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官经年》

作者：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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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

夕阳映照小村，几缕炊烟寥寥，河边的大柳树下围站了二十来个幼童，有男有女，都全神贯注地听[夫子]讲课，那所谓的[夫子]着一身雪白的短衫裙，腰间裹着宽宽的红缎在背后打了个大花结，乌黑油亮的头发歪歪束在头顶侧边，粗粗一条马尾滑过胸前一直垂到膝盖处，每说一句话，发梢就跟着脑袋左摇右晃，怎么看都还是个十四五的幼稚少女。

只听她脆生生地道，[……人死无魂，只留一具躯壳，肉身已死，魂魄仍在即僵尸，魂魄依附活人肉躯即鬼上身，魂魄依附死尸即借尸还魂。人说，是鬼三分毒，是尸九分恶，鬼乃无身有心，不经附身便无法伤人，尸则是有身无心，死尸无阳气，阴阳不调和，魂魄对阳气本能地需求促使尸身去杀害所有的活物，也就是吸食活体的精气来维持死体的存在……]说到这里她停了会儿，滴溜溜转着眼珠，抬手伸出食指朝下巴上一戳，装模作样地晃晃脑袋，才又接着道，[我说是尸九分恶，那余下来的一分呢，当然就是不恶的那一群……]站在最前面的小男孩伸手指指前面，插口道，[是不是就像穆姐姐后边儿的那一个？]女孩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高壮的青衫男人，那男人肤色若铁，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站立着，额上贴的黄纸盖住口鼻，只能看到一双木然的眼睛直视正前方。

这年头管收尸整尸的叫棺材匠，靠着死人混口饭吃总不见得多光鲜，可干尸官这行的风光多了，他们也管收尸整尸，但收的整的可不是死尸，得能跳会动的那种。棺材匠哪敢整那玩意儿，就算侥幸碰上个不会咬人的，想想在净身缝头的时候被那死东西瞪着双眼猛瞅，寻常人哪受得住？多来几次不吓死也给吓出毛病来了。

这时候就得找[尸官]来合个眼，送个魂儿，再交给棺材匠整治。再说这[尸官]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百姓有官家罩着盯着，尸么，当然也得找个主来管管，有些地方管[尸官]叫僵尸头子，这叫法倒实在，因为做[尸官]的除了得有些降妖伏魔的江湖把式，至少还得再配备一个[行头]——就是被[尸官]以符咒操控的僵尸。

在给小娃儿们普及知识的女孩儿名叫[穆经年]，像是刚入行没多久，就带着一个行头，瞧她衣着朴素，也不像能捞到银两的大师傅，身价估摸也就比棺材匠高那么一贯铜钱。

且说经年朝着自个儿的行头瞅了许久，弯腰摸摸男娃娃的头，笑道，[是啊是啊，不恶的那一群当然都是被像姐姐我这样的尸官收服了。]另外一个男孩歪过头，不屑地嗤了一声，[尸官有什么了不起，俺长大了要做道士！]经年倒竖双眉，一拳头捣向男孩的头顶，一边捣一边大声嚷嚷，[瞧你这啥出息？只会念念经，赶赶孤魂野鬼的臭道士哪有尸官来得威风？当那种只会招摇撞骗混口饭吃的贼褂子有啥了不得？咱今儿就叫你瞧瞧啥叫真本事！]那男孩一看经年从怀中掏出画符红笔，马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抱住她的手臂，[穆姐姐，俺知错啦知错啦，甭再拿符定俺，俺昨儿都罚站了一下午，腿到现在还麻着呐！]经年哈哈一笑，把手上的粘粘虫扯下来往地上一按，捏捏他的鼻子，[臭小子，谁叫你跑田里给王大叔捣蛋！光罚站还算便宜你了！]那男孩眨巴眨巴眼睛，吱吱唔唔地不敢再说话，倒是旁边一个穿红布衫的女娃儿开口了。

[穆姐姐，穆姐姐。]她拽着经年的上衣裙摆，笑得眉眼弯弯，[你是很厉害的尸官吗？]经年直背挺胸，双手往腰上一叉，[当然！！你穆姐姐我是天下第一的大尸官啊！]那女孩咽了咽口水，瞟了一眼她身后的青衫男，苦着脸问道，[听说了不起的尸官都有好多僵尸，怎么姐姐你只有一个呢？]这一问可叫经年的脸青了半边，只见她摸摸后脑勺，干笑数声，眼珠子转了几圈，突然站起身退后两步拍拍青衫男的手臂，仰起头，鼻子朝天道，[别说一百个，成千上万都比不上姐姐我的这一个！]说完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对后面大叫，[姐姐我还有要紧事，剩下的过几天再讲！！]这时，那青衫男忽地伸直手臂，一跳一跳地追了过去。

孩子们看着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齐声叹息——［穆姐姐……老招了……］＊＊＊潺潺的月光洒落，白雾柔和地覆盖整个村落，没有灯火也不会显得漆黑一片。经年站在村口的土坡上，遥遥望着下面，风吹过时，掀动衣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都这么久了啊。］她喃喃自语，眼底的不舍依稀可见。

当时路过这村子只为求一宿安睡，村人得知她的身份后热情地一再挽留，这一住竟不知不觉耗了近半年，而这村子民风质朴，安定平和，每天除了帮村人收收粮食，就是教孩子们一些必要的知识，时间一长，竟也喜欢上这般清闲的日子。

她看向身旁的青衫男，微微一笑，叹道，［真想一直留在这里……是不是啊？五爷？］尽管知道那青衫男只是一具依照符咒行动的僵尸，经年仍然能对他自说自话地侃上半天，日日如此，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虽然旁人看她这样总指指点点，但经年权当没看见，该说啥还是照说不误。

只见她拉拉青衫行头的袖口，喃喃低语，[呆得时间越长越坏事，咱还是只能跟着尸五爷您走南闯北，唉……也不坏呀……]说着她猛一扭头，转身往村外走，那被称作［尸五爷］的僵尸在她转身的时候也伸出手臂，跳着跟在她身后。

［我说五爷，有没有能让您正常走路的符咒啊？改明儿经年去试着做做吧，您这样我看着都累……］随着细语声越来越远，两道黑影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公子尸

[赶尸收尸，全途包哟！酬金低廉，服侍周到，孝顺儿子，贤惠媳妇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哟——]经年举着布衬儿一面吆喝一面在热闹的集市里穿梭，后面的[尸五爷]就像个金字招牌般跟着跳。虽说这年头办丧行业打得挺热火，但像她这般年纪轻轻就出来沿街撑旗做生意的倒不多，就算身后跟着个撑场面的家伙，但主儿的模样不得不叫人怀疑她的办事能力。所以吆喝了一个上午，也只换来别人心动的几眼，却没有上前问价的。

[哎呀，有五爷这么俊的行头在身边居然没人找……]经年嘀嘀咕咕地走到一家露天铺子前坐下，叫了一碗茶，抬起衣袖擦擦汗，看向在身侧停下的[尸五爷]，掏出帕子替他掸了掸衣服上的浮灰，[我说这地方的人还真是没眼光，是不是啊？五爷？]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小二正好端茶上来，古怪地扫她半晌才又问，[这位客倌，您还要点别的什么吗？]经年摆摆手道了声[不麻烦了]，接着捧起茶碗喝了口茶，抬头看见小二好奇地盯着旁边的[尸五爷]猛瞧，眉头挑了挑，笑道，[小二哥，你看我家五爷俊不？]小二一回神，瞧见一张俏丽的笑脸凑在面前，脸[刷]地涨红，慌忙点头应声，[俊……俊……]经年笑得更开心，一手搭在[尸五爷]身上，得意的模样像是自己儿子被称赞的母亲，乐了一会儿，她又苦下脸哀哀叹息，[可就接不到生意啊，连喝口茶都要心疼那几文碎钱，哪舍得买个馒头包子的充饥……]楚楚可怜的模样立刻引来周围客人同情的目光，热心肠的铺主大婶听到这话赶忙走过来递上两个热腾腾的馒头，还热络地拍拍桌子催促道，[快吃吧，别饿着。]经年摸摸腰上的荷包，一脸垂涎地看着面前冒着白气的馒头，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大婶，我喝茶就成。]那大婶肚子一挺，拍拍胸脯大声道，[算俺请的，不跟你算钱！]经年抓了抓脑袋，迟疑道，[可是……]后话还没接上来就叫人给打断了——[甭可是了，趁热吃吧，你不吃俺可就倒掉了。]大婶作势抓起一个馒头。

经年连忙抢了回来塞在嘴里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道，[我吃……我吃……谢谢你啊，大婶子！]那大婶看她迫不及待的吃相，不禁摇了摇头，道，[你爹娘也舍得，放你这小姑娘家出来独个儿讨生活。]经年塞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低道，[我爹娘……早过世了……也没亲人……]铺子那小块儿地方因为这句话瞬时陷入一片沉寂，隐隐听到几声叹气，那大婶也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拍拍经年的肩膀以示鼓励，又走回灶前忙活。经年低头啃馒头，谁也没瞧见那双灵活的眼珠子溜来转去，哪有半点苦儿无依的影子？

过了没一会儿，邻桌的中年汉子搬板凳挪坐到这张桌前，悄声问，[小姑娘，你是尸官儿？]经年冲他点点头，那男人四下张望过后才又开口，更是神秘兮兮，[看你这样子怕是没人敢找你啊，不如去前面林家大宅子试试？]说着朝前指指。

经年[哦]了一声，挨近着问，[林家大宅子？那儿能做到生意？][有没有生意……这俺也不敢打包票，但林家大宅子最近在找尸官儿就是了。]那男人又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继续说，[你不知道哇，林家宅子的大公子最近被人给砍死了，头和脖子就剩层皮儿给连着，那厮死是活该，尽嫖人家老婆，恶事干尽，可死后还作怪，办丧的老爷子给他缝头脖子的时候，那血盆大口一张就死死咬住老爷子的手，废了多大力儿才拽了出来，那老爷子的手筋都给咬断了，整一诈尸啊！现在城里搞这行的没一个敢接这活儿，把这么个鬼东西带上坟山，什么时候被它给弄死都不晓得。小姑娘，俺可没蒙你害你的意思，俺是看你那僵尸大哥挺神气，铁定扳倒过不少死东西是吧？]经年一掌拍向那男人肩头，眼睛闪闪发亮，中气十足地开腔，[大叔，算你有眼光！]就见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往怀里一揣，杆旗也顾不得拿，丢了碎钱在桌上，跳过板凳往据说是林家大宅子的方向狂奔而去，总是慢半拍的[尸五爷]这时才举起双手，好在跳的速度奇快，没一会儿便已追上经年，稳稳跟在她身后。

一人一尸急速跑跳了约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找对了门。经年仰望门头牌匾，再一次确认那闪闪发光的两个大字是[林宅]没错，这才偏头对[尸五爷]笑道，[五爷，咱们有事儿做了～]接着踏上台阶，走到雕花木门前拉住铜环——[铛铛铛！]叩门声刚过就听到里边儿有人应声，[来了来了……]接下来门被拉开一条儿缝，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瞅见门前来客时那眯缝眼使劲儿眨了眨，又眨了眨，这才开口问，[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经年也不兜圈子，把[尸五爷]往身前一拉，开门见山道，[来接活儿的。]虽然那自称是总管的圆脑袋一脸不信任的神情，但[尸五爷]的神武英姿到底是起了点作用，所以经年很快被引荐给老爷夫人，当然，见是见了面，但他们不敢把伏尸安宅这等大事轻易托付给个小丫头片子。

这不，大老爷首先就不信她，看戏猴般上上下下瞅了个遍，开口就问，[小姑娘，你真的是尸官儿？]经年也不以为意，反正是习惯了，任他看个痛快，但该说的也没漏，只见她转身走到[尸五爷]身旁挽起他一只胳膊，[您看看我家五爷不就知道了？不是尸官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行头？]大老爷狐疑地斜瞟她一眼，上前绕着[尸五爷]转了一圈，边走边打量，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东西看着是不错……]这评价可叫经年不痛快了，她鼓着腮帮子闷闷说道，[可不止看着，可不止不错啊。]说着她踮起脚稍稍掀开[尸五爷]的纸符，好让众人看到被遮掩的五官，也就一下，马上又放了下来，[我家五爷可是百年……不，千年难见的上上品，多大的事儿，靠他就成，包君满意。]大老爷还有些许疑虑，那大夫人可就急了，莲步轻移到老头子身边咬耳朵，[老爷子啊，这事不能再拖了，已经放了多日，有不少丫鬟侍从连工钱都没拿就不干了，尸官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到的，难得有上门的，不妨就叫她试试？]大老爷低头思量，想着林宅近来阴气逼人，不就因为停了具死尸？亲朋好友也不来往，没人敢接近这宅子，再这么下去林宅岂不要变成鬼宅？这可怎么成！？

这一琢磨，大老爷即刻拿了主意，对经年道，[那就麻烦您先为我儿整身净身，仪式咱已经办过了，只差找人送去坟山，您要能给办妥，酬金加倍……][加倍？]一听到这词，经年浑身来劲，接下去的话也懒得听了，笑道，[好说好说，先让我去看看货……不……大少爷吧，谁来带个路？]环视一圈，所有在旁侍候的丫鬟侍从包括总管都往后退开，连老爷夫人都不约而同低下了头。

经年挑挑眉梢，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没人带路？]真奇了，且不管丫鬟侍从这些外人，那被砍死的不是大老爷大夫人的亲儿子吗？怎么都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大老爷吞吞吐吐地解释，[那个……不是不想带……而是小儿死相……实在太惨……]别说外人，连他这个作爹的看了都害怕，他光提起来就浑身发寒，接着又凑到经年身边窃窃低语，[那尸身似乎会动，这情形大概是……][诈尸。]经年接口，看到老爷子欲言又止，一脸惶恐，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放心放心，吓不跑我，好了，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去得了。]夫人拍了拍心口，拉着经年往后院走了两步，指向石门后面的长廊，[顺着长廊往右拐，有个大厅堂，小儿的尸身就放在那里……]经年看了看大夫人惨白的脸色不觉好笑，也觉得挺可悲的，不过寻常人家遇上诈尸多半也就这反应，怕起来六亲不认这句话也挺有道理的。

经年撇嘴笑笑，走回去轻拍了下[尸五爷]，说了句[把钱准备好]就径直往后院走过去，[尸五爷]跳起落下跳起落下的声音就像众人的心跳——[咚，咚，咚，咚……]甫走进厅堂就闻到一股恶臭，经年扇扇手，低叫道，[真臭！]又看向石板上恶臭的源头，走过去掀开白布罩，不禁惊呼，[哇！！这么惨！？]那尸体看起来就像个脏破的猪皮袋子，身首几乎全分家了不说，衣服也是血迹斑斑，残破不堪，好歹是富家少爷，看那衣服料子多好，生前八成极尽奢华之所能，哪料到死后连衣服都没得换……说是经常嫖人老婆，被砍死的……这死得虽惨也只能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经年对着[尸五爷]吐了吐舌头，打趣道，[这么一看，以后帮五爷擦身经年可得更勤快着点儿～]说着就开始撩袖子，从腰带里掏出个布囊打开，里面塞得尽是大大小小的针钩和色彩粗细各异的线，她拿布囊的时候先细细瞧了遍尸头的断面，嘀咕道，[先帮你把头缝回去好了，挂着多碍事，哎呀，肉都缩进去了，光这么缝起来脖子就没啦！]这么说着的同时伸指捏了根针出来，等到把话说完，线也都穿好了。

只见她熟练地打了个线结，又拈出一杆钩子才把布囊塞回去，接着她提着针钩走到石板头，俯低上身，左手去托尸体的脑袋，就在这时，那□血巴着起皱，原本紧闭的双眼霍然暴睁，乌紫开裂的嘴唇一张，朝着伸过来的手就要咬下去。

经年像早有防备，在他张口的时候就迅速缩回左手，右手稍抬，一针扎在长长伸出口外的舌面上，左手按上公子尸的额头一使劲——[砰！]，刚离开石板没多久的后脑又狠狠撞了回去。

她手掌压着不放，拔出针头，瞪眼喝道，[看来缝头之前得先把阁下的嘴给缝上！]那被按住额头的公子尸双眼越瞪越大，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上下两排牙齿相击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面部因狰狞的表情扭曲变形。

换作一般人，比如外面的老爷夫人丫鬟侍从之流，看到这情景恐怕早吓得不是晕死就是逃命了，可是经年却若有所思地从上到下把台子上的公子尸看了个遍。

只见她抬手托起下巴，看着石板上微微颤动的双臂，一拍大腿竟尔笑了起来， [这家伙……敢情是还没完全僵尸化？看他压根没法儿自由活动啊！]她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尸五爷]，又转回去看向公子尸，咂了咂嘴巴，发出[啧啧]两声，漫不经心地调侃，[唉——这么没用难怪会被人砍死啊，像你这样，根本就用不着劳烦我家五爷。]说着从腰带里抽出一张红符纸，上面写有[封]的黑字，往公子尸脸上一帖，把手收回，那公子尸就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经年先用钩子把断颈一圈萎缩的烂肉勾出来，勾一段缝一段，嘴巴也不闲着，就像和熟人聊天般叨叨絮絮说个没完，[不甘心吗？还是不想死？那就别急着投胎，在阴曹地府等那个把你砍死的人好了，不过没啥本事到哪儿也改不了，我真担心你报复不成反被宰，不对呀，你已经死了，死了还怎么再被宰一次？不过等你见到那人时他也死了，你也宰不了他……说来说去你还是讨不到半点便宜。]唠叨完了头也给缝得端端正正，把工具擦净揣回怀里后，经年掏出红笔，回身在[尸五爷]额前的符纸上画了几笔，红色的墨印慢慢渗入符纸，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自纸面上消失了。

接着她收回红笔，对[尸五爷]讨好一笑，轻声道，[五爷，经年去找老爷夫人要些净身水和新衣，您就先在这儿歇歇，经年一会儿就回来。]说完绕过石板床，往厅门外一蹦一跳地跑去，后面的[尸五爷]仍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像先前般紧随其后。

过不了多久，经年就一手提着一桶水，一手捧着叠衣服小跑了回来。

[让您久等了，五爷。]她跑到石板床前放下水桶和衣服，先掏出红笔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等墨迹渗透才坐到石板床上为公子尸脱衣服。

[亏你忍了这么久，可够难受的啦！]经年为公子尸剥下残破不堪的衣袍，看到泛黑的尸身伤痕累累，铁定不是一刀要命的，有些伤口都腐烂化脓了，怪不得臭气冲天。她从桶里拿出湿毛巾轻轻擦拭，从脸到脚没一处遗漏，擦了三四遍才总算把血迹擦干净，一桶清水全成了红黑色的泥浆水。

净身过后，经年把崭新的蓝袍抓在手上，颇遗憾地看着公子尸低叹，[糟蹋了糟蹋了……这么好的体格，长得也挺俊俏，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说完又上上下下多扫了几眼，才慢吞吞地帮他穿好内衫长裤，又罩上外袍，最后套上靴子。然后从腰带里拿出一把梳子，走到石板床头，轻声道，[就当是经年的一份心意吧。]就见她说完这句话便伸手将公子尸扶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侧，一手兜在他背后，一手为他梳理头发，每一梳子下去，那公子尸的双眼便闭上几分，等到经年抽下自己头上绑的发带将理顺的头发束起时，那公子尸的眼睛已完全阖上，面部的表情也逐渐由狰狞变为平和。

经年扶公子尸躺下，凝望了许久才收回眼光，喃喃道，[你就再忍忍吧……等上了山就能解脱了，别去等杀你的人，也甭光垫挂着报仇什么的，去投个好人家，安分地过下辈子吧。]之后她把梳子塞回腰带里，同时又拽出一根红绳把披散的头发扎好，跑到[尸五爷]面前将身一靠，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向来盈满笑意的面容此时看起来却显得有些疲倦。

缚尸升灵

夜半三更，在林宅众人的目送下，经年领着公子尸向坟山出发，那公子尸额上的符字早已由[封]改为[跟]，和[尸五爷]一样，跳着跟在经年身后。

这一夜，风特别冷，乌云遮月，每条街巷都黑漆漆静悄悄，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听着凄厉无比。城里的人大概都知道赶尸上坟山这事儿，每家每户都早早关门熄灯，连打更的铜锣响都没听到半声。

经年提着昏黄的灯笼在前方开路，迎着风边走边哼小曲，正是由于林家老爷先前付了一半的定金，此刻才能让经年感到心情愉快。

[哎呀，五爷，大公子，咱们要出城咯，经年的脚力可不是打幌子的！]经年先几步跑到城门口，对后面招招手，一想到完事后又能收一笔可观的酬金进荷包就止不住喜笑颜开。

出了城门走不到两里就是上坟山的坡道，窄路两旁是静谧的树林，一眼望过去像深不见底的黑窟。别说一般人不敢在深夜进出，就连赶尸办丧的都要大批人马，人手一把火杆子才有胆量工作，像经年这样孤身打灯笼上山的，恐怕几十年都见不到一个。

但别人是别人，经年是经年，夜路走多了，僵尸见多了，胆子自然而然就练出来了。

[五爷，五爷，咱们好久没走这种林间小道啦。]经年转着圈子，显得异常兴奋，往回跑到[尸五爷]和公子尸中间并排前行，一点也不在乎过于响亮的嗓门在树林上方形成吓死路人的回音，依旧开怀地放声谈笑。

就这么走啊跳的，约摸半个时辰，终于爬上了坡头，一眼就能看见黑压压的碑影紧挨着一个接一个连成一大片，阴湿发霉的腐臭气味自动往人的鼻孔里钻。

经年感叹道，[哪里的坟山看起来都这么壮观啊～]又往坟场前的小茅屋望去，如果不是她眼力极好，怕是很难发现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破旧小屋。只见她掀起一边嘴角，不急不缓地朝小屋走过去。

那茅草屋无窗无门，只有个够一人进出的口子，从外面向那口子里面望除了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但经年凑近往屋里扫了几眼就笑着开口，[这位是守山的师傅吧？辛苦辛苦，咱们送林家大宅子的公子爷来了。]

在她说完这话后有一段时间的沉寂，接着从屋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比这里的冷风更让人觉得阴凉刺骨——[哼哼……还有人记得我这守山的浑人呐，多少年了……那些闹哄哄的蠢家伙全瞎了眼地从我眼前一个一个走过去，连声招呼也不打，哼哼……哼哼哼……]

[师傅您就甭气了，经年替那些没长眼的给您赔个不是。]说着经年双手一抱对着屋里鞠了一躬。

[要你这娃赔啥不是？那些蠢家伙就晓得把东西往里面倒，可知那些个坑是我费多大劲儿挖出来的！]

经年听得憋笑，觉着这守山师傅也孩子气的紧，不由劝慰道，[蠢家伙当然只会做蠢事儿了，师傅还跟他们计较个啥呢？]

[嘿，女娃娃，你这话倒中听……]

那守山师傅恐怕也有多年没和人打交道，这一开口就像开了话阀子，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经年也就陪他聊了个过瘾，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侃了又半个时辰，那守山师傅大概也是说够了，才想到外面的女娃是来办正经事儿的，终于收了话茬道，[娃娃，你敢深夜独自一人赶尸上山恐怕也不是什么寻常姑娘家吧？]

[寻常也寻常，经年不过是个尸官罢了，而且，经年也不是独个儿呀。]说着把[尸五爷]往身前一拉，[还有我家五爷陪着呢！]

屋里传来[啧啧]两声，赞叹道，[娃娃，你这行头可够了，我看得虽多，也没见着像你那么好的。]

被这么一赞，经年果然乐得眉开眼笑，也不多说什么，把头靠在[尸五爷]的手臂上来回蹭了几下以表达自己对这个[行头]有多么满意。

那屋里的人咳了两声，又道，[时候不早了，娃娃你去吧，别怪浑人没提醒你，以前那些个虽然都是孬种，但至少孬得一条贱命在……这坟场……无火难行，有进难出啊……]

经年愣了愣，下一刻就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什么，脸凑到屋口甜甜一笑，[多谢师傅提醒，依我看，师傅你也不简单呢～]

说完提着灯笼一蹦一跳地朝坟场跑去，[尸五爷]和[公子尸]照例跟着跳过去，当三道影子没入厚厚的尸气里，茅屋口子里飘出一缕轻烟，就听先前那声音再度响起——[唉……看来浑人是白担心了一场……]

据林家夫人说，碑棺陪葬的早叫人在白天扛了上来，就放在靠前面的一个坑旁，但这前面可不止一个坑一个碑啊，经年只好弯下腰把灯笼靠下去看碑上的题字，一个个找。

[林……林……林……]经年嘟囔着，每个碑都看得仔细——这入错了坑，安错了碑可是大事儿啊，大到能砸了她尸官的牌子，不谨慎能成吗？

就在她走过第四个坑的时候，坟场深处传来一个翻土的声音，接着两个……三个……最后入耳的像是整片土地被翻了一遍。

[真是……不能让我先找到坑吗？]经年无奈地直起腰身，看见前面几排墓碑后接连立起数十条黑影，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从腰里拽出一张[守]字符咒换下公子尸脸上的[跟]，然后掏出红笔在[尸五爷]的符纸上画了几笔，就见[尸五爷]举起的双手缓缓垂放在身侧，转动脚跟面向那一群跳动着逐渐接近的黑影。

[五爷，看您的了。]经年退后几步，抬眼望向从阴影中跃出的一堆。

和[公子尸]的鲜润不一样，那些东西都是入土已久的陈年货色，看鼻口的腐烂程度八成不是纯种僵尸，有些死魂虽离开肉身却无法升天，入葬时不做驱魂超渡，那些死魂就终年徘徊在死体上方，这里尸体那么多，时间一长哪能搞清楚谁对谁，还不是能上就上，管他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况且，一旦离开过本身肉体的魂魄就不能像一般僵尸那样长时间依附在肉体里，天一启明就必须离开肉身躲入暗处，怕火怕光是亡灵的本性，虽说天光能超渡它们升天，但魂毕竟不像人那样拥有清晰的意识，准是把升天和消失同等视之了。

[也罢！若是遇上意识清晰还硬赖着不肯走的才麻烦！]经年在尸群离得很近时数了数尸数，掏出等量的纸符，拍了拍[尸五爷]的背，下巴朝前孥孥，小声道，[五爷，去吧。]

话音方落，[尸五爷]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尸群，经年抓准时机，将一张符纸扔向离[尸五爷]最近的僵尸胸前，说来也神，那薄薄纸片在脱手后犹如一道白光直射而去。

在近胸口不到两寸前，[尸五爷]抬手两指一夹，夹住符纸，指尖往僵尸左胸一插，指深入心脏，当抽回手时，符就埋了进去，那被埋符的僵尸头手下垂，像被缚住般直立在原地挣扎。

这时，经年又一符射向右边的僵尸，[尸五爷]右手抓住符的同时，左手送出去一拳，正中另一个张口扑过来的僵尸面部，将它打飞出去，另一只手却不停歇，瞬间将符埋好。

[五爷！您好神勇啊！五爷！您太棒啦！！]经年在原地又跳又叫，此间又送去三四符。

但那群僵尸数目众多，在一部分和[尸五爷]纠缠不清的时候，另一部分却直接朝经年这边蹦过来。

[哎呀！来了来了来了！！]经年捧着心口看着越逼越近的一小群，转身开溜，以[尸五爷]为中心开始绕着兜圈子，那一小群僵尸不屈不挠地追跳在身后。

其中有几个停下来围在公子尸身边，大概那公子尸才死不久，体内阳气未散尽，那几家伙竟干起同类相残的事儿，照准公子尸的脖子就要啃下去。

[想得美啊想得美！小心先崩你几颗牙！]经年一边跑一边射符咒，嘴巴也没闲着。

果然，在那灰黄残缺的破牙嗑上公子尸脖子的前一刻，从[守]字纸符上漫延出一片金光，那几个吃白食的瞬间被弹开，看得经年直乐。

而那[尸五爷]也了得，抓符埋符一气呵成，没半刻耽搁，还能保持毫发无伤，连身上的衣服也没弄破一片，倒是埋符时被溅了不少黑血肉屑。就在经年跑完第五圈的时候，[尸五爷]已经整完了那块，转而朝经年身后那一群奔去。

大概不是纯种僵尸的关系，那些在死尸体内的魂魄多少有点自觉，见[尸五爷]冲过来，竟都齐齐掉头往反方向奔逃，但那[尸五爷]的速度多快，只一眨眼便已冲到前头挡住去路。

[五爷！十来个，一并解决了吧！]经年放声高喊，把剩下的符咒依次射过去。

[咻，咻，咻……]的声音像是要把风撕裂一般。

就见那[尸五爷]一脚蹬地而起，接住一个纸符就埋入靠得最近的僵尸体内，上前再接再埋，双手并用，在尸群中穿来穿去，那十来个僵尸竟不像先前那般张牙舞爪，不知是体内的魂魄在害怕还是[尸五爷]的速度太快，总之就这么乖乖地被解决了。

最后一张符埋完后，[尸五爷]跃回经年身边，经年看了看被埋咒缚在原地扭来扭去的东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绢，抬起[尸五爷]的手轻轻擦拭沾上的血。

[辛苦您了，五爷，明儿拿了银子就给您换件衣服。]擦完手后，她又拿手绢去擦[尸五爷]的衣服，擦着擦着就皱起了眉头，因为那血不仅擦不掉还散发出恼人的气味，于是她安慰一般拍了拍[尸五爷]的肩膀，示意他甭在意，接着又继续被打断的工作——找坑！

在看完第十六个墓碑后，经年终于在第十七个墓碑题字上看到[林家长子]四个字，保险起见，她又凑近打着灯笼来回看了几遍，这才敢肯定此碑此坑正是那公子尸的栖身之处。经年巴在坑前看了看里面的陪葬品——哇！！林家果然有钱，上好棺木不说，里面还堆满了珠宝玉器，她该不该顺手牵羊，拿一把揣怀里呢？

经年蹲在坑前思索半天，最后还是打消了这罪恶的念头——身为尸官的尊严呐！！

想到自己还有大笔酬金拿进而心平气和后的经年对[尸五爷]招了招手，道，[五爷，劳烦您把大公子抬进来可好？经年可没力气。]

[尸五爷]听她这么说后，反身跳到公子尸身边一把扛起他，就像扛一袋棉花，又[咚咚咚]跳到坑前把公子尸往棺材里一丢，珠宝碰撞的声音让经年眯了一下眼睛。

[五爷，您怎么这么粗鲁啊？虽然大公子不是女孩儿家，也总算细皮嫩肉的，碰坏了多可惜？]经年嘟着嘴向身边的[尸五爷]抱怨，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经刚才这么一折腾，过不了多久就要鸡鸣了，虽然开着棺盖，等到天一亮，这公子尸的魂魄就会自动升天，但——[让你和那些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的孤魂野鬼一块儿上路可真是委屈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圆扁扁的布包，偏头对[尸五爷]道，[五爷，您站远些，可别被这玩意儿煞到。]

[尸五爷]依言往后跳了几步，待他站定，经年掏出一卷白布，摊开盖在公子尸身上，又拿出红笔在白布上写了两字——[升灵]，这一次，字迹没有渗进布里，而是慢慢在布面上燃烧起来，与此同时，经年拆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竟是一面七棱白虎镜，她将镜面对着公子尸，咬破手指以血在上面写下[安魂]二字，随着火越烧越旺，镜面上的字也越来越亮，放出耀眼灿烂的金光，那金光印在白布上逐渐弥漫直至裹缚全部尸身，就见那白布一边燃烧一边浮起，公子尸身上的光也随着白布离开身躯，直到那白布燃烧殆尽，化为青烟随风散去，镜面也逐渐变黑，像被浓墨刷过一般，而那血字早随着渐敛的光芒消逝。

经年合上布袋系好，复又揣回怀中，伸手揭去公子尸脸上的符咒，此时公子尸的面色已由青黑转为红润，像是睡着了一般。

[谁说过我太心软来着？]经年慢慢推动棺盖，在合上前又往里面看了几眼才推紧。

[五爷，您说我心软吗？看来经年是个大好人啊！]她走到[尸五爷]身边，回头看看那些还在不停扭动的东西，淡淡一笑，把还在流血的手指在[尸五爷]的符纸上画了几道，血渍慢慢渗入，她才把指尖送到嘴里止血。

[走了，五爷。]经年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走出坟场，反正那些东西动不了，到天亮自然就能轻松了。

在经过茅草屋的时候，经年对着那口子高声道，[守山师傅，经年代全城人给您道个谢了！]

不止是谢那挖坑填坑的体力活儿，更重要的是他当真是[守]住了这里。

接着……

[五爷，咱们可以回去领酬金了～您开不开心？哈哈哈……]

细细的声音越来越远，茅屋口子又飘出一缕白烟，只听那闷闷的声音传出——[薪俸可不是白领的啊……]

荒山道爷

拿到酬金时天色甫泛鱼白，林家灯火通明，就等这尸官回来报[喜讯]，知道儿子终于顺当下葬后，林老爷二话不说奉上剩下的酬金，林夫人还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拉着经年的手，不停向她道谢，说是小儿总算能安息了。

不过照经年来看，恐怕还是庆幸松口气的成分居多，要不然老爷子也不会一再留她参加什么送终筵，据说亲朋好友都有份儿，连熟点儿的街坊邻居都没落下，若不是这城富饶无贫户，老爷子难保不开仓赠粮以兹庆祝。

庆祝？没错，的确是庆祝！虽然表面上说是送终筵——看老爷子满脸隐晦的笑意，经年真替公子尸难过，好在最后走得挺安详。

这毕竟也不能怪老爷子和夫人，当然，经年实在看不出有办筵席的必要，所以婉拒了林老爷的好意，再加上[尸五爷]一身臭血需要打理，拿了银子后没片刻耽搁就领着[尸五爷]出了宅门，自然，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一趟还额外处理了不少麻烦，想来守山师傅也能清闲一阵子了。

清晨的风透凉爽劲，和坟山的阴湿不同，就算灌进脖颈里有些冷，却还是带着阳光的气味。经年摸着鼓鼓的布囊，笑容从出林家大门起就没打住过，银两多到荷包都装不下的感觉是什么？看看她乐不胜收的样儿便知晓。

[五爷，咱要先给您大人买件新衣呢！]经年转身一边后退着走路一边笑眯眯地开口，接着眼一斜，瞅见路边的布坊，转了脚跟就往那边儿跑。

这一条巷子并排有好几家布坊挨在一块儿，经年想也没想就直接往最大，看起来最称头的那一家直冲进去。

[尸五爷]跟在她身后蹦跳，其实仔细瞧瞧，那[尸五爷]身上的衣服，颜色虽黯淡，质感却好得很，在行的一眼就能看出那绝对是上好的料子。反观经年自个儿的，红缎白布衫，穿在身上合身归合身，也挺亮人眼，就是那布料，路边儿摊上一抓一把。

照俗话说，人看人，看皮相，人看尸官，看行头，你要是尸官呀，没个能带得出去的，嘿！任你打扮得再花哨，再珠玉满头，也没人挺你，顶多当看耍猴儿的。

这年头，做那行就要兴哪行，做主儿的哪个不得退后几步，毕竟人家要看得不是你啊！

也正因此，为[尸五爷]花再大手笔，经年都不会吭半声，到掌柜面前一扬手就指着最好的那几批料子，[掌柜的，这几批有成衣吗？男款，给我家五爷配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要！]

原本在拨算盘珠子的掌柜，抬眼一见她立马换了张殷勤的笑面，眼里亮得像装了几堆金子进去，只见他搓着手把脸凑近道，[这……这位不就是送那林大公子上山的尸官儿小妹子吗？欢迎欢迎！！]口气激动莫名，可就是没听见经年刚才说的话儿。

掌柜的态度让经年觉得自己像个凯旋归来的大将军，其实也不过就是赶了趟尸。但经年并不排斥别人这般热情地招呼，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还特意加大嗓门儿，把五爷推到前面，让勾着头往她身后直瞟的掌柜看个痛快。

那掌柜托着下巴凑近看了许久，那眼神像恨不得把[尸五爷]剥光了再好好赏个透。这经年可就不乐意啦，欣赏和猥亵到底是两码事儿，于是她用力咳了两声，提醒掌柜的该擦擦口水了。

[哦……哦……给这买衣服是吧……]掌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老脸挂不住，忙支吾着转身翻看成衣样品，[罗绢的内衫裤倒是有适合这爷的，但那外罩么，恐怕要定了。]

[要等多久？]经年趴在柜面上，悬着双脚踢来踢去，眼珠子来回转动，在一格格布料间游走。

[现在量身，今晚就能给您。]掌柜的面皮也不薄，一转身又是满脸堆笑，让经年忍不住想掀他脸颊两边的肉褶子。

那掌柜停了停，又问道，[姑娘，你要哪款哪色的？要不要我给您挑挑？]

经年偏了偏头，看看[尸五爷]想了一会儿，指着一格布卷子道，[颜色就要那种，最好是蓝底黑绣的，料子么，最好的就成了，那内衫我先买了，外衫劳烦您赶些，晚饭过后能成不？]

那掌柜连连点头应承，收了定金，先帮[尸五爷]量身，再将白绢的成衣内衫包好了递上去。

经年接下衣包，问了城里最好的客栈是哪家，就兴冲冲地拉着[尸五爷]寻着去了。

当那锦衣华服，肥得滴油的客栈老板亲自将她领到二楼雅房，并在最短时间差人抬来一大浴桶热水之后，经年才意外地发现，自个儿……成了这城里家喻户晓的大红人，当然，这也是沾了[尸五爷]的光。

[五爷啊五爷，您怎么总是这么受欢迎呢？]待闲杂人等都走清了，经年落上门栓，颇有感叹地走回[尸五爷]身前，给他换了个符字，替他褪下脏衣，解开发带，先伸手探探水温，才扶着他走进浴盆里坐下，捋高衣袖，从盆边拿起手巾放到水里打湿。

[五爷，这水温热了些，但挺舒服是吧？吹了一夜凉风也该暖和暖和身子。]经年拿手巾擦拭[尸五爷]的身体，轻轻柔柔的，仔细地擦洗过每一寸肌肤，脸蛋上噙着的浅笑像在做一件最幸福最快乐的事儿。

洗完身体又开始洗头发，一只手托在[尸五爷]颈后，让他的头朝后仰，一只手拿瓢舀水，小心地从额迹淋下，确保不沾湿符纸。

之后才轮到洗脸，只见经年将手巾拧了半干，掀起符纸，缓缓擦拭，眼，鼻，口，每一处都不放过，擦至下巴时，经年的动作停了下来，两眼直直盯着[尸五爷]的脸，入迷了般，痴望良久，最后似依依不舍地放下符纸，叹道，[五爷……真不舍得拿这东西盖在您脸上，可经年实在不敢揭下来啊，您原谅经年吧……]

说着托起腮帮叹了口气，扶[尸五爷]起来擦身，出浴桶，为他穿上内衫。系好襟带后，经年抬手抹了一把汗，抱住[尸五爷]的腰，美滋滋地问道，[五爷，经年服侍得周不周到？五爷您舒服了吧～等头发再干干就为您梳顺啊，您先坐在床边等我一会儿，对了，不许看过来哦，经年会害羞的。]

[尸五爷]听话地坐在床边，脸对着床柱还当真没再转过来。

这时经年才走到浴桶前宽衣解带——终于能洗把热水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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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布店老板亲自上门送来崭新的外袍，袍面下半部纹了黑绣，袍底还滚了层边儿，付钱打发走人后，经年并没有立即离开客栈，吃了晚饭，窝在[尸五爷]怀里香香甜甜一觉睡到天亮，这上路时可就精神头十足，和进城沿街叫生意是大不一样。

出了城，经过昨儿夜里上山的路口时，经年停下脚步，偏头朝上面望了会儿，一手拍拍肩上多出来的行李包，乐呵呵地咧开嘴，眼角余光扫到身后新衣崭崭的[尸五爷]，笑得眼睛都弯成了半月。

[俗话说得好，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五爷您什么都不装就够好的了，这一装起来呀，更是英姿勃发，神佛都得给您开道呢！]经年扭头继续往前走，嘴巴里说得字字是赞[尸五爷]的话，那表情可像极了老王卖瓜。

越往前的路越是僻静，周围从茵茵葱葱逐渐变为凸石林立，陆续经过身边的路人越来越少，最后只能偶见几个毛人。

通往下一个城镇的路有三四条，不管哪一条至少都是个[路]，偏偏经年要走那没路的土石山翻过去，是抄近路没错，但除了经年，恐怕人人都宁可绕远避开那座鬼山。

地势险峻，山郊荒僻……这都不算啥大问题，怕就怕这山里有不寻常的东西。就算没人能说清道明，但无风不起浪，性命悬在自己手里不是拿来玩儿的。偏经年不信邪，不是不信那山里没怪东西，而是不信自个儿翻不过去。作尸官时间一长，遇到这类事的执拗劲儿也渐长，可不只经年一个例子，遇到这种有说法的山，十个尸官里有九个定是想闯它一闯。

沿山脚往斜上方爬了没几里路，经年便发现这山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崎岖，就是土质坚硬，寸草难生，灰白坚硬的石块大大小小斜插在地面上像一座座野坟头，看上去格外阴森荒凉。

经年在大坑小坑的山坡上攀了一个上午，眼见日头越升越高，她挑了一处平坦地，坐在凸石上，这里没树没河，怎么看都是一片死地，她只好抽出干帕子先替尸五爷掸掸灰，再擦擦自个儿的土蛋脸，从怀里掏出昨儿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干啃，一边啃一边抬头看顶上的太阳。

照理说这开春过了有些日子，午时的阳光不说狠辣也算有劲道，不动就这么晒着都会口干舌燥，而她在这荒山爬了许久，汗没出半滴，倒觉着凉风飕飕，那大太阳像幅画般，中看不中用，而且越往山里头感觉越是强烈，这种情况八成跟气候环境没关系。

[这山是有名堂。]把最后一口馒头吞下去，经年舔舔手指，不急着起身赶路，反而挺有闲情地四处张望。

当然，她可不是在欣赏风景，凭经验来看，如此阴冷的山风多半是由尸气造成。

[可，怎么没见着半个影子呢？]难不成还得往上？但他们进山都这么久了，那些死东西鼻子灵得很，早该顺着阳气的味儿寻来了。

[也罢，不来最好，免了麻烦。]要真碰上，也只能怪那些东西运气太背。

经年站起来拍拍屁股，把布囊往肩上提提，回头对[尸五爷]招呼一声，又继续顺着山壁往上走。

原本薄薄的白气随着深入越来越多，很快在经年眼前聚成一片浓雾，稠厚到遮天蔽日，等经年再度止步四处张望时才发现这雾笼绕在周身，入眼尽是白茫茫一片。

[这是……]经年心一拧，几步跳到[尸五爷]身边，再看向上面，哪还能看到蓝天白云，隔着层层叠叠的雾气，阳光怕是半点也泻不进来，僵尸不怕昼夜交替，但鬼魂则不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经年忙把手探向怀中，但为时已晚，就在手触到符的一刹那，她突然感到背后一热，手便不听使唤地抽了出来。

[糟糕糟糕……]经年闭上眼睛，刚才没出的汗这会儿全从额头上渗出来。

她知道这情况叫鬼上身，以前也曾遇过一两次，但那时身边都有人帮忙，可现在，身边只有个五爷……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作尸官的只对僵尸有法子，哪怕百来条魂，上了死尸就都不在话下，但尸官没有练过阴阳眼，看不到鬼魂，也没法子帮活人驱死魂，而最最要命的，就是尸官本体被附身，功力老道的虽能强顶，但要耗神劳力，精气用尽还得听天由命，功力浅的不消一时半刻便没了主，寻常人的话轻则害病重则丧命。为避免这种事发生，尸官都有一套保魂符，贴于眼中，双肩，胸口，腹脐以护阳体，叫死魂近不得身。经年身上自然不会没有，但她入山一时大意没事先将符贴到位，以致方才想拿符咒时被乘虚而入。

经年望向身边一动不动的[尸五爷]，就算往常还能找些门路，可照眼下这情形，手脚不听使唤，符字也没法儿换，况且这魂……

[再给俺吃一点！！]

此话一出，经年腿立马软了，跪在地上，凝聚的抗力因为方才一个分神转瞬消散无踪，就见她扑在地上拼命捶地。

[俺只想再吃一个啊！！再给俺一个包子就好了！！！为啥连一个包子都不给俺……]从经年嘴里冒出来的北方粗犷口音搭配着幼细的少女声听起来说多怪异有多怪异。

那唠叨声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再给俺一个包子]，就见经年额角绷起一根十字青筋，随着她每多说一句就逐渐凸起一分，终于爆发了——

[给我闭嘴——！！！]经年倏地从地上跃起来，一脚猛跺，[你他妈就是吃多撑死的知不知道！？还吃还吃……]

话还没说完，背上突然一凉，经年顿时觉得身子轻了不少，知道是那魂自动离了体，赶忙想从怀里掏保魂咒，这手还没摸上，胸口又是一热,探向衣襟里的手改而掩面啜泣——

[呜呜呜呜呜……小女子好命苦哇……家有八十老母，那禽兽不如的林公子还将我抢，老母亲急得一命去，我留着又何苦，与其被那林公子污，还不如一死保得清白在……呜呜呜呜呜……]

[我说大姑娘！！林大公子早被人砍了！！头身分家，那死得说多难看有多难看！绝对比你惨！！]经年狠命把手从脸上拉开，握紧拳头，接着又大吼一声，[那小爷的尸首可是我亲自赶上坟山的！！]

倏——胸口一凉，经年连气都不敢喘，急忙要拿符咒，这次可好，手才一动，头顶上，胸前，颈上多处同时一热……完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呵！！！嘿嘿嘿……]经年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巴张得都要咧到耳后去了。

没一会儿，又突然跳起来，抱着一块碎石头死命往地上砸，一边砸一边破口大骂，[臭娘们！！老子不过打你几巴掌，你就给老子戴绿帽子！这对狗男女！奸夫□！屁股上没□！脱了裤子放不出屁的……]突然调子一转，变为哀戚的颂念，[想当初，歌云梦雨，是谁，石投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只见经年伸出双手，一副掏心掏肝的样子仰头大呼，[啊——彩云，你是我的小心肝，啊——莲花，你就如名儿一般在我心头绽放，啊——媚娘，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一夜云雨，听你在我耳边娇羞低吟……]

好你个情种大色鬼！！被人捉奸在床当场打死，没打冤你啊！敢摸上县爷小姨子的床！不是活腻了吗！？

经年心里暗暗磨牙，待喊出十七个姑娘名儿后，那色鬼总算是情话说够，颈脖子一凉，走魂儿。经年捂着发酸的下巴，刚想喘口气，募地，身子像被定住了般动也动不得一下，看来刚才进来的还没出尽。

也罢，看看这位又是咋地，经年索性也不费力气抵抗，僵着站了会儿，突然，双手抬起抓住衣襟两边猛地一拉——

[哪位爷来帮帮奴家，奴家好热哦……]

那嗲得发酥的声音一传出口，经年立马红了脸——这这这……难不成是……

[啊……好热啊……好难受啊……噢……啊……]果然！！这果然不是什么良家贞烈女子，这可怎么成这可怎么成这可怎么成？不行，她的尊严不能丢在这上面啊！！

但想归想做归做，经年的手再接再厉，把外面的白衣往下拉，露出翠绿的内衫。

[五爷！！不许往这边看！]经年一边拼了命地阻止双手的动作，一边对[尸五爷]大叫。

[尸五爷]还当真一扭头，别开脸。

[啊……好难受……好热……闭嘴！！那季节早过了！！！啊……奴家不行了……你哪里不行了！？啊……别啊了——！！我也想啊呀！！不对！你给我住口！！！]经年咬牙切齿地和自己那双不安分的手战斗，无奈刚才被附身后精力大减，意识再怎么坚定也行不通，眼见那白衫快被褪到腰际。

难道我堂堂尸官要在这荒芜一人的石山里演一出精彩绝伦的脱衣戏？

就在她这么想并放弃抵抗的同时，万丈金光从雾外射进来，这般刺目绝非寻常灯火的昏光。

经年被那突来得光刺得睁不开双眼，但肩头一凉，全身顿时瘫软如泥，她心里有数，被这么强的光照到，那些魂魄想不升天都难。

浓雾很快被驱散，经年的眼也恢复功用，她飞速拉好衣服，跪坐在[尸五爷]脚边，朝光放出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个黑影往这边走来，随着雾的消散，那黑影也愈见清晰，一身青袍，头戴高倌，面容清俊，竟是一个少年道士。那道士臂弯里夹着面像八卦盘一般的物事，经年认得，那是道士专门用来驱魂收魄的太虚八卦，方才那光也定是这玩意儿发出来的。

那道士快步走到经年身前，弯腰问道，[小姑娘，你没事吧？]

经年对那居高临下的态度颇为不满，但这会儿腿脚发软，想站也站不起来，于是打着笑脸回道，[没事没事，多谢道爷解围。]

那道爷也笑，直起身子看向[尸五爷]，瞪着眼打量半晌，啧啧有声道，[敢情你这小姑娘是个尸官？]说着望下去求证，看到经年点头后，忍不住满脸讶然，[这年头还能被鬼上身的尸官可真难得呀，竟被贫道碰上，可庆可庆！]

那道士笑容可掬，说出来的话却扎人的很，经年不以为意地笑笑，做道士的瞧不起尸官也不稀奇，照理说，这是互补的两行，一行管鬼一行管尸，这家犯不着那家，但尸官管这叫生意，叫差事，道士把这叫责任叫义务，听听，立马分了层次，再加上人家道士有观有派，而尸官呢？不是打野赚钱就是攀权附势给人当狗腿的，难怪那些两袖清风，自恃高洁的道士看不惯，当然，做尸官的也没几个看道士顺眼。

这紧张的关系说来也挺可笑，毕竟三百多年前都是一家亲，从啥时候开始分道扬镳的呢？

经年叹了口气，见那道爷一手遮在眉上四处张望，客气道，[道爷也是要去梅岭镇吗？]

那道士低头看她两眼，听她口气和善，大概也不好意思继续冷嘲热讽，道，[是啊，这山是通往梅岭镇最快捷的道儿。]

[经年头一回爬这山，只晓得抄近道就是了。]

少年道士嘴巴撇了撇，不想说是太虚八卦感应到这山里鬼魂群聚，否则她还有好一阵子要折腾，方才那些魂都是些冤死魂，怨气太重不能靠天光超渡，全躲在这徘徊，死前某种意念太重，虽不是恶灵，但上人身却是桩麻烦事，倘若他没赶来，这小尸官打算怎么应付呢？他倒是挺好奇。

[姑娘，既然咱们同路，不如一块儿走，也好有个伴。]

是怕她再被鬼上身吧，经年承认是自己大意，但同样的错哪会犯两次？若这小道走了，她必会先贴了保魂符，但既然人家开口，不介意和她这个尸官同行，她当然不好拒绝，于是点点头，[道爷说的是。]

那道士听她一口一个道爷，眉头微蹙，似乎不大习惯这种场面称呼，道，[贫道复姓诸葛，单名一个守，姑娘直呼贫道名字即可，不知贫道如何称呼姑娘？]

[道爷叫我经年就成。]她向来对别人这么说，很是自豪自个儿的名字。

诸葛守听她还是改不了称呼，嘴唇抿了抿，也没再多言，只道，[咱们还是快上路吧，最好赶在天黑前进镇。]要不就得露宿野外了。

经年[嗯]了一声，攀着[尸五爷]慢慢站起来，但双腿还是软得直抖。诸葛守想她方才被魂附过身，体内阴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尽，就伸手想去扶她，道，[来，贫道撑你一把。]

经年却摇摇手，[多谢道爷的好意，经年心领了。]连这种小问题都没办法她怎么出来混啊！

诸葛守收手，看她掏出红笔在[尸五爷]的符纸上画了几笔，偎身上去笑道，[五爷，经年走不动了，劳您抱抱吧。]

就见那[尸五爷]双手一托，打横抱起她，往前面跳动。经年一只胳膊圈住[尸五爷]的脖子，从他肩上望回去招了招手，[道爷，走了。]

诸葛守愣了半天才反映过来，几大步追上前，这时，他不得不承认，当尸官确实比当道士……方便……

梅岭之灾

梅岭是坐落于东南地区的低山丘陵地，山岭上长满梅树，每到梅花盛开的季节，万里飘香，吸引来来往往的商客，有些生意人把握商机，在山底平地开建茶馆客栈，有些大户人家也在这儿盖了别馆，渐渐，住房占地越来越广，定居的人也越来越多，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就有了这么个伴山环岭的梅岭镇。

那道士诸葛守年纪虽轻，去过的地方倒不少，这一路上说了许多关于梅岭镇的事，让经年赶在进城口前对此小镇有了个大致上的了解。

这时，天色已黑，进城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灰白，整条街遍眼望去没一个路人，风卷起地上的树叶，发出尖锐的哨声。

[这镇……怎么这么冷清？]经年左瞧右看，怎么看怎么觉着怪。不是说这小镇繁华可比京城，家家都是生意户吗？

诸葛守低头看了看脚前被拉长的人影，道，[兴许到了歇息的时候。]

[是吗……]经年喃喃自语，想自个儿也在京里呆过，再晚也都不乏上酒楼寻欢作乐的。

诸葛守不知她心思，只道，[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便加快脚步往里面走，两边张望着可以留宿的客栈。

经年跟在他身后，放缓步伐和[尸五爷]并行，借着月光掩映，细细打量这个小镇，不管走到哪儿都能闻到从左边黑压压的山岭里传来的香气，夹着一丝寒冽冽的冷风。

走了不多时，那诸葛守停住转头，经年也停下，顺着望向街边，一个个招牌灯笼顺溜儿排，前面的路瞬时明亮一片，就是没照出半个人影。两人又往前走了许里，沿街开满客栈酒楼，可奇就奇在每家店前的灯笼都挺亮堂，但大门紧闭，连个招呼客人的都没站出来。

诸葛守忧心比好奇多，这没店做生意，难不成要他们露宿街头？他不是没在野外露宿过，可沿街打地铺还真没试过。经年瞧出他一脸郁闷，笑道，[不如咱们去敲敲门吧？]说着三步并两步跑到一家客栈门阶上，诸葛守忙跟上去。

经年去拉门环，手才一碰上，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大笑，不觉愣了一下，附耳上去听，诸葛守听那笑声也是一怔，见她耳贴门板便有样学样，竟听到嘈杂喧闹声，似是一大群人在饮酒作乐。两人相顾一眼，耳朵离开门板，经年想进去探个究竟，便拉门环去扣门。不一会儿，门被拉开了，一个伙计打扮的小哥探身出来，看到经年时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在他瞧见后面的[尸五爷]和身穿道袍的诸葛守之后，诧异转为了悟，轻轻[哦]了一声，身子闪到一边，恭恭敬敬道，[二位快请。]

诸葛守略有迟疑，经年却不客气地跨进门槛，走了一两步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诸葛守这时也跨了进来，正待问她怎么不走，却在瞧见眼前的情景时也呆愣住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客栈里坐了七桌客人，三桌一拼靠西边墙壁，桌上摆了清粥小菜，桌沿一圈围坐着五六个穿道袍的，四桌一拼靠东边墙壁，桌上鱼肉酒水，杯盘狼藉，三个衣着各异的青年男子跷着腿，人手一盏正往门前瞧来，他们身后几个贴符咒的家伙站在一起，看不出主儿对哪个。

[不是道士……就是尸官……]诸葛守低语，眉头跟着蹙了起来。

这时，站在桌后面的掌柜跑了过来，笑问道，[二位是直接去楼上客房还是先在底下上几个小菜？]

一路赶下来也没吃没喝，被掌柜这么一问，诸葛守只觉得饥肠辘辘，于是对经年道，[咱们先坐会儿吧。]

未待经年开口，四桌那边的一男子高声道，[小姑娘过来坐吧，兄弟请你吃香喝辣，何苦陪那臭道士喝稀粥？]

一喊完，同桌的另外两个就哈哈大笑起来，诸葛守只淡淡瞟了一眼，似乎没往心里去，但三桌那边的道士可就来气了，其中一个拍桌子起身，也道，[那边的小道爷，过来聊聊吧，甭让酒气污了你鼻子！]

掌柜在旁急得一头汗，也不敢随便插口，只等面前二人快下决定。

经年瞧了瞧四桌那边，又看向诸葛守，问道，[你想吃什么？]

[……清粥馒头。]

[你打算请我吗？]

[……各付各的！]

[那就失陪了～]经年脚跟一转往那四桌跑去。

诸葛守狠狠瞪了她一眼才慢吞吞地走向那几个同道。

经年一坐上那四人拼桌，其中一个做武夫打扮的尸官当下叫伙计撤了残菜剩酒，换上一席，又添了副碗筷，其余两个公子扮相的则盯着[尸五爷]瞧了半天。

那武夫打扮的人夹了一块烧肉到经年碗里，笑道，[敝姓卢，名怀任，姑娘怎么称呼？]

经年先谢了一声，才回道，[卢大哥，叫我经年就成。]那声大哥叫得清清脆脆，让卢怀任打耳里顺到心头，另外两个人也不甘示弱，都自报了名号，一个叫随飞，一个叫舒开澈，经年没有偏颇地一人唤了声大哥，只听得两人眉开眼笑，桌上的好菜一样样全往经年碗里招呼，转瞬就堆成了座小山。

经年连谢几声，也不急着吃，先掏出帕子给[尸五爷]掸了灰尘，又道，[五爷，您稍等会儿，等经年吃完饭就和您一块儿歇息。]这才拿起碗筷。

她这举动看在三个同行眼里甚是奇怪，却也不是不能理解，跟穿久的衣服还有感情呢，别说时时陪在自个儿身边走南闯北的好助手了。那叫随飞的趴在桌上凑近，与经年聊了起来。

[经年妹子，我说你可真不简单，做咱们这行的不是没女人家，像你这般年幼的倒还是头一次碰上。]

经年就着菜猛扒饭，听他这么说不由抬头一笑，[我年纪也不算小啦，出来挣钱养活自己也不是啥难事。]

随飞想这小姑娘独自出来闯荡必是无亲无故，没个依靠，也就不开口提那档事，眼光扫向[尸五爷]，定在面上，[妹子这行头可真不错。]自家那两个合起来也抵不过，都是搞这行的，瞧一眼就掂出了斤两。

听到有人夸[尸五爷]，经年自然乐开了花，苦于嘴里包满了饭菜，只好连连点头附应。

这时，舒开澈插口道，[想必小妹子功力不浅，才能收服这么好的行头……不然……]言语间隐隐带着丝忧虑。

卢怀任见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手掌一怕大腿，[唉，经年妹子，你那行头多中看我是不知道，我只瞧你年纪尚小，又是个女娃娃，无故赔了命多可惜，大哥我请你快快活活吃一顿，今晚上楼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就赶紧离开这镇吧！]

经年听他说的话就知道这镇里出了事，而聚集在这里的尸官道士也定是为此而来，便开口问道，[卢大哥，这镇到底怎么啦？什么叫赔了命？经年可听得糊里糊涂。]

旁人一听她这么问都面露诧异，连对面的道士，忙活的伙计和一直在拨算盘的掌柜都朝这边看过来，那表情活像见了鬼。随飞反应快，一愣之下后问，[小妹子，你不是为这镇里的事来的？]见经年点头，又接道，[现在到处都张帖告示，城里城外传得沸沸腾腾，你真的无所听闻？]口气满是不可置信。

经年一脸惭愧，[随大哥有所不知，我刚从富贵城过来，此前走的山道林路也遇不上几个人，在那城里只呆了一两日，又忙活着生意，啥告示，经年根本没顾着看，就算有人谈论也没细听，这不，急匆匆地赶来夜宿，才有幸结识几位大哥。]随即露出三生有幸的神情，话里没啥奉承词儿，但几声大哥一喊，伴着嫩甜的嗓音，入耳便觉说不出的中听，那三人当下面露微笑。

经年紧跟着又道，[三位大哥，能不能跟我说说，这梅岭县发生啥大事儿？就算要经年离开，也总得心里有个底，要不然这好奇啦，走得多不痛快。]

那三人相顾对望，觉得她说得也有理，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不说清楚不是存心吊人家小妹子胃口吗？于是舒开澈开口，将其中原由，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这梅岭镇地处东南一带要道，又是闻名遐迩的度假圣地，日日都如过节般热闹非凡，特别是到了冬寒季节，赏梅人潮一涌入，更是夜夜灯火通明，客栈茶楼生意爆满。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便是这番盛景，可前一阵子，早谢的梅花一夕之间又开满枝头，浓郁的花香引来众人的好奇，感兴趣的看客成群结队地往山岭里涌，可这一去就再也没见人出来过，此后又有两三批人去一探究竟，都是有去无回，就再没有人敢进去了，据附近的住民说，隐约听到从岭里传来的阵阵声音，似是人的尖叫。这事一起，闹得人心惶惶，镇民疑那岭里有鬼怪，便四处请尸官道士，可每个都是有去无回，这一来镇民更是不安，外地人不敢进镇，生意也没心思做，于是大家合议在各地张帖告示，召集尸官道士和有本事的各路高手到镇里来，一来为寻人，二来也是想岭里若真有鬼怪，除了也好叫人安心。凡是愿进岭的人，不管结果如何，每人先奉五百两银子，若寻到人再加五百两，若需降鬼怪，则按市价来算。也正是这高额酬劳才能召集到这么多人。

[不止这一家，这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待到说完，舒开澈喝口茶润润喉，眼睛瞟向道士那边，懒懒道，[我们干这行，哪有钱往哪赶，赚钱就是玩命，不像那些假清高的，口口声声不拿酬劳，死了都没钱下葬。]口气讽刺的紧，还一脸坏笑。

几个道士怒瞪他，却都没谁出言还击，像是不屑与之辩驳，又转过头自家人说话去了。

舒开澈哼笑一声，往后靠向椅背闭目养神。这时经年也吃饱喝足了，卢怀任见她饭碗已空，也不打算再动筷子，不由道，[小妹子，你不多吃点儿吗？甭跟咱么客气啊！]

经年笑着摇了摇头，手拍拍肚子，[撑了撑了，再吃肚子要破了。]这话要是换了别个女子说就显粗俗，但经年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旁人只道是率直天真。

随飞见她揉了揉眼睛，觉着这动作稚气可爱得紧，心想自己要有个这般的亲妹子，怎也舍不得放她出来奔走啊，这一想，顿时心生怜惜，柔声道，[妹子，我看你挺累的，不如先去歇着吧。]

卢怀任大笑着接口，[是啊，咱们大老爷们儿的熬个通宵是常事儿，这时候小娃娃可要睡觉啦。]

舒开澈也点头附和，又道，[明儿一早大伙儿就要进岭去了，不然定要送妹子一程。]

经年又和他们寒暄了几句，便叫伙计带着去了楼上，诸葛守望着她上楼，面上带着几分忧虑之色。

？？？

夜深人静，只门外盏盏灯笼随风摇曳，厅堂的伙计趴在桌上打呼噜，狼藉的杯盘早已被收拾干净。

经年站在楼道口往下看了看，又轻巧巧地走回去，闪入房中，[尸五爷]端正地坐在床边。

[五爷，那小哥刚睡着，咱们再等会儿吧。]说着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迎面吹来的凉风寒得刺骨，和进城时比像换了个气候，明明过了初春乍寒的时节，经年身着两层春衫，本是恰到好处，这时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喃喃念了两声[好冷]。

话一说完，就见那[尸五爷]起身，缓缓跳过去，双臂一张，将她搂入怀中。经年先瞪圆了眼睛，接着像想到什么般低叹，[五爷，方才经年是无心的……]接着转身面向[尸五爷]，将脸侧贴在他胸前，闭上眼睛，[五爷的怀抱还是那么暖和，不管什么时候，经年也是喜欢五爷抱的……]可她知道，这并非出自五爷本意，但就算知道又何妨，只要这副身躯能温暖她就够了……

[对不起啊，五爷，经年太自私了，您怨我吧，怨我吧……]经年反手抱住[尸五爷]腰身，轻喘了口气，道，[五爷，经年不冷了，您放手吧。]

[尸五爷]这才松开双臂，垂放在腿侧，经年后退了一步，看向窗外，[这般阴冷之气，简直如在风中藏了无数把利刃，那山岭里的东西非比寻常……五爷，经年不想救人，也不想叫人见识五爷您的底，一走了之也不是经年的作风，经年好奇得紧，【www.qinkan.net】就劳烦五爷带经年去吧。]说完掏出红笔几划，那[尸五爷]便打横抱起她一跃从窗口纵下二楼，跑了几步，又纵上另一个屋檐，足尖只在屋顶瓦片上轻轻一点，连着纵跃数户，月光下，只见一道蓝影在空中起降，没带起半点声响，直往山岭的方向飞跃而去。

就在那蓝影没入夜色之中不久，那客栈二楼又一扇窗户被推开，一道青影直纵落地。

///^.^///

打镇后的长草丛径直穿越进山岭，在梢头飞纵片刻经年才令[尸五爷]将她放下，顺着土坡往里疾奔，越到深处雾越大，香气越重，也益发寒冷，喘息之间，吐出口外的全在脸前形成一团团白气。跑着跑着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经年停步往下一看，这地面草面上竟结了厚厚一层霜冻，再抬眼看近处几棵梅树，枝头瓣上全覆着白霜，像刚下了场大雪般，若不是浓雾阻碍视线，这放眼望去将会是怎样一幅美不胜收的景象。

经年搓了搓手臂，不敢多作停留，继续往前跑，一片白茫茫之中也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跑了这么久，大概也到山岭深处了，甭说一个人没遇上，就连具尸首都没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之前进岭的人都哪儿去了？总不会埋土里了吧！

就在困惑之际，一阵湿腥味儿猛灌鼻而入，经年身形一顿，眼神四下里搜寻，只听到草地上[唏唏梭梭]直响，但眼前白雾如幔，尺许外都瞧不清晰。突然间，破空传来[刷]一声，一带黑影打斜里扫来，经年喝道，[跳！]，便与[尸五爷]同时后跃，避开这一扫，待落地时，四周又恢复一片寂静。经年忙掏出红笔给[尸五爷]换了个符字，敌暗我明，说她没一点儿紧张是打诓，只能以静制动，等对方出手之际，再从中摸出方位以便施以还击。

果然，只听[刷刷刷]几声，那长影如鞭挥来，横扫，竖劈，圈缚，几下全在眨眼之间，经年避得也快，每一下过来只轻跃，小跑，以幅度极小的动作闪开攻击，[尸五爷]更是灵巧，如飞燕般在交错的黑影间穿梭，其时，黑影直面突刺，他来了个[铁板桥]，后仰避开攻击，左手一伸捉住黑影，顺势后翻半圈，稳稳落地，往后一拽，前面不远处又发出[唏梭]声，像有什么被顺着草皮被拖动。[尸五爷]后退几步，又是一拽，那黑条般的东西竟[哧溜]脱手而出，转瞬缩回雾里。经年跑上前一看，只见[尸五爷]左手掌心尽是黝黑发亮的黏液，散发出的腥味甚是刺鼻。

[这味儿真熟悉，我以前在哪闻过……]经年食指挑了点凑到鼻端，拇指一搓，拾起衣袖替[尸五爷]擦手，兀自喃喃道，[若是那东西就奇了。]

未等经年擦完，几道白光破空直射而来，[尸五爷]长臂一伸捞起经年夹在肋下，侧滑几步，一跃而起，白光自脚下掠过，[铿铿铿]撞在梅树上登时碎裂成冰粒状，丝毫未损及树干。与此同时，又几束白光飞至，而[尸五爷]仍在半空中，只见他斜踢右腿，蹬上近旁的梅枝，借着枝杆柔韧之力又腾到另一条枝上，不断射过来的白光像长了眼睛般如影随形，[尸五爷]在纵横的树枝间来回折返，虽能尽数避过，却被缠住无法脱身，再则经年没摸清对手底细，瞧不见具体方位，一时之间，只好由着[尸五爷]窜上跳下。

正当经年苦思对策时，从后面闪射出万丈光芒，这一方瞬时犹如被吸进金色的海洋之中。经年先一步闭眼，待到[尸五爷]落地放下她，方又睁开，想到此前也曾遇过类似的情况，不禁转头望去，这时雾气已渐渐消散，看见一人站在两树之外，青袍高倌，手举太虚八卦，不是诸葛守又是谁？

经年微一怔，随即笑道，[道爷，你赶得挺及时,我还……]话未说完就发现诸葛守一脸惨白地瞪着眼，张口欲说话，却只双唇一开一合，经年心一秉，缓缓回头，正对上一大片白物，再顺着白物一寸寸上移——

[五爷……]她扯出一抹笑容，拉拉[尸五爷]的衣袖，[咱们走吧！]募然掉脸拔足狂奔，[尸五爷]紧随其后。

诸葛守看到经年迎面跑来，后面的东西也跟着移近，在经年擦身而过时才回神，当即跟着奔逃，边跑边叫，[你逃什么！？]

[那你又逃什么？]经年头也不回，那诸葛守赶上与她并肩，满面怒气，冲她直吼，[有胆子进来没胆子负责么？干掉那东西就能拿大笔赏金，何乐而不为！？]

[道爷，你太抬举经年了，那玩意儿可不归我这行的管，道士不是好个为民除害么？你只管放心，收尸的道义经年还是讲的。]

诸葛守气得面红耳赤，[那就该贫道管了？道士只会驱驱鬼魂，喊喊口号，这不是你们尸官常挂在嘴边的吗？]

[我说道爷，您何苦这么计较呢？咱们当尸官的不也被你们念叨满身铜臭，粗俗市侩？而且……]一蹬地，往前跃出里许，[尸五爷]和诸葛守也各自滑步侧闪，避开由上射下来的白光。

[你不管我不管，这东西到底该归谁管呢？]经年抬头望上去，就见两张血盆大口悬在空中，黑色的唁子伸出口外上下荡动，发出[斯斯]的噪声，竟是一条巨大无比的双头蛇。

那蛇体径约有五人合抱的老树般粗细，肚腹雪白，蛇身披满银闪闪的鳞片，唯尾部一段漆黑如墨，双头之上，眼珠一对碧绿如翡翠，一对鲜红若赤朱，长身在地上盘旋了两圈，那头昂起时仍能穿过树梢，与月光相辉映。

就算此刻深陷危机中，经年仍有心思发表感慨，只听她叹道，[如此美色，实非世间女子所能比！]

诸葛守瞪向她，怀疑自个儿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不然怎会听见有人在这紧要关头还有闲心去赞美对手的外貌？更甭说那还是一条凶猛的冷血怪物。

[依贫道看，咱们是在劫难逃，干脆一块儿上，拼它个你死我活！]

经年却有所犹疑，[这双头灵蛇居住在雪山顶，怎会出现在这南方的山岭里？]怪不得觉着这气味挺熟，以前和五爷翻越雪山时就撞上过，恰逢那蛇正在酣眠，他们悄悄离去才不致发生此刻的霉事，经年记起灵蛇的习性，又想它在岭里呆了许久却没进镇闹腾，便道，[灵蛇不会无故伤人，却也容不得旁的活物闯入自个儿地盘，我看它准是占了这山岭当窝，只要咱们出了这地方就相安无事啦！]

诸葛守正要说话，那碧眼蛇头口一张，几道白光便自口中射出，直朝这边来，他只好先跃到一旁，未待站定，红眼的那一头又射，他再闪，躲到一棵树后。那蛇转而袭向经年那边，两头交替，尾巴也扫过来纠缠。

经年一面闪躲一面对着诸葛守道，[你看，你一躲到树后它就不动口了，据说灵蛇生性喜爱花草树木，咱们干掉它是不是太残忍了？]

诸葛守气极反笑，细声细气地嘲讽，[我看你说反了吧。]现下他们连逃都逃不掉，硬拼的下场大概和前几批失踪人口没什么区别，他捂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瞳里泛出金光，他用金眼去看蛇腹，这一看，心也凉掉半截。

经年注意到他的举动，几个后翻来到他身侧，见他一眼金光未消，问道，[你拿阴阳眼看到什么了？]

