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锁惊清(清穿)》 作者:甄悠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初临陌境 楔子: “本台消息: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六十年来首度合办的展览‘雍正—清世宗文物大展’将于十月七日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开展。参展的二百四十六件文物包括档案、史籍、地图、肖像、绘画、书法、瓷器、琉璃、玛瑙等。其中雍正肖像等三十七件文物来自北京故宫,展览将持续到明年一月十日。” 手里的遥控器“砰”的落在地上,我看着已经变成其他新闻的大屏幕,眼泪悄然而落。静坐一会,拿起《大义觉迷录》,淡淡笑说:“胤禛,我马上叫爸爸去办旅游签证,我会飞去台北看你。唉,你真是个较真直率的人。知道什么叫越描越黑吗?我不赞同你在整个大清普及这个。你自己不是写过一副对联吗?‘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可你为何……唉,这才是真实的你吧。我坚信,这个展览一开展,会有更多的人重新认识你,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也会少很多。‘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胤禛,以后每年的中秋,我会邀月小酌,不能面对面相守,我们就同对月相思。” 我擦干泪,关上电视,拿起默写下来的几封信,哽咽道:“胤禛,如果寂寞到极致,你就看我给你写的那些信,希望能添点温泉滋润你孤独的心。你给我写的这些话,字字刻心底,永远也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永远……” 半闭着眼看向窗外,懒懒的阳光照在枯萎的九盆茶花上。秋风习习吹,枝叶簌簌响,断断续续,仿若他曾经深情的呼唤。风蓦地停止,心跳有一刹那缓慢,音响孜孜不倦的运作,那句“告诉我,请告诉我,来生哪儿等你?好多话好多话想,再对你讲”的歌词久久回荡。 ———————————————————— 今天天气不好,风很大很烈,眼瞅一场暴雪就要来临。 登机刚坐下,坐在左前方的李伟泽朝我招手。“你也去台北?”我满脸诧异。他点头笑道:“你昏迷期间喊得最多的就是‘四爷’和‘胤禛’。不知为何,当你喊出这四个字时,我头疼欲裂,觉着有些熟悉,但仔细想又想不起。后来上网查,才知道他是一个颇有争议的勤勉皇帝。这半年来,我一直研究雍正。你也是去台北看展览吧?”我笑着点头,打开MP3,塞上耳机,听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拿起随身携带的《悦心集》,细细品读。 看得太入神,也不知飞机究竟何时起飞。当我感觉到剧烈震动时,有八分期待,两分慌乱。前排的李伟泽迅速闪到我身边,摘掉我左耳耳机,拍着我肩膀,柔声说:“别害怕,只是气流,一会就好!”我微微点头,看着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内心猛地一震,就似被利剑穿透般痛。 虽然李伟泽的眼神一直都是柔柔的,但那股深邃冷峻的水波隐约可见。我眼神有些迷离,感觉面前的他就是日思夜想的胤禛。 “这则消息真稀奇,‘冷面皇帝不冷面,真情手笔显真情’。呵呵……展览还没开始,情事就登出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听语气,有些调侃的意味。我惊诧不已,回头寻找。扫视一圈,没有找见。我朝坐回软椅上的李伟泽耸耸肩,两人相视一笑。 “十月四日,在大兴安岭西北麓南端、内蒙古的额尔古纳市境内,发现一座古墓……” 这次我听出来了,声音就在右边。方才右耳塞着耳机,所以没有听清。我拍下这位三十来岁男子的肩膀,柔声说:“可不可以把报纸借我看一下。”他笑道:“五分钟,够吧?”我高兴的点头,连连道谢,急不可待的接过报纸。 “据专家初步考证,墓主人的身高在165-168CM之间,年纪约莫三十六七,死因尚不明确。墓穴不大,部分陪葬品为清康熙到清雍正时所有。陪葬品数量虽不多,但却十分珍贵。特别有收藏和研究价值的是几幅完好无缺的字画,以及一只泛着火红血光的手镯。清世宗研究专家宣称,这几幅字画中,有三幅是雍正皇帝御笔。三幅字画作画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康熙末年到雍正……” 我看到这里,没有继续阅览文字,直接把目光放到文摘旁的照片上。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一眼认出,这不是…… 旁边的男子凑过头,看一会报纸,看一会我,惊诧道:“我怎么觉得你跟画上的人有几分相似?不过年龄似乎不符合。” 我的笑瞬时僵住,鼻子一酸,手猛地一抖,报纸落地。还未说话,整个飞机蓦地剧烈翻滚,灯管噼里啪啦尽数爆裂,火光一片闪。嗤嗤燃烧一瞬,舱内漆黑无光,乘客乱成一团,吵闹惊恐声四起。 黑暗中,李伟泽朝我大喊:“梓悠,快把手伸给我,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我身子一震,心悸不已,捂着猛跳的胸口无声哭泣,这句话是他曾经跟我说过的。他是胤禛?他真的是胤禛?难道悠璇是我的前生?他是胤禛的后世?那胤禛和我的第三生在哪里? 伴随天崩地裂的爆炸声,机身一直在剧烈抖动。混乱中,我勉力站稳,缓缓抬起胳膊。手还没触到李伟泽呼出的气息,一个怒气冲冲又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脑海回旋。 “林梓悠!你赶快给我滚回来!赶快回来!我不想等十年!我不想等十年……” 我胸口似被闷棍一击,虽然抽痛麻木,却心甘情愿。我抑制住激动悲恸的情绪,颤声叫道:“胤禛,你等着我,我回来,我马上就回来。” “林梓悠,你欠我很多承诺都没履行。我要你用永生永世来补偿,你快点给我回来,求你快点回来,求你……” 声音痴缠又霸道,既有赫赫的命令,又有苦苦的哀求,还有绵绵的期盼。最后两个字拖了好长好长,久久盘旋在混乱不堪的机舱内。我呆若鸡鸣,满脑子全是两人嬉笑怒骂的场景。 愣了一会神,耳边传来“嘭嘭嘭”的机身肢解声和“轰隆隆”的金属爆炸声,断裂成很多块的飞机蓦地被抛到高空,急速下坠。灼热滚滚的烟火中,李伟泽那句“梓悠,下辈子我再也不会错过你”的话在耳边一旋而过。 ———————————————————— 康熙三十九年春江苏江宁 眼前是一片蔚蓝的净空,掠过与蓝天交接的青砖围墙,有处四角上扬的亭台。亭台边有一隅小湖,湖边垂柳依,月季媚。微风习来,幽香四处散,清水映十色,满院千彩迷双眼。 如此丽景,我却无半点兴致欣赏,只是无精打采的坐在亭台里,看着复古的建筑,思绪不知往哪里飘。 依稀记得来这个陌生的地方已十天,迷茫、恐慌、惊愕、无奈,或者还有好奇一直充满心间。 醒来的那一刻,宁愿是场噩梦。面对陌境,先惊愕,接着尖叫,随之沉默,最后晕厥。晕厥再次醒来已是晚上,强撑身子半坐在床,借着屋内明亮的光线,打量陌境。 青色复古床,粉色轻纱幔帐。离床两米处是块绣着梅花的屏风,屏风边摆放插着玉兰枝的净瓶。床左是雕花衣柜和梳妆台,床右是书桌和书椅,屋中是黑色桌凳。房间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处处透露雅致的风格。联想白天来人的装束,不得不承认自己来到了几百年前的清朝。 又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起。我看着轻舞的柳叶,不断叹气。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了?肯定很着急很痛心!他知道我出事,会为我流滴泪吗? “大小姐身子刚好,大夫吩咐不能出来吹风。”银铃般的声音打断思绪,我回首看站在回廊边嗔笑的涵依,笑说:“在屋里闷了十日,不是喝药吃饭,就是卧床休息,再不出来都该发霉了。” 涵依是我这身子的贴身丫鬟,娉娉袅袅十二余,雪肤姣骨,鹅蛋粉脸,睫毛卷密,汪眼似葡萄般晶莹透亮。乖巧俏鼻,草莓秀嘴,灵气逼人,标致的南方小家碧玉。 醒来后,在我的旁敲侧击下,涵依回答了一些问题。我缕缕思绪,对目前的状况有了大致了解。 现在是康熙三十九年春,所在地是江苏江宁。我叫曹悠璇,一位未满十三岁的女孩。阿玛曹寅,江宁织造。额娘李曼柔,苏州织造李煦的堂妹。家有四个孩子:我,小我一岁半的弟弟曹颙,小我三岁的二妹曹语薇,还有一个七岁的小妹曹乐蕊。我卧床是因为和语薇发生口舌之争,脸红脖子粗,大打出手,在激战中失足落水。第一次醒来之前,已因伤寒发烧昏睡三天三夜。 一只手在眼前晃,“大小姐,大小姐。”我回神,淡淡笑问:“什么事呀?”涵依忧虑的看着我,轻声道:“大小姐,奴婢送您回屋,现在虽是春天,可一大早的风还很凉。您身子弱,万一再得伤寒,奴婢受老爷责骂不打紧,您身子吃不消,如何是好?”我莞尔一笑,和她一起离开亭台。 走进闺房,端坐在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人影:葵籽俏脸,白净若细雪,柳叶眉,杏眼晶黑柔亮,瞳子炯炯有神,就若玉泉般清澈。两腮透着淡淡的红晕,玲珑翘鼻下是张樱桃小嘴。虽然说不上倾国倾城,但好歹花容月貌。相形之下,在现代的样貌普通些许,也少几丝书卷气,不过脸型和眼睛倒是十分像。 “老爷安,唐先生安!”涵依甜美的声音响起。 一连十天,我那名义上的阿玛早晚都要来,额娘也来过一次,不过给我的感觉是娘女俩并不亲。让我纳闷的是这身体的弟弟和妹妹没来一次,乐蕊小倒罢,其余两位怎么不来看看?难道姐弟姐妹情如此淡薄? 阿玛每天都要嘘寒问暖,他慈爱怜惜的眼神和温馨关切的话语让我很是感动。从涵依口中了解到,曹家是内务府包衣,隶属正白旗,是整个江南地区颇有名望的家族。曹寅的额娘是康熙的保母。曹寅管理江宁织造,能诗及词曲,善骑射,可谓文武双全。十六岁时,入宫为康熙御前侍卫,曾做过康熙伴读,在少年时就和康熙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康熙第三次南巡至江宁,住在织造府,提了“萱瑞堂”三字匾额挂在正堂上,这种殊荣可谓皇恩浩大、光宗耀祖。 “璇儿,快看看谁来了?”阿玛快速走向我,满脸笑意。我微微一笑,将思绪集中到阿玛身后那位陌身人上。 来人约莫三十有五,着灰色长褂,外罩墨兰坎肩。方脸略显沧桑,两眉浓厚,眉心隐约透着淡淡哀伤。双眼皮,高鼻梁,大嘴唇。虽然长得有棱有角,但却文质彬彬。 我强撑着笑看他,迅速回忆涵依给我介绍的人。搜肠刮肚想一圈,不曾想起。正觉着尴尬,涵依在耳边轻声说:“这是教大小姐功课的师傅,唐瑄唐先生。” 功课?唐瑄?前几日似乎听涵依讲过,不过当时处于迷茫害怕期,并不曾留心记。想到这里,双腿微曲,边做万福边柔声说:“璇儿给师傅请安。” 话刚落音,安静诡异的气氛充满周围。我暗自纳闷,这个请安姿势是看古装剧学来的,难道弄错了? 半晌,耳边传来阿玛爽朗的笑声,“璇儿越来越懂事了。”唐瑄颇感诧异,对上阿玛喜悦的目光,笑道:“原来还不信,现在看来是真的。”阿玛摸着我的头,爱怜的说:“要是一直这么乖巧,我就放心。”唐瑄停笑,看着我说:“以前你见了我会立马跑过来,拽着我胳膊撒娇。”顿了顿,走近几步,嘀咕道:“现在变得安静娴熟,以后定会像她那样优雅。” 最后一句很低,旁人可能没留意,我却听到了。她是指谁? 阿玛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指着椅子,对唐瑄说:“先生快快请坐,你我今日要好好聊聊。涵依奉茶。” 两人打开话匣子便没停,从调皮的我谈到安静的我,从国家大事谈到诗词歌赋,从江湖趣闻谈到武功骑射。这半日,我虽然没有多说话,但对以前的悠璇有更深的了解。 悠璇不同于在严谨家风下长大的女孩,如果要用几个字词来形容,“胡闹折腾”、“霸道骄纵”、“不讨人喜”再合适不过。曹府上下,大到奶奶,小到丫鬟小厮,都被小祖宗折腾过。小丫头从小就不招奶奶喜,府里的下人也怕见到她。悠璇四岁时,唐瑄做了她师傅。唐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功夫也是一流,还懂得满语。说来也怪,自唐瑄来教悠璇后,小妮子收敛很多,别人说啥她都不听,但惟独对唐瑄的话说一不二。 悠璇本就聪明,在唐瑄悉心教导下,进步神速。到目前为止,熟识满文,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读了个遍,略通音律和舞艺,还写得一手好字,马术水平也还凑合。 我深叹口气,无比的烦闷。我是蒙古族,蒙古语说得很溜,但不会满文。唐诗宋词懂得不少,四书五经可就难倒。至于音律,现代的流行歌曲随口唱出,古代的的确不知晓,印象中只听过古筝曲《化蝶》。唯一有点底气的是从小学习民族舞,这点应该不会输给以前的悠璇。想到骑马,涩涩一笑,现代人有几个会骑?况且还被马踹过,唉,谁叫自己一见马就去摸马屁股? 满腹惆怅着想来想去,待回过神,阿玛和唐瑄早已离开。打望窗外,夜幕早已降临。我看了会夜景,暗自安慰:四季更替自有定律,命运如何自有安排。既然来了,也不管悠璇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做回自己就好,希望自己能平安过完从天而降的一生。这样一想,心情豁然开朗,眉开眼笑的叫涵依准备晚膳。 第二章—相聚一堂 康熙三十九年春江苏江宁 今天一大早就被涵依叫醒,迷糊中,我喃喃自语:“我还想歇会。”涵依轻笑两声道:“日上三竿,再过半个时辰唐先生就要来,见大小姐这样,唐先生定要罚大小姐背《论语》!” 什么?《论语》?我猛地睁开迷糊的双眼。除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哪里会背之乎者也?还是乖乖起床才是上策。 洗漱完毕,涵依拿出一件浅紫骑装。我麻木的伸手、放手、转圈,配合她穿衣。一层层穿好,涵依左看右看,笑道:“大小姐今天要骑马,系根腰带更显利落大方。” 系上浅粉腰带,为了方便,涵依把我长长的头发编成辫子,用根红丝带系着。装扮妥当,唐瑄还未到。我坐在软榻上,看着院里的湖水回忆。 一月前,唐瑄检查我文化课,好在一直比较喜欢文学,除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能勉强对付,但毛笔字就有些惨不忍睹。唐瑄知道我发过三天烧,脑子糊涂,责备几句便手把手教我。经过几日苦练,字体虽然还是歪歪斜斜,但总算可以自己握笔练习。一月过去,简单的繁体字已难不倒我。 涵依送来一些糕点和热汤,我轻咬一口芙蓉豆花糕,想着骑马的事,有些着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曾被马踢,见马就怕,怎么骑?唉,以后没法预料的日子长着,到底该怎么过? 麻木的接过银耳羹,不管烫不烫,一口气下肚。喝了两碗,看着外面的艳阳,又自我安慰:既来之则安之,不会骑马就找借口不骑,唐瑄很疼悠璇,应该不会勉强! 想起唐瑄,有满脑子的疑问。我住的悠然居西面有座婧曦园,唐瑄经常去园内小凉亭吹曲作画,一呆就是一到两个时辰。出园后,潇洒俊逸的他总是步履沉重。 儒雅、深沉、忧郁,还有眉间淡淡的哀伤,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听涵依说,他当了悠璇八年多的先生,却一直孤身一人。每天把大把时间花在悠璇身上,而且非常疼悠璇,从不责骂。 我很迷惑:他没有亲人?没有父母?没有子女?这样一个器宇不凡的他,应该不缺少红颜知己吧?为什么一见他,居然会有心疼的感觉?他到底是悠璇什么人,何以对悠璇这般热心?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打算逃避骑马的我刚踏进芳菲苑,就听见一个愉悦的吟诗声。循声望去,桃花密林深处,有个粉影在轻扬。我颇感诧异,采摘几朵桃花,嗅着花香,向粉影走去。 春风尽情吹,百花迷人眼。漫步在桃林深处,前一刻明明瞅见那抹粉影,后一瞬又消失不见。如此反复,晕晕乎乎兜好几个圈,总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正打算放弃寻找,婉转悠扬的琴声在林内穿梭。 我边走边仔细聆听,绕过林内最大的桃花树,一幅“溪流携落花轻歌曼舞,佳人共琴音缭绕春色”的画面出现。 十来岁的倩影,粉妆雕琢,柳腰葱肩,娇小动人;纤指轻擞,琴声绕天,曲音嘎然,靓影回眸;凤眼烟眉,碧唇娇润,面如粉桃,肤若凝脂。 面对如斯美景,如此可人,我心花怒放,丢下手里的桃花,笑容满面的向粉影走去。 对上粉影意外的神情,刚要开口,粉影凤眼一挑,轻声道:“姐姐今日精神不错,气色比一月前还好。”我愕然,敢情粉影就是悠璇水火不容的二妹曹语薇? 一月来,在涵依吞吞吐吐的述说中,我了解到:语薇和悠璇一向不和,见面就会吵架。弟弟曹颙和悠璇的关系还不错,但却不亲。他目前正在江宁织造署学习,按照阿玛的规定,一月只能回一次家。 语微冷哼一声道:“姐姐穿成这样是为何?便于打架么?”未等我回答,她半恼半娇道:“上次姐姐落水,阿玛罚我一月不许出门,今日才得以出来透透气,姐姐就不要再来为难我。我去给奶奶、阿玛和额娘请安,姐姐慢慢欣赏落花美景。” 我有意修复悠璇和她不睦的关系,拉着她抱琴的手,笑说:“妹妹别走,和姐姐一起欣赏满园春色,一会姐姐同妹妹一起去请安,如何?”