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头》

作者：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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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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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1

“你好，我是happyhr的condy王。啊，原来是胡总，你好你好。前些天您跟我说的那个事？已经再帮您留意了，呃，您要的人我手上倒是有……不过是这样，您要求高，要对方年轻漂亮、皮肤白、笑得甜、大学毕业还要有政府人际关系……可是您开的那个价钱只怕是达不到这个标准啊。要不，您看能不能加点？什么？最多加2000？那就有点难办了，我看最少也得加2500……什么时候开工？我们这边的规矩您也清楚吧？先签合同，然后付定金，对啊，我们是先付钱后办事。”

王芬芬打电话的当口，兰翘正心旷神怡地嗅着刚泡好的麦斯威尔香草咖啡从她身边走边。

王芬芬说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声音清脆高亢，兰翘想装作听不见都不行，一字一句刹那间让她热血沸腾，这种热血不是革命青年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的热血，而是哽在喉间出不来的淤黑血块，她不能任由自己窒息，被迫重重咳嗽了一声。

等王芬芬挂了电话，作为Happyhr猎头部主管的兰翘觉得有必要对她进行一次基础职业技能再培训，于是把她叫过来，严肃地说：“请把刚刚那段话用标准用语重复一次好么？”

她一向不算是个严厉的上司，因此芬芬就算知道自己出了错也没显出特别的惧怕，只是有些心虚，哼哼唧唧地说：“你好，我是happyhr的cindy王。胡总前些天你咨询的项目我们已经做了评估，您需要的人才在我们的人才库里有储存，这个case我们可以接，但是有关一些具体细节还需要进一步商榷，比如在薪资方面就存在了一些问题。按照我们公司的规定需要填写一些相关表格，然后签相关合同，贵公司预付款到账以后，我们就开始工作了。衷心希望与贵公司合作愉快！”

兰翘跌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手抓进头发里呻吟：“很正确啊，那刚刚在电话里为什么就走了样呢？小姐，我们这里是资深人力资源公司的高级部门，我们是做猎头的，是专业人士，不是人口贩子！不是老鸨！我们猎寻的人都是这个社会的精英，可是为什么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就像大街上拉皮条的。还有什么……先付钱后办事？如果晚上走在街上说这话会被人误会你的职业好不好？”

芬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可我上次按程序这么说，胡总说他听不懂，让我说明白点。”

兰翘看着她圆圆脸上的可爱雀斑：“这种公式化用语都听不懂的老板，肯采用猎头方式招聘？你说价钱了没有？”

“说的行价，年薪的百分三十。”

“他ok？”

“嗯！说只要能找到人一切好谈。”

“预付款问题呢？”

“刚开始不肯接受，拉锯了两个回合已经松口了。”

兰翘觉得自己的专业受到玷污，心中不由得百转千回，但是她迅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马上做出决定：“那好，以后你们接洽还是按你刚开始那样说吧，我们公司的宗旨是客户至上。”

芬芬看了兰翘一眼，回答一声哦。

不知为什么，兰翘觉得那一眼包含的意义很多，近乎鄙视。

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香草咖啡，把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决定大度地忽视这种鄙视，鄙视就鄙视，没什么大不了的，尤其被下属鄙视更没关系，发工资要靠老板、拿佣金靠团队，只要这两样东西靠了谱，其它一切没关系。想要得到丰厚报酬的同时还要赢得同事的尊敬，世界上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

兰翘是个二十九岁的成熟女人，孰重孰轻她拎得门儿清。

当然她不是生下来就二十九岁，也不是天生就这么精明反应迅速，她也是从懵懂纯洁的二十岁走过来的。

大学刚毕业那会的兰翘美丽得就像她的名字，单纯得近乎可耻，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排列顺序依次是爱情、亲情、友情、事业，虽然每到月底口袋里就弹尽粮绝，总要厚颜无耻地跑去问自己妈妈借钱，然后许诺到下月发工资的时候还款，可即使这样的卑躬屈膝，她也不肯把经济放在人生的首要位置上。

对女人来说，美丽得像梦一样的爱情，无疑是最重要的，她那时坚定地这么认为着。

毕业的时候有个港资旅游公司去她们学校招导游小姐，兰翘是那批漂亮女孩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不止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的小聪明。

当年主考官拿了一支印有公司LOGO，顶端带小灯泡的圆珠笔问她：“这是我们公司送给游客的礼物，如果让你把这份礼物送给客人，你会怎么说？”

兰翘想了想：“来旅游的人应该以年轻人居多，我会说这份小小的礼物可以让你在冬天的寒夜里躲在被子里给情人写情书，你的爱人一定觉得很温暖。”

主考官是公司的副总，也是个浪漫多情的才子，从此对兰翘印象深刻，在这批新近员工中对她寄与厚望。

兰翘那时候年纪还小，工作的时候舍得花力气，也不吝啬对客人展开美丽的笑容，而且她也还没学会变着法子把客人带去可以拿回扣的商店，因此总是得到客人的褒奖。

有心要提拔她的老板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就在他经过深思熟，准备破格提拔的时候，兰翘给自己惹了个麻烦，也让老板吸了口气——果然对新员工的提拔还是要慎重啊。

话说那年圣诞节的傍晚，兰翘带了一个短途团从邻市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高速公路两边早已经看惯的风景从眼前飞速掠过，她心急如焚。

今天不止是千禧年的圣诞，也是她当时男朋友的生日，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当然必须快马加鞭地奔赴到他的身边。

但是人生总是不如意的，上高速不久后飞驰的旅游大巴就慢慢停了下来，兰翘定睛一看，心中暗暗叫苦，怎么会在这时候碰上了堵车？她做了这么久导游当然知道高速公路上的堵车和市内堵车是完全两回事，高速上不堵则以，一堵惊人，拿起车载对讲机一呼公司公司，果然是前面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

兰翘只觉得天崩地裂，交通事故也就算了，还是重大交通事故，以她的经验来判断，随便等个三四个钟头就算是老天对得起她了。

她欲哭无泪地跟车上的游客解释，满车人也着了急，千禧年的圣诞谁都想在自己家里过，于是大家纷纷拿主意，唆使兰翘让司机改道下高速，抄小路回市区。

兰翘跟司机商量了一会，司机不太愿意，他是外地来的新司机，对路况不熟，怕万一出了事担不起责任。兰翘想着望眼欲穿等待着自己的男友，恶向胆边生，勇气腾然升起，她把胸脯一拍：“不怕，我认得路。”

司机大哥其实也是归心似箭，这时候既然有个活地图在身边，还是个肯担责任的老员工，自然就同意了。

兰翘把墨镜往头上一推，酷酷地说了句：“COME ON！”就带着一车游客下了高速。

很多年以后兰翘回忆往事，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勇敢，在已经开始暗黑的天色里，身为路痴的她竟然敢做出这么不自量力的举动，可见爱情的力量的确伟大。

她下高速不久就找不到路，只好呼公司求救，可是在乡间的小路上，对讲机彻底没了信号，车上的乘客也开始着慌，四处打电话求援，每个人通完电话以后都告诉司机一个自认为正确的方向，司机彻底晕了，最终完全迷路。

那个圣诞夜兰翘带着灰头土脸的满车游客和司机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她清楚知道第二天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绕是如此，还是拖着疲惫的脚步赶到了男朋友的生日party，可惜看到的是曲终人散的凄凉——她的男朋友没有她的在场依然玩得兴致勃勃，party结束以后回家睡自己的大头觉去了。

为了这事，兰翘被大量游客以及同公司的司机投诉，丧失了做导游的机会，转到公司做行政，从此开始了她的hr生涯。

1-2

Hr是human resources的缩写，也就是人力资源。

兰翘被发配到行政部的那年，很多公司都还没有自己独立的人力资源部门，其中又以兰翘的公司为最。她们公司的人事体系混乱，不但人事行政不分家，公共关系也放在行政这一块里，兰翘到了行政部被安排在公关办公室打杂，还要负责接客户的投诉电话。

她的公司在广东，投诉的也多是广东籍客人。兰翘不是没有语言天赋的，但作为一个外省人，她的语言天赋也仅仅局限于听懂正宗的白话，那些有独特发音的客家话、潮州话完全让她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有一次她接到一个电话，彼端男子的嗓门大、语速快，放连珠炮似的让她没有招架余地，察觉到她听不懂，对方又换了普通话。这算是一种体谅，可有句话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兰翘连猜带蒙，仅仅能从一些简短的词语里揣摩对方的意思，好像是要找公司的某个人。

她一转身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主管，主管莫名其妙：“我的电话？”

兰翘点点头：“嗯，找你的。”

主管是个客家人，电话里的男人说话口音和他很像，既然是找人，那么肯定就是找主管没错啦，兰翘理所当然地想。

等主管黑着脸挂了电话，兰翘还问了句：“是您亲戚还是朋友啊？”

“投诉的！”主管近乎咆哮地对她说，口水都喷到她脸上，她感受到上司的怒气也不敢抬手去擦，只好可怜地任它自然风干。

主管被气愤的客人骂得满头苞，迁怒到兰翘身上，于是兰翘在公关办待了一个星期后又转回行政部待岗，待岗的意思就是让她做革命洪流中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把她往哪里搬。兰翘郁郁不得志，心里有了辞职的念头。

也是她运气好，不久之后逢上她们公司的招聘，那个颇为爱惜兰翘的副总带着她去了招聘会现场。她们公司在外界口碑不错，薪水也吸引，招聘广告一挂出去就被求职者如潮水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本来兰翘跟着过去的用处只是打杂，比如摆放pop、收收简历之类的，没想到一忙起来人手不够用，她们老板把她也顶了上去，吩咐她把收到的简历做整理，凡是觉得不合格的直接在她手上就over掉。

兰翘从没受过这样的重用，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杀大权，心中激动无比，拿笔的手都开始哆嗦起来。招聘会一般说是一天，其实一上午就基本完事了，兰翘渡过了生命中一个难忘的上午，副总对她的工作也很满意，她办事麻利干脆，不墨迹，给他省了不少事。

回去以后副总说：“以后你就留在人事办吧，这对你只有好，以前做导游虽然薪水高点，对女孩子来说毕竟是吃青春饭的行当，不如学点有实际用处的东西。”

兰翘兴高采烈地哎了一声。

她在公司里做了一年招聘，慢慢又开始处理培训、员工关系方面的事宜，这时候她已经二十四岁了，眼界开阔不少，很多东西不需要明说心里也开始有底。公司里的派系斗争越演越烈，她是副总一手扶起来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所有人都把她看做是副总那边的人。

不久公司评年度优秀管理者，副总拿了头奖，奖励是一次可携家眷的澳大利亚十五日游，等他尽兴而归的时候发现总公司已经派空降兵顶替了他的位置，他则被调去偏远的分公司做老总。这摆明是一场别有用心、明升实降的阴谋，副总受不了这窝囊气，愤而辞职。

新来的老大是个香港人，姓朱，做财务出身，对数字特别敏感，任何报告交到他手里最好都不要涉及到费用，要他花钱他就板脸。他来公司第二个月后，让助理贴了个通告放到公司的黑板上：鉴于公司业绩下滑，全体员工减薪10%。

一时间公司员工怨声载道，背地里赐新老大一外号，曰：猪头炳。

兰翘做得很不开心，回到宿舍和同乡兼好友韦宝慧商量对策，宝慧也算是公司里的副总派，是个身量高挑的性感美女，小麦色肌肤，有东方人里难得的完美挺翘胸脯，平日要穿75C的胸围。

她们两个坐在胶纸地板上讨论出路，宝慧说：“听说公司里很多人都为副总打抱不平，又气愤猪头炳，都打算辞职，连何丽娟都说要走。”

兰翘大吃一惊：“那就是集体辞职了？”

“嗯！”

何丽娟和宝慧都是公司的境外导游，因为拉客户的缘故她们两个是天敌。宝慧人漂亮，但是没何丽娟那么多花花肠子，明明才二十八岁未婚，却骗那些太太游客说自己三十五岁有个八岁大的儿子，之所以保养得这么好，是因为吃了泰国某某家店燕窝的缘故。

年轻气盛的兰翘和宝慧被感动的同时也被鼓舞了，连那个一向被鄙夷的女人都这么有义气，她们觉得自己应该为爱护自己的副总做点什么，于是两个人当晚写好辞职书，隔天一起豪迈地递了上去。

当然她们那时候还不知道世界原来这么现实可怕，别人再愤怒也仅限于口头，到交接好工作、结算完工资，她们蓦然发现整个公司里的人都无动于衷，就她们两个做了这种傻冒举动。隔着玻璃门看到嚷得最凶要辞职的何丽娟至今还好好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花枝乱颤地打着电话：“那您那边十五个人的团可就敲定了，我明天过来跟你签合同。”

兰翘和宝慧不由得一起发了呆。

宝慧走出公司大门勃然大怒，这个团原来是她的客户，却这么被何丽娟捡了便宜，赚不到钱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被人当成了傻子。

她气不过，换了件黑色的性感吊带背心，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兰翘问她：“干吗去啊你？”

她头也不回：“卖猪仔！”

卖猪仔在广东话里是把客人转包的意思，到了晚上宝慧高兴地打电话给兰翘：“卖成了，出来吃饭！”

晚上两个女孩喝了点酒，宝慧说：“娘的，我连最不屑的色情手段都用上了，那公司的老板总算同意临时改签我建议的别家旅行社，嘿嘿，中间我还能拿一笔回扣。”

兰翘那时年纪小，对“情色”这类香艳的词语非常感兴趣，不由得哇了一声：“你干吗了？”

宝慧骄傲地站起来说：“我跟他讲，我原来那个旅行社最爱带客人去泰国买假燕窝假玉器，这次你太太也要去，一定会被哄得花你一大笔钱。你不如去某某旅行社啦，那个团才会带客人看最正宗的歌舞表演。他就问，什么算是最正宗的啊？我把胸脯一挺：正宗就是不管人妖还是女人的胸都会比我的还大还挺！他看了我一眼，吞了口口水，马上就签了。”

兰翘笑得趴到桌子上去。

那晚她们两个感慨良多，人一瞬间也成长了不少。

兰翘决定了自己今后的职业方向，她喜欢做hr，也觉得自己适合这个行当，但是她对这个可怕的南方沿海城市心有余悸，觉得这里的人太过冷漠又太多心眼，于是打算去别的城市发展。

宝慧很羡慕她断然决然的干脆，也想和她一起走，可是她的男朋友还在这里，她舍不得，两个人只好依依话别。

那时兰翘已经跟她那个睡大头觉的男朋友分了手，她有些落寞地对宝慧说：“韦小宝，爱情也就是这样了，他和我还是大学同学呢，两个人朝夕相处四年到如今不过是和平分手，想想以前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真是越想越不值得。这次算是你第一次为他改变自己的决定，但是记住，一次就够了，如果以后还有类似事情，让他也试着跟随你的足迹。你们一样辛苦努力的工作，薪水也差不多，没道理为社会同样做出贡献的女人只能做男人的附属品！”

她教育宝慧的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打气，抱着这种坚定的信念，兰翘踏上了自己的生活之旅。

1－3

兰翘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运气非常差的人。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到二十四岁那几年，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青春美丽的年华，那时候她雄心勃勃，觉得凭借自己的机敏、美丽能够征服一座城市，就算不至于像海伦那样倾城祸国，最差也定能抱得一位如意俊秀的郎君跟她一起携手天涯、看尽祖国的锦绣山河。

她把事业的起点定位在深圳，那无疑是个令人向往的城市，传说中那里遍地黄金，是所有有志青年趋之若鹜的地方，可是她没想到全国的美丽女青年都有和她有一样的想法，望遍华强路，满是燕瘦环肥的美丽女子。她的美丽影响不了这个年轻的不夜城，倒是她大学时代的男朋友被不夜城毫不留情地腐蚀了，兰翘与夜夜笙歌的男友渐行渐远，工作又不如意，只好伤痛地怀揣着情伤抱头鼠窜般逃离了曾经想要征服的城市。

但她是个执着而坚持的女子，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就这么没天理的消沉下去，于是南下过后又辗转北上。她这次依然信心满满，她还是年轻貌美，而且比起大学刚出道时的青涩，经历了职场的历练，增添了经验与才华，要知道哪怕在勾心斗角的香港公司任职，别人也不得不说一句：好个伶俐通透的丫头。

她决定去权利与财富的中心北京大展拳脚，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人口，有着多如牛毛的机会，她相信只要善用自己的美丽与智慧，一定能够事业成功、爱情如意。紫薇星象和桃花星象既然不在南边出现，她就追寻去北边，她还年轻，有的是精力折腾。可是终于，她再次失望了，北京——那个古老大气的城市，曾经的皇城现在的首都，从古至今最不缺的就是才子才女，全国的才人们似乎全都聚集在那里安身立命，哪怕在早市吃个小笼包，对面坐的也是博士、硕士甚至海龟，手里捧着一大堆令人眩目的学术证书。

兰翘几乎绝望了，她痛心地发现原来外面的现实世界并不如想象中美好。她在京城也没能混得风生水起，奋斗了两年之后，才刚刚在一家小系统集成公司荣升了hr经理的职位，薪资上个星期调整到5000，可是在支付了房租、水电、交通、伙食，以及每个女人都无法拒绝的购物以后，根本所剩无几。

她还是不死心，决心继续在绝望中挣扎，她的母亲倒是提前崩溃了，兰妈妈在一个月的四个周末里参加了三次同事子女的婚宴外加一次满月酒，看着别人一家子和和美美地享受着天伦之乐，想到自己的独女既没成为女强人也没有解决终身大事，顿时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飞鸽传书把兰翘痛骂了一顿。

兰翘挨骂的那天心情极度恶劣，那是个星期六，上午她加班参加了一场招聘会，下午回办公室筛选简历安排面试时间，到弄好手中一切的时候，陡然发现外面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阳光灿烂，没想到会天气突变，她身上的衣物不够厚，没有带雨伞，抢不到计程车，而且因为突然降雪，交通瘫痪，连公交车也没了影子，最让她自伤自怜的是，翻遍了手机的通信录，竟然找不到一个护花使者来救驾，最后她别无选择，只能随便搭上一台离租住房子最近的公交车，然后下车步行回家。

公交站离住的地方有一大段距离，中途还要翻过一座立交桥，就像蔡国庆唱的原来北京的桥真的很多，她穿着高跟鞋行走得跌跌撞撞，没有时间和心情欣赏北国的第一场雪，可是不管怎么小心翼翼，下楼梯的时候还是摔了个大跟斗。

雪下得突然，路面没有做好防滑措施，摔倒的人并不止她一个，并没有人取笑她，甚至没有人注意到有这么一位美丽与智慧并重的女子狼狈地摔倒在地，大家都在顶着风雪匆匆赶路，她只是这个拥有两千万人口城市里的一抹黯淡微弱影子。兰翘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看到远处有个年轻人跟她一样在爬起来，那是个年轻的男孩——比她更年轻，大概才刚刚大学毕业。凭着敏锐的职业眼光她判断他是一名销售，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装的应该是产品介绍，这么冷的天，还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衬衫系着领带，虽然冷得瑟瑟发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浆以后依然步伐坚定。

他有着一张聪明清秀的面孔，估计平时在客户面前也是伶牙俐齿的，但是现在鼻子被冻得通红，脸上也沾到了摔下去的泥巴点子却不自觉。兰翘看着他，条件反射地迅速往自己脸上摸了一下，她相信此时此刻自己的狼狈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过了一会，她忽然放下手笑了，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个美丽聪颖的人都能事业成功、拥有美满因缘，她只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普通人，而像她一样的普通人实在是太多了——普通人的运气总是不太好的。二十六岁这年，在北京遇到了一场大雪的一天，她突然不再郁郁寡欢，感叹世界不公，只是觉得有些疲累——原来要把一个人从天才到凡人重新定位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那天晚上，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在电话彼端一顿惊天顿地的感叹埋怨之后，兰翘认真地说：“好吧，我回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惊才绝艳的才情，也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她已经过了成名趁早的好年华，与其独自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辛苦地煎熬等待登天的机会，不如回到衣食无忧的父母身边承欢膝下，像中国所有的普通妇女一样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嫁一个普通的人家。

她想，她是不会再回北京，也不会再做这种华而不实的美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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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2－1

三年以后，兰翘二十九的时候坐上了Happyhr公司猎头部主管的位置以后，终于发觉自己当年的目光何其短浅，其实一个人只要真正有能力，到哪里都有机会，在哪个城市都能创造奇迹，也许这个奇迹并不是曾经她希冀达到的那个高度，却已经让她拥有足够的自信，自己是有能力的。

星期五下午，公司开始周末例会，照常由老板主持。

一般惯例是BD部门（业务拓展）先汇报本周工作，业务一部的Team Leader黄达先环顾一下四周，似乎要确定一下是不是全体人员都在认真倾听，然后才矜持的咳嗽了一声，打开笔记本里面的ppt，抑扬顿挫地说道：“本周，我们部门开拓了四个新客户……”

兰翘状似认真地在本子上记着，其实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和黄达不太对盘。黄达刚进公司四个月，今年二十六岁，当时原来一部的Leader仓促离职，一下群龙无首，公司挂了个招聘广告出去，一下收到几十份简历（可见二十一世纪最缺和最不缺的都是人才），人力资源部立马挑了几份不错的出来安排面试，做面试的那天她刚好不在，老板跟黄达谈过以后直接发了offer。

老板看人与人力资源部看人总是存在着一定的差异，兰翘承认黄达是个做销售的好手，但是他的急功近利让她非常吃不消。他谈Case无疑是厉害的，而且有着强烈的成功欲望，不过因为这种太强烈的欲望，让他无法注重团队合作，每每一个Case还未与她沟通之前，便已经向客户吹嘘得天花乱坠，只差没对对方的hr说：放心，只要你需要，ET我都可以给你一只抓过来。

兰翘曾数次与他协商，未果。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培训部主管杜丽也很恼火：“他对客户说，我们随时可以安排余世维来讲课，拜托，就算余世维的经纪人也不敢这么夸口好不好。”

兰翘支着头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发财谁都想，不过……”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一杆枪就能闯天下的年代了，枪打出头鸟，就算目前老板重视你，在新公司还没站稳脚跟就急着想一枝独秀的行为也是不明智的。

黄达汇报差不多结束以后开始做总结：“星期一培训部要出个人跟我一起去客户那里，我们需要高级顾问支援，杜丽你跟我一起去。”

兰翘忍不住暗暗摇头，才来多久，就这么明目张胆毫不客气地指挥杜丽，不靠谱。果然，杜丽瞬间反弹，翻了翻自己的行程安排后，不动声色地回答：“我手头上的事安排不过来，那天可以安排Ann跟你一起去。”

黄达有些不满：“这是大客户。”

杜丽不客气地说：“培训部的每个顾问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老板想了想：“杜丽你把时间调整一下，实在不行再让Ann去……周琳，你把你们部门这周的情况跟大家交流一下。”

杜丽答应了一声，低头去修改自己的时间表，黄达面上微微显出满意的神色，兰翘叹息，小伙子就是小伙子，以为这是占上风了，也不想想，以后培训部的反弹能弹死你，你还指望能安排到余世维的讲座。

业务二部的LEADER周琳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让会议室顿时有了春天般的温暖：“我约了明天下午跟远图的老板欧阳博面谈。”

兰翘马上看见自家总瓢把子的眼睛一亮，几乎像是看到了情人一般温柔多情：“远图的老板？”

远图集团是Happyhr公司心中的痛，这间公司拥有着巨大的财富和资源，他们发展迅速，在人力方面有巨额的需求，却从未求助过任何一间人力资源公司。每次在报纸上看到他们大幅的招聘广告都能让老板痛不欲生，如同芒刺在背，可是任凭手下的Sales如何巧舌如簧，就是无法在对方的领地上分得一杯羹——他们的阵营简直如同铜墙铁壁般牢不可破。这次竟然能见到远图的老板，而不是Hr经理，是件多么值得鼓励的大事件啊。

周琳说：“远图的HR经理职位几乎形同虚设，凡是大规模培训和高级职位招聘都是老板亲力亲为，我做了差不多半年关系才约到欧阳博，这次他旗下‘盛世红楼’酒店的高级职位已经空缺了很久，他好象相当重视。”

老板马上转头对兰翘说：“兰翘，你跟着一起去，这个Case不能有闪失，远图集团马上有个大型的地产项目运作，到时候人才缺口会很大，而且他们酝酿明年要在北京开分公司，那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兰翘意识到自己的周末又泡了汤，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飞快地回答：“没问题，我明天上午之前把准备工作做好。”

老板想了想：“你今天就去把资料准备好，明天上午世博馆的招聘会你得跟一下。”

兰翘心中的不满逐渐扩大，忍不住咳了一声。

老板连忙安抚她：“我知道真正的大公司不会去招聘会现场招总经理，那些金领们更不可能自降身价去参加招聘会，我让你去的目的是跟客户打好关系。”他憨厚的呵呵一笑：“你就当是去跟HR经理聊聊天好了，这也是给猎头部做宣传嘛，宣传费用和人力可都是公司帮你出哟。”

兰翘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这种便宜公关你就想到我，怎么不在年底的高级法商会、美商会去给我混几张门票，我要的资源在那里！在那里！那里才有我要的人、我要的客户、我要的佣金。可是现实总是让人无力的，她心底的不满再愤懑强烈也不能表现出来，她在供楼，她还想买车……

所以，她只能展颜一笑，说：“好的。”

一般周五兰翘都要回家参加温馨的家庭聚餐，但是这周她为自己找到了借口，打了个电话回去：“妈，我今天要加班。”

兰妈妈果然像意料中那样不满：“你怎么老是要加班？”

兰翘说：“没办法，这是我份内的事，我不做没有人会帮我做。”

虽然不想回家听唠叨是事实，但这个回答也是无奈的事实。她是公司的猎头部主管，也是高级顾问，有次公司炒了个职员，她做离职面谈，对方很愤怒地拍着桌子说：“你知不知道我为这间公司付出了多少？我加班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我在这里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和青春，我本来是要去IBM或者微软的！”

那人是兰翘招进来的，她本来本着好合好散的原则不欲多言，到后来被对方的咄咄逼人闹出了脾气，正色道：“你并没有付出多少，在公司里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你应该做的，你付出的同时，公司也付出了相应的薪水。我们并不鼓励加班，如果能够在不加班的情况下完成你的工作，那才是你能力的表现。好了，现在你可以去IBM了。”

人力资源部门其实是个不讨好的部门，员工觉得hr为了讨好老板克扣底下，老板认为hr跟下面员工串通一气占公司便宜，真是个殚精竭虑的职位。

她终于做好了明天会见远图老板欧阳博的准备，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韦宝慧：“韦小宝，吃饭了没？”

兰翘最好的朋友韦宝慧是个传奇人物，当年一个人闯荡深圳时，艳名远播，还自己攒钱买了房子，打算同男朋友在那里成家立业。可传奇女人的背后总是有不得不说的辛酸故事，她的男朋友显然不欣赏太传奇的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一个长相、智力都不如她的人勾跑了，韦宝慧一怒之下如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般把房子卖了，杀回了老家，于是得以再次与兰翘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

两个同样落寞的女人晚上一起在西餐厅吃饭，兰翘愤怒地切着牛排，叉子在餐盘上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我盼望已久的星期六，就这样没了！”

宝慧做了个噤声地动作：“我们身后，九点方向，有两位很绅士的男人，你再愤怒也给我优雅点。”

兰翘下意识回头，被宝慧一把按住手：“转头的动作不要太猛烈，眼里千万不要散发出动物狩猎一样的光芒，你会把别人吓到。”

兰翘忍不住笑了，宝慧改了行，现在是一家世界前十大化妆品公司的省级销售经理，她的目标是32岁之前成为大区经理——前提是如果还没嫁出去的话，可是就是这么奇怪，身材一流、打扮一流、头脑也很不错的女人就是嫁不出去。

这个城市里像她和宝慧这样的女子估计有十万以上，聪明有魅力，纳税比同年龄的男人多，爱好旅行、美食，讲究生活品质，但是她们嫁不出。这么多的优秀女人，却找不到未婚的好男人，真是灾难。

2－2

兰翘怕坏了宝慧的好事，索性不回头看了，低头大快朵颐。

宝慧从进餐开始就一直用最优雅地姿势拿着叉子在盘子里戳戳戳，小口吃肉小口吃菜，要扮淑女吃东西就不能尽兴，这是举世皆知的道理，但是看着好朋友埋头吃得开心，心里着实有点不平衡。

她坏心眼地说：“兰翘，别吃了，吃多了会肥的，我们玩游戏吧。”

“玩什么？”

“我们把交过的男朋友统计一下，写在纸上，看谁的名字最好听。”

兰翘横了她一眼：“你脑子被狗吃了？上次玩过一次了，你第5个男朋友叫任xx，因为你不记得他的名字，还画了两个圈圈代替。”

宝慧顿时想起好象是有这么回事，无聊地哦了一声：“的确不记得了……现在也还没想起来。”她想了想，又说：“你在北京两年都没艳遇么？讲讲来听听嘛。”

兰翘这时候已经吃得差不多，推开盘子伸了个懒腰：“有啊。”

在北京虽然工作繁忙，日日为生计奔波，但是作为正当年华的美女怎么可能一次艳遇都没有呢。

有一年的夏天，她跟几个朋友去钱柜唱歌，喝了点酒晕乎乎地从洗手间回来，被一头ktv里专门化妆用来跟客人照相的大维尼熊挟持拍了张立可得的快相。她本来就喝的有点高，又被那头熊弄得晕头转向，自以为是地推开旁边的包厢门就进去取包付熊的版权费，进去以后才发现走错门，那间包厢里一屋子耀目的俊男美女严肃地看着她，她傻站了一会，讪讪地道了个歉退了出来，但是短短的一瞬，人群中已经有个人的目光像摩西分开红海那样，笔直而锐利地凝视到她身上。

宝慧听闻极为感兴趣：“后来呢？”

“后来吃了一次饭，他的朋友管他叫高公子，看他们那群人的架势好象挺有来头的，个个都像纨绔子弟，估计非富即贵。”兰翘陷入深深地回忆中，脸上却是一副不得我幸的表情：“吃饭的时候我上了趟洗手间，回来听到他懒洋洋地打电话，应该是给他妈‘不就是要我结婚嘛，结就结呗，你们定日子好了，那天我一准去。’吃完饭，他问下面的安排，我说头疼，明天还要上班，近段时间估计也会很忙，等忙过了我再联系你。”

潜意思就是拜拜走好不送，那个高某人既然能被人称做高公子，这点伎俩哪能看不出来，顿时从兰翘的生命中人间蒸发，果然不复再见。

宝慧沉思着点头：“嗯，的确是你的作风，只要发现前方有障碍物，哪怕是隐藏的，也先撤退再说。”

其实后来比较值得回忆的约会也还是有，不过戏剧性没有这样大，比如约会过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骨科医生，那位医生长得白皙纤弱，说话却是铮铮铁骨。他们约会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医生的医德，刚开始兰翘听得津津有味，医生哥哥有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一边冷静地描述着下午那场手术里如何把病人的脊椎的骨头锯开，往中间塞进一枚钉子，一边做了个手势——用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颗钉子钉进去，你知道，年轻人的骨质不稀疏，有点费劲。”

不知为什么，听完这句话，兰翘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部脊椎一阵发麻。

天才骨科医生的结束语也颇为与众不同，他来自南方，口音很像笑星巩汉林：“今天跟我台的洗手护士是新来的，她第一次上骨科手术，做完了以后跟我说‘大夫，我觉得骨科手术和其它外科手术不同，简直像做木匠活，这里叮叮好，那里敲敲牢，然后完工。’她说我是木匠，我一点都不生气，还对她说她很有创意，下次做大腿手术，还会用到锯子，那就更像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幽默？呵呵。”

兰翘瑟缩着咳嗽了一声，她欣赏幽默的男人，但是太幽默的男人又让她吃不消，说到底，她还是娇弱的，没办法承受整天钉钉好敲敲牢，拿锯子挥舞的木匠男朋友。

诸如此类的艳遇一直在身边萦绕，兰翘发挥职业精神像甄别求职者一样辛苦地甄别着真桃花和烂桃花，拒绝了很多次机会，有时候只是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年纪越大就越会保护自己，她已经脱离了无辜的少年时代，不会轻易让自己再在爱情里受伤。

宝慧叹了口气：“但是别人不会认为你在自我保护，只会觉得你太挑剔，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

兰翘说：“那又怎么样？我不是独身主义者，也想早点嫁人，早就立誓只要有好机会决不放过，但我还不至于为了嫁人而嫁人。好男人跟好工作一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宝慧显然没听进去她的话，凝视着前方的乌蒙蒙大眼睛里突然亮光一闪：“我去下洗手间。”

兰翘看着她款摆有致地撑着桌子站起来，心里一阵狐疑，这个洗手间的时间来得很蹊跷，不由得把眼神一直追随过去——她马上发现身后九点方向的绅士之一也去了洗手间。她摇了摇头，拿叉子叉了块水果沙拉放进嘴里，韦小宝就是韦小宝，色胆一向比她要大得多。

宝慧这趟去洗手间的时间如同兰翘预想得一样长，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只是涂着极为精致的玫瑰色唇彩的嘴角漾起了一丝微末的笑意，兰翘马上明白：得手了。

果然，那两位九点绅士在离开时经过她们的桌子，其中一名斯文白皙，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子向宝慧微微欠了欠身，宝慧则不动神色地回了他一笑。

等他们走了，宝慧得意洋洋地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了张名片一晃：“李修哲。”

兰翘习惯性地运用职业判断：“目测年纪在35岁左右，衣冠楚楚，身上那件西装做工精良，应该是正宗意大利版，不像是山寨货。韦小宝同志，我提醒你一句，一般这样的男人身后都是有专门的女人为他们打点一切。”

宝慧风情万种地笑了笑：“两只手上都没有戒指。”

兰翘马上说：“那祝你好运。”

她没有宝慧的色胆包天，因此制造不了洗手间艳遇，又想起明天上午要去招聘会下午要去见客户，连个懒觉都睡不了，不由得悻悻的。

不过晚餐结束时，她发现还是有收获，周五的这次闺中密友聚餐，竟然被她吃了个白食。买单的时候，侍应生告诉她们，九点绅士李修哲先生就是她们常常光顾的这家西餐厅老板，已经为她们签了单，还顺祝两位美女用餐愉快。

兰翘保护了自己的钱包，又觉得心理平衡了，她想了想，恬不知耻地偷偷问宝慧：“那我们可不可以顺便打包带走一瓶96年的波尔多红酒？”

2－3

兰翘觉得宝慧已经到了越寂寞越堕落的年龄阶段，她打定主意自己万万不能与她同流合污，因此断然拒绝了晚餐后去酒吧喝一杯消遣消遣顺便看看有没有单身帅哥的提议——事实上，正义凛然下的真相是她没有资格去堕落，明天的招聘会八点要到现场，她怕喝醉睡过头。

但是隔天早上兰翘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睡过头，她感冒了，后脑勺里像是住了个不规矩的小人，正不停地扯着她的神经末梢，让她痛苦万分。人在病痛中总是脆弱的，兰翘再一次感慨自己生不逢时，这个年代，哪怕是生病了的女人都必须工作，这种无奈让她无力而愤怒，但是再无力她也只能愤怒地穿戴好衣物，咬着牙去参加世博会的招聘会。

她过去的时候有点晚，助理王芬芬和梁力已经把公司用来做宣传的X展架以及猎头部专用的易拉宝搭好了，她无事可做，只好象征性地指挥了一下。

Happyhr公司有一个精明睿智的老板，任何时刻都不会忘记资源互换，比如摆在眼前的这个X展架，就是派出培训部跟广告公司做了一堂销售培训换回来的；比如电视台的30秒广告，是兰翘给卫视做了一个高级职位换回来的；所以兰翘有理由相信世博会的这场精英招聘会也是用了某种手段得到的，她更加知道一般这种不要钱的互换是得不到正常客户所应该享有的待遇的。

果然，梁力对兰翘说：“会场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是赠送客户，不能提供矿泉水和名牌制作。”

兰翘心里暗自唾弃主办方的小气，说那你去门口的小卖部买水，顺便去复印室打几个名牌出来，记得开发票给我。

过了一会，梁力姗姗回来，手上拿了几瓶矿泉水和几张粉红的纸条，王芬芬借来了有机玻璃的名牌卡，从梁力手里接过打好的名牌慢慢装了进去。

兰翘拿过水喝了一口，看着王芬芬的动作顿时眉头一皱，转头问梁力：“你打的什么字体？”

梁力傻乎乎地说：“华文行楷啊，我觉得这个字体比较潇洒飘逸。”

其实兰翘并不是个太挑剔的上司，她不喜欢下属太过精明，怕被越级，但也不喜欢蠢人，因为带起来会累。梁力进猎头部已经好几个月了，做的很多事情都不讨她的欢心，让他打个COLD CALL也还是结结巴巴。不过有些事就是没办法，猎头部助理这个职位要求挺多，但是薪水却不高，流动率很大，什么东西都是成正比的，想要人才就得出得起人财，要求太高只能让自己失望。

兰翘瞪了他一眼，忍耐地说：“下次记得打宋体。”

梁力打印了五张纸条，其中两张是猎头部三个字加一个公司LOGO，另外三张是他们三个人的名字，黑色的华文行楷“猎头部”三个字，衬在粉红色的卡纸上，远远看上去有点像“猪头部”，飘逸是飘逸了却绝对潇洒不起来，兰翘悄悄伸手把安插了自己名字的名牌卡拨得离猪头部三个字稍微远一点。

这场招聘会据说是今年素质最高的一场招聘会，场馆设在世博会的露天花园，参加的企业一半是世界500强，一半是本省最牛X的公司，职位也相对高端，主办方甚至对求职者也设定门槛，要凭本科毕业证才能换取免费门票。

BD部派来参加这个活动的同事早就揣着自己的名片像蝴蝶一样不见了影子，每张展桌后面坐着的公司hr负责人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客户，他们的脸上似乎就写着佣金两个字。

兰翘从出门的刹那就知道在这里不可能有什么收获，她无法想象一个真正的精英在大庭广众之下递交自己的简历，就像古时候大家闺秀的千金小姐绝不可能随意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交给媒人，猎头的工作从来都不是帮找不到工作的人找工作，那是社区职业介绍所的行为．把进门的门槛设定成本科毕业又怎么样，在这里推销自己的大多是大学刚毕业的毛头小伙、小姑娘，这些人绝不可能丰富她的简历库。不过还好，招聘会再乏味也就是一上午的事，或许她能在11点之前悄悄溜走回去补个小觉，然后下午再去见客户。

她无聊地坐了一会，远远看到有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走过来，探头探脑了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道：“您是happyhr猎头部的工作人员么？”

兰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她今天穿着非常职业的黑色套装，漆皮黑色中跟鞋，打扮相当专业知性，漂亮小姑娘还在三米以外她就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我……”小姑娘惴惴不安地在兰翘桌子面前摆放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请问猎头部是不是可以给求职者做职业规划？”

兰翘和蔼地看着她，转头对王芬芬道：“Cindy。”

芬芬马上把那个小姑娘请了过去，然后小姑娘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我毕业已经半年了还没找到工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在学校一向品学兼优人见人爱。

芬芬说：是不是你简历没有写好还是你的职业定位不准确。

兰翘优雅地抬起左手，不露痕迹地打了个小小哈欠，她觉得自己像坐在角落里给人占卜的吉普赛女巫，专门给一片迷茫的人指点迷津，不过人家多少还需要一个水晶球做道具，她只要往前面摆一个有机玻璃的牌子就可以了。

头痛的更厉害了，秋日的阳光虽然还是温暖，风却已经有了几丝凉意，兰翘给吹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正想着要不要把梁力差遣出去给她买个感冒药，突然觉得眼前一黑。

这个黑不是头晕造成的，而是有个身影遮住了面前的太阳，兰翘抬起头，一个个子高大的年轻人站在面前，快乐地念出来：“猪头部——兰翘。”

兰翘轻轻咳嗽一声，抬手不动声色地把印有自己名字的名牌卡“啪”一声扣倒，动作从容仪态优雅，就像古代的皇帝撂了某个要宠幸妃子的名牌，继而展颜一笑：“happyhr猎头部，兰翘，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她坐着的椅子可能年代久远也可能是坐的人多，螺丝有些松了，轻轻一动便觉得摇摇晃晃，或许因为感觉到危险的缘故，她觉得站在对面的年轻男子的压迫感很强，不过看清他的容貌后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他显得有几分落拓的样子，穿一条磨得发旧的牛仔裤，烟草黄的小羊皮夹克质料倒是很不错，手工也精致，但是上面有几道不知道被什么刮坏的痕迹。兰翘猛抬头看他的时候，太阳正照在眼睛上，有点眼花，眯了眯眼才看清楚他的脸，那是个二十四、五岁左右剑眉星目的英俊少年（少年的定义是和兰翘的年纪相比），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容，好象世间什么事情都不会令他太在乎——有这样的长相和笑容的男孩子，哪怕在落魄一些还是讨人喜欢的，自问阅人无数的兰翘心头也不由得跳了跳。

但是她的职业敏感与此同时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这是个在花季少女面前所向披靡的少年郎，不过——他现在在失业。

果然，帅哥冲着兰翘笑道：“你好，我是高子谦，失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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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3－1

兰翘很小的时候就是个敏感的女孩，长大以后她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个敏感的女人——宝慧不止一次疑惑地说：“兰翘，我没见过比你更容易过敏的人，我们公司那套防敏感的化妆品经过测试，95％的人都能用，你竟然会用不了。”

是的，兰翘对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都会过敏，比如春天的花粉、干燥的秋风、芒果、海鲜、蛋黄，最搞笑是当她看到强烈的光线，鼻子就会酸痒然后打喷嚏。这一刻，感冒的她抬头仰望着帅哥高子谦，秋日灿烂的阳光照到她的瞳孔，顿时鼻腔内一片酸楚，连忙慌慌张张地把脸侧到一边，连打了三个喷嚏。

她低头掏出纸巾，秀气地擤了下鼻子，轻声说道：“有什么可以帮你？”

兰翘的下属梁力正在扶起被风吹歪到一边的易拉宝，那个易拉宝也是广告公司的互换产品，质量一般，被风吹倒几次后，下边的撑架竟然坏了。

梁力一向属于那种善于发现问题，但不知道解决问题的人，于是他马上叫兰翘的英文名：“Eva，易拉宝……”可是在抬头看到上司和她面前那个青年那种诡异的气氛之后，他警觉地沉默了。

任谁都会觉得诡异，素来以漂亮精明能干著称的女上司正面色苍白、泪流满面地对着一个年轻帅哥脉脉低语，而帅哥脸上则是一副满不在乎、已经相忘于江湖的笑容。在猎头部做了5个月助理的梁力马上运用兰翘时常教导他的“你要善于用职业敏感来判断问题”的箴言来判断眼前的一切，他沉思着想：“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因为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在兰翘和高子谦谈了一会，并且收下对方的简历以后，梁力都始终用疑惑的眼光注视着他们。等高子谦走了，兰翘又打了个喷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拿笔在面前那份简历上划了个“C”，随手交给王芬芬：“你待会和梁力一起把收到所有的简历归档，A＋的留下来给我，A类的存简历库，余下的整理一下放一边，星期一回公司处理了——我有些不舒服，下午还要见客户，现在回去休息一下。”

看着兰翘拖着蹒跚的步伐离开，梁力把那份划了“C”的简历拿过来，上面写着：姓名 高子谦 年龄 25 职业 糕点师 薪资要求 无。

十月的秋风微凉，但是太阳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风里弥漫着桂花的香味，梁力当然不知道花粉、花香和刺目的阳光都是让兰翘过敏流泪的凶手，那一刻，他只是为上司觉得悲凉。事业成功、精明干练又怎么样呢？再漂亮的女性，到了二十九岁都没嫁出去，甚至连个固定男朋友都没有，是件多么让人感伤的事啊。看，连个比她小了四岁、无业的糕点师都敢随便抛弃她！实在是太可怜了。

兰翘火速赶回家中吃了颗感冒药，然后把闹钟调好便倒头大睡，她睡得天昏地暗，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同事眼中被小男人抛弃的可怜虫。不过就算知道，估计她也不会有太大的愤怒，就像她时常对宝慧说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喝了二锅头。要抒怀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还不活了啊。”

下午三点，睡了一觉的兰翘恢复了神清气爽，打扮得体的准时出现在周琳面前陪同她一起去见客户。远图集团这个Case她相当有兴趣，“盛世红楼”只是远图旗下的一间公司，酒楼做得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关键是即将开发的房地产项目，新项目只要一经启动，人力肯定就是大缺口，如果能拿下来，不单止她，整个猎头部半年的业绩指标都不用发愁了。

兰翘是现实而庸俗的，她喜欢完成业绩指标以后，在公司例会上受夸奖那种矜持的虚荣感；更喜欢拿到佣金时，银行账户上令人心旷神怡的数字。

而这令人喜爱的一切，只要搞定远图的老板欧阳博就可以了。

欧阳博是天下第一的大忙人，不可能像其它公司的HR经理一样跟她切磋交战几个回合，再经过认真思考才打报告给上级请示——他只会给她和Happyhr一个机会！

所以，必须一击即中！

踏进远图大厦，兰翘脚步微顿，迅速在脑子里把昨天做好的功课在脑子里闪电般的过了一遍， 然后对周琳道：“走吧。”

她虽然对经过了二十九年都始终不肯眷顾自己的爱神没什么信心，但是对自己的专业却相当有信心，知识就是财富，用专业去换取佣金对一个单身女子来说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What wonderful world！

3－2

兰翘和周琳来到远图大厦顶楼办公室的时候，欧阳博正在聚精会神地打高尔夫，听到秘书的通报以及随之传来的足音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却没回头，待小心翼翼击杆将球入了短短的球道以后方才转过身来。

“坐吧。”他对兰翘一行人说道，随手将球杆靠着书桌放好。

兰翘侧身在沙发上坐下来，非常端庄地抚了抚及膝盖的套装裙边，面对客户时她一向相当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真正成熟聪明的女人其实很容易明白一个道理，想靠走性感路线从灰姑娘变成皇后的故事在现实社会中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像安娜·苏说的：裙子越短，权力越小；领口越低，权力越小。见识了身边很多风姿卓越的女孩铩羽而归以后，兰翘决定自己今生都不再犯这种错误。

察觉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欧阳博的眼帘微微一垂，缓缓问道：“你们哪位是与我联系过的周小姐？”

周琳连忙说：“是我。”

双方互相交换了名片之后，正常工作流程开始，兰翘一边听周琳做公司介绍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欧阳博，他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或许是周末在公司加班的缘故，穿着十分随意，一条浅灰粗布裤子配淡蓝色衬衣，中等偏瘦身材、面部轮廓因为瘦削因而线条略显刚硬、仪态很好但是长相普通、并不让人觉得举手投足间有多大的气派——再说明白点就是走在大街上很快会被人流淹没不见的群种。

原来，远图的老板就是这样……兰翘没来由的有些失望。

似乎注意到兰翘探寻的眼光，欧阳博抬头望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平静无波，这淡淡一瞥却让兰翘的心猛然一惊，那是一双极为威严的眼睛，瞳仁黑如点漆，眸子里逼人的光华竟然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公司上培训课时，讲师曾专门用了一节课的时间告诉大家：不要畏惧客户直视的目光，若他看着你，你就要坦荡的直视回去。兰翘深不以为然，如果你养了一只小狗，当然不能畏惧它的目光，因为你是它的主人，必须让它臣服。可面对客户呢？望得太久不礼貌，再望久一点眼睛酸了眨一眨就有可能被人误以为在传情；但是也不能刻意回避，好象做贼心虚，不如像现在这样——

她微微对着他的眼睛笑了笑，适时地在周琳介绍稍稍停顿之际插了一句话：“欧阳先生您好，我是HAPPYHR猎头部主管，兰翘。”

周琳与兰翘是老搭档，一起不知见过多少客户，默契非常，她马上就接了下句：“兰小姐是我们公司最资深的高级猎头顾问，她做过许多成功Case，行业覆盖非常广泛。欧阳……呃……先生，如果贵公司有这样的需求，找兰小姐真是太适合不过了。”

兰翘知道周琳为什么会呃一下，销售做久了的人，叫别人某某总特别熟练，但是欧阳博是复姓——欧总可以，杨总也不错，不过欧阳总感觉就怪怪的。可是欧阳先生……欧阳锋不也是被人叫欧阳先生么？兰翘心里暗暗笑了一下，这个心思化到脸上就变成将嘴角轻轻抿了抿。

欧阳博又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地淡淡嗯了一声，对周琳道：“请继续吧。”

兰翘开始专注地看着周琳演示自己的销售技巧，周琳酷爱使用ppt，总觉得笔记本一打开就能增长气势彰显专业，好比古时候的武士用了一把好剑，此时她正熟练地运用着日常谈客户时最爱的那个模本：Happyhr公司状况到行业背景、人力资源对于一个公司的重要性、客户需要什么我们又可以提供什么，等等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兰翘心里暗叫糟糕，对于周琳滔滔不绝的讲述，欧阳博从头至尾没有发过一句言，只是沉默的听着。Happhr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是它的公司名字：让HR们都Happy起来，我们的存在就是帮助Hr减轻工作压力。但是周琳显然忘记了欧阳博不是Hr，他是远图的老板，所以讲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丝一毫Happy的意思——这个道理很简单，员工都轻松开心了，什么事情都往中介公司一搭拉，老板怎么可能开心。

果然，到周琳说完，欧阳博客气地说道：“我早就听说过Happyhr公司是人力资源行业中的翘楚，今天果然是长了见识，所谓隔行如隔山，原来我不明白的事情还有这么多。不过这样吧，暂时我没有什么这方面的需要，不如到哪天有了再与周小姐联系。”说完毫不顾忌地抬腕看了看手表，表明就是要逐客了。

兰翘急了，心想别啊，我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再抓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客户啊，我老板看你的眼神可是看梦中情人一样呢，她抓紧时间在欧阳博开口送客前说道：“对了，昨天晚上我在盛世红楼吃饭，我觉得那个甜点玫瑰露真是太棒了。”

欧阳博怔了怔：“昨晚你在我那里吃饭？”

兰翘笑了笑：“是啊，我觉得那道‘横行公子’比哪家海鲜酒楼都做得地道，蟹肥膏厚，鲜美无比。现在很多大酒楼的阳澄湖大闸蟹都是挂羊头卖狗肉，明明不是阳澄湖的也敢冒名顶替，胆子真大。”

欧阳博跟着淡淡一笑：“阳澄湖的蟹贵，成本高，进了货还要担心蟹死了卖不出好价钱，所以很多地方找些好的、肥的也就换了。一般食客不见得能吃出来，就算吃出来，他们也能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打发过去。”他的声音倒是比面孔出色，低沉醇厚，富有磁性，像陈酿的美酒。

兰翘故作惊讶地说：“啊，不会我昨晚吃的也不是正宗的吧？”

欧阳博看了看她，眼中精光微闪，露出一个极为玩味的表情：“我也说不准。”

兰翘连忙说：“我相信以盛世红楼的名头决不可能做这种事！那个菜名‘横行公子’应该是根据《红楼梦》里贾宝玉那首诗来的吧？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这名字真是雅致得很，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

欧阳博绕开话题，慢吞吞地回答：“没想到兰小姐不单人漂亮还博学多才，现在看红楼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

‘横行公子’是盛世红楼的招牌菜，每到秋季都能吸引大量富贵食客，兰翘对于自己昨天上网查盛世红楼资料的功课满意非常，所以说辛苦总是有回报的，她马上加大力度地谦虚着：“哪里哪里，我也只是随手翻翻而已，不过……欧阳先生，我觉得红楼的蟹好吃，玫瑰露好喝，但还是稍微有一点美中不足。”

“哦？”

“出酒楼大门，我回头看了看，那个霓虹灯招牌‘盛世红楼’的楼字上，米字那一点的灯好象熄了。酒楼位置那么好，前面就是市里最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招牌又显眼，有那样一点瑕疵，真是太遗憾了。”

欧阳博皱皱眉头想了想，迟疑着说：“是么？好象……有人跟我提过，不过我已经交代下去……”

兰翘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昨天和宝慧吃完饭，明明有直路可以回家，她还多花了钱打的士去红楼下面转了一圈——果然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啊。

她迅速把面孔转化成最职业的样子：“我觉得，这是执行力不够的缘故！欧阳先生，您这么忙，又有许多其它生意，当然不可能把百分百的精力用在这里。其实我看到您在报纸上招牌酒楼总经理，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的，如果有一个资深的总经理，就可以为您处理很多这些细节上的工作。”

她深深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露出期待：“如果您愿意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欧阳博看了兰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兰小姐……你真是很有意思。嗯，总经理这个职位我的确在招，不过……你也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人也不好找。”他微微沉吟一会，想了想：“我原来不打算用中介公司，不过兰小姐懂的东西很多，说的话好象也有道理，要不这样吧，你试着给我找一个其它职位的人，如果能让我满意，我就把这个职位给你。”

兰翘大喜：“我可以试下，是个什么职位？”

她经常遇到这种的情况，很多雇主在第一次合作时都会带有试探性或者一直犹豫，如果确认对方是大客户，她一般都会积极主动地为其做一个免费的职位推荐，借以培养良好的客户关系加强对方信心。

“我缺一个好的白案师傅。”

兰翘先是呆了呆：“做糕点的？”然后习惯性地把笔记本拿出来准备记录：“对候选人有什么要求呢？”

欧阳博回答：“唯一的要求就是做出的东西能让我满意，所以你不需要面试了，有合适人选的话直接让他来见我，我会安排红楼的厨房给他。”

他说完站起身，再次看了看表：“我还有点事，今天就失陪了。”

兰翘和周琳也连忙识趣地跟着站起来告辞，欧阳博忽然又叫住她：“兰小姐？”

“嗯？”

他走到书桌前随手抽了一张信笺，哗哗写了一下交给她：“你今晚有时间可以再去一次我那里吃饭。”

兰翘低头一看，信笺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字：“免单！ 欧阳博”，她顿时心花怒放，言不由衷地推迟着：“这怎么好意思。”

欧阳博精明乌黑的眼睛里略带调侃：“不用客气，多了解客户情况，知己知彼，才能帮我找到合适的人嘛。”

兰翘觉得有道理，笑眯眯地接过来：“那就谢谢了。”

出了远图，她马上打电话给宝慧：“晚上我请你吃饭，不AA了，快来！”

盛世红楼是市里最贵的一家酒楼，3、4个人吃个几千块是常有的事，而且走的是古典风格路线，实在不符合兰翘和宝慧的性格，所以这是她们第一次过来。

坐定以后，兰翘也不看餐牌，反正她已经在网上把这里的招牌菜都看了个够，直接对穿着古色古香，趋身过来的漂亮小妞道：“玫瑰露……茄鲞……横行公子……”

谁知服务员一怔之后马上说：“小姐，不好意思，欧阳先生说现在季节的青蟹还不够肥美，所以暂时没有进货，要过几天才有。”

“……”兰翘当场石化。

３－３

兰翘食不知味地吃着这顿价格不菲的晚餐，喉咙里像梗了块石头，脸上也火辣辣地发烫，虽然万分明白这个错在自己，她的心底却依然像燃了一把熊熊怒火，足以点燃奥运火炬。欧阳博这算什么？自己那点小心思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偏偏对着她时不动声色，然后转身就给她来这么个下马威，简直就是羞辱！有钱就了不起么？她恨恨地想，我兰翘走南闯北什么市面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难道少打了你远图这个单子就不活了？

她的思维勇敢而豪迈，暗自打算这餐饭不拿出那张免单的条子自己买单，甚至幻想着如果再见到欧阳博还要冷静优雅地对他说一句：“我不食嗟来之食。”

可是一个人的思想往往与行动不一致，服务员过来买单的时候，兰翘一抬头正好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对面包厢慢吞吞地出来，顿时眼睛傑然一亮，宝慧则看着她悚然一惊，这么生猛的眼神，正是兰翘狩猎时的招牌标志。

兰翘想也不想，迅速从钱包里掏出欧阳博的那张纸条，“啪”一声拍到桌子上：“小宝，你买单，我看到客户了，过去打个招呼！”

看着呼啸而去的兰翘，宝慧幽幽叹了口气，女人这一辈子总是为男人忙活，情人、丈夫、儿子、老板——甚至连个客户都是男的。

“欧阳先生！”兰翘高声截住了快要走到门口的欧阳博。

欧阳博回头看到她，倒没有显出很惊讶的样子，只是淡淡笑了笑：“兰小姐。”

酒楼大厅也是一派的古香古色，从用餐的地方过来有一座小小的拱桥，两边是假山喷泉和景致错落有致的小小亭台楼阁。

兰翘顶着一脸腼腆的笑容，厚颜无耻地翻桥而过：“这么巧，您也在这吃饭？”这是个竞争的时代，这是个残酷的时代，不管她心中其实多么有古代节气，行动却是典型的现代派。

他点点头：“刚好有几个客人过来，做了一下陪。”

他还穿着下午那身衣服，不过胳膊上挽了件薄薄的黑色风衣，车钥匙拿在手上，估计是要回去了。

兰翘知道绝不能失去这种千载难逢的沟通好机会，先是假装低头思考了一会，然后支吾着呐呐开口：“欧阳先生，不好意思，我今天……实在是自作聪明了。”

女性的魅力，只要能用得恰到好处，总是无往而不利的。这个运用当然不是指那种走在荒郊野外为了拦车而把裙子拉高的魅力，而是适时的真诚与放低姿态，但凡是个男人就有大男人的心态，兰翘决定来个博彩，她赌欧阳博有这点容人的肚量。

果然，欧阳博看着她先是不出声，然后微微一笑：“兰小姐不是自作聪明，已经很聪明了。”他的声音温润、语气柔和，不含讽刺，只有一点点开玩笑的味道。

兰翘抬头看了看他，大堂流光溢彩的绚丽灯光落在他乌黑沉静的眼眸里，心中松了口气，她明白，这个事情，他们从此不会再提。

她当然是聪明的，猎头公司重要行规之一：所推荐候选人信息必须绝对真实可靠。试问如果猎头本身就对雇主存在欺骗，又怎么可能让客户对她推荐过来的候选人信任？现在她的小小谎言既然已经被揭穿，也别无他法，索性破釜沉舟，用诚恳的认错态度来博胜率。

她换了个话题：“这里是我见过最有特色的酒楼。”

欧阳博转过身去，面对金碧辉煌的装潢和熙攘的食客，忽然微叹了口气：“可是，我总觉得还不够好．．．比如，你说的那个霓虹灯牌的问题我就没那个精力去解决好．”

他忽然来了兴致，问兰翘：“兰小姐现在有时间么？我可以带你了解一下这儿的情况。”

兰翘当然有时间，立马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了。

盛世红楼是市里最豪华的酒楼之一，分为三层，一层散客、二层宴会厅、三层包厢，营业　面积九千平方米，一共有两千个餐位，四十八间包厢，在市郊拥有专为酒楼提供有机蔬菜　的基地。副总经理一名、中级管理人员二十名、服务员数百。

兰翘跟在欧阳博的身后，习惯性地从包包里掏出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记，偶尔会停下来发问。

“欧阳先生看来是 jing读《红楼梦》吧？酒楼的名字、装潢、菜式都是从红楼里挑出来的，包厢也用潇 湘、蘅 芜、浣 葛这些名称。”

欧阳博也不推诿，淡淡说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他想了想，竟然又跟兰翘玩笑：“三楼有我一个包厢，不对外营业，你猜叫什么名字？”

兰翘心中顿时一番艰难踯躅，她还是高中的时候看过半部《红楼梦》，之后便因为实在搞不清里面大篇诗词歌赋的平仄以及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而直接看了结尾，虽然昨天晚上因为要恶补而快速重温了一遍，也是走马观花。

欧阳博突如其来的问题不知为什么让她联想到有一期的《幸运52》，那天李咏有个快速抢答题：熊猫的尾巴是什么颜色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深奥了，兰翘觉得自己现在面对这个脑经济转弯的心情一如当时，她可以选择放弃说不知道，但又不愿意错过抢答机会，于是鼓起勇气拣了个最熟悉的回答欧阳博：“怡红院？”

她希望自己猜对，但是马上知道答案错误，欧阳博仪态、举止皆不招摇高调，完全没有半点宝哥哥的风流模样，面目虽然普通却有一种人淡如菊的大气韵致，他当然不可能选这种能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号。

欧阳博轻轻咳了一下：“是荻芦夜雪。”

兰翘只好说：“好雅致啊。”

她碰了这头软墙壁，决定把话题引导到自己的专业上：“为什么酒楼总经理职位一直空缺呢？我听说好象曾经有过两任总经理，但是都没做多久就离职了。”

欧阳博想了想：“这个职位我一直倾向于内部提升，我希望有个很了解这里的人来坐这个位置，兰小姐你是专业人士，理由就不需要我多说了。至于那两个总经理，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但是到后来总觉得他们欠缺了一些什么。”

兰翘点点头：“高级职位采用内部提升有利于稳定军心，而且那个人一定对企业非常了解，这是很常见的做法。不过，既然在这儿找了这么久都没合适的，怕是很难了。”

她正色道：“我个人觉得，与其教一只袋鼠爬树，不如直接找一只松鼠。”

欧阳博怔了怔，回味一下这句话，微微颌首：“也有道理，不过……”

他靠在镂空的雕花红木栏杆上望着下面，眼神温柔，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你知道么？这儿其实是我最不赚钱的生意，但是我花的精力心血却是最多的，每一盏灯、每一幅金陵十二钗的仕女图我都亲自参与决定，甚至每一个领班我都能叫出名字，并且知道她们籍贯哪里。”

兰翘看着他陶醉的眼神马上觉得事情难办，这种客户是她不愿意面对的客户，老板强势而高度权利集中，他这样不放权，就算为他找到CEO，也会因为没有实权、做事绑手绑脚而夭折。

她认真地思忖了一会，决定冒一个险，不然就算辛苦拿下这个Case，也会因为候选人过不了试用期而拿不到佣金，她缓缓说道：“我想如果一个国王在治理国家的时候，江山少了他就马上出问题，那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国王；好的领导者是即算他不在的时候，企业也能正常运作、欣欣向荣才能称得上好吧。”

欧阳博面色慢慢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冷冷道：“时间不早了，我不打扰兰小姐了。”

兰翘顿时心生悔意，看着欧阳博是个大度的人，难道药还是下猛了？

他们下了楼又慢慢走到门口，欧阳博忽然停住脚步，面色却已经转霁：“兰小姐，你年纪还小，可能不会明白当一个人终于能够实现自己理想的那种感觉；但是……”他第二次重复：“你实在很聪明，也知道该怎么打动人。”

兰翘从二十五岁以后就没听人说过她还小这句话，马上一阵激情澎湃，而且欧阳博的话里已经明显有了松口痕迹，更是让她有把他引为知己的冲动。

欧阳博站在酒楼门外的石阶上把风衣穿上，他个子不算很高，但清瘦得刚刚好，穿这种短款的风衣非常有型。兰翘看着他随手点了支烟，淡淡说道：“那么，今天下午拜托兰小姐的事儿就麻烦你上心了，速度能快一点就更好。如果不出问题……我期待我们能够保持一个长久的合作关系。”

兰翘马上微笑着回答：“没问题。”

她目送着欧阳博开一台黑色的宝马SUV离开，眼中闪烁出瘆人的晶亮光芒，连宝慧到了身后都没发觉。

宝慧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兰翘目中精光依然不减半分：“韦小宝，三分钟之前离开的那个男人，是个极品！”

宝慧道：“我远远瞄了一眼，他年纪应该在32以上，这样的成功男人背后一般都已经有一个女人在讲述故事。”

兰翘哼了一声：“他点烟的时候，我认真观查了一下，两只手都没有戒指——而且连圈痕都没有。”

她虽然不像宝慧那样随时可以制造洗手间艳遇，但是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是兰翘对爱情以及客户的第一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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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4－1

星期一早晨，又是公司例行早会的时间。

兰翘先把猎头部目前几个在谈的Case简单描述一下，又把正在进行中项目的进度做了总结。她思维清晰，口齿伶俐，记性也好，只偶尔翻一下笔记本就说得清清楚楚，老板和同事一边听她报告一边不住点头。

她说完了以后，坐在一旁的周琳突然说了句：“兰翘，你怎么就不用ppt呢？那是个多好的化繁为简的工具啊。”

兰翘心里一阵纳闷，那难道不是一个把简单变为复杂的工具么？你说周琳为什么就那么喜欢用ppt呢？屁大点事情都要做个ppt表述，老板曾经对这套显得极为专业的手法很感兴趣，下命令要其它各部门向她学习，周琳大概尝到了甜头，发展成了凡事不用ppt就无法把话说囫囵的程度。以致现在同事们看到她把笔记本背出来就脸色大变，她讲得滔滔不绝，耽误的可是别人宝贵的时间，兰翘暗自思忖，这姑娘不会跟人做爱的时候都得弄几张ppt来表达流程吧。

她正琢磨着，老板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兰翘，上次那个BH汽车公司的Case怎么样了？应该差不多收尾了吧？”

这个问题问到了兰翘的痛处，BH汽车来自德国，是一家全球500强公司，委托HAPPYHR做一个总工程师的职位历时已经三个月，那公司的HR简直是个变态，候选人明明完全都是按照对方给的职位说明书甄选的，可是每次推过去的候选人不是这里不满意就是那里不满意。

兰翘有些没好气地回答老板：“这一轮送过去的三份CV（简历）总算留了一个，说先要自己做一个简单的电话面试，如果合适就安排他飞过来面试。”

或许是头先听到兰翘汇报远图有望攻下来的消息，老板心情不错，又多管闲事地问了句：“要的哪个？是你最看好的那个女工程师么？”

兰翘沉默的摇了摇头。

老板顿时笑了：“我也觉得BH不会要她，怎么样，我说对了吧？”他觉得很得意，又补充了一句：“兰翘，其实我完全可以胜任你的职位啊。”

兰翘面色铁青地望着老板，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却无法辩驳，因为老板的确在无意中看到CV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女的不会通过，年纪太大了。”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好的不灵坏的灵，BH的HR还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退回了这份很优秀的CV。

那个姓许的HR客客气气地在MSN上对兰翘说：“她的学历、资历、工作经验以及外语能力的确很符合我们公司要求，不过……兰翘，你不觉得一个女人33岁都没有结婚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么？而且连一次婚都没结过！我很担心这样的人在我们公司无法完全融入，毕竟我们要讲究团体合作啊。”

这话其实可以用更加直白的意思来表达：33岁的老姑婆，嫁不出去，一定心理有问题！招这样的高级职员进来，会跟其它同事处理不好关系。

兰翘的手指当时飞快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那如果他的性别是男的呢？33岁的单身男性就不会存在这个问题么？”但是终于，她慢慢把这句话用回格键一个字一个字的抹去了，想了想，换上了一句：“你考虑得也有道理。”

她当时的心情不是不糟糕的，甚至有一点兔死狐悲的悲凉，她今年已经29了，过完这个年马上就要迈入30大关，而在世人眼里，30岁没结婚的女人和33岁没结婚的女人区别并不大，更可怕的是世道已经变得头上顶一个离异女的头衔都比大龄未婚女来得光荣！

这个时候还不结婚甚至没有固定男朋友的女人似乎只有如下几个选择：1、委屈地找个男人嫁了（比如前不久又丧失了一位单身的女性战友）；2、猥琐而狼狈地听从家里意见去相亲（比如自己，事实上兰翘已经在妈妈的逼迫下羞愧地相过三次了）；3、干脆豁出去像男人一样寻欢作乐（比如宝慧）。

兰翘有些感慨，现在大多数人都是在为了生活，做着一份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也有很多人，为了结婚而结婚；仔细想一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理想”和“爱情”这两个名词。她偶尔能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其实有一朵小小的火焰在摇曳生姿：我要是结婚，一定是因为很爱很爱那个人，希望能跟他永远在一起。但这句话她还没嚷出来让别人嘲笑，自己就赶忙把一桶水浇了上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样的火苗还是扼杀的好。要知道别人笑话你没什么关系，不能搞到连自己都笑话自己，二十岁的女孩有这样的念头是浪漫而美丽的，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十年以后你如果还没找到那个人，并且固执地坚持这个理想不变，那么这是危险的。

兰翘被BH的许小姐和老板轮番刺激到了，危机意识一下增强，更加坚定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好男人的信心，散了会她迅速在MSN上呐喊：给我一个糕点师！

作为猎头部的高级顾问，兰翘有自己的人才库，不过毕竟资源有限，所以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朋友，MSN上的朋友们几乎都是她的下线——做猎头，人际网很重要！

她先是找到了市里两个五星级酒店的HR朋友，看他们手上有没有“货源”，又让芬芬去查114打厨师学校的电话，最后终于把MSN上挂着“忙碌”两个字的宝慧也拖出来。

“你跟九点绅士联系过么？”

“还没……我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女人。”

“那你现在为了我去变成一个急功近利的女人吧，看看他的西餐厅里有没有糕点师要离职或者认不认得做这一行的人。”

“那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怕，事成之后我请你去盛世红楼吃蛇羹。”

“……”

兰翘自己也翻查资料打了几个COLD CALL，忽然眼睛一抬看到市场部的同事正在收拾星期六参加招聘会的pop，脑子里突然有一丝微光闪过。

她马上把梁力召唤过来：“星期六我们收的CV呢？”

“A＋的在你桌上，A类的准备输进简历库。B类的BD部门在挑选。”

兰翘连忙问：“C的呢？我记得有一份糕点师的CV，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梁力心中一咯噔，果然自己的判断是敏锐的，漂亮上司每天忙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和那个英俊小生有什么瓜葛，又怎么会去注意一份没有任何水准、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CV？虽然她假装不认识他，但估计是心虚……于是他善意地提醒道：“高子谦。”

“对！高子谦！他的简历呢？”

梁力捉摸不透地看着兰翘：“你不是说C类以下的都处理掉么？已经和这个月的报纸一起处理了。”

HAPPYHR公司在业内算是数一数二的公司，名头很响，经常能收到各式各样奇怪的简历，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和地方去把每一份简历建档，所以一般标了C的就直接处理掉，“处理”这两个字是公司的暗语，不对外流通，因为担心会让求职者寒心——真实意思就是卖给大厦里专门收废品的老头。

兰翘沮丧地靠到座位上：“我知道了。”

4－2

本来惯例是周末回家吃饭，因为上周加班于是挪到了礼拜一。她回去的时候兰妈兰爸做了一桌子菜等她，待吃完了，兰翘意思意思地收了碗筷做出要拿去厨房洗的样子，兰妈妈劈手夺下来：“放下，放下，不要你洗。”

她一边打开厨房水龙头一边嘀咕：“别的家务事可以学着做做，不过不要洗碗，洗洁精伤手，你还没嫁人呢，待会手粗得像树皮就更嫁不出去了。”

兰翘早知道她会这么说这么做，于是马上就一点也不内疚地看电视去了。

兰妈妈过一会坐到她身边，抽出一张纸巾擦手，状似随意地说道：“下星期不要加班了，记得回来吃饭，李阿姨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兰翘说：“怎么又是她？她是兼职媒婆吧，你还没被糊弄够啊？上次说介绍我日本留学生、青年才俊，结果我三两句话就套出来那人根本就是在日本洗了一年盘子！”

那个李阿姨是个让人头疼的老太太，退了休不好好家待着享清福，一天到晚向社会发挥余力做贡献，如果真有好介绍兰翘也就不说什么了，偏偏资料库里那些候选人都是C类等级，偏偏她都还去见了。知道豪赌的人为什么不肯陪别人打1块钱一盘的小麻将么？因为赢小钱会浪费手气，同理，见多了不合格的候选人自然也会浪费好的桃花运。这还不算，最让兰翘忍无可忍的是李阿姨对她职业的侮辱，竟然对相亲对象说她是职业介绍所的，这像话么？

兰妈妈也生气了，恨恨说道：“你有本事自己去找啊！都二十九岁了，还是打光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打酱油了。”她很感慨：“兰翘，你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怪胎？让你好好读书的时候你要谈恋爱，让你认真工作的时候，你闹着要结婚还跟人跑去深圳，现在真要你成家立业，你反过头来又要工作了，你怎么做什么都跟别人是反的？”

兰翘被母亲说得也有点疑惑，她觉得自己就像在商场搭手扶电梯的人，一步没踩好正踏上黄线，然后就再也站不稳，余下行程迅速变得颠三倒四。

但是这个时候她不能心虚，只能用离间计调拨妈妈和李阿姨的关系：“李阿姨既然那么会做媒，为什么她找了个那样的儿媳妇？”李阿姨的儿媳很彪悍，非常信奉毛主席说的：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口号，每天都在战斗，白天在单位斗，回来跟婆婆斗，经常把李阿姨气得说自己每天犯一次高血压。

兰妈妈果然低调了一会，但她是兰翘的妈妈，自然对三十六计耳熟能详，于是马上反击，更加赤裸裸地调拨兰翘和宝慧的革命友谊：“你那个好朋友韦宝慧比你伶俐多了，男朋友没断过，她怎么不给你介绍个？”