那灵蛇见经年躲向树后，也不追击过去，双头一尾全数用来对付[尸五爷]，这才让诸葛守有空闲回答她的问话。

[腹中有百来条魂魄，看来先前进山的全被吞了。]如果不先除掉灵蛇，散尽阴寒之气，那些魂魄将永远被困在蛇腹中受尽煎熬，但照目前情形来看，他们不仅除不掉灵蛇，还很有可能成为那百来条怨魂的同伴。

[喂，你对那蛇怪挺熟的，它有什么弱点？]

经年想都没想，道，[怕火怕热。]

[怕火怕热？]

[猜的。]她嘻嘻一笑，见诸葛守变了脸色，忙又接着说，[灵蛇乃至阴至寒之物，要说到能克阴寒之物的，普天下除了光不就是火了么？]

诸葛守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想方才八卦的光虽能驱散雾气却对灵蛇无甚影响，不知火有没有用。

[道爷，你会火咒之类的术么？]

诸葛守点点头，又道，[会是会，但火候尚欠，怕是不成。]

[成不成得试了才知道，我可先去了，趁咱们缠住它，就施本领，当然，您要逃咱也不反对。]经年摆摆手，冲上前替[尸五爷]分担攻击。

诸葛守咬牙道，[贫道岂会输你一个小丫头！]随即从树后走出来，这时那蛇与一人一尸斗得正烈，无暇兼顾旁的，他才稍安心神，将太虚八卦置于胸前，口中喃喃念咒，那嵌于八卦中央的半球状饰物隐隐放出黄光，里面似有一簇火苗摇曳，火势渐旺，直至充满其中，像一团火球飞速旋转，一波波热浪向四周发散，黄光所及之处，霜冻立时融化。诸葛守挪出一手从颈后抽出把长剑，剑身纹咒，柔软若柳枝，只见他横握柄把，将剑身贴在圆饰上由左至右擦过，接触到圆饰的地方即刻燃烧出红黄相间的火焰，瞬时长剑变火剑。

那灵蛇感受到热气，双头猛然往后一缩，动作直打顿，经年回头一看，脱口惊呼，[大焰太阳剑!]忙令[尸五爷]退身，自己也几个后跃，落至一株树后。

[道爷，您会这么高等的术啊，经年可要刮目相看了。]说这话时她轻呼了口气，拭去额上的汗珠，她身手不错，但长久不实练，多靠五爷一手摆平，身子骨难保不生锈。这会儿瞧见灵蛇的反应，那畏火的天性怕是真给她蒙对了。

[别高兴得太早，这术贫道只练就三成功力，头一回用，威力如何不敢妄下定论。]诸葛守瞥了经年一眼，举剑往前踱步，每往前走一步，那灵蛇便游后几寸，双头在半空摇来晃去，尾端也[噼里啪啦]地拍击地面。

释百灵

诸葛守见那灵蛇畏缩，心下暗喜，仍不敢放松警惕，竖着火剑持放胸前寸许，那灵蛇尾巴一动，尾尖扫向他的双手，诸葛守早有防备，蹬地直起，右手一挥，口中叫道，[一式大焰箭矢]，就见那软剑回弯成弓状，左手中指食指搭在中央往后一抹，一道细焰自两指之间延伸，只听他[着]一声分开双指，那道细焰便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直指灵蛇颈喉之处。这火焰箭去势悍猛，虽是极细的一小条，但破空之声厉如尖啸。灵蛇体型过大，哪赶得及挪移闪避，碧眼蛇头当下张□出白光，与那箭头相对，眼见一红一白两头相撞，[滋]的一声，火箭竟而穿过那束白光，速度丝毫不减，那白光犹如木材被斧劈，从中硬生生裂成两半，立时化为两道轻烟蒸腾而逝。

灵蛇见那火箭已到喉前，长身豁然而起，这一下射在肚腹右侧，虽是避过要害，仍令它疼痛难当，双头仰天嘶鸣。那箭大半没在皮肉里，燃烧了一会儿便熄灭，伤口周围约两尺圆径瞬即焦黑打蔫。诸葛守一见有效，当下又拉出一根火箭，才拉了一半，就见那灵蛇双口一阵乱喷，数道白光斜刺过来，他就地打了几个滚，避得有些狼狈，拉出的火箭又缩回弓内。灵蛇不断喷射白光，人闪向右，头便跟着右转，人闪向左，头便跟着左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

这时，经年已唤了[尸五爷]到身边，见诸葛守被追射得四下里逃窜，便朝他叫唤，[道爷，您不行就说一声啊！]

诸葛守打余光里瞧见她环胸而立，嘴角含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怒火直冲脑门，一个侧身避开几束白光，也不逃了，手一抖，剑[咻]地弹直，只见他以剑代笔在身前画出弧线，剑尖指处，火苗簇生，待画完收剑，火弧连成一个火圈，离地半人多高，热气冉冉上升，枝头梅花朵朵发黄萎缩，射过来的白光在火圈前尽数化作轻烟。

诸葛守喝道，[二式大焰火轮！]，舞剑对空挥扫数下，掀起一股劲风将火轮推送出去。那灵蛇又射几束白光，都是遇轮则化，慌得它蛇体直扭似要移身闪避，忙乱之中，一个头朝左一个头朝右，都把身子朝各自的方向扯，两相僵持，身子反而难动分毫，任那大火轮压进雪白的肚腹上，瞬时烧出一环黝黑的深沟，那灵蛇吃痛狂鸣，长身痉挛般蜷了一圈又一圈。

诸葛守斗性大起，又持剑欲施招式，灵蛇颈脖子一弯，张着血盆大口直接罩下来。诸葛守后跃，那灵蛇一头扎进地里，土石乱溅，等它抬头，地面赫然陷进大片。它的双头轮流在地上凿出一个又一个大坑。这力道是了不得，但灵蛇体型过于庞大，每次起落间歇过久，诸葛守看得清拿得准，每下都轻轻巧巧地避开，闪躲之间，又送去两轮火焰，只烧得那灵蛇哀嚎连连。

经年一直袖手旁观，此刻却对[尸五爷]耳语几句，那[尸五爷]便从树后窜出。诸葛守正欲推火轮，突然一道蓝影横插在身前，他忙收手，见是[尸五爷]加入进来与那灵蛇双头缠斗，回身吼道，[你又想干什么！？]

经年背靠树干，笑得十分谄媚，[道爷，我看您快赢了，就让我沾沾光吧，事后酬金你我各一份也不亏呀。]

诸葛守没料到她年纪尚幼，竟是这般贪便宜，微一怔愣，那蛇尾就横扫而来，他赶忙后闪，正遇[尸五爷]为避开双头燕翻到身后，无巧不巧阻在退路上，这一顿步，就被击上后颈，[尸五爷]右掌一开，抓住蛇尾，虽减缓了抽劲，但那力道之大，仍让诸葛守扑飞出丈许之外，撞向一棵树杆，[咚]一声弹落地上，翻滚几周便不动了，手里的火剑也变回初始的软剑。

灵蛇见袭中他，双头直起欢嘶，就在此时，经年跑前几步，甩手射出数符，喝道，[五爷！接着！！]

[尸五爷]一个旋臂，数符尽捞掌心，顺着蛇尾疾奔而上，灵蛇见他在自个儿身上，不敢用头扎，又使出□白光那一招。[尸五爷]跃起，翻旋，落下时脚仍踩着蛇尾，怎么都射他不中。跑了片刻，他[倏]地腾身而起，这一跃竟跳得与那蛇头等高，只见他左手抽出右掌握的咒符，夹在两指间，待灵蛇张开大口欲吞其入腹时，蜷身下翻，头下脚上，一足点上蛇口下颚，将身子弹向里，撞上蛇身前伸臂戳刺，指尖破肉而入，直没腋下。他再松指抽回，符便送进体内。那灵蛇惨声嘶鸣，□中一注黑血喷涌而出，落到地面顿时凝结成冰，宛若一大片黑水晶。[尸五爷]踏着蛇身而下，此间又在蛇腹数处送入符咒，鞋底沾地时，手中符咒已然用尽。那蛇身共七处被开了洞，七柱鲜血如冷泉不断涌出，那灵蛇长身乱舞，显得痛苦至极，再也无力对身下站立不动的[尸五爷]施以还击。

经年手捏一符在眼前，另一手横出三指顺符抚下，那符身顿时溢出红光，她扬手将红符朝上射出，符面即将触到蛇头之前，双臂豁地张开，喝一声，[狱道火炎缚！]那符骤然停下，蔓延出七条火舌与那七个洞口相连，血柱转瞬被热气蒸成烟云，火入进那七个洞口后从背面穿刺而出，顺着蛇身来回盘旋，竟交错编织出一个大火笼，将灵蛇网罩其中。

灵蛇挣扎扭动，每动一下，便会触到火笼框子，在白身上烙出一道焦印，几番下来，它再也不敢妄动半分，这时，经年才缓缓走到[尸五爷]身前，抬头仰望。

[这活体埋符和火炎缚一块儿用，甭说你一条刚成正果的小妖，就是换那蛇大仙过来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经年笑得好不开心，又道，[我见你挺聪明，亲身尝过该知道这缚咒的厉害，若是我想，便叫你死不留尸也是易如反掌。]

那灵蛇双头对望，同时闭上口，显出乖顺的姿态。经年见它这般识时务，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知你能化为灵蛇不是靠千年道行而是拜你腹中一颗灵丹所赐，那灵丹你是从何得来？]

灵蛇眨了眨眼，两头都微微摇动，经年先是皱眉凝望，瞧那灵蛇与之对望，眼露茫然之色即舒展眉心，心想，[看来你也不知道那是灵丹，随口就吞进肚里，照此看来，问你是怎么来这座山岭也是枉然。]叹息片刻后，正色道，[你占这山岭为巢也罢了，又累及百条人命，杀人偿命，在这属人的居所，即便是你这畜牲也当遵从规矩，死了不冤！]

那灵蛇听她这般疾言厉色，眼中透出惧意，怕是以为她当真要下杀手。就见经年[嘻嘻]一笑，[你先别慌，这事也不是全无商量，你没进镇害人，只是天性使然，罪减一半，但你腹中灵丹已入气卵，令你体内阴气充沛，压着那百来条魂无法升天，待会儿撤了火炎缚，你将灵丹吐出，放那些死魂出来，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灵蛇两双眼珠鼓溜溜转动几圈，颔首表示同意。经年微微一笑，合掌相击，红符应声飞回，那围成火笼的七道火焰各自散开，经由蛇体内时牵着七纸符咒拽离□，七符纸离体即化为灰烬，待火焰尽入红符之中，经年收符道，[好，该你了。]

哪知那灵蛇一得自由，凶性毕露，双口齐张朝经年扑咬下来。经年不慌不忙，叫了声[五爷]。早在她招回符咒的时候便使[尸五爷]绕到灵蛇身后，这话声刚出，就见[尸五爷]两手一前一后抓握那碗口粗细的尾端扛在肩上反身跃出，那盘旋在地上的蛇体竟被他拉直，他又继续往前直奔，在蛇口即将罩上经年之时，一脚脚掌巴住地，旋身一拽，整条蛇被那股猛劲拽着后移。那灵蛇一口下去咬了个空，犟着身子往前蹭，[尸五爷]抡起拳头捶去，击中之处皮开肉绽，血沫横飞，灵蛇惨嘶不绝，拼命摆动尾部，[尸五爷]弯指成钩，五指扎进肉里牢牢攥住，任它如何甩动也脱不出手掌心。另一手不断出拳在同一处击打，只十来下工夫，竟将那处尾骨生生打断，那灵蛇痛得在地上翻动，掀起阵阵尘浪。[尸五爷]丢下手中一截断尾，沿着蛇背一路跑上来，跑到一半时飞身疾纵，跃到蛇头上方，侧身俯冲，一肘正中那碧眸眼蛇头的头盖骨部位，只听得[咯啦]一声，那蛇头整个被打进土里，一动也不动了，红眼蛇头也跟着被拉下来，下颌砸在地上，扬起大片尘土。经年站在离蛇口不到一尺的距离，蛇身轰然垮下时连一步也未移动，[尸五爷]落至身后时，她扬手扇了扇灰尘，凑近与那红眸对视，而没入土中的那一头怕是早已昏了神智。

[我们有言在先，我最痛恨不守誓约，即便不是人也一样，你若不照咱们先前说好的做，就叫五爷在你脑袋上开几个洞。]她说这话时，脸上还是一片平和，但见那灵蛇眼珠子还在溜溜直转，眉心越拢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平日娇俏可爱的脸蛋蒙上一层煞气，只见她嘴角一撇，扯出一抹笑容，却冷的不带半丝笑意，[吐出灵丹破你妖身。]这一句话轻轻柔柔，但经年的双眼随之变色，一只泛出金光，就如诸葛守的阴阳眼一般，另一只则黑瞳化眼白，宛若透明。

那灵蛇一见她的双眼，马上仰头，几番吞咽之后，喷出一团白色黏液，液中包裹着一颗鸡蛋般大小的珠子，刚出口时光彩璀璨，待落到地上已黯淡如一块白色的石头。

经年脸色稍霁，眼瞳也逐渐恢复寻常的黑棕色。在那灵蛇吐出灵丹时，一股白烟随之涌出口外，飘升至上空缓缓散尽，之后冒出腾腾雾气掩覆整条蛇身，有如一条长云在地上涌动，越涌越细，越涌越短，等那雾气淡薄而去，哪还有灵蛇的影子。

经年蹲下身，看脚下长不到一尺的小白蛇往灵丹游去，游到近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围着灵丹直绕圈子，原来那灵丹依附性极强，本该破气卵而出，现下却把那物事也带了出来，气卵内储着吞食灵丹之前的阴气道行，如今却是前功尽弃，又得重头修来。

小白蛇在灵丹前游来游去，双头身已不复存在，一红一碧两只眼眸水汪汪，竟[扑梭扑梭]掉下颗把泪珠子。经年心生怜惜，伸手托它于掌心，置于脸前道，[那灵丹只能用一次，就是你能再吞一次也发不出效力啦。]话甫说完，那白蛇垂下头，更形伤心，经年从怀中掏出布裹，温声道，[你若愿跟随我，便将你收进白虎镜中，那里面灵气充沛，不出十年便叫你修成正果，只是此前若需你出力之处，必得听我号令，你意下如何？]

小白蛇望着她良久，最后点了点头，经年笑了一笑，将它放在地上，拆开布裹，拿出七棱白虎镜，那镜面仍是一片漆黑，只见经年对空划了个符字，镜面朝向小蛇，低呼一声[收]，那小蛇便被股无形之力吸入镜中，那镜面就如同一潭黑水，蛇身没入时荡起圈圈涟漪。待波纹消失，经年合上布裹揣入怀里，起身望向[尸五爷]，[五爷，多亏您了。]见他满身是血污，双手沾满湿湿的黏液，不禁叹了口气，[经年要帮五爷您洗手洗澡洗衣服了。]那新衣才穿了多久？还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呢。

换完符字，经年走到诸葛守头前蹲下，伸手在他颈后搭了一会儿，确定他无大碍之后站起来，对[尸五爷]说了声[咱们走吧]，又瞥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顺着来时路快步走了回去。

次日清晨，一干人等群涌而至，翻遍整座梅岭，除寻到一昏迷的小道，便见满地落花，风一起，残红纷飞，只留余香缭绕不绝……

古城奇闻

离开梅岭镇已有数日，经年与[尸五爷]晓行夜宿，一路南下至鲤女江，沿江行走。这日天气晴朗，东南风带着股燥气，吹在脸上紧绷绷的，汗出不得半滴更觉得肚里闷了团火。经年在前面村头的摊子上买了把蒲扇，一路走一路摇，倒也快活逍遥。

正值春忙时分，江边小路上往来的商贩比平时多出一倍，骡子马车，驮货的运货的随处可见，许多小贩也赶来凑热闹，还有不少人也选在这时过江走亲戚，叫嚣喧哗声不绝于耳，像热水炸开了锅。

以往经年都挑清静的小路走，虽不是好嘈杂的人，但许久没瞧见这般热烘烘的场面，听到那些精神头十足的吆喝，心情甚是舒畅，不由放步疾奔，只感到耳旁风声呼呼，土坡树木不住后退。她如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直到一口气奔到码头泊船处才停了下来。她前脚刚歇，[尸五爷]后脚就已追来，其间不过片刻之差。经年挥挥蒲扇，笑道，[五爷，您脚程可比经年快得多，下回您走前经年跟后啊。]说是这么说,当走向岸板时，[尸五爷]仍安分地跳在她身后。

进船的木桥头边坐着几个管船师傅，正天南地北侃得不亦乐乎，经年把蒲扇插在背囊里，上前打了个招呼，对着最年长的那个问道，[老师傅，请问这船都去往那些个地方？]那师傅叼着烟斗，听见声音抬头，见是个女娃娃，忙捏着杆子挪开嘴边，对旁把满口的烟吐了，站起身，面向江指划起来，[那黑木漆的船往烟花村那一带，朱红色船头嵌个双鱼戏珠的是开往古都南城，船队尾巴上那几艘小的是往返船，要去其它小村镇就搭那，别的都是货船，不载游客。]那老师傅说得详尽，经年先道了声谢，又问，[现在能上去不？]老师傅摇了摇头，说是上客时候还没到，需再等上个把时辰，经年见他含上烟嘴复坐回去，弯腰作揖，又连谢数声，便折回往码头边的一家客店入了去。

店里店外全坐满了候船的旅客，哪还余空位？店小二与店内一桌四人的压货汉子商量妥，硬是挤出个桌角给经年坐下。那四个汉子见她长得可爱，还带了个称头家伙，便与她随便聊了几句，讨了名字问了去向后，又继续爷们儿间的高谈阔论。经年要了一壶茶，几道素味小食，边吃边听那几人说事。

——[再说那官府的悬赏榜刚张贴的前几日，数多好汉几乎把城门踏破，可这长久折腾来，那榜仍贴得方方正正的，没一角被撕下过。去的人都竖着进横着出，没死人可也差不多啦，哪个不是折了胳膊断了腿，轻点的也都鼻青脸肿，英雄都成狗熊啦！]说到这，四人哈哈大笑起来，拍腿的拍腿，捶桌子的捶桌子，哄闹了一阵，又听那人接着道，[后来，就没人敢去啦，黄榜贴在那边风吹日晒，破损得瞧不见字，日子一长，人们都快忘了这档子事儿。上头要征地兴庙观，限期近在眼前，这不把县太爷给急坏了，又发榜，赏金一下翻了倍，可就没人睬啦，你说银子要紧还是命要紧？大伙儿心底还不都有把秤！只可怜那县爷交不了差，去官革职事小，判罪入狱抄家丢命就冤啦！]这时，另一个汉子插口调笑，[也就世上再多出怨魂一条。]语毕又是一阵哄笑，一直往来送饭菜的店小二经过这桌前，停下插了几句，[那镜子有多神啊？值得总守在那儿么？连加官进爵都不要，不就面破镜子么？]那说事的大汉闻言[嘿]了一声，道，[小二哥此言差矣！那见榜去收地的没几个看中赏银，多半是冲着那面镜子，你说那镜子神，就是神呐，有说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宝镜，占过去卜将来，要啥有啥，有说是镇妖除魔的神物，有说是照过的人能长命百岁，青春永驻，哎……那传得都上天了，咱们粗汉子倒也不贪那真真假假的事，但既然有人这么说必是有几分可信之处，不然霸着那地做什么？]店小二听得连连点头，直到隔桌的客人唤他才离开。经年本是当听故事那般，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放心思在上面。待那人说到镜子之时，突地双眼一亮，来了兴趣。那大汉又就这事发表了几句感言便转而聊别的话题去了。经年听得没头没脑，忍不住出声问道，[那榜是贴在哪儿的？那占着地守着镜子的又是什么人？那镜子是什么镜子啊？]她一连数个问题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问得那汉子愣了半晌，见她托着腮帮，好奇地朝自己望过来，他一个大老粗，和姑娘们也没打过交道，这会儿被个女娃娃这般盯着瞧，竟有些不知所措，想必是那小孩子的好奇心作祟，怎么也得满足了，于是干咳几声，放低嗓门道，[姑娘有所不知，在那古都南城东门外的荒山里有一栋废宅，据闻那宅子的主人代代都是朝臣， 到了这一代却也不知犯了甚么罪，被革了官职，封了宅子。可那人也怪，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地方，起先，皇上也就由着他住在里面，但近来，说是要建庙观，看中了这山头，就叫人去征地，宅子主人却不肯让，说是圣旨一卷卷地传，给他复官职，给他另建豪宅，怎么都没用，他就赖着不走，皇上一怒之下要拿他问斩，可也奇，官兵好好的进了那宅子都重伤出来，问他们怎么伤的，居然都说记不清了，只记得看到一面镜子，这不，就多出守镜这一说，紧接着又是几批进去，都遇上同样的事儿，皇上便交给管那城的县爷去做，若限期内未收回地，就拿他问罪。那县爷也没撤，只好召集天下好手，用啥方式都好，谁能收了那地大大有赏，结果进去的人都负伤而归，也是说不清发生了些啥，这不有鬼么！？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任那县爷再怎么提高赏金也没人睬了。]那汉子一口气说完，灌了整碗茶水下肚，抹抹嘴，瞟向[尸五爷]，[小姑娘，你打听这不会是想去吧？可万万使不得，那些比你经验长的都没法子，甭因好奇往枪口上撞，得不偿失啊！]经年忙笑着摆摆手，[瞧大哥说的，我不就是好奇，哪有多出来的胆子啊？]眼珠却溜溜转起圈来，心头自有一番思量，吃完盘中小点，啜茶又坐了会儿，便与四人打了招呼，结账先行离座而去。

出了店，经年左转绕到店后，往江边走过去，暖风迎面扑来，带着湿土味，嗅到鼻里腥腥的却是无比清新，她举手伸了个懒腰，走到江沿蹲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尸五爷]就站在她身后。

[五爷，您说这次是真的吗？]经年没回身，遥遥望向江的另一头，双眼微眯，[不管是不是，也得探探，宁错杀一百不错放一个……]她说完这句愣了愣，随即[咯咯]笑起来，[唉呀，这话放在这事上说可太不恰当啦。]笑了一会儿，身子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在[尸五爷]腿前，仰头望上去，[经年不会说话，五爷您见怪么？]她自然知道[尸五爷]不可能答她，只是习惯性地把话说出来罢了。只见她双膝放平，也不在乎地上的泥土弄脏白色裤衫，覆掌于膝盖上，两眼盯过去顺着十指左右游移。

[若是真的，经年自是又悲又喜，若不是，经年也是又喜又悲，无论怎样都是悲喜交加，可却又不同……不知五爷又是何种心思……]她又抬头，由下往上看，却见[尸五爷]微垂着头，眼珠朝下，就似在看着她。经年心[咯噔]一下，跳将起来，转身瞧去，[尸五爷]两眼依旧平视前方，空空洞洞，瞧得她鼻尖一酸，拦腰抱了上去，[五爷……五爷……经年时常觉得您在看我，可是经年看错了？五爷，您又看到了些什么？您眼里有经年的模样吗？您心里有经年的模样吗？][尸五爷]站得直挺挺的，仍是一动不动，眼珠子转也不转一下，符纸在脸上遮掩出一片深深的阴影。经年后退几步，用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自嘲道，[经年啊经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么？]明知五爷无心，却还说什么蠢话呢？

一阵南风掠过江面，只吹得江边人发丝乱扬，衣摆飘飞，这风湿暖怡人，经年却若置身寒天雪地般环抱住双臂，缩起头颈，低叫道，[冷，好冷……好冷……]第一个[冷]字方落，[尸五爷]就张臂拥她入怀，经年前额抵在他胸前，不住叫唤着[好冷]，他便收拢双臂将她越搂越紧。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在波光映照之下，从远处望来，恍若隔在层层纱幔之后，朦朦胧胧，醉人心神……

如此相拥了会儿，经年令[尸五爷]放手，转而坐到江边，也不再说话，细细欣赏起风景来，这一坐便坐去大半个时辰，直到那边叫着开船，才站起身来走过去，随着人流上了那朱红色的客船。

那船上的乘客不过二十余人，远远不及往烟花村的那艘黑船，许是听说那城里正闹着事，都不愿去那是非之地，本来经年也打算到烟花村，离上回去时隔许久，不知那村里又制出了什么新样的烟花炮竹，只待买几支玩玩，哪料临时改了行程。

船舱里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这鲤女江江名的由来，众人围在他身周听得津津有味，经年悄悄走到舢板上，倚着船栏吹风，低头看向船边激起的浪花，笑着自语，[这江里的故事我都能背熟了，换了我来，不比那说书先生说得精彩？]斜眼看着身侧的[尸五爷]， [五爷想听么？]沉默了会儿又道，[这故事挺有意思，五爷怎么也不会觉着腻吧。]慢慢把眼光调回波浪上，轻声说起了故事，那脆生生的嗓音被风浪声盖过，若[尸五爷]耳朵好使，也就他一人能听得见——[很多年以前……不知有多少年了，是三百年还是三千年……反正就在这江还不叫鲤女江的时候，当然也没码头，没客店，没商船……那时候的人啦，就撑着块小破板来来去去，都靠捕鱼为生。这江里鲤鱼又肥又大，大伙儿可爱吃啦，天天烧鲤鱼，煮鲤鱼，也不吃旁的了……有一天，渔夫们成群结队去网鱼，结果网着什么了？]说到这时，经年瞪圆眼睛，双手啪地一拍，[是个半人半鱼的怪物！众人看了当然害怕，不知如何处置，便将它捆了起来交由一个年轻渔夫看管，准备找道士啥的过来瞅瞅。那鱼人苦苦哀求年轻渔夫放它条生路……对了，刚刚忘了讲，那鱼人的上半身是个美貌女子，哭得梨花带泪，任谁看了不心疼来着？一开始那年轻渔夫还犹豫不决，几天下来，二人竟处出了感情。这时其他人带着个据说是专驱妖魔的和尚过来，一见那鱼人便说是邪物，要做法式拿它性命。年轻渔夫于心不忍，趁夜放它下水，那鱼人哪有不感激的理？得知这事后，那和尚便说年轻渔夫被鬼迷心窍，要棍打驱鬼，一大群人围将上去伦棒痛击，竟是将那年轻渔夫活活给打死了！]经年顿了一下，叹口气才继续，[那渔夫的鲜血流到江里，鱼人因而得知恩人遇害，一怒之下掀起巨浪吞没渔夫住的村子，啊，又忘了说了，那鱼人在水里虽有通天本领，离了水就不成啦！此后，若有人在江上泛舟便会遇难，这出不了江，打不了鱼，还怎么养家糊口呐，唉！所以咯，为了平复鱼人的怒气，众人在江边为那年轻渔夫筑了个墓，奉上贡品，此后接连着两天两夜，江上波涛汹涌，没人敢出江，等风平浪静后，哪还有那墓啊，贡品也被水带走了，大家都说那鱼人把墓移到自家供奉去了，于是每逢年轻渔夫的忌日，便朝江里扔些干果粮食，从那之后，这江便再没发过难啦！为了将这段美事永远流传下去，后人就把这江命名为鲤女江。]说完喘了口气，腰板一挺，转向[尸五爷]，乐呵呵道，[五爷，这故事您也听过许多回啦，但经年每次都讲得不一样，保准您不会嫌烦！]突然又苦下脸，用一根手指戳向太阳穴，满脸困惑地咕哝，[为啥不叫渔夫江呢？为啥非要说两人相爱呢？才处了几天爱得起来么？]又抬眼看向[尸五爷]，[经年只听过日久生情这句话，虽然也有一见钟情这说法，但还是前面那句实在啊，是不是啊？五爷？]接着哈哈笑起来，背靠着船栏，仰头闭眼，似在享受和煦的江风，头发被风吹得在身后飘荡出一弯弯波浪。

过了约摸两个时辰，船在青纹石砌的码头停泊，经年这才进舱到侧门，跟着人后走木搭子上岸。出了码头，脚下就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直通城北门。南城是边线要道，人烟稠密，市肆繁华，境外的生意人都要经此搭船，为了便于和蛮蕃之地做货物交易，官府还特地在城里设了地方司，以粮食茶叶等交换外族的马匹毛皮。进了城后，经年一路东张西望，两旁摆摊的小贩朝每个往来的过客吆喝着揽生意，她便随叫随停，在每个摊前看上面摆放的小货品，看到喜欢的就拿起来瞧个仔细，瞧完了再放下来，也不买，那些摊主见她是个小姑娘家，拿起放下之间都轻手轻脚，也不计较她光看不买，由着她高兴去。虽然近些日子来此地的游客不多，但城里该有的乐子一样也不少。经年在市集里走走停停，一会儿挤到人群里看杂耍，一会儿混在小孩堆里，套起竹圈子来，东摸摸，西逛逛，玩得乐不可支，光城口一条街就走了许久，待玩得尽兴后即找了间茶楼进去歇脚。此时日头偏低却还没到晚饭时分，经年叫了一壶茶，一份蜜饯四方盒，坐在靠台子的圆桌前就近欣赏台上女伶的舞姿。

帐幕后琴筝撩弦，丝竹共鸣，正齐奏一曲[皖山月]，幽静舒缓，柔中带凄，尽诉小女儿家千回百折的心思。那女伶头盘高髻，身着杏黄曳地长裙，肩披素色纱围，随着曲调高低起伏变换身姿，拂手扭腰之时带动衣袖飘飘，看得底下一众如痴如醉。经年靠在座椅背上，手抓盐渍梅条往嘴里塞，吃得啧啧有声，看得也津津有味，情动之处还和其他看客一道鼓掌叫好，就这么消磨时光。两三曲下来，她看窗外天色昏暗，正想唤伙计来点饭菜，就听见酒楼门外传来两声马嘶，接着一书生扮相的人急匆匆跨进门槛，回身对外面叫道，[你干吗总跟着我！？]那声音耳熟得很，经年看过去，只见那人气哼哼地转过头来，白面清秀，正是诸葛守。然后听到门外有人应声，[说跟倒不如说结伴同行！]高喉咙大嗓门儿的，紧接着迈了进来，体型壮硕，生着一张豪放的北方男儿面孔，身穿灰色武炮，腰间束了条黑带子，身后跟跳着个面贴符纸的家伙，经年颇有些惊讶，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在梅岭镇请她大吃一顿的卢怀任。这两人怎会兜在一块儿去了？

[谁跟你结伴同行！这几日下来没缠够……唉……你！]诸葛守边说话便往里走，头一偏，正好与经年的眼神对上了，愣了一愣，当即如一阵旋风，卷到圆桌前低头怒目瞪向她。经年当没瞧见那幅讨债鬼的神情，悠悠哉哉抬起右手，满面笑容地招呼道，[哟！道爷，才几日没见，您老改行当秀才啦？]诸葛守看她手上抓着梅子，跷着腿，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又听她开口嘲弄，只怄得牙痒痒，也亏得他修养极好，纵使憋出内伤也不愿在这一干人注目之下当场与她叫板，只冷冷[哼]了一声，[姑娘倒是享受得很，别说改行这事，就是贫道昏死在冷风中被人剥皮拆骨了也与姑娘无关！]经年知道他在计较那夜的事，放他在地上趴了一宿确实不够江湖义气，但好歹确认了他没事儿才离开，再说没了寒气，这气候很适合露天夜宿数星星，又有落花美景相伴，还亏啥呢？这么一想，愧疚感顿时扫光光。

[道爷，拿了银子该高兴才是，经年可很讲道上规矩，分文未取啊，怎么你还一脸委屈呢？来来来，先坐下喝口茶吧！]说着放下梅子，把茶壶提起来托到他面前晃荡。诸葛守挥手格开，正要说话，从后面跟过来的卢怀任已看到了经年，抢上几步惊喜道，[是你啊，小妹子！]经年站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应道，[卢大哥，真开心能碰上您，快请坐！]招呼伙计又抬来两张椅子，卢怀任也不客气，拉了椅子就挨近了坐，诸葛守却还气哼哼地站在经年面前。

[道爷，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慢慢聊不迟，您不会只赶来找经年兴师问罪的吧？]经年摊手朝桌对面摆了摆，坐下来继续吃梅子，还很好心地递了一颗上去，诸葛守睇了梅子一眼，头一撇，走过去坐在椅子上。经年转而把手伸到卢怀任身前，[卢大哥，要不要来一个？好吃得很。]卢怀任接了丢嘴里，被酸味冲得皱紧了眉，一会儿才展颜笑道，[看来大男人就是吃不惯这酸果蜜饯的。]经年笑笑没接话，看向兀自喝茶的诸葛守，问，[卢大哥，你怎么和他……一道儿？]卢怀任也斜眼看过去，[我有些事想找这小道问问，但他愣说不知道，喝！我就不信套不出个话来……喏，就这么杠上了！]经年没吱声，用膝盖想也知道卢怀任要问的是啥事——一夜之间，梅花尽落，万瓣丛下，埋一道士，手上还拿着剑，地上还留着坑……怎么看也是一番激战后的成果，想问清楚的不只一人吧。

诸葛守托着下巴，细长眼眯着扫过来，嘴角一挑，[贫道说了不知道便是不知道，与其问我不如去问经年小姑娘，对吧？]怎么听都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口气，末了还不忘加一句，[这姑娘那晚还是打头阵进去的，不问她问谁？]卢怀任先是瞪大了眼，张着嘴半晌最后冒出话来，[小妹子！你太不够意思啦！竟然给大哥灌迷汤，不是说了甭上去么！？]经年双手合十，讪讪笑着，[对不住了，卢大哥，经年可真好奇得紧了，下次再也不敢啦！]停了停，眼角瞟到诸葛守不以为然的表情，接道，[可我啥都没瞧见，就见那道爷自个儿舞剑舞得来劲，那扬起来的风把地削得坑坑洼洼的，我躲在树后面都被风刮得脸生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结果这一停，连人也跟着倒下去了！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心里害怕就赶紧跑了回去！]诸葛守听她胡掰乱造，气不打一处来，豁地起身才刚说了个[你]字就被截了话茬。

[道爷，我知道您气经年不讲道义，也不瞧瞧你就先开溜，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个小女子计较啦！]经年加重语气，眼神里夹着警告射向诸葛守，瞪得他没来由地心里直打突，呆站半天，最后还是坐了下来什么话也没说的情况。

卢怀任看了看经年又看了看诸葛守，来回两番，遂而笑道，[难得和小妹子遇上，咱就先不谈那些有的没的，都没吃晚饭吧，来！我一并请咯！]挥手招来伙计，上了一桌荤素兼备，色香味美的佳肴，素的几盘全叫摆在诸葛守那一边。

经年被招呼着吃了几口，见诸葛守不动筷子，道，[道爷不吃是嫌弃这儿饭菜不好吗？]诸葛守瞪了她一眼，看着面前几道素食，想别人对自个儿顾虑得周到，怎好再端架子？便拿起筷子夹最近的菜进碗里。经年看他细嚼慢咽，笑着问，[道士茹素，可没说秀才也不能吃荤的，道爷，您不是改行了么？]这时诸葛守气也消了不少，听出她话里带刺也不屑与之耍嘴皮子，淡道，[什么改行？袍子破了总不好一直穿着，待贫道路过道观寺再求一件即可。]经年吐了吐舌头，不再出言逗弄，边吃边与卢怀任话家常，从自家身世说到地方风情，东拉西扯，无话不谈。聊到老本行时，卢怀任很自豪地站起来拍拍行头的肩膀，道，[这家伙叫陈木，生前是个少林弟子，跟了我十来年，功夫没话说，打有了他，别的我都看不上眼！]经年凑上前左瞧右瞧，仰头拱手，[陈木大爷，经年这厢有礼了！]说得做得有板有眼，逗得卢怀任直发笑。诸葛守也禁不住多看了两眼，[这僵尸过了十来年还能用吗？]据他所知，僵尸虽不若寻常尸体易腐，但日子一久，难保不魂魄离体，尸官通常一具行头用不过五年。

卢怀任喝酒冲下满口烧肉，[小道士有所不知，用的时间越长，好使的言咒越多，咱这个，已经能使三百多句言咒了！]言咒即语咒，尸官要僵尸作某些动作的时候必须先贴上符纸，上面写着与要求相应的符字。大部分尸官习惯携带多份不同的咒符，按需更换，也有一些喜欢用水笔画空符，一来节省纸张，二来避免换符时的危险。但凡符咒，需经由口念方能生效，同样的咒用得时间长了会直接作用于肉躯之上，即便不贴相应的符，只要说出来便可奏效。这事诸葛守倒也知晓一二，但哪怕言咒再灵，也阻不住天光对魂魄的影响，肉身一旦衰竭，僵尸化腐，怎也不经用了，可看陈木却又不似那般，所以他仍是困惑不解，[十来年都能保持原样么？差点的一两年就要进土了，再好也熬不过七八年吧？][你说的也没错，所以我才用辰砂（最好的朱砂）涂在他脑门心、背膛心、胸膛心窝、左右手板心、脚掌心等七处封了七窍出入口，镇住心魂，这一来再过个二三十年都不成问题！]卢怀任哈哈一笑，说得漫不经心，但诸葛守却知道这封魂之法乃逆天邪术，行书上记载，世间禁术有三，一为血禁术，二为封魂术，三为奇经术，此封魂术困天灵，倒行逆施，为人所不能为之，必遭罪灾。虽无文献记载将遭受何种罪灾，此中虚实难料，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尸官也好，道士也罢，哪怕是那些三教九流也都不愿去触那个霉头，不知这卢怀任是不信，还是不怕，这禁术也不是什么人都懂得使，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只自心下暗叹一声，也不便再多问。

卢怀任说完话又接连喝下好几杯热酒进肚，额上渗出一层密汗，抬眼看向经年身后，[小妹子，你那行头是怎么跟着的？看起来不好应付啊！]经年正夹了一大块肉送到嘴边，一听他这么问，当下把肉落碗里，回身拉住[尸五爷]的手，[五爷啊，是我家传家宝贝！][怎么说？]卢怀任倒讶异，僵尸怎么就成了传家宝贝。

[五爷是上辈传下来的，十五岁那年跟了我……]经年捧着[尸五爷]的手放在脸颊边上。

卢怀任想她也就刚刚及笄，外表上倒显得比实际年龄稚气，也就是说[尸五爷]到她手上不过一年半载，对她的说辞将信将疑，[上辈传下来的……那……少说也有百年了吧……怎么……怎么……]说着说着，乍然变色道，[难道也是用了封魂术！？]经年嘻嘻一笑，放开[尸五爷]的手，[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但经年没用什么封魂术来着。]卢怀任呼了口气，低头看酒杯里的倒影，沉默半晌，又问道，[小妹子到这城里来不会是偶然路过吧？][卢大哥，这回不打马虎眼，经年是听了发榜悬赏的事，想到那荒山宅子里探个究竟。]本来吃饱喝足坐着快睡着的诸葛守听到她这话登时挺直了身子。卢怀任食指挠挠太阳穴，[小妹子，这回不会又只为了好奇吧？]经年点了点头，[当然好奇啦，还有高赏金，够买块地安稳过日子的了，卢大哥，你也想去是不？我不拿多，您分我两成就够了！]卢怀任噗嗤出声来，忙一手掩嘴闷笑了会儿才道，[小妹子想要赏金有何难，大哥全给你都成。]那边诸葛守凉凉插口，[别忘了贫道的一份儿。]另二人均是一愣，随即笑作一团。一顿饭吃得倒也开怀。付了帐后三人找同一家客栈投宿，约好隔日中午一起上山便各自进了房。

经年刚清点好细软还来不及坐下，门板就被扣响了，她叹了口气走过去，门一拉开就见诸葛守满脸阴郁地站在门口，那脸色说多臭有多臭，[道爷，这么晚了，恕经年不便招待你进房观赏啊。]诸葛守用力闭了闭眼睛，握紧的拳头捏起松开捏起松开，最后压着嗓子低喝一声，[出来！]经年耸了耸肩膀，[道爷您是来找经年干架的么？何必呢？不怕别人说你以大欺小吗？]说着还眨了眨眼睛，纯然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换作别人早被这样子勾出了潜藏的父慈母爱，可诸葛守此刻只想掐住她的小脖子狠狠吼一通，只见他扯出一丝笑容，软声软语道，[姑娘，贫道只是想找你请教些事情，可否移动尊脚跟贫道出去谈谈？]经年搓搓手臂，也回以天真的笑容，[道爷，您不就想问那夜的事，经年就在这告诉你得了，其实经年啥都没看到，你被那灵蛇扫昏后我当然是自个儿保命重要，所以一路逃了出去，我想隔天进岭的人多着呐，就不劳我再跑一趟帮你收尸了……]她说得越多诸葛守脸色越难看，经年盯紧他两只拳头，免得一个冲动就招呼到自己脸上，[您这不活得好好的？还拿了大笔银子，经年没亏你什么呀！]诸葛守抬手一拳捶在门框上，恶狠狠地瞪着她，[老子分文未取！]说完转身朝自己房间走过去。

经年倚在门板上，看着木框上的拳印，吹了声口哨，[道爷，您老果真不简单呀。]？？？

夜风呼啸，月亮被薄云遮得若隐若现，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入睡，偶见晚至的旅人三两个寻觅客店夜宿。一家客栈大门被人从里推开，白衣公子轻悄悄走出店外，月光朦胧，照在脸上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面目，只见那人顺着街道往城外走，出了城门一直走到鲤女江边，寻了偏离码头的一处，从袖口抽出个细长条的东西，又自腰带里掏出火石，在地上[铿铿]擦了几下，擦出火花，照着长条头一点，那长条竟燃了起来，待燃了近一半，他将其立在地上，退后两步，只听那里面[兹兹]作响，咻地窜出一道黄光直上云端，原来是支冲天炮竹，也就只喷了一发便熄了火。那白衣公子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子，火石打着了烟草，蹲在地上吸将起来，几番吞云吐雾之后，弹弹烟杆，咕哝道，[一天抽这么两口，难挨啊……]抬头看看天，正想起身，就觉身子一降，颈后像被铁钳卡住似的。

[后颈的伤还没好是吧？]熟悉的声音在脑后响起，他刚想回头，才一动，颈骨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只听那声音又道，[不想脖子被拧断就乖乖别动。]

意外来客

云雾飘移，遮得月光忽明忽暗，那白衣公子不敢转头，眼珠侧瞟看跨在两边的蓝袍衫裤便知自己受制于何人，当下哼笑一声，[贫道不过偷闲放个烟火，用得着这般厚待么？]原来那公子竟是诸葛守。

[放烟火？]经年走几步捡起地上的空炮壳，举手对着月光看了个遍，又走到诸葛守身侧蹲下，把炮壳放在他眼前晃了一晃，[这一发烟火……怎么看都像是通风报讯的信子，还有……]抽出他手里捏着的烟杆凑到鼻前闻了闻，随手搁在脚边上，抱膝偏头笑起来，[道爷您是个烟鬼子啊，真不晓得道士的那些清修戒律是怎么定的。]诸葛守瞬时红了脸，默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反问，[有……有……有哪条规矩说道士不能抽烟？]经年[喔]了一声，支起手肘托下巴，[那就是经年孤陋寡闻了，不过，道爷，您干嘛一直跟着我？]诸葛守闻言[呸]地吐了口唾沫，[谁跟着你！？不过给姓卢的一路缠过来，又凑巧碰上你而已！][嗯……是凑巧吗？从富贵城到梅岭镇一路凑巧到这儿？][什么富贵城？贫道不知道，要不是因为太虚八卦感应到阴气也不会倒霉地碰上你！]经年呵呵一笑，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我是为了你才选条偏僻的山路走，好让你出来得顺顺当当，省得在人后东躲西藏，怎么？你不是从城里跟到城外的么？道！爷！或者我该叫你守山师傅？]听到最后四个字时诸葛守如遭重击，脸色突变，豆大的汗珠从额际顺着脸颊滑落，双唇几次开合后，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说是发现你跟踪，还是发现你的身份？]经年欣赏他青白交错的脸色，乐呵呵的面容显出此刻心情十分愉悦，只见她站起身绕着诸葛守边走边道，[道爷您变声的功夫一流，刚开始经年只道你跟在身后，谁会把小道士和个老头儿想在一块儿？要怪就怪你烟瘾难戒，身周总飘着股烟草味儿，那味儿就跟我当日送公子尸上坟山时在茅屋口子闻到的一样。好好一个少年人何苦跑去冲爷们儿呢？所以我猜那守山的原来确是一位老师傅，你中途顶位又不好叫人发现才憋出那副腔调，道爷，您倒说说我猜准了几成啊？]诸葛守哼了一声，面色恢复冷沉，开口道，[一半对一半，那守山师傅年岁是不小，但贫道又何需憋老声，那日同你说话之人的确是那老先生，只不过茅草屋中非他一人罢了。]经年颇有些讶异，那日她从茅屋口子朝里面看，虽然没看清楚，但肯定是有人，只是没料到竟有两人在里面，也就是说，同她讲话的是老师傅，在里面抽烟斗的是诸葛守？当时她只觉得那老师傅抽烟斗没啥不对劲，看来还是给寻常见闻摆了一道。

[好吧，道爷，就当经年只猜对五成，且不问你跑那茅屋里作甚，我只想知道你一路跟着我要干什么？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诸葛守别开眼看着地上，双唇紧闭，一声不吭。经年看他一副蚌不打死不张口的模样，绕了一圈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目露寒光，[本来我见你没什么恶意，跟也就跟罢，但若任你放火信，难保日后不招来麻烦，你既不肯吐实，我便在此了结你算了！五爷！！]她大喝一声，[尸五爷]即刻抬起另一手，四指并拢呈手刀状就朝诸葛守的后心刺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江堤下急窜而至，挥臂挡开[尸五爷]的直刺，翻掌上击扣住诸葛守颈项的手，[尸五爷]收手与他拆了几招，很快便退到经年身后。那黑影立在诸葛守身前，一身黑衣武袍，兜头蒙了块黑纱布罩，将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

[玄影！？是你！] 经年愣了愣，看向瘫坐在他身后的诸葛守，[他是殿下的人？]玄影微点头，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诸葛大人奉命行事，还请穆御官手下留情。]声音破嘶沙哑，像被砾石磨过一般，听在耳中叫人全身像被砂子擦过般难受。

经年皱眉道，[你既在此，怎么不见殿下……他没与你同行？]出了码头后便察觉被人给盯上了，没想到会是玄影，他比诸葛守来得更早，一直躲在暗处，她既见不到人也不便轻举妄动，心下认定是被道士招来的同伙……也确实如此没错，但诸葛守尚好应付，玄影却是个棘手人物，眼下还不确定他们是敌是友，经年不敢放松戒备。

[殿下现在州县太爷府中夜宿。]玄影口气恭敬，没有半分与她为难的迹象，经年稍稍安下心来，见诸葛守从地上爬起来，笑道，[道爷，冒犯了。]她并没打算取人性命，只是想吓他一吓，方才就是玄影不现身她也会及时令[尸五爷]停手。

诸葛守[哼]了一声，不理会她，想装出清高的姿态，无奈双腿发麻，只得拉住玄影一条手臂维持平衡。

经年把眼光移到玄影身上，[殿下来拿我回朝问罪的是吗？]玄影不发一言，经年偏头闷笑，[算了，问你也是白问，现下要如何？捉我去殿下那儿么？][玄影不敢。]玄影后退一步， [玄影受殿下之托暗中保护穆御官与诸葛大人，仅此而已。][哼……我用得着你来保护？管好那道士便得了！]经年拂袖往城门走去，惯常嬉笑的面孔换上不悦的神色，走了没多远又顿步，回身看向玄影，[跟我回客栈，找间房歇息！]玄影抬起头，沉默良久，低道，[穆御官的好意玄影心领了。]经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轻喃了声[是吗]便头也不回地领着[尸五爷]进城去了。

这时诸葛守才开口，[玄影护卫，你和她交清很好么？看她挺关心你的。][这是玄影的福分。]玄影淡淡应声，嘶哑的嗓音夹着莫名的情绪，合着江风，竟让人觉得有股说不清的凄凉。

？？？

次日中午，诸葛守等三人徒步往东门外的荒山去了，山路崎岖不平，杂草丛生，花了近一个半时辰才爬到山顶平坡处，顺着坡路又走了约盏茶的工夫便看到那大宅子，规模相当宏伟，Qī.shū.ωǎng.只是砖石破损，朱漆褪色，被岁月洗去原有的光彩。

[这宅子住的可是三朝重臣……]诸葛守低叹，望着门头几个大字——[镇南将军府]，心中莫名惆怅，那本该是金光闪闪的牌匾，此刻却蒙了厚厚一层灰，就算被阳光直射也找不回昔日的耀眼夺目。

经年走到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门[吱嘎]一声开了条缝，她见没落拴便顺势推开，在一旁的卢怀任见她想也不想就要往里面跨，忙拦上去道，[且慢！小妹子！都说这宅子有怪，进去的人都伤着出来，还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伤的，咱们还是小心为妙。]经年把刚跨进门槛的脚收回来，往屋檐上望望，又把头探进门里左右扫视一周，[经年没觉得这儿有什么怪的啊。]诸葛守走过来，也跟着朝里看，[贫道也没感觉到有什么怪的地方。]太虚八卦也没反应，到底那些进去的人遇到啥了？

[进去看看吧，除死无大事么！]经年率先跳了进去，[尸五爷]紧随其后，接下来是诸葛守，他只想了一想便也迈了进去，卢怀任[喂]了两声，见没人回头，叹了口气，最后只得带陈木跟上前。 三人顺着石道往里，脚下尽是碎石草屑，两边的草丛像刚被人翻过般，泥土溅得到处都是，在入前厅的石阶上拦路摆着座一人多高的大铜镜，镜面正对大门，镜框上镶着三颗玉珠，其中一颗上插着几支吹针般的暗器。经年摸摸铜镜表面，上下打量一番，[难不成这就是大伙儿口中无所不能的镜子？]说罢重重叹了口气。诸葛守绕到镜后，托起下巴，不解道，[摆面镜子在这儿做什么？有什么特殊意义么？]这时卢怀任也已赶了上来，一见那铜镜便呼了声，[迷魂镜？]诸葛守听他叫出铜镜名号，从镜后探出个脑袋，问，[什么迷魂镜？]卢怀任笑起来，[咱作尸官的岂有不知这玩意儿的道理？是吧？小妹子？]他瞥了一眼经年，见她点头才又继续道，[迷魂镜，镜如其名，能迷惑心神，其实道理同迷魂阵相当，真正发挥作用的不是铜镜本身而是那三颗小玉珠，珠上刻有迷魂咒，你看看。]他用指尖刮刮顶上那颗玉珠，诸葛守凑近看上去，果见细细的咒字纹路弯弯绕绕遍布整个珠面。卢怀任接着道，[三颗玉珠被光照射时，咒字成形，三线相连，形成一个小阵，再借由镜面扩展，从这里到正门一带皆归于阵法之内，看来之前的那些人一进门就陷入迷魂阵中，神智错乱，敌友不分地搅合了一通，待阵术稍弱时脱逃，清醒后却又记不清宅内发生的事，才疑神疑鬼地乱传一通。][看来镜子也是晕头转向时看了个大概。] 竟能传得神乎其神，殊不知那才是罪魁祸首，经年拔下那几支针，玉珠顿时[哗啦哗啦]片片碎落在地上 ，[好在有人弄坏了珠子，不然咱们也麻烦。]诸葛守歪着头看了镜子半晌，突然道，[为什么作尸官就知道这事？]口气颇为不甘。卢怀任见他满脸计较，敢情是为自家本行抱不平来着，觉着这小道士挺能计较，心下好笑，便道，[这迷魂之类的阵法咒术都属邪魔歪道，道士和尚自诩正派，当然不屑提及，咱尸官大多天生劳作命，怕闯荡江湖时一不小心把命给闯没了，不多学着点怎么成？]这一番明褒暗贬说得诸葛守心里暗自火大却又辩驳不得，再对上经年幸灾乐祸的笑眼，只咬得牙齿咯咯作响，甚至一背，粗声道，[既然这镜子没用了还耽搁什么，走吧！]说着自顾自地往前厅入去。

经年窃笑连连，半掩面悄声道，[卢大哥，瞧您把他气的。]卢怀任撇了撇嘴，[臭道士都一个德行，小鼻子小眼儿的不容他人说半句不是。]二人相对一笑，一左一右绕过镜子追了上去。

前厅的门半敞，里面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是都蒙了层灰，像许久没被人用过，三人从厅后的长廊往后院穿行，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没遇见。在后院入口处，走在最前面的诸葛守突然停步，右手探向腰侧，[太虚八卦有反映。]经年走上前与他并肩，眼睛微微眯起，[有阴气？][嗯。]诸葛守把太虚八卦取出托于掌心看了看，[很微弱，但确实是从院里流出来的。][嘿！连我都察不出那点儿气，就是有鬼怪怕也不经打吧！]这回倒是卢怀任放心大胆，双手一抱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诸葛守捧着八卦，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前挪，经年也不着急，慢慢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听见卢怀任在院里大喝一声[什么人！？]才加快脚步赶上前。只见院内一片狼藉，土地草皮全被翻得乱七八糟，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深沟，再一抬眼，就见院中心一个大坑洞前站着两个人，一个黑衣黑袍黑面罩，正是玄影，另一人身穿紫灰色儒衫，只在腰间系了条金带，见到经年二人时露出一个微笑。待看清那人面容后，经年和诸葛守钧是大吃一惊，只听诸葛守惊呼一声[殿下。]便三两步跨了过去。

卢怀任前后瞧了瞧，收起方才掏出的符纸，偏头问道，[认识的？]经年点点头，停在原地未动，那紫衫公子却已朝她走了过来，到了面前时，她才弯腰作揖叫了声[殿下]。

卢怀任左看看右瞅瞅，抓起了后脑勺，[你们叫他殿下？什么殿下？]难不成是王孙贵族？

诸葛守正要开口，那紫衫公子忙抢在前面道，[在下姓佃，佃农的佃，单名一个夏，朋友们都喜欢连名带姓的叫，经常让人误会，真是没办法！是不是啊？守，老，弟！]最后三字说得一字一顿顺带一记虎眼瞪过去，诸葛守脚下一打滑，差点摔倒，忙巴着玄影，也不知如何应付的好，总算经年机灵，看出那公子不想以真身示人，在诸葛守发愣之际接口道，[是啊，他还有个外号叫佃小二，也是经常叫人误会的。]这回不止是诸葛守，连那公子也差点滑倒，卢怀任哈哈大笑，抬手对准那公子的背就是两下，[公子爷，千万别介意啊，谁没几个浑名？都好听不到哪儿去呐！]那公子给他拍得口水直呛，咳了好半天愣是把笑脸端得似模似样。

诸葛守在一旁跟玄影咬耳朵，问道，[这回殿下又耍什么花样？]玄影摇摇头并不作答。

经年越过几人直接往那大坑洞走去，走到坑缘朝下俯视，只看了一眼便回身问道，[殿下，你比咱们早来，可知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紫衫公子沉肃面容，眼睑微垂，走回洞前与她并立，这时另几人也围将过来看下去，皆脸色大变。只见坑里浑水上飘满木片碎屑，三副空棺残缺不全地斜插在坑壁上，水中央不断有气泡冒上来，在表面泛开，像一锅沸腾的泥浆水。

[棺里没有尸骨？]经年看向紫衣公子，那公子没有马上答话，斜眼瞟了瞟才道，[没有，在下进来时便是这般惨状，宅子里也没人。]经年将眼神定在水中央的气泡上，[能破迷魂阵的人，玄影，是吧？]玄影没应声，那即是默认了，她投去赞赏的一眼，[以前都不知道你暗器使得那么好，用几支细针就能破那阵法，身手可真了得。][穆御……姑娘的盛赞，玄影实不敢当。]经年见他低头拘谨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举起双臂交叉在脑后伸了个懒腰，[这地方好像没戏了，咱们去揭榜拿赏钱吧！]说着便往回走，诸葛守却叫住她，[等等！]将太虚八卦托出靠近水面，[阴气是从这底下冒出来的！][那当然了，这里有棺材，也就是说以前埋过死人，况且地底本就是阴寒聚集的盛地，有阴气还不正常得很，小道士甭少见多怪了。]卢怀任哈欠连天，跟在经年身后。

诸葛守被他缠了许久，其间不断遭到冷嘲热讽，心里本就窝火，昨夜差点命丧[尸五爷]之手更叫他怨气难平，此前被两人一搭一唱调笑已然气冲脑门，这会儿再听他语出嘲弄，终于爆发了——[别一口一个小道士！贫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既不是我上辈也不是我师家，以后请放尊重些！]经年回头挑了挑眉，[卢大哥，您跟我一样称呼他道爷不就得了，咱们不会连这种小事还要斤斤计较。]这明摆着说他小肚鸡肠，诸葛守[你]了半天[你]不出下文来。

卢怀任连叫了两声[道爷]，比平时嗓门更大，存心叫人不好受，末了大笑数声，跟经年有说有笑地出院去了，后面的[尸五爷]和陈木并排跳着，一起一落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把诸葛守气得龇牙咧嘴，这时那紫衣公子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眯眼一笑，露出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对了，守老弟，你不是道士吗？什么时候改行当秀才了？]接着从怀里掏出折扇打开，啪啪拍着前襟走出去。玄影本跟在他身后，在院口前停住，想想又折回来，[诸葛大人，殿下并非有心嘲弄大人。]诸葛守换了张苦脸，拉住玄影的胳膊，惨兮兮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他不是有心的却是刻意的！？][……]？？？

一行人下山进城，诸葛守和卢怀任先回了客栈，殿下和经年去了北门外的江岸边，玄影则在城门口守候。

[殿下，跟我说说吧。]经年靠在从码头延伸出来的护栏上，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殿下倒也不觉得奇怪，只问，[说什么？说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那个稍后再谈。]经年瞥他一眼，[方才有外人在不方便问，那将军府不是先太皇赐下的么？怎么现在又要收回来，你会去县爷那里不单只为了睡一觉吧？听说你和傅将军交情甚好，他去了哪儿？][你的问题可真不少。]殿下对她笑了笑，转头往江面上看，[傅将军的去向……我也不知道，父皇大肆兴建庙观，五莲山，风花谷，土窑三处的住民都被勒令搬迁，唯独这里久征不下……那是自然，前两代将军的灵墓就安葬在宅下，建庙观时定要掘土翻地，这种挖祖坟的逆事谁会从？]经年觉得不可思议，问道，[将军怎么会将上代的尸骨埋在宅内？]是家族传统还是另有蹊跷？

殿下就知道她会这么问，不止是她，觉得这事奇怪的大有人在，[我也是听傅将军说的，这山顶原本只有一口井，因为井水常年冒泡，无人敢喝，便荒置了许久，后来有个茶楼老板贪便宜，叫人跑上去打水，用那白得的井水冲茶，结果喝了井水茶的人不是重病就是暴毙，等到官差找上门那老板才抖出井的事。官府便上山做水试，却又试不出毒来，但那老板一口咬定是井水在作怪，最后决定掘开那井一探到底，竟掘出一具男尸来。]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微偏头见经年半张嘴巴，一副听入了神的样子 ，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咳了咳又继续，[看那尸体身上穿的衣服款式，少说也有百年历史，但除了有些破损，颜色依旧鲜亮，那尸体也没腐烂，就像刚死不久的人一般，官府又疑又怕，找来道士给尸体做法火葬，并将这件事报了上去，当时正值第一代将军东征胜利归来，听闻此事便半说笑地向先太皇讨那块地作赏，说是死后想留个肉身在世上，不料先太皇一口应允，不仅赐地建府，还封了个[镇南将军]的头衔亲笔题牌匾差人送上门去，此后，将军叫人将那口井复位，并拓宽井底建了个水下墓穴，待他仙逝后，家人便将其棺木落放至井底，第二代亦然，规矩就这么传了下来。]经年插道，[那院子中央的大坑洞里插着两副棺材，难道那坑洞原来是口井？]殿下点点头，脸色往下一沉，[我数次上将军府作客，不会记错，确是那里没错，那面镜子我也见过，傅将军曾说那是镇府之宝，大概保是被接连闯来收地的人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我是在玄影破了迷魂阵后才能进去，本以为能见到将军本人，没料到……想来有人先一步到了那里掘井盗尸，只怕傅将军凶多吉少。][那先去的人也真有本事，能绕过迷魂阵直接进去里面。]知道有这么一个阵术的人不少，但真正见识过的却没几个，那人若不是事先知道门前被布了阵就是真正了解此阵真髓。不知开井盗尸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也不知和皇上征地有什么相关，但提到五莲山，风花谷和土窑，她突然想起那荒山本名南岭，曾是山居盛地，在这四处建庙观定有隐情。这么一想，她顿觉背脊发凉，有种祸灾将临的预感。

殿下没注意她阴晴不定的神色，心中挂念傅将军的安危，望江兴叹，[将军被革职后我曾来这里探望，那时他已经遣尽家仆，一人留守在那里，只想保住一块安身之地，我却连他这点心愿都实现不了。]他曾多次进言，请求父皇收回呈命，但父皇却铁了心硬要把地收回来，[哎……父皇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且不提傅将军几代为朝效力，战功赫赫，光是先太皇御赐的圣地也不容后世妄改遗命，更别说挖人祖坟的事为天下所不齿了！

经年见他神情激愤，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对皇上出言不敬，没关系么？]殿下哼了声，[他要兴庙观是为了炼灵丹以求长生不死，不是糊涂是甚么！生老病死，天经地义，哪有人不死的？为什么父皇看不透呢！] 他所敬仰的父皇，勇敢而伟大，上能振朝纲，下懂体恤民苦，辉煌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都经过，就是亲征上战场也不曾退缩，临了竟怯起理当会发生的事，他不明白，人老了为什么心思也会跟着转变，若是人人皆此，岂不天下大乱？

[人看不透的事多着呢，想长生不死的人也多着呢，可是有几个能如愿呢？人还是安心做人的好。]经年反身趴在护栏上，支肘托腮，眼睛半睁半闭像要睡着了般，[不说这个了，殿下，说说你吧，来拿经年问罪就来吧，何苦差个道士跟前跟后？那道爷是当官的？以前在宫里没见过他么。][守老弟是贤丞相的独子，贤丞相醉心道学，得子后便将他送去道观修行，守老弟也挺争气，小小年纪就被奉为真人，十岁入朝受封御官之职，你在宫里时他正出外巡访各地道观，因而没碰上面……]他见经年瞪过来，似乎对他道诸葛守的家世很不耐，忙切入主题，[他会跟着你也是出于巧合，我曾派人四下打听你的去向，顺便托信给在皇城外出公的官员，若见到穿白衣红缎的姑娘，身边带着个僵尸行头便发火信告知方位，守老弟是在富贵城放的第一发火信，据说他当时受人之托去那里驱鬼，结果正好碰上这般描述的人，守老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既是受人之托必会做得用心，这才一路跟着你，未免我人到了你也跑远了。]经年嗤笑一声，讽道，[他用心用过头了！]不就捉个人，还这么大费周章的，弄得她也疑神疑鬼，不得安心。

殿下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以为……我是来拿你回朝问罪的么？]经年沉默不语，他又道，[私逃出宫是一罪，擅带尸五爷又是一罪，罪上加罪，应受重罚。][别忘了五爷是我带进宫去的，官位也不是我要的，妄加之罪难以服人。]去年年初，她进京看庙会，巧遇皇上出宫祭灵，随行的御尸官中途换符出了岔子，那行头突然发起狂来见人就咬，正巧她经过，见那疯东西在对面撒野就随手扔了一符过去，当时她都不知道那轿子里坐得是谁，如果知道，怎么也不会轻易出手，结果就那么一扔，给自己揽了一桩大麻烦。

[穆御官，尸五爷是编入御册的僵尸，当年虽是太祖皇帝分派给你上辈所用，但它仍属于皇室，你上辈就是将其占为己有才被驱逐出宫，父皇念你降服狂尸有功，不计前嫌封你为御尸官就是希望你能承接上辈未尽的责任，继续为朝效力，你实在不该……][五爷是我的！]经年打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被编入御册的僵尸只要被派上谁都能用，不用时就存放在冰窖里，年代久远不能用了的就像烧废物一样被烧得一干二净，我的五爷怎能受这般待遇！？][火葬……是对灵魂的一种解禁，怎能说……]他还没说完就被经年满眶的泪水给震住了。

[那不是火葬，是火刑！为了将灵魂驱离肉身才会用阳火灼烧，纵然阴灵能因此离体升天，但此间有多痛苦你能想象吗！？升灵驱灵一字不同，差别却好比天地！]人有多愚蠢就有多自私！

殿下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剧烈，一时张口结舌也不知说什么好，打认识以来她都是笑脸迎人，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只有喜乐这两种情绪，这样的人居然能看见她的眼泪，那些失掉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值得她如此这般么？

经年抓起袖子擦眼，吸干里面的泪水，放下手时又换了张笑脸，[殿下，不扯这个，你想拿下我，还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不是我吹牛，就算玄影出手也不一定奈何得了我，别说还有五爷压阵，不想闹得两败俱伤，我劝殿下您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放经年去吧！]

桥头遇阻

殿下有些意外她会这般托大，虽然口气不正不经，但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他曾亲眼目睹这姑娘以一发符纸降服令众御官束手无策的狂尸，可谓实力不容小觑，否则父皇也不会邀她入朝，但一个韶龄姑娘家，就算厉害也吓不死人，先不提宫内高手如云，就单一个玄影也决不会落处下风，她哪里来的自信？是仗着[尸五爷]本领高强还是随便说说而已？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逝，但想归想，从嘴巴里说出来的又是另外一番话，只见他袖口一抖，滑出纸扇握在手心也不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护栏，发出[当当]的脆声，继而笑道，[穆御官莫要误会，我此番前来并不是要与你为难，父皇允我，若你愿再回朝效力，[尸五爷]仍归派于你，若实在不愿，只需将它物归原主，便任你天南地北四处遨游。]说到这儿，他停下来观察经年的反应，只见她垂眼看着江面，轻笑两声，喃喃道，[好个物归原主，物又是谁，主又是谁呢……]语气平淡，却听出些讽刺的意思，不知是在讽刺说这话的人还是在嘲弄自己，她双手握住横栏，把上身推远了些，仰起头道，[殿下，若我一样都不乐意呢？]殿下听她反问，眉心微蹙，[穆御官，我实在不懂，入朝为官有什么不好？多少人争着抢着挤进来，偏你非要往后退，这般逆流而行对你有何益处？]经年[哈哈]笑了两声，转头看向他，朗声道，[人有三六九等，殿下可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我经年虽上无父母下无子息，却有个五爷一直陪在身旁，不说话又有何妨，对经年来说就是唯一的亲人，要我将他当物品一般转手他人真是天大的笑话！经年在外打飘，一不挨饿二不受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人生最乐不过如此，发傻了才想加官进爵，被一堆规矩困死了多划不来，伴君如伴虎，有了上辈的经验，说什么也不走同一条路啊！]殿下听得连连摇头，直说，[小女子之见，小女子之见！]经年回道，[我本就是女子，说得自然是女子之见，天下那么大，多少想为社稷出力的人抱憾终生，多少在朝为臣的人只顾自己吃喝享乐，这两种也不过只占了天下的一小部分而已，一个人一种想法，经年只想安生过自个儿的日子，不害人也不被人害，殿下你说这有错么？]是没错，但怎么听怎么觉着不舒服，他叹了口气，不想在这上面争执，把折扇放在手心里，五指轻轻摩挲，思索了一会儿，道，[穆御官，我寻你并非为了[尸五爷]，也不是非要架着你回朝面圣。]经年见他表情严肃，并不似在打诳语糊弄她，便问，[那又是为了什么？]殿下打开折扇遮住口鼻，眼里狡黠一闪而逝，[你甫入宫时并未自曝家史，就算御册里有体征画像的记载，毕竟是本朝初年的旧事，但偏就有人指定跟在你身边的就是当年被私带出宫的[尸五爷]，你可知那是何人？]他不正面给出答案，说了这一番文不对题的话来，倒是勾起经年几分好奇，皇上道出往事之时她只认为是五爷太过招眼，虽无缘得见他在御册上的英姿，但以此形貌，必叫人过目不忘，她只以为皇上熟读朝史，必对这一段有所了解，再翻看御册，认出五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自不会隐瞒，难道事情并非她所想的那般？经年将当时的情况在心中过了一遍，问道，[经年驽钝，还请殿下提点。]殿下摇了摇扇子，离开护栏来回踱步，[能随时翻看御册的除了皇上就只有负责编写御册，分派僵尸的大臣，你说那人是谁？]经年一愣，恍悟道，[御官统领元天师！]殿下顿步，一个旋身面对她，折扇收起往前一点，[没错！就是他！向父皇谏言收回[尸五爷]，要拿你问罪的也是他！]经年奇怪了，她与此人形同陌路，宫里也就见过三五次，连话也没说过一句，怎么尽要跟她过不去，于是道，[难不成我无意中得罪了他老人家？经年可真给弄糊涂了！]殿下看了她一眼，把视线移到她身旁的[尸五爷]身上，[穆御官有所不知，他曾索讨[尸五爷]为己用，那时你刚入朝不久，父皇颇为看重，不想惹得你生出二心便将这事拖下了，经百年而形不变的僵尸极为稀有，据说[尸五爷]生前练就一身无人能及的好本领，无怪乎元天师想据为己用。]凡做尸官的，谁不想要一具好行头，不管是经年的上辈还是她自己，不也把[尸五爷]霸在身边。

经年呆站了会儿，在宫里的一年中，虽没什么机会碰上元天师，但回头再想想，每次见面时他都目光怪异地瞅着五爷猛瞧，觊觎五爷的人多了，还曾有人拿全部家当跟她换来着，哪知那老头会为此找她麻烦？想着想着不禁怨怪起来，只见她偏头看向[尸五爷]，气鼓鼓地道，[都是五爷太讨人喜欢，改明儿经年缝个布袋将您套起来驮着走算啦！]说完还轻捶了他一下，待看到殿下错愕的面孔时才咳了一声，恢复懒洋洋的表情，趴在栏上打了个呵欠，一手托着脸侧，横着脑袋朝他看去，似笑非笑道，[殿下，从您那番话听来，经年觉不出其他的，只觉得你来找我八成和那元天师脱不了干系，就经年那点见闻也晓得那家伙拥立三皇子继任王位，恰恰与您不对盘。]殿下笑着摇了摇头，淡道，[我虽为长子却终日碌碌无为，三弟镇内乱讨外敌，屡建奇功，就算日后被立为太子也是无可厚非。]经年抿抿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对他那番言论不发表任何见地，只道，[殿下，你就别跟经年绕了，直说了吧，想要我做什么呢？]听她问得这般直白，殿下也收起调侃之心，将原本打算循序渐进，慢慢深入主题的说辞吞回肚中，开门见山道，[我要除掉那头毒虫，穆御官，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他这主意，经年早料了个七八成准，却不动声色地反问，[殿下要除掉……元天师？这又是为了什么？]殿下想请她帮忙，自然是有问必答，[父皇年老多病，曾一度卧床不起，经元天师奉上一枚灵药服食，突地精神大振，此后又从他口中得知炼丹以保不死之事，不禁大为神往，依他所言大兴道观以炼灵丹，近来已到痴迷的地步，对元天师言听计从，表面上龙位在座，暗里却是那老贼掌握实权，皇不为皇，不问朝政，难镇朝纲，若不早日拔去毒牙，难保本朝江山！][殿下，先不论你心思是否真如口中说得那般，就说那元天师既然大权在握，朝中官臣不全倒向他一边儿去了，连皇上都听他的，就算你贵为大皇子，要动他怕也难如登天吧。][不能明来那就暗办！]殿下紧握扇柄，指节咯咯作响，眼里透着狠绝的杀意。

经年扇扇手，连道，[不成不成，殿下，你不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而是打算让经年替你背黑锅吧！]用自己的人来做这事太冒险，万一露了迹，一扯线准扯到主子身上，而她私逃在外，又是入朝不久的新官，最适合拿来充当借刀杀人的那把利刃，就算被捉住抖出主使者，到时来个死不承认顺便降一道诬蔑毁谤的罪下来，也不至落人口实，确是妙哉！可经年不是傻子，这种赔本生意她可不做，再者也是不愿插手宫里的争权夺势，免得徒粘一身腥。

