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中宫沦为迷宫:胭脂乾坤》 作者:沙罗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1节:楔子(1) 楔 子 冬夜,漆黑的天幕似有乌云涌动。 呼啸的北风在寂静无人的深夜,携着寒意,悄然扑向皇宫的屋檐。铺天盖地的黑暗,看似无形,却蕴涵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使今晚的北魏皇宫,像一座淹没在时光深处的古城,灰暗寂然。 禁宫深处一座宏伟的宫门前,两盏长明灯被风吹得狂舞,灯内的红烛闪烁,仿佛随时可能熄灭似的。宫门上方,镏金巨匾上的“万寿宫”三个字在幽暗的光影中时隐时现。几个小太监围聚在匾额下,不停地搓着手,轻轻一呵气,呵出的气就化成大团的白烟。 “看来今晚要下大雪啦!” “是啊。瞧这鬼天气,恐怕会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与此相反,宫门深处的暖阁里却丝毫感觉不到暴风雪将要来临的气息。四周寂静,只有镶金镂花香炉透过镂空的炉盖,向外飘散着袅袅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沉香独有的高雅香气。 靠窗的紫檀暖榻上。 一个身穿明黄色锦袍的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粒黑棋,缓缓伸向面前的棋盘,唇角随之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这笑看似春风拂过水面的微澜,却隐藏着一股唯我独尊的霸气。 这正如他的脸,鲜卑男子所特有的白皙,镶着狭长深邃的眸子、傲挺如山的鼻梁,优美地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烛光下,散发着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尊贵气质。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棋子利落地扣在棋盘上所剩不多的方格之中。 “皇后,朕赢了!”他抬起头,望着棋盘对面的美人,缓缓开了口。 皇后于氏半倚在锦云般的罗纨软垫上,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可能消融在香炉袅袅飘散的烟雾里。她身穿金黄色的绣凤宫裙,裙边系着孔雀纹宫绦,云鬓上插着一支口衔绶带的九翅凤钗,浑身散发着无尽光彩,却也将她的面色映衬得更加苍白,两弯细长的柳眉微蹙着,透出令人心疼的病容。 “皇上的棋艺果然高明,臣妾自愧弗如。” 她抬起头,望了对面的元恪一眼,微笑着从软垫上支起身子。在烛光的照耀下显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眸,蓝得清澈纯净,像是世外仙境里澄澈的湖泊。 元恪望着那双蓝眸,眼神也跟着柔和起来。随后,他转头望了一眼窗外,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漆黑,连星月的亮光都被浓云遮挡,唯有宫门前几盏长明灯忽明忽暗地闪着。 于是他让人撤去棋盘,说:“时辰不早了,朕回西昭殿了,你也早点安歇吧。” 于皇后眼底浮起一抹失望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变化,随即便被低垂的眼帘迅速抹去。 可是,这小小的细节并没有逃过元恪的眼睛,他以百倍的温柔唤着皇后的闺名:“熙瑶,你有病在身,还是静养为宜。等你病好了,朕天天晚上到万寿宫来陪你,哪怕你嫌烦,想赶朕走,朕也不走了,如何?” 元恪如邻家少年般的神情把于皇后逗得扑哧一笑,一种幸福感充盈全身,她嗔笑道:“谁要留你了,只不过我今晚让御膳房做了点新鲜的梅花糕,想让你也尝尝。” 元恪想了想还是摆摆手道:“不了,这两天政务繁忙,西昭殿那还积了好些折子没批呢。” 于皇后见状也就不再挽留,只是起身道:“那我送皇上出门。” “外面风大,你还是待在暖阁里,别出去了。” 元恪说着,从榻上站起身,随侍在旁的内侍官立刻上前为他披上一件绣金织锦面的紫貂皮大氅。 此时,于皇后也跟着从榻上站了起来。 “都说别送了,你怎么还起身呢?”元恪着急地皱起了眉。 “臣妾只站在门口,望着皇上出门就回。”于皇后的眼眸中有种执著的情愫,随着樱唇上泛起的笑容,如花一般绽放开来。 元恪劝止不住,也只能无奈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 就这样,于皇后依依不舍地将元恪送出了门,眼见着元恪已经出了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她仍伫立在外廊上。寒风拂过,她鬓角的一缕青丝,若有若无地随风飘飞在空中。 夜更深了,空气中有彻骨的寒意。 她的贴身女官琉香立刻拿来一件厚实的皮裘披在她身上,劝道:“娘娘,皇上已经走远了,您也该吃药了。” 头顶似有东西落下,她仰头望去,只见一片晶莹的雪花似白色花瓣般从漆黑的天空中缓缓落下,在她眼前飘过,她忍不住伸出手,将它接在掌心。 好凉啊! 冬季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抵达了这个世界。 万寿宫的夜晚,是随着凤床前层层纱帐放下的那一刻悄然拉开序幕的。 四周一片沉寂,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空旷的寝宫内缓慢跳跃着,连守夜的宫女都不知不觉趴在墙根睡着了。 寝宫外,风声呼啸,雪越下越紧。 庭院里,几株老树随着狂风沙沙地摇晃着。 突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寝宫的寂静。床帐内,一个消瘦的身影猛地惊坐起身,短促而沉重的喘息从她的喉中发出,她用手按着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想要平息胸腔里剧烈的喘息,却只换来更猛烈的咳嗽,表情因此扭曲,狰狞而又痛苦。 “来人啊……”她的眼睛忽然睁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体内的血液好像被宫外夹雪的狂风席卷而起,一丝腥甜的气味涌上咽喉。 宫外风雪咆哮,撼得窗户咯咯作响,没有人听见她的呼喊。 “是谁……”她翕动着嘴唇,拼命挣扎着想要一点一点挪向床沿,可是羸弱的身体却像一片被抽干生命的枯叶,哪怕轻轻动一根手指也比搬动千斤巨石还要难。 心底的绝望迅速蔓延,与翻绞五脏的剧痛一起深深刺穿她的全身。猛然间,一口鲜血喷溅而出,点点滴滴飞溅在金丝绣凤的床帐上,好似黄泉路上开遍忘川的曼珠沙华。 一条殷红的血线从她苍白的唇角缓缓而落,如同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是……谁……是谁要害我?” 伴随着这最后细弱的遗言,她伸出手,狂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两手空空地猝然倒下,只有床前巨幅的金丝纱帐被哗啦扯下一大片。 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她仍然睁大眼睛,直视着苍天,似乎有无尽的冤屈和遗恨留在人间。 寝宫外的暴风雪下得愈加猛烈了。 第2节:楔子(2) 第一章 雪笼大地香魂归 一 正始四年(507年)的这个冬夜,洛阳城下了北魏建都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漫天纷飞的雪花,缭乱地飞舞在漆黑的天幕。未及拂晓,官道上堆起的积雪就足有几尺厚,纯白笼罩了整个世界,为恢弘壮丽的都城平添了几分萧瑟。 清晨,哀沉的钟声从皇宫里悠悠传出,皇后于氏薨,举国大丧。 皇宫内外,到处都是素白重孝,墙壁、屋顶、宫匾,满眼挂着、悬着触目的白。 雪依然不停地下着。 这晚夜幕降临,所有的光明都被黑暗吞噬,天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黑暗的陶罐,没有星月,也透不出一丝空气,变得狭窄而压抑。于皇后的灵堂内更是处处透着逼人的寒意,巨大的棺椁陈放在灵堂中央,幽暗的光影中,如同一艘正缓缓驶向冥府的大船。 棺前是铺着白缎的长形供桌,桌两端各放一对白烛,中间如小山般堆起蓝、黄、红、白、黑五色纸钱和茶饭、面食等各式供品。 四周寂静得可怕。 突然,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得白烛上的火苗不停地摇晃,也晃出供桌下蜷缩着的两个白影子,原来是为皇后守灵的两个小太监。 也许是实在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其中年纪稍小的那个伸手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喂,你听说了吗?这两天有人在万寿宫见到皇后娘娘了,就站在她死的那张凤床前,披散着头发,七窍都流着血……大家都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小心被人听见!”另一个小太监马上捂住他的嘴,“皇上就是查不出真正的死因,一怒之下才让万寿宫里所有的活人都陪了葬,你还敢再提这事?” “你以为不提这事就一定能活?这几天,宫里莫名其妙又死了好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咱俩头上了。依我看,这宫里肯定是出厉鬼了。” 第3节:楔子(3)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突然一阵阴风袭来,供桌上两支白烛倏地被吹熄了。 两个小太监立刻吓得惊叫起来,本能地抱作一团,瑟缩着身子。 灵堂外的雪光反射在他们脸上,竟比死人还要苍白。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诡异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钻进灵堂。 两个小太监同时察觉到异样,都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那似乎是个女人的影子,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她的脸庞覆盖在巨大的阴影中,使人辨不清模样,只看到一头散乱的长发蓬松垂地,身上是夜风中如引魂幡一样飘舞的白衣。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鬼?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透过死寂的空气缓缓地弥漫到两个小太监的脸上,明明是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他们全身却完全被汗浸透。 一步、两步……白影子似飘非飘地朝灵堂深处游移,枯槁的身影倒映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起伏变化着,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空旷的灵堂里回荡起一阵似有似无的笑声,诡异、阴冷,而且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就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般。 两个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逃出灵堂,一路上喊着:“鬼啊!闹鬼啦……” 白影子望着他们狼狈地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依然幽幽地笑着,同时,伸手抓起供桌上的供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二 似乎就连上苍也在为皇后的逝哀伤,大雪依然持续不停地下着,寒风瑟瑟,飞雪飘然,密密的,恰似春末的梨花,又似乍起的烟雾…… 转眼过了半个多月,乙巳日这天,雪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薄云淡淡地洒向大地,使繁华的洛阳城稍稍恢复了往日的明媚生机。 城郊的瑶光寺在这个雪后微晴的清晨也显得格外热闹。 寺前广场上挤满无数的车,有长檐车、皂轮车、油幢车……车身装饰的各色宝石、彩漆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车前更是站着许多着锦衣华服的身影,一个个伸长脖子,似乎正在翘首期盼着什么,就连一年中最盛大的浴佛节都没有这么热闹的景象。 也正因为寺院广场异常拥挤,广场外宽阔的御道反倒显得冷冷清清,好半天,才见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然而,它不经意的出现,竟也立刻成为一道风景。 宽大,耀眼。 这是一辆气势非凡的马车,紫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放射出无尽的高贵与庄严,大颗洁白的珍珠整齐地垂挂在车门前,一看就知道不是平常人能够享受的尊贵之物。 或许,也是被寺院前不同寻常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车子在正对寺门的路中央停了下来,透过珠帘,依稀可见里面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一个慵懒中透着傲气的男声从车里飘了出来。 跟车的仆从立刻飞奔过去询问,不一会儿,就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回报道:“爷,今天是武始侯胡国珍亡妻的祭日,他的女儿胡仙真要来庙里为母亲超度。” “一个侯爷的小姐来庙里超度,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跟着来凑热闹?”车里又传出微诧的声音。 “爷,您刚回京所以不知道,这位胡家千金可是洛阳第一美人,平日都深居香闺,鲜有露面,这些爱慕她的王孙公子一年难得见她一次,当然会有如此盛况了。” “哦?那我倒也要见识一下。”说着,车帘就被一只修长优美的手轻轻掀开,转眼,一张俊脸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点点显露出俊朗而有活力的五官,微微上扬的嘴唇,和带着桀骜神采的漆黑眼眸。 也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马蹄踏过路面的声音,寺院前的人群也立刻骚动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御道上飘来一片绚丽的浮云,不,不是浮云,而是一辆鲜艳秀丽的璎珞车。它沿着平整的路面辚辚驰来,恰巧从神秘男子的紫云车边擦过,在车身掠过窗前的瞬间,一个隔着纱帘婀娜的身影突然跃进他的眼底,一身的素服,如同绽放的白梅,若隐若现地透出一股清丽绝美的气息。 第4节:楔子(4) 空气在刹那间震颤。 只是这一眼,他便已经无法呼吸,像被抽掉魂魄似的怔在那里,生命如同被定格般。 车子优雅驶过,在风中留下一缕清雅的梅花香。 这花香,缓慢地浸透他的心海,萦绕着拂之不去。 而后,马车稳稳地停在寺院门前。 车帘一掀,一名妙龄少女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一刻,就连透明的空气也变得光彩夺目起来。 她姣好的面容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近乎透明,微蓝的眼眸美得胜过世间最珍贵的宝石,饱满的樱唇微微一笑便可倾城,周身散发着如梅花般婉约美好的气质。即便一袭最素净的白绫裙也没能使她逊色,相反,更流畅地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 所谓的风华绝代也不过如此吧! 那极致的美丽令在场所有的人都伸长脖子,屏住了呼吸。 连树梢的鸟儿,都发出悦耳动听的叫声。 对此,这位胡家小姐早已习以为常,从容优雅地踏进瑶光寺大门。 在人群忍不住想要蜂拥而上的时候,寺院的大门已经被重重地关上。 只剩下一片叹息声。 位于瑶光寺前院的大雄宝殿,雪后的阳光在金黄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瓦脊雕着神兽。镶着金边的廊柱,每条柱的顶端都雕着彩绘的佛教场景,下边则雕着圣洁的四色莲花。 殿前数十级宽广的殿阶之上,寺里的几位师太已经并立一排在那等待着仙真,其中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洁白的面容,美丽清雅得如同空谷幽兰,而且和那位洛阳城的大美人一样,她也有着一双清透的蓝眸,就连眉眼也有几分相似。 远远地望见她们,仙真立刻加快脚步走上前,双手合十虔诚致礼。 而她们也亲切地唤起她的闺名,彼此显得相当熟识,那是因为这位美丽的小姐与这座寺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仅是瑶光寺最虔诚的居士、最慷慨的施主,还是寺里静凡法师的亲侄女,用佛家的话来说,就是缘。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领着仙真迈进大殿,展开超度法事的时候,仙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紧蹙着眉,眼底一片黯然:“弟子想要出家,还望众位师太成全!” 四周一下子沉寂下来。 几位师太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微妙的震动,她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仙真的亲姑姑静凡法师走了出来,不动声色地说:“仙真,你先随我到禅房一叙。” 静凡法师的禅房位于寺院的南端,虚掩在一片扶疏的花木之间。 房间虽然不大,但却布置得极其雅致,一只翠玉莲花香炉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随着缥缈的青烟徐徐缭绕。 在房中央的檀木雕花茶几前,姑侄两人相对而坐,若有若无的熏香弥漫在她们之间,距离那么近,近得连倒映在对方瞳人里自己的影子都能看得到。 “为什么突然想要出家?”刚一坐下,静凡法师就盯着仙真的眼睛问道。 “其实从我五岁那年,您第一次带我走进瑶光寺时起,我就动过这个念头。那个时候,我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望着佛像,就感觉无比自在,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我知道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对吗?” 彼此对视了一眼。 仙真低下头,鼻子抽动了几下,突然像个孩子似的扑进静凡法师怀里。 “都是二娘那个贱人害的……” “到底怎么回事,好好告诉姑姑。”静凡法师轻抚着仙真的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姑姑……”仙真抽泣着说,“您也知道半个多月前,于皇后薨逝的事情吧?” 静凡法师轻轻地点了点头。 “就在几天前,家里接到圣旨,说皇上为了超度于皇后,在宫里修建佛堂,还要在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家小姐中挑选二十名入宫为皇后守灵三年,结果二娘就撺掇着爹爹把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报上去了。” “傻孩子,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出家?”静凡法师哭笑不得,“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家小姐少说也有几百位之多,却只从中挑选二十位,未必一定会挑中你啊。” 第5节:楔子(5) “真等挑中了就来不及了,总之我绝对不要进宫!” “可是,出家并不是逃避的借口,如果是这样,你就曲解了我佛的真意。” “姑姑您不知道,如今外面传得风言风语的,说于皇后死不瞑目,化成厉鬼在后宫作祟,皇上没有办法,才根据高人指点将中宫改建成佛堂,另外还要再挑选二十名八字纯阳的少女坐镇其中,才能制住这股邪气。可是,进宫去镇邪气,那不就是在和厉鬼作对?而且还是皇后化成的厉鬼,那会有什么好下场?二娘就是因为这个,才千方百计劝爹爹把我的八字报上去的。她明摆着就是想害死我。” “原来如此……”静凡法师听得有些失神,似乎在暗自思索着什么。 “我的性子姑姑您是知道的,自从娘亲死后,我对二娘一忍再忍,就是想过平静的生活,不想与自家人为敌。可是,她却以为我软弱可欺,要把我逼上绝路,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家,到瑶光寺与您做伴!” “可是仙真,出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而且一旦遁入空门,就终生不能回头,否则将会堕入地狱受无尽苦,我看你还是考虑清楚再作决定。或者,你就先在瑶光寺暂住几日,也乘着这个机会,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好不好?” 仙真静静听着姑姑的话,心里清楚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而且事情关系到自己一生的命运,也确实需要沉静下来好好想想,因此,她抬眼望了望静凡法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 就这样,仙真在瑶光寺暂住了下来,每日与寺中的比丘尼一起参禅诵经,一晃就过了半个多月,虽然家中不断派人来催,她都以各种借口推托着不愿回去。 这天,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蔚蓝的天空流动着近乎透明的薄云,午后的阳光变换着角度,照着武始侯府的后院。 这座雕梁画栋的府邸,此时虽然院门紧闭,可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位于中轴的静思堂,密密匝匝挤满了一屋子的妇人,乍一看,似乎是满堂的妻妾,可是仔细端详,就会发现她们的装扮不似一般官家的妻妾那样透着严谨的贵气,即便身穿上等的绫罗,颜色也十分俗丽,发髻上还顶着碗口大的簪花,使脑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长着嘴的白瓷花瓶。 原来,这些妇人竟是东家走、西家走,挥干涎沫七八斗的媒婆子。不过也别小瞧她们,能够走进这座府邸的,可都是朝廷认可的官媒,专为洛阳城的皇室贵族们张罗婚姻大事。 “我保的这位殿中将军常季贤,不仅文武双全,而且一表人才,十四岁时已在皇家校场一举夺魁,名震京师!此后一路飞黄腾达,至今仍是皇上身边最年轻的御侍。”只听得屋内一角,一位头戴牡丹花的妇人发出谄媚的声音,脸也笑得跟花一样,“美人配英雄,常将军岂不是侯爷您的佳婿吗?” 没有回声。 另一个声音马上以更高的腔调抢过话:“我家公子可是咱们大魏的第一才子刘芳,才高八斗,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就连皇上都对他另眼相看,初次面圣就封为太常卿。我看才子配佳人才称得上佳话吧?”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不屑地哼出一声:“太常卿又如何,可比得上赫赫有名的高扬少爷?父亲是当朝侍中,又是皇上的亲舅舅、高贵嫔的堂兄!倘若侯爷的千金嫁到高家来,必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几十个媒婆,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地较量着,一波高过一波的声浪都快要把静思堂的房顶给掀翻了。可是,这屋子里唯一的男人,坐在堂中央紫檀雕花榻上的武始侯胡国珍却始终一言不发,手撑着头,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殿中将军、太常卿、侍中公子……如果是一般人,光是听到这些称号也会双腿发软,可是对于胡国珍来说,却都是再平常不过的称号。早在多年前,侯府的大门就已经要被这些媒婆给踏破了。只是在他眼中,这些人,配得上他的宝贝女儿仙真吗? 喧闹声中,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十五年前,仙真降生时的情景。 第6节:楔子(6) 那原本是个平静的夏夜,然而,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不知哪来的奇异红光突然弥漫在整间产房,更将那晚的胡府映照得犹如白昼。 也就是在那天深夜,著名的相士赵胡出现在他家,预言这名漂亮的女婴将来必定贵不可言,甚至将为天地之母,生天地之主。 能够得到这样的谶言,胡国珍自然是受宠若惊。从那天开始,他倾尽全部心力栽培女儿,为她挑选最好的奶娘和侍女,除了琴棋书画、女工歌舞之外,还让她与哥哥们一样习武读书,更以近乎虔诚之心,期盼着赵胡的话尽早应验。 就这样,随着仙真一天天长大,他果真盼到她出落得花容月貌。 也盼到满城权贵争相与他攀亲。 更盼到先帝驾崩,年轻的太子继位。 可是…… 却始终盼不到仙真飞入皇宫的机会。 自从当今皇上元恪登基之后,即刻立太尉于烈的侄女于氏为后,而且自此专宠,除了册封了几位重臣的女儿装点后宫,竟连一次正式的选秀都没举行过。 再后来,于皇后又生了太子元昌,就更受重视,皇上对待她,就如同汉朝光武帝刘秀对待阴丽华那样一心一意。 此番景象,让胡国珍渐渐觉得,赵胡的话也许只是胡言乱语。心灰意冷之下,他也不是没考虑过,为女儿在求亲的豪门里挑位好夫婿,趁着青春年华,就此嫁人罢了。哪知就在这个时刻,宫里突然传出皇后薨逝的消息,巨大的震惊中,他不由得又想起这条苦苦缠绕了他十五年的谶言。 莫非,谶言不假,只是机缘未到? 果然,没过几天,宫里就降下圣旨,要为超度于皇后的佛堂挑选二十名官家小姐,一旦入选便被封为三品女尚书,入宫三年。 虽然只是进宫去做女官,但毕竟也只离皇上咫尺之遥,他有自信,只要皇上见到仙真,只消一眼,也立刻会被她摄去三魂七魄!那么接下来,受宠晋封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这样,他一面悄悄地将仙真的生辰八字上报,一面装出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的样子,继续与不断上门的求亲者周旋,同时暗暗等待着甄选结果。 不过事情也并非一帆风顺,例如这几天,在求亲者中,他就碰上一个格外难缠的家伙。 想到这里,胡国珍揉着微胀的太阳穴,有些忐忑不安地扫过面前的人影。 还好,那家伙今天没来…… 谁知,还没来得及庆幸,静思堂外就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那喧哗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不断往里波及的势头。 与此同时,只见管家胡全安满脸惊惶地冲进来,失声嚷道:“侯爷,不……不好了!元世子……元世子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了!” “元世子,哪位元世子?”胡国珍半闭的眼帘猛地抬起。 “我的爷,还能是哪位元世子?就是接连派过几十个媒人前来提亲的,江阳王的世子元叉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胡国珍扶住脑袋,一滴冷汗不知不觉地从脑门滑落。 这位元世子正是他近来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他贵为皇族,家世显赫,而且也完全继承了皇室子孙霸道张扬的性情。据说,半月前在瑶光寺外隔着车帘瞥见仙真一眼后,惊为天人,此后就不断派人前来提亲,还发誓非仙真不娶。为了应付他,胡国珍这些日子没少掉头发。 随后,便听见门外一阵乱哄哄的吵嚷。 “元公子,您不能就这样进去,侯爷正在见客,至少容我们禀报!” “滚开!” 随着一声盛气凌人的呵斥,一名男子的身影如天神降世般出现在静思堂门口。他头戴紫金束髻冠,身穿缎质织锦的祥云九蕊曲裾大袖衣,肌肤光洁无瑕如同白玉,两道剑眉斜入天仓,全身上下都流动着一股凛然的霸气。 在他身后,还跟着三十多个青衣仆从,每两人抬着一只沉重的檀木箱子,前后有二十多只。箱子落地的时候,偌大的厅堂瞬间扬起一阵微尘,原本喧闹的场面,也被震得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前一刻还在那里唾沫横飞的媒婆全都吓得闭紧嘴巴,不再多说一个字,有些已经弯下身,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第7节:楔子(7) 元叉白了她们一眼,一个清亮的嗓音随之回荡在静思堂的上空:“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这声称呼可把胡国珍吓得不轻,他慌忙从榻上起身,连鞋也顾不上提,就冲到元叉面前,将他扶起:“万万不可!世子,您这可是折杀老夫了。” 元叉望着他,只是轻轻一笑道:“小婿近来派人下江南、上塞北,选来各地奇珍异宝,作为给仙真小姐的聘礼,请岳父大人过目。” 说着,他便冲两旁的仆人使了个眼色,他们马上恭敬地将箱子打开,顷刻间,静思堂里放射出一片璀璨夺目的光芒,除了数不尽的珠宝首饰,还有珠翠凤冠、黄鞍玉带、丝绸锦缎、人参鹿茸、古董字画……全部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然而望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物,胡国珍眼中却没有半点喜色,相反内心更加不安起来。想不到这个年轻人,迟迟得不到答复,竟连强行下聘这一招都使出来了。若是一般人,直接把他轰出去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还是元氏子孙,未来的江阳王,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武始侯可以开罪得起的? 可话说回来,只要女儿还有一分应谶的机会,他就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于是,他硬是赔着一副笑脸,小心翼翼地说:“这般贵重的礼物,老夫是万万收不得的!” 元叉望着他,不以为然地应道:“婚姻之道,嫁娶之礼,都是应奉的礼数,岳父大人怎么收不得呢?” “这……”胡国珍故意轻咳一声,“咱们两家连亲事都没定,您又怎好称我为岳父呢?” 元叉冷笑着说:“只要您答应了这桩婚事,收了这些聘礼,不就是我的岳父大人了吗?” 胡国珍避开他的眼神,又打起太极道:“这个……请容老夫再考虑考虑!但是聘礼实在不敢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下,还请世子见谅。” 元叉顿时觉得一股火气冲上头顶,怒吼道:“我元叉送出去的东西,还从没听说过有被退还的道理!我元叉想要的人,也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今天这聘礼,您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胡国珍连忙安抚道:“世子请息怒,如今正值国丧,皇上传下圣旨,百日内不得婚嫁宴饮,您身为皇族子孙,于皇后算起来也是您的嫂嫂,怎好违命坏了规矩?” 元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不行婚嫁,只放聘礼,只要你肯识相,乖乖地收下,与我订下婚约,百日后再举行大婚不迟。” 这小子还真是一条道走到黑!胡国珍心底暗暗叫苦,正寻思着该怎样施展缓兵之计,先把眼前这关混过去再说,静思堂的大门却被再次推开,早退下去的管家胡全安神色慌张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侯爷,大小姐在瑶光寺……您……您快去看看吧!” 胡国珍望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更加不顺,斥声道:“她不是已经在瑶光寺住了半个多月了吗?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也要来禀告!” 胡全安心急火燎地摆着手:“今天可不同,她趁着静凡法师进宫去为皇后做七七祭的机会,在大殿长跪不起,一定要住持静华师太为她落发,师太不敢定夺,只好暗地里派人前来通报!” 什么?! 胡国珍觉得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他全身都在颤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幸好元叉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摔散了这把老骨头。随后,他几乎使劲全身的气力,才吼出一句完整的话:“还不去给我备车!要挑最快的马!” 胡全安领了命令,急忙往马厩赶去。 然而元叉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出静思堂,径直来到大门前,跃上他的坐骑——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直奔瑶光寺而去。 四 此时的瑶光寺却是一片宁静。 树木葱茏的院子里,娑罗树的枝丫在空中纵横交错,结成一张繁茂的网,将俗世的喧嚣柔软隔绝。树下,鲜艳的花朵一尘不染地绽放,源源不绝地奉送着馥郁芳香与静谧气氛。 大雄宝殿内,释迦牟尼的圣像高踞于莲花宝座之上,通身闪耀着金光,相庄严,低眉细目,微扬的唇角在缭绕的檀香中透着慈悲的微笑。 第8节:楔子(8) 仙真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她身穿清逸素净的纯白绫裙,白得几乎纤尘不染,一缕从门外透进来的柔光笼罩在她的裙摆上,泛出无限纯净的光泽。满头漆黑的长发,在一支精致珠簪的衬托下,沿着后背倾泻下来。 在她身边,还站着身穿玄色僧衣,手持念珠的静华师太。她默默注视着她,眼底隐隐透着一丝不安。 “师太,您到底什么时候帮我剃度?”仙真终于忍不住抬头问道。 “仙真……”静华师太顿了顿,“你可知道,出家非同儿戏,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仙真面对头顶庄严的佛像,无比坚定地回答着。 “你是武始侯的千金,洛阳城第一美人,能够得到这些,不知是积累了多少世才得到的福报,你真的愿意抛弃它们?”静华师太又问。 “是的,我已经想通了,再多的荣华富贵,再美的容貌又能怎样?我一点也不快乐。与其这样,还不如皈依佛门,寻求一个解脱之道。”仙真平静地说。 “阿弥陀佛!贫尼只怕你业缘未净,难出尘俗。”静华师太望着她的脸说。 “所以才请师太为我剃度,青丝一断,尘缘便了。”仙真说着,竟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随后微微抬起眼,将目光投向头顶的佛像,转眼间,整张脸便盈满了金色的佛光。 这抹佛光,使她白皙的面庞多了一抹闪亮的色彩,更趋完美。 其实,从她五岁那年第一次踏进瑶光寺,迈进大殿的那一刻起,这道神圣的光芒就一直照耀着她。而这十几日的寺院生活,也使她最终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富贵,是权势,是男人的宠爱? 不!人世间,没有什么富贵可以长久,没有什么权势可以长盛不衰,没有男人的宠爱可以保证永恒,为这些幻觉般的东西去争,到头来很可能两手空空。因此,她宁愿选择一种最安逸平静的生活,而这种平静,只有当她置身于佛殿中央,在温暖的烛光中静静沐浴着的时候,才能感觉得到。 想到这里,她再度催促道:“师太,咱们可以开始了吧?” “这个……贫尼在想,静凡法师今日进宫为皇后做七七祭的超度,咱们是否应该等她回来,毕竟她是你的亲姑姑……” “不用了!”没等她说完,仙真就打断了她的话,“您是寺里的住持,我想劳烦您就可以了。” 再也找不到应对之词,静华师太望着仙真绝美的容颜,忍不住轻叹一声,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正北的方向,那是皇宫的所在。 此刻,在空旷无尽的宫廊上,静凡法师很慢很慢地走着。 顺着视线望去,已经能够远远地看见皇上的寝宫,午后的阳光照在五彩琉璃的大门上,亮得刺眼。 她本不该来这。 为皇后做完超度,就应该和其他僧尼一样,离开宫廷,回到来时的地方。 可她为什么还是来了呢? 是因为皇上再三的召见,还是听闻他因为悲伤过度数日未食?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穿过长廊、庭院,来到寝宫前被汉白玉石栏环绕的台基下,仰头望去,正前方丹朱镶着金边的大梁,尽管历经几个朝代的岁月风霜,却依然光亮如新。 她站着不动,似乎还在犹豫。 可是伫在门前的小太监眼尖,已经飞奔往里通传,另外一名身着青色蟒袍的老太监则迎上前,恭敬地和她打着招呼。 “给静凡法师请安。” 她认得他,他是宫里的总管太监刘腾,自先帝时就很得信任,在后宫权势很大。 她于是双手合十还了礼:“阿弥陀佛!皇上身子可安好些了?” “唉——”刘腾叹了一声,“还是茶饭不思。自从皇后西归之后,他已经不知瘦了几圈,也不临幸后宫,每晚只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是翻看皇后的遗物,就是念着她的名字,还常常梦醒而泣,听得我们这些在身边侍候的人心都要碎了。” 静凡的长睫似有若无地轻轻一动:“皇上对皇后可真是情真意切。” 刘腾用力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不过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圣体要紧。静凡法师既然来了,务必要多劝劝皇上啊!” 第9节:楔子(9) 两人正说着话,幽深的寝宫里已经一声接一声地传出话来:“皇上宣静凡法师觐见!” 刘腾马上让到一边,俯下身,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 静凡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朝前迈动了脚步。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她纤瘦的身子像被吞噬般融入那道缝隙。 当后脚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大门即刻被严实地合上,四周的光线一下暗淡下来,只剩宫墙四壁几盏日夜不熄的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芒。 在昏暗的光线中,皇上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榻上,只披着一件雪色的单衣,头发也没有绾起来,任它们凌乱地披在肩上,憔悴的身影几乎快与黑暗连为一体。他怔怔地凝视着前方,漆黑的瞳人里看不到焦点,一种空虚的感觉伴随着香炉里弥散的白烟,轻轻萦绕在他的四周。 空气里还有很浓的酒气。 “静凡向皇上请安!”静凡法师不动声色地见礼。 “皇后走了……”他在黑暗中喃喃念着。 “人死不能复生,皇上还请节哀。”静凡法师一边劝慰着,一边将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棱角分明的脸庞,狭长的眼睛,浓密修长的睫毛,如同御座之后雉扇顶端的翎毛,优雅而缓慢地向上舒张,他的俊容较他显赫的身份来得更加耀眼。只可惜饱受丧妻之苦的煎熬,他将自己折磨得虚弱疲惫,根本不像刚刚二十五岁的盛年男子。 “那天晚上,朕还到万寿宫去看她,自从生完昌儿后,她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可是见朕来了,还是起身拉着朕下了盘棋。之后又说要吃梅花糕,可是朕怕耽误她养病,再加上近日政事繁忙,积了好些奏章没批,就没应准,早早地回了西昭殿,没想到四更天,人就没了……”皇上一边说着,一边又颤抖地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静凡法师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隔了很久,皇上又近乎哽咽地说:“朕忘不了走出万寿宫时,她失落的眼神,她一定很想、很想让朕再多陪她一会儿,朕怎么就这么不明白她的心呢……” 望着眼前的景象,静凡唯有苦笑。 “皇上,佛语说得好,世间一切,因缘而生,因缘而灭。如今皇上与皇后不过是因缘尽了,暂别而已。他日若还有缘,必当重逢!”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寝宫内,皇上这才抬起头,顺着声音望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又看见于皇后穿着嫣红色五彩凤凰牡丹纹的华丽宫服,头戴黄金凤钗走了过来,那凤钗线条灵动优美,几乎随时会随风飞去。 他看得惊呆了,颤声问:“皇后,是你……你回来了吗?” “皇上,我是静凡,瑶光寺的比丘尼。” 瑶光寺…… 记忆的洪流开始倒退,惊涛汹涌的水面反射着迷离的光。 已经尘封的往事被重新刷洗,渐渐地,一点点清晰地显现出淡化的轮廓,却鲜活得如同发生在昨天…… 可是,当他刚想顺着记忆一点点探下去的时候,却突然扑来铺天盖地的黑色旋涡,将所有的一切瞬间吞噬,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些无措地望着面前穿着僧服的女尼。 静凡法师也不经意地朝他看来,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似乎有过短暂的交会,但随即又迅速地分开了。 而后,皇上的醉眸中出现一抹哀痛:“静凡法师,朕在宫中新建了佛堂,要为皇后超度三年,想请你入宫住持,不知意下如何?” 静凡法师再度施礼道:“多谢皇上抬爱,可是出家之人,只求避世修行,瑶光寺已让贫尼觉得过分喧嚣,又怎会进宫再染尘缘。” 皇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声音倦怠,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你敢抗旨?!” 说完,没等静凡回答,他已捧起酒杯,大口大口灌着酒。 静凡望着他唇角不断溢出的酒液,沉默了很久,平静的面容上看起来没有半点表情变化,但眼帘却垂落下来,似乎不忍或者不想去看。 最终,她长长地叹了一声,问:“皇上,如果贫尼抗旨,您会杀了我吗?” 皇上握着酒杯的手轻颤了一下,阴暗中的脸也像是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却始终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第10节:楔子(10) 静凡看在眼里,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其实皇上要杀我,早在十年前就会动手!” 此话一出,皇上便像是受到某种刺激,突然坐起身,深邃的眸子里狂燃着黑色火焰,冷冷道:“朕之所以不杀你,是因为朕不想成全你,让你可以得到你一心想要的自在解脱!朕要让你留在世间好好忏悔,像你这样的人,是注定成不了佛的!” 静凡法师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皇上继续凝视着她,锐利的目光让她无处可藏:“胡国珍的长女胡仙真,是你的侄女吧?朕在此次甄选女官的名单中看到了她的名字。” 静凡法师顿时惊愕地抬起头望着他。 “听说她和你一样,也有一双漂亮的蓝眸?” 静凡法师闭起了眼睛,声音低低的,咬字却很沉重:“请皇上放过她吧!” “放过她?只怕她还求之不得呢!朕可以给她这个世间任何女人都想拥有的东西,尊贵的封号,享不尽的荣华,甚至荫及父兄和宗族,这等荣耀有谁能够拒绝?除了……”说到这里,他的喉咙突然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寝宫里出现了长时间的寂静,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也能听见。 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两个人就这样默然相对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静凡法师微昂起头,在她永远从容淡定如白玉雕像般的面容上,看不到悲喜,看不到苦乐,只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缥缈而不可捉摸。而后,她用一种超乎冷静的缓慢拖音开口道:“是,也许我是没有办法成佛成道,可是您呢?情执太深,必堕地狱受无尽苦!”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西昭殿。 五 日头已过正午。 瑶光寺内,静华师太最终磨不过时间,只能命小徒取来戒具,要为仙真剃度。 珠簪从云髻里被轻轻抽出的瞬间,浓密柔软的乌发便如瀑布泻下,光可鉴人。 “真是可惜了。”就连静华师太自己也感到诧异,自己已经出家多年,自认为心如止水,居然在面对这头青丝的时候,心中起了凡夫的怜惜之情。 仙真没有回音,紧闭双目,加倍专注地念起了佛。 静华师太从身旁小徒高举的托盘里拿起了剃刀。 那剃刀弯曲而又修长,明晃晃地流动着银光。 只要刀锋划过,这三尺青丝就将跌落红尘。与此同时,那名唤作胡仙真的妙人儿也将从世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瑶光寺里一名默默无闻的沙弥尼。 她持刀的手缓缓划过空气。 那一瞬间,佛殿内飘摇的烛火仿佛都凝固了。 站在她身后的小徒弟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哪知,就在刀锋触及青丝的一瞬间,远处突然传来晴天霹雳般的一声大喝。 “住手!”伴随这声大喝的,还有从殿外似闪电般飞来的一支飞镖,它精准地灌进静华师太的手腕,害她疼得惨叫一声,手中的剃刀随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正在默念佛号的仙真也被猛然一惊,睁开眼睛,慌乱地回过身。 远远的,一个伟岸的身影立在殿门前,华贵的锦衣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飘逸的袖管随风舞动着优美的弧线,逆光中,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庞,却能感觉到一股王者般的骄傲气势。 还没等她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对方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拼命摇着她的肩膀:“你怎么可以出家?你怎么可以?!”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仙真迷惑地望着他,同时试图挣脱他如铁钳般紧抓住自己的十指。 其实,目光交会的瞬间,元叉已经呆掉了。 不劳仙真费神,他的手指已经无力地顺着她的玉臂滑了下来。 脑海深处,又浮现起初遇时的情景。 那日,她隔着纱帘婀娜的身影…… 她如空谷幽兰般的低语声…… 随风悠悠送来的一丝清雅的梅花香…… 连同她乘坐的那辆璎珞华盖车,都让他一点一点地沦陷,陷入无可自拔的迷恋之中。 仙真抬头望了他一会儿,没有做声,抛下众人,径自朝佛殿的大门走去。 第11节:楔子(11) 哪知这片香影一离开元叉的视线,他立刻回过神来,迈开流星大步追上来,再次霸道地将她拦住:“我不许你出家!” “为什么?” “因为你要嫁给我!” “你是谁?” “我是南平王飞龙之孙,江阳王元继的世子,只要嫁给我,你就是未来的江阳王妃,一辈子荣华富贵,风光无限!” 仙真听了半天,最终只是冷冷地一笑而过。 “可惜,我到这个世间,不是为了嫁你而来,是为侍奉佛祖而来。” 元叉的心脏猛然一缩,就像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要被夺走一样,身为江阳王世子,有生以来,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顿时,全身就像被烈焰灼烧一样,疼痛由血液渗至骨髓,他不顾一切地喊出来:“你若不嫁给我,只怕连你的佛祖都保不住,信不信我敢烧了瑶光寺?” 仙真还真的被他吓了一跳,甚至有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疯狂的男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焚毁三宝,将来是要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为你我何惧地狱!”元叉的目光灼亮。 “简直是疯了!”仙真摇了摇头,根本不想再和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废话下去,于是以一个灵巧的闪身,绕开他,快步朝殿外走去,哪知刚迈出门槛,又看见远处急急赶来的一队人马。 她的父亲大人。 面对显然已经破灭的梦想,她暗自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师太说的没错,还真是业障!” 从马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冲进寺院的胡国珍,一见到女儿,也不顾及身份,隔得远远的就嚷:“不肖的业障!我宠着你,纵着你,任凭你念经拜佛,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剃光头发做尼姑的吗?” “反正你现在也不在乎我了!就算我剃光头发做了尼姑,你身边还有二娘,还有其他女儿啊!”仙真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胡国珍气得浑身颤抖,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给我回去!从今往后,再敢动这样的念头,我就绝不让你再踏进寺院一步!” “为什么姑姑可以出家,我就不行?”仙真很少与父亲争辩,但是这一次她却拒不妥协。 “你姑姑跟你能一样吗?”胡国珍不顾一切地吼道。 仙真从没见过父亲这么严厉地与她说话,一时间也怔住了。她不明白父亲的心,因为她并不知道当年与她一同降世的那道神秘谶言。除了亲口说出谶言的相士赵胡,只有胡国珍和他的妻子皇甫氏知道这个秘密,但是皇甫氏已经去世,于是,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胡国珍掌握着这个秘密,也是这个秘密,撑起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不允许任何人毁掉他的世界,尤其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女儿。 很快,他板起脸,厉声唤来所有的家奴,将仙真押上马车,飞驰着奔向回家的路。 偌大的寺院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只剩下正殿外廊上,呆呆伫立着的元叉,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一脸痴迷而又失落的表情。 时近黄昏,夕阳西下。 胡国珍带着女儿跨进侯府大门的那一刻,他的长子胡僧洗已经急急忙忙地迎出来,一边走着,一边焦急地说:“宫里派来的公公已经等候多时了,赶紧让仙真妹妹接旨去吧!” 胡国珍不由得一怔:“宫里派来的?” “是啊!还带着圣旨呢。”胡僧洗抹着额头的汗说。 胡国珍顿时大喜过望,高声道:“快、快!还不赶紧领路。” 宽敞气派的正堂内,穿着紫色缎袍,头戴漆纱笼冠的传旨太监一见到仙真,也不由得失了神,居然是这么美的一位绝代佳人啊!即便是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也找不到一位能够赛过眼前这位小姐的。 心底暗潮翻涌之余,他立刻请出圣旨,清了清嗓音道:“武始侯之女胡仙真接旨!” 在场所有的人立刻哗啦啦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魏王朝于顺皇后薨逝,朕心甚悲,为表哀思,特将皇后所居之寝宫改建为佛堂,另在官宦名门中择选二十名品行德良之女为皇后祈福守灵。武始侯之女胡仙真,娴雅聪慧,才色冠绝,堪当此任。即日起封为三品女尚书,入宫三载。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此诏一宣,仙真的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一阵压抑让她无法呼吸,她拼命捂住自己起伏的胸口,怔怔地望着手捧圣旨的太监,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洛阳城里这么多官家小姐,偏偏挑中了她?! 仙真的哥哥们以及在场所有的家仆,也都显然感到极为意外,但意外过后,则是无法掩藏的狂喜,对他们和整个家族而言,这是何等荣耀! 反倒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胡国珍,没有人能看懂他脸上的表情,说他在笑,可是眉宇间又蔓延着一丝缥缈的惆怅;说他惆怅,那布满微纹的双眼里又闪动着熠熠光芒。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理清这一刻百感交集的心境,是兴奋,是激动,是释然,是憧憬……还是统统都有?毕竟,为了这道入宫的诏书,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可以说,从仙真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为这一刻而等待着! 随后,他重整衣冠,无比庄重地带领全家人叩拜谢恩,又取来五十两黄金塞到传旨的公公手里:“小女年幼,不懂得规矩,还望公公多多照顾!” 太监对于他的慷慨很是满意,笑眯眯地把金子收到袖管里,作揖道:“放心,放心!能照顾的地方,咱家一定多多关照,只怕仙真小姐此番进了宫,往后反是咱家需要她多多照顾着呢!” 就这样,十五岁的胡仙真,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了皇宫。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就是这次进宫,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和很多人的命运。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自从这次进宫之后,她就再也无法摆脱那片血一般鲜红的高高宫墙。 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无声地转动。 第12节:宫闱深深深几许(1) 第二章 宫闱深深深几许 一 正是夕阳浓郁的时候。 皇宫朱雀门前昭显着皇家威严及骄傲的御道被铺天盖地的霞光笼罩上一层绯色。 一辆豪华的四驾马车飞驰在大道中央,车轮滚滚地朝禁宫深处移动着。 车内的空间很大,仙真坐在软榻上,袅娜的身子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又是一番别样风情。当马车将要穿过朱雀门的那一刻,她终于没能抑制住少女本能的好奇,悄悄掀开侧窗的纱帘,向外瞥了一眼。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双眼立刻被面前气势恢弘的建筑震撼住了。 延绵不尽的御道仅仅是它的开始。 金碧辉煌的宫门即便仰起头也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夕阳的红光透过绵延伸展的霞云照在远处宫殿的琉璃瓦上,闪耀着彩虹般炫目的光芒。这皇宫是何等气派! 她就像任何一个曾经掠过这条大道的女孩子那样,心潮起伏得几乎无法呼吸。 同时,她也深深领悟到历朝历代,无数聪慧美艳的女子,前赴后继,宁可舍去亲情、自由也要扑进宫门的原因。尽管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条笔直的大道最终将停在哪里,可是却分明感到某种力量在召唤着她向前走去。 伴随着她起伏的心潮,马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万寿堂前。 这是由于皇后生前所居的万寿宫改建而成的佛堂,紧邻着皇上的寝宫西昭殿,包围在数十丈高的朱红宫墙之内,拥有大小房屋八十九间,其中前殿二十八间,供奉着释迦牟尼、西方三圣等佛像;绛云殿十八间,为女官们的休息之所。 传旨太监将仙真领至这里,将她交给这里管事的女官,二品女侍中苏容,然后就匆匆回西昭殿复命去了。 仙真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没有人影,安静得可怕,不禁问道:“不是说此次入宫一共有二十名女子吗?怎么没有看到其他人?” “她们还没有到。”苏容淡淡地微笑着回答。 然而这抹微笑却使仙真心头一窒,皇上的诏书,难道不是同时发往各家的吗? “胡尚书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先领你去寝房安歇吧。”苏容又是悠然一笑,转身领着她朝绛云殿最南端的一个房间走去。 大约走了百步距离。 苏容停下来,伸手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小巧精致的宫室,床前、窗前都垂挂着金丝纱幔,南窗下的红檀榻上放着累丝镶红石熏炉,与它相对的位置安放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床上铺着光滑的罗衾,绣的是白鹭红荷图,绣工精湛,不透针迹,让人觉得图中的白鹭仿佛随时可能飞出被面。 第13节:宫闱深深深几许(2) 随后,苏容又从身边拨了个名唤珠莲的小宫女来侍奉仙真,再简单嘱咐了几句,也就返回主殿去了。 一切都要等明日二十名新人聚齐后再说。 苏容走后,刚结识的主仆二人便随意闲聊起来,仙真端详着珠莲,见她眉清目秀,谈吐也很得体,心里就生了亲近之意,笑着问道:“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珠莲低头答道:“是刚进宫时,管事女官给取的。” 仙真回味了一番,说:“莲者,本为圣洁之物,佛家更以莲喻佛,然而配上这‘珠’字,虽华丽,却未免俗艳了些。我看,就由我来帮你改个字吧!” 珠莲立刻回答:“奴婢现在已经是尚书大人身边的人了,全凭尚书大人做主!” 仙真思索了一番,望向她道:“那好,我就把‘珠’字改成‘青’字,从此,便叫你青莲吧!” 青莲顿时赞道:“这名字真是清雅,尚书大人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奴婢谢大人赐名!” 仙真轻轻笑了笑,又从随身的物件中挑了块于阗碧玉佩,很大方地赏给了她。 青莲捧着这上好的赏赐,自然是喜上眉梢,千恩万谢。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见一队宫人推门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太监,但混浊的眼睛里却隐隐透着光芒,而且他的宫服比之前上仙真家传旨的那位更加鲜亮,还绣着金丝蟒纹,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 不大的寝房顷刻间被一种紧张的气氛所笼罩。 待仙真与青莲起身见礼之后,头顶立刻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声音:“传皇上口谕,宣胡尚书到西昭殿面圣。” 皇上传诏?仙真听得此话,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怎么都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被召见,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 二 浓郁的檀香混合着烈酒的气味弥漫在西昭殿里。 仙真伏跪在光洁的楠木地面上,正对着前方层层帷幔里的那张红檀龙榻,和龙榻上半张脸沉浸在阴影里的人。 “你就是刚入宫的胡尚书吗?”头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是。”她略带拘谨地回答道。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慵懒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头仰起,带着一点不安与好奇,眼睛顺着视线一点点地上移,然后,和前方龙榻上的那张脸构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刹那间,目光相对,彼此眼中都有不同寻常的神色。 薄雾一般的纱幔笼罩在他们之间,也在他的脸上洒上一层皎月般的光,棱角分明的轮廓因而显得更加华美,华美到四周昏暗的殿堂,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仙真生平从未见过这么俊朗的男人,尽管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元氏一族拥有着鲜卑人中最纯正的血统和恰似天神的面孔,可是只有亲眼见到,才会相信,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对皇族的恭维。 他不仅英俊,而且浑身散发着尊贵气质,混合着酒后微醺的迷离眼神,更令他在顾盼之间,多了一种邪气的诱惑。雪色的生绢单衣微微敞开,隐约可见胸口鲜卑皇族男子所特有的白皙肌肤。 作为一个初见皇帝的少女,仙真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甚至有种将要喘不上气来的感觉。 她不知自己为何心跳加速。 她明明悟了佛经,知道娑婆世界不过是梦幻泡影,再完美的肉身都只是一副皮囊,会萎缩、老死、腐烂……可是她为什么还是无法控制,无法控制这种心潮澎湃的情绪。 而龙榻上的皇帝元恪,也在同一时刻,看见了她桃花般娇艳的绝美面容,和她身上色泽淡雅的暗花白棉裙,还有云鬓上那支娇小精致的蝴蝶钗。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双和于皇后、静凡法师一样颜色的眼睛。虽然之前他已听说过关于这位蓝眸女子的美丽传闻,可也只有亲眼见到,才能切身感受到这份深深的震撼。 “你的眼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腔调,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颤音。 第14节:宫闱深深深几许(3) 仙真被这异样的惊呼声给吓了一跳,又慌忙伏到了地上。 “你的眼睛怎么竟会是蓝色的?”皇上的声音越发沙哑深沉,像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回皇上,因为我的曾祖母是胡人,她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所以……”仙真的声音也在轻轻颤抖着。 “好,起来吧。”皇上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宽容。 仙真缓缓站起身,静立到一侧。 皇上的目光依然似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朕听说,你进宫之前名气不小,还被人称为洛阳城第一美人?” 仙真脸一红,慌忙应道:“那些都是市坊间的流言,拿奴婢取乐的,皇上不必当真。” “会饮酒吗?”皇上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不经意地抛出一句。 仙真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摇头回答:“不会。” “那你会些什么?”皇上啜着酒问。 仙真静默半晌,居然很是大胆地反问了句:“皇上希望奴婢会什么?” 皇上定住了酒杯,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唱曲如何?” 仙真犹豫着答道:“奴婢才艺虽浅,倒也能唱上几句。只是如今正逢皇后娘娘大丧期间,歌舞弹唱怕是……” 哪知没等她说完,皇上已经挥袖打断了她的话:“不妨事,内侍官,去取琴来!” 仙真忙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只请皇上借奴婢榻几上的酒杯一用。” 皇上的嘴角弯了弯:“酒杯伴唱?这倒有趣。来,就到朕身边来唱吧。” 立刻就有太监上前撩开纱幔,让出一条通道。 仙真轻移莲步,慢慢来到榻前,也不敢坐,只是拿起三个酒杯,倒扣过来,再伸手拿起一根竹筷,就这样敲打起来,居然也能敲出流水一般的声音。 而后,她朱唇微启,轻轻地,柔柔地,自喉咙深处送出如天籁一般的歌声: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如原玉般未经任何雕琢的嗓音,在最质朴的敲击声中,宛若天籁从天上徐徐飘来,像是最舒展的风那样掠过大殿,也吹开了皇上眉间的一缕愁绪。 他静静地听着,起初是愉悦的享受,可是随着曲调深入婉转,思维却渐渐陷入混乱,记得皇后生前,最钟爱的也是这首曲子,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着琵琶轻轻唱给他听,她的声音也似这般温柔动情,能够一直唱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能够吟唱出这般纯净音色的嗓子,心底必定也要有足够纯净的力量支撑,就像他的皇后,虽然称不上惊艳之美,但是贤惠内敛的气质却颇耐人寻味,眼睛里冰雪般的纯净,可以影响她爱的人一生的岁月。 元恪相信,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会渐渐忘记她的容貌,但是她那双纯净得能让人忘却忧烦的眼睛,却会一直在他的记忆深处缭绕。 也是她的存在,让他相信,这寂寞后宫并非冷血之地,还是有着几缕温暖的。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缕温暖都已烟消云散。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仙真百转千回的歌声依然唱着,就如同皇后曾经说过的话那样在他耳畔回荡。 “皇上,您的西昭殿与中宫虽然只隔着几道宫墙,可是臣妾每当想起皇上的时候,就如同曲子里唱的那样,远隔他乡,辗转不得相见……” 如今,确是不得相见,不是他乡,而是阴阳两隔…… 想到这里,他的手突然一阵透凉,就像手中盛满烈酒的酒杯这样凉。 仙真哪里知道一首曲子竟引出皇上这么多心思,她已经完全融入词曲的意境中,思绪飘飞得很远,没承想,刚唱到一半,一阵强烈的压迫感突然向她袭来,下一秒,自己已经被皇上压在榻上。而且,在发出惊呼之前,对方的吻已经吞噬了她所有的声音。 这是一个霸道的吻,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住她的下唇,湿滑的舌尖趁机一路探索下去,没有温柔,没有怜惜,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什么而进行的占有。 第15节:宫闱深深深几许(4) 仙真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心拼命狂跳着,仿佛随时可能从她的胸口里跳出来一样,想要抵抗,慌乱中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随着皇上的吻慢慢下滑,双手熟练而略带挑逗地掠过她的雪肌,她越发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寒意,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起来,难道皇上今夜召见,就是为了…… 她猛然间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 可是这点挣扎对元恪而言又算得了什么?身为鲜卑族的皇嗣,他们自幼习武,未成年时就已经练就了一副精壮体格,双臂如有神力,抓着仙真的手腕就像抓着一根苇秆,仙真根本半点也动弹不得。 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吻。 皇上眯着狭长的眼眸,望着她,确切地说,是望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就如同一片无底的深湖,让他的心不停地往下沉,沉入一片深深的黑暗之中。可是他不在乎,他宁愿被黑暗占据灵魂,也不愿守着空荡荡的躯壳,忍受着高处不胜寒的无边孤寂。 人人都说皇帝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可是,他究竟拥有着什么?除了先帝传给他的江山、沉重如山的政务,还有钩心斗角的后宫,他还剩下什么? 想到这里,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如孩童般无助地唤了声:“皇后……” “皇上,我不是皇后,我是胡仙真,刚刚被你册封为女尚书的胡仙真!” 这句拖着哭腔的喊叫,伴随着撕扯衣服的声音,如闪电般劈在他的头顶,也让他突然回过神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究竟在做什么? 难道是想在她身上找到皇后的影子?找到十年前,那个给予他一生失落和怨恨的影子? 不,她不是皇后,她也不是…… 想到这,他立刻粗暴地推开她,下了榻,一把扯开纱幔,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深沉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上空:“更衣,摆驾天华宫。” 龙榻上。 仙真余惧未消,拢了拢被撕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蜷成一团,怔怔地望着皇上渐渐远去的背影。 这个孤绝的背影,真的属于那个带给她第一次异样心跳的人吗? 惊疑的目光中,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三 天华宫,是地位仅次于皇后,位列三夫人之一的高贵嫔的寝宫。 圆月跃上枝头。 高高的宫墙外传来悠长的梆子声,“梆——梆——”二更天了。 位于内殿的浴房内,缥缈的水汽隔着金丝幔帐慢慢地升腾,升到最高处时,又绵软无力地散开化成淡淡的幽香,浸透房间内每一寸空间。 浴房最深处安放着一个大木桶,透过纱幔隐约可见露出桶口的一头柔软乌发,和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 桶边,一个身穿着淡粉色宫裙的身影正往桶里撒入香花,伴随着花瓣触及水面的微响,一个幽空的女声,像一卷慢慢撕裂的绸缎那样在水面荡开。 “你说他今晚单独召见了刚入宫的女官?” 撒花的手速度明显放慢下来。 “是的,娘娘。酉时进的西昭殿,这会儿恐怕还留在那里呢!说来也巧,今天上午,她的姑姑,瑶光寺的静凡法师也被皇上传诏,这姑姑才刚离开没多久,侄女也就进宫了!” “那女人什么来历?” “是武始侯胡国珍的千金,据说还是洛阳城第一美人。” “我问的是那尼姑。” “啊,是她啊……”撒花的宫女连忙说,“她曾经是艳冠洛阳的大美人,原本许配给御史中尉周大人的公子,没承想这女人克夫,还没等到大婚,夫君就得急病死了,她伤心欲绝之下,就去了瑶光寺出家,至今也有十来年了。除了偶尔进宫做些佛事,就只在寺中修行,背景挺单纯的。” “单纯?如果真的单纯的话,她的亲侄女又是怎么进宫的?又怎么会在进宫第一晚,就被皇上点名传诏?” 此话一出,宫女香绡连忙低下头,伏跪在地。 “娘娘教训的是,是奴婢大意了!” “再给我去查,要细细地查,不许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顷刻间,透明的水珠从她凸凹有致的胴体上大颗大颗地滚落,在雪白的肌肤上绽放得如此绚丽、如此妩媚…… 第16节:宫闱深深深几许(5) 也就在这时,另一名宫女从外边小跑进来,停步在纱幔前,喘着气说:“娘娘,西昭殿那边派人传过话来,皇上今晚临幸天华宫,此刻龙辇怕是已过了御花园!” 站在浴桶边的香绡,眼底立刻闪过一抹不同寻常的亮色,赶紧上来给高贵嫔更衣。 “慌什么!”高贵嫔抬手轻轻抚了抚滴水的鬓角,自信从容地从桶里迈出来,“去给我拿那套月白色的素纱宫裙来,配饰也要择最素雅的。” 香绡等人赶紧照吩咐取来,为她化了雪花妆,看似不施粉黛,实则晶莹剔透。发髻上也不戴华贵的凤钗,只梳了个秀挺的飞燕髻,独插一根梅花簪子,倒越发显得杏眼桃腮,如同未出阁的少女般。 一炷香之后,元恪来到天华宫的门前,远远就见高贵嫔穿着一身缟素似的雪白衣装,举目迎候着,等着接驾。 且不说月光下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单是那身素衣已经很能令他宽慰。皇后大丧期间,宫中规定一律素白戴孝,不过出殡后即可换回常服。如今七七祭都快过了,别的宫里早就换回鲜亮的衣裳,随时等候接驾,唯独天华宫里,上上下下却仍然一片素白。 于是,他开口第一句便问:“皇后出殡也有月余,你这一身缟素怎么还不脱去?” 高贵嫔叹了一声,流转的美眸中似有无限惆怅:“回皇上,臣妾与皇后娘娘素来和睦,似亲姐妹一般,如今她就这样去了,臣妾心中万般不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尽这一点哀思了。” “你有这份心,朕很欣慰。”元恪轻轻拉起了她的手,“不过往后就别再穿了,看着倒还伤心。也许有些事情,总要让它慢慢过去……” “皇上说的是,臣妾谨记。不过皇上也应该保重才好,皇后娘娘才去了没多久,您竟瘦了这么多,臣妾看在眼里,心底真不知有多疼!”高贵嫔说话的时候,漆黑的眸子里水波更甚,和方才浴房中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可是这招对付皇上却很奏效,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挥挥手道:“不碍事,休养些日子就好了,今晚朕就在你这里安寝了。” “是。”高贵嫔一面欢喜应承着,一面搀扶着皇上穿回廊,过殿堂,一直走进内殿的暖阁,扶上那张雕着龙凤呈祥的紫檀大床。 很快,流云般的纱幔由里向外,一层层地垂下。 华美的宫灯和烛台也被一盏盏地熄灭,四周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暖阁内的一双人影却在黑暗中越贴越近,直至完全融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前垂落的纱幔倾泻在寝宫的地面上。 元恪穿着雪白的单衣,慵懒地坐在床边,看着已经起身的高贵嫔坐在梳妆台边整理自己的云鬓。 她的玉手握着一把雪白的象牙梳,优雅地在如瀑的乌发间穿梭,婀娜的身姿与黑缎般的长发勾勒出绝美的背影,让人觉得这一室的阳光都在为她而闪耀着。 元恪静静地打量着她。 此刻,他的乐趣是想象着背对他的那张花容上是怎样一副喜难自禁的神情。或许这个时候,他临幸天华宫的消息已经传遍整座皇宫,对于一个嫔妃而言,再没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事了!更何况,这还是皇后薨逝后的首度临幸,等于是让她在后宫的权谋之战中赢得了至关重要的一役。 昨夜的欢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从中得到了傲视后宫的资本,让其他怀着同样野心的女人在皇后薨逝、六宫无主的日子里多一丝不安的揣测。 而他,则用一场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的占有填补了被伤痛掏空的心,同时,也借此宣示着于皇后在他生命里真正的死亡。 从这座寝宫里走出去的那一刻,他将彻底摆脱醉酒时那个伤感失意的自己,重新披上皇袍,走上朝堂,变成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帝王。面对他所征服的天下和朝臣,他依然是永远的主宰,只要心念一转,就可以操纵着皇宫和天下所有人的一悲一喜、荣辱沉浮,这也是唯一能够让他忘记作为男人所品尝到的失意的良方。 如果人的一生,注定总要失去一些什么…… 第17节:宫闱深深深几许(6) 那么,就让不断更迭的游戏和追逐,来填补心底黑暗空虚的沟壑吧! 他对着洒在脸上的阳光,露出了一丝没有温度的微笑。 同样的阳光,此刻也静静地洒在万寿堂的一间寝房里。 昏睡中的仙真,被明亮的光线刺得睁开了眼睛,望了望头顶华丽的锦丝床帐,又望了望四周陌生的摆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就在恍惚之间,身体一个晃动,随后便听见砰的一声,整个人到了床下。 “好痛!”她捂着磕在地上的额头,觉得头顶一片星光闪烁。 青莲闻声赶忙从外面冲进来,掀开床前的纱帐,将她从地上扶起,同时关切地不停问道:“尚书大人,您没事吧,摔到哪儿了?” “这是哪儿?”仙真扶着脑门,晕乎乎地望着她。 “这是您的寝房啊!您怎么忘了?”青莲瞪大眼睛,有点被吓住了。 “寝房……我昨晚不是在西昭殿吗?”仙真觉得头脑一片混乱。 “四更天的时候,那边的刘公公派人用一顶软轿把您送回来了,那时您睡得正沉,奴婢就不敢惊动您。” 青莲的一席话,使得仙真如梦初醒,记得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又惊又困,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没想到不知不觉中,竟在龙榻上睡着了…… 这么说,是他命人把她送回来的了? 瞬间,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近乎虚幻的完美脸庞,还有那番粗暴的、肆无忌惮的侵犯,她浑身一阵颤动,心凉得就像浸在寒冬的雪水里一样。 真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 日头渐渐升高,沉寂许久的万寿堂突然一下子热闹起来,正门前停放着各色华丽的车,空气里回荡着轻轻的说话声,原来是奉旨入宫的另外十九名官家小姐全部到齐了,在正殿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相互介绍、聊天。 仙真也被苏容派人请到这里。(奇*书*网.整*理*提*供) 刚迈进殿门,眼前就是一大片衣香鬓影,鲜艳得胜过夏天傍晚的彩霞,这些京城高官的女儿,全都盛装来到宫中,脸上的表情或好奇,或兴奋,或担忧……仙真的目光慢慢掠过每一个人,突然停留在其中一人的身上,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上着织锦缎绿蔷薇紧身小襦,下系银丝彩绣棉裙,如漆乌发绾成飞天髻,当中插着一支累丝镶宝石挑心簪,唇角带着娇俏的笑意,不正是她的闺友,郎中令魏偃的女儿魏月芳吗? “月芳!”她脱口而出,唤起她的闺名。 魏月芳闻声转过头,一见是仙真,同样面露惊喜,提起裙摆就奔了上来。深宫之中,挚友相逢,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仙真,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进宫门的时候怎么没有看见你?”魏月芳拉着仙真的手问。 “我昨晚就已经到了。”仙真笑着答道。 “昨晚?”魏月芳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 “你又是什么时候接到圣旨的?”仙真也问。 “我是今天早晨卯时接到的圣旨,辰时入宫的,其他姐妹也是一样,怎么就你比我们早到一夜?” 魏月芳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撞击着仙真的心,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滴冷汗也顺着额角流下,前所未有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包围,心脏也跳动得越来越快。昨晚,初进万寿堂时觉察到的那阵诡异在此刻有了答案。 所有的人都是今晨才接到诏书,只有她是例外! 联想到昨夜在西昭殿里发生的事,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茫然扑进大火里的飞蛾,不知该如何才能逃生,也不知究竟能否逃生! 四 夜晚,在深冬的寒风中悄然来临。 寝房里的烛火将要燃尽,烛泪淋淋漓漓地淌满烛台,窗外北风低啸,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仙真原本手捧暖炉坐在南窗的暖榻上发着呆,没想到魏月芳又上门探望,还带了好些从家里带来的蜜果点心,两人便来到榻上,相对盘膝而坐,随意闲聊起来。 或许是今晚的坏天气弥漫着阴冷诡异的气氛,又或许是陌生的环境让人感觉不安,魏月芳望着飘摇不定的烛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惶惶不安地问道:“仙真,你可听说过后宫闹鬼的传闻?” 第18节:宫闱深深深几许(7) 仙真微怔了一下,点点头:“听说我们这二十人进宫,也与此事有关。” 魏月芳皱着眉头说:“听说于皇后薨逝以后,宫里莫名其妙死了好些人,你说咱们不会有事吧?” “如果真的只是鬼也就罢了!”仙真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我其实并不怕鬼,因为鬼活着的时候也是人,和我们一样也有七情六欲,一般厉鬼索命,肯定也是找她的仇人,我们跟她无冤无仇的,她来找我们做什么?” 哪知她的话刚一说完,窗外就刮起一阵狂风,风声似鬼魅般飘忽、阴冷,又好像夹杂着阵阵凄厉的号叫声,像哭,又像笑。 与此同时,烛火猛地蹿了几下,倏地熄灭了。 黑暗寂静的房间里立刻回荡起魏月芳的惊叫声:“救……救命啊!” “怕什么,只是蜡烛燃尽了而已。”仙真在黑暗中淡淡地说,“我让青莲去给我们拿支新蜡烛来。” 说着,她便高声呼唤起青莲的名字,可是接连唤了五六声,都不见回音,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四周寂静无声,静得连呼吸的声音也能够清晰地听见。 好半天,魏月芳拖着哭腔,战栗地问:“怎么办,是不是……是不是那东西来了?” “不要自己吓自己,青莲可能回房去了。这样吧,我去找她,你在这里坐着别动。” “不要啊!”魏月芳吓得在冰凉的榻上颤抖起来。 “那你跟我一起去吗?”仙真问。 “更不要!”魏月芳蜷成一团,拼命往榻边的墙角里缩。 “那你还是在这等着吧,我去去就回。”仙真说罢,就转身下榻,借着窗外一点暗淡的星光,走出寝房。 外廊上此刻也是昏暗一片,笔直的尽头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就像一个越来越深的陷阱,随时会把人吞噬了似的。 青莲所在的宫女房距此不远,仙真顺着外廊往前走,四周静极了,只有丝履划过地面时的微响,阵阵寒意从夜色中扑面而来,笼罩着她,将她像茧一样团团包裹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白影子,但是很快一闪而过。 仙真冷不防被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难不成还真有…… 顾不得多想,她立刻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就这样沿着外廊不停地跑。可是,当她好不容易跑到白影消失的地方,却发现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不远处,庭院里的老树摇摆着引魂幡似的枝丫在狞笑着。 正在惊疑间,不知从哪吹来的一阵风,吹得后背一阵冷飕飕的寒意,就连头顶原本还露着淡淡星光的夜空也被一团来势汹汹的浓云给遮挡住了,大片大片的阴影投在地面上,使周围的气氛显得更加苍凉诡异。 就在这时,白影又出现了,向左一蹦一跃着,仿佛钻进了什么建筑里去了。 事已至此,仙真不愿放弃,决定鼓起勇气去看个究竟,于是也随着它进了那座建筑。 跨进一尺多高的铁门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紫檀供台,供台上堆积着如小山一般的供品,有糖、馒头、寿桃包、桂花糕……还有一对白烛在供桌两侧。最醒目的要属供桌中央高耸的黑漆的灵牌,上面用古拙劲正的隶书写着:大魏于顺皇后之灵位。 原来这里是于皇后的灵堂,正当仙真睁大眼睛,被深深震住的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伸到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体仿佛痉挛般抽动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屏住呼吸,缓缓地把头转了过去,也就在那一刹那,她控制不住自己,失声叫了出来。 那是一张多可怕的脸啊! 整张面孔腐烂得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苍白的嘴唇,长长的舌头,猩红的眼睛大得吓人,仿佛随时可能涌出血来。 尽管有所准备,她还是被这张脸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趔趄着急速后退,不想脚踝却因为过度剧烈的扭动而挫伤,顿时,她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但比疼痛更加深入骨髓的是一股流遍全身的寒意。 一步、两步、三步……女鬼步步逼近。 仙真本能地想要后退,可是双脚已经疼得失去知觉,根本无法挪动一下。 第19节:宫闱深深深几许(8) 仙真唯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盯着她。 她那身褴褛的白色长衫拖曳在地上,发出瑟瑟的声响,袖管里露出半截毒刺般的长指甲,散乱的长发蓬松地垂到脚踝,浑身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仙真已经完全不能够呼吸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供台上白蜡烛的光芒洒在女鬼的身上,连一根发丝都被照得分明,也正是这道光芒,让仙真猛地发现,那张鬼脸后面竟然系着一条细细的绳子,原来,这竟然只是一副鬼面具! 这么说,她并不是真的鬼?! 她立刻发出一声惊叫:“你是谁?” 对方飘飘然游移到她的面前,发出像是来自地府那样阴森森的声调:“我是于皇后的冤魂。” 仙真大声驳斥道:“不,你不是!” 面具底下混浊的眼睛微微一动,似有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仙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真正的鬼还需要戴着面具吗?” “呵呵……有意思!”白衣女子不但没有惊惧,反倒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你是第一个敢这么长时间盯着我看的人!” 仙真故作镇静,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装鬼害人?” 白衣女子阴笑道:“我只装鬼,却不害人,真正害人的,是那些活着的鬼!”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黑糊糊的手贪婪地抓起桌上的供品,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借着烛光,仙真发现她的身形消瘦单薄,必是长期挨冷受冻,三餐不继。 她,究竟是谁?为何竟沦落得要靠偷死人的饭食过活? 白衣女子在一眨眼的工夫,吃完好几个馒头,又停下来,瞪着仙真说:“总之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想活命的话,就不许把你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听见没有?” 仙真摇了摇头:“不可能!就是因为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害得宫里的人以为于皇后阴魂不散,在后宫作乱,我们这二十人才被逼进宫。只要我能揭开事实真相,那么我们也不用留在这里,可以回家去了。” “哈哈哈……”白衣女子再度发出一阵阴森狂傲的笑声。 “你想出宫?你以为皇宫是你们家大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像你这种天真的小姑娘我是见得多了,但能活着走出去的,还真的没有!” 说着,她又晃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仙真一番。 “再加上你又这么美,一个很美但是很蠢的女人,在后宫能有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仙真微微一颤,没有回答她的话。 “信不信,你很快就会大难临头?”白衣女子又说。 仙真依然屏着气,不作答,但心脏却已经怦怦跳动起来。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供我每晚一顿饱饭,我呢,则教你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兴许还能挨到出宫的那一天。”白衣女子的声音里,充满着诱惑。 仙真冷冷一笑:“我就算再不聪明,也不可能和你这种不人不鬼的家伙做什么交易!” 白衣女子也针锋相对道:“那你很快就会相信我说的话。另外我还要告诉你,在后宫里,活着不容易,死也不可怕,最痛苦、最折磨人,同时也最容易得到的,是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只听见啪的一声,一团黑影从供桌上跳下来,从仙真的脚边闪电般蹿过,她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白衣女人却用极其敏捷的动作,伸手捉起那团黑影,紧紧掐在手上。 黑影发出尖厉的叫声,仙真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普通的老鼠。不过女孩子都怕老鼠,仙真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自然也不例外。 望着它削尖的脑袋,肮脏猥琐的身子,拼命甩动的尾巴,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然而白衣女子却极兴奋地说:“哈哈……吃了那么久的素斋,总算看到一点荤肉了,我要带回去慢慢享用!” 说着,她还下手加重了力道,手指一根根绷紧,连青筋都暴了出来。小老鼠被掐得吱吱乱叫,极力挣扎,声音凄惨。 仙真再也看不下去了,此时,她的脚也稍稍好了些,可以勉强站起来。于是,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逃去。 第20节:宫闱深深深几许(9) 她要远远地,远远地离开这个梦魇一般的地方。 死寂的空气里回荡着她凌乱的脚步声。 可是隔得很远,身后又传来宛若幽灵般的声音:“你不妨再考虑考虑,想通了,可以再来找我!” 声音一直伴随着她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五 仙真顾不得脚踝的剧痛,咬着牙,不停地朝前狂奔,伴随着疯狂的心跳,黑暗中模糊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耳畔响彻着呼啸的风声,就连庭院里的大树也在身后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有一只野兽践踏过那些干枯的树叶,朝她追赶过来。 就这样,穿过重重回廊和迂回的走道,她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寝房,而且,房里不知何时又亮起了灯,在一片黑暗的包裹下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踉踉跄跄地推门进去,一下子把房里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目光相对的瞬间,彼此眼里都有惊诧的神色,魏月芳和青莲见她这副异状,更是赶紧扑上来搀扶。 “主子,您这是去哪了啊?”青莲抢先惊问道。 “我看见了……看见了……”仙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看见什么了?”魏月芳也急切地问。 “我看见了鬼……”她刚想往下吐出“面具”二字,却又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地将它们吞回肚子里。 如果就这样揭穿真相,自己真的就能够如愿出宫吗? 那白衣女子能够随意出入皇后灵堂装神弄鬼而不被人发觉,自然也非泛泛之辈,而且自己又当着她的面说过要揭穿她的身份,必定也会引起她的防犯之心。这就如同对付一条毒蛇,打蛇打七寸,若是一次出击未能打死,等它缓过劲来肯定会反咬一口,弄不好毒害未除,还赔上性命。 想到这些,仙真突然觉得应该再冷静考虑一下再作决定。 然而,只是听见一个“鬼”字,魏月芳的脸色已经吓得煞白,见仙真迟迟没往下说,就更加惶恐,不停地问:“你看见了鬼,你真的看见了鬼?” 仙真没有回答她的话,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转移话题道:“我的脚好痛……” 魏月芳和青莲马上将目光投向她的脚踝,果然看到一大块淤伤,于是赶紧扶她上榻。 “奴婢去传御医吧!”青莲望着主子沁着冷汗的额头,焦急地说。 “不用了,我没事的。只是刚才跑得太急,所以一停下来才会这么痛!”尽管浑身疲惫,还有一种啃噬般的痛感顺着脚踝流遍全身,仙真还是强撑着,不想惊动外人。 然而一向直脾气的魏月芳却不明白仙真的这番苦心,她既对好友的受伤感到心疼,又被今晚一连串的诡异事件吓得慌了神,竟不顾一切地喊道:“我要去告诉苏容大人,这里真的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仙真无奈地瞪着她:“你也不看看现在几更天了,苏容大人早休息了。再说这样的事,万寿堂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否则咱们还用得着进宫吗?”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魏月芳咬着嘴唇,露出委屈的模样。 “你要怕,今晚就留在我这里休息吧,有什么事等到明早再说。”仙真安然镇定的语调就如同咒语,具有安抚人心的奇效。 “好吧,那我要跟你一起睡哦!而且不许熄灯!”魏月芳勉勉强强地应了下来。 “好!青莲,你再去拿床被子过来。”仙真在昏黄的烛光下,暗暗舒了口气。 夜更深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深夜里冷得彻骨的寒气,包围着整座宫殿。 铺着软褥的雕花大床上,仙真与魏月芳相倚而卧。 可是,当睡在床内侧的魏月芳早已合上双眼进入梦乡时,被沉重的心事压迫着的仙真却仍然辗转难眠。 她眯着眼睛,透过床前的纱帐,远远地望着寝房一隅的长明灯,觉得那烛光忽明忽暗,就像被什么人暗中操纵的一样。随着烛火摇曳的律动,周围也跟着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眼前先是模糊,随后又突然清晰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红光从烛火中迸出,转眼之间,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纱一般的雾气的萦绕下,出现在她的面前。 第21节:宫闱深深深几许(10) 那一瞬间,是惊愕吗?就算真的怔住了,也是因为她的绝美。 在缥缈的雾气之中,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可周身散发出的光华仍然让人不可逼视。那种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尊贵气度,是一种光芒四射的、令人屏息的美丽。她面似芙蓉,眼若秋水,眉宇间几缕淡淡忧愁更为娇容增了几分韵色。即使穿着一身累赘烦冗的金丝绣凤宫服,依然掩盖不住她婀娜的身段和盈盈楚腰。无论是从哪个角度仔细端详,都是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 目光交会的刹那,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我一直在等你!” 四周依然死寂,女子的朱唇一动未动,所有的交流都是通过意念传递。 “你在等我?”仙真瞪大眼睛,满脸的诧异。 “是呵,难道你竟没有发现,我们有着一样的眼睛吗?” 女子说着,转瞬间便移至仙真近前,仙真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发现,她的眼睛的颜色,竟是与自己一样的蓝色。 那一刻,她的目光被紧紧地锁住了,心脏也跟着怦怦剧烈跳动起来,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是鬼吗?”仙真不禁问道。 “是啊!你现在所睡的地方,就曾经是我的寝宫!” “难道你是……” 没等仙真说出那个尊贵的名号,女子已经默认地点了点头。 “你……你为什么没有投胎?” “枉死之鬼,怨念太重,是无法投胎的。” “枉死?可是讣告上不是说,你是患病而死的吗?” 女子静默了一会儿,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要你帮我超度!” “好,你想听哪部经,我为你诚心诵念就是了。” “不,那些经文只会使我头疼,我要的是真正的超度。” 女子绝美的脸上略略有点扭曲。 “真正的超度?” “对,找出谋害我的凶手,替我报仇,化解我的怨气,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得到解脱!不然,我便会一直跟着你!” 说着,一阵阴风吹过,女鬼的长发飘散下来,表情渐渐变得狰狞,双眼向上斜吊着,一条血痕从嘴角蜿蜒而出,华贵的衣裙也像引魂幡一样在空中舞动。 仙真没有防备,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叫声过后,四周突然寂静下来,等她缓过神后一看,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温暖的大床上,窗外早已天光大亮,阳光透过轻柔的纱幔倾泻在脸上。 她顿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来只是做了一场梦,可这真的是梦吗?那女人绝美的姿容,还有她说过的话,都字字句句回荡在脑海里。 难道是于皇后的阴灵来向她托梦?难道她真的遭人暗害,死后阴魂不散?那害她的人又在哪里?又为何非要找她替她报仇?无数疑问缠绕着她的思绪,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毫无规律地狂跳着,她只能依靠不停地深呼吸,来维持头脑里仅存的最后一丝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 魏月芳也打着哈欠醒来了,望着身边的闺友,似乎已经忘了昨夜的恐惧,只是揉着睡眼,含含糊糊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这一觉睡得真沉……” 仙真这才回过神来,压抑住内心情绪,转头望着窗外的天光道:“怕是已过卯时了,赶紧起床漱洗吧。” 说着,她拖着无尽的疲惫,挣扎地起了身,一边唤着青莲的名字,一边朝床帐外走去。 可这一脚踏出去,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立刻从脚踝蔓延到全身,疼得她一下子坚持不住,重重跌倒在地上,还撞翻了一旁巨大的飞凤烛台。顿时,一声巨响回荡在整间寝房。 魏月芳听到异响,一下子被吓得清醒过来,赶忙下床扶住了仙真,只见她额头上冒着豆大的冷汗,双手紧紧压着脚踝,不由得大惊。拿开她的手一看,只见脚踝处早已肿得像馒头一般大小,红得透血。 她顿时脸色大变:“昨晚青莲就说要传御医,你偏说没事,这下可好,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严重,若是伤到筋骨,可如何是好!” 恰好这时,房门被推开,青莲领着一名女官走了进来。 第22节:宫闱深深深几许(11) 走在前面的青莲一见自己的主子瘫倒在地上,自然赶紧飞奔上前照顾,然而,跟在她身后的那名女官却还在自顾自说道:“皇上下朝之后就要来万寿堂上香,苏容大人吩咐凡五品以上女官须即刻到大门外接驾,不得有误!” 一听皇上要来,仙真立刻感觉全身的神经在一瞬间猛然绷紧,一种莫名的寒意从体内流过,仿佛又陷入那晚噩梦般的回忆之中,耳边也响起当时他粗暴地撕扯自己衣服的声音…… 她不由得做出一副更加痛苦的样子,虚弱地说:“女官姐姐请代我禀明苏容大人,仙真意外受伤,怕是无法接驾……” 青莲也心疼地帮她说话:“是啊!胡尚书昨晚就受伤了,是怕惊扰大家休息,才强撑着不传御医,忍了一夜的疼,这会子恐怕早伤及筋骨了!” 女官瞟了一眼仙真脚踝上的伤,皱着眉道:“那我去回禀苏大人,看她如何定夺!” 说完,她便转身出了门。 隔了一会儿,御医来了,苏容也派人传过话来,让仙真在房内好好休息,不必出门接驾,仙真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逃过了一劫。 大约半个时辰后。 一辆金色的九龙辇在长长一队太监、宫娥的簇拥下,沉稳地停在万寿堂的正门前,黄毡门帘被拉开,皇帝元恪穿着一身朝服缓步走下辇阶,显然是一下朝就直奔此地而来。 在他面前,万寿堂的主事苏容领着一众女官跪立接驾,紧随其后第一排的就是刚刚获封入宫为皇后守灵的二十名少女,元恪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却又犀利地从她们脸上飞掠而过,直到最后一张脸也从他视线中退出,他皱起眉,像是失落了什么。 “这里的主事在哪?” “奴婢在。”苏容赶紧跪出一步听命。 “跟在你身后的,就是刚进宫的二十名女尚书吗?” “回皇上,正是。”苏容小心翼翼地答道。 “人全部到齐了吗?” 听到这话,苏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赶紧回禀道:“胡仙真胡尚书昨夜不慎失足摔伤,行动不便,因此未能出迎接驾,还望皇上恕罪!” “胡仙真……”元恪顿了一下,眼中出现一丝变化,“她摔伤了?” “是。”苏容再次应声。 “带路,朕要亲自去看看她!” 元恪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说出这句话,在场所有的人无不为之惊诧,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要亲自去探视一名刚进宫的小女官,这样的事情不要说亲眼见到,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倒是紧跟在皇上身边的内侍总管刘腾,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边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此时,在绛云殿的寝房内,仙真正倚坐在床头,看着青莲小心翼翼地在帮她上药,药膏敷过之处,创口先是感到一阵火烧般的灼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薄荷草一般的清凉,疼痛也被带走不少。 不知为什么,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想家,想瑶光寺的静凡姑姑,可是,正如昨晚那个白衣女子所说的那样,皇宫不是自家大门,想进就可以进,想出就可以出的…… 真不知自己前世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要被囚在这华丽的牢笼之中,她叹了口气,神思恍惚地将目光抛向窗外的天空。 正在这时,一阵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仙真不由得一惊,这房内哪来的其他人? 就在她转头向外望去的同时,床前的纱幔也被无声地掀开,窗外的强光肆无忌惮地侵入,直射在她的脸上,一个男子的身影便立在这光线中央,与它融为一体。 他身形修长,眼眸深沉,外罩着一袭金黄灿辉的皇袍,竟是当今皇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仙真的心跳几乎停止。 青莲更是惶恐地放下手中的药膏,赶紧伏地请安。入宫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皇上,内心的慌乱全部都写在了脸上。 元恪将主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上前一步坐到仙真的床边,轻轻地将手伸向她的脚踝:“伤得如何?给朕看看!” 哪知仙真就像躲避毒蛇猛兽似的避开他的手,下意识地朝大床内侧躲闪,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第23节:宫闱深深深几许(12) “朕有那么可怕吗?”元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纯净得如同雨后的晴空。 又像是世外仙境里缥缈的湖泊。 那是世间最美丽的所在。 他的心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有种久违的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 仙真怔了一下,也感觉皇上和那晚相比有些不同,但是,初见时的寒意早就深入骨髓,不是几句轻言细语就可以消除的。是他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是他毁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也是他亲手拔除了她心底最初萌发的一点悸动。 想到这些,她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元恪又俯下身,俊美的脸孔凑近她的脸:“朕知道你还记着前晚那件事,对不对?” 仙真还是没有回答,不过冷漠的表情等同于默认。 元恪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转而付诸一笑:“那么,朕想个办法弥补你如何?” 仙真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但是又飞快地挪开了。 “朕可以给你一个名分,封你为妃,你愿意吗?”元恪紧盯着她,突然问道。 仙真蜷缩的身体猛然一颤,险些跌落床下,她完全没料到皇上会说出这样的话,给她名分,做他的妃子……这恐怕是世间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事,更何况面前的这位皇上,面容俊雅,英姿勃发,又不知胜过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然而,她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元恪显然非常意外。 “因为……”仙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讨——厌——你!” 此话一出口,元恪还没有做出反应,床边的青莲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主子是不是疯了,竟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侮辱皇上,这可是诛族的大罪啊! “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杀了你?”元恪的眼眸黯了下去。 “怕!但是如果因此说谎,就等于欺君,一样是杀头之罪!更何况仙真学佛多年,恪守五戒,这五戒之一就是‘不妄语’,如果犯戒,死后便会堕入地狱受无尽苦,所以仙真宁愿实话实说。” “好一个实话实说!”元恪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朕登基这么久以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老实地跟朕说话,因此,朕不能不赏你,刘腾——” 守在门外的刘腾一听到传诏,立刻飞奔进门,跪在一旁听旨。 “传朕的旨意,封胡仙真为充华,位列九嫔,赐居承香殿,此外……”元恪故意顿了一顿,以便仙真能把他所说的每个字听清,“安排她明晚侍寝!” “遵旨。”刘腾领命之后,就立刻退下安排一切事宜。 寝房内的空气顷刻间一片死寂,如同隔绝了光明和氧气的深海。 望着刘腾远去的背影,仙真的身体就像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量,沿着床头一点点瘫软下去。她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让元恪看见自己的失态,可是太难了,一股悲凉的水汽自心底慢慢弥漫开来,最后涌上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而落。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根本不想靠近这个男人,他太危险,就像血红的罂粟花,迷人的外表下是饱满的毒液,哪怕一滴也能夺人的性命。她更无心入宫,与无数女子争抢同一个丈夫,将自己的一悲一喜、荣辱浮沉,全系于丈夫一身。对于那些争宠的妃子,她甚至极度不屑,觉得她们的执念近乎可笑。可如今,这样的命运怎会降临到她头上,这不是莫大的讽刺吗? 元恪紧紧盯着她,唇角勾起胜利者的弧度。 “你怕死后下地狱,那么,被你讨厌的人拥有,成为他的女人,对你而言,是不是活着的地狱呢?”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寝房,在一队随从的簇拥下,起驾回了西昭殿。 第24节:一朝选在君王侧(1) 第三章 一朝选在君王侧 一 承香殿,坐落于御花园的东角,三面环水,后庭又被扶疏的花木环绕,一年四季花香不断,初春桃花满园,夏日荷叶田田,秋天桂花飘香,冬季腊梅傲雪,殿名因此而得。再加上殿外一泓清水上的水榭长廊,走入其中,丝毫感觉不到皇宫的威严肃穆,反倒处处透着江南庭园的清幽静雅。 当青莲搀扶着仙真走进这里的时候,立刻就被眼前的美景吸引,睁大眼睛不住地流连张望,原来皇宫里还有这么秀美别致的地方,这水可真清,宫殿可真大,花可真香啊……这真的是她们主仆俩的新住处吗? 很快,她便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连声赞道:“主子,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么久,都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皇上对您的恩宠,实在是非同一般啊!” 仙真环顾着四周美景,眼眸中却看不到任何光芒,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雾气,她也完全听不见兴奋的青莲在说些什么,因为她的脑海里始终只回荡着昨日皇帝对刘腾说过的那句话——安排她明晚侍寝! 经过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所谓的明晚已变成今朝,也就是她搬进承香殿的第一天。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他赐给她的是一座偏僻简陋的宫殿,哪怕是冷宫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相反,他给的越多,她的心就越沉,因为她知道,他不过是站在权势的顶峰,昭示着他的主宰罢了,他能给她华美的宫殿、尊贵的封号,同样的,也就可以从她身上拿走想要的一切,只随他的心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命运竟变得这样疯狂而不可控制,是从在瑶光寺,那个陌生男人将飞镖打入静华师太手腕的那时起,还是从父亲志得意满地将她送进皇宫那时起,抑或是从西昭殿里她初见皇上那时起? 她真的迷茫了,佛家讲业力,讲“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难道这就是她的命?那个身披龙袍的男人亦是她命中注定的男人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一切反抗、挣扎就全部都是多余的,毕竟,她的力量还没有足够强大到能和天抗争!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慈悲的佛祖真的会弃她不顾? 她面对头顶掠过天空的流云,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仙真!”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声。 她恍惚的神思顿时被这声呼唤拉回现实之中,转头一望,猛地看见身穿女官服的魏月芳正站在曲折环绕的长廊之间,两旁池水的盈盈波光折射在她脸上,竟显得有些虚幻。 “月芳,你怎么来了?”她怔了一下,“苏容大人今天不是要教你们宫廷礼仪吗?” “是啊。我就是受不了那套会把人练到吐血的礼仪才偷偷跑来找你的。”魏月芳一边说着,一边小跑着来到仙真面前。 “偷跑?你就不怕回头苏容大人找你麻烦!”仙真伸出手,为她理顺额前的乱发,姐妹深情,尽现于举手投足之间。 “她敢吗?只要我说充华娘娘今日喜迁承香殿,需要人帮忙料理,她怕是赞我都来不及呢!”魏月芳挑着眉说。 “你啊!不好好学规矩,竟然还拿我做挡箭牌!”仙真无奈地摇头一笑。 “当然啦!你现在可是位列九嫔的充华娘娘,往后我还指望着你的庇护呢!” 说着,她便亲热地挽起这位好姐妹的手,充满好奇地往承香殿的深处走去,随着眼前景色不断地变化,渐渐地,她的眼底浮起一抹灼亮的光芒,脸上也掩藏不住艳羡的表情。 “皇上怕真的是被你给迷住了,竟赏你这么漂亮的住处!” “你说什么呢?!”仙真皱起了眉。 “本来就是啊。才进宫两天的女官就被封为充华娘娘,本朝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先例,你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哪像咱们,还要待在那个跟坟墓一样的万寿堂,天天念经祷告……”魏月芳既羡慕又抱怨地说。 “那我回万寿堂,换你来当这个娘娘如何?”仙真唇角扬起促狭的笑意。 “讨厌,你取笑我!” 魏月芳脸上立刻飞来两片红云,嗔笑着就追她打闹起来。正在这个时候,一声尖细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刘总管到!” “是他!”仙真皱起眉,她对皇上身边的这个老宦官显然没有好印象。 下一刻,她就转头对青莲说:“你去替我应付他,就说我腿伤不便,不能相迎。” 说罢,便拉着魏月芳匆匆闪避到内殿去了。 青莲干唤了她几声,见她头也不回,也只能硬着头皮扛下这差事。 第25节:一朝选在君王侧(2) 当青莲刚走到正殿门前,身穿藏青色金丝蟒袍,头戴漆纱笼冠的总管太监刘腾,已经领着一队宫人,气势浩大地走了进来。 青莲急忙向他躬身行礼:“刘总管,娘娘脚伤未愈,卧病在床,您有什么吩咐,请对青莲说吧!” “只怕这事还得娘娘亲自定夺!”刘腾朝内殿瞥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不满的神色,“传皇上口谕,请充华娘娘任意挑选八位宫女、八位太监留在身边侍候。” 青莲赶紧应承道:“那我进去回禀娘娘。” 哪知她还没穿过殿堂,里面就悠悠地传出一个突兀冷淡的声音:“我素来清净惯了,不需要这么多人侍候。” 刘腾的脸色更加难看,隔空提着嗓子说:“这是宫里的规矩,娘娘是从二品的充华,身边没人侍候着怎么行呢?” “不如就让奴婢替娘娘来挑选吧。”青莲又一次替主子捏了把汗,慌忙在中间打起圆场。 “我说过不要,这里也没什么可侍候的!”内殿里的声音依然一口回绝。 “那皇上此番赏赐的珠冠、绫罗等物,娘娘也是一概不受了?”刘腾的声音尖细得近乎嚣张,像这样使性子的妃嫔他不是没有见过,多数是想做点出格的事情引起皇上注意,进而在三千佳丽中脱颖而出。不过这位胡充华是皇上的新宠,根本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一不小心,很可能会弄巧成拙,性命不保。 “我素来也不喜欢珠宝绫罗,就请公公拿回去,让皇上赏赐其他妃嫔吧!” “好!那老奴就照直回禀皇上了。”