兰翘心想，小宝那么如狼似虎，有好的怎么会留给我？妈妈你实在是太天真了。她想了想，绕开重点侧面地循循善诱：“妈妈，我知道你其实一直想生个男孩，是不是因此就不太喜欢我？”

兰妈妈一点都不羞愧，显然事实会让厚脸皮的兰翘伤心，大言不惭地说：“我就是想生个男孩，现在我是没办法了，不过你可以生一个。”

“但是生男孩的成本很高，你得为他准备讨老婆用的车子房子。”

“你那套房子的首付难道全都你一个人出的钱？”

这下轮到兰翘变得低调，沉默片刻之后她恼羞成怒：“那我给你选：1、我也生一个女儿2、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哪个更可怕？”

这是一个深奥的逻辑题，兰翘不相信以母亲做了三十年的家庭主妇之后的智慧还能回答得出来，结果兰妈妈断然回答：“你要是又没嫁出去又生了一个女儿就最可怕！”

兰翘顿时心灰意懒，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原以为嫁了人的母亲是在绝情谷住了三十年，但是现在信息咨询发达，估计绝情谷的人也会上网，她这辈子是翻不出妈妈的五指山了。

兰妈妈横了她一眼，忽然说：“我警告你，别给我在外面搞七捻三的。”

兰翘不敢再接招，悻悻道：“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快到家的时候，顺道去了趟楼下的超市，打算买一星期份的牛奶面包当早餐，路过一长溜的冰柜，她停下脚步认真思考，芦荟酸奶美容但是草莓酸奶好吃，要哪样呢？

忽然肩膀上给人轻拍了一下，兰翘吓得跳起来：“啊！”

身后站着的年轻人比她足足高出一头，穿件微有磨损的烟草黄皮夹克，脸上一片懒懒坏笑：“哈，猎头部的漂亮姐姐！”

看着那张被橙黄灯光映照下帅到没有天理的面孔，兰翘满肚子被惊吓出来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惊喜：“做蛋糕的高子谦！”

真是觅破铁鞋无去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4－3

高子谦推着的购物车里零零散散放着几样东西，显然也正在这里买东西。兰翘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幸运，心中大乐：“怎么这么巧？”

高子谦笑道：“有缘呗。”

兰翘对公事一向干脆，也懒得再过多跟寒暄，一把拉住他直奔主题：“嗨，找到工作没有？”

高子谦摇了摇头：“还没呐，怎么，有好介绍？”他个子高大挺拔，五官轮廓很深，有点像来自冰天雪地的北欧英俊青年，摇头那瞬间乌黑鬓角被超市里柔和的光线染上轻轻浅浅的光芒，几乎让兰翘大呼：真乃天人也——就冲你的美色，姐姐也要给个机会你啊。

她笑眯眯地说道：“我有个客户在招白案，你有没有兴趣？”

高子谦想了想，微有迟疑：“有是有，不过得先告诉你，我没资格证书……我其实自己也找了几个地方，不过都因为这个被拒了。”

兰翘心里微微一沉：“初级证书都没有？”

“没有。”

“那你在什么酒店或者饭店做过？有几年工作经验？”

“我读书那会在餐厅打工的时候学的，还没正式做过糕点师。”

“你擅长中式还是西式？”

“西式。”

兰翘面上保持着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漂亮弟弟，不是姐姐不给你机会，实在是你和我要的人相差太远了，她装模作样的沉吟了一会：“我知道了，这样吧，有消息的话我会在一星期之内通知你。”然后转身就推着自己的小车打算去柜台买单。

高子谦一把伸手拉住她的车子，眨眨眼：“你有我电话？”

“你简历上有啊。”

“我简历还没被扔掉？”

兰翘咳了一声，义正严词地说：“我们公司对于投进来的每一份CV，都会妥善保管，这点你可以放心。”

高子谦懒洋洋地笑了笑，拖长了声音：“其实中式的我也会做……”

兰翘马上停下脚步，她做过很多Case，从CEO到高级工程师、市场总监、HR经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只是糕点师这个职业还的确低端到有些挑战她的专业性，她的“线人”虽多，但个个都说自己只认识精英，不认识伙夫，所以今天一天下来可以说是颗粒无收，问题是远图这个单子又必须速战速决，所以……

她马上又换上了得体的微笑：“那倒是不错……我能见识一下么？”

招聘市场总监的时候，要看对方做过的企划案；招聘翻译，可以进行笔试和口试；招聘公关经理，注重的是沟通与表达能力；招聘糕点师……最较真的其实是他的手艺。欧阳博虽然说了不必她面试，但是高子谦没有资格证书没有工作经验，兰翘当然不敢直接让他去冒险，唯一能检测的办法就是让他现场做一盘点心出来。

高子谦思考一会：“去我家吧，就在附近不远，我的厨房用品比较齐全。”

兰翘马上接受了邀请：“好啊。”

他们出了超市购物区在收银台分别买单，高子谦走在前头，付了款以后没有索要商场的塑料袋，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个环保袋出来，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

兰翘看着他那个袋子上面还印了变形金刚的图像，边角处微有磨损，想必已经跟随他不少时日，她和宝慧、兰妈都是没有什么环保概念的人，每次去超市都恨不得借口东西多，要A几个袋子回家装垃圾，但是对拥有这种美德的人还是很赞赏，尤其因为职业关系让她对细微末节的东西特别注意，于是忍不住对高子谦的好感又多了一些。

高子谦装好了东西靠在一旁等她，收银员把兰翘的东西一样一样输入到电脑里，很快报出价格：“一共81.7元。”

兰翘正低头掏出钱包打算付款，高子谦忽然道：“等等，小姐，你算错了……酸奶37.5、速冻水饺16.8、法式长棍面包两条17.4、再加上3个胡萝卜面包7.5，应该是79.2才对，你算多了一个胡萝卜面包。”

收银员一怔，马上看了看打出的单子，果然把胡萝卜面包算成了四个，兰翘在在收银小姐的对不起声中，震惊地跟着高子谦离开了超市。

他们两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在街上，兰翘实在忍不住：“你每次去超市买东西都这么心细如发地盯着收银员？”

高子谦无辜地看着她：“没有啊，就刚刚那会无聊瞄了一眼。”

她很怀疑：“随便瞄一眼就能精确到小数点？”

高子谦揉了揉高挺的鼻子，有些忸怩地道：“一来我这个人对数字比较敏感，二嘛，我不是在失业嘛……所以……”

兰翘马上表示理解，年轻那阵她在深圳闯荡时是出了名的月光女神，总是能精准地把每个月薪水在发工资的前一天全部败光，以致有一次因为公司推迟发工资不得不吃了几天的方便面。

她忍不住教育高子谦：“年轻是你的本钱，但是也要知道该怎么开源节流，你肯定以前工作都没攒钱，所以一失业马上就面临断炊。”

高子谦谦虚地说：“是是是。”

兰翘看着他很好的态度心里很满意，姐姐对你印象不错才教导你，换别人做岗前培训我都是要收钱的呢，一满意忍不住又问多了两句：“你既然能参加世博会的招聘，学历最少也是本科以上吧，怎么会想着做糕点师呢？”

高子谦马上开心地笑了，他似乎想了想，慢慢道：“我喜欢啊……我喜欢这种香香甜甜、让人吃了心情都会变得很好的东西……这应该算是我的理想吧。”他笑起来的时候，年轻俊朗的眉目全部都舒展开来，有一种肆意挥霍的青春在面孔上流动，兰翘看得又呆了呆，这已经是几天内两个男人在她面前提起理想两个字。

其实她很想对高子谦说：“还是先吃饱肚子才谈理想吧，小孩子现实一点好。”欧阳博能肆无忌惮地谈论理想，是因为他有足够雄厚的资本；而高子谦也妄想着理想，却明显底气不足——理想和爱情一样，是美好而奢侈的玩意儿。

可是这些话，面对高子谦那张笑得纯净而开怀的脸却有些说不出口，她24岁那年不也是和他抱着同样的心情么？如果当年有人和她说了这话，她的反应会怎么样呢？肯定是想也不想：这人忒俗！

算了，还是不说了，有些事情，非得要自己经历过了才能明白。

高子谦看她不出声，情怀马上被压抑了，淡淡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现实？”

兰翘斟酌一会：“我觉得现在还有人敢于提起自己有理想就已经是一件很勇敢的事了，我挺佩服你的……不过，在实现的过程中，或许会碰到很多挫折，如果到时候实在不能坚持下来，你也不要太沮丧就是了，记住一句话，可以有理想，但是不要做一个理想主义者。”

高子谦看着她的眼神忽然亮了亮，脚下的步子缓了下来：“到了。”

兰翘一抬头：“你住这？”

“嗯。”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全市最好的小户型楼盘，住这里的一般都是高薪的单身白领？”

“知道啊。”

“你租的？”

“……”高子谦看着似乎有些恼火的兰翘没什么骨气地沉默了。

兰翘的确很火大也很不平衡：“我工作这么多年所有的积蓄再加上老妈的赞助才这里付了首付，你一个失业的小孩租这么贵的地方，难怪去超市要盯着人家收银员！”

高子谦马上用献媚的口吻检讨：“是，我太注重物质享受了，不应该。”

4－4

兰翘住小区A栋12楼，高子谦住B栋顶层15楼，两栋楼中间隔着个中心花坛，满蓬生机勃勃的月季正开得姹紫嫣红、馥郁浓芳。高子谦看兰翘一身窄裙，肩上背着手提包，手里还拧着装了一提酸奶的塑料袋，步子逐渐吃力，终于忍不住从她手里把塑料袋接过去。

兰翘马上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快到了才想起帮我？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

高子谦苦笑道：“兰姐姐，你穿着三寸高的高跟鞋、还提着这么重的东西英姿勃发地走在我前面，要么不开口，开口就是教育我，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女强人样子，我敢帮么我？”

兰翘心道，扮小鸟也是我的强项，不过在你面前没什么必要罢了——但是她现在手上轻快了，自然不会说刻薄话，拿手往颈边扇了扇：“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都没发现原来小区里的花开得还挺好的。”

高子谦顺着她的视线瞧了瞧，面露微笑：“早上还要好看些，我每天晨跑的时候，都觉得因为有了这些花花草草，所以空气特别新鲜。这里房价虽然贵点，但是环境不错、地理位置也好，也算是物有所值了。”看到兰翘望过来的目光，赶忙又加上一句：“再加上我注重物质享受……”

兰翘被他逗乐了：“你这么怕我干吗啊？”

高子谦习惯性地想去揉鼻子，但是他一手抱着自己的环保袋，一手拧着兰翘的塑料袋，空不出手来，只好坦白：“你挺象我小学老师……我念书比一般人早，小时候特怕老师。”

兰翘终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两人嘻嘻哈哈上了楼。

他们小区是针对单身高级白领量身打造的，两栋楼里户型最大面积也不过90平方，兰翘买的那套才60多，高子谦的更小，大概50平的样子，一个开放式厨房却占了差不多一小半。兰翘四下打量一阵，房子虽小，倒是很干净整洁，东西也极少，床、沙发、电脑，书籍、CD，摆放得紧紧有条，虽然房门打开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郁男性气息，却丝毫没有别的男孩房间那种凌乱。

她挺好奇，忍不住问：“你房东挺好的嘛，任着你改房间布局，一厨房占了那么大地方。”

高子谦在厨房放东西，抬头哦了一声，又笑：“他人好呗。”

兰翘刚要说话，突然觉得脚下一把毛茸茸的东西扫过脚背，并伴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被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低头看下去，发现一条肉乎乎的小小黄狗正顽皮地坐在她脚上。

“啊，金毛。”她蹲下去，摸摸它的脑袋，小狗抬起头看了看她，眨眨小小的眼睛，显出几分高兴的样子，爱娇地把头往她手上蹭了蹭。

高子谦从料理台那边伸了伸头：“VODKA，你又胡闹，别吓到姐姐。”

兰翘很兴奋：“我不怕，我最喜欢狗了，尤其是金毛。”她小时候养过几次宠物，只是过程虽然美好，结局却都很惨淡，她的宠物总是消失得离奇，有离家出走的、有暴病身亡的，一次次痛心过后，终于彻底让兰翘打消了养宠物的念头。不过自己不敢养，不表示对别人家的不感兴趣，兰翘兴致勃勃地问：“它多大了？”

“三个月不到，刚刚从狗场带回来。”

“为什么叫VODKA啊？”

“随便取的，付钱的时候，狗场老板正好在喝伏特加，我说那就叫伏特加好了。”

兰翘嘻嘻笑着抓住小狗的前肢把它抱起来，拿额头顶了顶它微微湿润的小鼻子，小家伙身体一下腾空，有些被吓到了，吱吱唔唔哼了几声，软软的两片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小样，还用英文名哪，崇洋媚外，是不是打算以后进外企泡洋帅哥啊？”

高子谦失笑，走过来，把小狗的身子拉后一点给兰翘看：“他是男孩子，我的Brother。”

兰翘一看，嘿，还真是，干脆厚颜无耻地拿指尖在VODKA粉红色小鸡鸡上点了点：“那你去泡个洋妞吧。”

小狗被色女的魔爪蹂躏，胖乎乎的身子颤了颤，喉咙里发出细细糯糯的哼哼声，想是被这可怕的女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高子谦又开始苦笑：“兰姐姐，它还小呢，按人的年龄来算才1岁多，还属于幼儿期，早恋对小孩的身心健康都不大好吧？”

兰翘严肃地回答：“现在竞争这么激烈，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什么事情都应该从小培养。”

高子谦叹了口气，转身到料理台前洗手：“我做东西了，你给VODAK喂点吃的，狗粮在冰箱上面，有两包，你拿那包开了封的幼犬狗粮。”

兰翘马上兴高采烈地拿了狗粮蹲下来倒在塑胶小碗里面，VODAK看见有吃的，马上忘记了害怕，眼睛一亮像个肉球似的滚了上去，低头吧嗒吧嗒地啃了起来。兰翘轻轻抚了抚它光滑的皮毛，侧身抬头看正在全神贯注准备材料的高子谦，心中不由的暗暗赞叹，这个年轻英俊的男孩，有理想的热情、待人礼貌、用环保袋、有晨跑习惯、养一条小狗也把它视为兄弟，从这些细节可以一点都不困难地推断出来：他家教良好、生活健康、非常有爱心，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唯一可惜的是上帝让他晚生了几年，虽然具有蓝筹股的潜质，却还没开始上市。

她近段时间被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各方压力舆论逼得喘不过气来，已经有了一颗强烈恨嫁的心，但凡看到优秀未婚男性都要研究一下是否能够成为自己的猎物。不过高子谦……她断然摇头，自己的年龄注定是不能为这种有可能成为明日之星的糕点师傅蹉跎脚步的，唉，还是算了，不浪费时间直接从候选人里面pass掉！只惟愿他手艺不错，能够让她在欧阳博那里卖出个好价钱也就行了。

人不能太贪心！兰翘一向明白这个道理。

VODKA吃饱了，腆着滚瓜溜圆的肚皮让兰翘抱着它在沙发上玩，又过了大半个钟头，高子谦微笑着拿托盘把一个小蒸笼、两个碟子和一壶茶放到茶几上。

“来尝尝吧。”

兰翘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小碟子：“这个是苹果派。”又指指蒸笼里莹白光滑的物事：“那是什么？我从没见过。”

高子谦把筷子放到她手上：“吃了再告诉你。”

她挟了一块放到嘴里，顿时觉得一阵温香醇甜，竟然比牛奶还要丝滑，还未来的及咀嚼，便要在口中融化。

高子谦仔细观查兰翘表情，嘴角露出浅浅笑容：“好像还不错？”

兰翘点点头：“你的拿手好戏？我真没吃过这个，叫什么？”

高子谦道：“拿手好戏算不上，我很少做中式糕点，这糕叫‘脑髓卷’是一道南方糕点，我前不久偶然学的，还没做给别人吃过。”

兰翘忍不住又吃了一块：“你倒是自信，第一次做给外人吃就是我，万一不好吃呢？你要知道每个人口味尽不相同，这可是你的第一轮面试。”

高子谦微微一笑：“艺术、美食是不分国界性别的东西，我对吃的东西一向很刁，如果连我自己都觉得不错，那别人一定不会觉得难吃。”

他年纪虽然不大，说话做事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隐隐的稳妥淡定姿态，与他的年龄一点也不匹配，兰翘对他的好感犹如8月里温度计的水银线，急剧上升，越发想把他牵线拉进盛世红楼。

“你还会做其它什么？”

“中式糕点只有这一样，我刚刚才开始尝试。”

兰翘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中踌躇，高子谦在证书、资历硬件方面已经明显欠缺，唯一可取的是手艺不错，可红楼是典型的中式餐厅，又怎么可能录用只会做一道糕点的师傅？

高子谦显然看出她面有难色，反而安慰：“如果实在不行也没关系，找工作固然重要，但其实目前我更多的是想跟有经验的人多学一点东西。”他笑了笑，又拿起筷子：“这道糕点有点甜，吃多了可能会腻，你配这个凉拌苦菊一起吃。”

兰翘依言又吃了碧绿清爽的苦菊，再配上高子谦准备好的菊花茶，只觉得齿颊留香，回味无穷，顿时笑得明眸皓齿，赞道：“高子谦，对于吃这一途，你果然有门道。”

高子谦高兴得很：“我最喜欢看别人吃我东西时的开心样子。”

兰翘先是切了一声：“职业病，典型的身为厨师的虚荣。”而后再想想，嘘一口气：“不过，我给人家做完Case之后，追踪的时候发现候选人在新环境里如鱼得水，感觉也和你差不多——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工作没有成就感，是没办法做好事的。”

高子谦伸了个懒腰，点头附和：“对啊，我又做不了猎头，所以只能做好吃的让别人让自己开心，能让人开心总是好的。”

因为这个奇特的面试不在办公室里进行，自然少了平常的专业与严谨，兰翘的好奇心比哪次都更加茂盛，忍不住问：“你学什么专业的？”

高子谦顿了顿，慢慢道：“数学。”

兰翘马上联想到他头先在超市里的行为，有些好笑：“学数学的要做糕点师维持生计，这世道……”这世道简直是不让人活了，像她和宝慧这么优秀的女人嫁不出去，学数学的孩子要去做蛋糕。

高子谦轻哼一声：“那又怎么样，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兰翘觉得他好像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连忙说：“糕点师也很好，职业无高低贵贱之分；再说了，我做过的Case里面，有50％的人不是从事自己专业的工作，我只是觉得你能一边学数学，一边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真不容易。”

高子谦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从小就是个天才。”

兰翘大笑起来。

吃完东西，她向高子谦道了谢，又同VODKA告别，高子谦把兰翘没来得及吃的苹果派装到一个特宝惠的盒子里交给她：“这个很好吃，你拿回去慢慢吃。”

兰翘说：“啊，贿赂我。”

高子谦笑：“就算是吧。”

兰翘想了想：“我这轮面试你算是过了，交候选人名单的时候会把你的资料交上去，但是客户那里能不能过，就不是我说了算了，毕竟，你的资历的确是浅了点。”这种话，绝对不是一个专业的高级猎头顾问应该对候选人说的话，但可能是今夜的糕点太香、茶水太醇、候选人更加讨人喜欢，让她没办法像平时那么专业，就这么说了出来。

高子谦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兰翘马上接过盒子：“我为你办了事，就不算贿赂咯。对了，刚刚那个脑髓卷很好吃，怎么做的？下次我让我妈做给我吃。”

“不算复杂，材料是精面粉、酵面、绵白糖、饴糖、精盐、食碱、熟猪油……”

兰翘大吃一惊顿时呆了：“天啊，我刚刚吃了多少卡路里啊？”

高子谦看着她惊恐的表情不由得也笑了，VODKA有些不明白今天家里为什么这么热闹，于是拿胖乎乎的身子去蹭主人，却得不到回应，一时委屈得很，也跟着细声细气地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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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5－1

兰翘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终于凑齐了三份CV，其中两份来自msn上酒店业的线人，另一份是宝慧给的。说起宝慧的那档子事，兰翘也不由得不佩服，本来对她那边没存什么指望，偏偏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硬是把那位九点李绅士的大门给敲开了，比较让人疑惑的是到底是红楼昂贵蛇羹的魅力还是绅士本身散发出的魅力刺激到她。

李修哲经营的是西餐厅，如果兰翘要到他手上去挖西式糕点师多半会被拒绝，刚好她要的是中式师傅，他便马上兴致勃勃地推荐了一个据说是朋友的朋友的酒店里的厨师。这三个候选人都有十年以上大型酒楼工作经验，手上也都有国家承认的资格证书——千万不要小看烫金封面上的“国家”两个字，这两个字亮得晃眼，和普通厨校的资格认证书有云泥之别，如果把这个拿来与大学毕业证做比较，简直相当于是重点大学和民办大学的区别。

分别给这三个人打过电话，并且确定他们的意向以后，兰翘这几天来不安的心终于靠了点谱。可是既然已经有了三个不错的候选人，高子谦就只能放到第四号候补里去，她忆起从他家里带回来的那块漂亮又好吃的苹果派，心中隐有歉意，不过她向来不是那种会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的人，所以那歉意也只是如同微风里的淡淡烟氤，转瞬间便没了影子。

结果临到了准备把CV递给欧阳博的前一天，又出了件事儿，酒店线人推荐的其中一名候选人资格证书涉嫌作假，兰翘拿着他的简历反复在专业资格证书鉴定网上核查了三遍，也没能找到和证书复印件上相对应的编号。这种意外情况的发生让兰翘是相当的不爽，本来欧阳博并没要求资格证书这一条，但是没有是一回事，作假又是另一回事，她的职业操守让她不能忽视候选人的品行道德问题，只得忍痛将这名候选人pass掉，于是高子谦顺利从第四名候补荣升到了第三名的种子选手。

兰翘把资料递上去以后，欧阳博反应强烈，马上便安排了面试，又在面试那天下午电话通知兰翘来远图集团一趟。进办公室的时候，一室阳光正好，秋天里淡金的光线照在欧阳博黑色暗花的薄羊绒衣上，他正倚着落地窗打电话，看到兰翘便指一指沙发，示意让她坐。

兰翘坐下去听得他在电话里不知对谁说：“头先看到他，我还真吓了一跳，以为是你让他过来跟我开玩笑的，没想到那小子还真不动声色露了一手，倒叫我大跌眼镜。”

“那你说现在让我怎么办吧？”

“成！这可是你说的，我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回头二公子你别找我晦气！”

兰翘记忆里欧阳博的声音总是微沉，虽然醇绵悦耳却带有一种不容人忽视的威仪，这会听他说话口气轻松，语调里隐含调笑，想必电话那头是个跟他交情颇为交好的人，私人电话她不想听得太多，随手扯了本远图集团的内刊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欧阳博打完电话在她对面坐下来，心情显得很不错，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兰小姐的办事效率比我想象的还高。”

兰翘连忙正义凛然地回答：“能够为客户提供快速、精准的服务是我的荣幸。”

欧阳博点了点头，马上便进入正题：“我觉得二号不错，如果可以的话，你明天通知他去医院做一个体检，拿到体检报告让他直接去红楼的人力资源部报道，我会跟下面打好招呼。”

兰翘马上爽快地说了声好。

跟一个公司的BOSS打交道比跟HR打交道好的地方是他可以瞬间做出决断，用什么人不用什么人，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旁人没有质疑的余地。兰翘曾经做过一个CASE，候选人完全符合条件，对方公司的HR也相当满意，却被老板打了回票，理由竟然是那个候选人的面向不好。

HR在电话里很不好意思地对兰翘说：“兰翘，我们老板觉得那人耳后的骨头凸起可见，是相术上说的反骨之貌。”

兰翘当时气得差点把电话都给砸了，海尔的用人之道是赛马不相马，这破公司却用相书来决定一个高级职位。不过她和那个HR都没办法，出钱的人是大爷，她们想要赚钱，就得由着人家的喜恶来，但是从此之后，兰翘对客户公司最终能拍板的那个人都留了个心眼，不过幸亏还有像欧阳博这种类型的客户，真是她的大爱。

欧阳博果然一诺千金，把白案师傅定下来以后便叫秘书拿来远图最新的内刊和企业简介等资料交给兰翘，又和她一起重新做了一份详尽的盛世红楼总经理的JOB DESCRIPTION BOOKLET（职位说明书，简称JDB）。

兰翘一边熟练地提问记录总结一边想：二号是李修哲提供的人选，看来请韦小宝的这段饭是跑不了了……高子谦，果然如意料之内的落选了，有些遗憾……不过那小孩挺招人喜欢，回头看看BD那边的客户有什么职位空缺没有，倒是可以给他留意一下。

他们两个人一个沉着干练一个思维敏捷，配合得极为默契，待完成手头的工作，欧阳博不由得称赞：“兰小姐，跟你合作真是一件愉快的事，如果我手下的员工做事都像你这么肯用脑筋就好了。”

兰翘谦虚道：“我也就是熟能生巧。”

她心中暗笑，不见得是欧阳博的职员不聪明或者不动脑筋，实在是欧阳博太严肃太不苟言笑，让员工不敢擅自去揣测老板的心意，而她没有这个顾忌思维自然灵动放肆一些。揣摩不到老板想法的员工不是好员工，善解人意的员工才讨人喜欢，很多话老板都不会说得太明白，带下属又不是带小孩，凭什么他要劳心费力？就连古时候的皇帝也只会对心爱的臣子说：唯卿深懂朕心。

欧阳博听她这么一说便把那双精光四溢的眸子往她身上一瞟，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道：“我这儿正缺又聪明又能熟能生巧的人，兰小姐有没有跳槽的打算啊？”

兰翘顿时心想，我跳槽过来估计很快就跟你那些不用脑筋的职员一样了，离着远点你才能发觉我聪明美丽、奇货可居啊，于是笑道：“欧阳先生的门槛高，我哪有这个资格。”

两个人都是七巧玲珑心肠的人，就这么互相望着笑了一会也不说话，过了一晌还是欧阳博抬腕看了看表：“唉，既然兰小姐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勉强了，哪天你心思活动了，再来找我也成。对了，明天你把合同带过来我签——没有时间的话，发邮件或者快递都可以。”

兰翘当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与钻石王老五亲密接触的机会，马上说：“我还是送过来吧，你第一次采用猎头方式做招聘，合同里的一些条款我可以解释下。”

欧阳博点头道：“那就有劳了。”他又想了想：“白案这个职位虽然不高，但是我要得比较急，你这次算是帮了我个不大不小的忙，偏生又是免费做事，真过意不去……要不然，我请你吃饭吧？”

兰翘看着他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心头像装了个小兔子噗通一跳。

竟然约她吃饭!他如点漆般的眸子里隐约的笑意莫非就是书里说的暗送秋波。

可是这么快？自己还没来得及扔鱼钩呢，鱼就自己跳上来？欧阳博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怎么这么不讲究成本控制，难道自己竟然看走眼，他其实是个速战速决的人？

她胡思乱想着还没回答，欧阳博已经走到书桌前拿了一张vip消费卡出来：“这是我们公司新推出的白金卡，主要是给我一些大客户或者好朋友用的。你拿着吧，可以带你的同事或者亲戚朋友去我的酒楼免费消费一次。”

原来是这样。

兰翘迫不得已道了声谢，费劲力气才让脸上的神情不至于垮得太明显，讪讪地打算离开。

她垂头丧气地去拿包的时候，欧阳博忽然又开口：“那个……你推的人里面有个叫高子谦的……”

“嗯。”

欧阳博似乎踯躅一阵，来回踱了两步：“他年纪有点轻，经验也不太够，所以我没留下他……”

兰翘说：“这个我理解，之所以推荐他，是因为我尝了他做的糕点，觉得还不错，他是属于那种非常有发展空间、可培养的候选人。”

欧阳博点点头，皱了皱眉又道：“其实我觉得可以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要不，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来我这儿做白案部的助理。”

兰翘想起高子谦曾说过现在主要是以学习为主的话，马上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好，我去问他，应该没太大问题。”

欧阳博嗯了一声，迟疑着问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招聘会现场。”

“招聘会现场？”欧阳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低头考虑一会，又补上一句：“如果他问起什么，你就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他手艺不错，不想埋没了他的爱好。”

兰翘看他神色心里隐隐觉得纳罕，高子谦不就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失业小青年么？这样的人路上一抓一大把，欧阳博怎么好像为他还颇费了些脑筋的样子？

她心中虽然疑惑，嘴上却不问出来，又回答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开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兰翘想到新签了个单子心中难免有些兴奋，但是转头一想公事虽然开张大吉，自己的私人问题还是生意冷清也不见进展，又不由得又失落起来。

5－2

第二天兰翘兴致勃勃地去见欧阳博却扑了个空，欧阳博的秘书告诉她BOSS不在，走前嘱咐她留下合同，签好了会再与她联系。兰翘的心顿时灰了不止一点点，出了远图的大门以后，抬头看看路边梧桐树上掉得七零八落的叶子都觉得那是大自然在隐射自己的形只影单。

看来这是自己的一次单方面进攻，如果欧阳博稍稍有一点意思就不会不等她，最少也应该打一个电话通知她改期，又一片橙黄的叶子掉落在面前，兰翘幽幽地叹息着。

晚上韦宝慧拉了兰翘一起去上瑜伽课。

宝慧是那种不放过任何一本美容杂志、任何一个美容偏方，也乐于看城里每一场服装秀的女人，她毫不怀疑地深信接近美就能使她变得更美，哪怕这让她的荷包经常变得空空的。兰翘有这样的死党当然近朱者赤，其实她在瑜伽馆里总是盘坐得东倒西歪、专业的腹式瑜伽呼吸法也让她手忙脚乱，但是她绝不能让自己在宝慧面前丢份，所以每次都是辛苦地迎难而上。

上完课，她们去蒸汽室桑拿，宝慧看着累得精疲力竭的兰翘说：“兰翘，我觉得相较于大脑来说，你的小脑异常不发达，你唯一做得好些的课程就是冥想，但我估计那时你在睡觉。”

兰翘没力气回答她，把冰镇毛巾顶在额头上哼了一声。

宝慧叹了口气：“如果你对男人也像对瑜伽课这样执着，你就一定不会败了——总是在遇到困难的第一时候就想到退缩，那怎么行。”

她指的是欧阳博，兰翘已经把自己与欧阳博的详细进展情况向宝慧做了汇报，并流露出心中略微的灰心。

宝慧比兰翘乐观得多：“那样一个大忙人，能记得你今天送合同还特意交代了秘书已经很不错了，这是成功的第一步。”

兰翘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有点羡慕宝慧，宝慧和李修哲绅士的发展势头极为良好，已经私底下吃过一次饭、看过一次电影，并且每天都有电话、短信互相问候，甚至知道对方专门在法国一间葡萄酒学院读过两年红酒课程，拥有国际品酒师的资格证。

宝慧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神很梦幻：“多神奇，他只用鼻子就可以闻出红酒的好坏，而大多数人喝到嘴里还搞不清状况。”

兰翘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把他的资料备份一份给我，如果哪天餐厅开不下去了，我CALL他。”

宝慧横了她一眼：“市侩。”

兰翘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所有人都做老板，我喝西北风啊我。”

“对了，你不是要请我吃饭么？我不去红楼，那地方富丽堂皇得像是在演戏，我坐着浑身不自在，你请我去李修哲那里吃牛排好了。还有，他免费给你推了个人，自己的厨房里却少个西点师助理，(www.wrbook.com)你如果有合适人选给留意一下……也要免费的啊。”

兰翘忍不住啧啧出声：“女生外向，这么快就急着给人拉钱拉人？”

宝慧洋洋得意地拨了拨头发：“所以说我在爱情面前比你勇往直前，胜率也比你大。”

虽然有些疲累，但是蒸过桑拿以后还是神清气爽，体重都仿佛减少了三五斤，再换上带来的牛津底布鞋和米色休闲裤，兰翘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镜子里面的佳人只有25岁，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从瑜伽馆出来，兰翘路过楼下超市，顺便采购，买酸奶的时候不由得想起高子谦，她还没来得及给他打电话，看看手机时间已经太晚了，“还是明天去公司打好了。”她想。

结果想谁就碰到谁，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兰翘一抬头正看到高子谦蹲在小径上哄着跑去草地里的VODKA过来。

“嗨。”她走上去打了个招呼。

高子谦抬头看她，显出几分惊讶，拉长声音吹了声口哨：“兰姐姐？兰妹妹？”

兰翘顿时心花怒放，觉得这小子非常有眼力，简直恨不得摆几个青春逼人的pose出来给他看看。

高子谦站起来，笑着说道：“你穿这种衣服很漂亮，显得好小啊。”

兰翘心想就你嘴甜，嘴里却说：“VODKA在干吗呢？”

伏特加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撒开脚丫子屁颠屁颠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叼着一把草，歪着头看着主人与兰翘。

高子谦伸手把它嘴巴里的草屑拨下来，皱了皱眉：“明明喂了狗粮，怎么它老是跑去咬树皮，还吃草。”

兰翘弯下身子，摸摸伏特加的头顶：“缺钙……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就这样，后来查资料说这是缺钙的表现。”

高子谦哦了一声：“后来那条狗怎么样了？”

“死了。”

“啊？这么严重？”

“不全是这个原因……”兰翘回忆起自己的养宠经历，心中很感慨：“我养过两条狗、三只猫、一缸金鱼还有鸽子，全部不得善终，所以以后再也不养了。”

高子谦很疑惑：“你家里潜伏着小动物杀手？”

兰翘有些狼狈“我那时候年纪小，没经验，以为只要自己的喜欢的它就一定喜欢，喂小狗吃鸡骨头、鱼身上长了藓子二话不说拿醋倒水里消毒，咳，乱七八糟的。”

高子谦看了看她：“过了这么久还专门回头查资料找原因，你当时心里一定很难过……不过既然还是喜欢，为什么不再养一只试试呢？担心没有精力照顾它们么？”

兰翘笑了笑：“主要是我怕了，对一样东西感情太深，分开的时候就特别难受……其实欣赏一下别人家的也挺好的，比如VODKA，看到它我的心情就很不错啊。”

高子谦给伏特加拴好链子，拿在手里抖一抖，淡淡说道：“海恩堡定律：在观察中，观察人会被被观察者所影响。你倒是反过来，养宠物却被宠物所影响……而且这个影响并不是积极向上的。兰姐姐，说实话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会让人觉得你是个容易感到悲观的人，悲观的人爱退缩呢。”

兰翘觉得好笑又好气：“你才多大啊？懂什么。我生平最不会的就是退缩，我做猎头的第一个单子是给一家房地产公司定向挖掘，对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中了一家酒吧的营销经理，为了挖她，我去那间酒吧守了三天，陪她喝了三天的酒，最后搞定收工——那女孩现在还是我朋友。”

高子谦吃了一惊：“你这么厉害？”

“那当然！我是最专业的！”

兰翘从高子谦手里接过VODKA的链子，带着它小跑兜圈，忽然想起欧阳博的事，又停下来：“看我跟你瞎扯，重要的事都忘了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高子谦想了想：“坏消息我估计能猜到，你说好的吧。”

“好消息是盛世红楼想请你去做白案部助理。”

“那坏消息就是糕点师的职位我没被录用咯？”

兰翘点点头：“你也知道，你的经验是稍微欠缺了一点……不过能有个学习的机会也很不错啊，而且红楼的薪资情况我基本了解，在这个行业里算是很不错的了。”

高子谦垂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还是不去了。”

“觉得职位太低，达不到你想要的标准么？”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高子谦犹豫一下：“只是……我事先不知道你给我介绍的地方是欧阳博的公司。”

兰翘回想起欧阳博当时的神色，心中顿时了然：“你和他熟？”

“其实我不太认识他，但是他跟我哥算是朋友，我们见过几次面。”

朋友。

一个人的生命中总会有一些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同学、同事、亲戚、朋友，只是前面几种类型是属于不可选择型，而后一种是可选择的，能跟欧阳博称之为朋友的人……是什么样的呢？兰翘心中颇为好奇，但是显然她和高子谦的关系还没熟到去盘问人家的祖宗八代，只好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表示了解。

她想了想：“其实那也没什么关系，他特地要我告诉你，他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埋没了你的爱好。”

高子谦摇摇头，眼神忽明忽暗地闪动起来：“我不喜欢被人关照的感觉……我打包票，那里肯定没有助理这个空缺。”

5-3

兰翘马上识趣地闭上了嘴。

高子谦有一双双眼皮极深的眼睛，不算大、略长，睫毛长而浓密，眼角处微微上挑，是俗称的桃花眼。她第一次看他便觉得这男孩的漂亮眼睛不笑都在似笑非笑，若真笑起来就如同晕着淡黄色的月牙儿一般，那是一种懒洋洋的笑容，温和而没有任何攻击性，因为这种满不在乎的笑容，全世界的大事到了他眼里都不是大事。可在这摇头的瞬间，兰翘清楚看到高子谦突然显出了难得的严肃，眼里永远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很多人心底里都有一种偏执的怪僻，比如兰翘曾经有一位女朋友，因为老板喷的香水与前任男朋友是同一款而辞职，据那位朋友说她闻到这股香味就痛苦万分，根本无法工作。女朋友痛苦辞职一事简直是直接撞在兰翘的枪口上，她马上毫不留情地致电给那间公司，告诉对方她手上有非常优秀的秘书候选人，为此还小赚了一笔，事后被宝慧骂她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让兰翘颇有些讪讪的。

虽然这事儿只是兰翘职业生涯上的一个小插曲，但是她却从此明白，有些在自己眼里莫名其妙、不值一提的小事，对别人来说可能认真就是大事。她严肃地思考了一会，欧阳博的刻意录用，莫非伤害到了高子谦的自尊？啧，看不出小朋友自尊心还挺强。

高子谦侧头拿眼角瞥一眼兰翘，看到她一副冥思苦想的神情，顿时眉眼弯弯地笑了：“兰姐姐，你别瞎想，不是那么回事，别拿什么大帽子往我头上扣……我就是觉得麻烦，他麻烦我也麻烦……”

兰翘狐疑地望了望他，好吧，不说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临到分手时，兰翘爱惜地摸了摸VODKA光滑的皮毛：“我走了，要乖乖听哥哥话哦。”

VODKA很聪明，显然已经认得她，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细微娇嫩的声音，伸出柔软温润的舌头在她手掌中舔了一口，兰翘觉得酥痒，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高子谦微笑地看着她，小区花园里路灯幽黄的灯光落到他的眼睛上，像闪着光的宝石：“这么喜欢就干脆再试着养条，怕什么啊，我也没啥经验，咱们一起养一起学习进步呗，还可以让它跟VODKA作伴，我一定叫VODKA不要欺负它。”

兰翘叹了口气，捏着VODKA的软软耳朵，一颗心也难得的变得柔软：“我不想单纯为了自己喜欢就去养，这个责任很重大，我暂时还没做好准备。要么不养，养了就要不离不弃，一条宠物生命的不过数十年，短暂又珍贵，万一哪天迫不得已抛下它或者被抛下，心里会难受。”

高子谦低头不说话，伸手把VODKA颈上的皮绳子拉紧了一点，又笑了笑：“行，那你有空来看它吧，我做蛋糕你吃。”

“好！”兰翘眉开眼笑地答应了：“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高子谦忽然像想起什么又叫住她：“我这些天没事做，一个人在家看《名侦探柯南》，新一变小了以后叫毛利兰：小兰姐姐。”他模仿着高山南的配音用日语念了一遍，一个大小伙子故意扮成小孩的声音自然古里古怪，但是配着他年轻俊朗的脸颊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当时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你的名字——干脆我也叫你小兰姐姐好了。”

兰翘皱皱眉：“我有这么老么？姐姐前姐姐后的。”

高子谦嘿嘿两声，向她摆摆手，牵着VODKA一溜烟儿跑了。

日子很快又到了周末，欧阳博没有打电话给兰翘再约时间见面，只是差快递送来已经签好的合同。那天正好BD的黄达不经她同意、评估就擅自接了个CASE，让兰翘大发雷霆，心里一激动也就没时间去纠结那些细微末节的东西，只是回头拨了个电话给欧阳博，欧阳博似乎也在忙，两个人用最简练的公式化语气交谈了一阵便偃旗息鼓。

下班的时候兰翘记得妈妈上星期提过要她周末回家吃饭，估计顺便还要相个亲，心中有些忐忑，于是先打了个电话回去试探口风，并且做好了随时撤退的准备。

结果兰妈妈用很惆怅的语气告诉她，候选人出差去了，相亲时间待定。兰翘松了口气，她想着反正宝慧说不去红楼吃饭，不如趁这机会讨好爸爸妈妈，把他们也带去高级餐厅见识见识，便叫上了自己的父母去红楼等她。

去到盛世红楼的时候正是用餐高峰期，礼宾小姐先是告诉他们已经没有空余包厢，但看到兰翘亮出的那张贵宾卡又连忙说再去查一下，过了一会便把他们引到了三楼一间叫“藕香榭”的精致小包厢里。

兰翘从小就不是个胸怀宽阔大度的女人，心里还一直记挂着欧阳博的捉弄，点菜的时候第一句话就问：“大闸蟹有了么？给我们一人上两只！”

兰妈和兰爸落了坐，一抬头就被包厢里那个一本正经穿着唐装弹古筝的小姐震慑了一下，再望到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象牙筷子和整套景德镇细胎青花瓷餐具心里便开始犯嘀咕，现在听到女儿的豪言壮语顿时吓了一跳，马上同时叱她：“那得多贵啊！”

兰妈直接对服务员说：“不要蟹，随便几个炒菜好了，反正就我们家几个人。”

兰翘也不理她，翻着餐牌又点了几个招牌菜，等服务员出去以后，塞了小费给正努力表演才艺的古筝小姐让她出去，这才对妈妈说：“不怕，免费的，有人请客。”

兰爸爸问：“谁啊？”

兰妈妈反应直接又迅速：“男的？”

兰翘看着母亲热烈的眼神有些心虚，不过还是啊了一声。

果然，兰妈妈马上连珠炮似的接了下去：“多大岁数？结婚了么？是不是在追你？叫他过来瞧瞧。”

兰翘干咳一声，打断她的奇思妙想：“是我一客户，我帮他做了单子没收钱，他这是回报呢。”

兰妈妈有些失望，但不死心，凑过来低声问：“真的就这样？你别怕，悄悄告诉我，我不告诉你爸。”

兰翘冷冷地看着母亲——她一点都不信任她。

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之前，她可以在自己的脑海里构筑一个美丽虚幻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王子、公主、巫婆和城堡；但是当她的女儿的年龄都已经到了晚婚晚育的时候，她就只能把曾经少女时代的梦想传承给下一代。兰翘知道自己的母亲很坚强，不过她实在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当年的梦想实现不了，竟然到了她这一代希望还要继续落空，于是借口上厕所，溜了出去。

她妈妈还在身后嚷：“你去哪儿啊，包厢里不是有卫生间么？”

兰翘突然患上了选择性失聪症，装作听不见。

盛世红楼的洗手间也同大厅一样布置得美轮美奂，水龙头的接口处用的是中式的青花瓷，有点像一个古典精致的小花盆，兰翘眯着眼仔细打量一下，发觉竟然是科勒的。怪不得在这吃个饭动辄就要几千块，原来客人吃的都是名牌，真是朱门酒肉。

她天生没什么方向感，从洗手间出来在错综复杂的过道里迷了路，迫不得已让迎宾小姐把自己引回包厢，路过一处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对面那间闭着的包厢门上挂着一块镂金的牌子——荻芦夜雪，正是上次欧阳博指给她看的，属于他自己的专用包厢。

她心中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他，现在在哪呢？

正在微怔之中，身后传来脚步声，地上铺着地毯，脚步声虽然沙沙作响却很轻微，两名传菜员端着硕大的白色细瓷盘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嘴里说道：“对不起，请让一下。”

然后另外有人推开了荻芦夜雪红木雕刻的大门，不是全部打开，也就是一半的样子，兰翘顺着那道半开的门一路望过去，只觉得里面就像某部宫廷电影里的背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处，欧阳博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前面是一张极大的圆桌，桌上摆着佳肴美酒。他一手执着小小的酒杯，嘴角露出浅浅微笑，头却微微侧着，正听旁边亲密凑过来的人在耳边轻声细语着什么，那说话的美人也面熟，一张雪白的芙蓉脸，甜美娇俏，好像是市里最当红的女主播。

兰翘看了一会突然醒悟自己非常掉价，站在人家门口这种贼头贼脑的探视简直如同偷窥，她连忙掉头便走，只希望自己没被发现。

但是身后还是传来一把声音叫住她：“兰小姐？”声音低沉醇厚，正是欧阳博。

兰翘只好回身笑了笑：“欧阳先生。”

欧阳博大概喝了点酒，白皙的面孔上染着极淡的微红，一双寒星似的眸子更显耀目，看她的目光略有惊讶：“今天有空过来？”

兰翘点头：“陪我爸妈来吃饭。”

欧阳博说：“原来兰小姐还这么孝顺……那我推荐道菜，今天的四腮鲈鱼刚刚才从松花江空运过来，很不错，你们一定要尝尝。”

兰翘道了声谢，要换成平日她可能早就抓紧机会搭讪几句，可是今天的劲头被美女主播打压下去不少，也就不再寒暄，淡淡说道：“您那边还有客人吧，我不耽误你了。”

欧阳博听她这么一说，眼神在她身上停顿片刻，慢慢道：“也好，我们再联系。”

兰翘看着他一点都不迟疑的回身就走，心中顿觉一片凄凉。

吃完饭，兰翘打车先把父母送回了家，才漫步回到自己的小窝。她洗了澡，脑中回想着美女主播的巧笑倩兮和欧阳博的脚步，心中极为郁闷，睡不着，干脆爬上网到处溜达。

她的MSN设置的是上线登录，电脑打开后，马上就有对话框弹出来。

“这么晚？”是前几天刚跟她加了好友的高子谦。

“嗯，刚刚吃饭回来。”

高子谦打了一个笑脸符号：“吃啥好吃的了？看你兴奋的都睡不着。”

“大闸蟹……不过我不是吃得睡不着，是看到美女被刺激了。”

一个流口水的符号。

“瞧你那样，听到美女就流口水。”

“我不是为了美女流口水，是为了大闸蟹。”

11月的夜晚已经寒意深重，在室外呼一口气就有白雾漫出来，兰翘把睡衣裹得紧一点，身子发冷，心情也好不了多少，她忍不住问：“你对美女怎么看？”

“赏心悦目。”

“为什么男人总以能请到美女吃饭并且能跟她同桌而感到荣幸？为什么请不那么漂亮的女人，直接就用一张免费卡给打发了？”

“小兰姐姐，我敢问一句，后面那个“不那么漂亮”指的是你自己么？我觉得你好像有些愤怒。”

“你不要顾左右而旁他。”

“虚荣心啊，男人总是有虚荣心的……小兰姐姐，千万别自卑，你聪明又漂亮，一点都不输给任何美女，你是那种聪明摆在漂亮前面的女人。”

“但是聪明和美丽比起来，美丽似乎更加值钱一点。”

电脑那边沉寂了一会，兰翘几乎可以想象到高子谦正在微笑，然后她看到对话框里弹出一句话：“相信我，这个城市里美女如云，男人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诱惑，但是他最终只会选择能让他欢笑的女人——如果他和小兰姐姐一样聪明的话。”

兰翘停下敲打键盘笑了起来，刚准备再说话，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发出嗡嗡震动，屏幕上方显示出幽蓝的字幕：“欧阳博来电，是否接听。”

这么晚，他打电话做什么？

兰翘心中有些疑惑，还是接了起来：“你好。”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兰翘笑道：“没关系，我们公司规定员工24小时手机开机，随时接受客户咨询。”

欧阳博在电话那头笑出声音，心情看来颇好：“那看来我不咨询都不行了……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这星期很忙，一直在外面出差，所以没时间跟你沟通招聘的事儿。今天刚下飞机又约了市里的领导吃饭……你刚也看到了，作陪的人还挺多。”

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她这些呢？兰翘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朵小小的烟火开出了灿烂绚丽花朵，声音一瞬间变得极为甜美：“我明白了，欧阳先生这么忙，我这边找人的进度一定会加快加紧，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电话里传出叮咚一声响，应该是欧阳博用打火机点了根烟，她听到一阵极细的吸声，欧阳博道：“那就好，我就是这个意思，兰小姐这么聪明，也不需要我说太多……对了，尝了我推荐的鲈鱼么？”

兰翘心情一好便突然有了一丝恶作剧的冲动：“今天没来得及……我点了大闸蟹，横行公子总算从阳澄湖过来了。”

欧阳博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放缓语气道：“蟹虽然不错，鱼也真应该试试，我的推荐不会差。要不，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吃鱼。”

兰翘道：“好。”

“那么，晚安？”

“晚安。”

兰翘挂了电话，对电脑那头的高子谦打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再敲下几个字：“晚安，伏特加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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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6－1

日子很快到了十一月下旬，深秋的阳光依然晴好，每天去上班的路上，抬起头总能被如同一匹金色缎子似的光线灼痛眼睛。兰翘相对来说并不喜欢秋季，她不是农民，没有属于自己的庄稼地，所以体会不到丰收季节的喜悦，只觉得天干物燥，不小心抬手在手腕上一划就是一道白色的痕迹，保湿水必须一天扑三次。况且十一这个数字还有另外一层含义，过完这个月就是十二月，再过完十二月就是新的一年，也就是说无论兰翘愿意与否，她都即将正式迈入三十大关的年纪。

她犹如垂死之人一般抓住宝慧：“我是十月生日，就算到了明年，我也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才到30，所以我的履历表上仍然可以填29。”

宝慧不屑一顾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鸵鸟心态？你看，29和30对我来说有区别么？没有，一点都没有！”

宝慧比兰翘大差不多一岁，刚刚豪迈地过完了三十岁生日，那天她不仅带着兰翘吃了顿好的，还收到了李修哲送的一瓶2001年份西班牙安娜古堡的特级红酒做礼物。人总是这样，对于没有来临、并且不可预知的事情总会心怀恐惧，宝慧之所以现在心态比兰翘好，是因为她从29跨入到30岁时的12点钟声已经敲过了。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的自我催眠，也忘记了自己曾经和所有刚进入三十的人一样不愿意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

在这个没有约会的星期五晚上，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宝慧站在兰翘的洗手间里，对着穿衣镜脱去上衣、胸罩，露出肩背部光滑丝润的皮肤，十分认真地拿一支铅笔放在自己的乳房下面皱眉比划着。

兰翘问：“你干吗呢？”

“我今天看到一本书上面说，这样可以检测乳房是否下垂。”

兰翘知道这对宝慧来说意味着什么，于是很紧张：“那现在还好么？”

宝慧严肃地点了点头：“还好，目前来看还没有下垂的趋势，你知道，我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胸、屁股和腿，所以花了大价钱保养它们。”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兰翘，显出羡慕的样子：“你就不用像我这么困扰，你的胸一向不大，都不用太担心地球引力。”

兰翘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如同少女般青涩的身材，不是人人都有的。”

宝慧很黄很色情地笑了：“你就是嘴巴毒，当年我们还不熟，你跟别的同事嘲笑我的身材，说我穿小碎花胸罩，乳杯中间那些花都被我的胸挤得见不到天日而凋零了。承认吧，兰翘，你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兰翘恼羞成怒地否认：“瞎说，我妒忌你个鬼啊，起码我现在不用担心铅笔下的真相。”

宝慧没有理她，把衣服慢慢穿好，扫了一眼梳妆台的瓶瓶罐罐，有些不满：“你怎么用雅芳新活焕颜？我们公司的产品不好用么？我给你的免费试用装全都是整套的，全球十大化妆品牌，专柜上卖上千块，难道还埋没了你的脸啊？”

兰翘解释：“那天回我妈那洗了个脸，当时没带化妆包，随手用了她的，觉得还行，她就一定要我拿回来了。”

宝慧嘿嘿笑了两声：“老太太档次还挺高，新活系列算是雅芳的高端产品了。”

“商场搞赠送，买一送一。”兰翘突然有点唏嘘：“你还记得我们原来旅游公司时的那个文小姐不？她那时就用的这个，有次我保养品断档，借了她的，结果第二天脸上长一脸痘痘，你那时说这套化妆品是针对三十以上的人用的，太年轻的皮肤吸收不了容易过敏，没想到我现在已经用着挺好了。”

这是个敏感而让人伤感的话题，她们突然有些手足无措，面面相觑了一会，相互望着对方的目光显出几分沮丧，宝慧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兰翘，如果再过十年我们还没嫁出去，还是剩女，就一起去看个好楼盘联名买个房子吧，到时老来老去了，总还有个依靠。”

兰翘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我还要努力赚点钱……”

想想现代女性不是不辛酸的，不能像古代女人一样名正言顺地靠男人——事实上也没好男人可以靠，所以只好依靠同性、依靠自己的钱包。

欢乐气氛被不适当的话题弄得有些沉闷，兰翘连忙换了个轻松口气：“诶，你跟李修哲怎么样了？”

宝慧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也开始像宝石一样发亮：“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说话很有见识很风趣，一点都不沉闷。尤其品红酒的时候风度更好，拿很长的手指轻轻摇一摇玻璃杯，查看酒液的挂杯度，再凑上去闻一闻，VERY SEX……每到这个时刻，我就有种把酒泼到他身上，然后扑上去撕他衣服的冲动。”

兰翘汗颜地点了点头：“想法不错，就是稍显暴力了一点……你扑了么？打算什么时候扑？”

宝慧怅然回答：“没有，我也就是想一想……我并不是上不起这个床，但是……”

兰翘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们都是成年女性，对自己的生理和心理有足够的掌控能力，就像男人遇到心仪的女人会想跟她享受鱼水之欢一样，女人也会有同样的渴求——或许这就是现代女人唯一比古代女人要好的地方，在古代她和宝慧只能去浸猪笼。宝慧当然不是不敢扑，她是那种可以在无聊的时候把**当搞笑片来看的女人，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已经真心喜欢李修哲，当一个人真心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顾虑总会多一点，也会更加珍惜一点。

“你呢？你那个极品的钻石王老五呢？”

“他去美国了，下星期回来，走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说回来以后希望看到我提交的候选人名单。”

兰翘没想到欧阳博走之前会特意给她打电话，为自己爽约不能请她吃饭而致歉。他在电话里头的声音彬彬有礼、和蔼亲切，明明谈论的是私人话题，却又不忘记在电话结束时把谈话重心引回到工作上，简直像标准的甲方与乙方的关系。

但兰翘是个善于聆听善于思考的人，尤其她师从兰妈妈，熟练研习三十六计，跟欧阳博通过三次电话以后，她已经老辣地总结出来：这个男人，比一般人更爱欲擒故纵。他对她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再有礼貌的客户，也不会做得像他这样。

宝慧忍不住啧啧：“感觉他很闷骚。”

兰翘喝了口水，抿嘴贼兮兮地笑：“是的，但是我觉得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关于闷骚这个词，她曾经向宝慧做过专门的兰氏注解：你想象一下一个梳着70年代麻花辫发型、外面穿白色的确良衬衣、解放鞋的女人……但其实她里面穿的是黑色的丁字内裤和蕾丝文胸……这就叫闷骚。

不知为什么，欧阳博给她的印象就是这种人。

宝慧看了她一眼：“你打猎的眼神又出来了，算计什么呢？”

兰翘也不辩驳：“万一你跟李修哲成了，我就要自己一个人去风景秀丽的地方看养老的姑婆屋，那经济负担也太重了，还是自己想点办法，看怎么能不孤独终老算了。”

其实在现在这个适者生存的社会，每个人都在狩猎，大家都在计算着风险率和回报率，不断评估自己领域的同时，盘算着怎样可以用最小的力气得到最好的猎物，兰翘是这样，宝慧是这样，欧阳博和李修哲也都是这样，这是决策论的精华所在。凡事都要想得周全，尽量避免一丝一毫可能的伤害，这样做，离成功很近，却离真正的爱情很远，兰翘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无能为力。

宝慧临走的时候，兰翘送了块高子谦做的玛德琳蛋糕给她：“你不是说李修哲餐厅里缺糕点师助理么？试下这个，觉得还行的话，帮我去打个招呼。”

兰翘每天六点下班，回家的时间段正好是吃完晚饭的高子谦带着VODKA在花园散步的时间，这时她总会停下脚步陪VODKA玩一玩，又和高子谦闲扯几句，一来二去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熟捻了起来。高子谦年纪不大，但是谈吐淡定、幽默、机警，再加上人长得非常英俊，所以兰翘对他印象很好，于是私底下开始为他留意工作机会。

“怎么，私下收求职者的中介费给人介绍工作？”

“拜托，这种行规我怎么可能违反，是我一朋友，我还不缺这100、200的。”

“什么朋友啊？”

兰翘想了想：“邻居吧，20多岁小男孩，手艺不错、长得帅、人也很上进很聪明，家庭条件好像也挺好的，估计不急着找工作，一个人在外面瞎玩呢。”

宝慧斜睨她一眼：“了解得这么清楚，还是帅哥，不会有那么点意思吧？”

兰翘叹了口气：“我哪有时间对比自己小的男人有意思啊，姐弟恋、姐弟恋，姐姐不过是弟弟的感情启蒙学校，弟弟学成以后一溜烟就走了，被撇下的姐姐哭都没地方哭，谁都只会说她活该……你自己想想，你毕业以后去看过小学班主任几回？”

宝慧点头：“也是，我不担心你这个，你这么精灵谨慎，哪里都不容易载跟斗——尤其在感情上。”

6-2

秋日的晴好天气并没有持续下去，没过几天便来了一场难得的秋雨，所谓“一场秋雨一分寒”，随着这场豪雨的降临，气温急剧下降，街头的行人被迫纷纷裹上了厚厚的冬装，呼吸之间，便有丝丝白气从鼻端冒出来。

下雨的时候兰翘正好没有带伞，萧萧瑟瑟地缩在市立第一小学门口的小店屋檐下等她堂兄的儿子放学。其实今天兰翘因为工作不顺利正处于愤怒爆棚期，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怒火几乎比天还高，最好能抚慰自己的办法就是好好吃一顿热腾腾的美食，然后倒进温暖柔软的被窝里面睡觉。但是接侄儿放学这个任务是去城郊亲戚家串门兰妈妈交代下来的，她的怒火虽然熊熊，却还不够胆子违抗。

她有时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生不逢时的人，对身边的人和事都有着强烈的掌控欲望，如果晚生二十年，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复合型管理人才。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兰妈妈没能等到人尽其才的自由竞聘时代就退了休，自然没办法对所有人只手遮天，所以只能牢牢掌握手中现有权限，把丈夫和女儿的天遮得严严实实，近乎独裁

兰翘的滔天怒火还是来源于前几天黄达接的那单CASE，猎头部的标准业务流程是这样的：B D与客户沟通、谈单——E x e c u t i v e S e a r c h（高级职位搜寻，也就是兰翘的部门）拿到需求表后进行项目评估，研究是否可以接单——三个 工 作 日 内 出评估报告，反 馈 至B D部——签合同、收预付金、合作。

黄达由从前的公司跳槽进Happyhr不久，还处在踌躇满志的亢奋时期，他坚信做销售就一定要有狼一样的拼搏精神，但他显然是一头孤狼，对部门合作这一块简直完全无视。这次的单子就是他趁兰翘忙于远图的Case无暇顾及而贸然独自签下来的，到交到兰翘手中的时候，预付金已经到了账。

兰翘被越了权，把一张白生生的俏脸隐藏到百叶窗后面，让对面的人无法从背光的阴影里看到她面上的极度不悦。不过她还是认真翻阅了合同，看完后随手又还给黄达：“这个Case我接不了，你给别人做吧。”

黄达腆着脸说：“大姐，别啊，你做不了谁还能做得了。”

“我们部门的顾问都可以独立接单，如果你不放心就给Helen，她也是高级顾问；或者你干脆一条龙服务，自己接的单子自己做，我们部门不会要求跟你分佣金的。”

黄达听她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了：“销售拼死拼活打了单子，你就这么一句话？后勤不能保证，谁还敢在前方冲锋陷阵？兰翘，这可是年薪五十万的大单！”

兰翘冷笑一声：“冲锋陷阵之前是不是也该看看兵法书？你签的合同我没法做！”

“合同怎么了？这不是你们部门的专用合同模板么？据说还是你拟定的。”

“你的这个Case他们HR半年前就跟我谈过，私营企业打算买飞机，要找飞行师，年薪50万。听上去好像不错，但是你做过行业调查么？一间航空公司培养出一名机师第一年的培训费用就是70万，然后每年以20％递增，机师培训之前就必须签订协议，跳槽的话，至少赔偿100——200万以上的违约金。你觉得这个费用归谁出？如果我没记错，客户没有这个预算，就算他们现在可以接受，你的合同里也必须注明凡是猎寻期间所产生额外的违约费用由甲方承担，不然就凭这张合同，我们分分钟有可能跟人打官司。”兰翘把重音落到后一句上面：“黄达，我不干涉你的工作，但是你也别干涉我的。”

黄达看的兵法书显然和兰翘看的不是同一部，他脑中沿用的是古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他的成功定义就是销售收入的量化指标，不考虑其它问题。但兰翘看的是现代兵法，注重团队合作，责权利分得清清楚楚，她认真做事，但是不在她范围内的责任，一点都不能背。

黄达怔了怔，又换上笑脸：“兰翘，你帮个忙嘛，跟他们HR去谈谈，或者看看有什么其它办法没有，我来公司时间还短，有些事情是我考虑不周全，可现在人家预付金都已经打过来了……”

兰翘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淡淡道：“新员工进公司第一堂培训课不就是让你看员工手册么？业务流程里写得清清楚楚，BD接单必须跟相关部门沟通，没有我们部门的评估，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我有权拒绝违反公司章程的Case！”

她寸步不让，除开因为这个Case的确麻烦，也含了对黄达先斩后奏处理问题的恼怒，如果以后BD每个员工都拿这个例子做榜样，她的工作还怎么做？

这事情闹得挺大，最后一直闹到老板那里，老板先是安抚了一下委屈的黄达，然后才找了兰翘。兰翘心里一点都不犯怵，目前虽然黄达看起来比较当红，但她既然敢闹，肯定就是有的放矢，一来是她在理；二来她是公司老员工，跟老板私交不错；第三，她也是公司中流砥柱，最大利益的根本创造者，她的专业在本市业界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其实在一间公司里工作，跟同事有纷争的时候，前两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最重要的是后一条。

老板把兰翘叫进办公室，沉吟一会，却不提Case的事情，而是微叹了口气：“兰翘，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了解。”

兰翘看着他拧起的眉头，沉默，良久终于说：“我明白了，但是我只能尽力而为……而且不能有下次。”

老板揉揉额头，显得头痛：“兰翘，你进公司三年，除开周琳，属你跟我最久。你人聪明，别人眨下眼睛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是我不可替代的好帮手，我保证以后你在公司的发展空间很大。这次的事的确是BD那边不对，但是你在公司资历高，就宽待一点吧，这也是战略需要。反正你尽量去做，就算丢了单子，也不计入到你的绩效考评里面。”

兰翘领了命令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心中暗自思忖，这事老板处理得圆滑，两边不得罪，表面上看是BD占了上风，但其实私底下自己也没吃亏，很多事情必须长远来看问题，赢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笑，反正现在有了老板的话等于有了免死金牌，就算到时候出问题或者丢单子也跟她没关系。

再说这也是一方面，老板那句亲情牌“公司目前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也或多或少打动了她。Happyhr成立不过五年时间，做得风生水起是近两年的事，老板姓张，长得慈眉善目，头圆圆的，像颗可爱的绿豆。他曾经也是HR出身——却是个有几分商业头脑的HR，当年放弃稳定工作下海开了咨询公司，中间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兰翘就是在风雨飘摇的时刻加入到公司里，这几年里她见证了公司的稳定、发展、成长，犹如看到一个孩子从脆弱的婴儿期到牙牙学语，并且长得健康可爱。去年，Happyhr因为在业内声名鹊起，吸引了一家新加坡的风投公司注资，于是公司一下搬到了市里最豪华的写字楼，招纳大批新员工、杭州、成都、武汉的分公司也纷纷开了起来，甚至给主管级的中层管理人员每人配了一台IBM的手提。

但是凡事都要从辩证主义来看问题，好事坏事一体两面，Happyhr与风投公司的具体协议怎样，兰翘并不清楚，不过她明白，你想从别人身上得到利益，回报给对方的必须是更大利益。如果在合约规定的两年内，Happyhr的盈利无法达到合同规定，会有怎样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对于她来说，事情再差，也不过是腆着30岁的老脸重新找工作，但是于张豆子老板来说，他将失去什么？所以这也是老板不计代价地抓销售的原因，兰翘驳了黄达的面子并不重要，重要的不能驳整个BD部门的面子，不能降了销售团队的士气。

兰翘跟这个老板三年，始终不生离意，算是她职业生涯中比较忠贞的一次，除开褪去了年少时像颗跳蚤似的不安分心里，也因为老板对她着实不错。年纪越大她就越发认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完人，工作里也曾出过各种各样的错误，但是老板很和气，可以担待的一直担待着她，也不反对她提出的各种培训计划，让她得到了不少充电的机会。

她想了想，决定退一步：跟老板站在一个方向上看问题，与他保持一致性，于公于私只有好处不会有坏处，既然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就必须尽可能做老板的解忧草。至于黄达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一个公司在奋斗期，的确需要他这样的人，一旦公司发展过度到稳定期，他的存在就会变得突兀，到时候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他头疼。

因为兰翘决定不再一板一眼的追求原则，于是给自己增添了加倍的工作量，她不能去找那些有可能涉及到违约金的飞行师，想来想去，只能打刚刚离休的飞行师主意，幸亏客户不是买了一打飞机而只是一架，这样的话无论从工作量还是维护保养方面，刚刚退休的飞行师都是可以胜任的。

为了找这样专业的候选人，兰翘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这个阴霾重重的秋日早晨跟他约好了见面。出门的时候兰翘满心欢喜，但是她没想到专业人士也会有不遵守约定的坏习惯，她赶到离市区32公里以外的机场宿舍时，发现新鲜出炉的离休机师竟然不在家，又拨了无数通电话，才终于找到本人，谁知对方告诉她：因为临时有急事，他回老家了。兰翘强忍着对电话破口大骂的冲动，因为她知道威逼利诱对对方来说没有任何效力：1、人家年薪丰厚，即算退休也并不愁钱；2、他不用怕自己上猎头公司的黑名单，多的是人来求他。

沮丧地离开机场时开始下雨，候客的士区的计程车载着客人一下不见了踪影，兰翘等了一会，最终搭了机场大巴回去，结果路上又接到老妈的电话，说因为下雨，自己在郊外亲戚家赶不回来，让她去接堂兄儿子放学。

兰翘在离学校最近的一站下车，然后缩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等候，她原打算买一把伞，却诧异地发现小学门口的店铺里有卖珍珠奶茶、铅笔刀、橡皮擦、涂改液，甚至连考试时作弊的**和成人漫画都有，竟然没有卖雨伞的。

十二月初的气温因为这场雨降到了5度，浑身湿透、手指冰凉的兰翘哆嗦着捧着刚买的珍珠茶在原地跳跃取暖，不小心溅起地上的水花，裤脚顿时湿了一片，一片潮湿的寒意如同黏在身上的第二层皮肤紧紧裹住她，让她牙齿打颤。再 一 摸，头上脸上也是湿漉漉的，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发型早已走样，妆也花得像熊猫，她 想 起 宝 慧 跟 她 说 过 的 话：“一 个 女 人 哪 怕 下 楼 扔 垃 圾 也 要 记 得 把 自 己 打扮得整齐漂亮，因为你的白马随时可能在任何地点、以任何姿态出现。”

于是她在诅咒天气、诅咒黄达、诅咒飞行师的同时又悄悄许下一个心愿：王子，你可千万不要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啊。但是显然一个人不能有太多诅咒，因为神曾经说过世人需有感恩的心——你如果不知道感恩，我便让你天不遂人愿。

6－3

兰翘总算在一大堆像彩色蘑菇一样的伞下发现了小侄儿的踪影，眼前一亮，连忙一把叫住他，然后发现不对：“你的伞呢？”

“没带。”10岁的小侄儿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老是把伞弄丢，妈妈老骂，好烦哦，我就再也不带了。”

兰翘马上觉得这个侄儿根本不应该是堂兄的儿子，简直就是她的亲侄子，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竟然跟她一模一样，身上的精灵古怪更是跟她像得十足十，想当年她就是因为同样的阴影养成了出门不带伞的习惯，别人问起她还振振有词：“只有黄飞鸿才在任何时刻都带伞。”

和小侄儿大眼瞪小眼老半天之后，兰翘被打败了：“那你在这避雨，我去拦车。”

每当气候突变或者下班的高峰期，兰翘最大的心愿就由找一个好男人直接变成还是多赚点钱买车吧，因为在这种时刻，本市近1万台出租车总是同时客满，简直像约好了一样。踩着小牛皮的半高跟短靴在滂沱的雨里挥了半天的手，也没有一台车肯怜香惜玉的停下来，兰翘湿成了落汤鸡，被迫悻悻地退了回来。

聚精会神地躲在小店里看漫画的侄儿抬头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姑姑，电视里的美女只要掀一下裙角就会有车停在她旁边。”

兰翘恨不得揍死他。

又过了一会，小侄儿有些萎靡不振了，往她身上靠了靠：“有点饿了。”

兰翘愁眉不展，伸手搂一搂他：“我也饿，还很冷，再等一会，雨停就好了。”

可是抬头看这天色似乎也不是三两分钟的事，怎么办呢？

正当一大一小两个人彷徨无计之时，一把清朗得像六月晴空声音腾空出现：“小兰姐姐？”

兰翘一回头便看见高子谦。

他穿一件黑色及膝风衣，修长的脖子上松松垮垮围着一条蓝色格子围巾，手中还拎着一个纸质食盒，正笑吟吟地望着她：“你怎么在这？咦，这小帅哥是谁？”

兰翘觉得窘迫，吱吱唔唔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高子谦哦了一声，腾出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一擦脸。”然后把手中食盒递到她手上：“跑一天了吧，饿不饿？刚出炉的蛋挞——这家做得特别好，我特意坐车过来买的，你先填填肚子，我去拦车。”

十五分钟以后，兰翘揽着小侄儿坐上了计程车，看着前排副驾驶座的高子谦直发呆。

高子谦也被淋湿了，头上身上全是亮晶晶的水珠，那条淡蓝色Burberry羊绒围巾质地还真不错，这么大雨浇下来也没湿透，只是结了一溜的小水珠顺着纹理一粒粒滚落下来。

他大概感觉到兰翘的目光，从反光镜里望了一眼：“怎么了？”

反光镜面积小，兰翘一抬头就看到镜子里高子谦那双微挑的桃花眼和高挺的鼻子，脑中不知怎的突然闪过刚刚在雨里他高大的背影，心中陡然一惊：“没什么……”想了想，欲盖弥彰地胡乱补充一句：“一下雨我就特想买车。”

这句话是心里话，不过只是前半句，她心里完整的话是：下雨的时候我就想买车，不过如果实在没车，有个男人肯为你冒雨拦车也不错——不管那个男人是老的还是小的。

不管多坚强的女人在身处绝境的时候总会想要依赖一个更强壮的人，这几乎是个自然法则，不过现在很难有机会再撞到当年泰坦尼克的盛况，所以只能让自己感动在至细微的举动里。

高子谦倒是不疑心，男人总是天生对车感兴趣，于是又问：“打算买车么？想买什么样的？”

兰翘说：“Dream car 当然是宝马了，不过哪有那么多钱，大概会买个10万出头经济型车吧。”

“10万哪有好车啊，性能太差，别买！你买Mini嘛，那车你开应该挺好看。”

“那也得30万啊。”

出租车司机听他们聊天，呵呵笑了：“现在还有几个女孩自己买车的啊，都是男朋友送，小伙子你多赚点钱，送你女朋友一台嘛。”

兰翘因为头先脑中一闪而过的绮丽念头，顿时心虚，脸都有些红了：“瞎说什么呢。”

高子谦却只是温和好看地笑了笑，侧头拿指骨分明的修长手指划了划车窗上像蜘蛛丝般的雨滴：“蛋挞吃了么？”

“嗯。”

“你把我买回去的学习样品吃了，下次记得还我。”很温柔的口气，有些像开玩笑又似乎不是：“几天没见到，VODKA好像挺想你的。”

兰翘怔了怔，转头对侄儿说：“小兰，记得下回买蛋挞还给叔叔。”

车里空调暖暖的风吹到身上，原来身上被打湿的冰冷衣物生出一股温热的湿意，熨帖到身上，兰翘肚子被香甜热乎的蛋挞填饱，也不必担心再淋雨受冻，一下觉得安全了，她伸了个懒腰，不自觉地抿嘴笑了笑——高子谦虽然年纪不大，却实在是个能让人依赖放心的男人。

冷不防侄儿开口道：“姑姑，你笑什么，脸都红了。”