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低头闪动浓密的睫毛嘀咕:“这不像她,听说她病后性情大变,难道是真的?” “以前姐姐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让妹妹委屈和伤心。”我笑看她诧异的眼神,柔声说:“这次生病,姐姐想很多,决定向妹妹求和,以后做对好姐妹。以前姐姐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妹妹不要介怀,姐姐向你道歉。” 她凤眼圆睁,嘴唇微启,大概是没想到一向争强好胜的悠璇会主动求和。以前的悠璇可能不会这样做,但现在我只是个借着别人身体活着的人,不能多生事端。最重要的是,见她第一眼就很喜欢,有一个美丽多才的妹妹有何不可? 我眉开眼笑,百般期待她能说句“我们以后就是最好的姐妹”,但过了半晌,才听见她反问了一个“你”字。 “你……你……你说的是真的?”未等我回答,她看天自语道:“我才不信,即使现在这样想,下次还是照样欺负我。你嘴比我快,嗓门比我大,个子比我高,气力比我足,我骂不过你,也打不过你。上次你掉进湖里,完全是因为自己不小心,阿玛怪我罚我,阿玛太偏心,太偏心。” 她说到这里,脸颊通红,声音哽咽,浓密睫毛忽闪,楚楚样惹人怜爱。我心头一暖,正想好言安慰,一个略显稚嫩的男声传来。 “姐姐,语薇,你们都在?” 循声望去,溪水边一个小男子汉踏着沉稳的步子快速走来。青色长褂,黑色长靴,腰间佩黑玉,身影在桃花的映照下,略显粉质气。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但却七尺有余,方脸,浓眉大眼,五官分明,用相貌堂堂来形容绝不为过。 语微笑靥如花,放琴于石桌上,轻移小碎步,扑在他怀里撒娇:“哥,你可回来了,语薇好想你。” 我会心一笑,原来是曹寅的儿子,悠璇的弟弟曹颙。 “语薇,一月未见,哥哥也惦记你。”曹颙拉着语薇的手,满脸堆笑向我走来,“姐姐,听阿玛说你上月病了,现在咋样?身子可复原?连生没及时回来看姐姐,姐姐可不要怪连生。” 曹颙的小名叫连生。我看着他满怀歉意的脸,笑道:“姐姐没事,身子早就复原,谢弟弟关心。弟弟整天忙着朝廷的事,为皇上尽忠,为阿玛分忧,姐姐怎么会怪弟弟?”要想做个乖乖女,首先得学会善解人意,这样的大话应该很妥当吧? 曹颙先是一惊,随后笑说:“刚才向阿玛和额娘请安时,阿玛说姐姐病好后变得安静端庄。连生本不信,现在一见,果然如此。”语薇白我一眼,嘟哝着嘴道:“我看没有,姐姐一向善变,没准是笑里藏刀。”我脸颊微红,干笑两声,想开口讨好,唐瑄和涵依掠过一棵桃树走来。 我一个箭步,欠身请安。唐瑄双手扶住我,笑道:“可算找着,今日骑马,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笑而不语,直盯草地,思考该怎么拒绝骑马。 语薇和曹颙向唐瑄问好,唐瑄微微颔首,淡笑还礼。曹颙看了下天,柔声说:“上月和唐先生说好一起吟诗,今日天气甚好,连生想邀先生在桃花林里饮酒作对,不知唐先生是否赏光?”唐瑄微笑道:“今日说好和璇儿去郊外骑马,可能……” “璇儿不想骑马,璇儿想听师傅和连生研讨诗文。”我快速打断唐瑄的话,比起骑马,宁愿耗费所有脑细胞听他们谈诗论词。唐瑄思索一会,微微点头,笑而不语。曹颙做个“请”的手势,几人走进石桌右方的凉亭。 吩咐完涵依去拿酒和糕点,曹颙和唐瑄已经开始以“春”为题作对。唐瑄轻叹道:“红蕊含羞暗香浮,绿叶娇俏新芽吐。”曹颙想了会,笑说:“碧溪淙淙姣面浴,青草萋萋素妆梳。”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甚欢,我来到语薇身边,抚摸她双手,讨巧的说:“果然是芊芊玉手,怪不得能弹出那般动听的琴音。”语薇微怔,快速抽手,淡淡的说:“姐姐又要给我使什么坏招?”我笑两下,柔声说:“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姐姐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语薇凤眼一挑,快步离开凉亭,走至石桌边,抱起古琴,一头扎进桃花林。我对着飞扬的桃花瓣,暗自叹气。 曹寅能诗文,擅词曲,对子女的教育也很重视。曹颙从小受曹寅指点,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已是个文学修养颇高的才子。谈论一会,唐瑄笑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曹颙脸微红,自谦道:“唐先生过奖,连生愧不敢当。唐先生博古通今,才高八斗,连生万万不及。方才连生只是班门弄斧,让先生见笑,实感羞愧。” 唐瑄抿一口酒,淡淡的说:“酒能解愁,亦能添愁,以酒会友,情长谊久。暗香似酒,芬芳四溢,无酒自醉,何必闻酒?”曹颙微笑道:“唐先生随意说出的话就有深意,加上诗词哀婉动人,堪比柳七。”唐瑄深深叹气,蹙眉苦笑道:“柳永乃宋词婉约派四大旗帜之一,在四旗中号‘情长’。唐某情倒有,但却作不出像他那般哀婉的词,惭愧惭愧。”说完,哈哈大笑,和曹颙谈起元曲来。 我站在一边,除了远望天际,就是帮涵依为二人倒酒。唐瑄喜欢柳永的词,前几日教《蝶恋花》时,不断重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搞得本来欢心喜悦的我同他一起满面愁容。他也许是在怀念红颜知己,我却是在为未来迷茫的生活暗自担忧。 两人聊到正午时,雨琴,宁儿请唐瑄入宴。我跟在他们后面,怀着心事,踱步离开。 第三章—梦醒时分 康熙四十一年夏江苏江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原以为在某个清晨醒来,自己已经躺在舒适的席梦思床上。无奈每次睁眼,映入双眸的还是粉色幔帐。虽然失望惆怅,但不管身在何处,日子还是要过。 在古代已呆两年,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典型的深闺生活。除了写字临帖,研讨诗词,学习吹箫,还得从零开始学满文,偶尔同语薇一起研究女红。不过骑马这项运动一直没勇气去学,好在唐瑄溺我,见我坚持,也就作罢。 两年来,在“糖衣炮弹”外加乖巧孝顺的双击下,奶奶被彻底收服。我天天都会给她请安,为她捏腿捶背,有时还会给她讲笑话。她的牙不好,我就拿出唯一的烹饪本领,变着花样熬粥给她喝,她对我是越来越喜欢。不过李曼柔对我一直是淡淡的,有时候真怀疑悠璇不是她亲生的。好在曹寅一直很疼我,事事都很上心。 平时和曹颙见面的次数较少,他已经开始接管织造署一些公务,每天都在忙。偶尔见一两次面,会聊聊家常,谈论诗词。 两年来,和语薇相处得颇为融洽。她是个单纯简单的温婉女子,能诗词,还弹得一手好琴,是位才女。小妹乐蕊很好相处,模样甚是俏丽,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非常疼她。 唐瑄每年除八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其余时间都会来,不过最近几月却来得少。据我观察,今年开春后,他的心情还不错,眉宇间的哀伤慢慢减少,但是似乎老得更快,有时还会使劲咳嗽。每次要去请大夫,他都不让,说是老毛病,久医无效。我拗不过他,只好在他咳嗽时帮他揉胸捶背,端茶递水。 ———————————————————— 悠然居东北角有很多茶花,花海尽头挺立着一株老葡萄树。六月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大串紫珠从浓密的叶缝垂下,晶莹透明,煞是可爱。 上大学时,认识一位葡萄酒学院的高才生,她曾经给我细讲如何酿制简单的葡萄酒。这个时代,葡萄酒是很稀罕的东西,只有皇亲国戚和达官贵人才有资格享用。我准备采摘一些葡萄,自己酿制葡萄酒,让大家品尝个够。 今日艳阳高照,碧空无云。几个小厮采摘葡萄,忙得不亦乐乎。我无精打采的坐在凉椅上,直直盯着屋外被太阳晒得直不起腰的荷叶。 涵依端一盘冰镇西瓜进屋,笑说:“大小姐,今儿天热,吃几片西瓜解解渴。”我接过西瓜,柔声说:“你忙了一个晌午,坐下和我一块吃。” 两年来,我待她亲如姐妹,外人不在时,我们不分彼此。 涵依莞尔一笑,依言坐下。我看着新鲜的大瓜,食欲大增,张嘴轻咬,瓜肉下肚,丝丝凉爽从嘴里直透胃底,暑气瞬时消失,心情好不少。 我边吃边问:“你来曹家八年了吧?”涵依放下一口没咬的西瓜,幽幽的说:“涵依六岁时父母双亡,幸好老爷收留涵依,算算看,已经整整八年。” 说完这话,她脸色霎时变白,嘴角紧抿,双眸失去神采。我紧握她手,柔声说:“不要难过,我比你大半岁,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涵依眼泪汪汪,哽噎道:“涵依谢大小姐。八年来,大小姐对涵依亲如姐妹。涵依不求别的,只求能一直呆在大小姐身边。”我重重点头,“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用忧虑。” 一盘西瓜吃完,涵依收拾瓜皮,我看着她忙乎自得的样子,打趣说:“涵依容貌端庄,温顺勤快,以后定是个贤妻良母。”涵依双颊微红,淡淡的说:“小姐不要取笑涵依,涵依这等身份,谁愿意娶?涵依只愿呆在大小姐身边,直到大小姐厌烦涵依为止。”我莞尔笑说:“有你在身边,我舒适得很,怎么会厌烦?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那就是你的幸福。相信我,会有爱你的人伴你一生。” 涵依眨巴几下眼,笑着离开屋子。我轻叹口气,古时的女子,有几个人会收到你情我愿的爱情?高低门第和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是两座大山。我虽然是个独立的现代女性,但无意中被刮到这里,只能是入乡随俗。所以不求别的,只求能有相爱的人伴老,也便满足。 正是午时,太阳很毒,热气直冲全身。我静坐一会,操起檀香扇,刚扇两下,外面传来“不好了,二小姐摔下葡萄架了”的惊呼声。 语微摔下来了?天,葡萄架有两三米高!我猛地站起,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额角直冒冷汗,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跑出屋门。 语微从梯子顶端摔下,昏迷不醒。大夫说淤血压脑,会不会苏醒要看语微的造化。额娘听后当场晕厥,阿玛老泪纵横,悲恸得难以自持。我大脑嗡嗡作响,四肢无力,在涵依的搀扶下才没摔倒。 一大早,梳洗完毕,准备去看语薇。涵依拿出一把油纸伞,满脸愁容,“大小姐,今日还是别去,您最近也累,歇歇!夫人每次见您就把您当空气,您何苦来着?都一个月了,二小姐还没醒,恐怕……” “别胡说,语薇一定会醒。”我没接涵依递来的伞,径直走出。 一路走走停停,满腹惆怅。一月来,额娘嘴上没说啥,但无血色的脸一直冰冰的,任凭百般安慰和讨好,她总是爱理不理。我知道,她在怨我没有照看好语微。我也很内疚,要不是想酿制葡萄酒,语微也不会在新鲜劲的趋势下去爬梯子摘葡萄,也不会失足跌落。 想着心事,脚步缓慢许多,几百尺的路走了一刻才到。凝神深吸口气,正准备推门,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事你别给我声张,璇儿是无辜的。”这是阿玛的低喝声。额娘带着哭腔,怒道:“你到现在还护着她?要不是因为她,我第一个孩子会保不住?以前你在外面胡混也罢,把她带回来我也认了,十四年来,你那般偏心,我也没说一句!可是……可是现在语薇被害成这样,我就不能不管。” 胡混?把她带回来?难道悠璇是私生女?我霎时呆住。 “冤孽,冤孽!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十四年来,母女关系淡如水,你对下人都比璇儿好。唉……你这样做我能理解,可璇儿是我的亲骨肉,你就忍忍吧。”阿玛的声音低沉无奈,辛酸又凄楚。 “不行,她呆在这里,语薇永远都醒不过来。昨天栖霞寺的高僧不是说了吗,她不属于大清,不属于大清不就是妖魔附身吗?难怪醒来性情大变。” 我听到这里,两手紧抠门上的木屑,连打几个冷战。真有能算出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世外高人?这些古人迷信得厉害,连我是妖魔都相信?不过穿越的事能瞬间发生,要说我是妖魔,也倒不奇。 “别胡说!她的身世只有三个人知道,这是秘密,永远不能拆穿。如果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们全家都要遭殃。”阿玛厉声喝,额娘顿时停住哭,屋里变得很安静。 过一会,阿玛叹气说:“皇上明年南巡,圣驾再次驾临织造府。我要忙接驾的事,你就不要让我分心,璇儿的生世绝对不许泄露半个字。”顿一下,叹气道:“璇儿要参加明年的选秀,以璇儿的才情,入选不是难事。到时她去京城,你就是想见也见不着,你就让她在我身边多呆半载吧。” 什么?选秀?我怔在当地,全身犹如跌入冰底,处处透寒意。我怎么忘了自己是旗人,要参加选秀的事?选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永生禁锢在尔虞我诈,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意味着风华逝去青春不在,一辈子做株可怜的宫墙柳? 我想着宫廷电视剧里那些可怜的后宫女,捂着快要哭出声的嘴,颤抖着连连后退。 不知到底呆站多久,不知何时离开微微园。我跑出曹府大门,拐过一道弯,跌坐在地,双眼被火红的圆日灼得深疼。这条莫名其妙的人生路伸向何方,我不知道。这条路上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我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失落,起身跌跌撞撞跑出城外,一头扎进一个小树林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不要做曹悠璇,我不要当一个物品被人选来选去!我想做回自己!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双腿跪地,握紧拳头,朝天大吼,泪水迷失双眼。在现代,为情所困,为爱所绕。在古代,刚刚忘掉过去的不快,那块已经结痂的疤却再次被揭开,被深深刺痛。 呜呜咽咽乱哭一通,曲腿坐在草地上,静静看向密林顶部一隅高空沉思。 不知道现代的我还存在不?此时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希望他们是正常上下班,就像以前那般忙碌最好,这样就不会想起他们已经失去最爱的女儿。还有那个我爱过的男子,会想起在背后默默关注他四年的女孩吗?曾以为爱如天高,一切的阻止都不能成为前进的绊脚石。但最终还是没有躲过命运的安排,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现在我有点明白唐瑄为何反复强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以前的我,不也经历过情伤? 我深深叹气,也许经过两年多无忧无虑的深闺生活,已经变回十三四岁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的宝贝疙瘩,所以面对强劲的“选秀雷”,才会觉得犹如晴天霹雳,难以接受。我不管曹悠璇是谁的女儿,我只在乎可不可以不去选秀? 坐着瞎想,思绪纷飞,待蓝天变黑、脖子酸疼时,才起身朝唐瑄在郊外的住所走。 在婉婉居小院坐定,我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唐瑄既心疼又着急,为我倒杯水,关切的问:“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我没正面回答,直直盯着地板,幽幽的问:“为什么有选秀?”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玉兰枝的簌簌声。好半晌,唐瑄低声说:“这就是八旗女子的悲哀!”我抬头,唐瑄脸色复杂,愤怒和忧伤一起涌现。他拉着我的手,轻声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一入宫门深似海!师傅很痛恨这种制度,师傅也不希望你走进那重厚重的门。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况且曹家颇受皇上恩宠,即使不选秀,你也不能自由婚嫁。” 我苦笑一下,看向月明星稀的夜空,回想李曼柔的话,凄凄的问:“额娘为什么说阿玛胡混,说我是从外边带回来养的?”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一样,除了风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我看着一脸愤怒的唐瑄,颇感诧异,“师傅这是怎么了?璇儿只是随口问问。”话刚落音,唐瑄的表情蓦地变成哀怨惆怅。他静静看我一会,叹道:“她真这样说?” “师傅知晓璇儿的身世,对吗?”我小心翼翼的问,默默替悠璇哀伤。他淡淡的说:“也好,这件事不该瞒你,你随师傅来!” 走进书房,他展开一幅画。画上是位碧玉年华的女子,浅笑盈盈,右手持羽扇放于胸前,左手半空兰花指翘。全身虽没任何装饰物,但静如鸾凤,娴胜西子,让人叹为观止。 画的右上方是首赋,曰《玉兰缘》: 媚春三月,惠风和畅,燕语莺啼,闻城西玉兰笑开,娉娉婷婷,幽香四溢,余窃喜,遂赏之。 观望兮,薄雾蕴绕,皑皑皎皎,似梦似幻,恍如仙境。细品兮,亭曳娇立,玉雕粉砌,洁白俏雅,馥馥沁脾。余痴痴穿行,醉迷其间,不能自已。 忽而,惊叹啧啧声起,浮云隐匿兮低泣,望春含羞兮苦叹,碧草仰慕兮嫉望。余顾盼兮,郁林深径,白影飘逸。余近观兮,倩步轻易,佳人至也。 佳人名晨曦,余倾心久已。罗裙悠悠,芳泽丽丽,古韵典典。品冰清兮似洁兰,才横溢兮胜文姬,貌姣美兮赛貂蝉,舞轻盈兮如燕翩。一刻不见兮,如隔三春。一辰不语兮,四季逝去。而今,不期而遇兮,千世缘乎? 蕊蕊瓣瓣,朵朵簇簇,挺挺立立,钩钩折折。余携佳人共赏,一花一枝一玉树,一颦一笑一赞息。时光快逝兮,日暮兮匆匆至。佳人影消兮,细片兮簌簌飞。漫霞迷眼兮,痴沉不知归路。夜幕晓寒兮,梦方醒。 是夜,音容笑貌久回旋,遂画之。 康熙二十二年正月十五 第四章—意外身世 作者有话要说:
曹寅任苏州织造的时间为康熙二十九年,为了剧情的需要,改为康熙二十七年,特此说明^_^康熙二十三年—康熙二十七年江苏江宁 秦淮河是江宁第一大河,是十里江宁最繁华之地,素为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河两岸,雕梁画栋,雅桥横卧,富贾云集,青楼林立,画舫凌波。每当夜幕降临,浆声、歌声、琴笛声、嬉笑声、吟诗诵赋声,与灯影构成一幅艳丽的美景。 暮烟阁坐落在秦淮河畔,是江宁最豪华的烟花地。晨曦,原名柳诗婧,字如之,小名婉婉,江苏苏州人。康熙七年正月,生在一个官宦之家,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诗书五经,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外貌俏丽,还有一身好舞艺。可惜家道中落,父亲因得罪官场高官被害抄家,而且还丢了命。母女无依无靠,只好投奔江宁的亲戚。晨曦十四岁时,母亲因病去世,狠心的舅妈把她赶出家门。 小小年纪的晨曦饱受世间冷暖,人情淡漠,被迫流落至暮烟阁,成为一名卖艺不卖身的□。她暗自发誓,永远不会为谁心动,永远不会留恋人世间的情爱。 晨曦才貌双全,容貌靓丽,一进暮烟阁就迅速成为四大花魁中的头牌。她的舞艺最是出众,琴瑟声起,轻摆裙角,长袖如织,时而姣若惊鸿,时而婉若游龙,时而似凤凰飞天追日,时而似孔雀展屏傲视。风姿摇拽,婀娜多变,让人看着,不由得如痴如醉。一时间,晨曦声名大噪,成为江宁城众多风流公子、名儒雅士追逐的对象。 晨曦虽身陷青楼,却冰清玉洁。每日接待人数不超过两人,每次接待时间只有一个时辰。接待时或谈诗词歌赋,或抚琴起舞。虽然接待的时间短,但费用不菲。即便如此,慕名前来的客人始终络绎不绝。 当时江宁城颇有名气的才子,风度翩翩的唐瑄也是众多追逐者之一。唐瑄举止文雅,谈吐不凡,两人一见如故,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他们不时出去踏青、采莲、赏花、吹风、泛舟,日子过得很惬意。 在外人眼里,唐瑄和晨曦俨然一对才子佳人,却不料“郎有心,妾却无意”。当唐瑄向晨曦告白时,面对晨曦毅然拒绝的眼神,唐瑄心里很疼。 “那我们就做红颜知己吧!我就是你最亲的大哥!”唐瑄说出这话时,心在滴血。 康熙二十三年,曹寅和纳兰性德随康熙南巡至江宁。两人都是当时颇有名气的才子,一人擅戏曲,一人擅婉词,均喜欢结交江南雅士。来到十里秦淮之地,江宁文人墨客相邀二人至淮水画舫。在这里,曹寅和十七岁的晨曦不期而遇。一个文武双全、温文儒雅,一个绰约多姿、婉柔可人。和曹寅对视的一刹那,晨曦一切誓言化为水中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面对晨曦这样的佳人,曹寅何尝不动心?五年前,相亲相爱的妻子因病去世,曹寅再也没有另娶家室。原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有涟漪,但此时的他,已是不可自拔的喜欢上晨曦。 曹寅任内务府慎刑司郎中,大清历法明文规定,官员一律不许**。身为康熙近臣,曹寅岂能知法犯法?可是面对怀里可人义无反顾的爱,又怎么忍心舍弃?他没有放弃这段没有结果的恋情,在江宁织造署负责协理的一年,俩人不时泛舟畅游,抚琴高歌,谈诗论词,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虽然如胶似漆,但曹寅正值三年孝期,二人始终未越雷池一步。一年后,曹寅回京继任内务府慎刑司郎中。千山万水阻止不了难舍的思念,二人锦书传情,尺素递爱,快快乐乐过了两年。 康熙二十六年,曹寅孝期满,为解相思之苦,他为晨曦赎身,悄悄将她接至京城,安排住在西郊一处有山有水、玉兰盛开的小院。半年后,曹寅奉康熙的旨意娶李煦的妹妹李曼柔为妻。由于出身问题,特别是听过纳兰性德和沈宛的爱情悲剧后,为了不影响曹寅的仕途和避免落人口实,晨曦反复考虑,于康熙二十七年年初含泪写下一封绝笔信,带着无限的思念,悄悄离开京城。当时,晨曦已有两月身孕,她打算留下孩子,作为俩人四年爱情的见证。 晨曦回到江宁,落寞的走到秦淮河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纹,回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眼泪打湿衣襟。来来往往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说着恶毒难听的话。她没有反驳,只是直直坐着,默默流泪。 不知过多久,伴随一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一块手绢递过来。晨曦缓缓站起,迎上唐瑄爱怜的目光,静静呆住。 唐瑄把晨曦带到婉婉居,打算照顾他一生一世。晨曦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或是弹曹寅为他做的曲,或是相思莹泪落满地,或是沉默寡言心愁结。凄凄惨惨戚戚,这种绿哀红怅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她离去的那天。 八月十五应是圆月高挂的朗朗日,但老天却一反常态,阴沉着脸,到处撕裂怒吼。疾风骤雨下的婉婉居,晨曦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喊声直击唐瑄刀绞的心。当接生婆说出“难产”二字时,唐瑄全身似被利剑刺,生疼得没有知觉。 响亮的婴哭声震彻天地,一个全新的生命带着喜庆降临,一个鲜活的佳人将香消玉殒。 雷鸣闪电不再怒吼,急风骤雨霎时顿住。婉婉居很静,唐瑄坐在床边,七尺男儿轻轻抽泣。晨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汗水浸湿头发,散乱无助的粘在枕头两端。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婴孩柔嫩的双颊,眼角有一丝浅笑。这是两人爱情的结晶,是两人相守四年的珍品,是人世间最宝贵的玉石。 她爱怜的看一会,哀求道:“我死以后,你把我的骨灰带回苏州,我要落叶归根,和爹娘长伴。他现在是苏州织造,生不能和他相守,但死后能远远看着,已经足够。本打算亲自抚养她长大,但眼下……眼下是不行。求你把孩子送去给他,让他把孩子抚养成人,希望他不要委屈自己的亲生骨肉,顺便把这个给他……” 晨曦从枕边拿出一块白手绢递给唐瑄,唐瑄刚伸出抖动的手,晨曦的玉臂在半空中直直垂下。闭上哀婉大眼的一刹那,两行冷泪滑落至耳。白手娟在空中恋恋不舍转个圈,轻吻地面。风吹开虚掩的门,一对伉俪情深的鸳鸯随风戏水,玩得很欢快,仿佛忘却此时的生离死别。 风呼呼刮着,门窗哐当哐当乱响,雨倾盆而至,轰隆隆的雷声甚是凄厉。婴儿发出悲凉的哭声,仿佛在为自己苦命的娘哀歌。 第五章—离家出走 康熙四十一年—康熙四十二年江苏江宁 金秋来临,风起时有丝丝凉意,吊在枝头的树叶茕茕孑立,一如我此时孤寂的心。虽然已经过去两月,但每每想起,还是忍不住流泪。 我心疼红颜薄命的晨曦,一个对爱执着不悔的女子。每个人都有追寻爱情的权利,可在封建社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从四德”,“一女不事二夫”,“门当户对”等各种教条像大山一样压着女性。尤其是因为某些无可奈何的原因沦为□,更是为人所不齿。在这种大环境下,晨曦能追求到圆满的爱情吗?她虽然才貌双全,和曹寅真心相爱,但又能怎么样?我钦佩她的义无反顾,相信她从没抱怨过曹寅,否则不会到死都希望和他世世相守。 我心疼一往情深的唐瑄,一个默默守在晨曦身边的男子。唐家是江宁首富,唐老爷是江宁颇有威望的人。唐瑄为了晨曦,被父亲赶出家门,削出唐家家谱,成了名副其实的放荡不孝子。即便如此,他从来不后悔。他说他人生最快乐的事就是能和晨曦在一起,晨曦逝世,他的快乐也随之消失。如果不是因为悠璇,他早就殉情。 我心疼暗伤一世的曹寅,一个有爱却不能守爱的男子。他和晨曦的感情,很沉重,很无奈,很凄楚。虽然没能和晨曦相守一生,但他会永远怀念晨曦。 唐瑄告诉我,他安葬好晨曦,快马加鞭赶去苏州拙政园,把悠璇交给曹寅。曹寅见到鸳鸯戏水手绢和嗷嗷待哺的悠璇时,心神俱伤,七尺男儿嚎啕大哭,悲恸得不能自已,看得本想给他几拳泄愤的唐瑄都不忍下手。 曹寅辞别唐瑄,把悠璇悄悄抱回家。当时李曼柔已有八月身孕,见曹寅抱着丈夫和晨曦的女儿,犹如当头一棒,情绪失控,腹中早产的女儿没有保住。曹寅在两日内失去挚爱和亲骨肉,伤心不已,不断埋怨自己作孽太多。他把悠璇作为早产的女儿抚养,对外称李曼柔生下一女。 我走出回忆,看着画屏出神。涵依走进屋子,轻拍我肩,柔声说:“大小姐,该去看二小姐了。”我笑着点头,踱步出门。 老天总算开眼,让我知道悠璇身世的同时,也让语微苏醒。虽然已经醒来,但身子很弱,需要长时间卧床休息。我每天都会去看她,陪她说话解闷。母女关系虽然依然淡薄,但姐妹情却是一日比一日深厚。 每次见到神色淡淡的李曼柔,一如既往的笑脸相迎,躬身请安。我很同情她,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没有得到丈夫真正的爱,还得面对一个丈夫和别人生的女儿。如果换成是我,肯定没有她这么坦然。 走至薇薇园院门,里面传来婉转慈慈的笑声,柔和轻扬,暖情似火。我深吸口气,敲门进屋。 ———————————————————— 多情自古伤离别,独坐婉婉居,眼望满园枯枝败叶,双颊似滴未滴的泪再次扑簌而落。为何受伤短命的总是痴情人?大清的才子纳兰性德是,唐瑄也是。 寒疾而殁! 当我听到这四个字时,泪喷涌落下。 唐瑄是满脸含笑去见挚爱一生的晨曦,临走前,他这样说:“她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已死。要不是因为放不下你,我早就随她而去。我和她生死相隔十四年,每次想到她一人在天上呆着,没人和她吟诗作对,没人同她下棋作画,没人为她抚琴吹箫,没人欣赏她优美的舞姿。我的心好痛!我多想马上去陪她,抱着她说:‘我来了,只要你愿意,我以后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璇儿,你娘她肯定很寂寞!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当我知道她只把我当大哥时,心仿佛被掏空。但是只要她不嫌我烦,我就会默默守在她身边,我的怀抱只为她敞开。我相信自己是可以照顾她一生,给她终身幸福的那个人。我只希望她喝下孟婆汤,忘悲忘恨忘愁离,但千万不要忘了我。虽然做了二十年不孝子,心里悲苦不已,但我无悔,真的无悔,因为爱情没有贫贱之分。我对不起唐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阿玛和额娘,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只有来生再报……” 我把唐瑄的墓设在婉婉居西南,那里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这是唐瑄第一次约晨曦游玩的地方,他身前喜欢在这里吹箫。我给阿玛说,唐瑄视我为女儿般爱护,我要为他守孝百天。阿玛满口答应,在唐瑄的墓前拜三拜,嘱咐我不要太难过,叹气离开。 在无尽的哀思和惆怅中,日子一天天过去。康熙四十二年正月十五,康熙离京南巡。正月底,阿玛每天都要派人来接我,但每次都被我以“丧期未满百日”的说辞打发回去。 二月初九,我坐在婉婉居的书房,开始思索:今晚一过,百日丧期就满,明天即使不回,阿玛肯定也会绑回。可我不想进宫参加选秀,只想追寻平静自在的生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前日已悄悄叫涵依为我拿了两百两银子,跑路费不成问题。只是我一失踪,阿玛该如何向户部交待?如果皇上怪罪,会不会连累阿玛?来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意外,如果因此害了白白养我三年的曹家,怎么忍心?如此说来,那就不逃?不行!要是不逃,下半辈子恐怕就要永陷深宫。想到这里,不禁打个寒战。 到底该怎么办?我在屋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看晨曦的画像,一会儿握准备写信的笔,一会儿敲打沉重的脑袋,想了几个时辰,还是打不定主意。 当!当!当! 外面响起打更的声音,三更已过,百日孝期已满。我下定决心:逃!等送选期过了再回江宁向阿玛请罪!阿玛和康熙的关系那么好,康熙应该不舍得怪罪,大不了说我生病不能应选就是。 想到这里,我展开宣纸,思索好久,废了十几张纸,写下几行像模像样的古话: 父亲大人在上: 恩师仙逝,女心悲恸 古人语: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然先师十年情,重如泰山 女未报一丝,阴阳遂相隔 每每念此,日日难食,夜夜难寐 孝期虽满,但睹物思人,心神倍伤 女欲离江宁,出游散心,愿能除此结 女十五有余,已谙世事,父吾挂心 一月后,女定回府,父前请罪 不孝女:璇儿敬上 我把信叠好,在师傅灵位前磕了三个头,穿上早已准备好的褂子,拽着包袱,偷摸出去。 第六章—千里来会 康熙四十二年春江苏苏州 我祭奠完晨曦,一头扎进姑苏城。走在人间天堂热闹的街道上,抑郁的心畅快不少。 那晚离开婉婉居,撒开腿跑到郊外一家客栈歇息。第二日让店小二租辆马车,想都没想,直奔苏州。在现代活了二十三年,社会经验有的是。现在天下太平,不用担心打家劫舍的横祸。我的小算盘是:先游苏州,后去杭州、绍兴、嘉兴等风景名胜区,最后再回江宁。 正在欣赏摊边绘着菊花的瓷瓶,耳边传来人马交加的吵闹声。我回头,不远处,一大队骑马官兵朝这边飞奔而来。尘土漫天舞,过往行人纷纷避让,为首一位二十来岁的官兵扯开嗓门大喊:“大家小心!快让开!快让来!” 我冷哼一声,一群无良的狗官,要是撞到老百姓怎么办?不知康熙南巡到了何处?这些人会不会是他的随从?如果是他的随从,那也太嚣张了。 想得出神,并未留意身边的人已纷纷避让至路边。我看着冲过来的马,大声尖叫,连连后退。刚退几步,摔倒在地。带头官兵大叫“公子小心”,使劲拽缰绳,但已经太迟,马没有及时停住,还因受惊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踩过来。 尖叫惊恐声四起,我面无血色,慌忙闭眼,心道,这下完了,肯定会被踩得血肉模糊凄惨死去。早知道是这样个结局,我还逃个什么劲?不如进宫伺候那群娇贵的主子得了,这样至少可以保住小命。 胡思乱想之际,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冲鼻子。我缓缓睁眼,一匹黑马瞪大双眼对着我吐气。我“啊”一声,往后挪动身子,抚摸剧烈跳动的心脏,大口喘气。好险,差点把初吻献给一匹丑陋的马。 “公子,你没事吧?快看看有没有摔着?” 一只手伸至跟前,宽大结实,还有几个老茧。我打掉这只讨厌的手,看也不看一眼,起身掉头就走。 “公子,你的包袱。”还是那个声音。我回头,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巍然站立。他身穿豹纹补服,头戴镶嵌蓝宝石顶珠的缎质暖帽,胸前垂挂一串翡翠朝珠。身型高挑挺拔,足足有八尺,浓眉英剑桀骜,双眸深沉有神,眸中黑带灰,映出我惨白的脸。鹰钩鼻,厚嘴唇,五官端正,是位文质彬彬的武生。 他双手捧着我包袱,满脸歉意的看着我。我接过包袱,狠狠的瞪他一眼,不顾他“对不起,对不起”的道歉声,径直离开。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既有园林之美,又有山水之胜,接下里该去哪里?我在一家客栈边吃饭边思索。 听了一会热闹的议论声,知道康熙南巡至此,很多地方都戒严。难怪刚才有那么多官兵,百分百是皇上的随从。好嚣张,以后要是能见着康熙大帝,一定要狠狠参他一本。算了,还是别见,见了也就意味着已经失去自由。 吃完饭,顺便定了这家客栈一间上房。歇息一会,径直走出客栈,往虎丘塔方向迈步。那里要举行一场隆重的法学研讨大会,两江很多得道高僧都会去讲佛理。想起额娘说过的栖霞寺高僧,决定去看看,说不准能查探出一些时光穿梭的蛛丝马迹。 