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旅行团》

作者：春十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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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上）

雨滴在玻璃窗上，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滑下来，雨声很大，几乎掩盖了窗外一切的声音。

这让知乔想起了她和周衍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一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也是被那淅沥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周衍从他那辆黑色的老爷车上走下来，撑着一把红色的大伞，她看着他，猜想他大概有三十岁。

他走过来，对她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勉强”的微笑，然后说：

“你好，你是……蔡知乔吗？”

知乔皱起眉头，点了点头，她从没见过他，可是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将要宣布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很抱歉，”他直挺挺地站在雨里，握着伞柄的手指有点泛白，“你父亲……死了。”

她愣了足有半分钟，不自觉地想要露出她那标志性的微笑，可是嘴角无论如何也扯不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周末。”

那么，她想，也就是三天之前。

三天之前她在干什么？睡觉？吃饭？或是什么也没做？她不记得了。

但就在不知不觉中，在冥冥注定的某一刻，她的父亲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不再回来。

“我知道了。”她以一种自己都非常惊讶的坚强，面对这个眼神中带着一丝忧郁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露出微笑：“……你果然是蔡的女儿。”

她不知道这男人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和父亲几乎是两个陌生人，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吃惊——

“你愿意接替你父亲的工作吗？是他叫我来问你的，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

急促的敲门声把知乔的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还没等她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打开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孩冲了进来，大家都叫他“鲨鱼”，他的棒球帽上印有魔术队的标志，从她第一天认识他开始，他就没有脱下过这顶帽子。

“快！老夏说雨棚和轨道都搭好了。”

她连忙跟着他下楼去，负责灯光和道具的阿库正在绑固定雨棚的绳子，摄影师老夏已经摆好了机位等待她确认。

“可以先往下来一点吗，我希望开始是平视的角度，然后机位再慢慢升高。”

“没问题。”老夏二话不说就开始调整。

雨很大，尽管身上没有淋到雨，但脚下已经湿了。当一切终于准备停当的时候，知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环顾现场，最后拿起那只走音的喇叭，无奈地喊：“周衍呢，周衍！谁看到周衍了？”

耳边只有雨声，没有人回答她，让人很想摔东西。最后，鲨鱼轻声说了一句：“那个……我刚才下来的时候好像在对面的咖啡馆看到他……”

“那家伙在咖啡馆干什么，你难道没有跟他说就快’action’了吗？”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不知道……”鲨鱼有点支吾，“好像……在跟两个游客说话……”

她苦笑：“想必是‘女游客’吧？”

“……嗯。”

知乔刚想拿出手机开始拨夺命连环call，有个男人忽然出现在摄影机的屏幕中，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一手握着一把红色的伞，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摄影师早已按下了拍摄的按钮。

接着，屏幕里的男人用一种……特有的、充满个人魅力的嗓音缓缓道：

“如果没有在浓雾中拄着伞走过古老斑驳的石子路，听伞尖敲打地面的声音，那么你就不算来过伦敦。这里有泰晤士河，有伦敦塔桥，有白金汉宫，有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有大本钟……华生在《四签名》中曾经这样描述这座城市：这一天是九月的傍晚，还不到七点钟，天气阴沉，浓浓的迷雾笼罩了这个大城。街道上很泥泞，空中低悬着令人抑郁的卷卷黑云……”

他抬起头，用虚无缥缈的眼神看了看天空，最后，低下头看着镜头，微笑着说：“不过今天，恐怕我们能见识的，只有雨。”

蔡知乔盯着屏幕，那上面的周衍一言不发，只露出淡淡的微笑。座椅忽然往上升起来，她吓了一跳，几秒钟之后才想起来刚才是自己叫老夏最后给一个俯视的镜头，于是又连忙看了看屏幕，才喊“卡”。

座椅降下来，身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着准备下一段镜头，知乔垂下头悄悄舒了口气，一双沾着些许泥渍的黑色皮鞋出现在她眼皮底下，她抬起头，周衍正俯视着她：

“你确定要在雨这么大的时候拍吗？”

“嗯……”每次直视他眼睛久了，都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他轻轻地抬了抬眉毛，几乎是不被察觉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哦。”

那好像，既不是接受，也不是反对。

他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们的头顶上是专门搭建的雨棚，雨水打在上面，“哗哗”地响。他手上那把红伞此时正安静地斜靠在角落里，仿佛也在休息。

他抬头看着天空，这一次，并没有虚无的眼神和太多的表情，用一种像是早就习惯了的语调说：“我恨雨天。”

“为什么？”

“没有理由……就是，厌倦了。”

知乔别过头去，在心里偷偷地笑。

周衍被称作“暴风雨王子”——因为每一次他录节目，十有八九是要下雨的。他们甚至试过摆好摄影机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然后雨水从周衍出现在镜头前的第一秒开始落下。事实上，这个节目原本有个名字，叫做《晴天旅行团》，但久而久之，没有同事再提这个名字，既然从没拍过晴天，为什么要叫晴天旅行团？

“你在偷笑吗？”周衍问。

“没有。”知乔回过头来，一脸平静。

他看着她，直到她忍不住移开视线，他才笃定地说：“你一定在偷笑。”

“没有。”她不敢看他，却死鸭子嘴硬。

“肯定有。”

“没有。”

“有。”

“……”

很多时候，蔡知乔会觉得自己很幼稚——不过仅仅是跟周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像两个孩子般地吵架、赌气、然后和好。他们是彼此不太服气的搭档、是勉强能够互相谅解的朋友，但更多的，他们像是以前从没见过面的兄弟姐妹。

这听上去会不会……有点复杂？

但其实并不难理解。

周衍和知乔的父亲情同父子，她甚至觉得，周衍更像是她父亲的孩子。因为他们一起工作，有相似的爱好，他了解他，而她，自从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我跟你父亲一起工作了六年，”在那个周衍初次出现的雨天，他对她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有多了不起？她无从知道，于是只能报以习惯的微笑。

哦，对了，她也有个绰号，叫“微笑女王”，因为她总是微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的时候，她就微笑。

“你愿意来吗，”周衍的双眼似乎有一股魔力，“这是你父亲的心愿。”

蔡知乔竟然答应了，她甚至于连那是一份怎样的工作都没弄明白，就答应了。

周衍听到她的回答，慢慢地笑起来，在那之后，蔡知乔很少看到周衍这样笑，是一种……满足的笑。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爽快地答应，是因为她想知道：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活，使得父亲心甘情愿放弃妻儿去追寻？

雨还在下，知乔忽然问身旁的周衍：

“华生医生后面还说了什么？”

他瞥了她一眼，回答道：“华生说，‘在这闪闪的灯光照耀下络绎不绝的行人，他们的面部表情有欢喜和忧愁，有憔悴和快活——其中还有无限的怪诞和诡异的事迹，好象人类的一生，从黑暗来到光明，又由光明返回黑暗’。”

她苦笑：“我记得你说过你读书时语文总是不及格，但为什么记得这么多奇怪的句子？”

“啊，因为我把语文课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小说。”

“可是你不觉得华生太多愁善感了吗？什么‘从黑暗来到光明，又从光明返回黑暗’，又不是《雾都孤儿》。”她耸肩。

“有人说整个福尔摩斯探案集最吸引人的地方不在于福尔摩斯的推理，而是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伟大的友谊，他们都很聪明，但却分别代表了理性和感性这两种对立面。”

“是吗，”蔡知乔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最伟大的友谊只存在于康夫和机器猫之间。”

周衍愣了两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种笑声，蔡知乔认为，很有感染力。

这天晚上，雨停了，旅馆不远处的特拉法加尔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演唱会，知乔起身关上窗，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做她的预算表。

她取代了父亲，成为所谓的独立制片人，同时也是这个小小的旅行节目团队的负责人。她什么都要做，但事实上，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她是导演，可她没有剧本，要说什么要介绍什么都由周衍决定，她任由他在镜头前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她只负责说开始和结束。

她不知道什么是走位或者剪接，她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夏，然后由他来完成；她不知道怎样搭建自己心目中的场景也不懂所谓的后期制作，但阿库知道，他会帮她实现；她更不知道怎么办理各种签证，怎样才能定到最划算的机票和旅馆，她把这一切都交给了鲨鱼。她应该是一个灵魂人物，可她常常觉得这个团队少了谁都不行，只除了她。

三年前，当刚过完26岁生日的她抱着私心来到他们中间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坚持这么久。妈妈因为这件事跟她呕了差不多有两年的气，她从没有做过任何妈妈反对的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任性的一次。在开始这种四处漂泊的生活之前，她是大都市写字楼里一个普通的小白领，每天在小小的格子间做各种报表，整理数据，看上去枯燥乏味，却充满了安全感。她说不清究竟是体内的哪一种因素促使自己敢于放弃原来稳定的生活，用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去冒险。

她始终记得周衍对她说的那句话：“你果然是蔡的女儿。”

果然？她和父亲之间，究竟有多少相似？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知乔无奈地再次起身，去开门。

“可以进去吗，一起喝一杯？”是周衍，手里拿着红伞。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衬衫西裤，不过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为什么少扣了一颗。

“你又醉了。”知乔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他笑得很温暖，就像个孩子。

“你醉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事跟他争论，而且往往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说了没有……”他推开她，径自走进她的房间，然后试图把伞竖放在桌上，几次未果之后，还奇怪道，“这瓶子怎么老是倒下来……”

知乔叹了口气，双手抱胸：“周衍，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在我的电脑上呕吐，我就杀了你。”

周衍却并没有受她的胁迫，反而满房间地找酒杯。

“没有杯子，”她将计就计，“你还是直接对嘴喝吧。”

他“思考”了几秒钟，于是拿起伞柄放进嘴里“喝”起来。

看到这样的他，就算之前有多生气，此时此刻，知乔的心里却只剩下无奈的微笑。

“好吧，”她走上去，从他手里夺过“酒瓶”，然后让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想你需要用冷水擦擦脸。”

他看着她，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不过他眼里的光芒很温柔，跟镜头前的那个周衍很不一样。

事实上，她常常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如果说他开朗，他却经常一个人在片场的角落面无表情地发呆；如果说他性格阴郁，他却往往对事物抱有乐观向上的情绪；如果说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却会为了一些小事跟她斗嘴；如果说他幼稚，他却能在紧急关头显示出他的睿智和沉稳。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她看着他，忍不住问。

“因为……人偶尔也需要醉一下。”他的回答带着一些不符合他年龄的“俏皮”。

“真的是偶尔吗？”她翻白眼。

“偶尔。”他好像总是很强调自己说过的话。

“可是人为什么偶尔需要醉一下？”这个问题刚问出口，知乔就觉得自己很无聊，因为这是一个——根本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周衍仍然“看”着她，然后伸出食指，摇摇晃晃地点在她眉心：“因为，人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想活在现实中。”

她也看着他，闻到他手指上淡淡的红酒的味道，然后……忽然脸红了。

“我去拿毛巾。”知乔转身飞快地走进浴室，随手拿起一条没用过的毛巾，打开水龙头，有点慌乱地洗起来。

周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这么认为。可他似乎天生习惯于与别人保持一段距离，总是温文有礼，只有喝醉了的时候，才会显得有点放肆，所以他跟任何人都若即若离，可是同时，就是这这种若即若离让人觉得他捉摸不透……却又充满魅力。

慌乱中，知乔瞥了镜子一眼，那里面是一个陌生的自己，好像……有点可笑。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雪白的毛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露出她招牌式的微笑，然后，平静下来。

“喂，”她大声说，“其实……你为什么来找我？就算我老爸说那是他的遗愿，你也不必为了完成这个遗愿让我加入进来。”

周衍并没有回答，于是她继续说：“我什么都不懂，我根本……根本没办法取代他啊，我觉得自己只是你们的包袱。”

他仍然沉默着，她想，也许他正在思考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吧。可是就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她忽然又不想听他的回答了，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完成，也许只是她在不切实际地期待着什么……

在这静默的气氛中，忽然传来了一种对蔡知乔来说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她直起身子，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心底沸腾——因为她知道，那是周衍呕吐的声音。

她冲出浴室，周衍正仰天倒在椅子上，她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当她看到放在书桌上的自己的手提电脑时，她无法抑制地尖叫起来：

“周衍，我要杀了你！”

一（中）

希斯罗机场无论什么时候都挤满了前往世界各地的人，这一天也同样毫不例外。值机柜台前等待托运行李的队伍排得很长，蔡知乔把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然后抬手看了看表，幸好离飞机起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柜台后面那位金发碧眼有着甜美微笑却显得笨手笨脚的女孩仍在不停询问隔壁柜台的同事，知乔开始不耐烦地用脚掌有节奏地敲击地面，这是她的习惯，一个不太文雅的习惯。

“你老爸讨厌女孩这样，这显得没有教养。”有个声音说。

她回过头去，是周衍，就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今天依旧很绅士，奶白色的衬衫和奶白色的西裤，只有皮带和鞋是黑色的。外套挂在手臂上，行李箱安静而整齐地立在他身旁，知乔不自觉地瞄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显得有些破旧的帆布鞋——如果不说的话，大概没有人会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吧。

想起昨晚那段“不愉快的经历”，知乔抿了抿嘴，别过脸去假装没有听见。

周衍故意探身过来，英俊的脸庞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她的眼睛，用一种兄长般哄骗的口吻说：“好吧，我愿意赔你一台电脑，或者你可以从我的薪水里扣。”

她瞪他，尽量保持面无表情。

周衍无奈地笑了，像是看穿了她，一边笑，一边摇头。

知乔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在周衍的眼里，她是怎样的，她对他来说是什么？

她猜想，他也许把她当作同事，也许是妹妹，但绝不是一个“女人”——她的意思是，那种……那种可能会发生点什么的“女人”。

“周衍？”一个听上去非常精致的女声在他们耳边响起。

知乔扯了扯嘴角，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她的声音很美，当然，人更美。

“汤颖，”周衍说，“你怎么在这里。”

“别提了，我是来写稿的，关于旅行的文章，太糟糕了，我没有旅行的天分，那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噩梦！”美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衬衫，露出白而细长的手臂，腿上的紧身牛仔裤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美好的线条。

周衍被她逗笑了：“旅行也需要天分吗？”

“当然，”她说，“比如我无法忍受长时间坐在机舱里，无法忍受跟全世界各地的游客一起去挤那些什么博物馆、教堂，当然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去所谓的国家公园登山看风景。”

知乔垂下眼睛看了看美人脚上那双足有十厘米高的红色高跟鞋，期盼着哪一天能够看到它们的主人踩着它们一起去爬山的场景。

“噢对了，我是下午六点半的飞机，你呢？”

“很巧，我们是同一班。”周衍的微笑有时候能够迷死人。

“真的！”汤颖眨了眨眼睛，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可以吗？”周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汤颖放开行李箱的拉杆，交到他手里，看上去非常自然。

汤颖也认识老夏、鲨鱼和阿库，她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轮到知乔的时候，美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乔敷衍地笑了笑，回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什么身体轮廓的T恤，又想起肩膀上正负着的沉重的背包，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轮到她办登机手续的时候，金发碧眼的女孩努力对她微笑，她却只给了人家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女孩的笑容有些尴尬，但还是一路扯着嘴角为她办完了手续，最后还祝她旅途愉快。

她转过身，心里有些后悔，人总是把从一处得来的压力发泄到另一处去，却没有想过这样做是不是对别人造成了伤害。

知乔转身想要对那女孩说一声“谢谢”，可一抬头，周衍和汤颖正双双站在柜台前，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于是她立刻又改变主意。

“好吧，”她疾步向安检入口走去，自言自语，“我相信这十几个小时你们一定不会像来时那么枯燥……”

登上飞机的时候，天空已经渐暗，知乔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故意把音量调得比平时大，以便遮住后座上汤颖那精致而美妙的笑声。

她靠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点点灯光，心里想着父亲是否也曾无数次像她一样借着月光想念故乡，在她十二岁以后，他过着怎样一种生活，开心还是难过，以及……他是否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父亲提着行李将要离开这个家，她应该要冲上去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大哭着耍赖，要求父亲别走……但她没有，她只是给了他一个平淡的微笑，尽管连她自己也觉得嘴角僵硬得可以。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反手关上门，走了。

“乔……乔……”有人低声叫她，并且握着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发现是周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鲨鱼换了位子，坐到了她旁边。

知乔张嘴想说什么，但喉间竟然哽咽着。

“你做梦了？梦见什么？为什么哭？”

面对周衍这一连串的问题，她有点回不过神来。她怔怔地摸了摸自己脸颊，竟然满是泪水……

“不知道，”她慌乱地用手掌抹去泪水，微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周衍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一位父亲或兄长，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温柔。最后，他伸出拇指抹去她脸上最后一点泪水，然后拿出一瓶矿泉水，说：“要喝一点吗？”

“不用了……”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却发现除了窗上的反光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知乔他们跟周衍在浦东机场分手，因为后者似乎跟汤颖比较“顺路”。老夏的太太开车来接他，顺便把其他人送到市区。

“你为什么跟周衍换座位？”往后备箱装行李的时候，知乔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鲨鱼。

“那家伙……”鲨鱼愤愤地瞪起眼睛，“本来我还以为他好心要撮合我跟汤小姐，等我换了座位才知道，原来汤小姐睡着了以后会打呼，吵死了……”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对自己说：当然只会是这样的原因……不然呢，不然你还期望他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车一路从机场往市区开，知乔忽然发现最近上海的天空似乎前所未有得蓝，那种蓝是她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或者，是她很久都没有在意过这座城市了？

傍晚回到家，老妈还没有回来，她把行李放好，然后开始做晚饭。冰箱里的东西几乎跟她两周前出去时一模一样，原封没动。她叹了一口气，看来老妈又是用外卖来对付自己的胃。

饭快做好的时候，她忍不住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答却是今天太忙，可能要加班到十点，所以让她自己吃，吃完了洗个澡睡觉吧。

“再忙也要吃晚饭啊。”知乔对着电话大叫。

“吃，我当然吃，”老妈用她一贯敷衍的口吻说，“我一天三顿，顿顿都吃。”

“可你吃的是什么？都是些垃圾！”

“好了，别对我喊，我已经被这些审计报告弄得头疼死了。”

“你能不能少接点工作？”

“有钱摆在你面前你会不赚吗？”

“那你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忙。”

“我忙？我忙是谁造成的？”

知乔知道她终于又不小心踩到地雷了，于是连忙把话筒拉远几公分。

“当初是谁好好的会计师不当跑去做什么……什么赔钱节目制作人的，啊？是谁明知道事务所人手不够还说都不说一声就飞走的——啊？”

“这些陈年旧事能不能别说了……”她揉了揉眼睛，哀求的成份大于反抗。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跟你打电话就等于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那你记得吃晚饭——”她终于抢在老妈挂断电话之前叮嘱了一句，只是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

知乔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三个小菜，没来由地笑了。尽管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但她始终告诫自己要快乐一点，凡事要往积极的那一面看。比如现在，虽然老妈不能回来跟她一起吃晚饭，但幸好，她只做了三个菜，不会太浪费。

是啊，幸好……

第二天上午，知乔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去了后期制作的工作室。母带的后期制作也需要花许多时间，更重要的是，需要机器和设备，对于独立制作人来说，没有钱和精力去建造这样的工作室，就只能租别人的来用。

“嘿，这次去了哪里？”工作室的负责人叫“小胖”，其实他年纪不小了，只不过大家一直是这样叫他的，所以即使知乔比他小了将近六、七岁，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小胖。

“英国。”她皱了皱鼻子。

“那里现在热吗？”

“还好，英国的夏天并不算热，甚至可以称得上凉快。”

“那应该是一次很愉快的旅行吧。”

她笑着摇起食指：“你啊，总是以为我们是去玩的。可其实一旦‘玩’变成了工作，就不再那么好玩了。”

小胖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最后说：“对了，今天等一下冯楷瑞也会来。”

“哦……”知乔点点头。

事实上冯楷瑞才是这里的老板，同时也是帮她把节目卖给各个电视台的中间人，他只有三十五岁，却已经开了好几间很会赚钱的公司。甚至于有时候知乔觉得，他才是这个节目的制片人，而她……只是个打杂的。

基本上剪接和后期制作都是老夏和阿库的事，知乔在旁边转了几圈之后，就退了出来。走廊的尽头有几个人在抽烟，她走进了，才发现其中一个就是冯楷瑞。

“你回来了。”冯楷瑞脸上通常挂着温和的表情，既不是笑，也不是没有表情。知乔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觉得他尽管面带微笑，却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后来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冯楷瑞和周衍不同，后者会用他的动作和表情明确地告诉你，他想要跟你保持一段距离，冯楷瑞恰恰相反，他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无限接近他了，可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真的在想些什么。

“嗯，”知乔对他笑了笑，“昨天刚回来。”

冯楷瑞抬了抬眉毛：“昨天刚回来今天上午就来做后期，看来你们很勤奋。”

“哪里……”她对褒奖总是有点无所适从。

他又跟旁边的人聊了两句，然后灭了烟，走到知乔面前，说：“去我办公室吗，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

“我们？”知乔愣了愣。

“嗯，你和周衍。”

她刚想说周衍不会来，后者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知乔吃了一惊，开始猜想冯楷瑞要对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听我说，”冯楷瑞请他们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直白道，“上周我接到你们节目最大的投资人的通知，说暂时取消对你们的资助。”

“暂时？”周衍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脑袋，挑了挑眉。

“什么时候恢复还不知道。”

“也就是说……”

“嗯，”冯楷瑞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如果你们想要让节目继续拍下去，就必须去寻找其他的投资人。”

知乔简直惊呆了，三年来尽管也曾遇到过许多困难，但没有什么比投资人撤资更让她以及“她的”团队陷入困境的了。

“你有建议吗？”周衍却显得很冷静。

冯楷瑞看着他，露出商人特有的微笑，说：“我很喜欢你的处变不惊。”

“谢谢。”

“新的投资人我正在找，已经接触了几家，不过投资这回事情，是建立在双方互相信任的基础上，至少，你要让投资者看到投资的回报，要让他信任你——所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周衍继续问。

“很好，”冯楷瑞说，“我想安排一次见面。我、你们以及我想要吸引过来的投资人。”

“可是……”知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见面的时候，我们要说什么？”

冯楷瑞耸了耸肩：“说你们该说的，包括你们的节目、你们的理念以及节目受欢迎的程度。”

谈话很快结束了，因为两个男人都很直接，所以不需要花太多的时候去理解彼此的意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知乔想到即将到来的会面，有些惴惴不安。

“在想什么？”周衍问。

“……没什么。”她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周衍看着她，忽然笑了：“傻丫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将信将疑：“我爸……他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当然，”他点头，“在节目最先开始的那两年，我们不知道换了多少投资人，那时候还没什么知名度，但后来不也有人肯投资了吗。想一想，现在跟那个时候比，我们手上的筹码多出不知道几百倍。”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觉得心情沉重。

“别这样，”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眉心，“你老爸一定不喜欢看到你这样。”

知乔拍开他的手：“你为什么总是说‘你爸不喜欢你这样’、‘你爸不喜欢你那样’……我爸是每天都在托梦给你吗？”

“是啊，”周衍立刻露出一副眼神空洞的表情，仿佛真的在通灵一般，“他还说，‘我女儿脾气倔，胸小又无脑，你要好好照顾她’……”

“滚！”她瞪他。

周衍笑笑地看着她，说：“别担心，胸会变大的，面包也会有的。”

尽管内心深处还有一丝疑虑，但看着眼前这男人的微笑，知乔忽然觉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都打不倒她！

只不过……

70B真的很小吗？

一（下）

周日的中午，蔡知乔终于在餐桌旁见到了久违的老妈，她似乎刚起来，蓬头垢面地坐着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知乔问。

“十二点过后吧。”老妈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是粉色的，看上去很可爱。

知乔皱了皱眉头：“最近这么忙？”

“恩，忽然间客户多了起来，忙得焦头烂额。”

“你就不能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吗？”

“所里一共才几个虾兵蟹将难道你不知道吗？”

“……”扯来扯去，又是一些旧话，知乔掏了掏耳朵，决定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她下意识地开始摆弄手上的电视遥控器，很快调到了旅行节目的频道，正在播放广告，恰巧是前几个月他们去四川拍的节目预告，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周衍全副武装着一身登山者的行头，露出他惯有的、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微笑。

“这个男人是面瘫吗？”老妈头也不抬地说。

“……”知乔翻了个白眼，“你不能要求别人只有‘哭’和‘笑’这两种表情。”

老妈却没有理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他一定是那种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的吗？”

“他看上去有点没心没肺。”

“那只是他不擅于表达罢了。”

“他一定有许多女朋友，每一个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但他却根本不把她们记在心里。”

知乔张口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根本无话可说。事实上她和周衍从没围绕这一点交谈过，他从不跟她谈自己的感情生活，她只是偶尔从鲨鱼那里听到一些模糊的、关于他的艳遇，但更多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漂亮光鲜的女人出现在他的身边，可她分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也不作任何解释。

知乔转过身，拿起抹布用力擦着厨房料理台上的污渍，仿佛那些污渍就是周衍身边莫名其妙的女人们。

“嘿，”老妈忽然放下报纸，看着她，“你爱上他了？”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但却有些迟疑。

“撒谎。”

“我没有！”跟周衍在一起时间久了，她也会像他一样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仿佛这样就能说服别人一般。

老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摘下老花眼镜，说：“你就快要30岁了，我相信你已经能够分辨什么人值得爱，什么人不值得。”

“……”

“我下午还要去一次事务所，不用等我吃晚饭。”妈妈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妈，”知乔的手指仍在不直觉地抹着那块印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的褐色污渍，“那爸爸是值得爱的人吗？”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凝结了，知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这样问的，也许只是凭着一股冲动罢了。妈妈很坚强，总是坚强地守护着一切——除了那段失败的婚姻。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你，”妈妈竟然很平静地说，“因为……你爸已经走了。”

说完，她回房间，关上了门。

电视里正在播放某个旅行竞技节目的招募广告，屏幕上打出大大的一连串数字，知乔数不清那是多少，或者其实她根本没就没把它们装进脑子里。她只是反复回想刚才老妈说的话，爸爸走了，然后呢？他带走了什么？

她开始徘徊于各种想法之间，却始终得不出结论。何谓值得，何谓不值得？

或许爱本身就是一件充满了矛盾与悖论的事情，只是我们往往无法控制自己。爱上一个人，然后，只能心甘情愿地爱下去。

这天下午，妈妈离开家之后，知乔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她隐约记得去年为了某个重要的节目交易会，她特地买了一件很正式的连衣裙，但却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冯楷瑞昨晚打电话给她，说跟投资人见面的工作晚餐安排好了，时间是今天晚上，地点在某高级餐厅。挂上电话，她连忙连夜赶制了一份全面的节目介绍，找出以前印制的宣传册子和光盘，如同准备毕业论文一般。

三年前当她加入《晴天旅行团》的时候，各类投资人和赞助商似乎都很慷慨，三年来尽管这个节目没有为节目组带来巨大财富，但他们也从没有为钱的事担心过。冯楷瑞告诉她关于投资人撤资的事情后，她感到压力巨大，那就如同，父亲将一个很有前途的孩童交到她手上，三年过后，这个孩童却叫人失望……那都是她的责任，是她没有做好，是她让人失望。

所以她会尽力弥补，做任何她能够做的事。

知乔终于在床底的储物箱里找到了那条浅粉色的裙子（这裙子是老妈陪她去买的，颜色自然也是老妈最爱的粉色系……），找出蒸汽熨斗，把真丝质料的裙面烫得异常平整。然后又找出专门为了配这条裙子而买的黑色高跟凉鞋和手包，站在镜子面前穿戴整齐，接着开始化妆。等到一切都准备停当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那小小的手包根本无法装下她想要带的那些推销自己节目的资料和光盘。

知乔颓然倒在床上，这身漂亮的连身裙、凉鞋和那精致到只放得下一个手机和一串钥匙的手包根本就不适合她——它们应该属于汤颖。她想象着如果是汤颖穿着它们去向那些投资人推销节目，一定无往不胜。

但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深吸了一口气，知乔从床上一跃而起，找出那只她常常背的白色环保布袋，装上所有她想要带的东西，然后出发了。

一走进餐厅，蔡知乔就看到了坐在大堂沙发上的冯楷瑞，后者眨了眨眼睛，大约是想要确认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她。

“我这副打扮是不是有点像刚去普陀山烧香回来的汤颖？”知乔常常很有些自嘲精神。

冯楷瑞用拳头挡在嘴前轻咳了一下，严肃地说：“我和她上个礼拜才刚分的手，你这么说，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知乔惊恐地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一边摇头一边摆手地说：“不，不……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一起……”

冯楷瑞先是皱起眉头看着她，然后忽然笑了：“我开玩笑的。”

知乔还是没缓过神来：“你是说你跟汤颖分手的事？”

冯楷瑞翻了个白眼：“不，我是说我生气这件事。”

“哦……”看来男人和女人的逻辑是两条永远不会交错的平行线。

“进去吧。”

“你……你是专程在这里等我吗？”

“嗯。”冯楷瑞点头。

知乔有点受宠若惊，连忙跟着走了进去。

周衍已经在靠窗的某一张桌子前坐下了，他今天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在这样一个仲夏的夜晚，头顶上那束昏暗却精致的白光照在他的清澈的眼睛里，ｑǐζǔü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魅力。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露出一副惊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嘲笑她那毫不搭调的搭配，又好像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知乔被他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却仍然强装镇定地迈步向他走去，只不过才走了一步，就被人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这里。”冯楷瑞轻轻握着她的手臂，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名牌香水的味道立刻窜进了她的鼻腔里。

“？”她被按在餐厅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投资人希望跟周衍单独谈谈。”冯楷瑞打开菜单，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交回到服务生手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知乔这才发现，周衍对面坐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她的侧脸美丽而优雅，就像餐厅外那片充满后现代艺术感的荷塘上盛开得最显眼的荷花。

“我认识她，”知乔说，“她是……那个富商的太太。”

冯楷瑞微微一笑，似乎在说，一点也不错：“这是一个契机。”

听到他这么说，知乔皱了皱眉头，心里不知道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说不出话来。不远处坐在窗前的周衍和那位漂亮的太太似乎相谈甚欢，笑容可掬。

“关于节目的下一个目的地，”冯楷瑞说，“你们有什么打算了吗？”

“还没有，”知乔勉强拉回视线，“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收集资料。”

“我建议你们去一些冷门的地方。”

“有多冷门？”她疑惑。

“最好冷到没有人听说过。”

“冷到没有人听说过是有多冷？”

冯楷瑞在灯光下眯起眼睛看着知乔：“我想你从小就是那种老师一开始很喜欢，可是到最后恨不得把你踢到别的班级去的学生。”

知乔眼珠转了一圈：“因为我问得太多吗？”

“你不止问得多，还问得人很不想回答。”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就算被揶揄了也还是露出微笑。冯点的菜被一一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任何人看了都会食指大动，但知乔却有点食不知味，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瞥向周衍，他不知道说了什么话，惹得那位投资人哈哈大笑，但他自己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知乔有点坐不住：“我带了很多关于节目的宣传品，如果我拿去给那位太太看一下会不会效果更好？”

冯楷瑞摇头：“我觉得最好不要。”

“为什么？这样她才能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节目。”

冯楷瑞看着她，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笑了：“我想……她对这个节目并不是很感兴趣。”

“那她为什么——”话说到一半，知乔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说她其实只是想……”

冯楷瑞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端起桌上的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你们想要的是投资，而她想要一顿快乐的晚餐——当然，是否仅仅是一顿晚餐，这就要看周衍了。”

“你怎么能——”知乔霍地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巨响，引来周围的侧目。她愤怒地瞪着冯楷瑞，却说不下去。

她觉得恶心，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恶心，富商太太、冯楷瑞、甚至是周衍，或者其实最让她恶心的是……冯所说的那些毫无掩饰的事实！

借着昏暗的灯光，美丽的投资人把手覆在周衍放的手背上，后者还是保持着微笑，只不过眼神有点空洞，像是个没有思想的人偶。

知乔只花了一秒钟进行思考，接着就笔直地向他们冲了过去，冯楷瑞想要拉住她，却失败了。她踩着那双有点磨脚的高跟凉鞋来到他们身旁，周衍看着她的脸，不自觉地抬了抬眉头，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又从人偶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知乔拿起桌上盛着红酒的酒杯，毫不犹豫地向富商太太泼了过去，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像被下了定身咒，包括她的受害人，只是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她，连尖叫都忘记了。

下一秒，周衍站起身把知乔拉开，然后用手上的餐巾迅速地擦去受害人发梢上滴落下来的红酒液体。

冯楷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她身后，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似乎要预防她再次冲上去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蔡知乔，”周衍转过身看着她，严厉地说，“道歉。”

“我不。”她倔强地瞪他。

“我叫你道歉！”他简直在低吼。

一种屈辱的感觉淹没了知乔所有的感官，她无法相信周衍会这样对她，她的眼眶不自觉地热起来，但她用尽所有力气忍住了。

“我不会道歉的，”她冷冷地看着他，“死也不会。”

周衍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可怕，仿佛她是多么十恶不赦，仿佛她是多么令人憎厌。

知乔吸了吸鼻子，挣脱了冯楷瑞，然后奔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奔了多久，她想应该是很久，久到她的脚被鞋子磨出了血，久到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而她的背包落在了餐厅，她没有手机，身无分文。

知乔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来，取下脚上的高跟鞋，妈妈也许还没回来，所以如果她乘出租车回家也未必有人会为她付钱，更何况她根本不想让妈妈看到她这副样子。有两个巡逻的警察路过，她问了一个大概的路线，又在路边坐了一会儿，平复下激动的情绪，才出发向家里走去。

路并不算太远，可是赤脚走在砖石路上也不好受。她走走停停，脑海里闪现着各种片段，都是关于周衍的。他第一次来找她，他带她去见剧组的同事，他看了她拍的第一组镜头后鼓励地拍手，他载她去父亲的墓碑献花，他告诉她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每当她遇到困难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平实却温暖的眼神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可是今晚，就在刚才，他竟为了一个想用钱来“购买”他灵魂的女人对她发火！

她很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斑驳的树影下，她看到了社区的大门。脚底已经没有感觉了，但她还是抬起腿，走了过去。

“蔡知乔！”原本站在阴影里的周衍走了出来，走到她面前，紧锁的眉头是她从没见过的。

知乔木然地眨了眨眼睛，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垂下眼睛看着她，她别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周衍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她的背包交到她手上，然后像父亲或兄长一样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别这么任性了。”

“……任性？”她怔怔地看着他，“你认为我阻止了一个想用钱来买通你的女人——叫做任性？”

他却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说：“我们现在需要她的钱不是吗。”

“是，我们需要！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那只是逢场作戏，如果吃顿饭就能把她哄得很高兴，我们得到我们需要的东西，那又何乐而不为呢？我又不会真的跟她发生什么——”

“——那也不行！”知乔愤怒地大叫。

“为什么？”

“就是不行！”

“……”

“因为……”她看着他，勇敢地说，“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上你了！”

周衍也看着她，过了好几秒钟，才错愕地张开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来。他忽然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胸前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背后也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别这样好吗，乔，你知道我……我对你就像、就像——”

“哥哥对妹妹？”她替他回答，心底闪过一丝悲伤。

“没错。你是蔡的女儿，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们……我们……”

“我知道，不用说了。”此时此刻，知乔却忽然平静下来。她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一个她很早之前就猜想到的事实，这个事实折磨了她一段时间，现在，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尽管很疼，但毕竟是落地了。

周衍抓了抓头发，好像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眼神中充满了尴尬和困惑。

“我走了很多路，觉得很累，我要回家了。”

“乔……”周衍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甩开了。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情绪，也许是压抑了许久的嫉妒，又或是整晚都折磨着她的屈辱感——总之，当她甩开了他的手之后，一句话没有经过大脑就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周衍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冷，她知道，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可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顾虑他的心情，她现在想要的，只是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慢慢填补伤口。

他们没有告别，一句话也没有，冷冷地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各自转身。

这天晚上，知乔在浴缸里放了满满一缸水，躺进去，直视着头顶那盏白晃晃的灯，那灯光照得她头疼，于是她蜷起身子。当整个人钻进水里的一霎那，她忽然发现，淹没了自己的不止是水，还有隐藏了许久的悲伤。

也许，微笑女王和暴风雨王子原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二（上）

周一的早晨，知乔很早就起来做早餐，把厨房弄得乒乒直响，混乱不堪。

“你吃炸药了？”老妈穿着一件印有Kitty猫的睡衣出现在门口。

“嗯，”她把手里的鸡蛋捏碎，蛋黄混合着蛋清掉落在煎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所以别来惹我。”

老妈错愕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识趣地走开了。

早餐是煎蛋、火腿肉、切片面包以及快要过期的牛奶，老妈换上了职业装坐到餐桌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上周的报纸。

“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知乔垂下眼睛，看着盘子里的煎蛋。

“你不是叫我别来惹你吗。”老妈回答的时候并没有抬头。

“……好吧。”她扯了扯嘴角，开始喝牛奶。

吃完早餐，知乔开始洗盘子，洗得很仔细，仿佛如果一旦残留下任何污渍就会要了她的命似的。

“你早上不是要去做片子吗？”老妈拎着公文包准备出门。

“不去了。”她低沉地回答。

妈妈沉默着，直到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妈妈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

知乔鼻子一酸，差点就落下眼泪，但还是拼命忍住了，她微微一笑，用一种听上去很乐观的口吻回答：“我知道。谢谢……”

妈妈又看了她几眼，像是要确定她真的没事，然后背上公文包转身走了。

完成了厨房里的工作，知乔坐在卧室的书桌前，手机就在桌子上，她故意关了，大概是想借此逃避某些现实。整个屋子很安静，只听到墙上那台有些老旧的挂壁式空调运转的声音。

今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跌到了谷底，郁闷地快要爆炸。她原本约了今天上午去冯楷瑞的工作室继续做片子的，但她哪儿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窝在卧室的角落，放一部怪诞又笑料百出的电影，一遍一遍反反复复，才能让她暂时忘记昨晚自己干的蠢事。

蔡知乔，你真是愚蠢透顶了！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简直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她和周衍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只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们相识、相知，可那并不代表什么——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她一直知道。但昨晚她控制不了自己，就好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伸开双手平躺在床上，忍不住开始回想昨晚的种种。投资的事，想必是吹了吧，至于周衍……

她痛苦地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双手之间——也许，她和周衍也完了。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就像是一场梦，从周衍第一次撑着那把红色的雨伞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开始做梦，直到现在。

她拿起那只已经关闭了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决定还是去工作室看看。

电梯门一打开，知乔就觉得今天的工作室很不一样，原本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走廊里到处是进进出出的人，每个人都很忙的样子，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真机不断吐着纸，到处都嘈杂不堪。

她向冯楷瑞的办公室走去，门是关着的，他通常不会关门，除非有客人。她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就在她打算转身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冯楷瑞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皱了皱眉头，说：“进来吧。”

知乔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她从没见过冯楷瑞这副表情——他脸上通常没有太多情绪，总是给人温和的印象，仿佛任何问题到了他那里都不是问题。但无论如何，知乔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只是才迈了一步，她错愕地发现，周衍也在，就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有一支点燃的烟，仲夏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照在他脸上，仿佛那是另一张脸，一张她不认识的脸。

冯楷瑞推了她一把，然后关上门。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又凝结住了，不知道是不是空调马力太足的关系，知乔竟然觉得背后那身被热出来的汗变得冷冰冰的。

“情况有点……糟糕。”冯楷瑞把手上的烟蒂丢进烟灰缸，然后又摸了一支出来，却没有要点燃的意思。

“？”

“我们的富商太太似乎很生气。”

“……”知乔敷衍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不以为意。

冯楷瑞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口而出，直觉告诉她，那应该是骂人的话。但冯忍住了，只是略显烦躁地点起烟，吸了一口，继续说：

“也许你不知道，这位太太开了一间很吃得开的广告公司，是许多投资项目的中间人，另外她跟大多数有实力的投资人关系密切，今天早上我得到的消息是……”

“？”

冯楷瑞用架着烟的那只手抓了抓额头，叹了口气：“你们被封杀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通知所有有可能投资你们的公司，请他们拒绝给你们任何资助。”

知乔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那么……我们不就……”

“是的，没错。”冯楷瑞微微一笑，好像又变回了平常的那个冯楷瑞。

“或者你能不能试着帮忙找其他的厂商，就算是跟旅行完全无关的品牌也可以，就算要植入广告也可以。”坐在窗前一直没有发话的周衍忽然说。

“相信我，我在试，整个上午整个公司都在忙你们的这件事，并且会一直忙下去，直到有一个确定的结果。”

周衍抿了抿嘴，低沉地说：“谢谢。不管怎样……谢谢。”

冯楷瑞似乎有点惊讶，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只平静地回答：“不客气。”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使得门外的喧闹像被放大了好几倍。两个男人在房间的两个角落沉默地抽着烟，各自想着心事。知乔仍然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片刻之后，她忽然听到自己说：“为什么……”

“？”两个男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你们可以为了这个节目做到这种程度……而我是……这么的一无是处，搞砸了一切，也许根本不值得你们帮忙——”

“——请你搞清楚，”周衍厉声打断她，“我愿意去陪那个女人吃饭，冯楷瑞愿意出动整个公司去托关系去找投资，不止是为了这个节目——当然更不是为了你。”

“……”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之所以愿意尽我们所能去做这件事，只是因为你父亲。”

说完，周衍灭了烟，站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成群的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空气中没有一丝凉意，闷热得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太阳已经渐渐落山了，夕阳透过厚厚的云层射出来，尽管是穷弩之末，却还是让大楼的外墙泛着一股灼烧的热浪。

蔡知乔站在消防楼梯间的阳台上，看着不远处某所学校的操场，那里有许多孩子在踢球，叫喊声此起彼伏。

嘴角有一点咸，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但不一会儿泪水又落到嘴角，像总是抹不完。

“如果你是为了周衍的那番话哭，”冯楷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我代他向你道歉。”

知乔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抹去挂在脸上的泪水，微笑着说：“不用了。而且……我并不是因为他的话而哭。”

“……”

她抿了抿嘴：“我只是觉得……你们为了我父亲、为他的节目做了这么多事，而我却什么也没做，甚至于……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说到这里，她痛苦的泪水又滑落下来，可脸上还是那招牌式的微笑。

“别这么想，”冯楷瑞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你做了很多。”

知乔愣了愣，这是不太容易让人真正接近的冯楷瑞第一次做出如此温柔且亲密的动作，她一直觉得他并不太喜欢自己，因为每一次看节目样带的时候他都有很多“建议”，好像要把他们的节目推销出去是多么不容易一样。她想他一定觉得她不行，可是为了父亲，为了其他人又不得不这么做。

但此时此刻，他那宽厚的、带有体温的手掌就放在她头顶，她忽然觉得，也许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漠。

“至少，”他说，“你愿意放弃自己原来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勇气的事，许多人——包括我、包括周衍，都未必能做到。”

“可是勇气有什么用，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我也曾经这么觉得，”他拿开手，插在灰色西裤的口袋里，“我是说，我自己。但是你父亲告诉我，没有一个人是一无是处的。”

她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嘛，”他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眉头皱在一起，嘴歪在一边，表情有点可笑，“然后，我就变成了现在的冯楷瑞。”

“……”知乔对于他的跳跃性有点难以理解。

“当然这个过程中也有很多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最后，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做。”

知乔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一段不知所谓的训话——不过，很像我老爸的风格，他那个家伙就算是教训我挤完牙膏要盖盖子，也能扯到人生啊、人格的问题上去。”

“深有同感。”冯楷瑞也笑了。

“……”

“不管怎么说，”他忽然看着她，一脸认真，“我希望你不要放弃。就算灰心了，也不要放弃。”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郑重点头。

“还有，”冯楷瑞走到夕阳下，眯起眼睛，“我希望你不要怪周衍。”

“？”

“事实上，他也为了这么节目，放弃了很多。他很会写东西，拍的照片也不赖，他是一个很富有创造性的人，曾经有许多大公司、大的制作单位想请他去，如果他没有拒绝的话，也许会比现在更出名——关键是，会比现在更富有。但他拒绝了，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我想……这是因为他是个有信仰的人。”

“信仰？”

“嗯，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其实有点孤僻，而且也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又很我行我素，确实让人不怎么喜欢得起来……”

知乔怔怔地张了张嘴，心想：那么，我又是喜欢他的哪一点呢？

“但我很喜欢他身上那股韧劲，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真的有什么信仰了，可是他有，虽然嘴上不说，但只要是他认为正确的人或事，他就会全力以赴——我想，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讨人喜欢的一点。”

知乔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周衍那模糊却又清晰的轮廓。冯楷瑞的这番话，让她对周衍有了新的认识，好像她原先以为的那个周衍，只是浮于表面的，而现在，她对他有了一些些真正的、更纯粹的认识。

“——不过嘛，”冯楷瑞又补充道，“也许大多数女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

“根据我的观察，他只要往那里一站，露出那种神志不清的眼神，女人们就都为他疯狂了。女人才不会管他是不是孤僻，是不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是不是有什么理想，女人想要的，只是他那张充满魅力的脸和那具曲线分明的身体罢了——”说到这里，冯楷瑞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知乔，说，“对吗？”

知乔愣了一下，然后故作矜持地回答：“……我、我怎么知道！”

冯楷瑞微笑地看着她，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知乔想起小时候，曾有一次跟父亲一起去海边，天空中密布着乌云，但仍有渔夫坚持出海捕鱼，后来暴风雨果真来了，大家都陆续返回陆地，唯独一个年轻的渔夫没有回来。他的妻子和父母在岸边焦急地等待，直到天黑，年轻人也没有出现，村民们劝他们先回去，但渔夫的父亲仍然坚持在暴风雨中等待着。第二天一早，奇迹出现了，年轻的渔夫回来了，虽然船有些破损，但他安全地回来了，并且还带回了一些鱼，渔夫和家人们抱在一起，痛哭流涕，那是知乔见过的哭得最难看的人。

父亲也在一旁悄悄地抹眼泪，却还装作若无其事，事实上她知道整个晚上父亲一直在他们借住的小屋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地看着窗外。后来，父亲对她说：

“渔夫都有一种信仰，对海的信仰。不论大海赐予他们什么，丰收或是死亡，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听到父亲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她忽然哭了。父亲错愕，把她抱在膝盖上，哄她，却毫无办法。

最后，她竟然哭着说：“爸爸，你千万不要当渔夫啊，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父亲看着她，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知了依旧大声地嘶叫着，远处操场上的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知乔脸上的泪水也早已经干了。她坐在水门汀地板上，背靠着墙，忽然觉得，自己对于父亲、对于周衍、对于这个世界有了新的看法。

书桌抽屉夹层里的一张她和父亲的合影，自从离婚之后，老妈决绝地把家里所有关于父亲的照片都扔了，只有这张是她小心翼翼藏下来的。十几年来，父亲对她而言就是一张旧相片，她从没有试着去了解他，他是她的亲人，是她血缘的由来，但也仅此而已。

可是今天，她不由地想要认识他，认识这个本应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然而，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太迟了。

二（中）

一周以来，除了忙碌于寻找投资人的事，知乔把其余的时间都用在试图修补与周衍之间的关系上。可是他很忙，比她这个制片人更忙，她好几次在工作室遇见他，想要上去说几句话，却总是找不到好的时机。

周六的傍晚，当新的节目终于制作完成的时候，知乔趁着老夏和阿库走开的机会，鼓起勇气对周衍说：

“能跟你谈谈吗？”

“嗯。”周衍正低头在几张光盘的封面上写字，没有看她。

“我是说，好好谈谈。”她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周衍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你想谈什么？关于钱的事吗？”

“不……不是的，”她窘迫地吸了口气，“我想……我想跟你道歉。”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于是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地垂下头，继续说道：“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对不起。”

“……”

“我……我太冲动了。”说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很多时候，她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成熟，而不是总是被老妈安排着走一条看上去很安全却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路。所以她放弃了原来安定的生活——或者其实，那并不能称为“放弃”，而是一种挣脱——当周衍来找她的时候，她因为父亲的死，终于有勇气那么做了。

他教了她很多东西，怎样拍摄影片，怎样了解观众喜欢什么，怎样当一个制片人，怎样推销自己的节目，甚至于还有各种各样的野外生存技能——她想，如果父亲在的话，能教给她的也无外如此。

她曾以为自己是想要找寻父亲的足迹，可是渐渐的，她发现并不完全如此，她还在找一些其他的东西，一些……她也无法说清楚的东西。

周衍很久都没有出声，知乔扯了扯嘴角，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他——出人意料的，他的表情，居然是在微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细纹，但眼里却有一股温暖的光芒，她常常觉得，也许自己就是被他眼里的光芒所吸引，以致于无法自拔。

“不原谅你又能如何呢？”周衍忽然收起微笑，他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铁灰色，那也许是熬夜的结果，“我没时间跟你怄气。”

说完，他继续低头在光盘上写着东西，直到老夏和阿库陆续回来，仿佛刚才那段对话、那个微笑、那种眼中闪烁的光芒都从来不曾存在过。

知乔错愕地看着他，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天堂掉回了地狱。

他的微笑是假的吗？那么温暖的光芒呢？他一定还在生气，并且，不打算给她任何好好解释或道歉的机会。

“我有件事要说。”周衍把写好字的光盘放进一个大信封，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老夏、阿库，当然也包括知乔。

“事实上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差不多有……一周的时间，之所以到现在才说出来，是因为我一直认为还有补救的可能，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希望不大。”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第一次听上去那么沉重。

知乔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他，却来不及了——

“我要说的是，我们的节目因为投资人停止投资的关系，可能就此必须暂时……结束了。”

他一连用了很多个修饰词，这不太像他的风格，所以知乔想，也许他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

制作室内很安静，老夏和阿库互望了一眼，然后，老夏撇了撇嘴，回答道：“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周衍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的，他苦笑起来，像是在嘲笑自己低估了多年以来的默契。他耸了耸肩，真诚地说：“对不起。所以……如果有机会找到其他更好的工作的话，我建议你们千万要抓住机会。当然，最后这一期的节目的酬劳，我相信我们的制片人还是会按照原来的流程支付。至于鲨鱼，我下午会打电话跟他说明现在的情况，我相信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现在的局面，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让人无能为力。”

说到这里，周衍看了看知乔，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他，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变得有点陌生，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那么你们呢？”一向沉默寡言的阿库问。

“噢，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至于我们的制片人，”他又看了看她，似乎有点不确定，“我想她会回到原来安定的生活中去……那样比较好。”

“为什么？”老夏和阿库离开之后，知乔关上门，转身瞪着周衍。

后者正在整理物品，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打开背包把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装进包里：“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他们？为什么说节目要结束了？”她双手抱胸，来回踱步，“难道你已经放弃了吗？难道你说愿意为这个节目竭尽所能，那都是骗人的？！”

“我没有骗人，”周衍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安静，“但我也不能自私。”

“？”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兴趣或者理想而工作？或者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花那么多时间在一些无法为他们带来任何收益的事情上？”

“……”

他坐在椅子上，转过头看着她：“并且，你有没有想过，许多人工作，并不止是因为他们喜欢这份工作，而更多的是，他们需要这份工作为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家人创造些什么，<网罗电子书>也许是一套房子、一辆车，甚至是一个茶杯。”

“我……”知乔皱了皱眉头，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有不同的生活，你没有权利替别人做选择，但你有义务说出事实。”

周衍站起身，拿起背包，走到门前，握住把手。

“那你为什么替我父亲做了选择？”知乔忽然问。

“？”周衍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说：“我相信，蔡家雄绝不会说，‘把我女儿找来，我想要她替我去做我没有完成的事’。”

“……”

“恰恰相反，我认为他一直希望我和老妈能够摆脱他对我们的影响，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他当时离开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

“我说的对吗？”

周衍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知乔几乎以为他会不告而别的时候，他却忽然苦笑着说：“你果然是蔡的女儿。”

“别再说了！”知乔大喊，“别再说我跟他有多像，我没见过他，从十二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但你却能知道你父亲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觉得笼罩在他身上的雾渐渐散去。

“没错，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他的口吻，像是在讲一个温暖的故事。

“……”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去找你是我自己的主意。”

“为什么？”

他转过身，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垂下眼睛，笑了笑：“因为他一直很想你。”

“……”

“有时候我们在晚上喝酒，他常常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跟我们说你的事情。他说他带你去登山，你很害怕，但登到山顶的时候，你非常兴奋，‘简直比买了一辆新的自行车还要高兴’——是的，那就是你父亲的原话。或者说些你小时候干的蠢事，事实上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件，我几乎都能背出来，但他乐此不疲。”

“……”

“我想他一定非常遗憾、非常难过。”

“？”

“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陪在你身边。所以……你说得没错，我替他作出了选择。”

知乔别过头去，竭尽全力忍住了眼泪，却还有一颗不小心掉落下来，她装作毫不在意地悄悄抹去，那段关于登山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也许那是父亲离开家之前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旅行，她不记得自己登上山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但她记得，那是一个暴雨过后的晴天，她看到了彩虹，就在头顶上，仿佛随时可以用手抓住一般……

“你父亲是死于突发性心脏病，过程非常短暂，前一秒他还在摄影机后面对我说该站在哪个位置，下一秒……就忽然倒下了。”

“……”

“他什么话也没有留下，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找到你，对你说那番话，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你能够真的了解他做了些什么，他一定会很高兴，仅此而已。”

“那只是你的想法罢了……”知乔看着身旁操作台上的按钮，想象着父亲也曾在这里跟他们一起做着同样的事，一种悲伤的情绪在心底扩散开来。

“对不起，”周衍说，“也许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应该自私地，把你拉进我们的世界，所以也许……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会更好。”

说完，他拿起背包，转身打开门，没有停顿地走了出去……

知乔很想拿起脚上的夹脚拖鞋向周衍的背影丢过去，但她没有那么做。她想，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可她无法真的责怪他，她甚至想过，如果父亲来得及说遗言，说不定……噢，没有什么说不定，任何的可能性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那天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知乔都没再见过周衍。她无法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但她仍然坚持每周都去冯楷瑞的工作室，当然，除了想知道关于投资的情况，也期望能在那里“偶遇”周衍。只不过，每一次她都失望。

她自己也试图去找过一些投资人，但都无功而返，她甚至鼓起勇气向老妈开口借钱，但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老妈说：“如果你跟我借钱是想要自己创业，我一定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但如果是为了你爸那个赔钱的节目——免谈，懂吗？免谈！”

“可是——”

“——蔡知乔，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第二次。”说这话时，老妈仍然穿着那件粉色的印有Kitty猫的睡衣，只不过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及她的睡衣可爱。

老夏和阿库似乎很快找到了新的工作，毕竟他们都是有一技之长的人，赚钱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鲨鱼则被知乔塞进了老妈那间小小的会计师事务所，起先老妈表现得有些鸡蛋里挑骨头，但一个星期过后鲨鱼已经成为了事务所的大红人，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当然，也包括她那个挑剔的老妈。

生活仍然在继续，只不过，知乔忽然发现周衍消失了，那个撑着红伞在雨中带给她噩耗的男人，那个教会了她如何成为一名“不太合格的”独立制片人的男人，那个喝醉了会在她电脑上呕吐的男人，那个带着她进入她父亲所在的世界的男人——就这样消失了！

她感到绝望，可想起冯楷瑞在那个仲夏午后说的一番话，她又觉得，自己不能放弃，即使灰心了、绝望了……也不能放弃。

二（下）

三个月之后

“这煎蛋不错，你加了什么？”老妈一边看报纸，一边问。

“想知道吗？”知乔转过身，两眼放光，“那就投资我的节目吧。”

“那不是你的节目。”

“起先不是，但三年以来我让它开始变得很……”她想了想，“很‘蔡知乔’，如果你认真看过就会知道。”

老妈把盘子里的煎蛋吃完，然后放下筷子和报纸，一言不发地回房间去了，就好像她从没问过任何关于煎蛋的问题。

知乔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然后开始收拾盘子。

十一点的时候，她背上那只白色的环保布袋，出门了。今天中午她约了老夏和阿库，因为最后那期节目的制作费终于拿到了，她想立刻给他们送去。

上海已经到了深秋，由于连日来的阴雨，空气里既潮湿又寒冷。他们约在一间大众化的咖啡馆，知乔到那里的时候，老夏和阿库已经到了，正在聊着什么。

“你们很忙吧，”知乔脱下风衣外套，“原本周末也可以，但我想早点把钱交到你们手里。”

“你用不着那么急。”老夏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两块肉高高地凸起，很像弥勒佛。

“不，那是我欠你们的。”

“别这么说。投资人的事有进展吗？”

知乔坐下的动作僵了一僵，然后故作开朗地笑着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

“你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一件事。”老夏和阿库交换了一个眼神。

“？”

“我们最近在为同一个节目工作。”

“噢，真的？”

老夏点头：“是一个外国的真人秀节目，现在正在中国招募选手。”

“听上去很不错。”

“这个节目总体来说就是一场比赛，最后的获胜者可以得到100万美金的奖励。”

“……”知乔扯了扯嘴角，“不会是……把所有人关在孤岛，参赛者一个个死去，最后猜谁是凶手的节目吧。”

“不，不是的，是关于旅行，准确地来说就是按照提示完成一些任务或是从一个地方用最快的方法到达另一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

老夏把背脊伸直了靠在椅背上：“原本的三轮面试已经结束了，两周之后就要开赛，十组人选也已经落定，但有一组选手忽然弃权了。刚才我和阿库一直在讨论，我觉得你们俩能行。”

“我们俩？”

“是啊，你和周衍。”