兰翘先是一怔，然后猛然察觉到自己嘴角的笑意，不由狠狠咬了咬牙，再一次有了揍死他的冲动。

兰翘的厄运并没到头，到了目的地后，她和高子谦挣着掏钱付出租车钱，打开包包的时候竟然发现没带钥匙。

她觉得沮丧万分，今天似乎所有倒霉的事情都凑到了一起。

高子谦看了看她：“去我那里吧，你们都淋湿了，回头要感冒。”

然后也不等她回答，便从小兰肩上把书包摘下来：“小孩子的书包一年比一年重。”像是有几分感慨的样子。

兰翘不停地麻烦别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没其它办法可想，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这是她第二次来高子谦家，房间还和上次一样紧紧有条，兰翘忍不住问：“是不是你女朋友天天过来帮你收拾啊？”

高子谦摸了摸兴奋扑过来的VODKA，然后微笑：“我没女朋友。”

“啊，这么帅都没女朋友，谁信啊。”

他继续笑：“可能我不够浪漫吧。”

“大城市总是缺乏这样东西，不过你如果想追女孩子，就一定要学一点。”

高子谦没有说话，只是把电子烤火炉打开：“你过来把衣服烘一烘，不然待会会冷。”

兰翘坐在火边给母亲打电话，用哀婉地口气请她回来送钥匙，结果是理所当然地被臭骂了一顿。

她挂了电话，高子谦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从没见你这么服输过。”

兰翘讪讪道：“知性的女人是不会跟家庭妇女一般见识的——她差不多两个钟头以后到。”她转头看侄儿跟虎头虎脑的VODKA玩得正开心，几乎在地板上打滚，睚疵必报的家庭妇女心结马上涌了上来：“小兰，快做功课，不然我告诉你妈！”

小兰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叹息着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然后用一种发现新大陆地口气对她说：“这道数学题不会。”

兰翘马上想装死，她从小文理偏科严重，数学一直一塌糊涂，没想到二十年后的小学数学更加变态，上次小兰的三年级数学题直接考倒了她，让她很长时间都抬不起头做人。

一个农民花9块4买了一只鸡，卖一个人11块9。 后来农民感觉不划算，花了12块6又买了回来，最后卖给一个人15快2。请问农民赚了多少钱？兰翘觉得这个农民脑子有问题，没事瞎折腾，一看就做不了管理者。

她想到了高子谦，马上叫唤起来：“高子谦，你不是学数学的么？快来教教这小子。”

高子谦乐了：“这可是我的长项。”

结果等他过来，小兰又把作业本合上了：“叔叔，你先要知道我的名字才能教我啊。”

高子谦不疑有他，拿起他的本子，迟疑了好一会：“兰芷……”

小兰得意非凡，冲兰翘笑：“他连我名字都念不出来怎么教我？姑姑我不要他教。”

兰翘咬牙切齿：“兰芷鶳！你信不信我揍你！”

小兰很委屈，扁嘴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泫然欲泣：“叔叔和姑姑一样笨笨的。”

高子谦虚弱地一旁辩解道：“其实……我小时候，别人都说我是天才。”他看着小兰可怜兮兮的样子，心软了，对兰翘说：“你就让他先跟VODKA玩一会嘛，我去做饭，吃过饭再做功课好了。”

兰翘斜他一眼：“这小子就会装，你还以为他真哭啊。”

高子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刚刚那个生僻字打击得没了底气，忽然叹了口气：“装就代表他不愿意啊，不要强迫一个孩子做他不愿意做的事，这样不好，真的。”

他蹲下身子，眼睛与小兰平视：“兰芷鶳，我还不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如果你解释给我听，我就让你跟狗狗玩到吃饭。”

小兰眼睛里刚刚挤出的泪水马上变魔术似的不见了，低头细声回答：“念shi，是一种像狮子一样的鸟。”

“好，我记住了。”高子谦认真地点点头，朝VODKA招招手，VODKA马上摇着尾巴跑到他旁边：“他是我的好伙伴，叫VODKA，是一种酒的名字，英语拼写是V-O-D-K-A，你也要记住，下次见到我要把这个单词重复给我听。”

兰翘缩在沙发里看着温柔灯光下的男人、小孩和狗狗，心中有一股近乎温柔的情感在心中流淌。

多可惜，如果自己能年轻五岁一定要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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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7－1

兰翘很惊讶，高子谦除开会做蛋糕竟然还做得一手好菜，香菜牛肉丝、冬菇菜心、蚂蚁上树再配一道粉丝肉丸汤半个小时就摆上了餐桌，而且色香味俱全。牛肉细滑、菜心碧绿，奶白的汤面上点缀着一点葱花，像一副赏心悦目的画。

兰翘喝了一口汤，一股鲜香热辣的口感从喉咙一直滑落到胃里，骨子里的寒意一下不见了一大半，她忍不住交口称赞：“想不到你这么细心，汤里还特意放了胡椒给我们驱寒。”

高子谦正给不肯吃青菜的小兰夹冬菇，听她这么一说，抬头笑了笑：“学数学的人虽然不够浪漫，细致倒是必须的。”

兰翘很遗憾：“其实以你的性格也许坚持老本行更好。”

高子谦想了想：“强扭的瓜不甜。”

兰翘忍不住笑：“说得好像有人逼你娶一个丑女人。”

吃过饭，她主动请缨帮他洗碗，高子谦也不推辞，只是拿了条深紫色围裙出来给她，兰翘看了看，吸了口气：“你用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系围裙，裙面上还有个流氓兔：“虽然可以解释成可爱，但是……”

高子谦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我也觉得挺变态的，可是商场除开这个就只有粉红的了，比来比去还是这个颜色好点，耐脏。反正……也没别人看见。”

兰翘这时已经把手伸进泡了洗洁精的盥洗盆里，回身道：“帮我系一下。”

她穿软底拖鞋身高只到他的脖子，高子谦要弯下腰才方便帮她从后面系上，他凑过来的瞬间，兰翘的鼻腔里顿时窜进属于他的味道，那是一股很清新的薄荷味，她一向对味道敏感，不合适的气味会令她打喷嚏，但这时这个味道很好闻，让人不由得想到清爽的牙膏或者漱口水。

她忍不住问：“你用什么牌子的古龙水？爱马仕？Boss？”

高子谦停了停手中动作：“你对男人的香水了解得很清楚啊。”

兰翘觉得他语气怪怪的，连忙嘿嘿直笑：“我最好朋友是做化妆品的，她们公司有一个男士系列，我拿了一瓶中性味道的来喷，不过好像没你的好。”

“哦，这样啊……我不打香水，应该是剃须水的味道。”高子谦似乎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因此回答得也流利，帮兰翘打好绳结还称赞了一句：“腰好细。”

其实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到，但是兰翘对于夸赞自己的话从来不会放过，洋洋得意地说：“把腰围保持在一尺八，是一个女人苦心经营的功课。”

高子谦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吱吱唔唔地哼了一声，转身急匆匆去教小兰做功课，速度几乎像是在逃跑，以致兰翘没来得及看清橘黄灯光下，他的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洗好碗，兰翘端了一杯红茶坐到沙发里，高子谦和小兰盘腿坐在脚下一块小小的羊毛地毯上做功课。房间里温暖如春，他们细细密密的说话声传到耳朵里，莫名其妙的数学公式让她忽然觉得倦意上涌，她脑子里想着：我就眯一下，很快醒来，这么一放纵，眼皮便慢慢地阖了起来。

过了一阵，高子谦回头看了看，用食指朝小兰往嘴边比了个禁声的动作，然后起身进卧室拿了一床毯子轻轻盖到她身上。

小兰扭头看了看兰翘，忽然道：“姑姑笨笨的。”

高子谦皱眉：“谁说的，你姑姑又精明又能干。”

小兰见高子谦不相信，补充：“奶奶说的，她说姑姑把钱都拿去买打折的名牌，买了一堆还是找不到男朋友。”

高子谦笑了：“找不到男朋友就是笨啊？那我也很笨，我也找不到女朋友。”

“你可不一样，你好聪明的，明明是一样的题目老师说的我听不懂，你一说我就懂了。”

“那就说明叔叔和姑姑都不笨，姑姑找不到男朋友，是因为……因为她或许还在等，等一个她认为值得的人。”

小兰吸了吸鼻子，认真想一想：“要不你们两个交朋友吧？”他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把头搭在爪子上的VODKA，决定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可以与它亲热的机会，于是努力做说客：“我姑姑傻傻的，你这么聪明，一定很容易把她骗到，真的，保证不要你费太多劲。”

高子谦觉得好玩，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想了半天：“可是我没钱，不能给你姑姑买名牌，她不会喜欢我。”

“你骗人！”小兰不服气地争辩了一句，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声音放低一点：“我刚刚追VODKA到你房里，偷看到你桌上的汽车模型，我爸爸说那是白金限量版还把它放到电脑上做桌面，他说那个比真车还贵。”

高子谦怔了怔：“小子，这么鬼，简直跟你姑姑一模一样。不过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尤其不要告诉你姑姑，不然我就把VODKA藏起来，不让你见它了。”

“为什么呢？”

“呃，因为……我还要你姑姑帮我找工作啊。”他揉一揉小兰的头发。

小兰疑惑不解，但还是悻悻地点点头：“那你还是快点找工作吧，姑姑说过绝不能找一个收入比她少的人做男朋友。”

他们动作稍微大了点，背后沙发上的兰翘震了震，皱了下眉头。高子谦转身把她身上的毯子拉高一点，看着她的脸微微出了一下神，VODKA本来乖乖地趴在一边，不知怎的忽然伸出柔滑温热的舌头在他脚背上舔了舔，一股酥痒顿时沿着脚背上的经脉往上延伸，一直弥漫到左边的胸口处。

橘黄温暖的灯光下，兰翘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

原以为女人褪了妆就会显得苍白憔悴，她却没有，可能因为本身皮肤就白的缘故，只是眉目、唇角间的颜色淡了些、也因此平日里的精明样子竟然突然消失不见。她的脸小小尖尖的，现在盘着的长发因为被雨打湿而放了下来，遮住半张脸，就显得更加小，让人想到四个字：楚楚可怜。

高子谦不由得想起每天晨跑时看到她的模样，总是穿合体的西装、半高跟皮鞋，颜色也是黑白灰三色，乌黑丰盛的头发一般都是挽一个低低的髻，走路的姿势风风火火，像一只小码的女金刚，永远都是一副职业干练的样子。只有插在发上的簪子会出卖她，他怀疑她可能有50枝以上不同的发簪，材料从金属、木头、皮质到丝绒；款式更是千奇百怪，兔子、猪、熊、鱼、花朵、星星、月亮什么都有，但是体积都很小，那些动物的眼睛或者花朵的蕊心用人造碎钻拼出来，藏在乌黑的发丝里，只有光线明亮的时候，才会微微闪烁一下。为了凸显专业，成功的白领丽人总是没办法像一般女孩一样绞尽脑汁去扮靓，只好把爱美的心思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独自欣赏。

一个优秀的普通人——这是高子谦对兰翘的评价。

是美女——中等美女；好薪水——够买60平的小房子和10万块的车，还要还贷；很聪明——但是明显后天培养的精明要胜过天生的聪明。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能就是她的认真。很认真的工作、很认真的生活，她做什么都很认真也很努力，甚至连不喜欢的瑜伽课，只要去了，也会认真地做完每一个动作。

她认真说话做事时，会把嘴角紧紧抿起，眼睛亮得像天边璀璨的星星，七分的姿色好像也突然变成了十分。

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像兰翘这样的女孩要多少有多少——只是高子谦不曾遇到过。

谁也解释不了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机缘，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就刚好在这个时间、这种心情、这种境况下遇到她，而之前他从没有机会认识像这样的女子——不太前也不太后，刚刚好。

兰翘的电话突然响起来，高子谦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上显示几个字：欧阳博来电，是否接听？

他看一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这么晚了，还有公事？

兰翘听到声响，一骨碌爬起来，眼神还有几分迷茫，似乎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高子谦把电话递给她，听她打开电话就条件反射地说：“你好!”

他们聊了好一会，等挂了电话，兰翘忸怩一下：“高子谦，拜托你个事儿。”

“什么？”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待会我妈妈过来送钥匙，我要她跟你联系。你帮我收好，回头我找你拿。”[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高子谦微微一怔：“欧阳博这么晚找你，公事？”

兰翘想了想，突然笑了：“是吧……应该是。”

高子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于没有说出来：“好吧，你早点回来。”

“那就拜托你了哟，还有小兰，也拜托拉。”

“嗯！”

7－2

兰翘坐在出租车上蹭着前座灯昏暗的光线补妆，她往脸上扑了一层粉，又担心看不清楚会太浓，于是用手指细细地一点一点抹开，涂口红也怕溢出唇线，只好用了带着淡淡浅粉色的润唇膏。

欧阳博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刚下飞机，不知道是在哪里拨通的电话，或许在机场门口，也或许在车上，反正她能听到电话里有隐约呼啸的风声。

“兰翘，我刚到，有点饿，记得还欠你一餐饭，就现在吧。”他这么对她说，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语气非常笃定，似乎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兰翘微微迟疑了一下，但是果然不想拒绝，只是犹豫着问：“这个时候还有饭吃么？”

欧阳博在电话那头笑了：“我想，红楼的厨师这点面子应该还是会卖给我吧。”

听他这么说，兰翘也只好跟着笑。

她到盛世红楼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大饭店只做中、晚正餐不做宵夜，这时已经打了烊，门口那一溜璀璨华灯早已熄灭，只在四周的墙角处挑着几盏古香古色的宫灯，店堂里有一些服务员正在做着清洁打扫的工作。有一个穿黑色西服的漂亮女领班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便迎了上来：“兰小姐？请跟我来。”

去的还是那间荻芦夜雪，不过带路的女孩又引着兰翘穿过包厢走到角落，再打开另一张门，那是一间更小巧精致的房间，欧阳博坐在一张长方形红木小几后面，脸上带着淡淡微笑——原来荻芦夜雪别有洞天。

“给兰小姐上一盅椰汁冰糖燕窝。”

“是的。”

兰翘看着那女孩悄然退出去，动作熟练地轻轻关上门，几乎不发出一点声响，心中不由得想，这么毕恭毕敬，这么训练有素，任是怎样挑剔的老板也会得意非凡吧？所以说权利是男人的**果然不错，欧阳博的远图就是属于他的领地，他是那里的国王，在这个商业机构里得到金钱的同时还附加得到了自信、荣耀，难怪世人都想做有钱人。

“坐。”欧阳博姿态悠闲，随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刚从美国回来，坐了十几个钟头飞机，实在饿得不行了。一个人吃饭又没意思，这么晚叫上你不会太唐突吧？”

兰翘脱了外套搁在椅背上，笑一笑：“怎么会，我的荣幸。”

“这里虽然小一点，但是我自己很喜欢……不介意？”

“当然。”

“那就好，事实上，我只带最好的朋友来这里。”

还是往常低沉醇厚的声音，说的却是这么别有深意的一句话，兰翘只是笑而不答。

他们之间那张长方形小几上摆着几碟精美的小菜，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精炉，炉上置着一只银质酒壶。酒温到一定热度，欧阳博便拿下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兰翘吸吸鼻子，觉得这味道熟悉，虽然酒香浓烈但是略感刺鼻：“这是……”

欧阳博微倾着头倒酒，淡淡道：“不必猜了，这是什么酒你肯定猜不出来。”这间房也像其它包厢一样用的是四面宫灯，丝缎面子的灯面上画着仕女图，灯光从那些美丽女子的脸上、身上流泻出来，光线异常柔和，欧阳博的脸在这种光线下不复见往日威仪，却显出一股淡淡讥诮。

兰翘看他一眼，伸手拿过酒壶，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不就是七块五一瓶的大曲嘛，性价比这么高的酒现在很少见了，我还以为这个牌子已经停产了呢。”

欧阳博吃了一惊：“你连这个都知道？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城市白领只会喝洋酒红酒。”

“谁说白领就不能喝劣酒。”兰翘装出一副酒鬼的样子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味道，然后才细细抿一口，啫了啫舌头：“就是这个味道！又辣又烈！我爸爸当年从外地调回省城，刚开始分不进科室，只好在工厂做了好几年，那时候家里环境不太好，他就喝这个。不过后来就算我们家好些了，他也还喝这个，说很怀念这个味道。”

欧阳博沉默片刻，过一会才慢慢说道：“可能你爸爸并不是怀念这个酒的味道，而是怀念那段日子。”

“那你呢？”

“我？”欧阳博似乎觉得这是个很好笑的问题，极轻的嗤笑一下，却并不回答，而是转到其它地方：“我这回在美国办事挺顺利，下飞机的时候不知怎么突然想找个说得上话的人来分享一下。”

兰翘知道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马上聪明地跟着：“恭喜，看来又赚了不少。”

欧阳博看她眼波盈盈，不由得笑：“你怎么显得比我还开心。”

兰翘眨眨眼：“客户能赚钱我当然开心，你生意越做越大，我就不会喝西北风。”

欧阳博点头：“有道理，不过我这次不算赚到钱，只是亏得比我想象中要少许多，也是很不错了。”

“你也会亏？”

“当然，做生意跟做人一样，总是有输有赢，不过多少而已。”

兰翘想了想：“那就为输得少的人来喝一杯吧。”

他们两碰了碰，细瓷的杯子发出一声轻微的铮响，欧阳博微抬眼的神色落入兰翘的眼里，让她心头一阵悸动，明明就是个容貌普通的男子，明明面容上还有长途跋涉过后的淡淡倦容，但那双眼睛依旧墨黑如深潭，浓沉得到达不了彼岸。

兰翘觉得欧阳博这样的男人实在很适合自己，她欣赏有阅历有故事的传奇男人，也能让自己很轻易地喜欢上他们，不过她也明白面对这样的男人必须比往常更加慎重，因为一不小心，她就很可能变成再次丰富对方阅历的一个故事。以她的年纪来说，已经实在不能随便做男人一生中的顿号或者逗号，她必须成为结束传奇故事的惊叹号，最起码也要是无惊无险的句号。她已经不再具备玩大冒险游戏的资格，那是二十岁年轻女孩的特权，她找的是真命天子，而不是一个陪她游戏人生的玩伴。

燕窝的速度上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难得的是味道并不因为时间缩短而变差，依旧香滑可口。在不是吃饭的时间吃到特级厨师加班做出的美食，这也是一种特权，兰翘从来都可以毫不羞愧地承认自己是个现实的女人，现实的女人总是会喜欢有特权的男人。所以，哪怕这个Case有风险，她也决定尝试，要知道哪怕是炒股票，也会有专家提醒：股市有风险，股民需慎重。

两杯温酒落肚，兰翘觉得脸上有一些发烫，她把手肘撑到桌上，用手背冰一冰面颊：“为什么会用《红楼梦》来做主题呢？”

欧阳博仰头想了想：“我年轻时看这部书，对里面的生活羡慕得很。”

兰翘仗着两分酒意，胆子突然大了许多，吃吃地笑：“羡慕贾宝玉？”

她带一枚细细的戒指，指环很细，在食指的第二个骨节上卡住，有颗小小的红宝石颤颤巍巍地用金属链拴在上面，撑着面颊的手微微一动，暗红色的石头就在雪白的面上晃秋千，让人的心也忍不住跟着微微一颤。

欧阳博看着她，本来就深不见底的眼神又黯几分：“也有这个原因。”

“那……十二钗，你最喜欢哪个？”

欧阳博垂下眼帘想了片刻：“做妻子最好的人选当然是王熙凤，精明能干；做情人的话，史湘云比较好，娇俏可爱。”

“啊，不对，我问的是你喜欢哪个？跟她们的身份没关系。”

欧阳博抬起头，淡淡的笑意笼罩在平静无波的脸上：“我没有时间去喜欢。兰翘，我的时间很宝贵，只能选最合适的人坐最合适的位置。”

兰翘怔了怔，慢慢地把身子坐正一点：“那可真遗憾。”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你不是说过么，与其教一只袋鼠爬树不如直接找一只松鼠，我还以为你的看法与我一致。”

兰翘看着他，不易察觉地轻叹了口气：“是，我也是这么认为，在时间和成本控制上，应该往最合适的位置上放一个最合适的人。”

欧阳博把身子凑近一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低声道：“那你呢？想做红楼梦里的什么角色？王熙凤、史湘云还是林黛玉？”

兰翘装作听不懂，掩嘴而笑：“那里面的人物太精致了，没一个适合我，我还是认真地做兰翘好了。”

他们两个互相对望半晌，心中各怀鬼胎，不约而同的一起笑起来。

兰翘突然由兴致盎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这是一个拥有着难以抵抗魅力的男人，她想成为他的句号，可是对方很明确地告诉她：我可以给一个女人妻子或者情人的位置，但是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去喜欢她。

一对男女，如果不因为感情而走到一起，那么他们之间，除开暧昧还剩下什么？难道金三顺的悲怆呐喊竟然是事实？三十岁女人找到爱情的机会，比走在大街上被原子弹炸到的几率还小。兰翘对于爱情的感想虽然早已经由当初的：爱情就是生活的全部，转变成了现在的：爱情只占生活的极小一部分，可是极小也并不等于零。

她可以选择就此放弃欧阳博，与他成为清白、认真的甲方、乙方关系，但是这样轻易放弃一个难得一见的极品，实在心有不甘；可是如果不放弃，又明明能感觉到前方道路危险，这个男人精明厉害，只怕到时自己会把跟斗栽得很难看。

To be or not be？这是一个艰难抉择。

余下来的时间里，熟男熟女都很有默契地决定给对方一个认真思考的时间，没有再继续暧昧下去，他们同时睿智地选择了讨论公事。兰翘把手中的猎寻进度做了大概说明，欧阳博认真倾听，告诉她正好下星期会去香港，可以顺便与其中之一的候选人见面。两人因为酒精带上的春意还残留在脸上，可是已经在瞬间变得谈吐紧紧有条、脉络分明，好像几分钟前相互的试探从不曾发生。兰翘心中暗自冷笑，他们两个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明明心生暗鬼，还要欲盖弥彰地装一本正经，时间简直像回到16岁，其实是在自习教室里和班上最帅的男生眉来眼去，还要假装是在纯洁的讨论物理题。

7－3

吃完饭以后已经接近临晨一点，欧阳博把兰翘送到楼下，看她下车并不急着驾车离开，而是非常绅士地推开车门走出来，含笑一直目送她步入小区。兰翘回身对他挥了挥手，笑着道了声再见，心里却有些着急，这么晚，也不知高子谦是不是等不到她已经睡了，大家非亲非故，他本来没有义务要等着为她开门。

兰翘犹犹豫豫地往高子谦住的B栋那条花园小径走过去，心里想还是上去看看再说，如果他睡了，大不了今晚去酒店住一晚好了。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一阵窸窣声音，晓风寒夜，小径尽头有人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那人个子高大，眉目俊朗，披着件黑色大衣，手中拿着一个钥匙圈在食指上叮叮 当 当 荡圈圈，看见她便微微一笑，在径旁欧式路灯的映照下，他面上的笑容慵懒温和，花坛中娇艳月季花瓣上的冰凉露水都似乎要被这笑容温暖。

兰翘看着他的笑，只觉得仿佛有一阵柔和春风从心底掠过，她十分感激，又觉得惭愧：“你这么晚还在等我哪，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在家里等？”

高子谦把钥匙交给她：“我怕万一你回来晚了，又担心打扰到我不好意思来敲门，干脆就下来了。”

兰翘觉得更不好意思，只好吱吱唔唔地连声道谢，问他：“我妈那人挺罗嗦的，没麻烦你吧？”

高子谦道：“还好啊，她看到我教小兰做功课，一个劲跟我道谢，特客气。”

兰翘臆想了一下自己母亲的客气表情，觉得一定是高子谦从小培养出的礼貌迫使他这样虚伪：“你不会认错人拿错钥匙吧？”

“不会错，她还说下次教我做香菇焖鸡呢。”

兰翘大吃一惊：“啊，不会吧？那可是她的拿手绝活。”

高子谦笑得得意：“我一向讨长辈喜欢……”看到兰翘怀疑的眼神，终于老实承认：“我拿芝士蛋糕换的。”

“……”兰翘无语了。

他送她到楼下，到门口的地方站了一阵，有些迟疑地问道：“你……跟欧阳博走得很近？”

兰翘低头想了想：“也不算吧，他是我客户。”

高子谦静默一会：“就算是客户，公事也谈得太晚了点。”他停了停，又解释：“我没别的意思……不过你毕竟是女孩子……”

兰翘摇摇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听她这么说，高子谦眉目间显出几分高兴的样子，似乎再要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欲言又止。

兰翘打量一下他的神色，又问：“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你……对欧阳博了解多少？”他终于开口。

冷冷的夜风灌到兰翘鼻子里，让她呼吸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有些隐隐作疼，她吃力地回答：“你如果是问工作方面，那么该了解的我都已经了解了；至于私人方面——一概不知。”

她盯着高子谦的眼睛看了一会：“你愿意告诉我么？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你哥哥的朋友，也许你对他的了解比我要多。”

寒风瑟瑟地从他们身边刮过，高子谦完全的沉默了下去，过了良久他把大衣裹得紧一点，淡淡笑了笑：“原来……我真是没看错……不过，我可能帮不到你什么，我哥好像也是这两年才认识他，我更是没跟他打过交道，就算有些风闻，也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不能拿出来做判断一个人的证据。”

兰翘知道他是聪明剔透的人，索性把姿态放得大方：“你知道……再过十个月，我就要满三十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对他了解多一点，没什么坏处。”

他们这时已经走到楼道口，高子谦伸手帮她把铁门推开，身子隐到一片漆黑中，背对着她道：“快三十的女人才更要慎重，你对他好奇，是因为他条件不错，还是因为真正对他有好感？”

兰翘认真想了想，坦白说道：“我对他有好感——不过前提是他条件不错。”

她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轮廓，于是跺了跺脚，走廊里的声控灯光瞬间亮了，她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是自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的淡淡清冷，心中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种不自觉地讪讪。

“是不是觉得我很现实，对我很失望？”

高子谦不出声，只是摇头。

兰翘深深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说了也不明白。我小的时候，像所有女人一样梦想着自己的缘分，总觉得那一定是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它一定会有一天从天上掉下来落到我身上，可是到了现在，我发现工作也好、生活也好、缘分也好，都必须由自己去判断，它们到底是不是最好、最适合自己的，值不值得我去争取。”

“如果发现不是呢？”

“那就得舍弃。”

“如果那时已经投入感情了呢？”

兰翘再次叹了口气：“所以在之前要了解清楚，千万不要站错队；因为投入了感情却发现是个错误，再去舍弃的话，实在是件相当伤脑经的事。”

“你只想着怎么当逃兵，为什么没想过坚持？”

兰翘笑了笑：“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舍弃的伤害往往比坚持下去的伤害要轻一点。”

高子谦不再说话，过了一会，转过头轻轻道：“上去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走廊里的灯再次熄灭了，他静静地靠在一侧的墙壁上，看着兰翘走到电梯面前按下按钮，忽然叹了口气。

到了下星期，欧阳博去香港公干，顺道与兰翘安排的那名候选人见面，却不甚满意，晚上打了个电话给兰翘：“只怕还是要麻烦你帮我安排另两名候选人。”

兰翘说：“好，他们两个现在都在上海，正好可以一次见过。”

从那次两人私下吃饭开始，欧阳博便经常在晚上打电话给兰翘，时间暧昧，那把如陈酒般低沉醇厚的声音也暧昧，却又始终把话题维持得稳重，就算偶尔聊私事，也没有任何出格，这种若即若离让兰翘摸不着头脑，也让她的心更加忐忑不安。

比如这会，欧阳博说完公事，又闲闲将话题一转：“我现在在酒店的房间里看香港夜景。”

兰翘不由得笑：“好悠闲啊，东方之珠的夜晚想必美得很，是不是群星璀璨、熠熠生辉？”

欧阳博微叹了口气：“这样繁华的城市哪里还能见到星星，霓虹和车灯已经彻底让星星失去光辉了。”他思考片刻：“香港夜景虽然不错，上海倒也不遑多让，兰翘，如果有兴趣，上海之行，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正好可以帮我在选人的时候把把关。”

陪同客户出差见候选人和参加面试倒是经常有的事，但是在这种时刻提出来，让兰翘好生踯躅，她犹豫一会：“我要查一下时间表。”

欧阳博轻笑一声，似乎已经对将有的答案胸有成竹：“有什么好查的，去安排时间吧，这个圣诞我陪你在上海过。”

兰翘被这种截然的态度弄得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愤慨：“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去？我并不止你一个客户。”一个连喜欢都吝于说出口的男人，凭什么这样自信可以掌控一切？他就这么看死了一个二十九岁还没嫁出去的女人一定要上杆子巴结他？

欧阳博淡淡说道：“因为我找不到你不去的理由，第一这是你的工作；第二，你并不抗拒跟我在一起，更或者还有所期待。我想，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当然会知道如何把握任何一个机会。”

这样直白干脆的回答梗得兰翘拿着听筒半天没有讲话，过了很久，终于说：“我明天去跟老板谈一谈行程安排。”

南方的房间里没有暖气，湿冷简直比北方的酷寒更令人不能忍受，她打电话的时候不得不在身上围了一床薄薄的毯子，化纤的质地到底有点硬，让颈部的肌肤觉着难受。挂了电话，兰翘出了一回神，想起周末陪妈妈逛街时看到的那床澳洲羊绒的提花毯，明码标价标价一万四千块，没有折扣，两个女人当时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一万四千块一张的毯子，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奢侈品；爱情，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欧阳博到底是商场上打滚的人，精明得令人心寒，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让她败下阵来，现实就是这么无奈，女人总是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条件优越，同时还要对你用情至深，可是要知道，能达到其中一项已经是难事，如果一定要强求两全其美，只怕一辈子也嫁不出去，最终只好妥协。

她如果坚持不去上海，欧阳博自然不会勉强她，只有蛮荒之地才会有强买强卖。不过所不同的是，少了一个兰翘，欧阳博身边很快会有十个、百个兰翘前仆后继地填补上来；但是如果少了欧阳博，兰翘身边看得上眼的钻石王老五就又少了一个。十九岁女孩最大的危机感，不过是忧心脸上油脂分泌过多长出的青春痘，或者腰围又宽了一寸；二十九岁女人的危机感却来自方方面面，社会、家庭、工作、自身。

Happyhr公司发展势头迅猛，各部门都在扩张，已经逐渐呈现树形结构，主管这个名称明显开始压不住台，新年过后，部门主管职位、薪酬都势必重新调整。猎头、培训、市场等几个部门还好，主管升经理的人选没有太多选择，BD部周琳和黄达的经理位置争夺战却在白热化的进行。让兰翘寒心的是，跟了老板五年的周琳很有可能会被挤下去，三十一岁的已婚女性，拼不过二十六岁正在势头上的年轻小伙子，对于老板来讲，忠心耿耿的女性员工固然可贵，没有家庭拖累的年轻男子却似乎更胜一筹——男人日后即算结婚，一句事业为重，家庭琐事照样可以交给主妇。

兰翘看着发生在身边的一切，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淡淡哀伤，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事虽然暂时没有摊到自己身上，但是并不能保证永不发生。如果真有那天怎么办？除开努力存钱、提升自己，有个强大的男人做后盾也是不错的选择，那样哪怕是辞职，签离职书也能底气足一点。

她为自己觉得悲哀，也许真的已经到了现实与爱情要做选择的时候，长久以来固守的“一定要和一个相爱的人厮守终生”的信念岌岌可危，像是手中越想抓紧就漏得越快的沙粒，也不知道哪天就会涓滴不剩。会不会终于有那么悲惨的一天她还不能确定，能确定的只有明天，她决定明天去跟老板商量陪客户去上海出差的事宜，她也决定要把局面撕开，不再继续暧昧下去——费时费力的游戏，她拖不起。

兰翘不爱赌，但是很多时候她被逼着赌，这把骰子掷下去，赌的是她和欧阳博的将来，赌他们的缘分到底有多深，赌他们这辈子是不是注定只能做甲方乙方，或者她到底有没有可能成为他的王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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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8－1

十二月二十三号上午，兰翘飞往上海与已经在那里的欧阳博碰头。出了机场，司机把她送到酒店，欧阳博似乎正在等她，看到她时，嘴角微微含笑。

欧阳博是断断称不上美男子的，面孔中最出彩的就是那双眼睛，漆黑、睿利，像可以划破玻璃的黑钻，兰翘与他四目相对，心情复杂，她想起第一次与他见面时竟然以貌取人，觉得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男人，不由得暗骂自己肤浅。

他握了握她的手，客客气气地道：“辛苦。”

或许是天冷，也或许根本就是个天性寒凉的人，他的指尖没什么温度，并不能让兰翘觉得温暖，她只好陪着他一起客套：“让猎头坐头等舱、用奔驰接送、住五星级酒店的阔绰客户可不多，再辛苦也值得。”

欧阳博笑一笑，漫不经心地回答：“其他猎头可不是你。”

说得这么直爽，兰翘想不接茬都不行：“想不到我还有这种特权。”

欧阳博瞥了她一眼：“如果这种特权能博美人一笑，我倒是很乐意提供。”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很顺利地处理完了公事，欧阳博最终定下候选人卓先生，约定待对方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年后便来红楼出任总经理。

Case大功告成，兰翘心中松了口气，击掌与欧阳博庆贺。

欧阳博却似乎有些心事，过了半晌方才慢慢皱眉说：“我之前不愿意跟猎头公司接触，其实就有这个原因在里面，被你们这一弄，真让人觉得没什么是买不到的，忠贞……咳。”

兰翘愣了愣，故作轻松道：“你可真怪，难道选不到合适的人反而高兴了？”

“当然不是，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兰翘掩嘴笑道：“放心，我是有职业操守的，而且合同规定，一年之内，我们公司不会去你那里挖人。”

欧阳博也笑了，停了一会忽然道：“明天就要回去了，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保证让你的平安夜好好过，不谈公事了。”

他们没有开车，漫步在外滩边，寒风猎猎地吹动衣衫，虽然冷，却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兰翘偏头看看他瘦削的脸颊，心头突突直跳，低声回答：“好。”

晚上兰翘思来想去，换了条俏皮的银蓝色短旗袍配黑色长靴，长发用有流苏的簪子挽起，再细细上妆，节日里约会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尽情打扮也不显得突兀，一切都可以归结于欢乐的节日气氛，而不是我有多重视你。

他们在金茂86楼吃饭，兰翘过去的时候，欧阳博已经到了，看到她过来为她拉开椅子，一副款款的绅士做派，自然也不会忘记称赞她的美丽。

两人开了一瓶红酒，欧阳博只是浅箸即止：“景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味道也还是一如既往的中规中矩。”

兰翘察言观色，大拍马屁：“你是美食行家，自然觉得哪都一般。不过也是，越高档的饭店菜式越普通，主要是有卖相、有环境，我其实觉得我们公司楼下的蛋炒饭不错。”

欧阳博咳嗽一声：“兰翘，这话过了哈。”

兰翘省起红楼餐牌上的价格，顿时不好意思，讪讪道：“哎呀，看来我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欧阳博靠在椅子上笑着看她，略显刚硬的轮廓竟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兰翘想了想又道：“我倒认得一个人，做的东西既好看又好吃。”

“哦，是谁？怎么不推荐到我哪里？”

“推过啊，你不是拒绝了么？就是上次那个高子谦。”

欧阳博怔了怔：“你跟他有来往？”

“恩，他住我隔壁，我们经常见面。”

欧阳博眉毛一挑，显出几分意外的样子：“住你隔壁？他还没回家么？”

兰翘看他的表情，对高子谦的身份更加疑惑起来：“回家？他家在哪？他是什么人？”

“他是谁？高家的小公子，竟然把你都瞒过去了？”欧阳博仿佛觉得这是件好玩的事，轻笑道：“算了，他自己既然不说，那我也不多话了，你好奇的话自己去问他——不过可得抓紧时间，小孩子贪玩，跑出来玩几天迟早要回去，以后你不见得有机会问。”

高家的小公子，高子谦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听这说法，竟然还是个大有来头的主，而且竟然一直瞒着她，兰翘想到高子谦那双永远微笑的桃花眼，心中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不高兴，拿叉子扒拉了一块沙拉，郁郁不乐地咬了一口。

欧阳博看兰翘吃得似乎没什么胃口，淡淡笑了笑：“别糟蹋东西啊，二十年前，我做梦想的也不过是怎么才能吃饱。”

兰翘大感吃惊：“二十年前，你多大？”

“十四。”欧阳博低头转了转指尖中的酒杯，晶莹暗红的液体似乎掬握在手心，他的声音变得遥远：“我老家在一个小县城里，很穷，当年家里很难才凑齐了我的大学学费，念书的时候，晚上自习得太晚肚子饿，只能用白糖冲水喝。”

兰翘完全怔住，几乎不知道该怎样把话题接下去，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双骄矜厉害的眸子，竟然有这样的过去。他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到底是用什么交换来的？是不是就因为有这样的过去，所以才能造就今天的欧阳博？

欧阳博又笑了笑：“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用红楼做餐饮主题，其实就是我年轻那会看了《红楼梦》，我当时想那里边的人怎么就那么会享受呢，以后我有钱了，一定要把里面所有的好东西都吃个遍。你觉得很好笑吧？人家看红楼，都是看里面的情啊爱啊，我却是冲那些吃的去的，看看也解馋，还可以激励自己。”

兰翘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就软了下去，几乎像一块可以挤出水的海绵，她不敢说安慰的话，只好尽量把话题变得轻松：“我啊，每当有松懈念头或者觉得辛苦的时候就看《时尚》，一看到里面的奢侈品，就会有继续努力工作的劲头，今天我才明白，原来《红楼梦》和《时尚》都是励志小说。”

欧阳博只是笑，三十多岁的男人，面部轮廓瘦削，眼角处已经隐隐有了笑纹，但是眼眸中精光微闪，举手投足之间有着无尽的、难以抵挡的魅力。

他侧了侧身，慢慢将一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顺着从桌面推过来：“其实只要你愿意，不必那么辛苦也可以得到想要的奢侈品——兰翘，这是我送给你的Christmas presents，请收下。”

兰翘愣了愣才把盒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只卡地亚Ronde Folle腕表，表盘上的阿拉伯数字在由钻石编成的鸟笼横隔上若隐若现，趁着灯光，数百粒圆钻晶莹剔透，瑰丽生辉，美得几乎像被施了魔法。

兰翘发出细微的叹息，这么美，这么穷奢极欲的东西，只要是女人，就无法不爱上它。

“太贵重了，看到它，会让我觉得穷人连看时间的资格都没有，你这样的话，让我不好意思把我要送给你的Christmas presents拿出来。”

欧阳博偏了偏头，显得讶异：“我也有圣诞礼物？”

“当然，圣诞老人不会忘记在每一只袜子里放礼物。”兰翘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化妆袋：“不过……我真是没脸把它给你。”

兰翘送给欧阳博的是一管曼秀雷敦的男士润唇膏，她轻声道：“在外滩的时候，我看到你嘴唇有些干，如果不涂润唇膏，可能会开裂，所以下午去了屈臣氏……不过这个很便宜，只要二十多块，它的后面加四个零也追不上你要送我的圣诞礼物。”

“所以，”她抬头笑望着欧阳博：“我想我还是把礼物收回吧，你的我也不想要，太不公平的交换，会让我良心不安。”

欧阳博怔怔的看着她，完全静默了下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扭到一边望着弧形窗外的夜景。他们的位置正看到黄浦江的转角，圣诞夜璀璨的灯火在夜色中闪耀，像一条通向夜空深处的缤纷之路，这个繁华的城市就在他们脚下。

兰翘又叹了口气：“这里是在太漂亮了，简直不像是真的。”

欧阳博突然低声道：“对不起。” 他的声音本来就低沉悦耳，现在愈发低了下去。

兰翘冷静地看着他：“男人送女人贵重的礼物，女人哪怕不接受，其实也是很开心的，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这样贵重的礼物送出去，只有两层意思，一种是因为爱，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奉献给对方；另一种是购买，希望用钻石买到对方的心和身体，它们两者的区别是尊重与不尊重。

欧阳博抬起头，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一丝狼狈：“我以为……我以为你……”

兰翘丝毫不给他后退的机会，步步紧逼：“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终于轻声而缓慢地说道：“我结婚了，我太太……现在在美国。”

兰翘心中一跳，下意识那把不锈钢的叉子在手中攥得紧紧的，几乎要把锋利的齿缝捏到手心里去，眼睛却漠然地看着他，淡淡道：“然后呢？”

“我们十年前结的婚，八年前她去了美国，我们一直分居。上个月，她告诉我她打算重新结婚，我过去与她谈离婚事宜。”

“为什么拖这么久？”

欧阳博在短暂的狼狈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竟然微微笑了笑：“当然是无法合理分割财产，我们的律师，包括我们自己都在争取一个好价格。不过她现在有些着急，你知道当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总是肯牺牲一些的。”

兰翘的眼睛里一片冰凉，她想起他曾说过的话：我这次不算赚到钱，只是亏得比我想象中要少许多，也是很不错了。她的心忽然像是有把手术刀在轻轻地、缓慢地划过，伤痕不深，却已经能见到汩汩的鲜血流淌，那个女人，当年既然是明媒正娶进来，应该也是爱过的吧？可是他现在轻描淡写地说，当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总是肯牺牲一些的。

这样一个男人，这么可怕。

兰翘自认为自己并非善男信女，她在爱情路上出尽奇谋，哪怕刻意买那只润唇膏也存着自己的心思和目的，她陪着他斗智斗勇，表面装作满不在乎，其实从骨子心窝里想征服对方，但是面对这样的男人，她又怎么可能成为胜利的一方？

欧阳博继续说：“其实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离婚协议已经在草拟，估计一两个月内就可以签下来，如果我有心拖一拖，日后再同你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三十多岁的有钱男人，离过一次婚本来就不出奇。老实说，这场婚离得我有些焦头烂额，要在短期内再结一次，我还没那个心理准备。但是我很欣赏你，并不想放开，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很有意思，比你漂亮的女人没你聪明，比你聪明的女人又没你漂亮，我觉得我们可以走下去。”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慢慢变得轻柔，若有所思：“不过你的圣诞礼物，真是……，可能你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兰翘只是长久地默不作声，欧阳博看着她沉声道：“兰翘，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低声打断他：“我要考虑。”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有些怔忪，面前这个男人，冷酷、精刮，连感情也锱铢必较事先算计好，她却难能可贵地触动了他心中最细微的一根弦，那么，她要不要走到他的身边，走进他的王国，与他一起站在高处看这个世界的繁华美景？这样的男人，三十年的时间，只遇到了一个，一旦错过，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就像宝马是她的Dream car，这种在艰难困苦中白手起家的男人，明明也是她的Dream man。

只要她说愿意。

兰翘的电话突然在手袋里铃铃作响，她说了声不好意思，神思恍惚地接起来：“杜丽？什么事？”

并不是一个很长很复杂的电话，只是等到听完，她又楞了半天神，欧阳博倾身询问：“同事？找你有事？”

兰翘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点点头，把润唇膏收好，又把装腕表的盒子放进她的手袋里，兰翘刚要说话，他便道：“我送给女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习惯，而且你的礼物，也比你想象中珍贵。”

兰翘没出声，任他帮她拉开椅子，揽起她的大衣，她把手搁到他的胳膊里，慢慢离开，如同一副美轮美奂的图画。

86层的电梯，转了三次，来到这个绚烂得像童话一样的世界，下去的心情和上来时却截然不同，兰翘只觉意兴阑珊。二十四岁在深圳，二十六岁在北京，二十九岁在上海，三次都想征服这个世界，三次铩羽而归，看来大城市的风水果然不适合她。

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听到的一句戏文：做人莫做女儿身，万般喜苦全由人。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地转了这么多年，转了这么多圈，这句话竟然还在有道理的真实存在着，真搞笑。

回到酒店，她迅速整理好行李，飞快拦了一台出租车直奔机场。

运气这么好，还来得及赶上最末一班航班，她在关机之前给欧阳博发短信：“我先走了，以后有公事再联络。”

一个字一个字的按下去，像是用指尖掐在心尖尖上，难堪的心痛。

这一段由充斥着心机开始的感情，兰翘打算瞬间舍弃，感情永远就是这样，时候到了，自然而然就画上句号，你想Say no都不行。

8-2

兰翘在深夜回到自己的城市，只觉得身心俱疲，出了机场打的，的士司机一溜烟载着她往市里开，从后车镜里冲她直笑：“平安夜还急着从外地赶回来，是为了见男朋友吧？”

兰翘没有作声，伸手把车窗摇下来，外面在飘着小雨，寒风夹杂着雨丝扑到脸上，冰凉刺骨。她觉得好笑，平安夜为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从一个城市赶到另一个城市，当年自己也做过，只是没想到多年以后竟然还要做一次，可见是个不长记性的人。

车子急速地行驶在道路上，因为平安夜的关系，哪怕已经是深夜，依然灯火辉煌，人头攒动。这么热闹而欢乐的晚上，发生了这么不平凡的事，无疑是值得找个人来倾诉的。

兰翘拨通宝慧的电话，想约她出来喝一杯：“你在哪？”

宝慧有些惊讶：“怎么这时候打给我，我在外面。”

兰翘沉默一阵：“我回来了，现在在路上。”

“出什么事了，不是明天回么？”

“我跟欧阳博over了。”

“那个极品男人？”

“恩。”

宝慧犹豫一下：“怎么选这个时候over，我现在才准备start，待会要去李修哲的公寓，今晚是我和他的决胜局……要不明天……”

兰翘大怒，朝电话里直嚷嚷：“你这重色轻友的家伙，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你就不担心我想不开出意外？”

宝慧嗤道：“小姐，如果你现在二十岁，我二话不说，立马飞奔过来，因为担心你痛苦得会去跳楼；但是你现在三十岁了，如果连个恋都失不起，还出来混什么？”

兰翘悻悻说：“你别指望我跟你一起买姑婆屋了。”

“得了得了，不就失恋么？又不是第一次，回家洗个澡、倒头睡一觉，明天我来陪你，请你吃餐好的补一补。”

兰翘挂了电话，心中虽然不满却无计可施，平心而论，如果把她换到宝慧的位置，她的回答也会如此。三十岁的女人连个恋都失不起，还出来混什么，她其实也这么想。

可是三十岁的女人又怎么样呢？她的身体结构并不因为已经三十岁了就发生改变，她的心还是肉做的，没能变成不锈钢，就算坚强了一些，遇到伤害还是会痛。她只恨自己蠢，没有找准能够吸引宝慧的中心点，如果她刚刚告诉她，她包里现在装着一只三十万的卡地亚钻石腕表，宝慧的兴趣一定会大一点。

兰翘觉得自己很可怜，她从一个失恋的女人发展成为一个既失恋又失意的女人，只能在这个繁华喧嚣的平安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心灵独自回家。

回到自己的小窝，兰翘打开灯，把Ronde Folle取出来放在灯下细细观赏，再次发出叹息，真是晶莹剔透、流光溢彩，这么美的东西，有哪个女人不会喜欢。

可是太美则妖，美的东西通常容易要人的命。

王佳芝面对那枚六克拉的粉红油钻时，觉得老易是真正爱她的，于是忘记自己的使命，白白搭上了性命；玛丽莲梦露似乎好一点，天真性感地唱着：亲吻也许受用，但不能付房租，也不能光顾餐厅，但钻石是女人的知己良伴——可是她死得更加莫名其妙。

钻石是实现自身梦想的奢侈品，这种需求固然重要，保护自身安全却更是现代女人首要选择。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里，安全需求排第二，自我需求排最后，一个人如果连起码的安全感都没有，又如何谈起实现自身。

发呆的时候，电话又突兀地在包里铃铃作响，她有些犹疑，没有马上伸手去拿——她疑心是欧阳博。给欧阳博发了短信以后就关了机，出机场高速才打开，屏幕上显示有一个他的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回过来的短信，短短几个字：ok，再联络。

他什么都没说，当然也或许是想在电话里说，但是，她没有给他机会。

电话还在坚持地响着，似乎如果她不接，就打算这么一直响下去，兰翘有些害怕，她害怕自己像旁的女人一样受不了这种诱惑……但是终于，她还是接了起来。

可是竟然不是欧阳博。

电话那头的是高子谦，他听到兰翘的声音，有些犹豫：“这么晚会不会打扰你？”

兰翘十分高兴，这个时候一个不扰乱她心情的电话是可贵的：“不会啊，圣诞快乐！”

高子谦笑了，也说：“圣诞快乐！”

“找我有事？”

“你现在在哪？”

“在家呗。”

“难怪，我看到你窗口有灯，吓了一跳。”高子谦似乎松了口气：“你不是说去上海出差，明天才回么？我还以为你家给贼惦记上了呢。”

兰翘怔住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天寒地冻的时刻，天寒地冻的心，却突然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关心着你，只凭感激似乎都无法回报。

过了很久，她才吸了吸鼻子，愉快地说道：“谢谢你啊。”

高子谦说：“不用谢，谢什么啊。”停了一会，他又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兰翘说：“没什么，挺好的，刚刚坐计程车的时候开了窗，可能吹了点风，嗓子有些哑。”

“这样呀，那你早点休息吧。”

“嗯，晚安。”

“晚安。”

兰翘挂了电话，却没有动身，只是坐在沙发里撑着下颌看着那只腕表发呆。

怎么办？用什么方法才好把表还给他？不管怎么样，大家总归是甲方乙方，以后见面的时间还长，丢了极品男人已经够让人扼腕了，如果连大客户都丢了，那又怎生是一个痛字了得？

她安安分分地坐着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门铃却在这时奇迹般的响了起来。

这么晚，会是谁？

兰翘起身走到门边，警惕地从猫眼里往外瞧了瞧，看清楚来人后心中讶异得很，竟然又是高子谦，他怎么跑来了？

她把门打开，一手牵着VODKA的高子谦露出如同六月晴朗日光一般的笑容，把另一只手上的盒子举得高高的：“挂了电话，突然想起我有一个很好的樱桃蛋糕，想当作圣诞礼物送给你。”

她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侧身让了让，他就带着VODKA一人一狗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

兰翘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想了一会，然后一脚把门踢上：“好吧……其实我也有一瓶很不错的加拿大冰酒，本来想晚上偷偷地一个人喝，既然你有好蛋糕，就拿出来跟你分享好了。”

高子谦大喜过望：“太好了，冰酒配樱桃，真是人间难得的美味。”

他们在小茶几旁坐下来，房间里开着空调，暖暖的风温柔地吹拂在身上、脸上，兰翘放松四肢伸了个懒腰，她觉得失意的自己完全有权利在今晚放纵一点，于是像个高高在上的女公爵一样窝在沙发里动也不动，指手画脚地指挥着高子谦开酒瓶、倒酒、切蛋糕。

高子谦的脾气却出奇的好，一点也不觉得不公平，忙忙碌碌地按照她的指点做这做那，弄好了以后拿玻璃杯跟她碰了碰：“Cheers，merry Christmas！”

透明高脚杯是葡萄酒的专用酒杯，和葡萄酒一样，总是显得优雅美丽，兰翘捏着杯子的细长执柄，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Merry Christmas！”

她抱着VODKA的大脑袋，把下巴蹭到它光滑的皮毛上柔柔地笑着——其实，眼前这一切也很美丽。

韦小宝送的冰酒金黄剔透，入口清爽平滑；高子谦做的蛋糕红白映衬，咬下去香甜柔软；房间里有温暖的橘黄灯光，也有让人惬意得想要睡去的暖风，更有英俊少年含笑微眯的桃花眼。这么宝贵耀目的一刻，即使与Ronde Folle腕表上那四百颗钻石相比，也毫不逊色。

高子谦看了她半晌，忽然问：“为什么不开心？”

兰翘怔了怔：“这么明显？”

高子谦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形状很美的眼睛灿亮乌黑，清澈得可以印出人的倒影。

兰翘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液体，沉吟一会：“不久前，我在金茂大厦接到一个电话——我的一个同事流产了。”她把杯柄夹在指中微微轻晃，认真地看着琥珀色的金黄酒液倾泻流淌，声音轻微得如同与自己低语：“那个同事今年三十一岁，结婚五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是你知道，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份责任，想要给他最好的一切，所以她在工作上一直是我们公司里最努力的。这次公司里年后会有职位调整，她拼了命地跟人争，争职位、争薪水、争自尊，结果今天晕倒在公司洗手间里……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现在的女人压力大、又辛苦，内分泌很容易紊乱，一切都可以理解……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她倒下去，失去的不止是那个孩子……”

高子谦沉默了很久，慢慢说：“你明天应该去看望一下她。”

“我不想去。”兰翘抱着VODKA，拿手去扯它的两片大耳朵玩，它转头用牙齿轻轻含咬她的手指，她微微带着笑说：“VODKA长大了，咬人有点疼了。”

“今天上海在放烟花，很美，但是很短暂，每一朵烟花就像一个女人的青春，绚烂但是稍纵即逝。高子谦，你是个男人，而且家庭环境不错，所以你很难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女人的心理，我们可以没有怨尤地像男人一样努力工作、浴血奋战，也可以忍受职场上性别的不公——不要对我说男女平等的道理，我做这一行就知道，高级职位的招聘，性别是其中一个非常主要的隐性条件；我们甚至可以一边做好职业女性，一边认真完成家庭妇女的工作。但是与之相对的，世界是不是也应该公平一点？我总觉得应该有那么一个人，配得上我为他红颜残褪，配得上我想与他地老天荒的心情，配得上我要为他做superwoman。”

柔和灯光像一池春水，温软地洒遍兰翘全身，高子谦沉默地看着她那张尖尖的小脸，灯光下的她，寂寞又迷茫。

他听到她轻声说：“但是，今天我失败了，原来那个人并不存在……我不想去探望那位同事，因为我没有勇气去看她凄惨的样子，我怕看到她会想到自己。”

8-3

“那个人……是欧阳博？”过了很久，高子谦打破室内冰封似的平静，用猜测的语气问道：“你在为他不开心？”

兰翘放开VODKA，拍拍它的头把它放下沙发， 坦然承认：“恩，是他。”

“你爱上他了？”

她微笑：“不，还没来得及……我挺庆幸的，自己还没来得及爱上他。”她看着他：“你其实知道对不对？他有个分居八年的太太在美国，所以上次你说得含含糊糊的。”

“他结过婚？”高子谦扬起脸，显得有些震惊：“我不知道！我认识他是因为我哥跟他做过一笔生意，后来无意中我们聊天的时候他说他很厉害……我哥那人特骄傲，如果他真心说一个人厉害，那人肯定相当精明，所以……”

兰翘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她又笑了笑：“你听说他很厉害，怕我吃亏，就特意提点我；但是又怕我错过好男人，所以不说得太明白……谢谢你，高子谦。”

高子谦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咳，有什么好谢的，我要是当时多问几句就好了。”

兰翘说：“得了，你以为你是神仙，能够未卜先知？三个月以前，你都不知道世界上有兰翘这个人。”

高子谦怔了怔，感叹似的嘘了口气：“是啊，三个月以前，我们甚至不认识。”

兰翘回忆和高子谦认识的情景，也很感慨：“其实，我就是认得你的那天第一次见到欧阳博，上午见到你，下午认识他。”

高子谦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那天你穿一套黑色的套裙，胸口别着一支蝴蝶胸针，挽头发的簪子好像就是今天戴的这根……而且当时还在感冒，打喷嚏、流眼泪，鼻子红红的，我找你的时候，你心里其实特别不耐烦吧？不过还要装作很客气，有问必答。”

兰翘很尴尬：“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恩，我都记得。”高子谦靠进沙发里，把一只粉红色的抱枕拿在手上抛着玩：“当时我想，真实的生活就应该像你那样过，哪怕生病、心情不好，也照样很努力、很认真。你那时样子可怜兮兮的，我其实挺想折出去给你买感冒药的，不过克制住了，因为怕被人骂有病。”

兰翘好奇地问：“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么？”

高子谦想了想：“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我不是圣人，当然不可能为了帮助陌生人而损害自己的利益，也不会刻意去为了不认识的人花时间。但有些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刚好又落到自己眼睛里，为什么不去做呢？也许只是一分钟、一块钱，却能让别人开心，这是很难得的。”

兰翘叹了口气：“这就是学数学的人逻辑？你们不应该是最斤斤计较的么？”

高子谦正色道：“但是人生并不单单只由数学一门学问组成，而且哪怕在组合数学里，我们也常常会考虑用不同的观察角度来看问题。”

兰翘说：“你现在算是教育我？那好吧，冰箱里还有一根黄瓜，我本来打算拿来做面膜的，你就不要太计较我这个主人的懒惰，顺便做个拍黄瓜来给我们下酒好了。”

高子谦直皱眉：“这么好的冰酒，你用拍黄瓜下酒？”

兰翘懒洋洋地说：“我这个人啊，一直努力装时尚、装小资，在公司里，连大门钥匙都要装模作样地念成：大门key，但其实我骨子里挺农民的，始终觉得下酒菜最好的就是拍黄瓜、酱鸭爪和油炸花生米，大家这么熟，今天在你面前我就不装了，实在是累死了。”

高子谦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果然起身去做了一盘拍黄瓜给兰翘下酒。

兰翘咀嚼着碧绿松脆的黄瓜，又饮了口酒：“其实只要人知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有菜吃，有酒喝，夫复何求？既不用绞尽脑汁，也不用处心积虑，不怕你笑，我今天真是丢脸丢大发了，约会之前就已经在给自己出吃完饭以后的选择题，1、常规项目，互相祝对方圣诞快乐，然后各自回房；2、自选项目，提议去黄浦江边看看夜景，顺道商量待会去他的房间还是我的房间。”

高子谦怔了怔，脸上表情错综复杂：“那为什么后来没有选2？就因为他有个分居太太的缘故？”

兰翘摇摇头：“只能算是原因之一，我并不是一个对道德标准要求特别高的人，欧阳博说他大概两个月以后可以搞定离婚手续，这话我相信，因为他完全可以不告诉我。如果今晚我过不了这个坎，我大可以等到两个月以后，那样的话，第三者这个帽子永远都戴不到我头上……不过想来想去，我还是打算彻底放弃。”

“为什么？”

兰翘指了指桌子上的表盒：“那块表，是价值三十万的Ronde Folle，我绝不昧良心说我不想要、不喜欢，而且就算真的不喜欢，我也可以拿它去换一台梦寐以求的Mini，但是最终我也还是得还给欧阳博。中国的古话总是有道理的，无功不受禄，欧阳博那么精，难道我天真得会相信他一句：我送给女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习惯，就真的平白无故收这么贵重的礼物？收了他的东西，我只有两个选择，1、从此以后远图的Case，我给他做私单，不经过公司，不收取费用；2、做他的情妇。两个选项我都不能选，因为代价太大，所以那块表，哪怕再喜欢，也不能要——就像欧阳博这个人，哪怕我知道可能永远都遇不上比他更合适的，也必须放弃。”

她再倒上一杯酒，自斟自饮，嘴角满含着自嘲的笑。其实去上海之前，她强烈挣扎过：现实和爱情如果只能选一样，到底该选谁，不过最后她打算妥协，因为她想做一个强大男人背后的王熙凤，但是没想到老天连妥协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欧阳博对另一半的要求是聪明漂亮，善解人意，基本属于自定义条件，可谓高也可谓不高，不过按照HR的眼光来看，这是个可替代性非常大的职位，能达到这种条件的女人实在是多了去了，而且人家没准还比自己年轻。兰翘本想施展手段让欧阳博喜欢上自己，那么保险系数就可以借此大大提高——被男人爱着的女人总是矜贵的。她觉得欧阳博不肯说喜欢，无非是自己哪里不够好、不够完美，只要相处时间多点，总能发现对方的兴趣爱好，也许可以投其所好。但是她错了，欧阳博并不单止不喜欢她，他谁都不喜欢，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他是真正在商场上打滚的生意人，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秤斤论两、计算谈条件，当然爱情也可以变成一件投资企划案。他的心就像腕表上的钻石，固然华丽璀璨却也冷硬伤人。

他谈起离婚时的态度，让兰翘寒心，十年前便结缡的妻子，相识于微时，估计也曾同甘共苦，如今说起，语气轻松，像甩掉一块用不上的抹布。这个男人只不过觉得自己还不错，有点意思，所以愿意为她多花些心思，但是天知道他以后能遇见多少比她更聪明、漂亮的女子。

兰翘想象不出以后自己要战战兢兢地担心着随时可能被解雇的日子，她觉得那样对自己太不公平，紧接着，周琳流产的消息，让她彻底打消了攀上枝头做凤凰的念头。还是那句老话，能够登上顶峰，极目远眺世间美景是佳话，但自身完全还是必须放在第一位，不然有命上去，没命下来。

所以兰翘很庆幸，她还没来得及爱上欧阳博，所以不至于头脑发昏，要为他抛头颅、洒热血，赴汤蹈火。

只是道理虽然容易想明白，彻底放下却始终心有不甘。

她宁愿没有遇到过他，那样起码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三十岁的女人，实在架不住美梦一次又一次地破灭。

一瓶酒，对于一个心情跌落至谷底的女人来说，消逝得就像美梦破灭一样快。

当酒瓶终于见底之后，兰翘觉得有些头晕，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忽远忽近，让她相当疑惑地伸手去抓。她把瓶子倒了个底朝天，发觉已经涓滴不剩，于是含含糊糊地对高子谦说：“你家里还有没有酒，拿过来。”

“没有！”高子谦温软地哄她：“你明天要不要上班，想喝的话，我改天再陪你喝好了。”

语气柔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仿佛不是兰翘比他大四岁，而是他比兰翘大四岁。

兰翘不理他，到处乱转找手袋，口里说：“去他的上班！我钱包呢？拿钱给VODKA，让它去买……”

脚下没站稳，一个趔趄扑倒在沙发上，高子谦吓了一跳，轻轻把她转过来：“没事吧？”

看到她的脸，他怔住了，泪水正缓缓从她的眼眶里滑落，像一串晶莹的玻璃珠子。他不是没见过流泪的女人，但他没想到兰翘会哭——兰翘，是那种永远知道该在何时何地使用何种表情的人，身体不适、心情不佳都没关系，关键要优雅好看。

但是她现在在哭，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有细小的水珠从眼里落下来，甚至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她抓着他的胸襟，喃喃道：“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真是……倒霉到家了……”

高子谦认真地看着兰翘褪了妆后素净的脸，过了片刻，慢慢地低头将唇印到微微有些咸苦的泪水上。

他的吻很轻，但是很炙热，一点一点熨干了水痕，然后细密地吻着她的睫毛和鼻梁，最后慢慢落到她的唇上。兰翘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在放大，清晰得可以看到面颊上的绒毛，那是一张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的脸；他身上的淡淡薄荷味道充斥在鼻端，清新而爽洁。

她不再犹豫，开始用力回吻他，他们的唇舌交缠到一起，有着冰酒的醇和芬芳和蛋糕的甜美柔滑。

兰翘开始一寸一寸地紧贴到高子谦身上，她觉得浑身发热，脑子却还有三分清醒，她知道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但是并不打算停止……

这是一个糟糕的平安夜，一个女人弄丢了心仪已久的极品男人、心情很糟、喝了很多酒、房间里的这个人是个很优秀、很英俊的男子，而且他在主动吻她；这些理由，足够让兰翘作出任何事。

她开始勇敢地动手去拉高子谦身上那件小羊皮的烟草黄外套。

但是高子谦忽然拉住她的手，慢慢把她推开，兰翘有些迷茫，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看他。

高子谦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把她打横抱起来，一直抱到卧室里。他把她放到床上，帮她脱掉鞋，然后把被子拉上来，轻声说：“睡吧。”

他关上灯，但是并没有离开，一直坐在床边。

兰翘闭着眼睛问：“为什么？”

高子谦背对着她，沉默一会，沉声道：“你很难过，所以很了很多酒，自艾自怜，接下去还要做自己认为很酷的事，但是我不想那样。”

兰翘继续问：“为什么？”

如果不是想要这个，那你为什么要吻我？

高子谦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因为我还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吻你，也许很久以前我就想这么做了。但是我不想要一段因为酒后乱性而开始的感情，我也不想和你one night st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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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9－1

漂亮单身女人的喝醉机会总是比一般人多一些，这当然不是兰翘第一次在宿醉中醒来，但却是醒得最舒服的一次，房间里开着暖气，身上的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用簪子盘起的长发被放了下来，流泻在一旁，像一匹青色的缎子，衣服解开了最上面的一粒扣子——不过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她自己豪迈地解开的。

高子谦，昨晚真的没有碰她。

兰翘有些发怔，在床上打了个滚，又想了想，终于磨蹭着爬起来，汲上拖鞋走了出去。

高子谦竟然没有走，冬日早晨的和煦阳光从落地阳台照进厨房，照到他身上。他穿着黑色的高领羊毛衫，浅蓝牛仔裤，正背对着她忙碌，听到声音，也不回头：“你冰箱里太空了，我只找到一包榨菜，顺便煮了一锅粥。”

兰翘讪讪地哦了一声，面对高子谦的坦然，她反复思考是不是应该冲进厨房，拿把刀杀了自己。VODKA本来一直趴在高子谦的脚下懒洋洋地摇着大大的尾巴，看到她变化莫测的神色，细细地呜咽了一声，把头别到一边。兰翘此时没有心情来安慰VODKA，无论如何，昨晚的经历实在是太尴尬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社会道德标准已经越来越宽容，对兰翘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酒后的一次一夜情远远不会比由女方提出一夜情却被拒绝来得更加羞愧。

高子谦煮的粥很香很稠，配上涪陵榨菜，让人食指大动。其实也就是普通白米做的，他却似乎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兰翘安静地低着头喝粥，努力装作和平常一模一样，心中却有些七上八下，她暂时没有想好，要怎样才能让自己和高子谦把昨晚的记忆统统清除。

但是往常冰雪聪明的高子谦突然变得很笨，一点也不接茬，反而开口道：“昨天实在太晚了，所以我就留下来了，睡在沙发上，没关系吧。”

兰翘呆呆地把视线投射到那张红色丝绒沙发上，沙发靠背上搭着自己的薄呢小外套，高子谦的羊皮夹克搁在自己的衣服上面，沙发绒面上隐隐有凹陷下去的痕迹，在同一个位置的地上，落了几根金黄色的毛发，应该是VODKA昨晚伴着睡的地方。不知为什么，兰翘觉得这种场景很香艳、很暧昧。对独身女人来说，房子、沙发、冰箱都是不可被人占领的空间，可是昨晚这个男人就这样带着他的狗，闯进了她的领地，并且毫不犹豫地留下了自己的记号。她无法回答，只能继续低头喝粥。

高子谦想了想，慢慢道：“其实……今早，我本来想要不要先离开。”

兰翘想：那你为什么不走？你昨晚就应该走的。

“但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走，如果我走了，我们下次见面你就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兰翘忍无可忍：“我们本来就什么也没发生！”

高子谦轻轻笑了：“嗯！因为我不能给你机会。”

兰翘的热血几乎冲到额头上，她不再想拿刀杀了自己，而是想杀了对面这个笑意盈盈的男人。

“我不能给你机会，让你在早上起来穿好衣服以后对我说：嗨，我们都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我不能让你有机会对我说这种话。”

兰翘低声呻吟起来：“你不必再说了，我已经觉得很丢脸了，如果可以，这个话题我们以后也不要再提起了。”

高子谦放下碗，托腮望着她：“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提，你一定会胡思乱想。”

兰翘说：“我乱想什么。”

高子谦不说话，只是笑。

兰翘对着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再次觉得羞愧，她其实的确想了很多。

她没有魅力？他是gay？他很讨厌她？他对醉酒的女人没兴趣？

“不是那样……”他微笑着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吧！”兰翘索性镇定了下来，把手中的筷子啪的往桌上一拍：“如果你一定要把这个问题继续下去……我必须承认，我的确很好奇，因为老实说，这关系到我自尊的问题。”

她想了想：“你是在哪里留学的？”

高子谦怔了怔，微挑起眉：“英国……我告诉过你？”

兰翘义愤填膺：“我一天到晚跟海龟打交道，和你接触这么久，如果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还怎么在这行混，不问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回到正题，按你所说，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么就表示你我都是正常的，你也不讨厌我，你留学国外，思维应该也不会太古板……可是……昨晚你毫不犹豫地推开我，简直像我身上有股什么难闻的味道一样，这简直太伤害我了！”

高子谦道：“我不是解释过了么？我不想和你one night stand！”

“那你想要什么？这么久以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高子谦微微抿着嘴看她，眼睛里的光芒跳跃不停，似乎在笑：“其实你知道为什么，就算以前不知道，昨晚也应该知道了。我不是柳下惠，却忍受着吻你而不做其他事，当然不可能是为了保护世界和平。”

兰翘不说话，看着他因为抿嘴而使下颌出现略微僵硬的线条，心中忽然一阵紧张，紧张得她几乎要打断他接下来的说话。

“我喜欢你，兰翘。”高子谦把头微微低了下去，声音也低低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腼腆，却又充满了一种有力的朝气：“我希望我们两能够认真地在一起，而不是一夜情。”

兰翘瞪着他，半晌发不出声音。

这年的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的早晨，头天晚上失去了极品男人的兰翘被一个比她小四岁的家伙告白了，她觉得脑子发昏，天哪，出什么状况了？ 沉默许久之后，兰翘咳嗽一声：“不好意思，高子谦，我暂时没有想过要和比我小的男人谈恋爱。”

高子谦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她的回答，黑黑亮亮的眼睛里只是一片不动声色：“刚刚你问了我为什么，我也回答了你，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说为什么了？”

兰翘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善意、委婉地拒绝，她必须承认自己是喜欢高子谦的，可是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再喜欢也还是不可能。

她用一副不得不忍痛拒绝一个优秀的、但是并不适合某个职位的候选人的语气说道：“不是你的问题，你很优秀，但是你看，我很快就要满三十岁了，年龄大的男人肯定要适合我一些，温暖、安全、富足，我需要的是一种安定的生活。”

高子谦镇定地微笑道：“可是你想象中那样合适的男人，实在很难找。如果那人到现在都未婚，那么估计不是他经常伤女人的心，就是曾经被女人重重的伤过心，这两样都很不好搞定；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他像欧阳博一样是已婚，难道你愿意做别人的情妇？”

兰翘顿时噎住了，高子谦一向都以温暖、乖巧的形象示人，她从不知道原来他的口才也很了得。她有些恼火：“可是，也不可能是你啊！四岁！我大你四岁！我念大一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太不可思议了！”

高子谦继续微笑着：“那只能说你太不了解我，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从没主动问过我的情况，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背景，因为这个四岁，你一开始就已经把我划到了黄线外面。其实我一直都有跟你提过，我从小就是个天才，我是13岁念的大学，14岁出国，如果要按年份算，你还比我晚一年进大学。”

兰翘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我……的确不了解，可这也不代表什么，年龄的差距摆在这里……而且，我们的身世背景也截然不同……”

“什么样的截然不同，你既然不了解，又凭什么说不同？我和你一样，父母双全，不过多了哥哥姐姐，就这样。”

“欧阳博叫你高家的小公子，我不认为普通人家的孩子会叫做什么小公子。”

高子谦轻轻叹了口气：“我哥哥年纪比较轻的时候，很贪玩，朋友们叫他高少，后来被父亲知道了，很动怒，说某某少是旧时候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的别称，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改来改去就变成了高公子，我莫名其妙的就成了高小公子。我十四岁出国，今年年初才回来，这些根本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我的家庭，我父母亲都是公务员，姐姐已经嫁人了，哥哥做点生意，如此而已。”

9-2

圣诞节的晚上，宝慧终于腾出时间陪兰翘一起去瑜伽。

她们搬着自己的小垫子躲在队伍最后面，一边心不在焉地做动作一边小声交谈。

宝慧听完兰翘的浪漫平安夜转播报道后，第一个疑问就是：“公务员的范围是什么？国家主席也是公务员；做点生意的注解又是什么？李嘉诚也是做生意的。”

兰翘耐心解释道：“这个范围其实很广，按最低档次来说，比如我妈就是公务员，我舅舅也做生意。”

“你妈是街道办事处主任，你舅舅开的是居民区便民超市，如果这样比的话，他家有没有可能比你家的门楣要高一点？”

兰翘期期艾艾地把头转到一边：“我没问。”

“为什么？现在社会复杂，哪怕是邻居也要多了解一点才可靠。”

兰翘道：“我不想问，这样挺好的，就当他是一个流浪汉，突然来到我生活里，就算哪天离开了，我也不会太牵挂，而去打探他的消息。”

“你怎么突然会这么想？”宝慧正在热身做一个劈叉，本来自己觉得韧带太僵，可能挑战不了极限，突然脑子里想到一个可能性，大吃一惊，竟然一屁股坐下去了，不由得哎哟一声：“兰翘，你不会真跟他什么了吧？你说对姐弟恋没兴趣的。”

兰翘趴下身子，把脸贴到垫子上，有些羞涩地微微笑了笑：“啊！是想跟他有点什么，而且已经打算开始了。”

宝慧震惊得一骨碌爬起来：“兰翘，我知道现在姐弟恋挺时尚的，可你不像是走这个路线的人啊！你一向都精得很，风险这么大的买卖你也干？你找他不如找欧阳博！高子谦小你四岁，还是个无业的糕点师！律师、会计师、医师，什么师都好，糕点师算什么？”

