不敢奢望更多。”我看着她坦然的眼神,悠悠道:“你对他的情意我都看在眼里,我并不是要极力促成你们两人,我是不想耽误了你们!你若是有其他的心上人,我可以立即为你操办婚事,要是舍不得离开,也可以像秋罗一样等孩子大点再回来!”“不,我没有!”她迅速打断了我的话,我轻笑起来,“你急什么?这不就说明你对李骏霄情有独钟吗?我希望你能根据自己的真实意愿去争取一次,即便没有成功但也不至于后悔。”她定定地看着我,有点伤心地说:“我配不上他,他喜欢的不是我······”“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下次他再过来你便约他去宫后苑走走,他那边我确实是说不上什么话,关键还是在于你。”她淡淡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根本没有任何把握,李骏霄若是坚持一生不娶,那我就只能亏欠他一辈子,但是晚棠已经二十五岁了,确实应该寻个人家。 第一零六章 次子逢春  两日后,李骏霄又来蹭茶了,为他上茶的还是晚棠,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默契。他虽然已经二十九岁,但仍然是一张悠然自得的俊脸,时不时泛起邪笑,惹得我这寝殿的小丫头们心花怒放。 但他一身的功夫并不是白学的,光是他那凌厉的剑眉和坚定的眼神就让照儿惧怕不已,所以每逢照儿调皮的时候,晚棠除了会搬出我,还会恐吓说:“你若再不听话,我就让锦衣卫指挥使抓你去练剑!”所以照儿每次看到他都格外老实,这次也是如此,李骏霄一进来,照儿便跑到我怀里请示说:“母后,我去书房写字!”我不禁好笑,恰好可以借此让晚棠跟李骏霄单独聊聊了,于是我带着照儿出去,晚棠随后就约李骏霄去了宫后苑。 刚到书房门口,照儿就吱吱呜呜地说:“母后,我现在不想写字,晚上等父皇回来再一起写好不好?”我早就知道他的鬼心思,他是因为惧怕李骏霄才会想出这个点子躲开的,我只是淡淡笑了笑,然后带他去了母后那里找清然玩儿。等我回到乾清宫时,晚棠已经回来了,李骏霄也回去了,看她的表情我就大致知道情况如何了。我思忖了半响,试探着问:“他态度怎么样?”她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没关系,改日我给你找门好亲事,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她略显为难地说:“不是,他也没彻底拒绝,他说···”没有彻底拒绝就是有希望了,我急忙问她:“他说什么?”她吱吱呜呜地说:“他说等他想要孩子了再说!”我呼了口气,这人还真是难以琢磨!“他没说一生不娶就好,既然这么说就是有希望了,我也不逼你,到底是等着帮他生孩子还是早早找个人嫁了,你自己掂量清楚便是!”她会意地点点头,我腹诽道,李骏霄莫不是因为看到照儿可爱所以就渐渐喜欢小孩子了?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没过几日便迎来了除夕,年夜饭还未吃完我的肚子就开始发作了,在场的人都慌了神儿,祐樘急忙将我抱了回去,稳婆也立即赶了过来,寝殿之内上上下下的人都开始忙碌了。我躺在床上被疼痛不断撕扯着,祐樘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断给我安慰和鼓励,我忍着痛,结结巴巴地说:“就是你,你说他等着出来过年,他现在真的······”祐樘焦急地闷闷点头,“好好好,是我说得不好,别怕,我在这儿呢!”此时照儿听到我凄厉的叫声,也跑到了床边,吓得都楞住了,祐樘转身道:“不是让你在外面呆着吗?你进来做什么?!”他怯怯地说:“父皇,我怕,母后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弟弟要出来了?”祐樘答道:“是的,弟弟不听话,在母后肚子里面闹腾呢,你快出去,小孩子不能看!晚棠!”晚棠立即进来将他哄走,稳婆端了碗参汤给我喝。一个时辰以后,婴儿响亮的哭声宣告了他的诞生,这是我与祐樘的第二个儿子。 稳婆将孩子洗净之后包好,祐樘从不顾忌什么病灾之说,径直伸手将孩子抱到我身边,“锦儿,你看,照儿有弟弟了!”我的头发早已凌乱,混合着汗水黏在额上,祐樘将孩子放在我怀里,然后取了秋罗递来的手巾替我擦拭,我欣慰地笑了,“祐樘,他还是长得像你,比照儿还像!”他笑吟吟地说:“我的儿子当然像我了!其实我之前说的还是不准,反倒是你给说准了,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也就是大年初一,他是赶着拜年才出生的!”我闻言不禁好笑,照儿闻讯又跑了进来,凑在祐樘身边咯咯地笑个不停。 祐樘给孩子取名为炜,即光辉明亮之意,全名朱厚炜。他休假的十五天也被我说中了,只能留在寝殿陪我,照儿在旁边吵吵嚷嚷,炜儿时不时放声大哭,我们哄孩子都来不及,根本没闲功夫去吟诗作画。正月里头,各宫宫眷和朝廷命妇们依次来访,既拜了年又道了喜,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修养几日以后,我已经能够下地行走,祐樘扶着我到厅堂的罗汉床上落座,新来的奶娘将炜儿递给我。我看着他粉嫩的小脸,忍不住凑上他的下巴吧唧两口,照儿好奇地说:“母后为什么要亲他的下巴?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我微笑道:“他现在还太小,如果亲多了脸颊会流口水的,你小的时候当然也是,不过弟弟比你乖,你瞧瞧他睡觉多安分!”照儿撅撅嘴说:“我以后会比他更乖的!”祐樘不禁好笑,忽而对我说:“锦儿,听说通常的孩子头顶都有胎垢,照儿从小就是干干净净的,炜儿现在也是干净光洁,真是奇了!”我无比自豪地说:“我们的孩子当然干净了!”萧敬在门口喊道:“皇上,娘娘,昌国夫人携寿宁侯和建昌伯求见!”我看着祐樘笑了笑,祐樘对萧敬道:“宣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金氏和两个弟弟就进来了,礼毕,祐樘很客气地请金氏上座,鹤龄和延龄也各自落座。金氏很会哄孩子,每次前来都会给照儿带很多民间的小玩意儿,因此照儿对她这个外婆和两个舅舅都极为亲热,很快便跑到金氏面前去了。绿萼侍茶之后,金氏便开始询问炜儿睡觉吃奶之类的情况,我也一一作答,之后,她便笑吟吟地说:“你爹的三年孝期已满,鹤龄都二十了,延龄也十七了,都到了成家的年纪,延龄整日埋头读书倒没什么,鹤龄这孩子就是玩性大,我想让他尽早娶房正室收收心,可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人家。”想想也是,当初她托我指婚,我都给搪塞掉了,现在的确是时候了! 我与祐樘相视一笑,祐樘转而问鹤龄:“你上次说的那位姑娘,朕帮你问过她爹了,到时你自己去熟络熟络便是!”原来他早就盯上朝中大臣的女儿了,我瞪着鹤龄说:“好小子!你跟姐夫倒是比姐姐还亲了?!”祐樘呵呵直笑,鹤龄连忙解释道:“我不是看姐姐忙着嘛,迟早还是要靠姐姐帮我定夺的!”我嗤笑道:“皇上都给你指婚了,我还定夺个什么?!你就偷着乐吧!”祐樘好笑地看着我,“你若是不同意,可以给他推了!”我贼笑着看向鹤龄,鹤龄作势欲起,赶紧央求道:“姐姐,我是真心喜欢那位姑娘的!” 我畅然而笑,“我又没说不同意,你紧张个什么劲儿?!”金氏在旁边细声哄着照儿,逗得照儿咯吱直笑,似乎早已料定我不会反对。鹤龄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延龄也是乐歪了嘴,我转而对延龄说:“你又看上哪家姑娘了?”他连忙摇头,正色道:“我等等再看,现在不急,娘想抱孙子让哥哥早点娶亲便是!”我暗想,这家伙一定是有心上人了,别跟四弟一样来个奉子成婚就好! 几日后,祐樘在京畿南郊举行了一年一度的天地大祀,声势浩大,规模恢弘,之后本应照例举行庆成宴的,但是皇祖母突然大病不起,于是祐樘下令免宴,而后便带着两个儿子前去探望。炜儿一路是由奶娘和秋罗抱过去的,我禁足未满一月,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寝殿。皇祖母身体一向不错,年近七十还是精神健硕,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长寿的了,据太医汇报,她只是感染风寒,多加修养即可恢复,这样我和祐樘也算安下了心。 第一零七章 家和国兴  元宵节以后,佑樘又继续着旧日的忙碌。迤北小王子再次犯边,地点是甘肃凉州,他们每逢饥荒或是恶劣的气候就会跑来戳一杆子,只为了能够抢点东西回去,但是每次的结果都是被打得落荒而逃。佑樘这次派出的是甘肃总兵刘宁,他没过几日就将小王子给打回迤北了。当初说这嚣张的迤北小王子是颗定时炸弹还真没错,但是整体来看,北方蒙古的鞑靼、瓦剌和兀良哈三大部落与我朝的君臣关系还算稳定,除了偶尔出击抵御小王子以外,基本上是没有军戈铁马四处驰骋的。 刘宁击败小王子是一件可喜之事,但是四弟从湖北德安传来的消息却让我遗憾不已,韵姿生的是个女儿,而且出生还没两天就夭折了,那个孩子本该像炜儿一样被众人捧在手心爱护的,当初韵姿还为她作过无数的憧憬和展望,第一胎就受到这样的打击,确实令人伤心。二月初的时候,文渊阁大学士邱浚(即邱濬)病逝,享年七十五岁,佑樘亲自去他家里吊唁,记得弘治二年的时候还是他一手编纂的《宪宗实录》,尽管事实上都是杨廷和所作,但单凭佑樘对他的器重就可看出,他确实是一个学识渊博、正义凛然的能臣。 邱浚的死跟余子俊一样,都意味着官场上的人事调动,而这回入阁的两位大臣都不可小觑,一位是礼部侍郎李东阳,也就是李阙他爹,只有四十多岁,在内阁之中算是最年轻的一人,另一位则是中过状元的谢迁,提升之前的官职是少詹事,他在内阁大臣之中读的书是最多的,擅长言谈,无论何事都能侃得头头是道。当然我也只是听佑樘说了个大概,并没真正见识到他们的能耐,更不知道李东阳和谢迁以及弘治元年入阁的刘健三人,会因为他们独特的才能和学识而名垂千古,流芳百世。也正是因为有他们的辅佐,佑樘才能开创一朝盛世。 数日之后,黄陵冈河口的堤坝修筑成功,苏松河道也在四月份如期竣工。历时三年的水患治理彻底画上句号,当地再度成为鱼米之乡,老百姓莫不感恩戴德,欢呼雀跃,甚至集结万民前去堤坝朝拜。佑樘实行的一系列惠民政策更是极大地鼓舞了农民的信心,人们提到佑樘都说他是贤君,是一个难得的好皇帝,正殿里面光是送上来赞颂佑樘的奏折就堆了厚厚一摞。我一份份地看下去,笑得合不拢嘴,佑樘仍然气定神闲地挥舞着他的朱砂狼毫,时而画个圈圈表示应允,时而画个叉叉表示反对,间或又写上几句批语,俨然像个批阅试卷的老师,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面前的奏折是被怀恩整理出来的,佑樘一听说是赞颂他的便将其扔到了一边,我津津有味地说:“佑樘,你待会儿忙完了也瞧瞧,可有意思了!”他轻笑道:“功绩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有什么好赞颂的!你至于开心成那样吗?!”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当然了,人们都说你是好皇帝呢!这些年来果然没有白忙···”我趴在他的背上,将脸埋在他的颈窝细声道:“我最最开心的是,你是我的男人,而且是我一个人的!”他不禁好笑,“本来就一直都是,你现在才知道?” 我喜孜孜地说:“这个我当然知道,我是看到人们赞颂你所以虚荣心作祟呢!天下再也没有比我更幸福的女人了!”他侧过脸,宠溺地说:“这手上的事马上就做完了,今日又没有经筵和日讲,你等我一下,待会儿带你去逛逛!”我搂着他的脖子,心里像吃了蜜似的,凑到他的唇上使劲吧唧一口,响声惊得门口的萧敬朝里张望。佑樘轻扬嘴角,满脸笑意,他用眼神指指门口,我嚣张地又凑上去吧唧一口,还理直气壮地说:“这种事我又不是做第一次了,怕什么?”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然后继续处理手上的奏折。 我们回到寝殿之后,李骏霄又来造访了,我和佑樘从来都不把他当外人,我说话亦是毫不见外,经常损他损到极致,他对我也并不客气,总是见招拆招。单是娶亲一事我就费尽了唇舌,直到他搬出往事,说得我无言以对之后,我就暗自发誓绝不再当面怂恿他成亲,顶多在背后搞点小阴谋聊以慰藉。这次闲扯几句之后,还没等我开口,佑樘便吩咐道:“晚棠,你在此好好伺候他,他若是点什么贡茶,尽管上!秋罗,绿萼,你们带上殿下和小皇子随朕和娘娘去宫后苑!” 我不禁暗自窃笑,佑樘真是与我太有默契了,看来时间相处长了,连办事的方式也逐渐中和一致了!李骏霄明白我们的用意,但也并不排斥,只是笑吟吟地说:“你们一家四口尽情玩儿去吧,少个人损我,倒是自在不少!”佑樘打趣着说:“至此为止,天下好茶没有你没喝过的,说起来你也是行家了,光是独自品茶岂不是太无趣?偶尔谈论一下茶道的精髓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晚棠精通茶道是众人皆知的,佑樘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我便不用再煽风点火,李骏霄扬嘴轻笑起来,也并不多说什么,我却揣测不到他的心思。 佑樘牵着我,我牵着照儿,秋罗抱着炜儿,缓缓朝宫后苑走去,一行随从跟在十米之后。此时刚到夏天,四处的树木郁郁葱葱,香气撩人的花朵更是不绝入目,我晃着佑樘的手,好奇地问:“你说表哥最后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他转脸笑看着我,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我撇撇嘴道:“我如果知道就不问你了,他的性子咱们都清楚,但你们都是男人,有些问题你更容易跟他产生共鸣!”“他答应跟晚棠独处,但并不保证立即接受她!他还是没能忘了你啊!”佑樘轻笑着感叹道,眉际间涌出淡淡的沧桑,仿似往事再度重现,我无奈地说:“那能怎么办?我要给晚棠另外寻个人家她又死活不肯,表哥这边又如此扑朔迷离,他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咱们总不能让他一辈子打光棍吧!这样也太不厚道了,更可惜了他的一表人才!”“话是这样说,但是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婚姻嫁娶乃是终生大事,以他的条件再等几年也是可以的。”佑樘微笑着解释道。 我闷闷地点点头,突然感觉照儿扯住了我,佑樘也随我停步,回身一看,照儿正踮着脚去摘花,他对我们谈话的内容根本不感兴趣,一路上只顾着四处乱看。我伸手帮他摘了一朵最大的粉牡丹,他喜孜孜地接过去,“谢谢母后!”我摸摸他的脑袋,满意地笑了笑,炜儿许是见到我们有说有笑了,被秋罗抱在怀里还依依呀呀地欢快叫着,甚至一纵一纵地挥舞着小手,佑樘笑着说:“炜儿现在是越来越讨人喜爱了,来,父皇抱抱!”说着他就伸手接过炜儿,颇有兴致地逗弄着,照儿拉着我的手问:“母后,你和父皇还喜欢我吗?我会很乖的,比弟弟还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弯腰抱起他,笑道:“当然喜欢,你和弟弟都是母后和父皇的心头肉,你像弟弟这么大的时候比他还受宠呢!你扳开手指算算,你比弟弟多受宠多长时间!”他伸出小手,一边数一边嘀咕:“我三岁多,弟弟才四个月,我比他多受宠三年呢!”我微笑着说:“所以你不能为此心生妒忌,这样是不对的,知道吗?”他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了,我是哥哥,我比他大,所以不能跟他抢父皇和母后!”我欣慰地笑道:“照儿真懂事!咱们跟父皇去那边的亭子好不好?”他开心地点点头。 亭子里面落座后,我便与佑樘交换,他抱照儿,我抱炜儿。照儿拉着佑樘问东问西,一张小嘴说个不停,炜儿则是坐在我腿上乖乖地盯着照儿,时不时笑得咯吱作响,我和佑樘不禁相视一笑。炜儿从小就特别乖,睡觉十分安分,吃奶也让人省心,不像照儿脾气大得不得了,一哭就没个完,也幸好是我慢慢给他把脾气压了下去,不然现在还不只这样。佑樘忽而笑道:“我记得照儿是五个月会坐,炜儿好像比照儿还早,你瞧瞧,现在就自己坐得住了,比寻常孩子可是早了两个月呢!”我搂着胖乎乎的炜儿,开心地说:“他们长大以后一定比我们还聪明!其实我觉得炜儿的性子更像你,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下来的,有时我常常在想,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佑樘准备接话,炜儿却晃悠悠地挥舞着双臂,咯咯的笑声可爱至极,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佑樘笑问道:“炜儿,你也知道母后是在说你呀?”炜儿竟然笑着‘嗯’了一声儿,虽然纯属巧合,但我和佑樘还是开心不已。我摸着他稚嫩的胖手,根根手指白如葱根,而且指头纤细,手背上还有一个个的小窝,“佑樘,你看他的小手握成一团像什么?”佑樘思忖了一会儿,恍然道:“像大蒜对不对?大蒜就是这样白白嫩嫩,而且一端粗一端细,他这纤细的指尖合在一起就更像了!”我听了连连点头,照儿也好奇地握着炜儿的手摸来摸去,我和佑樘都哈哈大笑起来,一家人其乐融融,欢畅不已。 第一零八章 手足之情  弘治八年是国泰民安的一年,也是我们一家最幸福的一年。内阁增加了李东阳和谢迁两人,朝中政局更加清明,办事效率也极高,祐樘虽然还是整日操忙,但心情却很舒畅,稍稍得空就会陪着我和两个儿子。随着炜儿渐渐长大,照儿慢慢懂事,我和祐樘的感情也是日益深厚,几乎可以说是如胶似漆,一家人全都沉醉在深深的幸福之中,而我则早已将无际大师当初的话抛之脑后。 弘治八年底,炜儿还不到一岁,但是已经会说话了,而且吐字特别清晰,走起路来也很稳,见到他的没有人不说他聪明可爱,每逢皇祖母和母后她们称赞,我都开心得合不拢嘴。炜儿不但聪明,还特别懂事,无论对待寝殿的宫女太监还是自己的亲人都彬彬有礼,我和祐樘经常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他完美得无可挑剔,当我喜不自胜的时候,却忽视了一个真理,那就是世上的一切本来就不完美,完美的东西往往短暂易逝。 过年以后,就是弘治九年,新春佳节的喜庆氛围持续了很久都未散去,炜儿总是不断地给我们创造惊喜,这让我一度迷失在幸福之中,可是,我的美梦很快就要被打碎了。 三月初八这日,祐樘又去参加经筵和日讲了,我闲来无事就带着照儿和炜儿去了母后那里。到了仁寿宫,我便一手牵着一个小人儿进门了,照儿和炜儿见到母后都十分礼貌地行礼道:“照儿(炜儿)拜见皇祖母,皇祖母吉祥!”母后笑着上前,一把抱起炜儿,连声道:“哎哟,炜儿真是越来越讨人喜爱了,这都是谁教你的?竟还行起礼来了!”我笑着看了看照儿,照儿一脸的自豪,炜儿搂着母后的脖子说:“皇祖母,是哥哥教我的!”母后抱着炜儿落座,又让我带着照儿坐下,“锦儿啊,你这两个儿子真是讨人喜爱,你瞧瞧炜儿,越发像个小大人了,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的!”我欣慰地说:“祐樘也常这么说,他白日忙得不得了,晚上回来还兴致十足地跟他们俩闹来闹去,也不嫌累!” 炜儿一本正经地说:“父皇说要劳逸结合!”母后不禁好笑,“那你可知何为劳逸结合?”他笑呵呵地说:“就是劳作与休息相结合,父皇陪我们玩儿,其实也是在休息!”我顿时一惊,忍不住问他:“是父皇这么跟你解释的?”他微笑着摇摇头,颇为含蓄,照儿插嘴道:“父皇只说劳逸结合,没作其他解释,我也没告诉他,是他自己瞎蒙的!”母后连连感叹,啧啧称奇,“这孩子真是太有灵性了!若是将来读书识字一定是个难得的人才!”我正准备说几句谦虚的话,炜儿却凑到母后的脸上吧唧一口,还喜孜孜地说:“谢皇祖母夸奖!”我和母后再次笑开了花。 照儿忽然欣喜地叫了一声,我们闻声一看,原来是清然回来了,“皇嫂,照儿,炜儿,你们全在呢!”我笑着点点头,母后笑嗔道:“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出宫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你的人影!”她笑眯眯地走到我们跟前,“有皇兄给我派的护卫在呢,怕什么?!再者说,我都十四岁了,也该偶尔出去见见世面啊!皇嫂,你说是不是?”我笑看母后,“清然说得有理,若是一直不出去瞧瞧,到时嫁了人,人家还说咱们的公主不食人间烟火,不过,在外不能逗留太久,万事还是得以安全为重!”母后无奈地笑道:“就是你和皇上太宠着她,她现在是越来越淘了!” 清然抱过炜儿,又牵着照儿坐到旁边,“来,瞧姑姑给你们带了什么!”说着她就从袖子里面掏出两团牛皮纸。我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有心!你已经送给照儿不少小玩意儿了!”她笑呵呵地说:“这回不是玩的东西,皇宫之中什么好吃的他们都吃过了,但这个一定没吃过!”照儿兴奋地接过其中一团,清然将另一团帮炜儿剥开,照儿看到自己手上是快要融化的糖人,而炜儿手上却是红锃锃的冰糖葫芦,他立即提出抗议,“我要那个!我不要这个!”