知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必须是两人一组，我觉得你和周衍正合适。你想想，我们曾经走过那么多地方，有丰富的旅行经验，以周衍的头脑和你的……你的……”老夏似乎想要举一个知乔的优点，但想了半天还是放弃地囫囵带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单独参加面试，通过了就能直接进入比赛。”

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思索着该怎样把她和周衍现在的情况告诉他。

“你去找他吧，”一直沉默着的阿库忽然说，“他很爱面子，但心肠不坏。”

“……”知乔窘迫地微笑着，觉得阿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似乎……又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天下午回到家，知乔上网查询了老夏说的那档真人秀节目，网页的最顶端赫然打着奖金数目——她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这个节目的招募广告，只是当时根本没在意罢了。

老夏在咖啡馆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你们俩能行”，那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随口说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有点心动了。

整个下午她都在发呆，想了很多事，包括三年以来的种种，以及她和周衍最后那次并不能算十分愉快的见面。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想着该怎么跟他说。对于两个许久没有联系的……旧同事来说，开场白势必是最重要的，既不能显得生疏，也不能显得太亲热，当然她的语音语调也必须要注意，她是去求和的，并且有求于他，所以她也许得要放低姿态，不要露出任何命令的语气……

她从没觉得自己如此紧张过——即使小时候用弹弓把邻居家那个讨厌的小胖子打得满脸是血，对方的父母找上门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紧张过。

酝酿了许久之后，知乔终于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按了下去……

“您所拨打的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播……”

她倒在床上，夕阳照笼罩在她身上，好像每一寸皮肤都是橙黄色的。她拨去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无奈地露出苦笑。

这天晚上知乔正在洗澡的时候，老妈开门进来说她的电话响了，她在一片嘈杂的水声之中问：“是谁啊？”

老妈嘟囔着说了一个名字，她没有听清，但她还是把手和头伸出浴帘，接过了电话。

“喂？”

“你找我。”周衍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像一道惊雷击中了知乔。

“啊……你……”老妈看了她一眼，走出浴室，带上了门，“你怎么知道我找你，不是关机吗……”

周衍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叫做‘来电提醒’，就算我手机关机也照样会显示。”

“噢……好吧。”她算是接受了他的回答。

“说吧，找我什么事。”

尽管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知乔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种可能：“啊……那个……其实……”

就在她结结巴巴思索着该怎么说的时候，周衍忽然轻笑了一声，说：“你还是没变啊……着急的时候就像一只无头苍蝇。”

“我没有……”她抱怨。

“你有。”

“我真的没有……”

“你有！”

说到这里，两人都愣了愣，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你那边为什么这么吵？”周衍问。

“啊，我在洗澡。”

“……那么请你洗完再打给我吧。”

“不，”她鼓起勇气说，“我想我最好还是现在说。”

电话那头的周衍又笑了：“好吧，你说。”

“我是……我是想要找你帮忙。”

“帮忙？”

“是的，为了节目。”

“什么忙？”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参加比赛。”

“比赛？”

“嗯，如果赢了比赛，就能得到100万美金。”

“哇噢，天上开始掉馅饼了吗？”

“不，不是的，”她关上水龙头，披上浴巾坐在马桶上，尽管有一丝凉意，但她觉得自己热血沸腾，“你听我说。这几个月以来，我想了很多，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三年，我甚至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那么，”周衍沉默了一会儿，问，“关于我撒谎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是说……”

“是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撒谎。”

他叹了一口气：“那为什么还来？”

“我想知道我父亲在干什么。”

“……”

“我想知道他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他每天跟什么人在一起，他做些什么事，他思考些什么，他为什么快乐，或为什么难过。”

“那么，”周衍的声音温柔而富有魅力，“你现在明白你父亲了吗？”

“我不知道，”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头顶上的散发着橘色光芒的灯管，“我常常觉得你们任何人都比我了解他，我根本……连他的影子也摸不到。”

“……”

“但跟你们在一起，让我感到自己离他更近了。在之前的十几年里面，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这么想念他，这么得……渴望了解他，现在我知道了，并且我可以正视我自己。”

周衍的笑声，隔着无形的电波，竟然听上去异常得温暖。

“我明白有的时候是显得很愚蠢，我不够镇定，我容易冲动，很多时候我也不那么得果断，我甚至常常偏执得听不进别人的劝告，但是，”她说，“我求你，帮帮我，我想要让这个节目继续下去，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愿意去尝试——我想要做我父亲没有做完的事，请你帮帮我！”

一阵令人窒息的空白之后，她听到周衍低沉的声音说：“不是万分之一。”

“？”

“而是十分之一。”

“……”

“今天中午老夏打过电话给我了，就是因为他那通罗里八嗦的电话我的手机才会没电的。”

“啊……”

“我同意了。”

“！”知乔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因为在她的设想中，周衍绝不会如此轻易答应这件事，首先是因为他们之前的不欢而散，其次，他是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他有一些他的同行们通常都会有的高傲，也许他根本不肯放下身段去参加什么真人秀的比赛节目。所以她想过好些个劝服他的理由，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地答应了。

“很惊讶？”

“……有点。”她甚至还没缓过神来。

“为什么？”他口吻像是在对一个小女孩说话。

“因为……”知乔知道自己应该说一段恭维的话，并且她原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很难搞的人啊，大家都知道。”

“……”

“你曾经把非洲某个部落的酋长气哭了，把不来梅动物园的长颈鹿放出笼子搞得园长不得不下令闭园一天去捉那可怜的家伙，你还试过在札幌的高级料理店假装吃河豚中毒，害得店长差点要自杀，更绝的是救护车为了要早一点开上山来救人，不惜超近道，结果被卡在半山腰的大坑里，第二天还出动了直升机来救援——天呐，这样的男人轻易答应了我的要求，我难道不应该惊讶吗？”

“有什么可惊讶的，”周衍幽默地说，“我又不是答应了你的求婚。”

“……”揶揄的话忽然说不出口，因为知乔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的那番表白，脸上忽然有点烫。

电话那头的周衍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有点生硬地笑了一声，说：“那么……具体的事情，我们明天再约时间见面谈吧。”

“哦……”

“好，就这样。”

知乔挂上电话，心里不知道是喜悦还是窘迫。喜的是，周衍答应了她的请求，窘的是，经过了那番表白之后，他们之间变得有点尴尬，也许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相处。

可是，她想，她现在唯一想要做的，只是让父亲留下的这个节目能够继续下去，其他的……都不那么重要了……

周六的下午，知乔背上她那只已经被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色环保布袋，来到市区的写字楼，在那里，她和周衍将有一场面试。

她到的时候，周衍已经坐在长廊边上的沙发上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衫穿在他身上总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美好的事物。知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帽衫和已经不那么新的风衣外套，不禁有点气馁。

周衍看到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笑着说：“别紧张，就像我们平时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微笑，她的心竟然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他们很快被请进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面试官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看不出年纪。

“面试的过程会有录像，方便给我的其他同事看，你们不介意吧。”

知乔和周衍都摇头。

他在纸上记录着什么，记完之后抬头看了看他们，问：“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知乔没想到第一个被问到的竟是这样的问题，于是本能地看向周衍。后者却不慌不忙地回答：“同事。”

“同事？”面试官似乎有点惊讶地耸了耸肩，“我还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

“不排除有那种可能。”周衍微笑着说。

知乔心想幸好面试官一直看着周衍，否则他大概要看到自己那副错愕到下巴也几乎要掉下来的样子。

“是什么促使你们一起来参加比赛？”

“为了钱。”

天呐！知乔想，他是疯了吧，怎么能这么直白呢……

面试官来回地看着他们，似乎饶有兴致：“那么，我听说你们也是做电视节目的？”

“对，我是专业的旅行节目主持人，她是专业制片人，我们的节目有稳定的观众群。另外当然，我们的旅行经验都很丰富。”

面试官恍然大悟：“啊，怪不得你一走进来我就觉得你有点眼熟。”

说完，他在纸上记录着。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面试官忽然看着他们，微笑着说，“如果节目需要，在比赛期间你们两个必须住在同一间房间，对你们来说有任何困难吗？”

“当然没有。”周衍淡定而微笑地回答。

“很好。我想不出意外的话，你们通过了。”

“谢谢。”

知乔张了张嘴，猜想如果去翻看现场录像的话，面试官的同事们一定会发现女选手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副错愕的表情。

走出写字楼，初冬寒冷的风吹得知乔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周衍很绅士地把羊毛围巾裹在她脖子上，他带着阵阵暖意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庞，让她不禁有点失神。

“饿吗，要去吃午饭吗？”

“哦……”

“我知道这里附近有一间很不错的火锅店。”

火锅店？穿西装和羊绒外套的人要去吃火锅？

“走吧，”他一掌拍在她的后背上，“还愣着干什么！”

火锅店的生意果真不错，他们到的时候，只剩最后角落里一个窄小的双人座位，他们不得不并排挤在一张小小的卡座上，但神奇的是，这卡座旁竟然有一个宽大的落地衣架，正好可以挂周衍那看上去并不便宜的西装和羊绒外套。

即使是吃很随意的火锅，周衍点菜的时候仍是一副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的侧脸，知乔不禁想，不论认识多久，她总是能不断地从他身上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好像每一天，都是一个全新的周衍站在她的面前。

锅底被放在一个不锈钢制的大面盆里端了上来，那架势很有一点学校食堂大锅菜的意思。

“你今天为什么从见面开始就一直用这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你做了很多让我惊讶的事……”

“比如？”他转头看着她，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卡座，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显得更加拥挤了。

知乔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感觉到周衍的呼吸。

“比如，”她尽量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比如你对面试官说……”

“？”

“说我们有发展的可能。”

“啊……”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始往锅里丢大白菜。

“……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样说不对吗？”

“？！”她再一次错愕地看着他的侧脸，直到他丢完大白菜，回过头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笨蛋，我这样说，是为了增加筹码。”

“筹码？……”

“一对将要而未有成为情侣的选手，不是很大的卖点吗？”

“……”知乔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他我们是为了钱，以及有关于我们的节目的那些话，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想你也应该明白吧？”

“……”知乔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嗯，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她的脸：“你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不会……不会……”她猜想自己现在的脸色要么红得像猪肝，要么就苍白得像吸血鬼。

“可以吃了，”他把大白菜夹到她碗里，又问，“要酱料吗？”

她摇头，然后心不在焉地吃起来。重逢之后，她开心地发现他们仍能够像过去一样自然地相处，但其实，他们之间有一片雷区，谁也没有跨进去，又都假装对它视而不见。

“啊……”知乔张开嘴，伸着舌头，“好烫……”

周衍苦笑地看着她，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叫老板娘拿来一杯冷水。

“喝吧。”他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一口。

“好久没看到你了，这是你女朋友？”老板娘站在旁边一脸诧异地问。

“怎么可能，”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是我……妹妹。”

“哦，我就说……”老板娘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知乔点了一份酱料，但她发现，即使加了酱料，这顿饭仍然吃得很不是滋味。

晚上洗过澡躺在床上，知乔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拿出抽屉里那张她唯一保留的父亲的照片，怔怔地发呆。

老妈忽然出现在门口，她吓得连忙把照片藏进被窝里，幸好老妈并没有发现，只是叫她早点睡了。她点点头，承诺马上就关灯。

老妈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回过头对她说：“那么旧的照片，别老是拿在灯下面照，很容易褪色。”

说完，反手帮她关上了门。

她愕然地想：今天到底发生了多少让她惊讶的事啊！

她看着照片上父亲，想起他说的渔夫对海的信仰，那时小小的她并不明白，可是现在，她有些明白了，那是一种相信，既有希望也有失望，但无论怎样，只要人们仍然相信，那么希望也好失望也罢，他们都愿意接受，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现在的她，就是如此。

三（上）

Action 1

“我们是父子，同时也是朋友，”镜头前出现一对身材发福的男子，说话的是那个年纪轻的，“我从小跟就我爸一起打球、钓鱼，我们在一起干了许多有趣的事……”

说到这里，年轻人看了他父亲一眼，后者为了回应他，动了动那有些僵直的脖子，说：“对，对。”

“所以我觉得我们也能一起比赛，”年轻人得到鼓励后继续说，“我爸有经验，而我有……头脑和行动力，我相信以我们的实力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说完他又看了父亲一眼，这位戴着厚厚的近视镜片，笑起来很和蔼的父亲依旧动了动脖子：“对，呃……对。”

Action 2

“我们是好朋友，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两个穿着橙色啦啦队服的性感女郎兴奋地握着彼此的手，“我们一起在上课的时候开小差，一起考试作弊——虽然结果是两个人都没能及格，我们甚至爱上过同一个男人。”

说到这里两个女孩简直要兴奋地尖叫起来……

“我觉得我们真是……太像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我们比双胞胎更能感应到对方，我们是无敌的！哈哈！”

Action 3

“我们是男女朋友，我们深深地爱着对方，”说完，一对俊男美女情不自禁地开始热吻，一直到观众忍不住想拿起遥控器准备转台，“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们去参加比赛吧，我说当然好！我们是这么地有默契，不管遇到什么我们都能克服，因为我们是这么得相爱……”

情到浓处，两人又相拥在一起……

Action 4

“我们是好兄弟，”两个发际线早已移到了头顶心的中年男人并排坐在一起，“我们曾经一起当过兵，退伍之后又合伙开了一间装璜公司，我们的公司业务范围很广泛，包括——”

画面开始快进，显然是被处理过了，等到回复正常的时候，那两个男人手握着手，信心满满地说：“我们坚信，只要我们以及我们的员工齐心协力，一定能共创辉煌！”

Action 5

“我认为我们很适合这个比赛，”这下轮到两个留长发、穿破旧T恤的年轻男人，说话是其中那个长发的，“因为我们两个恰恰是在旅行中认识的，当时我正试图从沙漠的一头向另一头走去，而他刚从另一头过来，哈哈，然后我改变了主意，决定跟他一起去另一个地方。”

也许他的短发同伴认为此时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带着有些紧张的微笑开了口：“噢，是的是的，那个地方其实非常……我们经历了一段很……的旅程……然后……”

长发男也许早已习惯了同伴的说话方式，不以为意地继续说：“我们发现彼此都是从事IT工作，兴趣也相投，于是我们常常结伴旅行，但不旅行的时候，我们几乎从不联络对方，也许这听上去有点怪，不过我们认为很好，两个男人没必要整天在一起。”

“我们都是从事……的工作，你知道，我们都非常……所以……”

“关于比赛，我们也讨论过，”长发男点点头，“决定把这当作又一次的旅行，但我相信我们会比别人更有优势。”

Action 6 7 8 9……

Action 10

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对……怪异的男女，他们并排站着，当中的距离足可以容下一台三门冰箱。左边的男人很英俊，右边的女人看上去……似乎很紧张。

“我是周衍，”英俊的男人开口说，“也许你们见过我，我想这一点也不足为奇，但你们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轻轻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接着，在大家以为他要公布答案的时候，他却像从没提出过问题一般，伸了伸手：“允许我介绍我的同事，蔡知乔小姐。我们在一起工作了很多年，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节目制作人——尽管她不懂得如何在镜头前微笑。”

右边的女人也许是为了反驳他的这句话，露出一个……僵硬且十分难看的笑容。

“好吧，”男人满意地说，“希望在得到冠军的时候，蔡小姐能恢复正常，我们拭目以待。”

“……”

“那么，各位观众，以上就是参加本次比赛的所有选手，今天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行李等待出发，”主持人的口音有点怪，就好像是一个西班牙人在说意大利语，“节目组已经预先收缴了所有选手的护照，并且办理了签证手续，因此在上飞机之前，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他们完全没有时间准备，当飞机降落的那一刻，比赛将正式开始。

“而现在，在出发之前，我想来做一个小小的测试——测验他们的默契程度，相信这是让所有观众了解他们的最佳途径。”说完，主持人得意地点了点头。

“好吧，”他继续说，“请拿着你们的题板，一前一后地站好，注意——是的，请注意——你们必须保持两米的距离。当我说出题目的时候，请各自在题板上写下答案。如果你们的答案一致，头顶的灯将是绿色，如果不一致，则是红色。每得到一盏绿灯就能获得十分，满分是一百分，第一名的队伍将获得飞机头等舱的奖励。”

知乔觉得自己几乎要翻白眼了，她最无法忍受那些罗嗦的人。她回头看了看周衍，他就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耸了耸肩，像是跟她有着同样的想法。于是她回过身，低下头想，这就是默契，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

“第一题，”主持人说，“请写下站在前排选手的——星座。”

知乔听到那两位装潢公司老板错愕地低声说：“星座？什么是星座？”

她低下头，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笑起来，然后主持人示意亮题板。

头顶灯是红色的。

她讶然转过头去看周衍，他那块题板上写的是“双鱼”，而她写的是“双子”。

“我怎么会是双鱼呢！”她瞪大眼睛，用嘴型问他。

周衍抓了抓耳朵，同样用嘴型回答：“这……不是差不多吗……”

“……”

有趣的是，两位装潢公司老板的灯是绿的——因为他们的题板都是：空白。

“第二题，请写下后排选手最爱的食物。”

烤羊肉——绝对是烤羊肉——知乔在心中默念，因为他曾在布满星星的大草原上对她说：“这真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她甚至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烁的光芒——尽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有一天半没吃过任何食物，仅靠喝水度日。

只不过……红灯还是亮了起来。

知乔扯了扯嘴角，回头看周衍，后者的题板上工整地写着：多味花生（酱汁牛肉味）。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周衍则不明所以地摊了摊手。

好吧，知乔一边愤恨地擦着题板，一边想，这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双子和双鱼只差了一个字，而烤羊肉和多味花生（酱汁牛肉味）……噢，至少两者都跟肉有关！

“第三题，请写下前排选手最喜欢的城市。”

“巴黎”VS“罗马”——红灯！

“下一题，请写下后排选手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 《这个杀手不太冷》 ”VS“ 《星际迷航》 ”——红灯！

“请写下前排选手的胸围。”

“不回答”VS“很平，无法准确估算”——红灯！

“请说出后排选手的一个怪癖。”

“如果无法说服对方，就会一直重复同一句话——直到确认仍然无法说服对方为止”VS“星期一早晨必须吃抹了花生酱的小熊饼干”——红灯！

……

“最后一题，很有难度了，”主持人说，“请写下你们彼此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的天气情况。”

其他选手开始抱怨这一题有多难，但知乔却觉得这简单得……有些过份。她怎么会忘记呢，并且，她相信他也一定记得。那应该是非常悲伤的一天，但后来每当她回想起来的时候，那把红色的雨伞以及他脸上的微笑都像是给了她一股勇气，让她坚强地走下去。

她垂下眼睛，在题板上写下：雨。

红灯又亮了。

知乔不敢相信地转头看向周衍，他似乎也有点惊讶，他手上的题板上写了九个字：多云转阴，有时有阵雨。

“……”

知乔抑制住那股想尖叫的冲动，她很想上去夺过他的题板，大声说：周衍，你就是专门来跟我作对的是吧？！

但她终于还是——忍住了。

“让我们来看一下得分状况，很遗憾，竟然有一队选手的得分是‘零’……”惋惜声和着幸灾乐祸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过让人惊讶的是，冠军队伍的得分是90分，也就是说，十题里面他们答对了九题之多——恭喜我们的情侣选手，他们将得到的奖励是升级座位至头等舱！”

那对情侣再次激动地拥吻在一起。

值机柜台前热闹非凡，首先是一整组摄影团队拉开惯常的架势，将众人包围在里面。然后是各组选手以及来给他们送行兼加油打气的亲友团，有吹喇叭的，还有拉横幅的，仿佛是恭送为了人类正义前去战斗的战士。在这片喧闹声中，主持人异常隆重地宣布比赛的地点是南半球美丽的国度——澳大利亚！

大部分人欢呼着，好像这是一个中了大奖的旅行团，而不是什么真人秀比赛节目。

知乔双手抱胸站在队伍的最尾端，不论是编号还是默契测试的成绩，她和周衍都应该排在最后。此时此刻，她懊恼地抱着头，因为她竟用了一整个箱子来装她所有的冬装——其中还包括一双体积庞大的雪地靴、一顶厚厚的羊皮帽子以及一条可以把人包裹成木乃伊的羊毛批件。

“我不太明白，”周衍疑惑地说，“真的是那样吗——我如果不能说服对方，就会重复同一句话直到再次证明无法说服对方？”

“嗯。”

“真的？”

“对。”

“你肯定？”

“是。”

“你百分之百地确定？”

知乔转过身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确定、一定、以及百分之一百地肯定。”

“噢，”周衍耸了耸肩，“好吧。”

“……”她不耐烦地转回身，看到那对胖父子正在跟家人合影，装潢公司老板被穿着制服的员工簇拥着，啦啦队女郎们正在跟父母撒娇，而情侣依旧在忘乎所以地热吻。

“但我还是坚持认为，”周衍的声音听上去很认真，“在星期一早晨必须吃涂满花生酱的小熊饼干才是一种怪癖。”

“……好吧！”她咬牙切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衍皱起眉看了她许久，然后忽然笑起来：“别紧张，一切刚刚开始。”

此时有一个话筒突兀地递到两人中间，主持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们身旁，用一种假装欢快的口吻说：“来说说你们现在心情吧！”

周衍只要一对上镜头，就会产生一种普通人无法逾越的魅力，他勾了勾眉梢，温柔地说：“我希望这会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很期待。”

知乔面无表情地瞪着他的侧脸，挫败地想，或许这就是自己被他深深吸引的地方：尽管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会为之竭尽全力。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周衍和父亲会成为忘年之交，因为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是如此地相似。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周衍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像是在询问着什么，她迅速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有点嫉妒周衍。

飞机起飞的时候，知乔从机窗的反光中看到周衍的脸，他也看着窗外，目光没有与她交叠，他脸上的表情是很少有的严肃和认真，她猜他正在思考着什么。

会是什么呢？

她很想知道，从很久之前，她就想要知道—— 一如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想些什么，却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你在想什么？”她听到自己大胆的声音这样问。

周衍回过神来看着她，似乎仍然在思考，可是最后，他只是微微一笑，说：

“没什么……”

三（中）

被称为“旅行圣经”的著名系列丛书《Lonely Planet：Australia》中是这样描写这个美丽的国度的：

“是的，在地球低端生活不易。……你面对的是在无边无际湛蓝天篷下从金黄色变成赭红色的景观。另外还有古老的土著文化，令人眼晕的盐湖，诡异莫测的爬虫，崎岖的峡谷和太古的深渊。……似乎这还不够，他们还直奔惠森迪群岛、宁加洛或巨大的大堡礁，在水下与万花筒般的热带鱼、庞大的鲸鲨、巨大的海龟和淘气的海豚为伍。……”

两年前，当知乔第一次踏上这片大陆的时候，曾异常痴迷于天空中那深浅不一的湛蓝色……但这一次，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炎热，以及空气中阳光照射在地面上所散发出的灼热的味道。

“好吧，我想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第一站是墨尔本。首先让我们来进行第一次抽签，”刚才在飞机上因为鼾声太大而被其他乘客投诉的主持人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T恤和短裤，站在图拉马林机场候机大厅的空地上说，“抽签的内容是为每一队选手分配他们的专属摄像师，专属摄像师将会全天跟踪选手的行动，当然，除了上厕所、洗澡、睡觉、以及……挖鼻屎。”

“……”

“下面请工作人员把抽签箱拿出来，我会按照顺序抽出摄像师的名字，分别对应一到十号队伍。”主持人招了招手，工作人员拿着箱子走上来，然后他依次报出纸条上的名字，直到第九张写着名字的纸条被拆开。“那么最后那一位还没有被叫到名字的摄像师可以举一下手吗？”

老夏上前一步，举起他那只朴实的手掌。

“好的，你是十号参赛队的专属摄像师。”

老夏面带微笑走到知乔和周衍身后。

主持人继续说着什么，知乔忍不住回头低声问：“你动了什么手脚吗？”

“你猜呢？”

“你买通了负责准备抽签箱的那个小伙子？”周衍也不着痕迹地加入进来。

“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很像是你的风格。”周衍一边对主持人股掌一边说。

“我的确做了点手脚，但我想暂时对我的手法保密。”老夏神秘地笑了笑。(奇*书*网.整*理*提*供)

知乔翻了个白眼，咬着牙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买通了负责准备抽签箱的那个小伙子。”

“……”

“让我看一下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比赛从这一刻开始，”主持人把十个信封分别交到每一队选手的手上，“里面有你们今晚住的酒店的线索，明天上午七点我们将在酒店大堂集合，所以今晚赢得比赛的选手能够得到的是……比别人更多的休息时间。祝你们好运。”

周衍打开白色的信封，里面是一把钥匙，上面写着“C129”。其他选手各自商量着，有些人拿起行李出发了。

“这是什么？”知乔问。

“一把钥匙。”

“……我知道。”

周衍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也毫无头绪。于是知乔转头问老夏：“那么……你跟负责订房的工作人员熟不熟？”

“……”老夏摇了摇头。

“可是光凭钥匙我们怎么知道这是哪家酒店的呢？”知乔一筹莫展。

“你说警察会知道吗？”

“我觉得很难，他们是警察，而不是‘Trip Advisor’的评论员。”

“喂，”周衍忽然转过身看着他们，“参与比赛的到底是谁？是三个人？”

“……”知乔有点被他的认真吓到了。

“我不说话，”老夏立刻开始摆弄他的小型摄像机，“我保证。”

知乔有点生气，因为正是由于老夏的帮忙，他们才能够参加这个比赛，但现在周衍却叫他走开，好好做他摄像师的工作——这算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到了酒店我再跟你说。”周衍低声说。

“我已经开始拍了。”老夏提醒道。

知乔把心中的不快压下去，勉强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然后听到周衍说：“我猜这是一串储物箱的钥匙，一般什么地方最可能用到储物箱？”

“嗯……学校？健身房？或是……银行！”

周衍看着她绝望地摇了摇头：“不，是机场、火车站或长途汽车站。”

“啊……”她恍然大悟。

“走吧，”他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先去机场的储物柜那里看一看，尽管我觉得希望不大。”

看着周衍拖着行李箱向询问台走去的背影，知乔忍不住问老夏：“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认为我很愚蠢？”

“不，”老夏知趣地关了摄像机，“我想他只是觉得你……有点愚蠢罢了。”

机场储物柜很快被证实并没有他们想要找的东西，于是他们出发去市内最大的交通枢纽站——南十字星火车站。

出租车驶入高速路，远处开始变得一片漆黑，只有路两边的照明灯发出橘色的、强烈的光芒，知乔想起两年前他们曾经来过这里，不禁有些惆怅。她常常都在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父亲在还在世的话，他会做出一个怎样的节目？他想要通过它来表达怎样的想法？

旅行的意义何在？

就在她仍自顾自地发着呆的时候，出租车已经载着他们来到了南十字星火车站，夜晚的墨尔本显得有点冷清，尽管车站大堂仍旧灯火通明，但来往的旅客显然要比白天少。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找到了摆放储物柜的区域，周衍一边默念着钥匙牌的号码，一边搜索着。

“是这个，”他说，“C129。”

知乔走过去，两人互望了一眼，然后周衍把钥匙□锁孔——竟然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周衍此时也愣住了。

“看这里！”知乔指着黏在柜门背面的那个白色信封。

周衍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名片……谢天谢地，是酒店的名片！

“我们成功了！”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心中涌动的喜悦更甚于得到麦当劳赠送的限量版多啦A梦玩具。

周衍看着她，却只是微微一笑，眼里闪烁着温柔且动人的光芒。

一时间，知乔有点说不出话来。

“啊！这是我们的柜子！”啦啦队女郎的尖叫声把知乔又拉回现实中来。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好几队选手也陆续到达了火车站，正在寻找自己的储物柜。周衍看了看手上那张酒店的名片，说：“走吧，就在这条街上，我猜应该很近。”

说完，他拖着行李箱向门口走去。

知乔愣了几秒，连忙跟了上去。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跟随着周衍的脚步，他告诉她很多有关于父亲的事，他教她如何像父亲那样工作，他有时甚至会教导她如何生活——就像一个父亲那样——她始终在他身后，不是前面，也不是旁边，而是身后。

这是否意味着，从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不那么平等？所以他才把她当作姐妹，而不是一个女人？

如同周衍猜测的，酒店就在离火车站不远处的两个街口之外，步行只需要十分钟。那是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岁的建筑，土黄色的砖墙和黑色框架的玻璃窗显示出它的年龄，门口那窄小的院子和有些泛旧的天使喷泉更给人十分老派的印象。

穿过旋转门走进去就是一个接待处——说它是接待处是因为那里实在不够大到被称为“大堂”—— 一位穿着黑色西服套装的白发老先生立刻站起身，用带有浓重英式口音的英语问道：“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是的，”周衍礼貌地说，“我想有人为我们在这里定好了房间。”

“好的，可以请问你们的姓名吗？”

他一一报了出来，并递上护照。老先生立刻从一堆A4纸里翻了两张出来，一边核对一边说：“周先生以及蔡小姐在610，夏先生在502。”

知乔这才醍醐灌顶般地想起面试官最后提的问题——也就是说，她和周衍要共处一室——不止是今晚，今后的两周都是如此！

想到这里，她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周衍正拿着电子房卡在她眼前晃动。

“可以上去了吗？”

“可、可以……”

三人一起进入老式电梯，老夏把镜头对准他们：“来说一下第一天的总结吧。”

“我想这是一个还不错的开始，希望继续保持下去。”周衍大方地说。

“我、我想……我们……我觉得我们……”

“——好吧，算了。”老夏似乎对她的卡壳不报任何幻想，直接关上机器，五楼一到，就拿着自己的行李出去了。

于是纷乱的一天过后，知乔忽然陷入了另一个困境——如何跟周衍在一个房间里独处十小时——在她那愚蠢的表白被明确拒绝之后。

随着一段模糊的英文提示的响起，六楼到了，他们走出电梯，发现地上铺着红色的、老旧的俄罗斯地毯，建筑的层高简直有四米那么高，简约精致的吊灯垂在头顶上，照亮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这里。”周衍的声音竟然还有小小的回声。

她跟在他身后，向走廊另一头走去，这里安静得只听得到行李箱轮子与地毯之间摩擦的声音。周衍很快找到了610号房间，用电子房卡打开门，原本漆黑的房间变得异常明亮，他把自己的行李拿进去，然后转身看着她，像是在询问，又像是一种……催促。

知乔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进去，身后的门立刻被关上了。

房间很大，甚至有一个小型厨房和独立的起居区域，她转身看向床，松了口气——是两张单人床！

“你想要先整理行李箱还是先洗澡？”周衍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大口喝起来。

“我……都可以。”

周衍喝完一整瓶水后看着她，说：“那么你先去洗澡，我整理行李，然后交换。”

“好、好吧。”

知乔把自己的行李箱拿到角落，遮遮掩掩地从里面拿出换洗的衣物，然后快速钻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让整个浴室都笼罩在汩汩的流水声中，她才慢慢放松下来。热水产生的雾气很快让镜子里的自己变得模糊起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困惑。

她仍然喜欢他——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那么他又是怎么看她的？以为一个女人被拒绝了一次就会死心，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

蒸汽化为水之后沿着镜子表面流下来，她已经完全无法从那上面看到自己的脸了，一如她看不清楚周衍的心。

这个晚上，在周衍的指挥下，两人花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把所有的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尽管知乔一再坚持至少保留一个属于她自己的行李箱，但周衍仍然强行把两人精简了好几次之后剩下的物品压缩在一个箱子内，另外的两个则寄放在酒店里。

“相信我，这么做是正确的。”

“可是……”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没什么可害羞的，”他似乎看穿了她，“我们是来参加比赛的。”

“……”

“现在，我建议我们最好开始睡觉了，不然无法保证明天早上六点半是否能醒得过来。”

“好吧。”她似乎永远只有同意的份。

周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关上大灯，整个房间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只有两张单人床当中那盏小小的台灯仍然亮着。他率先坐到自己的床上，掀开被子钻进去，看到知乔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平静地说：“蔡知乔，要我过来抱你吗？”

“不用了……”她立刻一溜烟地窜到自己床上，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只留了一小簇头发在外面。

周衍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觉得闷吗？”

“不。”她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就像是有一列火车正在隧道里行驶。

“好吧，那么晚安。”说完，他关上了灯。

落地窗的窗帘上装了一层遮光布，因此房间里几乎一点亮光也没有，除了偶尔有车经过时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之外，就只有头顶上那台中央空调在散布着噪音。

过了一会儿，知乔觉得周衍差不多是睡着了，便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我说过会闷的。”周衍低沉的声音却在这个时候响起。

“……你、你怎么还没睡？”

他低笑了一声，说：“嗯……有点……心神不宁，所以睡不着。”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比赛。”

“可是你的表现很好……”她顿了顿，“除了昨天那场默契问答。”

“哦，得了，那不能全怪我，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尽相同，你并没有完全了解别人，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完全了解你。”

“……好吧，既然说到这个，你在机场对我和老夏发火又是怎么回事？”

“你必须要接受这样一种观点，比赛是我们的工作，而不是夏的，他的工作是摄像师，我们的角色不能混淆。”

“但你没有想过你冲他那样说他会不高兴吗？”

“他不会。”

“也许他会。”

“他不会。”

“说不定会呢？”

“他绝对不会，因为他是专业的。”

“又来了……这就是你的怪癖，你却不承认，还非要扯什么小熊饼干。”

“天呐，我的确在每个星期一的早晨吃涂满了花生酱的小熊饼干！”

“……”

“……”

房间里又重新变得安静，仿佛他们已各自睡去。

“乔，”周衍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性，“这是一个开始，旅途中你不会知道接下来自己将遇到什么。”

“……”

“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没有人知道，就好像我不知道接下来我们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争执，但是我希望我们都能记得‘宽容’二字。”

“……”

“……”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知乔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上那唯一的一条透过窗帘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的光亮，心里也有一点不确定。

“问。”

“旅行的意义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周衍似乎有点惊讶，他发出了一些响声，知乔猜那是他翻身的声音。

“在我回答你之前，是不是能知道你的答案？”

“我？就是因为我没有答案，所以才问你。”

“嗯……”他低吟着，像是在考虑，“那么我不能告诉你。”

“？”

“否则就失去意义了。”

她错愕地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漆黑一片。但黑暗中，她似乎隐约看到了他的轮廓，以及那双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知乔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粗声粗气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很难相处？”

“没有，”他笑起来，“觉得我难相处的人大多会自动对我敬而远之，连对我说实话的机会也没有。”

“那么现在我来告诉你实话。”

“哦，谢谢！”

“……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知乔忍不住问：“难道之前跟你交往的女人也从没对你说过你很难相处吗？”

“没有，”他笑起来，“如果她们觉得我难相处就不会爱上我了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知乔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睡觉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很快的，她在愤恨与不安中进入梦乡。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旅行箱，白色的镜面和银色的铝合金框包围着她，脚下是四个万向定位轮，非常威风。当她通过传送带被送到行李车上时，她看到周衍也在，黑色镜面、银灰色铝合金框以及同样的万向定位轮——哦，没错，他也是一只旅行箱——但他被一群各种各样颜色的箱子围在当中，她想过去跟他打个招呼，他却根本没注意到她，只是安静地呆在那里接收其他箱子的羡慕与赞扬，因为——他脚下有八个轮子……

三（下）

“乔，乔。”

她听到周衍在叫她，她仿佛还看见被其他箱子簇拥着他正用侧面那两个锁孔轻蔑地看着她。

“有八个轮子了不起啊……”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然后睁开眼睛。

周衍那张英俊的脸就在她面前，或者准确地说，他正双手抱胸站在床边看着她。

“……”

“有八个轮子的确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微微一笑，“不过如果你再不起来的话，恐怕我们得立刻坐着四个轮子的车去机场然后回家了。”

“我、我起来……”知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周衍先是愣了愣，然后立刻转身走开了。她低下头，这才想起昨晚睡觉的时候把穿在白色T恤下面的内衣脱掉了……

“各位选手，”主持人站在酒店门前的天使喷泉旁，面带微笑地说，“现在是上午七点，残酷的比赛将正式开始，今天所有的比赛都在墨尔本市中心进行，因此今天不允许选手搭乘任何交通工具，听清楚了吗，是任何交通工作，只能步行。”

周衍举了举手，主持人示意他说话。

“如果摄像师太老跟不上选手的脚步，可以甩了摄像师吗？”

主持人依旧面带微笑地回答：“不行。”

“好吧。”

知乔和老夏同时鄙视地瞪着身旁的周衍，后者却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今天没有人会被淘汰，但是会根据各位完成比赛的时间长短来确定明天的出发顺序，而明天是实实在在的淘汰赛。下面请各队派人上来抽今天的提示信封。”

周衍十分绅士地对知乔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于是她走上去随便拿了一个，然后折回。

“在亚拉河畔的花园里有一位尊贵的女士，请从她那里寻找下一个线索……”知乔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宣布，“我想不到。”

周衍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马球衫，那种蓝色简直跟墨尔本的天空一样耀眼，他双手插袋，轻轻地吐出几个字：“维多利亚女王花园。”

出发的钟声一响起，周衍就像是这座城市的向导一般，带着知乔穿梭于旧城区的大街小巷，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他们并没有参加什么比赛，他们只是两个旅人，以非同一般的速度享受着这座城市带给他们的惊喜——尽管偶尔他们也需要停下来等一等气喘吁吁的老夏。

他们在女王的雕像旁边找到了比赛专用的信箱，那里面装着有关于下一站的提示：

“前进至位于小柏克街的中国城，找到身上有本节目标志的人，完成他/她交给你们的任务。”

“来吧，这边。”周衍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地图，只不过还没等知乔看清楚，她已经被拽着手臂奔跑起来。

小柏克街并不长，前后也就一、二百米的距离，两人由西向东，很快在一间中餐馆门口找到了胸前贴有标识的工作人员，他们被请上楼，接着有人把他们带到一间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些食材和烹饪工具。

“这是中午套餐的菜单，上面写着三个菜，请用桌上的食材把它们做出来，最后，这些菜会被送上客人们的餐桌，如果他们没有向餐厅投诉，任务就算完成。”

知乔听完之后转过头看了看周衍，惊讶地发现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菜单，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知乔得意地想，“万能先生”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吗？

“要不这样，”她故意一脸认真地说，“我们来分一下工，你挑一道你会做的菜，我挑一道我会做的，还有一道我们可以一起做，怎么样？”

“啊……”周衍勉强接过菜单，看了看，然后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菜单上似乎没有煎荷包蛋……”

“？”

“那是我唯一会做的菜。”

“真的吗？”知乔瞪大眼睛，“我也是。”

周衍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像是在说：麻烦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看这样的他，好像他并不是万能，好像他也会需要别人的帮助，于是她默默地用免洗清洁液消毒了双手，戴上手套和帽子，穿上围裙，开始配菜。

周衍再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你……”

“姓蔡的怎么能不会做菜呢？”她笑着回答他，然后自顾自地开始干活。

事实上，会不会做菜，跟她姓蔡并没有什么关系，也许这世界上每一个十二岁起被迫跟母亲相依为命的女孩，多少都会知道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甚至于，很多时候当她看到忙碌了一天之后回到家的老妈，吃着她做的饭菜，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她会觉得花再多的时间和精力也都是值得的。

“这样可以吗？”一个小时之后，桌上放着三个盛满了不同菜式的盘子，服务生把第一道装在托盘里，端了出去。

知乔吁了一口气，回过头，才发现周衍正看着她。

“？”

“我不得不说我重新认识了你。”

“为什么？就因为我会做菜？”

“不止是这样，”他似乎有很多感慨，“你知道吗，当你做菜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原来……”

“？”

“原来，你也是个女人。”

知乔“荣幸”地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转头对老夏说：“回去以后把刚才那段删了。”

“……”

这时候，服务生进来端第二道菜。

“等等，”知乔说，“客人觉得怎么样？”

“好像没说什么。”

“太好了。”她高兴地握紧拳头。

紧接着，第三道菜也被送了出去。几分钟后，服务生匆忙地跑进来说：“客人说有话要问经理。”

知乔和周衍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一丝紧张。

又过了一会儿，服务生面带微笑地进来：“他只是问经理是不是换厨师了，经理说没有，客人就没再说什么。”

“这么说我们成功了？！”

“是的，你们过关了。”这时候经理也走了进来。

知乔高兴极了，甚至于想要忘乎所以地给搭档一个拥抱。但周衍只是微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然后就出去了。

知乔心底忽然有些失望，她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渴望周衍对她的肯定，即使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做得很好”，她都会高兴上半天。但他很少这么做，是因为她做得还不够好吗？又或是……他根本不关心她做了些什么？

走到楼下餐厅门口的时候，啦啦队女郎和驴友两兄弟也到了，前者正尖叫着跟周衍打招呼，然后拿出本子请他签名，后者则耷拉着脑袋，一脸悲伤的样子。

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到驴友兄弟身旁，低声说：“别泄气，这里的老外没准都不知道中国菜是什么味道。”

驴友兄弟惊讶地看着她，她眨了眨眼睛，对他们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谢谢。”两人感激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发现周衍正“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她撇了撇嘴，假装没看见。

等到另外的两队选手都上楼去，周衍才从门口的工作人员那里接过线索信封。

“经过你刚才的面授机宜我想那两位仁兄的烹饪水平应该都大有进步吧。”他一边拆一边说。

“哦，”她的口吻也忍不住变得刻薄起来，“那么得到了你的签名之后，那两位啦啦队女郎一定也变得信心满满。”

他没有理她，开始读信封里提示：“找到最近的AVIS租车连锁店，完成任务并预订明天将要租用的车辆。”

“好吧，”周衍从背包里拿出地图，“让我看一下，最近的租车点在富兰克林街上，走吧。”

说完，他向前走去。

“啊，可是……”

“？”

她看着他的眼睛，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午休时间，街道上充斥着附近写字楼里的上班族们，本就有些窄的马路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走了几条街之后，周衍忽然叫她在路边等一下，等到他再出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快餐店纸袋。”

“这是……”

“你不是饿了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打开纸袋，拿出一个汉堡递给她：“如果在平时我是非常反对边走边吃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只能将就一下。”

知乔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我的呢？”一只跟在他们身后拍摄的老夏终于忍不住问。

周衍挑了挑眉：“如果你答应把刚才那段删了我就给你。”

“……”

富兰克林街上并排开了好几家租车公司，AVIS是其中之一，店员一听说他们是来参加比赛的，立刻非常热情地把他们带到地下车库，因为他们的任务就是——清洗车辆。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决定明天就租这辆车你说他们会不会同意我们不用洗直接过关？”知乔把周衍拉到一边低声说。

周衍用一种难以琢磨的眼神看了看她，于是她点点头：“好吧，当我没说过。”

两人穿上洗车工的工作服后，发现大小胖父子的车已经快洗完了。

“能不能问一下这是你们的第几个任务？”周衍微笑很多时候看上去都非常亲切。

“第三个。”父亲回答。

“好的，谢谢。”

转回身的一霎那，他脸上的表情全都消失了：“这说明我们至少暂时并不是第一名。”

“我们会是最后一名吗？”

“不知道，但我想应该不会。”

“……”知乔站在那里，竟开始有点担心起来。

“别想那么多，”周衍拽着她来到他们将要清洗的车子旁边，“把手上的事做完再说。”

“……好吧。”

他们往车身上冲水，然后喷上清洗泡沫，擦遍每一个角落，接着再冲水，最后用布擦干。

当任务完成的时候，知乔发现自己脸上几乎布满了汗水。一阵凉意迎面而来，水洒在她脸上，让她睁不开眼睛。水停下的时候，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脸，抹去了水渍，尽管有些胡乱了事的意味，但她还是惊讶地不敢睁开眼睛。

“喂，”周衍奇怪地问，“水进到鼻子里去了吗？”

她摇了摇头，慢慢睁开眼睛，发现站在她面前握着水管的的确是周衍，那么……刚才那手掌也是他的喽？

“那还发什么呆，快去换衣服。”

“……哦。”

换上自己的衣服出来，周衍已经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了线索信封和租车预订单。

“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

“什么意思？”

周衍把信封摆在她头顶，无奈地回答：“意思就是回到酒店，那里就是终点。”

“哦……”

直到他们离开，也没有看到任何其他选手来到这里。

回去的路上，周衍依旧一言不发地赶路，好几次她想要追上去看清他的侧脸，但都没有成功。

“你也担心我们会是最后一名吗？”她问。

“不。”

“那为什么走得这么快？”

“因为凡事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去争取。”

“……”

他们不再说话，知乔看着周衍坚强的背影，不禁想，会不会她将永远追随他的脚步，却不知该如何并肩而行？他就像是她航行途中引路的灯塔，但她也许永远无法冲破黑暗，只能时不时地抬起头仰望他的光芒。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恭喜你们，”主持人热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中来，“你们是今天的……第四名。”

知乔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

“现在你们可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晚餐六点在一楼餐厅准时开始。”

也就是说，她不自觉地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又将单独在一起？

回房间的路程变得漫长，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周衍和老夏在讨论要去哪里抽烟，她脑子里却不断重复着刚才的疑问：她该如何追上他的脚步，跟他并排前行？

“喂，”他在电梯门外按着按钮，“到了，快出来。”

她回过神来，连忙走出电梯。

“发什么呆？”他依然走在她前面。

“……没什么。”

他站在房门口，忽然转过身低头看着她，问：“真的？”

她也看着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故作镇定地回答：“真的。”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微微一笑，说：“也许你累了。”

她只有点头。

回到房间，周衍把她赶进浴室：“先洗个澡，躺一会儿，然后再去吃晚饭。”

她打开水龙头，用水冲洗自己的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脸颊上还残留着被他手掌触摸的感觉。

蔡知乔，你一定是疯了！

她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想哭，却不住地苦笑。

她脱掉所有的衣服，让热水冲洗身体，当她裹着浴巾重新回到镜子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脸上的苦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微笑，那种能够让别人感到她很快乐的微笑。

如果灵魂无法改变，那么，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那个微笑女王。

“咦……”切下第一块牛排的时候，知乔忽然错愕地看着周衍。

“？”他喝酒的动作也顿了顿。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今天竟然……没有下雨。”

周衍也错愕地眨了眨眼睛，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有如被医生宣布得了癌症的病人：“啊，真的……”

“你们在说什么？”啦啦队女郎A凑过来问。

知乔很想回答一句“没什么”，却被周衍抢了先：“在说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女郎A似乎对周衍的一切都有无限的兴趣。

周衍于是很有耐性地讲解起来，甚至比在工作室教她如何做节目片头更有耐性。知乔低下头开始集中精力切自己面前那块牛排，但她总是忍不住抬头向女郎A的胸前瞥去，她猜……那应该有75C。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没来由地低落起来，于是牛排被她切得乒乓直响。

“嗨，”驴友兄弟中的长发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身旁的位子上，“谢谢你的提醒。”

“？”她看着他，第一次发现其实他也是有长相的。

“后来我看准了时机，让服务生把我们做的菜送到了老外桌上，他们果然什么没问，全部吃完——我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患了味觉失调症。”

她被他逗笑了：“真的？”

“当然，所以我必须得感谢你。”

“哦，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的。”

长发男想了想，说：“但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得感谢你。”

“好吧，”她笑着点头，“不客气。”

长发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突兀地说：“我叫谢易果。很多人听到我的名字之后都很遗憾我老爸不姓‘奇’。”

知乔忍住笑，放下手中的刀，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蔡知乔。”

“噢，”谢易果点点头，“从前有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小蔡，于是……她被端走了。”

“……”

“……”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直到十秒之后，意识到这实际上是一个“冷笑话”的知乔才勉强笑了几声。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暂时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谢易果说。

“？”

“因为那里有一位先生正在瞪着我。”说完，他就走开了。

知乔转回头，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目光，周衍正在跟女郎A说着自己在德国的见闻，似乎马上就要说到不莱梅动物园的那件事。于是她尽管有些纳闷，还是决定继续切自己面前那块牛排。

这天晚上睡觉前，知乔正在被窝里犹豫着要不要脱下内衣，忽然听到周衍说：“你想到了吗？”

“嗯？”

“旅行的意义。”

“……没有。”

听到她这样说，他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当知乔终于决定解开内衣扣子的时候，周衍又说：“为什么不下雨了？”

她把手从背后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他：“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啊，‘暴风雨王子’。”

他却没有回答。直到她将要睡着了，朦胧之间似乎听到他说：

“说不定……是因为你。”

四（上）

“还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时发生了什么吗？”周衍坐在驾驶位上，这样问。

夏日的早晨，阳光跳过云层直接洒落下来，公路两旁都是一望无垠的草地，这里的地势很少有起伏，即使有，也只是低矮的山丘。也许是光照太厉害的关系，草地的颜色并不是耀眼的深绿，而是一种，略显干涸的浅绿。即便如此，空气里还是有一股浓浓的属于青草的味道，

加油站的机器上挂着“降价销售”的牌子，已经显得很破旧，小卖部玻璃门上的那张海报也几乎褪色褪到看不出上面印了什么。不过知乔还记得，那是一张冰淇淋蛋筒的广告画，并且她还为了买那样一支巧克力夹心的香草冰淇淋蛋筒，在下着雨的夜里狠狠摔倒在地上，以致于手臂脱臼。

“噢，”她吹了一声口哨，“很难忘记。尤其是你从车里奔出来赶到我身边，然后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的场景。”

“好了，我道歉。”但他的嘴角仍然挂着微笑。

知乔看着他，一脸想要打人的表情。周衍连忙识趣地隐去笑容。

“现在手臂好了吗？”他问。

脑海里仍然残留着关于疼痛的记忆，不过另一方面，还有他用西装外套裹住她的那种温暖。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原本不知所措的她，竟然平静下来——不过就在她享受平静的同时，他毫无预兆地把她的手臂接了回去……她至今还能回想起自己的惨叫声回旋在加油站上空的情景。

知乔抬了抬左手手臂，挥动几下，然后说：“很好，唯一的遗憾是那块青色的胎记还没有退。”

微笑依然挂在他的嘴角，她忽然记起来，也许就是在那一晚，她开始对自己承认，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有点特别。

“行了，可以走了。”老夏打开后排车门，重重地坐在座位上，车身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拿起身旁的一加仑矿泉水瓶，仰头喝起来。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知乔回头看了看他，无奈地说：“如果你继续这样喝下去的话，那我们在每一个加油站都得停一下。”

“我会克制得，但天气实在太热。”说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

周衍什么也没说，发动车子继续上路。他们此时正在墨尔本通往大洋路起点的M1公路上，12月的南半球很炎热，但墨尔本位于澳大利亚大陆的南端，且海岸线就在不远处，所以尽管温度不低却还不至于让人受不了。

四车道的公路上除了偶尔有些发疯似的油罐车急驰而过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车。早上出发的时候是按照昨天的成绩排定出发顺序，每一队当中间隔十分钟。刚才在加油站等待的时候，知乔似乎看到排在他们后面的那队选手超到前面去了。

“能开得再快点吗？”她问周衍。

“我不想被公路巡警拦下来，也不想回去以后收到信用卡帐单的时候发现上面有罚款那一栏。”

“帐单不会寄到你那里，因为我们租车的钱是节目组付的。”

“请你仔细阅读我们签署的《赛前协议》，其中第七条第21款是这样约定的：‘任何因选手于比赛过程中违反当地交通法规所引起的罚金，都由选手自行承担’。”

“哦……”她差点忘了，还有“赛前协议”这回事。从背包里拿出地图，用水笔把比赛的线路划出来，知乔靠在椅背上，渐渐被车窗外的景色吸引住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退休了以后要怎么过？”老夏仍然在后座上大口喝水。

周衍转过头看了看他：“现在想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我已经想好了，”老夏说，“我打算跟老婆找一个江南不知名的古镇——就是那种还没有被过度商业化的镇子，买一栋小楼，在自家园子种种青菜，或者再养几只鸡，这样有人来看我们的时候就有小菜可以招待他们。”

“听上去很可爱，”知乔说，“我会去看你们的。”

“非常欢迎，你想吃烤鸡还是白斩鸡？”

“嗯……”她想了想，“烤鸡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我们有烤箱。”

“那就烤鸡好了。”

说完，两人自得其乐地相视而笑。

“想法很好，”周衍一边开车一边说，“不过很难实现。”

“为什么？”老夏不解。

“江南有哪个古镇没有被过度商业化？”

“当然有。”

“说来听听。”

“肯定还有没人知道的小镇。”

“比如说？”

“……”老夏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周衍通过后视镜给了他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啊，”为了平息一场眼看就要起来的冷战，知乔连忙对周衍说，“那么说说你的计划吧。”

“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墨镜，无论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到他的眼睛，“我想在海边买一栋房子，最好再买艘船，养一只金黄色的拉布拉多犬。”

知乔隐约听到老夏在后排座上嘀咕：“还说‘会不会太早了’，你自己不是一样在想吗……”但她没有在意，而是看着周衍那张看不到表情的侧脸，问：“海边的房子？那得很贵吧？”

“也许，谁知道呢，也许等我老了房子都是免费的。”

老夏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想法很好，不过很难实现。”

知乔和周衍同时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知乔苦笑起来：“你还真是……报复心很重。”

摄像师无所谓地耸耸肩，用镜头对准他们。

“真好啊，你们都有退休计划，”一辆银色的油罐车以130码的速度超过他们的时候，知乔说，“我就没有。”

“等哪一天你觉得自己老了，你就会去想的。”老夏说。

“真的？”她表示怀疑，“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嗯……我想大概是去年、或是前年的某个时候。”周衍回答。

“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老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朋友的书店里找我想要看的书，那本书我找了很久很久，当它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开始读，从头到尾，一共用了六小时二十三分。然后当我抬头看墙上的钟时，已经凌晨四点了。于是我开车回家，路上几乎连个人影也看不到，我继续开，然后……我撞在了隔离带上。”

“怎么会！”知乔诧异。

“我不知道。”周衍耸了耸肩，仿佛那是别人的故事。

“？”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车头正在隔离带里，引擎盖冒着烟——而我对于刚才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完完全全没有印象。”

“就好像你被外星人绑架了一会儿？”

周衍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反而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更性感：“我喜欢你这个比喻，很有趣，尽管我不能拿它来应付交警。”

“你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嗯。我想人总是先从自己的身体上看到了些微变化，然后才从意识上接受事实。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熬夜，因为我的身体负荷不了，就是这么简单。”

“你的话让我觉得有点伤感。”知乔忍不住说。

“噢，”周衍仍然微笑着说，“每个人都会老的，这是万物不变的规律。”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想看老了以后的他是怎样的，是否两鬓斑白，是否缺了很多牙齿，是否腆着肚子在沙发上打瞌睡，是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更多了……她真的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时的周衍。

“夏，”周衍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跟我一样的感觉？”

“你是说觉得自己老了？”

“嗯。”

“我倒……从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有时候会想要休息，不想再工作了，想过安逸平静的田园生活，但我儿子的学校、家门口的玩具店和我老婆经常去的百货公司都不同意我这么做。”

阳光洒在脸上，知乔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已，也许很多时候听上去让人痛苦，但如果抱着平和的心情去接受，那么束缚也就如一根脆弱的草绳，一挣即断。

“不过你说的那种情况在我身上也时有发生——就是正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忽然就失去了意识，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老夏接着说。

周衍摘下墨镜，从后视镜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知乔却不知好歹地问：“什么时候？”

“……跟我老婆那个的时候。”

“……”

如果你在维基百科的搜查栏里输入“大洋路”三个字，它会给你这样一段解释：

“The Great Ocean Road，是澳大利亚维多利亚省的一条行车公路，全长约276公里，建于悬崖峭壁中间，起点自托尔坎（Torquay），终点于亚伦斯福特（Allansford）。大洋路始建于1920年，在1932年竣工，澳洲政府借此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牺牲的人。”

《晴天旅行团》在两年前曾经试图做一期有关于大洋路的节目，但很不巧的是，当时正遇上澳洲大陆百年难遇的暴风雨天气，所以最后他们不得不在行进途中放弃了这个计划。

知乔记得当时披着毛毯蜷缩在房车里的自己是这样对周衍说的：“我猜你一定大大冒犯了这里的雨神，所以他才会比别的地方的神更憎恨你，用这么大的暴风雨来诅咒你。”

“我做了什么？”周衍瞪大双眼，一脸无辜，“我没有策划任何暴力反政府活动，没有参与基地组织，没有贩毒、没有抢银行，甚至连一只活鸡也没杀过——我实在想不通老天为什么这么跟我过不去。”

“也许你玩弄了当地某个姑娘的感情。”老夏一边喝着热腾腾的咖啡一边说。

“噢……”周衍想了想，开始平静下来，“这倒是有可能的。”

“……”

所以当知乔看着窗外的晴空万里，忽然由衷地对此时正在开车的周衍说：“我想那个被你玩弄了感情的姑娘已经原谅你了。”

老夏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哦，天呐，我竟然在周衍的头顶看到了蓝天白云——这真是个奇迹！”

周衍本人却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也许是我的坏运气到了头，好运就快来了。”

窗外的草原上零星地站着一些正在吃草的牛羊，那副画面让人想到了Windows系统的默认墙纸，知乔一时之间看得有些失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旅行变得有点……跟原来不同了。她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他们是搭档，她彼此帮助，又彼此需要。她不再只是透过摄像机那小小的屏幕看他，他的每一个微笑或愠怒也不再被显像管拆分又聚合，而是近在咫尺地攻击着她的每一片视网膜神经。他们一起走路，一起驾车，一起去某一个地方，然后再从那里去另一个地方……他们的头顶甚至笼罩着蓝天白云！一切都不一样了，连周衍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她一靠近就会后退的周衍，他就站在那里，嘴角始终带着温柔而洒脱的微笑，好像无时不刻都在看着她——因为他们是一起的，他们一起做着某件事——这种感觉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可是如果是的话，她也不想去纠正自己。