兰翘盘腿坐起来，把下颌搁到膝盖上幽幽叹了口气：“我和欧阳博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两个人的目的性都那么强，谁都不肯吃亏，怎么能成？说实在的，我现在想谈场恋爱……认认真真地，和一个有感觉的人谈真正有感觉的恋爱，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看到一个不错的男人，第一件事就是评估他能不能做一个好丈夫，那样算来算去，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想找他谈恋爱？天哪，更离谱了，打消这个念头吧！我知道你显小，假冒25、6岁也有人相信，可是四岁的差距就是差距，他现在不介意，是因为被年轻气盛的爱情烧坏了脑子分不清东西南北，等他哪天醒了就会介意了，退一步说就算他真不介意，他妈也会介意啊。”

兰翘气得直翻白眼：“韦小宝，纳西塞斯之所以变成水仙花，一定是因为他身边没有你这样的朋友，你还真是不允许你身边的朋友有一点点自恋啊。”

“兰翘，我没有打击你的想法，你要跟他只是玩玩也就算了，问题你现在要认真来一场姐弟恋……我们这个年纪……”

“我们这个年纪又怎么样呢？我们这个年纪就不能谈恋爱了么？”兰翘望着宝慧道：“韦小宝，你可能没明《奇》白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就不《书》等我的真命天子了，如果我们所说的真命《网》天子就是丈夫的话——高子谦无疑是不适合做另一半的，可是他适合恋爱，我想跟他不以婚姻为前提的情况下谈一场罗曼蒂克的恋爱，就是那种纯粹为了恋爱而开始的恋爱，不牵涉到其他的东西，我想那一定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兰翘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激情冲昏头脑放弃寻偶的打算，只是她等了这么久，等待的人却老也不出现，红军长征也不过两年，一路上还翻了雪山过了草原，可她等那个人已经十年，久到几乎让人绝望，那个人却似乎还在迷路。既然这样，那么在等待的过程中，做一些让自己快乐的事，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宝慧疑惑不解：“可是如果不以婚姻为前提，又怎么算得上有诚意？”

“彼此付出真心，也算是诚意的一种表现，至于以后的事情，暂时统统抛到脑后，不去想也不去管。”

宝慧吁了一口气：“你不会说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吧？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疯狂的念头？”

兰翘眼波流转，微微一笑：“他吻我的时候……”

今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后头一本正经地对高子谦说：“还是不行，我没有信心爱上你，因为如果爱上你，势必要把我目前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我们以后一定会经历许多想象不到的艰难，我并不是一个在感情上很坚持的女人，如果觉得有可能受到伤害，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撤退。”

高子谦撑手托腮看着她，略略上挑的桃花眼里一片深沉：“什么是爱？”

兰翘一怔：“爱……就是……”

她忽然觉得词穷，从十多岁开始就在追求女人梦寐以求的爱情，心心念念都是这个字，但是现在猛不丁被这么一问，她发觉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

爱，到底是什么？

“水到渠成的爱情固然好，但是能预见到以后的困难，却依然爱上，那才真正叫爱！”高子谦放下手，隔着桌子把身子倾过来：“兰翘，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如果说撤退就一定会真撤退，你因为害怕，连宠物都不敢养，以后你同样也可能因为害怕，把我一个人丢下！可是哪怕这样，我也还是喜欢你，我还是要问你——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如果你说是，那么我不会再打扰你！但是你可以把手放在胸口上说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么？”

他身上的气息一下钻进鼻端，清新冷冽的淡淡薄荷味道，带着一种不知名的诱惑，或许就是传说里雄性荷尔蒙的气味，兰翘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的下巴上隐约生出了细微的胡子渣，微微有些泛青，她总是认为他还小，其实25岁的男人，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已经完全成熟。

他看了她一会，突然站起来，隔着桌子伸手揽住她的脖子，然后低下头吻到她的嘴唇上，兰翘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可是看到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睛就那么笔直地望着她，似乎一直要望到她的心里去，突然失去了力气，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迷惘，她虚弱地把头配合地扬了起来。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吻，发生在清醒的早晨，兰翘不得不承认，将近三十的女人，成熟练达、智勇双全，她们从来怕的都不是别人跟她耍花样，越跟她耍花样，她越开心，因为她的花样永远不会别人少；她惧怕的是这种勇猛的、像初生牛犊一样不顾一切的感情，这种火把，足以把坚冰都融化。

从这个吻里，她还发现了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自己对高子谦非常有好感，她说不清楚这种细微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他对待宠物就像自己的伙伴、也许是看到他一丝不苟地用着环保袋在超市装东西、也许是他经常做香甜的蛋糕送给她，也许这许多点点滴滴的好感加起来还只是喜欢，谈不上爱，但已经让她无法拒绝。

他的舌尖抵在她的唇颚上，炙热滚烫，让她身体的温度也跟着上升，几乎像是在发热病，她忍不住开始细声地呻吟，然后用力回吻他。

他们一直吻到几乎全身发麻才停下来。

而当这个令人颤栗地深吻结束时，兰翘已经瞬间下了决定，她要跟他，好好地恋爱一次！

真正的恋爱是什么？这又是一个让兰翘无法回答的问题。

似乎从二十五岁以后，每次遇到有可能开始交往的男人，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学历、家世、薪水。他的房子有多大，远比他们的话题是否投契重要；他开什么样的车，远比她是不是看到他就会开心更重要；跟他交往下去，有没有可能结婚，更是所有问题的重中之重。

这些严肃而现实的问题，在高子谦身上，也许一个都实现不了，她也清楚地明白，跟高子谦很难有将来，但是她却想与他开始，只要开始，就足够。以前她笃定地认为，幸福是理性的选择，而不是自然的反应，但是现在她觉得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不见得每段爱情可以圆满收场，但起码在过程中，每个恋人都是幸福的——比如和高子谦的吻，就让她兴奋到颤抖。

“我觉得这样很危险，”宝慧继续说：“这对你一点保障都没有，也不可预见未来。我们为什么挑挑拣拣地成了剩女？不就是为了避免受到伤害么？只要是女人就会想谈恋爱，这点我支持你，可是兰翘，我们应该谈那种力所能及的恋爱——比如送卡地亚的欧阳博，就算哪天他人走了，不还留着闪闪发光的钻石有个念想么？”

兰翘认真地想了想：“什么算是有保障呢？父母把我们生下来，也不能保障我们一生富足平安，我们没办法依赖别人，世上万物无时不刻不在变，没有他人或他物会给我们真正的安全感，只能自己给自己保障。”她微微地笑了：“我要享受恋爱，并不见得就会被伤害啊，而且你也知道我不是个耐性很强的人，如果到时见机不妙，我就跑呗。”

9-3

一个很久没有恋爱，但是却在渴望着恋爱的女人是很容易进入状态的，就像已经准备好了的百米赛跑运动员，等待的不过是一声发令枪响。

元旦前一天晚上，高子谦打电话约会兰翘，兰翘一口应承，但是见了面两个人想来想去都想不到什么好地方。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又临近新年，走到哪里都是人，平常情侣约会的常规地点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高子谦侧头想了想，提议：“不如我们去江边散步吧？”

兰翘微微瑟缩了一下，她有好多年没去过江边了，更何况是这种零度的寒冷天气——江边看星星，还真是学生时代才有的浪漫，其实这乌漆麻黑的能看到什么？不如去咖啡厅看人造星星。不过这是她和高子谦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她不好意思太拂别人的面子，于是点了点头。

不过新城市建设规划下的江岸远比她想像得要好，在遥远记忆中新月形光秃秃的滩岸如今栽满了垂绦绿柳，两边的柏油马路

9-3

一个很久没有恋爱，但是却在渴望着恋爱的女人是很容易进入状态的，就像已经准备好了的百米赛跑运动员，等待的不过是一声发令枪响。

元旦前一天晚上，高子谦打电话约会兰翘，兰翘一口应承，但是见了面两个人想来想去都想不到什么好地方。上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又临近新年，走到哪里都是人，平常情侣约会的常规地点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高子谦侧头想了想，提议：“不如我们去江边散步吧？”

兰翘微微瑟缩了一下，她有好多年没去过江边了，更何况是这种零度的寒冷天气——江边看星星，还真是学生时代才有的浪漫，其实这乌漆麻黑的能看到什么？不如去咖啡厅看人造星星。不过这是她和高子谦的第一次正式约会，她不好意思太拂别人的面子，于是点了点头。

不过新城市建设规划下的江岸远比她想像得要好，在遥远记忆中新月形光秃秃的滩岸如今栽满了垂绦绿柳，两边的柏油马路宽阔笔直，有三三两两的游人情侣在漫步，华灯初起，灯光下，波光粼粼的碧水灼灼生华，远望有市郊的低矮峰峦隐约可见，近处是鳞次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江中央一架横空凌立的跨江大桥，桥下不时传来轮船汽笛发出的悠远长鸣。

“想不到竟然变得这么漂亮，你不在这个城市长大所以不知道，我们脚下这块地方，以前就是个烂泥坑，一下雨就淹水。”兰翘很吃惊：“城市发展这么快，这几年一年一个样，简直不敢认了，再去远点我怀疑自己会迷路。”她笑道：“几时政府班子换届选举可以让民众投票的话，我一定投现在的。”

高子谦眉眼舒展地微笑着：“领导们听到这话一定开心得很。”

年轻人的俊颜在微笑的时候总是特别好看，高子谦的眼角微微眯起，方正的下颌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呵气成霜的寒冷季节里，他穿着白色的羽绒衣和一条磨得有些旧旧的牛仔裤，底下配球鞋，说不上衣冠楚楚，但是非常有型有款，兰翘不由得看得心里痒痒的。

“发什么呆呢？”高子谦瞥了一眼兰翘：“冷么？”

他低头把围巾摘下来，围到兰翘的脖子上。

兰翘摸了摸那条围巾，黑灰两色的羊绒质地，细腻而柔软，上面满载着他的气息，她低头笑了笑：“在想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哦？说来听听。”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按理说，应该有很多漂亮的小姑娘对你暗送秋波才对。”

高子谦怔了怔：“这种问题有标准答案么？”

“应该没有吧，不过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答案。”

他想了想，老实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们脚边的石阶下是波涛翻涌的江水，一波起一波伏，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淡淡腥味，潮水退去的时候，可以看到无数光滑的、形状各异的鹅卵石。

高子谦指了指那些石头问兰翘：“你看，它们应该都是从一个地方运过来的，不过也可能很多年以前就一直在这里，它们受到同样的水流冲击、被同样的阳光照射，但是为什么颜色、形状会不一样？”

兰翘一愣：“不知道。”

他又开始微笑：“所以……我也不知道，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那怎么一样？我们本来是陌生人，几个月前根本不认识，我们从没见过面……但是你忽然发觉自己喜欢上我——一个比你大好几岁的女人，这好像没什么道理。”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却彼此吸引，本来就是没道理、没逻辑的事。而且，我不知道……”高子谦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是不是从没有见过你，好几年前我看到过一张照片，上面的女孩很可爱奇*|*书^|^网，我觉得你跟她很像。”

兰翘很感兴趣：“你怎么可能有我几年前的照片，那肯定不是我！那人是谁？你的梦中情人么？”

“那还算不上，她可能是我哥的一个朋友吧，不过我连名字都没问过。我当时大概才二十一岁，放暑假回来，正好看到她一张有点模糊的宝利来，被一个人扮的大维尼熊抱着，简直像是给夹持了……我就问我哥要了那张照片，准备带回英国去，不过后来不小心弄丢了……你知道我那些同学，一说起东方美人，第一个反应就是刘玉玲，我很想告诉他们其实不是那样。我觉得真正的中国美女，就应该像你这样，脸小小尖尖的、皮肤很好，不夸张不触目，但是胜在有味道。我绝没有说亚洲人不如欧洲人美丽的意思，但是你必须承认，如果要比皮肤白、轮廓深、鼻梁高，我们是比不过的，不过东方人的韵味他们也不可能摹仿得了。”

兰翘心里很受用，但嘴上还是反驳：“你不如直接说我美得很平凡好了。”

高子谦笑眯眯地回答：“那也不错啊，我就想做一个平凡的人。”

他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宽厚而温暖，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手中央：“交一个平凡的女朋友，然后认真、努力的工作生活，挺好的。”

“可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心想的是怎么才能成为天才，征服全世界。”

“天才？”高子谦失笑：“天才不是那么好当的……很多时候，天才等于异类，就像你说你因为年纪已经大了，却还嫁不出去，在别人眼中是异类一样。”

他看着乌黑的江面出了一回神：“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家里看见我在玩姐姐上课用的算盘，他们起先以为我胡乱在拨数字，但后来发现不是，我竟然一个人在算三位算术……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过了很久，他又叹了口气：“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所以现在看到那些被强迫着成为天才的孩子，都会觉得不忍心。进大学那年我才十三岁，读的那个班，就是外面所说的‘少年超常班’，班里最小的一个女孩比我还要小一岁，才刚满十二。”

兰翘惊叹：“十二岁念大学？那可真是天才了……她现在怎么样？你有她的联系方式么？我可以把她的资料放进我的人才库里。”

高子谦大笑起来：“你真是时刻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个猎头——不过你要失望的，她现在很平庸，智力也好、生活也好，都非常普通，就像那个很有名的《伤仲永》一样。”

兰翘默然半晌，忽然长长吁了口气：“这样的话，我心里就平衡多了。我以前怎么也不肯接受现实，总觉得自己应该更了不起一些，到最后终于被迫承认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时，心里那个失落啊，就别提了……不过现在知道有真正的天才变成凡人的案例，马上觉得自己很幸运。”

高子谦凝视她半晌：“你的心态总是很好，积极向上，就算有什么打击，只要睡一觉就可以忘记。”

兰翘反诘：“不忘记又能怎么样？”

高子谦点点头：“这点我比不上你……有时候，我会爱钻牛角尖。”

“比如呢？”

高子谦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比如……我跟家里发生了一点争执，一个人住出来了，我没办法像你那样……那样去跟自己的家里人讲话，我父亲那个人很有长辈架子，动不动就说我是‘没有组织纪律性、没有原则’的人，我回来以后老跟他吵架，后来干脆搬出来。”

兰翘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像个官腔大伯，不过长辈其实是需要哄的，别硬来。”

高子谦点了点头：“所以要跟你学啊，我看你打电话哄你妈妈，简直是太神了。”

兰翘斜睨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很乖，原来是个坏孩子，离家出走。”

高子谦分辨道：“我不算离家出走……只是我们在沟通方式上有点问题，我希望想到一个比较好的能够说服他们的方式。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一样一直顺应着父母的期望，做他们想让我们做的事，但是我其实更加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宁愿做糕点师也不愿意去做数学家？”

“人的职业生涯需要很大的兴趣和热情才能屹立不倒，勉强去做于事无补，反而磨灭了原本的专长和志向，我并不是不喜欢数字……那是个非常有逻辑也非常有趣的东西，但是它的严谨不停地在挑战我的一些理念。”

兰翘看了他一眼：“遇到了什么麻烦么？”

高子谦想了想，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以后再跟你说，时间长着呢，我们可以互相慢慢了解。”

他看着前面不远处三三两两聚集在江边防洪堤上的人群，忽然眼睛一亮：“那是什么？”

兰翘眯着眼睛瞧了瞧，笑着说：“他们在放孔明灯。”

“啊！多好玩，我们过去看看。”

高子谦拖着兰翘的手，迈步小跑过去，他个子高大，腿又长，兰翘费了一些力气才跟上他的步伐，空气中的凉风掠过她的脸颊，有些许轻微的刺痛，但是风中的气息却是一股香甜的味道，像他曾经给她做的马德琳蛋糕。

远远看着高子谦兴高采烈地买了一盏红色的孔明灯，又认真地学着别人的样在灯面上写上两人的名字，兰翘嘴角微微含笑——到底还是有些孩子气的。

这个年轻的男子像一件兰翘从未尝试过的新衣，生动而让人期待，她明明知道这件衣服的款式并不是自己的风格，却还是忍不住穿起来在镜子面前顾盼生姿。

高子谦一笔一划地写好了字，拉着兰翘一起放灯，他们点燃灯笼底部铁丝架上的蜡烛，灯笼内空气受热膨胀变轻，一撒手，孔明灯便冉冉飘升，愈飞愈高、愈飞愈远，过了一阵极目望去就如同夜空中一颗闪烁的红星。

高子谦快乐地笑起来，抬碗看看手表：“刚好12点！快点一起来许新年愿望！”

他拉开羽绒大衣，把兰翘裹到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她感觉到他的唇在密密地吻着自己的发。

兰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生命中no 王子、no 感觉、no 心动，可是在今天晚上，她发现几乎快要被遗忘的爱情的感觉，原来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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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0－1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猝不及防却又令人目眩神迷的爱情中到来了。

元旦过了没多久，兰翘和宝慧一个共同的朋友为儿子摆满月酒，毫不犹豫地向她们两个发放了红色炸弹。

两个女人在那天中午不约而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席，之所以比平时更加精心打扮其实是为了壮胆，因为每次被迫参加这种喜气洋洋的聚会都会让她们感到狼狈不堪。已经有了归宿的女人通常会用一种悲悯的目光打量自己还没嫁出去的昔日女伴，嘴里还要说：“你们条件这么好，所以眼光太高，不过放心，一定会找到理想对象的。”更有夸张者甚至会向她们比出打气加油的V字形手势。为了在这种令人气馁的氛围里强大自己，也为了弥补带不出男伴的不足，兰翘背上了从香港买回来的LV包包，宝慧则带上了一对蒂芬妮的钻石耳环。

兰翘有时候会像一个老人一样怀念过去的好时光，那时大家都是单身，但是现在她成了异类。她其实一点都不需要同情，也不指望别人能够理解，唯一的小小愿望不过是期望能在放下红包后说一声公司有事就可以不被挽留的离开。

不过今年的宝慧格外勇猛，她开始异乎寻常地进行反击战，不甘示弱地对高高在上的已婚朋友们描述自己的众多艳遇，一副“你们已经踏入了坟墓，但我们还是过着绚丽多彩的单身生活”的快乐嘴脸。

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落了单还是为了要壮一壮兰翘的声势，她一把拖过她：“还有兰翘，交了个比她小四岁的男朋友，那个男孩长得比电视里选秀的男孩还帅，追她追得死心塌地！”

兰翘顿时目瞪口呆，无地自容。

她拉着宝慧匆匆逃离现场，出门就开始埋怨：“搞什么鬼啊你，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拿出来到处说干吗？“

宝慧很不服气：“你的确是交了男朋友啊。”

“那也用不着把重音落在‘他比我小四岁’这几个字上吧？”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总之自己先感觉不好，一个三十岁经济条件还不错的女人，放过那么多次别人眼里不错的好因缘，却找了个比自己小几岁的英俊男友，说出去太能令人遐想连篇了。

“证明你有吸引力呗。”宝慧继续振振有词。

兰翘没好气地说：“那你明明有人可以带来充场面，怎么偏偏不带？”

宝慧顿时沮丧了：“他说他有事来不了。”

兰翘无语了一会：“我先走了，下午公司要开会。”

她无意向宝慧追究李修哲到底是来不了还是不想来，如果宝慧只是普通朋友，她一定会安慰她，并且赞成这个来不了的说法，但是宝慧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不忍心撒谎，就如同宝慧也不愿意对她说谎一样。

一个人想跟另一个撇清关系的最好做法，就是不接近不靠拢对方的交际圈，这个简单道理她明白，宝慧自然也心知肚明，比较难的是她肯不肯承认。

宝慧说：“我可以顺路送你，下午我不用回公司，要去巡视店面。”

她一次性买了房子，没有房贷压力，所以比兰翘提前提前做了有车族，令兰翘很是羡慕。

她们开了车出来，宝慧闲闲问道：“这段时间怎么老看到你们开会？”

“嗯，在进行部门调整方案，今天下午要正式宣布。”

“升职了？请客！”

“不过是名称上升一升而已，主管到经理，做的还是那些事。”

宝慧想了想：“你那个流产的同事呢？”

兰翘略微沉默一下，低声道：“放了大假在休养，位置给别人坐了，但是给她加了薪。”

宝慧咬了咬牙，拿手掌用力一拍方向盘：“做女人真tmd吃亏！”

她们两个都已经在职场混到了第八个年头，但却始终没有完全脱离性情中人的脾性，尤其像这种跟自己差不多身份女人的难堪落魄际遇，更是让人感同身受。

兰翘叹了口气：“那又能怎么样，就算这次上去了，到时候怀孕休产假三个月还是得给人挤下来，现在哪个公司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中级以上管理职位怎么可能空那么久？不如节哀顺变。”

开公司不是开慈善总会，你的家事再重大，老板也不会把公司变成家庭问题商谈所，而且HAPPYHR的张豆子老板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不但亲自去医院探病，还破例加了薪，并且不止一次地在公司对周琳的遭遇表示同情——不过也仅仅是同情而已。

BD部经理的位置，已经毫无悬念地交给了黄达。

车在驶进市区闹市地带后慢慢减速，冬日的阳光从已经凋零得稀稀拉拉的叶间缝隙里投落到地上，兰翘望着窗外出了一会神，忽然耳边听到音响里放的歌，她伸手把声量调得大一点：“这歌不错。”

是辛晓琪的一首老歌，她忘了名字，只觉得歌词极为有意思：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有何妨；日与月互消长 ，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车厢里除开清丽的歌声再没有人说话，兰翘和宝慧一起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

下午的任职会议无惊无险，兰翘升为猎头部经理，杜丽是培训部经理，BD部原来的两个term合并，黄达任职MGR。

兰翘的就职声明极为简洁明朗，她的脸曾因为过分精致小巧而让老板担心会在客户面前显得柔弱不够专业，但是现在站在会议桌后的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纯黑套装，一派肃然，眉宇间隐约可见威仪大气，语气、语调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从来就认为没有职位的高低，有的只是责任的大小！今年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带领E x e c u t i v e S e a r c h 努力完成公司的业绩指标。”

老板十分欣慰，兰翘的职业是伯乐，但他却是把伯乐栽培出来的伯乐之父，他追问道：“第一步准备从哪里做起？”

兰翘胸有成竹：“远图集团承接了一段高速公路工程，马上会在北京开设分公司，我与欧阳博已经达成了口头协议，高级职位全部由Happyhr的猎头部提供！”

她的嘴角露出微笑，一个远图就能完成业绩的一半！既然做不成我的真命天子，那你就做我的衣食父母好了。

兰翘原先很担心会与欧阳博的关系变得尴尬，但是显然，欧阳博的风范、大气超过了她的想象。

她和他上一次见面是在远图他的办公室，见到她进来，他并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笑了笑，仿佛是来了一个很熟的老朋友。当她期期艾艾地将那块Ronde Folle推还给他时，他也只是微笑，温声问道：“看来真是不打算考虑了？”

兰翘掩嘴笑道：“没办法，公司规定不能接受客户贵重礼品，怕我们跟客户私下操作CASE……这是我们的行规。”

卖艺不卖身，这也是女子踏入职场的第一条行规。

欧阳博闻言面色微微沉了下去，眉头也略略挑起，却没有再说什么，便将那表盒收了起来。

兰翘走的时候，与他握手道别，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凉，指骨清瘦，待要放开时，他却反手用力一握：“我收回上次说过的话……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钱买不到的。”

兰翘抬头看着他，他穿着黑色立领的中式男装，里面是白色衬衣，衬着瘦削的面孔和深邃的眼睛，显得异常儒雅干练。

其实真是个极品的男人，只是他们在那个交会的瞬间一不留心便已经失之交臂。

欧阳博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既然这件礼物违反了行规，那就只好换另一样了，找个时间我们谈谈下一个CASE吧。”

10-2

兰翘如自己在公司承诺的那样很顺利地拿下了远图集团的整个Case。

欧阳博是那种天性对影响自己的周边事物有一种强烈掌控欲望的人，所以兰翘必须花大量的时间与他本人对每一个职位进行沟通，每当她不得不与他面对面坐在一起，偶尔一抬头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眼眸的时候，就会觉得欣慰：还没有来得及爱上他，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因为面对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只要稍微存留一点企图心，她的意志力会容易地化为尘土。

她由衷地欣赏自己，在如何控制感情上，似乎已经愈加炉火纯青、得心应手，假以时日一定能把自己训练成自来水笼头，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对一个成熟的女人来说，这是多么大的成就啊，简直可以确保不被任何男人伤害。

不过她也很感激高子谦，有一句老话，当你想忘记一个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爱上另一个，所以他的功劳不可谓不大。

对兰翘而言，高子谦实在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情人。

他们两个人现在时时会腻在一起，她经常着迷似的看着他那双完美无暇的眼睛，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温柔让她的心犹如被浸在最醇烈的红酒里，芬芳易醉。

兰翘的侄儿小兰因为拉媒保纤成功立下了汗马功劳，被允许经常到姑姑家里和VODKA玩耍，有时候看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个男子汉再加上一条狗滚到一起，兰翘会觉得头疼，又觉得好笑。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兰终于碰到了生命中的天敌，每当他不肯做功课的时候，高子谦总是有无尽的方法让他变得心甘情愿。

比如：“兰芷鶳，过来，我教你功课。”

“等一下下，让我帮VODKA扎好这个蝴蝶结。”

沉默了一会以后，高子谦道：“这样吧，兰芷鶳，你如果帮我一个忙，我就让VODKA陪你一个晚上。”

“什么忙？”

“你随便找一张纸，对折20，不，15次，给我看就可以了。”

“那……要一张很细很软的纸。”

“纸巾筒里的纸巾有三层，你剥一张出来。”

“好！……咦，只能折7次……是纸不够大！”

“那边有报纸。”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怎么……还是只能折7次呢？”

“兰芷鶳？”

“嗯？”

“你是不是男子汉？”

“是！”

“过来做功课！”

“哦……可是高叔叔，为什么这么薄这么大的纸都叠不出来呢？”

高子谦坏坏地笑了：“假设一张纸厚度为0.12mm，那么把它对折50次的高度可以从地球到太阳上——最多有人叠过12次，一般人都是叠7到8次。”

“啊，你骗我。”小兰很沮丧。

“快来做功课！”

兰翘看到小兰撅着嘴巴，乖乖地过去了，顿时开心得像白雪公主的后母似的狞笑起来。

她其实经常遇到各种各样的精英，因此对“天才”这个词比较敏感，但是在很多时候，她不得不承认，高子谦对数字的敏感的确远远胜过常人。为了把这种才能利用到极致，兰翘现在去逛超市的时候都会叫上他，到了排队结帐的时候，就指着货物车里的东西问：“多少钱？”

高子谦只用眼睛瞟一瞟，几乎瞬间就可以报出正确的数字：“315.7。”

“啊，超过预算了，那盒巧克力还有曲奇饼拿走！”

高子谦有些懊恼，咬着嘴唇说：“你带个计算器就好了嘛，好像我就是专门用来做这个的。”

兰翘连忙安慰他：“像我这样美丽与智慧并重的白领丽人带计算器去超市多难看啊，那是我妈妈做的事情。”她满怀感激地看着他：“你挽救了我的形象，还挽救了我的钱包，我这么要面子，如果买单的时候才发现超过预算，一定不好意思当着收银员的面把东西放回去的。”

她这样竭力安抚地态度让高子谦的自尊得到了满足，也让他觉得很有趣，于是总要伸手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抚一抚，像是将一股温柔的春风吹过她的脸。兰翘的感觉很好，她喜欢这种温柔专注的抚摸和凝视，这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现在的生活很完美！

这就是兰翘目前的感受，自由自在的生活，拥有不错的工作，不错的薪水，和完美英俊的情人。

她喜欢他的一切：他身上清凉的薄荷味道、他的眼睛、他的性格和他晴朗得如同六月阳光一般的笑容。

他们在一起吃晚餐的时候，总是高子谦做菜，兰翘洗碗，有时候洗着洗着，他会从后面环抱着她的腰，凑到她耳边呢喃：“你的腰好细，你身上好香。”

她笑着踮起脚尖转身去吻他的嘴唇，然后高子谦就会托住她的臀部把她抱起来，放到流里台上，这样她比他高一点，她的眼睛可以略微俯视他，在他以为她要吻他，而郑重其事地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会把手中的洗洁精泡泡涂到他的脸上。

每到这时，兰翘心中就会感慨，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多好啊，浪漫得像童话，根本就是自己少女时代的梦想。

远图集团的Case终于敲定签合同以后，兰翘决定去拜访自己的母校，这次的职位是为了即将开始的高速公路项目配置，而她母校H大的土木工程专业在全国算是首屈一指。

她动身之前，高子谦正好打了电话过来，听说她要去H大，声音里显出几分雀跃：“听说你们学校的樱花是全国大学的十大景观之一？”

兰翘说：“什么十大景观啊，还不是网上瞎评的，而且现在才二月，樱花还没开呢，三月才是看樱花的季节。”

“那三月我们过去看吧。”

“到时再说。”兰翘匆匆回答。

看樱花没问题，但绝不能去H大，因为工作的关系，她经常去学校拉人，在职MBA班的班主任、就业办的主任都跟她混得很熟，学校里也有不少人认识她，万一被人看到自己跟个年轻男人耳鬓厮磨，怎么解释得清楚？

下午办完事，兰翘打算回去，快到学校人工湖边时正巧撞上了学校就业办的张主任，连忙开始寒暄。

她们闲聊了几句以后，张主任又语重心长地道：“兰翘啊，工作很重要，但是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啊。”

兰翘对于这种类问题早已有了自己专业的答题系统，于是笑眯眯地回答：“没办法啊，没合适的，我条件又一般，人家看不上呢。”

张主任似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马上接过来：“怎么会啊，要不，我帮你留意一下？我们化学系有个博士生很不错，还没找对象。”

兰翘想了想：“行啊，那就麻烦您了。”

其实她对博士没太大兴趣，怕遇到书呆子，不过博士好歹也是精英，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身边一帮大龄女青年，总应该能给博士找到合适的位置。

张主任很高兴：“那我给你们约个时间见面吧？”

“那谢谢您。”

她们正在窃窃私语，忽然一把声音欣喜地叫住她：“兰翘！”

兰翘一抬头，顿时呆住：“你怎么来了？”

对面站着的正是高子谦，牛仔裤、白色羽绒服、球鞋，有点像做KFC广告的阳光大男孩，一张光彩夺目的脸因为看到她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意：“来找你啊。”

这种扑面而来的亲热让兰翘感觉到旁边的张主任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兰翘的大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马上很干脆利落地撒了个谎：“这位是我公司新来的同事。”

张主任如释重负地笑了：“原来是新同事啊，兰翘，你手下带的兵越来越多了，我就说上次你来学校做宣讲，好像没见到他嘛。”

兰翘陪着一起笑：“公司规模在扩大。”

高子谦怔住了，他的身子僵了僵，好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低落，没有再说话，只是后退一步，沉默地把手插进裤兜里，将脸转了过去。

张主任走了以后，兰翘思考了一下，决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这种家庭主妇型的主任对八卦和绯闻特别感兴趣……我不想太麻烦……毕竟有业务来往……其实我的意思是……”

高子谦静静地站了一会：“真的是这样么？”

兰翘顿时语塞，当然不是这样。

张主任这样古板正统的人是不会理解她的想法的，所以她不能告诉她，这个年轻的男子就是她的男朋友，但是他们并不打算结婚，他们只是为了快乐而在一起。

暮色正在慢慢垂落下来，气象预报没有说今天会下雨，但是天空中阴云密布，云朵沉甸甸地往下压，兰翘忽然觉得心情沉重。

高子谦这么老远跑来找她，只是为了要给她一个惊喜，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呢？当听到她毫不犹豫地介绍，这位是我的同事，他又在想什么呢？她能够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一刻震惊地、受到伤害的表情。

做面试的时候，兰翘经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她的候选人有明显的闪光点，但是闪光的地方却并不适合她要招聘的职位，为了不让人才流失，她通常会把另一个职位介绍给他——就像她现在对高子谦做的。

她不能把高子谦堂堂正正介绍给长辈以及上司类的人物，并且告诉他们，这是我的男朋友，因为他不是她的结婚对象；但是她把他保留下来，做她很完美的情人——地下情人。

兰翘觉得自己很自私，她在开始的时候没有对高子谦说明这个问题，她以为他的想法和她一样，但是刚刚他露出的那个表情无疑证明他不是这么认为。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对他们的关系认真加上注解，高子谦是天才，但是因为年轻，可能不像她一样理智，作人不能没有同情心。

不过高子谦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看了兰翘半晌之后，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总是很好看的，略长、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轻轻眯了眯，他用很小但是却不容置疑地口气说：“我相信你。”

兰翘愣了一下啊：“啊？”

他很干脆地回答：“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相信你，两个人在一起，没有信任是走不下去的。”

兰翘默默地转过身，把原先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的心里有一丝极为细微的疼痛，像一根很细的针尖在划过，几乎要在保护自己的那个厚厚罩子上划出一条小小的裂缝，过了很久，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想看樱花吧，樱花林就在湖的那边。”她指了指暮色下，湖水尽头处，此时那边已经看不清颜色。

“不过时间不对，我们错过了。”

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可是，我一直都在这样做。错过那花满枝桠的昨日，又要，错过今朝。

高子谦朝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朗朗笑道：“你不是说三月才是看樱花的季节么？我们错过的是去年的樱花，今年的，还没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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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1－1

据不完全资料统计，每年的二月是一年当中离婚率最高的一个月，因为那个月的14号是一个名叫“情人节”的日子，很多夫妻都会在这一天发现自己的配偶用千奇百怪的理由消失一段时间，当他们再出现的时候，敏感一点的人就会觉察出对方身上已经沾染了其他异性的气息。现在的香水制业日趋发达——毒药、鸦片、连名字都这么具有杀伤力，想要做到古时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境界，实在是太难了。

兰翘2.14号这天下班回家，特意去超市买了一盒黑巧克力，她是那种很乐于遵守传统节日的人，当然不会忘记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准备重要的道具。她跟高子谦已经认识半年，交往2个月，虽然有时候干柴烈火，但重要的一步始终没有踏出，让她觉得心里痒痒的。她决定在今天这个美好的日子里，把他们清白的关系终结。

如同往日一般走进小区，兰翘忽然脚步一滞，往常这个时候，高子谦总会带着VODKA在花园里一边散步一边等她，但是今天，他没有牵着VODKA——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他们两正说着什么，女孩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着高子谦，将手里一个白信封递给他，高子谦却笑着摇摇头，推了回去。女孩似乎没有办法，终于把信封放回包里，又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塞到他手中，这回高子谦迟疑了一阵，收了下来。兰翘心中一紧，马上变得像猫一样警惕，她其实早就觉得奇怪，这么一个英俊青年，身边竟然没有美女萦绕，没想到情敌说来就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她犹豫了一会，故意把脚步放得重一点，咳嗽一声走了过去。

高子谦转身看见她，冲她招了招手，然后一把拉过她：“兰翘，这位是我以前的同事，沈安琪。”

兰翘矜持地笑着看向那个女孩：“你好。”

高子谦又继续道：“安琪，这是兰翘……我的女朋友。”

沈安琪年纪应该跟高子谦差不多，也是二十四、五岁左右，长得说不上非常漂亮但是很可爱，长发、圆脸、大眼睛，她听见高子谦在句末给兰翘加上的定语显得很吃惊，马上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细声细气地说了声：“你好。”

凭借对时尚的敏锐，兰翘马上判断出她身上米色针织外套是香奈儿，手里拎的包包是PRADA；凭借一个做女人的敏锐，兰翘继续判断，这个女孩正暗恋、也有可能是明恋着高子谦。她叹了口气，嫩草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啊。

就像动物捍卫自己私有物品的本能，兰翘马上发起保卫战，浅笑着说道：“沈小姐……啊，安琪，吃过了么？要不要上去和我们一起吃饭？”

沈安琪像见了鬼似的看看兰翘，又看看高子谦：“你们……”她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不了，我有事，先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高子谦：“子谦，我刚刚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一下。”

高子谦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等她走远了，兰翘不咸不淡地问了句：“什么事啊？”

高子谦似乎不太在意，将手里那个盒子抛了抛：“没什么，叫我回去上班。”

兰翘的好奇心终于无可抑制地爆发了：“说真的，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到底以前是做什么的啊？她干吗巴巴地跑来求你回去？”

高子谦抿着嘴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忍到下辈子才问呢。学数学的人能做什么啊……我做会计的。”

“会计？”这个事实与兰翘想象中相差得有点远，她原以为他是数学老师，或者什么都不做，就专门研究数字：“什么会计？”

高子谦静默了一会：“我拿ACCA执照——安琪今天其实是来给我送工资的，不过我没要，我人虽然走了，但是执照还留在事务所，给他们做年检用。”

ACCA！兰翘本来要断然说不可能，但是转念一想，这孩子13岁读大学，14去英国留学，别人十年都考不过的课程，他25岁就拿到也是有可能的。

她转了转眼珠子，轻笑着说：“重新做一份CV给我吧，我给你找一份年薪80万的工作。”

高子谦轻轻嗤了一声，似乎对她的提议觉得好笑：“找年薪80万的工作干什么？我如果想的话……”他忽然停住，看着她认真地说：“兰翘，我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是你想做的事？”

高子谦眨了眨眼睛，眼尾美好的微微上扬：“已经在考虑了，不过暂时先不告诉你……”

这天晚上，他们两像平常一样窝在一起在兰翘的房子里看碟，是高子谦最喜欢的《小飞侠》，兰翘却心不在焉，对自己计划了一天的行动有些踌躇。

到底要不要在今晚推倒他呢？

欧阳博说过：“高家的小公子，只是贪玩跑出来几天，总要回去的。”

高子谦轻描淡写地说：“我拿ACCA执照。”

还有那个一身名牌的沈安琪，用那么含情脉脉地目光看着他。

他们搂在一起，高子谦轻松地捏着兰翘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圈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露出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兰翘靠在他的胸膛上，转头看着他，觉得他真的很像彼得潘：热衷冒险，勇敢无畏，却又纯洁无瑕，可是这样的人，跟自己的生活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他的年龄、家世已经在她面前划下了一条她永远也过不了的界限。

过了很久，电影终于演完，高子谦侧过身子，凝望着兰翘，含含糊糊地低声道：“我的礼物在哪里？”

兰翘切了一声：“不就在桌上么。”

高子谦看了一眼，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把下颌搁到她的肩膀上：“那是安琪送的。”

“有她送就得了呗，还要我的干吗？”

他的身子僵了僵，抱住她：“天啊，兰翘，你不是在吃醋吧？我又不喜欢她，要喜欢就早喜欢了。”

“那她喜欢你么？”

高子谦尴尬地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又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兰翘心跳有些加速，她忽然觉得恐慌，如果要和高子谦在一起，她必须要打败多少个沈安琪？她叹了口气：“我觉得很糟糕，因为我实在是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跟小姑娘打架来抢你。”

高子谦把她转过来，吻了吻她的鼻尖：“你太多心了，镇定一点。”

兰翘板着脸说：“我很镇定！”

高子谦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轻柔的呼吸撩动着她所有的触觉，轻笑着说：“你怕什么？就这么没信心？起码我敢对任何人说你是我女朋友……总好过你，骗人说我是你的同事。”

兰翘一下给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总是忘记这个事实，高子谦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他不愿意说而已。

他的笑意从胸腔里传出来，让兰翘觉得微微震动，她听到他在耳边叹息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够诚实一点呢，兰翘？”

兰翘刚想说话，手机却响了起来，是宝慧打来的。

宝慧在电话那头勃然大怒，九点绅士李修哲约了她吃烛光晚餐，吃完以后说有事匆匆离开，宝慧没办法再欺骗自己，学007开着自己的小小马自达进行跟踪，竟然发现这家伙一晚上赶了三个场子。

“三个！情人节他和三个不同的女人约会！”宝慧尖声咆哮。

兰翘只好安慰她：“李修哲来自法国的葡萄园，走的是浪漫多情路线，你虽然也在外企，不过到底是韩国企业，还是保守的亚洲风，所以不能够接受这种做法。”

宝慧依然激动万分，恨恨地说：“这么明目张胆的侮辱我，老娘今晚要整死他！”

兰翘挂了电话，仔细思考一会，断然扑到高子谦怀里，扬起头像只猫咪似的用舌尖舔他完美的唇形轮廓。

高子谦感受到她勃发的热烈，呻吟一声，用手捧住她的脸：“你怎么了？”

兰翘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去解他的衬衣纽扣。

她决定不再想太多，小男人似乎很危险，但是老男人也不可靠，想再多，该发生的也还是会发生，不如跟自己喜欢的人做快乐的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只要他还在身边一天没有离开，她也可以像他一样对别人勇敢地说：“这是我的男朋友！”如果实在有人说闲话，了不起她去拉皮好了。

11-2

2.15号是一个美好晴朗的星期六。

灿烂阳光从紫色的镂花窗帘里偷偷溜进来，斜斜照在兰翘背上，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趴了一会，然后转头看看旁边睡得正熟的男子。

高子谦上半身赤裸，年轻光滑的肌肤裸露在阳光的微尘中，紧绷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他睡得像个文雅的孩子，安安静静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平常总是带着笑的桃花眼现在轻轻合着，乌黑浓密的睫毛像已经飞倦的蝴蝶翅膀，沉静地栖息在花瓣中间。

此刻宁静的他让人怀疑昨晚的一切是否在做梦，兰翘清楚记得他当时炙热的嘴唇是怎样贴在自己的皮肤上，让她耳垂下方的肌肤因为敏感而起了鸡皮疙瘩；当她不能忍受地解开他最后一颗衬衣扣子时，他的眼睛亮的几乎要滴出水来，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低吼声，他把她压倒在雪白的床单上，她的头仰到床铺的边缘，像一匹缎子似的长发直垂到地上。

当她心醉神迷的时候，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兰翘觉得紧张，她很害怕再次被拒绝，那实在是种太不好的感觉，几乎要刺激得她发狂。

“C o m e o n！”她扬起下颌望着他：“别停！”

她终于如愿以偿，高子谦俯下身子，附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怎么能拒绝你。”

他吻着她的喉咙和锁骨，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充斥在兰翘的鼻端，让她感受到强烈的兴奋，她摸索着他光滑的背部，把手指插 进他浓密的头发里，用力回吻他的肩膀和嘴唇。高 潮来临的一刹那，兰翘放声尖叫，快感逆流成河，汹涌澎湃地席卷了她，她头晕目眩，只听到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发出嘶哑的低声呐喊。

做 爱是不羞愧的，比较羞愧的是醒来后的面对，比如现在。

兰翘的记性好得惊人，没有忘记自己昨天的表现像A片里的女主角，更没有忘记在最兴奋的时刻，她说了多少赞美的甜言蜜语，比如：我最强壮、勇猛的小狮子等等。

丢人！

有多久没有这么渴望地投入过了？难道自己真的已经到了三十如狼的年纪？实在太可怕了。

兰翘决定趁高子谦还没醒来之前悄悄爬走，她可以假装去厨房做早餐，避开这一声尴尬的早安。

但是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让她被迫打消这个念头。

“早。”高子谦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着看着她。

兰翘呻吟一声，把被子拉到头上，闷声回答：“早。”

“怎么了？”高子谦把她从被子里拔出来，又犹豫了一下：“你……感觉怎么样？”

兰翘的脸顿时红了，羞答答地回答：“我很好……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高子谦哑然失笑，停顿一会，微微叹息：“我？我当然很好，再好不过了，这辈子最美妙的时刻可能就是昨天。”

兰翘哼了一声：“那你以前还推开我。”这件事几乎是她生命中所不能承受的一次痛。

高子谦轻轻笑出声来：“你还在生气？可是……你如果知道我为此忍受了多大的折磨，就不应该再怪我。”他轻声道：“就像一个酒鬼面前摆着纯酿的葡萄酒，却不让他喝，只让他闻一闻，太痛苦了。”

兰翘调笑着把头贴到他的胸前：“那昨晚……你可是喝了个够……只怕还有得赚。”

“是啊，感觉好得快让我醉了。”他还是吃吃地笑着，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所以我还是不后悔上次推开你，哪怕你要生我一辈子的气……兰翘，我是那种宁愿花上好几个钟头做蛋糕，也不愿意吃即食面的人……你知道么，我相信在等待的过程中，会有一种甜蜜的芬芳。”

11-3

一辈子……兰翘悄悄地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她估计自己跟高子谦不会有一辈子，但是这个词让她觉得心旷神怡，也让她看到隐约的希望，几乎比“我爱你”更加能打动人心，她心情愉悦至极，忍不住咬了咬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指。

高子谦笑着把手缩回去：“嗨，别闹，我跟你说个事儿……昨晚就要说的，被你打断了。”

“什么？”

“我想开个蛋糕店。”他慢慢地说，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你觉得怎么样？这想法是不是很妙？”

兰翘呆了呆：“为什么？”

高子谦理所当然地道：“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然后做喜欢的事，不好么？”

“可是，你不觉得做会计师也很好么？”兰翘很费解，放着高薪、轻松、受人尊敬的职业不做，偏偏要去开蛋糕店。

高子谦明显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构建中，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你不明白么，兰翘？这次我从家里出来，本来只是想到处转一转，调整一下心情，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不一样的方向，也许过了一段日子，我始终找不到就会回去过大家认为我该过的日子。可是……我多幸运，找到了你，也找到了自己真正有兴趣的工作！所以我可不打算放弃。”

兰翘心中顿时一阵踯躅，跷家的孩子一旦回到自己的世界，肯定从此被看牢管严，估计余生里只能跟自己两两相忘，这个念头马上让她萌生出一股由然的愤慨并且伴随着心尖上一种轻微的疼痛，当然，让他回去是不理智的，甜蜜恋情刚刚开始就直接划上句号，太有负自己了；可是，难道就这么让一个有着大好前途的年轻人走弯路？那似乎又违背了职业操守。

兰翘认真斟酌一会，清了清嗓子：“大部分人不能做自己所学专业的工作是因为他胜任不了，但是你不一样，你是这一行的佼佼者！你就算不回去也可以从事自己原来的职业啊，毕竟工作首要的任务是为了填饱肚皮而不是为了兴趣。”

高子谦马上从床上撑起身子，严肃地看着她：“不！我不这么认为，也许以前无所谓，但是现在我绝不赞同，人是为了快乐而生活，不是为了勉强。”

兰翘咬咬嘴唇，很明显，面前这个男人是个认为精神胜过物质的家伙，而他的态度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以前从不需要担忧物质。

不过，她转念一想，没关系，我们的时间很多，我会有很多时间机会来慢慢说服他……

正当两个人的对话因为不能接轨而稍微停顿之际，门锁咔嗒一响。兰翘只用了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就在脑子里把可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和事搜索了出来，她像一道闪电似的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把散落在地上的衬衣扔到高子谦脸上：“快！我妈来了！”

兰翘终于在门锁转开之前将大门一把拉开，她来不及穿鞋，赤脚站在门口，冰凉的地板刺得脚底发痛，她强忍着跳跃的冲动，挤出一个笑脸，献媚地打招呼：“妈妈。”

手上拎着大包小包塑料袋的兰妈妈显然没有把自己当客人，女儿的财产就是自己的财产，这对她来说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我一早去菜市场给你买了新鲜的……”兰妈妈的声音突然在喉咙里嘎然而止，兰翘顺着她绝望的视望过去——门口的玄关处摆着一双男式球鞋……沙发上还有一件男式羊皮外套，衣服是摊开放的，姿势很暧昧，让她联想到昨天自己仰躺在床上对高子谦说：“Come on。”

“我……”她艰难地开口说了第一个字，然后又挣扎着说出了后两个字：“这是……”

这是什么呢？难道说这是送早餐外卖的？兰翘的智商在瞬间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但是兰妈妈的反应很耐人寻味，她迅速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到地上，转身就走，背影干脆潇洒，让兰翘简直如坠入迷雾之间。不过她清醒的速度很快，兰妈妈出电梯的第一瞬间就拨了个电话上来，阴沉沉地说道：“兰翘，你给我下来！”

兰翘匆匆穿上衣服去楼下的永和豆浆店里跟妈妈碰头，看到母亲一脸漆黑的表情，不由得灰头土脸。

母女两假模假样地喝着香甜的豆浆，僵持了一会，兰妈妈终于按捺不住，先发制人，用一种近乎天真地语气问道：“你刚刚在房里做什么？”

面对这个极具杀伤力以及挑战性的问题，兰翘迟疑了很久，最终巧妙地反问：“你说呢？”

这个厚颜无耻的答案让兰妈妈震惊了，她满脸失落地看着女儿：“你还没结婚，还是个黄花闺女啊……”

如果此时兰翘有两个选择：1、把 一 串铃 铛 挂 到 一 头 发 怒 的 喷 火 恐 龙 身上；2、告诉母亲实情；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1。

但是她没有选择，只好羞愧地把头低了下去：“其实……很早就不是了……”

只有伟大的母亲才会永远把自己的儿女幻想成纯洁的天使，可问题是现在哪里还有三十岁的黄花闺女，兰翘决定让母亲面对残酷的现实，哪怕会换回众目睽睽下的一巴掌。

但兰妈妈是文明人，并没有用武力解决问题，只是悲痛欲绝地看着她：“兰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太不纯洁了！”

兰翘在心中无助地呐喊，上帝啊，请派你的使者来拯救我吧，我实在顶不下去了。很快，她再一次发现愿望是不能胡乱许的，因为她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的身后，似乎还礼貌地鞠了个躬：“阿姨好，我是高子谦，上次您给兰翘送钥匙，我们见过面。”

11-4

兰妈妈与高子谦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啼笑皆非的状态下拉开帷幕，旋即又在更加匪夷所思的情况下划下句点。

他们三人回到兰翘居处不久，兰妈妈马上把已经准备好多年的未来女婿100问搬上桌面，高子谦双手放到膝盖上正襟危坐，表情恭谨，严肃作答，不过问答才刚进行到高子谦的年纪问题，兰妈妈抽了第一口气，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夺门而入的是宝慧，她正因为激动和亢奋把一张脸涨得通红，还在玄关脱高跟鞋就开始连环炮似的嚷：“兰翘，我可出了气了！昨晚我连哄带骗让李修哲来我那，晚上趁他睡着了，把他手机里那两个女人的电话调了出来，然后拿他电话一个个打给她们，告诉她们，我们给同一个男人骗了！她们果然和我一样，没一个知情的，全都气坏了，结果我们三个女人约好同时出现在他吃早餐的酒店里，你猜怎么着？我们一人往他头上倒了杯水……哈哈，他的表情你没看到，真太解恨"

她兴奋的语声猛然停顿了一下，像是喝水给噎到：“啊……啊……阿姨，早啊……”

兰翘沉默地看着方才不管怎么做眼色都阻止不了的宝慧，又看了一眼已经面无人色的母亲，被迫咳嗽一声，语重心长地说：“宝慧，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太不纯洁了。”

兰妈妈坐在沙发里惊讶得直喘气，她先是给抓到女儿跟个小她四岁的男孩上床这一事实刺激得不轻，马上又经历了女儿最好朋友的惊世骇俗，再坚强的妈妈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终于落荒而逃。兰翘看着母亲仓皇的背影觉得很羞愧，她一直认为重男轻女是中国的一个严重诟病，但是经过今天，总算明白了普天下的妈妈们为什么都想生男孩。

她把怒火发到高子谦身上，对他直瞪眼：“你这家伙真是的，穿上衣服直接溜回去不就行了么？还要出来吼一嗓子、亮个像，还真把自己当个角儿拉。”

高子谦看她横眉竖目，一张心型的小脸气得都快发白，只是懒洋洋地笑着，伸手把VODKA拉过来给它梳理了一番，还把它的两只前掌抬起来：“VODKA，下次带你去见姐姐的妈妈，好不好？你乖乖地给妈妈表演节目，她一定会喜欢你。”

兰翘看他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嘴脸，几乎气结，没想到高子谦还继续火上加油：“恋爱谈着谈着总要见家长的啊，迟早的事儿，刚好这次撞上了呗，又不是我故意的，再说了，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扛着吧？你还不得给打死啊？……兰翘，你先等等，回头我把手头的事弄好了，再安排你见我家里人啊。”

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兰妈妈打电话叫兰翘“带着小高一起回来吃饭，我和你爸还有些事要了解一下。”

兰翘大吃一惊，自己的年龄已经让母亲忧患意识强的无以复加，不要说高子谦是个比她小四岁的英俊男人，可能一只公的猩猩妈妈都会同意考虑。

事情变得有些失控，兰翘始料未及，高子谦的态度更是让她头大，但是转头看着他认真做未来计划的时候，心中又隐约有些得意，毕竟除开求婚，一个男人肯\奇\把女人郑重介绍给他\书\的家人朋友，就是对这个女人的最大尊重了。

这么想着想着，身边的人慢慢发现兰翘的嘴角时不时会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甚至在办公室也会破天荒的发呆。感情最怕的是不曾开始萌芽便结束，但是若一旦迈入轨道，便像飞蛾见了火，盲人见了光，烈火燎原，心动之处，来去千里。

宝慧看出事情有些不对劲，在一次瑜伽课上郑重劝她：“兰翘，记住，至多把你这份爱情保持在37.2度，凡事不要太认真，你再过头就要高烧了，会烧坏脑子的。”

医学上说，人类正常体温的极限（也可以理解成有一点发烧），处于失控边缘的温度就是37.2度，37.2度是心脏急速跳动时的温度；也是是两人拥在一起时肌肤相亲的温度，但是超过这个温度就会对身体构成伤害。

兰翘听了这话不由得发呆，有时候她觉得宝慧脑子只有核桃那么大，完全不经过思考就乱讲话做事，但是也偶尔有那么些时候，她会忽然摇身一变，说出的话就像孔子一样有哲理，真是个能不断给人惊喜的女人，难怪她们两个能做那么多年的老友。她认真总结了一下，发现宝慧清醒的时候多半是失恋的时候，战斗力简直百分之百——女人只要不谈恋爱总是清醒的。

兰翘有些坏心眼，觉得不能让宝慧一个人保持头脑清楚，于是转身将H大就业办主任要介绍给她的博士男朋友介绍给了宝慧。

宝慧对这个化学系的苏博士不满意，她和兰翘都是典型的天平座女子，讲究精致、舒适的生活，对男人的外表、仪容很挑剔。苏博士年纪轻轻却不修边幅，第一次见面时穿的白衬衣可能已经有十年的寿命，领口、袖口都泛了黄，袜子上还有个洞，兰翘也抽空偷瞄了一眼博士，发现他虽然五官清秀，但是眼大而空洞，目不斜视，聚焦不明显，于是判断他应该是个看3d图的高手。

博士显得很紧张，看宝慧时打翻了咖啡杯旁的糖罐，宝慧却明显兴趣缺缺，兰翘估计这事儿肯定不成，于是没再放在心上。谁知道过了半个月，宝慧突然打电话说与博士相携一起来拜访，把她吓了一跳。

见了苏博士，兰翘又吓了一跳，没想到经过宝慧的妙手，博士竟然变成了一个文质彬彬的好儿郎。博士个子高瘦，把那件肥一号的旧西服和发黄的衬衣脱下后，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灰呢休闲猎装外套，里面是高领的黑色羊毛衣，头发修剪得很利落，还染了一点棕色，带着金丝框眼镜，很有些模特的感觉。

宝慧拿手肘撞了撞兰翘，嘻嘻一笑：“他近视，上次相亲觉得戴眼镜难看，就摘下了，现在是不是好看多了？”

兰翘没缓过神来：“你不是对他不感冒么？怎么又有兴趣了？”

宝慧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因为感冒了。”

她相亲第二天患上重感冒，没办法上班，只能在家里收邮件，结果博士在MSN上向她问好，宝慧没好气地说：“好什么好，病着呢。”

博士认真地提建议：“你去百度搜索一下，打感冒了怎么办。”

宝慧气得头晕目眩，差点直接把他拉到黑名单，最后觉得不值得为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伤脑筋，于是不再搭理，直接上床睡觉去了。等她一觉醒来，发现MSN上有博士15条留言，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他从百度上搜索出来感冒以后该注意的要点，她睡了觉，精神好了一点，看着那些列举的123竟然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她下了班去打针，因为病着吃不下东西，结果空腹晕针，最无助、无奈的时候收到了博士的第十六条短信……宝慧心中一时激荡，打电话过去道谢，语带哽咽。博士十五分钟后出现在急诊室，头发蓬乱，鼻子上架着大框框的黑边眼镜，身上穿着做实验时没来得及换下的白大褂，急诊室的护士没留神还以为又来了个医生。

虽然他的外表完全不合格，但是……

“但是，那瞬间我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宝慧低着头羞答答地对兰翘说：“我想，有些东西也许是可以后天培养、改造的……虽然他的性格实在是闷了点……”

兰翘听她口气顿时明白，又有一颗爱情的种子发芽了。

高子谦对博士的印象很好，他表达对一个人的好感方式很简单，就是做吃的，于是那天特意下厨多做了几个菜招待他。晚上他们懒得出去，四个人坐在一起打牌。

打了两个钟头，兰翘和宝慧面面相觑，宝慧恨声对苏博士说：“你们两在轮流出老千吧？”

兰翘也迷惑不解：“难道就因为你们两个一个是天才一个是博士，所以运气都要比我们好？”

博士性子安静腼腆，不太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笑而不语，高子谦微笑着把牌摊开对兰翘解释：“你看……如果我手上有个pocket pair，我就有八分之一的机会，留下三张，换掉两张以后，就有了50％的机会拿到同花顺……Ok，现在，开始计算分数，乘以2，再加一，就是大概的胜率……明白了么？”

兰翘：“……”

宝慧：“……”

兰翘把牌扔开：“不玩了，我的车都快输掉一个轱辘了。”

博士文绉绉地对兰翘说：“子谦兄头脑机敏，兰小姐有这样的男朋友，何愁车不来？”

宝慧看了他一眼：“请讲现代汉语。”

博士马上改正：“兰翘的男朋友以后一定很会赚钱。”

兰翘把头低下去，从睫毛逢里瞟着高子谦，手上拿着一张牌，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唉……我没那个命，人家清高着呢，对钱可不感兴趣，80万年薪的工作，眼角都不带看一下。”

高子谦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却没有作声，只是拿修长的手指默默地把桌上的牌拢了起来，码好放进牌盒，一抬头看到兰翘手中还有一张，便将手掌摊开伸过来。兰翘气恼他不搭茬，扣着不肯给，还故意把牌角捏紧了一些，高子谦轻轻皱了皱眉，手上用了两分力气，终于把那张牌扯了过去。

兰翘看着被装进盒子里的那张红桃A叹了口气，红桃代表智慧与爱情，是让人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但其实黑桃A也不错啊，象征权利与财富。如果能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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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12－1

阳历三月以后兰翘进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

HAPPYHR公司与远图集团的大型招聘项目前期准备工作告一段落，如火如荼的正式运作终于开始了。这次招聘一共有18个岗位，计27个高级职位，按照行规1：3的比例，至少需要安排50多位候选人，兰翘又要找候选人CV又要做面试，忙得简直脑子冒烟。

她是猎头部高级顾问，手底下原来配了两名助理，平常人手差不多够用，但是这样大的项目一来，马上捉襟见肘。老板看她忙得团团转，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于是提议，让她与BD的黄达合作，结果被兰翘断然拒绝。

一来她当然不肯把自己的项目利润就这样平白分给一个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分力的人；二来远图项目最开始的切入人是周琳，周琳小产之后心情很糟，休完病假以后又把攒下来的年假一并休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上班。兰翘估摸着周琳经此一役只怕是心灰意懒，有了跳槽的打算，她不禁为周琳觉得不值，孩子没了、事业心也消磨得差不多，这么一走的话连原本的佣金都分不到。兰翘心里摆着一把称，这个项目她注定不可能一个人吃独食，反正都要分，她肯定愿意把佣金分给周琳。

拒绝黄达TEAM的加入后，兰翘手中人手不够，不得以从公司另一个高级顾问手里借了一个助理，又登招聘广告紧急招了一个。新人合作起来不那么默契，她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带，只好把琐碎工作交给了跟自己比较久、做事也比较让人放心的王芬芬。

周末晚上，像陀螺似的转了一天的兰翘疲惫地回到家中，发现高子谦给她留了简讯，说有事出去要一下，不能陪她吃晚餐。兰翘匆匆叫了个外卖解决温饱问题，然后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倒在床上，这一个星期都在加班，累得不行，她几乎是刚刚合上眼就进入了半梦半醒之中，朦朦胧胧还觉得自己在做面试。

如果不是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她怀疑自己可能就会这样一觉睡到明天早上，睡意惺忪地抓过电话喂了一声，彼端竟然是欧阳博。

兰翘很诧异，看看手表已经十点了，这位老大又想干什么？她一向是个干脆的人，既然对欧阳博已经断了那种非份的念想，那么在上班以外的时间里接到他的电话明显没有以前那么兴奋，她漫不经心地躺在床上问：“有事找我？”

欧阳博的声音比平日更低，略显清冷些：“是有点事，你睡了？”

兰翘故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示自己已经神智不清，要谈公事最好明日请早。

但是欧阳博明显没有怜香惜玉地打算，短暂地沉默了一会以后说：“你下来一趟。”

兰翘一惊，瞌睡顿时醒了一半：“你在我楼下？”

欧阳博很简短地回答：“对。”

兰翘马上不再问任何问题，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忙忙披上大衣就跑了下去。她心中隐约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她不是小姑娘，不会把欧阳博幻想成十多二十岁的小伙子，会玩小男孩那种被女孩拒绝后就跑去人家楼下弹吉他唱情歌的傻事，他这样三更半夜驱车前来，语气又淡漠，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欧阳博的深蓝色宝马SUV就停在小区门口，他穿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装，倚在车门边上，灯光昏暗，看不清面色和表情，只能看到他微低着头，手中夹着一只烟，在早春夜风中，燃着的烟头发出红色的亮光，一明一灭。

兰翘把衣服裹紧一点，走过去跟欧阳博打了个招呼：“嗨，这么急找我，什么事？是不是JDB有变动？”

欧阳博抬起头，吸了口烟，斜睨兰翘一眼，似笑非笑地道：“JDB倒没什么变动，不过我们的合作有没有变动我就说不准了……兰小姐，你好本事啊。”

兰翘整个人都楞了：“欧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欧阳博冷冷地回答：“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他一双乌黑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隐隐地几丝嘲讽：“我很希望你给我一个合理解释，30万的手表你不要，却背着我搞小动作，贪个1万2万的，这样做有意思么？难道你比较喜欢现金？”

兰翘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欧阳博似乎气得不轻，说话的口吻已经完全不是往日那彬彬有礼的风格，她强压下心中被侮辱的感觉，努力镇定地放慢语调：“欧阳，我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现在能够心平气和地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那么我将很乐意跟你沟通；可是如果你不能，那么我们或许可以约另一个时间。”

欧阳博看着兰翘，微微将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但是笑意却没有到达冰凉的眼底：“你打着远图的招牌跟候选人收推荐手续费是什么意思？”

兰翘只觉得脑子嗡一声响，当场就懵了，她吸了口气：“我没有！这是个误会！”

三十六行，行行都有自己的行规，猎头当然也不例外，但其中最不能容许犯的两个错误就是私下与客户交易以及收取候选人佣金，更何况是打着客户的名义收钱，这种事情如果传出去，她这几年圈子里打下的名声将一朝尽毁。

“那请你跟我解释这个误会是怎么造成的，今天你送过来的第一批候选人告诉我的HR，happyhr的工作人员对凡是可以参加远图面试的候选人每人收了200块的手续费，候选人觉得不合理，已经向我们投诉了。”欧阳博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却满含讽刺揶揄：“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50多个候选人，你只能收1万多，犯得着为这点钱赔上你在这行里的名声么？你不要告诉我，你手下的兵敢做这种事！”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兰翘气得全身发抖，头晕得厉害，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勉强让自己的话语依然有逻辑性：“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做过，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而且，我想你并不认为这是事实，否则按你的性子肯定是一个电话直接打给我老板，根本不会在今天晚上还跑来找我私下对质，对不对？”

欧阳博的脸一下就板下来，本来就瘦削的面部轮廓变得更加僵硬，他的眼角微微抽动，继而又眯了起来，眼波已经凌厉异常：“你现在还在卖弄你的小聪明么？你就真的吃准了我不会一个电话打给你的老板？”他似乎已经愤怒到了极致，伸手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又点了根烟，用力吸一口：“兰翘，我早告诉过你，我欣赏你的聪明，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你的胆子实在太大了，很少有人敢在我面前玩这种花样！”

兰翘咬着下嘴唇半天不吭声，想了好一会终于说道：“欧阳先生，我暂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道歉——至于详细情况，我会尽快查出来，然后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结论出来之后，你可以对我这个人下任何评判，但不是现在，不是今晚……如果可以，我先上去了，我觉得我们两个人现在都有些激动，可能不适合再讨论这个话题。”

她顿了顿，想等待他的答复，但是他就那么静静地靠着车门望着她，一声不吭抽着烟，他的脸在黯淡的光线下绷得像大理石雕像，冰冷而难以接近，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兰翘心中气恼，不再解释，转身就走，她放弃了那么诱人的诱惑，他却还认为她是这种人，为什么男人就可以这么笃定地瞧不起女人？

欧阳博突然一步踏上来，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拉过来，他的脸和她贴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湿热的呼吸就在耳边，他冷漠而又炙热的声音也就在耳边：“你说得没错，按照我的性子，本来就应该直接跟你老板联系，哪怕你们有一百个理由，我也不会接受你、接受你公司的任何道歉！但是我没有……我竟然没有……”

兰翘感觉到他一向优雅低醇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是苦恼也许是疑惑，这样的欧阳博让她觉得陌生。她忽然觉得害怕，忍不住开始挣扎，但是他没有放开她的手，继续低语道：“我很生气，我当时非常生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兰翘！我送给你的时候，你端着拿着不肯要，让我以为你有多清高；结果呢？一转身又绕着圈子来我面前敛钱，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想挑战我的底线，看我肯为你妥协到什么地步？”

兰翘百口莫辩，心中的屈辱感更加强烈，她甩不开他的手，情急之下把欧阳博是大客户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想也不想就打算拿指甲抓下去。

但是有个声音制止了她，马路对面有个人向他们缓缓走来：“请放开她，欧阳先生！”

12-2

橘黄路灯下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立领大衣，颈间围一条淡蓝格子围巾，一张神采飞扬的面孔上似乎永远带着淡淡的轻松笑意，他沉稳地一步一步走到他们跟前，拉起兰翘的另一只手，眼睛却望着欧阳博：“不好意思，请放手。”

欧阳博看着他，面上显出极为震惊的神色：“是你？”

高子谦微微笑了笑：“是我。欧阳先生，兰翘这几天一直在加班，她已经很累了，如果你现在还有公事找她，方不方便卖我一个面子，改天去到办公室再说？”

欧阳博沉默了一会，没有将手松开：“我找她不是为了公事。”

高子谦不动声色地道：“如果是私事，那就更应该放开了。”

“我可以问是什么理由么？”欧阳博似乎觉得好笑，嘴角轻轻撇了撇，露出鼻梁下的一道笑纹。

“因为我现在在和兰翘正式交往，欧阳先生这样做，我想会给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高子谦面上波澜不兴，咬字却是一字一句：“我，非常不喜欢看到别的男人三更半夜拉着我女朋友的手不放！也很不高兴听到一些对于我女朋友莫须有的指责！”

欧阳博眉头顿时蹙紧，高子谦毫不客气的语气和高调的姿态明显让他觉得相当不悦，不过攥住兰翘的手却松开了。高子谦见状笑了笑，把手揽到兰翘的肩膀上：“谢谢！那我们先走，你自便，不送。”

兰翘一直聪明地沉默不语，高子谦今晚像是换了一个人，平常嘻嘻哈哈的大男孩气质消失无踪，眉宇间流露出一种隐约的霸气，这样的转变让现场气氛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星粒子。她觉得自己简直像在看《动物世界》，凡是拥有Y染色体的动物，果然无论老小都是好斗的，尤其当觉得自己的私有物品被人觊觎的时候更是危险异常。比较尴尬的是这两个男人对她来说都很重要，一个是情人，一个是米饭帮主，哪边都不好得罪，所以这个时候还是保持低调比较安全。

她乖乖地任高子谦连拖带拉带离现场，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欧阳博微微提高声量的话语：“我很好奇，当然你可以当我多嘴……你家里知道你这个所谓的正式交往么？今天上午我和你哥通了电话，他说这几天就要过来，还向我问起你的情况。”

兰翘感觉到高子谦搭在肩膀上的手略微紧了紧，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头也不回地腾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朝后扬了扬：“欧阳先生你人多事忙，我的私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高子谦把兰翘一直送回居处，路上两个人都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到了门口，兰翘掏出钥匙开门，侧了侧身子：“进来？”

成年男女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不会忌讳接下来的回合，自从情人节激情如火的节目以后，他们两人互相留宿对方家里已经时时发生。

高子谦把手插到口袋里，低头犹豫了一下：“你明天是不是不打算休周末了？”

兰翘点点头：“欧阳刚刚过来投诉有人借他公司的名字圈钱，我要趁事情还没闹大，公司也没人知道的时候，先去查清楚。”

高子谦微有迟疑：“我刚刚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兰翘无奈地摊了摊手：“已经这样了，说那么多也没用，你也是给我解围……不过我想欧阳博的肚量应该还不至于为难我吧。”

高子谦想了想：“那我今天还是回去睡好了，不影响你休息。”

兰翘看他半晌，忽然问道：“还有什么想问我？你难道不好奇他还说了什么？如果你有什么疑问，最好不要放在心里。”

高子谦倚着门框静静看了她一会，突然轻轻笑了笑，俯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后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想问，你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做事果断得很，他既然已经出局，就不会有机会回来。”

耳垂后凹进去的那一小块肌肤是兰翘的敏感带，高子谦温热的呼吸不偏不倚正好逗留在那里，让她全身发软，她仰起脸笑：“这么信任我？”

高子谦的嘴唇始终没有离开，他凑到她耳旁轻声道：“两个人的相处必须以信任做基础，尤其像我们这样，彼此间的信任更加要比别人多……那么你呢，你有什么话想问我么？”

兰翘轻轻把他推开一点：“女人总是爱刨根问底地追求真相的，好像只有真相大白了，她才会觉得安全安心……你今晚的表现的确不同寻常，根本就像个典型有优越感的公子哥儿，几乎让我不认得，我简直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不过我现在年纪大了，没以前那么好奇，所以很多问题，能装傻的时候就尽量装一装，省的自己头疼。”

高子谦低头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微微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想装也没得给你装了……兰翘，我知道你没准备好，其实原本我自己也没想这么快，不过现在只怕由不得我们了。我父亲放外任来这里，今年任期满了要调回北京，虽然还没正式下文，不过估计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今天我回去吃饭就是为了这事……我14岁出国，一直到去年年初才回来，爸妈舍不得跟我分开，让我跟着他们，所以我才没回北京，但是现在如果没有一个很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必须跟他们一起走……”

兰翘怔了怔，她的心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似乎有个小人不知什么时候住进了心里，正顽皮地拿她的心脏荡秋千：“你要走了？这么快？”

他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们之间的感情会变成怎样？兰翘不敢去想。

姐弟恋、门户不当已经是恋爱兵法的大忌，还要再加上一个异地，根本不要奢望这辈子有可能相濡以沫，不如直接相忘于江湖。 不要说飞去北京只需要2个小时，只要不在同一个城市，北京的距离就和伦敦一样远，最能腐蚀爱情的就是时间与空间。

她能预见到结果，却不知道自己会这么难过，一颗心竟然就这么直直地坠落，拉都拉不回。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还没弄明白这段恋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来不及搞清楚为何这个人为什么就这么让她牵挂，突然对面的人就告诉她：不好意思，已经到STOP的时候了！

就像缠绵病榻许久的人离开人世，会让亲人感到难过，却不至于无法接受，因为心底早有了准备；最可怕的是那种猝不及防地骤然离世，突然得令人手足无措，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高子谦拿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面颊，轻声说道：“我不走，今天已经把这个想法告诉家里了。”

兰翘先是一呆，但是马上反应过来：“我不相信你会得到支持。”

高子谦并不否认：“我从小就很难得到家里的支持，不过二哥比较了解我，过几天他就会过来，到时安排你们见面。”

兰翘看着他乌黑的眼睛，突然有些心浮气躁，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去，不肯定地说：“到时再说吧，我这段时间有点忙……”她想了想，终于下决心咬牙说道：“高子谦，其实老实说，我们的事我还没想过那么远……”

高子谦没有理她，把她扭到一边的脸抬起来与自己直视：“兰翘，这个时候你不能退!对我信任一点，我会处理好，事情没你想得那么艰难可怕。”

他的眼神难得一见的严肃，透露出坚定，兰翘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一点，并且隐隐有些感动，她稳了稳情绪：“那好吧……不过，记得提前跟我约时间。”

高子谦顿时愉快地笑了，温柔地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和睫毛：“记住，要相信我；我也相信你，你行的。”他说。