殿下也不恼她拒绝，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亮在她眼前，[你可知这是什么？]见她不甚在意，笑笑接了下去，[历朝历代可都在上面了，我私携一本出宫，正是建朝元年到光明五年之间的史记，你上辈被降罪驱逐的事也记于此本之中，你不想将这段往事一笔勾销吗？]在他的观念里，祖上是罪人必会令后代引以为耻，他想以此作筹码，换作一般人多少会有所动心，但经年的想法却与常人不同，只见她张口一笑，似乎被他逗乐了般，[上辈是上辈，经年是经年，就算那事是我本人干的又如何，记在上面我不会少块肉，不记在上面我也不会多块肉，横竖是做过了，况且经年没觉得那算犯了啥罪，殿下，您这招对我不管用啊！]这回殿下倒是愣住了，本以为她至少会考虑考虑，岂料她竟回得这么干脆，让他接下来劝说诱哄的话也没得戏唱了，脑中飞转，盘算着其他可行的法子，想了半天竟是毫无头绪，慌乱之间突然浮现出她双眼泛泪的面容，心神一荡，回想方才她那般激烈的反映，突生一计，也不知行不行得通，但此刻也容不得半点忧疑，便走近两步与[尸五爷]面对面，[穆御官，我看你对它颇为重视，虽我现在还不便有所作为，但若你帮了我这次，等继位后便将记下[尸五爷]的那本御册交予你处置，从此它便与皇室再无瓜葛，这是我给你的承诺，若是你不信便罢了！]经年浅笑，想他前面才说过把王位让给三皇子也无可厚非，现下却谈到继位后的事，当真口是心非，这样一个人立下的承诺怎能叫人信服？但她的确不情愿御册里记着个五爷，把那御册偷来抢来毁尸灭迹到底不如这准皇子承诺的那般得人心，当然，若他那个承诺不假的话，倒真是能吊起她些许兴趣。

[殿下，口说无凭，你想让我信你，不做点什么实质的出来怕是不好吧。]她笑嘻嘻地道，显得有些赖皮。

殿下扇子一合，当即举起右手对天立下毒誓，[苍天在上，皇土为证，穆御官助我铲除奸贼，我则赐发御册，若有虚言，必遭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他神情坚毅，眸光诚挚，看到经年眼底，无不心惊，都忘了出言阻止，愣了半天才讪讪道，[谁要你发这些毒誓，只要白纸黑字写个清楚，盖上你的玉印不就得了……]这么一誓发下来倒叫她骑虎难下。

殿下垂手走回栏前斜倚在上面，[我只想让你知道，这番寻你而来并非恶意，虽需借你之手，却决计不会陷你与危险之中，若这毒誓还不够，别说白纸黑字，叫我这条命放在你手里也心甘情愿。]他斜眼凝望，语调柔和得仿若江面暖风，经年偏头与他对望，被那眼神盯得心惊肉跳，又听他低笑一声，越过自己往后面望，[你那五爷，真叫人羡慕得紧，若他是个大活人，我便是连一点空子都钻不进啊……]就现在这样也让他看得够难受了，他心里暗暗嘲笑自己跟具死尸争风吃醋。

经年的心往下沉了沉，[殿下，你……]说了个[你]字便不知该如何往下接。殿下望着她的眼，神情切切地问道，[穆御官，我对你……]还未说完便叫她打断，[殿下，经年不敢高攀！]经年不躲不闪，直视他的眼睛，殿下被她看得心头一凉，默了良久才问，[穆御官……可是另有意中人？]见她闭口不语，抬眼看了看城门口，[是……玄影护卫？]在朝一年，她虽逢人便笑，却是客套生疏，独独对玄影抱有另一番关怀，不得不叫他心疑。

经年愣了愣，跟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只见玄影站在城墙边上，笔挺的站姿有如苍松一般，任风吹雨打依旧屹立不动。她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眼看着鞋面，轻声反问，[如果我说是呢？]殿下乍闻她这么说，心头一震，支支吾吾道，[如……如果……是……我……]他语不成句，一会儿看看玄影，一会儿偏头看看经年，实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经年心下有些不忍，忙道，[别想了，跟玄影无关，经年心里从没装过什么人。]殿下面露喜色，只听她接着道，[以前没有，日后也不会有，我没想过这些事也不愿去想，殿下，天下花儿多得是，你就别把心思耗在经年身上了。]她转身看江面，摆出不想多谈的姿态，殿下也就顺着她的意换了个话题，眼里却闪着熠熠光彩，炯亮地不似寻常，[穆御官，我的请求……你考虑清楚了么？]说话的时候，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侧脸。经年虽然没看他却也能感觉出那两道灼灼的视线，心里暗叹连连，神情却能保持一如既往的优哉，[您毒誓都发了，我能不答应么？]被她这么一说，殿下自是喜不胜收，当下展颜欢笑。经年却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想的时候突然思绪一顿，开口问道，[这事有多少人知道？]殿下回道，[就你我与玄影三人。]虽然属下众多，唯玄影最得他信任，因而凡事都不会刻意隐瞒。

[那道士呢？遣走么？]殿下却摇了摇头，[我这番出来，途中多遭遇埋伏，想来必是那老贼有所警觉，趁他我出宫之际，准备先下手为强，多一个人同行少一分危险。]经年觉得这话也挺有道理，便道，[那，卢怀任也一起跟着总没坏处。][卢怀任？]殿下听到这陌生名字先是一愣，转瞬即想起来是谁，从荒山下来的回城途中曾与他聊了几句，知道了他是怎么和经年他们遇上的，听经年言语之间对他颇有好感，心里微微泛酸，问道，[他能派上用场吗？别到时只会拖累大家。]经年微微一笑，瞪大眼睛瞟向他，[别小看那卢大哥，他可不比道爷差！]会使封魂术的人决非等闲之辈，那大哥平日里一副良民模样，也是深藏不露的好手。

=*.*= ///^.^///待三人回到客栈已近黄昏，殿下便叫店家整了桌饭菜招呼卢怀任和诸葛守，在饭桌上只说遇上麻烦事前来寻好友相助，那卢怀任虽与几人相识不久，却是特重义气，听他问起自己愿不愿随行一口就应了下来。之后他入得诸葛守房里与其私谈又是另一番说辞，除将经年如何进宫又为何出宫的事情经过挑挑拣拣道了一遍，与[尸五爷]相关的旧事只字未提，只说是奉旨接她回朝续任官职。当诸葛守问及为何邀不想干的人同行时便以想拉拢他为自己办事打发了过去。

在殿下与诸葛守说事的时候，经年正在自个儿房里打理宝贝行头，只见[尸五爷]端坐在桌前，着件白绢的长衫，外衣袍单在另一张凳上，散发披肩，经年就站在他身后为他梳头。

[五爷，您说经年是不是不该趟这浑水？]她一手沿发根处捧着，另一手轻插木梳顺着拉到发尾，边说边做，动作甚是轻柔，[哎……要单单只是宫内那套明争暗斗，说什么我也不会插手去管，可那元天师选了四处阴穴所在兴建庙观，不得不叫人担忧，五爷……经年到底还是放不下……]她替[尸五爷]梳顺的头发拢到身后，伸手从上到下来回抚了几遍又抓住自己的辫子捏了捏，[五爷的头发滑滑的，经年的头发也滑滑的，宫里的发露就是不一样，顺手牵羊真是牵对了。]她咧嘴一笑，扶起[尸五爷]坐在后面的床上。

[经年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累五爷跟着跑，其实五爷是不甘愿的吧……]她偏头，视线落在[尸五爷]脸上，觉得那张薄薄的符纸碍事极了，伸手撩高，[过了这么久……过了这么久……我还怕什么？]说着右手轻轻抚过他的口鼻，捏纸的左手却越掀越高，符纸的一角[斯]地被揭离额面，这时经年顿住手，她看见[尸五爷]没有焦距的眼瞳里隐隐闪着一簇光亮，过了一会儿全身都颤动起来，她吞了吞口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发寒的背脊让身体比内心更早一步记起那种恐惧，过去的几个片断募然在脑中重现，她啪地一下把符纸贴回原位，弓下背大口喘气，喘了一会儿，待气息稍平她抬头，见[尸五爷]回复常态，光亮也自眼中消失才长舒一口气，勉强笑道，[五爷，您的强悍经年可不想再领教一回，您就再忍忍吧，经年要给您的不光是肉身的自由，若死在这里就帮不了您啦！]话音刚毕就将他推倒在床上，俯身替他脱了鞋，将双腿也抬上床，拉好被褥后自个儿也一骨碌翻到床里边儿钻进被窝。

[五爷，您还能和经年相依相偎多久呢？]她看着帐顶轻轻吐气，没注意到躺在身侧的[尸五爷]原本摊在被面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轻颤着微微抬高，只一下，便又落回被上。

///=*。*=^.^=//次日清晨，一行人等跟随殿下去州县府调动人马封了废宅，并向县爷要了一匹好马，诸葛守与卢怀任在来南城途中雇了马儿走的陆路，殿下和玄影本就是骑马赶至，唯经年一直靠双腿行走。但这趟并非相携游山玩水，因此殿下才特意绕来县府，这么一来就能以马代步，缩短行程。经年对此并无意见，得了马之后一跃到背上，和卢怀任一样人前尸后，也省得另画符字。出了州县府便沿着鲤女江西岸一路北上。

环越过鲤女江，五人抄近道穿过山林，沿途经过梅岭镇，荒石山，接着从富贵城外的羊肠小径直奔下去，晚了便找路边野店休息个把时辰，未等天明又继续赶路。这般赶了三天，已然出南境入中段的黑水河流域。黑水河自东向西流出内境汇入天泊湖，相当于划分南北两块的界限，要上京，非先渡此河不可。过河原只有搭船一法，但往来人流集中，货物杂乱，曾一度因管理不当造成这一带水路瘫痪，直到理辰元年，锦帝即位，命人在黑水河上修建了两处水上石桥才勉强解决水行不便的问题。这两座石桥横跨黑水河，一座靠西在风花谷和兴粮村之间，称万福桥，另一座则靠东在千阳山附近，称千阳桥。

这么一来便分散了过河的人群，特别是一些载货的马队和车轿，只要交了银两，查了货物便可。但今日不仅桥栏不开，连船只都泊在码头不出航，此时已近黄昏，经年等人已在万福桥头的双龙拱门下等了许久，若再不上路只怕又要耽搁一晚。无奈守在桥栏前的侍卫不肯开栓放人通行，诸葛守心浮气躁，上前与二人理论，几句言语不和便起了争执，聚集在周遭等着过河的人都围上来劝解，句句为偏护那两个侍卫，说他们拦路是情有可原，弄得诸葛守灰头土脸退了回来。

他直道那些人奇怪，不过桥还在这儿等什么。这时另外几人都摇头笑了起来。诸葛守不解问道，[有什么好笑？]殿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守老弟，你可想知道那群人为什么不急着过桥？又为什么不责难那两名侍卫？]见诸葛守一脸茫然，折扇头往河对岸点了点，[你看，过了桥就是风花谷一带，虽然谷中住民早已迁居别地，但不经风花谷就到不了下一个城镇，谷地三条通道，同起同终，凡过河继续往北的，都要走这三条道的其中一条，这你可知道？]诸葛守点了点头，眉心仍打了两个死结，[这又如何？]他不明白这与过河过桥有何干系。

只见殿下打开折扇摇了两摇，转身背着桥栏踱了两步，叹了口气道，[这是不如何，只不过近些日子凡走那三条道的人不是死就是伤，据侥幸逃出来的人说，那谷里有鬼怪魔物，每当太阳落山就出来害人，水司衙门听闻后便召集能人侠士入谷，可惜进得多出得少，没一个顶用。衙门向上头请派支援，看来是还没请到，在此之前，这条水路啊，只得上午开放半天，守老弟，那两名侍卫是为你好哇！]说罢收起折扇点了一下他的背。

诸葛守狐疑地盯着他半晌，然后顺着每个人的脸一一望过去，却见大家安适自在，显都早有听闻，心下好生疑惑，[怎么贫道都没听说过呢？]经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答他，继续挂在桥栏上吃梅子。卢怀任轻嗤道，[道爷是贵人，凡夫俗子的话哪入得了您耳朵呀。]诸葛守双眉顿竖，却见他回身趴在横栏上，当即[哼]了几声，走到拱门边上的石柱前蹲下，扔起地上的石子来解气。

殿下只是逗他，也知道诸葛守凡事都好较真，见他满脸怒容心知是气坏了，本想过去讨好两句，却在转头间瞧见经年与卢怀任在栏前有说有笑，面色一变，朝玄影使了个眼神，大踏步地走了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玄影跟上几步，却是转动脚跟往右走到诸葛守身旁蹲下，低声道，[诸葛大人，当时您正在房里，因此没听到传闻。]诸葛守愣了愣，转念一想，这几日马不停蹄的奔跑，只累得他腿脚发软，每到歇脚的地方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里蒙头大睡，连饭也是匆忙扒两口就算完事，想来在他睡觉的时候，其他人都还聚在桌前，小店里人来人往，多少会提到这事，大家都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可这一来他就更气了，他们既然知道有这档事就不该任他一人蒙在鼓里，方才他与那两名侍卫冲突时也不见一人上来帮忙，好歹把事情说个清楚吧。结伴这么久怎么偏就爱跟他一人过不去！

[唉！玄影护卫！贫道很讨人嫌是不是？]诸葛守拉住玄影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悬在头顶上方的黑面罩，[你跟殿下讲，若不想贫道随行只需说一声就好了，贫道还会赖着不走么？]玄影沉默了一会儿，[诸葛大人，殿下并没有这个意思……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只见诸葛守别过头挤出一丝笑容，[那小姑娘和那大男人也就罢了，尸官本就瞧咱们道士不顺眼，他们激我讽刺我也没什么，可我跟你还有殿下相识多年，怎么连你们也……算了算了……你去殿下那儿吧，甭理我！]他挥了挥衣袖赶人，玄影却仍然蹲在原地纹丝不动，也不说话，像尊石雕似的，诸葛守心火上头，一跃而起，冲着他叫道，[你还杵在这儿干嘛？好，你爱蹲就蹲好了！]说着跑到拱门另一头，玄影也起身跟了去，诸葛守又换地方，可不管他到哪儿玄影都如影随形。

经年托着腮帮偏头看戏，卢怀任皱眉道，[你看看那小道士，活像个气团子，咱们不过逗逗他，犯得着气成那样么？]殿下笑了笑，[守老弟年纪小，不懂得人情世故，性子是率直了点儿。]经年看着一前一后的两条人影，缓缓吐了口气，[性子率直也不错。]接着转脸朝向殿下，[你可给了玄影一个苦差事，明知玄影不会说好话，怎么不自己去安慰小道爷？]殿下半垂眼眸，表情似笑非笑，[你……莫不是心疼了吧？]口气漫不经心，拿折扇的手却是握得指节泛白。

经年自是注意到他的紧张，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般，视线依旧追随着那两个人，[心疼玄影？还是心疼诸葛道爷？]又看了会儿才转头注视水面，余光扫到殿下屏息等待，心中一阵叹息，幽幽道，[我是心疼自己。]不等他开口接着问，[殿下，你不会真打算等到明天吧？]

厉尸头

殿下望着平静的河面，迟迟不说话，嘴角依然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经年注视了他片刻，视线绕过去看被隔开的卢怀任，[卢大哥，你也要等到明天么？]卢怀任一巴掌拍在横栏上，只震得铁栏铿铿作响，压着声音道，[有什么好等？咱吃这口饭的，等人没啥，等鬼等怪？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它敢出来害人还能听之任之么？咱走咱的，管它什么烂东西，真碰上，顺手做了就得，还怕它不成？]经年一击掌，笑嘻嘻地道，[大哥好气魄！在废宅那边儿，经年还暗里笑您太小心谨慎呢！]卢怀任想起那时的情景，哈哈一笑，[小心谨慎是要得，人命关天呐，但胆儿，更是要得，干这行没点闯劲哪成，你说是不是啊，小妹子？]经年听得是连连点头称道，接着眼神又瞟回殿下身上，[卢大哥的意思正是经年的意思，殿下，你若有顾忌，咱们还是兵分两路，卢大哥和我今晚先溜，你就等明儿开栏过桥，玄影铁定跟你，至于道爷么……我看他娇弱得很，还是别跟我们同道儿了！]殿下听她最后两句，不禁笑问，[看来守老弟这一路上讨你不欢心了。]要不怎么从头调侃到尾，难不成尸官和道士之间的关系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经年摇了摇头，[道爷确实让我头疼了一阵，没什么讨不讨欢心的，只是一看那别扭样就叫人舌头发痒，想逗弄一下。]殿下朝后瞥了一眼背对着玄影蹲在地上抽烟斗的人，感同身受地嗤笑道，[这倒是，那小样儿，任谁见了都想欺负。]经年也跟着笑了一声，抬眼看向站在旁边的玄影，这眼珠一转，殿下自然知道她在看谁，面上的笑容微敛，撇撇嘴角问，[你说溜过桥，可桥头侍卫那关就先过不去，要怎么溜？]卢怀任插道，[那侍卫简单，一人一下准够了。]说着还比了个手刀砍人的姿势。

殿下也料到他们会来硬的，刷地抽出折扇打开轻拍胸前，[唉，不好不好！怎能随意就出手伤人呢？人家又没惹上咱们。]经年接得也快，[那好，就先让他们动手打了两下。]殿下还是摇头，[不就是要提前过个桥，犯得着硬碰硬起冲突么？不值不值！]他这也不好那也不成，卢怀任可急了，[兄弟，照你那说的，咱们是非等到明儿天亮了？]这会儿经年倒不吱声了，她知道殿下喜欢兜着圈子讲话，你越是问他越兜得来劲儿，索性啥也不说，等他自个儿讲出来。

果不其然，两人都没了声音之后，殿下收起折扇，这才道出重点，[想要过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才在下我……在京里结识了不少当官儿的朋友，里面恰巧就有个南郡水提督，这块儿正是他的管辖之地，如果商量商量，破这么一次例也不是没可能。][哎，兄弟！你怎么不早说？唧唧歪歪绕来绕去，我都给你绕得头晕！]卢怀任听他讲了半天，无非就是他有法子能夜渡黑水河，那直说就是了，还问那么多作甚？

殿下笑容不减，瞟了眼身边的人，[还不都是这姑娘，才说了一句话就认定我会等到天明。][听兄弟言下之意，莫非是要跟我俩一道儿？][那是自然，我请你二人帮忙反倒自己做起缩头乌龟，哪有这理？]殿下捏着扇柄一开一合，低头像在看河面，眼珠却直往一边斜。

经年抿了抿双唇，抓握横栏的手募然收紧了一下，[若是殿下你去的话，玄影定然会跟着去,那道爷……]刹那间，脑中浮现在梅岭上，那诸葛守明明害怕得直要逃却经不住她一两句言语刺激，硬着头皮力战双头灵蛇的情景，不禁挑起一边嘴角，[道爷铁定不会落下。]殿下点点头，[我说过，多一个人少一分危险。]说着退后几步转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叫玄影跑一趟水督府。]他快步走到玄影身前，交代了几句，从内襟里掏出块玉牌般的物事递将上前，玄影接过后火速奔去解拴，一跃跨上马鞍，沿着黑水河朝西疾驰而去。

待殿下折回，经年凑近悄声调笑，[您这哪叫和朋友商量，分明就是拿身份压人么？]一亮出那玉牌，就相当于皇子亲临，哪由得那水提督说个[不]字？

殿下叹了口气，打开折扇遮左半边脸，侧头道，[情非得以，桥头桥尾侍卫不说，入谷路头还有人把守，真要一路强行硬闯，只怕徒惹麻烦，可别小看一张小小的通行令啊！]三人又相互聊了一阵，诸葛守蹲在旁抽完了烟草，把烟斗揣怀里，起身拍拍衣服也走过来，他不理经年，卢怀任二人，直接走到殿下身后，取下太虚八卦托于胸前道，[从方才到现在，八卦盘都在微微颤动，虽然反应很微弱，但这一带确实阴气密布，只是贫道观察许久都没找出这阴气的源头，许是和风花谷那些鬼东西有关，殿下，待会儿可要小心。]命玄影去索讨通行令，想也不用想，定是想趁夜出行。

殿下旋身看向盘面，果见那八卦在他手上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盘中央的半球饰物也时明时暗。

卢怀任斜眼扫过，轻哼了一声，慢道，[据相关文书记载，史上首个成形的魔刑天被封前曾将毕生所练得的邪气分散在四处地底，通过地下水流路脉发送至各地，阴气所经之地，草木皆荒，疫病横生，人畜死绝，大神天尊便召众仙合力在四处阴穴之上布了法阵，虽无法封尽，却能抑制阴气外泄，使其不致影响人们的生活……]停了一会儿，见诸葛守和殿下听得聚精会神，不由笑道，[我不知道这书上写得是确有其事还是后人杜撰出来的，但四大阴穴是没弄错，前面的风花谷便是一处，河穴相连，这黑水河带出里面的阴气也说得通，这河是条活河，水流不停变换，是以小……道爷的八卦盘有反映却找不出个主儿，你说是也不是？]他回头对着诸葛守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似乎又在暗讽他见识浅短，诸葛守脸一红，心里虽有气，但回头一想，他对四大阴穴的事略有所闻，却只当民间传说，文书所记的那一段也没细细读来，该知道的不知道，怎能怪他人瞧不起？于是吐纳几口，收回八卦盘，虚心请教，[就贫道所知，风花谷一带向来平和安详，怎么人一迁走就出岔子了？难道是受地底阴气影响么？]照理说既然以前人们都能安居乐业，就算今儿有东西作怪也怨不到阴穴上去，问题所在又是什么？被害死的是开不了口啦，侥幸逃出来的也闹不清，传来传去更是走了样儿。卢怀任托住下巴迟迟不语，经年瞟了他一眼，代为接口，[你在那荒山将军府中不也说过八卦盘有反应？当时卢大哥就顾着逗你发火，也没道清楚。]诸葛守看向卢怀任，只见他搔头闷笑，一副被说准的样子，忆及那时候自己被人讥讽没见识，也没往细处想，这会儿被经年一说，倒是突然注意到南城所处之地恰巧在南岭一带，而南岭和风花谷一样，正是四大阴穴之一，那荒山离南城不远，将军府内的坑洞原为一口井，莫不是阴气顺水流入井里？

经年见他若有所思，心知他已有所开解，又道，[那荒山本名南岭，曾是山居盛地，但因砍伐过渡，山内资源日趋匮乏，人们都往山下迁居，才沦为一座荒山。殿下曾对我说过一个故事，有人在南岭山顶的水井下掘出一具百年男尸，面貌依旧栩栩如生，尸身无一处腐烂……]她没有接下去说当朝将军求赐之事，颇有深意地看了殿下一眼，缓声道，[后来我想了又想……不腐之尸若不是阳魂在体便是为阴魄所附……]殿下插道，[那男尸不腐，难道是被鬼魂附了身么？]经年摇了摇头，回头望向昏暗的山影，[人有三魂七魄，魂者心识，有灵用而无形者，魄者为心识之依处者，三魂一为太清阳和之气，一为爽灵之气，一为阴变之气，这三魂生则带来死则随去，生者缺其一必心智不全，死者缺其一必不得升天。而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积人生平之阴邪，在人死后与三魂分离，入死体则为厉尸，入活体则为魔怪，入物则为毒，是以不当和鬼魂相提并论，殿下所说的那男尸并未化为其中任何一种，可见和魂魄二者皆无关系，后来我想起那荒山的本名，才猜测那尸身必然被地底阴气贯入五脏六腑，虽魂魄不在，在那极阴之处却也能保得百年不变。]殿下从未听人这般细说神鬼之事，一时之间竟是听得全神贯注，万分投入，待经年收口后还久久回不过神来。而诸葛守自幼在道观长大，对这些自是了若指掌，只是在说到那荒山本名为南岭的时候稍稍吃惊，他一直以为荒山离阴穴不远，没料到就是此中所在。虽然几句不离阴穴，可说来说去还是没说到重点上啊！正想开口询问，经年却像洞悉他心事般早一步道，[井底的阴气固然能使人死而不腐，但冒出水面的到底有限，所以道爷的八卦盘反映微弱，也不至影响旁的事物，要不早把南城那块儿搅得鸡犬不宁了，哪还能安乐过日子？照此来看，风花谷里的害人精也不该冤上阴穴，除非……][除非什么？]另三人一齐追问。经年笑嘻嘻地抓过辫梢把玩，[这……也没个准，换个方式来说吧，你们想想，如果南岭那井里不是一具没魂魄的死尸，而是旁的……那会怎样？][旁的……]卢怀任摸摸下巴，眉头越皱越紧。诸葛守拳头一敲掌心，[对啊！！要是有魂儿那还得了！？连人都得变鬼怪了！]殿下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尸五爷]和陈木，喉头动了几动，正巧被卢怀任瞅见，当下一笑，拉了自个儿的行头到身边，[别怕啊，兄弟，咱们这可是纯天然的呐，啊？]说罢用胳膊肘捣了捣他，瞧向经年，纵声长笑。

经年见殿下的视线还是在两具行头之间来回打转，显然对这方面的事还不太了解，牵起[尸五爷]的手置于双掌之中，[殿下，别看是僵尸，也分三六九等啊，幽魂借体，阴魄附身……咱们的行头和人的区别就是，人是身魂一体，魂于心而生阳气驱动肉体，而他们却是身魂相离，魂虽留于体内却无法依附，虽有阳气却不能流经四肢百骸，魂不于心则无心，无心者自无情，纵然会动也只出于渴求阳气的本能，尸伤人也并非出于恶意，都是无心所致……]掌心颤动了一下，经年微垂眼睑，相对的手屈指握紧，握了一会儿又渐渐放松，笑容依旧，[不过魂魄么，就算有人体相护，多少会受天光影响，待魂散尽七魄，自个儿也会跟着天光走的，那些已经腐烂却还能动的家伙，体内八成没多少料了，当然，也有例外的啊，就拿我家五爷来说吧，有我祖传秘符护着，三魂七魄啊！叫它们一个都跑不了！！]殿下左看右看，[什么秘符啊？就是他额头上贴的那个么？]诸葛守也皱眉道，[真有那种符么？贫道还是头一次听说。]经年放开手改而抱着[尸五爷]的胳膊笑着做了个鬼脸，[都说是祖传秘符了，怎能让外人知道！？]接着又看向卢怀任，[卢大哥，不会连您也认为经年在扯谎吧？]卢怀任先是一愣，继而笑道，[我不知道什么秘符不秘符的，但看你那威风的行头，不信也不成啊！]经年自是从耳里乐到心坎上，赞五爷的话，听再多也不嫌腻！之后又被殿下追问着讲了些牛鬼蛇神之类的传说，待玄影回来时，天已全黑，一轮朗月倒映在河里，与繁琐星辰相互辉映。出示通行令，守桥的侍卫鉴定半晌，确认那印章并无虚假后才肯开栏放人。

几人策马从桥头一路奔至桥尾，顺着土坡往风花谷的方向疾驰，此间又遇上几批侍卫，直至到了入谷的林道口才总算到最后一批，侍卫头子看了通行令后再三劝阻无用，命人点了五束火把分到各人手中遂而放行。

风花谷是低谷洼地，谷上平地密林环绕，入谷坡地的黄壤土质疏松，肥沃湿润，正为繁茂的野茶树提供丰足的养分，茶花的生长，一般三月萌梢，四月抽芽，五月封顶，五月下旬至六月中旬自南方吹过的热季风促发花芽，每当茶花盛开之际，低谷上方叶瓣纷飞，茶香袭人，形成一派独特的景象，不管是从谷上向下望还是从谷底朝上望，都像是隔了一层浮荡的纹花纱帐，由此得了[风花谷]这处地名儿。

虽然茶叶贸易近年来日趋红火，但此地居民从不将野茶树作为采摘对象，都是另买植株入土培育，一来是不想浪费土地资源，二来也是由于野生茶树如这般片生片长的极为稀有，定期少量的采摘茶叶有助于生长繁殖，但批量采集却易致叶黄叶枯。这里的住民将采得的野茶叶制成茶饼，存放在家中，只在特殊日子或招待贵客时才掰下一角冲泡，由于茶味清爽甘甜，叶片银白，双头呈尖，被曾品过此茶的文人美誉为[素雪花泉]。

此时已过四月，正是抽芽时分，可经年一行人顺下坡路驱马行了许久，已近坡底，身周的茶树还似深冬季节那般枯枝秃杆，风吹在脸上也冰凉嗖嗖，叫人浑身打抖，越往下行越冷，像换了个气候似的。

卢怀任和经年并马走在前列，殿下，诸葛守一左一右行在中间，玄影断后。阵风呼啸而过，卢怀任手中的火把被吹熄，与此同时，诸葛守发出[啊]一声低呼，双手同时按住腰部，火把脱手落至地上，应声而灭。

[怎么了！？]殿下转头看向他，拔高的声调在飒飒风声中显得格外尖锐。

诸葛守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勒马从腰侧取下太虚八卦，那八卦盘被托于双掌之上竟[哐哐]震荡不止，边震边旋转，盘中球饰放出明亮的黄光，[本来只是微微震动，可是越往里走震得越厉害……]他说话的同时手臂被八卦盘带得上下抖动，[我头一次看它这么动……]见他面色煞白，满头冷汗，殿下的心跳也跟着加速，又一阵风吹过，他和玄影手中的火把先后熄灭，冒出双缕青烟，弯弯绕绕消散在空中。他只觉得四周暗影丛生，石子滚动的声音，枝干摩擦的声音，无一不令他心惊肉跳，连后面的话也问不出来，牵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不住四下张望。

经年驱马走近，持着火把靠近他的脸，才一动，微弱的火焰摇曳了几下，终于还是被吞入阴风之中，只余八卦盘的球饰照明。经年把火杆子扔在地上，对上殿下略为睁大的双眼，[殿下，先别慌了阵脚，这儿阴气很重是没错，可还不到咱们担心的份儿上……]她抬眼看看上空，枝影交纵，一片灰飒飒雾蒙蒙，还夹着酸臭腐败的气味，但地面平整，只有行路的痕迹，于是她接着宽慰道，[你瞧瞧，一路走过来，这地面干干净净，一不横尸，二没血迹，可见先进来的人不是在这儿遇害的，大概再往下走走才会碰上……]看他神情紧张，又加了句，[当然，你想走回头路也成，那样最好。]卢怀任也回头道，[兄弟，你不是干咱们这行的，还是尽早回去的好。]殿下呆呆地半张口，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使劲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强自镇定道，[那怎么行，大家同进同退，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嘻……殿下，人命可最值钱了，别把生死当儿戏啊！]经年乐呵呵地朝他肩上用力拍了一掌，险些把他拍下马去。这时玄影沉声道，[玄影自会拼死保护殿下。]隔着面罩虽看不见表情，但能听出他话语中的坚定，经年将视线停驻在他身上良久才收回。就在她牵拉缰绳掉转马身的时候，诸葛守上前行至经年和卢怀任中间，偏身问道，[不是说阴穴的阴气有法阵罩着么？怎么会这样？]他托着八卦盘，纳闷地瞧着震动的盘身。

卢怀任哈哈一笑，也偏身凑向八卦，[小道爷，那是文书上这么写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可在将军府里不是这样的啊？]那不也是一处阴穴？阴气却是微乎其微，八卦盘的震荡若不注意还以为是人走路时带动的呢。

经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难得用平和的声音对他说话，[顺着下去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么？走吧！]又对卢怀任道，[卢大哥，您有胆领个头么？经年有些怕呀！]卢怀任拍拍胸膛，爽快道，[没问题！就交给你大哥吧！！]两腿一夹马腹，直朝前开路去了。

经年行在诸葛守侧方，殿下偏后，仍是玄影在尾。

[穆……经年姑娘，你不会是顾及我才往后走的吧？]不是诸葛守自贬技不如人，而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越发觉得这小姑娘不简单，初始只道她仗着一具好行头出来混吃骗喝，到了梅岭镇时，看她敢于只身进梅岭，也只惊讶她不知死活，为钱能卖命，但那夜过后，他心中的疑团有增无减，那灵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真像那姑娘说的那样么？他晕厥之前并未给灵蛇致命的伤害，怎的就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亮？若那姑娘逃了便是灵蛇自个儿停下攻击，一夜之间离开梅岭，要不就是转到地底睡觉去了！这……这实在是说不通！若那姑娘没跑……只会是击败灵蛇，救得他性命，那实力自是不用多说！就算直到现在还对那事儿糊里糊涂，但在鲤女江边，她悄声无息地追踪而至，并令[尸五爷]瞬间钳制住他，连反抗的余地也不留，那会儿虽没瞧见她的脸，但那声音却叫听的人有如冰泉灌顶，冷透人心，如果不是玄影出手相救，他很可能在立毙于[尸五爷]手下，当时真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此后，她时而甜美可人，时而尖酸刻薄，时而一本正经，时而漫不经心……总之，再没显露过那一夜的面貌，但诸葛守心底却早已生出惧意，再看她时，怎么也不觉得是初次见面那个活泼爽直还带点市侩的小女孩，她的一言一行看在眼中都觉得另具它意。至少现在落后与自个儿并行绝非如她所说是[有些怕]！

经年瞧他提防的样子不觉好笑，[您老不会以为经年要从旁暗算您吧？]诸葛守一怔，他倒从没觉得自个儿值得人家暗算，况且他们现在是友非敌，在这当口也没理由对他不利，于是直道，[当然不是……贫道不过随便问问。][嘿，那经年也随便答答——是您多心了。]经年看向牵绳的手，突然头一撇乐道，[道爷，您可总算叫经年的名儿啦？以往不是喂就是姑娘，谁晓得你在喊谁，姑娘可满大街都是啊！]被她这么一提，诸葛守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称呼她什么来着，之前是怄她总是含讽夹刺，[道爷]来[道爷]去，才一直不叫她的名字，这会儿想想，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赌这个气干啥呢？叫得不也挺顺口，当下一笑回道，[你不也道爷您老的叫个不停，咱们算扯平了，不对，你得再喊我一声才成！][喊你一声？喊什么？大哥还是老弟？我可不学别人，道爷是经年先喊的，当然得喊到底咯！]经年扮了鬼脸，朝他吐吐舌头便转头自顾自地哼起小调来。这回诸葛守也不觉得气了，摸了摸鼻子，突然发觉这小尸官还是有可爱的地方。

又走了一段，终于行至谷底，过了茶树林，少了树干遮眼，虽然月色不明，借着八卦发出的灿光倒也能看清不远处的情状。残破的屋垣，被拔出横躺在地上的木栅栏很明显是搬迁拆房的人为举动，但只进行到一半便被某些事打断无法进行下去。

经年低头，只能看清马蹄前不到十寸的土地。上面有片暗红的血迹，地上还留下不少横七竖八的抓痕，当即回头叫了声[小心]，再昂头对卢怀任道，[卢大哥，咱们往里面再走走吧！][好！]卢怀任应了声，夹腿驱马，但那马儿前蹄踏来踏去，左右徘徊，就是不肯往前面迈进一步，他皱眉拉缰绳，喝道，[走！驾！！]但那马儿却甩起了头，发出[斯斯]地鸣音。

经年一跃翻下马，出声招了[尸五爷]，走上前两步，[卢大哥，算了，它们能到这儿也不容易了，放了回去吧。]卢怀任想了想，一点头，[也好！]翻身下马招了陈木，另三人也相继下马。四匹马走在一块儿，聚头相互舔舔，先行离去。殿下那匹马儿却与他脸颊相蹭，亲昵了好一会儿，直到主人再三挥手驱赶，才倒着后退了几步，掉头放蹄奔出，经年等人也转身朝谷里走，刚走了几步，忽听得身后[咻]地一响，惨嘶声紧接着穿破林梢，几人回头望去，就见一匹马影在林路上方窜动，脖颈处不知粘了什么物事，光线太暗，只见黑黑的一团。殿下率先冲了上前，只因他那坐骑相随多年，一人一马之间感情甚是深厚，见它受袭自是心焦如焚，也忘了害怕。玄影紧紧跟随在他身侧，另三人也赶忙跟了过去。

可再赶也来不及了，等一众跑近，那马儿口喷血沫，已回天乏术。黑黑红红的那玩意儿竟是一个人头，只余脖子上部，喉管拖在半空中，断面处一片血肉模糊，看不清哪是骨头哪是皮，只见那黑血披面的脸上一张大嘴犹为骇人，一开一合地打横里啃咬马脖子，一口下去连皮带肉撕扯下一大块，再一口下去连筋带骨全部咬断，[嘎吱嘎吱]的啃咬声混着粘哒湿腻的肉瓣摩擦，听得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见到这般惨状，最先赶到的殿下当即顿身僵立，不敢再往前多迈一步，眼睁睁地看那人头咬下最后一口，将那马儿咬得头身分家，马首落地的同时，无头尸身颓然垮下，那人头发出[唧唧唧]的声音，飞速旋转起来，转到马身断颈之处，头一横，那半截脖子竟而插了进去，直没下巴，又溅起一片血浆肉泥。

殿下见那人头插在自己坐骑身里转动，只将那断处转得碎肉横飞，惨不忍睹，想到这马儿生前灵性十足，死后却被如此糟蹋，一阵悲【奇】愤涌上心头，压住了【书】恐惧。只见他挥动火【网】把杆子冲了过去，怒叫道，[这鬼东西！还不给我滚开！！]玄影即刻飞跃上前。

那人头转了一会儿，突然停住，面向殿下裂开大嘴，尖利的牙齿上下相击，喉间发出鼓鼓闷声，猛地拔颈而出，腾空朝他飞去，一口咬下火把头，殿下拿着断棍胡乱挥打，那人头忽高忽低，忽前忽后，始终打它不到，又一棒落空之后，殿下已筋疲力尽，手上动作稍一停歇，那人头募地张大口迎面罩上来。

诸葛守惊呼一声，赶在后的经年和卢怀任手中符咒同时射出，但间距太远，怕是赶不及，就在一口利牙即将印上门面之际，殿下忽觉后领被人一拽，整个人向后跌出去，那人头一口咬空，又袭上前，说时迟那时快，玄影闪在前面，右手一挥，三根银针正中人头，两只插入左眼，一只插入右眼。那人头顿时腾旋直起，狂嚎不休。但过不了多久，它枯发骤扬，喷血的双眼欲夺眶而出，口裂至耳，焦舌伸出唇外翻卷，形容更为狰狞，它向下俯冲，先是相准了跌坐在地上的殿下，玄影伸手拉过，避开人头，将他护在身侧。那人头改而像诸葛守冲去，诸葛守早把太阳剑竖于胸前，不等它近身已使出一式大焰箭矢，连送三箭过去，但火箭还没射到人头就熄灭了。阴阳相生相克，阳盛于阴则克阴，阴盛于阳则克阳，想是这里阴气盛于火箭上的阳焰，才导致箭一飞出就被扑灭。

正当他束手无策时，那人头已飞至身前，[尸五爷]从后面抄起诸葛守跃到经年身边，与此同时卢怀任将一张[镇]字纸符射出去，陈木跃上前夹过纸符双指一点贴在其脑门上，想不到那人头动作不停，对着陈木就是一口，咬下他肩上一大块皮，[咯吱咯吱]咀嚼几口，吐出又要来第二口，卢怀任大叫一声[仁兄！！]飞扑上前，一记直拳冲上额鬓，把那人头打飞出去，纸符随即脱落。接着便查看起陈木被咬的伤处，人受伤能痊愈，尸身受损却无法恢复，若想长久使用一具行头，作主子的定当格外小心。卢怀任撕开行头肩处衣物，细心审视，好在只是扯了一片外皮，不由长吐了口气。岂料那人头趁他放松戒备之时一个回旋飞将回来，迅急如风，卢怀任来不及防备，双手交叉于脸前掩护。诸葛守早料到那头的动向，挡在卢怀任身前使出一招大焰火轮，二式比一式火焰更大，在此近距离内还能撑上一时半会儿，但威力却不大，只能阻得了一时，见火轮将熄，卢怀任大笑道，[哈哈哈，小道士，多谢相救，这人情，我欠下了！]说着挥手挡开他，赤手空拳与那人头相搏，陈木与他并肩，也发动拳脚相助在旁，二者一左一右，拳法招式竟如出一辙，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本事。]经年拍手赞叹，但见那人头虽被打得节节败退，却仍能行动，照这么打下去要拖到何时？等到天明它会逃还是会消失呢？那不就枉费他们连夜赶路，还不如在客栈睡大头觉呢！她眼珠转了一圈，拽过诸葛守附耳道，[你用阴阳眼瞧瞧那人头里面有魂儿没有？]照常理说，头首分家，魂必然会依附主体之上。

这时，玄影也跃上去与之缠斗，让不停施展拳脚的卢怀任稍作歇息，玄影身手极快，那人头与之周旋一时也管不得旁的人。

诸葛守闭了闭眼，左眼眼瞳化为金色，他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没有！那人头里没有魂！没魂怎么能动！？][只要七魄还有一魄在就能化尸为魔怪，阴阳眼只能识魂却看不到阴魄之气。]想必那尸头在此被阴气所染，已非收尸那一套所能应付，[不过也好，不必顾及升天大事儿！]接着扯开嗓门儿对缠斗的那一群大叫，[卢大哥！玄影！那尸头有魄无魂，只要打个稀巴烂就成了，要不切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也成啊！]卢怀任一边出拳一边高声回道，[小妹子！你说得倒容易！你看咱打了它多少拳！？只把那脸上打多几处坑坑洼洼，要打稀巴烂？那要……]话未说完，玄影便抽出腰间配刀[刷刷刷刷刷……]把尸头砍成十八块，碎肉落在地上不停蠕动，卢怀任大脚一跺踩了上去左碾右碾，肉块变肉泥没入土里，他转头朝着玄影道，[喂！戴面罩的兄弟，你有刀也早一点出鞘啊，白使了那么大力，还浪费不少银针！][是啊是啊，那是真银的么，当当能换几吊钱啊！]经年插嘴，左脚背在右脚跟处摩挲，眼睛发亮地盯着地上。

玄影见殿下站起身，忙上前去扶，越过经年时轻声丢下一句，[那针是镀银的。]经年一听，瞬时换了张苦脸，诸葛守却是张口结舌，半晌才结巴道，[玄……玄影……护卫……居……居然……会说这种话……]经年用手背打了他一下，[玄影又不是死人，当然会说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在考虑改用什么样的言语来描述玄影的严肃，经年却径自往谷底跑去，边跑边回头招手，[继续走！快点啊！！]诸葛守和卢怀任紧随其后，[尸五爷]这才跳着跟过去，不知为何，跳的速度比以往慢了不少。等到殿下哀悼完爱马，和玄影起步急追时，陈木才慢悠悠地举起双手。

经年三人率先跑进谷里，只看到满墙满地的污血碎肉，就是不见一具尸体。又跑了会儿，经年和卢怀任迟迟不见行头跟来，只好停下等待，[尸五爷]只比殿下和玄影早了几步，又过了许久才见陈木一顿一顿的跳过来，速度比寻常人走路还慢。

诸葛守觉得奇怪，问道，[它们怎么了？平时跑得再快也不会落下！]他是道士，见此情况自是不明白，但经年和卢怀任却清楚得很，本是不愿多谈，但既然有人问起，说说也无妨，于是卢怀任开口，[此地阴气非比寻常，对符咒的效力也有所影响，画符收尸本就是补阳镇阴，在这里阳不胜阴，符力自然被会被削弱，他们行动便迟缓也是正常。]诸葛守点点头，正要问下一句，只听经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功夫闲聊了！]经年抬眼望向前方上空，一滴汗水顺着额迹滑过脸颊。众人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只见上空不远处一片黑云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飞来，云身涌动，越近看得越真切——那哪是什么黑云，根本就是聚在一起的人头，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强镇风花谷（上）

看到成片的人头遮天蔽日地扑将而来，众人均倒抽一口气，玄影，诸葛守置刀剑于胸前，一左一右护在殿下前后，卢怀任则紧握双拳，摆好架势站在陈木旁边，侧头对经年道，[小妹子，咱的行头行动不便，你们站到这儿来，离远了我可护不住！]

经年紧贴在[尸五爷]背后，笑道，[卢大哥别担心，经年虽不济，到底还有些自保之力。]说罢从怀中掏出布裹打开。卢怀任一见那布裹里面的东西，脱口叫道，[七棱白虎镜！]经年一愣，扫了眼镜面，这时镜面已不复漆黑，而是恢复初时的透亮。她挑挑眉梢，瞥向卢怀任，[卢大哥好眼力，能报出它名号的人不多。]一手托着镜子，一手从腰带里拿出把短剑，双面开刃呈刺状，身长不过三寸，做武器杀伤力且不够，做装饰更嫌样式怪异，其他人尚不明白拿这短剑出来做什么。只见经年竖剑举过头顶，对着镜面高声喝道，[用你的时候到了！出来吧！]随着这声呼喝，镜面泛出银白的光芒，接着一股轻烟散出往斜上方飘去，裹覆在那奇短的剑身上面，慢慢与之合为一体，涌动着向上方延伸，不多时，那轻烟竟化作二尺有余的长剑，剑身平滑，薄如冰片，均匀地反射着光芒，散发出阵阵寒气，原本简单无锷的剑柄伸展出有如鳞片般的护锷，呈莲花状环绕在两握半的柄周。剑身成形后，经年将白虎镜揣回怀中，忽听后面的诸葛守大叫一声遂回头望去，就见他抖着手指了过来，语不成句，[那……那不是……那不是……梅岭那条……那条……]

旁人或许只道那镜子神奇，但诸葛守毕竟与灵蛇正面交锋过，对那股寒气自是熟悉，挠是那灵蛇未显原形，也能感觉得出来。经年也不觉得讶异，既然拿了出来，就不在乎被他知道，听他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索性直接挑明，[没错啊，道爷，只不过那夜它与咱们为敌，今儿却是经年的好帮手。]

诸葛守虽然从没把她的话当真，却也没想过她会收了灵蛇，还使得服服帖帖。那蛇怪的厉害他可还记忆犹新，只要一想起来便激出一身冷汗，虽然很想知道经年降服蛇怪的经过，但此时此刻却不容他再多问半句，成群的人头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从四面八方袭来。

玄影挥动大刀，横扫竖劈，近前的人头都被砍成碎片落在地上。诸葛守的大焰火轮虽发放不出去，却能挡在身前，凡碰到火轮的人头都被烧得鬼哭狼嚎，不敢靠近。殿下被两人围在中间，毫发无伤。

少了陈木的配合，卢怀任的拳脚不如之前灵光，加之人头太多，不停蜂拥而至，他又要顾自己又要护着陈木，几十招下来略显吃力。经年的灵蛇剑好生厉害，凡触到剑身的人头即刻被寒气冰冻，动弹不得，再斩碎轻而易举，[尸五爷]虽动作变缓却不像陈木那般，仍能挥拳出脚，他劲力极大，只需一拳方能将那人头打得稀巴烂，也无需旁人操心，经年自然应付得过来。她看到卢怀任有好几次都是险险避过，肩头和手臂几处被利牙划伤，便跃过去替他挡住背后的攻击。

[小妹子，真对不住啦，还反过来要你帮忙。]卢怀任抓抓后脑，一拳打飞迎面而来的人头，话音中带着喘息。

经年偏头一笑，继续挥动长剑。只见空中刀光剑影，热气冷气相交融汇，黑血四溅，哀嚎惨叫此起彼伏，碎肉落了一地，每挪动一步就能踩上去，发出[唧唧吱吱]的声响。可是人头接二连三地从谷里飞至，打烂了一批又来一批，好似怎么打也打不尽。过了这许久，耗费不少体力和精力，众人的动作都程度不一地慢了下来。殿下和诸葛守虽然未受伤，但力保二人的玄影却被咬中手腕，卢怀任也多处负伤，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自保惟有退出谷外，但前后被围，要独自脱身是有可能，但要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殿下和一个动不了的陈木全身而退却是难如登天。但眼见着人头越聚越多，像个大黑罩般从上遮到下，光是被动地出手恐怕性命难保。经年见人头都是从同一个方向涌过来，猜测那里定有玄机。若是能找到阴气的源头，说不定就有办法对付这些人头。可是玄影和诸葛守围在殿下身前身后，卢怀任要护着陈木，都无法自由行动，要从这里往谷深处寻找引起源头惟有靠她一人之力。

经年正想掏符笔令[尸五爷]留在此处相助于卢怀任，几只人头一齐冲了过来，她掏笔的手还在衣襟中，另一手握剑横扫，却听得身后一声狂吼，不似尸头的尖利叫声，同时听到卢怀任大叫一声，[不好！符咒失效了，小心——]

她一回头，就见陈木眼泛红光，伸直双臂扑上来，双掌扳住她的肩头，张口就要咬下去。经年没料到陈木会在这时候发狂，待要防备之时已来不及了，况且人头袭面而来，她只有一手握剑，在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危急时刻，不容半点犹豫。横竖是要被咬，人头有六七个，陈木只有一个，而且她打斜里看见卢怀任已经拉住陈木，当下不管身后，剑指袭来的人头，就在这时，一抹蓝影飞速窜到经年身侧，一掌扫过挥飞人头，另一只手臂伸出横档在她颈后，陈木那一口便扎扎实实咬在那只手臂上。

［五爷！？］经年惊叫一声抬眼看上去，只见［尸五爷］依旧如寻常般面无表情，只是双眼里隐约透出一丝光亮，若有若无地在眼底闪烁。

卢怀任使力拉开陈木，经年转身查看［尸五爷］的手臂，她撕下半截袖子，见臂上的皮肤只有牙印却没破皮才长舒了口气。而那陈木竟然反过去扑向主子，卢怀任忙从怀中掏出三张纸符，送上它的胸口，双肩之处，把他缚在原地，他双目喷血，龇牙咧嘴，口吐白沫，扭动身躯拼命挣扎，与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诸葛守和殿下看得暗自心惊，只觉得带个这样的东西在身边太过危险。

卢怀任缚了行头又再度与人头缠斗，没多久，忽听得一声咆哮，陈木竟然弹开三处符咒，对天嘶吼了一阵，不待卢怀任有所行动，猛然发步朝谷深处狂奔而去。

卢怀任顿时如遭雷击，全身僵直，经年挥剑挡开他身周的人头，直到陈木跑得不见踪影他才如梦初醒，大叫了一声，［仁兄！！］跪瘫在地，一拳砸向地面，［妈的！到底是怎么了！？我的三道镇魂符竟然……竟然……］

［阴气越来越重！光是符咒看来不顶用了，别说陈木，连五爷也是……］经年看向冲进人头堆里狂打猛踢的［尸五爷］，动作竟又恢复神速，不仅如此，甚至比以往更快，［他压根就不照符咒来，连言咒也不听……］刚才并没有招他过来，却仍是挡了陈木的利牙，经年心中惴惴不安，五爷会出手是因为符咒的效用没完全丧失还是无意间恰恰而为……还有一种可能，她却是才一想起就不愿深究下去。

卢怀任捶地发泄了一通，一跳站起来，对经年道，［小妹子，我得先把行头追回来！］说着抬头看向诸葛守那边，迟迟没有行动。

经年笑了声，直道，［你只管去吧，我们能撑得住。］

卢怀任苦笑一声，［嘿，有我在反而让小妹子放不开手脚啊……］反手挥开一个人头，抱拳道，［对不住了，若是我能活着离开这儿，就去京城找你们！］语毕便朝着陈木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诸葛守见他离开，嘟咙了一句［靠不住］，经年听见后干掉围在身边的人头，几大步跨了过去，对他道，［老在这个地方也不是办法，我们也一起跟过去吧？］从怀里掏出白虎镜交到殿下手中，扳出他的拇指以指甲划破，按指腹于镜面上，在他开口之前解释，［这镜里灵气充沛，顺着血脉能流经你全身，你按住不动，那些人头便不敢近身。］

诸葛守不太清楚白虎镜的事，却也知道所谓灵气乃阴阳相合所生，即能破阳亦能克阴。那她为何不早点拿出来呢？

经年看穿他的心思，只淡淡一笑，［方才卢大哥那边也很是危险，经年真不知道该将这面镜子给谁护身，直到现在也很为难……在想是给殿下呢还是给道爷您呢？］

诸葛守刚刚才说过卢怀任［不可靠］，经年这番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暗指他和卢怀任一样，大哥别说二哥。他心里不服，便回道，［贫道才不需要那镜子！］

［哦？］经年斜眼瞟他，眼里满是怀疑，诸葛守被她门缝里看人的眼神给惹毛了，手一抖，剑尖指向前，取八卦平放于剑下，大喝一声，［三式大焰火龙！］八卦盘中央的圆饰嘶的腾出一簇火焰，从剑托住往剑尖延伸，诸葛守抬手往下一挥，那火焰竟而抽长，宛若一根火鞭，停住后火焰又收回剑身上。

［大焰火龙……］经年喃喃念着，盯住在剑面上的火焰，看到火芯竟如沸水一般直打泡，便知道这第三式比第一，第二式要高出数段，刚才还不停进袭的人头此刻却全都围在三尺之外打转，连她握住极寒之剑的手心都开始发汗，这股热力非同小可，于是用胳膊肘捣捣诸葛守，[我说道爷，您这招式咋不早使出来呢，害得玄影白白被咬。]

诸葛守看向玄影，没握刀的那只手上面的护腕已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方才在使火轮的间隙没来得及防备，叫尸头袭上后心，玄影一手握刀护住殿下，另一手甩银针斜射人头，不料被反咬一口。诸葛守第一次见玄影受伤，还是为了自己，心中深感歉疚，低声道，[抱歉……]却不说自己为何迟迟不出第三式的原因。

大焰太阳剑一共有七式，他只练就三式，而且这第三式从未在应敌时用过，只因所耗精力太多，平时修炼时也持续不了多久，况且在之后会全身疲软无力，别说太阳剑了，连普通火咒也发不出，所以不敢轻易尝试。但此刻正是万不得已之时，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蹂身上前，火剑左甩一下右甩一下，火舌蜿蜒漫出，有如行龙，顿将身前的人头向两边甩出，开了一条道出来。

经年拍手叫道，[好！我们就这样往里边儿走，道爷，劳烦您在前头开路！]

诸葛守明白她的用意，被困在入谷之处和这些人头没完没了地纠缠，不到天亮就要被活活累死。他点了点头，看到玄影护在殿下身后走上前，那些人头不在殿下那边盘旋，反而全飞到前面来，宁可被火烧也不愿接近殿下那块儿，心中肯定经年所言非虚，那面镜子确实能保殿下平安，当即松了口气，甩动火鞭往前直冲，殿下脚程不快，玄影便一手夹他于肋下紧跟在后，经年却转身跑向[尸五爷]，人头见有人脱出火焰和白虎镜力量所及之处，大批大批地朝她包抄过来。

殿下大惊失色，对诸葛守叫道，[等等！守老弟！穆御官她落下了！]

诸葛守回头，却见一道白光闪过，大片人头如布幕被扯碎一般在经年面前四散崩裂，只见她一手横握灵蛇剑，面带微笑眨了下眼，[道爷，经年要耽搁一会儿。]竖起拇指往身后点点，[你们先走！]

那个眨眼的样子俏皮至极，换作往常，诸葛守会觉得这小姑娘十分讨喜，可现在，她浑身浴血，脸上溅满斑驳的黑渍，白色的布衫快和腰上系的红缎一样了，更别提她脚边还围着一堆堆肉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那满不在乎的态度只让人打从心底觉得不舒服。

诸葛守咽了咽口水，扭头继续往前跑，殿下四肢悬空，只能任由玄影夹着离开。

经年目送三人没入黑暗之中，长剑扫了几下，将与[尸五爷]缠斗的人头冰冻住，[尸五爷]随即挥拳打碎，仍不肯罢手，又往人头积聚的地方走过去。经年大叫了一声[五爷！]，他身形一顿，僵了会儿，又继续迈步。

[符咒真的没用了吗？那为什么不像陈木那样……]经年跑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挡在[尸五爷]身前，[五爷！像以前那样攻过来吧！告诉我那些莫名其妙的猜疑都是无稽之谈！！]

她希望能在此了断自己荒谬的奢望却还是期待五爷不要动手。可是[尸五爷]却缓缓抬高双手，朝她伸了过去，右手握紧成拳，伸出一半时猛然击出。经年闭上双眼，想在这拳之后便彻底死了心。

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随之是[咯拉]地骨头碎裂声，经年倏地睁开眼睛，就见[尸五爷]的脸悬在上方，符纸下尾垂在她头上。这时听见有什么东西[啪哒啪哒]块块落下，原来那拳并没有招呼在她脸上，而是越过她打烂了背面袭来的人头。

[五爷……您……您是……在救经年么？]她抬头看上去，想看清[尸五爷]的表情，想看他的眼光究竟是不是落在自己身上，却被他搭在脑后的左手按入怀中，另一只手也摊开环在经年背后，双臂相拥。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经年侧脸靠在他胸前，只觉得被搂得很紧很紧，他的双臂比任何一次都更有力，几乎是想将她揉进身体里一般，[五……五爷……经年……还没有说冷啊……]五爷的手臂又收紧几分，但只一瞬间便放了开来，挥拳击碎几个趁虚而入的家伙。

经年凑着空余时间掀开符纸，却见[尸五爷]透光的眼眸一如既往，没有在看她，也没有看向被击打的人头，仍是直直地瞪着前方，方才的举动想是由于咒术尚未失灵所致。她强压心头的失望，放下手，试探地叫了句，[五爷，我们跟过去吧！]

[尸五爷]又出手击烂两个人头才折返到她身前，左手一捞将她扛在肩头，蹬脚往谷里飞奔。

强镇风花谷（下）

他奔跑速度迅急非常，不消多时便已赶上诸葛守等人，在经年的示意下跟在后面，有火龙开道，白虎镜护身，人头再不敢贸然冲上来，全都围绕在身周跟着飞动。沿途残砖碎瓦坍塌一地，衣服碎片和各式兵器也落了一地，就是不见半具尸体。又跑了片刻，渐入谷深处，这时前方泛出时明时暗的亮光，众人加快脚步跑向光源处。

不远处的地面上被挖出一个大坑洞，坑洞一周堆着半人多高的土石堆，白光便是从那之中散发出来。几人在距坑洞不到一丈之处停住，火焰剑的火势愈渐微弱明示阴气正处于渐长之中，再看那坑洞里陆续飞出的人头，经年敢肯定此处即是他们所要寻找的关键。令[尸五爷]放她落地，想往坑洞前走，这时诸葛守剑上的火焰突然散成轻烟，整个人也跟着倒在地上，人头一见此状，纷纷俯冲下来，玄影一晃窜到他身边，放下早已晕厥的殿下，一手握刀挥斩，一手持银针射出，[尸五爷]在旁助阵，经年忙蹲下身察看诸葛守的情形，见他面色苍白，呼吸甚微，八成是阳力透支，而殿下乃非武之辈，被这么强的阴气所困，能撑到这里算是相当有骨气了。当下掏出保魂符贴于二人心口之处，以免阴气内渗，又拖动诸葛守的身体与殿下并肩而躺，白虎镜置于二者之间，抓起诸葛守的手腕，以指甲划破手掌，按在镜面上，这样一来，灵气便能均分到各人体内，护住七经八脉。之后，她从诸葛守手中抽出软剑丢给玄影，[他们有白虎镜护体，不必牵挂。]见他接过软剑却只拿在手上，又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使出真本事，玄影护卫可不光只会耍耍大刀，做些针线活儿，你若嫌那软剑不称手，我可以把符咒借你。]

[穆御官，你知道的事情太多。]玄影把刀插回鞘内，手臂一甩，软剑倏尔挺直，剑尖对着经年发出嗡嗡的响声。

经年旋身一道弯月斩，近身的人头瞬时被剑风扫成冰片，她将落在脚前的冻肉踏碎，咧嘴一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以前我们非敌非友，现在我们可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蚂蚱，至于以后经年可不敢说，不过……至少你和殿下，我决不愿伤你们分毫。]是玄影，她才这么说，这世上除了五爷，也就只有在面对眼前这个人时才能让她吐露少许心里话。

玄影紧接着开口，[还有诸葛大人，玄影这条命，只给了他二人，若然有人意图伤害他们，玄影即便是死也不会轻饶！]

经年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眉头轻拧，[这番话，不该对着我说。]

玄影没再多言，一抖手，火焰从手掌心经过剑柄蔓延至整条剑身，他猛然甩手，一道火龙盘旋而出，熊熊的火势蒸腾出浓黑的烟雾冲天而上，龙身[噼哩啪啦]，火花四射，凡被火焰触到的人头立即被烧焦萎缩成黑黑的一团落在地上。

[道爷的功力不及你万万分之一啊……]同是三式大焰火龙，经由玄影体内的纯阳之气所催发出来的烈焰要远胜诸葛守用八卦盘使出的火鞭。若玄影此刻用了八成功力，那诸葛守的功力只得一二成。

玄影没搭腔，舞动火剑绕了几圈，火焰漩涡带起阵阵骤风，将四周的人头卷入其中，他迈开脚步往坑洞走去，经年也蹦蹦跳跳地随在身后，有了这条大火龙，自己也省了不少力。

二人登上土堆，往下一看，坑内一湾清水如盛明月，射出粼粼波光，水面上气泡翻腾，寒气缭绕，透过那稀薄的白雾望向水底，竟见乌丫丫的人头层层叠层层，若把这坑洞比作碗，那碗里的便是清水泡饭，每一粒米饭都是一个人头，满满地盛了大半碗。被压在下面的看不清楚，最上层的人头个个目眦欲裂，青面獠牙，在水下蠢蠢欲动，间或浮出水面，加入飞旋在半空的一大群。

挠是死尸见多的经年，看到这壮观的场面也不禁变了脸色，伸手捂住口鼻，以免被冒上来的腥臭气味冲昏头脑。她退后半步，喃喃自语，[哪来的这么多头？]

玄影甩出火龙抽向坑内，只听[刷]地一声，火焰还未碰到水面便被弹开，继而熄灭，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遮在上面。

[看来火焰剑的阳力仍是不够，人头带出大量阴气，再不想办法，阴穴迟早被破……]到时不只是这些人头，恐怕邻近的四郊五县都会受其影响，尸变怪，人化魔，后果不堪设想。

玄影再度燃起火剑，双手叠握，一团团火焰从剑柄滚动至剑头，慢慢聚集，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他轻轻一托，把火球抛高，在头顶斜上方飞速旋转，一波波热浪向周围排开。

[四式大焰烈日。]经年准确地报出此招名号，瞥到玄影微微偏头，对他一笑，又抬头看向火球，只见它越转越慢，越滚越小，面露忧色， [还不行啊，真是要命。]

玄影这招大焰烈日只使了半式，他知道即便使全也会被这里的阴气所吞噬，之所以要用只是为了驱逐如蚊蝇般绕来绕去的人头，得片刻喘息和说话的时间，他熄了剑上的火焰，不想白白耗神劳力，朝向经年道，[为何不用白虎镜中的灵气？]

[写咒字，做准备不是一时半会儿说用就能用，我拿了镜子走，殿下和道爷该怎么办？]

[他们自有我护着！]

经年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玄影，你该知道白虎镜中的灵气一经流逝就需及时填补，在灵气充满之前是用不得的，平时升升灵，渡渡魂之类的芝麻小事，隔个三五天不用也无所谓，可照这儿的情形来看，一旦取了镜中灵气，不等一年也得等上半年才能恢复，不到万不得已，经年怎敢轻易动此念头？]

玄影反问，[此刻不正是万不得已之时？]

经年闻言露出惊异的表情，[咱们才走多远？你就不怕往后会遇上更麻烦的事儿么？]见他默而不语，又换上一脸坏笑，[你防着我，不想露底是不是？这可是要不得的想法啊，做了玄影护卫就该不遗余力，不是么？]

玄影身子一震，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见大火球变成小火珠，人头们蓄势待发地盘旋渐近，他突然道，[穆御官，玄影并不是有所保留，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经年摇头叹息，[倘若这是真心话，那你可真是太小瞧自己了，这里阴穴尚未全破，只靠覆于尸头的阴气为屏障，凭你一人之力便成，你再放一个火球，这次尽全力把它送入坑中便是。]

玄影依言照办，握剑朝前平伸，双掌发力催出波波火焰聚集于剑尖，在头顶上方最后一簇火苗熄灭之际，纵身直上，跃到半空中，一个大回旋，借力向下抡剑，将火球击向地面的坑洞。

火球飞转，拖着长长的火尾，去势悍猛，却在即将破水而入时被股阻力挡下，浮在距水面不到一尺的距离上下动荡，好似在与那股阻力较劲般。阴阳两气迎头相对，碰撞出涛天气浪，以坑洞为中心涟漪般一圈连着一圈地漾开，近处的人头被这两极交会的暴风扯成碎片。

在这相持不下的紧要关头，经年把灵蛇剑竖在眼前，一手顺着剑身轻抚而过，低声道，[蛇小乖，你去吧。]剑尖往前一点，霎时一道白光脱剑而出，经年手中所握又变回初始那三寸短剑。

那道白光在空中化为细长小蛇，周身蒙在雾衣之内，若虚若实，朦朦胧胧。

这小白蛇本是阴寒之体，经梅岭一战，被迫吐出灵丹带出气卵，多年所修的道行毁于一旦，后委于白虎镜之中，早把体内所剩无几的阴气转为天地灵气，成为名副其实的[灵]蛇，自然不怕火烧。只见它昂头摆尾，腾空游向火球，一钻而入，待它全身没入其中，火球[彭]地涨大，透过火焰间隙可清楚地窥到在中心打转的白色旋风，逐渐与火壁融为一体，原本红黄相间的火焰被不断涌出的白雾缠裹，内外相渗，化作蓝盈盈的火雾，伴着星屑般的流焰，一头扎进水里。

只听[哗啦]一声，掀起三丈来高的巨浪，兜底托出浸在水里的人头。热浪翻涌直上，浪波[嘶嘶嘶]冒出浓浓烟雾，还未落下便在空中被蒸腾成白气消散。被浪花带起的人头像被抽出水分般瞬间干缩，落向坑外，在与地面撞击时四分五裂，溅起灰白的粉尘。

那火雾将坑内的阴水蒸干，继续在坑底急速飞旋，只将垫底一层人头搅得血沫横飞，与湿泥混杂，分不清楚哪是土哪是肉。

这时，经年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嘴边吹了声口哨，就见一缕轻烟脱出火雾，蠕动到半空，慢慢化为蛇身。那火雾变回初始的火球，越转越小，越转越慢，终至熄灭。

灵蛇游到经年身边，缠在她颈上蹭头撒欢，经年本就爱极它一碧一红如稀世宝石般的眼瞳，和雪白闪亮的鳞片肤色，见它愿和自己亲昵，心中欢喜得很，用食指点点它的额心，笑道，[小乖蛇，辛苦你了。]低头看见干涸的坑底居然又渗出清水来，重重叹了口气，复又抬头望向四周，大半人头都被方才的气浪波及到，不是干缩碎裂，就是落在地上失去行动力，但围在最外层的人头逃过了这一劫，此刻又成群结伙地聚拢过来。

经年见玄影转身走离坑洞，把软剑放在诸葛守身侧，盘膝坐在二人头前的地上，显然没有再动手的打算。白虎镜伴在身侧，人头只会找上远远站在坑前的经年。

[玄影，你可真会偷懒，懂不懂什么叫送佛送上西天，嗯？]

余下的几十只人头行动迟缓，在水里吸取的阴气大概也只剩下一丝半毫，恐怕连张口咬人都办不到，就算此时什么都不做也能安然出谷，经年猜测玄影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愿多费体力，但阴穴的水仍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那些人头变回凶残鬼怪也只是迟早问题，不过那都会在殿下和诸葛守出谷之后发生，和那二人无关的事，玄影不会管也不想管。

经年不会责怪玄影袖手旁观，因为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包括她自己在内。

[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不了结干净怎么对得起自己。]说归这么说，心中倒也清醒，那么多的人头总不会自己往坑里跳，就算把这一钵子解决完，只要阴穴不封死，难保日后不会再有人运人头过来，不单单是人头，死的活的往里面一撂，都成害人精。只是她不知道阴穴如何被开，也不知道前人是用什么方法镇下阴水，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将剩下的人头赶尽杀绝。

就在她寻思的当儿，本站在身后的[尸五爷]突地纵身扑向人头，一拳一个，在其间来回穿梭。[砰砰砰砰]，人头如连珠炮般依次炸开，经年居然连五爷何时出的拳都看不清楚，只一个恍神，[尸五爷]便又跃了回来。一阵热风拂过，卷起满地尘沙，哪还有悬浮的黑影，铺了一地的死肉再也没法蠕动出湿腻呕心的怪声。

红云偏移，小半轮朝阳露出谷坡，携来第一缕天光驱散弥漫在谷里的阴雾。他们深陷血腥的笼中，视线被遮挡着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日月，不知光阴飞快流逝，斗转星移，昼夜交替。想尽办法连夜赶到这里，却终究还是耗到天明，若他们安稳睡上一觉，今晨随船出发，人头尚回水里安眠，殿下不会失去爱马，陈木不会发狂，卢怀任不会离去，玄影不会受伤，诸葛守不会力尽晕厥……五爷也不会失去控制……

经年看过去，只见[尸五爷]面对她站立着，暖黄的日光从背面射来，照在他身上晕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风掠过时，拂起粘血的蓝袍，散乱的黑发和薄薄的符纸，逆着光，被一片阴影掩去面容，只看见幽幽的亮光在眼瞳深处跳动。

经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形，慌忙别开脸，有一瞬间的恍惚让她的脸上露出少有的困窘表情。这时，玄影手持白虎镜，臂夹殿下，肩扛诸葛守站起身朝她走来，交还了白虎镜便静立一旁等候。

经年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待灵蛇入镜收入怀中之后，唤了声[五爷]，又怕言咒不起作用，掏出红笔画了符字便要和玄影往出谷的路上走，行了几步，一回头，却发现[尸五爷]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急忙折返。

她看玄影也跟着停住脚步回身，便挥手道，[你带他们先出去吧！]

谷里还遗有残余的阴气，殿下和诸葛守体虚气弱，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于是玄影点头，朝前走了两步又转过头，[出谷后一里开外有座阎王寺，我先带他二人去寺里。]说完跨步而去。

经年盯着[尸五爷]左瞧右瞧，绕着身前身后转了两圈，见他木然一如既往，也没有发狂的先兆，怎么咒符就是不灵了呢？

[五爷，我们该走了！]她又叫了声，见[尸五爷]还是没反应，索性拉住他的手臂往前拽，可是怎么拉都拉不动，[尸五爷]没使力抗拒，宛若一尊石像，脚底牢牢在地下扎了根。

经年气喘吁吁地放开手，自言自语道，[莫不是阴气入到里头去了吧？那可不太妙啊……]偏头想了想，随即伸右手食指到嘴里咬破，踮起脚跟，左手勾在他肩上，把冒血的指尖往他唇边送上去，[五爷，您最喜欢的。]鲜血之中含有大量的阳气。五爷不是活人，肉身虽不像其他僵尸那般会腐烂，但没有阳气压制就不能被符咒所控。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她便会喂予血食，以此调和在他体内循环的阴阳之气。

尸性嗜活人血肉以阳补阴，但这次，[尸五爷]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本能地吮吸指尖鲜血，依旧挺立不动。经年有些急了，把手指往他嘴里塞去，却抵不开紧闭的牙关。

[难道血量还不够吗？是啊，这里阴气太盛，光靠一两滴鲜血哪成！]她心中暗暗寻思，从腰带里抽出三寸短剑照着手腕就要划下去。

就在剑刃擦上皮肤的前一刻，手腕被捉住高举过头顶，愕然瞠大的双眸里，[尸五爷]的面孔越来越大，随着俯身的动作，符咒纸尾担在经年的头顶，在她还没有意识到将发生什么事之前，温凉的感觉便袭上双唇。

抱碑女子

瞪着[尸五爷]如黑潭般的眼眸，见那瞳底点点光亮映出一张惊慌失措的面容，却仍然凝不出焦距。经年只觉得口舌被噙，随着轻而缓慢的吸吮，从腹腔涌出一道灼灼的热气经由心口，喉间，向口外流逝。昏昏沉沉的脑中自然而然回想起那唯一一次的针锋相对，[尸五爷]狂性大发，招招夺命，只斗得她筋疲力尽，浑身是伤，眼见性命不保，情急之下才以口相对，渡予阳气。