刘腾冷冷一笑,突然很想看看皇上听闻这事后的反应,也算是这个沉闷的清晨唯一的乐趣了。 “娘娘……”青莲急得汗都下来了,若不是刘腾在场,真恨不得替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应下来。 然而,内殿深处一片寂然,仙真静静地站着不动,就连身边的魏月芳都急得拼命拉扯她的胳膊,她还是无动于衷,就像一尊冰雕,周身泛着孤傲的白光,脸上也没有半分表情。 很快,刘腾等人就气势汹汹地回皇帝那里复命去了,承香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旷宁静。 魏月芳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仙真,你再任性,也不该这样无所顾忌。俗话说,阎王好斗,小鬼难缠,像刘腾这样得势的太监,咱们巴结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得罪他呢?” “你不会明白的,谁爱巴结就让她们巴结去吧,总之我有自己的打算!”说着,仙真便掀开层层纱幔,独自钻到寝殿里去了。 魏月芳直直盯着她绝美的背影,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上苍真是太不公平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入宫,可是为什么她就能轻易得到皇上的宠爱,享有着尊贵的封号、奢华的宫殿、无尽的赏赐,却偏偏还这样不知惜福! 而她呢…… 二 “皇上,该上朝了!” 内侍官纤细而又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天华宫的寝殿里,将清晨的寂静柔软地打破。 片刻,被层层纱幔笼罩的紫檀大床里,元恪微微睁开眼睛,转头望了一眼绽放在他脸颊边的如花娇容,这座宫殿的主人高贵嫔高英。 她也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 “爱妃,你也醒了?”他露出一抹炫目的浅笑。 “不,臣妾一直没有睡。”高英的玉手温柔地绕过他的脖颈。 “为什么,难道有心事吗?”元恪望着她。 “不,臣妾怕一闭上眼睛,就见不着皇上了。”高英深情无限地说着,既道出她的用情之深,又表明了渴望再得圣宠的心思。元恪又怎么听不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却没在上面纠缠,翻身从床上坐起,对着外面唤了声:“更衣!” 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人掀开床帐,捧着漱洗用具进来,一番忙碌过后,元恪穿戴好冠服,随口哄了高英几句,也就匆匆上朝去了。 四周一片宁静。 微白的日光下,高英斜倚在床榻间,落寞的身影倒映在床前的汉白玉地面上,隐隐透出孤绝冷漠的味道。 心思辗转之间,她焦躁地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皇上已经连着两夜临幸天华宫,摆明是要给她专宠,可为什么今天早晨又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漠,这其中必有缘故!她立刻派出贴身女官香绡,让她去打听原委。 第26节:一朝选在君王侧(3)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香绡回来禀告说:“西昭殿那边得来的消息,皇上今晚要在承香殿临幸胡充华。” 高英一听就皱起了眉:“胡充华……这封号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生?” “是皇上昨日刚刚册封的新嫔,就是前日被皇上召去西昭殿的那个胡仙真。”香绡小心翼翼地说。 “原来是她!”高英的心倏地下沉,“我早知她会是个心腹大患!” “而且我还听说,皇上之所以对她这么有兴趣,是因为她和皇后娘娘一样,都有一双特别的蓝眸。”香绡又说。 “蓝眸?你是说她也有一双蓝眸?”高英尖锐的声音陡然回荡在寝殿上空。 “是,而且她的姿色远胜皇后娘娘,只怕这宫里除了贵嫔娘娘您,也就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了!”香绡的头垂得更低了。 “与之相比?单论这双蓝眸,我就没法与她相比……”高英缩紧瞳人,将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那一刻,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同样颜色的一双眼睛。很快,她脸上的表情跟着一点点变化起来,甚至近乎扭曲,全身也升腾起一股烈焰灼身似的狂躁。 “娘娘别担心……”香绡望着主子的表情,终于抛出心底的话,“前日您让奴婢彻查她的家世背景,奴婢倒是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说着,她便凑到高英耳边,压低嗓子,低语了一番。 渐渐地,高英脸上露出一丝舒缓的表情,如同水波那样缓缓荡漾开来,最终化成红唇间一弯高扬的笑意。 “好,简直天助我也!” “那么,咱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让皇上知道这件事?”香绡也附和着得意一笑。 高英想了想,摇摇头:“不,这事不用我出面,自然有人乐意替我去办这个差事。” “真有这样的人?”香绡有些震惊。 高英睨视着她,淡笑道:“前两天,我不是让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吗?” “是。”香绡点点头,“娘娘不是说要用这份礼,稳住天琼宫的司马贵妃吗?” “对啊,是时候给她送去了!给我备辇,这就去天琼宫!” 天琼宫,坐落于西昭殿东侧,是位列三夫人之首的司马贵妃的寝宫。 司马贵妃闺名显姿,是晋朝皇室后裔,她血统高贵,姿容绝色,初进宫时就被立为贵华夫人,此后一路恩宠不断,不到五年时间就已晋封为正一品的贵妃。于皇后薨逝后,无论从地位还是从声势来说,她都是名副其实的六宫之主,连皇上的亲表妹,娘家权势显赫的高贵嫔都要让她三分。 朝阳已经跃上枝头,司马显姿才打着哈欠,慵懒地从床上坐起身,宫女们察觉到动静,纷纷来到床前,先是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清水供她洗漱,接着再为她更衣。当宽松的蚕丝睡袍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地面,她的腹部即刻显露出五六个月身孕的腰身。 晨衣换好之后,又有几名宫女手捧托盘上前,请她挑选今天喜欢的发簪并为她梳头。 看似平淡的一天就这样有条不紊地展开,谁知此时寝房的大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司马显姿的亲信女官碧巧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整张脸写满惊惶不安。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司马显姿掠了掠鬓,透过面前的铜镜望着身后的碧巧。 “回禀娘娘,皇上又册封了一位新嫔,封为充华,还赐她住进了承香殿。”碧巧喘着气说。 “册封新人而已,这算得上什么大事?”司马显姿淡然地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一支金凤钗,对着头比了比。 “还有,皇上昨晚又临幸天华宫了,加上前儿个,已经连着两夜召高贵嫔伴寝了。” 司马显姿放下了那支金凤钗,映照在镜中的目光闪过一道阴霾,因为这道阴霾,就连造型柔美的铜镜也透出一股寒意,让人生畏。 “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不必大惊小怪。”司马显姿的话显然言不由衷,“再说皇后刚刚薨逝,皇上心里难过,正是需要人开解安慰的时候,高贵嫔又是他表妹,这层关系宫里有谁能和她相比?” “奴婢是替娘娘不甘啊。若不是娘娘您有孕在身,能被她抢了风头?”碧巧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接过一名宫女手中的象牙梳,亲自来替司马显姿梳头。 第27节:一朝选在君王侧(4) “哼!她若真有本事,便学于皇后,来个夜夜专宠,我便也服了,甘拜下风!”司马显姿又拿起了一支鹿角金步摇,那金步摇通身散发着金色的光泽,坠着各色宝石镶嵌的流苏,格外华贵妩媚。 “呵呵……皇后娘娘再得恩宠,如今不也薨了吗?俗话说,花无百样红,人无千日好,风头太盛,迟早要吃亏的。”碧巧手握着象牙梳,以灵巧的手势从头顶一路梳至发梢。 司马显姿略略侧过了脸。 “你留下来侍候就行,让他们都下去吧!”她突然说。 碧巧立即会意,驱退了在场所有的宫人,并尾随至门口查探了一番,才将大门紧紧扣上,回到主子身边。 空旷的寝宫寂静得只剩下梳子穿过发丝的声响,就连时间也被无限拉长。 随后,碧巧低身俯下来,贴着司马显姿的耳根,轻轻地说:“娘娘,奴婢心中有些隐忧,不知该不该说?” 司马显姿闭起眼睛,头向后略微仰了仰:“说吧。” “娘娘,如今皇后薨逝,后位空虚,后宫之中,论封号属您最为尊贵,入主中宫那是众望所归。只是您有孕在身,不能伴驾,若是被那些有野心之人乘机钻了空子,您这多年的努力,岂不是要付诸东流了吗?” 司马显姿仍然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却看得出脑子里也有一番寻思。 碧巧也了解主子的性情,更是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手握着梳子在乌发间缓缓穿梭。 隔了好一会儿,司马显姿终于微微睁开眼帘。 “眼下若论争宠,我必败无疑。”她望着镜中自己略微虚肿的容颜,“所以,我只能以退为进,不和她争后位,但和她争一样——” 碧巧不由得顿了一下:“娘娘您说的是……” 司马显姿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反而将话题一转:“你先回答我,皇上对于皇后的感情如何?” 碧巧回答道:“皇后薨逝,皇上独守西昭殿四十几日,夜夜思念,自然是感情深厚!” “所以,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四岁的元昌,皇上将来必定是非常重视,而且他年纪还小,尚需要人照料。按照祖制,皇上肯定要在妃嫔中为他挑选一位养母,若是能成为太子的养母,你说将来的前程又会是如何呢?” 碧巧立刻高声赞叹:“娘娘果然高明!” “光是这样还不够!”司马显姿又说,“高贵嫔那里,也要找人替我压一压她的气焰,我看那位新册封的胡充华就很合适。待会儿,我会约上何淑仪、郑婕妤她们几个去御花园赏梅,你去把她也给我召来,我要见一见她。” “是,娘娘。” 两人正密议着,寝宫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娘娘,贵嫔娘娘求见!” 高贵嫔,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司马显姿不由得一怔,却也没有拒绝。 她倒要看看,这位连承了两夜恩泽的女人如今是怎样一番气象。 “请她到春禧殿用茶,我梳好妆后马上就到。”她隔着门冷冷地说。 三 冬日寒冷的空气里充满了庭院里梅花的清香。 沉甸甸的花枝微微随风摇曳。 被请到春禧殿的高英,在香绡和另一名贴身宫女的陪伴下,坐在金银参镂的彩漆榻上,修长的手指轻托着碧玉茶盏,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窗外的庭园。 淡白色的日光透过细密的花枝低低地折射进来,也在她的脸颊上投下迷离而朦胧的光晕,配上一身的凤纹织锦缎宫裙,远远望去,恰如牡丹迎风绽放,高贵而优雅,让人下意识地产生一种恭敬之心。 就在此时,春禧殿外,小太监的尖嗓子突然响起:“贵妃娘娘到!” 论封号,高英比司马显姿稍低一等,自然要起身见礼,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盅,站起身,迎着门口的司马贵妃依例行了一礼。 在碧巧的搀扶下走进殿内的司马显姿穿着一袭高腰齐胸襦裙,宽大飘逸的裙裳将隆起的腹部遮掩得不露痕迹,又显现出她雍容华贵的气质,再配上一条绣金披帛,走起路来随风飘舞,仿若天仙美人。 第28节:一朝选在君王侧(5) 她就这样款款来到高英面前,握住她的手,姿态温柔地说道:“今天刮的是什么风,竟把妹妹刮到我这快成冷宫的天琼宫来了!” 这话看似自贬身价,实际上却是语中带刺,后宫女人之间的对峙,永远美得若繁花梦境,却冷冷地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高英自然也听得出弦外之音,连忙露出惶恐的表情道:“瞧姐姐这话说的,冷宫之中哪找得出您这般光华照人的绝色,又倍受恩宠怀上了龙胎,臣妾倒是在寝宫里闷得发慌,三不五时的就想来天琼宫探望,又怕惊扰了姐姐养胎。” 司马显姿轻轻一笑,就此与高英相偕着到彩漆榻上坐下,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大约半盏茶的工夫,高英与侍立在身后的香绡交换了下眼色,香绡立刻将一只精致的檀木匣子放在榻几中央。 司马显姿依然不动声色地品着茶,知道高英必有话说。 果然,下一刻,高英面带笑意地望着司马显姿说:“臣妾知道下月初三是姐姐的生日,所以备了份薄礼,略表心意。” 说着,便打开了匣子。 那一刻,殿内突然放射出一片红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接着,寂静的空气里便响起一阵轻微而持久的抽气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朵娇艳硕大的牡丹花,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金色的花蕊,将漆黑的木匣染成一片足以令人眩晕的红,那种艳冠群芳、令人窒息的惊艳,无论用怎样华丽的词去形容都不为过。 司马显姿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宫中的女子,对于花朵有种近乎偏执的迷恋,寂寞的深宫之中,没人比她们更懂得体会花开花落的无常心境。而司马显姿,更是对牡丹情有独钟,因为它艳丽无匹,贵为花中之王,代表着一种唯我独尊的气势。在她看来,一个女人若能像牡丹那样绽放一生,便死而无憾了。 只是长长的一年中,牡丹的花期仅仅十几天,而且只在春末绽放,如今正值寒冬,连日的大雪又把满城的绿意掩埋了个干净,高贵嫔去哪里弄来的这花? 于是,她不禁露出惊愕的神情:“妹妹莫非是神仙,上九天瑶池摘来的这花?” 高英微笑道:“姐姐不妨捧起来,再细细看。” 司马显姿于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捧起那朵花,起初觉得分量惊人,只怕比百朵牡丹还要沉重许多,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它竟是由手工精雕细琢而成,金箔为胎,翡翠为叶,再运用刻香镂彩、七宝镶嵌的繁复技艺,为花瓣镀上一层鲜红的紫牙乌,花边镶以肉白象牙,花蕊的金丝上点缀着八颗琥珀,活灵活现地镂雕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不仔细看根本难辨真假。 “真是一件奇宝!”司马显姿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就连身后的碧巧也是啧啧称奇。 高英啜了口茶,说:“这是西域悦般国进贡的累丝镶宝石牡丹。几年前,散骑常侍赵大人出使西域,送给悦般国国王一幅牡丹绣画,国王视若珍宝,爱不释手,为了亲眼一睹牡丹花开,还派人不远万里将花苗从洛阳移植到悦般国,只可惜当地气候不适,无法栽活,国王于是又让人深入西域诸国,取来质地精纯的黄金和各色宝石,让皇家工匠制成了一株十二朵花的金翠牡丹树,这朵牡丹便是其中一朵。” 听完这话,司马显姿立刻将花放回檀木匣子,推却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怎么敢收。” 高英再度将匣子推到她的面前说:“牡丹是花中之王,而姐姐则是后宫第一贵妃夫人,论容貌倾国倾城,论才德贤良恭俭,真真是人如花,花如人,试问天下间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这朵牡丹?” “这……”司马显姿表面上又踌躇了一下,心底却很受用。 高英顺势又进了一句:“这是臣妾的一番心意,就请姐姐收下吧。” 事已至此,司马显姿知道再拒就有些不近情理,也就转头对着碧巧笑道:“那就收下来吧,巧儿你替我谢谢高贵嫔。” 碧巧应了一声,当即便要下跪行礼,高英连忙上前扶住她,柔声说道:“免了免了,你我姐妹一般,不用客气。” 第29节:一朝选在君王侧(6) 随后,两人又坐下来品起了茶。 沸水滚过,碧绿的叶子舒展在透明的净水之中,茶香袅袅。 高英露出醉心的模样,细细品过半盏,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望向司马显姿:“姐姐如今代管后宫,臣妾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司马显姿笑了笑,神情颇为温柔亲切:“妹妹请讲。” 高英望着她如花的脸庞:“倘若后宫的妃嫔在进宫之前就已定亲,按照宫规该如何处置?” “这可是欺君之罪,按律当满门抄斩!”司马显姿手中的茶盏不由得放了下来,“难道这宫中,有谁如此大胆?” 高英与她对望了一眼,说:“姐姐可知前日皇上册封了一位新嫔?” 司马显姿点了点头:“听说她本是万寿堂的女官,而且也才入宫不久。” 高英的唇角弯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正是。这位新娘娘闺名仙真,入宫以前就是洛阳城内街知巷闻的人物,据说上她家求亲的人都把门槛踏破无数,没想到如今进了宫,反倒愈加出名了。” 司马显姿闻言亦动容:“是吗?此话怎讲?” 高英顿了顿说:“我也是听今天出宫的公公回来说的,据说全城都闹得沸沸扬扬,说江阳王的世子元叉大闹武始侯府,因为数月前两家就已定亲,武始侯连聘礼都收了,可他为了能将女儿送进皇宫,居然隐瞒不报,还翻脸悔婚!” 司马显姿面露惊诧,猛地一拍榻几:“这事非同小可,若是皇上知道了,那还得了!” 高英连忙故作惊惶地低下头。 春禧殿内有了一阵压抑的寂静。 隔了许久,高英才喃喃地道:“臣妾原本不该管他人的闲事,只是如今民间的那些传闻实在有伤皇家的体面……” 没等她说完,司马显姿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这件事我知道了,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高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她看来,司马显姿刚刚接管后宫,必定要寻找时机,做出点树立威信的事,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她不可能放过。高英这是该办的办了,该说的也说了,于是一盏茶喝净,也就找了个理由,起身告辞回宫了。 高英走后,司马显姿仍然坐在榻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品着。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送来一阵清淡的梅香。 身后的碧巧望着匣子道:“娘娘,这牡丹乃是花中之王,艳冠群芳,高贵嫔送来这份礼,岂不是等于向您纳贡称臣?” 司马显姿听着她说的话,也再次拿起那朵牡丹,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唇角却扬起一抹冷冷的笑:“哼!单凭一朵牡丹花,几句甜言蜜语就想笼我的心,未免太可笑了!还有她提的那件江阳王世子大闹武始侯府的事,分明是想借我之手除掉胡充华,我又岂能落入她的圈套!” 碧巧立刻恭维道:“娘娘英明,那胡充华那边,还是照样召她去御花园赏梅吗?” “当然,你即刻就去。”司马显姿瞥了她一眼,“有了高贵嫔送来的这个消息,我倒是更要攥紧这颗棋子了!” “遵命。”碧巧应声之后,立刻迈步朝殿外奔去。 四 半个时辰后,御花园。 湛蓝的天空下,一片连绵不尽的梅林,洁白素净的“玉蝶”,胭脂欲滴的“朱砂”,碧绿清幽的“绿萼”,重瓣单瓣、千朵万朵地堆上枝丫,层层叠叠地迎风怒放,灰白寂寥的寒冬,因此竟感觉不到寒冷,反倒有种压倒春季桃李的凛然气势。 微风拂过,梅林间便弥漫过一阵清幽的花香。 突然,寂静的梅林深处响起一阵笑声,接着便见两名身披织锦镶毛斗篷的宫妃簇拥着一位身着银狐皮裘,外披紫貂皮大氅的绝代佳人从梅林深处走来,所过之处,阵阵暗香飘然而至,朵朵梅花笑脸迎人,如同一幅游动的风景。 那两名宫妃便是位列九嫔的何淑仪和郑婕妤。当中这位,宽额细眉,浅笑悠然,行止间散发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自然是贵妃司马显姿了。 在花林间穿行了一会儿,她不禁收住脚步,攀过一枝开得正好的白梅,轻嗅着花香道:“这梅花的性子果然坚忍,前阵子下了那么大的雪,愈是风欺雪压,它倒开得愈是旺盛!” 第30节:一朝选在君王侧(7) 郑婕妤连忙接过话,笑得很是谄媚:“娘娘说得不错,今年的梅花也是臣妾所见过的开得最美的一次了!” 话音刚落,梅林外传来一片沙沙声,接着,便看见一个穿着女官服的影子匆匆来到司马贵妃面前,按照宫中规矩,跪下请安。 司马显姿不用多看也知道那是她的贴身女官碧巧,挥了挥手道:“起来吧!” 碧巧站起身,垂手恭敬地立于一旁,然后小声说:“启禀娘娘,奴婢去了承香殿,可是胡充华说她脚踝受伤,不能前来赏梅。” 司马显姿侧过身瞥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诧异。 没等她进一步反应,身旁的何淑仪已经愤愤不平地嚷叫起来:“这个胡充华好大胆子,竟这样不给贵妃娘娘面子!” 郑婕妤也跟着煽风点火道:“是啊,不过是万寿堂里一个小小的女官,得了圣宠,竟然这样目中无人!娘娘真应该好好教训她一番才是!” 司马显姿静静地听她们说完,居然只是一笑而过:“既是脚踝受伤,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让她在寝宫静养吧。” 说完,她又轻迈莲步,缓缓朝梅林另一头走去。 郑婕妤与何淑仪对视了一番,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赶紧跟上。 大约走出百十步。 一簇斜逸出来的花枝突然挡在司马显姿面前,她想也不想,便伸出手,咔嚓一下用力折下,脸上虽然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但声音里却透着无尽寒意:“这梅花虽美,到底还是冷淡了些,等到春天百花齐放之时,又有谁还会赏呢?” 说罢,甩手将花冷冷地扔在泥地上。 跟随在她身后的几个人,望着那个半隐在花林间的背影,都同时感觉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梅林中的空气也一下子变得阴冷压抑,并没有因为头顶临近正午的阳光而缓和。 夜晚,如钩的新月倒映在承香殿前的池塘里,放耀出一池银光,清晰地勾勒出承香殿绵延的轮廓。后园的梅花在夜色中开得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粉气息,随风飘荡得很远很远。 幽暗的光影里,一队宫人簇拥着一身明黄的皇帝元恪浩浩荡荡地穿过殿前的水榭,手中的红绫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招摇。 到了大门前,领头的太监刚要排开仪仗,扯嗓通传,元恪却扬手制止了他。 “你们都给我在殿外候着,朕独自进去。” “是。” 元恪推开了朱漆大门,迈步进去,前院一片冷清,仿佛是许久没人住过的荒院,他不由得皱起眉,两汪幽潭般的眸子越发深邃,透出冷傲的光芒。 他继续往前走,四周更加安静,只有夜风吹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快到前殿的时候,青莲才觉察到动静,匆忙奔出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奴婢接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你也到一旁候着,今晚不需要你们侍候!” 光听着头顶传来的冷冷的声音,青莲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股异样气氛,似乎有一场酝酿的暴风雨随时可能来临,她心里猜想肯定与早晨的事情有关,可是她不敢,也没有办法阻拦,只能闪避到一旁,尽可能地替主子祈祷,今晚一定要平安度过。 此后,元恪独自推开了寝殿的门。 殿堂一隅,放着一座黄铜制的飞凤烛台,伴随着摇晃的烛火,鲜红的烛油丝丝缕缕地淌落下来,如同渗血一般。 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房内有什么摆设,只有一张供奉着佛像的香案,在飘散的袅袅青烟间若隐若现。 香案前,一个身披缁衣的身影背对着大门盘腿于蒲团上,她的乌发倾泻在后背上,在夜风中荡漾着,柔软细腻,如同传说中凤鸟的羽翼,从背后看去,仿佛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美好轻盈得如同在空中飘摇的花瓣。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仿佛凝固住了。 烟雾中那个缥缈的背影,在元恪的眼前,如水一般缓缓流动,是如此……如此熟悉,或者说,那根本就是烙刻在心底永远不变的印记。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多年,但是在记忆深处,那个无人能够到达的时光之海的彼岸,依然可见她迎风淡淡地闪耀着,虽然遥远,却从未消失。 第31节:一朝选在君王侧(8) “静……” 所有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部翻腾起来,他喃喃地唤出了微弱、低不可闻的声音。 与此同时,背对他的身影慢慢转过头来。 在看到那张容颜的那一刻,他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实在是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略带浅灰的蓝色眼眸,仿佛两汪碧波,清幽、深邃,却又弥漫着世间所没有的纯净气息。 他开始一步步地走进寝殿,一步步地,离仙真越来越近,眼中弥漫着渴望。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脚上的赤舄踏过地面的脚步声。 “皇上!”仙真似乎也感觉到空气里压抑的危险的气息,不由得随着他的脚步后退,“皇上……仙真正在诵经,佛祖就在您的面前,请您不要玷污这里的清净!” 仙真……元恪的身体猛然一震,脚步忽然僵住,眼眸中出现一片迷茫。 她是……仙真…… 时间突兀地凝固,他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在灯烛的摇曳下突然变得有些模糊,然而,那幻境中的面具却被突然揭开,露出了真实的容颜,刚刚苏醒的记忆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回到现实,回到当下,回到这间黑暗的寝殿。 巨大的失落感使他心里升起一股愤怒的火焰,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胡仙真……为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可以得到天下,却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一刻,他就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身体猛然向前,将仙真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仙真被吓得惊叫一声,剧烈挣扎着,却怎么也敌不过他惊人的力量,乱挥的双手很快被他抓住,置于头顶。 “你想用这种方法来逃避,是吗?”皇上冰冷的声音刺痛她的耳膜。 仙真的脸色变得苍白一片,嘴唇轻轻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穿上僧服,念着经,你的佛祖就会来救你?就能改变你的命运?”元恪的脸和嘴唇都在一寸寸逼近,“你别忘了,朕是天子,就连佛也奈何不得!”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重重地、霸道地将冰凉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唇。 “你可以不要赏赐,不要封号,但是可以不要自己的命运吗?没有人可以舍弃自己的命运,我不能,你更不能!”皇上的目光越来越深沉,邪魅的声音仿佛阿修罗的咒语,缓慢地浸透仙真的思维,与此同时,她正拼命抵挡着他皮肤间散发出的灼热的气息,美丽的脸庞因为绝望已近乎扭曲,胸口阵阵疼痛,难道……这真的是她的命吗? 良久,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响起。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法来对待我……”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如花的面颊上滴落,顺着雪白的脖颈溅湿地面。 元恪愣了一下,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一道诧异的光芒从他眼底掠过。 他望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有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看不出是屈辱、愤怒还是忧伤,最奇怪的是,她的眼中有一种淡淡凄凉的失落,被汹涌的泪水掩盖了,这样的目光,从一双清澈的蓝眸中透出,使他的内心感到一阵战栗。 元恪并不知道,初次相见的时候,这个羞涩的少女在巨大的震撼下,曾经对他有过怎样一种怦然心动的情愫,甚至在那一刻,都已经把融进她骨髓里的佛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如果他能温柔地,谨慎地拿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对待她,那么今晚的寝殿也许能如窗外如水的月光一般恬静安宁。可是,对一位帝王而言,所谓的真情或许只是苛求。 果然,不过微怔了片刻,元恪又回过神来,伸手一解,仙真身上的僧服就呼啦啦褪了下来,露出里层雪白的单衣。 “不然你希望朕用什么方法来对待你呢?你是朕的妃子,是朕的女人……”他一边撷取着她樱唇上的柔软,一边用力撕扯下白色单衣和最里一层薄薄的里衣,直至雪白的胴体赤裸裸地曝露在他的身下。 那一刻,仙真已经感觉不到羞耻,整个世界仿佛空了,眼泪也都流干了,她筋疲力尽,只觉得胸口窒闷,有种无法喘息般的难受。 第32节:一朝选在君王侧(9) 在昏暗的烛光中,两人的影子纠缠着,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炽烈地颤动着…… “啊——” 几乎只在一瞬间,仙真感觉到一阵锥心般的剧痛,她发出一声带着哽咽的悲鸣,眼底盈满痛楚的光芒,伴随着一阵激狂的颤抖,泪珠从眼角重重地滴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寂静的寝房里持续回荡着汹涌的喘息声。 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血液的流动逐渐蔓延到整个身体,那一刻,仙真仿佛真的看透了生死,如同她此刻正向少女时代作最后的告别一样,她感觉生命一样是梦中的幻觉,一旦结束,就再也找不回来,最终,就连此刻盛满了千万种情绪的躯体也将归于尘土。而从女孩过渡到女人的变化,则是一场轮回,表面上看起来是结束,其实不过是另一场序幕。 一切就这样生生不息,永无休止。爱如是,恨如是,所有的欲望统统如是…… “是你的佛把你送到我身边的,你现在是我的了……永远……都是我的……”在仙真的神思飘飘荡荡将要飞出身体的时候,元恪突然低下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肩膀,声音也随之变得出奇温柔,鲜红的嘴唇上挂着微笑,仿佛那沉藏在心底最深处、最神秘的虚空,终于在这一刻被填满。 时间,就在一刹那定格,每一下的心跳,都像是一生那么漫长—— 仙真沉默地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一刻,她看见空寂无人的庭院里,千万瓣梅花在夜风中轻舞着,天地间一片美丽的白色。 她看见金黄色的佛光照亮了整片天空,佛祖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在空中静静凝视着她,唇角的微笑却模糊得看不清楚。 她看见这后宫上空如乌云般弥漫的阴气勾勒出于皇后苍白哀怨的脸庞,将宏伟的宫殿笼罩得阴森诡异。 五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前垂落的纱幔洒在床头,四周弥漫着柔和的晨光。 仙真睁开眼睛,费了很大气力才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迷惑的表情似乎对于周围的环境很是陌生。 这是一间奢华的宫殿,放眼望去一片金碧辉煌,金色的纱幔,金色的烛台,就连盖在身上的锦被也绣满了金凤。四周的摆设也都显得豪华大气,例如她所躺的这张大床,是用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床头和床围都用金线雕成精美绝伦的龙凤戏珠。 离床不远处的香案上放着镶有宝石的纯金香炉,透过镂空的纹饰,丝丝缕缕的青烟从炉内飘出,使整个房间溢满醉人的香气。 就这样怔怔地望了许久,她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她所居的承香殿的寝宫,可是原来的摆设和色调却完全不是这样的,而且自己昨晚明明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又是怎么睡到这张大床上来的? 就在她慌乱得想要翻身下床的时候,床前的纱幔忽然被人撩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是穿着深青色绫制女官服的青莲。 仙真立刻抓住她的手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寝宫怎么全都变了?” 青莲俯身行了个礼:“娘娘,是皇上下令把承香殿内外的家具摆设重整了一番,另外还赏了十名宫女、十名太监和一大堆珠宝首饰,就连青莲也受封了四品的恭使宫人,一切全都是托娘娘的福!” “什么?”仙真再次怔住,眼眸越发空茫起来。 与此同时,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呈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华服和首饰。 “这是皇上赏赐的珍珠裙,裙摆上颗颗都是南海珠,宫里的女工坊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绣制而成,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件了。” “这是皇上赏赐的琥珀凤钗,价值十万钱。” “这是皇上赏赐的西域进贡的口脂——圣檀心,用麝香、紫草、丁香、藿香、白檀香、沉香、苏合香等等混制而成,涂上之后即滋润口唇,又弥散奇香,而且凝成的红脂细腻鲜艳。” …… 仙真静静地听着,但手指却一根根地收拢,攥成拳,紧紧地握着,心里分不清是恨还是怨,只想放声狂笑。那个男人,那个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帝王,竟以为用这些赏赐就能弥补昨夜的凌辱,让她甘心臣服于他?或许在他眼中,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虚荣、贪婪,只想顺着得宠的云梯向上攀爬,可是他错了!仙真想要的恰恰相反,哪怕他在结束之后,单纯以一个男人而不是皇帝的身份说几句安慰的话,她都能够尝试着去接受自己的命运。可如今,眼前的景象比昨夜更加刺痛她的心,让她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些美丽的赏赐品一样,不过是取悦皇帝的工具,放在那里可以不用被寄予感情。 第33节:一朝选在君王侧(10) “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她猛地直起身子,想从床榻边站起来,可是下身一阵刺痛,使得她又不得不坐回原位。 “娘娘……这些都是皇上的心意啊!”青莲显得很不理解,“奴婢看得出,他真的很喜欢您!而且,咱们这位皇上年轻有为、英明睿智,能够侍候在他身边,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还求不来呢!” “我说了,你们都给我出去!”仙真再度狂怒地喊出声,并用力地咬着嘴唇,使唇角都隐隐沁出血丝。 青莲从没见过主子这么可怕的样子,也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之后立刻领着宫女们一同退出寝殿,将门关上。 寝殿里又陷入寂静之中。 隔了很久,仙真突然想出去走走,于是自己换了身素衣,从寝殿的后门绕道经过庭院,来到承香殿外的水榭之上。 转眼间,没了阳光,大朵大朵的流云低垂地掠过皇宫,看来又要下雪了。 仙真久久地坐在一座孤矗于水面的六角亭里,面对着眼前一大片水光,看着自己映照在水面中的倒影,绝美的眼眸里,流动着一触即碎的哀伤。 身子已然不洁…… 前路一片黑暗,后路无路可退,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静静地,她感受到遥远水面吹来的寒风,回荡在耳畔就像是一种呜咽,带着莫名的苍凉。 她的心愈加沉重了。 全身也泛着一阵阵的酸痛,这让她无可抑制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如果能够忘掉这一切,是否也就能摆脱这无边的痛苦? 想要忘掉这一切,只有一个办法…… 只有…… 扑通—— 平静的水面上,忽然溅起大片的水花,一个素白的身影落入水中,可她没有呼喊,没有挣扎,任由这深冬冰冷的湖水浸透自己,任由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下沉,刹那间,素白的衣裙猛地绽放,像盛开在水下的白莲。 渐渐地,胸腔被透明冰冷的湖水融化,随之剧烈地起伏着,却发现能够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呼吸很快变成一种酷刑。 水岸边的宫殿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唯有茫茫湖水,连意识也在逐渐消失,那一瞬间,脑海深处一片空白,忘了自己究竟置身何处,又将去往何处,只有一滴泪,顺着眼角寂静无声地滑落。 耳边不断回荡着咕咚咕咚的水声。 就在这一刻,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一片紧张的叫喊声。 “充华娘娘落水了——” 紧接着,承香殿里所有的人都冲出来,奔向水榭,扑通、扑通,水面溅起无数的浪花…… 仙真,仙真……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柔软的声音在轻轻呼唤。 是谁,是谁会用这样的声音唤我? 仙真,快点醒来,你必须醒来,明白吗?这是你的使命……你还要替我复仇……神秘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植入心脏。 呼吸又逐渐恢复正常,身体慢慢回温,湖水也越退越远,她闻到一缕香气,像是佛殿里的檀香,那种熟悉安宁的感觉让她不由得睁开眼睛,渐渐地,眼前出现一丝光明,她慢慢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昏迷时闻到的那股香气变得清晰无比,就萦绕在床边。 “仙真,你醒了……”耳边回荡着一个熟悉的声音。 仙真微微扭动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雅脱俗的面孔,玉一般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蓝色的眸子里盛满无尽的担忧之色。虽然穿一袭毫无光彩的玄色僧服,却无法掩盖她的天生丽质,更显得冰清玉洁,非人间所有。 “姑姑!”仙真不由得惊叫一声,激动地想要撑起身体,却立刻被静凡法师按回床上。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乱动。” “姑姑,你怎么会在这里?”仙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万寿堂的主事苏容侍中邀我进宫讲经,可是才到宫门口,就听说了你的事,结果我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我为什么……为什么……”仙真摸了摸自己,又环顾四周,有点不能接受自己尚在人间的事实。 “你怎么这么傻呢?居然会想到轻生。你难道不知,自杀之人会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吗?” 第34节:一朝选在君王侧(11) “姑姑,我……”仙真翕动着嘴唇,几乎使尽了全部气力,却怎么也吐不完整的一句话。 “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静凡法师叹了一声,“你生性凉薄,骨子里又单纯善良得像个孩子,根本不适合留在皇宫,这些日子,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静凡法师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凿子,将仙真的心凿开一个大洞,那一瞬间,内心拼命压抑的情感像溃堤的潮水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外流淌出去。她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抱住静凡法师,泣不成声地哭喊着,止不住的泪水沿着脸颊疯狂地滚落。 静凡法师也紧紧地抱着她,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深深的疼惜,她不停地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别哭……仙真……” “姑姑,我真的不想留在皇宫,真的不想……”仙真无法停止,身体甚至因为过度的抽泣而剧烈颤动着,心里积压的所有的痛苦、心酸也在此刻全部化成了泪水。 “我知道,你的心思,姑姑全都明白。”静凡法师的话缥缈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仙真的身体重重一震,被泪水模糊的脸上一片至深的绝望,姑姑的话不仅没有化解她内心的痛苦,反倒使她更加难受,仿佛心都被掏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她紧紧抓着姑姑的胳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要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地在这里活着?顶着充华的封号,只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当成泄欲的工具?” 静凡法师望着她激动的表情,话音却极沉静:“你真的这样看轻自己?” 突然被这么一问,仙真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无措起来。 静凡法师感慨道:“确实,如你所说,这宫中女子,多数如行尸走肉般地苟活着,可究竟是谁把她们变成行尸走肉的呢?是皇宫,是皇上,还是她们自己?其实一切痛苦都源自你的心,你的心若是佛心,那么一切皆为佛境;你的心若是魔心,那么一切皆为魔境!‘心本无生因境有’的道理,熟读佛经的你应该明白啊!” 犹如醍醐灌顶,仙真在刹那间顿住,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异样的光芒。 静凡法师继续说道:“俗世中的人,都觉得佛门消极避世,其实恰恰相反,佛门不宣扬神力,却告诉你人人皆可成佛的道理。面对这万般苦恼的污浊恶世,只有看透、看穿,才有可能超然于上,将它掌控在手心,你明白吗?” 仙真闭上眼睛,久久回味着姑姑的话,不受尘世所控,却将尘世掌控于手心…… 这就是脱离痛苦的法门吗? 静凡望着她,唇角泛起淡淡笑意:“我相信,等你真正看透了这个尘世,一定不会再想轻生。人生轮回原本就是幻海空花,苦为何苦,恨为何恨?” 四周沉静了一会儿。 仙真突然顿悟般地叹了一声:“姑姑说得没错,我真是一时糊涂,以为死便可以解脱,其实若是心结不解,即便死后也不得安息。” 静凡法师点点头:“不错,相信你能得救,也是佛祖在冥冥之中庇佑。你命不该绝,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切记万万不可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仙真先是深深一叹,转而却露出一笑:“姑姑放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懂得逃避。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像您所说的那样,超然于上,将它掌握在掌心。” 此话一出,静凡法师秀雅的面容上立刻出现一道亮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你终于想通了。” “嗯!”仙真用力点着头,“从今往后,无论苦也好,乐也罢,我都会坦然承受。只要心不动,境界自然不动,也不会有所谓的烦恼!” “听你这么说,姑姑真是太欣慰了。”静凡法师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全仰仗姑姑为我开解。”仙真张开双臂,感激地将静凡法师紧紧抱住,瞬间,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一点点沁入她的鼻息,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她最喜欢姑姑了! 她们之间,像母女,像姐妹,像闺友…… 第35节:一朝选在君王侧(12) 而且,姑姑总是在她最彷徨、最痛苦的时候给予她无尽的温暖。 “好一幅姑侄情深图啊!”床帐外突然响起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仙真与静凡法师冷不防都被惊了一下,随后一齐转过头,伴随着扑面而来的无数纷乱的强光,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在门口,是皇上。 他大步走到床边,占有性地扫过仙真苍白的面容,又瞟了一眼一旁的静凡法师,彼此的眼神似乎有一刹那的交会,但随即又闪电般地擦开。 下一刻,他冷漠的声音重重回荡在寝殿上空:“静凡法师,朕与爱妃有私话要叙。” “贫尼告退。”静凡法师很识趣地双手合十致礼,随后又简单嘱咐仙真几句,便匆匆告辞,迈向寝殿的大门。 望着姑姑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仙真久久未能回过神来。为什么,为什么在皇上走到床边的一刹那,她心里有种说不明的奇怪感觉…… 正当她恍惚之时,元恪冷淡一笑道:“朕听说你失足落水?” 仙真的心猛然一震,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元恪久久凝视着她,眼眸中带着别有深意的光芒:“看来这承香殿不太适合你啊,不然朕给你换个地方,搬到西昭殿边的……” “不要!”未等元恪说完,仙真已经不顾一切地打断了他,“承香殿很好,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哪里都不想去!” 元恪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容,但目光却是冷冷的。 突然,寝殿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惨叫,叫声很乱,似乎不止一人。 “皇上饶命!” “饶命啊!求皇上恕罪!” 那些原本听上去细微的叫喊声渐渐越变越大,终于变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回荡在整座宫殿,其中还混杂着打板子的声音和侍卫们的吼叫,让人听得毛骨悚然,怀疑是不是突然来到了冥府的地狱。 “这是怎么回事?”仙真急忙问道。 “你听不出来吗?那些失职的奴才正在受罚。”元恪平静地说。 “为什么?是我自己失足落水,跟他们没有关系!”仙真的面孔一阵发白,喉咙也变得干干的。 “怎么没有关系?他们是你的奴才,没有照顾好主子,致使你落水,原本就是他们的过错!”元恪面无表情地说,“幸好没出什么事,若是出了事,他们早就喊不出声音了。托你的福,我只赏他们每人杖责五十,打完了,就发配掖庭,主事女官青莲罪责最重,杖责一百,逐出皇宫!” “不要!不要赶青莲走!”仙真不顾一切地喊出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为什么?”元恪皱起了眉。 “青莲从我进宫第一天,就一直跟着我,我们情如姐妹,就请皇上网开一面吧!”仙真突然激动地掀开被子,挣扎地坐起身,跪在床上。 “你这是在求我吗?”元恪微微眯起眼睛。 仙真重重地咬下嘴唇,心,一片死寂。 “就当是吧,请皇上看在臣妾的薄面上,宽恕青莲!” 元恪的心底立刻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那好,我就宽恕她这一回。但是,同样的事情绝对不要再发生第二次!”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微妙地折射出一种无言的柔软,掩去了原本的冷酷与淡漠,像冬日的暖阳一样,整张脸都因此盈满邪魅而发出炫目的光芒。 仙真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刚想闪避,然而元恪的身体已经扑过来抱住了她,向着身后的大床无声地倒下去,灼热的双唇沿着她的柳眉、蓝眸一路而下,掠过雪白修长的脖颈…… 仙真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可身体却软得像团棉花,紧接着,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无边无际的欲望吞噬了她大脑里所有的意识,再一次将她拖入烈焰焚烧的深渊…… 第36节:珠帘不卷夜来霜(1) 第四章 珠帘不卷夜来霜 一 冬末的天空广寂清澈,偶尔掠过几缕轻烟般的流云,空气里还弥漫着万物苏醒前的清寒,就连阳光也淡得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仙真推开了寝殿的镂花木窗,寒风夹杂着一股幽香迎面扑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是梅花的香气。 弥漫在空气中的花香幽柔而不甜腻,沁人心脾,涤人魂魄,然而,庭院里的梅花已经开始凋谢。仙真伸出手,随意接过一片随风飘来的梅花花瓣,突然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进宫已有月余,而且也好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好友魏月芳了,想到这些,她蓝色的眼眸里流过一丝惆怅。 正在这时,身后的殿门猛地传来啪的一声,她闻声转头,发现门是开的,门前却空无一人,原来是殿门没有关紧,被风给吹开了。 侍立在殿门两侧的小宫女赶紧走上去,欲关紧门窗,哪知还没关严,殿门却再次被一股力量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提缎刺绣女官服,梳着双髻的年轻女子迈步走进殿门,那一刻,仙真眼底闪过一丝光芒,然而只是转瞬,这光芒却已消失,只落下一声失望的叹息声:“唉……我还以为是月芳呢!” “月芳姑娘最近正忙着研习佛经,苏容大人又看管得严,便是想来探望娘娘,也是有心无力啊!”青莲微笑着朝仙真走来。 “今天天气不错,我干脆去万寿堂礼佛,顺便看看月芳。”仙真说着,转身从窗边走向殿中央。 “那奴婢侍候娘娘更衣。”青莲说着,便向跟在身后的宫女使了眼色,她们立刻取来十几款宫裙,款款精巧细致,不是用七色丝线绣着飞舞的彩凤,就是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 仙真蹙眉摆手道:“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穿这种华丽的宫服,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太累赘了,还是拿我从家里带来的绿梅棉绫裙吧。” “这不太好吧?”青莲露出为难的神色,“平常您穿得再素,那毕竟是在自己寝宫,没有外人,可出门若是遇见其他宫里的娘娘,岂不是失了体面?” 仙真瞟了她一眼:“我是去上香礼佛,又不是出席大典。况且,佛门有清规戒律,原本就不该过分招摇,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另外,也别派那么多人跟着,有你在我身边就行,咱们顺便四处走走,散散心。” “这……” 仙真故意绷起脸:“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青莲无奈,只能照主子的意思去办,为她取来绿梅绣花的棉绫裙,又配合这身衣裳,梳了个云鬓嵯峨的涵烟髻,插上一支简单但却灵动的五瓣梅花银步摇。就这样,主仆俩一身素静地出了门,沿着御花园,缓步朝万寿堂走去。 正值梅花飘落的时节,红白相间的花瓣在风中缓缓飞扬着、飘旋着从她们四周落下,就连碧绿的池水里也静静弥漫着数不尽的花瓣,像绚丽的彩云一般从水榭长廊间漫过。然而,这绚丽之中却处处隐藏着一去不复返的凄美,不过,正是仙真所喜欢的。 她一路欣赏着美景,就在快要走到万寿堂门口的时候,远远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嬉笑声,听起来,像是有一群人在争抢着什么,这本不该是佛堂应有的氛围,她不由得皱起了眉。 停下脚步,拨开一丛梅枝,她看见大门前的回廊上,十几名女官众星捧月似的围住一名年轻男子,因为视线角度的关系,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的一股风雅的气度。他身穿蓝锦金丝便袍,修长挺拔的身形隐藏在宽袍大袖之中,一头飘洒的茶色长发,少许被一根青簪绾在头顶,其余的则沿着后背倾泻而下,与迎风的大袖一同翩然飘扬着。 “这是西域调香师精心配制的‘冰魂雪魄’,由生长在朱驹波国山巅的佛手柑和秣罗矩吒国海边色若冰雪的白檀木精心混制而成。”他手中扬起一个精致的玉瓶,“你们谁想要呢?” 话音未落,女官们已经变得无比雀跃,如翩翩彩蝶飞舞在他四周,不知是为了争得他手中的香瓶,还是为了博得他的垂青关注。 而那名年轻男子,似乎很享受此刻花间戏蝶的情趣。 仙真远远地望着这一切,有些诧异地问道:“青莲,你可认得他是谁?” “一定是清河王元怿。”青莲只望了一眼,便笑着脱口而出。 “元怿?”仙真对这个名字显得很是陌生。 “嗯,他是皇上的亲弟弟,常常出入皇宫,而且为人亲切随和,时不时就会带些宫外的稀奇玩意进来赏给大家,所以在宫里很得人心。不过,似乎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听说他前阵子奉命出使边境六镇,恐怕这两天才回的京城!”青莲滔滔不绝地说着。 第37节:珠帘不卷夜来霜(2) “看来你对他也很熟悉啊!”仙真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什么亲切随和,我看是别有用心才对!” “娘娘别这么说嘛,清河王为人真的很好,一点王爷的架子也没有。”青莲主动为元怿说起好话。 仙真不无担忧地望着她,明显一副“你中毒太深”的表情,但嘴上却一句话没说,只是加快脚步朝万寿堂的大门走去,准备不动声色地从那群“花蝴蝶”中间穿过,悄悄进入万寿堂,绝不去招惹这位“宫女杀手”。 主仆俩越行越近。 回荡在耳边的女人们的笑声也越来越响。 仙真低着头,脚下轻轻的,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就在她掠过元怿身后的一刹那,对方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猛然回身,两人差点撞到一起。这可把仙真吓了一大跳,慌乱中她极力想要避让,哪知后退的时候,鞋履不小心踩到裙边,反而失去重心,身体在一阵摇晃中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完了……要摔惨了……她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如闪电般伸出的一只手,猛地一拉,将她拥进一个温暖宽厚的臂弯中。 惊魂未定之余,仙真腿脚发软,快要无法呼吸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怎么……怎么会这样…… 就好像有看不见的手操纵着命运。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慢慢移到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浓浓的眉毛,线条优美的下巴,饱满的嘴唇,有着和元恪惊人相似的面容,然而,却没有元恪那种帝王的霸气,眼角眉梢都盈满柔柔的笑意,这笑意如同一团温暖的光包围着她。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他微笑着问。 惊愕之中,没有一点表情的仙真,脸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对于举止轻佻的男人,她素来厌恶至极,可是眼前这位却让她一点也讨厌不起来,甚至有种被呵护的安全感,一时间她又气又恼,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元怿凝视着怀里的少女,脸上同样一片茫然,那一刻,他的天地是纯纯的蓝色,海一样无边无际。她眸子里倒映出的光芒,足以使世间任何一种名贵的宝石黯然失色。 他只觉得像中了幻术一样,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清晰的跳动声,这种感觉有生以来还从未有过,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他的生命里,使他情不自禁想要将她攥在手心。 哪知就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的仙真开始拼命挣扎:“放开我,你在干什么啊……” 他不仅没有放开,反而将手收得更紧,英俊的脸庞甚至渐渐靠近,仙真被他吓得又是一阵摇晃,脑袋也跟着嗡的一声炸开,瞬间,她忘记了他的身份,忘记了呼吸,只是使出全身气力,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然后趁机用力推开他,转身朝万寿堂跑去。 “哇——”元怿不由得发出一声惨痛的大叫,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的少女居然会恩将仇报,周围的宫女和女官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又是询问,又是指责。 他忍着痛,却将火辣辣的目光探进万寿堂的大门,风一样追索着她的背影。 随着她越跑越远,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额头上,像是挡住强烈的阳光似的看着绿梅白裙勾勒出的袅娜倩影,简直太耀眼了! 他生平虽然见过无数美女,但大多是美艳而不清丽,或是清丽有余,美艳不足,能够生得倾国倾城,又美得不沾染一点尘世之气的却从未见过,然而眼前这位佳人恰恰就是如此。她的美有一种超乎世间的魔力,哪怕只看她一眼,也会感觉像在一瞬间被扼住了心脏,胸口微微地酸疼。 与此同时,他也对周围的庸脂俗粉彻底丧失了兴趣,却依然漾起一个优雅的笑容道:“时辰不早,本王就不陪你们了,得去皇兄那办点正事去了。” 说完,他扭过头,大步朝西昭殿而去。 午后的西昭殿,金色的阳光勾勒出宫殿优雅的弧线。 明亮的殿堂内,元恪盘坐在紫檀方榻上看着奏章,周围的摆设十分讲究,榻褥是清一色的明黄,高贵而且庄严。 金漆大门被轻轻推开,元怿从外面走了进来,原本还挂着淡淡笑意的脸庞顷刻间换上了一副恭谨之色,面对他的皇兄,庄重地伏身跪下。 第38节:珠帘不卷夜来霜(3) “清河王元怿参见皇上,给皇上请安!” 元恪抬起头,与他相视了一眼,冷淡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四弟,你怎么这会儿才来?朕听人说你早就进宫了。”他笑着说。 “臣弟在万寿堂停留了片刻,为皇嫂祭奠上香。”元怿的声音中并没有太多哀伤,却可以直抵听者的心脏,“真没想到,我不过离京三个多月,皇嫂就已经归天了,竟赶不及送她最后一程。” 元恪把头深深垂了下去:“朕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臣弟记得,那日进宫来向你们辞行的时候,皇嫂还抱着昌儿在御花园里玩得很开心,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元怿望着他。 元恪叹了一声:“事情确实有些蹊跷,朕也派人查过,可是查不出任何头绪……” 停顿了半晌,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她只怕也难逃一劫!你也知道我大魏的祖制,凡是太子的生母都必须赐死,元昌已经被朕立为太子,所以熙瑶作为母亲注定要为他作出牺牲,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话虽这么说,可我也知道皇兄深爱皇嫂,若没有这场意外,难道就真的忍心送她去死?”元怿语带试探地问。 元恪怔了一下,很久才答:“当然不忍。不过就算不忍,朕也不可能为她废除祖制,否则百年之后,朕有何颜面见先帝于地下?” “这倒让我想起了咱们的母妃。”元怿苦苦一笑。 大殿里顿时寂静下来。 元恪英俊的面庞掠过一丝痛楚,眼神直视前方,仿佛也陷入尘封的回忆之中。昔日,他们的母妃高照容深受先帝宠爱,被封为贵人,却也在恩宠最盛之时不明不白地死去,然而,由于先帝想立元恪为太子,竟然也没有认真追查她的死因,就这样以暴病身亡的理由盖棺收葬。 不过,即便如此,也好过被自己深爱的人亲自赐死吧! 历朝历代,又有哪位后妃不是如此?这就是她们的命运啊! 身为帝王,元恪不仅痛惜母亲,也更理解父亲。毕竟,皇帝不是普通的男人,他的肩膀承载着整个帝国的命运,是整个王朝的灵魂,他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心慈手软,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就算是牵扯上了感情,也不能盲目,更不能被感情战胜理智。 想到这里,元恪咽下了口中苦涩的哀伤,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了,还是来谈谈你此番出使六镇的情况吧!” 元怿的神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正如皇兄所料,六镇的将卒确实对朝廷有所不满,尽管表面不敢表露,可暗中却有不少抱怨,都说自从先帝迁都洛阳以来,就重汉轻胡,他们的父辈祖辈为大魏立下赫赫战功,可是一旦打下江山,就被弃之一旁,是我元氏皇族不知善待功臣!” 听到这话,元恪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阴郁,像有一团乌云笼在头顶。 元怿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立刻又说道:“不过当我把犒军的赏赐分发下去之后,这样的议论就再也没有听到了。其实戍边将士的心思也很简单,就是希望能够得到朝廷的重视,不被遗忘就好。” 元恪沉吟了半晌道:“自从先帝迁都洛阳以来,推行汉化政策,又要南伐萧齐,确实忽略了六镇守军,他们的先辈有功于我大魏,后辈难免居功自傲,也是朝廷的一个隐忧,看来往后一定要多派人前去抚边,一方面安抚军心,一方面防患未然!” 元怿赞道:“皇上英明!只要稳住了六镇,就等于消除了北疆的后顾之忧,可以专门对付南齐了!” 元恪点点头,心情稍稍舒缓了下来。随后,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又陷入另一场沉思之中。 二 万寿堂里,仙真走进供奉着于皇后牌位的灵堂,一脸庄重地焚香祭拜,这也是她每回来到这里必做的一件事。 然而,只要一踏进灵堂,她便立刻会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即便午后的阳光透过门窗倾泻进来,空气里仍然感觉不到温度,后背更是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这种感觉总是勾起她脚踝旧伤的痛,让她想起那晚撞见白衣女子的噩梦般的经历,和于皇后的托梦…… 第39节:珠帘不卷夜来霜(4) “仙真……胡仙真……” 正当她心思恍惚的时候,耳边突然回荡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见过,可一时间又偏偏想不起来。 “仙真……”缥缈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渗透灵堂每个角落。 难道是于皇后?仙真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转头四下寻找,却并不见任何影子。 门外的风吹了进来,有点凉,吹得仙真乌亮的发丝轻轻飞扬着,那感觉就像有人抚过她的后背。 “只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只有你……”仿佛有个淡淡的身影立于她的身后,“我死得好冤啊!你让皇上替我查出真凶,为我报仇!” 仙真闻声猛地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自从进宫以来,这种诡异的幻听就一直缠绕着她,难道于皇后真的阴魂不散在作祟?可是她们之间明明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生前就不相识,死后又会有什么纠葛? 她并不知道,未知的命运已经向她一步步走来,很快,很快…… 夜晚,又在如河水般倾倒的月光下悄然降临。院子里,梅花树像镶上了一层闪亮的银,微风中传来花枝摇动时沉甸甸的声响。 仙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承香殿,进入寝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更衣沐浴。 照例是由青莲来服侍。 当青莲为她褪下第一层裙罩时,就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叹道:“娘娘,您身上好香啊!” “香?”仙真略有诧异,“是我今天出门沾的梅花香吗?” 青莲摇着头:“不是!比那个更好闻,奴婢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好闻的气味!” “怎么可能,我今天并没有抹香啊!”仙真显得更加困惑了,也低头嗅了一阵,确实隐隐地闻到一股特别但却陌生的香味,那味道无穷无尽,却又不知从何而来,像清泉源源不断地沁入心田。 与此同时,青莲也为她脱下上身夹棉的襦衫,就在宽大的衣袖脱离主人手臂的那一刻,一个精致的小瓶突然跳了出来,伴随着一声脆响,掉在地上。 青莲赶紧蹲下身把它捡起来,仔细端详了半天,突然笑道:“这不是清河王的香瓶吗?” 仙真吃了一惊,从她手里接过瓶子,又打开瓶盖嗅了一下——果然,身上的香气就是从这瓶子里散发出来的。几乎只在一瞬间,她的耳边回荡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这是西域调香师精心配制的‘冰魂雪魄’,由生长在朱驹波国山巅的佛手柑和秣罗国海边色若冰雪的白檀木精心混制而成…… 这不是他要赏给宫女的吗?怎么会落到她的身上? “莫非是王爷偷偷放在您身上的?”青莲别有深意地笑着。 “别乱说!一定是他撞到我的时候,不小心掉在我身上的!”仙真的声音里透着火药桶般的尖锐,然而脸却红得像个心虚的孩子。 “这香真好闻,不愧是西域调香师精心调配出来的,不如让奴婢倒点放在浴桶里吧,一定能让娘娘肌肤生香。”青莲拿着香瓶,爱不释手地说。 “才不要呢,我不会随便拿别人东西,更何况是这样不明不白落在我身上的。你替我拿去还给他!”仙真用力推开那只瓶子。 “怎么还啊?!”青莲露出为难的神色,“清河王又不住在宫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进宫。” “那就随便搁在哪个角落,等他一进宫就拿去给他!”仙真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浴房,脚步如此匆匆,就好像躲避着像箭一样危险的东西。 青莲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露出淡淡一笑。 三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从天边破云而出的第一缕光,穿透重重宫阙,洒在承香殿的雕花窗棂上,又曲折地在地面上投射出花窗美丽的纹路,如同撒了一地的花瓣。 仙真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台前,任由青莲为她梳理青丝,自己则微垂着眼睑,盘坐在榻上,似乎还没有完全苏醒。 晨风拂过,忽然一股香气飘来。 仙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仿佛是受到某种召唤似的,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打开镜台边的一个圆形盒子,瞬间,更为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香源就隐藏在盒子里的一只精致玉瓶里。 第40节:珠帘不卷夜来霜(5) 这香气真的很好闻,纯净、清雅,让人想起水晶般透明的高山湖泊和雪山之巅静静绽放的雪莲。 仙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挡住诱惑,将它拿起来,放在鼻前轻嗅了一下,顿时,一缕香气顺着呼吸包围了全身,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香气,这么特别?”寂静的寝殿里,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仙真的手被惊得颤抖了一下,瓶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面前铜镜里浮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皇上。”仙真的声音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站在她身后的元恪微微一笑,从地上捡起玉瓶,目光却盯住仙真:“这香好别致,是宫里哪位调香师配的?” 仙真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侧过脸,露出一抹足以颠倒众生的微笑:“这是臣妾的独门秘方,宫里的调香师可配不出来。” “是吗?”元恪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伸出手,从后背将她拥住,并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印下一吻。 此时,寝殿内不仅寂静而且空旷,青莲和侍立在周围的宫女们已经悄悄地退到门外去了。 当元恪冰冷柔软的嘴唇顺着仙真的后颈开始游移的时候,她的身子一阵抵触的颤动。 元恪睨视着她映在镜中的容颜,皱眉道:“难道直至今日,你还在处处躲着朕?” 听到这句话,仙真反倒释然一笑:“皇上若是这么觉得,何不去找其他不躲您的女人,反正这后宫之中,日夜期盼圣宠的,何止千万!” 元恪的面孔瞬间凝结起来,然而望着铜镜里她淡漠的神情,竟略微有些失神。渐渐地,他危险地眯起双眸,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朕明白你的心思,不过,朕一定会让你慢慢地,慢慢地爱上朕。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这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和其他妃嫔一样,把拥有朕的宠爱,看成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身体像被什么重重地击中,仙真如花的面容瞬间被抽走了血色,泛着苍白的光芒,然而她却不愿就此妥协,依然抿着嘴唇,倔犟地凝视着元恪,用沉默对抗。 “来人!”元恪的声音忽然响亮起来。 门外的宫女、太监们以最快的速度纷纷走了进来,领头的是青莲。 “今天,给你们的主子化个最漂亮的妆,换上最美的衣裳,听见没有?”元恪对青莲说。 “是。”青莲跪下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对身边的宫女做了一番安排,又来到仙真身后,捉住她柔顺的长发,双手上下翻飞,转眼间,一个当前最为流行的芙蓉髻就弄好了。 与此同时,十几名宫女也捧着锦云般的华服走到皇帝面前,请他给个指示。 元恪望了望仙真,又对比着她的身形、发饰,饶有兴致地挑选了一番,才说:“就要这套丹碧纱纹大袖衣吧!” “是。”宫女们应了一声,便朝仙真走去。 发髻梳好,衣裳换好,青莲又开始为仙真上妆,先是细细扑上一层香粉,然后开始上胭脂,接着又拿出唇笔,要为她点唇。 “慢着!”元恪的声音响起。 青莲愣了一下,慌忙将手收回。 “我来替她点唇。”元恪以一种奇特的目光对青莲说,“去把西域进贡的圣檀心拿来。” 青莲不敢有误,从镜台边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只镶金的小盒,打开呈在他的面前。 元恪拿着唇笔,从小盒里沾了一点檀红色的口脂,然后坐到仙真身边,面孔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手慢慢地伸向她的唇。 “皇上……”仙真的脖子不由得缩了一下,“今天到底有什么事,为什么要如此盛装?” “因为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元恪目含深意地说。 “什么地方?”仙真的心本能地一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闭着你的嘴,我要点了,若是点得不好,你可不要怪我。”元恪的话音像轻风从她的面颊边缓缓吹过,就连眼眸中也透着春日阳光般的温暖。 目光相遇的一刹那,仙真不由得一怔,那一瞬间她突然产生一种错觉,面前这个人,并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第41节:珠帘不卷夜来霜(6) 她闭上了眼睛。 曾几何时,她的心底曾默默期盼着这样一个时刻,他们之间,不是君王和臣民,不是皇帝与妃嫔;她的目光,不需要仰视,也可以轻易地看见他的脸。可是这样的时刻,为何会发生在她已经心如死灰之后?这片刻的温柔又怎么可能弥补那差一点要夺走她性命的恨意呢?面前这个男人,是一个毁灭她宁静生活的男人;是一个深深伤害过她,使她对生命彻底绝望的男人;是一个凭着君王之尊,对她予取予求的男人!而且,就在前一刻,他还以那样让人心惊胆战的口吻,说过要让她臣服的话,因此,她宁愿相信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就在仙真心神恍惚的时候,唇间忽然划过一片滑腻的冰凉,如同幻术一般,樱唇上泛开一片淡绛色的光泽,鲜艳而不俗丽,光亮而不刺眼,同时还透着醉人的香气。 “很美。”元恪对于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仙真睁开眼睛,望着镜中点上圣檀心的脸庞,一时间也有点失神。 元恪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轻柔无比地将她搂进怀里,心口没来由地一阵疼惜,就像拥有的是一个稍不留神就会碎裂的瓷娃娃。 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彼此相望,却又彼此对峙。 元恪轻轻呼吸着,望着怀里沉默无言的女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阵暗潮涌动:胡仙真,我一定会拥有你的,是完全、彻底地让你臣服于我! 他望着映照出两个人面庞的铜镜,在心底默默地发出声音。 四 在此之后,两人同乘龙辇来到御花园西面的紫阳殿,这里是皇宫的宴厅,一般情况下,只在举行盛典或者皇上大宴群臣的时候才会开放,可是今天,远远地就能闻到醇美的酒香和美味佳肴的香气,宏伟的大殿,即便在白昼也是灯火辉煌。 “皇上今天在此设宴?”仙真从龙辇里走下来的第一时间便问。 元恪望着她,微笑地点了点头。 “宴请的是谁?”仙真仍然是满腹疑惑。 “你进去不就知道了吗?” 元恪说完,便拉起她的手,一同迈上殿阶。 皇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仙真怀着剧烈的心跳缓缓走在汉白玉铺成的台阶上,越想越觉得不安。从早晨的更衣、上妆,再到紫阳殿的这场午宴,他表现得和以往完全不同,让人看不透,也猜不透,而且,总有种防不胜防的感觉。 元恪转过头,望着她沉思中绝美的侧脸,也不禁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所要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彻底击碎她的堡垒,等待着她一点一点地沦陷。 当他们同步迈进大殿的时候,门口的地面上早就跪满了一排等待接驾的人,仙真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那些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父亲胡国珍和大哥、二哥,还有胡氏一族的几位长者。 她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娘娘受封充华,老臣等进宫谢恩,承蒙皇上爱惜赐宴,老臣等在此谢过皇上,谢过充华娘娘。” “平身吧。”一旁传来元恪淡淡的声音。 原来皇上是特意安排了他们一家团聚!仙真心中猛然一动,蓝色的眼眸中有一道光芒飞快地闪过。她原以为进了宫,封了嫔,就断绝了亲情,与父兄再无缘相见。没想到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父亲和哥哥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时间,惊喜、意外、激动……统统溢满胸腔,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绪,朝着皇上灿烂地一笑。 元恪当场有些失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仙真对他展露这样明媚的笑容,原来,她的笑比她表面的美更能融化人心,他的心里如同花开一般,猛地绽放出一股暖意。为了能够留住这样的笑容,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胡充华,我赐你与你父亲同座,共叙家常。”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无不惊讶。要知道,如今的仙真已是皇上的妃子,与父亲之间不再是单纯的父女关系,而是君臣之别,君臣之纲不可违忤,这样的恩典,对于仙真来说,胜过任何一切的赏赐。 第42节:珠帘不卷夜来霜(7) 她的眼底顷刻流露出从惊喜再到感激的目光,再度躬身谢恩:“臣妾谢过陛下!” 元恪含颔挥了挥手,示意她入座,自己则独自走向大殿前方白玉阶台上的龙椅。 仙真起身后,立刻飞奔地扑到胡国珍面前,与父亲还有哥哥们抱作一团,激动得浑身颤抖:“爹爹,哥,仙真……仙真好想你们啊!” 胡国珍此刻也是百感交集,双唇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怎么也吐不出一句话。虽然十五年前,就有人预言过仙真的未来,可是当这一刻,他真正看见女儿穿着华丽的宫服,打扮得光彩夺目出现在他面前时,还是激动得热血沸腾,如同置身梦境一般。 一切来得太快,也太顺利,从他接到仙真入宫的圣旨再到封嫔的圣旨,前后不过三日,对于既无显赫出身,也无宫廷背景的仙真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而且,一般的官家小姐,就算被皇上看中,也至多被封为四品的美人或者婕妤。照这样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再晋一级,被封为夫人,再下去…… 正当他浮想联翩的时候,仙真一句话打断了他:“爹,您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胡国珍连忙掩饰。 “爹爹这些日子过得可好?”仙真关切地问。 “好。”他笑眯眯地说。 “天寒可要注意身子啊!”仙真一边叮嘱着,一边挽扶着他朝宴桌走去。 “放心,为父知道照顾自己,请娘娘放心。”胡国珍轻拍着女儿的手背。 父女俩执手来到宴桌边坐下,望着面前一桌丰盛的佳肴,仙真先夹了一块肉放在胡国珍的碗里,又为坐在一旁的两位哥哥各倒了一杯酒,举手投足间尽是化不开的浓浓亲情,元恪在龙椅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切,也不由得轻轻扬起唇角。 就在这时,殿外却远远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就见传令太监行色匆匆地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启禀皇上,江阳王世子元叉求见!” 听到“元叉”这个名字,刚刚夹起一口菜的胡国珍手不由得一颤,接着,筷子和菜一起散乱在桌上,场面一片狼藉。 元恪瞥了他一眼,心底似有微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你难道没有告诉他,朕正在举行家宴,不想被外人打扰?” 传令太监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皇上,奴才说了,可是元叉世子坚决要求上殿,说事关皇上的威仪和皇家的体面……” 听到后半句话,元恪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就宣他上殿吧!” 紫阳殿内陷入一片沉静之中。 片刻的工夫,就见元叉身穿一袭墨液般的黑色镶银丝大袖对襟衫,下着宽大飘逸的裤褶,腰间系着三尺盘绣银边锦带,大步流星地走上殿,对着高高在上的君王,重重地施了一礼。 “元叉,你这么急着要见朕,到底所为何事?”大殿上方传来皇上的声音。 元叉闻声略仰起头,眼睛顺着视线掠过大殿四周,眼前出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仿佛是有一股洪流,自他的心底汹涌而出,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在全身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扩散开来,终而化成阵阵彻骨的痛,溢上眼眶…… 她的眼,盈盈若水,可眼中倒映的却不是自己。 她的唇,红似樱珠,可是却被他人撷取品尝。 她的身段,如风中杨柳,可是却被另外一个男人拥在怀中。 他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女人,是苦涩,是失落,是不甘……千言万语,百种情绪翻绞着他的心。身为江阳王世子,权势、名望,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美人、珠宝,也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然而,这一生中他最想得到的,甚至甘愿用所拥有的一切去换取的,却失落在别人的怀抱。 不是夺妻之恨,却更胜夺妻之恨! 自此,他用尽全身力量,自口中迸出每个字:“启禀皇上,武始侯之女胡仙真原系我元叉礼聘之妻,武始侯贪慕虚荣,竟悔婚将她送入宫中,一女二聘,夫家还都是元氏皇族,岂不是我大魏王朝的笑话和耻辱吗?” 第43节:珠帘不卷夜来霜(8) “什么?”坐在龙椅上的元恪一惊,转而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座下的胡国珍父女。 胡国珍慌忙起身,离席来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绝无此事啊!老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枉上。倒是元叉世子多次来我家逼婚,仙真入宫后还多次扬言威胁。老臣慑于江阳王府的威势才不敢声张,没想到如今他竟敢当着皇上的面血口喷人,毁谤充华娘娘的清誉,还请皇上为老臣主持公道!” 双方各据一词,互不相让。 元恪望了望胡国珍,又望了望元叉,然后问:“元叉,武始侯说你逼婚,是否真有此事?” “绝无此事!上月初三,在武始侯府,胡大人亲口答应将女儿许配给我,并且已经与我交换庚帖,收了聘礼。”说罢,他便从袖管里掏出一册正面书写着“天作之合”字样的锦皮帖子,双手高举过头,奉呈给皇上。 没等元恪示意,侍立在他身边的总管太监刘腾已经飞快地奔下白玉阶台,取来锦皮帖子,恭恭敬敬地奉到皇上面前。 元恪从刘腾手里接过庚帖,打开来扫了几眼后便对他说:“你去翻查胡充华的籍册,将她的八字报来给朕。” 刘腾立刻领命而去,大殿内随即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四周鸦雀无声。 此间,元恪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面色苍白的胡国珍,胡国珍又恨恨地盯着元叉,而元叉,则装作视而不见,坦然地面对皇上,三人的目光就这样来回不停地微妙交错着。 只有仙真异常平静,她始终坐在宴桌边,表情平淡,眉眼微倦,仿佛置身事外一般。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腾终于气喘吁吁地回来,凑到皇上耳边,掩嘴低语了一番,瞬间,元恪低垂的眼帘黯了下去,漠然的脸上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随后,他将庚帖用力地扔向胡国珍,洪亮的声音里蕴藏着凶狠的怒气:“武始侯,你与江阳王府已经交换过庚帖,居然还敢将她送入皇宫,是何居心?” 这句话犹如一声霹雳震响在胡国珍耳边,他全身颤抖着,心里一团乱麻:元叉怎么会有仙真的庚帖?这是怎么回事? 头顶天旋地转,他差一点便要昏过去了。 可是不行,倘若这个时候倒下,岂不是更加证明自己心虚?万一皇上信以为真,不仅仙真无法在宫中立足,自己脑袋说掉就掉,只怕连九族都不保。于是,他紧咬牙关,硬撑道:“皇上,老臣也不知庚帖如何落入元叉世子手中,但老臣确实未与他交换庚帖,请圣上明察!” 皇上盯着他,半天沉默着没有说话。 元叉占据了上风,又冷哼一声道:“皇上,臣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 “什么人证?”元恪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元叉大声回答道:“侯府的管家胡全安,他可以证明胡大人收过我的聘礼!” 话音刚落,胡国珍再也无法掩饰住满脸的惊慌失措,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皇上,老臣以性命担保,这绝无可能……” 沉重的叩头声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仙真见此情景,再也坐不住了,上前将父亲搀扶住,一脸心疼地说:“爹,清者自清,您这又是何必呢!” 说罢,回头冷冷地望了元叉一眼。 这道凌厉的眼神让元叉猛然一颤,心尖仿佛被一道利剑划过。 元恪深邃的目光一一在他们脸上扫过,最终停在仙真的脸上,威严的声音缓缓压深,然后悠远地送出:“传胡全安上殿。” 顷刻间,皇上的口谕就被传令太监一个接一个地送出紫阳殿。 不一会儿,就见一名年约五旬,身材精瘦的男子,躬着身,战战兢兢地走上殿,没等走到殿中央,他就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脸紧紧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元恪的下颌微微一扬:“你就是胡全安?” “是。”胡全安小声地回答。 “你可曾亲眼见过你家主子收受元叉的聘礼?” “回皇上,我家侯爷确实收过元叉世子的聘礼,整整二十箱呢!我亲自清点的,连名册都有。” 第44节:珠帘不卷夜来霜(9) “你敢担保所说的句句属实?” 胡全安声音沙哑但却有力地回答:“皇上。小的不过是一介草民,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皇上,小的敢指天发誓,若是有一句谎话,愿受天打雷劈!” 说罢,他微微抬起头,望了身边的元叉一眼,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你有什么可说的?”大殿内再次回荡起皇上的声音。 胡国珍哑然,那二十箱聘礼如今确实还在他的府上,当日元叉送礼上门的时候他本想当场拒退,可是碰巧遇上仙真闹出家的事,他便急急赶去瑶光寺,结果当天傍晚,仙真就奉诏入宫,三天后又被封为充华。此后他几次三番想退,元叉都拒之不理,还以此作为要挟,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这位神通广大的元叉世子连他重用了十几年的管家都收买了,他还能说些什么? 绝望到极点,他的唇角露出一丝无力的苦笑。 “朕问的是你,胡充华!”元恪低着头,目光深沉地望着仙真,没有人能读懂他脸上的表情。 仙真反应过来,对着御座深深地叩拜下去:“皇上,礼聘之事,都是家父在操办,臣妾并不知情,所以不敢妄下断言。倘若皇上觉得臣妾已无资格再留在后宫,可以随意责罚臣妾,或者……就让臣妾到瑶光寺出家吧!臣妾愿意终生侍奉佛祖,忏悔罪业!” 她微垂着眼帘,脸上有茫然却又坚韧的神情。 出家?她倒是懂得把握机会!元恪的唇角扬起一弯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是,他怎么可能让她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出家?方才,在他得知她差点便会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曾有过强烈的震惊,但震惊之后,留在心底的却不是厌恶和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庆幸。幸好她已入宫,幸好他们之间已有了名正言顺的关系,她礼聘过又如何?毕竟还没有谁真正拥有过她。现在的她,是他的。 想到这些,他不动声色地望着胡国珍:“武始侯,胡充华是否是你的独女?” 胡国珍不由得怔了一下,皇上怎么会突然问他这个? 隔了一会儿,他才很慢很慢地回道:“回皇上,充华娘娘是家中长女,在她之下还有一女。” 元恪的笑容更深了:“她芳龄几何?” 胡国珍答道:“回皇上,今年刚满十三。” 元恪抚摸着龙椅上金雕的蟠龙,眼底一道光芒闪过:“那好,你与江阳王世子既然已有婚聘,那便不可毁婚。” 此话一出,元叉面露喜色,胡国珍则屏住了呼吸。 “可是所聘之女胡仙真已经入宫册封为嫔,便不能再依婚约嫁到江阳王府。”元恪话锋一转,“因此,你改将小女嫁给世子,三个月内择吉日完婚,大婚当日,朕也会亲自到江阳王府主婚!” “皇上……”这回轮到元叉瞠目结舌地仰望着白玉阶台上的元恪,眼中涨满血丝。 “元叉,朕知道你的心意,不过,你想娶的人毕竟已经入宫,成为朕的妃嫔,覆水岂能收回?你虽娶不到她,但是能娶到她的妹妹,不也是抱得美人归吗?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元叉的脑海已是一片空白,君臣、生死、荣辱都被抛诸脑后,一股想要见血的冲动回荡在他的胸腔,使他的手指一根根地绷紧。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这不是他费尽心机,布下这场局所要赢得的结局! 况且,那个女人不是对他说过,只要他听从她的安排,进宫面圣,皇上就一定会在震怒之下将仙真逐出皇宫,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他并不在乎她是否已经被人占有过,他只要最终能够拥有就已满足,而且,依然会视她为珍宝,用尽一生一世来爱她。可是上苍为什么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予呢? “你不满意吗?”上方又传来皇上的声音。 猛然收紧的力道使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血,一滴滴地从元叉的掌间滴落,他并没有感觉到痛,却突然清醒过来。现在,绝对不是以死相抗的时候,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能再次寻找机会!想到这里,他克制住满腔的怨愤,深深地俯下身去。 第45节:珠帘不卷夜来霜(10) “谢皇上赐婚。” “好!”元恪显得非常满意,“那么朕封你为通直散骑侍郎,封武始侯之次女为新平郡君,你们两家尽快择日完婚!” “遵旨。”元叉咬着牙,声音就像要从喉咙里挤出血一般。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累了。”元恪慵懒地挥挥袖。 “是!”底下传来一片回应声。 一场宴席就这样早早地结束,所有的人都起身朝殿外退去,胡国珍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真想不到,大闹了一场,冤家倒成了亲家,但不管怎么说,总算保住了仙真在宫中的地位。而且透过这件事情来看,皇上确实很宠爱仙真,这也让他有种因祸得福的庆幸,甚至主动上前想要与元叉和解。然而元叉一发现他朝自己走来,立刻转身,拂袖离去。 快步走出紫阳殿,冬日的北风一阵阵迎面吹来,元叉冷冷地伫立在寒风中,衣袂飘扬。 胡仙真,我元叉对天起誓,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得到你的!他眼神幽幽地望向天空大片掠过的流云,拳头再一次攥紧。 五 是夜,夜色迷离。 月光像一层银纱,静谧地笼罩着天琼宫,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寝宫里,烛火飘摇,门窗紧闭,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遣走,只有碧巧一人在为她的主子司马显姿卸妆。模糊的光影中,倒映在墙上的影子,随着灯烛闪烁不定的光,隐隐晃动着。 “你说皇上居然没有责罚她,还把她的妹妹封为新平郡君,指婚给元叉?”空旷的宫殿里回荡起司马显姿冷傲的声音。 “是。”碧巧正为她摘着额前花钿的手明显放慢,仿佛有什么重物正压着她的手腕。 “这个废物,亏我还费了那么多心思为他安排一切!”司马显姿的两弯柳眉狠狠地皱在一起,眉心刚摘了一半的花钿也被扭得不成形状。 “娘娘别动怒,小心动了胎气。”碧巧小心翼翼地安抚道。 “我怎么能不动怒!”司马显姿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原本一个高贵嫔就已经够我烦的了,现在半路又杀出一个小丫头,更可恶的是她比高贵嫔还要张狂。高贵嫔至少表面还对我客客气气的,她倒好,当众就敢给我难堪,照这样下去,迟早会爬到我头上撒野!” “娘娘,您如今可是六宫之主,那个黄毛丫头又算得上什么东西,您想除掉她,还怕找不到机会吗?”碧巧不动声色地为她摘净花钿,又拿来热毛巾为她轻轻擦拭着。 “说得容易,她现在可是皇上的心头肉,从元叉的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皇上有多护着她了!”司马显姿咬牙切齿地说。 “正是因为如此,只怕有人比咱们更想除掉她。别忘了,最初是谁把元叉这条线索提供给咱们的?”碧巧意味深长地笑着。 “你是说高贵嫔?”司马显姿瞥了她一眼。 “是啊!她懂得利用您除掉胡充华,咱们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听着碧巧的话,司马显姿直视着面前铜镜里自己一点一点褪去铅华的脸,陷入了沉思。 寝宫里,安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碧巧望着自己的主子,声音突然微微一变:“娘娘,奴婢有一计,可保万无一失。” 司马显姿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很有默契的眼神,之后就见碧巧飞快地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很快,司马显姿本来焦躁的神情,瞬间闪过一丝沉静的笑意。 梅花落尽,柳梢吐绿,乍暖还寒的天气却最是捉摸不定,就在各宫的宫女们都忙着收拾冬衣的时候,次日的午后,天色忽变,转眼又下起了一场大雪,寒风夹杂着飞扬的雪花簌簌飘落,没到天黑,已为金碧辉煌的皇宫披上了一层银装。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围炉夜话。 万寿堂里,魏月芳望着窗外雪花纷纷,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宫里唯一的闺友仙真。过去遇上这样的雪天,两人就常常聚到一块儿,温酒赏雪,别有一番情趣。如今虽然同处皇宫,可仙真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嫔,见了面都得请安叩拜,过去那样的日子,也不知能不能再找得回来,想到这些,月芳心里有些伤感,突然间便想到承香殿探望旧友。 第46节:珠帘不卷夜来霜(11) 披上斗篷,又揣上一盒前些日子家里托人捎进宫的糕点,她走出寝房的大门,昏暗的暮色下,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整个人很快被淹没在一片雪白之中。 一路上,她脚步飞快,快到承香殿时,几乎小跑起来,可是在殿外的水榭前,却被守立在两旁的几个小太监拦了下来。 “皇上今晚临幸承香殿,充华娘娘正在伴驾,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随着嚣张的呵斥声,魏月芳顺着视线朝前方望去,果然看见纷飞的大雪中,承香殿里一派灯火通明,远远地,还能听见悠扬的琴音,她知道今晚注定是进不去了,可是又不甘心白跑一趟,于是就将随身带来的点心递到看守太监的面前。 “那就烦请公公替我将这盒点心转交给充华娘娘,就说月芳来过了。” 哪知那两个太监根本不接,还白了她一眼说:“充华娘娘想吃什么样的点心,御膳房都是现做现送过来,还需要你三更半夜的跑到这儿来献殷勤?真想巴结,也舍本挑些拿得出手的。” 月芳当即一怔,伸出去的手也僵在半空中。 她也知道这些太监大雪天值夜,一定窝了一肚子的气,正愁没人可以发泄,可是她好歹是堂堂郎中令的千金,何时受过这等委屈。不过她更清楚,在宫里,什么样显赫的人没有?她纵有些出身背景,眼下也只是个小小的女官,在这些太监眼里,一样被当成奴才。更何况,他们还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即便再张狂她也只能忍着。因此,她硬是咽下所有的屈辱与愠怒,抱紧那盒点心,一转身,一声不吭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没想到,刚回到万寿堂,就看见一人站在大门前等着,是个生面孔,也穿着女官服,远远地一瞧见她,就飞快地迎上来,说:“月芳姑娘,贵嫔娘娘请您到秋云堂小坐!” “贵嫔娘娘?”月芳不由得瞪大眼睛,她跟贵嫔娘娘可从未打过交道,怎么大雪的夜里,居然会请她去秋云堂? 对方看出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是这样的,贵嫔娘娘听说您琴抚得好,今晚又正巧想听听几首古曲,所以请您过去。” “是这样啊……”月芳的心稍稍定了一些,这高贵嫔的大名宫里谁不知道,能得她召见,不能不说是天大的荣幸。若是她能喜欢上自己的琴艺,说不准还是个机会呢! 想到这,她便毫不犹豫地说:“那就请姐姐带路。” 那名女官轻轻一笑,一个转身,带着她朝一旁的小径走去。 绕过万寿堂,经过重重宫阙,进入御花园,又沿着梅林走了很久,才总算看见林木深处露出一角的秋云堂。这里位置偏僻,是御花园的死角,平常很少有人会来,就连月芳也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她不明白,这样的天气,高贵嫔为什么会选在这里听她抚琴。 就在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安的时候,前方领路的女官突然止步停下,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来到秋云堂的大门前。 经过一番通禀,月芳迈进秋云堂的门槛,来到堂内。四周光线昏暗,而且挂着重重帘幔,其中正对大门的紫色纱幔里隐隐坐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女人,微黄的烛光中,虽然看不清模样,却能感觉到她通身散发出的高贵气质。 月芳立刻伏身行礼道:“给贵嫔娘娘请安。” 纱幔里没有声音,倒是领着月芳进来的女官立刻招呼她说:“起来吧,琴就在那边。” 月芳随着女官的指引来到琴台前,那是一架漂亮的古琴,琴漆黑亮如墨,琴身修长静雅。 月芳望着琴,又抬眼偷偷瞟了一眼紫色纱幔里的人影,还是不敢坐。 “不知贵嫔娘娘想听什么曲子?”她忐忑地问。 “随便,就弹你最拿手的吧。”一旁的女官再度替主子传话。 一丝说不清是诡异还是神秘的气氛在空气里弥漫着。 月芳小心翼翼地坐到琴台前,扬起手,似流水一般抚过琴弦,瞬间,悠扬的琴音回荡在秋云堂的上空,琴弦在她的拨弄下流淌出变幻无穷的音乐,时而悠长高远,时而婉转深沉…… 直到琴声停落的时候,余音还淡淡地弥漫在寂静的空气中。 第47节:珠帘不卷夜来霜(12) “真是不错!”伴随着一声赞叹,那个华美的身影在纱幔里若隐若现,“月芳姑娘有这等才情,却只在万寿堂里为皇后守灵,成天过着僧尼一般的日子,实在是埋没了!” 一语击中月芳的心,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把头垂得很低很低。 “倘若今晚,皇上也能像我一样,听到你的曲子,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谁不知道陛下最喜欢音律……” 月芳心头一阵热浪涌动,且不管高贵嫔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光是这席话已经让她有些按捺不住。如果皇上真能多看她,如果皇上真能听她弹琴,说不准,仙真那样的奇迹也能在她身上发生。 她顾不得考虑更多,一下子扑身在地,重重叩拜下去:“请贵嫔娘娘提携。” 纱幔里传出轻轻的笑声:“我赏识你的才艺,自然愿意提携。不过,倘若你真得了圣宠,回头还会认我这个娘娘吗?” 月芳迫不及待地应声道:“不管奴婢将来如何,在您面前,奴婢永远是奴婢,您永远是娘娘!” “这么说,你愿意做我身边的人了?” “奴婢一万个愿意。”月芳回答得毫不犹豫。 “既然是我的人,就得照我的吩咐行事,这样就不愁没有前程。这道理你明白吗?” “奴婢明白,娘娘想让奴婢办什么事,请尽管吩咐!”月芳心里也已经猜到高贵嫔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帮她,甚至只是为了利用她。但是,想要摆脱被人轻贱的命运,在宫里更好地活下去,就必须依附权势,这是皇宫的生存法则。 “眼下,有块石头挡了我的路,你可愿意帮我搬开它?” 月芳的心当即一紧,这句话虽然隐晦,却是锋芒十足,高贵嫔所指的石头是谁,所谓的搬开它,又要怎样去做?她的心立刻变得不安起来,也迟迟不敢回话。 “怎么,之前说得好听,这会儿又犹豫了?” “没……”月芳急忙掩饰道,“还请娘娘明示,究竟是哪块石头挡了您的路?” “她啊,皇宫上下,只怕没有谁比你更熟悉的了。” “难道是……”月芳一阵惊呼,“仙真”二字眼看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怎么会是她呢? 印象中,仙真并没有哪里得罪过高贵嫔啊! “你心里明白就好。你们俩是闺中密友,她对你不会有任何戒心。”纱幔里的高贵嫔一边说着,一边对月芳身边的女官使了个眼色,女官便立刻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纸包,塞进月芳手里,“这包粉无色无味,你找个机会下到她喝的水里或者食物里就可以了,接下来的事,我自会处理。” 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刺进月芳的手心,她身子一震,惊恐、疼痛迅速在全身蔓延开来,原来,高贵嫔是想借她之手除掉仙真!她拼命摇着头说:“不行!娘娘,我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纱幔里发出一阵冷笑:“你倒是有情有义,可是她呢?她封嫔之后又给了你什么?如今,只怕你连承香殿的大门都进不去。一起长大的姐妹,论品貌德行也不输给她分毫,难道你情愿永远被她踩在脚下?” 一旁的女官也帮腔道:“月芳姑娘,你得明白,在宫里,人与人之间没有情义可言。有的,只是利益!” 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袭来,月芳重重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由于过于用力,几乎要沁出血来。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如同花朵在她唇边无声地绽放,然而嘴唇却苍白得可怕。 原来,自己已经深深地陷到别人设好的陷阱里,却还不知情。 可是,她又怎么能因此就范,去伤害自己最亲的姐妹? 高贵嫔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为难,一句狠话在刹那间脱口而出:“你若不愿意,那就只能替她上路了!反正宫里的人都知道万寿堂闹鬼,就算失踪一个女官,也没有人会在意。” 月芳怔怔地注视着纱幔里的人影,惊惶的面孔顿时惨白一片,她这才见识到宫中得势妃嫔的厉害,能在后宫里杀出重围,一步步登上高处,呼风唤雨的女人,又岂会如表面上那般光鲜无瑕? 第48节:珠帘不卷夜来霜(13) 她此时后悔莫及,却已没有退路。 “是生是死,是想飞上枝头还是做枉死之鬼,全凭你自己的意思!”凌厉的声音再次回荡在秋云堂内。 月芳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睛:“就请娘娘给奴婢一点时间考虑。” 高贵嫔冷哼道:“你没得考虑,三日之内,我要看见胡仙真的牌位摆到皇后灵牌旁边!” 夜风透过秋云堂紧闭的雕花窗,一阵阵地吹过,四周冷得如同冰窖。 月芳记不得她是怎么出的秋云堂,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万寿堂,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心里,一直攥着那包药粉…… 在她走后,秋云堂的灯火一下子亮了起来,垂放的紫色纱幔也被两名宫女轻轻掀开,纱幔后出现的,却不是高贵嫔,而是司马显姿孕中浮肿的脸,和脸上那抹深沉的笑意。 碧巧也从烛光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望着主子,笑道:“娘娘,魏月芳死也想不到今晚召见她的会是您。若是成事便也罢了,若是不成事,倒霉的也只有高贵嫔。” “可辛苦死我了,坐了这半天……还得学那女人说话……”司马显姿挺直脊背,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示意碧巧过来扶她。 碧巧赶紧过来,小心翼翼地搀起她:“咱们这就回宫吧!” “先派人到外面探一探,确定没人再走。”司马显姿望着门口说。 “是。” 碧巧应声之后,就领着一帮人出去了。 这个时候四周静悄悄的,屋外一阵阵的风雪包裹着整个秋云堂,阴森的寒气在屋子里缓缓流动着,气氛阴沉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平日里在皇宫中呼风唤雨的司马显姿恐怕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感觉到一丝紧张,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萦绕在她身边,她能觉察到它的存在,却看不到半个影子。可正是这种似有若无的感觉,使她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绷紧。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隐隐出现在窗前,看上去是个女人的影子,而且还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她,饱含杀意的眼神就像沾满毒汁的芒刺扎在她的身上。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差点伴随着一阵尖叫从嘴巴里跳出来。 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胎动,似乎连腹中的胎儿也感觉到母亲的恐惧,在子宫里一阵痉挛和抽搐着。司马显姿立刻痛苦地捂着腹部,额上的冷汗都密密地沁了出来,只能从嘴里发出很虚弱的声音:“来人……来人……” 没有人回应,也许根本就没有人听见。 司马显姿明显感觉到胎儿在她的子宫里的异动,简直就像风中摆荡的葫芦,不停地晃来晃去,一阵阵剧痛随之蔓延全身,她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继续用尽全身气力在喊:“来人,快来人啊……” 碧巧等人终于回来了,推门一见瘫倒在地上的司马显姿,大惊失色,赶忙围上来抱住了她,不停地询问是怎么回事。 司马显姿的脸早已煞白如纸,浑身绷得紧紧的,说话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鬼……不!是人,有一个女人……” “女人,在哪?”碧巧也被猛地吓了一跳。 “窗户,就在窗户前站着!”司马显姿的手颤抖地指向窗户。 碧巧抬起头,仔细地望了望窗户,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又派了人前去察看,回来也说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 “娘娘一定是看错了,可能是窗前的树影。”碧巧安慰她说。 “不可能,那确实是个女人,而且身形跟皇后好像!”司马显姿惊恐地瞪着眼睛。 “难道真的是于皇后的鬼魂?”旁边不知是谁小声地插了一句。 “不许妖言惑众!”碧巧立刻呵斥道,“谁敢乱说话吓唬娘娘,我割了她的舌头!” 周围的宫女们瞬间全都屏住呼吸,不敢多说半句。 “娘娘,我看咱们还是赶紧回宫吧。刚才奴婢已经查探过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碧巧一边为司马显姿擦汗,一边软言安慰说。 “好,赶紧走。我再也不要留在这个鬼地方了。”司马显姿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但是双腿却依然哆嗦个不停,像风中的枯叶,全然没有了往日盛气凌人的架势。 第49节:珠帘不卷夜来霜(14) 与此同时,万寿堂里也不安宁。 回到寝房的魏月芳,压根就没睡。纵使服侍她的小宫女来回催了几遍,她依然坐在靠窗的暖榻上,望着窗外飘雪的黑夜,呆呆地发愣。 然而,旁人哪里知道,此刻她的心里百转千回,已不知绕了多少个弯,而且她的手始终紧紧攥着那包白色药粉,几乎都要把它捂得融化了。 这无疑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如果选择了“高贵嫔”,就必须亲手毒死自己最好的朋友,之后就可以踩着她的尸体向上攀爬。 相反,如果选择了仙真,那么就得替她抵上这条性命…… 实在太难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就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无法呼吸。她不想杀人,可是更不想枉送性命。正如她不愿卷入宫墙内的纷扰争斗,可还是被无辜卷入,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活在宫中的女人,一旦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就注定要成为被他人摆弄的一件牺牲品。 可是,她至少还不想死!这是人的本能。 哪怕再软弱的溺水者也会拼命想要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更何况是在这座争权夺势的皇宫里呢! 榻几上的蜡烛慢慢地燃尽了,夜也更深了,冰冷的寒意在不大的寝房里蔓延着。月芳怔视着烛火,努力压抑着眼底将要决堤的眼泪。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面前惨淡的烛火吹灭,又在黑暗中望着窗外的雪夜,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才趴在榻上昏昏睡去。 承香殿。 一缕幽凉的月光从窗外透过纱幔若有若无地洒在床上,整个房间被重叠的阴影笼罩着。 睡梦中的仙真突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就好像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幽幽地注视着她。 她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身,将目光投向床帐之外,却发现地上黑影随着胸口的此起彼伏四处晃动,再看窗外,也飘荡着一片鬼影。 她不由得惊叫一声,顷刻间,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别叫,是我……”就在这个时候,空旷的寝殿里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是谁?谁在那里?”仙真大喊。 刹那间,厚重的床帐被人掀开,一个戴着鬼面具的白衣女子缓缓地逼近床头,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夜晚出没的野猫。 “是你?你怎么能进入我的寝殿?!”仙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万寿堂里那个扮鬼的女人居然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还记得上回,在皇后的灵堂里,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说你很快就要大难临头……”白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之近,近得就好像在仙真的脑子里说话一样。 这令仙真心底猛地一颤,但表面上却没有表露太多。 “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三日之内,就是你的死期!”白衣女子幽幽地说。 “哼!你以为你是谁,冥府的勾魂使者,还是签生死簿的判官?”仙真壮着胆子呵斥道。 “你不应该这么跟我说话,我冒着极大的风险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你的!”白衣女子的声音冷得如冰锥戳在耳朵上。 “帮我?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帮我!”仙真摇着头。 “上回在灵堂里,你明明已经识破了我的伪装,却没有出卖我,我记着你的恩。”白衣女子显得别有深意。 “你错了。我没有出卖你,是不想为自己招惹麻烦罢了。”仙真竭力与她划清界限。 “随你怎么说吧,总之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三天之内,小心你的茶饭,这宫里已经有人视你为眼中钉,必定要除之而后快!” 白衣女子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依然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 “喂!