我从不在外面训斥照儿,此时也并没开口说什么,清然教训道:“这可是给你先选的,你自己挑好了就不能反悔,炜儿比你小呢!你怎么能抢他的!” 此时,炜儿却主动将自己的冰糖葫芦递给照儿,“哥哥吃!”清然见势便强行给他夺了回来,“不行,不能这么顺着他!炜儿乖乖吃,这个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照儿赌气一把将糖人摔到地上,转身就准备跑开,我也不再与母后闲聊,连忙喝止,“照儿!”炜儿一股烟儿从清然腿上溜下来,连忙跟上去扯住照儿,还把冰糖葫芦送到照儿面前,“哥哥,别生气,给你吃!”照儿一把将炜儿推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跑掉了,炜儿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我赶紧上前抱起他。炜儿处处听话懂事,我和祐樘从来都舍不得训斥他半句,看到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只好心疼地哄道:“炜儿乖,炜儿不哭,哥哥不听话,回去母后揍他!” 我气得简直就想冲上去扁照儿了,自己做得不对还欺负炜儿,这孩子发起脾气来还是那个性子!清然赶紧拿了冰糖葫芦来哄炜儿,炜儿渐渐不哭了,但是他却抽泣着说:“父皇说兄弟如手足,哥哥想吃这个,所以炜儿不能跟他抢!”我眼眶一热,有种想哭的感觉,母后不停地感叹,“炜儿怎么这么懂事呢!他才一岁零三个月啊,换了别的孩子早就跟照儿抢起来了!”我没坐多久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炜儿还不忘要把冰糖葫芦带回去给哥哥吃,但是在乾清宫寝殿却压根儿没看到照儿的人影,以他的性子要么躲到清宁宫去,要么就是找祐樘去了!他虽然平时温和,但本性却很好胜,是个遇强则强的孩子,真正到他发脾气的时候反而不能打,我揣摩好了对策便准备灭灭他的锐气。 晚膳的时候,祐樘牵着照儿回来了,我并不发作,还是照样领着他们去用膳。炜儿在桌上还讨好般地帮照儿夹菜,照儿并不言语,我也不说什么,祐樘带着疑惑的眼神看我,看样子应该是还不知道,我朝他眨眨眼睛,示意他不要管。饭后,祐樘又牵着照儿去书房读书识字,我抱着炜儿也跟了去,炜儿问我:“母后,哥哥还在生气怎么办?”我亲亲他的小脸,笑着说:“炜儿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不要担心那么多,你只管把冰糖葫芦给他便是了!”他略微点点头,然后又亲亲我的脸,“母后,你好香香,炜儿最爱母后了!”我高兴地说:“今晚母后和父皇带着你睡好不好?母后给你讲好多好听的故事!”他脸上一阵欣喜,继而又撇着小嘴说:“可是哥哥会更加生气的!母后,能不能给我把这次机会留着?”我心中一阵触动,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呢?!“好,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到了书房,炜儿便将冰糖葫芦递给照儿,照儿看我和祐樘都盯着他,便只好接下来,但也没表现出怎么高兴。我还是一直不跟他说话,只在旁边念诗给炜儿听,炜儿也极为乖巧地跟着我念,照儿忽然拿起纸笔跑到我这边,认真地说:“母后,这个字怎么写?父皇让我问你!”祐樘一向与我心有灵犀,此时也正是为了给我个说话的机会,我不冷不热地说:“你先学会手足之情四个字再跟我说话!”他心虚地退回到祐樘身边,祐樘开始跟他仔细讲述手足之情的含义以及相关的典故。我暗想,这样应该是有用的,只有让他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才能从根本上改正错误。 第一零九章 如雷轰顶  翌日,佑樘回来用过早膳又去了正殿,照儿自己在屋里搬弄他的小玩意儿,我抱着炜儿与晚棠、秋罗和绿萼凑在一起闲聊,炜儿刚开始听到我们说话还咯吱咯吱地笑,后来就软趴趴地靠在我怀里安静下来。 绿萼笑着说:“瞧瞧,咱们的小皇子瞌睡来了!连睡觉的模样都这么可爱呢!”我这才发现炜儿一直没吭声,把他转过身一看,脸色苍白,好像有点不对劲,我立即伸手触摸他的额头,烫得我心中一紧,我的脸色也刷的变了,立马把他抱回床上,焦急地喊:“快,传太医!秋罗,你快给他瞧瞧!他平日身体一直很好,从来都没病过,怎么好端端地发起烧来了?!”秋罗给他探脉后,神情严肃地说:“娘娘,脉象很慢!他现在已经是昏迷状态了,我先给他下针稳住,太医那边催快点,他这恐怕不是寻常的感冒发烧!”我一颗心狂跳,有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我的手不由得握紧,“来人!再去催太医!叫皇上回来!” 照儿闻声也跑了过来,愣愣地站在旁边,我根本就顾不上他,只是摸着炜儿的脸不停唤着,“炜儿!炜儿!是母后啊,你快醒醒,你看看母后,你不是最爱母后的吗?!”秋罗给他在人中穴位下针,他渐渐缓了过来,但是一张可爱的小脸已经越来越红,我忍不住哭泣着说:“炜儿,你别吓母后!快睁开眼看看呀!”佑樘赶了回来,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眼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晰了,佑樘同样万分焦急地呼唤炜儿。炜儿的表情是在痛苦地挣扎,但就是不睁眼,佑樘问秋罗:“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这样?用早膳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秋罗将情况急速地跟佑樘汇报了,太医此时恰好赶来,炜儿突然张开了眼睛,细声呢喃着:“母后···母后···”我一激动险些绊倒,急忙上前一把抱住他,眼泪簌簌下滑,“在,母后在这儿,炜儿,你终于醒了!母后不准你再睡了,你瞧,父皇也在这儿呢!”他接着又唤道:“父皇···哥哥!” 照儿泪眼婆娑地握着炜儿的手,“炜儿,我不生你的气了,你要好起来,父皇和母后,还有我都会担心的!我们是兄弟,我不跟你抢东西了!”佑樘不容多说,立即让太医上前诊断,但是炜儿的嘴唇已经逐渐变紫了,眼睛微眯,脸上发烧的红晕逐渐被惨白代替,最让人揪心的是他还在不停抽搐,我恨不得躺在这里抽搐的是我自己,他还这么小,如何能够受得了这样的折磨?!我只得拼命按住他,“炜儿乖!炜儿忍一忍,太医给你治了就好了!”太医勉强地给他把了脉,立即跪在榻前,蹙眉说道:“皇上,请恕微臣无能!”我整个人顿时瘫软了下来,佑樘扶住我,厉声大喝道:“什么叫无能?!你,你来!”他指向的另一个太医怯怯地上前探脉,但也立即跪了下来,无奈道:“皇上,小皇子高烧休克,情势严峻,微臣也无力回天啊!” 我抱紧抽搐的炜儿,凄声大喊:“炜儿!你不能睡过去啊······母后还没跟你讲故事呢!你不要吓母后,不要啊···”炜儿急剧的抽搐逐渐平缓下来,待我松开时还在微微弹动,我屏住呼吸,不敢再作声,四周的人也都静悄悄的。我就那么看着他安静下来,永远地安静下来,他不抽搐了,但是也不再动了,紧抿的粉嫩小嘴变成了乌紫的颜色,我迟迟不敢去探他的鼻息,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床边,最后还是太医上前探了他的鼻息,接着又摸了他的脉搏,“皇上,娘娘,小皇子已经去了···”我胸中一股热流冲上来,立即喷出鲜血,佑樘眼眶湿润地抱住我,“锦儿!锦儿!”“母后!”照儿也在旁边哭声喊着,我双眼一闭,当场昏厥。 没过多久我就醒了,我迅速翻身起床,佑樘一把锢住我,“锦儿!”我拼命挣开他,“炜儿,我的炜儿呢?我要去看炜儿,他已经好了对不对?佑樘,你让我去看他!”佑樘失声哽咽道:“锦儿,你冷静点,炜儿已经去了···”“不,不可能,炜儿早上还是好好的,他还自己乖乖地喝了一大碗粥!”我凄惨地笑了,竭力想要说服自己炜儿没死,佑樘抱着我,“锦儿,不要这样,你还有我,还有照儿!”我一味地哭道:“炜儿呢?我要看看他,他说他最爱的就是我,我要陪着他,他抽搐得好可怜,我好心疼,好心疼啊···”我抓住佑樘拼命地摇晃,整个人几近疯狂,完全没有理智可言,照儿抽泣着跑进来,“母后,你醒了!” 我闻言立即放开佑樘,用尖锐的眼神死死盯着照儿,疾言厉色地说:“是你,都是你!是你克死了炜儿!昨日你还为了冰糖葫芦将他推倒在地,他对你万般讨好你都无动于衷,你不配做他哥哥!你都已经是太子了,是未来的皇帝,全天下都是你的,你什么没有?你还要跟他抢!他怕你生气,甚至不敢跟我们睡,不敢要我单独给他讲故事听!你给我滚!滚!”我胸口急剧起伏着,激动得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佑樘揽着我说:“别吓着孩子,照儿,快出去!”照儿却哭着跪了下来,“母后,是我错了!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嫉妒弟弟,不该欺负弟弟,你打我吧!要我跪多久我都愿意!” 我惨然一笑,凄言道:“打你有什么用,该打的是我自己!”说着我就一巴掌抽到自己的脸上,佑樘急忙扯住我“锦儿,你这是做什么?!这件事怪不了谁,是天妒英才,老天见咱们的炜儿太杰出太完美,所以想收为已有···”我哭诉着大喊:“怪我!都怪我,是我只顾着自己说话没注意炜儿生病,是我没听无际大师的话,是我舍不得把炜儿给送走,没想到现在果然应验了,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啊···”佑樘大致明白我的意思了,虽然他自己也是极度悲怆,但仍然不断安慰着我。我就那么抱着他,不停地哭诉,不停地说着与炜儿有关的所有一切,从他出生时候的样子说到死前的抽搐,从他说过的话一直讲到做过的事,最后一直把自己说得昏睡过去,整颗心痛到麻木,已经不知是否还在跳动。 炜儿在三月初九这日死后,佑樘追封他为蔚悼王,每日既要操办炜儿的后事又要处理朝政,而我却大病了一场。我一再要求佑樘彻查此事,我不相信炜儿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死了,然而结果偏偏就是自然死亡,我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躺在床上发呆。眼睛自始至终都是红肿的,不但悲伤,更多的是悔恨,就是我当初的半信半疑害了炜儿的性命,如果我照无际大师说的将炜儿送出去寄养兴许就没事了。我经常半夜在佑樘怀里哭醒,又常常独自去炜儿睡过的暖阁,看他曾经穿过的小衣裳和小鞋子,把弄他曾经玩过的小玩意儿,然后跪在地上暗自抽泣。佑樘迫于压力,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于是想尽千方百计宽慰我,哄我开心,我却无论如何都忘不了此事。他不但鼓动母后和清然来劝我,还把李阙和静怡也传进了宫,李骏霄已经来过很多次,可我还是根本打不起精神。 数日以后,李骏霄再次来访,我还是十分消沉,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我招呼他喝茶之后便又去了暖阁,照儿凑到我身后帮我捶背,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李骏霄却忽然进来了,“照儿,你先出去!”照儿闻言乖乖地出去了,李骏霄冷声问道:“你要颓废到什么时候?!”我并不答话,只是继续呆坐着,这些天来他一直都是耐心地劝慰我,但我自始至终都迷失在悲伤的世界,对谁也不多加理会。他继而厉问:“你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折磨大家?你知不知道你身边的人有多担心你?其他的人暂且不说,你怎么不想想表弟和照儿?难道表弟自己的儿子丢了会不心痛?他不但要忙于朝政还得照顾你和照儿,男人再坚强也有脆弱的时候,你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 我确实自私,当初就是因为太喜欢炜儿,所以才自私地强行将他留在宫中,而现在,只顾着自己伤心懊悔,却从没替佑樘和照儿考虑太多。我深吸口气,轻启朱唇道:“我需要一点时间。”“只要你能想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微微扬起嘴角,惨然一笑。 第一一零章 以假乱真  不久之后,鹤龄将他看上的那位姑娘娶进了门,那位姑娘的父亲是个三品大臣,攀上这门亲事倒是求之不得。记得延龄那日的口气好像也是早有目标,照说他早已年满十八,也不该多等才是,可我却没想到他看上的人着实让我和祐樘惊讶不已。 四月底的时候,我再度开始嗜睡和干呕,秋罗给我探脉,十分肯定地说是喜脉,可我却没怎么欣喜。祐樘回来之后又传了太医来给我瞧,结果还是一样,听着一圈人的欢笑和恭贺,我只是淡淡笑了笑。屏退众人以后,祐樘便轻声对我说:“锦儿,你若是不想要咱们就不要。”他知道我还是在想炜儿的事,已经丢了三个孩子了,我确实是有些害怕了,但是我不能就这么随便剥夺一个孩子的生命,当初怀上照儿已是实属不易,“祐樘,我想要这个孩子,兴许这次就能生个小公主呢!”我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他将我揽进怀里,爱怜地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不忍心看你那么辛苦,那么失望。”“祐樘,我想回一趟兴济。”我抱住他诚恳地说。他微微低头对上我的目光,“你要去找那位大师?可是你现在有孕在身,如何经得起颠簸?!”我还是一脸诚挚地望着他,他继而漾起浅笑,“既然他能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去一封信便是了,他会理解你的良苦用心的!” 我思忖着说:“祐樘,我从来都不信什么命理之说,但是无际大师早在我入宫之前就将我的命运全都算准了,确实很神。上次去给苜蓿诵经超度的时候,他告诉我照儿是命犯孤星,如果咱们还想要孩子就必须得送出去寄养,可是我没放在心上,炜儿那么可爱,我更舍不得将他送走···我一定要让他帮忙救救这个孩子,这是我们的骨肉···”祐樘温柔地吻上我的眼,“锦儿乖,咱们按他说的做便是了!你要好好养身子,开心一点!”“嗯,你不要老是这么担心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的!你还去不去正殿?”他摇了摇头,笑着说:“今天的奏折批得差不多了,除了午朝和下午的日讲以外没有其他事情,我陪陪你!”我闻言满心欢喜,不禁突发感叹:“祐樘,咱们成亲十年了,时间过得好快,我越来越想跟你腻在一起,感觉一刻也不想分开···” 他扬起嘴角畅然而笑,“是很快,我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将你留在了身边,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我嫣然一笑,忍不住攀住他的肩,凑上唇细细摩挲,“皇上,娘娘,建昌伯求见!”是门外萧敬的声音,祐樘极不情愿地松开我,放声道:“宣!”我缓缓笑了,他又深深吻住我,良久才带我出去。此时延龄已经在厅堂等侯了,我们一出去,他便携了身边的那位姑娘一起叩头行礼,我隐隐知道他是为何而来了。落座以后,祐樘吩咐免礼,旁边的姑娘一直颇为含蓄地低着头,祐樘请他坐下之后便故意笑问道:“你该不会是专程来给你姐姐道喜的吧?”延龄闻言一怔,看着一脸笑意的我说:“姐姐,你···”顾于祐樘在场,他也不太敢问,祐樘笑吟吟地说:“你猜得没错,你姐姐又有了朕的骨肉!” 延龄高兴得立即给我们道喜,我时不时打量着他身边的那位姑娘,看她外形纤纤合度,端庄秀丽,我倒是很想赶快一睹她的真容!我盯着那位姑娘笑问延龄:“你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今日所为何事啊?”那姑娘一直端端正正地低头立在延龄身后,也不显丝毫慌张和畏惧,我心知这应该就是他早已看中的心上人了,果然,延龄的脸上绽开了幸福的花朵,“皇上,姐姐,实不相瞒,我是带凝雪过来给你们瞧瞧的,我想择日娶她进门!”我开怀笑道:“你到底是比你哥哥懂事,选个媳妇儿还知道先让姐姐帮你参谋参谋,凝雪,好脱俗的名字!抬起头来瞧瞧!”延龄转身看她一眼,她便徐徐抬起头来,我一眼望去当场懵掉,侧过脸看看祐樘,他也看呆了。 祐樘不禁发出感叹:“像,真是太像了!”凝雪不卑不亢地与我对视,似乎也是在打量着我,我忍不住惊异地问延龄:“你上哪儿找的姑娘?怎么看起来跟我有几分相似?”他呵呵地笑答道:“在街上无意遇见的,她姓林,祖籍大兴,她爹是个普通的小吏,我第一次看见她还以为是姐姐你呢!”祐樘畅然大笑道:“你小子,敢情是自小迷恋你姐姐的美貌和才学吧?!”我露出满脸的自豪和骄傲,没想到我在延龄心目中的地位如此崇高,延龄有点不好意思地闪了闪眉角,继而道:“皇上说的是不错,我自小就喜欢粘着姐姐,姐姐无论是才学、美貌还是性情都非庸常之辈,不然也不会深得皇上的喜爱啊!”凝雪微微福身道:“凝雪虽与皇后娘娘长得颇有几分相似,却是万万不敢与您相提并论的。” 我听她开口,是那种温柔如水的声音,与我清脆的嗓音决然不同,眼神也很不一样,我亲和地说:“等你过门就是自家人了,不必如此拘于礼数,看你性情温和,识得大体,应该与延龄感情很好吧?”她略带羞涩地说:“娘娘过奖了,延龄待我一向极好,我也很欣赏他的为人和才学。”祐樘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锦儿,若是她站那里不言不语,你看是不是能够与你以假乱真?”我佯怒嗔道:“你嫌我老了不成?还想以假乱真!”祐樘哈哈大笑起来,“你哪儿老了?皮肤鲜嫩鲜嫩的,也没见一道皱!”延龄也笑着说:“姐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保养得如此之好怎么能说自己老呢?!再者说,各个年龄阶段的美都是不一样的,有人喜欢有好!”“你们就哄我开心吧!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呢?姐姐照样送你一份厚礼!” 延龄开心地说:“我找人看过生辰八字了,暂且定在六月初六,娘是个急性子,总是闲不住,现在就开始给我张罗了!”“早点准备总是好的,凝雪这丫头不错,你要好好待她!”我嘱咐延龄之后便吩咐身后的绿萼取来一些打赏的贵重物品,她依照延龄的身份让四个宫女端了云盘上来,分别是圣尊银玉珊瑚珠、纯黑水晶吊坠、紫玉芙蓉耳铛和岚媛蓝色水雾裙,我微笑着说:“如今家父不在,我作为大姐,理当打发一下新上门的弟媳,等你们成亲以后,我还有重赏!”延龄和凝雪一齐叩头谢恩,“谢皇上娘娘赏赐!” 延龄和凝雪走后,祐樘反握着双手,徐徐走到我面前,盯着我仔细打量,我不禁蹙眉而笑:“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盯得我发怵!”他缓缓扬起嘴角,开怀大笑道:“其实凝雪跟你不过面相有七分相似罢了,性情却是完全不同,看那眼神儿就知道!”我侧目而望,挑着秀眉问:“你是说我没她温柔?”他笑吟吟地凑到我面前说:“她的眼神太过温顺,不像你,你的眼神凌厉的时候可以杀人,温柔的时候足以将我腻死···”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便凑到我耳边坏笑着说:“狂野的时候让我神魂颠倒···”我心知他所指何事了,连忙扯着他尴尬地说:“你···你···”他一脸得意地说:“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别说区区一个凝雪,就是拿全天下的女人跟我换你,我也舍不得!”这话说得够实在,虽然他说过无数的甜言蜜语,但我就是总也听不腻,回回都是喜孜孜的。 第一一一章 滥请盐引  我亲自书信一封,派人送到普光寺去,数十日之后,信使果然带回了无际大师的回信。他一再叮嘱必须在这个孩子两岁之前将其送离皇宫,否则结果又会像炜儿一样,所以这件事暂且也只能这么安排。 六月初六,延龄如期举行大婚,所有的亲眷和平日往来甚密的官僚也都登门道喜,祐樘带我前去观礼,之后便匆匆回来了。在场的品级较高的官员我都认识,见到他们也实属自然,但是有个品级不低的太监竟然也去了,而且还跟鹤龄站在一块儿,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看起来关系不错,这倒是让我有些惊诧。这个太监名叫李广,同李华一样也从职于钦天监,深通画符念咒和风水之术,只是我不明白鹤龄怎么会与他有所往来。 回宫之后,我找来林义,让他帮我调查李广与鹤龄的关系,结果却让我愤慨不已。鹤龄自从继承了父亲寿宁侯的爵位,便仰仗祐樘的权势在外逍遥作乐,我只盼着他不惹事就烧高香了,几年前他带延龄去逛窑子被我训斥了一通,之后便收敛了许多,可现在还是惹出事儿来了!有些皇亲国戚向祐樘请旨,让他批准他们在沿海地区取得运盐的资格,俗称盐引,有了盐引就能光明正大地经营盐业。按理来说,适当地经销官盐既能刺激和调度民间的经济发展,又能巩固皇室的统治地位,本来没有什么不妥,但是反过来看,如果他们取得的盐引太多,这就相当于垄断了盐业市场,侵占了百姓的盐田,最后损害的还是老百姓的利益。