由于不识路,一路打听,花了一个时辰才到虎丘山下。虎丘山不高,约莫四十来米。随人流沿山路而上,一会功夫就登上山顶。站在山顶远观一会姑苏城的美景,转身朝虎丘塔的方向走。 今日人山人海,整座虎丘山热闹不已。走了十来步,不远处劲松下,一位着黑褂的玉挺男子引起我的注意。好熟悉的侧身,好华贵的气质,好亲切的感觉。微风习来,袍角随风摆,腰间墨玉左右晃。他双臂交叉于背后,右手持一串佛珠,忽儿抬头遥望天际,忽儿弯腰轻踩嫩草,忽儿漫不经心看向远方。似在等人,又似在感叹,还似在沉思。我静静注视一会,不自主朝他迈步。 由于一直张望那位男子,没有仔细看路,不小心和一位姑娘相撞。 “干什么,没长眼睛吗?”姑娘双颊绯红,不满的打量我。我欠了欠身,装一副谦谦君子样,微微笑道:“在下失礼,姑娘不要见怪!”她冷哼一声,扬起高傲的头,跺脚离去。 回头再次看向劲松,高挺的身影消失不见。我大叹一声不妙,一面向他方才站定的地方跑,一面把那个碍事的姑娘骂个遍。如果我没看走眼,黑衣男子很像李伟泽。 跑到劲松下站定,看着他刚踏过的草地,有些失神。也许是我看错,他怎么可能和我一起来清朝?我一定是因为太想他而看花眼。一直以来,他心里根本没我,我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他踏入婚姻殿堂的那一刻,我就应该彻底忘记他。想到这里,轻叹口气,快速向虎丘塔下走去。 赶到虎丘塔下时,塔下空旷的场地挤满了虔诚的佛教信徒。我站在一个角落,聆听会大师高深晦涩的佛语,顿觉无聊。 “善男子,若有实语非实语者,不名佛语。善男子,若无实语无不实语,是名佛语。善男子,若有此语,是凡夫人之所说语,此是圣人之所说语,不名佛语。善男子,若无凡语无圣人语,是名佛语。善男子,若有内语及有外语内外语者,不名佛语……” 一位高僧摇头晃脑,双手合十,津津有味的说了一大段佛语。除了“善男子”三个字外,一句也没听懂。我轻叹口气,迎着渐渐西斜的太阳,在空旷的场地来回踱步,期待法会快点结束,找个机会打听有没有栖霞寺的高僧。 “这说的都是啥?我虽无七步之才,但好歹满腹经纶,可怎么听也不明白……” 一个低语声传来,循声望去,身后的石凳上,一位白衣男子和一位黑衣男子优雅直坐。由于背对着我,看不见他们的样貌,但那个黑色的背影似乎就是劲松下那位。 我莞尔一笑,既欢欣又意外,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轻手轻脚向他们走去。刚迈两步,法会结束,大股人流将我团团包围。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步履维艰的朝他们踱去。走了三四步,他们起身急匆匆往广场外赶。我暗叹一声不妙,顺着人流下山。两人回头的一刹那,我将他看清。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人却在咫尺最近处。那张脸分明就是李伟泽,就是他。 我双眼圆睁,嘴角带着浅笑,用力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向他们奔去。他们走得很快,可以说是健步如飞。我举步维艰,想要快速跑到他们身边,却是事与愿违。深陷人流,见他们越走越远,不禁大声叫道:“喂……喂……公子……等等……等等……” 高喊好几声,回头的人不少,但都不是渴望见到的那张脸。我心似猫爪,急得满头大汗,难受得要命却又无能为力。真恨自己没有长一双翅膀,或是拥有武林高手飞檐走壁的轻功。这样就能一瞬间站在他面前,缓缓回首,满含深情,柔声说:“还记得化装舞会上与你共舞的那个女孩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快速跑到山边,看着沿山而铺的路和稀稀拉拉的人,好生失望。放眼周围,夕阳西下,彩霞漫天铺,空荡荡的周围,除了快要侵袭的黑幕,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我连连叹气,满腹惆怅,慢慢踱步到虎丘塔外的凉亭。难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难道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呵呵,刚才那位大师说你今天会遇到一个特殊的有缘人,我倒想瞧瞧,到底特殊在哪。”一个轻柔的说话声传来,戏谑味十足。“这些人的怎能尽信?”声音轻轻淡淡,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我抬头,两位男子一前一后朝亭子这边走来。当看清前面那位男子时,犹如当头一棒,呆呆的,闷闷的,懵懵的。狂喜之余,忍不住流下一滴泪。是他!是他!他就是站在劲松下,坐在石凳上的男子。原来还是有缘的,两次错过,却在第三次遇上。 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白衣男子带着会心的笑,黑衣男子只是淡淡的点头。两人姿态优雅,气质高贵,肯定出自名门望族。他们越走越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惊喜的眼神,抖动的嘴角,冒汗的双手紧拽褂角。心神恍惚之际,蜜意涌现之时,仿若又回到那个温情浪漫的初见夜晚。 我展开一个不知是高兴还是苦涩的笑,目不转睛的盯着快要走到跟前的两位雅士。 白衣男子大约十七八岁,纤细高挺的身型在一锦带一洁玉的装扮下,若苍翠的劲竹。他生着一张刚毅的脸,下巴微尖,皮肤虽白皙,却不失皓皓男子气。高高的额头,两道刷漆眉似弯月,双眸清澈如碧泉。嬉笑谈吐际,举手投足间,俊逸华贵的气质显露无疑。 和李伟泽七八分像的男子身高七尺,着黑色点缀大红小树叶的金丝锦袍,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绚烂的霞光照在他干净的瓜子脸上,覆盖住原有的冷色。黑密的眉毛弯点恰到好处,弧线浓描,似碧剑般刚毅。双眼深邃清亮,时隐时现的粼纹让人琢磨不透。薄薄的唇瓣抿得很紧,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挂嘴边,似乎在想一件高兴的事。他虽不及白衣男子那般俊朗飘逸,但自有的一股威严之势,让人心生敬畏,不可直视。 打望细察一会,两位男子已经走至跟前。白衣男子指着我,掩嘴低笑。一旁的他没有说话,淡淡瞥我一眼,迅速掠过我,匆匆朝山下走。 他每走一步,我的目光随之移动。看着他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想提步去追,但双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不能前行一步。 最后一丝残阳沉入山顶,夜幕将至,他的背影愈加模糊。我心里一紧,顾不得妥当不妥当,扯开嗓门大叫:“不!不要走!请不要走!请不要离开!请不要离开……” 话未落音,脚不由自主的往前迈。由于心急,没有留意亭边的台阶,一个踉跄,身体朝前猛摔,重重匍匐在地。 这一摔,全身生疼的感觉让我清醒不少。我真是白日做梦,现在是在三百年前的康熙朝,不是零九年的北京,他不是李伟泽,我也不是林梓悠。我是曹悠璇,是一个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十五岁女孩。 我紧紧拽着拳头,狠狠敲打满是石子的地面,对自己连连低喝:“淡定,淡定,淡定……” 默默念到第十二个淡定,一双黑色的靴子映入眼帘。我不假思索,猛地抬头。 果然是他!果然是他!万物瞬时定格,只有咚咚的心跳声证明我没有做梦。 他微微弯腰,持佛珠的右手自然垂下,左手迅速伸向我。手指瘦削细长,手掌宽大结实。我紧紧盯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眸,不敢眨眼,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使劲。 见我没动,他礼貌性的颔首,摆手向我示意。好个熟悉的亲切感觉!我浅浅一笑,鼓足勇气,缓缓的把因激动而颤抖的左手交给他。双掌交错的瞬间,暖意流遍全身。 他用力将我拉起,扶我站定,抽手准备离开。我双手紧扣,十指紧拽,用惊喜的眼神直直盯着他,并不愿松手。他眉头微蹙,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稍稍使出几分力,将手抽出,转身快走。我伸出右手想去抓,但却没抓到,抓着的只是空气,是他刚刚呼出的气息。我笑着抚摸右手手心,久久的站着。 回到客栈,已是酉时,胡乱吃了些东西,踱步到窗前。遥望天际,一轮凸月挂空,星星环绕周围,争相把光亮送给人间。我趴在窗边,看着夜空下的苏州城,陷入沉思。 零九年三月四日,是李伟泽走进婚姻殿堂的日子。那天,北京西什库教堂里,俊朗不凡的他和千娇百媚的她手挽手,洋溢着幸福的笑,在悦耳动听的《婚礼进行曲》伴奏下,迎着亲朋好友的掌声,踏上红色地毯,接受神父的祝福,请求上帝的见证。 当他说出“我愿意”三个字时,心碎成缺的我不想再看下去,含泪离开教堂大门。跑到一个十字路口,随着急促的刹车声,轻飘飘的身子飞到半空,遂又沉沉降下,跌落在地。血红的鲜花瞬时开放,那张充满笑意的脸渐渐模糊。痛楚袭来之时,失去知觉。醒来后,已经是在三百年前的清朝。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本来以为只能在梦里怀念,但下午另一个他却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还拉了我的手。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眼神相汇几瞬,胜过千言万语。零九年的现代,我和他不能相守。但在三百年前的清朝,却与他相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夜风吹来,凉意袭身,战栗的瞬间打断痛苦的回忆。我擦干眼泪,望着明月,凄凄笑说:“如果有缘,希望我们还能见面。” 第七章—运河接驾 康熙四十二年春浙江杭州 租一艘小船,在西湖泛舟,轻轻哼唱李清照的《一剪梅》,看着浓妆艳抹总相宜的西湖,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 出车祸前一日,我和死党幕儿去颐和园的昆明湖划船。幕儿见我满脸愁容,笑道:“不要烦了,你自身条件这么好,他结婚就结婚。以后你一定要找个比他优秀十倍百倍的老公,气死他。后天我们去杭州游玩,听说西湖很美,我们趁这个公休好好放松。” 当时,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气,满腹惆怅。没想到这个约定在三年后的今日实现,不同的是,换个时代,孤单影只把船划。 夕阳西下,各色美景将西湖这颗璀璨的明珠装扮得分外妖娆。我欣赏一会,满脸笑意,心道,如果能在西湖附近搭建屋子居住,倒真是人生一大快事。虽然脱离不了尘世,没有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那么完美,但能与相爱的人携手生活,这一辈子也就知足。想到这里,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气质华贵,举止优雅,他究竟会是谁?我和他会不会再次相遇? “公子,天快黑了。”船夫低沉的声音打断思路。我看着湖面的圆月,吩咐船夫划船上岸。 一夜无梦,好久没有睡得这般舒畅。起床伸个懒腰,梳洗完毕,打开窗子,尽情呼吸新鲜空气。 窗外艳阳高照,天气特别晴朗。昨天游览一天西湖,今日就逛逛杭州城,尝遍各色小吃。 打定主意,带足银两迈步出门。踏出客栈,整个街道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着黄色官袍、神情肃穆的侍卫们个个举刀舞剑,犀利的双眸不断扫视周围。 我走回客栈,指着热闹的街道,向掌柜打听:“掌柜,这是怎么回事?”掌柜放下手里的账本和算盘,笑道:“哎呀,客官您是从外地来的吧?今天万岁爷南巡到此,马上就要沿运河进城。现在到处都戒严,您有眼福,可以得见天子的威仪,您去……” 我没等掌柜罗嗦完,愤愤走出客栈,边走边骂:和康熙这么有缘,是该庆幸还是该苦叹?离开江宁是为了躲他,从江宁逃到苏州却又碰见他,来杭州也碰见他,简直是气死我了。早知道这样,应该提前向阿玛打听康熙南巡的路线。 想起曹寅,烦闷的心更加惆怅。离开江宁已经好几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肯定是着急生气加心痛吧?这种逃避法到底会不会成功?未来的路究竟在哪里?我的人生究竟会怎样? “公子,您到底买不买?不买您就不要再拧,小的好好一块布快被您拧烂了。” 一个着急的说话声打断我思绪。我回神,抬头见掌柜无辜的脸色,顿觉尴尬。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一家绸缎庄,把柜台上好好一匹布拧得皱皱巴巴。 “那个,嘿嘿……”我干笑两声道:“这块布我买下了。”说完,放了五两银子,拿着布,转身出店门。 街道两旁聚集很多人,大家都在谈论康熙南巡的事。路的中间,一位穿着官服的汉子骑在马上,对百姓训话:“乡亲们,皇上进城时,大家要高呼万岁,要磕头,知道吗?还有,皇上走的是水路,大家去运河的两岸见驾。” 话刚落音,百姓们点头欢呼,脸上挂着崇拜幸福的笑。两个一□头接耳,三个一伙打趣低谈,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深深叹气,罢了罢了,既然打定主意不进宫,混在人群里瞻仰一下千年一帝以及诸皇子的威仪也好。 随人流来到京杭大运河边,热闹非凡的阵势吓我一跳。撇去吵闹喧哗声,连绵几里,人山人海,两岸张灯结彩,每隔一丈就竖着一面龙旗。 我挑了个比较靠前的位置,朝运河北边张望。 眼波浩淼的运河里,浩浩荡荡的船队慢慢驶来。船的两岸,上千位纤夫喊着口号卖力拉船。船队所到之处,百姓纷纷跪地,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船队绵延好几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康熙乘坐的龙船。龙船金碧辉煌,富丽堂皇,不失大气磅礴之势,尽显皇家赫赫威严。 船身有三层,大概有二十米高。船首为一只巨大的金黄龙头,龙嘴大张,龙眼圆睁,龙须飞舞,飘逸潇洒。龙头旁边是高大的桅杆,上面吊着两串灯笼。每只灯笼上写着“大清”两个大字。船舷两侧,象征着八旗的八色旗帜迎风招展,威风凌凌。船的四周,站满了穿黄铠甲的侍卫。 龙船行了一会,船舱里走出几个人。当头一个身穿金黄锦缎龙袍,脚踏七星大黄靴,正是千古一帝康熙爷。方脸,黑瞳浓眉,目光如炬,鼻梁高挺,胡须墨黑。虽然已经年逾五十,但精神却很好。他满面堆笑,朝两岸百姓挥手致意。 站在康熙身后,穿浅黄褂子的应该是太子。三十左右,身高七尺,脸白唇红,眉清目秀,俊朗不凡,手持一扇,笑着扫视人群。 正要看第二位穿红褂的皇子,周围的人使劲推我。我尖叫一声,摸向腰间,冷汗直冒,阿玛的传家玉佩和钱袋不见了。我瞄着混乱的人群,一个三十来岁的大汉看着我,发出诡异的笑。我扒开人群,朝他走去。他撇一下嘴,穿过热闹的人群,朝运河边的小巷子跑。我丢下手里的布,便追边喊:“抓小偷!抓小偷!” 声音虽然很大,但周围的人都在迎驾,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哪里听得见? 男子跑到巷子尽头停脚,回头笑道:“曹大小姐,小的们找您找得好辛苦。”我愕然,怔在当地,他不是曹府的人,我根本没有见过。 汉子微微欠身道:“小的是苏州织造李大人府上的。曹大人见大小姐失踪好几日,万分着急,便叫李大人一起派人在两江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是见着曹大小姐了。” 听他这般说,既高兴又难过。曹寅对我的关心是实实在在的,这次离家出走怕是伤了他的心。为了我,他居然发动李煦一起翻遍两江。我心中一暖,鼻子酸酸的。但想着要回曹家待选,哀愁顿生,不由得慢慢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退了十来步,拔腿就跑。 刚跑几步,两个男子挡在我面前。其中一个弯腰说:“曹大人有命,大小姐要是不配合,小的们就绑大小姐回去。”我一怔,仰天苦笑,圈圈点点,圆边旋转;来来去去,回归原地。看来,这辈子注定逃不脱。 第八章—行宫再遇 康熙四十二年春江苏江宁 今日一大早,曹寅随两江文武百官前去迎驾。再过半个时辰,康熙就要驾临织造府。我坐在芳菲苑玉兰树下的长椅上,看着满园的春色瞎想。 回江宁后,原以为曹寅会破口大骂,没想他只是轻声说:“阿玛知道唐先生离世你心情不好。出去散心是可以,但不要独自一人。以后再也不要这般任性,阿玛会担心的。”我听罢此话,心头一阵暖,缓缓点头道:“女儿不孝,让阿玛伤心了。”曹寅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姐姐,发什么呆?叫你好几声了。”语薇柔和的声音响起。我看着她,苦笑道:“没啥。”她靠在我肩头,笑嘻嘻的说:“皇上刚刚进驻行宫,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姐妹俩却在这里赏花。”我接了朵树上掉落的玉兰,插在她鬓边,笑道:“天生丽质,人比花娇。”