你等等,你到底是谁?” 任凭仙真在身后怎样呼唤,她也没有回头,身子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口。 寝殿外的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雪花透过门缝钻进来,在地上缓缓蔓延开来,直到天亮。 第50节:真成薄命久寻思(1) 第五章 真成薄命久寻思 一 清晨时分,寝宫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 领头的青莲径直来到床前,掀开床帐,微笑着向仙真请安:“娘娘,昨晚睡得可好?” 仙真掀开被子,一脸疲倦地从床上坐起身,她不想多提白衣女子的事,可是脑海里却一遍遍盘桓着昨夜的情景,那女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吗?真的有人要害她吗? 心神恍惚之下,她回应青莲的第一句话竟是:“你可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验毒?” 青莲没料到仙真一大清晨会问她这个,一下子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很慢很慢地说着:“若论验毒,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银针了,只要食物有毒,银针立刻就会变黑。” 仙真捂着胸口,眼神透出一种异样的茫然:“好!你吩咐下去,从今天开始,我的一日三餐,都要验毒之后才能上桌。” 青莲的身体不自觉地一僵,赶紧双膝跪下:“娘娘,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仙真脸上的异色更浓,摆着手道:“你别问了,总之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青莲不敢违忤,连忙应声道:“是!那我马上吩咐下去。” 仙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微蓝的天空,又像是投向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前,禀报道:“启禀娘娘,万寿堂的月芳姑娘求见。” “是她?”仙真迅速转过头,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快请。” 宫女微微抬起头,望着仙真披散着长发,身穿睡袍的模样,便又加问了一句:“娘娘还未梳洗更衣,需要请月芳姑娘在寝殿外的暖阁暂候吗?” “不必,月芳又不是外人,直接把她请到我寝宫里来。”仙真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坐起来,慢慢走向南窗下的梳妆台前。 晨光的照耀下,她的周身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晕,窗外的微风轻拂着她的长发,在雪后初霁的空气中随意飞舞,而那张绝美的容颜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迷茫,眼神似乎还在昨夜的回忆中打转。 突然间,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奴婢向充华娘娘请安。” 仙真急忙欣喜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魏月芳的身影,低垂着脸庞,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立刻朝魏月芳走了过去,亲自弯下身将她扶起,脸上欢喜得如邻家少女。 “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咱们是自家姐妹,见面不必请安行礼。” “礼不可废,娘娘毕竟是位列九嫔的充华娘娘,这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岂不会说月芳没有规矩?” 仙真微微一顿,拉着月芳的手,对左右下令道:“没什么事,你们暂且都退下吧。” 在场的宫女太监立刻应了声“是”,之后就规矩地退下了,偌大的寝殿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格外空旷。 仙真与月芳相视一笑,道:“这下没人会说你没规矩了吧!” 月芳环顾四周,神色也明显轻松下来,伸手轻抚过仙真额前几缕碎发,亲昵地说:“怎么睡到这会儿才起身呢?” “昨晚没怎么睡好。”仙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月芳浅浅一笑,眼中出现捉弄的意味:“我看是昨晚侍候皇上侍候得太晚了吧?” “说什么呢你!”仙真的脸上顷刻飞来两朵红云,“昨晚他用过晚膳之后就回西昭殿批奏章去了。” 隔了一会儿,她又反应到了什么似的。 “你怎么知道皇上昨晚在我这里?”她有些不解地问。 月芳望着她说:“因为我昨晚来过一趟,原想为你送点芙蓉糕来,可惜被拦在外面,进不来。”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仙真吃了一惊。 “这也不奇怪啊,毕竟皇上的圣驾在此。”月芳的声音分不清是无奈还是豁达。 “可是这些奴才事后也没对我说一声,实在可恶!”仙真蹙起眉,脸上露出不满。 月芳见找到机会,便顺水推舟地将昨晚那两个太监对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什么?”一声怒喝,仙真气愤的声音回荡在寝殿上空。 “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我一定要找到这两个奴才,替你出气!” 月芳望着她,心里无比舒服,表面上却劝阻道:“可别……他们毕竟是皇上身边的人,我一个小小的女官,可不想惹这个麻烦。” 第51节:真成薄命久寻思(2) “你大雪的夜里送了芙蓉糕过来,不知有多难得!他们隐瞒不报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这样轻贱你,我怎能坐视不管?”仙真脸上的表情复杂,既有愧疚,又有心疼。 月芳依然摆着手道:“算了,他们说得也没错,你现在贵为充华娘娘,什么样精致的糕点吃不到?” “那怎么一样?”仙真马上提高一个声调,“谁不知道,你母亲娘家的锦福坊是全京城最有名的糕饼铺,连御膳房的点心都比不上!对了,那芙蓉糕还有吗?好久没吃,我还真挺想的呢。” “你真的想吃?”月芳的眼底闪过异样的光芒。 “当然,你也知道我最喜欢芙蓉糕的。”仙真笑着说。 “可惜遇上昨晚那样的事,我都不敢再送来了,不然我这就让我的贴身宫女回去取来?”月芳试探性地问。 “好啊。正好我也没有吃早膳,等我梳洗之后,咱们一起到暖阁里吃。”仙真的兴致一下子被提了起来。 “嗯,那我来帮你梳头吧。”月芳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就梳你最拿手的灵蛇髻吧!”仙真说着,便与月芳手挽着手,来到镜台前。 窗外倾泻进来的阳光将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后,芙蓉糕被月芳的贴身宫女小晴给取来了,仙真也挽着月芳的手,来到寝宫边上的西暖阁。 这里地方不大,却布置得极雅致,地上铺着锦缎联珠纹的波斯地毯,窗台前的镏金熏炉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幽香,榻席上铺的织锦软垫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仙真将月芳请至榻上,望着榻几上已经摆好的一盘芙蓉糕,她不由得喜上眉梢,露出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记得小时候,我常找借口去你家,就是为了吃这芙蓉糕……” 如此毫无掩饰,清澈纯净的声音。 月芳的眼眸黯淡下去,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小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与你投缘,连自家姐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仙真故意撇了撇嘴:“难道现在就不与我投缘了吗?” 两人相视,都不由得扑哧一笑。 侍立在一旁的青莲远远地望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们的身上,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美得近乎虚幻。 “仙真,我真的好羡慕你啊!”月芳直视着好友,突然感慨一声,“现在的你,真的是什么都有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且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仙真有些微怔地抬起头:“月芳,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不是吗?对比我,守在那个阴森森的‘死人堂’里,一天到晚诵经祷告,还要处处受人欺侮,你如今的日子,简直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什么前世修来的福气,我才不在乎呢!”仙真的唇角轻轻一扯,透出一抹不屑的味道来。 然而,正是这抹不屑却使月芳的心再一次灼烧起来,身体仿佛被熊熊烈焰包围着,为什么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自己却连触摸都触摸不到?即便昨晚,她梦见自己穿着和仙真一样华丽的宫服,戴着凤冠,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可是梦醒之后,依然一无所有。 她真的快要被逼疯了!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拥有这一切……为什么…… 她瞳人紧缩,一动不动地盯着仙真,突然淡淡地笑了起来:“说了半天的话,你怎么不吃啊?快点吃啊!” “嗯。”仙真笑着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芙蓉糕,在鼻前嗅了一下,“真香啊!不管过了多久,永远都是这个味道!” 月芳望着那块芙蓉糕,眼眸中的光芒瞬间凝滞,肩膀也跟着微微颤抖,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站在远处的青莲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一切,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变得更浓了,想起仙真早晨对她说过的话,她更加肯定有人要害自己的主人,莫非…… 此时,仙真已将芙蓉糕送向了嘴,脸上是毫无防备的微笑。 第52节:真成薄命久寻思(3) 青莲心一慌,猛地冲到榻边,惊喝一声:“慢着!” 仙真与月芳都同时扭过头,诧异地注视着她。 “娘娘!”青莲的声音嘶哑干涩,又有些冲动过后的无措,“您不是说……不是说从今天开始,所有的食物都要验毒吗?” 一听这话,仙真还没有反应过来,月芳已是脸色苍白,全身隐隐渗着冷汗。 青莲望着她的神情,心抽得更紧,伸手就要端开那盘芙蓉糕。 “你在做什么?”仙真瞪着她问。 “奴婢想把糕点端下去验……” “验什么?”没等青莲说完,仙真就打断了她的话,“不许在月芳面前无礼,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害我呢?!” “可是……” “别‘可是’了,还不赶紧退下!”仙真气哼哼地说。 月芳望着主仆二人脸上不自然的神情,眼中虽有异色,却隐藏得极好,嘴角轻轻一弯,就露出一抹笑意:“青莲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在这宫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样吧,我先吃一块,就算有毒,也是我先倒霉。” 说完,她不由分说拿起一块糕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此后,三个人的神情微妙,四周寂静,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下子,反倒是青莲诧异不已,怔怔地望着月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仙真更是低下头,整张脸写满歉意:“对不起,月芳!青莲真的是太失礼了!” “我不怪你!”月芳的脸上出现一丝漠然的神色,“人心都是会变的,再好的朋友,进了宫,也会变得陌生,更何况,您现在还是高高在上的充华娘娘!” “月芳,你别这么说好吗……”仙真望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青莲跟着跪下道:“请月芳姑娘恕罪,是青莲多疑了。” 月芳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静静地站起身,面向仙真,行了个严谨的跪礼:“充华娘娘,万寿堂里还有许多琐事,奴婢这就告辞了!” 仙真知道再劝无用,也只得点了点头:“那好,你先回去吧,改天我会到万寿堂去看你。” 月芳也不应声,匆匆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 仙真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与她初次相遇时的情形。只记得那时自己第一次随父亲去郎中令府,后花园里,小月芳一把拉住她的手:“跟我来。” 她们穿回廊,过柳荫,一起去看满园的春桃,又在飘满桃花的石桌前,吃香喷喷的芙蓉糕。 一整天下来,月芳都像个懂事的小姐姐,细心呵护着害羞内向的仙真,从那以后,她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想到这些,仙真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一件珍贵的东西,痛楚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她的面孔不由自主地绷紧,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青莲——” 青莲吓得身子一软,头一下一下用力地叩在地上:“娘娘恕罪,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的错……” 仙真眼见她这副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声音转而变得无力,甚至还带着一丝颓唐:“算了,去给我拿杯茶来。” “是。”青莲如获大赦,匆匆到门前传话去了。 御花园里,月芳领着贴身宫女小晴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很慢很慢地走着。 雪后湿冷的空气里混着青草独有的香气,在四周弥漫。 “都吩咐好了吗?”突然间,月芳的唇角扬起一丝异样的浅笑。 “姑娘您就放心吧,管茶水的小妍是奴婢的亲妹妹,只要是奴婢吩咐她去做的,她都会照做。”小晴说。 “很好!”月芳的面孔上透出冰冷的气息,冷冷地望向身后的小晴,“事成之后,我和贵嫔娘娘都绝不会亏待你的。” “谢姑娘。”小晴赶紧跪下。 “不过,万一事情没成,或者你妹妹出了事……”月芳故意停顿了一下。 “姑娘,奴婢以性命担保,即便出了事,也绝对不会牵扯到您身上!”小晴信誓旦旦地说。 “好,你起来吧!”月芳露出满意的神情,转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承香殿,“哼!有了刚才上演的那出戏,任凭她怀疑谁,也不可能再怀疑我了!” 第53节:真成薄命久寻思(4)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有姑娘这等才智与美貌,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在后宫平步青云。”小晴甜甜地恭维道。 月芳一动不动地盯着阳光下耀眼的承香殿,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盛,唇角似笑非笑,却透着一丝妖娆的气息。 她一定能够离开万寿堂! 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梦! 渐渐地,她的心跳加速,眼前又出现了昨晚的梦境,她穿着与仙真一样华丽的宫服,紧紧依偎在皇上身边。 仙真,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得到的实在太多,既是不分彼此的姐妹,那么,我从你身上拿走我想要的,你也不该有任何怨言的吧?! 承香殿的暖阁里。 仙真半靠在长榻的软垫上,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也就在这个时候,空气里飘来一阵淡淡的茶香。 她不经意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宫女,用彩漆托盘捧着茶,正缓缓朝她走来。 等她走到近前的时候,青莲便接过茶盅放在榻几上。 “娘娘,这是皇上昨日刚派人送来的白茶,香气可浓了。” 仙真点点头,从软垫上支起身子,拿起茶盅放在鼻前嗅了一下,果然异香扑鼻,她刚要张口喝下,却不知从哪响起一阵诡异的声音:别喝,千万别喝…… 她的身体不由得一僵,抬头环顾四周,却没见有人说话。 一定是幻觉,一定是的!她努力稳定心神,再次举起手中的茶盅。 别喝,听我的话……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扬起了窗前的纱幔,吹得它一阵狂舞。 仿佛有股异样的气场在房内流动。 仙真被惊得一颤,低头仔细看了看茶盅,却发现茶水隐隐透着黑气,难道说,这茶里真有古怪?想到这里,手又忍不住一抖,茶盅重重地摔裂在地面上。 一股白色的轻烟升腾而起,伴随着浓浓的泡沫扑扑翻滚着。 站在一旁的青莲和端茶的小妍目光同时倏地变黯。 青莲更是惊呼出声:“娘娘,这茶里有毒!” “什么?”仙真倒吸了一口冷气。 偌大的暖阁里,瞬间一片诡异的沉静。 下一刻,小妍扑通一声跪下,头重重地叩在地面:“娘娘,这不关奴婢的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 仙真望着叩头如捣蒜的她,绝美的面容也在瞬间僵滞。 真的有人要害她……那鬼面女果然没有骗她…… 可是究竟是谁? 她目光没有焦距地朝着前方望去,却突然感觉墙角隐隐浮动着一个白影,正无声无息地对着她笑。 二 夜晚,承香殿里灯火通明。 偌大的正殿里跪满了人,元恪坐在殿中央的龙椅上。 仙真静静地坐在一旁,低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又像是没有表情。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朕的爱妃下毒!”元恪如冰刃似的眼神毫不掩饰地落在脚下的小妍身上。 “皇上饶命!奴婢什么也没有做……”此时的小妍,早已经四肢瘫软,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你倒是嘴硬!”元恪冷哼一声,“刘腾——” “老奴在。”刘腾赶紧迈出一步,跪在皇上面前。 “给我掌嘴!”元恪厉声道。 “是!”刘腾应声的同时,已经一个跃步来到小妍面前,挥起手臂,一个巴掌便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瘦弱的身子哪禁得住这样的力道,当场被打得飞出几尺之外,一条血线顺着唇角缓缓流下。 然而刘腾并没有因此手软,冲上前提起她的衣领又是一阵左右开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扇起来。 偌大的宫殿顷刻鸦雀无声,只剩下小妍凄厉的惨叫声。 跪在一旁的宫女们听到这样的惨叫,全都贴着地面瑟瑟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牵连其中。 渐渐地,惨叫声变得虚弱无力,元恪瞟了她一眼,又再次问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趴在地上的小妍,原本清秀的脸庞已经是血泪模糊。 元恪脸上的表情彻底被盛怒所取代:“刘腾,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第54节:真成薄命久寻思(5) “皇上放心,老奴一定想尽办法让她开口。”刘腾的声调不阴不阳,更加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趴在地上瑟瑟缩缩的小妍一时间也近乎崩溃,使出全身最后一点气力,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请皇上明鉴,奴婢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加害充华娘娘……奴婢根本不知道那茶里有毒……” 在一旁沉默的仙真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劝道:“皇上,说不准小妍真的是无辜的,更何况我也没出什么事,不然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元恪转过头,神情冷峻地盯着她:“真要有事也就来不及了!这茶水是她送到你面前的,无论怎样她都难辞其咎!” 仙真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是她在我身边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很规矩,况且,她还只是个孩子……” “那又如何,我看你是太不了解这些奴才了!”元恪硬生生打断她的话,“当他们对着你笑的时候,心里指不定就藏着一把刀;当他们跪在你脚下的时候,没准正盘算着怎么给你使绊子!” 仙真沉默了,她了解皇上,知道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任何人都无力更改。 “总之,我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绝对不会!”元恪攥紧拳头,用力砸在龙椅的扶手上。 仙真望着他紧绷的脸,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他所指的事情,难道是于皇后暴毙而亡的那件事吗? 原来,这才是他动怒的真正原因,那是他心底看不见的一道伤口。 不久之后,小妍就被刘腾等人拖走,元恪也一脸愠色地返回西昭殿,随着龙辇的声音渐渐远去,承香殿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仙真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半张脸沉浸在烛火的阴影里。 “娘娘,时辰不早,也该安寝了。”青莲走到她的面前,低声道。 然而,仙真却仿佛听不见她的话,她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有喃喃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上空:“为什么……为什么我无心争宠,处处避让,可还是有人想让我死……” 青莲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主子的性情她是知道的,她和这宫中的女子都不一样,虽然生得貌美如仙,对于权势却丝毫没有兴趣,既不主动谋求,更没有半点留恋,对她而言,最快乐的事情,也许就是独居一隅,安安静静地学佛诵经。 可是这样的性情,老天却偏将她安排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身边,这就等于将她推向权力旋涡的中心。 这是她的无奈,更是她无法逃避的宿命。 想到这里,青莲软言安慰道:“娘娘,您想开些吧!皇宫里就是这样的,那些人只要一见他人得了宠,必定眼红妒忌,非要除之而后快!可是,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有皇上护着您,您还担心什么啊!” “他护着我?”仙真的嘴角扯起一丝苦笑,“难道他能护着我一辈子吗?更何况,如果不是他,我又何来这么多麻烦?如今,就连月芳也不理我了!” 一提到月芳的名字,青莲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娘,月芳姑娘的事,都怪奴婢。” 青莲低头望了她一眼,轻轻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如今,我可以依靠的,恐怕也只有你了。” 青莲受宠若惊,赶紧俯身一拜:“奴婢一定竭尽所能服侍好娘娘。” 仙真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黑夜,又停顿了片刻,说:“也许,是我宿世的罪孽太深了……你替我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我要去万寿堂拜地藏忏。” 青莲立即应声:“那奴婢这就下去安排。” 仙真点了点头,又重新归于沉默。 从正殿出来,青莲望向夜空,长长地舒了口气,刚要前去安排明早的事宜,却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跳出来,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失声道:“是谁?” “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楚月啊。” 青莲怔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郑婕妤身边的女官楚月,也是她的同乡,两人同年进宫,在宫里关系不错。 “你怎么会在这里?”青莲瞪大眼睛望着她。 第55节:真成薄命久寻思(6) “我有急事找你帮忙。”楚月迫不及待地说。 “什么事情,非得深更半夜的跑来找我?难道你没听说,我们承香殿今天都乱套了?”青莲一脸郁闷的表情。 “我知道啊!可是我的事情更急……”楚月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急躁。 “能有什么急事啊?”青莲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是多有耐性。 “这宫里人人都知道你的堕马髻梳得最好,明天我想请你抽空帮我梳个堕马髻。”楚月说。 “就这么点事?”青莲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如果楚月的目的只是想请她帮忙梳个发髻,又何必挑这个时辰急匆匆地赶来,只怕其中必有缘故!因此,她又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了她半晌,才发现她面含笑意,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到底怎么回事,你可得说清楚。”青莲追问道。 哪知楚月闪烁其词:“哎呀!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嘛……” “不说清楚,我可没工夫管你的闲事。”青莲说完,甩开她,转身朝一旁走去。 “好啦,好啦!我就告诉你好了。”楚月急得连忙拉住她,“明天……明天……清河王会进宫!” “清河王?”青莲的心随之一跳。 “嗯,王爷上回就说要从宫外带礼物给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一定要打扮得最漂亮出现在他面前。” 青莲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前阵子香瓶的事…… 自从那次之后,就再没有听到关于清河王的消息了,充华娘娘还几番催促她要把瓶子还给他呢! “总之,你可一定要帮我!”正当她越想越远的时候,楚月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莲顿了顿,露出为难的神情:“明天一早充华娘娘就要去万寿堂,我肯定得侍候在她身边,哪来的时间?” “那可怎么办!人家不知盼了多久才盼到这天……”楚月着急地喊出声。 看她这副样子,青莲也不忍心这么拒绝,又寻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除非,时间提早,赶在娘娘晨起之前。” 楚月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情,连声答应道:“那好,那好!明天天一亮我就来找你!是去你的寝房吗?” 青莲摇了摇头:“不,还是到这里来!今晚我值夜,一个晚上都在这,你悄悄地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楚月满口答应:“好!那我这就回去睡了,明天赶早来。”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青莲又提醒了一句:“记得带上梳子。” “知道了。” 楚月应着她的话,很快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三 深夜,寝殿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暗淡下去,青莲也服侍着仙真上床安寝,接着又为她掖好被子,放下床帐,走到门外,开始漫长的守夜。 四周一片寂静,整座皇宫都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晃月过中天,青莲倚在墙边,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今天对她而言,恐怕是入宫以来最累的一天。从前跟在苏容身边的时候,她不过是一个默默打杂的小宫女,从来不曾见过深宫的黑暗血腥。可是现在,因为主子仙真的原因,她也被一点点牵进深不见底的旋涡,与她一同经历非生即死的惊涛骇浪,她们的命运是相连的。 渐渐地,随着夜色加重,她的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强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很快,轻轻的鼾声就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之中。 然而,没过多久,寝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惊叫。 青莲的身体猛烈地一颤,在惊吓中睁开了眼睛,顾不得许多,她几乎是拼尽全身的力气从地板上爬起来,冲进寝殿。 掀开重重纱幔,她看见仙真披散着头发,浑身发抖地坐在床上,细密的冷汗从她的额头滑落,眼神茫然惊悚,仿佛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娘娘,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她急忙问道。 “有人……有人进来了……”仙真的声音含糊得让人听不清楚。 “不可能啊!奴婢一直守在门口,并未见任何人进来啊!”青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第56节:真成薄命久寻思(7) 仙真抬头望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 “娘娘是不是做噩梦了?”青莲走到床边,掏出袖管里的丝帕为她擦汗。 仙真依然没有回答,但脸色却显得更加苍白。 青莲进一步安慰道:“娘娘别害怕,奴婢守在门口,真有什么事,也会立刻进来向您禀报!您就安心地睡吧。” 哪知仙真不仅没有听她的话,还掀开被子下床,{奇}在跌跌撞撞的脚步中,{奇}环顾着四周,{网}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娘娘……真的没有人进来!”青莲望着她的背影,赶忙跟了上去。 “是她,是她告诉我的!她说有人会害我!”仙真喃喃自语着,眼神迷乱。 “她,她是谁?”青莲上前搀住了她。 仙真望着她,依然只是摇头,然而那沉默的背后,却似乎隐藏着一个深邃的秘密。 “娘娘,您一定是做噩梦了!”青莲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使她镇定下来。 “也许吧!但愿只是一场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仙真长舒了一口气,渐渐地,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惊惶。 “时辰还早,您还是躺下再睡会儿吧!”青莲又说。 仙真听着她的话,突然紧紧攥住她的手:“青莲,你答应我,你不会走开!” 青莲毫不犹豫地答道:“娘娘请放心,奴婢就在您身边,哪都不会去的。” 就这样,她又安抚了仙真好半天,才让她乖乖回到床上躺下。然而,隔了很久,却依然能听见床帐里的人翻身时床架发出的微微的响动。 直到临近拂晓,寝殿里才真正安静下来。 五更天的时候,守外门的小宫女进来,说楚月来了,青莲便让她领楚月到寝宫的外殿,也是仙真平时梳洗换装的地方。 那是靠着窗,自然光最好的地方,摆放着一座巨大的镜台,镜台前是形状不一的首饰盒,陈着各种珠宝配饰,件件巧夺天工。 青莲举着烛台将楚月领到镜子前,压低声音说:“我就在这帮你梳头吧,梳完了你就赶紧回去。” “真是谢谢你了……”楚月一口气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青莲轻轻一笑,问:“带梳子了吗?” 楚月先是一怔,随后一跺脚:“哎呀,出来得急,给忘了!” 青莲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她额头一下:“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楚月露出尴尬的笑容,往四周一扫,突然指着镜台道:“那边不是有梳子吗?” 青莲板起了脸:“那可是充华娘娘的梳子!” 楚月露出失望的神情,急得不行:“那怎么办,不然我赶回去取?” 青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等你回去取来,天也亮了。也罢,也罢!反正现在没有人看见,我就拿那把梳子帮你梳吧,事后你可对谁也不许说。” 楚月转忧为喜,一把将她抱住:“你就放心吧!” 就这样,楚月笑吟吟地端坐到镜台前,青莲则由身后一手捉起她的长发,另一手拿起了仙真的象牙梳,像织锦的工匠,从头顶利落地一路梳至发梢。 那一刻,整个世界寂静得只剩下梳子梳过发丝的声响。 也就在那一刻,楚月的身体突然一阵异样的抽搐。 青莲心头一窒:“楚月,你怎么了?” 楚月僵硬地扭过头,一脸扭曲地望着她。 瞬间,鲜红滚热的液体顺着青莲的手指,一路滑下手肘。 是血…… 青莲的手指一僵,手中的象牙梳清脆地摔落在地上,碎成两段,梳子的尖齿,在烛火的照耀下透出无比犀利的寒光。她顾不得去捡,只是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手上流淌的鲜红血液,脸上是茫然的惊异。 怎么会有血,怎么会呢?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惨叫声,伴随着楚月越来越苍白的面容回荡在宫殿上空。 “你……害我……”楚月从口中断断续续地挤出这几个字。 “不!我没有,我没有……”青莲惊慌失措地大喊。 叫声惊动了所有的人,就连内殿的仙真也被惊醒。当仙真从寝宫深处冲出来的时候,微白的晨光下,楚月已经倒在镜台前,青莲瘫软在一旁,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凝满惊恐的神色。不远处,是摔碎的象牙梳,上面沾染的斑斑血迹是黑色的。 第57节:真成薄命久寻思(8) 她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这幅画面…… 显然,她再一次死里逃生! 倘若没有楚月的意外出现,那么,梳子上的黑血肯定会是她的。 然而,她的心里却没有半点庆幸,有的,只是深深的绝望。 与此同时,一名宫女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进来,飞奔到她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娘娘,不……不好了……” “又出了什么事?”仙真的心再一次狂跳起来。 “是……万寿堂……万寿堂那边传来的消息……”宫女拼命喘着气,也是一脸的惊惶。 “万寿堂?到底什么事,你快说!”仙真的眼眸凝重。 “万寿堂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月芳女官她投井自尽了!” 此话一出,仙真愕然地瞪大眼睛,身子无法自控地重重一颤,眼前一下子天旋地转起来。 四 当仙真见到月芳被井水浸泡得发涨煞白,容貌都无从辨认的身体时,她的泪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这是她最亲密的姐妹,她们一起长大,一起入宫,如今一夜之间却已阴阳相隔,这是何等心痛和绝望啊! 那些曾经美好的往事,伴随着泪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又似尖锥一下一下扎在心尖。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可以陪她吃着芙蓉糕,围在榻上说悄悄话,陪她一道踏青赏花……这落寞的宫墙之内,也只剩下她孤单一人…… 然而,纵然是心痛至极,她却并不糊涂,有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月芳死得太不同寻常,决不像是单纯的自尽,也不像暗地里的传闻那样,是被于皇后的冤魂索命,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她一定要查出真相。一定要给九泉之下的月芳一个交代。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等着她,那就是青莲因为楚月的猝死,已经被关进掖庭的天牢,交由总管太监刘腾审理。回想起那晚他对付小妍的那一幕,不难想象青莲将会遭遇怎样的劫难。 一定要先想办法把青莲救出来。从万寿堂里出来,走在阴影笼罩的长廊上,仙真的脚步几乎无法站稳,可是她仍强撑着,飘摇地扶着廊柱,一路朝西昭殿赶去。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倒下…… 是的,绝对不能倒下! 哪知等她来到西昭殿,却被守门的太监给拦了下来。原来,元恪正召集着众臣议事,宫中规矩严明,后宫的嫔妃是绝对不能迈近一步的。 仙真没有硬闯,也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静静跪到殿门边的一角,等着议事结束。太监们挨个上前相劝,她也不听,甚至闭起眼睛,口中喃喃不断地,像是念起了佛。 渐渐地,随着日头升高,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滑落,娇美的脸庞更是一片苍白。太监们知道她是皇上的宠妃,始终只敢说些软话,又说皇上这几日政务繁忙,这议事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完,劝她先回承香殿候着,皇上一得空儿便去通报。 可仙真就像根本听不见似的,依然只是跪着。 然而,纵然意志坚定如铁,娇弱的身子却禁不住长时间的苦熬,跪在石地上的膝盖渐渐从钻心的疼痛,到彻骨的酸麻,再到全身被抽去力气似的虚脱,身子如同秋风中摇摆的枯叶,微微颤颤,随时可能跌倒。 绝对不能倒下!她咬着牙,默默地在心底发出声音。 一直过了正午,幽深的殿堂里才传出一阵响动,接着,就见成群穿着官服的大臣依次从西昭殿里走了出来,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话来,宣胡充华觐见! 仙真挣扎着从地上起来,踉踉跄跄地进了殿门,来到榻前,再次弯下膝盖要向元恪见礼。 元恪却让人直接把她扶上榻,声音淡淡地问:“在门口跪得还不够吗?” 原来,透过窗子,他早就看见仙真跪在门口,也猜出她的来意,却故意拖延时间,只为了看她究竟能熬多久,没想到她硬是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也没动一下。元恪简直不敢相信,为了身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官,她竟能这样舍身相救! 宫中女子的性情他最了解,不主动加害他人就已算性情宽厚了,情义对她们而言,不是伪装的面具,就是引以为耻的笑柄,而在仙真的身上,他丝毫看不见这些黑暗,有的,只是最单纯的品性,美得犹如雪地里的白梅。 第58节:真成薄命久寻思(9) 想到这些,他心底漫过一阵阵的心疼,先是让人端了杯热茶,又让人取来专治淤伤的紫玉膏,要亲自为仙真敷药。 哪知仙真再次扑身跪下,沉声道:“请皇上救救青莲!” “有什么事,不能起来说话?”元恪弯下身,使劲将她扶上了榻,“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官,宫里胜过她的何止千百,我帮你挑个更好的就是。” “不!臣妾只认青莲!”仙真拼命摇着头,“更何况,她根本就是无辜的,我的梳子被人换了,还下了毒,如果不是这次巧合,今早倒在承香殿的必定是我!” 元恪瞥了她一眼,顿了顿说:“这事我已经命人去查了!但是青莲,我不想再让她留在你身边了,就连承香殿里所有的人,我都要统统换掉!” “皇上!”仙真急嚷了一声。 “朕说过了,她不过是区区一名女官,不值得你为她这样掏心挖肺。就算让她替枉死的冤魂陪葬,也是情理所在!”元恪的口气依旧淡然。 听了这话,仙真突然直起身子,义正词严地质问道:“一个女官就命如草芥吗?” 元恪不由得一怔,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话。 仙真又掷地有声地说:“佛说众生平等,不要说青莲只是一名女官,就是蝼蚁的生命也一样珍贵!” 元恪望了她一眼,脸上是无法掩藏的震惊。 身为皇帝,他从来没有听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看来,她的心地果然纯善。 他有点动容,有点欣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越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对于纯净的灵魂越是向往,因为他自己无法拥有,而身边人所拥有的,又被红墙黄瓦的孤寂世界慢慢地啃噬掉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他心里便升起了一种想要呵护的念头,隔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对左右说:“派人去传刘腾。” 一盏茶的工夫,刘腾来了,望了望头顶的皇上,又望了望仙真,也是不动声色地行礼,只等皇上问话。 果然,皇上很快便问道:“朕命你审理承香殿的青莲,可有什么结果?” 刘腾立刻回话道:“皇上,案子还在审。不过,青莲很可能就是杀害楚月的凶手。老奴甚至怀疑,就连小妍都和她是一伙的。她们早有预谋想要加害充华娘娘。” “不可能,我决不相信!”仙真激动地一口否定。 元恪望了她一眼,居然微微一笑道:“放了她吧!” “什么?”刘腾与仙真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惊呼,仙真更是不敢相信,皇上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骤然转变了态度。 “放了青莲。”元恪又重复了一遍。 刘腾忙劝道:“万万不可啊!皇上——” “朕的话你没有听见吗?”元恪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朕说放了她!” 刘腾的心倏地一沉,知道事情已无回旋余地,只能深深地叩拜下去,应了声:“遵旨!” 等到刘腾领命而去之后,元恪转过头,望着仙真,良久,淡淡一笑道:“朕算不算帮了你的大忙?” “皇上的恩德,仙真替青莲感激不尽。”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仙真的嘴唇轻轻抿动了几下,却许久答不上来,可是不知不觉地,脸上却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元恪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你只要肯对朕多笑笑,就算是报答了。” 那一刻,他的目光柔和得如同冬日的温泉水,静静流淌在仙真的身上。 五 午后,天琼宫的后院,司马显姿躺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上,四周绿意蔓延,还有大片的桃树,全都抽枝发芽,有些已经吐出粉色的花苞。 她望着头顶探下来的一段枝丫,眼神渐渐有种藏不住的锐利,就像战场上的将军,在观望着敌我双方一场决战。只不过,这决战的双方并不是真正的军队,而是不肯轻易退去的春寒和万物复苏的生机勃发。静观之下她看到,纵然前日刚下过一场大雪,可是雪化之后,那树梢却被染得更绿,那花蕾在暗自积蓄着力量,一点点膨胀着。 “该来的,终究抵挡不住,这春花终究还是会红的……” 第59节:真成薄命久寻思(10) 话音未落,她的贴身宫女碧巧像一个静静的影子,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娘娘,该做的咱们都做了,就算那个小妍供出点什么来,他们顺着线索追查,也是死无对证,您还担心什么呢?” 说的虽是两路的话,可主仆俩都心知肚明,入宫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在险恶的宫廷生活中,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司马显姿依旧自顾自说道:“你以为,把花枝给折了,春天就不会来了吗?” 碧巧不以为然地说:“春来也好,春去也罢,这满园的百花,不都任凭您折取吗?娘娘入宫不过五六载,能取得今日这等权势地位,偌大的皇宫之中,又有谁比得上您呢?” 司马显姿冷笑一声,从衣袖中慢慢掏出一把沾血的断梳,扔在一旁:“你看看,这是谁的杰作!” 碧巧怔了一下,刚要弯下身去捡,却又被主子喝住。 “不要轻易去碰,梳子上有毒。” 碧巧一惊,立刻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缩回手。 “娘娘,这……” 司马显姿淡漠地望着头顶蓝蓝的天空,感慨一声道:“我从入宫的第一天起,就在和高贵嫔斗,斗了五六年,也没真正分出高下。这回,她又与我同时出手,而且手段也不在我之下,竟懂得在一把梳子上做文章。” 碧巧静默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司马显姿安静地躺在躺椅上,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隔了一会儿又说:“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想,胡充华虽然不能为我所用,可现在除掉她,恐怕还不是最佳时机。一旦除掉了她,高贵嫔岂不是又能闲下来,一心一意地对付我了吗?” “娘娘所言极是!”碧巧顿了一顿,又重新开了腔,“现如今,宫中最得意的,就属新册封的胡充华。自从她得宠以后,皇上就很少再去天华宫了,高贵嫔能想到这等狠招,也足见她有多恨这女人。倘若能在娘娘生产之前,让她们去拼个你死我活,那么将来,咱们岂不是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吗?” 司马显姿点点头,露出一抹深邃的笑容:“不错,相比之下,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办。” 就在这时,又有另一名女官穿过婆娑舞动的树影,来到司马显姿的面前。 “娘娘,您让奴婢准备的,奴婢都给准备妥了。” 司马显姿一听这话,当即就对碧巧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赶紧弯下身,把司马显姿从躺椅上慢慢给搀了起来,再为她整好衣裙,拨正云鬓间的凤钗。 与此同时,司马显姿直视前方,重新展露出无比自信从容的神情:“很好,备齐东西,这就摆驾太子宫!” 太子东宫位于西昭殿的后侧,是宫中极为显眼的建筑,富丽堂皇自不必说。 司马显姿率领着贴身宫女碧巧和几个宫女一路朝这里款款而来,周身都被镀上一层金边,美艳之余,更添了一份独有的尊贵,丝毫看不出孕妇的臃肿笨拙。 等她迈上东宫前的白玉石阶,来到正门前,一队宫人也急切地迎了出来,是太子的奶娘和手下几名宫女。 “奴婢等不知贵妃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娘娘恕罪。”奶娘贴着地,诚惶诚恐地行着礼。 “平身吧——”司马显姿微微一笑,在众人的簇拥中迈进东宫大门。 此刻,宽阔的正殿里一片寂静,恬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着。 司马显姿环顾了四周一遍,随后问:“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正在午睡,还没有起身。”奶娘回答。 “那我就不打扰了,只是给他带了些吃的玩的,你让人给拿下去吧。”司马显姿指着跟在奶娘身后的一群宫女说。 奶娘赶紧叩头:“奴婢替太子殿下谢过娘娘。” 很快,碧巧就带着众人,朝内殿方向走去。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司马显姿与奶娘一站一跪地面对着。 此时,司马显姿从袖管里掏出一张锦皮册子,送到奶娘手中:“这是另外赏你的。” 奶娘接过翻开一看,不禁瞪大眼睛,一阵惊诧。 司马显姿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淡淡的:“礼单上的东西,我已经派人送到你宫外的家中了,你照顾太子辛苦,这是你应得的。” 第60节:真成薄命久寻思(11) 奶娘有些慌乱:“奴婢不敢……” 司马显姿说:“你就放心收着吧,除了你我之外,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这事。” 奶娘还是摇着头:“娘娘,照顾太子是奴婢分内的事,奴婢绝不敢贪求什么赏赐。” 司马显姿的目光转而变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若不收,我可就以为你看不起这点薄礼……” 语气虽然不重,但话中的分量却很重,奶娘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哆嗦了一下,赶紧深深地叩拜下去:“谢贵妃娘娘!” 司马显姿舒了口气,在一旁的榻上安坐下来。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皇上最近可来看太子了?” 奶娘连忙答道:“几乎是天天前来,就算抽不出空,也会派身边的人来询问。” “嗯。”司马显姿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皇上再来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吗?” 奶娘心思一转,脱口而出道:“娘娘身怀六甲,还这样惦记着太子殿下,对殿下百般呵护,实在是六宫典范!” 司马显姿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你若真这样识体懂事,下回我再来看太子的时候,照样不会忘了你。” 从东宫出来,司马显姿是一脸轻松的神情,扶着碧巧的手,就要去御花园赏花。哪知,当她走下殿前长长的白玉阶,沿着绿荫小道不过百余步,她悠然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刹那间映入她的眼帘——身穿金丝孔雀翎大袖宫服,如墨的乌发绾成倾斜的堕马髻,看似不经意,又光彩夺目地插着一支累丝金凤钗,这不是高贵嫔高英吗? 两人相遇,瞳人深处都有紧缩的冰冷,可是唇角泛开的却都是盈盈笑意。 高英更是加快脚步,殷勤地上前行了个礼:“臣妾向贵妃娘娘请安。” 声音清甜,如同三月春风中的桃花。 “起来吧。真巧,居然在这里碰见妹妹。”司马显姿表现得也同样温柔明媚。 “是啊。姐姐这是要往哪儿去?”高英站起身,执着她的手问。 司马显姿笑着说:“出来随便逛逛,正要去御花园赏花,妹妹这又是上哪?” “皇上传旨召见,臣妾正要往西昭殿去呢!”高英笑靥如花。 司马显姿回味片刻,转而又加快语气道:“那妹妹赶紧去吧,免得耽误了旨意。” “那臣妾先行告退,改日再到天琼宫向姐姐请安。”高英说完,就领着一群宫女离去,消失在绿荫的尽头。 四周一片空寂。 直到高英远去之后,碧巧才望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这个时候,皇上哪会召见她?依奴婢看,她就是奔着东宫去的。” 司马显姿瞥了她一眼,冷冷地笑着,同时随手抓了一把绿荫道边的芍药花,狠狠地搓得粉碎:“腿长在别人身上,去就让她去吧!总之大家各凭本事,看谁能笑到最后!” 她再也无心赏花,踏着沉重的脚步,转而朝寝宫的方向反身而去。 第61节:春意阑珊暗潮涌(1) 第六章 春意阑珊暗潮涌 一 寂静幽凉的月光下。 夜风缓缓在皇宫的上空掠过,新绿的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从西昭殿里透出的烛光,无声地打破了强大黑暗的统治,巡夜的太监已经敲过三更的梆子,内殿深处却依然亮如白昼,二十四座的金漆大烛台熊熊燃烧着,将长案前那个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 啪—— 合上一本奏章,元恪抬起头,闭眼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脸上虽然看不出表情,剑眉却蹙得紧紧的。 隔了片刻,他舒了口气,又翻开下一本,一股压抑的气息顿时蔓延到整张俊脸,下一秒,他将奏章狠狠甩在地上,声音里也透着一股怒意:“熙瑶的百日忌辰还没过,这帮大臣就串通一气逼我立新后!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还不够,就连朕的后宫也要插上一脚!” 他的声音立刻惊动了门外值夜的一帮太监,尤其是总管刘腾,他心思一转,赶忙让宫女下去端了份夜宵过来,然后亲自送进内殿,放在元恪的案几边。 “皇上,皇后母仪天下,统摄后宫,是国之大事,大臣们关心也在情理之中,您又何必这么生气呢?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啊!”刘腾温和恭敬地说着。 “到底是国之大事,还是他们心里的大事,也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元恪烦躁地将夜宵推到一旁,“这心也真齐,几十本奏章上就只有两个名字,不是高英就是司马显姿,简直是朕册封熙瑶那会儿的翻版。” 刘腾微微一笑道:“皇上当年不就因为这样,才从宫外另选了贤良恭顺的于家小姐为后吗?” 元恪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桀骜的光芒:“不错!朕就是要让那些皇亲国戚、重臣老臣都知道,朕虽然年轻,却绝不软弱,不会任由他们摆布!” 刘腾望着元恪的眼睛,微微一顿:“皇上当年册封于皇后,就曾引起满朝震动,难道这回……” 元恪叹了一声,脸上出现了难以掩盖的复杂的神情。 他垂下眼睑道:“这回朕不用再借立后之事昭示什么,朕只想替昌儿择一位好母亲。他还年幼,实在是需要一个人好好照顾他!至少……我不希望他和当年的我一样。” 最后半句话,他没有自称“朕”,而是称“我”。 刘腾立刻点头道:“皇上说得不错!为太子择选养母,才是真正的大事啊!” 元恪望着他问:“那你觉得,后宫之中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刘腾当然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赶忙跪下道:“以老奴之见,自然应当选择一位品性贤良的女子,最好性情也能和于皇后相近,这样便容易与太子亲近。” “是啊——”元恪淡淡地应着,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地定住了神。 暖春的朝阳较冬日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御花园的绿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动着金色的光泽,比上好的翡翠还要招人喜爱,羞涩的花蕾被风微微一吹也就开了,偶尔有些细碎的花瓣飘洒在地上,将鹅卵石的小径装点得五彩缤纷。 突然,如烟的晨雾之中浮现出两名女子的倩影,略快半步走在左边的,穿着一袭碧绿色的襦裙,样式虽然普通,却衬得人婀娜灵动,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女。走在右边的,穿着淡粉色的宫女服,虽称不上绝色,倒也清秀可人。 正是仙真与她的贴身宫女青莲。 “青莲,你瞧,这外边的花都开了。”仙真边走边说道,“你也应该多出来走走,不要总闷在房里。” “娘娘,您就别为奴婢担心了……”青莲低着头,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仙真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已经好多了。”青莲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唇边虽然泛着浅笑,眼底却掩藏不住一种酸涩的感觉。 仙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明白青莲真正的伤口并不在身上,而是在心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月芳死了,设计毒害她们的人却如谜一样隐藏在这禁宫的某个角落,谁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度出手。更不知道,自己下回还能不能这样幸运……可是她依然带着青莲出来赏春,因为她不想就这样倒下,她要查出真相,而且,她也曾答应过姑姑静凡法师,会好好地活着。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树枝在剧烈摇晃,可今天风和日丽的,只是偶尔吹过几缕微风,又怎么会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正当她心生疑惑的时候,一阵隐隐的哭声突然回荡在空气里,声音低低的,很是哀怨。 就连青莲也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娘娘,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仙真的表情却显得十分平静,不过只是几声奇怪的哭声,与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情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决定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个究竟。于是,她拉着青莲的手,穿过大片的花荫,来到御花园的另一端。一路上,这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哭声伴随着诡异的沙沙声,源源不绝地传入两人的耳中,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她们的心,不断向前。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拨开一束摇曳的花枝,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映入眼帘,在起伏的花海里时隐时现。 主仆俩不约而同地一惊,等到再走近些仔细一看,才发现好像是个孩子的身影背对着她们蹲在花丛里。 第62节:春意阑珊暗潮涌(2) 他一边哭着,一边用力揪起手边盛开的花朵,狠狠甩在地上,此时的草地上,早就积满一堆花朵的尸骨,而仙真和青莲远远听见的沙沙声,正是他扯动花枝时所发出的声响。 仙真心里更加觉得蹊跷,在宫里她从没遇见过这么小的孩子,看他的身形,最多不过三四岁吧,怎么会偷偷一个人溜到御花园里,还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凌虐花草。怀着满腹疑惑,她走到他身后,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背,那个孩子立刻转过身,猛然间,映入仙真眼帘的是一张美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脸庞。 俊秀的面孔,漆黑的眼睛如同星辰一般闪亮,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光,好漂亮的孩子啊!虽然年纪还小,可是已经可以用俊逸不凡来形容了,仙真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这诡异哭声的主人。 为了弄清他的底细,她故意装出一副大人般的严肃面孔:“小鬼,你是哪个宫的,居然敢跑到这里撕花!” 小鬼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也像吃了火药似的还击道:“我心情不好,爱撕便撕,关你什么事啊?” “做了错事还敢这么嚣张啊?”仙真伸手就想敲他的脑门,哪知却被他一个转头,灵巧地避开。 “错事?”小鬼的唇边勾起一抹讥笑,“不就是几朵花而已,算得了什么?!” 仙真望着他的神情,认真地说:“花朵也是有生命的,况且它们好好地开着,也没招惹到你,只不过因为你心情不好,就要剥夺它们生存的权力,难道你没有错吗?” 小鬼马上激动地瞪起了眼睛:“花朵也有生命?开什么玩笑啊!” 仙真依然振振有词地说:“它们跟你一样,也会不断长高、变化、开花,怎么能说它们没有生命呢?” 这下,轮到那小鬼语塞了,整张小脸憋得通红,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仙真露出胜利的微笑,继续说道:“而且它们跟你一样,也会怕痛的。看,刚刚被你折断的那些花,剩下光秃秃的杆子,是不是都垂下来了?” 小鬼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四周的花,隔了一会儿,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花也有生命的嘛!” “那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仙真柔柔地笑着说,“世间万物都有生命,它们和我们是平等的。你年纪还小,更应该学着惜物啊!就算伤心难过,也可以找其他方法排解嘛。” 小鬼似乎把这话听进了心里,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又要哭了起来:“我真的很难过,我想找我娘亲……” 仙真于是顺水推舟地问:“你娘亲是谁啊?” 小鬼望着仙真,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然而令人诧异的是,他嘴里最终吐出的竟是:“四叔!” “四叔?”仙真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小鬼的眼睛猛地一亮,然后像只小鹿似的朝仙真的方向扑来。 仙真不由得吃了一惊,可是没等她回过神来,小鬼已经擦着她的身子落进了另外一个怀抱,随后她扭头望去,只见一位俊朗贵气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的整张面容都透着春风般的温暖和煦,虽然只穿一身天蓝色长衫,系浅蓝色腰带,没有任何繁复装点,还是让人感觉说不尽的翩翩气度。日光像轻纱一般笼罩在他四周,他的皮肤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 正是皇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清河王元怿。 仙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再见他疼惜地抚摸着小鬼的脑袋,俩人显得分外亲密,就更加意外。仔细一看,这小鬼与元怿还真有几分相似,莫非…… 就在她僵得一动不动的同时,元怿略带慵懒的声音也传入她的耳朵:“想不到又在这里见面了!” 仙真的眉角轻轻跳动了一下,猛然回过神来:“你……你还记得我……” 元怿点了点头:“当然,只怕想忘也难。” “你说什么呢!”仙真的脸一下便红了。 “唉……”元怿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踩本王的那一脚,红肿了半天才好,本王生平遇过的美女无数,可像你脚上功夫这么厉害的,还真的没有!” 第63节:春意阑珊暗潮涌(3) 啊——仙真顿时语塞。 元怿见她这副尴尬的表情,唇角泛起一抹笑容,问道:“你到底是哪个宫的女官,我怎么连一点印象都没有?若不是今天在这里遇见,我还以为你不是宫中的人呢!” 此话一出,仙真心底便不由得一震,原来他竟错把自己当成了女官。不过细细回想那日的情景,她记起自己穿了一身绿梅棉绫裙,打扮得格外素静,根本不像后宫的妃嫔,也难怪元怿会这样以为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又想起他那日遗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个香瓶,她喜欢那个味道,尤其是心情烦躁的时候,闻上一会儿,就能迅速地平静下来。 她觉得这个男人,有别于一般的皇族男子,他在宫中的所作所为,虽然张扬,却并不令人讨厌,他那身金灿灿的锦袍之下,也应该隐藏着一颗与众不同的心吧! 那么,又何必让各自沉重的封号如枷锁一般束缚住彼此呢?待到机缘成熟的时候,一切自然会明了。 想到这些,她索性将错就错,带着青莲,头也不回地朝御花园外走去。 二 回到承香殿的时候,庭院里,淡雅的花香扑鼻而来。 大簇粉白相间的桃花静静地绽放着,花树下站着一个人。从背影望去,他挺拔的身形,仿佛是从鲜卑壁画中走出来的人物,阳光斜斜地洒在他华贵的锦衣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绣着金色龙纹的大袖在风里翩飞。 是皇上! 仙真心底一震,赶紧上前跪下请安。 元恪闻声转过了头,俯视着她,看着飘飞的花瓣落在她的刘海上,美得令人心疼。他伸出手,轻轻为她拈下那片花瓣,眼里浮现出少见的柔软笑意:“平身吧——” 仙真这才站起来,望着元恪:“皇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派人事先通传一下?” 元恪随性答道:“批折子批得累了,到御花园里散散心,逛着逛着就到你这来了。真没想到,这满园的春色,竟数你的承香殿最美。自从进了这园子,就再也不想往外走了。” 仙真低下头去:“那是皇上抬爱了。” 元恪望着她低垂的脸,先是片刻的失神,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说道:“有件事要告诉你,刚才朕看了元叉呈上来的折子,江阳王府选定本月十五迎娶你妹妹过门。” 话刚说完,仙真便一下子抬起头:“这么快?” 元恪露出疑惑的神情:“怎么,你不愿意她嫁出去吗?” 仙真赶忙解释道:“怎么会呢?她能嫁进江阳王府,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臣妾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再怎么说,也好过在家受我二娘的闲气。臣妾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连小妹都要出阁了。” 元恪轻轻笑了起来:“这样说来,你与她感情不错?” 仙真颇为动容地说:“当然,我俩是一母所生,而且自从母亲过世以后,一直是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我进宫以来,家中最惦记的,除了父亲,也就属她了。” 元恪听后,想也没有多想就说:“那好,大婚那天,你就与我一道出席,为他们主婚吧。” 仙真的脸上立刻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您一道主婚?臣妾只不过是个二品的充华,之上还有贵妃娘娘、贵嫔娘娘,又怎敢造次和皇上一起为皇族子弟主婚呢?!” 元恪不以为然地轻扯嘴角:“朕让你去,你就去,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话虽这么说,仙真的心还是变得踌躇起来,她知道这宫中的险恶。她已经这样谨慎小心,却还屡屡招来杀身之祸。倘若真敢越制随同皇上去江阳王府主婚,必然又会有许多人在暗地里恨她入骨。 可是,这毕竟是亲妹妹的婚事啊,她怎会不想看着她凤冠霞帔,见证她一生当中最耀眼的那一刻呢?尤其这样的幸福,是自己无法拥有的…… 元恪看出她的心思,又笑着说道:“你放心吧,朕自有办法,让你既能见着妹妹,又不招人妒恨。” 此话一出,仙真的蓝眸里立刻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真有这样的办法?” 第64节:春意阑珊暗潮涌(4) 元恪自信满满地应道:“当然,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到了大婚那天,仿佛是为了配合良辰吉日似的,天气也出奇的好,阳光明媚,天空蔚蓝得如同倒挂的深湖,澄净得连一片云彩的影子也看不到。 江阳王府上下更可谓热闹非凡,早早地,全城的皇亲国戚、高官显贵就从京城的各个角落拥向这里,门外也停满了他们的香车,王府上空,“恭喜”之声不绝于耳。谁都知道,这桩婚事是由皇上亲赐,新娘的姐姐又是宫中新受宠的嫔妃,因此,全都暗自铆足了劲,想要趁机巴结一番。 深宫之中,元恪也在内侍们的服侍下换上一身明黄缎织九龙锦袍,再戴上五梁通天冠,举手投足间尽是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度,俊美的脸上散发着黄金一般的光华,并且在不知不觉间渲染了整座宫殿。 就在这时,几名太监从侧门慢慢地走了进来,然而,走在最前面的,却显得分外与众不同,面孔精致绝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元恪抬起头往她身上望了一眼,尤其当他看见她面孔上郁闷尴尬的神情时,淡淡的唇角也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眼中骄傲的神情全都化成一种轻松无比的笑意:“想不到我的爱妃,扮成太监也一样风姿绰约,难掩天生丽质。” 原来,她根本不是真的小太监,而是穿着太监服的仙真! “皇上!您还说呢……”仙真此刻已是满脸通红,“说什么能让我见着妹妹,又不招人妒恨,原来……原来就是让我扮成太监!” 元恪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不然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就算要换装,也可以扮成宫女啊,为什么非要是……”仙真对于自己的形象,依然还是无法接受。 元恪迈开脚步,一边朝她走去一边说:“凭你的容貌,扮成宫女也还是太显眼了。万一被人给认出来,岂不是又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如果扮成太监混在朕的身后,偌大的酒宴之上,应该就没有人会注意了。” 听元恪这么一说,仙真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应对,况且他还是皇上,皇上的话又岂是他人可以违背的? 转眼间,元恪已来到她的面前,温柔又略带戏谑地笑着。 “时辰也将近了,咱们走吧!总之你就跟在我身后,刘公公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完,他便一把拉起她的手朝寝宫外走去。 临近黄昏,江阳王府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一盏盏高挂起来,婚礼也即将迎来它的高潮。不过,宾客们私下热议最多的并不是即将现身的新人,而是将要前来主婚的天子,和照规矩将要随他一同前来的某位后妃。若是以往,必是于皇后无疑。可如今于皇后已经薨逝,六宫无主,这个悬念自然成了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 “你说,皇上今晚到底会带谁前来主婚?”与几位宗族兄弟围聚在一起的咸阳王元禧捧着酒杯,首先扯开了这个话题。 “依我看,应该是司马贵妃。”坐在他身边的北海王元详与他碰了一下杯,“皇后薨逝了,她代管后宫,是最有资格的人选。” “你难道不知道司马贵妃就快临盆了?只怕这会儿,连她寝宫的大门都迈不出去了。”元禧白了他一眼,一副“你的消息太不灵通”的表情,“依我看,保不齐就是高贵嫔。听说近日,还有不少人暗中上书要保她做皇后呢!” “酒宴之上,酒可以多喝,但话不能乱说。”坐在他们当中,一直沉默的彭城王元勰终于忍不住发了话,他绷着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一股锐意。 “六哥,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这里也没有外人。”元禧不以为然地瞟了他一眼。 元勰静静地说道:“那是因为你粗枝大叶,竟然没有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 众人随着他的话向外望去,果然看见远处,一张熟悉的面孔隐在人群中,不时将目光投向他们这里,竟是高肇!他在朝中担任尚书左仆射,又是高贵嫔的亲叔叔,是外戚中最有权势的一位。 “这只老狗!”隔得远远的,元禧也不怕被他听见,“最近他几次密奏皇上,说我们专横放纵,想让皇上罢了我们的职,其实不就是想独揽大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第65节:春意阑珊暗潮涌(5) “还不住口,你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元勰将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扣在桌上。 “六哥!我看恐怕是你太懦弱了,这样总有一天,我们会被人杀得死无全尸!”元禧借着酒劲,也脸红脖子粗地吼了起来。 “几位叔叔——”就在元勰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几位王爷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发现清河王元怿不知何时站在他们面前,唇角挂着一抹舒展的微笑。 “小怿,原来是你。”元勰抬眼望着他,面露惊喜。 “我来敬几位叔叔一杯,今日乃是咱们元氏皇族大喜的日子,理应开怀畅饮一番。”元怿说着,便坐到他们中间,你一杯我一杯地劝起酒来。 原本压抑紧张的气氛,也因为他的到来,无形中被悄然平息。 与此同时,正门外响起“皇上驾到”的高喝声。 顷刻间,人声鼎沸的宴厅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宾客纷纷起身避让到一旁,静默地分开一条道路,跪下等待接驾。 隔了一会儿,就见元恪领着一群侍从,浩浩荡荡走了进来,在江阳王元继的引领下,来到大厅中央特意为他准备的一张龙椅上。 元恪入座后,淡淡扫了一眼周围的宾客,大手一挥道:“今日宾主尽欢,大家不必拘束,都起来吧!” 此话一出,宾客们纷纷叩谢圣恩,随后起身回到座位上,再度觥筹交错起来。当然,觥筹之间,又免不了议论一番龙椅边空荡荡的凤座,大家费劲猜了一大串的名字,可谁也没猜到,皇上居然哪位妃子都不带来。 不过,似乎也没人去留意元恪身边的侍从。 等到华灯初上,宴厅外突然间爆竹惊响,鼓乐声也变得无比亢奋起来,接着,就见十几名官媒、侍女领着一对新人徐步入厅,出现在众人眼前。 站在元恪身后的仙真,心顿时扑通扑通跳动起来,那是一幅梦幻般的画面,她的妹妹身披绫罗嫁衣,蒙着鲜红的盖头,纤白的手静静握着一条牵引着她的红绸,红绸的另一端,连着她高大俊朗的丈夫。 曾几何时,她也曾想过,在万众瞩目之下,这样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 可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在后宫,能够被皇帝明媒正娶的,只有一个女人。除此之外,所有的女子都是随他心情而定的点缀。想到这些,她欷歔一声,望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元恪,心里分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到,冥冥之中,像是有两道目光犀利地投向这里,使她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她抬起头,顺着视线向外望去,也就在那一刹那,她不由得怔住了,因为那两道目光,竟来自自己的妹夫! 他的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冷锐如鹰,冷得仿佛可以将万年冰川凝结成的冰锥刺到人的骨髓里去。 想起了那日在紫阳殿里发生的一切,仙真倒吸一口冷气,难道他的心还没有放下? 她当然不可能明白元叉的心,他们之间,甚至连一次平常的交集都不曾有过,她不会明白他此刻的煎熬。紧攥着手中的红绸,而红绸另一端,牵的却不是自己想要娶的人,他的心绝望得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更不会明白,初遇时的擦身而过,在他的生命里刻下怎样的烙印,他曾对天发誓,这是他一生唯一想娶,也一定要娶的那个女人。 无数次在梦中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 一次次费尽心力,不顾一切地想要去争取……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轰然倒塌。 他苦苦地笑着,其实从进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发现站在元恪身边乔装打扮的她。起初,他很疑惑,一位名正言顺的嫔妃为何要这样出现在这里。但转念一想,无论是什么原因,至少可以证明一点,皇上对她是格外用心的,她现在果真已经成为他身边最重要的女人了。单是这点,已经快要把他的心给撕裂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必须压抑自己的情绪,保持理智地应对眼前的这一切。毕竟,他选择屈服,接受身边这个他根本不爱的新娘,就是为了将来能够找到机会,哪怕这个机会,需要赔上性命或是等待一生,他也在所不惜! 第66节:春意阑珊暗潮涌(6) 就这样,交拜之礼结束后,新娘被送进了洞房,新郎则留在宴席上继续招呼宾客。 趁着男人们忙着交杯换盏之际,仙真偷偷从后门溜出去,来到妹妹胡仙琴的新房。刚巧守在门前的是仙琴从娘家带来的两名婢女,因此,仙真只是简单解释了几句,就轻而易举地进了门,而且那两名婢女还在门口替她把风。 仙琴原本在房里就闲得无聊,红盖头也没蒙着,突然看见门外进来一个太监,不由得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的亲姐姐。顷刻间,她的眼眸中迸射出一道光芒,所有的惊喜、兴奋、感动,最终化成一个拥抱,将仙真紧紧抱住。 “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仙真笑着说:“来这当然是为了见你一面。” “可是,来见我也不必穿成这样吧?”仙琴望着她身上的衣服,眼睛忽然顿住不动了。 “唉……一言难尽啊!”仙真叹了口气,“咱们别说这个了,姐姐现在只想知道,这桩婚事,你到底满不满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仙真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方才元叉看着自己的眼神,不知为何,她心里感觉怪怪的,有种说不尽的寒意。 “当然满意。”仙琴不假思索地答道,脸上是甜甜的笑容。 “真的满意?”仙真的心微微一动。 仙琴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他长得仪表堂堂,武艺也好,又是未来的江阳王,能嫁给他,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妹妹的话让仙真无语反驳。确实,尽管一直以来她都对元叉没有什么好感,却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家世、相貌,乃至于方方面面的细节,他都优秀得无可挑剔,仙琴钟情于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此时,仙琴又继续说道:“而且,早在皇上赐婚之前,我就已经对他芳心暗许了……” 这可把仙真惊了一下。 “在哪里?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她追问道。 仙琴脸微微一红,说:“就在咱们家里,就是你在瑶光寺闹着要出家那天,他带着聘礼上咱家来提亲,我隔着帷幔,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够成为他的妻子!” 说着说着,仙琴的目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那是一种满足与幸福。 至此,仙真已然明白一切,她默默地看着妹妹,轻声说道:“这是你们的缘分,只要你觉得幸福,姐姐也就放心了。” 仙琴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三 从新房出来,仙真很慢很慢地走在返回宴厅的路上。 月上柳梢头,空中的明月与王府的红灯笼交相辉映,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庭院里的牡丹也开得很好,大丛的花苞在月色下艳丽逼人,更显得妩媚神秘,像蒙上面纱的美人,只露出顾盼生辉的眸子。 仙真从它们中间掠过,衣袖不沾风尘。她静静回想着仙琴刚才说过的话,心里复杂的滋味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妹妹明明是爱着元叉的,那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嫁给自己所爱的人更幸福的事吗? 可元叉那双眼睛,却又像一把尖刀抵在她的胸口,那眼神是何等地深沉,不甘、倔犟、屈辱,甚至还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恨…… 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深深吸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站住——” 她猛地转过身来,愕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男人英伟的身影半掩在花丛里,却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脸。 越是这样,她越是害怕得不敢移动半步,毕竟,她此时的身份模样是见不得光的。 “果然是你!”对方一步步朝仙真走来,直至来到她的面前,借着月光,她才看清,这个男人竟是…… 竟是清河王元怿! “怎么会是你?”仙真当场惊呼起来。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明明是女子,怎么会扮成小太监出现在这里?”元怿望着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犀利。 这样的目光看得仙真心惊胆战,她急忙想要逃走,却被元怿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抓住。 第67节:春意阑珊暗潮涌(7) “我到今天才知道,你竟是皇上身边的人,难怪我找遍整个皇宫也找不到你!”元怿眯起眼睛,危险地注视着她。 “你既然知道我是皇上身边的人,还不赶紧放手!”仙真咬住了唇,开始极力挣扎。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是皇上身边什么人?”元怿不仅没有松手,反倒抓得更紧。 原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望着元怿迷茫却又渴望的眼神,仙真心底暗暗舒了口气,也没有刚才那么慌张了。 “正如你所见,我就是皇上身边的内侍!”她摆出一副抵死不认账的态度。 “哦?”元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嘴角慢慢地泛开一抹笑。 突然,四周的氛围变得怪异。 正当仙真有些心虚发憷的时候,元怿突然屏住呼吸,弯下腰,用手托住她的后脑,在她试图挣脱之前,已经将嘴唇印在了她的双唇上。 仙真当场僵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男人居然敢……敢……吻她? 远处烛火的微光照耀在他们身上,仿佛是笼罩在他们四周的一片红色纱幔,隔绝了整个世界。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狂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元怿的嘴唇才缓缓移开,他看着仙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最终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依我看,你恐怕不是皇上的内侍!” “你……”仙真面颊滚烫,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一秒,她慌乱的眼神挪向地面—— 又顺着视线,移向元怿那里。 忽然之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花丛深处。 仙真的嘴角浮现出得逞的坏坏的笑容,望着元怿俯下身,捂着脚掌的痛苦模样,抛下了一句“活该”,转身一阵风似的朝宴厅方向跑去。 “站住!”元怿在身后发出气急败坏的声音。 仙真依然不停地朝前跑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元怿满腔的愤怒渐渐化成一抹无奈的笑容,却又不甘心地捂着脚,发出闷闷的声音:“事不过三,下次你绝对别想得逞!还有,很快我就会弄清你的身份……” 经过这场遭遇,仙真的心绪变得更加混乱,她一路不停地跑向宴厅,刚要迈进大门,就见刘腾突然从一旁闪出来,一脸焦急地说:“娘娘,您这是上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人?!” 仙真的心咯噔了一下,忙问:“出了什么事?” 刘腾急促地答道:“皇上醉了,要起驾回宫,人都已经在龙辇上了,只等着您呢!” 这话反倒让仙真舒了口气,眼下,她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于是,她搪塞了刘腾几句,便迅速随他来到大门外的龙辇上。 宽敞密闭的辇车里,元恪无力地倚在软褥上,尽管醉得满面绯红,却还是那般俊秀完美,让人看着心疼。 仙真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感到火烧一样的灼热,甚至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 “怎么一会儿不见,竟喝了这么多。”仙真喃喃自语着,心想着该怎样为他解酒。 哪知元恪突然抓住她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顺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胸口起伏,颤抖地将她抱紧,与此同时,仙真感到胸腔里有股被挤裂的痛楚。 “仙真……你不要离开我……”他紧贴着她的脸颊,更顺手掀去她的帽子,任由乌丝倾泻下来,“这头发的味道,真熟悉啊——” 仙真倏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却异常剧烈地跳动起来。 “仙真……”元恪的手指依然在飘散着淡淡梅香的发丝间穿梭着,呓语似的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我就在这里呢,皇上!”仙真有些无奈地望着他,声音轻轻回荡在他耳畔。 “你在这里……”元恪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酒醉的缘故,他的动作变得极慢,甚至有些怔怔地望向仙真。 “是啊!皇上看来是真的醉了。”仙真哑然失笑。 看着她笑,元恪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要有你在朕的身边,也就……够了……”那一瞬间,他闭上眼睛,情愿自己就沉浸在这梅香之间,永远地沉溺下去。 第68节:春意阑珊暗潮涌(8) 仙真的心和手都不由得同时一震。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当今的圣上,居然说,只要她在他身边也就够了? 这是醉话,一定是的!今晚的他,言谈举止跟以前完全不同,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可是,为什么她被他紧紧拥住的身体里,却蔓延开来一片温暖的感觉? “你刚才说什么?”她用颤抖的声调又问了一遍。 许久,没有任何回答。 四周静静的,她低头一看,皇上已靠在她身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回到皇宫,原本平静的西昭殿一下变得忙乱起来,手捧毛巾、热水和醒酒汤的宫女们来回穿梭,仙真接过她们递来的一件件东西,跪在龙床前,为元恪不断擦拭着,又喂他喝下了醒酒汤。自始至终,元恪的意识都是朦朦胧胧的,然而嘴上却从没断过叫着仙真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前的纱幔照了进来,醉了一夜的元恪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起身慢慢从床上坐起,觉得头脑混沌,浑身僵便,冷不防,又被床边趴着的一个人影给吓了一大跳。 当他仔细一看,发现那个人竟是仙真的时候,不由得怔了半晌。她此刻就像是一个熟睡的孩子,白皙的面容上是安详而美好的神情,他从没在任何一个女人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除了…… 想到这里,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抚向她的脸颊。 那种小心与慎重,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哪知指尖才刚刚碰到仙真的皮肤,她就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着不知何时坐在自己面前的皇上,竟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元恪先开了腔,柔声问道:“你昨晚一直在这里照顾朕吗?” 仙真点点头,其他什么也没说。 元恪望着她安静的表情,渐渐地,也忆起昨晚的事,想起她在龙辇里,一直紧紧拥着自己,想起昨晚在床前,她一遍遍地用热毛巾为自己敷脸,还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吹凉醒酒汤…… 顷刻间,心里便流过一阵暖流:“这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就好了,何劳你亲自动手?” 被这么一问,仙真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应对。说实话,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彻夜守在他的床前,尽心竭力地照顾他。一直以来,她对他最深的情感,难道不是只有一个“恨”字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字渐渐地从他们之间淡化了呢?难道,全是因为他昨晚说的那句话?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错愕的情绪,而不过短短一刹那,就被面前的元恪尽收眼底,瞬间,他的脸上也出现片刻的失神,但很快,随着仙真投来注视的目光,他的表情又恢复如常。 “你一夜没睡,一定也疲乏得很,就在朕的寝宫休息吧!”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略显凌乱的长发。 哪知仙真反应剧烈,一下瞪圆了眼睛:“在这休息?” 元恪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对,就在朕的龙床上。一会儿,等朕下朝,就接你去一个地方!” 仙真的表情更加惊愕,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她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妃子能上皇上的龙床。西昭殿的龙床,历来是皇帝独自休息静养的地方。 她马上深深地叩拜下去:“臣妾不敢!” 元恪仿佛已经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唇角轻轻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声音却甚是威严:“朕说什么,你照办就是,难道想抗旨吗?” 说完,元恪就起身让内侍们为他更衣,穿戴好了之后,就照例上朝去了。临行之前,他还不忘交代左右,一定要好好服侍仙真上床休息。 圣命已下,那些内侍当然照办。因此,元恪走了之后,也不管仙真乐不乐意,他们硬是替她宽衣,然后扶上床,掖好被子,再把床帐放下,拉紧,简直是把人困在了里面。 可是这会儿,仙真纵然躺在床上,又哪里睡得着呢? 这里到处充斥着他的气味…… 被褥间,还残留着一片余温。 她的心,不由得飞呀飞,飞到初见时,也是在这座宫殿里的情景。 第69节:春意阑珊暗潮涌(9) 那个时候,她觉得他是她一生当中遇见过的最俊朗的男人。 比太阳还要光芒万丈。 四 不知过了多久。 宫门外,一声尖细的“皇上下朝”的通报,把仙真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睛,才刚从床上坐起身,元恪已经快步来到床边,从朝堂带下来的冰冷眸子在望见她的那一刻有了温度,声音柔软得如同飘落的花瓣:“朕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到底有没有听话好好休息?” 仙真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然而,隔了很久,她却还是摇摇头道:“臣妾实在是睡不着。” 哪知元恪不仅没有半点动怒,反倒朗朗地笑了起来:“朕就喜欢你的诚实。若是换成其他女人,必定又要感恩戴德地说上一大篇话,让人听着心烦。” 仙真心底又是一震,没料到皇上会这样说。 元恪又望着她,一脸微笑道:“我让人拿点燕窝粥来给你喝,喝完了,我就带你出去。” “皇上打算带臣妾去哪?”仙真不禁问道。 元恪顿了一下,笑容泛得更开:“去了你就知道了。” 日头渐渐升高,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宏伟气派的宫殿。 仙真在元恪的命令下好不容易才喝完一大碗的燕窝粥,随他走出了西昭殿的大门,元恪说地方不远,就在西昭殿后面,所以也没让人备车,两人就这样携手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慢慢地走过去。 春日的庭园,满树满地皆是繁花,微风一吹,便有零星的花瓣飘落到肩上,带着迷离的香气。仙真一边走着,一边注视着前方重叠的影子,那是她和皇上的影子,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他们竟能这样无拘无束地在宫里漫步。 和煦的阳光下,她觉得心暖暖的。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他们来到隐藏在庭院之后的一座金色宫殿。 正门上方的金漆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平安宫,隔得远远的就能看见。 初次来到这里的仙真对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心里也更加疑惑皇上为什么要带她来这,不过这“平安宫”的名号,倒是令她觉得心安,甚至在潜意识里,还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就在此时,一队宫人匆匆从正门里奔出来,在他们面前排成一排,扑身在地大声道:“奴婢等给皇上请安,给娘娘请安!” 元恪扫了她们一眼,淡淡地挥手道:“平身吧!” 那些宫人立刻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昌儿在哪?”元恪一边迈向大门一边问。 “回皇上,太子殿下正在后花园呢!”人群里响起一名妇人的声音。 太子?仙真冷不防被惊了一下。 她吃惊地望着元恪:“这里难道是东宫?” 元恪点头微笑:“嗯,我今天就要带你来认识一下这宫里最大的‘魔头’!” 说着,他又转头望向刚才说话的那名妇人。 “太子在后花园做什么呢?” “回皇上,太子在后花园种花呢!”妇人赶紧答道。 “种花?”元恪不由得停下脚步,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忍俊不禁的表情,“这野小子什么时候也有了这等雅兴?” “回皇上,时间不长,大概也就是三五天前的事。” 听到这话,仙真的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心里似乎升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位即将见面的太子,究竟是怎样一位人物? 在印象中,她只知道他是于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深受皇上喜爱。 一行人来到后花园,远远地便听到一阵欢笑声,似乎并不只有太子一人,这就连元恪都感到有些诧异了,加快脚步凑近一看,才发现是高贵嫔高英。 她挽起宽大的袖管,正陪着元昌一同在花圃里种花,虽然织锦的裙摆全被泥土给溅得污迹斑斑,可是两人却玩得十分开心,不停咯咯地笑着。 看到这幅景象,元恪脸上原本淡淡的笑容变得更加耀眼。 “你们倒是知道寻开心……” 听到这话,高英回身愣了一下,仿佛那一刻才刚刚发现站在身后的元恪,慌忙下拜道:“臣妾拜见皇上!” 第70节:春意阑珊暗潮涌(10) 一旁的元昌也紧跟着下跪给他父皇请安。 元恪挥挥手让他们平身,单看脸上的神情也知他心情不错。 高英望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缓步上前,上下打量着他身边的仙真,突然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眼神,执着她的手说:“哟!这位就是皇上新册封的充华娘娘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美若天仙!” 一边说着,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瞥向元恪。 此时,就连太子元昌也一蹦一跳地跑到仙真面前,睁着圆圆的大眼睛,指着仙真一声惊呼道:“原来,你是父皇的妃子!” 与他照面的那一瞬间,仙真眼底也浮起一丝诧异的神色:“原来是你啊——” 元昌脸色微微一变,仿佛生怕她顺着话再说下去,竟一把伸出小手,使出浑身力气把她拖到一旁。 “喂!小鬼,你不要这么粗鲁好不好啊?”仙真既无奈又好笑地望着他,嘴上称呼也没改。 元昌吭哧了半天,压低嗓门小声说道:“那天那件事情,不要告诉父皇,就当成是我们俩的秘密好不好?” “秘密?”仙真的表情顿了一下。 元昌面带窘色地点了点头:“是啊!不要告诉父皇我在御花园做的那件事,不然他又要打我屁股了!” 仙真忍不住暗暗一笑:“原来你这小鬼是有胆子做,没有胆子承认啊!” 元昌低下了头:“我也是心情不好才会做那样的事啊!而且,自从你上回告诉我,花草也有生命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欺侮它们了,我现在还学着种花呢!我一定会种出好多好多漂亮的花来弥补的!” 听到这句话,仙真心里觉得无比欣慰,表面上却还故意装出为难的表情来逗他:“那我考虑考虑吧……” 元昌一听,更急了,非软磨硬泡逼到她同意为止,竟像只小猫似的不停在她腿边蹭,边蹭边碎碎念道:“不要告诉父皇嘛,不要告诉父皇嘛……” “怕了你了!”仙真也笑了起来,“那你往后可要说到做到,好好对待花草。” 元昌一听,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接着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嗯,那你以后有空,也常来这里陪我种花啊!贵嫔娘娘就常过来陪着我玩,她还送我好多花种呢,种都种不完。” “贵嫔娘娘……”听到这里,仙真不由得回过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高英,只见她也不经意地冲着自己笑,那笑,就如同吹开桃李的春风一般令人心舒,配着一身浓淡适宜的碧纱宫裙,将她的美刻画得淋漓尽致。 她,应该也是位温柔贤惠的女人吧!仙真心里暗暗地想着,也向她投去了一抹轻柔的微笑。 没多久,两人装作若无其事似的回到元恪身边,随口编了套说辞来应对他,元恪明知这其中必有故事,却也没有深究,只是望着他们辛苦粉饰的表情,暗自发笑。 就在这时,高英却找了个借口,打算抽身离去。 “建德这几日身体不好,总是哭闹,臣妾出宫这么久了,想回去看看她。” 建德公主是高英唯一的女儿,刚满两岁,提及这个理由,元恪当然不会反对,只是略显惋惜地说:“原想留大家一起在东宫用顿午膳,不想你竟要走……” 说着,顿了一顿,又说:“但既然是建德身体有恙,你就尽管回去照顾吧,若再不好,就派人来告诉我,我亲自去天华宫看她。” “多谢皇上。” 高英叩头谢恩之余,也不忘与元昌和仙真私下里低语了几句,方方面面照顾得周全,这才转身离开。 通往宫门的路上,她袅袅婷婷地走着,浑身散发着一位皇妃所能拥有的全部高贵与端庄。可就在跨出宫门的一刹那,她脸上微笑的神情却突然换成一种男子般的冷酷,对着身后的贴身侍女香绡道:“派人传话到尚书省,让高大人即刻到天华宫来见我,越快越好!” 虽未指名道姓,可香绡心里明白她要找的一定是她叔父高肇,于是二话不说,匆匆便往尚书省去了。 五 一个时辰之后,天华宫密殿。 虽是白天,这里却暗得点起了灯烛,屋外明媚的阳光被厚重的木窗完全阻挡,就连时间仿佛也被封锁在这间禁闭的密殿里,如同隔绝了光明和氧气的深海。 第71节:春意阑珊暗潮涌(11) 长榻上,高英换了身便服,不动声色地品着茶。在她面前,站着一名四旬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官服,微微佝偻着背,但眼睛却是晶亮着,透出令人心悸的光芒。此人正是她的叔叔高肇,也是这朝中高氏一派的党首。 “叔父请坐。”高英注视着茶盏里漂浮的碧叶,头也没抬一下地说。 “老臣不敢。”高肇依然恭谨地立于一侧。 “那侄女便长话短说……”说到这儿,高英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异样的笑容,“请叔父和您手下的那些人,别再费尽心机向皇上那头递立后的奏章了!” 仿佛被什么重重地击了一下,高肇抬起头,诧异地望着高英:“娘娘何出此言呢!咱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吗?” 高英对着清茶中的倒影,露出嘲讽的笑意:“等什么机会?是等我的机会,还是等您的机会?是等我执掌六宫的机会,还是等您把持朝政的机会?” 高肇感觉到她话中的锋芒,却付诸一笑道:“有什么区别吗?这个朝廷,本来就应该是咱们高家的,就连皇上身上,都流着一半高家的血!” 高英轻哼了一声:“可是,皇上未必想让皇后身上也流着高家的血。” 高肇一愣,上前半步道:“娘娘是不是遇上劲敌了?” 高英反问道:“叔父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高肇不动声色地回答:“听说后宫新来了一位洛阳城的绝世美人,很得皇上宠爱啊!” 高英看似不经意地,缓缓地转头望向他:“怎么,叔父身在外廷,竟也听说了她的名号?” 高肇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却突然笑道:“娘娘应该也知道昨日江阳王府的大婚吧?” 高英点点头:“不正是江阳王世子与那个女人妹妹的婚事嘛。” 高肇的唇角浮起一丝诡秘的笑容:“这场婚事,皇上没带任何嫔妃,独自一人现身,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高英心底一震,但也知道高肇往下必有话说,因此静静地一言不发,只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高肇压低声音缓缓道:“据老臣亲眼所见,皇上没带任何嫔妃,却带了一名绝色的小太监,面孔很生,老臣在西昭殿从未见过,可那张脸,却比一般女人还要漂亮百倍……” “你是说……”高英惊讶道。 高肇这才抛出心底深藏的话:“其实,就算娘娘今天不传诏老臣,老臣也打算到天华宫来见您!这个女人,确实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否则咱们家这么多年的辛苦经营,都要毁于一旦!” 高英轻轻笑了起来:“叔父与我的想法果然默契。如今,皇上望着那女人的眼神,简直与当初望着于皇后的是一模一样。更何况,她还有和于皇后一样的蓝眸。有时候我真怀疑,是不是于熙瑶借尸还魂又回来了。” 高肇望着她,原本就已幽深的眼睛变得更加深不可测:“娘娘请放心,不管是一个于皇后,还是十个于皇后,都不可能成为您登上后位的绊脚石!要对付那个女人,也绝不会是什么难事。” 高英露出轻蔑的神情说:“当然!这种仗着脸蛋得势的花瓶我哪会放在眼里?只是,如今我不想用对付宫中一般女人的方法对付她,毕竟她眼下受宠,前阵子又刚出了于皇后那样的事,各处都有提防,下手的风险太大……” 高肇发出试探的声音:“娘娘的意思是……” 高英一字一句道:“暗暗集中咱们所有的力量,上表推她做皇后,上得越多越好!” 高肇暗暗一惊:“什么,推她做皇后?” 高英确定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个时候,咱们越是毁她,却只能让皇上越护着她,越爱惜她。偏偏是把她捧上了天,把她捧出后宫,扔进外廷这摊浑水里,才有可能把她淹死。就算淹不死,也要溅她一身泥!” “娘娘的意思,老臣明白了。”高肇露出一脸佩服的神情,“皇上历来最喜欢心思纯善的女子,又历来多疑,若是一位刚进宫的充华娘娘也与外廷有了牵扯,只怕他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宠着她了。” 高英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最好再找到她父亲胡国珍身边的人,让皇上以为,一切都是胡家的意思。” “这个尽管放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高肇飞快地回答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弥漫在彼此之间,似乎是血亲之间独有的某种默契。 高英满意地端起茶盏,在品茗之际,露出一抹无人察觉的笑容。 第72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 第七章 何须浅碧深红色 一 几天以后。 广阔的天空蓝得一片清明,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将满园的花木镀上一层金边,美得就像用金粉描成的一样,又透过叶缝洒在地上,于是,连灰暗的泥地也变得耀眼起来。 仙真缓步在园子里走着,她的周身也笼罩着无数闪烁不定的金光,伴随着她轻盈飘逸的步态,缓缓游移在望不到尽头的春光之中。 青莲也默默跟随在她身后,表情显得十分宁静。 走着走着,仙真突然停下脚步,将异样的目光抛向院墙边一株粗壮的桃树,那上面花团锦簇,几乎压弯了枝丫,隔得很远便能嗅到缕缕花香。更奇怪的是,没有风,树枝却一下一下用力地晃动着,还不时抖落下纷纷扬扬的花瓣。 仙真微皱起眉,快步来到树下。就在这时,身后的青莲惊叫了一声,把她给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她转过头望着青莲。 “树……树上有人!”青莲瞪大眼睛,手指向树顶。 “什么?”仙真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果然发现交错的花枝之间,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而且,衣服的颜色与满树的白桃花还有几分相近,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那是……”仙真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身影,好像就是太子元昌! 也许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树上的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满树花枝也跟着摇曳起来,转眼间,花雨漫天飞舞,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花枝乱颤”。 “小鬼……不,太子殿下,你怎么跑到树上去了?”仙真着急地叫了起来。 “我路过你这里,隔着院墙看见桃花开得好漂亮,就爬上来玩玩咯!”元昌说得十分轻松。 “赶紧下来吧,小心摔着!”仙真露出无奈的神情,张开双臂伸向他。青莲也站在一旁,一脸焦急的模样。 “那我下来了,你接住我!”元昌说着,又是一阵咯咯地笑。 而仙真却不由得绷紧神经,生怕出现一点闪失。这么高的大树,哪怕出现任何一点意外,后果都不堪设想。更何况,树上这位,还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青莲,你也帮忙盯着点。”一滴冷汗从她的额前滑落下来。 “娘娘,放心吧,奴婢等着呢。”青莲向前迈出一步,把头仰得高高的,“太子殿下,您往这里跳,千万别跳偏了。” 树上的元昌望了望青莲,又望了望仙真,却仿佛故意似的,对准仙真用力扑了下来。 那一瞬间,枝叶摇晃,无数花瓣激旋而下,一阵凌厉的风声朝仙真迎面而来,使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阵重重的力道猛地落进她的怀里,是一个温暖的、小小的身体。她跳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又回到原位,可是,虽然抱住了元昌,却承受不住那份强烈的冲力,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还是失去重心,倒在一旁的草地上,却始终没有松手,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元昌的重量,把他保护得好好的。 下一刻,青莲赶紧冲上来,抱起元昌,又扶起仙真,担心得脸色都变了:“太子殿下,您有没有怎么样……娘娘……您怎么样……” “没事,没事。”元昌挥了挥手,轻松的表情就仿佛只是在草地上蹦了几下。 然而仙真却紧紧按着快要断掉的胳膊,只觉得全身筋骨都快散架了。 “小鬼,跑到哪儿玩不好,非要上树?”隔了好半天,她才强忍住疼,费了好大力气挤出这句话。 “呃……其实我是看见树上结了好多青桃,想仔细看看熟了没有。”元昌转动着眼睛,露出一抹无邪的笑容。 “原来是嘴馋了……”仙真望着他这副表情,不仅没有半点怒意,反倒生出无限的怜爱之心,“这个季节青桃还没熟呢,不如我请你吃其他好吃的怎样?” 第73节:何须浅碧深红色(2) “什么好吃的?”元昌立刻来了劲头。 “梅花糕。”仙真笑着说。 “这个季节哪来的梅花啊?”元昌立刻露出诧异的眼神。 “太子殿下,这您就不知道了吧。”一旁的青莲缓缓开了腔,“娘娘是有心人,把冬天开得最好的梅花折下来,存了一坛,再用冰雪封着放在地窖里,那做出的梅花糕特别好吃。” “那我要吃!”元昌立刻激动地嚷了起来,隔了一会儿又说,“我母后最喜欢吃梅花糕了,自从她不在了,我就再也没有吃过梅花糕。” 听到这话,仙真的心就像被什么给扯了一下,眼前这位虽说是尊贵无比的太子,可骨子里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背地里一定也承受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苦。想到这些,她轻抚着他的头,露出暖暖的笑意。 不一会儿,青莲就端了刚做好的梅花糕来,摆在后园的凉亭里。除此之外,还配了不少精致的水果点心,和一壶温热的菊花茶,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仙真亲自挑了一块成色最好的梅花糕,笑着递给元昌:“来,试试看好不好吃。” 元昌接过梅花糕,先试着吃了一小口,眼底很快闪过一道惊喜的亮光,接着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眨眼之间就消灭了个干净。 “真好吃!比母后让人做的还好吃!”他舔舔嘴角,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你喜欢就好!”仙真伸手又递给他一块,“以后想吃梅花糕了,就来找我吧,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嗯!”元昌用力地点了点头,“你对我真好,而且你和我母后好像,都是蓝眼睛!” “蓝眼睛……”仙真不由得顿了一下。 “对呀,我母后的眼睛也是这么蓝,这么漂亮,我最喜欢的就是她的眼睛啦!可惜,我的眼睛生得像父皇,是黑色的……”元昌望着仙真说。 听着他的话,仙真不由得想起初进宫时,在万寿堂,也就是昔日于皇后所居的寝宫做的那个怪梦,梦中的于皇后的确有着一双和她相似的蓝眸,可她却一直把它当成是场幻觉。如今看来,这一切恐怕真实发生过,不然,她们素不相识,为什么梦境里却会出现如此清晰的影像,就好像于皇后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一样。 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此时,元昌稚气的声音又回荡在耳畔:“蓝眼睛的人,都是最好的人,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娶个蓝眼睛的媳妇!” 被打断思绪的仙真回过神来,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你这小鬼,才几岁,就想着娶媳妇啦?” 元昌只是嘻嘻笑着,然后也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梅花糕塞到仙真面前:“你也吃嘛,不要总在旁边看着我吃。” “好啊,我陪你一起吃。”仙真说着,接过元昌递来的梅花糕,细细地咀嚼起来。 瞬间,一股梅花的清香充盈在唇齿之间,混合着外层糯米面皮的松软,使人回味无穷。 然而,她才刚刚咽下一口,就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一种恶心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直泛到喉间,让她忍不住趴下身,把刚刚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一旁的元昌不由得怔住了。 青莲望着这幕情景,眼眸里也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仙真还是趴在那里,不停干呕着,仿佛要把整个胃都呕出来似的。 青莲赶紧上前扶住她,不停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使她舒服一些。 