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豌》

作者：步微澜/醉猫/唱诗班的小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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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陈婉早晨是被隔壁院子打孩子的声音吵醒的。

她家住的这爿地块是整个济城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一色的晚清民国宅子，却早已没有了百多年前的古雅风貌，除了原有的居民，还有部分老房子划给了附近的印染厂作家属区。旧时官绅富户家的宅第现在居住的是济城最下层的民众，一个院子通常有好几家人并居在一起，谁家说话大声些隔壁便能听见，所以此时刘家婶婶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引来一阵哭嚎的同时，四邻八里的劝解声，老人晨起的咳嗽声，叫孩子回家吃早餐的呼唤声，伴着对面二大爷养的画眉的脆鸣和远处柳阿姨每日必作的功课——吊嗓子，整个朱雀巷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顿时生动起来，鲜活起来。

她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心里埋怨了自己一声，赶紧起来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铺。

拿了刷牙杯子走到院子里，开了水笼头接好水，舅舅走了进来。“昨天收的晚，我还说等你再多睡会才叫你。”

“醒了就起来了。”她满嘴牙膏沫子含糊应道。昨天晚上后街的李阿姨出嫁的闺女回门，就在陈婉家摆了几桌酒席请亲戚和相熟的街坊。都是老邻居了，家家都不宽裕，舅舅不好意思收的多，只象征的收了些，倒是忙了一个晚上。十点多方才酒阑人散，他们又收拾了一个小时才睡下。

她擦好脸，见舅舅拐进厨房，她也随之进去。“舅舅，你去休息，我来。”说话间她抢过舅舅手上的木桶，巩自强也不和她争，由着她抱了出去。

“小宇还没起？”她舅舅问。

“他还没醒呢，星期天，让他多睡会吧。舅，我先出去了。”

她舅沉着脸骂了声小兔崽子，又对她点头，往后面走去，想是叫小宇起床去了。

木桶有十多二十斤，以前她是抱不动的，现在练出来了。走到前院，稀稀落落的三几个客人，都是相熟的街坊，她笑着和他们招呼着，道了早安。舅妈正忙着下面，她抱着桶过去，把空桶换下。

她家是朱雀巷的老户了，住的院子在这里来说是属一属二的宽敞。只是舅舅下岗了之后，生活难维系，想着还有门手艺，就把院子一分为二，前院作店面，卖早餐，也做炒菜和简单的酒席，中间是厨房，象昨天晚上摆酒席前面不够地方也会借中间的院子摆上两桌。他们家屋子在朱雀巷口，虽然朱雀巷的居民极少在外吃饭，但是占着地头靠前街，偶尔也能做些过路生意，所以也能勉强养活四口人。

星期天早上的生意总是很差，来吃面的人极少。倒是豆花好卖，一会功夫，她又进去换了一大桶出来。

舅妈身体不好，起早贪黑的看起来更是比平日还要憔悴，陈婉推攘着舅妈让她进去休息，舅妈心疼她一个照看不过来，“我先顶着，你舅一会就出来了。来，装碗豆花给李奶奶送过去。”

李奶奶是后街的五保户，和舅妈的亲戚关系是远的不能再远，舅妈心慈，想着老太太眼睛又不好又没儿没女的，能帮忙的总是帮。陈婉手上端着豆花，兜里揣着舅妈交代给李奶奶的五十块钱，沿朱雀巷大街往后街走。

其实从外面看朱雀巷是极美的，一溜过的白墙青瓦灰色挑檐，只是墙不太白了，瓦很残旧，青条石的街面也是很多年没有维护过，坑坑洼洼的，积了昨天那场秋雨的小水窝走几步就要避一个。朱雀巷大街一边是旧房子，一边是清水河。清水河老早时是护城河，听老人们讲起他们小时候还能在里面抓鱼的，现在堆满了淤泥，加上附近居民的生活垃圾和上游印染厂排出来的废水，看起来五颜六色的。平时还好些，昨天的雨一下，河渠里的泥都泛起来了，恶臭扑鼻。

陈婉记得她才住来朱雀巷时闻到这股味道就脑子发涨，现在倒是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了，看来环境能改变一个人的地方太多，连她的性格都变了不少，再不是以往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毛躁活泼的小丫头片子了。

快走到后街拐角处，身后飞快驶来一部车，速度太快，她想躲闪已经不及。朱雀大街并不宽，只勉强能容一个车道，她还没有贴住墙根，那车已从她身边驶过，飞溅起地上的水花，她整条裤子都是湿的。

她暗骂一声倒霉，低头拍打裤子上的泥水。那车在前面一个急刹，然后又往后退了些，在她旁边停下。她一抬头，对上一双满是惊讶之色的眼睛，然后惊讶褪去，兴趣盎然地直勾勾地看着她不放。她心里突然一慌，脸上却冷起来，站直了往前走。

“唉，那个。”那人在后面*叫。

她走快几步，那人却开着车缓缓追了上来。“唉。”

再两步就是后街了，陈婉停下来，回身望住他。那人又从车窗探出头，眼光直射而来，带着明显的意味。看上去也有二十四五了，岁数一大把怎么这么没教养。陈婉耳朵发热，暗自腹诽不停。

她瞪他一眼，他却笑起来，阳光下很是生动。她越发冷脸，抬脚往前。

“唉。”

“做什么？”她转身气势汹汹地喝问，“这里本来路就窄，不能开车进来。还有，满地都是水，你不能开慢点？撞上前面的小孩和老人家怎么办？”

那人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泼辣，一愕，然后笑起来，牙齿白森森的。“你不用怕，光天化日的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就问问你，纯阳观是不是在这？”

陈婉被他说中心思，有些窘，手往前指了下，“一直往前，然后转左，有棵老槐树的院子就是了。”说完，再不敢看他，三步并两步地走进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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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陈婉回了自己家，先把李奶奶的床单被套丢进洗衣机。李奶奶眼神不好，年老体迈，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隔半个月帮忙换一次被褥，洗好了再送回去。小宇搬了张小桌子在院子里写作业，高二已经长得个头比她还要高些，坐在小马扎上两条长腿挡了一半的路。

她过去踢下他的长腿，“让开点。”

小子头也没抬，只是缩了下腿，放了她过去又重新伸直。

“天都凉了，坐外面会感冒。”

“里屋闷。”

自从开了前面的小食店，家里确实挤迫不少。三间小房，一间勉强算是客厅，一间舅舅舅妈住，另外一间拿三合板隔在中间，里外各放一张小床是她和表弟睡觉的地方，窄仄得连张书桌都摆不下。

“作业昨天晚上怎么不做好？拖到今天。”小宇和她性格不一样，她的习惯是再晚也要把功课做好才能安心睡觉的。

“昨天晚上那么吵，走到外面大街上都听见这里吆五喝六的。走了还满屋子酒气散不掉。”小宇抬起头，双手合拢伸个懒腰。“啥时候能脱离苦海啊，郁闷死了，天天做题做题。”想想又羡慕地说，“姐，你就好了，还剩半年就修成正果了，我们正哥都等得望眼欲穿咯。”

“一边去。方存正和*我没关系，你别有的没的胡说，给舅舅听见大家都没好脸色看。还有啊，不要以为将来考上大学就等于松了紧箍咒，我们家就你一个男孩子，舅舅和舅妈还指望你将来能振兴家业呢。”她把早前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到院子里的拉绳上。

小宇嗤之以鼻。

也是，上了高中之后舅妈天天对他耳提面喻，一定要好好读书什么什么的，连家务也不让他沾手。舅舅倒是没怎么罗嗦，不过陈婉知道舅舅心里是寄予厚望的。上了高二，他功课更是紧，压力不可谓不大。陈婉看在眼里，对小宇总是抱着深深的同情，有时候他溜出去打球，她还会帮忙在舅妈面前做掩护。

“今天还去打球不？”

“恩。吃过午饭就去。”小宇手上的笔在五个手指上翻转着，眼睛还盯着小桌面上的课本。他每个星期天下午都会去玩两个小时篮球，朱雀巷拥挤不堪，也没什么活动场地，他们玩都是去纯阳观门口那块少有的空地上。

晾好了衣服就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也不知发生什么事。走出去一看，都是附近的邻居，把店里几张八仙桌都坐满了。也有几个面生的，她凝目望去，就有一个是早上遇见的那人。那人正吃着豆花，动作很慢很斯文，可是逮到她的目光后，眼神却丝毫不斯文，竟然还咧着嘴冲着她笑了笑。

他坐在靠外的位置，正好迎着光，白白的牙在阳光里象是闪了下，陈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动物世界里非洲大草原的食肉动物。她心里发恼，虽然习惯了被人看，以前也经常被朱雀巷的小混混调戏，可是从来没有人眼睛象他这般失礼到极点的，象是，象是要穿透她的衣服。

她脸上凝着冰，假装不在意的由他身上扫过，转到舅舅那边，才听到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讲的是拆迁的事情。

朱雀巷很多年前就被规划了要拆迁，家家院子的白墙上都有个偌大的黑圈圈，中间写了个拆字。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什么动静。不过最近好象开始了动作，西大街那边前段时间已经有测量的技术人员进驻了。

朱雀巷有两个消息集中地，一个是纯阳观门口的空地，那边多数是附近的老人带着小孩聚集聊天，另外一个就是陈婉家的这个小店了。

巩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大清朝，据说陈婉的曾曾外祖爷爷是宫里的御厨，那会闹老*毛子趁机会逃了出来，然后客居在朱雀巷娶妻生子繁衍几代。所以巩家算得上是附近最有威望的一户，而且陈婉的舅舅巩自强也是个实在人，不多话但是很有见地，和舅妈一样都是心眼良善，谁家有事情要帮忙，只要找到他们，二话不说，能帮就帮。

附近都是多少年邻居了，养成了习惯，一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商量的，打声招呼都往陈婉家里来。

这一次的事情似乎很大条，群情汹涌的，大声说话的几个脖子都涨红了，看来是气愤到极点。刘婶婶的爱人和舅舅以前是轴承厂的工友，也涨着一张脸，粗着嗓门说道，“以前是说赔偿，那时候都想着能拿点钱也不错，最多租房子住就是了，住哪也比挨着这臭水沟要强。可是你们去西大街那边打听打听，政府出的地价是多少？一千五！外面的房价是多少？普通的房子也要四五千！！还不够三分一！我们拿了那点钱能吃喝几天？用完了怎么办？带着老婆孩子睡大街上？”

他的话引来一片附和声，又有人说，“听说有安置房。”

另外一个马上接过话，“安置房在哪？你去问问，快到城关镇那头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班蹬两个小时自行车，晚上再蹬两个小时回来？”

这话一说，又是一众附和。然后又有人说起小道消息，从老婆的姨妈的小叔子的表舅舅的大闺女的男朋友的爹那里听来的，政府和地产商勾结，台面下交易了什么。其中种种，似真似假，如迷雾难辨。

一屋子人更是义愤填膺，连三年前上海路改造时发生的事都扯了出来。

陈婉瞄一眼舅舅，他沉默地坐在中间，面色郑重。不留神又望向那个肉食动物，他正好整以暇地听着满屋的议论，嘴角挂着丝讥讽的笑，一碗豆花还有一大半，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把戏看完。

经过快一个多小时的讨论，最后的结果是朱雀巷东大街这头的所有人要抱起一团，不能任由别人鱼肉。随即不知是谁问了声，“如果强拆呢？”

一秒种前还喧腾得屋顶都快被掀起的店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有人表情郁结，有人愁容满面，有人直着脖子喘粗气，都想起了以前上海路强拆时的情景。螳臂当车，在国家机器面前，永远没有个人利益生存的空间。

“看情况决定吧，还没走到那一步。”舅舅沉默了这么久，终于才开口。

众人都有些意兴阑珊，一个接一个垂丧着头，告辞而去。

“舅，你和舅妈进去休息吧。今天看样子午饭也没什么生意了。”也才十点多，离午市还有点时间。

平常巩自强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去纯阳观挑井水磨豆子，昨天忙到那么晚，本来这个时候在补觉的，一闹腾瞌睡早飞了。哄了满面愁色的老婆进去，又转身回来坐下低头抽着闷烟。

陈婉心里更是悲苦，如果不是那年改造上海路，爸爸也不会……现在历史又要重演一次？

她怔怔地靠着墙站着，紧紧咬着下唇，本以为生活可以这样贫苦但安定的过下去……希望不要拆来这里，在她重新有了个家溶进这里的生活后，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情打乱她的平静。

“还有没有东西吃？”

她这才发现那人还坐在原处，碗里终于空了。

“还没到午市时候，不过有面，牛肉面。”

他想了想，点头。“豆花挺好吃。再来碗面。”

还用说吗？豆花是用舅舅天天早上去纯阳观里挑的那口千年古井水做的。“要不要肉酱？清汤面两块，加肉酱的三块五。”

“哪种好吃？”

“都好吃。贵的那种更好。”她有些后悔，看他的穿着打扮应该说五块的。

那人又点头。

她放下之前缠绕在心里的苦意，揭开锅盖下面，接着拿了碗出来点上作料。

巩家的牛肉面好吃，朱雀巷谁家不知道？关键在汤底，小火熬出来的牛骨汤色金黄透亮，只是清汤面已经足够味道，牛肉酱也是拿精细的里脊肉剁得粉烂，加了特制的作料卤制。

端过去时，那人见了碗里的汤色已是扬了扬眉。吃了一挑更是讶异，大概没想到这种不起眼的小店会有这样滋味的出品。不到一会碗底见天，还有些意犹未尽。

吃完了他还是不走，抬眼看着店里的摆设，又望向屋外的清水河。陈婉也不搭理他，自顾摘着面前的鸡毛菜，想着心事，越想越远，越想心越揪，连那人几时离开的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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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陈婉和表弟就读的济城一中的师资力量及大学录取率在全市排名第一，第一垃圾。

一中地处老城区，附近多数是工厂家属区和老街道，学生素质良莠不齐，其中有潜心读书希望能跳出这个环境的，有混时间将来出来随便找份工作的，也有纯粹把读书生涯当作玩乐的。

以陈婉以往的学习成绩绝对可以进附中，实验或者铁路一中，可惜两年多前家里发生大变故，她的成绩一泻千里，直线落到最低点。等把父亲的后事料理好了之后，限于中考的成绩和舅舅家的环境她只能来一中。

父亲那边的亲戚躲她象躲鬼似的，以往的亲热只不过是幻象。人走茶凉，墙到众人推，她十六岁已经懂得了其中深刻的道理。

反而是舅舅。很多年没有往来的舅舅收留了她。

以前就听妈妈说过，舅舅对爸爸不是很满意。他觉得爸爸身为读书人，却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太过功利。爸爸四十岁已经是市局级，平日家里都是门厅若市，舅舅大概不愿意做锦上添花的那个，所以自从妈妈病逝了之后，舅舅鲜少和她家来往。

她记得生命转折的那日，总务处的刘叔叔来她家。刘叔叔习惯逢人先笑，胖乎乎的，圆脸上的五官挤成一团，弥勒佛似的。他经常送东西来家里，陈婉吃过他送的不少阳澄湖大闸蟹。那天他笑得比平时更可亲，进了屋眼睛却四处打量，然后问她：“小婉，家里怎么连个大人都没有？”

她那时仓皇不可终日，缩坐在角落里，眼睛瞪得圆鼓鼓的。连父亲的后事都是他单位料理的，父亲那边的亲戚只是来走了一圈，象征性的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个个慌不择路的离开。生怕染了她家的霉气，或者被她这个孤儿贴上去。哪里还有什么大人？

“小婉，你放心，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提出来，组织上会帮助解决的。”刘叔叔笑得眯起眼，“不过局里住房分配很困难，很多还住在以前的老家属区。组织上的意思是——”他斟酌了一下说辞，“局里讨论过，虽然你父亲犯了危害党和人民的错误，但是你还是个孩子。我们研究过，你看先搬回以前的老家属区好不好？生活费局里会负责到你十八岁。但是这房子——”他搓着手打量四周，“要优先解决局里其他同志的困难啊。”

陈婉再恍惚，也明白了是在赶她。她低着头，不让刘叔叔看见她眼里的泪光。

“你是哪位？”

她抬起头，看向进门说话的那个。一时间只觉得面容熟悉，然后反应过来是舅舅。心一热，鼻子一酸，险些要流出泪来。

“我是总务处的，姓刘。”

“我是巩自强。小婉的舅舅。”

刘叔叔松了口气，总算出现了一个大人。赶一个小孩出家门实在不好处理，也忍不了心，毕竟还有往日的情分在。他急忙把来意讲清楚，舅舅点头说能理解，答应他这几天就搬。

就这样，陈婉搬到舅舅家，也是她妈妈出嫁前的家。

这两年多的生活和她过往的日子如同天渊，但是物质上的贫瘠和家务的繁重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治疗作用。她抢着做家务，也喜欢和舅舅长时间的面对厨房的一应材料做出一锅好汤，一席盛宴，偶尔会操心生意的好坏，将来的生计，但是这一切让她的存在感无比强烈，她不是凄惶无助的孤雏，她也能为这个新家做点事。

她花了半年时间融进新的环境，眼中也重新恢复了一线光彩。她进一中的第一年，期中考试的成绩让几位老师都惊异，可是她在学校外复杂的社会关系又让老师们头疼不已。

因为方存正。

在一中工作有些年头的老师们都对方家兄弟印象深刻。老大方守正多少年前就是济城地面有名的混混头子，还在初一初二时已经群队接伙的与社会上的青年出入校园，置校规校纪于不顾，如入无人之境。方守正过失杀人被收了监，手上的兄弟和地盘又被弟弟方存正接收过去。方存正上学时还比较规矩，辍学之后的变化让他班主任想起就摇头。老大莽撞，老二谨慎；老大手段狠辣，老二不逊多让。方家两兄弟在济城，特别是城西这一块的势力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坐强。

在老师眼里，陈婉学习成绩好，性格也并不轻佻，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方老二那样的混混头子有牵扯的女孩。可偏偏事实如此，从她读高一时方老二就放了话出来，陈婉是他罩着的，校内校外的青皮和混子们招子都放亮了，欺负陈婉就等于挑衅他。

陈婉放了学收拾好东西先下楼去了高二三班，被打的那几个还在教室，一见她马上低下头不敢对视，拎着书包打算从后门开溜。有一个行动间腿脚不便利，连撞了几张桌子。陈婉冷笑一声，由着他们出去。然后转身问另一个同学巩小宇去了哪。原来小宇也怕他姐姐发飚，已经走为上策了。

一中离朱雀巷只有两站车程，家里晚上没有定酒席的情况下她一般走路回去，今天花了一块钱坐上公汽。车上有几个同校的女生，有一个怯怯地站起来让位置给她，她笑着摇了摇头往后面走。后面靠门边有一对勾肩搭背的也是一中的，女孩脸上画得五颜六色，男生一见她过来稍稍躬了下腰，喊声“嫂子”。

前两年听了这称呼她脸上绝对瞬时红鄢鄢两团，心里能把方存正骂到断子绝孙。现在人也疲了，在方存正那里多次抗议无效，她只是当作是在唤别人。

陈婉下了车，先不回家，一路往朱雀街里面的纯阳观而去。正是深秋时候，观里的槐花蕊落了墙内墙外一地，风扫过来，裤脚上也沾了几朵毛茸茸的白花。从侧门穿过去，就是纯阳观的后院，有一半是方存正的“办公室”。

方存正年纪不大，却相当迷信，有什么重大决定首先要拜关二哥。陈婉总是讥笑他港产片看多了，他也不生气，还正色对她说混道上的自古以来就是拜关公，悬河一般从洪门开始讲历史。他手底下那帮兄弟听得景仰之色溢于言表，每个人皆作遥想当年状，恨不能也生在乱世，杀出一个锦绣天地来。她立于旁边额上飞过乌鸦无数。

方存正一直认为纯阳观有灵气，保护了朱雀巷百余年，所以他的“办公室”设在纯阳观也不足为奇。纯阳观的香火并不好，看观的两个真人个个月收他的管理费乐得屁颠颠的，哪里管他租一半院子做什么用。

陈婉才走进后院就听见男人粗壮的呼喝声，然后一轮拳打脚踢。她推开朱漆木大门，门边站着的几个见了她都涎着脸冲她笑起来。六指是个会来事的，先去搬了张椅子过来，“嫂子，难得上门。稀客稀客。”方存正扶正了面前吊的沙袋，冒着汗的脸笑得象朵太阳花似的。

那几个晓事，不等他发话已经鱼贯走了出去，还回头对着老大挤眉弄眼的。方存正也不管陈婉寒着脸，犹自笑着，“帮忙递条毛巾。”嘴往一张椅子撸了撸。

“自己去拿。”

“我这不戴着手套吗？”他谄媚地笑着说，还举起两只手作投降的样子给她看。

陈婉心里哼了声，把椅背上搭着的毛巾拿过来。

“帮我擦擦。”方存正微低着头，话音未落，眼前白影飞袭过来。毛巾挂在他头上。

“方存正，早和你说过多少次，别管我们家的事。”

“怎么了？这么大火气。”他把头上挂着遮了一半脸的毛巾拿下来，牙齿撕开另一只手套上的胶带。

“别和我装。”陈婉一见他嬉皮笑脸就来火。

他见她动了几分真怒，也不敢再逗下去，把两只手套往远处一扔，边擦着脸边在已经脱了皮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就屁大点事，值得气成这样。”桌子上还有半瓶蒸馏水，也不知几时的。他喝了一口觉得不对味，又全部吐出来。“这事我也不知道，回来才听说。不过六指的徒弟见有人欺负小宇，上去帮忙有什么不对？”

“小宇是我弟弟，不用你们管。”

“你弟弟就是我弟弟。”他直着脖子，见她恼得双颊胀得火烧般的红，眼里两道气愤的光束飕飕直往他身上射，她发起倔来另有一种艳光，不由看的有些痴了。回过神，正了一下色才又说，“我也是看你舅舅的面子，要不是他和你舅妈嘴上省些下来周济我们家，我和我哥早被我妈丢进清水河里了。”

方存正幼年丧父，他母亲寡母拉扯两个半大的孩子着实可怜，以前舅舅确实帮过他们家，可也没方存正说的那么夸张。每次他都打着这个幌子厚颜介入她的生活，而她只能暗自咬牙，无计可施。

“总之不要你管！”她发急。小宇今天只是和同学有些口角，男孩子脾气不好一言不和打起架也很正常，哪知道被方存正的人看见了，他手下那帮人动起手没有轻重的，如果因为小事酿成大祸，她怎么和舅舅舅妈交代？

“我不管？我不管你早被拖进后巷——”方存正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年多前，陈婉下晚自习独自回家的路上被两个青皮一路跟着到朱雀街，暗淡无光的月色里把她拖进了后巷，后巷一贯冷僻，只听得到周围的狗吠和她的呼救，那次若不是他，她估计——她根本不明白，在这个环境里，女孩子生的美丽是种罪过，而她，实在又太过美丽，太过让人眩目。他放出话就是不希望还有第二次类似的事情发生，而她全然无视，甚至指责他干扰她的生活。

“别说这个了，以后我少管还不行吗？”他知道她瞧他不上眼，嫌他没文化，可他就是对她没脾气。“去我家吃饭？我妈念叨你多少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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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吃过晚饭陈婉回了家，舅舅站在大炉子边正在炒菜，炉膛火烧得极旺，舅舅的脸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天冷了生意不太好，他们是能做得晚些就尽量多做点生意，她把袖子挽起来，站另一头料理明天早上要卖的早点材料。

“小宇在学校没出什么事吧？”舅舅问。

陈婉心里咯噔一声，手上洗好了准备下锅的牛骨掉进热水里，溅了几滴在手上。她忍着烫，没有出声。

“回来脸上划花了几条，问他他说体育课摔的。”

“他们下午是有体育课，不过放学时我去了找方存正，没有和小宇一路，还没看见呢。”她故作轻松地说。舅舅教子甚严，如果被他知道小宇在学校打架，怕是跑不了一顿打。

舅舅回脸审视地看她一眼，“六指带话说你晚上在方家吃饭。小婉，舅舅还是那句话，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

“知道了，就有点小事去找他。他说方婶子好久没见我了，非拖我去他家不可。”死小宇，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

“其实我觉得存正那孩子不错，人实诚，对长辈孝顺，对兄弟义气。你怎么总是对他有偏见？”舅妈端着空盘进来对她使个眼色，安慰她说。

“妇人之见。”舅舅板起脸，“他们那些人有几个有好结果的？别把我们家孩子带坏了。”

“说谁会学坏都有可能，说我们家小婉？没人信。”舅妈永远站在她这边的，“外面还有两三个客，忙完了估计就能收了。小婉，去作你功课去，这里一会舅妈来料理。”

舅舅懒得和她争辩，转头继续下锅炒菜。

小宇果然脸上几道印，右边额角还有偌大一块淤紫。“上了药没有。”她问。

“恩。”他连看她一眼都不敢，把脸别开。

陈婉也不多问，寒着脸把书包打开，在饭桌另一头坐下。巩小宇看她面色冰冷，心里发怵，他是宁愿被老爸狠揍一顿也不愿看他姐的冷脸。他心里一会安慰自己占尽了道理，没什么可慌的；一会埋怨六指他们跑来添什么乱；一会抬头琢磨她姐的脸色。折腾了一个小时，作业也没做多少。

家里为了省电，晚上都是坐堂屋里。舅妈收拾好店面，煮了两碗米酒汤圆端进来给他们作消夜。然后在另一头开了电视，手上织起毛衣。全家忙乎了一天也就是这两个小时的清闲时间，陈婉听着电视里康熙微服私访记的对白，舅舅的打鼾，对面小宇吃着热乎乎的汤圆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外面秋风扫过老杏树好象又带下了几片黄叶，她对着面前的课本抿着嘴，温暖的满足感不知是两年来第多少次的重回心中，对小宇的不懂事也不如之前那么生气了。

“姐你有完没完？还在生气？”两张小床之间只有张三合板挡着，小宇的声音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她翻个身，不想搭理他。

“不就是打个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嘀咕着。

“你一个学生打架很正常吗？”陈婉本不打算再计较，见他做了错事还不认，忍不住又气得一骨碌爬起来，不是隔着木板，怕一拳挥过去了。“你以为你是六指猴子那些人，天天靠打架吃饭？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和他们来往。你觉得他们很牛很威风，谁知道哪天吃牢饭？”

小宇这个年纪确实有些英雄崇拜，给姐姐一骂觉得委屈得不行，“谁叫那几个背后乱嚼，说你和正哥怎么怎么地。”

陈婉听他这么一说没有接话，干坐在床上半晌才发觉窗户缝透进来的风把肩膀都吹凉了。她知道学校里的闲言碎语，不说同学，连老师恐怕在背后指着她说笑的次数都不少。她是早就习惯了，小宇还年少气盛面皮薄，忍不住也难免。她心中释然，才感觉刚才语气严苛了些，“别人的嘴长在他们脸上，爱怎么说怎么说，管的了那么多吗？以后听见当秋风过耳就是了。别和人家打架，你一个人吃亏。”

“恩。”小宇答了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过一会又问：“姐，你们怎么都瞧不起正哥，老是说他坏，他哪样坏了？我可没见他们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丧尽天良的不是方存正这样的人，而是——陈婉重新躺回去，掌中枕头一角不由抓紧了几分。“他和我们不是一道的，舅舅养你这么大可不想你走到悬崖边上。方存正没出什么事是因为他比他哥聪明，运气好。不是每个人都有好运气的。”

方存正的运气确实好，但是能吃得开那口饭还是因为他有慧根。

他哥才进去那会他也没多大，以前跟着方守正混的那一帮人除了几个死忠的还愿意跟他之外，其他几个沾了他哥的风光也有些名头的大有自立山头的意思。不说别的，他哥收了几年保护费的浴室，发廊一条街的小老板们在他哥进去后交钱再没有以往的利索，很有些观望的味道。

方存正打小就很受他哥爱护，方守正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从不让他插手，意思就是不想让他走到同一条路上。他哥有时候喝高了也会对他说叫他好生读书，将来他们方家也出个大学生。可是他哥进去了，下面还有一堆兄弟，他本就不太爱读书，再读下去也没指望。关键的问题是他们家负担不起，要吃饭要交学费，总不成光靠他妈每月那三，五百的工资？

他哥是豪爽的性子，有钱多是分给手下的人，有江湖救急的时候更是连家底都掏给对方。所以混了这么多年下来，只要道上一提起方老大，个个都会竖起拇指赞一声“仗义”。仗义的代价就是方存正硬着头皮也要接他哥的班。要照顾好他哥那班追随了好多年的兄弟，要养老娘，要养活自己。最重要的是他也不甘心读了高中考不上大学的话出来进工厂做工人，重复他父亲的老路，到最后负了工伤厂里连治病的钱都给不起，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他虽然没直接介入过他哥的事情，但是天长日久的，看也看出了些门道。无非是“明”，“暗”两个字。暗地里怎么心狠手辣都没关系，对方斩你一只手，你要索他一条命；关键是个明字，怎么样做出来让道上的都知道是你做的，但是偏偏找不到证据，这才是最高段的境界。

所以当时发现了底下几个蠢蠢欲动打算自立山头他并不着急，他只是使人辍着其中叫唤的最厉害的关胖子，跟了大半月，知道关胖子和他小姨子有猫腻时他差些笑出声来。随后没几天，关胖子的姨妹夫半夜回家捉奸在床，从厨房里抄出来的菜刀还没举起来，门口冲进一帮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手上都是铁锌水管直往关胖子双腿上招呼。关胖子惨叫一声，再次痛醒过来发现自己赤身躺在省医院门口，腿折了，流着血的地方伸手一摸，少了一个睾*丸。

关胖子的姨妹夫是有口莫辩，人不是他叫来的，连他自己当时也吓傻了。等关胖子领悟到自己吃了个闷亏的时候下面的兄弟跑了一大半，人也熊了，哪里还敢叫嚣什么。

这些事情方存正不说自然有人帮他添油加醋地传出去，听闻风声的无不偷偷摸下自己的裤裆飙一把冷汗。地盘坐稳当了，他又琢磨着光靠他哥往年收保护费的法子赚不了多少，于是盘了些钱在前门开了间酒吧。酒吧卖假酒是行规，他不光卖假酒还宰羊牯。宰羊牯就是看准了有料的外地人或者本地的软柿子，喝酒招小姐随你怎么乐，到最后买单的时候算个天文数字，把身上所有的钱扒*光了才放人走。

有被宰的出去报警他也不怕，酒吧里有两份酒水牌，他按价收费说得过去，何况区分局那里他定期都有孝敬。这个社会对于他们这些边缘人类有个潜规则，就是只要不械斗不做倒粉那断子绝孙的买卖，只要维护好表面的和平稳定，大多数时候条子对他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某些特定时期，还要仰仗他们提供侦破大案要案的线索。

这几年下来他赚得腰包鼓鼓，连猴子六指颠三他们几个都养得肥头大耳的。他还是不满足，最近又跑了南方一趟，掏光积蓄花了一百多万买了台机器回来。猴子他们都傻了，不知道老大发什么神经。机器在城关镇的厂房里一装配好，全部人马上瞪大眼睛张大嘴。

猴子两年前曾经去过南方倒黄碟回来卖，知道行情，市面上的盗版碟三块钱一张，现在才晓得成本竟然才五毛，算上买母碟和人工折旧最多一块。机子一开，压出来的那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他张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眼睛直放精光却说不出话来。

方存正这才笑眯眯地和他们说：“收保护费那些交给你们徒弟去，我们要赚大的。”

他脸上笑，心里却是无以名状的空虚。钱是赚了，这路越走越深，陈婉怕是越来越瞧他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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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自从市里下了严禁在市区范围内燃放烟花爆竹的条例后，济城的春节毫无气氛可言。所幸朱雀巷一带还保持着百年来的习俗——庙会，倒也是个热闹的去处。卖廉价糖果的，挂历年画的，南方和本地手工艺品的，还有偷偷在巷子转角私卖烟花的，朱雀巷一年难得的繁荣鼎盛就在这几天。

陈婉忙得气都喘不过来了，高三的她只放小半个月寒假，这还是考虑到一中的学生本就没有什么积极性的因素，市里的几所重点中学就只有除夕和初一两天假期。她从放假伊始就开始忙碌，七天的庙会，朱雀巷大街人头涌涌，多的是食客。从早上睁开眼到凌晨躺下，中间连坐的时间都没有。虽然来舅舅家两年多的时间经历过这种超负荷的繁忙，但是脚还是水肿了，连平时的鞋都只能半趿着。

舅妈看着心疼，劝她回后面休息。她哪里忍心？小宇对厨房的事情一窍不通，在外面收钱算帐都有马虎算错的时候，光靠舅舅舅妈两个人操持估计要走掉不少生意，反正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忙的，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方存正晚上找来的时候陈婉正蹲在院子里的地上洗着一堆脏盘子脏碗。三九天时，水冷得快要结冰。她肉乎乎一双手冻得红红的象两只卤猪蹄，早就麻木了。

方存正眼睛扫过她一双猪蹄手，也蹲了下来。

“作什么？”她把他手上的盘子抢回来，感冒还没好，说话的鼻音很重。

“洗碗啊。”他拿起另一只碗放进水里，理所当然的说。

“你就别给我添乱了，等会打烂了我还要扫地。”她用胳膊肘推他，“过年了就不用帮你妈办年货？”

“就是来找你一起去的。我妈喜欢吃什么你比我还清楚。”

“我没空。”她见他随便抹抹碗，有些不放心，拿过来一检查，果然每一只都是油糊糊的，碗上还沾着饭粘子，“去去去，没事自己找乐子去，你洗了和没洗差不多，害我全部返工。”

“装上饭谁能发现？” 他呵呵地笑，换来她老大一个白眼。

“呦，存正什么时候来的？”舅妈又端了一摞脏碗碟来，脚也没停，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厨房拿菜，“刚才人多没注意。今天忙，招呼不了你，别见怪啊？”

“何婶，这么熟了还客气。”方存正见陈婉舅舅一起跟出来，站直了身子，湿淋淋的手往腿上一抹，然后给巩自强敬烟，“巩叔，新年好。”

陈婉直乐，“你什么时候学会讲礼貌的？”

方存正面孔一热，好在天黑了看不出有没有脸红，见陈婉舅舅把烟接了过去，心里才松下来。

“我刚才听你说找小婉帮忙办年货？”沾了过年的喜气巩自强的表情也没有平日里那么严肃，甚至还有点淡淡的笑意。

“是，年前一直忙，顾不上。”方存正在巩自强面前惯常的恭谨。

“没事，现在也过了最忙的时候了，小婉放假这几天也够累的。带她去转转，早点回来就是了。”

“舅妈！”陈婉喊一声，怎么走得开？

“去吧去吧。”舅妈推她，存正这孩子皮肤黑了点，做的事也黑了点，不然面前这一对怎么看怎么般配。

陈婉见舅舅没有反对，把剩下的收拾好才和方存正一起出了门。

方存正拖着陈婉从后巷穿出去避开正街的拥挤不堪，巷口停了部黑色丰田越野。陈婉见他很自然地开了右侧车门，不由一阵发慌，“你偷车！你疯了，会被人抓进去的！”

声音有些大，过路的几个人回头看了眼。方存正显摆的得意感还没酝酿到两秒就被她一头冷水泼下来，气得头发都快竖直了，“我就只有开摩托车的命？这车我新买的！”

陈婉呆愕。

“快上车。冷死了。”

“真的是你买的？”陈婉打量皮椅和电动车窗，犹自不能相信。“开酒吧就这么好赚？我说了好多次了，宰羊子那事情不能多做，哪天踢了铁板就麻烦了。”

“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好不好？”方存正瞪她一眼，“酒吧那里我很少去了，都是猴子看着。你也知道猴子眼睛忒毒，啥时候走过眼？我有正经事忙，这辆车就是这几个月赚来的。”

“切。”她不屑。“这么来钱的生意肯定不是好路数。”

方存正闷嘴不做声，一会才说。“正经路数？象你舅那样，一天二十四小时忙得只有五六个小时睡觉？月底一算帐吃了喝了什么都没剩下？”他看一眼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又心疼又是恼怒，“大冷天的手长了冻疮还要碰冷水？”

车里开了暖气，之前冰冷的手一换了温度长冻疮的位置就会痒，他一提醒越发痒得难受。陈婉忍着不去挠，说道：“再辛苦我们吃饭安心，睡觉塌实。”

“嘴硬。”方存正之前的好心情消失无影，只觉得胸里窝着一团火，想找个沙袋猛捶几拳。过了一会斜睨她一眼，她定定望着窗外一路向后去的街景，他心里的火一点点微弱下去然后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温柔，“我们不要一见面就吵架好不好？过年了你也给我点面子，别一见我就损我。”

她好象思考了下什么，然后转头对他一笑，“你别以为我是不知好歹的人，你帮我什么我都记着。”她脸色一暗，然后又笑，倔强的笑容底下掩饰的悲伤不经意地露出一抹来，“我是很容易满足的人，能象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已经感觉很幸福了。”

“你是女的，想的和我们不一样。”方存正多少知道点她爸爸的事情，他不会安慰人，只能把话扯远，“看见没？你右面那栋房子？金盛豪庭。济城最贵最好的房子，将来我也要买一套，我妈受了一辈子苦了，老了要让她享福。”

陈婉回头，金盛已经被他们抛在车后了，但是远远的还能看见一派华灯璀璨。

“有时候平安就是享福。”她若有所思地低声念道。

上海路的商铺因为临近过年都推迟了关门的时间，可他们还是来晚了。街上只剩未散去的人群和一地的垃圾，“怎么办？”

“我明天再来就是了，本来就是为了接你出来透气的。”

“顺便显摆你的车。”

梨窝浅笑，顾盼流光。方存正被她说中心思，也不觉得尴尬，只盼着自己能再糗些，能再换多点她此时灿烂的笑容。过了一会他用六指听到绝对会呕吐的温柔语气问她：“想去哪里玩？或者我们找地头吃宵夜？”

“回去吧，好冷。回去我煮夜宵给你。”

方存正一扬眉，“不要牛肉面。”

“以前你天天早上过来吃也没见你叫过烦。” 陈婉露齿笑出声，“我烧两个菜给你。”

方存正实在没预料过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他听小宇说过陈婉现在手艺比她舅舅还要好，可是厚着脸皮求了她几次她都是拒绝，最多煮碗面给他。当下二话不说，脚下油门一踩，65的时速提到快100。

“你慢点。”陈婉把安全带系上，然后又说：“好象是你手机响。”

电话是猴子打来的，语无伦次地说了好一会方存正才明白颠三在酒吧和被宰的羊子们打起来了，对方好象不弱，现在颠三和几个兄弟都被抓进了屏阳分局，酒吧里乱得一团糟，猴子见机先跑了出来给他通风报讯。

方存正骂了一声，黑着脸接着打电话给刘叔，刘叔在屏阳分局分管治安，那边接了电话说正在往医院赶，被打的那几个去了市一医院验伤去了。方存正约好他在医院停车场碰头。

“我先送你回去。”他和陈婉说。

陈婉隐约听到那边猴子的话，再看方存正脸色发黑，知道出了事。“不用了，我跟你一块去吧。”

方存正这时候也顾不得和她客气，车到了市一医院，他把陈婉面前的抽屉盖打开，陈婉见他解开一个黑色塑料袋不由一惊，里面厚厚实实全部百元大钞。他在旁边找到几个大信封，也没仔细数，掂量了一下手上的厚度装满了三四个信封，然后揣进外套里。

“很麻烦吗？”陈婉呐呐地问。要用这么多钱摆平的事情可不是小事。

“你也知道刘叔他老公安了，见的事多，可刚才语气很紧张，我怕对面真的来头不小。”方存正手指敲着椅背，照正常程序以及他和屏阳分局的关系，即使抓人也是两面都抓，没道理只把颠三他们几个关起来才是。他心里揣度着，脸上倒不敢露出一丝慌乱出来，怕吓着她。

他刚才心系兄弟的安危把旁边的陈婉给忘了，现在想来不由一阵后悔，不应该带她过来的。“不如你先打车回去。”

“现在说这个？刘叔来了。”

说话间刘成武坐着警车进了停车场，开车的是小李，方存正也认识。

他先下了车帮刘成武开了车门，刘成武还没站稳当，先劈头盖脸地喝他，“你底下那帮死小子怎么做事的？眼睛珠子都叫狗叼去了？快过年了你给我安分几天不行？”说着就拿手上的公事包敲起方存正的头。

方存正兄弟两个被他从小打惯了的，所以只是涎着脸由他打了几下出了气才问道：“刘叔，怎么回事？猴子去的晚，他也讲不清究竟怎么了，只说颠三被打了。”

他一说刘成武更加来火，又照他脑门狠敲了几下，“被打？打死那东西活该，出来混不把眼睛洗亮点。刚才市局专门打电话来问情况，其中一个是江副市长的儿子，还有两个更牛逼的你惹不起。把医药费准备好，跟我道歉去，颠三那，到最后拘留十五天算他祖上积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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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陈婉知道不应该参合到方存正的麻烦里面去，可是又担心他只是一个人，如果对方都不是善茬的话想必是要吃亏。她踌躇了片刻，还是跺了跺脚追上方存正。

到了急症室，一堆打针的大人小孩之间很容易发现那三个和方存正年纪相当的人，看样子也就只有其中一个伤势重一点，护士正在往他头上一圈一圈缠纱布，其他两个坐在旁边说笑。见了穿警服的刘成武带着人进来，笑声噶然而止。

缠了满头纱布的那个冲着刘成武重重的哼了一声，随即别开头。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一个当即沉了脸一个倒是保持着笑容站起来往门外走，只是笑里面带着高人一等的讥嘲，似乎面前就是一出闹剧。

陈婉站在玻璃门外等候。没有重伤的就好，她略微放了些心，可是看着刘叔一边鞠躬认错一边做白脸训斥着方存正她又有些不好受。头上带纱布的那个她有点印象，如果是刘叔说的那样姓江的话，那他老子就是陈婉爸爸以前直属上司，分管城建和国土的江文涛副市长。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犹豫是不是该先离开，恍惚间差些撞上后面抱着孩子的少妇，她手上的宝宝大概才打完针，哇哇地哭得极是伤心。陈婉怕撞上他，急忙往旁边闪避。动作又太快了些，狠狠撞在走廊的墙上，脚上水肿只能半趿着的鞋子滑了一下于是整个人一屁股坐倒在地。

只听着后面一串闷笑，然后有人伸出手扶她起来。

面前抱孩子那少妇问她“没撞着哪里吧。”

“没有。”她摇头。

方存正在里面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只是面前的人一味纠缠他脱不开身，看了陈婉只是摔了一下没什么大碍这才又放心转过头带上笑。

江磊其人他早知晓，就是一纨绔子弟，背地里听说做过不少龌龊事。这样的人他一向是敬而远之，今天就不知怎么会撞到他酒吧里去的，邪门的是认识他的猴子偏偏有事出去了，守场子的是颠三那没脑子的莽汉。

眼见着对方还是鼻孔朝天的做派，他心里直骂娘，如果不是有个遮荫蔽日的爹，江磊在他面前算坨狗屎！拈死他和拈死只蚂蚁差不多。可是江湖行走他也明白衙门里的人是不能得罪的，只求着破财挡灾，这件事快点结了有个安生年好过。当下他脸上又堆起笑，对江磊说道：“要说还是我不对，今天不在，下面人眼睛又给狗吃了，连江少都不认得。这事江少你放心，想怎么出气，开口说一声，随你怎么处置。”

江磊斜着眼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然后嘿嘿笑起来。“简单，刚才谁打的我，哪只手打的就卸哪只手，谁动的脚就卸谁的脚。不难吧？”

要我兄弟的手脚也要你有那福分。方存正耐着性子作低伏小半晌脾气渐渐有些按奈不住，听了江磊的话他不由得冷笑。他长的魁梧，又练了几年拳，三九天就穿了件卫衣加外套，轻薄的质地下依稀可见手臂和胸腹虬结的肌肉。此时皮笑肉不笑的，脸上的肉横起来，江磊看了心里先怵了。

江磊本来就是个欺善怕恶的人，要是搁以往方存正这样赔了小心再补点医药费也就算了，可是今天秦昊在旁边。

秦昊来了济城几个月，他今天才有机会借着路子请秦昊吃饭，饭局散了江磊提议去哪里再坐会，他本来打算去经常出没的金色年华，谁知秦昊说来济城几个月，天天晚上泡在金色年华早腻味了想换口味，说着就指着唐会的招牌说要进去坐坐。就这样惹了个无妄之灾。

江磊听说过方老二是有名的狠主，他也怕沾上个麻烦，到时候这件事是了结了，谁知道哪天一不小心就挨了黑砖。可是今天的主客是秦昊，虽然秦昊没有象他一样头上挨了一啤酒瓶，可也遭了几拳狠打的。别看他现在站门口没事一样调戏着一个女孩，指不定后脑勺长着眼睛盯着里面在。

他怵也要摆个强硬的姿态出来，江磊衡量了一下轻重，于是拍着边上的桌子吼道，“方老二我知道你名头响，你哼哼什么？在我面前摆谱？今天的事我话说到这儿了，分局里面关着的那几个我是一定要看着胳膊腿脚丢一根在我面前。不然你以后在济城开一间酒吧我给你关一间！”他虽然是色厉内荏地说着这段话，没什么底气，不过平时跋扈惯了，吼起来也吓着不少人。急症室的目光都聚集在此处，帮他缠脑袋的小护士更是差点打翻了桌上的东西。

陈婉在外面听见吵起来，也顾不上捡了她鞋子递给她的那人，道了谢拖着鞋就踢踢踏踏往里头跑。

进去了见方存正双眼瞪着江磊，两个人斗牛一般，她怕又打了起来方存正以一敌三吃亏，上去扯了扯他衣角。方存正牙都快咬碎了，才没把手上的拳头招呼过去。

刘成武没想到江磊这么狠辣，看情况不太对，嘴上打起哈哈，“江磊你先消消气，今天要说也是我们屏阳分局工作上的失误，崔局刚才也打了电话来批评我们，唐会已经勒令停业整顿了，另外几个触犯治安管理条例的也拘留着。你们放心，工作上的失误我们一定检讨，不能再有类似损害到群众人身安全的事情发生。”

“你姓刘是吧？屏阳分局的？”那个帮陈婉拾鞋子的人也走了进来，望着刘成武问道。陈婉这才发现他是那三个被打的人其中一个，再看一眼又有些眼熟，似乎在今天之前曾见过。

刘成武被问的莫名其妙，想想崔局电话里交代的还有两个比江磊还要难搞的人物，他正色点点头，不禁替方存正也替自己捏了把汗。

那人盯了他的警徽片刻，然后突然挑起一边嘴角笑起来，“我怎么觉得你说话是在帮这个，”他下巴朝方存正扬了扬，表情很是不屑，“不穿警服我还以为你们一路的。”

刘成武闻言脸色白一阵青一阵，表情僵硬。这话要是传到领导那里——

方存正被他很没教养的拿下巴指了指，心里大怒，听他拿刘叔说事他反而不能上去动手了，一动手就作实了和刘叔的关系，更何况现在还不了解对方的底细。他只能生生压着怒意，双手捏成拳。

那人凝视他一会，眯起的眼睛转向他身后的陈婉然后又回来，嘴角笑意愈甚，“你是在看我？”口吻中满是轻蔑的威胁，“我姓秦，秦昊，排行第五。你打听清楚了，还想打架我随时奉陪。”

刘成武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脊背上冷冷的。他听说过新到任的秦副省长有个儿子，加上崔局电话里交代的那些，再看看江磊对他的态度和他毫不掩饰的轻蔑，联系到一起——他朝方存正使个眼色，方存正明白他的意思，虽然不甘心示弱，但也不愿意给刘叔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阴沉着脸，说：“今天是我方存正的不对，在这里先给你们道歉，江少说要胳膊腿，行，他们几个一出来我就送他们上门。也让我手下的都长点记性。”话未说完，他眼角余光扫了江磊一下，江磊被他看得胆寒，心里只是叫苦，今天邪门撞上两个惹不起的阎王。

秦昊呵呵笑出声，“江磊和你开玩笑的，别当真。我们又不是混道上的，要别人的胳膊腿做什么？这样，你把江磊今天的医药费给结了，这件事就揭过不提。我才来济城几个月，说不准哪天还会去你的场子坐坐，今天也算不打不相识，当作交了你这个朋友。”

他这话一说，在场的都松了口气。方存正混了这些年当然不会幼稚地以为秦昊真是善良之辈，估计是想着强龙和地头蛇硬拼起来只有两败俱伤，所以给个台阶大家下。门面上的功夫他也会做，当下拿了外套里面三个信封出来，笑容满面地说：“秦少肯交我这个朋友我是感激不尽，哪天唐会能再开门营业的话第一个请的就是你，赔罪的酒我一定要敬一杯。”

秦昊示意江磊的同伴收下，点头说道：“那就说定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告辞。”

陈婉虽然不明白来龙去脉，可也知道方存正惹了得罪不起的人，撞了大铁板。此时见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突然间情势急转，一颗悬得高高的心突地落到实处，自己仿佛能听见胸腔里的一声巨响。

她跟在方存正后面送他们离开，出了医院急诊部大楼，北风呼呼地直往身上灌。方存正陪他们去停车场取车，她于是缩着脖子走回门里等。

“那是你男朋友？”

陈婉吓得跳起来，黑灯瞎火的，又是在医院。回头一看，原来是秦昊，他说去洗手间，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是你男朋友？”他又问。他低着头注视她，眼睛漆黑得有如外面的夜色，呼吸的热气似要抚上她面颊，陈婉的心莫名一跳，急忙退后一步。冷着脸望向他。

“他配不上你。是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女朋友连双好鞋子都穿不起。”

她想起刚才他帮忙拾来的刷到边上起毛的帆布鞋，又羞又怒。这人，不懂得礼貌吗？还是张扬惯了，唐突惯了，毫不顾及他人的感受？她脸涨得发烧一般，学着他的刻薄语气说：“是男人不会在背后说人长短。”

他无声地笑起来，笑得魅惑，笑得邪佞，好象突然发现了个好玩有趣的物什。

“你的车来了。”陈婉提醒他，再一次觉得他很是眼熟。

他眯缝着眼带着琢磨的味道看了她一会，然后不知所谓地向她点点头转身走出门口，上车时他往她的方向望过来，好象又笑了下，她能看见他眼中和牙齿熠熠的闪光，她觉得外面的北风又烈了些，寒意象是要透进骨头里去。

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这个人，她见过的，那个食肉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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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唐会停业整顿一个月，错过了春节这一年中最好赚钱的时机。方存正在他“办公室”拿拳击手套照颠三脑门上狠狠敲了几下还觉得不解气。

颠三几个在拘留所过的年，方存正每家都*送去了一笔安家费，该打点的上下也都打点了，颠三在里面并没吃什么苦头。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兄弟，要让他们觉得没有白跟着老大，所以方存正向来待下不薄，这点和他哥很象。但是颠三出来要吃一顿排头是少不了的。

手套软而厚，打在头上并不疼，只是猴子和六指几个都坐在旁边沙发上幸灾乐祸的瞅着他笑，颠三觉得有点丢人。嘴上嘟囔着：“三个人有两个说京话，只想着是过路的羊，谁知道是过江的——”

方存正一双手套冲颠三砸过去，“操，你还有脸了？老子每个月分你的钱少了是不是？还不够你花？过年前和你们交代过，以后别干宰羊子那事，把城关那头的厂子搞好了比什么都强。你大爷的——”腊月二十七那天难得陈婉答应亲手做顿宵夜给他就被颠三搅黄了，他想着自己那天在几个瘪三面前装孙子就来火，而且还被陈婉在旁边看了个清楚透亮。这半个月他从陈家过都是低头绕路走，陈婉本来就觉得他不干好事，这下好了。脸都被丢完了。

他伸腿踹过去，颠三苦着脸硬挨了一下。六指和猴子开始还想着看笑话乐一乐，没想到老大来真的，见势头不对都站了起来。一个抱着方存正的腰，一个挡在颠三前面。

“正哥，别气坏了，那天也是我不对。我不出去陪小丽逛街也不会出这事。”猴子劝着。

“唐会关一个月，吧台里的真酒也都给砸烂了，损失全部你出。”方存正打不到人，一拳打在旁边挂的沙袋上，那沙袋是他专用的，里面装的不是一般的回丝和旧布片而是铁砂和木屑。没带手套打过去手指关节疼得他直抽冷气。

“啊？”颠三一听全部要他赔，脸都绿了。

“扣你半年的钱算少的了。这半年你哪也别去，老实待在城关守厂子。”

还好只扣半年，颠三脸上恢复血色，“正哥你发话，去哪都行。”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又问道：“姓江的那儿，吃的亏我们要不要找回来？”

“我*操。”方存正甩脱猴子，冲过去几拳猛揍。颠三嘴里讨着饶捂着脑袋往墙角退，猴子和六指扑上去拉住方存正，他这才作罢。“过年前后天天喊着严打，你才出来又想往枪眼上凑？姓江的那里先丢下，他以后不碍事的话这次我们吃的亏认了。唐会再开业你们就别再搞宰羊牯那门道了，招多点漂亮妞回来搂多点客，正经做生意赚的钱也够你们下面的兄弟过生活，往后把心思都放城关的厂子那头去。”

陈婉心里想的没有方存正那么复杂，毕竟她和他说过很多次总会踢到铁板的。她只是没想到那天说完了马上就应验，不由暗骂自己是乌鸦嘴，为自己过年没说点吉祥话后悔了好多天。好在事情已经平安度过，唐会关了一个月又重新开张。方存正生意上的损失和打通关节的花费一起有多少她不关心，只要方存正人没事就好，他们方家如果两兄弟都进去了，方婶婶怕是眼睛都能哭瞎。

后来听猴子说起开张头一日方存正履行承诺请了赔罪酒，喝得回家大吐。她一愣神，回忆起暗夜里闪着光的白牙和那两道紧迫的眼神，她手臂突然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她真正要操心的事情是自己。

爸爸走了之后家里的存款不论是否合法收入几乎全部没收，这两年大学教育改革学费涨了很多。她的人生面对的是第二个迷茫期，上一回她的家崩塌瓦解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时是舅舅给了她一个新家，她不希望把压力再次转移到舅舅身上。

她这次的模拟考试成绩下滑的很厉害，事实上她也确实没什么心思。令人向往的高校似乎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她的未来无法预期。

晚自习结束后她和小宇一路往家里走，已经进了五月，正是济城一年里最好的季节。不知道谁家院子里栽的晚香玉，香气浓烈馥郁，徘徊在暮春轻飘飘的风里。朱雀巷的街灯很昏暗，投照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两个人影。

“姐，想好了报哪几间没有？”

小宇还是个孩子，没有什么事情能上心的。很奇怪，男孩子都这样，不知道要到多少岁才能真正成熟。陈婉心思游走着，也没回答。

“你的成绩我估计几个名牌大学都能轻松进去。不过正哥就惨了，好不容易等你考上大学轻松下来，你要去了外省，他可能急得抓头。”(奇*书*网.整*理*提*供)

她笑笑。“我可没有打算去外省。”爸爸在的时候一直鼓励她好好读书将来考到北京去，可是现在的环境——事实上，她在考虑有没有必要上大学，因为夏天小宇也高三了，如果经济条件只能允许一个人继续读书，那么她一定要把机会让给小宇。

“你呢？明年你有什么打算？”

“我？”小宇挠下头，“东大就好。”

“这一年再加把劲能上更好的。”

“还有一年呢，不着急。”

小宇是天塌下来也当被子盖的懒散性格，陈婉觉得他就是欠揍，有时候舅舅打他一顿鞭策他一下绝对很必要。“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你当还是几岁啊？舅舅舅妈指望你将来找份好工作给他们养老的。”她挥掌打在他后脑勺上，“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小宇猝不及防，捂着头，“有话好好说不行？又动手！”说完又咕哝：“也只有方存正那个被虐狂才受得了你，换了我早踢你进清水河了。”

“又混说！你皮痒了？”陈婉追打他，他大声笑着跑前几步。

店子已经关了，进了堂屋，舅舅和舅妈坐在陈旧的布沙发上，少有的没有开电视。小宇见他父亲面色沉重，揣揣不安地把今天学校的经过滤了一遍，没发现自己做过有什么惹怒父亲大人的。

巩自强一晚上心里不痛快，想着他姐。他姐从小身体就不好，那时候高中没读完就下乡插队，认识了一起的知青陈婉的爸爸陈海行。后来两人回城就结了婚。他姐在个小工厂里上班，一个月几十块，为了供他读高中为了在职读大学的姐夫，几块钱的加班费也照样干到夜深，身体就是这样拖垮的。后来陈海行靠着笔杆子和会做人在官场上混开了，他姐才享了几年福却又去了。巩自强晚上听了陈婉班主任说起小婉有不再继续读书的打算，他脑子里旧事一件件一桩桩翻涌出来，只觉得心口堵的难受。

“小婉。” 巩自强喊陈婉坐下。“晚上我遇见你们学校的周老师，她说你这次考试成绩很不理想。”

小宇偷看他姐一眼，陈婉眼睛盯着脚面，没有说话。

“周老师在一中教书十几年了，他也说你是她少有的有很大期望的学生之一。你——”

“舅舅，我不想考大学了。我想读大专，或者直接工作。”陈婉抬起头说。

虽然在预料之中，巩自强乍一听到她真正说出口还是有些无法置信。

“你究竟在想什么？你这孩子，你和我好好说说，无原无故的，最后这一两个月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我是认真考虑过的，”陈婉顿一下，把这些天脑中思考的重新组织一遍，“读了大学出来又怎么样？还是找工作。舅舅舅妈你们也知道我喜欢厨房里的活，舅舅你也说过我做菜有灵性，我决定将来朝这个方向走下去，既然这样，早点开始比晚几年要好。另外，也能补贴家里。”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刻意小了些，可都还是听到了。

“姐。”小宇隐约意识到什么，嗫嚅地喊了她一声。

“胡说，你才多大？现在就确定以后的发展太早了，大学一定要上的，不然将来你后悔都来不及。”巩自强沉声说道。如果以小婉的成绩放弃读大学，他怎么对得起姐姐？他巩自强勒紧裤腰带也要让两个孩子读书成人。“家里的生计不用你操心，小婉，舅舅以前是你妈妈在厂里工作一份工资几个人花才供我读完了高中，舅舅不能再让你为了我们小小年纪就出来工作。学费你不用担心，舅舅和舅妈这些年也存了些，不够的话找人再借点或者去找你爸爸单位。明年小宇的学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西大街那边已经开始动迁了，估计明年也能拆到这头来，实在不行，明年就把这房子给卖了。”

“舅舅！”

“辍学的事情以后你想也不要想，舅舅是没本事让孩子过富贵日子，不过，舅舅不能让你们没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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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高考的前期陈婉丝毫没有一般考生的焦虑情绪，班主任赞她有大将之风，陈婉淡然笑着。她的人生早在三年多前就突然逆转了方向，将来她会在哪里会做什么早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她唯一能把握的是尽量把脚下的一步步走好。

舅舅舅妈为了能让她好好睡觉，每天晚上七，八点就关了店门，连电视都不敢开。陈婉夜里躺在小床上，听着木板那边传来的小宇平稳深沉的呼吸声，想着舅舅那天说的话。舅舅没有爸爸有文化，说出来的话也不是爸爸那样一套套的。但是字字朴实而且分外有担当。

她从没有怀疑过爸爸对她的爱，可是——他究竟是为了什么难言的原因选择了绝路？他站在九楼楼顶上纵身跃下的那一刻，难道没有丝毫想过她？没有想过以后世界上就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他怯懦地选择了逃避，狠心丢下她。如果是舅舅，他会这样做？

考场在十五中，方存正送了她过去就在校门外等候。最后一天时，他看见她一脸轻松地微笑着在其他人后面慢慢走出来，他也随之松懈下来，然后觉得绷紧了几天的肌肉格外酸疼。

“要不要去哪里庆祝一下？”他乐呵呵地问。

“回家吧，我舅舅他们等着在呢。”陈婉也抿着嘴，笑说。

她看着方存正的侧脸。他五官并不英俊，但是眉眼中的彪悍平添了许多男性的粗豪帅气。他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要和她如何发展，可这两天半里，他一直在门外守侯。

假如按照以前的生活模式长大的话陈婉是不会对方存正这样的人多扫一眼的，命运的轨迹突兀地改变，她才了解到以往的自己多么单纯，而且妄自尊大的极其可笑。她和春节时在方存正面前狷狂无礼的所谓“太子”们没什么不一样，只不过有了个好爸爸而已，没有了父辈施与的光环什么都不是。反观方存正，他们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不管将来是否能出头，他们的生命力都让人赞叹。

他们两个人因为命运的翅膀微扇了一下，运行至一个点上交汇。将来是并行下去，还是各自有自己的方向继续向前？她没有爱过谁，不知道爱上人时是什么感觉。如果象电视电影里那样天雷勾地火，至死方休就是爱的话，那么她对方存正只是感激，再加上些许疼惜罢了。

“我是不是变帅了？”方存正摸摸下巴，“你足足看了我五分钟。”

“是帅了点，难怪猴子说唐会最红的那个叫什么什么的天天缠着你。”

“你别听猴子瞎掰。”他脸都变了。

“是又怎么样？证明你吃香还不好？”

他咬牙，“要是能让你吃醋我背个黑锅倒是没所谓，没有的事猴子也拿来你面前扯淡。”

“不许说脏话。”她吼他。

“这个淡又不是那个蛋。”他咕哝着，想想不放心，又说：“真没有的事啊，你别瞎想。”

“切。要说不是我带有色眼镜看不起人啊，你要找可真不能找你酒吧里的姑娘。你妈带大你们不容易，儿媳妇一定要找个温良贤淑会照顾人的。”

“象你一样？”方存正斜睨她一眼，高兴的直乐。

她说完就后悔了，赶紧的撇清，“我不行，我脾气不好。你问小宇就知道了，他哪天不挨我打？”

“小宇还说过我是喜欢被人打的类型呢，配到一起了。”他笑眯眯地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掩饰道。

方存正明白陈婉以及陈婉的舅舅都不喜欢他的“工作”。他能改，他现在是一步步往能见得光的地方转移，只是需要时间而已。好在他们年纪都不大，等她大学毕业了，他挣到钱堂堂正正站在太阳下面。那时候，谁能阻止得了？“我刚才是问你想报哪儿的学校？”

当其时还是估分填志愿，陈婉估量自己的考分进东大是胜券在握。东大在全国的高校排名靠前，综合条件不错。关键是在省内生活成本低，而且能照顾到家里。“东大。”

方存正之前还一直担心陈婉会去省外，四年的时间里将发生什么太难预测。如果还是在济城那就太好办了，只要还在他地头上，放了风筝出去他不怕收不回来。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嘴里哼着歌，“学费别操心了，有我在。”

陈婉柳眉倒竖起来，“巩小宇那混帐小子和你说了什么？我的事情不要你参合，我舅舅会给，不够的话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我这儿也放贷款的啊。新项目你该不知道吧，利息和银行一样，你要借钱到我这借好了。”

陈婉不可能在方存正那借钱，骨头硬得出奇的舅舅更加不会。

巩自强斟酌再三，选择去找小婉父亲的单位。

那时候还没有实行办公透明化，巩自强第一次去国土局的时候守门的拦住他不给他进去，他只能等到下班时间去家属区找上次见过的那个管后勤总务的刘处长。说明来意后刘处长一脸无奈说“局里那时讨论过只是资助到陈婉满十八岁”，然后又推搪说负责这方面事情的副局去了南方考察还没回来，叫巩自强回家等消息。

巩自强于是天天去国土局门口蹲点，过了快一个星期和守门的也混熟了，知道了那个副局的车牌号。星期一一大早远远看见那部车过来，巩自强连忙站在靠大门的正中位置把车挡了下来。车里的人拉下车窗问怎么回事，他简短的把原由讲了，然后被请进办公大楼。

出来时，他得到保证，国土局负责小婉一半的学费。巩自强在铁栏杆旁边呆立半晌，望向办公楼的角落。陈婉她爸曾经躺在那个位置，内脏破裂，嘴里和头上汩汩地往外淌着血，身体弯成个奇异的角度，眼睛大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角。

巩自强眼角狠抽了一下，在心里谓叹一声，转头出了国土局大门。

陈婉见舅舅带着莫名的喜悦踏进家门，在舅妈询问下终于知道舅舅这半个月天天早出晚归的原来是在为她的学费奔走，她再是坚强也忍不住掉了眼泪下来。她躲回自己小屋里，趴在床上咬着枕头一角大哭不止。

舅妈进来劝解时也是抹着眼角，带着泪笑道：“小婉，这是好事，就别哭了。好日子还在后头，等你们姐弟将来读书成人，有了好工作我们家就熬出头了。”

“舅妈，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的。”陈婉把头埋在舅妈怀里呜咽着说。

“舅妈知道你是好孩子，有孝心。”舅妈边说边拭着面颊。

小宇也知道姐姐前段日子打算辍学是为了让他有继续念书的机会，房里传出来他姐的哭声象鞭子一样抽在他后背上，似乎比他爸打过来的棍子都疼。他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看着小课桌上的课本，手上的笔捏得紧紧的。

暑假里巩小宇再没有出去游荡过，连纯阳观门前的篮球场都不再见到他的踪影。陈婉和他一样，整个暑假都在店里帮忙，空暇的时候就在厨房里研究巩家的食谱。

巩家有本家传的食谱。舅舅的手艺是外公亲手教出来的，那本食谱他也没怎么仔细看过，见小婉对这个感兴趣，他就从箱子底把它给翻了出来。

食谱是老式的线装书，虽然一直拿油布包裹着，但是纸质泛黄，还有被老鼠啃噬过的缺角，手书的簪花小楷极是端雅秀丽，想来是有些年头的了。陈婉大喜过望，自拿到书后天天捧在手上研究。只是其中有些食材她不甚了了，象“蝤蛑”她查过字典才知道是黄甲蟹，“鲍脯”原来就是鲍鱼，她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舅舅见她沉迷在其中，不由好笑，“咱们居家过日子的都是家常菜，那书记得我以前也看过一两回，全部是上大场面的，我们用不上。”

陈婉抬起头，长睫毛忽闪下眼中熠熠生辉，“舅舅，将来我赚到钱就可以买这些好东西做给你们吃了。”

巩自强大笑，“好，有志气。”

“你们爷俩说什么呢？这么好笑？”舅妈进厨房问。

“小婉说将来做鲍参翅肚给我们吃。”舅舅笑说。

“什么包身吃？”舅妈没听明白。

“你也是个土包子。”舅舅取笑她。

舅妈不乐意，“我是嫁鸡随鸡，嫁个土包子也变土包子了。先别打岔，刚才听周家嫂子说西大街那边出事了，要不要去看看？”

陈婉家就在前街，离西大街很近。一家人走出店门，只见西大街那边火光腾腾。正是夏季，傍晚了暑气还没散尽，陈婉陪着舅舅过去，走近了觉得热浪更是蒸人。火势很凶猛，消防车赶到的时候已经窜了四五栋房子。待火情控制下来时，已经将那几栋房子烧成了废墟。

四周人声鼎沸，现场乱成一片。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说被烧的是西大街的钉子户，有说事有蹊跷一定是故意有人纵火。

待火被完全扑灭后，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尽。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的烟尘和烧焦的臭味，以及人们的无奈叹息。

失火的人家坐在马路上守着抢出来的仅有的财物，男人的眼神空洞，女人抱着孩子痛哭。陈婉回到自己家店门，耳边仍旧回荡着那个女人呼天抢地的凄厉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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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这群杀千刀的，害了别人家破人亡，赚的钱能用的安心？”舅妈正和周家阿姨聊着刚才西大街的事。舅妈很少口出恶言，象这样的话说了出来证明已经是气愤到极点了。“人在做，天在看。迟早会有报应的。”舅妈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讪讪地，看了小婉一眼。

陈婉强笑一下。

刚才火灾现场时看到的景象仿若三年多前上海路的故事重现，那次的后果比这次还要严重，一个被拆迁户搬出燃气罐本是打算一壮声威的，后来不知怎么引爆了，当场二死三伤。虽然最后调查出结果并且有人为此事件受到惩处，可黑幕重重，真相究竟如何，谁能看得分明？

她父亲正是因为牵扯于其中才最终走上绝路。

自从父亲升上国土局的正职之后家里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但是高档烟酒那些都是在合理的范围内。水至清则无鱼，她虽然年纪小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其他的并没有特别奢侈极欲的短处，包括在他自杀后从他办公室搜查出的现金她都隐隐感觉是出于陷害。真正说不清的是家中茅台酒盒里藏着的那张巨额存款单，名字确实是陈海行。

三年多来，她从不相信父亲是畏罪自杀。他仕途壮年，前路一片光明，不可能为了些许利益动心并自毁前程。她记得曾见过父亲颓然坐在书房里的样子，那次她怯怯地走过去问“爸爸，怎么了？”爸爸颓然低声说“做人太无奈，做官更无奈。”然后他扬起手，象是要拨开什么似的，笑了笑，又说：“和你个小孩子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确信他是好人，哪怕如舅舅所说爸爸比较功利善钻营，他本质上也是个好人，甚至他也想做个好官。

即便爸爸是千夫所指，全世界都认为他十恶不赦，那又怎样？他永远是最疼爱她的那个人，妈妈走了不肯再婚怕她会受丁点委屈的那个人。她站在店门口，迎着盛夏薄暮里最后那线残阳微阖双目，脑中历历如昨地浮现爸爸高举起她的样子，那时妈妈也还在，她静静地站在旁边温柔满足地看着他们，爸爸张扬的大笑，妈妈娴静的气息……

秦昊站在数尺之外，迷醉的欣赏着这一幕。暮色残阳，青瓦白墙，四周突然寂静下来，静得深沉，静得他能听到她鸦翼般的睫毛垂下时划过空气的气流。

她微仰着头，白皙的颈项弧度迷人。夕阳斜照在清水河上，金色的波光又反射上来，仿佛有金红的光芒围绕着她在跳动。他自十七岁始初尝女色，见识的女孩和女人多的去了，相较而言她算拔尖的一个。他记得一年前初见时的惊艳，可那时仅限于惊艳。这一刻，他才知道真正的惊艳是什么，是美得动人心魄，直叫人不敢直视。

她立于残旧的老屋前，面朝着凸凹不平窄仄的石板街和臭气熏人的清水河，犹如废墟里一株绝艳的牡丹，越是背景破败越是彰显了骄人的国色。偏偏她对自己的美丽不自醒，她不知道她对男人来说是多大的诱惑，所以益发美得张扬。

他缓缓走近，她睁开眼睛，见到人影先让到门边，习惯性的堆上笑，“吃晚饭是吗？进来坐。”然后凝眸发现是他，脸上表情一秒中三变，先是惊讶而后眼神躲闪开，不知道是讨厌还是基于羞涩，待重新望向他时笑容已经敛去七分，多了三分寒意，“晚上没有面吃。”

秦昊几乎没看过她的笑容，刚才那一瞬奇迹般的微笑让他一楞，随即又为她丰富的表情而失笑。“没面我吃别的，”他盯着她微扬起嘴角，觉得她勉强支撑的冷然很是有趣，“打开门做生意，没见过还有赶客人走的。”

她好象哼了一声。

秦昊搞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他有种莫名的敌意，见他三次，三次都没有好脸色。其实连陈婉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是因为对所谓“特权阶层”的厌恶，还是对他灼灼目光的反感？

他径自走进去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她抿抿嘴进柜台里拿了张菜牌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所谓的菜牌不过是张过塑的两面有字的纸而已，他也不看，随口点了两个热菜，最后问她还有没有花生糖火烧。

陈婉不由用怀疑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火烧下午卖完了，”见他有些失望，她又说：“有菜粑粑要不要？”

秦昊点头。

难怪陈婉会奇怪，他其实来过巩家的小菜馆数次，只是她前段时间忙着复习，机缘不和并没有遇见。

秦昊爱吃，小时候他奶奶常笑话他“小嘴尖尖的，就是个吃货。”他奶奶是济城人，是朱雀巷人，家里几代经商，当年在济城算是富甲一方。因为外祖作着德国人的洋买办，所以家里一直教化昌明。他奶奶在济城唯一的教会女子学堂读书的时候就背着家里人参与青年救国运动，后来更是满腔热血的和几个同学奔赴延安。

他小时候经常听奶奶念叨朱雀巷的一切，纯阳观里供的太乙真人前的供桌下他奶奶曾经躲在里面睡了一夜，因为犯错怕被外祖爷爷责罚，结果家里闹翻了天，丫头妈子小子们都被轰了出来找人；老槐树的槐花经常被她们偷打了下来做槐花韭菜鸡蛋饼；观里的老井水据说拿来洗脸会越洗越白嫩；街头老巩家的馆子是济城最顶尖的饭庄子，连上海路的一品香都比之不如……

奶奶娘家的亲戚抗战结束后都迁去了国外，祖屋也充为了国有。他奶奶一直没有回过济城，到老到死都念念不忘朱雀巷。最后那几年，少女时安然质朴的回忆更加的历久弥新。秦昊初抵济城就来朱雀巷寻找奶奶记忆里的种种痕迹，也是对他孺慕的祖母的怀念与追思。

他确定巩家菜馆就是奶奶口中的巩家饭庄缘于那碗牛肉面牛肉汤，第二次来时吃到的花生糖火烧更是让他穿越了时光的隧道回到过往的世界一般。他还是黄口稚儿时，时常坐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闻着弥漫在空气里的甜香，等着油亮亮，金灿灿的烧饼出锅。奶奶看着他眼巴巴地就开怀笑骂“小吃货”，一边说一边捞起锅里的烧饼，拿油纸包好了递给他。

秦昊边回忆着往事边好整以暇地吹着杯子里劣等茶叶的沫子，打量着周围班驳的青砖老墙，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杂木打就的柜台后摆着各种啤酒白酒。暑气还没散尽，门口高悬的布幌子纹丝不动，他视线随着陈婉转移，她开了两支冰啤酒送去隔壁桌子，大概是熟客，浅笑嫣嫣地和对方说了几句话。然后她回身走向柜台，兰色裙摆翻扬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可惜他才看了两眼就消失在柜台后面。她拿着一叠纸似乎在算帐，咬着下唇很认真的样子。黑发掉落一缕拂在面颊上，她抬起手把头发捋向耳后，象是感觉到他烁烁的目光，她向他这里望来。接着狠狠瞪了他一眼。

秦昊只觉得心被她那一眼瞪得痒痒的，目光又热切了几分。

陈婉粉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和舅妈交代了进厨房看看，转身进了后面去。

秦昊无可奈何地看着那蓝花布帘子扬起又垂下，只能收拾起七零八落的心情继续打量残旧的老屋。

小饭馆夏天的生意要好一点。天气热，附近人家没几家是有空调的，所以有些爷们就在巩家的馆子里叫上两支啤酒两个凉菜，聊着闲天，颇能打发时间。秦昊坐了一会，店里已经满了。他见陈婉把帘子掀起，在后院又支了两张小桌子，忙出忙进了半晌，端菜上来给他的时候，鼻翼上微罩着一层薄汗。他幻想着抚上她小鼻头的感觉，手痒痒的抬起又放下。

“看够了没有？”她粉面桃腮的，连脖子都有一层红晕。“吃你的饭。”吃完了就滚蛋。

他嘿嘿一笑，拿起筷子仔细的用纸巾擦拭一遍，“知道为什么你家生意不好吗？”

她本是想离开的，却好奇地停步。

“服务员不能丑，太丑倒胃口，但也不能太漂亮，太漂亮都顾着看人去了，谁还有心思吃饭？”

陈婉气得脸色由红至青，斜着乜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长了双狼眼？”

发了恼的她更增添了几分妩媚，尤其是那一乜，撩人之至。秦昊顿觉魂与了三分，懒懒地说道，“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

“我们乡下人，听不懂。吃完好走了，店小招呼不起贵客。”她僵着脸把话说完。

秦昊还待再调笑几句，此时夜幕已垂，店里几支大日光灯管照耀下，她眉目中流泻的冰寒让身处炎夏的他心神一冷，窒了窒，向来自诩倜傥风流的他再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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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经过金盛的时候秦昊见才九点许，车速没减慢分毫直往父母家而去。省府有个家属区就在附近，但是位于济东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却都是住在城南的明月湖。身处闹市喧嚣尘埃，却又独享一片宁静清远，明月湖挨着小环山，从上海路直下出去前门的旧城墙就是了。

他父亲历来的习惯是九点四十五分准时上床睡觉，他怕引擎声吵到老头子又要惹一顿呼喝，便在五十米外停了车沿着林荫道走回去。帮他开门的是家里的小保姆，小姑娘来他家做了一年工看到他还会脸红，半卷着舌头说着普通话：“您咋这儿黑回来捏？”

秦昊不由好笑，看着她腼腆的样子忽地想起那含羞带恼的一瞪，心里痒痒的，笑意又是深了几分，学着她的本地话问：“你咋还不睡捏？”

小保姆脸更红了，撅起嘴，“快点进来，冷气都散了。”

“我妈他们呢？”

“叔叔将将的睡啦，阿姨也上楼了。”

秦昊把手上的东西拎进厨房，他妈听到声音已经下来了。石香兰五十上下，年轻时就是美人，现在也不见老，想是才洗过澡，人未至淡淡的香水味已袭来。

“你这孩子，几天不回家了？回来一次非拖到你爸睡觉的时间，早点回来一起吃饭多好。”

“我这不忙吗？”他把东西放进微波炉，“看你儿子多孝顺，专门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忙也不见你忙出个什么名堂。”他妈嗔道，“什么好吃的？还要我儿子专门送回来。”

“菜粑粑。”秦昊把盘子拿出来，热气腾腾地直冒着香味，他忍不住直接用手先拿了一个丢进嘴里，然后又拿了一个递给他妈。

“我刷过牙了。”石香兰往后躲，“我还说什么好东西，就这个。”

“你试试再说。”秦昊含含糊糊地道，不由分说塞到他妈嘴里。菜粑粑是济城的小吃，用豆面与玉米面和的皮包着菜馅，以前是劳苦大众的吃食。但是今天在巩家吃到的不一样，马齿苋的馅，中间包了一小块五花肉，最妙的是还有一个蛤蜊。蛤蜊的汤汁溢在菜馅里，浸入脆甜的面坯中，鲜美得能把舌头都咬下来。

“是不错。”石香兰频频点头，“哪家的？过些天你爸生日，我还说济城没什么好食肆呢。”

“旮旯小店。”

“苗苗，不是我说你，别见天到处胡混，有空多回来陪陪你爸。他是嘴硬心软的人，也是恨铁不成钢，你们两个斗倔，斗到什么时候去？”

“妈，拜托，我也一把年纪了，别老是苗苗、苗苗的叫。听了肉麻。”秦昊倒杯水递给他妈，“我是想回家啊，我爸一见我就没好脸色，我还敢回来吗？热脸贴个冷屁*股？”

“说的什么话！你就不能消停点，安份找个正经事做？”

“我做的不叫正经事？”

“直系亲属不能开公司做生意，你要为你爸爸着想。”

“公司又不是我的名头。妈。我读法律的，这些事情我不知道吗？爸不相信我就算了，你也不信我？分寸我会掌握，不会做框外的事儿给爸添乱的。”

他妈叹气。“知道分寸就行。早点睡，明天起来陪你爸吃早餐。”

秦昊回了自己房间平躺在床上，掏出裤袋里的手机，8个未接电话。查看一下，都是蒋小薇。蒋小薇是他半年来的玩伴，模样漂亮，身材养眼，无可挑剔的是知情识趣。出来玩就是要懂得分寸，他可没兴趣给自己找个粘人的麻烦回来。不过蒋小薇正常的时候这点做的不错，喝高了就会偶尔发疯，今天连续八个电话过来估计是没少喝。

他厌烦的把手机扔到一边的皮椅里。眼前浮现那破落景象里的一张艳极冷极的面孔，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死丫头片子，别的女人都是巴巴的上赶着，就她人五人六的。不过是长得好看而已，也敢登眉上眼的给他摔咧子。

他习惯了晚睡，在房里兜了几个圈坐下来开了电视，看了几分钟又烦躁的关上。算算东部的时间估摸着秦瑶已经起来了，于是拨了那边的电话。

秦瑶是他大伯的女儿，大他半岁。他和秦瑶可以算是老秦家的基因变异分子，从小到大没少给老秦家鼓捣点儿乱子出来，秦家这一代五个，除了大伯家文革害病夭折了的大儿子，其他的三个他也就和秦瑶走得近点。

“咦，邪乎了。这时候给我电话。”秦瑶婚后跟老公住美国长岛，鲜少回来。她和秦昊一样，都是晚睡晚起的人，平常秦昊与她联系都是折腾到凌晨两三点后，这个钟数甚少有接过他电话，不道她奇怪。

“我已经拖了半个小时了，也要留点时间给你们做晨间运动，按姐夫的体力估摸着半个小时足够了。”他咧着嘴笑。

秦瑶啐他一口，“你姐夫出公差，后天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

“我怎么听着有闺怨的味道？这唱的哪一出？琵琶行？商娥怨？”

秦瑶半晌没说话。

“唉，怎么了？言语一声啊。真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你姐夫是我手里的风筝，线在我手上攥着任他飞能飞到哪去？”秦瑶顿了顿又说：“不过，就算是believe，中间也藏了个lie。”

“行了，别和我玩深奥。有委屈就说。”

“我能受什么委屈？谁敢给我委屈？”秦瑶恢复了大嗓门，又是一贯的自信。想起正经事，问道：“晨早打电话给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

“要问你借钱。”

“多少？”

“一两千个。”

秦瑶炸将起来，“你不是搞了几年外贸，钱哪去了？吃喝piao赌都花完了？要那么多做什么？犯了什么事？”

秦昊预期她会跳脚，揉了揉眉头等她发泄完。“做外贸是赚钱，可你也知道赚的钱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前段日子宋书愚和叶慎晖他们搞股票基金，我也参了一脚玩。现在赶着用钱，不够周转的。不是想着你是我老姐，我会丢这个人？”

秦瑶沉吟片刻，“做什么生意？别忽悠我啊，我可知道你老底的，再折腾你也不至于叫穷叫得这么响亮。”

“我要买半条街。”秦昊思*索一会还是说了实话。

“房地产？小五，那个不能沾，二叔现在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在。房地产是敏感环节，你别把家里人都陷进去了。”

“先别急，听我说。”秦昊走去小客厅倒了杯黑牌，回来重新拿起电话，“记得小时候奶奶经常提的朱雀巷吗？我说的就是那……”

秦昊来济城近一年时间，第一次去朱雀巷的时候就听闻了拆迁的事情。那时候他还没上心，真正起了念头是在那之后的几个月。他父亲秦仲怀来济东履任前就知道济东的水深，省长洪浩林是济东省人，拥护者众，下面的关系盘亘错杂。省一把手林书记还有两年就要退休，继任的人选不外乎两三个，其中最有胜算的就是省长洪浩林和秦昊的父亲秦仲怀。

自古以来官场升迁的规律，作得一方大员，任内有些政绩，任满后回朝就是部级领导。他父亲秦仲怀今年不过五十许，在副位坚持一两年升上一把手做满一届再回北京，年纪刚好。而因为秦家老爷子的关系，洪浩林对这个竞争对手更为忌惮。

这些是父辈的事情，秦昊懒得理会。他上了心是因为洪浩林的儿子。

他才来济城的时候听从老头子意思凡事低调，偏偏洪建学就是不长眼色，也不知是听说了里头内斗什么的，就是变着法子踩他给家里老头子出气，给自己长脸。秦昊打小在京里骄横惯了的，他是三兄弟里最不听话最不消停的一个，却又是秦家老太爷最喜欢最受宠的一个。几曾吃过暗亏，被人明里暗里挤兑过？一来二去，把他真火给撩起来。

半年多里，他探明了不少洪家内幕。洪建学的姐夫伍承刚发家始于三年前上海路改造重建，三年来公司规模发展不小，虽然不能跟叶老四的安诚相比，但也算济东地产界的一条大鳄。这一次朱雀巷也是伍承刚挑头，负责拆迁的公司和江磊有关，而江磊的父亲，江文涛，负责城建和国土工作的江副市长又是洪省长的知交兼忠诚战友。

这下好玩的很。

“你的意思，就是拿几千个出来出气找脸子玩儿？”秦瑶听他一说完就咋呼起来。

“那小子不开脸儿，没打听清楚就来我秦小五面前放份儿。我不使点大招玩玩儿，人还没回京，脸先丢出去了。”秦昊慢慢摇着水晶杯，看着最后一小块冰缓缓化掉，融入金色的酒液里。“这事儿有益无害，我就当囤地，叶老四不也在南昀湖囤了几百亩地吗？现在的拆迁价是一千五一方，我出到两千，把临街面都给买下来，囤个两三年，还怕不涨到八千一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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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秦昊是个商人。商人逐利而为，出于商业化的考量，他敏感的意识到现在的朱雀巷就是一个未曾被人发掘的聚宝盆。

上海的衡山路是一个相当好的版本，朱雀巷拥有相似的背景和氛围，唯一缺少的是商业开发的基础——本地经济能力的支撑。

他一年的观察所得，济东的经济发展将会越来越迅猛，对两三年后济东GDP的增长相当乐观。如果那时候启动朱雀巷的开发，并且把上海衡山路的经济模式复制过来，将会是一个相当有投资潜力的充满前景的新商圈。

秦昊是个做事只凭喜恶的人，在他眼里，人无贵贱，社会无阶层……全他妈的扯淡！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什么条件都要自己创造自己奋斗，穷其一生都未必能挺直腰板的；另一种是与生俱来就已经拥有前一种人耗尽一生才获得的资格的人。他，就是后者。

洪建学，这个旁人眼中济东最大的太子爷对于秦昊而言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而已，他一再容忍不是给他洪建学面子，也不是给他老子面子，他只是不想闹出什么事儿让自己家老头子心烦。可如今洪建学胆子生毛，妄想骑在他头上耀威作势，他再装孙子那就不叫秦小五了。他不仅要给他作筏子添堵，还要把洪建学从高处拉下来摔得四分五裂！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那是他奶奶的祖居地，那里经过漫长岁月的浸淘，酸腐的发霉的空气里全部是历史的味道，如果因为毁灭性的拆迁将是令人扼腕的遗憾。想起夕阳里那个傍着吱吱嘎嘎作响的木门的一侧身影，怎么能把脖子仰得那么好看？他纳闷。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出溜到老远。打住打住。秦小五，你又不是童蛋儿，怎么想个脖子也能想到起反应？

“可照你所说现在朱雀巷的拆迁已成定局了，光凭二叔的影响你就有把握将行政指令半途夭折停下来？而且济|奇|城行政上属于副|书|省级市，省里未必能干预到地方政策。”电话那头秦瑶慢慢的也起了兴趣，思考了半晌问道。

秦昊换了个坐姿，“事在人为。”话说出来感觉声音有点不对，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这两年越来越多人注意环境保护和历史文物的保留修缮，我找人写几篇关于朱雀巷历史印记的文章发到省报市报上，先把舆论造起来。还有叶老四，你也认识的，他在房地产这一块相当有影响力，让他去找人吹吹风，敲下边鼓，这拆迁不停下来也要有所顾忌。”

“可也不能太明显。政治上的事总不能太白热化，那层纸捅破了的话难做的是二叔。”

“这点我明白。我不出面，慢慢收，把朱雀巷都收完了还要叫洪建学那小子搞不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现在拆的西大街那一头算是棚户区，好房子都在前街后面，等他建他的高楼大厦去，将来他把西大街那边都建起来了，我这边按兵不动，让他站在新楼上俯视一片残桓败瓦，卖也卖不出个好价位。”他想象洪建学的表情，不由嘿嘿直乐。

秦瑶在电话那头吃吃笑个不停，“你这小子就会裹乱。”笑完又问：“那照你说的样子，几千个要白放那里好几年，加上将来的修缮费用，老房子要修旧如旧的话比建新房子的成本还高，这块钱从哪里来？”

“那时我的钱不都从股市里转回来了吗？再说了，实在不行就拉叶老四入伙。那家伙，整个一生钱机器，还怕没资金？”

“他那么能，他怎么不动手？”

“叶老四和我们不一样，他爸那事你大概也听说过，做事比我们小心稳健的多。赚钱的路子多的是，他也讲过朱雀巷牵扯的利益关系太复杂，懒得趟这浑水。”

“那好，这事就定下来。我拿私己给你，不算借，算投资。你要给我一半。”

秦昊砸砸嘴，“你也太黑了吧？牙缝里漏点出来就吞我一半去？”

“嘿嘿，不坑你坑谁？”秦瑶笑道，“还有，乐雅下个月就回去了，你要风流就赶紧了。再过一个月紧箍咒套得实实的，想玩都没机会。”

“她会念经，我不会跑？我躲到济城来她鞭长莫及，奈何得了我？”话虽如此，秦昊还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秦昊关于朱雀巷的投资就这样敲定下来，只是有所顾忌，不能太张扬不能打草惊蛇，只能一步一步徐徐图之。