他离开以后已经11点多了，兰翘也不怕扰人清梦，打电话通知手下的四个助理明天去公司，反正公司有规定，员工保持24小时通讯工具畅通就是为了应付突发状况。她把四个人的见面时间岔开，以方便各个击破，四个助理对于周六还要去公司的决定，都显得有些不满，但是不敢质疑，哼哼唧唧地说好。

兰翘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一张报纸发呆，那是今天送外卖过来的小弟随手递给她垫饭盒的，省报和娱乐杂志就是不一样，看不到什么八卦花边新闻，头版头条的加粗标题是省里某位要人的执政事迹，其中特别提到了关于省会城市的城区整体规划，举的例子是江滩的绿化、亮化工程，又说这个工程提升了城市乃至全省的整体形象。

兰翘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跟高子谦约会就是去的江滩，当时她无意中夸奖这里修建得美丽，他眉眼舒展地微笑着，语气自豪而骄傲：“领导们听到这话一定开心得很。”

一直不愿意去猜高子谦的来路，怕的就是这样的结果，没想到还是料中了。她淡淡地笑了笑，把报纸放到一边，打开笔记本做明天的准备工作。不是不佩服自己的，到底成熟了，哪怕突然之间看到这样的新闻，也能够处变不惊，跟下属打电话还是滴水不漏，紧紧有条，一点慌乱都没有。

也对，男朋友跑路了可以再找；工作丢了，谁来给她付房贷？

12-3

第二天一早，兰翘赶到公司，她昨晚苦思了一夜，心中隐隐有了判断：新招进来的Ada聪明醒目，毕业一年，虽然做过一段时间的hr，不过是Room hr，而且她进公司不到一个月，猎头的门路还没摸熟，就算有心犯错都没这个经验；至于临时借过来的助理是公司另一个高级猎头顾问Helen的手下，Helen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也是她一手推上去的，至目前为止，公司的高级猎头顾问也就她们两个。Helen感激兰翘的提拨，所以这次才主动提出把自己的助理借给兰翘，而兰翘之所以接受，是因为这个助理原来跟过她一段时间，配合比较默契，这两个人她都非常了解，断断不可能如此胆大包天。

这样想来想去，竟然很有可能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兰翘觉得头大，却又不得不继续查下去——她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梁力。

梁力比王芬芬进公司晚几个月，到现在也快有一年功夫了，他不如王芬芬聪明，甚至可以说有点苯、也没什么悟性，吩咐下去的事情做起来虽然勉强还算卖力，但是太不主动，像颗算盘子非要拨一下才会动一下，而且办事效率、质量都不高，间中出过好几次岔子，兰翘为他善后得头疼，已经在考虑如果这次的Case他再出差错，是不是就让他走路。

另一个嫌疑犯是王芬芬，王芬芬跟了兰翘一年半，在兰翘所带过的助理中算是比较优秀的，做事聪明细心，也会揣摩上司的心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喜欢玩点小花招，偶尔还会拉个小帮派什么的，但毕竟人无完人，事实上兰翘已经在准备报告，打算在年中考核时将她提升为顾问。

这两个人之中到底是谁违反公司规定？又或者两个人都有份？不管答案是哪个，都不是兰翘希望看到的结局。

按照头天的计划，兰翘分开约了四个人来公司“聊天”，她给Ada和Henle手下的时间都只有半个小时，聊过以后，马上就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这两个人是无辜的。兰翘很崩溃，自己的手下违反公司规定，不管怎么说都是没面子的事，到时少不得要硬着头皮给老板和欧阳博一个交代。

她约的第三个人是梁力，出乎兰翘意外的是，进入正题不久，梁力在一阵沉默之后，便坦白承认事情是自己做的，并表示愿意自动离职。

周末的办公室一片静谧，只有BD部的两个同事在电脑前加班，兰翘为了避开他们，特意选了小会议室，关上门跟下属进行沟通。她和梁力隔着会议桌面对面地坐着，从她的方向可以望到窗外的绵绵春雨，细细的雨丝流离到关闭着的玻璃窗上，一条一条地淌落下来，犹如情人离别时的眼泪。

事情本已经可以到此结束，但问题是，要不要到此结束？

兰翘撑着额头沉思了一会，过了良久方才抬起来头来：“你跟王芬芬谈恋爱多久了？你们……好像是姐弟恋吧？”

梁力怔了怔，犹豫一下说：“三个月。”又怕自己哪里说得不妥，于是追问：“这有什么问题？我说了是我一个人做的。”

兰翘淡淡笑了笑，公司并不鼓励办公室恋爱，所以梁力和王芬芬的恋情并没有公开，但是年轻人的爱情又怎么瞒得住人，明明两个人的座位只隔着一个格子间，8小时里还要不停用MSN传递信息，ｑǐζǔü什么东西能让人如此魂牵梦萦？总不可能是同事之间的革命友情。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梁力，但是梁力错在不够聪明，直接影响饭碗的正经事他都没能力做好，更何况还要去额外做费尽脑子的事。又或者他刚刚否认、辩白、迟疑，兰翘都会相信，但是他那毫不惊讶的态度无疑早料到了今天是一场鸿门宴，却还义无反顾地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兰翘瞬间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定有份参与，却肯定不是一人所为。

她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梁力，我是你的直属上司，也是整个部门的经理，如果要解聘你，我有80％的决定权，100％的建议权。你今天要走，我不会拦你，毕竟是你违反公司规定在先，但是在这之前，我想先把后果跟你说清楚。”

她注视着在压力之下逐渐惴惴不安的年轻小伙，眼神慢慢变得凌厉而有杀气：“你在本市土生土长，家庭、学校、朋友都在这里，也就是说你的根基已经没法随便乱动，你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也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给你去自主创业，你最少在两年之内还得给人打工。HAPPYHR是全省最大的人力资源公司，我们打交道的企业有多少你也知道，说直接点，这个省稍微有点头脸的公司几乎都是我们的客户，这些公司的hr都是我们的朋友，现在的hr精明得很，2000块一份的工作也要把人事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你想换一份工作，只要把CV递出去，对方如果有兴趣，五分钟以后他们hr的电话就会打到公司里来查你。我带了你一年，倒是不介意给你写一份评价优等的鉴定，但是你以为世界上有不透风的墙么？如果有，你们做的事又怎么会穿帮？”

她停顿了一下，放缓口气：“你今年25，大学毕业进的第一家公司就是这里，没有遇过什么周折，一直激情澎湃，爱情对你来说就是一切，不过作为上司，我务必提醒你，为爱情牺牲事业是否值得？再换一个角度的话，她的家在北京，如果她在这里出了问题，马上可以卷包袱回去，那时你有没有把握她会让你跟她一起走？ok，我话就说到这里，现在，我给你十分钟，你仔细想清楚以后再私下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梁力面无表情，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兰翘，只是搁在会议桌上的手指已经开始轻微颤抖。

兰翘冷漠地看了他一会，起身走去茶水间冲了一杯咖啡，麦斯维尔的香草咖啡是兰翘的至爱，她不见得有多喜欢速溶咖啡的味道，却特别爱这种浓郁的香味。大都市高级写字楼里天天上演着职场版的金枝欲孽，同事的身份经常更换，一会是并肩的战友一会又是浴血的死敌，在这冷酷的环境里，能闻到这香甜的气味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王芬芬是个伶俐的女孩，来公司不久就摸清了她的口味，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为她冲咖啡。但是在外面做事，只会冲咖啡是不够的，她还必须了解不能仗着小聪明就把自己的上司当猴耍。

兰翘再次在梁力面前坐下时，发现对面男孩的脸已经由激昂变得有些灰败，他挣扎了很久，嗫嚅地低声说道：“她……今年已经27了，年中可以升顾问，做得好的话，就有机会去新加坡总部培训……这样也许明年就能破格升高级顾问，她说她的年龄不能再等了，所以……”

“所以你们昨天在接到我的电话以后，就商量好了让你站出来？”兰翘静静地问道，心中已经开始对梁力蔑然。

梁力不吭声，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把头一直低下去，过了一会绕过这个话题轻声问：“那……最会怎么处理？”

兰翘把桌子上的笔在指间绕了两圈，坦白地回答：“我可以保一个，但是必须走一个。”

公司扩张，经理级别的助理增加到了四人，如果王芬芬和梁力这时同时走人，她手上就只有一个进公司刚刚一月的Ada可用，另外再招三个的话，又要重新培训、调教、磨合，这样所花费的时间精力实在太过巨大。而且现在出问题的两个人都是她的手下，别人又会怎样质疑她的眼光和管理能力？所以哪怕她不愿意，也必须保下一个。

问题的关键是：保谁？

她想了想，对梁力说：“你先回去吧，如果决定好了怎么做，就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发邮件到我的邮箱。”

梁力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站起来打算离开，兰翘突然又想起什么，叫住他：“这事还有别人知道么？”

梁力迟疑一会：“黄达也知道，他原来的一个同学也参加了这次面试……然后他就找了芬芬，让我们不要再做了。”

兰翘大吃一惊，面上还要努力做出不动声色的样子：“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次既往不咎，但是下不为例……还有，如果芬芬觉得后悔没法面对你的话，可以申请调去他的部门。”

兰翘沉吟一会：“我知道了，你走吧。”

梁力走了以后，兰翘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手中的笔尖生生把笔记本的纸都划破，黄达这厮可真真是歹毒了。一边对自己的下属拿好卖乖，做顺水人情；另一边又静悄悄拿了自己一个把柄，幸亏欧阳博卖了几分面子，让自己可以在事情没有闹大之前先处理，否则哪天不小心得罪了他，他分分钟可以趁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把这件事直接报到老板那里，那时，可就真翻不了身了。

她恼怒异常，到王芬芬来的时候也没恢复过来，一下控制不住，对她说的话也不阴不阳。梁力到底年轻面薄，显然在出卖了女友之后，没脸告诉对方自己做了些什么，王芬芬犹不知内情，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摆到砧板上，因此对兰翘的提问一问三不知，把头高傲地抬起，坦然而又正义。兰翘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手让她回去了。

从公司出来后，兰翘独自一人去了星巴克。窗外淫雨霏霏，她坐在临窗的角落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来去匆匆的行人出神，过一会又点了一客慕司蛋糕，慢慢咀嚼，只是不管怎么努力也食不下咽，思考良久，终于把笔记本打开，查阅邮件。

她的收件箱里，赫然列着一份最新收到的邮件，是梁力寄来的。

兰翘吸了口气，只觉得失望透顶，胸中像是塞了一块铅，一直一直往下沉，凉嗖嗖的冒着冷气。谁也不知道她多么不愿意看到这封邮件，她在办公室一直强调私下两个字，就是想传达这次是私人谈话的信息，本来是口说无凭的事，现在白纸黑字，王芬芬想赖也赖不掉；谁也不知道，她多么希望梁力能够如最开始一样，一直勇敢地力撑王芬芬，哪怕为此丢了工作与前途也在所不惜。

王芬芬的确不是什么好鸟，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一经发现有变，第一反应就是劝服梁力出来独自顶罪；但是梁力也不遑多让，不管是对是错，头天他已经承诺了女朋友会独自承担，可是最开始的信誓旦旦，在上司的三言两语之后，马上毫不客气地倒戈相向。

男人的承诺原来是不能隔夜的。

可这就是男女之间坚不可摧的恋情么？这就是姐弟恋？难道梁力不知道姐弟恋之间，姐姐的牺牲总是要大一些么？姐姐怕自己变老被抛弃、姐姐要忍受弟弟的孩子气与不成熟、姐姐甚至要殚精竭虑地思考怎么讨好弟弟的家人，这时候她唯一的希望与动力就是弟弟的勇敢支持，可为什么一有困难，撒丫子跑的就是弟弟呢？

这年的第一声春雷，在兰翘强烈的怨愤中骤然响起。

12-4

接下来的几天里，兰翘拼命力挽狂澜，亲自打电话给每一个候选人做解释，向他们澄清这纯属某个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员工的个人行为，并迅速办理退款手续；接着又向老板出具书面报告，交代事情始末，但是老板依然勃然大怒，连带兰翘一并狠狠责备了一餐。

远图项目对公司影响巨大，而且这事又涉及到业内名声，兰翘早已预料到自己没好果子吃，但也没想到会被骂得这么狠，她跟了张豆子老板将近四年，事事都受倚重，这是第一次听这么重的话。她进老大办公室时已经小心翼翼地掩好门窗，但无异掩耳盗铃，公司上下个个奸诈似鬼，老板的怒火中烧已经让全公司人都看在眼里，出了办公室，接触到同事纷纷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兰翘不由得把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只觉当场下不来台。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一次重大的职场失误。

但是失误归失误，后续工作还是要继续，第二个问题是处理渎职的始作俑者，兰翘最终选择炒王芬芬，留下梁力。

梁力没什么别的好，唯一的优点是笨得好，所以他会相信兰翘说的：只要你改过，保证不再犯类似的错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HAPPYHR还是会交给你一片天空。毫不脸红地说完以后，她很满意地看到梁力语带哽咽地大力握住自己的手，感动地说：“谢谢你，EVA！”兰翘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芬芬则不同，那个女孩出来工作已经有三、四年时间，脑子又灵活，如果给她心里扎了根刺，以后不定要弄出什么妖蛾子来，搞不好还真要申请调去黄达那里，兰翘当然决不可能在身边给自己埋下一个定时炸弹。

王芬芬签《解除劳动合同合约书》时面色发白，她头天晚上应该是失眠的，眼眶下有着显而易见的淤青，平常总是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有些毛躁，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再说任何争辩的话。兰翘就坐在她的对面，表面看上去一片平静，心中并不好受。

她不是没炒过人，也曾经处理过因为解聘而引发的过激场面，但是这个面孔圆圆，脸上有着几颗雀斑的女孩让她心怀感触，王芬芬像她当年一样孤身一人在异地辛苦打拼，刚进公司的时候叫过她“姐”，在她生病时为她买过感冒药，而且现在正被她所谓的男朋友辜负，同是女人，她比别人更明白她这时如落单孤雁般的心情。

兰翘其实差点心软，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踏出这间办公室，她可以为任何一本书流泪，也可以为一部电影伤怀，但是在这里就不能够，她只能做出最理智、最安全的判断，哪怕王芬芬明明比梁力聪明、办事能力也更强，哪怕她更不喜欢梁力，她也还是不能把她留下来，她需要的是一个不危险的下属。

看着王芬芬收拾东西垂头丧气地离开，兰翘知道自己在她生命中的这一页已经翻过，她们是彼此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过客。

最后要处理的棘手问题是如何安抚欧阳博，这让兰翘心中很不是滋味。她自问自己还算有手腕，也舍得动脑筋，这些年在业内的名声完全是靠一个人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虽然有着漂亮女人的优势，却非常自豪从不曾将自己的裙子提高几寸来博业绩。但是她明白，这次如果不是曾经跟欧阳博有过那段暧昧，这件事处理得不会那么轻易，她能顺利过关，是因为他不想再追究。

兰翘上门负荆请罪的时候，欧阳博正在办公室打室内高尔夫，情景一如他们第一次相见，即使听到秘书带她进来的声音，也没有抬头，而是将小白球推入短短球道以后才淡淡道：“坐吧。”

兰翘回忆起那晚欧阳博近乎失态的举动，尴尬得坐立不安，讪讪地向他解释着整件事情，然后非常诚恳地表达了歉意。

欧阳博沉吟了一会，微微笑了笑：“处理了就好，我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就影响了我们之间的合作，而且我相信你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今天穿着浅灰的西裤，配黑色的V领开司米毛衣，毛衣外面露出雪白的衬衣领尖，打扮得体，谈吐也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总是在温和中暗藏隐隐的锋芒。

兰翘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那天说要中止合同也是一时气话了，她连忙保证当然不会有下次，然后又说了一些以后如何努力把工作做得更好诸如此类的话，货真价实的场面话，却又是不得不说的场面话。

欧阳博似乎在认真倾听又似乎不是，他始终没有插话，只是淡淡地笑着，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到兰翘终于停下来以后，发现他已经在望着面前的杯子出神，过了好一会，突然道：“我有个问题……虽然如果问了会显得我小家子气，但是我还是忍不住……”

兰翘偏了偏头，示意让他说。

他又停顿了一会，慢慢说：“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兰翘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她并不想回答，却由不得她不回答。

“不是。”她终于说。

欧阳博点了点头，欠身笑了笑：“谢谢。”

他看她的眼神不若对别人那般犀利，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软，兰翘凝视他，心中已经明白了大概，能让欧阳博手下留情，能让他追问明明不好意思追问的事情，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他再精明也只是个人，并不是神。不知为什么，就算已经知道了答案，她的虚荣心却没有跑出来作祟，只是觉得有一些淡淡的悲哀。

兰翘快要离开时踯躅良久，终于提了一个不情之请：“请问，我能不能知道那个向你投诉的人的资料？”

欧阳博不置可否，靠在沙发上闲闲地问：“怎么，想打击报复？”

兰翘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事有蹊跷。”

欧阳博想了想，按下桌上分机：“如果觉得蹊跷就把事情弄清楚，虽然是你们犯错在先，但我还不至于糊涂到给人摆一道。”

兰翘拿着秘书从人力资源部递过来的那份CV迅速浏览一遍，脸色沉了下去，欧阳博看了她一眼，也明白了：“看来你的判断很准确也很敏锐，果然有问题？”

他冷笑：“行啊你们，这就是所谓的行业翘楚？自己内斗借客户当刀子，也不怕把你们整个公司的名声带累了？还犯到我头上，把我做傻子耍呢？”

兰翘默不作声，简历上那个人毕业自D大，与黄达是校友，而且年龄也吻合，她原先就对那个同学一说疑惑，已经在不确定的猜测着，现在可以说是完全水落石出。

这个投诉，分明是授意于BD新上任的经理。

欧阳博本来已经按捺不住怒意，但看兰翘面上一片紧绷，反而伸了个懒腰出言调侃：“会不会突然觉得很累？不过也不要紧，女人一旦觉得累了，可以随时闪进厨房，不再出来抛头露面。”

兰翘把手中那种薄薄地纸掷到面前的茶几上，拿手背疲惫至极地挡住额头：“怎么可能不累，什么都要争：职位、薪水、男人、连去个好点的餐厅吃饭都要争位置……我倒是想进厨房，可也要有厨房可进。”

欧阳博将脸侧到一边，轻轻嗤笑一声：“那要看你想进谁家的厨房，如果是高家的……兰翘，我不怕对你说，只怕还真是难。高子谦是谁家的儿子你应该知道吧？他是他们家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受宠的，他爷爷把他疼得跟命根子似的，他那人表面看上去没有一点公子哥儿习性，也好说话，但其实从小就是个拧脾气，要存心做个什么事，就算他们家老爷子雷霆大怒也奈何不了。不过你千万不要以为什么事都有他挡着就行了，他家从他哥哥姐姐开始，就没一个省油的灯，我怕你还见不到他父亲就得阵亡……别以为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说句实在话，兰翘……你没那个青春跟他们打这种持久战。”

兰翘怔怔不语，她觉得胃里好像梗了块石头，不上不下，铬得隐隐绰绰的痛，忍不住伸手按到那个发疼的部位上，盼望能舒解一下突如其来的疼痛。

欧阳博叹了口气，拍拍桌子：“小姐，麻烦你醒醒神，高子谦的哥哥过两天就要来，到时你们一准见面，你可得放机灵点……这次我总包这个高速公路的项目就是和他合作，3000万一公里的造价，你可千万别给我坏事。”

兰翘抬头苦笑：“我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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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3－1

回去的路上，兰翘一路琢磨，黄达这厮捉着自己的错处不直接报告公司，却拐了个弯让客户出面，无非是怕一下扳不倒自己，届时还得同一屋檐下处着会相见难看，索性借刀杀人。她心中恼恨至极，<网罗电子书>就算自己不咸不淡得罪了他几次，但他这么做，可见是个睚毗必报的小人，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转悠，始终是心腹大患，既然他不仁我也就不义了，与其被人一天到晚算计着，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这么想着，心里就有了不一样的计较。

再回到公司时，兰翘虽然恨不得拿稻草做个小人贴上黄达的生辰八字去钉钉子，脸上却反而比平时更和蔼些了，黄达看见她这模样，以为事情未曾露馅，于是也和往常一般和她相处。他心里始终觊觎兰翘手中远图的项目，于是私下里对兰翘说：“你现在又少了个助理，做这么大的项目恐怕人手不够，要不要我这边抽几个人过去帮你？”

兰翘想了想：“我这里暂时还能应付，如果实在不够再跟你开口。”

看她口风松动，黄达显出几分欣喜的样子，兰翘又道：“对了，市场部芙洛拉那边好像有些麻烦，你知道么？”

黄达怔了怔：“是听说市场部那边好像有些事，回头过去问问。”

兰翘看他走了，微微笑了笑。

市场部经理芙洛拉今年刚满25岁，去年从法国留学回来，是公司唯一一个直接做主管然后又直升经理的人。有海龟学历做背景固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公司上下心知肚明——她还是老板的小姨子。不过芙洛拉并不因此仗势，她的性格颇为可爱，行事也很聪明，虽然年纪轻，但做事进退得据非常有分寸，公司里的人都挺喜欢她。

这段时间HAPPYHR最大的事情莫过于注资入公司的新加坡风投公司老板Cynthia丁要过来视察，张豆子老板如临大敌，特意托人重金从人民大学请了两位人力资源专家来讲课，同时邀请所有大客户参加，课程结束后还要在五星酒店里订场地做一场酒会。

HAPPYHR公司但凡有大型项目，都是交由市场部负责，芙洛拉一般会找专门的公关公司联手合作，但偏偏这次，与她合作默契的那间公关公司总部搬迁，一时接不下大型Case。芙洛拉正在心烦，黄达就适时地凑了上去，说自己可以帮她介绍一个很不错的公关公司，芙洛拉思考再三，点头同意了。

一切都在兰翘的预料之中，她心中冷笑，黄达年轻气盛，爱出风头，又有些投机取巧的心思，只要能博好名声的事，他都恨不得能插上一手，这次便让他如愿以偿好了，一切且待慢慢看戏。芙洛拉看上去脾气温和，其实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尤其做市场这块多少带一些艺术家的执拗，她认真工作的时候，连老板的面子都不太卖，尤其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而黄达呢，极好表现，只要有风头出就完全不考虑团队合作，现在在公司的风头又劲，眼里就有些无人了，他既然介绍了相熟的公关公司给芙洛拉，势必自己也要时常参与到Case里去，两个这样强势的人撞到一起，不出问题才怪。

她冷冷地想，难道就你会借刀杀人，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果然没过多久，培训部的杜丽就跑来跟兰翘说，芙洛拉和黄达吵了一架，芙洛拉指责黄达插手她的工作，黄达却说自己明明一番好意，是芙洛拉不接受其他人的意见。事情现在闹到了老板那里，老板倒是没有徇私，把芙洛拉责备了一顿，说她自己份内工作没做好，还把责任推给其他部门同事。

兰翘不以为意，淡淡哦了一声，说：“是么，那芙洛拉可要生气了，还是个小女孩呢。”

芙洛拉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她也是聪明人，不在公司跟姐夫过不去，到晚上的餐桌上才拉着姐姐姐夫叽叽咕咕开始发牢骚，然后又说黄达并不是不讨她一个人的喜欢，猎头部的兰翘和培训部杜丽都对他有意见云云。

张豆子老板的脸色就慢慢凝重了，虽然黄达做销售不错，但如果为了一个属下让公司其他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得力助手都不高兴，显然是件得不偿失的事。第二天，张老板试探性地在MSN上婉转地同时问了兰翘和杜丽，对黄达的评价怎么样——答案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差。

老板有些头疼，黄达也算公司中高级管理层，而且现在主管公司销售，是重中之重，如果话说得太直接露骨，未免有些不给面子。最后思来想去，干脆晚上把他叫去pub找他喝酒，他们两个都是男人，老板平时又喜欢做出亲民的样子，有时候公司搞活动，喝到高兴时，彼此称兄道弟也时有发生，这时正好借机再做做样子，但最终目的是让他行事收敛低调一点，不要惹起民愤。

黄达到底年轻，不明就里，觉得老板对自己不是一般的器重，甚至为了自己不惜把小姨子都骂了，三杯酒下去更是意气奋发，拉着老板述说五年规划，言语之中更慢慢不把公司其他员工放到眼里，似乎以后HAPPYHR就是他的天下。

他没注意到的是，张老板虽然脸上犹有笑意，脸色却已经越来越沉。张老板也是做人力资源出身，深知军心稳定的重要性，一个进公司不到一年的下属如此张狂，难怪其他几个部门经理都对他反感，给公司某一个员工的鼓励太大，无疑是会威胁到整个组织利益的。公司少黄达一个不重要，销售经理的后备力量还有周琳，但是如果同时少了其他三个经理，才真叫麻烦大了，他不禁沉思，兹事体大，孰重孰轻，还必须要有更细致的考量才对。

这事算是给黄达埋下了一个大隐患，没多久，欧阳博从兰翘口中隐约听到了事情发展，忽然玩性大发，随口道：“那我顺便推你一把好了。”

于是他竟然应邀参加了Happyhr的那个酒会，似乎在闲闲间与张豆子老板聊天，轻描淡写地道：“贵公司的销售工作做得可真到位，简直恨不得来你们公司挖墙角了。”

张老板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笑着谦词。

直到欧阳博继续说：“三八妇女节那天，我公司的HR们可高兴得很呢，我一看原来是收到了你们销售部黄经理送来的礼物，好家伙，2000块的商场购物卡。张老板比我这个做人家老板的出手还大方啊，难怪她们打报告说一定要跟你们公司合作。”

张老板的笑意一下凝固在脸上，过了良久才尴尬地慢慢收敛，勉力维持镇静道：“这绝对是他的个人行为，我们公司一点都不知情。”

其实现在做业务又有哪个公司不向甲方给点好处，不过是个潜规则罢了，黄达行贿并不是错，错的是他没把事情做漂亮，竟然让欧阳博知道，粉要打在脸上，不能不小心打到屁股上。欧阳博是远图的龙头老大，又怎么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员工收取乙方好处？

在欢迎Cynthia的酒会上闹出了这样的事，张老板被自己一手选出的销售经理弄得下不来台，气到几乎当场吐血，等欧阳博走了，又省起黄达在公司的人缘之差，心中已经起了杀机，略一思量，便招手把兰翘叫到跟前，冷冷道：“你明天去公司出一份解聘协议书给黄经理吧。”

看到兰翘惊讶的表情，他压住愤怒大略把事情解释了一下，兰翘沉思一会：“炒得这么仓促，万一他心怀不满，是不是会给公司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到底他手里掌握了那么多大客户资料。”

老板皱了皱眉头：“你的意思是？”

兰翘把眼波垂下去，轻声说：“干脆今晚酒会结束，就让电脑部的同事去把他的电脑帐户锁定，除开私人资料，一律不得拷贝带走。”

要么就不做，做了就不能让对方翻身，事情一定要做得决绝，逼到双方都不能与退路。

老板听她这么一说，看她的眼神深了些，但是却没有拒绝，慢吞吞地道：“行，你去交代电脑部吧……”想了想，又说：“等一下，让他们把他的指纹门禁权限一并禁止！”

兰翘点头出去，到做完一切，突然急步走去洗手间，拿冷水浇到脸上。不知是喝了两杯酒还是心情异常，她觉得两颊发烫，一颗心突突跳动，说起来事由是黄达犯她在先，她才迫不得已下手三下两下把他干掉，可做这样的事，毕竟并不是她的长项也不是她的兴趣，心中不由得一阵纠结。

她看向洗手间镜子里的秀丽女子，穿修身的米色及膝中裙，淡绿色雏纱衬衣，那种淡绿，是属于春天娇嫩的绿色，清新、明媚，就像十年前她的脸，单纯、明丽。

她觉得疑惑，怔怔地拿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宴会厅里的酒会还没有结束，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兰翘在洗手间里调整好情绪，若无其事地缓缓走进去，远远看到欧阳博拿着一杯酒站在角落的窗下，嘴角微微含笑，不知在饶有兴致地看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谢谢。”

欧阳博没有看她，依旧注视前方，声音亦是平静无波：“谢什么？”

他拿执酒杯的手抬一抬：“看那个女的。”

兰翘顺着那个方向看去：“Cynthia？你认识她？”

枝型水晶吊灯下的那个女子，苗条纤秀，清丽的下颌微尖，正在微笑地同张老板说话。

欧阳博转身朝她笑了笑：“不认识，不过觉得你长得跟她有点像……兰翘，如果你们公司今年达不到合同上的数字，你的老板是不是就要换成她了？”

兰翘一怔：“高层的事，谁知道。”

Cynthia丁，中文名丁兮，三十二，在新加坡拥有一间风投公司，曾经做过几个非常成功的案例，Happyhr是她目前手中的一个项目。

欧阳博黝黑沉郁的眸子里忽然闪出浓厚的兴趣：“我真的觉得你们像，小脸、尖下颌，大眼睛。你知道她是谁么？高子谦二哥原来的女朋友……他们两兄弟的审美观真是相近得很。”

兰翘呆了呆：“那……又怎么样？”

欧阳博把酒杯搁到一个走过来的侍者的托盘上，负手而立，嘴角笑意更浓，只是微有凉意：“我只是好奇罢了，高子陌原来跟丁兮爱得也很轰轰烈烈呢，好像也曾经离家出走过，不过最后也只是丁兮远走他乡，埋头事业、至今未嫁；高子陌则另娶他人，然后一年不到就离婚。我真好奇，你和高家的小公子，最后会怎么样……对了，高子陌好像也是今晚到，你们应该明后天就要见面了。”

兰翘只觉得心头又是一阵狂跳，瞳孔骤然收缩：“你……你说他二哥叫高子陌？”

欧阳博点点头，用一种十分耐人寻味的语气发问：“嗯……说起来，我还有件有趣的事情告诉你，要不要听？”

13-2

这晚酒会结束，兰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家，打开客厅顶灯，一个人仰躺在沙发上怔怔发呆。

她向来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女人，起居饮食从不亏待自己，所以一直存不了钱，这房子虽小，但是屋里哪怕一盏灯都是经过精心挑选。顶灯看上去平淡无奇，只是一轮简单的新月造型，打开来却见额外的端倪，灯面上镶嵌了不少斯华洛思齐的水晶粒子，灯光从镂空处柔和流泻下来，照到人身上，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高子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兰翘躺在沙发上，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她微微合着眼帘，白皙的面颊上带着饮酒后的淡淡粉色，像是上好玉石上的一抹微红，散落在身上的灯光熠熠生辉，仿如无数小小的水钻铺满了全身。

高子谦吸了口气，只觉得一颗心竟然像小鹿似的撞个不停，不由得微微停顿一下步子，慢慢走近她的身边蹲下，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懒虫，就这么睡了？到底喝了多少？鞋都不脱。”

兰翘缓缓张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嗯……是有点累，酒会完了又跟同事喝了几杯。”

高子谦笑了笑，把她的鞋脱下来，握住她纤细脚踝的时候又皱了皱眉：“鞋夹脚么？后跟都蹭破皮了……难为你还站了一晚上。”

兰翘撑着沙发后背坐起来，松松脚尖，叹了口气：“是啊，夹脚……不是我平常穿的那个牌子，当时去商场看着漂亮一时心动就买了，没想到还是不合适……还是要穿习惯的东西才好，太勉强了吃亏的终究是自己。”

细碎的灯光闪闪烁烁地落在脸上，像一点一点发着亮光的碎金子，她低着头，柔顺的刘海搭下来，遮住秀丽的半边面颊，显出一丝落寞的样子。高子谦心中怜惜，凑过去搂着她，顺手帮她把那缕青丝拢到耳后，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语气温柔：“这么辛苦，我帮你去放水洗澡？”

兰翘没有动，淡淡说：“不！”

高子谦似乎有些意外，将眉头挑了挑，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今晚我二哥过来了，我们通了电话，我想明天约他跟你一起吃饭，你有空么？”

兰翘动了动肩膀，把身子离他远些，口气依旧淡淡地：“明天公司有点事，走不开。”

“那……后天呢？”

“后天也没空。”

高子谦一时怔在那里，打量了一下兰翘的神色，终于问道：“你怎么了？”

兰翘把脸撇到一边，轻声说：“没怎么。”

高子谦一脸愕然，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看她半晌，便用手在她脸上捏一捏，笑嘻嘻地道：“谁得罪你了，心情这么差，拿我来撒气？要不就是喝多了，导致生理期紊乱。”

这句话顿时加深了兰翘的愤懑，登时就翻了脸，一把将他的手拍下去，心中的话像关不了闸门的水，一下冲了出来：“别碰我！生理期紊乱又怎么样？老女人就容易这样，你才知道么？受不了找小女孩好了，外面大把二十岁粉嫩清纯的女孩子等着你高家少爷的垂青呢！”

高子谦楞住了，笑容虽然还残留在脸上，只是明显已经变得勉强，漂亮的桃花眼里流露出困惑与尴尬，他讪讪地把手摆到自己膝盖上，好脾气地低声道：“怎么了嘛？好端端发什么脾气呢？”

兰翘酒意上涌，重重喘了口气，觉得今晚如果不把话说清楚，怎么看都是自己在胡搅蛮缠，于是恨恨说：“高子谦，你总是跟我说两个人要相互信任，可是你自己有没有做到过这一点？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但是你呢？一开始，就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故作神秘；干什么、学什么从不对我说，到后来，如果不是你那个所谓的同事突然冒出来，估计也不会告诉我你的职业；至于你为什么要从原来的公司离开，我更是一头雾水！如果今天不是有人告诉我，我只怕还要蒙在鼓里，现在请你坦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高子谦起先还有些错愕，到后来便一直安静地看着兰翘，到她说完了，才扬了扬头，极轻地哼了一声：“谁跟你说了什么？”

兰翘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直静默下去，只有客厅里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一秒一秒移动，过了过了很久，她终于道：“那个沈安琪到底怎么回事？”

高子谦咬了咬下唇，修长的眉毛蹙到一起，眼里显出隐约的不耐：“扯上她干吗？说了是原来的同事。”

“同事？”兰翘一想到那个全身名牌的大眼长发女孩心头就直泛酸，忍不住又刻薄起来：“同事是同事，不过是个特殊到可以令你反抗家庭、离家出走的同事吧？”

高子谦砰一下站起来，来回走动几步，狠狠吸了几口气，冷冰冰地说道：“瞎说什么呢，我不管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但肯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喝多了，今天晚上，我们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不想为了子虚乌有的事情跟你吵架！”

兰翘想都不想，一把跪坐起来拉住他的袖子，仰头说：“如果是子虚乌有，那为什么不对我解释清楚？都说你离家出走，连工作都不要了是因为你家里反对你跟沈安琪，要给你介绍另外的门当户对，你不肯才赌气出来！”她抬头看着他，眼里竟然有了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恳求：“你说啊！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兰翘觉得自己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么软弱失态过，酒精能让人勇敢，却也剥下了她惯常带在脸上的面具，她没办法再让自己冷静自持，只想知道一个真相。

说不是的，只要你说不是的，我就相信！沈安琪跟你年纪相当，家境优越，还是你的学妹，你家一句不知根知底就能拒之门外，我又拿什么去跟别人争？我怎么敢奢望进你高家的门？我并不勇敢，没有那种无畏的自信，我的信心只能来自于你！

兰翘心中百转千回，几乎要语无伦次地把这些藏在心里的话吼出来，她忽然松开手，拿手背掩住脸，脆弱而疲累，但是依旧固执地喃喃道：“你说。”

声音轻微，细不可闻，像是一根绷得太紧，即将要断掉的弦。

事情并没有按照她预期的方向走，她没有盼到高子谦像往常一样温存地伏到她耳边说：“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而是他忍无可忍、凛厉如刀的声音：“我为什么要解释？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心，也没有对你有过任何刻意的欺骗，你以前不肯问，无非是想装傻，我顺着你，怕你有压力，才没有跟你说！我如果跟沈安琪有什么，又怎么会当着她的面，大方介绍你是我的女朋友？你那么精明，怎么连这个也想不到？既然你因为外人几句话就对我这么不信任，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兰翘怔怔地放下手，抬头看他，面前的高子谦是陌生的，还是那张熟悉英俊的脸，只是那双永远温柔，永不动怒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了逼人的光芒，就像是刀，又像是火。

他一直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到嘴唇发了白，可见已经气急，过了一会却反而冷笑，声音却变得有些凄凉委屈：“你今晚能见到谁，还不是欧阳博，你不信我，不信自己，倒是他轻描淡写的说辞就让你跑回来对我兴师问罪……兰翘……兰翘……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

兰翘重重跌坐到沙发上，一阵闹腾后，早已脂粉退尽，面色惨白，一颗心却反而清明了。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会想不明白呢？正如高子谦所说，如果他跟沈安琪有什么，又怎么可能在她面前大方介绍自己是正牌女友？她只知道，欧阳博一句话瞬间就已经让她方寸大乱，怒火中烧，浑然忘记一切。

不是早已习惯什么事情都清楚明了地在自己的掌握中么？可为什么自从跟高子谦在一脑子里就像装了浆糊，一步步眼睁睁看着自己偏离轨道，变得像泼妇一样无理取闹？就算每个女人其实都有泼妇潜质，可是激发出自己小宇宙的是什么呢？

她抬眼看着高子谦，目光惊惧，有如见到猛兽，怎么会这样？她可以喜欢他，喜欢到哪怕明明知道前途艰险也硬着头皮上，但是她从没想过要完全把心交给他，一个女人如果完全把心交付给一个男人，那实在是一件太太太危险的事！

13-3

高子谦一声不吭地看着蜷缩在沙发里的兰翘，她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眼神茫然地注视他一会然后投射到地上，望着地板上流丽闪动的星星斑驳灯光发呆，思维似乎早已不知道飘到了何处。高子谦看得满肚子火，几乎忍不住要上前一步重重将她摇撼一番，让她醒过神来，但是终于又忍住了，他呆呆地看了兰翘一阵，双眼皮极深的桃花眼里拢出一层淡淡的迷雾，像雨中远山那样遥远，然后忽然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大门传来砰一声响，兰翘慢慢抬起头，她刚刚几乎不敢看他——那张无可挑剔又略微显出伤心的年轻的脸庞，自己的沉默不语应该是伤害了他吧？

有的时候对别人造成伤害，并不是因为对方做错了什么，而是为了不使自己受到伤害，虽然兰翘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

第二天兰翘照常去上班，对着镜子看过去，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又有黑眼圈，几乎像只熊猫，只好拿散粉盖住。

上电梯的时候碰到同事跟她打招呼：“hi，Eva，昨晚没睡好？”

兰翘随口说：“对啊，口渴喝多了一点水。”

三十岁的女人已经过了那种可以抓住身边任何一个人喋喋不休诉说自己与男友吵架，以致彻夜未眠的年龄，她只希望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失魂落魄的时候。

一周很快过去了，周末的晚上，又是和宝慧一起瑜伽的时间。

宝慧一边踢腿一边疑惑地看着兰翘：“你把手机放在垫子旁边干什么？”

兰翘哽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今晚有个客户说要打电话给我。”

“可是，你不是说瑜伽time是绝对私人时间么？”

“但是这个电话很重要。”兰翘分辨道。

她忍不住看了看安静地躺在木地板上的手机，它很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几乎让人疑心是不是坏掉了。

这一整个星期，高子谦都没有打过电话给她，也没有短信，下班经过花园，特意放慢脚步转悠，也看不到他带着VODKA出来散步。兰翘想起他曾说过，可以从自己的窗户看到她这边，于是时不时跑去窗口边眺望一下，但是隔得太远，她又没什么方向感，总是分不清到底那张窗子是属于他的。

这几个月里，他们总是腻在一起，浪漫地亲吻、缠绵地做爱，然后晚上抵足而眠，有时在她这，有时去他那。人的习惯真是可怕，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孤独的兰翘已经适应了身边有一个这样温暖的体温。这几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兰翘发觉自己怀里莫名其妙地抱着一个枕头，她觉得很羞耻又很心酸，为什么会这么快？难道因为孤独，就可以这么快堕入情障？

有好几个晚上她都睡不着，发着呆看自己雪白的脚丫子，然后就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高子谦的情景。

那是个有着很好太阳的秋天，她感冒得厉害，一抬头就头晕眼花，高子谦穿着一件烟草黄的小羊皮夹克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说：“猪头部，兰翘？”

还有他们第二次见面，其实如果不是梁力的提醒，她早已不记得他的名字，但还在那里装模作样，后来高子谦还狐疑地问她：“你真记得我啊？”

兰翘恬不知耻地说：“对啊，我见你第一眼就对你印象特别深刻，有几个男人像你这么俊美无匹呢？”

于是他马上就相信了她，美滋滋地笑了，又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一下：“觉得自己运气特好吧？”

他们在一起总是愉快的，早上赖床的时候，高子谦会在她屁股上拍一拍：“懒虫，起来上班了。”

然后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双亮得像星星似的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她，接着他的唇会印到她的额角，轻轻的、有一点淡淡的湿润温情，早上未剃的胡须蹭到她的脸上，让她觉得有一点麻痒，其实已经醒过来，还是忍不住要撒娇一番。

他总是固执地凑在她耳边温柔低喃：“起床，我的兰翘。”

她很不满：“了不起迟到好了，难道你从不迟到啊？”

高子谦得意洋洋：“我从小到大都没迟到过，就算不上班，我也每天早餐起床晨跑。”

“风雨无阻？”

“风雨无阻！”

兰翘发觉自己真的不能去想，因为想起的时候心就会隐隐作痛，高子谦已经入侵了她的生活，在她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影子，他照顾她、关爱她，一点都不像一个比她小四岁的男孩，而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在宠爱自己的女朋友。

13-4

这堂瑜伽课在兰翘的魂不守舍中结束了，她和宝慧又在休息室呆了一个多钟头之后去桑拿，宝慧靠在木质的阶梯上突然瞟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怎么？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

兰翘潸然无语，3.15维权日到了，拿客户做虚假借口瞒不过多年好友，反被嗤笑。

宝慧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宝贝儿，容我说句实在话，如果这次你们断了，干脆就彻底断掉，别牵牵绊绊的。他和你不同，他年轻，长得好看家世又显赫，好日子长着呢；而你呢，年龄越来越大，参赛者已经越来越少，不能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了——其实我觉得欧阳就不错。”

兰翘有些奇怪：“你不是跟我说挺喜欢他的么？”

“我现在也没说不喜欢啊，那么优秀的男孩谁不喜欢，人品好、长相好、有家教，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一定乐死了——但，这样的孩子不应该是我最好朋友未来老公的选择。”

兰翘讪讪辩解：“我有我的长处，不要长他人气势。”

宝慧毫不留情：“但是前方艰难险阻，光明灿烂的前景几乎一片渺茫，我们已经只剩下青春的尾巴，何必为摸不着的好东西费时费力？”

兰翘一阵沉默，挂在墙上的指针表显示芬兰浴室内的温度已经达到90度，干燥、炙热，令人窒息，她的汗应景地涔涔从额头上沁出来，也不知是懒还是无力，总之是一直沉默下去。

宝慧继续说：“你不能拿高子谦的长处去比人家的短处，这样不公平。欧阳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你想过没有，他能比我们大几岁，但是他的家产又是我们的多少倍？这样的人肯定一切以利益为前提，不然怎么可能赚那么多钱，如果他太儿女情长，是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样成就的。假设把他的心分成十份，必然有九份用在生意上，关键是剩下唯一的一份感情他肯给你，虽然少，但已经是他的全部。高子谦就不同，他的心分十份，九份是感情，一份是事业，因为他从小顺风顺水，锦衣玉食，根本不必操心生计，但是他肯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你么？他的父母、家庭怎么办？”

宝慧剪一头利落的短直发，沿着面部圆润的弧线服帖而下，刘海拢到耳后，线条优美，这个发型是写字楼的女白领们钟爱的款式，衬得整个人干练又不失妩媚，所以这样的女性就算在不着寸缕，只拿一条大白浴巾裹着身体的情况下，也能说出入情入理打动人心的话。

事实上，这样的话兰翘也会说，而且只会说得更好，前提是倾听的对象必须是别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精明的女人对别人的感情生活总是看得一清二楚，指点江山，运筹帷幄自在心中；但是轮到自己头上，就看不清头绪，那温柔相思永远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一切都是绵软温情。

按兰翘的惯用语就是：脑子里突然像被塞了一桶浆糊。

她尴尬地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转换话题：“诶，对了，你跟博士怎么样了？”

宝慧的思维马上很顺利地被转移了，咬咬牙，面色沉沉坠下去，她扬起手将面前青花大瓷缸里的水勺拿起来，一瓢水就泼在通红的火山石上，兰翘只听得兹的一声，面上一热，室内温度又上升几分。

宝慧恨恨说：“木呐也就算了，偏偏他们学校还有大把二十来岁的小女生上杠子追他呢，早知道不帮他改变外型了，招蜂引蝶。”

兰翘马上想起那个长相清纯可爱的沈安琪，也咬了咬牙：“现在的年轻女孩怎么回事啊？时兴倒追男人，我二十岁的时候，只有人追我的份。”

宝慧不甘示弱地加了一句：“我也是……还排长队。”

她们两个把手搁在下巴上发呆，一阵顾影自怜，不管多么嘴硬，二十岁不需要搽粉就能晶莹剔透的皮肤是她们的忌讳，危机感如影随形，年轻女孩始终是天敌，有可能抢夺她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江湖地位，更有可能抢身边的男人。

兰翘郁闷了一小会，站起来把浴巾裹好：“热死了，我要回去了，太晚不安全。韦小宝，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这几天回家晚一点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宝慧笑：“心理作用吧？”

“真的，总觉得身后有人鬼鬼祟祟的，尤其我抄近路过巷子的时候。”

“据统计，85％的女人都有被跟踪的经历，然后有可能陆续收到鲜花、情书，当然也可能有变态者送的死猫，不过不管是什么，大部分在十七八岁的年纪，你都30了还有人跟，说明有魅力嘛。”宝慧嬉皮笑脸。

兰翘严肃地回答：“去，万一劫财怎么办？”

结果那晚又瑜伽又桑拿，体力消耗过度，宝慧嚷着肚子饿，不肯马上回去，拖着兰翘在街边吃宵夜，弄到十一点才算折腾完。

这几天有点反常的闷热，虽然才三月，气温竟然突然上升到28度，兰翘估计下半夜得下雨，想起晾在阳台的被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经过那条可以插近路的巷子，她犹豫了一阵，想一想，总觉得朗朗盛世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危险，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走到三分之一处有个转弯，兰翘骤然停下，不知是不是神经过敏，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不由得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夜色如墨，天空有厚重的云朵压下来，街道两边是光秃秃、没有窗口的墙壁，巷口昏暗的路灯简直像演鬼片，空无一人。

兰翘突然觉得害怕，心中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于是小碎步地跑了起来，她希望自己能够跑快一点，还有一半的路就可以到马路上见到车辆和行人了，比较能够壮胆。跑了没多远，兰翘一抬头，猛然发现有两个男人从旁边的分叉路上绕了过来，在黑暗中伫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两个人离她大概只有十米远，出现得却十分突兀，简直像是已经躲藏等候多时。兰翘心中一紧，脑海中跳出两个字：危险！她脚下只停留了十分之一秒，忽然掉头就往回跑，不出所料，身后马上传来紧随的脚步声，那两个男人已经追了上来。

兰翘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脚下的高跟鞋和窄裙，这些精致漂亮的玩意让她迈不开步子，只听到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她不敢回头，一个劲地低头猛跑，胸口开始热辣辣作疼，脑中已经做好被人抓住就放声尖叫的准备。

黑暗中，她突然一头撞到前方一个人身上，来不及思考，一声啊字便冲出了喉咙，但是很快，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充斥在鼻端。

啊，是他。

兰翘的心陡然安定，令人窒息的恐怖瞬间远离，她觉得安全了。

高子谦的脸面无表情，但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完美无暇，他把手搭在兰翘的肩膀上，却并不看她，而是注视着她的身后。

“嘿，别怕，兰翘。”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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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4－1

兰翘紧紧靠在高子谦身上，急速的喘息还未平复，便听到对面那凶神恶煞的男人说道：“小子，让开，不关你的事，今天我们要教训这个臭婆娘！”一边说着，两人竟从身上掏出了明晃晃的匕首。

兰翘一怔，她身后的高子谦也是一怔，然后她感到高子谦将她猛力一推，低斥一声：“跑！”

兰翘来不及细想，转身就跑，跑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大惊，这寂静的巷子里除开自己的脚步，竟然没有他的声音——高子谦并没有跟上来。

她马上明白，高子谦是担心被那两人拦住，所以此刻正留在原地单人匹马地阻止他们，她迅速停下脚步放声尖叫：“救命啊！打劫！”同时拿出电话打110，也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按电话的手指一直发颤，好不容易按下去，竟然是忙音，兰翘等不到电话接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折了回去。

就在她跑开的这么几分钟里，那条昏暗的小巷里显然已经经过了一番搏斗，高子谦半靠在一边墙壁上，皱着眉，捂住自己的胳膊，那两个人中有一个伏倒在一边，另一个拿着手中的小刀喘着气。

虽然兰翘小腿哆嗦得厉害，依然努力用最镇定的声音道：“我报警了，还有两分钟警察就到！那边有吃宵夜的人也已经过来了！”

持刀男子狠狠地瞪着她，显然把她刚才的尖叫听得清清楚楚，考虑了一下，终于扶起地上的同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兰翘松了一口气，跑到高子谦身边，伸手去扶他，高子谦轻轻地哎哟了一声，兰翘觉得触手粘稠湿热，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片猩红。

她不由得一呆，慢慢地蹲下去，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揽住他的脖子，把头贴到他颈后的发根上，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了下来。

高子谦动了一下，低声说：“别怕，没什么事，就是胳膊上被划了一刀。”

“可是……我有事。”兰翘哭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相拥靠在一起，昏暗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缩小，最终两个融合成了一个。

夜间的急诊部，嘈杂喧闹，兰翘低着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

高子谦手臂被划伤，在急症室里面缝针，她的手上搭着他的外套，血液已经凝结，在褐色的外衣上显出一股几近黑色的暗红，触目惊心。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刻，他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前面，保护了她，兰翘说不清心中复杂的情绪到底是感动还是内疚，只觉得一片紊乱，理不清、语还乱，她后怕地想，如果……如果今天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竟然有那么那么多的话还没来得及对他说。

他什么都还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喜欢他，喜欢到明明知道警察不会来，也要转身回去和他一起面对危险；而他，也没有告诉过她，他是那样的爱她，爱到愿意为她挡住劈头而至的刀刃。她一直在心底里肖想着惊天动地的爱情，结果这份爱情就这么从天而降砸在她头上，简直让她手足无措。

她呆呆地坐着，隔壁有个陪妻子过来看急诊的男人望了她半晌，似乎是忍不住，终于道：“嗨，你电话响呢。”

兰翘魂不守舍地抬起头， 终于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又手忙脚乱地掏了一阵才把电话拿出来：“喂？”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怔住了，静默一会，有个男人的声音说道：“你是谁？子谦在哪？”

兰翘有些没醒过神，低头看一眼手机，才发现是高子谦的，她想了想，轻声回答：“我是他的朋友，我们现在在医院。”

兰翘从没想过这辈子还有可能见到高子陌，而且竟然还是在医院这种奇怪的地方，这更让她感到无比尴尬。

四年多以前的一个夏天，一个同事生日，他们去了钱柜唱歌，她明明是个摇骰子的高手，但那天不知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地输，然后便莫名其妙地喝，一杯接一杯，喝到后来，竟然还跑去洗手间吐了。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又莫名其妙地碰到一头维尼熊拉着她合影，她更加莫名其妙地走错了包厢，然后碰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那时候她还年轻，孤身一人在外闯荡，工作又不顺意，心灰之下觉得如果能钓到一只金龟也是不错的选择，是以对那个高调张扬的男人一点也不讨厌。高子陌彼时开一台黑色的敞篷莲花，容貌清俊明朗，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她故作矜持地顾盼生姿，路边女人们艳慕的目光，让她有一种强烈的虚荣感。现在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高子谦与高子陌的外貌是有几分相像的，他们的五官轮廓都很深，鼻梁高挺，只是高子谦的眼睛是痕迹很深的双眼皮，笑起来便像路边开得灿烂的桃花；而高子陌却是单眼皮，又因为极少笑，所以眼神总是冷冽而深邃。

十个普通的女人里面只怕有八个都会或多或少地存在过钓金龟婿的念头，兰翘并不为自己觉得羞耻，她羞耻的是，曾经约会过的男人竟然是现任男友的哥哥，简直像看TVB剧集一样神奇，唯一万幸的是自己没有一夜情的爱好，不然真要羞愧致死。

前几天在公司酒会上，兰翘从欧阳博口中已经知道高子陌与高子谦的关系，所以在急诊室门外与他重逢，只是微有脸红，但是高子陌明显比她震惊，脚步也停滞下来，过了一会才犹疑着说：“你……你是……”

兰翘硬着头皮道：“我是高子谦的朋友，我叫兰翘。”

她敢打一块钱的赌，这位走马章台，酷爱流连花丛的高家二公子就算还记得她，也必定已经不记得名字，他们通共见过两次面，此后便黄鹤杳然，在她之后，他只怕又去过一百次娱乐场所，认得过一百个像她一样的女子，并且统统带上自己的跑车，能记住才怪。

果然，高子陌皱了皱眉头：“对，你叫兰翘，我记得你。”

他和高子谦差不多高大，但是年纪明显要大一些，也瘦削一些，穿一身做工精良的深色西装，身上有一种掩盖不住的锋芒，尤其将那两条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时，更让人觉得莫名便有一种压迫感。

他打量兰翘一阵，继续皱着眉头问：“怎么好好地弄到医院来了？”

兰翘讪讪地说：“我被人打劫，他见义勇为。”

高子陌的眉头皱得更深，转身道：“瞎胡闹！我去打个电话。”

兰翘不知道他打给谁，只听到他语气虽然平缓却有一股隐然的威严：“让公安局马上去查！”

过了一会，他又走回来：“子谦前几天说要介绍个朋友个我认识。”

兰翘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我。”

他眯了眯眼睛“不是说你出差去了么？”

兰翘大言不惭地撒谎：“我回来了。”

他冷冷地看着她，口气已经变得有些咄咄逼人：“我对女人的年纪没兴趣，但是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比子谦大了不是一岁两岁吧？”

兰翘抬起头，咬紧牙关回答：“四岁！但是，从我跟他开始的那一天，他就知道我的年龄，我从没有骗过他！”

14-2

高子陌沉默了一会，再开口依然声音冰冷，一双乌黑狭长的眼睛里不带任何感情：“那又怎么样？兰小姐，子谦是为你受的伤，你知不知道今晚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根本付不起这个责任！”

他像一把开了锋的凌厉宝剑，咄咄逼人地站在兰翘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态度说不好听点根本就是在威胁，而唯一要传达的讯息就是：你离我弟弟远点！兰翘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愤懑地咬了咬下嘴唇，不是她不够口齿伶俐，实在是那两个袭击他们的男子说话太耐人寻味：“不关你的事，我们今天要教训这个臭婆娘！”听这话竟然不是单纯的打劫，更多像是冲着她来寻仇的。可是，自己又怎么可能惹上这种三教九流的人呢？兰翘实在是想破头也闹不明白。

急诊室的门被刷一下拉开了，高子谦走了出来，他的外套还在兰翘那里，身上只穿了件浅蓝细条纹的衬衫，一边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缠着白色纱布的手臂，衬衣胸前还有星星点点红色的血迹，如同春日里鲜艳的小桃花。

他先是看了高子陌一眼，显然已经把最后一句话听在了心里，然后走到兰翘边上，握住她的手：“二哥，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女朋友都保护不了，还是男人么？我自己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了，不需要别人为我来担责任，今晚我就觉得自个儿挺棒的。”他又微微笑了笑：“换做是你，肯定也会跟我一样的做法……对了，忘了跟你们介绍，兰翘，这是我二哥高子陌；哥，这是兰翘。”

兰翘被他用力拉近一步，迫不得已抬头细细叫了声：“二哥。”

高子陌被逼无奈的感觉大概跟她差不多，很别扭地回答了一句：“你好，兰翘。”

两个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都觉得有点假，于是同时尴尬地把头撇到了一边。高子陌拧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弟弟，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良久不悦地哼了一声，一拳轻轻击在高子谦没有负伤的另一边肩膀上：“你个臭小子，既然要学人家打架，好歹也给我打赢喽，现在挂了彩，我看你回家怎么跟爸妈说。”

高子谦不在意地嘻嘻笑着，黑得如同子夜一般的眸子里有星光在闪：“这段时间不回去不就得了，正好不想听妈唠叨。”又转头对兰翘说：“别担心啊，没什么大事，就缝了几针，打了破伤风针——我哥从小就教导我，身上没伤疤的男人不是男人，嘿，敢情我活了二十六岁，到今天才算是真正的男人。”

兰翘好气又好笑，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没心没肺，哪怕流了血、缝了针，受了惊吓，依然笑眯眯的。但是她打心眼里觉得高子谦比高子陌好看，高子谦像五月里温暖的太阳，高子陌像寒冷冬夜的皎洁月亮，女人在二十多岁时大多喜欢酷酷的冰山男生，觉得有型有款，可是再成熟一点的时候，她们就会更加渴求不灼伤人的温暖。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帮高子谦把外套穿上，然后去药房拿药，回来的时候听到背对着她的两兄弟在低声交谈。

“哥，你帮我去查一下，今天那两个人到底是干吗的，兰翘晚上经常加班，这种人老在我们那附近转悠，太不安全了。”

奇）“你怎么不自己去查？”

书）“我哪有你本事啊。”

网）“我查不也就是给崔秘书打电话，托他去办么？你打我打难道不一样？”

高子谦顿了顿：“不想打！”

高子陌又哼了一声：“你就这倔驴脾气，爸也就是一时气话，你还当真了啊？跟谁赌气不好，自己家里人赌什么气。”

高子谦不作声了，高子陌有些不耐：“得了得了，我已经打过了，应该很快就有眉目。”

高子谦马上又笑了：“谢谢哥！”

从医院出来，高子陌开车送他们回去，高子谦看着停在医院门口那台黑色奔驰吹了声口哨：“怎么改走低调稳重路线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跑车么？”他对兰翘笑着说：“你一定想不到，我哥第一台跑车买的竟然是莲花，那时候大家买跑车都已经不买这个牌子了，他偏要买，还从英国运回来的，税重得吓死人。后来我一想，好像兮姐说她喜欢这个名字，结果你就傻乎乎地去买了，是吧？”

高子陌阴沉着脸看他，冷冰冰地说：“臭小子，闭嘴！”

高子谦偏偏不知道为什么亢奋得很，一点也不怕捻虎须，像敢死队似的又补了一句：“结果兮姐一次都没坐过吧？倒是饱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红粉知己的眼睛。”

兰翘顿时一阵尴尬，生生打了个寒颤，说起来，这乱七八糟的红粉，也有她贡献的一份力量，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子陌的脸色已经黑得像包公，一脚把油门猛踩了下去，道路两旁的树木忽一下就从他们身边闪过去，兰翘几乎坐不稳，东倒西晃，高子谦伸手搂住她，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

兰翘瞪了高子谦一眼，用眼神询问：你搞什么鬼？

高子谦笑着不说话，将她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点。

到了小区门口，高子陌似乎已经快被高子谦气死，懒得跟他多说什么，交代了几句让他好好养伤，又别有深意地望了兰翘一眼，便在如墨的夜色中绝尘而去。

高子谦拉着兰翘的手，慢慢朝花庭小径中走去，兰翘低声道：“你哥哥着急心疼你，这么晚还跑来看你，你非要说些有的没的惹他生气干吗？”

高子谦摇了摇她的手：“我知道啊，他从小就很疼我。”他静了一会，偏偏头，又笑了：“他精得很，估计想一想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兰翘，你别看他现在冷冰冰一幅生人勿近的样子，以前他喜欢一个女孩的时候，可热情呢，闹得轰轰烈烈的……不过最后也没成。”

“为什么？”

高子谦叹了口气：“他是我们家长子，有很多事情，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不过我哥也算不错了，坚持到了最后，后来那女孩自己走掉了……可是我知道，就算到了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他也还记挂着那女孩，也许心里还在后悔。”

兰翘恍然大悟：“你故意刺激他，让他帮你？”

“啊！”高子谦得意地点了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他嘴上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他特别疼我，所以他一定不会愿意看到我像他当年那么遗憾。”

兰翘怔了一会，低声道：“可是，我想他可能不会愿意帮你。”

高子谦停下脚步，把她的脸托起来，柔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我……”兰翘几乎不敢抬头看高子谦的眼睛，只得把目光放到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迎春藤上：“我跟你说过，我在北京呆过一段时间……”

高子谦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兰翘艰难地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和你哥认识，不过，我想他对我印象并不好。”

现在这个年代，一男一女单独约会吃饭，并非难以启齿的稀奇事，兰翘与高子陌不约而同地在高子谦面前选择隐瞒，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仅有的一次约会两个人的心思都并不单纯。

一个是逢场作戏的花花公子，一个是妄想成为公主的仙度瑞拉，万幸两个都是精明人，第一次交锋就觉得在对方身上占不到自己想要占的便宜，马上不肯再浪费时间，于是各自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只是有一句台词讲得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兰翘原本以为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竟然是现任男朋友的哥哥，她哪里还敢奢望高子陌会站在他们这边，只希望他不要落井下石就要磕头谢菩萨了。

14-3 （补完）

“你们……”高子谦明显有些错愕，迟疑了好一会才缓缓问道：“你们很熟？”

兰翘连忙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见过两次而已，不过你哥好像不是很喜欢我……所以，你最好不要太乐观。”

她知道自己在高子陌心中是什么形象，多半就是爱慕虚荣外加心计颇深的淘金女郎，这样的女人，他肯让自己的宝贝弟弟跟她谈恋爱才怪了。

高子谦低低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又快又急，兰翘踉踉跄跄地跟着他的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像给猫抓了一下，刺刺的痛。

高子谦一直都在努力地让他们的关系更加接近，他在心中默默地规划着将来，他勾勒的未来蓝图里有自己的一部分，而自己又做了些什么呢？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想着怎么全身而退，而且现在还很可能因为当年的一时冲动，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兰翘心中懊悔无比，仿佛给人泼下了一锅滚油，全身都在承受煎熬。

前面是一条分岔路，一头通往自己的住所，另一头是高子谦的，他们停了下来。兰翘鼓起勇气，从后面抱住高子谦的腰，轻声道：“不要回去了，去我那！”

她觉得惧怕，他这么聪明，听到自己刚刚欲言又止的话，应该已经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他还会愿意跟她在一起么？他会不会介意？

高子谦没有回头，站了一会，忽然笑起来：“好啊，我正好担心VODKA没轻没重，待会扑到我手上，一定痛死了。”

兰翘默默将脸贴到他的宽阔的背上，他的外套是细呢的面料，毛茸茸地刺在脸颊上，有一种很细微的疼痛。

回到家，兰翘静悄悄地放好洗澡水，然后招呼高子谦去洗澡。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变扭尴尬，兰翘甚至不肯抬头注视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听到浴室里传来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她便在外面坐了下来。

她把头埋进膝盖，良久终于说道：“对不起。”

浴室里的水声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声音回答她。

兰翘继续低声道：“其实有很多话，我都没跟你说过，因为一直觉得没必要，我总是想，也许你哪天就走了呢，何必说这些，何必说这些有可能让你在很多年以后想起就觉得好笑的话，何必让自己没面子……可是，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我觉得好害怕，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万一……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天跟你莫名其妙的发脾气。”

“高子谦，我今年三十岁了，曾经碰过很多钉子，走过很多弯路，第一次被人甩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但是从那之后，再也没人甩过我，都是我先说over；第一次在工作中被人整，我也很难过，不过以后的日子，我就加倍小心，一旦发觉某个人有可能成为威胁，要么避开，要么就先把他整下去；每犯一次错误，我就跟自己说，下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的人是傻瓜。上次吵架，其实是我在无理取闹，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胆小鬼，不敢面对自己的心，遇到困难就退缩……我比你大好几岁，没有你那样的家世，还爱算计人，又斤斤计较，怎么想，这样的女人也配不上你，想得太多，就有一种走在云端里的感觉，虽然身边风景很美让人留恋，但是又觉得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你说我轻易相信欧阳博的话，其实不是这样，任何一个人说同样的话，我都一样会生气，会失去判断……当一个人没有自信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敏感，尤其是我……这些年，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摸爬滚打过来的，如果我不保护自己，没人会保护我，对你的伤害，其实只是我的自我防御，所以，我很抱歉。可是请你相信我，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不会这样……我真的很喜欢你，已经超过了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把头埋到膝盖里不肯抬起来，好像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勇气把这么一段长长的话说完，就像一只鸵鸟，天真地以为把头埋在沙地里就可以不必面对将要来临的危险。

浴室里一片寂静，过了很久，突然传来高子谦的声音：“兰翘……你进来一下好不好，我手不方便，没法子穿衣服。”

兰翘如梦初醒地抬起头，脸上一片茫然，半晌才诶了一声。

拉开浴室的推拉门，里面有袅袅的水气，高子谦站在隐隐绰绰水雾中，头发湿漉漉的闪着光，像是细细粒粒的小水钻落在发中，俊朗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兰翘看不懂的神情。

他远远看着她，温柔地问道：“你哭什么？”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吓到她。

兰翘一怔：“我哭什么？我没哭啊。”手下意识地往脸上一抹，却果然是濡湿的。她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什么伤心事，也没有降职降薪，为什么会哭呢？

高子谦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一双微挑的桃花眼如同乌黑的宝石，光亮异常。

兰翘被他看得脸红，这样突如其来的伤怀实在是年轻少艾的小姑娘表达感情的方式，自己怎么也会变成这样？难道只要是女人，不管平常多么强悍坚强，只要面对爱情就会变成低智商的动物？

高子谦看了她一会，忽然劈头扔了一条毛巾到她脑袋上，笑嘻嘻道：“过来，小妞！今晚你得好好服侍我，先帮我擦干。”

兰翘满腹的悲秋伤月顿时被打断了，她气结，一把把那条白色的大毛巾从头上抓下来：嚷道：“你嫌伤得还不够重是吧？找揍？”话虽是这么说，还是乖乖走过去仔细地帮他身上的水珠轻轻抹去。

他的肌肤是小麦色的，健康而有光泽，兰翘一不小心把指尖划在他的胸口上，马上看到那平滑的肌肤上细细地颤栗了一下。

高子谦骤然伸开双臂把兰翘揽到自己怀里，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其实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也许比你自己知道得还多，但是你终于肯说出来，让我觉得很开心。”

他说着说着往她的耳边吹了口气，兰翘只觉得一阵酥麻入骨，身子顿时不听使唤地软了下去，好像一下变得很虚弱。

“兰翘，不管前面的路有多么难走，只要我们自己足够坚定，就一定能把难关迈过去。十年以后，我们在一起结婚生子，牵着手回头再看今天，或许会觉得好笑，原来所谓天大的困难，也不过如此！能分开两个人的理由，说来说去只有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就是他们爱得不够深！所以，请你也要相信我，相信你自己——不是相信我们的誓言，而是我们的真心，誓言也许有假，心却永远不会说谎话。”

然后他低下头，吻到她的嘴唇上，深切缠绵、悠远漫长。兰翘浑身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她的眼前仿佛有无数的烟火在绽放，绚丽多情，让她头晕目眩、无从抵挡。她再也无力顽强抗争，世界虽大、逃无可逃，别无他法之下，只得紧紧阖上眼睛，接受这迅猛的爱情来临。

15-1

兰翘半夜醒来的时候有些不放心身边的高子谦，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觉得触手有些烫。她担心他夜里口渴，悄悄下床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又不敢开灯，结果被床脚绊了一下，顿时一阵剧痛，不由得哎哟了一声。

黑暗中马上传来高子谦迷迷糊糊的声音：“怎么了？”

兰翘连忙说：“没事……你要喝水么？”

“嗯。”他撑着身子拧开台灯，小小的卧室里一下充满温暖宁馨的光线，米色的墙壁上印出他清晰的剪影，甚至可以看到浓密的长睫。

高子谦就着兰翘的手喝了水，抬头冲她笑了笑：“谢谢。”

兰翘横他一眼：“叫你逞强不肯吃止痛片，受苦了吧？刚刚摸你身上一身的汗，八成是疼的。”

高子谦的瞌睡这下几乎全醒了，贼忒忒地望了望她：“哈，原来你一到夜深人静就会化身成女淫魔，趁我睡着上下其手。”眼睛一路顺着兰翘的肩膀扫下去，待看到半透明玫瑰红睡衣底下雪白细腻的肌肤时，眼神不由得黯了黯。

他一下把被子掀开，爬过去咬兰翘的睡衣带子，兰翘眼明手快一掌将他劈开：“别以为养了VODKA就可以跟它学，一边儿去，手上纱布还缠得那么厚就满脑子的邪念。”

高子谦无趣地仰面倒在床上，叹了口气：“真是的，都英雄救美了，一点奖励都没有。”

兰翘凑在他旁边躺下来，摸了摸他的脸，拿指尖从他高挺的鼻子一直划到弓形的嘴唇，也跟着叹了口气：“奖励你句好听话吧……人和人真不一样，还有长得像你这么好看的。”

高子谦嘻嘻笑着把脸贴在她的脖子上呼气，手也开始不老实：“兰翘，有时候我真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兰翘一把按住他。

“羡慕你能找到这么完美的男朋友呗。”

兰翘扑哧一声笑了：“有你这么曲线夸奖自己的么？”她侧了侧头：“怎么这么亢奋，不想睡？”

“不太想，我们都一个多星期没见面了……不如，咱做点什么吧？”他兴致勃勃地提议。

“好啊，那……我们聊天。”

高子谦顿时唉声叹气，把兰翘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玩：“聊什么？”

兰翘想了想，拉长声音道：“你到底跟家里闹了什么别扭跑出来？”

高子谦拽住她头发的手指微微停顿，隔了一会才低声说：“也没什么……工作上出了一点问题，被我爸骂了一顿，一生气就跟他顶了几句。”

“什么问题？你对数字这么有天赋，难道还做不好会计师，弄到非要辞职跑出来？”

“也不算是辞职，严格说起来应该叫拆伙，那间会计师事务所有我一半，沈安琪是我的合伙人，不过她没有ACCA执照，只能做中型公司的的一般审计，公司另外招聘的几个会计师也只有普通注册会计师资格证，所以她当时提议由她出资，我们合作。”

兰翘哦了一声，表示理解，但实际上她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拿国际注册会计师资格证的人在国内的确凤毛麟角，不过也不是绝无仅有；再说普通的会计师事务所何必要把门槛提得那么高，请进一尊这么尊贵的菩萨？只怕更多是看重高子谦家里的背景。至于那个沈安琪，年纪轻轻，哪里可能拿那么多钱出来，估计也是家里支援——典型的钱权结合案例。

果然，高子谦继续说道：“公司业绩相当好，好到几乎超出我的想象，甚至有一些客户自己找上门来求着我们做……后来有一天沈安琪的父亲找到我，说希望通过我，跟我父亲经常见见面。”

“就为这个你想拆伙？”

“不，这事虽然令我不快，但不是主要原因。”他的声音一径地沉下去，几乎微不可闻，又隐约有几分少见的哀伤：“兰翘，我想我犯过一个错误，但是……哪怕现在回头再看，让我重新选择，这个错误也还是不能避免，这件事让我对我的工作和一些理念有了很大的改变。”

兰翘怔了怔，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握入到自己的手心。

高子谦沉吟了片刻才接下去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我念书很早，几乎没有什么同年龄的朋友。小时候，只有哥哥姐姐偶尔带我出去玩一玩，人们看我的眼光总是很奇怪，好像我的头上有着一种眩目的光圈，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指点点，叫我小神童，他们甚至对我看童话书都会觉得纳闷，似乎我的课外读物除开奥林匹克数学题就不能再有其他……刚开始还好，但是到我稍微懂事一点，就觉得实在是受不了，我不想成为一只奇珍兽。那时候，我们院里有一个男孩，比我大两岁，很调皮，成绩也不好，但是我很喜欢他，因为他肯跟我玩，也不会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我。出国以后，我们没再联络过，不过我一直都记得他……”

“然后呢？”

高子谦苦笑了一声：“然后我回国，和人合作会计师事务所不久，接了一单CASE，就是清盘他的公司。”

“啊？”兰翘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亏得很厉害，账面一塌糊涂，而且涉嫌做假账。他私下里找过我几次，我都只能避而不见，一来是因为公事公办必须避嫌，二来我也没办法帮他，你知道，数字是非常理性而且富有逻辑性的东西，它们不像人，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后来他的公司被强制清盘，他心情很差，独自去旅行，结果发生了意外……走之前，他找我喝过一次酒，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高子谦翻了个身，搂住兰翘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脖子里，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痛楚：“我很难过，我当时难过极了，兰翘，我明知道这件事没有做错，可是它已经悖离了我的轨道。我曾经很喜欢数字，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它们，时间、天气预报、金钱，都必须由它们来统计，它们是最公正无私的，分毫析厘，不会有半点偏差。可是我漏掉了一点，人的感情是不能放在天平上称的，因为不可能有相应的砝码。这件事之后，我很沮丧，心也变得乱糟糟的，但是我的工作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紊乱，我必须对自己做的每一个Case负责任。”