莫非是…… 望着仙真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青莲心里升起一股奇特的感觉,蓦地一下站起身道:“娘娘,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又不是多大的事,请什么御医!”仙真一边用力拉住她,一边却在极力压抑着全身的颤抖。 青莲望着她的样子,犹豫很久,还是脱口而出道:“娘娘,你这说不定是有喜了。” “你说什么?”仙真的蓝眸里出现震惊的光芒,胸口似乎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会有喜?会怀上元恪的孩子?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怀上他的孩子呢? 第74节:何须浅碧深红色(3) “什么是有喜啊?”坐在一旁的元昌望着她们,一脸迷茫的表情。 “有喜就是……” 青莲刚要解释,却被仙真喝止,“住口!你给孩子讲这些干吗?” 青莲被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发一言。 四周的气氛变得莫名地诡异,又安静得可怕,只有徐徐凉风从凉亭外吹来。 而且,谁都没有发现,远处,桃树边的花墙下,一个身穿明黄色衣服的人一直默默伫立在那里。 望着亭子里的三个人,他的眼底时而露出难舍的眷意,时而又透出冰冷的疑虑,踌躇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向前迈步,而是随着阳光移动的阴影悄悄隐去,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的那样。 二 西昭殿。 四周空旷,除了当值的内侍,殿堂里没有半个人影,然而所有的陈设依然摆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弥漫着严谨而又华贵的王者之气。 突然,宫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因为周围太过于安静的缘故,即使脚步声很轻,也能响彻整座宫殿。 接着,便是传令太监一声尖细而又绵长的声音:“皇上回宫!” 当元恪迈着沉缓的脚步走进殿门时,总管太监刘腾马上迎了出来,半弯着身子道:“皇上独自去承香殿小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元恪没有答话,默默走到书案边,望着此前摊开一半的奏章,停顿片刻,拿起来扫了几眼,突然又啪的一声扣在案上,紧抿着的嘴唇里好像有什么说不出的话,紧锁的眉宇间又像在深思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小太监又急匆匆地跑进来,跪在地上道:“启禀皇上,承香殿的胡充华派女官青莲送来一些糕点,不知收还是不收?” “胡充华派人送糕点来?”元恪立刻转头望向他。 “是,人就在宫门外候着呢。”小太监答道。 “宣她进来,我正好有话要问她。”元恪说着,便坐到一边的软榻上,等着青莲进来。 没过多久,就见青莲低着头,捧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走进殿,有些局促地跪到元恪面前,轻声说:“奴婢奉充华娘娘之命,送些刚做好的梅花糕给皇上品尝。” 元恪听着她说的话,又望着她手中的点心盒子,目光放柔不少:“胡充华怎么知道我喜欢梅花糕呢?” “是太子殿下说您也喜欢吃梅花糕。”青莲把头压得更低。 “太子殿下也在你们那儿?”元恪又故意问道。 “是,太子殿下最近常来承香殿找娘娘,两人很投缘的。” 听到这话,元恪原本淡漠的脸上,竟微微地笑了起来。其实,自从上回在东宫,安排他们俩见面之后,他就感觉到他们之间特别有缘,这也正是他这些日子反复考虑的一个问题,是否可以把元昌交给仙真抚养?她虽没做过母亲,可是性情、相貌都与元昌的生母于皇后相似,也难怪昌儿特别喜欢与她亲近。 只是,想起刚才在暗处窥见的那一幕,他的心里又像结了一个疙瘩,于是停顿半晌,又望着那盒点心问:“胡充华自己怎么不来?” 青莲赶紧回话道:“充华娘娘身染小恙,因而无法前来,又怕刚做的点心凉了不好吃,所以才命奴婢即刻送来……” 元恪摆了摆手,没心思去听她的话,却无限关切地问:“胡充华身染小恙?” 青莲答道:“是,今晨起时穿得单薄了些,着了凉,吃了些东西还吐了。” 元恪又问:“请过御医了吗?” 青莲点头:“请了,说不碍事,吃些汤药,睡一觉应该就能好。” 元恪看了一眼窗外,道:“既是如此,你赶紧回去照顾她吧,等我批完折子,也会抽空过去看她。” 一听这话,青莲立刻知趣地转身退出西昭殿,在迈出宫门的那一刻,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其实这梅花糕,哪是主子要送来的呀,多是她自己的主意。不过,她这么做也全是为了主子着想。主子性子凉薄,从来不会做这些逢迎之事。可是,这后宫女子有谁不是个中高手?如果不趁着得宠的时候牢牢抓住皇上,将来又如何在宫中站稳脚跟? 第75节:何须浅碧深红色(4) 青莲走后,殿堂内又重新归于寂静,元恪轻轻打开点心盒子,望着里面雪白飘香的梅花糕,眼中的暖意越来越浓,甚至有种温暖的味道,从盒子里,经由他的手,一点一点蔓延到心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似乎就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悄悄渗进了他的心。 不是某一部分,不是那双蓝眸,而是她全部的身心……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不会多想朝政,不用猜想对方的心思,更不需要虚伪地用一身皇袍来掩饰自己的性情。那个时候,他单纯地觉得,自己就只是一个男人,一个想要去爱,也想拥有爱的男人。 这些,是过去于皇后给不了他,而十年前,那个女人不愿给他的。 莫非这一次,真的是上苍的怜悯? 次日早朝,一股不寻常的气氛笼罩了光极殿。 元恪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望着下方的文武百官,刻意拖长嗓音道:“朕近日收到好些催朕立后的奏章——”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一阵交头接耳之声,接着,声音渐渐平息下去,转为一阵空前压抑的沉静,大臣们各自心怀鬼胎,暗地里都憋着一股劲,等着皇上接下来的话。 尚书左仆射高肇也站在吏部官员的前列,暗暗观察着皇上的神色,他发现皇上的黑瞳今日显得出奇地沉静,沉到隐隐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将原本就已白皙的脸映得更加冷若冰霜。 看来,一切果然不出高英所料!那么,接下来,他就一定可以听到胡充华的名字…… 就在这时,只听皇上又发话道:“还有人提到胡充华,说她恭顺有德,才貌冠绝,与于顺皇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众卿觉得意下如何?” 短暂的安静过后,被高肇暗中授意的那群大臣纷纷出列,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空:“臣等以为,胡充华确实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堪当六宫之主!” “臣赞同。” “臣也赞同。” “臣也赞同。” 类似的呼声此起彼伏,倒是站在文官队列里,位置毫不起眼的胡国珍被弄得一头雾水,心脏也随着这些声音怦怦狂跳。他不明白,怎么突然会有这么多人要捧他女儿当皇后,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快了?毕竟,仙真入宫不过几个月而已,也只位列九嫔,后宫有那么多地位尊贵的皇妃,论地位、背景,哪个不比她强,又有哪个不盯着空置的后位,怎会轻易拱手相让?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想到这些,他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冷飕飕的寒意,不由得把头压得更低。 相反,高肇却是一脸镇定自若的神色,眼下有这么多大臣力挺胡充华,他相信,以皇上的性格,就算表面上不表露分毫,内心也不可能不惊诧、不震动。对他而言,这场朝会就是一场戏,只要成功落幕,皇上就一定会回头调查其中的缘由和背景,这样一来,他们便可大做文章…… 上苍仿佛也有意要顺他心意似的,就连元氏皇族的王爷们也凑起热闹,纷纷出列表示支持。这其中以咸阳王元禧和北海王元详为首,这两人也是高肇一直以来的政敌,几年以来,始终压制着高家,并极力反对立高英为后,他们这时站出来,明摆着就是冲高肇来的,再说得白些,只要不立高家的女人为后,那么立谁都行…… 倘若换到平时,高肇早就不知气成什么样子了,可是今天,他反而暗地里感激他们帮忙,连元氏皇族都站出来了,这岂不是等于火上浇油?就让这把火旺旺地烧下去吧,支持胡充华的人越多越好,力量越强越好…… 他得意扬扬地想着,猜测皇上很快就会结束这场朝会,哪知龙椅上的元恪却一直冷眼旁观着,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表情,直到朝堂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他才有条不紊地开口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表示支持,那么朕就命门下省择定良辰,举行手铸金人仪式。” 所谓手铸金人,是北魏皇室特有的一项传统,是针对作为皇后候选人所举行的一个隆重仪式。如果成功,那么候选者就可以被正式册封为皇后;如果失败,那么便会被淘汰。但不管怎么说,宣布举行仪式,就意味着仙真已经获得待选的资格。 第76节:何须浅碧深红色(5) 这回,轮到高肇傻眼了。 他怔怔地僵在原地,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皇上没有查证,没有揣测,居然就这么同意让胡充华手铸金人? 这绝非他这个外甥的行事作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皇上是真对那个女人动了真情? 脑中一片混乱的他,突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可他毕竟还是久经风浪的老臣,眼下这个危急时刻,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倒下。再没有其他办法,他紧咬下唇,扑通一声跪下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四周又是一片寂静。 短暂的沉默过后,元恪不动声色地望着他问:“高卿家,你有什么要说的?” 高肇立刻发出朝堂上唯一反对的声音:“皇上,胡充华入宫不过短短几个月,封号也仅为‘嫔’,怎么有资格成为皇后?请皇上三思!” 元恪仿佛已经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没有半分吃惊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朕觉得她的性情、才貌都堪称冠绝后宫,想当年,于皇后不也什么封号都没有?只要朕想让她成为皇后,她就可以是皇后。” 高肇赶紧上前一步道:“可是依照我大魏祖制,后位空虚,理应从封号最高的三夫人中择选一位手铸金人,绝轮不到九嫔!” 元恪的神情依然平静,可是声音里已透出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既然如此,就依祖宗的规矩,交由上苍定夺,一切全凭手铸金人的结果而定。倘若胡充华将金人铸成,就说明连上苍也不在乎她的封号、品阶,那么,你们还用得着在乎吗?” 高肇顿时怔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料到皇上居然出了一招“以矛攻盾”。确实,只要胡充华能铸成金人,那所谓的封号、品阶又算得了什么呢?说到底,一切全在于皇上的心意,只要皇上的心在胡充华那里,那么任凭谁也不可能撼动她的地位。 想到这里,他的心底涌起一丝悲凉,不知是为深宫之中的侄女高英,还是为自己。眼下这种情况,他知道自己已没有任何选择,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深深地伏拜下去,以全部力气呼出一声:“皇上圣明!” 话音刚落,身后排山倒海的声音也跟着响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 阳光灿烂的宫道上。 一名身穿宫服的小太监,提着衣摆,不停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一阵风似的飞奔到天华宫,穿过正门和庭院,好不容易来到内殿,面对正抱着建德公主玩耍的高英扑通一声跪下,喘着气道:“启禀娘娘,不……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高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拿起一个苹果塞给建德。 “皇上要立胡充华为后,已经吩咐门下省择日举行手铸金人仪式。” 瞬间,高英的手指随着他的话音猛然一颤,苹果也从手中滑落,沿着榻席一路滚到地上。她望着传话的小太监,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神色,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皇上要立胡充华为后……”小太监照着方才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今天早朝议的这事?”高英的声音冷冷的。 “是。”小太监答道。 “有大臣支持?”高英又问。 “除了高大人,几乎全数支持。”小太监如实回话。 “皇上当廷就准了这事?”高英的眼神变得愈加不可捉摸。 “是。”小太监面带惧色地回答。 仿佛有道闪电从头顶劈下—— 高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脚下的小太监,缩紧的瞳人里弥漫着痛苦、空洞、错愕的光芒。隔了很久,她脸色苍白,拼命摇着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淡定:“不可能!我了解皇上,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皇上确实已经下旨要举行手铸金人的仪式。”小太监小声说着。 “滚——”高英的大脑一阵血气逆流,突然将面前榻几上的摆设扫落一地,内殿里久久回荡起一阵刺耳的声响,转眼间,整洁的地面就变得一片狼藉。 第77节:何须浅碧深红色(6)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也被吓得不轻,踉踉跄跄就要转身逃命,哪知才爬到门口,就听见高英一声厉喝要他站住。 他脸都白了,浑身颤抖地回过身,一个劲地叩头如捣蒜:“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 高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在拼命和自己对峙着。她知道,现在绝非意气用事的时候,即便一切超出了自己的估计,即便皇上的做法让人无法理解,可是她自己不能因此就乱了方寸。一旦乱了方寸,就什么都完了。 多年以来的苦心经营…… 高氏一门所有的显赫荣耀,就全都完了…… 因此,她稳定心神,直视着面前的小太监,凝聚起全部的冷静沉声道:“去给我办两件事。一,即刻传话给高大人,让他来见我;二,想办法让天琼宫的司马贵妃也知道这事,越快越好。” 一听没把他当成替罪羊,小太监也舒了口气,喜获重生似的说:“遵命,奴才这就去办。” 说完,逃命一样地奔出天华宫。 高英望着他像一片青叶飘远的身影,漾满愤意的眼眸变得更加漆黑,她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充满恨意的声音喃喃道:“胡仙真,我绝对不会让你铸成金人的,绝对不会!” 早朝结束以后,元恪坐着龙辇回到西昭殿,褪下沉重的朝服,改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此时,刘腾也来到他的面前,躬身请旨道:“皇上,关于‘手铸金人’之事,充华娘娘那儿还不知情呢,是否需要奴才前往通传?” 元恪瞥了他一眼,轻轻笑道:“不用了,朕打算亲自前往承香殿,告诉她这个消息。另外,将西昭殿南面的朱雀宫收拾干净,从明天起,就让胡充华搬到那里去住,离太子东宫和朕这都近。” “是,奴才立刻派人安排。”刘腾回答得格外殷勤。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金色耀眼的龙辇就停在了承香殿的大门前。 元恪从辇车里缓步走出,望着宫墙里探出的一枝粉色的桃花和满园关不住的春意,唇角轻轻地扬了起来。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仙真也率着青莲等人出来接驾。不过,还没等她跪下,元恪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再顺势将她带到身边,一只手臂温柔地揽着她的肩膀,眼睛里荡漾着柔软的光芒,低头凝视着她。 “我听青莲说你身体不舒服,今日可好些了?” “承蒙皇上记挂着,已经无碍了。”仙真不敢去看皇上的眼睛,却将目光轻轻一转,投到地上,皇上的温柔似乎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没事就好,不过既是着了凉,还是不要吹风,咱们进内殿里去吧。”元恪说着,就搂着仙真,一路朝承香殿里走去。 布置精致的暖阁内,镏金香炉中有淡淡青烟飘出,青莲在榻上摆好了糕点,又沏了壶上好的白茶,只等着主子入座。 在这个没有朝堂纷扰,也没有西昭殿忙碌的环境里,元恪的兴致显然变得更高了。遣退了众人,他坐在榻几的一端,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的仙真,望着她如白瓷一般细腻的皮肤在日光的照耀下亮得近乎透明,衬着一双淡然纯净的蓝眸,就好像开在清澈湖水中的一枝白莲。 一时间,他心潮澎湃,有种久违的喜悦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轻握住仙真的手,低哑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开来:“这几天,朕一直在想,遇见你,是不是上苍对朕的补偿。” 仙真的眼眸瞬间出现一丝愕然,她抬起头,望着元恪,将饱含着千思万绪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低声说:“皇上何出此言呢?” 元恪定定地望着她:“你知道朕最喜欢你哪儿吗?” 仙真有些忐忑地摇摇头:“臣妾不知。” 元恪微笑地说:“朕最喜欢你这双蓝眸,蓝得透彻,不像这宫里的其他女人,她们都是黑眼睛,黑色的眼睛太深沉,能包藏的东西也太多,让人看着心累。” “原来是这样。”仙真若有所悟地沉吟了一会儿,“臣妾听说,于皇后的眼睛也是蓝色的,皇上所谓的补偿,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元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却突然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认真地说:“朕有意立你为后,将择日举行‘手铸金人’的仪式。” 第78节:何须浅碧深红色(7) 仙真怔了一下。 元恪的眼眸里随即映出她失神的样子。 起初,他以为她是被这天大的惊喜给弄懵了,然而,下一刻,却见仙真慌乱地扑身下地,纤瘦的身子因为极度紧张和不安剧烈颤抖着,头叩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请皇上收回成命,臣妾才浅福薄,绝对不堪领受如此圣恩!” 这回,轮到元恪被震住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隔了很久才道:“你说什么?难道你不想当皇后?” 仙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为什么?”元恪百思不得其解,这等恩宠落到世间哪个女人身上,不得感激涕零,视为前世修来的福气?而她居然不要? 仙真不敢去看皇上的眼睛,怕被他眼底如炬的光芒灼伤,却也无法抗拒发出心底最真实的声音:“臣妾不想变成第二个于皇后!” “大胆!”一股火气冲击着大脑,元恪猛地一拍榻几,脸都变了颜色。 仙真并没有被吓倒,她轻声一叹,出奇冷静地说道:“皇上请息怒,臣妾说的都是实话。臣妾进宫才多久,身边最要好的姐妹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梳子上也被人下了毒,凶手至今还是谜。倘若臣妾真的成了皇后,只怕凤冠还没有戴上,人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元恪的心像被针给戳了一下,微微一痛,脸上却还维持着不变的神色:“朕绝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朕会用尽一切力量来保护你!” 这句话也使仙真的心像被什么给拨弄了一下,她感受到他话中潜藏的温柔,声音也跟着柔软下来:“皇上能不能告诉臣妾,究竟为什么要册封臣妾为皇后?” 元恪望着她低垂的、令人怜惜的容颜,微微有些失神,随后将她从地上扶起,语气温和得就像蛊惑的咒语:“很简单,因为朕喜欢你,朕想和你并坐在金銮殿上,接受文武百官和天下万民的朝拜。这是这个世上,仅有朕一人能给你的荣耀!” 一阵温暖从皇上的手心传来。 仙真的心里掀起了波澜,但很快,她的脑海里便浮现出梦境里七窍流血的于皇后、被冰冷的井水泡得不成形的魏月芳、那把沾着黑血的梳子……随后,一阵阵寒意涌遍全身,她猛地一颤,迅速清醒过来。 她目光复杂地望着元恪:“是啊!皇上您拥有天下间的一切,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可是,为什么臣妾觉得,您比一般人活得还要累,还要辛苦?” 元恪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的神色,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这时,仙真又开口道:“就算是一国之君,也不可能事事如意的,更何况是您的皇后。臣妾早就看透这一切了,这也不是臣妾想要的生活。” 元恪沉默许久,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淡淡微凉的气息从他俊美的面孔上散发出来,隔了很久他才问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仙真感慨一声道:“倘若不是皇上的一纸诏书,如今的仙真,恐怕早已在瑶光寺出家为尼,终身侍奉佛祖……”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窗外,眼神中,既有不属于她年龄本身的苍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如今这一切是臣妾的命运,臣妾自会欣然领受。只是,臣妾唯一一点心愿,是希望日子过得越简单越好,这座承香殿很适合臣妾,臣妾在这里住得也很舒心,皇上如果觉得闷了,可以到这里坐坐。除此之外,臣妾不再想有任何改变。” 元恪久久回味着她的话,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名女子真的是他的妃子。身为后宫里的女人,被重重的血腥黑暗包裹着,心里竟真的没有一丝欲望? 难道任何人都渴望得到的权势,对于她,真的没有一点吸引力吗? 即便是纯净如水的于熙瑶,在受封为皇后的时候,也掩藏不住满心的狂喜。而她,居然将此视为灾难,避之唯恐不及。 他被深深地震撼了,仿佛从这一刻,才刚刚认识了这个蓝眸女子。 四 日头越升越高,正午的阳光强烈地炙烤着大地,倾泻在宫殿的墙基和屋瓦上,反射着近乎刺眼的光芒。可是,位于西昭殿东侧的天琼宫,空气却仿佛感觉不到温度。院子里,有着高大的榆树和槐树,将后庭的寝殿掩映在一片乌云般的阴影之中。 第79节:何须浅碧深红色(8) 偌大的寝殿里,也安静得可怕。 见不到宫女太监,只有碧巧一人独自在殿中央,面对着隔绝在纱帐里的主子司马显姿。从窗外投进来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使她的身形透明得就好像飘荡在空气里的一抹灰雾。 纱帐里,司马显姿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很深的地底发出来一样:“皇上已决定让她手铸金人,这是真的?” “启禀娘娘,千真万确。”碧巧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寝殿里。 司马显姿挣扎着支起臃肿的身子:“难道就没有大臣反对?” “除了高贵嫔的叔父高肇……”碧巧不安地顿了一下,“满朝文武,就连元禧、元详等几位王爷也都力挺她。” 司马显姿的声音按捺不住颤抖起来:“这些个背信弃义的浑蛋!他们明明答应我,明明答应过要帮我的!” “娘娘请息怒,或者……或者咱们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办法。”碧巧有些慌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皇上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司马显姿强忍着溢满胸腔的恨意,一点点从榻上支起身,“真没想到,我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就这样付诸东流,而且,竟是败在一个刚进宫的小贱人手上!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不知是悲哀、恐惧,还是彻底的绝望,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笼罩在她的头顶,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如巨浪一般翻涌着。 碧巧已经不敢去回她的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与地面平行。 就在这时,司马显姿的小腹猛地痉挛了一下,剧痛顷刻蔓延全身。她心中大惊,赶紧按住腹部,可疼痛并没有因此停歇,反倒愈加频繁起来,很快,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停地滚下,她缩紧的身体本能地一颤,险些摔落床下。 立在纱帐外的碧巧见状,连忙奔上前来搀扶:“娘娘,您怎么了?” 司马显姿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我好像要提早生了,快……快去传御医。” 听到这话,碧巧的脸色瞬间大变,顾不上许多,立刻狂奔着扑向门外喊人。 很快,便有很多人拥进寝殿。 有宫女、内侍,也有御医…… 他们手捧着热水、剪刀、药箱,原本寂静的寝殿一下子骚动起来,血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蔓延着。 两个时辰以后,承香殿里。 暖阁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刘腾面带急色地迈步进来。 坐在榻上,正和仙真品茶的元恪慢慢地转过脸,瞥了他一眼,发现了异样,却没往心里去,依然笑对着面前的美人问:“这是朕上回拿来的那些白茶吗?为什么觉得你这里沏的特别好喝呢?就连西昭殿里沏的,都是另一个味儿。” 仙真抬头望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道:“大概是因为皇上的心情吧。” 元恪目光一转:“此话怎讲?” 仙真一边为他倒满一杯热腾腾的香茶,一边说道:“皇上在西昭殿的时候,忙于国务,哪有闲工夫品茶?就算是沏得再好的茶,您也只当它是解渴之物罢了。可是想要喝出好茶的滋味,却需要一种品茗的心境。” “说得不错!”元恪的黑眸中掠过一抹亮色,“不愧是学佛之人,万物的本质,往往一看就透。” 刘腾在一旁听他们说了半天的话,早就按捺不住,索性扑通一声跪下道:“启禀皇上,天琼宫的司马贵妃刚刚临盆了……” 元恪怔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不过声音却很淡漠,甚至有种被扰了雅兴的不满:“我怎么记得她好像还有阵子才要生呢?” 刘腾急忙回道:“是啊!莫名提早了一个多月,而且折腾了半天,孩子怎么也生不下来,御医让奴才来问皇上,是要保大人,还是孩子?” 听到这话,就连仙真也震惊地睁大眼睛,赶忙道:“皇上,这么大的事,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吧。” 元恪转头望了望榻边跪着的刘腾,又望了望她:“那你和我一道去吧!” 仙真便立刻起了身:“好,这就赶紧走。” 此时的天琼宫一片嘈杂,穿着不同宫服的人们进进出出,每张脸上都是大汗淋漓,司马显姿痛苦的叫声回荡在寝宫深处,一声一声蔓延开来。 第80节:何须浅碧深红色(9) 乌檀木的雕花大床上早已是,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司马显姿在御医们的包围下,使出全身气力,一次次地用劲,可是无论如何,孩子就是生不下来。 她混杂着泪水、汗水的脸扭曲得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而且苍白得可怕,上半身也完全冰凉,就连大口大口的呼吸,都像是垂死的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痛苦地看着自己阵阵痉挛的腹部,再一次惨叫起来。 “娘娘,您别紧张,越是紧张,孩子越出不来。”御医在一旁也急得满头大汗。 “这是个来讨债的冤家啊!难道这就是我司马显姿的下场吗?难道我的罪孽,真的有这么深吗……”司马显姿流着泪,猛地甩开御医的手,拼命想要坐起身。 大床四周顿时一阵慌乱,人们又使劲把她给按了下去。 这时,有一条刺目的血线从司马显姿的下身缓缓渗出,像一条游动的红色的蛇。 突然,一个宫女飞奔进寝宫,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着:“皇上……皇上和充华娘娘驾到……” 在场的众人全都在一刹那扑身跪地。 没见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却已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平身”,接着,就见元恪偕同仙真,大步迈进寝殿。 人群无声地让开一条通道,他们径直来到床前。 浑身虚脱的司马显姿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皇上,心中百感交集,几乎使尽全身力气伸出被汗水浸透的手臂,缓缓伸向他。 “皇上——”她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泪水缓缓流过苍白的脸颊。 “放心吧,朕在这里,你会没事的!”元恪接过了她的手,“听御医的话,照他们说的去做。” 仙真站在元恪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贵妃娘娘,望着眼前这幅酷似人间地狱的景象,她的蓝眸中一点点泛上泪光,身体就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不停用力冲撞着。 虽然对贵妃没有过多的好感,也没有任何交情,她却毫不犹豫地脱口道:“我去门口,为贵妃娘娘祈福。这个时候,念《地藏经》最有用,地藏菩萨一定会保佑他们母子平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奔向门口。 正午的日光下,她连蒲团也没要,就扑通一声跪在外廊的石地上,微闭起眼,双手合十,专心致志地诵起了《地藏经》。 不久之后,这件事就被人悄悄地传到了天华宫。 躺在软榻上,正在让小宫女捶腿的高英从面前的盘子里拈起一颗葡萄,缓缓送到嘴边:“她为司马显姿祈福?” 说到这,她的话突然停住,黯淡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投向窗外。 “这个女人,若不是真的单纯,就是藏得太深了!” 天琼宫的上空,太阳已过中天,正静静地滑向宫墙的另一端。 仙真依然跪在宫门前,双手合十,眼眸紧闭,口中喃喃不断地念诵着经文:“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身后,内殿里的挣扎和哭喊似乎已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她静得就像一尊玉雕,连灵魂都是透明的。俗世中的痛苦、绝望、仇恨……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冲破她内心的结界。此刻,她空荡荡的心里也只剩下那些经文,那是她全部的信仰和寄托。 她坚信诸佛可以救度任何人,包括自己,也包括世间苦难的众生。 更包括眼下躺在寝殿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司马显姿…… “是故众生,莫轻小恶,以为无罪,死后有报,纤毫受之……”她继续虔诚地诵念着,希望地藏菩萨能够听见她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忽然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前额便流过一阵麻麻的疼,像有什么砸了她的脑袋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放眼望去,只见一颗白色的小石子弹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更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人影躲在殿阶边的石狮子后冲着她笑。 是元昌。 “你这个小坏蛋。”她脱口而出。 元昌笑嘻嘻地从石狮子后面跳出来,一蹦一跳地来到她面前,说:“你干吗跪在这里念经啊,又不是尼姑!” 第81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0) 仙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刻意板起脸反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元昌漫不经心地说:“我刚才去承香殿找你玩,可是青莲姐姐告诉我,你和父皇都到司马贵妃这边来了,所以我也就过来了。” 仙真微微蹙起眉,压抑住紊乱的心绪说:“这会儿可不是玩的时候,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添乱。” 元昌探头望了望黑黝黝的寝殿深处,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的声音,吐了吐舌头:“里面出了什么事?声音好恐怖。” 仙真也回身望了一眼,却不愿多说什么,只是搪塞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突然,哇的一声啼哭划破长空。 那一刻,原本嘈杂的天琼宫反倒一下寂静下来,接着,就见一名宫女兴冲冲地奔出来,边跑边喊:“生了,生了!贵妃娘娘诞下一位公主,真是菩萨保佑!” 听到这话,仙真也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听见了吗?你又有一个妹妹了。”她笑着抱住元昌。 “妹妹?”元昌怔怔地睁大眼睛,一副茫然的神情。 “是啊。”仙真站起身,拉过元昌的手,“走,我带你进去见见小妹妹,同时向你父皇贺喜。” 元昌犹豫了一下,倒也没有抗拒,乖乖地随仙真进了寝殿。 没走几步,就远远地看见床前,元恪正抱着刚出生的小公主,轻轻地晃动着手臂,额前的几缕碎发,半掩着他溢出微笑的鲜红嘴唇。 司马显姿躺在他的身边,身体虽然虚弱,可是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满足的笑意。她静静地望着元恪,漆黑的眸子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户,静静洒在他们之间,宁静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仙真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这幕景象。 “你怎么不走了?”元昌疑惑地抬头望了她一眼。 “嘘。”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改变主意了,咱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让他们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吧。你跟我回去,我让青莲做梅花糕给你吃。” 元昌望了望床边的父亲,又望了望她,大大的眼睛里快速地闪过一丝落寞的光芒,但很快又被带着几分调皮的神情取代,面对仙真,伸开双手道:“好哦!不过我要你抱。” 五 吃过晚饭,元昌还是不愿回东宫,直抱怨那里冷清,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仙真就安排他在侧殿就寝,并哄着他沉沉入睡后,才从寝房走出来。 一整天没有休息,又在正午的骄阳下跪了那么久,她早已筋疲力尽,哪怕朝前迈出一步也要使出全身力气,青莲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心疼得脸色都变了。 “娘娘,让奴婢扶您去洗个热水澡吧,这样身子会舒服很多的。” 仙真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淡笑地点了点头。 漂浮着水汽的浴房里,已有人盛满一桶的热水,又在桶里撒上粉、白、紫各色的新鲜花瓣和几味活血解乏的中药,仅仅是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仙真宽衣潜入水中,头仰靠在浴桶边缘,静静独享着此刻的宁静与温暖。水波流动,白腾腾的水汽轻轻包围着她洁白的身体,四周弥漫着花香和药草的气味,她紧绷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甚至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仿佛进入了梦乡。 蒙眬之间,眼前又浮现出今天在天琼宫里,元恪怀抱着小公主,与司马显姿依偎在一起的那一幕…… 今晚的他,一定留在那里。 原本,应该为刚出生的孩子和死里逃生的母亲感到高兴,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底会有点酸酸的呢,就好像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 身体一阵凉意,她猛地睁开眼睛,从水中直起身子,却发现桶里的水已经冷了,皮肤也被泡得微微起皱,她赶忙唤起青莲的名字,可是半天也没人答应。 “青莲,替我拿毛巾来。”她又接连唤了几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块雪白的毛巾由她脑后递了过来。 她接过毛巾的同时也感到某种异样,青莲绝不会这样一声不吭地服侍她,想到这里,她猛地回身望去,瞬间,一张狰狞的鬼面具出现在眼前,是那许久未见的白衣女子。 第82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1) 身子一颤,心好像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可是下一刻,她很快又使自己镇静下来,装出一副冷漠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望着对方:“你是怎么进来的?” 面具下的眼睛轻轻一转,语带讥讽:“难道你每回都非要问我这个问题不可吗?” 仙真的蓝眸静静地盯着她:“我最好永远不用再问这个问题,也希望你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出现。”(奇*书*网.整*理*提*供) 白衣女子依然笑道:“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上回若不是我冒险来向你通风报信,说不定你早就进了地府的枉死城。” 仙真的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进去了倒好,不然活着也是受罪!” 白衣女子与她针锋相对:“你果真想得开,难怪竟连送到你面前的凤冠也不要。” 听到这话,仙真的眼底顿时浮起一抹惊异的神色:“你连这件事也知道?” 白衣女子轻哼一声道:“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可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世间有女人蠢到你这个地步!” 仙真的花容一下子变了颜色:“你说什么?!” 白衣女子开始沿着浴桶四周慢慢地绕起圈子,一边绕一边说:“你知道你舍弃的是什么吗?是权力!是皇宫里,每个女人拼死也要争夺的权力!一旦拥有它,就意味着拥有在后宫呼风唤雨的资本,那是一把无往不胜的利剑!一旦失去它,就等于把这把利剑拱手让给别人,自己沦为待宰的羔羊。你现在,就成了被人赶进圈里的羊羔,等待你的,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仙真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雪白的胴体在浴水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落寞,绝美的面容也随之浮现出一抹哀伤的神色:“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入宫,不想为妃,这些都不是我想的!我更不想被卷进这些不相干的旋涡里,我所希望的,也只是平平静静地活下去,难道连这都是奢望吗?” 白衣女子停下脚步,冷冷地回视着她说:“把你卷进来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的命!你命中注定要走进皇宫,唯一能选择的,也只有像司马显姿、高英她们那样,拼着命爬上权力最高处,否则只有像于皇后一样的下场。” “于皇后……”仙真沉吟了一下,“于皇后不是已经贵为皇后,这皇宫里,又有谁能高过她,可还不是一样死于非命?” “于皇后犯的正是这个错误!手中明明握着剑,却把它当成了绣花针,到头来,自己命丧黄泉也就罢了,最可怜的是那个还只有四岁的元昌。” 提到元昌,仙真的目光一下变得柔软下来,眼底也感怀地盈满疼惜之情。 她叹了口气,就算嘴上没说,心里也无法否定白衣女子所说的话。 就在这时,白衣女子突然乘其不备,一把抓过她的手,掐住脉门。 仙真大惊,极力想要挣脱,可白衣女子的力量大得惊人,就像蟹爪一样紧紧地钳着她。 大颗的冷汗从她额角滚落。 片刻,白衣女子又似笑非笑地说:“你好像也怀上孩子了,那么,就算不替自己考虑,也该替未出生的孩子考虑考虑吧。难道希望他将来也像元昌一样吗?” 刹那间,仿佛有一双从地狱伸出的利爪扼住了仙真的脖颈,她无法呼吸,脑子里嗡嗡作响,心与身体一样冰凉。 “你胡说,我哪来的孩子……”她脸色煞白地辩驳着。 白衣女子直视她道:“有没有孩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迟迟不敢去请御医,不就是心虚的表现吗?不过,这事情是瞒不住的,很快元恪就会知道真相,还有那些在你周围下毒的人……” “你不要说了!”仙真用力捂住耳朵。 “你就认命吧!”白衣女子静静地望着她,混浊的眼眸里透着复杂的光芒,“今生的纠缠是前世的宿缘便已注定的,没有人可以逃避。既然如此,还不如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是生是死,全在这一念之间。” 说完,白衣女子又一声不响地消失在浴房的阴影处。 仙真呆呆地注视着墙角,看着淡淡的烛光将四周摆设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如鬼魅般摇曳变化着,心里说不清是迷茫还是绝望,只是久久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83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2) 此时的天琼宫,也沉浸在一片寂静的氛围之中,只是这寂静,不似别处那般灰暗寂静,而是透着一股安然,就连月光洒落在地面的银辉,也比平时显得更美。 没有了白天的哭叫声、呻吟声,没有了汗味、血腥味,也没有了来往奔走的人,华丽的寝殿被布置一新,换上了新的床帐、被褥,刚降生的小公主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嘴角淡淡的笑容和她透明的皮肤一样纯净。 就在这时,床帐里忽然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 元恪从乌木雕花大床上坐了起来,瞥了身边闭眼安睡的司马显姿一眼,突然披衣下床,朝外面走去。 哪知,刚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皇上——” 元恪定在那里,就算没有回头,也知道是司马显姿,他轻叹一声,说:“朕实在是睡不着,这几日政务繁忙,西昭殿那边还搁着好些折子没批呢!” 司马显姿半坐在床上,隔着雪白的纱帐,望着元恪的背影,一种凄凉的感觉突然溢满胸腔,而今的她,竟连一夜也留不住这个男人吗? 即便是在自己经历了无间地狱般的痛楚,将他的骨肉带至人间…… 即便是煎熬地度过近十月的分离隔绝…… 即便是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欢愉恩爱…… 也始终是留不住吗? 男人的薄幸她早已看透,身为帝王的女人她更不敢对皇帝寄予过多的希望或奢望,可是,她没料到他竟会冷漠至此。即便是躺在同一张床上,她也完全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或者说,他所有的温暖已经给了另外的女人。 沉闷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司马显姿的眼眸中一片黯沉,心也凉得彻骨,可是残存的理智还是将这一切感觉硬生生地压抑下去:“既是如此,臣妾不敢相留,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元恪转身望了她一眼,点头道:“我会的。” 更衣,梳洗。二更时分,元恪又走出了天琼宫。 在迈上龙辇的那一刻,刘腾照例走过来问:“皇上,这是回西昭殿吗?” 原本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却使元恪沉吟良久,最终,将目光投向远处深不可测的黑暗,和黑暗中轮廓若隐若现的宫殿:“不,摆驾承香殿。” 深夜的承香殿,笼罩在银色的月光之下,寝殿前的庭院里,鲜艳的蔷薇和淡雅的木兰花起伏地蔓延开来,将精致的寝殿掩映在一片花海之中。 元恪让左右不要惊扰任何人,独自推门进去。看见昏暗的灯火下,床帐没放,床上的被褥也铺得整齐,一个娇弱的身影却背对自己,独坐在南窗前的长榻前,面向窗外的明月,盘腿诵经。 皎洁的月光倾泻在她身上,就像为她披上一层透明的纱衣,使原本就已绝美的背影,在月光下更添婉丽柔美的韵味,散发着夜来香般的气息。 元恪望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语气甚为低柔:“今天在天琼宫诵经诵得还不够吗?深更半夜的,只怕连佛祖都已休息了,你竟还不知道休息。” 仙真闻声转头,看见元恪,如水的蓝眸中出现惊愕的光芒,怔了好久才道:“皇上,您怎么在这?” “朕……”元恪顿了一下,硬是将吐到嘴边的“想”字咽了下去。 “朕回西昭殿,路过这里,看你寝宫的灯还没熄,就进来看看。”他表现得十分随意。 “是臣妾惊扰了皇上圣驾,臣妾这就安寝。”仙真低声说着,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等等!”元恪急忙唤住她,“既然你也没睡,就陪朕下盘棋吧,反正朕就算回去,一时半会的也睡不着。” “是。”仙真没有抗拒,让青莲取来棋盘,摆在榻上,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对弈。 其间,元恪发现仙真目光黯然,拿棋的手指也有些微微颤抖,在棋盘上盘旋了半天,也不知该往哪放,看来是藏了什么心事。 他静静凝视着她,落棋时不经意地问道:“今日你在天琼宫,为贵妃祈福得那般虔诚,怎么后来竟不声不响地走了?我出来寻你,也寻不见人。” 仙真静静地抬起眼帘,眼底是一片如海水般的深蓝:“臣妾去天琼宫,不为别的,只是希望贵妃娘娘母子平安。既然贵妃娘娘已顺利生产,臣妾自然不该再留下来打扰,也希望皇上能多陪陪她们母女。” 第84节:何须浅碧深红色(13) 元恪无奈地一笑,语调中尽是欷歔:“后宫中这么多女人,没有一个不是想尽千方百计留住朕,只有你,总在找机会把朕往别的女人身边推。难道朕在你眼里,真的没有一点值得留恋的地方?” 仙真捏紧手中的棋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反倒是元恪,又再次自语般地说道:“朕不怪你,朕说过,总有一天,会真正地拥有你!” 说罢,他将手中的一颗棋子,稳稳地放在棋盘中央。 “另外,关于立后之事,朕也想通了,你若不愿意,朕绝不强逼。正如你所说的,朕虽贵为天子,却比常人还要难上千倍万倍,这样的苦难,朕不该让你一同承受。” “皇上——”仙真不由得失语,“臣妾并非不愿为您分忧,臣妾只是……” “别说了。”元恪轻轻地摆了摆手,“总之,朕会保护你,绝不会让熙瑶的事再在你身上发生。” 窗外,夜色一点点转浓,又由浓变浅,像一幅手笔纯熟的水墨画,色彩过渡得不露一丝痕迹。 时间也在一点点过去…… 终于,一盘棋局结束,仙真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 刘腾不动声色地走进来,跪在榻边道:“皇上,该用早膳了,一会儿还得上朝呢!” 元恪缓缓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别说,坐了这么久,还真有些饿了。” 仙真与他对望一眼,微微一笑说:“早膳就让我吩咐青莲去安排吧,有现成的梅花糕和米粥。” 元恪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睛漆黑如夜。 不一会儿,青莲就率着一众宫女捧着热腾腾的粥饭、点心上来,摆在撤去棋盘的榻几上, 仙真夹了一块精致如水晶似的梅花糕放进元恪碗里,说:“这是刚做好的新鲜糕点,请皇上趁热吃!” 元恪心底泛起一阵温暖,浅笑说:“你也一起吃吧,有人陪着朕吃,朕吃得才香。” 空气里缓缓流动着梅花糕的清香。 仙真也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一股软糯的感觉顷刻将她的舌尖包围,当然,比这更强烈的感觉是皇上望着她时,眼中暖暖的笑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不再透着危险,不再带着侵略的意味,而像现在这样,如同严冬过后的春暖花开? 一切都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 就在这时,她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这种痛苦已经不是第一次降临在她身上,可是,却一次比一次更让人难以忍受。当这股力量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的同时,她突然身子一歪,就趴在榻边,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口中还泛着酸水。 坐在对面的元恪一惊,筷子也掉在地上:“你这是怎么了?” 仙真没有回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虚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快传御医!”元恪不由分说地下令道。 不一会儿,御医来了,可稍稍回过神来的仙真却闪躲着不愿把脉,只说自己不小心呛着,注意些就没事了。元恪望着她异样的神色,越看越觉得古怪,更执意要让御医诊个明白。 就这样,胡须花白的老御医把住仙真的脉,仔细听了半天,蓦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惊呼道:“启禀皇上,充华娘娘有喜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响彻承香殿。 元恪的黑瞳中忽然泛出一阵光芒,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了望仙真,又望了望面前的御医,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启禀皇上,充华娘娘有喜了!”御医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寝殿里陷入一片沉静,在场的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地静默着。 仙真的脸震惊得近乎煞白,仿佛听到的是什么不幸的噩耗似的。 元恪望着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很快又被铺天盖地涌来的喜悦所淹没,她有了他的孩子…… 这将会是怎样一个孩子呢?是否会如他母亲一样美丽、善良…… 又是否会有和她一样的蓝眸? “父皇!”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抬眼望去,看见穿着睡服的元昌就倚在门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脸蛋被新鲜的晨光浸泡得红润而恬静,一派天真模样。 “您什么时候来的,儿臣都不知道。” “来,到父皇这来!”元恪冲他招了招手,将他唤到榻前,伸手抱进怀里。 望着元昌那双和自己一样幽深的黑瞳,他心底百感交集,这个孩子,并不像他的母亲,尤其是眼睛。 而他,多么想要一个蓝眸的孩子…… 或者说,多么想要一个流着他血液的蓝眸的孩子…… 仙真所怀的骨肉,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太重要了,那是他重新燃起的希望,也是原本不可能实现的一个梦! 第85节:君恩如水向东流(1) 第八章 君恩如水向东流 一 清晨,绚烂的朝霞将皇宫浸浴在一片红光之中,好似少女绯红的脸颊,司马贵妃的天琼宫也处在这圈光晕之中,新鲜的色彩在庭院里舒缓地蔓延,花园里花团锦簇,开满了大朵的牡丹和杜鹃。 寝殿的外廊上,一名身穿女官服的年轻女子稳步走着,她面容秀丽,举止端庄,正是司马显姿的贴身女官碧巧。 只见她径直来到朱红大门前,轻轻一推,就侧身迈了进去。 与阳光明媚的庭院完全不同,偌大的寝殿仿佛是沦陷在地底的另一个世界。四周黑暗得看不清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一点声音,简直比死还寂静。 一丝诡异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发着。 碧巧心中一惊,赶紧走到窗边,将雕花木窗一扇扇用力推开,瞬间,铺天盖地的晨光跃进殿堂,也映照出床前司马显姿苍白的脸。 她呆呆地坐在床头,披散着长发,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碧巧从未见过司马显姿这副模样,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错愕,赶紧飞奔到司马显姿面前,关切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一行清泪缓缓地从司马显姿的眼中滑落,她空洞的眼神一点一点扫过碧巧的脸,又将目光投向窗外很远的地方:“没有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睡在床边摇篮里的小公主似乎听到动静,哇哇啼哭了起来。 司马显姿瞥了她一眼,脸上并没有出现母性的温柔,依然僵直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碧巧只得赶紧起身去抱孩子,一边哄着她一边说:“娘娘根本不必如此失意,奴婢刚刚听说,胡充华当面向皇上拒绝了立后之事,皇上心里也默认了,这会儿正愁着要怎么找台阶,免了‘手铸金人’之事呢!” “你说什么?她拒绝……”司马显姿猛地转头望向她。 “是的。只要咱们抓住这个机会,联络几位王爷,上一道折子,也就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碧巧笑着说。 然而,司马显姿的神情并没有因此缓解。 她慢慢地缩紧漆黑的瞳人,感觉眼前就好像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遮挡着她的视线。 混乱的思绪,让她的耳边响起血液流动的嗡嗡声,她一点点咬紧嘴唇,从嘴里发出含混低哑的声音:“这女人,她究竟在想什么?” 此时的承香殿,元恪已经离开,到光极殿上朝去了,寝殿里空荡荡的,仙真依然独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捂着小腹,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 直到这会儿,她仍然不敢相信御医的话,她要做母亲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是臆测,不是假象,而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从此以后,她将不再拥有单独的生命和思想,而是和腹中这个刚刚萌芽的种子紧紧联系到一起。她要孕育他,保护他,给他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而且,这还是她和皇上的孩子,她和那个曾经毁掉她宁静生活,使她用尽全部力量去恨的男人的孩子。 命运,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就在她心底感慨万千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房内突然响起:“外面的阳光那么好,你还呆坐在这里啊?” 仙真转过头,蓝眸瞬间对上一双黝黑而闪动着透明光亮的眸子,是元昌。 望着他稚气的脸,仙真将所有的思绪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扬了扬唇角说:“谁像你,小跳蚤似的,一刻也不得闲!” 第86节:君恩如水向东流(2) 元昌不以为意,伸出手,轻轻扯着她垂在榻边的裙摆说:“你到花园,看看我新栽的花好不好?” 仙真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我今天有点累……” 元昌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神情:“人家忙活了发好久,就是为了要让你看的!” 仙真望着他委屈得快要从眼眸里溢出泪水的模样,心居然在一瞬间变得很软很软,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小家伙的要求她总是无力拒绝。 她的手缓缓地伸向他,摸了摸他的头,“好啦!我跟着你去看就是!” 听到这话,元昌转眼间便收起灰暗的表情,露出阳光般的微笑。 与此同时,朝堂上,元恪的心也随着门外吹进来的花瓣翻飞着。 他虽然穿着严整的皇袍,头戴十二旒的黑色平冕通天冠,散漫的目光却注视着在大臣间盘旋飘荡的粉色花瓣,最终,随着花瓣的落地,神情也若有所思地定住。 光禄大夫崔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着:“北天竺三藏法师菩提流支、中天竺沙门勒那摩提及助译沙门佛陀,还有义学学者一千多人,在白马寺翻译菩提流支亲自带到洛阳的梵本《十地经论》十二卷现已完成,请旨献呈皇上!” 元恪听后,停顿了片刻,却没回答,只将目光投向朝堂大门,仿佛透过那扇门,曲折地穿过无数宫墙,抵达御花园水榭边的那座宫殿。 他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始终回荡着清晨御医说过的那句话:充华娘娘有喜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潮澎湃、激荡不已,他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好像浮在云端之上。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他,曾经也只在于皇后怀着元昌的时候有过这样美妙的感觉,不过,最终盼到的结果却是深深的失望。元昌虽然是个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孩子,并酷似他的长相,可也就是这份酷似,抹掉了他所期盼的一切。 直到遇上仙真,直到惊闻她有喜的消息…… 那已被埋葬的无数纷杂纠缠的情绪、回忆、痛苦、期许、折磨……又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他一定会好好保护这个孩子,这是他和她的孩子! 希望天如人愿,会是个乖巧美丽的女孩儿,而且和她的母亲一样,生得一双蓝眸。 他的思绪越飞越远,却没注意到朝堂上的大臣们,早已在窃窃私语。 半晌得不到旨意的崔光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咸阳王元禧正好也有事奏报,就顺便帮他解围,出列大声道:“皇上!梁朝南郡太守韦睿受梁武帝委派,督众军支援安陆,并下令增筑城墙,开挖大堑,我军不可不防!” 还是没有回音,光极殿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大臣们之间的眼光传递,都不知素日勤政的皇上今天是怎么了。 此时,突然有一名小太监从侧门迈进大殿,急匆匆地奔到龙座前白玉阶上伫立的刘腾面前,耳语了一番,尽管声音极低,还是被元恪听到了“充华娘娘”几个字。 “出了什么事?”他转过头,远远地瞥了刘腾一眼。 “这个……”刘腾面露难色。 “到底什么事,快说!”元恪的语气跟着冷硬起来。 “充华娘娘……陪着太子殿下在花园……”刘腾的话越说越多疙瘩,“不慎……不慎跌伤……摔在蔷薇花丛里……伤得不轻……” 元恪的心脏,当场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下! “什么?” 下一刻,他当即罢朝,甩开袖子急急奔出大殿,上了龙辇,一阵疾风似的朝承香殿赶去。 这个时候的她,绝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二 当元恪冲进寝殿,看见躺在榻上浑身伤痕累累,连白皙的脸庞都被划出好几道血痕的仙真时,有种切肤之痛从血液里生了出来。 此刻,一群御医正包围着她,有的用镊子帮她夹出陷进肉里的花刺,有的忙着处理伤口和上药,还有的在为她把脉……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发现悄然现身的皇上,只是低着头,神情微微地有些恍惚。 倒是伫立在一旁的元昌,一转头发现了父亲,原本就有些异样的神情显得更加惊恐。 第87节:君恩如水向东流(3) 元恪一步步地朝榻边走去。 接下来,站在最外面的一名御医也发现了皇上,立刻一脸恭谨地跪在地上:“微臣叩见皇上!” 接着,一张张脸全都转了过来,地上跪成一片。 倚坐在榻上的仙真也受到惊动,急急就要起身行礼,却被元恪一手按住,皱眉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仙真顿了一下,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半天才回答:“是……臣妾……臣妾自己不小心……在花园里跌倒了……” 元恪的眼光是何等犀利,只消一眼便看出其中必有内情,不过眼下他更关切的是仙真的身体,尤其是她腹中的胎儿。没等仙真说完,他就望着身边的御医问:“胡充华的身体是否有恙?” 为首的御医赶紧回话道:“启禀皇上,充华娘娘受的是皮外伤,只要拔出花刺,再敷药休养,最多半月,应该也就无恙了。” 听到这话,元恪稍稍舒了口气,脸上心疼的表情却未减分毫,他坐下轻轻握住仙真的手,直直凝视着她:“真的是你自己不小心跌伤的?” 仙真避过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你可要说实话!”元恪加重了语气。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元昌明显打了一个激灵。 仙真悄悄瞥了元昌一眼,低下头说:“臣妾说的都是实话,更何况只是受点小伤,没什么大碍,皇上也就不要计较了吧。” 元恪脸色一沉,蓦地一下就从榻上站起来,厉声道:“今天受的是小伤,不担保明天不会出大事!你如今有孕在身,必须一千一万个小心仔细,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沉静下来,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元恪又瞥了随侍在旁的青莲,居高临下地问:“青莲,你一直跟在充华娘娘身边,你告诉朕,充华娘娘真的是自己跌伤的吗?” 青莲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下,说话声结结巴巴的:“奴婢……奴婢不知……” 元恪冷哼一声:“你若真的不知,就是失职,朕要重重罚你!” “皇上饶命!”青莲颤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地上。 “若想饶命,就给朕说实话!”元恪步步紧逼,“别自作聪明,打量着朕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点把戏,最多也就能哄哄自个儿。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欺君之罪?不知道的话,朕这就打发人告诉你!” 青莲的脑中一片空白,耳边轰轰作响,她见识过皇上的厉害,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只能颤声道:“是太子殿下在花丛里见到一只五色彩蝶,就让娘娘给他去捉,结果花丛太密,娘娘又跑得太急,一不小心,脚下就给绊住了,然后……” “元昌!”没等青莲说完,元恪的怒火就已经完全爆发开来,这一声怒吼,吓得元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这不肖的业障!” 吼声继续回荡在寝殿的上空。 “你知不知道充华娘娘怀了身孕?” 元昌沉默地望着父亲,眼神黯然,嘴角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元恪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朝他走去。 “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了什么闪失,会危及她腹中的生命?” 元昌还是没有说话,但是眼神愈加惊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就在这时,元恪已来到他的面前,眼中冰冷的怒意让元昌心中一惊,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伴随着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元昌的脸颊顷刻便红了,瘦小的身子也摇晃着跌倒在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 元昌捂着脸,怔怔地望着父亲,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可怕的模样,也是第一次挨父亲打,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他。 他想说,他并不是故意害仙真跌倒,他只是想要那只蝴蝶,可是话涌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一道血丝顺着嘴角缓缓流了下来。 “皇上!”仙真惊呼出声,差点就要扑下榻,却被元恪一手制住。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元昌,冷冷喝道:“给我滚!往后再做这样冒失的事情,我还要罚你!” 第88节:君恩如水向东流(4)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元昌的眼眶里滚落,青莲见状,赶紧上前抱起他,疾步走向殿外,生怕再次激怒皇上。 稍后,御医们也都先后离开,寝殿的大门被轻轻关上,殿内只剩下元恪和仙真两人。 望着仙真柔弱的样子,元恪的眼神一点一点放柔下来,走到榻边,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嘴里喃喃说:“无论是谁,都不可以伤害到你……无论是谁……” 就在他怀里的温暖传来的那一瞬间,仙真感到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抖,全身的力量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摄走,只剩下伴随着他声音响起的心跳声。 这力量太强大,像海潮,无人可以抵挡。 她叹了口气,强忍着浑身的疼痛说:“皇上,元昌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元恪轻轻抚过她倾泻在背上的长发,声音却很坚定:“你腹中怀的,也是我的孩子,对我很重要的孩子!” 三 这一晚,没有月色,浓云越聚越厚,终于把最后一点星光也完全吞噬,皇宫上下均已熄灯安寝,只有西昭殿里依然灯烛煌煌,明亮的烛光在屏风、纱帐间摇曳浮动,镏金香炉里,燃烧着醒脑的迷迭香。 元恪身穿白色单衣,外披一件龙纹锦袍,伏在龙案前批着奏章,头上也没有戴冠,只是随意绾着一根青簪,不时晃动的烛光拉长了他翻动奏折的修长身影,流淌过他专注的眼眸。 手举朱笔,他利落地在一本折子上勾画了几笔,又将它合起放到一旁,再拿起一本,如此重复着…… 突然,拿着朱笔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他望着新翻开的一本奏章,凝神许久,渐渐凝起眉,将笔尖掠过布满墨迹的纸面,搁在一旁的笔架上。 昏黄的烛光下,他俊美的面孔透着一种看不透的朦胧感。 “皇上,夜深了,用些夜宵吧。”一旁不经意地传来太监总管刘腾的声音。 元恪闻声望去,一盘精致的糕点,配着碧绿的香茶已经放在龙案的一角。 几乎是习惯性地,元恪往椅背上一靠,微眯着眼睛说:“如今这些大臣可是越来越懂得为朕分忧了,朕这刚为仙真不肯为后之事犯愁,那边给朕修台阶的就来了。” 刘腾将茶水送到他手中,试探地问:“莫非有人说了反对的话,以便皇上免了这事?” 元恪啜了口茶,含颔道:“不错!那日在朝堂上,朕可是清楚记得他们全都极力拥戴仙真为后,才短短几日,就转了风向,倒也有趣!” 望着皇上脸上轻松的表情,刘腾心里却是一点也轻松不起来,他太了解元恪,元恪越不以为意之时,就越把事情收进了心底,更何况立后之事也困扰了元恪不少时间,以目前朝中党派纷争的情势,他必将会在近期做一个了结。 原本,他笃定胡充华是最有可能一步登天的角色,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拒绝,如此一来,也就变成了另外两个女人的战争。 其实这场战争,不过是五年的轮回。 五年前,若不是意外走进皇宫的于熙瑶,天华宫或天琼宫里必定会飞出一只金凤。 因此,她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已为这场涅槃等待了五年。 后宫中的女人,又有多少个五年可以等待?因此,不生则死,失败的一方,也只能到无间地狱,接受红莲之火的永生了! 想到这里,他一个微颤,低头道:“恕老奴斗胆直言,以胡充华的性情,不立为后,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哦,你也这么觉得?”晃动的灯影中,元恪起身走了两步。 刘腾缓缓应道:“这些日子来,皇上对充华娘娘的情意,老奴都看在眼里,更何况如今充华娘娘又怀了身孕,与贵为皇后的尊荣相比,或许他们母子平安,是皇上更愿意给她的承诺吧?” 一句话说到元恪的心坎里,他的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刘腾又继续说:“皇后之位,掌管六宫,母仪天下,更肩负着抚育年幼太子的重任,倘若充华娘娘诞下子嗣,恐怕短期之内,是无法照顾到太子的。若万一怀的又是男胎……” 说到这,他刻意顿了一顿。 第89节:君恩如水向东流(5) “这一点,皇上不能不考虑。” 元恪连连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这也正是我目前举棋不定的原因,更何况元昌那孩子,性情顽劣,很难管束,为了我大魏千秋万代的基业,也必须有个能治得住他的人才行。” 刘腾接过话,小心翼翼地问:“不知诸位大臣的奏折里,是否有提到哪位合适的娘娘?” 元恪没回他的话,转身回到龙案边,又掀开了一本奏折。 刘腾也识趣,赶紧端着喝剩的茶盏就出去了。 哪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悠悠传来一个深沉的声音:“你去太子宫一趟,看看元昌睡了没有,如果睡了,悄悄地把他奶娘领来见我。” “老奴领命。”刘腾回身领了口谕,立刻加快脚步退了出去,临走前,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西殿昭里又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元恪低头望着面前奏折上落款的印鉴,眼光不由得微微一闪,因为那是他的亲叔叔,咸阳王元禧。 “竟连他也赶着凑这份热闹。”他自语着,将那本奏折完全摊开:“当择选后宫地位最尊,有统摄六宫之能者为后……” 他缓缓读着上面的字迹,心里跟着回味起来。 这字里行间藏着的,是谁呢? 看来,宗室们是要鼎力支持她了,不过这也不奇怪,除她之外,宫中堪登后位的也就只有自己的表妹高英。站在高英身后的,又是自己的亲舅舅高肇。外戚与宗室,历朝历代都是水火不容,相争相伐。因此,与其说选择内宫哪位妃子,不如说是选择她们身后哪股势力! 当年,他之所以选择于熙瑶,一个区区侍中领军于忠的妹妹,不仅是因为她生得一双蓝眸,性情温婉,更因为他要震慑群臣,证明自己的独掌朝政的决心。 如今,经过几年的励精图治,朝政已被他牢牢抓在手心,却需要一股稳固的力量替自己托着江山。 因此,当仙真出人意料地给了他一盆冷水过后,他开始像个真正的从政者那样,冷静地思考这件大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元昌的奶娘被带到元恪面前。 她隐隐感到空气中有种紧绷的气氛,因此一动不动地伏在地面上,头压得极低。 元恪倒是显得不动声色,连眼都没抬,依旧专注地批着案上的奏折,看似不经意地问:“朕平日政务繁忙,无暇过问太子起居,这几日,他在东宫可规矩吗?” 奶娘脸色忽变,结结巴巴地答道:“太子如今不常回东宫的,总是往承香殿跑,有时奴婢一天也难得见他几回。” 元恪握着朱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微微一变:“他还是常往承香殿跑?” 奶娘赶忙回道:“是!几个月来都是如此。就算那日从承香殿回来,哭了一宿,可是第二天又蹦蹦跳跳地去了,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元恪狭长的眼眸里透出一抹复杂的眼神:“这孩子倒和仙真特别投缘。” 奶娘似乎也有同感,感慨道:“是啊!太子总说,充华娘娘像他母后,尤其是眼睛。” 这话说得让元恪放下了朱笔,尘封的心绪在他心里翻滚,他无奈而又心酸地叹一声:“唉!孩子毕竟是孩子……” 可是,与此同时,他又想起那日,仙真摔进蔷薇花丛时伤痕累累的模样,心里又多了另一份痛,而且,这份痛就像稍稍愈合的伤口被再次撕裂,相比于已经结痂的旧创,自然更加痛。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除了胡充华之外,他还与谁接触吗?” 奶娘的脸上浮起一抹古怪的神情,静默片刻才回道:“贵妃娘娘常来看太子,而且每回总是送来好多礼物,堆得东宫都快放不下了。还总是嘱咐奴婢,要好好照料太子,细致到餐食、寝具都件件留心……” 听着她冗长的说辞,元恪心中略感诧异:“贵妃娘娘,你是说司马显姿?” 奶娘用力地点了点头:“是!她对太子用心,不在充华娘娘之下。” 元恪缓缓抬起脸,瞟了跪在地上的奶娘一眼,又望了望刚刚被搁到一旁的咸阳王的奏折,有种微妙的感觉在胸腔里回荡着。 第90节:君恩如水向东流(6) 他隐隐感到,在这夜幕笼罩的皇宫之下,看似一片漆黑,却有什么点滴丝缕地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更可怕的是,这些看似微小纤细的丝线,恐怕已经结成一张巨网,伸向皇宫乃至整个朝廷的各个角落,想到这些,一股阴森的寒气立刻从他头顶蔓延至全身。 他开始暗暗打量面前这个女人,突然,视线停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一刻,他神色骤然一变,却又很快恢复常态,挥挥手道:“好,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奶娘一听这话,立刻告退,匆匆退出西昭殿。 “刘腾。”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元恪低唤了一声。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老奴在。”刘腾迅速来到主子的身边。 “你去查查她,包括身家背景。还有,看她和天琼宫那私下有没有什么联系。”元恪冷冷地说。 “皇上,这是——”刘腾有些纳闷地偷望了他一眼。 “就算是太子的奶娘,身份比普通的宫婢高些,也不至于能够戴得起那样一只汉工纯碧翡翠镯吧?!” 听到这句话,刘腾一震。 很快,他收回目光,低声应道:“老奴明白了,一定尽快查个仔细!” 四 夜,更加深了。 元恪批完所有的奏折,终于累得支撑不住,拖着疲倦的身体,上床休息去了。 刘腾细致熟练地替他掖好被子,放下床帐,转身退到门外。 就在这时,一轮弯月突然钻出云层,用它微弱的光洒下全部光亮照着皇宫。 刘腾望了夜空一眼,神情有些疲惫,但更显幽深。随口嘱咐了值夜的小太监一番,他就沿着西昭殿的外廊,慢慢踱了出去,消失在宫墙的尽头。 大片的乌云又随风漫过,遮住依稀的月光,刚刚抹上一层素银的庞大宫殿再度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飘荡在空气中的夜雾,更使它平添几分诡异的气息。 突然,御花园的偏僻角落,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弓着背,不停地往林子深处疾走,脚步匆忙而慌乱。 白天风景如画的御花园,夜色中却显得格外死寂,不时横生出挡住去路的树枝就像一只只从地府伸出的鬼手,想要将人拖进无底的黑暗。 影子吓得几乎跑了起来,显然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然而越是这样,周围的一切就越与他作对,没跑出多远,已被尖利的树枝给划了好几下,疼得他一阵阵地惨叫,差点跌到地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刮来一阵夜风,吹得他后背一阵冷飕飕的,接着,面前一团朦胧的白影呼啸而过。 他还未完全反应过来,脸就被惊得完全怔住了,仿佛一时间失去三魂七魄,嘴里结结巴巴地嘟囔着:“谁……是谁……” 没有回音,四周沉寂如死。 渐渐地,银月又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照出了林中这个黑影脸上的惊恐,却是刘腾。 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见没有异状,他才又急忙朝林子的另一端赶去,直至身形完全隐没在林子深处。 位于御花园最北角的秋云堂,常年被人遗忘,冷清至极,今夜却亮着淡淡烛光,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 刘腾气喘吁吁地赶到这里,没敢直接推门进去,而是恭敬地立于门前,连大气都不敢多出:“老奴刘腾给娘娘请安——” “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略带慵懒的女声。 刘腾不敢有误,速速入内,却不敢抬头直视面前的人,那态度简直比面对皇帝时还要谦卑三分。 坐在堂上的女人,穿着一袭锦衣,头戴八翅累丝金凤钗,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她美艳的脸庞越发显得迷离而孤绝,竟是高贵嫔——高英。 跪在她座下的,还有一个女人,置身于烛光的阴影里,她的眼眸好似一潭微澜不起的死水,身体也像没有骨架支撑一样,瘫软如泥。 一阵阵绝望的抽泣声随风而来,钻进刘腾的耳朵里,他低垂的视线也正好对上这个女人的脸,那一瞬间,他脸上血色尽失,他认出了她:“你……你不是太子的奶娘吗?” 第91节:君恩如水向东流(7) 那女人也慢慢抬起头,望了刘腾一眼,没有回答,却颤抖得体似筛糠。 高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轻轻一扯:“现在,你知道我让你今夜来跟我回话的原因了吧?怎么样,皇上有没有对她起疑心?” “皇上确实对她起了疑心。”刘腾望着瘫在地上的奶娘,目光却仿佛想要穿透她,落在更远的地方,“皇上还命老奴彻查她的底细,显然心中已有了主意。” “哈哈哈……”高英立刻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五年,没想到这只玉镯倒成了最大的功臣,很好!” 说着,她又转头望向奶娘。 “你放心吧,只要你一直这么乖乖地听话,事成之后,我一定会保你儿子平安无事!” 奶娘没有回答,只有大颗大颗的泪水默默地滑过面颊。 那表情,就像是一副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 高英望着她,脸上并无半点怜悯之色,甚至浮现出一种男子般的刚毅神情,对着身后说:“把东西交给刘公公。” 话音刚落,角落的阴影里就走出一名容貌秀丽的女官,正是高英最信任的亲信香绡,她将一个密封的黑漆匣子交到刘腾手中。 刘腾接过匣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这是——” “这是天琼宫送给奶娘的礼单,还有藏匿的地点。”香绡淡淡地笑着说。 刘腾转眼就明白了高英的意图,将匣子紧紧攥在怀里,只道:“娘娘请放心,老奴一定按您的意思办!” 高英笑着含颔道:“有劳公公了。将来,也一定不会忘了您的功劳!”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这些全是老奴应分的事。当年若不是您的姑母高娘娘,老奴绝不可能有今天这等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说到这里,他心底波澜起伏,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总之,老奴一定会倾尽全力,助您登上后位,实现高娘娘的遗愿!” ·奇·听着这话,高英神情没变,眼神却温和下来:“时辰不早,您先回吧!再过一会儿,皇上就该上朝了。” ·书·刘腾立刻躬身道:“老奴告退。” 说完,他倒退着,一步步离开秋云堂。 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高英的目光又一点点变得深沉起来,唇角高高地扬起道:“这样的计策,对付胡仙真未必奏效,可是对付你——司马显姿,却一定行!” 五 初夏的天气,艳阳高照,云淡风轻,万物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夏花交织盛开,比春季的桃李更加热烈旺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然而,今天的西昭殿,却显得冷寂异常,虽然午后的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空气里却丝毫感觉不到温度,仿佛被庭院里茂盛的树枝冷冷地挡在门外。 内殿里,元恪坐在龙案前,一言不发地望着面前一份布满墨迹的卷宗,和一份长长不尽的清单,他脸色越来越沉,让人觉得如坠冰窟。 在他面前,还依次摆放着十多个大木箱,每个木箱里都是金灿灿的一片,里面装着各种珠宝、饰物、摆件……无一不是精雕细制,绝非市井之物。 “这些,全都是从太子的奶娘家搜出来的?”冷冷的声音回荡在西昭殿的上空。 “是!”躬身于龙案前的刘腾赶紧回答,“如今证据确凿,她本人也已招供,这些金银珠宝全都是贵妃娘娘送给她的!” “司马显姿,朕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元恪的大手狠狠拍在龙案上,震得连厚厚的卷宗都在颤抖。 刘腾的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又说:“另外,据老奴此次搜证,发现贵妃娘娘不仅在太子一事上格外用心,就连过去对于顺皇后也是分外关注……” 这句欲言又止的话让元恪又是一惊,眼底一道黯光闪过:“你是说她和皇后的死也有牵连?” 刘腾低下头道:“尚未定案,但确有种种蛛丝马迹指向贵妃娘娘。” 元恪没有说话,却紧紧咬住了嘴唇。 刘腾偷偷瞥了他一眼,说:“老奴是否要将贵妃娘娘请来,让皇上当场问个明白?” “不用问了,即刻派人将她打入冷宫!”元恪无比厌恶地挥了挥手,“之后,再继续派人调查,倘若她真的跟皇后之死有任何牵连,必定要严加惩处,绝不姑息!” 第92节:君恩如水向东流(8) 刘腾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么轻易就达到了目的。 这司马显姿再怎么说也是后宫封号最高的贵妃,外廷的势力也不可忽视,可是皇上居然连问都不问就这样匆匆定罪,就好像迫不及待想要丢弃一件垃圾那样地嫌恶和鄙弃,难道曾经的恩宠都已经荡然无存,如今,皇上对她已无半点情分? 这后宫中的风云变幻,实在来得太急太快。有时候,就连他这样一个侍奉过两代君主,见过无数衰荣的老宫人也无法适应。 想起那晚,高贵嫔将那些罪证交给他时,脸上洋溢的淡淡笑容,他的心里更是莫名地涌起一股寒气。 这宫里,永远没有绝对的赢家! 即便是有,也只有一位,就是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可以占有你的一切,也可以给予你一步登天的尊宠,同时也可以在转眼之间将它们统统收回,干净得就好像一切从来不曾发生过那样。只凭他的心意。 当刘腾领着大批御林军闯进天琼宫的时候,司马显姿正在内殿哄着刚满月的小公主午睡,似乎已嗅到某种异样的氛围,她抬起头,淡淡地扫了刘腾一眼,眼睛里不见平日的高贵从容,有的只是冰冷至深的淡漠。 “贵妃娘娘接旨——” 刘腾展开圣旨刚要宣读,却被司马显姿一口喝住:“慢着,有什么事情到外殿去说,不要吵到我的女儿。” 说完,她站起身,将小公主交给奶娘照看,领头第一个迈步走出殿外。 光线明亮的外殿,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寂静,连空气都近乎静止。然而刘腾那尖锐嘶哑的声音却打破了这层寂静,诵读圣旨的声音在四周往复回荡着…… 当司马显姿清清楚楚地听见“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这八个字的时候,她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就好像有把磨得雪亮的弯刀,深深刺进她的心里,那样有力而缓慢地剜了八次。 她的恨溢满全身,甚至冲上宫殿的顶端。那一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迈开脚步,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殿外。 她要去找那个男人,她要亲口问问他,凭什么只听他人的一面之词就要将她推入地狱。她的错,又何至于遭到如此严惩?! 可是御林军很快围上来,抓住她的四肢,将她按住,双手反剪,不多一会儿的挣扎,她的凤钗掉了,头发乱了,绣着牡丹的织锦襦裙也被撕裂开来,整个人变得狼狈不堪。 “放开我,我要去见皇上!”愤怒的喊叫声几乎震动了整座天琼宫。 在场所有的宫女、太监,包括她的贴身女官碧巧全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皇上不会见你的,贵妃娘娘。”刘腾面无表情,虽然依然称她为贵妃,可是语气中并无往日的敬畏。 “让我见皇上,不然我今天就死在你们面前!”司马显姿剧烈挣扎着,并且疯狂地叫道。 刘腾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隔了一会儿才说:“只怕你现在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说完,他环顾左右的御林军,只轻轻吐了两个字:“押走。” 昔日尊宠无限的司马显姿就这样被御林军粗暴地拖拽着,出了天琼宫,朝皇宫最偏僻的东北角也就是冷宫的方向移去。 “我恨你啊!我恨你,元恪——”一路上,她不停地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路过的宫人们听到动静,都不由得停下脚步,睁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一幕,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真的是天琼宫里的贵妃娘娘? 真的是那个浑身散发出耀眼光芒,连高贵嫔都要避让三分的女人吗? 相反,司马显姿此刻虽然被愤怒之火通身焚烧着,心底某个地方却没有过多的诧异,盛气凌人的她不是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入宫五年以来,为了一步步爬上权势的顶峰,她做过数不清的恶事,也常常从噩梦中惊醒,眼前都是一些血肉模糊,或者狰狞可怖的影子…… 她知道世间有种叫做“因果报应”的力量,那些被她视作草芥的亡魂,恐怕早在暗处默默盯着她,只等时机一到,就一齐将她拖进地狱。她不意外,也不害怕,可此刻却有种彻骨的心寒让她比堕入地狱更加痛苦,因为,那个亲手推她地狱的人,是皇上! 更让她绝望的是,哪怕他将她召至面前,一顿痛斥,或是严刑拷问,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至少在他心里还曾经活过。可是现在,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就这样毅然决然地将她打入冷宫。难道,所谓行贿奶娘之事仅仅只是一个借口,这是他很久以来就想去做,却总也找不到理由去做的一件事? 其实,从她诞下女儿那晚,他半夜匆匆地离去,她就应该预见到这一天的到来。 后宫的女人,争地位,争权势,究竟争的是什么呢? 争的,也不过是与她们的男人并肩而立,俯视天下的机会。因为,那是距离他最近最近的一个位置。 第93节:困兽犹斗恨难平(1) 第九章 困兽犹斗恨难平 一 这是一座不知已废弃了多久的宫殿,放眼望去,四周环绕的围墙多数都已倾圮,正面的宫门虚掩着,门楣上的牌匾掉下了一半,上面爬满深浅不一的裂痕,连深刻进去的镏金大字都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得半个“凤”字。 原来,这就是冷宫啊! 偌大的庭院,杂草丛生,比深秋的旷野更加寒冷清寂。 司马显姿被御林军推搡着,摇摇晃晃地进了大门,看不见满目繁华的雕梁画栋,也没有萦绕满室的熏香,有的只是挂满蛛丝的、残破不堪的桌椅,一张塌陷的小床,仅覆着一床肮脏的薄被,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味。 窗外吹来的阵阵凉风,将糊在木窗上的白纸吹得呼啦啦地响,也将司马显姿披散的发丝吹得飘飞,可她黑色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像一汪黑色的深潭,泛不起任何情感波纹。 刘腾在一旁望了她一眼,语中带刺地说了句:“娘娘,往后这就是您的寝宫了,一个人住在这,可要小心保重玉体。” 听着这话,司马显姿的脸上不仅没有出现受伤的神情,唇角还勾起一抹带笑的弧度,那笑虽浅,却带着无尽不明的意味,是不屑,是讥讽,还是绝望,刘腾看不明白,却觉得后背突然蹿上一股冷飕飕的寒意。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已经失势,可就在昨天,她还是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 就连心机深重的高贵嫔,也整整苦等了五年,才找到机会将她除去。因此,无论何时都不能掉以轻心。 想到这,他苍老混浊的眸子里变得更加幽深,脸上却轻轻笑了起来:“既然娘娘您已经安顿好了,老奴也就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说完,他又嘱咐了随同前来的御林军几句,便独自一人,转身头也不回地迈向门外。 渐渐地,四周安静下来。 司马显姿独坐在布满尘埃的茶桌边,远远望着守在宫门口的御林军,回忆着整件事的经过。想当初,她之所以收买太子的奶娘,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要借由她,牢牢抓住年幼的太子,即便抓不住,也要在皇上那头博得一个贤德的美名,而今这样的结果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不明白,自己行事历来谨慎,奶娘那里也交代得仔细,皇上怎么会如此详尽地掌握到全部的证据。 除非,是她自己要暴露…… 当这个念头猛地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司马显姿惊得浑身一颤,这怎么可能呢?难道那个女人不明白,自己跟她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头遇险渗水,那头也是性命难保?! 莫非,有什么更大的威胁逼着她要去这样做? 想到这里,她缓缓地、缓缓地转头望向窗外天华宫的方向,微眯的眼底燃起灼灼的怒意,手指也一根一根地绷紧。 高英,你果然够狠! 她一拳落在残破的茶桌上,扬起漫天尘硝,尘硝散尽之后,她却变得愈加冷静下来,心念一转,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回到那个将她打入地狱的男人身上!就算证据确凿,就算她行贿奶娘,最多也只能代表她别有用心,但没对东宫造成任何伤害,为什么皇上会下如此重罚? 难道说,皇上是刻意为之? 想要除掉她的,不仅仅是高英,也包括皇上! 为什么……她拼命摇晃起脑袋,以她的处事风格,一向八面玲珑,绝不可能触犯龙威,为什么皇上会突然视她为眼中钉? 第94节:困兽犹斗恨难平(2) 她开始细细回忆最近与她相关的所有事件,渐渐地,想到外廷支持她立后的诏书,紧接着,元禧、元详……这一位位王爷的名字浮现在她的脑海。 莫非,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瞬间,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全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久久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黑夜渐渐降临。 寒意逼人的冷宫里,一灯如豆,司马显姿交叉双手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那张摇摇晃晃的小床上,望着倒映在墙头的灯影,脸色苍白,脸上静静的,像死了一般。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像有什么人正在和守门的御林军说话,她顿时像被锐刺扎中似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 片刻,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门口出现一个身穿宫服的人影,月光从门外洒进,照在她的身上,身形便苍白得近乎虚幻,然而,司马显姿却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的贴身女官碧巧。 “巧儿!”她脱口而出,跌跌撞撞地奔上去,一把抱住她。 碧巧望着主子如今这番境况,也心酸得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泪水滑过面颊:“娘娘,您还好吧?他们有没有对您怎么样?” 司马显姿顾不得这些,只问:“快说说宫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特别是小公主!” 碧巧哽咽地答道:“小公主没事,皇上暂时没动宫里其他人,还传下口谕,命奴婢好好照顾小公主。” “这就好!”司马显姿长长地舒了口气。 碧巧望了她一眼,又露出黯淡的神色:“可是傍晚时分,高贵嫔来了一趟,对我们百般刁难,还遣走了宫里好多人,奴婢担心,她下一步,就要对小公主不利!” 司马显姿的黑瞳深处立刻放射出愤怒的火焰:“我就知道这事少不了她!” 碧巧哭丧着脸:“娘娘,现在应该怎么办?如果真被高贵嫔掌控了大局,咱们可就全都完了!” “只有拼死一搏了!”司马显姿狠狠说道,“你想办法出宫,到咸阳王府面见元禧,把宫里的情况告诉他,务必使他明白,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倘若我真的完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高英和高肇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碧巧擦干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娘娘请放心,碧巧一定想尽办法出宫,劝动王爷救您!” 二 深夜的咸阳王府,宴厅亮如白昼。 各个长案上摆放着丰盛的佳肴,有烤全羊、鹅鸭炙、驼蹄羹,还有江南的水果和西域的美酒,没有一道不让人垂涎三尺。 大厅中央,抹着鲜红胭脂的龟兹舞娘身穿紧身红裙,扭动纤腰,在乐师的伴奏下载歌载舞,屋顶高挂的枝状烛灯如繁星一般闪耀着,将光晕洒在她们的脸上,像绽开的花朵。 咸阳王元禧与他的客人,北海王元详、彭城王元勰,还有年轻一辈的子侄如元叉、元怿等都齐聚一堂,欣赏着曼妙的歌舞,把酒言欢。 突然,宴厅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众人刚觉得诧异,就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在众人的拦阻下不顾一切闯进大厅,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下,当场泣不成声。 几位王爷面面相觑,元禧更是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不禁脸色惊变:“巧姑娘,怎么是你?” 他知道这样的时辰,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必定是出了大事! 一只白皙的玉手掀下斗篷,碧巧慢慢抬起眼,直视着元禧:“王爷还有心歌舞,只怕再过一阵子,听到的就不是这些艳曲,而是丧歌了!” 元禧的心骤然一跳,环顾左右,立刻驱散一切闲杂人等,只留下亲信的宗亲,然后一字一句地沉声问:“宫里出了什么事?” 碧巧自然是一番煽动的话,将元禧说得冷汗淋漓。 “您也知道,高贵嫔如此这般视贵妃娘娘为眼中钉,还不知道她身后站的是诸位王爷,是你们挡了高家一步登天的路……这个道理,相信诸位王爷也不是不懂!” 宴厅内沉默了。几道阴沉的目光在空气中微妙地交错着,他们心里都明白,若是高英顺势上位,无疑会使高家的权势扩张到无法收拾的局面,以这对叔侄阴险狠辣的性情来看,必然会对素日的政敌斩草除根。作为朝中的死对头,他们绝对不愿看着这一幕发生。 第95节:困兽犹斗恨难平(3)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不可能立即对碧巧承诺什么,于是互相之间交换了一道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元禧第一个开腔道:“巧姑娘,事情我等都知道了,但关系重大,还要从长计议,就请你回去禀明贵妃娘娘,让她安心,只要能想出办法,咱们一定会全力相挺。” 这话钻进心急如焚的碧巧耳朵里,就成了一种推托之辞,她的手指用力攥紧成拳,急迫地喊道:“王爷,事件紧急,刻不容缓啊!请您务必力保贵妃娘娘……” 元禧点点头:“这些我自有分寸,不管怎样,都得等明天天亮再说。你先回宫,若是被天华宫的耳目知道了,反倒更不好!” 碧巧无话可说,她望了一眼窗外,发现夜色正在渐渐转淡,必须赶在天亮前回宫,否则难保不会节外生枝。因此,她也只能拼尽全身气力,俯下身,深深地叩拜下去,语气充满恳切的无奈:“那就拜托诸位王爷了!” 碧巧走后,王府的气氛有了很大改变,元禧领着众人默默离开宴厅,进入书房。 这里位于王府的东北角,隐藏在嶙峋的假山之后,被一片翠竹虚掩着,平常很安静,最适合读书,然而,在深夜昏黄烛光的笼罩下,又是另外一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寂然。 咸阳王元禧坐在灯下,面对着近前或多或少有些相似的面孔,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荡得很远:“诸位觉得,眼下这个局面,到底该如何是好?司马贵妃,咱们保还是不保?” 久久的一阵沉默。 彭城王元勰的脸孔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显得阴沉:“我觉得万万不可!眼下皇上虽然降罪于她,却未波及旁人,咱们一旦有任何动作,可就彻底和她拴在一起,想甩都甩不掉了!” “我就知道六哥一定会这么说!”元禧与他对望的眼神中深藏着一抹不屑,“您一向只求自保,可那毕竟是从前,咱们可以利用司马显姿制衡高英的时候。如今,司马显姿这块拦路石被搬开了,后宫之中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高英登上后位!一旦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咱们元氏宗族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你以为力保司马显姿就能阻止高贵嫔登上后位?皇上的意图很明显,他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就是要连根拔除她在后宫的势力,并断了她所有的念想,同时用这样的严惩警戒他人,咱们绝不能再执迷不悟!”元勰忧心忡忡地说。 元禧挑起了眉:“六哥的意思是,皇上是通过司马显姿之事在警戒我们?如果真是这样,皇上岂不是也将我等视作异己?若是高英再登上后位,岂不是更会联手对付咱们?难道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元勰刚要回他的话,却被一旁的北海王元详抢先一步嚷道:“我支持九哥!最近高肇这老家伙暗中勾结了好多大臣,甚至是京外的封疆大吏,上表说尽了咱们的坏话,搞不好皇上就是看到这些奏章才起了厌心!如果再不救司马显姿,下一个倒霉的肯定是我们自己!” 元禧也没接他的话,却转头望向坐在角落,一直一言不发的两位侄儿,元叉和元怿:“夜叉,小怿,你们怎么看?” 元叉随着他的唤声轻轻抬起头,目光复杂,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围绕着皇宫中一个男人与两个女人的话题,他的心却盘桓在另一个名字之上。是的,只要任何人,提及任何与她相关的人和事,哪怕只沾着一点边,他都会无可抑制地想起她。 因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朝中大事,元叉全听叔叔们的,叔叔们决定怎么做,侄儿自然跟从。” 元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向仍然沉默的元怿:“小怿,你呢?” 元怿身穿银色宽袍,安静地坐在烛光的阴影里,可这阴影并没能使他修长的身形变得晦暗无光,反倒透出一股神秘优雅的气息。在元禧凝视的目光中,他不经意望了一眼眉头深锁的六叔元勰,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不置可否地淡笑起来,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一场密谈最终还是无果而终,诸位王爷决定明日早朝再见机行事。从咸阳王府走出来,他们个个心事重重,彭城王元勰落在最后,花白的眉毛纠结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般。元怿走在他前面,似乎刻意放慢脚步,在等他跟上。 第96节:困兽犹斗恨难平(4) 直到彼此距离相近,周围的人也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突然回身面向他,又是淡然一笑。 元勰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低调地将他请到自己的车上,沿着王府前的大街,缓缓行进着。 宽敞的车座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车外马蹄踏地的声音。 元勰惴惴不安地盯着面前的侄子,叹息一声道:“小怿,我有预感,咸阳王他们这次必将闯下大祸,连累整个宗室!” 元怿望了他一眼,声音沉静:“我明白六叔的心,在诸多王叔之中,也只有您最谨慎睿智,能够放眼全局!” 元勰更加忧虑地说:“我们身为皇族,在朝中的位置原本就是高处不胜寒,和皇上的关系更是微妙,稍有差池就会跌入万劫不复之地!想当初,咸阳王想要插手后宫之事,我就一再反对。如今,司马显姿的下场还是不能使他醒悟。难道,非要等到自己也被卷入旋涡,死到临头才知道后悔吗?” 元怿停顿半晌,劝道:“六叔也不必过于担忧,也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毕竟皇上只降罪于司马贵妃,却没动她身边任何人。咸阳王想要保她,也尚在犹豫。依我看,应该不会那么快动作。” 元勰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他:“小怿,在皇上与宗室之间,就数你最游刃有余,想要知道皇上此刻所想,应该也不是难事……” “六叔不必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没等元勰说完,元怿就打断了他的话,“我明天一早就进宫,探探皇兄的口风!” 自此,元勰露出今夜唯一的一抹笑容,心,似乎稍稍安定了下来。 隔了片刻,他伸手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轻声喃喃道:“六叔所做所想,全都是为了咱们元氏一族……” 此刻,在江阳王府,元叉缓缓地从马车上走下,进入大门,穿过前庭,一路来到后院。府中的家眷早已入睡,上上下下一片寂静,可是寝房里的灯依然亮着,隔窗可见一个婀娜的倩影,在屋里来回徘徊着。 元叉原本就没有表情的脸绷得更紧,一双黑眸愈来愈阴冷,他不动声色地推门进去,扫视了一下寝房,看见王妃胡仙琴穿戴整齐地站在窗边,微红的烛光下,她明亮的眼睛里温情脉脉,樱红的嘴唇笑意如春,在白皙的脸庞上闪动着耀眼光芒。 这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丽容颜。 同时,也与另一张倾城面容有着诸多相似。 可是,这样的相似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元叉的胸口,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拥有的只是一件替代品。 “王爷,您回来了!”王妃第一眼看见夫君,就满脸惊喜地迎上来,想要替他脱去身上的披风。 元叉似乎早有准备,目光与身子同时一闪,避开王妃的手。 王妃微微一怔,似乎也习惯了,眼底虽然掠过一缕失望的神情,脸上却没有太多变化,又转身去茶桌边沏上一杯热茶。 “今晚又饮酒了吗?我为您备了醒酒茶。” “不喝!那点酒又算得了什么!”元叉冷冷地拒绝。 “那我服侍您更衣。”王妃态度依然温柔。 “我还没想睡呢!”元叉白了她一眼。 王妃依然没往心里去,转头又对贴身侍女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就见她从外面端了一大盆的热水进来。 王妃从侍女手中接过那盆水,亲自端到元叉面前放下,语带关切地说:“您在外奔波了一天,一定乏了吧?泡泡脚会舒服许多的。” 元叉低头望向那盆水,又望了望面前的娇妻,沉默片刻,全身一刹那绷紧,突然抬起脚,狠狠地踢翻了脚盆:“都给我滚,本王今天烦着呢!” 王妃不由得愣了一下,脸上流过一阵痛感,眼眶也微微泛红。 元叉更加发作起来,盯着她怒吼道:“觉得委屈是吗?觉得委屈就快滚,少在本王面前装模作样!” 王妃终于忍不住,掩着面,泣不成声地跑出房间。 寝房里随之寂静下来。 被打翻的透明的温水,在光滑的地面慢慢扩散开来,冒着白色的水汽,像冷冬旷野里的冰河,迷迷蒙蒙的,冻着人的心。 第97节:困兽犹斗恨难平(5) 元叉望着水中的倒影,心底一阵喟叹。他并不想折磨这个无辜的女人,是她不该闯入这片不属于她的领地。这片领地,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了此生唯一的主人,这中间的心酸无奈,有谁能够明白? 人们只说他在大婚之后就变了,变得冷漠、世故,无比殷勤地周旋于宗亲之间,迫切地想要亲近权力。殊不知,这全都是因为他隐藏在内心深深的欲望和仇恨! 他真正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个女人。 哪怕再大的权力,也只不过是接近她的一把钥匙而已。 三 次日,天气晴朗,大朵大朵的流云悠悠掠过皇宫之上蔚蓝的天空。 御花园的荷塘边杨柳依依,柔软的枝叶不时随风轻摆,元恪身穿常服,独自行走在水榭间,观赏着池中的游鱼。一池春水在碧空的映照下闪烁着粼粼波光,金鳞赤尾的鲤鱼在碧绿的荷叶下成群地嬉戏,与岸边的垂杨交相辉映,组成一道迷人的风景。 身后轻轻走来一个身影。 元恪没有回头,却能直唤出来者的名字:“小怿,你来了?” 元怿微微一顿,赶紧见礼:“清河王元怿给皇上请安!” “平身吧。”元恪微微一笑,“过来跟朕一起看鱼,这可是南朝送来的锦鲤,咱们大魏难得一见的奇珍。” 元怿赶忙快步上前,来到水榭边,放眼望去,只见池塘里一片彩鳞翻飞,如同水中翻涌的万匹锦缎,鲜艳得令人窒息。 “这南朝的锦鲤果然名不虚传!”他忍不住叹道。 元恪又是一笑,淡淡地说:“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与朕一同在建康城,欣赏那华林苑里的锦鲤?” 华林苑,那可是南朝萧梁的皇家园林! 蓦地,元怿的视线定格,皇兄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使他的心骤然一跳,他转头望向元恪线条完美的侧脸,狭长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精光,那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皇上在想什么,回答的声音也是淡淡的:“皇上已有心南伐了吗?” 元恪自手中的锦袋里掏出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向清澈的池中抛去,眼见一圈圈的涟漪漾开,他不动声色地说:“这是父皇的遗志,也是朕毕生的誓愿!只是目前,以我大魏的实力,仍不足以南伐!” 元怿想了想,略感迷惑地说:“如今我朝兵强马壮,国库充裕,怎会不足以南伐呢?” 元恪轻轻一扬唇角道:“兵强马壮、国库充裕都只是表象,只要朝中的党派纷争一日不能平息,朕就一日不敢轻易挥师南下!” 聪明如元怿,当然知道皇上在说什么,他望着水中争相抢食的鲤鱼道:“党派纷争,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若能巧妙斡旋,就能变不利为有利,以皇上的英明睿智,必能处置妥当!” 元恪没有正面回应,却将话锋一转,抛出一句惊人之语:“朕欲立高贵嫔为后,你觉得如何?” 元怿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尽管这个消息并没有超出他的意料,可是,真正从皇上口中听到确凿无误的答案,他还是受到不小的震动。 “怎么不说话?”见他愣了许久,元恪催问了一句。 元怿回过神来,低头道:“这是皇上的家事,臣弟不便过问。” 元恪笑了:“怎么会是家事?对朕而言,这纯粹只是一件政事。” 他说得自信、轻松,且不以为然。 虽然高英是他的贵嫔娘娘和血缘相近的表妹,可是,在谈及她的时候,他的眼神同语气,与讨论朝中任何一位大臣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元怿望着他淡漠的黑眸,胸腔里泛起一阵说不明的意味:“皇上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平息朝中的党派纷争?” 元恪仍然没有回他的话,自顾自说道:“朕还打算封彭城王元勰为司空,咸阳王元禧为太尉……” 这席话更加令元怿感到震惊,司空、太尉,这可都是朝中执掌实权的高位,既然皇上有意让高贵嫔为后,难道这样的位置,不是留给同样是高氏一党,而且居于核心的高肇吗? “皇上,臣弟不懂。”他的眼中闪过迷惑。 第98节:困兽犹斗恨难平(6) 元恪仿佛已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继续解释道:“知道朕为什么把司马显姿打入冷宫吗?不是因为她有野心,也不是因为她对太子图谋不轨,而是因为朕不能把后冠和朝政大权统统送进一个人的手里。” 元怿皱起眉头,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皇上的意思是……” “论治国之道,朕欣赏六叔元勰的谨细,也欣赏九叔的果敢,而且他们又都是宗室,自然比外戚更加值得信任。可是,倘若我册封他们所支持的司马显姿为后,再将朝政大权交到他们手里,就给得太多了。”说着,他低头望向池塘。 突然,哗啦一声,几尾锦鲤自碧绿的荷叶下猛地跃出水面,搅得原本平静的水面水花四溅。 “就像这池中之物,我愿意供它最好的鱼食和御花园里最大的池塘,任它尽情嬉戏,可是却容不得它跃出这池塘,因为池塘之外的,不是我想要给它的世界。它一旦越界,可就再也回不去了。同样的道理,放到高英身上也是一样。这么一说,你明白了吗?” 元怿被轻轻一点拨,豁然开朗。原来,皇上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平衡两派势力,让它们彼此牵制抗衡,自己坐收渔利,以便蓄积实力,实现他更大的政治抱负。 “臣弟明白了。”他轻轻地说。 元恪满意地点点头:“小怿,你虽年轻,却是我最信任的弟弟,将来也是要担当大任的,此次我将一并加封你为侍中,你要跟在六叔和九叔身边多学习他们的经验,辅佐朕一统天下!” 元怿立刻庄重地跪下:“臣弟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皇上的期望!” 元恪的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情,又说:“朕方才对你说的话,都是兄弟之间的私语,在诏告天下之前,切不可外传!” 元怿承诺得掷地有声:“臣弟一定谨守口风。” 元恪微笑着把他从地上扶起,并将装着鱼食的锦袋塞进他的手里:“记住,鱼食在你手里,你若肯喂它,它便是水中那尾鲜活漂亮的锦鲤;你若不喂它,它便只有死路一条!无论何时何地,永远要做那个拿着鱼食的主人!” 说完,元恪便反身,不紧不慢地朝岸边走去,修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水榭的尽头。 元怿站在原地,注视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地,一言不发。 空旷的荷塘,又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一阵阵的微风,从岸边吹来,垂柳迎风飘摇,几片柳叶顺着梢头滑落下来,羽毛一般轻盈地划过元怿的脸颊。他伸手想要接住,可手中却空空如也,因此有些茫然地伫在原地。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顺着微风,悠悠传来。 “快点,快点,就在前面不远了。” 元怿微微一动,这声音非常耳熟,转瞬间,一张脸出现在脑海中。 “哎呀!你怎么走得那么慢,这池塘里养的可是江南的锦鲤哦,咱们从来没有见过的。” 