因为西大街的火灾，民怨颇高。虽然定性为意外但拆迁暂时停了下来，只是街头挂了个高音大喇叭，天天日里夜里宣传着朱雀巷的规划前景，四周围的居民不胜其烦。

陈婉拿到入学通知书那一天，舅舅摆了近十围酒，街坊、老师请了个齐。周老师对她没选择最拔尖的高校很是遗憾，她却无所谓，照样团着脸，笑意盎然。

东大位于城东，每日往返不便的情况下她只能选择住校。新生报道的时候在宿舍里见到久违的蔡蕴洁，她们两人俱是一楞神。也就只是对视了一秒，蔡蕴洁急忙别开脸。陈婉有些黯然，小学初中的同学，当初的玩伴和好姐妹，在对方家里住过穿过对方的睡衣，交换过各自藏得最深的秘密，包括情愫初萌时倾慕的男生……一夕间，便成了陌路。

即使所有人都判定她父亲有罪，罪不延子，她做过什么让其他人这样避之如蛇蝎？世情冷如水，人情薄似纸。她以为她早已经麻木了，可旧时好友的那一转头，她还是感觉被轻视被唾弃。陈婉悠悠一笑，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悲怀。

原来蔡蕴洁也报的金融，陈婉记得她以前总是说想做老师的。这几年师范生也很吃香，但还是比不上商科出来的发展性强，蔡蕴洁自小就是有名的乖乖女、模范生，想来是敌不过父母的意志作的选择。

东大这两年随着社会发展颇为重视商学院的建设，博导和其他任教的老师都是学术界赫赫有名的人物，连教学大楼和图书馆都是才落成不久的，所以东大在附近几个省的高校中居为翘楚，学生的整体素质相当不错。同宿舍的几个女孩看衣着打扮都有比较好的家境，陈婉一年到头就是三条牛仔裤和两条裙子轮换着，她倒不为此自卑与尴尬。甫入校园伊始，她就告戒自己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们可以迟到旷课、玩游戏谈恋爱，尽情享受轻松的大学生活。她不可以，她没有资格。她的未来掌握在这几年间，将来是否能有好的工作好的人生，能否回报舅舅舅妈一个安详的晚年，要看她努力到什么程度。不仅如此，她也不愿意把生活费用的压力转嫁到舅舅身上，毕竟明年小宇也要上大学了。

所以陈婉适应了新的学业后就开始寻找打工的机会。

然后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恼恨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

她在学校公告栏上看到几份家教的工作机会都被这张脸破坏了，女主人一看见她不是担心请了个妖精回来就是对长相艳丽妩媚的她学习成绩有所怀疑，张口便是拒绝。三个月之后她才终于在肯德基找到兼职的工作。

方存正问她多少钱一个月，她没好气，想到这几个月碰壁的经历她就委屈不忿，“时薪，一小时四块。”

方存正抱着拳击沙袋哈哈大笑，“那我以后可不敢去了，想到我吃一个套餐你要卖命干五个小时怎么吃得下？”

陈婉白他一眼，蜷缩在破旧的沙发里算着帐，神情郁郁，“一个晚上三个小时，算上周六日，一个月也有四百多，除去生活费和日用品，看能不能存一百。”想想又说，“不行，还要找多一份。”她手撑着脑袋继续挖空心思地琢磨。

方存正边抹着汗边在她旁边坐下，“和你说了去我唐会做，算算帐什么的，你嫌我的钱烫手还是怎么？”

陈婉看他一眼，没有说话。钱债好还，人情还不了。方存正的人情更不好还。

“你那太远了，回学校不方便。”

“我管接送不就行了。”方存正毫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你逻辑有问题，请个账房管接送管三餐，还管什么？”

“只要你肯，我什么都想管。”他突然正色，“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

陈婉咬着下唇，头扭开一边，不愿意面对他的问题也无法直视他甚少如此严肃正经的眼睛。

“老实说，我一直在等着你长大，好不容易等到你终于读了大学了却又慌得不行。”方存正见她躲闪，方才轻快的心郁结起来，后悔自己开了头却又忍不住继续说下去，“好象和你越来越远了。这些天老是想去找你，又不敢。心里嘀咕着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是不是很多人追。”

“没有。”陈婉回脸望向他，方存正平素朗然的眉宇微皱着，带着不多见的阴郁。他是好男人，他重承诺有义气，他是朱雀巷很多少女心目中的天神。如果可以她也想放任自己和他在一起算了，化个浓妆与他招摇过市，生了孩子打打闹闹一辈子。可是，那真的不是她想要的。她看他烦躁地抓着短短的头发，仿佛能体会到一种无力挣扎的痛苦，她遽然有些酸楚泛起来。她还没尝过爱情的滋味却已经模糊地感受到爱中求之而不得的焦灼，她觉得万分抱歉。

“你的心思——放弃了吧。”他怒瞪她，她安抚地对他笑笑继续说，“不是因为有人追或者别的，我没有想过那些。我有责任，将来要养家要照顾我舅舅舅妈，所以这几年都不想去考虑那个。”她看见他眼中恢复神采，感觉自己好残忍，就这样亲手摧毁一个人的希望。“我不是在和你作承诺，你的心思连我舅舅舅妈都明白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一直是把你当哥哥当异性的好朋友，其他，没可能的。”

他紧盯着地面的一块方砖，手握成拳，一块块肌理分明的手臂肌肉隆起来，里面鼓涌着欲爆发的力量。

对不起。陈婉怅然而念。“我该走了，坐了好一会，我舅舅该着急了。拿了自行车我就回去，下个星期不知道有没有空回来。”

她合上门，方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玻璃爆裂的声音，空荡荡的纯阳观里轻微的声响都能传得很悠远，那一声轰然的巨响惊起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苍茫的空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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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陈婉以为方存正会选择适当的疏远以捍卫他男人的尊严，毕竟对于在道上混的人而言，脸面甚至比性命都来得重要。不料没几日他就受舅妈所托来找她，接过他手上的大大的纸袋，两人都有少许尴尬，她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无法开口，只得沉默。

他却笑起来，把她头上肯记的工作帽往下拉，说道：“好丑。”

她把盖住眼睛的帽檐推回去，心中骤然如释重负，回视他并展开笑容。

他们互有默契，不敢提起上次的不愉快，但又找不回过去的轻松，站在后门对望了半晌直到陈婉发现领班梭巡过来的目光。“我要进去了。”她为难。

“我等你下班，你要请我吃饭啊，被你气得几天没好好吃一顿了。”方存正揉揉肚子。

陈婉宛尔，这才是方老二。“你好意思打劫我？”她故意凶巴巴的，话里带着埋怨，还是从裤兜里掏了张优惠票出来，“只有这个吃不？一个月才一张。”

“杀了。别说鸡我现在牛都能啃一头。”方存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把抓过来，走去前门。

初冬了，他还只是穿了件黑色的厚绒衣，短短的板寸，露出粗壮的后颈，看起来益发挺拔。夹巷里的风很冷冽，他连缩下脖子都没有。

诚然，有个人默默的喜欢自己，保持着似有似无的朋友与恋人之间的暧昧感觉，确实能满足不少女孩小小的虚荣。可这一刻，陈婉万分感激方存正上次的冲动，她虽然有小许被追求的快意，但相较而言更喜欢没有暧昧的爽利。她是理智的人，知道分寸尺度，既然对他不曾心起波澜，那何必误人好意。她也更感激他们能冲破藩篱，还有继续做朋友的机会。只希望他能真正放下才好。她看着他背影消失，笑容渐渐淡去，化入下一秒的恍惚里。

他边吃套餐边傻笑着注视她穿着可笑的工作服和小朋友们低声细语，一杯可乐泡了一晚上，下了班方存正送她回东大，车在校门口停下时他嚷着说又饿了，指着校门口的羊肉汤馆说要进去。

东大里几个学生食堂的出品都很差，反而带旺了门口一排的食店。陈婉这几个月在学校来去匆匆的，绝少和同学交际，所以掀开厚实的挡风帘子走进去不由一愕，里面满当当热闹闹的，人头簇簇几乎都是东大的学生。这几年济城的经济环境就好到大家都放弃了食堂改馆子的地步？

环顾四周，没有一张空桌子，她正想开口说换下一间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循声望过去看见同宿舍的何心眉，她掂起脚站着对她招手还一边扯着大嗓门不停喊着让她过去。

她一叫，店里适才的暄噪顿时安静了不少。陈婉自觉自己在学校里四点一线，没有参与过集体活动，没有和谁交际往来，上课下课都是脚步匆促，殊不知她的大名早在入学头个月就传播开了。东大位处北地，佳丽几乎都是线条突出白皙丰腴的类型。陈婉祖上是南方人，几代血统南北混杂，两地优点兼容并蓄。此时此地很多人即使是没见过她本人也听闻过东大校花的大名，好奇者有之惊艳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有之。众目睽睽下，陈婉拖着方存正的手“跋涉”到何心眉那一桌，心里后悔带了方存正进来，转念又觉得也好，不出意外明天估计就再没人给她递纸条或是在饭堂坐她旁边没话找话了吧。

方存正触到她微凉的指尖有些受宠若惊，犹豫了一下还是紧紧的握住。

在座的有何心眉，宁小雅，还有蔡蕴洁。另外两个男生一个是信息科学技术院的学长，叫陈剑，一个是本院经管系的师兄刘邵和。他们两个是学生会的，陈婉对刘邵和依稀有些印象，记得新生入学典礼上见过他在主席台发言。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学会副主席兼党支部书记。

方存正人长相粗豪，举止也带些江湖气，对于众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惊讶陈婉不以为意。只是蔡蕴洁的反应让她有些奇怪，她本以为她会不屑而轻怠。

男生喝的是本地出品的济城白，方存正也不客气，先和他们碰了一杯，然后发了一圈名片。陈婉不知道方存正还有这东西，接过一张，名头还挺大“唐朝盛世餐饮娱乐公司”。她窃笑不已，问他：“办公楼怎么不写纯阳观？”地址和电话都留得是唐会的。

“那是总部。”店里的人声鼎沸，他凑近了点她才听见。“总部能随便让人知道吗？”

何心眉惯来快人快语，扬眉问：“过年我们去唱K有没有打折？”

“有，不单止打折，酒水我能送就送，你别叫人头马就行。”方存正点头不迭，陈婉的同学兼舍友，他收买拉拢都不及，“年初三还有个新场子开业，到时候也赏脸过来玩玩。”

刘邵和似乎听说过唐会的名字，似笑非笑地问：“不会有进没出吧？”

“嗨，哪可能？”方存正喝了两杯也看不出有没有脸红，“我们做正经生意，奉公守法哪能做不地道的事。”

宁小雅拉着何心眉小声低语了几句，何心眉眉开眼笑起来，“真巧了，我们刚才还在发愁呢，现在就遇见你了。”

何心眉的父亲和爷爷都是东大的教授，性格活泼开朗，人缘很好，开学就进了学生会。他们刚才正在讨论年末联欢晚会的事情，学生会没有多少资金，酒水奖品都要找赞助。方存正算是撞上了，他满口应承下来，只要晚会的一应物品上能挂上他唐会和正在装修的帝宫的名字。

“算起来不小的数，你真出？”陈婉小声问他。

“你们学校的将来出来了就是社会中坚分子，我想赚他们的钱先得把基础打好啊。”

“那就先谢谢了，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这几天就给你电话。”陈剑是老成持重的类型，说话分外客气。

“别说这个，陈婉同学的事我能帮还不帮吗。”

何心眉和宁小雅立刻瞅着陈婉乐起来，陈婉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笑笑。

回到宿舍，陈婉准备去洗今天的工作服，何心眉憋了老半天，早等不及了，一把抓住她说：“难怪你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还和我们说勤工俭学，原来忙着谈恋爱。”

“就是，上次还骗我们说没男朋友，死妮子，今天要给我们老实交代。”宁小雅和她一唱一和地。

连上铺准备睡了的两个都俯下半个身子，虎视眈眈的，陈婉跺脚苦笑，“真不是啊，我邻居兼朋友，给我送东西来的。”

她回身把方存正送来的袋子放桌上，“那，要吃什么自己动手。”

袋子里是舅舅做的泡菜和酱牛肉，何心眉从旁边撕下几条牛肉丝丢进嘴里，“呜，好棒。陈婉，你老舅家缺闺女不？我去认亲算了。”

宁小雅用手肘推推她，“不能不鄙视你，从来就没有立场坚定的时候。”

何心眉早就忘了刚才的话头，爪子不停地从袋子里探进探出，“你放心，我最好收买。明天你也去捧点好吃的来，我就保证以后决不在你面前说刘邵和那小白脸的坏话。”她口齿不清地接着下一句，“我还帮你把他从蔡蕴洁手上抢过来。”

刘邵和家里很有背景，成绩也好，在学生会位高权重。一个人若有政治人生的长远规划一定要从学生时代开始，所以他在学生会的职位并不是偶然。他在女生里呼声一直很高，学校BBS里关于本校十大才子帅哥的帖子里属于他那一贴被顶到3000多去，连宁小雅都不禁心动，老是借着何心眉在学生会的关系找机会和他接触。何心眉对刘邵和那种白面书生的类型向来不感冒，取笑过宁小雅好多次。

她话音方落，蔡蕴洁从外面走进，听到自己的名字再看一眼门口站着的陈婉不由一怔。她们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有一个人异常沉默，宿舍的人都觉察到这一点，但由来已久，都不好过问原因。今天晚上陈婉到了之后，蔡蕴洁几乎没怎么说话，何心眉与宁小雅也是习以为常。只是刚才背后说到蔡蕴洁又被本人听见，当下何心眉就有些尴尬。

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倒腾着桌上的纸袋，“陈婉，袋子底下还有东西。”

说着拿出来打开，是件兰色的外套，簇新的吊牌还没来得及摘。“好看啊，给我试试。”她看着吊牌就已经兴奋起来，家里环境再好也只是个学生，这个牌子的东西平常只能逛街时看着过下瘾，流几滴口水。说着在裤子上抹抹手，套在身上。

宁小雅乐不可支，笑得趴在桌上，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的蔡蕴洁也扑哧笑出声来。陈婉和其他两个抿着嘴，不好意思太过打击何心眉。

何心眉偏胖，又发育的太好，外套穿在身上只盖住了三分之二，越发显得前胸高耸，波澜壮阔，两只胳膊被袖子箍得紧紧的象两个大萝卜。“我减肥，我发誓这一次坚持节食。陈婉，以后不许带好吃的来诱惑我。”

陈婉但笑不语，何心眉三天呼喊一次减肥口号，早习惯了。

看着那件衣服她有些不安，方存正在路上提了一下，说是买给他妈妈的，买小了不给换。可现在看来款式颜色都不象是买给中年人的。织件毛衣回送给他算了，她心里想道，其他的，真是没有可以回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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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济城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不大，落地即融。白色的粉絮被呼号的北风卷入衣领里，寒气带着湿意刺骨锥髓。陈婉打着哆嗦，车头摇摇晃晃的坚持着回了东大。东大近济城东郊，温度要低一些，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粉，湿滑无比。

疾风又是一阵狂啸，车头没把稳，就这样翻了下来。自行车是舅舅用了多年的男式，很高，摔下来着实痛。她尝试把压在腿上的车移开，想站起来，一侧的手肘和膝盖痛得她直冒冷汗。

她觉得好累，要考试要打工，每天最晚一个睡觉，最早一个起来，披着衣服坐在床头听着其他人的梦呓温习功课。她体力透支几乎到了极点，最无望的是这样的日子还要坚持几年。好累，精、气、神仿佛被生活磨砺得几近虚无，机械化的重复着前一日的程序，宛如被抽空了所有一样。

她坐在地上捂着脸，不知道多久，感觉到指缝的凉意才知道竟然淌了泪下来。

一个女孩坐在冬夜空旷的校园马路上是相当诡秘的，抬头时那双噙满了泪的眼睛似乎充满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宋书愚被自己的“艳遇”骇住了，疑惑着是不是聊斋里的小倩重生，本来打算要帮忙的话噎在喉咙里，看她缓缓站起来才回过神。

“没事吧？摔着哪里没有？”他下了车才觉得今天晚上很冷，风象刀子似的扫过脸。问出声又觉得是废话，见她去扶自行车他急忙上去帮她一把。

“谢谢你。”

“你住哪栋宿舍，我送你。”车链条掉了，这么冷的天校园里也没什么人，让她一个推着车走回去可不安全。他也不等她说话，走去后面开了X5的尾箱。

看她犹豫，他自信受到微弱的打击，“你放心，我不是黑山老妖，不会抓了你吃掉。”

她微扬了下唇，夜色里一双黑瞳如宝石般散发着幽深隽永的光。只要你不是小倩就好，宋书愚头皮有些发麻，还是强定心神上去接过她手上的自行车丢进后厢里。

“哪个系的？”

“金融。”上了车才觉得脸上的泪渍更加冰冷，她拭下眼角，为刚才情绪失控而窘促。

宋书愚点点头，对她没什么印象，估计是一年的新生。记得有个人也是这样，眉颦蹙而欲啼，抬目凝睫却又顾盼流光，只是少了几分艳色多了些许娇憨。去年那个人也坐在他旁边，同样的愁色如蛛丝般密匝匝地纠缠在眼底，今年元旦时再聚，当初的愁容被跃于唇角的幸福取代。宋书愚很明白，那幸福意味着什么。

车里音响放着吉田洁《祭》里的热风，热烈激扬的太和鼓回应着电子打击乐，潮水般排空而至。他顺手关掉，车厢里宏大的声场突兀的结束，更觉得如窗外的梧桐树夹道般岑寂。

下车时陈婉再三道谢，看见X5的尾灯消失在转角才意识到忘记问他名字。

东大给宋书愚安排的宿舍条件相当不错，新楼且带了装修。国内的高校带着中国人特有的崇洋之气，在国内苦读四年，考个国外的名校，在学术报刊上发表几篇引人注目的论作，回来不是教授也是副教，比考研留校混个讲师再慢慢往副教之位攀爬要迅捷的多。

当然，宋书愚在东大的位置并不仅只依靠光鲜的履历，他的《实证金融》《货币金融学》以及选修课《投资银行》在学生中间因为独特的教学方法和视角都是相当有口碑上座率很高的热门课程。

房间一直开着暖气，他脱了外面Burberry经典的格纹大衣换了一套运动装出来。书房里除了上到天花顶的书架外，空荡荡的只摆了张瑞典Gothenburg扶手椅和他亲手攒出来的一套音响。他对HIFI的喜好到了发烧的程度，今天晚上却半点兴致都欠奉。

秦小五回京大半个月，消息全无。Vivian没胆子上天入地寻人，今天把电话拨他这了。他想想按下小五号码。

“你小子，风花雪月的惹了苏州史让我来给你结帐？”

那边麻将声呼啦啦的，秦小五象是喊了个人替脚，走开两步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还当你想我了，大老远的专门打个电话来呛我？”

“你的蒋小薇关心你归期呢，电话都找到我这来了。”

“切，我当什么事。年底了寻思着法子要钱呢。女人，给两儿好脸色就蹬鼻子上眼的，长行市了！”

宋书愚听他语气不善，把音响关到最小声，“好象被谁搞了一把又没搞爽的样子。谁得罪你了？”

“烦。”那边顿一顿，“我是不是就陪女人逛街的命？回来几天天天逛，也不嫌脚疼。”

他轻笑，能让小五耐着性子陪逛街的可没几个，“陪未来老婆shopping是荣誉啊，别人还没那资格。”

秦小五骂了句粗话，“打住啊，老婆这名头可不能随便安置。我还想潇洒几年呢。”想了想又问：“你过年在哪儿过？咱们合计合计，去三亚晒太阳打两场高也好，远点去马而代夫。”

“我还没计划，到时候看。”

“那行，我也就回来在老太爷面前点个卯，年初一就回济城，看见我大伯那两个能当十大杰青的儿子就晕菜，懒得应酬。到时候喊上叶老四，我们哥儿几个凑一起乐乐。”

“叶老四去年忙得脚不沾地的，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头，谁知道他有没有空？”宋书愚没预料元旦叶慎晖也去了江宁，总觉得他和小眉间的和谐之外还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什么。想到那年无辜挨的几拳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的阴暮。

“哎，我说，托你打听的事办了没？”

宋书愚回过神，楞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就消停点吧，左拥右抱的还不够？人家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到你这好了，弱水三千，瓢瓢都不放过。有空多哄哄你们吴乐雅，早点娶回来是正经。哪天东窗事发，看清楚你真面目，老婆长翅膀飞咯，你哭都没处哭。”

“别介，还挤兑我呢？我那点猫腻你以为她不知道？她那叫揣着明白装糊涂，等我哪天犯了傻娶进门，新帐旧帐攒一块儿算。”秦小五搞不明白吴乐雅干嘛对他情有独钟，小时候穿了白裙子就往他家跑说是要作五哥哥新娘，把两家大人哄得乐乐的。怎么看他上头两个杰青都要比他入得眼，她非要着了魔一样黏糊着他不放，搞得家里人全部把她当作未来的小五媳妇。

他可不爱白沾人便宜，对这个内定的未来老婆一向侍侯周到，只是拿放大镜在他身上从头发丝到脚趾毛都找不出一毫的爱意来。他不是浪漫的人，从来对爱情没什么憧憬，夫妻、男女对他而言不过是伴侣关系，唯一的区别是床上还是床下。迟迟不入吴乐雅温柔的陷阱更不是因为还没找到真爱，而是还没玩够。对他的若即若离吴乐雅也不生气发恼，象是胜券在握一般，知道他迟早归航时要进她的港湾。

女人的心思还真是难捉摸，秦昊脑中滑过夕阳里那一侧身影。小半年没见也不知道她好不好，连巩家的馆子没了她出品的菜式也少了些味道。

“你要打听的事我可没心思帮你张罗，顾着你周边的脂粉还不够？手都伸到我们学校来了。”小五说的那个绝色他没见过，今天晚上倒是遇见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也没拉皮条的癖好。”

“我有那么不堪吗？就是问问。” 听说就在东大，可他总不成象个楞头一样守在东大门口吧，想问宋书愚打听却同样找不出由头。难道问她成绩好不好？多不多人追？住哪栋宿舍？打听到什么又能如何？可心里就是有一小处痒痒的，总想知道关乎她的消息，哪怕一丁点也能舒缓想到她时猫抓一样的勾扯。

死丫头片子，才多大点儿，跟妖精似的。他愤愤地在心里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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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这个场子非常非常没格调，蒋小薇挑剔的眼光环顾一周，回到跪侍于地毯上的公主躬身时露出的半边白臀上。VIP房太少，房间也没有金色年华敞亮，侍应的制服暴露无品，不象金色年华的有种欲拒还迎的暧昧挑*逗。

可房间里的男人们相当吃这一套，她已经捕捉到几束如炬的目光在那个递接酒水的房间公主前后来回扫视。

“怎么找来这儿了？济城的好场子都满座了？”她也知道不可能，金色年华的王胖子为他们这伙人长期预留着几间空房。

“你小五哥说朋友新场子开张，专门来捧场的。等会小五来了你可别折他面子。”

“小五什么时候有个品位这么差的朋友？”蒋小薇撇嘴，早知道今天不穿这件水貂背心了，浪费她近两个小时打扮的时间。“楼底下全部是小妹妹，全身上下不知道值不值一百块，也乐得颠颠的。”

帝宫其实相当不错，占地面积也很大。一楼中间有个T字型的秀场，围绕秀场一圈的是椭圆的吧台，其他的位置是舞池，小吧桌和DJ房，卡座和VIP房间在二楼，分东西两宫。帝宫走的是酒吧迪厅结合KTV的路线，和金色年华纯夜总会的形式不一样。消费门槛低，人客自然鱼龙混杂。

“我倒觉得不错。”沙发里座的一个笑着说道，“多少钱的衣服有什么所谓，脱下来有身好皮肉就行。”他话一说完，就被身边的女伴娇嗔了一口。

其他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深有共鸣的一起笑起来。济东第一纳税大户济西烟草的公子接着前个人的话头说：“刚才上来时是瞅到几个不错的，第一次发现我们济城也有这么多美女。”

“发现目标就抡足了劲上，这可比金色年华的有挑战性。”

金色年华的小姐多数是做打包出街的营生，连房间公主也偶尔兼职客串一把，时间久了无趣，所以站在二楼看看地下青春四溢随着音乐扭得起劲的少男少女，无不有种跃动的兴奋。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蒋小薇暗骂。

她喜欢金色年华，每次仰着脖子进去时蒋小薇就有种得意感，偶尔顾影自怜时也会和自己说都是卖的，谁也不比谁高贵。可每当看见小姐们使出浑身解数被男人们上下其手蘑菇一晚上才拿到几张打赏，那种浅薄的得意还是会油然而生。今天来到这儿她有点着慌，下面大厅里无数十几二十的女孩，她即便穿着皮草拿着香奈儿晚装手包也抵不过楼下的一众素面朝天青春无敌。

认识小五也一年多了，那混蛋跟油浸过似的，一句承诺一个肯定的词都没有。兴致来了哄哄你，没心情了人影都不见，除了她其他的脂粉也没断过顿。她再次自欺的想：毕竟带出来见朋友的还是她。念毕，回过头，一班男女正在讨论男性的处*女情结，“斋聊有什么意思？喝酒！”说着先仰头干了一杯。

“还是Vivian爽利，来，跟哥干一杯。”

帝宫没有陪酒的小姐，今天都是自带女伴，场面有点静，难得蒋小薇闹将起来，其他人自然一起起哄。正热闹着秦昊终于进了门，他是主人，迟到罚三杯跑不掉。秦昊海量，先喝了三杯，又被闹腾着和Vivian喝了个交杯。这才坐了下来问迎接他的帝宫经理：“你们方老二呢？这都几点了，还不见他人？”

方存正手下的人都是江湖气十足的青皮混混，能堪大用的只有猴子一个，帝宫开张前额外招了两个做管理。今天18间包房的客人无一不是万万不能得罪的，猴子嘴上逢迎着说着道歉的话，心里急得毛炸炸的，背上汗干了一层又冒一层。

不光他急，底下一楼守门的六指也急。

帝宫赶着初三开张，白天黑夜24小时装修，老大熬了几个通宵下午说回去睡一会，八点前就回来，现在都九点了还没见人。方存正有个习惯睡不够时脾气大的吓人，猴子和六指互相推搪，谁都不敢打电话捋虎须。眼见里面的人已经爆满，六指招呼了一半看场子的堵着门口，出一个才放一个进去。

正急得跳脚，远远看着几个女孩手拉着手正在人堆里往前挤，其中一个不是陈婉是谁？

陈婉下午接到何心眉电话约了一起逛街，舅舅家生意越来越好，年底时请了个帮工，她还在犹豫已经被舅妈推了出来。何心眉和宁小雅过年拿的红包比她厚实得多，不用完不尽兴，一直到华灯初上才在她打工的肯德基坐下，隔着落地大玻璃正看见对面帝宫新张的广告牌。

寒假前的联欢晚会因为方存正要做的是娱乐场所的广告，学校不给批，方存正也不介意，还是遵承诺送了几大箱饮料和几套能作奖品的好译通。何心眉对方存正很有好感，直说陈婉好命，找到个仗义守诺的君子。填满了五脏庙，何心眉想起方存正答应过请她们玩，于是提议去帝宫看看。

宁小雅也是贪热闹的，自然附议。帝宫就在上海路和府前路交界，没想到是这样的景况。门口堵了一堆人都不给进，有几个气盛的看着堵门的一排面无表情的彪型大汉只能骂骂咧咧的往地上吐口水。陈婉还在担心她们能不能挤进去，何心眉已经一马当先在前面开路了。

六指激动得远远的就在喊“嫂子”，迎上去先把手机递给她让她打电话。方存正迷迷糊糊中听到她的声音，还以为是在作梦，正想问好些天没见是不是想他了，突然清醒过来，一看表慌得翻身跳下地，夹着电话和陈婉说：“睡过了，你等我会，先别挂电话。”一边捞裤子穿上。“你在哪？我先去帝宫，回头找你。”

“我在帝宫啊。”陈婉还有些莫名其妙。

方存正更不敢耽搁，挂了电话拿着车钥匙就往外冲。

“嫂子，你可是救了命了。”六指说着带她们进去，被堵在外面的人堆里就有人鼓噪开骂起来。何心眉和宁小雅窃笑，“嫂子，谢谢了，没你我们也是站外面等的份。”

陈婉被她们打趣的无地自容，再解释也是越描越黑，只能缩着脖子跟着六指走。

穿过帝宫仿似时光隧道般幽深的入口通道，推开包裹着皮革的厚实的隔音门，滚滚的热浪人声伴着动感的节奏扑面而至。帝宫的四壁和地面用了大量的钢化玻璃和铝金属，头顶吊满八角水晶灯，音浪由远及近传至四壁又返回拥挤的人群里，地动山摇。

她们几个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景，看着舞池里摇动的人影，怕是没两千也有八百。陈婉觉得拉住自己的两只手湿湿的，想来何心眉宁小雅也是和她一样，既紧张又兴奋。

上了二楼，猴子也迎了上来，“嫂子，对不住了，没空房间，临时腾了个卡座先将就一下，一会有房再转好不好？”

“行，没有我们在下面也可以，下面还热闹。”

“那可不行，让你们坐下面正哥不抽了我的筋？喝什么？果汁？”猴子问。

“啤酒！”何心眉先叫起来。

“喝什么酒？”宁小雅不依，“你上次吐了我一身。”

“来这里喝汽水果汁？你幼儿园出来的是不是？小朋友，你读中班还是大班啊？断了奶没有啊？”

陈婉见她们开吵，捂着嘴和猴子说一半啤酒一半橙汁。

九点半是show time，首先表演的是花式调酒，一起四五个男生穿着统一的制服，每人手上三四个酒樽齐飞，进而互相在空中交换，到最后玩起了喷火，引发T台下面的美眉尖叫连连。

何心眉和宁小雅再也忍不住，围在卡座旁边的玻璃栏杆上观看还嫌不过瘾，两个人牵了手下去。

一队俊男下场后接着又是热血沸腾的音乐，三个舞娘循次出场，上身是包裹得极其密实的男式西装，下面却是网眼袜露出长长的腿来。方扭了下腰，下面已经又一阵尖叫声起，口哨不绝。

“还不错吧？”

陈婉看得入迷，听到问话才知道方存正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音浪滔滔，他凑得很近，她扭过脸时，嘴唇差些擦过他的。她有些窘，看着他嘴角的得意只能胡乱恩一声算作回答，别开发热的脸继续往下望。

下面的人或坐或站，远处能看见一排仪器后随着鼓点摆动身体的DJ，T台上的三个舞娘正瞬间解开西装外套丢下甩在脚底，露出里面前后开叉至腰臀的黑色紧身衣，围观的人渐趋疯狂，不约而同地随着T台上的三个媚惑的身体尖叫扭动。

“很棒！”陈婉赞叹不已，舞蹈是艺术的一种，自有其魅力，但没想过女性的身体舞姿能把这种诱惑力发挥到极至，“今天算开了眼界了。”

方存正和她挨得很近，一起看着下面的沸腾，过了一会才说：“都是钱作怪。重金请来的她们怎么会不卖力？”[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不喜欢他的论调，可是此刻也不可能与他争辩，她只问：“猴子找你一晚上了，见到他没有？”

“刚才睡过时间了。我先来看看你再去应酬，今天18间房里的都是认识的，转一圈下来不知道要喝多少。”他望向对面东宫的VIP包厢区，意外看见秦昊目光灼灼的目注着这里，方存正微笑地与他点头打招呼，秦昊却冷着脸。他不由得头疼，今天开业，作主人的他却迟到，等下不知道要陪多少笑喝多少酒。

“去吧，赚钱重要，还要给你妈买大房子呢。”陈婉取笑他。

“你还没有赞过我！夸我一声我就走。”

她不明所以，奇怪地望向他。他指指脖子，原来他今天戴着她织的围巾。本打算织件毛衣还他的人情，可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最后只能拿围巾凑数。没想到他拿它当做宝一样，室内温度高，他又是怕热的人，戴着也不怕捂出痱子来。她闷笑，见他象幼儿园急需老师夸奖的小朋友一样殷殷期待着，不由有些感动，顺手帮他理了理，“很好看，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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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何心眉和宁小雅玩疯了。她们本有些怯场，可帝宫灯光昏暗，偶有射灯扫来也只是一瞬即过。这样的环境，被热血沸腾的音乐包裹着，脉搏随着鼓点震跳，周围都是疯狂扭动的男女，一会功夫两个人已经彻底放开。

陈婉被何心眉拖下来扭了几下，还是觉得不好意思，退在一侧角落看着她们热情如火地随着强劲的节拍舞动。

空气象耳边轰鸣的音乐一般热切，她额角已出了一层细汗。抬手拭了一下，腰间突地被双大手从后握住。她吓得尖叫出声，回身试图推开那人。射灯交错，红男绿女穿梭的背景前是那张半年多不见早消失在记忆里的脸。

乐音滚滚，她的尖叫并不引人注目。之前因为燥热脱下了外面的厚外套，只穿了件贴身的毛衣。她腰细，刚好一握，他一双大手卡得实实的，怎么也挣不开。她抬起手推他的胸 膛，秦昊手间一紧，她几乎要扑入他怀中，姿势更加暧昧。

她抬头，他咄咄的眼神包裹着她，黑瞳里带着邪妄的笑意。大概喝多了，酒气熏人，夹杂着陌生的男性体味。陈婉让他一看，心里就有些乱，再感觉到近在咫尺的他侵略性十足的鼻息，更加发慌。她拼命挣脱，他双手箝得越紧，甚至贴住她随着音乐慢摇起来。

“神经病！”他贴着她小腹那一处热力惊人，她又羞又怒，迸发了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挣开，一举把他推向后面的墙壁。

她在或坐或站的人群里穿梭，想要离开这里去到安全的地方或是遇见让她安全的人。她们之前把购物袋和手袋都存放在方存正的办公室里，她依稀记得办公室是在DJ房旁边的通道进去，过了存酒的仓库就是了。她暗自期望方存正在办公室里，或者猴子六指，任谁都好。

走进过道，他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扯住她，她重重地摔向墙壁，后背撞得砰然一声。她还没来得及推攘，他已经袭了过来，整个人压住她，粗壮的大腿抵着她的，然后箝住她双手反剪在身后。

“我喊人了！”背后的墙壁与外面地动山摇的音响共鸣着微微震动，他紧贴着她的身体有节奏地摩挲着。她望向稍远处绰绰的人影，再回头迎向他，莫名的慌张。他微笑着，那淡然的笑容下似乎有些尽在掌握的危险味道。“叫啊，谁看着我们现在的样子都会以为是按捺不住情*欲的男女。”他越发起劲，说着按照跃动的节奏重重地压着她旋转着胯部。

她隐约知道小腹处那团坚硬火热是什么，慌乱羞耻和愤怒从心里蔓延至眼中，“神经病，你喝多了。”

怀里的她柔若无骨，脸颊涨得绯红，唇色娇艳象点了蜜、泛着光，昏暗不明的光线里眼中两汪水色流荡，绝艳无双。他心里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冲动，凑近她，呼吸扫过她面庞耳际，想品尝一口唇下的如雪肌肤，却又象面对一件珍宝不忍触碰。“你说，我要在这里办了你，方老二会怎么样？”

背后有侍应穿过通道进去拿酒，他更加贴近她，觉得他们每一寸都无比契合。“把方老二喊来，我们试试。”

“滚～！”她在他身下扭动尝试挣脱，每用一分力他便回应几分，手腕快被他箝断了一般。“滚开。神经病，混帐王八蛋……”

她用尽她知道听过的所有的骂人词汇，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嘿嘿笑起来，“我还当你一直不待见我是因为害臊，原来也是个傍家。你就别跟哥哥拿乔了，傍着方老二有什么好？钱没钱，势没势，二楼坐着的随便一个都能玩死他。”他再次用力把她死抵回墙壁，在她耳朵上舔了一下，感觉到她一颤一僵，他觉得硬起的那部分下一分种就要烧起来，“老实说你做一次全活儿多少？开个价，哥哥我有求必应。”

她气得发抖，每次震颤都感觉离他温热的呼吸又近了一分。

他等不到她的回答，舌尖在她耳中暧昧地打着转。他喜欢她的反应，怀里的身子似乎软了些，轻颤着，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舌尖诱哄地从她可爱的耳廓滑下。

他想亲吻她白皙的颈子，他一直琢磨的那一弧优美的曲线，今日终于就在他唇下……下一秒，他已经被她用力推开。迸裂而出的恼恨和愤怒象是把她分割成两瓣，未及思考她已经一巴掌挥过去重重掴在他左脸上，“无耻，你无耻！”她的声音与指向他的手指一起颤抖，全活儿是什么她大概能猜到，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羞辱感蔓延全身充盈至每一毛孔。

奇｝天底下敢动秦昊的也就只有他老头子，迄小犯了错老太爷不舍得打他，挨揍的是他两堂兄，吃排头的是他爸。秦仲怀要教训儿子还只能背着人，不然老太爷要发火，老婆要哭闹。算起来秦昊真正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一耳光过来，他有些发怔，酒也醒了大半。

书｝他从十七岁破处跟着一帮狐朋狗友玩过多少花样？现在的世道物欲横流，有谁会嫌钞票扎手的？不管出来做的小姐还是刚出道的小明星，每个女人都有个价位，只要出得起钱就能玩得尽兴、玩得畅快、玩得理所当然，他还从没见过什么坚贞不屈的烈女。见陈婉还站在原处，兀自抖个不停，眼里冒的火似要吞了他一般。他怔怔地瞅着她，捉摸不透她是还在继续拿乔抑或是真的被冒犯了。

网｝“你——”话没说完，前面通道口冲过来几个大汉，秦昊知道不妙，打量一下后面退无可退，干脆冲上去迎着第一个人抡上拳头。

陈婉没想到一会功夫已经充满变数，平息一下怒火看过去，原来是六指带了人过来。“嫂子，你站一边，这小子扎手的很，别伤到你。”六指知道上次唐会被砸场子的事情，其中一个狠角色就是面前这个人。听到吧台的小李说嫂子被人欺负了，他立时喊了几个人一起过来。见到是秦昊他也就楞了楞神而已，管他有多扎手，在他们地头欺负他们当家嫂子那不是叫板吗？

“别打了，六指，停下来。”陈婉看他们拳拳带风，不由担心出事。

“拖他进酒库。”瞧不出来这小子还挺生猛，好在他带了几个人来，不然还制不住。六指怕引起骚乱惹了大厅里注意影响到生意，回头看了一眼和他徒弟们说。

“嫂子，这小子八成故意的。刚才在V8房灌了正哥大半瓶百加得，连冰水都没兑。正哥才躺下，他就窜出来了。”

秦昊被推倒在酒库正中一张吧椅上。冷静下来衡量情势，他也没什么惧的，该担心后果的反而是对方。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他已经挨了几记狠的，不想妄动再吃眼前亏。所以一边鼻孔淌了缕血出来，他也不擦，坐在那里拿眼睛望住陈婉。她看过来时，他正在回味嘴巴上残留的她的触感，刚才没有认真亲下去他有些懊悔。对上她的视线，他冲她笑笑。她担忧的神色刹时被恼恨代替，俏脸一板，怒冲冲别开头。

他的肆无忌惮勾起六指的火气，“死小子，长了双贼眼。”说着过来对他肚子又是两拳，秦昊痛得跟虾子一样躬起身子。他的痛楚多少有些夸张作大，偷眼看见本来站在门口的陈婉跑进来拉住了六指，不由一乐。又怕脸上的笑容被她发现，顺势捂着肚子埋着头看他面前的一对脚，估计她穿多大码的鞋子，猜想脱下袜子后五个小脚趾是什么样。

陈婉自然料不到这时候秦昊还有许多猥琐心思，她亲眼见过刘叔和方存正在这帮纨绔子弟面前是怎么作低伏小以保平安。方才被羞辱的愤怒还充盈着，可是她只能抑制，告戒说不能给方存正添乱，不能给他惹祸上身。他游走在边缘地带，正如这个混蛋所说他们随便一个人都能玩死方存正。

她把六指扯到门边，问他：“你正哥呢？”

“第一间房就高了一半了，”六指指指微阖的门，“就里面那小子灌的。一圈坚持下来已经顶了量了，连猴子也躺下了。正哥坚持走了一圈，现在在上面躺着，刚才喊他喊不醒。”他忙了一晚上，嗓子嘶哑着说。

“喊不醒就算了，”方存正不知道这事最好，陈婉踌躇一会，才又说：“这事不能闹大了，不然你正哥绷不住。里面那人可能也是喝高了——”

她还没说完，六指急起来，“嫂子，这事就这样算了？正哥的脸丢了，我们也白混了。”

“那你说怎么样？”陈婉语气不由厉了几分，“把他狠揍一顿丢到门口去？明天都在这里等着消防检查以后不用做生意了？再说了，我怎么丢你正哥的脸了？我又不是你正哥什么人，要丢脸丢我自己的！”说到最后音量大起来，眼里的委屈化作几点晶莹。

六指嗫嚅着嘴，“我不是那意思，嫂子，你别生气。我真没那意思。”

“不想场子倒，不想你正哥有麻烦，今天这事你别和正哥说，交给我处理。”

六指沉郁着脸，招手喊了里面的人出来。待陈婉进去后，他掩上门，留下小许空隙，和其他人在门外守侯。

“我又没奸了你，至于给我一耳光吗？别那样瞅着我，好象不共戴天似的。”

她极力压制着滔滔的心绪，胸*脯起伏。发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下移来到胸前，她差些憋不住。无赖、无赖。“你有完没完？”

他贪婪的目光转回她脸上，眼中的火苗渐渐黯淡，透些平静出来，平静得令人心悸，“商量出结果没有？”

想来和六指说的话全被他听到了。

她受了他的轻薄羞辱，可现在她还要央他不要记恨，大人大量放他们一马，她要磨损尊严保全平安。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界的生态规则，如她父亲如西大街无家可归的那几户般就是规则下的牺牲品。难怪他笑，换作她，如果也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自尊，她大概也可以笑得这般肆意、笑得不可一世。

“他们脾气粗，你大人大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貌似感觉很有趣，眼皮不瞬地盯着她费足了力气说完十个字。然后轻笑出声，“消防检查算什么？你说——”他故意停顿一下，开心地观察她渐变的脸色，“如果被人发现这里的厕所里有包500克的粉……”

想玩，他有无数花样，只是一件已经足够分量让她倒抽口冷气，他嘿嘿笑起来。外面的六指似乎想破门而入，陈婉急忙退后把门抵住，寒声问他：“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摸了下鼻子，血凝在人中处，他慢慢地刮了刮。“其实也没多大点事。”想起刚才她说不是方存正什么人，他脸上笑意堆起。她以为他又想到什么卑鄙的招数，眼里警惕之色更甚。“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也有母亲姊妹，你能容忍她们随便给人非礼轻薄？今天的事我当你是喝醉了，你也有良知的是不是？这件事情谁先不占理，我想你也明白。”

他郑重地点头，状似赞同。她暗自松了口气，“那这件事情就算了好不好，他们打你也是因为看不得自己姐妹被欺负。”

她语气温婉，带些央求的味道，他不禁再次点头。“你要是打算去验伤，我喊六指陪你。”想起方存正上次陪的钱，她一阵心疼，犹豫着说：“要多少钱我们出。”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她说她不是方存正什么人，可她为什么护着他，步步为他考虑？他不爽同样是男人，她的态度却有若天渊。

她微愕，随即点头道：“真的。”破财能挡灾就好。

“那你是他什么人？”秦昊问。

陈婉怔住，不明所以。

“你刚才说你不是方存正什么人，那你为什么护着他？”

她认为没必要和他解释。但是他语气与目光皆咄咄逼人，似乎有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意味，她沉吟一下回答他：“我邻居，哥哥，还有好朋友。不过这些和你无关。”

他眼中亮光转盈，化作喜色，一边嘴角扬起，无声地笑起来，“我要说，和我有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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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我要说，与我有关呢？”

说那话时他淡淡的笑着，深邃的眸子里的专注却似乎在暗示这不是一句玩笑。

陈婉自省与那人几次相遇从未与过一分好颜色，他的笑容痞气十足，让她没来由的慌乱警惕。他不是好人。或者在潜意识里，她早已在规避他的危险性。

她回想一年多前的初遇，那时已经万分讨厌他毫不掩饰的纯雄性动物的眼神，第二次时他对方存正说“我姓秦，秦昊，排行第五”，语气何其轻蔑不屑，姿态何其倨傲骄横。

膏粱纨绔，不事生产。这次的冲突只不过是他醉酒时一次消遣娱乐而已，算她时运背不小心给撞上了。

今晚是她生平第一次打人，虽说当时羞怒交愤，未及思考后果，但现在郁气散尽，沉下心来仍感觉那一掌着实酣畅淋漓，痛快无比。那一扇掌掴是他该得的。

耳边仿佛回响起那声脆响，他惊愕不可置信的表情也重新浮现。

陈婉把头埋在枕头里闷笑不已，暗骂一句活该，给他一耳光算轻的，那样的无赖真正需要的是回炉再造才对。

好在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等，今后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也幸好方存正同样醉酒。希望六指他们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然以他那样火暴的脾气和惯来的保护欲……

她有些后悔坦承她与方存正的关系，象是在向那人解释什么。天知道他没有任何资格，她也毫无理由，难道是被他的眼神蛊惑了？

被蛊惑的似乎不只一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划弄腮边的枕套，温热的鼻息，湿滑的舌尖，临走时他的脸一步步逼近她的，遮蔽住头顶的灯光，逆光的他五官模糊只剩下两束渐趋炽烈的火焰。她心跳如雷，屏息着，暗暗捏实了手掌做好了再给他一耳光的准备。他的呼吸却划过她，侧过一边，伸手扭开她身后的门。她独自站在门里，努力平伏着和骤然传来的排山倒海的音响一般狂跳的脉搏。

如同现在。

“姐，还没有睡着？”小宇隔着墙板含糊问说。

陈婉收回不自觉捶打枕头的手，胡乱应了声。死混帐，神经病，变态……她拉起被子捂住脑袋，希望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他，希望他最好能从地球消失掉。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秦昊当然不可能消失，春节期间他没有在巩家馆子出现的原因是因为他和宋书愚去了三亚。

这段时日他精神异常萎靡，宋书愚设赌注时他心思在别处，等到发现自己落后9杆时已经到了第17洞。当下振作起来，到18洞时已经扳回2杆差距。最后上到果岭也就是一个6英尺左右的保帕推杆，拿下了那一推堪堪输掉4杆。

宋书愚见他怏怏不乐。“至于吗？也才40个。”秦昊球艺比宋书愚高几班，在他手上拿四杆下来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佳绩。

“没意思，回去。”回到酒店更是不悦——吴乐雅坐在大堂里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

宋书愚对他挤挤眼，他双眉皱起，站在当处也不过去，问她：“你来这儿干嘛？”

“还能怎么？天涯海角的来找你啊。”吴乐雅嘟起嘴问：“我耽搁你们什么了？打完18个洞准备去打第19个？”

那是秦昊一班朋友经常说的浑话，宋书愚好笑，“你还是姑娘？这话说出来也不害臊？”

“切，就许你们做还不许我们说了？”娇嗔望他一眼又转向秦昊：“大老远跑来给个好脸色看行吗？”

往常她的嘟嘴皱眉、种种小女儿态是相当得秦昊受用的，今天却有点不耐，“明天我们就回去了，也不知道你来做什么。”走了几步回头又问：“定了房没有？”

吴乐雅笑眯眯跟在后面，“我知道你住套间，分我一间房就是了。”

宋书愚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调笑说：“放心，你五哥哥不收留你还有你宋哥哥。”说完就挨了她一个爆栗。

“换件衣服去吃饭。”秦昊付了行李生小费，随即把门关上，拎了球袋准备回自己房间。吴乐雅被晾在厅里不停跺脚，“爷爷在家里发火，说你年初二就溜号，我是问过妈妈才来的，不是奉了圣旨来看管你，谁乐意坐几小时飞机？妈妈电话里说你们星期三才回去，我不管，你要给我安排节目。”

秦昊衣服脱下一半，探头出来吼她，“别乱叫，爷爷、妈妈都是我的。有你什么事？”

“你——”吴乐雅瞪眼。

“女孩子斯文点，什么18个洞19个洞，也说得出口。等会下去时顺便把证件带上再开间房，孤男寡女住一起不方便。”

“呦，什么时候变道德典范了？”话虽如此，吴乐雅还是有点窃喜。以秦昊的道德标准从来不染指于她是否代表她在他心里与众不同的地位？

确实与众不同。秦昊贪玩但不滥玩，与吴乐雅熟稔到连她用什么牌子卫生巾都知道，再稍进一步怕是不够24小时就要被套上婚姻的枷锁。玩了这么久，什么是不可以触及的底线他相当清楚。可这几天来，他的心思一直在游戏规则的边缘徘徊。要玩得开心畅快首先要两相情愿，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象溺在水里一般，看见那死丫头片子鄙夷相视，他就会有种冲动想不管不顾地拉她下来？

靠！冷水如柱敲打在他背上，双手撑着墙捏握成拳。他无非是喝多了点，小小冒犯了她一下，至于拿那样的眼神看他吗？至于给他一记吗？他那晚借着酒意赞她长得好看，她却象不小心踩着狗屎似的厌恶无比地说：“可惜我对以色侍人没兴趣。”靠，哪个女人不是借着青春貌美能赚多点赚多点？就算不为钱也是为了别的利益。说到底又是个惺惺做势拿乔摆款的闷骚货。

女人，只要投其所好还没有不上套的。姥姥，他秦小五纵横情场十多年若是连个丫头片子也拿不下来他跟她姓！

陈婉自然不知道那个肉食动物的宏伟大志，突地打了个寒噤还以为自己穿少了。她向来怕冷，来例假时更甚，面白唇青的，方存正看她一眼，进里屋拿了件自己的厚外套给她披上。

方家婶婶待她如自己闺女，吃顿晚饭而已足足张罗了一下午，上桌时还客气着说手艺不如陈婉舅舅。看着面前一对璧人，老大若是没进去，现在恐怕连孩子都有了。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家里才能齐齐整整吃顿团年饭，眼中泪花打着转。

方存正也是早上才从济西二监探完大哥回来，心情郁闷压抑。见他妈偷偷抹眼睛，暗叹两声又强笑。

陈婉如坐针毡，六指是个嘴巴不牢靠的，方存正象是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今天数次旁敲侧击都被她借故搪塞过去。食不知味地拨了一碗饭，帮方婶婶收拾好饭桌她便告辞出来。

方家在朱雀巷后街，走过幽深的长巷转出去就是朱雀大街。方存正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她，两人并肩沿着灰黑的墙根往前。清水河在静夜里泛着暗绿的幽光，冷冽的空气中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酸腐味，她听见鸽哨破空而过，柔韧而不绝，抬起头寻找那群归家的羽翼。

他握住她的手，“看好路。”带她绕过石板的坑凹，手中却实实攥紧不放开。

她为什么会对他感觉抱歉？为什么有小小莫名的遗憾？手明明被他牵着，心却怅然飘得好远？“到了。”她低声说，脱下他的外套递回给他。发现他衣领处露出的围巾，她心里一紧，“我进去了。”

“等等。”

他犹豫，她心慌。

“巩叔那里，最好能提醒他一声。”方存正欲言又止，踌伫片刻才又接着说：“我听到风声，西大街那边的拆迁贺疯子沾手了。他是要钱不要命的疯狗，连我也要让他几分。和你舅舅说，别参合西大街那边拆迁的事。”

陈婉住校几个月并不太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本以为他会问起年初三那晚，不料是关于舅舅。

他拍拍她头，“放心，没多大事。提醒巩叔一声就好了。”

她急着进去问个明白，胡乱点了点头，“我进去了。”

“还有，”他等她回头才又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别自己扛着。”

“你、知道了？”她望向他，他眼中纠结着复杂的情绪，大手由她后脑移向前托住她的脸，“我是男人，”他的掌心粗糙，缓缓摩挲着她的面颊，“没道理让女人在前面挡着。”

“对不起。不让六指告诉你是不想给你惹麻烦。”

她攀住他的手，他停下来，低头俯视，目光锁住她的，“以后别再做那样的傻事。”

他的脉搏在她食指下疯狂的跳动，她想点头却动也不敢动。他们的脸相距太近，稍一移动便会双唇相触。她感觉自己在他的凝视下双颊发热，手心冒汗。 当他热切的呼吸终于抚上她发干的唇上时，她已经犹如被催眠一般。她模糊听到他叹息一声，然后他的唇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印在她的唇上。

那一声叹息轰然如雷，伴着她脑中狂响的心跳声，划裂她混沌的意识。于双唇相触的那一刹那，她惶惶然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木门，然后站直身体。

方存正抚触她面庞的手无力地滑至腿边，嘴巴抿得紧紧的。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才找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张口试图解释刚才那一秒的沉迷，他也同样窘迫的咧嘴一笑，抢先一步说：“早点睡。”

她不发一言，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回望他。他满腹失落却很平静，很认命的表情。她情愿他暴怒跳脚指责她不解风情，也不愿意看见他背负一次次被拒绝的落寞。 “早点睡。”他又重复一遍，表情自然了很多。

“你也是。”

“我还要回帝宫。”他苦笑，他是生存在黑暗里的人，这个钟点才是他工作开始的时分。

“那就早点回来，少喝酒。”

“快进去吧。记得明天穿厚点。”他催促。

陈婉拿出钥匙开了门，缓缓把那瞥寂寥身影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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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朱雀巷百多年来的大户或寥落破败或兵乱时流离异地，剩下的人苦苦经营也是一朝得意便马上抓住机会早早迁离此地。

环境恶劣生活窘困造成的夫妻不睦亲子不和在朱雀巷里比比皆是，象舅舅舅妈这样的夫妇在街坊邻里中一直是赞颂的范表。他们虽不能说鹣鲽情深，但也相敬如宾，夫唱妇随。这一个春节，表面上如同往日，若不是方存正提醒，陈婉还没有发现舅舅与舅妈间冷战的蛛丝马迹。

舅舅舅妈在人前遮掩，直接开口自然问不出什么名堂。陈婉惟有熬到晚间问小宇，小宇抓得头皮象雪花翻飞也答不出个所以然，男孩子本就粗心，只记得年前的一晚父母房间传出来几声争执而已。

去年夏天的火灾后，西大街那边的拆迁迫于压力已经停了下来。接着省报市报接连有文章阐述济城的历史，并且把朱雀巷作为代表指出了古建筑的修复保护对城市发展人文建设的重要性。

若不是报纸的催谷，生活在朱雀巷几十年的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居住的前庭后院有这样的魅力和意义。偶尔一抬头，屋顶、门廊，种种浮雕装饰无不美轮美奂，只是被后来围砌的院墙，搭建的厨房鸡舍淹没在杂乱中。尽管如此，前所未有的自傲情绪在朱雀巷的居民心里高涨起来，就连今年的庙会，来游览参观的人流也比以往多了很多。

本以为拆迁就这样偃旗息鼓，但是年前西大街的地块突然被划给了恒宇地产，据说年后就要正式动工。恒宇地产三年前在上海路的劣迹，朱雀巷的这些升斗小民也有听闻过。只是火灾在前，划地在后，谁也没有把两件事情联系到一处。

方存正一提，陈婉不能不紧张。

他口中的那个贺疯子——六指颠三他们闲聊时讲起过这个济城道上的风云人物。贺疯子是外地人，开游戏机室起家，济东历来民风彪悍，作为一个外来户扎根坐强自然有他的道行。陈婉对他有印象是因为颠三曾经说过贺疯子喜欢斗狗，济城近郊有个狗场，每到周末便开设赌局，参与着众。一个喜欢暴力游戏的人，性格一定有他血腥残忍的一面。见微知著，贺疯子的名号从何而来无法考详，但是这条疯狗连颠三那样打架不怕死的浑人也要忌惮一二。

方存正说贺疯子要钱不要命，陈婉毕竟不谙世事，她不明白那些黑道的人物怎么会参与到房地产开发中来，而舅舅又怎么会和拆迁有关？

寒假在忐忑的心情里度过，回到学校陈婉着急着要找份兼职。之前肯记的工作因为寒假要在舅舅家的小饭馆帮忙所以暂时辞了，位置早被人顶去。陈婉心急火燎的，皮肤向来不需要保养的她鼻头冒起老大一个暗疮，何心眉总算心态平衡了一些，瞅见她的暗疮就闷笑。

“你就别幽怨了。”何心眉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镜子，“我一年365天有一大半是战‘痘’岁月。放心，才一颗，长啊长啊就习惯了。”

“你还咒我！我指望这两天要出去找兼职呢，怎么见人啊？”

“你有个正哥哥还发什么愁？他那开一瓶酒就够你一个月生活费了。”见陈婉不出声，何心眉继续追问：“你们究竟到哪一步了？二垒？全垒？”

陈婉想起那夭折的吻，面上微红。

何心眉懒洋洋躺回去，嘀咕道：“不说拉倒，本来还打算介绍个工作给你的……”

话没说完，陈婉已经跳到面前，“酱牛肉和你换？”

何心眉闭上眼睛。

“无骨鸡爪。”

眼皮颤动了一下。

“何心眉……”陈婉哀鸣。

“吃的没兴趣，我减肥。”

“你狠。”她咬牙切齿，“你不读新闻系浪费了，没见过你这么有娱乐精神的。”

何心眉睁开眼，嘿嘿直笑，“有娱乐精神不是我这样的，应该是回来头一天就大众传播：据可靠消息：济城目前最大的豪华KTV老板娘是东大金融系200——”

陈婉连忙捂住她的嘴，望向宿舍外的走廊，其他人还没有回来，“就一个吻。”

何心眉坐直了，瞪大眼睛问：“你诓我？怎么可能？那天都喊谁嫂子来着？”

“信不信由你。”

“还以为有什么桃色内幕，完全没吸引力。” 何心眉躺回去，“我的酱牛肉！我的鸡爪！我不管，你刚才自己答应了的，桌上那堆有一半要分给我。”耍完赖又问：“你的正哥哥怎么这么不争气？我听他说你们认识很久了。”

“认识久又代表什么？不来电就是不来电。”她回味过方存正温热的唇划过她的感觉，也回味过那瞬时的混沌，与其说是被催眠，不如说是未经人事的好奇以及不知所措。

“也是。”何心眉叹气，“我初中的好姐妹，小雅也认识的。初二就有个学长狂追她，还闹到家长那里去了，结果追到现在也没追到手。爱情这玩意，说不明白。说是没感觉，感觉究竟是什么？”

“等你哪天爱上了你告诉我。”

“我？那你慢慢等吧。或者我突然穿越回唐朝大概就有戏了。”

陈婉倚着床柱轻笑。其实何心眉的胖并不是臃肿的那类，珠圆玉润，再加之胸前饱满，相当煞眼球。只是她被人嘲笑的多了，连看待自己也成了批判的眼光。

笑完正欲开口帮她攒点自信，宁小雅兴冲冲的进来喊她们去上选修课。陈婉奇怪问：“不是大二大三的先选吗？轮得到我们？”

“旁听不行吗？”宁小雅眉眼生风，“是我们东大最年轻最最最最有号召力的教授，我等这一天……”

话未说完，何心眉呻吟一声拉过被子捂住头，翻身向了床里。“我不奉陪了，睡觉。”

宁小雅和她同出同进惯了，哪里依她，死拖活拽的把何心眉扯起来。去了阶梯大教室，时间还早，但已经坐了七八成。何心眉苦着脸，“不如回去吧。”陈婉和宁小雅走在前面，宁小雅回头瞪她一眼，陈婉心想来都来了，听下也无妨，跟着宁小雅找好位置。何心眉无奈的也在旁边坐下，后座的一位学姐问：“何心眉，你们来做什么？大一就选了《投资银行》？”

何心眉委顿着身子，还未及开口，宁小雅先说：“我们来预先聆听教诲。”她说的一本正经，却掩不住雀跃之色。后座的学姐好笑的调侃：“又是一个醉翁。”

宁小雅红着脸，“在座百分之八十的和我们一样。”陈婉不明白她们打的什么机锋，等宋书愚在嗡嗡的窃窃私语声中走进来时，她才恍悟。

气质清朗五官俊逸，难怪今天这么高比例的女生在座，难怪宁小雅要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目光扫视一周，在她们的方向略微停驻了数秒，陈婉突地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回想才记起是那个送她回宿舍的人。

宁小雅斜着身子低声问：“看到没有？刚才是不是在对我们笑？”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惊喜，何心眉往底下缩了缩好象冷哼了一声，“又开始发花痴了。”

台上那人环顾一周，等彻底安静起来然后微笑说道：“我没有点名的习惯，不过也要遵循东大的惯例，今天抽点一次。”说完拿着单子慢悠悠开始念人名。念到何心眉时，陈婉诧异地与宁小雅对望一眼，回头见何心眉还在魂游，四周目光齐刷刷的扫过来，陈婉拿手肘轻撞一下她。

何心眉懵 懵 懂懂地抬头，然后跳起来：“到。”周围一片窃笑，宋书愚心情很好的样子，嘴角轻扬，拿着单子示意说：“随便点的，不用紧张，请坐。”

何心眉忿忿坐下，宁小雅已经出离愤怒了：“你报了这门课？”

“没有。”何心眉委屈地说。“别看我，看你的帅哥去。”

金融专业课程要求较强的数学功底和缜密的数据分析能力，不过这堂课因为运用了很多实例举证听起来毫无往常的枯燥。陈婉兴趣盎然，只是对何心眉的反应感觉奇怪。台上越是朗朗而谈，她就越懒散。按照往日不逊色于宁小雅的好色程度，何心眉今天的表现太令人费解了。

一下课，何心眉象浅塘里的游鱼入了江一般，跳起来拉着她们从后门出去。宁小雅顿足说：“我还有问题没请教呢，你慌什么？”

“好奇怪。何心眉，你今天是对男色免疫了还是欠了债？”陈婉问。

后面宋书愚已经大踏步过来，扬声喊：“何心眉同学，请等一下。”

何心眉心虚地避开宁小雅和陈婉探询的眼神和周围下课的同学好奇的目光，面无表情的望向他。宋书愚也不介意，带着亲切可掬的笑容走近前，“对了，这两位同学——”宁小雅抢先说：“我叫宁小雅，宋老师，你的课讲得超赞！”满脸的崇拜。

宋书愚微微点头，清清朗朗的眼睛望向陈婉。“陈婉。”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在这里为那晚他的援手而道谢。他听见她的名字目光一凛，接着颇有深意的仔细打量了她一下。她回了一个微笑，估计他也认出了她。

“宋老师，”何心眉把这三个字念得恶狠狠的，“没什么指示我们先走了。”

“等等，何老教授今晚寿宴，何教授没时间来接你，让我顺便搭上你。晚上六点半，二教门口等我。”

“我自己坐公汽！”何心眉仰着脖子，和他很熟吗？爷爷七十大寿他去凑什么热闹？

“随便你，我只等五分钟，过时不候。”他懒懒的说，目光从她木无表情的脸上往下移，嘴角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何心眉不由自主把胸脯往回缩了缩，涨着脸怒目瞪着他。

“六点半，记好了。”宋书愚对陈婉她们点了点头，哼着歌转身离开。

“稀罕！”何心眉喃喃自语，接着问：“他唱的什么歌？听起来好熟？”

“广告歌。”陈婉和宁小雅异口同声，“阳光牛奶。何心眉，别急着减肥，先把胸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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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何心眉面善嘴甜，人缘极好。她介绍给陈婉的兼职是从计算机系的学姐那里辗转得来的，据说学生性格骄横顽劣，半年时间已经换了四五任家教。

陈婉揣揣不安地和学生家长约好了时间，去到济城这个颇有名气的高尚小区。站在玄关处，那小女孩听见妈妈喊她名字，不情愿的走出来，冷着张小脸。

“盼盼，来见过陈老师。”

小女孩一口唾沫喷在脚前的枫木地板上，转头回了自己房间，关门时砰然巨响。

“蒋盼！”女孩母亲大声呼喝，然后回头对陈婉苦笑，“被她姥姥姥爷宠坏了。我也不懂怎么和她相处。”

“小孩子都这样。”陈婉言不由衷地恭维：“再任性的孩子也是天使。”说完自己恶寒了一把。

做母亲的大概都是目障，见陈婉善解人意，眼中的挑剔立时敛去几分，多了几分亲热，招呼陈婉进去坐。“要说我还算你学姐呢。”陈婉瞪大眼，她淡淡笑了下，说了几个教授的名字，问起近况。

陈婉初始还有些局促，渐渐放松了下来。细细打量蒋小薇，妆容精致衣着华美，举止文雅无可挑剔，实在不象是个8岁女孩的母亲。听她自我介绍说任职于济城最大的广告公司，再观察家里的装潢陈设，陈婉暗自为自己鼓劲：这就是她的榜样。苦读几年找份好工作，再勤勉努力些，有了自己事业基础，也能为舅舅舅妈创造个这样好的生活环境。

“我工作忙，应酬也多，在家里的时间少，也没有多少机会和女儿相处，”蒋小薇一边说，陈婉一边点头表示理解，“盼盼去年以前一直在我老家和姥姥姥爷住，被宠坏了。我们沟通机会少，她又是刚换了新环境，所以脾气很暴躁。之前的几个女孩子就是受不了盼盼的刁蛮性格才辞了的，我预先说给你，你也有个准备。”

“没关系，我过年前在肯德基打工，天天对着小孩子，所以你放心。”陈婉急忙说。她自忖耐性好，应付小朋友也有经验。再顽皮乖戾也终究只是小孩子，更何况待遇优厚。不过由始至终不见蒋小薇提起男主人倒是有点古怪，但这毕竟是人家家事，陈婉也没有何心眉那种孜孜以求的精神。

于是就这样定了下来。正式开始之后她才体会到前任之苦，蒋盼或是关了房门不给她进，或是不停喊饿，一会要吃这个一会要吃那个。陈婉也不着急，被关在外面她就坐在地板上念童话书，念得绘声绘色，念到房门悄悄开了个小缝；把她当老妈子吆喝也不生气，厨房里的活计她做了几年的，小点心层出不穷，天天花样翻新。一两个月下来总算是把小家伙的心收了一点来，肯正正经经地和她说上两句话。

何心眉听她抱怨了几次，直替她报不平：“你堂堂大学生被人家拿来当老妈子使唤当保姆用啊？换个家，咱不做了。”

“哪家给这多钱？我立马换！”见何心眉哑口无言，陈婉叹气：“老妈子就老妈子吧。小孩挺可怜的，从小没爸爸，连妈妈也几乎天天不在家。一百多方的房子安静得跟鬼屋似的，看到她就想起自己。以前我爸爸在的时候他一忙就把我锁屋里，怕我从窗台上掉下去，连窗户和阳台门都关的严严实实的。家里有点响动就怕是鬼来了或是进了坏人，那种孤独和害怕你们这些父母双全的蜜糖宝宝体会不来。”她在雇主家只见过她们母女的相片，盼盼的父亲对于小丫头来说更是禁忌话题。陈婉大致猜到几分，对小盼盼无比同情、对蒋小薇同情中又有些钦佩。

“就你好心，把你当奴才用呢。”宁小雅嘀咕说，“那女人听你说那样，指不定就是个小三。”她一说何心眉也连声附和：“不然她怎么住得起那样的房子？济城的房子可不是白菜价。还有，那小孩指不定就是和哪个大款生的。”

陈婉嗤一声笑出来：“拜托，别诽谤我的榜样啊。那可是我们东大的学姐。”

“东大怎么了？你以为了，和宋书愚那班人混的可没少过东大出来的。哪儿都有走捷径的人。”何心眉不齿说道。

陈婉交际面狭窄，对社会的形形色色了解不多，自然没有置喙的资格，只是狐疑：“你怎么说起宋教授就含枪夹棒的？他究竟怎么你了，对他那么大成见？”

何心眉打鼻子里冷斥一声，迟疑了片刻才和她说：“那人眼睛贪色、嘴巴贪吃、动作猥琐，总之就不是个好东西，你别被他外表骗了。把你安排到系办，还能安什么好心？大尾巴狼一条。”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一句好似耳语般。

陈婉还是听见了，不由好笑，“你真的是有成见。我都去了一个礼拜了，没觉得象你说那样啊。反而觉得老宋很有魅力，学识好专业性强一股书卷气，难怪那么多粉丝。宁小雅把BBS上他那个帖子都顶到要封楼了。”

宁小雅两眼精光直射陈婉而来：“小婉婉，还说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原来你也知道那个帖子啊？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动了春心了？”

陈婉“呸”了一声，“你发骚拉我下水做什么？把也字去掉。你不是爱刘邵和爱得天昏地暗的，怎么又恋上了老宋了？”

宁小雅哀怨地说：“宋教授那样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不能亵玩让我远观一下不行吗？”

“又多了个脑残的。书卷气？浊世公子？我只闻到狐臊味。”何心眉嗤之以鼻，“看人要看本质懂不懂？不说了，打饭去。晚了红烧排骨就只剩汤汁了。”

新年开了个好头，先是找了份报酬丰厚的家教，接着宋教授介绍了在系办打杂的活，幸运的光辉终于照耀到陈婉头顶上。蒋盼确实很难缠，脾气孤僻暴躁；系办的活很琐碎，泡茶搞卫生接电话，有时候打演讲稿，做做文字整理和校对。这一切她甘之如饴，特别是月末有余钱能存进银行时，心情愉悦得堪比温煦的春光。

她和宋书愚默契地没有提及初雪那一晚，对她来说那满手的泪渍只是弦绷紧到极限时的一个颤音，声波微弱的震荡了一下就在空气里消逝，不算得什么。但是他车中弥漫的沉默的温暖在那一刻弥足珍贵，又怎么是一声“谢谢”便能替代的？

何心眉说看人要看本质。宋教授那样一个学历高人品谦和，笑起来还有些孩子气的男人，哪有何心眉描绘的那般不堪？她是不懂欣赏，一叶蔽目。只是，陈婉很困扰：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怎么会认识秦昊那样的人渣男？

她记得才去系办没两天就接到那人电话，开始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也没往心上放，答了他一句：“对不起，宋教授现在有课，方便的话请你留言。”

那人轻笑了一下，低声说道：“秦昊。秦始皇的秦，昊天穹苍的昊。就说秦昊找他。”

她心里突地被什么撞击了一下，电话那头的尾音仿似夹杂着灼热的呼吸扑面而至。静默了一会，那边问说：“你叫什么？”

“你管不着！”她第一反应答。

“东大的学生素质下降到这地步了？连基本礼貌都不懂？看来是要和宋书愚谈谈了。”

“……陈婉。”陈婉顾及自己的工作只能乖乖作答。她能想象他洋洋自得的表情，恼恨每次交锋自己都屈居劣势，陈婉两个字被她咬碎银牙，念的恶形恶状。

他对她的语气置之罔闻，继续装模做样地说：“哦——，看来你不认识我，你新来的？”他早知道她的名字，想及这是第一次互相正式介绍，总算是开了个头，心里不由一乐。

陈婉不理会他的搭讪，绷着嗓子说：“如果您与宋教授相熟，请您打他手机也行。我们也忙，就不耽误您宝贵时间了。”话音刚落，也不顾对方在那边大声说了什么，马上把电话放下。

她不待见他，那是意料中事。秦昊猜想那边的她一定象只炸了毛的小猫般盯着电话兀自发着狠，心情顿时大好起来。顺手按了宋书愚的手机号，那头乱糟糟的，象是才下课。“动作还挺快的，你小子，够义气啊。拜托你的事这么快帮兄弟办好了。人情我记着。”

宋书愚初始一楞，然后反应过来，笑着说：“别当我是马夫，我可没兴趣给你们扯红线。我帮这个忙又不是为了你，听说她家境不好，学校也该照顾一下。”

秦昊咂咂嘴：“啥时候弄了个光环罩头顶了？在我面前装耶稣？”

宋书愚笑骂他一声，然后问：“接下来怎么样？看样子是好女孩，你悠着点，不行就撤。”

“我几时有攻坚失败的记录？老秦家没有撤退这两个字，要是老太爷知道我随便就撤退投降，还不把我腿给打折老？”

宋书愚闻言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小五的脾性，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这是全天下男人的劣根性，在小五身上尤甚。他脑中浮现那晚陈婉香腮凝泪的模样，有些后悔把陈婉介绍到系办来，又有些侥幸，希望不会影响太大。于是问：“就有个电话你就满足了？”

“当然不了。”秦昊踌躇满志，“她不没手机吗？最起码现在我能找到她，先聊聊天熟悉下，然后再约出来喝喝咖啡什么的，送花送礼物，女孩喜欢的不都是那个套路？玩浪漫的招数我也是行家，不过一直没有发挥的机会。这次小试一下牛刀，你就看着我手到擒来吧。”

“你别最后把刀子割自己身上了。”

“让我挨刀子那人还没出世呢。”秦昊轻蔑冷笑。

致歉信与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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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秦昊最近有点憋闷。

他前些天还在宋书愚面前夸下海口，牛刀小试必定手到擒来。可这把刀握在手里比划了几日，就是无从下手。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手段他见识的多了，不管一夜偷欢还是逢场作戏，只要有欲望有目的想在他身上刮点什么下来，他总是见招拆招，游刃有余。可现今却象握了把软刀子，浑身不着力。

以他的经验，那样一个青涩果子，真正吃到嘴里也没什么滋味，又酸又麻的说不准会倒足了胃口。可就是有点不顺气。他开始还琢磨着那涩果子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能太着急了吓坏她，放低了身段天天给她电话，瞎七搭八、没话找话的套近乎。可她一句“忙”，瞬间就扣掉他一半的话音；或是捏着嗓子假装旁人，装模作样的说“找小陈啊？她不在。”当他弱智还是白痴呢？

他自忖没得罪过她啊！就是那晚上借着酒意一亲芳泽，不也给她讨回公道了吗？他挨的那顿拳打脚踢若不是给她面子哪会那般轻易就揭过去？而且左脸上还顶着偌大的五指山在住处足足躲了两天没出过门。他都不计较了，她还端什么架子？

死丫头片子！

想着，手象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握着方向盘就拐进东大的校区。

撞上宋书愚探究的目光时，他脸上难得露出丝尴尬表情，颇有些挂不住，于是掩饰着说：“没啥事，上次攒的局儿你也没来，想着有日子没聚过了，来找你去哪搓一顿。”说着打量起宋书愚的办公室来。

宋书愚嗤笑不已，说：“找小的吃饭还需要劳您大驾亲自来接？”边收拾桌面上的东西边打趣他说：“别探照灯似的四处扫了。这老晚了，人还在？早去食堂打饭去了。”

秦昊讪讪地转回头，好在脸皮厚，也看不出是红是白。装作不经意的问说：“东大食堂的饭菜怎么样？不如我们也去试试？”

宋书愚呆滞了数秒，胸 膛起伏着忽地就抑制不住爆笑出声，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昊眼珠瞪起，羞恼难当，冲他作势一脚踢去。宋书愚边笑边闪避，好一会才止住说：“去食堂吃两块钱的饭？难为你了。”说着又是一阵闷笑，“难得你秦家五少终于肯纡尊降贵体察民情，这话怎么没给你家老头子听见？不准他老泪纵横说：小五终于出息了。”

“靠，你有完没完？”

宋书愚止住笑，正色说：“再帮你一次也没什么，只是再劝你一回，碰钉子就算了，外面可你意的多的是。你想好了，在外面怎么玩我管不着，别折腾到我这来，弄个烂摊子出来我没法收拾。”

秦昊手叉在裤袋里，倚着半边窗，用一贯的吊儿郎当的语气说：“我能怎么样？不就是找机会约她吃顿饭吗？总不成把她拎上饭桌给‘卡擦’了？”想及宋书愚突然的严肃，他扭头望向窗外银杏树上初春新发的嫩绿枝芽，喃喃道：“也就一青不溜丢的丫头片子，我能上了心？就照你说的，不行就撤。”

话是如此，见到那人时却是不自觉地扬起嘴角。MD，天生丽质就是天生丽质，穿件破烂儿也比别人都好看。

陈婉离远见到他，故意落后了何心眉与宁小雅几步。电话里一直躲着他，但也有预感终有一天他会出现在东大。只是这时刻来了，还是有缕慌乱在心头掠过。

陈婉本来不打算来的，何心眉接到老宋约吃饭的电话时也是说不去，奈何宁小雅竖着耳朵眼睛死盯着不放。何心眉回了宁小雅一个呲牙咧嘴的表情，才懒洋洋地对着电话说：“你又安了什么心？年才过，你又来拜？有你这号的黄鼠狼吗？”

宋书愚也不生气，大咧咧地回她一句：“长辈照顾一下小辈不应该的吗？过年你爸还和我说要经常教育你，照顾你，有机会你要珍惜……”

何心眉平白矮了一截，不爽很久了，见他还拿话挤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摔电话，宁小雅已经半路劫了过去，问起碰头地点。说完冲何心眉嘶吼：“干嘛不去？我天天吃大食堂，肠胃都吃寡了。有机会沾点油腥，你们谁也不许说不！”

何心眉揉揉空落落的肚子，也有些心动。她俩以前还经常点菜吃，和陈婉熟络了之后为了照顾她面子，几乎绝迹于小食堂。想着这半个多星期的白水煮青菜和自己可怜巴巴的肠胃，激动地冲宁小雅和陈婉挥拳说：“那就都去！吃光喝尽！抢钱抢粮抢女人！”

陈婉只当是宋书愚一个，没料到秦昊也在。放慢了脚步，就想着找理由推搪了开溜。何心眉却一把拉住她小声嘀咕：“我还说吃他个倾家荡产，宁小雅个笨蛋怎么找校门口的四川火锅啊？吃到何年何月才能吃穷他？怎么也该是鱼翅海鲜才对。”

“那，我们先回去？”陈婉见那人带着笑不错眼珠地盯着她，不自在到极点。听何心眉抱怨顿时如获大赦般，马上借机问。“现在赶回食堂应该还有菜。”

何心眉翻个白眼说：“现在说回去？来都来了，管他什么先混个饱。”说着摸摸额头上新出的几颗痘，先她一步走进去。

店里只坐了半满，宋书愚预先叫了汤底，知道何心眉能吃，生料满满的摆了一桌。

本来极爱闹场的何心眉今天异乎寻常的安静，陈婉鲜少主动和人说话，更不用提旁边的秦昊了，连眼神都欠奉。只有宁小雅巴拉巴拉个不停，从昨天宋书愚的课到学校的花边新闻，最后说到她们宿舍的趣事。讲到这个，在座的两个雄性起了兴致，宋书愚扬着眉毛，很有点鼓励的味道。

陈婉见宁小雅再继续说下去，怕是把她们宿舍的黄色笑料也连锅端上了。心里一着慌，桌下的脚朝对面踢过去，正巧撞上何心眉踢出的腿，两个人痛得呲牙不止。她急忙闪开，又狠狠踩在旁边秦昊脚上。

秦昊当她是故意泄愤，脚上虽痛，心里有些欢喜：总比不冷不热地对他要强多了。笑咪咪地捞起锅里涮好的黄鳝条放她碗里，还分外殷勤地说：“这个补，鳝鱼清明前吃最好。”

陈婉踩到他时已经慌慌的抽回右脚，小心翼翼并拢起来。谁知他打蛇随棍上，左腿在她小腿边似有似无地蹭了两下，恼得她把下面椅子往何心眉傍边又挪过几分，侧脸怒瞪他。火锅温度高，她刚才吃了辣，腮若桃花、唇如樱点，益发显得双眸流光、清澈冰寒，秦昊心神不属，只觉得生起气来也是可爱的。

陈婉被他痴痴看着，臊得脸上热剌剌的，小声骂了句：“没脸没皮没家教。”

“你踢我做什么？人廋骨头硬，撞得我好疼。”何心眉揉着饭桌下的腿。

“没想踢你，想踢宁小雅来着。”

“那死妮子，回头好好收拾她。” 何心眉抬起眼望向对面，“热情过度，忘乎所以。”

陈婉竭力忽视右边强大的存在，漫不经心看向对面，“小雅还说饿，也没见她怎么动筷子。”

“嘿嘿，她现在哪顾得上肚子？在心仪的男士面前大逞口腹之欲是非淑女行为——宁小雅语录第四条。好辣，妈啊，我的痘痘明天又要多几个。” 何心眉狂抽冷气，边细听宁小雅向宋书愚咨询英国各大名校边低声调侃。

“抽风了，毕业去英国。前天是谁叫嚷着毕业马上嫁人来着？”何心眉提醒宁小雅。

“毕业还有好几年，谁能确知未来？我的理想多着呢。”宁小雅警告的眼神扫过何心眉：再敢揭我老底……再面向宋书愚时已经又是笑面如花，“宋老师，我一直以为英国是雾沉沉的天气，小雨阴郁连绵。给你刚才一说我也想去了，如果有一天能成为你的校友就太赞了。再讲讲你在London Business School的趣事好不好？”

何心眉做个发冷的表情，宋书愚看见莞尔一笑，继续侃侃而谈。

“有追求是好事。”陈婉这次帮宁小雅，“至于抢白她吗？”宋书愚口才好，连她也听得兴致昂昂的。

“恩，追求。想追求猥琐男才是真的。我觉得他们还挺配的，都能装。小雅花痴装纯情，老宋猥琐男装玉树临风。”何心眉停了筷子在碗里胡乱搅了搅，咕哝说：“现在她连必杀技都使出来了，手撑下巴，脖子抬高45度角，双眼发射崇拜的炮弹。如果是卡通版，周围一定画满粉红色泡泡；如果是韩剧版，接着会一边抛媚眼一边情深款款喊一声：‘欧巴’。”

“扑哧。”陈婉笑完捂着脸一轮咳嗽，双目凝泪埋怨地望着何心眉。

她鼻腔和嗓子眼呛进辣椒油，火辣辣的，眼泪唰唰的流。听见边上人说“喝口水。”也顾不了许多，凑着嘴边的水杯猛喝了一气，抬头才意识到端着水杯的是秦昊的手。她连忙避开他紧张的神情和她止住咳嗽后他眼中明显的释然，不好意思笑一下，对其他人解释说：“呛着了。”回想刚才就着他的手喝水……见鬼了！她今天为什么要出现在这儿？

“不爱吃辣早说啊，换鸳鸯锅就是了。擦擦嘴。”说着递张纸巾。

陈婉极力抵御着想对他翻白眼的冲动，很熟吗？说话用这样的口吻和语气？左侧的何心眉好奇心早已被勾扯起来，埋头问她：“进门时就觉得卖相不错啊，不比猥琐男差，就是眼角往上挑，相书上说那叫命犯桃花，又是个花心大萝卜。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心乱如麻，心目中肆意嚣张的秦昊今天突然颠覆形象，多了些殷勤体贴。她实在适应不了，难道是传说中的性格变异？转移话题和何心眉说，“快点吃，我7点半还要去学生家。”

“校花就是不一样，不认识的也有人怜香惜玉。”何心眉怅然而叹，偷偷望过去正对上秦昊的笑眼。心虚地扯下嘴角回了一个笑容，然后手肘推推陈婉，说：“唉，人家递东西给你。”

陈婉顺着她眼神望去，说话功夫秦昊已经涮了一碗荤素放她面前。她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不用了。自己烫的好吃点。”

从进门被她当作小透明也就算了，做小伏低好意殷勤也是连番被拒绝。他几时这样服侍过人？秦昊心里不是滋味到极点，想发作还是吸了口气咽回去。只是拿眼睛刮着她，恨不得把她掰开两瓣看是什么材料打作的。待想起该说些什么，陈婉旁边那个36D已经站起身，讪笑着接了过去，还说：“谢谢啦，刚才还说火锅不过瘾、烫的还没吃的快呢。”大爷的，你是存心给我添堵来的？也不怕36D吃到36E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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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车内外的世界是同一个，但为什么从车窗看出去，所有的景物如同虚幻？影影绰绰的街灯和车龙被拉长，在淡墨色的夜晚里划出光弧延绵拖后。

同样自觉很不真实的还有车里的陈婉。

她从火锅店先行告辞准备回宿舍拿她的自行车，走了一半车道上一辆车从后面斜插过来，停在她面前。尽管前座的人没下来，她对车主的身份毫无置疑。没有本校通行证的车辆一概不许进出的东大校区，她认识的人里面有谁能这样视门禁如无物？

夜色初降，正是散步的时间，校园主干道上来往的人很多。或者是因为她是金融一班的陈婉，或者因为他的座驾太过招摇，探究而叵测的目光把她作了饭后瞩目的焦点。她暗自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拉开后车门，坐了上去。

“你坐后面做什么？到前面来。”秦昊扭过半个身子，满脸的不乐意。见她不动如山，更是臭了脸，“你当我是司机？”

“按礼貌是该坐前面，不过我觉得和你在一起保持距离好一些。不行我就下车了。”贫民区小老鼠没见过大场面，但是到这一步再不懂得对方的花花肠子，那她也太笨了。既然躲不过去，不如正视麻烦。

秦昊扬眉淡笑，如何心眉所说微挑起的眼角侧面看来自有风流，“你怕我？”意识到这点似乎让他很高兴，“怕我你还上我的车？不怕我把你拐去卖了？”

“我舅舅可以找宋老师要人，你不怕给他添麻烦的话。”陈婉用指节轻叩车窗，提醒他：“你挡着道了。”

秦昊冷哼一声，嘀咕了一句“司机”什么，还是转向对面车道。

一路上，她盘算着怎样干净利落地断了他的念头。

过去的二十年生命，年幼丧母，然后父亲离奇身故。当然，和很多人不幸的经历相比实在当不了“苦难”二字，只是由繁华至萧条的家境让她比同龄人提早意识到人生的需要和该走的方向。她不势利但很实际，而且贪求安稳痛恨意外。

特别是现在这种意外。

“你走错路了。”陈婉皱眉。

“没看前面堵着吗？这钟儿数不可能塞车，没准又是交通事故。你不怕赶不急？”他从倒后镜里打量她一眼，“怕我卖了你？干干瘦瘦跟猴儿似的，断斤算也值不了几个钱。”

见她不搭理他，沉默了数秒，秦昊又悻悻说：“你后面有个袋子，自己拿，买给你的。”说完又补充：“放了几天，看见就烦。”

陈婉回头，后座与车尾玻璃之间摆了个鼓鼓的购物袋，再转过脸时冷笑已经克制不住地溢出嘴角。

秦昊睇见她眼里浓浓的讥讽，微弱的失措感从心里一闪而过，“你倒是打开看看啊。”

互留情面婉转拒绝的想法被她抛置一边，从倒后镜里抓牢他小心翼翼的窥探，冷笑蔓延到心里去。

“说话啊，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他打破车内凝滞的岑寂。

她收回笑容扭头望向窗外，她应该属于车外的世界，他们不应该有所交集。“我喜欢你别找我麻烦。”冷淡疏离的语气会否激怒他她完全不作考虑，“我对你买的东西没有半点兴趣，对你也是。不如象上次那样问我开价多少好了，我要的价钱你给不起。”

他象是憋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才低笑两声，然后恢复沉默。死寂的空间里似乎每颗空气微粒都沾附着他压抑厚重而迟缓的呼吸，陈婉故作镇定地继续僵直着背，手指死命掐着牛仔裤的裤缝。

平常半个小时的路程今天如同南极至北极。到了蒋盼家的小区入口，她瞬间放松的同时才发现自己屏息了许久，重新呼吸到空气的心脏愉悦地平复了紧绷的神经。

“不要再浪费你的时间了，不值得。”她努力保持笑容， “谢谢你送我。”

下车才走了几步，一股极大的力道从后突掩而至。她未作提防，往后踉跄了几步以为快摔倒时脊背砰地撞上秦昊的车身。然后他整个身子袭上来，毫无表情的面庞一步步放大，直到鼻尖几乎相触。

他借着数米外小区入口的路灯细细端详她，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还有弧度优美的唇形，黑黝黝的眼睛圆瞪着，跟鹿似的难掩惊恐。无可否认，这张完美无瑕的面孔让他色欲熏心，让他今天象个童蛋子似的患得患失。

“现在慌了？刚才跟我装冷淡装高贵那会儿怎么不慌？”手下的细腰隔着衣服仍能感觉触手柔软细滑，他恶劣地捻了下，突然想起上次在帝宫时同样旖旎的触碰。

她细白的脸上染了一层羞愤的粉酡，扭动着身子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开。

“横竖你软硬不吃，我还用给你上脸？管你乐不乐意，我就是办了你又怎么样?”他加大几分力气，她却停止了挣扎，满心嫌恶地紧迫逼视他，一句一顿忿恨地说：“来啊，就在这！你有胆子就做！”

她颈下衣领里露出的皮肤都是潮红色，胸脯微微起伏着，鼻翼轻耸，方才眼中惊惶的神色完全被决不妥协的两团火焰取代。他一时有些不忍，松开少许手臂的箝力，小心拉开他们身体间的空隙。

“你不是要做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嘲讽地笑，“你是人物，你有权有势有钱，我一个小老百姓拿什么敢跟你斗？你摇摇手指尖，我应该感恩戴德爬过去舔你脚趾头才对；你愿意要我我应该回家烧高香拜祖宗才是；难得你纡尊降贵赏脸请我吃饭，我明天该去庙里还愿；多少人修几辈子也修不到的福气啊……呸，我恶心死了。”