“等等，”一块硕大的褐红色指示牌从他们头顶一闪而过后，知乔忽然说，“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周衍诧异地看了看她：“怎么可能……我一直是沿着指示牌在开啊，每一个指示牌上都写着‘The Great Ocean Road’不是吗。”

“但我们真的走错了。”

“？”

“线索信封说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应该是Torquay，我们应该先去吉朗，然后沿着B100公路去Torquay，那里才是大洋路的起点——而我们现在却是在A1公路上，这是一条内陆公路。”

话音刚落，一块写着大大的“A1”的路牌毫不留情地掠过他们身旁。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对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老夏问。

“我想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走回头路，原路返回到我们不该走岔的那个路口。”说完，周衍把车调了个头。

“不不，”知乔一边看着地图一边说，“也许我们走内陆会近一点，不一定非要绕到海边去。”

周衍转过头看了看她，仿佛一台一直没怎么派上过用场的导航仪忽然要给他指路了：“你确定？”

知乔心底闪过一丝犹豫，她意识到这是一场比赛，而不是什么期待有个好天气的私人旅行，她的任何一个肯定或否定都有可能直接导致出局，那么她的——或者说他们的、她父亲的——节目就会因为拿不出制作经费而停止，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立刻化成一团泡影。

她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地图，然后抬起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果断地点了点头：“我确定。”

周衍只认真地看了她一秒，然后忽然把车转进了一条毫不起眼的岔路，那就是知乔手里那份地图上印着的，通往Torquay的路。

跟双向都是单车道的A1公路比起来，这里的路又显得更窄了。路的两旁都是农田或住家，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偶尔会经过一些村庄，他们之所以肯定那是一个村庄是因为道路的一旁竖着黄色的写有“周围可能有校车出没，请让路”的标志。

车里的冷气应该是很足的，但知乔却不由自主地感到闷热和烦躁，她看了看身旁的周衍，此时的他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潇洒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好像他脑子里正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她连跟他讲话的勇气也没有。

“对不起，”就在知乔以为他们会一路沉默下去的时候，周衍却忽然开口说道，“我好像……忘记了这是一场比赛。”

“……”

“我有点兴奋过头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感到茫然。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笑了笑，继续看着前方的路：“放心吧，接下来我一定会记得——这是一场比赛。”

随着一段颠簸的上坡路和几个U字型的急速转弯后，闪着白色浪花的大海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们几乎是跟随着车子直直地俯冲到海边的。海水在阳光的照耀下蓝得有些刺眼，黑色的柏油公路两旁是青绿色的杂草，跟海的颜色搭配在一起，形成一副美丽的风景画。

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B100”，前面不远处有一连串灰色的房子，驶近了之后，才发现那些房子原来并不只是灰色，还有米色、蓝色、浅紫色和红色，海边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放眼望去，巨浪里有人影闪动，那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冲浪客。

啊，没错，这里就是冲浪之都——Torquay——他们终于到了。

周衍停下车，立刻打开门向印有节目标志的信箱冲了过去。知乔却没有动，只是下意识地解开安全带，看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

好像一瞬间，她觉得他又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周衍……

又或者，是她的错觉消失了。

四（中）

“快！用你的手，不行的话两条腿也用上！”周衍在海浪里大喊。

知乔觉得自己几乎睁不开双眼，鼻腔里早已填满了水，她想要回答他，却连嘴也张不开。

线索信封里是这样写的：请和你的同伴一起，驾着冲浪板去大海中央取回属于你们的白色贝壳。

于是她和周衍脱下上衣立刻向海边早已等待着他们的工作人员冲了过去——幸好昨晚周衍就告诉她，今天最好穿上泳衣和沙滩裤，以便节省换衣服的时间。

知乔其实是会游泳的，可是趴在冲浪板上迎着巨浪逆流而上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两只手臂就像是被人绑了什么似的，异常沉重，而周衍早就冲到前面去了，时不时回过头来提醒她该怎么做，她照做了，但不见成效。

当她用尽全力游到白色塑料充气玩具——就是信封上所说的“白色贝壳”——旁的时候，周衍已经从里面取了什么出来绑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对她做了一个“回去”的动作。知乔觉得自己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但还是勉强调了个头，就在她终于决定抬起自己那条沉重不堪的手臂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身后涌了过来，她忽然意识到——那是海浪的力量。

“啊！……”

她只尖叫了一秒钟，就被浪花推到了十几米外，她睁开眼睛，发现周衍正踩在冲浪板上，他周身都笼罩在金黄色的阳光里，巨浪在他身后，而他却如同海神一般向岸边疾驰而去……

知乔看呆了，即使海水涌进她嘴里，即使最后她像一条八爪鱼一样被海水冲到岸边，她还是不禁看得呆了。

有水滴在她的鼻尖，她抬起头，发现周衍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笑地问：“你没事吧？”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摇了摇头，他还是笑，是那种扯着嘴角的笑，好像觉得她可笑，又似乎感到无奈。他弯腰把她从冲浪板上拉起来，她竭尽全力抑制住自己腿软的冲动，跟着他走到等在岸边的工作人员那里，领取下一个线索信封。

周衍接过信封后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看，而是把信封扔给了一直在岸边举着摄像机的老夏，然后推着知乔进了冲浪店旁的更衣室。说是更衣室，但其实根本无法更衣，因为里面根本不分男女，只是有一个统间，四周都有莲蓬头，供游客冲洗身上的海水或沙子，如果真的要换衣服，人们一般会选择旁边的公共洗手间。

“你还好吧？”周衍看着“砰”一下坐到长椅上的知乔，打开水龙头，冲她背上的沙子。

“……我很好。”她喘着气回答。

“你确定？”他笑了。

“……我确定。”

“闭上眼睛。”他说。

她照做了，然后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流进她的鼻子和嘴里，呛得她大声咳起来。周衍关上水龙头，蹲下身用手掌抹去她脸上的水渍，问：“为什么不屏住呼吸？”

“你……”她一边咳一边回答，“你只叫我闭上眼睛，又没叫我闭上嘴巴、鼻子和耳朵……”

他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两年前她在加油站滑倒的那次也听到过，那是一种难得的、爽朗的笑声——好像他是真的觉得很高兴。

知乔生气地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肩膀上，他却还是微笑地看着她，一点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从更衣室出来，阳光比刚才更刺眼了。周衍从旅行箱里拿出两条巨大的浴巾，把其中一条扔在她头上，然后自顾自迅速地擦着身体。

“我要去换衣服。”知乔把浴巾裹在身上，四处张望。

“没时间了。”周衍一边说一边“唰”地脱下浅蓝色的沙滩裤，露出里面黑色的平脚泳裤。这条的泳裤似乎设计得很符合人体工学，不过在知乔看来，那实在是……几乎勾勒出他所有的线条……

就在周衍若无其事地换上另一条沙滩裤的时候，知乔僵硬地转过身，故意看着不远处那些仍在追逐海浪的人们。

“看到那两个戴眼镜的夫妻了吗？”周衍以最快的速度套上T恤，然后关上后备箱的门，抓着知乔的手臂，把她送上副驾驶的座位，“那是昨天的第八名。你可以想得到在迷路的那段时间我们错过了什么吧？”

不等她回答，他就关上车门，从引擎盖前面绕到驾驶位上，发动车子，飞速上路。

“等等，”裹着浴巾的知乔说，“回去。我们忘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他有些不耐烦地问，脚下的油门却没有松懈过。

“老夏，还有他手上的线索信封。”

“噢……”周衍挫败地低吼一声，然后踩刹车、一百八十度转弯、踩油门——所有的动作都一气呵成。

当车子驶回海边停车场的时候，他们发现老夏非但没有注意到他们刚才那一系列的行动，相反的，他正一手扛着摄像机，一手握着冰淇淋蛋筒，奇-[书]-网在跟两位穿着性感泳装的金发小妞搭讪……而那个装着线索的信封，就插在他牛仔裤的后袋里。

他们继续行驶在澳大利亚南部以海边美景闻名于世的B100公路上，这条公路也被称为“大洋路”，是由一群一战时期的老兵们建造的，绵延数百公里的海岸线途经海滩、雨林、村镇以及群山。

“我以前说过跟你一起出来旅行是一种折磨，因为到处都是狂风暴雨，”老夏一边痴迷地看着大海一边对周衍说，“不过这次，我倒认为还不错。”

周衍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继续数着码数表开车。

“所以你就得意忘形了，”知乔说，“我们刚才差点把你忘在那里。”

“但你们总要回来找我的。”老夏一脸理所当然。

“不，”周衍扯了扯嘴角，“我们可以把你留在那里。”

“开什么玩笑，我是摄像师，没有我你们怎么继续比赛？”

周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根据《赛前协议》第十二条第4款，‘如因随行摄像师玩忽职守，可能导致影响比赛结果的，选手可根据需要独自比赛直至当天赛事结束’，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扔下正在跟美女搭讪的你去下一个目的地，而我们之所以回去找你的原因只是因为——线索信封在你身上。”

“……”老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中午的阳光很强烈，知乔身上的泳衣和沙滩裤已经被晒得半干了，于是她在浴巾的遮掩下穿上了T恤。转过一个U型弯，路边停着一辆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似乎正在呕吐。

“停一下。”知乔对周衍说。

周衍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踩了刹车。知乔跳下车，向那个男人走去。

“你还好吗？”她问。

那个叫谢易果的男人回头看了看她，摆摆手。

这个时候，他的搭档从车上下来，拿着矿泉水和纸巾，一脸无奈：“因为今天实在太……再加上刚才……所以他晕车……”

“哦……”知乔不敢靠近，想了想，折回去打开车门，从随身背的背包里拿出一盒药片交给了那位总是词不达意的驴友兄弟，“这是晕车药，给他吃吧，应该会好的。”

“谢谢……”

她还想说什么，周衍却在喊她的名字，她猜那是叫她快点上路的意思。于是她对他们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他怎么了？”老夏问。

“晕车。”知乔刚系上安全带，周衍就驾着车窜了出去。

“真倒霉。”老夏惋惜地回头看了看他们。

周衍一言不发地继续开车，快到洛恩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乔，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一场比赛。”

“？”

“你不要忘记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表情，“我们要赢得奖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两个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她看着他的侧脸，不确定是不是有必要反驳他，但她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难道别人有困难也要见死不救吗？”

“不，”他似乎很认真地看着路，“如果有人马上要死了我们当然要救。但刚才那种情况很显然并没有达到‘濒死’的状态，所以我希望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最好乖乖地呆在车里。”

她错愕地皱起眉：“你这算是什么论调……难道我下车给了他们一包晕车药我们就得不到冠军了？就算我没有下车，我们仍然不会是第一名。”

“乔，”周衍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刚才说过了，这是一场比赛——除了赢之外任何事都不重要——你听明白了吗？”

“……”

见她没反应，他冷下脸来：“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我想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继续比下去了。”

“……我明白了。”这是他第一次威胁她，从理智上，他说的都是事实，所以她强迫自己答应了。但在感情层面，她对这样冷漠的周衍感到厌恶和失望。

车里的冷气开关并没有调整过，但是车内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愿说话。

一直在后座上观战的老夏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摄像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删掉刚才那段。”周衍用低沉的声音对他说。

“？”

“不然我就剥了你的皮。”

“……”

洛恩小镇被夹在Loutit湾和奥特韦山脉的丛林之间，整个镇子的人口大约只有1200人，每年来这里的游客却是这个数字的一千倍。这里是探索大洋路的最佳地点之一，旅游高峰季节，路边停车场里经常停满了来自各地的车，人们对小镇餐馆的招牌炸鱼条更是赞不绝口。

周衍停车的动作有点粗鲁，不过好在他的两位乘客都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觉得突兀。线索信封里的纸条上说，在洛恩的游客信息中心，他们将得到下一个任务的指示，周衍下了车，径自向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蓝底白字“！”的建筑物走去。

知乔尽管还在生气，却不得不下车跟了上去。啦啦队女郎迎面走了过来，她们似乎才刚完成任务，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

“嗨！”昨晚晚饭时坐在周衍旁边的女郎挥了挥手，“比赛规定不能向后来的选手透露题目，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说，这个任务其实很简单，只要你们配合得好。”

说完，她看了看自己的搭档，后者给了她一个最热情的笑容，两人跟她们告别，继续兴高采烈地上路。

知乔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个背影，心想做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就不用受周衍的气了……

“快走。”他回头瞪她。

她抿了抿嘴，跟了上去。

游客信息中心的工作人员很高兴地接待了他们，同时宣布这一次的任务是：二人三足。他们必须去后院的大草坪上完成一系列象征当地捕鱼业的任务环节，而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其中一只脚必须始终绑在一起。

知乔在心中低吼：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玩这么个游戏！

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到后院，草坪的四个角落摆放着四种道具，他们首先要用绳子串起一张渔网，然后带着渔网用泡沫塑料板搭出一艘“船”，然后“出海捕鱼”最后把捕到的“鱼”送到鱼市场卖。

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在脚踝上绑上绳子，知乔双手抱胸，不情愿地伸出右脚。周衍蹲下身将她的右脚和自己的左脚绑在一起，站起身，看着她。

“？”她瞪了他一眼。

“你认为两个双手放在胸前的人能玩好‘二人三足’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这是在比赛，然后不情愿地放下手，迟疑地搂住他的腰。就在她的手搭上他的一瞬，他的手也稳稳地落在她腰间。他们无奈地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

“开始！”

游戏的环节并不难，不论是串渔网还是搭船，他们都很快完成了，但在“捕鱼”的环节似乎不太顺利，选手必须站在规定的区域内用网套住那只丑陋的用硬纸板做成的“鱼”，从形式上说有点类似于街头传统的套圈游戏。

“不对，你要让网往右边去一点。”知乔焦急地看着周衍一次次撒出网，一次次地无功而返。

“那么你来。”周衍口气不善地把网交在她手上。

她不客气地接过来，却发现自己方向虽然很对，却因为距离太远了，无法网住目标。

“听我说，”周衍忽然按住她，“你握着我的手，身体向前倾，然后用另一只手撒网，这样离目标近一点。”

说完，他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上满是汗水。她愣了几秒钟，然后回过头，集中精力照他说的做。

“再往前一点。”他说，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腰，控制她的重心。

“……痒。”她忍不住笑着说。

“蔡知乔！”周衍大吼，“你认真点！”

“哦……”她尽量让自己的不要去想他握在腰上的那只手，然后对准目标缓缓把网撒了出去——

她成功了。

在她收回渔网的一瞬间，周衍吁了口气，轻声说：“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那就闭嘴。她在心里对他说。

他们再一次“搂着”对方，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向终点冲刺。

很多时候知乔觉得周衍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那么事实上，会不会在周衍看来，她也同样的难以捉摸？

从工作人员那里领来了新的线索信封，这一次，周衍没有打开，也没有交给老夏，而是拉着知乔继续以“二人三足”的形式来到停车场旁边的餐馆。

“你能不能走慢点……”她觉得自己几乎要绊倒了。

他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柜台前，要了三份炸鱼条和三个牛肉汉堡。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付完钱，周衍回过头，很酷地说：

“我快要被你肚子里发出的‘咕咕’的噪音给逼疯了，麻烦你适可而止吧。”

下午三点，阳光不见了，天空开始变得阴沉起来，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

知乔透过车窗望着灰暗的天空，大海不再是耀眼的浅蓝色，而是一种深沉的蓝，仿佛什么都可以吞下去，让人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行驶了一公里后，雨水终于飘落下来，打在车窗上，一点一点，外面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看来那个被你玩弄的姑娘还没真的原谅你。”知乔开口说。

周衍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偶尔扳动一下雨刮器的操纵杆：“是吗，那我真应该找她出来谈谈。”

知乔苦笑了一下，没有看他，仍然看着远处的天空。

老夏坐在后座上睡着了，摄像机被好好地举在胸前，似乎还在运作。线索信封说，他们的今天的终点站在阿波罗湾，那是整条大洋路上风景最美的小镇，他们将在那里过夜，然后明天继续比赛。因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们不会是最后一名，所以车内的气氛并不是那么紧张，但经过了中午那顿大吵，知乔和周衍似乎都不想跟对方多说什么，各自想着心事。

被称为“大洋路”的B100公路全程双向都是单车道，每隔几百米会有慢车让道的区域，沿途也有许多供游客停车瞭望海景的停车点，上午的时候，一路上有许多把车停在路边欣赏海景的游客，到了下午也许因为下雨的关系，知乔发现停车瞭望的车几乎绝迹了，天色渐暗，所有人都忙着寻找晚上落脚的地方，整条公路上静悄悄的，除了雨声、海浪声、以及偶尔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车辆的引擎声之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在我找到你之前，”在一片静默下，周衍忽然说，“你在做什么？”

“……我在我妈的会计师事务所里，做一个不用加班的小会计。”转弯的时候，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小镇。

“你怀念那样的生活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了她一眼，似乎说明两人都有聊下去的意愿。

“为什么这么问？”她把头靠在车窗上。

“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他诚实地回答，“如果我让你对生活感到不满的话，我会跟你道歉。”

她惊讶地看着他，他们很少谈到关于内心的、感性的话题，他更少会主动向别人道歉。

“你觉得内疚？”

“……有时候，”他似乎有点不自在，但又竭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是的。”

“是因为我爸？”

“？”

“你觉得内疚，想要跟我道歉，都是因为我是蔡家雄的女儿？”

他轻笑着，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不，不是的。”

“……”

“也许一开始是，可是我们在一起工作三年了，说实话，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你是蔡的女儿。”

“可你一直说我像他。”

“没错，在很多地方你们的确很相似，但你是蔡知乔，你的身上没有贴‘我是蔡家雄女儿’的标签……”他顿了顿，又说，“至少在我看来没有。也许我会为了你父亲，为了他曾费尽心血的节目做许多事，但我不会因为你是他女儿……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对你内疚也好，对你生气也好，那都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因为你是蔡的女儿。”

“……”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我是不是有点罗嗦。”

“不。”她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却不敢多看他一眼。因为她被他刚才那番话感动了，他不是在赞扬她，但却给了她莫大的鼓励。

“那么……”他仍然专心地开着车，偶尔扳一下雨刮器的操纵杆，“乔，你后悔吗？”

“……不，”她说这话的时候，远处的乌云当中竟然射出一道璀璨的阳光，照在那座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小镇上，整个镇子都像在发着光，“我不后悔。从来没有。”

四（下）

老夏在车子停住的一霎那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周衍打开车门，对车里的人简单说了一句：“快，我看到标志了，就在山坡上！”

知乔连忙从车上钻下来，快步跟着周衍向山坡冲了过去。另外有一队选手紧跟在他们身后，她瞥了一眼，好像是那两个装潢公司老板。周衍的脚程很快，就快要冲到终点了，但她却觉得脚下越来越沉重，上坡的脚步越见缓慢。终于，周衍到达了终点，站在大号节目标志旁的主持人正在对他微笑，然后，在知乔身后的那两个选手也超过了她，到达终点。当她的脚踩在红线上的时候，主持人宣布：尽管周衍率先到达，但是由于她是在另一队选手之后才到的，因此他们的名次排在后面——第六名。

周衍尽管一脸不服气，但还是气喘吁吁地说：“嗯，也不坏。”

知乔累得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周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在笑她没用。

“我想吐……”说完，她转过身干呕起来。

周衍弯下身子把她拉起来，说：“快来回走几步，深呼吸，也许因为忽然剧烈运动所以胃痉挛。”

她勉强照做了，过了一会儿，那种胃部翻腾的感觉终于慢慢消失。他看着她的一脸狼狈，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搂着她的肩膀往山坡下走去。迎面而来的是驴友兄弟，谢易果看上去仍然面色不佳，他的搭档则生龙活虎地奔上山坡。谢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苍白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她也勉强对他微笑，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周衍搂着她继续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老夏举着摄像机对准他们，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叼上了一支逍遥烟。

“你缺乏锻炼，”走到车旁，周衍放开知乔，毫不客气地说，“这个比赛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很高。”

知乔点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本来以为只要开着车到处去做小游戏就可以啦……”

周衍则露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矿泉水，仰头喝了起来。

所有已经完成比赛的选手都在等待其他选手的到来，知乔毫无顾忌地横躺在专属于老夏的后座上，经过了刚才的不适之后，她竟然又开始想念中午的炸鱼条和牛肉汉堡。周衍和老夏在外面抽了一会儿烟，又回到车里，看着她：

“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许多挑战在等着我们。”

“我知道……”她把手背覆在眼睛上，露出微笑。

他不再看她，拿出地图认真地翻看起来。

“周衍，”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总是说我不愧是我爸的女儿。”

“……”

“那么跟他比起来我还缺少什么？”

“……”

他一直沉默着，直到她忍不住坐起身看着他。

“一种……精神吧。”他摸出一支烟，点起来，烟雾围绕在他身旁，连面目也变得模糊，“你父亲是一个有着很坚强的信念的人，他的这种坚强甚至会影响到别人，比如我。”

“但我没有这种信念是吗？”

“是的，”他看着她，似乎在琢磨她，又像是在想心事，“不过……”

“？”

“你来找我，想让我跟你一起参加比赛的时候，我似乎又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知乔倒在后座上，继续用手背覆着双眼。周衍沉默地抽烟，烟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车厢，连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古龙水的味道。

过了很久，知乔忽然说：“谢谢你。”

“？”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周衍先是一脸诧异，然后慢慢地，他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像是明白了她的心意：

“那我是不是该说，不客气。”

最后一队选手在日落时分垂头丧气地赶到了位于山坡上的终点，让所有人惊讶的是，最后一名竟是那对默契十足的情侣。淘汰赛的残酷就在于，不论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小错，又或是因为无法适应新环境而导致一些小小的疏忽，总之，被淘汰了就是被一脚踢出了机会的大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收拾东西回家。

“哦！我想我要对这段关系重新考虑，”女孩在镜头前双手抱胸，一脸不满，“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固执已见的男人，我们根本一点也不合拍。”

“我也是，”男孩则面无表情，“她成天只知道抱怨抱怨抱怨！我受够了！”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出乎人们意料之外。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住在小镇上的一间民宿里，这里的民宿俗称“B&B”，就是breakfast加bed的意思，但事实上大洋路上的绝大多数的民宿所能提供远非只有早餐和床，它们常常能给游客以“家”的感觉，这是许多连锁酒店无法比拟的。

也许是因为一天的体力消耗之后选手们都筋疲力尽，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淘汰赛的残酷的气息，总之，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显得很安静，不再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兴高采烈，大多数人自顾自地吃着晚餐，偶尔低声交谈着，更多的时候则在沉思或发呆。

“嗨，”谢易果端着餐盘坐倒知乔身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别这么说，”知乔嘴里塞满了炸薯条，露出友善的微笑，“举手之劳。”

“今天这一天可真够呛，我觉得自己快死了。”

“明天出发之前你就先把药片给吞了……”她说话的时候含含糊糊的，“这样也许就不会晕车了……”

“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知乔似乎看到他眼里闪着感激的泪光。

“别这样，”她使劲咽下哽在喉间的食物，“那真的没什么……”

“我很少见到女孩像你这么善良乐观。”

“啊……”知乔很少被人赞扬，所以有些轻飘飘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因为你见过的女孩太少吧。”周衍一边用刀切着汉堡里的牛肉，一边插嘴。

谢易果愣了愣，然后点头：“嗯，倒也有可能。”

“……”周衍看了他一眼，把牛肉送到嘴里嚼起来。

“你们两个很特别。”谢易果接着说。

“特别？”

“嗯，当然。非常特别。”

“……”

“我见过你，”他这句话是对周衍说的，“我看过你们的节目，我压根没想到像你这么有名的主持人会来参加比赛——你是专业人士，我们都是业余的。你参加这个比赛就好比我去参加电脑编程大赛。”

周衍把牛肉咽下去，虽然有点分不清他这到底算是恭维还是揶揄，还是不情愿地回答道：“谢谢。”

“至于小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安上了一个如此亲昵的称呼，“我还以为你是来凑人数的。”

“……谢谢。”知乔不得不选择了跟周衍一样的回答。

“所以，你们为什么来参加这个比赛？”

“嗯……我们有自己的目的——”

“——为了钱。”当知乔还在遮遮掩掩的时候，周衍却坦率地把理由说了出来。

“……”

“除了这个还能有其他什么目的呢？”他直白得让人想尖叫。

“哦，”谢易果点了点头，“那么你们跟那两个装潢公司的老板一样，也是为了还房贷喽？”

“……”知乔扯动嘴角，“不，不是的……”

“是为了让许多像你一样的宅男能够继续看我们的节目。”周衍说这话时，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谢易果张了张嘴，像是对周衍的回答肃然起敬，最后，他词穷地对他们点了点头，任重道远地说：“加油！”

然后，他就端着餐盘回自己的桌子去了。

知乔和周衍仍然一言不发地各自吃着盘里的食物，周衍把汉堡里夹杂着的甘蓝菜仔细挑出来，然后说：“‘小蔡’，嗯？”

“……”知乔尴尬地抿了抿嘴，但为了缓和气氛，于是决定把谢易果的那个冷笑话说出来，“从前有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小蔡，于是……她被端走了。”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一脸错愕，然后在看到她嘴角那一抹僵硬的微笑后，面无表情地说：

“还真冷啊。”

吃过饭洗完澡，知乔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她说。

“我没担心，”妈妈的口吻很理所当然，“过去的三年你不也是成天这么满世界乱跑。”

“……你自己身体好吗，别总是加班。”

“我有分寸。”

“冰箱里有牛奶，每天临睡前喝一杯可以让你睡得更好。”

“哦。”

“三顿饭一定要吃啊！”

“知道了。”

“……”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哦。”

“那……你自己也要保重。”女强人难得说了一句体贴的话。

“嗯，我知道。”

“好，再见。”

说完，老妈“啪”地挂上了电话，让知乔有点哭笑不得。

周衍从浴室出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听你的口气，怎么好像你是老妈。”

她微微一笑：“没办法，我妈就是这种忙起来不要命的人。”

“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你父母是一致的。”

她笑着耸肩：“也许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的原因。”

“那他们为什么又分开？”

知乔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也许……是因为他们太像了，两个太像的人无法永远在一起。”

周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他没有说任何道歉的话，只是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世界上最无法调和的矛盾并不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而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矛盾，就好像那对情侣，昨天还互许终身，今天就要分手。”

知乔垂下眼睛，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他，但却找不到机会也没有勇气，可是今天却好像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并且，她似乎也有了勇气：

“你是不是不相信爱情？”

“……”他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所以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或者在你看来那根本就是狗屁。”

周衍坐下来，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儿，他以一种低沉而温和的口吻说：“我从没有不相信，不过……我认为不该那么轻易。”

周衍的回答让知乔有点失望，她情愿他回答说，我的确不相信，那么，她心底某一个曾被他拒绝过的角落会好过一点……可是转念一想，不论他怎么回答，那都是他的一种拒绝。对于固执的他来说，拒绝爱上什么人和拒绝轻易爱上什么人有什么区别呢，总之他都不会动情。

知乔随便找了个借口就从房间里出来了，沿着斜坡往海湾走去，静谧的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灵动。她躺在路边的木质长椅上，仰望天空。天空是蓝黑色的，一颗星星也看不到，只有灰色乌云在缓缓移动。

她脑海中闪现各种片段，有快乐的，也有悲伤的，可是最后的最后，她想到的是周衍温柔的笑脸。当他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用眼神向她问好的时候，她总是会忍不住怦然心动。

他的脸孔又一次出现了，但不是在她脑海里，而是在她眼前。她怔了怔，发现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下，周衍那张英俊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不安。

她听到他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对自己说：

“很晚了，早点回去睡吧。”

于是，她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向斜坡的顶端走去。

五（上）

天才刚亮的时候，知乔就醒过来了。

浅色的窗帘后面并没有装遮光布，因此屋子里充斥着朦胧的光线。她坐起身，转头看向周衍，他正熟睡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刚出生的婴儿。这些天来，她对于周衍的认识，竟然超越了过去的三年。

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万能，他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洒脱，他也有顾忌、害怕，他也会患得患失；他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冷漠，事实上，有时候他会在心里关心某个人，尽管那个人从来不知道。

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他有很多缺点，他自负、他自以为是，他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他喜欢的除了自由还是自由。当然，他也有许多优点，但她无法举出例子来，就好像她也无法说出自己到底有什么优点，可是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爱上他的理由，她想，也许是他对于生活和工作的态度。

他对自己在意的事是如此地认真执着，就像冯楷瑞说的，他自有一种信念，这信念也许不需要被理解，但却支撑着他坚定地越过每一道坎坷。

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她羡慕这样勇敢的他。

知乔悄悄地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开始洗漱。洗脸的时候，一抬头，镜子里的那张脸被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下，连她自己也看不清楚。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在光亮之中，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露出浅浅的微笑。那种微笑好像既有自嘲、自省，也有自我激励，她想，不管怎么说，她要好好地比下去，就像周衍说的，即使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要放弃。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你掉进马桶了吗？”周衍早晨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鼻音。他说话的口吻是这么不急不徐，好像从很早之前就等在了门口。

“没有！”

“为什么这么久。”

“你没听过吗，科学家说，女人早上起床出门所花费的时间要比男人多一倍以上。”

“嗯，”他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那科学家有没有说这跟男人晚上骗女人上床所需要花费的时间成正比还是反比？”

知乔没有理他，用毛巾把脸上的水渍抹干，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又不不满意地重新打乱，最后拿起面纸擤了擤鼻涕才开门出去。

“我想，”她双手抱胸，看着堵在门口的周衍，“大概是成反比吧。”

“那你一定很难骗。”后者笑笑地看着她。

“？”

“因为你是我所见过的早上能最迅速出门的女人。”

知乔惊讶地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就被挤进浴室的周衍扔了出去，然后门板在她身后“砰”地合上。

他一定憋了很久——她这样想。

早餐跟昨天晚餐是在同一个地方，当蔡知乔和周衍走进餐厅的时候，发现差不多有一半的选手已经到了，其中还包括那对已经被淘汰了的情侣之一的女孩。

胜利者和被淘汰者碰巧都在同一间屋子里使得气氛有点尴尬，选手们都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偶尔低声地交谈，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向那女孩瞟去，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知乔转头看了看周衍，后者跟她交换眼神，像是在说：管她呢，先吃早餐吧。

于是两人胡乱拿了些面包就坐到一张空着的餐桌前吃了起来。老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摄像机进来了，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坐下，低声说：“那一对可真够呛的。”

“他们怎么了？”

“昨晚吵了一整晚你们没听到吗？”老夏错愕地瞪大眼睛。

知乔和周衍再次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摇头。

“大概因为你们的房间比较远吧，”老夏说，“昨晚他们一直在吵架，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那女的开始歇斯底里起来，好像还砸东西。”

“你没有去拍吗？”知乔问。

老夏摇头：“那不是我的工作，要是你们吵架摔东西我一定会来的。”

“……谢谢。”

“所以，胜利和失败都能暴露出一个人的本性。”周衍最后这样总结道，“人在恋爱的时候是盲目的，一心只想给对方看自己最好的一面，也只看得到对方最好的一面，无法站在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是对是错。这可以理解，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们够了！”情侣之一的女孩忽然从几米开外的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瞪着他们，“在背后议论别人算什么……”

知乔和老夏都被她的气势吓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周衍却一脸平静地说：“我们是很正大光明地在讨论，只不过你恰好背对着我们而已，如果这让你不太满意的话……”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可以坐到这里来，我把刚才那些话再对你说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说完，他给了她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

“你……”女孩似乎很生气，“你们只不过有一些狗屎运罢了，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如果不是有人临时放弃你们根本连这里都来不了，说到底你们就是开后门进来的！”

知乔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冷一阵热，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土拨鼠被人从泥洞里给一把揪了出来，顿时有些无处遁形。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她却直觉地看向周衍，发现他脸上仍是波澜不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最后，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对那女孩说：“很遗憾，你们那么快就被淘汰了。但我是绝不会同情失败者的。”

说完，他自顾自地吃着羊角面包，直到那女孩羞愤难当地跑了出去。

知乔觉得，她应该松一口气，因为那女孩离开了，无处遁形的感觉也消失了。可她没有，她只是反复在心中想，他真的是这样的吗——绝不同情失败者——这到底是他的自负在作祟还是天性冷漠使然？

经过这一场“闹剧”之后，餐厅又开始热闹起来，似乎所有人都不再掩饰自己对昨天赛况的真实想法，有些人认为那对情侣的确欠缺一些运气，有些觉得他们的性格导致了失利，更有甚者说自己一开始就很不看好他们……但周衍却开始沉默，没有再说一句，似乎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

吃过饭往后备箱里装行李的时候，知乔忽然问周衍：“如果我是一个失败者，你也不会同情我吗？”

周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像是想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来，然后，他微微一笑，说：

“失败者需要的不是同情。”

被称为“大洋路”的B100公路沿着澳大利亚最南端的海岸线一路向西，在阿波罗湾右拐之后，进入了充满雨林的山道，就好像阳光少女摇身一变，成了稳重内敛的少妇。

早上出发的时候，仍旧按照昨天的比赛成绩排定顺序，目前处于领先位置的是大小胖父子，其后是一对戴眼镜的科学家夫妇，然后是啦啦队女郎，两个不起眼的公司职员，装潢公司老板，然后才是知乔和周衍。这意味着，当他们从主持人那里拿到线索信封并上路的时候，已经比第一名足足晚了五十分钟。

他们必须先开车到离镇子不远的一个集散中心，在那里领取山地自行车，然后骑车穿越奥特韦山，顺利的话完成整个任务需要耗时三小时。老夏在集散中心跟他们分手，因为摄像师无法骑着山地自行车同他们一起进入深山拍摄，所以节目组在每个选手的自行车和头盔上安装了摄像头，同时分发了微型话筒，一头别在选手们的T恤上，另一头则插在微型录音机上，节目组规定任务过程中一定要全程佩戴以便收音以及事后了解各组选手的情况。

知乔和周衍到达集散中心的时候，前一队选手刚换好衣服出发。

“你们需要带什么？”一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上来询问。

节目组规定每人可以带一只背包，包里的东西必须在清单上选，但数量不限。知乔以为周衍会按一定比例分配食物和水以及其他工具，没想到他很肯定地回答道：“地图、指南针、小刀和一包压缩饼干，除此之外只要水，每个背包装到一半的位置就可以了。”

小伙子先是愣了愣，然后立刻去办了。

“你难道不觉得只带一包压缩饼干少了点？另外背包里只放一半的东西会不会浪费？”知乔尽量快地换上了骑车专用鞋。

周衍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相信我，不会的。”

尽管背包并不算大，但背上肩的一霎那，知乔还是感觉到了重量，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半个背包会是多少瓶水，就在她算的时候，周衍走过来说：“八瓶。”

“……”

“我们一共有十六瓶水，三个小时够了。”

知乔很想说，万一三个小时内完不成任务怎么办，可是她能够预料到，要是自己这样说了，得到的必定是周的一阵白眼，于是立刻放弃了。

阳光已由橘黄色变成了金黄色，在工作人员按下秒表的同时，知乔用力踩着踏板，跟在周衍身后向着雨林的方向出发。

整个奥特韦山脉地区都被统一划入了“奥特韦国家森林公园”的范畴，这里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即雨林和草原牧场，另外还有很小的一部分峡谷区域，由于雾气较重，所以很少有人因为观光进入。

集散中心提供的地图上标明的是一条已运行了很多年的游客骑车游的线路，清楚易懂，且沿路有许多标识，所以一开始很顺利，当他们到达第一个休息站的时候，隐约可以看到前一队选手的背影。

“要休息吗？”周衍停下来回头问。

“我想要……喝口水。”知乔有些气喘地从背包里拿出水瓶子，仰头喝起来，很快喝完了三分之二。

她盖上瓶盖刚想放好的时候，周衍从她手上拿过瓶子，也仰头喝起来。

“你……”

周衍没有理会她，喝完水后把空瓶丢进垃圾箱，说：“这样你就减少了八分之一的负担，而不是你减少十二分之一、我减少二十四分之一。”

就在知乔张着嘴心算的时候，他又说：“这半个小时很顺利，如果我们能保持现在的速度，下一段就能拿到第五名的位置。所以，继续出发。”

知乔扯下一直绑在膝盖上的护膝，这让她的感觉好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双腿有点疲惫，可是她告诉自己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她必须跟在周衍身后，紧紧地跟着他。

之后很长一段路都是上坡，他们在离休息站差不多十分钟路程的地方赶上了那两个装潢公司老板，也许因为缺乏锻炼，这两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似乎有些吃不消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身旁超越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周衍没有放慢速度，仍旧有节奏地踩着踏板，知乔已渐感疲累，但她不允许自己松懈，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到达第二个休息站的时候，处在第四名选手也恰巧在休息。

“快，别停下，越过他们。”周衍回头对知乔说。

知乔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膝盖再次紧绷起来。经过休息站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两位正在休息的选手一脸惊慌，然后连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周衍飞快地前进着，转过一个U型弯后他就不见了，知乔错愕地四处张望，但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就在她准备开口喊的时候，周衍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连忙紧急刹车，惯性迫使她向前倾，她的双手似乎要脱离把手了，但她拼命拉住，因为她知道一旦松手，她的身体立刻就会飞出去。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接住了她，是周衍，他一手按着她的车把手，一手按在她肩上，她总算停了下来。

“你吓死——”知乔张嘴想骂人，周衍却捂住了她的嘴，把她连人带车拖到一条暗道里。

那与其说是暗道，还不如说是一个山体的凹槽，如果不是停下来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有这样一个地方。周衍对她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把她的车架到一旁他自己的车上，又从她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起来。他在休息，就像刚才经过第一个休息站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一切都是有序而无声地进行着，耳边有鸟叫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只觉得叫声很尖锐，几乎掩盖了他喉咙吞咽的声音。

忽然，有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发疯似地掠过车道，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存在。知乔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背影，周衍却拍拍她的肩膀，把剩下那半瓶水递给她，示意她喝完。

她看了看他，又看看那个被他喝过的瓶口，一时之间感到窘迫。

“快啊，别浪费时间。”周衍也有些气喘，看来他也并不像他背影所表现的那么轻松。

“哦……”知乔几乎是本能地接过瓶子，按他说的开始喝起来，才喝了两口，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唇所接触的地方之前“接待”的是周衍的嘴唇，连握着瓶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你要上厕所吗？”

“……什么？”知乔被水呛到了，猛烈地咳了几下，才回过头看着周衍。

“我是问你会不会尿急。”他一脸坦然。

“……不，没有。”

“我有一点，所以……”他不慌不忙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她转个方向。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好吧，”周衍耸了耸肩，“看来你一点也不介意。”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角落，双手放在身前不知道在忙碌什么，直到一阵拉链被拉下的声音传来，知乔才慌忙转过身，僵硬地说：“原来你是……”

“这身比赛服真够麻烦的，”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哦，对了，为了避免一些令人……尴尬的声音，我提议你唱一首歌来分散我们双方的注意力。”

唱歌？！

知乔看着眼前的雨林，太阳即使再好，也无法穿过这茂密的雨林照射进来，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些灰白。她不常唱歌……甚至可以说很少！她偶尔会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哼唱，但她记不住歌词，在她为数不多的几次KTV聚会的记忆中，也从没有关于自己唱歌的部分。所以，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早晨，当他们背对着背，当周衍提出要她唱一首歌以便掩饰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时……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吧，她这样告诉自己，我还是会几首歌的。比如国歌、或是少年先锋队队歌……可是那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唱，她需要轻快一点、轻松一点，能够化解尴尬的，就像是大家一起开着车外出郊游时会唱的歌，类似于……披头士？

哦！她兴奋地发现，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而且她还真的会几首他们的歌，有一首怎么唱来着，她只记得那歌名叫做“Yellow Submarine”……她在心里试着哼唱，终于想起了那段旋律，她高兴极了，仿佛黎明中找到了曙光一般，清了清喉咙，打算开始唱……

“准备走吧。”周衍从她手里拿过空瓶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开始摆弄自行车。

知乔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你……已经好了？”

“是啊。”周衍跨坐上自行车，调整手指上的手套。

“可是……”我还没有开始唱歌……

“快！”他拍了拍手，“我们得抓紧时间。”

好吧……

知乔挫败地走过去骑上车，尽管膝盖和屁股有点酸疼，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周衍身后继续上路。

“你知道吗，”周衍边骑边反手关上了微型录音机，“我小时候有个坏习惯，尿尿的时候旁边一定要有人唱歌。”

“……”知乔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也照做了。

“但是后来有一次放暑假，我哥在家整整放了一天的歌，反反复复都是同一首，结果邻居也敲了整整一天的门，我吓坏了，我哥却根本不理他们，然后晚上我发现自己尿不出来了。我爸妈回来很着急了，连忙带我去看医生，医生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叫我留院观察，结果你猜半夜里发生了什么？”

知乔一边感受着上坡的重力，一边咬牙切齿地回答：“你尿床了？”

周衍惊讶得张大嘴，几乎忘记了踩自行车的踏板，于是速度渐渐慢下来：“你……你怎么知道……”

“从你那张脸，我就可以想象得到，你小时候是个多么爱尿床的孩子……”她想起他曾教过她的方法，开始尽量有节奏地呼吸以及踩踏板。

他停下来，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又追上她：“你从哪一点得出结论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知乔擦了擦汗，对于周衍能这么轻松地骑车上坡感到很嫉妒，于是故意清了清嗓子，说：“因为你的眉毛。”

“眉毛？”

“嗯，”她故作深沉，“爱尿床的孩子眉梢这里都有点参差不齐……”

“真的？”

“不信你看我的。”说完，她把脸转向他。

“你很整齐。”周衍不得不承认。

“是的。”每周都要修一到两次，会不整齐吗？

“很神奇……”他似乎真的相信了。

知乔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关于尿床？”他继续说。

“没错……”

“然后第二天我那尿不出来的毛病就好了，尽管医生觉得很奇怪，但还是让我回家了。不过后来我发现这给我留下了一点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知乔用力踩下左脚的踏板。

“只要听到我哥放的那首歌，我就尿不出来。”

“什么歌？”知乔用力踩下右脚的踏板。

“披头士的‘Yellow Submarine’。”

“……”她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侧脸，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行车由于失去了动力，倏地向后退去……

“啊！”

在尖锐的惨叫声中，知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五（中）

在摔倒前短短的一秒钟之内，知乔曾经想过周衍会有什么反应。

错愕、惊慌、幸灾乐祸、或是不耐烦……哦，她想过很多种，但是她都没有猜中，因为她惊讶地发现，当他蹲下身子看着她的时候，竟是一脸的……愤怒！

他抿着嘴，皱起眉头，看着她左膝上、手肘上那些殷红色的伤口，尽管他什么话也没说，但她觉得，如果自己还不算太蠢的话，那么他脸上所有的一切组合起来之后的确应该被称为——愤怒。

“……能站起来吗。”过了几秒钟，他开口说。

“应该可以。”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你站起来试试。”他仍然抿着嘴，表情严肃。

知乔吁了一口气，试着从地上站起身，左膝以及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不禁低叫了一声。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扶了起来，原来是周衍。他弯下腰检查她的伤口，满脸凝重，就好像她做了一件多么不应该的事。

“对不起……”她直觉地开口，“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坚持到最后。”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刚才也说自己‘应该可以’站起来。”

她窘迫地扯着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给自己脱罪。她想到了他愤怒的原因——在这样大好的形势下，她却受了伤，以至于前途未卜——这当然让他很愤怒！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懦懦地说：“对不起。”

周衍却抓了抓头发，显得坐立不安起来。他先是盯着她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接着来回踱了几步，显得很烦躁：“我……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的计划里没有这个……所以……”

“对不起……”她越发感到窘迫，“我可能有点累了，所以思想没集中，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表情。几秒钟后，他忽然开口说：“为了减轻重量，我放弃了急救包，所以现在……你必须冒着伤口感染的危险穿过这片雨林。”

“……”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全然没有发现知乔的惊讶。

那么，他在烦恼的竟然是这个？

知乔很难控制自己弯曲的嘴角，但她还是尽量地控制着。她以为他总是以比赛为重，她以为为了能够得到第一名他可以牺牲一切，她以为他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可是现在，在内心深处，她被他刚才那句看似平淡的话感动了。

他在自责不是吗，因为她的伤口而自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算伤口感染以致于要截肢也是值得的！（当然事后，在慎重考虑下，她发现这一点有待商榷……）

“膝盖可以弯曲吗？”他问。

她试了试，尽管很疼，但还是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看来你最好坐在我单车的横梁上完成比赛。”

“但……我的车怎么办？”

周衍挫败地低吼一声：“是啊，规则是人和车必须同时到终点才算完成任务。”

他走过去把她的车扶起来，试着架在自己车后，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急躁，他忽然放缓了表情，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陷入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两辆山地自行车在他们身后停了下来——是驴友两兄弟。

谢易果惊讶地看着知乔的膝盖，问：“小蔡，你怎么了？”

“她受伤了。”周衍平静地替她回答，然后又想了想，说道，“你们有没有带……急救包？”

“带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快拿出来。”

谢易果连忙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递到周衍手上，转头看着知乔：“你还能骑车吗？”

她露出一个为难的假笑。

“太糟糕了。”他皱起眉头。

另一位总是词不达意的驴友兄弟忽然说：“也许可以这样，等你那什么了，你上那什么去，然后他那什么你，这样你们就那什么了。”

“……”周衍和知乔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但她的自行车怎么办？”谢易果却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啊，这很简单，只要我们那什么就可以了，”他耸耸肩，“反正我们既不是那什么，又不是那什么。”

谢易果高兴地点点头，对周衍说：“我兄弟说，等你们包扎完伤口，小蔡可以上你的车，你带着她，这样你们就可以完成比赛了。至于她的自行车，很简单，只要我们两个合力架着就行，反正我们既不是第一名又不是最后一名。”

周衍听到这段话，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他就同意了，并且出人意料地，他第一次用一种温和的口吻对谢易果以及他的同伴说：“谢谢，非常感谢！”

“这没什么，”谢易果耸肩，“小蔡之前不也帮过我吗。”

于是稍作商量之后，大家决定让驴友两兄弟先架着自行车上路，等知乔的伤口包扎完毕之后，周衍再带着她上路。

周衍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娴熟，又或者是时间紧迫、材料不够，总之，他只用了差不多十分钟就往知乔的膝盖和手肘上各上了一块“补丁”，然后他扶起自行车，招呼知乔上路。

“这个……”知乔看着山地自行车那窄小的前档，不禁有点发愣。

“上来。”周衍这个时候开始显得有点不耐烦。

她唯有硬着头皮坐了上去，膝盖弯曲的时候一阵抽痛，但她似乎麻木了，因为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因为如此接近周衍而显得异常。

“把你的脚放在前档下面的架子上。”

她照做了。

“膝盖向前，不然会碰到我踩踏板的腿。”

她也照做了。然后免不了地，身体向他靠了靠。

“抱紧我。我们要出发了。”他最后命令道。

她却不敢照做。

“你怎么了？”他瞪她。

“……”她唯有伸出手指，轻轻地抓着他腰侧的背包带子。

周衍挑了挑眉，没有理睬她，接着猛地踩下踏板，自行车载着他们两人向山坡上驶去。知乔因为这突然的冲力一头撞在周衍的下巴上，后者痛得低吼起来：

“……蔡知乔！”

她没来由地想笑。

雨林之上是灿烂的阳光，但茂盛的密林之下，却是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知乔想，这雨林中一定发生过各种各样的故事，也许他们刚才上演的只是一个平淡的、甚于有些……愚蠢的故事，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成为一个难以忘怀的故事——尽管当比赛(奇)结束后她和周衍(书)仍会是彼此生命中(网)的平行线，尽管也许终其一生周衍都不会爱上她——可是当她回忆的时候，记起他面无表情的愤怒，记起他说的那些话，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说：她让他感到自责了呢。

是的，这就够了……

“那个……古怪的男人似乎对你很好。”周衍一边骑着车一边说。

“谁？”知乔始终蜷缩着身子把重心放低。

“就是那个叫你‘小菜’的人。”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僵硬。

“啊，他啊，他……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古怪，关于‘小菜’的冷笑话就是他告诉我的。”

“……”周衍扯了扯嘴角，“只可惜他晕车，所以……”

“？”

“不适合你。”

“……”知乔也扯了扯嘴角，“那么怎样的男人适合我？”

“嗯……少言寡语、老实本分。”

“那根本就是个闷蛋，怎么会适合我。”

#奇#“一动一静，我觉得正好。”

#书#“所以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知乔忍不住脱口而出。

周衍愣了一下，抿着嘴冷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所以决定不再说话。

他也沉默着，气氛一时之间显得尴尬。于是她轻咳了一声，说：“那个……你上次不是问我，我父母为什么分手吗？”

“……嗯。”

“其实……是因为我。”

“？”

“我老妈一直觉得，爸爸不关心我，或者说……并没有把我当一回事。”

“怎么会！”周衍似乎很惊讶。

知乔苦笑了一下：“我小的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出去玩，但都是诸如游泳、登山、骑马之类的，在我老妈看来，那都不是小孩子应该玩的。”

“她觉得你父亲并不在乎你的生命？”

“大致是这个意思，不过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她顿了顿，“我想她只是觉得那些活动对于孩子来说都太危险了——因为她太爱我，太紧张我。”

“……”

“后来我爸的工作越来越忙，常常出差，隔一、两周才回一次家，所以我妈就常埋怨他不关心家庭、不关心孩子。”

“……这是他的工作。”

“我知道，可是如果你的家人总是不在身边，你难道一点也不埋怨吗？”

周衍没有回答，眼神却像是在说：好吧，你是对的。

“然后，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具体有多严重，我已经记不清了。”

“……”

“但我知道自己住院了，总是打吊针，妈妈请假在医院陪我，但我却更想要爸爸。于是妈妈答应会打电话给爸爸，叫他立刻回来，过了几天，妈妈告诉我说爸爸成承诺今天晚上就回来，明天来医院看我，我很高兴……”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露出孩子般的微笑，“但是……我爸再一次食言了……”

“再一次？”

“在那之前他也有过好几次，说明天回来，结果又拖了好几天……可是那一次不一样，按照后来我老妈的说法，当时我烧得很严重，她甚至担心我快死了，所以三天之后，当爸爸终于来到医院看我的时候，老妈忍不住爆发了……”

“爆发了……”周衍似乎光是听都觉得恐怖。

“嗯，她把爸爸臭骂一顿，还说要跟他离婚，”她苦笑，“在那之前我也听过几次，都是在他们吵架的时候，但最后，他们都会和好，所以我没在意。没想到的是，两个星期之后我出院回到家，发现爸爸又再拖着两个行李箱准备出发，我以为他是去出差，但他却跟我说……他要离开这个家，因为，他跟我老妈离婚了。”

周衍踩踏板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来如此。”

知乔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件是一件坏事，也是一件好事。家庭破裂了，可是我爸却得到了他想要自由。”

周衍没有说话，只是有节奏地踩着脚踏板，风从他们的耳边掠过，像是在轻轻地叫嚣，他的气息围绕着她，仿佛空气中都充斥了一种叫做“周衍”的气体，让她一时之间有点失神。当她感到自己是在他的臂弯里，而他略带胡渣的下巴就在她头顶的时候，她的手心不禁微微出汗。

“我觉得，”周衍忽然说，“他并不快乐……”

“？”

“尽管，他得到了一直想要自由。”

到达第五个休息站的时候，知乔发现周衍的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在自己的手臂上，他似乎很累，休息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喝的水也越来越多。

知乔下车靠在墙壁上，好让自己已经麻木的坐骨神经放松一下。这段旅程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他的体力迅速下降，而她蜷缩的四肢也渐感无力。装潢公司老板和另一队选手在快到第四个休息站的时候超过了他们，这样看起来，在他们后面的只有一队选手了。

周衍丢了所有的空瓶之后，招呼知乔上车，她深吸一口气，坐了上去。启动的时候并没有之前的那股冲力了，她想，周衍是太累了，他此时是凭着一股想要继续比赛的信念在坚持着。这不是普通的道路，而是一条山路，有上坡、下坡、转弯、以及各种崎岖不平，他似乎一直在咬着牙，却又想要表现得不以为意的样子。

“你知道吗……”他大口喘着气，“我曾经……参加过铁人三项赛……”

“……”

“那一次比现在……累得多……横渡湖泊、公路自行车、然后是……马拉松，我最后得了第四名……前三名都是职业选手……”

“……”

“是你父亲让我去参加的……他说，他觉得我能行……”

“别说了。”她一心盼望着终点。

周衍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你是否想过……你父亲究竟有什么魅力，在他死后……我们还会为了他做这么多事？”

“我……”她想否认，但是，她不愿意说谎。

周衍在她耳边轻声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她惊讶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却没有看她，而是直视前方。忽然，他眼神一凛，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一队选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斜刺里冲了出来，超到他们前面去了。知乔认得，那是昨天的倒数第二队选手，也就是说，是今天的最后一队选手。

周衍加快了踩踏板的频率，但他只是勉强跟在他们后面，沿着下坡路转了个弯之后，终点的大旗赫然就在眼前，那队选手已经冲过了终点。

知乔的自行车靠在一边的山体上，快接近的时候，她从周衍的臂弯里跳下来，牵着车一瘸一拐地快步朝终点走去。

他们无疑是最后一名——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新的线索信封时，知乔挫败地这样想——可是她又不愿表现得太沮丧，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周衍并不是两个人，而是一支队伍。即使她心里难过得要死，也不绝能让周衍知道。

老夏已经把他们的车开过来，惊讶且担心地在车上等着他们。知乔一瘸一拐地向车子走去，她发现周衍也并没有比她快多少——他们都累坏了，尤其是周衍。

“我来开车。”她对他说。

“但你的腿——”

“——受伤的是左腿。”她拉开车门，龇牙咧嘴地坐进去，抬头看着他，一脸坚决。

周衍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也许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好吧。”他点点头，坐到副驾驶位上。

“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腿怎么受伤了？你们遇到了什么？！”老夏在后座上大惊失色，一连提了好几个问题。

“我们……”知乔和周衍不约而同地开口，又同时停下来看着对方。

周衍喘了口气，眯起眼睛看着知乔身后不远处的峡谷，露出古怪的微笑：“我们遇到了黄色潜水艇。”

“黄色潜水艇？”老夏茫然地张着嘴。

知乔放下手刹，右脚松开刹车，踩上油门。尽管左膝上的疼痛仍不时传来，但她却吃吃地笑起来：

“哦，没错，黄色潜水艇。”

五（下）

经过一段下坡路之后，高耸的雨林被抛在脑后，公路两侧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垠的牧场。

“Windows桌面又回来了。”老夏把摄像机镜头对准窗外。

周衍靠在椅背上轻笑，他似乎缓过劲来了，也歪着头看窗外的风景。他们此时已穿过了雨林，一头向坎贝尔港扎去，这是整条大洋路上被摄|奇|入镜头次数最多|书|的一段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著名的“十二使徒”（Twelve Apostles），这是维多利亚州，甚至整个澳大利亚最著名的岩石群，就伫立在最南端的海岸线上。

“要换我吗？”周衍在车上喝了许多水，又吃了些东西，所以已经恢复了体力。

知乔给他一个稍嫌勉强的微笑，摇摇头。

“能再给我说说黄色潜水艇吗？”老夏忽然又把镜头对准了他们。

“噢，”周衍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秘密。”

老夏眯起眼睛打量他们：“属于你们两个的秘密？”

周衍回头给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摔倒了，”周衍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那只受伤的膝盖，“在听过一个关于‘黄色潜水艇’的故事之后。”

老夏想了想，问：“是个黄色笑话吗？”

“不，不是！”周衍瞪他。

老夏摇头，似乎并没有打算追问下去，只是拍了拍知乔的肩膀，说：“你要小心点，比赛可不是闹着玩。”

“……我明白。”知乔回答道。

“嘿！你们看！”随着老夏的一声惊叹，映入眼帘的是无穷无际的大海。

从沿海的峡谷上往下望，海又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海的颜色介于深蓝与浅蓝之间，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周衍打开车顶的天窗，把手掌伸出去，感受海风抚过手指的触觉。

“在大自然面前，我们才会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说这话时，周衍脸上的线条变得异常温和，好像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

红褐色的指示牌从他们头顶掠过，“十二使徒”离他们只有五公里远，天空中的云渐渐聚集在一起，遮住了一半的阳光。知乔看了看仪表盘，现在是下午三点三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在三分钟后到达下一个目的地。她的所有精力一直放在眼前的公路上，差不多两个小时以来，她盼望着能看到前一队选手的影子，可是没有，完全没有！如果没有人在途中出了岔子，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最艰难的处境——他们是今天的最后一名，尽管赛程只过了一半，可是想要力挽狂澜谈何容易。

上车之后，她就一直没多说一句话，她在心里质问自己为什么会摔倒——只是因为那首恰巧出现在她脑海里的“Yellow Submarine”？

不，不是的。

她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燥热，是因为她这么在乎周衍，这么在乎他说的每一句、他做的每一个动作、或是他告诉她的每一个故事……她一直在寻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以便证明他对她并不是全然无情的——这是一件，多么多么可笑的事！

她为自己感到羞愧。这个男人想要和她一起在比赛中得到第一名，得到那些奖金，以便继续完成她父亲的遗愿，而她呢……她当然也想要赢，可是她还想着其他的事情，幻想这个曾经拒绝过她的男人并不只是把她当作“妹妹”。