听这话,与他在一起的,似乎不止一人。 元怿不由得迈开脚步,顺着水榭朝岸边走,就在这时,岸边茂密的柳林被人拨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出现在一片碧色之中。 小的那个,穿着绚亮的金丝锦袍,前胸和衣裾都绣着龙纹,可一点也不显得威严,反倒透出一股可爱、活泼的灵秀之气。大的那个是名年轻女子,身穿一袭桃粉色高腰齐胸襦裙,衣缘和领口绣着五彩的凤尾花织锦缎,嘴角一抹盈盈的笑,在阳光下显得那般耀眼,以至于完全摄住了元怿的视线,使他的眼睛再也离不开了。 “四叔!”身穿金丝锦袍的孩子也发现了站在水榭上的他,一声惊呼将他拉回现实。 他的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回了他一声:“昌儿,是你。” 当元昌和那名女子越走越近,他狭长的黑眸里再也无法掩藏住那抹光芒,目光定在她的身上,这眉,这眼,这蓬松的乌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居然是她。 那个自万寿堂门口意外跌入他怀中,那个在御花园不期而遇,在江阳王府狠狠踩了他一脚的女子,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第99节:困兽犹斗恨难平(7) 无数的回忆铺天盖地地涌来,他在惊讶之余,更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心里既激动又感慨,千般思绪却堵住喉咙,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等着她慢慢靠近。 仙真跟着元昌奔跑时,一开始并未发现水榭上的人影,直到穿过柳林,踏上曲曲折折的水廊,猛一抬头,才看见元怿。 她的心突地一跳,望着眼前的男子,瞪大了眼睛。 他头戴紫金束髻冠,身穿缎质织锦的银色大袖衫,利落的祥云龙纹沿着衣裾不经意地漫延,束腰的玉带将原本就修长的身形缠绕得更加英挺。仿佛是上苍精雕细琢过的眉眼,如空气里掠过的春风,细长拖延之间又撩人心弦。 他们彼此凝视,任漫天柳絮飞扬着,飘着,卷着,落在彼此的头发和衣襟上。四周静静的,没有人开口,仿佛都想在对视的目光中找到一些什么。 最终,还是元怿按捺住所有的情绪,轻轻吐了句:“你……你怎么会在这?” 与此同时,元恪的龙辇伴随着前呼后拥的随从在承香殿前停下。 刘腾拖得长长的一声“皇上驾到”,让殿里所有的人都放下手中大小事务,赶忙出门接驾。元恪从铺着黄缎的辇阶上缓步走下,放眼望去,那些熟面孔都在,却唯独不见仙真。 他的眉不由得微微一皱,略带不悦地问:“仙真去哪里了?” 领头的青莲赶忙回话道:“启禀皇上,娘娘被太子……不,娘娘和太子一同到御花园散步去了!” 元恪轻哼一声:“她和太子到御花园散步?依我看,恐怕是元昌硬拖着她去的吧!” 青莲身子一震,垂下头,不敢吱声。 殿门前的空地上,顷刻被一股压抑的气氛所笼罩。 元恪的脸色变得更沉,又说:“怀着身孕也敢这样不知分寸,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青莲紧张得有些结巴:“听说……听说西园的芙蓉池里多了几尾南朝的锦鲤……” 元恪根本没耐性听她把话说完,挥了挥手,转身道:“摆驾,再回芙蓉池!” 四 芙蓉池畔,微风拂柳,荷叶轻摆,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突然,一只水鸟从荷叶下钻出,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惊得如镜的池水荡漾起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出去,也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元怿与仙真近在咫尺地对视许久,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江阳王府,又为何会和昌儿在一起?” 仙真没有回答他,转身就想往回走,却被元怿闪电般地伸手一把拉住。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难道连这都不可以吗?” 他炽热如火的目光让仙真更加无所适从,她拼命想要挣扎,却抵不过他强大的力量,急得她差点要喊出声来。 元怿又转头望向元昌,同样心焦地问:“昌儿,你说,她到底是谁?” 元昌望了望自己的叔叔,又望了望仙真,感觉有些无措,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的心是向着仙真的,眼见仙真一副急欲摆脱的模样,他的小眼珠骨碌碌一转,张口道:“她啊……她是我的奶娘!” “什么?!”仙真与元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元昌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嘻嘻一笑说:“四叔别误会哦,她名义上虽然是我的奶娘,可是只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我可没喝过她一天奶哦!” 你这小鬼!仙真心底暗暗咒了一句,脸跟着一路红到脖子,可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借口了。 元怿对这番解释显然并不相信,他望了仙真一眼,依然半信半疑地问:“你真的是昌儿的奶娘?” 仙真犹豫了半天才答:“嗯,是啊!” 元怿又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真。”元昌抢着替她答道。 听到这个刺耳的名字,仙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元怿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真的属于面前这位绝美得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女子吗?不过,更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之间的缘分,一次次的交错而过,原以为再也不会相遇,却总是始料不及地重逢。 第100节:困兽犹斗恨难平(8) 而每一次,他也总是这样心潮起伏得不能自已,莫非,这一切真是上苍的安排?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清咳。 在场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柳林下,一道明黄色的影子,被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却沉静得像一只匍匐在草丛里的豹子。 他静静望着水榭上的这一幕,不知已经窥视了多久。 方才还一脸调皮的元昌一见到这个影子,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大声道:“儿臣叩见父皇!” 仙真也跟着跪了下来,发出几乎是低不可闻的声音:“臣妾向皇上请安。” 整个世界骤然变得安静。 元恪踱到水榭上,望着一脸茫然的元怿,又望了望跪在地上的元昌,神色一黯道:“你这不成气候的东西,是不是又不知分寸,拖着胡充华出来陪你胡闹?” 他尤其在“胡充华”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也使一旁的元怿全身猛然一震,如晴天霹雳般炸响在他头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她是…… 元恪不动声色地将元怿的表情尽收眼底,看似不经意地说:“小怿,你也在这里,莫非真对这南朝的锦鲤情有独钟?” 元怿是何等聪明之人,心思虽乱,却也听得出皇上话中有话,赶紧低头回答道:“回皇上,臣弟原本正打算回去,没想到巧遇上昌儿,便与他多聊了几句,臣弟这便告退!” 说着,也微微笑了起来,转身从容优雅地朝水榭外走去。 元恪没去看他的背影,狭长的眼底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他修长的身影伫于水榭中央,在水中投下淡淡的倒影。片刻,他神情复杂地望着仙真,只觉得一种微酸的感觉在心底泛滥,这就是所谓的妒意吗?之前,他还从未体验过。那是因为他是皇上,拥有天下所有的一切,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 可是今天,当他看见仙真与自己的亲弟弟面对面地相望,仅仅是这样望着,他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一种火烧似的不安感在全身蔓延,这让他猛然意识到,对仙真的感情,已经到了连自己都陌生的地步。 想到这里,他绷起脸,试图用冰冷的表情来掩盖慌乱的心迹,可传进仙真耳朵里的,却是近乎威胁般的口吻:“还不跟朕回去,别忘了你现在可怀着身孕!若出了半点闪失,有谁担待得起?” “是。”仙真低声回答,心却在一瞬间抽得很紧很紧。 从辇车上下来,迈步走向王府,元怿的脸上始终是僵硬的,没有一点表情。 方才在皇兄面前的伪装早已卸下,此刻的他,只觉得全身刺痛,思绪像风中的柳絮,没有方向地飘飞着,在一片寂然的地方,仿佛想要找寻着什么,却又不知究竟要找什么,心乱如麻的感觉几乎将他逼进绝望的角落。 他拼命地想,这份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何时在心里发芽的呢? 是在万寿堂门前,第一次遇见她的那时吗? 是从她惊惶地跌入自己的怀抱,身上带着白梅的香气,融入他呼吸的那刻吗? 他轻轻叹了口气,她的一切早已暗暗吸引住他,无论是婀娜轻盈的身姿,还是一头如瀑乌发,比蓝宝石更加纯净的双眸,或是欲语还休的樱唇……就像一块磁铁,毫无保留地吸走他所有的思想,甚至整颗心。其实,他早该猜到她的身份,却总是迟疑着不肯接受那个答案。是害怕,是不忍,还是为了保住心底仅存的那一丝幻想? 直到如今,他仍在想,她真的是皇上的女人吗?如果是,为何她的眼神和宫中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一样,她没有她们的世故、冰冷、狡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存在。 也许,这正是她最大的魅力。不可否认,她拥有倾城的美貌,可是,真正最吸引人的地方,却又不是这过分耀眼的美貌,而是由灵魂深处静静流淌出的一种气质,像透明的水纹,一圈一圈,在人的心里扩散开来。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痛了,脚步轻飘飘地踏上府门前的台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耳边也回荡起管家的声音:“王爷,咸阳王、北海王、彭城王他们可全都来了,正在厅上坐着,等了您好久!” 第101节:困兽犹斗恨难平(9) 他这才回过神来,用迟疑的目光望着面前的管家,片刻,他极力将所有混乱的思绪藏进心里,转而迈开大步,急急朝厅堂的方向走去。 堂屋里,几位王爷一见到元怿,全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脸上绷得紧紧的,一脸肃穆的神情。 他们都在等着元怿今日进宫带回来的答案,元怿对此心知肚明,也能感觉到堂上犹如暴风雨来袭前的那般压抑与窒息感,却只淡淡说了句:“皇上已经决定立高英为后,相信不日就会颁诏举行手铸金人仪式。” 此话一出,堂上立刻炸开了锅。 咸阳王元禧第一个拍案而起,愤怒地说道:“若是高英真被册封为后,岂不意味着高家将从此大权在握?本王绝不能坐视这件事发生!” 北海王元详也皱紧眉,拳头攥得紧紧的:“不错,高贵嫔为人阴险、毒辣,又在外廷和她叔叔高肇紧密勾结,真要成了皇后,又有谁能够制得住她?只怕不久的将来,司马显姿的下场就是我等的下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着这话,一向沉稳的彭城王元勰也不禁打了个寒战,眼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侄儿元怿,却见元怿静静坐在座上,像一尊冰雕,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神采。 他心生诧异,又连唤了几声,仍不见回应,这下子他可真有些着急起来。从小看着元怿长大,他从未见过元怿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更何况,还是关系到元氏皇族兴衰荣辱的大事! 莫非……他今天在宫里遇上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正想着,那边另一位侄子元叉也发话了:“皇上的性情,几位叔叔也都清楚,倘若他执意要立高英为后,单凭咱们几个人的力量,恐怕并无回天之力!” 元禧瞪了他一眼,振振有词地说:“我乃是皇上的亲叔叔,三朝元老,上奏力阻这事,就不相信皇上会置之不理!” 元叉也轻哼一声,回敬道:“皇上既然下定决心,就不会没考虑到宗室这边的压力。” 元禧依然固执地说:“就算如此,我也一定要上奏,绝不能放弃最后一点希望!” 元叉笑着摇了摇头:“真正的问题,其实并不在皇上身上。” 元禧马上发问:“那在谁身上?” 元叉顿了顿,淡淡吐出两个字:“高肇。” 元禧不由得愣住了,感觉像在情理之中,又好像在情理之外。 元叉继续说道:“九叔这么担心高贵嫔成为皇后,难道不是因为她在外廷与高肇勾结的关系吗?” 元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算是默认。 元叉顺势抛出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话:“所以,我们真正的威胁,并不在皇上,也不在高贵嫔,而是高肇这老贼!” 一句话点醒元禧,他露出恍悟的神情。 “你说的确实没错,若不是这老贼处处与我们作对,我们在朝中怎会如坐针毡,又怎会想要依靠司马显姿来与他抗衡!” 元叉环顾四周所有人一遍,眼神显得异常沉静,唇角流泻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九叔只要明白这点,事情也就简单多了。” 五 承香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淡淡地倾泻在寝殿里,四周出奇的安静,偌大的殿里看不见一名宫人,连守门的宫女都被驱到外廊上,她们低着头,僵硬得像一排木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可捉摸的气氛。 仙真倚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庭院,半闭着眼。 没有风,一朵夏花轻轻飘下,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前。 元恪站在她身后背光的阴影里,望着她的背影,沉吟许久,终于一字一句,低沉地吐出心底的声音:“从今往后,朕不希望你再随意踏出宫门一步,尤其是跟着元昌。那孩子太不知轻重,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危及你腹中的胎儿,就算抵上他的命也不够赔的!” 仙真静静听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还算平坦的小腹,又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御花园的方向。 恍惚间,上午所发生的一幕幕情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那么多的意外,伴随着元怿吃惊而茫然的眼神,让她从心底,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第102节:困兽犹斗恨难平(10) 他,应该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吧? 失去了这个秘密,她也无法继续再欺骗自己。是的,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属于自己的“胡仙真”,而是后宫里拥有封号的“胡充华”,是属于皇上的女人。 而今,活在这世上的意义,除了为皇上诞下腹中这个孩子,她再也找不到其他,找不到了…… 想到这些,她的身子顺着榻角一点点滑下来,蜷缩在照不到阳光的阴影里,将自己抱紧,就这样沉入没有尽头的深渊。 次日早朝,一道高英将被立为皇后,择日举行手铸金人仪式的诏书被总管太监刘腾当朝宣读了出来,他独有的声调久久盘旋在朝堂之上,然而四周却极安静,没有一个大臣表示异议。 高肇一党因为要保持低调,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可是元氏宗亲的王爷们竟然也肃立在旁,不发一言,这就不能不让高肇感觉奇怪。自他入朝以来,每每涉及与高家利益有关的政事,还从未见元家人如此平静过。 转眼间,内心获胜的狂喜就被一团疑云笼罩住了。 事情传到高英耳朵里,她却显得不以为意,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等待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升入云霄的喜悦抑住了一切理智,那一刻,她屏住呼吸,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老天终于还是眷顾了她,尽管迟了五年,可是这道诏书,依然让她觉得,这一生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权力确实使人着迷,神思回荡之间,她似乎已经看见自己头戴凤冠,身披凤袍,与元恪一同享受着百官万民的朝贺。 “赏!”当着叔叔高肇的面,她得意扬扬地下令道,“赏宫里上下每人一锭金子,连天琼宫都一并给我赏了,等本宫手铸金人之后,还要去冷宫好好探望探望他们的主子!” 这一天,天华宫里一片喜气洋洋,连打杂的小宫女脸上都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大家掂着沉甸甸的金子,都觉得自己在宫里运气十足,算是跟对了人。 在他们眼里,高英俨然已是大魏朝的皇后娘娘。 位于皇宫东北角的冷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几日未曾梳洗、蓬头垢面的司马显姿听到高英将要被立为皇后的消息,竟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号啕大哭起来,曾经的冷静、睿智全都随着眼泪流走,远远地离开她,一去不复返了! 冷涩的感觉从眼底一直流到她的心脏,悄然漫过全身。 她知道整个世界都背弃了她! 自从入宫以来,她处处算计,步步为营,把周围的人都当成手中的棋子,却不想,有朝一日,成为这宫中权势争夺的一颗棋子。 如今这颗棋子,已被别人吃下,属于她的舞台也就宣告落幕了。 那曾经风光无限、呼风唤雨的司马贵妃,也就成了这宫里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一个笑话。 风冷冷的,像看不见的刀锋,窗外的白桦被吹得哗哗作响。 夜晚,天黑得像深渊一样,看不见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咸阳王府的灯火,因此更显得刺眼。 空旷的堂屋里,只坐着两人,一位是王府的主人元禧,另一位则是他的亲弟弟北海王元详。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却不发一语,只有布满皱纹的眼睛透着一丝心焦,仿佛正等着什么人。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兄弟俩都一阵神经反射似的抬起头,接着,便看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从茫茫夜色中走进屋内,将头盖一掀,露出一张俊美却阴冷的脸,是元叉。 只见他环顾四周一遍,薄薄的嘴唇突然勾起一丝阴鸷的笑意:“十天之后,高肇老贼就要陪着皇上去邙山打猎,猎场之上,刀箭无眼,可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 元禧先是一愣,随后与他对视一眼,继而会意地一笑。 第103节:暗设毒计除政敌(1) 第十章 暗设毒计除政敌 一 不知不觉中,十日一晃而过。 这一天,风轻云淡,晴空万里,皇帝元恪率领着大批亲随和倚重的大臣前往邙山狩猎,其中既包括外戚在内的高肇,也有元禧、元详等几位皇叔,和年轻一辈兄弟子侄,却唯独不见平日里最亲密的同胞弟弟元怿。后宫中,他也特别挑选了一个随行,却不是刚刚待选为皇后,风头正劲的高贵嫔高英,而是承香殿里一贯低调的充华娘娘——胡仙真。 大队人马出城后一路向北,仙真坐在宽敞华丽的马车上,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前方骑马的元恪,不由得略一失神。今日他褪去皇袍,换上一身鲜卑的骑服,脚蹬长靴,骑在高高的龙马上,倒越发显得英姿勃发。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皇上。 渐渐地,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此次狩猎,她本不愿随行,也搬出了自己有孕在身的借口,可皇上却执意要带她一同出来,反倒扔下即将册封的准皇后在宫里,这样的举动别说是自己,只怕连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也无法摸透他心里的想法。 就在她心思越沉越深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一旁突然闪过。 仙真察觉到异样,猛地抬起头来,突然,身后一匹高头大马上的人影映入眼帘,狭长如剑的眼眸,修长挺拔的身形,一袭戎装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在目光交会的那一瞬间,仙真顿时怔在那里,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妹夫元叉。 很快地,对方意识到情形不对,也将目光缩了回去…… 然而仙真的心却依然惴惴不安地跳动着,元叉怎么会用那样侵略性的眼神望着自己?那黑潭般的眸子里好像深藏着什么秘密似的,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 她迅速将车帘放了下来,坐回车里,不敢再探头出去。 大队人马行进的速度缓慢,直到夜幕时分才抵达目的地,便暂时在山脚下安营扎帐,等到明天一早才正式进山狩猎。 位于营阵中央的主帐一安好,元恪就立刻派人来请仙真。 当她在青莲的搀扶下,走进宽敞明亮的大帐时,一大桶热水已经摆放在面前。头顶,大簇的火把温暖地燃烧着。 “赶了一天的路,一定累坏了吧?”元恪从大帐深处走出来,俊美的面孔上泛着温和的笑容,“先洗个澡,一会儿用完膳早点歇息!” 仙真的心像被什么给拨弄了一下,表情也动容:“皇上不必过分担心臣妾,臣妾不累。” 元恪没有马上回她的话,而是走到浴桶边,先替她试了试水温,才缓缓说道:“朕知你这次并不想出来,不过,朕还是想让你亲眼看看难得一见的场面。毕竟,咱们鲜卑人的根就在这里,即便坐了天下,也不能忘本!” 话说得在理,仙真一时也找不到什么理由反驳。 元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又说:“另外,朕也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宫里。现在,只要一天见不着你,这心就放不下来!” 皇上的话比浴桶中热气腾腾的浴水还要暖,就连仙真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的周到体贴,几乎完美得无可挑剔。曾经,在几个瞬间,她都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暖意给融化了。 然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忐忑地说道:“臣妾知道围猎是皇室一年中难得的盛事,只是照规矩历来是皇后与太子随行,皇上为什么不带太子和即将被册封的贵嫔娘娘?” 元恪从浴水中抽出手,定定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却变幻不定,如同闪烁在头顶的火把,忽明忽暗地摇动着。 片刻,他回答道:“元昌那孩子,生性原本就顽劣,倘若带他出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至于高贵嫔,册封为后与带她随行恐怕并无什么必然联系,至少在朕看来是这样。” 这话说得并不算重,却让仙真的心猛地一震,不敢再多说一句。 元恪脸上微微透出不悦,转头对青莲说:“小心侍候你家娘娘沐浴,朕去巡查营帐,一会儿再回来。” “是!”青莲赶忙跪地应了一声。 等到元恪掀开帐门走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消失在营阵深处,青莲才舒了口气,对着仙真说:“娘娘,皇上带您出来围猎,真可以说是天大的恩典,咱们谢恩都来不及,怎么好再去提太子跟高贵嫔呢?这不明摆着惹他不高兴吗?” “我就是学不会后宫女人的那一套,我有什么便说什么!”仙真说完,便慢慢步入浴桶,温热的浴水升腾着丝丝缕缕的白烟,一点点漫过她雪白的肌肤,她觉得浑身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第104节:暗设毒计除政敌(2) 青莲在旁,往水里慢慢地撒着香花,她微微地闭上了眼。 然而电光石火的刹那,黑暗中突然又出现一道危险的,弥漫着戾气的眼神。 是元叉! 白天所发生的那一幕情景,依然在脑海里徘徊,不知怎的,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一样! 不远处的另一座帐篷里,几丝月光透过毡门的缝隙流泻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深浅不一的光斑,四周很安静,却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因为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挤满一排全身披甲的黑衣人,个个人高马大,一看就知是训练有素的武将。 在他们正前方的虎皮椅上坐着的是元禧、元详两位王爷,他们同样沉默着,半边脸沉浸在烛火的阴影里,更显得阴森。 就在这时,帐篷的毡门被人掀开,元叉从外面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望着坐在帐篷里的人,挑唇一笑道:“怎么,都准备好了吗?” “是!”元禧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表情,“这些全都是我府中最精干的死士,做事从来没有过闪失!” 元叉随着他的话扫了面前的死士一遍,瞳人骤然一缩,嘴角泛着修罗般的笑意:“那么,明日可全看你们的了!” 此时,元详抬起头,不安地望了元叉一眼,唤起了他的小名:“夜叉,你说这事……这事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元叉转头盯着他,眼光咄咄逼人:“怎么,十二叔您怕了?” 元详心更慌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没,我只是担心……” “如今一切已是箭在弦上,你还这副孬样!”元禧气得猛地一拍虎皮椅的扶手,“难道非要等高贵嫔被封了后,高肇把持朝政,把我们逼上死路你才知道还击?!” 元详皱着眉,沉重地说:“高肇毕竟也贵为尚书左仆射,身边不乏高人保护,再加上这场围猎皇上也在场,倘若真出了什么闪失,惊了圣驾,可是杀头之罪!” 然而,没等元禧回话,元叉就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要抓住机会,布局得当,就不可能会出闪失!” 元禧立刻露出欣赏的神情,用力点着头说:“我同意夜叉的话,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哪知,就在这时,帐篷外惊雷般地响起一声:“皇上驾到——” 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同时露出惊诧的表情,猛地在原地僵住。接着,毡门被人掀开,一瞬间,银色的月光如流水一般倾泻而进,一张俊朗无比且透着威严的面孔出现在门前,正是皇帝元恪。 只见他缓缓走了进来,环顾了四周一遍,突然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们这是……”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元叉、元禧、元详三人的目光微妙交错着。 就连那一队死士的脸色也都变得苍白。 谁都没想到皇上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走进来,更没想到他会发现这群黑衣死士的存在,幸亏元叉的脑子转得快,马上编出一套解释:“皇上,明日举行围猎大赛,臣正和两位皇叔商议着该如何布局。这些都是王府的家丁,臣等正在教他们围猎的技巧。” “哦?”元恪的黑眸轻轻扫过那排黑衣人,“看来你们对明日的围猎大赛格外重视啊!” “那是自然,一年中难得的盛事,身为鲜卑的热血男儿,哪个不想拔得头筹呢?”元叉落落大方地答道,表情自信淡然,丝毫看不出破绽。 元恪又望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很好,朕希望你明日能够如愿取胜!” “谢皇上!”元叉立刻俯首谢恩。 元恪摆了摆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你与胡充华的妹妹成婚也有半年多了吧,夫妻相处得如何?” 元叉只觉得眉角剧烈跳了一下,一股滚热的血气瞬间冲上脑门,然而,内心的理智还是将这一切强压了下去,他抬起头,露出一丝虚伪的笑容,回答说:“承蒙皇上赐婚,我与仙琴相敬如宾,十分恩爱!” 元恪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说:“既是胡充华的妹妹,想必也是佳人一位,你要好好珍惜!” 元叉马上回道:“请皇上放心,臣一直视她为珍宝,呵护备至。” 第105节:暗设毒计除政敌(3) 元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随意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出毡门,朝其他方向去了。 元叉望着他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脸色也瞬间僵滞下来,就连幽深的黑眸里也仿佛绽放着冰花,让在旁的两位王爷都觉得浑身发冷,如同掉进了冰窟。 隔了一会儿,元叉告别两位叔叔,反身回到自己的帐房。 没有点灯,也没有留侍从在旁侍候,他独处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着。 夜,渐渐深了。 突然,毡门被风轻轻一吹,接着,又有道黑影闪电般地蹿了进来。 元叉瞥了毡门一眼,忽然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来了?” “是的,王爷!”黑影在黑暗中跪了下来。 偌大的帐房内显得更加幽暗,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微微的呼吸声。 “你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吗?”是元叉的声音。 “小的明白,小的会混在那群死士中间,乘机除掉——皇上!” 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字眼,就这样被他用细微的声音轻轻吐出。 “很好!”元叉的声音因为兴奋而略显沙哑,“你肯这样尽忠,不枉我栽培了你这么多年!” “王爷请放心,小的一定不辱使命!”黑影回答。 “好!这支箭你拿去,箭上带有剧毒,见血封喉!”元叉说着,便在黑暗中将那支包裹好的毒箭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小的明白,知道该怎么做。”黑影说。 “嗯,倘若计划成功,我就推举两位皇叔上位,再借他们之手,除去一帮乱臣贼子,等到时机成熟时,再取而代之;倘若计划失败,那么阴谋行刺皇上的也是咸阳王的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元叉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帐房内的黑暗将他的脸染得模糊不清。 “王爷英明!”黑影低声赞道。 “行了,你退下吧。”一瞬间,元叉仿佛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摆了摆手,又将脸转了过去。 黑影很听话,即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隔了很久,元叉又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毡门一角,望着远处各个帐篷中忽明忽暗的灯火,嘴角扬起一丝邪邪的笑:“我要让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成为我手中的棋子……” 四周顷刻被一种莫名诡异的气氛所笼罩。 二 沐浴过后,皇上还是没有回来,仙真的心变得更加不安。她换了身衣服,便走到大帐外,眺望着营地深处,夜风中微微飘摇的火光。她脸上的表情,淡漠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就像盛开在虚空中的雪莲,有着摄人魂魄的沁人心脾的清香,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落寞,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尘世。 青莲在帐内,透过毡门看见她令人心疼的单薄背影,便拿了一件披风出来,轻轻搭在她的身上,柔声道:“娘娘,皇上一会儿就回来了。山里风大,您还是先回大帐内歇着吧!” 仙真没有回话,抬头望向浓墨一般的夜空,微亮的星光在山风的吹拂下忽明忽灭,仿佛随时有可能坠落似的,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更是不断凝聚,像乌云笼罩在头顶。想到元恪,想到元叉,想到置身于后宫中变幻莫测的命运,和独自被抛在宫里的元昌,她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灰雾,低声叹道:“都说一颗星星代表一个人的命,我的那颗又在哪里呢?是不是也被这天上的浓云遮住,看不见光了呢?” 青莲立刻回道:“怎么会呢!娘娘的星,一定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您是奴婢平生见过最美的人,而且皇上也那么喜欢您,后宫之中,还有谁的恩宠在您之上呢?” 仙真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可心里那股惆怅却混杂着一丝牵挂在她心底缓缓升腾而起:“我真担心昌儿,也不知他留在宫中可好……临走前那样又哭又闹的,离了咱们,真不知道有谁可以照顾他!” 站在一旁的青莲赶忙安慰道:“娘娘请放心,临行前,奴婢特意派人去请清河王,让他进宫来陪太子殿下,有他在,应该是可以放心的!” “清河王?”仙真的声音微微一颤。 第106节:暗设毒计除政敌(4) “是啊!有什么不妥吗?”青莲也发现了仙真的异样。 “没……没什么……”仙真说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帐内。 然而,此刻的深宫之中,闹得最凶的并不是太子东宫,而是高贵嫔所居的天华宫。 啪——一只翠绿色琉璃瓶又被狠狠掷到地上,摔得粉碎! 在旁的宫女们直直盯着满地尖锐的碎片,都哆嗦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可是,高英似乎还不过瘾,又转身拿起一座西汉的玉屏,高高地举过头顶,想要用力掷下,连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浮现。她的贴身宫女香绡再也抑制不住,赶紧冲过来想要制止,却被高英一把推开,脸颊刚好撞在一旁的榻角上,一条血线很快顺着唇边流下…… “娘娘!”她头脑一片空白,顾不得其他,失声哭喊了出来,“请您一定冷静,这些全是皇上赐给您的宝贝,摔不得的呀!” 高英顿了一下,很快,手指却再次一根根绷紧,她望着地上的香绡冷笑道:“皇上赐我的宝贝?这都是哪年哪月赐的?他又有多久没踏进我的宫门一步?就算我把它们全摔得稀烂,他也不会知道……不会知道的……” “可是皇上毕竟要将您封为皇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赏赐吗?”香绡忍着浑身的剧痛,挣扎着从榻边一点点支起身子,她知道这个时候,只有自己能让主子平静下来,她也必须让主子平静下来,因为在正式册封之前,绝不能出现任何的意外! 然而,高英听着她的话,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封后?他封的不是我,他封的是我们高家!之所以会这样做,也全是政治上的算计。无论是我还是司马显姿,都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那个胡仙真才是他真正喜欢的女人!” “纵然如此,那女人也不过是个充华,从二品的封号,皇上就算宠她,又能宠多长时间?这每年被送进皇宫,年轻绝美的女子可实在太多了!但您就不同了,只要您稳稳地坐上后位,便是大魏的国母,六宫之主,连皇上也要顾忌三分,想要对付那女人,有的是机会!”香绡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来到高英面前,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蛊惑的魔力,竟使高英猛然怔住了,陷入一场深思之中。 更何况,高英原本就不同于一般女子,她拥有超常的自持和觉悟能力,否则也不会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一步步走上权势的巅峰。今日,她也不过是因为女人天性中的妒忌才会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可是她内心最深处的野心,渐渐又使她恢复了原来的自我。 是的,她恨胡仙真,恨之入骨! 那女人夺走了她在于皇后死后,稍稍拾回的一点恩宠。 夺走了她本该享有的,陪伴圣驾出行围猎的荣耀! 可是,至少她还紧紧攥着那女人所没有的一股力量,正因为这样,她更要像生命一样将它牢牢攥在手心! 想到这里,她渐渐清醒过来,口中喃喃自语道:“你说……我总有一天能除掉她的……对吧?” 香绡拼命地点头:“当然,一定会有机会的!” 高英扭头望着她,声音跟着软了下来:“你嘴角流血了,先下去擦擦吧!” 香绡没有退出去,却是眼睛一亮:“娘娘莫非是想通了?” 高英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忍,我已经忍了那么多年,忍过了于皇后,忍过了司马显姿,也不差这区区一个胡充华!等到时机一到,我必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香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娘娘能这么想,奴婢真的是放心了。不过,还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高英挥了挥手:“说吧!” 香绡顺势说道:“奴婢以为,眼下咱们应该抓住机会,再做一件事!” 高英不由得一顿:“什么事?” 香绡小心翼翼地扫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说:“娘娘想要坐稳后位,还必须笼络住一个人,有了他在娘娘身边,便是如虎添翼!” 高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 第107节:暗设毒计除政敌(5) 香绡替她说完欲言又止的半句话:“当然是太子!” 说着,她又不放心地望了望跪在远处的宫女们,手一挥,就将她们全部驱到门外。 片刻,她才继续说道:“现在宫里人人都知道,太子与胡充华最为亲密,这也是奴婢极为担心的一点。太子毕竟是国家的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若是一心向着胡充华,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可是若能想办法从胡充华身边夺走太子的心,娘娘的位置,岂不是固若金汤了吗?” 高英笑了,拉过香绡的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愧是我最贴心的人,你想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香绡眼中也泛过一丝欣慰的暖意,进一步说道:“正好太子今晚一人留在东宫,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高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就过去看看他!” 香绡立马应道:“奴婢这就传令下去!” 三 当高英一行人来到东宫门前的时候,远远地便看见外廊的灯笼下,元昌独自坐在汉白玉石栏上,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望着星空,眼都不眨。 高英从辇车中走出来,当车帘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就已换上一副温柔的笑容,并刻意放轻脚步,不动声色地来到元昌身后,将自己身上的那件织锦披风解下来,搭到他的背上,然后无比关切地问道:“昌儿,夜里风大,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 元昌猛地发现身后有人,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高英,眼中的惊恐倒是消退了,可冷漠的神情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喜欢坐在这里,关你什么事啊?” 高英知道他没去成邙山,心里有气,便不多和他计较,转而对身后的香绡等人使了个眼色,她们便纷纷围了上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精美的锦盒。 高英指着那些锦盒说:“瞧我带什么好吃的来看你了,有酥饼、玫瑰糕、芙蓉糕,还有你最喜欢的千层饼!” “谁说我最喜欢吃千层饼?”元昌好像刻意刁难似的嚷起来,“统统拿走,本殿下哪个都不要!” 高英的心犹如被刺了一下,表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脸上也保持着笑容:“那你最喜欢吃什么呢?” 元昌白了她一眼:“当然是承香殿的梅花糕!” 高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连周围的宫女们听到这话,都不禁面面相觑:“梅花糕?这个时节怎么可能会有梅花糕呢?” 元昌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兴奋的亮光,连神色都变得与刚才两样:“仙真那里就有,把冬天开得最盛的梅花摘下来,放进坛里,用冰封着藏在地窖,要吃的时候就拿出来现做,别提多好吃了!” 高英只觉得身后有些凉飕飕的,如今这孩子是彻底被胡充华给迷住了,她果然是个有手段的女人!只是高英不甘心,在邙山围猎这件事情上,她已经受够了羞辱,难道在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面前,也要再吃闭门羹?难不成这一父一子,全都被那女人吃定了吗?想到这些,她粉饰着笑容的脸上,若隐若现地浮起一丝杀气,声音却依然温和:“那你跟我回宫,我怎么都想办法让人弄来给你吃,如何?” “我不要去你那里!”不料元昌一口回绝。 “为什么,以前你不是最喜欢去我那里吗?再说,建德公主也能陪着你玩儿啊!”高英继续哄着他说。 “我就不要去,你们走!”元昌拼命挥着手,想要赶走她。 “昌儿,我这可全都是为你好!”高英的耐心,几乎是到了极限。 “我不要听,你们全都给我滚!”元昌说着,便发起火来,转身怒气冲冲地推了高英一把。高英没有防备,一下被他推到外廊的廊柱上,瘫在那里半天不动,香绡等人可都吓坏了,扑上去又喊又叫,寂静的东宫顿时响彻着她们的声音。 元昌望着眼前这个情景,没有丝毫惧怕,眼里的厌恶之色反倒更浓了。 高英也不知是真的摔出了事,还是故意瘫在地上不起来,依然是半天未见动静。倒是香绡眼泪涟涟地转过头,对元昌说:“娘娘身子娇贵,哪经得起这样的推撞,太子爷,您可是闯大祸了!” 第108节:暗设毒计除政敌(6) 一旁的几个小宫女跟着大喊:“传御医,快传御医!” 元昌定定地盯着高英,浑身都在颤抖,稚嫩的声音里却充满鄙夷:“你们就别演戏了!像你们这些人,接近我全都是别有用心,这个世上,只有仙真是真的对我好!” 这话传进香绡耳朵里,不由得使她一震,这话真的是从一个四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来的吗?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接着,一道修长的影子映在外廊的白玉石地面上,朝上望去,一张俊逸无比的面容在星光的笼罩下如同天神降世一般,正是清河王元怿。 他环顾了四周一遍,蹙起眉道:“我不过离开片刻,这里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元昌一见他来,就像见到救星似的扑上去,紧紧将他抱住,止不住地落下泪来:“四叔,高贵嫔非要带我去她那,我不想去,我想留在东宫等仙真回来……” 元怿听到这话也动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有四叔在,别怕!” “我想仙真了……”他哭得更加厉害,“想吃她的梅花糕,想到承香殿的后园去玩,没有她在,整个宫里冷冷清清的。我还想她的蓝眼睛,这个世上,只有她有母后的蓝眼睛……” 听着这样揪心的话,元怿的眼底也浮起一层水汽,他字字沉重地说道:“四叔明白。” 说完,他又转头望了一眼高英那堆人,眼睛里透着犀利的光芒。 “贵嫔娘娘真的有事吗?若真有事,就先请进东宫,我亲自请御医问诊!” 香绡抬起头,望着他俊美的脸,不由得略一失神,心跳骤然加速,说话声也变得结结巴巴的:“当然……当然有事,没见娘娘已经起不来了吗?” 元怿一面盯着她,一面却淡笑起来:“是吗?太子年幼无知,不小心伤到娘娘是他不对!过几日等皇兄围猎回来,我一定会代昌儿向他请罪。不过,若是皇上问起,为何娘娘刚刚待选为皇后,就星夜造访太子东宫的话,我可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句话话里有话,只要是明白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久,就见高贵嫔扶着脑袋,勉勉强强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我……我这会儿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元怿笑得更加刺骨:“娘娘,若是需要,随时可进东宫歇息,即便歇息到皇上回宫也无妨。” “不用了,我还是回天华宫吧!”高英低头摆了摆手,“今晚这事,我看也不用惊扰皇上了!他平日政务繁忙,不该再为这些琐事操心。” 元怿见目的已经达到,也就顺水推舟:“既然如此,我便按娘娘的意思去办。” 哪知,就在这时,沉沉的夜色中突然走来一名年轻的小太监,他绕过众人,悄然来到高英身边的香绡面前,低声耳语了几句。香绡的脸色转而微微一变,随后又来到主子跟前,轻声密语。 元怿发觉她们表情有异,特意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不想,却断断续续听到“邙山”、“高肇”…… 接着,就见高贵嫔神色大变,蓦然从地上起身,在众人的搀扶下,匆匆离开东宫,仿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似的。 元怿望着她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心中的疑云更浓了,同时,心里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说,九叔他们真的准备对高肇动手?! 随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股焦躁之情在身体里渐渐蔓延开来。于是,他便交代奶娘照顾好元昌,自己悄悄来到天华宫附近,窥探动静。 果然,他才守了一会儿,就见一个身穿月白色宫服的女子,急匆匆地从偏门走出来,快步下了宫殿前的石阶,等她渐渐离得近了,元怿借着月光一看,正是高英身边的亲信——香绡! 看来事情与他所料想的越来越接近了,元怿默默注视着她的脚步,一丝狡黠的神色不经意地爬上眉梢。 当香绡行至他藏身的树丛时,他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跃到香绡面前,微笑地用手指勾起她的下巴:“美人,这是去哪儿呢?” 香绡起初被吓了一大跳,刚想大喊,可定睛一看竟是清河王,那一肚子的声音就又被咽了回去。 第109节:暗设毒计除政敌(7) 淡淡的月光下,他的脸庞泛着象牙色的光泽,令原本就趋于完美的俊脸更添几分迷人的气息;狭长的星眸微敛着,泛着无尽似水的温柔。 香绡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在宫里,不要说与清河王当面说话,就连站在他的面前都已是一种幸福,试问一下,这世间有哪个女子能够抗拒他致命的魅力呢?! 很快,她的面色涨得通红,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王……王爷,怎么会是您?” “怎么不会是我呢?”元怿轻轻撩起她鬓角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缓缓缠绕,“刚刚在东宫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还记得上回在御花园的芙蓉湖边,我们也有过一面之缘。” 香绡当即受宠若惊般地一震:“您还记得我?” 元怿扬起唇角道:“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想忘只怕也难。” 香绡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说话时的表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是隔了一会儿,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道:“不行,王爷!我得走了,奴婢今晚还有要紧的事,得赶到尚书府,让他们派人去救……” 说到这里,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说漏了嘴,浑身僵直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元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单是这一句话,已经使他心领神会,洞悉到全部真相! 然而表面上,他依然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香绡急忙掩饰。 元怿望了望她,表情变得更加温柔,就好像是无比体恤,不想为难她似的说:“既然你有事,那就赶紧去办吧,我改天再来找你!” 香绡深受感动,嘴唇都在颤抖:“嗯!王爷别忘了我。” 说完,她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中。 当她的身影完全被黑夜吞噬的那一刻,元怿的脸上,也顷刻换上一副冷峻的神情。 一切如他所料,高肇果然受到了生死威胁! 不然高贵嫔不会如此神色慌乱地离开太子东宫,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要她的亲信到尚书府报信。而且,有能力威胁到高肇生死的,除了九叔元禧他们以外,恐怕再也找不出其他的人。最可怕的是,如今阴谋已被对方识破,一旦高贵嫔派去的人赶到围场,事情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决不能让他们鲁莽行事,这样不仅会毁掉九叔自己,还会毁掉整个宗室,身为元氏皇族的一分子,他决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四 凌晨时分,天空漆黑一片望不到边际,也看不见云层,整座皇宫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就连时间也像停止了一般。 元怿却选在这样的时刻,披上最厚重的斗篷,骑上快马,带着两名亲信,自玄武门一路狂奔而出。 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尽早赶到邙山,阻止咸阳王等人的计划。即便他心里清楚,皇上并不乐意他出现,有仙真在的地方,他更应该避得远远的…… 可是,一切都顾不得了,顾不得了…… 就这样不停地快马加鞭,等他们赶到邙山的时候,天刚破晓,山里浓重的雾气依然笼罩着皇家营地,依稀可见军旗在风中轻轻飘摇。 飞驰着来到营门前,元怿从马背上跳下,询问守门的将官:“咸阳王的营帐在哪?” 将官凑近望了他一眼,认出是清河王,不敢怠慢,急忙回答道:“从营门直直进去,约百步的黄帐就是!” 说罢,为他打开营门。 元怿二话不说,飞身上马,狠狠给了一鞭,就直奔营内而去。一时间,只见营内的道路上扬起滚滚烟尘,转眼间,人就消失在重重帐篷的深处。 狂奔了百步左右,果然见到一顶黄色的帐篷,毡门上还有大魏皇室的标志。 眼见天就要大亮,元怿心急,没顾得许多便直闯了进去,在掀开毡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仿佛是冬季梅花般的气息。 在他惊觉诧异的那一刻,帐内昏暗的光影下,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名年轻女子,似乎才刚起身,披着一件雪色的纱衣,如瀑的乌发倾泻在肩头,犹如浓密青翠的碧叶当中,一簇雪白而冰冷的花朵,绽放在眼前,是那样醒目,耀眼。 第110节:暗设毒计除政敌(8) 元怿顿时如一尊石像般定住,因为眼前出现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那个影子——胡仙真! 仙真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眼中也有惊诧的神色,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却不停地发抖。因此,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好半天,空气寂静得连根针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是你的营帐?”元怿沉默了半晌,终于发声。 仙真动了动嘴唇,刚要回答,却见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惊愕地回头,只见皇上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皇上也只披着一件玄色单衣,宽大的领口不经意地敞露着,隐约可见胸口雪白细致的皮肤。他俊美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初醒后的慵懒,可是漆黑的眸子里却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望了望仙真,又望了望自己的弟弟,神色复杂地问了句:“元怿,你怎么在这?” 元怿怔怔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皇兄,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元恪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冷,漆黑的眸子深处也像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御花园的芙蓉湖畔,那种扯得他心底一阵阵抽痛的感觉像是又回来了! 他抿紧嘴唇,从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声音:“莫非,你连夜不眠不休地赶来,竟是来找她的?” 当这句话在大帐内慢慢扩散开来的时候,元怿的身体无法抑制地一瞬间僵硬起来,他甚至无法分清,自己是否在颤抖。 当然不能如实告诉皇上他此行的目的,更不能让皇上知道九叔他们的阴谋,否则自己连夜奔波赶到这里,不仅挽回不了局面,还会火上浇油,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想到这些,他心里悔恨交加,怪只怪自己一时心急,竟然走错了营帐! 可是,眼见皇上越加阴霾的眼神,他又不得不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脱身,因而,心一横,他也只能冒着死罪欺君了:“启禀皇兄,臣弟并不是来找娘娘,而是来找您的!” 元恪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眉头用力一皱:“来找朕?” “正是!”元怿稳住心神,语气沉重地答着他的话,“昌儿昨晚病了,浑身发热,还不停喊他母后的名字,请了御医也不见好转,臣弟实在放心不下,只能速来禀报皇上!” 此话一出,在旁的仙真已止不住颤抖起来:“你说什么,昌儿他病了?” 元怿低头叹了口气,深深自责地说:“是臣没有照顾好太子!” 元恪瞥了仙真一眼,又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病的?” 元怿静静地说:“昨天早晨,您和娘娘出宫后,他就一直坐在宫门前的石栏上,谁劝也不下来,到了夜里,怕是受了风寒……” “这孩子……”元恪埋怨似的嘀咕了一句,眉头皱得更紧。 仙真不知元怿说的是假话,她一心挂念元昌,也就不顾一切地恳求皇上道:“不如让臣妾先赶回去照顾昌儿!” “不行!”元恪一口否决,“你必须留下来和朕一同主持围猎大典!” 仙真心头一窒,胸口就像被一把尖刀抵着,所有的难受全都化成泪水潮涌似的流到脸上。 元恪看在眼里,心又跟着软了下去,片刻,他顿了一顿,转头对元怿说:“四弟,事情朕已经知道了,你先赶回去替朕照看昌儿,等三日后,围猎结束朕便会立刻回宫看他!” “遵旨!”元怿小心翼翼地应承,借机抽身离开。 临走前,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仙真一眼,见她一副失神的模样,心里刹那间盈满了愧疚,却也无可奈何。 走出大帐的那一刻,他转眼又恢复了原本焦灼的表情,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手也攥得紧紧的,能听见指骨咯咯作响。 必须马上找到九叔,劝他们罢手,然后赶回洛阳布置一切。所幸皇上还有三天时间才回宫,那么要圆这个谎,应该不是太难! 就在这时,他的两名亲信李荣、郑勇也围上来:“王爷,接下来有何吩咐?” 元怿刚要说话,就见不远处的一顶帐篷,毡门被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帐内走出来,他定睛一看,不由得脱口而出:“元叉!” 第111节:暗设毒计除政敌(9) 对方一听这声呼唤,也不由得顿住,片刻,顺着声音望过来,脸上不免意外:“清河王,怎么是你?” 元怿知道有他在的地方就一定能找到元禧,连忙迈开大步迎上去,压低嗓音说:“快带我去见九叔!” 元叉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不着痕迹地笑着说:“这么急着找九叔,有什么事?还有,你原本不是留在京城的吗?” 元怿没工夫解释太多,只是加重语气道:“你们的打算,我全都知道,别想瞒我!” 元叉心底猛地一震,表面上却未表露分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什么都知道?” 元怿郑重地点点头:“是,我什么都知道了,从京城连夜赶来,也是为了此事!你赶紧带我去见九叔,再晚就没有时间了……” 元叉沉吟了一会儿,像在思忖着什么,而后猛地抬起头,却定定地望着元怿身后两名亲信:“好,我可以带你去见九叔,但是,只能是你一个人!眼下,我们不想节外生枝!” 事情紧急,元怿又怕时间拖下去又会发生什么变故,索性也豁出去了:“李荣、郑勇,你们到营门外等我,我很快出来!” “可是……”两名亲信反倒疑虑起来。 “本王说什么,你们照做便是!”元怿的语气里充斥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李荣、郑勇没有办法,也只能驱着马,朝营门的方向退去。 就在这时,元叉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好,这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九叔!” 元怿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疲惫的脸庞倒是绷得更紧了。 穿过好几座黄色大帐,元叉带着元怿朝营地越走越深。 清晨时分,四周仍然安静,营内大部分的人还在沉睡,空气里甚至能听见隐约的鼾声。 头顶的天,仍是灰蒙蒙的,浓云沉重得仿佛天随时可能塌下来似的,元怿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就在这时,前方元叉的脚步好像放慢了。 “我们到了?”元怿试探地问了句。 “是的,到了!”元叉一边应着,一边回过身,微扬的唇角闪动着冷冷的光芒,就像是地狱来的勾魂使者。 元怿惊觉有异,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元叉的腰间晃过一道寒光,藏在腰带下的匕首脱鞘而出,如银色的闪电一般直插元怿的胸口。 元怿使出全力闪避,锋利的匕首却还是刺进了他的身体,只听见噗的一声,鲜血飞溅,胸口顷刻被染得绯红,在银色的袍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剧痛顺着胸口一阵阵蔓延全身。 元怿咬着牙,定定地望着元叉,半天却只能迸出一个字:“你——” 元叉妖邪的笑容凝结在唇边,淡淡地说道:“见不见九叔对你来说都是一样。挡我者,永远只有一个下场!” 元怿只觉得他的说话声变得越来越模糊,头顶的眩晕却加剧起来。随着一阵致命的天旋地转,他失去知觉,重重地仰头倒了下去。 五 不知过了多久,元怿从昏迷中缓缓苏醒,却觉得脑袋依然是昏沉沉的,浑身冰凉得就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浓浓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血。 四周一片昏暗,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冥冥之中,却听见远处小声的对话,其中一个,像是元叉的声音。 “找到他那两个亲信了吗?” “回王爷,我们就要下手的时候,被他们给发觉了,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只听得一声惨叫,随后,便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跌落在地,震得人心惊肉跳。 “没用的废物!”元叉擦干剑上的血,掀开帘帐走了进来,那一瞬间,光线扑入,元怿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顶帐篷的内室,被捆绑在一张椅子上,周围堆满了兵器和杂物。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好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点劲也使不出来。他只能紧咬牙关,冷冷怒斥道:“元叉,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谋害亲王!” 元叉瞥了他一眼,充满不屑地哼了一声:“别说谋害亲王,就是……” 第112节:暗设毒计除政敌(10) 说到这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顿了一下。 “就是他我也不放在眼里!” “他?他是谁?”元怿紧紧盯着他。 元叉双眸扬起,将眉梢挑了挑:“清河王,你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闲事管得太多了,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竟还不知道学乖?” 元怿没有丝毫惧意,冷锐的眼神依然与元叉直直相对,浑身散发着一股凛然的气势:“什么时候又轮到你这样来教训本王?我劝你早点醒悟,将我松开,不然怕你性命难保!” 听到这,元叉突然狂妄地大笑起来,似乎只把元怿所说的当成一个笑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现在在我手上,我想要置你死地,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元怿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镇定:“你知不知道高家已经知道你们要做的事?再不悬崖勒马,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甚至连整个宗室,都有可能受你们连累!” 元叉不由得怔了一下,似乎心有踌躇,可是,那阴鸷暗沉的脸色根本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隔了半晌他才问:“这就是你所知道的‘全部’的事?” 元怿盯着他的脸,神情诧异:“难道这事你也已经知道了?” 元叉再度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知道的是什么事呢!算你倒霉!不过事已至此,我是不可能再放你走的,也就不怕明白告诉你,高家那边得到的消息,正是我偷偷放出的风声!” 就像有一道闪电从头顶劈过,元怿深深一震,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元叉望着他的表情,更加放心:“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元怿心底的疑惑变得更加强烈,强掩着全身的剧痛,大声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元叉的眼睛里泛着骇人的寒光,如同野兽一般冰冷无情,他冷冷笑道:“因为我就是要让他们双方恶斗,让局势变得越乱越好,只有这样,我才能从中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一股寒意笼罩着元怿,他紧紧盯着元叉:“你……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元叉戏谑般地勾起唇角:“你不是号称是元氏皇族中最聪明睿智之人吗?不妨好好动动脑子……” 正在这时,外面一个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元叉的话。 “王爷,围猎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王公大臣们都已前往校场列队迎驾了!” “知道了。”元叉应了一声。 之后,他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盯着元怿。 “好戏就要开场了,等我捕到那只大猎物再回来慢慢处置你!”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帐篷。 元怿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从脚底到头顶涌上一股寒意,有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不祥的预感,想要挣扎,四周却再度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滴答……滴答…… 是伤口渗出的血断断续续地溅在地上的声音。 与元叉的一番对峙之后,元怿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伤口钻心地疼,就好像有一只野兽在旁一口一口地啃咬着似的。不知不觉中,从额角流下的冷汗模糊了他的整张脸庞,使原本就已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如同死了一般。 难道自己真的是大限将至? 不!不可以!他堂堂清河王绝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元叉那等小人的手上,一定要想办法出去,一定要想办法……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就连想要动一动手指,都比登天还难。平日里,那双能把利剑舞得虎虎生风的手,如今就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难受极了。 他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也完全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也许正如元叉所说的,他真的再也无法从这里走出去了…… 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甚至觉得自己渐渐变得轻了,就好像随时要从这副千疮百孔的躯体里飞出一般。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喘气声。 “王爷……王爷……” 他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眼前先是模糊一片,接着渐渐有了光,好像有人在他面前举着火把,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那正是自己的两名亲信,李荣和郑勇。 他不由得一震,瞬间瞪大了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是来救您的。围猎大典在即,营地的守卫很弱,我们没费多少力气便打昏守卫闯进来了!”李荣说。 “我们暗中跟踪元叉,知道他把您关在这里,一直就在附近苦等机会!”郑勇跟着在一旁补充道。 元怿长长地舒了口气,唇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但是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转眼,又一脸凝重地对他们说:“你们做得很好。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们去办!” 李荣和郑勇对视了一眼,只问:“什么事?” 元怿拼尽全身的力气,几乎要从喉咙里挤出血来:“我要你们去围场,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九叔对高肇下手!” 两名亲信顿时投来惊异的目光:“王爷,可是当务之急是先救您出去,您流了太多的血……” 元怿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没事!眼下最要紧的,是阻止元叉的阴谋。虽然我还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一定是件惊天大事,比行刺高肇这件事,还要大!” 郑勇望着他血淋淋的身体,依然犹豫:“可是……” 元怿马上喝住他的话:“别再说了,你们赶紧去围场,再迟就来不及了……” 李荣锁紧眉,扑通一声跪下:“王爷,属下还是不明,元叉私自囚禁您,原本就是大罪!为什么不让我们直接禀报皇上,这样一来,他所有的阴谋岂不是都将败露?”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让你们直接禀报皇上,可是如今……”说到这里,元怿露出一丝辛酸的神情,“皇兄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他太多疑,而这件事,又非同小可,甚至牵动着整个大魏王朝!因此,在我尚未弄清元叉的全部阴谋之前,绝对不可以惊动皇上!” 听到这里,李荣和郑勇明白,主子是怕事情再生变故,或者元叉冷不防使出什么阴招,反咬一口。因此,他俩齐齐跪在元怿面前,无比郑重地起誓道:“属下一定不惜性命阻止咸阳王行刺高肇!” 第113节:洛水湛湛弥岸长(1) 第十一章 洛水湛湛弥岸长 一 校场上,旌旗飞扬,战马嘶鸣,王公大臣们都披着闪亮的铠甲,整装待发。 在北魏,围猎是一年中最大的盛事,数月以前,门下省就会下旨在北疆发动几万大军,将山林旷野的各种野兽赶到邙山的皇家围场进行围猎射杀。这样的活动,既是皇家的娱乐消遣,又是太平盛世下的军事演练,更是王公大臣们炫耀武功,争相邀宠的机会。 此刻,皇上还没有到场,高高的观礼台上,仍是空荡荡的。 远处的小树林里,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正望着这个方向,死死盯着,那眼神格外恐怖,让人汗毛直竖。 “夜叉……”一个深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元叉回过头,唇角勾起一抹阴邪的笑意:“九叔!” 顺着视线望去,咸阳王元禧和北海王元详就站在一株云杉的阴影下,脸上仿佛笼罩着一片乌云,在他们身后,则是早已安排好的十多名黑衣死士,更有两只巨大的铁笼,各关着一只斑斓猛虎,一股兽类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之中。 “这两只虎全都刚给它们喂过活人。”元叉淡淡地说,“待会儿,只要高肇一进山,就按原计划出动把他解决掉,之后自然有人向皇上禀报,说他遭遇虎袭!” “真是好主意!这样咱们就能把事情推脱得一干二净!”元详赞道。 元叉微微笑了笑,算是回应。 “只是……为什么要准备两只虎呢?”元禧皱着眉,露出不解的神情。 元叉瞥了他一眼,那抹微笑顷刻泛上狡诡的气息,只道:“因为,为防万一……” 此刻,在高肇的营帐里,寂静的空气陡然响起一阵惊天震响。 “你说什么?” 刚刚披好铠甲,正要出门的高肇紧盯着面前一名风尘仆仆的男子,又一屁股往榻上跌了下去。 “你说什么……”他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浑身震颤,“他们居然设计要暗算我?” “是的,大人!因此贵嫔娘娘派我火速通知您,千万不可以去围场!”男子脸上,也是一副心焦的表情。 第114节:洛水湛湛弥岸长(2) 这时,高肇的管家走了过来:“老爷,依小的看,不如立刻禀报皇上?” 高肇更加激动起来,脸色铁青:“禀报皇上,你凭什么禀报皇上?我们手里又没证据,弄不好,还被人反咬一口,说我们诬蔑皇室宗亲!” 管家慌忙退后半步,低声说:“那大人就在营内暂避,或者告病,躲过这场劫难。” 高肇没有说话,好半天凝神屏息,但看得出内心正经历着一番挣扎。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直视前方:“你错了,我不能不去!” 在场的两名亲信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异的神色:“为什么?” 高肇扫了他们一眼,老脸绷得紧紧的:“如果元禧他们真的打算对我动手,反而是个机会。若是当场将他们抓住,有了证据,便能置他们于死地!” 一旁的管家慌忙劝道:“可是,这也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什么闪失……” 高肇挥手打断他的话:“想成大事,岂会没有风险?我和咸阳王他们,命中注定就是夙敌,迟早有一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头微微转向毡门的方向。 “也许,这一天已经到了!”他喃喃自语着,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愈加显得混浊了。 朝阳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刺穿最后一缕浮云,将光芒洒向大地。 方正广阔的校场瞬间披上一层耀眼的金光,就连战马上,王公大臣手中的刀枪、弓箭,也在碧蓝的苍穹下闪闪发光,远远望去,如同邙山脚下一条流动的波光粼粼的河。 皇上依然迟迟没有到场,人群中已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更有一些人,早就按捺不住想要一睹胡充华的风采。传闻中,这个女人入宫不到一年,已经宠冠六宫,就连历来是由皇后伴驾出席的围猎大典,她也能挤走即将被册封为后的高贵嫔,成为皇上身边唯一的红颜…… 就在大家翘首以待,校场上喧闹声越来越大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的长响,四周顷刻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 不多时,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自校场中央穿行而过,直直迈向观礼台,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身披金盔金甲,身材挺拔如松的皇帝元恪!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身边,并没有其他的人…… 本该一同出席大典的胡充华不知去了哪里。 人群中,诧异的声音再度爆发。 关押着清河王元怿的密帐内,此时依然沦陷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李荣和郑勇已经奉命赶往围场,临行前,只是扯下衣角为元怿稍微包扎了一下。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的疼痛不仅没有减缓,反而更加严重。即便他绷紧全身的神经,用力咬着嘴唇也不能抵挡一丝一毫的痛楚,原本优美的,总是微微上扬的两片嘴唇,如今不仅苍白得可怕,更是生生地被咬出血来……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他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唯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样微弱的,像是游移在地府门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几乎要彻底消失的时候,面前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想不到你真的在这!” “是谁?”元怿慢慢地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举着一盏烛台,身形轻盈,碧蓝色的眼睛里隐隐噙着泪光。 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一声,尽管已经很虚弱,可心里还是震颤地跳出那两个字:仙真?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硬是挣扎着从椅子上坐起来,尽管每动一下,从伤口传来的痛楚就将他的身体近乎撕裂般地摧残一次! 仙真赶紧上前将他按住,并解释道:“早晨,你离开我的营帐之后,我原本让青莲悄悄追出去,想托你给昌儿捎几句话,不想,她却在暗处看见元叉对你所做的那一幕……” 说到这里,她环顾了四周一遍,尽量压低嗓音。 “之后,她偷偷回来报我,我便装病,称身体不舒服,皇上心疼我,也就没有让我出席围猎大典。” “你不应该来的!”元怿拼了全身的力量推开她,心揪得紧紧的,这种感觉已远远地超过了身体的剧痛。 第115节:洛水湛湛弥岸长(3) 仙真没有听他的话,反倒上前一步,用烛火照着他胸口上的伤:“你伤得太重了,幸好我从御医那要了上好的金疮药膏,这就替你敷上!” 元怿依然抗拒着:“你根本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好,而且这里很危险,你还是赶紧回去,不要管我!” 仙真注视着他的脸,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抽痛,那原本是张怎样俊美无瑕的脸啊,如今却惨白似鬼,眼睛里也布满血丝,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强忍住泪,颤抖地摇着头:“我既然知道你有难,就不能不管!信佛之人,总还知道‘慈悲’二字,我绝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在这里!” “你走……你走……”元怿依然喃喃重复着,想要再赶她,却已经没了力气。 仙真没再多顾其他,打开药膏盒子开始帮他上药。此刻,她的脑海里空荡荡的,也只剩下一个念头:再不救他,他会死……会死的…… 二 校场上,元恪坐在高高的观礼台上,下方是黑压压一片排山倒海的气势,他突然抽起案上的令箭,扬手朝发令官用力掷出。顿时,只听得战鼓齐鸣,号角彻响,整座邙山都仿佛震荡了起来,周围树林里的鸟雀,也全都被惊得扑棱飞起,只留下一片乱颤的树枝。 蓄势待发的王公大臣们,也陡然兴奋起来,尤其是元叉、元禧还有高肇等人,彼此远远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便随着上千匹战马,如潮水般涌向邙山。 节奏强劲的马蹄声混合着鼓声、号角声,几乎要将脚下的大地震裂。 进入茫茫山林之后,大家各自追逐猎物,人群也就越散越开,然而元禧、元详与元叉却远远跟着高肇的脚步,静待时机,以便下手! 不一会儿,就见高肇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只梅花鹿,他拉起弓箭,却没有射中目标,猎物随即被惊起,闪电一般朝林子深处逃命,他气恼地骂了一声,狠狠地抽了坐骑一鞭子,也随着它飞奔而去。 元禧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毫不犹豫地追赶上前,扑入山林深处,却忽略了原本紧随在一侧的元叉,不知何时,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知去向。 山林很静,静得就好像墓穴,那是一片渺无人迹属于另一股力量统治的世界,强烈的阳光来到这里也只能屈从于黑暗,被碾成细碎的光斑直扑山谷深处。 头顶的天空被纵横交错的参天古树遮蔽得严严实实,沿途都是淹没马蹄的灌木丛,空气里寂静得只剩下狂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或是受惊的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以及昆虫的鸣叫,各种细碎声响交错奏鸣,时有时无,营造出一种比纯粹的无声世界更幽寂的静。 时机已至,元禧不想多等,便仰天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很快,就见一群手持寒铁的家伙,仿佛是从地底冒出的恶鬼修罗,瞬间现身于灌木丛的各个角落,对着高肇不动声色地包抄上去。 随后,寂静的林子里便回荡起一阵刀剑之声,周围的空气都被一股杀戮的气息给凝固住了,元禧、元详隐在暗处蹙眉旁观,紧张得额头、手心全是冷汗。 渐渐地,高肇一群人不抵那十几名武功高强的死士,身边的扈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终于,一支长矛刺穿他身上的紫金银叶甲,瞬间一股鲜血喷溅而出,伴随着一声惨叫,他整个人重重摔落马下,再也起不来了。 他——死了? 眼睁睁地目睹这一幕,元禧反倒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堂堂的尚书左仆射,皇上的亲舅舅,自己多年的冤家对头,居然就这样死了? 惊骇之余,他竭力地强迫自己镇定,连大气都不敢喘,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偕同弟弟元详,从暗处走了过去。 借着从树缝间透下的一丝阳光,他看见那个人就倒在马蹄边,身上有十多处剑伤、刀伤,最致命的一处还插着半截断矛,大摊猩红的血流了一地。 “把他翻过来。”元禧望着他埋在土里的半张脸,仍然屏着呼吸。 手下人赶紧上前把高肇整个身子翻过来,还把马赶到一边,以便元禧能看得更清楚些。 元禧瞪大眼睛,缓缓凑近望了一眼—— 第116节:洛水湛湛弥岸长(4) 突然,他定住了,额角的青筋却是止不住地暴跳:“他……他不是……” “什么?”周围的手下,包括他弟弟元详全都投来诧异的眼神,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他不是高肇!”元禧几乎是疯了般地叫了起来。 一旁的元详赶紧也望了一眼,同样露出震惊的表情,又揉了揉眼睛,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这……这是怎么回事?” “被掉包了!”元禧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在不停地颤抖。 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狂笑,元禧、元详觉得这笑声分外熟悉,回过头,却发现真正的高肇就站在灌木丛的暗处,眼睛里闪动着犀利的光芒。 “不错,就是掉包计!老夫早就知道你们图谋不轨,才想到这个办法,就是要等你们动手,以便人赃俱获!”高肇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奇》四周做了个手势,瞬间,就见上百名全《书》副武装的精兵将附近《网》团团包围。 元禧只觉得全身就像被抽空了似的,双腿发软,一下子瘫倒在地,久久发不出声音。 林子更深处,两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眼睛的主人却像石像一般一动也不动。 是元怿的亲信,李荣和郑勇。 他们知道已经来迟了,眼下再出手也来不及了,唯一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再伺机回去禀报主子。 在邙山的另一个方向,元恪也背起弓箭,骑在一匹浑身雪白的龙马上,飞驰着进入密林,微微倾斜在马背上的身姿勾勒出完美的弧度,身上的盔甲即便在暗处也闪耀着夺目的光芒,远远望去,仿若旭日东升,光芒万丈,让人不可直视。 不消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猎到了四只野兔、六只山鸡、一只梅花鹿……可以说是百发百中。但凡每猎中一次,便有跟从的侍卫策马上前,拾起猎物放在马背,不知不觉中,几匹马的背上,都已堆起一座小山。 然而,他的俊脸上始终没有笑意,甚至有些隐隐的不安,总是不时地回头,将目光若有所思地抛向身后,使得跟在身边的人,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现半点差错。 就在他们渐行渐远,快要进入山腹的时候,树林深处忽然掠过一阵异样的风吹草动,谁都没有发现,一副精铁打造的弓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准元恪的心脏。持弩的是个男子,全身黑衣蒙面,眼睛漆黑明亮,臂膀刚硬结实,一看就知是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在他身旁的草丛里,还潜伏着另一个黑色的身影,脸上静静的一丝表情也没有,然而浑身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正是元叉。 “时候到了,动手!”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发出指令。 黑衣男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又仿佛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在准备发出利箭的那一刻,他连呼吸都是静止的,手指间的配合,犹如琴手弄弦般优雅轻灵,仿佛这并不是一场血腥的杀戮,而是一次完美的行为艺术。 现在,他已经是第三度将箭锋对准目标,眼睛透过空气,直抵要害。就连呼吸,也顺着他的频率起伏,仿佛已在不知不觉中侵入他的灵魂,洞悉一切,乃至他下一个意念。突然间,一切顿止,箭如电光,呼啸而出。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林间突然刮起一阵大风,空气剧烈的摩擦改变了箭的速度,只觉得箭矢在风中微微有些飘摇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元恪身边的侍卫忽然觉得身后寒气逼人,猛一回头,发现林中一道闪电带着致命的杀气扑面而来,几乎连思索的时间都来不及,他下意识地扑身上前,将皇上一把推开,与此同时,箭矢也从他的太阳穴直穿而过,他整个人瞬间跌落马下,脑浆迸裂。 在场的其他人顿时骚动起来,就连元恪本人注视着眼前这一幕,也是冷汗淋漓。 “有刺客!” “有刺客!” 惊叫声、呼喊声响彻林间,整座邙山都被一股异样的气氛笼罩。 那名潜伏在林中的弓箭手也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深邃的瞳人陷入一种凝固状态,身子也随之迅速僵硬,却转头沉声对元叉说:“王爷,出事了,您先走!” 第117节:洛水湛湛弥岸长(5) 元叉的脸色也是隐隐发青,抹去额头的冷汗,他的手指一根根绷得紧紧的:“那你……” 弓箭手压低嗓音道:“您别管我,我自有办法!” 说着,便将元叉用力往林外推。 “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元叉听着他的话,一咬牙,也就没再顾及其他,留下他,独自朝林子的另一端逃去。 跑得很远,再回头时,发现弓箭手已经被皇上手下的御林军团团包围起来。 他们将他浑身上下仔细搜查了一番,然后押到元恪面前。 “启禀皇上,臣等在他身上搜到咸阳王府的腰牌和信符!” 这也是元叉事先早就做好的安排,他心里清楚,这下九叔元禧是必要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是咸阳王派你来的?”元恪望着咸阳王府的印记,冷冷地问。 “是!”弓箭手一副凛然无畏的神情,“王爷早就对你和高尚书心存不满,就是要趁这次围猎的机会,将你们一并除去!”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队人马也悄然而至。 他们低着头,神情诡异,齐齐扑倒在元恪面前,字字沉重地道:“启禀皇上,咸阳王与北海王密谋行刺高尚书,人赃俱获,高尚书派人来请皇上示下,该如何发落……” 元恪静静地听着来人所说的话,又回头望了望面前那名弓箭手,原本就已阴沉的脸上更是闪过一抹凌厉的眼神,一双漆黑的眸子越发冷得刺骨,让周围所有的人都觉得仿佛置身于暴风雪的午夜,那种寒气足以使人窒息。 元叉远远注视着这一幕,不知是愤恨、恼怒还是舒了口气,他狠狠揪起一把野草,揉搓在手心,深绿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慢慢流向手肘,衬着阴森的面色,透着一股妖邪之气。 原本,这分明是个完美的计划,若不是那阵风…… 他现在可能已经得手。 这样大魏的天下,就将是他的,就连元恪的女人,也将是他的…… 想到这些,他只觉得那股烈焰灼烧般的感觉又从心底缭绕而起。然而,现实毕竟是现实,如今计划已经失败,只能再等下一个机会。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要让自己不动声色地离开旋涡的中心,全身而退。 三 元叉的密帐里。 仙真帮元怿上好了药,又用干净的纱布仔细缠紧,此时元怿的脸色已经缓和不少,嘴唇也微微有了一点血色,他费了好大力气凑到仙真耳边,感激地说:“谢谢你,是你救了我的命!” “现在就别顾着说这些了。”仙真温柔地望着他,“既然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先到青莲的帐里暂避,等皇上回来,再向他禀明一切!” “我就怕皇上不会相信我们的话。”元怿苦苦地一笑。 “只要耐心地跟他解释,他会相信的!毕竟你也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是自家兄弟,他不可能连自己的亲弟弟也怀疑吧?” 元怿望着仙真,真不知该怎么回她的话才好。 皇上究竟会不会相信他们的话,他心里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身为帝王,拥有天下间的一切,可是身上最缺失的,只怕就是这个“信”字!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从小朝夕相处,只消一个眼神,便能领会他心中所想。他知道,那日在芙蓉湖畔,皇上窥见他与仙真站在一起的那一幕时,就已经对他产生了芥蒂。 “你怎么啦?”仙真见他发了半天的呆,忍不住提声问了一句。 元怿这才回过神来,摇头掩饰道:“没什么……只不过伤口有点麻……” “那是药膏的作用。”仙真笑着说,“咱们赶紧走吧,别再拖延时间了,等元叉回来可就来不及了!” 元怿又沉吟了半晌,才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说:“我看我还是不能连累你,待会儿出去以后,我自己找地方躲避!” 仙真立刻皱起了眉:“你这副样子又能去哪?再说这里也不是京城,不是你的王府!” 元怿语气也坚决:“我有我的苦衷,你别管!” “不行!”仙真将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你这样一个人离开,和去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第118节:洛水湛湛弥岸长(6) 元怿低头望着她的手,只觉得心重重一颤,一股灼热混杂着心酸在身体里弥漫开来,几乎是带着深深的不忍,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别忘了,你是皇上的妃子,而我是他的弟弟。你这样私自跑来救我,又替我疗伤,万一被他知道了,会是什么结果……” 听到这话,仙真不由得怔了一下,蓝色的眸子里闪出一片茫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支离破碎地散了一地。 元怿的心变得更加难受,甚至有一种负罪感深入灵魂。是的,他不应该对她说那样的话,他明明知道她心思单纯如水晶,为什么还要说出那样的话来伤她? 只是自己的痛,又该往何处安放? 想起初见她时,心里莫名升腾起的那股暖意;想起无数个夜晚辗转醒来,月光中弥漫的,全是她的影子;想起重逢时恨不得将她紧紧揽入臂弯的狂喜,再到得知她身份时的痛苦错愕…… 他觉得心就好像要被撕裂了一般,无法并存的矛盾让他不禁失声喊出:“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了你那么久……而你居然是他的女人……” 仙真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直以来,见到他时,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何来如此认真的神情。 很久,她抬起眼望着元怿,嘴唇翕动着,犹豫了很久,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落在我身上的那香瓶,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小心?” 元怿没有回答她的话,却将目光抛向帐篷的角落,望着无边的黑暗凝眉深思。 久久地,他长叹了一口气,声调伤感得足以使人落泪:“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觉得这世上,除了你以外,再没有人配得上那瓶‘冰魂雪魄’!” 四周随即陷入一片无声的寂静。 彼此对望的脸上都写着一种难解的情愫。 终于,还是仙真先打破僵局,她唤来青莲,硬是将元怿从椅子上架起来:“其他的话就别再说了,总之,我不可能救了你,又让你再去送死一次!我更不愿看见昌儿,因为他最爱的四叔,再承受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 她在这一刻,给了自己一个救他的理由。没错!是为了昌儿,只是为了昌儿…… 元怿虽说态度坚决,可身体到底还是虚弱,被仙真和青莲这样左右架着,也丝毫抗拒不得,只能跟从她们的脚步,一步步迈向门外。 然而,就在仙真伸手将要掀开毡门的那一刻,从外面同时伸进一只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腕按住,沉沉的声音自帐外传来:“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呢?” 仙真只觉得心咯噔一下,脚步跟着发虚,不由得一步步向后退去,随后,就见毡门下出现半张脸,这半张脸即便化成灰她也认得——是元叉! “想走?没这么容易!”他的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你……”仙真感觉快要窒息,她努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一字一句用力喊道,“你放我们走!” “放你们走?”元叉继续冷笑着,“放你们出去,然后到皇上那儿告发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将我置于死地,是吗?” 仙真身子微微一颤,壮着胆子呵斥道:“你既然敢做,又为何不敢担当?” 元叉眼底尽是狡赖的神色,反问道:“我做了什么了?” 仙真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之情,甚至掩盖了原有的恐惧,她义愤填膺地接口道:“你暗害清河王,还与王叔元禧等人勾结,密谋行刺高尚书,这些全都是死罪!” “是吗?可是被皇上抓起来的只有元禧他们,没有我。”元叉淡淡地说,“至于清河王,我也可以让他彻底闭口,然后扔到山谷野地,从此消失。人们最多以为他在回京的路上遭到意外,可是绝对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这番话也没能使仙真畏惧,抢在元怿开口之前,她便厉声回敬道:“你也不要太得意了!我现在在你这里,皇上一旦回营,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我!一旦找不见人,必是全营搜查,搜到你这里只是早晚的事情,除非你把我也一起杀了!” 第119节:洛水湛湛弥岸长(7) 元叉望着她充满怒意的花容,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不会杀你,同样,我相信你也不忍心害我!” 仙真咬着唇,清澈的蓝眸里仿佛有火焰流动:“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等卑鄙小人,恨不得你死!” 元叉眸子一黯,觉得像有一把匕首刺进心底,那种沉重的痛,钝重得发不出声音,但却是锐不可当地侵入! 她……居然恨不得他死? 她可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因为她! 一瞬间,所有的矛盾、辛酸纠结在一起,在身体里结成一团死结,他多想恨她,可是只要一抬眼看到那双蓝眸,所有的一切就化成无力的悲伤…… 也许,他可以对别人使尽阴谋诡计,痛下杀手,可是一旦站到她的面前,就变成最初那个站在瑶光寺门前,呆呆遥望着她的傻瓜。 那个时候他刚刚回到阔别十多载的京城,所有的记忆都还没有恢复,见到的第一张女子的容颜,就是她的。 倾国倾城的女子…… 注定成为他这一生的魔咒…… 好半天,他回过神,眼中闪动着旁人看不懂的光芒,很慢很慢地说道:“你不要忘了,我还是你妹妹的夫君,一旦我出现什么意外,仙琴的下半生也等于毁了。难道你打算让你唯一的妹妹此生在对你的怨恨中度过?” 仙真全身猛地打了个寒战,是,她怎么没有想到仙琴呢? 耳边突然回荡起江阳王府大婚那日,妹妹对她说的话:早在皇上赐婚之前,就已经对他芳心暗许…… 还有仙琴充满幸福与满足的眼神。 她怎么可以毁掉仙琴的幸福呢?想到这些,仙真的心一阵阵地痛。 元怿从仙真的表情中看出她的心迹,赶忙提醒道:“你别受他蛊惑!这家伙坏事做尽,今天这里一切的阴谋都是他搞出来的,一定要禀明皇上,将他绳之以法!” “可是……”仙真望着他,陷入两难。 “你一定要听我的!绝不可以顾念私情。这样的人在你妹妹身边,难道不是更大的危险吗?”元怿大声喊道。 元叉瞥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可以放你们走,然后派人悄悄护送清河王回京……咱们来做笔交易怎么样?” 四 四周安静极了。 仙真瞥了元怿一眼,又转头望了望元叉,三人的目光微妙地交错着。 好半天,她深吸一口气,用很慢很慢的语速问道:“交易,什么交易?” 元叉目光如刃地投在她的脸上,仿佛想透过那张绝美的容颜,看穿她心灵深处的一切想法。片刻,他的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我可以放清河王走,条件是,他必须忘掉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并发誓从此不向任何人提起!” 听到这话,元怿的身子又是一震,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仙真也暗自沉思了一番,再抬头望向元怿的时候,目光中已有软意。 “你的伤必须回京才可以得到最好的医治。”她轻轻地说。 “你的意思是……答应他?”元怿的目光如冰,凝在她的脸上。 仙真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是有错,可他至少还是我的妹夫,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今年还不到十五岁。一旦失去丈夫,她这辈子就等于毁了。我绝不可以把她逼上绝路,或者……我们可以给元叉一个机会!” 元怿顿时有些恼恨起来,吼道:“说到底,你还是顾念私情!” 仙真垂下眼睑,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请你原谅我……” 她确实过不了这一关,没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失去最爱的男人,那简直比自己失去一切还更令她感到痛苦。 这时,反倒是元叉笑了起来,望着元怿道:“清河王,冤家宜解不宜结,我都已经答应放过你了,你怎么还揪着我不放呢?” 元怿脸色铁青,使出全身的力气骂道:“你这小人!事情敢作不敢当,竟使出这等卑劣的招数,利用自己的女人来脱身,还算不算是男子汉大丈夫?” 第120节:洛水湛湛弥岸长(8) 元叉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道:“我这都是为充华娘娘着想,否则一旦铸下大错,想要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倒是你,蒙娘娘救了一命,竟不知道报恩,还在这里令她左右为难,难道就是君子所为?” 元怿被他说得怔住,回头望了望仙真,只觉得她一脸矛盾艰难的神色,一股隐隐的痛感又从伤口蔓延到心窝,他深知自己有多不想让她受到煎熬,哪怕只是一丁点的煎熬…… “你真的要让我忘掉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目光如胶地凝视着她。 仙真也抬头望着他的脸,却没有说话,也许同样也不想让他为难。 “如果你要我忘,我就会忘!”他一字一句沉重地说。 仙真瞬间觉得有股沉重的力量压在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元怿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元怿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未等仙真作答,元叉已在一旁轻轻拍起掌来:“很好,很好,清河王果然还是明事理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人的脸庞。 “不过事情还没完,娘娘,臣下还要请您再帮一个忙。” “你还有什么事?”仙真越发觉得厌恶了。 “麻烦您请营中的御医,来为我问诊!”元叉不动声色地说。 “问诊?”仙真一头雾水地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哪来的伤病?” 元叉轻轻一扬唇角,眼底闪过一抹变幻莫测的微光:“两个时辰以前,在邙山围猎时,遭遇狼袭!” 说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带着锯齿的匕首,掀起袖管,露出手臂。 “你……”仙真不由得一愣。 与此同时,元叉握紧匕首,对着手臂上的肌肉,狠狠刺进去,顺势一划,刺眼的血色便映在仙真眼前,血水不断地冒出来,令她头皮发麻。 “这不是就有伤了吗?”元叉咬着唇,故作无碍,可细密的汗珠却不停地顺着额头淌下。 原来,他竟是要用这种方法,制造出自己不在场的证据,以便和元禧等人脱离干系。 仙真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城府极深,不知究竟有多么可怕! 元叉一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挤出一丝惨白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偌大的营地之内,除了皇上,也只有您能请得动御医了!而且,我相信只要您一句话,他也一定会按您的吩咐去做!” 仙真听着他的话,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一股寒意顷刻从脚底涌到头顶。 五 两个时辰后,位于营地中心的主帐里。 四周一片灰暗,即便是白天,阳光也无法从帐外照射进来,仙真倚坐在一张紫檀方榻上,一动不动,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无形中,更让人觉得空气沉重,几乎无法呼吸。 突然间,毡门被人掀开,刺眼的白光铺天盖地地涌入,可是她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青莲在这片白光中现身,轻轻走到仙真面前,低声唤了句:“娘娘……” 仙真这才很慢很慢地抬起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低沉:“那边的情况怎样?” 青莲叹了一声,道:“皇上定了两位王爷的谋逆之罪,按律当灭九族,可是念及他们都是元氏皇族,只赐他们自裁,家眷发配边塞!” 仙真怔了怔,脸色一片苍白:“他们的命,是我害的!” 青莲不禁吓了一跳:“娘娘,您说什么呢!这件事和您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仙真的身子跟着微微颤抖起来,帐内昏暗的光线照得她面如死灰,“是我包庇了真正的凶手,才让皇上以为一切都是他们做的!” 青莲赶紧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娘娘,这话可不敢随便乱说!” 仙真缓缓垂下眼睑,隔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青莲,你说,我是不是罪人?为了自己的妹妹,竟与凶手同流合污……佛祖不会原谅我的,一定不会的……” 青莲见状,立刻上前安慰道:“娘娘真的不要过分自责,换作其他人,也会作出和您一样的决定,这是人之常情!您想想,这次若不是两位王爷顶罪,那么落难的,可就是您的妹夫,发配边塞的,就是仙琴小姐,难道您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第121节:洛水湛湛弥岸长(9) 仙真顿时语塞。 她当然不想让仙琴发配边塞,受无尽的苦难,那样她一生一世也不会心安!当初,娘亲临死前,她就答应过娘亲要好好照顾妹妹,她忘不了娘亲闭眼前,将她的手那样紧紧攥着,眼里含泪的不忍…… 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替娘亲守护着妹妹,她只希望仙琴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个爱她的男人身边,至少不要像她这样,在寂寞宫墙内,经历那么多无谓的争斗和折磨! 想到这些,她的蓝眸隐隐刺痛,像有什么忍不住要掉落下来。 青莲见她许久没有说话,又再劝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两位王爷原本就不干净,不然怎么会被皇上抓住真凭实据?所以说,他们也是罪有应得,娘娘真的不必过于自责!” 仙真没有抬头,伸手拭去眼角泛出的泪水,静静说道:“你不用安慰我了,我自己做了什么事,我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就算为了仙琴下无间地狱,我也在所不惜!毕竟,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说到这里,她突然变了腔调,身子瑟瑟发抖。 “只是元叉,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我千不该,万不该,让他成为我的妹夫!” 青莲望着她叹了一声,在旁劝道:“娘娘不是也常跟奴婢说,人各有命,这是前世就注定的。” 这番话说得仙真既无奈,又悲凉,她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接下来,他恐怕还会做更可怕的事……” 午后。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朝着京城洛阳的方向疾驰。 坐在马车里的元怿,神情痛苦地捂着胸口,手使劲撑着车壁,车身剧烈地摇晃,快要使他吃不消了,他只觉得喉口处涌上一抹腥甜,越来越紧,伤口却是撕裂般地痛,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用力划拉着自己的皮肉。 忍住……忍住!只要过了洛水就好了!他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着,并不时抬眼朝车窗外望去,只见两旁的景物不停向后飞掠而过,他的面色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马的嘶鸣,接着,车身一个剧烈的震颤,整个马车突然停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上。 元怿的心脏也跟着骤然停了一下。 很快,车帘就被一柄长剑挑起,满脸胡须,身穿黑衣的车夫阴森地冲着他笑:“王爷,咱们到了!” “到了?”元怿随之冷冷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元叉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不会真的将我送回洛阳!” 车夫的声音冰冷刺骨,仿若从地底传来:“我家主子也不想为难您!可是,若不将您除去,整件事情就无法真正平息。所以,也只有委屈王爷了!” 说罢,他举剑便朝元怿刺去,眼睛直直盯着心脏的位置。 元怿脸色陡然一黯,想要躲避,奈何身子沉重得就像被千斤巨石压迫着,无法动弹半分。 毕竟伤得实在太重! 就在那一瞬间,车夫的利剑划破带着余热的空气,如闪电般劈向他的心口,他本能地啊地叫了一声,随后又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不过这次发出惨叫的却是想要杀他的人。 那人重重地倒在血泊之中,车帘外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属下向王爷请安。” 元怿不由得长长地舒了口气:“李荣、郑勇,还好你们及时赶到。” 两人立刻回道:“属下一直暗中保护着王爷!” 元怿渐渐平静下来,伸出手,轻轻挑起车帘道:“很好,咱们回京吧!” 李荣与郑勇互相对望了一眼,又再次请示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名车夫?是否留下尸体,保留元叉的罪证?” 元怿顿了顿,淡淡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就当没有这件事情,对任何人也不要讲。” “王爷!”李荣和郑勇忍不住惊呼起来。 元怿没有去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原野:“你们不会明白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去动元叉。” “为什么?此人罪大恶极,而且几次想要置您于死地!”李荣心有不甘地又劝了一句。 第122节:洛水湛湛弥岸长(10) “因为……”元怿的眼底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有一个人,我不想让她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的伤害。所有的危险不测,我宁愿替她去背!” 邙山营地,皇帝元恪下达了提前拔营的命令,急急走进大帐。 那里,青莲带着几名小宫女,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往马车上搬,仙真依然静静地坐在角落,看见元恪出现在面前,也仅是起身简单地问了个安,眉眼之间,透着慵懒无力的神色。 “怎么了,身上还是不舒服吗?”元恪见她这样,不仅没有责怪,语气里反而添了几分关切。 “没事的,比上午好多了。”仙真敷衍着说。 元恪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心疼地说:“回京以后,朕再让几名医术高明的御医给你会诊一番,待会儿,也让人在车座上多加几块褥子,这样坐起来舒服!” “真的没事,皇上不必挂心!臣妾也知道,今天出了不少的大事,您一定也累了!”仙真在他怀中微微动了一下。 “是的,他们谋反!”说到这里,元恪的双臂不由得加重了力度,“只可惜都是些没用的家伙,胆大包天,但是能力不足!” 正说到这里,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皇上,咸阳王他……他……” “他怎么了?”元恪回头望向帐外。 帐外的人喘着气说:“咸阳王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挣脱绳索,打昏守卫,逃走了。” 元恪瞳人一缩,眼里差点喷出火来,立刻下令道:“立刻派人去追,谅他再逃,也不可能那么快渡过洛水,若是擒住后再敢抗命,就地正法!” “是!”帐外的一群人领命立刻离去,大帐里又变得静悄悄的,四周寂静无声。 仙真一言不发地站在元恪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竟觉得如同深渊一样望不到尽头,那一刻,她几乎要窒息。 这些男人,明明已经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仍像世俗女子喜欢鲜花珠宝那样地迷恋着它追求更多。鲜花总有更鲜更美的,珠宝也有更昂贵更华丽的,而欲望永远没有休止。 殊不知,那看上去如此诱人的权力,却能吞噬掉任何一个靠近它的人。灵魂,生命,乃至你所拥有的一切! 到头来不过是两手空空,死于非命。 隔了不久,洛水畔便传来消息,咸阳王元禧被御林军逼得在岸边挥剑自刎,此后,其王府中的眷属凭吊他,还为他写了一首歌,据说一直流传到了南朝。当时,北人在江南者,闻此哀歌,莫不洒泪。 可怜咸阳王,奈何作事误。 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起踏霜露。 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 第123节:争夺太子风波起(1) 第十二章 争夺太子风波起 一 在一片暗潮涌动的气氛下,皇上的御驾低调地回到了洛阳皇宫。 