语薇双颊微红,嗔道:“姐姐取笑我。” 我淡淡一笑,看着玉兰,叹道:“玉兰的花期好短,再过几日,就要谢了。”语薇随我往上看,笑道:“姐姐最近愈发多愁善感。”我轻叹道:“就要进入一个深洞,心里没底。”语薇淡淡的说:“还是做一盆仙人掌比较好,永远不会枯萎。”我没有说话,靠在语薇肩头,闭眼沉思。 晚间,阿玛大摆筵席,吩咐厨房做了六桌江南口味的菜肴,热情款待康熙等南巡人员。古时女子不能随意见人,我们三姐妹自然是窝在深闺。 我看了会书,瞅着还有半个时辰才会下山的太阳,慢慢踱步到行宫后花园。 曹寅知晓康熙爱好戏曲,已经提前安排好他喜欢的昆曲《三溪》、《琵琶上寿》等,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亲自创作的杂剧《续琵琶》。饭毕,康熙一行人会去行宫西边的聆听阁看戏。 昔日的婧曦园已成为行宫后花园的一小部分,我站在园内凌波湖湖中心的菡萏亭里,看着左手腕晨曦留给我的玉镯,唐瑄的话在耳边回荡。 “这是你娘的家传之宝,从小就放在你身边。十二岁时戴在你手上,希望你要好好保存。” 我叹几口气,手握唐瑄送给我的玉屏箫,吹奏他为晨曦谱写的《婉婉语》。 这首《婉婉语》哀怨惆怅,情凄意切。一曲完毕,满湖的荷叶和菱叶一起动容。我抓了把鱼食,抛向荷塘,一大群鱼儿在荷叶间争相竞抢,发出“噗噗”的声响。 我笑看一会,起身离开亭子。穿过狭长的甬道,来到假山边时,一个声音响起。 “如此美景,情绪怎么不高呀?” 探声而寻,在假山的尽头驻足。两位男子站在摇曳池边,默然无语。我站在当地,静看他们腰间的黄腰带,暗自猜测他们是康熙的哪位皇子?阿玛提过是哪几个皇子伴驾,可满肚子心事的我并没留心记。 半晌,穿宝石蓝袍的男子淡淡的说:“一个小小的织造府居然这般讲排场,吃穿住行样样考究,样样精致。瞧这行宫后花园,都可以和皇宫的御花园媲美,这钱花得当真如流水。” 话刚落音,另外一位灰衣男子笑道:“这还不是为接驾需要,要是太寒酸,皇阿玛按个‘大不敬’的帽子,曹寅如何担当得起?四哥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倒罢了,千万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听见。”着宝石蓝袍的男子冷哼一声,坐在池边石椅上不说话。灰衣男子摇了摇头,在他旁边站定。 我没有深思他们讨论曹家的排场问题,只是暗自纳闷:看他们俩的背影,很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回想一会,正准备离开,一只手搭上肩头,低柔的笑声传来。我回头,发现是笑靥如花的语微。 我看了眼回头寻声的灰衣男子,朝语微连连做噤声的手势,拉着她往假山里藏。 “谁鬼鬼祟祟的躲在那边?给爷出来。”灰衣男子带着嗔笑的低喝声传来。 我暗自道苦,这算不算打扰皇子的雅兴?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早晚也得服侍这群主子,提前套套交情,以后会更容易混些。想到这里,拉着语微的手,拽紧玉屏箫,走出假山。 心里有点紧张,步伐都不干脆。扭扭咧咧的踱步到他跟前,抬头莞尔一笑。当看清眼前人样貌时,失声大叫:“怎么是你?”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虎丘塔外那位白衣男子。往他身后看,当日拉我起身的男子正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 灰衣男子脸上写满迷惑和诧异,先是一惊,随即释然笑道:“果真是位女子。” 语微拉了下我的手,欠身笑道:“语微给四爷,十三爷请安。四爷,十三爷吉祥。” 此话一出,我如五雷轰顶,头脑发懵,呆呆站立,手里的箫“哐当”落地。回忆一下仅有的历史知识,得出结论:他是康熙的四皇子爱新觉罗·胤禛,未来的铁腕皇帝雍正。 四爷恢复异样的神情,缓步走到我们身边,淡淡的说:“不必多礼。”语微谢恩起身,拽着我胳膊低声问:“姐姐怎么不请安?”我凄笑无语,这个结果太意外,一时半刻接受不了,哪里还顾得上请安? 十三爷捡起我的玉屏箫,笑道:“刚才那曲是你吹的?”我微微点头,偷偷看向望着摇曳池边瀑布的四爷。十三爷把箫递给我,若有所思的说:“吹得很好,就是凄苦了些。”我欠身说了句“谢十三爷夸奖”,沉默静思。 十三爷扬起眉头,大笑道:“四哥,你曾说见着她觉得很熟悉,原来是曹家的大千金。”四爷慢悠悠转身,看着十三爷,低喝道:“你肯定记错,我几时跟你说过?”十三爷一怔,咧嘴傻笑,没有回答。四爷淡淡的瞥我一眼,不冷不热的说:“今日乏了,我回屋歇着。” 他快步越过我,朝假山边的甬道走去,我双眼随他瘦削的身影缓缓移动。他走了十来步,猛地回头,嘴角带着一丝不知是挑逗还是挑衅的笑,冷冷的瞪我。我心头一颤,一个踉跄,差点撞在假山上。他眉毛轻挑,华丽转身,快步踏上甬道。我坐在冰凉的地上,一时没有回过神。 语微蹲下身子关切的问:“姐姐没事吧?”我双颊微红,连连摇头。十三爷扶我起来,笑道:“真不像传说中的那位曹大小姐,看来变得安静端庄了。不过胆子似乎也变小,不是那个胆大妄为的鬼丫头。”我脸更红,耳根都在发烫,轻声说:“十三爷见笑了。”十三爷拍了下我肩,嗤嗤笑道:“别害怕,你那盆洗脚水四哥已经忘记。我走了,改日找你吹曲。”说完,朝四爷大喊:“四哥等等我,你不去看戏吗?今晚我要好好见识一下曹大人的《续琵琶》。” 两兄弟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我回过神,回想十三爷临走前那句话,迷惑的问:“洗脚水是什么意思?” 语微听罢,笑靥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咬着嘴唇,支支吾吾的说:“那个,这个,唉……没事,十三爷逗姐姐玩的。”我不相信,轻擦玉屏箫上的灰尘,反复问:“真的?是真的吗?”语微重重点头,拉着我的手,柔声说:“姐姐,我们去聆听阁看戏吧。”我瞟她一眼,没有说话。 语薇娇哼一声道:“姐姐三年前曾经说过,只要不违背道德,什么事都依我。现在看来,全部都是假话。”我叹气道:“阿玛不是让我们呆在闺房里,不许乱跑吗?再说,戏有什么好看的?”语薇嫣然一笑,轻声说:“看看吧,反正没事做。我们又没有出府,不让阿玛发现就无碍。”她嘴角微抿,满脸期待。我思索一会,笑着点头,随她离开。 站在宫外打望,整座行宫五光十色,萤火飞舞,宛如白昼。踏入宫内细察,五丈一楼,十丈一阁,玉檐高挑,通径幽曲。在百彩花灯的照耀下,轻雾缭绕,似烟非烟,平添一份静谧梦幻美。 挺立于湖面的聆听阁坐北朝南,由三处水榭组成。南端的水榭为唱台,东边为侧台,北边为看台。唱台全部置身于湖面,是一个露天大舞台。侧台在唱台的东面,为一狭长桥廊,上面坐了三七二十一个人,手持各种乐器,吹吹打打,是为伴奏台。看台是一座半卧湖面的楼阁,比唱台略高一尺。 唱台上正咿咿呀呀表演昆曲,我和语微并肩坐在湖边西面的假山上。 古代人的休闲放松方式有限,除了温书学习,吟诗作画,喝酒聊天,就是听曲看戏。此时唱的是《琵琶上寿》,男声雄浑低沉,女声清缓委婉,在各种乐器的伴奏下,显得凄惨惆怅。我仔细听了会,发现它融情融景,唱到情浓处,让人潸然泪下,共鸣悲切,不比现代的抒情流行歌曲逊色。 一曲完毕,语薇扯着我的衣角,轻声道:“还不错吧?”我笑着点头,望向看台,希望能看见四爷。但一来距离太远,二来角度不对,寻找很久,也只见阿玛和曹颙在灯光下时隐时现的身影。 接下来上演的是曹寅亲自创作的杂剧《续琵琶》。此剧以曹操赎蔡琰修史为主线,展现了蔡文姬悲欢离合的一生,并描写了曹操的整个政治生涯。 来曹家三年,了解到,曹寅的远祖可以追溯到西汉的曹参。他是汉高祖刘邦麾下的一员大将,后来官至相国。他以后,就是历史上颇有争议的人物曹操。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不管是戏曲还是小说,曹操总被描绘成一个奸贼逆臣的形象。曹寅为此愤愤不平,在《续琵琶》的开场词里写道:“千古是非谁定?人情颠倒堪嗟。琵琶不是这琵琶,到底有关风化。” 不管曹操是黑是白,是奸是忠,我知道他是一位出色的文学家。上初中时就学过他的诗作,最著名的当属《短歌行》。曹操的儿子曹植更不用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一首《七步诗》名扬天下。次子曹丕能诗能文,《燕歌行》是中国现存较早的七言诗,所著的《典论·论文》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开山之作。 曹寅的文学造诣虽不及先辈高深,但他注重学问的修养和语句的推敲。诗作平实质朴,没有华丽词藻堆砌,感情真挚,豪放中现深沉,委婉中露雄浑。 不知神游太虚多久,语薇低声唤我“姐姐”时灵魂才回体。我望几眼撤下看台的康熙一行,“腾”的一声站起,忘了此时自己是坐在假山上,脚底打滑,“扑通”一声重重摔下。这一摔不要紧,由于屁股着地,全身吃疼,不由得“哎哟哎哟”大叫。 刚站定,语薇扯我衣角着急的说:“快跑,被人发现了。”我点头,和她朝假山边的青松林跑。刚跑几步,被一位从侧面而来的蓝衣男子挡住去路。他拔出随身佩剑,“刷”的一下指向我们,放声大喝:“什么人?” 第一次见寒光闪闪的真剑,心中生出几分害怕,低头支吾半晌,没说出一句话。语薇也吓一跳,紧拽着我胳膊,瑟瑟发抖。 一阵风吹过,头脑清醒不少。在曹家的地盘,怕他作甚?我朗声道:“我们是曹大人的女儿。”说完,理直气壮的抬头。 “是你?”那位男子满脸诧异,我也很吃惊,借着路边左右晃动的花灯,认出他就是那位在苏州大街上骑马差点撞到我的狗官。 我拍了下语薇的肩,示意她不用害怕,冷声道:“你怎么在这里?”他利剑回鞘,张嘴正要说,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朕的御前带刀侍卫,当然是寸步不离朕。” 循声望去,青松林边的小廊桥上,康熙迈着沉稳的步子走来。他的后面,跟着笑容可掬的太子、面无表情的四爷、偷笑乐呵的十三爷,然后是铁青着脸的曹寅、惊愕不已的叔叔、忧色满眼的曹颙。走在最后面的是两排身穿黄色褂子,表情肃穆的带刀侍卫。 一行人跨过廊桥,沿石子小道一步步走近。我和语薇被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到,相互紧握的手涔涔冒汗。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他们越走越近,我的心也越跳越快。走在三位皇子后面的阿玛一个劲朝我们使眼色。我顿时领悟,拉着语薇,对已走到跟前的康熙打千下跪,轻声说:“悠璇(语薇)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第一次面驾,难免紧张,心中有些忐忑。沉默的气氛里,透出诡异的静,只有风吹花灯呼啦啦的声音。 半晌,康熙温和的声音传来:“起来吧。”我和语薇道谢起身,一动也不敢动。康熙呵呵笑两下,大声说:“日子真快,两个丫头都这般高了。”阿玛上前走到康熙旁边,欠身说:“奴才教女无方,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康熙罢了罢手,笑说:“无妨无妨,朕正念叨这两闺女呢。个头高的是璇丫头吧?”我欠身柔声说:“回皇上,正是悠璇。”康熙“嗯”一声,笑说:“抬头让朕瞧仔细。” 我犹豫一会,强制压住紧张感,缓缓抬头。那日在龙船上没有瞧仔细,今晚再看,发现康熙眼角有几道细纹,鼻梁上缀着十几粒麻子,一如既往的精神抖擞。 康熙把我打量个遍,又盯了会语薇,笑说:“哎呀,楝亭真会生,两个闺女长得亭亭玉立,朕的那几个格格倒真是没法比。”阿玛脸色如常,欠身说:“皇上如此夸赞,奴才惶恐。格格乃金枝玉叶,尊贵高雅,奴才的女儿是乡间粗俗丫头,不及格格万一。皇上这般说,奴才不敢当,不敢当。”康熙笑两声,高兴的说:“听说两个丫头都是才女,朕倒想考考。” 此话一出,我不由得连连叫苦。语薇是才女我承认,以前的悠璇是才女我也相信,可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在这里是个半文盲,怎么经得起见多识广、学富五车的康熙大帝考验? 趁康熙还未出题,我得先自救,思索了会,欠身笑着说:“皇上博洽多闻,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西贯通,通古晓今,是位千年难遇,万年难见的文武明君。悠璇才疏学浅,资质愚钝,胸无点墨,经不起皇上圣考。悠璇自己出丑不打紧,但连累阿玛和曹家的名声受损就大大不孝。如果皇上不嫌悠璇音律不精,请皇上允许悠璇吹奏一曲代替考验。”我把目前能想到的华丽之词全都用上,康熙听后应该很受用。 果然,话刚落音,康熙哈哈大笑道:“楝亭,你女儿真是能说会道。罢了,听听曲子也好。不过今晚就不用了,改日再说,朕乏了,回寝宫休息。” 终于顺利过关,我深松口气,跪下为康熙一行人送行。待身影消失,语薇拽着我胳膊,笑道:“姐姐这张嘴就是甜,几句话就让皇上龙颜大悦。”我涩涩苦笑,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没准前一刻对你笑,下一秒脑袋就搬家。 第九章—命中注定 康熙四十二年春夏江苏江宁 “璇儿,璇儿。”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我回头,迎上奶奶慈祥的面容,笑说:“奶奶,什么事。”奶奶脸一沉,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嗔道:“手轻点,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般大的力道。”我立即收回手,跪在地上,尴尬的说:“璇儿不好,奶奶腿疼不疼?璇儿轻点拿捏。” 奶奶微微点头,坐在太师椅上闭眼享受,我粉拳轻捶,脑子飞速转动。 前晚,康熙和诸位皇子坐在芳菲苑海棠春的解语亭里,边品尝江南名师精心制作的各式糕点,边听我吹箫。 在现代,难度再高的舞步动作难不倒我,但摆弄古乐器倒是个门外汉。穿越到古代三年,跟着多才的唐瑄学习,虽然不会谱曲,但也会吹不少曲子。唐瑄曾夸我“寓情于箫,曲声悠转,听者共鸣”,想来能入康熙的龙耳。 一曲完毕,康熙夸奖一番,并未尽兴。十三爷朗声说:“如此美景,儿臣也为皇阿玛吹奏一曲。”康熙点头不语,满脸都是笑意。十三爷起身朝康熙行个礼,走到溪边一棵垂丝海棠树下,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优雅的将笛子放至唇边。 悠扬的《阳春白雪》在静谧的夜空缓缓散开,笛声愉悦脆耳,华丽流畅。节奏轻松明快,妙曲若即若离,忽而若春风雀跃明快,忽而似月光狡黠柔美。 曲毕,一袭春风至,彩灯随风舞,白衣飘飘的十三爷在时隐时现的光照下,宛如一位虚无缥缈的仙人。 掌声经久不息,十三爷摘朵海棠走回亭子,笑说:“献丑了!”阿玛放下早已拍得发红的双手,赞叹道:“笛声缭绕,余音不绝,妙哉妙哉。”十三爷罢了罢手说:“曹大人过奖,老十三只是班门弄斧。”太子微微一笑,朗声说:“十三弟不要过谦,在京城,谁不知晓你精通音律?笛声穿扬处,百鸟鸣,千花笑,万物苏。很多王公大臣的格格,八旗的千金小姐为了听你一曲,当街打骂的大有人在。” 此话一出,亭子里传来爆笑声,一直沉醉于曲音没有说话的康熙也抚须大笑。 那日距龙舟太远,没有将太子看清。今晚再次细看,不由得啧啧赞叹康熙真的很会生,料想那位孝诚仁皇后绝对是个沉鱼落雁的绝色美女。 虽说用“如花似玉”四字来形容男子有些不太适合,但用在太子身上,一点都不过分。浅黄绸袍套身,将结实的外形衬得隽秀多姿,紧束的缎锦带上,镶嵌着几十颗硕圆的东海珍珠,华贵之气显露无疑。肤色白皙,无丝毫粉质气,虽然有些冷峻,但却不失灵秀。清秀眉,双眼皮,漆黑眸,高挺的鼻梁下是张厚嘴唇,未上胭脂,却红若牡丹瓣。 我看一会俊朗的太子,又看向坐在亭西的四爷。今晚他一直没说话,偷看他好几次,他都是面无表情的正襟危坐。真是名副其实的“冷面王”,整天紧绷着脸,不累么?李伟泽可不会像他这样,他是天生的乐观派,逢人三分笑。看来,他和李伟泽只是形似罢了。想到这里,不禁轻叹口气。 也许是听到我的叹息声,四爷猛地侧身。我微微颔首,礼貌性的一笑。他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带着探究的惊喜。只一瞬,又换上默然的表情,回头看溪边的海棠。我紧盯他笔直的身影,撇嘴轻笑。 大家谈笑一会,语微和我琴箫合奏千古名曲《胡笳十八拍》。此曲一般用琴演奏,我以箫声附和语微的琴声,幽怨中添一丝惆怅,凄婉中多一分苍凉。这首曲是感人肺腑的千古绝唱,不管是悲壮的混战场面,还是念子想子的别离恨。每一个场景,每一份情感,通过琴声和箫声一一再现。 那晚,康熙听后眉开眼笑,夸赞我和语微音艺高超,还赏了我和语微一人一颗翡翠珠。 “给母亲大人请安。”额娘和婶婶的声音同时响起,我回神,起身向两位长辈见礼。 奶奶今天兴致颇高,待额娘和婶婶坐定,笑说:“曼柔生了两个好闺女,皇上早上来看老生时,一个劲夸璇儿和语微知书达理,是难得一见的才女。”额娘淡淡看我一眼,轻声说:“那都是皇上夸赞之词,儿媳真不敢当。” 奶奶满脸堆笑,皱纹舒展不少,抚摸我鬓边,温柔的说:“璇儿这几年变化真大,不再是那个让人头疼的丫头。孝敬懂事,端庄文雅,奶奶是越瞧越喜欢。皇上说了,再过几月,璇儿进宫做御前侍女。在皇上身边当差,皇上又这般喜欢,以后定会有一门好亲事。”我苦笑一下,想起一大早收到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宁织造曹寅之女悠璇,仪容端庄,品德兼优,有才有学,颇得朕意。