说着她发狠推开他，他却恍若不知，只是凝目注视她激愤的眼睛，铁青的脸肌肉紧绷，涌动的戾气几欲喷薄而出。良久才轻轻问：“至于吗？讨厌我到这种程度？”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她深深呼吸，等待新鲜的空气缓慢将激烈起伏的情绪安抚如常后才又说：“我们不是一类人，请你以后自重。还有，请你不要打电话或者找别的机会，我没有那福分。”

他脑中有片刻的空迥，接着了悟地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带着轻蔑嘲弄的味道，慢慢说：“别恃着张脸张牙舞爪的，你不爱玩，爱玩的多的是。”

“那就最好。我们总算达成共识了。”她毫不留恋地甩发离开。秦昊心里象被什么剜了个大洞，凉风出入冷飕飕的，回过神时她的背影已快消失在小区门口。

“等会。”他在她身后招呼，打开车门，拿出那个袋子走上前递给她，“是手机，电话卡里已经冲过费用了，能用一段时间。你不要我也没处放。”

她双手揽住自己的袋子只是摇头，“你的东西我要不起。”

他收回伸出的手，看了眼手上的东西，神情有一丝倦怠，嘴角浮起自嘲的笑意。“这样……”说着扬起手臂，那袋重物沿着抛物线飞向街角的黑暗。

是否想象力作崇，为什么她总觉得他那束被街灯拉长的影子寂寥落寞，自嘲的笑容下还隐藏着其他的什么？分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心里却空落落的，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她不知道这种空茫所为何来。

陈婉心绪游离，蒋小薇脚步声近了才恍然回悟。“蒋姐。”她站起来。

“坐，没事，我今天回来的早，进来看看。”蒋小薇抚摸着蒋盼的头发，从上到下审视女儿作业本上的字体，满意地微笑着对陈婉说：“不错，我女儿脾性急，也只有你降的住她。连字写的也比以前周正了。”

蒋盼置若罔闻，只是稍微别了下头避开妈妈的手掌。陈婉见多了这对母女的疏离，暗自叹谓一声，对蒋小薇说：“盼盼还是很聪明的，就是贪玩了些。”

蒋小薇点点头，望向陈婉的眼神莫测高深，淡淡说：“漂亮的女孩子没什么灵气，有灵气的性格高傲不合群，象你这样的倒是少有。”

陈婉被她夸得不自在，微红着脸不知如何作答，蒋小薇浅浅一笑，说：“你也别不好意思，长相天生的，难得的是后天养成好性格。学校应该有不少男生追你吧。”

见陈婉红着脸摇头摆手，蒋小薇笑了笑又说：“有也是正常，换了我是男人，我都动心。呵呵，不打趣你了，我出去给你们端宵夜。”

她离开后蒋盼明显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陈婉安抚地对她笑着，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问她：“怎么不叫妈妈？没回来时眼巴巴地竖着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回来了又不理人。”

“她不稀罕我叫。”小丫头低垂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傻气。哪个做妈妈的会不稀罕自己女儿？不爱你她会照顾你，担心你学习不好，怕你饿了一回来就去做夜宵？”话是如此，陈婉也不太理解这对母女的相处方式。当她第一次听说蒋盼从来没有和妈妈一起去过游乐场、公园，甚至超市饭店时，她觉得万分不可思议。相处多了，她渐渐了解蒋盼的乖僻性格只是为了掩饰不被母亲需要的惶恐不安，她们母女再没有沟通的话，只怕盼盼的性格越来越走向极端。

她觉得有需要找个机会和蒋盼妈妈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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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宿舍太吵杂，其他人上网玩游戏看电影，或者和异地男朋友聊天长期抱着电话不放，陈婉大部分空余时间只能在图书馆躲清静。

她前段日子向何心眉咨询奖学金的综合考评标准，何心眉几句话几乎扼杀了她全部希望，“你？没戏!第一你不是班干，第二各种活动你参与度不高，第三参加过什么校赛拿过什么奖？没有？那就没机会。”

陈婉本来计划着拿了奖学金添上自己存的钱足够交下学期的学费，倘若有多的还能帮补弟弟小宇，听何心眉语气决断，当即苦了脸。宁小雅帮她出主意：“你不是在系办帮忙吗？多去系主任面前晃晃啊，混个脸熟。你成绩一贯拔尖的，只要有人帮你说说话，拿个二等三等的完全没问题。”

她不自许清高，但也独善其身惯了，于是息了念头。宁小雅说她成绩拔尖，其实这大半年忙于打工，已经耽误了不少课业。虽然离期末考还早，眼下不努力的话考前辛苦的还是自己。

中午的时候就开始下雨，连绵至傍晚才收了雨势。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味和图书馆里特有的纸墨香，静谧安澜。她心情为之舒展，待旁边有人坐了预先帮何心眉她们占的位置，也是微笑仰脸，说：“不好意思，这里有……”

笑容凝固在嘴边。旁边那人漆黑的眼瞳紧盯着她，不遑他瞬。

她别开脸，佯作镇静继续看书，手指却不由捏紧了指下的书页。

她垂目思索的样子充满静态的美感，头发象是才洗过，随便在脑后扎起一束，黑发下的耳朵在灯影里剔透如玉。他之前的躁闷不知是被周围静谧的气氛抚慰了还是被湿润的空气浸没了，只是觉得就这样不说话看着她也是好的。

她如芒刺在背，哪里能集中精神继续在书上？胸口象是堵着一团，烦躁羞恼不耐兼而有之，理不顺抹不掉。过了半晌先忍耐不住低声喝问：“你来这做什么？很闲吗？天天往东大跑。”

“我来找宋书愚。”他打量四周的环境，回避与她指责的眼神相触。

鬼才信！“你找错地方了。”

“是。”他坦承。

……他毫不犹疑的回答倒是把她的嘴给堵上了，再说下去攀扯上她逃避的话题更加无谓。

“该翻页了。”

“啊？”她抬起头。

“我说，你看这一页看了十多分钟了，该翻下一页了。”他好心提醒，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嘴角。

……不是该翻页，是该砸上他脑袋。

“我让你心烦意乱？”他低声嘲笑她。

“心烦不意乱。你贵姓？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她言语中的冷厉疏离让他满心的嘲弄消散如灰，兴致顿失，想立马站起来离开又有些不舍，不受掌控的被她牵扯着的感觉更令人烦躁。“敢情我是送上门来给你糟践的。”他虽然是自语，但是声音着实大了点，带着气，也不知道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眼角余光瞥见周围闻声梭巡而至的好奇目光，她不由着了恼。板着脸收拾好桌面的东西，再不肯多说一句。走到图书馆外面才对尾随而出的他发作起来：“你有完没完？我以为我们说的很明白了。知不知道越是这样越是让人讨厌？”

“方老二就不讨你厌？黑社会混子，长得跟沙袋似的，除了打架有力气其他有什么好？瞧你天天板着脸的正经样儿，说起谎来眼皮都不带眨的。什么邻居哥哥好朋友，哄我哄的可欢实，见了人跟猫似的，也不嫌腻味？”昨天晚上他们两个在东大门口黏糊了足足十多分钟，走时她还一步一回头频频回首。在他面前唱十八相送呢？靠！

“关你什么事？你管的宽！”说完她一愣，怔然问：“你跟踪我？”

他僵着身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说不出的厌烦与挫败，良久才语声微弱问他：“你究竟想怎么样？”

她似乎问了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确知答案的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睨视着她，没有说话。入夜清凉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潮湿和不知名的植物清馥弥漫在沉默的两人间，耳畔只有远处过路人依稀的脚步声。

她也憧憬爱情。在图书馆里见到那些捉对坐在一处偶尔相视一笑，眼神交投时的温暖；或是饭堂里挤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惟恐天下不知、嚣张的甜蜜，她间或会失神会怅然，不是不羡慕的。可风花雪月要以物质生活的安稳富足做前提，虚无缥缈的爱情何尝不是一种奢侈品，昂贵到她无法负担。

即使负担得起，对象也绝对不会是他这种人。

“那天我已经说过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们玩的游戏我玩不起，我求你了，无聊找别人去好不好？我相信出了东大的门，愿意配合你的人多的是，你何苦拿我来逗弄？”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她脸颊，她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躲闪开。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做了什么呢？每次见了我跟见了鬼一样。”他冷笑， “我哪点比不上方老二？他一个混黑道的和你就是一类人了？”

“他是混黑道，但底子比很多人干净。我问你，如果……是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我是你的第几任？10任？100任？”她好奇的问，接着右手指向图书馆，“知道我的同学是第几任吗？几乎都是第一任，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任。秦昊，我要找男朋友也是找身家清白的，你早就没资格了。”

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旋即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把他打压到最低如脚底尘埃。没资格，没资格。他心里一遍遍重复这三个字，脸上浮起一贯的倨傲，咧开嘴笑说：“得，你太瞧得起自个了。找你就是玩就是逗闷子就是作消遣，什么找男朋友？你当我是找女朋友？找镜子照照去……”她双眸流泻的冰寒和鄙夷越来越浓郁，浓郁到他心尖几欲为之颤抖，在他停顿的空隙，从她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垃圾。”

有一瞬间的惊恐，以为秦昊要打她。他眼中的狞色象两团控制不住的火苗。陈婉不甘示弱，按捺着逃跑的冲动回视他。她见过他邪佞不可一世的样子，受过他无赖肆无忌惮的骚扰，这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凶悍的表情。他在生气，她屏住呼吸，知道他在生气。过了许久，他眉间眼底渐渐被一层阴翳笼罩，没有多看她一眼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再一次留给她一个萧索的背影。

陈婉一直揣摩“垃圾”两个字是不是太过分太伤人了？她如愿以偿没有再见到他，那张阴沉沉的脸和孤单单的背影偶尔在心上闪过，随之总会有些空落落的，总觉得差了一声抱歉。

清明的时候请了假和舅舅上山，方存正做义务司机在山下等着。看着她沿阶梯恍恍惚惚走下时急走了几步迎上去。她勉强对他笑了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平常的日子她尽量保持阳光，但是每年的这几天怎么都阻挡不了记忆象潮水般铺天盖地的席卷整个心。她也放任自己沉浸在回忆里，搜罗脑海里所有关于父母的景象。每一丝每一缕都是他们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证明，她不能忘记了。

晚上和蒋盼讲解着作业时，看着小姑娘忽闪的眼睛，自己眼窝忍不住有些湿潮。停顿了半晌才说：“对妈妈好一点，爱她就要说出来，不然会遗憾一辈子。”

她以为小姑娘不会明白，实在低估了新一代的理解力，蒋盼问：“为什么会遗憾？”

她微怔，是，蒋盼还有未来很多时间补偿。她是完全没有机会了。

蒋小薇回来时还早，她这段时间听从了陈婉的建议，应酬似乎少了很多。蒋小薇打量着她，眼中的深意让她一凛，她还在莫名其妙，蒋小薇已经笑说：“怎么瘦了这么多？和男朋友吵架闹别扭了？”她说功课紧，睡眠不足。蒋小薇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蒋小薇打电话到宿舍，她以为又是因为出差什么的让她临时去帮忙，蒋小薇说请她吃饭，并且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了。

她大概才下班，很职业的妆容，与晚间她的烟视媚行相比又是另外一个模样。

去的地方是济城一间五星酒店的西餐厅，记得去年陈婉生日，方存正还提议来这里帮她庆生。她那会儿嘲笑他“你会用刀叉？”方存正不乐意，反问她：“你就会了？”说完抓抓头发说：“算了，牛扒生不生熟不熟的，也不好吃，我们实惠点，吃大排。”结果带上小宇去了文湘路的一品大排馆，吃到三个人直搓肚皮。

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浆得挺括的桌布，装蜡烛的玻璃小盏极是可爱，远处的人交谈是喃喃低语，水晶杯碰撞的声响悦耳清脆。收回好奇的目光，才发现蒋小薇一直抿着嘴在观察她。“让你见笑了。”她搓搓桌面下的手。

“第一次来？”

她点头。“家里环境不好，所以……”

“和我一样，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蒋小薇了然点头，指尖在红酒杯的杯沿上轻轻打转，“你应该比我聪明懂事，最起码不会象我一样未婚先孕，而且傻乎乎的把孩子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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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蒋小薇每每回忆自己不堪的狗血人生就觉得像是在重温三流言情小说的剧情，其中的差别是其他的看客掩卷后不过丢掷一旁，而她要用一生的幸福作为年少轻狂的代价。

蒋小薇的父母只是一间半死不活的小厂子的工人，家庭因素，她对学业从来没有上过心。从小知道自己漂亮，小嘴甜甜的总能从父母的同事和街坊那里哄到些好吃的。再大点，美丽更加演变为成长过程中的利器。作业没做没关系，自然有男同学代劳；考试成绩差没关系，不回家就不会被父亲挥舞着扫帚追打，自然有人请她吃东西打游戏机。

这一切从高一开始逆转。她爱上了同年级的一个男生。

对，是爱。不是喜欢。

她为他坚持每晚上自习课，只为了下课时能和他说一句话，多看他一眼；她为他断绝校外所有联系，潜心读书，只为了学业上和他的差距能拉近到可以容忍的程度。她知道他有喜欢的人，和他在一个班，他们经常坐在一起，为一道题的解题方法和答案争论不休。她痴痴站在窗外窥视，幻想自己是那个和他争执，最后落败挨了他一记爆栗的人。

她从各种渠道接近他，象个偏执狂一样执拗的坚守自己可有可无的存在；又象是患了收集癖，她收集关于他的所有，任何琐事包括他的小习惯都不放过。

她坚信她的美丽和无私的爱终有一日能感天动地，她的偏执在高三那年得到回报。

他向那个女生表白被拒，转而投向她。

他们并没有恋爱，只是比以往友谊更近，经常一起上学下课。她终于有资格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招摇出校门，或者并坐在校门前的小店外共享一盒冰淇淋。他不厌其烦地帮她补习功课，说是希望她也能考上好学校。她偷偷欢喜着：这是不是代表他对她的将来有共同的计划与安排？

高三临考前的紧张压抑像是催化剂一般催熟了校园里部分半明半寐的恋情，他们是其中一对。考前的某一晚，她把自己献给了他。像是一种宗教仪式，庄重而圣洁。她的灵魂，她的心，她不能自抑的灿烂爱情，她付托了对未来无比美好的期盼。

他被数一数二的学校录取，她名落孙山。送他踏上向帝都而去的火车时，她发现同车的是他一直暗恋且表白不成功的对象，他们考入了一间学校。嫉妒和对未来的不确定吞噬了她，随之而来更大的打击——她怀孕近三个月了。

身上那块肉有一半是他的，他却百般逃避推脱，甚至怀疑指责。她站在离家很远的公共电话前紧握着话筒，却握不住他飘渺的话音。从此，再不联络。暑假时的种种似乎只是盛夏酷暑里奢侈的一个甜梦，当她保护着微隆起的肚子和父亲的扫帚抗争时，那个甜梦几乎透明得快要碎裂消散。

她要生下来，她要让他后悔，终有一天，他会回来祈求她的原谅，痛哭着在她脚下忏悔。而她，将捍卫她仅存的自尊，对命运冷笑。

她回乡下住了大半年，再回家时，手上抱着蒋盼，肩上的书包装满尿布和课本。

父母是老实人，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做事做人。母亲曾经跪下哀求她去医院，父亲当初甚至起过杀了她也不能丢蒋家脸面的念头。可是中国的工人阶级总有一种对无望生活的坚韧耐力，在送她去乡下亲戚家时他们已经沉默地接受了她的选择。

她选择复读一年重考，然后请了半年重病假，最终以她追寻爱情时同样的执拗考上了东大。她没有钱没有依靠，只有自己。她从大一就开始打工，偶然的机会做了平面模特，毕业时已经买了房子，并且在熟悉的广告行业找到工作。

“那个男人呢？”狗血的人生更加煽情，陈婉抹了抹滑落腮旁同情的泪水，更多的眼泪又即涌出。

那个男人……蒋小薇目光投向遥远处。那个男人毕业后留在帝都，两年后终于赢得美人归，娶的正是他高中时暗恋的对象大学的校友。现实极其可笑，他在人前是爱情坚贞的典范，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渣。她调转视线望向陈婉，说：“那个男人从帝都回来，一直在济城。他未娶，我未嫁。我们偶尔还有见面，算是朋友。”

“怎么能这样？”陈婉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知道盼盼的存在吗？他应该娶你，给你给盼盼一个家啊！”

蒋小薇脸上浮现怅然的神情，历尽沧桑后的淡然看在陈婉眼中，心里更加平添同情和激愤。蒋小薇淡淡一笑，说：“他和我同年，还没有到安定的年纪。男人，总是玩够了才会向往家庭。”说完一叹，又道：“他从心里抵触已经有了孩子的事实，家世又好，将来结婚的对象一定是长辈安排的，门当户对的那种。所以我尽量不带盼盼出去，如果被他家里人知道盼盼的存在……我只能守候着，但愿能守到他肯安定下来接受我们母女的那一天。”

陈婉义愤填膺，说：“不是东西！还有这样无耻的人？干嘛要守着他，你有好工作，能养活自己和盼盼，完全可以再找个好男人，找个真正珍惜你的。”

蒋小薇似乎被她激烈的情绪感染了，眼中有明显的挣扎，摇摆了多日的心绪再一次倾倒向良知的一方。过了好一会理智重新战胜情感，才又说：“我爱他爱了十年，没有那么容易说放弃就放弃。”

“你……”陈婉无语。她没有机会尝试爱情，这种奉献所有甚至摧毁一切也不管不顾的爱情根本不是她所向往的。她无法理解，但是心痛，心痛蒋小薇这样美丽的女人，盼盼那样可爱的女孩因为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而沉沦在无望的守候里。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吧。”蒋小薇喝口咖啡接着说：“前些日子我很早回家，有一次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小区外面争执。”

陈婉记得是哪一天，闻言咬住下唇。秦昊应该和蒋小薇所说的那个男人是一类：花心，没有责任感，游戏人生。所幸她拒绝了秦昊，所幸她很理智，没有对那种人抱有什么天真的幻想。

“离得太远，我也没看清楚，我猜应该是个很高很帅的男人吧。是你男朋友？”她看得何其清楚！她何其了解秦昊那种人！小五虽则不是她的所爱，但是是她的利益所在。陈婉长得太好太艳丽如一朵任何男人都急切撷取的鲜花，她要防患于未然，她要保护自己和女儿生活足够的安定。

“不是。”她坚定地摇头。

“你别误会，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觉得我们很象很投缘，盼盼也很依赖你喜欢你，所以才多句嘴。我们女人要学会保护自己，我就是个不会保护自己的反面教材。遇上太帅的或者家世好的男人，要留个心眼，不能轻易上当。”傻姑娘，遇上任何人都要留个心眼，这个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与帮助。

“我明白的。”陈婉如同遇见知己一般，“我舅舅舅妈供我读书不容易，我没有什么想法，只希望快点过完这四年，找个好工作。将来能象蒋姐一样，不对，能有你一半的能力就够了。”

“傻姑娘，我有什么能力。”蒋小薇不置可否的笑一下，眼睛望向才踏进西餐厅的几个男女，然后说：“对不起，看见熟人，我过去一下马上回来。”

蒋小薇的熟人里有一个陈婉也认识——江副市长的儿子江磊，认出他的同时陈婉朝座位里面的阴影移了下。蒋小薇似乎提到她，那几人向她这边望来。

陈婉挺着背，暗自期望他们不要过来坐一起。接着又好笑：本来就灯光昏暗，看不真切。再者那次为了酒吧的事情和方存正去医院，那一面江磊似乎对她并没有印象。就算是记起她是陈海行的女儿又怎么样？时隔数年，她再不是当初无助凄惶的小姑娘。爸爸的死因疑点如云，真要面对，开口质问的人是她。

蒋小薇过来重新坐下，向她解释说：“做我们这行，认识的人多，应酬起来也烦。都是不能得罪的人物，刚才那两个，一个是江副市长的公子，一个是洪省长的公子。要是只是公子哥也就罢了，偏偏洪建学是恒宇地产的幕后老板，我们公司的广告大客户，得罪不起。”

陈婉听见恒宇地产，心中一动，想起朱雀巷的拆迁。视线扫向那几人的桌子，除了江磊还有个面白如玉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那人正往这里看来，眼光相触，陈婉急忙回头避开。听到蒋小薇带着少许鄙夷说：“这些公子少爷，不是父母的关系，能有这么些个能耐？几年前谁听过恒宇地产？还不是强拆了上海路一堆民房？一千块强收来的地建起商业楼转手翻几倍十倍的卖，垄断下的暴利。他们享福了，上海路死了的那家人算什么？”

陈婉闻言，手腕微震。强自镇静地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回碟中，仍旧有些洒了出来。定定神，假装不经意地问蒋小薇：“看他们那桌谈笑风生的，关系很好的样子。”

“当然了，都是穿一条裤子的，有个管城建的好爸爸还有做不了的事情？江大少拆，洪公子建，坐地分赃。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也不关我们小老百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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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朱雀巷的拆迁从去年就传出风声，一场火灾后暂时偃旗息鼓，直到年前因为恒宇地产的介入，拆迁工作正式开展起来。

这几年济城城市发展极其迅猛，远在城市边缘的安置房根本消化不了庞大的被拆迁户，补偿的费用太低，想在市内购置商品房对于朱雀巷居民的经济条件来说唯有合家举债一途。

朱雀巷一带都是老居民和工厂职工，本来居于陋室也叫做有瓦遮头，即便有些家庭夫妻二人同时下岗，做点小买卖也能顾上一家生计。可是遮头的瓦掀了，就要面对吃住两个问题，无异于雪上加霜。所以朱雀巷的居民一直虚与委蛇，采取拖延的办法和地产公司对耗着。

四月中旬，市里开拆迁动员会，“城市建设是大势所趋，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在所难免”，随即朱雀巷西大街每一户都收到拆迁通知，5月1日前必须完全拆除。

强制性行政指令的结果是西大街的所有居民联合起来，爆发了济城历年最激烈的一次警民对峙。

陈婉接到舅妈电话匆匆告假赶回家，未走到前街就被人潮和拒马拦阻着。马路已经被封锁了，根本过不去。近千名警察，其中不少是手持警棍盾牌的防爆警排成几堵人墙；铁马，狼犬，消防车上架着驱赶人群用的高压水枪，远处有红十字会的救护车严阵以待。人墙的对面是几千居民，其中不少东大街赶来声援的，举着大幅标语沉默而肃杀地对峙着。

陈婉记起有条小巷子能兜回前街，于是又奋力从围堵着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出来。朱雀巷一带有无数的冷巷穿插其中，她16岁时差点遭遇强 暴，对其有阴影，今天却是顾不得了。

走到对街，赫然见到马路牙子上停着那部张扬的车，那个讨厌的人影懒洋洋的斜斜倚着车身，双手抱怀专注地远眺着对面，浑然不顾周围零星散落的人群对他好奇的张望。

阴魂不散。陈婉暗咒一句，打算从他后面绕过去。秦昊却早睇见，微侧着脸凝视了她数秒，象是在犹豫着，然后低头和前座的司机说了句什么，接着向她走来。

她避无可避，当下停住脚。再加上心急火燎的，语气万分不客气，问他：“你怎么在这？”

“看热闹啊。这么大的场面可难得一见。”接着又问：“这时候你不在学校，跑回来做什么？”

他语带讽刺，嘴角也是讥诮的笑，陈婉以为他是笑朱雀巷的居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心里更添几分忿恨，和他多说一句都觉得是废话。也不回答，掉转头往一户人家旁的山墙角走，穿进去就是一条只容两人过的小道。

秦昊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冒犯了她，见她又摆出张神憎鬼厌的晚娘脸，一口恶气涌上来堵在心口，想回去车里，脚却随着她的步子一并进了巷子。

西大街不拆除，东大街的住户就永远是观望的心态。秦昊这半年多只收了东大街几座院子，还不是靠前街马路的，非常不顺利。洪建学的恒宇迟迟不入局，就无法打破僵势。前段时间他授意父亲秦仲怀系下人马向市里提交了一份地铁带动沿线经济商圈的调研报告，老头子知道了沉声骂了句“胡闹”，语气倒不十分严厉。济城是副省级城市，省里发挥的作用很小，报告提交上去之后获得的关注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秦昊可没什么为济城做贡献的宏伟大志，他只是从旁敲下边鼓，让洪建学那小子加快动作而已。他的引君入彀之计可谓成功，市里方把地铁建设计划列入议案，恒宇地产已经跃跃欲试起来。朱雀巷在济城西端，由西向东的主干线内，真是上马地铁，这个地块前景非昔日可比。

秦昊今天来现场确实有看热闹的心态。洪建学手段狠辣他总算见识到了，建筑面积和拆迁补偿评估没有经过双方磋商，一纸通知单方面决定，不闹事才怪。他不是正义感无限膨胀的人，从个人利益出发，他倒是希望那小子再毒辣点，早点把西大街那边拆掉早点动工，这样他东大街这边也能浑水摸鱼。

陈婉不明白他跟在后面作什么，心里记挂着家里，行走如飞。他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转了几个岔道也没把他甩开。

远远已经听见前街那处闹哄哄的人声，陈婉发力跑了起来，自己家饭馆门口挂了个明晃晃的大铜锁，想是舅妈和小宇都出去找舅舅去了。她继续往前街跑，人声越来越鼎沸。陈婉一颗心被急促的呼吸提到嗓子眼，怕是前面已经闹将起来。

朱雀巷的大部分居民非常理智，静坐期间刻意在双方队伍间保持了几米的距离，但是也有闹事份子向警队里丢掷石头块。于是警察手持警棍冲进居民中抓人，居民挥着拳头挣扎反抗。局势越来越乱，谩骂和诅咒声饱含着愤怒，狼狗的咆哮猎猎在耳。

陈婉看不见舅舅舅妈在哪里，满眼都是涌动的人头，心一急，就往人堆里扎。秦昊见局势开始有控制不住的迹象，哪里容她再参与进去，一只手握着她胳膊把她往回拖。陈婉死命挣扎，拳打脚踢的，“走开，你放手！”乱发飞舞扫到他眼睛里扎得生疼，他发狠把她拖回屋檐下，吼道：“想死啊？人这么多，乱起来踩都踩死你！”

从没见过他如此狰狞的表情和狠厉的语气，陈婉楞了一下，“我舅舅……”说话间带了缕哽咽，秦昊心里一软，平时张牙舞爪的她遇上事也只知道哭而已，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放软了语气哄她：“乱哄哄的，你这会进去能找见人？你乖乖站在别动，我去找。”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轻易地被鼓动了，话音一落想起她那声“垃圾”，不由咬紧了牙。见她闻言犹疑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低声骂了一句操，转头挤进攒动的人堆。

人力在国家机器面前渺小如尘埃，强弱悬殊，人群簇拥最紧密的中间位置经过一轮激烈的冲突后渐趋平静，愤怒的吼叫和警犬的狂吠声渐渐息弱，只有警笛长鸣。陈婉终于在后退的人潮中发现舅妈，高悬起的心稍略放下，冲过去拉住舅妈往路旁的屋檐下躲，“小宇呢？舅舅呢？”

“小宇和我一起去找你舅，走散了。你舅……”舅妈性子软，一辈子没经过这种事，神情呆滞，说着就流眼泪，“你舅被抓起来了，抓了好几个。”

说话间秦昊灰头土脸的过来，“抓了9个带头的，你舅也在里面。”

“和他说过多少次别管人家的事，他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说什么同气连枝，唇亡齿寒，拆完西街就轮到我们，从冬天开始带着西街的人到处上访。我多说几句，你舅又怪我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我不是为了他为了家我什么时候和他红过脸？”舅妈呐呐自语。“他说只是上访只是带着人静坐表示下，谁知道今天闹成这样。”

“幼稚！”秦昊在旁冷哼一声说道，“这样的事情不抓几个带头的杀鸡儆猴，这里的人什么时候能散开？静坐，找几个便衣进去喊几声口号扔几块砖头就有抓人的借口，那叫有法可依、正常执行公务！你想坐也坐不住！要抓的人早就定下来了，你舅没事上什么访？把自己往枪眼上堵？”

“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我家的事情轮到你管？”陈婉早已方寸大乱，他用词尖刻，听起来象是风凉话一般逆耳到极点，看见舅妈泪眼婆娑，心里更是着急，窝的一团火忍不住就冲他发泄起来，“我舅舅几十岁人了，幼不幼稚你没资格评价！”

“你……”秦昊被人群推挤了半个多小时，本就不痛快，难得做件好事不仅连个谢字都没有，还被她一轮抢白。铁青着脸，下巴抽搐着，被她气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婉见他直了脖子，不甘示弱地睁圆了眼睛回瞪。

舅妈搞不明白这个说话底气十足毫不婉转客气的陌生人是谁，担心着自家男人也顾不上仔细盘问陈婉，忧心忡忡地对陈婉说：“你舅是被警车带走的，存正那孩子不是认识公安局的人吗？打个电话叫他帮忙问问，看能不能把你舅保出来。”

陈婉再三思考，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点点头和舅妈说：“那我们先回去打电话，小宇估计找不到我们也先回家了。舅妈，你先别急，我舅又没犯法。最好能把其他几户也召集起来合计合计，人多力量大。”

陈婉没有多看秦昊一眼，挽着舅妈的胳膊先行一步。秦昊站在身后跟上去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再次低声骂了句，然后扯开喉咙问：“方老二认识的人有我多？有现成的菩萨你不拜，你是不是笨蛋？”

陈婉闻声僵了僵，放开舅妈的手，上前几步走近他，“刚才你帮我找舅舅，谢谢你。”

他握拳冷笑，“听你一个谢字可真难。”

“心里一着急，忘记道谢了。”她垂下眼，再抬头时让几乎没见过她笑脸的他猛一愣，“今天谢谢了。不过再给你添麻烦就不好意思了。”如果不是那一刻慌乱忡忡没了方寸，她怎么可能接受他的帮助，承他的情？“你说的对，我确实是个笨蛋。”

秦昊冷眼睨视着她客气但疏离的笑容，一团浓雾从心里最深处升起，抹不掉挥不散，堵着呼吸。耳边高音大喇叭还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你们已经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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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真实

陈婉后来曾经看过一篇报纸的社论，回忆起这一日的情景泪流满面。

“没有什么可以把人轻易打动。除了真实。人们有理想但也有幻象，人们得到过安慰也蒙受过羞辱，人们曾经不再相信别人也不再相信自己。好在岁月让我们深知‘真’的宝贵——真实、真情、真理，它让我们离开凌空蹈虚的乌托邦险境，认清了虚伪和欺骗。尽管，‘真实’有时让人难堪，但直面真实的民族是成熟的民族，直面真实的人群是坚强的人群。”

聚集的人群曾经也一拥而上，试图把舅舅那几个被抓的人抢回来，奈何抵不过警械与高压水枪的攻击。站在饭馆门前能看见前街一部分，一张张愤怒无助，面对冷漠和傲慢只能压抑到极致的面孔在眼前闪过，高音喇叭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拆迁政策，干涩的声音在天际回响。进步需要牺牲，但是有些人永远体会不到被牺牲者的切肤之痛。

方存正从城关镇匆匆赶回来时，恰是人潮散去的时刻。

陈婉问：“怎么这么快？”

“六指早就打电话给我了，你干嘛去了？有事也不找我？我早点回来的话，你舅能进去吗？”方存正不满。

她沉默，舅妈上来解围说：“先吃午饭吧，折腾了一上午都饿了。”

“何婶，路上我给刘叔打过电话，他是屏阳分局的，市局的事插不上手，不过答应了帮忙问问情况，看找谁好办事。市局里也有几个兄弟，我下午再去找找。”

“我也去。”小宇端着饭碗说。

“舅舅那里我们去跑，你回学校去，已经耽误半天时间了。”陈婉说。小宇马上要高考，可不能有半点分心。

“就一天能耽误什么？我也是这家的男人。老是把我当小孩。”小宇食指擦过唇上的须毛，不乐意地说。

方存正一掌拍在他后背上，把小宇打得差些扑倒在饭桌上，呵呵笑着说：“你小子，不错！是个男人样。”

午饭后再次接到刘叔电话，舅舅九人中放了一个有心脏病史的老头出来，其他八个青壮已经转到第三拘留所。违反治安管理条列，全部处以十五天行政拘留。

陈婉一上车就问方存正：“拘留所会不会打人的？” 这句话在舅妈面前她忍了好久。

方存正脑子里闪过拘留所肮脏墙壁上的血手印，扯了扯嘴角，“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打人？也就是关几天。”见她愁容满目，眉尖紧蹙，右手不由自主伸过去握住她的，说：“几个拘留所都有熟人，已经打过招呼，不然也不可能叫我们去送吃的和衣服。你就别担心了。”

厚实的手掌传来的温暖让她心头一热，他安慰似地用力紧握了一下，然后留恋地缓缓放开。她反手抓住他的，他侧目相视，眼中火花一闪，然后傻乎乎地笑起来。

她甩开他的手，嗔道：“傻笑什么，看好前面的路！”说着已经红了脸，尴尬地望向右侧窗外。

拘留所有特定的探视时间，也不能送传食物。没有方存正的关系和打点，按规矩起码也要四、五天之后才能进去见舅舅。舅舅还好，神色如常的沉稳，只是犯了烟瘾，有些许委顿。条理分明地交代陈婉家里晚上要锁好门，饭馆先停几天生意，不要累坏了舅妈。

出来时天色已暗，拘留所灰蒙蒙的外墙离远看起来丑陋无比。“放心了？”方存正见她笑得勉强，又说：“等这几天风头过了，我再找人想办法保巩叔出来。”

“谢谢。”陈婉低声说。

“别和我说这个，不爱听。”方存正点支烟，“让我抽两口过个瘾再走行不？”

她点头，片刻后忍不住问：“什么时候把烟也学会了？”

“事多，心烦。”说完犹豫了一下，“你不喜欢我就戒。”

你不喜欢我就戒。

他为她做过多少事？十六岁的那个没有星星的晚上救过她，第二天还找到那两个青皮抄家伙把他们打了个半死；后来他放了话出来，她俨然成了城西的大姐大，朱雀巷的妹妹们看见她，眼睛里嗖嗖的都是嫉妒的毒箭；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骂人跟骂孙子似的，在她面前一个脏字都不敢说，有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了，瞅着她的惭愧眼神象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朋友；还有以前没进东大还在家里的时候，他几乎天天早上来吃她煮的面，天知道他晚上在酒吧里耗了多久才等到天亮……

目无焦点地注视着路上那排光秃秃新种的法国梧桐，心里的问话不自觉的就脱口而出：“你说……我们要是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方存正一口烟气呛进肺里，一阵咳嗽。陈婉手臂伏在车窗前埋住脸窃笑不止，问说：“反应这么大？吓着你了？”

他黝黑的脸上现出少有的窘态，说：“比睡醒了看见关二爷站在我床头还吓人。”然后正色问：“你说真的还是哄我高兴？”

“不知道，就是问问。”她低头玩自己指甲，过了一会才停下说：“以前有想过，如果和你在一块，把头发烫成鸟巢，胡乱扎着，穿着睡衣打24圈麻将，儿子女儿丢旁边随便给个玩具作伴。心情好的话等你回来侍候你吃喝；心情不好，你要是几天不回家，就杀去帝宫逮着你又哭又闹问你是不是有了新欢……”

方存正哭笑不得，“做我女人就那样？”

“你那些姑娘不都那样？”

“都那样你见我喜欢上谁了？”他皱着眉。“这么多年你……”

“以前想的时候觉得打死都不要过那种日子。”她掐断他的话，“现在倒觉得没什么不好的。象我舅和舅妈那样，没多少钱，没什么甜言蜜语，日子平实安稳的过，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一蔬一饭，一鼎一镬间的相知相守才是真正的爱情吧……

方存正把烟丢去窗外，沉默着，表情平静分不出喜怒，良久才开口说：“如果是今天以前，听见你的话我能高兴的跳起来。今天出了这事，我没法高兴。别动气，”他凝目注视她瞬时黯淡的眼睛，继续说：“刚才你和你舅说话时，我就一直在想：如果里面坐的是我，你怎么办？我做的那些破事你都知道，说不准哪天出事捅漏子，真那样，不把你急死，也把我心疼死。”

“老二……”

“给我三年时间，我把那些都慢慢转给猴子他们。三年你也毕业了，到那时候你给个机会给我让我好好追你，行吗？”

行吗？怎么不行？她倚着车窗轻轻点头，眼里不知是泪还是对面过来的车灯反光。

“我保证不让你烫头发学打麻将，也不会给你机会捉奸，也不用生那么多，一个就够了，儿子女儿都行……”

她嗤笑出声，挥着拳头作势打他：“谁要跟你生！”

“刚才谁说儿子女儿的？”方存正身上挨着她的粉拳，嘴巴咧开笑得得意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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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血腥

正是暮春时候，一夜间院子里的那株老根葡萄绽开几簇小白花，油绿的叶子上挂着露水。不知道谁家的猫蹲在山墙头，见陈婉出来，甩了一下白色的大尾巴，转身消失在微启的晨曦里。这样寂静清新的早晨和昨日的咆哮喧腾相比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阴郁的心情似乎被澄澈的空气过滤了，陈婉伸了个懒腰，等待对面二大爷家画眉的第一声脆鸣。

昨晚忙着应酬登门的四方街里，送走所有人后又是一夜没睡着，想着小宇还要上学，干脆爬起来给小宇做早饭。她相信舅妈也是一夜难眠，还是再请几天假在家陪舅妈算了，突然又醒起昨晚应该是去蒋盼家辅导功课的日子，昨天乱了一天，把这个事情给忘了。拍拍自己脑袋骂一声，边开了厨房的门，把炉灶下的封口打开，换了个蜂窝煤上去。

听见有人拍外面的木门，她怕吵醒舅妈，急忙跑出去抬起门闩。“谁啊？等等。”

“小婉，是舅舅。”

陈婉张大嘴，果然是舅舅，手上还提着昨天送进去的袋子。反应过来后喊说：“先别进来。”冲进厨房，用盆子装了几块炉膛的煤出来放在舅舅脚底，“舅舅，从火盆上跨进来。六指颠三他们从局子里回来都这样，消灾去霉气。”

巩自强好笑，依言迈了过去。“你舅妈呢？”

“还没起来呢，昨天估计一晚上没睡。我去喊，舅妈知道你回来一定乐坏了。”陈婉捂着嘴笑，高兴得直跳。难怪一早晨葡萄花开了。

“别喊了，等她睡。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喊小宇起床，这时候了还有赖床的毛病。”

“那我先去做早饭。”

说话间舅妈已经听见响动披了衣服出来，也是惊喜不甚，又满心诧异地问：“存正那孩子不是说还要几天吗？说在风头上，送钱人家也不敢要。”

陈婉站在厨房门口停住了脚，她也是听方存正说等几天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是不是他后来又托了谁？”舅舅说，“说是昨天晚上就来了通知放人，半夜也没车回来我就在里面睡了一晚上。”

“那其他人呢？”舅妈问。

舅舅声音听起来很是消沉，说：“就我一个。等会吃了早饭，我还要去那几户家里坐坐。”

“巩自强，你还顾不顾这个家了？我昨晚上一夜没合眼知不知道？”舅妈发急，生恐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陈婉摇下头，舅舅是拿了主意不会轻易改变的性格，舅妈再和他吵也没有用。只能叹口气进了厨房。

给蒋小薇打电话道歉的时候陈婉有些忐忑，怕因为不守信而被责怪。蒋小薇豁达地说：“猜到你可能是家里有什么事，来不及通知。也该买个手机或者小灵通什么的了，联络起来方便。”

昨天方存正把自己用的手机丢给她，说是方便联络，只是还来不及通知所有人号码。陈婉喏喏答着说抱歉。

蒋小薇接着又说：“我还正想找你呢，有人托了我几次，说想请你吃饭。你猜猜是谁？”

陈婉不明就里，想不出是谁。

“上次遇见的洪大公子，洪建学。”蒋小薇笑得促狭，说：“你这丫头，长了张好脸没有半点好脸色，洪大公子说那天在嘉城冲你笑了几回，你连扫都没扫他一眼，很不是味。”电话那头半晌没回应，蒋小薇停了笑，“托了我几次，我也烦了。不爱去我就回了他，不过话说回来，多认识几个人也没坏处，将来毕业了找工作也容易些。就是一顿饭，大庭广众的，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陈婉握着话筒的手掌心微微冒汗，回头望一眼正在和舅妈说话的舅舅，沉吟片刻说：“我去。”

名士阁的一楼根本没有就餐位，整个大厅布置成室内的园林，汉白玉桥下是流动的溪水，溪头的太湖石旁栽种的青竹郁郁葱葱。去到二楼的包间，早就坐下了几对男女，聊天嬉笑，好不热闹。

那次因为蒋小薇说起恒宇，她只是打量了洪建学一眼，但是那一眼却刻进了心里。这个和上海路拆迁有关和爸爸自杀有潜在关系又准备拆掉朱雀巷的人，叫她无法不印象深刻。她不天真，掩埋真相的往往是无穷的纷乱的层层黑幕，何况事隔多年，一顿饭毫无意义，根本无从探究什么。

有些声音，尽管你亲耳听见，有些事情，尽管你亲眼目睹，但是那并不代表真实，真实的只有心的感应。对父亲坚定的信赖让她万分不忿和疑惑，压抑了数年，有机会探寻真相，她决计不能放弃，假如要付出代价……

她也绝对绝对不能放弃。

名仕阁的菜式无非就是鱼翅鲍鱼，陈婉没吃过，但是食谱上看的多了，也不觉得如何出奇。洪建学见她仪态从容，金丝眼镜里流露出一丝意外。她这种年纪的女孩或另类或温顺，能做到从容大度的倒是凤毛麟角。

“洪公子今天破费了。你是我们公司的衣食父母，这顿饭按理是我请才对。”蒋小薇说。

洪建学微笑说：“我只是喜欢名仕阁的环境，这些东西估计你们都吃腻了。燕鲍翅是富贵东西，泛滥就变成恶俗。”地方上的衙内惯常乖张跋扈，只是洪建学在生意场上浸淫了几年，装假作秀是会的，今天又刻意掩饰着不能唐突佳人，所以用词自我感觉文雅不少。

“也就只有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蒋小薇星眸微转，乜了他一眼。“我们小人物哪里学得来将富贵当恶俗。”

“你是捧我还是贬我呢？我是怕陈小姐把我看俗了，所以先自踩两脚。”

陈婉见提到自己，停了手上的包银筷子。她少和人应酬，不知道场面上的话该怎么说才有分寸，只是笑了笑便作罢。在洪建学眼里，与桌上其他被男伴哄得嬉笑怒骂风骚百态的女孩又是一番不同的风景。

席间谈起昨天的新闻，昨晚电视上关于朱雀巷的镜头只不过是一晃而过而已，小道消息在民间流传了不少。“那帮刁民不吓不老实，昨天抓了几个，今天乖乖来签合同的有几十户。”洪建学淡定的笑容下是尽在囊中的自得，“市里开会说了，谁和政府过不去，政府就和谁过不去。来签合同也算他们识相。”

其他人纷纷附和，有的谈起昨日冲突的热闹景象更是眉飞色舞，浑不知当事人的切身之痛。

陈婉一口翅馔梗在喉咙里，之前的浓香似乎化作淡淡的血腥，欲呕难咽。拨弄着手上的汤羹轻声问洪建学，“这样让那些人将来住哪里去？”

洪建学诧异地望她一眼，然后笑起来，说：“市区里多的是商品房，该补偿的钱给了，他们住哪里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Vivian只说你品学兼优，还没说你心眼软。你是学经济的吧，应该知道市场经济要适应商品经济发展的需要，局部利益要为整体利益让步的道理。”

陈婉心里冷笑，她倒是想知道整体利益中的整体是指哪部分。

洪建学不太愿意和她探讨这个问题，把话题岔开，问起陈婉的学业。陈婉不卑不亢一一作答，洪建学兴致盎然问她有没有想法到恒宇实习，陈婉心里一动，笑说：“我才一年级，离毕业还有三年呢。”

洪建学见终于勾起她的兴趣，大感快慰，掏出名片说：“毕业前多接触社会有益无害，有时间来公司找我，了解一下正常的运作和职能对你将来有好处。”

陈婉避开洪建学的手指接过放回袋子里，然后拿出不停作响震动的手机，对洪建学妩媚一笑说：“出去接个电话。”

阖上包间的门，不由暗呼一口长气。

她对今天洪建学的邀约有极大的防备心理，来前央求何心眉隔一个小时给她一个电话，这样假如遇上不好的情况也能趁机及早脱身。其实也没多久，只是如坐针毡的，早就不耐，“终于打来了，我怕死你给忘记了。”她不迭的抱怨。

何心眉象是在吃东西，含含糊糊的说：“怕什么，一顿饭又不能把你给吃了。我是为你好，如果是桃花运，可要抓紧机会。”

“狗屁，烂桃花才是真的。”陈婉顿足。“好了，我也准备闪人了，谢谢你电话，明天带吃的给你。”合上手机翻盖，抬眼间走廊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面前缓步走过，她想闪回房间已是不及。

难得看见那混账正装的扮相，倒是人模狗样的。他和旁边人低声说了句话，踩着大理石地面反射的水晶灯的耀眼光芒一步步踱向她。陈婉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心里一凛，满是戒备地仰脸望向他。

“你怎么在这？”他语气咄咄逼人，像是诘问。

“吃饭的地方当然是吃饭了。”她转身准备进房间。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看见她手上的电话，脸上一僵，瞪视她的眼神阴鸷。缓缓开口说：“吃饭？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面子请得动你！” 语气尖锐讽刺，说着就要推包间的房门。

房门先他一步被打开，“小婉，电话打这么……”蒋小薇话未说完，脸色骤变，只是几秒钟的功夫又换上娇媚的笑容，“小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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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龃龉

“小五哥！”

秦昊狐疑的眼神在她们两人间梭巡，最后停在陈婉脸上，“你们认识？”

“你见过我的学妹？”蒋小薇也是惊疑的表情，“小婉，这个就是我说的……秦昊，我叫他小五哥。”说着意有所指地向陈婉挤了挤眼，看见陈婉脸上浮现出惊骇和不可置信，笑容于是更加灿烂。

“我……我先进去了，你们慢慢聊。”她早就预想过秦昊这类人的无耻，却怎么也无法想象秦昊会是蒋小薇故事中的男主角。人至贱则无敌……陈婉强抑心里的震惊，慌不择路地拨开蒋小薇推门进去。

门打开的一瞬，秦昊已经看清席间众人，面色愈添阴翳。凝目注视蒋小薇半晌，倏然一 笑，说：“又玩介绍女朋友换交情的勾当？你拉的皮条还嫌少了？有兴趣怎么不去做妈咪？”

笑容在脸上一寸寸瓦解，蒋小薇吸了口气沉声说：“你那票朋友我也没少介绍，早不见你说什么？”

秦昊嘴角勾起，抬手轻轻摩挲她耳垂上双C字样的耳环，俯下身子。

蒋小薇绷紧的心弦一松，微启着唇，吐气如兰迎向他。他却侧着脸，在她耳边低声说：“你明知道我和洪建学的关系还要掺和进来？和我掉腰子你还不够段数，那些个破事不拆穿你不代表我不知道。别自以为聪明，我捧得了你上天，也能把你摔回原处。”说完把面色灰白的蒋小薇丢在门外，大步走了进去。

在座的男人几乎都是相熟的，知晓洪建学和秦昊之间的龃龉。酒酣耳热之时见了他进来，尽管不少人心里诧异，但还是团起笑脸站起来。只有洪建学端坐在首座，微微扬了扬眉，对身边人说：“喊服务员加座。”

秦昊也不客气，对众人一笑，拉开陈婉旁的椅子坐下，大喇喇说：“别介，我就坐这，挺好。”说着搭在陈婉椅背上的胳膊滑下来，笼住她的肩膀一紧，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温柔声音说：“宝贝，对不起，我来晚了。”

看见洪建学面色一沉，秦昊心中得意。顾不得掌下陈婉的僵硬，视线环顾一周落在洪建学身上，笑说：“今天这顿记我账上，洪哥，难得聚一次，你们谁也不许跟我客气啊！”

洪建学站起来，拿过桌上的酒樽，手上往秦昊面前的杯子斟酒，眼睛端详他怀里僵直着身子木着脸的陈婉，问：“认识？”

秦昊询问的表情望向陈婉，也问：“没和洪哥说过咱们的关系？”不待陈婉愤然开口，接着对洪建学说：“她就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想脚踏两只船，其实是少见世面脸皮薄。是不是，宝……”

话未说完，陈婉手肘狠狠向他肋骨撞去。秦昊闷哼一声，痛得皱起眉头，托住陈婉下巴，说：“死丫头，不就是在家吵两句嘴吗，给我来狠的？想谋杀亲夫？”想到每次为她好却不被感激，心里窝火，手上不由捏重了几分。

陈婉痛得眼泪欲流，拍开他的手，骂说：“精神病院没关好门？怎么又放了你出来？”抬头间，一席人皆做目瞪口呆状，想是把他们看作了当众打情骂俏。再望过去，蒋小薇背靠墙壁，脸色灰败惨淡。陈婉本就羞愤难抑，念及蒋小薇付出十年的爱情、没有感受过丝毫家庭温暖的盼盼，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低头说句“对不起”，不忍再睹，拿起座位上的袋子落荒而逃。

秦昊嘴角噙着笑意，目送陈婉出门后也站了起来。他与洪建学身量相等，四目相投，谁也不肯掉开视线落了下风。一时间，剑拔弩张，凝滞的空气几乎弹指而裂。其他人不敢贸然上前劝解，只能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秦昊举起桌上的杯子，敬向洪建学，说：“洪哥，我们哥几个没几次坐在一起喝酒的机会，今天难得，先饮为敬。”说完仰头一干到底，然后笑看着洪建学同样喝完一杯。在场众人稍微松了口气，但是接着变故突起，所有人来不及上前拦阻，秦昊已经抄起桌上的酒樽砸向洪建学。

酒樽撞向洪建学身后的墙壁，女人的尖叫伴着落地的脆响，水晶瓶碎裂，连着酒液飞溅开来，满房间酒香四溢。

秦昊敛了笑，阴着脸对强自镇静的洪建学说：“想叫我看上的女人陪酒，也要看喝不喝得下去。”

其实在帝都，象秦昊这样的第三代是不敢太过嚣张的。无数双眼睛紧盯着，谁敢给自家老子找麻烦？所以派系之间的倾轧只限于暗处。到了地方，虽然局限性少了些，但是象他们这种出身“红色家庭”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的是讲政治讲阴谋阳略，没人会傻到把自己的弱点端入明处授人以实。

他今天是气急了，所有的不甘不忿兜足了劲往洪建学身上发泄。所幸当时还有些理智，要给双方老头留个台阶，不然照他的准头，洪见血今天不见血真是愧对他名字！

出了名仕阁，仍有些余怒难平。眼角的余光一路扫向马路两侧，寻找罪魁祸首的影子。

陈婉慢了一步，只看见尾班车的屁股没追上，想到要打车，好一阵心疼。秦昊发现她时，她在车站正低着头扒拉着袋子数散票。

“上来！”秦昊见她只是一抬眼，视若无睹地又低头继续，不由又是憋了一口气，“和你说话呢。”

她清清冷冷的眼神堪比初上的月华，由他面上扫过，象是不认识他一般，他没来由的心下一慌。却见她招了招手，坐上前面的出租车绝尘而去。

秦昊恼怒地捶了下方向盘，骂一声，还是追了上去。

到了朱雀巷前街路口，他也分秒不差的停车。陈婉目注出租车拐出街口，然后回身望向他。街灯昏黄，仍旧能看清她冰寒如三九天的潭水般的眸子。他追上来想和她说什么早忘记了，明知道惹她讨嫌，可还是忍不住。哪怕是被她冷冷看一眼，也觉得心里涌潮似的一波波的欢喜一浪浪的难受。

她静默地看了他一会，掉头离开，他不由自主地又追了上去。她听见尾随的脚步声，坚持走了十多米终于咬着牙回头，他立时也停住脚，全身所有毛孔收缩着，戒备地等待她的低声咒骂和嫌恶的表情。

她没有说话，面色也是冷淡平静到极致，他反而更加恐慌。“我送你到家门口就回去。”

她把下唇咬得没一丝血色，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有时间就对蒋姐好点，她过得那么苦，你忍心？”

既然陈婉和蒋小薇认识，那么想必也知道了他和蒋小薇这两年的苟且。秦昊想起她曾经问过第几任的话来，慌忙解释说：“蒋小薇现在和我没关系，就算有关系今天也算了结了。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打电话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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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莲花

陈婉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明明过了谷雨，头顶却象有惊蛰的雷声滚滚轰鸣。她白天疑惑舅舅提前被放出来的事情，还猜想过是不是他，毕竟认识的人中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心里隐隐的有些感激，特别是想起昨天人潮涌涌时他眼中的情急。她还暗自帮他找借口，或者他以前的无赖泼皮处是习惯所然，本性如此。可是今天晚上却深深被骇住，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寡廉鲜耻，泯灭了良知的人物，她总算见识到了。

“你还真是……无耻！”她咬牙切齿地说，既替蒋小薇不值，又为自己被这样的人追求而恶心。

她没有好脸色没有好听话，这些在预料中。可是送入耳里，他还是如同上次被斥为“垃圾”时一般的感受，全身肌肉僵硬，五脏六腑仿佛打了个结，连呼吸都无法顺畅。这种感觉令他困惑令他不安而且令他疯狂的想砸碎些什么。他再次选择以彼之道还于彼身，“无耻？垃圾？还有什么？人渣？”随着他突扬的音调，不知哪家院子的狗狂吠起来，“你好得到哪儿去？跟着洪建学混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今天陪饭明天陪酒后天还不陪上床？即当婊子还要竖牌坊，有心想卖……”

脸上火辣辣的挨了一记，打人的那个气得浑身发抖，哆嗦着嘴巴说不出话。秦昊见她如此，心尖上莫名的快慰然后是莫名的空洞，无边无际袭上来荒凉不甚，嘴角牵强地扯起，笑着继续说：“有心想卖早点出声，我给个好价钱你。”

她恨极怒极，扑上去想撕烂他戏谑的笑意。他反而欺身向前，电光火石间握住她挥舞过来的两只手腕，用力一拉，把她拥入怀中。她奋力挣脱，指甲在他脸上划过，鞋尖踢向他胫骨。他抽紧了下巴，脸上是绝然之色，再次钳住她双手。这次他用足了十分力气，她痛叫出声。急促的呼吸就在他颈间，月色里苍白的脸剔透如玉，压抑的叫声入耳后另有一种勾魂的缠绵，他本能的箍紧了双臂，低头堵住她的嘴。

她脑中突然的空白，所有的反应能力象是被抽空了一般，唯一有知觉的是他烫人的嘴巴。然后血液回流，她狂乱地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呜呜出声。

他用尽全部力气都似觉不够，恨不能把她烙进胸腔里，溶在一处。蛮横地用力抵着她的后脑，不让她后退和来回扭动。心跳如鼓，脉搏如雷，奔腾的血液急切地寻找着发泄的方向，只有再贴近她一些才能纾解失控的感觉。他伸出舌尖意图撬开她的唇瓣，接着一阵剧痛，他强忍着，趁她咬他的间隙，探了进去。下唇流着血，涔涔渗入唇齿间，铁锈腥味抵不过她如兰如麝的芳香，他尤觉不够，侵入更深，寻找着她的。

然后，又是一阵忍受不住的剧痛，他闷哼着放开她，舌头像是被咬断了似的，满口的血液浓腥。

月光里，她两汪眼波幽幽暗暗，嘴角触目惊心地沾着他的血，面色令人心悸的平静。他身体某处似乎被她的平静揪紧了，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忍着痛想开口说话，她却被骇得后退一步，然后醒觉什么似的，拔腿飞奔，一眨眼功夫，消失在前街的拐角处。

第二日，秦昊吃了三顿稀粥。胃里的饥饿感还能忍耐，难忍的是心里的空洞，象是丢了什么再也找不见。烦躁了一日，晚上约了宋书愚出来坐坐。

“不像你性格啊？清吧也来？”宋书愚满眼都是疑惑，打量着四周说。

秦昊习惯性地抿口酒，酒精烧灼着创口，疼得他卷起舌头抽冷气，不是宋书愚坐在身边只怕立马跳将起来。

“喝酒也能呛着？”宋书愚奇怪。

秦昊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宋书愚借着晦暗的灯光瞅着他，乐起来，在自己脸上比划着说：“被猫抓了？不像猫爪子印啊。”

秦昊没好气，“行了，想说被人抓得直接说就是了。”他说话不太利索，宋书愚楞了楞，然后爆笑出声。见秦昊越来越窘，也不好太过，强撑着把脸绷住，最后还是控制不住神经，哈哈大笑，手握成拳捶打着吧台。

秦昊挂不住，黑了脸站起来想走。宋书愚很是艰难忍住，拉他重新坐下。问说：“感情你也有脚底下拌蒜，掰不开镊子的时候。谁这么光辉伟大？不会是我猜的那个吧？”

看秦昊郁闷地点头，宋书愚敛了笑，说：“上回不是说了吗？人家没意思就撤，没的害了人。”

秦昊照顾着舌头，小心翼翼地说：“我哪知道？不看见也就算了，看见就把不住自个，送上门给她糟践。泼心泼命为她好，人家不承情！”说着不自觉地灌了口酒，醒悟过来已经不及，眼角余光瞥见宋书愚嘴角抽搐，哼了一声，说：“你烦不烦？跟娘们似的，想笑就笑。”

宋书愚笑得肩膀颤动，过了一会才止住问：“对人好会被咬了舌头？”

“她不激起我脾气，我至于吗？”秦昊忿忿，“送她新手机人家不要，要二手旧的；被她气了一天，晚上还是找人捞她舅出来，人家连个屁都不放；请她吃饭，推三阻四的，洪建学那丫的一叫就现人影了；喊她几声宝贝是想让洪建学忌惮不敢下手，她当我占她便宜。我是无耻下贱，洪建学那丫的比我贱一百倍！她什么眼神？会看人不？”

宋书愚恍然，说：“说你擂了洪建学一酒瓶子就为她？”

“靠，不为她为谁？脑子里养金鱼了，也敢和洪建学那号人吃饭。丫的满肚子花花肠子，不是怕被捅到老头子哪里去，我打他到肝儿颤。”

宋书愚默然，秦昊也有些意兴阑珊，摇着酒杯半晌没说话。酒吧的驻唱婉转低廻的声音飘荡在空气里，愈加愁肠百转似的。秦昊郁闷难当，好一会才说：“她若是和那个青梅竹马闹腾也就算了，几年的感情咱比不得，他妈的，好好的和洪建学混什么混？看上他什么了？”

“小五，你喜欢上她了。”宋书愚扭头端详他数秒，总结出来。

“狗屎！”秦昊跳起来，感觉自己反应过了点，重新坐回去，说：“可能是喜欢，谁叫她长的好看？我喜欢的人海了去了，我还喜欢安吉丽娜朱莉呢！我是受不了别人不待见我，那死丫头片子哪天对我笑笑，说不准我还不喜欢了。”

说着，掏出手机瞄一眼，扔给宋书愚，说：“你帮我接，打了一天了也不嫌烦。”

宋书愚接过电话，说了两句，问秦昊：“蒋小薇说想见你……”

秦昊顿时沉了张脸，思忖了片刻说：“喊她来，有些事和她说清楚，该了结了。”

一支烟的功夫，宋书愚已经望见蒋小薇出现在门口，发现他们后款步行来。宋书愚和她笑了笑，对秦昊说：“我避嫌，你们慢慢聊。照顾好自己的脸，别等会惹急了这个，左边也被抓伤了。” 然后如花孔雀般拿着酒杯晃去其他桌。

那只狐狸邪魅的一笑中似乎藏了点不怀好意的味道，她心下一紧，坐在他让出的位置上半晌没有出声。秦昊懒懒散散地靠在吧台边，低垂着眼皮乜了她一眼，视线又回到驻唱歌手黑色裙子包裹的曼妙身材上。蒋小薇还在解释和直接认错之间权衡徘徊，他突然低声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蒋小薇蓦地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心算了一下，说：“还有一个月两年。”

陈婉根本不敢再踏进蒋小薇家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她的位置万分尴尬，再见对大家都是一种折磨。她有少许自责，毕竟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如果时光有可能倒转，她绝对会避开那个人出现的每一处，绝对不会和他有一丝一毫的纠葛。

可是接近二十四小时了，不管她怎么逃避，不管之前她用毛巾狠狠擦拭过多少遍，嘴里似乎仍残存着他的血腥气和全然陌生的味道，在在提醒她二十四小时前发生的那一幕。

她在蒋小薇楼下徘徊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最后决定，如果蒋姐在，她会解释；如果蒋姐不接受她的解释，她可以放弃这个工作。不论她有多么歉疚，昨天确实是因为她的存在才导致蒋姐受到那个混账的伤害。

蒋小薇开门时她飘忽的心神被拉回来，侧耳倾听着蒋小薇的脚步，心中再次忐忑不已。蒋盼抬头望了她一眼说：“陈姐姐，你真的谈恋爱了？”

陈婉被唬得一愣，接着好笑说：“小孩子知道什么谈恋爱？”

蒋盼切一声，很不满意自己被低看，说：“谁不知道？电视上都这样，走来走去的，坐不定。脸上一会红一会白。”

陈婉莞尔，揉揉她脑袋，突然很想问她心里的父亲是什么形象，脑中闪过那混账扬起一边嘴角的无赖样子，即时打消了念头。说：“你自己做作业，我和你妈妈有几句话说。”

蒋小薇坐在床脚，眼神涣散，肩膀象是承受不了打击似的垮下来，无限的疲惫和悲凉。当年谁不是莲花一朵清华濯濯？谁又比谁矜贵半分？她自认够醒目够聪慧，游刃于男性主导的社会中，不输色于任何人。但是，她骄傲自信的一切在这一刻如此可笑。她选择风度从容地谢幕，突如其来的恨意却是汹涌无比。天下男人都是一般的黑心，前一刻耳鬓厮磨，后一刻还不是弃若敝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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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陈婉站在门边，目注蒋小薇憔悴的面容和颓丧不堪坐在床边的姿势，眼睛瞬时间热了。不管时代怎么变迁，如何进步，女人还是弱势的一方。赚再多钱也好，职场里怎样叱咤风云也好，还是要个坚实的肩膀依靠。至于所托是否良人，谁又能说得准？一切只是赌博罢了。

“蒋姐。”她唤一声，蒋小薇抬起头，目无焦距的视线转向她，陈婉更觉喉咙哽咽，说不出的难过和歉疚，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蒋小薇只是强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也看得出来，你们是襄王有情神女无意，只不过他身边有意的多了，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看了这几年，我也都习惯了。”

那晚蒋小薇一直神情恍惚，强作笑颜。

同为女性，陈婉很难理解她的心态。爱上一个人，便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吗？甘愿沉沦至无望的深渊，单方面没有间断的奉献，究竟是伟大还是愚蠢？

陈婉周围的人，以前父母在世的时候鹣鲽情深，甚至情到浓时，偶尔会忽略了她的存在；舅舅舅妈不谈情爱，但也是相濡以沫，数十年不变；朱雀巷里的夫妻多数床头打架床尾和；即便是曾经听说过方存正手下的姑娘有赚钱养家养男人的，但那毕竟是小概率事件。而且她一直认为文化决定上层结构，象蒋小薇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在情字面前如此的软弱与不堪一击，实在匪夷所思。难怪有人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爱这个字真正可怕。

“那种始乱终弃，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渣我是不会喜欢的。”陈婉语气决断。

蒋小薇扑哧笑出声，说：“这话要当他的面说可能有效一些。知道吗？昨天你走后，小五为了你差点和洪建学打起来了。”

她不知道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她不明白秦昊所作所为是出于什么目的，无论怎样她也不会相信那样一个毫无责任心的败类会关心她的安危。她更无法想象蒋小薇说着自己孩子的父亲为了别的女人打架时的感受，表面上越是云淡风轻，心里越是痛苦吧？！沉默了片刻，说：“我见了他是能躲就躲，就是不知道撞了什么邪，老会遇见他。”

蒋小薇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会，叹说：“最好是这样，他那种人不是见一个爱一个，是见一个害一个。我是怕你象我一样，经不住花言巧语，走上我的老路。我这辈子已经被毁了，很多事也无所谓了。”

蒋小薇也才二十多岁年纪就轻言一世，爱情的杀伤力真有这么大？陈婉有些怒其不争。她问何心眉如果遇见这样的事情会如何，何心眉直翻白眼，说：“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在我身上！有了孩子也坚决不要，更不用说白帮人家养到八岁了。退一万步讲，为什么不去告那个男人？验个DNA找到妇联去，告到他倾家荡产当裤子！”接着又好奇地问：“你说的那个人是谁？真有这么傻的女人？”

陈婉点头。真是横起一条心去告秦昊，恐怕不单只拿不到赡养费，说不准脸孩子的抚养权都没有了吧。或者蒋小薇是顾忌这一点，所以为了孩子才一再隐忍。只不过，这样的隐忍对蒋盼又何其不公？！

“那还真是贱骨头，自己找虐。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痛并快乐着吧。”何心眉不客气地落了批语，想一想忽然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我们那个学姐，你做家教的那个！”

“知道就知道，别周围乱说。”陈婉有点后悔暴了别人隐私出来。

“切，当什么大事？现在这社会多着呢，前几天还有十来岁的在厕所产子的新闻。可怜我一把年纪还未尝情滋味。”何心眉顾影自怜，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泪说。见陈婉只是没好气地瞟她一眼，继续看书，不见丝毫同情心，不由得忿忿然道：“知道你吃香，那也不用鄙视我吧！还说好朋友呢？你身边的花蝴蝶有多的也不见你分点给我们。”

陈婉好气又好笑，说：“都是烂桃花，你也敢收？”

“最起码带我们见识见识啊。”何心眉嘟囔着，“去名仕阁吃饭也不早点告诉我，听说那里是会员制，一般人还进不去。”

“也没什么出奇的。”陈婉敷衍说。

“饱汉不知饿汉饥！也不体谅体谅我这个没尝过鱼翅鲍鱼的可怜人。话说，你那天见的是谁？这么大排场？”

陈婉无语。洪建学的外型是何心眉最讨厌的那种，她总是说面白如玉，不是大善便是巨奸，恒宇地产在坊间的恶名倒真是不枉她的看相功夫。说实话，洪建学眼神闪烁，躲藏在镜片后，总觉得是在算计什么。虽然不像秦昊那般充满侵略性，但也隐隐的让陈婉不舒服不自在。与他们那种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认识了洪建学又怎样？有机会进恒宇又怎样？真能探得什么内幕吗？她怀疑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不是太过天真幼稚了些。

所以当蒋小薇再次邀请时，她马上找借口婉拒了。

蒋小薇有些失望，说：“那天到最后闹得都不太开心，洪建学当众丢了面子，一直耍公子哥脾气，最近送去的几个方案都被否决了。今天难得他点头说有空，还问起你来。上次感觉你们聊得挺投机的，我想着看你有没有时间，出来坐坐也不妨事。”

陈婉微微有些不悦，她的歉疚是针对蒋小薇和蒋盼，不代表要为那天的局面负责，更没有理由要为蒋小薇的工作负责。当下皱起眉头，说：“蒋姐，我是真的事先约了人，下次有机会再聚，好不好？”想及在心里盘桓数日的决定，又道：“蒋姐，那天我说不做了，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到人替我？我舅舅家饭馆的小工走了，也缺人手帮忙。”

蒋小薇叹口气说：“我都没所谓了，你还把那事放在心上？说起来你也是受害者，蒋姐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你再想想吧，我找人替你也要时间。”言若有憾地继续说：“我们盼盼难得遇上个合她脾气的。”

陈婉确实有些不舍得那个脾气古怪的小姑娘，犹豫了片刻说：“盼盼知道我的电话，和她说过就算我不帮她辅导功课了，她也随时可以找我聊天的。”

世事巧无再巧，晚上熄灯后不久，陈婉就接到电话，是蒋盼。

小姑娘直哭，陈婉被吓着了，摸索着穿上拖鞋走出宿舍门，站在走廊里小声哄着：“别哭别哭。和陈姐姐说怎么了？妈妈打你了？”

蒋盼抽噎了好一阵，才打着嗝说：“妈妈没打我。妈妈打电话回来，我喊了一声她就开始哭，还说对不起我，说她不是个好妈妈。”说着又是呜咽起来：“我好怕，妈妈从来没哭过。我好怕。”

陈婉低声哄她别哭，又说：“姐姐先挂上，再打电话给你妈妈问问怎么回事，问好了再回你好不好？”蒋盼呜呜地应了声。

电话响了许久蒋小薇才接，里面嘈杂无比，有人高声放歌有人低语说话，间或有女人放肆的大笑。陈婉准备挂上时，里面低低喂了一声，陈婉才醒悟那一串笑声出自蒋小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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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陈婉听蒋盼说过她妈妈经常醉酒而归，亲耳听闻蒋小薇放肆的笑声不由有些恼怒。情感的打击一定要酗酒才能解脱？一定要把孩子捆在一起偿付？养孩子又不是养小猫小狗，给点吃的能活命就算尽到本分。如果是自己沉沦也就罢了，何苦要拖累骨肉？半夜把孩子吓得哭算什么？当下冷着声说：“蒋姐，是我，陈婉。蒋盼在家里哭，你最好能早点回去。”

蒋小薇连声笑着说：“回去？回哪？我还找得到回去的路吗？”陈婉听她语无伦次，想是喝多了，沙哑的声音哀凉不甚，又觉得有些可怜，放软语气说：“盼盼怕你有事，在家里等着不敢睡。

“傻丫头，这世上也只有她会想着我。”蒋小薇低笑，然后呜咽起来，闷闷的象是捂着嘴在抽泣，然后又说：“她命不好，投胎也没捡个好人家，跟着我这样的母亲有什么用？”陈婉在饭馆里见过醉酒的人，知道无法劝解，直接挂电话又过意不去，站在走廊里听蒋小薇在那边又哭又笑，自怨自艾地说了许久，间中还有其他人劝酒的吆喝。然后听到蒋小薇似乎和边上的人发起飙，大声咒骂着，接着又是嚎啕。

陈婉无计可施，准备挂上电话，那边突然又说：“帮我喊他来，我有话和他说清楚。”

“我没有他的号码。”陈婉知道那个“他”所指何人，半点不想再沾上关系，只是劝她：“别喝了，早点回家。盼盼一直在等你。”

“我要和他说清楚。你别拦我，”蒋小薇带着酒醉的执拗与决绝，“我在金色年华，喊他来，他不敢来叫他明天等收尸。”

陈婉觉得无法理喻，挂上电话接着打给盼盼，哄她去睡。

常有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才认识蒋小薇时觉得她理性能干，单亲妈妈中少有的坚强自立，知道她的过往后又对她抱有深深的同情，方才那瞬间她【奇】疯狂的嘶吼对【书】比着之前盼盼轻颤的【网】哭音，可怜之余又可恨，恨她枉为人母。

@奇@她是再不想与那些人，包括蒋小薇有所瓜葛，他们的世界她很难理解也没有兴趣深入观察。直觉告诉她，再牵扯其中，她会惹上她承受不起后果的麻烦。

@书@她合上宿舍的门，躺回床上。上铺传来一声轻轻的呓语，夜风卷起窗帘一角。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她想到。

半个小时后，她翻个身，睁开眼睛。

金色年华是济城最大的夜总会。早两年方存正还在唐会那个阴暗的小办公室里核对两份账单时，还曾经发下宏愿：将来能开个金色年华那样的场子就心满意足了。六指在旁边凑趣说：里面的小姐随我抱就好了。博得众人耻笑。

金色年华的消费不说普通人，连六指他们几个爱玩的进去也要掂量一下。陈婉闻名已久，这是第一次来，顾不得打量四周金灿灿一片耀眼刺目的装潢，逮住一个打呔结的服务生，问清楚了房间直奔二楼。

她用了半个小时劝服自己，蒋小薇是意志坚强的女人，要自杀早八年前就应该试过，不可能等到现在。睡你的觉，别管那么多。但是究竟还是放心不下。蒋小薇性格上有偏执的一面，不然不会在那个年纪，没有任何条件支持下，只是纯粹为了赌一口气就生下蒋盼。这些天她完全不清楚蒋小薇和那个败类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酒后的癫狂是否证明了她的意志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陈婉闭住眼睛无法入睡，脑子里象幻灯片似的一遍遍重复着爸爸办公楼门前水泥地上扭曲的身体。从高处坠下的人内脏破裂，血液是黑色的，会从眼角淌出来，象一抹黑色的泪渍。

床铺上像是铺满钉子，每翻一次身便有尖锐的痛感深深刺入纠结的心脏。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惶然。任何人在疯狂决绝时的选择都无法预计，即便蒋小薇那种神经极其坚韧的女人，在长期压抑下也有崩溃的时刻。

沿着二楼长长的甬道一间间数过去，站在厚实的隔音门前，再次借着朦胧的灯光仔细看了一下门上的牌号。暗自期望蒋小薇在电话里报的房间她没有听错，不然就糗大了。她深呼口气，准备敲门，却突然勇气俱失。隐隐传来的声浪提醒她似乎什么地方有些不妥当，放下手，又跑回走廊。

她没有那个混账的电话号码，想起认识的人里唯一与他有关系的宋书愚。电话拨过去，问说：“宋老师，能找到秦昊不？”

宋书愚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应声问她什么事。

“蒋小薇在金色年华，喝多了，说要自杀。你帮忙喊秦昊过来好吗？”

宋书愚脑中有半秒的真空，想不通陈婉怎么会认识蒋小薇。意识到三个人将会碰头，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扬起嘴角。这个时候笑出声太不厚道，于是端坐正色，语气很严肃地说马上告诉秦昊。

陈婉合上手机犹豫着该走还是留下，想到那个混账一会就到，躁动不安的情绪奇异地被抚平了几分。于是回到包房门口，推开一条缝，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她掩住半边脸，不太喜欢扑鼻而至的味道。尼古丁掺着醇香的酒气和香水脂粉的兰薰桂馥，另有一股陌生的甜香，层峦叠嶂薰薰然地蔓延在暖热的空气里，道不明的暧昧。房间很大，灯光昏暗，巨大的电视墙前只有一对紧搂在一起随着音乐缓缓移着脚步。U型沙发里圈坐的人影绰绰，混沌间依稀能分清女人玲珑有致的曲线。

“请问，蒋小薇是在这里吗？”男人的低语和女人娇滴滴的媚笑嘎然而止，房里顿时安静，走廊的灯光与众人的视线凝聚在她身上，陈婉很是局促。然后突然一个男声促狭地说：“请问，你跟哪个妈妈桑的？”哄笑声中，跳舞的那个男人转身向她，洪建学笑容可掬，看见她似乎极为高兴，说：“你蒋姐说你没空，还不是来了？她喝高了，在里面躺着。”

陈婉硬着头皮跟洪建学过去，蒋小薇坐在沙发一边，半个身子伏在扶手上，高跟鞋想是早被踢飞了，一只光洁的脚丫蜷在沙发上，一只撑着地。嘴唇嗫嚅着，额间触手冰凉。陈婉放下心，想开口说告辞，洪建学却拉她坐下。

适应了包房里的昏暗，模模糊糊认出有几个那天在饭局上见过的，就有人起哄说陈婉迟到，先罚三杯。又有人故意刁难，不待陈婉开口拒绝，已经斟好满杯放在她面前。陈婉婉拒说不会，笑闹声里有人说：“喝水总会吧？不都一样？往喉咙里一倒就是了。”

洪建学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清眼镜上的金丝边的闪光，身后的女伴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凑于一处，暧昧不明地笑着，十足看好戏的神情。

望着面前金黄的酒液，知道对方刻意纠缠不怀好意，厌烦地扯扯嘴角。也不搭理其他人的鼓噪，只是拿眼睛盯着洪建学，说：“我是来找蒋姐不是来喝酒的。”

洪建学微笑说：“他们喝多了，逗你玩呢。就喝一杯意思到了就行了，喝完了我马上送你们回去。”见她踌躇，又说：“说话算话。”

杯里的冰块还未完全溶尽，沾着酒液边缘处泛着细细的透明水珠。陈婉的心思随着电视屏幕里忽明忽暗的光线摇晃着，隐约意识到秦昊是不会来的。他那样的人，既然始乱终弃的事情都做出来了，又如何指望他还有半点责任感？

事已至此，陈婉反而镇静下来。她敢来这种场合也不是无所倚仗，巩家人都是海量，舅舅在部队炊事班时一直是拿做菜的料酒当饮料。过年时她与小宇也会敬舅舅喝两杯，那可是将近60度的济城白，点了火能烧起来那种，喝下去脸不红心不跳，她不过是当水罢了。只是始终是女儿家，量好并不算优点，在外面决计不敢沾酒的。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量去到哪里。

沉吟片刻，知道这一遭跑不掉了，横下心咬着牙端起酒杯迎向洪建学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进去，一路刺激着，耳边是众人拍手叫好的喝彩。半蹲在玻璃茶几旁的包房公主早遵从旨令又斟了几杯置于台前，洪建学隔壁的男人起哄说：“原来是装嫩，来来来，不喝三杯不下场。”

陈婉见他蓄意刁难，当即沉了脸。“看不出，还有点酒量。”洪建学堆起笑，又拿起一杯递在她手上，“加了很多冰，和水差不多。慢慢喝，急酒伤胃。”

陈婉对他假仁假义的笑容报之冷哼，也不多说，只是将杯子放回几上。其他人看见马上说不给洪公子面子，就有好事的站起来要和她碰一杯，还有人拿来黑色的骰盅要和她比试。陈婉置之罔顾，烈酒入喉，胆子借酒壮了几分，眼神挑衅地盯着洪建学说：“能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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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蒋小薇也不知何时醒了，趴在陈婉后背上，露出低开领口间的雪白，头发扫弄着陈婉颈间，暗香沁人，沙哑着声音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陈婉把她身子扶正，拍打她脸孔，“蒋姐，醒一醒，我们回去了。”

蒋小薇摇晃着脑袋，只是不依，眼皮开阖间神色涣散。陈婉窝在胃里的酒气突然翻滚起来，强压了下去，心里却是越来越焦躁。没人出手帮忙的话她扶不起烂泥般的蒋小薇，若是索性抛下她独自离开始终有些不忍。她躬身把蒋小薇垂至乳前的领口拉上去，蒋小薇忽地手臂挥来，不耐烦地咕哝：“别闹了，讨厌！”

陈婉制住蒋小薇手腕，胃里又是一阵抽搐。不知道是什么酒，像是比济城白的劲道还要大，她浑身发热，不觉间已经湿了后背。“蒋姐，醒过来。”

她徒劳地摇晃着蒋小薇，蒋小薇软瘫的身体不受力，随之滑向一旁。身后的说话声嗡嗡的，还有女人的娇笑。她心里发毛，酒液伴着胃酸，作呕作闷的。望向洪建学，与他状若关切的视线相触，洪建学笑一笑，说：“看样子你蒋姐不想动，不如等她睡一会酒气散了我再送你们回去。”

洪建学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昭然若揭，陈婉心火如焚，也不给他好脸色，说：“你自己说的马上送我们走。不用你送了，帮忙扶她下去就行。”

洪建学也不在意她的指责，接过旁边女伴递来的烟，点燃了才说：“那也要她走得动才行。”

陈婉见他出尔反尔当场耍起无赖，气得咬牙切齿。血液在酒精的作用下急速涌动，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受不住酒意，连心跳都急促起来，只觉得房里的音乐近在耳前，象是每一声都敲进脑子里，震得人发懵，意识混沌难辨，但是懵懂间却有些诡异的兴奋，神经随着音乐一跳一跳的，指尖抑制不住地想抓向洪建学苍白的脸。

她越想压抑兴奋的神经，手指也越是抽搐，洪建学的脸逐渐在眼前放大，话音飘忽地说：“再坐半个小时我们就走。”浓烈的烟气喷在她脸上，她连连咳嗽，胃里又是翻江倒海似的。

是因为什么这么难受又这么诡异地兴奋她不知道，但是视觉模糊意识模糊甚至连时间都有些模糊，周围的话音逐渐放大，她警觉这不应该是醉酒。她站起来，双腿几乎无力支撑，摇晃着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我出去打电话。”

听见洪建学带着笑说了一句什么，她辨不清，只是以极大的意志力拖着腿、扶着墙一路走出门口。

蚀骨的倦怠感让小腿肌肉酸疼而麻痹，她走了几步再是支撑不住，扶着墙缓缓蹲下。远离了喧嚣的音乐，脑中似乎清醒了些，但是眩晕和作呕的感觉却之不去。心里莫名的恐慌，像是回到数年前那个午后，从围观的人堆缝隙中瞥见爸爸不甘不忿而又无奈地望着天空的眼，不自觉的眼泪顺着腮边淌下来，湿了一片；又觉得好好笑，围观的人那么多，却没有一个上去帮忙，连她自己也怕的接连退后。看热闹就热闹点啊，眼神都那么冷漠多无趣啊！她倚着墙壁嘿嘿笑，不齿这些人，不齿她自己。

宋书愚虽然不清楚陈婉怎么会认识蒋小薇，又是怎么聚在一起，但是看好戏的机会他是决计不会错过的，想象三人相对份外眼红的场面就止不住地偷乐。他们这对兄弟，从小到大，没少给对方下过套使过绊，纯粹是为了让对方吃瘪好玩。所以为了预防秦昊逃避窘迫的局面，他没有告知对方电话是陈婉打来的。

秦昊接到宋书愚电话时压根就不想理会。他不相信蒋小薇真的有勇气自杀，那女人爱自己爱所有的物质享受，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多么美妙，她怎么可能舍得离开？拿自杀要挟罢了。这更是最令他反感的举动，只能说大脑发育不完全，情商弱智。他把电话丢一边，暗自着恼，怎么当初会以为蒋小薇进退有度，知情识趣？看来大脑发育不完全的不只她一个。

洗完澡，擦着头发心里又有些不对味。拿着电话拨过去，响了无数次都是无人接听。想想还是再走一趟算了，最多再拿笔钱出来摆平。

到了金色年华，经理赔笑上前说：“秦少，Vivi姐在二楼。还有洪公子也在。”他不清楚内间关系，只是好意寒暄。秦昊听见觉得万分滑稽，蒋小薇和洪建学一起喝酒，然后喊他来救驾？扬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哦了一声，跟在毕恭毕敬的经理后面。

他还真想看看那一对要玩什么花样。

出来做的小姐喝醉酒是家常便饭，醉酒后有关系铁的姊妹在客人临走时好言几句，即便是不省人事胸口里也能被塞进几张红票；运气不好的遇见有心耍无赖的客人，小费少拿或者被走单也是偶尔发生的事。

走廊里蹲个喝高了的小姐，过路人见怪不怪，连服务生也是视若无睹。所以秦昊直至洪建学包房门口时才省过来不对头，穿衣打扮不是小姐的味，更令他感觉不对头的是心尖上那一颤。回过去几步，拨开头发，心里象是被重锤痛击了一下，连呼吸都断了。

陈婉上下牙齿打着战，手指抽搐，眼神空洞。酒意发散两腮酡红，却都是湿的，嘴角向上挑，泪里带笑，衬着无边艳色，诡异妖媚至极。他指尖只是轻拨了一下她拂在脸上的碎发，她却感觉极其敏锐地挥着手臂拍过来，力气大得吓人，喉间嗬嗬作响。

寒意从胸腔深处渗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这两年开始有剂量轻的迷幻药从沿海流通到内陆，渠道辗转得来不易，市面上价格奇贵。他贪玩抽过两次草，知道和醉酒后不一样的症状。这一下，惊得心都要迸出来，手上紧握着陈婉的手腕，眼里是她迷幻的眼神，他绷住全身的神经，杀人的心都起了。

金色年华的经理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见他蹲在那女子旁边，以为遇见熟人。只听见秦昊阴阴问了句：“洪建学就在前面那间房？”他只来得及答声是，面前影子一闪，人已过去了。

洪建学懒洋洋地享受着太阳穴上芊芊玉指的按摩，算算也有20分钟时间，药效差不多该发了。正准备起身出门去找人，一声闷响，包房的门已经被撞开。秦昊卷着风挟着一股狠厉之气冲进来，洪建学微微一怔，然后笑意若有若无地泛上瘦削的面颊。还未开口，秦昊已经在他面前，一拳头打得他脑袋偏向一边，身体往后摔倒，仰躺在沙发上。

众人惊呼声起，秦昊一只腿架在沙发上，一只腿撑地，双手揪着洪建学的衬衣领口，把他半身抓起来，只是问：“你给她下了什么药？”

洪建学见事败，非但没有愧疚之色，反是得意无比地擦擦嘴角的血丝，说道：“忘我加K粉，我可是好不容易搞到……”

忘我已经算够烈的了，酒里面还竟然敢加K粉！秦昊目眦欲裂，心随意动，右腿弯曲，膝盖朝洪建学胯下撞去，“操你妈的！老子废了你！”犹不解恨，死命地碾了几下。

洪建学仗着周围都是熟人，料想秦昊忌惮双方老子的关系和流言的影响不敢当众太过放肆，没成想他来真的，躲避不及之下痛叫一声随即弓起身子。其他人见秦昊周身裹着暴戾之气，早就扑上前拦扯。秦昊想上去来第二下已被实实拉住往后拖，耳边七嘴八舌的劝解和着音响里震耳欲聋的强劲节奏，更趋癫狂，抄起桌上的酒瓶就冲着洪建学砸过去，“操你妈的，搞我的人！老子废了你这个王八！”

洪建学险险避开，忍着痛吼说：“你的人怎么着？你晚点来还不是被我上的命？算她妈的运气好。”

秦昊不听则以，这句话充盈在耳膜处犹如火上浇油，眼里几欲喷出血来，发狂一样竭力摆脱腰间箍实了的几条胳膊，就要冲上去。沙发上的蒋小薇早被惊醒了，酒意被骇得去了一半，愣愣地坐着，见秦昊如被疯魇了一般，嘴上喊着“小五哥”，起身过去拦阻。

“滚！”秦昊把她推回沙发，指着她吼，“老子待你怎么样你自己知道，不满意冲着我来，祸害陈婉你有什么好？”提到陈婉，省起外面走廊上的人影，一口气噎住，再说不出话来。恨恨地踢翻面前的茶几，稳住呼吸才又说：“洪建学，你丫的别犯在我手上。”他怒意磅礴，门口围堵的人群被突变震慑住，见他出来自发让了条道。他浑然不顾众人眼光，抱起地下的陈婉就往外走。

她情绪亢奋，一路踢打着，力道大得他几乎忍不住要把她丢出去。坚持着把她抛进车里，她挣扎着要出来，他堵在车门口，伸出食指探进她喉咙里，哄她说：“吐出来。”

她牙齿打颤，受不住痒，狠狠咬住他食指。秦昊痛骂一句，抽出手时已经偌大一排齿痕，皮翻起来，沁出血。“靠。”他一手捏住她下巴，一手换中指进去捣弄，嘴上还在骂：“叫你生个贼拧的性子，见天张吧脸不带眼神出来，等着被吃干抹净。”话是如此，在她吐完之后还是揪起衬衫下摆帮她抹了抹嘴。

她吐出来老实了许多，只有脑袋左右晃着，想是难受到极点。秦昊摸了一下她的脉搏，心脏随着她的脉跳一下下紧抽，速度快得他几乎数不过来。把她头扶正了，帮她系安全带时，听见她低低的呓语，他凝神细听，才知道她喃喃叫着“爸爸”。他躁动欲狂的情绪莫名地被抚顺了，胸腔里的某处软忽忽地象是能掐出水来，拍拍她的脸蛋，把她头发顺平了，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秦昊长这么大岁数，没熬过这样辛苦的夜。去到市一医院又是量血压又是测体温吊盐水，狼狈不堪地穿着沾满她呕吐物的衣服去门口小店给她买水，还要面对急诊医生谴责的目光。她一会闹着说热一会说口渴，后背湿了一层又一层，“再不消停丢你在医院，爷也不想管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只能恨恨地威胁，瞥见小护士鄙视的眼神，不由缩缩脖子住了嘴。

她折腾了一整晚，直到血压降下来后服了镇定剂才沉沉睡去。秦昊气喘如牛地把她扛回家，丢到床上。去拿热毛巾时看见食指上的血痂才想起忘了这一茬，“好在爷打过狂犬疫苗。”他喃喃自语，然后瞅见镜子里的自己竟然在微笑，很有些不悦地对着镜子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帮她换上他的干净衣服时，她也只是略微动了下。秦昊眼里一片凝脂赛雪，手上是滑腻如玉，连脚踝也是纤细可爱得不及单掌一握，小腹突然抽紧了几分。“姥姥的，白张了个好样子，脑子跟浆糊似的。没爷在，你今晚上躺谁床上还不定。”他低声骂骂咧咧着，边把瘫软的她摆好到一边，被咬伤的手指触着她脸颊，半晌不舍得移开。听见她的呼吸渐渐恢复深沉绵长，他才吐出一口长气，六神终于归了位一般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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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陈婉醒来时根本辨不清时间，层层的织锦绣花窗帘遮住了整面墙，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从嵌在一边墙壁的地柜下方透出来。这是在哪？她的恍惚只有一秒钟，随即汗毛倒立，四肢僵硬，因为后颈起伏有序的呼吸，圈在她腰上的沉重的手臂以及紧贴后背的暖烘烘的躯体。