兰翘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我明白，这个时候你应该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每个人都会有走到死胡同的时候。”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可是我家老头子不这么看，他觉得根本就是我立场不坚定，没有原则，我忍不住跟他争辩，他也生气得很，说就算你真不喜欢自己的职业，但是除开数字你还会什么？如果你不姓高，谁还会愿意帮你？我听他这么一说，转身就自个儿出来了，当时什么都没带，衣服那些还是我妈后来拿给我的……幸亏这个房子刚回国就买下来了，不然简直要露宿街头……再后来我爸脾气过了，找我回去，我又不想了，我觉得现在挺好的，不需要数字，也不需要这个姓氏给我额外的帮助，还遇见了你，真幸运……现在想起来，当年看到的那张照片一定就是你，难怪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面熟，你说我们怎么就这么有缘分呢？”

他舒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兰翘，眼中满含期待：“兰翘，我有个打算……我想把房子卖掉，然后盘一家蛋糕店，你下了班就来做老板娘好不好？”

15-2

隔了两天兰翘在快下班时接到高子陌的电话：“兰小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见个面。”

猛然听到他的声音，兰翘有些怔怔，她和他到底不熟，如果不是那么直接地叫出她的名字，几乎疑心是有人打错电话。她一直以为几年前与高子陌那场暧昧的邂逅只是海面上泛起的蔷薇泡沫，只消下一个浪头就能让它湮灭不见；但是她不知道她会不小心撞上蝴蝶效应，巴西的蝴蝶轻拍了一下翅膀，就引起了得克萨斯的龙卷风。

电话里高子陌的普通话字正腔圆、一字一句，声音虽然很好听却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情感，这让兰翘马上想起在医院时他的眼睛——就像是冰冷的钻石，他的眼睛和声音都令她胆怯。

不过她还是冷静地回答：“好。”

该来的迟早要来，躲也躲不过，这是她与高子谦前进路上的第一场硬战，她必须迎战。

高子陌并没有住在自己家里，也没有住酒店，他约她见面的地方是一处招待所。被一片碧绿灌木掩印住的招待所门口只有门牌号和一块意味不明的白底黑字的牌子，一点也不起眼，但是当兰翘要往里走的时候，却被门口荷枪实弹的武警拦住了。

“找谁？”年轻的警卫警惕地看着她。

“高子陌先生约了我过来。”

“请出示证件。”

结果登记了身份证还不算完，又问她拜访高先生有什么事，最后才告诉她必须有人接她进去才能放行。

兰翘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杰西卡冰绿衬衫、四骨裤，配一条小碎花的爱马仕真丝颈巾，黑色真皮手袋，这打扮就算去六星级酒店也不失礼，竟然在一家招待所门口被当作怀揣炸弹的坏人似的拦住了，这大得有趣的排场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要吓唬她。

她最终还是被高子陌派人接了进去。

平凡无奇的是大门外，门内却别有洞天，地处闹市，却没有任何喧哗嘈杂，两边是苍天大树，碧绿成荫，笔直的小径似乎望不到尽头，道路两旁都是白墙黑瓦的三层小楼建筑。天色已经有些暗，阳光吃力地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周遭一片安静，奇怪的是明明每栋小楼前都有人影簇动，看模样打扮是服务员，竟偏生都像久经训练似的几乎不发出声音。

这样喏大的空间，最大的响声竟然就是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兰翘模模糊糊地想，谁说这世上无高低贵贱之分，说没有的人是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看到高低。

负责带她进去的人在林荫处最靠里的位置停下来，客气地指着面前的小楼说：“就是这里，请您自己进去吧。”

再见高子陌，兰翘觉得自己那颗久经沙场的老心竟然有一丝紧张，高子陌客客气气地冲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忘了派人去门口接你，这里本来不是一般人可以进来的。”

兰翘沉默不语，第一句话已经夹枪带棒，她哪有那个精力去句句反击，不如静观其变。

那间会客室很大，暗红色的地毯几乎要没入脚踝，高子陌就坐在她的对面，没有像上回在医院里那般怒气冲冲，态度和煦了很多，但是眉梢眼角处一股凌人的轻慢却是再也掩饰不住，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她，慢条斯理地说：“兰小姐，你这么聪明，一定清楚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兰翘安安静静地说：“为了高子谦——所以我来了。”

高子陌赞许地点点头：“我喜欢跟爽快人说话，那么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不认为你跟我弟弟交往是个好主意。老实说，现在结束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个坏事儿，子谦现在还年轻，渴望自由无拘无束的生活，也喜欢新鲜，但是他迟早要过回自己的日子，他有他的责任和生活圈子，而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为什么要陪他一起疯来浪费彼此的时间呢？”他的目光像锋利地剑刃，正视对面的兰翘：“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兰小姐？”

兰翘吸了口气：“我今年三十，高子谦二十六，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已经具备解决私人问题的能力，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但对我们来说只能作为参考，决定权在他和我。”

高子陌的面色慢慢的沉了下去，冷冷说道：“我果然没记错，兰小姐是个精明人，但是你以为只要牢牢抓住了子谦就能顺顺当当进我们家门么？”

兰翘无奈地看着他：“既然你已经认定了我是这样的人，我再解释又有什么用？”

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有很多办法让你日子很难过，最后不得不放手？大家何必一定要把脸撕破呢？”

兰翘把头低了下去，过了一晌方才抬起来，眼里已经有了冷笑：“我知道高公子肯定有高明手段，不过我也不是那种打落门牙会往肚子里吞的人，如果在外面受了欺负，又哭诉无门，只好回去跟自己的男朋友撒娇发脾气。你觉得到时高子谦会体谅你这个一心为他好的哥哥么？你又何必非要跟自己的兄弟把关系闹僵？”

她看着高子陌一分一分冷下去的脸色，嗤笑一声：“高先生，如果我没猜错，几年前你的女朋友就是这样被逼走的吧？将心比心，你何苦今天也这样来逼我和你弟弟？”

15-3

本来稳稳端坐对面的高子陌面上骤然变色，“砰”一声重重拍在茶几上，站了起来，用一种嫌恶的眼神看着她：“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跟她相提并论？什么东西！一心觊觎往高处爬的女人，你凭什么配得上我弟弟？”

他气得很厉害，面色铁青，肩膀都在微微颤动，兰翘最后几句话无疑已经闯进了他心中一个不愿为外人窥探的禁地，这让他愤怒而狼狈，震怒之开始不顾形象地口不择言，拳头也无意识地握紧，似乎想抬手狠狠赏兰翘一巴掌。

这种暴风骤雨般的怒气让兰翘不由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将头扬起，抿着唇倔强地瞪视他。她其实是有些怕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承受住这样兵行险招、以毒攻毒的后果，可是不管怎样，他的话都太过份，骨子里的骄傲让她的血液如同战士听到了号角般地沸腾起来。

“我凭什么配不上你弟弟？男未婚、女未嫁，我们碍着谁了？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比我高人一等？”她大声反击，但无论刻意制造多大的声势还是觉得委屈。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也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的白领精英，容貌秀丽聪慧，母亲虽然经常絮絮叨叨，但她知道自己一直是父母心中的骄傲；当年也曾有男子将她追求得轰轰烈烈，甚至连欧阳博那样的男人也对她动了心。她不差的！可是为什么站到高子陌面前，她就要受这样的侮辱，就变得这么一无是处？而且这种看低还并不是少数人的看法。

兰翘内心酸涩，咬紧牙冲高子陌说道：“你看不起我没关系，高子谦觉得我珍贵就行了；在他心里，我就如同你的丁兮一样珍贵，你们走不下去的路，我们两个已经约定好要一起走完，你看着好了。”

她微微抬着头，精致小巧的下颌扬了起来，一双大大眼睛里闪着盈盈光芒，倔强、恼怒、委屈，楚楚可怜得似乎要掉下泪来，但不知怎地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高子陌望着她的脸忽然震住了，像看到鬼似的看着她，然后踉跄着退了一步，又一步。

过了好一会，他从兜里掏出烟放到嘴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手有些发抖，瘦削的肩膀也轻轻发颤，打火机摁了好几下也没将烟点着，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电光火石之间兰翘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对面这个冷酷傲慢的男人一定又犯起了四年前的毛病，他再次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那瞬间她的心不知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难过，不全是为自己，也为高子陌和丁兮，她不知道过了若干年以后，自己和高子谦会不会变成现在的丁兮与高子陌，她不希望自己像丁兮一样埋头工作高龄不嫁，更不希望高子谦像高子陌一般绝望难受。

兰翘走了过去，从高子陌手里取过打火机帮他把烟点着，低声道：“就算你不肯帮我们，最起码也不要为虎作伥好不好？”她的话语里有着淡淡哀求。

高子陌吸了口烟，慢慢平静下来，还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我们高家的人全都是老虎？”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嘴角微微牵动时，高挺的鼻翼上隐约可见淡淡笑纹，虽然不像高子谦那样温暖明媚，但也将身上那种看人时轻慢的神态减低了几分。

他靠着沙发坐了下去，沉思片刻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平稳的声音突然在兰翘的心中掀起一阵波浪，心顿时砰砰乱跳起来。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了解子谦，”他慢慢地说：“但是他的性子肯定远比他在你面前所表现出来的要执拗倔强。表面上看，他从小很乖，念书太早，所以没什么同年龄的孩子跟他玩，总是安安静静地一个人看书、做算术题。他的学校离家远，我妈不放心他那么小一个人去上课，不管去哪都安排了司机接送，他虽然不太乐意，但也从没说过什么，就这么着让我们一直以为他脾气很好。结果他十四岁那年跟我们家老爷子闹起了别扭，非要出国，家里不同意，他就一个人偷偷溜去找我爷爷。那年夏天我爷爷正在北戴河疗养，离了北京差不多有400公里路，子谦从小连公交都没坐过，就那么一路跌跌撞撞地找过去，我们家丢了人，差点没急疯了。再到后来，家里实在拗不过他，又想着原本也是打算送他出国的，就当做是早几年，终于遂了他的意，让他去了英国。我妈还是不放心，从远方亲戚家挑了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一起送出去，说是资助，其实也就是让那孩子在外面照顾子谦。没想到出去以后子谦和那孩子相处得不愉快，人家比他大几岁，心眼多，有时候说话酸溜溜的，说什么自己不过是太子伴读，又说子谦是沾了家里的光，子谦气得狠了，刚好英国留学生打工没有什么很明确的年龄界限，于是十几岁就跑去餐厅打工争生活费。他一直没跟家里提这事儿，还是我后来去英国看他才知道。”

高子陌叹了口气：“子谦看上去好相处，其实是个很倔强的孩子，他是骨子里的倔，如果认定了一件事，就跟头牛似的拉都拉不回。前几天我们一家聚在一起吃饭，他忽然说他不跟家里回北京了，要留在这儿开蛋糕店，当时我妈差点没晕过去，我们家老爷子又开始大发雷霆，碗都给砸了。兰翘，你看看你做的好事吧。”

兰翘心虚，嗫嚅着说：“他认得我之前就有这想法了，怎么可以全部怪我。”

高子陌嗤了一声：“得了吧，以前他顶多就是想想，怎么也不会去做，子谦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和我们一样明白，他在自己的领域里有着惊人的天赋，再不乐意，这种天赋也不可能埋没在一个小蛋糕店里；他读了二十几年的书，学的可不是厨艺！兰翘，你精得跟个鬼似的，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子谦为什么要这么做。”

兰翘沉默了下去，她当然知道高子谦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开个蛋糕店曾经对高子谦来说只是个梦想，就像她也曾梦想过自己做世界500强的CEO一样，但是梦想的解释就是存在于梦里的想象，他并不会真的去做。可是现在，他知道她难进他家的门，所以拿这招跟自己家里破釜沉舟，如果家里接受自然最好，实在不肯的话，那就留下来跟她一起开蛋糕店。他一个人悄悄做了这么多事，却什么也不告诉她，还被她激得莫名其妙地吵了一架，他愿意为她放弃这么多，而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兰翘的眼泪静悄悄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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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6－1

高子陌要派车送兰翘回去，被兰翘拒绝了，她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脚上穿的还是公司晚会那天的那双鞋，银色鞋面，脚踝处有细致的绊扣，层层叠叠挽了三道，她皮肤白，脚踝纤秀，穿这双鞋显得特别好看。买的时候其实心中有犹豫，因为不是惯常穿的牌子，担心会夹脚，后来受不住诱惑，终究还是买了，也终究还是为它吃了苦头，脚跟处磨出的两个大血泡，到现在还留着疤。可要就这样就束之高阁，兰翘又舍不得，这么好看的一双鞋，为它吃点苦头似乎也值得，她等脚后跟的伤好了点，咬着牙贴了个创可贴又继续穿上了。今天走了这么久，却陡然发现不再觉得疼，鞋开始合脚了——原来这就是磨合。

什么事情都讲究磨合，就像她跟高子谦，两个相差这么远的人要走到一起，肯定不可能一帆风顺，他们也需要磨合，过程中会有疼痛、紧促，但如果咬牙忍一忍，他或许也能属于她。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只是前路渺渺，这个努力的方向，该朝着哪边？

她回想起最后高子陌对她意味深长说地话：“兰翘，不要以为今天跟你说了这些就表示我是向着你了，你太厉害，心机又深，子谦要是跟你在一起以后难免会吃苦头。”

他看兰翘不认同地皱起眉，直截了当地道：“你以为你真是被小混混打劫？老实告诉你，根本是有人存心给你教训，黄达，你原来的同事，还记得吧？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次我帮你摆平没关系，但是像你做事这么不留余地，不给别人和自己留退路，能是什么好打交道的人？”

兰翘顿时哑然，果然是他，这几天她脑子里已经把可怀疑对象排查了个遍，最大嫌疑人的确就是黄达。

“不过世事无绝对，如果你愿意，我倒是有一个法子……”高子陌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做猎头的，知道什么叫人尽其才，子谦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肯定行不通，他现在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你回去好好跟他说说，让他乖乖走回他该走的路……如果你立了这个功，或许还有机会。”

兰翘顿时头疼，这个厉害家伙拿自己的别扭弟弟没办法，就把挑子往她身上撂，算准了她为了能名正言顺进高家，势必努力游说。

她沉默一阵后回答：“让我想想。”

高子陌步步紧逼：“我爸七月回北京，你最好快点。”

兰翘长长叹了口气。

但凡女人碰到难以解决的事，都会求助于自己的闺中密友，兰翘也不例外，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把宝慧拖了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

宝慧瞪大眼睛看着她：“还用问么？肯定得让高子谦做回他的老本行啊，你怎么连这个都要犹豫了？”

“可是……这样好像违背了他本人的意愿，我不想强迫他，如果我这时候不坚定他的立场，反而跟他家里站在同一战线，他一定会觉得我背叛了他……你不会觉得，有一种窝里反的感觉么？”

“你傻了么你？他放着年薪上百万的工作不做，去开蛋糕店，最少也得两年才能收回成本吧？你今年都要三十了，再等两年就是三十二，等他赚了钱跟你结婚、生孩子又是什么时候？你耗得起？而且你想过没有，高子谦现在年纪轻，仗着一时的勇气做了这种决定，万一过两年后悔了怎么办？再好的爱情，也要肚子不饿的情况下才会诗情画意，到时他觉得自己错了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去继续做他的小公子，你呢，你怎么办？女人只要到了三字头，再漂亮再聪明也打了折，就跟过了期的海参鲍鱼一样，会臭的。”

宝慧难听的比喻像一根锐利的针直插进兰翘的心，她气呼呼地回答：“放冰柜冷藏总行了吧。”

但是这么难听的话却是真金白银的有道理，高子谦看上去随随便便，其实对生活品质很有讲究。他的家布置虽然得很简单，没有任何花俏，但是每一样东西都是恰到好处，可以说是低调的奢华。他从不买盗版CD，音响体积很小，不过打开后哪怕把声音调到很小，乐感也非常逼真，就像有乐队在房间里演奏；他习惯穿paul smith和Burburry这两个牌子的衣服，剃须水用CK，厨房整套厨具是铮亮的双立人；甚至连他的VODKA也是拥有血统证书的正宗赛级的金毛DD。

兰翘实在想像不出这样的人起早摸黑做蛋糕店老板的样子，而且她也并不希望看到，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虚荣，但是当她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希望对方意气奋发、将世界踩在脚底。她更担心宝慧一语成谶，习惯养尊处优的高子谦会忍受不了现实的落差，灰心失望，她或许可以接受他掉头走人，但是绝对接受不了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情蒸发在残酷现实的烈阳下。

兰翘觉得很纠结，对她来说可怕的不是别无选择，那样她反而可以一往直前地横冲到底；她怕的是这种必须而不愿意面对的选择，似乎无论怎样小心翼翼都有可能行错路，把自己撞得鼻青脸肿。

但是她最终不得不接受好朋友的建议：“我回去就跟他好好谈谈。”

没有炒过人的管理者不是一个好的管理者，如果单纯以这个为标准界定兰翘是不是好的管理者，她无疑是优秀的。兰翘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炒人，其实也不是她炒，只是去传达公司的一个决定，那时她才二十四岁，面对着曾经朝夕相处的同事口干舌燥，说话也结结巴巴，最后离去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好像被炒的那个是自己。

但是从那次以后，她很少再像这样对着一个人手足无措。

16－2

没有一次离职面谈像这次这样艰难，不劝，怕对方因为自己而影响到前途；怕万一以后生活不如意，而相互埋怨；劝，又怕被对方认为自己没有站到他那一边而灰心；更怕被误认为自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看重的是他天才会计师的名头，想借着他跻身于上流社会的门槛。比起这些来最让人郁闷的是，明知道高子陌在利用自己，还不得不去做他的走狗，兰翘思来想去，心中百转千回，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的小人鱼，举步维艰。

就这么一路思忖着回到家，抬头见高子谦趴正电脑前不知在查什么。他胳膊没好，这几天都呆在家里没出去，趁着兰翘还沉浸在对他受伤的愧疚里，指挥兰翘做这做那，搞得兰翘觉得自己从一个白领精英摇身一变成为了钟点女工。

“干吗呢？”她把包包扔到沙发上，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高子谦没有回头，身子微微侧了侧：“你回来得正好，我们一起看。”

兰翘从他的肩膀上方望过去，电脑屏幕上齐刷刷一整片下来都是市内铺位信息，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半晌没吱声。

高子谦兴致勃勃地问：“你觉得是五一中路这个地段好，还是衡水路这个好？”

兰翘只好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都不错……不过，你觉不觉得太急了点？”

高子谦转头瞧了她一眼：“又不是这一下就要定下来，多看几个，然后慢慢筛选好了。”

“我是说……我是说，这个事不用这么急。”兰翘支支吾吾地说。

高子谦眯着眼睛笑了笑：“你怕亏本啊？放心，成本核算和投资回报率我都算过了，不会有大问题。”

“不是那个……其实……今天，我跟你哥哥见面了，他好像挺反对你这个主意的。”兰翘在电脑椅的扶手上坐下来，抓了抓头发。

高子谦面色顿时一变：“你事先怎么不跟我声打招呼？”

兰翘连忙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调笑道：“我先去侦查敌情嘛，放心，能欺负我的人不多。”

他慢慢缓和过来，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拉了拉她的手：“下次如果还有谁找你，记得先告诉我，这种事情不应该你一个人去面对。”

兰翘低着头轻笑道：“真没说什么，也没见拿一张支票要扔到我脸上，让我走远点。”

高子谦一把把她从椅背上拉下来坐到自己的腿上，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难道你想把我卖喽？”

“不想……但是如果可以既不卖你又赚支票也很不错啊。”

高子谦微笑，拿自己的手掌把兰翘的手裹住细细捏了一会：“兰翘，人不能太贪心。”停了停，他又说：“用心去抓住一样东西多好，那样会让我们觉得珍贵又稳妥；一心二用的话，最后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兰翘的满腹热情顿时被这句话打击七零八落，只好唔了一声，把头抵到他的肩膀上，她想了一会准备迂回出击，于是绕了个圈子问道：“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回去？”

只要高子谦回答会，她就打算马上跳出来表明心迹，譬如他绝不能为她与家庭翻脸，这样她就成了千古罪人云云。

谁知高子谦却避开这个问题没有直接回答，沉思半晌之后才缓慢地道：“我有个同学，加拿大人，他的家庭很有意思，从曾祖父开始直到他父亲都是大律师，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律师世家，他自己念的也是法律，但是很奇怪，他死活都不愿意做律师，也不肯去考检察官，而是去了一家环球马戏团做灯光师。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说希望过一种无拘无束的日子，跟着团里的同伴们走遍全世界让他觉得很开心。”

兰翘很惊讶，一下从他身上爬起来：“他家里肯么？”

“他家里给了他三年自由，三年之后他就必须回去。”高子谦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唏嘘的样子：“起码……他有三年。其实以前我没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有些羡慕，但是现在我很渴望……我们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不好么？”

他眼里的淡淡落寞和期待让兰翘沉默了，又倒回高子谦的身上，把脸埋到他的肩膀里，心中剩余的理智几乎要灰飞烟灭，原先预备好的说辞竟然一句都用不上。女人的心在爱人面前总是出奇的柔软，几乎像一捏就出水的豆腐，这点不管是女强人还是清洁大妈都一样。

她懒洋洋地在他身上赖了一会，爬起来的时候正好面对他的眼睛，乌黑明亮中又带有一点点狡黠，她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自己是不是在不经意间被高子谦下了套儿？

兰翘气不过，伸手揪了揪他的鼻子：“诶，老实交代，除开这个，你不回去是不是怕自己抵挡不了诱惑，把我给抛弃了呀？”

高子谦璨然微笑，却又意味深长：“我不会怕，但是我怕你会怕，所以……”他把嘴唇贴到她的颈边，轻声道：“不要再做说客了，我是为着我们的将来好，你还是省点心吧，别把办公室里那套七拐八弯的心思带回来。”

兰翘顿时面上一红，讪讪把脸撇到一边，含含糊糊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高子谦笑嘻嘻地搂着她，亲吻她的脖子和耳后最敏感的那小块肌肤，一点点湿热的气息喷薄在皮肤上，兰翘马上吸了口气，全身像被人点了穴似的酥软下去，忍不住把脚趾都蜷了起来。

第二天兰翘觉得后悔，她同时中了苦肉计和美男计，也真正见识到了高子谦骨子里的那一股子拗劲，高子陌布置下来的任务没能完成，而且话只开了个头就被高子谦堵了回去，估计以后提及的机会更少，只能指望日后吹一点枕边风了。可是再仔细一想，两人每每“坦诚相对”的时候，一向都是自己比高子谦更h更投入，这样看来似乎连枕边风都刮不起来，她有点郁闷了。

再接到高子陌电话的时候，兰翘底气不足，只能硬着头皮说慢慢来。

电话那边的高子陌似乎有些不高兴，语调不悦地催促：“你赶紧的。”

兰翘也不乐意了，心想你家里都拿这个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没办法，凭什么要我赶紧的啊？你家门楣高又怎么样，我又不欠你什么。她的心本来就一直在矛盾中挣扎，现在又有种被人胁迫的感觉，越发不满意，于是存心不肯把对这事放在心上了。

三月底的时候，高子谦手臂上的伤口拆线，为了庆祝，他们两个去了兰翘的母校H大看樱花。与高子谦携手走在那片出了名美丽的樱花林中，兰翘目眩神迷，眼前的景象简直只会在童话中发生，花圃里是整片粉色和白色的樱花，风吹起来，细碎的花瓣与粉蝶齐齐飞舞，花畔就是一座人工湖，碧蓝的天空，浅碧的湖水，水里倒映着学校刚刚建好的一座小型图书馆，白色斜屋顶，剔透的玻璃窗……，这般景致像风景明信片一般。

脚下的泥土略有些湿润松软，兰翘一脚没踩实，崴了一下，高子谦连忙一把拉住她，嘴里说：“看，如果没有我，叫你跌个狗啃泥。”

兰翘一抬头，正看到漫天纷纷扬扬的樱花如雪似的落在他的肩头，他的眼睛带笑，眼尾微微上扬，明亮异常。她心中一窒，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怪不得女人喜欢浪漫温存，这种感觉简直像毒瘾一样，有了一次便戒不掉。

她拉着高子谦在湖边停下来，把头靠到他胸前，轻轻说：“这片樱花林是七十年代日本跟中国建交时赠送的礼物，到现在也有三十年了……我们既然在这里看了花，那也要在一起三十年好不好？”

“不好！”高子谦从后面环住她，声音里含着闷闷的笑意：“三十年怎么够，最少也要五十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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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17－1

徐志摩曾经深情款款地对林徽音说：徽徽，请许我一个未来吧。那样的浪漫——但其实最后他们一个嫁的是梁思成，一个娶的是陆小曼。

兰翘念大学那阵在学校图书馆借了本书《许我一个未来——徐志摩的生死情爱》，看完过后她没有像其他女同学那样感动的把热泪洒在书的扉页上，而是下定决心：嗯，承诺果然是不能乱许的。可是在看过这本书的十年之后，她的记性显然变差了，H大浪漫的樱花雪让她变得无比感性，脑子里紊乱的飘的都是樱花花瓣，所以她昏头昏脑地对高子谦说：“我们在一起三十年好不好？”

她清醒过来以后倒并不后悔这个承诺，但是她后悔她接下去的另一句话：“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支持你、信任你的任何决定！”

这句话就像板上定了钉子，响得掷地做金石之声，让她对高子谦的职业规划再没有质疑的余地。所以当回到北京的高子陌再次致电兰翘时，兰翘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郑重表明自己的立场。其实她打心眼里不想开罪高子陌，毕竟这位坏脾气的COOL MAN 以后有可能成为她的大伯，因此她事先准备了很多光冕堂皇的理由，但还没来得及开始阐述，高子陌便冷冷说：“哼，很好！”然后啪一声挂了电话。兰翘绞尽脑汁准备好的演讲被扼杀在喉咙里，哽得她难受，只好暗暗冲着发出忙音的听筒想，啊，你个没礼貌的，去你的！

宝慧同样非常不赞成兰翘的决定，她摇着头说：“宝贝儿，你应该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

兰翘眨了眨眼睛，不说话，因为面对真心为她着想的至交好友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作为一个专业人力资源顾问，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纵容高子谦不见得是好事，高子谦从小一帆风顺，身上的理想主义本身就比一般人要浓厚许多，再加上骨子里的执拗，所以下定某一个决心就义无反顾。而她基本是一个现实功利型的女人，考虑得更多的是投资回报率，单单只算高子谦在英国这些年的学费以及他本身的价值，就这么去开一家蛋糕店无疑是个极为严重的亏损。按理她应该劝阻他，可是作为他的女朋友，她又不忍心，她实在不愿意看到他眼中的那种灿烂的光彩熄灭。

爱情并没有蒙蔽兰翘的眼睛，只是在理智与感情之间，兰翘最终选择臣服于自己的心，她试图安慰自己，高子谦是天才不错，但在天才之前，他首先是一个有独立思维、并且有权决定自己方向的男人，她可以给建议，但是无权干涉。

时间一晃便到了四月，春雨像往年一样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意境虽然美好，但对五行属火的兰翘来说，这是一个可怕的月份，这年四月的雨水把她克得死死的，差点就翻不了身。

先是工作。

远图的CASE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并且由原来的27个职位追加到了29，兰翘手下本来就少了个助手，如今更是相形见绌，身为项目经理的她甚至不得不也参与到COLD CALL的工作中，更不用提还要做面试、填写评估表格、向远图提供猎头部门的专业意见等等，总之是忙得起了飞。

周一的时候兰翘接到一个噩耗，已经基本敲定的桥梁工程师被远图退了回来，对方指名要德国工程师沃尔特.格雷任职。

兰翘当场头大如斗，只得打电话给欧阳博：“上次面试的那个工程师不是好好的么？你和工程部当时不是都挺满意的么？他的评估表你也看了，不论是专业资质还是职业素养得分都相当高，虽然他不是外国人，但是他的设计也是在国外得过奖的，不带这样崇洋媚外的啊。”

欧阳博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那人是不错……不过，我们后来又斟酌了一下，觉得这个职位很重要，还是打算请沃尔特.格雷……兰翘，麻烦你了。”

兰翘一怔，下意识地问：“你们是？”

“我和高子陌。”

兰翘前所未有的有骂粗话的冲动，话到了嘴边总算忍了下来，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欧阳博又打过来：“格雷两天后会去杭州参加一个国际桥梁设计的会议，你去跟他联系吧。”

兰翘憋着气，很勉强地说：“欧阳，这个职位的人选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又花了很大的力气来说服他，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做的。”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兰翘忽然觉得灰心，她能指望什么呢？就算是高子陌摆明公私不分又怎么样？欧阳博或许有些喜欢她，但决不可能为她去得罪高子陌，她软了下去：“好吧，我申请去杭州一趟，但是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如果实在不成，你们又坚持要这个人的话，我可以跟公司协商退这个职位的预付金给你们。”

欧阳博轻轻吁了口气：“兰翘，你怎么还不明白……格雷，你必须拿下来……否则的话……北京上海的国际猎头公司多如牛毛，我们不一定要用你们。”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兰翘在他温软的声音里陡然觉得委屈：“就算这次过了，也还会有下次，这样不公平！”

欧阳博淡淡说道：“游戏规则本来就是站得高的那方定出来的，没有公平与不公平，你如果不能站得比他更高，可以选择的就只有接受或者弃权……我早就告诉过你，高家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打交道的。”

17－2

兰翘顿时语塞，她没有再争辩什么，只是跟欧阳博道了声再见便把电话挂了。欧阳博的话让她清楚知道既然已经选择了不和高子陌“合作”，那么往后的事也就轮不到她说什么了，事态接下去的发展无论好坏都必须由自己一力承担，成年人必须对自己所作出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任。

下午填好出差申请表格去财务那里预支出差费用时，又发生了一件让兰翘灰头土脸的事情。财务看了她的差旅费用单之后，大笔一挥，刷刷把其中几项给改了，然后让她重填。

兰翘莫名其妙：“为什么让我坐火车？还有四星酒店标准为什么改成了三星？”

财务拿下巴努一努挂在墙壁上的工作流程示意图：“公司财务制度，总经理级别可以坐商务舱、住五星；副总经理级别经济舱、住四星。”

兰翘皱了皱眉头，HAPPYHR在未被丁兮的风投公司注资之前，现金流动不宽裕，因此各方面待遇也不如现在，但自从有了那笔庞大的资金之后，员工享受的就一直是外企待遇，经理级别出差都是飞来飞去，虽然还没有明文写入到制度里，但也是目前公司的惯例。

“这规矩不是早改了么？而且这次出差是应客户要求，中间产生的额外费用他会在项目完成后另结。”

财务摊了摊手：“但是现在是预支，那就必须按照公司制度来……”她看了兰翘一眼，放低声音道：“这是老大的意思，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这段时间对费用控制得特别紧，兰翘，你别为难我。”

兰翘微微有些发愣，抬头看了看墙壁上那幅醒目的“公司财务业务流程”，伸手接过财务递过来的涂得乌漆麻黑的申请单，转身走出了财务室。

路过总经理办公室时，她下意识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老板的房门紧闭，只能透过淡绿色阔阔的百叶窗帘缝隙中看到端倪。张豆子老板拧着眉头靠在黑色的真皮大班椅里，对着电脑不知在沉思什么，一脸肃然，平时总是打扮得体的他，今天的一身灰色西装竟然皱巴巴的，手中还夹着一根烟，大概想什么事情太过入神，忘记去吸，已经积了一截长长的烟灰。

她跟了张豆子老板四年，深知他的为人，平素总是面上带笑，又好讲话，几乎就是个活菩萨，其实真要狠起来，一点也不输于旁人。当年公司曾因为业务开展不起来陷入过险境，公司上下都愁眉不展，反而是做老板的一副大大咧咧无所畏惧态度。

“别哭丧着脸啊你们，就算公司倒闭，遣散金一分也不会少你们的。”当时他就那么笑嘻嘻地安慰着大家，这样的做派让兰翘不得不心悦诚服。她后来肯在happyhr停留四年，却不生离意，一半因为这个公司，一半也是因为折服于这个老板，可是老大今天怎么会这样？莫非出了什么事？或是将要出什么事？

四月的室外正是宜人天气，办公楼里却因为不打空调而显得气闷，兰翘僵立在过道上看着公司里的同事来来往往，明明是一片欣欣向荣景象，不知怎地心中隐约觉得惊惧，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里腾然升起。

晚上回到家里，兰翘告诉高子谦自己第二天去杭州出差，高子谦有些诧异：“怎么这么急？早上都没听你说。”

兰翘抿了抿嘴唇：“嗯，临时出了点状况。”

她还不打算把这事的详情告诉他，能在自己手上解决的事情绝不麻烦别人，不能解决的麻烦再搬救兵，这是她的原则。

“很严重？”

“不算太严重，应该可以搞定。”

“哦。”

过了一会，高子谦从流理台后面转出来，手中托着个白瓷的餐盘，笑嘻嘻地放到茶几上：“老婆大人明天要出差，辛苦辛苦，这个是慰劳你的。”

兰翘往盘中里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盘子正中放着几块金灿灿的小人饼干，旁边还淋了一些巧克力，十分精致可爱，看得人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一个小人一口咬了下去，嘴里说：“嗯嗯，这小人头真好吃。”

高子谦愁眉苦脸地看着她，期期艾艾地道：“你不觉得那个娃娃有点像我么？”

兰翘故作惊讶地看了一会：“啊，你不说不觉得，细看还真有点像。”

高子谦悻悻往她身边一靠：“你个杀人犯，一口把我的头都咬掉了。”

“那你也咬一口边上那个像我的小人好了。”

“我没你那么狠心，舍不得。”

他们两个互相看了一会，便手握着手，开始亲吻起来。

“睡觉吧。”过了许久，高子谦凑到兰翘耳边低声说：“你去杭州要好几天呢。”

兰翘的脸微微发红：“我出差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嘴上虽然这么说，腰却不由自主地发软，两个人于是很快就上床睡觉去了。

凌晨时分，兰翘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

她枕在高子谦的臂弯里，猛然抬头，一下撞到他的下巴。高子谦哎哟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摸到床头柜旁边的手机，黑暗里看到幽幽发光的手机彩屏上的来电显示，瞌睡一下醒了。

“兰翘，你爸的电话！”

兰翘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凌晨三点，兰翘和高子谦心急如焚地赶到了医院，兰爸爸正惶急地在急症室外踱来踱去，看到兰翘，犹如将溺的人看到浮木，一把抓住她的手：“小翘，你妈晚上突然不舒服，一下就不能动了，话都讲不出来……”

兰翘心里也是慌得不行，还要强作镇定：“没事的，年初不也闹过一回吗？”

年初的时候兰妈妈也是突然手脚麻痹，送去医院检查发现是缺钾，当场被医生灌了几大杯果汁，又挂了一晚点滴，第二天便生龙活虎，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拿手指戳兰翘：“到现在都找不到老公，我和你爸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什么事，难道还指望你有力气把我们抬到医院去啊？”

兰翘当时不服气地回了句：“我不会打120啊。”

她这时看着急诊室里白晃晃的灯，突然想哭，真是乌鸦嘴，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好了，这下一语成谶了。

兰妈妈这次的运气没年初那么好，医生的诊断结果不久后出来，说是轻微中风，必须住院治疗。

如果不是高子谦在一旁托着兰翘，她就要一下软下去。流年不利，她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17-3

事发突然，兰翘本来打算改变第二天的出差行程，但是当晚兰妈妈状况稳定，并在早晨醒了过来，虽然还有些口齿不清，不过已经脱离了危险。她站在病床前摸了摸母亲略有些浮肿的脸，眼泪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终于还是咬紧牙关转身走了。

坐在开往杭州的火车上，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大片绿色稻田，兰翘把脸埋进臂弯里，忍了又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去，天知道她要鼓起多大勇气才能离开医院，可是她却不得不离开。

兰翘从没考虑过母亲有一天会离开自己，那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母亲永远那么中气十足，骂她的时候喉咙堪比女高音，又因为在街道工作了一辈子，聊起街坊间的八卦总是生机勃勃，比狗仔队更富娱乐精神，她甚至觉得就算哪天自己不支倒地了，强悍的母亲也能在后面牢牢地撑住她。但是今天，她陡然发现原来随着她的成长，父母都已经在变老。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兰翘忽然感到悲哀，她不知道自己的年华是如何从指缝中溜走的，总之就这么一天天地在老去，当她幡然醒悟时，沉甸甸的担子已经如山般压了下来。作为独生女儿，她要担负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父母任何一方病倒，医药费、全天候需要人照顾等等许多细微末节的事情就变成了最现实、最残酷的问题，这个时候她的工作再也不能出岔子。

父母亲最大的期望是什么呢？并不见得是要她如何出人头地、富贵荣华，他们不过是想她过着普通、平凡的幸福生活，嫁一个负责任的好男人，可是自己连这种微小的愿望都没办法满足——她想要和高子谦走入结婚的殿堂，路途实在是艰辛遥远，最可怕的问题像灰色的影子一样贴过来，如果最终不能和他走到彼岸，她的时间和精力是否还能耽误得起？

头天晚上一晚没睡，在火车上又睡不着，十个小时以后兰翘从车站出来已经步履阑珊、头疼欲裂。她走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发现自己面色苍白、眼敛浮肿，连忙掏出化妆包来补妆，再好看的女人经过这样的折腾，也必定是尘满面，鬓如霜，更何况她还是个三十岁的美女，修复能力哪里敢跟二十岁的小妹妹攀比。

一直在脸上涂抹得觉得可以见人了，再打了一点让人看起来显得精神的淡玫瑰红唇彩，兰翘才离开火车站，打车去了HAPPYHR的杭州分公司。国际桥梁会议定明早举行，但是这剩下的半天却不是给她休息的，手头工作繁重，明天与格雷见面还有大把功课要做，她就算心力交瘁得在此刻呕血，也只能生生把那口血咽回去，只有林黛玉一边葬花一边吐血才好看，因为她已经做到了女人的最高境界，有闲有钱有人疼，但是兰翘还没这个命。

兰翘在分公司加班到晚上八点，办公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忽然接到杜丽的电话：“EVA，你什么时候回来？”

“星期四下午吧。”

“星期五有个会。”

兰翘怔了怔，公司每个星期五下午的例会是惯例，为什么会劳动到杜丽拨长途过来？

“什么会？”

“不清楚，目前只通知了几个经理，你收邮件看看。”

兰翘用肩膀把电话夹到耳朵上，歪着头把邮件点开，果然有一封老板的邮件，不是全公司群发，只抄送给了几位经理。

晚上八点的时间段，杜丽应该早已不在公司，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芙洛拉说她不清楚，但是……我今天无意中看到她在看一家法国公司的招聘信息，她是风向标……”

兰翘一惊，冷汗刷一下从背脊上冒了出来，她迅速抬头看了看，销售部那边还亮着灯，估计有人在加班。

“我回来再说吧。”她含含糊糊地道：“也不见得就能说明什么，我们是人力资源公司嘛，上招聘网站很正常。”

晚上兰翘在酒店里洗了澡，靠在床头打电话给爸爸：“妈妈情况怎么样了？”

“下午已经好多了，你别急，医生说只要控制了血压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不过你也知道你妈的性子，什么都喜欢挑剔，在医院里醒了，又说床不舒服，又嫌房间人多太吵，我生怕她血压又上来……可是又没什么办法，医学附属医院就是病人多，能有个床位已经不错了。”

兰翘直皱眉头，但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又使不上力，只得说：“你多安慰安慰她。”

兰爸爸一边答应了，一边想起什么：“那个小高就是你妈提的那个？她说看到你们……看到你们……”

兰翘连忙干咳着唔了一声。

兰爸爸愁肠百结的情绪似乎一下得到了缓解：“小伙子人不错，脾气好又有耐心，一直守在医院里，今天幸亏有他帮我跑上跑下的。”

兰翘笑了：“我不在嘛，他在旁边照应着也是应该的。”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年纪好像比你小吧？他家里同意么？”

兰翘被这种敏感问题问得有些哑口无言，支吾了一会：“我还没考虑呢……对了，爸，你千万别跟他提什么结婚的事。”

“为什么？你还不考虑？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考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那我去说！”

兰翘急了：“别啊，哪有女方先开口的，多掉价，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

兰爸爸想了想，实话实说：“那问题是你比他大嘛，没什么优势。”

兰翘差点没背过气去，她估计爸爸心中有一句话只是忍着没说：你就是嫁不出嘛，顿时恨不得冲电话里嚷我比他大是不是就该去死啊？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逼我，最终还是忍了下去，说声累了就把电话给挂了。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想了想，又打给高子谦：“今天谢谢你，听我爸说你一直守在医院里。”

高子谦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般温和爽朗：“傻子，谢什么谢，你把我当外人么？”

兰翘哼哼唧唧地说：“不行，就要谢，内人也要谢。”

高子谦忍不住笑了，停了一会：“我怕你在忙，还打算过半小时再打给你，正好你就打过来……你妈没什么大碍了，不过要留院一个星期，别担心，你认真忙你的事，这边有我跟你爸照看着。”

兰翘忽然心中一动：“你……”

“什么？”

“没什么。”她把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两天麻烦你。”

这天晚上兰翘再次失眠到深夜，虽然全身上下、四肢百骸无处不在叫嚣着疲惫，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道是三星酒店的床铺太铬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是翻来覆去。关上灯，觉得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安全感；开了灯，又觉得明晃晃地刺眼，索性坐起来冲了杯咖啡，以毒攻毒。

为什么刚刚要把话收回去呢？只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小小的要求：“高子谦，你能不能找人帮我妈换个好点的病房？”

热恋中的情侣提这样的要求并不过份吧？她却说不出口。

是不是真的就像欧阳博说的那样，只有站得高的人才有资格定游戏规则，而低的那个人连提要求的勇气都没有。兰翘苦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沦落到不平等条约里的乙方了？

她从没有这么不安过，似乎一切都在脱离轨道，什么都在失控的边缘，母亲中风入院；爱情风雨飘摇，无人看好；公司明显即将有一场大的异动，不知道能否明哲保身；没有一件让人省心，让人身心俱疲，让人觉得生命沉重得几乎无法承受。

香草咖啡浓郁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兰翘终于睡着了。

她熟睡的时候，眉头也还是皱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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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18－1

第二天在杭州福朋喜来登酒店召开的国际桥梁会议规模倒不如想象中那么大，兰翘过来之前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实在踏不进这张学术论坛的大门，就找一张名片夹里比较顺眼的建筑师名片混进去；结果也算她运气没有坏到家，她的母校H大的土木工程系是国内口碑最牛的，这次有个教授也去参加这个会议，而这位教授手下有一名弟子曾经被兰翘倒买倒卖，她顺着这根细微的线索像古代女侠一样施展轻功往上跳来跳去，终于不必乔装打扮就进了会场。

可是良好的开端并没有使事情一帆风顺下去，兰翘虽然找到了格雷工程师，但那位高个虬须的老外母语是德语，兰翘的英文没好到能跟一个来自非英语国度、又不带翻译的人进行流利沟通，她也不敢大幅度地使用肢体语言的沟通——在这种严谨的地方被人发现她的身份和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怕会被会议举办方扔出去，最终讪讪地败下阵来。

兰翘躲在角落的位置里隐藏心中的不安，做这种定向挖掘，事先调查背景人的身份是她平常必做的功课，但这次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疏漏，无疑是受她近段时间情绪波动所影响。将私人感情带入到工作，是职业经理人的大忌，犯这种致命错误的比率一向是女性居高，但她自认为在这点上自己可以拿满分，可是现在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在逐渐的土崩瓦解，认识到这一点，让她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子寒意来。

杭州之行不顺利，如果不是正好格雷要去H大参加一个学术演讲，让她凭空多了一个机会，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半点斩获，兰翘心情愈加沉重。回程的时候，她挂心医院的母亲，私人掏钱定了机票飞回去。

飞机抵达机场的时候是中午，兰翘拖着行李箱往大厅外走，电话突然响了，她一手拉箱子另一只手腾出去接电话：“爸，我下飞机了，待会直接来医院。妈怎么样？”

“医生说最好再多住一星期。”

“不是说一星期可以出院么？又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说能多观察几天更好……行了，你来了再说吧。”

兰翘听着父亲的声音似乎隐隐有些忧虑，心里也急了，拖着行李箱小碎步就开始往外跑，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叫住她，一回头，看见欧阳博正负手站在不远处。

她小小地吃惊了一下，站定了下意识地问：“准备飞？还是刚回来？”

欧阳博摇摇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女人是不是只要谈恋爱就变得不够敏锐？”

兰翘看了看他有些汗颜，他穿着白色休闲装，身边没有行李，明显不是要进入旅途或者结束旅途的样子。

“我刚送完人，顺便栽你一程吧。”他看了看兰翘手边的箱子：“要帮忙么？”

“谢谢，我自己来。”兰翘连忙跟上他的步伐。

再次坐上欧阳博那台宝马SUV，兰翘心中有些唏嘘，半年前她还在眼睛发亮地觊觎着这台漂亮车子的主人；半年后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牵肠挂肚，伤透脑筋；这样的世道这样的人，难怪高子陌不放心让自己的弟弟跟她交往。

“从杭州回来？还顺利么？”欧阳博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兰翘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太顺利，不过过几天格雷会来h大参加学术演讲，那是最后的机会。”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又追问：“你们就一定要这个人么？上次那个国内的工程师资历不比他差，薪酬几乎只是他的一半，你们难道不考虑一下成本问题？“

欧阳博反问道：“你说呢？”

兰翘不服气：“我说没道理。”

欧阳博淡淡微笑：“那又怎么样，没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多这一件……对了，你去哪？公司还是回家？”

兰翘迟疑着说：“能不能送我去趟医院？”

欧阳博怔了怔：“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她轻声回答。

欧阳博没再说话，只是将油门踩紧了一点，机场高速两边的树木哗哗地从身边闪了过去。车里静静地放着卡朋特的《Yesterday Once More》，接下去是老鹰乐队的《Hotel California》，兰翘恍惚记得自己在大学时也爱听这张CD，那是一张经典老歌集锦，她曾在秋日的午后沐浴着暖暖的阳光听过一次又一次，似乎永不会厌倦。那时候，她还只有二十二岁，看了第一部韩剧《星梦奇缘》，为了要摹仿女主角还把头发剪短，可是现在一晃眼就快十年了。

“下一首是《卡萨布兰卡》。”她抬头对欧阳博说。

欧阳博眯着眼瞟了她一下，似乎有些惊奇：“你也有这张专辑？”

“嗯。”

他轻轻吁了口气：“这张专辑很老了，我还是念大学时候听过，不过那时候是磁带。”他停顿一会，似乎觉得好笑，轻轻摇头：“第一次听是跟我女朋友一起，现在她成了我前妻，刚刚还送她上飞机去美国找她的新男朋友……十几年了，什么都在变，好像唯一没有变的就是我还在听这几首老歌。”

兰翘一愣：“刚刚？”

欧阳博苦笑道：“就刚刚！”

兰翘一刹那间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把话题接下去，人家离了婚，总不能说恭喜；但欧阳博又明显神态轻松，一点异状都没有。

果然，欧阳博很快就说：“不用没话找话地安慰我，你知道我不需要。”

兰翘只好嘿嘿笑了两声。

幸亏欧阳博很快转了个话题：“上个月我看到你了。”

“在哪？”

“北京那个人力资源专家白筱微过来讲九型人格你不是参加了么？主办方租了我们公司五楼的宴会厅，我顺便下去溜达了一会。”

“哦，那次去的人很多。”

“一眼就看到你，坐在前排，认真地记着笔记，一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样子。”

兰翘期期艾艾地笑：“她是专家嘛。”

“她那个选择题，你的答案是什么？就是女人择偶的那道题目。”

兰翘低头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我选的九十九朵玫瑰花。”

欧阳博眼底里先是闪过一片震惊，然后又恍然：“九十九朵玫瑰花……”他笑了笑，轻声重复了一遍：“九十九朵玫瑰花。”

那天全国知名的人力资源专家白筱微女士给了在场所有来听课的女白领们一个选择题：你会选择什么样的男人做丈夫。

A、 一个可以分享你工作压力、给你指导，跟你共同进步的男人

B、 一个在你紧张工作一天后，疲惫回家时，会为你做饭的男人

C、 一个送你九十九朵美丽玫瑰的英俊男人

D、 一个富有的、不必让你再辛苦工作的男人

兰翘因为心中已经有了模型，所以很快做出选择，高子谦是彻头彻尾的C，她当然大笔一挥地选C。但是当她准备回答时，无意中瞟【奇】了一眼身边还在绞尽【书】脑汁、冥思苦想的女【网】性朋友们，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们的笔尖几乎都在A与D上面犹疑，除开自己，似乎没有一个人选择玫瑰花。她发现，对她这个年纪的女性精英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值得骄傲而正确的答案。

欧阳博的笑意留在脸上久久不退：“兰翘，第一次见到你，你理性得不像样子；现在——你感性得不像样。”

兰翘讪笑：“分不清你是褒还是贬。”

欧阳博的手指顺着音乐节奏轻轻敲击在方向盘上，淡淡说：“不是褒也不是贬，只是说一个事实。”

兰翘把头靠在真皮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我也不用看你的答案就知道，你的主型格要么是领袖型要么是成就型，不会有别的了。”

“呃，差不多，稍微有一点点小偏差而已。”

兰翘忍不住想，如果他们不是甲方乙方该多好，就这么随意地聊着天，不用担心他随时会给她脸色看、布置给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也将是一个可以令人解压的朋友。

四月的阳光像是母亲温暖的手，透过车窗抚摸在周身，令人舒适得犯困，兰翘不停提醒自己，千万不要睡着。男人的车就像是女人的卧室，都是私密空间，如果大马金刀地在这里睡着了，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遐想。

平滑的高速公路一路畅通，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木槿花香味，欧阳博看了兰翘一样，伸手把音响声量调得极低，几乎像是有人在他们耳边细细呢喃，兰翘虽然不住强迫自己，但终于没抗争得过这几天来势汹汹的倦意，不知不觉阖上了眼睛。

18-2

她醒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本来拿在手中的印花披肩不知怎么地盖到了身上，闭上眼前太阳明明还耀目地照在头顶上，现在却是斜斜从车窗外射进来，光线也已经黯淡了许多。欧阳博把车子就停在医院的停车坪里，没有开窗，打了一点空调，车子的隔音效果很好，虽然车外有人在走动，车内却不觉得嘈杂，只隐隐听到引擎发动轻微的声音。

欧阳博坐在她身边一直没有离开，也不知在想什么，低头默默地抽着烟，眉头轻微地锁在一起。

兰翘连忙把身子坐正，睡了这么久，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掏出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将近五点，她大吃一惊：“啊，怎么不叫醒我？”她看一眼烟灰缸，里面的烟灰烟头都有些溢出来，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都抽了这么多烟……你等烦了吧？”

欧阳博微微笑了笑：“车上新装了台进口的空气净化器，正好试试效果。”

他停顿一下，慢慢问道：“你怎么累成这样？蜷在那儿，睡得跟只猫似的……是不是近段时间压力太大了？”

兰翘低着头，没有说话，抬手把已经散乱的长发用玳瑁发夹别起来，不知为什么，她的手忽然有一点发抖。

欧阳博看着她，目光幽深，温言道：“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你只管开口。”

兰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谢谢，暂时我自己都可以解决……我先上去看妈妈了，谢谢你送我过来。”

“要我陪你么？”

她伸手推车门：“不用的。”

他突然又问：“这几天你出差在外面，高子谦应该已经帮你妈妈把那些住院手续都办好了吧？如果他不方便，我在这家医院倒是有几个熟人，这里的床位出了名的紧张，不找关系只怕有些麻烦。”

兰翘的手顿时尴尬地停在车门拉手上，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她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心中纠结了一阵，只好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我……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欧阳博干脆地说：“行了，你先上去吧，弄好了我打电话通知你。”

兰翘下了车绕到后座把行李箱拎下来，刚准备走，欧阳博忽然将车窗放下来冲着她的背影道：“兰翘，人活着就得吃五谷杂粮，玫瑰花再漂亮，也填不了肚子的。”

兰翘脚下一窒，再往前走时，箱子的滚轴磕到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顿时歪倒一边，她手忙脚乱地去稳住箱子，一下没抓牢，箱子拉手重重击在脚背上，一阵剧痛，她只觉得又痛又难堪，一颗眼泪突兀地啪一下落到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曾经明明把欧阳博当成心目中最完美的猎物，现在他离婚恢复了自由身，又对她深情款款，她却已经没有兴趣。她总是运气不好，不能在适当的时候碰到适当的人，就比如现在，合适的这个她不爱，爱的那个却摆明不适合，世界上的事真是有理说不清。

她抹了抹眼睛，一路找到母亲的病房，忍不住皱眉头。怪不得母亲闹脾气要出院，六个人一间的房间，有老有少，隔壁床的那个老太太已经人事不省，大小便都在床上，对面那床估计是外地过来的，竟然还拖家带口。

兰爸爸看到女儿，明显松了口气：“怎么才回来？不是早该到了么？”

兰翘随口道：“路上有点事耽误了……妈怎么又睡了？高子谦呢？”

“她生病呢，体力跟不上来，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小高回去了，这几天都是他做了饭送到医院来，那孩子真是不错得很，又细心又体贴；宝慧也来看过你妈，她知道你今天回来，说待会下了班直接过来。”

兰翘坐在病床边跟父亲聊了没多久，欧阳博就打电话给她，说一切已经安排好，让兰妈妈明天就转到单人病房去，兰翘自然是千恩万谢，不在话下。

过了一会宝慧也来了，兰翘便让父亲再看着一阵，自己和宝慧一起回去洗澡换衣服再过来。想起明天要转单人病房，那种地方很多附加项目都不能用医保，兰翘怕母亲知道了实际医药费血压又要高，连忙自己掏钱预付了一笔钱。

宝慧直摇头：“现在真是病不起，尤其老人家，一场大病下来，你那台十万块的车怕是要去掉一半。”

兰翘垂头丧气：“走的时候我就存了一笔，同仁堂有个药对中风特别好，一丸300块，一天吃3丸……这些贵价药都不入医保，简直像在吃金子。我现在没什么奢望，就是求老天保佑妈妈快点好，爸爸十年之内也千万别出什么事，就算他们要病，也等我赚多点钱再病 ，不然真是顶不住……”她心里直犯愁，妈妈这次病好以后肯定得请保姆，不然爸爸照顾不过来，可是家里房子那么小，请了保姆总是不方便，想着想着就愁容满面，长叹一声：“唉……”

她们两人一起回了兰翘住的地方，兰翘满腹心事想找人倾诉，拉着宝慧坐到小区的凉亭里：“陪我坐一会。”

宝慧看了看她，安慰道：“你别愁嘛，横竖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天塌下来还有人帮你一起顶着。刚刚你办转病房的手续，是高子谦帮的忙吧？多好啊，你知道附属医院的床位有多难得么？我一路过来，连走廊都住满了人。”

兰翘低声道：“不是他。”

“那是谁？”

“是欧阳。”

小区的绿化不错，复古的朱红色凉亭倚着一个水塘而建，塘里飘着几叶尚且幼嫩的浮萍，还有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游来游去，估计天气再热点一点就能看到“鱼戏莲叶中”的趣致景色；凉亭后面则是一小片绿色灌木丛，可以通到A、B两栋搂的鹅卵石小径上。

兰翘看着那些游得有滋有味的锦鲤，叹了口气：“如果我是条鱼就好了，起码没心没肺，活着只为了张嘴吃食，不用操这么多心。”

宝慧呆了呆：“你怎么宁愿找欧阳博帮忙也不找高子谦啊？他才是你正牌男朋友呢。”

兰翘闷闷地说：“我都说了不再干涉他的任何决定，如果这时候为这事找他帮忙，不是变相地让他回去求家里么？他就算去了，心里也肯定不乐意的。”

宝慧瞪她半晌，恨恨说：“你脑子进水了吧你？谈个恋爱也太为别人着想了，这对高子谦来说，能是个多大的事儿啊？别人家的未来女婿只要能讨好到丈母娘，上天下海、两肋插刀都乐意，你倒是反过来了！”

“他已经很不错了，天天去医院陪我妈妈，我爸爸刚刚对他夸个不停……而且韦小宝，你不明白，他那个人……怎么说呢，他的爱情观是很理想化的，就是那种爱一个人就是因为他本身，而不是不因为任何外在附加条件，他憧憬的是一种绝对的爱。我很了解这点，所以才不想勉强他做任何事。”

宝慧把手抚在额头上，哀叹：“兰翘，你明明知道这种思维是错误的，为什么还要去纵容他呢？你应该把他的错误纠正过来才对！什么叫做爱一个人是因为他本身，而不是任何附加条件，那如果你兰翘现在是个没文化、没长相的粗鄙的三十岁女人，他会爱你么？这些难道就不是外在条件么？简直自欺欺人！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爱情肯定行不通，但是要完全把物质放在一边，也同样是危险的，外界的一切都跟我们息息相关，怎么可能完全剔除在外呢？”

兰翘把头抵在凉亭的柱子上，出了一会神，慢悠悠地回答：“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不能说，因为我的立场很尴尬。如果他真的有心，看到我有难处，他就应该自己去体会，自己去做，而不是我去求他做，他既然不做，那我就只好找别人帮忙。”

宝慧沉默下去，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眼神中带着理解与怜悯。

兰翘把手贴到脸上，静静落泪：“小宝，我觉得压力好大，简直都快让人喘不过气来，真的……我承认我们在一起很快乐，我很久都没这么快乐过，所以我们才会彼此许下承诺，可是很多时候承诺不仅仅是约定，也有可能是为了留住某样东西的安慰，你刚刚说的自欺欺人，根本就是在说我现在的心情，我就是在自欺欺人！他家里本来就很难接受我，他还这么任性，我更是没机会，谁家都不会责备自己的儿子，现在一准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也许还以为是我撺掇着他不回家……现在我身边事情又这么多，一件又一件，什么都不稳定，我都快撑不住了。”

18-2

宝慧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伸手把兰翘揽住：“没事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兰翘含着泪轻笑：“嗯，最差也还可以老了跟你一起去买姑婆屋。”

身后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条黑影呼一下扑到兰翘身上，呼哧呼哧直喘气，兰翘吃了一惊：“VODKA！”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高子谦拿着栓VODKA的链子静静站在灌木丛后面，面无表情，像一尊英挺的阿波罗雕像。

兰翘一阵心虚，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在身后有多久了？

“好几天都没带它下来，它吵得厉害，我想反正你在医院照应，也不怕没人，正打算带它玩十分钟再去医院找你。”高子谦安静地看着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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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翘站了起来，喉咙里发紧，只嗫嚅地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单音，就讪讪地把头低下去。VODKA好几天没有看到她，兴奋地在她身上上蹿下跳，她伸手在它脑门上安抚地拍了拍，高子谦在对面站了一会，拨开灌木，大步跨了过来，吹了声口哨：“VODKA，不要闹，姐姐累了。”

他用链子栓好VODKA，然后张开手臂将兰翘搂了搂，温言说道：“辛苦了。”

他的怀抱永远都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道，清凉温和，兰翘舒了口气，身体一下放松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晚上兰翘和高子谦在医院逗留到十二点才回家，到楼下的时候，高子谦停下脚步，侧头问：“去我那？”

他的眼神里有些让兰翘看不明白的东西，有些复杂又有些深沉，兰翘的心一下揪了起来，她觉得疲惫不堪，一点也不想再这个时候做任何深刻的谈话。

“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她别过头去，小径上的路灯照着坛子里的花，虽然暗，依然看得清那是一丛带露的月季。

“我知道。”高子谦的眼睛又黑又沉，像是深夜里望不到尽头的古井：“但是如果过了今天，我怕你又会退回去。兰翘，不必跟每一个人谈话都像在做离职面谈，考虑着怎么把场面话说得漂亮，把影响降到最低……很多事情，你不告诉我，我不会明白你的想法。”

兰翘紧紧咬着下唇不出声，看来，他还是听到了。

高子谦没有再给她考虑的余地，也不管她脚步的趔趄，拉着她的手腕，径直把她带了回去。

兰翘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高子谦在流理台后面煮咖啡，她看着他，不知怎地又想起了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就是杀了她，也不会想到有今天。

他把两杯咖啡端到茶几上，然后面对她，在她脚下的地毯上抱膝坐下来。

“嘿，我们得谈谈，兰翘，不然以后的事情会变得很糟糕。”高子谦仰望着兰翘轻声道，他的面容像水一样宁静。

兰翘把下巴搁到膝盖上：“谈什么呢？”

高子谦笑了笑：“你愿意的话，你心里所想的一切，都请告诉我。”

“只怕到明天早上都讲不完。”

“那就讲到明天中午好了，能找到人陪你秉烛夜谈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好吧。”兰翘点点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高子谦，我希望你放弃目前的生活，回到你应有的轨道，走你该走的路，同时告诉你家里的亲人们，是因为我的循循善诱，才让你浪子回头。”

四月的天气虽然潮湿，但已经很温暖，高子谦的脸却微微的僵住了。

兰翘认真仔细地注视着他的表情，轻轻微笑：“看，我就知道说出来会是这样的效果，所以我干吗要说呢？”

高子谦半仰着头，视线与兰翘交融，他眼睛的形状很美好，眼尾微翘，轻轻眨动时，浓密的睫毛就像一轮新月。平常他的眼里总是带着笑意，看得多了，总觉得不笑也在微笑，但是现在，他的笑意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黯淡的沉寂。

“你不高兴了？因为我说了你不想听的话？”兰翘问。

“没有。”他终于低下头，闷闷地回答，然后伸手握住兰翘的指尖：“我只是有些难堪，你宁愿找欧阳博……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打击，你明白么？”

“对不起，我并没有刻意那样做。”

高子谦叹了口气：“我明白……不过或许你的建议也有道理，蛋糕店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四十岁也可以，在此之前我应该先做好自己的本份——会计师其实也不错。”

兰翘怔了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此时再说：你不要为了我而委屈自己之类的话，似乎根本是一个荒谬的笑话。她明明知道，如果此时放弃，那个蛋糕店的梦想就会遥遥无期，其实他们都知道。

“对了！”高子谦握着她的手，把嘴唇贴到她的手心上：“忘记告诉你，前天我已经把这个房子的出售信息挂到网上了，到时候没地方住，你会不会收留我？别说no，如果你不要我，我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他嘴唇的热度像一团燃烧着的火，一直灼烫到兰翘的心里，让她的身子发软，她挣扎着道：“为什么要卖？”

“想和你同居呗。”他轻笑道。

过了一会，他静静说道：“兰翘，我留的是你的银行账户——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任性。所以，请记住，依靠我，并不是一件不靠谱的事，anytime，你都可以指望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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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19－1

事情变化之快有些出乎兰翘的意外，她曾经费劲了心力思考怎么帮助高子谦走上“正途”，却一次又一次的铩羽而归，但这次，她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便决定无声无息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似乎有些莫名其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兰翘知道他下这样的决定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于是心中忐忑，她觉得自己简直承受不起这样无怨无悔的深情，她更怕看到他眼里那种掩饰不住的淡淡失落。

倒是局外人的宝慧幽幽叹了口气：“人家高小公子真是实打实地爱上你了。”偏头想了想，又叹口气：“多好的孩子就这么被你糟蹋了。”

兰翘连连啐她：“去，你还糟蹋了一个前途大好的博士呢。”

晚上她在高子谦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动静太大惊醒他，索性悄悄爬起来赤着脚走进客厅。

这间客厅原本与厨房相连，高子谦装修的时候打通了那面墙，一片通透。兰翘开了一盏小小壁灯，静静地仰躺在沙发上，那个角度睡下去的视线正好落在圆弧形的料理台。高子谦在英国呆了十几年，身上那种英国人一本正经的做派很浓，虽然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房间却比她还收拾得整洁，连最容易弄污浊的厨房也是一尘不染，刀具、盘子统统擦得铮亮，台角的地方摆着一只精巧的小水晶花瓶。

如果不是喜爱一样东西，又怎么会这样上心？

兰翘想起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对宝慧说：“一个人顶多为另一个人改变一次决定，再有分歧，记得让对方追随你的脚步。”

她突然有些难过，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几年以后，她已经变得连仅有的一次都不肯再为别人妥协，她想到的只是自己。

卧室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就有脚步声过来，高子谦在沙发旁边蹲下来，拿手轻轻碰了碰兰翘的脸：“怎么还不睡？”

银白月色从窗户里透过来，流淌在他年轻的脸上，宁静而美好，兰翘侧头看了看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心中有着一丝温柔至极的牵动，高子谦在平日里总是冷静而自持的，行事时并不让人觉得他年纪轻，只有在这种极为私密的时刻，才能感觉到他流露出来的几分孩子气。

“睡不着。”她柔声道：“你别管我，去睡吧，明天不是要去上班了么？第一天返工，可不能迟到。”

高子谦把脸往兰翘身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说：“不怕，我的生物钟准点报时……你在想什么想得睡不着？”

兰翘叹了口气没出声，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他的耳朵揉来揉去。

从杭州回公司后，隔天老板便召集部门经理开会，张豆子老板脸上还是带着一贯的敦厚微笑，并没有一丝愁容，只是让自己的得力下属们向他提供一份入公司以来的述职报告。

会议完毕之后，步出办公室的每个人都非常有默契地不参与任何讨论，却都在心底里暗暗消化这个讯息。Happyhr的述职报告一般分为年中、年底两次，历史上从没有过要求任何一位员工做入职以来所有时间的述职，张豆子老板只是外型憨厚，实际上有着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每个员工的表现如何他心中有如一本明册，无需用一份报告来说明。

那么，这份详尽的述职报告到底是做给谁看？

兰翘虽然暂时还不能判断出到底将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从细微末节里的小节里发现问题的本质，是一个成功hr应该具有的素质，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是时候为自己做一些准备了。

高子谦埋在兰翘身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显然在犯困，兰翘推了推他：“回房睡去。”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看她，哦了一声，忽然伸手把她横抱起来，坏坏笑道：“一起去。”

两人又在床上缠绵了一会，兰翘终于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兰翘起来的时候，看到高子谦已经在背对着她打领带。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落在房间里，她在镜子里打量着他，个子高大挺拔的男人穿西装就是好看，尤其平常鲜少看见他穿正装的模样，此时真是耳目一新。深紫衬衣配纯黑西装和领带，剪裁合体，以往的三分漫不经心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泱泱贵气，兰翘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

高子谦决定回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以后，他那个青春靓丽的同事沈安琪便送来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有几套他以前留在公司的衣服和一些私人物品。兰翘止不住好奇地翻了翻，发现竟然还有一副玳瑁框的眼镜，她惊讶极了：“你近视？”

“嗯。”高子谦顺手从她手中接过来，往鼻梁上一架：“一百多度，不戴也可以，不过我做事的时候习惯戴着。数字很严谨，不能因为眼神不好漏掉什么，嘿，兰翘，我工作的时候可是很认真的，严肃地遵守业界每一条规章制度，公私分明。“

兰翘狐疑地望着他：“能有多认真？”

“像对待你一样认真。”

兰翘哼了一声：“别拿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东西与我来比较，一点可比性都没有……哼，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戴眼镜，还是由别的女人支会我知道，鬼知道你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

高子谦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怀好意地笑着：“我们天天坦诚相对，身上什么私密的东西你都看过了，眼镜算什么。”

兰翘切一声，把头别过去，她心里明白其实不是眼镜的问题，只是穿西装、戴玳瑁框眼镜的高子谦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疏离，她熟悉的高子谦是那个牵着VODKA在花园里懒洋洋散步的年轻英俊的男子，会在寒冷的冬季里为她做加了胡椒的热汤、会担心有小偷光顾她家而彻夜守望，更加会在她有危险时用身体来保护她的安全。

要得到就必须先要付出，兰翘的功利心和虚荣心让她无意识地将他推回到他的轨道，换来了一个让她有些陌生的高子谦。

到了五月的时候，初夏的热度已经慢慢渗透进每一个角落，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终于发生。

丁兮猝然向HAPPYHR发难，她以投资三年却没有得到相应增资利润为理由，用持有40％股份的大股东身份要求HAPPYHR重新整合、调整企业资本运营方向。尘埃未定之前，公司一切财务问题交由会计师事务所处理，也就是说，如果HAPPYHR不能给她一个合理交代，她有权利解聘公司任意一个重要员工，甚至可以撤换总经理，或者直接将happyhr清盘转卖。

当四名会计师鱼贯跨入Happyhr的公司大门，兰翘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当中众星拱月那人不是高子谦又是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微一点头，便算是打了个招呼，轮廓分明的面孔上除开严肃没有丝毫笑意。

而在头一天晚上，她问起他的工作情况，他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兰翘，回到家我们不谈公事，好么？”

兰翘一阵眩晕，扶着桌子才站稳了身体，她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19-2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晚上回到家里，兰翘重重坐到沙发上，扬起头瞪大眼睛注视着高子谦，语气中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凌厉。

整个白天她几乎都无心工作，脑子里嗡嗡作响，眼睛虽然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却似乎一个字都不认识，她觉得自己好像患上了飞蚊症，面前那些阿拉伯数字和汉字都在眼前乱七八糟地飞舞，搅得她心神不宁。

高子谦拉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一手头疼地按了按额角，但还是用最诚恳的语气安抚着她的情绪：“听我说，兰翘，这个Case我原本是打算拒绝的，你知道为了之前的那件事儿，我烦得很，一点也不想再和身边的人有任何工作上的冲突了。可是兮姐找了我好几次，当年总归是我们家对不起她，耽误了她这么多年，但凡她有什么要求，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最起码也让我有个心里准备，而不是这样给我一个迎头痛击，你知不知道今天猛然在办公室里见到你，我是什么样的心情？你昨天晚上就睡在我的旁边诶，甚至今天早上还跟我一前一后的出门，可是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过份么？”

高子谦默默低下头：“对不起。”

“可是兰翘，”他停了一会，轻声而坚持地说道：“这样说也许有些伤害你，却是无可避免的事实，我尊重我的职业，就像你重视你的行业操守一样，我同样有必须遵守的行规。这次HAPPYHR的资产清查，涉及到你们公司的很多机密，也左右了你们以后的经营方向，而以你目前的职位以及你和你们老板的私人关系来说，你实在不适宜参与。”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根本就是要用这种态度向我表明，你要忠于你的委托人，所以不会对我泄露我一丁点你所谓的机密？”

高子谦咬了咬下嘴唇，却没有将头抬起来，显然是表示默认。

兰翘大怒，把披在身上的披肩一下甩到沙发上，愤然起身：“见鬼，真他妈的见了鬼了！”

兰翘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莫名其妙地把自己陷入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尴尬境地，如同一个猎人，明明是下绊子捕猎，猎物没到手，自己却不小心跌了进去，荒谬至极。

Happyhr公司有两大特色，第一：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第二：公司女员工的数量占总人数的四分之三。两个特色相结合以后，就意味着这个空间里充斥的大部分是一群雌雄莫辨的生物，唯一能让大家偶尔散发出身上雌性荷尔蒙的刺激物只有男人——优秀的男人。

即使正处在最敏感、最动荡的时期，公司上下的未婚女性对于高子谦的闪亮出现依旧报以莫大的兴趣，年龄跨度由18岁的工读生到35岁未婚的校园招聘部经理。

兰翘耳边不时听到平时一个二个刚强如铁的女战士们的窃窃私语：“那个穿黑西装的英俊小生也是注册会计师？或者是助手？他的气质看上去真是舒服，说话也特别有礼貌，又温和又谦逊，真不知道人家家里是怎么教出来的。”

兰翘带着一脸假惺惺的笑暗暗寻思，废话，几代人的精心浇灌熏陶，这小子气质能不好么？看着身边女人们垂涎欲滴的目光，她心里有点甜丝丝又有点酸溜溜的。

她并不是一个不明是非的女人，那天晚上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之后，她独自在微凉的晚风中坐了两个钟头，把自己所处的位置和高子谦的所处的位置换来换去，心情逐渐平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的怒火来得并不冤枉，但是高子谦也有高子谦的道理，而为了公事影响感情，是桩相当不合算的买卖，实在没有必要为之。

想通了以后，兰翘禅了禅衣服上的灰，大大方方从阳台的藤椅上跳下来回到客厅，高子谦还坐在原地没动，听到动静，有些忐忑地抬起头看着头：“You are ok？”

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说英语，是他一直叫嚣着要改的一个毛病，毕竟十四岁就去了英国，一呆十几年，很多生活习惯已经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兰翘板着脸哼了一声：“我好得很，现在打算睡觉了。”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近卧室，又回头看了一眼，补充一句：“随便你睡不睡，不睡也不许吵我，明天还有大把事情做。”

高子谦马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当然睡，吓死我了，生怕你把我赶出去，不然今晚要露宿街头了，我这么帅，一不小心会被劫色的。”

“谁叫你那么快把房子挂出去卖掉。”

他们小区地段、户型、物业都十分优秀，高子谦把信息挂到网上三天就已经顺利脱手，三十万现金打入了兰翘的账户，兰翘先是激动了一下，马上又觉得受之有愧，赶紧还给了高子谦。

高子谦搂着兰翘的肩膀冲她耳边呵气：“想离你更近一点呗。”

兰翘横他一眼，语气已经放软：“别以为巧言令色可以抵房租。”

两人就这么着开始了正式的同居生活，那边兰妈妈也已经出院回家休养，鉴于高子谦已经正式亮相，兰翘每周的家庭聚会不得不带上他同行，她的父母看到高子谦便笑逐颜开，比看到自家女儿还要幸福乐呵。

随着会计师事务所的介入，公司气氛日渐紧张，一些精明的中层对公司目前情况早已心中有数，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寻找下家。外人看到大都市高级写字楼的精英们，是他们每日衣着光鲜、在良好的工作环境里过着令人羡慕的写意生活，却看不到他们几乎个个身上都背负着沉重的房贷、车贷，每个人都在同时为公司和银行打工，同时还要养活一家老小，维持自己体面的生活，压力如同跗骨之蛆。

兰翘有些犹豫不决，她为HAPPYHR服务了四年，她的价值在这里得到了最大化的体现，现在公司面临重大变动，是该未雨绸缪还是保持忠诚？

To be or not to be？千古不变的难题。

19－3

上了一堂瑜伽冥想课以后依然不能沉淀纷乱的思绪——这在兰翘的过往经验中是比较少见的，她是那种理性与感性各占一半的人，每当觉得感性要超过理性部分的时候，就会去上一堂冥想课，以此调整方向。

今天下午，她已经悄悄做好了两手准备，把电脑里的客户资料和候选人资料拷贝存入了自己的私人硬盘里，对一个猎头来说，最大的资源和财富莫过于手中的候选人资料，这是安身立命之本，就算到时Happyhr真有了什么大变动，要跳去其他公司，这也是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的最好筹码。

下班时，兰翘回头看了一眼熙攘嘈杂的办公室，每个人都如往常一般忙碌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但她敢打赌，至少跟她平起平坐那几个位置的人都已经私下做了跟她同样的事情，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脸皮不够厚，道行不够高，竟然做不到心安理得，而是很有点鄙视自己。

兰翘其实很想在高子谦那里探听一点内幕消息，比如公司状况到底怎么样，老板又和丁兮协商得怎么样，高层如何决策她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但是最起码她希望知道扬风的方向。她是公司里跟老板最久的员工之一，虽然猎头部不像销售部那样掌握公司生死命脉，但也举重若轻，再加上老板对她若有若无的关照，她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是当之无愧的老板嫡系，张豆子老板如果被丁兮整垮下台，势必影响到她。左右不了大盘走向，最少可以根据可靠线报随时斩仓，不过高子谦的态度一开始已经摆得公私分明，兰翘知道就算自己肯豁出去不要面子，他也未必肯给这个面子。

想到这里，她恨恨地揪了一把小灌木的叶子在手上揉拧着，一直把淡绿的嫩汁液染到指尖上才扔到一旁。

这天晚上的瑜伽课结束得比较早，高子谦坐在小区的草坪上等她，看到她慢腾腾地低着头走过来，笑着叫了一声：“兰翘。”

兰翘明显在想心事，猛然听到他的声音竟然打了个激灵，看清楚他以后才微微一笑：“吓我一跳，坐这干吗呢？”

高子谦一撑手从草地上爬起来，走到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想给你一个sorpresa。”

“什么样的惊喜？不会想吓我吧？”兰翘狐疑地看了看他，又加了句：“想色诱？”

他穿着白色麻质衬衣，解开了两个原木的扣子，领带胡乱塞在裤兜里，早上出去得急，没有剃须，下颌有些泛青，性感得一塌糊涂。

高子谦不接茬，只是抿着嘴轻轻地笑，然后拉着她一直走到地下车库。

车库A区的车已经停满，B区还有几个稀稀落落的空位，走了一会，高子谦终于停下来，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电子车钥匙按了按，前面一台黑色的新车马上发出滴一声响。

他兴高采烈地转身对兰翘道：“我以前觉得女孩开mini不错，但是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奥迪更配你，大方稳重，而且A4比A6小巧，性能也挺好。”他把钥匙放到兰翘手中，眉梢眼角都是笑，还带着淡淡的宠爱：“去试车!”