今特封为御前侍女,受六品俸禄,钦此! 还从来没有听说清朝会有御前女官,还是六品待遇,这道圣旨估计令很多人大跌眼镜。一切都是命,兜来兜去,始终逃不脱做一株宫墙柳的命运。我轻叹口气,偷偷看额娘。额娘清澈的双眸也在看我,里面有很多复杂的感情。 奶奶夸赞一番,有些疲惫。我送奶奶回屋,安顿好奶奶,回到侧厅,听见额娘对婶婶说:“我去祠堂拜拜。”我笑着走到她身边,柔声说:“女儿陪额娘一起去。”她沉默了会,淡淡的说:“不用了,我一人就够,你送婶婶回屋。”说完,快步离开侧厅。 ———————————————————— 晚春还未逝去,初夏已提前来临。我站在婉婉居外的小河边,默然静立。涵依走到身后,轻声说:“大小姐,墓扫了,香烧了,头也磕了,天色不早,回府吧。”我望了眼河流,叹道:“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以后恐怕只能靠回忆缅怀江南美景。”涵依沉默了会,啜泣道:“涵依舍不得大小姐。”我拥她入怀,强颜欢笑:“说好了不许哭的。”涵依抽泣了会,微微点头。我莞尔一笑,和她手拉手,朝江宁城走。 洗漱完毕,叹气回首,站在屏风后的阿玛缓缓说:“都收拾好了?”我绕过屏风走到他身边,“都好了。”他满脸肃穆的说:“宫内不比家里,万事小心谨慎,尤其是侍奉皇上,更得多长几个心眼。好在你心思细腻,遇事沉稳,阿玛比较放心。”我轻轻点头,紧盯白瓷花瓶里的几株曼佗罗。 阿玛顿了会,叹气说:“从小到大,阿玛什么事都依你,惟独这件事,阿玛无能为力。曹家是内务府包衣,生来就是皇家家奴。皇上让你做御前侍女,还特意下旨,是充分信赖你。要知道,这份殊荣可是很多人期盼不到的。阿玛在江南为皇上尽忠,你在遥远的京城要为皇上尽孝。我们曹家世代受皇家的恩泽,你一定要全心全力侍奉皇上,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粗心懈怠。” 我勉强笑说:“女儿谨记阿玛的教诲。”阿玛轻拍我肩膀,柔声说:“阿玛进京述职便会相见,有什么事就给阿玛写信。夜深了,明早就要上船,好生歇着。” 阿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院子的湖边,折断一枚柳叶,细察,回忆。 三月初二,康熙离开江宁的前一夜,夕阳落下,一弯新月皎照大地,我和四爷在摇曳池边不期而遇。一个立于争奇斗艳的山茶花海里闻香,一个坐在千叠峰底池水边的石凳上吟诗: “半亩池涵天作底,一番风过水流金。 惊看锦鲤如梭掷,织就横纹绿绮衾。” 一首写实写景的七言诗,把摇曳池里的风景概述得逼真雅致,我听后低低赞叹:“四爷好雅兴,四爷好诗句。” 对上四爷闻声射来的惊奇眼神,我缓立了会,快步走向前去俯身请安。四爷淡淡的说:“起来吧。”然后,静静看向远方。我站在他身后,默然无语。四爷看了一会,缓缓开口:“和四年前相比,你的变化确实很大。”我一怔,先是愕然,随即明白。是的,现在的悠璇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折腾瞎闹,没大没小。 我轻声笑说:“三年前病过一次,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从那以后,心性大变,甚至连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四爷侧目而视,嘴角挂着一丝会心的笑,叹口气道:“难怪,看来我也得把那件事忘了,免得十三弟说我堂堂贝勒爷心眼小,跟一个小女子计较。”我微微张嘴,感到很惊奇。呆立一会,猛然想起十三爷说过的话,小心翼翼的问:“敢问四爷,那事是不是指……是指……” 夜风习习,看着他在微弱花灯下似笑非笑的脸,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没有勇气说出“洗脚水”三个字。他罢了罢手,淡淡的说:“不打紧,你那时还小,再说,你不是故意的。”我如释重负,不跟我计较就好,不然以后在宫里怎么混?他可是未来的雍正帝,我得想方设法百般讨好他、摸清他的秉性才是上上策。 四爷看我释然的样子,再次轻笑,指着石凳对我说:“坐下说话。”我说了句“悠璇谢四爷赏座”,保持一尺的距离,和他并肩而坐。四爷双眸盯向微波粼粼的湖面,我偷瞄一眼他清秀的侧脸,不禁感叹:超然出尘,才思敏捷,怎么看也不像历史上那位小气多疑、尖酸刻薄的铁腕皇帝。不过康熙的儿子哪个不是搞权术使阴谋的高手?他只是善于在人前伪装真实想法罢了。 沉默很久,谁都没有开口,我不觉有些闷,轻声说:“美景在前,这样坐着似乎有点单调。四爷喜欢什么茶?悠璇回去沏一壶,再拿些糕点。四爷要是不嫌弃,一起畅饮品吃如何?”四爷嘴角轻抿,似在笑,但并未说话,只是紧盯湖面。我有些紧张,强压慌乱跳动的心,歪着头看向他,笑问:“四爷要是不说,悠璇就随意沏一壶。云南的普洱馥郁芬芳,香醇可口,四爷觉得怎么样?” 四爷侧目而视,眼睛一闪,笑而不语。这是第二次见他发自内心的笑,真诚实意,没有冰冷外衣的遮掩,在淡淡的月光下,温雅柔和。对视一会,我眼神恍惚,心更加慌乱,双颊微烫,忙低头起身,准备离开去端茶点。 刚走一步,一只温暖的手紧扣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我心头一颤,不敢动弹半分,也不敢回首,只是对自己说,稳住,千万稳住,不能失态,不能失态。 四爷淡淡的说:“你不是不喝茶吗?”此话一出,我有些吃惊,疑惑的看向他,他怎么知道我只喝白水不喝茶?他脸色不改,起身淡淡的说:“你前几日得了伤寒,虽已是晚春,但入夜后还是很凉的,我送你回屋。”我目瞪口呆,一脸的不相信。前晚吹了会风,有点咳嗽,喝过涵依熬的药,已经无碍。原以为他只会给人使脸色和诵经念佛,没想到不是“两耳不闻天下琐事”,而是“观人察心细致入微”。 四爷轻捏几下我两指放开,静静看我一会,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快速走向甬道。我呆立一会,提步跟上。他走得不快不慢,我跟得不慢不快。寂静的夜色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柔柔回响。拐过一道弯,踏上一座石桥,他顿足侧头看我。脸色虽然很淡,但在我看来,上面洋溢着好几分温柔和喜悦。我的心口虽然在剧跳,但还是保持优雅的走姿,微微颔首,笑着快速跟上,和他并肩而行。 接下来的路程,我和他保持尺许距离,沉默着慢走。曹府里,我的闺房离行宫最近,只有短短的几百丈。路虽然不长,但却走了好久。拐过十二道弯,走到悠然居的院门外,他笑着说了句“回见”,转身快步离开。我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细细回味这两个字,腮边全是笑意。紧盯左手两根手指,很久很久,都未从兴奋和激动的状态中恢复。 “姐姐,该歇息了。”语微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丢掉柳叶,携手语微在湖边踱步,叹气说:“今晚我们姐妹俩一起睡,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机会。”语微轻叹口气,低声说:“再过三年语微也许就会进宫陪姐姐。”我顿步,想着孤寂的深宫怨女,满腹惆怅。 第十章—帝王几情 康熙四十二年夏秋北京紫禁城 我站在气势恢宏的紫禁城神武门前,回想圣旨里面写的内容,无限感慨。去乾清宫见完驾,在康熙贴身太监李全的引领下,穿梭在富丽堂皇的故宫大院内。康熙有言,御前当差,代表的是皇上,是整个大清,规矩礼仪不可或缺。于是乎,让我同刚进宫的秀女学规矩。学得好,有赏;学得不好,有罚。 脚蹬花盆底,头顶旗头,身穿旗袍,每日学习请安、跪安、磕头,纠正站姿、坐姿、睡姿,吃相、笑相、哭相等,都要按老祖制的标准去做。此外,琴棋书画,女红刺绣,诗词歌赋等也在考察和训练的范围内。每隔三日,几百号秀女还必须齐聚体元殿学习《女孝经》和《女训》等。目的是让大家谨记:对女人来说,美丽的面容固然重要,但修饰面容时,千万不要忘了品德和学识的修养。 学习规矩的一个月,我的情绪也发生些许变化。由最初的满腹惆怅到期待新鲜,接着是无聊烦闷,最后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走进乾清宫接受康熙的检验。好在当值一天,康熙比较满意,赏赐的东西自然很珍贵。我拿着那枚没有任何使用价值的玉如意,细察一会在阳光下发出的绿光,啧啧赞叹一番,直接放进衣柜最深处。 ———————————————————— 初夏逝去,正值酷暑,不知不觉,入宫已两月。原以为御前侍女只是替皇上研研磨,端端茶,倒倒水,递递书,捶捶背这类简单易作的力气活。当两日值方才明白,除了上述那些,皇上的衣着、吃喝、起居、住行,统统都要亲自检查督促,统统都要陪伴左右。 正在检查昨日进贡的荔枝是否新鲜,雪珍风风火火跑来说:“璇姐姐,几位阿哥马上来西暖阁和皇上议事,李公公吩咐赶快准备好茶水。”我扶住她似要摔倒的身子,嗔道:“这般没规没矩,要是被李公公瞧见,非得罚你。”雪珍眨几下眼,轻声说:“有璇姐姐护着,我怕他作甚?”我莞尔一笑,对采蓝说:“快去取万岁爷爱喝的玉泉山泉水,雪珍,你帮忙拿茶叶,我这边烧水。” “是!”雪珍和采蓝朗声应道,各忙各的事。 乾清宫的侍女虽然不下百十号,但贴身打理皇上身边大小的事全由我一力承担。李全见我□无暇,特意把她们俩拨给我做助手。两个丫头手脚麻利,勤劳懂事,我们配合得默契融洽。 泡完最后一杯,平端放满青花仙鹤茶盅的茶盘,往西暖阁走去。李全撩起竹帘,我轻踏小步,快速走进。 康熙今日情绪不好,静坐龙椅闭口不语。这也难怪,上个月索额图谋反的事让他烦心不已,前几日恭亲王常宁和裕亲王福全未过半百又先后英年早逝,眼见和兄弟阴阳相隔,刚从塞外匆匆赶回的康熙心情可想而知。 御前当差,百分谨慎,千分留意,万分小心。我欠身请安,把茶放在康熙旁边,又按阿哥坐的次序放下各自习惯饮用的茶,跪安出门。 换了两次茶叶,添了四次水,一个时辰过去,几位爷各怀心事缓缓走出。当头的太子满面不悦,白皙的脸上有几分愠色,嘟哝一句“又不是他儿子,给钱倒罢,戴孝作甚”,拂袖而去。大爷看着太子的背影,狠狠扯了下嘴角,满脸嘲弄。五爷和八爷并肩走出乾清宫,神色坦然。三爷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独自一人漫步离开侧厅。走在最后的四爷和十三爷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四爷踱步到侧厅大门,仰头看天。十三爷走到我面前,轻声道:“好好宽慰下皇阿玛,再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我打量一下四爷的背影,微笑点头。 康熙今日如此烦闷,晚膳怕是又不会进了。李全在侧厅踱了几十个圈,担心皇上身子受不了,示意我进去劝劝。 我走近西暖阁,对正在批阅奏折的康熙欠身请安。康熙没有抬头,只是低低说了句“起来吧”。我来到康熙身边,轻声说:“皇上,今儿累一天,该进膳了。”康熙没有说话,拿起另外一本奏折继续批阅。我轻叹口气,朝跟在后面的李全使眼色。 “皇上,已是酉时,该歇歇了。悠璇忙乎一下午,给皇上熬了一些粥,皇上没胃口,喝点粥当晚点总归是好的。”说完,朝门外的太监挥手。 我走到放粥的桌边,边盛边说:“皇上,粥里面加入雪梨、银耳、百合、冰糖,奴婢用陶瓷罐小火熬制一个时辰才好。皇上喝下后,保证可以清肺去火,心情舒爽。”说完,递给旁边候着的传膳太监。宫里的规矩,皇上的膳食须由专门的太监品尝方可。 也许是闻到粥香,康熙眉头舒展,放下奏章说:“璇儿,给朕盛一碗。”我高兴的应着,用菊花青瓷碗盛,递给康熙。康熙尝一口,大加赞赏,笑着一连喝了两碗。我和李全如释重负,深深吐出一口气。 康熙喝完粥,接着批阅奏折。批完奏折读书练字,做几何题。夜阑人静,拖着疲倦的身子就寝。我活动几下筋骨,叮嘱采蓝好生守夜,离开乾清宫,往居住的院子走去。 好歹是御封的侍女,住的规格自然比一般的宫女高。我给这片小天地取名为“旖旎园”。名虽好听,但其实就是一个独立的两房小院,跟我在曹府的住所相比,差得很远。但比起雪珍和采蓝合住的屋子,又宽敞雅致很多。 进宫两月,和十三爷相淡颇欢,他俨然成了我的老哥,这份可贵的友情越来越深厚。四爷的态度有些奇怪,巧遇过几次,除了用淡淡的语言礼貌性的叫我免礼,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失望惆怅时,真怀疑三月初二那晚的情景只是个梦,但心底的暖流告诉我,它确确实实发生过。 梳洗完毕,已是亥时,我坐在书案边,借着昏暗的烛灯,边看托十三爷写的有关四爷爱好憎恶的语句,边笑着提笔在上面写自己的观点。 “四哥快人快语,喜直来直往,厌拐弯抹角,恶包藏祸心。”—“明明是笑里藏刀,阳奉阴违的高手,何必替他谦虚?” “非冰山亦非冬雪,外冷内热,绝不是脾气暴躁之人。”—“难道皇上说的‘喜怒不定’是假的?快快上奏要求皇上撤销无中生有的恶评。” “喜喝云南普洱和西湖龙井,其普洱为每日必备也。”—“心有灵犀,居然猜对一个,有奖励没?改日舍命陪君子,一起品香茗,如何?” “口味清淡,素不喜大鱼大肉;崇尚节俭,不求奢华。”—“爱新觉罗家族的节约标兵,应为诸王公贵族学习的典范。” “喜吃荔枝、哈密瓜和柿饼,厌梨。”—“荔枝,柿饼,我爱之,葡萄亦爱。梨虽意‘离’,但爽口香甜,何以厌之?” “喜狗,北京犬最甚;厌猫,尤恶黑猫。”—“京巴乃我最爱也,无奈只许宫廷贵族养,啥时我也能摸摸它可爱的脑袋?然我喜欢白猫,遗憾,遗憾也。” “喜汉服,喜瓷器,喜书画,书法造诣颇高。”—“前面三个不了解,书法我早有耳闻。他取法董其昌,糅合唐宋元大家的特点,加上自身的心得修养,形成飘逸空灵、幽雅清隽的古韵笔锋。笔墨酣畅淋漓,似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堪比颜筋柳骨。” “喜大红大黑,宝石蓝,厌深灰;喜清晨赏花,月前小酌;喜欢静思,不爱热闹;喜诵经念佛,和得道高僧研习佛理。”—“品味高雅,性格沉稳,自诩出尘的圆明居士,可我怎么看也觉着有点名不副实。怪哉,怪哉!” “偶会骑射练剑,然非爱好,强身健体之需而已。”—“瘦弱不经风吹,是该增增肥。要是能一起骑马,人生一大快事也。” “所知统统在此,老十三疑惑:你为何有此一问?”—“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可能是不由自主吧。” 写完后,思索一会,拿出一块丝帕,把内容誊抄一遍。待墨汁全干,折叠成小方块,放在枕边,慢慢入睡。 ———————————————————— 秋意来袭,万物失去绿意,此时此刻,只有挺拔的青松,一如既往的苍翠。 我和李全等一行人,跟在康熙身后,随心情烦闷的他沿御花园甬道瞎逛。 上月吊唁裕亲王福全时,康熙伤心欲绝,哭声震天,悲痛得不能自持。这是第一次见帝王奔放的泪,原来,真龙天子也只是一介俗人,有七情六欲。在妃嫔、皇子和王公大臣的劝说下,康熙的心情逐渐好转。岂料前几日收到六百里急报,山东干旱饥荒严重,但巡抚昏庸无能,不理百姓死活。康熙龙颜大怒,罢官免职,后又颁布圣旨,发帑金三十万两,截漕五十万石赈灾。 康熙走出长长的廊桥,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我见康熙半晌都没开口,心里着急,柔声说:“皇上,天气转凉,虽有暖阳当空,但风很大,皇上还是早点摆驾回宫。”康熙轻叹口气,“难道朕真的老了,身子这般不中用?” 我忙跪地,“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皇上正值中年,精神抖擞,到现在还能左右开弓,这就是年轻的见证,怎么会老呢?皇上乃一国之君,是大清的顶梁柱,作为皇上的御前侍女,奴婢不能有一点马虎。”康熙笑说:“起来吧,朕又没怪你。行,再走走就回宫。” 康熙起身,沿甬道慢慢踱步。走了一会,在一簇簇开得正艳的秋菊林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际。 六角凉亭里,一位女子婀娜而坐。她,碧玉年华,芙蓉秀面,两道细眉似弯月,酒靥漩涡腮边缀,小巧鼻,嫩似葱,红樱唇,赛粉桃。虽无沉鱼落雁之貌,也无闭月羞花之态,但温婉可人,纯情贞洁,宛如云裳仙子。 康熙和我一样,被专心刺绣的她吸引。假山边,菊花林,小石径,轻踏步,康熙笑着朝亦凝走去。我跟在李全后面,看着她浅浅的酒窝,心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专心致志,巧手忽上忽下,一针一线,含情含意,满怀敬畏崇拜之心绣着。康熙在她身后站定,一只威风凌凌的黄色巨龙跃入眼际。 站了一会,见她还未察觉,伸手准备拍她肩,康熙龙眼一瞥,示意噤声。我收回尴尬的手,哭笑不得。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她满意的剪断线头,展开锦帕,笑着自言自语:“也不知道皇上喜欢不喜欢?” 原来是在为十日后觐见皇上准备礼物。这条龙活灵活现,锈工精致,还有一颗真诚的心,多情的康熙哪能不喜欢?正想到这里,康熙忽而低语:“栩栩如生,朕很喜欢。”她蓦然回首,轻轻站起,两腮通红,澈眼圆睁,酒靥如花,紧拽锦帕回不过神。康熙直直盯着她,笑而不语。 我扯她衣袖低声说:“亦凝小主,快别呆着,给皇上请安。”她顿了下,莞尔一笑,打千跪地说:“亦凝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康熙眯眼轻笑,做了一个起的手势,“你叫亦凝?