鹤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做起这行来了,而且他申请的盐引多得惊人,李广与他在此事之上达成了高度默契,也想尽办法夺走了很多盐引,更让我气愤的是,鹤龄又将延龄拖下了水! 我一听完林义的汇报就激动地跑去文华殿找祐樘,里面有大臣在议政,我便只好气呼呼地在门口等候。终于等到他们都走了,祐樘也准备回寝殿了,我直接在门口堵住他,他见我情绪不对,便浅笑着说:“谁惹你生气了?”我忿忿地说:“你!还有鹤龄和延龄!”他大致想到了是什么事,便继续浅笑道:“别激动,小心动了胎气,有话咱们回去慢慢说。”我平下一口气,随他上了轿辇,一上轿辇我便开门见山地指责道:“你给鹤龄批那么多的盐引做什么?每回批的看上去是不多,但是加起来却是个大数字啊!你不能老这么惯着他,他是个贱骨头,就得让人压着!这回倒好了,给我来个咸鱼翻身,他还让延龄也贩起了盐,这不是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吗?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多次批下那些盐引,但他也正是抓住了这点才敢胡作非为呀!” 一口气将话倒了出来,我呼呼地喘着气,祐樘连连替我拍着背,“叫你别激动别激动,你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下次不批便是了,小心孩子!”“不行,让他们还回去!不说全部,至少得归还一部分,不然我不心安!”祐樘略显为难地说:“给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我挽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是一国之君,金口玉言,难以收回成命,这件事交给我便是,到时让他们乖乖奉还不就行了?!”他不禁好笑,“随你吧,只是你别再瞎激动了,小心吓着孩子!”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翌日一早,延龄携着新媳妇儿进宫来请安,我特地命人将鹤龄也给传了来,照儿看到两个舅舅和小舅母分外高兴。恰好祐樘有事儿去了文华殿,我给凝雪打赏了一大堆饰品之后,便让晚棠带着照儿出去玩,然后又让凝雪先退下,她一出去我就略有深意地看着鹤龄问:“你可知我为何连你也找了来?”他摇了摇头,一脸无辜地说:“弟弟不知,还望姐姐明说。”我怒目相向,疾步走上跟前,指着他愤然道:“你就给我装!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来人!给我杖责!”几个侍卫很快就拖着大板子进来了,延龄急忙阻拦道:“姐姐,有话好好说!”“闭嘴!还没到问你的时候!” 绿萼和夏蕙急忙扶住我,“娘娘,别动怒,小心动了胎气!”我随她们转身坐下,鹤龄见几个侍卫上前拖他,而我又完全没有作罢的意思,便只好央求道:“姐姐,我说,我说便是了!”我挥挥衣袖,几个侍卫会意退下,鹤龄满腹牢骚地说:“姐姐,那盐引我确实弄了不少,但是我不要别人也会要啊!”我吸了口气,絮絮地说:“你可算过你和延龄一共侵占了多少盐引?你不知道不要紧,我来告诉你,一共是十七万之余,而且你每引只出价银五分,导致众多奸商纷纷援例而行。你要了这些盐引,占了百姓的田地,岂不是陷皇上于不义?你又可曾想过,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我一旦死了,你和延龄的形势便如同当日的万喜,朝中的那些张嘴岂不是要将我张氏一族给活活灭了?!”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才幡然醒悟,连连以头触地,叩头谢罪,“姐姐教训的是,是我糊涂,只顾贪得眼前利益,差点误了大事!”“起来吧!我若是不把你们当作自家兄弟,也不会一直管着,但我管不了你们一辈子,你们,还有你们的子孙,若是想活得舒坦,过得长久,就要懂得审时度势,别到处跟着瞎起哄!现在都是成了家的人了,不要让我时时提醒着,你们不怕挨板子,我还嫌累!”我平静地说着,延龄诚恳道:“姐姐,你说的我懂,哥哥让我参与此事本是一片好心,所以此事我也有责任,你不要只怪他一人,我们知错了!”鹤龄在旁只顾闷闷点头。 我微扬嘴角,冷笑道:“你们知道就好,若是以后再仗着皇上对我的宠爱在外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延龄认真地说:“我们再也不擅请盐引了!”“不,这还不够,你们至少得还回去十万引!”我笃定地看着他们说道,鹤龄一脸讶然,错愕地说:“十万引?!”我心知他是舍不得了,便冷冷地说:“你又不是缺钱花,难道这十万盐引还不够抵你一个侯爷的爵位?!”相比之下,延龄却是爽快地答道:“我们还!”我满意地笑了笑,继而强调道:“你们要搞清楚,这盐引不是皇上找你们要的,而是你们自己主动还的!”“是,我们知道!”鹤龄和延龄齐声道。 鹤龄接着又问:“那别人的盐引怎么办?也都要还回去吗?光是李广,每年就拨走了五千引呢!”我轻笑道:“李广这人我迟早要收拾,你先还回你的那五万引便是!今后无论做什么,你们兄弟俩都得记住外戚二字的分量!高处不胜寒,说的便是这个!”鹤龄答道:“是,姐姐说的是,我们会尽快归还盐引的!还望姐姐好生修养身子,不要太过操劳!”我缓缓起身道:“行,照儿已经够调皮了,你们别再给我往心里添堵便是,早点回去吧,凝雪还在外头等着呢!”他们闻声都起身行礼作别,然后恭敬地退下,我心里这才舒坦下来。 祐樘回来准备用膳,听了绿萼她们讲述刚才的事,不禁好笑地说:“你对你这两个弟弟是不是管得过严了?”我义正言辞地说:“我这是防患于未然,照儿身为太子我都打得,他们两个不听话我一样照打不误!”祐樘轻笑道:“咱们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倒也不错,照儿就吃这套!”我扬起嘴角浅笑道:“那当然不错,谁让你生来就喜欢做好人,所谓慈母多败儿,照儿这性子就是得压着,鹤龄也是一样,我时不时训斥他们一顿,指不准他们背后怎么骂我呢!但这白脸我是扮定了,正所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是是是,你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正气和勇气实在可嘉,走,多吃点好的去!”祐樘说着便牵起我准备往御膳房走,“还有我呢!”照儿连忙跑上来拉住祐樘的手。 其实我们只有在闲暇的日子里才会专门去养心殿的御膳房用膳,祐樘忙起来的时候多数是在乾清宫直接传膳。御膳房里各个等级的司膳监加起来一共有一两百人,光是负责挑水的就有十人。大江南北的山珍海味和干鲜果品暂且不说,我们每日所用的水都是从京西玉泉山引来的山泉,吃的米还分为红白黄三色,大多都是贡米和南苑稻。众多的厨役和司膳监为了迎合我们的口味,总是四处搜寻餐食奇谱,变着法儿地做出无数珍馐异馔。与此同时,御膳房的规矩也特别多,从餐具到餐桌再到上菜的顺等等,总让我感觉不太自在,但是听祐樘的口气就知道,这回他一定又私底下命人给我做了什么特别的菜肴。 第一一二章 太子仕学  鹤龄和延龄经我教训之后,很快就归还了十万盐引,鹤龄也不敢再像之前一样猖獗,但李广不知是因为没听到风声还是根本就不懂得收敛,他在盐田这块儿的生意反而是越做越大。这对眼里容不得砂的我而言,他毋庸置疑已经成了一粒硌人的砂。 弘治十年正月十四辰时,肚子里的孩子顺利降生,最让我高兴的是她是个女孩儿,而且长得很像我,祐樘如获至宝,比我还要兴奋,当日立即给她取名为秀荣,即钟灵毓秀,安富尊荣之意,因为她的名字与我锦绣的绣有一字谐音,所以我们都唤她秀儿。夏蕙和雅菊还是负责伺候我和祐樘,而曾经照顾炜儿的秋罗和绿萼,自然就被安排到了秀儿身边,照儿因为炜儿的事再也不敢惹我生气,对待这个妹妹也是极好,整个寝殿好像又恢复到了炜儿刚出生的时候,和谐而幸福,尽管这种幸福只能维持不到两年,但我只想紧紧抓住能够拥有的每一天。 两个月后,祐樘用过早膳便匆匆去了文华殿,我见秀儿已经睡着,就端上御膳房刚刚做好的人参燕窝汤去了文华殿。刚到大殿门口,怀恩说祐樘在召集大臣议事,因此我只好在外等候,许久之后,我等得有些不耐了,但直接闯进去又不符礼仪,正准备打道回府之时,恰好三个重量级的人物出来了。他们分别是刘健、谢迁和李东阳,刘健走在最前面,一出门便直接大踏步走下台阶,一脸肃穆,也并未注意站在门侧的我和夏蕙。后面紧跟着的是李东阳和谢迁,谢迁走在靠我这边,但也未注意我,而李东阳则不同,他满脸怡然,一眼就扫到了我,接着便立即绕过谢迁来到我跟前,“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谢迁和走了老远的刘健听他这么一喊,也都来到跟前行礼,刘健诚惶诚恐地说:“老臣眼拙,未曾注意到娘娘,还望娘娘恕罪!”我赶紧伸手虚扶,“快快免礼,本宫是来给皇上送补品的,本就无意打扰各位,何来恕罪之说?你们各自去忙吧!”三位大臣起身道:“臣等倒退!”我颔首微笑,然后便径直进了门。 坐在正殿宝座之上的祐樘一看到我便浅笑着问:“秀儿呢?你又给我送吃的来了?”我笑着从夏蕙手上的云盘取过金托金盖的玉碗,“秀儿睡了,秋罗和奶娘看着呢!来,喝点人参燕窝汤!你这每日做的都是脑力活儿,得多补补才是!”祐樘接过玉碗舀了一勺子,忽而道:“你可知我今日又做了什么决定?”我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试探着问:“你让李东阳他们三人做什么事儿了?”他停下手上的勺子,对我畅然一笑,“即日起,凡是朝中事务繁忙或是有重大国情,我便召集他们三人来此参议庶政,你看如何?”自此之前,皇帝与内阁都是独立的,互相接触和交流的机会又少,不仅祐樘负担重,而且政务的透明性极低,现在开始召集能臣议事,这项决议倒也不错。 我笑着说:“这样当然好,于国于民于你,都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他们三人皆是由你一手提拔进入内阁,今日果然要人尽其能了!”祐樘一脸豪情地说:“还是你最懂得我的心思,他们三人各有所长,都是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才,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心怀天下的治世能臣,而我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才!”我与他们三人接触不深,此时则迫不及待地想弄清一个问题,但碗里的热气都快没了,我端起玉碗,夺过勺子便开始往祐樘嘴里喂,“快喝,待会儿全凉了,喝了再说!”他笑吟吟地全部喝下,我这才开口道:“你不是说他们三人都各有所长吗?那谁才是最厉害的?” 他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又是一脸豪情地絮絮说着:“刘健之前是东宫讲官,年纪最大,资格最老,判断能力极强,但性子急躁;谢迁是个状元郎,通古博今,能言善辩,死的都能叫他给说活,就连朝中那些言官都不能奈他如何!而李东阳,他的才学和名气早已响遍大江南北,擅长谋略,思维缜密,虽然平日总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但他却有泰山崩于眼前而岿然不动之势!你觉得谁最厉害?”我腹诽道,能够值得祐樘如此欣赏和器重的人少之又少,他们三人都不简单,听祐樘的口气明显就是偏向李东阳了。李阙虽然也是才子,但与他爹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我不禁嫣然一笑,“你都说了你最欣赏的是李东阳,我又何曾怀疑过你的眼光?!”祐樘闻言豁然大笑,我见他还有奏折要批,便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祐樘,你先忙着,秀儿可能醒了,我得回去看看,你也早点回去!”说罢我便带着夏蕙折回乾清宫。 自此之后,祐樘去文华殿的次数越来越多,李东阳他们三人已经与宰相无异,与祐樘关系甚为融洽,朝中许多大事都得益于他们的明智建议,大大提高了办事效率。但是祐樘也并未闲着,还是照旧整日操劳,可他却乐在其中,因为现在的大明王朝已是国力强盛,经济繁荣,百姓富足,他作为一国之主,自然是最高兴的。现在的天下暂时还不能说是绝对的太平,尽管消除了水患,没有了饥荒和蝗灾之类的灾害,但迤北小王子还是会偶尔发扬一下他的一贯风格。他率兵犯边掠民,没有什么大影响,但常常这么做还是很让人恼火,我甚至想过让李骏霄派人去迤北刺杀他,但是顾于国家整体利益,祐樘一直没有答应。 次年,秀儿一岁了,长得越来越漂亮,也跟当初的炜儿一样聪明懂事,深得大家的喜爱。祐樘甚至破天荒地允许她经常跟我们一起睡,这是照儿和炜儿都难以享受到的待遇,但照儿也并不生气,反倒很有做哥哥的范儿,除了读书写字就经常带着妹妹玩,这让我和祐樘倍感欣慰。此时照儿已经五岁多了,祐樘让他正式出阁仕学,还特地委命了许多东宫讲官和学士,按照要求,照儿必须学习四书五经。虽然说起来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这九本书所包含的内容却是极为广泛,从个人修养到经世治国无所不包,照儿作为皇太子,不仅要博览,还必须精通,依祐樘的话来说,随便念出一句诗词或典故,都要清楚是什么含义,在什么书的哪一页,我总算明白祐樘为何能够如此博学多才了! 照儿仕学一般都是上午读书,下午听讲官讲学,此外还要每天写字,会有专门的侍书随身辅导,除了冬天每日五十字以外,其他季节都是每日一百字,无论严寒酷暑不得懈怠。知道这些以后,我顿时就懵了,才五六岁的孩子就要接受这样严格的教育,是不是太过苛刻残忍了?但祐樘说他自己小的时候就是这样,要做好皇帝就得从小学起,我没想到祐樘平日对照儿总是和颜悦色,严厉起来竟比我还彪悍!照儿玩性大,不管不行,虽然于心不忍,但我也只好尊重祐樘的决定。本来皇太子出阁之后就应独居东宫,但经过我的一再请求,祐樘最终答应等他大点以后再搬出乾清宫。 几天以后,照儿突然对我说:“母后,我不喜欢老是写字!”我霎时就有些不解了,根据东宫讲官和侍书们的反映,照儿很乖,而且聪明好学,一点就通,经常是提前很长时间就将学习任务给完成了,此外,据我所知,他写的字也还不错,怎么突然说不喜欢写了?我笑着问他:“你平日写得不是挺好的吗?为何突然就不喜欢了?”他撇着嘴说:“我的字又不是不好,为何要日日都写?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再者说,天天写也不新鲜啊!”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虽然他总能提前完成任务,但省下的那些时间都被他拿去玩了,他本就是万事三分热,什么都要图个新鲜,这学习自然也不例外。他知道在学习上祐樘比我要求还高,便只好找我来说此事,见我一时没有回答便挑明了说:“母后,你帮我跟父皇说说,不要让我天天写字好不好?他最听你的话了,只要你说了保管有效。” 我不禁好笑,“你自己怎么不去说?这么跟你说吧,你这写字儿是跑不掉的!关键在于你心态如何,你若是有出息,将来想要跟你父皇一样做个好皇帝,就得从现在开始努力,你的字顶多算是过得去,我和你父皇的狂草你兴许看不懂,但行楷和篆书你应该知道,只要你哪日能够达到我们这个境界,那才叫出师了!但是,即便是出师了也得继续写,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眨巴着眼睛,思索了须臾,继而道:“我会练到你们那个境界的!但是为何还要再写?”我释然一笑,“练字不光练的是笔法,更多的是心性,你这心浮气躁的性子恰好可以借此得以改善,难道你想像商纣王一样做个暴君不成?此外,只要静下心来认真写字,你还能从抄写的文字中获取丰富的知识!你以为皇帝是那么好当的?若是你没有真本事,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他这才恍然大悟地点头道:“那我今后就专挑最感兴趣的书来抄,这样就不会烦了,对不对?”我颔首称是,顺口问他:“那何书最让你感兴趣?”他欣喜地说:“孙子兵法!父皇说了,文韬武略一样都不能少!”“这本书我也颇为喜爱,你记住我刚才说的便是!”“是,儿臣遵命!”他说着便合手一揖,俨然像个大孩子,看到这里,我满意地笑了。 第一一三章 忍痛割爱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照儿日日在文华殿的后殿读书仕学,态度颇为严谨,此外,他还向祐樘提出了习武的要求,祐樘一心想将他培养为文武全才,自然很轻松地就应允了他。不过几日,照儿便跟随李骏霄和几个大内侍卫舞刀弄剑起来了,当他练得满身大汗而浑然不觉之时,我发现他喜爱刀剑武艺明显胜过四书五经。我在心里暗暗思量,生在太平年代,偏武轻文对于一个君主而言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但是迤北小王子的潜在威胁依然存在,照儿习得满腹武学,或许将来真有用武之地! 我去文华殿碰到过两次李广,我不知道他为何接近祐樘,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通过李骏霄和林义的帮忙,我发现李广在盐引方面的收入已经达到一万万两以上,而且更为猖狂的是,他竟敢矫旨发表传奉官,多次私下接受文武百官的馈赠,看来当初对梁芳的惩治实在太轻,不足为戒,不然也不会又冒出这么一档子事! 此时已是夏季五月,迤北小王子刚在二月份请求入贡,现在又在甘肃黑山犯边了,晚上祐樘从书房回来,我便问他:“小王子那边怎么样了?”他舒了口气,倦极地说:“当地守边将领已经率军成功御敌。”本想与他商议李广之事,看到他憔悴的神情,我左思右想,转而开口道:“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呢!”说着我便伸手帮他宽衣,他注意到我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定定地瞅着我问:“有事儿?”我不答反问:“你不累?”他缓缓扬起嘴角,双颊漾出柔和的笑意,“你不说我反而更睡不着,有什么事儿不能跟我说的?”我立在他面前仔细想了想,徐徐开口道:“李广近日与你走得过近,你不觉得不妥吗?”他轻轻一笑,“你是指盐引之事?” 我一脸正色地摇了摇头,“不,不只是盐引一事,你平日操忙政务,天下大事尽收眼底,但有一事你却未必知道!”他看着我的表情,狐疑地问:“还有何事?”我笃定地说:“李广就是第二个梁芳!擅自矫旨发表传奉官已是欺君大罪,他还趁此机会收受贿赂,在众多文武大臣面前耀武扬威,这样的人,如果不加遏制只会愈演愈劣!他自己重蹈梁芳的覆辙也就算了,倘若继续下去岂不是也让你重蹈了父皇的覆辙?!”祐樘略微沉思须臾,继而会意地说:“难怪他在我面前一味逢迎讨好,还特地建议我修筑毓秀亭!”李广仗着自己会看风水,而祐樘和我又特别宠爱秀儿,于是他为了阿谀逢迎,就自作主张地提议为小公主修筑毓秀亭,他还说他选择的是一块风水宝地,只要听从他的建议就能保管秀儿福寿延绵,但祐樘只是一笑置之。 我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还没有明确的证据治他,但是···”我想到秀儿要在两岁之前出宫,忽而又有点不想触及这个话题,祐樘领着我坐到床边,“你可有何对策?”我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如果你答应修筑毓秀亭,就能让他的马屁拍到马背上!”祐樘恍然一笑,转而又面色沉重地说:“一旦将秀儿送出宫去,就必须隐瞒她的公主身份,我也只好诏告天下说她暴毙,但我不想因为区区一个李广而影响我们的决策。”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毓秀亭太早完成,我们就不得不提前将秀儿送走,虽然可以对外宣称公主暴毙,让始作俑者李广难辞其咎,但这样就缩短了秀儿留在身边的时间,我深吸口气,缓缓道:“要扳倒李广方法很多,兴许他还会自己露出马脚,毓秀亭本就是专程为秀儿所修,如果真能保她福寿延绵,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祐樘会意地微微点头,“我明日命人修筑便是,你也别太操心了!”说罢他便着手帮我褪衣,相拥而卧,各自想着秀儿的事,谁也不愿多加提及。 九月份的时候,秀儿已经一岁零九个月,眼看着毓秀亭即将竣工,我必须尽快安排好秀儿的去处。此时的她容颜娇丽,俊俏如花,聪慧娟秀,天真烂漫,如果不是前面三个孩子相继夭折,我和祐樘也绝对不会忍痛割爱。刚开始我还想送她回兴济,但是路程太远,相见甚难,即便我同意祐樘也不会答应,娘家经常有大臣上门拜访,我也只能打消送她去那里的念头,李阙和静怡家里同样不方便,李骏霄那里就更不可能。正在我左右为难之际,秋罗主动找到我说:“娘娘若是不嫌弃,不妨将小公主交给我,我在家中一样可以照顾她,你们去看她也方便,我还能常常来跟你汇报情况。”我还没想到这点,秀儿自打出生就是秋罗和绿萼在照顾,突然换个陌生的环境已是十分残忍,如果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那就太可怜了,我这才舒心地笑了笑,“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把她交给你自然放心,这还需要一段时日,待我和皇上商议之后再作定夺吧!” 