兰翘怔了怔，过了半晌才问：“什么意思？”

高子谦揉了揉鼻子，有些腼腆：“本来我是准备把卖房子的钱拿去开店的，反正现在也用不上了……”

他有一句话放在心里因为觉得肉麻所以没有说出来：我希望把一切你想要的东西都送给你！

兰翘看着街头靓车的神情，就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了漂亮的铅笔盒，因为知道家里不会买给她，所以只好偷偷往小猪扑满里攒钱，一个一个的钢蹦儿投下去，投多一个，离那个铅笔盒的距离就近一点。她那种专注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可爱，又有些心疼，他舍不得她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哪怕自己要为此做出牺牲也觉得心甘情愿。他不想要她的感谢，只希望看到她的笑容，那种明亮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容，像只吃饱了之后就变得心满意足的小狐狸……这段时间里，她沉默和皱眉的时间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兰翘依旧蹙着眉头，看了看面前那台崭新铮亮的奥迪，又看了看面带期许的高子谦，断然道：“我不要！”

兰翘不知道该怎么对高子谦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断然拒绝这份礼物，她拒绝的速度之快几乎如同当时拒绝了欧阳博的那只卡地亚钻石腕表，但那次她还心存犹豫，这次却是斩钉截铁。

她不希望变成这样，当时肖想欧阳博起码有一半的原因是觉得他条件好，符合自己的择偶要求，她甚至并不羞愧自己的功利心。但是现在面对高子谦，她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她宁愿他条件不要这么好，更怕别人觉得自己是贪图他的背景、家世。没占过一分钱便宜都被说成别有心机，现在如果收了人家一部车，那还得了！不被高家的口水淹死才怪。

高子谦呆了呆，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尤其面部表情里甚至带有一丝厌恶，只好问道：“为什么？你不喜欢这款？或者不喜欢这个颜色？”

兰翘没有解释，她知道自己小家子气的理由无法说服高子谦，只会换来他的反驳，于是执拗地说了一句：“不要就是不要！哪款都不要！”

她掉头就走，心里闷闷地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母亲住院的时候明明就希望他申以援手，现在却又端着拿着，这算什么，典型的当了婊 子还要立牌坊，自己怎么就变得这么别扭了？一次又一次的挣扎，跟自己的内心做斗争，真是可笑。

爱情，真是个累人的玩意儿，患得患失与柔情蜜意简直是双生子，如影相随，得到了其中一样就必须承受另一样。

高子谦远远地看着兰翘埋着头疾步走出停车场，很快消失在拐弯处，他没有追上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慢慢变得有些僵硬。

他伸手摸了摸车门，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朝另一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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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20－1

同居最大的好处就是两个人哪怕明明在冷战，但只要彼此没有让战争升级的打算，就还得在同一屋檐下面对面，谁也不会轻易地夺门而去，冲动的那个人只会在和好的那天饱受揶揄之苦。兰翘和高子谦都是聪明人，所以他们谁也没有先轻举妄动，晚上两个人都不肯先说话，各自洗漱完毕后上了床，一人一边远远的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高子谦显得很大度，对兰翘说那车你既然不开，我送你上班好了。

兰翘非常识时务，配合的没有拒绝。

上了路，兰翘开始后悔，高子谦驾驶技术很好，但明显还保留着英国的驾驶习惯，一不留神就把车往左边冲，几次三番让她险些尖叫。她不得以把高子谦从驾驶座上赶下来，自己爬了上去。

把高子谦送到公司门口，兰翘问：“你们停车场怎么走？”

高子谦指了指地下车库的入口，然后兴致勃勃地说：“我下了班去接你吧。”

兰翘马上把他一把推下去：“就你？还是我下班来接你好了。”

高子谦笑了笑，一点也不引以为耻：“那好，你记得来接我。”

兰翘慢腾腾地把车往自己公司方向驶去，这时正是上班的高峰期，柏油马路上的新车也好旧车也好几乎都是一步一挪，她叹了口气，一直梦想有车，可现在竟然却觉得还是自行车最实用。新车里有一股特有的淡淡皮革味道，音响里放着的是她喜欢的一支曲子《God is girl》，甚至连香水座也是她喜欢的招财猫造型，可见高子谦背着她花费了不少心思，她心里不由得感动起来。

可是接下来兰翘又隐约觉得自己中计，每次两人一起出门，高子谦不是发懒不肯开车就是上车直接把方向盘往左边打要么就并错线，害她一次次把他轰下去，她觉得纳闷，高子谦逻辑思维能力极为缜密，怎么会纠正不了这个习惯？

“故意的吧你？”她踮起脚去揪他的耳朵。

高子谦哎哟哟直叫：“我哪有，你试下8年的习惯一朝改变看看？”

兰翘只好不吭声了，每天任命地担任起司机的角色。

但是她总算想出一个挽救自尊的法子：“油钱归我。”

高子谦反问：“那我要不要付房租，包租婆？”

两人对视一阵，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的一天晚上，兰翘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是张豆子老板约她出去喝茶。

兰翘一口应承，其实心里却有些踯躅，去是肯定要去的，问题是该聊些什么。公司重组势在必行，现在正是风头上，张豆子老板很有可能从此走下历史的舞台，如果此时向他靠拢，无疑自己的位置又要危险几分；可如果不去表示忠心，万一到时张老板全身而退了，她更是万劫不复；再加上自己是张老板一手带出来，慢慢地从成长再到委以重任，他们未尝不是伯乐和千里马的关系，她实在没办法做到落井下石。

她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正在逗弄VODKA的高子谦，如果这家伙这时候肯给个提示就好了。

但是高子谦和VODKA正玩得很开心，心无旁骛，似乎没什么精神搭理她：“嘿，兰翘你看，我教会了它玩一个新游戏。”

他拿手比成手枪的姿势，对着VODKA开了一枪，还配上一个旁白：“啪！”

VODKA马上肚皮朝上倒在地上，竟然还翻了个白眼，兰翘本来心事重重，眼看着面前这幼稚的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也忍不住笑起来。

“VODKA真聪明啊。”高子谦笑眯眯地奖赏了它一块饼干。

兰翘说：“谁叫它是你的brother呢。”

高子谦很得意：“那当然。”回头看兰翘换好了衣服，便问：“要出去？”

“张老板找我。”

高子谦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只是哦了一声。

兰翘有些失望，待转身要走，高子谦终于在背后道：“兰翘，万事皆在权衡。”他摸了摸VODKA的头顶，轻声说：“一个人到底是否好的领导者，你比我清楚，别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你们公司这几年的经营状况，你应该心里有数。”

兰翘心突的一跳，眼波一闪，想要静待下文，他却不肯再说什么。

见了张豆子老板，兰翘忍不住细细打量，这段时间压力倍增，他明显清减，往日容光焕发的神色黯淡不少，憨厚的招牌憨豆笑容也有些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落寞。

说了几句客套话又缅怀一阵过去之后，张老板终于开门见山：“兰翘，你跟了我也有四年了，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的为人你也很清楚，如果现在要你重新跟我打江山，你愿不愿意？”

兰翘一怔，心里顿时明白，看来这次真是大势已去，HAPPYHR只怕从此就要改朝换代。张豆子老板也是做人力资源出身，最擅长用言辞打动人心，适才那一番凭吊过往的话让她心有戚戚焉，如果不是临出门前高子谦的叮嘱，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愿意跟你同进退。可是话到嘴边，终于又收了回去，斟酌半晌之后笑道：“我当然愿意，不过这事若是早两年就最好，我肯定是义不容辞……老大你也知道，我毕竟今年三十了，现在也有了稳定的男朋友，不定哪天就结婚、生孩子，到时候肯定一心二用、还要拿大假，如果不能百分百把精力投入进去，我会觉得对不起你，反而辜负了你的心血。”

张老板愣了片刻之后便勉强笑了笑：“那也是，女人还是以家庭为重比较好，你现在已经有了如意郎君，再大的风浪也经得起……对了，几时跟欧阳先生大喜，记得要发帖子给我。”

兰翘一下没回过神来，呆怔一晌方道：“欧阳？”

张老板道：“你就别瞒了，远图这个case你拿的真是漂亮，人财两得。”

兰翘急了，连忙下死劲澄清不是那么回事，她的那一位其实是另有其人。

张老板却暧昧地挤了挤眼睛：“兰翘，三十岁还能找着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只能说明你的魅力，藏着掖着干吗啊？如果不是欧阳，谁能那么大手笔送你奥迪？你的薪水多少我还不清楚么？你们这半年走得这么近，欧阳为你破了多少规矩，全公司上下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停顿一下，语重心长地道：“兰翘，你以后成了远图的老板娘，我们还多得是机会打交道，对吧？”

原来末尾这句才是重中之重。

兰翘有些冒汗，看来自己与欧阳博的桃色绯闻已经深入人心，可这时也不好意思在张豆子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告诉他，她的男朋友竟然是丁兮的人，HAPPYHR的资产清核就由他全权负责，只得长叹一声，暗想这下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再过了几天，HAPPYHR全体员工同时收到两封简明扼要的邮件，第一封由张豆子老板发送：自今日起本人辞去HAPPYHR公司总经理职务。

第二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丁兮发布的：Tom张的职位由JIM张先生接任，HAPPYHR所有日常事务一切照常进行。

JIM张先生毕业于哈佛大学，来自全球500强企业H.l集团，曾历任该公司大中华区人力资源总监、销售副总监，是全国各大猎头公司的明星人物。要挖到这样一个人，明显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一切只能说明丁兮早已万事成竹在胸，连后续人选都一早准备好。

兰翘撑着下颌望着电脑屏幕发呆，心中很不是滋味。

HAPPYHR还是HAPPYHR，甚至两任总经理都姓张，不过是从TOM张换成JIM张而已。但是HAPPYHR由张豆子一手创办，他才是始祖，却因为急功近利，贪图大笔的风险投资而断送了自己的基业。丁兮手段狠辣，逼宫成功，如今无异已成为了HAPPYHR幕后的女王，而自己算是前朝旧臣，就算不被新boss清算，但凡稍有骨气，都应该递上一纸辞呈才对。

可她却没有这样的骨气。

20-2

张老板失势一事，兰翘嘴里不说，心中却对丁兮诸多不满，这份心思或多或少也流露到高子谦面前。

“古时候这叫什么你知道么？谋朝篡位！”她带着一脸不屑对高子谦道。

高子谦面带微笑，低头整理自己摆了满桌的资料，不紧不慢地回答：“每一个朝代的开始都起源于谋朝篡位。”

“而你是帮凶，如果这次我丢了饭碗，你要负连带责任。”

“NO！”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推动这件事情按照合理、合法程序进行的人。”

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繁忙程度世人皆知，高子谦刚一回公司已经忙翻了天，兰翘小小的书桌上堆满了他的文件，弄得她只好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到沙发上，

“现在倒是不怕我泄露行业机密了么？”她揶揄着说。

高子谦抬头轻笑：“我带回来的都是不涉及保密条款的。”

他想了想又说：“你不要一直心存芥蒂，既然你们公司那事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可以私下来讨论一下——兰翘，老实说，我觉得人在别的地方要感性多一点，但是工作上必须理性。你们公司以前的那位……实在不是个做大事的人。”

兰翘忍不住反驳：“你跟他面对面的时间不会超过2个小时，凭什么下这样的判断？我跟了他四年，比你了解他的为人，HAPPYHR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

“可是从数字上来看，你们公司的发展并不理想——最起码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得到那么大一笔风险投资，三年内最少应该在全国成立十二家分公司，而你们只开了三家，还只是二级城市，北京、上海、广州几个一线城市根本都挤不进去；销售额的增长也绝对跟投资不成正比。而且，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你们公司的帐有问题，说起这个，看到你们公司帐目的时候，我都好笑，真不知道是该夸他胆大包天好还是愚蠢之极好，你们财务好像就是他表姐对吧？我早就跟你说过，数字是世界上最公平、最有逻辑的东西，不是只要把账做平就可以敷衍了事，如果连这些都查不出来，还要我们会计师事务所做什么？”

兰翘不由得一愣：“你是说？”

高子谦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事没有闹大，兮姐实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兰翘呆立半晌，扑到沙发上，把头埋了下去。她聪明剔透，不需要高子谦明说，心中已经如吃了萤火虫般敞亮，张豆子老板做人事出身，喜欢跟人打心理战，比如当时重用黄达，就有牵制其他部门的意思在内里，但其实作为商人来说，远不如欧阳博精密、大气，甚至还有些小家子气。其实她早就隐有耳闻他私下的一些小动作，比如将互换的资源做成支出账、又让她免费为一些所谓的“朋友”做过猎寻。

宝慧其时皱眉：“兰翘，哪有市场部经理和财务都是老板一家子的道理？又不是民间黑作坊。你要慎重，跟对老板比跟对公司更重要。”

她一笑置之，现在想起来，也只是当时不愿意承认而已。

兰翘怔怔出神，高子谦走到她旁边，用胳膊揽住她：“既然大局已定，还想那么多干吗？”

兰翘埋头闷闷回答：“我是前朝余孽，怕被你的兮姐铲除。”

这几天她一直在计算银行存款够多少日的花销，同时留意行内的新动向。

高子谦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不用担心，风险投资人不参与公司经营，她不会管这些小问题，你们不是已经有新的CEO了么？”

奇！“万一人家要斩草除根怎么办？”

书！“那就换别家呗，资深猎头还怕找不到工作？那全天下人都要失业了。”

网！兰翘翻了个身，面对高子谦，郑重其事地说：“问你个事儿。”

“什么？”

“丁兮既然这么厉害，当时跟你哥……怎么就分了呢？”

高子谦怔了怔，缓缓道：“他们分开的时候我在英国，具体情况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后来听我哥提起，外界因素只是一部分，他们彼此间也出了一些问题。”

兰翘郁郁寡欢，从此次事件中完全可以看出，自己的道行比丁兮差了一大截，人家尚且败北，自己又凭什么赢得决定性胜利？

高子谦轻轻咬她的耳垂，然后一路吻下去，语气极尽温柔：“兰翘，我们要吸取前人的失败教训，总结经验，从此踏上康庄大道。不过……”他停顿一下，郑重道：“就算将来发生什么变化，你也要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找到比他们好的解决办法。”

兰翘扑哧一笑，一把推开他：“得了吧你，嘴巴贫得跟韦小宝似的。”

高子谦也笑了：“说起来好像很久没有看到宝慧了，她跟苏博士还好么？”

“好着呢，人家现在春风得意，都打算换大房子了。”

宝慧原来一次性付款买了一套五十多平米的一房一厅，这两年在韩国化妆品公司混得不错，眼见着今年似乎还有个升职机会，便打算水涨船高地将房子换一换。她拖着兰翘陪她把市内的楼盘跑了个遍，奇*|*书^|^网终于决定把原来的小房子卖了，然后付首期买一个110平米的三室。

兰翘一脸诧异：“你不会是想要定下来了吧？”

宝慧显得比她还要惊讶：“和谁？”

“博士啊，你跟他好像走得挺好的，还不遗余力地帮人家改造形象。”

宝慧先是切了一声，过一会低下头，还是实事求是地回答：“其实他也不错，做老公挺好的，不过……”

“不过什么？你都老大不小了，能从良就从良算了。”

宝慧横了她一眼：“你有资格跟我说这话么？”她叹了口气，低头道：“他的家庭太可怕了，我真没信心处好。”

博士来自西北一个遥远的省份，家不在城市，而是一个小县城，自小丧父，由寡母带大，为了他母亲没有再嫁。儿子有出息，又是唯一的精神寄托，母亲的态度可想而知，每日里必定早一个电话晚一个电话，嘘寒问暖。天气预报忘记看自己所在城市的不要紧，关键要看好儿子那边，哪怕降温一度都要打电话来提醒添衣。

宝慧有次误接过一次，电话那边又快又脆的浓郁西北方言震得她生生头晕目眩，吓得她赶紧把电话交给博士，事后后怕地对兰翘说：“这位妈妈真没话说，三十岁的儿子远在千里之外还不忘遥控，要是住在一起还得了？估计得天天让我吃羊肉泡馍。”

兰翘想想自己的情况，不由在心里认真做了个对比，然后诚恳地说：“凤凰男也比名门之后好，我们虽然是蓬门漏户，但是跟苏博士那样的家庭比还是有优势，人家会热烈欢迎你的。”

“那我还是宁愿摊个名门之后，名门顶多是难进去，真进了之后，总不可能有一个村子的同姓穷亲戚来麻烦你。”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天，叉腰长叹，女人不易嫁啊。

宝慧买房子的故事不久就有了后续，在售楼部办好了相关手续之后，房地产公司安排她去指定银行贷款。

刚好那天她手上一个客户的货物出了点问题，等处理完以后，去的时间比预约时间迟了点，已经到了银行的午休时间。预约好的那位信贷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瘦瘦的脸庞，穿着职业套装，对宝慧显得相当不满，例行问题问得极度刁钻。

“您今年三十一岁？”

“对。”

“资料上写着未婚？”

“对。”

“为什么三十一岁还没有结婚呢？”

“……”

“一次都没有结过么？”

“请问这跟我贷款有关系么？”

“不好意思，韦小姐，我们银行现在对贷款卡得比较严格，如果您有配偶，那么还款会更加有保障。”

宝慧气势汹汹地道：“单身女人不能买房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嘴里说不是那个意思，眼睛里却深刻地写着不以为然。

末了，没有吃到饭的银行女职员臭着脸拿出厚厚的一叠表格对宝慧道：“请在这些文件上签名，凡是注明单身的地方都请划勾。”

宝慧随手一翻，估计得有十几张，她皱着眉头摸出笔，正准备在单身那两个恼人的字上面打勾，突然被人一把按住。

耳边是银行女职员惊喜的声音：“不好意思，韦小姐，你的未婚证明上民政局的图章模糊，我这里审核不能通过，麻烦你重新出具一份。”

宝慧把那个色泽清晰的图章看了又看，终于找到一丝因为对折纸张时不小心留下来的小小擦痕，她终于怒了：“你什么意思？就是说我出伪证是吧？”

对方不动声色：“不好意思，这是我们银行的正常手续流程。”

“很好。”宝慧当着她的面掏出电话打给地产公司的售楼小姐：“房子我不要了，定金退给我！”

“我觉得自己被歧视了。”宝慧对兰翘说：“那厮估计刚给一个单身女人抢了老公。”

兰翘觉得匪夷所思的同时感同身受，马上建议：“去投诉她！”

宝慧叹了口气，拍拍兰翘的肩膀：“有机会从良就还是从良吧，兰翘。”

兰翘琢磨着这句话，默默寻思自己到底哪天才能修成正果，回去的时候高子谦正在等她，面色凝重。

“兰翘，”他斟酌一会，慢慢道：“今天我们事务所开了个会，董事和其他合伙人的意见一致……”

兰翘的心陡然莫名地一沉。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阵，终于继续说下去：“将事务所搬去北京。”

20－3

兰翘看了高子谦半晌，脱去外套在沙发上坐下，面无表情地道：“已经决定了？”

高子谦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膝盖：“别这样，兰翘，请听我的理由。”

兰翘突然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好笑，她在回家的路上被宝慧的话撩拨得春心萌动，甚至连一路上的细细小雨都不让她烦心，看着身边经过的那些亲密打伞黏在一起的红男绿女，竟然在心中幻想着高子谦以后将会怎样向她求婚。因为对此类经验的匮乏，所以脑子里只浮现出了烛光、红酒、鲜花、戒指等等这些常用手段，她觉得似乎不够浪漫，决定晚上睡觉前再仔细规划一下。兰妈妈从小教导她，现代的女人可以做一切事情，驯兽师、飞行员、甚至女总理，唯独不能向男人求婚，她既然不能主动，那么就只能等待，只是没想到等待的结果是这样。

她用手捂住微微上翘的嘴角，轻轻道：“你说。”

“我……”高子谦开口说了一个字，忽然又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兰翘：“你相信我么？”

兰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如果你相信我，那么请一直相信下去好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

高子谦其实早已准备好了长篇的解释，但是看着一脸平静得近乎麻木的兰翘又失去了勇气，该怎么对她说而不会造成伤害呢？父亲这个月即将调职回北京，合伙人闻风而动，绝不肯放弃这个巨大的资源；自己顶着合伙人的身份，却不负责任的离开了半年，已经给公司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如果坚持不回去也就算了，可是既然选择了回去，就必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任，而事实上，北京的市场资源也的确要比这里丰富许多；还有今天跟母亲见面，母亲愁容满面地告诉他祖父病重，希望他能留在身边，再加上最后近乎胁迫的话：三儿，你跟我们走的话，万事都好商量，你爸爸那边我也好帮衬着说话；但是如果你还这么固执，那些外面认得的不清不白的女人，就绝不要妄想能够带到我们面前来，不要说你爸爸不会同意，我也决不可能答应！

高子谦生平第一次觉得为难，以前他的世界黑白分明，想到什么就会去做，现在却觉得进退两难。他不是不清楚兰翘的想法，三十岁的中国女人，不管多自我都不会像国外的女子那般不在乎，她们渴望认真开展的恋爱是终结篇，结束自己的单身生活。可是如果贸然将兰翘带入自己的家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有高子陌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他总希望能把事情做到稳妥再稳妥，就像数字，最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的三位数，兰翘这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敏感易伤，再被多刺激几次，估计很难再坚持下去。

20－3

一个人的时候，高子谦偶尔会觉得孤单，可是两个人在一起了，他更怕辜负，因为太紧张她，所以希望能够为她遮去一切的风雨。

可是这长篇累牍的话要怎样才能说得圆满妥帖？难道据实以告：我家里不同意咱两，我得先去做好准备工作，疏通关节，为以后我们两在一起而铺路？

这更是伤害。

他想了想，终于握住兰翘的手道：“这是公司高层一致商议后做出的决定，北京的市场份额远比这边要大，我们必须考虑长远发展，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而影响大家。这边的公司不会撤，以后那边稳定了，我可以申请调回来，或者，你也可以去北京发展。”

兰翘冷笑一声，把手抽回来：“你现在只不过是告诉我一个最终决定而已，既然这么不尊重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北京，我是不会去的，如果你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就算了！”

高子谦皱眉看着她：“算了是什么意思？”

兰翘强硬地回答：“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高子谦凝视着兰翘冷漠的表情，一时说不上话来，他简直觉得不可置信更加觉得愤愤不平，自己费尽心思地顾虑着她，她怎么可以轻描淡写成这样？

“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就把算了两个字说出来？一发现路上有障碍，就逃避似地往回走，这样有意思么？世界上本来就不可能事事都如你意，我还要怎么全力以赴地配合你，你指望我做的事，我难道还不够依着你么？如果不是因为你……”

他突然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下得急了，噼里啪啦打在没有关好的玻璃窗上，带来一阵雨夜特有的寒气，开着的窗户隐约飘来春天泥土的气息，潮湿得令人绝望。兰翘从没觉得家里的灯光像今天这么刺眼过，在这光线的映衬下，高子谦的面色苍白，她相信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兰翘再次意识到是自己把这一切变得一团糟，她希望得到他家庭的认同，她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知名的会计师而不是小蛋糕作坊的老板，她害怕有一天他会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而离开她——是她自己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自己的CASE必须自己善后，没有人能帮你。”刚入行的时候，兰翘的师傅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这句话其实也可以运用到私人生活中，比如现在。

“好吧，”兰翘疲惫地坐下来，深深地靠进沙发里：“如果你觉得好，那就去做吧，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高子谦蠕动了一下嘴唇，但是终于选择沉默地闭上眼睛，把头埋到膝盖上，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悠长地叹息了一声。

兰翘不知为什么忽然回想起初恋，那时候她还年轻，不知道该怎么保持沉默，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据以力争，每次和男友吵架都会哭泣，分手的时候觉得痛苦得快要崩溃，可是不到三个月她就忘记了那个人。

现在她不会再有那么强烈的痛苦，哪怕也许有一天她会和高子谦分开，她的心也不会崩塌，但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完全复原，也许将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漫长过程，也许是永远。

古希腊神话里，爱神维纳斯因为心上人厄杜尼斯死去，悲恸欲绝，伤心之余，诅咒世间男女的爱情，永远渗有猜疑、恐惧及悲痛。

兰翘觉得自己落入了这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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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21－1

高子谦走的那天兰翘没有去送行。

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个人回到家里，刚打开门VODKA就喜滋滋地扑了上来，大大的尾巴在身后噼里啪啦地甩来甩去，用一种温柔渴望的眼神望着她，她拍了拍它的头问：“你饿不饿？”

蹲在地上给VODKA倒狗粮的时候，灯光把兰翘的身子拖出一个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朵蜷缩着的花。VODKA低头吃得很欢快，她一直抱着胳膊蹲在它身边呆呆地看着，过了一会，伸手搂住它硕大的脑袋，低声道：“你知道么，那个没良心的家伙走了，把我和你都丢下了。”

很晚的时候高子谦来了电话，兰翘那时已经睡了，六月的天气闷热异常，她却不知怎地把薄毯在身上裹得很紧，像个蚕蛹，以致睡出了一身的汗。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她脑子有些发懵，分不清楚是在做梦还是现实，醒了几秒钟瞌睡之后才伸手接起来。

“兰翘？”高子谦的声音很清晰，像以往一样温暖明朗，但兰翘却觉得离她很远，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千公里，或许更远。

“嗯？”她含含糊糊地应着。

“睡了？”

“嗯。”

“不好意思，到了就一直在忙，晚上又去医院看我爷爷，现在才回来。”他低声着道歉。

“没关系。”

“晚饭吃的什么？”

“冰箱里剩的蛋糕。”

“昨天我做的那个？”

“嗯。”

高子谦轻轻笑了笑：“都放了一天了，味道怎么样？”想了想又说：“只吃蛋糕怎么够？营养不均衡，你现在起来去冲杯牛奶喝。”

兰翘懒洋洋地说：“不想动，你去给我冲。”

她的声音沙沙的，有些嗲，电话那边楞了楞：“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沉？你……睡觉前哭了？”

“刚醒来都是这样的好不好？”

他哦了一声，似乎放心了：“兰翘……”

“什么？”

“我想你了。”

兰翘的心微微一动，低声道：“我也是。”

“家里的摄像头不能用，我明天去买两个，办公室一个，家里一个，我们就可以随时视频了。”

兰翘啊了一声：“我的摄像头也不知放哪了，回头找一找。”

“明天再找，待会你喝了牛奶就去睡觉。”

“好。”

“我们天天视频聊天，那样就跟平常一样了。”

兰翘想了想：“但是不能做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高子谦有些窘迫地回答：“那……你说怎么办？”

兰翘哗一声笑了：“逗你玩呢，我睡啦，明天还要上班。”

“好，记得去喝牛奶。”他停了一会，又补充一句：“还有记得刷牙。”

“得了吧，你才会忘记刷牙呢。”

“上次你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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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21－1

挂了电话以后，兰翘看见VODKA从狗摇篮里爬起来，歪着头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望着她，她看了它一会，拍拍自己旁边空出来的一半：“过来，宝贝儿。”

高子谦走的第一个晚上，兰翘搂着VODKA睡着了，她没有告诉高子谦，自己这晚的确曾经哭泣过，就在吃蛋糕的时候。那个蛋糕是头一天晚上高子谦做的黄桃慕丝，中间安放着一颗鲜红的心型草莓，草莓两边有白色奶油挤成的英文字母，左边是I右边是Q。

兰翘并没有在当时与高子谦分享这个蛋糕，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冰箱里：“留着我明天当晚餐。”

“小气鬼。”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对，我是小气鬼。”

其实她就是小气鬼，她舍不得，现在他还在她的身边，但是明天他就不在了，甜点应该留到一个人孤单的时候慢慢品尝，也许到时有甜美的食物支持她，她会好受一些。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软弱，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吃着慕丝时，她的心突然莫名其妙地颤栗，然后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兰翘觉得恐惧，她很担心这是高子谦为她做的最后一个蛋糕。

时间是个有弹性的东西，有时你觉得它慢得不可思议，但实际上，似乎只在转眼间，便已经到了十月。

新鲜出炉的总经理JIM张先生的处事风格与原先的TOM张截然不同，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外貌儒雅，但是作风凛厉，短短四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将HAPPYHR的格局重新做了重大调整。

首先，没有任何意外的，原财务经理林丹妮和市场部经理芙洛拉同时递交了辞职报告，JIM张在她们的辞呈上签下名字的那天晚上，人力资源部特意为她们筹划了一次欢送party，衣香鬓影、歌舞升平，没有战火硝烟，一切都很完满。兰翘知道，她曾经跟随着打天下的TOM张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现在已经平稳过度到了JIM张时代。

比较让人欣慰的是接下来并没有发生可怕的大清洗，相反，JIM张在第一时间宣布将全体公司员工的薪资上调，升幅不等，经理级别职员的基本薪资上升幅度竟然是百分之百。

JIM张第一次正式召开全公司例会时，一字一顿说道：“我们公司的员工普遍年轻，或许已经不知道什么是雷锋精神，我可以告诉大家，雷锋精神的精髓就是奉献！我希望在座每一位对公司都有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但HAPPYHR的雷锋不会是过去的雷锋，你们将得到超乎想像的回报。”

寂静了十秒之后，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再激励人心的话都比不上高薪使人激动。

过后兰翘对宝慧说：“简直像着了魔，连我当时都恨不得上去亲吻他，回家仔细一想，咦，这不就是典型的资本家，用金钱为手段榨干你生命里的每一滴血泪。”

宝慧咯咯直笑。

兰翘又叹了口气：“以前为那点蝇头小利大家都恨不得争个你死我活，现在赌注一下上升这么多，更加要你踩我我踩你了，office里从此永无宁日，必定一片腥风血雨。”

宝慧安慰她：“但是以前你只能穿打折的名牌步行去搏杀，现在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挽着LV，开着奥迪，装备强了，底气也会足点。”

兰翘苦笑：“高子谦虽然走了，但是起码留给了我一条纯血统的金毛DD和一辆靓车，我是不是要庆幸？”

宝慧沉默了一会：“他总会回来的。”

兰翘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四个月里，她和高子谦靠MNS与电话联络，但实际上摄像头并没有派上太多用场。她很忙，高子谦更忙，她从摄像头的那方狭小空间里看到他阔大的办公桌上摊满了分门别类的文件夹，而且似乎每次见到他，他都戴着那幅琥珀色的玳瑁框眼镜，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工作的时候戴眼镜，是他的习惯。

没想到的是，兰翘倒是跟沈安琪见了一次面，那是高子谦走后的没几天，她奉命过来拿一份高子谦走时漏掉的资料。

沈安琪来的时候，兰翘早已将资料准备好，交到对方手中后，她礼节性地问她要不要喝一杯茶。

但是她没想到她会说好。

兰翘后来很为自己的好客懊悔，沈安琪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自己跟高子谦的相识，他们在英国怎样共同学习进步，高子谦在餐厅打工，她就去那里申请洗盘子。

兰翘听得直打瞌睡，这个年轻女孩言语中对高子谦的爱慕藏也藏不住，当然或许她根本没有打算掩藏，最后沈安琪说：“明天我也去北京了，我们总算又可以在一起了，哦，我的意思是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工作了。我心里觉得特别感激，你知道，我可以在他身上学到很多专业知识，他在这行里简直就是个天才。”

兰翘一向对这种觊觎别人男友的无耻作风深恶痛绝，更何况这人觊觎的还是她的男人，而且竟然还来她面前挑衅。

幸亏这时VODKA咬了个网球跑到兰翘身边摇着尾巴找她玩，兰翘把网球从它嘴里掰出来，扔得远远的，VODKA兴高采烈地低吼一声扑了过去。

兰翘大叫一声：“VODKA，别把哥哥的汽车模型摔了，小心他回来揍你！”

她转头歉意地对沈安琪笑了笑：“没办法，养宠物就像养孩子，操心得很。其实他走的时候我本来要他把VODKA一起带走，可是他死活不肯，说要我适应带孩子的感觉，以后才不会手忙脚乱，真麻烦，对不对？”

沈安琪的脸色顿时变了。

兰翘又道：“沈小姐，我冒昧地问一句，你今天告诉我，你这么欣赏他感激他，是不是想要我把这层意思转告给他？如果是，我觉得不如你直接跟他说，我记性不太好，怕回头表达错了，误你的事。”

沈安琪马上就告辞了。

兰翘兴高采烈地奖赏了VODKA一片饼干。

她其实不指望跟沈安琪做朋友，但也不想跟她做敌人，最好就是做个互不相识的路人，可是看来很难达到，女人的心总是狭窄的。

21-2

对兰翘来说，十月这个月份除开国庆，还有两个比较值得一提的日子，分别是她和宝慧的生日，当然自己的生日尤其重要，因为今年是她的三十岁生日。

三字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来临了，虽然说人只要不在二十九岁时死去，就都有这么一天，可是想来想去还是郁闷，于是忍不住长嗟短叹。

她很想把这一天低调处理掉，就像对待三百六十五天里任何一天那样的平淡对待，但是身边的人都不放过她。

首先是兰妈妈，经过一场大病之后，兰妈妈明显虚弱了很多，神奇的是，她的脑子却没有因为病痛而不清楚，反而愈加反应灵敏。当她清醒过来后，看见独生女儿满含泪珠歉疚地守在身边时，忽然意识到虚弱有虚弱的好处，起码能让跟她唱了三十年反调的女儿言听计从，于是就一直这么虚弱了下去。

“小翘，”兰妈妈握住兰翘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前几天隔壁的李阿姨带我去找了一位大师，那人算命出了名的准，很多政府高官都去找他，我预约了好几天才排上队……”

兰翘一脸黑线地看着母亲：“你怎么又跟那个媒婆混到一起了？不用想，那个算命的肯定说了我坏话。”

兰妈妈幽幽叹了口气：“他说你的终身大事如果今年不解决，就得拖到三十五以后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你必须把小高叫回来，好好商量一下这个问题。”

“你还是街道办事处主任呢，怎么可以这么封建迷信！”

如果在以往，兰妈妈一定会强悍地据以力争，但现在她虚弱地望着女儿：“就算没有算这个命，我也还是这个意思。你今年说是三十，但是按照虚岁来说已经是三十二了，三十二了还嫁不出去，人家还以为我生的女儿有什么问题。”

兰翘为自己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两岁觉得愤怒，可是她现在又不太敢跟母亲吵架，只好愤愤地去找宝慧诉苦。

“我怎么就三十二了？走去哪里，人家都说我只有二十多，昨天还有人问我够不够二十！”

宝慧不可思议地看着兰翘：“你信？百分之八十是美容院的人说的，我手下那些美导，帮客人画好妆之后，哪怕别人六十，也说人家只有二十。”

兰翘顿时无语，事实上这话是美发店的洗头小妹说的，美容美发本来就是一家，估计说的恭维话也是一家。

宝慧用非常专业的态度地对兰翘说道：“通常一个普通人——普通的意思不是指那些经常去打羊胎素和拉皮的种类，会因为日常保养以及天生的骨骼和脸型而导致与实际年纪有五岁左右的误差，现在如果有人对你说，你只看得出二十五，那么你应该高兴，因为也许人家说的是实话。但是说你只有二十……”她想了想：“如果你要自欺欺人，我也没办法……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你穿越了。”

兰翘不服气：“但是我心态年轻啊，我的心态只有二十四岁。”

宝慧瞪着她：“我们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南征北讨八年，你现在说自己三十岁只有二十多的心志，难道是好事？那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么？我有时候简直觉得自己已经三十五了。”

兰翘愤然离席：“我妈还只把我说大两岁，到你这里成了五岁，你们就是这么安慰我的？”

那天晚上心情郁闷的兰翘早早就爬上了床，一边靠着床头看书一边等待高子谦的电话，看着看着不小心打了个盹，很快便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母亲就在对面，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不像晚饭时那般殃殃的，甚至还显得挺年轻漂亮，穿着墨绿的裙子，有点像她中考时在外面接她的模样，那年妈妈多大年纪？三十八还是四十？兰翘正打算询问母亲近段时间用了什么保养品或者是不是打了肉毒杆菌，突然听到脚步声，刚一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有个男人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拥抱住了她的母亲，然后亲昵地把头贴到母亲的颈边，用嘴唇亲吻她的耳垂。

兰翘大惊失色，这男人是谁？为什么可以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而且个子这么高，这么年轻，明显不是父亲，难道妈妈竟然搞外遇？

她惊怒之下，一把拉住他们的肩膀，想将他们分开，这时那个男人转过身来，年轻英俊的面孔上带着永远温暖的笑意，兰翘呆住了，这个男人竟然是高子谦！

她看看母亲，又看看高子谦，脑中突然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灵感，那个拥吻的动作是她和高子谦最惯常的动作，而那个四十岁的女人根本不是母亲，就是她自己——十年之后的自己。

兰翘啊的一声惊叫从梦魇中醒来，第一时间便是跌跌撞撞冲到浴室里找镜子，她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还好，皮肤依旧光滑紧致，眼下虽然有淡淡黑眼圈，眼角却没有皱纹。

还好，只是一个梦。

可是这个梦如此清晰，十年后的高子谦三十六岁，正是最成熟英俊、意气风发的年头，而自己已经年过四十，已经变成妈妈当年的模样。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令人绝望得几乎窒息的可怕，兰翘心头狂跳，用手撑着洗脸台，脚有些发软。对一个漂亮女人来说，梦见自己老去简直比梦见鬼还可怕。

客厅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兰翘撑着墙壁，颤抖着慢慢踱了过去。

“喂？”

“是我。”高子谦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又带着一点兴奋。

“哦。”兰翘还没从强烈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整个人都处于疲软状态。

高子谦马上察觉出来：“怎么懒洋洋的，不舒服？”

“刚眯了会，有点晕晕的。”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梦到我没有？”

“没有！”兰翘迅速断然回答，那个梦实在太不堪了，她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高子谦轻轻哼了声：“至于答得这么爽快么？”

兰翘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快生日了啊，想要什么礼物？小兰姐姐？”

小兰姐姐这个称乎是高子谦看了《名侦探柯南》之后给兰翘取的，他年纪虽然比兰翘小，却不喜欢被兰翘当弟弟看，因此很少用。倒是兰翘偶尔会玩性大发地拉拉他的耳朵，冲他说：“叫声姐姐来听听。”

心爱的男人如果在自己面前乖乖的，女人总是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

但是兰翘现在对这个昵称异常敏感，马上啐了一口：“谁是你姐姐啊，你姐姐早嫁人了，据说还嫁了个名门之后，我可不敢高攀。”

高子谦不明就里，还在嘻嘻哈哈地开玩笑：“我也是名门之后啊。”

他停顿一下，微微叹了口气：“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但是又忍不住，还是告诉你好了，你生日那天我回来看你。”

兰翘一怔，头先心中的低落情绪被惊喜代替：“真的？”

“嗯，加了好一阵子班，好不容易才挪了两天假。”高子谦也显得很兴奋：“前几天还定不下来，今天一确定，马上就打电话给你了。”他嘿嘿笑了起来：“宝贝，总算可以回来跟你见面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连想你也只能在睡觉前抽二十分钟把你在脑子里过一遍。”

“得了吧，过一遍，你当过ppt啊。”

“诶，这个主意不错，我下次就做个ppt，认真记录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在做什么；第二天又在想什么，每天看一张，加深印象。”

兰翘几乎可以从电话里他的声音看到他此时得意洋洋的脸和明亮带笑的眼镜，于是忍不住也笑了一阵，转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家里知道你休假的事么？”

“知道，我现在住家里，肯定得告诉他们。”

“那他们知道你为什么休假么？”

电话那边短暂的沉默了一会，高子谦的语调有些迟疑：“暂时还没说，打算过来的那天再说。”

兰翘带着小火焰的雀跃心灵顿时被浇熄了一半，悻悻地哦了一声，看来高子谦还是没能把自己的老爹老妈搞定。怎么就这么难呢？八年抗战也不过如此了吧？

高子谦连忙道：“你别急，反正是迟早的事儿，我的态度很明确……”

兰翘嘴硬地回答：“我才不急呢，我急什么。”

高子谦又犹豫了片刻，然后慢慢用商量的口吻道：“要不，你来北京？反正咱两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不需要别人同意。”

兰翘叹了口气：“我来北京干吗？卖煎饼果子么？”

这个问题两个人已经谈论过不是一次两次，兰翘对高子谦的建议表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是坚决抵制。一来父母年事已高，她是家中独女，要撑起兰家整片天空；二来，自己的事业根基都在这里，贸然换一个城市离乡背井，从头开始，怎么想都划不来。

好公司一般更注重内部培养，中级以上职位大都从内部员工里进行选拔，难道又去一个地方从底层做起，熬个三年五年再一步步往上爬？一想起曾经的艰辛历程，兰翘就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如果只有二十多岁，她或许会毫不犹豫直奔北京，哪怕明明知道前路艰险，哪怕也许得不到想要的回报，可是现在，她已经丧失了这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高子谦不再吭声，换了个话题：“VODKA好么？”

“好着呢，长胖了好几斤，跟条小猪似的。”

“怎么会那么胖啊？你肯定没带它出去散步，天天闷在家吃，不胖才怪。”

兰翘马上哎呀了一声，新老板上任以后，工作量骤增，她天天加班，每天回来累个半死，哪还有这种精力。

“兰翘，你不要虐待VODKA，它必须天天散步，不然会得抑郁症的。”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开始天天带它出去溜达。”

高子谦不放心地叮嘱着：“你记得啊，我回来可要看见活泼健康的VODKA。”

“行了，别罗嗦啦。”

兰翘为了高子谦专程回来给她过生日而心花怒放，三十岁这三个字的阴霾也似乎减轻了许多，她的好友宝慧却在三十一岁的前一天收到了一份令人手足无措的生日礼物。

“上个月我们公司中国总部进行升级笔试的成绩出来了，全公司只有两个人合格，其中一个就是我。下个月还要再去一趟上海参加面试，如果过关，明年年初我会被送去韩国总公司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

“回来以后是什么职位？”

“大区经理。”

兰翘马上抱住宝慧：“韦小宝，恭喜你。”

宝慧的公司在中国设有三个大区，如果一切顺利，她将成为他们公司最年轻的大区经理，甚至再过三年五年，她更有可能成为大中华区的销售总监。站在权利的顶端，是宝慧的终极梦想，她正在朝着这个梦想一步步跨进。

宝慧任由兰翘抱着，淡漠地接受着她的祝贺，过了良久，才慢慢将她推开。

“我怀孕了，今天检查出来的。”宝慧凝视着墙壁上反射出来的星星点点光芒，忽然轻声说道，她那修饰得无懈可击的明丽面孔上一片茫然：“兰翘，我该怎么办？”

兰翘顿时呆若木鸡。

一个是追求了将近十年的梦想；一个是已经三十一岁才有的孩子。对女人来说，哪个更加重要？

兰翘不敢轻易向宝慧做出任何建议，因为这个建议将影响好友的一生，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To be or not be？

在这个人口将近一千万的繁华城市里，不止是兰翘和宝慧，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艰难选择。

21-3

造成一个人的彷徨无助通常会有两个原因：一是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无法实现；二就是面临进退两难的抉择。

兰翘决定不对宝慧的抉择做任何插言，她觉得真正的朋友是不应该影响对方做任何重大决定的，除非对方走的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但是很明显，宝慧这次面临的两个选项都不能说是错误——不存在错误，只是艰难。

不过当宝慧最终决定留下孩子而婉拒了上海的升职面试之后，兰翘还是惊讶了。

她毫不怀疑宝慧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世界前十大化妆品公司的名称、招牌产品、价格和目标消费群体，却不认为她能一口气讲十个哄孩子睡觉的童话故事。而且她知道宝慧不满意苏博士的家庭，也不能忍受他身上浓浓的儒生之气，她几乎融入不到他的世界，苏博士更加可能一辈子也分不清CD和兰蔻。

就连宝慧自己似乎都对这个决定有些无言以对，说话时一直拿纤长的指尖撑着额，半低着头，声音也低低幽幽的。

“其实……本来是下了决心想跟他说分手，孩子的事也根本不打算告诉他……平常他一向反应慢半拍，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好像感觉到什么，一直不说话，拿咖啡勺的手一直抖，我抬头看他的眼睛，突然觉得不忍心。”

宝慧看到苏博士的眼睛突然想起来十年前的初恋，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刚刚大学毕业，与男友去了广州，她那时候天真地以为从学校里读了十几年书出来从此以后就可以踏上康庄大道，与自己喜欢的人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谁知道生活却像一本自己永远也看不懂的书，每一步都让她觉得吃力而费解。

有一天她提早下班，心血来潮跑了老远去天河区接男朋友下班，等待时小女孩的馋嘴劲上来，便在路边的“优质良品”买了一包话梅。结果男友从公司出来看见后顿时垮了脸，一径埋怨，说她不知勤俭，十几块一包的梅子可以去菜场买回一天的食材，这样下去要怎么样才能攒到钱买房买车。

他足足絮叨了一个钟头。

宝慧开始只是惊讶地瞪着他，随后一言不发，当晚趁他睡着便悄悄收拾了行李，第二天连一个字条都没留下就独自去了深圳。

那时候的宝慧年纪太小，把自己看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要，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拿自己赚的钱给自己买一包十五块的话梅而要听别人的闲话。她更加不愿意再过那样的生活，每天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中早早醒来，想要开空调却要担心电费；廉租房的楼下就是菜市场，打开窗户就能闻到鱼腥味，晚上有人把宵夜摊子摆到街上，划拳的声音响彻云霄。

她理想中的爱情明明是与英俊的白马王子一起衣冠楚楚地在高级餐厅用餐，独立的试衣间里应该有一面巨大的落地更衣镜，大床最少要有一米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狼狈地局促在一间简陋的租屋里。

十年前的宝慧被柴米油盐的现实爱情吓得落荒而逃。

她到了深圳一年后，男友终于辗转找到她，恳求她回到身边，宝慧什么也不说，只是睁着一双水晶般的妙目静静望着他，就那么看着他眼里的期望变成哀恳最后终至绝望。

很多年以后宝慧都忘不了那个眼神，她几乎已经快忘记那个男孩的脸，但是却奇迹般地很多次在梦里见到那双眼睛，就像小时候看的电影，或许已经忘记了名字忘记了内容，却还深深记得某一个片段，如同烙印。在这之后的十年里，倾倒在她裙下的男子如过江之鲫，有的浪漫至极有的出手豪阔，她也或多或少为人动过心，但不过是你来我往，情浓时在一起，淡了就分开，再也没有人用那样哀伤的眼神望着她，再也没有人那样爱过她。

直至这天的小苏博士，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似乎就已经明白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或许是不敢又或许知道说了也于事无补，他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眼里有留恋、哀恳、惨痛，最后慢慢涌上一丝绝望。

宝慧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她已经错过了一个十年，实在没有勇气再错过下一个十年。

兰翘听宝慧说完始末，良久都没吭声，最后伸手抱了抱她：“韦小宝，除开恭喜，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谢。”

这样真的是最好的么？宝慧会不会终有一天为自己所放弃的后悔？ 兰翘心中狐疑，却不敢妄自下定论，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只是祝福。

晚上宝慧快要离开的时候，兰翘忍不住问：“其实我从小就一直很好奇，如果灰姑娘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坐上南瓜马车碰到王子，她是不是会扫一辈子的烟囱？”

宝慧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回答：“我相信每个女孩身边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关键你要认准不能让他跑掉。亲爱的，有时候女人也可以大方一点做一些小牺牲，你说呢？”她亲昵地吻了吻兰翘的面颊：“你的那位不是马上就要回来了么？”

兰翘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漾起笑容：“嗯。”

晚上她独自躺在床上时，忽然想起平常高子谦睡在身边的情景，不同于她睡前的辗转反侧，高子谦不爱把心事纠结于心，一般都是沾床就睡，睡相很安静、很斯文，几乎像个孩子。他们的呼吸有时会不同步，她的略快，他的略慢，这时她就会悄悄屏息几秒，调整到跟他一样的频率……那样的感觉真不错，他们在一同呼吸，绵绵长长，让人有一种天长地久的错觉。

还有两天，分别四个月的他们就要见面了，兰翘想起宝慧的话，忍不住暗自细细思量，莫非唯一解决相思之苦的办法，真的就是她的牺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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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22－1

十月十八号，星期六，兰翘的三十岁生日。

在渡过了一个难熬的夏季之后，秋日的阳光终于由酷烈变得柔和，或许是天气逐渐阴凉，碧蓝天空下展露的日头也不再咄咄逼人，兰翘的心也由原来的纷乱变得沉稳了一些。

她开始考虑关于未来的问题，或许，趁这次他回来跟他好好谈一谈？

高子谦是当天下午的飞机，说好晚饭之前到，兰翘计划了一下，决定中午回家吃饭，晚上再好好享受二人世界，等到了浓情蜜意的时候就把问题抛出去。

女人该出手时得出手，男人该接招时就必须接招。

现在回家陪爸爸妈妈吃饭对兰翘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折磨，尤其是在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因此她回家第一句话就严肃地对母亲说：“妈妈，今天是我生日，你别跟我叨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算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分寸。”

兰妈妈只好把早已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咽了回去。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兰妈妈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事：“上次小高快递过来的那个药叫什么来着，同仁堂的，300多一丸的那种，医生给我说了，那药好是好，但是我其实用不着，奇-[书]-网不对症，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带了。”

兰翘啊了一声：“你不早说，一会一变的，前两天又跟我说你吃着合适，他还说这次回来给多带几盒。”

兰妈妈急了：“用不着的东西，多浪费啊，你赶紧给他打电话，要他别买了。”

兰翘皱了皱眉：“也不知他已经买好了没，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如果买了，看能不能换个别的。”

她放下筷子，坐到沙发边上拿座机给高子谦打电话，电话响了好长时间一直没有人听，最后听筒里终于传出：“您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兰翘不死心，又打了一次，这次在响了几声之后，终于有人接了起来。

“哪位？”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兰翘愣住了，心忽然一紧，她有一会没说话，电话那边察觉到她的沉默，也跟着沉默下来。

过了一阵，电话对面的女人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句：“你哪位？”

声音并不年轻，也不是高子谦兄弟两那种纯正的北方口音，有一丝来自江南的软糯。

兰翘瞬间便已经知道对方是谁，电话那边的呼吸骤然变成了一种重压，她舔了舔嘴唇，有些干涩地道：“我是高子谦的一位朋友，我姓兰，有点事情想找他。”

那边轻轻的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讶，然后便说：“我是他母亲，子谦今天出门急，忘记带电话，我正要找人给他送过去。”

兰翘马上说：“那我晚点再跟他联系，谢谢阿姨。”她现在没有任何准备，也不了解敌方情况，还是保存势力，迅速鸣金收兵比较好。

“兰小姐，请等一下，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聊一聊可以么？”

兰翘抬头看了一眼，父母亲都坐在餐桌旁边瞪大眼睛看着她，一接触到她的视线，两个人便非常有默契地把头转到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好客气地说：“请您稍等，我换个电话。”然后快步走进卧室，拿了分机接起来。她本来打算用手势指挥母亲把客厅的主机挂上，想了想觉得不保险，还是亲自跑回客厅挂了，又闪回卧室才说：“不好意思，那个电话效果不太好，听不清楚。”

“其实没关系，我要说的话并不多。”高子谦的母亲淡淡地说道，声音并不高，却有一种淡漠的威严和疏离，让兰翘不由得想起了高子陌。

“兰小姐，我已经久仰你的大名，子谦这大半年里经常向我提起你，昨天还特地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他要丢下工作飞过来跟你见面。”

兰翘不会笨得把这句话当夸奖，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指将话筒攥得死紧，她很想说两句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的话，最终却还是没能开的了口。

“他跟我说他很喜欢你，想要带你回来见我们。我是他的妈妈，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他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既然这么郑重其事地对长辈要求了，那么我相信是绝对认真的。”

兰翘连忙表态：“我也是认真的，如果您愿意，我希望能够去拜访您。”

“对不起，兰小姐，我不愿意！我觉得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

兰翘的呼吸一下停住了，这么直白干脆的拒绝，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刹那间她觉得太阳穴一阵抽痛，胸口的郁气直升到喉咙口上，半晌才找着了自己的声音：“我可不可以请问为什么？”

高子谦的母亲似乎轻轻笑了笑：“兰小姐，你是不是在心里腹诽我是因为门第的关系不同意你和子谦？不，并不是这样。子谦的哥哥和姐姐都是在长辈的督促下结婚的，他们的婚姻在外人眼里是典型的门当户对，但是如今子陌已经离了婚——这你想必也知道，所以我现在倒并不像原来那么坚持认为一定要找个家世相当的孩子来做媳妇。女孩子的品质、性格很重要，起码在这两点上她必须配得上子谦。”

兰翘道：“您都没有见过我，为什么就断定我的品质、性格达不到您的要求呢？”

“兰小姐，你比子谦大四岁，阅历也深，却似乎没什么定性，毕业这几年的功夫就换了三个工作，前面两个都做不满两年，从南到北跑了个遍，男朋友更是交了不少。我听说今年你跟子谦交往的同时，还有一位欧阳先生也同你走得很近？”

兰翘倒吸一口凉气：“没有这回事，我和欧阳是单纯的业务联系。”

高子谦的母亲微微叹了口气：“这事已经在你们公司传得沸沸扬扬了，你难道不知道？好吧，就算这些是流言蜚语，我不计较，可是你能不能解释为什么子谦会为了你受伤？一个姑娘家，做事这么狠，把原来的同事逼得非要拿刀子来找你麻烦，这算是性格好？兰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么频繁地换工作和男朋友，这些都是你自己造成的，难道你认为牢牢抓住子谦不放，就可以改变什么吗？”

兰翘觉得自己的心轰轰烈烈地跳动得厉害，电话握得太紧，以致手指都痉挛得抖了起来，她干笑一声：“我还不致于要抓住他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许您对我误解很深，觉得我配不上他，但是起码有一点我可以说，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辛苦挣回来的，从没有取巧也从没有走过什么捷径，我并不惭愧。”

“是么？”高夫人冷笑，客气有礼的声音如同利刃狠狠插进兰翘的心里：“你以为如果不是子谦，你还能留在你们公司么？”

兰翘脑子轰一声巨响，顿时眼前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没有他的暗中保护，她连工作都保不住。

原来自己已经变得这么可悲。

高夫人继续道：“不是我自夸，子谦以后肯定前途无量，他的另一半必须相当优秀才能跟他比肩，不然自己也会有压力。兰小姐，退一步说，就算今天我不反对你们，你有这个信心能够承担起做他妻子的责任么？”

兰翘挂了电话昏头涨脑地回到客厅，桌上还摆着特意为她做的一大桌子菜，她心不在焉地夹了几筷子放进嘴里，一抬头，发现父母正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她强笑道：“妈，你去午睡吧，待会我收拾洗碗，完了就回去了。”

兰妈妈哦了一声，看了看她，低着头撑着兰爸爸的肩膀站起来：“那……我们休息去了，你慢慢吃。”

到底是病过了一场，脚步有点虚浮，踉跄了一下之后，还是兰爸爸手明眼快扶住她。

到了门口，兰妈妈又站住，回头道：“小翘，生日快乐。”

“嗯，谢谢妈妈。”

等父母回了房，兰翘的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滚下来，啪嗒一声落到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几乎要灼痛她。

她没心思再吃，收拾好了饭桌，又洗好碗，便悄悄去客厅拿手袋准备离开，隐约听到父母的卧室有对话传过来。

她轻轻走过去，附到门口，听到母亲极力压抑啜泣的声音：“我辛辛苦苦养了三十年的宝贝女儿，要模样有模样，要学历有学历，竟然给人家家里嫌弃了。兰远征，他们家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嫌弃我女儿？”

兰翘汹涌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再也听不下去，拿手背抹了一下脸，转身逃出了家门。

22-2

兰翘一路开车回去，从开始的气得全身发抖慢慢变得精神恍惚，再过一会，伤心之下又觉得可笑，她一向认为自己就算不是简历库里的A＋人选，至少也是个A，却没想到原来在人家眼里，她根本不入流，连B都算不上，根本是递上简历就直接被pass掉的C类，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她心中郁结，一时无处宣泄，只得狠狠在车喇叭上锤了一下。

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停好，匆匆走进电梯，兰翘眼角瞥到电梯左侧的墙壁上贴了张小区物业发的公告，她此时脑子里乱得很，也没怎么留意，很快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唯一要考虑的的是怎么在高子谦到了之后，和他一起好好商量对策。

兰翘进了房间，换好拖鞋，将整个人埋入到软软的沙发里，闻到熟悉的气味，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用面对父母，着实让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知道自己这样不讨喜，在外面总是一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样子，好像很大的派头，什么事都不用依赖别人，{奇}什么困难都可以自己解决，{书}哪怕在亲人前面也显得强悍，{网}让父母想怜惜她都找不到机会。可是她并不是天生就不会撒娇的孩子，只是下意识地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要藏起来不被亲人看到，因为那样会让他们更伤心。

兰翘觉得身心俱疲，趴在沙发上好一会也不动，眯了一会，她猛然坐起来，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不对劲。

对了，平常只要她回家，还在门外来不及掏钥匙就能听到VODKA兴奋的低吠声，想要进门更是要承受它每日必备的热情舔吻，为什么今天这么安静？

“VODKA？”兰翘轻轻叫了一声。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VODKA！”她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

远远角落里的狗摇篮里终于有了一点动静，VODKA轻微的哼了哼，几乎像是在呻吟。然后兰翘看到VODKA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她身边慢慢走来，可是才走了一步，它就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兰翘大惊失色，鞋都来不及穿就扑了过去，一把把它抱起来：“VODKA，你怎么了？”

VODKA挣扎着想爬起来，努力一会没有成功，只好可怜兮兮地抬头看看兰翘，把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她手里蹭了蹭，又伸出湿润的舌头舔舔她的手掌。

“VODKA，是不是不舒服啊？宝贝儿，不要吓我。”兰翘拍了拍它的头。

VODKA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身体轻轻发抖，兰翘刚要把它搂到怀里，它突然四肢抽搐，接着便开始呕吐。

兰翘顿时手足无措，一边手忙脚乱地抚摸着VODKA背部光滑的皮毛一边喃喃安慰，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下动作猛然一窒，头先在电梯间看到的物业公告如火石般在脑海闪过：近段时间本小区内发现鼠窝，物业管理部门已在花园里投放鼠药，请带小孩的家长以及家里饲养宠物的业主注意安全。

兰翘只觉得头轰地大了，手一下变得冰凉，她醒起昨天傍晚她刚好带了VODKA在楼下散步！

兰翘一把把VODKA它抱起来就往外跑，嘴里一叠声地安慰：“VODKA，别怕，姐姐马上带你去医院。”VODKA现在已经不是当时兰翘见到的狗婴儿，1岁的纯血统金毛体重早已超过30公斤，兰翘抱着它简直像抱了一个7、8岁的孩子，非常吃力。

她跌跌撞撞地抱着VODKA下了电梯，打开车门把它到后座上，发动车子就往最近的宠物医院驶去。

VODKA在宠物医院急救时，兰翘茫然地坐在外面等候，思维有短暂的空白，她不知怎地模模糊糊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小京吧，当时因为没经验照顾不好，突然得急病死了，那时候她好像已经十二岁了，正是最敏感、最多情的少女时期，路上看到一朵凋零的花都能让她忧伤，何况是朝夕相处了半年的伙伴，那次她整整哭了一晚上，直哭得惊天动地，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从那次以后兰翘就发誓再也不养任何宠物。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八年，当类似的事再次发生时，她发现自己对疼痛的抵抗能力跟十二岁时相比原来并没有进步，还是像当年一样痛彻心扉。兰翘觉得后悔，养宠物就像养个孩子一样费心费力，而现在的她根本没有这个精力，她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做好？失败过那么多次，为什么还要去尝试？

那么可爱的VODKA，会看主人做手势倒在地上装死的VODKA；在她最孤独难熬的时候，静静陪伴在身边的VODKA；拥有着像高子谦一样温柔眼睛的VODKA，也许就因为她的失误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错误，这根本就是个错误！而她明知道这个可能发生的后果，却不曾制止，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好，但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掌控不了。VODKA如是，别的事也如是，如果早知道这都是错误，是不是当初就不该如鸦片上瘾一般的坚持？如果一早就用理智的心态对待自己与高子谦的问题，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她不用眼睁睁地被人羞辱，VODKA也不用被急救。

过了一会，医生通知兰翘，VODKA要留在医院观察，让她明天再过来，兰翘舍不得走，蹲在VODKA身边把它的大头摸来摸去。

VODKA在打吊针，爪子上茂密的毛被剃得光溜溜的，看见主人蹲在旁边，似乎很开心，但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兰翘伸手抱了抱它，它马上把头往她怀里钻，喉咙里发出撒娇似的哼哼声，她想起高子谦走的那天也是这样，那时自己也是心情恶劣，回到家里独自面对一室清冷时，它也是这样把头埋在她怀里，撒娇似的低低呜咽着安慰她。

兰翘忽然潸然落泪。

离开宠物医院时，兰翘已经哭得眼睛通红，医院外间坐着的一名中年妇女不屑地看了看她，低声对女儿说道：“看看，为了一只狗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妈死了呢，多难看。你就是学了这种坏样子，外面捡的病猫，非要带回来，现在还要出钱给它看病，宠物看病比人看病还贵，如果不是我跟来，不知道要被宰成什么样。”

她女儿瘦瘦小小的，大概十二三岁，手中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听了母亲的话微微瑟缩了一下。

兰翘本来已经从她们身边走过，偏偏耳尖，把这些话听了个一字不漏，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崩溃，血液直涌太阳穴，一回身插着腰在众目睽睽下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神经病，你死了我妈还活得好好的呢，这么想要人死，外面马路上车多着呢，你撞上去不就得了，还能赔你棺材钱！”

这是兰翘生平第一次在公共场所如同悍妇一样高声叫骂，三十年来，她一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淑女的角色，但今天，她身上的泼妇潜质被特定的条件在特定的环境里激发了出来。

她这一骂，顿时捅了马蜂窝，彪悍的中年妇女尖叫一声，扑了过来。

这场女人的战斗最终以保安的出现而结束，兰翘脸上被那中年女人抓出了几道血印子，对方则被她揪下了一把头发，堪堪算是平手。

因为是典型的女人之间的拉扯打骂，也没出什么大状况，两名当事人有默契地都没有选择报警，兰翘粗鄙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她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爽。

三十分钟后，兰翘像经过了红军长征一样疲惫地回到家里，打开门迎接她的是一个拥抱：“亲爱的，生日快乐！”

兰翘抬起头看着分别了四个月的恋人，眼圈红了。

高子谦看到她的脸，目瞪口呆：“天哪，你干什么去了？”

兰翘扭过头，在玄关的玻璃镶嵌处看到自己狼狈的脸，眼睛红肿，面带丝丝血污，一脸茫然绝望。

她想：“我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为了他，让父母跟着自己一起受羞辱；为了他，像泼妇似的骂街打架；凭什么我的爱情要这么卑微！凭什么？”

22－3

高子谦打了一盆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毛巾沾湿之后为兰翘轻轻擦拭，她的皮肤细腻洁白，那几道带着血迹的抓痕印在脸上像是精细瓷器不小心碰撞出的裂缝，简直触目惊心。高子谦看得忍不住皱眉头：“怎么就这么大火气？竟然还跟人打架，平常你不是最不屑跟别人争么？人家爱说闲话，就让别人说呗，又不能成真。”

兰翘低着头不吱声，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梦游似的迷茫神情，飘飘忽忽的，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高子谦把脸凑到她面前，吻了吻她的嘴唇：“想什么呢，不是打傻了吧？”他装模作样地叹气道：“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弄得这么狼狈，真叫人不省心。”

兰翘把头埋到膝盖上，轻轻哼了一声。

他摸摸她的头发，复又笑起来：“算了，今天你生日，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兰翘还是没说话，只是将眼神狐疑地瞟了过去。

高子谦拉过她的手，用食指在她的手心轻轻画圈，眉梢眼角都带着淡淡春意：“我知道你不愿意做没准备的事，所以一直不肯过来，其实我早想跟你说不必担心，一切都有我，我虽然不如二哥那么有钱，但是养你和VODKA还是没问题的，可是又怕这么说了你不答应，没准还要拿什么不尊重女性的帽子往我头上盖……”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了笑，停了一会才继续道：“刚好前天碰到兮姐来北京和你们公司的JIM张开会，她说下个月就要把分公司铺进北京，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向他们推荐了你，兮姐和Jim张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你的资历深，对公司运营模式和各部门业务都很熟，过来的话可以直接上手。”

兰翘终于有了反应：“什么意思？”

高子谦微笑着看她：“傻瓜，这样不好么，终于找到解决的办法了不是？而且你趁这次还可以升职，去了北京，你就是那边分公司的老大——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就是升职加薪么？”

他把头往兰翘的肩膀上一靠，伸了个懒腰，似乎全身都放松了：“这难题解决了我可真松了一口气，今天上午我不放心，又打了电话去跟兮姐确认，她说还要让人力资源部来征询你的意思……我说不用来征询了，直接下调令就ok，她当时还笑话了我一会。那倒也没什么，反正……她也不是不知道咱们的事儿。”

兰翘的身体顿时僵住，脸色慢慢一寸寸沉了下去，耳边却听到高子谦忽然咳嗽了一声：“要不你来了以后，咱俩……干脆就……”他的一只手还拉着她，另一只手放进裤兜里，脸微微有些发红：“兰翘，你愿不愿意……”

兰翘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叹了口气，推开他的手：“你这样让我很辛苦，真的，我很辛苦。”

高子谦直起身子，显出不明所以的样子，他看了她很久，低声问：“怎么了？”

兰翘把目光移到别处，轻轻说道：“我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继续下去。”

高子谦沉默地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慢慢变得严肃。

不大的空间里气氛变得紧张，像是满满充斥着一触即发的不安定气体，兰翘在高子谦的注视下，心跳加速，她艰难地说：“我觉得我们两个……”

“你觉得我们什么？”高子谦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兰翘被他逼得一惊，要说的话一下咽了回去。

高子谦脸色有点发白，双目幽深，定定问道：“说！你觉得我们什么？”

兰翘心一横，把下颌扬起，清晰而冷静地回答道：“我觉得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她说这话时心里并没有涌起预期的剧烈疼痛，只是骤然一空，像是在森林里误入了猎人的陷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直落落地往下坠。

高子谦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眼睛张得很大，仿佛难以置信她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沉默，一径的沉默，长久到兰翘几乎无法忍受。

她撑不住这种如同煎熬般的沉默，只能虚弱地继续说：“高子谦，我已经实在没有信心再继续下去了，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觉得很累，对不起。”

过了许久许久，高子谦终于结束了那种执拗的沉默，冷冷开口道：“我们分开这么久，我这么老远跑来看你，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他的语调虽然冷，眼睛里却还存留着一星半点的希望，带着伤心的希望。

兰翘半垂着头，没有看他，只是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小声回答：“是。”

高子谦身子一震，半晌才咬着牙追问：“你还要我怎么样？我还要怎么依着你？只要你想要我做的，我都去做了，哪怕是我不愿意的……可是你就这么告诉我，你没信心继续下去了？”

兰翘觉得很委屈，身上一阵冷又一阵热，像是一会在冰天雪地一会又在烈日炎炎下徒步行走的旅人，她死死捏紧拳头：“是，你是为我做了很多，我也看得见你做的这些，所以我一直在努力配合你，哪怕你的所作所为并不让我满意，我也咬着牙从不表达我的任何不满。可是现在既然你也不满意我也不开心，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呢？爱情难道不应该是甜蜜、轻松的么？如果痛苦比快乐多，我们还在一起干什么？我们都觉得自己牺牲很多放弃很多，都觉得自己很委屈，长此已久，又会变成怎么样，我们会不会对彼此心生怨怼？如果有那么一天，还不如趁着现在觉得对方是最好的时候分开，起码能留个好的念想，我不要最后我的爱情只是为了责任和承诺而在一起！”

高子谦铁青着脸看着她：“我的所作所为让你不满意？什么事情让你不满意了？你倒是说说看！”

兰翘一鼓作气说道：“你不跟我商量，就答应丁兮对我们公司进行财务清查之前考虑过我的感受么？你悄悄买好车，不容我拒绝地送给我，有想过我根本不愿意落人口实不想接受你的礼物么？你说回北京就回，想过留下来的我有多惶恐么？还有……你从没告诉过我，如果不是你，我早该被炒掉了，原来我根本是一无是处的……现在，你又凭什么为我做决定，说我一定会去北京？你选定的路不容别人插手，为什么我的一切你又横加干涉，而且每次还要冠上一个‘我是为我们将来着想’的头衔，我真是受不起！”

她一把捂住脸，泪水滚滚而下：“高子谦，我们分手吧，我受不了这样，我原来不是这样的，我不会这么妄自菲薄、斤斤计较，现在这个样子，我自己都受不了，你妈妈看不起我没关系，但是我不能让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高子谦呆呆地看着她，明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睛慢慢褪色黯淡了下去，他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过了一会，他突然笑了起来，很低的声音，不像是在笑，倒有点像叹息：“原来是这样，原来我费这么多心思做的这些事只会让你讨厌，好吧，我明白了，兰翘。”