尸非人，不懂什么方法手段，但凭需求阳气的本能便吃人肉饮人血，下手不知轻重，总要将人体咬烂撕裂方可罢休。那时的[尸五爷]便是这样，只欲将眼前的活物生吞入腹，经年被他捉缚手脚，唯以口渡阳气之法令其松懈。然而阴体所需无度，疯狂汲取精气，也不管活人所能承受到何种地步。当时，亏得经年在失去意识之前下了符，才没连命也给吸去，自此之后，只用血食之法，再也不敢动口渡阳气之念。

熟悉的晕眩感令她心慌，拿剑的手握成拳抵在[尸五爷]腹上下意识地推拒，然而左手被提得高高的，脚尖几乎悬着碰不到地面，这种姿势叫她使不上力，挣不开钳制。以前曾被咒符所救，可在这面贴符纸的情况下又能指望什么？经年还真是想不出对策，手中虽握着剑，却宁可自己送命也不愿用它去伤害五爷。

这一番心念动过，竟觉口喉间的热气回渗，慢慢沉淀，息于丹田，唇上的动作也渐轻渐缓，经年见[尸五爷]眼里的光丝丝隐没，暗料是阳力吸足又被符咒压下尸性所致，感到捏在腕上的铁手颤动着寸寸放松，心下暗自庆幸不已。岂料脚掌刚平撑在地，正往回缩的手又被抓住往里一带，压在唇上的力道突然增大，但唇与唇的碰触并没有再持续下去，只一瞬间的用力辗转，下一刻，[尸五爷]已然收手挺立，符纸再度盖上口鼻，那片阴影不仅遮挡了面容，也掩去眸中最后一丝光亮。

没有外力牵拉，经年脚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先前被吸的阳气不算太多，却也够折腾人，一个时辰之内注定是没力气站起来。她惊魂未定，恐惧和疑问交杂在脑中盘旋，搅得思绪一片混乱，微抬眼看向[尸五爷]，只见他站姿未变，一如进谷前等着发令那般。

这次的失控经年前所未见，也不知[尸五爷]是否真的完全恢复常态，她站不起来，也就无法更换咒字，只好抱着三份侥幸七分冒险的心思对他唤道，[五爷，经年走不动了，劳您抱抱吧。]

[尸五爷]没有片刻迟缓地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在双臂上。见言咒起效，经年当即心花怒放，环抱着五爷的颈项亲热了一阵，指着出谷的路对他轻道，[五爷，往那儿出去吧。]

话音刚落，[尸五爷]便依寻她所指的方向跳动过去，在腥红尘幕的遮掩下，转瞬没了踪影，只听到[咯叽咯叽]踩踏肉泥的脚步声在空谷上方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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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谷南口之外是片荒坡，坡口立一石碑，碑上刻有[阎魔十殿]四个大字。这荒坡内外三百里原是花草丛生，桥栏亭台相连的大庭园，西坡下小圆潭心建有一座十层宝塔，本名[十塔寺]，民间一说当年执掌幽冥地狱的阎罗王公办化身来人间，途经此处，见水面一宝塔甚是玲珑，遂入塔观之，被塔寺内一得道老僧窥破真身，命人打造泥像供于寺殿正中，早晚朝拜，后人为了纪念此事便将[十塔寺]更名为[阎王寺]。据闻阎罗大王上游人间共在十处留步，这荒坡一片正是那第十处，故名[阎魔十殿]，此外还有另外九殿分散在各地。这十殿乃是凡人感天地恩惠，供给阎王做尘世别苑所用。随着朝代变换，时移势迁，曾吸引四方游客的坡上宫廷已不复存在，只留下破损的碑身和满坡残石。少了游客和拜祭的人，香火难以延续，寺里的僧侣一年比一年少，最后只留得一座空壳和满潭绿水。

经年便靠于这石碑前休息，此时日头未上中天，风里还带着些许晨息，虽无鸟雀鸣在枝梢，但被困谷中一夜，闻得尽是腐腥气味，暖日煦风更是来得珍贵。这些日子总是一事接着一事，麻烦层出不穷，数多人绕在身周，闹得经年胸口发闷，也不便时时与五爷[交流]。正逢天气晴朗，又难得是独处，她也不愿老被抱着来来去去，干脆在这荒坡上调息休憩，倒不急着赶去会玄影那一干人等。

她坐在地上看着身侧的[尸五爷]，稀薄的云雾在头顶的天空漂移，也不知看了多久，经年突然低头看向脚尖，手拍拍心口，笑了起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又仰头道，[五爷，再被您吓一次啊，经年就得升天了……]说到这儿，突然哽住声音，呆了会儿，笑容逐渐冷凝，涩涩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说什么升天啊，连地狱都进不了……五爷，经年哪儿也不想去，只想陪在您身边，伺候您穿衣，伺候您梳洗……可您，总归也要去的，到那时，经年也算了了最后一桩心愿……]

她看向坡顶闭上双眼，感受被风吹拂的舒适，深吸着气，贪婪地享受灌进口鼻的清新，仰身靠在石碑上看向天空。从这个角度往上望，只看到太阳的斜晖从[尸五爷]的额发间投下来，形成数圈柔和的光晕，把他衬得恍若神祇一般，那片金光犹似要将他融进去。

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劲力，让原本酥软发麻的双腿恢复了知觉。就见经年蹬地而起，冲进[尸五爷]怀中，双手紧紧环扣在他腰上。

[五爷，不要走！不要丢下经年一个人……]她把脸埋进被血染成紫黑色的衣物里来回磨蹭，近来发生的事总让她心神不宁，[尸五爷]的失控无疑是火上浇油，像是所有事情都串在了一起，本不该走的路却在脚下展开，[不要去阎王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我也不想管了……]说着说着却变成抽噎，[我也不要找什么镜子了，五爷……我不想帮您……不想帮您离开……经年不知道您的意思，如果留在我身边不是甘愿的，经年宁可永不揭下符咒，只要能留住您，哪怕只有一具身躯也好……]

她低低哽咽着，双肩抖动了一会儿便停住了，[刷地松手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尸五爷]的脸，两颊的泪痕还没干，却先眯眼笑了起来，[骗您的！]吐了下舌头，接着道，[虽然有时候会这么想，但到底……五爷的意愿就是经年的意愿，只要为您五爷好的事儿，经年都乐意去做！不过，五爷您……可不能再像之前那么唬我了，您要找阳气最多的地方可得慢慢来，又是拉又是扯的，经年真以为要玩完儿，我这条命呢，还要为五爷留着啊！]跺了跺双脚，还算灵便，心下暗自吃惊，看来被吸走的阳气没想像得那么多。既然能走能动，也不想多耽搁。

经年自认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对于她而言，既然插手了的事就要坚持到底，况且就这么一走了之心里会有疙瘩，人但求个睡觉安稳，她也不想做噩梦，于是，拍拍衣裙，拭干眼泪，双手举上去伸了个懒腰，唤了[尸五爷]便朝坡上走去。

上了坡顶，顺着西南方向下坡，到底后一眼就看见左前方的宝塔，距山脚不过半里路。外围小圆潭的边上搭了个棚子，棚前散乱地摆着几张桌凳，想来是个山间野店。

经年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迈步，在快到那破棚时，见一个女子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三个毛孩子叫叫嚷嚷地拿地上的石子丢过去。

那女子一身褴褛黑衣，耸肩垂头，盘成髻的乱发上插着几根枯枝烂叶，双手抱着个漆黑发亮的物事，藏在怀里看不太清楚，双脚脚踝上竟套着一对镣铐，拖着粗黑的铁链在崎岖不平的土道上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那脚镣看上去十分沉重，难怪她行步慢如龟爬。

经年一时好奇停下脚步，看那女子一路挪到身前，抬头对自己一笑，竟是张倾国倾城的绝色丽颜，只是满面病容，苍白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额间鲜红的[鬼子]刺字更是触目惊心。

石子不停地砸向那女子，直砸得双鬓间都渗出红色的血迹，她却仍兀自笑得开心，经年见她望着自己，不觉开口问道，[你笑什么？不疼吗？]

那女子仍是笑，轻轻摇了摇头，[习惯了就不疼了。]声音幽幽淡淡的，像深夜流淌过密林的溪流，听得经年心神一晃，低眼间却发现从残破裙摆底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细瘦如柴，脚镣紧紧地箍在上面，像与那处长为一体般，镣铐上下一圈腥红斑驳，小腿下半部的皮肉全变成绛紫色，甚至连绣鞋上也沾着成片的血迹。经年把视线移回她的脸上，这时再看那笑容竟而生出怜惜之意。看着那些小鬼头越砸越起劲，扔过来的石头也一块比一块大，经年横跨一步出去，越过那名女子，朝着那几个小孩大叫，[臭小鬼！年纪小小就这么会欺负人，啊？看我怎么教训你们！！]摞摞袖子就大步跨过去。

那些小孩见她满身满脸都是污血，来势汹汹，都大叫着，[鬼来了！鬼来了！]屁滚尿流地跑进棚子里面，接着就被个伙计打扮的人拽进木屋，[砰]地和上了门。

经年对着那棚子做了个鬼脸，转过身，却见那女子把怀中的东西托在手心上，竟是个一尺来高的小灵碑，碑上刻有[阎王眼]三个字。

换作常人顶多觉得这灵碑样貌古怪，但经年在实现对上碑字的瞬间却仿若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朝自己张开，射出万道红光夺魂摄魄，她忙闭上双眼，只听那女子柔柔的声音飘入耳中，[你是寺里那三人的同伴吧？]

经年不敢睁眼，问道，[你是什么人？]听那女子道，[我已经藏起了灵碑，你莫怕。]

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掀开眼皮，果见她又把那碑抱入怀中，以衣袖遮得严严实实。

那女子直直望着她的双眼，笑道，[我一名还情，又叫作代劫，以此阎王寺安身，不久前有三人进寺，都与你一样，衣染鲜血，体带浊阴，定是刚从坡对面的风花谷出来，不是同伴也该相识。]

经年本想变换双眼窥她身份，可被这么一盯竟然眼前泛虚，聚不上气来，当下知道所遇非凡，若不想现正身自是不会叫人看破，也不再白费心神，吐了口气，道，[姑娘说得不错，我与那三人的确是从风花谷出来，约好在这寺里相会，既然那塔寺是姑娘的安身之所，我便只能说声叨扰了。]

还情摇头道，[我与你有缘，便是不出来也能在寺里相见，只是你的两位朋友身子虚弱，饥渴难抑，我想到这客店里买些水食，岂料店家怎么也不肯卖给我……]她摊开手，几锭碎银嵌在手心，尖锐的边角戳进肉里。

经年看到银子上沾着血，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瞧向自己，笑得满脸幸福，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恼意，夹手抓过那几锭碎银，皱眉道，[你不晓得痛么？]

还情仍然在笑，隔了好一会儿才看向手掌，笑容未敛，只一愣，接着把手握起来缩回衣袖中，像是没听到她问的话，只道，[我想换家客栈问问，或许店家愿意卖给我，我知道沿着山脚再往西过去有个小村落，可我走得太慢，怕让你朋友等得太久……你若不介意，可否代为跑一趟？]

经年看着她的额头，心想就算再换多几家，客栈老板也不一定愿意把东西卖给她，顶着令人忌讳的刺字，她又是怎么过活的？当真是神仙不成？

还情见她不应，也不着急，笑道，[也罢，姑娘的体气尚未复原，先到寺里歇着吧，请务必等我回来。]说着便拖着锁链往山坡走。

经年伸手拉她上臂，却在抓住的那一刻闪电般松手。还情侧身，一手轻轻抚了下被抓到的地方，偏头看着她的表情笑道，[抱歉，吓着你了。]

经年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面前笑得如六月暖风的女子，为方才手下的触感惊异不已——那是人的手臂吗？细得离奇，也没有女人肌肤该有的柔软，虽然被衣物遮蔽看不见，但那种感觉根本就像根枯骨。见她又要往前走，忙道，[用不着跑那么远，我去就是了。]说着垫垫手里的碎银子，大步往小破棚子跨去。

经年走到紧闭的木板门前拼命拍门，高声叫道，[店家！店家！！还做不做生意啊！！？快点开门啊！开开门——]

[来了来了。]刚才拉着小孩进屋的伙计开门出来，一见到她[哇]地大叫一声就要关门，经年抬脚一踹，把门踹开，硬是闯了进去。那伙计被门板弹坐在地上，这会儿反身爬到靠门边的桌子肚底下，抱着桌腿尖声嚷嚷，[老板！救命啊！！鬼要抓我啊！]

经年走到桌前，蹲下身斜瞟他，[你看你黑得像炭臭得像粪，我要真是鬼呀，也不会抓你！]看向缩在柜台后面的一小撮，坏坏一笑，[要捉就捉那几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最美味可口了！]

引得那方乱叫一片，经年走过去，抬脚搭在柜台面子上，指着布鞋，对躲在下面的一大三小道，[喂！看看清楚看看清楚！我有手有脚的，哪会是鬼？]鬼魂无形，这民间却越传越离谱，说什么鬼没有手脚之类的，那该算残废残尸差不多。

店老板像母鸡孵蛋般抱着三个孩子，听她这么说才敢抬头看向在柜面上晃来晃去的鞋底，看了半天，战战兢兢地问道，[那……那你怎么一身是血，难道不是冤死回来报仇的么？]

[报什么仇，是山猪来找我报仇才对。]放下脚，回身把[尸五爷]往前一拉，[咱家五爷刚在前面宰了头发疯的大山猪，那个血喷的啊，从头淋到脚，你说我能不一身是血吗？]

那店家从臂下看出来，来回审视，看到[尸五爷]面上贴的符纸，小声问道，[姑……姑娘难不成……是个尸官儿？]

[嘿，您老才看出来啊？该去练练眼力了！]经年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只震得算盘珠子咯咯作响。

店家又仔细瞧了一会儿，见她手脚俱在，除却粘了一身血污倒真的跟人没啥两样，况且站在她身边的家伙怎么看都称头称脸，遂信了她说的话，站起身来，面上还是显出些紧张。

经年靠在柜台边上，挥手在他眼前挡了挡，[店家，你就甭怕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站在下面的一个小鬼扯扯店家裤脚，开始告状，[爹，她骗人，她刚才还护着那妖怪。]

[赫！]经年眉头倒竖，没好气道，[我又不认识她干嘛护她？我是看你们几个小崽子欺人太甚，人家惹到你们了啊？随随便便就拿石头丢人！还敢恶人先告状！？]

另外一个小鬼顶嘴，[我们丢的是妖怪，又没丢人！]见她瞪过来慌忙缩到自个儿爹的身后。

经年不屑和几个不懂事的小破孩吵架，直接对店家道，[我刚才问过外面那个姑娘，她不过来卖些食物茶水，又不是没银子，干什么不卖给人家？]

店家偏身看向门外，没见那黑衣女子身影，才看向经年，面露难色，[姑娘，你可看到她额上的刺字？]

经年点头道，[看到了，那又怎的？]

店家搓手挠头，[哎哟……还那又怎样？你不知道那刺字什么人身上才有么！？那是鬼借尸生的鬼子啊！]

经年冷笑一声，[什么鬼借尸，胡说八道，那是难产！你这大老爷们儿懂个什么？]就因为皇帝也是个大老爷们儿，才会定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规矩，在凡是难产而死的妇女腹中产下的婴儿额上刺字定罪，有失人伦啊！记得以后得把这事儿好好和殿下说说。

那店家不再言语，倒不是说赞同了经年的话，叹息了一声，眼中露出怜悯的神色，像在暗示她一介女流，见识浅短。

经年也懒得和他啰嗦，手上碎银没动，却从怀中掏出一吊铜钱，[店家，你总不会连我的生意也不做吧？]把铜钱往桌上一丢，[给我包一斤牛肉，四斤面饼，一罐烫水和一坛千岁香，余下的钱就甭找了，当卖个情面，以后叫你家小孩别再去难为寺里的姑娘。]

那店家牵钱点了点，正好一千文，再买五只鸡，一担米也绰绰有余，当即眉开眼笑，脸上老皮硬是挤出几道深沟子，从柜台后面闪出来，殷勤地拉开身后的凳子，[好说好说！您先坐会儿啊。]又怒视桌子底下的伙计，喝斥道，[干什么呢你！还不给这位客倌倒茶？]

那伙计一咕溜从桌下钻出来，手忙脚乱地跑去拿茶壶，经年拦住他，道，[别费事儿了，我还得赶路，快把东西给准备好就是。]

店家陪着笑脸，[是，是。]见伙计还呆呆站在原地，虎起脸上前踢了他一脚，[发啥子杵咧！快去叫王厨子切一斤牛肉，四斤面饼送出来，你再去烫罐水，拿坛千岁香，都扎扎好，啊？还不去！]又推了一把，那伙计才跌跌冲冲地往后门跑，到了门边还回头望了一眼，眼中仍带着三分俱意，经年对她龇了下牙，看他吓了一大跳，逃也似的跑出去，心情突然转好，叫店家打了盆水，把[尸五爷]和自个儿手脸上的血渍擦干净，坐在桌前等候。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伙计把分包扎好的食物酒水抬出来，经年拎了牛肉面饼，令五爷扛了酒坛水罐，在店家的奉承巴结声中跨出门槛。

出了店门，见还情还站在原地，似在等她，连忙跨几步走过去，问道，[寺里有没有空杯盛盘之类的？若没有我还得回去跟店家讨几个来。]

还情笑道，[有，是以前驻寺僧曾用过的，就是破旧了些。]

[不妨事。]只要能用就成，经年把扎面饼包的绳子和扎牛肉包的绳子结在一起，担在肩上，催促道，[快走吧。]殿下和诸葛守都是没受过饥寒之苦的富贵命，经这番折腾下来够他们受的了，可别风花谷里没陪命，出来反而被饿死渴死。

还情轻应了一声，正要挪步，见两个大纸包挂在她身上悬荡，多问了一句，[经年姑娘，我来帮你拿一个吧。]说着伸出一只手，手掌向上。

经年盯着她细瘦的腕骨，左手轻轻往上一扣，刚才抢过来的碎银子就摊了回去，只听她道，[这银子你自己留着吧，也别替我操心，走吧。]说罢，转身先朝寺塔那儿过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奇@还情笑了笑，收回碎银，一小步紧接着一小步跟了上前。

@书@潭上的一座窄石桥直通塔寺大门，进了底层的殿堂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尊阎王像，虽未镀金身，却塑得栩栩如生。经年环视一周，寺内虽然冷冷清清，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贡台上两边对称放着烛台，一支烛台边上立着个签筒，台中央的香坛里插着三炷香，燃了不到一半。

还情走上前，将灵碑安置在阎王像下，合手拜了一拜，轻轻吹落香头的烟灰，回身对经年道，[你的三位朋友正在上层的西禅房里休息，请随我来。]

经年跟着她从左偏门绕向殿后，这塔寺未设塔梯，塔内壁从第一层到最顶层作直角踏磴，二人沿着内壁各角突出的半截砖面，攀缘至上层，经一组砖雕斗拱，走上旋栏，推开四扇雀鸟花雕木门，穿越耳形过殿，禅房就在后垂花门后，还情指引经年入内，转到另一面的塔阁取物。

禅房由西正房三间，偏屋六间回型相连，玄影等人便在第一间正房内。推门而入时，诸葛守正在禅椅上打座，玄影则为斜靠在榻上的殿下针灸，听到声响，均看了过来，见是经年，诸葛守颔首，算是招呼过了，随后闭眼修心，经年见他面色不佳，额角渗汗，知道他在运气疗养，不便打搅，把食物坛罐放在圆桌上，直接走到榻前。这时殿下已醒过来，见到她，心中大喜，正待起身却被玄影按住肩头，[殿下，你贰拾四处穴位入针，需再过半个时辰方能挪动。]殿下依言不再使力，两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经年，撇嘴道，[让你见笑了。]

经年竖起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殿下就别跟我见外了，说实话，经年本来还觉得你挺没用，现在反倒佩服起来。]殿下虚弱地笑道，[穆御官，你就别取笑我了。]经年摇摇头，走回桌前坐下。还情已捧着托盘走进来，肘间还搭着几件僧袍，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衣物搭在凳上，翻开倒扣在上面的石碗，共有四个，虽碗缘有缺口，碗身不乏裂缝，但却干净光滑，不沾一点灰尘。经年拆开封在水罐口的油纸，一股热气从罐口飘出。还情拿瓢舀水，盛在四个碗内，先端给诸葛守，诸葛守口干舌燥，接过碗一饮而尽，道了声谢把碗递回去，她接过放回托盘内，又端了第二碗给玄影，则全喂给了殿下。

经年的眼神就随着缓慢而忙碌的身形移动，见她又要端第三碗，忙出言阻止，[别忙了，玄影不会喝的。]还情看向玄影，眼光落在那黑面罩上，停了一会儿，放下碗，对经年道，[你不喝么？]经年道，[我不渴，渴了自会去喝。]言下之意就是要她别操心。

还情垂下眼睑，将凳上的衣物托起放在经年手中，[这是以前的僧人们留下的，若不嫌弃，请先换下血衣，待我替你们洗干净再换回去。]停了停，又道，[这些僧衣虽是旧的，但我都仔细洗过。]

经年望着眼前苍白温婉的脸庞，不明白她为何用一种看熟人的眼光看着自己，若曾相识，哪怕只看上一眼也决不会忘记。

还情浅笑着，在无人看过来的时候，伸手触碰经年的脸，冰冷僵硬的感觉从指尖直烙到经年心底，正当她出神之际，还情又将手指移到[尸五爷]手背上一点，收回后低道，[阳力未弱，阴犹盛之，正是有心难为。]

无头无绪，经年听不懂，但知道这番话是对着自己说的，正要开口询问，还情已缓缓退出门外。

土窑镇重逢

待殿下拔了银针，与诸葛守，经年在正房，玄影避在屏风后，各吃喝了一顿，分别换下脏衣。由于殿下和诸葛守身体尚未康复，玄影陪侍在旁，经年便随还情装了衣服进盆里，一起抬到塔外以潭水清洗。

两人并排蹲在塔基下的浮石上，木盆搁在中间，[尸五爷]站在塔基边缘。经年一面拿棒槌用力捶打湿衣，一面瞟向身边人的侧脸。

还情知道她在看自己，却没有看回去，头也没偏半分，吃力地拎起衣服换了个面，铺在石面上继续捶打，那根棒槌握在她手里似乎比铁棍还沉重。

经年见她嘴角含笑，双唇紧抿，并没有说话的打算，不介意先开口打破沉默，[我俩见过么？你认识我对不对？在客栈那边曾叫过经年这个名字，该不是听玄影他们说的吧！]还情手上的动作没停，从额上渗出的汗珠一滴滴滑落，依然面不改色，甚至笑意更浓，只见她把棒槌放在一边，两手抓住衣肩处在水里漂洗，漂下来的血渍如同黑墨般丝絮成团地散开。漂了会儿，她提起来又摊开在石上，这才回答之前的问话，[你没见过我，我却认得你。]她转脸朝向经年，弯弯的眉眼让人想到笑面佛。

经年奇道，[我既没见过你，你又怎会认得我？]还情道，[有些话可说，有些话不可说，你无需计较旁的，只当我是个有缘人罢。]经年想了想，问道，[哪些话可说，哪些话又不可说？你这样神神秘秘的，我就更好奇啦！]见她但笑不语，又问，[鬼神妖仙，你是哪一种？]

这问话很是失礼，还情也不在意，欣然答道，[我是人。]见经年将信将疑地左瞧右瞧，不禁莞尔，[你不用怀疑，我不过比常人知道得更多，看到得更多，经年姑娘，你也是啊。]

经年微微一怔，对上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竟感到心虚，那眼神太清澈，像面明镜般照得人无所遁形，她转头避开，喃喃低语，[还情姑娘，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闷闷道，[这……也是不可说的么？]

还情凝望着她，顺着从下到上，越过头顶望到她身后，最后又移回眼神，幽幽念道，[一根血线系两头，岁岁年年望不尽，命不由天徒增愁。]这一番话说得经年心神俱震，久久无法言语。

还情把漂干净的衣服拧干放到盆里，又拿一件出来浸湿捶打，隔了半晌，见经年一声不吭，抓着衣服也不洗了，痴痴呆呆地望着下面，显然是被道出无人能察的心事，一时间接受不了，遂安抚道，[我并不是想吓你，因你问的问题在可说的话当中，便不能不说，我之所以会知道并不是读了你的心思，只是恰恰看到了此中的前因后果。]见她要说话，紧接着道，[我不能说半句谎言，也不能有半分隐瞒，所以不会骗你，你也莫问是在何时何地，如何看到的，这些是不能相告的话。]

纵然经年心中有千千万万个谜团，在她这般坦白的说辞下也不好穷追猛打，将疑问在脑中挑拣了一番，将切身相关的，不得不考虑的，担忧害怕的，串成简单直白的几句，一鼓作气问出口，[那……我们身边将要发生哪些事你能看到吗？见了你与不见你对我们而言又何分别？你既摸透了我的底，能否指点一二，告诉我哪条路该走，哪条路不该走……这些又能不能说？]

还情放下衣服，挪动双腿面对她跪坐，拉过她的手放在双掌之间，温和道，[过去的事我能看到，却无力改变，今后的事没有定数，谁也不可能知道，但正在发生的事我却看得更多，更为真切，你若不经此处，我俩恐就错过这一世，如今我二人见了面，不妨当作萍水相逢，让我在这阎王寺尽尽地主之谊。经年，该走哪条路应由你自己决定，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语重心长的口气宛若上人教育下辈，经年从没有被人以这种态度对待过，此时却被这温柔中夹着疼惜的眼神看得阵阵心酸，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名情绪，眼前的女子仿佛天生就带着令人信服的魔力。

她忽地觉得包握在手上的冰冷枯骨变得温暖起来，那种舒服的感觉像乘着云彩在天空飘游，平时决计不会对外人说的话也情不自禁地吐出口外，[怎能不愧疚，我能骗世人，却骗不了自己……帮了别人，谁又来帮我？我本就是多余的那一个，以前是别人的影子，现在是五爷的影子……以后也不会再变成其它人的了……]说罢长叹一口气，回头看向[尸五爷]，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还情交错十指收紧，闭眼兀自斟酌片刻，又睁开眼，牵引着掌中的手抬高，覆于经年心口，[你心里想的与你正在做的相合吗？你所期望的和你害怕的又是否一致呢？所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这世间有存在即有可能，别被恐惧蒙蔽了双眼。]

经年泛起迷糊，不知具体指的是什么，偏她还一副恳切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还情放开手，挪身去拿棒槌，另一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眯眼看着粼粼波光，笑道，[快些洗吧，趁着大太阳晾晒，说不定晚上就能干。]

经年一愣，看着从衣服底下渗出的腥水顺着石坡流进潭里，忙翻面搓了搓。她看不破还情的真身，本还有些担忧，借这会儿工夫探一探底，但经方才一番对话，却不将此事记挂心头。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只要不与他们为难便足够了，就当是碰到世外高人，可遇而不可求也。心念一定，当下不再问东问西，专心致志地洗起衣服来。

二人洗好衣物晾在南窗外的横绳上便入了塔里，还情换香火清理寺堂，经年则领着[尸五爷]上二层禅房，以符灰调千岁香为药酒分予殿下，诸葛守服用，卧榻到黄昏时分，二人精神大振，衣物也自风干，各换上之后不欲留宿。

还情也不多加挽留，引他们至殿前拜象抽签以为箴言。

经年抽得一签——化心为眼，不遇无缘，休问造化却何如，荣枯得失自公道。

殿下抽得一签——不图私谋，不取奸信，不因利动，不为色糜。

玄影抽得一签——一世劳苦皆由命，知君否极泰将来。

诸葛守抽得一签——日月相替，良人在侧，姻缘天定。

并不予解签面，送出塔，过窄桥，面向众人道，[我乃代劫之身，每日看顾寺堂不得远离，有何难事请来这里找我，必有可助之处。]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却落在[尸五爷]身上，经年看在眼里，虽困惑不解却不动声色。

辞别还情后，几人绕过塔寺直往南奔，途中又雇了四匹马，每晚饭后休息，三更时分出店，快马加鞭，不出七日便赶到南省境内，过了三叉口，有两条上京道—— 一条远路，要翻过两座山岭，一条近道，需先穿越土窑镇。殿下再三斟酌下，不变路线，不绕远路，直接走过堂镇出去。

土窑镇同风花谷一样，都是四大阴穴所在，有了之前的教训，再也不考虑走夜路瞎摸索，而是在镇前的村落里借民宅睡了一宿，打清晨入镇。

由于征地兴建庙观，镇民已被勒令迁移，官府围地动工，以石板区隔，只留两弯小径供往来路人行走。这地方未设禁行令，拆房翻土的工程正在施行当中，进京出京的人流将窄道挤得满满的，喧闹嘈杂声和[轰隆隆]的施工声交杂，把这块地方搅得一片混乱。

殿下牵马走在最前头，拿折扇左挡一下，右隔一下，不让挤来挤去的人碰到自个儿，回头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没围上石板，路面宽得很，骑在马上一哧溜就过去了。]诸葛守跟在后面，不时被擦身而过的人撞到，还没到最热的正午，却闷湿了一身儒衫，他手里握着从经年那儿借来的蒲扇，边走边扇，对满鼻子的汗臭颇有感慨，[没想到人味儿臭起来也这般叫人无法忍受！]若风花谷里那股子尸气能冲晕他，那么这会儿他晕倒晕不了，只有种想撞墙的冲动。

[尸五爷]骑在马鞍上，由经年牵马走在最后面，对诸葛守说的话深有同感，挤到玄影前面调侃道，[道爷，这你就受不了啦，经年还闻过更糟的呢！]诸葛守才不信她说的话，反问了两句，[什么味儿能比这还糟啊？难不成是……屎粪？]经年哈哈哈笑起来，够手去拍他的背，[你闻的那算什么？新鲜的，在马桶里不过一夜就被倒了，你该去闻闻野粪池，人屎狗屎猪屎牛屎全搅和在一起，太阳烤烤，生蛆爬虫，唉！那可真是……臭不可当啊！！]诸葛守给她说得脸都绿了，光用想的就觉得恶心欲吐，真看到闻到那还得了，忙用手捂住嘴巴，[我……我没事去闻那东西做什么？]经年笑得像只成精的狐狸，[要闻要闻！凡吃斋念佛的啊，都该去见识见识，你们三餐不离用来佐粥的小菜啊……就是从那里面长出来的！]诸葛守只觉得胃里掀起惊涛骇浪，成片的酸水直往上涌，结结巴巴地反驳，[哪……哪有这回事儿，你别胡说八道！]经年哼哼一笑，[我才没胡说八道呢，是道爷你不知农家事，不信去问问殿下，要不问玄影呐，问问你吃的那小菜是怎么生怎么长的就知道我不是唬你啦！]偏头去叫殿下，[喂，殿下，你也说说话么！]

殿下听他们屎来粪去的，尽谈些不雅的话题，本不想插口，但被点到了名，也不好一言不发，只得苦笑道，[是，是，穆御官说得确实……没错。]农作物靠屎尿中的养分存活生长，说是从那里面长出来的也不为过。

但诸葛守知道殿下一心向着经年，说出来的话，其真实性大打折扣，转头问身后的玄影，[玄影护卫，你告诉贫道，那姑娘说的是真是假？]玄影默了会儿，破嘶的声音里难得含着笑意，[穆御官过于夸大了，农物栽种在土地里自然要施肥，却不能说是从那里面长出来的。]他这话算是浅显易懂，有点儿常识的人都该明白过来，偏偏诸葛守五谷不分，是个农盲，向来只知道吃现成的，也不管寻根究底。只见他皱眉思索，又问，[你说的……那个施肥？就是那些屎粪么？]玄影道，[不只这些，墙饼，荷塘淤泥都可以用来浇灌农田。]经年插道，[玄影，你还真是万事通，恐怕连女红也不输给姑娘家吧？]玄影低头不语，倒是诸葛守，听了施肥果真要用到那些秽物，惊愕之余免不了作呕，[照这么说，不就是吃了……吃了……]他说不下去，心道由底下出来的再从上面进去，如此循环往复倒也是万物轮回的一种，却是怎么听怎么不舒服。经年从那副惨然的面色就能猜到他心里的想法，嗤道，[吃之前当然要洗摘干净咯，不然你以为怎样？连土带粪地扔进锅里？我看你呀，修道家法学的时候顺便也修修常识吧，真是皇孙富贵命！]她这一损连带殿下也遭了殃，正要澄清，却被一阵哄闹拉去了注意力。

前面不远处，一堆穿官服的侍卫推推散散地从石板口子走出来，横起木杖围拥着两个人。视线被拥挤的人潮挡着看不清楚，只听其中一人扯着嗓门儿嚷嚷道，[就进去瞧瞧不成啊？一会儿就好！！]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听得经年眼睛一亮，乐道，[这声音熟，是卢大哥！]催促大伙儿加快脚步，走到近处一看，果然是卢怀任，在他身边土褐布衣，面贴符咒的，不是陈木又是谁！

殿下见他和侍卫们争执不休，不知为何事起冲突，赶忙上前挤在两个侍卫中间招呼道，[卢兄，你在做什么啊？]

卢怀任正争得起劲儿，听到叫唤声把头一撇，瞧见是熟人，怒容变笑脸，[嗨哟！兄弟，又见面了！]望见后面的几人，更是笑开了花儿，高举一手猛挥，[小妹子，小道士，蒙脸的，你们可都还好吧？]

诸葛守跟他八字不合，平日不乏被别人戏称为[小道]之类的，听了也没觉得 啥，偏偏那声[小道士]从他嘴里叫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诸葛守不来皮笑肉不笑那一套，心里的感受自然而然会表现在脸上，只见他把脸别向一边，对卢怀任的招呼置若罔闻。玄影素来是木头一块，只得经年一人笑脸大开，拉着缰绳七绕八绕就绕到了跟前，拍拍衣服回道，[好，都好得很！卢大哥，你怎样啊？]卢怀任勾住陈木的脖子，笑得好不开怀，[找回这兄弟，当然好得没话说！]

殿下见他新衣崭崭，红光满面，连陈木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恢复发狂前的斯文样儿，可见出谷后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怎么跑来这边跟官府的人拉拉扯扯？他对身旁的侍卫好声好气道，[官爷，他是我朋友，有什么冲撞到的地方还请爷们多包涵着。]

左右两侧的侍卫见他相貌不凡，衣着华贵，料想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都收杖竖在身侧，一人道，[既然是朋友就好好劝劝他，这里头忙得翻了天，别过来添乱子了！]

卢怀任白眼一翻，[什么添乱子，我不过要进去看一下，看一下会要人命不成！？]那侍卫见他还不知收敛，脸一横正待教训上前，殿下出来打圆场，连声赔不是，侧身挤进人围里，拉着卢怀任的胳膊低问，[卢兄，这儿是御设的庙观地，除了督头和劳工，一般人不给进的。]说话的时候一直瞟着陈木，双脚一前一后，那姿势好似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只因这行头在风花谷说发狂就发狂，癫态恶行叫人过目难忘，哪怕它现在乖巧，谁又能担保下一刻不会扑上来咬人？多防着点儿准没错。

卢怀任看出他在怕什么，也很能理解那种心情，横跨一步挡在陈木身前，单手遮唇附在他耳边道，[兄弟，你也忘不了那晚的经历吧？这儿又是处阴穴，搞不好也有那些……嗯？]他在脖子上比了比，接着问，[你就不想去探个究竟么？]殿下脸色煞白，这几夜睡不好觉也是因为一闭上眼，就有数以万计的人头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边狞笑一边围着他打转，特意夜宿民宅也是不想再撞上同样的险事，哪里还敢探什么究竟啊！？慌道，[卢兄，咱们还是别生事的好，有命逃没命赔呀！]

卢怀任只[唉]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拽着一匹马硬挤进来的经年给抢了白，[殿下，才说你有骨气呢，别让经年自打嘴巴呀！]殿下面上一红，既不想在她面前失了男子气概，又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双手负在身后，涩涩道，[这哪是什么骨气不骨气的，玄影护得滴水不漏，我这啥也不做的，还谈什么骨气呢！这条命，也是给大家捡回来的，怕归怕，真要上刀山下油锅，少不了我一个！]

卢怀任一掌拍上他的背，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兄弟这话够上道！]经年笑叹，[殿下，哪会要你上刀山下油锅哩？可别像小道爷那般，每句话都来较真啊！]她口气一贯不正不经，处多了自然会习惯，就连诸葛守都晓得把她的话拆成三份来听，十分之中三分是人话，偶尔说说，听了包准受益匪浅；三分是鬼话，胡扯巴拉，不听也罢；三分是笑话，能解解闷，缓缓气氛，就是刮人时刻薄得紧；还有最后一分是旁人听不懂的话，总之啊，别全部都当真了就行。可殿下对谁都能一笑了之，偏对经年不成，一颗心整个牵在人家身上了，说神魂颠倒太过，说颇有好感不足，却不能不去在乎，不能不被吸引。只见他直视经年，正色道，[我不和旁人较真，只和你较真，只要是你说的话，每句我都会听得仔细，想得认真。]

替心符（上）

经年的笑脸僵掉了，本来是口快说的句玩笑，这一下可好，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只好对他的话充耳不闻，顺着之前的话头往下接，[这会儿大白天的，人气火旺，就算里面有牛鬼蛇怪什么的，怕也整不出事来，进去瞧瞧有什么古怪的。]

[是呀是呀！]卢怀任在一旁帮腔，[心悬着浑身都难受！这里面干净也就罢了，要是不干净啊，迟早得成第二个风花谷，遭罪的在后头呐！]

殿下环望来来往往的路人，虽不能说个个面带喜色，但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不正昭示此处人和万事兴么？哪有点被祸害的迹象？转念又一想，不是不害，而是时候未到，万一真有啥躲在里头伺机害人，他们这一走岂不相当于纵魔行凶么？

就当他在进与不进之间辗转徘徊的时候，石板口子里走出来一个头戴冠帽，身穿墨绿官袍的大人，殿下一见他慌忙扭头，打开扇子遮住脸，只露双眼睛在外，经年则闪身缩到他后面。那大人一路走来，侍卫们纷纷让道，恭立在两旁。

他也不问一堆人围在这儿做什么，只对着殿下瞧来瞧去，一会儿撩胡须，一会儿凑近了看，满脸狐疑地问道，[这位……这位公子,可否给我看看你的脸？]

殿下并不识得此人，但从袍子的颜色就辨出他居高官位，在宫里见过自己也大有可能，不移开扇面，只憋着嗓子道，[咳……小……小民伤风未愈，恐有不便……望大人见谅。]

那大人点了点头，皱眉瞟了眼卢怀任，又朝殿下身后望去，只瞧见红缎的蝴蝶花结，最后把视线投向高坐马背的[尸五爷]身上，定了会儿才收回目光，沉声对侍卫们喝道，[窝在这儿做什么！？还不给我站回去！]那些侍卫匆匆跑回石板口，排成两列把守在外边儿。他又横了殿下和卢怀任一眼，[你们也别堵在这儿，走走走！]袖子一挥就要赶人。

殿下松了口气，正要回身，不想诸葛守和玄影双双从人堆后插过来。那大人见了玄影似是吃了一惊，再看殿下，从上扫到下，当眼光落在从腰间垂下压袍的飞凤玉牌上时，当下拂袍单膝着地，拱手高举过头，[下官愚昧，冒犯太子殿下，求殿下宽恕！]

殿下用力拍了下脑门，摇摇头，收起折扇，无奈地瞟了玄影一眼，那黑面罩黑衣袍，在外面不敢说，在宫里却是独一无二，每个人都知道，这独一无二的玄影护卫随侍在他身侧，几乎形影不离，想来那大人便是由此认出自己的身份。

卢怀任一头雾水，看看跪在地上的大官，又看看殿下，[什……什么太子殿下？]

殿下正为难着不知如何开口，经年戳戳他的背，悄声道，[殿下，你就招了吧，就快到京城了，你还指望能瞒多久？]这个不说那个不说，还叫人家怎么帮忙？

殿下叹了口气，见经年拖过卢怀任，在他耳边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卢怀任忽而若恍然大悟般瞪眼瞧过来，颇不自在地露出一个笑容，对跪在底下的人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那大人又磕了个头说了声[谢殿下恩典]才缓缓起身，仍不敢抬起脸来，毕恭毕敬道，[不知殿下亲临此处有何要事？]

殿下[嗯]了两声，眼睛斜向身边，见卢怀任挤眉弄眼，拼命做出[进去]的口型，把折扇放手心拍打，不急不忙地开口，[土窑的拆建是由你监管？]那大人回道，[是，下官提世贤，任三兴府土司。]殿下笑了笑，打开扇子在胸前挥了两挥，又恢复了从容的姿态，[原来是提御史，久仰久仰，你的十凤戏龙宫栏真可谓巧夺天工，令我大开眼界！]雕宫栏是在宫墙之上镂刻花纹以增景致所用的技巧，而十凤戏龙则是此技灵用之极下的产物。

那提御史拱手道，[多谢殿下赞誉，小人实不敢当。]殿下瞥见卢怀任开始打起了手势，往石板缝儿里直指，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提大人，我想知道这儿的工程进展得如何，不介意进去看看吧？]提御史道，[不敢，殿下请。]说着让到一边。

殿下正准备叫大伙儿拴马，一个字还没全说出来便被经年拉住袖口，只见她摇了摇头，轻道，[殿下，我们还是别进去为妙。]

殿下不解，[怎么？]方才说进去的也是她，怎地才一转眼，主意又变了？

经年待要说明，却听得一声冷笑，[穆御官，你有何话不妨出来说，没必要这般躲躲藏藏的。]只见那提御史抖抖袖子，挺直腰板，脸上哪还有半分谦恭之色。玄影即刻抢上两步挡在前面。

经年从殿下身后走出来，笑吟吟地道，[提大人，你眼睛挺好使，是真的神眼呢还是早有准备？]

提御史看向上面，冷言讥讽，[不准备也一样，穆御官，别藏了蛇尾露虎头，下次记得连上头的那个一块儿藏了起来！]经年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不恼火，出言招了[尸五爷]下马，拐住胳膊，笑得跟个无赖泼皮似的，[你怎么知道就是忘了藏？我是舍不得呀，倒是你，一身腥气，打老远就窜进我鼻子里了！不回家洗洗也该买个麻袋套一下！]

殿下嗅了嗅，只闻到一股子汗臭，心头觉得纳闷，他哪里知道经年所说的腥气是指阴腐之味，方才那提御史走过来的时候，经年躲在后面偷偷用半分鬼眼看过去，见他背后隐隐带着丝丝白气，像是刚从冰窖中出来，便断定被石板围在里头的绝不仅仅只是拆建工地。

提御史不理会经年，对殿下道，[下官奉命前来迎接殿下，若您不想跟小人进去，小人便当尽力护送殿下回宫。]

殿下收起扇子捏紧，沉下脸质问，[奉命？奉谁的命！？我用得着你来护送么！？]提御史不答，又道，[下官还奉旨缉拿穆御官……]未等说完殿下便推开玄影上前一把楸住他的衣领，[什么叫奉旨缉拿?临行前，父皇曾允我若是能说动穆御官复职便不予追究！这又是何来的旨！？]提御史拨开他的手，整了整衣服，[殿下，允诺随时都能变，圣旨可就不同了！况且，你真的说动穆御官复职了吗？]殿下心一凛，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提御史看了看凑上来看热闹的群众，又瞥了眼防备在侧的诸葛守和玄影，不怀好意地笑道，[这里人多事杂，若在此动手难保不伤及无辜，主子正在里头候着，各位，请吧！]伸手掌摊向石板口。

殿下犹豫不决，倒是经年爽快，[去就去吧，这麻烦在，早不来迟也会来。]卢怀任对她苦笑道，[这麻烦可是我惹的，对不住啦，小妹子，方才是咱自己要进，现下可是被逼着不得不进。]经年道，[卢大哥千万别自责，是人家惹上来的，要错也不会错在你一人身上。]对殿下使了使眼色。殿下点点头，[也好，我倒要瞧瞧你家主子是什么东西！]

提御史招侍卫过来牵马，转身便先往里面开道，卢怀任率先领着陈木跟上前，殿下紧随其后，有玄影，诸葛守二人一左一右护在身侧，经年和[尸五爷]断后。

走进里面才发现，原来石板里外共围了五层，之间相距三案之长，每层石板插入的地方都与邻层错开，这一层的隙缝处对着下一层的石板中央，最外层的石板内壁，内四层的石板两面，每间隔一块就被贴上一张符纸，除了殿下，另外几人都知道这符纸是专门遮罩阴气所用，通常都是尸官道士之流不得已而使的保命术，能暂时将阴邪之物困于符界之中，待人逃到咒力所及范围之外，那符自然就解了。而用在此处却又是另当别论，那施咒的人很有可能身在符界内，经年倒不会天真地认为是为了避免阴气外泄，伤及平民百姓。

绕过最后一层石板，果见里面雾气缭绕，真个如风花谷一般，只是坑洞尚在挖掘之中，坑里坑外人影耸动，隔着雾气看不清楚。提御史见几人没跟上来，回头道，[怎么不动了？主子还在里面等着呢！]

这时陈木的喉间又发出低咆，卢怀任反手将他推入石板后，下了三道镇魂符又加了一串念珠挂在他胸前，经年道，[卢大哥，你怎地用起和尚的东西来了？]卢怀任抓抓头发，干笑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手里又没别的法宝，只好跑和尚庙求了串儿咒珠子来，据说是安魂的，总归有点儿用，对了，妹子，你那个咋办？]经年想了想，也把[尸五爷]推到石板后，对着提御史道，[就这么点路，叫你家主子走过来得啦，难不成还要太子殿下去给他请安？]

那提御史尚未开口，就听一个低沉沙哑声音传过来，[岂敢岂敢，太子是何等尊贵。]同玄影的嘶哑不一样，这个声音并不难听，甚至相当悦耳，只是带着一种压抑，听着像耳外被覆了层膜。

紧接着二条人影出现在雾中，缓缓接近，看着看着由模糊变清晰，后面的那个人蓬头垢面，被头发挡着看不见脸，一身脏破的衣裳拖拖挂挂，比乞丐更像乞丐。而前面那个人身着黑色战甲，行步稳健，火红的披风在身后浮荡，左肩上的凤头银身金眸，一条赤红舌焰喷在勾喙 外，虽然被头盔遮住面容，但这神武战甲却只为一人所有。

殿下轻轻按下玄影横挡在前的手臂，缓缓踱步上前，严肃的神情倏尔起了变化，先嗤的一声笑起来，接着仰头闭眼，叹道，[你就是主子么？没想到……真没想到……居然连你都搅和进来了！]

那人抬手卸下头盔夹在腰侧，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大大小小的伤疤零星纵横在脸上，为本是俊朗的面容多添了几分狰狞。只见他甩了甩头，将垂在眼前的散发甩到肩后，笑道，[难道皇兄以为我只够格在战场上逞凶斗狠？]

此人正是三皇子鸱（chi）鸢，殿下欲除之而后快的元天师所拥之人，骁勇善战，号称[吞龙将军]。他与殿下一个在战场上，一个在宫墙中，离多聚少，虽为兄弟，交情却甚浅。

殿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的头发，正是由于长年在外征战，屡遭生死难关才累得少年白头，毕竟血脉相连，竟不忍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垂眼望向地面，虚声道，[三弟莫误会，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鸱鸢扯动一边嘴角，似笑非笑道，[皇兄别跟我口是心非了，朝中不是人人都说我名为皇子实则一介蛮夫，满肚子草包只配耍刀弄剑！]

殿下听闻过此类私语，只当是一群吃饱闲着没事干的人瞎放屁，没料到他会耿耿于怀，直道，[那些下流之辈的闲言碎语，你又何必在意？]

鸱鸢仰天怪笑一阵，低下头恶狠狠的瞪着他，凶神恶煞般的样子与先前判若两人，[不在意？不在意！？你们这些满腹经纶，风度翩翩的高雅公子怎么会了解我的心情？你懂吗？你懂吗！？]他用力把头盔砸在地上，一手胡乱擦抹脸面，一手拼命拉扯头发，[看看我这样子！？看看我这副鬼样子！！！啊——！！！]他撕心裂肺地狂吼，双手一齐用劲，硬生生楸下一撮头发，抓破皮肤。

殿下被骇得后退几步，玄影和诸葛守怕他癫狂之下会出手伤人，一个抽刀，一个抽剑，栖身挡上前。

他弯腰粗喘，过了会儿直起身子，神情又恢复成面带微笑，鲜血从眼下被抓破的伤口中流出来，顺着右边脸颊滑落，他也不急着止血，仿佛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任由血珠子颗颗滴落在黑甲上。他来回扫视护在前面的两个人，后透过间隙望向殿下，下巴一抬， [皇兄，少了这些帮手就一事无成么？叫他们退下，你我单对单，你敢是不敢？]

殿下没被他挑动，只迈了半步上前，[不敢，无人相助，我的确什么也做不成。]鸱鸢闻言畅声大笑，边笑边道，[你看看，你看看！父皇，除了我之外，你的儿子们个个都是孬种！能承你位的，唯我一人！你悔得不迟，悔得不迟啊！！哈哈哈哈哈……]待他笑完，殿下才问，[你这话……又是何意？]

鸱鸢抖开披风，从胸甲内掏出金帛黄卷展开，一字一顿地念道，[长皇子义王听诏，天地大成，王威当雄，咨尔凤子，历位无功，今废位留封，改立三皇子鸱鸢为太子，钦此——]

最后两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在上方回荡，殿下身子一歪，差点站不稳脚跟，亏得卢怀任伸手扶了一把才没当众出丑。

鸱鸢见他受打击自是大快，不卷圣旨，手一扬，直接抛到殿下身上，[好好看清楚，看看印章是真是假，别说我假传圣旨诓你！]口气甚是狂妄。

殿下俊颜惨白，抖着手把挂在肩上的金帛拿下来捧在手上反反复复地看，看了多少遍，面上就变换了多少副表情，从不敢置信到愁容满面到无奈叹息，最后闭上眼睛低低说了声，[儿臣领旨。]慢慢卷起圣旨揣入怀中，抬起头，眼中竟不见晦暗，反似带着另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不避不让地直视自己的兄弟。

鸱鸢被他的目光盯得全身不自在，狠狠地道，[怎么？你不服吗！？]

[既领了旨，不能不服。]殿下的脸色仍然发白，语调却是平平淡淡，好似被废了太子对他而言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曾说过，三弟镇内乱讨外敌，屡建奇功，就算日后被立为太子也是无可厚非。]鸱鸢冷笑连连，嘲讽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别笑死人了！想借此展现你宽大的胸襟还是见风使舵，逢迎巴结？]殿下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道，[我虽从未想过让出太子一位，却也曾自卑处处及不上你，比起碌碌无为的挂名太子，常胜将军的名号更叫人钦羡。]鸱鸢哼了一声，并不搭腔。

殿下环顾四周，只觉外面是阳光灿烂，这里头却是阴沉昏暗。他将近来遇上的事在脑中过了一回，所有的疑问浮上来，却依然不得解，但以往，不管是南岭上的将军府，还是风花谷，都没有半个能说会道的活人，而这一处却不同，于是他沉思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弟，你为何会在这儿？]南境战事已了，他的确是回了宫里，但这拆建挖坑的事，需要动用一个皇子……甚至是新立的太子来监工吗？

鸱鸢算到他会这么问，[我向父皇请命宣旨，自然要在此处等你。]殿下道，[你知道我们会打这条路走？]鸱鸢哼笑道，[南下进京只有两条路可走，你们夜宿镇外民宅，怎么看都不像要绕远路啊！]殿下一惊，正要开口，他却代为接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夜宿民宅？哼哼……先是州县府借马，接着讨通行令强过万福桥，不走郊僻，行事张扬，一个翩翩佳公子，一个蒙面护卫，一个俊俏书生，还跟个带僵尸的奶娃子，走到哪里不引人注目？这镇里镇外多的是我的耳目，有心留意，还怕掌握不到你们的动向吗？]

殿下一愣，心想这确实是自己疏忽了，此趟出来表面上看只是为了寻人，寻着了便带回宫，虽怕路上会遭人暗算，但他们不是在逃难，人多事杂有时反倒是种掩护，不明白的是，三弟为何刻意打探他们的行踪？如果要宣读圣旨，等他回宫也一样能做，却又为何引他们来此？疑云重重，他竟不知道要从何问起。

见他低头不语，鸱鸢背过身往回走，越过身后那人时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话，就见那原本如木雕般一动不动的怪人突地飞窜出来，绕过殿下直接朝经年冲去。经年早有防备，侧身闪过，那怪人转而扑向[尸五爷]，被经年拽住后襟，弯身一个过肩摔，摔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脚尖一蹬，又飞扑上前。

玄影和诸葛守护着殿下往旁让开，那怪人只攻向经年和[尸五爷]，对其他人视若无睹，他张牙舞爪，也没什么招式，手抓上去就张口咬下来，除了多一具身子，还真和风花谷的人头没两样。

殿下怒问鸱鸢，[你这是做什么！？]鸱鸢闲闲地回道，[提御史不是说了吗，奉旨缉拿穆御官，皇兄，你还是呆着别动，免得受鱼池之殃。]殿下道，[你且住手！我会带穆御官回朝面……]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不必了！]鸱鸢手一招，就见提御史从袖口中掏出另一宗黄卷，展开念道，[皇帝诏曰，御尸官穆经年玩忽职守，擅盗御尸，私逃出宫，其罪当诛，传三府六督，携令追捕，立地处决，凡抗令者，格杀勿论！]并出示通杀令牌。

殿下如遭五雷轰顶，全身一震，僵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瞥眼见卢怀任加入战局，心下焦虑万分，对玄影道，[你去助穆御官一臂之力。]却听他拒道，[玄影只保殿下和诸葛大人安危。]也就是说除了他们，别人的死活跟他无关。

殿下深知玄影为人处事的方式，此刻他虽被削了太子之位却性命无忧，父皇要拿的是穆御官，一出手便成了抗旨，下属犯法，主子也会跟着受累，玄影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诸葛守见他畏缩，挺剑欲相助上前，他打小在道观长大，不懂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只素来与殿下交好，见他莫名被废了位心头本就窝火，那三皇子却还咄咄逼人，说动手就动手，那股蛮横劲儿他是怎么也看不过去，一路结伴，一同患难，他见识虽少，却也懂得情义二字，见朋友受欺岂能袖手旁观，高叫一声[我来了]，就要冲过去，可还没跑两步就被玄影拽了回来，他挣脱不开，急得一头是汗。

鸱鸢冷冷地提醒他，[诸葛，就算你是贤臣相的独子，若抗旨也是死路一条，你想断了诸葛家的香火么？]诸葛守回道，[这不劳您操心！爹告诉我，有生就有死，不怕死就怕活得窝囊，若我今天弃友人于不顾，当了缩头乌龟，在这里拣了命，回去也要给他老人家活活打死！]鸱鸢反问，[你要朋友情谊，就不顾君臣之礼了吗？]诸葛守张口就道，[君有理臣自当遵从，君无德不如不做皇帝！]自从兴建庙观之事被搬上朝议，宫里就闹得人心大乱，参折反对的朝臣贬的贬，罢的罢，三兴府总提督因拒不动工便以抗旨罪拿进大牢，贤臣相为其求情，竟被遣送出境，名为养老，实则是要他远离朝政，空悬一个名头。为求一己长生，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纵妖孽横行，伤子民性命，这样的皇帝，不要也罢。

他语出惊人，别说殿下，挠是经年，也给吓得不轻，一个闪神，差点被那怪人抓到，好在卢怀任及时拉她避开。

鸱鸢瞟了他一眼，没对他的出言不逊作任何反应，继续朝坑洞那方走去，提大人紧随其后。

殿下见经年，卢怀任二人始终徒手相搏，都不使唤行头，经年也不用剑，与那怪人缠斗得极为吃力，心一横，从怀里掏出圣旨当场撕裂。如今的皇帝不过是具傀儡，他本不想大动干戈，暗里除掉元天师，顺理成章的继任帝位，也少遭人非议。在被立为太子之前他已潜心专力，暗里造势，拉拢高官贵臣，自有一批死忠追随，三皇子在外手握兵权，在内有元天师力承，两方相争，谁顶太子头衔，谁就占上风。但一步失守却不等同于全盘皆输，满朝文武对一臣专宠都是敢怒不敢言，见风两边倒的墙头草只会攀权富贵，谁得势就做谁的狗腿，不值费心。三皇子暴戾恣睢，苛虐兵士，虽打胜战，却失人心，此番改立，定要招人口舌，难服众意。没有元天师惑言，他自有法子让父皇废改立太子的黄卷。只见他拉住玄影的手，咬牙道，[皇位，丢不得！]

替心符（下）

玄影曾立誓以主为天，终生不变，方才拒绝相助经年是怕殿下受累，但他却撕了皇旨，自断后路，玄影知他心意已绝，以退为进，自己也没得选择，飞身而起，不往经年那方，反倒直入雾中，挥刀朝鸱鸢的后心劈去。 一道黑影窜过来挡在他背后，玄影见那东西竟是具无头人身，断颈处十字交叉，封了两条符咒，他稍一顿手，举上左臂，双手交握，一刀下去，沿断颈中央到胯裆处，将那无头身砍成两半，符纸撕裂，两半个身子像被劈开的柴禾般，侧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玄影斩了人身，弓步上前，拦腰横扫，鸱鸢后跃避开，又连退数步，这时，从后面窜来数具无头人身将玄影团团围住，原本在聚在坑里的黑影也[嗖嗖嗖]地相继跃出来，蜂拥上前。出了雾来仔细一瞧，全都是些无头身，有的穿着武袍，有的穿着道衣，有的穿着官服，个个衣衫残破，沾满了血渍和污泥，脖颈断面被封上符纸，百来数齐跳上前，一部分朝玄影围来，一部分跳向殿下和诸葛守，剩下的全冲着经年，卢怀任那方逼近。

玄影杀出重围，急奔回去，与诸葛守护着殿下退到入口处。经年见他们过来，挥掌将纠缠不休的怪人推了出去，迎上前拉殿下到石板后，与其他三人围成小半圈，玄影和卢怀任靠石板口左右，背心相对，经年和诸葛守站在中间，一个挨着一个，不留一丝空隙。只听经年偏头道，[殿下，你先出去！]殿下却不肯从，[我们一起走！]经年摇头道，[只怕我们都出去会有人不乐意，到时揭了石板的符咒，放这些怪物出去撒野，咱们就成罪人了！]

鸱鸢冷哼一声，[穆御官，你倒是清醒得很，只要你愿意归还御尸再自刎谢罪，我可以不追究其他人的过错，就连诸葛出言不逊，皇兄撕破圣旨……都可以当作没看见，你意下如何？]

经年[呸]地吐了口唾沫，对卢怀任道，[卢大哥，陈木爷派不上用场，要么你和他一道出去，要么叫他出去！]卢怀任知道在这生死关头，留个不能用的行头在身边有多危险，当下回身换符，差道，[仁兄，你且退下，在见光处等我！]陈木反身跳开。经年又对殿下道，[跟着去，外面那些侍卫不敢为难你，别让他们对卢大哥的行头出手！]见他不动，厉声喝道，[还不快出去！你在旁只会缚手缚脚，真想让大家为你丧命吗！？]

殿下被她的疾言厉色震慑住，与她目光相对，只觉从里头射出两道寒芒，自有一股威势，竟不自禁的感到恐怖，但心头稍作思量，便知经年所言非虚，此时此刻，多一个他就是多一个累赘，只好硬着头皮掉脸往外面绕出去。

诸葛守笑道，[贫道老早就藏在肚子里的话可叫你全说了！]取八卦盘聚火焰，一上来就使出三式大焰火龙，挥动右手，一条火舌蜿蜒而出，连穿数具人身。

经年逗他，[道爷，就不怕再晕呀？]诸葛守朝她挑挑眉梢，[你看着就是。]自风花谷后，他白天赶路时默背道家心法，修吐呐之气，夜间打坐入眠，连日下来，竟而功力大增，使出火龙也不如以前那么费力，能撑多久他不敢妄下定论，至少不会像上次那般轻易失去知觉。

经年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登时放松不少，指着上下跳动的人身，[我说怎么有头没身子呢？原来全搬这儿了，咱当时要数个数就好了，来这对对号儿。]又对诸葛守道，[你来瞧瞧，看它们到底算哪一类的？]诸葛守拿阴阳眼望过去，讶然低呼，[有……有魂……每一个都有……是僵尸！]经年看向那些人身断颈处的符纸，接道，[是僵尸，还是有主的僵尸！]能同时控制这么多具尸体，主人一定是个了不得的家伙。她看向尸群后的鸱鸢，提御史搬了张椅子服侍他坐下，既没动手也没动口，他是怎么使唤这些行头的？对了，他曾对那怪人说过什么话，难道那怪人也是死的不成？经年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与那怪人交手之时能感到自他口鼻间喷吐出来的热气，分明就是一个活人，所以才迟迟不出灵蛇剑。

群尸直逼而来，诸葛守挺剑冲入其中，一条龙鞭舞得嗡嗡作响，盘旋回绕，忽长忽短，既能克敌又能防身。玄影也腾身跃去，在离他不远处横斩竖劈。

经年叫道，[别弄得支离破碎啊，差不多七八块就成了，主要是下了颈上的咒纸！]偏头对卢怀任道，[卢大哥，是僵尸倒好办，没陈木爷在，你一人能不能换符？]卢怀任道，[嘿，哪个尸官儿不得靠自个儿弄第一个行头，倒是你……]忧心忡忡地瞟了眼[尸五爷]，[你家这个，要不要也出去候着呢？]

经年摇摇头，转身踱步往回走，[卢大哥，你先帮我抵挡一阵。]走到石板后，先伸手摸了摸[尸五爷]的脸，接着掀开符纸，见他木然如初，似乎没被阴气所影响，心下仍是忐忑不安。圣旨明令要收去五爷，不管是圣上本意还是元天师从中作梗，都可见对这所谓[御尸]的执著，她不敢叫五爷离开，在自己视线所及之外，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她无法应变，若是留在这儿，这般站着不动却也是危险，敌众我寡，经年不能一直堵在这口子处，行动受限乃临敌之大忌。她估量出这里头的阴气重归重却远不及风花谷深处的浓厚，符咒的效力在风花谷中尚未全失，没理由到了这里就不起作用，若真制不住五爷，大不了再渡回阳气。

经年指触下唇，心口怦怦直跳，从怀中掏出红笔换了符字，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五爷，又要麻烦您了。]

[尸五爷]顿了会儿，微一偏头，闪出石板外，经年大喜，叫了声，[五爷！先将那怪人扳倒！]他便朝左前方跃出。此时卢怀任正与那怪人缠在一起，已自不敌，眼角瞥见[尸五爷]冲来，当即退身，靠在石壁上喘息。 [尸五爷]还未动手，那怪人已越过去迎面直扑经年，他抢上两步，至那人身后，倾身擒拿，捉住小臂往后一扭，交在背面，右手扣紧两腕腕骨，腾一手出来按在颈后，双肩往下一沉，那怪人承力不住，被压得跪在地上，犟着身子拼命挣扎，但五爷何等手劲，若不是经年改符面令其留手，此刻早已将他颈骨捏断，这会儿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逃不出五爷的手掌心。

卢怀任歇了片刻，见这边无需自己多费力，从怀里掏了一把符咒握在手中，加入与尸群的混战，只见他先是揭下封在尸颈上的双符，再夹一咒纸于之间对准其胸口戳刺送入，如此一先一后，双手交替，很快便换了十来道符。

再说那怪人被制住后，经年走过来，伸手拨开披散在他脸前的乱发，那怪人想咬上去，却苦于被钳住后颈无法抬头，只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经年见他眼神混浊，却不似死人那般泛着鱼白，并拢食指和中指，闭眼凝神，指腹贴在耳下三寸处，顺着气脉流向往下平移，经由颈侧，锁骨，腋下，绕至胸口，双眼骤张，摊开手掌在周围按了按，屈指抓破那处衣料，见左胸心口被开了一处拳头大小的□，洞口皮肉腐烂，血凝成块，显然不是新伤。受了这致命一击，换作常人早就一命呜呼，但这怪人不仅没死，还活蹦乱跳能伤人，真是奇了！

经年收回手，弯身往□里看去，一只眼珠逐渐变白，窥到半陷在心脏里的物事，骇然变色，直起身子看向尸群后的鸱鸢，拳头紧握于腿侧，喝问，[你给他种了什么咒？]眼瞳又缓缓由白变棕，如同在白纸上着色般。

鸱鸢自是将这一番变色的过程看在眼中，面上乍现一丝错愕，旋即隐去，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踱了几步上前，撇嘴一笑，[你可听过替心符？]

经年愣了一下，觉得这[替心符]三字似曾在某本书中见过，却印象甚浅，想必不是什么正经符术，但外家偏门她知道得也不少，独这三字，只知其名不得内法。

鸱鸢见她不作声，接着道，[你没听过？那你该知道活体埋符之术吧，那不是你们的看家本领么？]当时经年在梅岭镇收服灵蛇便用的那套招式，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不得不叫人生疑，三皇子说白了就是个武将，怎会这般清楚符咒奇术？正当困惑之际，又听他道，[这和活体埋符是同样道理，只不过那咒只缚肉身，这替心符却专操人心魂！]

经年顿有所悟，操纵活人乃魔邪禁术，记得操魂法始创于天魔教，此教派于五百年前被当政者天祖圣太皇兴兵剿灭，虽火焚万卷禁咒书册，在此凤关领土之上算是灭了迹，但仍有小部分被潜逃余党带出境外，时隔已久，难保不会流传回来，想来这[替心符]便是由操魂术衍变而来。

她伸手欲掏进□中拽出符纸，不料鸱鸢喝止在前，[慢着！你想叫傅将军立毙于此么？]

经年手一抖，停在洞前，[傅将军？傅将军……]来回默念数遍，南城东门外，荒山顶坡上，将军府邸，井下墓穴，两副空棺，诸多场景如几轴画卷齐展在脑海中，她看向那怪人，脱口直呼，[镇南将军傅知宣！？]此名一唤，玄影，诸葛守皆为震惊，那日在南岭将军府中未寻见的人竟然出现在这里。

鸱鸢负手昂头，在原地来回踱步，边踱边道，[这符深入心门，一旦抽出，被中者必死无疑！] 经年冷笑一声，反问道，[抽不抽出来有何不同？他这样子会比死好受么？]鸱鸢[啧啧啧]诈了几下舌，[傅将军与皇兄交情甚好，你弄死他就不怕皇兄伤心吗？不如咱们打个商量，你以一命换将军一命，怎样？]

经年[咯咯]笑起来，回道，[你当我傻子么？他活着也就是具行尸走肉，谁会拿自己的命换条活尸？殿下那边，我自会去赔个不是！]说罢手臂一伸一缩，疾如闪电，再收回来时，指尖已夹了一张被血浸透的符纸。那怪人喷了一大口血，头耷拉至胸前，再也使不了半分力。

[尸五爷]放手，经年一把抱住瘫软的身子，拖到石板后平放在地上，轻轻撩顺乱发，抚下半睁的眼睛，掏出一张安魂符贴于□之上，怔怔地看着那竖起的眉头一寸寸展平，咧开的血口一分分闭上，狰狞的面容变得祥和，胸口的起伏也逐渐平缓，终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看过无数生死相交，酸甜苦辣各般心情掺杂在一起，最后融成一种麻木，鼻子虽然酸酸的却掉不出半滴眼泪。

她这一番动作花了半柱香的工夫，此间不断有无头尸窜过来，都被[尸五爷]拦下打飞，没一个近得了身。她用袖口将傅将军脸上的血污擦去，起身缓缓走上前，抽出短剑上举，胸襟里飘出一阵轻烟化为剑身，只见她向下挥臂，剑尖指向鸱鸢，怒目而视，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杀！]

蹬起跃出，[尸五爷]紧随其上。

劫难重重（上）

鸱鸢见经年不上套，反携[尸五爷]杀将而来，不慌不忙地面向二者，头一歪避过夺喉直刺，右手隔挡，化解打斜入肋的冲拳，后滑数尺。[尸五爷]一个斗翻，从他头顶跃过去，半空一个旋踢，往腰侧直扫，这一脚来势迅猛，夹着呼呼风声，鸱鸢不敢硬接，双脚齐跳，屈膝至胸前，那一踢从脚尖下掠过，未等落地，经年抖长剑径往他前心刺到，[尸五爷]横腿扫空，乘势又旋身半圈，背向敌人屈身前倾，另一条腿向斜上方后踢，脚跟直逼下颚。鸱鸢两面受敌，向右侧身，肩头一沉，[当]的一声，剑尖刺到凤头肩盔滑开，接着身子后仰，让过脚跟。

又变换了几招，鸱鸢见他们招招夺命，剑法拳掌异常狠辣，并不惧怕反激出一股好胜心，只见他绕过长剑，近身与经年交手，五指成勾，快打快拿，意在强行夺取她手中长剑。两人相距太近，加上鸱鸢动作极快，仗着[尸五爷]靠符行事，辨位不清之便，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经年身周兜游。片刻之间，经年倏遇险招，被逼得一退再退。

这时，三枚银针往鸱鸢的太阳穴，丝竹空穴，耳门穴射来，他忙后退，头颈后仰，那三根针擦面而过。经年乘机朝后几跳，拉开距离，并侧头向尸堆中的玄影道了声谢。[尸五爷]跨步欺上鸱鸢后心，双手回缩抵在胸前，掌心朝外，一招[双掌移山]，猛推向前。鸱鸢闪避不及，回身出掌，四掌掌心相击，鸱鸢被震得向后飞出丈许，落地时又连带退了数步，好不容易站住脚，只觉得手臂上每根骨头都被震得直颤，[尸五爷]却是不动如山，孰高孰低，立见分晓。

鸱鸢在战场上以不败闻名，向来以自己的身手为傲，他把力量视作以服众人的手段，强者方能得天下，纵横沙场多年，他早已练就一身钢筋铁骨，运气于全身便能刀枪不入，自练得此金刚不坏之躯，已有三年肌肤不损，岂料在此受挫，被一具僵尸煞了威风，心头好不恼火，右手模向左肩凤头，抓着吐在凤嘴外的赤舌一拔，抽出一把剔骨尖刀。那凤头看上去和普通肩盔没什么两样，里面却是另有玄机，凤口喉内的结构实则如刀鞘一般，那小尖刀的刀柄设计成火焰形状，往里一插即成凤舌，和凤头连为一体，平时在宫中走动，不便携杀敌兵刃遂以此护身。

这时， [尸五爷]俯冲上前，经年挺起长剑，左右夹攻。鸱鸢换刀至左手，对着[尸五爷]连番突刺，右手卸下左肩的凤头扣于掌心往侧方一托，挡住剑刃。[尸五爷]侧身让过刀锋，一个矮身从鸱鸢臂下钻入，呼呼呼三拳直往腹上招呼。鸱鸢身子一缩，躲过一拳，凤头向下回旋半圈，[咚咚]两声，后两拳击在上面，砸出两处凹眼。经年趁机挥剑划向他的脖子，鸱鸢横刀架起，铿一声，两刃相接，经年只觉虎口一阵酸麻，差点握剑不住，叫道，[好大力气！]

鸱鸢奋起直上，举刀往她天灵盖直劈下去，经年忙要用剑去挡，却意识到自己力气拼比不过，真要以剑挡刀，只怕会被硬压下来，这一迟疑，倒错过了避让的时机，只来得及偏头，却让出了右肩。鸱鸢运足劲力，只盼能连肩带臂剜下小半边身子。[尸五爷]绕过凤头阻隔，一腿屈膝，半跪着挡在经年身前，交叉双臂过头，那一刀就砍在两臂相接处。[铛]一下，刀刃被扛出一道缺口，鸱鸢掌心一震，那感觉像砍在岩石上一般。

经年只吓得一身冷汗，也顾不得是在对战中，拉下[尸五爷]的手查看，见臂弯处两道红痕，虽没见血，却也叫她万般心疼，怒目瞪向鸱鸢，骂道，[好贼孙！看祖奶奶我把你削成馒头片儿！]挽起剑花冲上前。