九月十三,毓秀亭成。正月十四之前秀儿还是得走,留也留不了多久,我索性狠下心让她早点离开,省得我每日对她离别之事念念不忘。祐樘尊重我的建议,同意让秋罗带秀儿回去,还特地安排好几个可信的宫女前去随身伺候。九月十六这日,照儿前去文华殿仕学之后,我抱着秀儿泪眼婆娑地哭了好久,祐樘于心不忍,但也没有办法劝止。几个宫女收拾好一切便上前跟秋罗汇报,秋罗迟迟不敢催我。 秀儿撅着小嘴问道:“母后,你哭什么?秋罗不是说要带我出宫去玩儿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愣愣地看着她,祐樘善意地说:“秀儿,秋罗会带你出去玩很久,母后是舍不得你!”秀儿闻言搂住我的脖子,可怜兮兮地说:“母后,我也舍不得你和父皇!”我强忍着悲痛,细声哄道:“秀儿乖!父皇和母后会经常去看你,会给你带漂亮的衣裳和好吃的甜嘴儿···”她听了顿时就欣喜地笑了,还天真地伸出小手指说:“打钩钩,母后和父皇一定要去看我哦!” 我缓缓伸出手,几近颤抖地勾上她稚嫩白皙的小手指,一松开,我便酸着鼻子对祐樘说:“你去送送她们!我就不去了!”祐樘闻言抱起秀儿,秀儿仍是念念不舍地看着我,我立即撇过脸去,干脆道:“你们走吧!”祐樘抱着秀儿,转身道:“绿萼,照顾好娘娘!”“是,奴婢遵旨!”秀儿一路大声喊着:“母后!母后记得要去看我!母后···”我听着他们一群人离去的脚步声,眼泪簌簌下滑,绿萼上前道:“娘娘,不要太伤心了,秋罗姐会照顾好小公主的!”“你下去吧,让我静静!”绿萼走后,我越想越伤心,好不容易生个女儿就这么送走了,她虽贵为公主,如今却只能隐姓埋名留于民间,最重要的是没有父母在身边陪伴,这对一个孩子而言,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祐樘回来以后,心情极为沉重地对萧敬说:“传令下去,小公主暴毙而亡,朕等悼惜不已,乃追封为太康公主,免诸恩典皆从厚,照蔚悼王丧礼例行,免辍朝并奉慰礼!”“奴才遵旨!”萧敬恭敬地退下,所有隐情都将从此没于史册,而萧敬也将一手打理那所谓的丧礼。我的心好像豁然空了一截,这情景像极了当初炜儿死的时候,秀儿从此只是单纯的秀儿,再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而我们基本上可以说是又失去了一个女儿。照儿闻讯立即赶了回来,“父皇,母后,妹妹呢?他们骗人的对不对?”我和祐樘都不忍隐瞒照儿,但我们无法向他解释,我们不能说是因为他命犯孤星,不容手足,才将秀儿送去寄养。之前我们就已经决定对他隐瞒到底,此时,我却说不出半个字,祐樘只好坚忍地道:“萧总管已经派人安排秀儿的丧礼了!”照儿听了顿时嚎啕大哭,完全没有什么皇太子的风范可言,那一声声都刻在了我和祐樘的心上,伤痛万分。 几日之后,祐樘抽空带我微服出宫。到了顾昂家里,秋罗抱着秀儿前来迎接,此时的秀儿虽然仍是锦衣华服,一身贵气,但她全身所有与皇宫有关的配饰皆已换下,看上去只像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不禁热泪满眶。秋罗放下秀儿,秀儿高兴地跑到我们面前,欢声喊道:“爹!娘!”我闻言心中又是一阵触痛,感觉马上就要忍不住哭出声了,祐樘拍了拍我的肩,想要给我一丝安慰。我知道这都是祐樘吩咐秋罗教给秀儿的,我多么希望我和祐樘真能简简单单只做她的爹娘! 祐樘俯身抱起秀儿,“秀儿真乖!爹娘可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呢!秋罗在皇宫的时候你可以唤她名字,但在宫外,她是你娘的妹妹,所以你要唤她小姨,知道吗?”秀儿嘟着小嘴说:“我很乖的,不信你问小姨!我不稀罕那些吃的,我就要爹娘!”她的话就像利刃,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在她面前我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所有善意的谎言全是由最爱她的祐樘来编造,而我除了沉默也只有流泪。 第一一四章 一网打尽  回宫之后,我除了失落就是悲伤,佑樘其实心情比我更加沉重。离别的时候是他送的,善意的谎言是他编的,秀儿的所有问题都是他回答的,他的痛全在心底,但他仍然坚强地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他用他温柔的笑来化解一切悲伤。 少了秀儿,整个寝殿顿时冷清下来,我常常茫然不知所措,做什么都魂不守舍的,照儿也总是闷闷不乐,回到寝殿就耷拉着脑袋,而佑樘则是选择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李骏霄知道实情便经常去顾昂家里看望秀儿,李阙和静怡则是带上他们的孩子去陪她玩,逗她开心,秋罗倒也经常进宫来向我汇报秀儿的情况,但为了让我安心,还是免不了避重就轻。皇祖母和母后她们见到我和佑樘如此悲伤,都信以为真,皇祖母还一直咒骂李广,说是他提议的毓秀亭建得不好,不然公主也不会夭折。 这日,佑樘又在书房忙到很晚,以前的这个时候我通常都在给秀儿讲故事,此时却是焦虑至极,于是我索性去书房找佑樘。自从秀儿走后,我们就少了很多话题,多数都是在以眼神和心灵交流,谁都知道彼此的痛,但我们都一直默契地选择回避。佑樘见我去了,便合上书起身道:“咱们回去吧!”我偎进他的怀里,随他回往寝殿。就寝之后,我越想越伤心,突然抱着他就哇哇大哭起来,强忍了多日的泪水和悲伤尽数倾泻,“佑樘,我好心痛,我受不了了···咱们倘若只是寻常老百姓该有多好···”佑樘的眼眶也变得晶莹闪烁,低沉道:“你还有我,还有照儿,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一辈子!” 我心中一阵触动,抽泣着说:“佑樘,我知道你难受,你也不要总是憋在心里!你是我的天,是照儿和秀儿的天,同时又是大明江山的天,你可以比谁都坚强,除了朝夕相处的我,没人能够感受到你的脆弱,夫妻本为一体,在我面前,不要刻意掩饰自己的悲伤,我心疼你就像你心疼我一样···”他紧紧搂住我,继而激动地吻上我的唇,用力的吸吮和缠绕似乎是要化解我们心底的悲伤,我同样急切地回应着他。他豁然翻身将我压至身下,我用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肢,任他一次次疯狂地冲入我的身体,猛烈的撞击让人心神俱颤,眼角的泪水依然蜿蜒流淌,我们的身体与灵魂一齐到达悲伤与疯狂的极巅。 他急促而粗重的低沉嗓音,伴着急剧的动作一声声唤着:“锦儿!锦儿!我的锦儿!”我也激动悲怆地回应着,“呃,佑樘,我是你的锦儿,你的女人···”许久之后,佑樘满身大汗地趴倒在我身上,我用双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想要极力抚平他的悲伤,也抚平自己失落的心,“佑樘,好点了没?”他轻轻嗯了一声,发泄出来应该是会好受一点的,他翻身在我侧面躺下,搂着我爱怜地说:“锦儿,咱们不要再生孩子了,我不想再这样亲手将孩子送走,太残忍了!”我思量片刻,点了点头,微微扬起嘴角说:“明早我就让人端药来喝,咱们守着照儿一个孩子就好了!”我汗湿的发梢搭在胸前,他伸手温柔地帮我捋开,继而贴上唇柔柔地舔舐,酥麻的触感令我紧紧抱住了他的头···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送走秀儿不到一个月,皇祖母居住的清宁宫竟然突然失火,熊熊大火燃烧了半边天,当晚就轰动了整个皇宫。佑樘立即带我前去查看,几个侍卫冲进火里才将皇祖母救出,一百来号人提着水桶,拎着湿褥子进进出出地扑火,很久之后才灭掉火势,整个清宁宫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我们将皇祖母送到仁寿宫安置妥当之后才回去,佑樘命人重新修建清宁宫。按照传统说法,这场火灾乃是凶兆,估计明年元宵节的灯火又要再次罢免,说不准还会在年底大赦天下。皇祖母受了惊吓,豁然病倒,还勃然大怒地说:“今日李广,明日李广,果然出事!”经过公主暴毙和太皇太后遭遇火灾两件大事,李广闻到风声已经准备畏罪自杀,与此同时,他的催命符也如期而至。 时隔两日,我去正殿给佑樘送清汤,恰好遇上李骏霄来此汇报情况。佑樘停下手上的朱笔,微微抬头问道:“查的怎么样了?”李骏霄微扬嘴角,轻笑着答道:“都查出来了,李广在盐引方面做的违法勾当我都记录在册,如今朝中有人传言,说他借传奉官之名受馈黄白米千百石!”我看着李骏霄一脸的轻松,应该是胜券在握,但是李广不收钱,却收米做什么?此时,佑樘蹙眉狐疑而问:“他吃得了多少,要这么多米做什么?”李骏霄再次扬起嘴角,徐徐地解释道:“这是隐语,我们外行人自然不懂,黄米乃是黄金,白米即为白银!”佑樘闻言气得拍案而起,勃然大怒曰:“岂有此理!这千百石黄金白银得有多少?!给朕抓起来,移交三司会审,该抄则抄,当杀即杀!”我赶紧扶住佑樘,替他抚胸顺气,李骏霄从容地领命退下,李广落在他的手里,非死即伤,这回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李骏霄一出乾清宫,立即带人逮捕了李广,李广被抓的消息迅速传出,与他交往甚密的太监和大臣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纷纷寻求保护伞,一时之间,踏破了鹤龄家的门槛。说起来,这些人办事效率还真高,不知鹤龄得了什么好处,李骏霄抓捕李广才过两个时辰,鹤龄就急匆匆地进宫求见。我与佑樘恰好带着照儿用完午膳,他焦急地在寝殿门口走来走去,佑樘还是很客气地请他进去就坐,我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他几眼。我随佑樘在上首的宝座落座,鹤龄赶忙跪到我们面前,“皇上,娘娘,臣弟有一事相求!”我与佑樘都早已猜到他的来意,佑樘轻笑着说:“有什么事儿起来说话!” 鹤龄这才起身道:“皇上,李广被抓纯属罪有应得,但那些平日与他交结甚广者却是罪不致死,我与其中许多人都颇为熟络,深知他们的为人,还望皇上宽宏大量,饶他们一命!”我不禁腹诽,能与你熟络的能有几个是善类?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佑樘看向我,浅笑不答,我领会到他的用意,便开口问鹤龄:“不知你所说的是哪些人?”他看我一脸和颜悦色,心知求解有效,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单,我暗自咋舌,他还真是会往枪口撞,连咱们想要的东西也给送来了!夏蕙上前接过,呈到我的眼前,我接过名单递给佑樘,悠悠道:“他们暂时死不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只要将吞掉的银子吐出来就没事。” 鹤龄知道那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便向佑樘央求道:“皇上···”“不必说了,朕同意你姐姐的决定!”佑樘果断地笑答道,这下他没办法了,我一改脸上的悦色,冷笑道:“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还管起他们来了?别以为你还了盐引就没事儿,皇上那里还有参你的奏折,若不是皇上开恩,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自己做的事情要心中有数,你要知道,锦衣卫不是吃白饭的!无论做什么事情还是得考虑周全,多替家人想想!皇上答应暂时不杀他们便是,你可以回去交差了!”“谢皇上开恩,弟弟谨遵姐姐教诲!”说罢他便行礼退下。 其实佑樘并没准备马上彻查李广同党,没想到那些人却自投罗网,我们恰好可以借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他们都笃定我能说服皇上,便鼓动鹤龄前来游说,殊不知那张名单却是正中我的下怀! 第一一五章 唐伯虎案  李广等人处置之后,朝中又清明不少,但是次年开春,又有一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明朝最有特色的科举考试就是特殊的八股文文体,它具有固定不变的格式,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全文都必须讲究对仗,而且不只是声音、词组的对仗,更是思维逻辑的对仗。八股文的对仗句式,完全不同于四六骈文,诗词骚赋,而且最忌沾染词章气,寻常人能够作出一篇八股文已是实属不易,若是想要作出一篇符合出题人口味的八股文更是难上加难!朝中所有大臣都是经过乡试、会试和殿试层层选拔而来,在这个年代,光有才气还不够,只有通过科考取得了举人、贡士或进士的资格,那才能叫出人头地! 三年一次的春闱科考在京城照例举行,春闱也就是春季会试,通过考试被录取的就是贡士,第一名为会元。全国各地的才子都怀着宏图大志进京赴考,这其中竟有唐寅,也就是苏州赫赫有名的风流才子唐伯虎。他与祐樘是同年出生,据我所知,他从小就是神童,因为在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出生才取名唐寅,此人性格狂傲不羁,愤世嫉俗,但却诗文并茂,才华横溢,颇为称道。根据历史记载,他最后的下场很是凄惨,我已经记不清是因为何事才导致他坎坷的一生。他之前就是乡试的第一名解元,以他的才华想要考个贡士应该不难,当我满心欢喜地期待他的科考成绩时,朝中却闹出了一场震惊全国的科场舞弊案。 二月初九、十二和十五,三场会试如期举行。发榜之前,李东阳急匆匆地前去乾清宫求见皇上,此时祐樘正在批阅奏折,我在旁边给他磨墨。之前的朝中政务他们都是在文华殿商量,我暗想,既然来了乾清宫应该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才是,我看了祐樘一眼,他也并没有让我回避的意思。李东阳毫无顾忌地开口道:“皇上,恕臣冒昧,科考那边出问题了!”祐樘闻言略微有些惊异,不禁蹙眉而问:“朕亲自任命的正副总考官,又有你和礼部一手操办,还能出什么重要的事儿?”李东阳一脸正色地答道:“回皇上,苏州唐寅和江阴徐经一同赴考,科考之后,唐寅在酒宴上放下狂言,说自己必是今科会元。此外,主考官程政敏所出的题目难度很大,很多人都只交了白卷,但令人惊奇的程政敏最后真的选中了唐寅和徐经二人,外界已经传出流言,说程政敏与他们合谋舞弊!” 我闻言一惊,这舞弊可是充军或杀头的大罪,程政敏是祐樘做太子时候的东宫讲官,无论是才学还是人品都还不错,而唐寅的才学也是货真价实,难道问题出在徐经?又或者是在背后告状的人?祐樘冷静地说:“将他们的答卷都取过来,朕要御审!”“臣遵旨!”李东阳当即退下,片刻之后就捧着一堆密封的试卷进来了,我心知他是有备而来,早已将试卷给带来了,怀恩从他手里接过试卷呈到宝座之前的书案上。祐樘看了题目,就开始一一审批试卷,厚厚一摞试卷翻下来,他抽出了一张最满意的,揭开封条一看姓名,我顿时一惊,竟然是唐寅的试卷! 要知道,祐樘审批的时候根本没看名字,连他都选出是唐寅,那只能说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唐寅的确是个狂才,另一种则是科场舞弊的确属实。祐樘接着又抽出一张,再看名字,是徐经,这就巧了!虽然我比较相信第一种可能,但这件事仍是疑点重重,徐经只是个富家公子,无论才学和名气都不及唐寅,为何他也能答得如此之妙?祐樘定目深思,我心知他向来爱惜人才,更不想因为此事牵连了恩师程政敏,左右为难之际,萧敬在门口请示道:“皇上,给事中求见!”这个人是监察六部的言官,靠的就是弹劾过日子,此时求见恐怕来者不善! “宣!”祐樘召他进殿,这人一来,果然就单刀直入地揭露科场舞弊之事,还将矛头直接指向程政敏,说他泄题,本来祐樘和李东阳都想将此事先缓一缓再压下去,现在却是无论如何也缓不了了。祐樘最后决定道:“传令下去,程政敏手上的所有试卷全部转由李东阳复审,皇榜如期公布,程政敏与唐寅徐经三人,全部交由大理寺收监候审!”如果祐樘执法不公的话,必将引起更多的非议,目前的形势也只能这么办了! 皇榜一发,唐寅和徐经以及主考官程政敏被收监候审,科场舞弊案一时之间传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此事,而且众说纷纭,好不热闹!时隔两日,徐经供认了自己的罪行,他说是自己用一块金子买通了程政敏的亲随,继而将试题透露给唐寅,我和祐樘得知后皆是大吃一惊,虽然程政敏的刑责减轻了许多,但唐寅却是被牵连得很紧。祐樘又立即命刑部和吏部复审,可徐经却在复审中推翻了自己的供词,他说自己之前说的话都是屈打成招,如此一来,这就成了一件悬案。 祐樘暗中又派李骏霄带锦衣卫前去调查,事实证明程政敏确实毫不知情,但他的亲随却一口咬定,是徐经给了他金子他才从程政敏那里偷出试题,这个人最后在锦衣卫的严刑拷打下气绝身亡。全天下的人都等着看审判结果,这件事也已然是查无可查,拖无可拖,大理寺和刑部吏部纷纷向祐樘呈上了审判过程和初定的判决。大致意见就是,礼部右侍郎程政敏合谋舞弊查无实据,但其亲随泄露试题,失职罪名成立,应被勒令辞官,江阴举人徐经私自购买考题查实,罪名成立,苏州解元唐寅接受徐经泄题,应一同监禁三年,永世不得录用!给事中捕风捉影,陷害良辰臣,应给予贬官处分。 我看了他们会审的结果,难道唐伯虎就是因为此事才沉迷酒色,潦倒一生?虽然我改变不了历史,但还是想尽力挽救点什么,左思右想之余便问祐樘:“真要这么判吗?程侍郎完全是受人牵连,给他罚点俸禄就罢了,徐经和唐寅恐怕还有隐情,况且以唐寅的才学,能够考取会元也完全有可能啊!”祐樘思索道:“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程侍郎作为主考官,难辞其咎,暂时让他辞官,等风头过了再复职也是可以的!至于唐寅和徐经,他们二人已经在科举考试中造成了极大的不良影响,免除监禁,贬为小吏,终生不得为官便是!给事中还是照他们建议的办!你看如何?”他认真地看向我,既然罪名成立,这样的判决与充军杀头相比已经算很轻的了,我缓缓启唇道:“这样应该不错,既减轻了责罚,又平了民愤!”祐樘深吸口气,对身边的怀恩说:“照朕刚才说的,拟旨下去,昭告天下!” 事后,程政敏被释放出狱,但还未等到祐樘给他复职就怨愤而死,这令祐樘痛惜不已,但他作为一国之君,所有决策都必须兼顾全局,于公于私都得妥善处理,这样的事情也的确在所难免。徐经返回原籍,唐寅却是从此借酒浇愁,浪迹天涯,也许正是这样的契机,才使得他的文学才华得以释放,创作出无数的杰作。据说他的足迹踏遍名山大川,最有成就的就是山水人物画,洒脱自然,栩栩如生,而且题材丰富多样,大幅气势磅礴,小幅清隽潇洒,各有千秋。 第一一六章 忧思愁虑  五年后,已是弘治十七年。我和佑樘一直专心培养照儿,每个月底都会出宫看望秀儿,再也没有要孩子,秋罗为了照顾秀儿也没有再生第二胎。四弟的正妃蒋氏生的一儿一女都夭折了,淑妃韵姿却一直没有再孕,所以目前还是没有子嗣,但他坚持不娶第三房。清然年过十七就出嫁了,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静怡又生下了两个儿子,鹤龄和延龄也都有了各自的儿女,但是李骏霄和晚棠一直就那么不冷不热地僵持着,暧昧着,可又完全没有要成亲的意思。 这两年的天下并不太平,云南和广西的少数名族发动叛乱,被镇压之后的残余的势力逐渐演变为土匪和盗贼,他们仗着山高皇帝远便肆意胡为,打家劫舍的不在少数,朝廷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财力才将他们剿灭。与此同时,北边的蒙古部落也躁动起来,他们内部的纠纷往往需要大明插手调解,然而一旦遇上饥荒和灾害,迤北小王子还是会率军犯边。佑樘忙起来经常是连饭都忘记吃,更没有多余的时间陪我抚琴作画。 此时照儿已经十三岁,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繁琐的宫廷礼节,他都了然于胸,与当年的佑樘有得一比,此外,他还擅长骑马射箭,可谓是文韬武略无一不通。但他早已搬离乾清宫,正式入住东宫,而且他基本每天都在文华殿仕学,想要见他一面都很难。秀儿虽然已经七岁多,长得伶俐可爱,但我有六宫事务在身,还得照顾佑樘,除了月底休假根本没有机会见她,所以事实上,我与孤身一人没有太大的差别。 阳春三月,佑樘的年假早已结束,他仍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着。早上起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伺候他穿戴洗漱之后,我便为他梳头,尽管我已经梳得很轻,可每一梳子下去,洁白的象牙梳上都会留下些许长发,我心中有些酸涩,忍不住细声道:“佑樘,又掉头发了。”他坐在镜前,好看的胡须垂在下颌,更显稳重与淡定,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浅浅地笑了笑,“没事,头发掉了还会长新的!”“可是现在比以往掉的还多!”他再次朝我淡然一笑,我趴在他肩上抱住他,“佑樘,不要太忙了,你得爱惜自己的身子!”