她全身一个激灵，身后那人磨磨嘴巴，横在腰上的手略略使了点劲，她的腰臀与他贴得更加紧密，呼吸也重了几分，吐出的热气忽忽地喷在她寒毛竖起的皮肤上。

……

秦昊被惊叫声吓醒，他有起床气，最不耐烦没睡够的时候被叫起。呼地坐起半个身子，“搞……”闭上嘴愕然望向床边地毯上陈婉惨白如纸的脸。她只套了一件他的T恤，修长白嫩的两条腿打横侧在一旁。他口干舌燥，视线移回她脸上，她两片唇瓣微启，眼睛瞪得圆圆的，汪汪的水色象是盛不住几欲坠下。

“这才几点？再睡会。”累了一晚感觉才睡着就被吵醒了，他脑子是混沌的，没有细想便伸手拉她上床。

她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像是受伤的小动物最后的挣扎般眨眼间跳将起来，扑上去抡起拳头照他脑门一阵好打，嘴里呜呜有声。好在她折腾了一晚力气所剩无几，打在他长期健身的胳膊上跟挠痒差不多。秦昊别开脸闪躲着，连连喝问：“你发什么狂？大清早的？”她只是撕心裂肺地叫着，改捶为抓，指甲险险在他脸上划过。“你消停点。”他耐不住脾气横起胳膊往前一推，陈婉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床的另一头。再坐直了时，双手捏拳放在膝盖上，用足了劲，指节发白，嘴里大口喘着粗气，像是极力在抑制着什么，眼里是无边无际的哀伤和绝望，愣愣地瞪视他光裸的胸腹。

秦昊一个头有两个大。昨天晚上她终于能放松地躺在他床上，毫无戒备地舒展着四肢蜷在他怀里，他若是放弃了这个天赐的机会末了绝对绝对绝对的后悔不迭。他预计她最少要睡到下午，在她醒来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收拾得精神爽利，再把昨晚上英雄救美的事迹稍微夸大一点形容给她听。可……心里一个悔啊……他搓搓脸，寻思该怎么解释，“我们……”

她倏然抬起头，眼里的绝望之色瞬间放大，绝望至极而生了浓浓的决绝出来。秦昊一愣神间，她已下了地，光着一对脚往门外走去。“去哪？地下凉。”他跟在后面追问。她走得极快，连头也没回。出了厅她四处张望，走过去打开左边第一个门，“那是书房。”秦昊提醒她。她又径直往前推开右边的门，“想喝水吱声我倒给你行了。”秦昊揉揉头发，随她走进厨房。

陈婉站在橱柜边，秦昊瞅见她精光大作的眼神已是心中一凛，刚开口想说话她已经腾地抽起刀架上一把粗柄剔骨刀，秦昊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你别乱来，有话慢慢说。”秦昊全身僵硬戒备着，眼睛盯住她，余光扫在她握刀打颤的手上。“我跟你解释……”她蓦地扭头侧目相视，满腔的恨意满溢在眼底。

“你拿实了，别摔下来砸了你的脚。”秦昊一步步往后退，凉意从脚底渗上来，蔓延至全身，“你别……”

她压抑不住悲愤地呜咽了一声，眼里的泪将坠未坠时，遽然向他扑来。“杀了你，杀了你！”秦昊心下大惊，想往后闪躲，她整个人用尽全力扑过来。他腿上撑不住两个人的力道，眼见身子往后仰，明晃晃的不锈钢刀尖就在半尺前。电光火石间，他搂住她的腰往右微侧，两个人同时摔在地板上，刀刃从他左臂划过。他惊魂未定，每个毛孔都是冷汗，顾不得手臂的痛感，攥住她的手腕，惊怒交加地高声威吓她：“把刀丢了。”

她死命挣扎，挣脱不开腰间的禁锢，便手腕用力想抽回手再刺。他此时顾不得她痛不痛，掌间一分分用力，“放手！放手！”

力透骨髓，她痛得眼中的泪终于坠下，一颗颗跟珠子似地滴在他光裸的胸间。随着哐当一声，秦昊被扯到喉间的心脏缓缓归于原位。惊魂初定，人放松下来，平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她半伏在他身上，头发遮住了脸，只见肩膀的抽动，却不闻声。秦昊胸口上湿意满怀，“昨天你被下了药了，”他想抚开她的头发，她偏过头去。秦昊把她移开一边，看了眼左臂上的伤口，不深但很长，好在当时避开了，若是往上高两寸……他一阵后怕。

他没功夫料理伤口和地上的血，怕惊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探过手摸索着，悄悄捡起地板上的刀。“是洪建学丫的没安好心，药掺在酒里面，你怎么就那么傻？”刀尖撞击在地板上，铛然轻响。她突地抬头，泪流满面、表情平淡至极却又绝望至极。见他手上握着刀，周身蛮力又起再次扑过去抢夺，“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你们穿一条裤子的害人！你们都不得好死！”

秦昊见她再次杀气凛凛，眼中的决绝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他的心火也被激起几分，“你他妈的知不知道好歹？给你下药的是洪建学，没爷在，你昨晚上被他奸了几百遍了。”他把她推开一边，站起来把刀丢进厨房，顺手把门锁死了。

她发疯一般在他后背上又撕又咬，秦昊心头火起，一手揽住她腰间，把她扛在肩上，丢进厅上的沙发里。她一陷进沙发，坐稳了旋即作势又扑。秦昊一咬牙，抡圆了胳膊一掌呼在她脸上，“你清醒点，爷没碰过你。”

她像是被打傻了，呆滞的眼神目注他，连呼吸都似凝住了。他气怒难当，站在她面前忽忽喘气。一时间，偌大的房子里只听见他喘息的声音，而她，则魂魄不知飘到哪一处。

秦昊半晌才定下神来，悻悻说：“爷没碰过你，下药的是洪建学。昨晚上我去的时候你已经神智不清了，从医院出来后也不知道该把你往哪儿送，这才带回家的。”见她一侧脸惨白得没半丝血色，一侧脸被他打过发红微肿，他痛悔自己方才力气大了点。

上前蹲在她面前，她目光毫无焦点，嘴里嗫嚅着说：“你们不是人，你们不是人”翻来覆去重复着五个字。秦昊心里大痛，摩挲着她的脸连声轻轻说：“好好，我们不是人，我们都是畜生牲口。”说着难忍心里的怜惜和悸动，凑过嘴吻在她脸上。她满是厌恶地别开脸，他的唇于她耳侧划过。

那一瞥眼的厌恶让他情绪莫名的阴郁起来，他徒劳地挣扎，想维护什么，低声辩白说：“我没碰过你，不放心，我们再去医院检查一次。”

她回头，研判的眼神凝视他，分辨他说的话是否真实，然后目光冷漠地打量他臂上的伤口，说：“你在流血。”

地毯与沙发血渍蜿蜒，这时才感觉到痛楚。他苦笑。翻箱倒柜找了小半包邦迪出来，他坐在一旁的扶手上撕开一张往左臂上贴。她见他动作笨拙，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打开另一张帮他贴上。他眼中只有她轻巧纤细的手指，那浓浓的悲郁缓缓淡化消失，浅浅地被一丝丝欢喜替代。若是伤口再长点，邦迪再小点，他们无休无止地这样下去该多好。

她吸下鼻子，打量他手臂数秒说：“最好去医院，这样伤口会爆开的。别看我，我没有钱赔给你。”他微微喜悦微微感动，想说只要你陪我，不说去医院，哪里都行。她先他一步又说：“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欺男霸女什么的，不知道现在的……我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有钱有条件、大把女孩愿意和你们玩，为什么要用这么下作卑劣的手段。”她语声哽咽，静止了数秒坚持说完：“昨天晚上谢谢了。你和蒋小薇什么关系？蒋小薇昨天是不是为了你才故意害我？这些我想不明白。一开始就不懂你们这类人的心态。吃了这个亏我也知道了，做人不能太善良，不然只有被欺负的份。以后再不会和你们沾惹半点关系，也请你别在纠缠了。”

他的喜悦瞬间被抹去，僵着手哑着嗓子说：“我和洪建学不一样。”

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有什么不一样？你们骨子里是一样的，恃强凌弱。程度不一而已。如果你不是一直得不到我，或者昨天被害的是你不认识的，我想你可能当有趣的事情看一眼就走了。我现在觉得，你们这些人很可怕，包括蒋小薇在内，冷血、兽性。不过这些都和我无关，大家以后不会再有瓜葛。”

她的话象是把他拖进淼无边际的深渊里，思考和情绪陷于停滞化为虚无，看向她的眼睛穿透她的身体投注在遥远处。

她也没期望过他会回答，两人对峙良久，她问：“我的衣服在哪里？”

“在我房间。”他的声音像是不是自己的。

过了一会陈婉走出来时已经换回自己前襟肮脏的那套，隔着数米外相望无语，“谢谢你，”她疲惫不堪，他们的世界他们的思想都是她无法理解的，为什么一定要把快乐凌驾在别人的痛苦上？不择手段只是为了达到目的？包括蒋小薇。她隐隐醒悟昨天的事情并非偶然，是否出于刻意的安排和陷害？她现在没有脑力去分析，她只想回到让自己感觉安全的环境，把昨天所有的惝恍和今天的惊骇全部抛开，好好睡一觉。至于面前这个貌似颓丧无比，半条胳膊都是血污的男人她更无力无心应付，她对他没有分毫的感激，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无辜被牵连。“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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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人的劣根性究竟有多少？

所谓恃强凌弱，小时候的某些事就可见一斑。比如向唐氏综合症患者丢石头块，或者给瞎子带路专往没有沙井盖的路上走，或者逮到一只猫，很英勇地剁了它的尾巴。这些是先天的。后天再有家庭或其他势力庇护时，这些劣迹可能会换另外一种形式出现。如果有强大的背景庇佑，而能做到宽济天下者，那种高山仰止，又有几何人？

你们骨子里是一样的，恃强凌弱。程度不一而已。

这句话在秦昊脑海与心灵处 激荡着，挟着一股让他透不过气来的被侮辱被轻怠的委屈，无处宣泄。他自问对陈婉真心诚意，或者曾经为美色所惑，但是到昨晚上，仅仅抱着她没有任何后续也令他快乐满足时，他已经后知后觉地醒悟某些地方开始不一样了。可惜由始至今，她体会到的又有几分？冷血兽性，她大笔一挥将他划归一类。

陈婉每走一步，秦昊心底的那股悲郁就添一分，愈来愈浓烈，最后竟然让身体某处为之颤抖。愤懑随之而生，象被催生的藤蔓，枝枝叶叶疯狂地延伸至四肢百骸。到了极限处，反而平静下来，眼望着她一步步走向玄关，他跟随在后，先她一步把打开的大门重重阖上。

他按在门上的手臂与身高的优势把她笼罩在阴影里，背对着玄关的灯光，她辨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周身的惫懒狠厉之气让她骤然慌张失措。她去扭门锁上的扶手，他突地把她压在门上，她看清他眼中那抹狞色，脑中警铃大作准备呼救时，他已低头吻住她微张的嘴巴。

她双腿被他的紧压着，双手被他铁掌箍着腕处抵在门上，像是被钉上了耻辱架。她只能扭动脖子躲避，他却丝毫不给她呼救的机会。如影随形一味含住她的唇瓣，毫无技巧可言，单纯的进攻与肆虐，舌头探入最底，翻搅着、纠缠着她的。这样亲密的口水交融让她恶心得想吐，呜呜地反抗着，身体每一次扭动都会被他反压回来，腰腹间灼热的触感更是让她恐惧，于是更加疯狂地挣扎。

暴力的攻击与她的挣扎反抗把他的冲动挑引至极限，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磅礴的分泌，愉悦与兴奋于脊椎处沿神经一路而上，直至脑际。唇齿间她的味道他如何索取都觉不够，她僵硬身体下的柔软更是吸引他，他放开一只手，从她腰间滑上，罩住她一侧丰盈。

他在感到巨大快乐的同时也尝到两唇相接处的血腥，她再次咬了他，并且尖叫起来。他按捺不住汹汹欲望和急需纾解的愤懑，把她举起来扛在肩上。她头脚倒置，双腿扑棱着，掉了一只鞋，手握成拳也只能打在他坚实的臀部和大腿上。“你们不是人！秦昊，你是禽兽，你是畜生，你……”她喊叫着，咒骂着，然后一口口咬上他的腰肉。

秦昊痛得闷哼一声，反脚把门踢上，甩她上床。她一被松开，手脚并用往前逃脱。他伸出手握住她脚踝，用力把她扭动的身体拖回原处。反剪了她双手一掌握着，一掌探进床垫与她前腰之间，解开她裤钮。

陈婉被他重重压进床垫间，几欲窒息。侧转头深吸一口气，便看见白床单上几滴鲜红。他的伤口重新暴开，新鲜的血淌出来，沿手臂蜿蜒而下。他眼中似乎被那缕红色晕染了，睨视她的眼神倔狠无比。粗重的呼吸缠绕在她耳侧，如同咻咻喷吐着鼻息准备择食而噬的兽类。手腕被他紧箍着近似麻木，双腿徒劳地踢打他，他的手掌探入她衣襟，游走着，她一声声的呜咽渐愈破碎。她不想哀求他，可是当那句“求你，不要”背离了意志低声溢出时，她羞惭得想死掉。

他的停顿只有数秒，然后手掌仍旧寻隙而下，指尖微触到她的柔软处。她咬紧下唇，可是仍旧哽咽出声，“不要，求你不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热气抚在她面颊上。他的唇在她脸上摩挲，滑至颈间，然后又寻找她的。她急忙把脸藏进床单间，嘴巴能躲过他的肆虐，并拢的双腿躲不过，他的手指又深入几分，轻捻慢挑开来。

她全身每一条神经绷紧，抵御那陌生的让她羞耻让她作呕的感觉。无以名状的悲殇与绝望充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无以宣泄。那把刀，之前的那把刀，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杀了他？

后背的重压骤然而轻，陈婉心里闪过一丝惊喜，翻身跳起来就往门口奔。他长臂舒展，拦腰劫住她，重新甩她进床。她陷进被褥床单间，旋即又扑上来，挥掌相向。他再次箝住她掌掴来的手，从褪至脚踝的衣裤里走出来，欺身压至。

在看见秦昊全然赤 裸的那一刻，陈婉倒吸一口气，心神俱裂。眼前所有的景象淡化远去，就连他的呼吸喘息也渐渐飘远。眼前只有他的面孔，不知何时沾着斑斑血迹的面孔，狰狞可怖。她口中荷嗬作响，发狂一般挥手挥掌挥拳，只要能打碎近在眼前的幻象。

他们像是展开一场激烈的肉搏，只是力量太过悬殊。当他剥掉她身上最后一件时，她弓起腿用尽最后的力气蹬过去。突如其来被蹬在胸口，秦昊仰面倒下，摔在地毯上。她借机向门口冲去，却被地上的衣物绊倒，打了个趔趄也重重摔下去。再想起来时他已经贴过来，全身灼热得犹如火烧般的身躯把冰冷的她压在地毯上。

他轻轻抚摸她一侧微肿的脸厐，低笑连连，压抑着欲望而沙哑的声音说：“知道什么叫禽兽？这样才算。” 说完脸上已经被她吐了一口唾沫，他似笑非笑地，恶意地抵住她缓缓研磨臀部，“清高？骄傲？在我看来女人就是女人。”

她微肿的那边脸嫣红娇艳，一双冷然的眸子带着清泪，撩人至极。手掌所至之处滑腻软绵，秦昊越是慢慢挑弄越是兴致勃动，眼见她满脸羞愤的表情，身子却细碎地哆嗦，更加兴起，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情不自禁地凑过脸去捕捉她的唇瓣，她哪里肯遂他的欲念，只是不停扭头。

凝视她怨毒的眼睛，难以遏制的悲凉铺天席地滚滚而来。明知道继续下去，她只会恨他至食肉啖血。可是，那也比疏离、漠视、轻慢要好很多。

执而为魔，却之成佛。只在一念间，便被摧毁一切的疯狂占据脑中每一寸。

他进入的那一刻，明显地觉察到她的干涩与骤然的紧绷。“很疼就咬我。”他以极大的耐力忍受着同样的疼痛，压抑住冲刺的渴望，额角青筋暴突，下颚抽紧，愈加狰狞。

她干涸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死命咬着下唇，喉咙里只有一声模糊而破碎的声音，几不可闻。到了这一刻，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求生的渴望，只有静静地忍耐着，等待最后的崩溃。

她眼中的死寂让他不忍再看，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寒意，象是在抵抗什么，横起心缩腰挺臀，肿胀的欲望穿透了障碍直抵她身体深处。

她苍白的嘴唇蠕动，殷红的血丝从齿缝里渗出，“笨蛋，别咬伤自个。”他捏住她的下颚，吮吸她微微颤抖的唇瓣，恍若不知她的厌弃。密密的吻一路向下，徘徊在她颈间美好的曲线上。他手臂上的血落了几滴在她两处丰盈之间，雪肌桃蕊，落樱点点，他情难自制，埋首含住她一侧的花蕾。

她的僵硬决绝抵挡不住闪电般袭来的陌生而可怕的酸麻，他听见她逸出一声模糊破碎的呻吟，顿时如遇秋阳，温煦快慰满足，“喜欢这样？”他低声问，情 欲充斥语声沙哑。她咬碎银牙，极力忽视胸前的折磨和身体里被割裂的痛楚。他吻向另一边，辗转吮吸，舌尖围绕着打圈。手指探入他们相接之处，抚弄捻挑，“喜欢这样？”他又问。

“你恬不知耻。”她唾他满脸。

他轻笑，挺身又进了几分，缓缓抽动起来。她难敌被穿刺的痛楚，被他实实箝住置于头顶的手狂乱地挣脱着，“别动，越动弹越疼。”他一手按住她的腰间轻轻摩挲，再次开始浅移慢抽。她眼角几乎裂出血来，瞪视着眼前上下移动的人影，好像身处地狱里正一次次接受厉鬼对灵魂的鞭笞。

太过干涩紧 窒，他也同样火辣辣的痛，只是这些微的痛楚与得到她的狂喜相比算不得什么。这一刻，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他们以最原始最紧密的方式交融在一起。每一次后退，接着每一次急不可待地进入，像是充满魔力，吸引着他探寻至更深更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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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醒来时房间外有人说着话，语声飘忽，由远及近由近致远。她怔怔注视床前地毯上的血迹，有他的、有她的。身上每一处的疼痛就是一处流脓的疮孔，污秽肮脏，比起地上的狼藉更加不堪。

他进来时左臂上已经包扎好，她只是眼角扫过旋即又投向地上的斑斑深红。

他在床前坐下，挡住了她的视线，说：“我把我爸的医生叫来帮忙，让他进来看看你好不好？我怕你那里……撕裂了。”说着手伸过来抚她头发。

她避开，“滚。”她筋疲力尽，卯足了劲说出来的话毫无气势。

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顿了数秒说：“那我问他讨点药膏什么的。”

“滚。”

……

“我的衣服呢？”

“我扔了，让人送了套新的来。换上我们吃饭去，都饿了。”说完她眼厉如刀横扫过来，他狡狯一笑，说：“要那套撕烂了的衣服做什么？当罪证？别犯傻了。起来吃饭去，吃完回来再睡。”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讽刺至极，面前的这个人活脱脱一个冷笑话。做了那些令人发指的事情，怎么可以事后全然的无动于衷，仿似从开始时便置身事外一般？“真的吓不到你是不是？”她冷笑，“做了犯法的事也不怕？我就不信了，你爹就算是天王老子，也遮不了天。”

他坐在床侧默默凝视她，眼里神色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才又说：“做事情要量力而行，别一根筋的犯傻。校门还没出，你嫩着呢。知道你想告我，知道去哪儿告不？打110？没用。我把电话号码都给你，市局崔局的，省厅的，如果不放心怕官官相互的话还有省厅警务督察处的。”

她瞪着他表情平静的脸，澎湃的恨意涌上心口，恨不能把他剁个稀烂，白茫茫一片才干净。

“还有证据。精 液毛发，你有齐了？齐了又怎么样？昨晚上所有人都见到你是磕了药的，你说谁会相信一个嗑药的人说的话？别较劲了，以后好好跟着我，我们好好过。”他伏下身子作势亲她，她满腔恨意与委屈悲愤，全身颤抖挥手一掌，“无耻。”

他僵硬的脸离她只有半尺，硬生生受了一掌，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低声说：“无耻卑鄙下流垃圾人渣畜生。还有什么？一次说个齐，我也一次做齐整了。不是说我和洪建学是一类吗？我不做他那一类太对不住您了。”

他手指在她苍白的脸上一下下地描摹着，身下的她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怒难当还是因为害怕，脸上倒是强自镇静，眼里几乎夺眶的汹汹火焰似乎能烧着了他。他一遍遍回味今早最后那刻的狂喜，一遍遍安慰自己，无论她心思在哪，最少人在他旁边。她不喜欢他，没关系，他喜欢她就够了。可是明明他得到了，却如堕深渊，一颗心，遍野荒凉。

“忘记告诉你个事。知道方存正开帝宫的钱哪来的吗？那么大个场子没几百万拿不下来。”摩挲她脸颊的手指停下来，感觉到她听到那个名字明显的抖震，虽在意料中，却骤然绷紧了手臂。“他在城关那个工厂你知道？济东和周围几个省的盗版碟市场快被他垄断了，这不单只，现在还卖压碟子的机器。根据《刑法》第217条，关于侵犯著作权罪，以营利为目的，侵犯他人著作权，个人非法经营数额在一百万以上者，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还有第218条销售侵权复制品罪，等我想想，出校门太久都快忘了，”他对她漫不经心地一笑，阖目思索了一会又说，“未经著作权人许可，非法复制发行著作权人的文字作品、音乐、电影等等，个人违法数额在10万元以上为情节严重者，法定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两罪并施，不知道是多少年。”

秦昊说完眼前光影一闪，他反射性地避开，床头柜上的台灯被她连线拔起，然后是撞墙坠地的碎裂声。见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俏脸凝煞，眼中几欲喷出火来，他心里似悲似喜，似酸似怅。“不知道他做不做淫 秽碟子，做那玩意儿来钱更快，判起来更重，我记得是十年以上。”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控制不住颤音。

“不管是做朋友还是敌人，把底淘清了有益无害。”他拍拍她的脸，又搂住僵硬的她在侧脸上轻啄一口，“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也别挑弄他来和我叫板儿，平白害了人家。听我一句话，以后我们好好过，今早上那事……以后再也不了。”

她怔怔看着他，难解彻头彻尾的威吓与胁迫可以用如此淡然自若的语气说出来。英俊的脸化变为魔鬼，阴寒之气从脚底密涔涔渗上来，侵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激得她不停冷战。

“一样做犯法的事，他就是君子，我就是小人。”他嘲讽地笑，“起来换衣服，我去洗澡，等会出去找地吃饭。”

“我说错了，”她在他站起时说，“你比洪建学更不是东西。”

陈婉神智恍惚地站在金盛楼下，望向天角的一抹斜阳。

原来只是一朝一夕，便已隔世。

她认不出自己现在的位置，刻意沿树荫里走，自觉残絮败叶，没有勇气迎向橘色的夕阳。走出金盛前的林荫道，望见人民公园草坪的一角，才知道是在上海路附近。

上海路人很多，淹没在其中很容易。她本就只是一颗沙砾而已，只是几乎被挫骨扬灰。走到中山路上，找到车站，她坐在候车亭的长椅上目视一部部挤满下班人潮的公汽于面前驶过，脑子里不停重复他说的那些话，对她做的那些事，他的语气和当时的表情。象永不断电的幻灯机一般不停顿地，把大脑当投影幕墙，一个画面、又一个画面，无间断地残酷重现。

他站在另一角，投眼在她魂魄飘忽，呆滞的躯壳上。

秦昊洗了澡出来就发现她不见了，大门开敞着。断定她走不远，一路寻找直至在上海路发现她凄惶无助的背影，游魂一样伶仃可怜。饶是他把心硬了又硬，也化作一滩水。他知道做了那种天怒人忿的事，任谁也不能原谅。没所谓，他有的是办法把她绑在身边。只是，死丫头，你性子这么烈，不是苦了自个吗？

见她终于上了回学校的车，他没犹豫也往人堆里挤。上去后找不到散票，随意扔了张，再寻找，她被淹没在簇簇人头里，直到公交摇摇晃晃到了东大附近，车里人渐稀疏才又重新看到她。

他突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下一秒意识到很是无谓，又有些失落。她一直目视窗外，痴痴地，不暇他顾。他情愿看她握着刀杀气凛凛，也不愿见她这般失魂落魄。虽然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提醒他：你做错了，做了一件足以否定一生的错事。可是他竭力无视那个声音的存在。他情愿相信她的失魂落魄源自威胁到方存正，任由酸怅而痛的感觉满溢心胸。

回到宿舍时，几乎所有人都在。何心眉见了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陈婉，你昨天不回来，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今天逃了一天的课，我们的电话打爆了你也不接？还是宁小雅帮你请的假，说你发烧去医院打点滴去了。究竟怎么回事？再不回来我们真想去报警了。”

陈婉无力应酬，强笑说：“是吗？我看看。电话没电了。”

“怎么回事？跟鬼似的，出什么事了？你舅舅又被抓了？宁小雅别扯我袖子。”

“没事。只是不舒服。你们去打饭？”

她们应了声，宁小雅问：“帮你也顺便打了吧。”

陈婉摇头，躺回自己下铺，“你们去吧，我不饿。”说着拉上帘子。想起电话又万分不情愿地下来找充电器。

“我帮你吧，”说话的是蔡蕴洁，陈婉一愣，她已经接过电话帮她插上电源，又说：“看你的样子快晕过去了。要不要含几颗糖？记得小时候我贫血，你总是偷家里的糖给我。”

陈婉扯扯嘴角，牵强地笑笑说：“不用了，谢谢你。睡一觉就好。小时候的事，我都忘的差不多了。”

蔡蕴洁听她说忘得差不多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僵，然后说：“那你睡，我也去打饭了。”

陈婉待宿舍人走空了之后，拿起充着电的手机。未接电话几十个，多数是宿舍和何心眉的号码，看见蒋小薇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恨意再次汹涌。她删除掉那个刺眼的号码后又拨出方存正的，愣愣看了许久又把数字一个个按掉。

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也别挑弄他来和我叫板儿，平白害了人家……

她咬紧下嘴唇，抵御心底怒吼的咆哮的砸碎一切的疯狂愤恨与绝望，直至尝到嘴里血腥的味道。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懦弱与无能，第一次知道自己贱如草芥。

她再次拨出方存正的号码时，电话响起来，陌生的号码。“到宿舍了？电话开机了？吃点东西好好睡……”

她听到一声吼叫，像是动物绝望的咆哮，像是出自她的声音，然后手机被摔上墙壁，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犹如她的心，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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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陈婉做了一夜的梦。有回忆中的片段，她能闻到厨房里妈妈的温暖、还记得窗台那盆指天椒结了小果子；也有离奇的，爸爸妈妈在船上，她在岸边，望着那抹帆影越飘越远，她跳进海中，似乎又遇上涨潮，她一次次被推回岸上，一次次跳回去，徒劳地不知疲倦地甩着胳膊向前游……

天未亮时，她坐上往公墓的头班车。

那块合穴是妈妈走时爸爸定的，当初预留了他自己的等待百年后，料不到没有多少年就用上了。位置挑得很好，近于山顶，朝向正东，每天能看见旭日初生。她怔怔看着碑上的黑白瓷像，奇Qīsūu.сom书第一次怨怪爸爸：怎么就只买你们两个的啊？那将来我去哪？走的时候就打算不要我了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也不管是不是？

盆里的灰烬被风卷起来，迷进眼，她越擦越痛，掌心湿了一片。委屈地捂着脸呜咽，只是一哭不可收拾，胸腑里的恸殇尽数悲号而出。

下山时，她顶着一对红肿的眼睛。哭了，喊了，发泄了，又如何？不能逆转不能改变，下山的还是她一个，要面对的也只有她一个。

经过市区时，她下车找到药店。涨红着脸闪躲着目光问有没有事后药？店员莫名地看着她，她再次嗫嚅着问：“事后避孕药？”她含糊地说出那两个字，避开店员会意的笑。

在旁边的小店买了支水把药服下，坐在店前的长凳上茫然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和穿梭的车辆，眼前是一派盛世繁华，唯有她心里酸楚寂寥。

回到宿舍，听闻有人来找过她，她哦了一声径自收拾铺位的东西。何心眉拉着她衣袖到走廊，四顾无人才低声说：“昨天晚上那个，又送了一堆东西来。还问昨天晚上送来的夜宵你吃了没有。我没敢和他说是我解决的。然后又问你电话为什么不开机。究竟怎么回事？他在追你？他是老宋的朋友，要不要我先去问问老宋他人品怎么样？”

人品。陈婉心中郁结，听到这两个讽刺的字眼几乎失声大笑。

“不用理他就是了。我先回去了，你和老宋关系好，再帮我去系办请一天假好不好？”

“你这两天不对头，翘课翘两天怎么说的过去？还有，我和老宋没关系。”何心眉在后面嘀咕。“谁和那烂人有关系!他那个朋友估计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准也是个大烂人。”

陈婉在心里应了声是。

朱雀巷西大街已经拆了多半，只剩十来幢房子孤零零地兀立在瓦砾堆里。强拆令的最后期限是五一，还有两天时间，这里将会停满翻斗机，叉车铲车，在机器轰鸣中一切将归于尘土。

舅妈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拍苍蝇，“有钱不整整这清水河，开春没多少天，苍蝇跟蚂蝗似的，一群群的。”啪几一声，又一个苍蝇阵亡，“那头搞得乌烟瘴气的，连带着我们这边也没人吃饭。半个月了，生意不见好。”看一眼低头不做声只顾着抹柜台的陈婉，嗔道：“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学校伙食不好将就着也要吃饱。去里面叫你舅煮碗面吃，别管这里了，抹了也没用，一会功夫又是一层灰。”

“舅妈，我不饿。等小宇回来一起吃。”

“小宇今年开始懂事了，回来二话不说就进房温书，半夜才熄灯。”舅妈笑眯眯地。

“那就好。现在辛苦，将来出来做事了就知道还是值得的。”

舅妈望着她叹了口气，坐下来说：“让你进东大委屈你了。小宇我也没多大指望，也能进东大就行。再熬个几年，你们姐弟两出来工作了，我和你舅算熬到头了。”

“舅妈，别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也没觉得东大有什么不好。小宇能考上更好的大学就让他上，男孩子将来有个名气响亮的学校作背景好找工作。”陈婉擦酒瓶的手停下来，她该去找兼职了，蒋小薇那里还有半个月工资，那是她的辛苦钱，可是去找那个女人……

“前几日和你舅说把房子卖了算了，这样小宇和你的学费都有了。大不了以后租房子住就是。”

“那店子怎么办？”

“你舅和你说法一样，我说他有手艺可以去别家饭馆掌勺啊，我也可以打散工。他闷头不说话，后来才说不舍得店子。”

“外面租房子价钱也不便宜，舅妈。而且这里说要拆迁，谁会买我们家房子？”

“后面几家都卖掉了，价钱比拆迁补偿的高。我去打听过了。”

“又嚷嚷卖房子，巩家住这过百年时间，说卖就卖？”舅舅掀开帘子进来，把手上的碗放柜台上，“把这个吃了，早上的活脑子，炖了一天了。”

“舅，留给小宇。”

“他的那份在厨房。”说完又冲老婆说，“这里拆不拆没准的事，有功夫操心把厨房里的活做完去。”

“拆到眼皮底下了还叫没准？该省心的是你，别成天和西街的人一块，被人撺怂着闹事。枪打出头鸟知不知道？你胳膊再粗能拧得过大腿？”

“你……”

眼见又要吵起来，陈婉转移话题问：“不是说要拆吗？怎么还有人敢买这里的房子？”

“谁知道。说不定人家有后台的，买了将来找门路把拆迁费抬高点，赚一手。”

“不用说了，没拆到我屋上的瓦就坚决不卖。生意再不好也是自家的店。”

晚上的饭市时间也只有寥寥十数个客，做饭馆的不怕赚的少就怕客人少。新鲜材料过了一夜能糟蹋一半，那都是钱。舅舅指望西大街动工了之后能好转一些，毕竟建房子的民工也要找个地头喝口小酒。

见天色晚了，送走稀稀拉拉几个客，陈婉站门口按熄一半的灯管。节约已经养成了习惯，积攒的每一分都是抠下来的。灯灭时看见门口的人影，她的心猛地揪紧，毛孔收缩，僵立着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还敢来这？滚！”

“我找了你一天，好好说话行吗？你家打开大门做生意，赶客象什么话？”他作势抬脚要进来。

陈婉回头看看空落落的店堂，心慌意乱地祈祷舅舅舅妈千万别在这时候出来，堵着门口冲他说：“你走，别进我家来。”

“我饿了一天，找地方吃饭也有错了？”他笑得极其恶劣。

“你不怕我舅舅打瘸你两条腿你就进。”

他凝目注视她虚张声势的恐吓表情，有恃无恐的笑容在嘴角，片刻后说：“我还真不信你会告诉你舅舅，你倒提醒我了，不如趁这机会挑明了也好。”

“……滚。”

“行，不给我进那我在前街马路等你。半小时，你不来我就再找来问你舅舅讨口饭吃。”他抬眼看看通往院子的蓝布门帘，突然正色说：“你舅舅出来了。”

陈婉心下大震，扭头一看，门帘纹丝不动，哪里有舅舅？只听见他一声声得逞的笑。

“无赖。”

“我滚了。前街路口等你。”

“无赖！”她冲他的背影喋喋诅咒。

“这算什么？嫖资？掩口费？赔偿金？”陈婉冷笑，保持一米的距离，看着他手上的两个袋子。

秦昊看看表，才20分钟。死丫头片子不经吓。他心情大好，也不在意她的语气，说：“就一点药材，给你补身子的。还有就是手机，36D说你手机被分尸了。拿着，”见她不动，又说：“没电话怎么行？有事也找不到人。”

“我能有什么事？我还能有什么事？”想起那一幕，情绪激荡，尖厉的声音有些颤抖，挟着浓浓的怨毒，“天底下最……”再是说不下去。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只见胸口起伏，泪眼盈盈波光潋滟，若不是性子倔，怕早就当街嚎啕大哭起来。秦昊心里针扎一样难受，敛了笑低声说：“是我对不住你，昨天犯糊涂发了狂，不行你再给我一刀，嗯？”说着探手想拥她进怀。

她跳着退后几步，梗着脖子双眼望天，好一会才把眼里的泪意压回去，恨意凛然说：“你究竟要怎么样，把话说明白！便宜你也占了，还想怎么样？你吃定了我不敢告你？还想为所欲为？别以为你把方存正拉进来我就怕了你？他和我没关系！他的死活也和我无关！”

秦昊往后靠在车门上，目注陈婉不遑他瞬，若有所思地半晌才说：“你要真做的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话，那也不是你了。不担心他的话你昨天出了门估计就直接去市局报案了。你问问自己，真不担心？你就不怕他进去和他哥作伴？他们兄弟两个在济东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有多少仇家？他哥在里面没吃什么苦头是因为方存正在外面罩着，如果连方存正也进去了……里里外外的仇家加起来有他们兄弟两个受的。”

她顾不及是在大街上，扑过去要打他。他三下两下箍紧她的手臂，手脚盘着她的，把她卷在怀里象个虫茧似的动弹不了。肺里的氧气几乎被他挤压贻尽，她用力深呼吸，抬头只看见他抽紧的下巴上淡青色的胡呲。“不想看他进去坐，那就想想怎么哄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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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秦昊接到家里电话拖延了近两日才回家，不确定老头子的怒火飙升到什么程度。前后盘算了番措辞，才下车进门。长期生活在淫威下，饶是他做了心理准备也有些发悚。

踏进书房，秦仲怀的专职秘书向他做了个安抚的表情，掩门离开。他老子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不掩挑剔。鹰瞵虎视之下，他站在门口不敢擅动，等老子收回视线，他才缓步踱进来。

“你长行市了，夜总会争风吃醋，惹是生非，好勇斗狠！知道现在到处盛传的笑料是什么？”

秦昊开始尚以为陈婉的事被捅到老子面前去了，听说只是关于洪建学，心下大定，安之若素地在办公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爸，你要有辨明是非的眼光和能力，你儿子用得着争风吃醋？不定是有人别有用心煽风点火，故意制造矛盾。”

秦仲怀冷哼一声：“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空穴来风其因有自，你要象你两个堂哥那样，别人也没有煽风点火的机会。”

提起两个堂兄，秦昊不易察觉地撇了下嘴。

秦仲怀打老花镜上抬起眼，“怎么？不服气？你说你出了校门晃了这几年做了几件正经事？老二在部委里是青年才俊，老三在地方上也有起色，就你，和社会青年有什么区别？”

秦昊换了个姿势继续聆听教诲。

“还是那八字：老实做人，踏实做事。再给我听见什么混账事情你自己打包回去找你爷爷。”秦仲怀敛容肃目，片刻才说：“马上要换届了，给我安分点。”最后几个字又添了几分严厉。

“换届？林书记确定要退了？”秦昊来了兴趣。

“唔，人大。”

“那他的位置？”

秦仲怀脸一板，沉声喝道：“没你的事，少给我添乱就行。”

“我能添什么乱？我是替你担心，这消息一出，不知道多少魑魅魍魉出来上串下跳。”

“你收敛点比什么都让我放心。”秦仲怀虎着脸说。

秦昊直到睡觉前仍然琢磨着这个消息，他早就预料将有一番龙争虎斗，哪一次人事变动不是一次重新洗牌的过程？洪建学他老子对一把手位置虎视眈眈许久，这一次给他上去了绊倒洪建学的事可就棘手很多。老头子做政治工作太久了，说话滴水不露。不过，“你收敛点比什么都让我放心”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很值得玩味。

他想起洪建学那憋孙样心里搓火，如果不是因为那孙子，陈婉能恨他到这地步吗？

陈婉。

他仿佛仍能感觉到她在他怀里挣扎的僵硬与绵软，还有她抿嘴仰首竭力吞泪的倔强表情，她失魂落魄游荡在上海路上的背影，她握着刀柄侧头横眉怒目的样子，一一浮现在眼前，最后定格在她在他身下时空洞虚无死寂的眼睛……

小环山的夜风吹进他的心窝里，凉得他心痛。

陈婉死命擦拭着身体，恨意发泄在手上。她这两天洗了不知多少次澡，那股靡淫的味道像是深入毛孔拭之难去，纵有衣物遮挡，仍自觉形秽。全身皮肤被她搓成虾仁般，指尖泡得起皱方才罢休。

进了自己小屋，隐约可见藏在床单下那两个袋子一角，抬脚把它们往里面踹进去。胫骨撞上床沿，疼得她吸一口气，捂着腿连连低声咒骂。

“姐？”小宇在外面问。

“没事，看你的书。”她不放心，坐在床上掀开单子又看了一眼，确定已经被她踢进床下最角落。那个死人丢下两个袋子在马路牙子上，说给她几天时间好好想想，然后上车扬长而去。想什么？如何哄他高兴？简单，再砍他一刀就是了。

话是如此，事隔两天，她已失去了挥刀相向的勇气。那天乍醒时的惊骇与悲愤不可怕，可怕的是后来，他压制着她的反抗挺身而进的那一刻，那种所有一切皆被摧残被碾压被粉碎的绝望。不只是身体，还有意志。她掩面盘腿坐着，不敢再继续回想。或者杀了他才是解决问题、弥补创伤的唯一办法。可是，拿她一条命填那个垃圾一条——太过不值。但如果不这样的话，方存正……她把脸埋进腿弯里，一筹莫展。

舅妈在房门前问说：“小婉，已经睡了？存正来了，在外头和你舅说话呢。”

陈婉浑身一僵，想说已经睡了，犹豫着还是应了一声，披了衣服出来。

店里坐着的几个街坊正笑着打趣方存正：“小婉大姑娘了。老二你可要抓紧些。”

方存正讪笑着，问她：“回来了也没给我电话？”

“手机摔坏了。这时候了你不去帝宫？”

“吊脖子也要先透口气。上个星期你回来我在外面没见着，这次再不见又要等下个礼拜。”

“你们出去找地方聊。”舅妈抿着嘴笑，推着陈婉，“多晚回来也不怕，舅妈给你留门。”

站在巷口，方存正问：“想去哪儿？吃夜宵？”

她摇头，“想喝酒。”事实上，她希望酩酊烂醉一场，让她在醉里逃避，只要可以不亲眼目睹自己未来的幻灭过程就好。

方存正意外地挑眉，犹疑地说：“那去帝宫，我打电话叫猴子留间房。”

她叹气，望向清水河上的银光，说“算了，去纯阳观坐坐。”

纯阳观里岑静无声，依稀看得见正殿祭台上的微微红光。她忽然兴起，指着偏殿顶上一角问：“那里还能上去吗？我记得有次六指在上面发酒疯，对着月亮干嚎。”

方存正莞尔，“你还记得？都几年前的事了。来，看看骑墙塌了没有，没有塌我举你上去。”

颤巍巍站在墙上，他托着她的腰，她攥住挑檐一角先爬上去。他呵呵笑着说：“你在上面等我，我记得下面屋里有酒。我去拿，管保你喝个够的。”

他再上来时提着几听罐装啤酒，“只有这个。”

陈婉抱膝坐着，接过来轻啜了一口，麦香混着苦甘的味道缓缓入喉。“这个就好。”对着清水河深吸一口气说：“在这里住得久了，连清水河也不觉得臭了。”

“那是你闻惯了。”

他们当风而坐，她长发未干，被吹起几丝抚在他面上，他抓住那几缕把它们捋回她耳后。出神中的她猛一惊，回眼见是他，象是松了口气，然后尴尬地笑笑。“心情不好？”方存正不解地问，“今天怎么笑的这么难看？”

“有吗？”她掩饰地扯扯嘴角。

怅然望着前方的清水河以及河对岸拆成废墟的西街，缓缓啜着手里的酒，半晌才问：“老二，你说三年，三年后洗手不做。三年可以赚多少钱？将来打算做什么？”

“将来？没想过。”他挠挠脑袋，“我这号的，不做这个真想不出还能做什么？至于多少钱，总要够老婆本吧！现在这世道，房子车子，将来养儿子，没个几百万在手上抓着不叫有钱人。”

“几百万你不早有了吗？帝宫那么大，应该有那个数了。”

“做碟子赚的钱不是正路，放银行里始终不放心，也没多少利息。换成酒水走一次账就不一样了。你放心，帝宫开业几个月还没亏过。”

……

“碟子那里不能停了不做吗？或者直接转给六指猴子他们？”

“我是想撒手不理来着，不过生意才铺开，人手又不足。我想着等帝宫的本钱都赚回来了，城关的厂子就撤。你听到什么风声了？”他眼里有丝不安，“六指和你说什么了？”

平白害了人家……淡然的语气有恃无恐的笑……陈婉蓦地一惊，抱着膝盖侧脸盯视方存正反问：“你说呢？”

“你别信六指和你胡咧咧那些。贺疯子眼馋我们来钱的门路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接了对面西街的拆迁工程，以为就能把手伸进我们城西来，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他抱了谁大腿我还没打听清楚，光凭他手下那帮二进宫的，我还没往心上放。”

不是那个人开始动手脚了就好。陈婉心下稍安，只是屋顶上的风一阵冷过一阵，透进心底的凉意渗上来，手脚冰冷，总觉得心绪不宁乱如结麻。再想起那个罪魁祸首……静静地俯瞰河水在淤泥拥集的河床上起伏，涌起冲动也想象六指那样放肆地对着月亮嚎叫，一吐胸中的悲郁。

“五一长假没有计划去哪里玩？”他转移话题问。

她摇头。

“想不想去小栖霞？听说山里开了个新温泉度假村挺不错。”他眼中有丝渴切，在她恹恹摇头时倏然幻灭。见她把手上的空啤酒罐用力抛进河里，又打开一罐，不由皱眉。“别喝了。”

她置之不理，兀自对着月色浅酌。眼角闪亮，像是凝了一滴泪。

“你喜欢我什么？”不要说是我的样子，现在我恨这个。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不知道。大概是干净？”

她听见最后那两个字，蜷缩的身体在风里战栗起来，满布裂纹的心象承受不住最后的一声轻叹，哗然堕地。

“冷？”他注意到她的颤抖。

她只是凝噎摇头，不敢吐出一个字。

“你恐怕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后巷救你那次。那时候你还没桌子高，抱着个洋娃娃站门口那块空地上看我们踢球。”见她终于提起兴致，他得意的笑，“你不记得了吧？那时候门口这一块还没铺水泥，都是土沙地。你穿条裙子，和手上娃娃的裙子一个花的。旁边的女孩们玩过家家，你一副瞧不上眼的样子。我们的球飞过去，你躲了一下，没站稳，摔在地上。我去拉你起来，你看了我一眼，大概嫌我脏，自己起来了。然后拍拍手上的土，看了看我的鞋。我那双球鞋还是我哥剩给我的，露了半个大脚趾头。那一眼看的我心里可酸了，再看看你的，摔了一跤还那么干净，连袜子边都是白的。”

“胡说八道。我哪里会那么拽毛！”

“今天晚上可算看你笑了。”方存正望着她，也笑一下又继续说：“是不是我拉你起来的我忘了，不过就是觉得干干净净的和我们不一样。后来问人才知道你妈妈带你来看舅舅的，巩家的小孩。再后来又见过你几次，都是躲得远远的看一眼。裤子总是太短，鞋子不是脏就是露头，不好意思让你见着。总觉得，”他顿了下，“和我们不是一路的。”

他说的这些她从不晓得，只是记得小时候确实有条裙子和布娃娃上的裙子是一个花，是妈妈用一块布做的。她想象他那时候的样子，一个自卑羞怯的小男生，努力缩脚企图把大脚趾藏起来。再细细回味这几年他给予的照拂和呵护，衡量自己无力偿还更觉罪孽深重。一时间酸楚不可自抑，月光下他殷殷切切的目光不忍卒睹。她吸吸鼻子，扭头望向清水河上的一片银光。

他目注她的侧影低声叹了口气，明显感觉刚才那一刻分明靠近了些，却忽地又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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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他喜欢她的干净，她白皙的小脸和小白袜子对于少年时的他来说代表无法企及的世界，没有穷困和挣扎的世界；他喜欢她的纯净，纤尘不染的眼睛没有泥渊深陷的他熟悉的贪婪与暴虐；他喜欢她，虽然距离遥远，但是每一次贴近都让他心弦微颤，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他低声叹了口气，打开一罐啤酒，学着她的样子对月浅酌。

风里挟裹着隐约的男人嘶吼与阵阵狗吠，方存正循声望过去，是陈婉家的方向。“又是谁家夫妻打架。”他捏扁手上见底的空罐，问她：“要不要回去？太晚了。”

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攀着他的肩膀爬回墙头。从墙上跳进他怀中时，长发抚上他的脸，柔软处在他胸口摩擦。他屏着呼吸，未及思考已经俯下头，捕捉到她的唇。她瞬时僵硬，然后在他手掌滑向她后颈时绽开唇瓣，他脑中闪电霹雳而过，将满满的喜悦照得透亮。下一秒，她却用力推开他，向后踉跄两步站稳在墙根处。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的喜悦一丝丝消散，无力捕捉。讪讪地想开口说对不起，她从阴影里出来，“回去吧。”她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双手插在衣兜里，连拖手的机会也不给他。(奇*书*网.整*理*提*供)

各怀心事走到巷口附近，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同时发足狂奔。饭馆前聚集了一堆街坊窃窃低语，看见他们两个顿时都住了嘴。陈婉白着脸，进了饭馆门口看见翻倒的桌椅柜台，碎裂的酒瓶碗碟以及满地酒液中的几汪血迹，几乎瘫软在地。

方存正搀着她的腰，扫视一圈，正待发问，远处警笛大作，警车上旋转的红光依稀可见。

“小婉，你舅已经被送去医院了，你舅妈和小宇都跟去了。”

“我们听到声响出来的晚，给那几个青皮先溜了，没抓到人。”

“……带刀子的，有纹身，几个都是平头。老二，是不是你们的人？”

“一起送去医院的还有西街的两个，已经找人通知家里去了。”

“……这叫什么事！没王法了！”

陈婉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哪家医院？”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七嘴八舌的话语里。方存正大喝一声，她才听清自己的第二次发问。拜托了隔壁刘嫂子帮忙看门以及周围街坊应付警察的调查，她和方存正往最近的医院找去。

舅妈和小宇不出所料坐在红会医院的急症室门前，里面两个街坊鼻青脸肿的在包扎伤口，还有两个被推进了手术室，其中一个是舅舅。舅妈泣不成声，小宇强自镇静道出始末。原来今天晚上饭馆里的几个除了舅舅和前街的廖叔叔外其他几个都是西街的街坊，马上就是强拆的最后期限，固守在西街的几十户们也不指望最后期限前能有什么转机，今晚是在馆子里喝酒顺便发发牢骚。陈婉和方存正走后没多久，就来了七八个青皮，手持铁水管一轮猛砸。店里的几个都是青壮，当下互相扭打起来。那些青皮大概也没料到店里人多，朱雀巷的居民向来彪悍，一时见讨不了好，又惊动了邻里，带头的马上喊撤，有两个扭打的青皮脱不了身，于是掏了折叠刀。好在后来赶到帮忙的人其中一个有车，才及时送到医院来。

“那几个青皮长什么样？”方存正问。

“我出来的晚，人多又乱，没顾上仔细看。不过都是平头，有几个纹身的。带头的穿黑背心，外面套了个褂子。”

尽管小宇语焉不详，方存正已经猜出来个大概。陈婉她舅当过兵，遇事沉稳干练，又爱帮人，在朱雀巷一带威信很高。这半年多来带着西街的代表们上访申诉，想是早被人盯上了，今晚是明显的报复和杀鸡儆猴。拆迁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是晚辈，不好多劝阻什么，不过曾经和陈婉交代过，让她和她舅舅说别参与进去。照小宇描述，八九成是接了西街拆迁工程的贺疯子的手下。那帮二进宫的，狠起来别说捅刀子，杀人都不用闭眼。今天幸亏店里人多，不然只有巩家几口的话，后果堪虞。

说话间，西街几户的家人也赶过来，急诊室里乱哄哄一团糟。

“舅妈，来的急没有带钱。医药费……”陈婉惊魂初定，想起这个问。

“我回去取吧，也不知道够不够。”舅妈抹干泪说，“还是送我们来的那人先垫上的，先把钱给人家。”

“何婶你坐着，我车上有，我去拿。”方存正说，“这老晚了也不好让人等。”

“送你们来的人呢？我先去谢谢他。”陈婉问。

小宇指了指，“在走廊头，说这里气味不好闻。”

陈婉越走进越看清走廊昏黄灯光下的人影越是不敢相信，“你怎么在这？”她瞠目问说。

秦昊目送方存正大步走出急诊室，才把视线转回来，对窗户外头方存正的背影扬扬下巴，说：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是你送我舅他们来的？”她眼里满是质疑，“你怎么会在我家？怎么这么巧？”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愈见阴鸷，好一会才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这个人丧心病狂的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她呼吸逐渐急促，没法不怀疑。“半夜三更的你怎么会在我家出现？又怎么刚巧遇上我们家出事？又这么好心送我舅舅舅妈来医院？你搞什么鬼？是你做的是不是？威胁方存正还不只，你还来害我舅舅！”她握紧拳头，压抑着渐渐涌起的不齿与愤怒。

他被她连声的质问激得额角青筋直跳，凝目望她半晌，怒极反笑说：“你是在怀疑我？是，我害了你舅，找人打了他，还站在旁边看笑话。然后又发神经把他送到医院来，怕他丢了命。”笑完又压低声音继续说：“你小说看多了还是有妄想症？我害你舅做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还想问你，半夜三更你不在家，和方存正去哪儿了？”

“你别管，我问你打我舅的是不是你找的人？”

他睡不着，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她，电话响了十多次都是“你所拨打的用户……”，鬼使神差地兜到她家门口只想望她一眼，随便听她说句什么话，好叫一颗飘来荡去被搓揉得七零八落的心有个着落……听见她家异常的响动，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进去帮忙，他去围堵最后那个拿着折叠刀的青皮流氓时差些也被捅了一刀。来医院的路上，他还沾沾自喜总算有了表现的机会，她终于可以知道他也有好的一面。可是最终换来的是他们的双双出现，并且同样的遭遇，在她眼里，方老二就是英雄救美的侠客，他就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怔怔看着她，良久说不出话。明明她是他的了，但是他体会不到一丝满足和快乐，象是掬起了一捧水，却只能无奈地看着从指缝里寸寸流失贻尽。那种力不从心的虚无感浸透了整个人，那种随之而爆发的不甘不忿充盈激荡，浓郁激烈得让他害怕。

“你心里是想我承认的是不是？这样就更能验证我是个混账垃圾人渣，这样你就能进一步鄙视我讨厌我恶心我？”

他逼视她，不容她移开视线。陈婉心神恍惚，不知道是因为他眼中炽烈的火焰，还是因为他激愤语气下隐藏的一抹自伤。她缓缓松开拳头，“不是就算了，医药费你垫的？我明天还给你。现在请你离开行吗？”

她等不到他的回答，只有笼罩着她全身的阴郁眼神，阴郁而又灼热。他看似很随意懒散地靠着走廊墙壁，她敏感地察觉到松弛的姿势下是紧绷的准备随时跃起的张力。

“你怕方老二看到我？”他侧头望向急诊室大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已经看到了。”

“秦少？”方存正很快抹去脸上的惊讶之色。

秦昊站直了身体，在睇见陈婉一个深呼吸时，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握住方存正伸来的手。“真巧，你怎么也在这里？”

“朋友家人在医院。”方存正问询地看向陈婉，在她避开视线的同时心里莫名一紧，于是直接问说：“你们认识？”

“不认识。”陈婉抢先说，“他就是送舅舅来医院的人。我才道过谢。”

秦昊闻言扬扬眉，皮笑肉不笑地对方存正说：“原来是帮了自己人。”

方存正客气的笑容立时带了几分真诚，“真没想到，太谢谢您了。”

陈婉在心里叹了口气，扯扯方存正袖子，打断他们的寒暄说：“把钱给人家，太晚了，让人早点回去。我们还要过去等舅舅出来。”

人家，我们。秦昊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胸臆间的哀凉一寸寸浓烈。他的目光停驻在她的手上，呼吸郁结。去年春节，他们在某家医院初见，也是在急诊室里，她这样拉着方存正的衣角。今年，又是如此。她永远站在方存正身后，永远站在他的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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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等到凌晨三点多，巩自强才被送出手术室，肋骨骨折，最危险的是脾脏破裂，腹部积聚大量淤血。幸而送院及时，否则失血过多很难避免呼吸衰竭以至死亡。

转到观察室后，陈婉劝舅妈和小宇先回家。家里满地狼藉要清理，第二天还要有人轮班看顾舅舅，另外分局的刘叔叔也打了电话来说明天要来做笔录。

心绪平定下来，才意识到又要面对经济上的困窘。她知道舅舅舅妈已经为他们姐弟存好了学费，刚才没仔细问方存正交了多少住院保证金，想来存的那笔钱是不够的。而且舅舅一倒下，饭馆势必暂时没法做生意……

这二十年，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人世之苦已尝大半。即使再有什么惊涛骇浪，她相信终究也能迈过去。只是，坚持到最后，会不会麻木？会不会甘于沦落？会不会全然的绝望？

……

她颓然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浑然不知她对他的影响。他满怀怨愤地去到停车场，又满怀怨愤地折返。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急症室门口的一家四口。方存正低头和她说着话，絮絮安慰着，然后揉揉她弟弟的脑袋。他们象是一家人，而他这个局外者，本该适时离开，却迈不开腿，身体某处越是纠结成团，眼睛越是紧迫不放。方存正只是他们家邻居而已，有什么资格跑前跑后？有什么资格扮演他们家的中流砥柱？

但是所有的不甘不忿在看到她颓丧背影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音乐响起，不知道谁发神经夜半来电。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远离狐朋狗友的圈子似乎很久时间了，秦昊慌慌张张将来电按掉，音乐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在她站起来看向他时，他以为又将再次面对她的厌憎，反射性地心下一凛。

她只是很疲惫地抚着额头，慢慢走出来。

“这里不能用手机。”她把门掩上。

“我关了，现在关。”她难得的没有指责没有任何感情的语调让他很不适应，磕磕巴巴说完，随即按熄电源。

“谢谢你，送我舅过来。”她在听见医生说幸好送院及时时第一次对他萌生了少许感激。

……

他张口结舌，意外之余是莫名的尴尬，“那个，他怎么走了？”他想起来，于是问，“怎么让你一个在这里守夜？”

他语气中些微的愠怒让她皱眉，强压不快解释说：“他送了我舅妈回去还来的。你怎么还没走？”

他省起自己没有丝毫立场指责，脸上讪讪地说：“回去也是睡不着，所以还是在这里等等好了。”

她在长椅中坐下，困倦袭来，手掌压着干涩的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抬眼问：“你究竟想怎么样？”

究竟想怎么样？

他也问过自己，但是不确知答案。很早以前是知道的，想亲近她、拥有她象以往任何一桩香艳情事。他沉浸在纠缠追逐中时妄以为只要能得到她必然满足，可是事实截然相反。他蛮横地介入她的生活、用最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她。得到了又如何？他仍旧惶惶，充满了不确定。这种陌生的无法掌控的情绪令他不安，令他困惑，令他有些害怕，令他更急于抓住她以缓解那种害怕。

“知道这样纠缠很让人讨厌吗？对我做了那些事，我没法告你，没法讨回公道，我认了。你何必还要拿他来要挟我？”她神情委顿，连声音也没有了以往的汹汹气势，“他又没得罪过你，你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么？你离我们远远的好不好？我求你了，你别再来打扰我们好不好？”

她彻底放弃尊严哀求，他掉转头，无法正视那对殷殷渴望的眼睛。刹那的心软让他呼吸一滞，想到将来没有她，想到她以后或者会和方存正在一起，只觉得有只无名巨掌撕扯着他的心，剧痛难忍。他强自压抑心神，沙着嗓子问她：“这时候了，你还护着他？”

“不是护着他，是觉得他很无辜。他和你不一样，你们这些人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苦，他小时候连双新鞋子都买不起。他做的事情是不好，可他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辛苦挣来的，他走到今天付出的代价你没法想象。他和我们的事情无关，你为什么一定要拉他进来？你都已经……我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他是不满足。他记得他完全占有时她忍痛的表情，他几乎想终止虐掠最后依然是重重的伤了她，他承认自己手段卑下，但是毫不后悔。按照她的性子，他如果选择象方存正那样默默守候与奉献，恐怕他们一生都没有交集的机会。他不后悔，他一遍遍地重复给自己听。只要给他补偿的机会，他会好好对她，比以往任何人都好的对她。

他眼神深邃莫测，居高临下睨视她许久，才语气平静地说：“不满足。我要的不只是那样。”

她眼里遽然而起的火焰几乎能穿透他，然后逐渐黯淡，化为一丝火苗最终熄灭。“我如果不管方存正死活的话，你真的会那样做？”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无力而空灵。

她的话像是触及了他的心，那一处徒然一震，几乎难抑冲动想为自己辩护。可一番挣扎后，他绷紧脸，望向走廊尽头决然说：“会。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而且会做的很彻底。他那个厂子不小，一时脱不了手。你也别想着通知他转移，转了也没用，帝宫在那摆着。别忘了，我曾经说过，帝宫某个角落随便丢一两包粉很容易。”

她良久没说话，最后哑然失笑，说：“我是不是扫把星？谁对我好一点一定会有些三灾六难的。”

她弯起的嘴角上挂着的嘲讽和失意让他心口一堵，恻恻而痛。

“你的不只是那样是什么样？说明白点好吗？一次两次、三次？多少次才能满足你的……”她嘴角弯成弧形，似乎觉得此刻无比好笑，“我要问清楚。”

多少次？他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愣住。他只是想在她身边，不管她喜欢的人是谁，他喜欢她就够了。“三年，跟我三年就行。我们两好好处，该给的我一样不会少。”他听见自己说，有三年的时间软磨硬泡，足够让她重新认识他、重新了解他，只要她愿意给他机会，他有自信能弥补之前的一切。

“三年。”她喃喃重复。

是谁说的：“给我三年时间，我把那些都慢慢转给猴子他们。三年你也毕业了，到那时候你给个机会给我让我好好追你，行吗？”

类似的话为什么听起来全然相反的感受？她在心里冷笑，曾几何时她羡慕蒋小薇，甚至把她当作奋斗的目标，后来对那个女人的行事准则产生怀疑的同时也有些不齿。可是世道轮回，她不齿别人，殊不知自己也要走上相似的路途。

“三年后你放过我，放过他？”

如果三年后她还是不原谅……，他暗自咬牙，拒绝相信那种可能，“说到做到。”

“我信不过你。”她嗤之以鼻。

“那你说怎么样？”

“我要你发誓，发毒誓！”她眼神咄咄逼人，周身不管不顾的凛冽之气。

“至于吗？我拍胸脯保证过的事还没有反悔过的。”

她冷笑，“我信谁也信不过你。你不发誓也行，大不了一拍两散，鱼死网破就是。你去举报方存正，让他吃牢饭；我去市政府省政府门口诉冤，告不倒你也要把你的臭名广告天下。”

他们四目相投，静静地对峙良久。

原来她恨他如此厌他如此。乍悟之下，他呼吸几乎停滞，怔怔凝视她眸中流光，喃喃应说：“好，我发誓。不过你呢？你能答应我再不见方存正？还有，能把我们的事告诉他让他以后死了那条心？别诓我他是你邻居什么的，他什么心思瞎子也看得出来。”

她眼中的哀婉稍纵即逝，凌厉之色瞬间恢复，“我答应，我会和他说。”

他紧抿住嘴，心头掠过某种陌生的感伤，似喜还悲，形容不出其中百种陈杂的滋味。结果看似达成，为什么他没有想象中的喜悦？接着苦笑一下语声艰涩说：“皇天后土，我秦昊在此发誓，三年后绝不再对陈婉方存正和他们的家人朋友再做纠缠和任何不利的行为。这样行吗？”

“不够。如果违背今日之誓言，让我龟龄鹤寿，长命百岁。但是众叛亲离无归依之处，沦落潦倒终生。”

“用不用发这么毒的誓？我受报应了真能让你高兴？”如此滑稽如此戏剧的场面，他几乎要拂袖而去，只是沉溺在她星眸中，两条腿如有铅坠，半分不能动弹。

“我当然会高兴，做坏事的人有报应为什么不该高兴？我恨不能现在就看到你有报应。”她语声很轻，但是其中的怨毒如暗潮汹涌。

“如果违背今日之誓言，让我龟龄鹤寿，长命百岁。但是众叛亲离无归依之处，沦落潦倒终生。”暮春的夜晚，他遍体生寒。那寒意渗透四肢百骸，象是在里面生了根，重重密密地渗进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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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梦里浮光掠影地一遍遍回忆前尘旧事，连小时候蹲厨房里帮妈妈剥蒜头的事都梦到了。在梦里还有白床单下舅舅魁梧的身躯，渐渐幻化成妈妈孱弱的身子，鼻子上罩着氧气，艰难地吞吐着，自己扎着羊角辫站在病床边，只会嘤嘤地哭。那时候是几岁？时间太久远了。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眼角还有残泪。

清晨舅舅麻醉药药性过去睁开眼睛那刻，她和方存正同时站起来。舅舅也不知是否看清楚了面前的人影，眼皮打开数秒，又阖目昏睡过去。视线与方存正相撞，她马上心虚地移开，总觉得他半夜回来后看她的眼光带着征询与探究，惴惴的，暗自担心他看见了什么。

后来天大亮，医院里人声渐沸时，舅妈拎着两袋生活用品进来，眼里都是血丝，想是一夜没合过眼。“我叫小宇照常上课去了，不能耽误他。厨房里做好了早餐，回去吃了好好睡。”

方存正习惯了晨昏颠倒的生活，毫不见疲态，只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她望向车窗外倒后而去的景物，想明白之后心中便微澜不起。他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猜到什么，都不重要了。所有的发展早已偏离了既往的轨道，尘埃落定，无可挽回。

车到巷口停下时，她抬眼讶异地问：“你不回家？”

“我还要回帝宫和唐会看看。”见她只是哦了一声便准备下车，他拦住她推车门的手。胸口起伏许久，想问什么终究还是强行忍住，只是说：“晚上我来接你去医院。”

“不用了，你顾着生意吧。”

“没事，有猴子他们看着我放心，反而是你，一个女孩家守夜我放心不下。医药费什么的也别担心，拣好的用。”见她张口准备推辞，接着说：“当我还巩叔的情，当年要不是他和你舅妈嘴上省些下来周济我们家，我和我哥早被我妈丢进清水河里了。”

他每次帮忙，总是拿这个作幌子，顾及她的自尊，怕她拒绝。她记得自己努力地平复着心底泛起的酸涩，点点头。但是开了车门又关上，踌躇了片刻决意挑明，问他：“你刚才真正想说什么？”

方存正深吸一口气，最终忍不住说：“我出电梯的时候，他进隔壁电梯。秦小五。”

她看向方向盘上他骨骼粗大的手掌，捏紧了又放松，如此重复。暗叹口气，说：“你不问我是怎么回事？”

“你昨晚已经骗我说不认识了，我再问还能问出什么？”他扬扬拳头，狠狠落在她车座后背上，震得她身体微颤。“那我现在问你，你们什么关系，给我个明白话。”说完又迟疑，小心翼翼道：“只是一般的认识是不是？”

“你心里明白不是。”她低垂着眼，怕他轻易看出她在说谎。“认识很久了，觉得他很适合。”

“他很适合。”方存正喃喃重复，“那是谁和我说跟我平实安稳地过日子也挺好的？是谁答应过给我三年时间的？说完话转头就忘了还是一直在逗我玩？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没文化、做的事不是正道，你没那个心思就别给我希望别哄我开心！”

“我没有哄你玩逗乐子的意思！”随着他音量逐渐提升她也忍不住大声辩白，触上他剜人的目光又倏然避闪开。

他大掌托着她下巴强行把脸转回来迎向他，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和我说你不喜欢他，你们不是真的，你不喜欢我才找他来拒绝我的。”

她吸吸鼻子，回视他眼睛，掷地有声地说：“是真的，我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有钱？家里有权势？长得帅？”他放下手，转眼又托住她的后颈摇晃着，眼里挣扎着眷恋和伤痛，“我不信，你不是这号人。你要是贪那些东西我们早在一起了，和我说你不喜欢他！说给我听。”

她被他摇得头疼欲裂，挥手一把拨开，“是真的，我要说多少次？我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

骤然而来的安静淹没了狭小的空间，他鼻息粗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转身望向车窗外。好一会才问：“昨晚，在纯阳观里你是打算和我说分手的是不？”

她分明看见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银光，但还是强自镇定淡然回答：“我们没有开始过，又何来分手？”

他如遭痛击，张大嘴想说什么，接着又合上。不停地点头，最后才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我明白，是我，一直是我不争气，明知道不可能，还一直骗自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屏着呼吸一遍遍在心底重复着。他粗糙的拇指抹上她脸才意识到眼泪滑到腮旁，“哭什么？你这样我又会误会你心里有我。”

“对不起。”她压低嗓子压下那抹哽咽。

“他对你好不好？那个人……你要看清了，别傻乎乎被人骗了。”他笑得太难看。

“对不起。”

“回去吧。一宿没睡，我不该这时候说这些的。今晚要是、要是有人送，我就不来了。”

对不起。她抹抹再次湿润的眼角，蜷缩在床侧。脑海里闪过另外那个人不可一世的样子，闪过去年春节方存正在他们面前前倨后恭的卑微，恨意发泄在手指上，指甲深陷在掌心。

闭上眼又是方存正强作的笑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为你好。

方存正自那天起没有再出现，只是偶尔托六指送些东西来。在舅舅被转到高干病房后，连六指也绝了踪影。

舅妈满意地四处打量，问说：“存正这些天怎么不见人？这孩子真是想不到，朱雀巷里就数他最有本事了。”

舅舅倚着床头，不太高兴地说：“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普通病房不一样？”

“普通病房我和小婉守夜不方便，这里和普通病房一个价，为什么不住？又不用看小护士的脸色。说来说去还是存正有本事，认识的人也是有本事的。不是他的朋友介绍，哪里有这待遇？小婉，前天带院长和主刀医生来的那个年轻人叫什么？”

陈婉面色微变，暗自庆幸背对着舅舅舅妈。“好像是姓秦。”那个人没有通知她自作主张给舅舅换了病房，她只能托辞向舅舅舅妈解释说是方存正的朋友。她明白天底下的规律，一定会有无数个后续谎言替第一个圆谎，时间问题而已。想及自从认识他开始自己的生活就偏离了轨道，那个秦字说出口连她自己听起来都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慌忙掩饰说：“舅，先喝汤。羊肉汤炖了一天，足够火候的。”

“不指望我们小宇将来象人家那样出人头地，能有人一半也行了。不然憋屈在朱雀巷里，一辈子受欺负的份。西街那里已经正式动工了，最后那天/奇/有两户假装/书/不在，被人强撬了门进去，所有东西都丢了出来。”舅妈叹息。

“行了，还说个没完了你。”舅舅失血多，几句话已经气喘起来。勉强喝一碗汤，说：“小婉也别请假耽误功课，我再养几天就能出院。存正那儿帮我带话，他垫上的医疗费晚些我回去了给他。”

陈婉拧紧了保温瓶盖，嘴上应了一声，心里明白方存正怕是恨她至深，摆明了不愿再见。

出了医院大门，那人果然在老地方等着。陈婉停住脚，面对他的死缠烂打就象深陷在流沙里，无力而又无奈的感觉缠绕着，自拔不能。

秦昊接送了几天，习惯地伸来手接过袋子，若有若无的笑意扬起在嘴角，毫不介怀她绷紧的脸。

“新车，味道有点大。”他打轮子时说。

她看一眼散发浓烈新皮子味道的奶油色座椅，撇撇嘴角。“你多久去一次医院？”

他不明所以，斜睇她一眼。

“我是说，你多久去检查一次身体？”

他低笑，“放心，我身体有多壮实你又不是不知道。”

“换车换女人，对你们来说，大概和换衣服一般简单。”目注他扬起的嘴角一分分垮下来，她回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语带讽刺地说：“不需要定期检查一下传染病什么的？”

他恼火地瞅她一眼，抿紧了嘴。红灯时才淡淡说：“那部车被方老二砸了。”

她收起笑容，“别诋毁他，他不会做那样的事，小人行径的是你，别把天下人想的和你一样。”

“停车场的监控录像已经看过了，是他的人。你已经和他说过了？他什么反应？难怪这几天我在医院守着一直没见他人影。”他眼里恢复笑意，说：“不是他指使的，也是手下的人帮他泄忿，我记得他们叫你嫂子来着。你别往心上放，一部车我还没看在眼里，不会去找他麻烦。相反，我乐着呢。”说着拉住她的手，嘻皮涎脸地说，“最近身体是有些不对头，不如今儿晚上你帮我检查检查？”

她一把甩开他的爪子，咬牙切齿。“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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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陈婉凝神细听身后低沉的呼吸，确定他已经熟睡。

他的手臂重重地搭在她腰上，她尽量把动作放轻放缓，托住他的手腕放向一边。然后溜到KINGSIZE大床的另一侧，蜷缩起来。

尽管这样，仍旧睡不着。

虽然脱离了他双臂的禁锢，可这种环境无法让她感觉安全、感觉放松。这是这个月来他家的第四次，和前三次一样，她知道要默数着一分一秒，等倦意浓郁到她再强撑不住时才能入眠。

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踏进这间房时，恐惧随眼前的镜像突袭而至。奢侈的羊毛地毯簇新如初，恍眼间是两个光裸的躯体纠缠的画面，身下分明是斑斑血渍。那一秒她象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几乎停顿。再一次重温当日的经历，再一次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记忆能象胶片一样可以剪切，她愿意付出所有把那不堪回首的一幕裁掉。她冲进洗手间狂呕不止，秦昊以为她吃错了东西，蹲在她旁边抚着她的背。她知道她挥开他的手时，迎目望向他的眼神有多凛烈，那一腔的恨令他往后一顿。

她不需要他廉价的同情，在他做过那些事后，再多的关切也是伪善。她把他关在门外，坐在马桶盖上眺望上海路的璀璨灯海。洗手间有半面墙是玻璃窗，与浴缸的高度齐平。打开玻璃窗终身一跃很容易，活下去很难。眼角余光瞥见镜中自己踌躇怯懦的样子，“胆小鬼。”对镜子里的人鄙夷万分。

再打开那扇门，心里是死一般的平静，让她为之震骇的平静。躺下去时他倾身覆上她，大手袭来游移在她腰间。她瞬间僵直了手脚，寒毛竖起。秦昊停住手，眯缝着眼细细打量她的表情，她勉力回视，强抑尖叫与跳下床的冲动。

“我说过上次的事不会再发生。不用怕我。”

“你再那样，”肺里吸入了新鲜的空气顿时舒畅了几分，“我也不奇怪。”

“我是说到做到的人，你慢慢就知道了。”他的手指划拨着她的头发，侧身躺下时说。

她还不及回答，他整个身体贴过来，不容她抗拒地搂住她，困住她的手脚。“别扭了，再扭我可什么都保证不了。”低沉暗哑的声音里氤氲的欲望让她全身一凛，警觉地提防着腰间的手和轻柔地磨蹭着她头顶的下巴。ｑǐζǔü“睡吧，我可困了，陪你在医院守夜比打通宵麻将还累。”

那一夜，她睁着眼，数着他的呼吸到天亮。

第二次又是如此，只是前奏多了一顿饭，来到他家后她看书，而他很诡异地一直在另一间房里看电影。她去洗手间时发现一只粉红的新牙刷，再低头，自己脚上的拖鞋分明也是新的，HelloKitty的猫脸和毛巾架上那条新的一样。她瞪着并列的粉红粉蓝两条毛巾足足有半分钟，最后选择无视。

那一夜，他很晚才回房。她闭紧眼睛 假作熟睡，第六感敏锐无比地察觉到他灼人的目光逗留在她脸上。就在她以为自己再也伪装不下去时，耳边传来他低低的一声叹息，温软湿热的物体覆上她面颊。她毛孔收缩，意识到那是他的唇。他留连厮磨了良久，然后动作很细致小心地托起她的头，探进一只臂弯，象上次那样搂颈扪腹地贴住她后背躺下。

第三次，他接了电话犹豫不决地望向她，她侧耳听着，知道是有人约他，当即如逃过一劫般松口气，飞快地将桌上一堆笔记书本往袋子里一扫，说：“你去忙你的，我可以自己回去。”他扬扬眉，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说：“你们宋教授。你是陪我一块去见他，还是在家等我？”

她极力忽视他眼里的笑意，平静地反驳说：“我回宿舍。”

“行，那我顺道送你回去。”他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或者约他明天一起吃顿饭？他知道我们的事在学校也能多关照你。”

她吞回一口恶气，垂着肩膀坐回原处，“不用了。我就在这看书，马上要考试。”

她瞪着他的背影，能想象他脸上的表情何其得意，明知她没有别的选择还要误导她，卑劣小人！

他回来时已近夜半，拖鞋的声音一路传来，渐趋响亮。她往床侧躲，随着放大的脚步声心里越加揪紧。他进来时把手上的外套漫无目的地随手一扔，重重地砸上床。酒气扑鼻而至，她骤然一惊，想跳下床已经来不及，他双手伸来一把把她捞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

那一刻，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怕我？别怕我，别躲着我。”他在她耳边咕哝，热呼呼的鼻息挟着熏人的酒气徘徊不去。“我就只是这样抱着就行，只要在我身边就行。别把我想的那么坏。乖乖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她如芒刺在背，黑暗里挺着身子抵抗着戒备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急促粗重的呼吸缓缓平稳。突来的松懈后是强烈的疲惫感，三年，还有三年煎熬，她在心里倒计时。别开脸，把他的头拨去另一边，还没有从他手脚的束缚中悄悄移开，他再次袭过来，无意识地亲在她的腮旁。“猫儿，我喜欢你……你不知道有多喜欢。”

她斥之一笑。

喜欢？喜欢一个人就要伤害她、要胁她、强迫她的意志、强 暴她的尊严？扬絮之情，何以言爱？

那一晚如同这一晚般，久久不能安睡，心底无休止地激荡着无数难以言表的情绪。

秦昊醒来时下意识地动动胳膊，身边是空的。他有一秒的惊慌，随即完全清醒。睁开眼一看，死丫头果然缩在床脚。“躲那么远，翻个身看你不掉下去？”他无奈地象前几次一样，把她抱过来，置于怀中。

她保持之前的睡姿，蜷成一团，两只手拢在下巴上。他越看越觉得她象小时候奶奶养的猫，独立、骄傲、缺乏安全感、不轻易信任；尽管力量悬殊，要维护尊严时毫不胆怯伸出爪子；受伤时绝不坦裎人前，自己躲起来缝补伤口。就象现在，据说这种回到母体子 宫的姿势是最缺乏安全感的一种，他知道她的害怕，也知道她在隐忍着，等恐惧积蓄到最后无法承担时，她一定会向他挥舞她的爪子。他想起这几次她半夜的潜逃和早上的黑眼圈，失落若有若无地滑过心际。

她怕他。头一晚才发现她是真的怕他。

那晚，她在他身边躺下，清新的体香侵袭了他所有感官，每个毛孔都激涌着欲望。但是她骤然的僵硬与眼底隐藏不住的恐惧象狠狠打在他脸上的耳光，他后知后觉地明了在这个房间里对她做过的那件事情是怎样的伤害了她。欲望象潮水般涌起，瞬间又回落。

第二次第三次，他细心观察后才发现她一直在偷偷打量他，用一种小动物般警惕的眼神，身体也因戒备而紧张，仿佛他一有不轨她会马上跳起来夺门而出。

但是这一秒种，她细细地呼吸着，睫毛乖巧地垂下来，安然躺在他怀里。“猫儿，要不要拔光你的爪子？”他不自觉地轻声说出来，“拔光了你痛，不拔我痛。”

她听见声音，往他靠过来蹭了蹭。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什么，微微张开眼皮。纳入眼中的脸由朦胧至清晰，眼里的紧张也越来越盛。“别怕，我没动你。”他刻意放缓了音调，可是仍然感觉到她的紧绷。“还早，要不要再睡会？或者我们聊天？”

她暗吸口气，不动声色往外挪，避开腰侧滚烫坚实灼人的那处。

“……早上，早上都这样。”他有点尴尬，慌不择语地解释说：“是正常现象，几乎每个男人都是。不只我一个。”

她不出声，闭着眼睛假寐。

……

“睡不着了？睡不着我们聊天。”

……

见她不反对，秦昊挖空脑子找话题，“你舅舅好了点没？”

她没好气了嗯了一声。

“听说已经列为刑事案件了。抓到两个，供出是谁背后指使的没有？”

她睁开眼，似乎奇怪他的消息灵通，瞥了瞥他又合上，过来一会才低声说：“没有。”

“要帮忙就开声，别抹不开脸。有些事我还是能帮上的。”

“我受不起。”

得不到热烈的回应，他也有些许郁闷，拈起枕头上她一缕发丝绕在指尖上打转。犹豫半晌说：“我就是想帮帮你，没别的心思。还有，床头下面那个抽屉里有钱，你要用就自己拿。”

她静默好久，呼吸由急促至平伏后才语声艰涩地说：“我不是卖的。”

他闻言手指捏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你怎么又想偏了？你们家就一个小店，养四口人，还有两个是读书的，能攒下几个钱？我是怕你舅的医药费没法给，让姓方的出我也不乐意。知道你不喜欢从我手上拿钱，我才说一声叫你自己去拿的。”他知道若是给她一张支票，估计她会撕碎了丢到他脸上，所以才迂回行事，谁知她还是不领情。心里恼她性子犟不通时务，语气不由厉了几分，说：“你怎么这么轴？傲气能当饭吃是不是？”

她脸色一僵，咬着下唇凝视他数秒，转过身给了他一个背影。他后悔不迭，暗自连声抱怨自己的臭脾气，正想搂住她细细哄，只听她低声喃喃说：“我除了傲气就只剩傲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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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斤以上的大草鱼，头尾做汤，鱼背最肥厚处起肉，去了刺，滚刀切花，拌好浆下了油锅就是一朵朵金黄的松球。

巩自强坐在厨房的高凳上，眼睛瞬也不瞬，紧盯着陈婉的动作。起肉剔骨片花，一气呵成，不由暗暗点头。他伤了元气还没有完全养好，不能久站，对面二大爷七十大寿的寿宴本是打算推掉的，谁知小婉听见，挽了袖子就问：“舅，有钱为什么不赚？你放心的话，让我试试？”

这几年小婉耳濡目染地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加上爱好这个，人年轻心思活，十多桌酒席小婉拟的菜单里有三成都是新鲜花样。这且不提，让他微微吃惊的是小婉在厨房里的做派，这丫头以前也下过厨，也跟他学过雕萝卜花黄瓜花，什么时候练出来这刀功的？他知道她比小宇有天份，可不知道到了这程度。

“行。”他一拍大腿，“那就和对面定下来，明天舅舅给你打下手。”

陈婉手上还沾着调浆的面粉，闻言不自禁地咧开嘴，一显身手的机会可是渴望很久了。想想又觉得有些没底，毕竟不是一桌两桌，想象和实践是两码事。摸了摸下巴犹豫问：“舅，你是不是真放心？”

“放心。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行家之间只看眼神和刀的起势就略知一二。明天记得按照舅舅以前的步骤，别慌神就行。”巩自强伸手抹去她下巴上的面粉，“你这丫头，背着舅舅偷了多少师？”

陈婉浅浅一笑。

巩自强叹气说：“你一个姑娘家的，小宇又不好这个，咱巩家传下来的手艺怕是到我这儿就断了。哪天有空，舅舅教你几个大菜。你姥爷那时候说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宫里的大菜，我也没做过几次，再不教给你们怕我也忘了。”

小宇捧着一片西瓜，吃得满下巴都是红汁，站门口不满地说：“谁要学那玩意？厨房里的活都是女的干的。”

巩自强黑着脸，一手拍在小宇脑门上，“兔崽子，你还瞧不上眼？谁养你这么大？”

陈婉见小宇小声嘀咕，撇嘴说：“将来保佑你找个老婆也不会做饭，两口子天天吃泡面吧你。”

“切，不会做饭的第一个筛掉不要。”小宇满不在乎说。

这小子从考场出来也是这幅满不在乎的表情，舅舅舅妈问他考的怎么样，他只说还行还过得去，再问就不耐烦说行不行反正已经考完了。直把舅舅舅妈晾在一边，心里没半点底，慌得一晚上追问不休。

“我去洗澡去了。”

“早该去了，踢完球臭烘烘的到处晃。”陈婉捏着鼻子说。

巩自强看惯了他们姐弟两个斗嘴，只是笑笑。

小宇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奇怪地说：“我们刚才在纯阳观门口见到猴子和六指了。猴子哥点了点头，喊六指哥，他不理我。姐，怎么回事？你和正哥闹脾气了？分手了？”

陈婉听他说到猴子和六指时已经冷了脸，说：“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方存正好过？什么分不分手的？”回头对上舅舅关心的目光，心一沉，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是转过身开始清理案台的东西。

小宇对她突如其来的一顿排揎有点莫名其妙，摸摸后脑勺望向自己老爸，“那我去洗澡。”

面对沉默不语的舅舅，陈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过了半晌等不到舅舅的询问，主动坦白说：“舅，我和老二，没希望的。”说完，眼神一黯。自己也分辨不清是为他的人黯然，抑或是为几年的交情。

巩自强拿支烟点上，说：“老二人不错，仗义，也本事。不过舅舅心里，他配不上你。舅舅希望你将来找个家底清白的，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哪怕夫妻间吵吵架，打打闹闹，也比跟着老二担惊受怕要强。”

看陈婉刷洗菜板不出声，巩自强心里微动，问：“你喜欢那小子？”

陈婉停下手，哗哗的水流从指缝里划过，心底的怅然却冲刷不尽。想了好一会才低声说：“应该不算喜欢。不过，总觉得欠了他好多，心里不踏实。”

“舅舅知道，舅舅心里也不踏实。”巩自强深吸一口烟，又说：“他帮忙垫的医药费，舅舅会想法子还他。你和不和他好，都不能弱了咱家势头。咱巩家人再穷，还有个脊梁骨。不能让人在背后戳着笑话。”

陈婉闻言咬紧下唇。不能让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笑话。如果舅舅知道秦小五那个混账……

那个放钱的抽屉，他说过她可以随意拿，但是她出出进进目光扫过去无数次，克制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触碰。需要钱的地方很多，她怕一打开就抵抗不住诱惑。那是个黑洞，很有可能就此被强大无比的力量吸引进去，无边际的黑暗里沉沦至深渊尽头。

她不敢尝试。

“实在不行，就把这房子卖了。你舅妈说的也对，守着一片瓦有什么用，住哪只要有饭吃就行。”

院子里的葡萄藤上串串的青紫，再有大半个月就挂红了。半面墙是爬山虎，大门被郁郁的翠绿掩住一半。墙头的紫藤开完了就是中间的凌霄，后院的那棵月桂树每年秋天引了多少小孩在围墙外攀折？

“真的卖？”这里是她的寄居地，但是意义非凡。住了几年，连地上的砖，墙头的瓦都有感情。这里也是她妈妈出嫁前的家，厨房院子中仍然有她妈妈年轻时甩着大辫子四处操持的影子。她不舍得。“舅，你舍得？”

“有什么不舍得的。舅舅也想通了，这些是身外物，就算是祖上传下来的，怎么也比不上人矜贵。只要你们姐弟两个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舅舅也算给你爸妈有了个交代。”

她自己的学费早存够了，剩下一些估计还能给小宇置点东西。但是还要还方存正垫付的医药费，给小宇准备学费。那个有魔力的抽屉再一次于脑海里闪现，蛊惑她诱引她，当作他对她的赔偿好了。接着另一个声音反驳说：钱，能抵消你受的伤害？消弭你噩梦里的恐惧？

“小婉，小婉！电话。”

“啊？”她回过神，听见舅妈在外面叫她，应了一声，才发现舅舅早已出了厨房，“来了。”

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她心虚地斜瞟一眼在招呼客人的舅妈，压低了嗓子捂着话筒问：“你怎么打到我家来了？”

“不打这我去哪找你？你跟没线的风筝似的一放就飞。”

她没好气，“有事吗？有事就快点说，我厨房里一堆活还没做呢。”

那边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秦昊才说：“我就想你了，怎么着？我想你还不给了？我们多少天没见，你数过没有？”

她咬咬牙，望一眼舅妈，小声说：“什么多少天，昨天早上……”她耳根倏地发烫，说不下去。

昨天早上她醒来时迷迷糊糊去洗手间，推开门吓了一跳。大色鬼露出个挺翘的PP站在洗手台前，一手攥着一堆纸巾，一手握着自己的……脸上的骇色不逊于她。她又惊又惧又羞，面红耳赤地骂了声“恶心！”，旋即慌慌地冲出来，身后他扯着喉咙委屈辩解喊说：“这叫新陈代谢！你懂不懂？”

“昨天早上？”秦昊意味深长地嘿嘿一笑，“你说把我吓得以后不能用了怎么办？我们老秦家绝了后还不找你算账？你拿什么补偿我？嗯？”

“去死！”激烈的语气吓得她一慌神，改口低声喝问他：“别和我瞎七搭八扯个没完，没事我挂了。”

“别，我真有事。”他顿了顿说，“我在你家巷口，出来让我见见。”

“我没功夫。”

“那我就找上门了啊。”用懒洋洋的语气说威胁的话，他可算是无赖中的极品了。

“你……你正常点行不行？这个时候正要开始忙了，我怎么走得开？”

“简单，说你约了同学什么的，还怕你舅拦着你不给你出门？”

她掩面不语，烦躁得想把电话连同他的声音摔个四分五裂。叹口气，无力说：“我不想再骗我舅了。”

他充耳不闻，“谎话说多了就锻炼出来了，到了脸不红心不跳的境界你还要谢我呢。出来，我在巷口老地方，十五分钟。”不等她开口拒绝，说完立时挂了电话。

她踩准十五分的点，不甘不愿上车时，秦昊看看表，心里的焦灼一扫而空，脸上满是得逞的笑，“你又不爱化妆打扮什么的，下次给你五分钟足够了。”

“有什么事快点说。”一次次服软一次次低头，他笑得越是自得，她越加清晰了解自己的无奈与力量渺小。

“就那事。”他笑得诡谲万分，“不知道被你吓得还能不能用，想找你试验一次。”

“去死！”