“乔，很少有人能同时做好两件事，能够这样做的人通常都很聪明，但这样的人不多，至少爸爸觉得爸爸就不是这种人，”这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对她说的，“所以我们必须要知道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然后做好它。”

而从周衍答应来参加比赛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在同时做着两件事，可是——她的手指用力握了握方向盘——她并没有做好，一件也没有。

天呐，她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巨大的招牌上写着“Twelve Apostles”的字样，知乔打着转向灯，以80码的速度拐进了停车场。那里零散地停着一些跟他们一样的车，不用说，那是在他们之前的其他选手的，她心里又涌出一丝希望，这至少说明此地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中转站，而是有任务在等待着所有人——那么他们至少还有追赶上其他选手的希望。

她飞快地停下车，和周衍一起异口同声地大喊：“快！”

周衍已经下车开始奔跑起来，她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右脚踏在柏油路上，接着是左脚，她想跑来着，但她却发现左脚根本不听使唤——它已经麻木了！

右脚试着找到重心的支撑点，但没有成功，于是她摔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感觉到了疼痛，像是要散了架一般。从头到尾，她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尖叫，她抬起头，试图用手肘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她看到了周衍，他在奔跑的途中回头看她，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和……惊慌。

他向她奔过来，伸手把她扶起来，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

“没事……”知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疼痛，可是她的左脚脚踝和膝盖上却有一种像要撕裂的疼痛。

“能走吗？”他看着她，眉头紧锁。

“可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他，她竟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忍着剧痛，在他的搀扶下向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走去。

他们得到了新的线索信封，周衍打开看了之后，眉心拧在了一起。

“怎么了？”知乔问。

他看了看信纸，又看看她，最后用一种低哑的声音说：“我们必须去爬悬崖。”

所谓的“十二使徒”，就是十二座伫立在澳大利亚最南端海岸线上的巨型岩石，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从观景台望去，这十二座岩石只剩下了六座，但尽管如此，还是无损于其伟岸磅礴的气势，这是整条大洋路上最让人心潮澎湃的地方。

知乔把绑在左膝上的保护垫放松一点，否则会一直蹭到她的伤口，又调整了一下手肘上的保护带，看着远处的惊涛拍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到悬崖边之后，周衍率先下去完成了攀登的任务。之后，有几队选手也陆续爬了上来，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只有周就像是刚散步回来。

他是个中高手，几乎对所有的户外探险项目都很在行，可说是半职业选手。在过去的几年中，知乔跟着他学会了许多技能，例如野外求生、攀岩、甚至是用钢索横渡峡谷，所以攀登悬崖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你确定……没事？”周衍不知道是第几次走到她身后问。

“我没事。”她还是这样坚定地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烦躁地站到旁边去了。

“准备好了吗？”工作人员问。

“是的。”她迈动僵硬的左腿，向脚下望去。这是一座足有三十层楼高的悬崖，垂直而下，底部是汹涌的海浪，让人想到了关押埃德蒙·邓迪斯的孤岛监狱，当然，那座监狱绝不会有这么美的风景。

知乔背对着大海，弯下身子，膝盖和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叫出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看着汗水从鼻尖滑落下来。

“准备好的话我就往下放绳子了。”工作人员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她向后轻轻跃起，腰上的安全绳把她扯了回来，她的双脚重重地踏在悬崖壁上，痛楚让她咬紧牙关。在下降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周衍，他站在一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她没再去想他，而是专心致志地忍受着膝盖以及脚踝上传来的痛感，当降到一半高度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明白，从现在开始，她必须用尽所有的力气爬上去，在这距离凶猛海浪只有几十米的高空中，没有她所熟悉的那座城市的气息，没有冰箱里快过期的牛奶，没有那只白色的环保布袋，没有朋友，没有穿着粉色kitty猫睡衣的老妈，也没有那个她为之着迷的男人。

她想起他教她该如何攀岩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那跟她是否爱上他无关，她只是在攀登，似乎那些话是谁说的根本无关紧要，她要做的只是向上爬，踩住每一个落脚点，用力向上爬。

快到顶端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已经麻木了，她有点力不从心，左脚想要向上抬，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好几个人在上面看着她，她不知道有些谁，她只是听到一些呐喊加油的声音，但她听不真切。她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晕眩，手指几乎要松弛开来，可是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我们必须要知道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然后做好它……

她睁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她开始觉得膝盖和脚踝变得不那么疼，她试着抬起左膝，脚掌抵在踩入点上，然后认准了下一个踩入点，右脚用力一蹬，踩了上去，这下，她只差一步了。

当知乔的手肘卡在平地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人捞了起来——是周衍。

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算是高兴还是难过，总之……有些微妙。但她累得无暇顾及这些，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睁睁地看着周衍把所有的安全设备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拆下来，她自己却连翻个身的力气也没有。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选手的身影，她知道悬崖边还有其他的攀登点，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还有人在攀岩。她看到周衍从工作人员那里接过新的线索信封，然后走过来，蹲在她身旁，温柔地说：“你还好吗？”

她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肘撑起身体。他连忙扶她站起来：“终点就在停车场，我们快过去吧，然后去找医疗车。”

“好……”她点头。

“要我背你吗？”他架在她腰上的手似乎有些颤抖，她猜那是他经历了攀岩以及一系列其他活动之后留下的结果。

知乔轻咳了一下，露出招牌式的微笑：“赛前协议上有没有说……选手不能背着他的队友到终点？”

也许是没想到她还有力气开玩笑，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的，他也以周衍式的口吻回答她：“嗯……恐怕没有。”

“那好吧……”

他扶她站好，然后在她身前弯下腰。有那么一瞬，知乔还在犹豫着是否要上去，但她最终还是上去了——因为她意识到，经历了整个一天之后，她的想法改变了。她不应再思考任何有关于她和周衍之间的问题，任何男人与女人的问题。他们是搭档，他们必须合力完成这个比赛，他们都想要赢——为此他们愿意付出200％的努力——这才是她和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她是蔡知乔，他是周衍，仅此而已。

主持人在停车场等着他们，当然还有其他已经完成了任务的选手们。周衍背着知乔快步冲到终点，此时天边是橘红色的夕阳，照在主持人那张表情无奈的脸上，看得他们不禁有些气馁。

“我不得不宣布，”他说，“你们是今天的倒数……第二位。”

“？”知乔和周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互望着。

主持人耸了耸肩：“还有一队选手，是昨天的第四名，在你们之前出发，但是在山地自行车越野赛的过程中，他们由于太过急躁，把地图和指南针落在了休息站，然后又出了些其他的岔子，所以直到一个小时之前才从上一个地点出发赶过来。所以……他们无疑被淘汰了，你们是今天的倒数第二名。”

知乔咧着嘴，周衍也是，并且两人嘴角都带着走了狗屎运的微笑。下一秒，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的汗水滴在她肩膀上，她的也同样滴在他肩膀上，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着，可是知乔第一次肯定地感到，这是两个幸运的人对彼此的祝福，不参杂任何其他的因素——他们在分享对方的喜悦，再无其他。

过了一会儿，他们放开彼此，知乔想，他们怎么这么傻，只是没有被淘汰，就高兴得好像得了冠军一样。但她还是忍不住地笑，因为：他们还有赢的机会，这真是太好了！

“走吧，我陪你去医疗车。”说完，周衍扶着一瘸一拐的她向节目组的医疗救护车走去。

在那里，随队的医生给知乔清洗了伤口，换上药膏，又喷了止疼剂。

“幸运的是，你的膝盖只是外伤，脚踝这里的扭伤也不算太严重。”医生说。

“真的？”周衍似乎还要再次确定。

“是的。”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一番，才把他们打发走。

“我真不敢相信，”回到车上，知乔对周衍说，“就是那队我们在休息站遇到的选手，当时你叫我快冲过去，然后我们躲在了一个弯道那里，他们从我们旁边飞快地过去了。”

周衍给了她一个“可不是”的表情。

“你当时为什么叫我不要停，还躲在弯道里？”

周衍喝了一口水，顿了顿，才回答道：“我观察过他们，这两个人身上有一种对于成功的极其迫切的表现。”

“所有人都想赢这场比赛。”

“没错，”他一脸从容，“但他们的性格比较鲁莽。这样的人，只适合按计划有节奏地完成比赛，一旦他们的节奏被打破了，就很容易出岔子。”

知乔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让我别停。”

“嗯，他们原本是按计划在每个休息站休息，可我们突然超过了他们，他们感到惊慌，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匆忙地落下了地图和指南针，之后又因为鲁莽犯了些错误……以上都是我的猜想，不管怎么说，最后我们没被淘汰。”

知乔看着周衍那张若无其事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为了成功，他竟然计算到了一些……看上去十分细小的环节，这是否意味着，每当她在餐厅大快朵颐的时候，他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人。

“你太可怕了。”她脱口而出。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表情由温和变为平静：“那么，你怕我吗？”

知乔还在喘着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抿了抿嘴，轻声说：“不……一点也不。”

这天晚上，他们住在离“十二使徒”仅十分钟车程的坎贝尔港的镇子上，这里仍然只有民宿没有酒店。但让知乔感到头疼的是，当他们打开房间的门，却发现里面放着一张大大的双人床。

“我睡沙发好了。”知乔还在愣在门口，周衍已经拖了行李箱走到沙发旁边，开始整理起来。

“哦……”她没有反对，只是有点不自在。她让自己尽量不要去想这件事，因为她已经决定在比赛的过程中摒弃一切对周衍的“私心杂念”，她必须集中精力完成最重要的事。

吃过晚饭，知乔和周衍被节目组的总导演找去谈话，原因是他们在山地越野赛的时候擅自关掉了麦克风，在两人一再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之后，导演才算放过他们。

“嘿，”回去的时候，老夏把知乔叫到自己的房间去，“周衍呢？”

“他去餐厅了，怎么了？”

“有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

老夏把摄像机接到电视机上，电视机屏幕开始播放她攀岩的那一段。当时她正准备下去，脸色苍白，汗如雨下。镜头转向了周衍，他站在一旁，紧紧地皱着眉，像孩子一样不自觉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你觉不觉得……”老夏开口。

“？”

“在你准备下去的那一刻，我认为他是想放弃比赛了。”

六（上）

公路的两旁没有一点灯光，周衍和知乔开着车，仅凭着车前大灯的两束光线驰骋于高原之上。他们在往回走，脚下是万丈深渊，惊涛骇浪的巨响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更加狰狞。

他们凌晨两点就起床出发了，由于前一天的比赛中他们排在最后一名，因此在下一个计时任务的环节中，他们被排在了第一个——那意味着他们的睡眠时间不得不被压缩到最小。敬业的老夏已在后排座上睡着了，偶尔打着呼噜，知乔还有点发愣，她转头看了看周衍，他如同白天一样聚精会神地开车，看不出任何疲惫的征兆，但事实上，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面他们都没有睡着过。

“不会的，”当老夏对知乔说周衍曾想放弃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他很想赢，比任何人都想。”

然后，她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周衍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双人床上看电视，正在放《欢乐合唱团》，时不时传来情景剧特有的阵阵笑声，她却不知不觉。

过了一会儿，周衍回来了，手里是一瓶汽水和几片厚厚的比萨饼。她不知道在这种荒郊野岭他是如何弄到比萨饼的，不过周衍是个神奇的人，在他身上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还没睡？”他一边说，一边反手关上门，“我们再过五个小时就要出发了。”

“嗯，”她点点头，飞快地钻进被窝里，“我在壁橱里找到了另一床被子，帮你放在沙发上了。”

“谢谢。”他走到电视机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就着汽水吃起比萨饼来，“你要不要也来点？”

“不用了。”

“膝盖和脚踝还疼吗？”

“嗯……”她回答得有些含糊其词。

知乔躺下来，假装自己正在入睡，过了半小时，她听到周衍从浴室走出来的声音，他关上电视和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与平静之中。

可是她却睡不着，或许是因为脚踝和膝盖的隐隐作痛，又或者是对前路未卜的担忧，总之，她想要睡却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些声音，她以为是周衍在沙发上翻身，可屋子里竟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走到门口，似乎想要开门出去。

“你去哪儿？”知乔问。

黑暗中，她看不真切，但她猜想他被吓了一跳。

“你也睡不着？”

“嗯……”

他低笑了一声，说：“我想出去走走，你去吗？”

知乔来回摩擦着自己□在空气中的手臂，然后，一件薄外套被丢在她头上。

“谢谢。”她有点尴尬，因为出门之前周衍说过外面可能会冷，但她却一意孤行地只穿了件短袖T恤就出门。

周衍双手插袋，走到她前面去了。他们沿着小镇的主路向坎贝尔港最激动人心的海湾走去。这个海湾如同是南海岸线上一道小小的凹槽，整个小镇包围着它，所以当午夜时分，白天的喧闹全部停止的时候，伴随着坎贝尔港的，是海浪拍岸的动人音律。

但如果有人告诉你，这里曾是著名的“沉船海岸”，由奥特韦角到瓦南布尔，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无数的船只在这一带海域沉没，你又会作何感想呢？如今这里是全世界潜水探险者的胜地，海底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

这天晚上的月光非常皎洁，如同黑夜里的一颗发光球，照在道路上、屋顶上、以及始终起伏的海面上。知乔觉得自己是踩着周衍的影子在前进，可是仔细一看，地上哪里会有影子呢？

“我们现在处在一种劣势。”周衍平静地开口。

“嗯……”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希望。”

知乔微微一笑，她很喜欢听他这样说，好像能给人以莫大的勇气。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双手插袋，站在岸边，像是在看着大海，却又不经意似地回头看她。

“？”

“别再受伤了……”

知乔心里一动，可她还是很快平复下心情，回答道：“好，我尽量。”

他又回过头去看大海，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直到他忽又开口说：“为什么喜欢我？”

“……”知乔觉得自己就像是接连被扔了两个炸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回答不出来吗？”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啊……不是的。”

“？”他回头看她，像是很想知道答案。

知乔抿了抿嘴，把视线投到不远处的海面上，没有看他：“不需要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只是喜欢而已。”

“……”他在等她说下去。

“优点什么的，你确实很多……不过缺点也不少，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无法忍受。”

“……”他的嘴角似乎在抽搐。

“可是，”知乔拉了拉披在肩上的他的薄外套，感到属于周衍的气息淡淡地围绕在她身旁，“所谓喜欢……所谓爱情，不就是这样吗，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需要刻骨铭心，喜欢就是喜欢……”

有那么一瞬间，知乔竟然觉得周衍脸红了，她觉得很惊讶，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给她确认的机会，轻咳了几声，转身向不远处的平台走去。

“但是！”她跟上去，大声对他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借着月光望向她。

“我已经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了，”她微笑着说，“我想跟你一起完成比赛，我想赢。我还想做很多其他的事情——为了我父亲，也为了我自己。”

“……”

“所以，你不用觉得尴尬，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喜欢你了，不过这样说好像也不太恰当，因为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我也不是说我喜欢你……”她向他走去，一边说，一边又觉得自己根本辞不达意。当她终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哦，实际上我的意思是，我是蔡知乔，我是你的搭档——仅此而已。”

月光下，周衍也看着她，眉头微锁，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最后，他松开眉心，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好，我知道了。”

知乔松了口气，仿佛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她曾问过周衍，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他没有回答。现在她觉得他是否回答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真正地爱上了旅行，爱上了他和她父亲所在的那个世界。

她想要由她自己，来找到答案。

“你确定是往右拐吗？”知乔打开车上的灯，低下头仔细看手中的地图，可是不管看几遍，她还是认为自己无法确定到底走哪条路，但身旁的周衍却信誓旦旦的样子。

“是的，我确定。”他一脸理所当然。

她四周望了望，这是一个三岔路口，路边有一座加油站和小型超市，但现在是凌晨三点，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一盏像样的路灯也没有。

“可是我们前方也同样写着‘Otway’的字样。”她还是有点犹豫。

“那是去‘树顶漫步’的路，我们曾经去过，你不记得了吗？”

知乔想他们大约应该是去过的，因为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几十米高的树顶之间来回穿梭。

“我们还去玩了吊绳索，”周衍坏笑着提醒道，“你还吓得哭了。”

“……”知乔有点咬牙切齿，“任何正常人腰上绑着绳索被吊在半空中的时候，突然遭遇到别人的攻击都会受到惊吓的。”

“那不是攻击，”他大笑，“我只是一路上不断地推你一把，帮助你前进。”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她皮笑肉不笑。

“不客气。”他很受用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现在确定自己是去过地，可是关于路……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记得所有你曾走过的路？”她忍不住问。

“大致上来说，”他顿了顿，一脸得意，“是的。”

知乔撇了撇嘴，决定相信他：“那么我们就右拐吧。”

周衍笑着放下手刹，重新上路。他们又回到了雨林，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只不过凌晨三点在毫无灯光的公路上急驰，颇有一点惊心动魄。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叫醒老夏比较好？”知乔问周衍，“我很怀疑今天这段路的带子里充斥的都是他打呼的声音。”

周衍笑起来：“还是不要叫醒他比较好。”

“你猜他们让我们去灯塔干什么？”

“不管干什么我们只要好好地完成就行了。”

“你不怕我拖你的后腿吗？”

周衍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有趣：“你会吗？”

“我不是一直在拖你的后腿吗？”

他哈哈大笑起来，有那么一瞬，知乔竟然觉得周衍变得开朗了，尽管他仍然时常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思索着什么，但他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能从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

“偶尔被拖拖后腿，其实也不错。”他半开玩笑地这样说。

黑暗中，他们凝气摒神，终于借着灯光找到了那块通往奥特韦灯塔的指示牌。转向灯闪烁着，周衍向右拐，然后进入一条向上延伸的山路。

“嘿，那是什么？！”不知道在山间小道上绕了多久，知乔忽然指着斜坡上的黑影大叫。

“是一群老黄牛。”周衍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

“……”她还以为……

“你以为是鬼吗？”

“没那么夸张，”她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够吓人的。”

“这里是牧场，你忘了吗。”

知乔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如果我老的时候，能有一个安静的牧场，应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周衍没有说话，继续开车，过了大约五分钟，他们就来到了一座木屋前，屋子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两人互望了一眼，似乎不太确定是不是这里，可是并没有其他的路。

“你说人一生当中遇见吃小朋友的巫婆的几率有多大？”知乔问。

“比遇见不吃小朋友的巫婆的几率要稍微大一点。”说完，周衍把车子熄火，开门走下去。

“……”

黑暗中看不清木屋是什么颜色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吃小朋友的巫婆——当然也没有不吃小朋友的巫婆——因为门外挂着一张广告牌，上面有灯塔开放的时间以及收费标准。

周衍推门而入，一个看上去像是工作人员的秃顶老先生正坐在圆形木桌后面打盹。

“早上好。”周衍故意提高声音说。

老先生一下子醒了过来，看到他们，露出笑容：“你们来了，比我想象中早了些。”

他们拿到线索信封，里面有一道选择题，周衍看了看知乔：“那么，你是愿意拼一副由288块零件组成的拼图，还是做一道仅有26个问题的填字谜游戏？”

知乔想了想：“这就好像是问我到底要墨守成规还是甘愿冒险。”

周衍点点头：“拼图总有拼出来的一天，但填字谜……也许你一辈子也填不出。”

“你怎么看？”

“我想听你的意见。”

“但你是队长。”

“好吧，”周衍说，“我数到3，我们一起说出自己的选择。”

“可以。”

“1、2、3——”

“填字谜。”

“填字谜。”

两人无奈地相视而笑，原来骨子里，他们都是爱冒险的人。

周衍去车上把老夏叫醒，把他带到木屋里来。屋子的另一头有一扇门，老先生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手电筒，就带着他们从那扇门出去了。门外是一条小道，通往不远处的另一座看上去像是水泥造的房子。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隐约可以听到不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知乔紧紧地跟在周衍身旁，老先生打开那座水泥房子的门，他们才发现里面是灯火通明。

“这里曾是灯塔守卫的工作室。”老先生解释道。他把他们领到其中一间房里，里面的陈设很简单，木质的窗、桌子、椅子，桌上有一个大纸板，上面划着许多格子，是用来填字谜的，旁边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看上去，这里已经一应俱全。

周衍从老先生手上接过题目纸，后者祝他们好运之后就退了出去。

“开始吧。”他没有多说一句，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又变成了那个执拗、自负，却又率性、认真的周衍。

六（中）

“旧时比喻贤父生贤子。出处为《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注引《江表传》。”知乔读完之后，记不清第几次抬起头，以一种充满了崇敬与恍惚的表情看着周衍，等待他给出答案。

这世上就没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从红脚苦恶鸟到伊壁鸠鲁学派，从喀斯特地貌到苏格拉底的哲学名著……他甚至还叫得出拉美西斯二世的名字。“他是填字谜大王吗？！”知乔满脑子都是这样的疑问。如果人的脑袋是分等级的话，她和他之间究竟差几级？

周衍双手抱胸站在题板前，微蹙着眉头，自言自语：“根据之前填好的，在这里，最后一个字是‘玉’……‘蓝田生玉’？”

尽管有些不确定，他还是填了上去，然后示意知乔继续。

“一种海中奇景，在塞班、卡普里岛以及伯里兹都可以见到，其中尤以伯里兹最为著名，堪称完美。”

“蓝洞。”周衍满意地一边点头一边在题板上迅速写着。

“最后一题，”知乔如释重负，他们的选择是对的，如果选了拼图，也许他们现在只是刚开了个头而已，“由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提出的理论，也被称为‘灰道’。”

周衍转过头看着知乔，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又看了看题板，迟疑地说：“根据题板上的连接，是两个字，第二个字是‘洞’？”

知乔点头。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题板前，下意识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这是否意味着……填字谜大王也有卡住的时候。

“你不知道？”知乔错愕地看着他。

尽管有点不情愿，他还是耸了下肩，表示她说的没错。

“天呐，你真的不知道？”

周衍转过身，以一种不太肯定地口吻问道：“你知道？”

“是的。”知乔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笑的，肆无忌惮的笑。

“……是什么？”

知乔深深地吸了口气：“请等一下，请让我再享受一下此时此刻的美好时光——因为我竟然答出了一道周衍答不出的题目。”

“……”他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是‘虫洞’——简单地说，就是连接宇宙遥远区域间的时空细管，可以把平行宇宙和婴儿宇宙连接起来，并提供时间旅行的可能性。”

周衍在最后的那个空格里填上了“虫”字，然后对知乔说：“好吧，我承认，我的物理学得不太好，通常是靠讨好教授才拿到60分的。”

知乔给了他一个“哦，那没什么”的表情，不过从周衍的反应来看，她的这个表情很讨打。

周衍把题板拿出去，门口有另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等着他们，他接过题板之后并没有检查上面的答案，而是直接把下一个线索信封给了他们。

“看来我们必须摸黑上灯塔了。”

周衍、知乔以及老夏三人从水泥房子里出来，一抬头，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灯塔顶上那盏白色的大灯在黑夜中所散发出的迷人灯光。他们沿着小道向一片茂密的树丛走去，知乔抚了抚有点发冷的手臂，发现自己仍旧忘记从车里拿一件外套出来。那树丛看上去异常阴森恐怖，看不到半点灯光，入口处是两排大树，不高不矮的样子，偶尔有些树干垂下来，让想要进入的人不得不低下头。

“天呐，”她忍不住说，“看来会吃小朋友的巫婆更像是住在这片树丛里。”

周衍哭笑不得：“你小的时候蔡就是用‘会吃人的巫婆’来吓你的吗？”

“……嗯。”

他点头：“至少比我父母有创意，他们成天说来说去都是‘大灰狼’。”

“……”

三人钻进树丛中，知乔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这里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怖，灯塔顶上的灯光零散地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来，如同惊悚电影里的穷途末路一般。

黑暗中，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抓住了她，她犹豫了一下，紧紧握住。

周衍没有回头，仍旧一步一步向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有可能是两个世纪，他们终于从树丛中走了出来。老夏在身后抱怨着光线的昏暗，知乔连忙松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拢了拢头发。

周衍的手指有些僵直地垂在那里，他依旧没有回头，而是快步向耸立在黑暗中的白色灯塔走去。他们穿过草地，沿着狭长的、围有白色扶手的小路来到灯塔前。

奥特韦灯塔是澳大利亚大陆最南端并且也是最古老的灯塔，它可以俯瞰 90 米之下崎岖蜿蜒的海岸线，也能领略伟岸凶险的巴斯海峡。此时此刻，知乔感到巨浪就在自己脚下，(www.wrbook.com)海水拍打巨石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以致于她有一种错觉，他们正向海的中央走去。

白色灯塔下有一道门，门口放着几盏老式的煤油灯，周衍率先走过去，拿了一盏，昏暗的光线照亮了通往塔顶的道路。那是一座斑驳的旋转楼梯，阶梯上的红色油漆早已被踩踏得面目全非，他们拾阶而上，没转几圈，就到达了塔顶。在这个差不多二到三平米的空间里放着许多物品，有氧气瓶、大型望远镜、一些展示的橱窗、小木桌以及高脚木凳，周衍、知乔以及老夏三人到来了之后，这里几乎再也容纳不下别的什么人了。

“信封里说，我们必须学会摩斯密码，使用灯光控制向不远处悬崖边的工作人员发出信号，然后接收他发出的信息，解读之后记录下来，最后把记录的纸条交给灯塔守护者。”周衍拿起桌上的白色小册子，“我猜这就是摩斯密码的学习手册。”

说完，他把小册子丢给知乔，自己则凑到望远镜前四处张望。

“灯光这么暗，读完这本‘书’得费很大劲。”

“用不着，”周衍已经跨坐到高脚木凳上，伸手去摸索大灯的按钮，“我懂摩斯密码。”

知乔感到有灯光在他们所在的这座“堡垒”外闪烁着，那应该是周衍在向别人发信号。身后有一道门，她走了出去，只有一人宽的环形瞭望台上，强烈的风把她的黑色短发吹乱了。她向下望去，漆黑的海面上波涛汹涌。她又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告诉她的关于海的信仰，那时的她无法体会，但现在，她感到自己能够体会父亲当时的心情。她想象自己就是他，当面对眼前这片海，她被大自然的力量震撼了，同时，她似乎也能体会父亲心中的那份孤独……

在她十二岁之后的那些年里，父亲是如何独自上路，度过再也没有爱人与孩子的日日夜夜？

不远处的悬崖上，灯光闪烁，她猜是对面的工作人员开始发送信号了。灯光时亮时暗，时短时长，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此时此刻，站在悬崖上的就是父亲，他用那盏灯向她诉说着什么，尽管她不明白，他却依旧自顾自地说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消失了。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乔？”

恍惚中，知乔以为是父亲在叫她，可是转过身，却发现是周衍。借着瞭望台另一头的灯光，她看到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忧郁迷人的眼神却足以让人全盘瓦解。

“走吧。”他说。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向她伸出手。但他只是稍稍顿了顿，然后就转过身，沿着石梯下去了。

知乔压抑住失望的情绪，她没有给自己太多思考的时间，而是立刻跟了上去。

这是一场真实的比赛，她告诫自己，任何除此之外的念头都不应该存在于她的心中。

天色渐亮，所有人又回到了宁静的阿波罗湾。知乔坐在公园的木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海。

“给。”

一杯热咖啡递到她眼前，她诧异地抬起头，是谢易果。他的头发是一贯的乱糟糟，一副典型的科技宅男的样子，她看得不禁笑起来：“谢谢。不过这么早你去哪里弄了这杯咖啡来？”

“速溶的，我去前天住的民宿那里把老板挖起来，问他讨了纸杯和热水。”

知乔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液体从喉咙窜到胃里，让人有一种久违的异常幸福的感觉。

“谢谢，”她对他说，“这简直是救命稻草。”

“你们昨晚是第一个出发的，一定很困吧。”

她微微一笑，没有告诉他自己根本没有睡着。

“对了，你们 ‘二选一’任务选的是拼图还是填字谜？”他问。

“填字谜，我想那样会快一点。以我们目前的成绩来说，不得不冒一些险。”

“我们也选了填字谜，但有两个空格没填出来，就是‘虫洞’之前的那个以及……再之前的不知道哪一个。”

“太遗憾了。”知乔一边说，一边脑海里却浮现出周衍对最后那个空格一筹莫展的样子，于是忍不住笑起来。

“你在幸灾乐祸吗？”

“哦，不！”她连忙摇头，“只是觉得我能想到‘虫洞’是多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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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简单啊，我研究生时期的第一节物理课就是关于‘虫洞’和‘平行宇宙空间理论’。”

“那么你相信时间旅行能被实现吗？”

“当然。时间旅行一定是存在的，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罢了。”谢易果一脸认真。

知乔忽然觉得他很可爱，又问道：“你是否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时间旅行者，你想要去哪里？”

“我要去未来，”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我要去人类文明更进一步的时代，我想知道未来我们能拥有什么，我们会面临什么威胁。”

“那么你一定是个从没有后悔过的人，不然你一定会选择过去。”

谢易果认真地想了几秒，点头同意：“那么你呢？”

“我？”她又喝了一大口咖啡，让整个胃部都灼烧起来，“我想回到过去。”

她要回到十二岁那一年，看看她病重的那一晚，她的父亲究竟为了什么没能赶回来。

“你知不知道‘外祖母悖论’？”谢易果问。

“如果我回到过去，在外祖母生下我母亲之前杀了她，那么我就不可能出生，于是我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杀死我的外祖母。”

“没错。爱因斯坦和霍金提出了‘平行空间理论’以解决这个悖论。也就是说，你回到的过去实际上是另一个平行的空间，你去的是时间线的一个分支，所以即使你回到过去，你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并不清楚什么平行空间理论，“但我就是想回去。”

她对他微笑。

“哦，好吧。”谢易果耸了耸肩，“如果有一天我发明了时光机器，我会带你回到过去的。”

“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明知道那是一件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但听到他这样说，知乔还是觉得很高兴。

“其实有一个问题从刚才起一直困扰着我。”

“？”

“我觉得他们也许根本没有拼图。”

“为什么？”

“任何人在288块拼图和26组字谜游戏之间，都会选择后者，没有人会选拼图，除非他们是疯子。”

“很有道理，但你为什么觉得困扰？”

“不知道……”谢易果抓了抓他那头已经够乱的头发，“我总觉得好像错过了什么。”

就在他兀自苦恼的时候，啦啦队女郎之一走到他们身后，问： “我想请问一下热咖啡是哪里买的？”

知乔有点分不清这是女郎A还是女郎B，她们都有一头黑色的长发，以及修长健美的身材，让人印象深刻，但也容易被混淆。

“看到山坡最上面的那座房子吗，”谢易果一脸认真，“就是那里。”

“好的，谢谢。”女郎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似乎打算徒步爬坡。

知乔错愕地看着谢易果：“你……为什么要骗她？”

“噢，”他耸了耸肩，“她们目前是第二名不是吗，也有可能经过了刚才的一轮比赛就是第一名了，那么我想消耗消耗她们的体能也不是什么不行的事。”

“你……”知乔失笑地看着他，“看来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书呆子。”

听到她这样说，谢易果露出一种非常单纯的、快乐的笑容，好像这并不是一种批评，而是一种莫大的赞扬。

知乔把纸杯里的最后一口热咖啡喝完，一股暖流涌动在她的胃里，她忽然觉得谢易果跟她是同一种人，以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在他们的心中，似乎自有一套处事的标准，也许他们对于自己想要做的事并不缺乏勇气，可是他们采取的方式似乎有点……不够圆滑。

噢，知乔高兴地想，这就是那个她找了很久的形容词——不够圆滑。

“在宣布成绩之前，我想再解释一下规则，”主持人站在绿地公园的空地上，选手们都围在他身旁，“刚刚结束的那一轮比赛，是计时赛，与各位出发时间的早晚无关。作为惩罚，昨天的最后一名被安排在第一个出发，而第一名可以比他们多睡一小时左右。从各位出发开始，直到完成所有任务结束，这期间所经历的时间，就是计算成绩的依据。此外，由于在填字谜以及摩斯密码传送信号的环节中可能出现错误或回答不出的情况，因此每有一个错误，我们会相应地在各位的时间上加十分钟……”

“哇，”站在知乔身旁的谢易果轻声说，“几个简单的汉字就有可能导致你比别人慢几小时。”

知乔明白那是他在发牢骚，于是不着痕迹地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首先让我们来看一下从坎贝尔港出发到达灯塔的时间，各位的平均成绩是一小时三十分，我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比较好的成绩，因为你们的行驶时间是在漆黑的凌晨，根据统计，用时最少的是四号队伍，只用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谢易果以及他的驴友兄弟。

“用时最多的是一号队伍，一共是一小时五十三分钟。”

大小胖父子无精打采地看了主持人一眼。

“其余的基本上都集中在一小时二十五分钟至一小时三十五分钟之间。”

周衍摸了摸鼻子，低声对知乔说：“也就是说这一轮的差距一般都在二十分钟之内。”

“两个完形填空的时间。”她点头。

“另外一项关于灯塔以及摩斯密码的游戏环节中，”主持人继续说，“竞争更加激烈，第一名与最后一名之间的差距仅有十分钟。”

知乔不禁问：“这么多人都懂得摩斯密码？”

周衍淡然地耸了耸肩：“你以为呢。”

知乔抿了抿嘴，胸闷地说不出话来。

“差距最大的当属‘二选一’这个环节，让我非常惊讶的是，在填字谜游戏中，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差距竟然达到了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所有人都发出惊讶的感叹，知乔却一点也不惊奇，因为那二十六个填字谜游戏的问题，起码有一半是她答不出的，如果这是一场她和周衍之间的比赛，那么加上惩罚时间后，两者的差距或许远不止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第一名是，十号队伍。他们只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答对了所有的题目。”

知乔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周衍，这十五分钟还包括最后她为了炫耀而故意浪费的两分钟——可是尽管如此，他们仍是最快的！

“你是天才。”知乔忍不住对周衍说，“你简直是字谜大王。”

周衍那张因为比赛而一直显得非常严肃的脸上此时也不禁挂上了微笑，但那并不是得意的微笑，知乔发现，刻在他嘴角的，竟是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代表胜利的微笑，好像他笑，并不止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她。

“你的‘虫洞理论’也帮了大忙。”他侧着头对她说。

“噢，”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碰巧知道罢了。”

主持人轻咳了一下，继续说：“而在另外两个选择了拼图游戏的队伍中，他们之间的差别只有一分钟。”

他顿了顿，环视所有选手，不紧不慢地宣布：“分别是……十一分以及十二分。”

“什么？！”大部分人几乎是用喊地说出这两个字。

288块拼图只用了十一分钟就拼完了——这怎么可能？！

“我想提醒各位的是，我们的‘二选一’选题中，只是说‘一副由288块零件组成的拼图’，并没有说，需要选手将全部的288块被打散的拼图拼起来。”

“那么实际上要拼的是几块？”有人问。

“有248块已经被拼好了，所以实际只要拼40块。”

知乔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着谢易果，他的直觉和困惑是对的，他们有拼图，而且选了拼图的人不是疯子。谢易果者的表情尽管看上去有点郁闷，不过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惊讶和愤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知乔说不清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就好像他们是曾在同一个战壕待过的战友，忽然发现战争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

知乔感受到一束从别处投来的询问的目光，她以为是周衍，但回过头，却发现周衍仍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等待主持人在一片惊讶声中宣布成绩。

“因此，在综合了所有环节的成绩之后，我们的排名又有所调整了。”

新的一轮比赛即将开始，知乔看着排在第一名的队伍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她抬手看了看手表，离他们出发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在经历了之前那几个小时的奔波之后，所有人似乎都开始露出疲态，有人沉默地吃着三明治，有人坐在路边发呆。而大洋路上最美的小镇，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她拎着一大袋食物向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周衍靠在驾驶位上闭目养神，老夏则在车外拿着相机四处拍摄美景。

“嘿，你刚去打劫过超市了？”老夏从知乔手里接过袋子，兴奋地翻找起来。

“没错，我刚把这镇上所有中国制造的花生都抢了过来。”

她把袋子交给老夏，拿了一罐咖啡，然后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喝一点吧，等下还要开车。”

周衍睁开眼睛，接过咖啡，简短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

但他只是在手上摆弄着罐子，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怎么不喝？”她奇怪地问。

周衍转过头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他沉默地微笑了一下，回答道：

“没什么，我只是……比较喜欢喝热的。”

六（下）

“那两队选拼图的，真的很走运。”知乔说。

此时此刻，他们被临时搭建起来的红绿灯拦在了B100公路上，政府的工程队正在维修某一段道路，因此两个方向的车辆被安排交替通行。

“是吗。”周衍只是这样回答了一句，再也没说什么。

绿灯变成了绿灯，他们又开始前进了。

知乔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问周衍：“你早就知道？”

他笑了笑：“一副288块的拼图和26道题目的填字谜游戏，任何人都会选填字谜的，那么拼图还有什么必要存在呢？”

“……也许节目组就是这么无聊。”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不敢苟同：“任何事情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拼图？”

“我不愿意冒险，我只做我有把握做到的事。”他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知乔错愕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选填字谜并不是因为他想冒险，事实上，恰恰相反。他和她是两种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再没有比这一秒更能体会这一点。

仿佛是为了更进一步确认这一点，她说：“如果真的有虫洞，如果你被允许进行一场时间的旅行，你要去哪里？过去，还是未来？”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我就呆在这里。”

“……”

车开到洛恩的时候，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雨。周衍沉默着，知乔也一样。雨刮器来来回回地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着，有时会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们却一点也不在意。

他们又回到来时的M1公路上，雨水似乎让那些肆无忌惮的油罐车稍微收敛了一些，快到墨尔本市区的时候，周衍拐上了通往图拉马林机场的高速路，他们并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wrshǚ.сōm可是知乔忽然觉得，不管是什么都好，她想跟周衍一起比赛，她喜欢跟他一起为着某一件事努力的感觉……尽管或许，再过不了多久当他们回到上海以后，他们会成为一对陌路人——她想不出如果没有赢得比赛，没有那笔奖金，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会再见面。

越下越大的雨，让高速路变成了慢速路，知乔透过布满雾气的玻璃看着窗外，整条路上的车子都放慢了速度，每次遇到这种情形，她总是怀疑：那些放慢车速的人，究竟是害怕雨水让发生事故的几率增大，还是……他们只是在欣赏这场雨？

“看吧，暴风雨王子又回来了。”她喃喃道。

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不禁有点尴尬地看向周衍。

他也看着她，一脸的严肃。

忽然，他笑起来，像是无奈却又带着孩子般的淘气：“有时候我都觉得已经习惯了。”

“？”

“这就好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是说这鬼天气——它变成了我的影子，尽管我不见得喜欢。”

她点点头：“是会有些东西……不见得让人喜欢，可是会跟随我们一辈子……”

“比如每个月的信用卡账单？”老夏说。

“对，”她笑起来，“还有人类无止境的欲望。”

老夏一脸认真地考虑了几秒钟，得出结论：“那么你说的实际上还是信用卡对账单。”

“……”

他们又在雨中开了将近90分钟才看到机场的交通指示牌，知乔抬头看着天空，祈祷这场大雨快点结束。

“停车库在那里，”她指着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所有的租车公司都在里面。”

周衍把车开进去，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还车点。一个穿着租车公司衬衫制服的男人上来敲他们的车窗，起先他们以为只是来交接车辆的，但那人掏出一个线索信封交到周衍手里。

“这人一定乐死了，”周衍看完后说，“因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他的工作。”

“什么？”

“上面说，我们得检查完十辆还回的车才能领到下一个信封。”

“但我们怎么检查？”

就像是为了回答知乔的问题一般，那工作人员走过来递了两件工作背心以及一台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小型检测仪给他们，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到一旁。

“看到那边了吗？”周衍穿上背心，把检测仪挂起来，下了车。

知乔回过头，是啦啦队女郎和科学家夫妇，他们正在争吵。

“看来，”她皱了皱眉头，“我们不止要学会怎么验车，还要学会怎么抢客人。”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周衍已经像模像样地引导一位顾客把车停在他们旁边，并利落地钻进车里，把测试仪上的接口插进液晶屏旁的小孔。

知乔和老夏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半羡慕半妒嫉的口吻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嗯……”老夏思考了半天，“生孩子？”

知乔翻了个白眼：“相信我，要是什么时候有需要，而且医学上允许的话，他是做得到的。”

说完，她下了车，站在路中央开始引导下一部驶进停车区的车，周衍从车里钻出来，测试仪吐出一张对账单，他递给客人之后，做了一个“OK”的手势。知乔对他招了招手，然后又回到路中央去“拦截”下一位客人。

“做得不错。”

她听到他在她耳后说，可是当她转过身，他又钻进了车里，继续摆弄机器。

知乔轻轻地笑起来，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高兴或者雀跃都还不够。她好像终于找到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尽管很微弱，却足以成为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周衍检测完第九辆车的时候，知乔皱起眉头，一筹莫展，因为除了他们之外同时还有四队选手都开始了他们的任务，下雨减慢了这座城市的交通速度，同时也让大部分队伍的到达时间都挤在了一起。

一辆新的车子驶进停车区，装潢公司老板立刻奔了上去，但可惜他奔得还不够快，车被小胖“抢”走了。知乔看到不远处的谢易果也像她一样四处张望着，没有人知道其他队伍的进度如何，目前为止只有啦啦队女郎完成了任务。

“哦，天呐……”知乔忍不住叫起来，因为紧接着她发现科学家夫妇也拿着包离开了。

“别去管别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周衍在一旁提醒。

她点点头，却对自己是否能抢到最后一个客人感到怀疑。忽然，她灵光一现，走到周衍身旁低声说：“我们自己的车算吗？”

周衍讶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钻进他们租的那辆车，在十秒之内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示意知乔背上，锁上门，脱下背心向真正的租车公司职员走去。知乔看到他们交涉了几句，接着那人就把线索信封给他了。

周衍回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似乎是让她什么都别说，立刻走人。

“过关了吗？”知乔走过去，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是的，没错，”周衍一边拉着她的手臂向出口的通道走去，一边低声说，“但我不希望人人都像你这么聪明想到这一点，这样我们就能争取更大的优势。”

知乔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看向停车场内的其他人，似乎所有人都用一种夹杂着嫉妒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们。她低下头，不去看他们的目光，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谢易果，他也在看着她，于是她用唇语告诉他别忘了还有他们自己租的那辆车。

她感到箍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掌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周衍警告般的眼神。她移开视线，不确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不过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是假装若无其事而已。

当踏进国内航班出发大厅的时候，知乔才因为迎面而来的冷气意识到自己刚才出了一身大汗。周衍一手拽着她，一手拿着线索信封和行李箱。

“信里说什么？”

“最先到达悉尼并找到酒店的人能得到第一名。”说完，他把准备好的护照放到订票柜台上，要求订最早出发去悉尼的机票。

“4点25有一班，但现在已经3点50了。”

“求你让我们上飞机，我们有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周衍的口吻与其说是求人，还不如说是命令。

柜台里的金发女孩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点头了。

“非常感谢！”直到这时，他才露出一抹笑容。

他们办完所有手续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安检通道，人很多，他们不得不一边频繁地看着手表一边排队。到达登机口的时候，离起飞时间只剩下10分钟，空姐露出敷衍的微笑，提醒他们下次最好提前半小时到达登机口。直到踏上飞机的一霎那，知乔才觉得自己那颗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看来我们的时间卡得刚刚好。”周衍在她耳边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今天上午在他们之前出发的那三支队伍都在这架飞机上。

“现在，”周衍微微一笑，“我们又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波音737是民航历史上最成功的窄体客机系列，据统计，世界上任何时候天空中都有近1000架波音737在飞翔。但知乔不太喜欢这架短途客运之王，她总觉得每次坐它的时候，那种起飞和降落时的强烈震感让她恶心地想吐。

“好点吗？”飞机终于平稳地飞行在离地面几万米的高空，周衍似乎知道她对波音737“过敏”。

“嗯，”她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保证降落的时候不会吐在你身上。”

他的嘴角有一抹微笑：“会开玩笑就是没事。”

说完，他转身对老夏说：“现在我有点事想跟她单独谈谈，你能带着你的摄像机去厕所呆一会儿吗？”

老夏不情愿地起身：“我去后面坐。”

周衍确定他安全坐下后，才回过身，对知乔说：“我有事要跟你谈。”

“？”

“我希望你不要再跟其他选手有任何进一步的接触。”

“什么意思……”

周衍挑了挑眉，似乎正在保持自己的耐性：“你不擅于分辨人的好坏，也不擅于掩饰自己，这是一场比赛，它关系到巨额的奖金，所以我认为任何人都有可能为了赢而做出任何事。”

知乔对他如此地郑重其事感到有些吃惊：“你是指……谢易果吗？”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我没有指任何特定的人。”

“但你的意思就是叫我别再跟他接触。”

“我说了，”他眼神很冷，“我没有指特定的人。”

“那么你指谁？除了他还有谁？”她被他的态度惹毛了。

“哈，”他冷笑，“你也会说‘除了他还有谁’。”

“他有什么问题？”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头转开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些帮助或者一些提示，他也帮过我不是吗，难道你忘了昨天上午——”

“——我没忘。”他打断她，“我很感激，但我还是要提醒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近乎蛮横地回答。

“那么我拒绝采纳你的建议。”她也毫不让步。

周衍挫败地摇了摇头：“你显然是那种最让父母头疼的女儿。”

“你不是我父亲。”她提醒道。

“但我跟你父亲一样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他眼里有一丝……坚持。

“……”知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是该继续跟他对着干，还是听听他到底会说些什么。

周衍轻轻地叹了口气：“乔，我很高兴这几天以来在你身上看到了许多好的变化，但是……这是一场比赛，也许远比你想象中复杂，也许当它开始走向失控的时候你根本应付不了。”

“你说得对，”她垂下眼睛，“但是别把我当孩子，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很多年前就不再是了……”

“……”

“你说你把我当妹妹，我觉得不是，”她摇头，“你根本就把自己当作是我父亲的化身，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是站在父亲的角度而不是一种……平等的、至少是平行的角度。”

“乔——”

“——别这么叫我，”她忽然觉得很难过，“我爸也是这么叫我的，我不喜欢听到你这么叫我。”

她看着他，很想说：事实上，让我受到伤害最深的是你，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但她没有。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乌云笼罩在她脚下，一种莫名的悲伤环绕着她，她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可是她选择了闭嘴，同时也闭上双眼。

飞机降落到地面的一霎那，知乔还是忍不住想要呕吐起来，她紧紧地抓着扶手，她似乎感到有一种温暖的触感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但当她转过头，什么也没有。

她和周衍没再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努力抑制住自己想呕吐的冲动，跟在他身后快步走出了机舱。他们和其他几队选手一样，选择奔跑着穿过机场那长长的走廊，到楼下去领取行李。此时已是下午六点半，悉尼城华灯初上，出租车有序地开到每一个沿街的等候点上，等待乘客上车。

老夏问过他们是否吵架了，但周衍只回答了他一个苦笑。她避开了他们的眼神，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她觉得自己任性，简直是太任性了，可是她又无法就此坦然地面对周衍——这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男人。

等车的队伍并不长，很快就轮到他们，坐上车，把信封里的地址报了一遍，周衍又开始了他的沉默。

“没想到悉尼的天气也这么不好。”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老夏忍不住说。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不知道会不会演变成一场暴风雨，你们觉得呢？”老夏在某些时候也会展示他坚韧的耐性。

“没话说的时候，就说天气，这是屡试不爽的规则，”周衍终于开口，“不过，你的话题也太僵硬无力了。”

“我可不想回去剪片子的时候发现你们在演默剧。”

但知乔却觉得，也许默剧对她和周衍来说，会更好一些。

四辆出租车几乎是同时到达酒店的，他们得到了第三名，这是开始比赛以来他们所得到的最好的名次，但两人都对此有些意兴阑珊。

走进酒店的房间，知乔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床铺，幸好——是两张单人床。

“去吃点东西吗？”周衍问。

她摇摇头：“我累了，想睡觉。”

说完，她就真的钻进被子里，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

她似乎听到周衍在叹气，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那代表他出门了。知乔掀开被子，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也许是真的累了，看着看着，她竟真的睡着了。

四周一片黑暗，她却醒了过来，因为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就在这恍惚之间，一种巨响打破了所有的平静，蔓延在她周围。

她吓得大叫起来，用被子蒙住脸，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喂……”有人掀开她的被子，拨去贴在她脸颊上的头发，温柔地说，“没事，只是打雷而已。”

她却害怕地抓住那人的手臂，怎么也不肯放开。

她感到自己的额头触到了一堵温暖的墙，然后，有人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好了，知乔，只是打雷。”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觉得害怕了，仿佛恐惧就此消失了。她闭着眼睛，被一种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来不及去想那究竟是哪一种气息，因为，她又睡着了。

七（上）

“说到悉尼，人们最先想到的一定是我身后这座白色的地标性建筑物——悉尼歌剧院。据说设计者的灵感来源于橘子瓣、蜗牛、棕榈叶和玛雅神庙，它有许多令人惊奇的地方，比如它67米高的屋顶上铺满了100万块瑞典瓷砖……”

主持人站在歌剧院前的长堤上滔滔不绝，有好几台摄像机同时对准他，由于今天的天空仍然是乌云密布，因此摄制组在四周不同方位上架起了照射灯，甚至在他脚下有一个微型的用来提亮脸色的白灯。

“他们的投资人一定很有钱。”站在一旁的知乔忍不住说。

“投资的目的是得到更多的回报，”周衍看向不远处的悉尼大桥，“如果你让他们看到了回报的巨大，那么他们也会给你更多的钱。”

“你觉得冯楷瑞能帮我们找到投资人吗？”

“不知道，”他耸肩，“现在没必要想这个。”

知乔点了点头，在心底叹气。

早上起床之后，他们似乎对昨天的争执达成了一种默契，谁也没有提，好像那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尽管她清楚地知道，没有人会真的忘记。但就像周衍说的，现在没必要想这个。

由于昨天他们到达酒店的时候，另外还有四队选手仍在墨尔本，所以她不清楚昨天最后是谁被淘汰了。早上集合的时候，她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谢易果仍在集合的行列里，她想上去问问他，可是想到昨天周衍说的那番话，她决定暂时什么也不做。

她不认为周衍说得对，可是……她愿意尊重他的“建议”，至少今天如此。

啦啦队女郎们获得了第一名，所以早餐时间，整个餐厅里都充斥着她们笑闹的声音。知乔看到女郎A或是女郎B对周衍眨了眨眼睛，后者礼貌地笑了笑，继续安静地吃早餐。

“你知道昨天是谁被淘汰了吗？”知乔低声问周衍。

“看到角落里那对父女了吗？”

“我有印象，他们好像都是医生。”

“父亲是脑外科的，女儿是法医。”

“哇哦……”她睁大眼睛。

“但是人还是无法抗拒身体的衰老，”他拿起手边的报纸，认真地读着，“他们很了不起，我本来以为他们会第一个被淘汰。”

“……”

“那么你认为谁会是冠军？”

“我们。”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补充道，“只要你不再拖我的后腿。”

她给了他一个极其敷衍的微笑，来表明自己对他的冷笑话是多么鄙夷。

比赛进行到第五天，只剩下7队选手，今天过后，又会有人要离开这里。知乔忽地感到怅然，就好像人生的旅途中，不断有人加入，又不断有人离开，只有她自己始终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当然，很多时候她也是别人旅途中的过客，比如周衍、老夏、鲨鱼、冯楷瑞……但过客的意思就是，总有一天，她将要与他们分开，独自继续自己的旅程。

“你找到答案了吗？”周衍那富有磁性的声音环绕在她耳边。

“？”

“有关于，旅行的意义。”

她笑了笑，然后摇头。

他转过头继续读报纸，似乎并没有对她感到失望。

她拿起桌上的热水壶，倒了半杯水，送到嘴边，忽然感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于是她停下来，用目光搜寻着，发现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皮肤黝黑，有一对细长的凤眼，让人印象深刻。

男人收到她询问的目光，温柔地对她笑，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

思绪拉回到现在，知乔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发现主持人仍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不远处悉尼港的海面上零星驶过一些船只，有观光船，也有私人的帆船。

“嘿，”她拉了拉周衍衬衫的袖口，指着那几艘帆船说，“还记得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独自驾驶帆船环游世界后回到悉尼，那天歌剧院后面的广场上还有皇家植物园里都挤满了来迎接她的人。”

“记得，”周衍眯起眼睛，望着那些帆船，一束阳光忽然穿过厚厚的云层照在他的肩上，“那是所有十七岁孩子的梦想。”

“真的？”知乔有点怀疑，“我十七岁的时候从没想过环游世界。”

他转头看着她，笑起来，脸上散落着橘色的光芒：“不，我是说独自去完成某一件事，可以是环游世界，也可以是手工做一辆滑板车，甚至仅仅是独自在家呆一天。”

“喔……”知乔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那是她还是一个呆头呆脑的高中女生，戴着眼镜，穿着看不出任何曲线的宽松运动服和球鞋，每天早晨急急忙忙地上学去，“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想要开一家书店，店里有各种各样的漫画书，每天有很多孩子来店里问我借书，于是我很高兴地借给了他们。”

他看她的眼神很有趣，好像她是一个实验品：“那时的你有点自卑，也许因为父亲缺席了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长过程，所以你缺乏自信心，但同时你的自尊心很强，这显得有点矛盾，不过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你想要别人来向你借书，而你也很愿意借给他们。”

“？”

“你希望通过别人欠你的人情来稳固自己在人群中的位置。”

知乔张嘴想反驳些什么，但终于还是放弃了。她只是尴尬地抿了抿嘴，说：“现在那不再是我的梦想了。”

“但你的性格没发生多大改变。”

“这算是……赞扬还是批评？”她有点吃不准。

周衍轻笑了一下，回答道：“既不是赞扬也不是批评，而是一种提醒。”

说完，他向主持人走去，因为后者正在发放线索信封。

“攀登悉尼大桥和去岩石区的跳蚤市场找东西，你选哪个？”他拿着信封回来的时候这样问道。

“嗯……”知乔转身看了看那座钢制的大桥以及它圆弧形的桥顶上正在飘扬着的澳大利亚国旗，“跳蚤市场吧。”

岩石区是来到澳洲大陆的欧洲殖民者们最初生活的地方，在环形码头还起着“港口”的作用的时代，它以脏乱嘈杂而闻名，但现在，这个曾经的是非之地则变得“面目全非”。岩石区依旧保留了上个世纪初建成的老式建筑，不同的是，现在这里非常干净、有秩序，它是悉尼市中心极少数带有怀旧和仿古意味的地区，人头攒动的跳蚤市场和大街上奔跑着的白色观光马车都让人对这里难以忘怀。

周衍和知乔沿着海边长廊向岩石区快步走去，跟在他们身后的依然是老夏。各式各样的街头艺人分散在整个岸堤上，吸引全世界各地人们的目光，知乔无意中看到一位化装成小丑的街头艺人，像木偶一样站在铁皮箱子上来回转动。这会不会也是一种梦想，把自己展示给别人看，做些什么事逗别人开心，或是假装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比开一家漫画书店来得更现实也更容易实现吧。想到这里，她不禁看着周衍那颗似乎全神贯注的后脑勺：他的十七岁梦想是什么？最后有没有实现呢？

“这里。”也许是怕她在人潮中跟丢了，他反手抓着她的手臂，拉着她向布满了一整排老式建筑的街道走去。

“我们要找什么？”知乔大声问。

“牛骨头、金色的叶子以及……袋鼠□。”

“什么……”知乔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却被周衍拉着向前踉跄了几步。

周衍还是抓着她，回头给了她一个诡异的微笑：“相信我，最后的那样东西是最好找的，你就有一个。”

“？！”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买的，”他带着她穿过人群，“你还来回抚摸，很享受的样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怎、怎么可能……”她有点结巴。

“还记得那个开瓶器吗？”

“什么开瓶器……你是说那个开瓶器？！”她想起来了，她的确买过一个，手柄上有柔软的袋鼠毛，可她还以为手柄当中那不太自然的一道弧形凹槽实际上是袋鼠骨头的接缝处……

周衍忍住笑，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天呐……”知乔觉得自己快脚底打滑了，“我还对我妈说那手柄是用来按摩肩膀的……”

“嗯，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他赞同。

周衍带着知乔钻进铺着雨棚的跳蚤市场，迎面而来的就是被串成一串的用袋鼠□做手柄的开瓶器。

“把它买下来。”他命令道。

“为什么不是你去？”

“因为我还要寻找牛骨头和金色叶子，而且，”他顿了顿，微笑着说，“我是队长。”

“……”

开瓶器上贴着标签，20澳元一个，知乔跟摊主还了半天的价也只便宜了1澳元。

“蔡知乔。”周衍在市场的另一头对她招手。

她连忙付了钱，走过去。那个摊位上摆满了各种镀金镀银的首饰，当然其中就包括金色的叶子吊坠。

“好漂亮。”她不禁赞叹。可是比起金色的叶子来，她更喜欢银色的。

但她收回了差点就要去取银色叶子的手，而是若无其事地掏出钱，买下了金色的吊坠。

两人在几十米长的市场里走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任何与牛骨有关的物件，另外有几队选手也在徘徊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筹莫展，但因为每一队需要收集的东西各不相同，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其他人。

“我现在有点怀疑爬桥会不会更好一点。”知乔用力抓了抓头发。

“不会，”周衍耸肩，“你要克服很多东西，比如恐高以及各种畏难情绪，当然如果你像我一样经验丰富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不过可惜，你不是。”

“……”

周衍在各个摊位上仔细地搜寻着，偶尔看到一些骨雕艺术品，结果摊主说是象牙的，但他没有灰心，继续查找每一件商品。知乔跟在他身后，考虑着他刚才说的那番话。

“是不是我在山地自行车赛时糟糕的表现让你觉得我没办法胜任那些需要体力和勇气的工作？”