他只是浅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担心。他去上早朝之后,我回到榻前整理被褥,枕头上凌乱的长发扑入眼帘,粗黑油亮的发丝根根清晰可见,根根缠绕在我心头。常年的忙碌已经让他身体透支,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的! 我百无聊赖地在寝殿晃来晃去,晚棠和绿萼站在旁边,我便开口道:“咱们去宫后苑走走!”晚棠特地命人带上丝桐,然后随我往宫后苑走。自从清然出嫁,我每次去仁寿宫母后那里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想到此处,我便信口说道:“不知道清然的孩子长得怎么样了。”晚棠笑着说:“驸马爷待公主极好,自然也会将孩子照顾得好好的,娘娘若是挂念,下次去看秀儿顺道过去瞧瞧便是!”我略微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八个宫女和四个太监跟在我身后,走过荷花池上的水榭长廊,一长串人的倒影映入水中,我的头上依然顶着高高的发髻和凤冠,身上依然是黄黑相间的大袖衣和橘红色的娟纱金丝绣花长裙,虽然才三十四岁,但外表的风韵和美丽还是掩盖不住我内心的沧桑。 整个皇宫的奢华和富贵,对我而言早已平淡至极,工匠们在宫后苑精心打造的自然美丽亦是如此,除了专为秀儿所建的毓秀亭和专为我而建的荷花水榭,我几乎不会再去其他地方。这次,我仍是习惯性地在荷花池中心的亭子落座,随行的宫女将丝桐之琴为我摆好,我有意无意地胡乱拨弄着,不知不觉竟然弹起了闲云野鹤,难道这就是我的心境?我的手瞬间停下,琴声戛然而止,旁边的人也都不敢吭声,“为何不接着弹下去?”是李骏霄的声音,回首一看,果然是他,此时的他已经年近四十,长长的胡须随风飘扬,更显潇洒与不羁。 我的脸上徐徐漾起无奈的笑容,“心境如此,想弹就弹,想停则停,没有什么原因,就像你练剑一样!”他看出了我的情绪,便在我对面坐下,浅笑着说:“表弟没空陪你,你也不能变成怨妇吧!”我略微扬了扬嘴角,没有心情与他说笑。此时艳阳高照,远处的宫墙足足有十几米高,绿色的琉璃瓦覆盖在上面闪闪发光,我却看得发呆了,“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李骏霄直接问道,我的目光依然停在宫墙之上,悠悠地说:“如果我要在这红墙绿瓦之内呆一辈子,你和晚棠也要陪我蹉跎年华吗?”晚棠站在身边答道:“奴婢自然是要陪在娘娘身边的!”李骏霄看了看晚棠,转而看向我问:“你到底是说你自己还是说我和晚棠?” 我扬起嘴角,冷冷笑道:“说我怎样?说你们又怎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也许我注定也会老死在这红墙绿瓦之内!四弟和韵姿早就走了,清然出嫁了,秀儿与我不亲了,照儿已经长大了,也不再需要我的照顾,我的身边只有你们和佑樘,但你们一直就这样悬着,佑樘又日日让我担忧,若是有一天佑樘先我而去,我一定赶去陪他···呵,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自嘲地笑起来。晚棠劝慰道:“娘娘,别这么说,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李骏霄缓缓开口道:“你想过寻常老百姓的日子?”这句话戳到了我的心坎上,我内心深处一直期盼的不就是这个吗?如果我们都是寻常百姓,佑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照儿不用那么卖力地学东西,秀儿也不用被送走! 我们在享受锦衣玉食的同时,其实一直都在付出着,不仅付出了智慧和青春,更付出了亲情,但是现在,我开始反思了,这种交易真的值得吗?李骏霄见我没有回答,便继续说:“目前的形势你们绝对不可能离开皇宫,所以你也不要多愁善感了,这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我和晚棠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毫无顾忌地说:“你们明明有感情,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成亲?!”晚棠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李骏霄还是一句话将我堵住,“说了叫你别操心!”我站起身,愤愤地说:“真想砸你几下!可惜我舍不得我的丝桐,为了一解我的怨气,晚棠来弹琴,你,给我舞剑!”李骏霄无奈地苦笑道:“不是吧?又来这套!敢情我这剑是专门用来舞的了?”我畅然大笑道:“随你!你要刺要砍要剁我都不管!” 晚棠随即弹起了琴,李骏霄也开始舞剑,我坐在旁边颇有性兴致地看着,一个太监突然急匆匆地跑来,“娘娘,清宁宫传出丧讯,太皇太后驾鹤西去了!皇上已经赶了过去,还请娘娘速速移驾清宁宫!”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晚棠和李骏霄也赶紧停下来,我缓了半响才从惊异中醒过来,“你退下吧,本宫知道了!”晚棠立即让人准备轿辇,我来不及换衣裳就匆匆赶去了清宁宫。佑樘和照儿早已到场,先皇嫔妃带着皇弟皇妹们跪在远处吊唁,母后在榻前哭得十分伤心,我走到她身边扶住她,虽然我已经历过无数次亲人和朋友的死别,但此时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皇祖母已经七十多岁,算是寿终内寝了,银色的发丝衬得皮肤极白,一脸的从容可以看出她走得很安详。 佑樘只是淡然地看着皇祖母,可我知道他心中的悲痛,父皇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闷不作声。照儿的眼眶已经湿润,眼角有泪水划过的痕迹,但他强忍着没有哭出来,记得炜儿死的时候,以及我们告诉他秀儿暴毙时,他都是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如今他真的是长大了! 第一一七章 妖言再起  皇祖母去世之后,众人为她守灵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举行隆重的丧葬仪式正式下葬。她所居住的清宁宫在五年前的大火后就已重建,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座宫殿,就像万贵妃曾经居住过的安喜宫一样,只会随着岁月逐渐凋敝萧索。 几日之后,一切再次恢复正常。早在几年以前,祐樘为了让照儿学习武艺,特地为他在皇宫内修建了骑射场,照儿几乎每天都会抽空去那里练习。他的身边有一群忠心的小太监陪伴,骑射场对照儿而言,更多的是玩耍的乐园。祐樘去了文华殿之后,我便挑准时间准备去骑射场看看照儿。 乘着轿辇走了很久,终于来到骑射场,我让晚棠吩咐门口的侍卫不要声张,然后只带着晚棠和绿萼走了进去。这里虽然不是真正的山间野林,但参天的繁茂大树和池塘全都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马场和驰道,也有人造的山坡和丘陵,当差的人会根据照儿的需要,放入一些狐狸兔子和鸟类供他射猎。两个侍卫领着我们直接去了马厩附近,他说今日又从宫外运来一批好马,照儿亲自试马去了。还没走近照儿跟前,就看到他一身骑装,拉着匹马在向一个着装粗劣的老马夫问话,看样子好像十分高兴。 我们徐徐走近,他脸上的笑意豁然消失,大声怒吼道:“胡说!哪来的马夫,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孤面前胡言乱语!”说着就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恰好我走到跟前,“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周围的人立即叩头行礼,“拜见母后!”照儿竭力平息下怒气,向我合拳一揖,继而愤恨地瞪着那个马夫,两个侍卫上前抓住马夫,一个侍卫解释道:“殿下息怒,这人原本不是咱们骑射场的人,看管马厩的老刘病了,他是代他送马来的!”我撇着周围的侍卫和马厩的太监们,冷声道:“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吗?!宫外的人怎敢随便放进来?幸得此人只是言语激怒了殿下,若是遇上刺客,你们担当得起吗?!”周围一圈人跪在地上,以头触地,不敢吭声。 我正好奇这马夫跟照儿说了什么,他眼看侍卫压着他,便慌张地大喊:“殿下救命啊!你的亲娘就是被她害死的!你要相信我啊!”旁边的侍卫立即掌掴他,我闻言一惊,这人来历可疑,难道当年的郑旺妖言现在还有人知道?照儿不愿相信,但又有些半信半疑,一脸正色地看着我说:“母后,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胡说的对不对?”我微微扬起嘴角,冷笑道:“那你信他说的话吗?”“不,当然不信,母后才是我的亲娘,他是诓我的!”照儿急忙解释道,我看向马夫,十分镇定地问:“你是什么人?”他豁然挣开侍卫,爬到照儿脚下,拉着他的衣衫哭喊:“殿下,你要相信我,我千辛万苦进宫就是为了告诉你事情的真相,这个女人无比凌厉,她一定会杀我灭口的,我是你外公,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照儿并未一脚将他踢开,只是任由他摇尾乞怜,继而一脸疑惑地看向我,我知道他已经有些动摇了,想到当初为了生他花费的精力,心中一阵酸涩油然而生。 晚棠在身边提醒道:“娘娘,先教训他一顿再说!”我会意微微点头,晚棠喝道:“来人,将他就地杖责三十大板!”“救命啊!殿下···殿下···”这人不停地哭喊,粗俗卑劣至极,我只觉得耳边无比聒噪,渐渐有些不耐。几个侍卫拖着大板子上前,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就开始猛打,他毫无形象地嗷嗷大叫,继而又开始不断哭喊,“殿下···相信我啊!救命啊···”照儿厉声喝道:“母后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说!你是何人?”几板子下来,他有些扛不住了,“我叫郑旺···你娘金莲,就是被她害死的!”他趴在地上,伸出一手指向我,我凛然一笑,难道老天非要逼我斩草除根不成?“照儿,今日不用试马了,跟母后回乾清宫一趟!”说着我就转身离开,照儿跟在我身后,还时不时地回头看郑旺,晚棠吩咐侍卫说:“将他押回乾清宫候审!” 回到乾清宫后,我派人通知祐樘御审。照儿愣愣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轻笑道:“你的疑惑就让父皇帮你解开吧!”他点了点头,满腹的疑虑更显焦躁,我带着他在乾清宫正殿等祐樘,他忽然开口问:“为什么父皇没有嫔妃?”我浅笑着,不答反问:“你希望你父皇有三宫六院?那你希望你是谁生的?”他一脸正色道:“当然是母后你!历代皇帝都有三宫六院,可是父皇却只有你一个皇后,我又没有兄弟姐妹···”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心里不太好受,脸上却泛起笑容,“母后教过你,凡事要多为别人着想,此时此刻,你的这番话,可曾为我想过?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解释,你有疑问,大可以去问你父皇,晚棠也知道一切。”他心虚地沉默下来,我也不再多说一字半句。 祐樘回来以后,牵着我走到正殿上首的金銮宝座落座,照儿立在侧边。我心知,既然郑旺胆敢进宫蛊惑照儿,在民间也一定早已流言四起,这回倘若不狠狠惩治一番,将来必定会威胁到照儿的皇权。祐樘大声道:“将人给朕带上来!”不一会儿,郑旺就被押进殿了,但是旁边还有一个太监也被押了进来,我疑惑地看向祐樘,祐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接着看下去。郑旺和那个太监仓惶地跪地叩首,向我们三人行礼行了个遍,祐樘并未让他们起身,只是冷声说:“郑旺,刘山,抬起头来!”他们二人缓缓伸直腰板,我听到刘山这个名字,恍然想起来了,他就是当初经常帮莲馨送衣物给郑旺的人,难道他就是骑射场马厩的人? 祐樘肃然说道:“早知今日,朕就该在太子出生那年将你们斩草除根,你们多次造谣生事,图的是什么?”郑旺一改无赖的哭相,坦然答道:“为我女儿报仇雪恨!”“那你呢?”祐樘又问刘山,刘山答道:“郑兄与我一向交好,虽然我帮了他,但从未在太子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皇上明鉴啊!”祐樘凛然长笑,“好一个报仇,好一个交好!刘山,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宫外散布的谣言,即便娘娘今日不查,朕也不会放过你!你竟敢私自让郑旺进宫,甚至让他蛊惑太子,朕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押进天牢,择日候斩!”刘山被人拖了出去,只剩郑旺一人跪在空旷的殿中央。照儿一直认真聆听祐樘的审讯,生怕漏掉半点细节,我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只是默默看着。 祐樘看着堂下的郑旺,冷然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朕帮你说?”刘山一拖出去,郑旺就慌了神,连连答应道:“不敢劳驾皇上,我说,我说便是!”照儿焦急地催促道:“快说!”郑旺顿了顿,徐徐开口道:“我向来好赌,妻子早年就改嫁了,后来被赌场逼债,我见女儿金莲长得漂亮,便将她卖给了别人。之后得知她被转卖进宫,改名莲馨,而且留在最受先皇宠爱的万贵妃身边,我这女儿也不记恨于我,虽然身在宫中,但却一直让刘山给我捎东西,我为此悔恨不已···后来刘山告诉我,她被万贵妃安排给了太子做侍妾,也就是皇上您,而且还在成化二十二年底怀上身孕,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先皇和太后都十分重视。刘山带给我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值钱,一度让我以为她能飞上枝头当凤凰,自己也能跟着享清福,但是后来她却···” 他抬头看向我,照儿紧张地问:“后来怎么样?接着说!”“后来她的孩子流产了,自己也自杀死了···”照儿豁然松了口气,我和祐樘都看在眼里,照儿接着问:“那她为何流产?又为何自杀?”郑旺顿了半响,才为难地开口道:“因为太子在成化二十三年二月娶了太子妃,也就是当今皇后,金莲愤恨交加···她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私下用了堕胎药,然后嫁祸太子妃,本以为先皇和太后会因为此事一举改立太子妃,不料太子派人查出真相。手弑皇子,栽赃太子妃,都是一等一的重罪,她为了保我性命只好自杀了结···”祐樘看着郑旺说:“所言属实,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你?”郑旺颓然答道:“我已没有亲人,如今只有贱命一条,任凭皇上发落···” 祐樘准备开口,我知道他不会饶了郑旺,便握了握他的手,他领会到我的用意,转而说道:“你诬陷的是皇后娘娘,此事交由她处置便好!”我悠悠开口道:“本宫从没想过害你女儿,是她心生嫉妒,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刘山只有一死才能谢罪,而你,念及莲馨的份儿上,本宫可以不杀你,但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你这下半辈子就留着在狱中悔过吧!”“谢娘娘不杀之恩!”侍卫将他带走之后,照儿一脸的轻松,祐樘却愤然训斥道:“你跪下!”照儿心虚地乖乖跪下,“父皇,母后,儿臣知错了!”我仍然淡淡地稳坐着。 祐樘很少责罚照儿,这次却是疾言厉色地说:“你母后好不容易才生下了你,如今你却听信谣言,怀疑起自己的娘来了?你将她置于何处?她生你养你教你做人,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伤她的心?!如今你也十三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懂事,你学的东西都上哪儿去了?竟连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你亲祖母早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已去世,我是想尽孝都尽不了,你却从小就有爹疼有娘爱,可今日呢?这就是你学到的孝道?!”祐樘气急,竟呼吸急促地咳嗽起来,我连忙替他抚胸顺气,“算了,别生气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照儿诚恳地叩头答道:“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惹父皇和母后伤心了!” 我扶着祐樘站起身,祐樘缓缓道:“起来吧!你今日不用去文华殿了,回去面壁思过一日,好好想想这些年我和你母后是怎么培养你的,你又学会了哪些东西!”“是,儿臣遵命!”照儿站起身,恭敬地退出去。我依在祐樘怀里说:“祐樘,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也就只有十四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照儿竟比我还高···他虽然长得像你,性子却是决然不同。”祐樘揽着我说:“环境不同,自然如此,别再难受了,晚棠会将细节都告诉照儿,他会理解的!”我微笑着点点头。 第一一八章 岌岌可危  回首佑樘执政的十七年,他一直坚持每日两朝,在他的治理下,朝中政局清明,经济繁荣,天下安定,歌舞升平。但是近两年来,北方边界一直不是很太平,最为代表的就是迤北小王子,朝中诸多事务基本上有过半是关于边务的。 吏部尚书王恕已经年近九十,他告老返乡之后,佑樘又让兵部尚书马文升兼任吏部尚书,但是马文升也已年近八十,实在做不了太多的事,最后他推荐了刘大厦接替他的兵部尚书。这个刘大厦早在弘治八年的时候就治河有功,我和佑樘都特别欣赏他,他虽然是科举出身,但却精通兵法,深知军术,是个文武全才,与马文升的本事有得一比,于是,佑樘应允了马文升的提议。其实六部尚书都是位高权重的能臣,而在目前来看,吏部和兵部就自然成了重中之重的两部。面对北方的侵扰,刘大厦俨然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国防部长,事实证明,整个大明的疆土只有在他的手下才能变得坚不可摧。 六月初,佑樘上完早朝回来,面色有些发白,我问他他却说没事,于是我照常帮他更衣,不料他却突然转过身去,一口血喷了出来。“佑樘!”我急忙扶住晕眩的他,颤悠悠地往榻前走,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见我慌了,反而安慰道:“别担心,休息休息就好了。”我的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哽咽着喊:“晚棠,传太医,动作快点!”晚棠吩咐下去,接着便急忙来到门口问道:“娘娘,要奴婢帮忙吗?”“不用了,你先候着!”说完我便扶佑樘躺下,佑樘无力地微眯着眼睛,我竭力忍住心痛,掏出丝帕为他擦拭嘴角的余血,“佑樘,好点了没?你不要吓我···” 听到我的话,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我,嘴角微微扬起,低沉的声音道:“好多了,别担心,我没事。”我趴在他身上抱住他,哽咽道:“不要再忙了,朝中的事务交给内阁去办便是,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没事!”他瘫软的双手徐徐搭到我的背上,搂着我说:“你一直都很相信我,所以这次也一定要信我,我才陪了你十八年,我舍不得现在就死···”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准胡说,你是天子,是一个好皇帝,老天一定会佑你长寿的,我信你,你不会有事,我们会一直白头到老!”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得他一脸,直到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佑樘当初抱着临死的我是何等的心痛与悲伤! 五名太医很快赶来,把脉之后作出诊断,佑樘并没有其他顽疾,纯粹是积劳成疾,身心交瘁所致。脱发和头晕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但是吐血就足以说明病情的严重性,我焦急地问:“何时能够痊愈?”