“逗你玩呢。”他毫不介怀她的恶言相向，掩不住眉宇间的笑意问：“到饭点了，想去哪吃饭？”

“去死！”

“吃完饭去看电影？”

“去死！”她唯一想和他说的话只是这一句。

“想看什么？《卧虎藏龙》？《花样年华》？”

“去死！”

他扬扬眉，然后突然踩下脚底油门，以极速冲向清水河，瞬眼之后陈婉只听见尖啸刺耳的刹车声，在尖叫准备突破喉间的刹那，车头贴住清水河的护栏角度夸张地漂移转向，停了下来。

她一颗心几欲狂跳而出，张着嘴大口喘气，“你神经病！”

秦昊好笑地看着她，“要死我们一块！做对同命鸳鸯也不错。”话音方落，一手拈着她下巴，嘴巴堵住她的喘息，舌尖随即冲进来，狂放肆意地撩拨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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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一天是这段时间来最快活的一日。

宴开十二席，好在都是家常菜。冷碟傍晚便已准备好，汤镬里汩汩翻滚的热气卷着浓香四溢。陈婉临阵心怯，有些乱了手脚，于是细细地呼吸，一遍遍默念着菜单，脑子里重温以前强记下的过程。加上舅舅从旁指点，开席后忙中有序，渐渐入了佳境。

专注着这一切，身处于初夏高温的厨房里，丝丝缕缕纷扰多日的思绪尽数沉淀下去，心静如水，再无杂念。

“舅，你还没养好身体又烟酒不忌的。”

夜阑人散尽，舅舅仍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酱牛肉，半盏黄酒。见她洗了澡出来，招呼她在对面坐下。

“行了，你舅妈刚才数落过我，又轮到你。”巩自强拿过一只小碗，说：“来，陪舅舅喝一杯。”

陈婉连忙接过，“我自己来。”

暑热方褪，青砖上洒过水冲洗，院子里稍稍有些风，将头顶葡萄藤的须蔓扬起。默默对坐着，半晌没人开口说话。

那件事发生后，她自觉被生生撕开一半，少女纯真安娴的那一半彻底地死去。偶尔对着镜子，眉眼里凌厉的戾气令她自己也不忍卒睹。现下这一刻的安宁祥和，如此珍贵。

“舅舅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能骄傲的一是腰板挺得直，堂堂正正。”巩自强呷口酒，语声很慢很轻，“一是有个手艺能养家糊口。可心里总不痛快的是这个手艺也只能养家糊口用了。”他目光遥远，像是在缅怀什么，“你太姥爷他们那辈巩家饭馆多大的名头？济城里谁不晓得巩家菜？传到我这代，没落了。”

“舅……”

“舅今天高兴，你比舅强。以前就应该发现的，我记得有一年，你说菜粑粑里面放蛤蜊，蛤蜊汁鲜、面坯脆，加上蛤蜊也是便宜东西，后来就照你说的做了。没想到逢时节就卖的火红，舅舅那会就应该知道了，你有巩家的天份。”巩自强挥挥手，拦住陈婉的话，继续说：“舅舅今天高兴，今天知道，这门手艺断不了。有你。”

“舅。”她眼眶发热。舅舅不轻易褒奖人，说到这个程度无疑是最高的评价。

“来，跟舅碰一杯。喝了早点睡，今天可累坏了。”

她放下碗，贪恋这久违的平静，毫无睡意。

电话响起时，她跑去前院。喂了一声那头没人说话，倦意和无力感席卷而至，她昨晚和他说过今天的酒席要靠她操办，脱不开身。难道这人一点儿都不顾及旁人的感受吗？“别叫我出去了，准备睡了，而且真的很累很累，下个礼拜要考试，我还没怎么看过书。”

“我知道，只是听听你声音。”秦昊站在前街巷口，依稀可见她家饭馆门口一盏昏黄的街灯。马路上过来一部黑色越野，在不远处停下。目光所至之处，车窗滑下，他与车里的人遥遥相望。血液里猛然充满兽性嗜血的渴望，静静等候期待已久的一刻。“早点睡，我明早来接你回学校。”

秦昊阖上手机翻盖时，越野车车窗缓缓合上。那部车驶离他的视野后，他全身敛聚的狂佞暴戾之气方才散去。

第二个星期，陈婉拖延至宿舍里剩下她一个，才提上东西施施然走出大门。“说好不停学校门口的，怎么又这样？”她上车时僵着脸问。

“我这不是担心你东西多吗？”见她一路走来，小脸晒得红红的，脑门上一层细汗，秦昊伸手把车里空调调低，“说去宿舍楼下等，你又不给。何苦走这老远的，一身汗？”

“你不来我也一样能回去，宁小雅还打算和我同路呢。”在她心里，他是唯恐天下不知，唯恐天下不乱，“你就这么闲？不用上班不用赚钱开饭？”

“别把我说的跟游手好闲的花花大少似的，我做正经事时你又见不着。拿着。”秦昊把饮料架上的冰水递给她，“不是你，谁有这么大面子让我车接车送的，整个一二十四孝男朋友？泡小明星也没这么累。”

他轻狂成性，一时收不住口，话说出来自己听着也不太对味。偷瞧她一眼，她正望着车窗外，只能看见半个后脑勺，脸上不由有些讪讪的，不敢再乱讲话。

车上济海西二线高速，陈婉才抹去脸上淡淡的表情，吃惊地回望往后倒去的收费站。

“去海阳，我有事要去见个朋友。明早再送你回去。”

“怎么不早说？你有事带上我做什么？”

他早预见她激烈的反应，泰然自若地说：“见朋友是顺便，主要是去玩。大阳湖的刀鱼这时节最肥，也难捕到，中午已经订好了，我们去尝尝鲜。”斜睨她一眼，见她抿着嘴杏眼圆睁地不出声，想是在腹诽他的先斩后奏，“你说你放暑假要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能随便出来，我也答应你了。你陪我去一趟海阳就这么不乐意？”

“我已经说好了今天回家。”

“打电话说你有事留校一天就行了，明天回去。”秦昊一手按出她家号码，也不看她，盯着前方的路面问：“你打我打？”

他能听见她呼哧呼哧鼻翼吸气的声音，知道猫儿又炸了毛。心里暗笑着，手上拿着电话作势按下去，移至耳际，却蓦地被她一把抢去。

他故作惊讶望她一眼，陈婉眼里的刀光能把他戳几个洞，“小人！”

他一边侧耳听着她对着电话漫天扯谎，一边偷乐不已。

秦昊说吃刀鱼的地方并不是海阳市内，而是在海阳附近的新港镇。说到新港镇，陈婉的消极抵抗略少了几分，多了些好奇。她记得新港是她爸爸妈妈插队的地方，只是不记得具体哪个乡。进了新港，她有些瞠目。

“很难相信吧，不比济城差。荒地上建起来的新城，叶老四那家伙确实让人不得不服气。”秦昊眼角余光打量两边的建筑说。

秦昊口中的叶老四叫叶慎晖，三十许年纪，严肃内敛，深邃的眼睛顾盼间偶有锋芒，与秦昊分明是两个极端。陈婉讶异万分，总觉得秦昊交际往来的应该是洪建学那等人。

“四哥，我媳妇儿。”秦昊介绍说，又搂着她肩膀紧了紧，“叫人啊。”

陈婉被他那三个字臊得耳根发烫，含糊叫了声，不着痕迹地别开肩膀上的手。

叶慎晖听见那三个字，调转视线重新认真打量了她一番，眼底光芒微闪。但也只是一瞬间事，随即对她点点头，又笑容可掬地对秦昊说：“我说明天就回济城，你巴巴地跑这么远来折杀我？”

秦昊大喇喇坐下，说：“你当我是为见你？我是为了刀鱼来的，一年也就这一两回，想看你不是三百六十天的事？”

叶慎晖但笑不语。

秦昊拉陈婉坐下，“傻站着做什么？四哥不是外人，不用跟他客气。”

陈婉依言坐下，心神还在叶慎晖方才那专注的一眼上，依稀觉得他深不可测的眼底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吃饭的地处倚着大阳湖，伸出湖面数米的平台上只有寥寥几围。坐下没多久就暴雨倾盆，三个人只得移进室内，透着玻璃墙能看见新港的灯火和近处湖面上的涟漪。菜式也是农家菜，都是湖里出产的水货，胜在清淡鲜甜。秦昊推崇的刀鱼做了两式，一式清蒸一式清炖。

秦昊来此的真正目的不在刀鱼上。他在叶慎晖的证券投资基金里占了很大的比重，年头时叶慎晖与宋书愚已经充分看淡后市，秦昊相信叶慎晖素来精准的眼光与宋书愚的专业理念，但是偌大一笔资金想要高位出逃不是易事，而且关系到朱雀巷后续的启动与发展，不到他不挂心。

时至六月中，资金顺利回流。眼见周围人还在往股市里疯狂砸钱，不甚唏嘘。他们都确定不了后市的发展，但是此时有多疯狂，崩盘时便有多残酷。中国的股市是产生奇迹的地方，但是客观的说，奇迹只会降临在少数人头顶，多数人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他来海阳还有想法和叶慎晖深入聊一下朱雀巷的未来，即使叶慎晖对之不感兴趣，有他这个济东地产巨头的援手还是不能或缺的。当然，有些话不能在席面说，加上对未来几年股市的感概，他与叶慎晖只是聊聊风月与旧情。见陈婉不出声，吃得开胃，秦昊挑挑眉毛问：“真好吃？”

她微微点头。

“我觉得没你的手艺好。”

陈婉冷笑一声，“你又知道我做的菜是什么味？说不准能把你毒死。”

“你——”秦昊阖上嘴。有些话说出来太掉价了。比如上个星期天晚上，他以一个丰厚的红包作代价蒙混进了朱雀巷某个老头的寿宴中，初时还深恐被人发现赶将出来，后来见和他有几面之缘的陈婉舅妈忙乱之中并没有认出他来，不由心下大定，老神在在地冒充子侄辈，海吃胡喝了一顿。

“我当然知道。”他不屑与她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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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秦昊离席去洗手间的当口，陈婉顿觉再次笼罩在叶慎晖深究研判的目光中，不自在到极点。

这个人年纪不比秦昊大多少，可城府之深非秦昊能敌。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如深潭般不可测，难辨喜怒。无所遁形之下，迎目相接。叶慎晖似乎为她的勇气稍略怔了一下，随即掩去眼底微芒，淡笑问说：“陈海行是你什么人？”

他的声音极为低沉浑厚，语气刻意的温和。饶是如此，心神突乱之下，陈婉手中的筷子几欲坠地。

她并不以父亲为耻，只是那双永不瞑目的眼睛早化做心尖上溃烂的一隅，动辄而痛。

“是我父亲。”她低声回答。

叶慎晖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刚才已经猜到了，你样子没怎么变。”见陈婉疑惑，解释说：“在你父亲的办公室里见过你的照片。”

她神色一黯。过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你和我父亲……很熟？”

叶慎晖凝目注视她许久，才微笑说：“不算熟，只是早些年打过几次交道。”

这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地和她提起父亲，虽然理智上说要谨慎小心，可第六感告诉她面前这人不象是洪建学之流。她心里有一抹冲动一抹渴望，按捺不住，直接问他：“什么样的交道？”

叶慎晖闻言抑制不住地笑起来，象看小孩一样的眼神有趣地望着她，说：“你以为是什么样的？我们信诚建设只是小发展商而已。官路商途，各自为政，不相为谋。”

她哦了一声，等待他继续。叶慎晖却点上烟，再无下文。

晚间与秦昊谈起朱雀巷的未来，叶慎晖回忆起当年的一场恶斗。那时洪浩林初任省长一职，与一把手林书记暗地里较劲，济城权力中心龙争虎斗之惨烈不足为外人道。叶慎晖身在局中心在局外，自然比一般人看得更加透彻。当年的陈海行顶头上司是洪系人马，反腐倡廉最关键的时刻自杀，想来应该是站错了队伍，成为被丢车保帅的一粒棋子，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

“这一次，你们家老头子的压力不小。洪浩林在济东省内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这一轮换届，又是一轮残酷倾轧的开始。

秦昊知道叶慎晖朝中有人，只是到了地方不能不遵循地方上的规则。林书记与叶家关系一直不错，可马上要退居二线。叶慎晖想继续在济东叱咤风云，势必要寻找新的势力。洪浩林与林书记是对立的派系，叶慎晖自然不能倒戈，那么，与洪浩林争夺一把手位置的秦昊的父亲秦仲怀必定是不二之选。

秦昊想起自己几年前初到济城，就通过宋书愚的关系结识了叶慎晖。其间交往过程并不刻意热烈，但是这数年间已成为抵足夜谈的好朋友。秦昊表面上性格轻狂，但涉及实务时万分谨慎、进退有道，他对叶慎晖最初的示好了悟于心，无非是源于老头子的影响力，至于性情相投那是后话。此时，不由他不佩服叶慎晖的深心达算和政治上前瞻性的触觉与眼光。

朱雀巷西街的工地红红火火的，若是给洪建学的恒宇地产挟势而为，秦昊在东街的布局必然前功尽弃。他思谋已久，先把洪建学推到高处，然后釜底抽薪。只是这期间需要叶慎晖强大的助力。叶慎晖是商人，在商言商，他有自己的利益诉求。恒宇的发展势头迅猛，对叶慎晖旗下的信诚安诚极具潜在威胁，只有趁恒宇羽翼未丰时一举剪除掉才能永去后患。

这是叶慎晖的考量，秦昊心照不宣。他揣摩自己的出发点是什么？他是睚眦必报的人，初到济城时洪建学折了他的面子，他自然要找回来。但是，还有其他原因在心底沉沉浮浮、隐约可见。

进了空荡荡黑乎乎的房间，心中微微失落时，他蓦地明白了。

“死丫头片子，人去哪儿了？也不打声招呼。”嘀咕着进了洗手间。洗了澡出来，房间仍是没有人。不会是自己回济城了吧？一念闪过，不由着慌起来。死丫头，全身没几个钱，若是半夜坐了不良出租……眼角余光扫见床头她的袋子，略微定下心，走去推开阳台门。

叶慎晖知晓秦昊的品味和爱享受的习性，帮忙定的这家酒店临湖而建，只有三层小楼，说是私家旅馆也不为过。房间带阳台，能摆两桌麻将的宽度，一溜半人高的绿色植物隔开旁边房间的视线，地板用防腐木铺就，环境雅致非常。

骤雨已歇，居高临下望出去，大阳湖上黑濛濛雾沉沉一片，辨不清天水交界处。只有隔岸灯火，仿似星光。

陈婉抱膝坐在阳台长椅上，长发披散被雨后清凉的夜风吹起，动中有静，宛若入画般。

“刚才叫你怎么不应声？还以为你出去了。”他在她背后坐下，酒气上头，呼吸间是她的体香，薰薰然，醉意袭人。

她若有若无吟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段时日以来，她经常这样，或是满腹的心事与委屈，低头认命的表情；或是神情淡淡地，人在心不在的态度疏离。每逢如此，他百万分怀念当日她举刀相向怒火中烧的情景，最起码他能在其中感觉她的怒气她的存在，而不是现下这般，象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把他隔离在外。

他从后拥住她，将她两只手握与掌心轻轻摩挲。怀里的身子一紧，接着不耐地扭了扭，他强拥着不放，知道她最后只能妥协。“坐这多久了？”

“雨停的时候。”

“今天谈的事情多，没时间陪你玩，不生气吧？”许久得不到回应，他把脸凑近她几分，自顾自说下去，“回去了我带你去小环山的疗养院，那儿环境好，还能泡温泉，都是小池子，平日里也没什么人，特安静。等到了冬天，后山的老梅开个遍，雪地里泡着温泉喝口小酒闻着满鼻子的梅花香，不提多享受。去年——”他的话音到此嘎然而止，想起去年的蒋小薇，耳边回荡的是猫儿挥着爪子的谴责：“我要找男朋友也是找身家清白的，你早就没资格了。”，脸上不由有些愧色浮起。“不如办了护照咱们去外边玩，拿本国家地理杂志，你指哪儿我们去哪？”

她仍旧沉默，他也感觉自己似乎太过聒噪。停住嘴，心里莫名焦躁起来，强自压抑着，越是克制越发象猫抓一样难受，恨不能将她脑子拧下来，看一眼她究竟在想什么。

凉风袭来，彻彻轻寒。

湖边的温度比市区低很多，“别坐了，才下完雨，湖上风大湿气重，我们进屋去。”他轻声哄说。

“我觉得挺凉快。”

他眉心微皱，强忍不悦说：“那我陪你。”

“不用陪。”她直接拒绝，“我想一个人清净会。”

他颌骨咬紧，语气不经意有丝不耐，说：“我打扰你了？你打定主意一直跟我这么犟下去是不是？顺着我一回就这么难？”

她忽地转身面向他，脸罩薄怒，一双明眸光华灼灼，“顺你一回？我顺着你多少回了？我和我舅舅说了多少谎话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养的猫还是狗？招招手指头我就要摇尾巴过去？我也是人，你别把我逼急了！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很不好，你别招惹我！”话到最后，已是嘶吼一般，带着一股凄厉。

秦昊呆愕地看着她，沉默过后，她眼中湿润起来，雾蒙蒙化作两行清泪。“欺负人。”

满腹的委屈，不甚堪怜。他一颗心立时被搓揉得七零八落得，拥着她低声细哄：“是我不好，都是我脾气臭，对不住了。你还记着那事呢？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怕你一直恨下去一直都不敢碰你吗？你知道我憋的多辛苦？这几个月心火肝火邪火全憋出来了，所以脾气不好。我给你赔不是了。”

陈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吸吸鼻子咽回眼中的酸楚，冷着脸涩声说：“你还真龌龊！”

“想怎么消气你吱声，再给你捅一刀行不？我强了你一回，或者这回我们掉过来，你强我一次？”

“你真恶心真无聊真下作真……”这样一块扯不烂撕不断的狗皮膏药，没廉耻到极点，又拿他万般无奈。陈婉越想越气，说着挥起拳头不停顿地捶打他胸前，拳拳有力，头发也愤怒地随之飞舞起来

秦昊见她瞬时收泪，又是久违的张牙舞爪的凶悍模样，忽然察觉到自己竟然泛起一些陌生的快乐，控制不住地泛滥至整个胸臆，嘴角含着笑闷声说：“继续打，别打太大劲，累的是你自个。”

他的调侃听在耳中，恨意涌动，陈婉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强忍着牙齿陷进肉里的痛感，威胁说：“再咬，我就咬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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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你还咬还咬还咬？”秦昊一叠声的叫唤，湖边空旷，怕是传得四周皆能听见，“我真咬你了啊！”

陈婉抬起头，直着脖子，眼里尽是挑衅。

秦昊把领口拉开，肩头两排深红色牙印深陷在肉里，斜睨她一眼，说：“还说自己不是猫不是狗，瞧你这小样，跟斗牛梗似的。只剩没咻咻喘气了。”说着吸口气狠揉了两下。“来帮我揉揉。”

她满怀的伤恸被他一搅合，所余无几。不耐烦地瞪他一眼，站起来往房间走，没几步便被他一把扯进怀里。

她极力挣扎，几次从他大腿上起来又被他强捺住。被迫窝在他怀里，紧挨着他热得发烫的胸口，臀下他硬实的大腿严丝合缝地贴着她，暧昧到极点，“你有完没完？”

“没完，死丫头片子，哄你一晚上还不是瞅你心情不好想逗你高兴？还不领情？还不消气？”

陈婉怒目横眉，鄙夷说：“你别给我装好心，你打什么主意真当我傻到不明白？大老远把我拐这儿来不就是为了……”语音一顿，推攘着他再次挣扎。

秦昊哪里放她起来，双臂箍紧，等她挣扎到没力才稍稍放松些，“敢情你跟我闹了一晚上别扭是为这个。”他被点破心思，一时有些羞恼，强自掩饰说：“我要真想那个，哪处不行？非要挑这？我用憋几个月吗我？说的我跟禽兽似的。”

她看他的眼光分明就是说你这个禽兽，秦昊难堪不已，窘着脸，半晌才闷声说：“我答应过再不会逼你，上次你当我发疯也好神经错乱了也好，再不会那样。你不喜欢咱就坐着看一晚上月亮还不成？”

她眼里幽幽暗暗的，凝注在他脸上，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然后继续挣扎起来，“你先放我下来再说。”

她说话时吞吐的热气搔弄得他脖子痒呼呼的，强忍着某处的紧绷，低声说：“放你下来可以，不许再咬人。牙利得比得上小狼狗，咬得人生疼。”说罢缓缓松开手，绵绵软软的身子一离开，顿觉胸前空虚清冷了很多。见她一离开就避之不及地坐去另一端，秦昊心里满不是滋味，郁着气说：“在外面坐一晚上也不怕受风着凉，感冒了我可没空管你。”

陈婉冲口想说谁要你管，又感觉说出来更象小孩子斗气，没完没了牵扯个不休。把头扭过去朝向湖面，不愿多看他一眼。

过了许久，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以为他是不耐烦先进房间，却不料他走到身后重新坐下来，再没有其他动静。只是坐在身后，只是静默着陪她聆听此起彼伏的夏虫吟唱、如鼓蛙鸣。

月上中天，湖面上清辉泠泠，阳台角落印度榕树叶上残雨滴落，断续有声，落入心里，一滴滴尽是失意伤情。

“猫儿，我们说好的以后好好处。那件事别老挂在心上记恨着，再信我一回行不？”他在身后轻声问。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过了好一会才微微抬起头，说：“不记恨你？相信你？任谁遇上那样的事还能好好和你处？那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每次和你在一起就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下步会怎么样，你会不会又发起狂？都是父母生父母养的都是人，凭什么你可以随便糟践我？你知道有多疼多恐怖？你若是有姐妹遇上这样的事你能接受吗？我次次见了你就想大耳刮子抽你，刚才恨不能咬你一块肉下来吃了。可我不能，我只能被你糟践，被你欺负，我没办法反抗，可我还能恨你鄙视你一辈子诅咒你……”

“猫儿……”晚上说起洪建学，他脑子里全部是她蹲在金色年华走廊上无力自制不停抽搐的样子，想到如果他大意疏忽那晚上没有赶到的后果，心胆欲裂。他恨洪建学，但是在她心里，他所行所为与洪建学有和差异？“猫儿，我是喜欢你，真的喜欢你。那事是我的错，但我和洪建学不一样，我是因为喜欢你。”与其说是向她解释，不如说是宽慰自己，可是这理由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

她疲倦万分，也不抵抗他伸来的手臂和拥抱，嘴角颤抖着，竭力保持讥讽的笑，“是，喜欢一个人就要强 暴她。你的喜欢可真伟大。”

他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接受她的讽刺，紧抿着嘴。那日她哀绝地迭声央求说不要，而他仍旧兴动如狂、脑子里只有占有和征服。死灰般的面孔渐渐和此刻她凄婉的笑容重叠，心里痛得无以复加，“猫，我……”想开口说对不起，喉间却实实地哽着一块，呼吸都不畅顺。

动物能将兽性潜藏不发？他让她相信他，好笑，“你在说笑话是不是？狼不吃肉，狮子能做朋友？”陈婉神情恢复平静，非常的平静，说：“我也扛不住了，很困。你要做什么就快点。”

时间一直流逝。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对他的敌视与坚忍他心里清楚透亮。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一刻，她是他的，在他怀里。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认识她后，自己会有这么多陌生的情绪。快乐，不舍，心痛，酸楚，忧伤，焦灼，患得患失……每一样皆激烈得他无法招架难以抵挡，澎湃如惊涛拍岸。越来越不受控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侵入了，占据了他的心灵他的思绪，左右他的情绪。

秦昊渐渐从内心的冲击之中摆脱出来，强行压抑住心神，抱她起来。感觉到她身体骤然的僵硬，他停住脚，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她。背对着月光，陈婉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表情难辨。他暗自咬牙，接着继续抱她进了房间。

将她置于床上时，他沙着声音说：“你说的没错，我是没安好心。我知道你怕我，每次我碰你一个手指头你就会不停地抖，在济城几回早上醒来都发现你躲在床脚蜷着。今天我是特意想换个地方，你怎么恨我都行，我不能让你怕我一直怕下去。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让你疼。”

她闻言又是一阵轻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他后背的肌理中，抵挡恐惧的战抖。冷声说：“我知道是迟早的，躲不过去。你也不用假惺惺地充好人。”

他托着她下巴迎向她不甘示弱强自镇定的眼睛，“好。”他轻声应说，语罢毅然决然地低头吻住她嘴唇。

陈婉下意识地拧头躲闪，他不依不饶地紧迫不放，辗转舔吮，徐徐缓缓地深吻着，舌尖探入她的唇间。感觉到她的僵滞，他也是一顿，随即彻底地侵入，纠缠着她的细滑，含咂挑弄。她低唔了一声，抵在他胸前的手抬起来，印在他脸上。细软的小手覆上他脸颊时，秦昊心头一喜，下一秒，自己的头却被她一掌狠狠推过一侧。

陈婉深吸一口气，手背在唇上滑过，试图抹去他的印渍。秦昊见她如此，眼底郁色愈加浓结，晦暗难明。“猫儿，从开始你就不喜欢我，为什么？我想过好多次想不明白，第一次在你家门口遇见的时候我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你一直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半点瞧我不上眼？” 他喃喃自语，似乎并不期待她的答案。

褪去她上衣的时候，她掩住自己前胸，对上他深幽的眼睛，心立时抽紧成一团，无法自已地轻颤起来。“别怕，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他低头覆上她的颈子，厮磨着她细白的皮肤，“那次是意外，我没法解释。真的是意外。”双手握住她手腕，轮番亲吻她的手背。“猫儿，如果能断了念想还好了，也不用我们两个一起受折磨。可断不了，我断不了。”

她死死地闭着眼睛，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希望能淡化身体的一切触觉，将所有感官封闭。可她做不到。她还是能听见他的话，他印盖在她拳头上的亲吻，他的体味，脑海里是随之而来的憧憧恐怖回忆。

他的唇顺着她优美绝伦的弧线一寸寸缓缓向下，她的峰尖近在咫尺，柔弱如风里花蕊。他知道下一步会吓住她，可仍然情难自已，血液奔流欲望呼啸，使他本能地含住她，体会她柔软细腻的极致。

霎时间她惊得几欲跳起，却象是自己迎身相送一般，他更深地含住她轻轻用牙齿深吸浅咬。她挣脱开他双手的禁锢，捶打他肩膀。自觉半分力气也没有，对他毫无影响时她捂着脸挫败地呜咽。

“猫儿。”他回身想吻她的唇，急于安抚她的抗拒和震颤。她捂着脸躲避，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颈下耳垂间，一只手已经探入她双腿间。她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闪躲，只是被他手臂箍紧了，无处可逃。

他呼吸急促，心迷神摇之际强自压抑着，指尖轻轻拨寻。嘴里低声唤着她细细地吻着，手指轻轻地揉弄起来。那样可怕的感觉，陌生的奇异的酥麻和记忆里被撕裂被劈开一半的痛感交相袭击而来，一波波地从那处蔓延至全身每个角落。她惊悸万分，脚背弓起，绷得笔直。紧咬住的下唇随战栗而簌簌颤抖，然后她听见一声模糊细碎的呻吟，象是她的声音。她抵御不住怪异的酸软与强烈的恐惧，又不齿自己的呻吟，象是在向他投降被他征服，强忍的泪终于滑下来，泉涌一般。

他低叫她一声，吻住她。两唇相接，有她的清香有泪里的苦咸有她的委屈她无力的抵抗，他心里的怜惜浓郁到几乎让他为之颤抖。“对不起，猫儿，对不起。”他第一次向她道歉，二十多年生命里第一次向人道歉，充满歉疚、郑重其事。“对不起。”

她嘤嘤地一直哭，在他进入的刹那哭音一顿，强抽了口气，接着发疯一般扭动、不停捶打他。他粗喘着，炙烈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对不起。”他带着颤音低声抚慰，“还疼吗？”

她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肉里，他闷哼地忍受着，更加难忍的是相接处一探到底的渴望。

她躲闪他双唇诱哄的亲吻，只是自己的丰软在他掌心被揉捏抚慰，“别再弄了，你快点做完好不好？”她抽泣着央求他，那股陌生的酸酥再次袭来，羞辱万分。

“是不是不一样？”他凑进她颊边亲吻，对着她耳心轻声问，“忘了我犯浑的事，只记得这次好不好？我们从今天重新开始好不好？”饱胀的欲望渐渐被一片温热的腻滑包裹，顿时意乱情迷，浅抽缓送起来。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的喘息，她的呜咽融合在一起。世界退散消失，只有他们两个，她紧阖着双眼努力回想上次被粉碎般的痛楚，指下紧抓住对他的恨意。回忆越来越模糊，某处的感觉越来越敏锐，她徒劳地掐着他的脊背，抵御那一波波涟漪般荡漾到每个毛孔蚀骨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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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清晨时又是如注的暴雨。砸在玻璃窗上，白花花的水珠四溅。

秦昊心中窃喜，却故作感概说：“这么大的雨，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又没落冰雹。”陈婉心里冷哼。

掌下的肌肤如丝的触感，光洁清凉。他满满的欢喜几乎盛接不住，溢在眼角眉梢。在她后颈上连连细吻着，本能地又起了反应。

她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往边上移开少许，接着又被他拉入怀中，耳际是他戏谑的笑和热热的鼻息。“别跟虫子似的一直扭。你不乱动，我保证也老老实实的。”这样的清晨，相拥而卧，静看雨幕连天，只觉得人生第一乐事不过如此。“就这样多好，只有你，只有我。”

“在想什么？”许久之后听见他问，陈婉没有回答。事实上她心中空濛茫然，什么也没有想，却又重峦叠嶂地被层层雾锁，不知归路。或者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有着无尽泯灭众生的万丈光芒，却在生命的大开大阖大喜大悲后才恍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块极其普通的朽木，和溪边所有砾石杂草一般无二，面对如水岁月，默看一溪静水深流。

“猫儿，我们还没有正经聊过天，来和我说说你。想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子，家里怎么样，上学有多少人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你不是说不管朋友还是敌人，都要把他底子先淘清楚吗？问我做什么？”

“那不一样，那是外人。我想听你自己说。”

“没什么好说的，和别人一样。”

“那我说我的给你听。从哪开头？”他丝毫不为她的冷淡所打击，兴致极其高昂。停顿片刻，说：“还记得我们头一回认识在哪吗？在你家门口。走路贪玩，专往有坑的地处走，每跨过一个水洼，马尾巴就甩一下，手上好像还端着个蓝花大碗。我那会一见，就想起了我奶奶，想她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扎着大辫子穿行于巷子里。忘了和你说，我奶奶也是朱雀巷人，李家的。”

陈婉记得老辈人提过李家，那是当年朱雀巷乃至济城有名的大户人家。整个家族搬走之后，老房子被分划给好几家共住。最近似乎听说李家人又回来了，重金买下了李家大院。

“我奶奶年轻时可俊，不比你差多少。我爷爷说，那年我奶奶他们文工团随一野转战演出，那可是里面最拔尖的一个，我爷爷一眼就瞅中她了。我奶奶嫌弃我爷爷没文化，喜欢的是团里上海来的一个创作员。后来创作员娶了别人，她就嫁给了我爷爷。我爷爷等了几年，那叫一个坚持不懈……”

“你们家算家学渊源了。”陈婉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被她抢白之下，秦昊颇有些难为情，狠狠咬了她耳垂一口，说：“你懂什么？那叫革命精神，坚忍不拔自强不息无坚不摧，八年抗战就是靠这意志打下来的。”又说，“你不知道我爷爷对我奶奶有多好，五七干校的时候，我奶奶身子熬不住，我爷爷天天早上星星还没收，赶一个多钟头马车去旁边的农场给我奶奶端牛奶。”

他似乎陷进回忆里，良久没说话，她问：“然后呢？”

“然后？”秦昊见她来了兴趣，又继续开讲，“我奶奶是我爷爷的克星，我爷爷那么火爆的脾气，回了家，我奶奶拿眼睛一瞪，马上和小绵羊似的。我爷爷不讲究卫生，他那辈子人都那样，又是农村出来的，我奶奶看不惯……”远至爷爷奶奶年轻时打架打到组织来调解，近到奶奶走的时候爷爷把自己关在房里几天。一件件能记得的有趣事罗列出来，语声随着她睫毛的忽闪越来越轻。“睡了？”见她眼皮终于合上，他苦笑。“撑了这么久，终于睡了。你这犟脾气和我奶奶有的比的，她要是还在，不准能把你宠到天边去。”

秦昊期望这场雨下个几天几夜，最好能把高速路给淹了，可惜到了下午醒来时天已放晴。

陈婉站在洗手间瞪着马桶里残留的橡胶薄膜状物体时，秦昊前额的头发遮住半边眼睛，迷迷糊糊拖着鞋走进来，张手就要抱她。她凶巴巴地一手按下马桶上的去水键，漩涡消失，抽走他亿万个子孙，暗自祷告最好什么时候能把它们的主人也一并冲走。

“你快点，别故意拖延时间。”她推开他出去，留下他对着镜子笑眯眯地开始刮胡子。

回程时秦昊自知不能太过张扬，可嘴角就是不自禁地微微上挑。欠揍！陈婉看在眼里，心下堵着气，憋足了一路。车进市区，他在药店门口停下。陈婉不明白他进药店做什么，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店里，突地回想起上次自己去买药的经历。再次重温当日的无助与凄惶，心里即时被冷意包裹，冰寒透骨地疼，眼一酸，又想掉泪。

不知道何时变得如此软弱？她恨自己不争气，擦擦眼角，装做无所谓地目注着前方。

“喏，拿着。”他上车时说。

她瞟一眼他手上的东西，有些出乎意料。

“昨天晚上才看见你腿上的红斑，怎么咬成那样？我妈提过这牌子，效果特好，不留疤的。”他漫不经心地说。

陈婉脸上微红。朱雀巷的蚊子比普通的毒，站厨房里一晚上能被咬得象葡萄串。她的皮肤又敏感，一抓就发肿，即便最后疙瘩消掉了，也有点淡褐色的印，要过一个冬天才能完全消失。平常再热她也是穿长裤多，昨晚……脑海里闪过他低头一寸寸亲吻她小腿的景象……顿时赧颜耳热地别开视线，手上紧紧攥着他买的药膏。

没到前街，她已经匆匆喊停。秦昊诧异，陈婉说：“以后别停前街路口了，上次被人看见了，传到我舅妈那里，我舅妈在问呢。”

“那你怎么答？”他好奇。

“还能怎么说？说是问路的。”见他毫不掩饰失望，她没好气，“我走了。”

“等会。”他拿出个信封递给她，陈婉瞬间沉下脸，秦昊连忙解释说：“你别想歪了。叶慎晖指名说送你的，就是汇星城的购物卡。别往心上放，他一年送出去不知道多少。头回见，叫他一声哥，他也该给的是不？”

她迟疑了数秒，接于手中。

“唉，你别急着走啊。”秦昊喊说，“就没话和我说了？”

“没了。”

他一口气被噎住，想了想问：“放暑假真不能出来？”

“嗯。”

“白天也不行？”

“要看店。”

“那记着有事没事给我电话。”

她敷衍地点头。

“那个……方存正没找过你？”

她瞥他一眼。

“我就问问，顺口问问。”

“没别的我走了。”

他点头，指尖敲击着掌下的方向盘，见她拉开车门，忍不住说：“要记得有空想我。”

陈婉一触上他眼中殷切不舍的眸光，即刻垂下眼，淡淡应了声，提起东西下车。

他倒是信守承诺，偶尔有电话来，也是问问近况。每每她敷衍以待，他便是一阵欲语还休的沉默。过了不久说回去看爷爷，陈婉听闻后微微松了口气。

家里的房子据舅舅说和中间人谈过几次，价钱比周围卖出去的几家略高，毕竟巩家的宅子靠路边，保护的也好，不像别家那样四处搭建。只是舅舅一直怕上当，中间人又推说买主忙，不在省内，周旋了数次仍旧没有确定下来。

舅舅说不急，陈婉心里明白他是强颜镇静。转眼已经几个月，伤好了七七八八，欠方存正的医药费还一直拖着，那次砸烂的酒水也赔进去不少钱，而她和小宇，再过不久又要开学了。

何心眉电话打来时，陈婉连连点头。“就是帮人家地产公司做广告，帮新楼盘派发宣传单什么的。以前高中时和宁小雅经常这样打散工，钱又多又好玩。就是这两个月太晒了，你不怕晒黑的话明天过来，还有其他几个，几乎都是我们学院的。”

每年下半年是地产界的旺季，虽然是按日计酬也要比一般的散工钱多。陈婉多了个心眼问是哪家公司，实在是害怕又遇上洪建学那干人等。何心眉一幅大姐大的架势，说：“是我老同学亲戚家的，放心，拖谁的工钱也不会拖咱们的，明天记得准点来就行。”

第二日到了地头才知道是信诚地产的楼盘，想起叶慎晖，马上记起包里还有一张卡。何心眉正与宁小雅几个插科打诨地逗乐，一个说“我有胸！”一个说“有胸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有锁骨呢！”“我有蝴蝶骨！”嘻嘻哈哈地互相贬低着对方穿着统一服装的丑模样，说着火就烧到陈婉这里来，何心眉叹说：“如果工钱是按照谁的腿长来定的话，我就没的混了。全给陈婉好了。”

话音一落，就有几个平时看陈婉不顺眼的冷着脸，抱着宣传单吆喝说：“走了走了，干活去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宁小雅也抱起一摞子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忿忿说：“你又没撬过她们男朋友，在学校也是再低调不过了，干嘛把你当仇人一样？”

“别理她们，恨人有笑人无，人都这样。你越是不在意，她们心里越不痛快。”何心眉说话常无禁忌，没想到一句话又给陈婉惹了麻烦，讪讪地安慰她说。

陈婉浅浅一笑。她尝的白眼多了，这点小事从来没往心上放。想起那张卡，于是问起来。

何心眉接过惊呼：“这么多钱，你从哪里来的？”

购物卡是这两年才兴起的馈赠佳品，早年陈婉父亲在世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低调而实际的玩意儿。听何心眉惊呼一声，有些莫名其妙，又有点着慌，嗫嚅说是捡的。

“我怎么没这么好运气？”何心眉哀叹，“大喇喇五千块。”

宁小雅一贯仔细，接过手上认真看了看卡上印的数额，问：“会不会是用完了的空卡？”

“空了一般都会收回的，反正去星汇城验过就知道了。”何心眉说。

陈婉没想过这么多钱，听说五千心下一凛。想起秦昊那日说叶慎晖一年不知道要送多少这样的卡出去，又不由黯然失神。有人高朋满座，鲜衣怒马；有人糟糠陋室，荼然疲役。甩了甩头说：“如果不是空卡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换现金，我家等钱用呢。不说这个了，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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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陈婉再次默记了一遍存折上的数额，才小心翼翼地揣回包里。叶慎晖那张卡以八折价卖给了何心眉，说是家里换空调还是电视。

从何心眉手上接过钱时，她作贼般的心虚，又有些自嘲的苦涩。坚持的、捍卫的、倚仗的、赖以维系继续昂颈生活下去的尊严与信念，在卡与钱的交换间荡然无存。深究到底，没有秦昊的关系与面子，叶慎晖不可能平白赠与；深究到底，最终还是间接接受了他的施舍。之前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看起来极为虚伪与矫情，她与蒋小薇之流，殊途同归，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

上个星期日，在楼盘门口见到蒋小薇，一如既往的明丽，不见丝毫憔悴之色。她记得当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随即失笑不已。她不是做坏事的人，何须为他人强加于己的罪恶自惭？真正面对，最需要的应该是质问一声为什么？

从冷得象冰窖的银行出来，热浪陡然滚滚而至，地面淌火一般。迎向正午的日光，她有瞬间的眩晕，拿手遮在额角，挡住炎炎烈日，往树荫下避去。

连续两个周六日在中山路派单子，扬起的胳膊已晒成小麦色。她今天来的早了些，何心眉说正午时候中山路也没多少人，确是如此。

手上的冰水变成温水，只有瓶身握起来有些许凉意。“我的妈，怎么蒸出来的是汗，不是油？”坐在冷饮店门口的凳子上，何心眉不停地以手扇风，“是油还能当减肥。还是宁小雅奸猾，说三点来。早知道我们也拖到四点。”

“我们找哪里坐坐？这样子估计等街上人多也是四点后了。宁小雅长期躲懒惯了，我还真不确定她三点能不能到呢。”她们分几个商业区派广告单，陈婉何心眉还有宁小雅负责上海路和中山路。陈婉对上何心眉的目光相视苦笑，不约而同地记起一年级时，军训头一日宁小雅就假装中暑晕倒的事迹。

“去商场里面溜达溜达去，免费空调。”何心眉决定说。

“那我们的东西……”陈婉犹豫。

“多的放这儿，没人要。我和老板打声招呼。”

从商场出来，日头偏斜，暑气稍微收了些。何心眉一叠声地数落宁小雅不讲信用，不来连个电话也没有。“算了，我去中山路路口，你守这条街，早点派完了早点回家。”陈婉也有些无语，三个人的工作量加到两个人头上，又是大热天，任谁都有些不痛快。

好在没有了第一日时的腼腆，见了人过来假笑着往人面前一递就行。至于转身后是不是进了垃圾箱那就不是她考虑的了，毕竟只是博人眼球的商业行为而已。到了傍晚时，街上人多了起来，她眯起眼西眺橘色的夕阳，估摸今天晚上又是要到晚饭后才能回去了。

眼前的黑影挡住她的视线，她眨眨眼，金光太绚烂，一时有些看不清，手上却习惯性地递出去。

“在这儿晃荡做什么？”秦昊眉毛快挑到额顶，一脸的错愕。说着看一眼手上印刷精帧的宣传单，眼皮抬起扫过她金黄色短裙下的长腿，脸上随即布满阴霾。

陈婉也是难掩惊讶，不是说回去看爷爷吗？不是不在济城吗？心念未动，已经一把抢回来，说：“没看见在发楼盘广告吗？”她想问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的事情与她无关不是吗？“什么晃荡？我是正经事。”说完迎向前方走过来的一对情侣。

他一把拽住她胳膊拖回身边，“正经事？和我说天天要看店，没空出来，现在又光着两条大腿站大街上？这就你正经事？我……”

陈婉听见大腿两个字已经气极怒极，再说下去不知还会有什么难听的，挣开他的手抽起袋子里的矿泉水瓶子顺手砸过去，秦昊急忙闪头避开。瓶子在半空里飞出条弧线，落在马路上滚了数圈才停下，这才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不远处。

秦昊扫了围观的人一眼，再看看陈婉，小脸通红，也不知是晒的还是气的，眼如刀眉如剑般横扫过来，冷艳无双。多日不见，此时整个人荡漾在她艳光里，刹时心神不属。定了定神，也知道自己说话过了，人多拉不下脸，于是冲周围人嚷嚷：“看什么看？”他眼神犀利，自有一股狷狂之气，边上伫足的数个人受不住他的瞪视，转身走开。他这才回过头，呐呐说道：“我这不是看你裙子太短了，说的气话吗？叶老四的楼盘怎么找到你了？也真是，发单子就发单子，穿这么短招人还是招鬼？”

陈婉见他先行给自己找台阶下，也不愿在大街上和他多做纠缠，只是冷着脸扯扯胸前印有楼盘名称的绶带说：“我们同学好几个，都这样穿！你有事忙你的去，别干扰我工作！”

秦昊见她想走，连忙问说：“做到几点下班？”

“什么时候派完了什么时候走人。”

“那不简单？全部丢垃圾桶里就完事了。”

陈婉匪夷所思的眼神停在他身上，感觉完全沟通不了，摇了摇头说：“我没空招呼你，你自便，该做什么做什么。”

“死丫头片子，多久没见，拿这态度对我？”他不满地抱怨，见她自顾自往前走，连头也不回一下，气得也想拧头走人，终归还是犹豫了数秒追上去：“给我一半。”

陈婉停住脚，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你手上的分我一半。”不等她说话，他已经接了过来，“发完了就能走了是不是？你在这儿呆着，我去前头。”

陈婉当场石化于街心。夕阳如火，照得她后背大汗淋漓才唤醒了她。望着前方他的背影，想笑又觉得很是诡异，诡异到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派完了手上和袋子里的，陈婉又回上海路的饮料店里拿存货。路上遇见何心眉，何心眉诧异：“这么快？”

她不敢说有免费劳工，只说前头人多搪塞过去。待走到路口，见有人发足狂奔，她还以为是抓小偷。再看多两眼，终于忍不下去捂着嘴站大街上哈哈笑起来。

秦昊的车被拖走了。

秦昊一边追拖车，一边哀怨地想：MD，今天是倒霉的一天。

他回京里看爷爷是真，但主要是为了朱雀巷的保护性修缮改造找设计师以及有古建筑修缮经验的技术人员和施工队。要看设计图初稿，要估价，他忙得昏头转向只为了能早点赶回来。从机场回到自己住处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出来找她，谁知出了中山路意外发现街头吸引了无数目光的长腿美眉竟然是他想了许多日的人。

认识这么久她从没穿过短裙给他看！连睡衣也是最老土的两件套，包裹的严严实实，而且还是他家老头子喜欢穿的蓝灰格子的样式，仿佛颜色稍鲜艳一点就会惹他兽性狂发似的。今天竟然在大街上光两条长腿给所有路人欣赏！短到躬身就会露个翘臀！

这也算了，他气不过的是她情愿顶着40度高温在街上派单子赚那几十块钱，也不愿意向他开口的骄傲。傲气能当饭吃？和她老舅一个脾气，买他们老房子的出价比别人的高了些，不是占了便宜的窃喜而是担心会不会上当受骗。他们家都一条筋的？

这也算了，他派完手上的单子转身就发现拖车。中山路不给停车，那也要看人看车！五个五的车牌，车头玻璃上贴着无数张通行证的车也有人敢拖？他姥爷的，邪门到家了！

过了好一会，陈婉才看见倒霉蛋拖着腿泱泱地走回来。那样一幅被打击到的沮丧表情与满身臭汗的狼狈样子，想到他这号人物也有这一天，她实在是忍俊不禁。“活该！”她笑骂。

落日余晖，她身上象笼了层轻薄透明的霞光。记忆里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他怔怔看着她，万物都失了颜色般眼中只剩下她一个。

一嗔一笑 间，胜却了人间无数。

陈婉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消失，他的眼神令她一时有些透不过气，像是寄予了她负荷不了的沉重在心上。她强自收敛心神，低垂着眼回避他目光说：“你有事先回去吧，我也快好了。”

他象是从魔咒中苏醒来般，微一愣神，然后说：“我没事。下午的飞机赶回来的，也正准备去找你。”想一想接着有些窘迫地问：“你身上带钱没有？”

“啊？”陈婉愕然。

“打电话找人要车啊，车上还有贵重东西。我钱包和手机都在外套里，刚才丢车上了。”想是问她借钱尴尬无比，他难堪地转过头，还嘀咕着说：“给你买的手机也不用，不然我犯得着去找公用电话？“

陈婉再次有当街大笑的欲望，好不容易才忍住说：“有。”竭力板住脸，故意在包里掏了许久，掏出五角硬币一枚郑重其事地递给他。在他眼珠快脱框而出时，一本正经说：“打电话足够用了。”说完想了想又说：“你等等。”

她再次把袋子掏了个底朝天才又拿出两个一块钢镚，“给你买水喝。”

陈婉估计她未来很久很久仍然会记得今天，记得秦昊接过两元五角时嘴角抽搐不已、额头青筋狂跳的表情，目注他去找公用电话的背影，她不厚道地再次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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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秦昊回来闷声咕哝说：“买罐可乐都不够，两块钱你也拿的出来？故意寒碜我是不是？”她窃笑不已。

秦昊看见她嘴角上浅噙的笑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即为博得她的莞尔一笑而欢喜，又为失了形象而懊恼，想起她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又恨得牙痒痒。心里寻思着该咬哪里，眼睛从微红的双颊缓缓移至修长的双腿，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浅浅的蜜糖色，每一寸都是下口的绝佳妙处，一时魂荡神怡，全然忘记身处在络绎的人群里。

陈婉被他看得全身发热，暗啐了口，继续忙着挨个发传单，背对着他仍感觉到两股光束穿透了薄暮夕阳。

停下来时，他把水递给她，“多喝点，老热的天别中暑了。”

两个人共用一支水的感觉太过狎昵，陈婉迟疑着，接过来只是虚抿了两口。

见他拿回去后仰着脖子一口气喝掉大半瓶，陈婉耳根一热，心虚地左右瞟两眼，然后问说：“你还不去取车？”

“有人送回来。”秦昊看看表说，“说是十五分钟。交警大队就靠开罚单拖车敲竹杠捞外快，不知道哪个新来的没长眼睛，敢碰我的豹子是他点儿背（五个五是掷骰子里的豹子）。”不可一世的气焰已经渗进了骨子里，不经意便在倨傲的语气里将本性暴露无遗。这个人无药可救了。陈婉暗叹一声，缓缓敛起笑容，抿紧嘴自顾走到街口打算把剩下的一点派完了事。

秦昊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幻变的神色，追上前问说：“还没派完？派完了咱找地处吃饭去。我早餐没吃，中午赶时间也没吃。”

“我答应了何心眉请她吃饭，估计她现在也完事了。你另外约人好不好？”

“你翻遍口袋就几个钢镚，请得起谁啊？何心眉是那个36D？把她叫上一起，帮我传了几次东西，我还没正经谢过她，今天一道请了。”

将最后一张宣传单在手上捏成一团，陈婉摇头说：“我同学和你又不熟，不如你自己去吃饭，我们明天再说？”

他定睛看她一会，才微蹙眉头问：“打完斋就赶和尚？怎么说我也顶着日头陪了你一下午不是？你是怕你同学看见我？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

陈婉闻言脸上僵了僵，把手上的纸团扔进垃圾桶，扭头说：“不是你见不得人，而是我们关系太……”龌龊。“你觉得能见光？对你来说无所谓，我怎么面对别人的闲话？”

“我们怎么了？我们是……”话音突止，连他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斟酌许久才故作轻松地说：“都这程度了还要质疑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和方才不一样，眨眼间难得的融洽和轻松一并消失，回味着她之前的浅笑薄嗔，再面对她现在周身的僵硬和抵触气息，捏捏拳头说：“我们的关系……”

“你的车送来了。”她扬扬下巴，打断他的话。

顺着她眼光看过去，果然是。操，来的忒不凑巧！“你等着，我一会就来。你别想东想西的又钻牛角尖，回来我们慢慢聊。”

陈婉冷眼看着秦昊与送车来的两个人谈笑焉焉，他的豹子无比讽刺地以示威的姿态停在原位。她歪着头自嘲地一笑，帮你发发传单逗你乐一乐又如何？想想他做过的事，陈婉。和他，说是仇深似海也不为过，饮其血啖其肉方能消得心头之恨的。你怎么了？就因为他给予了一丝廉价的温柔？他兴之所至的一次帮助？竟然背叛了自己。

她把胸前的绶带取下来叠好放进包里，怔怔看一眼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的那个人，转身离开。

站在摊子前，听着何心眉和卖麻辣烫的小帅哥胡侃，她没说话，心里乱得理不清。

“陈婉，吃不吃铁板鱿鱼？”何心眉犹豫地瞟一眼隔壁摊子，抗拒不住诱惑。

“你不怕上火就行。”

“上了火吃牛黄解毒丸。那你请麻辣烫，我请你吃铁板烧。”何心眉向隔壁摊子招手，“两只鱿鱼，还有金针菇。”

“三只鱿鱼，每样多加一份，一起的。”背后有人说。

陈婉脊背瞬时僵硬成铁板一块，听出是谁，眼睛紧紧盯着锅里腾腾的热气不敢回头，暗自期望何心眉暂时性失聪失明。哪知道何心眉已经怪叫说：“桃花眼！什么一起的，你出钱请是不是？”

“你挨墙靠壁儿去。36D，哪回见你都是在吃东西，你嘴巴老忙了？”

“切，不请不许坐这，劳驾你去隔壁。”

“我请我请，你别把吐沫星子喷我身上就行。”

陈婉手背在额头上擦过一层汗，何心眉是典型的自来熟，跟谁都能瞎掰活几句。可是帮秦昊转几次东西就熟络到这种程度？无语了。

接过老板递来的盘子，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在何心眉身边坐下，佯作泰然地对何心眉说：“大热天吃这个你也不怕长痘。”何心眉推推她胳膊，她抬眼，毫无意外地是一副明显闻到八卦味道极其雀跃的表情。

见陈婉无动于衷地拿起筷子，无视她的好奇，何心眉视线在二人之间梭巡，最后停在秦昊身上。“桃花眼，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这东西你吃得惯？”

秦昊眼角余光扫过陈婉，目光摩擦中她迅速闪开。于是把准备说的话吞回去，避开第一个问题说：“还行。喝不喝可乐？我去买。”

“不用不用。”气氛很是诡谲，何心眉分明感觉到其下蛰伏的暗流汹涌，哪里舍得他离开，“这里有汽水。老板，三支汽水。说真的，我还以为你送了几次东西没下文就撤了，原来还有后续？”

“哪天一起出来正式吃个饭？怎么也得谢谢你几次帮我送东西的人情是不是？”秦昊意有所指地斜睨陈婉一眼。

“不熟。没必要。”陈婉闷声说。

夜色初上，身处在上海路其中的一条陋巷里，巷子口是老板挂的一盏颜色暧昧的红灯笼。简陋的折叠小桌上是简单的食物，坐在小马扎上，没有风，燥热，依稀能听见汗水淌过下巴流入衣领的声音。

秦昊胸口堵着一口气起伏不止，背脊间涔涔而落的汗水已经数不清是第几道。此时已顾不得有她同学在旁，停了筷子，似愠非怒地眼神不离陈婉左右，压低声音说：“我说错什么话了？叫你等我，连招呼也没有转头就不见人。我找了半条街，不是你们裙子颜色晃眼，估摸我现在已经走到上海路路底前门老城墙去了。老是这样，有什么不乐意的直接讲好不好？是我的错我改，你闷在心里，我猜又猜不透，不是故意难为我吗？”

陈婉把盘子里的豆腐干捣得稀烂，不用抬头就能想象何心眉此时此刻张大嘴下巴掉在脚脖子上的样子。“何心眉，你的鱿鱼还吃不吃？不吃我帮你消灭掉。”

“哦，哦，我吃的。你们慢慢说，我慢慢吃。”何心眉阖上张大的嘴巴，低下头又忍不住好奇地抬眼偷窥秦昊阴沉的脸色。

他自认今天表现的不错，而她还是一幅拒人千里的样子，只是埋头捣弄着盘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这个下午，他的心情与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再干的衣服一般无二，夕阳里的轻笑，暮色里的深颦，无一不左右着他的情绪，浮浮沉沉。

所有种种，尽数化作无奈地一声叹息。

目送何心眉走进东大校门，渐渐消失在视野里，陈婉想及临下车前何心眉挤眉弄眼的表情也无力地叹了口气。

“坐前面来。”

她转过头，不期然在倒后镜里撞上他的眼睛。

他待她坐好，眼神复杂地凝视她许久，久到她几乎承受不住凝滞的沉默时他才调转车头。

到巷口，陈婉想说再见，他却先她一步开口，语气里带着些孩子气的委屈和莫名的诚恳，“你傍晚那会说不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我认真想过了，我自己也不会形容。长这么大没试过这种感觉，看见你笑我也想笑，看见你不高兴我心里一样不好受。你在身边，不说话我也跟中了大奖似的只顾着乐，你不在身边，或者是拿很讨厌的眼神看我时，我就觉得心上被戳了几百个洞似的，北风嗖嗖地在心尖上灌来灌去。这是什么感觉？我也想闹明白。”

陈婉脸色漠然，不发一语，心底却是迥然不同。第一次被人倾诉这般浪漫的话，不是不震撼的。可惜，可惜出自他口中。她深吸口长气，提醒自己不要被蒙蔽被引诱，不过是他又一个花招而已。

但是他眼底真真切切的，分明……

百炼成钢。可她害怕自己再倔强再固执，也会象下午那样不自觉地对他绽开笑容，浑然忘却曾经的痛和恨，然后——终有一日会放弃所有，化在他掌心里。

堕落不可怕，甘于堕落才可怕。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我受不起，给别人听见也不好解释。”她对他瞬时沉下来的脸恍若不见，接着说：“我们之间只是简单的交换。晚上丢下你先走是我不对，我以后会恪守本分。最好你也能高抬贵手，早点放我一马。”

他嘴巴抿成一条线，目注前方的眼神冷冽。

“我回去了。”她小声说，很想回家洗个澡，换上安静的衣服躺在自己安全的小窝里。

“等等。”他抹去脸上的郁色，恢复如常。伸手至后座拎来一只紫红的袋子打开，里面层层包裹，浅灰色盒子里是紫红的麂皮套，掀开是黑匣子，上面四朵白雪花连接成十字。“自己来。”他把黑匣子递在她膝盖上。

她叹了口气，自己才说过要恪守本分，那么现在应该是在打开盒盖的那一刻适时地作出惊喜的表情，还是遵从本意递还与他？

“黑色皮套子里是说明书和身份证明文件，记得收好了。”等不到她的回应，他伸手启开表盒，“我估摸着你手腕粗细卸了两节扣环，你试试。知道你不喜欢华丽耀眼的东西，已经是最低调的款式了。和我手上这只一模一样。喜欢不？”

说不喜欢太过矫情。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天下间没有女人不喜欢礼物，可是她没有资格，同样的，他更没有资格。避开璀璨的钻石光芒，抬头迎向他，刚才对他说的那番话似乎对他毫无影响，目光殷殷，只有急切想获得承认的渴望。

“我有手表了。”她摸摸腕间的那块老梅花，阳刚气十足的表戴在她手上，越来越顺眼，配上白衬衣非常中性化，何心眉赞过好几次。

“你那块我见过几次，几十年的老古董了，又不是大牌。不值钱。”

她眼中倏然一黯，手指摩挲着表带上的划痕，象是在温柔地抚慰自己心上的伤疤，低声说：“是很多年了，还是我妈妈攒了好久的钱买给我爸爸的结婚周年礼物。他去世的那天还带着它，以为摔坏了，不能用了，谁知道修了修，换个表面还能走。人不在，表还在。”说着感觉眼眶发热，清清嗓子微微一笑，说：“你瞧，你根本不了解我是不是？我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人，说那些喜不喜欢的话很无谓。”

或者两人已然熟稔，或者她的黯然伤神触及到他的心，在她说第一句话时他已经了悟自己漫不经意又做错一次。听她絮絮说完，他期期艾艾地半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个，放你那里。”她一层层重新包裹，“我用不上。”

他干笑两声，“我又说错话了是不是？你心里大概又在骂我拿钱砸你，收买你。心里大概又在骂有几个钱就能随便欺负人了？”

她默然。

他也默然，很久之后才呐呐说了句“对不起”。忽地想起自己似乎总是在伤害她总是在向她道歉，一时间颓丧无比，“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送礼物不是想收买你的心，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我知道靠这些买不到你的心和原谅。可我不懂还能用什么办法哄你高兴，好像只会这个。”

“也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又不了解我们家的事。只是别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了，没必要。”她拉开安全带，“我走了。”

他的视线胶着于她的背影，她匆匆走进巷子进了自己家门，才呼出一口气，象是终于摆脱了什么。

电话响起时，她几乎惊跳而起。

“今天，今天我专程赶回来的。”电话里他迟疑着，似乎把不准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接着听见他自嘲地一笑，笑声里竟然有几分落寞。“我今天生日，晚饭、麻辣烫很好吃，还有，下午很高兴。你笑起来很好看，比平时还要好看。我没多的愿望，只想能让你多笑笑，能早一天忘了我对不住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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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秦昊在街角，几缕头发被汗浸湿了，懒懒散散地耷在前额。发传单的时候他会向对方微笑，如果是漂亮女孩笑容更深些，嘴角稍稍右扬，于是经常有结伴逛街的女孩接过传单后同时回望他一眼再相视捂嘴而笑。这时，他会对陈婉得意地扬扬眉，带着些孩子气的示威。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无害的面孔背后是掠夺的残忍。

他的獠牙曾经洞穿她的身体。冰冷、尖锐、犀利，直抵最深处。

“你手臂上的刀疤褪掉了吗？那一刀已经砍下去了，怎能当作没发生过？就算你忘了，它总是会不停提醒你的。”那晚的回答历历在耳。他们沉默了许久，电话里只有对方的呼吸。“生日快乐。”电话被放下的那一瞬，有种晦涩的情绪一点点浮升而起。像是沉睡许久被唤醒了，蠢蠢欲动的，却又飘忽得无法把握。

何心眉说：“之前是有点不待见他，嘴巴太坏。不过他那样的人，大热的天肯来陪你发传单，请我们吃麻辣烫，穿几千的鞋坐小马扎上，满地的油也不在乎，我感觉他挺诚心的。你说，如果你们成了算不算现实版的灰姑娘故事？”

陈婉扯扯嘴角，“你小说看多了，中毒。”她没有南瓜车没有水晶鞋，算哪门子的灰姑娘？即便是灰姑娘又有何可羡慕？遇上的不过是个只重皮相的王子而已。“我们别再谈那个人了行不？有些事情说不清。”

何心眉灵动的眼睛审视她一会，面色渐趋慎重，然后小心措辞问：“不开心？如果不开心为什么在一起？你们是在一起是不是？”

陈婉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看多了电视小说，这红尘间事，多的是心怀遗憾的女子。委心与之的那人，到最后大多不是委身的那个。她不过是其中之一。只是，更遗憾的，她的心尚未找到付托之处，便连同身体一起被粉碎了。

“看样子快下大雨了。”她委身的那人急步走过来，皱着眉头望了望天，“你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她扬扬手上的单子，“你先回去吧，我也就这点，发完了就回去。忘记和你说，我今天最后一天。”

秦昊满脸诧异，然后笑起来，“终于解脱了？再多几天我怕我真会憋不住，跑去把叶老四的楼盘给炸了。”说着拧了下陈婉的鼻子，“小财迷，瞧你晒的多黑。”

大街上！陈婉警告地瞪他一眼，“何心眉她们还继续做，是我自己辞的。我们家房子卖了，准备搬家，好多东西要收拾。”

秦昊收起笑容，难得正经地问：“搬哪儿？已经找到房子了？”

“嗯，印染厂的家属区。”陈婉冲他递过来的水摇摇头，“你回去吧，我也就这一点了。”

“行了，一样的话来回说几遍。”秦昊仰头灌了半瓶水，拧好了盖子一把把陈婉手上的单子抢了过去，“剩这点我来。”

秦昊走到街口的报纸摊，熟络地和守摊的老板打了声招呼，把手上的单张全部扔摊上，又递了张五十的票子。回头转向她，拍拍手自得不已地说：“完事，咱正式放假了。”

陈婉合上嘴巴，立时醒悟过来：“难怪你每次比我快！你这是投机取巧。”

“什么投机取巧？他卖晚报的时候顺带夹一张不也是卖广告？我还给他50块钱呢。”

“我、我一天也才五十！”陈婉顿脚不止，这人没脑子还是钱多了没处花？

“你要的话五十万我也给，要不要？”

陈婉无言以对。

“好了，咱别为这个吵架，想想去哪吃饭庆祝是正经。今天不带你那两个同学了，她俩在我们没法说话。”每回他一出现，晚饭就着落在他身上。倒不是心疼钱，而是那两个太聒噪。“先跟我回去拿车，再晚点就下起来了，这场雨不小。”说着看看天就来拖她的手。

“我手心全是汗。”

“那又怎么着，我也是。你臊什么？你看街上哪对不是拖着手的？”

走到金盛不远处，滂沱大雨已经开始从天上往下倒。秦昊拖着陈婉跑快几步，到了金盛楼下，两人已经湿了半截。他伸手一掌抹开她脸上的雨水，拇指摩挲着她一面脸颊逗留不去，带着诱哄的语气低声问：“我们先上去换衣服？”

一阵风卷着疾雨袭来，陈婉往里连退两步。抬头目注他眼底意味不明的笑意，不由暗哼一声，还没开口就已经被他半拖着进了金盛大堂。

“雨大不如不出去了，就在家做饭？”玫瑰金的电梯壁上反照着他们的影子，依稀能看见她侧脸的红晕。他一时情难自制，低头亲上她粉红的耳朵，“想吃你做的饭，很久了。”

“有监控看着呢。”陈婉稍稍歪过头，嗔怒地瞟他一眼，“真的只做饭？”

“唔，能做别的更好。”电梯门打开时他低笑着先走出来，避开后背上粉拳的捶打，“还不出来？等我抱你是不是？”他拿脚抵住电梯门，一把拖她进怀。

进了自己家再是按捺不住，扣住她后脑凑近粉唇深吻下去。辗转吸咬、翻搅挑弄，强忍多日的欲望决堤一般，象是回到少年初尝情事时的疯狂。

朦胧中他的手沿腿间游曳而上，探入短裙里。陈婉低唔反抗的声音在他口里化作一声呻吟，他的吻更是深了些，尽根探入，与她的舌尖纠缠不休，而她抵在他肩膀上捶打的拳头不自禁软化为掌。

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那刻终于被放开，呼呼地伏在他肩头喘息。

“笨死了，连换气也不会。”秦昊轻笑，“再来一次我教你。”

陈婉发恼地拧着头避开，“你别乱动，我要洗澡。”

他恋恋不舍地抽出她臀间的手指，俯首对着她耳心说：“一起好不好？”

“去死！”她推开他，接着停伫在房间门边愕然失语。

秦昊倚着门，下巴搁在她肩头环视房间一圈问：“喜不喜欢？只是换了家具窗帘而已，以前的颜色看烦了，我趁这几天你没空上来换个颜色。这灰紫色看着素净，装修师傅说很多人喜欢。”

不止是他说的那般。整个房间，几乎变了个样子。陈婉抿紧嘴，定定看着地毯的那隅。忽地别开脸，不敢再睹。

“不喜欢？”他犹豫问说。“金盛没人卖房子，不然咱另外换一套。或者换别处？”

“你不用这样的。”她胸口闷窒非常，深吸口气说：“表面上怎么遮盖也没有用。事实就是事实，你懂不懂？”

他脸上的期待与热切瞬间消失，木着脸低声说：“我懂，我只是……”

“我去洗澡，不说了。”她低头进了洗手间，关门的那瞬传来一声闷响，他狠捶了一拳在门上。

他似乎憋着一股暗气，不住地挑弄她，极尽诱惑。陈婉将身下的床单揪紧成团，与他对抗、与自己的身体对抗。可他的双手与亲吻在她身上密密的抚慰着，每到一处便点燃一处。她死咬着枕头一角，渐渐有些抵受不住。“猫儿，你放松点儿。绷得太紧自己也没趣味。”

趣味。哪个混账说的与其反抗，不如享受？“你若是被哪个男人奸了，你也能享受趣味？也能变同性恋？”不说还好，说到趣味陈婉羞愤难当，腿上用力挣脱，险些踢上他的脸。

秦昊堪堪避开，手掌钳住她脚腕，望住她哑然失笑，“你跟何心眉那两个丫头在一起学坏了。”说着吻上她脚踝处，斜乜着她问：“真的没感觉？”他舌尖沿她小腿一路向上，一路低声问：“真的没感觉？”

陈婉闭上眼，他舌尖所到之处即时又酸又痒难辨难挨。连血液也像是被点燃了，通体火烧一般，“不要亲了。”话说出来少了八分厉色多了几分哀求的味道，听在自己耳里更觉羞愧。她捂住自己脸，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然后听见他说：“现在求饶晚了。”

他话音落时，她如遭雷殛。他舌尖探入她最隐秘处轻轻拨寻着，然后抵住那一点挑弄起来。那一刻心跳几乎停滞，随即惊悸地狂震起来。“秦昊，你……” 无数感觉纷至沓来，她抓住他头发，羞辱万分地拼命合拢双腿。“你欺负人。”话音逸出化作呜咽阵阵，“你欺负人。”

“猫儿，我只是想让你快乐。”他袭上来亲吻她腮旁的泪珠，然后不由分说地强吻住她的呜咽，指尖依旧狎戏不休，直至那一处黏滑如油，她控制不住抬手紧抓着他的背脊，轻颤着，几乎化成一滩水，他才挺身进入。

他心跳如雷，在耳际轰鸣。眼前的她面染红霞，眼皮开阖间流转生波，舌尖她的味道缠绕不去，心迷神摇下犹自强忍着，知道她没经过几次，尚未能完全接受他的饱胀和太激烈的冲击。

她死咬着下唇，额前沁出薄汗，一只手茫然无措地托着他肩头，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枕头一角。他密密的抽耸，手掌仍旧不停抚摸着，掌下腴如凝脂、滚烫似火，渐渐难以自持，一次比一次猛烈。

他眼底的火焰如焚似荼，她闭上眼不敢对视。但是随着他排山倒海的进迫那酸软的感觉更加敏锐，一浪高过一浪，堆垒在某处，每一回被推涌就以为自己即将崩溃离析。

当第一声哭喊逸出喉间时，她自己也被骇住了，残音袅袅，是自己的讨饶。她怔怔地望住他，他粗喘着，眼底被欲望晕染得暗昧幽深。“轻点。”她轻哼细喘，“轻点。”

他越发肆意凌虐，连连疾刺狠挑。紧绷的弦突地断了，她脑中空濛一片，双手搂紧他颈项死死缠住他抽搐起来。“秦昊，我恨你，恨死你。”她失声而哭，埋在他颈间颤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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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玻璃上，默契地配合着他进出的节奏。陈婉被他一次次抛上浪尖，无力可抵，神志不清地掐紧他手臂，哑着嗓子迭声说不要。

“猫儿，再忍忍，马上就来了。”他大掌托住她下巴如痴如狂地亲吻，喃喃说：“要不够你。怎么也不够。”

她整个人被他拦腰折起，双腿弯曲压在自己胸前，最隐秘的位置暴露在他视线下。陈婉羞不可遏，挥着手还未及阻止，他已经握着她腰臀又是大肆凌虐起来。

闪电于窗外破空而过，她玉白的皮肤染了一层胭脂色，两片唇瓣微微分开，轻颤着，含含糊糊地说着“我恨你”。秦昊停下来，凝视她迷乱的眼睛，手指伸入她长发里用力托着她颈项，用尽所有的热情狠狠吻住她吸咬。她的指尖陷进背上的肌肉，被刮扯的痛感比不上心里的。“猫儿，多恨点，把我恨进你心里去。”说着收起笑，伴着一声响雷再次挺身，贯穿置底。

全身瘫软，浑无着力处。窗外雷声滚滚，暴雨肆无忌惮地哗哗往下倾倒，狂啸奔流的血脉逐渐平复。

“别睡，我叫了披萨。”他洗了澡出来，沐浴露的清香涤净空气里绮靡的味道。

“我很累。”陈婉闭上眼睛不愿多话。

秦昊半躺在她身侧，细致小心地帮她理顺纠结的长发，然后将她搂紧一些，“那也等吃了再睡，空肚子睡也睡不安稳。”见她只皱着眉尖不说话，想是还在为之前生气。低笑着手探进被子里握住她一团丰软，“发脾气可以，不理人可不行。”

陈婉翻个身，晾个脊背给他。

秦昊暗自咬了咬牙，探过手去把她身子扳回来，陈婉不耐，胡乱挥开手臂抵挡，“你烦不烦？之前折腾我半晚上，现在还要折腾？你让我清净会行不？”

秦昊脸上被她手肘一撞，火气也上来三分。一只手扣住她手腕，一只手托着她腰打横把她抱在腿上，“我折腾？我折腾？我好心当驴肝肺了我，我低声下气分分秒秒的哄你我容易吗我？给我坐好！”

陈婉被他禁锢在怀里半点扭动不得，只能拿双眼睛恨恨地剐着他。

她脸上红潮尚未褪尽，越发显得瞳仁黑黝黝的，象能看进他心里去。怒意不由尽数化为灰烬，脑海中浮现她娇弱不堪婉转求饶的模样，“我们多久没在一起了？一时把不住边，是我错。”细细地啜着她耳垂，一面轻声哄着她说：“弄疼你了是不？让我揉揉。”

“没脸没皮的，别碰我。”她避开他的吻，避不开他四处梭巡的手指。

秦昊嘿嘿笑着，收回手，“这不就是了。不乐意就吱声，爱怎么发脾气都行。闷在心里你不好受我看着也不开胃。别把我当色狼，要是你愿意好好和我聊天谈心，我情愿不动你。”

陈婉冷笑，“你还真会往自已脸上贴金。这会开始假装圣人了？”

他凝神细看她嘴角的嘲讽，想起方才狂喜时被浇凉了心的那三个字，心中郁结难解，也笑了笑说：“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你是死心眼，横竖这辈子是讨不了你欢喜的了。你爱恨就恨吧，恨我到心里到骨子里恨得一辈子忘不了我也行。”

他轻松语气里的沉重令她心里一酸，别开脸说：“我恨的是我自己。”她恨自己软弱可欺，恨自己甘之若饴，恨自己发出的每一声低吟每一次喘息。

秦昊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傻猫儿。”他托着她下巴把她脸朝向他，用不容辩解的语气缓缓说：“你没有半点错，全是因为我。我自问不是好人，但也没做过恶事，对你那是头一遭。不过我没后悔过，重新来一次，该做的我一样会做。之前多少次你不是一直看我不上眼吗？不做我们永远没机会在一起。你恨我手段卑劣也好、恨我泯灭天良也好，别恨自个。有怨气只管冲我发，只要不离开我怎么都行。”

他眼中眷恋之意坦露无遗，陈婉心弦微震，颤声轻轻说：“害人害 己，何苦呢？”

方才的温存缠绵一一在眼前掠过，秦昊绽开嘴，冲她朗朗一笑说：“我觉得值。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行了。”见她神色一黯，忍住突至而来的酸楚，低声说：“想睡就睡会，外卖送来了我再喊你。”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不在乎。他扪心自问真的不指望什么，就是象现下这般长长久久地两人厮守在一处就行。悲伤怨恨痛楚……总有一日会被时间洗淘得沉淀下去，总有一日守得明月。

二十多年的岁月流逝去，细算起来珍视的片段里大半有她。脑里心坎上一时是初见时朱雀巷的清晨她一回眸的纯净；一时是她死咬着牙拼死抵抗他的倔强；一时是上海路她失魂般游走的背影；一时是夕阳里浅笑薄嗔的娇憨。黑暗里他凝神倾听她绵长的呼吸，脸上的表情随记忆的碎片而变幻。

陈婉醒来时外面仍旧电闪雷鸣，辨不清时间一时有些着慌。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厨房门口透出一缝橘光。她推开门，抽油烟机下，秦昊手持锅铲正巧转过身对著她。

“怎么不多睡会？现在也才10点多。”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视线转回自己手上，迅即微窘地把铲子丢回锅里。“新闻上说是三十年一遇的暴雨，披萨不来了，咱们自己做饭吃。”陈婉走过去，瞅瞅锅里，笑意突然涌起，竭力想保持冷漠的表情，可嘴巴怎么抿也抿不住。

秦昊看看锅，脸上窘意更甚，“冰箱里啤酒多，没菜，只有几个鸡蛋，米还是我妈上次来剩下的。我们做蛋炒饭。”

她点头，“是挺象蛋炒饭的。”

“什么叫象？本来就是好不好？”他不乐意地瞟她一眼，舀出半勺递她嘴边，“尝尝。”

陈婉立时摇头。

他望着她半晌不说话，有点打击到的表情，呐呐收回手，“我应该等你起来再做的。”说完把勺子扔回原处。

不知是屋外的风还是突然冷却的气氛，陈婉心中陡然一凛，然后莫名地软化。拿起他的勺子试了一口，抬眼间是他忐忑的样子，笑容缓缓泛起在嘴角，心里却有些无以言诉的酸怅。“还不错，就是鸡蛋老了点米饭硬了点味道淡了点。”

他紧绷的下巴和肩膀明显松懈下来，静静看她一会然后咧开嘴笑起来，接着拧住她鼻子凶巴巴地说：“死丫头片子，挤兑我？”

陈婉挥掌拍开，“手上全是油和鸡蛋。”

“大厨第一次出手，敢挤兑我？胆子生毛了你。”他得意洋洋地问：“咱们开饭？”

陈婉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还要加工一次。”

红酒配蛋炒饭大概是世界上最浪漫的晚餐，最起码对他来说是。当初朱雀巷的惊鸿一瞥，从未想过能走这么远。即使中间有失落不甘，但与此刻圆满的喜悦相比算得了什么？他无法掌握的感情也一点点地积攒着，逐渐清晰起来。

“猫儿，就这样到老好不好？”他怔怔注视她。

“啊？”被他的雀跃感染了，却又被这句话吓住了。陈婉抬起头，旋即陷进他眼中的深潭。笑容逐渐泯灭。“我该回去了。雨下小了。”她木着脸把桌上的盘子收起来，“再晚回去不好解释。”

“我是说真的。”

“我不想吵架。”

“我是说真的。”

她转过身定定回视他，“我不要。我不要委屈自己一辈子，我不要把把自己所有的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会鄙视自己一辈子鄙视自己。我不要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现在也不想。”

他视线不离她左右，目光专注坚定地让她心悸战栗。她极力在内心搜刮对他所有的恨意武装自己，生恐被他的目光穿透自己冷冽的盾甲。

她仰着头，以一种睨视的眼神看着他。细细的脖子，带着清高的骄傲。他忆起她曾经以这种姿势睨视着他，然后低头抽出刀，重新抬起眼时，眼角藏着一滴泪，却倔强地悬着迟迟不堕。他忆起前些天拿到资料时双手的抖震，之后想及她带着父亲自杀的阴影独自生存时的心疼，想及那样残忍地肆虐她身体与心灵时脑中瞬间的空茫。

人性本恶。从小到大，他见识过各色人等的各色面孔。他自以为自己一颗心铜墙铁壁般刀枪不入，却忘记了每颗心都有柔软处，总有一种力量直击柔软，让你心疼，让你甘愿心疼。

胸口里盘桓终日如迷雾般挥不去散不尽的那团在刹那间消散豁然。他站起来，眼见她警惕地后退一步，不自禁地有缕温柔，酸酸的温柔泛起，迅速地蔓延至五脏六腑。

“我刚才是说着玩的，试试你，别当真。”他安抚地冲她笑笑，“我们的约定我还记着。等你毕业的时候……”

等你毕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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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等她毕业之日，便是解脱之时。

方存正如果一心向好，有三年的时间足以从泥渊里拔身而出；如果只是哄骗她，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寄予关心，该还的、该感恩的她已经尽了力。

希望身边这人履行承诺，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假如他背信……

陈婉斜睇一眼，秦昊目注着前方雨幕下的路面，坚实的手臂与下颌，淡然自如的姿态。她看不透这人，他曾如孩子般地对她微笑，无害纯良；他曾不遗余力地摧毁她仅有的，狰狞凶猛。最可怕是刚才，他眼中寒星微芒，闪烁的究竟是什么？他如往常般地笑着，可那笑容让她害怕，她若有所觉他在谋算什么。

感觉到她的目光，秦昊回过头。“冷？”他看见了她的那个寒噤。

“还好。”陈婉掩饰说。

他探手过来握住她的，似乎预知她将挣脱，沉实有力地握着。“手指这么凉？会不会感冒了？”

她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逾觉冰冷。假如他背信……真要面临无路可走的那一天，她可以去南方。那时小宇行将毕业，舅舅舅妈正当盛年不需要太多的照顾。她有一双手一张毕业证书，足以活下去。既然被击碎了仍旧有呼吸，那么同样可以把碎片拼凑起来、拼凑回完整的她。

“家里有没有药？夏天感冒了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有。”

秦昊早习惯了他们之间一问一答的聊天方式，不以为意地接着问：“定了哪天搬家？卖房合同签了后不是给一个月宽限期吗？这么着急搬做什么？”

“我舅舅收了钱不好意思再拖，而且已经找好房子了，没必要占人家便宜。”陈婉顿了顿，侧头奇怪问说：“你怎么知道给了一个月搬家期限？”

秦昊闻言望她一笑，说：“都是一个月。”

“那可不是，我们家后面那个院子只给一个星期就叫搬。”可能是买房子的那人心眼好吧，舅舅随口说了句饭馆不做了还要去找工作，那人说亲戚的厂子食堂缺采购，给了个电话叫舅舅去试试，去了一看还真要了。

秦昊抿抿嘴，“心眼挺好的。这年头好心人不多了。”见她恳切地点头赞同，他心头大乐，快意洋溢在嘴角。“你家那房子好好收拾一下很不错，卖了可惜了。算起来吃亏的是你家。”

陈婉脸上掠过一抹怅然。若不是还舅舅的医药费，若不是迟早面临拆迁，若不是对方给的价码高……

秦昊瞥她一眼，捏捏她手指轻声说：“别发愁了。这两年要整护城河，西街又在起房子，住那又吵又脏。将来整好了，挣到钱再买回来就是了。”

陈婉随口应了声，知道几无可能。

车里只隐隐有雨珠敲打在车窗上以及雨刮划过玻璃的声音，秦昊犹豫许久问：“叶老四家的楼盘要不要去看看？约个时间我们……”

“不用了。”尖锐的拒绝划破车内的静谧，陈婉凝视左右移动的雨刮，好一会才又说：“我是不通时务的人，你说过的。将来，我想干干净净地离开。”心里知道是自欺欺人，拿了叶慎晖那四千早已经不干净了。

她的回答在预料中，轻轻一划便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秦昊无声地笑了笑，以前从不知道送人礼物也需要资格二字，如今……她小小的脑袋顽固非常，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迈过生命真正的伤痛，在绝望中重塑更顽固的自我。陈海行，他默念一遍她父亲的名字。下颌不由自主地抽紧，强忍住深究的欲望。

“我说了不用送，一把伞遮不了两个人。”雨巷里她扫一眼他湿透的半边肩膀，似怨还嗔。

街灯昏黄，若明若暗的光影中她眼晴比伞外的雨幕更清澈纯净。他心里涌现出一种欢喜，纯然的、只是因为她的存在。可欢喜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忧伤，她近在咫尺，心却远在天涯。他满腹话语想倾吐出来，无奈难以启齿。

“猫儿……”

她询问地望向他。

秦昊轻咳一声，左手接过伞柄，右手拥她进怀。感觉到她的僵硬，他收紧臂弯，“别躲我，我只是抱抱你。”

她涨着脸，“我家门口。”

“就抱一会。”鼻息里是她的馨香，怦然的脉博如滔滔拍岸之浪。他想问她有什么特别的？无时不刻地撩拨他的心，令他不顾轻重地倾注所有，令他所行所为如同傻瓜。“猫儿……”可他只能一遍遍唤着她，拿自己那份狂躁蛮横地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感情不知如何是好。

很多天后，陈婉脑中仍象倒带一样不停重播那个拥抱。

“姐？”小宇把风扇调大一档。“天热还惦记着省电，你瞧你脸红的？”

陈婉低头掩住脸上可疑的红色，把手上的书捆扎好，“你少说风凉话。家里忙得乱糟糟的你还去打球！好意思不？”

“这不在帮忙吗？”小宇胡乱把书叠好一摞，“以前这课本卖了算了，占地方。”

“那可不行。这都是纪念品，将来老了给你儿子看看你有多糟糕，瞧，还在书上画机动战士。”

小宇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一眼，然后才问：“姐，这几天你怪怪的。是不是因为我考上了你想去的学校，有点生气？”

“胡说八道，我哪有？”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舅舅露出少有的开怀笑容，舅妈喜极而泣，一家人兴奋雀跃，这小子只是摸摸脑袋大咧咧说了句“不就那回事？”

陈婉替他欣喜之余确是有少许神伤，那个学校……如果她去年去了帝都，或者一切都不会发生，命运仍旧在以往的轨迹上。她拨拨头发，甩开脑中无稽的念头，顺手抄了本书敲在小宇脑门上，鄙视说：“混小子，考完了问你怎么样，还假装无所谓。天天晚上听你睡不着在床上摊煎饼，糊弄谁呢？”

小宇咧着嘴笑起来，“我那不是担心考的比你好，怕你吃醋吗？”

“我吃你的醋？少来了。”陈婉目光收回于手上，不由张开嘴。敲小宇脑门的是本旧式的工作日记，纸皮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再是熟悉不过。心一酸眼一热，忍不住把泪滴在纸页上，马上又慌慌地拿衣角去拭。

“姐。”小宇呆愕。

陈婉手背抹过眼角，冲小宇颤巍巍笑一下。“是我妈妈的日记。搬家时我以为舅舅当废品卖了。”许是被舅舅夹在旧书里一起搬了回来，今日竟然失而复得。

“姑妈的日记？”小宇见她哭鼻子，一时手足失措，故意插科打诨说：“给我瞧瞧。看看姑妈怎么和姑父谈恋爱的。”

陈婉将本子搂紧，心里也明了弟弟的善意，把脸上的泪擦干净才笑笑说：“不给，你老老实实把书都捆好。我忙了一上午了，去歇会。”

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翻开头一页，成串的泪珠又是强忍不住。圆珠笔和模糊的铅笔字迹，记录的是妈妈的知青岁月，有和爸爸互相激励的铮铮话语，有偷了谁家的鸡蛋的趣事。幼时爸爸将之视若珍宝，还曾经开玩笑说等她满十八岁时才送给她，或者留给她当嫁妆。她抹抹脸上的泪渍，小心翼翼将日记的折角推平，压在枕头下。

晚上家里摆了十二桌，都是街坊邻里。这半年多时间，接二连三的有住户搬离朱雀巷，在座的街坊推杯换盏之余都有些感怀惆怅。

舅妈在厨房门口念叨方存正刚来过，酒也没喝一杯就推搪有事离开。陈婉抹一把额头的淋漓大汗，踌躇数秒接过舅妈手上厚厚的红包，“舅妈，我去去就回。”

出到巷口才看见方存正和六指的背影，她拔脚追上去。六指看见她习惯性的喊了声嫂子，话音方落立时尴尬地瞟一眼方存正，“正哥，你们聊，我去车上等。”

数月不见，竟是相逢如陌路。

陈婉见方存正不发一言，自己也有少许窘促，看了眼他明显消瘦的面颊，低垂下头。心中是歉疚抑或伤怀？无以捉摸。“我舅妈说，太大礼了。”

他扫一眼她递来的红包，径直掏出火机点燃烟，这才说：“小宇也算我看着大的孩子，也是我们朱雀巷最出息的，那是我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撇得干干净净一清二楚？连你舅也是，住院费我不收，他又送去我妈那儿了。”

陈婉收回手，静默良久，想道别时他突然开口问：“你好不好？我见过你几回，有几回你在他车上……”方存正脑中晃过他们交颈缠绵的景象，心中剧痛，话音滞了滞，“还有一回在中山路，他怎么让你做那个？”

“发传单是我要做的，和他无关。”陈婉低声解释。“你还好吗？”

方存正点点头。原来是他多管闲事，自嘲地笑着说：“还行，就那样。”他深吸一口烟，夜色里火星微闪，他眸中光华一瞬而灭，“开始时有些不忿气，还问过自己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现在想来以前可真荒唐，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你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跟着我这种混子能有啥前途？换了谁都不肯。所以，我也不怨了，开局就拿了副臭牌，怎么赢得了人？他对你好就行，你也别觉得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好好和他过，自己多长点心眼。”

“老二，别做那些事了。为了你妈也好为了自己也好，早点改行行不？”

方存正避开她哀婉的眸光，把烟蒂弹进清水河，“哪有那么容易？我就跟这河似的，早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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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陈婉把存了一年的钱取出来分给小宇一半，两姐弟在小屋里推攘了好一会，小宇才接过，“姐，我去了马上先找零活。和你一样。”

“你以为那么容易？人生地不熟的。这钱去了先冲饭卡，看见有便宜的手机买一个。省钱也别省嘴，这么瘦女孩子不待见。”这小子眨眼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瘦得象条竹竿。“卖房子的钱是舅舅舅妈的养老本，不能乱动。你缺钱的时候只管找我，我给你汇过去。”

小宇点点头，踌躇半晌才呐呐说：“正哥说明天不来送我了。姐，你和正哥，真的没希望？”

眼前浮现方存正点燃烟时的火苗，犹如她当初的心动，转瞬消失在夜色沉幕中。

她点点头。“早点睡，明天赶火车。”

陈婉暑假里战战兢兢，生恐开学后流言在校内光速传播，背后无数暧昧的交头接耳。好在何心眉与宁小雅还算守信，她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只是回系办见到宋书愚的刹那，他研判的眼神中深藏的恻隐之意令她惊慌失措。

奇）她指责秦昊背信弃义，加之回校前因为她坚持要找兼职而他以极其粗暴的态度立时否决，她心存芥蒂，一言不合之下当即下车，自己回了宿舍。

书）“得，你还怕传新闻，这下我代替你成绯闻女主了。全校的人都看见有部超跑以10公里的乌龟速度在校内马路上追我。”何心眉对一旁窃笑不已的宁小雅无奈地摊手，“南院那群女生估计这会全部在宿舍里嫉妒得抓头发。”

网）陈婉忍笑着拿了本书翻身朝里。

“你就别假装镇定了，陈婉，你不想知道他和我说什么？”