他站起来发了一阵呆，忽然又开口：“我有一个问题……你当是最后一次……回答我好么？你——有真正爱过我么？”

兰翘仰起脸看着他，乌黑的大眼睛显得迷惘而苦恼，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算了，不用回答了。”高子谦突然苦笑了一声，轻轻说：“你如果真的爱我，又怎么会说这些话来伤我的心，兰翘，这一年我自认为对你不错，你这么伤我，难道你自己心里就不疼么？”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在兰翘头上摸了摸。

过了一会他就走了，悄悄的，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关门的声音让兰翘后知后觉地觉得疼，心中那个空洞的地方突然火烧火燎，痛得她几乎要追上去，一把拖住他的衣服，求他不要离开。

但是她终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沙发上——丝绒沙发的面子上，隐约还留有他的气息。

她真的爱他么？她想是的，她爱那个曾经身上拥有蛋糕甜蜜芬芳的英俊男孩，爱他的梦想、爱他阳光般的笑容，爱他的一切，但是现在，她希望自己能够停止爱他，因为除开爱，现实的生活必须继续。她已经承担不起这份爱。

兰翘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的，总会好的，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复原，复原到就像不认识他的那一天一样……总有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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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23－1

兰翘曾经看过一部美剧，讲的是发生在医院里的故事，那部片子里非常理智地将人类疼痛的等级从一划分到十，依稀记得女人生产时的痛苦是最高级别。当时她颇有些愤愤不平，孩子降生时父母双方的喜悦是等量的，但是生孩子时的顶级痛苦却永远只能由女人承担，男人终其一生也不能了解。后来有个已经做爸爸的朋友坚决否定她的说法，他说当他妻子在产房尖叫哭泣时，他在外面的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锥心泣血。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这么说，过后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兰翘，我知道像你们这种白领精英，最最注重男女平等，什么东西都恨不得放到称上去称，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但其实两个人相处，不能这样斤斤计较，有时候为心爱的人付出也是一种极致的幸福。”

兰翘当时的反应是瞪大眼睛看他：“不平等的爱也算是爱？瞎说。”

兰翘不知道失恋带来的的疼痛该划到哪个等级，也不敢妄自判定这场失恋能不能让高子谦感到痛楚，只能与自己的过往经验做比较，她曾经在青春少艾时失恋过，那时年少的感情浓烈如酒，失去时便觉得天崩地裂、痛不欲生，可似乎也因为年轻，恢复期极快，很快就养好伤口继续前进。这次并不如前次那么痛，感觉有些迟缓，钝钝的，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秘的痛，除此之外更多的只是无尽的空空落落，空得让她心慌。她被这种坐立不安的情绪影响得不得不认真做了一个自我诊断，最后发觉以前那些是外伤，看上去鲜血淋漓，其实要不了人命；这次却是内伤，表面上看不出征兆，但实则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星期一的例会上，JIM张宣布了公司年前将全面拓展北京、上海、广州分公司的计划，兰翘心中微微一动，像是有只小猫拿幼嫩的爪子在她心底一抓，又痒又痛，她心底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不知在期盼着什么，如同一团及其弱小的火苗，袅袅冉冉的燃烧着。

但是一直等到第二天都没有人找她谈话，JIM张的眼神若有若无的从她身上飘过，可是她还没来得及捕捉，他又转向了别处。

察觉到自己那令人羞耻的秘密心思，兰翘开始认真考虑辞职的可能性，是隐藏在天性里的高傲也好，是疑心生暗鬼也好，总之，在这里的每一秒钟都让她想到高子谦，寤寐思服，辗转而不得忘。

她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回忆起与高子谦的相识、相爱、相守，简直疑心是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里的主角原本是个赤贫的人，身无长物的之人唯一保有的是一颗理性、冷静的心，可是有一天她随手买了一张彩票，竟然中了巨奖，狂喜之下从此变得患得患失，终于到了兑奖的日子，却

发现自己竟然把彩票弄丢了，于是一切都变成了空欢喜，甚是可笑。

隔了两天，兰翘去远图结项目尾款，碰到了欧阳博，想起一年前他曾力邀她去他的公司，便装作漫不经意地试探了一下：“这次你们公司新进了这么多人，人力资源部该人手不够了吧？”

欧阳博皱眉思忖着回答：“其实只要有个得心应手的人力资源总监就好办，现在这个有点挑不起，得换个人。”

兰翘马上把话题接了上去：“打算找个什么样的人力资源总监？”

她这一年里在工作上跟欧阳博配合极为默契，可谓珠联璧合，欧阳博是做大事的人，脑子里大多是系统、宏观的构想，而兰翘做人力资源多年，则非常注重细节、微观；欧阳博性格有些刚愎，但只要下属有道理，也并不会全盘否定别人的意见，兰翘小聪明一向很多，跟他过了两个回合之后，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步伐积极配合，严格遵守职责范围内问题自己一力解决，绝不推诿；非职责范围内工作绝不越权的心得，是以他们工作异常合拍。

关于远图新的人力资源总监职位，兰翘原以为欧阳博会回答：就按你的标准找，或者像你这样的就成，结果欧阳博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管理专业硕士以上，5－8年大型企业同类职位工作经验，年龄35岁左右，性别不限，如果是女性的话要求已婚，最好已育……其他细节再谈。”

难怪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看，就算你想回头，马也不会原地等你。兰翘只好讪讪地笑道：“那这个CASE还是交给我做么？”

欧阳博垂下眼帘扫了她一眼，淡淡一笑：“行啊。”

过了一会他忽然叹了口气：“兰翘，我这个人其实不好打交道，我自己也知道，在我底下做事的人，必须严格遵守两条：第一，一旦我确定了一个事儿，下达命令之后，接到命令的人必须不讲任何原因的执行；第二，无条件的执行第一条。”他微微笑了笑：“我有时候想，幸亏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如果你真成了我的下属，做事一定捆手捆脚，叫苦连天。”

兰翘抿着嘴直笑：“哪里哪里，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跟你一起学的东西挺多的，简直是我的良师益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琢磨：“老狐狸，我心里想什么你好歹也给个机会让我说出来，犯得着这么一下堵死我么？”

欧阳博斜睨了她一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乌黑精明的眼睛波光一闪，语调上扬：“哦？既然在我这学了东西，那我岂不是你师傅？有没有谢师宴啊？”

话说得这么明白，兰翘只好说：“看你哪天的时间表有空闲，我请你吃饭。”

欧阳博哈哈一笑：“兰翘，我这人还有个规距，跟异性吃饭，永远不要对方掏钱包……那就说定了，我到时打电话给你。”

兰翘忍不住发怔，她突然又想到了高子谦，高子谦没有欧阳博这么多花花肠子，不会时刻去揣摩她的心意，说话也不爱跟她拐来拐去，永远都是直白明了；他觉得自己喜欢她了，就干干脆脆地对她说：<网罗电子书>兰翘，我喜欢你，绝不暧昧；他也不会说，兰翘我们一起吃饭你永远不要付帐，甚至有时候他出去买个CD或者零食没零钱的时候，会跟她打个招呼就直接去翻她的钱包。

她不认为他是真不会这些暗藏心机的手腕，真正纯良可爱的孩子大多由小康家庭出品，权贵或者贫寒家庭的出生孩子从小经历的东西就比一般人多，没有几个会是真正简单，更何况是那样聪明的高子谦。

他从不在她面前做作，只因为是她，她忽然长叹一声，感慨良多。

那天晚上兰翘回到家，忍不住登录了msn——自从她生日那天以后，她一直在msn上隐身，但是又如同一个偷渡者般悄悄地审视着心中那个人的动向。她时常眼睁睁地看着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提示：高子谦上线了……高子谦下线了，每一个动静都是一个煎熬，几乎让她有把他从好友列表里删除的冲动。

兰翘刚刚爬上线，还没来得及看有哪些好友在线，就有个对话框弹了出来：“hi。”

她的心顿时扑扑直跳，是高子谦，她也回了句：“hi。”

然后两个人似乎同时敲下了键盘：“吃饭了么？”

兰翘：“回来的路上吃过了。”

高子谦：“还没，手上还有些事没做完。”

兰翘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就打字：“别一忙工作就不注意身体。”发送出去后稍微有点后悔，她似乎已经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了。

高子谦沉默了一会，问：“又是去的街对面那间台北豆浆吧？”

“嗯。”

“晚上只吃豆浆、油条不够的，晚点又饿了。”

兰翘说：“哦。”

已经分手的两个人，隔着千里迢迢的距离，缠绵地关心着对方的晚餐，怎么看怎么闷骚，兰翘只好换了个话题：“对了，有正经事跟你商量。”

“什么？”

“VODKA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等它好了，是留在我这儿还是放到你那边去？”

“如果你愿意，就让它留下来陪你……如果觉得不方便，你把它空投过来，我去机场接它。”

“我不是怕麻烦，主要怕自己没精力照顾，待会又出上次那种事，当时我实在吓坏了。”

“我明白……对不起，当时我不在……”

“是我的错。”

高子谦打了个叹气的唉字，又道：“我们要这么客气么？”

兰翘的心又颤颤巍巍地抖动了一下，过一会才回过神来，继续道：“还有……那个车，怎么处理？”

高子谦默不作声，很久终于回答：“你拿主意吧……我怕我做主又不合你心意。”

兰翘鼻子突然发酸，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擤了擤才说：“你有车用么？你们公司还有人去北京没，或者你在那边找个司机过来，把车开过去？”

“二哥公司里有几台车空着，我暂时开他的。”

他又补充一句：“我开的那台莲花。”

兰翘说：“那台车已经挺旧了吧？”

“嗯……五年多了，不过没关系，车况还挺好。”

他突然自顾自再接下去：“我旁边那个副驾驶位置，你曾经坐过。”

“你哥车上坐过的女人多着呢。”

“她们又不是你。”

兰翘马上觉得自己本就薄弱的意志力一泻千里，无法再坚持，匆匆道：“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会，你先忙。车的事还是你自个想想怎么办。”

“ok。”

她把msn设置成忙碌，然后就坐着发呆，高子谦没有再发信息过来，再过了一会他的图像变成了灰色。

兰翘一直看着他下线才离开座位，她不想放任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放了张瑜伽碟跟着做冥想功课。

十二点是她的电脑设置自动关机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电脑叮咚一声响，高子谦发来信息：“晚安。”

那以后的一个星期，兰翘每晚回家后都会上线，每次都是刚刚登录高子谦就说：“hi。”

她则回答：“hi。”

中间的时间大多数他们不会交谈，只是十一点五十八分时高子谦会准时道晚安。

十一点五十九分，兰翘回答：“晚安。”

她发现，原来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独自承受这种痛苦，相思早已分成了两处，化作闲愁，如同金石般镂刻在心里，他们两人即使已经分开，却还在一起承担的甜蜜与辛酸。

23-2

就像兰翘心中祈求的那样，日子终于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一年前的她既不认识高子谦也不认识欧阳博，惶恐着即将到来的三十岁，又隐约期盼着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大的梦想是能够升职加薪，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座驾，不必再在上下班的高峰地铁里把自己挤成一张邮票。 这些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都在一年后一一实现，兰翘觉得自己可能莫名其妙地碰到了《无极》里面的满神，那个叫命运女神的人对她说：我能满足你的愿望，但是你必须放弃某一些你认为重要的东西。

于是她放弃了。

得到一些就要失去一些，人生似乎总是如此。

不过她现在又开始过回正常的日子，忙碌地上下班，接CASE、翻简历、做面试、想尽办法搜罗高级人才；然后周末回家吃饭，兰妈妈会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说：“李阿姨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她和高子谦分手的事情没有对家里隐瞒，反正也瞒不住，兰翘相信母亲的勇气，如果再拖着不告诉她，她可能会打电话给高子谦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说了以后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强烈反弹，父母亲对视一眼后同时微微叹了口气，憋了很久，父亲努力斟酌着说了一句：“这样……倒也好，齐大非偶，也不会再耽误你。”

这么想要她嫁出去的父母亲都不再坚持，可见此事果然是行不通的——原来最坚持的人只有她和他。

琐碎、平乏的日子就这么过着，过了几天欧阳博突然打电话找兰翘吃饭，兰翘觉得做为一个三十岁单身女人，实在没有任何理由放弃这样一个同样是单身的钻石王老五，于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

秋风起，蟹脚痒，一晃眼又到了吃蟹的季节。在欧阳博的私人包间里，兰翘看着摆在面前的大闸蟹想起自己曾经闹过的笑话，忍不住羞愧，欧阳博似乎猜到她的心思，于是微微一笑。

“《红楼梦》看全了没有？”他问。

兰翘偏头打量他一会，岁月待人也不见得人人平等，一年的时间对这个男人来说几乎只像是过了一天，他还是老样子，穿戴得衣冠楚楚，看似一件普通的白衬衣也穿得有模有样，袖扣用的是白金限量版，很闷骚的样子，乌黑犀利的眼睛更是别有一股风流味道。

“还没，这一年太忙，《红楼梦》那种瑰宝得静下心来慢慢品读，可不能随便玷污了。”

欧阳博瞪了她一眼，眼神不凶，有一些嗔怪的味道。

兰翘连忙把温好的绍兴黄酒倒到杯子里：“来来来，喝酒，我敬你。这一年里承蒙欧阳先生照顾，实在让我感激不尽。”

葫芦形的小酒瓶古意雅致，瓷胎玲珑剔透，上面镂刻着一副背花锄的美人小画，应该是黛玉葬花。连一个小酒瓶都要应“红楼”二字的景，可见欧阳博花了多大的心思，这个男人对于自己的梦想有着不一般的执拗。

黄酒甘爽醇厚，闸蟹香甜美味，蘸上陈醋和姜汁，口感畅快淋漓，兰翘吃得高兴，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欧阳博停下筷子，点燃一支烟，看着兰翘眯着眼睛、脸颊微红，嘴角不由微微翘了起来。

“兰翘。”

“嗯？”

“你做HR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吧。”

“那看人应该很准咯？”

“我觉着还行。”

“好，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翘一怔，慢吞吞地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你想听奉承话还是真话？”

欧阳博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兰翘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扑哧笑了，她支着下颌想了一会：“你嘛，看上去很强悍，但接触下来发觉不完全是这样，有时候甚至有点多愁善感——诶，别否认，听我说完，你并不像你表现的那么不念旧，不然也用不着把这么多精力放在这家酒楼上；你习惯让别人绝对服从你，不然就会闹情绪，但是为了不让别人觉得你在闹情绪，解决办法通常是把人臭骂一顿或者婉转地暗示：不照办我就解雇你，让你喝西北风……”

“还有，”她慢慢说道，眼睛因为酒意氤氲出一股淡淡的朦胧，：“你相信事业比爱情重要，梦想、成就、爱情对于你来说，随时可以牺牲掉的肯定是最后一个。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以后遇到一个合适的人，就算心里真的是这么想，最好也不要让她知道……要知道，不管什么样的女人总是会渴求一些男人不明白的东西。Ok，it’s over，以上是我对你的性格诊断，还满意么？”

她原以为欧阳博会反驳她，没料到换来的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欧阳博很长时间都没出声，低头沉思了好半晌，忽然道：“那么你得到渴求的东西了么？”

兰翘想了想，叹了口气：“或许吧。”

“不能最后拥有也算得到？”

“最完满的结果当然是可以一直拥有下去，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自己能够说了算的。”

欧阳博拿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淡淡道：“这话我可不赞同，人生这么短，真心想要的东西却不争取，实在太可惜。”

兰翘斜睨他一眼：“你已经什么都不缺了，还要争什么？人可不能太贪。”

欧阳博哈哈笑起来，笑声停顿后凝视她：“眼下就有一样。”

他的目光犀利如刀，兰翘一时无处躲藏，心顿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只好装模作样地用手扇了扇风：“好像喝多了，头有点晕。”

吃完欧阳博很绅士地送她回家，临下车时兰翘想说点什么表达心意，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严谨的措辞，只得作罢。

第二天宝慧约她下了班逛街，她忍不住对宝慧发牢骚：“其实我本来打算明打明的拒绝他，可是他讲话滴水不漏，万一我认真说了什么，人家一句我又没这个意思岂不是很丢脸？”

宝慧狐疑地看着她：“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么？还说宁杀错不放过。”

兰翘怔住了，自己的确是说过这话，不过……

“那时候……的确是。”

“那现在不正是大好机会？你们都是自由身了。”

“可是……”

可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拍卖，一件东西被两个人同时看中，价高者得，高子谦的出价高过欧阳博，她已经被别人成功拍下，又怎么能转手？

“你还在想着高子谦！”宝慧马上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兰翘飞快地回答道：“我没有……”

但是过了两秒钟，她的声音软下来：“也许吧……就像你说的这样，我还在想着他，所以我蛮佩服那些脚踏两只船的人，只一个已经伤筋动骨，怎么还有余力弄两个？能够一心二用，只能说明一个都不爱。”

宝慧抓着她的肩膀摇了摇：“醒醒吧，既然跟高子谦已经不可能了，就别再想了，多耽误人啊。你心里老想着他，怎么能接受别人，欧阳博这样的角色不可能一个接着一个排队等着你。兰翘，你听我说，现在你得强制关机重启，明白么？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的局面是你们已经over了！不是我讲得难听，就算你们余情未了，旧情复枳又怎么样，面临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拖来拖去最后还是得分，何必呢？”

兰翘闷闷地低声道：“我知道。”

其实自从知道高子谦的身份开始，兰翘便已经想过结局，今天这个局面早已在她脑海中预演过，只是她看到结果却没看到过程，她也不知道中间的这段路会如此辛苦如此痛心。

宝慧叹了口气：“行啦，别想了，陪我买东西这么愁眉苦脸的，以后我孩子都懒得认你做干妈了。”

兰翘看着她采购的一大袋叶酸、加钙奶、钙片，只好笑一笑：“还好你快修成正果了。”

宝慧恨恨地切了一声：“那呆子……还得好好磨磨他才行。”

苏博士知道女朋友怀孕以后，第一反应是怎么跟学校开口把单身宿舍换成两居室；第二个反应是要通知老家的母亲把她接过来照顾宝慧；第三个反应：“哦，对了，宝慧，咱们得去把证领了。”

宝慧极为光火，瞬间崩溃，第一她有自己舒适的大房子，一点也不想搬到离公司十万八千里路远的大学园区；第二，她不敢想象跟一个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婆婆住在一起，而且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还要照顾她很私密的月子；第三也是让她最抓狂的地方，她等待了三十一年的男人，就这么傻头傻脑地说：“哦，对了，宝慧，咱们得去把证领了。”

她气呼呼地对兰翘说：“我也不指望他能创造出什么更有新意的求婚，但是最起码的香槟、玫瑰、戒指和跪下来求婚总是必备的吧？你说我苦苦等了三十多年，怎么就等了这么个木头啊？”

宝慧在气头上，现在又是国宝级，兰翘不敢撞枪口跟她讨论这是博士的性格使然，只好聪明的选择了沉默。

宝慧断然地、高傲地拒绝了博士，苏博士别无他法，只好抓着头发向兰翘求救，兰翘带领他先去订一枚戒指：“韦小宝手指长，戴公主型方钻很大气，她的指圈是11号，你要记住了，还有指环里要刻一些话。”

“什么话？”

“你想对她说什么话嘛？”

苏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想了很久，脸慢慢红了，腼腆地回答：“很多很多。”

“刻不了那么多，算了，还是刻她的英文名POLA吧，这样不容易出错。”[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博士如闻圣旨，跌跌撞撞地去了。

当天因为要改指圈，还要刻字，所以一时没拿到戒指，博士经过兰翘的点拨，决定拿到以后周末再买上一束鲜花隆重地向宝慧求婚。兰翘看他受教，又建议他去买些气球，上面写：“韦宝慧，我爱你，嫁给我好么？”的字样到宝慧楼下放飞。

博士对兰翘顿时肃然起敬，羞答答地道谢走了。兰翘想着这人就是宝慧以后的良人，不由得肃穆地目送他离开，此时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洒落在他清瘦修长的身影上，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像一只几乎要腾飞的鹤。

周五兰翘陪宝慧选了一晚上的衣服准备迎接明天的求婚，宝慧有些紧张，把衣橱翻了个遍，又为明天到底要不要化妆而烦恼。

“不管哪个品牌的彩妆都一定程度含铅，这样对孩子不好。”

“别画了，反正你画成什么样他都认得你。”

“可是明天是个历史时刻。”

“那就画个淡妆。”

“但是我知道最简单的淡妆也要打五层底。”

“……”

那天晚上宝慧一直处在兴奋的巅峰，兰翘想看她一会忙进忙出一会皱眉沉思便想：像小宝这么聪明的女人因为太容易了解爱情的真相，所以一直不够快乐，难得她能找到一个天真而简单的男人，刚好这个男人又愿意付出自己的全部来爱她，所以哪怕个性有些不合，也会是一件美事吧。

她想起苏博士买戒指时，东拼西凑地刷光这张卡又补刷另一张，忍不住就要笑，那枚戒指只怕已经花尽了博士的全部家当，但是还好，宝慧是个帐目分明的人，她既然肯收下他的全部，势必也会付出自己的全部。

这样公平的爱情多好，兰翘看着宝慧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眼睛忍不住憧憬起来。

她们一直等到星期六下午也不见苏博士的踪影，宝慧好面子不肯打电话追文行踪，脸色却一变再变，拳头捏得变成了石头，兰翘见势不妙，悄悄拨打博士的电话。

接电话的却不是博士本人，而是他的导师。兰翘觉得蹊跷，说不出什么道理的的心便一沉，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是他的导师接电话？电话那边是一片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导师终于开口告诉她，周五化学实验室发生有毒气体泄露，博士帮助其他人逃生，自己留在了最后，送到医院时已经不治。

兰翘沉默地听着，最后挂了电话，缓缓转身看着宝慧。

宝慧其实一直在偷听兰翘的讲话，却听不出什么端倪，看到兰翘转身，连忙不屑地把头转到一边，嘴撅得高高的：“ 哼，不要告诉我他忘记了，如果是的，你打电话告诉他，让他去死好了。”

宝慧穿着昨天精心挑选过的灰紫色雪纺裙子，并且终于敌不过美丽二字的诱惑，画了个裸妆，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却极为精致。她坐了一天，裙摆处已经有了好几道褶皱，只有裙面上镶嵌着的璀璨水钻还在一闪一亮，像极了情人的眼泪。

兰翘忽然泪如雨下。

23-3

小苏博士遗体火化的前一天兰翘很不安，她下班之前打了个电话给宝慧：“我来陪你好不好？”

“不用。”电话那头宝慧的声音还比较镇定，只是在话语间断的空隙里隐约传来吸气声。

兰翘焦躁起来：“你又抽烟了？不是说对皮肤不好早戒了么？”

“嗯。”

“小宝，求求你别这样，还有孩子呢。”

“我知道。”

她一副淡淡的模样，淡得让兰翘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又问了一句：“我来陪你好么？”

“真的不用，今晚我有点事，可能会弄得比较晚。”

“那明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过去？”

这次宝慧沉默了很久，许久之后她才低声回答：“不，明天我不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化为灰烬。兰翘，你明白么，我受不了这个。”

兰翘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她想做为旁观者的自己都这么难受，宝慧该怎么熬过来？她该怎么办？她忽然发觉也许最狠心的是小苏，他明明知道宝慧在等着他，带着他的孩子在欣喜地等着他的求婚，她下了这么大的决心终于决定要跟他白头偕老，他却就这么一句话也没留下的毅然决然的走了，既然是这样，曾经的万般深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宝……我能为你做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她哀恳地说道。

宝慧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到了第二天下午宝慧终于主动致电兰翘，让她陪她一起去小苏家里。

上了车宝慧就把车窗打开，然后一路上一直趴在那里看着窗外，风猎猎地吹动她的头发，有几缕发丝纷乱地覆盖在洁净的额头上。

“我想去给他妈妈送点钱，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她的日子也不知该怎么过。”过了一会宝慧终于说，她安静得厉害，穿着一条纯黑的开司米长裙，虽然化了一点淡妆，脸色依然很苍白，嘴唇干裂得厉害，显得十分憔悴。这桩突如其来的巨大不幸，不仅让小苏博士年轻的生命枯萎，也让宝慧俏丽的容颜凋零，斯人已去，留下的是一颗被伤害得七零八落的心。

“我今天没去那里，你会不会觉得我狠心？”宝慧继续呆呆地趴在那里不动，暗哑的声音被风声吹得几乎要消散：“我是真的不敢去，小时候我爷爷特别疼我，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咽气的那一刻我虽然哭得很伤心，却还能挺下去。但是后来他在殡仪馆火化时，我看着那个透明的棺材慢慢沉下去，突然莫名其妙地就崩溃了，真的，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从面前消失，而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其实知道他会去哪，但是我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忍受，于是在殡仪馆大厅里像个疯子似的大哭大闹，尖叫着让我爸爸把爷爷放出来。我想我这辈子都再也受不了这个场面了……”

兰翘觉得嘴里发苦，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僵硬地看着前方，死死掌握着方向盘，她很惧怕这样的宝慧，惧怕在这种时刻还能有条不紊说着话的宝慧，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偏偏词穷，她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语言。

博士住在学校宿舍三楼，上楼的时候宝慧脚步虚浮，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兰翘不得不伸手挽住她：“还好么？实在撑不住的话，不如先回去，我哪天都可以陪你过来，不必非要在今天。”

宝慧摇摇头：“不，就今天！”

她一把推开兰翘的手，咬牙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面前敲了敲，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探出头问：“你们找哪位？”

小苏生前一定是个人缘很好的人，他房间里的人比兰翘想象得要多得多，热热闹闹的。兰翘透过人群抬头看到雪白的墙上挂着的那幅大照片，突然打了个寒颤。小苏的遗像用的是以前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人那时还不曾被宝慧改造过，留着老土的三七开发型，鼻梁上架着一幅厚重的塑胶框眼镜，刘海和镜片遮住了原本清秀的脸，只有嘴角那个令人熟悉的腼腆笑容才能让兰翘确信那就是他。

兰翘几乎疑心这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明明她早几天刚刚和他在商场门口分手，看着他花尽积蓄为自己的未婚妻买了一枚戒指，那时她还躲在一旁暗暗窃笑，可是这样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没了呢？怎么会这么可怕。

她惶然地转头寻找宝慧，发现她正失魂落魄地注视着人群中央的一个妇人，那人臂上带着黑章，身材枯瘦、面颊黑黄、鼻梁侧的两条法令纹深且长，眼睛红肿得厉害，正被身边一大群人簇拥着安慰，兰翘马上知道那肯定是小苏的母亲。

宝慧一脸惨白地看着她，过了一会终于慢慢走过去，鞠了个躬：“阿姨，您好……我是苏的女朋友，我叫韦宝慧。”

苏妈妈漠然地回望着她，没有说一句话，整间房子里的人大多数也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好像在奇怪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在小苏死后莫名其妙的凭空出现。

只有兰翘知道宝慧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来到这里，宝慧一向对小苏的朋友圈兴趣缺缺，虽然曾经努力地参加过两次博士的同学聚会，但每次皆因难以融入到浓郁的学院气氛里而提前离席，再说她所擅长的领域也同样让小苏的朋友摸不着头脑。尝试过两次后，宝慧决定不再勉强自己，她和兰翘一样是自我性极强的女性，哪怕爱着对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半分。

这是个多么令人尴尬的情况，几乎已经没有人可以证实她身份的真伪，宠爱着她的人离开了，她只能强忍着内心的痛楚独自面对所有人的怀疑，曾经的一切分崩离析，就像是从来不曾发生过。

“你来干什么？”苏妈妈问道，她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语气冷漠而生硬。

宝慧轻声说：“我……来看望您。”

“你说你是我儿子的女朋友，开追悼会的时候你不来，现在来看我这个老太婆干什么？”

兰翘看着宝慧的身子顿时像一片即将被暴风骤雨打落的叶子，颤抖个不停，她觉得她几乎快要昏过去了，但还是努力地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兰翘连忙抢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宝慧：“阿姨，我知道您现在的心情，可是宝慧也跟您一样难过，她……”

宝慧按住兰翘的手，摇了摇头，低头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阿姨，既然您不欢迎我，我这就走了，这个还请您收下来。”她想了想：“这是小苏放在我这里的……他现在去了，那就只能交给您了。”

她垂着头把信封放到桌上，视线却在接触到某个地方一下凝滞起来，那张桌上摆着一些零星物件，是眼镜盒、钥匙扣、钱包、手机诸如之类的随身物品，估计是经过整理后的遗物。宝慧死死地盯着那堆凌乱物品里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瞳孔微微扩大。

兰翘的心又是一恸，那个盒子再眼熟不过，还是那天下午她亲自挑选的。

宝慧一把把那个小盒子攥到手心里，结结巴巴地说：“阿姨，这个戒指是他买来送给我的，让我带走好么？”

苏妈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抢夺宝慧手中的盒子：“不行！那是我儿子的遗物，谁也不能动！还给我！”

宝慧有些吃惊，迅速把手往后面一藏：“真的是他买给我的，上面还刻了我的名字，不信你自己看好了！要不你退给我，我照原价买下来。”

苏妈妈狠狠地瞪着她，突然一扬手“啪”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打在宝慧的脸上：“我儿子都没了，要你的钱干什么？韦宝慧，你现在跑出来干什么？他一心一意地喜欢你，每次打电话都要跟我说起你，可你就是不喜欢他，嫌东嫌西，现在他人不在了，你倒出来了，还装着一副可怜样，你怎么不早来怎么不早告诉他。他死了都不瞑目啊，你知不知道！”

她的手像枯萎的树枝紧紧揪着宝慧的衣服不放，豆大的泪水顺着过早苍老的面庞直往下掉：“你倒是说话啊，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我那个苦命的儿子，到死都没如愿……”

宝慧一下子安静了，手颓丧地垂落下去，丝绒小盒咕咚一声掉到地上，滚了几滚，最后沾上灰尘一直滚落到角落里。她慢慢掰开苏妈妈的手，没有再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低声对兰翘道：“走吧。”

苏妈妈一把将桌上的信封扔到宝慧的脸上：“带着你的臭钱滚，滚得远远的！”

兰翘再也忍不住了：“阿姨，你不能这么对宝慧，她……”

可是她没有再开口的余地，已经被周围的人们推攘出去，苏妈妈一口气接不上来，晕了过去，周遭乱成一片。

“你们走吧，走吧，人家刚刚死了儿子，现在跑来闹什么？真是的。”

宝慧和兰翘完全被当作不受欢迎的客人驱逐出境，宝慧的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一路跌跌撞撞，终于摔倒在地。

兰翘紧紧抱住她，喃喃道：“小宝，我知道你最坚强……你别垮下去……”

回到车上，兰翘没有马上发动车子，扯了张纸巾递给宝慧：“擦一擦吧。”

宝慧拿纸巾捂住脸，眼泪一滴滴从指缝中掉下来，她颤抖着说：“我没办法反驳，因为我的确一直在嫌弃他，总觉得他不够机灵不够幽默，也不够会赚钱……后来总算答应了，又嫌弃他求婚不够浪漫。他一直对我很好，可是我从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对我好，他不是我的父母，也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不是为了爱，我们根本可以说是陌生人，而我却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我真傻，为了那些虚荣飘渺的东西做尽傻事，如果我聪明一点，现在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今天也不会被侮辱成这样子。”

宝慧对待爱情的态度一向是：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她从没想到会有一天遭到命运的报复，落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境地。

似乎一切都是错，却又不知错在哪里，兰翘觉得自己和宝慧都是丢失罗盘继而又偏离了航道的人，虽然在努力，却一步一步的离理想的彼岸愈行愈远。

她搂住宝慧的肩膀，把下巴抵在她瘦的几乎要凸出来的肩胛骨上：“小宝，你还有他的孩子……你并没有失去所有的东西……你看看这几天你都瘦成什么样拉，你现在先什么都别想，养好身体是正经。”

宝慧惨然一笑：“不会有孩子的，我已经预约了医生，明天去把孩子拿掉。”

兰翘惊呆了，猛地弹起来：“你这么做会后悔的，小宝！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宝慧慢慢抬起头，把整个人伏到驾驶座上：“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后悔，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把孩子生下来。没有结婚，拿不到准生证，没有哪家正规医院会给我接生；我的孩子生下来就上不到户口，我也没办法请到产假；他更是一生下来就不可能得到父亲的照顾，不，我不要这样！兰翘，我从没想过做单亲妈妈，那样的责任我承担不起。我希望我的宝贝受到良好的教育，在正常优越的环境下成长，贸然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对他负责任，你觉得我自私也好残酷也好，总之我做不到！其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冷血，他那么爱我，我也明明爱他，可是他不在了，竟然连他唯一留给我的都不能再保留。”

她的声音慢慢低落下去：“兰翘，我没有告诉你，因为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我去见他了，昨晚的月亮很好，我一个人开着车去了殡仪馆，很奇怪，一路上我并不觉得有多痛苦，倒有些像去约会的感觉……我找了老半天才找到他，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皱着眉头，不太高兴的样子。我觉得他的妆化得真是难看极了，于是给了殡仪馆那个化妆师一千块钱，告诉她我是他太太，要帮自己的丈夫整理最后的仪容……我用尽全身解数为他化了个妆，他慢慢变得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跟他讲话，他好像都能听到。那个时候，我突然有个错觉，他并没有离我太远，而是一直在我身边……”

宝慧有一双厚重浓郁的大眼睛，抬眼看人总是有种雾蒙蒙的感觉，曾经有很多人沉迷在她那双眼睛里，但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空洞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她握住兰翘的手：“你别害怕，我脑子没问题，也不会寻死觅活。以前太清醒，这次我只是想照着自己真正的愿望去做些事情，疯一点也没关系……疯过以后也就好了……”

她忽然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千万别像我这样，兰翘，生命这么短，我们实在背负不起悔恨和遗憾……如果你觉得不甘心，一定要去追回来，哪怕失败了也没关系……总是有大把人跟我们说什么尊严比生命更重要，狗屁！尊严是给别人看的，生活却是自己的，我们到底能活多久，管别人的眼光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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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24－1

深秋的黄昏，逐渐黯淡的天空很快将要被吞没在苍凉如水的无尽暮色里。兰翘送了宝慧以后独自驾车回家，她的驾驶技术一向良好，高子谦曾经取笑她：“你开车的判断、反应简直就像个男人，侧方位停车那叫一个利索，比我都强。”

但是今天，兰翘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颤抖，进隧道时竟然神不守舍地忘记摘下墨镜，劈面一阵突如其来的黑暗，搞得她手忙脚乱。

兰翘没想到宝慧会做出这么惊悚的事来，她觉得宝慧对爱情的态度一向匪夷所思，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当宝慧最终决定结婚时，她曾经充满了担心。她总觉得宝慧和小苏博士的婚姻很难长久，为了孩子而结合，这样薄弱的基础能够支撑住长久以往的现实生活吗？宝慧能处理好复杂的寡母独子关系么？她能忍受小苏那整个村子的穷亲戚么？而小苏和他的母亲是否又能接受宝慧刷卡买下一万多块一个名包时的豪爽气魄？

可现在一切都终结了，从前的不肯定和质疑如今再也不可能让她担心，小苏用他的故去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一切。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加永恒，也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加令人绝望，宝慧和小苏甚至连尝试失败的机会都不再有。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留给活着的人却是无尽的煎熬，时间对小苏来说已经静止，他对宝慧的爱永远定格，不会褪色。只是可怜的宝慧从此将忘记他所有的缺陷，她只会记得在那个月亮很好的夜晚下他苍白而宁静的容颜，同时将悔恨留到自己生命终结的那一天。金钱、地位、权利和不浪漫统统不再重要，对一个心里充满遗憾的人来说，他曾经的任何一切都是完美无缺的。

兰翘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得要断掉的弓，她觉得全身发冷，脑子里如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如果现在我骤然死去，最大的遗憾又是什么呢？

高子谦！

电光火石之间，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唯有这三个字，而当她鼓起勇气念出这三个字时，胸口是一阵窒息般的疼痛，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兰翘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录msn以后，发现高子谦的图像是灰色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上msn了，前段时间是笔记本出了故障维修，后来宝慧这边又出事，令她应接不暇……她拿指尖轻轻碰触屏幕，突然叹了口气，人若要做一件事，总会给自己一个理由；而不想做一件事时，就会给自己一个借口，她根本就是找借口。

她早前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嗨，你早已过了把分手两个字放在嘴边做要挟的年龄，你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他分开，所以就不要搞那些藕断丝连的名堂了。又不是放风筝，明明已经飞得很高远了还把线牢牢抓在手上，有这个必要么？抓着别人的同时难道不是束缚了自己么？

她渐渐开始逃避与高子谦的网上会面。

高子谦那样聪明，应该已经猜到她的意图了吧？于是他也就不再出现了，一个骨子里骄傲的男人，不可能一直卑微下去，他的容忍和等待也有限度。

兰翘撑着头出神，VODKA跑过来冲她讨好地摇尾巴，大大的黑眼睛湿润温软地望着她，兰翘摸了摸它的脑袋：“我们打电话给哥哥好不好？你帮我告诉他，你想他了。”

VODKA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似乎在赞同她的决定，兰翘说：“那我打了哦？”

古代与现代的区别在于，以前寄一封信到长安都城，路上也许需要半年，所以写信之前必须斟酌又斟酌，生怕字里行间有半点疏漏；而现在，可以在任意的时间用一个电话表达自己的心情，冲动的唯一好处就是不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

兰翘开始用颤抖的手指拨打高子谦的电话，那十几个数字像是刻在脑子里，她觉得自己要疯了，脑子里明明有一个声音说：别打，手下的动作却完全不听使唤。

她的心跳得厉害，好不容易拨完号，电话那边传来的却是一把机械化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兰翘的心一下子被冻结了，不等电话那边说完就啪一下把手指按在插销上，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失殆尽，她捂住脸倒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年的气候异常怪异，十二月初时气温直逼22度，兰翘莫名其妙地穿上了衬衫和羊毛裙陪宝慧购物。宝慧做完手术后，非常诚恳地写了一封信给自己的老大，把自己的情况做了说明，谈论到一个女人所失去的东西以及目前所承受的痛苦，并且表示对现在的她来说工作疗法胜过世间一切良药，这封Email同时还抄送给了分公司HR以及总部HR。

化妆品公司以女性员工居多，发生在宝慧身上的这种人间悲剧最能打动的也是女人，上海总部很快给宝慧回信，除开对她所遭受的一切表示同情，还告诉她曾经那个去韩国的培训机会可以为她保留。宝慧是个七窍玲珑的人，马上拉着兰翘陪她去商场买了好几份礼物分送给为她说话的相关人员。

把东西放进车内，宝慧对兰翘微微笑了笑：“总算可以离开了，我实在无法忍受再留在这个城市。”

兰翘拍拍她的肩膀：“回来以后你就是你们公司最年轻漂亮的大区经理了。”

宝慧谦虚地回答：“哪里哪里。”

宝慧的发型、衣着还是像以前一样打理得极为精致，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样的装饰品绝不出错，微笑的时候明眸善睐，但兰翘却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一样了，不管怎么刻意装着忘记，眉宇间的凄凉却始终隐藏不了。

“韦小宝，你这么一走就只剩下孤单的我了。”

“嗟，又不是死，过一年就见面了。”

突然听到这个敏感的字眼，兰翘忍不住惴惴不安的看了她一眼，还好，面色平静如水，没什么异样。

“兰翘。”

“嗯？”

“去北京吧……，去试试。”

兰翘怔了怔，没有说话，把头低了下去。

“我以前总是泼你冷水，是担心你会受伤害……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不勇敢一点，也许造成的伤害会更大。”

“也许吧……”

兰翘自己也不知道这句无意识的重复是什么意思，也许去还是也许不去？也许受伤害还是也许不受伤害？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又过了几天，年关将近，兰翘突然收到远图集团发来的邀请函。

欧阳博今年拿下了高速公路的项目，可谓打了个漂亮仗，于是决定举行一个盛大的庆功宴，其意一是鼓励员工士气；二是增进与各个合作公司的良好关系。

宴会就设在远图大厦五楼的宴会厅，场面豪华隆重，兰翘躬身在礼宾处签到的时候，突然发觉身后喧闹的空间一瞬间静默下来。她弯着腰转脸望了一眼，手中的笔一下顿住，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当中的高个男子正脱下黑色大衣交给身边的随行人员，那人眉目俊朗、眼神深邃，交托好衣物马上便被一大群人毕恭毕敬地迎进宴会厅。

兰翘叹了口气，高子陌每次出场都是这么气势逼人，当真高调得很，他弟弟可不是这个德行。她估计高子陌不会想跟她打招呼，于是也不动声色，静悄悄地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晚宴虽然奢华，却也只是个晚宴，惯例程序一个也不少，先是欧阳博做为主办方代表上台发言、然后是来宾代表发言、发言完毕以后吃饭、吃饭完了进行年末答谢抽奖。这次远图手笔颇大，头等奖是欧洲豪华双人游，兰翘看着台上的喧哗，兴致缺缺，她深谙此道，这种所谓的答谢抽奖，一般大奖早已内定，怎么也轮不到她。

果然最后确定的大奖得主是远图集团的一个大客户，兰翘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哈欠，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首席座位瞟过去。颁完奖的欧阳博与高子陌相谈正欢，两人嘴角都露出浅浅笑容，眉宇间颇带得色。她看着那张与高子谦有七成相似的脸微有怔忪，高子谦现在还好么？她后来又打过一次他的电话，还是关机，msn上也再见不到他的踪影，这样做是想彻底与她一刀两断还是另有隐情？兰翘不得而知，当初是她自己提出跟高子谦分手，他要怎么做，老实说，已经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无权再去过问。

欧阳博首先注意到兰翘的视线，他冲她微微点头，眼里带着十曲九转的笑意，将手中的酒杯一举；随后高子陌也看了过来，高子陌看到兰翘后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漠然而不屑的神情，很快便将脸转到一边，似乎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兰翘冷笑一声，这人还是这样，但凡看不上眼的人便是垃圾，原先她心里还存着一抹微弱的希冀，想向他探寻高子谦的境况，这么看来也是白搭。兰翘一向认为讨好不了的人就不必刻意讨好，既得不了好处又平白灭了自己的志气，于是她也平静地将头扭了过去。

对着一张不想见到的脸，兰翘实在没有心情再呆下去，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跟远图比较熟识的hr打了个招呼便打算离开。

走到门口的衣帽间，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住她，听到那把声音，兰翘深呼吸一口，然后才缓缓转身，面带微笑道：“高公子，有何指教？”

高子陌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她：“你气色不错嘛。”

兰翘淡淡道：“托福，还好。”

高子陌微微点了点头，大步走过来：“我也要走，一起吧。”

兰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马上拒绝：“不必了，我自己开车过来了。”

“那你送我！”高子陌不容她拒绝，伸手从随行人员手中拿过衣服搁在臂上，看兰翘还站着不动，皱眉道：“走！”

面对这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兰翘无计可施，只好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挪地迈了出去。

“送我到省委旁边那个招待所，上次你去过的那里。”高子陌微微蹙着眉头，永远一副有人惹他不高兴似的神情，语调里却是一片不容置疑。

兰翘叹了口气，认命地嗯了一声。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兰翘迫切地想结束这段令人窘迫的路程，将油门一脚踩了下去，马路两侧的路灯像闪电似的从眼前掠过，高子陌终于道：“你车开得不错。”

兰翘笑了笑，这两兄弟到底还是有像的地方。

“子谦车也开得很好，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送过他一台限量版车模，当时他开心得像个孩子。”

兰翘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突突地剧烈跳了起来，握方向盘的手心隐约有了湿意，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问道：“干吗不直接送车呢？”

“他说男人的第一台车一定要自己送给自己，结果我陪他在英国的二手车市转了很久，后来选了一台2000磅的二手福特，旧得要命。”高子陌瞥了兰翘一眼：“他还说以后交女朋友，一定要为她亲自选车——这车是他送你的吧？”

兰翘有些尴尬，心底里那种屈辱又涌了上来：“他一直没想好怎么处理，你这次来了刚好，找个司机开回去吧。”

高子陌鄙夷地哼了一声：“他要你这车干什么？我车库里有台崭新的图锐送他都不要，非要了那台莲花，就因为那车你以前坐过。兰翘，你自己说，你对得起子谦么？”

兰翘简直觉得莫名其妙，无奈笑道：“高子陌，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从我认得你开始，你就没瞧得起我过，现在你为自己的弟弟抱不平？”

“对！我就是为子谦抱不平，你这样的女人算什么，竟然还把他给甩了，让他那么伤心，你凭什么？”高子陌冷冰冰地提高声调：“你那时候怎么跟我说得来着？不是说你有多喜欢他，约定好了要一齐走完下半辈子，幸福给我看么？结果呢？兰翘，老实说，我就因为一早看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反对你和子谦走到一起！”

兰翘气得连连冷笑：“那现在不正好称了你的心意么？我们分手了，你满意了？也用不着再想尽办法来拆散我们了，多好啊！”

高子陌啐了她一口：“你还拿自己跟丁兮比，你比得上么？她比你坚定得多了去了！”

兰翘冷冷道：“那又怎么样？你们现在难道百年好合了？”

她不知为什么一点都不怕激怒他，这个男人总以为自己是神，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想拆散别人就拆散，想羞辱就羞辱，他问她凭什么，她也同样想问他：你又凭什么？

她斜睨他一眼，恶狠狠地说道：“高子陌，你别得寸进尺，方向盘在我手上，再瞎吵，老子撞死你！”

面对兰翘的挑衅，高子陌竟然奇迹般的没有发怒，他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

“兰翘，你是不是挺恨我的？觉得我一直在给你和子谦制造障碍。”过了好一会，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是，如果连这些你们都抗不过去，以后的路又怎么走？与其到以后痛不欲生，还不如早点了断。”

“今天看你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来气，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你跟欧阳约会的时候，我正好打电话过来？当时子谦也在，他那会脸色都变了，后来晚上出去就跟人飚车，车和证都给扣了，幸亏我压下来，不然我爸得给气死。那天晚上他蜷在副驾驶座上对我说他很难受，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

兰翘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她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可怕梦魇里，心中的剧痛却是真实的，像是有人用手直接插入到心脏里狠狠揉捏，这种痛楚太强烈，几乎让她一动都不能动，只能静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她终于问道：“他……现在在哪？”

“在黑龙江，滑雪。这段时间子谦状态不是很好，他说自己集中不了精神做事，怕出岔子，所以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我们家里都挺担心他，他从小一个人在国外，回来以后也没来得及交什么朋友……以前工作忙还好，现在闲下来，老是一个人去玩些极限运动，高空蹦极、攀岩、滑翔什么的，看得我们心惊肉跳的。他虽然嘴里说没关系，可是我知道不是这样……子谦的逻辑思维一向很严密，也很有自制力，现在这样，是因为他觉得脑子很乱，必须做些紧张的事情来发泄。”高子陌又叹了口气：“兰翘，我真想抽你！”

24－2

把高子陌送到目的地后，兰翘目送着他下了车，看着他的身影慢慢在眼前消失，心里一阵凄凉。她觉得自己挺贱的，甚至有点圣母倾向，高子陌没对她客气过，严重点可以说非常不尊重她，可是她却没法打心底里憎恨他。

凭心而论，如果换一个立场，她站在他的位置，可能也不会愿意弟弟重复自己那条荆棘重重的老路。只是高子陌还不太了解自己的兄弟，高子谦是个和他一样傻的傻孩子，哪怕明明知道选择的那个人不够坚定，会被辜负，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下去，直到自己伤痕累累。

兰翘不明白整件事到底是谁错了，似乎谁都有错，又似乎每个人都是对的，说来说去，还是立场不同，每个人都只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管是不是伤害了别人。

她觉得自己又想明白了一些，于是开始更加疯狂地思念高子谦，他的笑容、他的味道，他的一切一切，她一直假装自己不想他，但是现在所有装出来的虚伪都如同纸张被送进了碎纸机里，再也无法维持原状。宝慧悲伤的眼睛、小苏宁静而苍白的遗照、高子陌说：子谦他很难受，这些零散的点聚拢在一齐就变成了一张无穷无尽的网，让她无法呼吸，所有被强迫压抑着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汹涌澎湃。

南方十二月的冬日夜晚，并没有冷到无法忍受，但那种寒意是细微的，像针尖一样，一点一点地从脚部蔓延到全身，最终让人麻痹。

兰翘回到家里，再次打开电脑，MSN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仍然是灰色的，在这个与她平行的时间里，独自在雪场的高子谦又在想什么？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相思欲狂？

电脑里有高子谦下载的游戏，游戏很大，很占内存，以前他在身边时，兰翘总是叫嚣着要删掉，但是到他走了，她却又保留了下来。

一切他留下来的东西，她都在下意识地保留。

双击游戏的图标，系统提示进入游戏必须先进行帐号充值——看来高子谦也已经久久未曾登录了。再继续点下去，充值方式有许多种，银行、电话、支付宝等等，系统再次弹出对话框，请输入充值帐号，最后以密码确认，如果忘记密码，可登录注册邮箱找回。

兰翘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当时高子谦注册邮箱时她就在身边，她看他忙忙碌碌地注册新邮箱忍不住问：“这么麻烦干吗，还注册新邮箱，你用原来旧的就好嘛。”

高子谦得意洋洋地回答：“早就想注册一个我们两的联名邮箱了，以后还要开通联名账户呢……兰翘, MY_G&Q! 就这个做我们的联名邮箱好不好？密码设的是你和我的幸运数。”

兰翘凑过去瞧了瞧，皱眉道：“傻傻的。”

高子谦转头笑着说：“不傻……以后咱们要是吵架了，就用这个属于咱俩的公共邮箱写邮件，然后统统存进草稿箱，让对方看见，不管谁有什么想说的都写进来，畅所欲言，怎么样？”

兰翘静静坐了几秒钟，迅速登录了那个从来也没有进入过的邮箱。

草稿箱里果然有未发送邮件，粗略数一数，大概有二十几封的样子。

第一封时间是十月十八号晚上11点。

兰翘清楚地记得那天，就是那天，高子谦千里迢迢地赶来给她庆祝三十岁生日，他兴冲冲地来了，然后他们大吵了一架，最终以分手收场。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去了哪里，他的心情又是怎样？她没有机会了解，也不敢去了解。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也许要过了十年八年以后才有勇气去回想，去感悟。

兰翘按顺序点开了第一封信。

“兰翘：写这封信之前其实我一直在犹豫，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必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我们相处了整整一年多，这些日子难道对你来说真的什么意义也没有么？走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会叫住我，告诉我，这是一个误会，我在门口逗留了很久，但是你没有……始终没有。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什么叫做咫尺天涯，我们之间，并不止是门里门外的距离这么简单，而这个遥远的距离，是你那颗永远也不确定的心造成的。

今天晚上，在我准备向你求婚的这个晚上——是的，请不要怀疑，来之前，我已经把求婚的戒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可是……你用无限厌烦的口气罗列了我的种种罪名，将我的满腔热诚打击得烟消云散。我不知道你的本意到底是什么，是单纯地想借此与我分开，还是真的认为我就是这么一个没有道理的人？好吧，就算我们真的分开，你是不是也应该公正的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阐述一下自己的行为和动机？

首先，是关于丁兮对你们公司进行财务清查的事。我之前跟你解释过一些，的确，那只是事实的一部分，之所以接这个CASE，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兰翘，你并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表面上，你对谁都很好，笑脸迎人，但其实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能走进你内心的人可谓少之又少，但如果某个人真正跟你交心了，你就会掏心窝子对别人——比如你之前的老板。你们公司帐务上肯定存在问题，这点是我还没接触到你们公司，从你平常告诉我的那些点点滴滴就已经意识到的，我不明说出来，是因为知道你一定会护短。兰翘，你有没有想过，这个Case就算不是我来做，换作别人也会查出来，而其他财务公司提出的解决方案未必会像我这么温和，到时结局会远比现在更糟。为什么你只从你的角度出发来考虑问题，就没想过我这么做的目的是爱护你呢？

其次，关于我回北京一事，你说我没有支会一声，就擅自做出了决定……可是说这话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对于这件事，我只能好意地送你四个字：无欲则刚。是你的虚荣心和野心促成了这件事的发展，请你扪心自问，对你来说，开一间小蛋糕店的高子谦是不是比不上年薪百万做会计师的高子谦；平民的高子谦是不是比不上高官之子的高子谦？我能觉察到你心中的渴望，所以我顺应着你的心，做了你希望我做的事，可是当一切如你所愿的时候，你又开始患得患失……兰翘，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除去这外在的种种，我只是我，永远都只是最开始你认得的那个人。

最后，估计也是最让你愤愤不平的事——你的工作。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了这个谣言，并且从而臆想如果不是我，你将会失去工作。财务重组时，我的确就人员安排方面提交了两套方案给丁兮，但是我可以发誓，我是在非常公平、公正的原则下做出的提议，绝对没有因为你违背我的职业操守。我从没有质疑过你的能力，也相信无论丁兮最终如何决定，你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舞台，可遗憾的是，你并不如我相信你一样信任我。我承认，在你调动工作的事情上我没有尊重你，直接替你做了决定，可是……我原本以为你会高兴，因为这件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绝对利大于弊……”

第一封信在这里结束了，可以看出来，这封信并没有写完，而且高子谦在写这封信时情绪很激动，他显得苦恼而沮丧，似乎想把所有的情绪都借着这封信宣泄出来。

兰翘几乎囫囵吞枣般地迅速把这封信看完，心情一片紊乱，她又点开了下一封。

写信时间是十月十九日上午。

“兰翘，我现在很庆幸当初我们约定的是：如果吵架了就在这里写好信然后存进草稿箱，因为这个约定，昨晚的那封信我没有发出去，现在想一想，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昨晚我是在候机厅自以为镇定的情况下写的那封信，但是今天我几乎不敢再回头去看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我必须承认，当时自己是气得发疯了。

我相信在昨天的信里，我对你加以了许多指责，并且倾诉了自己的无尽委屈，可是经过了一个晚上的思量，以及今天上午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后，我想自己或许错了。你昨天打电话过来，我妈妈接了电话，你们的通话时长是21分钟，这21分钟里你到底遭受到了什么，即使妈妈不详细地说出来，我也大致明了原来你的反常事出有因。

对不起，兰翘，对不起……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是个很会跟女孩子打交道的人，对于爱情，我的经验并不多，所以也许我做得并不够好……但是我真的在努力。

在认识你之前，我只相信概率论，但是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缘分两个字，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对二十一岁时偶然见到的一张相片里的女孩念念不忘；我更加无法解释，命运为什么会在几年后让我遇见你。

你比我想象中更好，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们刚认识时，你把我当作一个四处找工作却碰壁的新人，老是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来指教我。我从未认识过像你这样机智、性感、娇俏的女子，我为你着迷，越在一起，越觉得自己有多么爱你，我多希望能保护你永远不受到伤害，让你幸福，可是……看来我并没有做到。

昨天，我问了你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问题真傻，我明明看见你的爱，却因为你的不自信而心生怀疑。我们两个人都在固执地爱着对方，希望能够保护对方，让对方幸福，只是用的方式不一样，只是我们似乎都不善于沟通，以致我们差点擦肩而过……”

第三封信，写信时间十月二十日。

“兰翘，我原本想马上再回到你的身边，我觉得现在的我们需要一个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谈一次的机会。但是想了很久，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能指望身为女人的你像我一样勇敢，一样不管不顾，我想我还是暂时不要打扰你，等解决好这边的事情再去找你。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丝毫侮辱，请等我。”

后面的信就比较琐碎了，记录着高子谦一些零散的心情，像写日记一样，经常是今天的天气怎么样，看到什么又想起了她，或者开车经过哪里看到有人遛狗于是顺带惦记一下VODKA。

写最后一封信的那天，是兰翘和欧阳博吃饭的那天。

“兰翘，我一直对你说两个人相处信任是最重要的，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信任也是最经不起挑战的东西。猜测、怀疑、嫉妒像毒蛇似的缠绕着我，让我无暇分心考虑其他任何事情，但是我竟连质问你的勇气和权利都没有，我脑子乱极了……你难道真的已经……”

高子谦的信到此嘎然而止，兰翘一封封看下来，她几乎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正从电脑那段弥漫过来，他的爱意、他的忍耐、他的不甘结成了密密的网，层层叠叠地包围着她。

她在书桌旁了很久，最后终于起身为自己冲了杯咖啡，回到桌边，她一边喝咖啡一边又把那些信仔细地重新看了一遍。电脑里缓缓流泻出《忽然之间》，莫文蔚用她那把独特的嗓音轻轻倾诉着：就算时针都停摆，就算生命像尘埃，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

窗外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是下雪籽了，今年的冬天气候诡异得出奇，前几天温度一下升到20多，今天白天又骤然跌到3度，兰翘全身上下只有捧着热咖啡的手没有冻得发麻，她觉得南方的天气真是要命，简直……像爱情一样要人命。

她慢慢喝完咖啡，放下杯子搓了搓手心，点开写邮件的栏目慢慢写道：hi，还记得去年圣诞节么？那天晚上，我趁喝醉想要非礼你，但是被你拒绝了。帅哥，今年的圣诞节打算怎么过，会不会有其他觊觎你的女人也学我去年的那招？出于安全考虑，我决定不能给别人这种机会，平安夜留在北京等我！

她关闭了这个页面，然后打开公司邮箱，写了一封邮件发给总经理JIM张同时抄送人力资源部：本人兰翘，申请补休2007年年假。

点下发送键的那刹那，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年假不被批准，她就直接辞职。

不管前方是什么，都不能再阻止她去找他！她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24-3

天气持续而诡异地恶化了下去，在全球变暖的温室效应下，南方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这样严寒的天气，很久之后，兰翘才从新闻里了解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寒冷是因为那年出现了拉尼娜现象，但是当时，她还远远不晓得这次的寒流将会对南方人们的生活有怎样的影响。

破坏是逐渐造成的：先是路面严重结冰，原先对于南方来说只是象征性的汽车配件防滑链一夜被抢购一空，大部分人不能再开车出行；然后因为供电电缆被冰冻破坏，城市开始停电，没有供暖的房间里失去空调和暖炉之后，冷得就像北极地底的冰窖，而那些居住在高楼的人们更是每天把爬楼梯做为了锻炼方式；再接着生活物品也变得紧张起来，甚至连青菜都涨到了十五块钱一斤。对几乎没有任何御寒经验的南方人来说，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几乎就是一场噩梦，刚开始令人新奇赞叹的壮丽雪景如今足以让人们抱头痛哭。

与其他人的愁眉苦脸相比，兰翘的心情却没受太多影响，甚至好得像注了氢气的彩色气球在冉冉攀升，她觉得自己的运气莫名其妙地在年末时好了起来——因为本来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的年假被破例批了下来。

年假的前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兰翘从早上踏进公司那一刻开始已经明显不在工作状态中，偏偏那天又出了点麻烦事。以前的一位候选人委委屈屈地找上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进了推荐公司后怎么受到不公平对待，薪酬、职位都没有达到事先约定的标准，大有找娘家人替他出头的架势。

兰翘不耐烦地看着他，把手中执着的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来敲去，最后终于说了句：“既然做得不满意，就解约呗，这是你和签约公司的事，我也帮不了你。”

那名候选人大为不满，脸红脖子粗地说：“兰小姐，你现在是过河拆桥了？当时可是你左一个电话右一个Email求着我来面试的，如今人卖出去了，你就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兰翘胸中的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她啪一声把笔扣到桌上，交叉双臂冷冷望着他：“你背着我们跟对方公司私下接触，被我知道以后，又告诉我一个假的年薪，那时候你不也在过河拆桥么？”

对方一下语塞，噎了一下回答：“这也不能怪我啊，是他们HR主动跟我联系的，又嘱咐我不要跟你多说薪酬方面的事情……”

兰翘不客气地说：“我们公司跟那间公司有合同在先，他们既然私下违反合约，就说明本身的诚信度有问题，而你也违反了和我的口头承诺，并且不听我的劝告选择了这家公司，你现在要我怎么帮你？”

做猎头这一行久了最大的收货就是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拿着烫金的各式证书，却不能保证人品也同样烫金。有高级文凭的人一般思路敏捷，说话一套套的，兰翘游刃于这些高级人才之中，慢慢学会了万花丛中过，落叶不沾身的绝技。这个圈子到底小，高级人才有限，山不转水转，今天还是你的候选人也许明天就变成客户，所以她一般很少得罪候选人，就算对方违约，也只是在把对方拉进黑名单算数。

可是今天，或许是等待假期的心情太急切、太狂热，她实在没办法再控制住心情跟人含笑周旋，三下两下就把人给打发了。候选人走了之后，兰翘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有些羞愧，她今年的工作时间还剩下大半天，不能这么晚节不保。正寻思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远图的财务打过来，告诉兰翘说他们公司网络升级，今天不能如约把最后一笔款子打过来，看能不能派个人上门来取支票。

兰翘正想着该怎么出去转转，连忙道：“那我来一趟吧。”

结果外面比她预想中还冷，一片雨雪霏霏，雪粒子漫天飘落，无孔不入，兰翘被冻得直哆嗦，临进远图大门时脚下一滑摔了个跟斗，半长的白色羽绒服顿时惨不忍睹。她靠在墙边转身拍着衣服上脏污的水渍，心里懊恼得很，真是的，早知道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待在公司里。

就在这狼狈的当口，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来了？”

兰翘一转身看到欧阳博皱着眉头站在身后，目光直接落在她污浊的衣服上，只好龇牙咧嘴地开玩笑：“来催债呗。”

欧阳博今天的心情明显不太好，对这种笑话不太接茬，皱着的眉头一直没舒展开来，只是淡淡道：“先上去吧。”

等兰翘从财务室领了支票出来，再去跟欧阳博打招呼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异常恼怒地打电话：“怎么会弄成这样？之前不是一直说沟通得很好么，到现在快签约了竟然出这么大纰漏？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兰翘听他似乎怒气冲天，连忙往旁边悄悄缩了缩，免得撞上无妄之灾。

她正寻思着要不要干脆就这么走了算了，那边欧阳博已经挂了手机，又随手按下桌上的电话秘书：“马上给我订一张去北京的机票，越快越好。”

等交代完了，欧阳博才抬起头看兰翘一眼，脸上还是余怒未消的表情，抱怨着道：“没一个做事靠谱的，什么事情都要我自己上，难道我每个月发那么多薪水下去养的都是废物？”

兰翘不知事情始末，只好含糊地劝了两句，想起他说马上动身去北京，忍不住说：“你在北京留几天？我明天上午走，没准我们在北京还能见面。”

欧阳博眯了眯眼睛：“你也去？去干吗？”

兰翘还没来得及回答，欧阳博的秘书便敲门进来报告了一个令人非常郁闷的消息：因为冰灾的关系，从今天开始机场全面关闭，所有航班停运。

欧阳博的眉头再次锁紧：“马上去订火车票！”

秘书嗫嚅着回答：“火车很多线路也已经停开了，据说还有两列火车被卡在路上动不了，现在的情况是……根本没办法出去了。”

欧阳博顿时火了，一扬手把手机啪一声摔到地上：“又不是在打仗，难道还能封城么？什么叫根本没办法出去！你们就没一个会动脑筋想想怎么解决问题的！”

兰翘一下也懵了，着急地问：“那明天的航班呢？”

“机场那边没有给明确答复，不过估计这一星期的航班都得停。”

欧阳博当场气急败坏地让司机马上准备车：“我们自个儿开车去！”

兰翘腾一下跳起来：“带上我！”

“我马上就动身！”

“我马上就可以跟你走！”

从这个城市去北京得有一千多公里，她估计自己没本事能单人匹马地从冰天雪地里开车到北京，欧阳博的这个顺风车不能不搭。

兰翘迅速打电话回公司请了下半天的假，又请财务部派另一个人过来取支票，然后就拎着一个小包挤进了欧阳博的车里。

上高速时欧阳博凝视兰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急着去找他？”

兰翘面孔一热，却没有否认。

“他知道你过去么？”

“应该知道吧，不知道也没关系，去了再联络也是一样的。”

“什么准备也没有，你就不怕？”

“怕呀，”兰翘长吸一口气，慢悠悠答道：“可是……怕也要去的。”

欧阳博怔了怔，看着兰翘左扭右扭地调整身体摆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最后终于把尖尖的下颌搁在臂弯上之后才舒了口气，她那样子其实有几份孩子气的娇弱。

他突然想起一年多前第一次见到兰翘，那时候她穿着大方得体的套装，坐下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捋紧，他当时不知怎么心里就突然微微一动。他其实认得许多聪明的职业女性，但也许应了那句漂亮的女人没脑子的话，那些聪明的女孩子有半数以上是不漂亮的；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半是靠着后天打扮才使自己变得漂亮，真正天生丽质、目光灵动的职业女子已经越来越少。现在的美女从小就被培养怎样凭借美貌可以不劳而获，是否需要工作已经不再重要，像兰翘这样美丽又聪明，而且还在认真工作的女人便稀罕了起来。

之后他眼看着她在他面前耍小聪明，心里不禁暗暗好笑，但也没有揭穿，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原以为她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倒是跟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

他当然知道兰翘对他存了什么心思，对他存心思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但是兰翘实在不令人讨厌，他想或许跟她玩玩，打发打发时间也不错。一开始他对她并不见得有多认真，这样的女人有自己独到的精明之处，能用钱来解决也就罢了，如果不行，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招来麻烦。他只是没料到自己会越来越在意，到真发现了自己的心思时，一切又已经太晚——明明他们曾经碰触过，没想到却只有擦肩而过的缘分。

世间的遗憾往往就是这样造成的吧，就像现在，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爱上别人，竟然还要可笑地载着她一起去追寻她的爱情。

欧阳博再次叹了口气。

兰翘睨他一眼：“怎么了？”

“突然有点感触……”欧阳博沉吟了一会，几乎有些不好意思把这话说出来：“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爱过我。”

兰翘低声笑起来：“那是因为你也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别人，而且你恐怕永远都不会这么做。”

一语中的。

欧阳博想了想，微微一笑，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一丝光芒掠过，他没有再说话。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希区柯克说过：有些秘密之窗，永远都不该打开。兰翘和欧阳博都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该怎样把秘密沉入大海，终生守口如瓶，不再拿出来回想。

接下来的状况异常糟糕，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六个小时后，因为积雪成冰，车流量又过大，交通终告全面瘫痪，兰翘一行人被堵在了京珠高速公路上。

兰翘从前做过导游，也见识过高速上的堵车，但是她从没碰过这么“壮观”的情景，不论从前面还是后面看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密密麻麻塞满整个车道；路面上铺着一层薄冰，亮晃晃的，像是透明玻璃，从上路这天晚上被迫停下来以后，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他们的车再没有移动过半分。

兰翘暗暗叫苦，出来得太过匆忙，隐形眼镜药水、洗漱用品、化妆品、手机充电器什么都没带，更加尴尬的是这一望无际的路上连上厕所都是奢望，弄得她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司机也开始焦急，他们这次出来开的是一台路虎越野，油箱很大，临出门前也加满了油，但是如果这么一直堵下去，保不准什么时候油就要见底，到时候空调打不着，冰天雪地地岂不是要冻死。

“欧阳先生，这样下去不行啊。”司机抹了把汗，眼巴巴地望着欧阳博。

欧阳博倒是出离地冷静下来：“急什么，这条道上堵了上万人，人家能捱过来，咱们就不行么？”

兰翘道：“你不是还急着去处理事情么？”

欧阳博看了看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淡定说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那就听天命好了。”

兰翘沉默了一阵，敬佩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百无聊赖地倒头睡了过去。

欧阳博的冷静传递给了她，她刚刚心急如焚的心已经慢慢平稳，欧阳博这次也许要损失几百万，而她也许要损失一个承诺，可现在在这喊天不应喊地不灵的境地里，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听天命了。

兰翘睡睡醒醒地在车上待到了下一个24小时，中途联络了另外几名被堵的妇女去方便了一次，蹲下去的时候，望着面前白皑皑地一片苍茫景象，她忍不住小小地感慨了一下，她从三岁开始就再也没有过随地大小便了，这爱情的代价可真是昂贵啊。

再次回到车上时，欧阳博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看到兰翘踉踉跄跄地上车，忍不住笑了笑。

“后悔么？”

兰翘被外面凛冽的寒风吹得热泪长流，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实在没什么精力再去长篇大论，于是简单地回答：“还好。”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会冻死或病死在这次的寻爱旅途上，她或许会后悔，因为真正的爱情实在无须用这么惨烈的方式去证明，宝慧和小苏那样的爱情悲剧哪怕再凄美，也不适合普通人类；但是直至目前为止，她并不后悔，因为这个付出在她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如同高子谦对她的爱，是她可以理解承受并且确定自己可以回报同等重量的爱。

欧阳博点了点头：“上车去休息一会吧。”

他帮她拉好车门，背着风点燃一只烟。

司机也下了车，蹙着眉头站在一旁：“不如您带兰小姐去附近农户家里休息吧，好歹有热水热饭，还能找张床睡一下，我留在这里守车好了。”

欧阳博深深吸了口烟，嘴角微微带笑：“不用，兰小姐是咱们的贵人，我们靠她了。”

兰翘是在朦胧的睡梦中被欧阳博推醒的，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可以走了么？”她眼睛干涩得厉害，头也痛得要命，脑袋里好像安了个小马达，轰隆隆地叫嚣着。

“看看前面，谁来了。”

兰翘眯着眼睛，努力从白茫茫的雪粒子里望过去，远远的前方，有个穿桔色大衣的人影正发狂地奔跑过来。

人影渐近，兰翘觉得晕得更厉害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生平第一次想要拥有的东西。

那时候她还很小，隔壁有个邻居出国，从瑞士带回了一个水晶纸镇，只要轻轻摇晃一下，就有白色的晶状颗粒纷纷扬扬地落在纸镇里一个白马红鞍的王子身上，没有人跟小小的她讲过关于这个纸镇的故事，她却一直在臆想，王子要去哪里？他是不是要去迎娶他的公主？最后她坚信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一如现在。

那人很快就跑到了她的车面前，车门刷地被拉开，一股熟悉的气息伴着寒风和雪珠子劈头盖脸地刮了进来，兰翘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敏捷地跳进了车厢，一把拉住她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们吻了很久，兰翘才轻轻推开他，高子谦瘦了一些，轮廓变得更加深刻，眼睛依然亮得像镜子，折射出她的模样。

兰翘呻吟了一声：“天哪，别亲了，我几天没刷牙了，头发也没梳，衣服还是出来那天的那件，上面全是泥。”

高子谦把手放到兰翘的脸上，向她笑着，他的眼睛里有着一股狂热的喜悦，烧得兰翘几乎全身都要发抖，她的心就像山崩般塌陷了下去。

“没关系，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我还穿着滑雪服就直接从亚布力雪场过来了。兰翘，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打算元旦以后去找你，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远过来……我要开心得疯了。”

他张开双臂紧紧搂住她，被雪打湿的头发贴在兰翘的脸上，吻像雨点似的落在她耳边，激烈而狂野，像是压抑已经的热情已经找不到出路喷薄而出。兰翘避无可避，半晌才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欧阳打了电话给二哥……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老爷子，他好像被我吓到了，竟然同意让我搭物品救援车过来。我一路上打你电话都不通，只好又问二哥要了欧阳的电话，他说你们给堵得一动都不能动，我记着你们的车牌拼命往这赶，路滑司机不敢开快，我简直想把他轰下去……差不多快到你们这儿，我就干脆跳车了……”

他说话从没这么语无伦次过，最后终于停下来，深吸了口气：“兰翘，我终于见到你了。”

兰翘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的面容，须臾之间，一股巨大的幸福犹如痛楚般强烈地席卷而来，她勾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吻了过去。

“兰翘？”

“嗯。”

“跟我回家去见我的家人好么？”

“好。”

“如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会怕么？”

“既然敢来找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如果受了委屈，我带你去英国，你愿意么？”

“……好。”

“你不要担心，英国天气很差，所以不会很好玩，我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你和赚钱。”

“好……”

“兰翘……”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欧阳博沉默地又点燃了一只烟，车窗上溅了一些泥点和冰渣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过其实也不用看，没脑子的人也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场景。

风嗖嗖地从四面八方地吹到身上，他觉得有些冷，只好把开司米大衣裹紧一点，站在高速公路的护栏旁边远远望出去天地都只是苍茫的一片白色，人显得特别渺小，他恍惚间觉得前半生的一切如同电影倒带一般在眼前回放。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成功的猎手，贫寒出身却自强不息，看准目标就绝不放弃，最终一步一步慢慢拥有强大的王国。可是今天，站在这如银蛇舞动的山间，他突然觉得有些寂寞，并不是刻骨铭心的痛苦也并不是后悔，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遗憾，这种感觉袅袅萦绕着他，终久不散。

第一次见到兰翘，他就知道他们同是狩猎者，他时常用成功者的目光俯视她，但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一刻其实是羡慕她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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