鸱鸢一挫再挫，怔视刃上缺口兀自发愣，听见经年骂声抬起头来，见眼前剑花眩目，势夹劲风，宛若数十朵冰凌花同时绽开。他大惊之下，使刀左挡右隔，哪知经年声东击西，虚虚实实，身如燕穿杨柳，步法招式变化之快，只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鸱鸢手忙脚乱，只得连连后退，闪让之间手臂外侧和大腿连中三四剑。再战数合，经年动作越来越快，将灵蛇剑舞成一团白影。鸱鸢辩不清剑势来路，加之[尸五爷]在旁拳脚助阵，别说攻出去，连守都守不住，他性急暴躁，眼见性命难保，干脆丢开当作盾牌的凤头，冒着剑风拳雨倾力厮杀。

就在这时，一束银光朝这边晃来，经年顿觉天旋地转，手脚不听使唤地发起抖，长剑脱手掉落，着地时化为三寸短剑，灵蛇腾出剑身游回她衣襟内，[尸五爷]也僵直了身子，手臂一会儿向外奋张，一会儿又突地垂下来，像被施了定身术，如何挣扎也解脱不得。经年无法转头，斜眼看向银光射来的地方，只见提御史端着一面镜子照过来，镜框碧青如翡翠，呈环状围在椭圆的镜边，刻有两条游龙，首尾相接，一条龙的龙眼处嵌有一对明珠，另一条空着凹眼，少了点睛之笔。

经年对着镜面，只觉得眼睛刺痛，只看了一会儿便调开目光，瞥见[尸五爷]同自个儿一样，惊奇之余心下暗暗叫糟。提御史缓缓移近，镜面自始至终对着经年和[尸五爷]，不敢偏移半分，对鸱鸢道，[太子殿下，趁现在赶快动手吧！]鸱鸢脸色阴沉地瞪向他，[谁要你多管闲事！]提御史一愣，随即道，[元天师交代过，一切以取回御尸为重，您若再与他们纠缠，恐怕……]鸱鸢喝道，[放肆！你是说我敌不过他们吗！？]提御史不惧不畏，面色依旧，只听他平淡陈述，[眼前的情况的确如此。]眼神越过去看向不远处，在他发怒前接道，[尸群大半都被撂倒，那三人已注意到这边情况不对，青龙镜的封咒暂未全破，支持不了太久，请太子殿下先以元天师的嘱托为重。]

鸱鸢忍住气，闭眼深吸了两口气，弯腰捞起地上的凤头安回左肩，提御史见他要将尖刀插回去，忙阻止道，[且慢，太子殿下，穆御官尚未处决！]鸱鸢斜睇他一眼，屈起的手臂倏然伸直，刀尖对着经年的鼻尖，只差不到一寸的距离，停了会儿，看见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渗出来，手腕一转，刀刃朝左扫去，削落耳前的一撮碎发，刀柄在手中倒转半圈，铿地入了鞘。经年圆瞪双眼，视线望着被削下来的头发从上跟到下，又回到鸱鸢脸上，只见他冷冷一笑，慢道，[我先留你一命。]说着背过身子，双手负在身后。倒是那提御史，见鸱鸢不肯下杀手，腾一手从腰上摸出把匕首朝经年心窝子捅去，鸱鸢伸手一拦，两指夹住刃面一使力，[啪]的一声，刀刃竟然打刀柄处齐齐被折断，他扬手一抛，那断刃便飞出去钉在石板上，刃缘擦过提御史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子。鸱鸢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淡道，[提大人，你奉元天师为神明，不把天子皇朝放在眼里倒也没什么，但今儿，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就轮不到你出头！若不想和这匕首一般就给我安分些！]

提御史退了一步，躬身垂眼，他知道三皇子虽然性格暴戾，却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若然忤逆他，自己性命难保，当即扔掉手中的刀柄，不敢再造次，屈指到嘴边吹了声口哨，哨音甫绝，就听从坑后传来[嗒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到近。诸葛守三人听到马蹄声，都望过去，只见一道黑影腾跃过坑洞，蹿出雾中，体壮膘肥，一身红鬃披挂，看身形和毛色是具百年难逢的神驹，却无马头，烂糊糊的断颈处也封上了符纸。

玄影认出那即是殿下的坐骑，早在风花谷中已被尸头咬死，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待细细思索，听得提御史呼道，[太子殿下，快！]就见鸱鸢一把扛起[尸五爷]担在左肩，提御史将青龙镜镜面朝里塞入[尸五爷]后襟中。经年腿一软，强自撑住，就在这时，那无头马奔过来，却不停蹄。擦身而过时，提御史拽住鬃毛翻身上马，鸱鸢驮着[尸五爷]，身手依旧迅捷，只见他助跑几步，蹬地而起，稳稳落在提御史身后，回头见经年拖着双脚，艰难地追在后面，放声笑道，[穆御官，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经年发步猛追，无奈被那青龙镜照过后竟有如被吸了精气般，四肢疲软，她昂头大叫，[五爷！！]

玄影等三人，丢开未解决干净的无头尸，疾步跑到石板口围堵，但那无头马儿竟扬蹄一跃，从众人头顶腾空而过。诸葛守急中生智，甩出火鞭缠在马尾上，一扯一收，整个人被拉了上去，再伸手死死揪住马尾，待那马落地奔跑，他便顺地拖在后面。玄影和诸葛守连忙跟上，往石板外绕。经年将全身体气全集中在双腿之上，跑到近前，猛然腾起，一口气纵跃五道石板，赶在玄影和卢怀任之前出了围墙，追了过去。

街上路窄人多，见了无头马都吓得四散奔逃，阻住道路，经年心急如焚，双手并用，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眼睁睁地瞧着那马越奔越远。诸葛守身子半悬，一手紧抓马尾，一手挥火鞭去卷[尸五爷]的身子，这时也顾不得火焰会不会烧坏他的皮肤，只求能夺回来便知足了。哪知鞭头还未碰上，手就被人捉住提了起来。

鸱鸢单手将[尸五爷]从肩头拉下来，横挂在两腿上，左手将诸葛守的腕骨捏得[咔咔]作响……掌心猛地一用力，[咯啦！]——手骨应声折断，诸葛守疼痛难当，惨叫出声，他却如听天籁之音，陶陶然露出迷醉的神情，接着旋身，呼地一声，右拳猛击而出，正中诸葛守胸口，见他口中鲜血狂喷，头一歪，晕厥过去，禁不住满腔快意，纵声长笑，上臂一挥，将他甩出去。

劫难重重（下）

经年疾奔追来，正巧看见这一幕，诸葛守受那当胸一击已是重创，若然就这么摔下来哪还有命？她当机立断，侧倒身子，滑步抢上，赶在他落地前垫在身下，仰面朝天，张开双臂相拥，稳住诸葛守的身子，却被这股冲力撞得七荤八素，只因她运在腿脚上的气不及回收，五脏六腑只得副皮囊护在外，变得异常脆弱，被这么一挤压，只觉前心贴后背，胸腹内处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喉口发甜。她甩了甩头，抿唇闭气，硬是把涌上来的血气压了回去，双肘撑地半支起身子，愣愣地看着无头马狂奔而去。

玄影，卢怀任相继赶到，先前还在闪避乱窜的群众也凑上来看热闹。经年只觉得有千万只麻雀围在身边吱吱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扰得她耳中嗡鸣阵阵。这时，诸葛守又咳出一口血来，经年一惊，低头见他呼吸急促，迅速点了三处护心穴，抬眼看向前方，只看到一片尘土飞扬，又低头看看诸葛守，反复几回，终于定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身子交到玄影臂上，吐出一口气，轻声道，[快带他去我们夜宿的民宅疗伤。]

这时殿下拨开人堆挤了进来，他方才一直守在石板出口，先见一匹红鬃无头马载着二人一尸飞奔出来，他一眼便认出那马儿正是不久前惨遭不幸的爱骑，又见诸葛守拽着马尾被拖在后面，正自惊愕之际，经年从天而降，落在他身边，二话不说急起直追，接着玄影和诸葛守一个接着一个跟了过去，无人与他细说解释，更显十万火急，殿下深感大事不妙，遂也紧随其后，只是他脚程不快，是以没看到之前的诸般场景，此刻见诸葛守满脸是血地躺在玄影怀中，面如土灰，双目紧闭，登时大惊失色，抖手指过去，语颤不成言。

经年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待他回过神后开口，[道爷受伤不轻，性命堪忧，我叫玄影带他去疗伤，你也跟着好多个照应，事不宜迟，快走吧！]玄影抱着诸葛守走出人群，众人纷纷让道，他不敢走得太快，怕颠簸会加重诸葛守的内伤。经年见殿下还愣在原地，又用力拍了他一记，[快去啊！]殿下连[哦]两声，转身跨了两步，想想还是不放心，回头问道，[那你们呢？]看看她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卢怀任。经年回道，[还有些事没办妥，办好了就去找你们。]说罢挥手赶人，殿下欲言又止，皱眉看了她片刻，衣袍一拂，匆匆追赶玄影而去。

卢怀任见经年痴痴瞪着地面发愣，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小妹子，你打算怎么办？]经年[嗯]了一声，拍拍衣裙，转头看向殿下即将湮没在人潮中的背影，隔了半晌才开口回应，[先把石板里的东西收拾掉再说。]声音波澜不兴，平淡无奇，只见她左手朝心口上按压两下，咳出一口浓血吐掉，瞥见卢怀任一脸担忧之色，不禁微微而笑，轻声道，[卢大哥别担心，经年没事。]说罢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心下寻思该如何善后。

石板围墙虽有符咒成界，但若然咒力失效，阴气外泄，阴入阳体，活者遭难，所以，在驱散阴气之前，符界绝不能破。而倘若不破，围墙内阴雾难散，无头尸身尚留主魂在体，照不到天光便升不得灵。况且，纵然真升灵成功，那些残肢烂骸碎落一地，想那风花谷中的人头虽无魂却照样能害人，正是阴气养怪所致，难保断胳膊断腿不会受此影响，化为魔物，是以阴穴附近不能有尸肉遗留。可行的方法即是在符界内，不靠天光，凭一己之力超渡亡魂，驱除阴魄，再将尸骸毁尽，但要在极阴地的土窑独自超魂百来条，经年自认没那个本事。

二人走到石板口边，陈木依然站在原处不动，本留守在外的侍卫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围观者，堵在出入口前探头探脑，却无人敢踏进半步。经年站在人墙外犹豫不决，在进与不进之间辗转徘徊，最终还是无法放任不管，叹了一口气，排开众人往里面走。卢怀任先给陈木换了符，接着领其一同入内，却在绕过第二块石板时被经年拦下，只见她从怀里掏出白虎镜，目不转睛地盯着镜面，卢怀任一愣之下，惊声问道，[你……你难不成要用白虎镜？！]

经年微一颔首，面色凝肃，[没错，我要借用镜中的灵气强渡阴魂，但天地相合的精气只怕连活人的魂魄也会一并扯离肉身，卢大哥，你与陈木爷还是在外面等我好了。]卢怀任看看她手中的白虎镜又偏头看看陈木，想了一会儿，问道，[不知能否请小妹子帮个忙？我……]见他欲言又止，经年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卢怀任将陈木拉于身边，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毅然开口，[卢某带仁兄入内，与那些无头尸一同接受镜光普照！]

经年闻言愕然，但转念之间却已了然于心，曾听卢怀任自己提及封魂术，一直以来抱持将信将疑的态度，照此时他所说的话来看，倒是宁信其有，于是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笃定地问道，[卢大哥是要解封魂术之禁么？]见卢怀任脸色一变，知道是被自己说准了，又道，[古书上记载此术的法门要诀，并告诫世人，施此术必遭天谴……依经年来看，即是要付出代价之意，不知卢大哥……你用了封魂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卢怀任面露难色，眼神不定，吞吞吐吐似不愿吐露，经年笑了笑，道，[不想说就算了，经年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只是，光凭白虎镜的灵光是无法解开禁咒的，你既读过禁书册，怎会不明白呢？]卢怀任听她说的话，似乎对禁本里所记载的内容相当熟悉，不免心存疑惑，反问道，[这么说小妹子你知道了？]

经年见他神情倏变，满面戒备，欲出口的话又吞回肚中过了几回才道，[我也只是听上辈提起过，解禁咒之法就是利用白虎镜化阴阳为灵性，逐污浊，但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必须以镜面照身，历天之一劫，即三百四十五载方能圆满，此法只能用一次，其间一旦中断即功亏一篑……]说到这里便停住，冥想片刻，忽而摸着后脑傻笑起来，[这也是我无意间听上辈说的，事隔多年，也只能记得这些……]见卢怀任仍狐疑地看着自己，又换了副正经面容，劝道，[卢大哥，上辈所言，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要三思而后行。]

卢怀任懊恼地摸了摸额头，低声自语，[若不是书页残损，我又怎会如此苦恼……]经年眼中异光一闪，随即隐逝，只道，[你若真有心一试，白虎镜借你也不难。]卢怀任双手一颤，迈前一步，颤声问道，[真可借我？]经年笑道，[这有什么可不可的，不过，咱们有言在先，要试大哥你自己试，别叫经年帮忙，万一有个什么差错，我可担不起。]卢怀任又是摸头又是搓手，惊喜之余夹带一份不可置信，却听经年又道，[白虎镜在此一用需等上一年半载才能储足灵气，卢大哥，来日方长，不在一时，当务之急是先把眼下的事了结，请吧！]手往石板外一比，请他出去。

卢怀任凝神望了她许久，叹道，[小妹子，初见你时，卢某只当你是个讨喜的丫头，这一路下来……也没把你看成是外人，对你,一如对自个儿的亲妹子，只是这会儿，却觉得生分得很呐。]说罢招了陈木转身就走。

经年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在瞬间，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情绪，直觉唤道，[五爷，是这儿阴气太重了么？怎么经年浑身发冷呢……]偏头看身旁，形不在影难随，拂袖两道清风，更是萧瑟，募地里眼圈一红，经年抬手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缓缓走入。

阴风送进活人的气息，原本围着坑洞打转的数十具无头尸朝石板口急跳涌来，经年肩一动，符咒在手，直窜而出，将缚魂符直接贴在封于断颈面的十字咒纸之上，以符压符，不是有十分把握岂敢擅用。人影如流星赶月，一晃而过，来不及看清动作，余下的残尸便都被上了符，捆缚四肢，难以动弹。

经年往深处走到坑洞前，抽三寸短剑在手腕上一划，伸出下翻，汩汩流出的热血如一条坠下的红绸缓缓落至坑洼，浅浅的水面蒸出腾腾热气，血如浓墨散开，直至整片水面变红，宛若朱染，她平托镜背，镜面朝天，将手腕移到上面，以血浸染，那镜面荡起微波，转瞬放出红光，又取一符贴于镜上，指蘸鲜血书以[渡魂净魄]，抬手腕吸吮止血，扬臂将镜子甩到坑洞上方，镜棱浮空飞旋，镜面水面相对，血气相连，逐渐在二者之间形成柱状红雾，四散弥漫，所到之处，黑气缭绕飘散，阴灵得释，化作轻烟冲向天外。

当红雾笼罩围墙之内，经年跃起收回白虎镜，红光乍敛，一圈黑环由镜框处泛开，镜面又变成一潭黑水。经年走到靠南的一块石板根底，点足跳到石板顶部，揭下镜上的符纸，朝雾中一掷，纸面上的血字开始燃烧，触雾蔓延，火舌流窜，只听轰然一响，熊熊烈焰熏云灼日，被圈在层层石板中飚卷出滔天热浪。

经年在焰波掀起之前，跃过石板跳了出去，落地一看，这处是个埃坡，已出了土窑镇的过道，这般遥遥望去便隐约可见进京北门，她不再折返去会卢怀任，直接顺着下坡路径直往皇城奔去。

巨变惊魂（上）

陋室床榻上，诸葛守幽幽转醒，只觉浑身发热刺痛，喉口也烧得干灼，脑中有片刻恍惚，待模糊的视线慢慢凝聚成形，混沌的意识也逐渐清晰，一张狞笑的脸庞，一只夺命的巨掌是晕厥前唯一看见的，记得的。

忆起那猛烈的掌风，诸葛守陡然一惊，直觉想要起身，哪知才微一使劲，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他[啊]了一声，复又躺回去，右手腕也隐隐作痛，从躯干到每一根指头都酥麻无力。

这时，门[吱嘎]被推开，一股药香钻入鼻间，他缓缓偏头望去，就见玄影端碗走进来，跨入门槛时身形一顿，接着急步走到床前，把碗放在桌上，转身道，[你醒了？感觉如何？]说着伸手探他的额头，仍是滚烫。[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诸葛守轻吐一口气，眼神越过他看向四周，空无一人的屋内，陈设简单而熟悉，又看向玄影问道，[这儿不是咱们夜宿的民宅么？其他人呢……]突然气血翻涌，令他忍不住猛咳起来。

玄影迅速点了他心口两处穴道，手掌平摊在胸腹间运气输送，诸葛守顿觉劲凉之息抚平燥热，疼痛骤减。玄影见他面色稍霁，收掌坐到床头，轻轻扶他靠在枕上，边道，[穆御官与卢怀任善后，清除残尸，殿下去令尊府上求援。]

诸葛守诧异莫名，[去我爹那儿求援？求什么援？]丞相不再，徒留空名，无法过问朝政，是同布衣平民，还能给予何种援手？私心里，他并不希望爹再趟入这滩浑水，但自个儿却已经身在其中，只怕会牵连一家老小，所以诸葛守早有与家人断绝关系的准备，没想到书信还未寄出，却又多生是非，以爹的个性，若知道他被伤，决不会坐视不管，要撇清，难呐。

玄影端起碗用勺子搅了两下，舀出来送到诸葛守嘴边，见他嘴巴紧闭，以为他怕药苦不想喝，便宽慰道，[药汤乃汤，不难喝。]

诸葛守仰头靠在竹枕上，皱皱眉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殿下为什么去找我爹？他要做什么？对了，尸五爷……没事吧？]他到现在仍不明白，就算[尸五爷]是御尸，到底也只是具照符令行事的死尸，为什么不管是经年也好，还是那个元天师，都对他那般执着？

玄影把勺子移近，[你先把药汤喝了我再说。]诸葛守听他语气坚持得很，这时候身子本来就虚，连脾气都跟着力气一块儿流逝掉，又深知玄影这个人不知变通不懂转寰，也懒得跟他在喝药这上面争执不休，便道，[我喝就是，你放下来，我自己喝。]玄影道，[你不方便，刚接好的骨头，别动它，我喂你。]

诸葛守低头，瞥见右手腕部到肘部缠着厚厚几层绷带，手指稍一弯曲就从手腕处传来一阵疼痛。玄影见他面色发白，额间渗出细汗，知道他在暗暗用力，查探伤势，忙开口阻止，[别用劲，你受了内伤，不能出力。]诸葛守听出他语气中的关切之意，笑道，[别担心，我只试试。]玄影点点头，勺子里的汤已经凉了，他倒回碗中搅了搅，又舀一勺出来，[喝。]

诸葛守伸出左手拿过勺子，[又不是全身瘫痪，你帮我端着碗就成了。]喝了一口，忍不住赞许，[好味道，这药汤是谁做的？]玄影不语，诸葛守想了一会儿，[不会是你炖的吧？]见他还是不语，似乎是默认了，瞪大眼睛看向他，从上扫到下，叹道，[从武学医术到女人家的缝缝补补你都不落下，没想到还有一手好厨艺，玄影，你让贫道不得不佩服，怪不得殿下连个贴身丫头都不要，原来一切早有贴身护卫打点妥当……]说着偏头沉思。

玄影端碗的手轻颤了一下，低低道，[诸葛大人抬举了，玄影为影，是下人，做这些，应该。]嘶哑的嗓音里含着些许抑郁，话不多，却叫诸葛守听出了端倪，虽然不满他的这套下人论调，但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不知为什么，他能感觉出玄影对自己的身份很在意，有那么点自卑的意味在里面，当下道，[为人臣子都一样，你是，诸葛守也是，除了人皇，哪个不都是下人？]玄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催促，[快喝，凉了效果减半。]诸葛守[嗯]了声，把勺子放进碗里，直接用左手捧起碗，[咕咚咕咚]饮尽，交还玄影放在桌上，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嘴，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过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是你帮我包扎的么？这衣服……]

玄影替他拉好被子，声音有些不自然，[情非得已，望诸葛大人见谅，血衣已弃，这衣服可能不太合适……请先将就。]诸葛守注视他半天，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听这吞吐的语气也知道他万分尴尬，笑道，[委屈你了，还要为贫道忙里忙外，唉……想来殿下没让你跟着他也是顾虑到我，贫道真是没用……你大可不必管我，保护殿下，随时护在他身旁该是你的责任。]玄影道，[诸葛大人亦然，殿下也吩咐过玄影要好好照顾你。]

诸葛守惨然一笑，苦中作乐，[他也够大方，你对我太好，贫道真怕殿下会喝醋啊！]玄影摇摇头，[决不会。]诸葛守哈哈笑了两声，忽而面容一变，正色道，[好了，我已经喝完了药，换你回答问题，说吧，之后发生了什么事？]玄影考虑片刻，缓缓道来，[尸五爷被夺，你伤重，穆御官让我们先带你来这处治疗。因这里粗陋潮湿，不适养伤，虽做了针灸，仍需上好药物补血回气，你不便走动，殿下便快马加鞭赶往贤丞相居所，找人来接我们。]

诸葛守闻言松了一口气，喃喃道，[原来是这种求援……]玄影听见他的低语，只说了个[你]字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诸葛守轻抚胸口，闭上眼睛，任玄影扶他躺平，就在玄影欲起身的前一刻捉住他的手，张眼定定地凝望床帐顶，柔声道，[玄影，你真体贴，不知殿下愿不愿意忍痛割爱……]停了一下，斜眼望过去，[不过，贫道流浪惯了，要人跟着颠沛流离……怕是没人愿意。]玄影拉开他的手塞进被褥中，轻道，[玄影没有选择主人的权利，但对诸葛大人，玄影只有甘愿二字。]诸葛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呛咳着开口，[玄影，你……你……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我说说而已……道士还要啥贴身丫环侍卫的，你别认真，别认真。]

玄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捧起桌上的碗，仿若没把他的话听在耳里，回头关照道，[你好好休息吧，等接的人来了我再叫你。]诸葛守见他要走，忙问，[那姑娘和姓卢的呢？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玄影回道，[殿下说，穆御官不会过来了，他们自有他们的打算，无需我们操心。]

诸葛守心下暗叹，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算是有点了解经年的处事方式，她能独自去梅岭会灵蛇就敢单枪匹马闯禁宫夺人，殿下对她有心，况且事关己身，不会不管，只是，要帮，也要有能耐，自己身负重伤，殿下不会武功，玄影又丢不下他二人，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吗？他刚刚开始喜欢上那姑娘，真不希望见她遇到不测，想帮，却又不知从何帮起，怕是反倒拖累了人家……

玄影见他愁容满面，安抚道，[穆御官非是俗辈，别挂怀，先养好自己的伤才有作为。]他平日不怎么说话，也不懂得如何安慰别人，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极限，语毕，再不回头，端着碗慢慢走出去，掩好房门。

诸葛守失血过多，身心俱疲，在玄影出门后又沉沉睡去，等他二度醒来，已身在马车的卧榻上，正在赶往丞相府青莲居的途中。

???

经年从翠石大道直闯北门[凤尾三关]，不容两旁侍卫拦阻，抖出灵蛇剑强杀而入，随着一阵呼啸，大批持矛官兵一队接着一队从楼廊后窜出，朝这边包抄过来，领头的正是提御史。

经年瞪眼看向他，厉声喝问，[五爷在哪里！？]提御史冷笑回道，[将死之人何必问这么多。]经年轻哼一声，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双眼冲血，放出红光，顿时唏嘘四起，最前排的士兵个个面露惧色，她环眼一周，视线重回提御史身上，逐渐变回原色，咧嘴笑道，[碑羽正殿，祭脏坛。]提御史脸色一变随即隐去讶色，森然道，[知道又如何？没命哪里也去不了！上！]手一招，身后士兵如潮水般涌出。

经年立剑于身前，缓缓吸进一口气，俯身前冲，一手持剑斩断矛头，另一手隔空挥扫，挡开来袭之人，脚不停歇，挥开一人往前进上一步，但被困在中间，腹背受敌，不断有矛尖刺向后心，经年边闪边挡，始终脱不出人围。若对手换作鬼怪尸魔，她可毫不犹豫，大开杀戒，偏偏阻路的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非是她忌讳杀人，只是眼前的士兵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对着无辜，她下不了杀手，因此剑只守不攻，掌力还需拿捏三分。方才她现出追魂眼，探得[尸五爷]所在之地正是远古遗留的拜神祭魔法堂——祭脏坛，出昼至阳，奉果品香烛供神，入夜至阴，以鲜血活肉养魔，两极相顾，消灾解难。把[尸五爷]带到那种神魔相杂的地方必有他因，那原因，经年并不明白，所以更加焦急，无奈兵士越涌越多，她狠招不出，处处留手，难进难退，被纠缠在原地。

正当两相僵持之际，忽而传来砰砰作响之声，哀嚎此起彼伏，不出多时，后方官兵如城墙坍塌倒了一片，卢怀任与陈木双双杀将而上，掌罗万象，拳雨横飞，脚踏三十六式梅花步，一左一右，轮换进击，正是少林绝学——伏魔双罗阵。此阵在罗汉拳的基础上加入下盘攻势，需二人配合方能成阵，拳出五行，仰掌为水，立掌为木，扑掌为火，握拳为土，钩手为金，辅以十路弹腿，出招如箭，收招如绵，一招得手，连环进击，如黄龙滚水，浪里推舟，气势磅礴，立时排开众人，冲到经年身边，被拳脚直接击中的官兵个个瘫在地上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经年没想到他会跟过来，心中忧喜参半，硬是展开笑颜招呼道，[卢大哥，你来得正是时候！]卢怀任对她龇牙咧嘴，[小妹子，我就知道你会私跑，看来你是不相信我这作大哥的了？不够意思啊不够意思！]经年搔搔后脑，眼珠斜上去看看天，突然一拍手，大声道，[哎呀！卢大哥，刚才你那一路拳法可真叫经年大开眼界，敢情在风花谷你还藏私来着？谁才不够意思哩！]卢怀任抓住刺过来的矛一扭折断，又出一拳打在那人脸上，回头瞥向经年，[风花谷是意外啊，要不是咱家仁兄出状况，卢某也不会丢了魂儿连祖师爷都忘了叫啥！]听他语气忒冲，经年笑道，[哎哟！大哥，您还跟妹子怄气啊？]卢怀任道，[这时倒叫大哥了，哎，反正是卢某倒贴，人家不领情也没法子，只好独自伤心咯！]经年被他故作心痛的模样逗乐了，直道，[哎呀哎呀，大哥就甭在糗我了，都是经年不好，改明儿敬大哥一壶酒当作赔罪还不成么？]卢怀任哈哈大笑，[赔罪就不必了，小妹子，真当大哥是自己人就说说要我怎么帮忙，看你急得很，却又缩手缩脚打杀不开，想和这群废人周旋到啥时候？]

听他这么说，经年叹了口气，扫断戳刺过来的两只矛，摇头道，[就是废人才可怜么，卢大哥，你留点情面。]卢怀任闻言又是一阵大笑，[放心，死不了，顶多断几根骨头，躺个数月，好了妹子，不多言，这儿交给我和仁兄，你先冲出去吧！]经年挂心[尸五爷]，见卢怀任以寡敌众游刃有余，也就不再顾虑，点头道，[也好，卢大哥自己多小心。]飞身上蹿，踏着众官兵头顶跃过去，一蹬上廊檐，几纵跃奔往宫苑深处。

提御史在后面，见经年跳上屋顶，脚跟一转，也想跟着追过去，却在这时被同样蹿出包围圈的卢怀任和陈木拦得严严实实，当即拔出佩刀，摆好架势，欲与二者一决生死。

经年翻过长廊横檐，经由花园，再上[碧青宫]屋顶，身后追着几路官兵，却没一个能赶得上，约摸半盏茶的工夫，已到祭坛殿外，只见鸱鸢背对着她站在殿门前。经年变跑为走，缓缓接近，在距他一丈之内停步，见他没有任何动静，尚不敢放松警惕，想起他曾落下的一句话——[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眼神一变，杀意骤起，右腿弓步微屈，上身前倾，剑尖对准要害之处，意在一击毙命。

沉默的气氛，偶起的轻风，形成一种肃杀的紧迫感，经年目光锁定眼前的敌人，紧绷的身姿，冰寒的剑气，如同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只见她左脚跟微抬，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嘶嘶入耳，正要蹬地前冲，忽闻鸱鸢轻狂笑声响起，[哈哈，对着毫无防备的人仍要痛下杀手么？穆御官？]

经年顿身，盯着他始终负在身后的双手，留心每一根指头的动向，压低声音道，[三皇子不是毫无防备之人。]鸱鸢略微偏头，眼睛却不看向她，[以背向人，何来防备之说？你若动手，便是偷袭，非是光彩的作为。]经年沉着应对，[光彩与否，于我何干？挡路者，还要经年留手吗？]鸱鸢冷哼一声，转过声来，眼睛半睁半闭，不复对战时的狂态，只见他嘴角一撇，似笑非笑道，[你有能耐留手么？]此话甚是挑衅，经年不为所动，沉住气持剑以待。

这时，官兵分三路从楼廊宫墙后涌过来，将经年团团围住，鸱鸢举起一手，众官兵全数将矛头对向经年，立定待命，他看过去，漫不经心道，[如何？要我下令，让你做些战前准备么？]经年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剑尖指向不见丝毫偏离，她目不斜视，覆在剑柄上的手越握越紧，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前挪步，心道已无需计较杀一人与杀多人的区别，她不能一直顾念人命，尤其是现下，强敌临头，不使出全力就是自寻死路，经年倒真想试试看死是何种滋味，但死在什么人手上必须由她自己来选择，至少，被乱矛戳死决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她亦步亦趋，越到近处灵蛇剑所散发的寒气越盛，鸱鸢放下手，一抖披风，忽道，[我非挡路，莫紧张。]说着侧迈两步，让出门位。经年一愣，脱口问道，[什么意思？]鸱鸢负手而立，冷笑道，[意思就是，让你进去，我不为难。]说罢闭上眼睛，当真不见半分战意。经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恍惚心神，怕他口是心非，趁人松懈之际暗下杀手，仍然挺刀维持出招的姿态。

鸱鸢眼不睁，却能感到强烈的杀气一波波传过来，拳头一握，逞胜之心蠢蠢欲动，他气沉丹田，努力抑制杀戮的冲动，淡然开口，[穆御官，你是块好料，却不是我真正感兴趣之辈，我欲独挑的强者就在里面，不过，一对一的较量还需条件平等，被青龙镜照过，体力会有所损耗，杀你，要叫你死得心服口服，别在阴曹地府说我趁人之危。]经年明白他所指的强者是谁，心下暗暗诧异，在土窑镇，[尸五爷]的强悍令他恼羞成怒，之后拔剑相向虽有逞勇好胜之意却未见他拿[尸五爷]当真正的对手，凌厉的攻击只朝着作为操控者的经年咄咄逼来，是什么原因让他前后变化如此之大，不得不叫人心疑。

见她如钉脚在地上，一动不动，鸱鸢道，[怎么？让路给你还不走？我的耐性有限，若你执意非战不可，鸱鸢自然奉陪到底，就怕时间不等人，撑得过现在撑不过子时。]他话中有话，语带玄机，经年心中一紧，脑中自架起一座天枰，鸱鸢不是易与之辈，想想之前的战况，以二对一堪堪险胜，若现在交手，定是讨不了便宜，依她看来，鸱鸢的实力不止如此，挠是能胜，也免不了受伤，后面尚有未知的难关，[尸五爷]被夺，她已经失了主动的优势，不能再添不利，鸱鸢此举的用意有待商酌，但眼下不容耽搁，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稍作权衡之后，经年不再犹豫，几大步跨进殿中，就在她进入之后，殿门轰然而闭，将嘈杂人声隔绝在外。

祭脏坛由三个部分组成，以圆形祭坛为中心，一条狭长过道贯穿延伸，前半段的[通神道]为昼行之路，后半段的[通魔道]为夜行之路。经年顺着[通神道]一路慢跑，四下里寂静异常，不见半个人影，带着回响的脚步声回梁余绕，天幕未落，竟有种入夜阴恻恻的感觉。跑到过道尽头，推开祭坛大门，入眼竟是遍地肉泥血浆，刺鼻的气味扑面袭来，令人头晕目眩，经年偏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地上淤积的血肉居然没过脚面。

她走得奇慢，下巴紧收，微低着头，眼神流转，不动声色地打探每一个角落。两面贡台依次排着九个人头，三男三女三童，脸面都被清洗干净，每个人头叼着一串黑珠，照此来看，应该是魔祭贡品。中间的法事坛摆放一个贴满符咒的木桶，二人多高，虽然地面被血肉据满，但凭印象，经年可以肯定木桶底所压之处正对地面所画的[天极□]，那桶即是用来法祭之物，里面装的是物，是人，亦或……是尸？经年心中已有定论。再看向正对面的高台，帝王观祭便在那上面，设有龙椅相座，此刻被竹帘所隔，帘后无声无息，不似有人。

经年右脚迈前一步，腰身半旋，灵蛇剑挥出一弯白光袭去，直闻[噼啪]作响，竹帘应声崩裂，一道劲气由内至外对上剑光，[铿]一声，两相化解，又一道劲气紧接射出，直扑经年面门。经年手腕一转，在身前舞出剑花，剑身飞旋出的锐风将气劲尽数扫开。剑风方止，狂笑声随后破耳而入，笑声中夹着震裂心肺的内力，经年凝神以对，握剑的手不曾有丝毫颤动，她望上去，见有两人一坐一立，坐在龙椅上的人黄袍圣冠，正是当朝天子，而站在椅旁，身穿银锦官袍，灰发长髯，纵身大笑的人不是元天师又是谁？

经年将视线移向皇上，看他面容枯槁，双眼无神，现出鬼眼窥其体内，但见心脏之中一纸符咒，怒气油然而生，厉声喝道，[你好大胆子，竟敢对天子使用活体埋符的邪术！]元天师盯着她泛光的双眼，一手轻抚胡须，[穆御官，你修为不浅，这对招子给老夫如何？]经年舔了舔上唇，呛声道，[就怕你有命说没命拿！]压低身子，蹬腿跃上高台，一出手便是杀招，灵蛇剑径往要害刺去，喉，心，顶门，一连数下，招招快，招招狠，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但那元天师也不是省油的灯，攻得快，避得更快，就见他侧身让过直逼额心的剑尖，从经年身侧翻下台阶，双脚落地，腥泥乱溅。

巨变惊魂（下）

？？？

经年返身一道如虹剑气弹出，在元天师跳起避让之时斜跃下阶，飞出一脚踢去，元天师在半空闪避不及，交叉双臂在身前欲挡下这一招，哪知经年中途突发收势，变横扫为下点，一脚踩上两臂相交处，借其为踏板，登上木桶边缘，往下一看，[尸五爷]上身□，下半身浸泡在血水里，全身缠满粗重的铁链，双手平伸，手背贴着内壁，各被一根刻满咒纹的木桩由手掌钉入，周遭的血迹由木桩入肉之处延伸向下没入血水之中，在发黑的木壁上流出两道长长的红痕。纵然知道[尸五爷]没有痛感，此状仍让经年看得心中紧抽，当下举剑欲砍断铁链。

元天师落地站定，也不急着再攻，见她此举，出声阻止，[慢着，想自寻死路么？你可知此桶中的法阵为何？]闻言，经年一怔，挥剑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又细细看了木桩上的刻咒，咒字虽小，却历历在目，她稍一冥想便得出结论，[引魔魂之术？]元天师撩须道，[正是。]经年心一凛，搜寻过往的记忆，只曾在古老的书册中读过相关的文字，此术通人魂入魔，当年被逐出境的[天魔神教]便是以此种手段强造信徒，增加势力，她虽见过咒文，却不了解具体实施需要哪些手段，况且[天魔神教]灭迹已久，境内所有与其相关的文书都被勒令焚毁，此时乍见已失传的邪术，叫人心生疑虑，经年闭眼沉思片刻，已有定数，慢慢转头面向元天师，冷声道，[邪教余孽，刑天废奴！]

元天师面色大变，怒喝，[放肆！尊主其名岂容口舌玷污！]经年见他涨红了脸，眼瞳内似两把火焰熊熊燃烧，当真是怒气勃发，为何如此生气却还站在原地不动手，是沉得住气，还是在顾虑什么？经年思踌片刻，剑锋凝聚寒气，以讥诮的语气开口，[引魔魂之术需过三更天，日月相替，昼夜相交是催阵之引，此时不过黄昏，赶在日头未落之前摧毁法阵，你的术也就失效咯！]元天师哈哈大笑，[小娃儿，莫自以为是，你以此话相激，不就是想套出此术原由之说，不懂就要虚心请教啊，哈哈！]经年不被挑动，寒气越聚越盛，元天师冷冷道，[单就引魂术而言，确实需过三更，但若辅以阴魔之气和术符则另当别论，[尸五爷]早已服咒为老夫所控，就算过了入魔时机亦无妨，你若想提早入棺就动手吧！]

经年眼神一变，斜握灵蛇剑，后跃离桶，奋力一扫，剑风带着寒芒之光袭去，霎时符纸碎裂，木屑崩飞，上旋的气浪卷起腥风血雨，劈头淋落。元天师没料到她会贸然出手，眼见极阵被毁，气愤的不只是心血白费，更是焦虑时间紧迫，若不在日落之前重新搭阵，唯恐任务难具。

经年无视他且怒且惧的神态，只定神凝望血幕中的黑影，只听元天师道，[真想死，老夫就成全你，让你尝尝被自己行头逼杀的滋味！]她却是头也不回，剑柄在手中转了几圈，握置于胸前，懒懒道，[已试过的事又何惧，倒是你，惊慌莫名，不是说破阵无妨么？听听你的口气，急啥？是怕有变数吧！]元天师被道破心事，脸色更显阴沉，压低声音道，[臭丫头，尽逞口舌只能，可知惹祸上身的后果！？]经年冷笑一声，[叫我臭丫头？哼！果真一蠢人，你又可知惹怒我的下场？臭老头！]一甩手，剑锋却是指向[尸五爷]，[废话少说，要来快来！]元天师手按胸口，口中喃喃念咒，就听一声闷吼溢出吼间，随之是震断铁链的巨响，脚踏尸泥，一起一落，[尸五爷]缓缓走出血雾之中，额头贴的黑符并非以往的黄咒纸，符面并无咒字，却隐隐泛出红光。

他浑身浴血，头发散乱的披散在肩头，虽面无表情，却似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邪煞之气，宛如从地底爬上来的修罗，就连操咒的元天师都退回天阶之上，为自保而远离战圈，这时，经年总算明白为何他对破阵如此忌惮，此时此刻的[尸五爷]在控咒之中却透出厉尸恶鬼般的狂性，是该害怕啊，万一给他脱出咒符操纵，再制服可就难了。经年苦笑连连，自嘲道，[我这是拿命来玩儿啊，五爷，命么，您要经年不会不给，不过……]低眼看过去，三枚玉珠般的物事各嵌在他双肩和心口的皮肉里，那三颗珠子忽明忽暗，忽清忽浊，像在呼应元天师的念咒声，想来[尸五爷]的皮肤坚硬异常，连陈木的牙齿皆无法伤其分毫，又见三珠嵌入之处无血肉绽开之相，说是吸附倒来得恰当，什么样的珠子这般神通广大，眼角余光瞥视元天师手按胸口的动作，寻思他按的是胸口还是衣物中的某样东西，回想[尸五爷]被夺前后的林林总总，再看那玉珠，竟是极端眼熟，经年沉吟，[难道是那珠子？不太对……]稍一闪神，[尸五爷]已逼至眼前，直面一拳刚猛无比，经年偏头避开，侧滑数丈之远，拳风在眼下开出一道血口，火辣辣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半边面颊，她抬手一擦，握剑的手一抖，灵蛇腾出，再将短剑塞回腰带，双掌平摊，一上一下摆开架势，笑道，[你徒手我岂能占便宜，来来，咱们拳脚比划。]

面对的是唯一的依靠，在她心中唯一能称得上亲人的[尸五爷]，却也是世上头一个令她为之胆寒的强者，公平的对战，是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武者而不是丧心病狂的僵尸，明知此番决定会带给自己什么样的危机，但仍然不愿伤他分毫，相杀，不是为分输赢，而是找到一线希望的契机。只见经年双眸变色，一红一白，双掌成爪，抢步上前，出招疾如闪电，皆往[尸五爷]双肩胸口探去，意在靠外力取出所嵌玉珠。

但[尸五爷]身手更快，影随形动，形影交错，不仅闪避得当，更是出手迅勇，拳脚并济，连环招接连不断，不留人片刻喘息。经年以柔克刚，以招拆招，对上几合，颇感吃力，心知只守不攻，只一昧将重点放在取珠之上已应付不来，当即凝神调息，阴阳两气分汇于双臂，左掌聚热力为暗火，右掌凝寒气为流冰，左沿圈绕走阳仪，右沿拳绕走阴仪，转掌交互，形锁两极，正是道门玄宗的云龙八卦掌。她活步弧进，以腰为轴，一掌轻柔推出，看似缓慢，却在到达身前骤然施劲，叫人避之不及。[尸五爷]侧身让过，掌滑过胸前，经年一步迈后，翻掌手背击打侧肋，[尸五爷]以拳对掌，经年手腕一转，化解劲力，旋身转至其背后，一招青龙探爪，双掌齐出，拍向他背后，这一次[尸五爷]没能避开，两边肩胛各种一掌，火灼冰噬，一冷一热两道白气[嘶]地蒸腾而起。

经年连跳几步向后，轻甩双手，只觉掌心酸麻发疼，好似中招的人是自己一般。她轻笑道，[五爷，被牵制到底无法出全力，换作以前，这掌是怎么也拍不到您背上去呀，经年就助您再展昔日风彩吧！]语气轻松自在，额上的汗珠和喘息的声音却显出一丝疲态。只见她头一撇，凌厉的目光扫向台阶上的人，扯动嘴角一笑，却不见任何笑意，[还是做想做的事得心应手。]

元天师与她的视线对上，竟被眸中透出的杀意震慑住，退一步靠在龙椅上，[丫头，你可知道要是老夫死了，便无人克制得住发狂的厉尸？]经年反问，[你不死不也差不多？]元天师见她不似说笑，一把按住圣皇的肩头，沉声警告，[陛下的埋魂术非一般破体之法，而是口食栖心符咒，唯老夫能解，你言杀了老夫，是不是要先为陛下着想？]经年回道，[早让位早轻松，人老终会归土，活到这把年纪也该够了，你说是不是？]元天师听出她一语双关，暗骂他老不死，倒也不怒，反而笑得更形猖狂，[好！你够胆，杀得才痛快！穆御官，老夫欣赏你！]经年作势欲呕，直道，[我可是讨厌你讨厌到骨子里！]腿一蹬，朝台阶上杀过去。

元天师赶紧念咒，就见黑符再漫红光，[尸五爷]飞身挡上前，背向而立，左臂弯曲，回身的同时一记肘击呼向经年的太阳穴。经年退身险险避开，又运八卦掌过招，[尸五爷]招招逼命，经年却仍有保留，一来一往间尽处下风，被攻得节节后退，她一面防守，一面找空隙绕过[尸五爷]先取罪首性命，然而，密如罗网的拳风掌雨始终难得空档。

百招过后，经年露出疲态，元天师趁势加快念咒速度，[尸五爷]越攻越猛，步法如梭，拳脚之间，已辨不出招招式式，只觉眼花缭乱，靠本能闪避已渐勉强，近身难脱身更难。在土窑镇被青龙镜煞到，使白虎镜强行驱魂亦耗费不少精力，虽然心中已清楚该怎样做，却是有门无路，心有余而力不足。经年推手与[尸五爷]对掌，本想借力退远稍作喘息，哪想[尸五爷]动作飞快，眨眼间便绕到她身后，出招如闪电，没有片刻耽搁，经年只觉肩头一沉，[咯啦！]——右臂被废，当即半侧身，闪过紧接下来对准左肩的一掌，却失了重心，脚下一滑向后仰倒，[尸五爷]变掌为抓，擒下她的手腕朝上一带，另一手平掌刺去，在近胸前屈指成拳，直轰上去，同时松开她的手腕。经年被这一拳震得弹飞丈把，后背撞上坛中石柱，登时喷了一口鲜血出来，下坠时调整姿势，双掌运气一撑一托，人便轻飘飘落在地上。来不及调息，眼见[尸五爷]又俯冲过来，经年分立双脚，半扎马步，气运丹田，右臂一振，两张红符夹在指间，双眸冲血，一团火气由掌心蹿出，逐渐游移至符面上，待火光渡尽，红符化为火符，经年扬手一挥，双符如箭射出，飞到[尸五爷]近前豁然停住，悬浮在头顶上方两侧，经年并拢五指，竖掌于额心之间，大喝一声，[狱道火焰缚！]术随音发，就见两条火龙破符而出，焰舌流窜，风掠云涛，龙身盘旋回绕，转瞬在[尸五爷]身周交织出层层叠叠的蛛网火笼，一浪浪热气排开，在血沼中激起圈圈涟漪，近处的血水蒸腾起泡，跟着飘出缕缕污烟。

此法以牵制敌人行动为本，曾在梅岭上对灵蛇用过，当时配合活体埋符术，也不过就用了一符三成功力而已，此刻双符齐出，经年不敢留手，一上来便使出全力，然而因身体状态不佳，纵然尽力却仍是达不到十成威能。好在被控之下的[尸五爷]其实力也难及顶峰，据以往的经验来估算，双符火焰缚咒再不济，至少能暂时困住[尸五爷]，争取些微时间。

经年又催一发火焰汇入红符之内以固术阵，指点右肩穴道，封住废臂气脉，转而跑向观祭台，纵身跃上高阶，扑向元天师，由于怕灵蛇剑的至寒灵气影响到火焰缚，她只以拳脚功夫做近身战。岂料元天师躲向皇椅后，袖口滑出一张写满细密符字的咒纸在空中晃了两下，符字由下至上一个接着一个闪出莹莹幽光，原本呆坐圣位的天子竟缓缓站起来，晃悠两步上前，脸正对迎面过来的重拳，经年一惊，急忙收力，在打上鼻梁前停住，这时皇帝却有了动作，右手抬起横扫，经年一个后空斗翻，跳至三层台阶下，见皇上也跟着垂下手，面上依旧木无表情，怒视元天师骂道，[操血肉之躯，卑鄙！有本事和我一对一，缩头乌龟！]

元天师不怒反笑，抖抖手上的符纸，[穆御官，老夫非是怕你，就眼下看来，你功力消耗殆尽，怎会是我的对手？可老夫不想你死得太快，斗人皇，也是趣事一桩，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经年压下心火，抬脚上阶，每上一层便停下观察皇帝的反应，发现当她停住时，皇帝的手就自然垂放下来，只要一动，就又抬至身前，表情不变，虽面向她，眼珠却如死鱼，混浊无焦距。这种反映是操活体术的一种[木人咒]，和土窑镇的傅将军一样，都是先在心脏埋下[息魂符]，封住主意识，在外操持符咒控制四肢躯干，甚至言语声音，被下符之人就如同一尊木偶，照着术者所写的咒字行动，此咒术险恶异常，埋心符强行牵动气脉流经四肢百骸，迫使肉体做出回应，却忽略被控之人本身的体能极限，行动越是剧烈危险越大，一个不好便会导致经脉尽断，就算撤了符，人也早已回天乏术。

火焰缚的效力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滴流逝，经年心里倍感焦急，但眼前的是人皇，是天子，虽口上说不在乎其生死，但自己死和被杀死之间的意义不可同日而语，杀圣尊即逆天伦，但不过此关，让[尸五爷]摆脱邪术更是机会渺茫。紧迫的局势不是没算到，只是不料会紧迫至此，两相为难，经年向来清明的头脑难得呈现短暂的空白，必割舍的一方，于情于理都叫她万般不忍，只恨不能一人多分。

炙热的烈气覆在掌面上，只听经年低叹一声，闭上眼睛，火掌抬至眼前轻道，[由我……让你解脱吧……]

魂断命绝（上）

灼烧的夺命之掌能将[木人咒]焚毁殆尽，同时也会令人魂归九泉，得舍之间丝毫偏差，却差之千里，经年为一个已死古尸决意断去活人命途，她坦然面对自己这极度自私的恶念，伸出去的手仍是半分不缓，就在气聚指腹，勃然欲发的瞬间，两条身影破门而入。听到门板碎裂声，经年收住劲气，撇头一望，见是卢怀任和陈木闯进来，又见提御史一瘸一拐地追在后面，显然是被伤得不轻。

卢怀任见[尸五爷]被火笼所困，又看他额上不同往常的黑符，对此情况心中也猜得八九不离十，率先登上台阶，留陈木在底下拦住后面的敌人。经年看见他朝这边跑过来，心下不由一喜，忙收手退下两阶。卢怀任跃至她身侧，看看黄袍加身的人，咋呼道，[乖乖了不得，这……皇帝老子亲自上阵啦！]经年别过头，神色惨然，嘴角却不住上扬，[卢大哥，你还有心情开玩笑，陛下被人下了咒，当行头来操，说多可怜有多可怜呐！]卢怀任大叫一声，[哇！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经年瞥向站在皇椅后的人，下巴往前一孥，[喏，就是那边嘴毛长三尺的老棍！你说可恨不可恨？]卢怀任连连点头，严肃道，[可恨至极，妹子，咱得可得好好教育他，皇帝老子是用来三叩九拜不是拿来玩儿的！]这番义正言辞的说笑逗出经年一丝笑意，虽说心中隐忧重重，心情却不自觉地放松不少，她朝侧方横迈两步，眼睛一瞬不瞬地瞪着元天师，问道，[卢大哥？能不能帮妹子一个忙？]卢怀任一拍胸脯，豪气干天，[什么事都成！只要妹子一句话！]经年朗朗叫了声[好]，接着道，[我要跟元老头算笔烂帐，你帮我拖住陛下，别让他过来捣乱，只需拦阻，不可大动干戈，行不行？]卢怀任爽快地一口应承，[没问题！拖住皇帝老子是吧，有意思！]说着和经年同步起脚，一个直冲到皇帝身边，一个绕至皇座后面。

提御史见状不妙，欲上前护住，脚才往前跨一步便被陈木挡下，罗汉拳如雨点般横飞而出，提御史边挡边闪，腰间又中一招，踉跄退后，不留神绊到门槛，眼见要仰面跌倒，这时一直不动声色靠在门框上的鸱鸢倏地伸手一兜，稳住他的身子，等他重新站好才慢条斯理的收回手，环胸继续冷眼旁观。

提御史佩刀已断，赤手空拳不敌陈木，对鸱鸢道，[三皇子，你我联手，让这尸物难逞其能。]鸱鸢轻摆两下手，淡淡道，[恕难相助。]提御史没料到他会拒绝，大惊之余更是气愤，怒问，[你说什么？]鸱鸢紧盯着在观祭台上交战的两对，对提御史的问话只觉得阻耳烦心，爱理不理地搭道，[提御史，提大人，废话太多小心丢了性命。]说着闭上眼睛缓缓移到另一扇门前，后背刚刚靠上门框，提御史忽觉一股凉风灌颈而入，急忙侧闪，避过正对后脑的一拳，刚转身，肩头被打个正着，陈木臂不收力，脚不停步，把提御史逼向门栏，缩手再出，又是一记重击打在同一个部位，拳头捣破肉骨，从后肩胛穿出冲上门板，随着[轰]一声巨响，连门带宫墙垮了一大片。鸱鸢笑嗤道，[提大人，这宫墙是你花三年心血筑建，可要好好爱惜呀。]

提御史口中鲜血狂喷，已无暇计较他火上浇油的调侃，待陈木拔拳而出，当即远远跳开，他心知敌我实力悬殊，硬拼无疑是找死，却又不敢在主子眼皮底下逃之夭夭，只好绕着宫墙兜起圈子，陈木受符所限，不会像常人一般穷追不舍，提御史借此之便，一会儿近上几步引他动手，一会儿溜远使他失了目标，如此牵制，也不算失本分。

持矛护卫队从通神道涌至，护卫统领见坛内酣战，正欲率手下围剿而入，鸱鸢拔出凤舌尖刀丢出，旋转的尖利刀锋在空中折射出耀眼的光斑，无声无息间划过统领的脖子，瞬时头首分家，断颈处喷血如涌泉，嘶声尖啸，残身持续迈步上前，至门槛前方颓然扑倒在地上，其首级落在一个护卫手中，那护卫见之面目狰狞可怖，暴睁的双眼还眨了一下，再也顾不得上下之礼，大呼一声，将统领的头扔出去老远。

鸱鸢接下回旋而归的尖刀抛上抛下地把玩，凌厉的眼神扫向眼前一干杂兵，森然道，[祭坛重地，不容乱闯，三丈之内，入者必死！]一脚将地上的无头尸踢向士兵群中，众人哄然散开，无人愿意接下上官尸体，也无人敢越雷池一步。鸱鸢冷笑一声，转头观望里面的战况。

卢怀任牵制住皇上，提御史牵制住陈木，经年独斗元天师，前者下手狠，攻得急，求胜心切，后者招不繁多，守得牢，虽退犹进，意在拖延时间。经年心有旁骛，内气双分，一半用来攻击敌人，一半用来固守火炎缚的阵式，出招虽快却不精准，次次被元天师轻易避开，不由心浮气躁，动作越来越急，却失了方寸，全然忘了攻守相辅的重要性。元天师瞅准空隙，矮身蹲下，伸腿横铲，经年双脚被绊，险些跌倒，急忙顺力朝后退，元天师又一脚踢来，经年仰身踉跄间，瞥见火炎缚的光芒渐敛，心神一恍，腹上中脚，被踹得滚落台阶之下。

胸腹的剧痛如五脏六腑移位，经年头脑阵阵抽痛，体内真气一散，火笼登时熄灭，正想重新施术，却见[尸五爷]一手抓过一张红符，拳头一紧，符纸化成灰烬，焦烟从指间溢出。元天师本欲乘胜追击，正从台阶跨下来，这时见缚阵自破，便停步不前，端看经年如何应对。卢怀任见情形不妙，丢下皇上转而欲往相助，元天师伸臂拦阻，皇上亦步亦趋，卢怀任想起经年的嘱托，不敢乱缠乱斗，以免伤及圣体，只能驻足而立，元天师亦有相同顾忌，考虑到圣皇尚有存在的价值，不到万不得已不愿伤其性命，见卢怀任迟迟不出招，当下气聚手心，伺机而待。

[尸五爷]步步逼近，经年几番思量，仍然想不出压制的方法，在寻常状态下她已非[尸五爷]对手，如今一臂被废，又受内伤，火炎缚出不出得了尚是未知，不敢冒险再试。事已至此，想要面面俱到是不可能，惟有舍命一搏。

经年心一横，从地上爬起来，面向[尸五爷]分立双脚，密切注意他四肢的动向，与此同时，将大半内力导向完好的一边胳膊，再顺着脉向汇集于指间。眼见[尸五爷]一拳朝胸口冲来，经年扎稳脚跟，上身微一侧，重拳捣入右胸，经年咬牙忍痛，鲜血从齿间源源不断的漫出，她定下心神，以仅余丹田之气带动肌肉收缩，[尸五爷]拔拳不出，另一手平掌刺来，经年身一沉，手掌穿肩而过，她张嘴吸气，一口血喷在[尸五爷]脸上，[尸五爷]眸中幽光一闪，动作倏止，经年趁此机会，抬手成钩，朝他肩头嵌珠处挖去，饱含内力的指间犹比钢铁坚硬，但[尸五爷]的肉身岂是钢铁能比？经年咬紧牙关，破肉插入之时，指尖皮肉俱绽，[咯啦，咯啦]，骨节随着每一寸深入根根折断，待到三颗玉珠尽数离体，经年的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五根手指，半截指骨清晰可见。

她见[尸五爷]不再施力，脸上泛出微笑，抬手为他抚开披散在眼前的乱发，本想擦净他脸上的血迹，却发现被自己的手一抹，又多了几道血痕，不由叹了口气，刚想揭下黑符，便听卢怀任大喊一声，[不要——！！]只觉喉口一凉，一只手刃穿透后心破前胸而出，白虎镜滑出碎裂的衣襟，经年转头望去，见到一张始料未及的面孔，[是你……陈……木……！?]却见他扯下脸上的符纸，半垂眼睑，轻声道，[是他非他，吾乃——刑，天。]漠然的神态，柔缓的语调，仿佛自己掏人心肝的举动不过如同饮茶吃饭般寻常，语毕猛然将手抽离，经年仰头呕出一口鲜血。

刑天一晃过眼，绕过[尸五爷]，双手负于身后，食指一勾，白虎镜和三枚玉珠腾上半空，飞落入他的掌中。卢怀任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不敢相信相守多年的[陈木]竟会出手伤了他视如亲妹的女孩。困惑，犹豫，愤怒，诸多情绪翻卷而上，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澎湃，他沉喝一声，挥开元天师的手臂，几大步抢下台阶，怒目瞪视刑天，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经年摇摇欲坠地站在血泊之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透一身白衣，顺着衣摆下沿流下，宛若数条红绳。她抬手轻轻将[尸五爷]的手臂从体内拿出，先是肩头，再来是胸口，从喉间急涌的腥水让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努力撑开眼皮凝望[尸五爷]的脸，在那双深邃麻木的眼瞳里寻找自己的身影，却募然发现两汪水光氤氲而出，在冷漠的面庞上洗出两条晶莹。

无言对无言，经年绽开笑容，抬手，指触血泪，长久埋藏在心中的期盼，真等到实现的一刻却似离散前的幻景，没有符纸遮面的容颜，她多想能再看一眼，只是流入眼中的浓墨染去了该有的颜色，厚厚层层的红色纱幔在眼前飘飞，她想看的就在后面，只要抬手轻轻一挥——而此时……她却连这般简单的事都做不到，经年[呵呵]轻笑，如自嘲般哽咽一句，[不甘……]抓住符纸尾，仰面倒下的同时，将黑符从[尸五爷]额上扯落。

魂断命绝（下）

瞬间的迷惘，瞬间的觉悟，瞬间的悲哀，瞬间的解脱，最终归于空白的虚无。就在经年即将倒身落入血沼之际，一只有力的臂膀横伸过来稳稳接住。半睁的双眼，瞳孔里映出的面孔，她却再也看不见。

[尸五爷]跪在地上，一手托着经年的后背，一手略显笨拙地擦拭自她口角流出的鲜血，全身不住微微颤抖，披散的头发遮去面上的表情，只听到喉间发出[啊，啊]的喑哑之声，顺着下颚滴落的泪珠渗进血丝，逐渐变得鲜艳浓稠。就见他慢慢俯身，将经年紧紧搂在怀中，猛然仰起头，长发飘然甩动之时，一股劲气从背脊窜升而出，激起身后红浪怒涛，夹带内力的血滴如千针万针射向不远处的刑天，去势悍猛异常，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刑天旋身半圈，脚步后滑，至卢怀任身前三步之遥定下脚跟，腾左手到胸前，掌心向上，臂膀一抬，脚前肉漿成片涌上，宛如一道厚实的泥墙挡在身前，血箭一陷其中，即化去力道，与之融为一体，随后重重落下来，又是一滩污浊。

[尸五爷]没再动手，打横抱起经年缓缓起身，一顿一顿地往外走，脚下像拴了千斤坠，每走动一步全身皆震一下，隐约能听到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鸱鸢的视线跟着[尸五爷]的身形移动，挺身站直，退后数步，远离门栏环胸而立，这时，离得最近的提御史猛然回神，见[尸五爷]双臂抱着经年，又坦而以后背示人，似无防备，而主子仍惊愕未收地站在台阶上，那原为敌对却莫名倒戈之人也不见任何举动，门外的鸱鸢已退远，更似无意拦阻，不知怎的，突起急功好利之心，愣是想要有一番作为显在主子面前，脑中尚未深思熟虑腿脚便如生了意识般奔向前，拼尽全身内力聚于双掌，奋而朝[尸五爷]后心推去。[尸五爷]如常迈步，不闪不避，似感觉不到身后呼呼掌风，待两掌平平正正拍上后背的刹那，只听[咯啦]两声脆响，提御史嘶声哀嚎，双臂软啪啪地耷拉下来，原来那掌力刚烈至极，然而[尸五爷]非常人肉躯，掌力穿不透坚硬的肌肤，而无法释放的内力碰壁反弹，尽数回渗吞噬施力之人，将腕骨，手骨依次震裂。

[尸五爷]径直走到门前，一脚踢烂门槛的同时，脚底流窜出一股劲气流向后方，所经之处血分浪开，砖板碎裂，闪电般朝着提御史游移欺近，由其脚尖侵入四肢主干，就见提御史的肚子越涨越大，前身官袍被撑裂，露出的皮肤上青筋暴起，薄薄的外皮下隐隐可见暗红的脉流，眨眼间，巨响怦然而作，撑到极致的肚皮竟然炸开，脏器和着血沫碎骨四散飞溅，提御史站在自己的血肉腥雨之中，惊恐还未及到目眦欲裂的双眼中，人已一命呜呼。鸱鸢虽紧闭双眼，却对所发生的事了若指掌，耳闻倒地之声响起，嘴角竟泛出一丝笑意，不屑轻哼道，[不自量力……]

围在三丈开外的侍卫见此惨状无不惊惧，看[尸五爷]迎面走来，无人敢挡，全都退缩到两边，让出道路。卢怀任大惊未定，眼光锁定身前的刑天，对提御史碎体死相视而不见，待往门外望去之时才发觉[尸五爷]已走远，他心中疑惑未解，虽气愤欲当场质问，却更加放心不下经年，对于[尸五爷]亦感谜团重重，见刑天依旧背对着他，不出一言不发一语，卢怀任咬咬牙，从他身边越过直追[尸五爷]而去。

这时元天师回神，见他们一前一后欲出通神道，忙跨下台阶想要追上前，谁知刑天伸臂一拦，冷然道，[让他们走。]元天师不解问道，[尊主？您不是要……]未等他说完，刑天便道，[那具肉身，非吾能驾驭。]说罢闭上双眼。元天师见他这般模样，显然是不愿多谈也就不再追问，眼睁睁地看着两道背影绕过弯道，从视线里消失。

鸱鸢遣退侍卫，慢慢踱步进到祭坛内，看了看刑天，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调侃道，[整整十二年，你今日再无作为，本皇子会以为你作僵尸作上了瘾，形魔刑天。]元天师听他出言不敬，怒斥，[三皇子！切莫放肆！尊主其名岂可直呼！？]鸱鸢纵声狂笑，讽道，[有何不可？邪教余孽是你非是我，身为信徒是该对主子摇尾乞怜，而你身为臣子，本皇子是不是该教教你如何伸舌头舔鞋呢！]这番话听起来不算严厉，却满含轻蔑，暗喻他不过狗腿一条，没资格嚣张，元天师纵然为臣，但不管皇朝宫廷还是在教党之中都是位高权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说圣皇视其为再世神仙，对他百依百顺，便是尊主也未说过一句重言。

辛辛苦苦布下的阵法被破，设计擒来的[尸五爷]也从眼皮底下溜走，万事诸不顺，本就窝火，眼下还被小辈如此羞辱，等同于火上浇油，立时老脸涨红，怒气冲冲叫道，[三皇子，老夫非你部属，君臣之礼不适用你我之间！而你与我尊主有约再先，土窑镇不赶尽杀绝，此战亦不出力，害我平白损兵折将，这又要如何算！？]

鸱鸢看向地上一堆残肢，脸上显出快意的神色，[不知死活便是该死，损兵折将？天师真会小题大做。刑天换体之前定下往后计划，我失约与否，不是你说了算。]说着看向刑天，[十二年前我与你利益交换，相互合作，你说，我失约了么？]【www.qinkan.net】

刑天微一撇头，淡然道，[你引元徒入宫为臣，升至天师之位，兴吾教宗，吾等助你登上皇位，至今，你——并无违背当初承诺。]鸱鸢又道，[夺尸非在你我约定之内，当时，你出风花谷找我借力，基于同道情谊，我一口答允，并如期带回[尸五爷]，而你的信徒竟用木人咒操控圣皇当作回报！当初我是暗许以药相控的做法，而你曾许诺不会损及父皇圣体，现下，这又算什么！？]

刑天沉默片刻，对元天师道，[控符。]元天师一愣，有所疑虑，见尊主摊开手掌，假寐的姿态无丝毫改变，嘴唇紧抿，虽不开口却在冷淡之间透出不由分说的意味，这才掏出控心符双手奉上，心底却更增对鸱鸢的怨恨。

接过符纸，刑天将其交给鸱鸢，低声解说，[以火融符，以水化灰，均分三器，每日逢启明饮之，待七日方可解咒。]

鸱鸢将符纸收入怀中，淡淡一笑，[这……才是合作该有的态度。]往门外看了看，装作没看见元天师毒蝎般的目光，视线回转在刑天身上，将心中疑惑问出，[十二年，你这副皮囊也维持不了多久，带回尸五爷也是看重它不腐之身，为何放任他们离去？]刑天哑声道，[皇子有心暗助，心中必然有数。]

鸱鸢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瞟向元天师，[莫不是在怪我袖手旁观吧？]见二人均无言语，接道，[可要体谅本皇子惜强之心，若然只是死尸，无心无意识，再厉害不过傀儡一具，数个时辰之前，我便视尸五爷为此，要不是天师多余的举动，也不会叫我看出端倪。]早前不久，元天师将[尸五爷]困于桶内以法阵制压，除却更换黑符，本欲将青龙镜上的玉珠喂食入体内控其魂魄，不料[尸五爷]拒不张口，无论怎样念咒牙关依旧咬得死紧，这才改而将玉珠嵌在双肩和胸口，以青龙镜阴能操纵肢体。一直在旁观望的鸱鸢便觉出[尸五爷]不若寻常僵尸，而是拥有自身意识。这其中原由他无兴趣深究，只是遇强则强，从未尝败果的吞龙大将竟在土窑一战落处下风，不免激起一股纯然是武者对武者之间的好胜之心，土窑之内，他因没将[尸五爷]当作对手自是有所保留，而[尸五爷]被符所控，实力也不知究竟出到几分，鸱鸢希望能在平等条件之下与脱离符术的[尸五爷]一决高下，自然在私心里偏向前来索讨行头的经年一方。再者他对元天师利用圣皇牵制对手的卑劣作风着实不满，碍于立场不同，才选择做一个陌上观客，两不相帮，对此战果倒也乐见其成。

刑天清楚他的想法，并不以为意，只提醒道，[尸五爷为人时已达顶峰，肉身之修为，仙魔难及，是尸非尸，切莫大意。]他几经换体，所寄宿的肉身最多撑不过十年，每次移魂都会损耗部分精元，长久以往，功力大减不足成事，此具[陈木]虽借卢怀任之手以朱砂封心魄，缓释真气流散，却仍非上上之选，这才看中[尸五爷]近千年不损的肉身，本欲借法阵先使其魂体入魔，再将自身元神引入将之同化，自此得到一具新身。不料[尸五爷]不若一般死尸心魂相斥，即便身嵌魔珠，额贴黑符，依然能压制符咒效力，击向经年的一拳一掌本都该袭向致命之处，然而他却靠自身意识硬生生地将落处拉离要害部位，这微小的差距即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旁人不一定能分辨得出来，但这丝毫落差依然逃不过刑天魔眼。[引魔魂之术]虽对人对尸皆有效，但[尸五爷]的精神力已超脱二者之外，纵然入了魔也难轻易克制，只恐同化不成被反噬，刑天当即做出取舍，毅然放弃以[尸五爷]为肉壳的念头。

鸱鸢听刑天突发忌惮之言，更觉心痒难耐，但他虽残暴嗜杀，却不好趁人之危，从方才的情形不难看出经年对[尸五爷]意义非常，那姑娘受重击在先，遭穿心在后，换作常人，哪怕神仙下凡也未必能救活，[尸五爷]既是有心，必然在乎，要他专注对战更是难事一桩，心有旁骛的对手，鸱鸢不屑相与，他尚有一事不明，便问刑天，[对那丫头出手，不光是要夺取白虎镜，你用的是剜心式手法，我以为你会从里面把心脏掏出来，为何抽手时突然变招？]

刑天偏头不语，鸱鸢观察他良久，眼神一变，一把拉过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抓到眼前一看，就见五根手指不自然地扭曲，指缝间渗满鲜血。元天师一见惊呼，[尊主！您受伤了？]他一直将手收在身后，面不改色，闷不吭声，是以元天师和鸱鸢都没察出异状。

刑天慢道，[不妨事。]轻轻抽回手，睁眼对上鸱鸢疑问的眼神，不急不缓地解释，[并非吾变，而是手掌甫穿过其后心便被一股气道所伤，无法续招，那股气不同于阴阳两气，似丝柔绵又似铜墙铁壁，缠裹于心脏之上，外力难侵，吾只能破肉碎骨，却无法损及心壁分毫。]鸱鸢狐疑道，[即是说她仍有活头？]刑天道，[非也，吾虽未触其心房，所袭确为要害之处，她倒下之时已然气尽……但世事无常，吾尚不能确定生死。]

鸱鸢哈哈大笑，狂道，[你不确定？哈！本皇子看你是僵尸做久忘了本，教主，留敌人活路就是自找死路，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刑天冷冷回敬，[皇子亦然。]刑天击掌道，[回得好，回得好，你我一样，合该联手，不过你既回位，我也算完成誓约，接下来该干什么由我自己决定，这一点你没异议吧？]刑天点头，[不妨碍便可。]鸱鸢露出满意的神色，眼神在元天师和刑天之间来回扫视三番，笑道，[你们主仆许久未见，我就不打搅二位叙旧，刑天，再来找我，记得把狗拴好，我对动物最无耐心！]元天师听他口出恶言，直指自己是狗，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侮辱，气得头顶冒烟，正要反骂回去，却见刑天手一摆，[请。]鸱鸢也道了声[请]，不怀好意地斜瞟元天师一眼，轻藐鄙夷不言而喻，之后登上观祭台，以肩架起圣皇，从后面的通魔道走出祭坛。

元天师履遭羞辱，忿忿不平，却碍于尊主颜面不敢任意妄为，胸口闷气憋得慌，正自窝火之际忽听刑天道，[人言不可畏，辱人者自辱，元徒又何需挂怀。]语调虽平淡，语意却似宽慰，元天师与尊主一别十余年，期间经历不少变故，在朝为官，不得不世故圆滑，然而尊主其貌虽不复从前，凛然气质依旧如昔，他对其奉若神明，断不能容忍鸱鸢的放肆，此刻既是尊主开口，劝慰之下更带偏护自己之意，他的火气立时消去大半，待心情恢复平静之后才将疑虑及所担忧之事问出，[尊主，既然尸五爷无用，为何不将其毁掉？穆御官非常人，老奴怕……]

刑天道，[不是不毁而是不能，以现在的吾，非[尸五爷]对手，贸然相逼只会自取灭亡，放任，亦是给自己余地。]停了一会儿，又道，[拿出青龙镜。]元天师依言从怀里掏出镜子呈上，刑天接过，将白虎镜交予他，又将三颗玉珠安入镜框龙雕的龙眼上，两条龙四只眼，已有三只点了睛。元天师道，[南岭所埋玉珠仍未找到，将军府已翻遍，也顺着地下水脉流向挖掘，至今未果……]刑天沉思了一下，低道，[无妨，三颗足矣。]

刑天元魂本被封入青龙镜，以四神阳珠镇压，体内阴气化作四大阴穴，随着岁月流逝，阳珠渐渐蒙尘，他才得一丝魂魄脱出，这丝魂魄脆弱异常，需借由人体庇护方能续存，而不管是活体死体皆无法承受魔魂的侵蚀，因此要不断更换肉身来维持机能。此间除了积聚教党残徒，还要找寻复生之法，而唯一藏有相关文书的地方便是曾供奉青龙镜和白虎镜两大神器的少林天尊寺，他施计窥得禁书文献，方知将四神阳珠以阴穴魔气炼化，使其转为纯阴之物，再嵌入青龙镜，配合百年一现的月昼之象，造出至阴至魔的法阵，迫使镜面两极相替，释出魔魂，而阴珠吸收阴穴之气将在同一刻转入主魂之内，介时，主魂所归的肉体将化阳为阴，化阴为魔，便是形魔再世。但由于肉身的差别，再生之后的功力会出现些微差距，肉身越是坚实，功力回复得愈趋原整，反之亦然。他会选中[尸五爷]也是为此原因。现在既然舍之，又无充足时间寻找新的肉体，唯[陈木]可用。