老太医蹙眉深思,半响才为难地答道:“这个不好说,若是皇上好生休养,细心调理数月兴许就能大好,但这前提在于心态要好,如果一直操劳担忧的话,病情恐怕还会恶化!”这说了不跟没说一样吗?关键是如今边务繁琐,佑樘最放不下心的就是那个,叫他不理朝政是绝对不可能的。佑樘开口道:“朕的身子自己清楚,你们退下!”我本想继续询问,不料他却直接开赶,另一个太医开好方子递给旁边的晚棠,然后对我说:“娘娘,微臣已将药方开好,照此煎药服用便是!”我微微点头,“臣等告退!”太医们一一退了出去。 我坐在床沿,轻声问道:“佑樘,还没用早膳,要不要吃点清粥?”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想睡会儿,你陪着我吧!”“嗯,好,我陪你睡,等你想吃了再吃。”我褪下金丝绣花大罩衣,睡到他身边,他搂着我似乎睡得很舒服,我却一直呆呆地看着他,任凭泪水模糊双眼,满腹的酸涩不敢倾泻。 佑樘这一倒下便没有再好起来,我私底下问了萧敬和怀恩才知道,早在之前,他批阅奏折的时候就已经吐过几次血,但他怕我担心便嘱咐他们不要声张。自此以后,佑樘不能再照常处理政务,他为了方便召见大臣,坚持搬到隔壁的暖阁居住。这个暖阁是孩子们小的时候住过的,和我们的正寝都居于厅堂东面,我也随他住进了暖阁,时时侍候在他身边。朝中事务皆是交由李东阳、谢迁和刘健三人主持,许多大事都必须得佑樘亲自定夺,而他们则成了乾清宫的常客,三天两头就会前来与佑樘商议国事。所以他的担忧并不能够顺利解除,病情自然也得不到什么好转。 佑樘的病情传出以后,前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为了让佑樘好好休息,所有上门探望的人几乎都是我在独自应付。徐成特地在乾清宫周围加强了戒严,李骏霄几乎每天都有一大半的时间与我们在一起。秋罗得知佑樘的病情之后,带着秀儿进宫探望过几次,秀儿虽然一直知道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但还是跟秋罗和顾昂比较亲热,这让我和佑樘既无奈又无语。而照儿则是逐渐挑起担子来了,所有的经筵和日讲他都务必到场,普通的奏折佑樘全都交给他代为批阅,这让我想起了当初父皇病危的时候。那时父皇卧床不起,所有政务就是全部交由佑樘一手打理,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我害怕突然有一天早上会唤不醒佑樘,但是我无力阻止他操忙国事,我能做的只是陪在他身边。 此时驻守全国的兵力大致有五百个卫,每个卫都有五千多人,也就是说全国有接近三百万的官兵。它们由五个大都督府指挥,而京城及其附近则全部都是禁卫军,所有的京畿卫大概有七十个,也就是三十五万人,这些人以及锦衣卫都可由佑樘直接调遣。北方边境的九边设立了一个专门的指挥机构,兵力也有三十多万,而且实力强于地方兵,他们又分为步兵、骑兵和火器兵。光是步兵就可分为长兵、短兵和系兵,而长兵又可分为刺兵、勾兵、砍兵、铲兵、叉兵、镋兵、筅兵和火兵等等,使用的刀枪剑锏各具特色。但是蒙古最厉害的就是骑兵,所以我朝的骑兵和火器兵就显得尤为重要。 佑樘不惜花费巨资命人修筑边防,改造武器,在刘大厦的统领下,杰出之士创造出许多新型的攻击和防御武器,有效的战术和阵法也都横空出世。小王子的部落擅长骑射,我朝就先派火器兵使用霹雳炮、炮车以及突火枪远攻,打到近处,就派身着锁子甲的骑兵上前斩杀,接着就派出手执铁索钩和铜瓜锤的系兵,他们出场主要就是攻马,马翻人必仰,最后手执利器的步兵按照严格的阵法围攻,一举就能将敌人歼灭。虽然我朝面对小王子的侵犯是屡战屡胜,但他们打的是游击战,我们的将士只能时时严守,丝毫不敢懈怠。 战争只要一起,无论胜败,绝对免不了伤亡。六月底,蒙古鞑靼的郭勒津旗旗主火筛进军大同,当地的都指挥使郑瑀力率军抗敌,不幸身亡,虽然仗是打赢了,但我朝的指挥官却战死了,可想而知士兵伤亡有多惨重。禀告军情的人退下以后,佑樘沉默良久,不发一言,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不知应该如何劝慰。天下是他的责任和使命,我不能叫他别担心,但是他担心的话,身体就更好不了,这组矛盾我始终都化解不了。他平躺在床上,看着床顶徐徐道:“锦儿,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解其意,但我知道他已经尽他最大努力了,他为天下苍生几乎付出了所有的心血,“你没错,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他继而说道:“我从小学习四书五经,崇尚儒学,秉持仁义和孝道,厌恶战争和纷乱,对于迤北小王子的屡次犯边我都一再容忍,若是我早在当年就发兵剿灭整个蒙古,现在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了!”我闻言不禁蹙眉,原来他说的就是这个,蒙古人的强大是历史的必然趋势,谁也无力阻挡,若不是如此,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朱由检也不用上吊自尽,明朝也不会被清朝所取代。 “佑樘,你从来就没错,当初政局昏暗,民生凋敝,发展经济都来不及,若是仓惶调兵作战,不知该要死伤多少百姓!再者说,迤北小王子还只是蒙古三大部的鞑靼部中一族,想要剿灭整个蒙古必定是两败俱伤,就算咱们赢了,光是修整房屋,复兴经济就得需要数年!如今蒙古的强大乃是大势所趋,咱们只能尽力守住疆土,不能倾军剿灭啊!”佑樘缓缓看向我,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你说的也有道理,即便现在我不打他们,照儿将来也必定会打!”我握着他的手说:“所以你要养好身子,多教教照儿!”他缓缓一笑,点了点头。 第一一九章 大势将去  大同一战之后,佑樘调命工部侍郎和通政司紧急补筑边防要塞,又从国库拨出巨资,派都御使前去分理军饷,抚恤伤亡军属,如此一来,边务得以妥善解决,百姓也再次获得安定。佑樘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由我搀着四处走走,可一旦恶化起来就是连续几日卧床不起。朝中事务虽有内阁大臣和照儿分担,但还是免不了佑樘操心的份儿。 十二月底,琉球、撒马儿罕、哈密和乌斯藏向我朝入贡以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元旦佳节,这是我在皇宫内度过的第十八个新年,然而我却不知,这其实也是最后一个。佑樘在这段时间身体明显好转,大年三十那日还亲自主持了隆重的皇家盛宴,这让我一度以为他的身体很快就能痊愈,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弘治十八年正月初,浓浓的年味还未散去,北边战火的硝烟已经传来,迤北小王子倾军南下,集合所有部落围攻宁夏灵州。我朝将士虽仍然戍守在边,但过年期间难免军心涣散,而且此时天气严寒,不利作战。正在我们担忧之际,灵州又传来急报,小王子已经全军侵入花马池,众多敌军在韦州和环县两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久又进一步攻陷清水营。佑樘紧急调遣户兵工三部要员前去宁夏,军饷、兵力和边防三管齐下,终于成功御敌,但是战火的硝烟带给百姓的只有无尽的灾难。 此事虽然平息,可佑樘的病情却再次恶化。喂他喝过药后,他便躺在床上沉思,我缓缓启唇道:“佑樘,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句话已经说了几百上千遍,除此之外我也不知应该如何劝慰。他的意志力一直很强,即使病得再厉害也会为我挤出一丝微笑,这次也是一样,他轻轻扬起嘴角道:“改日陪我去趟奉天门,朝中事务虽有重臣打理,有些事,我不御驾还是不行!”我心知他是说灵州一战之事,若不是官兵懈怠,抚恤不当,也绝对不会让小王子有可趁之机。 我微微笑道:“好,等你好点了就去!你现在要睡吗?”他摇了摇头,削瘦的脸颊漾起笑容,“不,我想听你抚琴,现在你弹给我听,等我好了再弹给你听。”我凑到他面前笑着说:“要听多久都行,但你必须还我,不准耍赖!”他浅笑着点点头,我轻轻亲吻他的额,然后吩咐绿萼道:“将丝桐取来。”她很快就在榻前为我摆好丝桐,我落座抚琴,还是先弹一曲高山流水,佑樘躺在床上,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接着又弹了一曲闲云野鹤,佑樘的表情却有些变化,若有所思的样子,曲毕,他徐徐开口道:“锦儿,你自从嫁给我,可曾想过离开皇宫?”我款款走至榻前,嫣然一笑道:“刚嫁给你的时候的确想逃,但后来爱你爱得无法自拔,我便没有想过要离开你。无论风雨,我都会跟你一起走下去,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这深宫!”他深发感叹道:“如果我不是皇帝该有多好,我多想跟你一起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就像我们在瑶族的时候一样无忧无虑······” 二月十五,戊辰日,佑樘召集文武百官于奉天门。我扶着他缓缓登往城楼,我们立在城楼之上,俯瞰群臣,响彻皇宫的山呼让我再次想起了当年的登基大典。佑樘的玄黑大氅与我的樱红斗篷迎风飘扬,佑樘当年所作的泰山临眺图,描画的正是现在这番雄姿。 怀恩和萧敬用那尖细的嗓音宣布各项重要事宜之后,佑樘特地对户兵工三部的人亲自发话道:“如今北边蒙古势力日益强大,而我朝户口、军伍日益亏损!灵州一战,并非全然疏于防范,此皆官司抚恤无方、因仍苟且所致!朕且尚在,尔等岂敢欺朕不豫,擅离职守,懈怠要务,涂炭万民?!”百官一齐叩首道:“臣等不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见佑樘的情绪又上来了,连忙提醒着唤了一声:“佑樘!”他徐徐平静下来,继而宣布道:“即日起,朕命吏部尚书马文升再次整饬吏治,剔除弊政,失职者当罚,尸位素餐者当免!”“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到乾清宫后,佑樘急剧的咳嗽再次引起吐血,樱红的血花噗溅在红黑相间的地毯上,我连忙扶他坐到床沿。晚棠端水过来给他漱口,其他的宫女进来清理地毯,我则是为他宽衣,“佑樘,现在天气尚寒,咱们不要再出去了!”他睡下以后,浅笑着说:“如今也没什么大事了,放心吧!”刚刚为他盖好被褥,萧敬就通传道:“皇上,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求见!”我答话道:“让他们晚点再来,皇上不舒服,需要休息!”佑樘摇摇头道:“让他们进来吧,我现在睡不着。”我迟疑地看了他半响,最后还是顺从地点点头。佑樘每次在暖阁召见重臣,我都自觉回避,目前形势特殊,若是我守在旁边,恐怕言官们就不只是说我骄纵了。鹤龄和延龄我也一直盯得很紧,不敢有丝毫懈怠,万一被人说成**干政,外戚专权就不好收拾了。 用晚膳的时候,我还是照例喂桂花粥给佑樘吃,他靠坐在床上,笑吟吟地任由我喂食,我好奇地问:“你笑什么?”他好笑地说:“当年你被万喜绑架,弄得浑身是伤,我也是这么喂你,而且也是喂的桂花粥!”我凑上去亲吻他的唇,坏笑道:“你当初就是这么占我便宜的!”他闻言呵呵直笑,“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注定就是我的女人,提前占点便宜也无妨!”难得他心情舒畅,应该是又与李东阳他们商议了什么明智的决策,我接着给他喂粥,“吃完再说,待会儿全凉了!” 喂完之后,他忽然问道:“照儿的亲事是不是得留意一下了?”我闻言一惊,“他才十四岁,太早了太早了!”佑樘不禁好笑地说:“按规矩,去年就该找人教他男女之事了。”“这个···我暗中看看哪家有合适的姑娘吧,但是现在不能教他,成亲之前再教便是!”佑樘接着说:“照儿生性爱玩,虽然一直表现不错,但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像我一样只守着你一人,你说得有道理,还是晚点再教为好!”我思索着说:“照儿平日练习骑射倒也无妨,但东宫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得空就喜欢捉蟋蟀、踢毽球。若不是你将政务强加于他,恐怕他还跟那几个小太监混在一起摔跤玩!”“明日我找他好好谈谈,你也别太操心!”我会意地点点头。 就寝之后,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偎在佑樘怀里,抱着他的腰,感觉又削瘦不少,伸手抚上他的胸膛,突出的肋骨竟然硌手,“佑樘,你又瘦了!是不是吃得太清淡了?明日让御膳房给你炖点药膳吧!”他轻轻笑了笑,“你喂什么我就吃什么。”我不禁嫣然一笑道:“那你若是再瘦了可就是我的责任啊!”他搂着我的腰紧了紧,我娇笑着吻上他的唇,温柔而缠绵,他将我搂得更紧,徐徐开始褪我的亵衣。正是激情高涨之时,他豁然将我推开,转过身就噗出一口鲜血,我连忙爬起来,紧张地拍着他的背,“佑樘!佑樘!”吐完血他就开始急剧地咳嗽,我胡乱裹上衣衫就喊:“来人!”四个守夜的宫女闻声赶来,匆匆清理了血污,又端水给佑樘漱了口,我急忙跑去取了一块参片给他衔在嘴里。 阵阵咳嗽渐渐平息,佑樘胸口还在急剧地起伏着,我替他盖好被褥,自己也钻了进去,“佑樘,是我不懂事,我都忘了你的病还没好····”佑樘浅浅一笑,“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我掖好被子便乖乖窝在他怀里,“你要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想要怎样都行,睡吧,明日再让太医来瞧瞧!”“好。”他虽然一直都说没事,但吐血的频率已经越来越高,即便心情不错,病情也还是在逐渐恶化,难道真是大势将去了?白天可以一直盯着他,我最害怕的就是晚上,我总担心一觉醒来就唤不醒他,随着他病情的恶化,我的睡眠也是越来越差。 第一二零章 命悬一线  两个多月之后,四月三十,也就是甲申日,真正让我提心吊胆的时候果然还是到了。 响午时分,我搀着祐樘在寝殿内走了两圈,第二圈还未走完,他就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竟直挺挺地遽然倒地。我根本没来得及拉住他,他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我顿时就懵了,完全手足无措,他这一倒,好像我整个世界也随之坍塌。直到旁边的几个太监将他抬去床上,我还楞在原地发呆,晚棠急忙命人去传太医,继而催促道:“娘娘,快进去看看!皇上···”我感觉整颗心已经将胸腔撞击得麻木,四肢虚浮地走进暖阁,祐樘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静。他之前无论如何头晕或是吐血都不会像这样突然昏倒,这让我完全陷入了极度恐惧之中,我再也经不起死别的折磨了! 我缓缓走上榻前,祐樘嘴唇紧抿,面色惨白,双颊凹陷,颧骨微突,曾经好看的轮廓尚在,但摄人心魂的笑容已被尽数湮灭,取而代之的只有了无生气的沉睡。我几近颤抖地拂上他削瘦的脸颊,“祐樘,你说了你不会倒下的,你要我信你,我信了,但你不能说话不算数,躺久了会腰酸背痛的···”我噙着眼泪一直说着,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好在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娘娘,太医到了!”绿萼在门口喊道,我速速起身,“传他们进来!”“是!”六七个太医匆匆来到榻前,两个太医把脉以后凑在一起怯怯私语,另外几个太医也都上前请脉,之后竟然也是凑在一块儿嘀咕,我不禁勃然大怒,“有话就说!嘀咕个什么劲儿!”太医们闻声立即跪下,“娘娘息怒!”晚棠扶着我说:“娘娘别生气,听听太医们怎么说。”我缓缓镇静下来,袖子里的双手不禁握成了拳,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你们说,皇上的病情如何?!”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愿出来说话,僵持片刻,一个老太医诚惶诚恐地叩头道:“娘娘,请恕臣等无能,皇上大势已去,恐怕无力回天了!”“放肆!皇上早上还能起身行走,你竟敢说下这等大逆不道之话!”我激动地拂过长袖,桌上的杯盘尽数摔碎,太医们皆是以头触地,不敢抬头多说一句。我眼前一片晕眩,腿已经开始发软,几乎就要昏厥,但我仍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我定定地立在那里,整间屋子顿时显得死寂沉沉。半响之后,我才缓缓道:“皇上还能撑多久?”这个问题是我之前无论如何也不敢触及的,但是形势逼人,我必须面对现实。刚才答话的那个老太医徐徐开口道:“娘娘,皇上的病已经拖了大半年,如今气血亏空,心力不足,这次···极有可能醒不过来啊!即便醒了也熬不了几日,还望娘娘早日安排后事···” “闭嘴!你再敢胡说八道半句,本宫杀了你!”我单手笔直地指向他,眼神无比凌厉狠毒,仿似他就是谋害祐樘的凶手一般。“微臣不敢胡言,皇上的病,整个太医院已经无人能治!”“滚!全都滚出去!庸医!全是庸医!”他们仓惶退下,我顿时瘫软地坐到地上。“娘娘,娘娘!”晚棠接着唤了我几声,我不加理会,只是豁然爬到榻前,拉起祐樘的手放声痛哭,“祐樘,你不能丢下我!你说了你不会倒下的,你说了的!你是皇帝,你一言九鼎,不能连这都做不到!你若是撒手不管,我也决不独活,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任我如何摇晃,他就是无动于衷,晚棠急忙制止道:“娘娘,冷静点,皇上需要静养!”我只得放开祐樘,失声抽泣。 照儿和李骏霄闻讯最先赶来,我仍旧瘫坐在床榻上,“母后,父皇怎么样了?”我呆呆地看着祐樘不发一言,照儿上前扶我起身,我无力地坐到床沿上,眼泪簌簌下滑,不能自制。李骏霄肃然问道:“晚棠,怎么回事?快说说!”晚棠哽咽着说:“响午,皇上说身子酸,想起来走走,娘娘搀着他还没走两圈,他就吐血倒下了,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照儿焦急地问道:“太医怎么说?!”晚棠继续道:“太医说皇上气血亏空,心力不足,熬不了几日,还叫···叫咱们早日准备后事。”照儿闻言吓得连退几步,继而走至我面前说:“母后,是不是真的?父皇才三十多岁,这不可能···”我还是一直看着祐樘不语,白色的寝衣衬得他的面色更加惨白,我已经不知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一直守在床边,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祐樘还是没醒。我爬到床上让他靠着我,然后接过晚棠递来的参汤往他嘴里喂,可他就是不张嘴,勉强喂进去他却又吐了出来,白皙的参汤顺着他的嘴角直流,我连忙用袖子替他擦净,“祐樘,你多少喝一点啊!”他始终毫无反应,晚棠、绿萼、夏蕙、雅菊都守在旁边,我索性用嘴喂他,就像他当初喂我喝水一样。他柔软的唇瓣已经干燥起皮,我噙着参汤徐徐送进他的嘴里,他没吞下我就一直不松,良久之后,他还是一动不动,我一松开,参汤又从嘴角流了出来。心头像是有万千的蚂蚁在啃噬,我无奈地低诉道:“怎么办?祐樘,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就坐在床上,一直抱着祐樘不敢松手。晚棠上前道:“娘娘,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子,多少吃点吧!”我的目光始终定格在祐樘脸上,“你们都出去吧!”她顿了顿,只好说:“是,咱们都在外面!”说着她就带着其他几个宫女出去了。我一刻也不敢合眼,抱着祐樘不停地说话,我奢望他能听到我的声音,然后突然醒来。天色越来越晚,沉沉的暮霭笼罩下来,室内的鎏金铜鹤高脚灯和玻璃烛台全部被点燃,闪烁的黄晕凄惨而落寞,我不断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一幕幕情景在眼前浮现,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这样的恐惧在苜蓿、师傅和炜儿死的时候出现过,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绝望过,祐樘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是我的一切,我不敢想象,失去他我该怎么活下去。 大概寅时左右,天还未亮,守夜的宫女已经进来换了两次蜡烛,我怕一躺下就会睡着,所以还是一直坐着,让祐樘睡在我的腿上。我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脸上,伸手替他擦去之后,我俯身吻上他的唇,想要竭力滋润他干涸的唇瓣,心如刀割般疼痛,我担心他就这样一睡不醒。