“还能有什么？这几天翻来覆去的不都是那几句话？”

何心眉把苹果咬得咔嚓有声，“问我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瘦，有没有找到活干，有没有在我们面前数落他，送来的东西你碰过没有。我以前说他嘴臭，现在推翻之前的话。他是又臭又琐碎，碎碎念个没完。对了，他叫我联邦快D，娘的，帮他送东西搭鹊桥还不落个好。”

宁小雅大笑出声，陈婉也是双肩耸动。书是看不进了，翻过身来对何心眉说：“不用理他就是了，他那种人越搭理他越来劲。”

何心眉呱呱叫：“我不是为了你们好吗？看他那小样，我心里酸酸的，有点不落忍。”

“陈婉，你也给他个台阶下吧。”宁小雅也同样说。

“不懂得尊重人的人，没必要尊重他。”陈婉再次翻身向里，对她们的怂恿不为所动。

在别人眼里，她可能是个刁蛮女友，恃宠而生骄。有谁知道她心中的惶惑？旁人只见他的油滑玲珑与放狂恣肆，只有她亲睹亲历过他的狰狞可怖。他钳住她下巴轻描淡写的语气锥心刺骨的威胁，他温暖的怀抱带着生涩与不确定，他吞吐的话语恳切的眼神……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并置、重叠、放大、回转，一一重现。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多变？怎么能如此截然？让她无所适从，让她怀疑眼前的欢腾热闹只是虚华。

再见时，余怒与怨愤未消，从心底蔓延至眼中。坐在嘉城的西餐厅里，她把面前的牛排锯割得噌噌有声。

烛光里秦昊抬眸微笑，“你不是属牛的吗？怎么跟牛有仇？”

“你才是属牛的！”陈婉没好气。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吃饭？”秦昊扫视周围一圈，调转视线时一副阴谋得逞的自得表情，“知道你寻着机会就要跟我吵，这么多人看着，你发脾气也能忌讳点。”

陈婉冷哼一声。

“还生着气在？这都多少天了？看我几乎天天在你寝室楼下站岗的份上你也给点面子成不？有多大的事？宋书愚找上门来问我，几十年的兄弟了，我能不说吗？他也帮你出气了，一酒瓶子CEI过来，差点没把我脑门砸穿。”见她仍旧死拧着脾气，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秦昊不由也有些着恼，“你想想我们的事能瞒多久？在这吃饭的人说不准就有你同学老师，你觉得能一辈子不见光？”

“你的意思是不如说给所有人听是不是？所有人在我后面指着笑话我，你很高兴是不是？”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宋书愚又不是你什么人，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秦昊斜睇一眼旁座好奇的张望，肃着脸沉声问说：“你别和我说你暗恋他？”

“你胡嚼什么？神经病！是你不守承诺在先，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的！现在多少人知道了？是不是打算明天就告诉我舅舅，告诉我全学校，让我以后没法见人？”

“我确实希望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恨不能现在出去站大街喊一声‘陈婉是我的’。我能吗？”他吸口气，明显是在压抑克制。片刻后压低声音接着说：“我天天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车要停两条街外，电话要等你传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做过你不乐意的事了？哪一次不是由着你性子来？”他语调缓慢，越说越透着三分委屈，“我就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做鸭子的也比我幸福。”

陈婉见他人高马大却是一派楚楚可怜，不由扑哧一笑，笑完又后悔，恨恨骂了声惫懒货。

烛光微动，她一笑 间花容绰约，秦昊目定神移，一时忘了该说什么。灼灼目光下，陈婉不自在地低咒一声：“贼眉贼眼的真的很讨人厌！“

他微微一愕，随即无声而笑，笑容悒悒，不见欢喜。“猫儿，我们几天才见一次，别老是吵架好不好？我明白你的委屈，你说去找兼职我不也没拦着你吗？我心里有多不乐意？为了什么？不就是不想和你吵。”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做不到玉碎，但是瓦全之下她也有自己的挣扎，她不甘心被他任意搓磨。

晚上临睡时，她把身上袭来的手拨开，“你先睡，我再看会书。”说着往床侧移了移，就着灯继续看起来。

“别看了，早点睡，你答应明早陪我跑步的。”他一只手伸过来抽走她的书，一只手滑至她腰间。

陈婉怒瞪他一眼，不甘心地抢书，他却站直了身子，把手举得老高。几次不成功后她暗自着恼，“走开，我今天没叫鸭子。”

秦昊半身立直，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陈婉情急之下说错话，赤颜赧面懊恼不堪。却听他闷笑出声，笑声未逝突然把书丢到墙边一角，掀起上衣脱下来，精赤着上身扬着嘴角说：“报酬已经付了，我们要有职业道德。你叫没叫都要做的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婉羞恼难抑地站起来，却被他长臂伸来拉回去摔在他身上。“神经了，又开始发疯。”说着用力撑开手将他推去一旁。

他长笑声起，双腿叠住她的，身体再次袭压而至，“快点，我还要赶下一场，对面1802房的梁太太等着我呢。”

陈婉躲着他凑近的唇，好气又好笑地骂：“神经，你正经点好不好？”

四目相对，他倏然止笑，眼底的促狭被专注与严肃取代，“我很正经，很正经的想亲你。”他的唇浅浅地印上她的，“猫儿，”他再次浅尝而止，“和你在一块很快乐，说不出的快乐。”

她心弦颤动，在他吻下来的那一刻，双手犹豫了数秒，终于还是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膊。

日子沉实而平静，或有争吵或有摩擦，但是依然依循着惯有的轨迹，平滑地向前流逝。

陈婉感觉自己真正成了大人，似乎是安然与以往了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却又似乎在簇新的自己心灵最深处，潜埋着原来的陈婉。

大二多了专业课，她仍旧是两份兼职，去他家时多数是看书。经常在抬头揉揉发胀的眼睛时捕捉到他关注的目光，他会对她扬起一缕笑，回头继续看电视。而她，则要凝视他的背影思忖许久。

她依然会半夜不自觉地滑向另一头，但总被沉睡中的他捞回去，裹紧。有几次梦见爸爸妈妈，或许是她的低泣吵扰了他，他半梦半醒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他习惯晚睡，却努力配合着她的作息，早上惺忪着眼爬起来送她回校。他不知怎么弄到她宿舍所有室友的手机号码，知道她在校内的行踪，甚至知道她在图书馆时又收到一封夹在书本里的表白信。

他经常两地奔波，她从不问他在忙什么，但是每次下飞机一定会给她电话或短信，每次回来也是。

他们也吵架，为她不肯动他的钱、为她不穿他送的衣服、为她不肯见他的朋友，他说他也有他的骄傲，却会拿那种无奈而疼爱的眼神看着她，主动和好。

灵魂似乎分裂，一半会在独处时提醒她：不要被虚假的温柔剥蚀磨耗掉你的自尊，陈婉，记住你受过的伤害！一半会在对上他邪魅的笑眼时诱哄自己：只要一点点，只要在脑海里浮光掠影地留下一点点记忆的碎片和温柔的幻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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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倚着厨房外小阳台的栏杆，能看见人民广场上萧索的草坪。天很高，在这个角度看来苍穹宏阔，不象从朱雀巷重重的马头瓦间透出的一方淡蓝，只见其空朗，不见其广博。

广场一角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玩滚轴旱冰，银铃般的笑声隐隐在风里。陈婉看一眼料理台上摊开的书，“青春是冰做的风铃，只听见清脆的声响，却看不见正在渐渐消融。”记得书里有这句话。

她若有所思地淡然一笑。

昨天和秦昊去参加叶慎晖父亲的葬礼，她静伫在一侧，细细打量主人家的一个女孩。与她相仿的年纪，隐没在人群阴影中，黑色的衣服愈显肤白如纸，眼神空洞。她细细打量，象是独立于众生外凝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数年前，她应该也是如此，人在、灵魂却飘摇至某个遥远处，与自己，与自己的痛苦和悲怆对抗。

总要经历这些的。她在心中默默说。成长总要付出代价，总有无奈、苦闷、哀伤、绝望之处，总有青春被岁月消融殆尽的那一刻。

厨房门推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瞬际将视线投向玩旱冰摔倒于地仍旧嬉笑着的孩子们。那一眼已经将他的疲态纳入眼底。

昨天从殡仪馆出来又赶去医院。六指电话里说方存正后背被砍了一刀。“正哥躲得快，不然被开山刀劈开两半了。”她心胆俱裂，六神无主。

秦昊却说：“他有兄弟有家里人照顾，你去能帮得上什么忙？摆明了借机赚同情分。”

“你说的是人话吗？”她当时声色俱厉。

秦昊脸色顿时黑如锅底，不发一言。

去到病房前顾不上他与六指大眼瞪小眼，眼红颈粗的对峙，望着病床上俯趴着的方存正，听见他平顺的呼吸，陈婉一颗心总算归于原处。

“贺疯子眼红咱们场子生意好，打开张起一直鼓动正哥和他合伙在场子里卖药丸。正哥说我们不做那个，多钱也不做，他又变着方子说自己负责出货，每月我们抽头也行。正哥又推，贺疯子没再说什么，不过梁子一年多前就因为这个结下了。”猴子猛吸一口烟接着说：“捅伤巩叔又逮进去的那两个不说老实话，道上的谁不晓得就是贺疯子的人，拆西街的也是他。手伸的忒长了，我们城西的再不动手，以后大家都不用混。这半年砸了他的狗场，折了他几个人。贺疯子另外又不知道得罪过谁，被翻了老底出来，原来他以前在自己老家有案底的。这一搞，两道人搜刮他，狗急跳墙了。今天下午正哥收了唐会的帐准备去帝宫的，还没上车，就被他斜剌里冲出来，砍了一刀。幸亏正哥躲得快。”

“照我以前说的，双管猎枪一轰哪有这事？”颠三粗着嗓门说，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值班的护士露了个头马上又瑟瑟缩回去。

“你小声点。”六指低声警告说，目光扫一眼静立在不远处的秦昊，意有所指。

“没和方婶说吧？”陈婉问。“那个贺疯子抓到人没有？”

“贺疯子贼精，我们发散了手下兄弟满城找他，看这两天有没有消息来。方婶那儿没敢说。嫂……”六指又是回视秦昊一眼，顿了顿才又说：“电话是我做主打的，正哥这半年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我心想你来了他好的快点。”

陈婉闻言扯扯嘴角笑笑，“没事，我这几天都会过来。”

回程的路上秦昊仍旧不置一词，抿紧了嘴，眼中寒火投在她身上比夜里的秋凉还要透骨。洗了澡躺上床时，他并未象以往那样伸出手臂给她枕着拥住她，而是保持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陈婉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她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难道还不够？还要她怎样？关灯时秦昊终于转身朝向她，不待他伸手过来，陈婉先一步往床侧移开。只听见背后粗重的呼吸起伏，僵持了片刻，他终于隐忍不发重新躺下。她凝望他背影数秒，把被子扯上肩膀，感觉不到分毫暖意。

就像现在。

“阳台上风大。”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心里微微一松，惊震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他开口说话。

她回身望过去，秦昊站在厨房正中间，还没有刮的下巴有淡淡的青影，眼里是一夜未眠的疲倦。“阳台上风大，进来。”他又说一遍。“炖的什么？”

“黑鱼汤。”她打开盖子翻搅了几下，对他脸上山雨欲来的阴霾视若不见。

“不去上课？”

“请了假。”

“一夜不睡，然后请假一大早去市场？这汤锅也是早上出去新买的？”他冷笑，“他倒是好福气。”

陈婉把瓦罐盖好。“你不喜欢我用你的厨房，明天我可以回舅舅家。”

他重重把手上的水杯放到料理台上，拧着眉头看着她，沉着脸说：“我不喜欢的多了。”陈婉听见他放杯子时重重的一响，心里已是警报迭起，还未及反应已经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下巴被他大掌死死捏住，语不成声喝他：“你放手！”

“我不喜欢的多了，不喜欢你睡觉给个脊梁骨我看，不喜欢他们叫你嫂子，不喜欢你瞅着他眼里泪光盈盈的可怜样，”他推她到料理台边抵住她的拳打脚踢，疲态褪尽，眼中寒光冷冽，沉声问：“你有没有为我做过一次饭？你有没有那样看过我？陈婉，我问你，你喜欢的人是他是不是？”

陈婉被他捏住下巴，嘴里唔唔有声，手上拳头砸在他背上对他浑无影响。

“你怎么能那样看他？他在你心里那么有分量？他受点伤你心疼成那样？”愤懑的火焰在他心底燃烧了一夜，此时压抑不住几欲破体而出。她怎么能那样看他，用那种哀婉的怜殇的眼神？“难怪我能拿他要挟你，难怪我做到什么程度你都可以不动心。我以为你没心的，原来你心思全部在他身上。”

陈婉左右拧头，仍旧摆脱不开他手掌的钳制。这一刻，表面的和平终于崩溃，所谓的温柔正如她预料的不过是虚假的幻象，她傻乎乎地在期待什么渴求什么纠结什么挣扎什么？

她向后探手，摸到一个锅铲顺手狠狠砸在他脑门上。下颚轻松的同时，一缕鲜红从他额间淌下，流至颌骨处，“做人不要太过分了。你要感激的是他。不是他，我会和你在一起？方存正对我好，从来不求任何回报。包括我拒绝他的时候，他也没对我说过一句伤人的话。你别跟他比，你没资格，你连他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秦昊眼里只有一抹红色，依稀能看见她倨傲的表情。妒恨、愤懑、悲凉……种种情绪纷至沓来，惊涛骇浪一般，无所适从之下连连点头，心中如同针扎斧斫，嘴上语无伦次地说：“我比不上他，做再多事情我也比不上他。”

他眸中的火焰令她噤若寒蝉，她害怕再次被吞噬被浸没，强自镇定地安抚他说：“不说了好不好？我要去医院，你也一起，你在流血。”

他大步跨前抢过她手上的保温瓶，“哪里也不准去，想着你们俩泪眼相望在我面前演孔雀东南飞，我腻味的慌。”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就算是普通朋友我去医院里看看有什么不行？”

“谁都行，他不行。”他专横地吼说。

“走开。”陈婉拨开他去关火，却被他拦腰抱住，她手臂伸过去想推开他，顺手拨倒了炉上的汤罐。碎裂声起时，右脚麻了一半。

“把燃气关了。”陈婉见秦昊呆愣着，退后一步哑着嗓子说。

他蹲下来，惶惶地挽起她裤脚，急巴巴问：“烫着哪儿了？给我瞧瞧，别动，让我瞧瞧。”

麻木过后是钻心的灼痛，“走开。”

他任由她拨打他的手，不管不顾地托着她脚踝。好在有拖鞋挡住一半，饶是如此，仍旧吸了口气。“送你去医院，家里没烫伤膏。”

陈婉木着脸，忍痛推开他站起来。“我自己去，不劳你大驾。”

秦昊双手后撑着，没有倒地，站起来在裤腿上抹抹手上的汤渍，神情委顿，期期艾艾叫了声“猫儿”。

陈婉自顾走进洗手间，开了凉水对着脚面冲洗。“猫儿，对不起，猫儿？”……她怔怔注视那处滚烫发红的皮肤，对他在门外一叠声的轻唤置若罔闻。

她挽着裤脚一瘸一拐走出去时，秦昊颓然跪坐在地板上，对她的开门声与脚步声恍若不觉，思绪不知飘向何处。待她打开大门，他才仿若从梦里惊醒般一跳而起，追上她拖住她的袋子，“猫儿，别走。”陈婉对上他眼睛，他眼底的悔意与哀伤竟然令她心中为之一痛。“走开。”她抢回自己的包，与之厮打。用尽全身力气，像是在噩梦与现实的边缘间奋力挣扎。

电梯门无声息的开启阖闭，秦昊与陈婉兀自在自家门前扭打成团，随即听见一声象是发自母狮子喉间的嘶吼，陈婉眼角余光扫去，何心眉高扬两条肉乎乎的胳膊，手上拎着两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向秦昊扑来。陈婉不及开口，白影一晃，满当当的袋子砸在秦昊脑门上，忌廉蛋糕挂在他半边肩膀，蛋糕上的牛油果片贴在他脸颊处将坠未坠地悬着，水果滚得满地都是，一只香梨滚到电梯门边，宋书愚嘴角抽搐，面肌极其扭曲地站在当处，眼也不瞬地注视着面前诡谲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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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一团混乱。

陈婉曾经听说过年中一件趣事。宁小雅前任男友的现任女友与她现任男友的前任女友是同系同宿舍的闺蜜，吃完宵夜双方在校门口巧遇，对方同仇敌忾，极尽挖苦讽刺之能是。宁小雅被羞辱得全身发战，何心眉按捺不住火气，上去就给了其中说话极恶毒的一个大耳刮子，直把对方抽的辨不清东南西北。如此彪悍的盛景，陈婉因为错过了，很是扼腕了一番。没想到护犊子的何心眉今天再次发作。

捡完满地的水果，进了客厅关门坐下时，何心眉仍旧柳眉倒竖，想是看见陈婉走路一瘸一拐的，以为秦昊施暴，“瞪什么瞪？别以为吃你一点东西就被你收买了。不甘心的话我全部还你，去我家马桶里掏去!”

秦昊扛不住她谴责的眼神，低咒一声：“女人难养！”

宋书愚刚巡视完厨房里的狼藉，闻言又是掩不住的笑意，“我瞅你是乐在其中。你们两个，打架当情趣是不是？”说着也不理睬何心眉的眼刀，劝秦昊：“先去换衣服，出来慢慢说。”

陈婉偷瞥秦昊一眼，大概锅铲子边角划破了皮肤，血已经停了，脸颊只有一条紫红的印渍，肩膀上糊着乳白的忌廉，狼狈到极点。不小心被他捕捉到自己的目光，她心口突地一悸，别开脸。分明感觉到四目相对的那瞬，他神情黯然。

两人的纠葛无法向外人道，陈婉只是大概解释了脚上的烫伤是无意。可强忍的委屈仍然形诸于外，逃不过宋书愚犀利的眼睛。

宋书愚脸色少有的肃然，只是在何心眉说听闻陈婉不舒服请假，恰逢宋书愚有事上来找秦昊，所以一道来探望时，才笑笑说：“她是无聊兼好奇心作祟，顺便打我秋风，你不见买的东西都是她爱吃的？连蛋糕也说是减肥成功，要奖品鼓励，还点名要嘉城的。”

何心眉嘟囔着蛋糕都变炸弹了。陈婉听清楚后莞尔，问她：“下午有没有课，我和你一起回去？”

何心眉坐直了询问地看宋书愚一眼，又扭头问陈婉：“现在？”

陈婉坚定地点头。

她们站起时恰逢秦昊换了衣服出来，见要走，怔怔问说：“还是要走？”

陈婉再次点头。

“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她极力漠视他眼底的一抹哀恳，“不用了。我冷静一下好一点。”混乱过去，她情绪早就平静下来。只是一团心火堵着心口，梗在喉间，胸中闷涨难安。

她婉拒宋书愚送她们回校，是想向何心眉倾吐。半年多来，压抑克制挣扎……在何心眉象小母狮子般向秦昊扑过去时，突然燃起欲望将自己溃烂的心扒开，悉数坦于人前。

就坐在公车站台的长椅上，一件件一桩桩，细数起来，从第一次见面起，她与秦昊，竟然纠缠了近两年时光。她以为自己会当街哭嚎，可是一滴泪也未曾落下，即便是叙述到血淋淋的那幕，语气也是淡然的，象旁观者娓娓讲述一段不关己的故事。

何心眉站起坐下，重复无数次。脸色随故事中每一次起伏的波澜而变，时红时白，手掌握紧又放松。最后念念不已说：“告他！告他！”捏实了拳头在空气里挥挥，咬牙切齿说：“我以为他只是不够稳重，没想到人品……人渣！”

陈婉看着面前不知第几部公车发动起步，怅然重复说：“告他？最近的新闻看见没有？新上任的那个？也是姓秦。”

何心眉顿时泄气，骂了一句粗话，重新坐下来。忿忿说：“那个蒋小薇，我早就说过不是好人，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能住那样的房子，从头到脚的名牌。就你实心眼，还当她是自己奋斗回来的。”

“我怎么知道？平时说话做事很为你分忧解难替你着想的样子。”陈婉强笑，“前两个月陪那个人去打壁球还遇见蒋小薇，上下打量我一遍，很同情的表情。我一想起身边躺的人不知道沾过多少女人，就有点恶心。他的手在别的女人身上停留过，嘴……”

何心眉惊跳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他还有出去胡搞？”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算什么？对他又算什么？他不过当我是……哪天或者厌了，或者就解脱了。”陈婉只是摇头，“现在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人性？公平？道德？”

何心眉伫足凝视陈婉半晌，轻声问：“怎么不哭？哭出来痛快点。”

陈婉摇摇头，“哭不出来了。回想一下，我也没哭过几次。时间久了，象是麻木了，象是淡化了。”顿了顿，忽地有些哽咽，“可是很害怕，这半年多，每次他对我笑，对我说话，我都很怕。我明白他在示好赔罪，可他越是好，我越是胆战心惊。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知道哪一天又变脸。我小心提防着，甚至是故意刺激他，想看看能不能戳破所有的假象，看看哪个是真实的他。就象今天，终于把他火性激起来了，终于说服自己他真的是个大烂人了，可是又失望，失望到没法形容。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对他还有什么好期待的？有什么好失望的？看见他难过，我应该高兴才对，又有什么好难过的。我真的是疯了。”她喃喃自语，越说越无逻辑。

何心眉呆怔无语，街头秋风瑟瑟，凉意几乎沁进心里去，“你别和我说你爱上他了。”

陈婉一时辨不清话中浅显的含义，抬头望去，何心眉眼中的同情如槌心之箭，刹那间穿透她的盔甲，血液当即凝结，脑中空濛。良久才涩声说：“不可能，他那样的人，我怎么可能爱上他？我嫌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那样的人，我为什么还上赶着不放？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自以为是的清高，脾气拧，说话不饶人，不高兴脸冷得象冰，眼神凉进你心窝里。为她做再多也落不了好，偶尔给个笑脸，一句话不对转眼又变。”秦昊目注沙发上陈婉习惯坐的位置，像是在与之对话。苦笑一下低声问：“你有什么好？”

“别一副委屈面孔！看着你我一点不难受，想着人家好好的女孩给……多少年交情，我当你是贪玩，没定性，真没想过你能做出那号事。我意想起还帮过你我悔得肠子都青了，不是助纣为虐吗？若是不合适早点分，别再累人累己。”

“分？你当我没想过？”秦昊心中挣扎不已，“你和我说怎么分？她不搭理我，不待见我，吵架冷战，我难受我憋屈。想到哪天放她走了，我更难受，心里跟刀子刮一样，连肉被割开肉丝断掉的声音自个都能听见。我放低了身段见天哄她高兴，由着她性子，就是图她能笑一笑，能忘了我犯浑的事。我和她说，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她就行了。骗得了谁？连自个也骗不过去。每天都在盼着她能喜欢我一点，只有一点就行，我知足。可我做再多，比不上人家一小手指头。我就恨怎么不能早点认识她，我若是也住她家隔壁，多少也能喜欢我一丁点。我……”

秦昊突然止声，像是被噎住，眼中的哀色隐约可见。寤寐思服，要的不过是她真心一笑。“我，我看她笑一笑，和我温柔细声《奇。》地说几句话，我觉得活《书。》着有滋味。哪怕每次的《网。》快乐都要拿成倍的辛酸来换，值。我……”

宋书愚静默不语，脸上微微有些动容。待秦昊急促的呼吸回复正常后才缓缓说：“你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她不快乐，你能只顾着自己高兴？”

秦昊眼中乍然闪过一抹坚决，“我总能找到哄她高兴的办法。”

宋书愚暗叹一声，“你们是两只刺猬。”他的骄横与她的骄傲是各自的刺，一日不拔掉，便一日不消停，“小五，不把身上刺拔掉，挨得近点就会扎得她血淋淋的，满身伤。想想自己做的事，你说为了她好。问问自己，你是以她需要的方式对她好，还是以自己想当然的方式？”说完见他神情复杂，犹疑不定，不由再次喟叹一声。“起来，找地方坐坐去。闷在这也没用。”

秦昊的自语低不可闻，“拔刺。我心窝子都掏给她了，还有什么刺？”

宋书愚咬牙正色，“你怎么喜欢她是你的事，人家不是势必要回报。什么都按你的意思来，只会适得其反。你脑子爱糊涂了？这都拎不清？起来，找地方吃饭去。”

秦昊不置可否地站起身，出门时瞥见厨房狼藉的地板，“方存正对我好，从来不求任何回报。包括我拒绝他的时候，他也没对我说过一句伤人的话。你别跟他比，你没资格，你连他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他手臂僵硬地把门阖上，心中闷痛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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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今天没来。”何心眉掀开窗帘一角，回头报讯，惹得宁小雅也好奇地凑个脑袋过去，往前两天那人伫足的位置张望。

“晚修你们不去？”陈婉问。

“你不去？他人不在你还躲着？”

“我脚疼。”陈婉倒不是推脱，脚上的水泡已经挑破放出水液，但还是麻麻的，特别走动时关节牵扯到创口更是火辣辣的灼痛。

“今天怎么不来呢？陈婉你心也太硬了，这么冷的天由着他在底下站着，也不给个台阶下。”宁小雅正在热恋中，恨不能全世界和她一般幸福，对何心眉的一声冷叱不以为忤，继续说：“老天爷不帮他，如果昨天晚上下场雨，我就不信你还坐得住。”

“你以为每天都在上演言情小说？”何心眉翻翻白眼，挽着宁小雅胳膊和陈婉说，“那我们走了。”

寝室里重归寂静，陈婉心不在焉地翻了翻书又丢下，欠身俯望窗外。寂寞的路灯下不见他孑然的身影，风扫过，卷起几片枯叶。她回身拿外套披上，有些怔忡。这件衣服什么时候带回校的已经没印象了，曾经还被舍友讥讽过是仿版。指腹摩挲着外套上的格子纹，她无声苦笑。再是壁垒森严，他仍能寻缝索隙地渗透进她的生活。正如她抵死禁锢自己挣扎的情绪，亟亟欲逃的，却终究是逃不过。

方存正那天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秦昊。“我记得帝宫才开业那天的事。你嘱咐六指别告诉我，他倒是听你的话，一直没说是谁，只说是喝醉酒的客人耍无赖。砸了秦大少的车回来才老实承认，怪自己没有早点和我通气。说怕我脾气不好惹了秦小五，惹上大麻烦；说如果他早告诉我，你也不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门外何心眉正发挥着极大的好奇对六指颈间延至衣领的刺青寻根问底，语声朗朗。陈婉手上剥着橘子，静坐着听他继续：“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犟驴脾气，认定了的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早知道又能怎样？是不是我的、命里注定。不甘心也罢，怕你上当也罢，站在我的立场不能说话，越说越错。”

“那现在说这个做什么？”她强自笑着，纷杂的情绪平复如初，却被他几句话又撩拨而动。

“我怕他欺负你，这段时间打听了不少事。他有个女人知道不？那女的还有个孩子，瞒得可严实，派人跟了好些天才发现。”

陈婉把掰开的橘子递给他一瓣，仰着脸淡笑说，“我知道。”

“你别以为我背后上眼药，我是担心你实心眼被人糊弄了玩。”方存正犹豫了下，还是张嘴接过去，“金色年华的老谢和我熟，这你也知道。秦小五以前是他家常客，说句公道话，这半年多他可是修身养性，几乎绝迹了。”

“你想和我说他是个好人？”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前段时间有帮外省客在金色年华玩，XX省的。挂的是秦小五的帐。”

陈婉不解地望住他。

“我在市局的哥们也去了，同一个系统的。”方存正含住半个橘子，语声含糊地说：“你还不明白？贺疯子那个省的。那之后没多久就正式开始抓捕了。”

“你的意思是……”

方存正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陈婉迟疑说：“我不知道他的事，照说他和那些人应该不会有牵扯和利益上的纠纷。”

“我也闹不明白。贺疯子抱了江磊大腿，这一年趾高气昂的。江磊你知道？那年在唐会打架那个。接了西街的拆迁工程更是不知道自己爹是谁了，江磊上头是洪家，照理说秦小五他们这些公子哥不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吗？怎么会窝里斗？”

陈婉眼前晃过洪建学那张阴笑的白脸，顿时遍体生寒。紧了紧外套掩饰说：“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们怎么能理解。你别多心，说不准是凑巧。”

“不到我不多心。若是没有捅伤你舅舅的事情我还真不会往深处想，闹了这一出我又想起年中的事来了。你舅那次进拘留所，我托了多少关系都没法放人，最后怎么放的，为什么独独放你舅一个出来？”方存正在道上浸淫多年，谨慎小心是安身立命之本。他文化不高，但是举一反三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如此说来，陈婉也不由回忆起那时确是心存怀疑，毕竟她身边能帮上忙的无非是老二和秦昊，只是当初那份疑惑被舅舅回家的欣喜快慰冲淡了。

她心悸难安，再想想犹觉不信，恍惚一笑说：“你别把他想的那么高尚，他如果是为我做了这些，一早就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了。”舅舅确实说过是因为接了一通放人的电话，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信秦昊会默默地为她做这些，“那时候我们还没开始呢。再说了，就为了我舅舅被人捅一刀，他去找贺疯子麻烦？动那么大阵仗？还得罪他们圈子里的其他人？太幼稚了，我不信。”

“信不信暂且不管他，贺疯子的事我会一直关注着，怎么说也要找回来，这一刀和你舅那一刀不能白砍。秦小五那儿，如果真是他在里面搅混水，我倒也放心了。最起码他肯护着你，坏也坏不到哪去。”方存正没有再继续话题，迟疑数秒又问：“腿怎么了？刚才进门时像是不怎么利索。” 他极力掩饰仍然有一缕关切透出眼底。

“不小心烫到脚，没大碍。别说这个了。”陈婉的语气里有一丝仓惶，“让人不放心的是你，想想你妈和你哥。别越陷越深了好不好？把碟子生意转了，找点正当活。”

“那个容易。帝宫生意不错，我把贺疯子料理了，腾出时间来随时可以转。”他侧了侧身，想是拉扯到背后的伤口，痛得呲牙咧嘴的，“说到洗白，年纪越大越知道没那么简单。”

陈婉暗自叹息，不知道这种无力颓丧的日子还要延续多久。怅然站在窗前，目无焦点地望着风里翻扬的数片枯叶。三年，对于今时今日的她，那三年之约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她曾经幻想苦挨之后仍然有重塑自身的机会，可是，她惊惶逃避的，究竟是对他的恐惧？还是自己日渐萎缩的灵魂？

她被这个问题折磨了数日，答案昭然若揭，可是仍然不敢妄加触碰。

寒潮中的济城。风大，吹起漫天尘埃，她捂住脸，终于坐上出租。车轮滚滚，滑进夜色滑进她越来越按捺不住的心。

等到电梯门开启时，陈婉已经双脚发麻，连伤口的痛也不觉得。宋书愚微愕了一下，接着又用力托住秦昊半边身子。“你怎么在这？小五刚才闹着去学校找你，去了没人。”

扶着跌跌撞撞的秦昊入屋，把他丢上床，他仍旧梦呓般嘀嘀咕咕地说着话。“你脚伤着不方便，我去拿。”宋书愚听陈婉说去拿热毛巾，先她一步进了洗手间。

陈婉将毛巾覆上秦昊发烫的脸颊时，被他一掌推开，“别给我动手动脚，我有媳妇儿的。”他厉声吼说，双眼也倏地睁大，被痛楚焚烧得布满血丝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突然看清楚了瞳孔里的人像，怒煞的眼神渐趋温柔，“猫儿，是你。”说着偎过来，拿脸蹭她的腿一遍遍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是我错，我惹你生气。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都是我的错。”

陈婉尴尬万分，赧红了脸扫一眼似笑非笑的宋书愚，把秦昊推开一边，“喝二两酒就这熊样，做给谁看呢？”

宋书愚咳嗽一声，“有你在这看着他，我也放心回去了。”见陈婉想起来却被秦昊不依不饶地搂着腿不停唤着她，抿嘴强抑笑容，“不用送了，我会关好门。”

宋书愚似乎不知从何安慰，伫足许久才又说：“一面是我几十年交情的兄弟，一面是公道正义，我还真不知该怎么选择。不过，这几天看他也憋屈的很。不敢替他说请你原谅的话，只是……”

陈婉牵强一笑，何尝不明白？换作谁也理不清这紊乱。

“猫儿，是我错，我不应该惹你生气。”待宋书愚走后，他仍然枕着她的腿，脸埋在她腰腹间絮絮重复着之前的话，“我对不住你，我赎罪。我对不住你，我惹你生气。”

她托住他的脑袋，凝噎失语。过了一会悄声问：“你老实和我说，上回你回去看爷爷，是不是冒充何心眉哥哥说我拜托了你给我弟弟送电脑？”

秦昊眼神混沌，目无焦距地望住她。

陈婉见他不明白，又重复一遍，“我弟弟的电脑是你送的？”

他含糊地应了声。

陈婉心神一颤，继续问说：“年中是你帮忙，放了我舅舅？”

他像是清醒了几分，“我也不想，可看你着急我难受。猫儿，别怪我多事，以后你不乐意的我不做，你爱做什么我帮你。不要不理我就行。不要不要我就行。”

“蒋小薇呢？你们还在一起？蒋盼不是你的孩子是不是？我猜不是的。”

秦昊嗫嚅着嘴，眼神迷惘，似乎是在极力回想。“那谁？很久没见过了。猫儿，膈应到你了是不是？如果知道能遇见你，我……”

“那贺疯子……”

她未说完，他再次埋住脸，低声喃喃。腹部是他的呼吸，炽烈灼人。陈婉拨开他头发，却被他抓住手。她怔怔地由着他死死握着，心中恻痛。这无法羁绊的感情，不堪折磨的感情，令自己自厌自弃的感情，沉重得难以负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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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肆虐了一夜的北风在清晨结束，可温度似乎更低了些，空气清冷干燥。陈婉披衣起床时，秦昊稍稍侧了侧身。临急塞了个枕头过去，马上被他裹进怀里。她不由有些好笑，抿着嘴看了半晌他眉舒安然的睡相，恍然间又感觉方才滑过心中的那抹尘埃落定后的满足感很是无稽。

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以往被啤酒占据的双门冰箱里摆满了食材和零嘴，她手指一一拂过，想象他单独去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和心情。

恒久以来，脑海里充斥的是噩梦般的记忆，心底满溢的是怨毒与忿恨，眼里是不甘心与决绝，她已经忘怀以喜悦的眼睛看世界的感觉。不是没有感动的时候，可她回避着那种牵扣，故意忽视他的努力与善意，放任自己沉湎在仇恨里，辗转不休。

或者她与他不象电影小说叙述的那样如诗如梦般的美，或者边走边痛、最终一路步向深渊，可胸臆间那团莫名的火苗已经燃起，沉沉静烧着，似乎下一秒便将燎原。

橘色的灯光，暖烘烘的炉火，香米粥汩汩地冒着乳白的泡，她捧着热乎乎的牛奶，心底再一次升起奇异的满足与浅浅的快乐。

秦昊进来时，她正在将焯水蒸熟的海带切丝。停了刀，四目交投，几乎溺进彼此的眸中。他别开脸望向翻滚的粥，想问什么终是强忍住，走过来蹲下挽起她裤脚，细细观察了一会说：“象是有些感染了。你要买东西怎么不叫醒我？跑来跑去的，什么时候能好？”

依然是以往不容违逆的语气，她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他的眼睛，责备后是隐藏不住的切切关怀。往日蓦然而起的对抗之心已不复在，陈婉低声说：“我没有出去买东西，就在冰箱里翻了点海带和银鱼干出来，凉拌配粥吃好不好？”

他微启嘴巴，有些呆愕。缓缓站起来问：“你问我？”

陈婉好笑，“我还能问谁？”

“我以为……”秦昊嗫嚅着说，“以为你送去医院的。”

“那个我回我舅家再做。”陈婉咬咬下唇，踌躇说：“我，前几天的事是我疏忽了，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她言外的道歉之意让秦昊脑中瞬间短路，好一会才呐呐说：“我没什么，真的。是我多心了。方老二是你朋友不是？你一向对朋友掏心掏肺的。我的意思是你只管做，做好了我去送，别跑上跑下的，伤还没好。”

陈婉默默凝视他片刻，抿嘴一笑，“粥已经好了，我要炝锅，你先出去。吃完早餐就要走了，我上午还有课。”

如花笑靥映照着晨曦曙光，他一时间神为之夺，直到东大门口仍不掩庆幸的喜悦。

“你别笑得跟智商80似的好不好？”陈婉在他频频相顾中薄嗔。

“猫儿，”他收起笑容，试探地握住她的手。表白、道歉、忏悔……他张张嘴又合上。

她被他深邃的目光笼罩着，辨不清其中深意，又无所遁形。心弦微颤着回握住他的手，“我有话想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他郑重地点头，然后忽地调侃说：“昨天晚上还没问够？还有什么问题？”

陈婉愕然，又有些不安，“你装醉？”

“我再醉也有印象。”他见她神色复杂不敢再打趣，“但我保证每句话都是真的，我秦小五还不屑于骗人，更不会骗你。”

陈婉还在信任与否定间徘徊，犹疑着，却听他低声问：“能抱抱你吗？”她还未推拒，已经被他小心翼翼拢入怀中，“谢谢你昨天回来，猫儿，谢谢你。”

他温热的呼吸暖热了她的心。何心眉看不惯她懒洋洋餍足的样子，“你争气点好不好？对那样的人……”话未说完已经被宁小雅抢白过去，“何心眉，你快点谈恋爱，才啰嗦完我又抓着陈婉不放。你再不去谈场恋爱就成老姑娘了。”

何心眉气结，“你想说什么？说我心理变态？”

陈婉含笑听她们两人象早春的麻雀似的争执不休，何心眉的意思她懂。可人间聚散离合事，是悲剧抑或喜剧，不去尝试谁知道将来？

晚上他坚持帮她上药膏，动作温柔小心。脚架在他腿上，看着他呼呼往伤口上吹气，陈婉微窘地缩缩脚。

“疼？”

她摇摇头，视线不离他左右，若有所思。

“不是说有话要问我吗？我都准备一天了。”他故作轻松地笑笑。

诸多疑问盘桓于心，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你放弃权利的话别后悔，我可是有问题想问。”

陈婉微怔。

“我一直自认做的还不错，可从来没认真想过你需要的是什么。”他定定地看着她，“猫儿，和我说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陈婉抿紧微颤的嘴，想说话接着听他惶急地补充说：“除了离开我之外。”她不由哑然失笑。思忖片刻说：“我没和你讲过我爸爸妈妈的事，还有我舅舅舅妈。我妈妈和舅妈都不是文化人，在你们眼里甚至算是底层，但是善良通达。她们的男人包容她们种种不如人处，眼里只有她们的优点。他们的感情是世界上最朴实的那种，走累了可以舒服地坐下来，肚子饿了有碗热乎乎的盖浇饭，就那样顺理成章。他们就是对方的椅子和饭。”她语带憧憬，“从小到大都有叔叔阿姨赞我长得好，成绩好，说我一定能出息。可我真没什么企图心。我要的也就只是一把椅子和一碗饭而已。你问我，怎么让我开心？你给的从来不是我要的。”

秦昊不发一言，细细回味着，许久之后才无声一笑，笑完又是沉默。他这二十多年恣肆放纵无拘束，尽可能地不去背负什么承担什么。可她在心里的份量逾趋沉重，沉重处却又匪夷所思地柔软，无法割舍，无力抵抗。

“猫儿，让我试试。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你的椅子，给个机会让我试试。”

她侧头想想，不知是在审视他还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好，我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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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春节时，秦昊照例回京。

他期待陈婉与他同行，“陪我回去看看老太爷，住上两天我再送你回来。放心，我爷爷比谁都好相处，再一听到你济城口音，想起我奶奶，不知会喜欢你到什么程度。”

陈婉头皮发麻，敬谢不敏。

秦昊还要再劝，陈婉拒绝说：“你自己答应过我的，我不乐意的不会勉强。记得吗？尊重！尊重！”，他之前设想的种种威逼利诱在那两声振聋发聩的“尊重”里不战而溃，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尊重，尊重。那我尊了你，你啥时候重重我？”

陈婉乜他一眼，没好气说：“你省点俏皮话。”

他独处时总在揣摩那似怒似嗔的一眼。记得某年夏天，在她家那灰蒙蒙的饭馆子里喝着劣质的茶水，端详她静坐捋发的模样，也是被她这么乜过来。眼神清冽如冰，盛夏里凉得他一悚。可现在这三九天里，回味着与往昔不同的神情，暖得周身毛孔松散。

老太爷不乏赞许地说他比以往沉稳了，言下颇有些感喟。秦昊自己明白是因为什么。对于未来，他越来越明确。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幸福是什么。

在他心里，她就是他小心呵护守候的疆土。因为确定，故此沉着。

“你笑眯眯地想什么来着？”吴乐雅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晃。

秦昊答应过陈婉初二就回，却被他妈勒令多留几天，本就不耐。吴乐雅坚持要一起回济城，他更是黑了脸。“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天天念着玩？”她比陈婉还大几岁，论起斯文娴静差的多了去了。“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几万英镑，你也不替你爸想想。老老实实早点回去读完你的硕士不行？”

吴乐雅撇撇嘴，“你不老实下来，我怎么老实？我一年才回来两三次，和你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我容易吗我？”说着扭过脸望向窗外白絮丛丛的云层，“济城能有什么好玩的？不是因为你在那，谁爱去？何况是妈妈请我去的，我也不好推辞。”

“打住，您别拉我下水。我说过一万回了，咱俩没关系。”往日没牵没挂的时候就不愿被她套上，更不用提现在了。“还有，我妈是我妈，你也有你自己的。别张开嘴乱叫，给人听见误会。”

吴乐雅嗤之以鼻，“误会？叫了十多年了，现在误会？秦小五，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正经人了？道貌岸然的。”

“和你说不清。”秦昊头疼。在称呼的问题上他不厌其烦地纠正过吴乐雅无数次，屡教不改的错误最后仍然着落到他身上。女人大抵是如此，所以孔老二说唯女子难养。也就只有他家陈婉，懂事知分寸，没人比得上。他若有所思地微笑，看在吴乐雅眼里，又是重重一声冷哼。

秦昊想告诫她女孩温柔点娴雅点，欲言又止。猛然醒悟在他的理念中，陈婉已经成为衡量其他女性的一把标尺，温柔的娴静的独立的傲气的，说的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

他脸上笑意愈深。

吴乐雅眼底阴云密布。

在父母家吃了晚饭，秦昊冒着小雪溜出来。倒后镜里是吴乐雅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追出来在门廊处不停顿足的身影，他狡黠一笑，油门直踩到底，把她甩在夜色里。

老旧的印染厂家属楼在雪夜中看起来不似平日里那般丑陋，层层灯火点燃的是各家平实安稳的幸福。看见一抹灰色从楼道里拐出来，四下张望了番才急步走来时，他扬起嘴角。几乎能听见她脚下踩雪的簌簌声，能体会到心脏在等待许久之后，因为她的出现而缓缓松弛舒展的愉悦。

“不带手套。”他低声责备，说着将她两只手揣进怀中，“捂捂。”

他贴得太近，胸口太烫。陈婉忸怩着，想抽回手又被他强按回去。“不知道雪下大了。你才回来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想你了。”他的视线停驻在她发红的耳根上，亲吻她的欲望鼓噪着，跃跃欲试。

陈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抽回手。听他含笑戏谑说：“才多少天没见就生分了？和我说，想不想我？”陈婉白他一眼问：“你好好说话行吗？”

“行，知道你面皮薄，想我想得心都疼了也打死不说的脾性。”他厚颜调侃。“去哪儿？去小环山看雪好不好？”

陈婉为难，“我偷偷溜出来的，不能太久。”

“那好，我们就在这儿看雪。”他欠身把她座椅放低，脸凑近她的，数着她忽闪的睫毛。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真的不想我？”

“就一点。”陈婉拧头躲避他火辣辣的眼神，犹豫着抬手伸出小指，比划着第一个关节位，“这么点。”

他佯怒，鼻孔里冒着粗气瞪视她数秒，眸中怒色渐渐消散，化作两团喜悦，突地咬住她小指，含着细细吮吸，舌尖轻轻打着转。陈婉如同被下了定身咒，傻傻地看着他戏弄自己的指尖。

目光摩擦处，便是旖旎乡。她醒觉而收回手的下一秒，再次于他唇间迷失。

十指相扣，坐看翩飞的雪片染白了马路，涂抹上老树。静谧无声中有暗流缓缓涌动。

他坚持送她回家，昏暗的楼道里陈婉尴尬地解释：“都不肯分摊共用电费，从搬到这来，楼梯没亮过灯，你小心。”

秦昊心中一紧，“以后晚上我都送你到家门口，没我在的时候喊你舅下来接。这半夜藏个人……”话音未落，已经踩着什么，一声闷响，接着又是呼啦啦一片。身边楼道拐弯处堆得高高的黑影坍塌一角，定睛仔细看，蜂窝煤半拉半拉地躺了一地。

陈婉更加尴尬，“用煤比较便宜，煨汤烧水都划算，这里的住户几乎……”

“没事没事。”秦昊迭声说，握紧她的手迈过满地残骸拾级而上，“小声点，我出门急没带钱包，等会谁来找我赔钱，我没钱给。”陈婉抿嘴浅笑，两人做贼般悄悄走过。

上到顶楼转角，秦昊停下来。“这两天我家应酬多，过几天给你电话。”她在他难隐歉疚的语声中微微点头，上去又折返，悄声嘱咐了一句：“少喝点酒。”

秦昊凝目注视着她，嘴角缓缓溢出一缕笑，“不是在你家门口的话，真想狠狠亲你一下。”陈婉关上屋门时，拿冰凉的手压了压双颊，灼热的温度几乎烫着了掌心。

家里租的是小二房，客厅更是窄仄得勉强够摆张沙发，小宇回家就睡在沙发上。陈婉回来时舅舅已经睡下了，舅妈还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追问小宇学校的详情。见陈婉红着脸回来，舅妈不由奇怪：“跑上楼梯的？”

陈婉使劲点点头，“不小心撞翻了302的煤堆，怕被发现。”说罢心神一动，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把谎话说得面不改色。

“302的刘姨是不太好相与。”舅妈在这里住了半年多，仍然不太习惯，“同学回去了？这大雪天的还出门，也不怕父母担心。”说完又有几分好奇，“小婉，和舅妈说，是不是男同学？”

陈婉面对舅妈和小宇炯炯的四道光束更加不敢作答，含糊地应了声。

“大姑娘了还害臊!舅妈还一直琢磨着人家读大学好几个男朋友换衣服样的换不停，我家孩子怎么会没人追？真是谈朋友了不怕和舅妈讲，你舅舅是老古板，舅妈不是。只要人品好家庭不复杂就行。”说着叹口气，“老二就输在复杂上。”

陈婉蹲在舅妈旁，“舅妈。”

“不说这个。说说你那男同学……”

“舅妈，只是普通同学。真的没有什么！”陈婉站起来，急急撇清，“我先睡了。你们聊。”背后还传来舅妈的笑骂：“你这孩子，脸皮这么薄！找婆家是正经事！”

人品好家庭不复杂。

陈婉掩上门，暗叹口气。

人品。家庭。

论人品，他……论家庭，她家昏暗的堆着蜂窝煤停着自行车垒着旧家具的楼道和玫瑰金色的电梯壁能当镜子用的大堂地板，对比何其鲜明？

她早就说过了，他们不是一个世界。

正月里，陈婉再次体会到什么叫距离，什么叫鸿沟。

秦昊说几个熟络的朋友小聚，她像以往一般推拒。他苦着脸，“那就我一个？说好了都带女伴的。算了，糗就糗吧，上回被36D砸了满身蛋糕，你最敬重的宋老师也不是没见过。”

“演戏逼真点，偷看我表情会露馅。”点破诡计之后，他讪笑不已。陈婉终是有些不忍，“宋老师也去的话……”

到了日子他来接她时看见她往常的装扮不由一愕，“过年买给你那套呢？”

“不习惯，穿上又换下来了，鞋跟也太高，我站不稳当。”见他微微失望，她正色说：“又不是遛狗，一定要把我打扮成那样？”

语气中突起的冷冽，肃穆的表情，全部是她不悦的特征。秦昊不慌不忙地帮她系上安全带，“穿什么都行，怎样都好看，就算只套个蛇皮袋子也比别人强。”

“去死！”陈婉反嗔为笑。可到了地头着实有些笑不出来。众美环饲，满目琳琅。秦昊如游龙入海，顾盼生风地牵着她四处与人寒暄。她呐呐地逢人点头，感觉众目睽睽下的自己俨如突然被聚光灯捕捉到的乡下老鼠。

这不是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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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望谷，也就是一般人口中的省疗养院坐落在小环山中。所谓“望谷”就是面向峡谷的意思，谷间一条溪流横穿而过，后山上确如秦昊曾经描绘的满山老梅。

暗香在萧索的风里浮动，楼下是一溪静水深流。

秦昊说只是几个相熟的小聚，耳听着落地门里传出的喧腾，陈婉想着“小聚”两个字，抬手抚了抚前额。

“躲这里来了？”

抬眸是宋书愚的笑容，陈婉立时站直了，有些局促。“宋老师。”

“看风景？” 宋书愚俯瞰窗外，随即深吸一口气，精神一震般。将手上的杯子递给她，“要不要来一杯？酒精能让人放松。”

宋书愚手中两杯酒，显然是专程出来找她的。陈婉接过马天尼抿了一口，迟疑地问：“我看起来很紧张？”

“背挺得比军训还要直。”

陈婉不好意思地笑笑。里面的男男女女无外乎谁家公子小姐、谁家亲友故交，应对间她尽量保持不卑不亢。尽管如此，对于他们来说，她仍然是个异类。

“其实不用太紧张，他们只是好奇心太过。小五突然间修身养性不问风月，很多人接受不来。这大半年时间关于小五的流言可不少，甚至连艾滋的传闻都有。”见陈婉瞪大眼，宋书愚莞尔。“别给他听见，会抓狂。”他向她挤挤眼。

陈婉窃笑不已。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放松，拨弄着酒杯里的樱桃，缓缓说：“我倒不是紧张，只是感觉格格不入。她们议论的人我不认识，讨论的东西我不懂。象被隔在透明的玻璃罩外面。”依照她的脾气，她会选择退场，只是见秦昊今天玩得痛快，她不忍拂了他的兴致。

宋书愚微微颔首，“适应需要过程。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互相适应互相妥协的过程。”

陈婉沉默。

“我说过在你们两人之间不知道应该选择什么立场，”宋书愚沉吟着，似乎在审度措辞，“对每个男人来说，一个好女人就是一座学校。小五这半年多的改变几乎都是因为你，遇上你是他的福气。自私地想，我还是选择站他那头。只是，要委屈你了。”

所谓旁观者清，通透的往往是局外人。陈婉不置可否地一笑。

“小五在感情方面只是迟钝了些，他不是傻瓜。他总有闹明白的一天。”宋书愚像是有穿透内心的能力。“还不明白我会一棍子敲醒他。”

“敲谁呢？”陈婉与宋书愚同时后转，秦昊倚着门似笑非笑地，“躲这里聊天，把我晾在里头。难怪我一直输，原来有人咒我来着。”

“胡说什么？”陈婉啐她一口，“里面乌烟瘴气的，跟赌场差不多，我们出来透口气。”

秦昊上前拥她入怀，顺手把她身后半启的窗子合上，“站在风口上也不怕感冒。”旁若无人地咬着她耳垂说：“难怪我连摸了几把都输，一扭头，人不见了。”说完抬头问宋书愚，“不进去玩几手？”

宋书愚戏谑地对他们连连眨眼：“行，我闪，我还有点眼里见儿，不会误了你们俩的好事。”

陈婉挣不开箍在腰间的手，面红耳热地目送宋书愚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这才回头瞪了秦昊一眼：“哪有你这样的？来了就赶人。”

“我不高兴怎么着？和我聊天不见聊得这么痛快。” 秦昊就着她的手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吃醋了，需要安慰。还有，偷偷溜出来是不是该受罚？害我输钱也应该赔偿点什么。”

陈婉眼见他耍起无赖，有些莫可奈何，又有些新鲜的纵容感，斜睨他一眼，问他又有什么花招。

秦昊只是挑挑眉也不出声，牵着她的手沿防火梯走下去。

“人还没散，等会有人找你怎么办？”楼上依稀传来喧哗声，陈婉有些不放心。

“别管他们，由着他们闹，我们自己玩。”秦昊没穿大衣，下了楼北风一撞打了个激灵，借机将她搂得更紧。“不输几手不放我走，那几个心眼忒黑。”

望谷的后面依山一排连栋小别墅，进了房间秦昊就开始脱衣服。陈婉呸一声：“就知道你没存正经心思。”

秦昊精赤着半身，嘴角噙着笑望住她，“要不要我帮忙？”踢掉裤子便是一个饿虎扑食，陈婉被他压在床脚动弹不得，勃发贲张处提醒她从年前到现在，他忍耐到了极限。她承应他的辗转啜吮，在他唇间低吟，他探起身时，她眼神仍有些迷离。

“我在外头等你。”他蜻蜓点水般再次吻过她的唇，氲氤着欲望的嗓音暗哑，“快点，嗯？”

陈婉踏出后门立时满眼惊赞。一侧是溪水上游高陡的山石，一侧是满目香雪海。秦昊泡在空旷的温泉池里，目光灼灼地不放过她每一个表情。“把浴袍脱了下来。”他诱哄地说，眼里满是期待。

陈婉四下看看，抵不住彻骨的寒意，犹豫中解开束腰的带子。万籁俱寂里他突然爆出一阵狂笑，胸膛起伏着，周围水波荡漾。他游过来，伏在她脚边仰起头，一脸研究的表情，“还好，我本来以为你会穿着羽绒服下水的。”陈婉作势踢他，被他闪开，忍笑哄着她说：“没见过这么忸怩的，把内衣脱了。包裹得这么严实，不知道还以为是去潜水。”黑色的防寒内衣从颈子包到脚脖子，不象潜水衣象什么？

“不要，有人看见丑死。”露天席地的光裸着，她接受不来。

“才过完年，这里没人，有人也不敢随便乱闯进来。”他唬起脸吓她。“再不下来我动手了喔。”

陈婉下水时别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坐我腿上来。”他低哑的声音极尽魅惑，托在她腰间的手掌比温泉水更加灼热，直抵身体最幽深处。冷冽的风送来馥郁梅香，她肩头轻颤，偎紧了他。

风过处，老梅枝桠上的残雪窸窸窣窣地落下，坠地的声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耳边。

天地悠然。

“这么好的景致被圈起来不给人欣赏太浪费了。”她叹息。

“好也是因为有你在，没有你，我看着也平常。”

“又耍贫嘴呢。”陈婉微阖双眼。记忆里他提过这里，往年陪他的是谁？将来又是谁？只听过年年岁岁花相似，对他来说，可有岁岁年年人相同？

“不高兴？”秦昊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疏离，扳正她的脸，“别骗我，你情绪不高的时候我也会心神不宁，一试一个准。”

“是不太高兴。”她不可能不介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也不高兴晚饭时他接的电话，不高兴他接电话时闪避的眼神。“被迫听了一晚上的流言蜚语小道新闻，中间有意无意地提到蒋小薇的名字两三次，然后十多道目光扫向我，个个嘴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换了你，你能高兴？”她顿了顿，吐一口浊气继续，“这些天电话一响，要避开老远才敢接。你一贯天王老子也不看在眼里的，避忌成那样，至于吗？”

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望住他，心里一阵阵后悔。她曾经想过，输尽所有也不能输掉骄傲。可是指责背后，不正正彰显了她内心的动荡不安？在她期望一个解释一个交代的那刻起，已经输掉了骄傲的资本。

水气如薄雾氲氤中，她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温泉的热度还是因为愤懑。秦昊脸上有几分窘促，几分尴尬，静默片刻才开口：“电话不是蒋小薇打来的，是一个世交叔父的女儿……”他手臂发力，禁锢住她逃离的欲望，声音却是截然相反的温柔，“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的，最近来济城玩，昨天才走。接电话避开不是因为要顾忌她，是因为你。你太敏感，我怕你胡思乱想，没想到还是让你误会了。”

怀抱中绷紧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他的心仍悬在喉间。举起一只手托住她脸颊，表情非同寻常的严肃，“蒋小薇——我想我欠你一个解释，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我们之间快乐的机会少，每一秒都是珍贵的，我不敢破坏。”电影电视里那些浪漫，他总认为是胡编出来骗傻瓜的。如果知道世界上真会有一个人能完满另一个人的生命……

他小心翼翼的语气、殷切期待的眼神软化了她内心蓦然而起的刺角，陈婉埋首在他颈间，轻声说：“我们只是说试试能不能好好相处，我没资格要你的解释。”可时间越久，想掌握的越多，也越不确定。问题是，要确定什么？

“谁说你没资格，谁说你没资格我和他急！”他情急地揉揉她脑袋，“死丫头片子，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陈婉默不作声。想得太多，想来无谓。

“我知道你今晚上情绪低落，以你的脾性一定看不惯我们这圈子的做派。可不管是好是坏，我想把自己端到你面前。这是我的一部分。”

“我明白的。”一个人的性格可以完善，但是生活背景很难改变。她不会妄自尊大到以为自己有能力令他抛开过往的程度。

“明白就好，其实我盼着你也能把你的全部都告诉我。”

陈婉一笑，“这又不是真心话大冒险，交换秘密的游戏。何况，我还有什么事你不知道的？”

他知道的是不少，但是有些事情他希望能亲耳听她倾述。那代表一种信任一种托付。秦昊见她只是微笑，不由叹口气，低声说：“象电话的事你闷了几天了？以后有什么不痛快的别膈在心里，说给我听。指鼻子骂我也行，抱着我狠咬也行，是我的错我改，是误会我们可以解释……”

陈婉扑哧一笑，仰起脸，“没事找骂呢你？说得我象泼妇一样。”

“那我身上一堆疤是谁留的？手臂上是刀伤，肩膀头是牙印……”他指着手臂上的白痕，饶有兴味地逗弄她。

“泼妇配无赖，你赚大发了。”她悻悻说，说完想到个“配”字，不由耳热。

水雾蒸腾，她全身泡成虾仁一般的浅红色，娇羞地瞟他一眼，星眸流光，撩人之至。秦昊心旌摇荡中仍维系着一线理智，“猫儿，我说的是真的。将来不确定会怎样，能确定的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和你一块，站在你身边。我相信我能做到，但更多的是需要你也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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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秦昊明白陈婉对他们这个圈子的厌恶，正如当初对他的厌恶。在她心里，他们这个圈子，温情脉脉下只是赤裸裸的利弊权衡。这种观点稍微有些偏颇，可也有一定道理。他在其中二十多年，最是清楚不过。只是再不喜，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但是浑噩之外，他何尝不想做点事业出来？

当初对朱雀巷的投资一部分出于意气相争，一部分源于最大限度地追求利益的本能，但是，当朱雀巷的古建筑区域规划设计图稿终于送到他手上时，之前的种种已然不重要。

这两年，他时常流连在朱雀巷纵横交错的数十道陋巷间，徜徉在历史的空气里，所有的精雕细刻处几乎都铭在心上。对照着图纸，无数美轮美奂的碎片在脑海里一一浮现，交错叠置，最后组织成一幅绝美的远景图画。

朱雀巷，对他来说，已不仅仅是生财的渠道，更是一个梦想。

年中，恒宇地产在朱雀巷的楼盘正式竣工，可惜从开售伊始因为城西地块走向不明朗、因为清水河的疏通工程尚未完结、因为附近整体的商业环境居住环境未完善，恒宇的销售成绩并不理想。

秦昊很是有些幸灾乐祸。正如他预计的，站在恒宇宇越嘉园48楼的洪建学，俯瞰眼底一片残垣败瓦笑得委实难看。

入了冬，情况才有些转变。济城地铁一号线经过调研勘查通过专家审评，并且终于获得发改委批准，不日即将动工。消息一出，洪建学心头大石落地，中山路地铁沿线的新旧楼盘指日升价，宇越嘉园也在其中。

可惜，他没有见到秦昊面上诡谲的笑意。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秦昊要的就是洪建学膨胀的野心。

宇越嘉园良好的销售势头令洪建学逐利之心更甚，恒宇准备再收购朱雀巷东街地块时却遇上无形阻力，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下叶慎晖信诚建设名下囤积的近一半的南昀湖土地，打算大展拳脚。

如此，洪建学已经把自己置于明处。而秦昊，仍在暗处窥伺，数年前的布局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之前西大街的毁灭性拆迁，轻率地破坏城市历史印记，已经遭到媒体的攻击与诘责。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人文精神的重要，包括相当一部分高层。此时，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悄然现身，开始了东大街临街面的几家老宅的修缮工程。

秦昊不急。时间、情感的经历已经把他洗练得沉稳洞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不是往日的秦昊。朱雀巷恢复旧貌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需要大量的时间与资金。资金，他有，叶慎晖有。时间，和守候陈婉一样，他有一辈子。

“又是一年了。”何心眉趴在桌上哀叹，叹毕将脸枕在书页上，静静望向长桌的彼端。

陈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另一边是一对男女，男生低声对女生讲解什么，眉目还带着大一新生特有的青涩。女生的目光却偏离了书本，悄悄投注在男生脸上。

冬日午后阴翳的天色因为这一幕而平添几分灿烂金光。

陈婉拿笔顶顶何心眉，“羡慕？”

何心眉调转脸朝向她，“有什么好羡慕的？爱情这条路，前面的人摔得头破血流，还有数不清的人紧随其后络绎不绝。我只是奇怪这个而已。”

“也不用太悲观，你只是没有遇上对的人。”上个月何心眉在宁小雅的劝说下终于鼓起勇气接受了某男的追求，却在第二次约会时惨遭袭胸。以何心眉的脾气自然是忍无可忍，短暂的恋情以何心眉被夺去初吻、某男被膝盖顶胯告终。

“那个猥琐男我压根就没在意，我是想到你们心里不好过。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吗？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快乐？”

何心眉的老同学似乎是因为感情的挫折离家出走，一年不知所踪；宁小雅和男友象很多人一样玩起了校外同居游戏，如果吵架也算磨合的一种的话，那他们是日日在磨合；至于陈婉自己，更不用说了。

陈婉收回嘴角的笑意，“别胡思乱想了，考试要紧，还有小论文你也一个字没动呢。等会回宿舍我把我找的资料都给你。”

“今天星期五，你住宿舍？”

“嗯。他出差没回来。”

“你们这叫什么事？说是夫妻没有结婚证，说是情侣没有爱情，说是陌生人又住在一起。你就没什么打算？就这样白白给他玩几年？”

陈婉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胸间突如其来的刺痛才说：“不要说那个字好不好？很，很难堪。”

何心眉闷声不语。过了一会忍不住又开口：“我知道你喜欢他，可这样不清不白的会害了你的。”

陈婉翻翻书，听见何心眉叹气，不由也叹息一声，犹豫说：“前几个月，他有提起过他父亲生日，然后有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什么的。我没答应。”

何心眉明显来了兴趣，坐直了问：“为什么不去？”

“去什么？以什么身份？什么名义？”

“也是，怎样也应该是先去你家才对。”何心眉丧气说，“搞不明白男人的脑袋是什么物质构成的，他究竟在想什么？说他是个混蛋，有时又挺为你着想的。说他是好人，偏偏做了那种丧心病狂的事。说他喜欢你，但又似乎没把你当一回事，连个交代都没有。”说完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住陈婉，说：“你又是个闷嘴葫芦！换了我，干脆直截了当问个清楚。”

何心眉是小事糊涂大事聪明的人，句句话切中要点。可问个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是她能承受的。陈婉笑笑，“等毕业再说吧。过一天是一天。”

何心眉呲牙，带点惋惜地骂说：“陈婉，你已经被他磨砺得不像你了。”

陈婉怅然回首，许久后才带着一丝从记忆力游荡回来的恍惚笑意应了声“是”，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上的书。

是被秦昊磨砺还是被生活？命运？陈婉突然对自己有些不齿，无数人诅咒命运，但是命运其实是原谅自己堕落的最烂的借口。说到底，她就是个矫情人儿。一方面贪恋他的宠爱，肆意享受着；一方面却以审慎的态度批判的眼光看待发生的一切。说到底，她没有丝毫安全感，从说试试看的那一天，已经预见了前路的黑暗。

元旦后的一天，陈婉在宿舍午睡，接到秦昊的电话。他在满地黄叶的路旁来回踱步，一脸的焦灼，见她慢悠悠地走来神情很是不耐，“说好了让你收拾几件衣服，衣服呢？”

“你总要说明白什么事吧。”电话里他语焉不详的，陈婉来不及问已经被他率先挂掉。

“算了，到了再说。”秦昊伸手拉开车门，“机票订好了，还有一个小时多点，现在赶去机场来得及。路上你给学校电话想个由子请假，家里也是。”

陈婉第一次见他如此仓惶无措，听见机场两个字也有点着慌，“究竟什么事？你先说明白不行？”

“我爷爷住院。中风。”秦昊的爷爷有糖尿病性心脏病，去年叶慎晖的父亲也是因为中风去世，同样是春节前后，他一听见消息即时五内如焚。

陈婉半个身子进了车里，又钻了出来。一时间进退维谷。

他对她的迟疑懵然罔觉，催促说：“先上车啊，没时间了。有话路上慢慢讲。”

陈婉莫名的慌张，强定了神轻声说：“我不能去。”

他瞬时怔住，“为什么？特殊时候委屈你陪我走一趟行不？请你低一次头屈尊一回这么难？”

陈婉语塞。

“知道有糖尿病的人中了风有多危险不？死亡率是一般——”秦昊脸色由白至青，眼底银光忽闪，喉结梗动，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真的——真的到最后一步，我再赶去好不好？说不准等你回到家，你爷爷已经好转了是不是？”他呼吸急促，鼻翼微微震动，扶着车门的手青筋暴起。陈婉有些不忍有些心软，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不知该怎么办。

“真不去？”

陈婉本能地摇了摇头。他锁住她的目光带着窒息的压迫感，陈婉张口想解释，他却扬手看看表，“那我走了。”她看他走向驾驶座那侧，喊了他一声，却欲言又止。

秦昊打开车门时停下来，隔车相视，她一脸的惶然不安，他将方才心中那不能遏阻的怒气一寸寸压下去，但是又有一股无力感升腾而起，自觉狼狈不堪。“如果是最后一面——”他双手紧握成拳，数次捏紧又放松之后才神色颓丧地说：“算了，到了我给你电话。”

陈婉默然点头，眼见他尾灯绝尘，她抚顺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无由地，有抹苦楚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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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柴米

每到生命转折处，总会特别挂念父母。

不需要他们有远见卓识，只渴望一杯温热的茶一句暖心的话，以他们的人生智慧指引她走正确的方向。可她只能孤身作战，一路摸爬滚打地过来，错对与否唯有靠直觉靠本能选择。

那天下午，本以为他会失落失望进而怨气满腹，秦昊出了机场就打了电话来报平安，实在让陈婉有些意外。接下来连续两日没有联络，她在忐忑中度过。考试在即，完全没有心思在书上。她回去金盛，洗汰拾掇，以忙碌纾解焦躁。直到华灯初上，才煮了碗面慢慢吃起来。

铃声响起时，她一筷子面掉回碗里，汤水溅起几滴在下巴上，也顾不得擦，抓起桌上的手机就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儿？”他声音比往常沙哑，想来是没怎么睡过觉。

“在家。不是，在你家。”另一头默不作声，陈婉解释说：“我没事上来收拾收拾屋子。”细想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独自来金盛，难怪他不能置信。

“这个时候才吃饭？”他似乎听见她抽纸擦嘴巴的声音。

陈婉应了声，然后便是沉默。“你爷爷……”

“还好，算是抢救及时，不过还昏迷着，看接下来几天情况怎么样。我现在在医院，估计又是一夜。”

“那就好。”陈婉长吁口气，稍觉轻松。“吃过晚饭没有？”

“吃过。”

两个字之后又是只闻呼吸声。卸去了心头上千钧重负，可是仍有无形的压力跨越空间传递过来，她不知如何安慰如何解释，静默许久说：“那我挂了，你自己也小心身体。”

“别。”秦昊情急地拦阻，低声说：“别挂，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就算是不说话，听着你的呼吸声，知道你在旁边也好。”

他简单的话总会出其不意地直击心灵，陈婉死咬着拇指抵御怦然的心跳。

两个人，相依相偎着，却各自营筑着各自的希翼。

如今隔着千里之遥，静寂中，却反而有种灵魂沟通的契合。

怎么言说这忽远忽近的距离？

“我，那天有点乱了方寸。总觉得我奶奶没见过你，很遗憾。如果我爷爷也……所以也没考虑多的。其实你说的对，你来了也帮不上忙，乱哄哄的我也顾及不了你。这个时候来处境会很尴尬。”

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对方一示好立时自我检讨，再一次难以判别她的拒绝是对是错。“我也有不对，我——”陈婉想说其实她也很彷徨，她也想去想站在他身边。可是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连自身都解释不通的话，如何理直气壮地向其他人解释？

“这几天夜里没睡，一遍遍想我们的事。还有一年多你就毕业了，我看起来笃定，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你还会不会和我一起？到时候我拿什么借口继续下去？每回我妈来，你总是避开。我说带你见见父母，你也拒绝。我知道你脸皮薄，你不同意我也不敢再提。我爷爷病了，我想着也算是个机会，没想到弄巧成拙。”

见面。以什么理由见？他想当然地计划着，但是从没描述过他们的将来。他甚至没有说过……他只说喜欢她，他的喜欢能维持多久？

这些话说出来与乞求他施舍怜悯无异，她指甲狠狠挠着桌面，将无法言述的尽数吞回去。

“猫儿，还在不在？”他困顿地问。

“在。”她惘然答。

“早点睡吧。看书别看太久。对了，你一个在家记得把门反锁上。”

挂电话时，模糊听见一声叹息。陈婉不确定是否出自幻觉，记忆里，他不是会叹气的人。

春节前秦昊回来将济城的事情处理完又匆匆回京，再见已是十五之后。明显的瘦了，下巴尖削。他死命箍实双臂，象是要把她嵌进胸膛里。陈婉心里涌出一股欢喜，单纯的只为见到他而欢喜。她忘记身处在家属区门口，紧紧回拥他，“你没有生我的气是不是？”

“怎么会？”他说着紧随着一阵巨烈的咳嗽。“我是真的走不开。”

“感冒了？”她伸手触碰他的额角。“是不是发烧？”

“没事，咳了两天了，快好了。”

她喜欢的孙燕姿在唱“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陈婉低声哼着，每次侧脸对上的都是秦昊的微笑，路灯延绵后退，光影明暗交替，投影在他脸上。他闷咳，然后问：“老是看我做什么？”

“好像很久不见了，好像好陌生。”

秦昊若有所思，“那就好，我们真能从陌生人重新开始就好了。”

她心神微动，反握住他的手，他回眼望来，舒眉展唇全是喜悦。

“爷爷好不好？”

“好，天天吼着说要吃红烧大排红烧肉，骂我们都是不孝顺的东西，合伙虐待他。”

陈婉抿嘴偷笑，秦昊将车在路边悄然停下，用力搂住她，深深地吻着。她屏住呼吸应和，他的体温、耳边的音乐、车外昏黄的街灯，悉数铭印在躁动的心里。“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他们相识到现在一幕幕在心上依次流淌过，像是在这个吻里轮回了几万年。

第二天早上陈婉帮舅妈在路口卖完早餐，拨通电话后响了很久秦昊才接起来，说话含糊不清的。陈婉放心不下，上去金盛，秦昊果然在发烧。

她推他起来去医院，他像小孩子一样扭着身子往床里躲。陈婉发毛，用尽力气扯住他胳膊往外捞，却一个趔趄被他拖进怀里。

“陪我睡会就好了，真的，昨晚上如果不是你要回家，在这陪我我绝对已经好了。”

陈婉好气又好笑，“你姓赖的是不是？发烧也赖我？”

“只要不去医院怎么都行。我已经闻了一个月消毒水味了。”他的表情很是委屈。

牛高马大的个子窝在她怀里撒娇的情景还真不多见，陈婉无奈说：“那我去给你买药。”说完腰上的手劲大了点，掐得她有点疼，听他迷糊地嘀咕着不能放她走，她细声说：“你轻点，我不走。我就去楼下买了药，马上回来。”

姜汤姜可乐退烧药轮番上阵，到了傍晚终于退了烧。陈婉打电话回家托辞说在何心眉家过夜，然后捧着粥回到他床前坐下。吃完粥一抬头间是他高烧后发亮的眼睛，她随即湮没在灼灼光芒里。

“猫儿，我们结婚好不好？”

一句话犹如洪水猛兽，陈婉呆愕地望住他，心中骇然。亟亟欲逃地站起来说：“你烧昏头了，我去给你盛碗粥来。”她冲进厨房，伫立许久才平复心底的狂澜。

夜里，他继续昏睡，她默数着他的呼吸，细听北风呼号。她看遍他脸上每一寸毛孔每一条细纹，手指在他心眼的位置轻轻打转。是不是真的喜欢我？能不能保证以后都不伤害我？能不能时光倒流，以陌生的面孔重新来过？

清晨他醒来，她还在酣睡。皮肤白里透着粉红，两片唇瓣象婴儿一样微微张开。他撑起半边身体看了她许久，世上没有比这更真实的幸福存在。

早上他连声咕囔说不要喝粥，陈婉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穿上大衣拿了钱夹准备下楼。

“去哪？”

“我去市场。”

“我也去。”

他绝口不提昨天那句话，陈婉在如释重负之后有些莫名的失望，同时又懊恼不堪。瞪他一眼，“外头雪还没化，我又不是去超市，是去上海路后面的老菜场，你也去？”那地方满地的污水和泥泞，不用想就知道说出来他绝对摇头。谁知他连声答应，真换了衣服陪她出来。

路上还有薄冰，“我还有点用处的是不是？”他乐呵呵地说，挽着她的手，托着她一边腰怕她摔倒。

老菜场里，秦昊好奇地四处张望，随着陈婉游走在一排排红绿青黄间。她蹲下挑鱼时，他伫足在她身侧，听她用济城话与人讨价还价，端详她愉悦的笑容。

吃饭时，他眼巴巴地望着她面前的酸辣海蛎子疙瘩汤，“为什么我没有？你让病人吃青菜，你吃海鲜？”

陈婉哭笑不得，“你要忌口，等你好了，五块钱三斤的海蛎子随你吃个饱。”

“我喝了一天粥，嘴巴淡出鸟毛了。”他不满，“我把鱼汤分你一半，你把酸辣汤分我一半。”

陈婉招架不住他无辜的眼神，“受不了你，拿碗来。”

他心满意足地率先开动，眼里是得逞的笑。

这一瞬如柴米夫妻居家度日般平凡、踏实，她从未想过能从他那里获得的感觉，如同空气般不经意地吸入胸腔里。他寻缝索隙地，渗透进的不止是她的生活，还有她的心。如果这是爱，为什么爱会让人畏缩怯懦？

“猫儿，知道我想生病想了多久吗？”秦昊停下筷子，“那回我们吵架，你给方老二送汤那次，我就在想，换了病了的是我该多好。”

他脸上如愿以偿的快慰是真的，“傻气。”

他笑得敞亮光明，憨憨得，她心中暖意油生，感觉得到自己心里的刺与不堪负累的那些在他憨实的笑容里柔软、淡化、消褪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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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秦昊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也格外讨厌济城湿漉漉的春天。只是有伊人巧笑倩兮地说：“春天多好啊，有马齿苋做馄饨，有香椿炒蛋，有槐花饼，还有杨花萝卜，等一年也就这两个月。”他对着那两汪春水的眼眸，除了点头唯有点头。

厨房的阳台向西，午后的阳光透过她新买的紫藤花纱帘照进来，隐约能看见阳台上她种的九层塔和指天椒。料理台上的骨瓷盘子里还剩几颗杨花萝卜，表皮沁了水，染得盘底紫汪汪的，象幅淡彩水粉画。

他倚着门边，不知是第几次兴起成家的冲动。

上午和宋书愚在楼下会所玩了几局斯诺克，心不在焉地还被宋书愚嘲笑他成了居家过日子的老爷们。他倒是想，可也要人点头答应才行啊！

他求过婚，他当时没有烧昏头，可陈婉的反应……她怕，他何尝不怕？婚姻从未被他列入个人计划里，仅仅打算玩到一定年纪需要社会认可的时候身边谁趁手就娶谁。在那之前，他压根不想背负什么责任。

可是，一切都变了。原来责任这样东西，不是主观能拒绝的。到了对的时候，遇上对的人，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原来人总要承担点什么才能走得踏实、走得稳当。

令人焦躁的是目前一切陷于僵局。他不敢再提，她故作镇定的表情下的惶然没躲过他的眼睛。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害怕自己小心守护的一方疆土只是空中楼阁。

他和宋书愚发牢骚说：“不行就来硬的，哪天我妈来堵着我们俩了，死丫头片子不认也要认。”

宋书愚一球清杆，回头一副无奈表情，“你别又犯浑。你爸你妈的态度你没摸清，贸贸然的，不是让陈婉难堪？”

秦昊闻言不语。他妈上来金盛无数次，陈婉虽说是躲着，但是衣服什么的总是有迹可循。他妈是什么人？不闻不问的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把这事放在眼里，那又如何？“他们什么态度我不操心。我活了快三十年了，唯一一次想结婚，唯一一次想和谁过一辈子。别人，我没放心上。就算我妈拦着怎么了？拿张结婚证就是9块钱的事。”

宋书愚望他半晌，失笑说：“我有时候还真服了你一根筋到底的脾气。吴乐雅你说清楚了？人家可是等了你好几年。”

“打住。她可不是等我好几年，她是等三十以前有没有比我更好的出现。我是浑，可我不傻。和她说过无数次咱俩没关系，还这样时远时近地走着，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那是把对方当候补队员呢。”去年吴乐雅已经坚持要和陈婉见面，秦昊一句“那要看你嫂子愿不愿意”把她气得直咬牙，今年她毕业回国，秦昊想起她眼高于顶自我自为的性子和一贯的行事风格，颇有些头疼。

宋书愚相当理解地拍拍他肩膀，“兄弟，任重道远。”

“站门口做什么？”陈婉的嗔怪把秦昊思绪拉回来，“有空不帮忙？”

秦昊走过去，帮她把洗好的碗碟收起，“我说下回菜多放点盐。”

她停下手，“今天的不合你口味？”

“不是，是别做的太好了。那两个吃货，吃上瘾了见天往我们家钻可不是个事。”

陈婉莞尔一笑，“宋老师帮了我多少忙？何心眉又是我最要好的，我也没别的可以谢他们，偶尔做几个菜有什么？”

“那不相干。累着你不说，还不长眼色。刚才不是我开赶，估摸他们现在还在外头吆喝着要吃要喝，把我当伙计使唤。”

“那天天光我们两个腻着你也不嫌烦？”

“烦什么？说起来我们今天还没腻过。”秦昊说着就动起手来，抱了她上料理台上坐好了，立时以唇相就，挑拨开她唇瓣，含弄吮吸，直到她呜呜喘着气低哼时才放过她。

“别闹了，大白天的。”陈婉拨开胸前的爪子，白他一眼。顾盼间星眸流光，秦昊一时无以自制，凑着她耳心问说：“就在这试试好不好？”

“疯了你。”陈婉面红耳赤地挣扎着要下地，却被他拦腰抱了个满怀。

“行，不答应这个，答应别的。”他拨开她头发托起她的脸，郑重其事地说：“约个时间带我去你家见见你舅舅？”

陈婉刹那僵住。

“三个选择，先见你舅舅；或者先见我父母；或者谁也不见，我们直接去民政局。”

陈婉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如果我挑第四个呢？”

他嘴角微扬，忽然在她鼻尖上轻啄一口，“看样子有进步，上回说我烧糊涂了，这次还行，没生气。你不嫌我烦，我就每天问一次，问到你点头为止。”

他嘴上说笑，眼神却无比正经。陈婉望进他眼底，心头微颤。“你知道，那代表什么？”

两个人对对方的喜欢到了一定程度会不会就是这样，想用一种方式将幸福延续到永远？她没说过喜欢他，可他现在已经能令她笑进眼底笑进心里，是不是就代表喜欢？“知道。”

陈婉指尖在他肩膀上划弄着，沉默良久。“等我毕业了再说好不好？”

秦昊凝视她数秒，然后咧开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行。不过要盖个章才算数。”话音一止便低下头噙住她双唇。“猫儿，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不？”

“别这样叫，”他的热气呼呼地搔弄她耳侧，她一阵酸麻，“何心眉说肉麻。”

“别理她，这叫情趣，她懂个屁。”说着贴紧了她，粘吻成一团。

她招架不住探进上衣里的魔掌，小腿凭空踢打着，嘴里咿唔有声。直到两人紧密相触时才恢复了一线理智，“出去，你没带那个。”她越挣扎包裹得他越深入，饱胀的感觉无遮挡地紧贴着她的柔软，每动一分便一阵震颤。

“这时候叫我出来不如杀了我。安全期，我算过的。”他掌下细细的揉捏抚慰，情动不可抑，“我最后放外面。”说着抽口冷气，“别动了，夹断了你以后用什么？”她仰空扬着两条粉腿，嘟着被他吸啜得殷红的嘴唇。听她发恼地说他坏，表情苦乐难辨，可爱到了极处，他再是忍耐不住，堵住她的嘴巴，猛力大肆侵伐起来。

“混蛋。”陈婉抬头见何心眉一脸的不解，这才意识到自己痛骂出声。抚着发热发烫的脸掩饰说：“好冷。像是感冒了。”

何心眉最近迷上了一个女性论坛，天天在里面扮演知音姐姐为人指点迷津，以糊弄人为乐。听见陈婉说冷，只是顺手把窗子关了，眼睛又回到电脑前。

“十一真不跟我们去？”宁小雅瞪完天花板，翻身问陈婉说。

“不去了，我在家看书。”宁小雅她们参加的社团组织国庆去登山，陈婉也不是没兴趣，只是事先约好了秦昊。想到那个人，她心里烦躁。这半年他越发肆无忌惮，家里几乎所有地方都是他们战斗的疆土。昨天晚上在浴缸里他收不住火，结果半夜两个人吵完架一起出去找药店。陈婉越想越觉得他是故意的，越想越是恨不能咬他一口。想问问是不是男人都这么混账，周围仅只宁小雅一个咨询对象。她瞥一眼宁小雅阴郁的脸色，话到嘴边又作罢。

“还看什么书？马上就实习了。”宁小雅闷声说，“你不用担心，秦大少估计帮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担心的是我们。”

宁小雅的话不无酸意，陈婉倒没往心上放。小雅男友家在省外，如果最后不能在一个城市工作，异地恋的未来惨淡。将临毕业，小雅备受煎熬。“你别担心，实在找不到我们开饭馆，我掌勺，你掌柜，赵国治跑堂，何心眉站门口挺胸招客。”

这是她们经常说的笑话，宁小雅转忧为乐，哧哧直笑。何心眉啐说：“胆子生毛敢拿我开涮？陈婉你和秦大少在一起学坏了，他天天在家教你练银剑是不是？”

陈婉想起昨天晚上的绮靡，脸一红，“不搭理你们，我继续看书。”

国庆假期，秦昊却爽约。陈婉敏锐地感觉到他言辞闪躲，只是淡淡应了声“随你”就挂了电话。他紧接着又拨过来问：“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说呢？”陈婉顾忌厅里的舅舅，走进自己房间才说。不知何时起两人已经亲密到这程度？仅凭声波，已能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被欺骗的感觉、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试探着交出一颗心时被背叛的感觉，层层裹挟而来，呼吸几欲凝滞。

“我不是故意骗你，我，”他着急，“吴乐雅来了，他们博物馆和省博物馆国庆办联展，你别误会，我不是要陪她，是有些事要处理。”

陈婉想了一下才记起那个妹妹，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在英国读名校学艺术的美女。强克制住无由的惊慌，低声问：“既然是妹妹，你直说好了。躲躲闪闪的我还以为怎么了。”

秦昊当即语塞。沉默由电话那头反馈过来，陈婉一颗心缓缓跌进谷底。

“没什么特别的，我就是担心你误会。”

“怎么会？”陈婉强笑，“那你多陪陪她。我趁有空在家看书，12月六级考试呢。”

“真不生气？”他犹自有些不放心。

“不生气。”陈婉勉强挂着笑容。走出房间，舅舅问：“是同学？”她点头的刹那，笑容几乎碎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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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夜里下起雨，陈婉偷偷潜进厨房。

洗手准备干活时才发现一双手抖个不停，坚持着把和好的面和调好的馅拿出来，坐下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她不知坐了多久。

“尊敬的省委省政府省纪检委……”

脑中闪过爸爸的声音，整个人似筛糠般再次战栗起来。数年来在心底盘旋不去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在这个让她尚算安定完满的世界几乎崩塌的答案前，蒋小薇、吴乐雅、秦昊的真实内心、她的妒意与自伤……不值一提。

晚上为了平复焦躁的心绪，她翻开母亲的日记本细细品味父母的隽永深情。这两年多来，生活被学业和秦昊占据着，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细读妈妈的日记。不时低念出声，不时会心一笑。日记到他们婚前止，大概是因为婚后的忙碌中断了日记的习惯，但从头到尾读下来像是经历了一遍他们的青春。

掩卷后仍然睡不着，不经意地拿起又翻了翻，对着台灯陈婉赫然发现背面的几张凸凹不平，迎着光明显地有刻划的痕迹。她用指尖摩挲，辨不出具体字迹。灵光一现，找了支铅笔，斜斜地涂抹上去，白纸渐渐变成铅色，父亲的笔迹慢慢呈现出来。

“尊敬的省委省政府省纪检委，尊敬的各级领导：本人以党性与生命庄严起誓，以下陈述全部属实……”

脸上冰凉，她手背抹了抹才知道全是泪。

我爸爸不是坏人。她发狂般极欲打开窗户对着全世界嘶吼宣告，越是抵抗这种冲动身体颤抖越甚。终于知道了答案，如果不是爸爸孤注一掷前的遗言，恐怕在岁月流逝里她也会渐渐相信假象。原来爸爸不是不爱她，他在两难的境地虽然选择了要对自己的错误负责，可是仍然想到要保护她，知道她年纪小，承受不起残酷的现实，所以把一切隐藏起来，静待她长大后发现。原来他不是一句话没有留，他说：“对不起，我的小宝贝。在最后，只能向你道歉向你母亲忏悔。”

爸爸，爸爸……

她拿什么为父亲正名？她该怎么做？谁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灯光昏暗，锅盏安详，任窗外萧索的风卷进残雨，她坐在狭小的角落开始动手压包子皮，揽馅，将顶端旋成花摆好在小蒸笼里。周而复始地重复着，以一种沉默的力量对抗频临崩溃的绝望。一笼两笼……层层往上。

舅舅进来时，看见两排高高的蒸笼很是有些惊愕。“几点起来的？一晚上没睡？”

“舅……”她开口时突然哽咽，灯光下，双鬓白霜，不经意中舅舅已经老了。她将满肚子话咽回去，“睡不着就起来了。”

巩自强看了眼她脸上的残泪，洗了手也搬了张凳子坐下，一边揉了揉面一边问：“听你舅妈说有要好的男同学？晚上来电话吵了嘴了？”见她不出声，继续说：“舅舅不是老古板，有好的带回来看看，有委屈别藏着掖着，舅舅给你出头。”

陈婉点头，难受到了极处是作闷作呕的感觉。

“你和你妈一个脾气，你妈也是这样，再不痛快也是一个人强撑着。在外头吃苦受罪，回家从来不吭声。她的病也是，早去医院，说不准还能多活几年。”

“舅……”

“别和你妈学，憋坏的是自己身子。有事和舅舅说，舅舅帮你。”

说？不说？以舅舅嫉恶如仇的脾气知道后恐怕是无休止的上访。照父亲遗书所讲，他一共寄出两封检举信，应该都石沉大海，不然的话最后也不会选择绝路。如此，现在更加没有倚仗的情况下，他们家是否承担得起难以预计的后果？舅舅舅妈已入暮年，小宇刚刚踏进人生，舅舅腹部还有一条骇人的伤疤，那封信足以颠覆现在平静的生活……

陈婉哽声不停点头，望向舅舅斑斑白发，终究把所有的吞了回去。

卖完早点推了车回家，她站在窗前眺望楼下。前面的楼挡住视线，但她知道秦昊应该还在街角的车里。卖早点时已经发现他人在车里，凝望她的一举一动，她一颗心悬荡在崩溃边缘，无暇顾及昨晚的妒意和怨怒。

忽然有种冲动有种渴望，象海水漫过堤岸。分明是不值得信任的人，这一刻最想见到的，竟然是他。

“怎么会在这？”她站在车门边问。

他伸手捞她上来坐好。“睡不着。算算时间你也快起来了，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在帮你舅妈卖早点，这么冷的早晨，怎么不多睡会？”