遗失一颗玉珠意味着缺少四分之一的阴体，但月昼之象隔日降至，布阵刻不容缓，只听他对元天师道，[即时准备，天极□之上加九极魔阵，开启地窖，白虎镜背上置于魔阵下位，地脉水洞之内，上以破天鼎镇之，不使灵气外泄扰乱极象。]破此魔阵唯白虎镜能之，刑天遍寻白虎镜不着，没想到机缘巧合遇上持镜者，他不欲打草惊蛇，静候最佳时机出手抢夺，以保万无一失。

封破魔出在即，刑天却不露喜色，单手一拂，原本摆放木桶的地方，血浪向四周推涌，露出刻有天极□的地面，他迈近几步，眼神顺着□纹路游走，眉头微皱，更显深沉。

往日烟云（上）

夜深月光冷，飘飞的雪已停，鹅黄暖光融不进覆地银白的厚衾。凤熙宫前殿明珠铺路，满朝文武齐聚一堂，宫墙之后，却是另一番诡异的静谧。

年迈的稳婆一手一个抱着甫出生的双胞女婴，榻上皇母因药物仍处于昏睡中。另一名宫装的中年妇人走近稳婆，就着昏暗的烛光细细端详幼婴，有别于寻常情况下的哭闹，两名婴孩均闭着眼睛，似在母体中安眠那般，妇人轻蹙眉头道，[双生胎…命数啊…]

稳婆叹了一口气，问道，[右护圣，这该如何是好？已近百年未有此事。]中年妇人筹思片刻，轻道，[你先在此等候，待我请陛下前来一观。]说着一阵旋风般闪出门外。

不多时，便携圣皇圣宗一同归来。

圣皇面色凝重，看向女婴的眼神却格外慈祥，他伸手轻轻抚摸她们的脸颊，对稳婆问道，[谁为先？谁为后？]稳婆微欠身，答道，[红兜为先，黑兜为后。]圣皇闻言，将系着黑兜的女婴连同被包抱入怀中，这时，女婴突然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竟似有了焦距一般盯住自己的生父。

圣皇似乎被这双灵动的眼眸打动，身子猛震了一下，竟而流出两行清泪。稳婆见状也甚为动容，哽声道，[陛下…这孩儿，不如留下吧。]却听右护圣道，[凤仙婆，您一族世代侍奉皇母，接迎皇子临世，该当明了此中利害，万不可感情用事啊。]圣皇道，[护圣所言极是，皇规不可违，这是祖辈传下的必循法令，只当是吾儿命该如此吧，留不得……]虽如是说，手却不舍得放开婴孩，哽咽之声听得人心酸不已。

右护圣虽于心不忍，但榻上贵人长睫微掀，再过不久即将清醒，只好出声，[陛下，时间紧迫，请将婴孩交我，您与她，哪怕不相认，仍是血亲，十年后，仍能相见。]说着伸出双臂。圣皇哀哀一叹，将女婴轻放到右护圣手上，见那婴孩瞪着大眼直直望着自己，心中酸楚难当，负罪感油然而升，只见他从被包中抓出婴孩的小手握于掌心，柔声道，[除却你将来的赐号，为父再帮你取一名――无忘经年，纵然不能相认，为父永远不会忘记还有你这个孩儿…经年，请你原谅父皇不能…不能伴着你……]

听见从床榻上传来的低呓，右护圣知道不可再耽搁，将婴孩的手从圣皇掌中抽出塞回被包，躬身行了个礼，急急从暗门离开。

这时，圣皇将稳婆怀中另一名女婴抱起，缓缓走到床榻前，将婴儿放到母亲枕边，轻抚爱妻额发，凝望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丽颜，叹道，[至少还有一个孩儿陪在身边，无需你与吾同伤心……]抬袖轻拭脸上的泪痕，对凤仙婆道，[传召下去，皇后生得一女，即任圣子，普天同庆，设宴之事交由西贡兰苑筹办。]

宫内宫外，如逢喜临，京城街道上游龙耍虎，鞭炮震天，皆为圣子降世乐腾不休。

然而同胎诞出的另一名皇子却因晚至分毫将步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圣宗霞凤三年圣皇因病驾崩，皇母自甘陪葬，凤仙婆于凤栖宫悬梁随主而去，年仅七岁的圣子继位，自号太祖续凤，在丞相博为的辅佐下执政天下，即位之日，正当凤首正殿举行盛典的同时，位于宫廷地下密道的护圣暗法堂内也将为另一名皇子行洗面礼。

台坐三长老，下有左护圣，六先行监礼，右护圣手持割刀，缓缓移近石板上被药物麻醉的黑衣幼童，眼见刀刃就要划上鼻梁，右护圣突然手一抖，转身跪俯地上，哀声求道，[请长老开恩！免吾徒洗面之礼！！]

护法长老温声道，[右护圣，为师知你心意，但本堂历代暗中护持凤朝，为其开道，铲其不利，不流于私情，才能担此重任。]

右护圣不住磕头，额头碰地发出[砰砰]的响声，一连磕了十来下，直到额上渗血才又叫道，[吾徒虽命定如此，但到底是个女孩儿家，行洗面礼，割鼻剜脸，未免太过残忍，其命途已是不公，再为此，无颜何堪啊！！长老，请允准免去洗面之礼，右护圣自会制一张人皮面具掩其容貌，不使他人也不使她自己得以窥见！]

护法长老闻言犹豫不语，释法长老道，[此法仍有疏漏，不怕一万但怕万一，必须万无一失！]

右护圣道，[以往七年，吾徒以黑纱遮面，洗浴不面水，过处不留镜，往后亦然。制得面具以特殊胶剂粘合，为吾等法堂中人方能揭下，我会亲自为她梳洗，不叫她有机会看到自己的面容！]

释法长老喃喃道，[这未尝不是办法…]右护圣见众长老仍自踌躇，当下举起手中尖刀，挺身毅然道，[因此而起的一切后果是做师傅必担的责任！]手起刀落，左掌齐腕被斩断，[一手换吾徒颜面，若然不够，命也可!]说着反握尖刀就要往心窝捅去。

众人大惊，待左护圣出手拦阻已不及，持法长老当机立断，扯下袖口饰珠借指发力一弹，珠碰刃身，割刀应声弹脱，落在地上。左护圣抢步上前，指点断腕处穴道为右护圣止血。

持法长老长叹一声，[唉――徒儿！你竟为她如此，不过毁颜破面，值得以命来换么？]右护圣稍做调息，回头看向石板上的孩童，面上泛起一抹温柔的笑容，[任护法一职，注定此生无姻缘后嗣，苍天怜见，赐我一徒，她命定无缘于父母，我命定无缘于子息，何不互为亲人……七年相依，不能施以温暖惟有督促鞭策，有情却要似无情，断掌之痛，万分不及！请长老念在我为法堂尽心尽力的份上，网开一面！]说罢又不住磕头。

持法长老拍案而起，仰天叹道，[法不容情天有情，天能容，苍生又有何语，罢了，洗面礼已成，右护圣，带着令徒去罢！]右护圣泣之无声，匐地行了大礼后慢慢起身，走到石板抱起伤在昏迷中的徒儿，断掌的手臂托其颈下，外力压迫使得疼痛加剧，右护圣却连眉头也未皱一下。左护圣拿过黑纱掩去孩童面容。又听护法长老警言，[将来若生变数，右护圣，你该知道如何做！]右护圣点点头，转身步离法堂。

往后三年，右护圣依旧带着徒儿往各处寺庙道观修习各派内功术法，待其年满十四便领入朝上，受赐[玄影护卫]一职，自此跟随圣皇左右。

这一日朝会过后，圣皇太祖于书房批阅奏折，大御官请见，并参上一折，禀道，[少林天尊寺副住持正在殿外等候。]

太祖接过奏折一扫而过，将其递给右座的博为丞相，博为通阅一轮，即道，[宣！]

大御官领命步出，不多时，天尊寺副住持即步入书房。

住持双手合十，行了个僧礼，不抬头，缓道，[贫僧慧遵，参见陛下。]凤朝皇规，凡佛道之侍天奉神者，皆可免去跪礼。太祖搁下手中的笔，往椅背一靠，挥手轻语，[大师不必多礼，赐座。]一声令下，只见立于书案下的玄影右臂微振，墙边桃木座椅似被一股气劲托起，隔空稳稳送到慧遵身后，慧遵颔首一谢，慢慢坐下。

太祖瞟了玄影一眼，眉梢微挑，又转动眼神朝向慧遵，[大师丢开繁务独身前来必是情势紧迫，奏文词简意骇，朕已知大师来意却不了解前因后果，还请大师详加细述。]慧遵端坐椅上，眼观鼻鼻观心，指捻佛珠于胸前拨动，额上渗出微汗，隔了会儿才出声轻问，[近来北酉传出魔尸害人之事，不知陛下可有所听闻？]太祖[嗯]了一声，尚未答话，丞相博为便道，[北酉提督曾就此事参折，陛下赐发库银，令其发榜召集各路好手以降魔尸，不过数日，尚未见其回禀。]

慧遵叹了一口气，道，[不是不禀而是不能。]语带玄机，太祖直起上身，问道，[大师何意？快快道来！]慧遵额鬓汗珠顺颊滑落，深吸几口气道，[提督征得好手上百，各道观佛寺也派人赶往支援，昨夜率众围杀，不料…众不敌寡，提督被杀，除贫僧与几名同道侥幸逃生，其他人……无一生还，残余住户闻风迁逃，北酉十郡如今已无活人……]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出来。太祖惊道，[大师，你受伤了！？]只见慧遵轻呼一口气，以袖拭血，勉力维持平淡的语调，[无碍。]太祖一使眼色，玄影身形一晃，至慧遵身后，平掌覆其背中，慧遵只觉一股凉气从后背渗入，顺着气脉下流，镇住灼痛，知道此人以上乘内力助他疗伤，当即道，[多谢施主相助。]玄影不语，缓缓收气，脚跟一动，眨眼间，人又站回书案下。

太祖起身绕过桌案，面现怒色，[此般大事，朝会上为何无人提及！都是耳朵聋了么？就算未亲眼所见也总该有所听闻！]博为道，[事起突然，恐是奏折尚未理好，不敢肆意惊扰。]太祖冷哼连连，稚气的面上覆着一层冰霜，[这种事还需要里什么奏折？规矩事大人命关天，分不清轻重缓急，朕用尔等做甚！]博为放下奏章，走到她身后道，[陛下请息怒，大御官不是引大师入宫来了么？]他言语谨慎，太祖听出话外之意便是要自己先放下小事，以眼前大事为重，她闭了闭眼睛，问道，[如慧遵大师这般高僧都奈何不得，那具魔尸究竟是何来历？]

慧遵低叹，[唉…不敢欺瞒陛下，那具魔尸正出自本寺。]此话一出，太祖甚为震惊，却也颇觉趣味，心下好奇，更是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下回座道，[大师，此中原由，朕洗耳恭听。]慧遵说了声[不敢]，随即道出大概，[此具魔尸已被封本寺三百余载，以本寺供奉之神器白虎镜照身，必历天之一劫方能渡其魂魄升天，尚需持续十年便可圆满，岂料两年前白虎镜竟而被盗，数百寒暑所聚灵效功亏一篑，封尸之处乃深幽禁地，本寺僧侣皆不允擅自入内，而白虎镜周设有佛陀问心界，心思叵测之辈难入其中，因而四周未设僧戒严，致此不可挽回的失误。脱得灵镜压制的尸身将于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化为厉尸，以本寺之能无法阻止尸变，贫僧只好与主持师兄携同三圣沙弥齐力布下天罡罩，化禁院为囚牢，只盼能困住厉尸。谁料三圣之一因功体耗尽于半年前圆寂，天罡罩顿生裂口，那尸乘隙钻出，杀害其余二圣之后逃出寺外，师兄与贫僧皆受重伤，因而未及追赶，失了厉尸踪迹。师兄不愿此事外传，封锁寺院处理同门后事，不使风声走漏，半年来暗中探寻未果，突听传言有魔尸栖身北酉荒山洞窟之中，逢夜出窟吸人精气，闻见者所述，那具魔尸形貌俱与本寺所封尸首相符，此后不久便有提督发榜召集能人抗尸，住持师兄伤重未愈，便令贫僧率弟子前去，望能合众人之力降服此尸，岂料......唉…]他摇了摇头，又接道，[事由天尊寺而发，本寺该担起重责，但本院弟子伤亡惨重，方丈大师仍在闭关之中，再无能者，特来朝中求援，为避免更多无辜百姓受害，望陛下能借力助本寺铲除罪孽。]

皇为天下事，出力自是应当，太祖正想回头与丞相商议，突见玄影转身下跪，双手高拱过头，[请陛下恩准玄影出力。]刻意压低的嗓音听得人心中抑郁。太祖与博为丞相相顾一眼，面露微讶，只因玄影平日极少开口，只在必要时才以简单言语应答，从不主动出声。太祖心中奇怪，不知此事何处引起他的兴趣，玄影跟随左右一年多，法堂护圣的弟子，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但至今未有机会见他动手，此行应对连伤无数高手的魔尸，私心里，太祖并不希望玄影插足其中，便道，[朕自会命大御官调派人手，无需动用玄影护卫。]

玄影放下双手，依旧长跪不起，加重语气道，[玄影坚持一试！]太祖听他语意坚决，不由更加好奇，问道，[玄影护卫，何事令你如此坚持？]玄影回道，[曾蒙天尊寺方丈言语传授佛家心法，教诲恩重如山，(www.wrbook.com)还望陛下一偿玄影报恩之思。]太祖闻言喃喃低语，[原来如此…]正待思量，丞相进言道，[施恩还恩，是为常理，既然玄影护卫有心，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太祖扶额沉思半晌，双手拍响书案，朗声道，[也好，丞相，朱砂点墨。]博为依言将朱砂研细倒入砚上轻磨，又取黄卷展开与书案上，太祖笔蘸朱墨，一挥十行，落笔盖上印章，宣道，[北酉十郡遭魔肆虐，现任玄影为总御督长，另调三官府院御尸官，御道官，御武官各二十员为部署，助少林天尊寺降尸护道，即日动身。]说罢卷起圣旨，起身走到桌案下，亲自交到玄影手中。

玄影行了一个叩拜礼，[谢陛下恩准。]领旨起身。太祖等他收好黄卷，对博为道，[丞相，请带大师至前殿等候，朕还有事要对玄影护卫交代。]丞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到慧遵身侧，手一摆，道，[大师，请。]慧遵起身对太祖躬身行礼，又对博为丞相略一颔首，缓缓走出书房。

待二人离开，太祖关上房门，转身背靠门板上，长呼了一口气，紧绷的面上瞬间出现另一番神采，她见玄影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头，跑到他身边，口气有丝懊恼，[玄影，为何要去？]隔了一会儿不见他作答，叹道，[你我相处时间虽不长，但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回答就是另有隐情，说什么报恩，你又不止在天尊寺修习过，上次清圣道观出事也不见有何反映，玄影，你难得执着，是为了什么？]

玄影沉默了一会儿，轻描淡写道，[责任。]简单二字却透着不寻常的意味，太祖反复琢磨这二字的玄音，[责任？是对谁的责任？玄影，我不能知道吗？]玄影回道，[私事，若是陛下的命令，玄影不得不说。]太祖闻言一笑，[哈，不得不说就是不想说了，玄影，你还是一样，有话不直说，你的年龄，你的样貌，你的过往，我都好奇，都想知道，但你不想说我何时勉强过？]顿了顿，柔声道，[我知你听不惯这些话，但还是要说，此次前去，务必为我保重身体，你伤我痛，还请速去速回，别让我担心地茶饭不思。]说着想去拉玄影的手。

才一触到，玄影便如被蜇一样闪开，并连退数步，低头道，[陛下！降尸不容耽搁，请容玄影告退！]说罢匆匆开门而去。

太祖托腮凝望他的背影，眼中闪现一丝落寞的神色，只见她挪步到门前，半倚在门框上，轻叹道，[唉…除却君臣身份，交个朋友这般难么……]

当晚，玄影率六十名御官跟随慧遵回到天尊寺，住持慧光传方丈口谕，请其入关一会。玄影留部署于寺院正堂，随慧光前往闭关地[绝尘窖]，位处于禁院后方的竹林深处，窖口被两块巨石堵得严严实实，只听慧光对空高声道，[方丈大师，人已带到。]

话音方落，轰声大起，两块巨石缓缓向外横移，露出入窖石阶。慧光见石门开启，低头退出竹林，玄影便独自走进石缝中间，刚步下两层台阶，巨石又轰轰闭上，待最后一丝光被掩去，两壁所设烛台依续燃亮，玄影偏头望了望左右，顺着蜿蜒台阶一路迈下，[嗒嗒]的回响声在上方盘旋不断。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已至窖底，石阶前方宽敞如殿堂，两旁石柱顺次排列，柱与柱之间吊着白色纱帐，虽无风吹纱扬的飘逸，却别具一番与世隔绝的神韵。洞窖顶头，有一个五阶高台，台上木榻似有一人躺卧，隔着白帐看不清形貌。

玄影沿着石柱往里走，在距高台三步之遥忽觉脚尖触到石壁，而面前明明什么也没有，想来是榻上之人以气相阻，当即驻足不再往前。只闻气蕴十足的低笑声从白帐内传出来，[哈哈哈，娃娃，一别多时，你的内力修为又精进不少。]

玄影恭敬道，[上次误闯竹林，惊扰大师，却蒙大师指点，玄影感激不尽。] 原来两年前，玄影随右护圣在天尊寺修习佛家武学，曾一度因不解繁杂经文陷入苦闷，幸得方丈开解才不致拖延修行。

沉笑声又响起，闻道，[小事，不足挂齿，娃娃，你此番来意吾明了，然有些事，非是心领神会即可，吾要你亲口道出原由，你是助他人还是为自己而来？]玄影毫不犹豫，脱口便出，[我为自己该付的责任。]方丈低[嗯]一声，又问，[甚么责任？]

玄影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于两年前失窃的白虎镜，[玄影无心所为却牵连无数生灵受累，自造罪业自己承担，这便是责任。]当年他暂居天尊寺，曾在深幽院落的墙台上看见一面古镜，师傅从不许他照镜子，居住也无此种摆设，虽偶有见他人使用，自己却连碰也未曾碰过一下，当下觉得新奇无比，又见此镜造型独特，色泽清亮，镜顶虎头纹更是刻得栩栩如生，宛若天外之物，他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跃上墙头取下镜子细细观赏，只觉镜框雕工精致，触感细滑，更是爱不释手。他自幼只在水面倒影见过自己容貌，七岁之后，洗浴皆由师傅接手，他便再无机会看到自己的脸。他不知道为何要如此，甚至不允许他任意开口说话，即便出声也必须压抑原本的嗓音，长久以来已成了一种习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人，为了能保护那个人必须舍弃自身的所有，师傅曾言，这便是他的命，他也愿意认命，可他仍不明白，这和藏头掩面有什么关系，他的长相真的见不得人么？幼时的记忆已模糊，玄影见四下里无人，偷偷掀开面罩，对上去，镜面上映出一张平凡的脸孔，玄影想起每晚为他梳洗时，师傅都会从他脸上揭下一层面皮，思及此，他也伸手去抠额际，却只觉得就是在抠自己的皮肉，生疼之余更没揭下半片面角。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听步伐轻重便知来人正是右护圣，玄影心中一慌，匆忙盖好面罩，又怕看到镜子会让师傅猜到他先前作为，忙揣入怀中，后来更无机会归还，入宫后便将其藏在卧房床下，日子一久，竟然忘了这件事。当时他并没觉得镜子有何特别之处，只觉此物处处皆有，多一面少一面也无关紧要，因而无甚挂怀，直到慧遵面圣，才惊觉自己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一直以来，他都被教导为人要敢作敢当，事出突然，他却无半点脱罪之心，只盼将此错恶果早日终结。

方丈见他毫不掩饰地亮出白虎镜，浑厚的嗓音里透出些许赞赏的笑意，[好，做得出担得起，娃娃好悟性。]玄影道，[大师??赞不敢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听大师言下之意，似乎早已明了镜为我盗，为何不及时寻回，免了日后灾劫。]方丈轻笑数声，温声细语，[唉…何需用‘盗’一字，无心之过而已，白虎镜周设有问心界，若然娃娃心思叵测，又如何能触及镜身？]停了停，问道，[你见吾在此是因何故？]玄影回道，[闭关修行。]

忽而平地起风，掀开木榻床帐，玄影一见榻上所躺之人随即愣住，风停，白帐垂落，沉声再起，[娃娃，吾声非是入耳，而是入心，吾并非不寻，而是寻得亦无用，万事尽顺天意，你既顺天意而来，顺天意而为，此中过往，必叫你了然于心。] 高台后倏然腾出一尊石座，飞至玄影身后降下，[听故事讲究轻松自在，娃娃请坐。]玄影依言入座，听他缓言叙述。

乾坤之初，混沌玄黄，创世始祖造物塑人，身化万象，万象生两极，两极又生神魔，万神之首元神天尊，万魔之首元魔天妖，一为护生一为灭世，二者领军交战数千寒暑，魔尊大败，散尽阴邪于天地之间，众妖被封狱土之下，天尊元气耗尽，众仙将其元魂以天池灵水供奉。

然自造人之后，世间战乱杀戮不断，人的恶念即魔念，经久累积，与天地间元魔残余阴邪交汇，生出世上首个成形的魔，又经过数千年光阴的沉浸，终于修炼成人形，并自取一名曰刑天！刑天不但拥有源于三界之恶念而来的强大破坏力，还能够随时吸取新生于天地间的魔气为己用，力量一日强过一日！终于有一天，它从地底破茧而出，祸乱人间。形魔临世不久，元神天尊的魂魄得西天圣佛元体，顺利降生到凡间，并入佛寺潜心修行，先铸神器青龙镜，设计吸纳刑天元魂，将其元身埋入众仙诞生之地――千阳山万圣泉之下，又以圣泉之水炼得四神阳珠置于镜上镇压魔魂。魔魂被封时，泻出阴气冲破天脉，天尊便又铸造神器白虎镜，可将青龙镜内魔圣两气转为天地灵气以此修复天脉，并在天脉之位创立[少林天尊寺]供奉二镜。

天尊在寺为僧共收得五徒，二徒[舍浮生]虽有雄心壮志却流于权势，三徒[燃灯]四徒[药师]悟性欠佳，幼徒[天叹]各方面修为皆算上乘，却无心它处，独独痴迷于研习武学心法，唯首徒[普世济]清心寡欲却又不失渡世救生之义，便将方丈之位转任于他，迁居寺外。至天尊圆寂，[舍浮生]欲夺方丈之位未成，私携青龙镜叛逃出寺，不久被曝尸寺门前，青龙镜却不翼而飞，屡寻未果。又遇[天叹]偷习禁术，化尸入魔，在寺中兴起血雨腥浪，方丈[普世济]拼尽毕生功力才将其肉身法缚。

故事说到这里，方丈停了下来，转而问玄影，[娃娃，你可知世上有三种禁术使不得？]见他摇头，接着道，[其一，封魂术，即是天\奇\尊对形魔所施\书\之法，其二，奇经术，乃众神提高仙身修为所用，其三，血咒术，以自身血气阳魂导入魔体，渡化为己用。此三术只为神仙佛圣所用，当初，师尊未免再有魔入世，特书此三法于禁册，唯掌寺者可阅，若然遇魔横行，阅册者即要以此禁术使其伏诛。凡胎施禁术必遭天谴，若无承担后果的决心，便无法窥得册中文字，师尊在册上设有问心界，岂料天叹师弟为武所痴竟至不问生死的地步，娃娃，你可知吾指的是谁么？]

玄影愣了一下，不确定地低语，似在自问，[难道那天叹便是魔尸？]据慧遵大师所说，那具尸体已有三百多年历史，而方丈又称其为师弟，莫非面前的这个人竟是当年天尊首徒[普世济]大师？也就是说他已活了三百多年，玄影不禁疑惑世上是否真有人能够长生不老。

方丈听他问话，轻[嗯]一声，[世事无常，万般皆有，你无需疑惑。]玄影颔首，聚起心神聆听，他接着往下讲，[师尊曾言，禁术之咒会因人而异产生不同的结果，因而只留有解禁之法却无记载施术凡人将遭何种劫数，天叹所习正是奇经术，若是练成，经脉可任意倒转，习武修行之时便能不受肉身所限，师弟被其利所惑终至自食恶果，入魔后阳气尽泄，魂魄无法升天，虽得极致之躯，却丧心智。如若青龙镜未失，以白虎镜将其圣魔之气转为灵体送入天叹体内，即可驱除魔障，引其往生，然青龙镜仍不知所踪，唯以白虎镜照身，历三百四十五载方能渡化。]

玄影将白虎镜抬起，问道，[只要再照十年便可，不是吗？]方丈纵声长笑，[哈哈哈，娃娃，事情非你所想那般简单，白虎镜照身一旦中断即功亏一篑，此法不可再用第二次，唯有寻得青龙镜，两镜相辅方能超魂。]

玄影沉思片刻，将白虎镜收入怀中，起身欲离开，听方丈问道，[要去何处？]便答，[找出青龙镜。]方丈长叹一声，[娃娃，这岂是一日两日便能找到的？在那之前，天叹师弟不知要造多少杀孽。]玄影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方丈大师，当初你是如何降服他？]

默然片刻，方丈无奈道，[吾之法不适用于娃娃你，吾将全身内气输进天叹体内，借以裹缚四肢百骸，只能困其一时，若无白虎镜灵效，此招迟早被破，而吾肉身因此劫受创，虽有意识却身不由己，与活死人无异。]

玄影听他语调平淡，更无半丝怨尤，心下暗生敬佩，口气更为恭敬，[大师，你邀玄影入关，必有降尸之路，这一切皆因我而起，玄影甘愿尽力，生死不计，万事由天！]语意决然，纵然看不到面孔也能想象其坚定的神情，方丈赞道，[好气魄，好胆识！]一道白光从帐内射出，至玄影身前化为一本薄薄的书册，[若你心意够坚定，翻开书页，即会看到一线生机。]

玄影伸手接下书册，缓缓翻开，第一页，入眼一片空白，他等了一会儿，又翻至第二页，仍是不见半个大字，他不灰心，继续往后翻页，直至翻到第五页，纸面上晕出一片红光，经文般的书体如从湖底荡出，飘游在纸面上。

方丈身在卧榻之上，却如生了另外一双眼睛，将玄影所见文字喃喃念出，[血咒术，渡自身血气，引魔之邪，阴阳互生。]玄影也跟着念了一遍，虽明其大意，但所述过于简单，无法从字里行间推敲出具体可行的方法，正苦思间，却听方丈道，[本为天上咒，世人用，各寻其法，成亦然，败亦然，何需苦恼？尽人事听天命罢。]其意便是告知玄影既担后果就无妨再担风险，血咒只是一个突破口，该如何发挥全凭个人领悟。

玄影心领神会，合上书页捧起，[多谢大师点化。]书册浮起，于半空忽而燃烧起来，转瞬化为灰烬飘散，玄影不解惊问，[大师，这是何故？]只听他言语之中带着一丝感慨之意，[吾留此书，只为天叹，再累一人已足矣，魔入世，便是凡尘灾劫，凡尘自有凡尘的解法，无需借天道。]玄影只觉他说出的话听起来浅显易懂，却又有一番特别的意义，自己领会不出，便默然以对，只听他又出言相问，[娃娃，我们只谈后来之事，若血咒奏效，你该当如何？]玄影知他是在探自己心意，坦然道，[寻得青龙镜，助他升魂。]方丈又探，[你的身份并非能随性所为。]他问得快玄影接得更快，[尽人事，听天命，我会竭尽所能，至死方休。]

[嗯…答得妙。]上扬的话尾似对他的回复甚为满意。玄影对着床榻双手合十，微一颔首，转身便走，对着长辈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自行离开是极其无礼的行为，但也因此显出其为赎罪心焦如焚，迫不及待的情绪。

待玄影走回台阶前，身后又传来方丈的声音，[心魂相离，阳气散尽即为尸，降尸之，可从控符着手，血咒诅身，无限于生死。]

闻言玄影顿下脚步，脑中想着除生死之外人世间还有什么更为重要，伫立半晌，却得不出结论，只道，[我怎样都无所谓，多谢大师提点。]说罢，头也不回地迈上石阶。

往日烟云（下）

出窖之后，玄影不曾耽搁半分，携同慧遵大师率部署快马加鞭，于次日凌晨赶至北酉十郡，趁朝阳初升，直捣魔尸栖身之窟。沿路尸陈遍地，满目狼藉，血肉腐败的恶味随风飘散，充斥废城每一个角落。洞窟之外更是残骸堆积，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来时途中，玄影一直思索应对的方法，照慧遵大师所述，魔尸只在夜间出没，白天则隐伏窟中，必是畏忌天光，于是命御尸官围在洞窟百丈之外，以火符设界，令御道官在界内以八卦盘为媒介，吸纳天光汇入火符之内，借符增效，释放阳力，以转变此地阴盛阳衰之势，由于慧遵大师内伤未愈，不宜参战，遂退于界外颂经固阵。占尽天时地利，只欠人为，玄影安排余下二十名武官，每五人横拉一根腕口粗细的铁链候在石窟口两侧，自己则只身入窟将魔尸引出。

此时已近正午，六月艳阳当空照，洞窟之内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霉湿腥味扑鼻而来，玄影以口呼吸，缓慢前进，越往深处光线越弱，直至黑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目不能视，他唯有靠耳朵听音辨位，只听到自己呼气吸气的声音在幽暗寂静的石窟内显得格外清晰。

走着走着，脚尖突然被绊到，往前跌冲了一下，他忙稳住身形，抬脚向后探去，鞋底踩到一团软塌塌的物事，似是人的肢骸，他收脚站了一会儿，又继续迈步，每走几步便会踩上类似的肉块，血腥味越来越重，隐隐可听见不远处传来嘶咬咀嚼的声音。

虽然知道僵尸凭阳气寻人，玄影仍然习惯性地压着脚走路，突然，咀嚼声消失，他心中一紧，顿步耸立，只听到[啪唧，啪唧]，如踩烂泥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非常缓慢，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力道沉重，听得玄影耳中嗡嗡轰鸣，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面而来，令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觉上方悬着一座山岭，即将压顶坠下，有一瞬间，他本能地朝后挪动脚跟，差点身不由己，掉脸奔逃，然而下一刻，愧疚与负罪的心态压过了莫名的恐惧，才使得他双脚生根强撑在原地。

他闭眼凝神，凭借踏步声的大小远近判断彼此之间的距离与方位，当脚步落在近处，他猛然往右侧一闪，硬物擦耳而过，撕开半边面罩黑纱。玄影矮身后滑，觉得挂在脸前的破布极为碍事，索性一把扯下。黑暗之中风声嗖嗖，是快速移动时发出的锐响。玄影化心为眼，立足为根，身似杨柳，在攻击近到寸许才晃身侧闪，以微小的差距避开。

险险让过几招后，玄影纵身跃起，半空后翻，落至百步外，驻地不动，待对方攻来，只闪避不出手，边让边退，本想以此诱敌之法一路将其带出窟外，哪知对方动作越来越快，拳脚毫无章法可言，玄影无法预测招式动向，只闻耳畔呼声阵阵，稍一迟疑，颈后凉风扫过，旋身之际，听得[斯拉]一声，肩头连衣服带皮肉被揪下一大块，玄影手按伤处，顺势倒地，几个翻滚远离攻击的范围，正待起身，突觉右脚脚踝被抓住，整个身子被顺地拖了回去。玄影反身趴在地上，双手屈指抠进土里，臂上使力撑起上半身，借腰力使了招[怪蟒翻身]，欲挣脱钳制，却在抽脚时听到 [咯啦]一声脆响，从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抓住脚腕的铁钳却不曾松脱半分。他心中一慌，惊觉双方力量悬殊，普通手法于之无效，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火符催动真气，火光闪出，玄影感到脚腕处一松，当即单腿弯屈，借力往后一蹬，将右脚抽出，试着动了下足尖，发觉只是挫伤，于行动并无大碍方松了口气。

符上火焰抵不过洞窟里的阴气，眼见将熄，玄影甩手将还剩一丝火星的符纸射出，隐约可见黑暗中的身影偏头闪过，见其对火符有所忌惮，玄影不由暗喜，本想再施几符，却怕难引他出洞，探向襟口的手复又收回来。这时，火符燃尽，黑暗中的身影又动了起来，玄影急忙转身往洞窟外跑，听到身后紧随的脚步，正中下怀。照理说，诱敌之计三分实七分虚，但他此刻真如逃命般，哪怕脚上带伤，也不敢放缓步伐，就怕被身后黑影追上，还未出洞便成地上碎肉的同伴。

出口越来越近，眼前也渐趋明朗，身后追随的脚步声倏然而止，接着是转动脚跟往回迈步的声响，此处已照得进天光，再往前不远便能出洞，已经引到这里，如何能放他折返？玄影抽下腰带，抢上几步，手一挥，黑带如长鞭[刷]地朝那黑影卷去，在胸腹部位绕了几圈，用力往后一拽，使之缠紧，猛提一口气，拔足朝洞窟外狂奔，不敢回头，更管不得那黑影会不会突然从后面进袭，拽着他一路奔出洞口，又跑了数十步，转身双手交替收回腰带，将里面挣扎的黑影扯出洞外。

被曝日光之下，黑影形貌一览无遗，玄影见他一身佛衣袈裟，面上身上却被鲜血染得猩红，眼泛邪光，表情狰狞，哪还有一点出家人的慈悲相，怪不得被人称为 [魔尸]，确实跟披着佛衣的恶鬼别无二致，只听他喉间发出低咆，双手交错在头顶似要遮挡阳光，转身欲潜回洞中，玄影见状立时掏出三张火符，一张射在洞口上沿，另两张射在左右，三符火气相连，瞬间生出一道火墙遮覆洞口，阻断[魔尸]归路。

一声令下，二十名武官分别从两侧包抄过来，先后甩出五根铁链，将[魔尸]由颈脖处到脚缠裹得严严实实，由十名武官持铁链两头分站一圈用力拉紧，撤下十人抽出佩刀掩护在侧。玄影据血咒的意义揣摩出几种可行之法，最直接莫过于以血换血，便照自己的想法，取下背后长剑往[魔尸]臂膀划去，只想割出一道血口，哪料其皮肤坚硬异常，这一下竟如割在岩石之上，玄影运气欲再来一次，却在举剑时惊见腾腾白气自[魔尸]体表散出，向四周弥漫，不消多时，符界之内已呈雾气缭绕，玄影抬头看向被薄雾遮得泛白的日头，心中惶惶不安，又见那[魔尸]全身剧烈颤动，忙叫道，[拉紧锁链！]运足气向下劈剑，只听[铛]一响，剑刃应声断裂，被砍之处的皮肤却仍完好无损，不留半点痕迹。

玄影不敢置信地望着手中半截断剑，忆及方丈大师曾说[天叹]练就极致之躯，便是指如这般刀剑不入么？那要如何换血？正当惊撼犹疑之际，忽闻一声闷吼，就见[魔尸]

奋张四肢，将铁链根根绷断，周身涌出的强劲气浪夹带截截断链朝外荡出，有三人不及退避，被气劲震得七孔流血，经脉尽裂当场毙命，另有数人被波及受创。

玄影虽离得近，却也避得快，连着几个后空翻退到三丈之外。[魔尸]能自散体气叫他始料未及，现在符界内阴气愈趋强盛，可以想见再过不久，浓雾便能尽掩天光，必须速战速决。思及此，玄影扔掉断剑，蹂身上前，却见[魔尸]朝最近的数名武官扑去，速度之快令人防不胜防，他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几人被撕成碎片，内脏肠子流了一地。那[魔尸]蹲下来，抓着地上的肉块就往嘴里送，见此情景，两名女武官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众人更是如被施了定身术，骇然僵立，一片死气沉沉中只余啃咬咀嚼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尸吃人，玄影不是没见过，但从没有哪次如现在这般让他从背脊凉到心底。手下二十名武官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高手，面对[魔尸]，竟如俎上肉，未及守上半式，便被轻而易举地拆骨分尸，这股蛮力非同小可，不管是被逮住还是被轰上一拳，都注定死路一条，虽说将生死置之度外，仍止不住浑身冒冷汗。他令其余武官退出战圈，右手食指中指并竖，运气于指尖，迅速戳穿双肩，颈中，正胸，左右腹肋六处皮肉，气封穴位，不让血流出，汇集血气于丹田，然后缓缓接近[魔尸]，走不到十步，便见其丢下手中残肉，头往这边一扭，未见起身，身形便晃至眼前。玄影亮出白虎镜相对，[魔尸]被镜光照面，动作倏尔缓慢下来，玄影趁机头一底，从他的手臂下钻过去，绕到背后。

见此招奏效，玄影心下暗喜，先前在想白虎镜既然能将阴阳两气转为天地灵气，又能使[魔尸]沉眠百年之久，纵然其效力不能重复二次，但其灵气多少能起到牵制作用，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所以不敢随便乱试，眼下被迫无奈，只好死马当活马来医，却正如他所愿。见[魔尸]又返身逼来，玄影便以此法一照一闪。但如此来回数番，不知是白虎镜中的灵气减弱，还是[魔尸]渐渐适应灵光的照射，动作越来越快，攻势越来越狂猛，闪避之间，玄影身上又添几道抓痕，处在这危急当口，他也管不得体气尚未聚满，摊掌于白虎镜面，吸收其中灵力汇集于丹田，瞬时觉得体内真气暴涨，他见机不可失，将白虎镜揣回怀中的同时取出一纸白符，自行解开止血穴道，将丹田之气顺着脉路朝六处创口推动，只见六道血柱从伤处涌出，朝符纸汇去。白符纳入血气，转瞬泛出红光，玄影将符纸抛到上空，双掌一合，喝道，[狱道血龙缚！]一道红光破符直出，以破竹之势斜射向[魔尸]。

血气中的生命力混合白虎镜中的灵气，其威能非肉躯能挡，但本该穿身而过，交织成笼的红光，却在刺入[魔尸]胸口后化为一滩血水洒下。血龙缚咒法虽未能完成，但却已达到初始目的，即破其皮肉。[魔尸]被红光刺入之后，出现短暂的尸僵，玄影立即以手刃割开左掌心，飞身上前，覆掌按其胸上，创口相对，血咒成败与否皆看此一举，他以气将热血逼入[魔尸]体内，却惊觉在血气流失的同时又有一股寒气从伤口钻入，顺着经络侵入四肢百骸，玄影不知其故，只感到身体忽冷忽热，一会儿如被炙火灼烧，一会儿又如置身冰窖，五脏六腑像被无数虫蚁啃噬，体内真气乱窜，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暗红的筋脉暴起，皮下似有异物缓缓蠕动。玄影被眼中所见异状吓到，本能地想收手，掌心却被一股强气吸住，怎么也抽离不开。

这时，[魔尸]突然伸手扳住他的双肩，玄影心头一惊，抬眼看他张口露出血渍斑驳的利牙，俯下身来，动作虽然缓慢，但此刻，他却是连动也动不得一下，根本闪避不开。感觉牙尖即将陷肉而入，颈项传来的刺痛令玄影灵光乍现，右手猛然向上推开[魔尸]

的脸，在他又压下来时，头一偏，张嘴噙住其双唇。僵尸食人无非是为了血肉中的阳气，而吸取阳气并不是只有这一途可行，尸是不知，需靠人主动，口渡阳气即是一法，虽有气尽人亡的危险，却是玄影唯一能生还的契机，他愿意博命一试。

果然，抓住肩头的双手慢慢放轻力道，得到阳气源头的[魔尸]疯狂地吸吮，贪婪无度，欲将面前阳体的精气吸干殆尽。玄影只觉得生命从口中源源不断地泻出，眼前一片模糊，脑中昏昏沉沉，再也没办法思考，他强压晕眩的感觉，从怀中掏出以自己鲜血为墨所书成的控符，轻轻按上[魔尸]的前额，眼前一黑，瞬时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当再度清醒，等着他的，是一片举目皆非的未来。只因血咒所致，浮动在体周的异样气流化开最外层表皮，如蛇蜕一般，又如历经一次脱胎换骨，终日附着在面上的假皮也随之剥落，露出本来面目，他不明白众人何以拿惊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也没想到降服[魔尸]，凯旋而归，得到的赏赐竟是如同废棋一般被弃，而最不可思议的，是映在白虎镜中，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

离宫之前，他自御尸库带出[魔尸]，存着满心疑惑，依七岁那年的印象探得密道暗门，进入当初被施洗面礼的暗堂，寻到的却是师傅以命为他换得的一条生路，以及书册中的一纸文规道破真相――尊生双子，天兆不祥，双凤争位，必生祸乱，双凤归一，得保天下，长为人皇，幼为人影，皇不相离，影不现世，明暗交辉，影销形灭。

原来从一出世，他便被抛弃，虽生犹死，存在于尘世中的，只是别人脚下一道暗影。被革去玄影一职，被驱出皇城，影便不再是影，这样的抛弃，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然而漫漫长途无尽期，何日方休？直到旧梦逝去才发现，梦醒过后的现实也不过是另一场梦的开始。

经年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没有初醒时的朦胧，明亮透澈如一潭清泉，只见她偏过头，看到伫立在床前的[尸五爷]，微微一笑，视线胶着在没有符纸遮掩的面庞上，如隔百世未见，入了神一般，紧紧盯住不放，轻启双唇，柔声道，[好久不见，五爷。]似在自语又似是一种喟叹。

移形换体（上）

[尸五爷]身未动，低头对向经年，动作十分缓慢。经年盯着他的脸细细观察，发现那张面孔虽然依旧冷漠麻木，但眼神却同往日的凝滞截然不同，更非初遇时的狂暴，而是另一种平静而温暖的感觉。

看到那双眼瞳中映着自己的身影，经年心头一喜，豁然坐起身来，正要开口，刚说了个[我]字，就被一个大嗓门儿打断，[你醒了！]同时一道灰影[刷]一下窜到床头，经年定睛一看，可不是卢怀任么！只见他俯身，双手撑在床沿，将脸凑近，急急问道，[小妹子，你觉得咋样儿？还有没有哪边儿疼那边儿痒？]

经年突然觉得泄气，但见到卢怀任后，旧梦方醒时那份云里雾里的眩晕总算是褪得一丝不剩。她抬头看上去，端顶角梁相连的莲花壁上刻满梵文，凸出于壁外的雕塑描绘的场景乃是森罗殿前血池狱施受刑罚，这种壁刻为[阎王寺]独有。经年越过[尸五爷]看向他身后，果然见还情端坐在圆桌边上，满脸微笑地望着自己。

卢怀任见经年不说话，眼神游移，不由焦虑万分，心想，[莫不是受伤太重，变傻了吧？]忙抬起一只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急道，[小妹子，小妹子？你还记得我是谁吧？]经年叹了口气，[卢大哥，您再挥，我就真要晕得认不出您大人了。]说罢还拿拇指食指捏捏自己的眉心穴。卢怀任听她话中俏皮逗趣不改，登时松了口气，直起身子道，[妹子，你可真把大哥吓死了，身上给开了几个大洞，我真怕你就这么睡着睡着睡过去咧！]

经年本来只挂记[尸五爷]脱了咒符会变成什么样，倒忘了自己受重创的事，此时被他这么一提才记起来，但说来也奇怪，照常里，受了这么重的伤，岂是睡一觉就能痊愈的？不死已是奇迹中的奇迹，可她方才起身之时却没有察觉丝毫疼痛或不适之感。经年低头，见自己已换了身干净的僧衣，伸手按向胸口，那本该是最致命的伤，如今这一按却没有按在伤处的感觉，只触到硬梆梆的一片，似裹了厚厚一层绷带。她正自觉得奇怪，又听卢怀任关切道，[妹子？可有哪儿觉得不舒服？]经年试着催动真气，却意外发现体内脉流畅顺异常，宛若数湾清流自心肺舒展至四肢，人顿时如腾在云霄之上轻松自在，功力更似比原先增长数倍，她缓缓收气，见卢怀任忧心忡忡的大脸在面前摇过来晃过去，忙安抚道，[卢大哥甭担心，经年现在好得很，不痛也不痒。]

卢怀任狐疑地瞅着她上下打量，[看起来是够面色红润，但怎么说身体也被凿出几个大口子，才睡了两天一夜，哪有那么快痊愈的？]又喃喃自语，[要真是这样，那小家伙还真神了。]经年听到他的蚊子哼，不解问道，[什么小家伙？]卢怀任一愣，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妹子？你不知道？]见她一脸迷惑，当真是毫不知情的样子，接着咋呼，[哎哎，你竟然会不晓得，生死大事儿啊！当时我看你真被穿心而过，根本就没啥指望活了，谁知道你胸口是破了一个大洞，那小心肝却还好好的呐。]

经年听他说什么[小心肝]，觉得挺逗，勉强压下笑意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卢大哥，你就甭吊我胃口啦。]卢怀任搔了搔后脑，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叙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让到床边上，看向还情，[嘿，要我这粗人鸡猫子鬼叫没问题，要我好好生生说事情……呃，可就难咯，叫那位姑娘大夫说给你听吧，也是她告诉我的。]

经年看向还情，只见她笑容不变，慢声细语，[你甫被带来，七感俱丧，重伤三处，犹以左胸为最，致命一击洞穿前心后背，本该立毙，但你方有气息，我便检视伤势，却见一团白絮状的灵气裹缚在心脏周遭，并顺着经脉来回流动，因为灵气和体气相互交融，促使伤处皮肉超常生长，加快伤口愈合。]

听到这里，经年心头一动，[你说灵气？难道是……]还情点了点头，[正是灵蛇将其自身灵力放出护心，才未使其受损。]经年忙问，[那它呢？现在怎样？]当时被刑天手穿心口之时，白虎镜被顶了出来，她还担心镜中灵蛇会遭牵连受难，哪料它竟然会为保护自己脱镜而出，感动之余不免担心，因它受灵气浸体为时不久，释放过多灵气不仅会折损修为，甚至会危及性命。

还情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回道，[它无恙，只是灵气耗尽，回归原身。]经年一时哑然，自己予它一命多少带着利用之心，哪想这小蛇竟是至情至性，危急关头不离不弃，甚至拼力护持，想当初，为了释出被食之人的灵魂，不意带出气卵，多年修行功亏一篑，为了早日恢复灵力才迫于无奈潜入白虎镜中，而今，白虎镜已被夺，没有灵体，这般变故，经年自觉于心有愧。

还情看出她的心思，柔声抚慰，[灵蛇有意，只为报不杀之恩，只为你关爱之情，你无需自责，它耗力过度，已入休眠状态，我将它暂置灵台以净水供养，假以时日，便能恢复元气，灵体得失尚有转圜余地，在此之前，你大可不必挂怀。]听她所言，小蛇似乎还有机会重得仙身，经年这才放下心来，对还情微一颔首，[有劳了。]眼神却不由自主，直往[尸五爷]那块儿飘去。

打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之后，经年就不断思索是谁送她到这儿来的。卢怀任与他们在风花谷失散，并没有一同前往阎王寺，更不知道还情与他们之前的一段交流。玄影，殿下和诸葛守不见踪影，自然也不关他们的事，当然更不可能是自己脚上长意识跑过来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五爷带她过来的。这么说，当时还情送他们出寺时讲的那一番话，的确是对着五爷说的，而不是自己的错觉。也就是说，面贴符咒的五爷也是拥有自身意识的么？但 [尸五爷]面无表情的脸和以前别无二致，只是少了符咒相控而没有发狂，至于是否真有意识，经年不敢妄下定论。

恍惚之际，听到还情的声音幽幽忽忽传入耳中，[尸亦有心，无需怀疑，然尸非人，有心难诉，不可强求。]经年心神一荡，注意到[尸五爷]的双手在微微发颤，鼻尖募然一酸，忙使劲闭了闭眼睛，倾身拉过他的手腕。[尸五爷]的脸微一侧，不易察觉的颤抖只有紧紧抓住他的经年才能感受得到。

卢怀任摸了摸鼻子，脸色颇为尴尬，他也做了不少年尸官，爱护行头的同行不可谓不多，但从没有哪个像眼前这一对，虽然[尸五爷]确实有别于其他僵尸——有哪个行头在掉了符之后还能抱着主人一路跑来求医，太匪夷所思了！但僵尸特有的肤色，行动时的滞顿感，肢体关节的僵硬……只要尸体有的他也没落下。所以这边气氛亲昵，卢怀任却看得心里直发毛，本来尚有一肚子疑问，此时倒全哽在喉咙眼儿里，不吐不快，吐吧又觉着不合时宜，硬是憋红了一张脸。

经年拿眼角余光瞥见卢怀任的神色，知道他有话想问，而自己，也有一些疑惑需要他来解答，但不急于一时，眼见自个儿和卢怀任都换过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唯独五爷还保持一身血污，衣裳不整，兹事体大，当然先丢开旁的杂务。

正要问还情借地方打理，却听她先道，[塔顶天井可用，换洗衣物我已准备好，放在井旁石墩上。]经年闻言嘻嘻一笑，[姑娘真贴心，若是现在五爷衣冠整齐，经年可就受不了啦！]还情也回以一笑，[唉……姑娘盛赞了，还情是知情识趣之人。]原本该是严谨随和的人，此刻语气中却含着难得一见的促狭，顿时让人觉得开朗明快不少，经年挑了挑眉梢，掀被下床。卢怀任本还怕她体虚气弱，想伸手过去扶一把，谁想她活脱脱如兔子似的，拽着[尸五爷]三蹦两跳就跑到门口，伸出一半的手当场僵直，大张的嘴巴纯然是下巴脱臼的模样。

见经年出门后往左拐，还情好心提醒，[塔梯在右侧，长廊顶头，要我带路吗？]经年一顿，转动脚跟，对还情摆了摆手，乐道，[不用不用，自个儿走就成了～]仰头吐了吐舌，拐着[尸五爷]迫不及待地冲向长廊尽头。

踩着塔内壁突出的石砖踏蹬环绕攀进，经由隔层木质悬浮洞口登上顶层天台。上遮八角攒尖塔顶，每处转角以束腰柱支撑，柱底雕魁鬼座为托。天台正中央一口青石天井，井外壁绘有世间百态图，井旁石墩约摸半人多高，形态浑然天成，墩壁刻有[净业池]三个墨黑大字。此天台只得上层塔顶，下层石台，四面无壁，无论站在哪一个方位，皆能将塔下方圆百里的景物尽收眼底，而塔顶采用斜檐式设计，坠下的塔檐延伸至天台外侧，是以从下往上看，绝难想到塔顶之下还有这么一处开阔之地。

经年拉着[尸五爷]的手，缓缓走向天井，看到石墩上除了换洗衣物还担了一块擦身用的绸巾，不由扬起嘴角，叹道，[想得真周到，我还真没见过比她更完美的女子……]偏头看向[尸五爷]，眨了眨眼睛，打趣道，[我要是男人，肯定讨她当老婆……]想了想又摇摇头，[不成不成，老婆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当圣人供的。]像还情那种类型的，虽然体贴入微，万事不点就通，但气质太过凛然不可侵，圣女般的感觉会叫人化爱慕为敬仰，那多没意思。

想到这儿，经年突然一愣，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井边，却发呆想这些有的没的，好笑之余不由抬手敲敲自己的脑袋，弯腰下去抓绳索，提了一桶水上来放在脚边，伸手一探，触感微温，凉而不寒，在这种闷热时节，此水温正适合。她转身面对[尸五爷]，瞅着他的眼睛盯了半天，突然歪过头，皱起眉，低声自语，[以前么，我帮忙更衣净身是自然，五爷又不会自己来，现在么……]想起方才一同行走，五爷脚步缓慢沉重，不似一般人收放自如，还情口中的[尸非人，有心难诉，不可强求]是指身不由心而造成的行动困难么？记得先前站在床头，虽然不见任何动作，但那双手却一直不停抖动，是想要有所为而无能为之所造成的吗？

经年甩了甩头，伸手顺着[尸五爷]的右肩，经由胸口，轻抚至左肩头，眼光在因抠出玉珠所留下的三个凹洞之间辗转来回，□周围血迹已干涸，甚至能看到新长出的肉芽，她半垂眼眸，不忍再看，黯然道，[五爷，让您留伤了，都是经年的罪过……]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经年视[尸五爷]远超生命，伤在他身上痛在自己心头，只见她摊开手掌，按在肩头两处伤口上，垫起脚跟，努力想与[尸五爷]平视，奈何身高差距太大，正像作罢之时，却见五爷缓缓垂头，俯身将脸凑下。

两张面孔越来越近，几乎鼻尖相碰，经年心中怦然而动，抬手捧起[尸五爷]的面颊，差点就情不自禁亲了上去。意识这荒唐的念头，她慌忙收手，退后两步，拍着胸口道，[好险好险，莫不是渡阳气渡上瘾了罢？]瞟向[尸五爷]的脸，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五爷，以前只觉得您神武非凡，却不了解为何总有人拿如狼似虎的眼神瞅着您，今儿才发现，原来是脸的原因啊，但以前遮着符纸么，为啥别人都能看得出来，离得这么近的我就没在意？真应了那句貌和神离……]

她拉拉扎扎说了一大堆话，说完之后才发现自个儿自说自话的老毛病又犯了，以往是认定僵尸听不到感受不到，自己说给自己听也是一种消遣，但眼下情况又有所不同，只是她仍然不敢过早下论断，于是怯怯问道，[五爷，经年说的话，您知道么？]尸五爷这时才慢慢直起上身，面色未变，但微扯的唇角怎么都像是含着一丝笑意，看在经年眼中，更觉惊艳万分，直呼道，[您在笑，您是在笑？]当下挨上前，抬头左看右看，注意到他嘴角渐渐深陷的笑涡，经年脸颊涌现出兴奋的红晕，叫道，[您真的在笑！真的啊！]激动难抑之下忍不住拦腰抱了上去，侧过脸贴在五爷的胸膛上轻蹭，过了不久，感觉到一双臂膀轻轻环在背上，并没有收太紧，松松地圈着，不停地颤抖，经年眼圈一红，忙闭上眼睛，将脸埋入[尸五爷]胸口，半晌，才吸吸鼻子，低语，[五爷，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俩初遇的情景。]背后的手振了一下，她呵呵一笑，接着道，[有件事，让我在意了许久，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本不指望能得到答案，不过这会儿，总算可以得偿所愿了……]

她抬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百年的决心和勇气全聚在一块儿，一鼓作气问道，[五爷，您是喜欢您原来的释陀名天叹，还是喜欢我给您取的俗名五爷？]当年征讨魔尸，众人都知道魔尸乃天尊寺所镇，却不清楚其身份，而她曾答允方丈将此事保密，是以不能以[天叹]称呼，因为他在师兄弟中排行第五，又考虑以年龄来论，他也算是老前辈的级别，出于尊重长者，才唤其[五爷]，而编入御册的僵尸都会被赐[尸]姓，故而全名为[尸五爷]，但经年觉得那个姓根本就是多余，因此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来叫去。

[尸五爷]眸光一闪，嘴角微扯，经年又道，[擅自改名儿，没征求意见总是不好么，但称呼五爷也不错啊，您是大老爷，经年是小丫头，我伺候着您，五爷五爷叫得才顺嘛，您说是不是？][尸五爷]微微颔首，动作不大，经年却没漏看这一眼，当即喜笑颜开，[就知道五爷也喜欢么，听了几百年，也该听得很习惯了呀。]轻撑手臂离开[尸五爷]的怀抱，不留神踢到脚边的木桶，忙侧弯腰拉住桶边，不让水泼倒，[哎呀呀，瞧我，都忘了正事儿了，该打！]说着伸手去解五爷的腰带，解了一半倏然停手，僵了半天，抬头讪讪一笑，神色颇为不自在。

只见她先抓抓后脑，然后捏了捏自己半边脸颊，吞吞吐吐道，[五……五爷……我看……我看您还是不太方便……经年就照常办事儿了……您……您别不好意思啊……]

移形换体（下）

说完后就见[尸五爷]微微偏过脸，缓缓将眼瞳朝右方移去，似乎还真有那么点儿尴尬的味儿，把经年看得一愣一愣的，突然嘴角一撇，露出个贼兮兮的笑容，[哎呀哎呀，换边儿想想，现在说好不好意思的，早就没啥意义啦，反正……]没接下去说，眼中的困窘早被促狭所取代，正映衬了那句[脸皮拼脸皮，你薄一层我厚三分]，虽说[尸五爷]的反应看在旁人眼中恐怕是看不出什么不一样，但经年毕竟是亲近了数百寒暑的老搭档，就那么个眼珠转动的过程，看在她眼中可是百年不遇的奇景。这不就是相对容易相望难，摆明了怕羞么！

有了这种认知，经年反倒轻松了，看来觉得不自在的不光是自己啊，五爷搞不好更难受，说到底，被剥光溜尽，看精光的是他啊。一想到这儿，窘迫难堪一扫而空，偷瞄[尸五爷]半侧微垂的脸孔，斜光晕得轮廓愈发柔和，虽然面染血污，但鲜艳的血渍衬着偏青微灰的肤色，竟显出一种异样的美感，叫人看得目不转睛，更令人想做出伸手去摸他下巴的调戏举动。经年忍下莫名奇妙的冲动，诧异自己居然还有登徒子的心态，当下暗暗佩服老天有眼，没将她生成男儿身。

在她七想八想的当儿，手也没歇着，飞快解下五爷的腰带，帮他褪尽衣物，嘴巴还唠叨个不停，[五爷，您放心，不该看的经年决不会看，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您瞧瞧，我闭着眼呢不是……]仰高头，好让五爷看清自个儿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但上下睫毛中间的空隙还透着可疑的晶亮。

她捞过石墩上的绸巾，用水打湿，从上到下，仔细擦拭，一边擦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还真有那么几分乐在其中的悠哉样儿，可再仔细一瞧，那透着微红的脸蛋，四下乱飘不知往哪儿摆的眼神，过度用劲，抓个布都能抓到指关节泛白的手，合着这么一揣摩，就揣摩出这姑娘心里头可没刻意表现出来的那般大方。

净身之后，经年将更换了数次的残水倾倒在井旁的地槽中，水便顺着倾斜的凹槽流向天台边缘，经由延伸出去的半管木托落入塔下小圆潭内。之后她便为[尸五爷]换上僧袍，并用拧干的绸布绾起湿发，打理完毕，她退后两步细细端详，托着下巴将五爷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反复三五番，满意地点点头，[嗯……五爷就是五爷，穿啥都好看……]不穿也好看这句话当然只敢放在心里念念，没考虑过要说出来。

[尸五爷]斜侧过身，垂放的双手缓缓抬起，一上一下环在腰腹间，面色如常，看姿势却显得有些拘谨。经年凑上前，笑眯眯地歪着脑袋看上去，见一缕碎发从绸巾中脱出，挂在额前滴水，顺手帮他撩到耳后，颇为感慨地叹道，[唉……记得头一次见面时，五爷您身披锦澜袈裟，让人瞧一眼就晓得您在佛门地位不低啊……当时是怕得没空闲欣赏，不过事后想想，您那样子还真是……迷倒三千稳赚不赔啊！]不正不经地赞语令[尸五爷]的唇角又斜挑出不易察觉的弧度，经年自己也觉得这话调侃过了头，轻咳两声继续道，[隔了这许久又见您穿上僧衣……虽不如以前那么华丽，但还是闪着经年眼睛哩，唉……大概生就向佛的，骨子里的圣气都根深蒂固了吧……不过也好啊，这样的五爷才是五爷嘛……]说到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意识到这一点，经年忙打住，有些自责有些无奈，毕竟长久下来的相处模式，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心想，只要以后多和五爷说说话，虽然得不到言语上的回应，但至少知道听者有心也该满足了，日子一长，自然会适应。她抬手帮五爷理顺衣襟，触到垂在肩上的发尾，改而顺着发丝轻抚，笑道，[还是现在这样好，本来也算破戒了，又留了头发沾了荤，改了名字，五爷，您这就算还俗了啊！]

还记得当初刚离开皇城不久，发现[尸五爷]长头发时可把她给吓得不轻，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当她意识到渡入五爷体内的阳气不会像别的僵尸一般凝滞郁结，而是能在经脉间互动，那时便悟出是血咒所致的异状，但[尸五爷]并不会因此转变成活生生的人，他无法自生阳气，而要靠经年不断的供给，才能维持肉身的机能。

血咒所带来的异变不仅仅于此，但经此一事，经年心里多少有了个底，以后再有什么新发现也见怪不怪。说来也好笑，这么长时间，除了寻找青龙镜的下落，就是研究所谓禁术的诅咒，顺带摸索白虎镜的用法，听起来挺无聊，实践起来是困难重重，就算到了今儿个，她还有很多问题没弄透彻。

以前计较，是身负责任，心怀愧疚，和[尸五爷]虽亲近，到底是她一头火热，走了那么长的路，不免苦寂，眼下心情却如天地翻转，知道五爷是心甘情愿跟着自个儿浪迹天涯，这对经年而言是比什么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的大事儿，至于那些有的没的，全给抛九霄云外去了。俗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对于这句话，此刻经年再赞同不过啦。

但乐到尽头总有泪，越是幸福就越害怕失去，虽然白虎镜被夺，但青龙镜已寻得下落，二物同入一手，抢起来也方便。但想到抢回来之后将面对的事实，却不得不让经年悲上心头。

一直以来的奢望成真，一直以来的心愿将了，都是圆梦，所产生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矛盾和对立引出心中的挣扎，私心上，经年宁愿选择带着[尸五爷]远走高飞，什么皇朝争斗，形魔乱世，她一概不想管，但要五爷就这般于世间徘徊，不得超脱，经年自问于心何忍。孤独，尝过一次就不愿再尝第二次，特别是在体验过相知相随的温暖之后，失去依靠，又该何去何从……

正当经年想得出神之际，忽感脸颊一凉，抬眼间见[尸五爷]上身微倾，颤抖的手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搁在自己脸侧忽上忽下，时触时离，忙抓住牵引着覆在面上，注意到他的眉心生出两道浅浅的纵痕，不知是不是自个儿神游太虚的样子令他担心了。经年嘴上不说，心中早已认定那就是担忧的表现，忍不住笑开了颜，伸手摸上他的眉间，打横里来回轻抚，像要将那纵痕的纹路抚平，一边慢道，[五爷五爷，经年爱没话找话，爱胡思乱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想得乐陶陶，疏忽了五爷您就是经年的不是咯，我是想说您可以敲我脑瓜子来着，不过……]嘻嘻一笑，尽显赖皮本色，[我知道您舍不得啊，您这样，经年会愧疚整年啦，怎样也得让我表达一下歉意么——]说着踮脚嘟嘴，从方才就蠢动的不良居心，这会儿正好借题发挥，说什么也要将便宜占到彻底。

上好的嫩豆腐眼见就要入口，经年却突然停下动作，叹了一口气，脚跟落回原地，抬手掐了掐勾得发直的脖子，抱怨道，[我承认我个头小，但这不是根本问题啊……]话音方落就听见下方传来当啷当啷的声音，一顿一顿的铿响是锁链顺着石阶拖动发出。这响声越来越大，却又乍然止住。

片刻寂静过后，经年耐不住性子开口，[唉……怎么不上来？要让咱做客的请吗？]只听来人回道，[不随意打搅，是正确的待客之道，我可以等，姑娘请继续。]经年转了个身，对着上天台的悬浮口，用手拍拍前额，叹息连连，[唉，唉，我就说你体贴过人，果然是没说错，还情姑娘，你再不来，经年不知会做什么歹事儿呢。]只听悠扬婉转之声再起，[还情自知来得不是时候，本以为时间充足，岂料……是我考虑不周，还望姑娘谅解。]听她这么说，经年忙讨饶道，[我耍个嘴皮子，你还这么认真，水用过了，衣服穿好了，还有闲给我动手动脚，还情姑娘，你留的时间够多，够充足啦，快上来吧。]说着往入口处走去，走没两步，又听见镣锁相击的金属声，就见还情慢慢攀阶而至，跨过围栏，朝这边走来。

经年笑道，[还正准备去请姑娘你呢。]还情还以一笑，看向她身后的[尸五爷]，微一颔首，经年见状问道，[上回别时，说日后遇上难事儿就来找你，果然是对着五爷说的，那时候，你就知道五爷有自个儿的意识，也算到日后会发生什么，对吧？]还情点头，笑容微敛，[算过，虽不具体，却知你天劫将临。]停了一会儿，走近一步，低问，[怪我不明说么？]

经年不甚在意地耸耸肩膀，[说不说不都一样？反正我还是活蹦乱跳好得很。]还情摇头道，[不止为此，尸五爷一事，不怪我隐瞒么？]经年回头看向身后，退两步到[尸五爷]身侧，挽起他一只胳膊，见他缓缓偏头，与之相视一笑，又朝向还情，[私事，外人不好说，况且你有你不便说的理由，怨怪就无理咯，反而要感谢姑娘提点，是经年自己笨，没听透罢了。]

还情闻言怅然一叹，静立半晌，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经年见她欲言又止，直道，[有什么话就说吧，少了不相干的人，话好说多了。]先前在房中，经年就发觉她眼神有异，似乎刻意传达什么讯息，只碍于卢怀任在场不好说出来，可见事关个人隐私，才要挑个没有外人在场的时机。

还情犹豫片刻，开口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远离尘世，亦或插足祸乱？]经年回得漫不经心，[答应殿下帮他争位子么，要说到做到才是。]还情轻笑，笑容中带着少许不赞同的意味，[承诺，对在意的人才适用，经年，还情是了解你的人，你的过往于凤朝皇室而言，从来不曾存在过，纵然你能记得，但本应作古之人，不该插手后世纷争。]

经年哈哈一笑，[说得好，说得是一针见血，说到我心坎儿上去了！]顿了一下，抬眼注视她，[还情姑娘，你说你了解我，那我的选择，就算不明说你也该摸了个八九不离十，问出来，是觉得我这个选择不妥咯。]还情道，[形魔刑天，非是寻常方式能应对，经年，再有一次，我不能保障你的性命。]

经年一愣，随即寻思这句话的涵义，听起来和自己脑中想的大相径庭，本来和他人无关的事，经年宁愿多浪费点儿时间自个儿找答案也不会问人，但还情总是令她倍感亲切，对着这个人，许多话不用考虑就能脱口而出，便如此时，她也是没多想，直接就问，[不是不会死吗？就算灵蛇护体，但那啥刑天够狠，一掌下来，确实击在要害处……]用手按了按胸口，又道，[虽有绷带缠裹，但我肯定伤口已完全愈合，说起来我的双手该是肉骨剥离才对，蛇小乖的灵气还没多到足以在护心的同时还能促进血肉生长，照理说，这次我是死定了，结果没死成反而功力大增，难道这不是血咒所造成的么？]以禁术降服[尸五爷]，她的成长随之停止，至今还维持当初的模样，由于以前没遇到过敌手，别说受伤，连磕磕碰碰都显少有，所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生命终结的一天。

还情清楚她的疑惑从何而来，使用禁术的后果世俗人不知晓，但还情是于尘世间的出世人，对此自然有几分了然，只是她言语受限，也只能道出与当事人切身相关的真相，[不老与不死天差地别，经年，你归属于前者，此番之所以能逃过一劫乃是有人将三世轮回之命予你相续，并非痊愈，而是复生，你明白吗？]

经年听得暗自心惊，困惑不减反增，[照你的意思，我确实是死了一回，然后有人把命给我，我得了人家的命又复活了……哇！是谁这么挺我，挺到赔命也甘愿？]末了的一句感言是不可置信的唏嘘，除了[尸五爷]，以命换命的交情，经年自认还没碰上过。

还情见她狐疑的眼神便知道自己这番话无法取信于人，但她仍道，[经年，信与不信，在你自己，还情只说事实，你功力提升，也是由于三世加成的修为。]经年低头沉思，低喃道，[那说什么灵力相互，根本没关系么……]她说的很小声，还情听见后当即更正道，[关系匪浅，若不是灵蛇护住你的心脉，即便由我渡命，要你重生，还需等上半载，你的肉身能及时复原，它功不可没。]

经年自说自话被旁人听到，干笑着挠挠耳根子，打起哈哈，[我知道我知道，可惜蛇小乖正跑到周公那儿观棋，要不然……我铁定要好好搂它抱它亲它揉它来表达自个儿的感激之情。]她胡言乱语纯粹是在说笑，还情微微蹙了下眉头，对她的口无遮拦虽不甚赞同却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当没听见，将话题拉回正事上，[经年，禁术乃为天用，凡人使之终将落得三界不容，死后魂飞魄散，再无往生机会。]见经年似有疑问，以眼神制止她开口，继续往下说，[初见你时，我以阎王碑相对，正是施法固住你的心魂，可在你丧命的同时将魂魄收纳体内，但这只是暂缓之策，此法限时，若无命相渡，三日后，仍改变不了形销魂灭的命数。]

听她这么说，经年顿觉豁然开朗，就说感觉那小石碑有异嘛，像被一双无形的眼睛摄去心魂原来是这么个原因。听还情说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再加上她一身凛然正气，眼神绝无半点虚假欺骗之意，其中虽有难解之处，还真叫人不得不信。经年正要开口，忽觉肩上一沉，转头见是[尸五爷]将手搭上来，掌心的热度顺着肩头传到心窝子里，经年知道他在为自己担忧，投去一个安慰的笑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偏头又看向还情，[后面的事咱先不提，姑娘，经年倒是对你的来历紧好奇，还有，那个把命给我的大恩人到底是谁？我认识这么个人么？]

还情不答，缓缓闭上眼睛，经年笑问，[哦……看来这是不能说的事儿了？]还情低语，[抱歉。]语气中含着愧疚。经年倒是不以为意，举手伸了个懒腰，畅声道，[哎——咱先下去吧，腿都站麻啦！]见还情神色间略有迟疑，宽慰道，[不用担心不用担心，这条命经年宝贝着呐！有什么话，下面坐着谈，正好我还有事儿没弄清楚。]这时，原本一直达放在肩头的手抖了一下，经年偏头，见[尸五爷]眼光一闪，不觉有些诧异，低问，[五爷在意？]想了想，突然拳头敲掌心，恍然大悟，[是哦，到底是您的后辈嘛，那就更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才成。]

经年早窥出卢怀任的身手出自少林，他曾说过陈木是少林弟子，所以一开始，她认为那些招式是透过行头悟出来的，可是早前宫内乱斗，卢怀任与陈木配合使的[伏魔双罗阵]正是少林天尊寺独门绝学，不是靠悟能随便悟得出的，再看他手法纯熟，双方合作无间，当下笃定此人师承天尊寺，不算五爷的后辈算什么？当然，陈木变刑天是她始料未及，看卢怀任对陈木的态度也不单纯是对行头的看重，这其中的道道儿就得看接下来他肯不肯吐实了。

经年拉着还情一块儿下天台，[尸五爷]紧随其后，回到禅房后，看到卢怀任背朝门口，呆站在圆桌后面，连推门声都没注意到，不知在想些什么。经年还没跨过门槛，先招呼出声，[卢大哥！]这声喊得特别响亮，挠是神游太虚也得给招回魂儿来。卢怀任全身一震，似乎被惊了一下，忙转过身来，见是经年，马上堆起满面笑容，[你来啦，小妹子。]

待还情进房后，经年牵着[尸五爷]的手跟进来，拖帐凳子先伺候五爷坐定，自己则站在他身后，两手搭在肩头时不时捏两下。卢怀任见经年似笑非笑地望过来，那眼神像是要将人穿透一般，看得他浑身发毛，不敢迎视，只侧过脸，苦笑道，[好妹子，我知道你有话要问，直说吧，甭拿肉贩瞧猪的眼神瞧我，那个慌呐！]

他说得直白经年也懒得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卢大哥，经年想知道那陈木真实的身份，他是你的行头，怎又成了啥劳什子刑天？]卢怀任揉揉眉心，走两步坐到桌前，长叹一声，[哎，妹子，要说那什么刑不刑天的我压根儿不晓得是咋回事儿，你信不信？]经年一口道，[信！]只因他眼神真挚，决不是信口雌黄。