噙着他的唇失声哽咽,不料他却突然动了动,我屏住呼吸,丝毫不敢再动,生怕这是我的幻觉。可是他却渐渐开始回应我,而且越吻越深。我豁然起身,惊喜地唤道:“祐樘!祐樘!你醒了是不是?你看看我,我是你的锦儿啊!” 晚棠听到声音立即赶了进来,李骏霄也进来了,我泪眼模糊地望过去,才知道李骏霄也一直守在外面。祐樘的嘴一张一翕地动着,我连忙喊道:“来人,端杯温水来!”我轻轻擦拭滴落在他脸上的泪水,“祐樘,你睁开眼睛看看,是我啊!”他的眼动了动,手指也动了两下,但是后来又不动了,完全恢复到之前的沉睡状态。我焦急地对李骏霄说:“表哥,怎么办?他还是昏迷着!”李骏霄走到榻前,一脸沉色道:“你怎么发现他有知觉的?”我指了指他的唇,李骏霄继而道:“刚才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说完他就转身出去,晚棠也随他出去。 难道祐樘是潜意识中感受到我了?我抚着他的脸,继续吻他,他又开始回应我,这让我再次惊喜不已。直到他徐徐睁开眼睛,我才狂喜地抱着他大喊:“祐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定定地看着我,艰难地扯出一丝微笑。晚棠和李骏霄立即赶了进来,我扶他坐起,然后给他喂了水,许久之后,他才用暗哑的声音说:“别担心···”我湿着眼眶对晚棠说:“让人做点吃的来!”晚棠立即出去吩咐其他的宫女,祐樘虚弱地问:“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看向李骏霄,李骏霄说:“寅时了!”祐樘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道:“表哥,你回去休息吧,下午再来!”李骏霄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我满腹委屈地哭诉道:“祐樘,你坏蛋!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他缓缓扬起嘴角,虚弱的声音道:“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我扑到他身上就哇哇大哭起来,想要倾泻所有的恐惧和悲伤。 喝了点清汤,我才安心地窝在祐樘怀里睡下,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祐樘的精神好像好了许多,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起来,但太医说的话还是让我心有余悸。李骏霄下午果然又来了,而且还黑着两只熊猫眼,我好奇地问:“你回去没睡?怎么看起来这么疲劳?”他淡然一笑道:“睡了,表弟醒没?我有事禀报!”我点点头说:“早就醒了,你进去吧!” 萧敬和晚棠守在房门口,好像是祐樘特地吩咐不让人进去,我索性就在厅内闲晃,可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还不见李骏霄出来,什么事能够说这么久?我好奇地想要进去瞧瞧,走到门口,只听见祐樘说:“就这么办吧,交给你了!”这还真是巧了,我怎么恰好听到最后一句?!祐樘和李骏霄似乎聊得很欢畅,脸色也不那么惨白了,我狐疑地问:“什么事这么开心?”李骏霄抢在祐樘前面答道:“公事!”我见祐樘颇有喜色,也就不再多问。 第一二一章 撒手人寰  一连五日,佑樘精神都还不错,虽然不能下地行走,但躺在床上有说有笑,心情极好。可是初六这日,李骏霄来过之后,他的病情又恶化了,我并不相信什么还阳之说,见到他频繁的咳血,只好不断暗示自己,佑樘的意志力很强,他不会就这样丢下我的! 李骏霄一走,萧敬就带来了照儿,我心知是佑樘专程叫他过来的,便徐徐退出去,让他们父子俩好好说会儿话。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照儿哭红着一双眼睛出来了,我走上前紧张地问:“怎么了?”他哽咽着说:“母后,父皇要将玉玺和遗诏给我!”我闻言一惊,心里一阵刺痛,佑樘准备传位给照儿了,他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才这么做吗?当初先皇晏驾的时候也就四十来岁,可佑樘还不到三十六岁啊!难道这样的悲剧真的要重演了?我慌忙冲进内间,质问道:“佑樘,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浅浅笑道:“别生气,有些事还是得提前做好准备,我并未说要丢下你西去啊!”我听了后面一句话才稍稍心安,“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了!”他满眼笑意地点点头。 下午,他又召来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人来暖阁,我还是照例回避。起初的对话都听不清楚,可最后三人却齐声高呼道:“臣等誓不辱命!”佑樘这是做什么,刚刚找了照儿,现在又将要事嘱托于他们三人,难道是临终托孤?他们三人走后,我又跑进去问他,他坦然地点头道:“照儿年纪尚小,玩性又大,我让他们多提点提点他,好让他将来能够做一个贤明的皇帝!”我狐疑地看着佑樘,这不是准备退位是什么?“你确定不会丢下我?”他徐徐扬起嘴角,灿然一笑,“确定!”虽然我相信佑樘,但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总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具体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儿。 翌日,五月初七,也就是辛卯日,历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响午时分,李骏霄陪着佑樘说了会儿话,之后我也进去了,可佑樘却渐渐开始迷糊。我看他一副疲倦的模样,便在旁边轻声问道:“佑樘,你是不是困了?”他的眼睛微眯,一张一翕地看着我,我感觉不对劲儿,急忙喊人过来,李骏霄和晚棠还是最先进来的,我焦急地问:“佑樘,你怎么了?你不能睡过去,听到没有?!佑樘!”他缓缓开口道:“锦儿,我要先走了···”我闻言惊惶不已,他从来不曾对我说过这种话,此时却···眼泪狂涌,我不禁嘶声大叫:“不,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他吃力地断断续续说道:“表哥,照顾好锦儿···她一个人会害怕···”李骏霄面色沉重地答道:“我会的,你放心吧!”我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失声哽咽着:“佑樘,我不准你离开我,不准!你若是撇下我走了,我就去陪你!” 他徐徐握住我的手,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眼睑倦极地翕动着,一滴泪珠沿着眼角滑落,念念不舍地唤着我的名字:“锦儿···”我连声应道:“嗯,我在,我在这里!佑樘,佑樘!”他的手豁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脸侧,我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眼泪似乎也暂时凝结了,“皇上!皇上!”晚棠和旁边的宫女们凄楚地唤着,我浑身颤栗不已,阵阵寒气袭上心头。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满满一屋子人,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慌。 “父皇!父皇!”照儿在榻前大声哭喊着,我完全呆滞在床边,照儿的呼唤,让我恍惚地看见了他小的时候,还有炜儿和秀儿,他们都是这样喊佑樘的,而佑樘则会俯身抱起他们,然后笑吟吟地看着我。一名太医上前探了鼻息,当即跪地叩首,“气息已决,皇上晏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屏住呼吸,颤抖地伸出手指,徐徐探到他的鼻前,放了许久都没感觉到任何一丝气息。我的胸口急剧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眼前一黑,豁然倒地。 等我醒来,佑樘已经不在身边,我立即翻身起床,疯狂地大喊:“皇上呢?皇上呢?!”晚棠和绿萼急忙搀着我,夏蕙擦拭着眼泪,哭诉道:“娘娘节哀,皇上已经去了,现在在灵堂!”我鞋子都没穿,直接冲了出去,雅菊赶紧提着鞋子跟了上来,“娘娘,鞋,鞋没穿啊!”我步履仓惶地往灵堂方向跑,宫女和太监们都不敢拦我,穿过重重宫殿,终于赶到了灵堂,眼前一片素白,哀嚎一片。我趴在门边呼呼地喘气,一眼扫到了高大的金漆梓宫棺,赫然睡在旁边明黄色软垫上的正是佑樘,我心中一紧,毫无形象地冲了进去。清然立即起身扶住我,我这才发现她也回来吊唁了,母后和照儿都在旁边,而李骏霄则是跪在佑樘身边,像守护神一样守着他。 我颤悠悠地走到佑樘跟前,凝望许久,不禁伸手触摸他冰凉的脸颊,寒气再次袭上心头,“佑樘,你醒醒!我知道你只是睡着了,你又在吓我对不对?你明明知道我会害怕,为何还要丢下我···”文武百官和**亲眷全部在场,无不失声痛哭,我说的话佑樘听不到,但李骏霄却听到了,他低声提醒道:“锦儿,振作点!此时不能乱了阵脚,照儿还未登基!”我含泪看向照儿,他正一脸悲痛地哭着,众人的哭声将我的心撕成了碎片,片片凋零在往日的回忆中。我豁然跪到佑樘身下的案台边,失声道:“我该怎么办?表哥···佑樘走了,他不要我了···他一个人会睡不安稳的,我每次出宫他都失眠,他少不了我,我也少不了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处处与君同!” 说罢我便猛然一头撞向案台,李骏霄敏捷地用胸膛挡住我,吃痛地倒吸一口气,愤然低吼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不管照儿了?他可是你和表弟亲生的!”许多跪着的人都三长五短地起身了,惊异而紧张地看向我,“母后!母后!”“皇嫂!”照儿和清然迅速跑至跟前搀着我,照儿悲痛欲绝地哭道:“母后,你不能想不开啊!我已经没有父皇了,不能再失去你啊···”我凄婉而绝望地看着照儿,“照儿,你已经长大了,母后不能永远陪着你,你父皇这一生都在为天下苍生和黎明百姓操忙,他比你更需要我,你懂吗?”“母后,我知道你与父皇情比金坚,但你也得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啊!”我缓缓扬起嘴角,凄然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暮色降临,所有灯烛皆已燃上,灵堂内灯火通明,晚风斜吹,夜莺悲啼,长长的白色帷幔随风肆意飞舞,萧索纷乱,寒气逼人。巨大的奠字,宽大的贡台,高大的金漆梓宫,将宫殿的富丽奢华尽数覆盖,取而代之的只有无尽的凄怆哀飒。和尚诵经,木鱼声响,悠远而绵长,照儿和其他宫眷皆是跪在贡台前方的蒲团上。我却跪在佑樘身边,此时已经换上素白的丧服,头戴白花,为他守灵,眼泪已经哭干,只有心在滴血。佑樘身着明黄色龙袍,容颜鲜丽,仿似沉睡,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初父皇死的时候,我和佑樘也是这样为他守灵,没想到当日担忧的悲剧真的在我身上重演。沧海人生,悲怆凄然,蓦然回首,满目苍夷,几度旖旎,几度温馨,弹指间灰飞烟灭! 停灵案台的周围已经换成了萧敬、徐成和顾昂,李骏霄进进出出不知在忙些什么。次日,照儿去文华殿处理政务,守灵的人又换了一批,我仍然坚守着佑樘,不愿离开半步。“娘娘!”我轻轻回首,却是秋罗,往她身边一看,秀儿竟然来了,体型娇小,容颜俏丽,穿的是素白的宫装,应该是秋罗怕她被发现才将她打扮成这副模样。众多的和尚一直在诵经,远处的人也听不清楚我们的对话,秀儿哭红着一双凤眼跪到我身边,秋罗跪在后面。我缓缓看向秀儿,哀伤地启唇道:“你恨我们吗?”她顿了半响,才微微摇头,抽泣道:“小姨都跟我说了,你们是不得已的,是为了救我···”我轻轻扬起嘴角,扯出一丝微笑,继而道:“这样我们就安心了,你父皇知道你来看他会很高兴的!”她沉默地流泪,也不再出声。 连守两日两夜之后,极度的惆怅和哀伤终于将我击倒。我被人抬回了乾清宫寝殿,睡的是之前的东厢阁,晚棠和秋罗分别立在床的两端。偌大的龙床霎时显得空荡凄清,虽是五月,我却觉得异常的寒冷,独自蜷缩成一团,无处依偎。心凄然,纵使相思不得见,人不寐,他人不知愁滋味!一想到佑樘独自躺在灵堂,我豁然撩被起身,晚棠拦住我说:“娘娘,你还没眯一会儿,休息一下再去吧!”我径直取了素服来穿,刚准备出去,李骏霄一把挡在我面前,“晚点再去,我有事跟你商量!”我闻言退至桌边,他坐到对面,正色道:“照儿登基之事要尽快安排,你也不用留在皇宫了,随我回广西去!”我倍感震诧,不禁蹙紧了眉头,“回广西?不,我要陪佑樘,我不会离开他的!”他定目相视,“表弟将你交了给我,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他?那里有人等你,你必须得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瑶族除了外公一家没有其他相识的人了,李阙和静怡不可能去那里,鹤龄和延龄就更不可能,我目光深邃地问:“谁?!”“到时自然知道!”我见他没有想说的意思,便转而问:“照儿登基以后,如果我要走,是不是也得谎称暴毙?!”他缓缓扬起嘴角,“不必,照儿不比表弟,他刚刚登基,没有人坐镇是不行的,太后还是得要,只是不用你来做!”我狐疑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曾记得你的弟妹凝雪?”我陡然一想,恍悟道:“难道你要以假乱真?她是跟我长得相像,但万一穿帮怎么办?再者说,延龄与她感情甚好,他也舍不得啊!”他自得地说:“鹤龄和延龄已经不得人心,倘若没有你和照儿,他们会过得安生吗?为求自保,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你只管将此事告诉照儿,其他事情交给我便是!”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一时之间,心如乱麻。 第一二二章 永别皇宫  甲午日,佑樘正式入殓。入殓礼仪非常繁琐,司礼监、钦天监和礼部侍员携手操办此事,此外,随身宦官萧敬、御林军总兵徐成、御林军副指挥使顾昂和锦衣卫副指挥使李骏霄也都在场,他们四人作为佑樘最得力的亲信,在整场入殓仪礼中几乎都充当着指挥的角色。我与众人只能站在远处观礼悼唁,距离之遥,甚至连佑樘的面目都看不清晰,入殓的那一刻,我实在不忍去看,只得紧紧闭目悲思。 事毕,我回乾清宫寝殿召见了照儿。“儿臣参见母后!”照儿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我若有所思地挥挥衣袖,“免礼吧!”我一副素颜,端坐在厅堂上首的金銮宝座上,偌大的宫殿金碧辉煌,笼罩着我的却只有无限的凄凉,对上照儿的目光,我缓缓道:“照儿,你父皇已然入殓,四个月后才能安葬,朝中不可一日无主,母后找钦天监的人替你看好日子了,就在五月十八的壬寅日登基吧!恰好你父皇当年也是在壬寅日,你看如何?”照儿微微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劳母后操心了!”我思忖着日后的安排,絮絮地说:“为人君主,以何能为,何不能为,想必你父皇生前已经跟你说过多次了,母后也毋需再提。今日找你前来,还有两事相商!”我定定的看向他,他俨然正色道:“儿臣定当谨遵父皇教诲,只是不知,母后还有何事?” 我语重心长地道:“等你登基做了皇帝,自然免不了要选个贤德的女子做皇后,母后已经为你寻觅好了,军都督府夏儒的长女夏颐晗与你年纪相当,才貌出众,温雅识礼,有时间可以与她多接触接触!”照儿略显羞赧地答道:“婚姻大事,儿臣听母后安排便是,可如今尚早,母后日后再提又有何妨?”我顿了半响,下定决心道:“这便是第三件事,朝中政局经你父皇多次整饬,已然甚是清明,但你年纪尚幼,资历颇浅,并不足以驾驭那些位高权重的能臣,没有母后给你坐镇,到底是有些底气不足。但母后想回广西看看,日后如何尚且不知,因而不能陪在你身边,迫于无奈,母后准备让你二舅母林凝雪代为照顾你!”照儿闻言,惊异地豁然起身,蹙眉而道:“母后!你好端端的去瑶族做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原本是准备将此事一了就去陪佑樘,但我不能这么跟照儿说,思量须臾,我搪塞道:“你亲祖母是瑶族人,母后想回去祭拜她,母后和你父皇当年正是亲自寻了瑶医才怀上的你,而且你父皇在那儿留了东西给母后,母后想去看看!”他这才怏怏地嗯了一声,继而问道:“那母后何时回来?”其实我没准备再回这皇宫,可我说不出口,对上照儿殷切的眼神,我徐徐摇了摇头,“不知道,母后自己也不知道···”他失望而伤感地凝望着我,霎时沉默下来,寂静布满了整个宫殿,思忖几许,我再次打破宁静嘱咐道:“你的两个舅舅一向疼你,母后不说要你袒护他们,但也绝不能纵容!你涉世不深,尚且不知人心险恶,若是叫那些言官抓住了把柄,他们定会整得你声名狼藉,遗臭万年,凡事定要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切记!”他会意地点点头,“儿臣知道了,母后放心吧!” 照儿走后,整个寝殿重新变得寂静无声,奢华依然,人事全非!所有侍候的宫女太监皆是一身素服,素白的帷幔肆意横飞,一如我内心惨白的世界,我时而恍惚,时而迷茫,完全手足无措。“娘娘,吃点东西吧!”晚棠上前轻声说道,她知道我又要去灵堂了,我怕体力不支再次昏厥,只得点头答应。御膳房的人送来一些饭菜,我只随便吃了几口草草了事,碗筷一搁,豁然起身,晚棠挡在面前劝说道:“娘娘,再吃一点吧,时间久了会饿的!”我定定地看着她,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我徐徐开口道:“食之无味,度日如年,这样的日子我也不知能撑多久,你早早跟李骏霄走吧!”“娘娘···”我径直从她身边走开,留她一人独立桌前。 十日后,壬寅日,礼部官员和司礼监已将一切准备就绪,照儿顺利登基即位,改元年正德,是为正德皇帝,今年是弘治十八年,也是弘治最后一年。佑樘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兢兢业业,罢黜奸佞,重用贤臣,兴修水利,抚恤灾民,繁荣经济,创下一朝盛世!国丧期间,百姓莫不哀悼悲啼,皆为失去一位好皇帝而痛惜不已。佑樘幼年丧母,几度遭遇万贵妃易储的威胁迫害,但他精明睿智,心思缜密,屡次战胜强大的敌人,他胸怀宽广,乐善好施,对待曾经的恩人和受灾的百姓皆是竭力相济,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皇帝,更以一生只立一后而被世人传为佳话。佑樘一生以孝治天下,因此庙号定为明孝宗,谥号为达天明道纯诚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陵寝定于泰陵,弘治皇帝,锦绣弘治,都将从此成为历史,沉重而隽永! 没有佑樘的皇宫,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奢华精致的金笼,但我不想做独孤的金丝雀,也许我的使命到此也结束了。翌日上午,不由我嘱咐,晚棠已经帮我将皇后专用的玉玺和各项账本名册全部收拾整齐,一切行李也都打成包袱拿到马车上,李骏霄一身玄黑劲装侯在门外。晚棠对我请示道:“娘娘,奴婢帮你换身行头吧!”我缓缓点了点头,坐在熟悉的梳妆台前,晚棠用她灵巧的双手将我高耸的发髻解开,凤冠和珠花也都逐一卸下。镜中之人,独自消瘦,满腹凄然,我恍似看到了许多分解倒退的镜头,那是她第一次帮我装扮的时候,第一次绾上高耸的挑心髻的时候,第一次戴上凤冠的时候······“娘娘,该换衣裳了!”晚棠提醒道。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呆,两鬓几缕长发自然垂落,头上已经变成了后垂的堕马髻,两侧皆是三根白玉钗,后面的珠花和发簪隐约可见,所有配以龙凤的饰物皆被换下,只有我喜欢的镂金红玛瑙耳坠没变。我徐徐起身,展平双臂,任由晚棠为我更衣,一身素服尽数褪下,重新着装的是一套岚媛青绿百蝶裙,这裙子是可以赏赐给任意对象的。公主和各个等级的嫔妃都有特定的着装和配饰,而我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后,拥有的衣物和配饰更是奢华至极,大多都是龙凤的图纹,如今完全换个面貌,倒是极不适应了。换装完毕,我环顾着这个住了十八年多的寝殿,这个处处留下佑樘身影的地方,久久挪不动脚步。 照儿闻讯赶来辞别,此时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他满怀激动地说:“母后!