看你的穿着,是这届秀女吧?” 亦凝微微点头,羞怯的说:“回皇上,奴婢钮祜禄·亦凝,是新选的秀女。”康熙“喔”一声,对我说:“你认识她?”我笑着回答:“是的皇上,奴婢学规矩时和亦凝小主同住一屋。” 进宫第一天,随管事姑姑走进钟粹宫西厢房时,里面另外一位主子并不在。我收拾好细软,坐在床边,思索她究竟会是怎样一位女子。是倾国倾城,还是小家碧玉?是相貌平平,还是端庄娴雅? 从正午等到日西,喝了十杯水,入了三次厕,踱了五十个圈,望眼欲穿,始终等不到佳人的身影。我望一眼门外的夕阳,不免有些烦闷,于是拿出玉屏箫。 正要吹奏,外面传来嬉笑声。我大喜,把箫丢在床上,站在窗边,擦亮双眼,准备欣赏千年难得一见的独特风景。 十几位身着水蓝和浅紫旗袍的女子款款走来。有的风姿绰约,有的玉骨冰肌,有的貌不惊人,有的袅袅娜娜。正揣测究竟谁是我的住伴,十几位女子两个一群,分别钻进自己的房间。我呆立原地,失望至极,敢情我翘首半晌,居然没有等到佳人? 我轻叹口气,双手托腮,回忆摇曳池边和四爷并肩坐立的情景。凝望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嘴角上扬,不自觉偷乐。正要笑出声,一个蓝影映入眼帘。抬头一看,站在窗前的她手持一朵白荷,忽闪双眸对我微笑。 亦凝给我的第一印象可用“纯洁无暇,清新脱俗”来形容,一袭蓝衣,一双芊手,一朵白荷,一丝浅笑,两个酒靥。那日后的一个月里,我们形影不离,俨然一对亲姐妹。亦凝容貌端庄,性格温柔,精通音律,还有一手巧妙的刺绣功夫。学完规矩不久,亦凝的牌子被留下,成为后妃候选人。算算看,现在应是留宫一月的察看期。 “悠璇,悠璇。”声音由远及近,将失神的我喝醒。我回头对李全轻声说:“什么事啊?”李全瞪我一眼,在我耳边低语:“皇上起驾回宫,让你送亦凝小主回钟粹宫。皇上叫你好几声了,你理都没理。”我一惊,欠身道:“奴婢失仪,请皇上恕罪。”康熙轻笑一声说:“朕没怪你,你去送她吧。” 康熙的身影消失在菊花林尽处,我看着亦凝满是敬意的脸,笑道:“别看了,已经走了。”亦凝脸色绯红,不自觉低头。我挽着她的手,满腹心事,往钟粹宫走。 十日后,亦凝被封为答应。又过了月余,康熙招幸,亦凝被封为贵人,号尤。 第十一章—冰释前嫌 康熙四十二年秋北京紫禁城 入宫半年,明白一个道理:羁锁的深闺生活其实是幸福的,至少可以根据自己的喜怒哀乐,做些想做的事。但在宫里就不一样,规矩多多,束缚多多。不当值的日子总是寂寥孤零,无所事事。 深秋已至,北风呼啸,站在窗前吹冷风,手握纳兰性德的《饮水词》,一首《虞美人·秋夕信步》呈现在眼前。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纳兰性德的词承南唐后主李煜的遗风,哀怨感人,情真意切。特别是他的悼亡词,惊心悲魄,令人不忍卒读。作品虽然不多,但跻身于清朝大词人前列。我很喜欢他的词,婉转愁苦,比柳永多了几分柔弱,比秦观多了几分幽怨。 念罢这首词,胸有些闷。遥望满园沉寂之景,打开屋门,踱步到院子里,对着光秃秃的老树枝,低声哼唱那首《莫失莫忘》。 一曲完毕,我蹲地,沉默静思。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在现代,每当夜深人静时,便会打开MP3凝神静听。离开现代已经快四年,李伟泽的影子已经渐渐散去。四爷跟李伟泽形似,我对他有种异样的感觉。他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我都会关注。可是,谁能证明这就是爱?如果是爱,他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李伟泽,和我有缘无分?或者,兴许,在我人生的路上,他终归是个过客,我和他之间不会有任何交点? 思绪纷乱,脑里全是浆糊,不知蹲了多久,直到双脚发麻,才叹气起身。由于起得太快,腿还未伸直,一个踉跄,伴随一句“小心”,结结实实的和大地来了个热情的拥抱。触地后,正挣扎着爬起,一只熟悉的手映入眼帘。 我脸微红,轻声苦笑,已经是第二次在他面前摔倒。我不假思索,把手交给他。他快速扶起我,缓缓抽手。 站定后,双眼直盯地面,没有道谢,也没有请安。一双黑靴出现在眼前,被潇洒不羁的主子用来踢打地上的石子。“四哥的话终究没有你下坠得快,不过手倒伸得很及时。” 这句五分戏谑五分嬉笑的话刚落音,我脸红至脖根,暗自埋怨,这个十三爷,怎么老是口无遮拦,为什么要说这么直白?我又不是没听见,真让人窘迫。 十三爷大笑,提高音量道:“你可当真是劣性不改,不请安也倒罢,‘谢谢’二字都不会说么?”我立马抬头,十三爷满脸笑意的看着我。四爷站在十三爷旁边,背着双手,表情淡淡。 我微微欠身,正要请安加道谢,十三爷蓦地大喝:“别动。”我怔住,吃惊的看着十三爷。十三爷把手伸向四爷,笑说:“出门急,忘带手绢了。”四爷神色如常,从袖兜里掏出一块白色的丝质手绢,递给十三爷。 十三爷上前一步,我不自主连连后退三步。他轻叹口气,嗔笑道:“瞧你这个样子,我又不会吃你,好心没好报。给你,擦擦吧,怎么回事?脸上似乎有泪痕。”我摸几下脸颊,接过手绢,笑说:“谢十三爷关心,奴婢没事。方才吹风,沙子进眼里了。”十三爷轻笑一声,柔声说:“别骗我了,我看像是哭过。” 我愕然,想开口辩解,十三爷道:“在皇阿玛身边当差应该不会受委屈,看样子是想家了吧?改天有机会,老十三带你出宫溜圈。这块手绢是四哥随身携带之物,洗净了记得还给四哥。”我轻轻点头,紧拽着还有一丝余温的手绢,默然无语。 二人还要去给德妃请安,在院子里站了半刻便匆匆离开。 两兄弟前脚刚跨出门槛,我收起手绢,轻扯裙摆,提起小步,悄悄跟上。走到院门,深吸几口气,从一数到十二,慢慢探出头偷偷打望。 深宫小巷内,两道高墙间,四爷和十三爷昂首挺胸,迈着矫健的步子疾走。走在左边的他,身形高瘦,举止高雅,让人觉着舒心,惬意。虽然他没有李伟泽温润儒俊,但一股傲然古朴之气深深吸引着我。入宫半年,除了私下让十三爷写了一些他的好恶,我自己也会时时留心,刻刻谨记。知道他很畏热,知道他喜欢收集鼻烟壶,喜欢刚刚兴起的珐琅瓷,喜欢象征谦谦坚贞的蕙兰…… 正笑意盈盈的想着,走到拐角处的他突然回头。虽然已经很快收回脑袋,但还是被他瞥见。我“哎呀”一声,后背紧紧贴着门柱,耳边除了砰砰的心跳声,就是重重的喘气声。秋风呼呼吹,刮在脸上有些疼,但心却是暖暖的。我轻轻闭上眼,脑海里闪现的全是那张嘴角微抿的瓜子脸。 ———————————————————— 萧瑟的寒气被暖阳打得烟消云散,支离破碎。下了两天秋雨,北京城终于迎来晴日。几缕阳光射进窗户,整间西暖阁明亮通透。 今天下朝后,康熙先是处理了几桩重要的政事,接着去御花园,在千秋亭外的涟漪水榭摆下果盘茶点,和几位阿哥边沐浴阳光,边谈天说地。此时的九龙夺嫡大战刚刚拉开序幕,还没有进入白热化阶段,故而呈现的是一幅父慈子孝的温情画面。柔和阳光照,清风习习吹,软言笑语声声传,其乐融融的舒适气氛,让人暂时忘记那句“无情最是帝王家”的深刻含义。 日渐偏中,康熙起驾回宫。我瞅准一个机会,笑着道声谢,将泛着淡淡兰花香的手绢还给四爷。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和十三爷快步离开。我看着消失在秋兰丛尽头的身影,泛出一丝苦笑,回头跟上李全,心中有千种滋味,却寻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一阵欢快的鸟语声打断复杂的思绪,我侧头看康熙。他放下《武经七书》,拿起几道几何题,手不释卷的演算起来。过了半刻钟,他叫我跪安,我道个万福,轻轻踱步出门。 坐在乾清宫门前的汉白玉石栏杆上,尽情呼吸新鲜空气,顺便伸几个懒腰,惬意舒适感充满全身。从未觉得北京会有这么美丽的碧空,清净无尘,万里无云。只有身处这片空旷的广场,才不会有压抑和禁锢的感觉。 一个脚步声响起,沉重低缓。此时此刻,能在这里随意走动的人,除了颇受康熙恩宠的御前一等带刀侍卫若荣,不会有别人。 我跳下栏杆,快步走到他身边,打千请安。他做了个起的手势,轻轻笑说:“相处这么久,还是这般客气?”我嘴角微抿,不冷不热的说:“皇上厚爱,奴婢虽为御前侍女,受六品俸禄,但若大人是三品官员,礼数是万万不能少的。”他一怔,和我并肩站着,没有说话。 二十二三的年纪,高大威猛,乾清宫百十号宫女均被他风度翩翩的气质吸引。我能感觉得到,他是一位温和谦让的君子,但想起他骑马横冲直闯差点踩到我的事,心底冒火,对他豪无好感。进宫半年,我是能避则避,不能避就尽量少打交道。 沉默一会,他侧头紧紧盯着我,笑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怒骂我不顾百姓死活,在大街上骑马瞎撞吧?”我被他猜中心思,闭口不言,算是默认。 他轻笑两声,淡淡的说:“皇上出巡前早已下旨,南巡路上不许扰民,更不许在城内骑马。那日京中出了紧急的事,需要皇上马上定夺,我万分着急,进城后来不及下马,匆匆往行宫赶。岂料刚跑没多远,为避让一位站在路中心的老妪,我的坐骑撞翻一个面摊,被锅里的沸水烫伤。马受了惊,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也怪我骑术不精,差点踩到你,还好没事,不然,伤到了皇上宠爱的曹姑娘,我早就被撤职严惩了。” 我看着他真诚的表情,心道,如果真是这样,倒情有可原。况且在江宁曹府时,他已经道过好几次谦。想到这里,莞尔一笑,打趣说:“看来奴婢无意中没让马踩到,无意中保住了若大人的顶戴。若大人该怎么感谢奴婢呢?”若荣哈哈大笑,向我抱拳,点头哈腰说:“在下这厢有礼,向姑娘道谢。”我做了个万福,娇声娇气的说:“若公子不必这般客气,小女子愧不敢当。” “哈哈哈……” 我们俩被这副装模作样的举动逗得捧腹畅笑。若荣回首,和我向乾清宫内走,边走边说:“以后没外人时叫我若大哥好了,我叫你悠璇可以吗?”我笑着点头,轻声说:“能叫玉树临风的若大人为大哥,不知道要羡煞乾清宫多少好姐妹呢。”他顿步,脸有些红。我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样子,莞尔大笑。 第十二章—风雅定情 康熙四十二年冬北京紫禁城 最近开始研习《本草纲目》,学到了这点知识:很多的露水都随物性迁,具有不同的作用。如百花上露令人好颜色,而柏叶上露可以明目。在古人看来,露水是极具养生价值的无上妙品。贤人雅士常采集露水以备用,或用以泡茶,或用以酿酒,或用以疗疾。 十月十一,康熙携太子,三爷,十三爷西巡。我留驻深宫,在屋里憋了十来日,闲来无事,今天一大早,叫上雪珍和采蓝,去御花园采集露水。 虽是初冬,但四季常青的松柏竹藤点缀其间,姿态各异的山石盆景锦上添花,将御花园装扮得情趣盎然。 晶莹的露珠还在沉睡,几只霸道的手已经将它们拖进白瓷瓶里,凝成一汪甘泉。我盯着满满几瓶纯露,不自觉轻声哼唱涵依教我的江南民歌《采菱》。 “皇阿玛西巡,京里的事交给四哥,五哥和八哥打理。四哥自诩圆明居士,整天和一帮和尚厮混。谈经论佛,不亦乐乎。大大小小的事全由五哥八哥操持,八哥忙得一连三天没进府门。” 浑厚的声音传来,颇为不悦。伴随低低的笑声,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不打紧,四哥也是为了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 轻柔粗豪夹杂的说话声越来越近,我放下白瓷瓶,招呼雪珍和采蓝走到甬道边,向迎面而来的八爷、九爷和十爷请安。 八爷伸出手,轻声说:“起来吧。”我们谢恩,退到一边,为三位爷让路。三位爷并肩站着,并没有走的意思。 九爷笑着说:“八哥,墙角的梅花已开,我们晒会太阳,闻闻花香再出宫吧。”十爷操起大嗓门附和道:“是啊,反正十四弟也还没到,我们等等。”八爷温文一笑,漫步走进风雅亭。 一个太监送来一壶酒和几盘糕点,几位爷喝酒吃点心,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们三人对望几眼,继续在翠竹叶上和松柏林间采集露珠。 正采得起劲,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狗叫声,紧接着是吆喝喧闹声,最后是响彻天地的呼救声。我心生疑惑,循声望去。只看一眼,混乱滑稽的情景让我哑然失笑。 风雅亭的左侧有一架白玉石拱桥,拱桥尽头连接的甬道上,一位着青黑袍子的男子边吼叫边迈大步狂奔。他的身后,一只穿黑棉袄的雪白京巴汪汪叫着紧跟不放。京巴后面,是两位跑得气喘吁吁、半蹲在地歇脚的太监。 男子一跃跳上拱桥三尺多高的护栏,摇晃一下站定,朝太监怒道:“没用的奴才,赶快把这只狗赶走。”京巴并没有听太监呼天抢地的讨饶声,它在男子身边上窜下跳,最后咬住男子的袍角不放。 “哈哈……”亭里传来爆笑声。十爷没心没肺的说:“十四弟,枉你自夸胆色过人,居然怕一只狗。”听罢十爷的话,我仔细瞅和京巴混战的男子,生出几分惊奇。 八尺男的身型是高大挺拔的,穿着是华丽得体的,气质是高贵文雅的,但动作却是滑稽搞笑的。进宫虽然已经大半年,但只和十四爷打过几次照面。刚才他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真没把他跟英姿勃勃的十四爷想到一起。 十四爷向亭子看去,不满的说:“别废话了,快过来帮我。”八爷朝九爷罢了罢手,九爷快步走出凉亭,满脸堆笑,朝拱桥跑去。 “哟,这不是四哥的宝贝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四爷的宝贝?我站直身子,再次朝拱桥望去。 十四爷使劲敲了下九爷怀里京巴的头,喝道:“连狗也跟我过不去。”京巴吃疼,挣脱九爷的手,快速跑到我身边,眼角含泪,“嗷嗷嗷”的凄叫。 方才十四爷那一敲,我的手已经抖动,此时见它楚楚可怜的样子,心头一紧,手里的瓷瓶“哐当”摔地。我蹲下身子,轻轻抱起它,抚摸它头柔声说:“不哭不哭,不疼不疼,我给吹吹。” 采蓝迅速走到我身边,小声嗔道:“万岁爷的露水重要还是一只狗重要?没看见十四爷差点被它逼进湖里了吗?”雪珍捡起瓷瓶,嘀咕道:“别说了,十四爷过来了。”我和采蓝迅速站起,向走到跟前的十四爷见礼请安。 十四爷没有说话,虽然低着头,但感到一道寒光正直直射向我。我一慌神,手微松,京巴一跃,摇着尾巴跑进附近的松柏林里。 我想那一刻我一定是疯了,没等十四爷叫我起来,不顾采蓝和雪珍的低呼声,拔腿朝京巴跑的方向追。 跑进松柏林,东张西望,除了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枯草,根本没有京巴的影子。在林里兜兜圈圈找寻很久,仍不见那道白影。想起九爷的话,暗自发誓,不管找多久,一定要找着。 穿过几棵松柏,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翠竹林。站在石道上向密林深处望去,没有白影。这个家伙,方才叫得那般凶,现在怎么也不吱一声? 正在考虑要不要进翠竹林寻找,有人在身后说:“那只狗的确很可爱,你很喜欢对不对?”我诧异回头,十四爷曲着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玩草,右手托腮,眉开眼笑的说:“人多力量大,一起找吧。” 我怔一会,快步走到他跟前,欠身为方才的失仪行为道歉。他连连说没关系,我福下身子谢恩。他快速站起,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指纤长有劲,举止彬彬有礼,眼角闪出一股狡黠的泉波。我道一声谢,笑着和他一起向竹林深处走去。 十四爷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已经是一位颇具豪迈荡气的大男子汉。身材匀称挺拔,胸脯宽阔结实,四肢挥动有力,有万夫难挡的赫赫威风。标准的国字方脸,该宽则宽,该窄则窄,轮廓非常分明。古铜色的脸上无任何残斑黑痣,眉毛浓密,深黑的眼眸炯炯有神。高高的鹰钩鼻,再配上一张和四爷一样的薄唇,倒真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两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仔细寻视。从日中找到日西,我和十四爷几乎把御花园每寸土地翻了个遍,仍然没有看见京巴。 走到风雅亭外,十四爷说时辰不早,要去给德妃请安,临走前宽慰道:“那只狗是四哥的,很熟悉四哥的味道,这半天没找着,料想可能是四哥的人抱走。天寒地冻,你快回去,不要再找。手脚冻了大半日,回去后记得好好烤烤。”我连连点头,目送他离开。 颀长的背影消失,我看着湖面的涟漪,有些烦闷。抬头望京巴消失的方向,反问自己:到底还要不要找?当真是四爷的人抱走了吗? 正想得出神,一只手搭上肩头,我“啊”的一声站起,抚摸惊魂未定的胸口,回头盯着和我不到半尺距离的四爷,脸色一下子煞白。 斜阳偏西,加上西边殿宇的遮挡,四爷挺拔消瘦的身影在淡淡黄光的映照下,显得若即若离,模糊不清。 彼此凝视一会,我回过神,挤出一丝笑,打千道安。半晌,没有听见“起”的声音。我鼓足勇气,诧异抬头,四爷目不转睛的笑着看我。我微怔,疑惑的问:“四爷,您这是……” “起来吧。”他打断我的话,撩起褂子,坐在石椅上。我道声谢,迅速站起,候在一边。他指着他旁边多余的椅面,柔声说:“坐下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讲。”我说了声“悠璇谢四爷赏座”,双眼直盯地面,同上次一样,保持一尺的距离,和他并肩而坐。 风温柔的吹,鸟欢快的叫,香尽情的飘,夜悄悄的来。