卢怀任见她不带丝毫迟疑，一个[信]字，值得以多年埋藏心底的秘密交换，卢怀任支肘撑桌，垂眼沉思半晌，复又望向经年，以征询的口吻道，[刑天我是不懂，但仁兄却是我的至交……这其中过往不是三言两语能带过，妹子，你想听吗？]经年点点头，[愿闻其详。]

只听他又叹了口气，低沉着声音讲述，[十余年前，少林天尊寺招收俗家弟子，各方有志之士闻风而动，出身武学世家的陈木自然要把握机会，于是他辞别亲人，独自一人南下，旅途中，偶遇围着同样目的出行的卢怀任，两人年纪相仿，一见如故，遂而结为好友，并肩同行。陈木自幼学的是拳脚工夫，而卢怀任不仅武功过硬，刀剑双修，还精通奇门数术，五花八门样样都会，陈木无武不欢，总缠着好友问东问西，恨不得将其一身绝学统统收揽到自己身上。]

听到这里，经年附在[尸五爷]耳边低语，[武痴啊，和您一样哎，五爷。][尸五爷]嘴角微牵，隐隐听见候间呵气的闷声。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卢怀任接着道，[陈木是独子，打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头一次离家远行，人情世故，什么也不懂，只道是朋友就该毫无保留，却不知索求他人之能是蛮横无理的行为，好在卢怀任不介意，向来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不仅满足陈木旺盛的求知欲，更不吝于传授自身本领。]

经年心道，[这种朋友还真是难得。]虽对叙述的角度甚感不解，却不愿在此时插话打断，只静静听他讲下去，[卢怀任每授一招，陈木便潜心钻研，白天赶路时揣摩心法要诀，夜晚入宿后便自行修习，由卢怀任从旁指点，直到掌握透彻再传授下一招，如此这般，一路下来，令陈木受益匪浅。然而，天尊寺的入门试练，却只得陈木一人跨过门槛，卢怀任被拒之门外。]

经年微皱眉头，觉得他说的和现在的情况差别太大，如果没有入寺，又怎会将少林绝学练出相当火候？

卢怀任看了她一眼，莞尔微笑，接着说道，[陈木难得交上如此挚友，两人相处时日虽不多，但卢怀任的悉心教导，关怀入微令陈木万般不舍，再则他虽然入得寺门，却生性好武，卢怀任学艺广博，他只学到九牛一毛，哪肯在这时放人。然天尊寺大门不肯多敞一寸，数度求情未果，眼见卢怀任就要离开，陈木竟再提无理要求，希望卢怀任暂住寺外旅店，继续授艺。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卢怀任自然一口拒绝。岂料陈木提议以武易武，以少林不外传的武学和经书心法作为交换的筹码，终是挽留住决意要走的卢怀任。天尊寺对俗家弟子的要求较为宽容，并不强迫入住寺庙，于是陈木请人在附近林中搭了间木屋，与卢怀任同吃同住，白天进寺修行，晚上回来与好友切磋共进，生活简单却不乏味。]

经年不觉好笑，什么时候入佛门成了逛庙会，说进就进说出就出，以前可没这么随便，她在寺内修习期间，规矩可是多到人一个头两个大，别说不准许私自出寺门，连寺院内也不是哪里都能去的。看来历尽百年洗礼，把天尊寺的招牌也给洗得褪了色，想当初，她能进寺还得靠圣皇保荐，毕竟身份特殊，可寺院名牌里没留她的名字啊，连半个门徒都算不上。现在倒好，随便什么人，进去学点儿皮毛都是俗家子弟，天尊寺啥时候变成学堂了？

正自心里讥讽之际，突然瞟见[尸五爷]平摊在桌上的手缓缓屈指，经年心中一动，一手顺着他的背脊轻抚，安慰细语，[新旧交替，一代换过一代，五爷，您还能强求什么呢？]

[尸五爷]左手食指中指轻跳，叩击桌面发出两声轻响，卢怀任不明所以地望过来，见经年面色如常才又继续往下说，[如此过了三年，陈木思念亲人，遂尔请休一个月，携同卢怀任回北境探亲，哪知，昔日璃瓦硕砖的宅第竟成一片残垣，碎石中数十余尸体已腐得面目全非……]说到这里竟声带哽咽，又憋出几个字，却怎也接不下去。

经年见他动情至此，更是疑惑，明明在说陈木的家人，但看他的反应，倒象死的是自个儿的至亲，做朋友做到这份上也着实够了。卢怀任不知她的心思，一径儿沉浸在自己的思潮里，双眼流露出的恐惧与茫然失措，像那凄惨的一幕不是脑中的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就发生在眼前般，看得经年也不觉揪起心来。

只见他面容倏尔从感伤变为僵木，一向高昂粗犷的嗓音犹如坠入冰窟，[曝尸多日，无人过问，尸身未着寸缕，皮肉溃烂见骨，陈木竟然连爹娘都识不清，只能一具一具将全部尸体搬到坟场，一个坑接着一个坑，挖到十指血肉沫糊上不自知，直到将亲人遗体掩埋，陈木才又折回镇上。尸身上的刀痕足见这飞来横祸乃是人为，他想知道是谁这么残忍，连未满三岁的幼童也不放过！然而众人对他避若蛇蝎，没人愿靠近，他在街巷中奔走，满身恶臭，四处捉人，逮着便问，是谁杀的？是谁杀的！？]卢怀任拍案直起，最后两句破喉嘶吼而出。

经年看他如此激动，不禁出声劝慰，[卢大哥，你说累了，先歇歇吧。]还情翻起倒扣的茶杯，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卢怀任恍若不闻，视若无睹，径自说道，[可是没人答他，散得散，跑得跑，下雨了，陈木只觉得雨水冰凉，打在身上疼痛难当，他感到有一股怒气勃然而发，甚至想将四散奔逃的人抓到身前撕碎，快要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后颈一麻，失去了知觉。]

经年低道，[砍得是时候……]放在[尸五爷]肩上的手不自觉抓紧。

卢怀任停了停，坐回椅子上，双眼直登登地盯着桌面，眨都不眨一下，[等到他醒过来，已身在距城镇十里之外的野店里，卢怀任就坐在床头看顾，见他睁眼也不说多余的安慰话，只将自己所了解到情况一一相告，原来安置好陈木后，卢怀任只身回镇打探，由于他是外地客，许多人并不知道他和陈木的关系，也乐于透露，加上茶馆露天摊上的闲言碎语，很快便寻出制造这一起灭门血案的恶徒，正是近来在北方新崛起的盗匪团伙，专门针对财粗势大的武学世家出手，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抢劫，肆无忌惮，不将宅内所有人杀尽决不罢手，行凶过后捣毁宅所，明目张胆地张贴封条，若有人胆敢收尸便会成为他们下一个目标。至血洗陈宅，北境已有三处府邸遭难，而陈木远在南境深林，半点风声没听到，如果赶早点儿……爹娘至少……能少受几日风吹日晒之苦……]

经年见他双手紧握成拳，全身不住剧烈颤抖，忍不住插话，[那些个恶党没人管么？就放任他们到处撒野？]

卢怀任一拳捶向桌子，只把托盘杯碟震得铛铛响，他手边的杯子被震倒，茶水翻泼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还情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托盘中，伸手用衣袖拭去茶水。经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而卢怀任却是浑然忘我，瞠目怒视，只看见过去看不见眼前。

只见他偏头吐了口唾沫，恨恨地道，[谁能管？谁敢管？一连拆了北境三大府的招牌，上门寻仇，路见不平讨公道的，都被宰了扒光衣服挂在城头示众，别说平常老百姓贪生怕死，连官府还不都装孬！别人的命哪有自个儿的宝贝，死了还不就死了，只怨命不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来，再开口时激昂的语调又平静不少，但经年却觉着那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只听他闷声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既然知道仇家是谁，哪有坐以待毙的道理，陈木复仇心切，忘了自己身在佛门，不能妄开杀戒，一怒之下，冲上盗匪聚伙的山寨，卢怀任提议暗中观察之后再以偷袭手法先擒贼王，而自恃光明磊落的陈木却执意选择正面冲突，他自以为根基牢，本事过硬，却没想过一山更比一山高，贼窝里卧虎藏龙，个个都是一流好手，以多敌寡，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可谓占尽天时地利，卢怀任和陈木哪能讨到便宜？被打得是遍体鳞伤，险险脱围，藏到一处山洞中。卢怀任虽伤重，却都是皮外伤，于性命无碍，但陈木则被掌力震到内腑，自觉命不久矣，只是心中不甘，怕是死不瞑目，想起卢怀任懂得御尸的门道，请求他将自己的尸体当作行头，等待报仇血恨的时机，决意化为僵尸也要亲自手刃仇人，卢怀任一口应允，他便含笑而终……当他再度恢复意识之时，眼甫睁开，头脑还一片浑浑噩噩，就看到一人平躺在地上，那样貌，那衣服，竟是自己！而这活过来的陈木不知怎的竟跑到卢怀任身体里去了！]

经年虽早料出几分，此时听他自个儿讲出来还是低低惊呼了一声。

卢怀任摊开手掌放在桌上，呐呐低言，[乍遇此变故，他一时手足无措，去探自己的身子，已然鼻息全无，旁边摊着一本老旧的册子，他顺手拾起来翻看，却惊异地发现，里边儿记载着失传的封魂禁术，这才了解到并不是每个人死后都能化作僵尸，而卢怀任为了完成他的嘱托不惜冒险用此术禁锢本该散离的魂魄，那册中留有如何施用封魂术的方法，也有警言忠告欲失此术者一旦失败，必受天罚，施术者的原魂入受术者的死体为尸，同时施术者的活体吸纳死者亡魂，即是与被施禁术的人生死互换……]

涛卷龙吞（上）

经年听到此处，轻咳了一声，神色复杂，卢怀任心眼合一，完全不受外物影响，继续自顾自地阐述，像是多年窝在心中障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机会，[陈木心心念念想要复仇，不想连累挚友赔上性命，心中自是苦不堪言，回顾过去，只觉着自个儿是混帐透顶，别人默默包容，自己更得寸进尺，都是人为他，哪有他为人？而躺在脚下的好友却从未怨过一句，不求谢不求回报，陈木自认不配得他人如此关爱！走过生死这一遭，他头脑清静多了，见禁本上记载了解咒的法子，便依样照做，用朱砂封了七窍，却不知白虎镜何处可寻。他刚历灭门之痛，如今又眼见朋友为自己丧命，一时竟不知怎样自处，在洞窟里窝了近半年才下决心放下血仇，他没有回天尊寺辞行，摇身一变，成为尸官卢怀任，带着行头天南海北地闯荡，就只为了有一天能再换回一条命……]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逐渐回复清澈，他抬眼看向经年，拼命挤出笑容，涩涩地道，[这十来年算是没白跑，总算给我找到了……]

经年听他这么说，眼中却没流露一丝喜色，方才他轻描淡写地一句[放下血仇]，说得轻巧，可真做起来，要经受多少矛盾折磨，舍得之间不能两全，他的这番选择必是令自己痛苦了许久，也正因为此，经年本来要说的话反倒不忍心说出口，只随意问了一句，[怪不得卢大哥你总是仁兄仁兄的叫，依我看该是卢怀任的’任’兄吧。]

卢怀任一愣，确是被她说准了，只是这么多年下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谁是陈木，谁是卢怀任，以曾惯用的称呼，也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活着的目的，但叫着叫着却不知不觉变了味，毕竟曾经的挚友是活生生的血肉，能对谈能共饮，而被困在陈木体内的却是一缕不自知的阴魂。

他惨然一笑，[本来还想借妹子的白虎镜，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经年将下巴搁在五爷头顶，肚子里的话蕴量几番，硬是挑了个无关紧要的话茬出来，[卢大哥……唉，不对，陈大哥？也不对……那个，今后该怎么称呼啊？]卢怀任失笑，敢情她刚才一脸严肃都是在想这个问题来着？只觉得女孩儿家心眼儿细，尽在这些个小地方钻牛角尖儿，忙道，[原来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都习惯了，况且，我现在是你卢大哥没错啊！]说这话时面上多少回复初见时的神采，但只一眨眼工夫，又变得颓丧起来，只见他双掌撑在前额上，五指还不时揪扒头发，喃喃道，[明明是任兄，怎又成了刑天？那任兄的魂魄又哪儿去了？啥时候换的，明明一直都跟在身边，要有个什么事儿，我不会不晓得啊……]突然一转念，想到在风花谷和人头纠缠时，陈木发狂先行离开，他出谷后找了一夜才再西侧山道口子找着，莫不是在那空档出什么事儿了吧？

经年听见他的自言自语，稍一琢磨便摸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口唇动了动，却觉得所有的话哽在嗓子眼儿里，明知该说出来，却又不知怎么吐出口，便朝还情瞥了一眼。其实经年并不肯定还情能听出什么道道儿来，也是有口难言，出于本能的求助他人，但就这么无心的一眼扫过去，还情立时明了那眼色隐含的暗示，看向卢怀任，轻声问道，[阁下所说禁册，可否借为一观。]

卢怀任愣了一愣，那本禁册着实重要，虽然里面记载的咒术他都能倒背如流，也知此禁书不宜外传，却不舍得弃毁，是以一直贴身携带，这时还情要看，自然让他为难，但转念一想，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报实了，也没啥子好隐瞒的，再则还情不若凡人，自有一股叫人俯首的威仪，于是卢怀任没多挣扎，从怀里掏出册子递上。

还情一接过书册，经年就够头看过去，只见书页泛黄老旧，不仅没有封皮，内页也多为缺损，再看其墨迹和文书排列的格式，该是凤朝初年之作。还情慢慢翻页，对每页的内容也不细看，只挡一眼便翻过去，翻至记载封魂禁术的最后一页才捧高书行行过目。经年看了个大概便又站回[尸五爷]身后，摸摸他的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便轻轻解下挽发的绸巾挂在椅背上，双手一上一下梳理散发，闭眼叹了口气。

还情合上书册双手奉还，待卢怀任接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所中乃是移形换体之术，并非封魂禁咒。]经年拍了拍额头，心想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也不管人家接不接受得了。卢怀任还没反应过来，只呆怔道，[移形换体之术？]并不清楚具体指得是什么。

还情又道，[移形换体，多为破病将死之人为续命借由术者之手与健康青壮互换肉体，得以续命，也有邪道中人自用此术欲求得永生，但邪术非人所能驾驭，常人滥施，落得肉躯变形，丧心失性的下场，终至化为妖物，无一例外。]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紧盯卢怀任不放。

卢怀任只觉得她说的邪术险毒非常，却又不知道这和自己说的过去有什么关联，看还情瞅着自己像要他发表什么见解，半张着口接不上半句话。经年见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还情却闭口不再言语，似打定主意只点拨不明说，就让这桩悬事儿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她是见不得拖泥带水，既然起了个头，迟早也是要道破，不如一次了结，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早些看清事实对被蒙在鼓里的人自有好处，于是坦而直言，[你还不懂么？卢大哥！你那朋友对你施的根本不是啥封魂术，而是移形换体之术！也不是什么失败后导致魂魄互易，根本打一开始就注定是这么个结果！]

卢怀任一惊之下，即刻反驳，[怎么可能！？那书册上明明写的是封魂禁咒！]经年摇头叹气，也不跟他磨嘴皮子，直接走过去，趁他兀自怔愣之际拿过那本书册，翻到后面，往桌上一摊，指着书页道，[卢大哥，这书册虽老旧，唯最后几页破损严重，而且奇怪得很，你看着张纸……]她提起最后一页边缘，[打横被撕裂，中间缺一段，上方残页是封魂咒的施法，下方残页是破禁之法，乍一看，文体墨痕都像是出自同一页，可你没发现上下均无衔接，分开各成章节，中间那缺损又写了些什么呢？依我看，这上面一半和下面一半所写的根本不是同一种法术，你再看……]她反折书册，指着中缝部位，[这上半页之前有些毛边，而这下半页之后也有些毛边，都像是被撕过的，假使有两张完整的书页，咱们将前页撕去上半部分，将后页撕去下半部分，要使这两部分看起来像是一张纸该怎么做？不就是掩饰撕痕不吻合么？所以多撕一段，留空中间……]她松手，见卢怀任圆瞪双眼，久久不能言语，知道他还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那番分析。

虽说以拆页合一的手法糊弄人也不是没可能，但那书册破破烂烂的，就算没撕边儿也都起毛了，哪还看得出来哪页对哪页，经年也不是神仙，看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么多名堂，之所以要那么说也是经年耍的小手段，毕竟要将一个人多年认定的事实全盘推翻，不端出足够分量的说辞如何取信于人？更遑论是卢怀任这种一根线通到底的直肠子！

卢怀任不停揣摩她的话，越想越觉着有道理，也越想也觉着难以置信，面色乍青乍白，反复念叨，[不可能……怎么可能……]经年见他有所动摇，再接再厉，[卢大哥，那上半部分残页记载的封魂术是由天魔神教惯用的[封魂化尸]便由此衍变而来，为的是令僵尸不腐，确为困魂逆天的邪法，用个不好是会神魂相交，但跟你认为的封魂禁咒是大不一样！而那下页也就写了什么白虎镜照身之类的，哪是什么破解之法，白虎镜里边儿的灵气是辟邪万能，自然能使邪术失效，根本就是最后来个警言啥的！依我看，刻意给你看这，也是想叫你把心思放在找镜子上。]初见不久，卢怀任曾无意透露封魂术一事，那时他似在说笑，经年根本不当真，只知道朱砂封七窍也算是邪术的一种，对施术者自有几分警戒，土窑镇时卢怀任自掀底牌，要借白虎镜，言语恳切，着实叫经年错愕了一回，再听他将前因后果讲完，合着这么揣度揣度，结果也就摆明了。虽然到现在才知道是移形换体造成的魂体错位，但打一开始，经年就没认为他会用什么封魂禁咒，因为三大禁术的史本自始至终就没出过天尊寺，她所见的那本才是真迹——随心显字，字若浮萍飘荡在纸页上，绝非凡世所能假造，而早在那时便被方丈焚毁，哪还轮得到今世之辈参看？

卢怀任听她讲这一通，没开解多少反而是惑上加惑，脱口便问，[不管那是个什么术，跟移形换体又有啥关系？总之是我活过来了，这又怎么讲？有人特意自个儿找死么？]经年合上书页将薄册塞回他手中，嘴角微微一撇，看似在笑却像是以此来掩饰真实的情绪，压低声音慢道，[卢大哥，移形换体之术根本就没记在你那册子上，听你说的话再瞧瞧你的身体状况便一目了然……]她不往下说，转身走回[尸五爷]身后，低头把玩五爷的发梢。这可叫卢怀任发急了，[我的身体又咋了？小妹子，怎的话才说到一半就卡了？]听他这意思看来对前面讲的话并不是全然反对到底，但就接下来要说的话，经年还真难以直爽爽地吐出口。

她还琢磨着该怎么把话讲得婉转之际，还情代她解了围，[先前为你把过脉，体气虽足，脉象不稳，以我多年经验来看，是为身心相斥之故，借尸还魂亦有此症状，从外表难以察觉，殊不知体内阴魄渐逐阳魂，内腑气滞，如慢性毒，伤于无形，死亦难自知。]卢怀任闻言骇然，难道偶尔的头眼昏花是因此所至？

经年早以鬼眼透其体内，确见五内有不同程度的腐蚀，但他似浑然不知，经年本对他抱存戒心，才一直没将此事道破，只想看他究竟走得是哪一步棋，而现下可见，他不仅没在布棋盘，甚至也是他人手中一枚不自知的小棋子，经年从他一番讲述中了解到此人重情重义，一段故事听下来是感触颇深，反倒更顾及他的感受，不忍在揭开伤口的同时顺手撒把盐下去，见还情说得够直白，当下决定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还情接着道，[移形换体，人难施成，你的朋友一未异变二未性狂，只有一解，施术者非人，与你相交多日，是昔日的卢怀任，也是今日的形魔刑天。]经年见她面色不变，口气依然平平淡淡，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只差没直接说，你这被施术的打一开始就被人给利用了，什么友情，关怀，到头来全是一厢情愿，于对方，则不过是计谋一场。

卢怀任强辩道，[任兄绝不是刑天，我了解他！他……他……他绝非虚情假意！]眼光却别开，不敢正视还情。还情不动声色，只说真相，[刑天魂体不全，需靠肉躯庇护方能现于世间，然凡身难抵魔魂侵蚀，每隔数年换体一次，而换体之后尚有一段时日适应新身，其间肢体僵化，难于行动，这便是天劫，于受劫日，无人相互何其危险，若然肉体受创，容不下魔魂，便无从避开天光，因而设此一计使以朱砂禁锢魂魄，让你将他带于身侧，以便安然过得天劫，之后仍假扮僵尸，必是为等待时机，刻意隐藏身份。]

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经年听到桌底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遂尔弯身瞧向桌肚里，除了几双脚丫子啥也没瞧到，只以为是卢怀任不自觉踢到桌腿，也没多想。卢怀任倒是没在意，只听还情说完话，人就整个懵掉了。他不想怀疑挚友，更不愿去想那么多复杂的事，而还情和经年都说得振振有词，让人不知该怎么反驳，他怕的不是死，也不是被利用，被算计，而是怕心中的那一点疑惑，那一丝动摇，污蔑了好友一片赤诚情谊。

经年不知他此时的想法，只以为他不能接受事实，叹道，[卢大哥，可还记得风花谷那一场混战？]见卢怀任一颔首，接着说，[经年以为是大哥您故意叫陈木发狂的哩，那时还一直觉着你接近咱们是不安好心……]

卢怀任闻言苦笑一声，心想，自己这热肠子还真是吃力不讨好。

经年看到他笑比哭难看，眼中闪过愧色，垂下头，边拨弄五爷的头发边道，[可那时候，我还真不知道你要那行头发狂跑出去是干啥，后来在这儿碰上还情姑娘，你也知道，这姑娘不只通天晓地，不只知过去堪将来，更是慧眼识人，读心用看的就成了……]只听还情闷笑出声，经年耸肩吐了下舌头，继续，[所以我猜你大哥是算到有这一尾神人挡路，怕自个儿露了馅儿才决定不跟咱们同行，先绕过这关再说，没想到怕露馅儿的不是大哥你，而是你那行头，那时他是自主发疯的，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知道卢怀任对刑天偷袭一事怀愧在心，所以特别强调最后一句，叫他甭再自责了。

卢怀任也听出她语带安慰，心头一酸，眼眶子热热的，他慌忙起身，看也不看旁人一眼，说了声，[我到外边儿透透气。]便匆匆几大步跨出门去。经年见[尸五爷]跟着缓缓偏头，两手轻轻在他肩头按了两下，低声道，[别担心，他要花些工夫适应咱们说的话，到底鬼门关逛过一圈，连家仇都放下了，没什么想不开的。]又偏头看向还情，[多谢你代我说了不少话，要不然这会儿还道不清楚呢！]

还情不语，起身朝外面走了几步，看看天色，回头征求经年的意见，[已是日落时分，不如在此休憩一晚，你方醒，他亦要做个抉择，明日别过，我不拦阻。]经年听她明明说的是挽留的话，听在耳里却像是下了道不容抗拒的必遵令。经年心想，这时卢怀任定是心绪纷乱，不知何去何从，留下来清静清静也好，但自己却无挂碍，又不是非带卢怀任随行，去留全在一念之间。考虑到五爷刚脱符咒，自己还没跟他独处够哩，一下子又要去打打杀杀实在无趣得紧。于是她点点头，顺应还情的意思。

还情欠身道，[请姑娘好生休息，还情不多打搅。]说罢缓缓退去，跨出门槛时顺手将门掩上。经年发现地上有一条断断续续的红印字似乎是脚链拖动留下的痕迹，走过去俯身伸指轻触，粘稠濡湿，是血。

经年直起身子，搓了搓指尖，往回走到[尸五爷]身侧，疑惑低语，[这血还带着些热度，新鲜的……她哪儿伤了？]见五爷脸一偏，嘻嘻一笑，粘血的手胡乱在自个儿衣服上抹了两下，一把搂住他的脖颈，乐呵呵地说，[五爷……就剩咱俩儿了，经年服侍您睡觉吧？]隔了一会儿见五爷慢慢别过脸，忽觉心情大好，嘴上便宜更是占个不停，[哎呀，才刚穿戴上又要脱了！]见五爷眼光一闪，竟自能猜出他的心思，将脸硬凑到他眼前，[嗯？经年知道，以前么脱了外衣有内褂，但这会儿么，里外上下就一件，又不能委屈您和衣而眠，反正就只有经年呐，脱光光也没什么哩。]

[尸五爷]微垂头，嘴角轻挑，经年看得痴迷，半跪在地，侧头枕在五爷腿上，闭眼轻叹，[五爷，不说冷呢，您能不能抱抱经年？]感觉一只手轻覆在她耳上，顺着鬓发滑至肩头，微用劲揽住他的肩头，经年半掀眼睑，面露微笑，然而笑意，却染不进双眸。

涛卷龙吞（下）

天色渐黑，月升梢头，还情送来饭菜，经年久未进食，却也不觉得饿，草草扒了几口，又对[尸五爷]说了不少贴心话，将多年来的心事尽数倾吐，至夜深方上榻，睡不过一个时辰，忽觉床板震颤不止，耳闻窗外轰声大作，如狂风飚卷，经年和衣而眠，睡得惊警，一听到动静即刻跳下榻来，又扶[尸五爷]起身，匆匆出塔欲一探究竟，却见还情与卢怀任二人已站在寺门外。

经年越过二人走上桥头，朝圆潭对岸一看，只见漫天黄土飞扬，宛如暴风过境，[嗒嗒]马蹄声带着空旷的回响远远传来，不多时，现一骑将策马缓出沙尘之中，玄黑铠甲，披氅似火，手持刃长九尺的斩马刀，月光投在刃面上，折射出猩红冷光，倒映着骑将半遮铁盔的肃容，其姿若战神傲世，与身下高大彪壮的战马相得益彰。行至距圆潭三丈开外勒马。

经年见此人来势汹汹，身未到先挥土扫尘一个下马威，到了近处却不急着动手，看来意不在杀，便扬声道，[三皇子驾临，经年这厢有礼了！]说罢一拱手。

虽有头盔遮面，但神武战甲却明明白白昭示出其身份正是号称[吞龙将军]的三皇子鸱鸢。只听他一声冷笑，倒握斩马刀往地上一杵，柄头破土直下。这处荒地土质板硬，表层之下尽为坚石，他竟毫不费力地将刀柄凿入土石之中，气力着实惊人。插柄入地三尺，鸱鸢往下一压一挑，带出土下碎石，再抡柄兜底挥扫，掀动劲风卷起碎石朝经年那方飞射而去。

碎石的准头正对[尸五爷]，经年与卢怀任正待运招，却见[尸五爷]侧身上前半步，左腿微屈，上身一沉，脚底窜出宏流平地纵上，如一面无形屏障，挡住碎石攻势，再收脚直身，气势立敛。

经年见[尸五爷]行动利索，不由惊疑，听还情道，[咒符之下，行不能动不便，唯武依旧，不曾荒置。]便是说[尸五爷]做不来寻常的行为是因受困符下，长期无法自主所致，而对战应敌却一直没有间断过，所以自然不会如走路那般僵顿，但这只是就话里的意思猜测，尚有难解之处，经年偏头轻问，[那日子长了，五爷就能跟常人一样了么？]

她带着期盼的眼神叫还情犹豫，思量片刻不答反问，[是尸是人，于你无妨，何苦要与常人一般？]经年听她这么讲，就是要自己别执着于人与尸的区别之上，可见要[尸五爷]与常人一样会说会笑是绝无可能。领会到这一点，她并没像预期般感到沮丧反倒是松了口气。

正在思索这份心情因何而起，忽听得一阵狂笑，鸱鸢横刀指来，刀锋对着[尸五爷]，喝道，[鸱鸢特来请战，望不吝赐招！]言语谦恭，口气却狂放得紧。他曾在皇宫给经年让道，当时便透露有意与[尸五爷]较量，同为武者，经年知道这挑战源于追逐强者的本能，被人操纵的僵尸当然引不起他争胜好强之心，然而脱了咒符拥有自身意识的[尸五爷]却有与之一较高下的价值。

[尸五爷]无法回应他的叫阵，只缓缓迈进两步，经年一愣，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口，急问，[五爷？您要去？][尸五爷]侧过脸，眼中幽光一闪，下巴微收，经年看出这是一个颔首的动作，心想痴武者不拒人邀战也是承认对方的实力，遂松开手，对还情和卢怀任道，[你们先到塔里去吧，站这儿看挺危险的。]

还情二话不说，看了卢怀任一眼，转身往里走，卢怀任却站在原地迟迟未动，见还情跨入门槛后停住脚步，才挪到经年身边关怀一句，[小妹子，咱都进去了，那你呢？]经年嘻嘻一笑，欢快的神情和卢怀任的愁容恰成对比，只见她抬手拍拍卢怀任的肩头，翘起拇指朝后面比了比，[五爷显身手么，经年当然得在一旁守着咯，其他事儿做不来，喊喊加油倒是挺拿手的！]卢怀任踌躇半晌，叹道，[也罢，小妹子，你自个儿小心着，别被波及到，我就不在这儿碍事儿了。]语毕耷拉着脑袋往里边儿走。

这般干脆倒叫经年意外，以他以往的作风，就算不插手也定会留下来观战，看来挚友的变故对他打击不小，从没见他这么颓丧过，经年望着他的背影，脑中盘旋着一堆安慰的话语，却觉得说出来会更刺激人。

待两人进塔，[尸五爷]迈步过桥，经年收摄心神紧跟在后，鸱鸢见二人上前，便知[尸五爷]已接受邀战，大喝一声，[好！一对一，胜者存，败者亡，生死——皆无怨尤！]

经年[哎呀]一声，拍拍心口，故作惊赫地直呼，[瞧你这话说的，决胜负么，又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再说了，你对五爷说什么生啊死的……啧啧啧，失礼啊失礼……况且你死，对咱也没什么好处，赌生死，没意义外加没兴致！]竖起食指摇了摇，转头看向[尸五爷]，[五爷，杀人没啥好玩儿，您看呢？]

[尸五爷]微一低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话，鸱鸢却觉被羞辱一般，沉声道，[沙场之上，战败与丢命无异！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即是正理！]所以至今，他未败过，哪怕骨碎肉烂，哪怕屡次险过鬼门关，但最终屹立不倒的，仍是他，只要一日不褪去神武战甲，只要一日不弃下[吞龙]之称，他就决不能败！

经年听他说得认真，也收起玩笑心态，初衷依旧不改，正色道，[生死只单方面针对你而言，于五爷，毫无意义，你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样如何，咱们来个条件交换，你胜，条件你来开，五爷胜么……]经年瞟了[尸五爷]一眼，[五爷没意见，条件我代开，你看怎么样？]

鸱鸢沉默许久，再开口却是阴森森的威吓，[若尸五爷败，我要取穆御官你的小命，这条件，你敢答应吗？]

[尸五爷]猛一偏头，经年飞快抓住他的手轻捏了一下，笑道，[有何不敢？]鸱鸢听她回得如此爽快，口气又不似在说笑，眼神更无半分惧色，真要说她有勇气倒不如说她根本没考虑过会于此丧命。鸱鸢冷哼，[你就这般自信？]经年昂头道，[是！]一字铿锵有力。

鸱鸢纵声长笑，舞动斩马刀在空中转了两圈，长柄往肋下一夹，刃锋直指经年，[好！很好！冲着你这声是，此战我非胜不可！]经年将他的狂语当耳旁风，不驳斥也不接应，只问道，[我方才的提议，当你是没意见了？]鸱鸢道，[我胜！你与尸五爷奉本皇子为主！]

这句话十分刺耳，经年向来对划分主仆之类的事特别敏感，听他还带上五爷，更是满心不快，脸也跟着挂了下来，冲冲地开口，[我说过，你胜，条件任你开！若你败，条件任我开！Qī.shū.ωǎng.敢赌我就不怕输，怎样？]

她口气忒大，鸱鸢也不遑多让，开口便道，[没问题！穆御官，我肯定你的诚信，绝非说一套做一套之人。]经年抱手一拱，[过奖了，我也相信吞龙一诺千金的传闻不是诳语。]手往前一指，[咱们换个地方，这儿有人居住，你不顾忌咱顾忌，有顾虑么还怎么尽兴？后面荒坡不错，如何？]鸱鸢不语，轻扯缰绳，驱马掉头，径往山坡奔去。经年和[尸五爷]也纵身跟上。

至坡顶一处旷地，鸱鸢翻身下马，拍拍坐骑的前额，轻声道，[狂座，先行山脚等我。]那名唤[狂座]的悍马朝他脸上喷了一口气，跺跺前蹄，从另一面坡道飞奔下山，鸱鸢目送它离去方回身，双手竖举斩马刀，高声道，[此刀封血，渴噬敌魂，伴我名扬沙场，亮出你的灵剑！]

指的即是在土窑镇经年所使的灵蛇剑，他只知道那把剑犀利无比，虽刀剑属性不同，但其等级决不逊于[封血]，交予[尸五爷]，以刃拼刃，只为一个公平，却不知那剑身是由灵蛇所化，而那小蛇正在酣眠当中，哪还能出得了力？

经年曾听闻，一代天匠隐于西境，穷其一生铸造两口绝世兵器，一为名剑[释业]，一为斩马刀[封血]，问世不久，天匠便心衰而亡，他知这两件兵器若入歹人之手必会搅得天下大乱，临终前特将一刀一剑藏于铸剑暗室之内，又不舍精心打造的兵器就此尘封，遂在暗室外壁凿下暗语，提示有心之辈。之后不久，两刃为邪教所得，沦为杀戮工具，正道合力诛伐，只夺回一把[释业]，而[封血]随其持有者失去影踪。事隔百年再现于世，竟是在凤朝扩疆的一场战役之上，手持[封血]的少年将领一夫挡关万夫莫敌，斩敌首级数以千计，一刀直捣黄龙，自此[吞龙]威名响彻天下，披上一身御赐神武宝甲，就此踏上一条辟血不归路。

经年只听过相关事迹，经此一见，更是肯定传言不虚，有灵性的好兵器，自会散出一股非凡的气势，明眼人看了便能掂出分量。她不知道这刀怎会落入鸱鸢之手，这时没有灵蛇化体，三寸短剑压根不经用，强者会武，要么兵刃相向，要么徒手相搏，没有一个拿武器一个赤手空拳的，鸱鸢会带刀前来，代表此刀能发挥出他最强的战力，若要求他弃刀改肉搏，实在有失公道，毕竟[尸五爷]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怎么都没差。

思索良久，脑中灵光乍现，经年取出三寸短剑抛至头顶，双臂交错脸前，掌心上翻，两束黑气盘旋腾出，由剑尖疾灌而入，只见剑身伸长至四尺，口薄脊厚，通体乌黝透明，真个如黑水晶般闪出烁烁星光。此剑黑刃非有形物质，乃由人体内所积瘴气凝成，正是暗法堂的独门绝学，瘴由罪生，以瘴为剑，以罪斩罪，是她任职玄影护卫时独选的佩剑，后被放逐，遂将此剑重隐于身，是因一直不愿面对成为人影被命运玩弄的过往。不想此番生死轮回，梦中重忆往事，仿若雾里看花，又如戏外人看戏内人，再也找不到彻骨痛心的感觉。再度唤出昔日相随的佩剑，也表明对往日恩怨尽已释怀。

她将剑柄塞入[尸五爷]掌心，双手包覆他的手背，[五爷，这把玄罪给您用，只有比灵蛇剑好不会比它差，绝对耍得痛快！]斗志满满的样子仿佛出战的那一个不是五爷而是她，说完连着几个后跃退到一块凸石之后。

鸱鸢双腿弓立，举[封血]横过头顶， [尸五爷]持[玄罪]竖于胸前，二人维持此姿势良久，皆在寻找对方露出空隙的时机。突然，平地起风，卷起遍地黄土砂石，待尘幕落定，鸱鸢蹬地俯冲，近[尸五爷]身前点足腾起，跃到顶处，身形疾降，斩马刀照着[尸五爷]头顶竖劈下来，威势悍猛，[尸五爷]侧滑一步避让，刀刃劈空，势头不减，一刀下去只砍得地上土石崩飞，鸱鸢脚刚粘地，双臂齐振，横刀直朝[尸五爷]腰间扫去。如斩马刀这般巨型的兵器，少说越百斤，杀伤力足够，却因过于沉重亏在速度上，然而鸱鸢这一劈一扫之间完全不留空当，好似手中握得不过一片轻羽。

[尸五爷]手腕一旋，倒提[玄罪]置腰间格挡，两刃交接之际，一推一送，以巧劲化去力道，同时旋身跨进一大步，背靠斩马刀握柄，左臂反到身后一夹，右手平剑直刺鸱鸢颈部。鸱鸢本想收刀退后，因长兵器对敌需隔适当距离才能发挥威力，然而被[尸五爷]这么一靠一夹，却怎么也抽动不得，他心中一惊，忙侧头避开，剑刃贴颈擦过，开出一道血口。

[尸五爷]收剑的同时挺身松脱刀柄，鸱鸢回身，借腰力带动上身，甩臂一个大回旋，斜扫下盘，[尸五爷]轻巧跃起，半空仰面后翻，一个乳燕穿柳，落在斩马刀中段上。鸱鸢翻转刃面，朝地上拍去，[尸五爷]头脚倒转，鞋底却牢定刀上，以剑尖撑地，双膝一屈一伸，竟将斩马刀蹬开，就势侧翻，稳稳落地。

斩马刀因惯性反弹，鸱鸢被这股冲力震退两步，刀柄险些脱手飞出。奋力一击竟被对方轻而易举挡回，那撑地蹬腿的动作看似简单实要配合力道时机的把握，换作平常，刚才那一下原是不该格挡，须在刀刃翻转之前抽身闪避，若没有相当把握，[尸五爷]又岂会选择直接对招？

思及此，鸱鸢好胜心陡然攀升，大叫一声[好！]双手架刀横过头顶，抡柄回绕，正是劈、砍、刺、撩、抹、拦、截，盘八式中的盘刀式。飞旋的厚刃如锐风狂飙，发出阵阵尖啸，激射出数十道凌厉的刀气直逼敌方。

[尸五爷]运气覆遍剑身，左格右挡，将刀气尽数扫向两边，分道的刀气削土而过，有的在空中消散，有的撞上凸石，只崩得碎块乱溅。经年见一道白光迎面射来，身形不动，待刀气近到胸前，挥掌挡开，只觉手背一麻，当下赞了声，[好劲道！]距离这么远，刀势仍带三分威，用刀至此境界，世间少有。

鸱鸢见[尸五爷]挡开刀气却不回剑，反而立身不动似在等他攻来，不由恼怒，挺刀发招，大劈大砍，只将[封血]舞得虎虎生风，势头雄健，刀锋过处如电破长空。[尸五爷]且战且退，闪让间乘隙反击，逢坚避刃，遇隙削刚，剑指偏门。鸱鸢只攻不守，腰肋处连中三剑，却因有战甲护体未受损伤。

经年远远观战，看得却非常清楚，低声咕哝一句，[要公平怎不先脱下那玩意儿？]五爷早在化尸之前便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躯，那凭的是真本事，但鸱鸢那身铠甲是身外之物，靠外物防身就不是自个儿的功夫。

鸱鸢招招进逼，越攻越猛，[尸五爷]见招拆招，身法沉稳，看似被动实则游刃有余，又交战百合，鸱鸢见[尸五爷]始终不出全力，后跃跳开，斩马刀往肩上一扛，厉声道，[对诚心挑战的人留手，是轻忽和蔑视！士可杀不可辱！手下留情是践踏武者尊严！！]

逢魔红日

语毕，鸱鸢抬手，刀柄绕手腕转了一圈，锋头往地上一顿，双脚分立，左手掌心按住刀柄末端，右手搭上左臂，凝息伫立，只见土刃相接处散出丝丝缕缕的白烟。

经年见此异状，又感脚底颠动，鼓鼓震响如同滚水闷锅，已知他将全身真气汇集到左臂，再经由斩马刀放出。

忽闻一声沉喝，鸱鸢左掌运气压下，斩马刀受力插下，九尺刃身入地直没柄头，地面瞬时四散裂开，迸射的白光顺着裂缝四散游走，闪电般逼向敌方。 [尸五爷]将[玄罪]横于眼前，左手出食指中指轻托剑刃，指腹顺着刃身由剑托抹向剑尖，指腹过处，金光倏然而生。待来袭刀气近至十尺内，他挥剑对着地面奋力一扫，凌厉的剑气斜削入土，两股猛力在地下迎头交会，随着一声轰响，上窜的气流冲破地表，掀起如巨浪般的土石，一层越过一层，翻涌直上，狂风乱沙掠过方圆百里。

经年退后一步，稳扎脚跟，抬头仰望涌上半空的土石如山崩般铺盖下来，磅礴的气势一如泰山压顶，扬起一波又一波沙尘扑卷向四方。经年感到阵阵热浪袭来，蒙脸擦过的尘土颗粒似从火炉中溅出的星屑。她既不挡开也不运气护体，聚精会神地注意烟尘中缠斗的两条身影。

鸱鸢和[尸五爷]一招一克之间双双跃向对方，刀剑相接，斗得难分难解，鸱鸢发刀越来越狠，[玄罪]剑招越来越刁，过尽百合，局势仍是两相僵持，胜负难定。

这时，北头天边突来几道紫电直纵疾下，经年偏头望去，正是皇城的方向，又见乌鸦鸦的浓云后间歇泛出红光，越来越盛，正待思索之际，乍见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此刻未近卯时，月头正高，这太阳升得着实怪异。

经年喃喃道，[月昼之象……]记得文献记载，形魔现世也恰逢日月同天的奇景，心头一突，对着[尸五爷]叫道，[五爷！速战速决！]

[尸五爷]闻声侧转，避开一记旋扫，脚尖点在斩马刀刃面上，借力使力往上空腾跃，手臂轻抖，[玄罪]登时金光大盛，他单手翻掌隔开拍向侧门的[封血]，剑刃平贴斜伸过来的斩马刀，顺着刀背一路擦下，在近刀柄处一压一撑，将身子托送上去。鸱鸢只觉得方才那轻轻一压，似有千斤重，双臂陡然下垂，再要回招已是不及，只见眼前金光交错，密如罗网，压根看不清剑路，索性弃守转攻，在剑招上身的刹那间拼着一股蛮劲挥刀横砍。

[尸五爷]不挡不让，硬生生承下重击，只听[铛]一声，刀刃被崩一个缺口，五爷的臂上也现出一条血痕。鸱鸢心中暗自惊悚，想这[封血]堪称刀尊，而 [尸五爷]连气也不提，光靠肉躯竟能将它崩裂，方才那一斩的确如斩上硬石，而[封血]莫说削铁如泥，区区石头又算得了什么？照此来看，[尸五爷]肉身岂不是比生铁坚石还硬上数倍？

见他翻落在地，鸱鸢正待盘刀卷风扫过去，突觉全身一震，剧痛转瞬由胸腹传遍四肢百骸，只见玄黑铁甲泛出金光，[碰]地四分五裂，弹脱身外。鸱鸢身体失衡，落下半空，撞上地面之前，他以斩马刀为支缓下坠势，侧翻半圈，单膝跪地，一手抚上胸前，剧颤不止。碎裂的战甲当当落地，就见一道血光由鸱鸢的左肩延伸到右肋迅即喷涌而出。

这时经年从远处赶来，见此状，急忙跑到鸱鸢身侧蹲下，刚想伸指点穴止血却被他一手隔开，只见他反指自点穴道，封闭伤周气脉，咬牙迸声，[对败兵之将，同情更是羞辱！]

经年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笑道，[哎呀呀，我没听错吧？你是承认自己败了么？]鸱鸢偏头吐了口血沫，[我不是输不起的人！实力悬殊，这场较量，我败得心服口服！]经年轻哼一声，退到[尸五爷]身边，抬起他的臂膀查看，见那道浅痕渗出血珠，遂以袖口轻拭，看向鸱鸢，叹道，[能伤到五爷，你也该满足了。]

鸱鸢冷哼一声，[不避不挡，故意受招，是刻意炫耀亦或是安慰手下败将！？]他不满意的是从一开始[尸五爷]便没出全力应战，就连最后一招，也是手下容情，但这般战败却比死更叫他难堪。

\奇\经年注意到他持[封血]的手越握越紧，也知道这皇子自尊自傲，此番落败定觉不堪，搞不好斩马刀这么一横，这可怎么得了，她忙开口，[好了，你败也败了，咱们之前的约定还作数吧？]

\书\鸱鸢闷咳几声，又吐了一口浓血出来，见经年迈前一步，伸手阻止她接近，淡淡道，[有什么条件尽管开！]经年摸了摸额头，对他这逞强好胜的性子也颇是无奈，想自己也是出于对晚辈的关爱才不忍心看他这么一口一口地呕血下去，人家不领情就没办法了。经年摇了摇头，双手一摊，[说实在的，咱不贪财不贪权也没啥仇家，说到好处么，你也给不了多少，这样吧，你就好好保重自个儿，别让咱再多背桩杀生的罪事如何？]

[尸五爷]那几剑意在卸去战甲，最后那一击也避开了要害部位，只是想让鸱鸢认清自己的斤两，虽然下手重了些却不至于要命，经年会要他好好保重，也是怕他自刎了断，却又不好说得过于露骨，但鸱鸢自觉尊严受损，微怒回道，[以死逃避非是鸱鸢的作风，不劳你烦神，换个像样的条件！]

经年哈哈一笑，用手挠了挠后脑，本还想再打哈哈，斜眼间扫到当头红日正缓缓向圆月偏移，原本银晃晃的明月也受到红光侵蚀，逐渐变色，当下面容一变，正色道，[那你听好了，我开的条件就是——放弃王位，永不相争！]

鸱鸢一愣，没料到她竟会提出这种与切身利益无关的要求，讪讪然一笑，[呵……皇兄果然好本事，连个甫入宫不久的御官都能对他死心塌地，笼络人心之高招，我是自愧不如。]经年不想多说废话，只关心他的答复，催促道，[答应？不答应？一句话！]

鸱鸢仰头大笑，抬手卸下头盔扔到一边，轻撩散落在眼前的灰发，长舒了一口气，[如今的圣皇形同傀儡，承认与否对我再无意义，何需执着于王位？]说话之时，眼皮半垂看着地面，经年听出他话中带着一抹悲哀，却不点破，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便静静等待，只听他压着嗓音低诉，[保护不了自己的人立身战场丝毫不惧，本该领兵迎战的将领却为一己私利弃手下兵士于不顾，擅离沙场，谁当为王，早见分晓！]

经年听他言下之意是无心于王位，松口气之余又听他提什么战场，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想问他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鸱鸢低着头，半天没听见声响，不由抬眼望上去，见经年眉心紧皱，单手托着下巴，开口说了个[你]，又不知如何接下去，当即明白她在犹疑什么，漠然道，[皇兄带着大批人马反上皇宫，不知这会儿杀得怎样，红日升天，时间也拖够了。]经年将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呵呵……原来你是来拖咱后腿的，啥时候三皇子变成任人呼来唤去的小厮了？]虽说就算他不来，这边也决定等天明了再出发，但经年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倒还真有些愤愤然，一想到这鸱鸢胳膊肘往外拐就不顺气。

鸱鸢不为所动，拄着斩马刀站起身来，[激我无用，以此换得你们去向，为这一战，小厮也当得甘愿。]经年看他攀着斩马刀吃力起身的样子，又听到他这一番话，不由动容，嘴唇一张正待开口，忽闻一声马嘶，随之传来急促有力的马蹄声，就见黑体白鬃的悍马狂奔至主人身前，前肢一屈，马胸覆地，似乎知道主人受创严重，不便踩踏上马。

鸱鸢微微一笑，笑容中难得掺了一丝暖意，只见他伸手拍拍马头，侧身趴在马背上，待他调整好坐姿，[狂座]才慢慢立身。鸱鸢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和一筒竹简甩到经年手上，[将这二物交给皇兄，有令牌在手，能收纳大半兵力，那竹简上记着战死众将的户籍家室，叫皇兄莫忘了隔季点拨银两以维持生计。]他控兵严苛，对待下属也极其残虐，但该做的事却一样也没漏做，只是不屑对外声张罢了。

令牌对于将领意义非常，交出令牌即相当于交出兵权，经年默默地将令牌和竹简收于怀中，见他轻扯缰绳掉转马头，欲往的方向却是与皇城背道而驰，不禁追上数步，问道，[你要去哪里？]她自然知道以鸱鸢的个性绝不会折返皇城，经此一事，对于太子，他无疑是个威胁，殿下即位绝不会留个隐患在身边，回去，不是被驱逐便是入狱，更甚者还得赔上一条命，皇威无情，经年早见识过。

鸱鸢上身前倾，半靠在马脖子上，偏头看向[尸五爷]，不回答经年的问话，只有气无力道，[帮我卸下这一身重担，不知多久没这么轻松过，待鸱鸢好好喘口气，尸五爷，下次我便毫无顾虑放手一搏，你可还会接受？]

[尸五爷]侧身将[玄罪]往地上一插，鸱鸢知道插剑的举动是对武者怀有敬意的表现，当即一笑，整个人软趴在坐骑身上失去了知觉。[狂座]跺了跺前蹄，朝着经年这边喷出一口气，转头径往下坡道小跑而去。

经年叹了口气，见[尸五爷]拔出[玄罪]送过来，五指一张，将剑收回体内，拉着他顺着来时路往回走，边走边琢磨是要和[尸五爷]直接往皇城去，还是先折返阎王寺，若卢怀任是个不相干的人，她则没这层顾虑，偏偏那个刑天本是陈木，两个人曾是至交，现在这会儿，经年既不想牵累旁人一道趟这趟浑水，又觉得怎么也该知会一声。

正踌躇间，卢怀任远远迎面而来，见到经年招了招手，一路奔到近前，粗喘几口，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总算是赶上了，要迟来一步……小妹子……你铁又要丢下大哥单溜了！]

经年眼珠一转，眯眼笑道，[怎么会呢？大哥你多心了，经年不正打算回去么？]她刚刚打定主意带卢怀任同行，是考虑到以此人的个性哪怕是孤身一人也会直闯虎穴，与其这样不如带在身边保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这句话自有它的道理。

卢怀任斜眼瞥她，满目的不信任，经年知道是自个儿老是诓他，把他给诓怕了，虽说是出于谨慎戒备，到这会儿确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好像那人家的真心当驴肝肺，也怨不得他人猜疑，只抓抓后脑，干笑道，[卢大哥，咱们是回去跟还情姑娘打声招呼，还是直接赶路？]说罢抬头看天。

卢怀任道，[甭打什么招呼了，那姑娘说日昼之象会持续一天一夜，那啥形魔就在这时段引肉体魔化，趁热打铁，等到他元神合一可就难制咯！]经年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乐道，[看来那姑娘对大哥你透露不少事儿，我还以为她啥都不会说呢！]说这话时，注意到卢怀任眼神一暗，也没放在心上，转而对[尸五爷]道，[五爷，咱们要加快脚程了，您不会怨经年给您找麻烦吧？]见五爷稍用力反握她的手，微微一笑，对卢怀任点了点头，三道身影拔地纵起，[嗖嗖嗖]跃下坡头。

还情手捧灵碑站在阎王寺塔基下，看着逐渐交会的日月，鲜血不停地从脚镣隙缝渗下，溃烂的皮肉深可见骨，但她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仿若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依旧昂首挺立，突然，灵碑泛出一片红光，若隐若现，时明时暗。还情举碑到眼前，看着碑身浮现一行字——[代劫立功，此地罪程将尽。]

还情嫣然一笑，满目柔色，将灵碑抱入怀中，低叹，[陨星乃是天命，相会即是缘起，是造化弄人，亦或是人心迷障，谁……才能堪得破？]

（我已收尾，前面章节陆续修改中，会酌情锁定，希望大家谅解，下次更新会在整体修完后一次发上来，我会努力，不让大家等太久……请大家多多包涵！对于一直苦苦等文的大人们，小的感激之余怀着无限愧疚，实在是很感谢大家！！）

封魔（上）

再说经年一行自土窑镇直穿而过，沿途只看到满地散落着箩筐，斗笠等物事，想来上京赶集的摊贩旅客早逃的逃散的散，就连镇前的村落里也瞧不见半个人影。

出了土窑镇，又往南跑到一个岔路口，这口子风大，沙尘阵阵掠过，经年停步朝脚前望了望，回头对卢怀任道，[看来殿下带着大批人马打这横道上过来。]说着横臂从左到右一比划。

卢怀任顺着她的指向扫过去，就见土道上陷着一排排马蹄印，风卷着沙一层铺过一层，把那印子遮得浅浅的，就像浮在地面上一般。他看向隐约现在红光中的皇城，心下焦急，直道，[咱们赶紧去，那公子爷哪是打仗的料，可别先被人给打了！]

经年倒是不怎么担心，近来西境边界战事不断，前不久兵部又拨了两师兵马前去支援，主要兵力用于对外征讨，城防便相对薄弱，如果没有几分把握哪敢贸然兴兵造反？

况且殿下的后台可不单单只有一个贤丞相，那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恐怕连殿下自己都毫无所察。

经年不经意想到玄影，几段回忆在脑中闪过，心里头着实奇怪，且不说元天师和刑天这两妖孽兴风作浪，殿下都走到造反这份上了怎的还不见那批保皇派出来护驾？

但见卢怀任够直脖颈朝前张望，心知他这么急可不光为了殿下，也不多废心思瞎琢磨，开口道，[赶早比赶迟……]话说了一半嘎然而止，后偏头望向东边。

卢怀任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还没看出什么道道来，又听经年低语，[有人过来了。]

卢怀任竖直耳朵，果然听见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到近，声音越来越响，不出半刻，远远看见一人策马狂奔过来，在漫天红光的映照下，即便距离甚远，眉目也能分辨得清楚，来人正是先前遭受重创的诸葛守。

经年见他跨在马上，身子随着剧烈的颠簸七摇八晃，像是随时会被颠下马来一般，心想：这才过了几天，小道爷内伤外患，不休养个一年半载的哪成？这会儿居然还敢玩命狂奔，真好胆色。

这么想着，脚已经迈上前，卢怀任和[尸五爷]跟在后面，一起迎了过去。

这时，诸葛守也瞧见了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驱马跑到近处，陡然身子一歪，双手松脱了缰绳，眼见就要滑下马背。

经年单脚猛一蹬地，一跃腾到马头上方，兜手一捞，把诸葛守夹在肋下，侧翻半圈，脚尖在马鞍上一点，轻飘飘地落到地上，那马儿又朝前奔出数丈才缓缓停蹄。

经年放诸葛守下地，指点他左胸的定心穴，又覆掌上去以内力助他调息，之后扶他坐在地上，笑道，[道爷，您可又把经年给吓坏了，不乖乖养伤玩儿什么飙马呀？]

诸葛守抬袖擦擦额上的汗珠，横了她一眼，微喘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消遣我。]抬眼间瞟到站在她身后的[尸五爷]，一愣之下，喃喃道，[抢回来了？]

他总觉着哪边看得不大对劲，但心有旁骛，也就没往深里想，只对经年道，[殿下这个混蛋拨了我爹的人马反上朝去了！！]

原来那日玄影说向丞相府求援并不单单是要把他送回去养伤，贤臣相告老还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说是受宠臣排挤，实则是殿下在外培养势力的暗桩，这私底下的往来诸葛守这个做儿子的都没听他老人家吐过半个字。

不久前，诸葛守也想过一旦到了万不得已的当口，就断绝关系以避免家人受到牵连，贤臣相这种刻意隐瞒事实的心思，和着一揣磨，他哪有猜不透的道理？但是，看透归看透，谅解归谅解，怄气还是难免。

卢怀任是江湖浪荡子，对这些权势之争没个概念，是以听诸葛守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也只听出太子殿下搬兵造反这事儿，但经年心里可就明白得很，虽说从没特意关心过宫里的是是非非，但人活得久了，八卦也听得多，再加上她前不久在朝中呆过一阵子，不会讲故事还能不会听吗？

殿下暗中招兵买马，就是为了对抗以元天师为首，拥立鸱鸢为太子的那股势力，就算能顺利继承皇位，但这位子哪是能坐得稳的？宫里遍布敌人的眼线，如果身边没有一群实打实的亲信，被篡位还不是迟早的事。

再说那贤丞相，为人豪爽，不仅重情义，更是胸怀壮志，忧国忧民，皇帝老糊涂了任妖孽肆意妄为，贤丞相不挺身而出反倒退居宫墙外，这也稀奇得很，不就是为了和殿下来个内外呼应么？

当然，经年本身倒不担心什么篡位不篡位的繁琐事儿。想当年她自个儿就是因为不小心露了真面目，被保皇派的当作威胁到皇权的逆流势力，一脚踹出宫门，那群老迂腐只认皇册上死规矩，那规矩说了只有皇后生的娃才能继承王位，哪怕生出来个痴呆的也得黄袍加身，坐皇椅坐到死。

所以殿下的皇位谁也夺不去，就算他哪天做皇帝做腻了想让位，那群老迂腐也不会轻松放人。

经年自然不会把这些事说给旁人听，她也有心瞧瞧究竟到哪一步才能把潜藏在地底的那股暗流给逼上台面来。

想到这里，经年轻哼了一声，偏头见诸葛守圆瞪双眼，眼珠子里像烧了两把火，不由调侃道，[道爷，你看你气成这样脸都没红，血少啊～顺顺气儿，保重呐！]

这会儿诸葛守可没心思跟她唇枪舌剑，只拽住经年的衣袖，急道，[我爹跟着殿下一块儿去了，他老人家前些日子刚生了场重病，我怕他顶不住……]说到这儿只觉得伤处一阵刺痛，忙伸手压上去。

经年心想这老子儿子还真是一个样儿，没事专逞能，在这节骨眼上，也不想跟他多磨嘴皮子，直道，[你来不来和他顶不顶得住也没关系，咱这就赶过去帮着造反，你回家歇着吧。]

经年说这话时故意带上嫌弃的口气，就是想叫他好好垫垫自个儿的斤两，诸葛守倒也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这会儿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活脱脱一个大累赘。不过，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撑到了这儿，说什么也要见到自家老头子平安无事才甘心。

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求经年带他一同进宫准会被拒绝，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哑哑道，[说的也是，贫道这身子……就不拖累你们了。]说罢屈指放到嘴边吹了个口哨。

本还悠悠哉哉原地打转的马一听这哨音立时仰蹄长嘶，[嗒嗒嗒]小跑到诸葛守身旁。

卢怀任见他攀着马鞍起身，看起来特别吃力，不由多嘴，[小爷，我瞧你虚得很，被这马驮来驮去的不打紧么？]

诸葛守瞪了他一眼，本不想说话，但看到经年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瞅过来，心里直打突，忙别开眼睛看着马蹄子，轻声道，[得……我牵马走到前面村口租马车回去总成了吧……]

这幅心虚的样子连粗神经的卢怀任见了都生疑，经年和他同行的这段日子里，也多少摸出这小道的脾气，只听她呵呵一笑，叹了口气，[我说道爷，您一讲违心话呀，那对招子就飘来游去。]想也知道他现下这番乖顺根本是打算阳奉阴违，偷偷跟在他们后面混进宫去。

诸葛守一愣，见她满脸促狭，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窥破，顿生羞窘，原本都牵马打算说告别辞了，这会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杵在原地兀自发呆。

经年知道他面皮薄，也就不再出言逗弄，抬眼看看天头越聚越厚的红云，蹙了蹙眉，又把视线拉回诸葛守身上，打了个哈气，闷声道，[带你一道儿去看看是没问题，但兵多人乱的，咱们也没法子分神照顾你，你在城门外侯着，我进去瞧见你爹就一棍子打晕他再拖出来给你，你们爷儿俩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吧！]

经年这话说得虽不中听，但正遂了诸葛守的心意，而且讲什么一棍子打晕，也不可能真伤到哪边，于是也不计较她说话没个尊重，点头道，[成，贫道听你的就是。]

经年和卢怀任相顾一眼，就见卢怀任没辙地抓抓后脑，走过去一把提起诸葛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稳当当地坐在马上了，卢怀任自他身后抄手向前拉起缰绳，轻轻一抖，两腿使力一夹，[驾]一声，那马便放蹄直朝皇城疾奔。

待二人一马跑得只剩豆大的影子，经年和[尸五爷]才双双拔地而起，追着那影子赶过去。

卢怀任和诸葛守策马在前，经年和[尸五爷]紧随其后，又奔波百余里，一路上人尸马尸交叠，残矛断刃摊了满地，看来还没入宫就杀开了。

至皇城北门，就见城门大敞，一辆开城车斜斜倒在门边，城外兵将的尸身上均插满了流焰箭，遍地草皮被烧得焦黑，还冒着滚滚浓烟。

经年注意到城外死兵身上穿的青盔皮甲都是同色同款，和宫里护卫一模一样，照常理来说，两军交战，对立双方都是以服饰来分辨敌我。殿下让部署与敌方同款着装，无非是想混淆敌方视线，而这招却是把双刃剑，要能保证敌乱我不乱，倒是难上加难，殿下若不是有十成把握就是抱着以乱制乱的拼命心态。

经年观察完战地，回头示意卢怀任带诸葛守下马，指着城墙拐角处的一株大树道，[道爷，您在那儿歇会儿吧，记得把马牵好，虽说这会儿战场转到里边儿去了，但难保不出什么差子，有啥事，赶紧上马溜得越远越好。]

诸葛守圆瞪着眼睛盯着她瞧，嘴巴张了张，又偏头看向卢怀任，吐了两个字[你们]，就再也接不下去了。

经年看到他眼周红了一圈，心下一软，柔声道，[好啦，甭担心咱们。]

诸葛守垂下眼点点头，只觉得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但还是抬手拍了拍经年的肩膀，又朝卢怀任抱拳拱礼，[保重！]说完转身去拉马绳。

卢怀任凑近经年窃窃道，[小道士今儿吃错药啦？]经年边往城里走边笑着回头挖苦他，[是大哥您神经接岔了。]

卢怀任哈哈一笑，几大步跨在她身后，刚走进大门踏上城砖，突然听得一声巨响，就见一枚火弹像流星般直窜天际，鼓声成串接踵传来，不久，远远看见宫墙后面的高台上立起一根凤翎大纛，旗纛上沿吊着一团物事，随着招展的旗布左右晃荡。

经年定睛细瞧，那物事竟然是一颗人头，只不过白发披散在脸前，看不清面容，但会悬首示众的，肯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官将，正自惊疑不定，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大叫——[爹！！]

经年心下一紧，回头望去，就见诸葛守仰面瞠目，双唇微张，面色惨白，一手死死压在胸口上，另一只手握着缰绳，攥得紧紧的。

卢怀任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吊在上面的人头。眼神来回几番，[啊]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经年常年在外漂泊，听百姓们闲话家常，说到官家的事，自不会漏了贤丞相，每每提及总是赞不绝口，再加上宫里的见闻，是以对这老臣颇有好感。

现下看诸葛守这般，经年心里头也是不好受，一来惋惜，再则，亲人死在面前的心情她也体会过，此刻虽不能说是感同身受，但到底会受些影响。

人说父子连心，方才那诸葛守胸口刺痛的时候，正是贤丞相断首的瞬间，当时只道是伤痛发作，也未及多想。后旗杆上悬起人头，经年等人尚未看清，诸葛守却一眼便识了出来，当下如遭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

杵在原地站了许久，他抬脚一步一步往城门前挪，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着那首级，却是半滴泪也不见落下。

经年侧身斜倚门前，在诸葛守与她擦肩而过时，猛抬臂一记背手刀正中其后颈，就见诸葛守摇晃了两下，往前倾倒去。

经年将手一捞，把那瘫软的身子拦腰圈住，举臂往肩上一扛，两大步跨下台阶，回头朝贤丞相的首级望了望，轻叹一口气，又看看[尸五爷]和卢怀任，道了声[等我]，便点足往西飞窜出去，几番腾跃后便跑得不见踪影。

卢怀任知道经年是要先将诸葛守送到安全的地方，方才若那姑娘不动手，他也会叫小道爷先睡一觉。虽说这只能缓得一时伤痛，待他醒后仍然要面对丧父的打击，但在这赶着去拼命的当口，多一分顾虑就少几分胜算。

卢怀任抬头望天，竖双臂高举过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微笑，自言自语道，[多大事儿没经历过，怎的还紧张起来，真龟孙啊！]

不出半盏茶的工夫，经年已回返城门前，再不耽搁，领[尸五爷]和卢怀任自翠石大道直奔凤尾三关，不绕弯不过巷，攀壁上檐，循着鼓声赶去。

封魔（中）

经年瞪圆了双眼，瞅着那白花花的一片，长长吐了口气，[连库里存着的备用货都折腾出来啦？几百年过去了，这白衫白裤的式样还不改改，啧……]

说到这个，经年不由得笑了起来，想当初[尸五爷]可就差点儿被人套上这款御尸专属的[朝服]，好在她拐带得早，溜出皇宫不久就先挣钱给[尸五爷]整了套称头称脸的衫子，想那会儿，[尸五爷]还没长头发呢，光溜溜的脑袋配一身光鲜活亮的长袍，看在旁人眼里是怎么看怎么怪异，就经年越瞧越顺眼。

眼见着对面一大群蹬蹬跳过来，经年心里直泛嘀咕。她往侧方滑出数步，对着斜吊在阀门上的粗铁链比划了一下，对[尸五爷]点点头。就见[尸五爷]蹭地跃到铁链上站定，弯身直臂，两手各捞过左右两边的链子朝上猛力一拽，就靠着这股蛮力硬是把腕粗的铁链给扯断了。铁阀门轰然铺下，着地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经年凑过头看看里边儿的战况，见玄影拿着令牌和竹简站在一排黑甲兵身前，方才还把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的将士们这会儿都拄原地立正，看来三皇子的信物起到休战符的效用了。除了黑甲铁骑兵，其他小兵嘎达压根不够看，况且战鼓破了，旗子被揭了，领兵的还高高挂在旗杆上晃荡，经这么一搅和，还有几个提得起士气再来干一场？说不准这还是殿下笼络军心的好时机呢！

她朝尸五爷使了个眼色，刚准备抬脚，就听见后头传来一声大喊，[小妹子！！]

扭头一看，可不是卢怀任那高喉咙大嗓门儿的正从高台上跃下来，待着地跑过来站定，已是气喘吁吁，只张着嘴哈来哈去，就见他抬手抹了把汗，上气不接下气道，[好在我赶得及时，小妹子，你可甭想自个儿先窜！]

这牛脾气的人自是有一股不屈不挠的坚韧精神，经年本来也不是刻意要撇下他，但瞧他较真的模样居然还真自觉有点儿愧疚，于是搔搔后脑，讪讪笑道，[哎呀，我这回可真差点儿把大哥您给忽悠了～对不住，对不住！]

卢怀任顺了顺气，转身正对不远处的尸群，看着那庞大的数量，不由心下暗惊，他紧蹙双眉，沉声问道，[先不说这些，得赶紧把眼前的麻烦收拾掉，这么多挨个换符还不知道要耗费多长时间。]

经年偏头对他眨了眨眼，[就是呀！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咯！]

[啥？]

卢怀任还没吃透她话里的意思，就感到胸前一紧，回头见是尸五爷拎住他背后衣物，刚想开口问话，就觉得身子一震，脚底浮空，整个人被尸五爷提着往前直冲，经年紧紧跟随在侧。

跑到尸群近处，他们腾身直起，踩踏御尸头顶，一路飞纵向朱雀门，其间尸群里不断有僵尸跳出来拦阻，都被尸五爷和经年轻易绕开。那些被跃过的僵尸也不追赶，拦阻不成又跟着大部队一跳一跳的继续朝校场进发。

卢怀任又惊又急，苦于挣脱不开尸五爷铁钳般的手，只得犟着脖子朝经年叫道，[小妹子，咱逃了不是给公子爷为难吗？他那边打着仗，哪还能应付得了那么多死东西？]

经年回道，[有了三皇子的信物，这场仗殿下是稳赢，多揽几把将士归到自个儿旗下还不凭他一句话？咱帮他一起收拾了，他可不就成大闲人了？这不成！不公平！]

卢怀任给她说得哭笑不得，想起刚刚站在城台边看到尸五爷扯断锁链那一幕，不由随口问道，[敢情放阀门下来就是给那群死东西打通出入口啊？]

经年哈哈一笑，[瞧您把经年说的，我这不是在给殿下行方便吗？反正是顺手～]

虽然开阀门的机关设在高台一角的鸟瞰巢里，但凭玄影的身手，要弄断几根铁链根本是小菜一碟，所以经年叫尸五爷代劳完全是多此一举，说是顺手帮忙也没什么不妥。

但卢怀任这一根筋通到底的直爽汉子哪晓得经年肚里的那些弯弯绕绕，早在群尸涌出朱雀门的那一刻，经年就看出来那些僵尸脸上贴的黄纸符力不大，就和土窑镇那里的无头尸差不多，虽然攻击力度能达到一般御尸的强度，但行动迟缓，机动性不足，纯粹以量唬人，要是不开阀门，估计连百来丈的高台都飞不上去，只能聚在门前原地蹦跶。

殿下那厮收了三皇子的兵权，底气一足，冲动自然而然就会消减，宫里宫外的威胁除了元天师和刑天基本上可说是一扫而空，偏偏那个刑天是只彻头彻尾的大妖孽，依殿下一贯谨慎的行事作风来看，如果尸群冲不进校场里，他十有八九会叫玄影先赶到最终目的地探查敌情。

但如果尸群和军队正面冲突，玄影就势必被捆在殿下马前当个称职的护卫。当然，就算阀门没放下来，殿下主动迎击御尸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一大群死东西隔着两堵墙在外边儿蹦来跳去，谁能保证不出意外状况？就算殿下不怕死，玄影哪敢留着一堆隐患自己就先撒手单溜了？

所以经年放着不管也是指望靠这一大批尸群来拖延时间，免得殿下太早追上来，一想到那么一个大累赘拖着身后一干小累赘围拥在刑天身周喊打喊杀的情形就让她冷汗直冒。

除了这些有的没的顾虑，经年对殿下还带着些私人的情绪，连她自己也琢磨不透，索性把那部分感觉抛到一边无视掉。

跳过门楼，尸五爷放下卢怀任，三人一齐奔入碑羽正殿前院，再沿着宫墙一路右拐，直抵祭脏堂。

堂前入口被一群身穿官服的大臣们围得严严实实，里面有好些熟面孔，都是经年前些日子入宫当差时照过面的。那群人个个垂头耸肩，站在原地晃来晃去，胸口衣物都破了个洞。

经年变换双眼朝那洞眼儿里一一望过去，这一看可了不得，面前这群大臣们不仅被人在心脏里埋了符，周身还闪着盈盈的绿光。

经年横臂拦住后赶上来的卢怀任往前跑，试探着走了几步，约摸走到离入口三丈的距离，那些大臣摆出了俯冲的姿势，经年迅速退后，他们又恢复原先的站姿，看来符咒里有限定攻击范围。

卢怀任皱眉道，[这些家伙的样子和土窑镇石板子里面那怪人……那将军挺像，被人给下了符吧！]

他脑袋没经年那么机灵，但尸官该有的洞察力可不比旁人少，眼前这干家伙只瞧一眼就分辨出来。

但经年没指示，卢怀任也不敢擅自行动，只问道，[小妹子，你打算咋办？还是先换了符再说？]

经年摇了摇头，[就算换了符也不成，他们被下了双重控咒，就算符失效了，还是一样能□纵，你想想，替心符是埋到心脏里头，只要一抽出来，宿主是死定了，但死归死，尸身还在，连僵尸都能一下操个成百上千的，把这区区一小堆拎起来压根不成问题。]

经年比划了一下，竖起小指在卢怀任眼前晃了晃，又道，[现在这些大臣还活着，咱犯不着粘这个腥，入口前面有结界，符力挺强的，到时我给它先撑出个口子，大哥你可得跟紧，不然等到符界封闭起来可就再难出入了。]

她这么一说，卢怀任倒是困惑起来，皱眉问道，[我说小妹子，何不干脆一口气破了那劳什子界，你既然有本事撑过界，要破起来也不是难事儿吧？]