才刚刚迈进宫门,就见迎接的队伍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奋力挣脱身边的侍从,飞也似的跑到仙真面前,将她双腿抱住,眼中泪光盈盈:“我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仙真低头一看,正是她一直记挂的太子元昌,一时间,所有的思念、心疼,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她不禁伸出手,一把将他抱起:“我们不过去了两天而已,看你就哭鼻子了!” 元昌抬头瞟了她一眼,语气里充满埋怨:“你们在外面玩得开心,哪知道我在宫里有多闷啊?” 仙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孩子毕竟是孩子,怎会知道大人的世界在光鲜的表面下隐藏着多少黑暗,这回他若是真跟着去了邙山,还不知会被吓成什么样子。不过她并不想解释太多,只道:“我当然知道你闷,所以待会儿到我那儿去,我让青莲做梅花糕给你吃,好不好?” “嗯!”他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可是刚一抬眼,元昌的目光却突然撞上不远处正从龙辇上走下来的父皇,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方向,元昌不由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吱声。 元恪一眼便洞悉了这孩子心里的想法,又望了望仙真,却没有多加阻拦,唇角轻轻一扬道:“罢了,今天朕也就随你们去了……” 元昌这才如获大赦,脸上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元恪望着他开心的神情,目光微微一动,表情也有所缓和下来。 此时,刘腾又轻轻凑到他的耳边道:“皇上,各宫的娘娘们可都迎在这呢!” 宫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寂静无声。 元恪连眼都没抬一下,只是摆摆手道:“让她们散了吧,各自回宫。” 圣口一开,所有的妃嫔脸上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一种失落的神情。她们为了迎接皇上,不少都是三更时分就起床梳洗,打扮得光鲜靓丽,却无法吸引皇上多看她们一眼。不少人恨得牙根痒痒,暗地里不知诅咒了仙真多少遍,光是那目光,就能噬人! 然而人群里,却有一位迎风而立,静静地不发一言,丝毫不为所动。她,便是如今宫里人人都要敬畏三分的高贵嫔高英。 她的贴身女官香绡,望着仙真抱着太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瞳人一缩,又忍不住煽风点火道:“娘娘,这贱人身边既有太子又有皇上,可着实比以往嚣张了许多。明明知道您即将受封为后,见了面也不过来请安!” “随她去吧!”高英淡淡地回道,“花纵然开得再艳,又能如何?总有枯萎的一天。我如今已经想得极为通透,我真正想要的,只有一样,其他什么也不在乎!” 是的,只有权力…… 只有权力才会永远鲜艳,永远让人追索迷恋。 只要她能成为大魏的皇后,那么不管他喜欢的是谁,每夜进谁的寝宫,大位旁边的那个位置,永远都是她的,没有人可以取代! 隔天的朝会上,咸阳王、北海王等谋反一事被正式诏告天下,元恪下旨查封他们的家产,该赐死的赐死,该发配的发配。由于他对元氏皇族已经不再信任,便一并罢免了很多宗室的官职,却加封高肇为尚书令,领吏部、冀州大中正,并赐婚自己的姑姑高平公主与他为妻,一时间位高权重,无人能出其右。 很快地,高英也顺利通过手铸金人的考验,受封皇后。 这魏都洛阳的上空,似乎已经悄悄变了天。 这一日,北魏皇宫中鼓乐齐鸣,祥光万丈,绵延的红地毯由天华宫一直铺到光极殿,整座皇宫如同浸泡在红色的海洋之中。 这一日,也正是崇宪皇后高英的册封大典。 四更天起,经过沐浴、熏香、更衣一系列烦琐的仪式,盛装齐备,她在十二名女官的服侍下,乘着凤辇,驶过华丽的红地毯,朝光极殿款款而去。 与此同时,后宫里所有的嫔妃、命妇也都要穿上朝服,备上厚礼前往同贺。仙真身为从二品的充华,同样也不例外。宫门外才刚刚敲了四更的鼓,青莲就领着一群宫女走进寝宫,一边唤她起床梳洗,一边又将各式的钗环摆到面前让她挑选。 然而,揉着惺忪的睡眼,仙真似乎一点也提不起兴致,只是懒懒地说道:“这些衣服、首饰看着就让人累,青莲你行行好,少给我戴一些吧!” “这怎么可以呢?!”青莲立刻提高一个声调,“这可是皇后的册封大典,哪宫的娘娘不是盛装出席,咱们若是打扮得寒酸了,岂不遭人耻笑?” 说着,她便冲两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按住仙真,自己亲自上阵,替她上妆…… 承香殿的上空顿时回荡起一阵阵的尖叫声。 等到一切齐备,她们乘着车来到光极殿的时候,殿门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早已密密匝匝地站满了人,既有内宫的公主嫔妃,也有外廷的文武百官、王公贵族,还有前来观礼祝贺的各国使节,一片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礼仪官过来领着她和青莲站到指定的位置,周围全都是各宫的嫔妃,大部分都是头一次见面,一见到仙真出现,她们便互换了一下眼神,开始交头接耳,发出轻微的喁喁声。 就在这时,总管太监刘腾出现在台阶最高处的露台上,高亢的声调几乎要刺进云里:“皇后娘娘驾到——” 人群里先是爆发出一阵异样的骚动,随后又突然寂静下来。 不多时,就见一辆由八匹龙马拉动的华丽凤辇缓缓停在光极殿前的广场中央,穿着金黄色皇后朝服的高英踏着金阶,从凤辇上徐徐走下。 第124节:争夺太子风波起(2) 她目视前方,仪态端庄,在盛大的仪仗的簇拥下,升阶登楼,一直来到光极殿御座之下。 在那里,她从皇帝元恪手中,亲手接过皇后玉印,正式成为大魏皇后。 那一刻,她鲜红的唇角缓缓上扬,绽放出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容。 在此之后,封后大典又进入群臣朝贺的环节,先是皇亲国戚,再到文武百官,最后就是后宫的嫔妃们。按照各自的品阶,她们被分成整整齐齐的几个阵列,依次进殿向新皇后礼拜。 仙真被安排在第三批进殿的队伍中。 高高端坐于御座上的元恪,望着身边光彩照人的皇后,又望着下方不断起伏跪拜的人群,脸上不仅没有一点笑容,眼睛里反倒渐渐生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直到光极殿外再次传来司仪官尖细高亢的通报:“郑婕妤、王淑媛、何修华、李修仪、孙容华、胡充华等贺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最后传来的这个封号让元恪的心猛地顿了一下。 仙真的倩影一出现在殿门口,立刻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伴在她周围的那些女人都如同透明的影子。 她梳着飞仙髻,斜插一支梅花点翠镏金步摇,戴着绿松石耳坠,白皙的脸庞上描着两道弯弯的娥眉,樱唇上点着流光溢彩的石榴娇,使原本就已倾城的美貌越发显得娇柔明艳。 她身穿丹碧纱纹大袖衣,外罩银丝绣罗褂,下着浅粉色石榴花织锦宫裙,更有五色的孔雀玉带垂至膝间,衣饰搭配得恰到好处,显得华丽而不浅薄,优雅而不单调。 她就这样轻移莲步缓缓走上殿来,远远地对着龙椅上的元恪行了帝妃间的屈膝礼,再对皇后行了一礼,跪倒在地道,与其余众嫔妃朗声道:“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恪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深邃似海,没人察觉到那幽深眼底掀起的一丝情绪波纹。只有他身边的高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幽深的眼底不由得露出一抹充满杀意的神色,手指在大袖下暗暗攥紧成拳,几乎要掐进肉里,似乎有什么扯住了她的心,使它不停地下沉、再沉…… 然而仙真却没有发现这一切,行礼的时候,她的眼睛悄悄往边上瞟了瞟,突然看见坐在王公席位上的清河王元怿。如今,他的伤看起来已经好了,一如从前那般俊朗英气,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心里感到一阵欣慰。 可是,此刻就在元怿身后,另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他炽烈的眼神一点一点扫过仙真身上的每一寸,似乎要把这个人死死刻在眼睛里,此人正是偕同夫人一并出席大典的元叉。 当他看见仙真的目光偷偷望向元怿的时候,端着酒杯的手竟不由自主地越收越紧,随后吧的一声碎裂,鲜血从指缝间无声渗出,他却丝毫没有发觉,反而不顾一切将手越攥越紧,连手腕的青筋都隐隐浮了起来。 二 第二天,依照北魏的宫制,各宫的嫔妃还要到中宫去向新皇后请安。 仙真被青莲逼着两日盛装,心情已是低落到极点。早晨起来,她揉着酸疼的脖颈,一向好脾气的她也不禁连声抱怨。可是没有办法,青莲压根就不把她的话放心里,依然软磨硬泡地为她换上一身华服,然后打扮一新地前往中宫。 在她看来,主子无疑才是这后宫真正的女主人,皇上心里最爱的也是她,皇后充其量只是件鲜亮的摆设,这一点从昨日封后大典上,嫔妃与大臣对主子的议论就可以看得出来。因此,她更希望主子以一种压倒性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亦是她最大的荣耀。 没想到临出门之前,天空突然乌云翻滚,雷声大作,转眼下起了倾盆大雨,这样一来,出行就变得不太方便,青莲赶紧替仙真取来一件雨披,又在一旁用油伞撑着,亲自扶她上了车。 毕竟主子现在有孕在身,任何一点闪失她都担待不起。 谁知,当她们来到中宫门前的时候,各宫前来请安的妃嫔已经到了不少,宫女们鱼贯而出地来往通报,妃嫔们依次进门前往正殿请安。 第125节:争夺太子风波起(3) 转眼过了一个多时辰,左等右等却始终没听见里面唤仙真的名字,青莲怕主子在车里受凉,便到门前去询问,哪知守门的宫女白了她一眼道:“里面几位贵嫔娘娘还没有出来呢,你家一个小小的充华急什么?” 青莲顿时觉得怒满胸腔,可对方是皇后的人,谁敢得罪?因而,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回到车上。 隔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来传仙真,却不允许任何人跟着,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故意刁难,进了宫门,还不知有什么等着她呢! 青莲心里觉得不安,立刻附到仙真耳边小声劝道:“娘娘,我看索性告病不进去了,反正宫里人也都知道您怀有身孕,回头咱们直接跟皇上解释!” 仙真望了望车外的人,又望了望青莲,摇摇头说:“既然来了,就进去吧,我又没犯什么错,他们能拿我怎样?” 说着,她便披上雨披下了车,随同前来领路的女官进了宫门,穿过前庭一直来到正殿前,不想这个时候,那名女官却突然停下脚步。 “皇后娘娘还在里面和几位娘娘说话,胡充华请在这里稍候,容奴婢进去通报。”她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 仙真心里觉得有异,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点点头,应了声“是”。 不想那名女官走出两步,又回过身来,不阴不阳地说:“充华竟不懂得宫中的规矩,踏进了中宫大门,拜见皇后娘娘居然还站着?” 仙真心底一震,望着积满雨水的庭院,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难不成还要奴婢教您怎么跪吗?”女官不依不饶地提高一个声调。 仙真被逼得无路可退,也只能慢慢地俯身跪下。 当膝盖触及湿漉漉的地面,一阵刺骨的冰凉瞬间刺进骨髓,顺着血液倒流全身,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嘴唇很快泛成青色。 领路的女官望见这幕景象,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 大雨,依然持续下着。 无法及时流走的雨水积在庭院里,沦为一洼一洼的水坑,仙真的膝盖也在水里越埋越深,她眼睛直直盯着正殿的大门,却迟迟不见任何人进出,甚至听不见一个人的说话声,整个院子里寂静无声,唯有滂沱的大雨的哗哗声伴着电闪雷鸣炸响耳畔。 渐渐地,身子有些支持不住,她强忍住泪水,无论如何也不让自己倒下。模糊的雨线中,她依稀记起那日在太子东宫初遇高英,她的笑容是那样明媚温柔……昨日册封大典上,她又是那样光华耀眼,仪态万方…… 这样的人,会这样卑鄙狠心地对付她吗? 娇弱的身子在风里抖得厉害,那一刻,她觉得真正寒冷的,并不是浸在雨水中的双膝,而是胸腔里怦怦跳动的那颗心! 青莲在门外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再怎么烦冗的请安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想到之前守门宫女的态度,还有前来传召的那个女官奇怪的眼神,她的心越发感到不安,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再到门上去碰钉子。她对着守门的宫女低声下气地说:“劳烦姐姐替我进去看一看,为什么我家充华娘娘还没有出来?” 说完,还往她的手里悄悄塞了一锭银子。 哪知对方一下子瞪起眼睛,看也不看就将银子狠狠甩在一旁的泥地上,嚷道:“你这是做什么!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 青莲不由得愣住了,宫里百试不爽的规矩怎么到了这里竟行不通?莫非她们真是串通起来有什么阴谋?若是这样,主子在里面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这些,她更加心急如焚,竟也不顾一切地喊道:“我要找我们家娘娘!让我进去!”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竟容得你这个小小的女官在此撒野!”守门的宫女立刻唤来禁军侍卫,组成一堵人墙挡在门口,手中的剑戟晃得青莲眼疼。 然而,透过不断晃动的人缝,她依稀看见红漆大门深处的庭院里,像是跪着一个人,身影和仙真很像很像…… 冷风夹着狂雨迎面吹来,让人全身都觉冰凉。青莲冷冷地盯着面前一群人,拼命想要往里闯,却被侍卫一把推在雨地上,厉声道:“再敢放肆,立刻把你囚起来押到门下省去!还不快滚!” 第126节:争夺太子风波起(4) 青莲被他吼得打了个冷战,心一惊,呼吸逐渐凝重。 是的,眼下并不是硬闯的时候,毕竟对方是皇后,势力太大,唯有更强的力量才能压制住她…… 更强的力量…… 青莲霍然从地上站起来,眼底猛地闪过一抹亮光,她拭去满身淋漓的雨水,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朝皇宫的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雨,下得越发细密,在昏沉沉的天光中漫天飞扬。 空旷的庭院里,仙真的下身已完全浸在寒凉的雨水里,她面色苍白,脊背绷得发紧,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正前方的朱漆大门上。随着被雨水模糊的视线,她只觉得那扇大门如同一张血盆大口,随时会将人活生生地吞噬。 小腹一阵阵地抽痛,就好像有无数双手在腹腔里狂扯着她的血管和器官。我的孩子……她紧捂着腹部,差点便痛苦地尖叫出声。 西昭殿里,却是平静如常。 因为暴雨下得太猛,即便是白天,殿内也亮着灯,昏黄的烛光静静投在御案之上,元恪坐在案前,手握朱笔,盯着面前的奏折,眼都不眨。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把四周静谧庄严的气氛完全打破。元恪眉头一皱,将朱笔往案上重重一搁,呵斥道:“是何人在外喧哗?” “皇上……皇上……”刘腾气喘吁吁地跑进殿内。 “什么事?”元恪一脸愠恼之色,看得人一阵心惊胆寒。 刘腾赶忙解释道:“胡充华身边的女官青莲硬是要闯进来见您,老奴拿她也没有办法!” “青莲?”元恪不由得一怔,“她有什么事?” 刚说完这句话,就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娇弱身影奋力挣扎挣脱门口的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殿门口,对着远处的元恪大喊道:“皇上,不好啦!皇后娘娘要害充华娘娘……” 元恪脸色骤变,没等她说完,就立刻走出御案,迈着流星大步来到她面前:“你说什么?说清楚些!” 青莲的泪生生落了下来,拖着颤音说:“娘娘今天照规矩到中宫向皇后娘娘请安,不想竟然进去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出来,奴婢想要进去探问情况,也被他们给拦了下来。可是奴婢透过门缝,好像看见娘娘被他们罚跪在院子里!今天下这么大的雨,娘娘又怀着身孕,若是出了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元恪难以置信地听着这番话,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转头对着刘腾吼道:“备辇,摆驾中宫!” 到了中宫,只觉得气氛异样,守门的宫女和侍卫们见了圣驾,齐刷刷地跪下,低垂的脸上皆是隐晦不明的神色,明显像是隐瞒了什么事。 元恪的脸色越来越差,一脚踢开守门的宫女,径直闯了进去,身后的大批随从也赶紧慌慌张张地跟上。刘腾临进门前更是白了倒在地上的宫女一眼,那噬人的眼神根本就在说:你们闯大祸了! 谁知,一行人来到正殿前,却发现殿门外的庭院里空荡荡的,并不见任何人影。 元恪的眼底闪过一抹惊异之色,又回身望了青莲一眼,一颗心忐忑不安跳得更加厉害,隐隐间,似乎有种不祥之感在心底升腾而起,这种感觉以往还从未有过。 “莫非娘娘……”只听得身后传来青莲低声的颤音。 元恪脸一沉,斥道:“不许胡说!” 随后,他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到正殿前将门一把推开,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却令他目瞪口呆,紧随在后的青莲更是彻底变了脸。 完全不是想象中那种糟糕的境况…… 只见仙真坐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榻上,面前摆放着各色精致的点心,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丝毫看不出有淋雨的痕迹。 高皇后坐在她斜对面的一张胡椅上,正笑吟吟地与她攀谈着。 难道之前所见的只是幻觉…… 青莲半天回不过神来,盯着面前的两个人,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皇上,您怎么也来了?”高英微微抬起眼帘,脸上闪过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然而很快便消失不见,只觉得她全身散发着温柔如水的气质。 元恪望了望高英,又转头瞥了一眼青莲,脸一沉,问:“这是怎么回事?” 第127节:争夺太子风波起(5) 青莲双腿发软,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奴婢也不知道!” 元恪又问:“你亲眼看见仙真在院中被罚跪了吗?” 青莲面色泛青,答得吞吞吐吐:“奴婢只是隐约……” “臣妾让胡充华在院子里罚跪?”高英突然大笑起来,“这是什么人在背后嚼的舌根?臣妾明明一直与她在这里品茶聊天。” 元恪没有接她的话,又转头望向仙真:“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仙真目光闪烁,避过他的眼睛,将头压得更低:“皇后娘娘确实……没有……罚臣妾在院子里跪着……” 元恪直直盯着她,突然间瞳人一缩,又问:“你说的是真的?” 仙真嘴唇微抖:“臣妾说的是真的!” 元恪负手踱着步子,不动声色地在榻前转了一圈,目光如鹰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渐渐地,高英轻揉着丝帕的手像是隐隐沁出了冷汗。 突然,元恪在仙真面前停住,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随后伸手猛地一掀,将她的裙摆用力翻至膝上,顿时,触目惊心的景象跃然现于眼底,那一双腿本来是修长白皙的,可是现在却布满了血泡,溃烂得不堪入目。 元恪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转头扬起手,一个巴掌便朝高英脸上扇了过去,吼道:“这下你还如何解释?” 高英被打得瘫倒在地,鲜血很快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她又羞又愤,只能捂着脸辩驳道:“是胡充华自己要跪在殿前等着向臣妾请安,今天前来中宫的嫔妃又有那么多,臣妾实在顾不过来,发现时也已迟了!” “你还敢狡辩!”元恪又是一个巴掌扇过去,丝毫不顾在场的人神情各异的目光,“朕知道,必是你百般威逼利诱,才让她替你隐瞒。她的性情,朕再清楚不过!” 高英死不认账,哭喊道:“臣妾绝没有做这样的事!” “再敢多说一句,朕便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元恪眼中杀气弥漫,“胡充华怀着朕的骨肉,但凡有什么闪失,朕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说完,他又回头让刘腾赶紧去传御医。 刘腾战战兢兢地瞥了高英一眼,二话没说就赶紧奔出了门。 不一会儿,御医们便来了,围着仙真又是号脉又是验伤,偌大的殿堂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元恪心疼地抱着仙真,只觉得胸口传来阵阵绞痛,就像有谁拿刀剐着他,气到极处,他又恶狠狠地瞥向高英,目光恐怖似鬼:“你给朕好好听着!朕今天可以让你成为皇后,明天同样可以让你什么都不是!别以为仗着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也不过是沾了祖上和你叔父的光,若是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冷宫的司马显姿就是你的‘榜样’!” 高英如同被雷击中,脸色一片苍白,隔了一会儿,索性完全趴倒在地上,低声地抽泣起来,似乎要将满腔的怨恨与委屈全部发泄出去…… 原来,即便是贵为皇后,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游戏,她所拥有的全部价值,也仅仅是那个封号,而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位置永远是留给那个女人的! 元恪望着高英如此伤心欲绝的模样,脸上却没有半点同情,只是焦急地等待着御医问诊的结果,直到他们一句“无碍”说出口后,他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落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将仙真搂得更紧。 “幸好你没事,不然朕真的……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激动得几乎有些哽咽,“刚才,朕在来时的路上,就在向上苍祈祷,你千万不要有事,看来……上苍是听到了朕的声音!” 仙真眼中含着泪,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容:“皇上多虑了,臣妾真的没事,不过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说话间,元恪轻轻地、轻轻地将那双温暖的大手抚过她的面颊,就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那样,谨慎而温柔地在她耳边低语着:“你知道吗?你和你的孩子,就是朕的命!” 一阵眩晕袭来,那一字一句,像一股暖流流过她的心底,仙真抬起眼,凝视着他俊朗如天神的面容,只觉得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这一刻包围她的,就叫做“爱”吗? 第128节:争夺太子风波起(6)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了,她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皇上抱她抱得是那样紧,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要把她糅进自己的身体里。 潮水一般的温暖,就快要把她给淹没了…… 隔了片刻,元恪渐渐缓过神来,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再次对高英厉声说道:“记得朕说过的话,从今往后倘若再发生这样的事,朕就不会再顾念情分,冷宫的司马显姿就是你的下场!” 说罢,他霍然起身,将仙真横抱在怀里,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中宫。 高英远远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无尽的怒意、嫉恨、悲凉如同地狱之火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痛苦地捂住胸口,手使劲揪着衣裾,几乎快要将昂贵的丝料扯破。 四周空寂。 大雨还在下着,天空漆黑如墨,庭院里的古树在风雨中摇摆,发出哗哗的响声,久久地萦绕在宫殿上空。 三 回到承香殿,元恪仍不放心,又让御医细细地查了一番,确认她与腹中的胎儿都无碍之后,才算真正放了心。 接过青莲送来的姜汤,他亲自一口一口地喂着仙真,边喂边说:“幸好没事,不然朕非废了她不可!” 仙真叹了一声,反倒安慰起他道:“她是皇后娘娘,必然有一定的排场,今天各宫前去请安的也确实多,她顾不过来也在情理之中……随后她便唤了我进去,见了面也是百般亲切,还摆了好些西域进贡的果子点心让我尝,皇上这样对她,恐怕真会伤了她的心。” 元恪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你太善良了,总把人往好处想!” 仙真蓝眸一黯,依然固执地说:“我情愿将人往好处想,也好过把世上所有的人都看成坏人!” 元恪望着她纯净如水的脸,一股疼惜之情在心底蔓延开来,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秀发,无比宠溺地说道:“仙真,朕虽无法给你皇后的名分,却可以给你除此之外的一切!就连这个天下,也是朕和你的!将来,若你生下的是个男孩,我想……” “皇上别说了!”仙真急忙将他的嘴捂住,她是极聪明的人,自然知道皇上接下来想说什么,可是这席话却让她的心狂跳不止。 “不管将来我生下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只希望他能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无灾无难。历朝历代,皇室中的骨肉相残、血雨腥风上演得还少吗?我实在不想我的孩子被卷入其中。” 元恪动情地握住她的手,极其郑重地承诺道:“你放心,我们的孩子,我自会为他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仙真依然莫名地感到不安,她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暴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地倾盆而下,厚重的乌云不断逼近寝宫的屋檐,简直触手可及。她沉吟许久,才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对元恪说:“眼下,我更希望皇上好好呵护昌儿,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实在让人心疼!” 元恪望着她说话时水一样流动的清澈眼眸,不禁有些失神,心底再一次受到震动。若是换作这宫里的其他女人,自己怀着身孕,怎么还可能对前任皇后留下的孤子、大魏皇朝未来的继承人如此用心,她大抵是把元昌当自己的儿子看待了…… 这样一个纯净无瑕,没有受到丝毫世俗污染的女子,如何能叫他不爱呢? 夜,渐渐深了。 此时的中宫,却几乎成为整座皇城最僻静的地方,幽深的寝殿里看不清任何东西,唯能听得见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窗棂上,震得人格外心惊。 皇后高英坐在殿中央宽大的凤床边,披散着长发,看不清神情,却有一股深不可测的阴森之气从她身体里源源不绝地弥漫开来。 突然,天顶一阵闷雷滚滚而过,伴随着劈裂整片天空的闪电,将寝殿照得透亮。亮光中,一个身穿月白色宫服的身影轻轻进了门,来到高英身边:“娘娘,都快四更天了,您该安寝了,熬夜太伤身了。” 是香绡。 高英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她,忧郁的深瞳透出一缕寒光,如此令人心悸,这仿佛已经不再是一个女人的眼睛! 第129节:争夺太子风波起(7) “我要她死!”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咬牙切齿地挤出每一个字。 香绡不由得全身一震,忽然就想起当年于皇后入主中宫的第二天,也是这样暴雨的天气,主子绝望地瘫坐在天华宫的地板上,也是阴阴地吐出这四个字:我——要——她——死! 如今,又是这样来势汹汹的雨,又是这样令人心惊胆战的话,仿佛像是一场轮回。 四年后的今天,于皇后是死了,那么自己的主子呢…… 佛家的因果报应她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她心里也清楚,主子为了登上这个位置,做了多少恶事,害了多少条性命,她一路扶着主子走来,双手亦是沾满鲜血,然而……谁能抵得过权力的诱惑?这是她们的无奈,更是她们的悲哀。 如今,她的青春渐逝,恩宠渐逝,手中也只剩下权力,失去了它,她将一无所有,甚至随时有可能被这禁宫深处的黑暗埋葬! 那些屈死的冤魂,可都在暗处瞪着猩红的眼睛看着她们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隔了很久,她才抑住剧烈的心跳,缓缓开口道:“娘娘,您要冷静。” “香绡……”刚刚发过狠话的高英突然又悲凄地哭了起来,“他不要我了,我好冷啊……这座宫殿这么大,我真的好冷!” “娘娘!”香绡赶紧将床上的被子拿起来将她整个身子紧紧裹住,“您冷,我过去把窗子都关上!” 说完,她起身就要奔到窗边。 “别走!”高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双眼血红。 香绡只觉得后背蹿上一股寒意,连连点头道:“好、好!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您!” 高英望了她一会儿,又呜咽地哭了起来:“你知道吗?其实当年我根本无意进宫,我知道这是条绝路,踏上了再想回头就难了……” 说到这里,她将目光投向窗外电闪雷鸣的天空,刹那间,又一道银色的闪电像利刃划过整片天空,也将她的脸映得苍白,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幽灵。 “都是叔叔高肇,他非要高家再出一位皇妃,甚至是皇后!要让他妹妹没有走完的路由他的侄女继续走下去……可是纵然成了皇后又如何?除了这顶凤冠和这身凤袍,他甚至在册封大典上,都不再多看我一眼。” 说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美眸里滚落,不一会儿就模糊了整张脸庞。她没有伸手去擦,仍然一动不动地瘫坐在床边,只有肩膀在微微耸动着。香绡从来没见过高英这样软弱无助的样子,一时间也有点慌神,赶紧掏出绢帕替她拭泪,一边拭着一边说:“娘娘,不管怎样,您终归还是皇后,大魏朝的国母,光是这一点,就是全天下多少女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皇上现在不过是被那女人迷住了才会对您冷落,等过些日子,他的兴致过了,就又会回到您身边了。” “哈哈……”高英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么好哄?别人我不清楚,他的性格我再了解不过了。从他今天对我的那股狠劲,我就知道,他这回是动了真心!”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一根根地绷紧,狠狠地揪住胸口的衣领,脸色由白变紫。 香绡望着她的脸,眼中流露出了一股疼,突然抿紧嘴唇,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娘娘,您恨她吗?” 高英攥紧她的手腕,吐字极重:“我说过了,我恨不得她死!” 香绡微微一笑,双眸中寒光闪动:“想要她死,不是什么难事,但不能心急,需要一步一步地来。只要咱们利用现在的权势,帮助高大人铲除异己,掌握朝政,到那个时候,您想要她怎么死法,都任凭心意!” 高英身子一颤:“一步步地来?你觉得该怎么做?” 香绡的呼吸渐渐恢复如常,不紧不慢地说:“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先从太子下手!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只要把他拉拢过来,朝中就会有一大批大臣倒向我们这边!” “太子?”高英差点没跳起来,“你忘了上回去东宫,那孩子居然敢把我推倒在地?这气我到现在还没消呢!” 香绡安慰似的抚着她的背:“娘娘您放心,这一次,奴婢已经想到办法了!” 第130节:争夺太子风波起(8) 高英的目光看向她,有些半信半疑地问:“什么办法?” 香绡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娘娘,任何人都有心魔,哪怕只是个孩子。只要你能诱出他的心魔,一切都好办了……” 顷刻间,偌大的寝宫内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倒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无边无际的夜色,整座皇宫里静悄悄的,御花园水榭边的承香殿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雨雾之中,若隐若现,如同幻境。 窗外的大雨似乎已被隔绝,寝殿里静悄悄的,床榻上,元恪抱着仙真,睡得安然恬静,仙真也将头枕在他的怀里,散开的青丝与他散在枕边的发丝重叠着,脸上有不经意的淡淡笑容。 夜风拂开窗幔,静寂之间,床头忽然晃过一个人影,阵阵悲凄的叫声从黑暗中传来:“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昌儿……” 仙真一下子睁开眼睛,只见床头一双蓝色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她,身形像个女人,她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想喊也喊不出声。 “救我的孩子……求你……”冰冷缥缈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荡。 “你是于皇后?”仙真渐渐觉得她的脸似曾相识。 “是!”对方应了一声,“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她们会害死他的!” “你的孩子?难道是元昌?谁要害他?”仙真不由得瞪大眼睛,只觉得后背骤然掠过一阵寒意。 然而,披头散发的于皇后却不再说话,脸也越发显得苍白,身影更是变得透明,渐渐融于黑暗中。 “你等等!先把话说清楚!”仙真着急地想要去拽她,不想一伸手,却从她的胳膊上拽下一截白骨,散发着阵阵腥臭的气味,她吓得大叫一声,猛然被吓醒。 “怎么了?”元恪也随之醒来,从床上坐起搂住瑟瑟发抖的她。 仙真望了望元恪,又望了望四周,才渐渐反应过来,那只是个梦!然而于皇后的声音,却不断回荡在她耳畔,震得她头疼欲裂。 这个梦,确实太诡异了!于皇后为什么会出现在她面前,又为什么会让她救元昌,难道这孩子将要遇到什么危险吗? 四 清晨,元恪更衣上朝去了,仙真正由青莲侍候着更衣换装,却见门外的小太监飞奔着来报:高皇后求见! 她不由得一怔,青莲却赶紧阻拦道:“娘娘,千万不可以放她进来,这个女人一肚子坏水!蛇蝎心肠!” 仙真缓缓放下拿在手里的珠花,犹豫了片刻却道:“其实我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坏,见着面的时候,一直对我挺好的,恐怕是她底下的人喜欢仗势欺人!” 青莲立刻变得激动起来:“若没得到主子的默许,底下的人谁敢那么嚣张?娘娘您真是太天真了,腿上的伤还没全好,就忘了疼?” 仙真不紧不慢地说:“可是你想,她毕竟是皇后,按照宫里的规矩,都是妃嫔们拜见皇后,哪有皇后求见妃嫔的,她已经主动降下身段,若是我再将她拒之门外,她该怎么想?宫里的人又该怎么想?我今后还想不想在宫里做人了?” 青莲毫不客气地脱口道:“反正咱们有皇上护着,您怕什么!” 仙真拍了她的脑门一下:“你这种念头是最要不得的,难道仗着皇上的恩宠,就可以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难道皇上又会宠你一辈子?还是请她进来吧!” 青莲痛心疾首道:“娘娘,以您这样的性情,迟早会吃亏的!” 说归说,仙真决定的事,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吩咐门房放人。不一会儿,就见高英亲自领着人抬进来好几箱礼物,有滋补的燕窝、人参、鹿茸……也有珠宝、首饰,满满地摆了一屋,打开箱盖的那一瞬间,眼前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仙真被眼前的场面给惊住了,怔了半晌才清醒过来,望着眼前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施了一礼道:“娘娘这是……” “本宫是来向你赔不是的!”高英笑吟吟地望着她,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气恼或者怨恨,“昨日是我不该冷落妹妹,让妹妹在雨里淋了半天,我底下的奴才更是不知分寸,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让妹妹跪在院子里!” 第131节:争夺太子风波起(9) 仙真听着她的话,释然一笑:“这些皇后娘娘昨日都解释过了,臣妾也都明白,娘娘何必再提,又何必再带着厚礼前来。” 高英听到这话,眉间有了一丝舒展的神情,但脸上却仍带着歉意道:“可我底下的人,毕竟让你在院子里跪了半天,还让你受了伤……” 仙真赶忙劝道:“娘娘不也当着我的面责罚她了吗?其实说起来,昨天的事,该赔不是的是臣妾!若不是我,皇上也不会那样对您!” 高英眼底瞬间掠过一道亮色,执起她的手道:“你果真是这样想的?” 仙真点了点头:“倘若娘娘能不计较昨日的事,臣妾已是万分感激了。” “我当然不会与你计较!”高英脸上荡开温柔的笑容,“你可知道,本宫一直挺喜欢你的。虽然咱们平日交往不多,可是打从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就觉得必是个貌美如仙、气质娴雅的女子,见了面,果然比想象中还要标致百倍呢!” 仙真被她赞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娘娘过奖了,臣妾哪有您说的那么好呢!” “当然有!不然皇上怎会对你如此宠爱。”高英看似欢喜不已地赞叹着,又转而说,“我还听说,你进宫之前,差点在瑶光寺出家,而且自幼学佛?” 仙真又是一怔,随后才轻轻点头道:“娘娘是怎么知道的?” 高英漫不经心地回答说:“是前些日子,进宫讲经的瑶光寺的静华师太告诉我的,她上回讲的是《楞严经》,可惜只讲到一半,就因观音圣诞的法会而中止了,此后一直无缘再听……”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一顿。 仙真是信佛之人,弘法最是虔诚,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回道:“《楞严经》臣妾研习了十年有余,略有所悟,也许可以代静华师太讲给娘娘听。” 高英顷刻露出惊喜的神色,一扬眉道:“这是真的?” 仙真双手合十,认真地允诺道:“当然,娘娘愿意学佛参禅,也是佛门的幸事,臣妾随喜!” 高英立刻顺水推舟地接过她的话:“那好,从明日起,你每日抽出两个时辰,到中宫为我讲经,我洗耳恭听!” 仙真听她突然又邀自己去中宫,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可一望她脸上真诚明媚的笑容,又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更何况对方还是皇后,实在不好拒绝,也就点头答应下来。隔天,她便开始到中宫为高英讲经,高英亦表现得十分郑重,不仅沐浴更衣,虔诚聆听,随后更是摆开宴席,盛情款待,一直留到晚上才放人回来。 同一日,当元昌高高兴兴地来承香殿找仙真的时候,却被告知她去了中宫,他苦等几个时辰也不见人,只好悻悻而归。 第二日,又是如此。 第三日…… 终于,多日不见仙真的元昌实在忍不住,决定去中宫寻她。那地方他原本一步也不想靠近,那里的女人他更是厌恶至极,可是没有办法,他实在太想仙真了,好想仙真陪着他到花园里扑蝴蝶、种花,或是到芙蓉湖边看锦鲤,没有她在身边,他一个人真的快要闷死了!想到这里,他更是恨把仙真抢走的高皇后了。 急急来到中宫大门口,他正好看见高皇后身边的女官香绡从里面走出来,便立刻唤住她道:“带我去找仙真!” 香绡先是一怔,随后一脸茫然地问:“太子殿下说的是胡充华?您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找她?!” 元昌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少装蒜!她不就在你们这里吗?” 香绡摇着头说:“从未见过!太子难道没听说前阵子中宫和承香殿闹翻的事?闹得那样厉害,连皇上都惊动了,我们两宫又怎会来往!” 元昌想了一想,似乎确有其事,又半信半疑地瞪着她:“是承香殿的人说的,还能有错?” 香绡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又转头望向两旁守门的宫女:“你们有见过胡充华来吗?” 两人皆摇头,齐声回答:“没有见过!” 这下反倒是元昌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不知该相信哪边的话。 香绡瞟了他一眼,不禁轻笑道:“太子殿下,恐怕是胡充华故意在躲着您吧!” 第132节:争夺太子风波起(10) 这句话就像一把柴,丢进元昌的心里熊熊焚烧了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眸子里都快喷出火来:“你胡说,她干吗躲着我!” 香绡蹲下身,凑近了他的脸,微微扬了扬唇角:“你还是个孩子,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元昌立刻反驳道:“谁说的!这宫里什么事我不懂?别忘了,我可是堂堂太子殿下!” 香绡见时机已到,便乘机说出:“你难道不知胡充华怀了身孕的事?” 元昌又是一怔,脸上满是意外的神色,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香绡又说:“她之前对你好,是因为她还没有孩子,所以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子看待。可是一旦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再重视你、疼爱你吗?天下间,哪个母亲不把自己的孩子摆在第一位,也只有自己的孩子是最亲的。她现在躲着你,就是要拉开和你的距离……渐渐地,她会离你越来越远的……” 没等她说完,元昌的脸色已由青变白,失声嚷道:“不会的,仙真不会不要我的!” 他突然就想起离开他很久的母后…… 想起自己曾经拥有,却在一夜之间失去的温暖怀抱。 又想起仙真那双和母后一模一样的蓝眸。这些日子来,她给了他太多欢笑、呵护、慰藉、感动……他不想再尝一次失去的滋味。 真的不想…… 香绡见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又趁机添油加醋了一把:“总之,太子殿下,奴婢以性命向您担保,充华娘娘绝对不在我们这!不信,你可以自己进去找啊!” 元昌这会儿哪有心思再深入偌大的中宫找人,他情绪低落得就像坠入万丈深渊,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摇晃起来,随行的两名小太监赶紧上前搀住他,转身慢慢地返回东宫。 香绡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 孩子毕竟还是孩子,果然好骗! 这一夜,元昌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着香绡说过的那些话,就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到了五更天的时候,顶着蒙蒙亮的天色,就来承香殿找仙真。 仙真被他惊得从床上坐起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望着他泪眼涟涟的脸,伸手想要去抱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是不是怀了孩子?”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问。 仙真脸色一变,越发感觉异样:“好好的你怎么会问这个?”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吧!”元昌语气强硬。 仙真想了想,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而才刚想进一步解释,却见元昌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消失在迷蒙的天色之中。 任凭她怎样呼唤,也不见他回头。 他一边跑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痛苦地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脏传来阵阵绞痛。曾几何时,他都快要把她当成母后了,一样美丽的面容、一样温婉的笑意、一样清澈的蓝眸…… 真希望,她能一直呵护自己,疼爱自己,彼此的世界里,没有别人。那样,他就可以忘掉失去母后的痛苦;那样,他就不会觉得孤单,觉得冷了!只是这一切,就如同一场美梦,刚刚睡意正浓的时候,就残忍地醒来。 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了。将来,等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就会被一脚远远地踢开,因为,毕竟那才是仙真的孩子啊! 每个人爱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孩子…… 五 从那天开始,元昌再也没有去过承香殿,只把自己关在东宫,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倒是中宫那边不断派人送来礼物,尽是些好吃的,好玩的,也不乏元昌最爱的各种奇异花种。 高英每隔几日也会亲自过来看他,若是元昌闹脾气不见,她也不生气,就站在花园里,吩咐花匠们好好种花。渐渐地,宫里流传开一片赞许之声,新皇后对太子可好了,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好…… 就连西昭殿,也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入秋后,仙真的肚子渐渐隆起。御医说,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明年初春就将临盆,元恪为此更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几乎没有机会再迈出承香殿一步,只能安心在寝宫里养胎。 第133节:争夺太子风波起(11)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如流水般逝去,这一日,天高云淡,碧空如洗,憋在寝宫多时的元昌终于揉着眼睛走出大门,只见大簇大簇的桂花在花园里迎风摇曳,放眼望去,一片耀眼的金色。 他这才惊觉时间已过了那么久,上一次出来看花的时候,这园中强势的还是夏天的紫薇,一转眼,已换了颜色,变成另一番天下。 恍惚之间,他不由得忆起还是春天的时候,仙真曾指着承香殿后园大片的桂花树对他说,等秋天桂花开了,我就亲手做最新鲜的桂花糕给你吃…… 如今桂花都已经开了,可是他还能吃到她做的桂花糕吗? 想到这里,一股心酸似江河翻绞般地涌上心头,使他的黑瞳渐渐蒙上一层水汽。 “太子哥哥!”就在这时,身后花丛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元昌赶紧用力抹了抹眼睛转过头去,只见院墙边的花藤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头上绾着两团圆髻,白玉似的脸庞,比桃花还要粉嫩的脸颊浮着一抹甜甜的微笑。 是他的妹妹,也正是高皇后的亲生女儿建德公主。 “你怎么来了?”元昌对她的出现显然感到吃惊。 “你很久没去中宫找我玩,我当然就来找你了!”说着,她还从身后掏出一个纸包,塞到元昌手里,“喏,这是给你的!” 元昌怀着疑惑打开那个纸包,一瞬间,只觉得香气扑鼻,还散发着阵阵热气。原来,是两块刚做好的桂花糕。 “你这是……”他不由得怔住了。 “这是我特意送来给你吃的,新鲜的桂花糕,快尝尝看好不好吃!”建德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今年还没有吃过桂花糕呢!”元昌说着,便把糕点放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只觉得齿颊留香,回味无穷,那桂花独有的清香柔柔地弥漫于鼻息之间,经久不散。 一丝一缕的甜味,仿佛流进心里那块潺潺流血的伤口上,止住了疼痛,使他不由得展露出久违的微笑。 “好吃吗?”建德凝视着他脸上的神情。 “好吃!”元昌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是你今年第一次吃桂花糕?”建德又问了一句。 “嗯!”元昌一边应着,一边又咬了一大口。 “怎么会呢!八月节马上要到了,宫里无论哪处都忙着做桂花糕和月饼呢!”说到这里,她好像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哦,对了,我忘记你母后不在了,恐怕没人会做给你吃了!” 听到这话,元昌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拿着桂花糕的手也跟着僵住了。 然而,建德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似的,依然没心没肺地说着:“可是,我听说承香殿的充华娘娘不是对你很好吗?阳春三月都有办法做梅花糕给你吃!这会儿马上要过节了,怎么没有送桂花糕给你呢?” 元昌的心被刺痛了,低下了头,嘴唇微微颤抖:“你别说了……我没指望她来看我……我也不需要别人来看我!” “太子哥哥骗人!”建德一下子便嚷了起来,“从你脸上的表情我就能看出你有多在乎,干吗嘴硬不承认?” 元昌对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建德也没法生气,只能强压着满腹的情绪解释道:“你不懂,她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个累赘,只会给她添麻烦!” 建德直直盯着他,笑了笑:“哦,原来你是怕她有了孩子以后就不管你了!” 元昌被妹妹说中了心事,脸色变得更差,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建德顿了顿,又道:“这事很简单嘛!如果她没有孩子,不是就只疼你一个了吗?” 元昌不由得怔住,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没有孩子……” 建德轻轻笑着说:“是啊!像我之前,原本还有个哥哥,因为是男孩,母后成天只宠着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可是后来他夭折了……母后就只疼我一个人了,这样多好!” 她稚嫩的、清脆的声音就像一种蛊惑,一字一字地钻进元昌的耳朵里,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她的话在脑海里盘旋,如果她没有孩子……就只疼你一个了…… 恍惚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可身子却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 就连满园的桂花,都似乎感觉到他内心的震颤,随风飘落满地。 隔了很久,建德仰头看了看天,又笑着说:“时辰不早了,我也要先回去了,太子哥哥有空就来中宫找我玩吧,我一个人可无聊着呢!” 建德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走出花园,留下元昌一个人怔在那里。 当她离开中宫,进入一片无人的宫道时,突然放慢脚步,又望了望四周,对着角落喊了声:“母后!” 随着她的呼唤声,高英的身影渐渐从宫墙的另一端出现,高英走上前,一把将她抱起,亲昵地搂在怀中。 “建德,母后教你说的话,你都对太子哥哥说了吗?”她在女儿耳边轻轻地问。 “说过了!”建德爽快地答道。 “很好!”高英鲜红的唇边浮起她一贯的浅浅微笑,“那母后这就带你去挑新衣裳,八月节那天,再让香绡带着你去宫外叔公家玩。” “好哦!我就等着这一天了!”建德用力地拍起手来,在母亲怀里欢呼不已,与此同时,她的唇边也浮起一抹与年龄毫不相称,却是与高英一模一样的微笑。 第134节:秋霜过后断人肠(1) 第十三章 秋霜过后断人肠 一 深秋的天空总是蓝得不染一丝杂质,偶尔掠过几丝缥缈轻薄的浮云,乘着秋风在宽阔的天际自由自在地飘荡。承香殿的后园里,一地斑斓的阳光照着遍地金黄的落叶,还有满树沉甸甸的桂花,那些细密如繁星般的花朵此刻正以最绚丽的姿态绽放着,随风弥散、沁人心脾…… 仙真穿着一袭藕荷色的高腰襦裙,半倚在软榻上,透过敞开的窗户,远远望着花园里的景色,不时有秋风拂过,扬起她鬓角的青丝和腰间的绶带,带出一股绝美飘逸的气息,似初夏荷塘中待放的清荷,亭亭立于水中,濯清涟而不妖。 金色的阳光铺满整座寝宫。 她静静地望着园子,不时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修长的眉间却流淌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伤。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接着,便听到青莲的声音:“娘娘,太子殿下来看您啦!” 她放在腹上的手指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 “仙真……”一个久违的,令人动容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寝殿之上。 她吃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站在门口,全身都沐浴在秋日阳光下的元昌。 “昌儿,是你!你终于来看我了!”她激动不已,沉沉地抬起手,冲他张开双臂。 元昌的鼻子微微抽动着,仿佛也在拼命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好半天,才飞奔着扑进她的怀里,大颗大颗的热泪顺着晶亮的黑瞳滚落。他实在太想她了,没来承香殿的这些日子,晚上不是做梦梦到母后,就是梦到仙真,甚至梦见仙真的次数还更多一些。 她的怀抱依然还是这样温暖! 只是……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发现仙真高高隆起的腹部和略显浮肿的脸,心骤然一紧。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仙真却抢先开口道:“昌儿,这些日子你究竟是怎么了?我几次三番让青莲去东宫看你,你就是不见!害我都担心死了……” 元昌听着这话,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才好不容易挤出:“我没事!” “还说没事,看你,都瘦了!”仙真轻轻抚摸他的小脸,蓝眸深处,一片心疼的神色。 元昌抿紧嘴唇,低下了头。 仙真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门口的青莲说:“快!快去把刚做好的桂花糕拿来给太子殿下尝尝!” “是!”青莲应了一声,立刻飞奔着出了门。 “桂花糕?”听到这三个字,元昌又猛地抬起头。 “是啊!还记得春天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等到秋天桂花满园的时候,我就做桂花糕给你吃!前阵子,我几次派人送去东宫给你,你都不收,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幸好,你终于还是来了……这几日,我总感觉你会来,因此,每日总是做好一碟桂花糕放在那里……”仙真无比欣慰地笑着。 第135节:秋霜过后断人肠(2) 这席话让元昌的心底像有一股暖流温热地淌过,原来她还记得……原来她还是会做桂花糕给他吃……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窗外,只见园子里无数金黄色的小花朵,带着迷人的香气,快要把枝头给压弯了。 甜腻的花香,也完全融入空气之中,使整个天地都变得美好起来。 不一会儿,桂花糕就被奉到元昌的面前,同样是金黄的,散发着扑鼻的香气。元昌忍不住就抓起一块塞进嘴里,之后啧啧赞叹:“还是仙真做的糕点最好吃!” “只要你喜欢就好!”仙真轻轻地笑了起来,“往后还是像从前那样常过来吧,无论喜欢吃什么,告诉我一声就行!” 青莲在旁看着他俩一副和睦的样子,也打从心眼里感到高兴,不由得动容地对元昌说:“太子殿下,娘娘为了做这桂花糕,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呢!每天都是挺着大肚子,亲自到园子里摘最新鲜的桂花,奴婢等在旁要帮忙,她都不放心,只怕咱们做的不合您的意。” “你……”元昌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望了望手中美味的桂花糕,又望了望仙真隆起的肚子,一股复杂的心绪在他的胸腔里翻涌着。 正在这时,寝宫外传来一声冗长的通报:“王御医、张御医、赵御医求见娘娘!” 青莲微微一怔,赶忙说:“娘娘,又到了御医复诊的时辰啦!” 仙真的脸上掠过一抹不耐烦的神色,只道:“又没什么事,还每天都来,也太兴师动众了吧!” 青莲微笑着劝道:“娘娘也别怪他们,您现在怀着龙胎,可马虎不得!” 说着,她转头望了元昌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却欲言又止。 仙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瞟了一眼问:“又怎么了?” 青莲又斟酌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娘娘是不是该请太子殿下先回宫啊,他在这可……” 听到这话,元昌立刻抬起头,眼眸中现出一片异色,小手也不知不觉地揪紧仙真裙摆的一角。 “他在这又怎么了?”仙真的面容隐隐有些不悦了。 青莲低头说:“一会儿御医问诊过后,您就该喝安胎药了,之后就该上床午睡了!” “你今天话说得可太多了!”仙真眉头皱起,用力提高一个声调。 青莲也感到尴尬和为难,却又不得不说:“这也是皇上吩咐下来的!奴婢也不敢不按圣旨办事!” “你要赶我走?”元昌转过头,望着仙真的腹部,那样浅浅地一笑,笑容中有显而易见的哀伤。 “当然不是……”仙真狠狠瞪了青莲一眼,急忙想要解释。 “我就知道你不会再真心对我了!”元昌的声音迅速地变冷,就连身体也如冰冻般变得异常僵硬。 他的目光在触到仙真的腹部时,闪过一抹痛苦的光芒。 “我怎么会呢?”仙真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想要拉住他的手。 “我就知道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就会把我抛在一边的!”元昌冷冰冰地说,“母后已经不要我了,父皇也不疼我了,你呢,也是一样的!” “不是这样的,昌儿!”仙真也意识到元昌的情绪突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甚至让她隐隐地感到恐惧。 分不清是悲伤、是怨怒还是憎恨,总之,这本不是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身上所应散发的气息。 伤心到极处,元昌只觉得耳边又回荡起建德公主说过的话,如果她没有孩子,不是就只疼自己一个了吗? 如果她没有孩子…… 他死死盯着她高隆的腹部,那就是她将要出生的孩子!就是他抢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知是哪里得来的一股力气,使他像着了魔一样,突然猛地撞向仙真。 “啊——” 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让仙真一阵眩晕,身子跟着支撑不住朝榻外倾斜,随着一阵痛苦的摇晃,居然整个人滚落榻下。 青莲陡然尖叫起来。 门外的御医、宫女们也一团大乱地奔进来,原本宁静的寝宫顿时一片喧哗。 所有人的脸上,皆是一片惊惶之色。 元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怔怔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136节:秋霜过后断人肠(3)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有多么绝望。他也不想让仙真受伤,他只是……只是不想让她有孩子,想让她只疼自己一个罢了! 泪水无声无息地从他稚嫩的脸庞滚落,渐渐模糊了视线。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寝宫门前,铺天盖地涌入的光线中,站着一个熟悉又令人战栗的身影,wrshǚ.сōm是他的父皇。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的高呼,承香殿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朝寝殿深处走来,手指一根根地收拢,僵硬地握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他来到元昌面前,弱小的元昌忍不住震颤起来,整个身子瑟缩成一团,如同寒风中的小动物。 父子俩冷酷地对视着。 啪—— 一记强劲的耳光毫不留情地落在元昌的脸上,直扇得他眼前一黑,栽倒在一旁,鲜红的血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你这不成器的业障,居然学会害人了!”元恪的身体也是颤抖不止,“是谁教了你这些?!你母亲的性情可是再贤惠温婉不过的了,她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畜生!” 元昌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努力了很久,也只能发出呜呜咽咽像是在哭的声音。他拼命地张嘴,却只有风大口大口地灌进身体,像刀割那样地疼。 元恪怒视着他,表情冰冷得令人窒息。 “去给我传高皇后来!”他厉声对跟在身后的刘腾说。 刘腾领了命,不动声色地离去,他则甩下瘫倒在地上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奔到仙真身边,紧紧抱起她不停抽动的身子,漆黑的瞳人深处,充满着心碎的光芒。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事?” “我没事……”仙真拼命努力地抬起手,抚过元恪的脸,“不要怪昌儿,不要怪他……” 话没说完,她头顶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御医!”元恪像发疯的野兽那样吼了起来,“快救她,保她腹中的胎儿!有任何闪失,朕便要你们人头落地!” 御医们一听这话,吓得面色苍白,又手忙脚乱地围了上去。 不一会儿,又见高英领着一群随从走进寝殿。 望着眼前的情景,她的眼底泛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也跟着急急扑上前,跪在榻边道:“皇上,这是出了什么事?!” “这业障居然敢害仙真!”元恪咬着嘴唇恨恨地说。 “什么?”她也随之露出惊愕的表情,像是受到无比的震动。 “从今天开始,朕要把他交给你严加管教!再不能让他近仙真一步!”盛怒之下,元恪也顾不得其他,几乎是报复性地下令。 果然,听到这道口谕,元昌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然而,高英却在俯身领旨的刹那间,从唇边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若是那女人的孩子也能这样被流掉,才真的是一箭双雕呢!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二 这一夜,元昌就被带进了中宫,隔天朝会上,元恪随即下旨,将高皇后定为太子的养母,这也就意味着,将来改朝换代,新主登基,她就将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在北魏,这是皇家至高无上的地位。 一切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几天之后,承香殿渐渐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这个早晨,天气晴朗,淡淡的日光透过床前的纱帐照在仙真的脸上,昏迷了许久的她也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在接触到眼前明亮的光线时,她的眼中一片迷蒙,隔了很久,才能重新看见四周的一切。 “娘娘,您醒了!”不远处传来一个激动而哽咽的声音。 她随着声音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女宫服的身影就捧着药碗站在床前。 “青莲……”她低哑地唤了一声。 “娘娘!”青莲也扑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奴婢在床前守了两天两夜,总算是把您给盼醒了!” “我……昏迷了两天两夜?”仙真有些难以置信。 “是啊!整整过了两天,不过只要您没事,就是菩萨显灵!”青莲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合十,喃喃不断地念了好几遍佛。 第137节:秋霜过后断人肠(4) “那我腹中的孩子呢?”仙真又虚弱地问。 “御医费了好大的劲,总算还是给保住了。皇上说他们若保不住孩子,就要他们脑袋呢!所以,您放心吧!”青莲笑中带泪地说。 “那就好……”仙真长长地舒了口气。 “说真的,自从您怀了身孕以来,已经遇上好几场劫难,所幸全都逢凶化吉,所以奴婢想,您怀的孩子一定是个大福大贵的命!有菩萨保佑着呢!”青莲无尽感慨地说。 “是啊!信佛之人,自然有神佛保佑!”仙真的唇角露出淡淡的一抹笑容,“那昌儿呢?我让皇上别责怪他,他有没有……” 刚说到这儿,她突然发现床前的纱帐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脸上那双犹如黑曜石般漆黑的眼睛却是分外冷厉清晰,就连厚重的纱帐也无法掩饰他的光芒。 “皇上!”她精神恍惚了一下,挣扎着想要起身。 然而话音未落,就见元恪掀开纱帐,飞快地俯下身,抱住面色苍白的她。 “你才刚醒,不要乱动!”他紧蹙着眉宇,黯淡的眸底一片心疼的神色。 “皇上!告诉我,昌儿在哪?”仙真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元恪停顿了片刻,“我把他送到皇后那里去了!” “什么?”仙真的蓝眸里闪过震惊的神色,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要把他送走?” “他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否则迟早会出大事!”元恪的声音里充满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不是昌儿的错,是臣妾自己不小心才会从榻上滚下来的,皇上不应该这样对他!”仙真摇着头,激动地说。 元恪目光一敛,紧抱着她的双臂也不由得加重了力度:“你不要再为他说话了!” 四周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了起来,仙真的面色苍白如纸,一股绝望感慢慢淹没了她的心。 元恪停顿了片刻,又说:“总之,你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是朕已经决定的事,昨日早朝就已当朝诏告天下!现在,皇后就是元昌的母亲,由她负责抚养教育太子,其他的一切,你都不用操心,只管安心养胎!” 至此,仙真知道事情已无回旋的余地,再说什么都是枉然。然而,却有一股失去至亲般的痛慢慢地从她的骨髓里蔓延开来…… 昌儿,那个可怜的孩子,从此之后,他们真的难见了吗? 想起他捧着桂花糕时,脸上甜甜的满足的笑容,仿佛还只是发生在前一刻的事,这样的笑容,何时还能看见? 她抬起眼,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皇上,蓝眸深处是一片透明的水雾,那眼神,分不清是责问还是心碎,却好似一堆破碎的瓷片,生生刺在人的心上。 元恪望着她空茫的眼神,也不由得叹了一声,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开满秋桂的庭院。她不懂,甚至所有的人都不懂,这个腹中的孩子,对他而言,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中宫陌生的寝殿里,昏沉沉的黑暗将四周完全包围,竟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元昌面色通红,四肢虚软地蜷缩在重重纱幔垂落的大床上。 他发着高烧,嘴角还残留着深褐色的创口。 他昏迷着,浑身滚烫,身体却在不停地颤抖,口中喃喃唤着仙真的名字,神思却仿佛回到母后还在的那个时候。他的母后,人人都称颂的贤德的好皇后,她的笑容足以倾城,她的怀抱柔软而又温暖,可是却再也触碰不到了。 就连唯一能让他想起母后的那个人,也不要他了…… 他知道,他是彻底被人给遗弃了! 时间转眼已至秋末。 这一日,是个分外晴朗的艳阳天,正午的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一切都反射着让人眩晕的白光,刺痛眼睛,灼烧每一寸皮肤。 庭院里,秋桂就快要落尽,风一吹,金黄的花瓣便细细碎碎地飘落,使原本单调的草地顷刻都变得耀眼起来。 高英走在铺满花瓣的路上,身后跟着香绡和其他几名宫女,正朝中宫后庭缓缓移行着。然而才刚刚走过自己寝殿后的长廊,就听见一阵喧闹声自远处不断传来,随后,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奔跑的身影,穿着枣红色的九龙祥云锦袍,明晃晃的日光使衣缘上的龙纹如同鲜活的一般,是太子元昌。 第138节:秋霜过后断人肠(5)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在惊慌失措地追赶着他。 “又出了什么事?”高英迎上前,拦住了元昌的去路,脸上透出隐隐不悦的神色。 身后的那些人,一看皇后娘娘出现了,吓得纷纷跪成一片。 唯有元昌,在人群中傲然不动,既不施礼,也不问安,仿佛视而不见。 “太子殿下,快给皇后娘娘请安!”他身后的奶娘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皇后,谁是皇后?大魏朝,只有我母后才是真正的皇后!”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低得不能再低,高英的脸色更是顿时阴沉了下来,就连庭院外的阳光都因此失去了温度。 “太子殿下,快跪下吧!”奶娘的心里已是惊恐不已。 “我不要,我要去找仙真!”元昌说着,就甩开她,拼命想要向外跑去。 “香绡,拦住他!” 高英一声令下,香绡立刻上前,将元昌双手反剪,死死制住。元昌万般不甘,可毕竟还是孩子,怎么可能抵过香绡的力气,因此,纵使极力挣扎,还是没法挣脱,只能大声叫骂道:“你这不要脸的贱女人,居然敢冒犯太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厉害!让你不得好死!” 刺耳的声音钻进高英的耳朵,她的脸色随之变得更加难看,提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身为太子,怎么能口出污言秽语,是谁教你的!” 奶娘在人群中,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了。 然而,元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甚至嘲讽地扬起唇角:“对于污秽的女人,不用污言秽语用什么?” 高英这下子是真的动怒了,浑身气得瑟瑟发抖,冲着旁人吼道:“还不带太子回寝宫!加派人手看紧他,不许他迈出宫门一步!” 等到众人架着太子走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她也一脸铁青地坐在长廊上。 回想起太子自入中宫以来的种种态度,种种言语,她狠狠地咬下嘴唇,眼睛里简直快要喷出火来。 一旁的香绡望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走上前道:“娘娘,依我看,太子殿下怕是很难驯服,他的心,早就被那女人给摄走了!”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顷刻间落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脸颊很快浮起五个鲜红的手掌印。 “你还有脸说!当初,不就是你劝本宫把他拉拢到身边的?!结果费了那么多周折,好不容易把他弄过来,又千哄万哄,连对自己亲生女儿都没那么上心,可是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小浑蛋根本不识时务!”高英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香绡捂着脸,委屈得泪如雨下:“娘娘,要怪就怪那只狐狸精太会迷惑人了,不仅皇上被她迷得团团转,就连太子殿下也失了心智。” 听到这话,高英的眼神又是一黯,嘴唇抿得紧紧的,却像有无尽的话压抑在喉口。 香绡顿了顿,又壮着胆说:“娘娘,奴婢想要跟您说的也正是这点,那孩子的心根本不在我们这里,即便我们耗尽心力将他抚养长大,他一旦登上皇位,肯定还会回到那狐狸精的身边,与其这样,不如——” “不如将他除掉?”高英的心脏骤然抽紧。 香绡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另外,奴婢还有一计!” “有话快说!”高英轻轻转动插满珠翠的头,将深沉的目光抛向园子里满地的落花。 香绡望了望四周,见寂静无人,才缓缓说道:“娘娘,那女人明年春天就要临盆了,奴婢买通了御医,他们说照脉象来看,极有可能是个男胎!” “什么?!”高英一下子将脊背挺得直直的。 香绡赶紧按住她的手:“娘娘别激动,倘若这事是真的,那就是上苍送给咱们的好机会!” “此话怎讲?”高英睨视着她。 香绡整顿思绪,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倘若我们顺利除掉元昌,而那女人又刚好诞下男胎,以目前的情势来看,她的儿子必定会被立为太子,这样一来,就有了名正言顺除去她的借口!依照大魏祖制,凡为储君之母当被赐死!只要她一死,贵为皇后的您肯定会被择为太子的养母,这样我们可以从小抚养这孩子,让他和咱们一条心,等他将来登基之后,您就是大魏至高无上的皇太后!” 第139节:秋霜过后断人肠(6) “说得不错……”随着香绡的话,高英的脸色渐渐趋于缓和。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祖制……大魏的祖制!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要了那女人的性命。大魏自道武帝开始,就效仿汉武帝诛杀钩弋夫人,凡是太子的生母即被赐死。想当年,先皇孝文帝的爱妃林氏,生拓跋恂,立为太子,林氏依祖制将被赐死。孝文帝痛心于生母死于斯,爱妃又将死于斯,也曾有过不忍,还百般恳求掌权的冯太后,要求不袭旧法,但也被太后严厉拒绝。可以说,大魏开朝至今,还没有一位太子的生母能逃脱此难! 放眼当下,哪怕皇上再迷恋胡充华,也不可能为了她违背祖制,否则群臣不容,宗室不容,国法不容! 历来英明理智的他,恐怕也不会为了情欲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微微有了一点笑容。 隔了片刻,她将目光抛向长廊的尽头,也正是元昌寝宫的方向,缓缓道:“只是那孩子,要怎么对付他呢?” 香绡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娘娘请放心,会有机会的,一定会有的……” 渐渐地,长廊外的天色又变了,漆黑的乌云,大片大片地从宫墙上掠过。 三 苦等的机会终于在这个冬天来临了。 刚过完冬至,边朔就传来不好的消息,由于缺乏足够的御寒衣物和补给,六镇之一的沃野镇爆发了抢粮的暴动,尽管事后就被及时平息,可是看似平静下的暗潮涌动还是令皇帝元恪担忧不已。最终,他决定亲自前往六镇抚军,如此一来,太子年幼,朝中能做主的也就是高皇后和她的叔父高肇。 那一日,漫天大雪狂乱地飞舞着,慢慢地给庄严的禁宫披上了一层洁白的颜色。 中宫的暖阁内,火盆暖暖地燃烧着,高英穿着一袭高贵紫貂锦袄坐在榻边,伸出如水葱般的十指,悠然地烤着火。 就在这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穿着厚袄的香绡抖了抖肩头的雪,飞快地走了进来。 “太子那边,侍候得怎样了?”高英头也未抬一下,自顾望着纯金火盆里跳跃的火苗。 香绡眉飞色舞地回答道:“娘娘就请放心吧,火盆给端走了,鹅绒被也换成了薄被,门窗更是大开着,熬不过一个晚上,他肯定要病倒的!” 高英笑了笑,眉眼之间有无尽的畅意:“等了这么久,总算出了本宫心中一口恶气!” 香绡也跟着笑了起来:“娘娘,奴婢不是早就说过,咱们一定会找到机会的!” 高英冷哼一声,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道:“那小浑蛋不是口口声声称,只有他母后才是大魏真正的皇后吗?眼下,本宫就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这大魏的后宫之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脸上转而露出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 “御医那边,也都安排好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香绡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含颔道:“都安排好了,娘娘请放心!” 与此同时,相距不远的另一座寝殿,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屋子里黑黑的,寒得刺骨,如同冰窟。 元昌只穿着一件单衣,身上裹着薄被,蜷缩在床榻的角落,冻得瑟瑟发抖。 没有火炉,没有仆从,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 他弱小的身躯僵硬得已经没了感觉,那森森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至全身,一点一点深入骨髓。 泪,无声无息地流过冰冷的脸颊,他在绝望的意识中,喃喃不停地唤着:“仙真……” 承香殿里,淡淡的熏香在房内缭绕。 青莲见屋外风雪愈来愈大,就往火盆里又添了许多的炭。仙真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斜躺在榻上,望着她忙碌的样子,忍不住说道:“青莲,你就歇歇吧!屋子里已经很暖了,我额头的汗都要下来了……” 青莲摇了摇头,照旧往盆里加炭,边加边说:“不行的,娘娘!今天外面天寒地冻的,您马上就要临盆,是半点风寒也不能受的!” 仙真转头望了望窗外,迷迷蒙蒙的大雪,把天地变成了一片灰色,仿佛已不再是人们熟悉的那个世界,又好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大口,下一刻就要将整个天地毫不留情地吞噬。呼啸的寒风吹过,冻冰的树枝,叮当乱响,让人一阵心惊。 第140节:秋霜过后断人肠(7) 她怔了片刻,忍不住说道:“也不知昌儿在中宫那里过得怎样了。这么冷的天,真想过去看看他。” 青莲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皇上三令五申不许您再见太子殿下,您怎么还提这事呢!我看,还是等您生产后再求求他吧,也许到那个时候,他就会松口了!” 仙真深吸一口气,又仰头望了望飘雪的天空,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只希望我佛保佑昌儿他能平安!” 就在这个时候,门再次被人推开,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进来,跪到仙真面前说:“启禀娘娘,太子的奶娘求见!” 仙真的蓝眸里出现了一丝错愕:“太子的……奶娘?” 小太监连忙点头:“是!照她的样子来看,似乎出了什么难言之事!” 仙真想都没有多想,摆摆手道:“快请!”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满身风雪、披头散发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在殿内,失声痛哭道:“请娘娘救救太子殿下……” 仙真倚躺在软榻上的身子顿时僵住。 她上下打量了奶娘一番,内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不祥的预感,在渐渐加剧的心跳中,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出了什么事?” 奶娘拖着哭腔,哽咽地说:“太子殿下病了……高烧不止……” 心,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揪起,一阵骤然的心痛…… 仙真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急问:“怎么病的,请了御医没有?” 奶娘越哭越厉害了:“都是皇后娘娘,这么冷的天,不给火盆,不给厚被,还把门窗洞开,能不病吗?虽然请了御医,可来诊治了半天,却不见好好开药,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了,只能冒着一死,偷偷跑出来向您禀报!反正太子若是出了什么闪失,奴婢的命,也长不了多久!” 仙真的脸色顿时一阵发白,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法相信奶娘所说的那番话。那个一向高贵稳重,甚至前阵子才刚刚受持了《楞严经》的皇后娘娘竟会使出这般毒辣的手段对付一个孩子?她的身子重重地一颤,清澈的蓝眸中有刹那的惊慌失措,甚至连声音中都有掩饰不住的慌乱:“这……怎么可能……” “娘娘,这是千真万确的啊!”奶娘瞪大泪眼凝视着她,“您若再不去救太子,只怕他熬不过今晚!” 听到这里,也顾不得是真是假了,仙真朝青莲伸出了手,让她把自己从榻上扶起,望着窗外的暴风雪,毅然决然地说了声:“走,去中宫!” 此刻窗外,不要说下的是雪,哪怕是刀是箭,她也一定会去的! 然而,青莲却没有遵照她的吩咐朝殿外走去,而是踌躇着,以她一贯的谨慎说:“娘娘,这也不是我们第一次想要前往中宫看太子殿下了。以往,皇后娘娘明知您是皇上的宠妃,也都会以圣谕为由,拦着不让你们相见。如今,皇上前往六镇抚边,不在宫中,这后宫之中,以皇后为尊,她若真有心害太子殿下,怎么可能放我们进门呢?” 偌大的寝殿顿时寂静无声。 仙真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想要把复杂的心绪统统锁进身体里。然而,就在她闭眼的一刹那,脑海里又浮现出元昌凄苦无助的脸,她胸口一滞,狠狠地咬下嘴唇:“如果她们不让我进去,我就跪在中宫门口,一直跪到她们让我进去为止!” 四 暴风雪中,就连宏伟的中宫也呈现出鬼蜮般的萧瑟景象,空中阴风四起,灰色的天幕下,连鲜红的宫墙都变成死气沉沉的灰褐色。 仙真从车上走下,拖着孕妇沉重的脚步,亲自到宫门前求见皇后。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这一回,守门的宫女侍卫都没有多加阻拦,女官长更是很爽快地前往内宫通报,不一会儿,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香绡就出来了,脸上挂着恭谦的微笑,冲着仙真行了一礼。 “给充华娘娘请安!” “不必多礼了!”仙真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烦请姐姐带我去见皇后,我有要紧的事要和她商量!” 香绡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笑道:“娘娘莫非是为了太子殿下而来?” 第141节:秋霜过后断人肠(8) 既然已经被人知道了来意,仙真也不隐瞒,点点头道:“正是为了太子,我想要见一见他!” 香绡面露难色:“娘娘不是不知道皇上的圣谕,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仙真依然不卑不亢地说:“仙真既不想为难姐姐,也不想为难皇后娘娘,但昌儿,今日我是非见不可了!我听说……他病得很重……” 香绡的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只是静静问道:“娘娘怎么知道太子殿下病了?” 仙真没有回答她的话,却望着她的脸淡淡地说:“这么说,这事是真的了?” 香绡避开她的视线,垂下头道:“皇后娘娘此刻就在太子殿下的寝宫照顾着他呢!王御医他们也来了,所以娘娘不必挂心,自顾回去养胎就好!” 哪知仙真不仅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反而愈加强硬起来:“不管怎么说,我都照顾过昌儿一段时间,于情于理都该来探病!姐姐和皇后娘娘若是怕皇上责怪,那么等他从沃野回来之后,我自去向他领罪,要杀要剐我也都认了!” 香绡身子微微一颤,没料到历来是只软柿子的胡充华今天也会硬得像块石头,她踌躇了一番,又对她说:“这事奴婢不敢做主,还是要回禀皇后娘娘!” 仙真立刻回道:“那就请姐姐速去速回,仙真在此等候!” 香绡含颔,之后就飞快地转身进了宫门,月白色的宫服很快被漫天风雪掩盖。 仙真就这样站在白雪茫茫的宫门前,脸上的神情如同这冰冷的空气,越发凝固起来,藏在斗篷里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 昌儿,你千万不要有事…… 千万不能有事…… 不知是过于恶劣的天气,还是香绡的迟迟未归,她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惧怕的感觉,出于一种佛教徒的本能,她双手合十,内心不停地祈祷——我佛如来,请你保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然而,就在抬头望向天空的一刹那,她却仿佛看见于皇后苍白的面容,在半空中,冲着她凄凉地笑…… 大脑里嗡的一声,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无法站稳,幸好一旁的青莲及时扶住了她。 恍惚之中,她又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于皇后悲凄的声音仿佛仍然回荡在耳畔: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昌儿……她们会害死他的…… 希望梦境不会应验! 她的手紧紧地拉住青莲,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终于,香绡又回来了,依旧是一副谦和的态度,却没有为事情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只道:“皇后娘娘不敢担待此事,还是请充华娘娘先回宫吧!” 青莲望着仙真苍白如纸的面色,不无担忧地劝道:“娘娘,香绡女官说的是,这么大的雪,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否则动了胎气,可就于事无补了!” 仙真却执拗地摇了摇头:“我说过,今天一定要见到昌儿!皇后娘娘不让见,我就跪在宫门口,一直跪到让我见他为止!” 说罢,弯膝就要下跪。 香绡吓得赶紧将她扶住,毕竟她若真出了什么闪失,必将影响到她们全盘的计划,甚至这么久以来的苦心经营都会功亏一篑! 想到这些,她也不得不说些软话安慰道:“或者……娘娘可以等皇上回宫了,再去求他,只要有了皇上的圣谕,咱们这边立刻安排你们相见,如何?” 仙真想了想,还是摇头:“沃野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皇上什么时候能回来,谁都不知道!只怕到那时再去求他,就迟了!” 香绡轻轻一笑:“娘娘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太子殿下不过是偶感风寒,王御医他们已经诊治过了,并开了药,等今晚睡一觉,发了汗,明天应该就无大碍了!” 、奇、仙真望着她轻松的表情,心里一阵激烈的挣扎,到底该不该相信她的话呢? 、书、骤然屏住呼吸,重重矛盾如巨锤敲击着她的心脏,眼前又仿佛白茫茫的一片,她茫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硬闯…… 还是回去等待…… 她在心底艰难地挣扎着,迫切地想要作出一个决定,却又怕这个决定,造成追悔莫及的错误。 第142节:秋霜过后断人肠(9)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不知从何处隐隐传来的一阵哭声,还有熟悉的呼唤。 是昌儿? 她猛然瞪大眼睛,将目光抛向宫门深处…… 与此同时,在中宫一处昏暗的内殿里。 高英仰靠在铺着豹皮的檀木摇椅上,望着不远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满头冷汗的元昌,眼底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昏迷中,他的口中仍然喃喃不断地念着仙真的名字。 摇椅吱呀吱呀地摇晃着,高英一动不动地盯着元昌,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缓缓回荡着:“你尽管叫吧,哪怕叫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没用,你的仙真不会来看你的,直到死也不会……” “仙真……她一定会来的……一定……”元昌翕动着干裂的嘴唇,一字一句地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 “那好啊!你就等吧,也许将来到了地府,你们还能碰头!”高英冷哼了一声,“还有你母后,也许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我也算成全了你们母子,不是吗?” 寒硬如冰的话仿佛瞬间将元昌的胸口刺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 “我现在才知道你……才知道你……” “才知道我有多坏是吗?”高英接过他的话,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倾斜的弧度,“你的母后倒是大贤大德,也幸亏她大贤大德,这皇后宝座才轮得到我坐。如今,你还敢说,大魏朝只有她才称得上是真正的皇后娘娘吗?” 元昌忽然僵住。 晶莹的瞳人深处掠过一阵受伤的神情,浓烈的悲愤溢满他的眼睛,是那样刻骨的恨!如果有足够的力量,他一定会从床上跳起来,死死扼住这个女人的喉咙,然而此刻身体沉重得就像被千斤巨石压迫着,丝毫也动弹不得。 他千万般不甘地用牙齿抵着嘴唇,眼前忽然闪过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中,仙真似乎站到了他的面前,温柔地注视着他,笑容像是冬日阳光下最纯净的一束白梅。 “昌儿,来吃梅花糕吧!”她轻抚着他的头,露出暖暖的笑意。 “仙真……” 气息越来越微弱了,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乌黑的睫毛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宫门前,仙真也像受到了某种感应一般,突然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中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出现了一个身穿天青色医官服的身影,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胡须微微有些发白,正是御医王显!他是仙真熟识的御医之一,医术高明,为人也颇为谦和。 看见了他,仙真不禁一怔,随后就像看见了一道曙光似的,急急迎上前问:“王御医,昌儿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王显不紧不慢地冲她施了一礼,微笑道:“娘娘别担心,太子殿下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吃过老臣开的药以后,已经好多了。” 听到这话,仙真显得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不由得舒了口气。 香绡瞥了她一眼,刻意拉长声调:“娘娘,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吧?” 仙真转过头,望着她略显埋怨的神情,又是神色一恍,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吗? 就在这时,王显又开口道:“充华娘娘,老臣以三十年的行医经验担保,太子殿下绝对只是普通的风寒之症!倒是您,怀着九个月的身孕却这样站在雪地里,可是更让人担心,还是尽快回宫歇息吧!” 青莲也跟着在一旁劝道:“娘娘,您不相信别人,还能不相信王御医吗?他的医术人品,在宫中都是有口皆碑的,咱们就暂且先回去吧!不然真出了什么事,奴婢们全都别想活了!” 仙真抚了抚高隆的腹部,又扫了一遍周围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却还是缓缓转过了身。 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正是这一个转身,改变了元昌的生死,也铸成她至死都追悔莫及的错误。 五 回到承香殿以后,青莲急急就要为仙真更衣,换下沾满雪花的斗篷和棉裙,又往火盆里加了炭,生怕出现一丁点闪失,然而仙真却始终恍恍惚惚的,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望着身上干净厚实的大袄,她不禁想到昌儿此刻身上穿的是什么,是否单薄;望着火盆里红彤彤的炭火,她也忍不住会想昌儿的寝房是否温暖如斯…… 第143节:秋霜过后断人肠(10) 没过多久,那种异样不安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她踌躇了一番,突然对青莲说:“你速去西昭殿一趟,向那边的人打探一下,皇上到底几时回宫!” 青莲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的神情:“娘娘,您仍放心不下太子殿下?”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没有亲眼见到昌儿平安无事,我始终不能安心。如今唯一的希望,也只有皇上了!”仙真沉重地说。 “好,那奴婢这就去西昭殿!”青莲说完,转身就要出门。 “等一等!”仙真急忙唤住她。 青莲即刻回过身,低头问:“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再派人出宫,去清河王府通知清河王,让他想办法见到昌儿!”仙真凝着眉,神色黯淡。 “清河王?”青莲微微一怔,“他毕竟是宗室的王爷,眼下皇上不在宫里,咱们私下与他接触,若是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事情可大可小,娘娘是不是……” “我让你去,你便去,何时变得这么多话起来?”没等她说完,仙真就打断了她的话。 “是。”青莲不敢违命,躬身行了一礼,就匆匆出了门。 在她走后,偌大的寝宫越发显得空旷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天色便暗了下来,天空仿佛在瞬间被拉上一块厚实的黑幕,大雪掩埋下的皇宫,在黑暗中泛着隐隐的青光。 终于,青莲回来了。 她走到仙真面前,说:“听西昭殿那边说,皇上至少还有三日才可能返京……” “不行!那样太迟了!”仙真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蓝眸深处透出焦急和失措。她想了很久,才一字一字咬着唇说,“再去西昭殿,跟皇上身边最亲信的人说,太子病了……不!说我病了……希望他尽快回宫!” 青莲的眼底不由得闪过一抹异色,迟疑了片刻,却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顺从地应了声“是”。 “清河王,应该也接到消息了吧,希望他能尽快赶来……”仙真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尽幽暗的夜空,深深地吸了口气。 夜更加深了,到了安寝的时辰,仙真仍挺着臃肿的孕身,披衣坐在榻边,不管谁来劝她,她都是一动不动。 火盆里大堆的炭,也终于燃尽了,火星就像雪夜的星光,那样缥缈而不真实,仿佛随时可能陨落似的,宫殿里除了死寂,还是死寂,简直就像是死人的墓地。 不知不觉中,宫门外已经敲了三更梆子,再过一阵子天就要亮了,仙真极力地瞪大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依然无声无息地蔓延着。她揉了揉眼睛,开始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天亮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是新一天的开始,还是又一个希望的破灭。 元怿见到昌儿了吗? 他会给她带来好消息吗? 万籁俱寂中,她听见自己的心怦怦乱跳。没多久,宫门外的鼓声又响了起来,敲了四下。 再接着,一阵沉沉的钟声突然从远处悠悠传来,她心一惊,跌跌撞撞地扑到承香殿的大门前,隐隐约约看见中宫的方向一片火光,伴随着一阵异样的骚动。 青莲听到异响,也跟着追出来。 仙真立刻回过身,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道:“快!快去打探一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莲领了命,二话没说就扑进茫茫夜色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仙真无力地倒在殿门前的廊柱上,似乎所有的力气都被用尽了!她望向不远处的御花园,却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一片,可一幕幕的回忆却像雪片一样铺天盖地地涌来,她清楚地记得那日在花园里初遇元昌,他漆黑的眼睛如同星辰一般闪亮,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光,是多么漂亮的孩子啊……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吧! 再到后来,他时不时地出现在她面前,那样可爱的表情,那样阳光的笑容,真的不知给她灰暗的宫廷生活带来多少温暖,她甚至常常忍不住去想,自己将要诞生的这个孩子,若能像他一样精灵可爱,该有多好! 夜漏将尽,东方的天空浮现出微微的白色。 第144节:秋霜过后断人肠(11) 突然,殿门前的水榭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披着黑色大氅,身材英挺,夜风中飘扬的发丝却如丝绸般柔软。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皇族的尊贵优雅,然而瞳人深处却流淌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与忧郁,在彼此相对无言的目光里,他就这样缓缓地走到仙真面前。 正是清河王元怿。 那一刻,仙真已经预感到,他这样出现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她娥眉紧蹙,颤抖地捉住他的手,眼中泛泪:“昌儿……昌儿……他到底怎么样?” 元怿的声音里透出令她恐惧的哀凉气息:“昌儿他……” 仙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呼吸跟着急促起来:“他到底怎样了,你说啊!” 元怿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出声:“他走了。” 她的心蓦地一震,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元怿。 “他去了哪里?”她紧紧地攥住他。 元怿露出痛苦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回道:“西方极乐世界……和他的母后团聚了……” 仙真只觉轰的一声,脑子里天旋地转,之后就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更拼命地想要朝中宫的方向奔去。元怿伸出手,用力将她拉住:“不行!你这样过去,一定会出事的!” 他硬是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她挣扎在他的胸前,绝望、痛苦,止不住地泪如雨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不是说,只是普通的风寒吗?不是说,第二天就会好起来的吗?为什么……”她拼命拍打着元怿,痛到无法承受。 “我赶到中宫的时候,已经迟了!讣告不久就传了出来……”元怿面无表情地说着,眼角却噙着热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仙真的蓝眸深处空茫一片,她发疯似的大叫,连发髻上的金簪也掉了下来,乌丝披散一片,她的耳边,又响起在中宫门前听到的那一声声诡秘的呼唤,那一定是昌儿,一定是昌儿给她的感应! 如果那时,她能够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兴许还有足够的时间能救他的命! 佛祖啊!你为什么没有赐予我足够的勇气…… 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可怜的孩子呢?! 毕竟,他才只有四岁,甚至连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都还没有完全看清…… 他更是我大魏的太子,我大魏未来全部的希望! 那样善良聪慧的孩子,若能继承大统,将来一定是位贤明的君主。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已经化作泡影。 一切都太迟了…… 北风呜呜地吹,空气中充满了悲伤的气息。 仙真抬起头,呆呆地盯着东方天空浮起的一抹绚红色的朝霞,像鲜血一样令人窒息的红,那样强大地浸透整片天空。渐渐地,周围的一切也仿佛变得虚幻起来,她乌黑的长发蓬乱地随风而起,一种被掏空的虚无席卷了整个身体。 宫廷的黑暗与阴谋,比赤裸裸的杀戮更让人觉得血腥。 又是一阵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窒息与绝望,在那之后,她眼前一黑,昏倒在元怿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第145节:万叶千声皆是恨(1) 第十四章 万叶千声皆是恨 一 不知过了多久,仙真从黑暗中微微张开眼睛,元怿已经不在了,自己孤零零躺在重帷笼罩的大床上。她试着起身,可身上的被子就像一块厚重的棺盖似的压着她,她略一使力,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阵阵酸疼。 门外已是天光大亮,远处,悠长嘶哑的钟声却依然回荡在空旷的皇宫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一个人,他们的太子已经离开了人世。 寝宫门外,也有几个宫女在低声议论。 “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没了!” “我今早起床以后才听说的,真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前些日子还是那样活蹦乱跳的一个孩子!” “是啊!太子殿下多好啊!对谁都笑嘻嘻的,也从来不摆太子的架子!” 仙真闭眼倾听着,那些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挣扎出来的声音,把她大脑里的神经拧成一股细绳,然后不停地绞、绞、绞,直到头痛欲裂,不能呼吸。 泪水沿着面颊潸然而下,流过唇边,然后落下。 几乎只要一听见昌儿的名字,她的眼前就会立刻浮现起他漆黑闪亮的眼睛,如银铃一般的笑声,甚至是吃梅花糕时,不时偷偷舔舐唇边的小舌头,以及那带着奶味的稚气的声音。 花朵也有生命,开什么玩笑啊! 我真的很难过,我想找我娘亲…… 自从你上回告诉我,花草也有生命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欺侮它们了,我现在还学着种花呢!我一定会种出好多好多漂亮的花来弥补的! 那你以后有空,也常来这里陪我种花啊! 蓝眼睛的人,都是最好的人,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娶个蓝眼睛的媳妇! 不知不觉中,止不住的泪水已经将仙真绝美的面容划得支离破碎,往事的洪流仿佛彻底溃堤一般,化成滚烫的眼泪疯狂地落下,整个寝殿上空,都回荡着她心碎的哭声。 “昌儿,你不是还说长大以后要娶个像我一样蓝眼睛的媳妇吗?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等到那一天……” 悲恸欲绝的她,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一个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经在床前驻足了许久。 她戴着狰狞的鬼面具,身穿一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白衣。 “是你!是你的懦弱害死他的!”就在那一刻,她猛地扑上来,死死掐住仙真的脖子。那力量如此惊人,瞬间所产生的疼痛超出神经所能承受的极限,她无法呼吸了,对方尖厉的哀号也几乎将她的耳膜刺穿、她拼命挣扎,双手像溺水者那样绝望地扑腾,喉咙里破碎的话语就像是碎裂的瓷片,刺得她的胸腔一阵阵起伏得厉害。 “你放开……放开我……” 对方像鹰爪一样的手并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反倒越掐越紧,不一会儿,她的脸就变成了可怕的暗紫色。 仙真声嘶力竭地喊着:“放开我……你是昌儿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杀我……” 然而声音却弱不可闻。 只有冤魂索命般的恨意才能释放这样强大的力量,她痛得窒息,脸上再也没有一点血色,身体渐渐转冷…… 这就是死亡吗?在意识完全模糊之前,她对自己发出最后一声疑问? 脸上的眼泪早已泛滥成河,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凶手的真面目,内心除了惊恐与怨恨,什么也带不走。可是,就算真的要死,至少也要让她知道是谁要杀她吧!不然,她亦是死不瞑目! 想到这里,她双眼瞪得大大的,望着那张修罗般的鬼脸,死死用手伸向她,拼尽最后一口气,终于在将要窒息的那一瞬间,触到了那女人脸上的鬼面具,用力一掀—— 眼前出现了令人意外的一张脸。 这张脸,既不似鬼面具那般可怕狰狞,也不似面具下声音一样嘶哑苍老,相反的,却是一张娇美动人且眉眼间透着灵气的脸,乌黑的眼珠,高挺的鼻梁,精致的樱唇,比一般女子还要漂亮许多。 “你,到底是谁?”仙真呆呆地望着她。 见面具已被撕开,白衣女子的手也渐渐松开了,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两个人的目光深沉对视,白衣女子的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寒冷阴郁的气息。 “你真的想知道我是谁?”白衣女子的声音沉沉的。 仙真的思绪依然十分混乱:“一直以来,我听你的声音,还以为你是……” “还以为我是个上了年纪,不人不鬼的老妪?”白衣女子的嘴角扬起。 仙真心悸地点了点头:“是!看你的容貌,也不过和青莲一般大,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嗓子被谁给毁了吗?” “是毒药!”白衣女子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 仙真不禁重重地一颤:“毒药?是谁给你下的毒?” “就是宠你,爱你,把你捧在手心的那个人啊!”白衣女子的面孔上出现了一抹嘲讽的神色。 她的话使仙真的脸色一阵发白:“你是说——皇上?”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从喉咙底发出声音:“整整一缸的毒酒啊!万寿宫里每个人都分了一杯,若不是我家世代行医,更通晓制毒、解毒之术,怎么能轻易逃过此劫……” 第146节:万叶千声皆是恨(2) 说到这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幽深的眼眸深处一片黯然。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嗓子被毒哑了,不人不鬼地躲在禁宫角落,日日见不得光,只能靠偷食皇后娘娘的供品过活!” 此后,空旷的寝宫里突然陷入一阵异样的寂静。 仙真茫然地注视着她,怔了很久才开口:“原来,你竟是于皇后宫里的人!” 白衣女子长叹了一声:“我是于皇后身边的执事女官,二品女侍中琉香!” 望着她悲凄憔悴的神色,仙真再一次恍惚失神。 真的不敢相信,这个曾经的二品女官,皇后身边的红人,如今竟然落魄至此。别说三餐不济,就连蓝天下的一缕阳光都享受不到。这后宫之中的阴谋与杀机,扼杀的不仅是妙龄女子们的美貌与青春,更是她们原本活着的灵魂。 那一张张抹着胭脂、有着美丽微笑的脸,越来越让她觉得是一群披着美人皮的行尸走肉。她们越是笑得灿烂明媚,就越容易从中发现女人空洞的灵魂和无助的凄惶。 包括高皇后、香绡、司马贵妃、碧巧……统统都是如此!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战,抬眼问她:“皇上当时为什么这么狠心,要把你们统统毒死?” 琉香的脸一下子绷得紧紧的,就连嘴唇也微微发抖,隔了很久才说:“因为他始终查不出皇后娘娘的死因,又或许是因为某种隐情不愿深究,便让我们为于皇后陪葬!我之所以还苟活在这个世上,也就是为了找到杀害皇后娘娘的真凶,还我们众宫人一个清白!可是单凭我的力量,根本什么也做不了。我原本想依靠你,可是你却一再错失机会,甚至害死了太子殿下!” 最后半句话,如针一样刺进仙真的耳朵里。 几重悲痛,几重哀伤,几重愤懑,到最后,化为绵绵无尽的悔意。 这悔意,如同洪水崩堤,汹涌地席卷而来,吞噬着她的意志和大脑,令她痛不欲生。 “我说的没有错吧?”琉香的唇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意,“皇上原本有意立你为后,就是你懦弱逃避,才让元昌最终落到高英手中,更因此害死了他!” 仙真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痛楚的神色。 往事历历在目,她想起了皇上提出要立她为后的那一刻,她内心是无尽的惶恐与焦虑,恨不得逃开这旋涡,逃得越远越好!就这样把机会拱手让给了别人,而那个人,竟是杀害她最爱的昌儿的凶手!突然之间,所有的心痛、绝望,都转成了一种恨意,是的!以前的她太懦弱,只知道逃避,却不知道,这就是后宫女人的命! 命中注定的一切,逃不过,更避不过! 如果她能早一点面对自己…… 如果她能早一点看清高皇后的真面目…… 那么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身为学佛之人,她也总是对自己说,要出离生、老、病、死,圆满之后再来救度众生,可是,如果连自己身边最亲的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众生! 那些她身边所爱的人,她再也不要让他们消失,她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来保护他们,包括她即将诞生的这个孩子! 至此,她迎上琉香的目光,一字一字沉重地说:“我一定会为昌儿报仇!” 那一瞬间,在她的体内,从前的那个胡仙真,仿佛完全地死去了。 她的蓝眸里,出现空洞却灼人的光芒,隐隐透着晶莹的泪水。 琉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眼底似有诧异,但很快便消失不见,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好!你若真能下定决心,我就帮你一起报复杀害太子的凶手!将她送进无间地狱!而你,也要发誓替我隐瞒身份!” 仙真点了点头:“你放心,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就住在承香殿吧!我会找一个隐秘可靠的地方,供你藏身。除此之外,我也会尽一切所能,帮你找出暗害于皇后的凶手!让她和昌儿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好,成交!”琉香扬起了手,随着啪的一声,她们击掌为誓。 二 坐在铜镜前。 第147节:万叶千声皆是恨(3) 仙真放下一头浓密柔软的乌发,让琉香为她梳望仙髻,这是宫中少数宫女才会梳的烦琐发髻之一,先将头发中分为两股,各用丝绦缚住,再向上各盘卷成一环形,用簪钗固定,再将余发垂下做成燕尾形,饰以步摇。从前,宫里也只有于皇后常梳这发式,在她生前,众嫔妃怕触其锋芒,都不敢随意效仿。在她死后,就更没人再梳这发式,只让它在坟墓里静静地陪伴着红颜薄命的于皇后。 然而今天,仙真却大胆地选了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发式,再配上一身雪白的裙裳和脸庞上一双顾盼生辉的蓝眸,还真的与于皇后有几分相似,乍一看,还以为于皇后又还魂人间。 梳完妆,她让琉香到内室藏身,再吩咐青莲备车,准备就这样突然现身于中宫的太子灵堂。 高英在冷不防见到她的那一刻,不由得一惊,脸色变得煞白。但她毕竟还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人,转眼就将心迹隐去,神色如常地迎上前,对仙真说:“妹妹,岂不知有孕之身不宜见亡人,会犯煞的!还是赶紧回宫养胎吧!” 仙真望着她看似关切的神情,心里只觉得可笑。方才,在高英望见她的一刹那,她已经清楚地从高英脸上捕捉到高英最真实的心迹,惊诧、错愕、恐惧……那是心怀鬼胎的杀人者才有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间,她便恢复了常态,但是真相已不言自明。 收养元昌、害他生病,再勾结御医害死他,这一切全都是她所为……这个外表看起来如此高贵美丽的女人,已经贵为皇后,世间还有什么是她得不到、不满足的,可是,她却连个可怜的孩子都不放过。