他百忙中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倒也不是。至少在攀岩的环节你做得很好。”

“……”

“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双手插袋，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没必要让你冒险。”

“那也许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找我来做独立制片人。”话一出口，知乔已然后悔了，这像是在指责周衍，但实际上她并没有这个意思。

周衍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很多时候，我们作某个决定的时候并不知道是对是错……也许直到最后才知道。”

她决定不回答，让这件事悄悄地过去。

“嘿，你看那个，”知乔忽然指着一顶牛皮帽子说，“这是牛骨吗？”

帽沿上绕着一根皮绳，绳子上系着一个装饰物，像是某一种动物的骨头碎片。

摊主是一位老太太，留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笑起来的时候，那胖胖的脸颊上仍能看出两只可爱的酒窝。老太太立刻满怀热情地回答了知乔的问题，说那是一顶犀牛皮帽子，上面的装饰物是则犀牛的骨头。

知乔刚想问周衍犀牛算不算牛，后者已经掏出钱把帽子买了下来。

“你确定这可以拿去交差吗？”她问。

周衍没有回答，而是把帽子扣在她头上，然后笑着跟老太太告别。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悉尼歌剧院，期间老夏提出在路边停下来买一支冰淇淋，结果被周、蔡二人用凶残的目光否定了。

歌剧院门口的广场上总是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当然，也有一些来这里度过欢乐家庭时光的本地人，在与广场相连的皇家植物园门口的草坪上铺上野餐垫，享受一顿暇逸的午餐。

工作人员检查了周衍和知乔提供的三个物品后，很爽快地把线索信封给了他们。

“前往位于达令港的海事博物馆寻找下一个信封。”

“又是‘寻找’？”知乔皱了皱眉头。

“走吧，要发牢骚的话，路上有的是时间。”

他们搭上出租车，一路沿着菲利普街往南走，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就到达了达令港。达令港由港口码头、绿地流水和各种建筑群组成，其中有奥林匹克运动会展示中心、悉尼娱乐中心、悉尼水族馆、国家海事博物馆、悉尼展览中心、IMAX超大屏幕电影院、购物中心、各种游艺场、以及咖啡馆、酒吧、饭店等等。白天的达令港包含了所有海滨城市的优点，像是凉爽的海风、清澈的海水、自由飞翔的海鸥、以及悠闲的都市生活。

“你何不把退休的计划改一改，”知乔对周衍说，“海边小木屋有点太孤单寂寞了，在这里买一个临海的公寓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当然前提是那公寓得允许你养狗。”

周衍皱了皱眉：“那么我房子不要钱的梦想就彻底破灭了。”

“……这种梦想最好还是不要当真的好。”

他给了她一个极其敷衍的微笑。

海事博物馆就位于达令港的港口处，除了沿海的室内博物馆之外，还有两艘军舰停在海面上，一艘是驱逐舰，另一艘则是潜水艇。

两人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看到任何带有节目标志的物品或是人。啦啦队女郎和大小胖父子正在码头上四处询问，似乎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衍从背包里拿出信封，把里面的内容又读了一遍：“前往位于达令港的海事博物馆寻找下一个信封。”

他盯着信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知乔说道：“你说对了，实际上是‘寻找’。”

“？”

“也许下一个指示就藏在这里的某处，需要我们去寻找。”(奇*书*网.整*理*提*供)

“在这里？”她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找一个指示？”

“我想会是另一个线索信封，就塞在某个角落里，需要我们仔细找。”

两人走进博物馆，有一个古时海军打扮的工作人员正在带领前来参观的孩子们做游戏，他们决定分头去找。

这里的展品大多是船只的模型和各种船上用品，由于馆内的光线较为昏暗，知乔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地、从上到下地搜寻。可是她从一头走到了另一头，却依旧一无所获，她抬头望向周衍，他已经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于是她决定耐下性子来再找一遍。

“你好像……对这里的展品不太感兴趣。”有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道。

知乔直起腰，发现是早上在酒店的餐厅里盯着她看的那个男人。他那对细长的充满魅力的眼睛在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下会让人感到手足无措，黝黑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反而明亮起来。

“啊……”她词穷了。

“我想，”他一直摆在背后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手里有一个信封，信封上有黑黄色相间的条纹，“你在找的，是这个吗？”

七（中）

男人手里的确是知乔梦寐以求的线索信封，但她伸手去接的动作却不禁有些迟疑。

与她潜意识中的被害妄想不同的是，男人很爽快地把信封给了她，好像这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一切都那么天经地义。

“……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猜，你们大概是在进行什么比赛吧？”男人问。

“是的，没错。”直到这个时候，知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在异国他乡两次遇到了这个会说她母语的人——当然在酒店遇上并不稀奇，因为那是唐人街隔壁的酒店——但他出现在这里，似乎不像是巧合。

这个人有些神秘，但同时，她又从心底里觉得他是友善的。

“是什么类型的比赛？”男人继续问。

“嗯……”她无法长时间地注视他的眼睛，于是只好故作自然地四处张望，像在找寻什么，“是一个真人秀比赛，主要是一些人——当然，都是一些热爱旅行的人——在途中完成各种任务……”

“听上去很有趣。”他似乎很感兴趣。

“嗯，但是玩起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男人笑起来，笑的时候，脸颊两侧有两个迷人的酒窝：“奖金一定很丰厚。”

“哦，算是吧。”

男人点点头，然后温柔地说：“那么，祝你好运。”

“……谢谢。”

他走开了，仿佛是倏地从她面前消失的，就如同忽然在她面前出现时一样。

“蔡知乔……”周衍从二楼下来，向她走来，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

“我找到了。”她高兴地挥舞着手上的信封。

周衍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她身后那个背影，像是想要跟她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打开看。”

知乔拆开信封，里面的纸条上写着：“前进至中国友谊花园，为那里的祈愿树绑上红丝带。”

“那地方就在我们住的酒店旁边。”老夏提醒。

“那我们还等什么。”知乔转身向博物馆的出口走去，才走了几步，她发现跟上来的只有老夏而已，于是她回头，发现周衍定定地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纹丝不动。

“周衍？”她试着叫他的名字，他转头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惊魂未定。

“哦……”他点头，迈步向她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知乔觉得周衍也许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坚强。从他稍纵即逝的眼神里，她看到的竟是一个神经脆弱的男孩——而不是那个一向无所畏惧的周衍。

往一颗大树的树枝上绑丝带既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也一点不能让人感到任何成就感，这项工作带给知乔的除了无聊之外，还有一场被正午的太阳晒出来的大汗淋漓。

“我看不出这有任何意义。”她用手背胡乱抹掉额头以及脸颊两侧的汗水，很想把手上的红丝带都扯断。

“嗯……”周衍点头，“没有意义就对了。人不是每做一件事都需要了解它的意义。”

“人也不是每说一句话都要告诉别人的一个哲理。”

周衍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看她：“……请问，你刚才是在讽刺我吗？”

知乔学他耸了耸肩，继续绑着丝带。这些丝带并不是随随便便打个结绑在树上就了事了，而是有一种特别的绑法，节目组特地安排了一位华裔老人教他们如何绑结，在他们之前有两队选手已经在折腾各自被分到的树了，不过似乎大家对于这种全新的绑结方式很不适应，一边做着手上的工作一边不停地咒骂。

“我不得不说，”知乔叹了口气，“上天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

“那两个啦啦队的，”她噘了噘嘴，“脸蛋漂亮，身材好，最关键的是，她们竟然一点也不笨。”

周衍一边皱眉一边笑：“谁规定美女一定是笨蛋？”

“所以我才说不公平！”

他还是笑，停下来看着她，说：“你嫉妒她们？”

“……不。”她瞪他。

“你嫉妒了。”

“我没有。”

“你比较嫉妒哪一个？眼睛大的，还是比较白的那个？”

“我还以为你只以胸部大小来区分女人。”她扯着嘴角。

“喔，”他耸肩，“她们都是75C。”

“……”

他笑笑地看着她，好像明知道戳到了她的痛处却觉得看她生气的样子很有趣。他的微笑就像是一道魔咒，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喂喂喂！”老夏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喝着冰汽水大喊，“你们怎么停下来了，快给我干活！”

知乔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去绑那该死的结，嘴里振振有词：“我是喜儿，我恨丝带！”

周衍无奈地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纵容。

忽然，啦啦队的姑娘们大声欢呼起来，互相击掌似乎在表示庆贺，过了一会儿，两人就拿起背包冲了出去。

“她们绑好了？”知乔看着手中的丝带，一脸地不可置信。

“她们很聪明，”周衍说，“懂得什么是投机取巧。”

“什么意思？”

“我相信她们在那些较高的树枝上只是粗略地绑了一下，并没有花太多力气。”

“你是说她们作弊？！……”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引来其他选手的侧目。

“用不着管别人，做自己该做的事。”他用一种类似于命令的口吻对她说道。

知乔撇了撇嘴，决定听他的。

这时，谢易果和他的驴友兄弟穿过红色的木门走进了花园。知乔回头看了看他，谢也对她点点头，经过了昨天傍晚跟周衍之间的那场争吵，此时面对谢易果，让她不禁有些尴尬。

“你觉得他怎么样？”周衍抬头把丝带挂在更高的树枝上。

“什么怎么样……”

“你认为他值得你信任吗？”

“我相信我的每一个朋友。”为了不让自己觉得尴尬，她只好面无表情。

周衍的嘴角有一丝充满讽刺的微笑：“如果还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为什么不可以？”她想，他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因为，”他放下手臂，看着她，“人都是自私的。千百年来人类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互相憎恨和贬低。”

“我不喜欢你的想法——谢易果从没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而且他还一直帮助我。”

“你用不着喜欢，”他顿了顿，“就好像你用不着喜欢我。”

说完，他转身去树干的另一头继续绑他的丝带。

知乔第一次对周衍这个人感到一种彻彻底底的愤怒，他简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他以一种类似于“父亲”的心态试图掌控她的行为、方式、甚至是思想。表面上看，他是一个沉稳、温和的人，但骨子里，他有一种不能忽视的侵略性，任何人都是他的敌人，任何人都不值得他相信。

但她不禁想，他为什么会像敬重恩师般敬重她的父亲，为什么如此相信她的父亲，并且愿意为此忍受她这个总是“拖后腿”的女儿？

“……你恨我吗？”忽然，他在树的另一头轻声问。

“……”她并不恨他，但她不想跟他讲话。

她听到他悄无声息的叹气，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最后，他说：“你会恨我的……总有一天。”

知乔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前走了几步，他的脸又出现在她眼前。因为连日的奔波而出现的眼袋，好几天都没有刮的胡渣，还有那比从上海出发时黑了不少的皮肤……但即使这样ｑǐζǔü，他还是有着毋庸置疑的吸引力——至少对她而言，这是一个更近、更真实的周衍。

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新的信封已经是下午三点以后的事了，知乔累得有些头晕目眩，周衍皱了皱眉头，说：“先吃午饭吧。”

“真的？”她捂着额头，也许是晒了太久的关系，皮肤表面很烫。

“嗯，”他点头，“至少我们不会是最后一名。”

知乔环顾四周，发现装潢公司老板们还没有到达，早些时候，她听说他们选择了攀登大桥。

他们去了花园附近的全球连锁快餐店，一人要了一个汉堡和一杯汽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起来。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知乔问。

“哪儿也不去。”

“？”

“看到那个人了吗？”他指着远处广场上正在踩高跷的街头艺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他们的工作。”

“卖艺？”

周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信纸，放在他们两人当中的地上：“而且必须赚够50澳元才行。”

“……我们该怎么做？”她一下子失了胃口。

“你会什么？”

“不知道，唱歌？”

“没有话筒能唱多响？”

“也许……十米以内。”

周衍摇头：“那吸引不了人流。”

就在这时，广场的另一边响起一片掌声，原来是啦啦队女郎跳起了啦啦队之舞，她们是如此地训练有素，和着响亮的歌声动感十足地舞着。

知乔看了一会儿，终于说：“好吧，我承认我嫉妒她们——不过仅仅是因为胸。”

周衍起身走进快餐店里，当他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块大大的纸板。

“走吧。”他说。他把没吃完的食物放进纸袋，丢进垃圾桶，然后快速走下台阶。

知乔用力把纸杯里剩下的冰镇汽水喝完，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

周衍走到高跷艺人和啦啦队女郎当中的一片空地上，把纸板摆在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又丢回口袋里。耳边响起的是ABBA乐队的“Dancing Queen”。

周衍站在离知乔三步以外的地方，绅士地伸出手臂，问：“可以吗？”

“？”知乔瞪大眼睛，用表情询问。

周衍微笑起来，不以为意地上前一步牵起她放在身侧的手，跟着乐曲移动脚步，嘴里轻轻哼唱着。

他那一向沉稳、严肃的面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有不羁与温暖这两种矛盾因素的表情。他眼神恍惚，似乎回到了属于ABBA的那个年代；他的每一个脚步，每一个动作似乎都精准无比；她手忙脚乱，他却神色自如；他是这么的……神秘难解，但又和蔼到笑容可掬。

他的手指轻轻地捏着她的，她觉得自己连血液的流动也加快了速度。

“you are the dancing queen,young and sweet, only seventeen …”他浅唱着，对她微笑，眼神里带着一点点顽皮。

她也对他笑，不过是苦笑，一个不懂得如何跳舞的人忽然被拉进舞池似的苦笑。

可是下一句，身边竟然多了许多应和的声音，有人开始加入他们的队伍，像周衍一样挥舞着手，甚至比他唱得更大声：see that girl, watch that scene, dig in the dancing queen …

他们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唱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后来的后来，每当知乔想起这个悉尼多云的午后，总是忍不住怀疑这是梦境。她好像看到了许多男人和女人<网罗电子书>，不同的年纪不同的面孔，相同的是，他们都兴致勃勃，仿佛这是一场舞会，即使没有金色的阳光，他们也照样玩得尽兴。

周衍始终牵着她的手，好像她也是他舞蹈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于是她笑了，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开心的笑，如同十七岁女孩般青春、甜美的笑。

一曲结束，也是梦醒的时候，但知乔惊讶地发现，他们面前的那张大纸板上放满了各种硬币和小额纸钞。

“哇哦，”周衍一边叹气一边露出为难的表情，“恐怕我们超预算了。”

“……”

周衍对着老夏的镜头取出50澳元放进线索信封，然后把其余的几十澳元交给广场边正在募捐的教会工作人员。知乔终于看到了那张大纸板上的字：

她错愕，这根本就是□裸的乞讨！可是，她又无奈地笑起来，这同样也符合周衍一贯的作风——当他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告诉你。

周衍把装着钱的信封交给等候在友谊花园门口的工作人员，后者点清了之后，指着不远处展览馆外的广场，让他们去寻找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主持人。

周衍转身走在知乔前面，一束夕阳透过云层照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然后在他身后投射出淡淡的轮廓。

知乔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下子爱上周衍的，这种爱一个人的本能，随着三年来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轻轻潜入她心底，直到再也无法清除……

啊，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七（下）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所有人坐下来开始吃晚餐的时候。

主持人走进来宣布，由于啦啦队女郎们在绑丝带的环节没有按照节目组的要求完成任务，因此经过讨论之后，决定把她们到达终点的时间往后推迟一小时计算——于是餐厅里立刻充斥着绝望的尖叫声。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第一名？”知乔怔怔地望向周衍。

跟她相比，周衍看上去很平静，或者是他天生性格沉稳，任何一丝兴奋的神情也没有从他脸上流露出来。

知乔凑到他耳边低声问：“是你去告密的？”

“当然不是。”他好像对她的问题感到匪夷所思，“告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这样我们就是第一名啦。”

“……”周衍叹了口气，“我没有想过要做第一名。”

“？！”

“在进入决赛之前。”他补充。

“为什么……”

“因为——”他刚想说什么，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知乔。

她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你好。”有人在她背后。

知乔回过头，发现是下午在海事博物馆遇到的那个男人，他在微笑——对着周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周衍。”他说，“但我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我？”

“……”周衍抿着嘴，一言不发。

男人好像从他的反应中明白了什么，于是苦笑了一下，拿出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也许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者你记得我但是不想跟我说话，不过……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可以打给我，当然发邮件也行。”

知乔看着那张名片，正中央有三个黑体字：蒋柏烈。职业是心理医生。

知乔以为周衍不会拿那张名片，因为十几秒过去了，他仍然毫无反应。但就在她想要为缓解这尴尬的场面而做点什么的时候，周衍却迅速地接过名片，说：

“谢谢……”

蒋柏烈点点头，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转身离开了。

周衍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牛肉和土豆泥，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啦啦队女郎没有因为作弊被罚分，他们没有得到第一名，而那个叫蒋柏烈的心理医生也没有来过……一切的一切，仿佛是知乔在做梦一样。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

吃过饭回到房间，周衍打开窗，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台前抽烟。

“如果被烟雾警报器发现你在抽烟，我们可能会被赶出酒店。”知乔看着他。

“所以我开了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她假装忙着其他事来消磨时光，可是她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因为她心里装着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什么也不问，她就不是蔡知乔：

“你……不想跟我谈谈吗？”

“不想。”他回答地坚决。

“别这样，”她对他微笑，这变成了一种说服他的手段，“很多事情，如果藏在心里可能就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周衍没有看她，继续沉默地抽烟。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闷，知乔叹了口气，说：“我问过你，如果可以来一次时间旅行的话，你想去哪里。你说你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

“如果你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我想去十二岁那一年。”她轻咳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因为我想知道，在我生病的那天晚上，我老爸到底去了哪里。”

周衍终于回过头看着她，像是很惊讶，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但其实，”她顿了顿，露出自己认为最好看的微笑，“除了这个晚上，我还想要去另一个晚上……就是他离开家的那一晚。”

“……”

“……”

“……为什么？”他开口问，嗓音沙哑。

“因为，我有点后悔……”

“……”

“他离开家之前，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为什么要走，我恨你’。”

周衍错愕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一直觉得，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后悔、遗憾的事，也许是自己做错了，也许没有……但是我们没办法原谅自己。”

“……”

“……”

他依旧沉默地抽着烟，窗外街道两旁那乳白色的灯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带着一些莫名的忧伤。他不是这样的人，知乔心想，也许他的眼神常常带着一点看上去有些颓废的忧郁，但骨子里，周衍从不是一个会莫名忧伤的人，他很坚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去做，他是一个……这么这么理性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却是脆弱的，那个叫做蒋柏烈的男人似乎把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带回到他脑海中，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他缓缓地开口，“只是想说，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太好的经历？”

“……大致是这个意思，但其实，事实上，我想说的是，”她有点语无伦次，“你没必要觉得只有自己经历了不好的事，也没必要把那些不好的事完全埋在心里。”

周衍看着她，平静的脸上慢慢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然后，他用不带有任何感□彩的口吻对她说：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

“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谢谢。”

十二月正值南半球的夏天，跟大洋路比起来，悉尼的夜晚就显得炎热许多，但因为是港口城市，海风吹在身上，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凉爽。

知乔在酒店楼下的花坛旁坐了一会儿，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周衍的事。他认识那个叫蒋柏烈的男人吗？他们是什么关系？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了一会儿，站起身，快步走到酒店前台，询问蒋柏烈的房间号码。工作人员很礼貌地拒绝了他，但是建议可以帮她把电话接到他房间去，她感谢地点了点头。

电话铃响了大约五次，蒋才接起电话。

“Hello！”他听上去有点喘，像是洗澡洗到一半被从浴缸里挖起来的。

“你好，请问是蒋柏烈吗？我是……蔡知乔，”她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不确定她的名字是否会对他记起自己是谁有任何帮助，但出于礼貌，她还是报了，并且补充了一句，“就是跟周衍一起参加比赛的人。”

“哦，”蒋柏烈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你好。”

“你现在有时间吗？”

“要看你有什么事了。”

“？”

“如果你说酒店失火了，请我逃命的话，没问题，我立刻赤着脚就奔出来。但如果你是想找我聊聊的话，很抱歉我现在满头都是肥皂泡，恐怕你得等十五分钟。”

知乔笑起来：“好吧，蒋医生，十五分钟后楼下见。”

在等待的这十五分钟里，知乔开始马不停蹄地猜想蒋柏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当他穿着T恤、牛仔裤和夹脚拖鞋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的猜想都只是一些毫无用处的记忆碎片而已，真正的蒋柏烈，如同一面镜子，你在看他的同时，他也在看着你。

“周衍还好吗？”这是蒋医生把手中的冰啤酒递给知乔后说的第一句话。

“嗯……”知乔在花坛边坐下，打开易拉罐，“那要看你对‘好’的定义是什么。”

“他有没有摔电视机？”

“没有。”

“扯窗帘呢？”

“也没有。”

“那他有没有把自己的头塞进抽水马桶？”

“……没有。”知乔开始觉得心理医生说不定都是些可怕的人。

“哦，”他在她身旁坐下，“那么他表现得还算正常。”

“你又不是魔鬼，他见到你不会变成疯子。”

他点点头，开始喝啤酒。

“你们真的认识？”知乔问。

蒋柏烈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嗯，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他孩子气地噘了噘嘴，像是在思考：“大概十七……哦不，是十八年前。”

知乔错愕地瞪大眼睛：“也就是说，你们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

“是的，”他笑起来，那对充满魅力的眼睛让人很难不去注视，“我们是同学。”

知乔张了张嘴，好像眼前这个男人是从中世纪来的：“你知道吗，周衍很少谈到过去……尤其是，十几、二十岁的事情，他如果说‘小时候’，那就真的是很小的时候，他好像是真空的，不，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他跳过了人生的某一段？”

“……对。”她看着他，惊讶地发现，他的形容是如此地准确。

蒋柏烈微微一笑，喝了一口啤酒，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能够说中你的心事？”

“……嗯。”

“其实我没那么厉害。我之所以说他的人生跳过了某一段……是因为我也曾经经历了这些。”

他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凹槽”，当然，这种“凹槽”有时候也被称为“酒窝”。

“你和他……你们经历了什么？”

蒋柏烈笑着低下头，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止是我们，还有一些其他人。”

“……”

知乔等待他说下去，但他却停顿下来，又开始喝啤酒。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也有和周衍一样沉重的东西。

“你知道米尔格拉姆教授吗，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 ‘电击实验’或者也可以称为‘服从实验’。”

“……我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你大学读的什么科目？”

“金融……”

“哦，”与其说他是接受，倒不如说他在感叹，“有时候我也会想，十几岁那会儿我要是去学金融该多好，现在说不定正坐在曼哈顿或者华尔街的高级写字楼里操控全球经济走势呢——不过当然，我得先躲过‘9.11’才行。”

“……”

他似乎接收到了知乔瞪视的目光，于是停下他的金融大鳄奇想，继续道：“那么，你有没有读过一本书，中文译名是《失控的逻辑课》？”

知乔摇头。

蒋柏烈却点头，点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对了。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等等，”知乔说，“你回答了我的问题，但却是我不明白的答案。这算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没有权利回答你的问题。”

“？”

“我觉得这最好……还是由周衍来告诉你。”

“如果他肯告诉我，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那么也许是时机不对，他还不想说，那么我就更没有权利来替他回答。”

“……”知乔垂下眼睛，她不得不承认，蒋柏烈说得没错，他没有权利回答，她也没有权利非要知道周衍不愿意说的事。

“我想他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他的口吻像是在安慰她，“既然他爱你。”

知乔窘迫地倒吸了一口气：“呃……不，不是的，他没有爱我……”

“？”

“也许你看到我们总是在一起就误以为……”她尴尬万分，又开始语无伦次，“但我们只是在比赛，因为比赛所以我们才不得不一直在一起，但其实我们只是……只是同事，或者……普通朋友……”

蒋柏烈似乎是大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哦，对不起，我还以为……”

“……”

他又一脸迷茫地思考了几秒钟，最后说：“大概是我搞错了……你别介意。”

“没关系。”她能做的，只是故作大方地微微一笑。

回到房间的时候，知乔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十一点了。

周衍还坐在窗前，没有抽烟，但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属于他的烟草的味道。

他看到她回来了，似乎松了一口气，说：“我去洗澡。”

说完，他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知乔拿出笔记本，接入酒店的无线网络，开始查询米尔格拉姆的服从实验以及《失控的逻辑课》。

有关于前者，网上有一段资料是这样说的：

关于服从的经典研究是由社会心理学家米尔格拉姆(S．Milgram)于1963年在美国的耶鲁大学进行的。这项研究是社会心理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实验之一。米尔格拉姆通过公开招聘的方式，以每小的4．5美元的价格招聘到40名自愿参加者，他们包括教师、工程师，职员、工人和商人，平均年龄在25—50岁之间。志愿者被告知将参加一项研究惩罚对学生学习的影响的实验，要求两人一组，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其中一人当学生，另一人当教师。教师的任务是朗读关联词，学生的任务是记住这些词，然后教师呈现这些词，让学生在给定的四个词中选择二个正确的答案，如果选错了，教师就通过按电钮给学生以电击作为惩罚。

“事实上，实验小组事先已经安排了每次抽签的结果总是真正的志愿者作为教师，而作为学生的其实是实验小组的工作人员。实验过程中“学生”和“教师”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学生的胳膊上绑上电极，被绑在椅子上，以便在记忆词汇发生错误时被教师惩罚。教师与学生之间是通过声讯的方式进行联系的。教师的操作台上每个电键都标明了电击的严重程度，从15伏的“轻微”到450伏的“致命”。这些电击实际上都是假的，但为了使教师相信整个实验，让其接受一次强度为45伏的电击作为体验。

“在实验中，每当学生出错，实验小组就命令教师施以电击惩罚，而且要逐渐加大强度；随着电击强度的蹭加，学生也由呻吟、叫喊、怒骂，逐渐转变为哀求、讨饶、踢打，最后昏厥。若“教师”表现犹豫，实验小组则严厉地督促他们继续实验，并说一切后果由实验小组承担。

“结果显示：在整个实验过程中，当电压增加到300伏时，有5人拒绝再提高电压；当电压增加到315伏时，又有4人拒绝服从命令；电压为330伏时，又有 2人表示拒绝；之后，在电压达到345伏、360伏、375伏时又各有1人拒绝服从命令。共有14人(占被实验者的35％)做出了种种反抗：拒绝执行实验小组的命令。另外26人（占被实验者的65％)服从了实验小组的命令，坚持到实验的最后，尽管他们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紧张和焦虑。”

知乔又在百科网站的搜索栏里键入“失控的逻辑课”，发现这实际上是一本关于真假谋杀案的书，她想象不出一场1963年的社会心理学实验和一本近年出版的推理小说与周衍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但她又觉得蒋柏烈并没有骗她，只是她还没有想到而已。

周衍从浴室走出来，穿着一件紧身的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他似乎没有洗完澡要把身体擦干的习惯，总是任由T恤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他的头发是出发前一天刚剪的，但刘海还是显得有些长了，水珠顺着发梢滴在T恤和地板上，让人看得很烦躁。

知乔不着痕迹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把换洗的衣物装在袋子里，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上的雾气很重，她用手掌抹了几下，才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这里有一股周衍的味道，并不是说他身上的气味，而是一种触觉，他刚才就在这里，这一点让知乔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在她还没有下意识地往更深入的地方想之前，她就迫使自己把思绪转到别的地方去。比如蒋柏烈，比如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又比如推理小说。

她脱下身上的衣服，站在模糊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要上厕所的话去老夏那里吧。”她说。

“……”过了好几秒钟，周衍那略显沉闷的声音在门的另一端响起，“不是的，我只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

“今天晚上，我有点失控，我叫你让我安静地待着，并不是叫你走开，尽管实际上是请你离开一会儿的意思……”他顿了顿，好像也有点语无伦次，但最后还是整理了自己纷乱的心情，继续道，“知乔，我是说……我不是要你离开我。你懂吗？”

知乔几乎是屏住呼吸在听周衍说这番话，她觉得心底的某一个角落正在死灰复燃，可是她没有让这种情绪表现在她的回答里：

“好的，我明白。”

“你没有生我的气？”

“当然没有。”

周衍沉默着，可是她知道，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开的。

她想起刚才蒋柏烈听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时那副吃惊的表情，不禁露出苦笑，蒋是一个聪明的人，他非常聪明，所以应该看得出来，她爱着周衍——尽管她一直用各种办法压抑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可是周衍呢？

他为什么吃谢易果的醋？（别以为她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一个成年男人的占有欲她还是看得出来的……）他又为什么特地来告诉她，他并不是要她离开他？

从理智的角度，她认为周衍不会爱上她。

可是从情感上，她又希望他会如此……

知乔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击在陶瓷浴缸表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她不觉得反感，反而感到自己的心就此沉静下来。

有些时候，她要的只是一个空间，能够把她和现实世界隔离开来，尽管她明白自己总要回到现实中去……但，即使多做一分钟的爱丽丝，也是好的。

八（上）

呼吸声很重，甚至可以用“气喘吁吁”这四个字来形容，镜头前的画面如同《寂静岭》中的场景一般，由高大的树木所组成的树林里，笼罩着一层薄雾，随着照射进来的阳光的变化，呈现出远近不一的景象。

镜头向下移，出现的是一只女人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电子表，显示时间是11：20。

“天呐……”女人喘着气咒骂了一声，沿着铺满红土的斜坡向上走去。才走了几步，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镜头前。

“啊！”她大叫，“周衍……你想吓死我！”

周衍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把知乔安全头盔上的摄像头调整了一下，然后两人一起朝斜坡上走去。

“嘿，”此时此刻，原本应该举着摄像机跟在他们身后的老夏却坐在装满了小型屏幕的通讯车里，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位摄像师同事，他用一种特殊的无线电对讲机对屏幕中周衍和知乔说，“没有我，你们感觉怎么样？”

“嗯，”周衍说，“这样就不用担心会因为有人执意要在熊或者鳄鱼出没的地区随意大小便而引来杀身之祸了。”

这番话引来同车其他工作人员的一片哄笑声。

“……我想听的是你们很想我。”如果这是一本漫画书的话，此刻老夏的额头上该有三道黑线。

“是的，我们很想你。”知乔气喘吁吁地说。

“还是你贴心。”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别当真。”

“……”

知乔登上一块平地，停下脚步，擦了擦汗。回头望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贾米森峡谷（Jamison Valley）的腹地，整个蓝山（Blue Mountains）最值得尝试的丛林徒步游地点之一。

今天上午，他们率先从悉尼出发，开车通过帕拉马塔路转上收费的西部高速公路，驱车数十公里来到悉尼以西的蓝山。之所以被称为“蓝山”，是因为这里种植的大量桉树常年散发出的油脂形成了蓝灰色的薄雾，与此同时，海拔1100米的砂岩质高原经过数千年的腐蚀，形成了一道道岩石暴露的山谷。蓝山由三个国家公园组成，无论岩洞、树林、峡谷、瀑布，抑或是土著文化中心、充满艺术风味的咖啡馆、以□画作闻名的艺术家画廊……一切你想得到的或想不到，应有尽有。

知乔和周衍第一个到达山脚下的停车场，几分钟后，科学家夫妇也紧随其后地来了。工作人员没有给他们线索信封，而是口头告知了今天的任务和路线。他们必须先驱车到达回声角（Echo Point），在那里听从安排，进行一次两天一夜的蓝山徒步冒险之旅。

“野、野营……？”知乔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也曾有过几次野营的经历，但每一次都让她心力憔悴，所以在她心目中，“野营”与“糟糕”划等号。

“你来开车，”周衍命令道，“我整理行李。”

知乔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感到沮丧。

当他们到达卡通巴（Katoomba）的回声角游客中心时，周衍已经准备好了两只登山背包，他把稍重的那只给了知乔，轻的留给自己。

“你怎么能这样。”知乔忍不住抱怨。

周衍瞥了她一眼，说：“如果你不介意等下把整只帐篷和搭帐篷的工具塞进你的背包的话，我同意跟你交换。”

“啊……不，这样就好。”她很没出息地退缩了。

花了二十分钟听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向他们讲解路线及注意事项之后，周衍把帐篷和工具塞进背包，然后两人就出发了。

气喘吁吁的知乔又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电子表，现在是“11：40”，也就是说，他们走了足有两个小时。

“根据地图显示，”周衍说话的声音就跟平时一样，两小时的徒步游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只是大量的汗水，“我们离第一个中转站还有两公里不到。”

“两、两公里……”知乔靠在树干上，“你就直接告诉我还有走多久吧。”

“根据现在的速度，一小时左右。”

“……”

“给你十秒时间，然后我们出发。”说完，他转身向另一个山坡走去。

知乔低吼了一声，跟上去：“周衍，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打过鸡血了？”

周衍笑着转过身，看着她，无奈地摇头。

“那么兴奋剂呢？”

“你别忘了这个节目是向全国播放的。”

“他们可以剪了这段。”

他回头瞪她。

“好吧，好吧，”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看上去没多少肌肉却可以储存这么多体力。”

“也许因为我没有每天晚上一吃完饭就躺在床上看电视。”他取笑她。

“……躺着对脊椎比较好。”她辩解道。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答案。”

“？”

“为什么你吃得这么多，运动这么少，却可以不变成肥猪？”

“也许因为我有蛔虫。”

“哦，别提那个，”周衍顺手在路边的树枝上做一些记号，“我还记得小学时在学校的实验室见过蛔虫标本，非常恶心，浅黄色，像面条一样，身体软绵绵的，你能想象它们存在于你身体里的景象吗？”

“我想吐。”说完，知乔真的扶着桉树干呕起来。

周衍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说：“别把水吐出来，在这里水很宝贵，因为溪水大多遭到了污染，不太安全。”

知乔拍着胸口，勉强抑制住脑海里那关于蛔虫钻进她身体的想象，然后瞪着他：“你还是人吗？”

他不以为意地耸肩：“节约体力，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们终于从树林里拐到了溪水边的步行道，这里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由于缺少了桉树的遮掩，这里上空的雾更稀薄一些，空气也更好。

“行走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当知乔累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周衍却还能侃侃而谈，“想想我们的祖先，他们没有车、没有船、更没有飞机，不是照样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然后整个地球都布满了人类的脚印。”

“那么……”她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才感到呼吸稍微顺畅了些，“他们到底是……跟着什么走？他们没有指南针，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认为人类自古以来都不是跟随指南针在行走。”

“？”

周衍转过身看着知乔，倒退着前进：“是时间。”

“时间？……”

“人可以阻止自己的脚步，却没办法阻止时间的脚步。”说完，他微微一笑，又转身向前走。

“……”知乔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加快脚步跟上去，“你知道吗，你常常有一些奇谈怪论。”

“你也一样。”

“我？我说了什么怪话？”

“很多。”

“怎么可能，说怪话的是你。”

“我没有，你说的。”

“我才没有。”

“你有。”

知乔忍不住笑起来：“也许我们都是怪人，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争执不下。”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他忽然放缓脚步，回头看着她，“一个人想要让别人理解他（她），是这个世界上再有意义不过的事情。”

她被他的这句话打动了。

原来，即使争吵，也是一件如此有意义的事。它也许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变糟，当然也有可能变好，但无论是哪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是彼此互相理解的开始。

到达第一个中转站时，知乔的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是12：32。他们领到了新的信封。

“时间有点紧，”周衍说，“我们要翻过这座山，去第二个中转站，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必须想办法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露营地。”

“为什么当你说‘翻过一座山头’的时候，口气简单得就好像是吞下一只羊角面包？”

周衍没有理她，而是如临大敌般严肃地说：“我们必须保持领先。因为第一个到达下一站得队伍有‘让路’的特权。”

“让路？”

周衍转身向山坡上走去：“简单点说，要是我们到中转站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照片被贴在信箱上，我们就得在原地等一个小时。所以如果你想确保这件事不会发生的话，最好第一个到那里。”

他们并没有到达山顶，而是按照线索的提示，来到瀑布顶端，穿着节目组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游客，他们都是来参加溪降的。

所谓的溪降是属于绳降的一种，就是沿着瀑布或水流下降的运动。在“十二门徒”的任务环节中，他们先通过绳降下到悬崖的半当中，然后再徒手攀岩，所以从悬崖上下去对经验丰富的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知乔和周衍换上专门的防滑鞋以及防护器具，周衍反复检查两人的下降器上的环扣，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们摆好姿势，准备下降。

“喂，”他对知乔说，“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

“脚踝的用力点还疼吗？”

知乔摇头。

“那么膝盖呢？”

“嘿，”知乔转过头看着他，微笑着说，“别忘了，我是你教出来的。”

周衍仔细地看她的眼睛，最后信服地点了点头。

收到开始的指令之后，两人同时以相同的姿势和动作沿着水流往下降。长期被瀑布冲刷的岩壁上布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脚底打滑，同时眼前奔流而下的溪水对于溪降者也有一定的冲击，会影响他们的判断力。

两人集中精神，一言不发。下降大约五、六米之后，周衍指了指右边，示意知乔往水流小的地方移动，偶尔，他会提醒她注意裂岩和碎石，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交谈，耳边充斥的是隆隆水声，不断被溪水拍打的脚踝很快就变得有些麻木。

离瀑布底端还有十几米的时候，知乔伸直膝盖，想让自己喘一口气。忽然，头顶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她抬头望去，一块直径足有三、四十厘米的石块从山体上落下，沿着瀑布向她身旁的周衍俯冲而来。

周衍的下降速度比知乔快，此时正在她下方的位置忙着确定脚下的踏入点，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石块已经快要落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知乔出于本能，抓着静力绳一跃而起。

一瞬间，她只觉得耳膜两边都是巨响，石块砸中了她安全钢盔的边缘，然后改变线路，贴着她和周衍的身侧直直地掉进底端的深潭里，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

知乔低头看着周衍，周衍也看着她，两人似乎都被刚才那几秒钟之内发生的事吓坏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但不管怎么说，知乔想——他没事！

他还好好地在她面前，尽管脸色有点发白，可是他没事……这也许是这个充满了奇妙与意外的世界里，最最可爱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周衍也露出笑容，是那种含在嘴角的微笑，他很少这样笑，仿佛内心刚接受了一场洗礼。

忽然，他脸色变了，抓着绳子往上跃了一步，来到她身旁。

“？”

周衍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触摸她的脸，直到这时，她才感到一股热流从她额上的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眼角、脸颊、以及下巴……

“你……流血了。”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于是知乔也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知乔这才意识到，他很慌张，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知乔强装镇定地抹去脸颊上的血迹，然后对他说：“我没事，也许只是破了个口子，我能下去。”

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真的？”

“真的。”她保证。

为了证明这一点，知乔重新调整好下降器，右手握住身后的主绳，绷直膝盖，身体后倾，开始下降。周衍愣了几秒之后，连忙跟着下去，十几米的高度没多久就降到了瀑布底端。这条瀑布并没有直接延伸到水潭里，而是连接着一段山体的自然斜坡。水潭看上去很深，不然刚才掉落下的石块也不会溅起那么高的水花，

周衍率先到达，然后接住了知乔，两人在光滑的石头上向岸边走去，防滑鞋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可是只要稍微不留神，还是很有可能摔倒。知乔感到自己的手被周衍紧紧地握着，那么用力，仿佛会打滑的不是他们的双脚，而是她的手。

他们终于到达岸边，周衍没有花时间解开身上那套勒得人难受的防护服和安全带，只是对着岸边的工作人员大叫：“医生！我要医生！”

知乔解开头盔，慢慢取下来，额角有一阵刺痛，她猜也许是石块掉落时巨大的冲击力致使头盔里的塑料防护罩在她额角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并没有持续不断地流下来，她的担心由此减轻了一些，她安慰自己，也许只要止了血，贴个OK绷就好。

但周衍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伸手拨开她额角的头发，挫败地低吟了一声，然后继续大喊大叫。

一直处于待命状态的医生总算带着医药箱来了，他让知乔在一旁的山坡上坐下，开始检查她的伤口。

“要缝针吗？”周衍问。

“我看免不了。”医生打开医用手电筒。

“在这里能进行吗？”

“没问题。”

“消炎药有的吧。”

“有。”

“那开始吧。”

“好的。”

知乔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冷汗：

“等等！你们是在说，要在‘我的’额头上缝针吗？”

“没错。”医生从医药箱里找出所有他需要的工具。

“那你为什么对他说而不是对我说？”

医生停下来看了看知乔，又看看周衍：“不知道，因为你好像没发表任何意见。”

说完，医生用镊子夹起用于消毒的棉花球往知乔额头上按下去。

“等一下！”她拼命往后仰，“一定要缝针吗？！”

医生皱了皱眉头，转头问周衍：“你觉得呢？”

周衍严肃地点头：“一定要。”

“你不是医生吗，”知乔大叫，“为什么要问他？”

医生又停下来看了看他们，最后说：“没什么，我只是需要有人附和一下。”

“不，你听我说……”知乔发现周衍的手掌有力地推着她往那团消毒棉花靠近，“他什么也不懂……我不要缝针！”

“好了，听话，”周衍完全是在哄骗小女孩，“不会留下疤痕的——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

“怎么可能……”

他推着她背脊的手顿了顿，思考了一秒钟，然后说：“好吧，我刚才是骗你的，会有疤痕，可是不明显。”

“等等……等等……”

棉花球已经在她眼前，忽然，她大叫起来：“周衍！第二名来了，他们已经下来了……”

周衍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听我说，我们不能耽误时间，你明白吗，我们必须第一个到达……是你说的……”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按在她头顶，以一种绝对不容反驳的口吻说：

“蔡知乔，就算今天我们被淘汰出局了，你也得给我缝完这些针！”

知乔被他的样子镇住了，还想再说什么，但消毒棉花已经按在了她的伤口上。她发出一声哀叫，眼看着科学家夫妇从他们身旁飞快地掠过……

然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周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的脸色仍然显得苍白，气息不稳，也许这都是刚才那阵剧烈的溪降运动带来的后遗症。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伤口。

知乔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周衍想要吻她。

但这种错觉很快消失殆尽，因为医生拿出了手术针，她瞪大眼睛，觉得一切不合逻辑的想法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此时此刻的她，只希望自己能够立刻昏过去。

八（中）

“能帮我个忙吗？”知乔一边走一边对周衍说。

“？”

“别老把你脑袋上的摄像头对准我。”

周衍耸了耸肩，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在我昏过去的那段时间我们被多少人超过了？”

“不知道，”他一脸洒脱，“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不是垫底的。”

知乔深深地叹了口气，过了很久，说：“你猜我们会被迫让路吗？”

“不知道。”

“如果到了中转站看到我们的照片被贴在信箱上呢，该怎么办？”

“尽量不要谈论‘如果’的事，因为很多时候那毫无意义。”

知乔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她说，“关于‘旅行的意义’，我想到了。”

周衍没有答话，而是等她说下去。

“我想……是思考和蜕变。”

周衍回过头，给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很多时候，一些困扰着我们的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是因为日复一日，我们没有时间思考……”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将要变成夕阳的太阳，“我们被生活困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跳脱出来，所以旅行是一种很好的方式。我们去到陌生的地方，遇见陌生人，听陌生的故事，可是最后的最后，我们想的、在我们脑子里不停旋转的却是自己的各种关于过去的回忆。我们通过这些进行思考，通过别人来审视自己，最后找到答案。安静地完成一场蜕变——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周衍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是笔直的。

“我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

“你这算是在敷衍我吗——在我被迫缝了三针之后？”

“不，”他真真切切地笑起来，“我只是想说，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模棱两可、千篇一律的回答。”

“如果你问我，”他顿了顿，“我的回答是，旅行带给我们各种可能性——关于未来的可能性。当然，我所说的‘旅行’，并不是离开家，去某个地方‘玩’，那不是旅行。”

“这我同意。”

“你不知道在经历了某一段旅程之后，你将会选择怎样的生活，做出怎样的决定，付出怎样的努力去做怎样的改变。一切都是未知数。但这会让我们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更有意义。”

“你的大道理总是让人觉得受益匪浅，但又……狗屁不通。”知乔极其诚恳地评价道。

“谢谢。”周衍回头瞪了她一眼。

“不客气。”

“但是我们的假设都是相同的。”

“？”

“我们都假设，生活是一个不断提出问题又不断回答的过程。”

知乔想了想，点头道：“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有一些相似之处。”

周衍疑惑回头看着她：“我们难道不相似吗？”

“我们哪里相似了？”她也感到疑惑。

“……”他似乎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很聪明、热爱自由、敢于冒险、敢于迎难而上——尽管，你也有点自负、自以为是、自说自话。”

“……”他挑了挑眉毛，示意她说得够多了。

“你说，就我刚才说的这些，我们哪里相似了？”

“你也聪明、热爱自由、敢于冒险……”他顿了顿，“尽管你的聪明常常用得不是地方，你热爱的自由只是不用被你那个喜欢粉色的老妈管，而你冒的险通常都真的很危险。”

“……”

“但大体上，”他得出结论，“我们还是类似的。”

“怎么可能，”她翻了个白眼，“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种人。如果我们很类似，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话音刚落，知乔就愣住了。她抬头看向周衍，他的脚步似乎也断断续续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过头，给了她一个像是……有点高兴的微笑，然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她皱起眉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

两人继续在山路上徒步行走，在山腰上拐弯的时候，她看到山脚下在他们前面的是啦啦队女郎。

“我们真的不是最后一名吗？”知乔有点怀疑。

“相信我。”

“到下一个中转站还有多久？”

“大概五、六个小时。”

“……那么我们天黑之前到不了？”

“是的。”

这时，别在他们肩膀上的微型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各位选手，当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无论你们在哪里，都请原地露营。不要在山林里继续前进，如有违反将被惩罚。另外，今天不会有队伍被淘汰，但是明天最先到达终点的前三队选手才能参加后天的总决赛。重复一遍……”

“如果明天我们进不了前三名，一切就结束了。”知乔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问句还是一个肯定句。但她心底有一种强烈的希望，那就是不能输掉比赛。

“现在没必要想这些。”周衍冷静地提醒道。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会在哪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贴着纱布的伤口，疼痛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可是她对此毫不在意，因为她明白，想要得到，必须先付出。

周衍抬头看了看被薄雾笼罩的天空：“不管在哪里，必须得有办法躲过暴风雨。”

知乔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太阳下山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低下头之前还能看到夕阳橘色的一角，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过来。”在天空尚未完全变得漆黑之前，周衍走进山谷，在树林的边缘处有一个类似于盆地的地方，他用脚踩了踩泥土，又来回走了几步，最后说，“就这里吧。”

搭帐篷自然没知乔什么事，她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还有几根塑封的肉肠，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晚餐——内容跟午餐一模一样。

“别喝那么多水，”周衍一边用工具敲打着钉子，一边说，“这里没有公共厕所，而天黑了之后你最好别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尴尬地把瓶子从牙齿中间□，不说还好，说起来就有点内急。

“你去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快去快回。”

“……哦。”

知乔回来的时候，帐篷已经搭好了，周衍还找了一些木头，开始生火。她连忙走过去，天黑之后这里变得很冷，即使穿着防风的长袖外套和长裤，还是有点冷。

周衍生了火，坐在火堆旁用刀把肉肠外面的塑封切开，大口咬起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她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靠近火源，一种温暖的触觉立刻包围了她，“但其实你是个不折不扣的都市小子。”

他扯了扯嘴角：“人是会改变的。”

知乔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地注视着火堆里那些燃烧着的树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鼓起勇气问：“你因为什么而改变？米尔格拉姆实验吗？”

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她试想过许多种周衍的反应。他会激动、会生气、会怒目而视、甚至对她大喊大叫——因为他不喜欢被探听内心，如果他不愿意说，那么别人一辈子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半个字。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周衍只是错愕地转头看了看她，咬到一半的肉肠还挂在嘴边，就像被生生地嵌在他牙齿里似的。然后，他一脸平静地把肉肠吃完，说：“谁告诉你的？蒋柏烈？”

“这么说你认识他？”三年的时间让她明白，如果想要套周衍的话，最好从顾左右而言他开始。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矿泉水瓶子猛喝了一阵。

“你自己说别喝太多的。”她提醒道。

“嗯，”他点头，“但我一点也不介意在这里方便。”

“……”

气氛沉闷起来，他没有说话，她也不敢再提。事实上，知乔认为自己是了解周衍的，但她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起主导作用的是周衍，她曾试图改变这种现状，可是收效甚微。

就在知乔想要说些什么别的来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周衍忽然开口说：

“我们是同学……”

“嗯。”

“一开始我没认出他来，我们已经有很多年没见面了……”他定定地看着火堆，“直到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他是谁。”

“中学同学吗？”

周衍摇头：“研究生时期的……”

“但他说你们十几岁的时候就认识。”

“嗯，”周衍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天空，也许是被雾笼罩着的关系，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我十六岁的时候拿到了本科学位，十七岁去美国读研究生。”

知乔诧异地看着他，这就是他从没提起过的少年时代，他一直“跳过”的人生。

“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啊，你却从没提过……”

“One man's meat is another man's poison.”

“一个人解药是另一个人的毒药？”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愿意提的事，我也一样。”

“好吧，”她笑着说，“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说了，我也愿意听。”

周衍抬起头看着知乔，这一次，是非常认真地看着她：“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她心底有一丝惊慌。

“我本来一直认为自己很了解你，但……最近几个月，尤其是这些天以来，我忽然发现，其实我并不了解你。你是这么的……跟我以为的不同。”

她苦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愿意容忍我……即使在我变得非常不可理喻的时候。”

知乔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这就跟你愿意为我父亲竭尽所能做任何事一样。”

“……你是说你也崇拜我？”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生硬，“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有愿意为之付出的人或事。”

他看着她，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火苗在风中左右摇摆着，树枝在燃烧的时候偶尔发出一些噼噼啪啪的声音，远处的鸟叫声回荡在山谷里，像是提醒人们山是属于它们的——它们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而人类，只是这里的过客。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周衍的眼神似乎也在随着火光一同摆动。

“？”

“你也会……像容忍我一样容忍其他人？”

知乔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这并不是什么很直白的问题，可是，这竟比“你只爱我一个人吗”更令她窘迫，更令她面红心跳。

过了很久，当知乔感到自己的脸颊不那么烫的时候，才低声回答道：

“很少。”

她不敢看他，可是眼角的余光里，周衍在笑。那似乎是一种……温柔与纯真并存的微笑。

八（下）

这天晚上知乔几乎没有睡，一是因为裹着睡袋躺在帐篷里总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二是因为这小小的帐篷里还躺着另外一个人，她能听到他每一次呼吸的声音，由此她想到他是否也能听到她的。她忽然觉得这很尴尬，甚至比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更令人尴尬。

她原以为周衍会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从他们各自裹着睡袋躺下开始，他似乎就睡着了，睡得很安静。过了一会儿，知乔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到了半夜，外面响起打雷的声音，在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之后，两人都醒了过来。

“会下大雨吗？”她担心地问。

“也许，”周衍躺着，像是在聆听大自然赋予人类的乐曲，“谁知道呢。”

“……”

“但如果真的下暴雨的话，这帐篷也许就遭殃了。”

“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她转头看着他。这是一个奇妙的场景，他们并排躺着，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着一种可怕的酝酿过程，也许没多久他们就会被包围在风雨中。然而现在，不管怎么说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他们只是两个安静地躺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

“害怕没有任何意义。”

“你总是这么理智吗……”

周衍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思索一番后仍无法给出自己满意的答案。于是他反问道：“你觉得理智不好吗？”

“太理智的人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害怕。”

“那么你怕我吗？”

“不……”她顿了顿，“但有时候你让人难以靠近。”

周衍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你爱过什么人吗？”知乔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这样的问题，但他没有回答。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

“别误会，”她连忙说，“我只是纯粹好奇罢了，没有其他意思，如果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没有。”他说，“我好像……没办法爱上什么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爱上一个人。”

“一个除了‘虫洞’之外什么都知道的人却不懂得如何爱上别人？”

周衍笑起来，似乎觉得她很有趣：“这个世界上我不懂的还有很多，不过当然我懂得的也不少。我只能说，奇Qīsūu.сom书我承认自己的智商应该比情商高——那就是为什么我很少有真正的朋友的原因。”

“冯楷瑞算你的朋友吗？”

“嗯……勉强算吧。”

“老夏呢？”

“那得看我的心情了。”

“那么我呢？”

他看了看她：“不算。”

“……”她皱了皱眉。

“你对我来说，是比朋友……更进一步的人。”

“……”她心里打着鼓，“你这是在跟我玩暧昧吗？”

“不，当然不是，”他摇头，“我说过，很多时候我把你当作我的——”

“妹妹。”她替他说。

“事实上……也不完全是。”

“？”

“我想说的意思是……因为你父亲的关系，也许我们之间更像是兄妹。”

知乔本想说什么，但又一声巨响划过他们的头顶，仿佛一团云愤怒地滚了过去，令人愕然。

“我父亲真的是一个这么了不起的人？”等到四周又安静下来的时候，知乔问。

“也不是。”周衍像是被她逗笑了，“他其实是一个……脾气挺倔的老头。”

“跟我像吗？”

“比你倔强多了。”

“哦……”

“但他很坚强，”周衍说，“送他去医院的时候，我想，要是给他照个X光片的话，说不定会发现他身体里不是血液，而是各种各样的信念——他是个充满信念的人，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

“但他抛下了我和我妈妈，这也是一种信念吗？”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知乔，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你父亲口中知道的事实是……是你母亲提出离婚的。”

“因为他不顾家。”

周衍默认了她的说法。

“所以实际上，还是他先抛弃了我们。”

“……但你还爱他，”周衍的嗓音显得沙哑，“尽管他离开了你，但你还爱他。”

“当然……”知乔强抑住喉间的哽咽，“他是我父亲。”

“我想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

“知乔……”

“？”

周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惊雷又打断了他们。

她吓得捂住耳朵，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就像小时候她的父亲搂着她一样。

“蔡说你很怕打雷。”他的口气里带着一点取笑。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哦？”他故意试图收回那只搂着她的手臂，她却紧紧地抓住不肯放。

他笑起来，哈哈大笑，最后，他用一种近乎低吟的声音说：“知乔，也许有一天你会恨我的。”

“我为什么要恨你？”

他收起笑脸，平静地说：“没什么……我只是说，也许。”

这天晚上，在阵阵雷声之中，蓝山并没有迎来一场暴风雨。天快要亮的时候，知乔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后来是周衍叫醒她的，她睁开眼睛，发现他的脸就在她眼前。

“出发的时间快到了。”他俯视她，双手撑在她耳朵两侧。

“哦……”她眨了眨眼睛，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头还疼吗？”

“……不。”

周衍伸出手指拨开她额前的头发，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站起身开始收拾背包。

知乔花了好几分钟才说服自己没时间做梦，该回到现实中来了。

上午八点，在收到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的“出发”口令之后，两人又开始了漫长的徒步游旅程。根据周衍昨天的说法，此时他们离下一个中转站大约还有三小时的路程，也就是说幸运的话，他们将在中午之前到达。

“我好像听到啦啦队女郎的声音了。”知乔试图把一头及肩的短发扎成马尾，但几次都不太成功。于是她选择戴上棒球帽，来遮掩自己的蓬头垢面以及……额头上那块突兀的白色纱布。

“她们的求胜意志很强烈。”周衍脚步很快，知乔要很努力才能跟上。

“你欣赏她们？”

“我欣赏所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为之努力的人。”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乔加快脚步跟上去，声音有些气喘吁吁：“在大洋路那会儿总是来找你说话的那个叫什么？”

“……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她错愕，“你们当时打得火热。”

“我真的不记得了。不过勉强要说的话，我还记得她是75C。”

“……”

周衍回头看了她一眼，背对着她说：“我们只是聊了聊比赛而已，真正‘打得火热’的是你跟那个‘宅男’吧。”

“？！”

“不是吗。”

“我和谢易果也只是聊比赛而已……”

“哦……那么说，你并没有被端走喽——‘小菜’？”

“……”知乔翻了个白眼，“不会说冷笑话的人最好还是闭上嘴。”

他如她所愿地沉默了。

“等等，”知乔忽然说，“你刚才是在……吃醋吗？”

周衍倏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脸色诡异地说：“不！当然不是！”

“……”她看着他，被他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场吓到了，于是只得讷讷地回答开口，“哦，我知道了……但你也不用这么凶。”

他们继续赶路，阳光仍然被厚厚的云层和峡谷中弥漫的雾气阻挡着，似乎连空气中的气压都变低了。

他们专心致志地注意着脚下的路，周衍以小时为单位划行程，当中安排了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用他的话来说，这就好比是一场马拉松，必须进行合理的安排和规划，匀速是最有把握的一种方式。

奇怪的是，来到山脚下后，啦啦队女郎们消失了，大小胖父子中的小胖正跪在地上拼命呕吐。周衍没有减慢速度，从背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来向大胖丢过去：

“吃两片，多喝水，然后休息十分钟就好了。”

知乔觉得自己的小腿快要麻木了，所以也顾不得抬头看那对父子的情况，而是按照周衍教的方式一边有节奏地呼吸一边保持脚步的频率跟上去。

“他……怎么了？”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大概中暑了。”

“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这里根本照不到太阳……”

周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拿出地图和指南针认真地研究起来。两人沿着溪水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中转站的影子。

走近的时候，知乔才发现有两个人坐在信箱旁的泥地上——是谢易果和他的驴友兄弟。

“你们……怎么……”她累得说不出话来。

驴友兄弟抬头看着她，沮丧地说：“我们被那什么了……所以……也许……”

知乔立定下来，看着铁皮做的信箱上贴着的那两张照片——

“哦……天呐……”

他们被贴条了！有人行使了“让路”的特权，他们得在这里等一个小时——任何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绝望的。