他如果不在意，为什么会在黎明时刻默默在街角看着她？如果在意，为什么会刻意欺瞒？她想不明白，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触目所及是窗外凄凄怨怨的秋雨，她无可救药地渴望他的温暖。

“知道你在生气，手机一直关着，看见我在这里也装看不见。不过我还是等到你下来了不是？猫儿……”

陈婉打断他的话，“抱抱我好吗？”

秦昊望住她，从未见过她怯怯的无助的样子，一时手足无措。试探地张开手，她已经投进来，窝在他怀中。软软的身子微微战抖，象是在哭。他拨开她头发，果然半边小脸湿漉漉的，更是慌的六神无主，“你别哭啊，有事好好说。是生我的气是不是？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我只是觉得吴乐雅没什么好说的，她跟我们没关系。我昨天也不是为了她，是因为我妈……猫儿，咱不哭了好不好？生气你打我就是了。”说着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陈婉只是不停摇头，无处可宣泄的巨大的绝望，压在胸口。从啜泣到嚎啕，只有这样才能纾解一点点几欲崩裂的疼痛。

秦昊心神大乱，迭声自责：“好好的怎么掉起金豆子来了？都怪我，打这儿起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了行不？不哭了，哭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他的安慰勾起她无以言说的悲伤，益发不可收拾。

怀中柔软的身子不停战栗，那种熟悉的痛惜的感觉绵绵密密地浸入毛孔里，透入四肢百骸。时间流淌，秦昊没有再劝，手掌缓缓地抚着她脊背，直到她停了哭声，只余抽噎。

“家里出什么事了？”

陈婉摇头。

“瞧着都变花猫脸了。呦，还鱼吐泡。”他将她鼻涕喷出的泡抹掉，见她尴尬得想笑，嘴巴张开却又撇下去不由心里一酸，“怎么了？有什么大事？不能和我说吗？”

她还是摇头。

秦昊强捺住突起的不被信任的焦虑与沮丧，故作轻松一笑后说：“那是因为我？因为吴乐雅？哭得天地失色的，我能把这当作是吃醋不？”

“你别逗我了，我没事，只是想起爸爸妈妈心里难受。像是今天才突然发现世界天昏地暗的，什么都没有了。”

“胡说什么呢？不还有你舅舅，还有我是不是？”

他托着她的腮拭泪的掌心温厚有力，陈婉抿紧嘴，再次泫然。

“你也一夜没睡？黑眼圈都出来了。”他揉揉她脑袋，表情严肃地说：“昨天是有原因的，临出门时我妈扯住我谈大事。人生大事，婚姻大事。我说老大不小的，是该结婚了。人都挑好了，就等她一句话呢。”

他省略的应该还有很多，陈婉无暇他顾，陷在他严肃专注的眼神中，坚强的盾甲脆弱不堪。“真、真的结婚？”生命里似乎有个敌人叫“厄运”，伺伏在她的未来，随时准备着予以重击。她提防着戒备着，唯恐失去幸福。好累。哪怕是枯草不是浮木，这一刻，她也顾不得了。“真的结婚？”

他的沉默让陈婉有数秒的惶然，接着看他弯起嘴角，象是从惊愕与激动中摆脱出来，倏然间整个人焕发一层光芒。

他望着她笑了许久，才握着她手掌置于唇边亲吻着，视线不离她左右，沙声说：“真的结婚。猫儿，嫁给我？点头给我看，不用说话，只要点个头。”

陈婉在他热切的眼神中忽地惶遽万分，却听他说：“知道我等今天多久了？天天跟荡秋千似的，一边是幸福一边是害怕，荡来荡去的，不能自主，永远落不到实处。”

原来他也有同样的感受，患得患失的，不安的心被折磨得惶惶欲碎。

她像是被催眠般轻轻点头。

他瞬时狂喜的表情如雷殛般穿透她的心脏。

他吻她，激烈地吻她。她回吻，用同样激烈的方式。死命咬着他的嘴唇吮吸他的舌头，死命地，想抓住点什么、想证明什么。这样的吻，从未有过。

她知道很多年后都会记得此时此刻，记得被幸福震慑时的如梦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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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女人会注视自己的婚戒而不微笑的。陈婉也不例外。

三颗钻石并列，秦昊说代表前世今生来世。

她但笑不语。

“宁可信其有。你不嫌膈手我还想找镶九颗的。”他对她的不置可否有点挠头，“真不喜欢？不喜欢那等我们正式结婚的时候买独钻的。”

“没说不喜欢，我本来想着简简单单一个圈的就好。”

他这才松口气一般，“那再买就是了。”

一起还有只手镯，用螺丝上紧了，他笑眯眯地把专用的螺丝刀收好。“这回算是把你给套牢了，双保险，看你能跑哪去。”

他沾沾自喜的，颇带点孩子气，陈婉好笑不已。

那天的一时冲动尚来不及后悔，他已经四处嚷嚷开来。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未来也早在他计划里，连见他父母的日子也确定下来。

“你别操心，安心读你的书，别想着实习什么的四处跑。工作的事交给我，毕业我们就举行婚礼。”他拥紧了她密密地吻，“我们两个算真正在一起了是不？结婚，生孩子，娶儿媳妇，抱孙子，听起来这活法儿不错。”

“服了你了，能想那么远。”

他抓紧她的手掌一根根吸吮指尖，“猫儿，你不会半路变卦的是不是？”

被他严肃的眼神包围着，陈婉迟疑难决。他这些天一副展望未来的雀跃，看在眼中，她微微心动。他有删繁就简的能力，也有一股子万事不放在眼里的神气。在她需要一棵大树支撑时，嫁给他，应该是个合适的选择吧？

可是，一切恍惚似梦般。

就这样把自己的未来交付给这个人，是否太过轻率？

他甚至，连爱也没有。

“元旦见了我父母，然后去你家？过年和我回去拜望爷爷？没多久你就毕业了，我要把手头上的事早料理好才行，还有房子也要操心……”

听他絮絮念叨不停，急不可待的样子，陈婉在心里叹气。“你真这么有信心？你家……”舅舅会有什么反应她不敢深想，仅只想及他家的门槛已经足以让人却步。

“别胡思乱想的，我父母也就平常人，一样两只眼睛一个嘴巴，不会吃了你。”话是如此，秦昊也有少许不安。十一吴乐雅来时，他母亲的态度格外亲切，向来不多过问他的事情的习惯也随之打破。奇Qīsūu.сom书他不得不揣度其中的原因。在他说已经找到可意的人后，他妈没有太多意见，似乎有些默许的成分。长辈沉着缄默的态度应该令他安然才是，可一颗心惴惴的，总觉得不太对劲。秦昊掌心缓缓摩挲陈婉的背脊，“你什么也不用管，交给我行了。我像是等了一辈子了，只要你肯点头，别的什么我也不惧。”

车进了警备森严的明月湖南畔，陈婉跌宕起伏的情绪反而沉淀下来。最糟糕的事情都发生了，还能有什么？

秦昊的母亲一看就是玲珑剔透的人物，握着陈婉的手时笑得极为亲切和蔼，“我儿子果然好眼光。”斜睨一眼在旁无比得意的秦昊，对陈婉说：“苗苗脾气暴，和他在一起处这么久难为你了。”

苗苗？陈婉望向秦昊，暗自发笑。

“行了，妈，我都多大岁数了？老那样叫。”秦昊一脸窘色，“进去里面说话。”

坐下后不外是问些家庭情况，陈婉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在说到自己年纪时，秦昊母亲意味深长地拖着嗓子说了句“那还小。”目光扫过她指上的戒指，说起了其他。陈婉心头突跳，秦昊渐渐有些不耐，“我已经和你们报备过一回了，还要重复一次？爸还没回来？”

石香兰笑容微敛，嗔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平时多忙，多大的人了还没定性？就一会也坐不住？”说着望向陈婉解释：“小五爸爸事情多，平时回来的晚，中午我还提醒过他，应该不会等多久。照说在外面见面比较正式一些，不过小陈你也知道我们家环境，不方便。”

陈婉连连点头中，石香兰听见小保姆开门的声音站了起来。陈婉随即起身，手已经被秦昊握实捏了捏。抬眼是他安慰的笑，她心下稍安。

这样的客气已经超出她的预期，可是笑容背后的疏离与矜持比直接的拒绝还要让人瑟缩。

回家的路上，秦昊低哼着歌，一派闲适。“我说的没错吧，我妈我爸都是易相处的人。我爸是严肃些，平常对我也是僵着脸，不会笑的那种。不是特别对你一个。”

陈婉低低嗯了声，面对他的轻松雀跃无言以答。

“还郁着脸？”下车时他问：“别想些有的没的给自己添堵，想想回去怎么和你舅舅说，约个时间见面才是正经。”

陈婉点点头，推开门想下车，被他一手拉住，“忘了什么了？”说着侧过脸。

她微笑，在他脸上轻啄一口。他眼中喜悦的光彩耀人，她心中怦然而动，“你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站我这边是不是？”

“当然了，你是我媳妇儿我不站你这头站哪儿？”他说得理所当然，见她俏生生的立在车旁，听见媳妇儿三个字双颊微红，羞不可抑，不由大乐：“上来，坐回来，我们研究下你该叫我什么？”

陈婉啐他一口“没正经的”，转身就跑，直到楼梯口仍不解脸上的潮热和心中的悸动。

回到家里先拨通了何心眉电话，何心眉果然已经着急得跳脚，连声问“怎么样？”(奇*书*网.整*理*提*供)

“就那样，说说话，他爸爸回来一起吃饭，然后坐一会去他房间看了看，就回来了。一般见家长都是这样是不是？”

“我不是问这个，是他们家里人的态度。老宋说秦大耗子的妈可精明的人，我怕你别吃什么暗亏。”

“怎么会？他家人很和善也很客气。”客气得距离遥远。“说到我家的情况脸上表情也没怎么变。”

“那就行。”何心眉明显松了口气，“那种人家应该是很客气，很过分礼貌的吧，毕竟都端着身份。你就好了，毕业就嫁人，我是毕业就失业。羡慕死我了。”

陈婉失笑，“你羡慕什么，前些天还阴阳怪气的骂他来着。”

那是因为他对不住你，现在他肯给个交代，虽说还不解恨，但也算在往好处发展。”

“可给个交代就代表喜欢和爱吗？”陈婉怅然问。

何心眉沉默，过一会问说：“那事，你还耿在心上？”

“没有。”陈婉摇头，“想了也无能为力，所以偶尔想到那里去了就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慢慢忘了它。我只是不确定就这样了？将来就和他一起了？”

“你是婚前恐惧症是不是？喜不喜欢他你自己不知道？照我说，喜欢他就上，管他家里人如何，你又不是和他爸妈过一辈子。”

“可结婚不是两个人，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他家人不满意……”

“你别杞人忧天了，还没到那步。何况如果真有问题也要看他秦大少的态度，就当做是考验，不过关就让他滚蛋。”

陈婉轻笑出声，然后低声郑重说：“何心眉，我真的喜欢你。”

何心眉象是有些感动，静默数秒，故作惊讶地嚷嚷：“千万不要，我对同性没性趣。”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别胡思乱想了，看他平常牛气哄哄的，有事你丢给他扛着就是了。”

秦昊同样知道有些问题只能自己去面对，他一路故作轻松就是不想令陈婉察觉到什么。回到家见父母坐在小客厅里说话，他抿紧嘴，一言不发也坐下。

“刚才我和你妈统一了一下意见，小陈人不错，看起来斯文有礼貌。不过年纪太小了点，性格人品还有待观察。现在谈结婚早了些，也不太适合。” 秦仲怀喝口茶站起来说：“你们母子聊着，我先回书房。”

秦仲怀走后，秦昊重新坐下来。知子莫若母，反过来也一样。他母亲笑容后潜藏的挑剔能瞒过陈婉，瞒不了他。“妈，爸的意思是？”

“你爸爸总结过了，不合适。人是好姑娘，但是不适合你，不适合我们家。”

“有什么不适合的？爸也说小婉斯文有礼貌，要长相有长相，要学历有学历，懂事知分寸，我还没见过比她强的。”

“才说两句你就跳起来做什么？”石香兰瞥他一眼，见儿子坐回去才平心静气说：“我和你爸爸没有门第之见，小陈外在条件确实不错，但是不适合。从进门就看出来，拘谨，没有大家气，我不是挑剔，你可以拿她和你两个堂嫂比较一下。”

秦昊无语而笑，“谁家女孩第一次见家长不拘谨不怕丑的，妈你是存心挑刺呢。如果不拘谨不害臊自来熟的你还会说人没家教。我那两个嫂子？看见有好处眼珠子不错地盯着不放，是大家气派！她们连小婉一手指尖都比不上。”

“胡说什么？”石香兰少有的脸色骤变，“这话给你大伯家听见象什么样子？”见秦昊沉默下来，才又说：“她才多大点？大学没毕业，什么都没定下来。用不用急着结婚？戒指都戴上了。”

“妈，我上回已经说过了，急的是我不是她。我要是不抓紧点……”

“不抓紧点怎么样？飞了？小雅等了你多少年？我看着她大的，从小一门子心思在你身上，你这孩子猪油糊了眼睛，怎么好坏不分？

秦昊开口想说这事和吴乐雅完全无关，接着听他妈厉声冷叱：“别和我说什么懂事知分寸，自尊自爱的女孩不会婚前和人同居。”

那天的一时冲动尚来不及后悔，他已经四处嚷嚷开来。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未来也早在他计划里，连见他父母的日子也确定下来。

“你别操心，安心读你的书，别想着实习什么的四处跑。工作的事交给我，毕业我们就举行婚礼。”他拥紧了她密密地吻，“我们两个算真正在一起了是不？结婚，生孩子，娶儿媳妇，抱孙子，听起来这活法儿不错。”

“服了你了，能想那么远。”

他抓紧她的手掌一根根吸吮指尖，“猫儿，你不会半路变卦的是不是？”

被他严肃的眼神包围着，陈婉迟疑难决。他这些天一副展望未来的雀跃，看在眼中，她微微心动。他有删繁就简的能力，也有一股子万事不放在眼里的神气。在她需要一棵大树支撑时，嫁给他，应该是个合适的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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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激愤羞惭后悔……兼而有之，堵在心上，极欲辩解但是说不出一个字。秦昊胸膛起伏不停，听他妈继续语气平缓但坚定地说：“你妈还没老，脑子也没懵。从小你个性独立，我也是一直放任着，没多管你。你和她同居这么久，我说过什么话？每回上去看，衣帽间里一排排新衣服新鞋，吊牌还没取，一件抵得过人半年工资。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贪慕虚荣……”

“衣服都是我买的，不关她的事……”

“我当然知道是你买的，以她家的条件买得起？这也就算了，你们这一代价值观和我们不同，两厢情愿的事情我不干涉。不过这样的女孩子，你还想娶进家，别问你爸爸的意见，我这个向来惯着你的首先就不同意。我和你爸是开明人，家里根本不需要攀附谁，能锦上添花最好，不能也没所谓。只希望你找个懂事的知书识礼的会体贴人的，或是象你两个嫂子那种在事业上能帮上你的。小陈样子长得是不错，可越好看的花越难养。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她这样一个爱慕虚荣行为不检点的女孩能和你共富贵，能不能和你共患难？”

贪慕虚荣、不知检点，声声敲打秦昊的耳鼓，轰轰做响。加诸在陈婉身上的抨击，此刻听来与自己遭受到羞辱一般无二。气极之后反而是异常的镇静，“妈，我想你误会了。我和小婉在一起是我主动，她从来没贪过我什么。就算是现在，她只要放假有空，一样会帮她舅妈在路口卖早点，一样是家务活不落下。她家里困难，从没开口问我要过钱和东西，我有时候想帮她的忙也被她直接拒了。包括结婚也是，我提了快一年了，她才终于点头。这样本分的女孩被我遇上了是我的福气，你们误解她……”

“你能确定她不是欲擒故纵？现在的姑娘们心眼可不少。”石香兰抢白说，说罢端起茶杯，杯盖撞击杯沿的清脆声音在沉默的空气里回响。她看一眼额上青筋暴跳，脸色阴沉的儿子，叹气说：“我和你爸爸的意思是先不急，缓个一段时间，了解了解。她如果真心喜欢你的，又年轻，等个一年两年的有什么不行？”

“我明白你和爸的打算，一个‘拖’字把我们拖散是不是？”

他的执拗不可理喻，石香兰被激出三分火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浑？你们还年轻，诚心想一起过日子的我和你爸爸拆得散？我就不明白小雅可爱大方的你不要，要个不知根底的，你是被人长相迷住了是不是？”

“谁说不知根底，她是什么人我认识她四年多了我不清楚？你们还不了解她就先把她人品否定掉，你们知道她自己赚学费生活费？你们知道我十多二十万现金摆在家里她连眼角都没扫一下？”之前宋书愚曾告诫过，在父母面前尽量有商有量，不能让父母将怨怼转移到陈婉身上。可现在急怒攻心，再是遏制不住，“吴乐雅是天仙都好，不是我要的。我就认准陈婉一个，这事我浑到底了。”

他妈沉默许久，显然也是在压抑什么，克制什么，最后才问：“那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她父亲的历史遗留问题你也清楚？”

秦昊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上次认真讲明白和陈婉的关系后父母不可能没动作，想必是把陈婉三代查了个遍。“我清楚，我比谁都清楚。小婉主动跟我提的。我不觉得他爸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人都不在了，丑闻也过去好几年了，能有几个人记得？”

“幼稚。我们家摊上个那样的亲家，对你爸爸有什么影响我相信你不是不懂。人言可畏。”石香兰再次叹息，“算了，你如果坚持要结婚，我们也拦不住。小陈人怎么样，我们也是通过侧面了解到的，接下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深入了解后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和你爸爸不会反对。”

母亲的妥协非但不令秦昊感觉轻松，反而更添无形压力。关于陈婉的父亲陈海行，他把话说死了是陈婉主动坦言，底气之不足只有自己明了。极力忽略她对他的不信任带来的困扰，还是按出陈婉的号码。

她埋怨说不敢睡，一直在等待他的消息。

秦昊想象她小脸藏在被窝里偷偷说话的样子，困扰和烦躁被一种踏实的幸福感悄悄取代，“和我妈谈我们的事，把时间给忘了。想起你好的地方，说了个没完。我爸妈赞不绝口的，一直夸你呢。”

她像是抿住嘴在轻笑，接着问：“真的？你没骗我？”

“你对自己没信心，也不能侮辱我的眼光啊。我喜欢的人错得了？”

秦昊仍旧是惯常大大咧咧的说话方式，陈婉这才放心说：“那可能是我想多了，总觉得你爸妈不是很喜欢。现在才稍微踏实点。那我先去睡了。”

“等会。就没什么话要和我说？以前不肯说的现在总能说了吧。”秦昊静候着她的反应，急促的呼吸声依稀可闻。

“说什么？”她问，随即哑然失笑，“你不就是想听我说那句吗？翻来覆去的折腾我。”

“你知道我想听的是什么？”早在得知她父亲是陈海行时便期待能有获得她信任的一天，能够亲耳听她诉说过往。时至今日，他们之间总有一层雾霭藩篱。他不知何时能有资格获得她的信赖。

秦昊听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喜欢你”，握着电话久久没出声。

尽管不是他此刻期望的，但辛苦经营到今天终于有了回报，一时悲欣莫辨，百感交集。“我也是，你想象不到有多喜欢。”他对着那头的消逝的音波说。

元旦过后，秦昊对陈婉谆谆诱导：“别脸皮薄，经常去我家坐坐。人和人不都是靠多见面多聊天才能相互了解吗？将来就是一家人，早点了解比以后慢慢磨合不是更好点？”

听来也有几分道理，陈婉没有再拒绝他的邀请。

第二次去他家时，秦昊去洗手间，陈婉坐在秦昊妈妈身后看她们打麻将。她不懂这些消遣，如坐针毡，打了声招呼说去厨房帮忙。走到小客厅门口，听见桌上一个阿姨悄声问：“是小五对象？长得可俊。”

秦昊妈妈干笑两声说：“是苗苗同事而已。”

然后是众人若有所悟的笑声和搓牌声。

陈婉灰心。是她太过幼稚，虽说知道他家门槛高，可多少也有些侥幸心理。再加上秦昊口口声声地说父母开明通达，也就轻信了。原来是这个傻子在两头做掩护。

和舅舅说了没？年前我在济城，时间随你舅舅方便，哪天都成。”回去时他问。

陈婉以沉默作答。她尝试过几次想和舅舅讲，每每话到嘴边又止住，总感觉时机不对。此时无比庆幸，否则岂不是要舅舅和她一起承受别人的轻怠？

“在想什么？魂飘哪去了？”秦昊拨弄两下她的脑袋。

“我说……”结婚是她主动提起，现在打退堂鼓会不会太不厚道？“我说，迟几天行不行？舅舅这段时间不太舒服，我没机会讲。”

“不舒服？怎么了？老伤口？”

陈婉点头。说谎是他教的，如今面不改色地用在他身上，很是讽刺。

“那具体什么时候？”他紧迫不放。

“年后再说好不好？”

相处日深知道他是粗中有细的人，外表恣情放纵，内里精乖细巧。见他一直不做声，陈婉明白他是想到什么。一路沉默着回到家门口，他才问：“你怎么打算的？老老实实和我说。”

陈婉何尝不想知道该怎么做？那天的冲动，是因为风雨飘摇里贪恋他的顾惜和温柔，想牢牢抓住；还是出于真心的爱与托付？

裹足不前，是因为害怕远处迷雾后的深渊，抑或深信自己没有他人的好运？

她爱不爱他？答不出来。如果不是爱，为什么想到要退还他的戒指，心口就一阵阵抽痛？如果这是爱，为什么爱会让人胆小怯懦？

“年后再说好不好？你也劝我要和你父母多相处，老实讲，我明白你们这种家庭，要接受需要时间。我舅舅是真正的明白人，如果你父母能同意，我想我舅舅不会有太多的意见。”

他楞住。

“你爸爸妈妈不喜欢我是不是？”

秦昊捏住她的手，陈婉疼得皱眉，他这才意识到放松开来，“我妈趁我不在的时候和你说什么了？”接着小心翼翼问：“是不是她自己去找过你？”

陈婉有点想笑，“你说什么？你妈还会拿一捆钱来砸死我？叫我和你分手？又不是演电视剧。”笑完郑重说：“真没说什么。你也知道我，有时候是笨，但是察言观色的能力从小就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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ˇ第 63 章ˇ

吴乐雅无视秦昊铁青的脸色，好奇地向车外张望，“她就住这里？很旧的房子了。”

前方的人影逐渐清晰，他心跳如初。半个月没见，只知道她感冒发烧，不知道她瘦成这样。“你既然打定主意不下车，那就少说废话。坐后面去，” 秦昊一拳砸在她靠背上，“听见没有？叫你坐后头。”

吴乐雅笑笑，跳下车时恰好与陈婉站了个面对面。秦昊见势头不好，急急地跟着下来。却见吴乐雅伸出手，轻飘飘“嗨”了一声，“我是吴乐雅。”

陈婉很是震惊的表情，顾不及看秦昊，阖上微张的嘴巴也伸出手，“陈婉。”说完目光投向秦昊，满是询问。

“过完年一起回济城的。”秦昊解释，“我妈说她呆家里闷，叫我带她出来玩。”一路而来，几次叫吴乐雅下车，吴乐雅狗皮膏药般粘在座位上。他忍耐到了极限，当下也没好脸色，拉开副驾驶车门哄陈婉坐上去。

吴乐雅见秦昊自顾自走过去另一边，顿顿脚，悻悻开了后车门。

“我听五哥说你比我还小，小几岁？”

“什么你你你的，叫嫂子。”

初始慌乱的心平复下来，陈婉欠过半边身对后座一脸不高兴的吴乐雅说：“叫名字好了。”然后转向秦昊：“你妹妹是客，你当主人的别阴着个脸行吗？”

秦昊闻言微笑，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

吴乐雅听见客与主两个字，抿住嘴，视线从他们交握的双手移向车外。陈婉看在眼里，笑意微漾地对秦昊说：“电话里也不说有客人，那就别去看电影了？去哪里走走还好。”

秦昊连连点头，“那去小环山。山上的大元寺香火旺，你也正好去求求神，今年能嫁头好人家。”后面那句显然是对吴乐雅说的。

吴乐雅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挤兑，打鼻子里哼了声，嘟起嘴撒娇说：“我今天穿着高跟靴子，崴了脚五哥你背我？大冷的天我也不想往山上跑。你们本来是打算去哪就去哪，不用顾及我，照原计划就行了。”

秦昊在京时听陈婉说想看指环王，再三叮嘱等他回来一起。到了地头，他先去买票。吴乐雅望着他背影，神色变幻，跺了下脚追了上去，攀肩膀挽胳膊，无比自然。陈婉扯扯嘴角一笑了之，转身静静浏览墙上的海报。

进了影院，吴乐雅坚持要坐秦昊旁边，秦昊黑着脸把她扯起来丢去左侧的位置，自己在中间坐下。陈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两个纠缠，想到他们这样打打闹闹地从小到大，不由为他生命里自己缺失的那些岁月酸恻。

银幕上的大制作万分精彩，银幕下的毫不逊色。影院环绕的立体声中是吴乐雅隐约的莺鸣燕语，稍有惊恐处便往秦昊怀里躲，然后象意识到什么似的对陈婉不好意思地笑。黑暗里瞳仁微闪，陈婉知道那是挑衅的光。

出来后看见秦昊山雨欲来的面色陈婉才略觉心安，他去拿车时吴乐雅紧了紧大衣领口，用极为遗憾怅惘的语气说：“五哥变了，以前他从来不去电影院的，嫌脏嫌乱嫌吵，更不用说买一堆零食了。五哥变得……”

后面的词不用说，陈婉已然明白。世俗？低层次？无非是类似的话。她看着自己的脚尖，突然笑起来，抬头迎上吴乐雅困惑的眼睛，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吴乐雅精致妆容的脸上笑意顿敛，有丝陌生的快意漫上陈婉心头。

上车时吴乐雅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秦昊说先送她回家，她赌气问：“你们去哪里？”

秦昊怒极反笑，说：“我们半个月没见面了，现在去亲热。你也要跟着？”

吴乐雅被噎住说不出话，陈婉面红耳赤。

“那送我回家前先去那个什么酱香园，出来时妈妈交代说买点酱瓜，爸爸这些天胃口不好，晚上说吃粥。”

“我说你那称呼和你交代过多少次了？什么爸爸妈妈的？你的还是我的？避嫌你懂不懂？任谁听见都不好。”

“有什么不对？我叫了几十年了，爸爸妈妈没反对，你得瑟什么？”

秦昊看一眼垂眉敛目的陈婉，火气无可遏制，“我得瑟？我被冤了几十年了……”

“我才冤了几十年了！我打小什么心思想法……”

尖锐的擦地声起，陈婉被急刹车甩向前，又被安全带扯回来。只能见一声“滚！”定眼看去是秦昊涨红的脸，粗壮的颈子上青筋勃发。“滚！”

再探后是吴乐雅吓呆了的脸，想是没见过秦昊暴怒的模样，下嘴唇颤抖、眼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很有三分梨花带雨的柔美。

陈婉未及反应过来，秦昊已经下车，伸手开了后车门。“下来。”

吴乐雅往后躲，嘴里喊着“不下就不下。”手臂却被秦昊大手抓住整个人向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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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到年后，去见她舅舅然后一起回京拜望爷爷，筹措的计划没一样能实现，年中结婚的打算一个不小心就将是镜中月水中花。更难受的，一头是父母对他们关系轻描淡写浑不着意的态度，另一头是陈婉若即若离虚实难辨的疏离，胶着的局面里似乎只有他一个在努力在用心。再加上他妈有意无意的将他与吴乐雅安排到一处……

秦昊克制着压抑着，可越坚忍爆发的欲望就越强烈。“给我下来！站好了别往我身上靠。”秦昊把她身子扶正，“这一百你拿着打车。一下午我是受够了，你爱哪哪切。以后别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乱鼓捣事，有你好瞧的。”说完头也不回，径直回了驾驶座。-

马路上围观的车辆一部部重新发动，倒后镜里吴乐雅哭丧的脸逐渐消失。陈婉想笑，又感觉太不厚道，抿紧了嘴死憋着。

“会不会觉得我太绝情太狠心了？”秦昊闷声许久才发问。

陈婉摇头。如果他拖泥带水粘糊不清的，那她再无存在的必要。

“就知道你生气，电影院里一直不说话，小脸板得和我初中班主任一个样。老实说，是吃醋了不？”

她乜他一眼，“谁生气谁吃醋了？我当看戏呢。我死板板的，不会象她那样撒娇，正好看懂了学两招。”

“开头我也是忍着，我妈交代过的，又是十多年感情，不好太落她面子。”他右手探来握住她的捏了捏，“可如果太过份，让你难受了，我怎么也得让她不好过。你别怕我就行，打死我不会那样吼你。”

陈婉回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回到金盛，大门一关她先搂住他脖子狂吻。突如其来的激情迅雷般在他脑中横扫而过，她第一次主动吻他，以一种彻底的、毫不掩饰的姿态。秦昊心跳突止，回复的瞬间他用力抱紧怀中人，偏过头反吻住她。

他以为自己知道对她的想念有多深，可再次品尝到她唇舌的触感，才知道思念远远不够。

“想我了？”他抱着半裸的她往卧房走，如雷的心跳伴随她断断续续的吟哦。“猫儿，睁开眼睛看着我。”他缓缓进入时用一种虔诚的渴求的语气说。

发根处是他有力的手掌，怀抱里他的身体强壮到足以为她遮风避雨。陈婉定定看着他，四目相投，其间的火花似乎比身体交融时所点燃的更加深入心灵。

这一刻，她恍悟自己是爱他的。"

“我弄疼你了？”他停住不敢动，“别哭别哭。”

手掌滑过脸厐为她拭泪，陈婉侧头吻他的掌心。秦昊低低地哼了一声，埋首盖住她的嘴唇。她死死地搂紧他，迎向他最激烈的探寻。

秦昊回到明月湖父母家时眉眼间不掩喜色，开门的小保姆对他歪着嘴做了个鬼脸，他停下口中低哼的歌，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才进去。

站在小客厅门口往里望，吴乐雅坐在沙发上怔怔对着电视，眼睛肿得象两颗大水蜜桃。

“呦，哭到现在？几个小时了？累不累啊你？”

吴乐雅扭过头来，眼中毫无平日光彩。

秦昊冷笑一声，开口准备说话已经被他妈从身后推了个踉跄。

“我以为你风花雪月的忘记家门在哪了。”石香兰拿着冰袋走进去，吴乐雅眼里又开始泛起泪光。

“你还知道要回来？”

“我当然回来啊，我还想看看这位——”秦昊拿下巴往吴乐雅指了指，“看看这位公主怎么告状的。从小就会玩这把戏！你莲藕心眼长那么多，怎么不见长脑子？”

“我是没脑子，还好奇想看看你捧在手心里的是什么人物？也不过如此。”吴乐雅冷笑。

“什么人物——”

“都住嘴。”石香兰厉声呵斥，“小五你懵了心了？小雅人生地不熟的，你把她丢大街上？她出门追你时跑得急没带钱你不知道？这样的天你让人一姑娘在外头一路走回来，越发混账了！”

“我给了她一百块钱叫她自己打车的。”秦昊怒瞪着吴乐雅，大有不老实说话就把她生吞活剥了的气势。

“我都被气懵了，回过劲钱都不知道被风吹哪去了。你们两个人影早不见了，我不走路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会打电话？不会打车到门口下了喊人来给钱？我还说你是故意诋毁呢，整个下午你存心捣乱当我是傻子？你读几年书越读脑子越短路了是不是？我和你嫂子是你能……”话未说完，已经被他妈一耳光呼扇过来。秦昊顿了顿继续说：“我和你嫂子谁也破坏不了。”侧脸朝向气得发战的石香兰：“妈，我和小婉说好了，过些天就去看她舅舅，等她毕业我们就结婚。民政局大门朝哪个方向我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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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秦昊以前告诉过她，无论任何时刻他都会选择站在她这一方。

甜言蜜语不足为信，但是当他真正如此选择时，陈婉的感动不能用言语描述。

她说回去马上找机会和舅舅谈，秦昊抚摸她下唇的手指停住，呼吸沉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低声问：“这回真下决心了？”

陈婉郑重其事地点头。

他眼中光芒转亮，盛满喜悦。

她止不住会心的笑。

可春节假期刚过，当纪检委专案小组登门时，她知道将会再次食言。

“小婉，你跟我进来。”舅舅脸色阴沉地把专案组两名工作人员送出门后对陈婉说。

陈婉看一眼慌得手脚无措的舅妈，抿紧嘴跟舅舅进了房间。

“刚才你说的是真话假话？”

陈婉低头盯着脚尖，再抬头时脸色坚毅，“信是真的，爸爸的和我寄出去的，都是真的。骗他们不是我写的是因为不想给你们惹麻烦。”

“你这孩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巩自强震惊地站起来吼。“这么大的事不和大人讲？”

“没想到他们会找上门来。”陈婉又重新低下头，使劲抠着指甲，老老实实坦白说：“我寄的匿名信，我想着应该不会有事的，就算猜到是我，也没有证据证明。后来信寄出去很久没动静，我还问人探过口风，我以为又和爸爸以前那样没人管，几乎死心。想不到拖几个月他们才找上门来。”

巩自强缓缓坐下去，“你爸爸的信呢？还是把原件也寄出去了？”

“我没那么笨！寄的是复印件。原件我这就去拿。”

再回来时舅妈也进房间，把信交给舅舅，陈婉在床沿坐下。

巩自强视线越往下，神色越平静，看到结尾已如死水般。把信递给陈婉舅妈，他哆嗦着抽支烟出来，却几次打不着火。陈婉连忙接过火机，帮舅舅点燃。

“什么时候找到这封信的？”

“去年十——”陈婉深吸口气，将大致经过复述遍。

舅舅闷头抽烟，颤抖的手指渐趋稳定。但是看完信的舅妈眼里包着泪，张口想说话，泪水已经止不住。“这叫什么事什么人啊？这不活活逼死人吗？”

陈婉见舅妈流泪，再克制不住眼中的酸意。只见小肩膀抽动却不闻声，巩自强看着更加心如刀绞，“你哭什么？你长辈呢。小婉，你也别哭。哭解决不办法，我要想想事怎么处理才行。”说着又重新燃支烟，陷进复杂的心绪里。

许久后巩自强抬头，“这事我相信有偿还公道的一天，不过不能急。小婉，信你妥善保管好。今天来的人既然是专案组，那就是已经立案。他们旁敲侧击的想要原件，有可能秉公办案，也有可能是别的。我们要慎重，这信一交出去就什么证据也没了。所以要给也一定要给信得过的人。”

陈婉不停头。

“还有，件事不能随便和人说。不到有转机的那就不能逞强，你舅舅活几十年，凭着一股血性，连你也护不周全就太对不住你妈妈爸爸。”

“舅……”

“你这孩子，”巩自强叹气，“你还没把我们当家人？这么大的事情，自己担着。”

“我怕给家里惹麻烦……”

“你和你妈一样的驴脾气。这样的事能不和大人商量？惹了麻烦怎么了？再大的麻烦也有舅舅给扛着。以后再不能这样了，听到没有？”

陈婉头。回了自己房间，按出秦昊的号码，思量许久又一个个消掉。想了想，拨通方存正的电话，能够毫无保留地付托信任的朋友似乎也只有他。

方存正去年年底将一摊子做碟子的设备厂房全部盘给了别人，电话接通时正在帝宫对酒水帐，“还没开学？”

“快，还有两天。”上回见面拜托方存正帮他打探消息，毕竟他人面广，三教九流的认识的人多。“上次的事……”

“你等等，我进办公室说。”

听见重重的关门声，陈婉才重新开口：“今天有人来找……”

她将大概复述遍后，方存正才说：“你舅得有道理。那封信不能随便交出去，那是唯一的本钱，能不能帮你爸翻案就靠它。这事是不是真能查到底，还要看上面的态度。上头有动静，我们多多少少能听到风声，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再不济，到最后没办法可想的时候，大不拿着信往高处走。”

“我想帮爸我爸翻案不太可能，毕竟他也有错。我只是希望能让其他更坏的、逼死我爸爸的人也受到惩罚。”

……“哭了？”

“没有，就是鼻子塞。”

他沉默着，过了会小心试探：“这事怎么不问问他？他想知道内情比我们容易。”

“我不敢。”陈婉抽抽鼻子，“我怕影响太大，他们家……”方存正大概不知如何安慰，陈婉能想象到他坐在办公桌前抓脑袋的样子。“没打算和他说，只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把他家也牵扯进来的话，麻烦就大了。”

“我明白，我们不找他，有我帮你呢。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我第时间和你说。”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春节前我忙着盘厂子给人，还真有事忘记了。贺疯子被抓了，年前严打的时候抓到的，那家伙跑到南方去混两年。早段时间带批货回来，进济东地面就被逮着了。这事，会不会和你爸的事情有关？”

“不可能。我爸怎么会和黑道有关？”陈婉想不通其中关键。

“你想啊，贺疯子一贯和江磊那帮人走得近，鞍前马后的……”

“我明白了。”陈婉一点即透，“是不是从他那里审到什么，和江磊他爸有牵扯？”话音颤抖，颗心咚咚直跳。

“你先别急，这事不能急。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我们看准了再走下一步。”似乎连方存正也听见她如雷的心跳，慌忙劝阻说。“贺疯子要是真的判下来了，进了里边我不玩死他？”

“我知道。谢谢你，老二。”

“别客套了，听不惯你的客气话。我们做不成……反正，任何时候还是朋友不是？”

朋友。陈婉我默默头。

开学后，宿舍楼里明显比以往清静不少。找到实习单位的几乎都离开了宿舍，有门路没门路的也都是混最后半年。何心眉泡在宿舍里上网睡觉，陈婉与她作伴。

“你家耗子呢？”何心眉最爱陈婉舅舅做的卤菜，见陈婉递来犹豫半秒钟还是接过去。

陈婉把其他东西丢床上，躺下来叹气，“和我怄气呢。送了我回来说了声再见就走了。”舅舅近段时日强打精神，一夕间老几岁，家里愁云惨雾的，没一声笑。叫她怎么和舅舅提结婚的事？偏偏又不能向秦昊表露半蛛丝马迹，只能拖延着过几天。他以为是她再次胆怯犹豫推搪，刚才神情黯然，像是连发作也无力了。

陈婉想想他刚才欲言又止垂头丧气的表情，心里酸痛。

“你俩……”何心眉含着五香牛肉摇头，“我现在连劝也懒劝了。好的时候蜜里调油的，不好起来跟仇人似的。这种恋爱太伤神，真像宁小雅说的，不伤筋动骨不荡气回肠就不叫爱情？”

“那你来场柔情似水的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免了。我自己过得挺好。”她舒服地叹息，“现在就等我妈的消息，我还想多读两年，我家西太后不乐意。说书读多嫁不出去。那好，我就听她的，等西太后给我找到工作，我就混吃等死地享清福。”

陈婉莞尔，坐起来收拾床上的东西。

“你呢？你家那个怎么说？”

“他不是保险公司就是银行，总之是轻省工作就行。我没多问。没有也没什么，我自己找就是了。或者真的开个馆子，想开馆子想疯了。老二手上有点余钱想开酒楼，问我愿不愿意帮忙。ｑǐζǔü你别说，我还真有动心。”

“哇咔咔，那就精彩。”何心眉很有煽风火看热闹的激动，“黑道大哥与贵胄公子火拼，欲知鹿死随手，且看……”

“行了你。我只是心痒痒的，又不会真答应。”陈婉白她一眼，“小雅不知道怎么样了，上回她找到实习单位，赵国治反而没有。”

说完还在低头收拾，门砰地被撞开。宁小雅惨白着脸走进来，脚步虚浮，陈婉一看急忙上前扶住。宁小雅已经强撑不住，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陈婉身上。

“何心眉，来帮忙。”

何心眉一脚把凳子踢开，扶宁小雅躺下去。宁小雅看清是何心眉，“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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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陈婉特别羡慕校园里的恋爱，因为彼此赋予对方的是最纯净的心。如果磨合成功，相依相恋一世，那就是高原与风，冰川与水，世上最完美的搭配。

可是大家都说，初恋成功的机率太小。

早在半年多前，小雅和男朋友已经矛盾重重。因为不舍与赵国治分开，连家人让她出国的计划也搁置一旁，专心找工作单位，为自己为赵国治。到头来，所有努力成空，赵国治决定回家。对于宁小雅，他摊手，“看还有没有缘分。”

陈婉被宁小雅的失落颓丧的情绪感染，加上她和秦昊一波三折的，春寒料峭，在眼中是隆冬的肃杀之气。

年后秦昊一直在忙，陈婉只知道他和叶慎晖一起做房地产项目，没有过问其他。她觉察得到他的烦躁不安，猜不透他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父母的阻挠，或是因为他的推诿。

晚上被他逗弄的象猫一样哼哼时，被他一巴掌打在屁股上，陈婉睁开眼睛，“疼！”

“我比你还疼。等你来个来个电话说一句解释的话，从中午等到现在。你是存心气我是不是?”

中午和方存正吃完饭无巧不巧地遇上他进门，秦昊一行十来个人，也不方便多说，打了声招呼，陈婉就拉着方存正落荒而逃。“说话就说，你的手别乱动。”她往后躲，她如影随形地跟来，“就只是吃顿饭而已，你和别人吃饭我也没计较过。我和他只是朋友，有什么好生气的？”

“哪能一样？他一天不结婚我一天放心不下，你一天不和我结婚我更放心不下。”

“那以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好了。”她说着自己先乐起来。“你轻点，咬疼我了。”

他抬头，强自压抑着，黑色的瞳仁因怒气格外闪亮，沙声对她说:"你究竟怎么想的给我一句老实话。一天天往后拖，”手掌用力拖着她腰间，陈婉感觉得到掌下的积怒。“我全部人通知过了，你是打算不告诉你舅舅直接跟我去拿结婚证还是打算半路变卦走人？陈婉，你要敢变卦，我，我......”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怎样，只是一想到她中途毁约，心已经跟裂开了似得。

“我没有，我也是认真的！”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让陈婉有些忐忑。“你爸妈到现在没有一个准确的回应，我舅舅心情不好，天天脸色黑得像锅底，我怎么说？下个月！我保证！我发誓！”

手臂搂着他颈子，扁着嘴，哀哀婉婉地，这样的请求他没法拒绝。“那好，你说的，下个月。下个月再不行，我一口把你吞进肚子里省事。”脸埋在她浓密的头发里，深嗅着熟悉的味道，狂人的背后是唯有自己才明了的恐慌。“我对什么都有信心，唯独对你没有。以前你多骄傲啊，看我的时候连眼皮也不屑抬一下。多难才到现在这样？”为什么老觉得是做梦？怕一觉醒来，又回到从前。又像有个倒计时器在脑子里，每跳一下心也跟着慌一次。

以前......陈婉发现快忘了三年前，崩溃前的哀求，穿透身体的痛，把手机砸向墙壁时那声嘶嚎......身上有些发冷，手臂下意识地抱紧他。“不说这个啦好不好？都过去了，过去了。”

他似有似无地点点头，用尽全部力气回拥她。

不动筋伤骨不是爱。

我这辈子爱这一遭足够了。

宁小雅每次吵架和好之后总这样讲，可惜当日眼中濯濯清辉已不复见。哭累了，骂累了，眼睛定定望着床顶，灰白似一片尘埃。

陈婉把化验单攥得紧紧的，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坐在旁边的何心眉不停咬手指甲，想必她脑中也在重复着赵国治的话，表情恶狠狠的。赵国治在电话里说:"我也没办法。”然后像是良心发现加了句：“如果......我可以请假赶回去，钱也好说。”

陈婉冷笑。消蚀了的青春、纯真，对爱的憧憬，还有无辜的生命，拿什么来弥补？几时才能治愈？

越想心越痛，那种痛深切如刀，凌迟所有希望。

“快三个月了......''她打破死寂的气氛，知道残忍，还是残忍地轻声说;"要做决定了。”

骨肉的生、或死，对女人来说，大概是世界上最痛彻骨髓的抉择。泪水淌下小雅眼角。

“我觉得不能要。”何心眉把手指咬的光秃秃的，再次说：“小雅，再不舍得也不能要。”

宁小雅抽紧下颚抿紧嘴拼命点头，手却在自己肚子上轻微摩挲。

“别傻，想想将来，还有好几十年呢。赵国治那个贱人叫他去死，你将来一定会比他过得好的，相信我。”

陈婉想开口，铃声忽响。接完电话从外面走进来，看看像几乎死掉一半的宁小雅，眼眶一热，对何心眉说：“秦昊他妈说在外头逛街，想起我来了。问我有没有课，说找我聊聊天。”

何心眉呵呵地笑，笑得有些神经质地说：“该来的总要来的。要不要先跟你们耗子说一声？”

陈婉沉吟一下。“不用了，我应付得来。”

何心眉把陈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穿漂亮点，打个胜仗。”

推开包房门时，何心眉的话言犹在耳。“打个胜仗！”陈婉给自己鼓劲。

秦昊母亲见了她，笑容可掬。“这是济城唯一一家有粤式下午茶的地方，小点心不错，你等会尝尝。”

茶是菊普，陈婉站起来欠身斟茶。明知道对方来意不善，偏偏一副慈母模样，她唯有见招拆招。宁小雅那会怎么说？“英国贵族范儿，礼貌中带着浓郁的高人一等的矜持。”结果被何心眉抢白：“别胡咧咧了，就是一假惺惺的笑面虎，被你形容的那么好听。”

想起这个，陈婉微笑。

“难怪我们小五说找到你是他的福气，这样一幅好模样，我们家那傻小子不动心才怪。”

是说秦昊被狐狸精美色迷惑了？陈婉笑笑，静等下文。

“说我们小五傻，还真不是假话。我儿子怎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从小顽劣乖张，可心眼不坏。小错不断大错不犯的那种，就是脾气急，一个不顺心就使拧。能降得住他的人没几个。别只顾着听我说，我一说起儿子来没完。来试试这虾饺。”石香兰顿了顿转移话题问：“马上毕业了吧，找到什么工作了？”

“正在找。”

“我建议银行号，和你专业对口，又稳定轻松，说出去也体面。按你的家庭环境来说，能完成学业，再找个好工作，将来奉养你舅舅舅妈，一路过来，也够辛苦的。”

陈婉咬住下唇，没有接话。

“我听说小五前段时间托了他一个世伯，请人帮忙在分行里安排个位置。这孩子，任性惯了，很多事不爱和我们长辈商量，他爸爸为他暗地里利用家里关系很不高兴。我以前对你不太了解，后来听说了不少，我和小五他爸爸说，小陈是个好姑娘，如果进去了能努力工作、踏踏实实做人，凭真本事吃饭也没什么。”

“伯母，我想你误会了。秦昊帮我找工作的事情并不是我拜托他的——”

“是也没关系，那孩子爱帮人，况且你们处了几年了，帮你找份工作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老子只是气他不出声偷偷摸摸自己去找人，其实直接和我们说了，我们做长辈的怎么会不帮忙？”

“伯母，你们误会了。事实上，等论文命题下来了我会自己找。而且我们家前两年卖房子还有一笔钱，我舅舅一直打算开餐馆。将来找不到您说的那种体面工作，我也能靠自己吃饭。”

石香兰停了筷子，“那也是最坏的打算不是？人往高处走，换到哪个时代都是真理。我听说你年年专业考第一，年年拿奖学金，这么聪明，如果回到家里以前的那种环境生活不是埋没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攀高枝、利用秦昊往上爬，陈婉压住心头火，说：“伯母，我记得上次在伯父书房里看见一个条幅，印象很深。‘居庙堂之高，须有山林气味。处江湖之远，须有堂庙经纶。’秦伯伯那样的人也心怀自然，我想富贵荣华这样东西不是每个人必须的。我也一样，能过好生活没有人不向往，但是比较下来，安稳平凡的日子更实在。”

石香兰微怔，随即置之一笑，“说是那样说，努力工作，踏实做人，可这最本分的事情有几个人能做到？象我们家小五，也是眼睛长脑门上，毕业时他爸爸已经帮他铺好路，他不愿意，结果磕磕碰碰到现在。话说回来，小五是一根肠子到底死心眼的人，很容易被利用 操纵，他如果进了事业单位我也提心吊胆的。”

陈婉死死捏住台下自己战抖的手，定睛看着对方。“伯母，秦昊是不是容易被利用的人，认识他四五年，我很清楚。”

“再清楚也没我这个当妈的了解他品性。“石香兰审视的眼光不离她左右，许久后说：“我不兜圈子了。所有人，包括小五，总夸你坚强自立，可你的行为与其他人称道的刚巧相反。你认为我们做父母的该怎么看？怎么评价你的自立自爱？”

“伯母，我不明白您的刚巧相反是指什么？喜欢秦昊就是不自立不自爱？如果是这意思，你把他看得太低，把你们家的地位看得太高了。”陈婉呼吸急促，深吸一口气说：“别人眼里看的是他背后的光环，我眼里看到的只有他。他的家庭背景父母祖辈的地位和他傻乎乎的笑，对我巨细靡遗的关心一样，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对我来说，甚至还没有他傻乎乎的笑来得重要。”

“既然不重要，那就听我一句话话，你们不适合。小五天生要背负一些责任，我想你们不太明白这种责任的必须性。我说了这么多，不想提及你父亲，可不得不提。政治上的错误不能犯，错了污点会跟随一生。我们家一贯开明，没有门当户对的封建思想，但是家世清白是首要条件。不然的话，对小五，甚至对他爸爸都会有影响……”

陈婉脑中嗡嗡响，一时只看见对方嘴皮上下嚅动，已经辨不清到底说什么。打场胜仗回来，好像是何心眉说。她深呼吸，慢慢将体内那股浊气呼出去，听秦昊妈妈说：“人性我了解，生存是第一本能。小陈，你很聪明，我知道你……”

她腾地站起来，顾不及桌上筷子翻滚下地，竭力保持镇静说：“伯母，你想说的我大致明白了。多谢你没有提什么条件以分手为代价，至于合不合适的问题，我喜欢的是秦昊，想嫁的是他这个人。换过来，我想他也一样。你觉得我家世不清白，可以找秦昊谈，如果他也赞成你的看法，认为我令他蒙羞，请他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不反对分手。我还有课，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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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进车位时速度太快，冲出轮挡，险些撞上墙。

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恐惧。真相近在眼前，没有触碰的勇气。刺耳的余音在地下车库里回响，秦昊呆怔着坐了一小会才回过神，把车倒出来，离开金盛。

夜里再次回来，带着薄醉微醺。见到她的那一瞬，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不是说今天有事不过来吗？”

“送小雅回家就顺便上来了，找找资料。”她揉着眼睛说，“去喝酒了？”

秦昊无声点头。

“晚上电话里说在家？”陈婉惴惴不安地问。

他再次点头，站书房门口与她对视数秒，突然别开脸，“我去洗澡。”

以往这样，他会进来抱抱她，纠缠一个吻。醒过神，陈婉对空廖的房门苦笑。

下午回校，何心眉听她复述一遍经过，张开嘴巴好一会才合上，说：“你练了令狐冲的独孤九剑？遇强则强？”

她也是这般苦笑说：“总有一些底线是不容侵犯的。我说的话会不会很过分？”

“不过分。我只是没想到你平时寡言少语的……”

手撑着额头，再次回想下午的每个细节每个字，如同今晚重复的无数次。或许她冒犯了他母亲的尊严，那她的尊严与骄傲呢？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得不堪一提？

走进房间，站在浴室门口，听着哗哗的水声。他那句“不管任何时候我都站你这头”回荡在耳际，似乎还能轻嗅到望谷温泉里拂过发梢的山风送来的飘雪落蕊残香，可他郑重的表情、严肃的眼神已经消失了。

陈婉放下推门的手，回身拿了外套想离开，踌躇中又重新坐回床沿。

水流如注，掀起酒意压制的狂躁，秦昊一遍又一遍回忆这个下午。

下午接了电话回去，知道父亲逢主动来找，必定是有大事，只是没预料大到几乎能摧毁心底所有。

老头子说话方式习惯性的先抑后扬再抑，一上来说起叶慎晖，又赞他这几年在叶慎晖身上学到了三分稳重练达。

秦昊暗笑，他年头年后忙得焦头烂额的，有一半是叶慎晖功劳。南昀湖地块卖了一半给洪建学，那小子踌躇满志，一心想捞个盆满钵溢，拿到地上马的全部是高端高档住宅项目。叶慎晖黄雀在后，手上握着南昀湖最好的地块作安居计划，定位普通市民，小户型简装修，预计价格将低于洪建学百分之二十。目前一切在信诚屈指可数的几个高层掌握中，等五一正式开盘时，秦昊能想见洪建学知道预售价后崩溃的表情。

他笑是因为几年的筹划终于到了快揭盅的时刻，也是因为叶慎晖。那只老狐狸，算盘珠子划弄得比谁都响。一个安居计划，既捞到政治资本，又能套出大笔资金，还卖了个人情给他，顺便折了洪建学锐气。一石四鸟，不可谓不深算练达。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几年你少了和狐朋狗友交往还是有好处的。”秦仲怀取下眼镜置于桌面，人往椅背靠去。“择友如淘金，沙尽不得宝啊。”

交错在腹间的双手青筋暴露，眼中精光敛去，顿现老态。秦昊和父亲并不亲近，行事疏懒的他样样入不了父亲法眼。年纪大了明白契小没什么是值得父亲骄傲的，也逐渐能理解父子惯来的疏离。瞥见父亲不经意间露出的疲惫，才恍觉为人子的不孝。“爸——”

“去年十一后，省纪委收到一封匿名检举揭发信。限于组织纪律，具体内容不能向你透露。”秦仲怀缓缓说道：“匿名信兼复印件，字迹模糊，不具备法律效率和立案要求。但年前一个被抓捕到的在逃犯，审讯中供认有人为黑社会充当保护伞。两件事情关联很深。本来与你无关，但是牵扯到的人和你有关。”秦仲怀坐直后眼神紧迫盯住儿子，“我只问你，小陈有没有向你透露过相关细节？”

秦昊心中巨震。强捺住惊涛骇浪，思忖下镇静问说：“没有。什么事和她有关？和她父亲有关？”

“年后一直在做她的思想工作，希望她能全力配合调查——”

“爸，你们的意思是——信是她寄的？”秦昊勉力自持，维护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不和我商量。她爸爸的事情我知道很久了，如果是和她爸爸有关，早干嘛去了？再来，有可能寄信的人多了，她舅舅、她爸爸的同事……”

秦仲怀扬扬手，止住秦昊的话。“信是由东大附近的邮局寄出的。”

秦昊词穷，沉默许久仍辩白说：“不会是她，她不可能有事不和我商量。”

“小昊。”他父亲沉吟片刻，“小陈掌握的她父亲的遗书是关键，里面透露她父亲自杀前曾经向组织递交两封检举信，结果石沉大海。如果情况属实，性质是非常严重的。她态度的不配合为调查工作带来很大阻碍，叫你回来一是问问你知不知道内情，再者是提醒你。我刚才说过择友如淘金，不仅是选择朋友，终身伴侣更是如此。”

秦昊全身紧绷，警觉的眼神望住父亲。

“你的婚事，我没有表过态。小陈踏实努力，这点我很欣赏，但是对她的动机存疑。年轻人行事冲动，我能理解，不过希望你不要盲目，遇事审慎分析。结婚的事多考虑考虑。”

“动机？爸你的意思是小婉是利用我？”秦昊觉得很是可笑，“如果利用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找我帮忙？那不更直截了当？”见父亲不置一词，只是静静看着他，秦昊收了笑，忽地感觉心底一丝丝凉意冒上来，“不就是时间上刚巧对着了吗？我和你们说要结婚的时候刚巧她寄了信出去。这有什么？”

“你也不小了，判断力不要被感情蒙蔽。”

秦昊与父亲对视良久，血脉奔腾下全身滚烫，只剩下一颗心逾觉冰凉。

热水浇灌不出一丝暖意，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外面，他不敢触碰真相。

开门时她正好准备敲门，两人都吓了一跳。秦昊听陈婉呐呐说了句“洗澡洗这么久，怕你有事。”他扔掉拭发的毛巾，开口就说：“去打电话给你舅，明天我去你家。”

陈婉呆愕，“为什么？不是说好下个月吗？你妈妈回去和你说了什么？”

他脑子懵了一天，不知道她后一句什么意思，注意力全在她的拒绝上，冷着脸拿了自己手机递给她，“自己打，我看着你打。约好时间见了面，下个星期我们去拿证，婚礼等你毕业了办。”

他脸色阴沉，语气冰冷。许久不见他这种模样，她打算坐下和他好好谈谈的想法一扫而空，只余惶遽。

“看着我做什么？要我帮你按号码？”激愤之气在她冷冷的瞪视中几欲喷薄而出，秦昊抢过电话准备拨号，见她喊了声“你发什么疯”接着来抢，举高了手慢慢说：“我疯不是一两天了，从认识你就疯了。我管你是人还是披了张画皮的鬼，我娶你娶定了，说我疯我也认了。”

奇~陈婉怔住，回过味立时抿紧哆嗦的双唇，说不出话来。

书~秦昊马上心软，低声说：“结婚好不好？猫儿，别在拖我了，只要结了婚什么事都没有。”

网~“你什么意思？什么是人是鬼？什么认识我就是疯了？把话说清楚。”

我还想问清楚，你答应结婚有几成是真心的？”他笑，笑声艰涩，“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就知道做了错事要受惩罚。行，没关系，什么我都不计较，只要能和你一起，能结婚就成。”

“你什么意思？”

“结婚，只要结婚，只要你肯一直装下去，装成和我一起高高兴兴的样子，你想怎样都行，想做什么我都帮你。还不成？还不成我掏了心掏了肺都给你。”

浊气攻心，陈婉胸口起伏，几次开口又合上发不出声音的嘴，转身拿了外套想走被他扭住手，“你还没给你舅打电话。”

“你喝多了，我当你今晚说的是醉话。”对峙良久呼吸平复后陈婉轻声说，见秦昊微微阖首不止，神态间颓丧无比，心下一酸，“明天再说好不好？我先回去，有话明天慢慢讲。”穿上外套准备拿自己的包时，听他在后面问：“我做了这么多，你究竟有没有动过心？哪怕一成也好。”

她倏然转身，冷着脸回问：“我有没有动心你不知道？”

“我以为我知道，原来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再推脱婚期，为什么要借着考我问我济东省公检法的事，为什么十一突然说答应和我结婚，为什么答应结婚又不提条件，甚至到了现在为什么还不和我说你父亲的事，要我从我父亲那里听到。”

一连串的为什么，陈婉如遭雷击，听到最后 一句时，已经止不住颤抖，遍体生寒。

秦昊软塌塌地抵着门，眼中浑不见一丝情绪，就这样看着她很久才说：“我以为我能不在乎，和自己说了一晚上说没关系，可还是在乎。你可以不喜欢我讨厌我，为什么要利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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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利用你？”陈婉呐呐重复，顺势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几乎瘫软。他母亲下午才贬斥过她利用她的心肝宝贝，想不到晚上再次听见这两个字。可笑莫名，又可悲不甚。陈婉啊陈婉，你想依靠的是棵大树，可悲的是抓到了一根浮草。

“我父亲——”停顿，她将哽咽吞下，“以前不说，是因为关系没到那一步。后来……我父亲的自杀很丑很丢人，十几岁开始看人白眼，连亲戚也笑，说我爸爸风光的时候没帮过他们，话外的意思死了活该。只有我舅舅收留我，可我舅妈有时候和街坊说起来，也有些瞧不起。贪污受贿，老百姓看不起正常，我心里不甘心，可也没办法。只能人前人后，避开这些话题。在你面前，在何心眉他们面前，都一样。十 一的时候不经意发现爸爸遗书，才知道真相。有段时间他不经常回家，我那时候小，不懂，以为是忙。他其实是和单位里一个女同事好上了——”

她再次拼命呼吸，强忍心疼继续说：“那个女的有丈夫，有家庭有孩子。当时上海路改造，拆迁费和实际发放的数额相差很大，中间的钱全部进了——”

“恒宇地产。”

陈婉点头，知道他在听却半点不想看他，“一系列的文件是我父亲签名，出自谁的授意？受到谁的威胁？”她强忍眼中的湿热冷笑，“洪建学管建，江磊管拆，拆不了的贺疯子赶人，赚钱容易得像往自家舀水一样。事发后我爸爸办公室里搜出来的现金是他的好处费，我爸爸一直犹豫想上交又不敢，牵一发而动全身，自从他偷偷寄了检举信又没动静之后就知道上面一连串的人。可他害怕，人家不怕，人家有证据。反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查到了他，所有的全着落到他身上。那时候才知道家里还有张一百万的存单，人家连银行划款的记录都做好了。他不跳楼怎么办？在里面几十年还好说，一辈子心里是对我妈妈的歉疚，和白白担上的罪名冤屈，怎么过下去？”

她视线停驻在地毯一角，秦昊悔恨交加，蹲下来伸手想握住她的。她蓦地抬头，“我利用你？利用了你什么？我有叫你帮我？我有让你利用你爸爸你们家的权势帮我？”

她眼厉入刀，秦昊无所遁形下一颗心被她戳刺得七零八落的，语声迟滞问：“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和我说？”

她瞬时发笑，笑中藏泪，肩膀抽说：“说什么？你们家已经瞧我不起了，还要送上一脚随你们践踏？还是说求你们帮帮我，给个机会让我利用一下？好不容易逮到个台阶能往上爬啊，我不爬不是傻了吗？”语气极其讽刺讥诮，“我是傻了，我怎么能相信你？怎么相信你这样的混账还有真心？我还傻乎乎对你妈说我眼里看到的只有你，我眼睛瞎了，没看见你的狼心狗肺！”

“猫儿——”

“闭嘴，我不是你养的畜生。你才是畜生，我把心给了你这个畜生！”话音一止，她腾地站起来，抽起自己的包越过他身边。他猝不及防，醒过神来追上两步，拦腰抱着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伤到呼吸无以延续时，全身反而爆发无穷力量，她奋力挣脱开往门口冲，“秦昊，你可以去死了。”

“别走，你听我说两句。”他再次扑过来，箍实了任由她怎么挣扎也不放。“对不起。”

“你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她抬头时泪流满面，“秦昊，你扪心自问，你对不住我多少回？我就是铁打的，也经不住你的折磨。就这样了好不好？分手好不好？”她哀求。

他顿时象被丢进冰窖里，不敢再说一个字，只是强拥着她，越来越用力。

“放我走。”她再次挣扎，“别抱我，我恶心。”作呕作闷，她不想再看他一眼。

“不放。你答应过嫁我的。”

她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笑得仰起头，嘶嘎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凄厉绝伦。

“对不起，猫儿，求你。对不起。”他惶然失措，不顾她的闪躲，捧着她的脸狂吻脸上的泪，咸涩的味道比不及心底的，“当我今天晚上发疯，你刚才也说我喝多了。对不起，我一听我爸说事情和你有关而我半点都不知情开始，我就乱了。再想到去年你结婚的时候刚巧你——”

“谁都可以冤枉我瞧不起我，你不行！谁和我说永远站我这边？做不到就不要随便承诺。”她厌恶地拿衣袖擦拭脸上的痕迹，手指银光忽闪，她怔怔看了几眼，发疯一样把戒指往下撸，然后一把扔出去，“去你的戒指，去你的真心，你不配。”

秦昊慌慌张张去捡戒指的当口，她向大门跑，开门时猛地被他从后推上。一对上他狂躁的眼睛，尘封已久冰冷的记忆象背后冰冷的门板一样袭上，她曾经被这样抵在门背上，紧随其后的是……

不能放你走，我知道你这样走就不会回头了。”他低沉的声音里隐藏的坚决令她心裂魂丧，知道那代表什么。当他说完对不起随即吻住她的时候，陈婉怕得几乎要堕地。

意识模糊地知道他在吻她，几乎不用呼吸地纠缠着一个吻；知道衣衫松褪，肩膀有凉意；知道他喃喃地一直在说对不起在说抱歉。如果之前还有激愤有怨怒，这一刻，心死如灰。

“你还想再来一次强奸？”她抓住唯一一抹理智问他。

“陈婉，那个家伙疯了？我刚才回宿舍差点被他抓到，见了我象见到仇人一样，好在我跑得快。”何心眉象龙卷风一样冲进来说。

陈婉把手机重新关机，丢进袋子里才说：“刚才打电话回家，舅妈说他上午去我家了。我舅不在，好在他没在我家发疯，不然吓坏我舅妈。”接连几天躲在何心眉家，连宁小雅也陪着一起过来了。

“有什么事好好谈谈，躲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宁小雅担忧地说。

谈？和那个人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那晚她问他那句话时已经决定了一切。他想必同样清楚，那一刻面如死灰。

她冲进洗手间呕吐时，他连一个字也不敢说。她蹲在马桶边，推开他递来的纸巾，说：“你让我恶心。”他当时灰败的脸哀绝的眼神让她今天想起来仍旧又恨又心痛。

他缓缓跪下的动作和他说她利用她时淡漠的语气一样，将是她终生的记忆。他默然凝视她许久，改蹲为跪，一只腿单膝着地，接着，是另一只腿。伸手试探地想抱她，又收回去，眼神是无望中焕发的那种迫切渴求，“原谅我。”

那一瞬，她几乎心软。

陈婉抚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对上宁小雅和何心眉忧心忡忡的目光说：“没什么好谈的，都过去了。”拿起袋子问，“是不是快到时间了？我们该走了。”小雅定了去医院的时间，这当口正是最心痛难忍的时候，让她为自己操心陈婉也不好过。

到医院送了宁小雅进手术室后，何心眉焦躁不安地拿出手机问：“又是他的电话！一路十多个了。真不接？”

陈婉平静的表情刹时崩裂，抿住嘴对自己冷笑。还在期待，她竟然还会对他有所期待！“心眉，帮我和他说，我们在医院。只说哪里，别说为什么。”她无法相信此时淡然说话的是自己，令人心悸的平静，只有死死捏住小雅病历的手指才透露出真实的情绪。

何心眉犹豫不决，对上她乞求的眼神点点头，按了接听键。

秦昊出现时，陈婉远远看着他四处张望寻找，顷刻间血液回流倒灌，心痛得无以复加。脑中闪过的是生命里和他一起时所有的快乐瞬息，伴着痛伴着心酸，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以为前面将见到一线曙光，可是，除了失望只有绝望。

从今天开始，这一切，要连皮带肉滴着血，全部割舍掉。

他大步流星过来时，她颤巍巍站直了迎向他。

“病了？”他顾不得问其他，仅只两个字下的关切已经让她眼中泫然。

陈婉摇头，“刚做完手术。”

他像是恍惚意识到什么，脸上血色顿失。定神看了看周围的女人，犹觉得不敢置信。“陈婉，你胡说什么？”

陈婉此时苍白的脸已不需作假，扬扬手上的一叠东西，惨然一笑说：“九个星期。你问问何心眉，估计已经有小脑袋了。”

何心眉俨如石化般，凝固在陈婉身后。

秦昊眼神在两人间穿梭，最后停滞在陈婉身上。眼中由惊疑到激怒到愤懑，然后所有的渐渐淡去，如同火焰熄灭仅剩灰烬。“一定要这样？”他无法遏制颤抖，连话音也是断续的。

陈婉感觉不到分毫报复的快乐，强笑说：“不好吗？我恨你入骨，这下你恨我入骨。我们两个扯平了，也能顺理成章分手了。”

他闻言晃了晃，只有叫她名字的力气：“陈婉——”

“别说了，陈婉，别胡说了，好多人在看呢。我们回家再说。”何心眉在后面发狂一般拉扯她的衣袖，陈婉一把甩开，定定看住他：“这回能彻底分手了？”

他一直不出声，所有围观的人，远处伫足的人，视若无睹。眼中只有这个眼神怨毒的人影，象回到几年前某个同处医院的夜晚，她也是这般看着他，同样的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眼神。“你也直恨着我？”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回答。

“你才知道？我以为那些已经淡化了遗忘了。你对我好，好到我守不住自己的心。可你多厉害啊，我端出一颗心的时候你顺手接过去扔地上踩几脚？你凭什么？凭你家的那几张臭脸？凭你家权势熏天？凭——”再说这些完全无意义，“你走，走的远远的，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陈婉，”他一脸哀绝，怅然注视她良久。“我们还有三年的约定。”

“三年。还差两三个月而已，你还能做什么？继续伤害我，继续让你妈一遍遍来和我说我家境卑贱人品低下，只会利用她的宝贝疙瘩，攀高枝作凤凰？别忘记你自己发的誓，众叛亲离，潦倒沦落一生。”

那一晚相似的寒意，象地狱里的寒意，密密的生长的藤蔓般蔓延全身。“我从开头就错了。三年前我就错了是不是？让我拿一辈子来赎罪，我落魄潦倒我心甘情愿。猫儿，”他费足所有力气才能开声说话，语声粗嘎得不似自己，“我情愿众叛亲离，潦倒一生，只要有你在旁边。”

她几乎要心软，泪水无声从他眼中淌下来时几乎要心软，面对骄纵的狂傲的恣情狷介的如今低下头，期期艾艾地哀求的他几乎要心软。

“那孩子呢？你不恨我？”她shiwei一般扬扬手中的化验单缴费单，竭力做出残忍的笑。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涌泉般滑下，“我们还有机会。”

陈婉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胃里翻江倒海的，恨不能立时将被痛绞的五脏六腑全部呕出来。她僵硬地站着，僵硬地说：“没有机会了。从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的时候你已经没资格做我孩子的父亲。回去也记得和你妈说，我没资格做她孙子的母亲，如她的愿了。”

围观的私语，逐渐放大，在脑中嗡嗡轰鸣，然后模糊、消失，只剩她冷寂的声音。心底有个声音不停重复说搞砸了，他不停点头向那个声音承认，他搞砸了一切。

有一种东西是你必须仰望的，象悬在苍穹天阙，只能远观。可他凭着狂热的爱强摘下来，因为知道是自己妄取的，益发用尽呵护，小心谨慎，结果仍有疏漏。

从开始就错了，从开始就搞砸了。他万念俱灰，一步步后退，步履漂浮，眼中只有渐小的人影，最后消失不见。

宁小雅出来时，神色委顿，面白如纸,mazuiyao性未过，意识还有些模糊。见两人眼神呆滞，她强颜欢笑说：“别都哭丧个脸，这不没事了吗？”

何心眉抹抹脸，带着鼻音说：“没事，大家都没事。”说着看一眼发怔的陈婉，悄声问说：“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陈婉哦了一声抬头，眼神迷惘，接着明白了何心眉说了什么，扯扯嘴角轻声说：“心眉，你知道吗？受一次伤，心口痛一回，痛完了心就会硬一点。这样一点一点一点，心会越来越硬，最后就变成铁石心肠。所以有人说，不愿意对人残忍，就唯有对自己残忍；不愿对自己残忍，就要舍得对人残忍。可我觉得，对人残忍和对自己残忍是一样的。”

三人同时陷进沉默，宁小雅品味着她的话首先放声大哭，何心眉本就眼浅，站一边开始流泪，陈婉回身拥住宁小雅，强忍了多日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抱头痛哭嚎啕。

一次比一次坚硬的心，再也无法柔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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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妈，你和小婉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聊聊天，问问学xi工作。”

“真只有这些？”

“你怎么了？妈说的话你也不信？你妈是说话不知分寸的人？”

“那什么叫家境差人品低下？”

“……这不是事实吗？别说我带有色眼镜看人，环境差那是天生的，怨不得人，自己可以改变。但是改变生活不能靠手段，她认识你的时候多大？十九？二十？小小年纪——”

“……第一次，是我强迫她的。”

“……你这孩子！”他妈脸色骤变，“你被她抓到把柄了？苗苗？！”

……他笑出眼泪。“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总说我混账了。我没法不混账，天生的。”

“终于肯听我电话了？”

“……还要说什么？”

“看见你坐车回学校了，好在一大早车上人少，还有座位。”

“……”

“……今晚上月亮好。”

“……嗯。”

……

“就说错了一句话，至于判我死刑吗？”

“还要说这个？”

“我就想不明白，前几天还好好的。说错的那句话，你当我犯浑行不？”

你犯了多少次浑了？秦昊，你还没长大？你不能和小孩子一样每回犯了错，说句对不起，大人就能原谅。……不说了，要睡了。请你也别再打电话来。”

“别，别挂。你和我说说，有什么不顺眼的都说说。”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意义？”

“那不说话，也别挂，陪我看看月亮行不？”

……

“……每回、每回总会说好听的话哄人高兴，做的时候又做不到。每回你总能一手建立点什么，然后又一手破坏掉。你总有这能力。以前，三年前的时候，我以为已经被你毁了，破破烂烂的，我缝缝补补，还把自己修好了——”

“猫儿……”

“你别拦着我，我一次说完也好。不然我也哽得难受。”她抽气，“你不坏。我以前恨你恨不能你死在我面前，后来一点点被你软化，知道你本质不坏。我守着自己的心，守得越来越艰难。可每次往你走近点的时候，就会被你有意无意的推远。每次我都和自己说你脾气不好，我脾气也不好，我让步我原谅你，可再一再二再三，很累。你大事小事为我操心，我看在眼里，我感动。象你这样的人能做到这地步，应该是很难的。可比起来，我也不容易。你知道要对一个自己曾经恨过的人交出心交出信任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的，怕自己错了，怕自己又一次被人伤害。到头来还是……你说结婚，我点头，我当时心里多希望是有了个依靠？可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不住。从说结婚到现在，你夹在中间辛苦，我应付几头也辛苦。在你看来，只是一句话的小事，在我看来，等于否定了我全部的努力。为了你，你妈妈说什么我可以不在意，因为是你妈妈，可如果你也象她一样认为我让你蒙羞，令你们家耻辱，甚至以为我有其他的目的，我铁打的心也承受不了。”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了，我已经对这三个字麻木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将来几十年，如果还是这样，一次次被你有意无意的伤了，然后一遍遍修补自己……我想象不出会有多辛苦。与其这样，不如早点结束。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我们两个不适合。”

“……对不起。知道你不爱听，除了这句我没什么能说的。”

“……我挂了。”

“等会。孩子，孩子是真的？你没骗我？”

“……是真的。”

……

“……陈婉，如果能重新来过，我情愿一辈子远远看着你，也不会做那件事。对不起，陈婉，对不起。”

“没有重新来过这种事的。秦昊——”

“我知道，我明白。我听你的话……”我知道我对你的爱从一开始就掺杂了爱之外的东西，比如说欲望比如说征服，当初也不知拿陌生的狂热的感情如何是好。所以总不能让你安之泰然，总让你让我一颗心找不到着落。我知道我的爱配不上你，你应该去找更纯净的感情。

月亮很圆，眼泪很咸，心中荒凉一片。

宋书愚懒洋洋的站姿懒洋洋的笑容吸引不少注目，拖着小型行李箱的空姐们从贵宾专属通道鱼贯而出，偷瞥之下捂嘴与同伴低语。宋书愚恍若不觉，只盯着出口。看见秦昊时，微微一愕，“我说，我认错人了是不？这么大把胡子？靠，你去做土匪去了？”

秦昊脸上不带笑意，问：“不是说没兄弟做了吗？”

“我们什么关系？说断就能断？”宋书愚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一手接过行李一手揽住秦昊后背，“没回京看爷爷？直接转济城的？”

“济城事办完了再回去。”

宋书愚见他脚步匆匆，也没点破，暗笑着追上去。

“秦瑶还好？”

秦昊点头，望向车外倒后的景致。“还行，闹li hun而已。”

“你这把胡子倒是挺帅，走沧桑路线？”

“我这个月全泡在菲沙河上游钓鲑鱼呢，又不用见人，知道消息后赶着回来哪有功夫料理？”

宋书愚扬扬眉，明显不相信。“一个月胡子能长这样，那荷尔蒙该分泌多少？”

“你就别和我东拉西扯了，说重点。”

重点叶慎晖没和你说？江文涛洪浩林shuan gui，洪建学被五六家银行追债，低价套现出逃，恒宇的南昀半湾被叶慎晖连锅端全部收进信诚建设。你可会享福，事情都给我们办完了才知道回来。不过朱雀巷我是不会再管了啊，我一人顾几头，七八个月短了几年命。”

“她，那封信交出去了？”

“交了，没她那封信怎么能办得这么利落？交了给叶慎晖，也不知道她怎么会那么信任他，关屋里说了大半个小时话，出来眼泪汪汪的就交了。”

秦昊眼神一黯，没有再说话。

宋书愚瞥他一眼，“别往心里去，不就一封信吗？你一老爷们，还计较这个？”

“她还好不好？”

你还真磨出耐性了，等到现在才问。还好，就是破腹产而已，宝宝才刚到五斤的样子，说是孕期没养好。她可是遭罪，才知道的时候差点被她舅打死，居委会带着管计生的人上门来抓，顶着周围邻居的闲言碎语坚持着，五六个月的肚子仰着头回校做论文答辩。东大我可没少帮她说话啊，这人情你可得记着。还有还有，夏天正热的时候我见她还一早起来帮她舅妈卖早点，白天听叶轻眉说是接了工厂的钉珠结绳的活儿在家里做。”宋书愚说完，只看见秦昊面朝车外露出的后脑勺，心里也有几分堵。“这也不能怪你，你也不知情。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别人，我根本不想搭理，不想说破，倒想看看十多er shi nian后的笑话。”

“我们家老太爷狗血淋头的骂，既然抢了人家闺女，那就该一门子心思对人好，吃苦受罪一股脑全吞了才叫爷们，得了便宜还卖乖。活该！” 秦昊回头来苦笑。

宋书愚直到医院门口才说：“慢慢来，还有希望。”

“见过有这么丑的小子？”宋书愚悄声说。

秦昊点头，完全没注意听他说什么。皱巴巴的脸，眼睛紧闭，睡梦里小嘴很不满意的撇着。他的儿子。心中欢欣悲伤皆而有之，一时眼眶发热，喉间哽咽，难以自制。

“叫什么？取了名字没有？”

宋书愚听他说话都有些发颤，心里难受，拍拍秦昊肩膀安慰说：“还没顾上呢，听她舅妈喊豆丁。”

秦昊点点头，视线不离左右。

“行了，要不要去看看大人？再不看过两天就出院了。”

秦昊目光穿透走廊墙壁，突然别开脸，“不看了。我，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

宋书愚理解地点点头，见他再往玻璃房里张望了一眼率先离开，不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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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绝情的女人都能写出来，俺真是邪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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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出院的那天，难得的好天，市一住院部楼前有几株枫树，华盖蔽日般的红。正午的阳光在枝叶中跳跃，满目金色。

舅妈喜不自胜，连连说：“我们豆丁脚头好，连出院老天爷也要开眼。”

臂弯里新被子里裹着的小家伙还在酣睡，五官皱在一起，鼻翼一张一阖。这样粉嫩的一团肉，在她身体里用血养育十个月掉下来的一团肉，有了名字有了生命。陈婉迎向温煦的日头，眼中酸胀。

舅妈说孩子是父母上辈子的讨债鬼，一点没错。小家伙是个磨人精，她分娩时羊水流干流尽，痛得几乎脱力仍然不愿意出来，到了这个世界又两三个小时一次不停顿的折腾。小小的身子哭起来惊天震地，肺活量能和大人相比。

夜里几经艰难哄了豆丁重新入睡，陈婉抱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踱步。臭小子离开怀抱就哭，连舅妈也无奈，说不能这样惯出坏习惯。她明白其中道理，可小家伙一哭她就揪心的疼。换尿片喂奶时，看见他肉乎乎粉嫩嫩的手手脚脚，她想，所有的，都是值得的。

当初知道怀孕是在分手后，果然如老话：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连续几天，她选择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敢去面对。直到有一日宁小雅从梦中哭醒，抽噎着说：“我又做梦了，还是站在墙角那里，呜呜地喊我妈妈。”

她悲从中来，过去握住小雅的手，低声安慰，最后才说：“小雅，怎么办？我也有了。”

何心眉吓得几乎掉下床，懵了许久只能喊一声“天……”

如果没有亲眼目睹小雅的伤痛，她应该是决绝地选择和他做了断。可那一刻，她强烈希望生下来。她无父无母，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不适当的时候出现的孩子是厄运，还是老天垂怜？谁能判断？

何心眉知道她的决定后，又是望天。过了好一会才说：“你这是自私，为了满足你自己的需要带他来这个世界，他将来要受多少白眼？就算你能养活他，以后的教育怎么办？养孩子又不是养小狗，给口饭吃就行。”

她以沉默为坚持。

宁小雅闷坐了许久才说：“我支持陈婉。虽然我选了应该做的，可是我后悔，一直在自责在后悔，后悔好多天了，我怕会后悔一辈子。”

何心眉拿她们没办法，爬起来拿起纸笔，一样样列举其中的困难，然后丢在陈婉面前，“你自己看，这是我能想到的，还有我想不到的。”

事实正如何心眉列举的那些，想到的想不得的，一单单连续出现，等待她披荆斩棘。

先是舅舅，当时他怒火中烧，陈婉没见过舅舅有那样的表情，抄起厨房的擀面杖就要抽她，结果被舅妈死死抱住。“明天就去医院，还有，是谁的？你和我老实说。哪家的王八羔子？老子不活活揍死他不姓巩。”

她跪着不出声，长发拂着脸，遮住地上的泪渍。

“说话！谁家的？小婉，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你给我们丢脸不要紧，不能丢你爸妈的脸。”

“地上凉，你有……可不能跪，起来小婉，起来慢慢说。”舅妈过来扶她起身，她说不出话，伏在地上继续猛力磕头，笃笃有声。

“小婉，这是不成的。将来嫁不了人，那是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她感觉自己已经象过了一辈子了。“舅舅舅妈，当作是陈家的孩子也好，当作是我多了个血亲也好，让我生下来行吗？我保证将来我自己养，我保证将来——”

“你这叫什么话？舅舅是因为不想养这孩子？舅舅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起来说话，跪久了伤身子。”

舅舅那天之后没有再催促她去医院，只是烟比以往抽多了，除了去印刷厂食堂上班之外又在菜市场找了个临时摊位，早上采购时一并驼多两筐蔬菜交给舅妈卖完早点后守摊。她每早起来，瓦罐里总有舅舅夜里炖好的汤。

她越来越寡言，每每看见舅舅抽烟时垂丧的表情和斑斑白发就自责、懊悔，自己的坚持给这个家平添苦痛，她甚至想干脆去医院算了，或者问人借点钱，一走了之。但是，当二十周的时候，神奇的胎动神奇地连接她的心跳，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割舍。

她帮舅妈一起卖早点，一起出摊卖菜，到五六个月时借了何心眉一条蓬松的裙子回校。“还行，不大看得出，就当你胖了，有人问就说肚子胀气。”何心眉总有安慰人的能力，陈婉难得一笑说：“你摸摸，来，怕什么？摸摸。”注视何心眉眼中惊异渐渐放大，她轻笑，笑完泪盈于眶。

小雅急不可待，“何心眉，走开，让我摸摸。”

“小雅，如果我说要感谢你，会不会很不厚道？”

小雅摇头说：“就当做连我的一起活下去了就好。”

"

“豆丁，要谢谢你宁阿姨，没有她，你现在还在天上种花种草闲发呆呢。”陈婉的伤口站久了还有些疼，缓缓坐下时惊醒了豆丁，嘴一瘪，就要准备嚎啕。“不哭不哭，吵醒了你舅爷爷会打屁股的。乖哦。”她学着舅妈的样子，托着小家伙轻轻摇摆。

舅妈教过怎么抱，怎样拿手臂托住后脑。当豆丁第一次被舅妈送到她面前时她紧张得脑中空洞，拿这软呼呼的小东西不知如何是好。可真正一抱起来，一切顺理成章，似乎是本能，是天性，是心底最角落的土壤里一颗埋藏了二十多年悄悄萌芽的种子。!

妈妈，你看见了吗？我也当妈妈了。

她倚着床头迷迷糊糊地睡了会，又被豆丁呼天震地的哭声吵醒，臭小子脸涨的红红的，很不高兴。手臂酸痛，把豆丁换过另一边，舅妈已经睡眼惺忪地走来取了奶瓶去烫。“舅妈，你去睡吧。没一会就天亮了。”

“那我再睡一会接你的班，带孩子是辛苦，熬过这半年就好。唉，这样坐月子法，会不会落什么病根的？”

“舅妈，我没那么娇气。”这些根本不算什么，相比较，怀他的时候才叫辛苦。吃什么吐什么，躺下来没有一个安稳觉。后来显怀，周围邻居指指点点，她进进出出时能视若不见，可舅舅舅妈背地里长吁短叹她是知道的。再接着居委的人冲上门说没有准生证就要强行引产，舅舅拿着菜刀堵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然后，宋书愚带着叶慎晖找上家门。他们是为了那封信。

叶慎晖这个人，陈婉以前听秦昊说过很多，依旧觉得是有层雾笼罩俨若云端的人物。她猜不透那封信与他有什么关联，但想必很是重要。她谨记舅舅和老二的话，不能随便给人，不能随便相信人。可那天，她被打动了。

他说起年少时光，眼中有和她同样的自伤和挣扎，他们有同样的经历，他们同样是从灰烬里重塑的自我。她选择相信他，但是有条件，一是帮她办准生证和将来宝宝的户口，一是不准告诉姓秦的任何人。

她的话像是触碰到他某条神经，他看着她，却像是看着另外一个人，眼中悲伤无法言语，最后才像是从遥远处飘回来一般，神情恍惚问她：“你确定要生下来？一个人养？没有父亲？前面的困难你认为自己有能力全部承担起来？”

陈婉点头。

“女人都是疯子。”他那时忽地这样说，然后重新归于一贯的沉静，“孩子小五也有份的，虽然我和宋书愚对他的一些行为不赞成，甚至是反感，可认真来讲，你这样对他不公平。而且，单身女人带孩子长大，困难想象不到的多。人还是要顺应现实，不要强加给自己一些承受不起的负担。”

“你们觉得我很恶毒是不是？或者你们都觉得我恨他，所以找一种方式报复。”她下意识地拨弄手上那只镯子，一遍遍绕圈，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说：“其实你们想多了。我没想过将来他有一天知道后会后悔会什么什么的。我忙着活命，根本没空考虑那些。就是简简单单的生孩子，生我自己的孩子而已。如果将来秦昊能成熟些，或者我脾气能软化点，他来看看也没什么。但是，这孩子是我一力保下来，是我拿我不多的全部换来的，他姓陈。”

那之后，她几乎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关注所有的新闻，老二不甚其烦，“你顾着自己的肚子，有你这样当妈的？人家都是好吃好睡好好的养。你放一万个心，有消息我会不告诉你？睡你的觉去。”

她哪里睡得着？下午穿珠子的时候，脑袋一耷拉就醒，夜里背疼得没法翻身，脚趾抽筋她只能坐起来默默忍受那种疼痛。

后来消息传来，她当时几乎站不稳。洪浩林和江文涛被双规是内部消息，叶慎晖电话里大略提了下，然后说洪建学越境潜逃。在老二那里确定了这个消息时，压在心头多年的重负突然消失了，仅剩一片空惘。

“舅，是不是真的？”

舅舅放下电话，“明天我去公墓给你爸妈烧纸，说道说道。你等生了再去。”

她呐呐点头，走进自己房间在床沿坐下许久才回过神，失声痛哭。

谁说没公道的？做了错事终将偿还，只是人已经死了，有什么用？那个曾经呵呵笑着说要给她攒嫁妆，老了就给她带孩子煮饭的人，早已经死了。

“舅妈，我好像在尿尿。”

“哎呦我的老天爷，是羊水破了要生了……老巩老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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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何心眉躬身在摇床边，很是奇怪，“这才一个月，怎么变了个人似的？才生下来象个小老头，这一看，这小鼻子小下巴还真象你们家……你们家的人。”

“这孩子啊，就是见风长。别看我们豆丁小，这才一个月，已经是大小伙子了。” 舅妈没听懂何心眉话里忽略掉的那部分。

陈婉刚从厨房出来，莞尔一笑，说：“何心眉，你灰头土脸的别碰我儿子，先洗洗去。”

何心眉毕业进了报社，风风火火四处跑，而小雅则已经远赴大洋彼岸，至于她，豆丁满月后马上也要继续她的人生。

何心眉洗了手回来，见陈婉舅妈已经出去了，马上拉她坐下，问：“叶慎晖送的房子怎么不要？”

她沉默，最后还是说：“不能要。”

“你怎么就一根筋？你以为那是白给的？人都说了是感谢。你知道他们把洪家的搞倒了赚了多少钱？洪建学的恒宇被他们联手收购，地皮房子几乎是白菜价。只南昀半湾去掉银行贷款能有这个数。”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见陈婉只是笑，不由又着急说：“没你爸爸的信，他们有这么容易吗？叶慎晖什么不多，钱多房子多，你收他一套房子，对他半点影响也没有。”

“我知道你现在跑财经版，有内幕消息。房子的事情我也想过，你以为我不心动？过年时小宇带女朋友回家，一看我们家环境就皱眉，还好还没有多问什么。我舅妈后来心可酸，坐房里大半天没出来。小宇说读完硕士想办法留在北京，可哪里那么容易？将来总要结婚。我这又带了个孩子，没脸没皮的，看了叶慎晖送来的房子怎么会不心动？可和我舅一说，我舅不答应，说那等于是把我爸爸卖了。”

何心眉无奈，“你们一家都是这臭脾气。”

“呵呵，总有办法想的。”

“那工作呢？”

“叶慎晖说在信诚给我留个位置，老二也说想开酒楼，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还没考虑好。”

“那行。看谁家给的钱多就是了。”

“先不说了，我去厨房。宋老师和老二也快到了，到了就开席。”

老二和宋书愚卷着冷风进门，“在楼下撞上的，变天了，外头风可大。”老二边说边拎了一大筐鸡蛋进厨房，“我妈乡下亲戚帮忙收的。”

“你一早去城关镇？这么冷的天？”

“我凌晨在帝宫睡了几小时，刚收好不趁新鲜拿回来，等什么时候？”

“上次的还没吃完，先放着。你陪宋老师坐一会，我这边快好了。”!