想到这些,她的胸中如火一般灼烧着,脸上出现凛冽的寒意:“活的时候不让见,死了还是不让见,皇后娘娘倒是谨遵圣谕。等皇上回宫之后,臣妾一定要在他面前,好好夸赞一番您的忠心!” 高英没料到她敢用这样语中带刺的口气与她说话,微微一怔,又不动声色地笑道:“我这样劝妹妹,都是为了你好,你马上就将临盆,若是出现什么闪失,本宫可担待不起!” 仙真默默地凝视着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难道太子的闪失,皇后娘娘就担待得起?” 高英叹了口气说:“太子的意外,本宫也深感悲痛。可是风寒之症,可大可小,连御医都束手无策,本宫又有什么办法!” 说到这里,她甚至颤抖地闭上了眼睛。 “想当年,本宫那不到两岁的小皇子,也是不幸染上风寒,转眼三天,就离开了人世……” 她这番话,言下之意,后宫年幼的皇子夭折,根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仙真早有对策,她环顾了四周一遍,淡淡地说:“臣妾想再见一见为昌儿诊治的王御医,问他昌儿病中的一些事。” “王御医?”高英怔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神情,“他大概深恐自己救治不力,怕皇上回宫后怪罪于他,昨夜竟在自己家中上吊自尽了!” 听到这句话,仙真如同被雷击中,浑身上下重重一颤。 太子刚死,主治御医就自尽,这只怕也太巧了吧!蝼蚁都尚且知道贪生,更何况这王御医还是太医署的正五品医官,在宫里几十年,不知阅尽了多少人事,怎么可能轻易就寻短见!恐怕是被皇后逼上了绝路!这高后果然是心狠手辣之人,先是利用她对王御医的信任来蒙蔽她,事成之后再杀人灭口,不留一点后患。 想到这些,她忽然笑了,笑得美丽异常却又极度凄凉,此后,她意味深长地望向高英道:“皇后娘娘果然事事周全,臣妾自愧弗如!” 高英赶忙道:“妹妹说哪里话,本宫不懂!” 仙真顿了顿,缥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娘娘,死人未必会再说话,但是他们会在地府一直盯着您、盯着您,直到有那么一天,您也……” “住口!”没等仙真说完,高英脸色大变,肩膀颤抖个不停,“你在本宫面前也太放肆了,难道仗着得宠,就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 仙真的蓝眸里掠过一抹玩味的神情:“娘娘,臣妾只是说笑而已,您又何必如此紧张呢!” 第148节:万叶千声皆是恨(4) 高英的唇角动了动,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自太子病重以来,本宫数日操劳,已是疲惫不堪,实在不能多陪充华,要先回寝宫歇息了!” 说罢,她移动莲步,拖着长而华丽的裙摆,转身要朝大门挪去。 “娘娘!”刚走出没几步,仙真突然唤住她。 高英停住脚步,却没回过头。 两人直挺挺地站着,咫尺之间,仙真似乎能够听见高英的心跳声。 “皇后娘娘,前阵子您也随臣妾参读了《楞严经》,多少也该明白‘因果报应,真实不虚’的道理,请您好自珍重!” “这点,不劳充华提醒,我自有分寸!”高英说完,便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迈出大门。 在她走后,仙真一步一步沉重地来到灵堂供桌前,面对着眼前一片刺痛眼睛的白,还有牌位上元昌的名字,扑通一声跪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昌儿,是我害了你……” 她哽咽着,久久凝视着灵牌,想起他再也不会应声,再也不会微笑,再也不会吃她做的梅花糕,一阵绝望至极的痛楚便从心底蔓延开来。 痛楚过后,是一阵麻木的冰凉。 而冰冷的麻木过后,有种恨意渐渐从血液里生了出来。 昌儿,你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不会让你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我一定会把害你的那个人,亲手送进无间地狱! 渐渐地,她收住了泪水,也摈弃了所有杂念,开始为亡灵诵经。 整整十三卷的《地藏经》,她从早诵到晚,一刻不停…… 夜幕沉沉,一弯银月高高地悬挂在皇宫上空,倾斜的月影中,灵堂屋顶上华丽重彩的三重檐都被深深地勾勒了出来,瓦脊上匍匐着巨大的神兽,显得比平时还要狰狞。 仙真跪在蒲团上,紧闭双眸,依然喃喃不断地念着,带着优美韵律的经文,自她的樱唇中,如水一般流出。烛火的照耀下,她的周身弥漫着佛像才有的金光。 随侍在旁的青莲望着灵堂外黑漆漆的天色,又望了望仙真高隆的腹部,终于掩藏不住内心的焦虑和担忧,扑通一声跪到她的身侧,低哑地喊着:“娘娘,您还是歇一歇吧,哪怕喝点汤水也是好的!” 仙真并没有应她,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此刻,她似乎被隔绝在一个寂静透明的世界,一股奇异香气将她包围。她看见自己柔软的长发和四肢在空气中慢慢舒展开来,似乎只需一个意念,它们就能飘然而起。刹那间,她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觉得不再想流泪,也不再心痛,此刻不疑不惑、不悲不喜,无动、无不动,无生死、无不生死,无忍、无不忍,无挂、无不挂,无坐、无不坐。 时间仿佛也停住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影子…… “仙真……”有人在轻轻地呼唤着她。 昌儿!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这确实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声音。 她立刻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来回应他。 “昌儿,是你吗?” “仙真,你不要难过,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金色的影子漂浮在半空,闪耀着无比强大的光芒,晃得她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昌儿,如果真的是你,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再好好看你一眼,好不好?”仙真伸手挡着眼睛,觉得这光实在太刺眼。 然而,没等她回过神来,突然之间,金色的光芒已经笼罩了她全身,一股隐隐的热气渗入身体,四肢百骸简直像要化成水,融化了一样……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她不由得“啊”地大叫一声,惊得猛然睁开眼睛! 四周一下子寂静下来,等她缓过神来一看,发现天已经亮了,灵台上的长明灯无力地散发着微光,让人有种恍如隔世般的错觉。 她试图想要起身,然而稍一用力,身子便一个踉跄,原来双腿已麻得完全失去知觉,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从脚底一直涌到头顶,她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猛地天旋地转起来。 “娘娘!”青莲赶紧过来扶住她,望着她苍白失血的面容,她的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 第149节:万叶千声皆是恨(5) 哪知还没扶稳,仙真的身子又是重重一颤。 那一刻,她只觉下身一热,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心里更是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青莲也感觉到异样,顺眼望去,突然愕然地睁大眼睛—— “娘……娘娘!”她结结巴巴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您……您的羊水破了,看来马上要生了!” 三 被人抱着回到承香殿,躺在床上,仙真觉得肚子开始剧烈疼痛,跟着就是一阵比一阵强烈的痉挛,腹中的胎儿仿佛要将她撕裂。 她死死抓着锦被,指甲几乎快把光滑的锦面都扯破了,额头上细细密密全都是汗,浑身滚烫得似火烧。 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只剩下痛是清晰的。这是有生以来从未面对过的考验,这种痛到将要破碎的感觉,就是一个生命将要诞生的过程吗? 只听见一个陌生的妇人的声音在旁拼命地喊:“您用力啊!使劲孩子才能出来……” 头,昏沉沉的,眼睛已被泪水浸湿,酸涩地流过脸颊,钻进脖颈。她重重地咬住苍白的嘴唇,使劲地咬住,顷刻间,鲜红的血便从唇间涌出,那样醒目的红,如同一朵带刺的血蔷薇在唇边无声地绽放。 然而,透明的泪水却将眼前的世界化作一片白色,白色的床帐、白色的人影、白色的阳光…… 她觉得整个天地混沌不明,不知身在何处,唯有往事,一幕幕扑面而来,在脑海里重叠。 “昌儿啊!” 那个时候,满院子盛放着绚烂的牡丹花,耀眼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碎金,她在熏风里坐着,轻轻抚摸着那孩子的额头,一直在想,如果将来自己的孩子也能像他一样,一样聪明伶俐,一样天真善良,一样有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该有多好啊! 就在这个时候,剧痛之中,她突然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哇! 哭声回荡在寝殿的上空,如同一道阳光注入她虚弱的心脏。 瞬间,身子轻得像要浮起来一般,她整个人如同重生一般地轻松,全身绷紧的神经也一根根舒缓下来,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抹久违的微笑。 这么长时间里,她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不幸,太多的折磨,终于换来这一声啼哭——她的孩子诞生了! 从这一刻开始,他彻底地从她身体里剥离,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启禀娘娘,是位小皇子!”青莲凑到她耳朵,一脸兴奋地喊着。 “是吗?”仙真缓缓地转过头,“把他抱来给我看看!” 青莲赶紧吩咐产婆替小皇子洗净身子,然后包裹进襁褓里,小心翼翼地送到仙真面前。 仙真迫不及待地望了一眼,那一瞬间,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初生的孩子,竟也生着一双清透的蓝眸,如雨后的天空一般澄净,碧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 这孩子,居然继承了她身体里最特别的部分,这样与众不同的孩子,诞生在皇家,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就在这时,青莲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娘娘,您觉得,他长得像不像一个人?” 仙真望了望孩子,又望了望青莲:“你是说像他父亲?” 青莲笑着说:“像皇上,但您觉不觉得,也有点像太子殿下?虽然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但是望着您的眼神,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 仙真猛地一震,蓝眸深处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 她的手轻轻停在孩子白瓷般的小脸上,感受到温热的气息一阵阵地传来,细微地触动心底深处某个部分,那一刻,晶莹的热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她用力地闭上眼睛。 孩子清脆的哭声越来越响,仿佛整座皇宫都被他震动了。 高英也在中宫接到了底下人送来的消息。 “这个孩子,终于诞生啦!” 她拖着长长的金丝凤袍,一步步踱到窗边,望着头顶正午的阳光,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微笑。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够久了!” 第150节:万叶千声皆是恨(6) 她藏在大袖里的手指,一根根地收拢,猛地握成拳。 元恪在返京途中先是接到太子的死讯,又接到小皇子诞生的喜讯,心里的错愕、矛盾、惊喜可想而知,那一刻,他当即下令,大队人马加速前进,必须在明日天黑之前进入洛阳。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一时间,马匹嘶叫,旌旗摇曳,人马重新整装,经过一整夜的马上颠簸,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时分进入皇宫玄武门。 夕阳的余晖洒在承香殿斑驳的宫墙上,所呈现的那些血色的阴影,华丽而诡异,有种令人震慑的美。 元恪风尘仆仆地奔进寝殿,一眼就看见躺在床上的仙真,她披散在枕边的青丝间,露出白皙似雪的面容,春山远黛的眉,一双蓝眸水波潋滟,如同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 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初生的孩子,包裹着雪白的襁褓,静静地躺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甜在元恪的胸腔里蔓延开来,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母子俩,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得仙真都快窒息了。 “皇上!快放开,小心孩子……”仙真不由得轻唤了一声。 然而,元恪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双臂收得更紧,就好像想将母子俩深深地糅进他的身体里似的。 “皇上……”仙直感受着他温热的鼻息沉重地迫近,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她终于盼到他的出现,终于再次感受到他的怀抱,终于又有了那种来自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安全感。只是,他的出现,迟了三天…… 如果,他能在三天前的这个时刻出现,昌儿……也许不会死…… 只是,这个世界残酷得根本就没有“如果”! 不知过了多久,元恪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松开双臂,又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一脸深情地凝望着。是这样幼小的孩子,如此精致白皙,他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他折断,因此更加惶恐,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玉器。 突然间,他发现孩子微合的双眸里透出一缕蓝光。 他猛地一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那缕蓝光随后竟一下子明亮起来,孩子睁开了小眼,懵懂地望着陌生的他。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双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在做梦,这一切,竟是真的! 他终于有了一个蓝眸的孩子,一个流着他血液的蓝眸的孩子!一瞬间,一股泪水在他的眼眶深处翻滚。(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一生,他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原本已经得到太多,万万没想到,老天竟这样再一次地恩赐了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缠绕在他心头。 仙真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这副慈父的表情,先是一阵感动,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哽咽地翕动樱唇道:“昌儿他……” 元恪一怔,片刻才缓过神来,沉声说:“昌儿的事朕听说了,一会儿朕就会去中宫,向皇后问个仔细!” 一提到高英,仙真的泪水更是如江河崩堤一般,模糊了视线,她泣不成声地嚷着:“昌儿就是被皇后害死的!” 元恪立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劝慰道:“仙真,你刚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不宜激动。相信朕,这件事,朕一定好好彻查,会给昌儿一个交代!” “皇上……”她泪眼迷离地望着他,“您一定要查明真相,让昌儿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朕会的,一定会的!”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股温热的气息在她眉间扩散开来,如同让人心安的暖茶。 仙真静静地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人,露出淡淡一笑,尽管那笑,十分凄然。 半个时辰后,元恪依依不舍地走出承香殿。 刚出大门,跟在他身后的刘腾就小跑着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皇上,咱们这是去中宫?” “谁跟你讲朕要去中宫?”元恪瞥了他一眼说。 刘腾先是一怔,随后结结巴巴地回道:“您刚才不是在充华娘娘面前说要……” “朕那不过是安慰她的话!”没等刘腾说完,元恪就打断了他的话,“这宫里别的女人朕不清楚,可这位表妹的性情,朕却是再清楚不过的,没准这会儿,她就在中宫等着朕呢。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不会有任何结果。” 第151节:万叶千声皆是恨(7) 刘腾赶紧低下头:“那皇上的意思是?” 元恪沉吟了片刻之后道:“你去替我办另外一件事……” 说完,他冲着刘腾使了个眼色,刘腾会意,立刻上前,听他耳语了一番。 此后,刘腾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样的神情,却立刻压低声音应了声:“是!” 元恪顿了顿,又说:“除此之外,再传我的口谕,把太子的灵堂迁回东宫。另外,传尚书令高肇、侍中崔光,还有宗室的几位王爷进宫,朕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刘腾神色一敛,重重地跪下,拉长尾音道:“老奴遵旨!” 四 三天之后。 偌大的中宫内,一缕熏香袅袅而上,绕梁而过,消失于无形。空气中,弥漫着龙脑香特有的香气,淡然而清雅。 身披华丽凤袍的高英冷眼凝视着香炉,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目光却异常地凛冽,看得出,她心中另有一番思量。 皇上已经回宫三日…… 赶上太子出事,新皇子诞生这样的大事,他竟连中宫大门都不踏进一步,难道真的就这样将她抛在一旁,从此不闻不问? 顷刻间,她感到一股寒意,如堕冷宫般的寒意。 这个男人,不仅在政治上精于算计,情感上,更是知道怎样戳人心哪!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名穿着月白色宫女服的年轻女子来到她的身边,低声道:“娘娘,香绡姐她……还是没找到!” 高英不由得一怔,转过头,目光犀利地盯着她:“什么?都已经两日不见人影了,她到底去了哪里?” 年轻宫女吓得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奴婢……奴婢们哪儿都找过了,各宫也都去问了,可就是不见人影。” 高英脸色又是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笼上心头。香绡是她最亲近的女官,几乎所有的秘密她都知道,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或是被什么人抓住把柄,对她而言,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她生生感觉到,一把无形的尖刀,正抵在她的胸口,丝丝缕缕的冷汗不知不觉从额头滑落。 突然,门外远远地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启禀娘娘,西昭殿派人传话过来,让您过去呢!” 西昭殿,那是皇上的寝宫! 高英惊愕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心底暗潮翻涌。他,终于打算见她了吗? 终于…… 可以见到他了! 仿佛有种隐隐的喜悦使她眉间精心描绘的花钿绽放了,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仿佛突然被人搬去,她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掠了掠鬓发,正视前方道:“来人,为我梳洗更衣!” 当一袭盛装的高皇后来到西昭殿时,元恪正悠然地躺在靠窗的软榻上,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白皙的面孔如白玉般璀璨透明,一袭银色罩纱的镶金龙袍更是流动着夺目的异彩,仿佛天地间最耀眼的光华都会聚在他的身上,当他一出现在眼底,世间万物都淡化为阴影。 四周很安静,只有熏炉里飘散出几缕青烟,气氛显得柔和而又沉静。 高英上前几步,仔细地端详了他的脸,发现他微闭着双眸,像是睡着了。她轻叹了一声,顺手拿起一旁的锦被,刚想替他盖上,却忽然听见元恪一动不动地说了声:“皇后,你来了!” 高英微微一颤,只见元恪并未睁眼,然而那闭合的眼睑下,却好像有犀利的目光正紧盯着她,她赶忙跪下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元恪这才动动浓密的睫毛,缓缓睁开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慵懒:“你知道朕今天传你来做什么吗?” 高英将头压得更低:“臣妾不知!” 元恪望着她,微微一笑道:“朕是请你来见位故人!” “故人?”高英的心剧烈一跳,“不知是哪位故人?” 元恪没有明说,只是略略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往前领路道:“跟着朕来吧!” 高英一路忐忑地随他穿过回廊来到后殿,这里光线幽暗,四处垂挂着厚重的帷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幽深的网,气氛透着一丝诡异。 第152节:万叶千声皆是恨(8) 高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抑住心底的不安,让神情尽量显得自然。 不知从何时起,宫人们都不见了。 阳光也消失了。 元恪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领着高英又转了好几个弯,一直来到内殿尽头一堵光滑的石壁前。正当高英感到诧异之时,面前的石壁突然像一扇门似的缓缓敞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不知通往何处。 始料不及的意外将高英完全震住,她不知所措地望着元恪:“皇上,这是……” 元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淡淡地说:“进去就知道了!” 说完,他先行一步,钻进甬道,转眼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 高英探头望去,只觉得一股冷风迎面袭来,吹得她的骨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可眼下,进退两难,她实在很难选择。 如果进去,不知前方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如果回头,岂不是不打自招,证明她内心有鬼? 犹豫了半天,她最终还是心一横,大步迈进了阴森冰冷的甬道。 长长的一段黑暗过后,眼前渐渐明亮起来,似乎有簇火堆在远处燃烧着。然而,等她走近一看,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火堆,而是一只铁炉,上面架满烧红的烙铁,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幽红色的光芒。 此外,空气中还隐隐弥漫着皮肉焦煳的气味。 高英惊骇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再朝墙上一望,只见四周堆满了各种恐怖的刑具,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女子,闭眼躺在墙角,皮肤布满血迹和触目惊心的烙痕,很多部位都已发炎糜烂,严重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雪白的骨头,不少蟑螂和臭虫肆无忌惮地从她的伤口上爬过,可她连抬手驱赶它们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不断地发出阵阵微弱的呻吟声。 “见到故人,皇后还不上前打声招呼?”元恪回头瞥了高英一眼,声音里充满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戏谑感。 高英只觉得双腿发软,却还是强撑着,一步一步挪到墙角,借着炉火的光亮,仔细地打量了那个女子一番,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更是震惊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那女子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失踪了两天的香绡! 就好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高英回身望了一眼元恪,浑身颤抖不止,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元恪方才露出冷冷的一笑,唇边扬起了一个残忍的弧度:“没想到,你的人还是个硬骨头。这两天,朕的禁卫将军几乎把方法都用尽了,她就是不肯把太子的事情说清楚。朕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请你亲自过来劝劝她了!” “皇上!您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臣妾!”高英嘶喊着,泪流满面地望着他,眼神如刀一般,“臣妾绝没有害太子,臣妾底下的人更是没有,您怎么可以动用酷刑,屈打成招!” 元恪神色一凛,厉声斥道:“有没有害太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好好的一个孩子,急病两天就死了,之后主治御医自尽,这一切难道全是巧合?如此的巧合,朕在宫中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生?” 高英狠狠地咬着唇说:“臣妾自知没有照顾好太子,但臣妾已经尽了全力,问心无愧!自皇上将太子托付给臣妾照顾以来,臣妾一直是细心呵护,处处周到,这一点,宫里上上下下有目共睹!怎么可以说是臣妾谋害了太子?” 元恪听着她的话,不仅没有动容,反而露出更加厌恶的神情,眼神像要吃人一样:“朕早知你会死不认账!看来,也要留你在这儿好好陪陪这女人,你才会讲真话!” 听到这话,高英感到一股寒意在身后蔓延开来,望着架满烙铁的火炉,她脸色苍白如纸,四肢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箍住,无法动弹,一丝力气都没有。 元恪冷眼凝视着高英,一步步朝她靠近……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高英额角滑落,她本能地向后挪动…… 就在这时,躺在一旁气息奄奄的香绡突然扯住了高英的裙摆,声嘶力竭地喊道:“娘娘,您就不要再顶撞皇上了!快向皇上认错,奴婢……奴婢愿以死告慰太子殿下在天之灵!” 第153节:万叶千声皆是恨(9) 说罢,一条鲜红的血线从她唇角缓缓流了下来,她整个人重重地倒下去。 她,居然咬舌自尽! 高英猛地怔住,目光直直地望着香绡。隔了很久,突然间,泪水哗哗地涌了出来,她捶打着胸口,痛苦地尖叫着,扑上去抱住血肉模糊的香绡。 “你不许走、不许走……”她死力摇晃着她,“入宫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你陪着我,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香绡沉沉地抬起眼帘,用最后一口气幽幽地吐出了几个字:“娘娘,请……珍重……” 香绡说罢,头一歪,再没有任何气息。任高英再怎样哭喊,怎样摇晃,她都如同一具毫无生命的木偶,僵硬地垂着手臂,一动不动。 元恪冷冷注视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仍未有丝毫变化:“高英,你给我记住了,就算昌儿的死我抓不到你任何证据,也不代表事情就这么完了!” 高英顿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中射出的怨毒寒光犹如带刺的血红蔷薇,肆意疯长。 元恪避过她的目光,又说:“我马上要册封仙真为贵嫔,立她的儿子为太子。这次发生在昌儿身上的事,我绝不允许在我另外一个儿子的身上重演。否则,不管事情是不是你做的,这女人的下场,必定就是你的下场!” 说罢,他也不顾哭得死去活来的高英,甩手头也不回地走出暗室。 “元恪——”高英在他身后,嗓音颤抖地脱口而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披头散发地站起身,身上的金丝凤袍被血染得通红,犹如午夜出没的厉鬼。 五 夜色沉沉。 一轮圆月高挂在空中,伴着漫天星光,洒下一地银辉,整个庭院透出一番空灵之美。但也正是因为过于清亮,倒显得不真实,恍若迷梦。 中宫的寝殿里一片寂静。 黑暗中,当高英睁开双眼时,床边的黑影让她猛地一惊,然而,在听到他的声音的一刹那,她的身子随之定住,目光变得深邃复杂。 “叔父,您什么时候来的?” 坐在床边的高肇望了她一眼,从桌边倒来一杯热茶,送到她面前道:“来了半个时辰而已,看娘娘正在熟睡,便不敢惊扰!” 高英喝了几口茶,低着头问:“想必外面又有什么风吹草动了吧?” 高肇脸色凝重地说:“倘若不出意外,皇上便会在明日早朝下诏册封胡充华为贵嫔,封她儿子为太子!” “贵嫔、太子……”高英的手指一根根绷紧,几乎要将茶杯捏碎,“且看他们能风光到几时!” 高肇叹了一声:“皇上这么着急地下诏册封,看来对她们母子是格外看重啊!” 高英咬着牙,目光如霜:“我费了那么多周折,付出那么大代价,甚至连香绡的命都搭上了,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吗?只要皇上一封那贱人的儿子为太子,咱们便可采取行动!” 高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个老臣明白,都已经安排好了!” “好!”高英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开始泛白,“这一回,我倒要看看元恪要怎么处置他的心肝宝贝!看他有没有胆子为了一个女人违背祖制,背上千古骂名!” 高肇的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凡为储君之母当被赐死,这是我大魏自开朝以来就定下的规矩,即使英明如先帝,也不敢不从,皇上又岂敢为了一个女人,坏了祖宗家法,失信于宗室,落下不忠不孝的恶名!” 听完这席话,高英就好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将茶杯用力摔向墙角,一字一句重重地说:“我真恨不得亲手勒住那女人的脖子,送她上西天!” 第二天,元恪果然命刘腾当朝宣布了册封仙真和小皇子的诏书,并为小皇子取名为元诩,寓意着他将一飞冲天,将大魏王朝发扬光大。 接下来几日,被封为贵嫔的仙真由承香殿迁至天禧宫居住,与皇上的寝宫西昭殿仅在咫尺之间。前来道贺的宫妃与皇亲国戚更是络绎不绝,无数珍宝摆满厅堂,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 殊不知,这看似繁华的光景下,一场汹涌的暗潮也正在酝酿着。 第154节:万叶千声皆是恨(10) 也就在元诩满月的第二天,以高肇为首的一群大臣联名上表,要求依照祖制,赐死太子的生母胡贵嫔。 元恪对此一概置之不理,只将奏章压在御案上,既不批复,也不驳还。 十日后,群臣齐跪在宫门前,逼元恪一定要有所表态,否则便拒不上朝,也不审理公务。 在历史上不乏这样的例子,就是朝中的官员联合起来与皇权抗衡,意味着君臣之间的冲突已经达到了极致。如此一来,举国震惊,民间也对此议论纷纷,甚至周围的敌国,诸如北边的柔然,南边的梁朝,也都暗自观望,蠢蠢欲动。 事情已到了不得不收拾的地步,如此下去,国家必将大乱,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日午后,深冬的阳光淡淡笼罩着西昭殿。 元恪负着手,在御书房来回踱步,虽然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脸上的焦躁神情却显而易见。 刘腾实在看不下去,过来劝道:“皇上,老奴知道您舍不得贵嫔娘娘,但是大臣们总要给个答复。有些人,都已经不吃不喝地跪了三四天了,再这样下去,可会闹出人命的!” 元恪转头瞥了他一眼,眼里充满怒气:“朕知道!朕就是在考虑该怎样处理此事!” 刘腾抬眼望着他,眼神如胶,突然间,两行泪水从布满皱纹的眼睛里缓缓流了出来:“您这副样子,让老奴想起了先帝……” 元恪不由得一震,眼中闪过诧异的光芒。 刘腾顿了顿,很慢很慢地说:“想当年,他也如您宠爱胡贵嫔一般宠爱着林妃,也正因为宠爱,便将她的儿子,也就是您的大哥拓跋恂立为太子,原本一心想恳求太皇太后网开一面,为此不惜以万金之躯跪在太皇太后的宫门前整整三天三夜,然而太皇太后的一句‘百年之后,你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于地下’的训斥,却让先帝彻底死了心,只好忍痛,将鸩酒赐给了林妃……” 话说到这里,元恪的身子微微一颤,阵阵寒意在他全身蔓延开来。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才刚刚满月的孩子的母亲,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朕?”说话间,仿佛有一股血气汹涌地扑向他的喉咙,喉咙里一片腥甜,让他差点干呕起来。 刘腾上前一步,扶住他道:“因为皇上担负着国家社稷,您不仅仅是贵嫔娘娘的丈夫,更是大魏之主,祖宗、江山、臣子,这些都是您不得不面对的。贵嫔娘娘也是一样,她的孩子成了太子,将要继承天下,她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这也是她的荣耀!” 元恪只觉得身体里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他一把将刘腾推开,吼道:“朕不要她冷冰冰地躺在棺椁里享受这份荣耀,朕要她活着,与朕朝夕相伴,一起看诩儿长大,并亲眼见证他登上皇位!” 刘腾心里一震,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奔进来报:“不好了,皇上!大臣们看皇上久未答复,有人按捺不住,居然提着剑就要奔贵嫔娘娘的寝宫而去,被领军将军于大人给拦了下来,北门那儿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大乱!” 元恪只觉得胸口像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下,顾不得多想,他立刻下令道:“走,到那里看看去!” 当龙辇浩浩荡荡将要驶至北门时,元恪掀开珠帘朝外望了一眼,不由得暗吃一惊。只见宫门前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有的笔直地跪在原地,有的正在与御林军争执,领军将军于忠领着大批人马将他们围堵,双方僵持不下,吵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空气里,悄然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眼尖发现了皇上的龙辇,一声惊呼过后,顷刻间,周围肃静,群臣齐齐跪向皇帝,疾首大喊:“请皇上遵从祖制,赐死胡贵嫔!” “请皇上赐死胡贵嫔……” 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几乎震动大地。 元恪从龙辇上缓缓走下,放眼一望,发现大臣里既有前朝元老,也有王公贵戚,更有包括他舅舅在内的高氏一党,甚至还有不少宗室的王爷。从前,这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鼎力支持他的后盾,如今却由于咸阳王的事件,连宗室都对他极为不满,此番大概也是想借题发挥,以泄隐愤。 第155节:万叶千声皆是恨(11) 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感受到了登基以来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样的时刻,他需要一个支持,哪怕只是一个不同的声音…… 皇帝,看似高高在上,其实骨子里也只是个凡人,脱去一身沉重的皇袍,他也有想爱的人,也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愿望。为了皇位,此生他已经牺牲得太多太多,难道,竟连自己深爱的女人都留不住吗? 仙真,是这偌大的皇宫之中,他唯一想要留住的美好!只有她的存在,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难能可贵的温情…… 心底惆怅至深的时候,他抬起头仰望蓝天,脑海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双和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出现在他的眼前。此刻,广阔的天空里一片浮云也没有,仿佛只剩苍穹之间这一抹似有若无的苍凉。 突然间,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一身似玉兰花柔白的白棉绫裙,乌黑的云髻间嵌着一支别致的碧玉莲花步摇,袅袅婷婷地移动着莲步朝众人走来,是仙真! 她怎么会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一点点地抽紧。他曾再三告诫底下的人,要严守口风,绝不能让她知道近日来发生的一切! 可她怎么还是知道了呢? 在眼前这种剑拔弩张的状况之下,她又怎么好现身于众人眼前?这不是明摆着前来送死吗? 就在他心底一片混乱的时候,仙真已经来到近前,她静立着,青丝如墨,在风的轻拂下悠悠飞舞着,一脸淡定地环顾着身下的那些大臣,倾城的容颜上徐徐绽放出一抹莲花般的笑容,像是豁然,又像是嘲讽,却是那么清净无染。 随后,她突然迎向元恪,扑通一声跪下,沉声道:“皇上,就请您下诏赐死臣妾吧!” “你说什么呢?”元恪无措地望着她,急忙想要将她扶起,然而,她却用力死死贴着地,怎么也不愿起来。 “如果我的死,能维护您的威信,能巩固皇室的尊严,那么您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只要您能好好照顾诩儿,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安心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元恪沉痛地蹙起眉,手指冰冷地颤抖着。 群臣之中,高肇立刻冲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名大臣马上朝前跪出一步,大声道:“既然胡贵嫔都已如此深明大义,甘愿赴死,皇上,就请您下诏吧!” “皇上,下诏吧!”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皇上,请下诏吧!”仙真也低头再次恳求道,她清蓝的瞳人里透出淡淡的光芒,声音沉静如水。 就好像整个世界忽然坍塌了一样—— 元恪的胸口,忽然被一股剧痛刺穿,这种疼痛,就好像是一种撕扯着自己生命的痛楚。他不知一旦失去仙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然而,他原以为他们之间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眼前是一片漆黑。 胸口又是一阵血气翻涌,心里的痛苦与绝望,翻江倒海般地蔓延开来…… 真的要亲手赐死自己最爱的女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想起刘腾之前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不明白自己的父皇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就算做皇帝必须心硬如铁,可他到底是人啊!不是没有感情的禽兽! “你们想反了是不是,都给朕滚!”他对着群臣怒吼道。 哪知,底下的回声气势如虹:“臣等忠心可昭日月,正因为如此,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皇上为了一个女人,背弃祖宗家法。此事关系到大魏江山社稷,皇上若不当机立断,将来必成大患。史上此等红颜祸水之事,实在举不胜举!” “你们……”元恪捂着胸口,只觉得憋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嘴唇也隐隐发紫。 “慢着!”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臣有话要说!” 一瞬间,元恪怔住了。 仙真也怔住了,她回身望去,蓝眸里顿时盈满震惊的光芒,甚至连思维都在刹那间凝固住了,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魔鬼——元叉! 只听他在人群中缓缓说道:“想当初,道武帝之所以立下‘子贵母死’之制,就是为了防止妇人干政,外戚为乱。可是胡贵嫔自入宫以来,虽然一再加封,却一直贤德恭谨,也从不过问朝政,再加上她又笃信佛教,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乱政之事!” 第156节:万叶千声皆是恨(12) 这一席话,使元恪的眼中露出一丝亮光,群臣中,更是爆发出一阵不小的议论之声。 没隔多久,清河王元怿也站了出来。 他内穿银色丝衣,外罩淡蓝色宽袍,衣袖间绣着精致龙纹,一头飘洒的褐色长发,头顶随意绾着一根白玉簪,眉眼温和却饱含力量,轮廓秀美的唇角自然上扬。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他却视而不见般地朗朗说道:“臣弟赞同江阳王所言,‘子贵母死’已是前朝旧制,当时正是大魏立国之初,政局纷乱,外戚强大,太祖不得不立下此制稳固朝纲。然而因为它,历朝不知多少宫妃死于非命,更有无数妃嫔,祈祷上苍,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一旦怀有身孕,往往不惜千方百计地流产,生下男婴甚至不惜亲手扼杀以保存性命,如此血腥残暴,实在不应该在本朝这样的太平盛世继续下去……” 说到这里,他与元叉相互对视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元怿素来有贤王的美名,仪表堂堂又博通经史,为人温雅宽容,在宗室里颇有声望,他这样一说,宗室里大半都表示支持,甚至不少外臣,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清河王说得也不错,因为这道旧制,宫中每年都不知新添了多少冤魂!” “这恐怕也不是太祖的本意啊……” 如此一来,情势立刻出现逆转,高肇一党顿时惊慌失措,面孔不约而同地隐隐泛白。 高肇的身子更是禁不住一阵摇晃,额头布满虚汗,他慌乱地环顾左右,只见平日里对他畏惧不已的宗室王爷和大臣们全都站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元恪终于抓住机会,他的唇角扬起一抹胜利的笑容,直直望着高肇,掷地有声地说道:“说得好!朕决定从今日开始,废止这条旧制。从今往后,太子的生母,不会再被赐死!宫中的妃嫔,也无须再为产子而扼杀亲儿!” 一时间,人群中一片沸腾。 大臣们有的高呼,有的惊愕,有的痛哭流涕,而跪在皇帝面前的仙真,则露出一副如置梦中的表情。 片刻后,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不由得转过头,悄悄望了元怿一眼,只见他正对着自己露出温暖的笑容……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 而不远处的元叉,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团黑雾在他的眸子里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高肇再也忍不住扑到元恪面前,哭得老泪纵横。 “皇上,这样万万不可!倘若您真的为了一个女人肆意践踏祖宗家法,您的一世英明也将毁于一旦!太祖的在天之灵更不会原谅您的!” “住口!”元恪一声厉喝,瞳人缩得犹如针芒,“你这样巴不得胡贵嫔去死,只怕也是别有用心的吧?是不是担心她会挡了谁的路,或是和谁争宠?” 皇上的话已说得再清楚不过,就差没有吐出高英的名字,如此一来,高肇的老脸再也挂不住了,他伏下身,额头一下一下用力磕在地上:“皇上怎么能这么说老臣呢?老臣完全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魏……” 元恪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冷若冰霜的面孔,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腾腾杀气,漆黑如夜的瞳人里,放射出冷傲强大的光芒,几乎能灼伤人眼,那是一种只属于王者的不怒自威的霸气。 “总之君无戏言,朕已经决定的事,绝对不可能再收回!”说罢,他将跪在地上的仙真扶起,紧紧地揽入怀中,视线再没有离开她片刻。 而面前的高肇,早已被他的气势吓得动弹不得,浑身抖如筛糠。 其他大臣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说半句。 第157节:一笑春光无寄愁(1) 第十五章 一笑春光无寄愁 一 寂静的深夜。 风缓缓地从庭院间掠过,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从西昭殿里透出的微微烛光,静静地照亮窗前的一方天地。 寝殿深处,金丝楠木的龙床上,元恪解下了头顶的龙冠,没有绾发,只将黑发随意地散于脑后,半裸的身子,袒露着鲜卑皇族特有的白皙皮肤,修长健硕的手臂紧紧搂着怀里的仙真,却只是安静地盯着她出神。当仙真回头望着他的瞬间,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空气也随之有了一丝余波,但他的身子依旧不动,似乎在暗自思索着什么…… 仙真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觉得今晚的皇上,似乎与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片刻,他缓缓地低下头,一面亲吻着她白皙的脖颈,一面略带沙哑地低语道:“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再让你留在宫中了,这里心怀不轨之人太多,见你大难不死,他们一定会想出其他办法要你的性命!” 仙真立刻为之一震:“皇上的意思是……” 元恪转头望向纱帐外无边的夜色,沉沉地吐出两个字:“出宫!” “出宫?”仙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对,搬到宫外去住,搬到一个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一切,地方也选好了,是朕还是太子时的一处别院,就在阊阖门附近,离瑶光寺也近,你闲时还可以到寺里参禅礼佛!” “这是真的吗?”仙真一下子挺直脊背。 出宫…… 在之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不知多少次梦见自己又飞出这高墙深院,醒来后,却是泪湿枕边,在刺眼的日光下,被梦醒后的孤寂紧紧缠绕得快要窒息。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她更以为自己一辈子都逃不脱这红墙金瓦的囚笼,哪知这个时候,皇上却主动提出,让她出宫! 她呆呆地怔在那里,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剧烈翻涌着。 “怎么,你不想出宫?”就在这时,元恪淡淡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不!”她蓦地抬起头来,“我当然愿意出去!” “那好,明天我就安排人送你出去。”元恪的声音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谢皇上。”仙真立刻从他怀里坐起身,深深地伏拜下去。 元恪望着烛火阴影里,她唇边那抹深深的酒窝,也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而这抹微笑中,又包含着多少眷念与不舍…… 转眼,又是一年春光明媚。 洛阳城里,几乎一夜之间,所有的海棠花都开了,大簇大簇的花朵探出院墙,在熏风暖阳下开得绚丽多彩。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一片花香弥漫。 城北一处看似普通的院子里,海棠开得更是绚烂,花瓣如红雨一样落在地上,连绵成一片绚丽的花海。 一名年轻女子静静地倚在花树下的躺椅上,那一双明眸如水的眼睛,蓝得比头顶的天空还要清澈,偶尔眼波流转,足可倾城。一袭素衣,美得好像清晨花园里带露的白海棠,衬着一头慵懒的宝髻,使周围汹涌的海棠花都黯淡了。 她,正是这院子的女主人,也是传说中的洛阳第一美人——胡仙真。 在她面前,青莲正抱着刚刚出生三个月的孩子,来回踱步,逗着他玩。仙真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突然间,她伸出手,对着青莲说:“来,给我抱抱。” 青莲很快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的怀里,同时笑着说:“小殿下真是太听话了,成天不哭也不闹,性格就像娘娘!” 仙真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提醒道:“跟你说过多少回,在这里别再叫孩子殿下,更别再叫我娘娘了,小心隔墙有耳!” 青莲一怔,赶忙改口:“是……夫人!” 仙真这才恢复了常色,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或许是他感觉到了母亲的温暖,眨眼间便咧开小嘴,笑了起来,那笑容仿佛春日的暖阳一般明媚,让仙真忘却一切烦恼,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风中幽幽响起:“夫人,眼下还不是耽于安乐之时。虽然皇上为您安排了一切,让您暂时避开宫内的纷争,可是咱们迟早还是要面对那个女人!将来,等太子长大,她若还是高高在上地坐着皇后宝座,将会对他造成多大威胁!另外,别忘了您答应过我的誓言,还有前太子的仇……” 哪知,没等她说完,仙真就打断了她的话:“昌儿的仇,我并没有忘,我也一定会向高皇后讨还血债!” 第158节:一笑春光无寄愁(2) “您不会以为,在这寺院边的小院里赏花看景就能讨还血债了吧?” “琉香!”仙真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我知道你一直不希望我出宫,可是那个地方,我真的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的孩子才刚刚出生,我不要整日提心吊胆,唯恐他有朝一日也会遭人暗算,那种一杯茶、一碗饭也要验毒,一句话、一个眼神也要提防的日子,我实在不想再过了!” “那您至少也应该做点什么,或者按我说的去做!” “你想让我怎么做,尽管直说好了。”仙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要削弱高后的势力!咱们必须拉拢皇族宗室!” “宗室?”仙真重复着这两字,心中微震。 “对!夫人此次之所以能够死里逃生,不就是因为宗室两位王爷的相挺吗?对抗高英,以及她身后整个高家的势力,他们是唯一的力量!” “可是因为咸阳王谋反那件事,皇上已经对宗室失去了信任!”仙真想起了往事,神色不由得一黯。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促使皇上重新恢复对宗室的信任,此消彼长,只有宗室的地位恢复如前,高氏一党的势力才有可能被削弱,这是从前司马显姿一直想做却最终没有成功的事,可是我相信,对您而言并不算难!” 仙真转过头,望着眼前粉白色的花海,陷入了沉思。 扶植宗室对抗高英,这恐怕真的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不然,凭着高英的心性,迟早也会找到这里,到那个时候…… 她望着怀抱里笑得灿若桃花的孩子,心骤然一紧。 纵然是满园的繁花似锦也只是表象,只要一夜风雨,它们就可能不复存在。 然而,现在的她,不仅仅只为自己,更要为怀中的孩子,守住这抹明媚春风! 二 几日之后。 春日的阳光依旧灿烂而又温暖地笼罩着阊阖门外这幢青瓦白墙的宅院。 宅子看起来不大,也不奢华,却有着精妙无比的佛堂。 香樟门窗精雕细刻,嵌着描金的莲花,佛堂中央,西方三圣的金像高踞于巨大的莲台之上,金光耀目,庄严静美,四周袅袅的檀香缭绕着佛身。 仙真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佛像前。她身穿一袭飘逸的素白纱裙,眉不描而翠,唇不涂而朱,皮肤似雪一般洁净白皙,透明的脸庞带着宁静的表情。 此刻,她正专心致志地诵持着《金刚经》,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禅境中,也更显得高洁若仙,不可逼视。 同时,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正站在佛殿门前默默注视着她。 这个人有着俊朗的面孔,挺拔的身形,目光犹如千年的古潭,幽静深邃,不经意间便散发出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尊贵气质。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华贵的锦衣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泽,飘逸的袖管随风舞动着优美的弧线,只怕连面前的佛祖也会为他出众的气质而惊叹。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佛堂上柔美的背影,生怕有一丝一毫的惊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庞大的佛台前,莲花灯的光芒愈加耀眼。 仙真缓缓睁开了眼睛,在她起身回头的刹那,才发现伫立在身后的那个身影,而且不知他已经这样在门口站了多久。 “皇上,您什么时候来的?”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快步朝他走去。 地面上,被佛光映照出的两个影子,转眼重叠在了一起。 薄如轻纱的日光也洒在他们身上。 她的美丽和他的尊贵,在迷离的光晕中,成为世间最耀眼的所在,也让满院的繁花黯淡了颜色。 “仙真!”元恪的脸上露出舒展的笑容,伸手紧紧地搂住她,“这几日不见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皇上……”仙真神情略微恍惚了一下,哪知元恪的唇已经封过来,把她的嘴堵上了。那样热切的吻,仿佛有一团火在她的唇间燃烧着,仿佛粉色的海棠花,带着馥郁香气,在她脑海间萦绕,然后牵引着她的神思,朝某个漂浮的幻境飞去…… 片刻后,元恪慢慢地放开了她,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仙真,你知道你刚才在诵经的时候,我在想些什么吗?” 第159节:一笑春光无寄愁(3) 此刻,他竟没有称自己为“朕”,而是“我”。 仙真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在想,倘若我不是皇上,而你也不是我的妃子,我们只是民间普通的一对夫妻,而这个小院又是咱们的家,那该会是怎样一个情景!”元恪低沉的声音里充满着炽烈的感情。 仙真的蓝眸里不由得掠过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可以说,这一切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根本不敢去想! 如果元恪真的只是一个跟皇室毫无瓜葛的普通男子。 没有最初的残酷的占有…… 没有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 没有那些一心要将她置于死地的大臣…… 他们,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幸福呢? 春日的微风从两人之间缓缓吹过,庭院里,随风起舞的海棠花在空中静静飞扬着。 她想起了刚刚诵过的《金刚经》中所说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说起来,一切都是前缘注定,周围的一切,包括整个人生、宇宙,都是因缘和合而成的,如梦幻般的生灭灭生,相续不断。一切诸相,本来空无自性。她心中明了这个道理,本来不该再去动这些俗念,只管寂定随缘便好。可是为什么,在听了皇上所说的这番话之后,心里居然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悸动,难道说自己已经坠入俗世的泥潭中,无可自拔了吗? 说到底,生与死,迷与悟,圣与凡,乃至魔与佛,皆在一念之间啊! 此时,元恪充满磁性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回荡开来:“仙真,民间的男女,若结为夫妻,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仙真回过神,抬头望着他俊朗的面孔,脸上飞来两片红云:“皇上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很好奇,想知道我若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该如何娶你过门!”元恪的声音里抑制不住激动的声调。 仙真低头想了很久,才怀着一丝忐忑,缓缓说道:“自然是拜天地,然后……结发吧!” “结发?”元恪重复着她的话,也怔了一下。 仙真点了点头,又说:“民间的夫妻在洞房花烛之夜时,男女双方会各自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然后再把这两绺头发相互绾结缠绕起来,以誓结发同心,从此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每对夫妻都是如此?”元恪的黑眸深处有道惊讶的光芒闪过。 仙真认真地回答道:“是!就连我妹妹仙琴和江阳王大婚时,也是如此。” “那好,我们也到佛前结发,请佛祖为我们鉴证!”元恪说着,便拉起仙真,转身迈进佛堂的门槛。 一个魁伟的身影与一个娇小的身影齐身跪在蒲团之上。 元恪望了望头顶庄严的佛像,又望了望身边的仙真,朗朗的声音回荡在佛堂上空:“弟子元恪向佛祖起誓,愿与胡仙真结发为夫妻,从此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仙真回望着他,神色一怔,也双手合十,喃喃念道:“弟子仙真向佛祖起誓,愿与皇……不,元恪,结发为夫妻,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听着她的誓言,元恪如孩子一般陶醉地笑了,笑得那样灿烂,灼得仙真的眼底差点溢出泪来,也想起那次在江阳王府参加妹妹仙琴大婚时,心底那抹挥不去的遗憾。 多希望有一个男人,能像元叉牵着仙琴那样,执子之手与她步入喜堂。 多希望有一个男人,能够给她明媒正娶的承诺,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而这个心愿,居然在此时此地不可思议地实现了! 要知道,他可是皇上啊!皇上唯一能够明媒正娶的,只有堂堂的皇后!而即便是皇后,也不曾与他这样结发起誓吧! 难道说,皇上是真的深爱着她? 正当仙真心底微澜起伏之时,元恪已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又从鬓角挑出长长的一段发丝,利落地断下。 仙真也从髻上拔下玉簪,散开一头长发,断下其中一缕青丝,交给元恪。 元恪将两个人的发丝合二为一,用红绳紧紧缠绕在一起,放进随身的织锦香囊,如珍宝一般,轻轻摩挲很久很久,才放回原处。 第160节:一笑春光无寄愁(4) 红檀香案上,佛祖半闭眉目,静静地注视着这对璧人,分不清是感慨还是悲悯。 “仙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元恪动情地捧起了仙真的脸。 “皇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仙真的眼里噙着热泪,“您的身边有正宫娘娘,有那么多女人,你何必如此对我……” 未等仙真说完,元恪已止住她的话头:“是你的出现,让我从醉生梦死中重新清醒过来。你的相伴,让我感觉到深宫之中,还有那么一丝温暖。而你为我生下诩儿,我大魏的太子,则让我对你感激不已!我要一生一世与你相守,此生只要你一个女人!” 元恪的话让她的思绪又飘飘荡荡回到了最初的相识,一路走来,仿佛如梦一般。 她真的要感慨,世事的变幻,有太多是她始料不及的…… 此时,元恪又在她耳边继续说道:“很快,等这场风波过后,我会接你回宫!咱们从此再也不会分开了!” 仙真神色一变,有些惊慌地说:“可是高皇后,她不会放过我的!” 元恪敛起目光,沉声道:“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削弱高家的势力!” 仙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长叹一声:“皇上,高家的势力扩张到这等地步,和您的扶植是分不开的!” 元恪的脸上也露出悔恨的表情,转头将目光投向佛堂之外的天空:“若不是咸阳王等人谋反,打乱了我原有的计划,我又怎么可能给高肇这样的机会。” 仙真终于找到了机会,连忙抛出藏在心底的话:“我知道由于前阵子咸阳王谋反之事,您对宗室极不信任,可是像清河王那样的人,却是对您忠心耿耿。这样的人,不该冷落!” 元恪回味着她的话,沉吟许久,意味深长地说:“你放心吧,我自会有安排!” 三 渐渐地,朝中的大臣们都发现朝堂上吹起了一股强劲的逆风,出现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景象。 四月初六,清河王元怿被择为太子太傅,加封侍中金紫光禄大夫。 四月二十四,彭城王元勰的王妃李氏之妹被封为充容。 五月十二,江阳王元叉升为光禄卿,入内廷,掌宫殿门户。 相反的是,尚书令高肇的亲信,有十几员被外调离京,严重的,甚至遭到了罢黜。 入夜。 整座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就连华丽恢弘的中宫此刻也变得漆黑一片,一丝说不清是萧瑟还是神秘的感觉在空气里弥漫着。 高英一动不动地坐在灯下,如同雕塑,唯有一双深邃如夜的黑眸,透露着心里的暗潮翻涌。 就在这时,宫女香蓉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香茶走了过来,奉到她的面前,轻声细语地说:“娘娘,一个人坐了这么久,喝口茶吧,是蜀国刚进贡的蒙顶茶!” 高英起初没发现她,猛然被惊了一下,直起脊背,目光犀利地瞪着她道:“喝什么茶!我让你们去打探的事,打探清楚了吗?” 香蓉端茶的手微微一颤,有些怯弱地说:“皇上最近确实频繁出宫,但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就连平常最信任的刘公公……他也不让跟着!” “古怪,真是太古怪了!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莫非宫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说到这里,高英顿了一下,涂满蔻丹的手用力揉搓着手里的丝帕,“胡贵嫔那儿,他最近还是常去吗?” 香蓉连忙答道:“去得少了。听说胡贵嫔自从生完太子后,身体一直虚弱,皇上让她在宫里好好静养呢!” 高英抬起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为什么不派人潜进去探听底细!” 香蓉低下头,委屈地说:“您也不是不知道,自从胡贵嫔死里逃生之后,皇上就派御林军把整座天禧宫团团护住,进出都要仔细盘查,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只怕连只苍蝇想飞进去都难!” “一群废物!”高英怒不可遏地怒吼起来,“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留你们何用?!如果香绡还在的话……” 说到这里,她只觉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 第161节:一笑春光无寄愁(5) 她狠狠揪住衣领,脸色泛成青紫。 如果香绡还在的话……还在的话…… 一定能够帮她想到主意,对付那个女人!只要有香绡在身边,她什么也不用操心。 可如今,皇上频频出宫,不知去向何处;胡贵嫔虽在天禧宫静养,却像消失了一样,谁也没再见过她;而高氏一族的势力,却在一天天被削弱。相反的,宗室却死灰复燃,突然兴旺起来。这种种的诡异,种种的危机,谁来帮她化解?突然之间,她的心空荡荡的,感觉到一阵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一个恭敬的声音自外边幽幽送了进来:“启禀娘娘,高丽调香师宋真罗求见!” 高英的眼底当即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想也不想就说:“传!” 不多时,就见一名年轻的男子不卑不亢地走进殿来,他身穿一袭雪白的大袖衫,虽是异族人,却有着安静秀美的面孔,飘逸的身形,仿佛是来自江南的白衣秀士。鲜红的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容,声音如丝线一般,悠远、绵长,在高英的耳边轻轻飘过:“微臣宋真罗,给皇后娘娘请安!” 他俯下身,面向高英略施一礼,风中立刻漫过一阵沁人心脾的奇香。 笑意染上了高英的眉梢,她静静地望着他,前一刻无尽的烦恼仿佛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宫女们似乎也早习惯了这一场面,没等高英招呼,就识趣地纷纷退至殿外,将寝殿的大门紧紧合上。 见四下无人,宋真罗走上前,抱起了高英,吻,柔柔地落在她的唇上。 “几日不见,想我了吗?”说话间,衣带已被松开,高英雪白的酥胸半敞在他面前。 “我还以为你和他一样,也把我给忘了呢!”高英回给他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玉臂也迎合地绕过他的颈。 “怎么会呢!他能忘得了你,我却不能……”伴随着低沉魅惑的声音,高英身上的绛纱金缕裙已经悄然滑落在地,窗外的月光静静照着她妖娆的身体,朦胧中泛着银白色透明的光泽,让人不由得屏息。 宋真罗吻了下去,喃喃说道:“只不过皇上这几天总传我去西昭殿,说身子疲乏,让我给他调几剂提神醒脑的香,上回献给他的龙涎香他很喜欢,说只要一闻,便心情开朗……” 高英倾身倒进他的怀中,笑着说:“如今你在他面前这么得宠,也不枉我叔父当初费尽心机把你从高丽弄进宫!” 宋真罗眯起了双眼,神情迷离:“若不是高大人赏识栽培,我一个小小的贱民,一辈子也见不到大魏这般繁华盛世,更见不到你,我国色天香的皇后!” “那你更应该好好感谢我咯!”高英的唇角飞起一抹妩媚的弧度。 宋真罗会意地一笑,修长的手指熟练地解开高英的内衫,紧搂着她,朝身后的床榻,沉沉地栽倒下去…… 伴随着令人耳赤心跳的娇喘呻吟,只有墙角摇动的红烛静静燃烧到天明。 大约五更天的时候,宋真罗披衣起身,神不知鬼不觉地由后门出了中宫,进了御花园的小道。 此刻,整座皇宫刚刚从黑暗中苏醒,朝霞的红光正在空气里缓缓蔓延,一抹红色映到他的脸颊上,勾勒出完美的侧脸轮廓,难描难绘,无法形容。 或许是心情大好,他随手拈下一朵蔷薇,放到鼻尖轻轻一嗅,然后充满自信地自言自语道:“若是用五月的蔷薇花,混合天竺的佛手柑、末罗山的伊兰,再配以上好的麝香、琥珀、茴香子,就能提炼出六和香,香气清新宜人,宁神镇静,一闻便有宁静深远之感,最适合送给皇上。每当政务繁忙的时候,如果燃上一炉,便能很快消除焦躁,安然入梦……” 说着,他又迈开轻步,缓缓朝西昭殿而去。 哪知刚刚要上殿门前的台阶时,突然见前方一阵异常,许多宫人和医官来往穿梭于殿门内外,一个个神色慌张。 他一见这番情景,就知道里面一定出了什么事。 正好这个时候,总管太监刘腾也急匆匆地从殿里走了出来,像是怀着什么心事,要往宫外去,他趁机闪现在他面前,十分恭敬地唤了声:“刘公公!” 第162节:一笑春光无寄愁(6) 刘腾定睛一看,见是他,脚步也随即放慢下来,同样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宋真罗轻轻一扬他优雅的唇角,试探地问:“今天是出了什么事?皇上没上朝吗?” 刘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没上朝,一早起来,突然吐了一大口血,御医来了,说是操劳过度,肝脾受损,正开固气养元的药呢!我这边正打算去通报皇后娘娘!” 宋真罗不由得一怔,一时间静默不语,仿佛想起了什么…… 片刻,刘腾发现了他的异状,不由得问了句:“宋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宋真罗立刻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刘公公,您这边正忙,不如这样,让我代您去通报皇后娘娘?” 刘腾心中微异,却也知道他的背景,更知他在皇后那里受宠,也就没有反对,只是作揖道:“那就劳烦宋大人了!” 当宋真罗再次迈进高英的寝殿大门时,这位尊贵的皇后娘娘才刚刚起床,正坐在梳妆台边,整理一夜激情后满头蓬乱的青丝。 当她看见宋真罗出现在身后,眼中立刻掠过一抹喜色,却又很快被脸上的隐忧抹去:“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来……” 宋真罗没有回她的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来到她的身后,拿起梳妆台上的象牙梳,弯下身,对着镜中的皇后露出诡秘一笑:“娘娘,不妨让微臣替您梳头!” 高英只觉得心底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顷刻间蔓延全身,却也因此不再拒绝。宋真罗顺势将雪白的象牙梳插进发间,一下一下轻轻地替她梳理起来,也不知他暗中往头发上加了什么,只觉得一头长发忽然散发出幽香,如同初夏的玉兰花,清雅醉人。 高英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了眼睛。 也就在这时,宋真罗不动声色地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娘娘,我记得前阵子听您说过,您恨透了他……” 虽未直接指名道姓,但两人心照不宣,都明白所谓的“他”是指谁。 高英顿了顿,微转过脸:“怎么,你替我找到对付他的办法了吗?” “正是!”宋真罗吐出这两个字,用足了力气。 高英只觉得心底一震,僵直地直视着菱花镜里宋真罗的俊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娘娘,听说皇上今早吐血了!”宋真罗说得轻描淡写,眼睛只盯着高英一头及腰的乌发。 “什么?”高英当即屏住了呼吸,眼中波澜起伏。 “其实一个多月前,我替皇上配香时,就已经发现他肝脾有恙,心火亢盛,典型的操劳过度之症。”宋真罗不紧不慢地说着,拿着象牙梳的手纤巧灵活地一梳到底。 “那……不会有大事吧?”高英的心里一片混乱。 “不是什么大事。”宋真罗对着她笑了笑,“但若想出大事,也不会有多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高英从菱花镜里打量着正在给她梳头的宋真罗。 宋真罗一把抓起她流云般的黑发,转眼间,一个雍容华贵的罗光髻便呈现在镜中。 随后,他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从妆奁上再取过一支凤钗,贴着高英的脸颊,亲昵地说:“我帮您把凤钗戴上,好吗?” 哪知高英一把将他的手推开,有些不高兴地说:“你把刚才的话说下去!” 宋真罗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又是诡异地一笑,隔了一会儿才说:“皇上这病,只是肝脾受损,但不会危及性命。然而,若是在他平日的熏香里加上一味西域所产的兜娄婆香,天长日久,便会使肝脾衰竭,导致他吐血而亡,而且保证事情干净利落,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不——”高英猛地高喊出声,回身怔怔地望着宋真罗。 然而,宋真罗的眼底依然平静无波,空洞得令人感到心悸。 “娘娘,您不是总说,恨不得让他去死吗?怎么这会儿有了机会,却突然畏缩了呢?” 高英全身一紧,脸色苍白:“害死皇上,这……这怎么可以!” “他活着,能带给您什么?能带给您的,只有像现在这样冷宫般的日子!他对您既然已经无情,您又何必再对他有意!将来,等他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继承皇位,等着您的,就更是万劫不复的地狱!何不趁着现在,您稳坐皇后宝座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成这件大事,再培植自己的势力,另立新君?到那时,您贵为太后,天下的一切都是您的,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岂不比现在强万倍?”宋真罗低回婉转的声音,就像是蛊惑的迷咒。 第163节:一笑春光无寄愁(7) 然而,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皇后娘娘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没了主意,眼神中流露的全是不知所措。 沉吟许久,她双唇颤抖地说:“可是……杀了他?这是弑君,诛九族的大罪!” “娘娘,只要您一句话,事情就交给微臣去办,我保证帮您办得滴水不漏。就算出了事,也绝不牵连到您身上!”宋真罗的黑瞳里,隐隐泛着血色的光芒。 高英依然心存犹豫,久久没有回他的话。 “娘娘若是这会儿不痛下决心,将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宋真罗加重了语气。 “你,为什么要如此帮我?”高英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已沙哑至极。 “因为——我爱您,皇后!”宋真罗一脸坚定地说。 高英如一尊雕像般地怔住了,尽管贵为国母,统摄六宫,这句话,此生她还是第一次从一个男人的口中听到。皇上……皇上从来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甚至让他多看她一眼,都是奢望。 一时间,她的心里波澜起伏,动荡不已。 宋真罗默默注视着她,又说:“我也知道,您深爱着皇上。可是,想一想,自从您入宫以来,他到底给过您什么?” 宋真罗的话,让高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幕幕的过往。 想起了,他宠爱胡仙真后,对她的百般冷落…… 想起了,被册封为后的第二日,将她打瘫在地的狠狠的一巴掌…… 想起了,香绡的惨死和他走出暗牢时抛出的那席狠话…… 很久,她抬起头,将目光抛向宋真罗,两人无言地对视着,空气寂静得如同深海。 是啊! 他唯一能够带给自己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而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关怀,所有的情爱,却全给了那个有着妖媚蓝眸的女人!难道真要等到他和那女人生的孩子继承皇位,那女人被奉为万圣至尊的太后,而她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天再后悔? 她高英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好!”她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了眼睛,“那件事,你去办吧……” 宋真罗眉尖一挑,唇边不由得浮起了一抹妖邪的微笑,就像是地狱来的勾魂使者。 四 转眼已到了延昌三年(514年),匆匆五年过去了。 元恪的咳血之症越来越严重,试遍了宫内的御医,甚至不断到宫外寻访名医,也都丝毫不见起色。 这一日,天气微晴,他将弟弟清河王元怿召进了内宫。 当元怿身穿藏青色大袖锦袍走进西昭殿的时候,元恪正斜倚在靠窗的软榻上,初秋的阳光静静地倾泻在他身上,大朵大朵的<奇>流云从他头顶掠过,或许是天空实<书>在太过于明亮了,他只觉得头有些眩晕,身子一抖,急忙用手撑住,脸色却是掩不住的苍白。 元怿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道:“皇上,您怎么了?要不要传御医?” “小怿,你来了!”元恪抬起头,勉强地笑了笑,“朕没事,只是太累了……” “我知道……江山重担全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可是,您也该注意休息!听刘公公说,您每晚批阅奏章都要批到四更天,这样身体怎么能受得了呢?”元恪的眼底泛起一抹酸涩。 “放心吧,朕早就已经习惯了。既然身为一国之君,就要对天下、对万民负责,最近边疆情势复杂,忙到深夜也是必然。幸好有你这样的好弟弟在身边辅佐,让朕少操了不少心!”元恪强打起精神,对上元怿的眼睛。 元怿见他这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另外换个话题:“不知皇上今日传召臣弟进宫,有何要事?” “只是想跟你聊聊天而已。”元恪轻轻地笑着。 “聊天?”元怿不由得感到有些诧异。 “小怿,你还记得咱们兄弟俩小时候的日子吗?那时,父皇还没有迁都,我也没有被立为太子,我们一起住在平城的皇宫里,常常结伴到御花园里捉蟋蟀、捉青蛙,捉弄跟在我们身后的小太监……那时候的日子是多么开心啊!无忧无虑的,平城的天似乎也比洛阳的更蓝……”说到这里,元恪转头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又像是投向更远的地方。 第164节:一笑春光无寄愁(8) “嗯,记得,都记得!”元怿望着此刻的皇兄,身子不由得凝固住了,却觉得有什么汹涌的东西在眼眶里翻滚着。 除去这些单纯美好的岁月,他记忆更深的是,来到洛阳以后,入主东宫的哥哥身上一番巨大的变化。 他的言行,退去了童真。 他的眼神,不再有最初的天真烂漫。 即便是和自己的亲弟弟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无法抹掉居高临下的骄傲。 元怿多想找回最初那个会背着自己去花园玩,会给自己做弹弓,会在冬天,用自己搓热的手替他暖手的哥哥啊! 也许,也正因为这样,自己一直不喜欢政治,宁可流连花丛,游戏人间,可他们到底还是皇家的孩子,身上流的是被烙上尊贵印记的血液。有些事情,是生来就注定好的,逃不掉,也挣不脱! 想到这里,元怿越发感到无力,止不住伤感地说:“皇兄,如果可以选择,我还是情愿回到小时候,那个时候,总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长大以后被封了王,这种幸福感反而消失了,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弟弟……”元恪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你答应大哥一件事,好不好?” “皇兄,你有什么事,请尽管说!”元怿望着他苍白的面色,只觉得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元恪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地说:“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仙真和诩儿就拜托给你了,你要好好帮我看着他们,不要让他们母子受到一丁点伤害……” “皇兄,您何出此言?!”元怿从他冰冷的手上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不要管那么多,总之你要答应我!”元恪直直地凝视着他。 元怿静默半晌,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元恪如释重负般,整个身子瞬间垮了下来,他仰望窗外的蓝天,静静地说:“这几年,我一直把他们母子藏在宫外,对宫里只说他们在天禧宫静养,就是害怕会有意外发生!也许,到了该把他们接进宫的时候了……可我又犹豫,怕仙真知道我的病……她那样的一个人,我实在不忍伤她的心……” 听到这样的话,元怿再也忍不住了,眼眶微红道:“皇兄,您的病不会有大碍的。您的身体一直很好,相信再过一阵子,就会康复!” 元恪收敛了目光,淡淡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不用宽慰我。” 四周突然寂静下来。 兄弟俩互望着,却谁也没有说话,唯有榻边的镏金香炉,从镂空的纹饰里,飘散出缕缕青烟,以优雅的轨迹销匿于空中。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元怿却像感到了某种异样,忍不住问道:“皇兄,您这里燃了什么香?” “是宋真罗为我调配的千步香。”元恪答道。 元怿不由得一愣:“宋真罗,就是那个高丽国来的调香师?” 元恪点了点头:“他的香,总能使我心情宁静,身上病得难受的时候,深吸一口,就觉得整个人顿时轻松下来,像脱胎换骨一般!” 说话的同时,他微闭的黑眸里情不自禁地泛开了一抹愉悦之色。 望着元恪沉醉的表情,元怿的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为什么,只是听到那个调香师的名字,就让他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呢?难道,是自己过于敏感了吗? 宫外。 瑶光寺旁的小院子里,漫天晚霞染红了树梢的秋叶,也染红了树下院主人的衣裙,混合着原有色彩,流动着迷幻般的光泽。 就连不时掠过的轻风似乎也被染成微红,柔柔地拂过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然而,这位院主人的脸上却木木的,没有一点神采。 又是一日,皇上依然没有出现,屈指一算,他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没来看他们母子了。这在此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莫非……是他在宫中又新宠了什么人? 想到这里,院子的主人仙真的心一阵抽紧,一阵不好的预感在她的胸腔里扩散开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远处飘来,转眼之间,一个小巧的身影就从屋子里奔了出来,那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长得粉雕玉琢,灵俊可爱,尤其是一双水晶般浅蓝的大眼睛,每眨一次,就好像有无数晶亮的星光从其中飞出。 第165节:一笑春光无寄愁(9) 他扑到仙真面前,围绕在她膝边唤着娘亲,而仙真也立刻蹲下身,将他拥入怀中,亲昵地用脸颊摩挲着他的小脸。 “娘亲,爹爹还是没来看我们吗?”他眨着那双惹人怜爱的大眼睛,满怀期盼地望着母亲。 仙真的眼底顿时掠过一道落寞的神情,但很快又露出笑容道:“爹爹大概是太忙了,所以没空过来……” “可是你明明说他今天会来看我们的啊!”孩子有些不高兴了。 仙真脸上虽还挂着微笑,心底却流过一阵酸涩。她知道,诩儿也想父亲了,尤其一看到他眼中殷切的神情,她也真的不想让他失望,让他伤心。 可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元恪到底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因此,她只能用指尖轻轻抚过元诩的头顶,温柔地哄道:“诩儿听话,只要你乖乖的不吵不闹,爹爹很快就会来看你了!” “这是真的吗?”元诩嘟着嘴,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啦!娘什么时候骗过你?现在,让娘抱你去厨房,看看桂嫂今晚给我们做了什么好吃的,好不好?” 一提起好吃的,元诩又来了精神,张开粉嫩的手臂,要让仙真抱。 仙真绽放出绚若夏花的笑容,宠溺地一把将他从地上抱起,转身朝厨房走去。哪知才刚穿过庭院,就见青莲迎面朝他们走来,手上捧着个沉甸甸的檀木匣。 “青莲,你手上拿着什么?”仙真提高一个声调唤住了她。 “夫人!”青莲停住脚步向仙真施行一礼,“我正要把这盒东西给您拿过去呢。是瑶光寺的静凡法师派人送来的,说是去五台山云游时带回来的。” “什么,姑姑她云游归来啦?”仙真的蓝眸猛然一亮,更映得整张脸明媚如花。 “是的。”青莲说着,上前将檀木匣交给了她。 仙真轻轻打开匣子,发现表面还包裹着一层黄绢,解开黄绢,竟是厚厚一沓薄如蚕丝、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古旧经书。 她定睛一看,不由得屏住呼吸:“这竟是古梵本的《圆觉经》……” “古梵本的经文,很珍贵吗?”青莲望着主子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瞪大了眼睛。 “当然,这是天竺国的原版经文,用贝叶刻写,又称《贝叶金经》,千金难求!姑姑一定是知道我近年来都在研习《圆觉经》,所以特意寻来送我的,真不知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说罢,她激动得紧紧抱住匣子,心里热流翻涌,隔了很久才略微平静下来。 “青莲,明天一早,你吩咐桂嫂做几样精致的素斋,我要亲自送去瑶光寺给姑姑!”仙真一边将珍贵的经文小心翼翼地包好,一边说,“她这次云游一走就是两年多,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她了,真想找她好好叙叙旧。” “是。”青莲恭敬地应承下来,转身便去了厨房。 五 第二天,又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清风入帘,花香扑鼻,宁静温煦的阳光在轻纱笼罩的床帐间游走。 仙真早早地起身,在梳妆台前化了个淡妆,换上一袭素雅的绿绡碧荷裙。厨娘桂嫂也依照她的吩咐,早早地备好六七样素斋,放进精致的彩漆食盒里,待一切齐备之后,她便拎上食盒步行出了门。 身后,也只有元恪派来常年保护她的大内侍卫易装远远地跟着。 从自家院子到瑶光寺的距离并不远,穿过几条青石小巷后,很快便看见红墙白瓦、飞檐翘天的瑶光寺大门,几株常青的翠竹从院墙内探出头来,在清爽的秋风中摇曳。 仙真在此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侍卫说:“你们就在这里候着吧,不要打扰了佛门清净,我自己进去就好。” “是!”远远地传来侍卫们低沉的回应。 仙真轻轻舒了一口气,熟门熟路地迈进寺院大门,径直朝静凡法师的禅房走去。 高悬的蓝天下,静谧的庭院深处隐隐浮现出一排洁白无染的禅房,墙壁是清一色的雪白,犹如传说中须弥山顶的白雪。 仙真的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美丽的弧度,她快步来到静凡法师的禅房前,刚想敲门,却听见里面有人正在说话,其中还夹杂着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 第166节:一笑春光无寄愁(10) 她不由得一惊,这尼寺里怎么会有男人呢?! 因此,刚触及门板的手,也像被针扎一样地缩了回来。 “静凡法师,算起来咱们也有六七年未见了吧?”房内再次传出男人低低的说话声,仙真只觉得耳膜轰鸣,心脏乱跳,这声音她像在哪里听过,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地熟悉! “皇上倒是记得仔细,确实有七年未见了。”静凡法师的回答证实了仙真心中的猜测,禅房内的男人,确实就是皇上! 那一瞬间,仙真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整个人犹如石雕一般僵在原地,脸上苍白的神情暴露了她心底的战栗和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两个多月没来探望他们母子的皇上,竟然会在这里出现?!从他的口气来看,他和姑姑,应该是很早就已熟识了。 她拎着食盒的握收得很紧很紧,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七年啊!时间真是让人欷歔,不知静凡法师可曾有此感慨?” “时间对贫尼而言,仅仅是沙漏中的一颗沙砾而已,即便是一生的轮回,也不过是把沙砾从沙漏的一端倾倒到另一端,本质而言,并不具任何意义。” “看来,如今法师可谓大彻大悟了啊!” “这一点,皇上应该早已明了,不知今日,又为何事前来?” “呵呵……朕不过是在沙漏未倾之前,来看看故人而已!” 禅房内的元恪自嘲地笑了笑,将狭长的眼帘轻轻一挑,望向窗外被秋霜染得鲜红的红枫。自窗外倾泻进来的阳光,恰好掠过他的脸庞,勾勒出他骄傲高挺的鼻梁,如月光下的深海那样无底无尽的眼眸,泛着隐含千言万语却又沧桑看尽的无言波浪,更将他修长的身影掩埋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 然而,他却始终没有发现,门外伫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一刻,他的眼睛被窗前迷离的光影刺得微微地痛,他索性合上眼帘,却在恍惚间,悠悠回到十几年前那段封印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里。 那年,他十五岁,第一次去瑶光寺礼佛。 不喜欢喧闹耀眼的前殿,他独自一人穿过郁郁葱葱的庭院,朝供奉着观音的后殿走去。 正值三月,微风吹来一阵桃花雨,花瓣无声地落满一地,空气里是甘甜的香气。 他不由得流连在芳草萋萋的桃树下,这时,一个飘逸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慢慢朝他走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头顶的桃花纷纷扬扬飘落在他们的肩头,彼此的眼光也都投在对方的瞳人里。 芙蓉如面柳如眉。 那双略带灰蓝色的眼眸,仿佛两汪碧波,清幽、深邃,却又弥漫着世间所没有的纯净气息。 一时间惊艳无语。 直到对方已消失在桃林深处,他还是沉浸在恍惚中,久久未能回过神来。这种感觉,仿佛似曾相识,是在前世吗? 他没再往观音殿里前行,因为,真正的观音,他已经看见。 净若青莲,艳若桃李。 这便是十七岁的静凡,烙刻在十五岁的皇子心中永远不变的印记。 他不明白,这样的绝代佳人怎么会褪去红装,遁入空门。 无数个夜晚对月惆怅。 如果她不是佛子,他会爱她,会娶她吗? 命运有太多的定数,他们这种,叫做有缘无分。 可是每每想到那日,桃花雨中的邂逅,她清澈的眼睛,粉色的樱唇,他就会忍不住深深地去嗅,似乎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仍然停留在鼻间,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令他心驰神往,如醉如痴…… 这一切,和她那身令人心寒的僧衣并无关联。 他就这样在地狱之火中煎熬了一春又一春,直至成为国君,有了皇后。 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是皇后倾城的美貌和温柔的气质打动了他,然而,真正的谜底怕只有佛祖和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皇后的眼睛像极了静凡法师的眼睛,也不是纯黑,而是深蓝中透着一点银灰,像被什么吸干了里面的墨色。 意外的惊诧之中,他将所有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倾泻给她。 宠她,宠得毫无章法。 但凡是她喜欢的东西,即便远在千里,也想尽办法送到她的身边。 第167节:一笑春光无寄愁(11) 后宫空置,册封的妃嫔不过是大臣的女儿,用来稳定朝纲。 孩子生下不到三载,即被立为太子。 哪知好景不长,那一夜,她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万寿宫凤床前的纱帐……他的心又空了,那种在烈火中灼烧煎熬的感觉,又一次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却在这时遇到她的侄女胡仙真…… 同样的蓝色,明亮得能灼伤人的眼睛。 真是人生如梦,梦如人生!他缓缓睁开眼睛,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静凡法师,他漆黑的瞳人里弥漫着氤氲的雾气,唇边迷幻般的浅笑像是历经几世轮回的沧桑悲凉。 “静凡法师,遇见你,真是朕一生也解不开的咒啊!偏是那抹蓝,让朕一辈子也走不出、逃不掉,至死,也走得恋恋不舍……” 哪知刚说完这句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响,像有什么东西碎落了一地。 他本能地反应,门口有人! 静凡法师跟着马上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推开房门,却见一抹绿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她蓝眸一缩,惊叫道:“是仙真……” “什么?”元恪只觉得身子一阵摇晃,“怎么会是她?” 然而,当他冲到门边,向外放眼一望,却不得不接受这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生命中最震惊的一幕:果然是仙真! 她怔怔地站在禅房前的台阶上,蓝眸翻绞成乌云般的浅灰,咸涩的泪水在眼眶里会聚、凝结,仿佛下一刻,便要泛滥成暴雨倾泻下来。 彼此的呼吸都凝固住了。 良久,仙真一咬牙,硬生生将泪咽了回去,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瑶光寺的大门奔去。 元恪也不顾一切奔出禅房大门,在她身后大喊:“仙真,你等等……” 然而,仙真不仅没有回头,反而越跑越远。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压抑得难受,颤抖的嘴唇也逐渐失去了血色。他知道她一定是误会了!其实,他心底最恋恋不舍的,是她啊!其他的人,无论是于皇后还是静凡法师,都只是回忆中的一道风景而已。与其说,他怀念她们,不如说是怀念自己已经流逝的一去不复返的珍贵岁月。 毕竟,他所剩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啊…… 然而,即便匆匆去了另一个世界,他唯一想在三生石上刻下的那个名字,也只有她——胡仙真! “仙真——”他再一次狂喊出声,几乎震动了整座寺院,惊得禅房两侧的树枝在风中哗哗作响。 然而,那抹绿影却像风一样飘远,在他的视线中越变越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腰间香囊里的那段“结发”,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抹刺痛的光芒,不顾一切地追赶上去。谁知,才刚刚追出没多远,却突然觉得头顶一阵天旋地转…… 蓦地。 头顶湛蓝的天幕也黯然失色了,整个天地一片漆黑,他双腿发软,冷不防一个趔趄,就这样仰面朝天,猛烈地栽倒下去。 第168节:遗恨长生魂梦断(1) 第十六章 遗恨长生魂梦断 一 出了寺院,几名随身侍卫见她神情有异,纷纷围上来,却被她使出全身力气狠命地推开。 望着家的方向,她神志恍惚地走着,目光涣散,面色苍白,脚步软绵绵的,如同一个被风吹动的纸人,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刺耳的真相在脑海里回荡…… 眼里,看不到一点光芒,只有溢满眼眶的绝望涌动着…… 元恪!你怎能如此对我! 我们明明已经结发为夫妻,发誓从此白头偕老,恩爱不疑!言犹在耳,你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愤怒着,似乎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心痛,绝望的泪水如同溃堤的洪流从眼眶里狂泻而下。 然而,混乱的意识里,方才的那一幕却如挥之不去的梦魇,纠缠着她,追赶着她,纵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向前狂奔,依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盘旋在脑海里。 静凡法师,遇见你,真是朕一生也解不开的咒啊!偏是那抹蓝,让朕一辈子也走不出、逃不掉,至死,也走得恋恋不舍…… 她的心,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而胸口原本温热跳动的那个位置,被掏空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皇上一见到她那双蓝眸,眼底就闪露出奇异的光芒。 为什么,他如此渴望地想要得到一个蓝眸的孩子…… 为什么,他会在瑶光寺边上,拥有这样一个隐秘的小院,和寺院近在咫尺……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有悖伦常的秘密! 这一生,他心底真正爱着的,竟是瑶光寺里一位出家的比丘尼!而这位比丘尼不是别人,竟是她的亲姑姑! 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更可悲、更可耻的事吗? 随着巷子两旁不断向后倒退的灰瓦白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已弃她而去。 宫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上午离宫时还气色大好的皇帝,此刻奄奄一息地被抬了回来,脸色苍白如纸,狭长的眼帘紧闭着一动不动,了无生气的样子让人觉得一阵莫名的可怕! 恰逢这日也是元叉在内廷当值,他惊觉有异,便格外留心西昭殿周围的变化。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就见殿外来了一大帮大臣,齐齐跪在地上,仔细一看,竟然都是三品以上的朝中要员,如此看来,今日必将有大事发生! 艳阳下的空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接着,侍中崔光和领军将军于忠等人都被依次唤进寝宫,又过了一阵子,以清河王元怿为首的皇亲国戚也匆匆赶来,众人聚在一起,空旷的外廊上渐渐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之声。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紧张和惊异,可以说,这样气势庞大的集结,在之前要求赐死胡贵嫔的“北门事件”过后,还从没发生过…… 元叉也悄悄走到大臣们中间,留心倾听他们的对话,猛然间,却觉得有犀利的目光从暗处投射到自己身上,他顺眼望去,不由得一怔! 是元怿! 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对视,却又迅速移开,似乎都在避讳着什么。 就在这时,刘腾步履匆匆地从寝殿里走出来,一直走到元叉的面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灰暗:“元大人,皇上传您进去呢!” 元叉没料到皇上会在这么多显赫的重臣之前先传召他,先是一惊,回过神来之后赶紧跟着刘腾的脚步进了门。 此刻,寝殿内早已陷入一片混乱,十几名御医聚集在龙床前,为皇上把脉,会诊;宫女们鱼贯而出,换汤换药。然而,皇上却始终一动不动地躺在大床中央,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声音。 窗外,午后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洒在床头,照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上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元叉觉得后背已被一阵冷汗浸透。 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元叉来了?”隔了一会儿,龙床上才传来皇上气息微弱的声音。 “是!微臣在!”元叉赶紧上前,跪到床边。 “朕让你去做一件事……”身体深处的剧痛让元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极低的喘息,“出宫……去帮朕把胡贵嫔母子接来,要保证他们的安全……绝不容一点闪失!” 元叉心底又是一震,这才知道仙真竟然一直隐居在宫外。 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不得不将脸上不自然的神色掩去,掷地有声地答道:“臣领旨,一定将贵嫔娘娘和太子殿下平安带到您的面前。” “很好……朕等着你回来……”元恪幽幽地说着,又垂下了眼帘,然而,胸腔却仍不停剧烈地起伏着。 元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寝殿大门前。 不知过了多久。 元恪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新睁开眼睛,对着外面虚弱地唤道:“传清河王元怿进来!” 话音刚落,立刻有内侍飞奔着向外通传。 不多时,就见元怿沉痛地跪到兄长的面前。 “皇上——”他不想显露出悲伤,不想显露出心痛,但声音已哑然。 “小怿,遗诏朕已经拟好了,将由太子元诩继承皇位,你和崔光为顾命大臣。从此以后,辅佐新皇的重任就落在你们肩上了。你们一定要多多扶持他,毕竟诩儿还太小,朕实在不放心……” 第169节:遗恨长生魂梦断(2) 如同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 元怿怎么也不敢相信皇上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转头瞥了一眼在一旁默跪着的大臣崔光,他痛苦万分地说:“皇上,您不过是一时病发,只要多加休养,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不要再说这个了!”元恪轻轻摇了摇头,“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另外,还有一道密旨要授给你,你附耳过来!” 元怿一怔,赶紧凑上前。 元恪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尚书令高肇领军在外,但是一旦听闻朕的消息,一定会火速折回,只要他一回京,立刻替朕——除掉他!” 听到最后三个字,元怿瞳人一缩:“皇兄,您——” 元恪紧咬着下唇,目光冷厉似刀:“诩儿一旦登基,他就是最大的隐患,必须先下手为强,稍迟,则恐生变!” 元怿深吸一口气道:“可是,他毕竟是您的亲舅舅啊!” 元恪的唇角露出一丝微凉的笑意:“对朕而言,没有什么人会比仙真和诩儿更重要!” 说完,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猛地啐出一大口鲜血。 “皇兄!”元怿攥紧他的手,惊叫起来,“御医,快传御医!” 相反,此刻的皇帝却显得很平静,他淡淡地对元怿说:“没用的,小怿。你们都出去吧,让朕一个人静静地待会儿,在这里等着仙真。” “皇兄……”元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元恪止住了话头。 “听朕的话,都出去吧,最后的这点时间,朕只想留给她一个人。” 元怿沉沉地叹息一声,终于站起了身,并对四周的人都使了个眼色,他们也跟着一步步挪向殿外。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元恪轻轻闭着眼睛,神态看起来很是安详。 二 当元叉率领着一队御林军来到皇上告诉他的那个地址时,却发现大门前静悄悄的,他唤了一声,里面无人答应,然而门却是虚掩的,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摇晃着。 他推门进去,又唤了一声,还是无人回答,便沿着院子慢慢往里走。推开正厅大门,眼前出现了一幕令人惊异的景象:深红色的血迹像河道一样蜿蜒于整个大厅,几名壮汉躺在地上,身上剑痕累累,早已没了气息。 从他们手臂上的虎纹来看,这些人,全部都是宫中的人。 他全身神经猛地一抽,似箭弦,瞬间绷紧。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不顾一切地冲向后院,才发现那里早已是一片狼藉,满园的花草被践踏进泥土里,遍地是残断的花枝。家里所有的人,包括仙真和她的孩子,甚至奶娘、女仆……全部被抓到这里,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四周则是手持利剑的蒙面人,将他们密密麻麻地围在当中。 为首的一个,虽蒙着面,一头褐色长发却飘散在风里,狭长的眼睛既有男人的深邃又兼具女人的妩媚,身上还隐隐飘散着一股香气,元叉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也就在这时,他像拎小鸡一样地拎起六岁的元诩,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妖娆:“这位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吧?总算是找到你们了……” 仙真仰起头,瞪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他,无奈嘴里被堵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拼命挣扎,想要冲上去救儿子,却被蒙面人一脚粗暴地踢开,重重地倒在泥地上。 “你知道我们找了你们多久吗?人人都以为你在天禧宫病得不死不活,没想到,却在这里过得有滋有味。皇上对你们母子,可真的不是一般地费心!” 仙真仍然迫切想要说话,可一到嘴边就变成含混不清的声音,她耗尽了全身力气,满头长发披散下来,在风中狂舞着。 蒙面人注视着她,又望了望手上抓住的元诩,眼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只是这笑带着无比邪恶的气息,就像来自地狱的恶鬼修罗。 片刻,他从手中掏出一只精致的琉璃瓶,对着元诩发出蛊惑的声音:“孩子,来闻一闻,只要闻一下,你就解脱了,什么痛苦也没有!” 听着他的话,仙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露出惊骇的光芒,发疯似的想要扑上去,可是两旁蒙面人的同伙立刻蜂拥而上,将她用力压在地上。她无法出声,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男人高举起右手,揭开瓶盖,慢慢地、慢慢地凑向元诩的小脸…… 第170节:遗恨长生魂梦断(3) 不!她在心里拼命狂喊着,泪水汹涌地漫过绝望的脸庞。 你们……要杀就杀我好了,不要碰我的儿子…… 她试图向那群恶魔吐出每一个字,无奈嘴被布团塞住,只能发出一阵阵含糊不清的哀号。 然而,长发的蒙面人仍未收手,他那只璀璨的琉璃瓶已经凑到了元诩的鼻前,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动着妖异的光芒,就像是一束鲜艳绚烂但却饱含剧毒的夹竹桃。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道银光以破空之势朝蒙面人的手臂飞来,一支飞镖不偏不倚地扎进他的手腕,伴随着一声惨叫,琉璃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烟雾蒸腾而起,弥漫开一阵刺鼻的香气。 仙真愣愣地盯着银光发出的方向,只见一个身披黑铠的身影就站在庭院边火红的枫树下,醒目得令人窒息。 她不由得想起相似的情景曾经发生在很多年以前,那个时候,他的飞镖灌进了瑶光寺静华师太的手腕里,阻断了她的修行之路…… 而这一回,恰恰打开了她的生命之门! 她跟这个男人的纠葛,亦是怎样剪都剪不断的…… 很快地,元叉带领的御林军便将那群神秘的蒙面人团团包围起来,一番激战之后,那群人均被制伏,元叉走上前,用力扯下为首那个长发男子的面巾,不由得一惊! “你不是皇上身边的调香师宋真罗吗?”他瞪大了眼睛。 宋真罗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不做回答。 元叉又问:“是谁派你来的?” 宋真罗还是静静的,一言不发,就好像聋了一般。 “你现在不说没关系,押回宫中,自然有人会让你开口!”元叉说完,向左右的御林军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将这群人捆好,拖出院外。 四周重新恢复了宁静。 元叉望着惊吓过后,与儿子抱成一团泪流满面的仙真,心里泛起百般的怜惜,不知不觉间,就好像有一根强韧的藤蔓,紧紧缠住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望着她梨花带雨的面容,不停惊颤的身子,他多想扑上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但理智反复告诫他,在这样的时刻,他什么也不能做。 经过内心一番痛苦挣扎,他强抑住所有的情绪,俯下身,温柔地对她说:“娘娘,跟我进宫吧!” 仙真不由得一震,背有些僵直。 隔了很久,她缓缓地抬起头,含泪的眼眸中带着破碎的光芒,静静地说:“我不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元叉脸色微微一变,没料到她会断然拒绝。 沉默半晌,他又道:“倘若这回不见,恐怕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你说什么?”仙真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元叉不敢再盯她的眼睛,只望着头顶纷纷扬扬飘落的红叶,很慢很慢地说道:“皇上病危,传下旨意,要见你们母子最后一面!” 如同一个晴天霹雳,仙真顿时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摇晃,整个人再次瘫倒在地。 “这怎么可能,他的身体一直很好……而且,还这么年轻……”她的声音哀伤得能使人落泪,如同春末凋零的花瓣。 元叉想要劝慰,又不知该如何相劝,更不忍再去看她脸上的表情,只得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 皇宫西昭殿,元恪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然而,在这样模糊的意识里,他依然惦念着仙真,想着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着初次相遇时,她蓝眸深处隐藏的惊惶无措;想着被册封为充华时,她脸上的绝望与愤恨;想着那个夜色沉沉的初夜,想着那一刻的激荡与缠绵;想着拥有她的充实;想着被她纯净心灵震撼的感动…… 想着她的美丽,她的善良,她的温柔……于是,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漆黑的眼眸深处,已经噙满了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进脖颈。 忽然,他就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床前,披散着长发,牵着儿子元诩的手,同样泪流满面。 未等他开口,她已扑通一声跪下,哽咽地唤了声:“皇上……” 第171节:遗恨长生魂梦断(4) “仙真……”他气若游丝地回应着,伸出了颤抖冰冷的手。 仙真急忙扑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泪一颗一颗地打在手腕间浮起的青筋上:“皇上,我就在这里!” “朕终于等到你了!”他的眼泪顺着眼角,倾斜地流淌下来,湿透了明黄色的织锦龙枕。 “皇上,我再也不会离开您了!”仙真已然失声道。 “仙真,你让朕走得恋恋不舍……真正让朕走得恋恋不舍的,是你啊……”元恪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唇角浮起一抹苍白的微笑。 此时的仙真,已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任泪水在脸庞肆虐。 “此生能够拥有你,朕已知足,再无遗憾!”元恪的笑容愈加灿烂,如同晚春最后一片绚烂的荼蘼。 “皇上,对不起!在瑶光寺里,我不该那样弃你而去。我也不知道你病得那样重,是我不好……”仙真的双唇颤抖着,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 “朕不怪你,朕爱你都嫌不够,又怎会怪你?”元恪的手像风,微微拂过她的脸,“更何况,静凡法师对我说过,人生,不过是旋转的沙漏,下一世,只要有缘,还会相见!仙真……如果真有来世,我宁愿做个平凡普通的男子,在那个开满海棠的小院里等着你。你,愿意与我约定吗?” “我愿意!”仙真想也不想,便立刻承诺。 “那好!这个,留给你……”说着,元恪松开了另一只紧攥着的拳头,一个精致的金丝香囊出现在他的手心。 是那个放着他们俩结发的香囊,散发着幽幽暗香。 “仙真,相比于皇宫里的奇珍异宝,我最珍视的,就是这个香囊,因为里面装的,是我们一世的约定!”他凝视着眼前深爱的女子,眼底只剩下浓浓地眷念。 她的泪,让他已经痛到极处的五脏六腑更加翻江倒海! 如果可能,他多想紧紧地抱住她,替她擦干脸颊的泪水,像以往那样,在她的唇上留下悱恻缠绵的深吻……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黯然叹息了一声,将香囊交到她的手上:“好好收着它,想起我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便会感觉我还在你的身边!仙真,你要记住,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会在那个地方,一直一直地等着你……” 说罢,他又转过头,望着元诩,眼中闪动着慈父的光芒。 “如果可以,我也想看着诩儿长大,看着他身披皇袍,一步步走上光极殿的样子,可惜……”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他,让他成为一位英明的皇帝!让他完成我没有完成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没再说下去,却翻身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之后猝然倒在床上,沉沉闭上了眼睛,只有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眷念与遗憾。 