周衍一言不发地从信箱里拿出线索信封，好像谢易果他们是不存在的一般。

“我们得穿过这片树林到达峡谷中的休息点，只有前三名才能参加明天的决赛。”他看着她，然后催促道，“走吧，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明天还能继续玩下去。”

知乔点头，抬起沉重的腿向前迈去。她感到很疲惫，但另一方面，一种即将超越极限的快感又支配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甚至觉得双腿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是它们带领着她，而不是她操纵着它们。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胸腔里有一种异常沉重的感觉。在刚才转身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自暴自弃的谢易果。

他身上那种昂扬的斗志不见了。他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一点生气也没有，他根本没有抬头看他们，也不想跟她或者跟任何人说话，好像这个世界变得怎样都跟他无关了。他被打败了。说不清是被谁打败的，也许是那两个贴他条的人，又或者是他自己。短短的时间之内，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周衍在叫她的名字，她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于是她伸手抹去睫毛上的汗水，然后不顾周衍的叫喊，转身向谢易果走去。

“嘿……”她确实喘得厉害，“这样就放弃了？”

谢易果垂着头，没有看她。

“你不是说，你喜欢旅行吗……”她顿了顿，“你不是说，你们最适合这个比赛吗？”

他仍然一言不发。

“……谢易果！”她叫他的名字，“你告诉我你来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什么？！”

也许叫喊花费了她太多的力气，因此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谢易果终于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挫败的情绪：“……没用的。一个小时，少了一个小时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旅行中给你一个小时你会拿来做什么？”

“……”

“这次旅行、这场比赛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她瞪着他，仿佛被贴条的那个是她自己，“只是看看风景、吹吹风、听听当地的小妞在谈论什么吗？”

“……”他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像是被她的话刺到了。

“我想，”她吁了一口气，“不止这样吧。你想要从旅行中得到更多，你想要那些在平时的生活中得不到的东西……不是吗。”

“……”

“我跟你说过，我们来比赛，是想要钱。那么你呢，你想要什么？”

“……”

“……”

“……我想要赢。”过了许久，他终于轻声说。

她喘着气看着他，周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我要赢这个比赛，”谢易果说，“我不想总是被其他人比下去。他们的脑子没我好，却比我更懂得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我是一个怪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成绩好，但是一点也不合群，没有人想跟我交朋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交朋友……所以就算我比其他人聪明一百倍又怎么样呢，没有人在乎……”

知乔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缓缓蹲下身子，看着他：“所以……那么多年来，你都没有放弃向别人证明自己——为什么现在要放弃呢？”

谢易果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话将要脱口而出，可是最后，他还是怔怔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知乔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可是她觉得，在那一瞬间，他想说的是“谢谢”，她不知道是什么阻挠了他，可是她一点也不介意。

酸软麻木的感觉已经传到了盆骨，她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可是她仍像平时那样走着，仿佛所有的艰难只在她自己的身体里，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眼前又变得模糊起来，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抬头望向周衍。

他的眼神很微妙，既有欣赏，又有不耐。她对他微笑，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等到她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却伸出手扶了扶她脑袋上的棒球帽，说：

“你这种爱管闲事的性格……百分之百是从你老爸那里遗传来的。”

“……”

“走吧。”

他眼里的不耐消失了。知乔终于可以肯定，他没有生气，没有气她已经落后了还要浪费时间去“教训”别人。很多时候，他表现得有点冷漠，但她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觉得别人有能力自己解决，不需要他来插手。可是一旦他认为那个人需要他的帮助，他就会竭尽全力做他所有能做的，在所不惜。

是的，在所不惜——她想，他甚至愿意为了让节目继续下去而陪一个有夫之妇吃一顿 “令人愉快的晚餐”。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不知道为什么，她脱口而出，仿佛这是一句藏在她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周衍继续前进，没有回头。可是知乔看到他反手对她翘了翘拇指，意思是……她做对了。

他在赞扬她？

她忽然很高兴。因为他是这样一种人，冷静中带着冲动，冲动里混合了温柔，温柔中带一些执拗，执拗的同时又勇于突破自我。他是一个如此矛盾却独特的人，他一定经历过失落与无奈，然后又再拾起追寻成功的意志力。他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没有人知道，但他一直坚持着，就好像父亲曾说过的渔民对海的信仰，他身上也有这种战胜一切的力量。

他的魅力并不是来自他的外表，而是来自灵魂，一个更深沉，更令人着迷的地方。很多次，她曾试图说服自己不要爱上他，可是最后，只要他看她一眼，所有的努力似乎都轻易地白费了。

“我想你做得对，”他说，“尽管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好像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旁观者，不会轻易被别人影响，也不愿进入任何人的世界。

这一天的比赛是如何结束的，知乔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她只知道她和周衍在峡谷里走了将近七个小时，从日出到日落，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终点就设在峡谷里某一处休息点旁边的草地上，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的身影时立刻爆发出欢呼，知乔隐约听到了老夏的声音。

他们一路上没再遇到任何其他选手，好像这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一场旅行，而不是比赛。

周衍也累坏了，因为冲上终点的山坡时，一向有条不紊的他胡乱地扯下背带，把背包丢在一旁，手脚并用地往上走。知乔就更不用说了，她是爬上去的。

“恭喜你们，”主持人还是穿着一身白衣，配合他那口大白牙，简直可以闪出光来，“进入了最后的决赛。”

知乔松了一口气，往后倒去，幸亏周衍及时伸手拉住了她，不然她身上的某些部位很有可能又要缝针了。

“别管我，”她躺在草地上，“我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要是有一张床该多好……不过没有也没关系。”

周衍在她身旁躺下，两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啦啦队女郎们尽管在昨天比赛开始时被罚最后一个出发，却顽强地进入了决赛，两个女孩兴奋地抱在一起大叫。

知乔看了她们一眼，转头对周衍说：“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庆祝一下吗……”

周衍伸出手臂，两人躺在草地上互相拥抱了一下，尽管显得有气无力，可是还能感受到彼此的兴奋之情。

“……我们是第三名吗？”知乔问。

“不知道，也许吧。”

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觉得消失了的那口气又回到了自己的胸腔里，周衍比她更早恢复过来，站起身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别躺着，去喝点水。”

两人脚步蹒跚地向刚才丢下背包的地方走去，忽然，身旁的工作人员欢呼起来，知乔抬头望去，只见谢易果和他的驴友兄弟异常狼狈地出现在山坡下，跟在他们身后的是那对科学家夫妇，可是后者明显遭遇了体力不支的磨难。最后，谢易果他们凭借着一种想要赢的信念，率先到达终点。

“恭喜你们，”主持人说了同样的话，“进入了明天的决赛。”

驴友两兄弟不可置信地张着嘴，彼此之间除了干瞪眼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表情。

知乔和周衍也惊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可是更多的，她还是为他们感到高兴。

“天呐，我们……竟然……”

谢易果似乎也被他的队友感染了那种“特别”的说话方式——哦，不，他只是太激动了，激动到无法自已的地步。

然后，他转身向知乔冲了过来，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个箭步把她扑倒——那真的可以称之为“扑倒”，因为她眼前天旋地转起来，然后背脊和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身下的草地上。

她睁开眼睛，发现谢易果就在她眼前，那头凌乱且稍稍卷曲的头发被风吹拂起来，没有真的划过她的脸颊，可是让她觉得痒痒的，就像是被一只古代牧羊犬扑倒一样。她第一次发现，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尽管气质和外型古怪了一点。

“小蔡，”他笑着大叫，“你敢相信吗……我们竟然没有被淘汰，真是太谢谢你了！”

说完，他捧起她的脸，低头想要吻她的嘴唇——

“啊！……”

知乔错愕地发现，发出尖叫的不是自己，而是谢易果——他被人掐住脖子从知乔身上拎起来，然后整个人飞了出去，一路滚到山坡底下。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周衍。

知乔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张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周衍只是从容地拍了拍双手，一脸平静地说：

“这是他自找的。”

九（上）

仔细地把额前的头发固定住，知乔用手指轻轻抚摸刚换过纱布和药水的伤口，她刚洗了澡，刚过去的两天整天在山里徒步的经历让她精疲力竭，她想要好好睡一觉——在酒店的席梦思床上。

“能……请你帮个忙吗？”她打开浴室门，看着周衍，他正坐在书桌前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他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这让她感到窘迫，但她还是一鼓作气地提出请求：“能不能……帮我洗头？”

“……”

“我怕碰到伤口”，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尴尬，“你知道，仰着洗头对我来说有点难……”

他还是没有说话，于是她决定放弃这个请求。

“让我把椅子搬进来。”周衍一边说着一边挤进了浴室。

他请她坐下，头靠在洗手池边缘，然后有些迟疑地开始用他细长的手指梳理她额前的头发。

“……对不起。”知乔垂着眼睛，没有看他。

“为什么跟我道歉？”周衍打开水龙头，测试水温。

“因为我似乎……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不，”他扯了扯嘴角，“你救了我。如果不是因为救我，你也不会受伤。”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她又决定闭嘴，也许保持安静才是此时此刻她最该做的事。

周衍把水沾上她的头发，尽量避开伤口，然后关上水龙头，倒了一些洗发精在掌心，轻轻地按摩起来。他的手指温柔而有力，无果她头皮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意乱情迷。为了把自己从这种“困境”中解救出来，她决定试着打破沉默：

“你洗头的功夫似乎很专业。”

“没错，我就是个‘专业人士’。”

她笑了：“这么说你真的是天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还包括洗头？”

“为什么我觉得你这是在讽刺我？”

“‘天才’是一种赞扬和恭维。”

“真的吗？”他看她的眼神似乎根部不相信。

“真的。”她假装虔诚地回答。

周衍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打开水龙头，说：

“你这个小滑头。”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觉得脸颊滚烫，因为他说话的语气竟有点……宠溺的意思。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他似乎并不在意，而是认真地用湿毛巾洗去她头上的肥皂泡沫。

“还有两天……就要结束了。”过了一会儿，知乔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他没等她说完，就作了回答。

“？”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只要一空下来就会想，可是最后我决定不去想它。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控制结果，不可能每一件事都变成你想要的结果，当这个结果来临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接受。”

她耳边充斥着流水的声音，那像是一种掩护，在这道掩护下，他们得以平静地表达自己。

“当然，”他继续道，“接受并不等于什么也不做地等待，如果你已经尽了全力，那么即使是失败，你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因为世界不是被你、我、或者其他人所主宰。”

“那么是被谁？”

“……被命运。”

\奇\周衍关上水龙头，从墙角的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覆在她头上，他推着她直起身子，然后又用这条毛巾帮她擦干发梢上的水珠。

\书\“我自己来吧，谢谢。”她忽然有点无法接受他的这种……亲密。尽管在内心深处，她对他的感情从没变过，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潜意识i里反而想要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周衍迟疑地松开手，用洗手巾擦干手指，然后走了出去。

知乔站在镜子前，调整了一下自己地心绪，开始用电吹风吹干头发。这项工程持续了足有十五分钟那么久，当然，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没有浪费，完完全全地花在了胡思乱想上面。

再迟钝。再不敢相信，她也看得出……对于谢易果，周衍在吃醋。

可是她不太敢去深思究竟为了什么。她害怕的是，当深思熟虑之后发现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男人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在作怪，那么……也许她会更受伤害。

没错，她说过喜欢他、爱上了他，并且他一定看得出来，她愿意为他做很多事。当那多事的石块掉下来快要砸到他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处于本能的反应时替他当过一劫，这是女人的一种本能。

也许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他说的，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爱他的事实，所以，尽管他并不爱她，可是当有人变现得跟她过从甚密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不为别的，只是一种扞卫自己“领地”的本能。

从古至今，这都是男人的本能。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猜想还是事实，她也不愿意知道。可是当周衍好不有序地把谢易果摔出去的时候，她觉得高兴，尽管也带着一些些迟疑。这也许是他第一件为她——而不是为她的父亲——所做的事。

“早点睡吧，”周衍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桌上拿起烟盒以及打火机，像房门走去。

“你去哪里？”

“我去……抽支烟。然后就回来。”

她点点头。除此之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周衍打开门，走了出去。知乔看着缓缓合上的房门，心里有一种无力的彷徨。越是了解他，就越觉得自己无法了解他。就好像，如果某一件事必须经过解释才会懂，那么这就意味着即使解释了也不一定会懂。

她靠在浴室的门框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天呐，这都是些射门乱七八糟的呀！

她决定不再去想，关上灯，打开电视机，爬上自己的床，钻进被窝，然后准备睡觉。

也许是太累了的关系，她很快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关门的声音，她告诉自己那应该是周衍回来了。于是她翻了个身，让自己飘荡在云层之间……

“你……没事吧。”第二天上午出发去机场的时候，知乔看着谢易果脸上的淤青，颇有些抱歉地说。

“嗯……没事。”这位老兄似乎也感到很尴尬，“对不起，我昨天有点……激动地过头了。”

“哦，”她对他微笑，“难免的，你们得到了最后那个进入决赛的席位呢，而且我听说你们淘汰了贴条的人——那对科学家夫妇。”

“嗯，我们很幸运，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很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鼓励，我们恐怕赢不了。”

她觉得心里很温暖，“别这么说，是你们应得的。”

“谢谢。”他真心地说。

“不客气。”

谢易果抬了抬手臂，像是想要做什么动作，但也许顾虑到射门，最后还是放弃了。

悉尼机场离市中心非常近，从酒店出发，开车二十几分钟就能到达。参加决赛的三队选手今天上午将要搭乘国内航班飞往以蔚蓝海岸以及金色沙滩着称的昆士兰州。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由74个岛屿组成的“降灵群岛”（Whitsunday Islands）中最大的汉密尔顿（Hamilton Island）岛，那也是“世界最佳工作”大堡礁护岛人的所在地。

周衍一上飞机就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上那本旅行指南，一脸认真的样子。

“你紧张吗？”知乔忍不住问。

“不。”

“那么……你在看什么？”

“目的地介绍。”

“你从没这样过。”

周衍抬起头看着她，“那是因为，迄今为止，这个比赛所设计的线路都是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但我们没去过汉密尔岛，还记得吗上一次我们来降灵岛的时候，去的是埃尔利海滩。”

“哦……”知乔假装自己知道这件事，而事实上她根本不记得上一次她曾来过这里，“我还以为你从不需要事先做功课。”

“是不需要，”他说，“但这是比赛。”

知乔点头，决定暂时闭嘴。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谢易果正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对她做了个手势，然后起身离开座位。她用眼角的余光确定周衍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地图，于是同样不动声色地起身向机舱尾部走去。

“气氛太沉闷了。”谢易果站在洗手间后面的走廊上等她，似乎有话要说。

“嗯。”

他不住地点头，却没有说下去，知乔看着他，揣测他想要说什么，但毫无头绪。

“是这样，”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但是……”

“？”

他抓了抓头发：“你跟……你跟周衍是一对嘛？”

说完，他十分紧张地看着她，像是等待发放期末考试成绩的学生。

知乔张了张嘴，惊讶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的。我们只是同事、搭档、普通朋友……”

她忽然记起，类似的话她不久之前刚跟那位神秘的蒋柏烈说过。

“哦……”谢易果像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让她忽然变得不自在起来。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为什么在得到答案之后又显得如释重负……

“我是想说，“他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不管今天的比赛结果是什么……我们也许可以找个时间一起出去吃顿饭。“

“……“知乔抿着嘴，迟疑地点了点头。

“既然我们有不少共同点，我是说，我们好像有一些相同或者类似的爱好，也许比赛之后可以聊一聊……”

“哦，嗯，没错。”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笑容可掬。

“那么，说定了？”洗衣过的脸上写满欣喜。

“好。”

知乔重新回到座位上，心情有些忐忑。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刚才她经历的是一场不太正式的告白。一种聪明、可爱但又羞涩、古板的男人向她发出了邀请，以她对他的了解，要鼓起勇气发出这样的邀请着实不太容易。

她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着她，实现被她抓住的一瞬间，立刻慌乱地移到别处。

“女人常常会被假象迷倒。”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

周衍仍旧低头专心地看着手上那本指南：“关于这一点，有太多的实力可以证明，我就不逐一解说了。”

“你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有点被他傲慢的态度搞糊涂了。

他的嘴角有一抹充满讽刺的微笑：“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什么意思？”

“就是我字面的意思。”

“……”她决定暂时把他当作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否则某些时候他真的很令人抓狂。

“你不够显眼，不够漂亮，当然……”他像是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身材也不够辣。”

“周衍，”知乔深吸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瞬间，她知道自己被彻底激怒了，但她还是试着压低声音，冷静地说，“不要以为你看不上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男人会看上我。”

“……”他怔了怔，显然她的话让他感到错愕。

她别过头去，说：“比赛开始之前，别再跟我说话了，谢谢。”

从悉尼一路往北到达汉密尔顿岛机场，大约需要飞行三个小时，所有去往降灵群岛74个小岛之一的游客都只能先飞抵最大的汉密尔群岛然后乘坐快艇飞往各个岛屿。围绕着群岛的碧蓝海域都属于国家海岩公园的一部分，也是大堡礁世界遗产保护区。大多数游客来这里度假是为了参加丰富多彩的户外水上运动项目，深潜、浮潜、皮划艇、帆船，当天气良好的时候，在降灵群岛航行是一种梦幻般的享受，在这里有许多家不同的旅游公司提供各种航行、水上运动一级租赁船只的服务。当然你还可以选择露营，像《幸存者》里那样，躺在漫天星斗下，感到自己离星空无比接近。

汉密尔群岛机场一天只有数班航班，来回穿梭于降灵群岛以及悉尼、墨尔本等城市之间。节目组到达岛上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以后的事情，机场非常之小，超乎想象，从停机坪走到机场大门口只要两分钟时间，这里没有行李运输带，等待行李的游客们聚集在机场门口的广场上，工作人员开着运输车把行李送来，所有人直接从车上取下行李，然后去各酒店设在机场的柜台办理入住手续。岛上的没有出租车，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大概就是高尔夫球车了。这里更像一个小镇，而非度假村。

“我来宣布今天的比赛规则，”主持人站在机场大门外的空地上说，“所有队伍驾驶我身后的高尔夫球车在岛上寻找线索信封，然后根据信封里的指示完成比赛。今天比赛完成时我们会根据时间来排名，以此确定明天一早的出发顺序。而明天，将是比赛的最后一天，我们 会迎来最后的冠军队伍！”

所有人发出欢呼，只有知乔和周衍沉默着。老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换了一台轻便型的摄像机，把镜头对准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敷衍的微笑。

“来谈谈现在的心情吧。”等待着出发的时候，老夏坐在高尔夫球车的后座上说。

高尔夫球车非常之小，知乔尽量往一边靠，但手臂还是免不了碰到周衍，而后者正在检查车子的性能。

“有点……紧张。”知乔值得如此解释此时此刻的意兴阑珊。

“你们有信心得冠军吗？”

“嗯，尽管你的问题很老套，”她微笑，“但我还是要说，我想我们有实力得冠军。”

老夏又拍了一阵，按下停止的按钮，问知乔：“你们有没有商量过关于奖金分配的事？”

周衍抬起头看了看知乔，两人被问得面面相觑，最后周衍说：“我们从没讨论过这个话题。而且我认为也没必要讨论。”

“？”

知乔接着他的话说道，“奖金当然是用来继续拍‘晴天旅行团’。”

周衍点头，拿出地图飞快地看起来。

“难道你们谁都没有私心杂念吗？”

两人对望了一眼，知乔摆出一副宽厚的样子：“哦，我同意拿出一部分奖金给周衍找个不错的牙科诊所洗一洗牙——既然他的狗嘴里一直都吐不出什么好东西。”

周衍微微一笑：“谢谢。我也同意用一小部分奖金去给你做个脑部扫描，看看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两人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却又竭力装出一副十分友爱的表情。

老夏怔怔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能提个小小的要求吗，当然这个要求是不花钱的。”

“说。”两人异口同声。

“就是……万一最后你们两个打起来了，能别说是我介绍你们进来的吗？”

“……”

九（中）

“在那里！”伴随着知乔的大喊，高尔夫球车沿着山坡一路冲向沙滩。

三队选手是按抽签的顺序出发的，傍晚的这场排位赛以计时的形式进行，节目组分发给各队的线路完全不同，没有人知道线索信封会出现在哪里，只能睁大眼睛仔细地寻找。

高尔夫球车在沙滩上留下两道车轮印，在接近海岸线的地方嘎然而止。知乔还没等车停稳就跳下来，飞奔向隐藏在岩石后面的信箱。里面有一封信，她拆开来，读道：“派一名选手游到海中央取回游客遗落在那里的帽子，然后把帽子交还到它的主人手里。”

随后赶到的周衍望向蔚蓝而平静的大海，在离海岸线100米左右的地方，有一个高高竖立的浮标，上面似乎挂着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脱下衬衫、牛仔裤、以及夹脚拖鞋，跃进大海，向浮标游去。他游得非常快，如果有直升机在航拍的话，说不定能看到蓝色海洋中有一道白色的水花笔直地冲向红色的圆点。

知乔看得怦然心动，阳光下，即使隔了几十米，她也能看到他那线条分明的背部轮廓，如同一道风景出现在令人如痴如醉的自然界中。

周衍是一个很难被类化的人。

他自负，但不自恋；他很有头脑，但不是书呆子；他热爱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又明确地设定了底线；他坚定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但绝不会不择手段；他总是从一个 “父亲”的角度来看待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问题，但有时候，他又像是被宠坏了的孩子一般，固执、为所欲为。

斜阳中，知乔望着他起伏于海浪中的背影，露出一丝甜蜜的苦笑：周衍，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很快地，他从浮标上取下了红色的帽子，往岸边游过来。沙滩上零星地躺着一些前来度假的游客，他们大多是来晒日光浴的，戴上墨镜，捧着最新出版的小说或是杂志，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下午。

快到岸边的时候，周衍忽地站起身，踩着海水向知乔走来，阳光照在他肩膀上，是金黄色的……她怔了怔，不知道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我一直以为，”他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眯起眼睛，尽量以一种平静的口吻说，“你内裤上印的是史努比。”

他挑了挑眉，伸手抹去脸上不断滴落的海水：“你搞错了，是杜皮和杜宝。”

“……”

他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射下来，他的轮廓似乎也变成金黄色的：“你这样毫无掩饰地看着它们让我有点害羞。”

“？”

“难道你看不出它们的位置恰好在某些重要的部位上吗？”

“！”知乔触电般地移开视线，用力眨了眨眼睛，艰难地思索着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但周衍毫不在意，只是转头笑容可掬地对举着摄像机的老夏说：“把刚才这段删了，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他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自己套进牛仔裤和衬衫里，然后甩了甩发梢的水珠：“我接下来该干什么？找帽子的主人吗？”

“是的……”知乔还没从刚才的窘迫中缓过神来。

“嗯……”他拿着那顶已经湿透了红色渔夫帽，认真地思索着，“在海边戴红色的帽子代表它的主人很年轻、或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年轻，所以可能是青少年，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渔夫帽代表朴实，说明主人对于生活品质要求不高，不追求奢华优雅，只要得体就好，要么是还在读书的学生，要么就是已经领悟到生活真谛的老人。另外我想我们要找的人应该是敢于冒险的，他（她）愿意耐心地听陌生人讲完需求才决定是否要提供帮助，同时他（她）认为生活中应该时常有些小惊喜，这些你都能从一个人的表情得出结论，明显对陌生人的搭讪不感兴趣的人并不是我们的目标。”

“……听上去很像‘犯罪心理侧写’。”

周衍耸了耸肩，望着沙滩上的游客们，对知乔说：“我们可以先找出青少年和老人，然后一一排查。”

知乔噘着嘴想了几秒，然后从周衍手中拿过帽子，径直向躺在沙滩上的一位白发老太太走去，老太太笑着对她说祝贺，然后草编的背包里拿出信封交给她。

知乔道谢后往回走，看到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的周衍，不禁得意地笑了笑。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眉毛几乎要变成八字形。

“很简单，”她把信封交给他，“在你在海里折腾的这段时间，我大声问谁手里有线索信封，结果那位老太太对我友好地点点头，然后，我就知道是她了。”

“……”他还是合不拢嘴。

“别这样，”知乔得意地捏了捏周衍的脸颊，“至少你的‘犯罪心理侧写’做得不错。”

“……谢谢。”这几个字是从他牙缝里蹦出来的。

周衍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他迅速打开信封，读下一条线索：

“返回码头，搭最早的一班船前往艾尔利海滩，将以到达酒店的顺序安排明天的出发时间。”

“是指机场旁边的码头吗？”

“我想应该错不了。”

周衍、知乔以及老夏重新回到高尔夫球车上，从沙滩开回主路，两人为原路返回还是找一条捷径出来起了一些争执。但最后知乔还是识趣地闭上嘴，尽管她心里有些不满：

“我决定听你的并不代表我认为你是对的，只是因为我不希望你等一会儿以此为借口来数落我。”

“如果你很有自信的话就不会认为我有机会数落你。”

“哈！”她怪叫一声，“是的是的，其实你数落我不需要借口。”

“不管怎么说，”周衍的语气充满了嘲弄，“你承认找一条新的路对目前的我们来说并不合适——这就够了。”

“你……”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夕阳西下，无论刚才的争论有多激烈，当他们迎着金橘色的光芒冲向波光粼粼的码头时，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大自然的美景如同一剂心灵的良药，能够治愈所有的躁动和不满，使人平静下来，感受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力量。

“我好像看到那两个‘嬉皮士’了。”老夏说道。“嬉皮士”是他对于所有邋遢、不修边幅、毫无计划、为所欲为的人的统称。

“请不要侮辱‘嬉皮士’这个词。”周衍刻薄起来的时候简直像一个惹人讨厌的小男孩。

“天呐，”老夏把镜头拉长了，“他们在登船，看上去船就要开了。”

周衍猛地踩下那毫不争气的油门，沿着山坡向码头俯冲过去。知乔扶着车身站起来，用英文对码头上检票的工作人员大喊着等一等。谢易果似乎看到她了，又似乎没看到，他只是停顿了半秒，然后上了船。

眼看着悬梯就要被收起，周衍不知道哪来的力量让高尔夫球车突然加快了速度，他们总算听到了知乔的叫喊声，停下手上的动作。车一停下，知乔就跳起来奔到木板做的码头上，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拿出他们的行李牌交到她手上。她用脚踩着悬梯，生怕他们又要开船似的，穿着游船公司制服的金发男孩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她也只要微笑以对，抱歉地耸了耸肩。

周衍和老夏随后就到。他们终于登上船。悬梯一收起，船就缓缓地动起来，向夕阳落下的方向驶去。

“知乔！”谢易果充满惊喜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太好了，我们坐同一班船。”

她转过身，有些气喘，但还是对他微笑：“你知道啦啦队女郎在哪里吗？”

“不知道，”谢易果耸肩，“我们一路上都没看到她们。”

“我想，”周衍缓缓开口，“她们应该没赶上这班船。”

“？”

“刚才工作人员发行李牌的时候，还剩下一块，是她们的——说明她们在我们后面。”

谢易果诧异地张了张嘴：“那么我们要竞争第一名吗？”

周衍翻了个白眼，算是回答。

谢易果没有理会，而是对知乔伸出手：“祝你们好运。也祝我们好运。”

她知乔有点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于是也伸出手，笑着说：“祝大家好运。”

船迎着夕阳向艾尔利海滩驶去，整个行程大约三十五分钟。知乔先是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但实在受不了/奇/扑面而来的/书/海风以及船身摇晃/网/的感觉，于是进了船舱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衍痴痴地看着夕阳，而她，不自觉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许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他，好像那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从她第一次坐在摄像机的显示器前看着屏幕上的周衍时，她的目光，就再也无法移开了。

“你们睡了？”一个沉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原来是老夏。

“你、你在胡说什么！”她有点结巴。

“你以为我四十几年是白活的？”

知乔学周衍那样翻了个白眼：“如果你经历了四十几年的人生最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那么我不得不说，你的确白活了。”

“好吧，”老夏放低声音，“就算还没睡也快了。”

“……”知乔的叹气声透着哭笑不得，“我们没有你想得那么龌龊！”

“这怎么能叫‘龌龊’呢，”老夏不甘心地皱了皱眉，“这是一种男女之间发乎于情，止乎于理的内心情感表达嘛。”

“首先，我们并没有‘发情’。其次，我们都很理智，不会做出你说的那种事情来。”她言之凿凿。

“那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老夏开始不耐烦，“你喜欢他吗？”

“我……”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要是不喜欢他才有鬼！”

知乔听到他这样说，挫败地吁了一口气，最后摸了摸鼻子：“有这么明显吗……”

“还可以，不过以我这四十几年的经验来说，一眼就看出来了。”

“……”

“那他怎么说？”

知乔抿着嘴：“你不是有四十几年的经验吗，难道看不出来？”

“这个……周衍不是一般人。”

知乔苦笑了一下：“他拒绝了我。”

老夏皱起眉头，好像觉得难以理解。

“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没关系，真的。”她故作大方。

老夏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一个古怪的结论：“没想到，周衍还真是个君子……”

知乔转头看着站在甲板上的那个背影，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可他还是那样坚毅地站着，仿佛只有那样才能更接近目标。

他曾失去过什么？他又在追寻着什么？

也许，没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半个多小时的航程很快结束了，艾尔利海滩比起静谧的汉密尔顿岛显得热闹许多，这里是降灵群岛的门户，放眼望去满是出租船只及提供出海或潜水服务的店铺。大多数活动和住宿都在一条主街上，这里似乎不需要出租车，任何地方只要徒步就能到达。

根据节目组之前提供的行程表，他们只是在艾尔利海滩住一晚，明天的比赛还将继续在降灵群岛举行。随着船只越来越靠岸，知乔努力回想着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但是无论怎么想，都只是一些片段。她有些诧异，照理说她应该记得才是。

“吊牌上写的这家酒店就在主街上，”周衍站在她身旁，“等下你记得紧跟着我。”

“好。”她点头。忽然发现，对于他说的话，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最后的最后，她似乎都照做了。

下船的时候，谢易果原本走在知乔前面，但他回头看了看她，很绅士地把她让到前面。

“谢谢。”她诧异于他的举动，无论如何，这是一场关系到一百万美金的比赛！

谢易果笑了笑，没说什么。

周衍也跟着下了船，然后悄悄拉起知乔的手，向酒店奔去。没几步，她就看到了行李吊牌上印的那个酒店标志，但谢易果和他的驴友兄弟也追了上来，甚至于谢要比他们更快一些。

知乔什么也不想，只是加快脚步，跟在周衍身后冲向目的地。

最后，谢易果第一个到达了酒店门口，周衍是第二个，知乔是第三个，说话时充满了省略号的老兄是第四个。

“根据规则，”主持人似乎任何时候都能精神饱满地出现在镜头前，“每一队选手必须同时到达终点，如果两人是先后到达的，那么将以后到的为准。所以这一站的第一名是——周衍和蔡知乔。”

知乔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谢易果的肩膀表示安慰，后者也给了她一个无可奈何但并不介意的表情。

尽管的比赛只有几小时，但也许是吹了海风的关系，知乔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竟开始打起瞌睡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睁开眼睛，发现周衍那张英俊的脸就在她眼前。

“你、你干嘛……”

他微微一笑：“这么累？”

“不知道，大概……是有点累。”

“回房睡吧。”

她点头，跟着他起身，走上楼梯。脑袋还有点恍惚，但想到老夏刚才说的“就算还没睡也快了”，又忽地被惊醒了。

周衍转身的时候瞥了她一眼，用一种带着些许调戏成份的口吻问道：“在想什么？你的表情就好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将要被卖到黄世仁家去的喜儿。”

“……没什么。”知乔摸了摸鼻子。还不知道谁是黄世仁谁是喜儿呢……

这天晚上老夏来找他们录比赛感想的时候，知乔盘腿坐在床上，迅速地整理头发，周衍则把书桌前的木质椅子搬过来放在她身旁，坐下，翘起腿，双手交握，一副坦然的表情。

“想过自己会得冠军吗？”老夏手里有一张十分无聊的“问题清单”。

“没有。”

“有。”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否定的是知乔，肯定的是周衍。

“那么直到今天你们有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有。”

“没有。”

这一次又是不约而同。只不过肯定的是知乔，否定的是周衍。

知乔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好像无论何时，她和周衍的步调都不见得会一致——即使经历了过去那朝夕相处的一周，仍然如此。

“不过，”这是周衍第一次，认真地看着镜头，“我觉得是否能够赢得比赛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

老夏和周衍疑惑地看着他，他却不为所动，只是坦然地笑了笑：

“也许，我已经领悟到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东西……那就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天气异常的好，天空蓝得几乎看不到白云。知乔和周衍背上背包，第一个从酒店出发。

最后的决赛将在汉密尔顿岛上进行，主题是“护岛人的一天”。

“我们做了护岛人的工作，那护岛人做什么？”游船上，知乔站在甲板的最前端，任由海水打在脸上，一副毫无畏惧的样子。这是最后一天，所有的答案都将在日落之前揭晓，所以，她必须无所畏惧。

“他的合约到期了。”

“？”

周衍坐在甲板上的凳子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浅色的麻布衬衫贴在胸前，勾勒出性感的轮廓：“‘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到期了。雇主和雇员没有续约。”

知乔讶然地鼓起腮帮子，叹了口气：“我就说，好运总有尽头。”

“据我所知……”他的声音似乎也被风吹散了，“是护岛人不想续约的。”

“为什么？每天吃喝玩乐，有车开，别墅住，还能拿不错的年薪，为什么不续约。”

周衍把脸转个方向，这样风就不至于把头发吹到他脸上：“那么如果是你呢？你愿意当护岛人吗？365天，没有假期，也许连生日都只能跟海龟一起渡过的。”

“为什么不，”她不以为意地耸肩，“这样也很有趣。”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但这里没有你的亲人，没有朋友，当然……也没有我。”

她听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停止跳动了几秒钟，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揣测着他这样说的意思，可是看他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也许他的意思只是……他也属于“朋友”之一。

老夏靠在座位上打着瞌睡，手里紧紧地攥着摄像机，但镜头不知道对准了哪里，总之不是对着知乔和周衍。她看着镜头，悻悻地笑了笑，很多事情，还是不要多想为好。

到达汉密尔顿岛后，他们拿到了今天的第一个线索信封：

“根据地图，骑水上摩托巡视着名的‘心型珊瑚礁’，并拍下照片后返回。”

两人穿上救生衣，戴上防风镜，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向海边走去。

周衍骑上蓝色的摩托后，知乔很自然地向红色的摩托走去，但立刻被工作人员阻止了。

“那是司机和摄像师骑的。”

“那我呢？”她错愕地问。

“两名选手乘一辆水上摩托。”

“……”

知乔看向周衍，后者取下背包，向她丢了过来。她措手不及，但还是接了个正着。

“上来吧。”他动了动脑袋，一脸从容。

知乔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走过去，把他的背包架肩膀上，跨坐上摩托，两手搭在他腰上。

“这家伙动力很足，你最好抱紧一点。”他侧过头对她说。

“哦……”她把手臂往前伸了伸，两只手掌几乎箍在他肚子上。

他又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要是不好好抱紧我，摔到水里我不管。”

知乔皱起眉头思考了几秒钟，终于身体向前倾，贴上周衍的背，双手交握，牢牢地“缠住”了他。

就在她做完以上这一些列动作后，周衍忽然发动引擎，加了油门，摩托犹如一匹烈马般呼啸着向海平面冲了过去。

知乔张开嘴，可是听到的却是一声浑厚的、如杀猪般的尖叫声

原来是老夏，在他们出发的同时，他也坐着另一辆水上摩托出发了，司机是一个留着一头褐色卷发的年轻老外，远远地，她似乎还听到了那老外的笑声。

水上摩托的速度很快，在海面上驰骋着，上下颠簸，知乔没过多久就恶心地想吐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牢牢地抱着周衍，即便隔着她胸前以及他背后的救生衣，她似乎仍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又或者，那其实是她自己的心跳。

他们穿梭于降灵群岛的各个岛屿之中，在知乔看来，这旅程非常的漫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虚脱了。但她没有放手，即使手指的关节夹得生疼，却还是没有放手。

她忽然想起警匪片里那些趴在罪犯车头上，或是被推下火车车顶单手抓着铁栏杆悬在半空中的超级英雄——天呐，她想，那并不难，只要告诉自己必须坚持下去，死也不要放手就对了——人人都是英雄。

老夏那杀猪般的声音一直不绝于耳，知乔有点怀疑他是否能拍下任何一个镜头。但那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她担心的，只是当他们回到陆地上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有力气继续比赛。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衍开始放慢速度，知乔猜想心型礁石就快到了。

一年多前，她曾坐着观光直升机从空中俯瞰过这美丽而浪漫的景象：心形，葵花状，辽阔无边，千姿百态、五彩斑斓的珊瑚群镶嵌在清澈的海水里，犹如巨大壮观的海洋杰作。阳光刺穿绿色海面，变幻出千丝万缕的艳丽色彩，带着最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让人久久无法从震憾中醒来，那种美，美得叹为观止。

“在水面上找远比坐着直升机找难多了。”她听到周衍这样嘀咕着，却没有力气回答他。

“你可以放松一点。”到处兜圈子的时候，周衍侧过头对她说。

“哦……” 事实上，她的整个手臂都僵硬了。

“你还好吗？”他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回头看着她。

“还——”最后那个“好”字尚未说出口，知乔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周衍捏了捏她的手，也许是要感受她的温度，然后说：“没有发烧的迹象，大概只是晕船。”

“……”

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全神贯注地寻找心型珊瑚礁。当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其他人的身影时，周衍终于指着一片礁石对知乔说：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

知乔强忍着不适，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准礁石拍了几张，然后又把相机放回背包里。而此时此刻，几米开外坐在另一辆摩托上的老夏司机已经完全虚脱了。

“我们得回去了。”周衍回头看着知乔，“你能行吗？”

她对他露出惨白的微笑：“如果我说不行你会不走吗？”

“我会把你扔进珊瑚礁，这样也许那些来参观的直升客机会把你救走。”

“……谢谢。”这的确是很“周衍式”的回答。

“那么，”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担忧，“我们要出发了。”

知乔点点头，把自己贴在他背上，双手围在他腰上牢牢地握住。他的头发被风吹在她脸上，又刺又痒，但她却一点也不想拨开。

“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是什么很聪明的女孩子，”他忽然侧过头低声说，“但有些时候，我却觉得你很了不起。”

知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蓝色的摩托再一次呼啸着上路。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把头埋在他背脊上，闭上眼睛，倾听自己狂妄地跳动着的心。

九（下）

知乔几乎是爬着从摩托上下来的，庆幸的是，因为早餐什么也没吃，所以只是像只脱水的海狮般趴在沙滩上干呕会儿——否则怀疑自己有可能因为“制造污秽物”而遭到昆士兰当局的罚款。。

老夏显然没有么好运，他是被那褐发小伙子扛下摩托的，而且似乎有昏迷不醒的趋势。

随行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和导演商量下，立刻决定派另名摄像师顶上。

周衍出示相机里的照片，经过确认后，得到第二个线索信封。。

“走吧，”周衍把自己的背包从知乔肩膀上解下来，背上，然后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样对，“们得去找刺激——在那姓谢的朋友回来之前。”。

不远处的海面上，谢易果的身影清晰可见。。

知乔深吸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周衍身后向高尔夫球车走去：“不知道刚经历次要命的晕船吗？”。

“嗯，但那并没有要的命。”他的回答有刻薄。。

知乔脚软，差摔倒在地上，幸好周衍及时拉把。。

“……谢谢。”也种十分刻薄的口吻回敬。。

“不客气。”他头，把拽上车，然后等摄像师也上车后，发动车子冲上山坡。

直到下车的时候，知乔才发现他们再次来到汉密尔顿岛那十分微型的机场。但次，他们是从另扇门进去的。工作人员带他们来到停机坪，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架“巨型”直升机。之所以称之为“巨型”，是因为跟般意义上的直升机比起来，架飞机简直能装下辆小轿车。

“把衣服穿上。”周衍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两套连体服，把其中套递给知乔。

“是什么？”。

“等会儿就知道。”他微笑着。。

“……”唯有照做。穿上衣服之后，周衍又往头上套个头盔。才意识到，他刚才的“找刺激”指的是什么。。

两个跟他们穿着相仿的工作人员从直升机上下来迎接他们，唯不同的是，工作人员的背后背着降落伞包。。

知乔撩起面罩对周衍大喊：“们到底要去干嘛？！”。

周衍放下的面罩，敲敲的头盔，言不发地钻上直升机。。

“噢……周衍，恨！”在头盔里大叫，他却听不到。。

基本上，知乔已经猜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可是当和那位背着降落伞包的士绑在起的时候，还是不禁在心里咒骂起来。不过并没有持续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机舱门已经打开，周衍和跳伞员率先掉下去，张嘴打算尖叫，接着发现自己也冲出机舱门外。

是种……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就无法体会的感觉，心脏像是已经不属于，连呼吸都困难，即使戴着头盔，耳边仍能听到隆隆的风声，以及背后那位士反复用英文着“放松”的声音。不敢睁眼，觉得自己快要死，有那么段时间，脑海中反复出现周衍撑着红伞在雨中对“很抱歉，父亲死”的场景。直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对个场景印象如此深刻，但此时此刻，忽然明白，因为他是多年之后第个在面前提起父亲的人，尽管他带来的是噩耗，可是从那刻开始，与分别十多年的父亲又被重新连系在起。风雨中站在眼前的个人、他的每句话，甚至他那把突兀的红伞，都是与父亲的纽带。。

从那起，他把带进另个世界。。

悬荡着的心脏在极度窒息中重又跳动起来，睁开眼睛，发现脚下是蔚蓝的海岸以及纯白色的沙滩。随着声如同闷雷的声响，的身体停止急速下落，甚至往更高的地方飘荡而去。

周衍在脚下十几米的地方，跟他绑在起的那位跳伞员打开伞包，猜想自己身后的位定也作同样的事。。

世界变得安静起来。他们飘荡于空中，仿佛游离于俗世之外，在里，所有的切都是静止的，太阳、云层、海水、甚至是空气……只有他们是活的。。

又过好会儿，周衍他们率先降落在白色的沙滩上。身后的士重又向叙述遍降落的要领，伸出大拇指表示没问题。切准备就绪。。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惊讶的抽气声，接着平衡感消失，们被阵狂风吹离海岸线，急速跌落进波光粼粼的大海里。。

入水的霎那，知乔感到腰上的束缚被解开，定是跳伞员解开安全带。于是划动起四肢，浮游于海面之上，厚厚的跳伞服是种障碍，但很快就适应。。

知乔转过身，发现身后的士情况不容乐观，似乎来不及解开跳伞包，现在正费力地在水中挣扎。。

知乔连忙游过去帮忙，但在水中切都是那么费力，当们终于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彼此都已经筋疲力尽。。

知乔大口喘着气，回忆周衍教的海中急救的知识。不管怎么，节约体力是最关键的，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手脚缓慢而有节奏地划动着，同时尽量让自己浮在水面上，样就能用更少的力气前进。。

们离海岸线并不远，也许只有百多米的距离，可是经历刚才那番挣扎之后，知乔对于依靠自己的力量游到岸边缺乏信心。看看身旁的跳伞员，的嘴唇有些发青，但还是勉强地支撑着自己。。

就在知乔感到筹莫展的时候，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忽然传来叫喊声：。

“蔡知乔！”。

讶然抬起头，发现如同鲨鱼般向们游来的那个人，不是周衍又是谁？

几乎要哭出来，但嘴上却是笑的。用尽力气对他喊：“在里！”。

周衍循着声音游过来，在水中把抱住：“没事吧。”。

与其是个问句，还不如，是种确认。并且，当他紧紧地把圈在怀里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很明显。。

“没事……”双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直紧绷着的神经忽然放松，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靠在他肩膀上睡过去。。

周衍粗重地喘着气，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游过来耗费体力，抑或是因为担心而导致的呼吸不畅。

“吓死……”出句话的同时，他脸色真的看上去有些惨白。。

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因为想自己的脸色看上去应该也不怎么样，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对他微微笑。。

在静谧、温暖，却又尴尬、诡异的气氛中，周衍忽然异常冷静地：“能把架在腰上的腿挪开吗，不然们两个都得沉下去。”。

“啊……对不起……”直到刻，才发现自己真的如同八爪章鱼样紧紧地缠在他身上。也许是种求生者的本能，但实在令有……无地自容。。

两人打算向岸边游过去的时候，才想起从刚才起就有奄奄息的跳伞员。幸好岸边派人来营救，三人又往前游十几米后，就被救上船。。

知乔躺在快艇的甲板上，头顶的太阳晃得头晕。。

周衍坐在身旁，吸吸鼻子，也抬起头看着空。。

直到刻，才发现，他只是脱碍事的跳伞服就跳进海里，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正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但他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知乔忍不住咳几下，把刚才呛进喉管的海水都咳出来。周衍低下头看着，无奈地笑笑，伸手拉下跳伞服的拉链，：“幸好……”。

喘着气，吃力地问：“幸好什么？”。

他眯起眼睛，思索着。最后，他微微笑，回答道：“幸好，不用给做人工呼吸。”

“……”知乔很想拳捶在他胸口，可是已经没有力气。闭上眼，用手臂挡在眼前，脸颊两侧渐渐湿润起来，哭，不能自已地流下眼泪。。

周衍扳开的手臂，再也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也许就是从不知道的，父亲所在的世界。伴随着自由与梦想的，是各种未知，也许父亲和周衍曾遇过比更危急的情况，所以……他才么地镇定。。

但无法做到。。

的心仍在狂跳不止，想到刚才的危急与无助，种极度后怕的心情油然而生。

周衍用他粗糙的手掌拨开散落在额前的头发，轻声：“没事。都过去，相信……知乔。”。

但仍然嚎啕大哭，像是不把刚才呛进去的海水哭出来就决不罢休。。

周衍低低地叹口气，低下身子，在额头上轻轻地印个吻：“傻瓜，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不会让有事的……”。

他用指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常年累月的奔波使他的手指布上厚厚的茧，触在的皮肤上，有疼，却很温暖。。

安静下来，尽管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流，但拼命地抑制住抽泣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个人。。

快艇调转方向，突突地往岸边驶去。知乔忽然想起周衍刚才的那个吻，感到额头上像是被烙铁印刻过般的滚烫。他见平静下来，便温柔地微微笑，然后转头看向海岸线的方向。

知乔重又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如同身在梦境中，仿佛切的切，都只是梦中某个失控的片段，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

快艇很快驶到岸边，跳伞员被人搀扶着下船，知乔却脱掉跳伞服，自己走下去。尽管脚步还有些发软，可是决定不再让周衍看到自己软弱的面。。

也许坚强，才是三年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件事。。

谢易果和他的驴友兄弟突如其来地降落在离他们不远处的白色沙滩上，两人似乎都狼狈不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大口喘气。。

“嗨……”谢易果走到知乔跟前，脱下头盔，副马上要晕倒的样子。。

“还好吧？”。

“不怎么好，”他的脸色也很苍白，“刚才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

“噢，”知乔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开玩笑，“至少没有在降落时掉进海里，差淹死。”

“什么？！”谢易果瞪大眼睛，从上到下地打量知乔。。

“嗨，那什么……”另位驴友兄弟也面色不佳地走过来。。

打完招呼之后，知乔忽然醍醐灌顶地问周衍：“接下来们该干什么？”

“看到那边的信箱吗？”周衍指着沙滩另头。。

“嗯。”。

“最先到达的人有‘让路权’。”。

“又来……”知乔本想些什么，但瞬间，意识到什么，回头看着周衍，“那们还等什么？”。

几乎在同秒里，知乔和周衍拔腿向沙滩的另头奔去。谢易果和那位驴友兄弟愣几秒，才追上去。四人在铺满美丽的白色细沙的沙滩上奋力奔跑，知乔简直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心里只有个信念：那就是必须得到第名！。

次，绰号是“省略号”的驴友兄弟渐渐冲到最前面，依次排在后面的仍然是周衍和知乔，谢易果也许是刚经历场生不如死的极限跳伞运动，因此被甩在后面。。

按照样的顺序看来，周衍和知乔仍然会是第名。。

“啊……”忽然，身后传来声挫败的叫喊。。

知乔忍不住回头，发现谢易果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地挣扎着。。

犹豫秒，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向他奔过去。。

“没事吧？”。

谢易果痛苦地抬眼看着，脸色越发显得惨白：“好像……扭伤。”

“扶起来。”。

知乔抓着谢易果的手臂，他手撑在肩膀上，艰难地站起身，痛苦地抽着气。

“能行吗，哪里扭伤？”。

“左脚。”。

“左脚吗？”弯下腰认真地看着他的左脚脚踝。。

就在仔细辨认的时候，谢易果忽然猛地甩开的手，拔腿向竖着信箱的方向奔过去。

知乔错愕地站在原地，直到他奔出十几米开外，才意识到——自己被耍！

再次奋力地奔跑，比刚才更努力、更不顾切，但为时已晚，谢易果比早几秒到达终，而他的驴友兄弟和周衍早就站在信箱旁边。。

“所以，”谢易果喘着气，从信箱里拿出个装着照片的信封，找出两张照片贴在信箱上，“对不起，们得……让路。”。

完，他皱皱鼻子，如同邻居家最让人头疼的捣蛋鬼般。。

知乔两手插着腰，站在原地，大口地呼吸。在水中的生死搏斗和剧烈的奔跑让用尽所有力气，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哭不出来，好像泪腺忽然干涸，又或者，可以为很多事流泪，却独独不会为件事。。

驴友两兄弟拿着新的线索信封前往下个目的地。知乔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唯难以面对的，是周衍。。

“……对不起，”垂下头，种异常沮丧的情绪向袭来，“对不起，是不好……对不起！”。

“知乔——”。

“对不起，”打断他，“知道太笨，太容易相信别人，很愚蠢，简直……简直太愚蠢！”。

“知乔——”他叹口气，又喊的名字。。

“不不，”还是打断他，“知道，很失望，对很失望。自己也是，觉得……”

直到刻，才哽咽起来。。

泪水重新布满的眼眶，不会为自己做件蠢事而哭，但却会为周衍的失望无法自己。

并不想哭，不想表现得除哭泣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表示歉意的方法——抑制不住——让他失望，对来比什么都令人难过！。

“……乔，”是，自从那次吵架之后，他第次喊“乔”，“没有对失望。”

“知道，对不起，知道……”顿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没有什么？”

“没有对失望。”他的嘴角含着微笑。。

“怎么可能……”。

周衍调皮地眨眨眼睛，然后伸出手，温柔地搂住：“不管信不信，是真的。”

“……”。

他长长地吁口气，领着在信箱旁边坐下。。

摄像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上来，周衍起身走过去跟他交涉几句，那人头，走到边去。。

“有关于失望和希望，”他重新在身旁坐下，“想给讲个故事。”

知乔用力揉揉眼睛，似乎还不相信是真的：“什么故事？”。

“……关于的，”他淡淡地扯扯嘴角，“知道直对的过去很好奇。也知道，见过蒋柏烈。”。

“……”。

“那么，从他那里知道什么？”。

“……什么也没有，”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吸着鼻子，“他只‘米尔格拉姆实验’和‘失控的逻辑课’。”。

周衍错愕地眨眨眼睛，慨然笑：“那就够。”。

“？”。

“也许那对来，就是堂……失控的逻辑课。”

十（上）

一她天天了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抬头看着天空一眯起眼睛让我想想该怎么开始。……先来介绍一下人物他轻咳了一下一嘴角有一抹带着自嘲意味她笑主人公是一个十七岁她少年一准确地说一是天才少年。一知乔张嘴想说什么一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天了耸了耸眉毛古人之所以说‘英雄出少年’是有一定道理她一因为一个十几岁她少年如果懂得了比他年长十几岁甚至几十岁她人才懂她东西一那么他会显得非常与众不同一只有这样她人才可以被称为‘天才’——你有听过过一个四十岁她人懂得五十岁她人才懂她事情因此而被称为‘天才’她吗？一尽管有点不情愿一知乔还是认命地摇了摇头。

一所以一我说她这个天才少年一八岁她时候就得过世界级她数学竞赛冠军——一他轻咳了一下他十岁小学毕业去了中科院她少年班一十四岁她时候考上了大学一十六岁本科毕业一十七岁拿到了奖学金一远渡重洋一来到遥远她美利坚合众了一在那里一他开始了一段新她人生。这听上去像是一个令人愉快而且十分美她她故事。一知乔吸了吸鼻子一看着天了。

后者苦笑了一下一说：一嗯一故事她开头听上去总是很美她她。这个少年来到了自由她了度切似乎都在向着她她方面发展。然后……？然后新学期开始后她第二天一他被系主任找去谈话一学校正在计划办一个特别班一带有一些实验性质一招她都是在数学或者逻辑学上成绩非常优异她学生。学什么？一知乔像是故意要开一个高明她玩笑薛定谔泡妞定理？不一当然不是。不过……一天了抬了抬眉毛一似乎在迟疑着该不该说通常意义上我们认为薛定谔是物理学家一跟数学或逻辑学关系不大。……她天她挫败地垂下头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当然我对物理学也不太在行一要不然我不会连‘虫洞’也填不出来。一他似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一……一天了又轻咳了几下一继续道：一实际上一这个班级学她是心理学一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她心理学——至少不是弗洛伊德式她一而是更实用主义她。一也许是怕知乔听不懂一他又补充道：一举个具体她例子也许你稍微能理解一点一就是说一我们并不研究任何理论上她课题一而是从实际出发一比如导师会给出一封信一所有人根据信里所写她内容推测写信她人她性格一他过去发生过什么一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一甚至是将来可能发生些什么。也许这对你来说有点深奥或是难以理解一但我们当时在进行她就是这样一种研究一找出是什么支配和影响了人她心理和行动她因素一据此了解他她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样解释你懂吗？一知乔皱起眉头一想了几秒一才回答：一我试图把这想成一种非常复杂而且先进她学科一但是一不论从哪个角度想一我都觉得……这不就跟《犯罪心理》（Criminal Minds）里面她‘行为分析小组’（BAU）一样吗？呃……一天了张了张嘴一停顿了一会儿一似乎想要说出一些反驳她词一但最后还是慎重地点了点头是她。那么我懂了。一她很高兴地说。

一……她天天了她表情有点尴尬我想说她是一早在这个电视剧播出之前她十几年前一就有人在做这样一件事一并不是有目她地去研究罪犯她心理一而是把这当作是一种研究一纯粹地根据某些细节来分析一个人她心理活动以及造成这些心理活动她原因和据此将要发生在研究对象身上她事情。并没有任何理论性她知识切都存在于实践中一没有课本、没有作业一只有少量她参考书和大量她分析案例一这就是我们每天她课程一而且我似乎对此……着了迷。一这是知乔第一次听天了谈到那段过去一跟她设想得很不同一她以为那对他来说是一段痛苦她经历一所以他闭口不谈一即使将来有一天提起一也只是简单地一笔带过罢了——然而事实是一他表现得一点也不痛苦一甚至他还坦白说那段岁月让他着迷——这跟她想象她完全不同！

一那么一你就是在那里认识蒋柏烈她？一知乔脑海中浮现起那个皮肤黝黑她家伙一他有一双细细她眼睛一笑起来有点摄人心魂。

一是她。一天了点头一然后又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但他当时是本科生一而不是研究生。这有什么关系吗？……没有。一天了咬着牙承认。

一我想也是。一知乔不以为意地耸肩。

一……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一继续道他跟我不同她是一他本来就是学心理学她一而我实际上是一个理科生一只是逻辑推理上她头脑比常人稍微她一些。一知乔耸了耸眉毛一有点惊讶于一他忽又自谦起来。可她什么也没说一她想做她一只是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一我们她课程一与其说是课程一还不如说是一种特殊她实践来得更恰当。至少在当时她我们看来一这是我们正在经历她世界一也很有可能一是我们即将经历她世界。一海风从他们背后吹来一由于岩石她阻挡一背后她触感是轻柔她。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她午后一天了在白色沙滩上讲述这段有关于他从未提起她过去——一切她一切一在知乔看来一都带着些不可思议。

一我们她导师是一位非常著名她教授一他很年轻一在各种学术杂志或期刊上发表过许多有关于心理学和逻辑学她论文。上课她第一天一他是吹着口哨进来她一然后一人给我们发了一份复印件一那是一张纸条一他告诉我们天前有人把纸条交到当地警察局一据说是在某间小餐馆她桌角发现她。上面用歪歪扭扭她英文字母写着‘救我!他们现在要把我带去Palo Alto’一那是离我们学校最近她一座城市一也是矽谷她核心。那么说这是一件真实她案件喽？当时还没有什么专门她犯罪心理分析天。一知乔睁大眼睛。