“你宋老师有你舅和何心眉陪着，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你什么也不会。我要炝锅了，你先出去坐。”方存正的心思陈婉不是不明白，多年前她出于安定的向往曾经有过刹那的心动，可是现下尽管舅妈一再暗示她也绝对不可以接受。利用他的爱，对他何其不公。热油弹上掌背，她甩开瞬间的失神。

人不多，但陈婉用足了心思落足料操办，比以往在朱雀巷摆宴时的水准尚要高几层。何心眉碗里装着松茸土鸡，嘴上含着子姜米椒鸭，兀自哇哇叫：“陈婉，你偏心，以前去金盛吃饭没见过你做这几个菜。”说完就被宋书愚在桌下踢了一脚，醒过神来偷窥陈婉舅舅的脸色补救说：“老宋，我们在你家做饭，陈婉明显留了一手的。”

巩自强抿口酒说：“其实越简单的才越考手艺，家常菜才见真功夫。”

宋书愚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问：“巩叔，你们家的馆子不做了，就没想过再开间？”

巩自强有些黯然，“开馆子讲门面讲人气，光凭好手艺没用。现在找个好门面可不容易。”

无非是钱罢了。宋书愚默默点头，想了想说：“其实不妨考虑做私房菜，人气不用操心，我和叶慎晖人面广，带了客过来凭你和小婉的手艺能留住客。”

“私房菜？”陈婉和方存正同时来了兴趣。

“不用找街面，一般就行，只要出入方便，好停车。装修素雅点，花不了多少钱。”

“我可以在报社找人帮忙，副版里免费宣传，不花钱。”何心眉兴致高昂，“这比去叶慎晖公司上班强啊，只做晚上的，你还有多的时间照顾豆丁。又不用花太多本钱，只是个装修费用。”

陈婉望一眼舅舅，微微心动。想问详细点，宋书愚站起来说声对不住去了厨房接电话。何心眉瘪瘪嘴，“装神弄鬼的，估计是新师母。”见陈婉好奇，解释说：“这段时间一直神神秘秘的，问是不是我们师母，他没否认。”

换了舅妈上桌吃饭，陈婉抱着豆丁回房。把小家伙哄睡了，开了柜子，打最底下掏出个盒子。抚摸灰紫色丝绒面许久才把表拿出来，一只是爸爸的，一只是他送的。不知是因为需要每天上弦而想起他，还是因为想着他才记得每天要上弦。指腹在表背他的名字缩写上画圈圈，一圈一圈，百种滋味象涟漪般漾进心里去。

送他们离开时，陈婉喊宋书愚慢走一步，“宋老师，你认识人多。麻烦你帮我把这个卖了好吗？”

宋书愚看看袋里的盒子，抬眼望住她。

“我只有这一样能值点钱的。我、住院费，还有平常的，我花了舅舅不少钱了。”

宋书愚点头离开，走了几步又回来说：“真打算做私房菜的话，我问问老叶，他做那一行，找地方轻而易举。租金你也不用多担心，我和他谈。”上车时，他回头看一眼，陈婉还站在楼道口，比往年丰润点，腰背笔直，微昂着头，象小环山上的一株梅枝。

送了何心眉回家，电梯继续向上，打开后毫无意外见秦昊站他门口。“跟了我一路，就知道没好事。我可是吃饱了想睡觉的啊，你自便。”

“别卖关子了，你动作快点。”秦昊一屁股坐下，催促说。

“嘿嘿。”宋书愚不紧不慢开了酒递给他，进去换了衣服才掏出两张照片来，“满月照我可帮你讨到了，怎么谢我？”

秦昊却听不见他说话，视线投在手中，灯光下眸中银光微闪。“大了好多。鼻子眼都长开了，很像、很像我。”

“是象你，能把人折腾死。我在她家两三个小时，就没见小家伙消停过。一家几口人围着转，{奇}陈婉连正经饭也没顾上吃两口。{书}到末了我们吃好了，{网}小家伙反倒折腾累了，睡着了。”宋书愚与秦昊相视而笑，眼见秦昊眼中是父亲的骄傲光芒，不由暗自喟叹。“名字也起了，陈恪礼。恪己守礼，我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在警告你？”

“行了，你就别拿我开涮了。”秦昊嘴角有丝苦意。“她好不好？”

“你不是跟了她一个月了吗？好不好你不知道？”

“她没下过两次楼，远远看一眼能看见什么？”

“应该不太好。这个给你。”宋书愚进屋拿了陈婉的袋子出来，“说是想卖掉。”

只看盒子秦昊已然知道是什么，摸摸手腕处自己的那块，她的名字每分每秒贴住自己的脉搏跳动，人却只能遥遥相望。“你帮我把钱给她，多少我转给你。”

“小五，你什么打算？就这样、一直这样？”

秦昊杯中见底仍然沉默着，许久后才说：“她恨我到这地步，我能怎样？强扭的瓜不甜，我远远看着她就好了。”

“和你说过几次了，孩子是分手后才知道的。她要真恨你，会生下来？”

“即使不恨我，她也不愿意和我一块。”他窝在沙发最角落，目光哀凉，“拿打掉孩子作分手理由，我明白她的意思。想让我恨她，恨到生老病死各不相干，这样她才有安生日子过。我随她的意，站远点好好看着她就行。将来……”将来他不敢想，生老病死，下一句是男婚女嫁。他见过好几次方存正的车停在在她家楼下，还有一回见他抱着新童车上楼。克制住上去揍人的冲动后是胸口一阵阵的抽痛。

“家里人都知道了？”

秦昊默默点头，“老太爷劈头盖脸来了通电话骂人，我妈没办法，说上门赔罪，又被老太爷骂一顿，叫她少掺合。既然一开始不喜欢，不劳驾她喜欢。”他扯扯嘴角，“我也说了，叫她少帮倒忙。不是他们……”他捂住脸，心底苦楚无可遏阻地蔓延开来。

宋书愚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懂爱情，所有人都自以为懂得爱情。可是，另一种更珍贵的更奢侈的感情，不问代价的付出，毫无欲望的顾惜，有几个人能懂？

“小五，少喝点酒。再喝下去人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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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车越靠近朱雀巷，陈婉的心越跳动非常。何心眉问：“你没事吧？脸色不好看。”她说没事。开膛破肚总要伤元气，这已经一个多月了仍是脸色青白。站久了，伤口仍会隐隐作痛。而且，她没想到宋书愚说的第二处位置，竟然位于朱雀巷。

前几年她还经常回朱雀巷看看老屋，自从方存正搬走，而整条街几乎都被帷布蒙住大肆整修后，最近一年多两年的时间，没有踏足过这里。只是前段时间在电视新闻看见朱雀巷的新貌，还和舅舅说没想到不起眼的旧居能变成这样子。清水河疏浚工程早已结束，引来的北江水清可见底。朱雀大街扩宽了几乎一倍有多，一部分以石桩凌于河面，鹅卵石人行道以樱树隔开车道，可以想象几年后樱花似雪的繁茂。至于她们家以前的那排排老屋，变化更是惊人。

陈婉伫足于街口，惊赞莫名。“我一年多没来，变化这么大？”

宋书愚颇有些得意，说：“何止一年多，已经三四年了。只是修复古建筑是巧活费心思费功夫，所以工程进度慢，平常人看不出太大变化而已。”说着下巴往前仰，“已经有部分商家进驻了，酒吧几间，书店，餐饮，连画廊也有两家。”

何心眉已经拿出小本子置于手中。

宋书愚嗤笑说：“行了，才当几天记者就有职业病了？忘记你跑什么线的了？”

何心眉闻言有些委顿，收了本子说：“等我换了社会新闻版，这里怕是早被人写烂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还早，正式招商还有段时间，后面的一部分还没修缮完，纯阳观那头也还没和宗教局商议好，估计还有个半年一年的才能热闹起来。我们先去看看之前说的那家房子。”

宋书愚站在廊檐下开门时，陈婉脸色呆滞看了看旁边墙上挂着的写着“朱雀巷9号”的木牌，以及灰砖墙瓦上垂下的半墙青黄交错的藤蔓，转身对上的是何心眉瞠目结舌的表情。定定神，随宋书愚迈进去。穿过照壁，又是一道门楣。进去后是大厅，旁边各有一间耳房，透过厅中落地木窗的雕花玻璃能看见中间天井。大厅角落有拱门，出去后便是以前厨房的位置，沿墙根改造成的一排回廊。回廊旁是天井，说是天井倒像是玻璃花房，明池里依稀有两尾锦鲤的影子。再向后走，是明显住家格局，中间一小厅，两边各有一间带洗手间的睡房。中间的小起居室推开落地窗就是后院，老月桂还在，隆冬时节，只有光秃秃的枝干。

“我看了几家就觉得这里不错。前面的厅摆八九张桌子是够的，边上的两间作厨房、放材料。后面这里，可以改五六间包房。这样的装修，一碟小炒收个四五十不成问题。地方不大，也不用请多少人，有三五个服务员足够了。”

“这里，是叶慎晖家的？”陈婉眼神从月桂移向宋书愚，不放过他眼中任何一个变化。

宋书愚绝对镇定地点头。“整条街几乎都是朱雀商投的，投资方是信诚。”

“可是，这里是陈婉以前的家啊！”何心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厅中回响。

“不会吧。”宋书愚有丝惊讶，“这么巧？”

“宋老师，这样的我们家租不起，我舅舅以前卖房子的钱已经用了不少了。”

“应该租得起，整个朱雀巷招商是有优惠的，头三年合同期租金可以减免一部分。正常的减免之外，我还能帮你再谈低一点。还有，那块表，我已经帮你卖掉了。实在不够的话，说真的，我一直想问问你接不接受参股，你知道我也算是个饕餮，开个馆子……”他摸摸下巴，有些欣羡。

“就这里了。”何心眉扯动陈婉衫脚，“老宋肯入股，你还担心什么？”

“等我再想想，心眉，这不是小事。”不是她不动心，可实在感觉诡异。

“行，那我们先回去，我看你面色不太好。顺便去银行，我把卖表的钱也给你。”

去到银行，让陈婉再次惊怔。

“是2000年限量发行的陀飞轮，市价是这个数一倍以上。不过表背后刻了名字，所以价钱抬不上去。”

宋书愚的表情像是实话，陈婉几个月前曾经去星汇城里最大的一间表行估过价，当时给的价格已经足以让她惊愕了。只是那人感觉不诚恳，再者，她也不舍得，后来犹疑不定的，才随之放弃。

“这样的话，你舅舅添点，如果愿意让我参两成股，足够了。”

“让我想想，还有我舅舅那里也要商量。”

她俨若在梦中，浑浑噩噩地上了楼，豆丁哭声震地的才回了魂一般。“你走了没多久就醒了，玩了一会就开始找你，找不见就开始哭。喂了奶睡了一会又来劲了。”舅妈拿这个霸王龙没办法，见豆丁一回陈婉怀抱立时止了干嚎，不由摇头说：“还是和自己妈贴心。”

陈婉好笑不已说：“豆丁，舅奶奶吃醋了怎么办？”小家伙兀自砸吧着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舅妈，舅还没回来？”

“快了，我去准备晚饭，你去躺会。前两天豆丁感冒，可把你折腾坏了。”

陈婉回房躺下却睡不着，胸口涨奶，肚皮微疼。她亲了口豆丁的小脸蛋，唇下分明是秦昊缩小的轮廓。舅舅审过她几次豆丁的父亲究竟是谁，她犟着不答，最后才无奈作罢。舅妈也偷偷问过她，旁敲侧击的说看豆丁的样子就知道爸爸帅，陈婉也只是笑笑。

她知道他不在济城，去年这时候想必是带着伤心离开。她苦笑，只有在自己心上划一道，才能割舍的，何止是他。有时也会问自己与何心眉相同的话“是不是太残忍了？”，可不残忍，未来在极度的幸福与极度的伤怀间跌撞，说不准哪一天仍然会是这种结局。甚至在无数次争吵失意后，就连短暂的快乐也会充满不真实感。如此，不如放各自一条生路。

都说她坚强。她不坚强，她的心不足以应付一次次的整合。很久前她说过，爱情只是饿的时候一碟热腾腾的盖浇饭，累的时候一把稳当当的椅子。她不需要高潮迭起激动人心的爱情，只要适时的信赖与相互依偎。他承诺过，没有做到。

“豆丁，长大后娶老婆要记得，伤了人一次，不要伤第二次，伤了第二次，不要伤第三次。你这喜欢折腾人的小坏蛋，折腾你妈妈没所谓。爱情，经不起你折腾的。”

晚上舅舅回来，说到白天去看的两个地方。陈婉问舅舅当初买房子的是不是叶慎晖，舅舅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中间人。“既然拿不定主意，那就再等等。马上春节了，过了年再筹措也没关系。”舅舅话是如此，可这几个月家里停了卖早点的收入，全靠卖房子的老本。陈婉即便今天手上攥了一笔钱，也依旧心下惶然。

惶惶不定的另一个原因……陈婉打电话给何心眉，让她找机会侧面问问宋书愚，秦昊，是不是回来了。

“不会吧，一点消息也没有。他真是回来还好了，你不方便问，我还想问问他拍拍屁股走了是什么意思。”

“别。那也不是他的错，更何况，是我伤了他在先。”

“你们两个。”何心眉叹气，“谁伤谁？扯不清的糊涂账。真要回来怎么办？豆丁怎么办？不如和好算了，为孩子多想想。”

陈婉笑笑说：“我如果能忍受争吵复合不停循环的日子，也就不会选择分手了。何况，已经过去快一年，说不准他的心已经改变了，也说不准身边有人了。总之，真要回来了，豆丁是姓陈的，谁也别想碰。”

“别杞人忧天了，你等我消息。”

何心眉再回电话时，她放下心头重负，可同时，隐隐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怅惘。她把不必要的想法抛掷一边，出去问了舅舅几号休息，接着又拨通电话，约好了第二次去朱雀巷的时间。

宋书愚保持平常的语气说完最后一句再见，按掉电话，扬扬眉，“成了，不成也八九不离十了，说这个星期六想带她舅舅再去看一次。你现在开始想拿什么谢我还来得及。”

秦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说：“给你个干爹做还不够？”

“呵呵，你先看好你自个正牌老爹的位置再说大话。”宋书愚的话戳到小五痛处，见他神色黯然，开解说：“别想太多，还是有希望的。方存正和陈婉的相处就是好朋友那种，你别多心。”

秦昊摇摇手上的酒，沉思片刻才缓缓说：“方老二输在出身上，我输在个性上。她是喜欢平静生活的人，仔细想想，老二才是最适合她的。不过，老二做得到的我也一样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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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春节前一周，陈婉尚在朱雀巷忙活。后面的三间大房改小包间，前面厨房的设备要订要安装，厅里的桌椅挂墙画，门口的招牌，还有酒水饮料一应干货，水电暖气，全部要在年前准备好。虽说大部分是辞了工作的舅舅在操办，舅妈也再三告诫她把身子养好了也不迟，千万别落什么病根。可关系到她，关系到豆丁的将来，她无法安坐在家。

厨房收拾齐整那天，舅舅小心地摸摸不锈钢专业橱灶，喉结上下滚动，好久才说：“以前我们用那炉子比起来就是驳壳枪对美式大炮。”

陈婉好笑，“舅，你天天在食堂见得还少了？”

“不一样。这是自家的。”

正说着话，听前门声响，透过窗子看见舅妈大衣一角。陈婉急急出去，舅妈已经抱了豆丁进来，连连呵气说：“闹着要找你，一下午没安生过。我见今天有点太阳，就打了车过来接你们爷俩。”

豆丁全身裹得像只小狗熊，帽子下小嘴瘪着，眼眶里全是委屈。听见陈婉的声音，扑腾着小腿寻找着她。

“妈妈抱，妈妈抱。”陈婉慌忙接过，舅妈想是也累着了，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喘气。她递了热茶过去，舅舅已经开声问：“你在家呆着就行了，出来孩子招了风又感冒怎么办？晚上小宇到家，家里菜都置办好了？”

“好了，没好我有时间带小祖宗出来遛圈？这不见天好吗？”说着扫视大厅一周。“老巩，没想到咱家还有这一天。里面也妥当了？带我去里头看看。”

由木天花上吊下一排铜灯，仿明桌椅，印染的蓝桌布，冬天微弱黯淡的日光打在仿古地砖上，忽明忽暗。眼前的一切让陈婉也有些怔忡难信，豆丁已经一拳呼在她肩膀上。她捉住小家伙藏在衣袖里的小手，放在嘴边连连亲吻，小家伙乐呵呵地往她怀里躲。“妈妈马上就能赚钱了，豆丁。”

收拾到傍晚，走前陈婉要穿大衣，刚准备把豆丁交给舅妈已经被舅舅接了去。“我来。”

豆丁像是有些怕舅爷爷，撅着小嘴不敢擅动。陈婉楞住，这是她舅舅第一次抱豆丁。即使在医院里，他也沉着脸，任凭眼中泪光乍现。

“舅。”

“舅舅拦不住你，既然挑了这条路，多少苦全咽回去，坚持到了头就是好日子。”

“……对不起。”

“别说这个。今天小宇回来，我们早点回去。豆丁，回去见小舅舅咯。”

舅舅有力的手臂上上下下摇晃哄着豆丁玩，舅妈在旁连声埋怨叫他动作轻点，陈婉微笑着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到街口，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从对面马路飞驰而过的那辆车不熟悉，可车内那人的侧脸再熟悉不过。

他回来了？

“小婉，你歇歇，我来。”

陈婉回过神，才发现手上两把刀已经停下来不知多久。“舅，没事，我可以。”

年初八开张。年前叶慎晖择了开张这一天包下整间巩香居做信诚高层的春茗宴。十二围并不算多，但是和叶慎晖秘书谢小姐几经商讨终于确定的菜单里有几道菜是连舅舅也没做过几回的。陈婉半点不敢马虎，春节期间比对着家传的菜谱天天在店里演练了无数次。

“在想豆丁呢？你舅妈在外头照看着，等会人到了也有小宇帮忙。别急，还早，足够时间准备的。”

不急。她定定神，看看写字板上贴着的一张张菜单，再环视厨房一周。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头，是她的地盘，总有慰藉她心灵的能量。

“就该这个样子，我看你像是失了几天的魂了。真正的大厨应该有股气，外头再乱场，心不能乱。”

她象回到多年前凭着年少无畏第一次掌厨的那一日，深呼吸，各种食材的味道吸入肺腑，气韵充足时重新左右抄刀。蒲菜是当季特产，要碎如粉末，鸡胸肉要剁得稀烂如肉糜，用蛋清淘洗去渣留下肉汁，爆油加蒲菜翻炒，以奶汤浇头，入盅滑软细嫩雪白。翅汤也和平常食肆不同，慢火煨炖，加鲍汁和秘方提炼的虾油，汤色金黄透亮。连最平常的冷盘毛豆干也是用牛脊髓烹煮，再用舅舅多年的卤汁小火卤了一个上午，足够筋道。

宴尽人散时，叶慎晖出现在厨房门前。“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陈婉早知道外头的反应，听了这句仍然忍不住松了口长气，随之是快慰欢欣，满溢在胸臆里。舅舅搓搓手才握住叶慎晖的，眉目间喜悦自得皆而有之。

以叶慎晖的人面，得到他的肯定，代表他们巩香居绝对有资格在竞争激烈的济城饮食业有一席立足之地。

“这样不行，要多请几个人，今天不是从老二那里借了几个服务员，根本忙不过来。还有厨房里也要多请个人打下手，这可都是体力活，天天这种忙法别把你身子熬坏了。”舅妈前后奔走，也是满脸疲惫。

陈婉从小宇手上接过已经酣睡的豆丁，“我还行，就是要请个人看着豆丁。舅妈，你们先忙着，我有事出去一下。”

出了大门，河面上北风呼啸，直往脖子里灌。陈婉紧紧领口，拢住豆丁身上的小被子往街口走。不出所料，那辆看见多次的黑色车子就停在老地方。时间倒流，象是回到几年前，他惫懒的声音在耳边：“老地方等你，十分钟，过一秒我就去你家找你。”

车上的人看见她，发动了车向前滑行了几米，在她停住脚的同时也停了下来。他下车，在寒潮来袭满目萧索的济城街头。在她眼前。

隔街相望，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不舍地纠缠在她身上。过了一千多个日夜，所有的都变了，他看她的灼热目光没有变。豆丁像是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不安地扭动着，她把小家伙重新往上举了举，轻轻拍了拍后背，才缓缓走向他。

“回来了？”

他默然点头，注视她许久才将目光投向她怀中。

“宋老师和你说了？要不要抱抱？”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允许，手臂抬起，微颤着，又放下。“睡着了。”

“没关系，醒了再哄就是了。”陈婉把豆丁递过去，“手托着后脑勺，已经会抬头了，就是直不了太久。小心！”

她一句小心吓着他，弓着腰，两只大手战战兢兢笼着。“还好，还没醒。”

他诚惶诚恐的样子，似震愕似满足的表情看在眼中，心里更是酸涩。

“要不要去哪里坐坐说说话？”

“不用了，我舅舅舅妈在店里等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豆丁三天的时候。我，不敢打扰你，怕你生气。所以……”

“都瞒着我，不是装修那天看见你，我还一直以为——过年也没回京？”

“没有。”不舍得离开，“我爷爷也不许我回去。”

她咬住下唇，万分清楚那代表什么。“你们家全知道了？”说着就想抱回豆丁。

“你别误会，我没想过要怎样。”豆丁离开他怀抱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就是怕招你讨厌嫌弃，我才躲着，没想过要和你抢孩子。”

她轻轻拍打豆丁后背安抚着，一边回头望，似乎怕她舅舅出来。凝视眼前熟悉的被风吹得红红的小脸一时间眼眶发热，他极力忽视心里被撕扯的痛感，把那种苦楚一寸寸咽下去，嚼也不嚼。

“猫儿……”不自觉又叫出声。

“我出来——”同时开口，听他停顿，陈婉才继续说：“我出来是想和你说句谢谢的。开始以为是叶先生和宋老师好心，又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停帮我。春节前那天看见你，才知道不是那么简单。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谢谢。以前的，现在的，你给过我的，都谢谢。至于我给你的，从不甘心到甘心情愿的，不管是好是坏，你忘了它吧。”

……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没有和好的机会？”

“从看见你那天开始，我已经考虑十多天了。那时候说分手也不只是一时之气，你也知道的。在一起有快乐的时候，但是很多东西掩盖在快乐下面，总会爆发，不是因为这也会因为那。我也说过，不是你不好，不是因为你家里的反对，是我们不适合。就当我们是结了婚又离婚的那种好不好？豆丁有一半是你的，你想他的时候随时可以来看。其他……各有各的人生。”

“这是你真正要的？”宋书愚说给对方想要的生活，可是对方的梦想中没有你的话，何其让人绝望。

“我现在挺好，有家里人帮忙，也找到自己爱做的事，还有豆丁。很满足。”她说着回头望望巩香居的招牌，“我要回去了，手机号没有变，你什么时候来济城什么时候想豆丁了随时可以打电话来。”

“再让我亲亲他。”他低下头，怕胡子扎着小家伙，只敢虚吻一口，呼吸间是淡淡奶香，眼前酣睡的小模样逐渐模糊。

“昊，你也安心过你的日子，不要太执迷了好不好？”

不好。他望住她渐小渐淡的背影时想，与苍白的没有她的日子相比，与晦暗的失去光的日子相比，他情愿这样，情愿被痛感烧灼，以此证明心还能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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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陈婉，幸福是自己争取的。一拐弯一转头，没有了就永远没有了。”何心眉含着热乎乎的苹果饼说，“有空再烤两个，不过瘾。”

“一边去，我给我儿子做的苹果泥都给你做饼了，我儿子吃什么？还有，我很幸福。豆丁，是不是？妈妈有你最幸福。”

豆丁躺在厨房门口的推车里，肉乎乎的小手指拨弄着车顶吊下来的七彩小鱼。听见妈妈的声音，适时地绽开嘴，露出世上最可爱的笑。每逢这个时候，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忘了和你说，昨天晚上洗了澡，小家伙趴床上，自己学翻身，哼哧哼哧费了老半天力气，小腿扑腾扑腾的，活象只小乌龟。把我和舅妈笑坏了。”

何心眉一边笑，一边摇头，“没救了，你现在就是一二十四孝老妈。”

“是。”陈婉若有所思看着儿子，“每次抱他在怀里，软软的小身子，咿咿唔唔地自说自话，时不时对你露出笑，心里就有种软乎乎的感觉，整个心像是化成一滩水。等你将来做了妈妈就能体会了。”

"“那就这样了？将来懂事了，含着眼泪问你要爸爸的时候怎么办？总不是个事。”

“我们现在也挺好啊，偶尔见一面，象朋友一样。”

“只做朋友他能满足？我就不信了。”

陈婉知道秦昊不会满足，可他和以往大不一样。不会再蛮横地一定要介入她的生活，似乎只是静静地守候着，等待她惊寤的那一刻。但是对她来说，世上有很多东西比爱情更重要，亲情、友谊、现实的生活，这种认知在有了豆丁之后更加明确。劝他几次不要再执迷，他不出声之后，她对这样消耗他的时间只剩万分无奈。

“小婉姐，外面来了一桌客，问现在开始营业了没有。我说中午不开市，那桌人没等我说完已经坐下了。”馆子里的小妹探了个脑袋进来问。

“你先招呼着，我看看有什么材料。”巩香居因为都是费功夫的巧菜，开张两个多月来在济城渐渐有了点名头。本地客大多知道他们只做晚市，想来外面应该是旅游或者公务的外客。

小妹出去了一圈又回来说：“他们说不赶时间，说着冲着我们馆子来的，只要是出名的那几个菜就成。”

“你忙吧，我先走了。”何心眉吮吮指尖的芝麻，随陈婉一起站起来说。“老宋说明天晚上来，留一桌子给他。豆丁，干妈走了，来，香一个。”

何心眉一走，陈婉二话不说，将推车置于门口角落，挽起袖子就起炉开火。豆丁对她依赖性很重，最近习惯了放在厨房里。只要能看见她的影子，小家伙就能自得其乐，比舅妈抱着不停哄还要乖巧。她偶尔闲下来，看着豆丁玩着自己手指能玩到叽叽咕咕地笑，她也不由莞尔。想象他再过几年会走会跑的样子，大概也会象幼时的她一样，坐在小板凳上，帮妈妈剥蒜头，眼巴巴地等锅里的煎饼出炉。

菜上了一半，舅舅回来，将采买的蔬菜放好就接了她的手，问：“你舅妈呢？”

“这两天不舒服，舅妈说去后头找地方躺会。”

说话间厨房门口的阳光被阴影挡住，陈婉一扭身就看见有人躬着腰对豆丁扬着下巴逗他笑，身后还有两个人站在走廊阴影里。陈婉母性发作，急步走过去的时候已经看到那人的满头华发，当即放下心，欠身问：“老先生，是不是找洗手间？”

那人拄着拐杖直了腰，逆光看不清样貌，比舅舅稍微矮一点的样子。象是视力不太好，眯起眼睛看了她许久，声音很温和迟缓地说：“豆丁妈妈？我是小五爷爷。”

陈婉顿时悬起一颗心，回头看眼满脸警惕之色的舅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元宵节那天，秦昊的父母登门。道明来意后，舅舅对突然驾临的贵客只有三分客气，七分沉默，不表态不发言。倒是脾气向来温良的舅妈，在豆丁被秦昊母亲抱在怀里立刻大哭不止时说：“您别见怪，我们家这孩子，我抱着都一样会发脾气，别说不相干的外人了。”在秦昊父母告辞离开时更是毫不客气，把他们带来的礼物全部递回司机手上，然后关了大门。干脆利落得令陈婉下巴几乎堕地。

秦昊父母离开之后，陈婉避开被□的那一段，道出其他始末。五年间的所有不过是一段话而已，却已是人世几翻新。舅舅闷头许久没做声，再抬头时只说了一句：“舅舅没用，让自己孩子吃苦。”

当时她耳边是豆丁不明就里的压抑气氛引起的哭嚎，眼前是舅舅的老泪纵横，心里干干瑟瑟的，枯涸得流不出一滴泪，“舅，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他也不算坏，是我骗他孩子没有了他才选择离开。也不是因为他们家的反对，我们真是性格很不合适。”

舅舅摆摆手，说：“孩子是我们家的，我们养得起。他们家好与坏和我们不相干。”

这之后，舅舅再没问过豆丁父亲的事情。但是今天秦昊爷爷的出现，让她与舅舅同时起了防备之心

“我来济城，是专程来看你们母子的。”说着看看左右，问：“这位是……”

“秦老先生，这位是我舅舅。”

秦昊爷爷与陈婉舅舅握了握手，耄耋垂暮，手掌青筋暴突依旧苍劲有力。巩自强猜到对方来意，但仍礼貌周全问：“是不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小周，你们去吃午饭，不用管我。”老太爷口中的小周也有四十上下，低应了一声，带着另一位工作人员进了后面包房。“我们就在这里聊天也行，没外人。”

陈婉连忙搬了椅子来服侍他坐下，见他视线扫视一周又落在豆丁小车里再不移开，她过去将豆丁抱来。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心跳，豆丁乍一惊，瘪了嘴就准备哭。

“豆丁，是太爷爷呢。”她蹲在旁边轻声哄着。

秦昊爷爷沉吟说：“小五子一直说你脾气象他奶奶，我看比他奶奶温婉多了。”哆嗦着手掌抚摸豆丁脸蛋半晌才又说：“摸着可真象小五子襁褓时的小脸。我糖尿病，这两年视力越来越差了，想看清楚点也不成，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小家伙走路说话。”

“太爷爷身体好，一定能看见豆丁将来娶媳妇。”

“那也要孩子们孝顺，没有膈心的事才行。这一个个，哪个不操心？特别是老五。”说着就叹了口气。

陈婉见话题转到秦昊身上，没有作答，只是把舅舅斟好的茶端了过来。“太爷爷喝茶。”

“小巩，”秦昊爷爷倒是不接刚才的话题，转向陈婉舅舅，“过年小五的父母上门打扰了。”

“哪里哪里。”巩自强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又不擅客套，说完哪里就停了下来。

“我早就和他们说过，孩子大了，由不得大人操心，有麻烦有矛盾等他们自己解决。大人干涉的多，反而起副作用。当初如果不是他们阻拦，现在我们亲家坐在一起，也不会这么生分尴尬，小婉也不会连声爷爷也不叫。”

“太爷爷……”

“喊太爷爷是你心眼好，还肯让豆丁认他爸爸。你的性子比小五子他奶奶可和善多了，如果我那样对她，她早就和我抄家伙了。”秦昊爷爷一副遥想当年的模样，然后叹口气说：“所以说，这少年夫妻老来伴。年轻的时候我的脾气比五子还暴，和五子他奶奶磨了一辈子，那感情是打出来的。等人不见了，回想起来，才觉得亏欠她。你们也一样。小五子我看着他大，也是我最喜欢的孙子，性格可以说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他还小我就说，这孩子要往好处引导，不然做起坏事来，那可管不住。好在后来调皮捣蛋，倒没有犯过大错。对你，那可能是他唯一一次作恶。”

陈婉垂头一勺勺喂豆丁吃苹果泥，静静地听着。

“对不住你的地方，当爷爷的给你赔不是。是爷爷没教育好。”

“太爷爷……”她停下来，面对垂暮老人恳切的眼睛不知怎么应对

“那孩子我看着大的，不坏，就是性子燥。这几年我看着他一天天沉稳起来，一天比一天会想事，我知道，都是你调教的。我和他妈妈也说，娶媳妇要看什么家世门第？我们家有什么家世？他姥爷家有什么家世？不都是洗脚上田拿了几年枪杆子，侥幸活下来的人吗？没有那些，这会功夫说不准都蹲在山窝窝里挖红苕呢！有什么牛的？能把小五子燥脾气改好的就是好媳妇！所以，这头婚事，谁拦就是和我过不去。话说回来，小婉，你们相处了几年，说没感情爷爷不相信。小五子对不住你的地方爷爷不能说让你忘了它，不过，有几年感情在，又有了孩子，五子也在为你改变。你是良善人，原谅他吧。”

“太爷爷，我已经原谅他了。我也和他说过，他对我好的我都记着，也很感激。秦伯伯和阿姨的态度也是为自己孩子好，所以我没记恨过。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不适合。”

“少年夫妻老来伴，适不适合都是磨出来的。我和他奶奶磨了一辈子，没想过不适合三个字。爷爷多句嘴，小五子是把你揣在心口上，现在这样，他心窝子空落落的难受劲，爷爷看着更难受。”

陈婉无力迎视他的眼睛，舅舅脸色郁郁，递了张纸巾来，她接过擦了擦豆丁嘴巴。一时厨房里只有炉火的呼呼声与豆丁舞着小手要拿勺子玩的哼哼。

“我那孙子，喝酒都喝废了。这回回去看我，顺便检查身体……”秦昊爷爷老眼里泛着银光，“往前没了小五子他大姑姑，白发人送黑发人。难道还要我……”

陈婉手中的银勺子掉下地，哐当声在脑中轰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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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爷爷，我想来想去，这法子不行。”

“狗东西，爷爷为了你老脸都丢出去了，这时候和我说不行？你十二岁偷车往墙上开，硬生生另外开了个胡同口的勇气去哪儿了？”

“爷爷，真不行。瞒不了多久，知道我们合伙骗她，更要命！”

“放一万个心。爷爷和你奶奶斗争了几十年，哪一次不是靠这一招赢回来的？小婉和你奶奶一个脾气，都是嘴硬心软的人。刚才我一说你肝坏了，手上的调羹都掉地上了，脸刷一下全白。这一招没用，没哪招能用。”

“那不一样。奶奶那会已经和你结了婚了，姑姑大伯都有了，知道你装病也没办法。小婉不一样，给她知道我们骗她，她转身就走了怎么办？以后我说什么她会信？”

“她知道前你赶紧的把证扯了不就完了？我怎么……你快点收拾收拾，估计她快到了。记得把我带来的抗癌药瓶放床头，那玩意记得当她面吃，吃多少没问题，全是维生素。我在朱雀巷溜达，晚上住你奶奶家老房子。你别管我，能留下她到明早上，这事就成了。”

“爷……”

秦昊瞪了断线的电话半晌，认命地翻出老爷子准备好的病历放进第一个抽屉，将几个药瓶堆上床头柜子。打量了许久，不顺眼到极点，一股脑全部呼喇回抽屉。

她和奶奶看似相似，都有倔强的一面，其实内里大相径庭。奶奶是天生的泼辣爽利，她周身是后天累就的层层盾甲。他相信百般呵护着，总有水滴石穿的一天，如果欺骗……弄巧成拙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他突然想到爷爷说她脸一下子全白了，心里倒是有些美滋滋的。可当门铃响起她出现在门口时，望住她没一丝血色的小脸，再是笑不出来。

“来了？”他让了她进来坐下，知道她爱喝柠檬茶，又慌慌张张进厨房拿。

离开一年有多，金盛这里毫无变化。陈婉环顾一周，目光投在他往厨房去的背影上，心中怅惘。冲动之下问了他在哪里就冲上来，路上伫结于心的，只有他爷爷那句话，只想看他一眼。可见到人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说爱情不重要，她告诉自己已经淡忘了曾经。二十四个小时大半被世情占据，她拘管着自己的心。只有在夜里，才放任那股深切的想念，化成一缕魂一缕游丝，跨越无数梗阻苦

她跟去厨房，从他手上接过柠檬茶，瞥见冰箱里她爱的巧克力，整整齐齐。她按捺心中的澎湃，哑着嗓子问：“吃了饭没有？”

“午饭吃了，晚饭还没有。”

她看看墙上的挂钟才想起没到晚饭时间，脸上有些讪讪的。

“豆丁呢？”

“舅妈带着。”她细细端详他，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又瘦了些。拉开冰箱另一侧的门，半瓶黑方，一支已经见了底的伏特加。不由凝住脸，“你还在喝酒？”

“我喝了十多年了，戒不了。”他瞅瞅她无奈又气结的表情，低声说：“你不喜欢，那我戒，今天就开始。”

“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是你要顾着自己身体。你老实和我说，是肝硬化还是什么？爷爷只说肝坏了，再说就要哭的样子，我也不敢多问。你老实和我说，究竟是怎么了？”

他眼中神色变幻，陈婉更是抓心的疼，定定地凝视他，万般情绪涌起无法自制，“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爷爷骗你的。你别信他，他看我们不好，想了苦肉计来撮合。真的。”

“真的？”她呐呐重复，既希望是真的，又不敢轻易相信。狂震的心跳在他严肃的眼神下渐渐恢复正常，却又酸酸软软的，无着力处。“爷爷怎么这样？”

“吓着你了是不是？”她看着他，用那种有些感慨有些喟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看着他。他想问：你心里有我的是不是？这几个字在心底盘旋着，蠢蠢欲动。

她想说些什么又合上嘴，不自然地别开脸。“没有就好。我先回去了，晚上还要做生意，豆丁看不见我也要发脾气。”说着又回首，“酒还是少喝点，顾着身体。”

他怔然点头，心中急速晃过无数挽留的理由，却没一样有足够的信心鼓励他开口，只得说：“我送你。”

下去停车场时遇见金盛保安，对方仍认识她，点头喊“陈小姐”。陈婉回以一笑，有些感叹：“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

秦昊一边发动车子，边说：“当然记得，我们哪回不是扭打着上楼，抱紧了吻着下楼，他们看了几年好戏了。那段时间还问我讨过喜糖来着。”话一说完，心中恻恻而痛，斜睇她一眼，也是神色怆然。

两人缄默着到了朱雀巷口，她推门时回头犹豫地问：“为什么……我已经相信爷爷了，为什么不继续？”

“我见不得你难过。”不是不后悔的，“而且，也不愿意欺骗你。”

“谢谢。”

“应该的。”他挤出一个笑。

她象是突然想起什么，站直了问：“明天，豆丁去打防疫针，你有没有空？”

秦昊的假笑在脸上刹时僵硬，回过味，又重新缓缓绽放开来，“有空。”

“那爷爷……”

“爷爷没事，计划定的是我妈明天陪他去小环山。我真有空。”他抢着说，仿似怕她反悔。

他眼中倏忽间散发出和他们说好了要结婚那日一般的光彩，有种温热的东西漫上陈婉心头，“那明天早上，你来了给我电话。要早一点，我怕排队的人多。”

第二日清晨开始下雨，陈婉抱着豆丁下楼，秦昊已经撑起伞在楼道口等着。

“长高了，壮实了。”

陈婉嗔怪地瞟他一眼，“不能说好的，要说不够胖不够高。”小家伙见什么都好奇，欠着身子要摸车上闪闪亮的香水座，“才转了奶粉，说要开始补钙了。这段时间吃什么都开胃，抓到什么都往嘴里递，昨晚还抱着我的脚丫子啃了一口。”她说着就想笑。

他抿着嘴，止不住唇畔笑意吟吟。

豆丁的注意力转到他身上，执着地盯牢了他，微侧着头，研究着。

“豆丁，是爸爸。”

秦昊一颗心蓦然燃烧起来，颤巍巍伸手过去触碰豆丁的小手，一只手指被小家伙紧紧抓住，那种细微的力量象强大的电流般通过他全身，直击灵魂最幽深处。“豆丁，我是爸爸。”

“该走了。”她轻声提醒说，抱住跃跃欲试要把秦昊手指往嘴里送的豆丁。

烟雨霏霏，济城笼罩在暮春的轻雾里，豆丁仰着脖子，惊讶地注视窗外急速后退的绿油油的树枝，嘴里咦哦连连。

“每天早晨就这样，我还没醒，他先醒了，自己在小床上玩，说个不停的。然后趴在小床栏杆上，看见我睁眼睛了，就呱呱地笑。”

一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红灯间歇处，他侧脸凝视他们母子，心底是幸福的满足感，还是感恩的怅怀？他来不及去判断。

医院里人很多，满眼是大人带着各自的宝宝，他们坐走廊上等叫号。豆丁兴奋莫名，脑袋扭来扭去，四处观察，最后视线被旁边的小美女吸引住，哦哦地不停说着话向人家搭讪。小美女不搭理他时，他恼火地蹬腿。

陈婉哄得额头冒出轻汗，啼笑皆非说：“惫赖相和你一个样。”

秦昊微窘，“我主动搭讪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说着拿了纸巾帮她拭汗。

陈婉在他掌下的脸颊微热，只是几秒钟事却觉得时间像是流淌了一辈子。“是不是轮到我们了？”她这才醒过神，抱了豆丁站起来。

从医院出来，豆丁脸上犹挂着泪，忿忿不平。秦昊去拿车的当口，陈婉扫见熟悉的影子，想躲已经来不及。她把豆丁往上举举，挺直了背，等待含笑的对方走过来。

“小陈姐姐！”蒋盼边跑边喊。

对着那样发自真心的笑颜，陈婉冷不下脸，回了一个笑容摸摸她脑袋，“小丫头，长这么高了。”

蒋小薇缓步过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说着望向豆丁，“这是……”

“我儿子。”陈婉轻拍豆丁后背安抚着，“来打乙肝疫苗。你们？”

“盼盼有些发烧。”蒋小薇眼中疑惑、错愕、惊震淡去，剩下浅浅的同情和道不明的感怀之色，“你也……呵，真是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她步上后尘？没想到她境遇窘迫？陈婉竭力保持笑容，“没想到很久不见，盼盼这么高了，我儿子也半岁了。”全球华人的自由讨论天地'

“……一个人带孩子来打针？我送你们回去吧，我去拿车。盼盼，你和小陈阿姨——”

“不用了，我——”陈婉被后面的声音打断，回头是秦昊。

蒋小薇面容僵硬，挤了一抹笑出来，说：“那就好，我以为是、那行，我们先走了。”

直到家中楼下，陈婉抱着阖眼浅睡的豆丁默不作声。秦昊颇有些难堪说：“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我。孩子是我自己选择要生的，闲言碎语的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施舍同情的人是她，感觉有些别扭。谢谢你今天陪着我们，不然，更难过。”

淡然的语气下的坚忍无法忽略，想及一年多来她经受的，他极欲拥她进怀里，细细安慰。

她教会了他如何去爱。中间有快乐欢愉处，有心伤神黯处，甚至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最终他们会走向哪里。但是，总不甘退缩，执着的坚持的，情愿点燃自己，在生命里镂刻下最深的印记。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像窗外的雨一般，细细密密的，不觉间早已润进心底去。

“猫儿……”

敲打车窗的笃笃声打断了他的话，秦昊没有回头先看见陈婉脸色大变，低喊了一声“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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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巩自强铁青着脸，手上拎了把夹煤的烧火钳子，叩击车窗的声音异常诡异的平静有序。秦昊再次回头看看陈婉，惊魂未定下硬着头皮开了车门。

他下车的同时陈婉也踏出来，听陈婉在背后喊了声舅，眼角余光瞥见陈婉舅舅手臂扬起，他认命地阖上眼。阖眼的刹那，光影一闪，黑灰色的钳子划了一道圆弧垂下。秦昊这才发现，陈婉舅舅只是把钳子抛进了楼道口的一堆蜂窝煤里。

全身凛然直立的汗毛缓缓伏倒，听陈婉舅舅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上去吃饭。”秦昊转忧为喜，刚准备跟上已经被陈婉拉过一旁，“你先回去，我和舅舅说明白了，哪天有时间再——”

“喊他一起上来。”巩自强站在楼梯转角处，说完了径自抬脚往上。

“那我上不上去好？”他问。

陈婉咬咬牙，把手上的豆丁递给他，“你抱着豆丁，舅舅不好动手。”

豆丁拳头松松地放在嘴边，换了个怀抱也只是咂了咂嘴巴而已。秦昊这才放了心，随着她拾级而上。站在她家门口时，她踌躇难安地问：“紧不紧张？不行还是先回去，我和舅舅解释。”

“紧！很紧！”他抱着豆丁，掌心濡湿，话也说得语无伦次，“很紧张。感觉像是进了副本摸黑走了很久终于见到了终极大BOSS，血直往脑门冒。”见陈婉很是挫败的样子，安慰说：“最多胖揍我一顿，你别担心，我皮厚，能扛。”

胆战心惊地踏进去，厅里却没人，听见抽油烟机响，陈婉悄声说：“大概在厨房，你先坐，我进去看看。”

秦昊毕恭毕敬地站在中间，肩膀上趴伏的豆丁浅浅的呼吸声在耳边，小小的重量、全然的信赖，连空气也似乎沉寂下来，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油然而生。他仔细打量眼前的一切，只有金盛厨房大小的厅，一张长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台电视，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干净整齐。角落里是豆丁的推车，电视下的柜子里排放着小家伙的奶粉罐。

这是她的家。

“你是……”

他转头对上陈婉舅妈惊讶的眼睛，欠了身才想起手上还抱着儿子，躬了一半停住，很是尴尬地喊：“阿姨，哦，伯母。”

“坐、坐。”陈婉舅妈石化般，见豆丁被陌生人抱着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突然醒觉过来，“你是去年来我们家找我们小婉那个，我说了小婉不在还想往里屋冲的那个！”说着又张大嘴，目光在惊醒了的豆丁和秦昊脸上游移，“是豆丁爸爸？老巩老巩！”

陈婉站在厨房门口，恨不能把时钟拨回今早重新开始。舅妈满脸惊异，嘴巴张得能吞下个核桃；秦昊要坐不坐，半翘着屁股；惺忪睡眼的豆丁被两人接来送往，张着嘴欲哭不哭的，看见她才终于哇一声释放出来。

她连忙上去把豆丁抱过来，边哄边说：“舅妈，是他、是豆丁爸爸。”

舅妈连声哦哦中，舅舅从厨房探个头出来，“摆桌子吃饭，到点该回店里了。”

秦昊刚坐下又立马站起来，四处望望找餐桌。只见陈婉舅妈进去里屋搬了个折叠桌出来，陈婉劝说：“舅妈，没外人，就在茶几上吃一样的。”

“那不行，第一次进门。你也是，怎么不事先通知下？”舅妈望向秦昊，笑得眉眼弯弯地说：“小秦，是姓秦对不对？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对了，连茶也没有沏。”

秦昊诺诺应是，对陈婉舅妈的热情有些出乎意料，和他爸妈春节来时的待遇太迥异了。他不明所以之下，更是手足失措。惶恐难安地想表现一下却没发现椅子在哪里，只得悄声问陈婉。

陈婉边哄着豆丁，边从里面拿了几张摞在一起的塑料凳出来，朝他努怒嘴，“拆开来就行了。帮忙拿个饼干，豆丁的磨牙饼，在电视柜下面。”

陈婉舅妈手上端着茶，站在厨房门前望着他们一家三口，失神而笑。昨天听说豆丁的太爷爷找了来，又知道豆丁爸爸身体不好，一晚上没怎么阖眼。夜里叹气和小婉舅舅说：“本来我心里总以为豆丁他爸爸没什么责任心，不是个东西，连他家里人一起全恨上了。可如果是有病，老巩，你说会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叹完又叹，“真有病的话……我们家小婉和豆丁还真是命苦。”

小婉舅舅一直假寐不答，她心里敞亮，多半和她一样的心思，对豆丁爸爸既恨又有点期望，既希望内有隐情导致始乱终弃，又怕真有大病害他们母子受罪。

“站门口做什么呢，端菜拿碗。”巩自强喜怒难辨。“里面有我给豆丁磨的淮山米糊，一起拿出来。”

坐下时巩自强朝秦昊抬抬眼眉，“吃饭。”

秦昊诚惶诚恐，拿了筷子喊了声“伯父伯母，吃饭。”又低声问陈婉，“要不要我来？”

“不用了，”陈婉一手抱豆丁坐在腿上，一手拿着小勺子慢慢吹凉了往豆丁嘴里喂。偷瞥一眼舅舅的面色，不敢多说。

一顿饭气氛低迷，只有豆丁吃米糊的扁嘴声和不满意的咿唔，秦昊食不知味。豆丁对他来说是天使般的存在，他第一次看见小家伙变身小魔鬼的模样，想及十多个月来她独自承受的，愧疚无颜。陈婉欠身拿纸巾时，他先她一步拿到递给她。“我来抱，你吃两口。”

“我行，由着他坐腿上玩就是了。”陈婉抬头时，对上舅妈的笑眼，脸上一热，装作拿筷子避开。

“我来抱，豆丁，舅奶奶抱你去阳台玩。”舅妈放下碗，对着豆丁拍拍手。又朝向秦昊微笑说：“小秦，你也没吃两口。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听你爷爷说，身体不太好？”巩自强终于发话。

秦昊立时把才端起来的碗又重新放下，心里对爷爷哀怨地翻了一百零一遍个白眼，保持正襟危坐说：“只是酒稍微喝多了些，肝功能有点小毛病。伯父，我已经在戒酒了。”

巩自强点点头再没说话。

饭后陈婉进去洗碗时，秦昊把桌子收了，打着帮忙的旗号进去悄声问：“就这样了？”

陈婉乜他一眼，“那你想怎么样？揍你一顿才算爽利？我们家擀面棍就在门后面，你自己去看看有多粗。”

他倏然从门后收回目光，呲牙说：“就这样好。你舅舅很和善，比我想的要和善的多。”打蛇随棍上地又问：“那我以后是不是能经常上来看看你看看豆丁了？”

陈婉拧上水龙头，转身把碗放进柜里。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微微失落。

晚上他对着豆丁的两张满月照发呆时，陈婉的舅舅舅妈也没睡着。

“我说，那孩子不错，人长得周正不说，还是个会心疼人的。一顿饭眼睛就在他们母子身上，没移过地方，看他眼神就知道是疼人的。”

“还要再观察。”巩自强闭着眼睛，许久后再说了几个字出来。

“还观察什么？这都一年多了，再观察观察豆丁会喊着妈妈满地跑了，到时候管谁叫爸爸？”陈婉舅妈坐在床沿上，忧得眉头皱一起，“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多登对啊，为什么分开？”

“这是一辈子的事，能不多相几眼吗？睡觉。”

那之后，秦昊又上来数次，次次对着陈婉舅舅抹了几十道锅底灰的脸食难下咽，仍然鼓足劲坚持着。当他摸清楚折叠桌和椅子放在哪，并且配合默契地每回一喊吃饭就速度摆好桌子时，陈婉舅舅的脸色终于和缓下来。他在济城时，大多应酬会选定巩香居，纯阳观的修缮已近尾声，他常常顺路进来，只为了站厨房边看她几眼，抱抱儿子。其实他最期待的是豆丁打防疫针的日子，他们一家三口能象其他人一样的温馨圆满，跨越了那数年的波折离合。但是当小家伙长疱疹发烧那天，看着耷拉着脑袋的豆丁，急得眼睛红肿的陈婉，那一刻，有没有结局并不重要。

豆丁八个多月时，会挥手再见会模仿大人的鬼脸，能发妈妈类似的发音。陈婉第一次听见，意识到是含糊的妈字时，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来，把豆丁吓得呆愕着不敢出声。他长了第一颗牙齿，门牙，歪歪斜斜的，但是不妨碍他笑，不妨碍他见到什么都乐不可支地唔唔有声。

在楼下时，他最爱的是别人家的小狗，每次看见了就吼吼地挥着小拳头要舅奶奶抱着他去追。方存正送了一只小哈士奇来的时候，他更是兴奋，坐在小推车里蹬着小腿要摸摸。

秦昊不乐意到极点，“家里有孩子，养什么狗？他安得什么心？送只玩具的就行了，那哈士奇一对红眼，和狼似的。”

“打过防疫针了，哈士奇温驯着呢，对家人可没脾气，怎么玩都行。我舅说养几天放店子里看店。”

抬了她舅出来，他惯例的不敢多出声。

时至七月，济城热浪滚滚，树头蝉鸣不绝。

月中时才开始下雨，带来少许清凉。十七日的晚上下了一夜的雨，到十八的中午又开始洒雨点。舅妈和舅舅买了东西回来，舅妈拍着肩头不迭埋怨，“这不下就热得流油，一下就不停。河里的水都涨起来了。”

到了三四点的时候，气象台发布黄色暴雨警告，电视新闻播报说是五十年一遇的暴雨。店里电话接连响起取消晚上的订座，陈婉舅妈无奈，“这一下，连生意也不用做了。”

“在守守。”舅舅说。

陈婉望望天，“舅，不如你送舅妈和豆丁先回去。我看这样子今晚上也没什么生意了，过路的更不用说。我把帐算算，顺便守到五六点看看，实在雨不停就当今天休息算了。”

他们走后，她带着服务生收拾收拾厨房，又把包房里的卫生全部打扫了一遍，雨势却越来越大。看样子只能少做一天生意了，她站在天井里，喂过鱼食后望向灰黑的天，先放了服务员下班。

店里恢复寂静，她象平常一样，关好包间门窗，锁实了厨房里的干鲍鱼翅。享受这难得的清静，她沏了壶新茶，打算好好算算这个月的帐。方坐下来，就看见门前黑影一闪。

“你吓死我！”她对着半身湿淋淋的秦昊喊。

“怎么就你一个？人呢？”他眉间掩不住的焦躁。

“我舅舅他们带着豆丁先回去了，我算算帐。”惊恐过后，她又重新坐下。

“这时候算哪门子帐？河里水全涨满了。”

陈婉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门口照壁角落，“漫到这里来了。”丢了手中纸笔，就慌慌的往外跑。

“你包呢？”秦昊在后面喊。

“这时候你管我的包，帮我找东西把水堵上啊，快漫进来了。”

秦昊大步走过她身边，淋着雨站在大门正朝街面，转身的时候脸色难看到极点，“回去拿你的包。”

陈婉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却被他吼了一声：“听见没有？”

说话间，水已经掩至脚面，她抿着嘴进去拿袋子、关厨房门时，他紧随在身后，“我去关电闸，你动作快点。”

她被他凝重的语气骇住，顾不上问他怎么知道电闸的位置，锁好门拉上防盗网走到门口更是被唬了一跳。河水透过车道旁的石护墙的空隙里淹进来，整个朱雀街全泡在水里，无数人从他们身边奔走而过。

大雨滂沱，黑灰的天幕偶有闪电划空而过。

“朱雀街地势太低。别打伞了，打伞也没用。”他伸手过来，湿漉漉的紧紧握着她的，“我车就停在巷口，过去看看，打不着火就糟了。”

一路沿街而下，河水已经淹到脚脖子，到了巷口时，涨上膝盖。两人远眺水里的车，面面相觑。“算了，走路吧。”

陈婉嗯了一声，捏紧他的手。

“别怕，我在呢。”

“我没怕，我是想，好在让舅舅先抱了豆丁回去了。不行，我要问问豆丁怎么样，是不是回去了，如果再感冒发烧的话……”陈婉掏出手机，一连拨了几个都是忙音，更加焦灼。

他抚慰地捏捏掌中她纤细的手指，另一只手抹去满面雨水，“大概都忙着在打电话。我们往前走到中山路就行了，那边地势高，去了那里再打。”

这条他穿梭了无数回的路，已变成河道，触目所及只有黄浊的泥水。雨越大，水涨得越高越来越湍急，中间几次陈婉差些被脚下的杂物绊倒，每回他用力拖住她半身时，她抬头都能望进他黑黝黝的眼睛里去。

“谢谢。”她的声音在雨中雷声里悄无声息地消失掉。

并不像秦昊所说，往前走水就小点，水已经齐大腿深，满目是洪流，车辆抛锚，又被水流卷起漂浮，身边和他们一样只知道往高处走的人有几个被急流冲倒，间或有垃圾箱撞来，引起惊恐声一片。

“全部人拖着手，抱成一团往前走。”耳边的声音振聋发聩，陈婉抬眼，是她的男人扯着嗓门大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一声喊毕，所有人自发地向中间靠拢，牵手的，拖腰的，缓缓聚拢成一团。

其中一个在雨里喊，“去到广场那里就差不多了，那里有个表演用的高台。”

其他人应声相和，此时已届傍晚七点，天黑压压的，四周黑压压的，行至十字路口时，几条洪流冲击下更是凶猛。他们拖着手堵在中间，捞起几个冲下来的人。有个人影横躺着于远处飘过，陈婉冷得直打哆嗦，往秦昊身上贴去。他手臂死死地揽着她的腰，似乎想把她揉进身体里，“别看那个。”

她恍惚地点点头。

行到人民广场才发现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在水里举步维艰地泡了一个多小时，几乎脱力。她被他举上高台时，见他不上来，她扯住他衣袖，嘶着嗓子在雨里喊：“你呢？昊，上来。”

他在她情急欲狂的眼里看见自己，万分渴切揽住她的脸死命亲吻她直到雨歇尽，“你往里头站，我就在旁边，能捞几个是几个。听话，我等会就回来。”

她望着他的背影，怔怔说：“记着回来。”脸上早分不出是雨是泪。

乌鸦鸦的人头攒动却只闻雨声惊雷，所有人都在惊变中静默，以一种听天命的坚忍对抗。

陈婉站在原处，目注着秦昊离开的方向眼睛瞬也不瞬。初时尚看见他的影子在往高台上拉人，后来竟是再寻找不到。

他重新出现在她眼中时，她以为已经过去了一辈子。大概又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他在她脚下瘫坐下去。陈婉蹲下来，徒劳地用手抹他的脸。他抬起头，向她绽露一个最开怀的笑，“像是救了不少个，忘记数数了。”

这一刻，这一刻，这一刻……她用力抱住他。

“傻笑什么？”

“你傻笑什么？”他胳膊紧箍着她。

“我说，我们是不是错过太多了？”

“……”

“昊，你说，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你觉得呢？”他问得小心翼翼。

她想想，然后郑重地点头。

他像是被哽住，好一会才又问：“真能重新开始？”

她再次郑重地点头。

“真可以？”他双手托住她的脸，似乎想望进她心灵深处。

“就，就当做我们今天才认识的好不好，以前的我们都忘掉。”他的伤害他的蛮横他的不信任，在他巨细靡遗的爱面前，被滂沱的暴雨冲淡、洗刷掉她曾经以为眼泪也洗刷不了的深深埋藏的委屈，当所有的倾泻散尽，最后流淌从容的，只有时间只有他的爱。

“真的？”他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一丝变幻的情绪。她眼中盈泪，边笑边点头。岁月沉香，记忆里那个尖刻泼辣的女子消失淡化，她的笑容平静浑然。

“当我们初见初相逢。”

他缓缓扬起嘴角，象多年前在朱雀巷初逢时那般坏笑，“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秦，单字昊。妞，你叫什么？”

“不待你这样的！重新来也是无赖相！”

“那好，再来。我姓秦，单字昊。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陈婉。你傻笑什么？”

“没。”他胸膛震动，揽住她好一会才止住哑着嗓子说：“猫儿，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爱你？”

她在他怀里战栗，强抑着哽咽摇头说：“没有。”

“现在说不晚是不是？”

“不晚，永远不晚。”她静静流泪，“虽然我等了好久。”

雨歇尽，星月沉湮。

——完结

PS：黑色三小时，2007年。此文故事终于2005年，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有话要说：

《沉香》到这里以灰常狗血的形式完结了，番外会有，会另外开，不V，但是也不确定更新时间。接下来的休整会想到好玩的事情的话就来一段。

新坑的时间在六月底或者七月初，这段时间会好好看书。

请各位大大不嫌麻烦的话，请 帮忙加个作者收藏，嫌麻烦的就无视它吧。

25W字，足足六个月。中间有分歧有争执，在小五作坏事时，几乎是一面倒的讨伐。好在，各位大人选择了继续，选择了给小五一个改过的机会，也终于能让我这个亲妈松了口长气。

从300的收藏到2000+，一个小言能获得2000人的喜欢，超出预期N多倍。

话不多说，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谢。

沉香豌（番外）

作者：步微澜

番外一

“这样不行。”秦昊半坐在床头，烦躁地抓脑袋，一头乱发。

“怎么了？几点了还不睡？”陈婉迷迷糊糊地翻个身。

他重新侧躺下，手掌抚在她腰间，不受控地游移着，一路向上直到托住她的丰软。她比以往丰满了许多，揉捏着，耳边聆听着她不满意的哼哼，他当下情动。

“别闹了，几点了？”

“还早。”他贴紧她，蹭蹭她的翘臀，对着她的耳心说。

她睁开惺忪的眼睛，“别闹了，豆丁在旁边。”说完拨开他的手，闭上眼往床侧移了移。

手掌凌于半空，他看一眼小床上酣睡的豆丁，抓狂地抓抓脑袋，一下子躺倒回去。

一声委屈的呜咽，秦昊再次坐起来，对上哈士奇的红眼。

原来他把哈士奇蹬下床了。

互相瞪着足足有十分钟，倔强的哈士奇抵受不住他杀狗的眼神，别开脸，委委屈屈地在床前地毯上伏低身子，耷拉着脑袋。

秦昊这才躺回去，背对着陈婉。

滴答滴答，秋雨方歇，露台滴水观音的叶子上的水珠有序地滑落石板，听得他更加烦躁。他转过身子，动作很轻微地把陈婉揽回怀抱。

脚边嗖一声，哈士奇纵身跳回床上，根本不敢抬眼看他，鬼鬼祟祟地在角落找了个位置蜷缩起来。

秦昊对它做了个“你大爷的”的口型，无奈地阖上眼。

陈婉手上托着豆丁，一手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不是说今天有事，要早点起来吗？”年中的一场暴雨，巩香居的损失不小，她那时才知道朱雀商投代管的竟然是他的物业。如今，朱雀巷正式招租在即，他已经是连续几晚夜深才回家了。

秦昊在豆丁脸上嘬了一口，“儿子。”

小家伙喊了声“怕怕。”舞着手上的小勺子给他看。

“嗯嗯，好武器。十米外取人首级，杀人于无形。”

陈婉啼笑皆非，“说什么？别教坏豆丁。”说着摸摸他的脸，“怎么了？一早上没精打采的。”

他凑过脸往她唇上亲去，一触碰到她的柔软便衔住不放，轻挑慢咬，脑袋上挨了豆丁一记也浑然不觉。

陈婉回过气时，已是红晕染腮，乜他一眼说：“给豆丁看见了，一大早的发狂。去，准备吃早餐。”

坐在餐桌边时，他重复昨晚的话：“猫儿，这样不行。豆丁不能和我们睡一间房，还有，那只狗，”他往阳台方向摆下脑袋，“得把它送人。我从不知道狗也会打呼噜说梦话磨牙的，我天天晚上没一刻钟安生觉。”

“他们都习惯了，豆丁一直和我睡，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停下来，豆丁不依不饶地抓她的手，还要喂，“妈妈，饭饭，饭饭。”阳台上的哈士奇已经吃完了盆里的狗粮，慢悠悠溜达进来，蹲在她脚边。

“或者请个人，或者把对面那套房子买下来，请你舅舅舅妈搬来住，顺便帮忙照看豆丁，或者全部搬去朱雀巷我奶奶家老屋去。不行就三口搬回我爸妈家。”

“从结婚时就为这问题争个没完。我第一百次申明，我是坚决不回你父母家同住的。”

“我是不乐意家里有外人晃来晃去，碍眼。其实就在金盛另外买套房子好，舅舅舅妈就住对面，或者楼上楼下，也方便照看。”

“我舅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当卖闺女换房子呢。”

“不可理喻。”

他起床就心情糟糕，这四个字语气不太好听，说完了气氛顿时僵下来。

“那后天豆丁生日你自己和我舅说，说通了是你本事。”

秦昊想想她舅那张脸，立刻发悚，没有再说话。

“豆丁，自己擦嘴。”陈婉喂完饭，抽了纸巾在豆丁前。小家伙以前会捡起来擦擦小嘴巴的，今天却不捡，躬着身子把脸埋上去蹭了蹭。然后抬头朝爸爸妈妈咕咕笑，眼睛里全是狡黠得意的光。

陈婉和秦昊忍不住相视一笑，方才沉闷的气氛消失贻尽。陈婉刮了豆丁的小鼻子一下，“坏小子，学兜兜是不是？”听见自己的名字，脚下的哈士奇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豆丁椅子边缘，直立着好奇的张望。“豆丁，来，下来和你兄弟玩去。坐沙发上哈，乖乖的，妈妈吃了早餐还要洗碗。”

豆丁听话地伸展开两只小胖腿，将手上的小皮球扔出去，嘴里荷嗬有声。皮球影子一闪，兜兜跃起向前奔去，衔回来后交还给豆丁。

“狗东西，早上蹭我一脸口水。我还以为是你在亲我，正想搂着你好好亲亲的，一睁眼对上一对红眼睛，差点没害我阳痿。”

在洗碗时，听见他忿忿数落，陈婉笑得花枝乱颤。“色鬼！”

“我憋了多少天了？天天搂着你吃不着，再这样下去我还真修炼成柳下惠了。”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抵在料理台边，忽地声音暗哑起来，“记不记得有回就在这？干得你直喘气儿，叫我名字叫得象发春的猫一样？”

“不记得了。”她面红耳热，瞥他一眼说。

“真不记得？”两人粘在一起，他大手托着她的臀轻轻旋转，中间坚硬处滚烫炽人。“再做一回一定能记起来。”

“讨厌。”她被他亲得脖子后仰，“不要了，你忍忍，豆丁在外面。”

“忍不住了，我忍了多久了？”他的唇舌一路向下，舔舐她微颤的峰尖，在她期待至极限时连衬衫一起含住细细吸咬。

“昊……”她低哼，手指插入他浓发中。

“喜欢这样？”他一手探进两人间轻轻解开她衬衫纽扣，一手隔着衣服托住她的丰盈揉捏，“我喜欢你叫我，喜欢你发软的时候颤抖，喜欢你哼哼唧唧很满足的模样……”他说一个喜欢便低头吸咬她一下，她果然如他所说般低声呻吟起来。

“昊……”他解开了她胸前的扣子，继而埋首在她胸前，“昊、昊——兜兜，兜兜——”

他抬头，“咬疼你了？我轻点——”

话未说完，裤脚被结结实实地咬住。兜兜死命地咬住秦昊裤腿往后拖，鼻子里咻咻吐着恶气，一副誓死捍卫女主人的壮烈架势。

“你大爷的——”

番外二

豆丁生日那天，巩香居停业。

陈婉事前极为反对，“小孩子，不过就是个周岁生日，没必要。”

她舅舅说：“我们没所谓，照以往吃顿饭就行，不过亲家要来，太失礼了都不好看。”

陈婉抿紧了嘴，没有多说。

秦昊的父亲，打以往至今，她还是挺敬重的，朴拙肃穆下有股看淡世情的通透。至于他母亲，她们是天生的气场不合。当初他们家对她的态度她都能理解，毕竟在那样的环境，时刻要防备着奇【-】书【-】网，处处陷阱，自然是比平常人警惕性高。但是说到感情，她是比较记仇的人，某些时候是不够何心眉豁达，而且年纪阅历越深她也越来越明白，世界上大多数的事情并不是靠你的委屈就能求得圆满，所以，婚后她也只是恪守本分而已。

既然他们要来，那就热热闹闹一场。

她拟了菜单，被秦昊抢过去一看，“不用这么多菜。停业本来就是为了让你休息，开十多席和平常有什么不同，累的还不是你和你舅？照我说，在外面订一桌就行，你若是不爱给人赚钱，就几个菜在家里热闹一下。你也知道我爸，顾忌的条条框框多，太热闹了影响不好。”

最后定下来，就在巩香居，中午是朋友，晚上就只是双方家人。

吃完饭，陈婉被秦昊拉出门，“去哪？马上抓周了。”

“抓周由着四个老的玩，多聚聚也培养培养感情。我们自己去找乐子去。”

“豆丁……”

“豆丁有那么多人看着，你少看一眼不会有事。”

上了车，他开了车顶灯，头也不回，很有些窘迫地指指后车座，“自己看看，喜欢哪种？长这么大没送过花，也不知道你爱什么。”

陈婉看向满后座的姹紫嫣红，再回头时眼中波光闪动，许久没说话。

“都不喜欢？”

她摇头，“又不是什么节日，花这个钱做什么？”

“谁说的？孩子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去年的今天我不在你旁边，想着你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还在钓鱼，我就脸红。当赔罪当补偿，今天晚上随你处置我。”

她扑哧而笑，对上他眼底的笑意又缓缓严肃起来，“昊，我想抱抱你。”

他摊开手，“来。”

她投进他的温暖，脸贴着脸，她在他耳边说：“好像从结婚到现在一直疏忽了你是不是？”

他沉默，过了一会问：“你说我对人说吃醋，还是吃我自己儿子的醋、吃一只狗的醋，会不会被人笑死？”

她窝在怀里轻笑。“对不住了，当了妈妈后不自觉的重心全在豆丁身上。我会改，我保证改。”

“那要盖个印才算数。”他说完托住她下巴，不由分说就强行吻住她。

唇舌交缠，讨不够似的抵死吸吮，到呼吸将断时，渐趋缠绵细细含砸，他在她口里咕哝说了句“猫，你好香。”

他火烫的鼻息送来的是花香和他的味道，她几乎迷醉在其中，心摇神怡。“昊。”她搂紧他脖子，更深地回吻。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托着她的腰，一只手探入她裙底。当他摸到裙下的丝袜发出一声沮丧的声音时，她埋在他颈间闷笑。

“脱了。”

“不要，在车里。”

“这不是为难我吗？早点通知一声我带把剪刀出来。”

“色狼，现在在哪儿，有人走过去怎么办？”

“我是色狼。你也不看看我憋了多少天了？结婚那些天你喊累，又在爷爷眼皮底下，想放肆点也不成，回来家里不是豆丁就是兜兜，唯一不在你心上的只有我。我都快憋坏了，不信你摸摸。”

“不摸。那我分开那段时间你怎么过的？别和我说你找了别的渠道。”

“那不一样啊，那会有我五个兄弟。现在你在我旁边还要找我兄弟解决，忒不人道了。我真快憋坏了，不信你摸摸看。”

“不……”她的手被他抓住往他那处送。

“好老婆好媳妇好猫儿，来，摸摸。”

陈婉在他的怂恿下，大着胆子探手过去。子弹内裤下的铁铸般勃发一被握住立时弹了一下，她在他怀里轻笑，想缩手又觉得他强忍欲望的表情实在可爱，顺势拿指尖一路轻触摩挲。手心越来越炽烈灼人，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她心神微颤，想放开已经被他噙住嘴唇。

舌尖探寻来的时候她轻轻含住，随着他的搅弄越发情难自制，“回家去。”她还保持一线理智咿唔说。

“等——”他突地闷哼一声，在她手中爆发出来。

陈婉郑愕地看着手中的黏滑液体，抬头对上他满脸的窘迫。爆笑。

“陈婉，你再敢多笑一声——”

“怎么？”

“我——你等着——等会你就知道。”

番外三

“陈婉，你敢再多笑一声——”

“怎么？”

“我——你等着——等会你就知道。”

车到望谷，陈婉眼角眉梢仍是憋不住的调侃笑意。秦昊羞恼难耐，一把把她拖出来，顺手就扛上肩膀。掂量了一下重量，沾沾自喜地刚想说把她养胖了，就听她挣扎着笑骂：“疯子，在家没疯够？快放我下来。”

他一巴掌拍上她屁股，“再蹬腿，把裙子蹬上来就全走光了。”

“那你放我下来。”

“没门儿。”她一双小腿紧紧裹在靴子里，在面前扑腾得极是养眼，“小样的，越折腾得欢实，等会越有你好看！”

话未说完，慢慢将陈婉从肩膀上滑下来，“何叔叔。”

望谷是度假酒店的设计，因为性质单一，平常最是清静，没想到这个时候旋转门处出来一行人，当头的是他父亲的副手。任秦昊脸皮再厚，当街调情被人看见也有些窘促。

婚礼上见过很面熟，陈婉拨顺了披散的头发，也随秦昊喊了声。

“你们小两口，还正是蜜月的时候，没出去哪转一圈？”那人目光从他们交握的双手移回秦昊脸上，朗朗而笑。

“没呢，过段时间，大概过年的时候。何叔叔，您这是……”

“我们刚准备离开，你们慢慢玩。”准备走又回头，“年轻人，注意劳逸结合。”

剩下他们两个时，陈婉见秦昊似笑非笑地望住自己，啐他一口说：“回家不好吗？还怕全世界不知道你是个色鬼？”

她刚才倒伏在他身上，脸颊血色未褪，仍是酒酡般，俏眼凝睇，正挠到他心肝上的痒处。当下二话不说，一把举起来抱她进了后面的连幢小楼。

“疯子，你晚上喝多了二两，发疯了是不是？都在笑呢。”

“那有什么，夫妻伦常，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孩子也会叫人了，难不成不是我们俩做出来的，是石头缝里迸出来的？”他一把她丢床上，就开始扒她外套，“来得早了点，还说和你泡泡温泉的，谁知道大冷的天他们不在家里呆着？”

“你自己精虫上脑了才是真的。呜——”

被他堵住嘴，柔软的带着淡淡的酒香，顿时沦陷在他微醺的气息里。抬手环抱住他脖子时，他仿佛受到极大的鼓励，用力揽住了她，把她往身体里挤。胸脯上的丰软与他的坚实紧紧贴在一处，大手拢在她臀瓣上揉压，舌尖在她口里翻搅，辗转含弄。她抑制不住地在他口里低吟。

“记得第一次吻你的时候，狠狠咬了我一口。”他放开她，双唇在她耳侧下颚上萦绕不去，“害我吃了两天稀粥。说话也不利索，被老宋笑得脸面全没了。”

多年前的旧事一直是两人间的禁忌。这一刻，心神摇曳，秦昊说完了顿时懊悔不迭。心虚地端详着她，她却低声说：“那时候怎么知道会和你这个无赖纠缠一辈子？爷爷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土匪。喜欢上土匪，是我自己没用。”

他这才定了心，笑意吟吟问：“就只是喜欢？没别的？”

“秦昊，你手脚老实点。”她哧哧笑着扭动着身子往上移，渐渐脱出他掌握，又被他连裙子扯回去，褪掉一半。

“说了有你好看的——”胸前半敞着，灯光下是玉质波澜。他探手过去掩住一边，拢住揉捏不已，“今晚上你是我一个人的。”另一支手已经隔着一层阻碍乱掏下去，极其刁准地按住她要命的一处，重重撩拨。

她脸色嫣红，呻吟随他的力道逐渐放大，到无法忍受时，又变成软软的哼哼。“亲我，”热流就在他手下聚拢绽开，却总觉得隔了一层不到实处，她寻找他的唇。“亲我，昊。”

“等会，我就想看看你一点点着火的样子。”他只是不停地吻她带着淡淡胭脂色的皮肤，从颈间一路向下，直到他渴望的峰尖。

她深吸一口气，昂着头几乎把自己送入他口中，所有的感官喧腾起来，需要碰触他，被他碰触。

“说你爱我。”他含糊地要求。

“你知道的。”她在他身下轻颤，随他撼动每条神经的逗弄战抖，“呜……”

“不听话，比我们儿子还磨人。”

他像是说了句什么，接着噙住她正浅吟的口唇，舌尖探进来的同时，他粗砺的手指也进入她软滑的体内。瞬间几乎失去了呼吸，她咿唔着，狂乱地回吻他，回应他无休止的挑弄探寻，脑子里只有他进出的节奏，他急促的呼吸声，喉间的闷哼，舌上的味道。

到她全然地裸裎在他面前时，她才找回一点点的自己。“别看，好丑。”她捂住胸，觉得不妥，又掩住自己的腹部。

他抬起眼，眼底的温柔立时摄住她的心。“谁说的？猫儿，你是最美的。”他躬身吻她小腹的伤疤，极尽温存极尽呵护，“那时是不是很疼？”

她摇了摇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不是很疼，有麻醉。其实我很后悔没有带个镜子进去，我很想看看豆丁在肚子里是什么样，自己的子宫是什么样，可惜看不着。”

他轻笑，边用舌尖描摹她伤疤的轮廓，边说：“下回再生的时候，我负责全部拍下来给你看。”

“还要几年呢。”

“不怕，我们有一辈子时间。”

她眼中盈泪，埋在他发中的手指用力，“昊，我爱你的。”

“我知道，”他撑起半身，她眼中的爱意近在咫尺，他覆唇上去徐缓地亲她的眼皮。“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有了你的爱。”

两两相望，全然的喜悦，圆满的爱意。她屏息，然后迎向他，以最深切的吻封缄他最浪漫的誓言。

他含住她的唇瓣，发狂一般咂吮吸咬，血液奔流几乎能听见脉搏的呼啸。

他抱她起来时，她惊叫一声，双手揽上他肩头。

秋末风凉，清月当空，中间一汪明池泛着粼光。

“有人——”

“没人，我保证。”他在她耳边低笑，“等会别叫得太大声就行。”

她沉进水里，见他随后也下来，阴影处勃发喷张，不由耳热地别开脸。

“坐我腿上来。”

“不要。”她忸怩着，已经被他抱进怀中。“上次……”

“上次没尽兴，我心里一直念叨着。”

他噙了她的耳垂细咬，火烫的呼吸在她脸侧，对着她耳心说：“好猫儿，听话，把腿分开。”她不及合拢已经被他大手罩住最敏感那处，循着那一点边缘转圈，wrshǚ.сōm最后按着轻轻揉弄抚慰起来。

她自觉姿势糜绮至极，却被他衔住嘴做不得声，只能呜咽着无可奈何倚在他肩头。他手掌在她身体上游走，沿曲线上下，荡起池里一波波的涟漪，象她身体深处潜埋的欲望被撩拨而起，一波波的温热酥麻漾开来。

他放开她时，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接着被他托住胸前的柔软，纳入口里，她再次吸气，“死耗子——”

他一掌拍在她屁股上，“坐上来。”

她呜咽着向后闪躲。

“不想要我？”他抬起脸，眼中被欲望氤氲，深不可测。手指仍然嬉弄着她，撩拨着，肆意进进出出，带弄着她意识越来越迷离。“来，一点点坐下来。”他诱哄她，她知道，就是无力抗拒，一寸寸吞进他的昂扬，听见他的抽气，她心中升腾起一种快慰与满足。

连接处酥痒酸麻，涨满他的欲望。她伏在他肩头，娇喘微微。

“宝贝，动一下。”

她试探地稍稍离开，又坐下，“不要，涨得好难受，你别动、别动——”

他托住她脸颊死命亲她微肿的唇瓣，掌心按住她臀尖往深处挤压。

几乎溶在一起，她无力呼吸。

他放开她时哑着嗓子说：“那我不动，换你来，今天我任你鱼肉。”他往后仰，摊开手好笑地目注七晕八素的她，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她四下扫视，暗沉的夜幕中只有他们，以及峡谷遥远处传来的水流和风划过树丫的声音。她抿紧嘴，罔顾内心的羞怯，指尖滑拨他的唇形，覆上自己的。

“你故意的是不是？”他再受不住她的亦进亦出，一把托住她的臀瓣按下去，然后满足地在喉间逸出一声低吼，同时挺了腰连连狠撞上来。“不要了，这样不行，受不了……呜，你轻点，昊，昊。”她颤声唤着他名字，胸前两团嫩软被他至下向上，冲撞得在水中载浮载沉。

“来，伏在石头上。”他捞她起来，勃发的欲望抵在她腰间。

“你说话不算话……啊，”风过去，后臀清凉。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把自己最私密处暴露在他眼前，羞不可抑的，拢实了腿又再次被他大手拨开。“你说了不动的，骗人。呜，慢点、慢点。”

他手指徐缓地拨开她的粉嫩，在里处掏刮。眼前骄傲的她伏低身子，软乎乎两团丰润前后荡漾，蜜桃似的臀瓣中心两片粉肉象婴儿的小嘴吞咽他的手指，只是看一眼已经遏制不住，情动如狂。火烫的粗壮再次贯入她身体，她闷哼一声，手掌往后想拨开他，却被他紧紧握住。

“轻——太深了，呜……死耗子，你轻点。呜——”她颤不成声。

他置之不理，每一下都深至极处。

“昊，别，呜……不要，不要那里。”

那里轻微抽搐，他深吸口气停下来，探手抚慰她胸前跌宕的丰润，她难受地捂着他的手用力抓按。“要到了是不是？”

她摇头，又不知所以地点头，星眸流转眼媚如丝。他含住她发颤的唇瓣咂吮不止，丝般的细滑丰腴紧裹着他的火热，几乎崩溃。他缓慢抽出，接着沉实有力地再次顶入她的空虚。

“不要了，呜——昊，受不了了，昊——”

“忍着。”他拍拍她的臀肉说，声音在空寂的谷里分外粗嘎。

“不要——那儿，呜、呜——受不了了，不要、不要顶那儿——”

“哪儿？这儿？”他大汗淋漓，随着她的战栗抽搐肆意攻伐，“这儿是不是？”

她分不清自己是否有点头，忘却了一切，意识里只有他急快有力的进出和无法忍受的逐渐逼近的高点，“昊——”

他以一声闷哼做回应，在她体内爆发时，脑中也有眩光掠过，绽放开来。

番外四

珠玑的小老板迎上来时脸上的笑容诚挚而亲切。

陈婉打趣说：“只记得和我们家小宇抢球摔了一身泥的样子，这做了老板，差点认不出了。”

对方带一丝尴尬，说：“小婉姐，你是贵人事忙，哪还记得我这个小萝卜头？”说着两眼晶晶闪亮，“朱雀巷我们这一辈的，谁不恨晚生了几年，没赶上和你同桌的时候。”

“死小子，你皮痒了是不是？等小宇过年回来，有你乐的。”

“哈哈，还不知道再打一架谁输谁赢。”说着指指后面，“正哥早就到了，在小院二楼。”

“行了，我自己去。”

“那哪成？我这不也是闲着吗？我带路。”

奇~“生意好不好？”陈婉问。

书~~“还不错。白天咖啡馆，晚上酒吧。慢慢做着，这熟客就多了。”

网~~一路说着话，到了中间小院。廊上挂了个雀笼，陈婉停了脚，“这还是二大爷那只画眉？”

“不是，这只今年才买的。旧的那只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扑腾了大半个月，也跟着没了。”见陈婉默不作声，又说：“家里没了它早上唤人起床的声，怪不自在的。今年一开春就又买了只。”

“对不起，二爷爷走的时候……”那时肚子里怀着豆丁，前路未卜。

“没事，你们不是不知道消息吗？这周围以前的老邻居搬走了的，几乎都没通知。”

陈婉点点头，随着他进了后面的小二楼。“正哥在楼上，要啥尽管喊人。我先闪了，外面还要人招呼。”

一步步踏在木阶梯上，声音沉重空洞。

豆丁周岁时，她事前约过方存正，他说在外地，大概赶不回来。陈婉不确定事实如此，还是推搪躲避。

她不是驽钝凉薄的人，和耗子在一起，幸福每多一分，对老二的歉疚便也多了一分。

她不希望他确是如此感受。

他伏在二楼的栏杆上，背影萧索。

总不小心看见他的背影，如同他们第一次亲吻的那个夜里。

陈婉走过去他身边。

“怎么站这？”

“这里是除了客栈外朱雀巷最高的位置了。”

陈婉随他目光眺望不远处的李家大院，那是耗子奶奶家的老房子，最近又开始休整，改做老式客栈。“豆丁这两天又有点小感冒，不然就抱他来了。”

他点点头，“好点了我再去接小家伙出来玩。”

见他神色如常，陈婉才稍略放心。“去了哪？一去半个月，你这个干爹可不称职。”

他回头对上她含着薄嗔的眼睛，笑说：“我这个干爹可是跑不掉的，还等着他长大会泡妞的时候帮他料理麻烦呢。”

陈婉哑然，唯有重复无数次的埋怨，“被你们这几个爷这样教法，豆丁将来不坏都难。”

楼下的石板缝里有几根杂草在风里摇摆，角落头的旧石辘中间躲着几只流浪猫，眯缝着眼缩成一团。陈婉讶异：“那只猫还在！以前经常在我们老院子里山墙上晒太阳的，有时候还拨弄桂枝偷花吃的那只——”

“二爷爷孙子心良善，经常喂猫粮，这附近的猫都聚在这儿。”

“你认识？那只黄虎斑的，尾巴特别粗那条？”

“认识，常常趴在你家厨房石棉瓦上，我去找你时，站厨房门口就能看见它眯着眼瞄我。”

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旧事，如同以往的任何一束时光，默契地只聊朋友间该聊的琐碎生活。带着少许不易察觉的温暖的忧伤。

静下来时，他扫视一遍眼底的朱雀巷，突然说：“其实他也算不错的。我没想过他那号人，还能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么大的事出来。”

陈婉知道说谁，一时无法应对，敛去眼中的笑意，回以沉默。

“要是朱雀巷象别处那样，拆了，起了一幢幢的商品房，等我老了，想回想点什么也难了。”

“老二——”

“你日子过得快乐不？不用说，每回看你的笑，我就知道。笑得踏实，坦荡荡的。”

“老二……”

“我问自己还能怎么样？还能期待什么？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喜欢她不就是想给她幸福？虽然给她幸福的人最后不是自己，不也算达成愿望了？可这话有时候能安慰自己，有时候安慰不了。”

他兀自笑着，掩不住眼底的疲倦和凄凉。她想起那晚他嘴唇擦过她唇边被她推开后的表情，想起那夜两人坐在纯阳观偏殿屋顶上晒着月光喝啤酒时他期待的眼神。忧伤，象冬天的薄日，无奈的忧伤。

“瞧我，说这个做什么？好好的惹你难过。”

“老二，”她抬起眼，“别恨他。我想就算没有他，我们也不太可能。记得以前有一次曾经给过你希望，那也不是因为喜欢，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太累了。”

“我明白。我早说过我拿了一幅臭牌。你——”他停留在楼下的石板上的目光移向她，“算了，我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说这个。大概豆丁一岁了，心里也明白了豆丁越大你就离我越远，有点难受，和自己过不去找难受。真想想也没什么，你过得好就行了。”

“我指望你也能过得好。老二，你三十的人了，好好找个人过日子。我没你想得那么好，真的，你试试去找找。”

他对上她殷殷切切的眼睛，半晌没说话。七八岁扎羊角辫穿花裙子白袜的她，十多二十硬铮铮万事不饶的她，去年时挺着肚子表情沉静中犹带着倔强的她，然后是现在平和得时常团着微笑的她，她是幸福的是不是？

“你，知道他会回来找你的是不是？”他问出一直盘绕在心上的疑问。

陈婉抿着嘴，摇头说：“不知道。我只知道爸爸没了妈妈没了，付出的感情也没了，只想拥有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他、小五会不会回来我根本没心思去考虑，也没功夫想。我本来打算是生了豆丁，只要好好做事，应该能应付未来的生活。苦点没什么，有一样感情有个人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就好。我不知道无意中是不是又给了你一次希望，老二，如果又让你误会了什么，对不起。”

没有开始，却已经结束。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划上句号，对他来说都是残酷的，残酷到连彻心的痛苦也没资格拥有。

他以为自己无法在这一刻露出笑容，当他费力挤出一个微笑时，才恍悟对着她微笑永远轻松永远顺理成章。“回去了，太阳快下了，这里风大。”

“老二，我给豆丁织的毛衣给小婉送去了？问了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饭没有？”

方存正默默点头，想起他妈视力不好，闷声答了句“送去了。”

“你哥年前就能出来，家里也得拾掇拾掇。这段时间有空，多往你哥那跑跑，和他说临出来前，千万别再闹出什么事了。”

“知道了。”他答应着，往自己房间走。

“还有，你四姨介绍的姑娘究竟相不相？老拖着不是事，你给我一句老实话，我也好回人家。”他妈絮絮叨叨地跟着进来，“小婉、小婉孩子也那么大了。有什么念想，你也——”

“妈。”他对着母亲，话语里少有地露出一丝厌烦的情绪。

“行，行，我少说两句。可……”他妈叹气，“那我回了你四姨？”

他打开床头的盒子，她织的那条围巾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像是在期待什么。手指在上面缓缓摩挲而过，他回头和他妈说：“回了吧。”

你是在等我吗？不是。真的没有等吗？

不，是在等。

我假装自己没有等，其实一直在等着你。

假装不在等，就不觉得那么可悲，

你突然出现，我就会很惊喜。

所以，我总是做到争取不等，

不过，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山田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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