仙真猛然一惊,从他垂落下的手掌里,颤抖地拿起那个金丝香囊,只见光滑的红锦面料上,一对鸳鸯嬉游在碧绿的荷叶间,两朵并蒂的莲花迎风而立,笑看着池中的鸳鸯。 她清晰地感觉到它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有着属于他身体淡淡的香气。 泪,大颗大颗地滴在鲜红的锦面上,将它染成深深的红褐色。 一瞬间,震天的哭声回荡于整座皇宫,惊起了窗外树梢上一片飞鸟。 如果有可能,她情愿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睁开眼睛,他依然站在她的面前,那样微邪而又炫目地冲着她笑。 那样霸道地把她拥在怀里,紧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那样…… 曾经的一幕幕,如同洪水铺天盖地地涌来,模糊的泪光中,她突然想起刚被册封为充华时,他在她耳边说过的一句话。 “朕一定会让你慢慢地,慢慢地爱上朕。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这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和其他妃嫔一样,把拥有朕的宠爱,看成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元恪,你做到了,可是为什么却要突然从我的生命里抽身离开?那一刻,仙真感觉到自己被完全淹没了,从头到脚,从发丝到指尖,从记忆的最深处到那颗流血的心。 第172节:遗恨长生魂梦断(5)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只见一轮血红惨淡的夕阳在变幻的流云间难掩鼎盛过后的衰败,在远方绛紫色天空的笼罩下,正无力挣扎着朝宫墙的另一端滑落。 夜晚的黑暗打在她苍白的脸上。 失去了他,她不知该怎样走出这片黑暗,更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天,还会再亮起来吗? “太妃。”身后冷不防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仙真缓缓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元怿一身素白地站在殿门口,白得不染一丝杂色,白得刺痛眼睛,此外,他的手里还捧着另一套叠好的孝服。 “太妃,您把衣服给换上吧!皇上他……已经去了,我们得对外发布讣闻了!”他的眼底弥漫着水汽,但声音还尽量保持着镇定,或许是不想让人看出他心底真实的情绪。又或许,是不想更深地刺痛面前这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可怜女人。 “不!他还没有走,他还活着,你们快传御医,传御医啊!”仙真紧紧抓着元恪的手,面向元怿疯狂地大喊。 “太妃,请您节哀!”元怿沉重地吐出每一个字,上前一步,将孝服轻轻放在床边。 “拿走,我不穿!你也别叫我太妃,我不是!”仙真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双眼猩红,满头长发披散下来,犹如暗夜的鬼魅。 “娘娘!”元怿用力按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请您冷静,皇上刚刚驾崩,还有很多大事等着您决断,至少,您也应该为年幼的诩儿想一想吧!” 仙真的蓝眸出现一瞬间的静止。 元怿的声音更加低沉:“如今,皇上已经走了,没人能再保护你们母子,诩儿唯一能够依靠的,也只有您!您是他的母亲,你必须比他更坚强,明白吗?” 话虽说得直白残忍,但元怿觉得,此刻也只有这样的话能让仙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诩儿……”仙真喃喃地轻唤着,转头望向一旁怔怔的孩子。 此时,他或许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只是有些讶异地望着父亲紧闭着双眸的容颜,隔了很久,才瞪大眼睛望着母亲问:“娘,爹爹他怎么了?” 泪水再次无声无息地从仙真眼底涌出,然而,这一次,她硬是将咸涩的泪水全部咽了回去,还强撑起一副笑容,回答他说:“爹爹他……睡着了!” 元诩听后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又问:“咱们都在这里,他为什么一个人睡着了?” 仙真的嘴角微微翕动了一下,苦笑着说:“因为他实在太累太累了,要休息一下。” 元诩回身望了父亲一眼,有些失望地嘟起了嘴:“那他什么时候会醒呢?” 仙真含泪抚摸着孩子的头:“诩儿乖,等你长大,能够帮爹爹分担他所有的辛苦,替他支撑起整个朝廷,到那个时候,他就会醒!” 元诩听了半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我一定会替爹爹分担所有的辛苦,我希望他能早点醒,陪着我玩,我希望我们一家再也不要分开了!” 听到这话,仙真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恨不得将他糅进自己的身体里。 正如元怿所说,如今的她是这个孩子唯一的依靠,她必须比他更坚强! 从此以后,偌大的皇宫里,也只有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她要实现对元恪的承诺,扶持着他,一步步踏上象征着帝国中心的光极殿,她要看着他身披皇袍,君临天下的样子!她要给他作为母亲所能给予的一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走进一大批大臣,面向仙真母子黑压压跪成一片,重重地磕下头,排山倒海似的高呼回荡在寝宫上空:“臣等叩见新皇,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哪知元诩被这样浩大的声势一吓,居然扑进仙真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仙真淡淡地苦笑着。 元怿在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也随即掠过一丝怜惜与担忧,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很快换上一副严峻的表情,目光凝重地直视着她:“我和几位托孤大臣商量过了,必须让皇上连夜即位,以防有变。另外,还要请皇上暂时尊奉先帝的皇后高英为皇太后,以此稳住她,让高肇能够放心回京!” 第173节:遗恨长生魂梦断(6) 仙真抬起头望着他,目光一动不动:“你们去办吧!我相信你们!” “是!”元怿也随着众臣一道伏下身,口中朗朗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妃千岁千千岁!” 历史,在这一刻成为定格。 大魏延昌四年,北魏宣武帝元恪驾崩,终年三十五岁。留下遗诏,立年仅六岁的太子元诩为帝,改年号熙平,即是后来的北魏孝明帝。 隔日,亲王元怿、大臣崔光等以新帝之名发布诏书,尊奉先帝正宫皇后高英为皇太后,新帝生母胡仙真为皇太妃。 四 子夜时分,天空中没有明月,甚至一抹星光也无从寻觅,整座皇宫被覆盖在异常严实的黑暗之中。寂静的空气里,灰白的雾气弥漫在四周,远远望去,就像悬浮在天空的宫阙一般。 眼前,这座宏伟的宫殿里看不清任何东西,就连梁柱上绚丽的朱漆也像淹没于深海中的华丽沉船,只有外廊上的玉石雕栏幽幽透着绿光,弥漫着一种静谧而诡异的气息。 高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披散着长发,仰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突然之间,她希望这样的黑暗能一直持续下去,因为这样的纯粹,能够映照出她心底最真实的灵魂,那些悠悠往事,只有在寂静无人的黑夜,才会如烟火一般清晰地浮现。 还记得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被叔父领着走进太子宫,他如同一道耀眼的银光降临,宽大的银丝太子服在风中微微颤动,笑容明亮得让她禁不住想要落泪。 他带她到花园,摘下最美的蔷薇插在她的鬓间。 她闻到他手心散发出的淡淡花香。 后来,叔父悄悄告诉她,将来,她会进宫,成为他的皇后,这是整个家族的愿望。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那时的她,是心怀着美好希冀的少女,正如他为她摘下的那朵蔷薇花,生机勃勃,散发着空灵的芬芳。 而如今,蔷薇已不知凋谢了几轮,物是人非,少女的爱恋就好像是一场匆匆而过的春梦,醒来走到窗前,也只是看到落花满地。 所谓的幸福,也许不过是心里残留的一丝幻觉,无所来,亦无所去。 想到这,她转头望了一眼身旁绣着五色彩凤、金光闪耀的太后服,两行冰冷的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滚落。 元恪,五年多来,你没有再踏进中宫一步! 哪怕临死前,也不愿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元恪,你该死,你真的该死! 可是,为什么我的泪,会止不住流下来,就好像再也流不尽了一样…… 为什么,我的心里会有那种痛呢,犹如万针刺骨的疼痛! 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将被撕裂,像开在水中的花,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疲惫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仿佛风一吹便会灰飞烟灭。穷极半生所追逐的权力,荣耀,并不能成为抑制痛苦的灵丹。 这死一般寂静的华丽寝宫,只剩下阴冷的空气。 皇宫的另一端,宣武帝灵堂的内殿里。 宽大的檀木椅上坐着三个身穿孝衣的男人,年纪最长,胡须微微有些发白的那个,是侍中崔光,另外两名,则是元氏皇族的两位王爷,元怿和元叉。 昏黄的烛光下,元叉望向元怿,却见元怿也正凝视着自己。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暗暗捏紧拳头,沉声问:“你们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元怿轻轻瞥了他一眼说:“我们接到密报,两日之后,高肇就会返京吊丧!” 倏地,元叉眼中的焦点忽然凝住:“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元怿坦荡荡地说:“自然是想联合你的力量一起对付他!” “联合……我?”元叉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这些年来,处处防着我,排挤我的,不正是你清河王吗?” 元怿仍然面不改色地说:“以前的恩怨我不想再和你计较。眼下,我们需要足够的力量来对抗高肇和他的党羽,我们也已经联络好了高阳王元雍和领军将军于忠,但还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内宫为我们设局,将高肇引至最容易下手的地方!我知道你和他私交一直不错,而且这些年又一直在内廷当差,熟知宫殿门户,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帮手!” 第174节:遗恨长生魂梦断(7) 元叉微微抬起眼帘,透出一丝乖戾之色:“我为什么要帮你?” 元怿不卑不亢地回道:“你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她!” 元叉的脸立刻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 元怿继续说道:“只有除掉高肇,政局才能稳定,皇上才能安心登基。她,也才能安安稳稳地在宫里生活下去。这一点,我们的目的一样,站不站到我们这边,由你选。” 一瞬间,元叉的心被击中了,脸上泛起激动的血色,低下头,思索着。 是啊,眼下她的儿子才刚刚登基,内外一片混乱,到处都有野心家虎视眈眈,柔弱如她,又正逢伤心欲绝之时,怎么有办法应对这诸多的纷扰?只有为她扫清前方所有的障碍,才能让她继续一路平坦地走下去。 想起那日在宫外的小院里,她抱着儿子流泪的脸,他的心又像被什么狠狠地一绞,不忍再想下去…… 但,只要是为她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叛逆天地,哪怕要付出生命,他都在所不惜,只要她能快乐,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好,我答应你们,宫内的事,就由我来安排!” 两日后。 刑部大牢里,即便是白天也是漆黑如夜,诡异暗淡的火把在爬满苔藓的石墙前舞动。 宋真罗盘腿静坐在一堆散发着腥味的烂稻草中央,身上的织锦长衫已经不再鲜亮,甚至碎得有些难堪,有些地方裸露出雪白的皮肤,上面清晰可见触目惊心的血痕。然而,他却依然闭着眼睛,淡淡微笑着,如同一个已经看透生死的世外修行者。 随着吱呀的一声响,牢门被人打开,一个华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一身明黄色绣金龙纹宫服,乌发盘成雍容华贵的缓鬓倾髻,正面戴着一支八翅大凤钗,凤嘴衔有珠串,一直垂至眉间,两侧再配以金灿灿的侧凤步摇,衣饰无时无刻不在闪耀着,整个人看起来尊贵无比。 这个潮湿灰暗的地牢,也因为她的出现,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宋真罗睁开了眼睛,见到了她,俊朗的眉宇缓缓舒展开来,所有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皇后娘娘!”他声音低哑地唤着。 “你没有看见哀家宫服上的龙纹吗?哀家已经不是皇后了,是皇太后!”她黝黑的眼底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一步步走向他。 “哦,这么说,他已经死了?”宋真罗轻轻地扬起唇角。 “是,他死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恭喜娘娘了!您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将那个女人狠狠踩在脚下!从今往后,您就是大魏的至尊。”宋真罗略带浅褐色的瞳人里放出异常的光芒。 “哀家也要恭喜你,真罗。”她伸出手,轻轻掠过宋真罗的发梢,将它绾向脑后,这使她能更清晰地端详他俊美的面容。这张看似完美的脸,曾经在过去五年的无数个深夜,抚慰着她,迷醉着她,那是她一生都不能磨灭的印记。 可她始终觉得,纵然再完美,也不过是件精美的替代品,无法被人寄予真实的感情。 “恭喜我什么?”宋真罗略一挑眉。 “恭喜你不必再忍受这些酷刑的折磨……”她欲言又止。 宋真罗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片刻,她俯下身,将一个玉白色的小瓶子轻轻放在他的脚边。 宋真罗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火光,望着那个瓶子。 牢房里静静的。 宋真罗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很冷:“您要用我自己调配的毒香赐我死?” “谋害皇上,罪不当死吗?”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哈哈哈……”宋真罗狂笑起来,“说得好,说得真好!太后,想不到您就是这样对待您的爱人的!” “哀家从来没有爱过你,不过是利用你来填补得不到满足的欲望而已。”她的眼神平静如死水,毫无波纹。 “可是我爱您啊,太后!”宋真罗猛然抬起头,眼眸中有破碎的光芒在翻涌着。 “但我,恨你!”她绷紧脸,用力吐出每一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 第175节:遗恨长生魂梦断(8) 只听见沉重的牢门砰的一声重重地被合上,狱卒手拿着又粗又长的铁链,将它一圈圈地缠绕起来。 她瞥向一旁的狱卒,声音彻骨寒冷:“盯着他喝下去!若是不喝,你们就上去帮着他喝!” 走出阴森的大牢,头顶的天空蓝得耀眼,强烈的阳光直直倾泻下来,一切都反射着让人眩晕的白光,她抬头仰望天空,目光在那一刹那茫然无措起来。 这一身的太后锦袍实在太沉太沉了,沉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粉裳的人影从远处急匆匆地跑来。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身边的宫女香蓉。 “这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她挑起眉,脸上充满威严。 小宫女被吓得差点喘不上气来,脸色发紫地说:“启禀太后,尚书令高大人已经回宫了,托人捎过话来,说他先去灵堂吊唁先帝,随后再去您的寝宫向您请安!” “就这么点事,你就乱成这样?”她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不用等他再去寝宫请安,哀家这会儿正好也要去灵堂,就到那里去见他吧!” 说完,她便拖动裙裾,在身后两名小宫女的搀扶下,上了一旁富丽堂皇的金盖凤辇。 五 辇车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车帘外响起宫女们恭敬的声音。 “太后,已到灵堂。” 在车上坐了这么久,高英觉得更加疲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下凤辇。一瞬间,望着眼前铺天盖地的白色,一面面白幡,一串串白灯笼,在凛冽的寒风中漫天飞扬,似乎随时要向她扑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时,几个白色的身影像幽灵似的从灵堂里钻出来,她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叔父高肇,后面跟着江阳王元叉和侍中崔光。 她想要迎上去,却见他们身子一闪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不知去向哪里。 她心头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于是甩下身后的宫女,快步跟了上去。 转过回廊,又曲曲折折地绕过许多间偏殿,方才一晃而过的人影竟然消失了,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的那样。她四下张望,越发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突然间,又有几个人影远远地出现了,是清河王元怿和另外几个大臣,她心里一惊,赶紧躲到廊柱后面,暗中观察他们的动静。 很快地,就见他们悄悄地进了偏殿里一个不起眼的房间,并四下察看无人后,才轻轻将门扣上。 高英一直等到周围完全静下来之后才从廊柱后走出来,屏住呼吸,她悄悄地来到那间偏殿的窗前,透过窗缝,向里张望。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却把高英吓了一大跳,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幽暗的房间里,几名大臣扑拥上前制住了高肇的手脚,江阳王元叉手拿一条细长的白绫套住了他的咽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扯紧。承受着巨大痛苦的高肇身子不停扭动,四肢拼命挣扎,脚上的鞋袜都被他用力蹬了下来。然而元叉并未住手,甚至加重了力道,连额头的青筋都一根根浮起。 其他几个帮凶的脸上也都流露出冷酷的神色,浑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高英只觉得耳朵里轰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 崔光和元怿,数日之前,还拿着小皇帝的诏书到中宫奉她为皇太后。 当他们将太后的玉印和礼袍捧到她面前的时候,脸上泛着的是谦卑的笑意,而不是现在这样森冷恐怖的寒意。 原来,这一切全是阴谋,为的就是让自己在外领军的叔叔放松戒备,以便等他回宫之后,将他一网打尽! 天地摇晃,万物崩塌,高英只觉得整个人不停地下沉,一直沉进无边无尽的黑暗。 空旷的房间里,依然回荡着高肇痛苦的呜咽声,仿佛是无间地狱里,受刑的罪人…… 光影下,他肥肿的脸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青黑色,即便是最恐怖的噩梦里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高英怔怔地望着,想要闯进去,却又在关键的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闯进去,最多也只是再添白绫下的一具冤魂而已,他们不会放过她的。怎么也不会放过她的,她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害了那么多的人,他们早就恨不得她死! 第176节:遗恨长生魂梦断(9) 又或者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元恪熏香里的秘密…… 她的心激荡得快要扑出胸腔,身子也几乎无法站稳,在极度的混乱中,她本能地开始一步步向后倒退,离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越来越远,直至最后,疯了似的跑出那条回廊,消失在苍白的日光之中。 身后,只有叔父高肇的惨叫声在寂静中不绝地回荡着。 稍晚,宫中便流传开尚书令高肇的死讯,皇上更是下诏尽数高肇罪恶,并称其自尽,削除一切职爵。 高英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出自元怿等人的授意,她在静静地等待着,知道宿命很快就会找上她。 这天夜里,她独自一人喝了一晚的酒,直至醉倒在榻边,不省人事。 不知不觉中,天光大亮,明媚的晨光从窗前垂落的纱幔后缓缓挪到榻前,整座寝宫都蔓延着晕染后的粉色光泽。蒙眬之中,高英被这新鲜的晨光唤醒,隔着纱帐,隐约看见外面有个人影晃动。 她不由得一震,直起身子惊呼道:“是谁?” “老奴向太后娘娘请安!”外殿悠悠传来一个苍老但却熟悉的声音。 “刘腾,是你?”高英恍惚了一下。 “娘娘,先帝虽去了,但您也要爱惜身子,不要过度悲伤了。”刘腾向纱帐内瞟了一眼,低低地说。 “哈哈哈……你以为哀家是因为他而宿醉吗?”高英突然狂笑起来。 刘腾顿时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高英顿了顿,又望向他道:“你今天来,也不仅仅是关心哀家的身体吧!” 刘腾眼里泛过一抹难色,俯下身:“几位王爷派老奴过来请您到灵堂有要事商议。” 高英眉头一皱,突然一挥手,将身边的酒壶、酒杯全都哗啦啦一下子扫到地上,眼底燃烧着深红色的火焰:“他们几个算什么东西!哀家贵为太后,有什么事要商议,为什么不到我宫中来?” 刘腾脸上一阵阵地紧张,赶忙劝道:“娘娘,现在情势不比人强!该低头的时候还是要低头啊!” 高英默默地看着他,沉静很久,突然凄凉地笑了起来。 她颤抖地伸出手,缓缓地、缓缓地拉开隔绝着彼此的纱幔,凝视着刘腾,字字沉重地说:“刘腾,自你入宫以来,一直深得我姑母文昭皇后的信任,她临死之前,更将先帝托付给了你!如今……倘若我这一去不再回来,我唯一的女儿建德,也就要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刘腾浑身一震,急忙道:“娘娘,您何出此言?您贵为太后,岂有人敢碰您一根寒毛?!” 高英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叔父高肇贵为尚书令,权倾朝野,眨眼之间,不是说死就死了?死后尸体甚至被人从宫中运粪的偏门送回家中,这样的下场,谁又能够料到?” 刘腾一时语塞,忍不住低下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高英望着窗外阳光下的庭院,淡淡地说:“说到底,富贵荣华,不过是庭前的浮云;红颜美人,也不过是花开一场,什么都抵不过命啊!” 说完,她站起身,整了整身上华丽的宫服,直视前方道:“走吧,摆驾先帝的灵堂!哀家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敢对我怎样!” 当高英大步迈进灵堂时,在场众人皆不约而同地起身,空气在刹那间静止。 无论哪一个人都注意到她目光炯炯,像黑暗中盛放的火焰,浑身光华流转,照亮整个灵堂,这是属于一个经历了太多沧桑浮沉的太后的气度。 就连端坐在座首的太妃仙真,也不由得有些失神。 虽然此前大家已经商议好计策,但真正看到高英现身,却没有一个敢贸然上前,最后,还是元怿默然起身,面向她冷冷地说:“太后,你勾结外戚,私结党羽,卖官鬻爵,更暗中谋害前太子元昌,可知罪吗?” 高英环顾四周,仅仅吐出了八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元怿笑了笑道:“我们手中可都是握着真凭实据的,朝中多数你们的党羽都已招供,就连已经自尽的御医王显的夫人都已经向我们坦承了一切,声称就是你授意王显治死太子殿下,之后再逼他自尽的。” 第177节:遗恨长生魂梦断(10) 高英蓦地一惊,愕然地望着元怿:“他的夫人不是已经被我……” “被你派人杀了是吗?”元怿接过她的话,“可惜,你杀的只是她的贴身丫鬟,而她本人一直躲在京郊远亲的家里,直到听说高肇老贼倒台,才敢出来说明这一切!” 听到这席话,静默在旁的仙真陡然激动起来,就像被人在胸口凿开了一个口子,冰封至深的沉痛瞬间汹涌而出:“果然……果然是你害了昌儿!” 高英眼眸一黯,只是沉默。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他,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仙真嗓音颤抖,扑身到她面前,使出全身力气摇晃着她。 高英被她摇得头晕目眩,透不过气来,索性心一横说道:“谁让他和你走得那么近,只要是你身边的人,都会死,他们全部都是因你而死!” 仙真的双手忽然僵住,蓝眸深处犹如破碎的水晶,泛起破碎的光芒。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你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可怜,实际上却是个红颜祸水,所有跟你在一起的人,都不得善终!” “这些人当中,难道也包括先帝吗?”灵堂外突然传来一个异常沙哑的声音。 众人闻声纷纷回过头去,只见一名高挑端丽的青衫女子,捧着一个光亮的檀木盒子站在门口。 人群里突然有人惊呼起来:“这不是于皇后身边的女官琉香吗?” “是琉香!” “果然是琉香!” 众人跟着惊呼起来。 高英望着她,立刻像是僵掉了一般,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琉香却信步来到高英面前,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太后,这个盒子就由你亲自揭开吧!” “这是什么东西?我不揭!”高英就像遇见毒蛇猛兽似的,一把将盒子推开。 “那也好,就请清河王揭开吧!”琉香也不生气,转身又来到元怿面前。 元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慢慢打开了盒盖,只见里面放着一只镏金香炉,看上去非常眼熟。 “这是……” “这是先帝寝宫的香炉!” “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个?” “因为这里藏着先帝的死因!” “什么?” 元怿以及周围所有的人都猛然一震。 “先帝就是被这里面的熏香给慢慢毒死的。” 众人更是一片惊色,寂静的灵堂很快炸开一阵议论之声。 高英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 琉香环顾四周,接着说道:“先帝身体一直很好,虽然长期操劳国事,肝脾受损,可又何至于如此早亡?他真正的死因,就是高太后私通先帝身边的调香师宋真罗,用千步香将他慢慢毒死!这种香产自西域,普通人吸食有提神养脑之功效,但若是肝脾亏虚之人吸食,长期下来,便会致使肝脾衰竭,吐血而亡!太后,我说的对吗?” 说完最后一句,她意味深长地瞥向高英。 在场所有的人,也都目光如剑地望向她。 高英突然瘫倒在人群之中,她的眼前一片黑暗,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一阵痛苦的感觉在胸腔里弥漫开来,那种疼痛,几乎要把她全部撕裂,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 “真的是你害死了他?”仙真也震惊地望着她,目光复杂,像深海中的风暴翻涌。 高英深吸了一口气。 灵堂里因为她的提气而又变得莫名死寂下来,在场所有的人屏息静待,只剩下几缕微风从窗前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瘫坐在地上的高英终于一动不动地说:“是,是我害死了他!” 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 “为什么?”仙真顿时狂喊出声。 高英面色苍白,凤眼中有一丝冷意渐渐凝聚,嘴唇也变得更加鲜红,如同是鲜血在她嘴边凝结,抱着赴死的决心,她咬下嘴唇狠狠地说:“因为我恨他!我恨他册封我为皇后却不给我皇后应享的尊宠!我恨他挽着我走上大殿,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女人!我恨他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你!我恨他心心念念想的全是你和你的儿子!我恨他心里连一个最渺小的角落都不留给我!我恨他所做的一切的一切!我也同样恨着你,如果可能,我还会毒死你……” 仙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你简直是疯了!” “是!我是疯了,但比疯更难受的是心里无边的折磨,你们干脆也勒死我好了,我早就不想活了!”高英完全咆哮出声,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怒完全发泄出来,一种至深的绝望和悲哀涌现在她猩红的眼睛里,如地狱的烈焰熊熊燃烧着。 相反,仙真却突然平静下来,她闭紧双眼,声音中有着一丝令人讶异的冷静:“以前,我或许曾经想过要杀你,但是现在,我不会这么做了。” 高英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仙真回望着她的脸,静静地说道:“我要让你到瑶光寺削发为尼,你身上的罪孽太深太重,即便是死也不能赎清,就让佛门好好地净化你吧!也许总有一天,你会懂得忏悔!” 高英怔了半晌,忽然苦笑了起来,她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宿命的强大。在登上皇后宝座的那一刻,她曾经欣喜若狂,以为自己机关算尽,终于能够站在权力的巅峰,谁知一路荆棘难行的路途,走到尽头却发现不过兜转了一个圈,转眼之间,手中的一切化为乌有。 “等等!”突然之间,琉香的声音再度响起。 高英无力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她。 琉香一步步走向她,厉声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于皇后是不是也是你害死的?” 高英怔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于皇后,并不是我害的。” 琉香皱起眉,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目光中有深深的疑惑。 高英的唇角弯起一抹凉薄的笑:“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以为我害了太子,害了皇上,就一定会害那个女人。说实话,我那时确实对她动了杀心,但是在我动手之前,她就已经一命呜呼了,我确实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琉香紧紧盯着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诧异的光芒。 此时,仙真转过头对她说:“琉香,于皇后的事,我会继续派人彻查,一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而且请你相信,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琉香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化成一声叹息,她沉沉地甩身离开。 第178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 第十七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 三个月后,仙真被尊为皇太后,群臣更以小皇帝年幼为由,多次请她临朝听政。 这一日,当天边第一缕霞光透过窗前的纱幔倾泻进寝宫的时候,仙真起身来到梳妆台前,任由两旁的宫女为她梳洗、上妆,绾起如云的乌发,戴上精美华贵的凤钗,再换上绣着龙纹的桑蚕丝太后服。突然之间,她直视着菱花镜里那张青眉朱唇,被彩色的脂粉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面容,竟然感觉如同陌生人一般,一时间不由得怔住。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认不出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底弥漫的是超越年龄的苍凉…… 泪水,又一次顺着面颊缓缓流下,浸花了妆容。 就在这时,镜中出现了一片朦胧而修长的身影。 仙真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元怿,是你!” 清河王元怿望着她的泪眼,又望着镜中炫目的反光,俊美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太后,您迟迟不肯临朝听政,再这样下去,朝中又将大乱!我们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局势,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仙真望了望左右,静静地遣退所有宫女,直至四周空无一人,才终于将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太后’?多么可笑的两个字,它们不过是随时提醒我,我已经是个失去丈夫的寡妇而已!” “不!它是在提醒您,您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家的气魄,都是天下人的典范!您有辅佐幼帝的职责,更有为百姓谋福的义务!”元怿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寝殿上空。 她听得心里一阵抽紧,用力捂住胸口:“就算如此,可我更是一个女人啊!一个女人的肩膀,怎么可能承担这么重的东西?先帝一走,就要把天下的责任压在我的身上,这不公平!” “这是上苍赋予您的使命,您别无选择!如今的您,已经不单单是为自己而活着,更是为皇上,为天下人而活!”元怿眼神坚决。 第179节:梦里不知身是客(2) “元怿,我真的想他,真的很想他……如果可能,我宁可削去封号,入瑶光寺为尼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我会为他日日诵经,我会一生一世陪着他……”仙真眼中泛着泪,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眷念与不舍。 “我知道。”望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的口气很快又软下来,叹息一声,缓缓走到她的面前,“我知道您舍不下先帝,同样的,先帝又何曾忍心舍下您呢?” “她怎么就忍心毒死他?她至少也是他的女人,是皇后啊!”她十指攥紧,指甲狠狠陷进肉里。 “因为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比女人的恨意更加可怕。” 仙真的身体如同被什么重物击中,剧烈地一颤。她望着元怿,不再说话,就这样呆呆地坐着,脑海一片空白,似乎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飞出天外。 空气很静很静,如水一般流动着。 在原地站了很久,元怿突然注意到一旁静静摆放着一架古琴。 沉吟了一会儿,他转头迎面朝它走去,坐到琴台前,扬起手,似流水一般抚过琴弦。瞬间,悠扬的琴音回荡在寂静宫殿的上空,琴弦在他的拨弄下流淌出变幻无穷的音乐,时而悠长高远,wrshǚ.сōm时而婉转深沉……让人如同置身于皎洁的月华之下,四周静寂无声,放眼望去,一片漫无边际的梅林,微风卷起千万片如雪的花瓣…… 配合着这美妙的旋律,他还轻轻地吟唱起来: 美人迈兮音尘阕, 隔千里兮共明月; 临风叹兮将焉歇? 川路长兮不可越。 坐在梳妆台边,前一刻还是僵硬如人偶的仙真突然回过神来,她仔细地聆听着,忧伤的蓝眸重新放射出如雪山湖泊般清澈的光芒。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宁静的感觉了。 在很久以前,这样宁静的感觉,也只有在诵读佛经时才能感受得到。 她仰着脸,世界忽然在这一刻只属于他们…… 元怿眼角的余光也感觉到了仙真的注视,如梦如幻的日光在彼此之间缓缓流淌,他抚动着手中的琴弦,似乎总是不忍收尾,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一刻的美好永恒下去。他们彼此同沐在薄如轻纱的日光之下,却没办法说出心底真正想说的话,只能默默地将心迹化成这琴音回旋中的缠绵,飘向窗外碧蓝的苍穹,那是一种隐忍着,从一开始就已注定绝望的感情。 她不会知道,为了她,他甚至背叛了自己。 原本,他完全可以放下这满身的负累,云游四方,做一个快乐闲人,那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正因为这宫中有她,他选择飞蛾扑火似的投身这充满血腥与阴谋的朝廷。 他要为她守住江山,要让她过得轻松快乐。 太后,你要明白,无论何时,元怿都会站在你的身后,默默替你撑着整片天空,你不会孤独的,永远不会…… 不知不觉间,原本冰冷空旷的崇训宫被一股安宁而美好的气息笼罩着。 然而,沉醉在美妙琴音里的两个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双阴鸷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渐渐地,他隐藏在大袖里的手指一根根收紧,英朗的面孔上浮起了腾腾杀气。 次日,当淡金色的日光镀亮了光极殿檐角神兽的眼睛,整座皇宫也从沉睡中被唤醒,太监宫女们穿梭于各个角落,文武百官身穿庄重朝服,自玄武门鱼贯而入,缓缓步入朝堂。然而,之后的他们却没有按规矩排列整齐准备早朝,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金碧辉煌的朝堂也因此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氛。 “这都第几天了,朝堂上连个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照这样下去,国家必将大乱!”其中一名大臣望着空荡荡的御座摇了摇头。 另一名须发花白的大臣接过他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皇上年幼,太后又……” “唉!谁不知太后信佛,仁善有余,胆魄不足!”也不知谁插了一句。 “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小心被人听见!”刚才那名大臣马上朝他抛去一个警示的眼神。 哪知那名大臣却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她听得见吗?反正她也从不上朝!” 第180节:梦里不知身是客(3) 正说到这里,朝堂外远远地传来传令太监高亮的声音:“太后驾到——” 随着这一声高呼,所有的大臣都惊异地定在原地,之后哗啦啦地跪成一片,原本嘈杂的朝堂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刚才讥讽太后从不上朝的那名大臣更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转眼间,就见仙真身穿金龙缂丝宫袍,绾着朝阳九凤挂珠冠,拉着小皇帝元诩的手,在皇家仪仗的簇拥下,缓缓地走进朝堂,从伏跪在地上的群臣中间穿过,直向殿中央的御座走去。 一踏上御座前的金阶,立刻有小太监从两边卷起低垂的珠帘,迎她入座。待坐定之后,珠帘又徐徐放下,总管太监刘腾出列一步,面向群臣长长地扯了一嗓子:“群臣有事启奏——” 片刻的沉静过后,尚书右丞张普惠出列,面向御座跪了下来:“启禀太后,自前尚书令高肇谋反案发之后,朝中牵连无数,凡与此案有关的官员,发配的发配,斩首的斩首,各部也因此出现大量空缺,急需人才,请太后定夺!” 隔了一会儿,只听见上方朗朗传来一个优美得宛如玉玦碰撞的声音:“为政之道,唯在得人,即日起令州郡举荐孝廉,哀家会亲临朝堂,自阅试卷,评定等级,然后量才使用!” 此话一出,底下立刻传来一片赞叹之声。 没想到太后的话并没有说完,她又继续道:“高贼为政时,私结党羽,专横跋扈,陷害忠良,致使朝纲一片混乱,如今这颗毒瘤虽除,朝中上下却也元气大伤,尚书令崔光听旨——” 崔光一听上面传唤自己,赶紧出列。 “哀家命你督造一辆‘申讼车’,外垂帘幕,设座车内,由你和清河王元怿负责定期出巡云龙门及千秋门等京城繁华之地,接受吏民诉讼和冤案,当即裁判或交相关各部妥为处理。” “是,微臣遵旨。”崔光一边领旨,一边暗生惊诧,想不到太后还有这般思量,这真是一箭双雕之计,既能清理以前留下的冤假错案,又能引来平民百姓的交口称赞,真是收揽人心的好办法。 此后,又有一名武官上报:“边塞六镇的守将纷纷上表请求粮草和军饷,不知太后如何决断?” “他们的胃口也太大了吧!”帘幕后传来隐隐不满的声音,“自先帝时代,他们就不断提出各种要求,先帝谅其先辈对我大魏有功,便一再忍让,还多次御驾亲往犒军,没想到他们不仅没有感恩于心,还一再变本加厉,丝毫不体谅朝廷如今的艰难,莫非是成心欺侮我孤儿寡母不成?哀家绝不能再这样纵容下去了。传我的旨意,下令更换六镇守将,另从朝中择忠良之辈前往。哀家知道,底下的军士大都是好的,也对朝廷忠心耿耿,最可恶、最贪得无厌的就是这些为官之辈!” 如此,一场朝会下来,群臣都深受震动,这太后哪像传说中那样是个柔弱无用的女子,分明聪慧多谋,刚柔并济,如此,国家总算是又有希望了。 阳光温暖的午后,御花园中的百花全都舒展花瓣,贪婪地吸吮阳光,金色的光芒穿透树缝,在凉亭里洒下一地斑驳。仙真身穿一袭藕荷色的常服,倚坐在亭边,身边放着一沓奏折,不知不觉间,她绝美的脸庞上渐渐出现了一丝倦意,之后,长长的眼睑也随着呼吸缓缓合上,手上正在翻阅的一本折子也失手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远处慢慢走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大的那个望着她熟睡的花容,眼中既有心疼,也有深深眷念,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俯身为她捡起落在地上的奏折。 仙真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丝动静,于是立刻睁开眼睛,扫过眼前的人影,顷刻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元怿,诩儿,你们怎么来了?” 元怿无奈地一笑,答道:“我去探望诩儿,结果他一直吵着要见你,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带着他来了。” 望着楚楚可怜的儿子,仙真立刻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诩儿,快让我抱抱!” “娘亲,我都好几天没见您了,好想您啊!”元诩也伸出小手把母亲抱得很紧。 “这孩子,到现在还改不了习惯,现在不能叫娘亲了,要叫母后,明白吗?”仙真望着他说。 第181节:梦里不知身是客(4) “母后?好拗口哦!”元诩皱起了眉。 “没有办法,这是宫里的规矩,如今你的身份也不同往日了,是皇上!所以每讲一句话,都必须三思而后行,知道吗?”仙真认真地教导他。 “自从进宫以来,刘公公每天都领着人教我学规矩,我都快烦死了。还是以前住在宫外的日子舒服,也没人管我。母后,咱们搬回原来的地方去住,好不好?”元诩拼命摇晃着仙真的手臂。 仙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元怿在旁静静听着母子俩的对话,感慨地长叹了一声:“也难为诩儿了,他从小在宫外长大,自然受不了宫内的诸多规矩,不如就再带他出宫走走吧!” “出宫?”仙真吓了一跳。 元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您连月来操持朝政也着实辛苦,倒不如就挑半天时间,放下一切,好好陪陪诩儿,也让他开心一下。” 仙真想了想,又伸手轻轻抚了抚元诩的头,不再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清河王的车便在一队仪仗的护送下自北门出宫,守宫门的护卫一看是他,竟连问也不敢多问,便恭敬放行。不久,车顺利抵达王府,元怿小心翼翼地迎下已装扮成平民的仙真母子走进王府,又自王府后门悄悄走了出来,不过是一进一出,他们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这里人群熙攘,车水马龙,沿街是各种商铺,卖炒栗子的,捏糖人的,打铁的……世井的气息随着漫天尘埃飞扬在空气里,高亢的叫卖声和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其中此起彼伏,所有的这一切都让这座天子脚下的城池变得热闹非凡。 好久都没有见到这般热闹的场面,元诩简直就像一匹脱缰的小马,兴奋地拉着母亲和叔叔的手,在大街小巷里东穿西走。忽然间,一阵卖糖人的吆喝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奇!“娘,是糖人,我可好久没吃糖人了!”他指着不远处的摊子,眼中放出闪亮的光芒。 书!“好,娘去给你买。”仙真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却发现根本就没带钱出来。 网!元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摊前,从袖管里掏出一块碎银:“老板,我要两个。” 老板一看银子的分量,赶紧笑眯眯地拿出最大的两串:“客官,您接好。” 元怿拿着糖人走回来,塞给元诩和仙真一人一个,仙真望着那糖人,半天没接:“我这么大了,还给我糖人呢?” “谁说糖人只能给孩子吃呢?”元怿硬是将糖人塞进仙真手里。 “娘,吃吧,可甜着呢!”元诩在一旁帮叔叔说话。 “就当是犒劳你的吧!” “犒劳我?” “这一段时间,你出入朝堂,可谓政绩不俗!” “那还不是多亏你和崔光辅佐。” “一个女人,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简单了!” 元怿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和元诩朝街道深处走去。经过一家铺子的时候,仙真发现一个卖首饰的摊前围满了人。抱着好奇心,她忍不住凑上前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家专做蝴蝶饰品的摊子,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蝴蝶出现在耳坠、钗环、项链、指环上,造型精巧别致。 仙真也伸手拿起一支玉钗,看了看说:“这蝴蝶钗做得可真精致啊!” “看来,你喜欢蝴蝶?”元怿笑着问她。 仙真点了点头:“确实,相比于平日把我压得脖颈酸胀的凤钗,我倒更喜欢蝴蝶,既美丽,又自由,也不像凤鸟那样,贵为百鸟之王,肩负太多沉重的东西。” “那我买给你。”元怿立即体贴地说。 “不用了,买了,也没机会戴!”仙真立刻阻挡。 “留着做个纪念也好。”元怿说着,不由分说便买了下来,然后走到仙真面前,“我帮你戴上它吧!” “戴上,在这?”仙真又是一愣。 “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元怿打量着她一身朴素装扮,唇角轻轻地扬起一抹微笑。 “娘,戴上吧,一定很漂亮。”元诩也在一边拼命劝道。 第182节:梦里不知身是客(5) “那好吧。”仙真说着便低下了头。 元怿拿起蝴蝶钗,轻轻地将它插进仙真如云的发髻间,转眼之间,一头青丝便因为这只飞蝶多了别样的妩媚。 此时同时,元怿狭长的眸子里也多了一抹明亮的光华,这光华令他俊美的脸庞更趋完美,如同闪光的宝石,令人目眩神迷。 随后,三人继续朝前走,不多时,一幢红梁绿瓦的建筑像一艘华丽的画舫般出现在眼前,一阵阵香气自楼上飘下。 仙真盯着门廊上“广福楼”三个大字招牌,不由得眼前一亮:“这里的素斋是全京城做得最好的,特别是桂花糖藕和罗汉汤,我从小就爱上这吃饭。” “那我们就上去点几个菜吧,反正也差不多该吃饭了。”元怿接过她的话说。 “嗯,好啊!”仙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哪知,就在这时,由远及近飞快地奔来一大队人马,一看气势就知来路不凡。过往的人群纷纷躲避,那队人马很快围住了广福楼,紧张的氛围就像是要捉拿朝廷钦犯,领头的正是新上任的禁军统领元叉。 只见他从马上翻身下来,绷着脸,健步走到仙真面前,重重地跪下道:“微臣元叉恭请太后和皇上回宫!” 四周所有的人皆哑然,纷纷跪倒在地。 “元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微臣身为禁军统领,职责就是保护太后和皇上的安全,不敢有半点马虎!” 他说得在情在理,仙真一时也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他,只能轻叹一声道:“看来这广福楼的素斋,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品尝到了!” 说罢,她拉起元诩,告别了元怿,在众人的注视下,恋恋不舍地走向停候在不远处的一辆华丽的凤辇。 此事看似就这样匆匆落下了帷幕,但没过多久,关于清河王与仙真之间的谣言,却在宫廷内外流传开来,人们纷纷议论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更指出清河王能够随意出入禁宫,其中有着不可告人的隐情。 初夏时节,艳阳高照,崇训宫前的荷花池里覆着碧绿的荷叶,粉色的荷花在风中亭亭玉立,弥漫着淡雅怡人的香气。 也许是被这美景给迷住了,两名小宫女乘着晌午无人时分,坐到池边的树荫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碧菱,清河王昨天是不是又到太后这里来了?” “是啊!他来为太后抚琴。” “宫里宫外都闹得满城风雨了,他怎么还敢来呢?” “谁知道。也许他是真的爱上太后了吧!” “我还听说,他昨晚压根就没走呢……” 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声,两名小宫女猛然一惊,赶紧回头,只见太后身边的女官琉香就站在身后,不由得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给琉香大人请安!”她们诚惶诚恐地说。 “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在宫里当差这么久,竟还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琉香紧绷的面容上透出冰冷的气息。 “是,大人,奴婢们再也不敢了!”两名小宫女吓得脸色都变了。 “那还不赶紧干活去!”琉香一声厉喝,两名宫女吓得逃命似的离开了荷池边。 琉香望着她们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转头也想离开。 然而,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她不经意地发现远处一个人影徘徊在太后寝宫前,魁梧的身形,耀眼的官袍,是江阳王元叉?他因为拥立有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竟然一路高升,已经贵为侍中兼领军将军,执掌禁军兵权,权势早已今非昔比。 不知为何,在看见那个人影的一瞬间,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中的压抑躁闷。 二 时间转眼又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琉香一直没有放弃对皇后死因的追查,这已经成为她毕生的志愿。只可惜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当年围绕在于皇后身边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线索一再中断,琉香思前想后,还是将最大的疑点落在废太后高英的身上。 当初除了她与贵妃司马显姿,宫中再没有谁有能力害死于皇后,而司马显姿早在多年前就已病故,那么揭开谜底的唯一希望,就只剩下高英了。即便她不是真凶,多少也应知道其中的内幕隐情。 第183节:梦里不知身是客(6) 恰逢这一日,刘腾带着少帝元诩来向仙真请安,她随侍在旁。没过多久,太史又进奏说,昨夜天象异变,需一贵人之死以应之。 也正是太史的这句话,让她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于是,她当场向仙真进言道:“太后,奴婢知道天象所应的这位贵人是谁!” 仙真是信佛之人,对于这类事情深信不疑,自然也就很关心地问:“哦,那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谁?” 琉香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就是瑶光寺里的废太后高娘娘。” 此话一出,就见一旁的刘腾整张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仙真也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你是说高英?可是她已经出家为尼了。” “出家为尼也不代表不是贵人哪……”琉香刻意拖长了嗓音,并向仙真使了个眼色。不久,在场的所有人就都被遣走,偌大的寝宫只留下她们两人。 被遣出寝宫外的刘腾神志顿时变得恍恍惚惚的,脚就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心也仿佛还留在宫内。 想起高后被逐入瑶光寺前流泪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他的心脏一阵紧缩,以至于牵着少帝的手都不由得加重了力度,害得那孩子大叫一声直喊疼。 刘腾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赶紧俯首谢罪。 哪知少帝并没有动怒,轻轻甩了甩手也就让他起来了,这孩子的性情像极了他的母亲,善良并且柔弱。 刘腾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重新站起身。 这宫中并没有人知道他与高后的关系,然而对他而言,自从文昭皇后和先帝归天之后,只有她才算得上是他真正的主子。 凭着行走宫中多年的经验,他料定琉香必定会有下一步动作。于是,从这天开始,他就暗中监视着她。果然,没过两天,就见她悄悄出宫去了瑶光寺。 毫无疑问,她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废太后高英。 刘腾不动声色地跟踪她到了瑶光寺,又见她径直进了高英的禅房,见四下无人,他便壮着胆子凑到门前,借着门缝偷偷往里张望着。只见高英穿着一身缁衣布屣,手持念珠,正在榻上打坐,几年不见的她清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与当年盛气凌人的高皇后简直判若两人。 接着,禅房里便响起琉香语带讥讽的声音:“给太后娘娘请安。” “我已经不是太后了,坐在你面前的,是瑶光寺的比丘尼慈义。”高英淡淡地回她。 “看来几年不见,您已经脱胎换骨,得道入境了!”琉香眼底透出犹如针尖一般的锐光。 “贫尼这几年研习佛经,又蒙师父教诲,已深感罪孽深重,施主又何必再来打扰修行人的清净。”高英紧绷的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我并不想打扰法师清修,只是有些俗世中的旧债,您不得不还!”琉香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旧债?”高英盯着手中的佛珠,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前两日太史向太后进言,称天象异变,是有贵者将死之兆!放眼大魏天下,再贵又有谁能贵得过您?既曾是正宫皇后,又曾为太后,天数如此,恐怕不是凡夫能够左右的!” “怎么,你们逐我入佛寺还不够,还要让我一命归天才肯罢休?”高英紧紧攥着佛珠,手指关节都隐隐有些发白。 “您误会了,琉香此次前来,并不是来索命,而是来救命的。”琉香淡淡一笑。 “救命?”高英困惑地蹙起了眉。 “只要您肯说出于皇后被害的真相,我一定在太后面前为您求情,请她网开一面!”琉香终于抛出了心底真正想说的话。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高英长舒了一口气,“三年前我就跟你们说过,于皇后并不是我害死的,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除了你,偌大的宫廷之中,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会与此事牵扯!” 听到这里,门外的刘腾心中重重地一震,也弄清了整件事的关键。原来,琉香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逼高后说出于皇后被害的真相! 其实这件事的真相,他知道的啊…… 望着头顶阳光刺眼的天空,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第184节:梦里不知身是客(7) 这天晚上,月光从崇训宫的窗棂照进来,投在紫檀榻的长案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仙真披着宽大的雪色单衣,倚在榻上批阅着奏章,面前的长案亦是堆满卷宗。不远处,金凤烛台上插满枝状的红烛,将整座寝宫照得通亮。 过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感觉有些累了,便放下奏章,用手轻轻地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然后不经意地抬起头,向外望去,却见榻下不知何时跪着一个人,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端详了半天,不由得失声叫起他的名字:“刘腾,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刘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一下一下用力地磕着头,声音不住地颤抖:“娘娘,老奴知道于皇后的死因,就请您放过慈义法师吧。她已经不再是宫里的人,不应再牵扯到这些凡尘俗事中。至少,留她一条性命吧!” 仙真一时间一片茫然:“你在说什么?” 刘腾老泪纵横道:“真正毒害于皇后的人,只有老奴知道!” 仙真大惊:“是谁?” “是……”话到嘴边,刘腾又犹豫了半晌,才闭着眼睛脱口,“是先帝!” 哪知话音刚落,仙真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听得不远处一声刺耳的响。 寝宫内的两人齐齐回过头,只见琉香站在门前,脚下是一地茶盘的碎片,在月光下反射着突兀的光。 如同被一个晴天霹雳击中,她疯了似的扑上来,狠狠揪起刘腾的衣领,瞪大眼睛吼道:“你说什么?你说是先帝害死了于皇后,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确实……确实是先帝所为!”刘腾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痛哭流涕起来。 “他和于皇后如此恩爱,怎么会害她!这绝不可能!”琉香声音嘶哑地狂喊着,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 就连高坐在榻上的仙真,也是面色苍白,双眼失神。 “老奴对天发誓,所说的话句句属实。正是因为先帝疼爱于皇后,才不忍心依照祖制在天下人面前赐死她。与其由大臣们动手,倒不如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送她西去。至少,她是死在最幸福的时候,更不会受到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听完这番话,琉香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的,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 这是真的吗? 她虚耗半生所追寻的谜底,从地狱兜转回来索要的答案,竟是这样的…… 杀死于皇后的,竟是她最爱也是最信任的人!这寂寂深宫之中,还有什么人,什么感情是可以相信的呢?! 寒意,从未有过的寒意席卷过她的身体,即便她能强掩住脸上的悲,却怎么也藏不住心底的痛,回首望去,十几年前被人强灌下毒药那残忍而痛苦的一幕,仍然深深烙在她的记忆里,同伴的哭喊声,犹如尖锐的锋刀不停剐割着她。难怪,皇上会在于后死后,将万寿宫里的人全都毒死,为的就是毁掉一切证据,他也担心真相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仙真望了她一眼,长叹一声,低低地劝道:“琉香,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当事者也都已经安息,咱们就不要再去计较这些恩怨了好不好?放下,也许会让你活得轻松得多。” 琉香此刻眼神茫然而又狂乱,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喑哑的声音:“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即便冒着再死一次的风险,我也要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的主子……在她死后,又有没有过悔恨,有没有梦见她七窍流血的惨状!” 说罢,她生生地落下泪,头也不回地奔出寝宫大门。 偌大的寝宫里,一片寂静。 仙真也怔怔地僵在榻上,眼中的光芒凝固,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刘腾又壮起胆子,再次恳求道:“太后,此事真的与慈义法师无关,就请您放过她吧!” 隔了好一会儿,仙真才缓缓回过神来,眼中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听到这句话,刘腾心里纵然有再多的担忧,再多的不安,还是颤抖地站起身,慢慢地退了出去。 哪知,第二天清晨,还是从瑶光寺传来高英自尽的消息。 也许是她已经完全厌世,又或许是她害怕宫中更残酷的报复,宁可自己结束生命,也要保留作为曾经的太后的一丝自尊。然而,即便在她死后,也没能再享受一个太后所能享受到的尊荣,而是以尼礼简单地葬于邙山。 第185节:梦里不知身是客(8) 在她死后周年那天,也仅仅只有一个身穿宫服的老者来给她上坟,他一边往地上浇着酒一边抹着泪说:“娘娘,高家的人如今都已不在了,也只有老奴能来给您上坟,您在九泉之下尽管安心,总有一天,老奴会找到机会,替您讨还公道!” 三 正光元年(520年),耗费巨资所建的永宁寺终于落成。这座佛寺空前宏伟,光是僧房就达一千多间,寺院中心还建有极为辉煌壮观的九级木塔,高九十丈,佛塔上有柱,高十丈,共一百丈。上有金宝瓶,周围悬有金铃铎,大小如坛子,上下共有一百二十个。这也是仙真为了超度元恪所建的寺院。开光当日,她让文武百官一同前往,更命清河王元怿负责护卫。然而这天早晨,她在崇训宫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他的人影。 一转眼,已经过了辰时,眼看就要误了时辰,她更加着急,急忙命青莲到宫门前去打听情况。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就见青莲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色苍白地扑在地上,说:“启禀太后,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仙真左等右等不见元怿已是内心不安,再听青莲这么一说更是心惊肉跳,急忙问:“什么事?!” 青莲颤抖地说:“江阳王元叉在前殿当着群臣的面,向皇上禀报,说清河王买通主厨胡玄度和胡定,让他们在皇帝御食中投毒,害死皇上后以便夺取皇位!” “这……这怎么可能?!”仙真脑中轰然作响,整个人一下子便呆掉了。 “可是,不知道江阳王和刘公公联合起来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就真信了,大臣们也没有一个敢出来反对,除了尚书右仆射游肇,可是孤掌难鸣……于是,江阳王就当场将清河王处死了!” 听完这句话,仙真只觉得猛地一阵头晕目眩,她下意识地想要扶住脑袋,却觉得天地都在眼前旋转,终于在一片漆黑中重重地栽倒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座陌生的宫殿里,面前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她揉了揉眼睛,努力想将他看清楚,那……会是元怿吗? 也许他并没有死,也许一切只是幻觉! 他依然会在孤寂侵袭的深夜为她抚琴,陪她谈天,替她化解朝廷中的纷纷扰扰,她不在乎大臣的非议,也不在乎民间对她的评价,她只需要明白一点,那就是只要有他在的时候,她的心便是温暖的,如同沐浴在佛光中般安宁。 此生,她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人,不能再失去最信任的人,上苍不可以对她如此残忍! 然而,当她缓过神来,真正看清面前的那个人并不是元怿而是元叉的时候,一瞬间的震惊、恐惧,几乎要让她坠下床去。 “你终于醒了!”元叉的眼底露出惊喜的光芒,只是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身子按住。 “元叉,你好大的胆子!敢对哀家无礼!”仙真强作镇定地呵斥道。 “哈哈哈……”元叉得意地大笑起来,“你好好看看这是哪里,这是北宫的宣光殿,不是你的崇训宫。而且,进出的宫门都已封死,你再也出不去了!” “什么?”仙真瞪大眼,恐惧地望向四周,果然发现深宫寂静,一个人也没有,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额头的冷汗也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元叉亢奋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上空,灼热的气息冲她迎面扑来。未等仙真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她压在身下,强吻了起来,滚烫的舌尖狂野地游走,压抑了半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如洪流般释放。 “你怎么可以这样?”仙真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别忘了,你是我的妹夫!这是乱伦!” 元叉瞬间怒火翻腾,恨恨地说:“你的妹妹,是先帝强行塞给我的,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屈辱,你最好不要提她,提她只会更加激怒我!” 说罢,他的手伸到她的腰间,狠命一扯衣带,那身华丽的宫服便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前胸。 “来人啊!来人啊……”仙真狂喊着,使尽全身力气挣扎。 第186节:梦里不知身是客(9) “没有用的,这里没有人,就算有人,他们也不敢进来。如今元怿已经被我杀了,整个朝廷人人自危,有谁敢得罪我?”元叉说着,情不自禁又加重了唇上的力道,和她的唇舌疯狂地纠缠着。 然而,在混乱之中,仙真却找到一个机会,对着他的唇狠狠一咬! 伴随着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元叉痛得浑身一颤,仙真趁机推开他,顾不得衣衫不整,只是拼命朝门外跑去。然而,当她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门口时,却发现大门是锁着的,无论她怎么用力摇撼,巨大的金漆大门就是纹丝不动。 而且,正如元叉所说,这座陌生的宫殿,一个人也没有。 情急之下,仙真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似的拍打着大门,冲外面狂喊:“有人吗?外面有人吗?快来救我啊——” “我说过的,这里没有人!”身后再度响起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元叉掀开帷幔,一步步走了出来,狭长的眸子里漆黑如夜,翻涌着黑雾,嘴角却残留着一抹鲜红的血迹,地面的汉白玉石砖倒映出强烈的寒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包裹得仿佛一尊石雕。 仙真绝望地望着他,仍然不断地拍打着大门。 “你,是逃不掉的,命中注定,你终将属于我!” 在可怕的对视中,他一步一步,像猛兽接近猎物般地走向她…… 一阵暴风雨过后,豆大的雨点滴落在泥泞的庭院里,溅出深深浅浅的泥洼,大片枯叶被掠过的狂风卷起,飞满整片天空。一名身段婀娜的美妇赤裸着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宫殿冰冷的地面上,双臂摊开,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如花的娇容上冷冷的,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有透明的泪水,顺着蓝色的眼睛,不绝地流淌。 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女官服的身影迈进门槛。 “太后。”她唤了她一声,走过来,轻轻替她披上一件袍子。 “琉香,是你!”仙真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居然在这里?” 琉香头一低,避开她的眼神:“是元叉让我跟到北宫来侍候您的。” “这么说,你刚刚就在门外,你居然不应声,不救我?”仙真双眼瞪得极大,抓住她的手,神情激动。 琉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娘娘,我不能救您啊!” “为什么?”仙真只觉得心在流血。 琉香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时才说:“元叉现在势力太大,清河王死后他既掌军权,又把持朝政,还勾结总管太监刘腾!一旦我们杀不了他,不仅自身难保,还会危及皇上。难道,您希望他对皇上有任何的不利吗?” 琉香的一席话,说得仙真哑口无言,面孔瞬间苍白得如同白色的蔷薇,她的身子在不停地颤动着,悔恨、自责、痛苦让她的心如针扎般,她失声痛哭了起来:“是我,是我犯下大错,不该把禁军的军权交给他!我以为他在宫外曾经救过我们母子一命,便会像元怿那样忠心,没想到养虎为患,还害了元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琉香赶忙劝道:“娘娘就别自责了,眼下,咱们只能静待时机,等到有十足把握的时候,再找机会除掉这浑蛋!” 其实,痛惜元怿的远远不止仙真一人而已。 那个唯一公开反对处决元怿的游肇,回去之后慨叹奸臣当道,含悲自杀。 居住京城的夷族上百人,割面流血,以表哀悼。 中山王元熙和弟弟元略、元纂往日与元怿交情深厚,惊闻噩耗,立刻联合城阳王元徽、元渊等大将,起兵于邺城,上表列述元叉二十大罪状,声称不诛元叉,难平民愤。然而,元熙过分夸大了自己的实力,威信又不太高,举兵那天,元徽等并没有响应,结果可想而知。元熙被手下人捉住送交给元叉,被斩于邺街,他的弟弟同时被处死。 自此,曾经一片开明的北魏朝廷,又陷入一片乌烟瘴气的混乱之中。 又一片春花从树梢缓缓飘落,在空中随着微风轻轻地舞动,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落在地上。然而,西昭殿的庭院里,却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花瓣,白的、粉的、黄的……重叠交织着,幻化出缤纷的色彩。 第187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0) 元诩趴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望着庭院里的落花。他身穿红缂丝纹龙云锦袍,微蓝的瞳人里闪动着明亮的光芒,精致如雕刻般的五官已经褪去孩童的天真纯洁,逐渐有了接近成年男子般的阳刚气质。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缠绕成蜕变的茧,转眼之间,这位少年天子已经十三岁了。 望着满庭纷纷扬扬的落花,他的眼眸里,突然划过一片伤心的黯然:“朕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母后了,真想她啊!” “皇上,我劝您还是别去看太后了。”身后立刻传来刘腾苍老的声音。 “为什么?”元诩回过身去望着他。 刘腾与他对望了一眼,顿了顿才说:“老奴怕您看了,会受不了的!听说,她现在独自一人搬到北宫,就是……”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住。 “就是什么?”元诩果然如他所料那样,迫不及待地追问下去。 刘腾心里暗喜,表面上却还装出一副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为了避开众人耳目和江阳王欢好。” “胡说!”元诩立刻低吼起来,“朕的母后绝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江阳王还是我的姨父!” 刘腾急忙跪到地上,诚惶诚恐地说:“皇上,那是因为您年纪太小,很多事,大臣和奴才们不敢传到您的耳朵里!在此之前,她和清河王的私情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如今和江阳王的关系更是宫中人人皆知,只不过大家碍于两人的身份,都不敢多言。皇上若是不信,可以挑一个晚上,悄悄地去北宫亲眼看一看,便知老奴说的是真是假!” 单纯的元诩就这样被刘腾骗去了北宫,就在这天夜里,他透过窗缝,看到了毕生也无法磨灭的一幕…… 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甚至有种被羞辱的失望和愤怒。从此以后,对于母后,他不再有过去那样尊崇的情感,态度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冷淡,反而对刘腾的话深信不疑,把他看成是唯一的亲信和长辈。 四 北宫。 这一日,元叉不在,琉香突然将一名魁梧粗壮的将军领到仙真面前。 “太后,这是抚军大将军奚康生,一直追随元叉,甚至参加了幽禁您的阴谋。但如今,他已看不惯元叉的胡作非为,想悔过立功,替您刺杀元叉!”琉香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空,这沙哑的声音里却隐含着勃勃生机。 听到这话,仙真猛地抬起头,在正视奚康生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仿佛顿住,从碧蓝的眸子里,折射出一缕异样的光芒。 “你真的愿意为我刺杀元叉?” “臣对此前所做之事,后悔不已,请太后给臣一个机会,为国尽忠!”奚康生声如洪钟,扩散至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要怎么找这个机会呢?”仙真思虑重重,又皱起了眉。 此时,琉香迈出一步道:“奴婢已经想好了,您可以迷惑元叉,说思念皇上,求他设宴让你们母子相见,群臣作陪,元叉心里到底还是迷恋您,应该不会不肯。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机会了……” 奚康生接过琉香的话道:“臣会在酒宴正酣时行刺元叉!” 仙真望了望奚康生,又望了望琉香,不知是激动、悲哀,还是从绝望的谷底看到了曙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笼罩在头顶。突然,她猛地从榻上翻起身,直视殿外,面无表情地说:“好,就照你们说的去办!” 一切如预期那般顺利进行着…… 当仙真痛哭流涕地扑倒在元叉怀里,说自己思念儿子,夜不能寐的时候,元叉终于动了恻隐之心,答应在北宫的西花园里设宴,邀请少帝和群臣前来。举办宴席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绚烂的朝霞将北宫浸浴在一片红光之中,明亮的色彩在庭院里舒缓地蔓延。花园里花团锦簇,大丛大丛的鲜花盛放在四周,香气萦绕。 一张宽阔的紫檀桌横在花丛之间,洋洋洒洒铺开满满一桌丰盛佳肴,好似一艘绚丽的画舫,被无垠的花海所承载。宴席还未开场,一旁的丝竹班子已开始演奏,乐声悠扬,缭绕云天。 接近午时,皇上来了,群臣也都来了,众人依照宫规,跪在地上请仙真入座。仙真看似慵懒地坐上席位,之后挥了挥手,下令侍官开席。 第188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1) 很快,大家也都坐了下来,然而,少帝元诩却没有选仙真身旁的那个座位坐下,而是刻意远远地避开她,坐到对面。仙真感觉到有异,紧紧盯着儿子,却发现他根本不看自己,自顾自喝着杯中酒,或与两旁的大臣对饮,那一刻,仙真握住酒杯的手不由得僵了一下。 许久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也长得更帅了,越来越像他的父亲。然而,他的脸上却有一种无法捉摸的神情,哪怕她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也始终无法读懂他眼中深邃的寒气,仿佛是一片烟雾缭绕的深潭。她试图拨开重重迷雾,闯入其中,却被无法穿越的迷障隔绝得很远。 这样的表情,让仙真陌生,也让她害怕。 难道说,几年的禁闭隔绝,已经让他们血液中的亲情变得越来越稀薄了吗? 想到这里,她的面孔一阵发白,咬住嘴唇,泪水顷刻成串地落下,对着众人失声嚷道:“把我们母子分开,长年不让我见儿子,倒不如让我出家算了,索性永断尘缘,一了百了!” 说完,她夺过桌上切肉的短刀就要断发,元叉和元诩都惊住了,群臣更是赶紧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却丝毫没有手软,或许,心底最后一丝坚持的意义也被抹杀,已经让她彻底崩溃了。转眼间,缕缕青丝随风落在地上。 元叉见状,赶紧上前夺过她的刀子,元诩也重重地跪到地上,声音里透着伤痛:“母后,请您自重!” “你,还认我这个母后吗?”仙真泪眼蒙眬地望着他。 元诩将头压得更低,紧紧贴在地上:“当然,您永远都是儿臣的母后。” 仙真上前一步,拉起了元诩的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触摸他的手,他的手掌不知何时也变得宽厚起来,甚至盖过了母亲的,不像还是婴孩的时候,它就像是刚刚破土的小嫩芽,柔弱得好像一折就断似的。 抚摸着这样一只大手,仙真想起了母子之间缺失的时光,如果可能,她真想永远留在瑶光寺边的那个小院子里,就这样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女人,静静陪伴诩儿长大。作为太后的宫廷生活,在别人眼里尊贵无比,可是在她看来,不过是剥夺一个母亲母性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最让她感到悲哀的是,就连儿子身边的那个老太监刘腾,都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地位,成为他最亲近的人。 几乎是哀求般地,她楚楚可怜地望着儿子,低声说:“我们母子好久没有相聚了,今晚,你留在母后宫中,陪我一晚,好不好?” 元叉见状,马上向一旁递了个眼色,同党的一名大臣赶紧上去阻止:“圣上已经朝见过了太后,后宫嫔妃又都留在南宫,留宿北宫恐怕不妥吧?” 就在这时,奚康生当众站出来替仙真说话:“圣上乃太后的爱子,陪太后住一夜,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妥?” 他这面目狰狞的一吼,还真把那些文弱的大臣给吓住了,没人敢再说什么。 仙真也趁机说自己身体微恙,要回宫歇息,拉着元诩便往宣光殿走。群臣也都纷纷起身,簇拥着太后母子回宫。 元叉也在其中,低着头,冷冷不语。 当众人出了西花园,绕过回廊,马上就要到宣光殿的时候,奚康生觉得时机已到,便从怀中掏出匕首,直刺元叉后心。元叉也是习武之人,反应异常敏锐,感觉背后飕飕凉风,立刻回身一闪,匕首只刺中右臂。 “有人行刺王爷!” “御林军!御林军!” 人群中顿时骚乱。 仙真闻声,惊愕地回过头,没过多久,行刺失败的奚康生就被元叉的党羽拿下。也许是怕连累太后,他直直盯着她,却一言不发,如炬的目光里盈满无限的懊悔与愤恨。 “说,为什么行刺本王?”元叉捂着受伤的右臂,走上来,将那把带血的匕首顺势狠狠插进奚康生的右肋。 鲜血顿时噗的一声喷溅出来,奚康生痛得冷汗淋漓,却面不改色地骂道:“元叉,你恶贯满盈,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杀你,即便我今日失败了,总有一天,你也会暴尸街头,你就好好等着吧!” 元叉猩红的双眼里掠过一抹噬血的寒光,狠狠朝他吐了口唾沫,对着左右说:“拖下去,好好审问。” 第189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2) 奚康生就这样被元叉的爪牙就地拖走,结果,可想而知…… 仙真怔怔地望着他留下的一路血痕,仿佛被风沙吹痛了眼睛,感觉泪水再一次溢满眼眶,几乎承载不住它的重量,然而,就是掉不下来。 四周的暮色渐渐垂落,弥漫,直至一片漆黑。 深夜,元叉独自一人大步迈进仙真的寝宫,眼中燃烧着火一样鲜红的戾气,宫人们见状,没等他开口,已吓得纷纷退至门外,偌大的寝宫,便只留下他和仙真两人。 “我知道奚康生的行刺出自你的授意!”他狠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寝宫上空,然而仙真依然背对着他,坐在榻上默默诵经,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这样冷漠的态度显然进一步激怒了元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边,一手抓起仙真的手腕将她整个身子扭转过来,死死地盯着她:“你想我死,你居然想我死!我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你,就差没有把心挖出来献给你,而你,还是一心想让我死!” “你难道不该死吗?”仙真这才缓缓开口,“你的双手沾满忠臣的鲜血,你败坏朝纲、施奸用诈,擅杀皇叔元怿,幽闭当朝太后,即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抵罪!” “哈哈哈……”元叉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因你而起!我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得到你而已!现在,我已经得到了,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即便全天下的人都想杀我,我也不会害怕!” 仙真望着他脸上痴狂的表情,不禁深深叹了口气:“你用情太深,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错也好,对也罢,总之,我就是想拥有你。能够拥有你,这一辈子也就值了!”说着,他又一把抱住仙真,想将她压在榻上。 就在这时,门外有亲信急急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好了王爷,太后!出大事了!” 元叉心底一震,这才放开仙真,不耐烦地问:“出了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北边……北边造反了!” 惊慌失措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寂静的宫殿里。 这一年,柔然南侵,边塞六镇之一的怀荒镇兵民缺少食粮,请求镇将开仓发粮,以便抵御柔然,不想镇将拒绝开仓,兵民群情激奋,随即聚众捕杀镇将举行起义。次年春,沃野镇镇民,匈奴人破六韩拔陵聚众杀镇将起义,其他各镇兵民纷纷响应,六镇之乱终于爆发!自此,天下大乱,要求诛杀元叉的声浪也是一波高过一波。 “太后,我们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北宫的花园里,琉香望着满树生机盎然的桃花,对着树下的仙真说。 “这一次,我们真的能够成功?”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全天下的人都不满元叉乱政,朝中几乎所有的大臣也都按捺不住,想要除掉这个乱臣贼子。就连宗室也都豁出性命,愿意助您一臂之力,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如果想要除掉他,就必须先夺过他手中的兵权,尤其是禁军!” “不错,这一点,相信皇上应该也想到了。或许,奴婢可以代您去西昭殿走一趟!” 西昭殿是历代北魏皇帝的寝宫。 深夜,从书房透出的烛光,永远是整座皇城最通明的,二十四座的黄金烛台上,红烛熊熊燃烧着,映着御案上摆满的奏折,那些全是从前线送来的紧急军情,有的皮面上还沾着斑斑血迹。 元诩低头翻着每一份奏折,渐渐地,眉头越锁越紧,也不由得对着门外浓云密布的天空发出一声叹息。就在这时,他发现远处晃动着一个身穿宫服的人影。 再仔细一看,他更是一惊:“琉香姑姑,怎么会是你?” 琉香的身影渐渐从黑暗中浮现,面色凝重地一直走到御案前,突然重重跪下,沉声道,“皇上,奴婢是冒着一死前来见您的,只为了告诉您,元叉这奸孽,不得不除!” 元诩先是浑身一震,接着赶紧扶起她道:“这些日子,朕也收到不少密奏,说的全都是和你一样的话!” 琉香拒不起身,仍然痛心疾首地说:“若不是他,若是清河王还在,天下怎会乱成这样?!只有除掉这颗毒瘤,朝廷才能重新恢复元气,大魏才能走出这场危机!皇上必须明白这一点,痛下决心!” 第190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3) 元诩听得字字句句入耳,下意识地问了句:“这也是母后的意思?” 琉香的唇边泛开一抹苦笑,意味深长地说:“这世上,还有谁比太后更恨他入骨的呢?” 就这样,一番密谈过后,元诩与母后联合,以闪电之势解除元叉的禁军统帅之职,同时为稳住他,又封他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令、侍中、领左右等一系列虚衔,元叉的权势被完全架空。 这一日,元叉身染小恙,正在家中休养,却突然看见管家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一路嚷道:“不好了,王爷!大批的官兵把王府都给包围了,尚书令崔大人也来了,还带了圣旨!” 听到这样的话,元叉预感到不祥,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也许,从他一剑刺穿元怿心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静静地,只是等待。 没过多久,就见崔光领人推门闯入,手中握着一卷黄绸,大声道:“江阳王元叉接旨!” 他与崔光目光对视,并不闪避,更有些无所谓地挥挥手道:“别念了,我知道那里面写着什么,不知皇上和太后是打算留我一个全尸,还是斩首示众,以平民愤?” 崔光淡淡一笑,话中意味颇深:“皇上和太后顾及您是皇族宗室,又是朝中重臣,所以赐您一个体面。” 说着,他示意边上的人将一个封好的木匣递上去给他。 元叉接过木匣,轻轻打开,看到一片刺目的雪白。 他先是一阵苦笑,随后眼中聚起点点水雾,突然目光复杂地望向窗外说:“这便是你送我的最后一份大礼吧。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恨你。我的一生,终究是为你而活。我的命,也只有你才能索了去……你想要,便给你吧……” 说完,他轻轻将白绫抛向殷红的梁柱…… 这个权倾一时的乱臣贼子,就这样走向他错爱一生的宿命。 五 就这样,仙真又从幽禁中走了出来,重新回到前廷。 然而,此时的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丝毫没有掌握权力所应有的满足和骄傲。爱她的人一个个地离她远去,元恪、元怿,那些一想起来就会觉得温暖的名字,全都成了墓碑上冰冷的篆刻,甚至连最恨的人也都消失了,生命中再没有什么寄托。朝纲不稳,政局混乱,她唯有修建更多的佛寺,希望佛祖可以保佑大魏,赎清他们的罪过。 夏日的天空,蓝得刺眼。 仙真身穿桑蚕丝的薄纱凤裙,静静倚在崇训宫后院的凉亭里。远处,是一片碧波荡漾的荷花池,无数姿态优美的荷花,就像星星布满夜空一样地布满池面,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色,迎送着幽静清香。 她的眼睛微微眯着,被午后的凉风吹拂着,几乎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凉亭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女声:“启禀太后,中书令郑俨有国事奏报。” “郑俨?”仙真缓缓睁开眼睛,“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生呢?” “据说,是皇上刚刚提拔上来的。” “哦,那就传他过来吧。” “是。” 不一会儿,就见一名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低着头走,缓步走进凉亭。 这是个汉人,不同于鲜卑人的粗犷英武,他的身材修长而秀丽,长着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微笑时,微微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然而,在他白皙的面孔上却镶着一双狭长幽深的眸子,透着琉璃一般的光芒,那一瞬间,仙真不由得怔住了,这双眸子,震颤着她的心,这样的感觉,仿佛似曾相识……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此刻,崇训宫外,皇帝的龙辇也停了下来,面带一丝忧虑的元诩从高高的辇车上,脚步沉重地走下来。 不想,匆匆来到母后的寝宫,却不见人,问了左右才知道她去了后花园。他又急忙赶到后花园,远远地,看见凉亭上有人影晃动,想要上前,却被冷不防出现的琉香突然拦下,说:“太后正在凉亭里午睡,皇上恐怕不便打扰。” “我有要事要和母后商量,叛军都快逼近邺城了!”元诩心急之下,一把将她推开,迈开流星大步飞奔进凉亭,然而,却在迈进亭子的那一瞬间,看见自己的母亲正握着中书令郑俨的手,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从她长睫下的阴影里淡淡地流露出来,嘴边的微笑,既妩媚又荡人心弦,看起来暧昧至极。 第191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4) 他的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如同被什么给狠狠蜇了一下,他的眼眸中出现强烈的震惊,这一幕,令他又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些事,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心中顿时有一股怒火升腾而起,喉咙里隐约有腥味,好像是鲜血在翻涌一般,握着手上滴有血迹的战报,二话不说,愤然拂袖而去。 深夜,西昭殿。 四面重帷的浴池里,响着山涧清泉般的哗哗声,水汽蒸腾的巨大浴池里,年轻的皇帝闭着眼,一丝不挂地裸躺在水池边缘,白皙的皮肤在水波的晃动下若隐若现,长长的发丝缠绕在飘满花瓣的温水里。 在他身边还依偎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是最近正得宠的潘嫔,她的头发亦是整头披散下来,唯有鬓角斜插着一朵新鲜的蔷薇花,如一抹鲜明的胭脂,使她整张脸都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皇上,您最近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的啊?”注视着浴池中氤氲雾气间若隐若现的那张忧郁俊容,潘嫔忍不住问道。 “皇上,朕还算得上是皇上吗?”元诩的唇角掠过一丝苦笑。 “出了什么事,您不妨对臣妾说说。”潘嫔立刻露出关切的表情。 “如今朝廷内忧外患,豪强四起,六镇叛军眼看就要进攻邺城,直逼洛阳,我母后却还顾着与她的情人寻欢作乐,而我竟也拿不出一点办法。先皇将大好的江山交到我手里,是对我的信任和希望,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毁于一旦吗?”说话间,元诩的睫毛上缀满了水珠,分不清是池中的雾水,还是眼底流出的泪水。 望着他这副模样,潘嫔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怜惜之情,刚想安慰几句,却见浴池外的纱幔被人猛地拉开,太后气势汹汹地出现在眼前,她不由得一惊,连忙躲到皇帝身后。 “你居然发密诏让尔朱荣进兵洛阳,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是豪强,是野兽,让他进洛阳,岂不是等于把大魏的天下送给他?你这个昏君!”只见太后手中紧攥着一卷黄色的卷轴,怒骂声回荡在整个浴池之内。 皇帝缓缓地回过身,脸上是凛冽的寒意,看得他的母亲也不由得一颤。 “你知不知道,叛军马上就要打到邺城。若是邺城失守,下一个要完蛋的就是洛阳!到那个时候,大魏就真的完了!而你呢,成天只懂得和男人鬼混,从前是元怿、元叉,如今又是郑俨、徐纥、杨白华,你不配做我的母后,更不配做大魏的太后!” 啪—— 只听得一声令人揪心的惊响,一个巴掌狠狠落在元诩脸上,鲜红的血线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元诩捂着受伤的脸颊,猛地一起身,仰起头,直视着池子外的母亲说:“来不及了,你截住的,只是其中一份密诏。还有一份,我派不同的人,从另一个方向送出去,只怕现在已经到了尔朱荣的手上了!” 仿佛是被什么重物从头顶狠狠地击下,仙真的大脑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眼前一片白光,全身的血液也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苍白得可怕。 元诩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看着她眼底空洞、痛苦、绝望相互交织的光芒,他的心里,竟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当随后赶来的侍从将虚软的太后从浴池边扶走之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的潘嫔突然凑到元诩耳边,幽幽地说:“皇上,您不是总说太后大权独揽,不给您亲政的机会吗?臣妾想到一个办法,能让太后还政于您……” 三日后,潘嫔亲自前往崇训宫探望仙真,并代为传话,说皇帝晚上在寝宫设宴,要向母亲赔罪。 仙真信以为真,午后悉心装扮了一番,才坐上凤辇前往西昭殿。 毕竟,无论他犯下什么过错,她心里最割舍不下的,还是这个儿子啊…… 到了西昭殿,进入宴厅,只见一桌丰盛的佳肴已经摆满长榻,元诩也早早地坐在榻边等着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仙真却觉得他的面孔上隐隐流露出一股戾气,又好像隐藏着什么心事。 她眉头轻轻一蹙,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坐下来。 第192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5) “母后,那日是儿臣不对,不应该那样说你。”元诩起身,拿起酒壶静静地替她斟了杯酒。 “傻孩子,母后又怎么会和你计较呢。”仙真淡淡地一笑,“这些年,咱们母子是日渐走远了,其实,有很多事,母后想跟你好好解释。” 听到这话,元诩不由得一怔,在榻上坐下来:“母后,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啊,当然记得!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每一件事呢!记得你六岁那年第一次身披皇袍的样子,尽管宫中的织造马不停蹄地赶制了三个月,为你缝制了一件小的,可是穿在身上的时候,还是太大了,你第一次试穿的时候还差点跌了一跤。还有,在宫外的时候,你总喜欢到后园偷摘树上没熟的果子,这一点,像你的哥哥元昌。另外,我还记得你最喜欢被青莲抱在怀里,总是不哭不闹,睡得香甜。甚至,连你刚出生时的哭声,我都还记得呢,这些就跟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回忆往事的时候,仙真的面孔上露出了幸福的笑意,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母性的光辉。 “母后……”仿佛是被她的话触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元诩的眼底也弥漫起一片水汽。 “孩子,你要明白,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尔朱荣的事,我那样训斥你,就是怕你犯下大错。如今朝廷已是风雨飘摇,我们再经不起任何一次挫败了!否则一旦江山失守,将如何面对先帝,如何面对元氏的列祖列宗?”仙真的脸上饱含深情。 “您说的是,叛乱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孩儿确实有错,也辜负了父皇对我的期望。”元诩低下了头。 “算了,今晚就先不说这些了。明天一早,我与你一同上朝,召集众臣商议对策,看有什么办法,能稳住尔朱荣……”说着,仙真拿起了酒杯。 镶着宝石的西域贡杯里,香醇的美酒泛着淡绿色的光芒。 元诩望着眼前这幕情景,望着母亲缓缓将酒杯送向唇边的手,太阳穴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耳边回荡起那日潘嫔对他说过的话…… “皇上,只要设宴毒死太后,并对外称她包养男宠,惑乱朝纲,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她身上,您就可以夺回政权,并与尔朱荣联合起来平定叛军,到那个时候,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真的要毒死她吗? 这是经历了十月怀胎的艰辛、痛苦,才把自己带到人间的那个女人啊! 脑中思绪一片混乱的时候,仙真已将酒杯送到了唇边,并微微张开了嘴。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几乎只在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把夺过仙真手中的酒杯,嚷道:“不要喝,酒里有毒!” 仙真惊愕地抬起头—— 两行清泪顺着元诩的面颊缓缓流下:“母后,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皇帝,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就让我先走一步,到地下向父皇请罪吧!” 说罢,他执起酒杯,一仰头,将整杯毒酒一饮而尽。 只听得重重的一声响,镶金的酒杯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很快地,一缕鲜血,顺着他紧绷的唇角缓缓滑落,像是血红的眼泪。 这是仙真做梦也无法想到的一幕。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倒在榻上的儿子。 这可怜的孩子用最后一丝气力睁开眼,眷念不舍地望着母亲,在她耳边轻喃道:“母后,对不起,我实在实在太累了,我已经没有力量再坚持下去,就请原谅儿子的懦弱与不孝吧。来世,来世我再向您偿还……” 说话间,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淌出,整个嘴唇,整张脸,都变得乌黑。 “不!不要走,诩儿,不要走!”仙真死命摇晃着他,指甲都几乎掐进肉里去了。 “对不起……”元诩气若游丝地说,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了。 “不要啊!你不能死!母后是为了你才活到今天的。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仙真紧紧抱着儿子,泣不成声。 然而,这一回,元诩却没有再回答她的话,这是剧毒的鸩酒,几乎连痛苦都来不及感受,就能夺人性命。 第193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6) 仙真的耳边,只回荡着他说过的最后的话,“对不起……” 他睁大的眼睛,转眼之间就一动不动了。 他的身体,尽管还温热着,却是僵硬的,完全失去一个少年应有的活力。 他,死了! 仙真怔怔地注视着儿子,前所未有的剧痛弥漫周身,如同锋利的刀一刀刀剜下皮肉。为什么,给自己准备的毒酒,到最后却会落进心爱的儿子的肚子里?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喝下毒酒的会是自己,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儿子的性命,哪怕一万次,她也心甘情愿! 抱着儿子渐冷下来的尸体,过去的一幕幕回荡在眼前。 坐在与之身子毫不相称的巨大皇座上,六岁的小皇帝…… 在宫外的小院子里,满院奔跑的快乐的孩子…… 有着透明雪白的皮肤和一双蓝眸的天真可爱的婴儿…… 生命仿佛回到起点,然而,心底唯一视作珍宝的美好却永远地消失了。从此以后,再听不到这个孩子用充满着爱的声音唤她母后。生命的意义,对她而言,是真正地结束了。 这种感觉,甚至比死亡更加残酷。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她脑海里浮现出一直熟读的《圆觉经》的经文: 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当知轮回,爱为根本。由有诸欲,助发爱性,且故能令生死相续…… 武泰元年,孝明帝元诩驾崩,同年四月,尔朱荣带兵攻入洛阳。 太后胡仙真自行削发,入永宁寺为尼。 终章 三十年来梦一场 武泰元年。 春末,是海棠花盛开的季节。 今年的花势来得尤其猛烈,几乎是一夜之间,洛阳城的海棠就全部热热闹闹地开了,开得忘记了生死,开得压弯树枝一直垂落到地面。 有识者断言,这是不祥之兆,预示着城中某位显赫的女人将要香销玉殒。 黄河岸边,没有花。只有大风哀号着从宽广的河床上掠过。 临近傍晚的天边浮起一缕绛紫色的微光,渐渐地,光线一点点蓄积起来,变得越来越深,直至氤氲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红,染透了夕阳。它那最后挣扎的余晖,让人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这般短暂无常。 一位穿着青色僧服的女尼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抹血色残阳。 她知道,这是她的眼睛在这个世间所能看见的最后一道风景。 即便如此,她的眼中仍然没有一丝惶恐,淡定得如同开在极乐世界的青莲。 所有的一切,正如她笃信的佛经中所言的那样:如梦幻泡影。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曾经看过这个世界上最浮华的宫殿、最宏伟的佛寺、最绝色的容颜、最迷人的风景,可是到头来,除了一身的罪孽,却什么也带不走。 想到这里,她将头稍微转了转,想要背过夕阳。她的脖颈和她的眼睛一样,美丽得不应该属于一位出世的女尼,只要轻轻一动,便能画出一道光滑迷人的曲线,没有一丝皱纹,即便她已年近四旬,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依然只有醇厚的魅力。 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如海棠花一般娇媚。 在她的脚下,匍匐着成百上千的男女,穿着曾经华丽但现在却残破的锦衣,双手反剪,被捆缚着跪在尘土中,哭喊着,哀号着,他们是北魏朝廷的官员和皇亲国戚,他们挣扎着仰头,不停唤她昔日的尊号:太后、陛下…… 在她的面前,是一位身穿玄黑铠甲,跨坐在一匹威风凛凛的战马上的将军,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桀骜而贪婪的眼神沿着她的额头、眼睛、嘴唇……一寸一寸地探下去。 即便如此,她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依然坐在永宁寺的佛像前诵经。 “人命之不息,过于山水,今日虽存而明日难知……”她又低低地念诵起来,这是《涅槃经》中她最喜欢的一段。 将军的眉头轻轻一皱,转而露出一抹狞笑:“太后,您可不该穿这样的衣服上路,来啊!为太后更衣。” 随着一声令下,周围的士兵就仿佛是地狱深处拥出的恶鬼修罗,伸出青筋毕现的手臂,疯狂地想要抓向她的脸和身体。 第194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7) 四周充斥着一股比血还要暴戾的气息。 “慢着!”她的声音不重不轻,但是那些士兵立刻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不敢动弹一下。 “我自己来。”她一边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解下衣带,将外层青色的僧袍褪下来,扔到地上。接着便是里层的单衣、亵衣,直至雪白的胴体赤裸裸地曝露在夕阳的光影下。 刺眼的光线从她身后汹涌而来,逆光中,她全身都被镀上一层奇异的光辉。 这些出身卑贱的叛军何尝见过这样的景象,纷纷将猥琐的目光投向她的身子,贪婪地掠过每一寸雪肌。 连马背上一生阅美无数的将军也不禁收起狂傲的表情,陷入恍惚。 这可是大魏的太后,整个北朝最尊贵的女人!如今,就这样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跪在四周的北魏官员,望着这幅情景,则止不住地号啕痛哭起来。 哭声使将军陡然回过神来,脸上流露出厌烦的神情,又是一声令下,一群刽子手手中的大刀,便齐齐对准亡国之臣的脖子用力挥下。凄厉的惨叫声中,黑头发的,白头发的,或大或小的脑袋纷纷滚落在地。 刹那间,上百具躯体颈血狂喷,滚热的鲜血在焦黄的沙土地上,缓缓地汇成一条磅礴的河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不过,这也只是刑场上的一小部分人而已,在那些身首异处的尸体身后,还有近千人在绝望地等待着。 她微微眯起眼睛,柳眉似皱非皱。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一声稚嫩的呼喊在刑场上响起。她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年方三岁的元钊,那个被她推上皇位仅仅当了几天皇帝的可怜孩子。 她张开双臂,一把将瑟瑟发抖的他搂进怀里。 “太皇太后,我怕!我不想被砍头。”孩子哭喊着说。 她轻轻抚着他的头:“皇上,不用怕,那些肮脏的屠刀绝对不可能侵犯圣威!” 温柔的声音就像早春的第一缕清风拂过耳畔。 小皇帝怔怔地抬起头。 在她身后,浊浪滔天的黄河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粼光,那种雄浑的气魄与从容的风度,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只有佛像才有的金光。 不知不觉地,他眼中的惊惧在一点点地消退。 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抱着小皇帝,飞旋着转过身,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纵身扑入湍急的黄河里。 扑通—— 波涛翻涌的水面骤然激起数丈的浪花,随后,破碎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没有人能够及时制止,只剩下身后一片持久不息的惊呼声,但是很快被汹涌的河水淹没。 那一刻,她的耳边响起咕咚咕咚的水声,感觉像是来到另一个奇异的世界,时间与空间同时消失,只剩下一层层白茫茫的水汽,飘荡在四周。 那一刻,她突然又看见了很多已经不在世间的容颜,有她最爱的儿子、她的丈夫、爱她的男人…… 那一张张脸庞,清晰得令人难以想象,迷乱的时光开始倒转,突然间,她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风姿绰约的身影站在开满海棠花的小院前,攀着花枝,那样炫目地冲着她笑…… 她这才知道,一个人临死之前的那一刻,所能看见的,会是自己的一生。它们像掠过天边的飞鸟疾驰而过,转眼之间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投奔来世的方向。 —全书完— 后记 《胭脂乾坤》是我创作的第一部历史题材的小说,写的是北魏胡太后的故事。从第一次在《魏书》中看到关于这个女人的记述时,我就已经被她深深地吸引。 也许是自身女权主义情结的影响,我对历史上的强权女性有着格外的关注和兴趣。然而,和其他强权的女人不同,这位太后不仅强势,同时也是一个极度虔诚的佛教徒。如果稍稍了解佛教的人都知道,佛教提倡的是避世修行,脱离六道轮回,正如同一时期的达摩法师在南朝梁武帝的一场宫廷法会中所说的那样:心性即是佛性。心性之外没有实性。心性之外一切皆幻,既没有原因也没有结果,涅本身即是一种心灵状态,明见你自身的真实佛性,明见了你就是佛陀,你就不会犯下罪孽…… 第195节:梦里不知身是客(18) 也就是说,善也好,恶也好,本质都是虚幻,都不是实性!人生一世,无论再大的权势,到最后都会归于尘土。从这点来说,帝王与平民,其实并无本质区别。 胡太后出生在一个有着浓厚佛教氛围的家族,她的姑姑是正式出家的比丘尼,她的父亲晚年甚至因为参加佛诞节,在佛像前站了整整一天因过度劳累致死。她又怎么可能对佛教的教义陌生呢?更何况,她当权之后,大肆兴建佛寺,积极弘法,都是她信佛的证明。 我好奇的地方就在于,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如何能够走进权力的旋涡,并从原本属于男人的朝廷中抢过政权,一步步成为北魏王朝最高的执政者。 她的身上有太多的矛盾,也正是因为这些矛盾,让我无比渴望地想要走近她,看一看这位历史上的奇女子心底真实的想法。 一直不喜欢史书里以教条似的文字,定义一个历史人物的本质。功与过,善与恶,真的是寥寥几句就可以说得清楚吗?更何况,被记录者还是一位女性。这样从男人所书写的历史中脱颖而出的女性,必定是辉煌的、闪光的!且不论她包养男宠,耗费国库大肆兴佛,历史上有几位帝王在执政时期不是后宫佳丽三千,又有几位不是广修园林宫殿,寻欢取乐……偏是到了一个女人这里,就成了凶淫弄权,肆意挥霍! 也许错就错在,北魏在她手中遗失了政权,走向衰败和分裂,否则在她三朝之前的冯太后,身后的争议并不比她少,却成了谥号“文明”的一代贤后。但是她,千百年来却背负着胡“灵”太后的谥号,所谓“灵”的意思,大约是在位时任性胡为,不能见贤思齐,不能很好地管理国家,或是迷信鬼神而没有采取长治久安的措施等等,总之,历史上被谥为“灵”的统治者,没有一个是英明能干的,如晋灵公、汉灵帝…… 可是,也不要忘了,正是这个女人,在后宫所有后妃都不敢生养的情况下(按照北魏惯例,为防妇人干政,立太子时必杀其母),大声喊出:“何缘畏一身之死而令皇家不育冢嫡也?” 尽管后世很多人评论,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也是野心勃勃的显露,可是一个真正的野心家能够做到连性命都不顾地去赌自己的未来吗?如果连性命都失去了,野心留着又有何用?更何况,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真的预知皇帝会在她诞下皇子后留存她的性命,废除北魏自开朝以来就一直延续的祖制吗? 帝王的薄幸与自私,即便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我们,读起古籍,恐怕也是多有感慨的吧?! 除此之外,她“临朝听政”达十三年之久,“位总机要,手握王爵”,本身就不是一段轻松的历程。而且,在她当政很长一段时期内,一切政务都亲手批阅,也施行了不少仁政,而真正导致北魏衰败的,很大程度是由于正光四年(523年)爆发的北方边镇人民的反魏起义,史称“六镇之乱”,这场大乱在宣武帝,也就是她的丈夫在位期间就已经留下了隐患。 至于把亡国分裂的原因简单地归结为兴佛、包养男宠,是否也有失偏颇了一些? 说到男宠,也不能不提她写给情人杨白华的一首诗,这个男人据说是北魏有名的美男子,曾经与她有过一段情,后来却不堪于政治宫廷的压力,离开洛阳,叛逃到当时与北魏对峙的南朝。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还双燕飞,原衔杨花入窠里。 这首诗在中国文学史上常被作为北朝的代表作品加以介绍,暂时放下它的文艺价值和历史价值不说,至少在这首诗里,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脱去朝服,居于深宫中的女人落寞的心境。她的丈夫死了,最爱的情人也死于政治谋杀,唯一的儿子与她日渐疏离,对于一个女人而言,纵然她拥有着号令天下的权力,生命中还剩下什么呢? 那个时候的女性,本身可以选择的,已是太少太少了。 她干涸的心田需要情感来滋润,空虚的精神也需要温暖来充实,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因此,在我的小说里,我将她写得很美,美得让男人一见倾心,美得如一汪清泉,有着清澈见底的气质。或许,这纯粹只是一种个人的臆想。又或许,她在历史上,真的是那样一个让人鄙弃的女人。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小说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作者圆梦的过程。只要这个梦,是你所喜欢、沉醉的,也就够了。这是一次有趣的经历,同时,还是我第一次尝试此类题材。之前我的创作都是以青春或者都市题材为主,不过,写宫廷文显然要比现代题材累多了,因为要考虑情节冲突、历史背景、服饰、民俗…… 我个人不喜欢那种虚构的架空文,虽然不受历史局限可以任意发挥,但太虚。还是真实的历史比较有质感,而且这些响当当的名字和我们一样,都是有血有肉,曾经真实存在的人物,透过他们,是可以反思我们自己的。在写作的进程中,我也在不断地反思,不断地学习,因此,我相信,当我完成这部小说,告别了她,进入下一个故事的时候,一定会变得更加成熟,能做得比前一次更好! 莎 罗 2009年3月17日 本书精华已为您连载完毕,谢谢阅读。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