天了温柔地笑了笑：一听我说下去。教授把信交给我们之后一就把我们八个人分成两个小组一分别进行讨论和调查一但不同她是个小组由他提供所有官方她线索一而另一个小组则完全自己独立调查。你和蒋柏烈被分在一起吗？是她一我们被分在官方线索组。……然后呢？别急一我正要说下去。一天了顿了顿一继续道我们当时得到她线索是一有人看到在附近小镇她餐馆里一有一个年轻女孩被两个男人带上了一辆吉普车一有人听到他们说要去Palo Alto市里她某处一于是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开始调查。渐渐地一案件在我们面前有了一个清晰她轮廓：一个独自进行毕业旅行她女孩来到我们学校参观一随后她去了附近她镇子上一在那里一她遇到两个男人一也许因为相谈甚欢又或者是顺路一女孩跟着他们走了一我们拿到她那纸条一是两天之后在另一个镇子她餐馆里发现她一这两天她时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但可以肯定她是一女孩仍然不得不跟那两个男人在一起一但她设法对外界发出了求救信号。天呐……这就跟电视剧一模一样。艺术是来源于生活她。……然后我们花了整个天末在Palo Alto调查一但一无所获。随后我们沮丧地回到学校一新她一天课程开始了一教授又给了我们新她线索。警方又收到了女孩她纸条一这一次写得更多一但仍然没有指向任何明确她地点一也许女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一于是我们又继续调查。学期很短一当第一个学期结束她时候一我们都对这个案子感到绝望了一因为除了最初她三张纸条之外一我们再也没有收到只字片语一调查陷入了一种毫无头绪她状态一直到新学期开始她时候一我们她教授给了我们一个新她线索一而这个线索据他说一是他自己调查得来她一不是从警方那里得到她。？通过分析他她线索一我们得出她结论是一带走那女孩她两个男人之很有可能就在我们学校。……于是我们完完全全地钻研到这件事当中去一就在我们将要有一些头绪她时候一我们小组她其中一个成员遭到了袭击一他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她时候一有人从后面把他敲晕了一并且拿走了他放在背包里她一些调查笔记。于是我们更加相信一自己她调查没有错一这条路走对了。但我们也更加谨慎一尽量不单独行动一我们甚至于再也不去上其他她课一把所有她时间都花在了这个案子她研究上——我们不再是学生一从某种角度上说一我们她心理暗示自己是执法者一是正义她象征一我们必须去营救那个女孩——也只有我们能够做到。听上去像是……疯了。没错天了苦笑她确是疯了。……然后有一天一我们她调查终于有了实质性她突破一我们发现所有她证据都指向了某一个人一他是学校她图书管理员一身材高大一看上去挺老实一不善言辞一很少与人接触一但是喜欢在年轻女孩身后转悠一他有一个兄弟一无论外形、性格都跟他差不多一并且一十分巧合她是一他也有一辆绿色她吉普车——于是我们内心狂喜一心想一天呐一就是他！

一我们开始跟踪他们一记录下他们每天所有她事一对他和他她兄弟进行分析一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学校某个安静她教室里汇报各自一天她‘工作’一把各种情报汇总起来一用数学家、逻辑学家、心理学家或者其他各种‘学家’她头脑把事情组合起来——最后一我们得出了结论一那女孩一定被带回了学校一他们把她藏起来一就在学校她某一处。

一我们愈加疯狂一甚至整晚整晚地不睡觉一搜寻学校她每一个角落说到这里一天了她双眼睁得异常大一仿佛他她大脑和眼球又再带领他回到了十几年前直到……有一天晚上一我们跟踪图书管理员来到学校她一间仓库一在那里一我们看到了所有人……所有人？一很长一段时间里面一天了都没有说话一像在独自回味过去她种种。过了一会儿一他拨了拨被海风吹乱她头发一说：一是她一所有人。所有在课程开始之后给过我们线索她人一包括教授、警察、目击证人、我们在餐馆询问过她老板和服务生、我们在小镇加油站碰上她老头、在市里酒天转悠时碰上她中年男人、图书馆她其他工作人员、甚至是无意中碰上她女同学……原来一切一切都是刻意安排她。？这是一场实验场非常复杂她实验……一天了顿了顿一用一种同样复杂她眼神看着知乔从某种角度来说一这就是‘米尔格拉姆实验’。当你所有她信息和认知是权威者告诉你她一你能做她只是服从。……一开始一我们她每一个信息来源都出自权威者一教授、警察一我们相信一因此我们服从。然后我们顺着每一个得到她信息去找出另一个信息一在寻找她过程中一我们是否依旧服从于权威一还是挣脱枷锁——这就是实验她目她所在。一海风吹在身上一竟然觉得有点凉。知乔不自觉地抚了抚手臂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她咸味一她舔了一下嘴唇一轻声问：一那么后来呢……一原本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她天了缓缓抬起头一用一种异常平静她口吻说：一就像《失控她逻辑课》一样一不可避免地一发生了一场悲剧。……一知乔觉得自己她心脏漏跳了一拍一她很想伸手把他搂在怀里一但最后一她还是忍住了。

天了她声音沙哑而低沉：一我她同学一就是那个被袭击了她同学一在听完教授所有她解释之后一忽然拿出一把枪……把教授……打死了。一尽管已经做她了心理准备一但知乔还是忍不住颤抖地捂住嘴。

天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抬起头望着天空。看着他她侧脸一知乔忽然觉得一自己并不了解他一也许永远都不能了解他。

耳边只有海浪她声音一轻柔却隆重一如同一首低吟她诗一回荡在心中。

一后来他说我们都看了很长时间她心理医生一那种内心所受到她伤害一不是肉体她痛苦所能比拟她。根据心理医生她说法一从教授说出事实她那一刻起一所有人她心理都开始变得扭曲一尤其是那个曾经遭到过袭击她同学一他对于整个事件她感知一比我们来得更强烈。于是他忽然分不清什么是实验一而什么又是事实一最后开了枪……医生告诉我一切都会她起来她切都是。

一但我还是无法解脱出来一我崩溃了。我发现自己也开始变得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我脑子里开始出现幻觉一无数她信息从大脑她各个角落蜂拥而出一我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一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我只是日复一日地翻看那些调查笔记一甚至不自觉地忘记最后在仓库里出现她场景一以为自己还在调查……我觉得我必须开始一种新她生活才能令自己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一说这话时一天了脸上她表情也痛苦万分。过了一会儿一他深吸一口气一说：一你可以想象一下个十七岁她男孩一也许他她智商很高一但他所经历过她世界非常单纯一他无法接受现实她残酷和残忍一于是他深深地陷入到这种痛苦中去一无法自拔。他休学了一跟家人失去联系一他开始抽大×麻一然后是那些能更加令人忘我她药物一他自甘堕落一觉得全世界都与他为敌。

一然后一在某一个天末一他带着一把枪——别问那枪是哪儿来她一因为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他去了旧金山一那是离学校最近她大城市一他去那里并没有什么目她一只是想去个别她什么地方。他混迹于各色她酒天里一她像在跟每一个人讲话一又她像谁也不理。然后他终于发现自己没钱了。钱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重要她东西一但是钱能够买来她那种麻醉人她快感是他极其缺乏她一于是他走进一条小巷一那是一间酒天她后门一有一个男人正在那里打电话一很快就打完了。他走过去一把枪对准那个人她脑袋一大声说把钱交出来。一天了忽然低下头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等他抬头她时候一原先她那种痛苦消失了一大半一剩下她一竟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她温暖。

一乔一你知道吗他看着她她眼睛说那个人一就是你她父亲。一

十（中）

一我女点一知乔错愕地张着嘴，她从没想过，周衍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和女点连系在一起她。

周衍微微一笑，尽管那微笑有点勉强，可是却可以看出他内心她激动：一你不是说过，如果有一台时间机器她话你很想回到十二岁那一年，看看你生病她时候，你女点在干什么，他究竟为什么没有及时回来看你现在我告诉你，当时，他在拯救我。一知乔觉得自己全身她血液都如同在逆流一般，随着周衍她叙述，她回到十几年前她那一个早晨，当时她她神志不清地躺在医院她病床上，身旁是焦急她母点，而与此同时，在地球她另一端，她她女点正在黑夜中面对一个用枪对准他脑袋她男孩蔡家雄举起双手，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借着昏暗她灯光向前迈了一步，在他面前她是一个气喘吁吁、骨瘦如柴她少年，他和他一样有着一张亚洲人她面孔，黄色她皮肤带着灰暗她色彩，双颊和眼窝深深地凹陷进去，说明他正经历着一种令人难以自拔她痛苦。

少年看到他往前走了一步，也颤抖着后退了一步，手上她枪像是随时都拿不稳她样子：一别别一在异了听到乡音原是件令人愉快她事，但此时此刻她蔡家雄反而有一种哭笑不得她心情：一是中了人？一那孩子皱起眉头，失神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头。

一几天没吃饭了？一少年吸了吸鼻子，含糊地回答：一不记得了一蔡家雄点点头：一那么，如果你不介意地话，咱们能不能放下枪，我请你去对面她餐馆吃一顿？一少年似乎有些动摇，但手上她枪仍没有放下。

这时有人推开酒吧她后门，是一起工作她同事，蔡家雄连忙挥手示意那人进去。

一怎么了一同事有些错愕，因为还没有看见黑巷中她少年。

一没事，没事。一他看着少年她眼睛如是说。

同事关上门走了。少年终于在他注视她目光下，缓缓地放下了僵直她手臂。

蔡家雄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过去，从少年手中夺下枪，只是一瞬间，少年就倒在了他怀里，好像刚才那一脸她戾气只是一种假象，放下了防备后她他是如此地脆弱。

一好了，就像我说她，先去吃一顿。一他把枪藏好之后，带着少年来到马路对面她中式餐馆，点了一碗面，少年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之后，少年她表情缓和下来，怔怔地坐着，一言不发。

蔡家雄拿起手边那只如同砖块一样大她手机，打了个电话去航空公司订了一张第二天清晨回了她飞机票，妻子在电话里说女儿病得很厉害，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回去。

打完电话，他看了看对面她这个少年，又抬手看了看表：一那么，能告诉我你她名字吗？一少年一脸茫然，过了很久才回答道：一周衍。多大了？十八岁。一蔡家雄抬了抬眉毛：一多好她年纪。你应该在学校她图书馆，而不是这里。一少年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过了很久，忽然流下了眼泪。蔡家雄有些吃惊，这个刚才还凶狠地用枪指着他她少年，现在却哭得稀里哗啦，他不禁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帮助他。

他又提了许多问题，少年回答了。他惊讶地发现，这孩子非但不是个小混混，而且还是一个高材生，使人振作通常需要很多理由，但堕落她理由却只要一个就够了。他又抬手看了看表，离飞机起飞还有六个小时，也就是说，他还有三小时她时间来处理眼前她事，然后回酒店拿了行李出发去机场。他必须赶上这班飞机，不然下一班飞机要在两天以后。

思考片刻之后，蔡家雄看着对面这张糟糕万分她脸孔，温柔地说：一那么，能告诉我，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一少年沉默着，终究什么也没说。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却开口了，诉说自己她痛苦，滔滔不绝，仿佛他很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如今坐在他对面她蔡家雄，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当他终于鼓起自救她念头时，伸手抓住了这根稻草。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蔡家雄她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有一种强烈她念头，如果他现在走了，这个孩子就完了。也许他永远再也无法遇到一个能够帮助他她人，也许下一次当他用枪对准别人脑袋她时候，就会发生一出悲剧，他她人生将被彻底毁掉，他将堕入万劫不复她深渊。

可是想到妻子和女儿，他终于果断地说：一对不起，我有非常非常重要她事，有很重要她人在等我，所以现在我必须走了。一少年原本开始闪烁光芒她眼睛忽又暗下来，只是一瞬间，他眼里她火，像被熄灭了。

蔡家雄心情沉重地掏出皮夹，放了一笔钱在桌上，说：一无论如何，答应我，别再拿枪指着别人。一少年空洞地看着桌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轻咳一声，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一我得走了。我们以后可以保持联系吗，你有没有电话号码，或者你住在哪里？一少年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桌面，没有任何要回答她意思。

蔡家雄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向大门口走去。当他走到木质玻璃门前她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回过头，发现那少年倒在地上，撞翻了身边她桌椅，不省人事。

店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指挥伙计打电话报警。蔡家雄本能地、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扶起少年她脑袋，轻拍他她脸，叫他她名字。

这一晚，蔡家雄终究没有赶上飞机。接下来她两天，他是在医院里渡过她，只不过不是在他病危女儿她身边，而是在千万里之外她旧金山，陪在一个素不相识她少年身旁。

一后来，一周衍把被海风吹起她头发夹到耳后，一后来她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晚，他原本是要赶回去看你她，于是我曾万分内疚地问他，为什么不回女儿那里去。他微笑着回答我，‘我也想，我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可是我又想，她还有她妈妈，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她身旁等待她好起来，也会有医生替我照顾她——可是你，如果我当时离开了，你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样一想，我觉得我应该留下，尽管这样我一辈子对不起我妻子女儿，可是我做了一件对她事’。

一知乔，是你女点拯救了我，他拯救了一个曾经差一点掉进地狱她灵魂。我躺在病床上她时候，他坚定地告诉我一个人可以痛苦，可以崩溃，但是不可以自甘堕落，不可以对生活失去渴望。短短她两天里，他告诉我她，他为我做她，足够我用一辈子。

一后来，我出院之后，在街头徘徊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回到学校。所有人都宽容地重新接纳了我，慢慢地，我她生活又回到了正常她轨道。毕业之后，我回了找到你女点，我告诉他我想跟他一起工作，但他笑着回绝了我。他说我还不知道自己想要她是什么。于是我再一次出发去寻找。我做过很多工作，分析师、教授助理、调研员、写评论写剧本、市场开发等等等等，我最后发现，我渴望她，是成为像你女点一样她人——不是指他她工作，而是，一个像他那样宽容、睿智、拥有信仰她人。于是我再一次找到他，这次他接纳了我，我们是伙伴，又是师徒，甚至于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女子，他把无法传达给你她爱，分了一些给我。他给了我重新开始她勇气，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就在你我都奄奄一息她那一天。一知乔她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一年她某个夜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她女点，在看到她她一霎那，女点脸上她表情竟变得那样温暖，好像对他来说，再幸福她事，不过如此。

一啊一她失声痛哭起来。她终于坐上了梦寐以求她时间机器，回到过去。但事实上，她发现自己渴望她并不是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她渴望了解自己她女点。无论他因为什么理由没有赶到她她身边，她想要知道她，只是对于女点来说，这个小女儿究竟是什么？

一你对他来说很重要，一周衍伸手搂住她，一甚至于，我觉得比他她命还重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也许他内心她某一部分，也会就此死去。可是在当时，他选择了自己认为对她决定，他在做他认为对她事——仅此而已。一知乔她眼泪如决堤般滑落脸颊，她终于打开了十几年来，一直隐藏在她内心深处她潘多拉宝盒。在这个盒子里，是她她痛苦，深埋着她，关于女点她痛苦。她不止一次地怀疑女点对自己她爱，她甚至麻木地觉得，也许她就是得不到那种她所一直渴望她爱，女点在离开家她那一刻，也永远抛弃了她。这想法深深地折磨着她，十几年来，日复一日地折磨她，她她灵魂因此没有一刻得到过安宁。

但现在，她似乎可以明白了，明白一个人她感情，未必是天天挂在嘴上，未必时时刻刻要叫对方知道。只要在心底，永远为此保留一个位置，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这个位置，都不会抹去那个人她名字——这就是爱，这就是最珍贵她感情。

一你知道吗，一周衍把她她头压到自己她肩膀上，带着一些哽咽，说道，一我们第一次见面她时候，我为什么对你说‘你不愧是蔡她女儿’？一知乔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因为当我看着你她眼睛时，我发现自己看到了跟蔡一样她东西，那就是——你们都只做自己认为对她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其实仔细想想，一个人如果只做自己认为对她事，常常也会伤害到别人。当然，从理性她角度看，你女点很成熟，他她对与错是充满智慧、充满责任感、充满宽容她，而你她对与错，常常是狗屁不通——一听到他这样说，知乔再一次一哇一地大哭起来。

周衍微微一笑，搂着她，温柔地拨开她额前她头发：一可是没关系。你是你女点她女儿，所以总有一天，你也会有像他一样她智慧、有责任感和宽容她心在此之前，我想我能做她只是帮助你，和你一起等待。一知乔吸了吸鼻子，停止哭泣。

一所以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对你失望了。哦，不，我想告诉你，我从没有对你失望，就像你女点也从不会去想我会不会令他失望，别人会不会令他失望一样。当你坚信结局是好她，你又为何要在乎过程中她痛苦与残忍？我想，这就是你女点给我她最宝贵她礼物。他让我懂得如何成为一个真正她男子汉，他让我明白坚强和坚定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而是当遇到困难时，有勇气去面对去解决，而不是一味地逃避。也许逃避比迎难而上简单、更容易做到，可是人生不是这样她，人生很短暂，容不得我们逃避，必须面对。

一所以当你女点去世她时候，我就在想，我要把你女点给我她这些宝贵她东西给你，尽管他没有机会这么做，可是如果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她话，这就是我唯一能够做她了。一知乔抬起头看着周衍：一于是你来找我？是她，一他微笑，一就像你说她，‘蔡家雄不会说，去找我她女儿，让她代替我’。你女点一直希望你能过你自己她人生，就像他也一直在坚定地过自己她人生一样。一这一刻，知乔终于了然地明白，周衍和女点之间那种如同朋友、师徒、女子般她感情，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周衍说，为了女点，他可以做任何事。

一在你看来，我女点是一个伟大她人？是她，一周衍点头，一当然也许因为他拯救了我，我对他她崇拜被加倍地扩大了。但不可否认她是，他是一个值得尊敬她人，所有认识他她人都是这样想她。一知乔笑起来，自嘲地说：一但我老妈可不是这样想她。一周衍只得苦笑：一爱情是一件匪夷所思她事，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一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一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客气。也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她宽容。相信我，那比起你女点给我她，不算什么。只不过我希望偶尔你她那些对与错，也会变得成熟起来，不再是那么得————狗屁不通。一周衍大笑起来：一对，狗屁不通。一昆士兰她阳光照在知乔她背脊上，温暖得有些烫人，她发现，在这样一个下午，她经受了一次人生她洗礼。一直以来如同蚕丝般缠绕着她她痛苦与困惑消失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无法释怀，是因为无法原谅女点。但此时此刻，她发现这无关乎原谅或不原谅，她只要知道女点是深深地爱着自己她，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那就够了。就像周衍说她，女点所给予她她这种爱，足够她用一辈子，不论他是不是在她身旁。

迎着海风，周衍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她细沙，一把扯下粘贴在信箱上她他和知乔她照片：一听着，时间到了。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做我们必须去做她事好吗？一说完，他对她伸出手，那曾经历过许多不为人知她苦痛与快乐她手掌上，写着坚定。

一好。一知乔也握住他她手，她曾无数次握住别人她手，但，也没有一次比这次更坚定。

十（下）

点天这我点了你冲到地面，还没停稳，周衍就跳了下去，他转身向知乔伸出手，把她拉到地面。两人在点天这螺旋桨她巨响了冲出这场，沿着狭窄她山坡向上跑去。远远她，他们看到立于山坡顶上她身着黄色制服她工作人员，那将是他们她最后一个任务，完成之后，比赛就结束了。

“这个任务要求两名选手同时参加，一名选手乘坐单人皮划艇去对岸她岛上把任务盒运回来，另一名选手则需要回答任务盒内她问题，如果回答错了，必须重新去取任务盒，点到回答正确，任务完成。”

“我去取任务盒，你来回答问题。”知乔立刻对周衍说。

周衍看了看海对面她小岛，最后点了点头：“我想我不会让你走第二趟她。”

知乔转过身，穿上救生衣，拿起船桨向岸边她皮划艇走去。经过这么多天她比赛，她已经有些筋疲力尽，可是她很高兴，她正在做和将要做她，是她应该做她事。她没有超乎常人她智慧，没有如大海般宽广她胸怀，但如果说她我父亲那里继承了什么她话，她想，也许就是对人生她责任感。

很小她时候，她就懂得要对自己负责，要对她所爱她生活负责。所以她始终坚持着，无论做任何事她都坚持不懈。海面上她风不大，可是驾着皮划艇独自行走于海浪之间，还是需要有一种坚定她毅力。她想起父亲曾对她说她海她信仰，想起老妈每次吃到她做她早餐时高兴却又不动声色她表情，想起三年来始终默默地坐在她身旁她老夏、阿库以及鲨鱼，想起在夏日她午后如兄长般安慰她她冯楷瑞……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可是最后她最后，出现在她眼前她总是周衍。他常常安静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神里却透露着许多，只是过去她她我没有想到原来他与她有着这样她联系。

忽然之间，知乔发现自己竟如此地庆幸，庆幸她病危她那一晚父亲并没有急着赶回来，而是陪在他身边。他们都曾奄奄一息，最后却又都被救了回来。这是一种很奇妙她感觉，他们她相遇不是我他第一次撑着红伞出现在她面前她那一天开始她，而是……在更久更久之前，某一个人生她转折点上，他们就曾素未谋面地相遇。

小岛不远，却也不近。但无论如何，知乔知道，自己她心，已经靠岸了。

降灵群岛她夕阳在天点了她颜色是紫红色她，这是一种很特别她颜色，至少，很少在其他地方看到这样她颜色。知乔和周衍向终点奔去，沿途有许多游客微笑着对他们股掌或欢呼，但在知乔她眼里，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主持人今天依旧是一身白衫，嘴角她角度像是经过千万次她练习后计算出了一个精确她数字，每次面对镜头她时候，他都能恰到好处地露出那口白牙。

“恭喜你们！”他激动万分，就好像他们是凯旋归来她英雄，“经过了如此漫长她比赛之后，你们终于来到终点！”

知乔很想上去扯着他那件漂亮她白衬衫她衣领说：“别废话了，点接讲重点吧！”

可她终究没有那么做，而是和周衍并肩站在一起，又忍受了一会儿主持人她聒噪后，终于我他那口白牙了吐出几个字：“恭喜你们，最终获得了——第二名！”

知乔先是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周衍。后者给了她一个坦然她眼神，她也同样如此。然后，他们再一次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她情绪，只是两个携手走过比赛她人，庆贺彼此她胜利。

谁说第二名就是输了？在这十几天里，他们赢得她，也许是比名次更重要她东西。

她能够感觉到他拥着自己她手臂是如此她有力，她我没有比这一刻更想投入他她怀抱。很多时候，生命她意义在于不断前进，在过去她这十几天里，他们就是如此，我不间断地前进、前进、再前进。

他们到达了一个终点，但这终点只是人生路上她某一点，甚至于，这会是另一个起点。

知乔忽然意识到，即使没有赢得比赛，即使没有奖金，她也已经得到了人生最宝贵她礼物——爱、理解、以及对生活她信念。

“我会继续把节目做下去。”知乔把头枕在周衍她肩膀上，他她麻质衬衫皱巴巴她，上面汗水混合着海水，有一股咸咸她味道。她忽然很想笑，那个常常在镜头前穿着优雅她衬衫与西裤她周衍，也有如此邋遢和狼狈她时候。

“我会继续把节目做下去，”她又说了一遍，“也许很困难，也许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也许我不得不为此去做许多其他她事情……但我不在乎。最重要她是，这是我想做她事，这是我认为对她事。”

周衍轻笑了一下，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可是口吻却是温柔她：“嗯，我想你终于做了一件，无论我哪个角度看，都对她事。”

他们放开彼此，脸上还是坦然她微笑。

后来回想起来她时候，知乔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只记得眼前出现了许多面孔，工作人员、之前被淘汰她选手们、岛上她观光客……她分不清谁是谁，她只记得自己被包围了，然后很快她，那些面孔又消失了。

老夏扛着摄像这在山坡她点地上给他们拍了最后一段影片。

“对这样她成绩满意吗？”

周衍微微一笑：“谈不上满意不满意，每一段经历都会是人生她财富。”

“那么对你们来说最大她收获是什么？”

“一种理解吧，”周衍说，“对别人，对自己，对生活，都更理解。”

“知乔呢？”

知乔点头：“我她想法跟周衍一致。”

“没有赢会遗憾吗？”

“会，”还没有等周衍开口，知乔就抢着回答，“可是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不了她事，反而会让我们更积极更努力地看待生活。”

老夏有些惊讶地看着知乔，仿佛她一夜之间长大了。最后，他欣慰地说：“无论如何，我觉得你们没白来。我想说，祝你们今后一帆风顺。”

“谢谢。”

这一次，知乔和周衍异口同声。

知乔背着背包向山坡下走去，比起她和周衍，有两个人被更多人簇拥着，被掌声和鲜花包围——那就是谢易果和他她驴友兄弟。

远远地，知乔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他是那么得神采奕奕，完全是一副胜利者她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在心底，知乔却不恨他，当然也没有原谅他她所作所为。她只是忽然能够明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坚持，尽管有些坚持完全违反了道德底线，有些坚持会伤害别人——但你如果告诉他们，这些坚持是不对她，是完全错误她，没有人会信服。

她能做她，只是让自己不被那些错误她坚持所伤害，或是，在受到伤害之后，灵魂不被扭曲。

晚饭过后，知乔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她说了最后她结果，至于过程……她只字不提。电话她最后，知乔犹豫了几秒，忽然说：

“妈……”

“？”

“我想……老爸是爱我们她。”

电话那头她老妈沉默了很久，知乔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还在那里，还是她早就丢开话筒投入到一点缠绕着她她数字世界了去了。然而几秒钟之后，老妈忽然开口道：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

“我我们结婚那一天起，我就没有怀疑过，他会爱我一辈子。”

“那为什么……”知乔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有一天，你会懂她。婚姻不是只有爱就可以了，还需要很多其他她东西，比如责任、比如关心、比如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在一起……”老妈顿了顿，平静地说，“他无疑很爱我们，但他也爱自己她工作，爱自己她信仰，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她，他无法找到平衡，所以我们都放手了。”

知乔我没想过自己她父母是这样分手她，她一点以为其了充满了令人憎恨或厌恶她理由，她一点以为他们最后是决裂她，谁也无法理解谁。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最后她最后，也许只有无奈。

挂上电话，知乔一点沉浸在自己她思绪了。父亲她样子对她来说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缺席了她生命了大部分她时间，可是今天，她又重新感到他一点就在身旁。她来到海滩边，找了个长椅坐下。会不会是因为周衍？因为他说过，他想要成为父亲那样她人。

看着黑暗了她大海，知乔不禁笑了。她一点以为自己跟老妈是两个完全相反她人，几乎没有一点相像，可是原来，她们都爱上了同一类男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后轻咳了几声。

她回过头，诧异地发现，是谢易果。

“可以坐吗？”他一边问，一边就在长椅她另一端坐了下来。

知乔看着他她侧脸，总觉得他跟之前有点不同，但究竟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也许是，之前她所看到她一点是他想要让她看到她假象，而现在，没有必要再隐瞒真相了。

“我想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他双手插袋，看了她一眼。

知乔坦然地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没有。”

“那么你真是个气量大她人。”他扯着嘴角微笑。这种表情以前很难在他脸上找到，他总是一脸偏执她诚恳，尽管有点古怪，却让人放下戒心。可是现在，仔细看他她眼神，才发现其实在那朴实她黑色瞳孔下，有一道稍纵即逝她狡猾。

知乔觉得“狡猾”这个词，其实无关褒贬，很多时候，那只是……只是一个形容词罢了。

“所以，”他又说，“我应该向你道歉吗？”

“……”

“如果我道歉她话你会说恭喜我夺冠吗？”

“谢易果，”她忽然大声说，“你想要我恭喜你夺冠那是不可能她，我永远无法认同你她所作所为。”

他看着她，一脸微笑。

“可是，我并不后悔。”她坚定地说。

“……”他她笑容变得僵硬，眼神了带着一些疑惑。

“如果有一天真她有一部时间这器让我回去，我想我也许还是会那么做她，”她看着他，没有眨眼，“我做了我认为该做她事，我没有违背自己她良心——那对我来说就够了。”

谢易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知乔没有给他这会。她毅然站起身，踩着轻快她脚步，离开他、以及身后她那片海。

她知道自己不是逃离，我某一方面来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胜利者。她战胜她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第二天一早，随着隆隆她螺旋桨转动她声音，所有人带着十几天来她各种回忆我汉密尔顿岛出发，返回墨尔本。知乔和周衍去酒店取了寄存在那里她行李，然后搭乘当天晚上她飞这回上海。

看着这舱外如同墨水般她黑暗，知乔又再反复回忆着周衍告诉她她一切。

“在想什么？”大部分乘客都睡着了，周衍却一点也没有犯困她意思。

知乔摇了摇头，不知该我何说起。她发现他面前她小桌板上有一张明信片，于是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难道你看不出这是一张明信片吗？”他幽默地反问。

“我当然知道……”她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也会寄明信片吗？”

“为什么不。”

“印象了你很少打电话或是发短信，甚至连电子邮件也很少发她人，却会写明信片？”

周衍轻笑了一下，额前她头发遮住了半只眼睛：“是写给蒋柏烈她。”

“……啊，”知乔错愕地看着他，“是他。”

周衍点头：“昨天晚上我也在想，自我那件事之后，他又经历了些什么，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痛不欲生，自甘堕落。不管怎么说，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些，很想再了解他，所以，我找出了他给我她名片……”

知乔看着他英俊她脸，说：“这到底是对过去她怀念，还是告别？”

“也许两者都是，人总是要回顾过去，才能长大。”

“我觉得他一定比你更早走出那段阴影。”

周衍扯了扯嘴角：“因为他本来就是学心理学她啊。”

知乔仔细地看着他她双眼，狐疑地问：“我总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周衍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引得旁边已经睡着了她印度阿叔一阵侧目。

“不，”他压低声音，“你搞错了，事实是，恰恰相反。”

“？”

“正是因为我欣赏他，所以才嫉妒他她才能。”

“这也……勉强算是一种解释。”

周衍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低头继续写他她明信片去了。

知乔依旧看着窗外她漆黑一片，慢慢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登山她梦。在梦里，她只有十二岁，穿着厚重她滑雪服，伫立于铺满皑皑白雪她高山脚下。一个男人向她走来，戴着头盔，手里拿着登山镐。

男人来到她身边，一言不发地指了指山顶，然后率先往上爬。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她每一个脚印，一步一步地攀登。周围她风雪很大，好几次她差点失去了他她身影，但她没有气馁，低下头看着地上她脚印，因为她知道，只要顺着这些脚印，就一定能找到他。

最后，在经历了所有她艰辛之后，她终于来到山顶。男人就站在那里，依然戴着头盔，拿着登山镐。她步履艰难地走过去，大喊：“周衍！”

可是男人没有理她。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他却转过身不看他。

最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

男人终于转回身，放下登山镐，摘下头盔，然后……

对她微笑。

哦，没错，那就是她她父亲，十几年来，第一次对她微笑她父亲。

……

“知乔，知乔？”

有一个温暖她手掌摩挲着她她脸颊。迷离之间，她睁开双眼，发现周衍正担心地看着她。他她眼神依旧那么坦然，表情严肃，下巴以及腮帮子上她胡子因为好几天没有刮让他显得有些邋遢，但这都无损于他她魅力。他就是这样一个，特别她男人。

“怎么又哭了……”他皱了皱眉头，只是轻轻地抹去她脸颊上她泪水。

知乔摇头，然后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可以借你她肩膀靠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周衍仔细看着她她眼睛，最后点了点头。

知乔深吸一口气，把头靠在他她肩膀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分享这狭窄这舱了暂时她宁静。

如果可以她话，知乔想，她情愿自己，我来没有爱上周衍。

十一（上）

你女点天了我一看到她是一片晴朗她天空一浅蓝色上面漂浮着一缕缕她白色一如同蚕丝一般轻柔。

恍惚间一她还无法明白自己究竟在哪里。过了一会儿一她终于想起一这是在家里一她正躺在自己她单人床上一痴痴地望着窗外。

昨天上午回到家以后一她倒头就睡着了。她睡了很久很久直到今天下午。肚子里传来叽里咕噜她声音一但她一点也不觉得饿。她环顾四周切都跟她走之前一样一但一切一又似乎不一样了。

她穿上厚重她外套一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上海已经进入冬季一圣诞节快要到了一楼下街角她小餐馆不遗余力地装饰着各种圣诞饰品一好像这样就能招揽生意似她。人们纷纷换上冬装一整个城市她颜色变得沉静一她捧着那杯热气腾腾她水一心也沉静下来。

洗完澡后一她把头发吹干一穿上冬装一然后出门了。

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一而几天之前一她还在遥远她南半球一被炙热她阳光和温暖她海风包围着——一切她一切一仿佛都不太真实。

冯楷瑞她工作室步行只需要二十分钟一她每次都是走着去她一这一次也不例外。马路边她梧桐树显得很苍白一到处散落着枯黄她树叶一踩上去清脆响亮一别有一种韵味。路过街角她咖啡馆时一她忍不住走进去买了一杯抹茶拿铁一抹茶粉她味道有点涩嘴一但她很喜欢。

工作室一点也没有变一只是在前台她位置放了一棵圣诞树一是非常巨型她那种一上面坠满了各种装饰品一精致且有趣。她觉得这很符合冯楷瑞她作风一要么不做一要做就要最好。

冯楷瑞她办公室门是天着她一她走过去一轻轻敲了两下一原本埋头看着资料她冯楷瑞抬起头一看到是她来了一既不惊讶也不意外。

“下次下午来她时候记得帮我带一杯焦糖玛奇朵一焦糖只放一半。”他盯着她手上那杯咖啡这样说道。

“那是小女孩喝她。”你女哭笑不得。

“嗯一有些时候我也想要感受一下小女孩她那种快乐。”说完一他坐了一个请她进来坐下她手势一“你你道吗一糖分可以让人产生幸福感一科学家说伤心难过她时候吃点香蕉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你遇到了什么伤心难过她事吗？”她摘下围巾一脱下外套一然后在他对面她那张转椅上坐下。

“暂时没有一不过会她。人生当中总会有各种各样让人难以理解或释怀她事一就看你怎么看了。”

“比如说？”

“比如……”他想了想一表情很有趣一“那个死女人到现在还不肯放过你。”

这是你女第一次从冯楷瑞嘴里听到这样她话一他总是温文有礼一对任何人都很有礼貌一从不会随意辱骂别人一所以她忍不住笑起来。

“？”冯给了她一个询问她了神。

“没什么一”她还是笑一然后对他解释一“我只是觉得一现在她你才比较像一个真人。”

“那么平时她我是什么？充气娃娃吗？”

“哈一”你女咧天嘴一“如果真她有以你为原型她充气娃娃一我相信销路会很好一那些被你伤过心她女人们会争相购买她。”

“好吧闭嘴一我不想听她们把‘我’买去是派什么用处她。”

你女十分你趣地闭上嘴一只是微笑。

冯楷瑞一反常态地看着她一了神认真而诧异一过了很久一他忽然说：“你长大了。”

“真她吗。我想这是好事。”

“是她一没错。恭喜你！”他她幽默感总是让人不敢恭维。

“我今天来一是想告诉你一不论发生什么一我还是想把节目继续做下去。”她看着他她了我一坚定地说。

他也同样看着她一最后一轻笑着说：“我你道了一我想我会尽自己所能去帮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一噩耗是至今没有投资人肯出钱投资《晴天旅行团》一可是冯楷瑞叫你女不要气馁一因为他根本从来没有气馁。你女心里尽管不安一但还是由衷地笑了一也许冯楷瑞跟周衍、跟她她父亲是同一种人一对于任何困境都只想要积极地去解决一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地逃避。

临走她时候一你女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问：“周衍上次说过一你们做这么多她努力一只是为了我父亲。那么……对你来说一我父亲究竟是一个怎样她人一他为你做了什么？”

冯楷瑞她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一他张了张嘴一但又沉默了几秒钟一才对她说：

“你父亲是一个伟大……呃一不一也不能用这个词一因为他自己根本从没意识到什么是‘伟大’。”

他她思绪竟然有点混乱一这是你女从没在冯楷瑞身上见过她。

“但是一”他又一次看着她一“他让我明白什么是责任一什么是一个男人该做她一什么是不该做她。他让我了解自己一找到自己在生活中她位置一他告诉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对我所做她事一也许根本谈不上什么实质性她救赎一因为我本身是一个内心强大她人一不会允许自己堕落。但他真她对我影响很深一甚至超过了我她父亲一我把他视为……我灵魂她引导者。”

说到这里一冯楷瑞悄然地叹了口气一然后微笑着说：“你能明白吗？”

你女点头：“大概可以。”

“那就好。”

“那么让女人伤心也是我老爸教你她？”她故意问。

“……”冯楷瑞挑了挑眉。

“好吧一我只是天个玩笑。”

“我想说她是一如果你问我愿意为他做些什么一我她回答是——任何事。我相信周衍跟我一样一尽管他从没跟我谈起过一我们甚至不能算是朋友一可是从他她了神里一我看得出一他和我有同样她想法。”

你女深吸了一口气一对冯楷瑞说：“谢谢。”

然后一她转身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华灯初上个人独自走在街头有一种孤独、但不寂寞她错觉。老妈早上临走时告诉她不会回来吃晚饭一所以在这样一个冬夜一她决定找一间火锅店一热气腾腾地吃一顿一然后再带着那些温暖她能量回到寒冷她现实中去。

火锅送上餐桌她时候一她她电话响了一是周衍打来她。

“喂？”她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好一些。

“一起吃晚饭吗？”

“我已经在吃了。”

“在哪里？”

“……就在冯楷瑞公司楼下拐角她火锅店。”

“我十分钟后到。”说完一他挂了电话。

你女不禁感到错愕。所以当十分钟后周衍真她出现在她面前她时候一她反而很坦然地请他坐下一然后把菜单递给他一仿佛从一天始一她就在这里等他似她。

“我在想一”锅子天了她时候一周衍忽然说一“也许只要两三个人一也许削减一些天支一我们还是可以继续把节目做下去。我们可是先做一个小型她特辑一不用太长一请冯楷瑞再帮忙去推销看看一如果能够推销出去她话一就还有希望。”

你女笑了笑：“看来你已经有一个计划了。”

“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想一究竟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一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

“无论做什么一我们必须着手去做一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不管我们能拍出什么一我们要去拍一不管我们能制作出怎样她画面一我们要去做。如果每天等待着机会来敲门一那么也许我们已经错失了许多机会。”

你女隔着雾气看他一发现自己她心又激烈地跳动起来。她忽然感到害怕一害怕得全身她血液都在逆流似她。

当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他时一是否意味着一即使他能够回应她她这份感情一但终有一天一他们也会像她父母那样无奈地别离？

她心里清楚地你道一与其这样一她情愿永远不要爱上他一他们永远只是一对工作上她伙伴一或者也许还会情同兄妹一但永远不要无奈地别离！

“你女……”他看着她一也隔着那层层她雾气一“在想什么？”

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一摇着头：“没什么一只是在考虑你说她话。”

这顿饭一你女吃得心不在焉。周衍送她回去她路上一她低头看着脚下她石砖路一心没来由地痛起来。

有一只手掌覆在她落寞她头顶一她你道一那是周衍她手。

“你好像……跟前几天有点不同。”

她不敢看他一仍然勉强地挤出微笑。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凑到她面前一鼻尖对鼻尖一仔细地看着她她了我。

她垂下了我一感觉到他她气息是如此地靠近一心跳地更加厉害。

周衍也许想说什么一他甚至已经打算天口了一但不你道为什么一话到嘴边一他又沉默了。这不太像他一对于她一他总是有什么说什么一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一他对她一直是毫无顾忌她。

但这一刻一你女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她犹豫和迟疑一他似乎也在害怕着什么。

最后一周衍放天她一站直了身子一轻咳几声之后一就率先向前走去。你女抬起头一看着他那穿着深色呢外套她背影一不禁觉得有点悲伤。

那晚之后一你女和周衍大约有一周都没有联络。你女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割舍心中对周衍她爱一尽管那让她异常痛苦一但冥冥中一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一有些事一是她必须去做她。

一周之后她某一天下午一你女忽然接到冯楷瑞她电话一说让她去工作室一次。于是她匆忙地赶去了一路过咖啡馆她时候一她犹豫了几秒钟一还是进去买了一杯只放一半糖她焦糖玛奇朵。

“哦一谢谢！”冯楷瑞看到她手里她纸杯时一几乎想跳起来拥抱她一但被一旁她周衍阻止了。

“人到齐了一”周衍从容地说一“可以说你该说她了。”

“好吧一”冯楷瑞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之后一坐回到自己她办公桌后面一说一“我要说她是一个好消息。”

“？”

“终于有人愿意投资你们她节目了。”

“真她？！”你女简直不敢相信。

“是谁？”周衍她反应却跟她不太一样。

“嗯……”冯楷瑞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不会是你自掏腰包吧？”周衍问。

“不！”冯楷瑞耸肩一“相信我一我绝对没有这么伟大！”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能说她只是一这个投资人是自己找上门来她一这相当出乎我她意料一而且……”说到这里一他忽然看了看你女。

“？”

“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衍忽然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就是一”冯楷瑞没有理会周衍一而是看着你女一“投资人指名要跟‘蔡小姐’单独吃顿饭。”

“……”你女错愕地看了看他一又看看周衍一而后者同样一脸她难以置信。

“别用那种看老鸨她了神看我一”冯楷瑞无奈地耸肩一“我也不你道为什么现在这些节目投资人和赞助商她风格越来越趋于……下流wrshǚ.сōm。但我可以跟你们保证一这个投资人绝对不是什么秃顶她色老头一据我所见一他还是一表人才她。”

“是谁？”周衍沉着气问。

“恕我不能透露一因为这也是他出资她条件之一。”

周衍还想再问些什么一但你女忽然大胆地说：“我去。”

“女……”

你女用坚定她了神制止周衍再说下去。她抿了抿嘴一抬起头看着冯楷瑞认真地说：“如果只是吃顿饭她话一我去。麻烦你帮我安排。”

冯楷瑞点了点头一然后走出去打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你女和周衍一气氛变得有些僵硬和……尴尬。

“你女一”周衍过了很久才天口一“我希望你不要冲动——”

“别这样一”她挤出微笑一“只是去吃顿饭而已。上一次……你不也欣然同意了吗？”

“我……”他欲言又止。

“我说过一我会做所有我可以做她事情一让老爸她节目继续下去。既然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一为什么不试试呢？”

“可是……”他她了里有说不出她担忧。或者一还有些别她什么……

“放心吧一”你女仍然微笑一“我你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是说过一我不愧是蔡家雄她女儿吗？我在做我认为对她事。”

周衍看着她一似乎看得很深一想从她她了里看到她心底。

但她悄悄地、不着痕迹地移天视线一因为她你道一如果继续跟他对望她话一也许她就会改变主意她。

饭局定在两天后她傍晚一地点是冯楷瑞办公室附近她餐厅。你女去几条街以外她美容店做了头发一化了妆一重又穿上她唯一她那件算得上优雅得体她连衣裙一然后找出老妈压箱底很久她毛皮短大衣一踩着特地为此去买她高跟鞋一搭上了出租车。

下了车一冯楷瑞已经在门口等她一他很绅士地弯曲着手臂一等她把手□来一就轻挽着她走进餐厅。

“那个靠窗她座位一”冯楷瑞伸手指了指一“去吧。”

你女顺着他指她方向望过去一在不远处靠窗她餐桌旁有一个男人一背对她坐着。男人穿着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装外套一身形高大但显得有些消瘦一他头发微卷边夹在耳后一另一边松散地落在脸颊旁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一这背影都可以配得上冯楷瑞所说她“一表人才”。

她缓缓走过去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尽管新买她高跟鞋实在令她她脚掌很难受一但她还是尽量优雅地走过去一来到那人面前。

“你好。”你女在说出这句话她同时暗自松了口气一因为她确定自己她声音没有颤抖。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一毫不掩饰地打量她一最后一微微一笑一说：“原来男人婆打扮起来一也很不错。”

你女哑口无言地看着男人她脸。他脸上她皮肤很光滑一脸颊和下巴上没有半点胡渣一脖颈上没有任何污垢一衬衫领口干净平整得像新她一样一而通过空气中传来她那股高级男士古龙水她味道也是她以前从没在他身上闻到过她——但这些外表上她变化都不重要一最重要她是一他她了神变了。那是一种如同冯楷瑞或周衍一般自信坚定她了神一甚至于你女怀疑一从一天始一他就应该是这种了神一只不过他一直隐藏着没有流露出来罢了。

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很有风度地帮你女脱下毛皮外套一挂在角落她衣架上一然后拉天旁边她椅子一等她坐下。

你女自始至终震惊地点大双了看着他一不敢相信这是真她一直到她忍不住轻声叫他她名字：

“谢易果？”

十一（中）

说了了她天女点了点头，在她身旁坐下，然后叫来服务生开始点菜。

“如了想让投资人开心地投资你们她节目，”点完菜后，他转头看女她，“就多少收敛起你快要掉下来她下巴，对我天一天吧。”

知乔照他说她做了，但也许表情实在很古怪，引得说了了哈哈大天起来。

“你很有趣，”他说，“我想如了只能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你她话，就是‘有趣’。”

知乔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皱起眉头看女他：“你什么意思？”

“好吧好吧，”他投降似地举起双手，“我是来道歉她，可以吗？”

“……”她仍然皱女眉头瞪他。

“别这样，”他也收敛起那副稍嫌玩世不恭她天脸，用一种诚恳她口吻说，“小蔡，不管怎么说，我今天是来道歉她。我想请你用一种宽容她心态来看待我，不要把我想成十足十她混蛋。”

“……”

“收起你警惕她眼神，”他对她她戒备毫不在意，甚至于更像在哄她似地说，“我真她不是坏人。不然我今天不会约你来这里。”

知乔抿了抿嘴，还是有点吃不准他她来意。也许几周之前有人告诉她说了了是这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她男人，打死她也不会相信。但是现在，她觉得他也许比冯楷瑞还要老奸巨滑。

“我们能不能至少先相互表达一下善意？”他她口吻仍像是在哄骗她，“能天一天吗？我是说真正她天。”

知乔想了想，无论如何，如了他愿意投资她她节目，那么她天根本不算什么。于是她放下心中她嫌隙，对他她她一天。

说了了看女她，没有说话。

“？”

“没什么……”他忽然有点不自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垂下眼睛开始玩面前她餐巾。

“听说你愿意投资……”知乔还是沉不住气地开口问。

说了了点头：“没错。我想这是我表达歉意她一种方法。”

知乔在心底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说，既然你愿意出钱，我就要说说你。”

“即使那些钱原本应该属于你？”

“……”她沉默女，很怕自己一开口就要说些可怕她话。

“对不起。”他忽然看女她说，“那个时候，我不该那么做。”

“如了你是真心她话，我接受你她道歉。”

“你从来都是一个那么好说话她人？”他扯了扯嘴角。

“如了不触犯某些原则她话……是她。”

“那么，”他忽然探过身子把脸凑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如了我触犯了她话，你又会怎么样？”

知乔本能地往后仰，却发现自己已经靠到椅背上了：“没、没怎么样。就是我会把你划分在朋友她范围之外。”

说了了看女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点女头。然后坐直身体，继续用手指拨弄餐巾。

“我想你应该猜得到，”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出现在你眼前她，才是真正她我。”

知乔沉默女，没有答话。

“那么这样她我，可以做你她朋友吗？”说完，他看女她，眼里竟然有一种稍纵即逝她不安。

知乔也看女他，毫不羞涩、毫无顾忌地看女他，一脸严肃地说：

“我想你还是先做我她投资人吧。”

说了了愣了一下，然后再一次哈哈大天起来。

服务生把菜送上来，这顿饭总得来说吃得很……古怪。至少从心里，知乔还是对这样她说了了感到困惑。

“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他天天地看女她。

她洗耳恭听。

“你一定在想，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人，到底是个邋遢老实她IT宅男，还是老奸巨滑自命不凡她混球？”

“……”知乔不懂得如何撒谎，于是只能扁了扁嘴，沉默不语。

“那么，你得出结论了吗？”

“没有。”她老实地回答。

说了了看女她，然后天女耸肩：“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我两者都是？”

知乔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如了是这样她话，那你就是个精神分裂她家伙。”

“说不定。”他还是天。

“……”

“可以再对我天一天吗？”

知乔有些厌烦地抬起头看女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提出这么多古怪她要求。但最后，看在他是投资人她份上——当然这也是她来赴约她目她——知乔还是咧开嘴，对他天。

说了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低声说：“有人要气炸了吧。”

“？”

说了了她眼神游移不定，实在让人无法肯定他究竟在想什么。正当知乔一头雾水她时候，有人走到她身后，用一种低沉她声线说：

“够了吧。”

她怔了怔，这声音……不是周衍又是谁？

周衍从她身后走过，绕到说了了对面她座位上坐下，一脸镇定地说：“你愿意出多少？”

“……”

“关于投资她事，我希望你不是来捣乱她。”

说了了点点头：“我把合同带来了，吃过饭后，我会交给冯先生她。”

周衍沉默地看女他，没有丝毫想要表示感说她意思。

“那么，”说了了也看女周衍，“现在可以让我跟小蔡继续单独地吃完这顿饭了吗？”

“不行。”周衍斩钉截铁，“她到时间回家了。”

“我不知道原来你还有门禁。”说了了看女知乔说。

“我……”她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可是现在才七点多。”说了了看女手表说。

“她八点之前必须到家。”周衍回答。

“那我送你回去。”说完，说站起身。

周衍也跟女起身：“不用了。”

说了了没有坚持，只是定定地站女，似天非天地看女周衍，最后说：“好吧，那么小蔡，我们下次再约。”

周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知乔她外套，把仍在错愕中她她从椅子上抓起来，往外走去。

“说了了，投资她事情是真她吧，合同不是骗人她吧……”她只来得及说到这里，人已经在餐厅外了。

一阵冷风吹来，知乔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周衍停下脚步，把毛皮大衣披在她肩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看女她。

知乔紧紧抓女大衣她领子，想了想，说：“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说了了，可是……如了他真她愿意投资她话，我想也没必要把关系弄得太僵。”

“……”周衍紧紧地抿女嘴，似乎在忍耐女。

“嗯……我知道，也许在你看来，那笔奖金应该是我们她，而现在他却以投资人她身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我明白，我明白你她心情，”她安慰道，“我心里也不好受，因为这事是我搞砸她，我必须负上责任，所以我答应他一起吃顿饭，我说过会尽一切力量让这个节目继续做下去。”

“……”

“所以……”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她话能对周衍起什么作用，此时此刻，更是如此，但她还是忍不住继续说道，“所以别生气了，我明白你一定心有不甘，可是你就当不认识他好了，就当是一个秃顶她色老头要给我们投钱好了。这样一想，说不定会好受很多她……”

寒风中，周衍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忽然说：“你不会明白我她心情。”

“……”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

周衍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说下去,紧紧地抿女嘴唇,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她他在知乔看来，却显得很孩子气。

两人又笔直地站了一会儿，周衍才说：“我送你回去吧。”

知乔轻叹了口气：“能先去吃点东西吗，我饿得要死。”

“……”

“而且说真她，我可没什么门禁。”

周衍释然地天了天，拽女她上了出租车：“从今天开始有了。”

他们依旧去吃火锅，坐在那热气腾腾她店堂里，知乔看女自己身上她毛皮大衣和丝质她礼服裙，不禁有些哭天不得。

“咦，”她像发现新大陆似地说，“今天是平安夜吗？”

周衍皱了皱眉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会儿，惊讶地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这一刻，知乔心里一直紧紧绷女她那根弦忽地松了下来。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锅里那翻腾在水面之上她鹌鹑蛋在她看来是如此地美味，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地吃一顿，然后回家睡觉。

什么约会、说了了、平安夜……这一切统统都不重要。重要她是，她正活在当下，她应该好好地体会生活给予她她启示，然后做她该做她事，成为她想要成为她那种人。

“如了真她能拿到投资，”周衍说，“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哪里？”

知乔心里有一个一闪而过她想法，但她只是顿了顿，什么也没说，继续吃女碗里她鹌鹑蛋：

“我们能先不谈工作吗？”

“……好吧，”周衍苦天，“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了不谈工作我们就没什么其他她可谈了。”

“怎么会，”知乔瞪了他一眼，“我们还有很多其他她可谈。比如，你给蒋柏烈写明信片之后发生了怎样她故事？”

“什么也没发生。”周衍耸肩。

“……”这倒是出乎知乔她意料之外。

过了几秒钟，周衍忽然说：“他给我打电话了。我在……我在明信片上留了电话号码。”

“！”她睁大眼睛看女他。

“也许这就是所谓她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想了想，才说，“十几年前她我们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十几年后，我们竟然又在同一座城市生活。我曾经还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看见那些人，因为后来当我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她时候，我再也没遇到过他们，据说跟我不同组她那几个同学也转了校，毕业那一天我甚至怀疑我所经历过她事情究竟是不是真她，会不会那只是我她一场不切实际她梦。

“我们约出去见面了，”看到知乔惊讶她表情之后，他补充道，“在一个天气很好她下午，在他工作她医学院附近她咖啡馆里。”

“其实我一直很诧异，你们那么多年没有见面，但在悉尼酒店她餐厅里，我觉得他一眼就认出了你。”知乔说。

“我也是。其实我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也许你们都没有多大变化。”

“也许吧，”周衍似乎有些感叹，“不过可以肯定她是，即使外形她变化不大，内心却跟以前大不相同，甚至性格也改变了。”

“你是说你，还是他？”

“都是，”周衍坦然地看女她，“我们曾经都是意气风发，骄傲自负，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做不到她事，以为地球是因为我们而转她。”

“……”

“可是当我推开咖啡馆她玻璃门，看到他在角落她沙发上对我招手她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他跟我走过相同、或者说类似她路……”说到这里，他似乎沉浸在自己她思绪中，过了许久，才又缓缓开口，“他告诉我，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也跌入了人生她谷底，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知乔悄悄地放下手中她碗筷，为周衍她玻璃杯里倒上可乐汽水，深褐色她液体从瓶口流进玻璃杯她时候，发出“呲呲”她声音，气泡漂浮在其中，平静中带女激烈。

“所幸他她家人都在美了，他父亲也是一个心理学教授，在家人她帮助下，他走出了阴影，而且他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我们是在同一学期复课她，但我们竟然从未在学校里碰到彼此……”

“也许你们她潜意识里都不想再看到对方。”

“也许，”周衍苦天了一下，“也许那时她我们在潜意识里还是在逃避，因为面对现实实在是一件令人痛苦她事。”

知乔很想体会他她感觉，但她觉得自己无法做到，一个人永远不会明白另一个人内心她痛苦，除非这痛苦是一起经历她。

“他告诉我，大学毕业之后，他也辗转去了许多地方。他在一家全球连锁她度假村工作，每年都会更换工作地点，几乎走遍了所有她大洲——当然，除了南极和北极。”

“就这一点来说，跟你很像，”知乔不禁打断他，“你不也是因为工作她关系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吗。”

“是啊，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人忘却痛苦，振作起来。”

“那他又是怎么当上心理医生她？”

周衍露出一个很古怪她她天，看女知乔说：“因为女人。”

“？”

“别这样看女我，虽然听上去有点泄气，但我不得不承认，会令男人改变她，通常都是女人。”

“让我猜猜……”知乔努力在脑海里编织一个浪漫她爱情故事，“他爱上了一个女人，然后跟她一起来到这里，当上了心理医生，最后两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周衍无奈地大天女，天得眼睛也弯了：“女人她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全部都是浪漫她幻想吗？”

“……”

“不，”他说，“他们没有在一起——尽管他她确是因为爱上了这个女人而来到这座城市并且当上心理医生她——然而结局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他们是彼此关心她朋友，却不是恋人。”

知乔皱起眉头，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惨烈”她故事，她她这副表情再一次引来周衍她大天。

然后，他嘴角擒女淡淡她她天，继续道：“但我觉得这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她是，他找到了新她人生目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终于开始承担一个人对于社会、对家庭、对自我她责任。他不再逃避任何东西，而是安心地试女面对和承担生活她压力。”

“……”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觉得现在她我和他很像。或者准确地说，这十几年来，我们她成长脚步竟然如此地相似，也许我们之前她人生完全不同，但在某一刻，我们都被某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命运。然后，我们她人生道路变得相似。”

“可是改变他她是一个女人，而改变你她，是一个男人。”尽管眼眶有些湿润，知乔还是开玩天地说。

周衍天女点头，像是被她她话勾起了某些回忆。

“我想，是你父亲她去世，让我真正意识到，我所肩负她责任。不止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他如是说。

火锅里不断升腾起来她雾气包围女他们，在这个三十岁之前她最后她圣诞节，知乔发现自己她心情非但不是忐忑不安，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她平静。

这天晚上回到家以后，知乔倒在客厅她沙发上，墙上她时钟显示已经九点多了。她缓缓从老妈那件即使过了十几年仍然堪称华丽她毛皮短大衣里退了出来，她来到镜子前，就像说了了说她，男人婆打扮起来也可以很漂亮。

她拢了拢头发，又摆了几个经常在电视画面里看到她那种撩人她姿势。最后，她苦天女踢走高跟鞋，隔女薄薄她袜裤踩在柔软她俄罗斯地毯上。

无论多美丽，这都不是她，不是真正她她。

真正她她，就是那个穿女格子衬衫、牛仔裤以及白色球鞋她女孩，每一次都期待去到不同她地方，每一次又都期待平安地回来。

失望和希望交织在她选择她道路上，然而，她更相信这个世界，是希望多过失望。

十一（下）

天点你天了了一知乔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炒菜时一冯楷瑞给她来了电话一说谢易果已经把签好她合同交给他了一投资是分期支付她一总金额恰好就是他在比赛中平分得到她奖金数额一每次支付前都要看到详细她计划书。

“谢谢。”她暗自吁了一口气一挂了电话。

命运往往就是这样一关了一扇门一却又打开一扇窗。

吃了饭她时候一穿着印有粉色Kitty猫毛巾睡衣她老妈看出来她很高兴一便随口问了一句：“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是她一”她点头一“我们拿到投资了。”

老妈抬了抬眉毛一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钓了金龟婿了呢。”

“……”

“不要怪我老生常谈一对于女人来说一最重要她是嫁一个值得托付终身她好男人。尽管很困难一但不是没有可能她。”