现在就要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微微笑了笑,轻轻拂上他的脸颊,“照儿,如今你是皇帝了,凡事不能再像孩子一般,母后也舍不得你,但你父皇丢下母后自己走了,母后好累······母后会给你捎信的!”“母后!”照儿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唤着,我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只是看着他淡淡地笑,李骏霄在外催道:“娘娘,好了没?”我狠下心来,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指尖的余温随即逝去,心里也霎时一凉,“照儿,记住母后嘱咐的话,母后该走了!”“母后万万珍重!一定要给儿臣捎信啊!”我浅笑着点点头,带着感伤永远地离开。 绿萼、夏蕙和雅菊她们全都留了下来,照儿即将搬进乾清宫居住,我们用过的所有物品又要像当初一样全部翻新了。随行的人马并不多,我只带了晚棠一个侍婢,李骏霄也只是带上十个熟悉的锦衣卫,十匹高头大马前后护卫,我们后面是另一辆专门承载行李的马车。一路疾驰,我们乘风离去,金碧辉煌的宫殿早已被白色纱绫覆盖得凄惶惨淡,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熟悉而又悲伤的地方。经过金水桥,渡过护城河,从此告别了奢华肃穆的紫禁城,快到顾昂家门口时,我却不敢探头去看,马车一直没停,李骏霄和晚棠也始终没问我什么。秋罗和顾昂一家待秀儿极好,秀儿也与他们感情很深,我已经连自己都管不了了,此时更不必强行拆散他们。 第一二三章 闲云野鹤  一路上,我要么昏睡,要么发呆,心情已经沉重得开不了口,怀着凄恻的思念和满腹的悲伤,我们终于在一个多月后顺利到达了广西桂林。 我本想先去圣母寺祭拜娘亲,但坐在对面的李骏霄却坚持道:“既然来了,早一日迟一日又有何妨?!”我有气无力地答应了,转而又问:“外公呢?他还在做药材生意吗?在贺县还是桂林?我想见见他!”李骏霄回到桂林似乎心情极好,欢畅地笑道:“在桂林,就是爷爷要见你,才叫我带你来的!咱们先去找他!”我心中颇泛喜悦,不禁微扬嘴角,点了点头。坐在身边的晚棠笑呵呵地说:“娘娘终于笑了!”李骏霄悠悠地说:“还叫什么娘娘?现在得叫夫人!”“是是是,我得开始改口了!”我并不在意什么称呼,十五年没见外公了,他现在已经年近七十,虽然一直捎信说自己身体不错,但我还是很想念他。 马车驶进了桂林城的一条繁华街道,这里虽然远离京城,风土人情也大不一样,但经济状况却也比较繁荣。我们在一家宅邸门口停下,晚棠扶我下了马车,两尊威严的石狮子矗立在朱漆大门的两侧,高高的院墙延伸了很远,在这一带好像这样的宅邸并不多。李骏霄在前领路,走至台阶前,我一抬头,门上牌匾写着醒目的李家大宅四字,我不禁好奇地问:“外公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还是把全家都接过来了?”李骏霄回头一笑,“叔叔婶婶都过惯了乡村生活,不愿迁来,只有两个表弟与外公住在一起!”我正在回想当年随祐樘一起前去瑶族的情景,外公已经率人出来迎接了。 此时他已是鹤发斑斑,连胡子和眉毛都已银白,但身形仍然矫健。我眼眶一热,激动地大喊:“外公!”外公乐呵呵地笑起来,“锦儿!外公总算是将你盼来了!”我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旁边一位衣着鲜丽的妇人欣喜地说:“锦儿,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我仔细一瞧,原来是当日陪我四处闲逛的表嫂,是二舅的儿媳妇,我含着泪说:“你也漂亮了许多,真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我侧脸往旁边一扫,是二表哥,李骏霄不是说他的两个表弟都与外公在一起吗?还有一个上哪儿了? 正值狐疑之际,外公朝表嫂笑笑,然后他们从我面前分至两侧,留出一条路来,赫然出现的竟然是祐樘以及跟在身侧的萧敬!我顿时懵在了那里,完全不敢呼吸,祐樘身着一袭青衣,徐徐朝我走近,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清瘦,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满眼却是激动的晶莹。“锦儿!”是祐樘,是祐樘在唤我!似梦非梦,我紧紧闭了闭眼睛,祐樘还是站在面前,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转瞬即逝,我几近颤抖地触上他的脸,他的唇,哽咽着说:“祐樘,是你吗?我是不是做梦了?”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激动地说:“是我,是你的祐樘,你没做梦,我没死,我一直在这边等你!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我紧紧抱住他的腰,眼泪狂涌,熟悉的清香渗入鼻息,是祐樘的味道!许久之后,我才缓缓从他怀里离开,众人早已屏退。 我凝望着他的脸,眼泪吧嗒吧嗒直掉,愤然怒吼道:“朱祐樘,你这个骗子!你骗得我好惨!骗子···”他心疼地看着我,也不急作任何解释,任由我发泄。我哭诉着指责道:“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对我而言,比我们一起走过的二十多年还长,我是怎样熬过来的你知道吗?!我讨厌灵堂的哭声,讨厌木鱼的响声,讨厌四处悬挂的白绫,讨厌宫眷命妇的劝慰,讨厌···”我的嗓门越来越大,想要尽情发泄满腹的委屈,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然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祐樘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锦儿,你醒了!”我看着他不语,放眼一扫,这房间的布局竟然与我们的寝殿有些相似。祐樘缓缓开口道:“本来我没想要这么做,四月三十那日发病之后,表哥劝了我很久,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来这里找瑶医治病,恰好借此机会隐居民间。其实后来几日病情有所好转,但表哥与我商议之后便给我服了药丸,可以导致死亡的假象,但是每天必须服用两次解药。表哥让顾昂和萧敬他们守在旁边,就是为了趁人走开给我喂药,三日之后入殓的并不是我,当时我正被他们暗中护送出宫。我本不愿瞒你,但表哥说你我感情至深,为了消除众人的疑虑,只好狠心骗你一回。” 我的眼泪刷刷直流,祐樘伸手替我擦拭,接着说:“照儿年纪尚幼,我本想多扶持他几年,但钦天监李华私底下给我算了生辰八字,他说的跟当初无际大师告诉你的差不多,他也一再提醒我如果今年不离开,必定挺不过去。开始我也不信,但加剧的病情着实让人担忧,我不想就这样失去你···”他俯身抱住我,我拥着他的肩背哽咽道:“祐樘,我好想你,快想疯了,你走了以后我的天就塌了,没有你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他深深感叹道:“我也好想你,锦儿乖,咱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外公给我请了几位瑶医,现在身子已经大好,只要细细调养就能完全复原!”“吃饭了!”闻声一望,却是李骏霄突然闯了进来,祐樘缓缓起身,笑着答道:“好,马上就来!” 李骏霄抄手靠在门边,扬起一边嘴角,朝我邪笑道:“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伤心能晕,开心竟然也能晕!”我一个轱辘爬起来,愤然道:“这回好,我不找你,你倒自个儿往刀刃上撞!你这个大混蛋!你明明知道一切,为何还要故意瞒我,吊唁的那几日就算了,之后为何不说?!来的路上为何不说?!”他眯着狭长的桃花眼,悠悠道:“本来入殓之后就想告诉你,但我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突然有点期待你惊喜的样子,这叫悲极喜来!要不然你怎么会激动地昏过去呢?这个惊喜不错,对吧?”我提起鞋子就朝他砸过去,“王八蛋!惊喜你个头!”他敏捷地闪过,抓住飞去的鞋子丢回给我,哈哈大笑着转身就走了,祐樘一把接住鞋子,然后俯身帮我穿上。 吃过晚饭我才知道,这宅子其实是祐樘几年前为外公买来养老的,外公一直不曾在此居住,直到祐樘来了,他才带着二表哥一家住了进来。这里地段好,什么都方便,我们也将在此安家落户,当我再次回到房间时,晚棠已经带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婢女在帮我收拾东西。我一眼就瞧到了桌子上的丝桐之琴,旁边还有个金光闪耀的箱子,心中不禁愕然,晚棠竟然悄悄将我的名贵首饰给带出来了,而且还是这么大一箱子!“晚棠,你果然是心思细腻!只是这些首饰若是被人看见了恐怕不好。”晚棠笑呵呵地说:“没事,我仔细挑选过了,这些都是质地上好,而且没有龙凤图纹的,瞧,这玉镯,这玉佩,还有珍珠发簪、玛瑙玉坠、珐琅胭脂盒、翡翠耳坠、宝石护额等等,你好歹也是皇后啊,不能连点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对了,车上还有两箱金条和银票,是李大哥让人装上的!”我顿时惊讶不已,这下我们一辈子都不愁生计了! 三日后,我们一起去圣母寺祭拜了娘亲。刚从寺里出来,李骏霄的手下送来一封书信,我想我也该给照儿报一声平安了!他看完之后便对我们笑着说:“你们的宝贝女儿十日后就能到桂林!”我有些惊喜,但也担忧,祐樘看出了我的心思,浅笑着说:“别担心,顾昂已经离职了,他们是带着孩子和老母举家搬迁,咱们宅子大,住在一起也热闹!”顾昂和秋罗要带着秀儿来陪我们,而且还沿路汇报行踪,看来这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我不禁嘲讽着戏谑道:“李骏霄,朱祐樘,我服了你们!服得五体投地!”他们二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李骏霄同样戏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承蒙朱夫人高抬,岂不折煞我也?!”祐樘笑着说:“你们就别争了,锦儿,咱们走!”我笑嘻嘻地挽着祐樘的手,得意地随他走开,李骏霄在身后喊道:“喂,你们去哪儿?!”祐樘畅然答道:“去郊外逛逛!你也别闲着,晚棠在那儿等着呢!”我不禁咯吱直笑,“祐樘,你说他们俩能不能成?” 祐樘扶我上了一匹白马,然后自己也坐到身后,双手穿至我身前拉着缰绳轻轻一抖,白马便开始慢慢溜达,他徐徐地说:“照说能成,先前在皇宫,表哥是想一直守护我们才不娶亲,他怕成亲之后有了家眷不方便,所以一直对晚棠忽冷忽热,晚棠也是知道他的用心才一直坚持不嫁,如今已经没有忧虑,咱们再扇扇风,想必是没问题的!”我依偎在祐樘怀里,深深地感慨道:“咱们欠表哥的太多了,他一直充当守护神的角色,现在是该咱们帮帮他了!”祐樘轻轻一笑,“坐稳了!”他抖了抖缰绳,白马飞快地疾驰起来,迎面的风吹得人格外舒畅,我们很快就来到了一个湖边,祐樘将马栓在一棵葱郁的树下,然后牵着我在湖边的草坪坐下。远处高耸的山峰座座突起,延绵成一幅绝美的水墨画,近处的湖水,清澈明净,漪绒微漾,蔚蓝的天上白云朵朵,随着夏风逐渐飘移,“看,有白鹤!”我惊喜地叫了起来,祐樘也看向那两只从水面飞过的白鹤,悠然道:“此乃闲云野鹤也!咱们终于如愿以偿了!”这不正是我们一直期盼的生活吗?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坎坷坷,我们终于重获新生了! 我靠在他怀里,嫣然笑了起来,他嘴角泛着摄人心魂的微晒,继而温柔地吻上我的唇,缓缓将我扑倒。他身上的清香混着周围的青草香,简直沁人心脾,我迷恋地与他热吻,唇舌纠缠不肯停歇。良久之后,他徐徐松开快要窒息的我,凑到我耳边轻笑道:“再给我生个孩子!今晚就要!”我搂着他的脖子,娇笑道:“好,咱们要赶在表哥和晚棠前面!” “喂!你们还没逛够呢?!”是李骏霄的声音,这人简直就是扫把星!祐樘连忙为我将拉开的衣领合上,畅然笑道:“你们还不是?!”我起身一瞧,原来李骏霄也与晚棠共乘一骑跑到这边来了,晚棠靠在李骏霄身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来我能省不少力气了!李骏霄扬起嘴角,笑着说:“一起回去吧!”“行!”祐樘前去牵马,我坏笑着看向李骏霄,李骏霄微微蹙眉道:“你别这么笑,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挑挑眉,轻笑着说:“那怕什么,鸡皮疙瘩掉地上也有人帮你捡呢!”晚棠掩嘴笑得发颤,李骏霄却一脸无奈地轻叹摇头,“你总说我是扫把星,我看你是我的克星才对!”我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祐樘携我上了马,晚棠与我相视一笑,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并驾齐驱,一起朝李家大宅方向驰骋。 曾经我们患难生死,曾经我们傲视群雄,曾经我们携手前行,曾经有人栽赃陷害,有人流血牺牲,有人痛哭悲啼!至尊的权力,极致的奢华,终将抵不住岁月的侵噬,一切过往,终究会被沉重的历史所覆盖!策马啸西风,携手看夕阳,蓦然回首,满是沧桑!风拂过,愁飘远,一片安然,殊不知,千古如梦,却是盛世难再! 第一二四章 题外云云  锦绣弘治的佳话到此要告一段落了,怀着激动与不舍的心情,我想在全文最后说点题外话。 弘治皇帝朱祐樘是明朝中后期一个难得的好皇帝,而且是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帝一妻,这或许与他幼年的成长环境有关,但也绝对离不开他良好的个人修为,所以无论他作为一个皇帝还是一个常人,我都十分喜爱这个角色。张锦绣在历史上只有孝康敬皇后张氏的记载,并没有实名,有古人赞称张皇后非庸常之辈,与孝宗是患难之交,伉俪情深,但也有后人说她骄纵善妒。我却想说,骄纵善妒也是要有本钱的!孝宗朱祐樘绝非尤物,从小住在皇宫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但他为何甘愿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如果张皇后没有足够的智慧和才能,光凭美貌如何能够让一代帝王对她如此倾心?! 这里有必要说说几个重要的历史人物。首先是祐樘的四弟朱祐杬,他作为兴王,为何死后能被追封为兴献帝呢?这还要从祐樘的儿子朱厚照说起,在整个明朝的十六位皇帝中,只有朱厚照一人是以嫡长子的身份即位,地位何其尊贵就不用说了,其实祐樘对他的教育也还比较严明,唯一的疏漏恐怕就是习武。迤北小王子的屡次犯边让祐樘一直具有危机感,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像老祖宗朱元璋一样文武双全,铲除危机,这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但问题的关键是朱厚照。朱厚照据说是精通佛理,会说梵文,擅长骑射,对玩的东西更是无所不精,对待大臣也是礼贤下士,为人平和,但他的个性却也极为要强,这就直接决定了他的命运。 朱厚照即位之后娶了皇后夏氏,起初两人倒也恩爱,朝中在祐樘的治理下早已清明,国内一片升平,但生性爱玩的朱厚照在宦官的挑唆下日益骄纵起来。他是明朝历史上最能闹腾的一位皇帝,身边的八个太监是千方百计地哄着他闹,不说每日一次的午朝,就连早朝他都不上了。而且他性格叛逆,经常与朝中的言官叫板,诸如荒淫、暴戾、怪诞、无耻之类的词全都加诸于他的身上,所谓无风不起浪,这些话也确实是有根据的。细说起来,他的故事恐怕比他爹还多,我正考虑要不要给他写本书平反昭雪,所以在此就不再多扯,总的来说,他的心地还是大大的善良,只不过厌倦皇宫和身份的束缚罢了。历史记载,他三十一岁就死了,有人说是掉进湖里伤寒而亡,也有人说是纵欲而死,奇怪的是朱家的香火就是旺不起来,他年纪轻轻,老婆众多,却一个子嗣也没留下。 问题要转到朱祐杬身上去了,朱祐杬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藩王,他喜欢读书,爱好古玩和玉器,不贪美色,在当地也经常接济贫苦百姓。他的淑妃王氏生的一个女儿和正妃蒋氏生的一儿一女全部夭折,我不得不再次感叹,造化弄人啊!哀啼中······为什么要哀呢?因为他和蒋氏在正德二年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名为朱厚熜,是朱厚照的堂弟,也是朱祐杬的独苗。祐樘本来是有五个孩子的,其他全部夭折,剩下的独苗偏偏变成了昏君,还差点倾覆大明王朝。朱厚照死的时候没有儿子,所以按照兄终弟及的传统,年仅十六岁的朱厚熜被过继给朱祐樘和张皇后,算是捡了个皇帝当,他就是历史上精明睿智但昏庸荒淫的嘉靖皇帝,而他娘蒋氏也顺其自然捡了个太后。 问题又来了,朱厚熜只算是过继给祐樘的儿子,严格来说要管祐樘叫父皇,管张太后叫母后,但蒋氏作为他亲娘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这蒋氏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贼妇,她儿子朱厚熜也是一脉相承,张太后为了大局,一手将他们母子捧进皇宫,结果却屡屡遭到他们母子的排挤打压。张太后的两个弟弟其实对于朱厚熜即位起到了非常大的辅助作用,但朱厚熜经常拿他们练刀,张鹤龄最后被关在狱中死去,而张太后为了救张延龄,竟然批发坐在草席上求朱厚熜,但是张延龄最后还是被杀于西市,张太后最后也忧郁成疾,含恨而死,呜呼哀哉,何其惨也! 能够做得了皇帝的大都不是等闲之辈,但这皇帝也要看人家愿意怎么当不是?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朱家的香火到他们这两代就不行了呢?为什么命硬的独苗恰恰又是令人发指的昏君呢?为什么弘治一朝被历史称为弘治中兴呢?呵呵,前面的两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最后一个倒是可以说出一二,所谓中兴,看看祐樘他爹宪宗和他儿子武宗就明白了,前后都是昏君,朝政混乱,流民失所,官场黑暗,唯独只有弘治一朝比较清明太平。从朱厚照开始一直到明朝的倒第二个皇帝熹宗朱由校,全部都是昏君,而末代著名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却是无法力挽狂澜的,只能在蒙古骑兵的铁蹄踏进紫禁城的时候作出悲壮的抉择,他先送走自己的皇子和公主,然后杀掉自己的皇后和嫔妃,最后悬梁自尽,从此宣告大明王朝的覆灭。 明朝的十六位皇帝之中,我最为不满的就是嘉靖皇帝朱厚熜,政治方面放手不理,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就不说了,光是他的三任皇后就都是葬于他手,他听信道术采阴补阳,糟蹋的小女孩更是不计其数。可惜老天不开眼,这样的人就是命硬,他不但捡了个皇帝,还当了整整四十五年,是整个明朝在位第二长的皇帝。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好人就是不长寿?如果祐樘能够活到这个岁数,天下也不会被那两个倒霉孩子折腾得一塌糊涂,整个明朝或许也就不只这么些年的历史了!当我通读明朝历史和中国皇后传时,这个昏君是被我骂得最惨的一个,在此也不想再提这个让人头疼的人了。 张鹤龄最后死在狱中,张延龄被杀头已经交代过了,还有一个德清公主,也就是文中的清然,她早年丧夫,年仅三十一岁就病逝了,也是一件比较遗憾的事。李东阳、刘健和谢迁在正德年间也十分有作为,对于朝政还是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可惜朱厚照不太买他们的帐。 历史记载确实存在李福斌这个人,他是祐樘的外公,在瑶族做过土官,多的我也没找到,所以呢,杜撰部分纯属故事需要,我也不多作解释了。还有野史记载,张皇后成为太子妃之前,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但快要成亲的时候,未婚夫突染奇疾,婚事只好搁置,奇怪的是她一嫁给太子祐樘,那未婚夫的病也自然不治而愈了,有点悬乎!所以在我的书里,李阙就顺其自然地成了她曾经的未婚夫。关于重要历史事件的部分,我查阅过许多资料,可信度还比较高,年份和时间都是经过仔细推算的,包括具体的天干地支纪月法。 这本书除了表达我自己想要表达的一些东西,我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知道中国明朝还有这么一个好皇帝,一个特殊的好皇帝,谨以此献给爱好中国古代文化的朋友们!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