不管是干尸官还是做道士，遇到符界基本上就两条路——破，要么绕道，撑过界这种手段多半用在不想被符主发现的特殊情况下，而且耗时费力，要把力道拿捏妥当，太弱了撑不开，太强了吧又会不慎把符界弄破，就算是老练的行家都不敢轻易玩儿这手。

当然，卢怀任信得过经年，他不解也就是觉着从校场城战一路跑到这儿，闹得都翻天了，还怕里面的主儿没察觉这动静吗？比起撑过界，提气爆个符倒还省点力气。

经年看他的表情就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笑道，[卢大哥，都说了不沾腥，自然不能叫他们进去碍事儿呀。]

卢怀任掌拍脑门，这句话就像一棒子把脑袋给敲清醒了，他不禁嘟哝，[瞧我，咋就那么死脑筋，这符界不止阻了咱们，活的死的可一并给隔了出来，这些个官员可不都是随便丢出来拖咱们后腿的？把人命都当狗屎了，他奶奶的！]

卢怀任本来就有口气堵在心口，这会儿看到面前摇摇晃晃的一群活死人，更是一头恼火，忍不住骂骂咧咧。

经年瞧他满脸怒容不禁心虚，她可是没安什么好心，等会儿殿下他们赶过来的时候，就巴望这些家伙能顶用了。

经年瞧出笼罩在大臣们身周的绿光和当时强掳尸五爷时，青龙镜镜面上放出的光一样，想是刑天借青龙镜增效控符所致，是以这些家伙不像普通僵尸那么好对付。而且干他们这行的最忌沾活人的血，还都是朝中重臣。

经年回头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卢怀任，心想，宫里面的事可不那么简单，今儿是功臣搞不好一觉起来就成罪人了。

经年亲历的变故早让心里头结了个疙瘩，如果光她自己和尸五爷倒也无所谓，就怕卢怀任一腔热血到头来全洒在冰锥子上，虽说陈木的事他也不算局外人，也不纯是倒贴人情，但这半路认的[大哥]，经年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哪有不珍惜的道理。

但这番心思只在肚里过过，从没考虑要说出来，经年化出[玄罪]，不经意瞥到[尸五爷]垂着的左臂微抬了一下，她当即笑道，[这个经年来就成啦，五爷休息休息，里边儿还有头大肥牛等着咱们哪！]

经年这句话大有[杀鸡焉用宰牛刀]的意思，宰牛刀当然得用在牛身上。这是她拿手的说笑话绝活，只不过一个反应不灵便的尸五爷加一个心有旁骛的血性汉子，没人给她这份幽默捧场罢了。

经年也不在意，自己笑了两声，喝道，[上了！帮我先拖住他们！]俯身直冲上前，尸五爷几乎同时拔脚，卢怀任[喂喂]叫了两声，赶忙跟进。

经年避开大臣的攻击直接绕到符界前，留尸五爷和卢怀任打掩护。只见她气聚剑身，将玄罪一点点送入符界内，直到长剑整个没入只留剑柄在外，经年从怀中掏出一张书着[开]字的符纸往前一拍，那纸就像被贴上墙面一般竖在眼前。

经年口中喃喃念咒，符纸纸面上放出金光，接着往下蔓延，直汇聚到剑柄前，顺着剑背游走到剑尖，形成一道光栏，随着经年念咒速度加快，纸面上的金光也越来越强盛，光栏逐渐向外扩张。

寻常人看不到符界，经年这番举动看在外行人眼里顶多就是在施法，说施法也不为过，只不过里面的玄机只有行家才体会得出来。经年先|奇|把玄罪塞入符界就是为了让|书|媒介渗入，再通过外面的符纸相连，那道贯穿符界内外的光栏就是人为造出一条临时通道，随着不断扩展强行撑开符界，这要维持起来相当不容易，一旦施咒的人不再续力，符界立马就会把光栏给吞噬掉。

尸官道士们不敢用这一招除却太耗力还有就是怕撑过界中途不小心一个失手，正巧自个儿和同伙还没完全通过符界，那可就完蛋了，要是被卡在结界里，真是神仙也难救。

经年闭眼凝神，尸五爷和卢怀任这边一拳那边一脚，气力多少都有保留，只让那群活死人没机会闯进经年十步之内。

不出半刻，那道光栏已展至二人并立的宽头，经年头也不回，只叫道，[成了！闪人！]

尸五爷单脚着地，横腿一扫，把面前十来个大臣扫飞出去，然后将身一跃，一下就窜进光栏里，卢怀任也不敢耽搁，砰砰砰几拳捶倒纠缠上来的家伙，反身跑到经年身边，肩膀一缩，钻了进去，经年握着玄罪背对着卢怀任，一边跟着退后一边还不停念咒，这时候有几个大臣冲了过来，卢怀任这时已经过了光栏，经年点足往后一跳，顺手拔出玄罪，就见光栏忽的一声散了去，那几个大臣就这么撞在符界上。

经年嘘了一口气，看着外面一群龇牙咧嘴绕着符界转悠的家伙，嘿嘿笑了两声，[还好我抽得快，不然你们可就被夹在里面了～不用谢我好心了～]说罢还挥了挥手。

封魔（下）

卢怀任抹了把汗，看她对着外面挤眉弄眼，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扯高嗓门道，[小妹子！走咯！]

经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等，绕着围墙转了一圈，走到角落处蹲身，玄罪倒插在地面石板缝隙间横向划过，转动手腕压在剑柄上一按，一整块厚厚的石板就被挑了开来，她将石板挪到一边，握拳在那板子下的土地上猛捶了几拳，捣出个窟窿来，再把手伸进去掏了会儿，把湿泥耙出来，这才卸下肩上的包袱，小心翼翼放到那窟窿里，接着把石板复又盖上去。

卢怀任看着她在那石板周围又下了一道符界，不由暗暗惊叹，在他人所设的符界内还能再架起一道屏障，那是极少数上承修为的仙师神道才做得来，眼前这小姑娘竟然不费吹灰之力，手指轻轻一弹就将符咒给引了进去。

卢怀任早察觉经年不是泛泛之辈，但每每以为她尽了七八分力，待她再展身手的时候，又觉得前面那七八分不过才十之二三。

经年将那处打点好才举步往通神道上迈去，尸五爷缓缓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没见卢怀任跟上，经年回头一瞧，见他还愣在原地注视着那块石板，不由叫唤道，[卢大哥！还在给丞相爷行礼啊？你不走咱可先跑路了！老天不等人呀！]她指指天边愈见稀薄的红云，又道，[这月昼的天象一过，阵法一成，刑天那厮被封住的魂可就全解放了，到时候咱都得完蛋！]

卢怀任忙不迭赶了几步到经年身边，与她并肩进入通神道，边跑边调侃，[小妹子你可甭光说我，前边儿你不也耽搁了会儿？]

经年嘻嘻一笑，[要打硬战，咱不能拖着老爷子一块儿呀，打坏了怎么跟小道爷交代？]

这道理卢怀任当然晓得，他说的耽搁时间指的是经年方才对着符界外的活死人扮鬼脸那事儿，他正想开口说明，却不意瞥见经年垂头轻叹，心下一顿，眼前浮起诸葛守那张煞白煞白的脸，打趣的话都到了喉咙口又被硬生生吞了下去，只低喃了一句，[也是啊，一把年纪还折腾来折腾去，苦了自个儿也苦了小道爷……]

说起这个，二人心头都是沉甸甸的，好在都生得一派乐天性子，忧郁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不，通神道过了一半，经年又开了话茬，[卢大哥，咱们商量商量等会儿进去怎么对付那两只妖孽？]

卢怀任伸出两根指头搓了搓鼻子，嘿了一声，道，[那还不简单，大的你们挑，杂鱼你大哥扛！]

他这么爽快倒叫经年诧异了，依他那个性，不拖着刑天问个水落石出哪会善罢甘休？那声[仁兄]岂是叫假的？这一路上下来，看卢怀任对陈木的细心就知道那对他来说不是一具普通行头，再回想风花谷陈木发狂那会儿，把卢怀任紧张得啥都顾不上了，这兄弟情深在刑天看来也许只是一场骗局，但在卢怀任心里，那可是实打实的亲身经历。

叙述过往的时候，卢怀任就像着了魔失了魂一样，那不仅仅是回忆起亲人被杀的悲痛，更多则是遭挚友背叛那种不可置信与怒气交织冲撞的激烈情感。是以经年本想他会把刑天当作私事一肩担下来，就算自觉功力大不如人也决不会让步，少说是要上一起上的程度。没想到他大方的很，说让就让了个彻底。

卢怀任给她盯得直发窘，硬是扯出个僵笑，道，[嘿，可别心里头说俺没胆儿，就怕大哥出了什么岔子拖累了小妹子，对头可不是什么寻常货色，私事归私事，可不能因小误大，你说是不是？]

经年嘻嘻一笑，朗声应道，[是！大哥说的都是！小妹子不该看低了您～]

卢怀任轻嗯一声，拐了最后一道弯，祭胀堂的入口顿入眼底，两人不再开口说话，均凝神聚气，小心提防。

那入口的大门前不久被尸五爷毁了大半，门槛被踢出个豁口，堂里的血浆水溢出来，顺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下淌，直漫入通神道内，浓血和着肉泥铺了一地。

经年一行飞奔到入口处停了下来，经年先探头看了一看，率先跨了进去，卢怀任和尸五爷紧随其后。

入得堂中，但见两边案台上的人头还在原处，摆设也无甚变化，只是人头口中含着的黑珠颗颗犹如洒了银粉一般透亮非常，珠面上刻的符阵凹槽里红光流窜。堂中法阵散射出夺目的光华，一人居中而立，隔着光幕，身影朦朦胧胧。

经年变换双眼环视四周，最后将视线定在堂中法阵内，蹙眉低喃，[怪了……]

卢怀任正待开口问哪里怪，却听一声低笑幽幽传来，他只觉得那笑声异常轻柔，但听在耳里却感周身发寒，像掉入冰窟似的。

经年二话不说，掏出一张黑符擦过玄罪刃身，那符纸登时冒出一簇鲜红的火苗，她挥臂将其掷出，在符纸即将触上法阵之际，陡然收臂，低喝一声，[破！]

就见纸面上那一小簇火苗猛地窜升数丈之高，在法阵顶端汇聚成一大团火球，轰一声直坠而下，疾如飞瀑，倾盆直泻。

这一下可叫卢怀任瞪直了双眼，瞧着那法阵转瞬就成了个大火笼，只张大了口，啊了半天啊不出一句话来。

经年催动阳气，借玄罪又向黑符发送出几波火焰，但那法阵坚若磐石，那火瀑势头汹涌，却无法冲破阵界，被尽数排向两边，飞溅的火星子掉下来，只砸的是血水四射，红烟蒸腾。

卢怀任见经年一上来就卯足了劲儿，自己也不甘示弱，捋了捋袖子，叫道，[你爷爷好久没使符了，这回也来露两手。]

说着从怀里摸出黄符，左手食指放嘴里嘎吱一咬，用拇指略微搓了两下，挤出豆大一粒血珠子，往符面上画了几道，口中喃喃念咒，突地弹指激射，将那符纸送至黑符斜上方，振臂喝道，[起！！]

就见从那符面血痕中析出一道白气盘旋上升，越旋越疾，越转越粗，只闻呼啸声不绝于耳，一股强劲的气流破雾而出，将周遭的火焰卷入其中，顷刻便化为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将法阵自上至下团团围绕起来。

经年吹了声口哨，偏头笑道，[这不是翔空阵里边儿最高境界的腾龙缚么？哟，卢大哥，敢情你之前都藏了招？]

卢怀任苦哈哈一笑，自嘲道，[我这算啥藏招，要不是有小妹子的火符在前，嫩风一撩，给人家扇个凉都不够。]

卢怀任说得谦虚，却也真有几分惭愧之意，他自不知晓经年底细，只道自己学艺不精，天分不足，只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轻易就给超过了，现下他心态倒还平和，换作遇到变故之前那般火爆性子，只怕不甘之余又不顾自身底限，想方设法提升功力，难保不走上歪路子。

修行符咒法术分阴阳五行，翔空阵正属阳木之巺，即御风术，举凡五行之术，最高境界都是化无形为有形，托形赋灵而铸之，就好比经年之前使用的狱道火龙缚也是阳火属性的上层咒术。

翔空阵这招式虽厉害，无奈卢怀任火候不足，耍出来也就差不多大焰太阳剑第三式那般威力。卢怀仁知道自个儿修为尚浅，单使咒对敌，挑上强手如斯，只怕是螳臂当车，是以自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辅助经年，将符纸掷到火符近处，便于操控风力融合到火焰之中，再加上经年内力催动，风助火势，倒使火符咒力加成。

就见经年紧握双拳，火龙便将那法阵愈缠愈紧，龙腹与结界相贴之处电光骤闪，噼啪声不绝于耳，热浪一波一波排出来，不多时，祭脏堂俨然成了个大火炕，挠是铜墙铁壁也经不住这大火龙扫去一尾巴，但那结界恁地坚固，任缠任裹就是纹丝不动，施在结界上的那股咒力反倒越来越强。

卢怀任见那道本无形的结界像被染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随后像给水墨画铺淡彩一般，颜色逐层加深，随之火龙则越变越细，就宛如组成皮肉的火焰被那结界一点点吸收了去，只留下中心一副空架子。

他忙倏的收力，转头正待对经年开口，却见她也缓缓垂下双臂，火龙滋一声熄灭，化作几圈浓烟升腾飘散。

卢怀任面色凝重，哑哑道，[这结界有古怪，咱们的咒力像被它吸了过去！]

经年轻嗯一声，眼珠子左右不停地转动，心道：世上有种武功可引他人内力为己用，是谓百川汇海，吸纳咒力也是同样道理，只不过符力得靠本身灵力催发而动，人体内原有阴阳两气，人在世时，阳气需得压得过阴气才能得保健康，所以一般符咒都是靠阳火催发，结界是靠符咒圈地为屏，其属性自然为阳，阳力对阳力哪有不排斥的道理？自然也就拼哪边强过哪边，谁会去关心自个儿咒力被对家吸收这没谱的事儿？虽说也有人好走偏门，非要反其道而行，但与自然相悖的事总不得长久，那些提炼阴修的到最后多是走火入魔，疯的疯，死的死，想要练成阴阳倒转之术，就只有舍身入魔这一法儿。

想到这里，经年突然一拍脑门，心中暗叫：啊哟，那刑天本就是魔，只不过披了层死人皮，他造了个结界，当然里头尽是阴邪浊气，被些条条框框的常识给弄习惯了，脑子一时没转，倒白白送了他一顿大餐。

她暗责自己大意，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满脑子想的不是眼前大敌，反而操心起不在眼前的东西。

经年斜眼看向卢怀任，见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法阵，但眉间紧锁，眼神略有些发直，知道他八成在为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大感烦恼。于是片刻不敢懈怠，戒备的同时眼角余光往四下里一一瞥过去，心里直道奇怪：本想法阵必会找人固守在外，哪料进来时却没看到元天师，还怕那家伙躲在什么地方伺机偷袭，方才特意变换双眼瞧了半天，却里里外外都没见着半个鬼影子，连两面镜子都不知去向。

经年决意在这件事上插手插到底，一方面是曾答允过殿下要帮忙，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抢回两面镜子好给尸五爷升天，说来她自个儿都心虚，若两面镜子没落在刑天手里，她所谓的帮忙也就是在后面出点微薄助力，真遇到连火龙缚也制不服的强敌，她铁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这念头是贼了些，但那诸如天下兴衰，忧国忧民之类的口号在经年看来都是些牙疼话，什么大事比得过她身边的尸五爷呢？天下对她来说只要有条路能走就成了，等到帮尸五爷升了天，那她的天下也一并随五爷去了，还有啥好烦的？

经年伸出手指揉了揉额心，不禁好笑在这当口自己居然还有心思想这想那，当下收敛心神，专心致志想对策。

据她所知，引魔魂之术的法阵要靠足够的阴灵之气支撑稳固，到月昼之象结束其时，青龙镜封印被破，刑天的魔魂就会被完全释放出来，而白虎镜的作用就是以灵力保护容纳魔魂的肉身不被腐蚀，待到魂体合一，这术便算成功了。

这一来，二面灵镜必然要与吸纳魔魂的肉身同在法阵内，但在那法阵之内却只有刑天寄宿的肉身，[是不是动用了障眼法]这念头在经年脑中一闪即逝，她倒不是妄自尊大，认为普天下没什么能躲得过她的鬼眼，只是觉得没有刻意隐藏的必要。可若没隐藏，那两面镜子又是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元天师私揣镜子逃窜出宫？想到先前他对刑天毕恭毕敬，极尽维护的痴态，又觉得不大可能，若然真是如此，也必定是受了刑天的指示。

她心中一动，正要细想，却听见耳畔响起一声大吼，偏头看去，竟是卢怀任俯冲上前，他双手没拿符纸也没持武器，看他一路猛冲的劲头倒是大有一番以肉搏墙的架势。

经年跺了跺脚，[还说不冲动，就这么撞上去不把鼻梁骨给撞断！]她朝旁使了个眼神，就见原本站得直挺挺的尸五爷双腿微屈，嗖地疾窜上前。

卢怀任只感到耳畔风声呼啸，一道黑影自身侧一晃而过，定睛一瞧，竟是尸五爷擦肩而过，跑在前面，就这么一分神，脚步便缓了下来，只听到经年在后面叫唤，[五爷！一拳头就成了！]

她对尸五爷的钢筋铁骨信心十足，但对方好歹是个魔头，造出的结界连火龙都破不了，自然也不是盖的，可舍不得拿五爷去[以身试界]。

尸五爷遵令而行，跑近结界，左腿跨出一大步重重顿地，止住奔跑的势头，以腰部为支点，扭转上身带动右臂，一记直拳轰上界面。

尸五爷这一拳没提动内力，凭的全是实打实的皮肉工夫，那结界自是吸纳不了，只听嗤一声，硕大的拳头竟塞入了那金红光屏里。

卢怀任停在不远处，猛一拍大腿，叫道，[成了！]

经年却不露喜色，见尸五爷的拳头慢慢往结界里伸，眉头倒竖，大声喝道，[五爷！退开！]说罢抢步上前。

卢怀任两边各瞧一眼，见尸五爷蹬地后跃，抽出手之后整个身子向后翻腾两圈才落地，这才意识到不是尸五爷破开了那结界，而是那结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吸住了送过来的拳头，尸五爷需得后跃借力才能把拳头□。

经年跑到尸五爷身边托起他的手左看右看，没发现有任何损伤才松了口气。卢怀任瞠目怒视，灼灼的眼光像是要把结界烧出两个洞来，但那刑天一声不吭只管在里头看戏，可气煞人也，依着卢怀任的直性子，要在平常，这会儿早就[缩头龟][贼老鼠]地叫骂上了，但眼下他只是象征性地瞪了两眼，接着垂头走到经年身边，挨近了窃声道，[看来先破结界这法子行不通啊？要不我四处转转，看还有什么机关阵眼的？]

经年心下大感诧异，她适才也在思索有没有他法破阵，若青龙镜和白虎镜都不在眼前这法阵内，那八成这法阵是摆着好看的，甚至只是用来拖他们的后腿，那闹失踪的元天师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又架了一个阵，说是什么引魔魂之术，将施术点设在这四大阴穴中央，摆设得煞有介事，但说到底，这术有谁见识过，就连经年自个儿也是听人传述，加上翻查的一点有限文史，有几分真实几分编造可就不敢说了，只有二镜的功用曾听天尊寺方丈提过，心下略有定数。

但这建议自卢怀任口里说出来倒真叫经年意外，一来卢怀任不知道青龙镜，白虎镜于法阵的必要之处，就算知道，他也没办法像经年那样用鬼眼窥伺阵内，自然不晓得两面镜子此刻不在阵中。二来他的性子太过耿直，又易冲动，刑天于他还有些牵扯不清的渊源，要是能冷静去面对也不会像方才一样拔腿横冲直撞。

卢怀任见她眼神狐疑的望过来，心想：这小妹子贼鬼灵了，也怪俺恁地沉不住气，但再等下去麻烦可就大了。

他转头看看外面，把心一横，附到经年耳边低语，[得还情姑娘提点，你大哥心里多少有个底。]

经年瞪向他，[我说呢！就觉得你俩有鬼祟。]

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直叫卢怀任脸上泛红，低斥道，[啥鬼祟？瞧你这话说的，可别叫人给误会了。]

那还情固然生得绝色动人，但卢怀任只把她当天上神仙来看，哪敢有半点儿遐想？不过他正当壮年，见着美丽成熟的女性总不自心中怦然作响，就只这样他便觉得自个儿亵渎了人家，这会儿就经年口无遮拦的一句话，他居然真觉着自己心存鬼祟，要不怎会满脑子尽浮出那姑娘的笑脸？他兀自困窘，却全然没去考虑敬佩憧憬和□上动念有甚么区别。

经年瞧出他脸色有异，以为是在恼自己用词不当，毕竟男男女女这事复杂得紧，一个不好就会损了人家名誉，忙陪笑道，[哎哟，妹子舌头不听使唤，讲错话了，该打！该打！]举手就准备往脸上招呼过去。

迷局

经年瞧出他脸色有异，以为是在恼自己用词不当，毕竟男男女女这事复杂得紧，一个不好就会损了人家名誉，忙陪笑道，[哎哟，妹子舌头不听使唤，讲错话了，该打！该打！]举手就准备往脸上招呼过去。

卢怀任忙拉住她，直道，[你是存心想让大哥过不去呀！]说笑间瞥见法阵底部向外散出团团白烟，熏得周遭迷雾缭绕，寒气逼人，他收摄心神，对经年轻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转转看。]

经年暂将满腹疑惑压下，一面留神法阵里的动静一面颔首应道，[也好，你自个儿多小心，说不准元天师就躲在哪边瞅准机会搞偷袭。]

卢怀任对她竖了竖拇指，掉头往台阶上跑，就在他顺着石柱右拐的当儿，自法阵内咻咻射出两条黑线状的物事，经年点足纵到石级前，横架玄罪左格右挡，当当两声，将射过来的暗器尽数弹开，那两道黑线被弹到半空中，倏尔弯曲，飘飘然落将下来，经年定睛一瞧，竟是两根发丝。

摘发成箭不算多难的招式，但方才发箭与玄罪剑身碰撞时的力道却崩得经年虎口发麻，差点儿握剑不住。以眼尾余光目送卢怀任出了后堂口，她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轻哼一声，冷笑道，[这么急着出手，在怕什么？]

法阵内又传出一缕幽幽的笑声，只听得经年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把剑竖在胸前，两眼瞬也不瞬地盯着法阵，雾越聚越浓，从外头射进来的红光忽强忽弱，经年心知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对策，又不敢贸然攻过去。

正在犹豫之际，却听一阵沙沙作响，像是毛铺子擦过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再看过去，竟见刑天缓缓走出法阵。说走并不贴切，只见他双腿并拢，半垫着脚，整个身子像被外力牵着往前平移，那沙沙的声响便是鞋底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

经年没料到他会走出法阵，看刑天模样，仍旧是陈木面貌，与之前并无二致，想来引魔魂还未纳进尸身中，照理说，术法完成之前出阵即会功亏一篑，但刑天面带微笑，神色颇为逍遥自在，在法阵前站定，缓缓举起一臂，对经年勾了勾手，[来呀。]

这不可一世的挑衅姿态可扎眼得很，经年存心要称称他的斤两，也不多废话，给尸五爷使了个眼色，后者着意往后退了三大步。经年双肩微沉，右臂一甩，玄罪嗡然作响，漆黑的剑身像被烙熟的铁块，更像炉中火炭一般散射出夺目的红光。

一波波热浪向四周排开，吹散了缭绕在身周的雾气，经年[着]一声登地向前纵跃，右臂朝后一拉，待伸展到极致，猛然朝左侧扭转上身，玄罪自右至左斜划而过，一道弯月红光暴射而出，飞旋着朝刑天横削而去。

刑天早在她做起手势的时候，人便鬼魅般轻飘飘腾起，动作极其缓慢，那道剑气自他脚底掠过，眼见着要撞上法阵的光屏，却忽地朝左绕了一个弯，折返回来。刑天这时方才落地，听闻身后呼啸声渐近，也不回头，略把上身向后一仰，【www.qinkan.net】轻轻松松避开了剑气，却见经年恰恰跃到他头顶上方，倒提玄罪向下疾刺。刑天这姿势不易闪避，只伸出两指夹住剑尖。

经年双眼一眯，玄罪的剑身竟化作一团火气将刑天团团包裹起来，需知玄罪本就是经年以体内阴晦之气幻化而成，自然可虚可实。她化去玄罪实体，落势不改，左手电般掏出一张黑符猛力击打在刑天天灵盖上，向后翻腾半圈落地，口中喃喃念咒，那黑符纸面上顿时漾出一片金光，金波中无数闪光的咒字虚形一圈一圈盘绕在火气外围。

这是尸官惯用的升灵咒，经年用这招就是想试着将刑天的魔魂引离陈木肉躯，考虑到他不比寻常僵尸那般好处理，是以在施此咒之前先用玄罪虚形束缚他的行动力，再以阳力灌注其上。

但那刑天何等魔物，纵然魂魄尚未归体，但小小升灵咒又怎奈何得了他。只见他张口一吸，便将火气连同剑气尽数吸入腹中，随后懒洋洋地揭下头顶黑符塞入嘴里，像品尝佳肴般缓缓咀嚼，末了还伸舌舔了舔唇角，示威般朝着经年咧嘴一笑，道，[留意了！]

脖子朝前一够，张嘴吐出一团火球在脸前，猛吹口气，那火球流焰追星也似的直扑上经年面门。经年俯身让过，一打响指，尸五爷身形骤动，一晃眼已逼到刑天近处，猛推出双掌，掌风排山倒海直击过去。

刑天不予硬接，连连后滑丈许，经年却趁机绕到他身后，一记手刀直取他后心，刑天上身前倾，左腿向后横扫，经年中途变招，换掌为爪，左手右手一先一后，照着刑天的脚踝抓上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刑天收势不及，单腿蹬地，来了个蛟龙出水，向上横翻，不想尸五爷跟着跃到半空，横出一脚扫过，正中刑天腰肋处，只闻啪嗒一声脆响，那刑天被踹飞出去，整个人撞到石级旁的圆柱上，弹落坠地。

经年心道，这一下少不了断几根肋骨。却见刑天又慢慢爬将起来，拍了拍前襟，面色依旧是泰然自若，方才那一踢似乎并未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经年暗淬了一声，轻道，[果然如此。]声音低若蚊吟，却仍是没逃过刑天的耳朵。只见他摸了摸脸颊，幽幽地道，[尸身哪里知晓疼痛，只要魔魂不灭，即便筋骨俱断又有何妨？]

经年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碎肉片有啥能耐！]说罢蹂身冲上前，和尸五爷一左一右从两侧夹击。

刑天也不避让，单腿跨前一步，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半圆，收拢于腰侧握成拳，左手成掌竖于眉间。经年翻掌平刺向他咽喉处，被他左掌向外推开，而右臂箕张，身子向内一缩，尸五爷的直拳自他腋下穿过。

对经年的攻击，刑天或挡或接，却在步伐变换间将尸五爷的拳头俱都让过了，其身形变换之巧妙，着实叫人惊叹，倒不是说他动作有多神速，而是他仿若能预料到对方下一招会攻向何处，只做些微移动便能尽数闪避开来，并乘隙回击。这般边挡边让地过了几十招，经年忽地向后跃出，右手食指勾了勾，只闻扑哧一响，一道黑芒竟自刑天肚腹中破衣而出。经年张手一扬，那道黑芒稳当当停在她掌心前，慢慢立起，竟是方才被刑天吞入口中的玄罪再现剑形。

玄罪破腹而出的那股牵引力拉着刑天踉跄了一步，就在这时，尸五爷五指成钩，一爪当胸插入，再往回一抽，竟将一整颗干瘪发黑的心脏生生给挖了出来。经年叫道，[好！]提剑突刺上前。

刑天猛地仰天怪啸，几道乌黑浊气自七孔，胸前和腹上的创口中喷涌而出。经年只闻到一股恶臭钻鼻而入，顿觉一阵晕眩，体内真气骤散，险些扑跌在地上，她忙用玄罪支身，却感到手上一阵刺麻，像被万蚁啃噬，心下一惊，暗叫道：不妙，难不成这浊气竟能腐蚀人的肉身？

正这么想的时候，那黑气已兜面罩过来，挠是经年动作再快，又哪能闪避得及？只盼散出体内阳气能与之相抗衡，正自屏息凝气之际，突觉腰间一紧，双脚离地，经年抬头一看，正是尸五爷夹着她往前堂堂口跃起。

经年见尸五爷眉间纵痕隐现，嘴角微微下撇，又见他两肩头处，透着衣物攒动一簇青光，她心下一秉，待尸五爷落地后，轻轻拉开他的衣襟察看，发现青光是从那肩头两处□中射出来的。那□是先前被青龙镜阴珠嵌入所留下的伤口，自这青光中流泻出的阴气竟和青龙镜如出一辙，想来那时，双珠虽被经年抠出，但仍有残余的阴气隐埋在血肉内，由于及其细微是以不好察觉。

经年见尸五爷放下她后，全身微微颤动，手一会儿抬起一会儿放下，似乎不受控制，心下焦急，但见那团污气竟像认准了尸五爷一般，融汇成一道细流，缓缓朝着他肩上两处□游来。

经年横跨一步挡在尸五爷身前，怒道，[想阴魄灌体，门儿都没有！]瞧了一眼被污气灼得焦黑的右手手背，左手飞快从怀中掏出三张红符甩到正前方，喝道，[苍龙！真武！朱鸟！]手指点上眉心，低呼一声[三才封一]，那三张符便左，中，右，依次顺排开来，中间的符纸喷出两道金光与左右相连，形成一个倒三角形，那三张符纸同时由左往右，自下而上盘旋上升，直旋到经年与尸五爷头顶上方相平，三个尖角咻的向下斜射出三道光栏直插入地面，三道光栏随着符纸不停盘旋，掀起的骤风将污气俱弹了开去，经年与尸五爷便被隔绝在光栏之中。

刑天望着面前飞旋的金色光笼，缓缓道，[三才封一虽能借符界将阴魄浊气暂时驱散，但越是高等的咒术越是熬神劳力，你又能支撑得了多久？]他抬起一臂，刚被旋风吹散的黑气又团团聚在一起，他横手一挥，那团黑气朝祭脏堂角涌去，沿着墙内壁不断向两边扩散，过了不久便将内堂一周围了个严严实实，攒动的黑气就如同乌云叠成的墙壁一般，绵软厚实，遮挡了从入口出射进来的天光，祭脏堂内的光线瞬时暗了下来，盘旋的光栏和法阵，在一片黑暗之中更显灿光斑斓。

经年见刑天施过这一手后，退了几步斜靠在石柱上，眼中精芒一闪而过，冷笑道，[封魂术禁册所载，七魄交合，天魄地魄人魄必不相生，三魂保体，天魂地魂命魂附顶归一。你刑天魔魂一部分交合于陈木阴魄之中，一部分被封于青龙镜内，若不先散出阴魄，一旦魔魂入体，万一与阴魄相斥，陈木的肉躯难保不被牵累……不过，体内阴魄尽散，你的手脚还灵便么？]

刑天半垂眼帘，喉间溢出一连串低笑，阴阴的道，[不错，这便是天劫，若要纳魂必先去魄，这刻若是你撤防攻来，我恐是毫无招架之力，若先毁了这肉身，魔魂便无处可蔽，待日昼天象一过，雄阳克阴，魔魂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经年咬了咬下唇，冷道，[你倒是挺大方的，就这么漏底，不怕到时候真功亏一篑，永无翻身之日么？]

刑天哼哼一笑，反问道，[那你为何不撤下符界攻我命门？还在等什么呢？]

经年朝旁唾吐一口，[我呸，我撤了符好让你把阴魄罐进五爷体内是吧？本来那聚魄引魂的步骤得在体外完成，再经由二镜中和导入肉躯内，但若换了五爷这比钢筋铁骨还坚实的身子，就算不靠那两面镜子也能经受得住魔魂入体，还省了不少麻烦，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精，我都差点儿以为你真打消了动五爷的念头，嘿！真是贼心不死！美得你跟臭鸡蛋似的！]

她横眉怒目，骂骂咧咧，刑天也不在意，只直身往法阵里移去，边挪动边道，[这本是桩不会赔本的生意，只是赚多赚少的区别，若你不再与我为难，我便放你和尸五爷离去，这对我来说亦毫无损失。]

经年骂道，[放你的臭屁！]话音未落，尸五爷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光栏，那光栏经他这么一撞，竟碎裂成点点星光。刑天脚刚要迈进法阵，却被尸五爷一手钳上咽喉，按倒在地上，另一手拉着他的右胳膊往上一拽，咯啦啦，连筋带骨从躯干上硬是给扯了下来。

经年收了三道红符，往前走了数步，见围绕在堂周的云墙仍是动也不动地吸附在墙壁上，不由咧嘴笑道，[果然，你这会儿连驱动阴魄的气力都没了，更甭提将那玩意儿塞入五爷体内，要不是我脑子动得快，可真给你唬过去了！]

又是咯啦一声，刑天的左臂也给扯断，但他仍旧面不改色，轻轻笑道，[既无痛感亦不会死，虽无力引动阴魄，但你们同样出不去，待时辰一到，魔魂阴魄交融合一，肉躯自会重新相接愈合，你们又奈我何？]

经年虽心中不甘，却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环视四周，触目所及之处尽皆浓浓的黑云，她将目光定在法阵上，但觉有一股莫名的力量缓缓攀升，充斥阵内，就在视线流转的时候，她注意到刑天微抿嘴角，眼珠有一瞬间的偏移，虽然片刻间便恢复原状，但这细微的变化又怎能逃得过经年的利眼。

只一刹那，她心头便有所顿悟，想来刑天之所以走出法阵，便是要叫他们误以为这法阵是摆着好看，只借此来拖延时间，但这当口再想想，方才双咒合一也破不了这法阵，显然不是随意架起的障眼物，但明知刑天在引魔魂之术期间必经天劫，怎的在这关键之处却无人固守？莫非真是坚信此阵无人可破？

经年脑中疑惑重重，心思急转，却越转越乱，但情当此时，也容不得她多想，横竖是别无他路可走，不如搏上一搏。

打定主意后，经年吐纳两口，额角青筋叠暴，目瞠欲裂，两只眼珠倏然变色，却不是如之前阴阳眼或鬼眼那般，而是两边眼珠俱化为透明，眼白却密密麻麻现出无数黑点附着其上，乍一看去，形容甚是恐怖。

她凝神看向法阵，只一瞬间便在法阵端顶找到了阵眼，她平持玄罪当胸，双腿微屈，将聚在丹田的真气逼向右臂，玄罪剑身陡然伸长十尺，剑锋呈锥形，更形锐利。只闻她低喝一声，猛地弹起(www.wrbook.com)，纵到法阵上方，似把全身的气力都用在这一剑上。

经年为了破阵，不敢有丝毫分心，是以没看见当她跳起的时候，刑天嘴角泛起了一丝诡笑，剑锋以破竹之势插入法阵顶端，霎时间电光四射，一道白光冲破房顶直入云霄。这时经年才看清楚，法阵中心被挖出一个大洞，地洞中摆放着一个七孔巨鼎，洞内阴水没过鼎盖，那镶嵌在八卦盘内的不是青龙镜又是什么？

经年翻落到地上，叫道，[青龙镜？]脑中灵光一闪，瞬即发觉这阵中的古怪——道家的法眼本就是通过阴阳两气的流动特征来辨识事物，那法阵的咒文原本是刻在地上，刑天在咒文中心的布阵处凿洞埋鼎，那法阵作用于鼎上方，恰巧变作一层遮蔽视线的帐幕，而青龙镜的阴气被地底阴水一冲，不仅阴气分散在水中，水波动荡更是改变了气流方向，难怪鬼眼没分辨出来，只以为是地底阴气在地脉中游走而产生的正常反应。她心头甸甸发慌，怎么也没想到费尽周折，想破脑袋，竟还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刑天这时被卸了两条膀子，尸五爷以脚掌摁在他胸前使得他无法动弹半分，他却不改惬意，瞧见法阵被破，更是面现得色，偏头瞅着经年，仿佛在欣赏她的神情，待到经年收起诧异，冷冷看过去的时候，他才轻轻笑了两声，道，[祭脏堂的法阵本就不是为引魔魂之术所设，四大阴穴内的阴水俱是此处泻出，这法阵属性纯阳，阴力虽可渗透却无法破阵，唯有靠纯阳的刚力，方能以强破强，是以我等虽能任意出入却对此阵束手无策，而如你这般的大活人，虽进不得阵中，却不是无计可施。]

经年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道，既然破阵是正中刑天下怀，那么必是有什么冲不破那阵，阵法一破方能释放出来，若四大阴穴的阴水真是由这里泻出去，那这法阵定然有封锁阴气的作用。

想到这里，经年趋步走近，看了一眼巨鼎，发现青龙镜上的三颗珠子全变得黯淡无关，她心念一动，暗叫声[不妙]，提剑便往镜面上刺去，却听到刑天说了句[迟了]，剑刃破水而入，还没触上镜面，就见巨鼎的七个孔内鼓出一团水泡，丝丝缕缕的青烟蒸腾出水面，升到上空汇聚成一股，朝着堂壁一角飘去，钻入乌黑稠密的浓云之中。

那云墙吸收了青烟之后啪地散去，就见一道亮光自壁角朝石级上划过，顺着柱子拐了道弯，经年拔足追上去，尸五爷却动也不动，像尊石雕般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被他压制住的刑天却纵声狂笑，一道细细的黑气随着笑声不断溢出喉间。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中气十足的雷吼，[兀娘贼！老子看你能笑到啥时候！]

刑天猛一吸气，笑声骤停，他勉力抬头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就见卢怀任从石柱后拐了出来，经年跟在他身侧。他大踏步走下台阶，胸腹处的衣物上闪烁着一团刺目的光斑，随着他每走一步便上下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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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且说经年追赶那道亮光径往殿后的通魔道跑去，刚出了后堂口，便见卢怀任迎面飞奔过来，那道亮光劈面射过去，卢怀任抢步上前，把口一张，竟将那亮光吞了去。经年一惊，先留意到他肚腹那块有一圈白灿灿的光斑，忙大步跨到他身前问道，[大哥！你没事儿吧？]

卢怀任对经年只笑了一下，嘴巴紧紧抿着，像在憋气那般，经年瞧得心慌，正待细细察看他腹上的那块光斑，却见卢怀任摇了摇头，拔脚先往正殿里冲过去。经年见他赶得忒急，只好发步赶在他身后。

卢怀任还没进到内堂里，刚跨上几层石级，便听到刑天猖獗的笑声，他心火一起，张口便叫骂出声，[兀娘贼！老子看你能笑到啥时候！]

尾声还没消去，人便转过柱子，大剌剌地站在观祭台上，横眉怒目，恶狠狠地瞅着台阶下面。经年稍后赶至，从侧后方悄悄观察卢怀任的脸色，但见他面皮蜡黄，眼白充血，口唇泛白干裂，额上漫步着豆大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直往下滚，说话间虽不失常时威风，却带着喘息，活像是六月天里顶着大太阳赶得好一阵路。

她心下不安，又拿鬼眼瞧他肚子，竟瞧见那里头滚着一团圆圆的像是灵丹般的物事，一股热流就自那圆团上散发出来，顺着丹田往四肢百骸游走，但这热力说不出的古怪，经年也弄不清那圆团到底是什么。

卢怀任瞥见经年的神情，嘴角扯出一抹笑，重重喘了口气，调侃道，[看小妹子皱得个苦瓜脸，有啥事闹不清的，怎不开口问大哥？]

经年这回却没油嘴滑舌的调侃回去，只是见卢怀任虽面带笑容，但那肚腹处的光斑每闪耀一次，他的脸颊便抽搐一次，喘息声也越来越粗重，心里头隐隐有了些见地，听他时而喘得甚急，不敢随便惹他说话。

卢怀任见经年不吭气，连唉了两声，下了层台阶，抬手朝着刑天一指，道，[这厮算得倒真周全，若不是我先得了风声，岂料到会有这么一手？]接着便把见闻细细说了一番

原来他出了内堂，顺着通魔道一路搜寻，在道路尽头的墙根下发现一角结界，这结界设得十分巧妙，界面平地延伸，只不过一幅内棺大小的面积，若不是卢怀任事前得还情点拨，要找到这一处玄妙当真是难上加难。于是他便使了个法儿破了界，掀开地上铺的石板一看，底下躺的不是刑天师又是谁？

经年惊道，[刑天师怎的在那里？]

卢怀任道，[我去看时，那家伙像入定那般，虽还有气儿，却毫无意识，他双手抱着胸，臂下露个阴边儿出来，我拉开看一看，果然是白虎镜，那镜面儿朝下，正对着那厮胸膛。]说到这里，他喘了口气，从怀中贴肉处掏出白虎镜，却不交给经年，只牢牢攥在手上，又继续道，[我把那厮翻了个身，就见他后背一片湿漉漉，再瞧那石板窟窿里不知啥时候被人挖出一个洞，伸手进去探不到底，只一眼儿透凉的水。]

经年一拍手，道，[那洞和这边法阵中心的坑铁定是相连的，那洞里的水就是从这坑里引出去的阴水！]她伸手拉卢怀任的衣袖，朝左下方指了指，又喃喃道，[既然两个坑洞是相连的，这边青龙镜的阴气也能透水传到那一头，看来刑天是打算舍陈木而拿元天师的肉身来收纳魔魂……]

卢怀任道，[不错，通魔道那处结界里也设了一个阵，想来他做好了两手准备，陈木不成就转移到元天师身上。]一边说一边步下台阶，走到刑天头前两步，冷冷地俯视下去，[你方才释放灵魄出去，便是要将灵魄先栖息在元天师体内，由着白虎镜护住那肉身，等时候一到，魔魂一纳，可不万事大吉？]

经年这时也跟到近前，听卢怀任这么一说，脱口便问道，[莫非方才被大哥吞下肚去的便是刑天的灵魄？]说到最后，不免大惊失色——刑天的灵魄有多猛恶？所以才要特别设法阵，用白虎镜来护体，卢怀任就这么将之吸了进去，免不得要五脏溃烂内腑俱腐。

卢怀任转头对经年道，[瞧你慌的，连情绪也顾不得藏了，你大哥有灵符保体，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就这么说的时候，眉头却不住上下跳动。

刑天仰面躺在地上，初时的惊讶只在眼里一闪而逝，现下又恢复了怡然自得的从容，只见他微微张口，声音几不可闻，[甚么灵符保体？你肚内的可不是青龙镜上的四神珠？没想到找遍全境，最后落在你手中。]

当年为了解封青龙镜放出魔魂，元天师掘开四大阴穴，将四神阳珠投入阴穴里以阴水炼养，消磨其上的咒力，待到阳珠被炼为阴珠，已不知过去多少年，那四大阴穴早不是往日的荒土，有两处还成了人烟密集的风景胜地，是以元天师才打着兴建庙寺的旗号急于收地，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出阴珠，谁知三处阴珠都顺利找到，唯独南岭将军府内的阴穴里被人开凿建了地下墓穴，破了一道土壁，叫阴水顺着地脉流了出去，阴珠许是跟着水流被冲到土壁外面，也不知流向哪里，元天师暗中差人四处寻找，却没寻着踪迹。

经年头一次瞧见青龙镜时，那上面的珠子早已咒力全失，尽是阴腐气，所以恰才看到卢怀任肚里那颗阳力充沛的灵丹也不知是什么，这会儿被刑天点破，也是讶异非常。他们一路共进退，若有颗这般的珠子藏在身里，哪有毫无所觉的道理？

卢怀任瞧出经年的疑惑，苦笑了一下，显得有些疲惫，他歇了会儿才问道，[小妹子，你可还记得梅岭镇上的事儿？]

经年点了点头，卢怀任仰头兀自笑了会儿，叹道，[这下不相信天也不成了。想那日我们一群人上了梅岭，却见满地落花，一片狼藉，那小道爷倒在花里，也不知发生了啥事，寻遍了山里山外，哪见着半个妖魔鬼怪？只得商量先扶了小道爷下山，说来也巧，我正要上去拉小道爷的时候，脚前踢着了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小道爷手边，俯身一看，是块鹅卵大小，雪白光洁的石头，我见那石头色泽近似玉珏，便收在身上，打算日后找个手艺好的师傅给雕个压袍坠子……]

卢怀任停下喘息，眼珠朝下瞅向刑天，刑天看了他一看，缓缓闭上眼睛。经年寻思道：那鹅卵大小的石头莫不是小乖蛇吐出的灵丹？]只这么想着，却默不作声，只盯着卢怀任。

卢怀任待喘息为平，接着道，[后来便是去阎王寺的事儿，那日，还情姑娘找我，说我身上怀有至宝，叫我拿给她瞧瞧，我哪里知晓自个儿有啥宝贝，只得把身上的物品一一拿给她参对，她便只取了那石头，先将青龙镜封魔相关的事细细告知，又道这石头里包的便是那镜上的一颗法珠，原来灵蛇自雪山顺着黑水河一路南游，无意间吞了延地脉被冲入河里的灵珠，因而得了百年道行，后闯入梅岭占地为王，不想被小妹子你给收了。还情姑娘道阳珠之上裹着一层灵蛇的气囊，遇风便纠结在一处形成石衣，可以封闭外散的灵气不叫人察觉，是以让我将石块收好，不到紧要关头都不能砸开来，遂连你一干人都瞒了过去。]

经年瞥了卢怀任一眼，见他蹙着眉头，弓下背去，一手捂着肚子，忙上前扶着他，问道，[卢大哥，你这会儿砸了石头，吞了灵珠，就是到了紧要关头，那姑娘到底还和你说了些什么？你可别叫我犯急？]她越瞧越不对劲，越听越胆战心惊。

卢怀任淡道，[还能有啥？不就是对付大魔头的法子呗，那姑娘叫我来这堂里先寻着镜子再作计较，说遇到难处就砸开石头，方才那通魔道上的阵法也全奈这珠子神通才破得了。]

经年对如何破阵如何降魔早不放在心上，只这卢怀任瞒着所有人走到这当口，怕是和还情商量好了什么事，便问道，[卢大哥，你老实说，对付大魔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不是你吞了阳珠吸了灵魄就了事吧？刑天灵魄还没全离体，你倒是要怎么打发？不妨说给小妹子听听？]

卢怀任笑笑，抬头看向法阵上方，屋顶上的破洞，但见一抹黄光幽幽散下来，他身子一挺，却不回答经年的问话，只正色道，[小妹子，劳驾你请五爷让让，大哥有些话要问仁……刑天。]

经年瞧见卢怀任在说[仁]这个字的时候，眼神黯淡了一下，但过不久却自眼里射出两道利芒，便是人打定主意去做某件事时那种铁打不动的坚毅，她盯着瞧了半晌，卢怀任也昂着头与她对视，目光烁烁，只像将一身豪气全聚在了双眼中。

经年道，[大哥要妹子让，也叫我让得明白，让我先晓得这一让，会让出什么结果来。]

卢怀任道，[你不让，这时辰一过，大哥熬不住，魔就封不成啦，需得先把刑天带到那法阵中心，催动阵法再起，以白虎镜借天光将青龙镜阴珠的阴气洗去，再将阳珠中的魔魄嵌入青龙镜内，仿效师祖的做法，不就成了？]

他说的轻巧，真做起来又哪会这么简单？经年不是好唬的三岁孩童，她不关心别的，只问，[你只答我一句便够了，若封魔成了，卢大哥会怎样？还能好端端地请妹子去吃肉喝酒吗？]

卢怀任一愣，却不知该怎么答她，嘴唇颤动了半天，挤出一个笑容，颇显凄凉，他不看经年，只看向闭眼假寐的刑天，软声软语地道，[小妹子，算大哥求你，就这一次，让我来吧……]虽仍然没给经年正面应对，但这番话说出来，便像是印证了经年的臆测。

经年道，[就这一次……哪还来的下一次呢？]见他的神情，不依他怕也不成，卢怀任的五脏六腑早被灵珠的阳气残嗜，若不是手拿白虎镜，凭借镜中灵气护身，只怕那阳气早破体爆出，哪还容他站到现在？而眼下，就算是将那灵珠取出，能保命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

这是早在吞了灵珠时便注定下来的结果，经年心里却也有数，只是当真要眼睁睁看他送死，心头又挣扎得很。

卢怀任又求道，[小妹子，莫不是要大哥枉来这一遭吗？]他本想说枉死，见经年满面愁容，那个[死]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鼓噪，像是许多人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涌来，经年嗒嗒嗒跑到门口站定，对尸五爷轻道，[五爷，过来吧。]

尸五爷仍旧维持原来的姿势，动也不动，经年心想：是了，卢怀任身自天尊寺，五爷自然也不舍得任自家同门后辈去做自寻死路的事儿，但左右都没退路，这会儿折腾不折腾都没得回头了，只叫他遂了心愿安稳去吧。

便又提高音量唤了两声，尸五爷才缓缓的收手，立起身来，跃到经年身边。

只听通神道上脚步声嘈杂，经年偏身一看，正是殿下领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玄影紧随在殿下身侧，黑色劲装破开了几个口，右臂绑了一圈血渍斑斑的布条，殿下的头冠歪在一边，剑鞘空荡荡地悬在腰侧，后面青青的一片竟是步兵团的人。

殿下率先跑到堂口，被经年伸出一臂挡在外面，他先盯着经年细细瞧了一遍，露出宽心的微笑，接着看向堂里，见刑天倒在地上，卢怀任正把他拖向堂中央的法阵里，问道，[卢兄弟这是在干什么？地上的……莫不是陈木？元天师在哪儿？]

那日自土窑镇一别，殿下自往丞相府上去讨兵马，只把矛头对准元天师，却对陈木的变故一无所知，在宫里与经年匆匆照了个面，也没来得及说话，是以看到眼前的场景兀自一头雾水。

经年笑道，[殿下，你真个行事莽撞，啥都还摸不着边就敢兴兵造反，累得贤臣相平白丧命。]

这番话像在打趣一般，并不含半点责怪的口气，却叫殿下面上一红，嗫嚅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经年只道殿下一时心急才赶不及地去搬救兵，却不知晓殿下与贤臣相早就暗中招兵买马，策划多时。若是太子能顺利登上王位，这场战势必要放在继位后，用来肃清宫中的敌对势力，但现下既然颁了圣旨要废储君，便是叫他们处于被动局面，趁着新君尚未登基，借剿除元天师为名也好在事后摆脱一个[造反]的罪过。

但三皇子会招回镇守边境的铁骑兵团回来助战也在意料之外，若不是那一彪骑将当关，校场的关隘虽注定要损兵折将，却也不算太难突破，只可惜贤臣相一马当先会敌首，被铁骑兵的团长一刀下了首级。

经年见殿下不说话，只叹了口气，将陈木的变故草草说了个大概，于卢怀任与陈木之间的纠葛却只字未提，只叫他明白元天师是受了刑天的旨意屈居在这宫墙内，等时机来临便做法解放刑天的灵魂，好让形魔再世。

殿下早就从经年口中得知关于青龙镜封镇魔魂一事，加上谈话间多有提及，对于元天师的动机也摸了个六七分准，这时倒不觉讶异，只是没料到一路跟在左右的僵尸行头竟然就是幕后的主使者，之前的处境当真是凶险万分。

殿下一面听一面留意堂内的动静，当见到卢怀任将刑天拖到法阵上那口大洞边缘的时候按着小腹干呕，不由急道，[咱们不去帮忙吗？就靠卢兄弟一人成不成？]

经年道，[成，咱们只要看着就成！]这话说得又快又干脆，还带着一股不容他人质疑的气势，只叫殿下把刚跨上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

卢怀任呕出一颗玉白珠子拈在手里，又哇的一口吐出大滩黑血，殿下往里探身，却被经年挡在门槛外，玄影始终站定殿下后方，那些青衣步兵依令行事，没得到命令都只惴惴地站在原地。

卢怀任先自洞中的鼎盖上取下青龙镜，将玉珠安在龙眼上，再把青龙镜竖立在法阵南向的弧形沟槽内，镜面对向法阵中心，接着扶起刑天，让他面向青龙镜盘坐，自己则捧着白虎镜坐在他身后，一手支住他瘫软的身子，一手捧着白虎镜，将镜面针对其后背，而刑天头顶正对屋顶上的破洞，那破洞便是方才经年破法阵时留下的。

将刑天扶正后，卢怀任转头看向经年，道，[事后麻烦小妹子把这两面镜子交给还情姑娘。]

经年点了点头，卢怀任又道，[见了那姑娘，啥也甭问，她受着那脚枷的刑罚，说得越多那脚枷就收得越紧……]

经年又点了点头，此时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静静地看着卢怀任。卢怀任回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容，这时一束白光自洞中射将下来，直照在刑天身上，地上的法阵随之散出点点荧光，慢慢朝法阵中央聚拢，点点荧光飘入白虎镜内，原本黯淡的镜面又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时，一直沉默的刑天开口了，只听他轻笑两声，幽幽地道，[莫怪你能在通魔道上找出结印点，原来是阎王寺插手……叫你以丹田阳气催动四神阳珠，仗白虎镜护体，交自身肉体为容器，吸纳魔魂导入四神阳珠，再将阳珠嵌入青龙镜内，以天光催动法阵再启，借白虎镜灵气重施封魂禁咒，连我这躯体中残留的一丝魔魄也送进封咒中……但你可知道，封魂术乃三大禁咒之一，本不该凡人使用，若是用了，必遭劫难。]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朝经年瞥去一眼。

卢怀任咬牙切齿地道，[我本来就是个死人，还怕什么？多蒙你给我续命，我才能苟活到现在，亲眼瞧见你的下场！]

刑天轻哼了一声，低道，[既然点拨你到此，却不告知你真相，可恶可恶……]

卢怀任瞪眼问道，[什么真相？你什么意思？]

刑天偏头朝后望了一眼，呵呵笑起来，[你可怨恨你的仁兄么？你可知他当真是为了你才不顾一切使了封魂的禁术，只是那本所谓封魂术实则为移形换体的禁册，是我给他的，因他救你心切，病急乱投医，不管禁册真假只待试了再做道理，却不想把一条命也给搭上了。]他停了一会儿，偏头瞥见卢怀任张口结舌，便又道，[直至风花谷之前，你那仁兄便真真切切是甘为你交心换命的朋友。]

卢怀任呐呐道，[那风花谷，仁兄之所以发狂……]

刑天接道，[他本就是我看中的好皮囊，自然是在移形换体术上追加了三道操魂咒，何时要用它，只需催动咒术，便能换得他来。]

卢怀任问道，[你将仁兄唤出风花谷，就是为了取他肉身来用？那他自己的魂魄又如何？]

刑天道，[魂魄被驱离肉身之后何去何从，你做尸官的还会不清楚吗？]

卢怀任听他这么说先是愣了一会儿，继而吐了一口气出来，嘴角微微上扬，眼角也隐隐闪出泪光，只见他一面不停摇头一面喃喃自语，[原来真是我错怪了仁兄，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要小弟也有幸到天上做个逍遥神仙，便去找仁兄你喝酒赔罪……]说着说着，口角不断流出血来，他只咧着嘴笑，听到好友自始至终都没背叛过自己，那份狂喜涌上心头，哪还感受得到肉体上的痛苦，更不曾细想刑天为何要在这时候说出这些话来。

天上的红光渐敛，日头西下，浓云遮蔽下，万物尽都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突地，一束白光降下，正降在祭脏堂上，从屋顶破洞处直射下来，照在卢怀任与刑天身上，这时白虎镜突放异彩，七色光直往刑天萦绕而去，像一条条斑斓的锦带绕着刑天飞旋飘荡，就见几缕细细的黑气自刑天七孔中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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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失去元神的躯体就如同一副空皮囊，待黑气尽数被吸入镜中，刑天的身子便软软瘫倒在地上。就在这时，青龙镜与白虎镜倏然散出红光，俱照在卢怀任身上，便见一缕青烟自卢怀任头顶蒸腾而出，咻一声射入方才嵌入青龙镜的玉珠内，白光沿着镜框游走，瞬时将其它三颗玉珠点亮。

此时，交会在卢怀任身上的红光直窜天际，冲破云端，团聚的浓云逐渐散去，祭堂中央的法阵也黯淡下来，就见卢怀任垂着头盘坐在原地，七孔中不断有黑血涌出来。

时至夤夜，三星归位，日毕于荫，红光渐隐，明晃晃一盘阴月高挂天头，经年见天象已恢复正常，方才放开殿下，退身让到门边。

殿下吩咐兵将在外把守，率玄影护卫往法阵走去，玄影上前先探了探卢怀任的鼻息，在他胸前搭了一会儿，又摸上刑天后颈处，然后直起身，对殿下摇了摇头。

殿下怔愣半晌，回头望向经年，结结巴巴道，[卢……卢…..卢兄弟他……他没气了……]

经年握紧尸五爷的手，隔了许久才吐了一句话出来，[人死了当然没气。]随即旁若无人地走过去收了两面镜子，全部揣在怀里。

殿下见她对卢怀任的尸首瞧也不瞧上一眼，不免感到意外。听她平日里左一口大哥又一口大哥叫得多亲热，怎的人死了不落半滴泪，连分毫眷念也感受不到。

殿下不愿相信经年是如此无情的人，只道她是强忍伤心，不忍心再多看一眼，见她走回来时，投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容。

谁想经年只一径瞧着尸五爷，对殿下的笑脸视而不见，殿下自觉尴尬，轻咳一声，作势往两边张望，纳闷道，[怎么不见元天师的影子？]

经年把手往通魔道的方向一指，闲闲提醒他，[人在后边儿躺着。]

殿下闻言，忙下令叫玄影带着十数名兵士往通魔道寻去，岂知那一干人众才踏上几层台阶，就听喝斥声打观祭台上传来，[大胆！谁敢在此造次！？]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有两人从石柱后方绕出来，当先一人鎏冠黄袍，腰束金缕带，昂首阔步走到观祭台中央站定，正是当朝天子。随后紧跟着的人浑身上下湿漉漉一片，连头发都在滴着水，不是元天师又是谁？看他的样子显然是从阴水里刚爬出来没多久。

外头的兵士一见到皇上都齐刷刷跪下来，经年悄悄拉尸五爷跨出门槛，借墙壁掩身。玄影也带着部署退下石级拜伏在地上。

元天师偏头扫了法阵一眼，看到趴在地上的尸体时眉头紧皱，匆匆别开脸，转而看向堂外，厉声道，[穆御官，你好大的胆子，见了皇上还不下跪？]

经年背靠墙壁，拉着尸五爷的手，透过半只鬼眼看向皇上体内，却发现缠裹心脏的咒符已解，不由暗自诧异，再看皇上的面色红润异常，与不久前判若两人。

奇）皇上背手俯视，隔着三重顶冠流苏，叫人看不清眼神，只听他沉声道，[皇子造反，罪加一等！]

书）元天师紧接着将手一挥，喝道，[还不将人拿下！]

网）一声令下，从堂外兵将中窜出五名青盔兵士，疾扑向殿下，亮出佩刀便待砍上，危急时刻，玄影化剑为长鞭，使出大焰火龙一式，将五名兵士尽数扫开，随后跳到殿下身边护持。

经年看那五名兵士眼露凶光，口中赫赫呼气，心知他们必是中了操心术，正准备提醒殿下，却见玄影侧转上半身，将臂一甩，发出五根银针，各中那五名兵士的眉心，中针者犹如被点了穴一般，定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玄影再挥一剑，将五人的脑袋齐颈削落。

殿下手指皇上，厉声质问，[父皇今在菩提宫修身养息，你又是元天师从何处找来的妖孽，胆敢在此冒充圣皇！？] 又转头对堂外兵将下令，[还不快将人拿下！？]

众兵将你看我，我看你，都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帮哪一方拿人。唯有经年看得清楚明白，且不论皇上有没有被人操纵，但观祭台上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天子，殿下故布疑阵必是另有所图。

就在经年思考的同时，元天师纵身一跳，跳到刑天尸首旁，经年见他将刑天的身体扛在肩上，忙示意尸五爷上前拦阻，但唤了一声后，半晌不见反应，她又叫了两声，尸五爷才缓缓上前，动作却是僵顿不开，一如刚进风花谷时那般。

经年心下忐忑，没等尸五爷走两步便又把他唤回身边。殿下对玄影使了个眼色，就见玄影电般冲向观祭台，这时，元天师驮着刑天正打算往柱子后面绕，见玄影逼来连忙躲到皇上身后。

皇上似也不畏惧，直挺挺地挡在元天师身前，玄影不收脚，自石级中断纵跃到半空中，手中火鞭逐渐恢复原形，剑身如同吸收了火气一般散射出夺目的红光。

经年心一凛，叫声[不好]，往前跨了两步，眼见一道利芒划过，玄影已一剑将皇上与元天师的首级斩下。

殿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大步迈上观祭台，面向堂外兵将，举起一手，扬声道，[元天师仗权倚势，图谋不轨，于南山游猎时布线伏击圣皇再令人充之，幸得贤臣相暗中相助，救得皇上藏于菩提宫内，而皇上伤重难愈，元天师眼线众多，未免再生枝节，遂让这妖孽横行至今，现罪臣已伏诛，不日便可迎接真皇归位，重振朝纲！]

玄影当即伏地跪拜，适才随玄影登上石级的部署也跪倒高呼[万岁]，不多时，这万岁声便由堂里传到堂外，起伏波荡，连绵不绝。

经年只觉得心里阵阵发凉，紧握尸五爷的手，偏头对他笑了一笑，轻道，[五爷，我们走吧。]

说完这句话后，她感到掌心一紧，尸五爷竟没等她迈步，径自往前缓缓行出，经年叹道，[原来五爷也不喜欢这地方，是啊，人这么多，看了就叫人心烦。]

她也不加快脚步，就这么任尸五爷牵拖着挤出人群，来到通神道的入口处，解阵提出贤臣相的首级，随尸五爷顺来时的路折返，人尸马尸堆堆叠叠，瘫得到处都是，经年与尸五爷便踩踏着这些尸身一路出得宫去，尸五爷行动迟缓，经年也跟着慢慢走，经半个时辰才越过土窑镇的窄道，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经年回头看去，就见殿下孤身一人骑马追赶过来，到了近处悬蹄翻身下马，走到经年面前，气喘喘道，[你要走？]

经年摊了摊手，[我已经出来了。]

殿下低头看着鞋尖，不一会儿，又抬头凝望经年，[你不是要载入尸五爷的御册吗？待父皇归位，我便向他呈请，此次你立下大功，向父皇讨一名御尸作为赏赐也不是难事。]

经年见他说的煞有介事，不禁冷笑道，[归位？人都死了哪来的归位？就算真有所谓的归位，恐怕过不了几天也会因故传位吧！]

殿下面色微变，急匆匆抢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以为台上那人真是皇上？你万万不能……]

经年不等他说完，便变换出一只鬼眼瞪向他，冷冷道，[你瞒得过别人，瞒不住经年这只眼睛，就算你真从菩提宫接出一个皇上，也是用来避人口舌的幌子，打从被废储君的那一刻起，你就盘算好了是不是？]

殿下被那只变色的眼睛盯住，只觉得内心所想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心神更是像要被吸进去一般，忙别开脸不敢再多看一眼，面对她咄咄逼人的问话，沉默了许久，才苦笑一声，闷闷道，[在你的心中，我已经成了夺权弑父的罪人了吗？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坐上父皇的尊位？]

经年见到殿下的眼神一黯，不由想起自己曾任玄影护卫的时日，每当下朝，便能在女皇的眼中看到类似的眼神。

她心中一动，口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有人对我说过，责任总是随着地位的高升而变大，地位最高的人便是责任最重的人。]

听她这么说，殿下面露喜色，但只一瞬间便转为凝重，[父皇再也担不起这份重压，所以该由能担的人替他担起。]

经年反问道，[你担得起吗？]

这问话夹带几分挑衅，殿下不怒反笑，[你又怎么知道我担不起？]

经年本想说，[若真担得起还需要玄影来背负这个杀皇杀父的罪名？]但想了想还是将这句话咽回肚里。

想当初就是因为怕[双凤归一]这个秘密被破，才将经年放逐，若这时不慎透露蛛丝马迹引殿下怀疑，怕是只会为玄影惹来杀身之祸。

殿下见经年不说话，便接道，[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父皇鬼迷心窍，刑天虽亡，但若是让元天师继续得势，难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刑天，第三个刑天……到那时，苦的是天下……]

经年垂下眼，叹了口气，[殿下，到现在，经年总算是对你有个全新的认识。]

当时元天师明显是要带着刑天的尸身逃亡，拎出皇上压阵恐怕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给逃生制造机会，而听殿下说的那些话，根本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将皇上当作冒名顶替者一并铲除，就算他真的不是权欲熏心，但为了达成目的能做到如此狠绝的人，也着实叫人看的心寒。

殿下听出她话中的讽刺，嘴唇一动，本还想解释什么，但经年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递到他手上，[小道士这会儿还在咱们那天夜宿的人家休息。]手往村落的方向指了指，又道，[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这里头是贤臣相的首级。]

殿下手一抖，包袱差点掉在地上，他忙双手捧好，看经年一脸云淡风清，忍不住叹道，[有时候，觉得你实在无情……]见经年挑着眉头对望过来，他自觉失言，干笑着自嘲，[是……我也没资格说你，你……真的要走？没一丝商量余地？]

经年正色道，[我走你才该放心，不然你肚里几分几两都被我看光了，这日子还能过吗？]

殿下被她问的语塞，只见经年挥了挥手，[你放心，我不会在外面说三道四，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舒心桥，咱们还像没见面之前那样就成了。]说着拉了尸五爷便往左边的林子里窜。

殿下目送他们离去，直至两道身影消失在密林间，方拉着马缰转身走了一小段路。玄影从旁边的围墙里跳出来，随在殿下身后，哑声问道，[不要除去后患？]

殿下轻笑了一声，[你觉得自己比她如何？]

玄影直道，[不及。]

殿下摇了摇头，[连你都不及的人，何必要与之为敌？桥归桥，路归路也未尝不好。]

玄影道，[但殿下对她……]话未说完便有一物迎面飞来，玄影接住一看，是个包袱。

殿下举手扇了扇，[这里面是什么你都知道了，帮我跑一趟吧。]

玄影微一颔首，点足跃去，殿下这才翻身上马，一路驰向皇宫。

尾声

经年牵着尸五爷取林道投阎王寺而去，尸五爷走一步顿一步，磨蹭了大半天才出林口，这时天方未明，一轮明月挂在天头，这数日来红云不散，染得天空像浸了血一般，此时异象已过，被这银冷冷的月光照射，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爽。

经年举手伸了个懒腰，往旁边土墩子上一坐，对着尸五爷又开了话茬，[五爷，我刚才都忘了叫殿下厚葬卢大哥的尸体，你说他会不会怪我没心没肝？]

尸五爷自然不可能回应他，经年也习惯了，从怀里掏出青龙镜，抬起来迎着月光晃了一晃，喃喃道，[魂都丢了，光一个空壳子有啥好稀罕。]将青龙镜平摊在腿上，伸手指戳了一下太阳穴，皱着眉头对尸五爷道，[那个刑天最后说自己不是卢大哥的仁兄，是在出风花谷之后才换的魂，可是后来卢大哥陪我去抢五爷您的时候，陈木明明配合着使出罗汉拳，如果刑天的魂魄是后来才进入陈木体内，怎么会使那套拳法？就算他是个无所不能的大魔头……这也太奇怪了，而且到最后才来说这个不嫌多余吗？]

只听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于无心人是多余，于有心人却不然。]

经年一回头，乍见还情站在身后十尺之遥，她忙拍了拍心口，咋呼道，[吓死我了，姑娘，麻烦你下次突然出现之前先出个声提醒一下。]

还情笑吟吟地走到她身前，看了尸五爷一眼，温声道，[我在这里等了许久，你们的脚程慢了不少。]

经年抓了抓后脑，[五爷好久没动双腿走路了，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吧，对了！]她把白虎镜掏出来并青龙镜一起递给还情，[卢大哥叫我给你的。]

还情接过镜子，见经年瞪圆了眼睛瞅着她直瞧，笑道，[你有什么疑惑便问吧。]

经年摇摇头，[卢大哥交待过，叫我什么也别问你。]说着朝还情的脚枷上瞥了两眼。

还情叹道，[也难为他如此牺牲，愿以三魂七魄转阴为阳，让封魂咒的阵法重现，宁可放弃升天的机会。]

经年听她这么一说，禁不住脱口便问，[那不就像我和五爷一样？]

还情答道，[不同，他不若你和尸五爷，还有形体可依附，他的魂魄被锁在四神阳珠之内，只能算是一种无意识态的物质存在。]

经年心下一紧，又问，[那能不能被解放出来，就是……想办法让他升天？]

还情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有一天，四神阳珠聚集的阳力已无需他的魂魄维持，那时，他便能重入轮回。]

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经年听到[咯咯]的声音自下面传来，寻声一看，就见脚枷与脚踝相贴处不断有鲜血渗出来，经年忙站了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问的都是不能答的问题，她上前扶住还情，见她仍然满面笑容，不由气恼道，[不能说的你就不要说，怎么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是不疼可叫看的人觉得疼！]

还情笑着宽慰她，[无妨，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么多，经年，你今后有何打算？]

经年指了指镜子，对还情道，[卢大哥说你有办法恢复这两面镜子的灵气，所以我想麻烦你帮这个忙，也算给我了桩心愿。]说着朝向尸五爷微微一笑。

还情微蹙眉头，似乎不太赞同她的想法，只问道，[你还未放弃？]

经年摸了摸鼻子，[留在身边乐了经年可苦了五爷。]

还情笑着将镜子揣入怀中，[苦不苦只有他自己能体会，这样吧，三年之后，你若仍决意如此，便去千阳湖找我。]见经年面带困惑，又接道，[即使以千阳湖的阳水炼化，至少也需耗上三年才能让双镜灵气充沛。]

经年一拍大腿，[好！那就三年。]说着一蹦一跳地跑到尸五爷身边，兴高采烈地道，[经年可还有时间带五爷好好玩个痛快！还情姑娘，你要去千阳湖是吧？不如咱们送你过去……]

经年一回头，却哪里还找得到还情的影子？她眨了眨眼，哈哈一笑，垂下头低声自语道，[那姑娘真是体贴入微……]说着，便将头埋入尸五爷怀中，这次，她没有再说[冷]，尸五爷便缓缓抬起双手将她圈入臂弯中。

相拥良久，经年钻出尸五爷的怀抱，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两只兔眼还红通通的，却先笑了起来，只见她抱住尸五爷的胳膊将头靠上去，和尸五爷往山坡上信步而行。

[五爷，三年对咱们来说也忒短了点，不过经年的愿望也总算有到头的一天了，不打紧，五爷变成什么样经年都能认出来啦！就算投胎个十遍八遍我也能把你找出来！]

直到两道身影自坡头消失，还情才又自树后闪现出来，在她身后，多站了一名白衣女子，那女子约摸二十七八岁年纪，除了看起来较为年长，五官长相竟与经年一模一样，就如同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还情对那女子道，[你为她舍弃三世轮回，此刻也可安心去了。]

那女子却摇了摇头，[欠你一份情总归要还，你劫数已过，不能在此逗留太久，就让我去千阳湖炼化双镜，替你一偿三年之约。]

还情知道她想借机见经年一面，却不点破，只把镜子交给她，本想就此离开，却被那白衣女子唤住，只见她踌躇半晌，才开口问道，[只用三年，白虎镜与青龙镜就能恢复灵力了吗？]

还情笑道，[不尝试又怎知道成果？你我皆看着他们走过百年岁月，若能助他们实现心愿也未尝不是美事一桩。]

那女子点了点头，就见还情怀中的灵碑发出耀眼的光芒，碑面上浮出一行金字：阎王代罪，罪净身还

还情微微一笑，抱着灵碑往阎王寺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身体就似变透明几分，待到身形消逝，只见自她脚印落处的血渍中长出一朵朵黑色的花苞。

白衣女子抬眼看向经年与尸五爷走过的山坡，清风一拂，掀起阵阵沙尘，也送来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不知是幻是真，在听到笑声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两道背影手牵着手，并肩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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