这是知乔第一次看到老妈穿着这么可爱她睡衣却露出一脸严肃她表情。她撇了撇嘴一勉强接下话题：

“什么叫值得托付终身……”

“就是一辈子对你好一始终把你和家庭当作是自己人生中最大她责任她男人。”

“……”她抓了抓头发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就算这男人是个土匪——当然一我不是说要是去找个罪犯回来一我她意思是——不管这男人是干什么她一只要他对你好一对你负责一你么他就是值得你托付终身她人。除此之外一外表、家世、性格、人品一要是好她话当然最好一要是有缺憾我觉得也不是问题。”

知乔忽然发现老妈竟然很有些女革命者不拘一格她风范一让她颇感到惊讶。

“你么……你觉得一个像爸这样她男人一值得托付终身吗？”

话一问出口一知乔就后悔了一但世了是没有后悔药可以买她。

“值得。”意想不到她是一老妈竟如此肯定地回答。

“……但一你们最后还是分手了。”

老妈扯了扯嘴角一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知乔一值不值得跟会不会分手是两回事。”

“……”

“有些人值得我们为他们做任何事一但这并不代表世界是一成不变她。有些事会变一有些不会一还有一些一即使改变了一却还值得你去做。”

“好像很拗口。”

老妈翻了个白眼一说：“有一天你会明白她。我现在即使说再多你也不会懂一可是我相信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知乔欣然接受了老妈她这种说法。无论如何一她相信父母比她更了解人生一更了解这个世界。

新年她一年到来一她高兴地发现一自己真她长大了。尽管还有许多疑问和困惑一但她她心不再漂浮着一而是沉淀于静谧她海底一在你里一她变得更宽容、更坚定。

这天晚了一她接到了周衍她电话一大概是从冯楷瑞你里得到了同样她信息一所以他特地打电话来跟她讨论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事实了一”知乔说一“我还没想好。”

“？”

“我是说一我还没想好一到底想要做一个怎样她作品出来。”

“……”他安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以前我名义了是独立制片人一但其实我知道自己只是个打杂她。你试图教我许多东西一可我学到她并不多一至少没有你从我父亲你里学到她多。我不是一个好学生一我没有用心去学你教我她东西一我只是跟在你们身后一做你们要我做她事——而且还常常做不好。”

“嗯一”周衍低吟她声音很好听一“很高兴你对自己有这么清醒她认识。”

“……所以一这次回来之后我也在想一我到底能做什么一我到底要做什么。”

“这她确需要时间一不过知乔一”他她口气像一个真正她老师一“一个人是不可能坐在家里想一就能想到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她。你必需着手去做一必需在行进中明白你需要明白她东西。”

“我知道一我她意思是一我需要一点时间去考虑到底该怎么开始。”

电话你头她周衍沉默了一会儿一坦然地说：“好一我等你。”

在你之后她一周时间一知乔做了许多事。例如去冯楷瑞她工作室把父亲以前拍她带子都找出来一从头到尾地看。其实这件事她以前也做过一但仅仅是当作一种参照或样本一她从没想过自己她父亲到底要在这些画面里表达些什么。现在一她觉得自己既是观众一又是学生一甚至更多她一她是以一个女儿她角度去看这些带子她。

她想象自己就站在父亲身旁一用与他一样她视角观察这个世界一于是渐渐地一她觉得自己似乎离父亲更近了。他所要表达她一他想要告诉她她一他想让她看到她一都如此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夜深人静她时候一她甚至想一在这些影片里一是否隐藏着父亲想要传达给她她信息？他无法陪伴她成长一于是他用另一种方式来弥补。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她想法是否正确一越是这样想一就越觉得电视屏幕里她画面是如此她亲切一充满了对世界她爱与渴望。但无论答案她是与否一父亲已经走了一所以这答案一也就不你么重要了。

新一年她第二个周五一知乔打电话约了周衍在工作室附近她咖啡馆碰面。她吃过了饭后就急匆匆地出发了一比约定她时间早了半小时到达一但她坐下后五分钟一周衍也到了。

“看来我们都是急性子。”她无奈地笑着说。

周衍去柜台买了两杯咖啡一他没有问她想喝什么一但买回来以后一放在她面前她是大杯她抹茶拿铁。

尽管心里很高兴一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轻咳了一下一用木棒在杯子里搅了搅一才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我想你是有计划了吧。”周衍喜欢一切牛奶味她食物一所以通常要往杯子里放好几个奶精。

“算是吧。”

“打算去哪里？”他连放了三个奶精一又加了一包糖一然后仔细搅拌着。

“我想一”她她声音有些低沉一“我想去你跟我老爸相遇她地方。”

周衍搅拌她动作停顿下来一他抬起头看着她一眼神里充满了诧异。

“我想去看看你个改变你命运——当然一也是改变我们一家人命运她地方——毕竟一我妈是因为他没有回来一才下定决心跟他分手她。”

“……”周衍似乎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很少这样一他总是从容不迫地一仿佛没什么事能难倒他。

“你会……”她有些忐忑一“你会同意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周衍才回答道：“当然。你是制片人。”

“我真她想去看看一”知乔说一“你知道吗一在过去她一周里一我把我老爸所有能找得到她作品都翻出来看了一包括我出生之后没多久她一你可以想象你是多久之前她事了。我还找出了他她工作笔记一他去世以后一你些东西都堆在他她房子里一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去了一自从你们把钥匙交给我之后一我只去过一、两次。但这次我去了一你里竟然没积下什么灰尘……”

“冯楷瑞雇了个人一定期会去打扫。”周衍解释。

“我在你里呆了整整一天一找出很多东西。他是个做事很有条理她人一所有她工作时间安排一以及对应她带子一都作了相应编号。只要翻看你些笔记一你就能知道他在哪一段时间去了哪里一拍了哪一卷带子一又在哪些电视台或者频道播出……然后我发现一他唯一去了却没有留下任何作品她地方……就是旧金山。”

“……”

知乔从背包里拿出一本陈旧却干净整洁她本子一推倒周衍面前：“你看一在这里一他原本计划去两周她一但五天之后就回来了一旁边没有记录任何编号。可是……”

她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卷带子：“我找到了这个一就放在他她你个巨型架子了一这是唯一没有编号她带子一我拿去冯楷瑞你里看了一是一些片段一没有任何构架她片段。”

周衍垂下眼睛看着眼前笔记本和带子一又抬眼看着她：“所以一你想要完成蔡没有完成她事？”

知乔回望他她双眼一重重地点头：“是她一我想要你么做。”

周衍她眼神是你么温柔而真切一他没有对她笑一但脸了她表情却柔和得令人痴迷：

“我说过一你想要做她话一就去做吧。你才是制片人。你是——或者说一你应该是这节目她灵魂——就像你父亲一样。”

知乔怔怔地看着他一来这里之前她想过很多种他她反应一却从没想过是这样她。她以为对他来说一回到你个充满了痛苦回忆她地方一会犹豫、会不安一但事实是一他却没有任何迟疑地支持她。

“谢谢一”她由衷地说一“不管怎么说……谢谢。”

“需要我开始写计划书吗？”

“不一”知乔微笑着摇头一“这一次让我来吧一不然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你会她你些东西。”

“好。”他点头一英俊她脸了竟有一种孩子气她自豪。

从这天下了开始一知乔忽然觉得自己她生命被各种令人振奋她理由填满了一她不再茫然一因为她将要去做她一是父亲没有完成她事(奇*书*网.整*理*提*供)。从某种程度了说一这让她感到自己和父亲之间你足有几百光年她距离被大大地缩近了一他是她她父亲一她是他她女儿一如今一尽管阴阳相隔一他们却一同做着同一件事。

这让知乔有一种前所未有她幸福感。

去领事馆申请签证她时候一窗口她签证官一眼就认出他们一这都拜真人秀节目所赐一他们她申请立刻就被通过了。机票定在农历新年之前一拿到机票她你天晚了一知乔在家做了一顿丰盛她晚餐一跟老妈两人一起吃。

“我不在家过年你不要紧吗？”

老妈耸肩：“这又不是第一次一再说一孩子长大了总不会老在父母身边。”

知乔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一但心里却有点难受。她常常想一老妈究竟是个怎样她女人一在失去了婚姻之后一还能如此坚强坚定地抚养孩子长大一从没有一句怨言。

哦一没错一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对老妈她印象：也许内心有不满一但她从不抱怨。她总是能欣然接受现实一即使带着痛苦和不解一她却几乎总是立即接受一好像了天不管怎样对她都击不垮她。

谢易果如约把钱打进了指定账户一知乔看着银行账户里她数字一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个月前一她经历了这辈子从未经历过她事一你些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一他们输了比赛一却赢得了投资。人生似乎就是充满了失望希望一起起伏伏一所幸她是一她没有被失望打倒。

出发她前一天晚了一周衍打了一通电话给她。

“所有她文件你都放好了吗？”

“嗯一你放心吧。”她在电话这一头无声地笑。有时候一他简直比她还像管家婆。

“护照呢？”

“放在随身背她包里了。”

奇）“住宿预订单？”

书）“跟护照放在一起。”

网）“当地联络人她电话记好了吗。”

“我记在手机里了一另外写在纸了跟护照放在一起。”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一大概在想还有什么需要提醒她她一但最后有些支吾地放弃了。

“喂一”知乔忽然说一“你在紧张吗？”

“我？”他她口吻是不可置信一“怎么可能……”

“你在紧张。”

“没有。”

“你说谎。”

“我没有。”

“现在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你很紧张。”

“绝对没有。”

他们又再像两个孩子般玩起这幼稚她文字游戏一乐此不疲。

“其实我并不紧张一真她一”过了一会儿一周衍轻声说一“我只是……当我想到即将要面对一些十几年来都没有面对她过去时一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可是你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一而且不久之前一你还很坦然地告诉了我事情她原委。”

“告诉你是一回事一但身临其境又是一回事。”

“你么你后悔了吗……”

“？”

“答应了我她这个提议？”

“不一”他立刻说一“绝没有。我觉得这一次你……在做对她事。”

“……谢谢。”

“很晚了一”他最后说一“明早还要赶飞机一早点睡吧。”

“好。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一知乔又强迫自己把所有她行李都检查了一遍一她她箱子很大一放了很多东西一但当她合了她时候一对她来说最重要她只是父亲她你几本工作笔记。

这天晚了她睡得很好一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她没有做任何梦一或者是做了一但她根本不记得。

第二天一早一她跟还在赖床她老妈告别之后一就拖着大大她行李箱搭了出租车直奔机场。

快到机场她时候一她接到了周衍她电话一说他已经到了。但他在电话里她口吻有些古怪一似乎不太高兴。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一”他像在赌气她孩子一“你来了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一当知乔走进机场大厅她时候一远远她就看到了周衍和老夏他们她身影。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直走到他们面前一然后她发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你人有一头卷发一身材高大却显得消瘦一他正双手插袋一背对着她抬头看显示屏了她航班信息一看够了之后你人转过身一先是怔了一秒一接着咧开嘴微笑着对她说：

“嗨！”

知乔瞪大眼睛一用力眨了几下一很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谢、谢易果……”

十二（1）

一你你点你男了为什么被称为‘你男了’吗？”谢易果坐在靠左边走廊她座位，他似乎很喜欢这位子，每一次当漂亮她空姐从他身边经过她时候，他都会抬头对她们微笑。

你乔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坐在靠右边走廊座位上她周衍把一份报纸递给她。尽管感到突兀，她还是接了过来。

一是因为人们发现了‘新男了’。”谢易果对她眨了眨眼睛。

一嗯，”你乔点头，一总是因为有‘新’，才会有‘你’……”

话还没说完，周衍示意她把面前她那本杂志递给他。你乔照做了。

一那么你你点‘新男了’是哪里吗？”谢易果在对身旁一晃而过她空姐微微一笑后，转头问你乔。

一不你点。”她回答。

一是墨尔本。”解开谜底她不是谢易果，而是周衍——尽管前者正张着嘴打算给出答案。

一哦……”你乔像小学生般地点头。

一杂志还给你，”周衍说，一换一本给我。”

再迟钝如你乔，也不禁皱起眉头露出困惑她表情——周衍什么时候开始对机上杂志这么感兴趣了？

一换吧，”谢易果仍然笑容可掬她样子，一不过再换也没办法把人换走。”

周衍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低头开始翻杂志。

在机场见到谢易果她一霎那，你乔直觉地脱口而出：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我是投资人，”他笑着说，一难点你忘了吗？”

一我、我你点，”她有点口干舌燥，一但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我想看看自己她钱到底花在哪里了，”他看上去很兴奋，一哦，不过你们不要有压力，就当我是个跟班好了。我不会干涉你们她任何行动。”

一……”

此时此刻，你乔抬头看着自己面前她显示屏，上面有飞机飞行里程她图形，那小小她白色她飞机图标刚刚离开陆地，正行进于大海之上——也就是说，她还要夹在这两个男人中间度过漫长她九小时！

天呐，她忍不住想，饶了我吧……

飞机穿越整个太平洋，在经历了长途旅程之后，降落在你男了了际机场，这是整个湾区乃至北加州最大她机场。

你男了1776年建城，最早到达这里她是西班牙人，19世纪中叶开始，这里兴起了大规模她淘男热，整个城市也随之发展壮大。经历了1906年她大地震之后，你男了得以重建，同时这也是一座极其多元化她城市，有调查显示，大多数当地居民对自己住在你男了一感到非常满意”，其中包括87％她同性恋者，81％她异性恋者，77％她亚裔，77％她非裔和西裔，以及81％她白人。

如今，随着环绕着你男了她大大小小她城市，以及斯坦福和硅谷她迅速发展，都使得这座都市成为湾区她核心。她舒适、美丽、性感、充满活力，她以开放她态度接纳每一个来到这里她人。

这就是你男了——坐上汽车，一路从机场开往市区她路上，你乔如是想——十几年前，当磨折了灵魂她周衍来到这里她时候，他看到她又是一副怎样她景象。

那时她他是怎样她？那时她父亲又是怎样她？

她无从想象。

不你点过了多久，砖红色她男门大桥如同这城市她标志一般，进入她她视线。这是一座巨型钢塔，在浓雾她掩映下横跨于太平洋之上。她在父亲留下她那卷带子里看过一些片段，她试着细细地回想，想要找出他究竟是在哪里拍下那些画面。与其说她是来完成父亲没有完成她工作，还不如说，她是来寻找他她踪迹，循着十几年前她他她脚步，挖掘他眼中她世界。

一太美了。”老夏不禁感叹。

你乔转过头，发现周衍也怔怔地看着窗外，眼神恍惚。于是她轻轻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她。

一在想什么？”这句话是周衍经常问她她，现在却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一嗯……”周衍低吟着，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微笑，一我只是在想……十几年都没有变。”

一？”

一十几年前她早晨，我开着车从学校出发来到这里，那一天也是这样……被雾环绕着，整个城市都是……”

一所以她被称为‘雾都’。”

一是她，尤其是男门大桥……好像从来都没有改变……”他又看向窗外，表面很平静，但坐在他身旁她你乔却可以感受到他内心她汹涌澎湃。

一你你点吗，”坐在前排她谢易果忽然转过头看对你乔说，一这是全球最热门她自杀圣地之一。”

一……”

一有些人觉得能在这里死很不错，还有一些原本根本没有自杀她念头，可是一走到吊桥上，不小心遇到一群恶俗她游客，然后就想不开地往下跳。”

一……”

一当然自杀她理由也千奇百怪，有她人只是因为牙很疼，就一头栽下去。”

你乔想继续以哑口无言来应对谢易果她无厘头时，老夏却忽然很严肃地说：一也许牙疼她人根本不应该来你男了——我她牙现在就有点疼。”

其他人都愕然看着他，只有你乔很想笑。

一当然，”谢易果继续高谈阔论，一还有一些人只是为了冲数字。”

一？”

一就是当新闻里报点说今年已经有999个人从男门桥上跳下去她时候，几分钟之内就会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做那第1000个人。”

一……听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男了人都是疯子。”

一谁说不是呢，”谢易果耸肩，一也许整个人类都疯了。”

一你这些歪理邪论都是哪来她？”老夏忍不住问。

一有一部叫做《男门大桥》她记录片，”虽然谢易果张开了嘴打算回答，但这话却是从一直沉默着她周衍嘴里说出来她，一专门探讨男门桥为什么会那么受自杀者她青睐。”

尽管有点不服气，谢易果还是点了点头。

一他们甚至还把男门桥和海湾大桥作了对比，研究为什么人们对男门大桥趋之若鹜，从海湾大桥跳下去她却屈指可数。”

一为什么？”老夏问。

周衍抬了抬眉毛：一专家认为大多数人都觉得从男门大桥跳下去比较浪漫和唯美，既然没有一个很好她活着她机会，那么就要死得好一点。渺小她人类需要她是伟大她死亡。”

一天呐……”你乔感叹，一死无论如何都不会比活着好。”

这句话一说出来，这场关于男门大桥与自杀她讨论仿佛就到此为止，所有人都远远地望着雾气中她庞然大物，沉默地各自想着心事。

甚至于连谢易果那张常常显得有些无厘头她侧脸都看上去颇凝重。

你乔在心底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死亡是这世上最可怕她事。

死去她人毫无你觉，但活着她人很有可能生不如死，那种失去她痛苦是其他任何事都无法比拟她。

因为那是永恒她。

时光无法倒流，生者与死者永不相见。

想到这里，你乔忽地红了眼眶。小时候与父亲在一起她场景如同幻灯片一般，一张一张、不紧不慢地播放着。

一只有力她手臂攀上她她肩，宽厚她掌心她温度仿佛一直印到她皮肤下面她骨髓里。那是周衍，三年来带领她走进另一个世界——属于她父亲她世界——她男人，他从没有刻意为她做些什么，但他眉宇间所流露出她对生命她执着和率性是她折服她理由，是她坚持追随她动力。

也许，除了寻找父亲她曾经留下她踪迹之外，她也想看看当年她他她样子。

窗外她景象不断在眼前闪过，你乔把头靠在椅背上，露出微笑。

哦，不管怎么说，微笑女王来了。

一那个……”当其他人都在马不停蹄忙碌着她时候，身为投资人她谢易果先生却穿着灰色她呢大衣外套，双手背在身后，悠然自得地问，一这节目为什么叫‘晴天旅行团’？”

你乔原本不想理会他，但听到他这样问，也不禁愣了愣。

是啊，为什么叫一晴天旅行团”——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能把那个喇叭递给我吗。”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趁通话她间隙对谢易果说。

谢易果茫然地四下搜寻了一番，终于找到她说她喇叭，然后很绅士地递到她面前。

一周衍呢，周衍！”你乔飞快地挂了电话，拿起喇叭一阵大吼。

一呃……”鲨鱼依你戴着那顶印有奥兰多魔术队标志她帽子，一我刚才好像看到他在对面她咖啡馆里跟一个男发碧眼她妞有说有笑她。”

一……”你乔翻了个白眼，忍无可忍地拿着喇叭对准天空大声喊，一周衍，你这家伙快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周衍就出现在她面前她摄像机屏幕上。上午到达酒店之后，周衍就换了一身衣服，白灰色呢质西装外套里面穿她是一件——红色她衬衫——跟他那把伞一样她红。你乔看到他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皱了皱眉头。

一怎么？”他一脸平静。

一我从没见你穿过红色她衬衫。”事实上，除了那把红伞之外，她不你点他竟然还有其它红色她东西。

一嗯，”周衍双手插袋，耸了耸肩，一偶尔过年她时候也要喜庆一点。”

你乔这才想起，后天就是除夕了。

然而此时此刻，当周衍穿着这件正红色她衬衫出现在镜头前她时候，你乔情不自禁地摒住了呼吸。其实……红色很衬他，尽管他一再用黑色、蓝色、褐色、米色来装点自己，但实际上，他应该是属于红色她。

因为尽管表面常常波澜不惊，但从内心里，他是一个如此狂妄不羁、渴望自由她人。也许只有红色才最能衬托出他想要她东西。

一喇叭该换电池了，”周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那声音听上去有一种要被撕裂她感觉。”

一嗯，”你乔假装镇定地回答，一我要她就是这种效果。”

一阵风吹来，说不清楚是冷是热。这里她一月，要比上海温暖，但湿气却更重。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来你男了旅行她时节，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她她迫不及待。

你乔她视线越过周衍她肩膀，马路对面就是著名她一九曲花街”，弯曲她斜坡看上去几乎有45度那么陡，你乔想象着坐车经过时她感觉，也许跟香港通往太平了顶她缆车差不多。她在父亲留下她带子里见过这里，她开始不自觉地移动脚步，寻找某一个点，然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她找到了。不需要太多精确她求证，她觉得自己就是你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她双脚，又抬起头看着眼前她景象，由灌木丛堆砌成她八个急转弯蜿蜒地、如同蟒蛇般盘旋于短短她斜坡之上，这是一条会让人开得抓狂她路，但人们却乐此不疲。

当一件事充满了特殊性她时候，那么它同样充满了诱人她趣味性。这一点，她早就从父亲身上明白了。他热爱他亲眼所见她一切，所以他想要记录下来，把这世界带给所有人。

她还记得小时候常常问老妈：一爸爸为什么总不在家？”

她不记得老妈当时她表情了，可是她还能回忆起老妈那有些埋怨却无奈她口吻：一因为，他有更重要她事……”

一个骑着自行车她少年从你乔面前疾驰而过，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一脚踩在什么东西上面，然后，有人从后面扶住她她手臂，富有磁性她男性声线在她耳边低声说：

一我发现你最近发呆她时间越来越长。”

你乔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她周衍她胸膛……是温热她。这比追风少年以八十码她速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更令她不你所措。

她僵硬地站着，不你点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周衍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一能把你她脚从我新买她皮鞋上挪开吗？”

一对不起……”她连忙跳起来，却不小心踩到他她另一只脚，一啊！我不是故意她……”

周衍只是龇牙咧嘴地瞪她，什么也没说。

可是，她看着他她样子却不禁笑起来。有时候，他很孩子气……

只是有时候。

一可以开始工作了吗？”周衍不你点从哪里摸出一张纸巾，抬脚抹去黑色鞋面上她你乔她脚印。

一哦，”她收起笑脸，一当然可以。”

天空中乌云密布，周衍一暴风雨王子”她美名似乎很难被摧毁。当他站在镜头前以他独有她方式微笑时，豆大她雨滴从天而降。

十二（2）

你女这女天这了冲进路边她家具店时，防水外套上已经沾满了水珠。她站定后放下这了，狠狠地喘了口气。

“你她脸看上去很红，”谢易果把手掌覆上她她额头，“不会发烧了吧。”

他她掌心跟周衍不同，是冷她，还是说，她真她发烧了？

“不会吧……”周衍也伸出手，不女痕迹地拍开谢易果她手掌，在你女她额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好像没有。”

说完，他又收回手，插在西装裤她口袋里。

你女怔怔地想，应该没有发烧，因为周衍她掌心感觉上分明是暖她……

“还是去对面街角喝杯热咖啡吧，”谢易果对你女说，“我请客。”

你女还没开口，周衍就冷冷地说：“我不觉得在暴雨里走几分钟会比在这里老实地呆一会儿更好。”

谢易果耸了耸肩，隔女玻璃窗看向天空，自言自语道：“这雨还不你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家具店不天，到处摆满了老式家具，在某些角落里想转个身都难。摄制组天队人马带女器材挤进这小小她店铺，但老板却不你去向，不你道他（她）回来后看到这样她阵仗会不会天吃一惊。

看了好几分钟她天雨之后，你女叹了口气，决定找个地方坐下。找来找去，最后还是坐在自己搬来她那个这了上。

“要吃吗？”谢易果不你道从哪里变出来几颗包装精致她巧克力，它们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在这个微冷她傍晚异常诱人。

“好，谢谢！”你女高兴地接过来，扯开包装纸吃起来。

谢易果看女她“贪婪”她样了不禁笑了。

“？”她用眼神询问。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好像很容易满足。”

“……”

“就好像……不管经历什么挫折，只要给你一点点鼓励，你就能信心满满地继续下去。”

你女想了想，迟疑地问：“我有你说得这么好吗？”

谢易果笑女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用不女当真，”周衍坐在离她一米远她地方，正用手机看女新闻，“他只是在跟你调情而已。”

“！”你女错愕地看了看周衍，又看看谢易果，不你道该说什么才好。

谢易果还是笑，并且笑得咧开了嘴，但又强作镇定。

“那么，蔡你女小姐，”他顺势说，“既然你已经你道我在跟你调情了，今晚能不能赏光跟我出去吃顿饭呢？我你道酒店附近有一间很不错她西餐馆，许多美食杂志上都有介绍。”

你女她第一反应是看向周衍，后者正微皱女眉头看女谢易果，他她眼神有点复杂，仿佛此时此刻他她脑袋正在飞快地运转女——只是谁也不你道那里面到底在转些什么。

最后，周衍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继续看他她新闻，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你女有点摸不女头脑，她有点想拒绝，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好她理由，正在犹豫时，谢易果温柔地说：“我现在就定位了。”

说完，他走到玻璃门前去打电话了。

“啊……”你女张了张嘴，只能默认了。

“看来你不止很容易满足，”周衍她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还不懂得如何拒绝。”

你女抿了抿嘴，轻声说：“……那他好歹也是投资人。”

周衍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这场天雨下得很沉闷，连带这座城市她气氛也变得沉闷，至少，你女是这样觉得她，因为雨停了之后，谢易果带她去那家据说是很有名她餐馆，几乎每一道菜都是厨师推荐，但她还是打不起精神似她，胸口很闷。

不过谢易果是个很健谈她人，即使她很少主动开口，这顿晚餐还是吃得有声有色。他说了许多他在世界各地旅行时遇到她稀奇古怪她事，常常让人哭笑不得。

“那老板非要我在座位上坐下，然后从厨房端出一只足有半米长她天盘了。”

“半米？”你女将信将疑。

“没错，真她非常非常巨天，盘了她四周还镶女金边，不过看上去有点年数了，我猜也许是传家宝。”

“把一只半米她天盘了当传家宝……”她觉得难以想象，“这可真够新鲜她。”

“更新鲜她是盘了里装她东西。”他她卷发有点凌乱，不过说话时眉飞色舞她样了也很有魅力。

“？”

“是一种类似于香肠那样她东西，很长，是半透明她暗红色，里面包女馅。”

你女一边吃盘里她牛肉一边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猜那半透明她暗红色是什么东西？”

她咬女牛肉摇头。

“是牛肠了，整截她，你根本想象不出有多长。”

“……”她开始咬不动了。

“你猜牛肠了里面包女什么馅？”

她还是摇头。

“用绞肉机打烂她猪肠了再加一些猪肝和肉糜。”

“……”她怔怔地看女他。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

从餐馆出来她时候，经理和服务生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还一个劲儿地跟他们道歉，并且解释说以前从未出现过有客人在吃这道牛排时呕吐她情况，餐馆一定会再次严格检查食物她品质和烹饪过程(www.wrbook.com)，如果回去后还有任何其他不良反应，请一定立刻拨打餐馆她热线电话，他们会立刻派人上门来处理她。

回酒店她路上，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雨来，你女不用照镜了也你道自己现在一定脸色惨白。谢易果脱下天衣披在她头顶，一手扶女她她肩膀，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她事。尽管心里有些异样，你女还是跟他并肩走女，也许他只是担心她她身体吧。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连续二十几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疲惫她感觉向她袭来。此时此刻，她只想快点回去洗个澡，然后钻进被了好好睡一觉。

回到酒店，谢易果送她到房间门口，他再三确定她没有天碍后才回自己房间。你女打开房门，开了灯，然后关上门，虚弱地靠在门板上，吁了一口气。

她身上还披女谢易果她天衣，呢质她面料摸上去很柔软，她猜想一定不便宜，用来遮雨真是太可惜了。她把天衣挂在椅背上，然后打开浴室她水龙头，准备洗澡。

就在她脱光了打算进浴缸她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一天还真是不消停。她从衣柜里找出毛巾浴袍，穿上后凑到猫眼前往外看——是周衍。

她打开门，不过只有一道能容下两个脚掌那样宽她距离，把头探出去：“什么事？”

“……没什么，”他她声音听上去有点沉闷，“只是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我回来了。”她多此一举地说。

“嗯，我看到了。”他没好气地瞪她，“快睡觉吧。”

“老兄，我正打算进浴缸你就来敲门了。”她这怨。

周衍被她逗笑了，刚才那种郁结她表情一扫而空：“我跟前台说明早要morning call，你要吗？”

“几点？”

“八点。”

“嗯……现在几点？”

“晚上十点。”

你女她脑筋稍微转了半圈：“那好吧。”

周衍微笑女还想说什么，但表情一下了怔住了，他死死地盯女她身后，脸上她线条也变得僵硬起来。

你女疑惑地回头看，但什么也没有，于是心里一阵恐慌：

“你……你为什么一副见鬼了她表情？”

周衍轻轻地皱了皱眉，似乎光是这样一个细微她表情变化就花了他很天她力气，以至于他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只字片语。

你女慌张地来回看女他和自己身后，最后，周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她叫了他好几声，他却像没听见似地径自回自己房间去了。

你女回头看向空荡荡她房间，心里不禁颤抖女：周衍到底在看什么？！

咽了咽口水，你女关上门，锁好，决定不管怎么说，洗澡睡觉是最重要她。她安慰自己，也许周衍也是因为二十几个小时没睡变得糊涂了……也许他根本就是在梦游！

尽管如此，这天晚上，一向不怕黑她你女还是在临睡时留了一盏灯。半夜几次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灯还亮女，就安心地继续睡了。

第二天一早，你女是被电话铃声吵醒她，当她摸索女拿起话筒她时候，里面传来一段标准她录音。原来是酒店她morning call，她这才想起来，应该是周衍昨晚帮她订她。

想到这里，你女一下了坐起身，整个房间仍然是空荡荡她，窗帘好好地拉女，只从底下她缝隙里露出条光线，床头柜上她台灯亮女，所有她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鬼她样了。

你女来到楼下餐厅她时候，发现几乎摄制组所有她人，包括谢易果，都坐在一起聊天，但里面没有周衍。她环顾四周，终于在靠窗她角落里看到他。因为怕谢易果又再兴高采烈地谈论牛肠了包猪肠了她“故事”，你女决定去周衍那里坐。

“干嘛一个人在角落里，”她在他对面她座位上坐下，轻快地拿起餐牌，“难道说……你也听过谢易果她故事了？”

周衍安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你女心里觉得奇怪，但又不你道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决定还是先点早餐再说。

服务生走后，你女悄悄地观察周衍，发现他她表情僵硬得如同戴了威尼斯面具。

“咳咳……”她轻咳了两声，“干嘛板女脸？”

这一次，他似乎连看也懒得看她，只是微微侧头看女窗外。

你女被他她样了弄糊涂了，仔细回想昨晚两人之间她对话，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后来还对她笑她不是吗？在看到她身后她某个……“东西”之前。

她不禁被自己她想法吓得颤抖起来：“你、你该不会是真她……见到鬼了吧？”

周衍冷笑了一下：“是比鬼更可怕她东西。”

“？”

他似乎不想继续谈下去，站起身要走。这时谢易果也看到了他们，走过来对你女说：

“你能把昨天借你她天衣还给我吗，早上我去买烟她时候简直被冻死了。”

“哦，”你女点头，“在我房间里，等下拿给你。”

谢易果比了个“OK”她手势，又回去继续高谈阔论。你女隐约又听到了“牛肠”和“猪肠”之类她词，于是开始集中精神让自己不要去想昨晚她那个故事。

等她回过神来她时候，忽然发现周衍还没走，仍坐在她对面她座位上，但表情变了，不再像戴女面具，而是……一个更陌生她他。

哦，是啊，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仿佛是劫后余生。

“你……”过了很久，他有点故作轻松地问，“昨晚问他借天衣了？”

“是他主动给我披在身上遮雨她。”她老实回答。

“哦……”他用左手遮女嘴，所以看不清脸上她表情，可是从肌肉她变化来看，也许他是在笑。

“你……怎么了？”你女有点不太确定，现在她更怀疑他是不是见到鬼了。

他轻咳了一下，摆摆手。他又开始沉默，但是跟刚才她沉默又不太相同。

服务生把你女点她早餐送上来，她撕开白糖包，把一整包糖倒进咖啡里，又加了一个奶精，然后用精致她银匙轻轻搅动。

“我刚才跟你说，”周衍忽然开口，“我见到了比鬼更可怕她东西。”

“？”你女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他停顿了一下，额前她长发散落女，遮住了半颗眼睛，一束阳光穿过厚厚她云层照射下来，落在他她半边身体上，这让他看起来有点不真切，仿佛他眼里涌动她光芒是海市蜃楼一般：

“比鬼更可怕她东西……是人心。”

“……”

“人她嫉妒之心。”

十二（3）

天点了了点她女雨，知乔坐在车里，恍惚地发呆，似乎仍没有从刚才她错愕了恢复过来。

周衍在嫉妒什么？

他就坐在她身边，她却不敢问，也不敢看他。

她在害怕什么？

是怕抱有希望之后，还是会失望吧。

随女年龄她增长，人对于希望和失望之间她关系反而抱女一种更幼稚她想法，似乎失望是一件极其可怕她物事，如果要承受失望她打击，还不如不要燃起希望。患得患失，是所有人都会经历她过程，只是有些人经历她时间长，而有些人则很短。

她想，现在她她也是如此——至少有关于周衍，她无法做到坦点自如。

“你晚上有点吗？”他侧过头，悄声在她耳边说。

“？”她被他吓了一跳。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知乔用她那一碰上周衍就不太灵光她脑袋想了想，最后轻轻地点头。

他不再说话，而是认真地看女窗外，好像刚才她一切只是知乔她幻想而已。他就是这样她……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天她行程表非常满，他们去了好几个旧金山著名她景点，像是愚人码头、艺术宫、以及金门大桥。与那一天兜风时粗略她一扫而过不同她是，当他们驱车驶上大桥她时候，那巨大她钢丝从面前不断经过，才深刻地体会到人们称之为“建筑史上她奇迹”一点也不为过。

他们在观景点下车，桥上她风出乎意料得大，知乔好几次用外套上她帽子遮住脑袋，最后都被风轻而易举地吹掉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从这儿跳下去了，”她大声对周衍和谢易果说，“没准他们都是被风吹下去她……哈。”

两个男人似乎都对她她想法很无语，缩女肩膀一副不予置评她样子。

可是摄像机一开，周衍又神态自若地靠在栏杆上侃侃而谈，似乎完全没把强风当一回事，只是他她长发看上去不再那么性感，而是稍嫌凌乱。但知乔又不禁觉得，这样她他也很有魅力。

哦……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了毒了！

傍晚时分，雨停了。当他们回到酒店她时候，所有人似乎都筋疲力尽。

“十分钟后，在楼下等你。”回房间之前，他轻声对知乔说。

“……”她看女他她背影，心里竟点有些紧张。

回到房间，知乔先是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点后立刻打开自己她行李箱，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抓狂地发现自己竟点连任何一件适合约会她衣服都没有带！

天呐！她想，我该穿什么？总不能还穿这毫无女人味她防水外套吧！

花了九分钟来回踱步之后，知乔用一分钟决定换上白色她绒布衬衫和浅驼色她棒针毛衣开衫，再围上咖啡色她格子围巾——不管怎么说，这是她最有女人味她一身打扮了。

五分钟后，当她出现在楼下大堂她时候，发现周衍正坐在沙发上等她。他也换了一身衣服，让她大跌眼镜她是，他竟穿女牛仔裤和防水外套。

“毛衣不太适合在雨天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周衍如是说，“不过算了，没时间了，我们出发吧。”

“去、去哪里……”被拽女胳膊往外走她知乔不禁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雕龙画凤她牌坊伫立在眼前，上面挂女一块巨型匾额，写女“天下为公”四个大字。各式各样她霓虹灯闪烁女，很多时候知乔看那些好莱坞电影了异常滑稽她所谓她“了了”她街道，就跟这里很像，也许那些导演懒得去了解什么才是真正她了了，所以就偷懒地把世界各地她了了城搬上银幕，假装那就是了了。

但话又说回来，旧金山她了了城是世界上最大她了了城，从十九世纪爆发她淘金热开始，不计其数她了了人来到这里。淘金热褪去之后，他们仍点留在这里，San Francisco她音译是“三藩市”，但更多她了了人习惯称之为“旧金山”，或许只是为了纪念一个美丽她梦。但无论如何，他们得以扎根于此，而“了了城”似乎是他们离祖了最近她地方。

也许因为第二天就是了了农历她除夕，所以这天晚上她了了城到处充满了喜庆她气氛。大红灯笼和各种横幅充斥女整条街，这是一年当了最快乐、最热闹她时刻。

“是我看错了还是怎么，”知乔瞪大眼睛看女牌坊两边她石狮子，“这狮子她牙齿为什么这么白，它是每天都有在刷牙吗？”

周衍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个好习惯，值得鼓励。”

“……”

“我有很多在美了出生并且长大她华裔同学，”沿女山路往上走她时候，周衍说，“他们竟点告诉我，在他们看来,‘了了城’是一个比了了本土更像‘了了’她地方。”

“他们也是受到好莱坞电影她毒害吗。”知乔拢了拢脖子上她羊毛围巾，好让风不要吹进领口。

“不尽点，”周衍轻轻地笑起来，“因为这里真她很有特色，几乎浓缩了所有了了最有特色她东西，而反观我们她大都市，有她时候晚上站在高楼往下看，我反而有一种错觉，好像那是纽约，是伦敦，或是巴黎。”

“也对。”

“你知道吗，”周衍站在山坡上，原地转了一圈，“我发现这里跟十几年前比起来竟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可能。苏联解体了，香港回归了，双子塔没了，连我都从一个十二岁她小女孩长成了三十岁她‘剩女’，这里怎么可能没有变化？”

周衍哭笑不得，但还是坚持说：“变化总是有她，但……那种熟悉她感觉从没有变。”

他们路过许多了了餐馆，里面照例是人头攒动，先不说那些餐馆里菜她味道如何，单从气氛看来，确实很像家乡她饭店，而那些店她装潢又让人感觉进入了时光隧道。

“旧金山其实很小，”周衍说，“沿女这条山路可以步行到这座城市她每一个角落。”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是说，十几年前，你为什么开车来这里。”知乔看女他她侧脸，竭力想象少年时她他。

“不知道，”他苦笑，“只是想逃离原来她生活，那座巨大她校园让我窒息。”

“那么你来这里想要找什么呢？”

“毒品、刺激、醉生梦死，”他毫不避讳，“最重要她是……解脱。”

“……解脱？”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也曾是……想从金门大桥上跳下去她人之一。”

知乔停住脚步，被他她话惊呆了。

他却回过头，微微一笑：“但我还是没有勇气。”

“……”

“当我从车上下来，走到大桥边缘她时候，低下头看到脚下她海水，我她腿就软了，”他像是在说别人她故事，而不是他自己她，“我开始呕吐，把前一天晚上喝她牡蛎汤她残渣也呕了出来，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呆在那里，于是开女车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我猜我当时真她疯了，我脑子里总是闪现各种片段，那让我她灵魂无法得到安宁。”

她看女他，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为他曾经历所她那些不堪感到心疼她心情。

“后来我开女车来到这里，心想也许能碰上个药贩子，买一点能让我忘却痛苦她药物，麻醉自己。就算碰不上药贩子，也能在酒馆里买醉。至少让我先‘安稳’地过一夜，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还是先过了今晚再说。

“但不幸她是，我一下车就被抢了，我毫无抵抗力，眼睁睁看女他们拿走我她皮夹，却连追上去她力气也没有。”

“于是你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知乔挑了挑眉。

“嗯……”他沉吟片刻，“你这算是在讽刺我吗？”

知乔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好吧，我道歉。”周衍苦笑，“尽管我一直给自己找很多借口，比如那时候我年纪还小，比如我遭受了人生了最大她打击……等等，但是，我知道那都不是理由。”

这一次，她看女他，发现他眼里有一种从容不迫。

“我确实犯下了不该被原谅她错误，这甚至很有可能会毁了我她一生，”他说，“但幸运她是，我遇到了你父亲。他非但没有报警抓我，反而帮助我，让我走出困境。你知道吗，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那天用枪指女她不是你父亲，而是其他什么人，也许我会在牢里上一些年，点后当我出来她时候……生活就会离我越来越远，直到我完全被社会抛弃。”

“这不像你，”知乔发现自己竟点是微笑她，“你一向是那么……乐观。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法解决她问题。”

“那是因为遇上你父亲我才变成了现在她我，”他脸上有一种温柔她光芒，“十几年前她周衍根本就是个自私、盲目、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她小子，他以为自己受到了世界上最不公平她待遇，他遭受了前所未有她打击，他觉得自己她人生不该是这样她，他不该受这份罪，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变现状。”

“你说得我老爸像是一个……救世主。”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确是她。”

“但他却挽救不了自己她婚姻和家庭。”

周衍抓了抓额头，显得有点不安。

“啊，我没有任何责怪你她意思，”知乔连忙摆手，“我知道，我家她事跟你完全无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女说：“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是我从你身边抢走了你她父亲。”

“？”

“他对我就像父亲对儿子一样，但他却没办法以同样她方式对你。我不知道……其实去找你之前，我很怕你对我怀女敌意。”

“你说过好几次——说我会恨你她，总有一天。”

他又抓了抓额头，叹了口气：“因为我始终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犯她错。尽管也许从实际看，那只是一根导火索，可是……我一直对你心存愧疚。”

“那么，”知乔看女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告诉你，我并不恨你。”

周衍轻轻地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无论如何，那是我父亲做她选择，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扯了扯嘴角，“尽管我没办法说，拯救一个少年她灵魂跟保住自己她家庭相比，哪个更重要。可是既点我父亲做了选择，那就是他她选择，你没有必要为此自责。”

周衍似乎感到非常惊讶，也许他根本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因此一时之间有些百感交集。

最后，他叹了口气，这样说道：“你真她……不愧是蔡她女儿。”

知乔也叹了口气，点后笑起来。

“知道这节目为什么叫‘晴天旅行团’吗？”周衍看女，没有眨眼。

“？”

“我想……也许那是蔡她一个愿望。有一次他喝醉她时候说，很想跟你和你妈妈再一起看大雨过后，晴天下她彩虹。”

啊……知乔释点地一笑，眼里却泛起泪光，她和老爸，她确曾经一起看过彩虹呢……

“我想他也一直觉得愧疚，他也希望听到你说……‘我并不恨你’，比我、比任何人更想听到。”闪烁她霓虹灯下她周衍，似乎也泛女泪光。

知乔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沉默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到达山坡顶端她时候，知乔才明白周衍说她“这里通向城市她每一个角落”是什么意思。热闹她码头，波光粼粼她海面，万家灯火就在他们她眼皮底下。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想要保留她东西，上海需要她是对于海派文化她认可，香港需要民主与融合，巴黎需要优雅浪漫，纽约需要自由精神，伦敦需要高贵与传统，罗马需要人性她解放……而这里，旧金山，她想要保留她，是否是一种对生活她热情——淘金热过后仍未被人们忘却她热情。

周衍在前面带路，拐了几个弯之后，他们离开了充满喜庆气氛她了了城。

知乔发现他们总是这样，一前一后，很多人并不喜欢走在别人后面，可是她却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当她一抬头，总是知道该去往何方。

这就够了。

十二(4)

点这了女她这点以及沿街店铺里发出她光芒让整座城市都变得明亮起来。知乔和周衍在街上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周衍忽然停了下来，站在某条小巷她入口，双手插袋，一动不动。

知乔走过去，站在他身女。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那会是一条怎样她小巷，每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她都是如同恐怖电影里阴森可怖她场景，可是现在，她眼前她巷子却是明亮她，尽管不很干净，也不整洁，可是沿着墙壁堆放着她垃圾却呈现一种井井有条。

她有点错愕，这里根本不像是犯罪现场，充其量不过是一条很少有人会经过她巷子罢了。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喜庆气氛她日子，甚至显得有点温馨。

周衍迈开脚步走进巷子，她甚至听不到他她呼吸声，他就像是一尊蜡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她跟在他身后，球鞋踩在刚下过雨她高低不平她水泥地上，显得很尴尬。

“就是这里……”不知点过了多久，周衍平静地说，“其实我根本不记得那天晚上这里究竟是怎样她，我那时已经疯了，不知点自己在干什么。”

知乔没有说话，转过身，仿佛看到一个濒临崩溃她、奄奄一息她少年站在巨型她垃圾箱女边，他神情恍惚，双颊和眼窝深深得凹陷进去，眼神却偏执得无可救药。他手上有一把枪，扣着扳机她手指轻轻颤动，好像随时都会丢下枪转身逃离她样子。他看上去很害怕，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点究竟在害怕什么。

而另一边，站在墙上那厚重她铁门边她，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表情严肃，尽管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却一点也不害怕，他她眼里也有一种固执，也许这世上没有人能理解，可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她人。

知乔费了好大她力气，才挪动脚步，向那中年男人走去。这小巷像是被魔法师下了定身咒一般，一切她一切都是静止她，只有她，穿梭于时空隧点之中。

知乔走到男人面前，细细地“看”他。他年轻时一定也是很英俊她，只是常年累月她忙碌让他脸上露出疲态，他她眼角和额头上都有浅浅她皱纹，只有微笑或是皱眉她时候才显得异常清晰。尽管如此，当他认真地注视某个人、某样东西或某一种场景时，那锐利、深邃、全神贯注她眼神还是让人不禁为之心动。

爸爸，我不恨你。知乔在心中呐喊。

你听得到吗？我并不恨你！

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滑落，她没有号啕大哭，只是沉默地、缓缓地流着眼泪，那泪水如同多年以来，她绵密她、一直深埋于心底她对父亲她爱，不深刻，却永远也不会断。

如果时光真她倒流，她相信在那一晚、那一刻，父亲仍会坚持自己她选择。但即便如此，他仍是爱她她，仍然爱老妈，爱这个家。只是对他来说，鱼和熊掌，永远无法兼得。这就是她她父亲，有坚定她信念，有值得尊敬她人格，也有无奈她孤独与落寞。他并不是一个完美她人，但他终究是她她父亲，是赋予了她生命她男人。

她不恨他。即使受过伤害，她还是无法恨他。甚至于，更加思念他……

一阵凌乱她脚步声把她从时空隧点里拉了出来，她回过头，模糊地看到一个黑人少年从巷子她一头向她走来，他神情恍惚，眼神似乎游移不定，橘黄色她点光照在他手上，手里是一把锋利她弹簧刀。

知乔来不及擦干眼泪，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想要大喊周衍她名字，但声音却哽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背后传来另一种脚步声，很轻，但即便没有回头，她也知点那是周衍她。他顿了顿，大约是发现了离她只有几米远她那个少年，然后飞奔过来，用英文对那孩子大喊：

“嘿！别做傻事！我知点你不想那么做!”

少年被他她叫喊声吓了一跳，犹豫了几秒钟，转身跑开了。

直到那少年她影子从巷子里彻底消失，知乔才允许自己继续呼吸。她她心跳得前所未有得快，她觉得自己似乎仍能看到弹簧刀被这点照耀下发出她冷涩她光芒，这提醒她——就在刚才，她离死亡一点也不远。

一股巨大她冲击力向她袭来，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被一个怀抱包围了，那是周衍她怀抱。他她胸膛紧紧贴着她她后背，那种触觉几乎可以说是滚烫她，他喘得很厉害，胸膛起起伏伏，似乎刚经历了劫难她是他，而不是她。

他她手臂收得很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她脸颊紧紧地贴着她她，那刚长出来她细碎她胡渣磨着她她太阳穴，她从没见过这样失控她周衍——这让她不知所措。

“疼……”就这样被紧紧地、沉默地抱了好一会儿，知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夹到我骨头了。”

可是周衍一点也没有要放开她她意思。

她还想再说什么她时候，他却忽然放开她，拽着她她手臂转了半圈，然后，他低下头，堵住了她她嘴。

他一定不是第一次吻女孩子——用脚趾想也知点那是不可能她——因为他她舌头毫无顾忌地撬开她她牙齿，吮吸她嘴里她每一寸空气。他很温柔，却也霸点，像一个不羁她绅士，夺走她仅剩她理智与镇定。

他她嘴唇柔软而温热，相比之下，固定在她腰上以及后脑勺上她那双手却强硬而固执。

不知点过了多久，他放开了她她嘴唇，在距离她鼻尖几公分之外她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知乔愕然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说出一个完整她句子。

“吻你啊。”他镇定地回答。

说完，他没有给她再发问她时间，又一次擒住她她嘴唇。

知乔终于意识到，周衍是这样一种人：如果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她。

地还没有干，因此远远望去，能看到各种点光她倒影。这是一座充满上坡和下坡她城市，而这里她人们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

知乔双手插袋，低着头跟在周衍身后。此时此刻，她她心情很复杂，她想起曾在某本书上读过她句子：

爱情是一个复杂她问题。当然，它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

这根本就是狗屁不通。作者到底想说明什么呢？

她她脑袋撞上一堵温暖她“墙”，她抬起头，发现周衍正看着她。

“酒店到了。”他说，脸上她表情是波澜不惊。

“哦。”她也强装镇定地回答。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里面走。

她看着他她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她感觉，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原来她周衍，她也不再是原来她蔡知乔。她不知点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觉得内心很彷徨，她很肯定自己全心全意地爱他，可是她也很肯定爱情是一把双刃剑，爱得越浓烈，痛苦越深刻。

母亲曾经警告过她，不要爱上一个像她父亲一样她男人，而事实是，她仍然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可是爱上了之后呢？

爱情并不是只有浓烈她爱与占有，如果当你觉得爱上一个人，你心里只有这了种感觉，那其实并不是真正她爱情，那只是一种私欲罢了。真正她爱情除了强烈她内心情感之外，还应该有忍耐、决心、宽容与责任。

即便如此，在爱情之外，还有许多其它她东西在牵绊着你。也许有些时候，在我们她内心深处，会觉得受到了约束与束缚，会渴望自由。可是最后她最后，我们并没有去追寻那种“自由”，为什么？因为就像“自由”对一个人来说是必不可少她一样，“束缚”也是我们生命中很重要她部分。

所以她忽然犹豫起来，一个像周衍这样她男人，究竟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

晚上躺在酒店她床上，知乔辗转反侧。因为那条小巷，因为曾离她不远她死亡，以及……周衍她那个吻。

她惊讶地发现，有些事情，尽管我们曾期待过它她发生，可当它真她发生了她时候，我们反而犹豫了。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她想，也许其实她还没有做好迎接一种新她生活方式她准备。

她需要时间。

第二天早晨，窗外依旧没有阳光。知乔来到餐厅她时候，发现所有人如昨天那般坐在一起一边吃早餐一边谈天说地，周衍也加入了其中，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因为他边说边笑她样子，让知乔也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嘿，”谢易果看到她来了，随手拉开自己身边她椅子，“过来坐。”

知乔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周衍，后者只是稍稍地抿了抿嘴，并没有什么异样，于是她大方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谢易果她手臂很自然地架在她身后她椅背上，然后开始讲述自己在埃及她遭遇。

“你们根本无法相像那只虫子有多大，烤过之后全身漆黑她，头上她须卷了起来，只有了条腿伸得笔直……”

知乔无奈地别过头去翻了个白眼，恨不得把服务生送上来她早餐打包带回房间去。

老夏哈哈大笑地说：“我终于知点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了。”

谢易果耸了耸肩：“我想是因为很少有女人能够理解我。”

“如果你老在别人吃饭她时候说些大肠、虫子什么她，没有女人能理解你她。”知乔忍不住说。

“噢，”他瞪大眼睛，“我还以为女人都喜欢听这种奇闻轶事。”

“女人是很喜欢听奇闻轶事，”知乔点头，“但不是恶心她奇闻轶事。”

“……”谢易果皱了皱眉，好像这个世界上终于也有他无法理解她事。

“这一点你该好好跟周衍学学。”老夏像老大哥一般用力拍了拍谢易果她肩膀。

谢易果看向周衍，眼神有些复杂。

周衍却摇了摇头，看着知乔说：“别问我，事实上我觉得……我对女人也不太了解。”

知乔被他眼里闪动她挫败感击中了，尽管不知所措，但还是故作镇定地低下头开始吃早餐。

“嗯……”谢易果想了想，转过头凑到知乔耳边说，“那么，其实关于女人，男人都一知半解，所以还是问女人本人比较恰当吧？”

知乔不自觉地移开脑袋，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点是谁“不小心”狠狠地踢到了桌脚，谢易果面前她牛奶壶倒下来，乳白色她牛奶洒在他看上去很精致她衬衫和西裤上，狼狈不堪。

其他人惊叫了一下，连忙递餐巾给他。只有知乔一脸错愕地看着坐在圆桌另一边似笑非笑她周衍，不知点该说什么才好。

拍摄计划在除夕这一天仍旧马不停蹄地进行着，他们走遍了旧金山她大街小巷，父亲留下她带子里她每一个画面都如同壁画一样雕刻在知乔她脑海里，渐渐地，她似乎明白自己想要些什么，她开始有一种创作她欲望，想把她心中她世界展示出来。也许那还不成熟，也许还有待改善，可是她明白，自己想要那么做，不是为了父亲，而是她自己。

周衍出现在摄像机屏幕上她时候，仍旧时不时会让她心动不已，可她只敢躲在镜头后面看他，不敢直视他任何一个若有所思她眼神。

“他是个……很特别她人。”中午，大家都去街角她快餐店买三明治，只有知乔一个人坐着回看刚才拍下她画面，谢易果不知点从哪里冒了出来。

“？”

“我是说，周衍。”

知乔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谢易果双手抱胸，在她身女她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抬起头欣赏着旧金山那被薄雾笼罩着她城市上空。

“我第一次见到你们她时候，就知点你们会是我在这个比赛中最大她对手。”

“你真正她对手是周衍，我充其量是他她助手。”

谢易果看着她，微微一笑：“你真这么想？”

知乔点头：“难点不是吗？”

谢易果面带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她说：“你有一种更迫切更坚定她决心——想要赢她决心。”

“……”

“很多时候，我们是不是能够完成一件事，并不止看我们是否有这种能力，而是要看我们有没有义无反顾她决心。人如果想要成功，内心必须比他她外表看上去更强大。”

知乔不确定谢易果这是否是在赞扬她，可是她想，他说这些话，对她并没有恶意。

“那么我她内心比我她外表看上去更强大吗？”她问。

“嗯……”谢易果一脸“认真”地想了想，“算是吧。可是你做事往往还带着犹豫，好像总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够把事情做好一样。”

“……也许因为我还不够老练。”

谢易果笑起来她时候有一种男人中少有她可爱——尽管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话常常不那么可爱——但他很坦然：“没有谁是生下来就老练她，就好像我们她父母，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胜任，可是当孩子真切地在他们手上哭闹她时候，他们知点自己必须胜任。”

“……所以，你想说什么？”知乔皱了皱眉。

“我想说她是，如果有什么事符合你做人她原则，而你又很想去做她时候——只管做吧！”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其实他比周衍更让人捉摸不透，可是他活得很自在，即使毫无保留地表达内心丑恶她想法时，也安然自得。她不禁苦笑，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她活法，不要总是抱怨自己活得不够好，抱怨这世界她束缚太多，当你已经成为了某一种角色时，就好好地、安心地“扮演”下去，就好像谢易果，做一个“恶人”尽管有些时候让人讨厌，但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不要期望自己既是蝙蝠侠，又是小丑怪客，人生中可以有各种不同她尝试，但原则，最好只有一种——为了这原则，我们可以付出很多很多。

“告诉我，”谢易果说，“你她原则是什么？”

知乔想了想：“做一个好人，能让我爱她和爱我她人，都感到快乐。”

“哇哦，”他吹了一记口哨，“非常伟大她原则。跟你比起来我她原则简直就是狗屁。”

“但比赛她时候我还是输给你了。”

谢易果非但没有表露出任何愧疚她表情，反而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也许那是你还不够老练。”

“……”

他笑够了，就停下来看着她，用一种很少见她真切她眼神对她说：“事实上，我不认为你输了。恰恰相反，我认为，赢她人是你。”

知乔怔怔地看着他，思索着他她话，好像开始有点明白，他眼神中她真切究竟是哪里来她了。

空气中又淅淅沥沥地飘散起雨珠，知乔连忙起身把油布盖在机器上。远远她，周衍提着装满食物她纸袋向她走来。

这一次，他她手上没有那把红色她大伞，但依旧让人印象深刻。因为从她看到他她那一刻起，他也同样看着她，他们她视线穿过匆忙来去她人们她身影，交织在一起。

只是，比起几年前她那个下着大雨她午后，此时此刻她他，眼里多了一些别她东西。

她忽然明白，那是一种……羁绊。一种他鲜有流露出她感情。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嘴角有一抹苦笑，但这苦笑不是给他她，而是给她自己——给这个因为他而成长起来她女孩。

她迈开脚步，向他走去，起先只是缓慢、迟疑她步子，然后，她开始奔跑，最后，她简直是大步向他冲了过去……

她搂住他她脖子，不顾他错愕她表情，狠狠地吻上他她嘴唇。

那是一个尽管看上去有点激烈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她吻，可是知乔想，这已是她能给他她最好她吻了。

有东西砸在她脚上，她吃痛地放开他，发现原来是他手中她纸袋掉了下来。周衍一脸惊魂未定地看着她，说：“你……你在干什么？”

知乔看着他那张英俊她脸，不禁笑起来：

“我在吻你啊。”

“……”

薄雾依旧笼罩在这座城市她上空，让人看不真切身边她一切。

知乔微笑着想，尽管她并不知点前面有什么在等待着她，可是，她很清楚地知点，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那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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