坐了半刻钟,他一直没有说话。我暗自纳闷,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正要开口询问,他笑道:“睿睿很可爱,是不是?你很喜欢它,对不对?” 那只狗叫睿睿?我轻轻点头,惊奇的问:“四爷怎么知道的?”他侧头看我,柔声说:“没外人时叫我胤禛。” 什么?胤禛?我望着他认真的表情,呆坐不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角挂笑,猛地拉起我的手,轻声说:“叫你叫,你就叫。”我心头一颤,满脸通红,下意识的抽手。他紧紧捏着,并不放。我正要用力,他笑着松开,仰头看亭顶,低声说:“原来你也会害羞?想当初你在乍暖还寒的二月泼我洗脚水时,还摆出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呢。” 我听他提及语薇一直不愿详说的“洗脚水”事件,脸红至脖根,双手扯着衣角,脱口而出:“不许你再提!”话刚落音,慌忙捂嘴,暗骂,用命令的语气大声说话,简直是不要命,他可是高高在上的贝勒爷。 我迎上他射来的寒光,展开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心扑通跳不停,默默祈求暴风雨来得温柔些。他狠狠瞪着我,脸色阴沉,不悦的说:“那事可以不提,不过你得叫我一声‘胤禛’。要知道,‘胤禛’二字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称呼的。” 看着他嗔怒的表情,猛地想起十三爷说他绝不是脾气暴躁之人,暗自好笑,“喜怒不定”的评语还真是不能撤回。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脸色一直冰冰的。我思索片刻,心一横,轻轻的叫了声“胤禛”。他呵呵一笑,双手环抱,柔声说:“记住了,以后没外人时就叫我胤禛。还有,不许跟十四弟走得那么近。” 我有一丝错愕,紧盯他满是笑意的脸,心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我什么吗?难道他?我没敢想下去,但心里却默默祈祷自己没有猜错。 他满脸挂笑,往我这边挪了挪,呼出的气息打在脸上,轻轻的,柔柔的。我慌忙侧头,看向亭外,做顾而言他:“睿睿不见了,四……” “哼哼,说什么?”他咳嗽几下,语气颇为不满。我回头,连忙改口,笑道:“胤禛,你看见了吗?”他嘴角一抿,朗声说:“你放心,早就命人送回府。它从来不会主动接近陌生人,今儿第一次见你就和你这般亲近,可真是我懂我心思的知己。”我忽闪几下眼,不解的问:“九爷不是说它是你的宝贝吗?现在怎么又成懂你心思的知己了?” 他挂着一丝浅笑,柔声说:“因为它知道我想亲近你,就提前替我探路,自然是懂我心思。现在已经有个宝贝坐在身边,它就该退位让贤降为知己。你可知道,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以前都是在揣测你的心思,我胤禛从来不做自作多情的事。不过我也不能再等,因为……”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着轻摸一下我脸颊。我直直的盯着他,鼻子泛酸,心里甘甜似蜜。 最后一道光照在他左脸颊上,显得温柔又温情。他闪动两只不大却很有神韵的眸子,低声问:“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不假思索,迅速点头。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紧紧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这个双重意义的日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也必须牢牢记着。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可不许不承认。” 我莞尔一笑,重重点头,想着方才的话,低声嗔道:“原来有‘让贤’这一说,那我什么时候让贤?”他在我耳边柔声说:“永远不会。” 声音虽然很轻,但语气很坚定。这四个字就像一道闪电,直直劈向毫无心理准备的我,前一刻还犹豫的坚冰瞬时融化。就让我沉溺下去吧,忘记二十一世纪的李伟泽,忘记那段从来都没有开始过的感情 第十三章—渺渺君宠 康熙四十二年冬北京紫禁城 那以后的一月里,我一直沉浸在柔情蜜意的梦幻里走不出来。每次拿起他要求留在我身边的白色粉莲手绢,思绪纷飞。一时回想自虎丘塔初见后的点点滴滴,一时思考二人到底该怎么走下去,一时又为深陷禁宫没有婚嫁自由苦闷。这样一来,每晚辗转反侧,很久才能入睡。 已是年底,天寒地冻。夜阑人静时,我趴在书案边,又开始胡思乱想。我究竟是把他当李伟泽的影子还是真正爱上了他?要真只是一个替身,就是在玩火**。他是个得罪不起的主,万一让他知道我只是在找寻回忆,他会怎么做?要是已经爱上他,这条路该怎么走?是一直这样不清不楚,还是指望他求康熙赐婚? 门被推开,采蓝的脚步声响起。我轻声道:“皇上过几日就要回宫,东西都归置妥当了吗?”采蓝端个凳子坐在书案边,双手托腮,笑说:“都好了。”我看着烛火,喃喃说:“东风无力百花残,蜡炬成灰泪始干。”采蓝叹口气,我看向她,发现她清秀的脸上有一层隐伤。 她比我小半岁,第一次见她是在乾清宫的侧厅。那日李全正高声说康熙的起居饮食,一个成熟淡雅的声音响起。 “给李公公请安,奴婢采蓝,是乾清宫新来当差的宫女。” 侧厅门边摆着两只白瓷净瓶,一只绘着几朵金银台,另一只绘着几朵水芙蓉。立于两瓶间的采蓝,着浅紫窄袖稠袍,头顶两把头,一朵粉色绸质菊花插鬓边。脸颊带着两片妍笑,微微颔首,请安的姿态优美标致。 李全道了一声“起来吧”,指着我说:“这是曹悠璇曹姑娘,是皇上御封的侍女,是你的主子。以后乾清宫所有的宫女都要听她安排行事,你今儿就跟她了解了解皇上的喜恶。” 李全离开,采蓝迈着小碎步快速走到我身边。正要请安,我拉着她手柔声说:“千万不要多礼,我同你一样,是刚进宫的,很多地方都不懂,以后大家一起学习。”她福下身子,道一声“是”,缓缓抬头。 我笑着看她,脸颊很白净,黛羽眉,双杏眼,鼻子高挺,双唇微薄。凝视一会,不禁暗叹:温柔可人,彬彬有礼,既有大家闺秀的芳华,也有小家碧玉的娴雅…… “璇姐姐,采蓝脸上有花吗?”采蓝的轻笑声打断我的回忆。我微微一笑,说了句“秀色可餐”。 话刚落音,蜡烛熄灭,淡淡的月光射进屋子里。 采蓝起身换了一支蜡烛,盯着微开的窗户,用凄苦的语气说:“皇上出巡,宫里冷清许多,月光照着,更显凄凉。”我起身开窗,抬头仰望,碧空无云,圆月高照,星辉闪烁。美景当前,不由得叹道:“明月如此多皎,我们是不是应该高兴点?”采蓝勉强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岂不更好?” 采蓝最近一月一直郁郁寡欢,问过好几次,她都支支吾吾,没有明说。今日脸上又写满忧愁和不欢,我拉着她的手柔声说:“有什么烦心的事尽管讲,看姐姐能不能帮你?”采蓝呆立了会,叹气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酒还是不喝了,我宁愿清醒着,也不愿意……算了,不说也罢。璇姐姐,我回去了,你早点歇着。” ———————————————————— 最近冷空气突然来袭,每天狂风怒吼。幸亏此时的北京还没有出现荒漠化,不然,沙尘漫天飞,一米不见人,日子倒真难受。 睡得正香,外面传来隐约的惊叫声。我睁眼,披上披风打开屋门。半空中,大雪纷扬飘洒。虽说是北方人,从小见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场景,但在寂静的凌晨时分,白花随风舞,显得异样的别致。雪越下越大,不消一刻,整个紫禁城融入银装素裹的梦画里。 今日晚值,我吃了点东西,观了会雪景,见天色还早,再次细看阿玛给我写的三封信。 拆开第一封,里面写道: 爱女璇儿: 孤船远离,独影渐模糊,父泪流满面,望天长叹数声,惆怅百缠千结。父不舍爱女离身,然圣旨已下,命该如此,心痛心疼亦隐藏。一月已过,父思爱女夜不能寐,时而惊醒,时而恍惚,时而垂泪。然璇儿深受恩宠,每每想此,父心甚快慰。盛夏将至,天气渐酷,璇儿悉心照顾上体,亦照顾好己。奶奶安之,阿玛额娘安之,语薇连生乐蕊安之,家人皆安之,璇儿切勿挂念,珍重。 展开第二封: 爱女璇儿: 隆冬突来,闻京城天寒地冻,气候异常,璇儿切记:尽心照顾上体,照顾好己。织造署事多繁忙,年底述职将延迟,明年阳春,父会进京。近日来,奶奶腰酸背疼,常叨璇儿纤纤巧手,亦思念璇儿,伤心处,老泪纵横,悲恸欲绝。然身康体健,璇儿无需担忧。曼柔亦念璇儿,常提璇儿知书达理,聪慧多才。从小至大,因身为长女,脾气骄躁,曼柔少夸之,见芥蒂渐消,父甚慰之。家人皆安,望女珍重。 最后一封是昨日刚刚收到,上面写着: 吾女璇儿: 冬至佳节,无家人陪伴,习惯么?初春快到,三月,父将进京。分别快一年,甚是挂念。璇儿可见密贵人?密贵人乃爱女舅舅之表妹,璇儿表姨,十余来年,备受恩宠。深宫寂寞亦险恶,璇儿单纯无心机,父忧虑担心。故有机会,定要亲近贵人,话话家常也好。还有三月,遂见之,心甚慰。家中一切安好,望女珍重。 看完三封信,除了淡淡的思乡愁,终归是神清气爽。阿玛说的那位密贵人,我在家宴上见过一次,由于距离有些远,样貌都没看清。听说她平日只愿呆在长春宫,不爱出来凑热闹。这也难怪,宫里都是旗人,没有汉女,更别说是裹脚女。康熙无视孝庄“有以缠足女子入宫者斩”的懿旨,但终归不会违背祖制,封已经有三个儿子的她为妃为嫔。如此一来,她不愿意出门和康熙的诸位老婆打交道,倒也能理解。我得找个机会见见她,看看受康熙十几年恩宠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顺便套套近乎,算是完成曹寅的心愿。 ———————————————————— 康熙御门听政前,吩咐我安排人将貂皮围脖送到太后、宜妃、惠妃、德妃、良嫔,密贵人以及尤贵人的寝宫里。我柔声应着,心道,你总算记起有个爱你的尤贵人了。 这本是个去看密贵人的好时机,但想着已经半年没有见着亦凝,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亦凝那里探探她。 走到承乾宫的凝芙斋,亦凝的贴身丫鬟乐蓉匆匆跑到我跟前,哭着说:“曹姑娘,见着您真好,再不来个人,奴婢真不知如何是好。”她满脸泪痕,声音凄楚。我心一紧,来不及细问,直接进屋。 踏进侧厅门,里间传来亦凝剧烈的咳嗽声。我放下托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关切的问:“咳得这般厉害,怎么不传太医?” “主子,您喝点水。” 我接过乐蓉递过的瓷杯,大声斥道:“我问你怎么不传太医?”乐蓉忽闪几下泪眼,跪在地上抽泣:“都传好几次了,可是太医院放话说最近天冷,很多主子都得了风寒,腾不出人手。” 听罢此话,我满腔怒火,这帮狗奴才,亦凝好歹也是个贵人,他们怎可如此放肆? 我为亦凝顺胸口,柔声问:“咳多久了?”她凄凄一笑,轻声说:“你别紧张,我没事,可能是昨儿吹了点风,不打紧。”我瞪她一眼,嗔道:“咳成这样还说没事?不行,回头我得禀报皇上,这帮狗奴才,真得好好教训教训。” 我拿一个枕头让她靠着,这样兴许会舒服一些。亦凝抓住我的手,连连摇头:“不用了,皇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要去烦他。再说,你长期在皇上面前为我说话,对你会有不好的影响。” 我不满的低喝:“我才不管这些。你是皇上的妻子,关心你是天经地义。太医要是一直不来怎么办?身子要紧啊。”她轻叹口气,低声说:“这就是宫里的风气,只要你不受宠,没人愿意理你。皇上半年前招幸过我一次,就再也没招幸。谁都看得出来,我当日被封为贵人只是一瞬间的风光罢了。” 她脸色平静,语气虽淡,但包含无限的悲凉和凄楚。我轻拍她肩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宽慰才好。亦凝靠在我肩头,闭目不语。该怎么让她重新开心振奋起来?我看向放在软榻上的托盘,顿时有了主意。 “谁说皇上不关心你?给你看样东西。”我从托盘里拿出特意挑选的白色貂皮围脖,递给她,高兴的说:“这是皇上送给小主的,全后宫除了太后,就只有宜妃、惠妃、德妃、良嫔和密贵人才有哦。”后面三个字我特意加重语气。 乐蓉站在我身旁,赞叹道:“纯白无暇,冰清玉洁,和主子高贵典雅,华丽古朴的气质真配。”亦凝莞尔一笑,接过围脖激动的说:“皇上厚爱,亦凝无以为报。” 她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目不转睛的仔细瞅着。看了半晌,眼角溢出一滴泪。她将白色的精灵放在脸颊上闭目沉醉,仿佛那是康熙柔和的脸,能让她感受到来自心底的情思;又仿佛那是康熙苍老的手,能给她冰凉的心注入一丝温泉。沉醉一会,惨白的脸红晕双飞,酒靥如花,不再无精打采,不再愁眉不展。我很揪心,这个傻女人,一个围脖的力量这么大? 我轻扯被她紧拽的围脖,打趣道:“戴上看看,肯定比杨贵妃更雍容华贵。”亦凝嫣然一笑,嗔道:“你这丫头,净瞎说。”说完,把围脖放在胸前,眉开微笑,嘴角含情,闭目不语。 回到乾清宫,犹豫再三,我还是把亦凝生病没医的事禀明给康熙。康熙眉头微蹙,马上宣布太医,还特意去看了亦凝。我松口气,心道,康熙只是多情而不是滥情。 第十四章—初闻赐婚 康熙四十三年春北京紫禁城 御前当差有一个好处,不管皇上在言行举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能通过察言观色得到些蛛丝马迹。这不,刚刚在康熙身边候着研磨,听见他说:“明日是灼华的寿辰,李全,你按这个清单为朕准备寿礼。” 灼华是密贵人的闺名,取自《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从康熙的恩宠程度和名字的寓意来看,她定是位风情万种的貌美佳人。 我看着李全远去的背影,暗自高兴,再过三日,阿玛就要进京,我得在扑进他怀里之前完成他的嘱托,和密贵人套套近乎。 今日是早值,晚膳后,我在旖旎园里踱步,思索该找个什么借口去长春宫的千兰轩看密贵人。刚踱两圈,听见十三爷的声音,“干什么呢?跟热锅上的蚂蚁般。”我回首,朝向院中心走来的他打千请安。 两月未见,十三爷似乎长高了些许,眼睛更加闪亮,在春光和微风的环绕下,袍角飘舞,英姿飒爽。 阳春三月,春意浓浓,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沐浴阳光。十三爷端起水,皱着眉头说:“四哥还真习惯喝这个?”我微笑不语。他喝了一口,笑说:“嗯,是有点甜。”我轻声说:“十三爷有高兴的事吧?” 十三爷坏坏的笑道:“我能有什么高兴的事?又没有一个多才多艺,花容月貌的红颜知己。”我心甘甜,脸微红,狠狠瞪他一眼。他指着蓝天,朗声说:“天气甚好,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四哥和皇阿玛议完事后会去浮碧亭找我们。” 我和十三爷并肩走在御花园的甬道上,紧盯鹅卵石子路面有趣的图案发笑。走了一阵,十三爷轻扯我袖角,低声说:“看路,小心撞到……” 话未说完,我“哎哟”一声,前额生疼,抬头看挡在面前的柳树,低喝句“可恶”,站在原地轻揉额头。 十三爷见我可怜兮兮的糗样,先是掩嘴低笑,接着捧腹大笑,最后索性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前仰后合。我冷哼一声,佯装生气,靠在湖边的柳树遥望西边的艳阳。十三爷顿一会,继续发笑,似要把下巴笑脱臼才罢休。 “哎哟,慢点,等等额娘。”莺声细语丝丝入耳,我立即抬头,从左至右打望。 春意盎然,风光无限好,若有美人挺立,更能增色添彩。无奈转首几圈,别说笑貌,佳音也没有再现。 “啊……小心,摔到哪了?额娘看看。” 哭泣声和低哄声交替回响。我继续循声,从右至左,欣赏完草坪上飞舞的杜鹃,双眼在荷花花骨朵顶端定格。一位身穿红色旗袍的贵妇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男孩坐在湖对面的水榭里。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二人的面容。但母慈子乖,伴随甜蜜的哄笑,男孩停止低泣。 十三爷走到我身边,乐呵呵的说:“是密贵人和十八弟,你应该叫密贵人什么呢?李煦是你舅舅,密贵人是他表妹……” 寻寻觅觅半晌,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湖面水榭处。我不禁眉开眼笑,大喝一声“太好了”,丢下还在给我算辈分的十三爷,飞快跑到拱桥上,往水榭奔去。 伴随“免礼”二字,我谢恩起身,缓缓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巧雅致的三寸绣花鞋。再往上看,红色的旗袍,上面绣满华贵的牡丹。紧接着看见的是她怀里的十八阿哥。他长得虎头虎脑,唇红齿白,清秀生俊,和康熙三分像。此时,正用一双滴溜溜的黑眸盯着我。 密贵人将怀里的十八阿哥交给候着的太监,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款站立。我半低着头,没敢直视她。她慢步走到我身边,拉我的手笑问:“你就是悠璇?”我微微点头,朗声道:“是的,奴婢叫悠璇,是皇上的侍女。”她细声细语的说:“抬头让我瞧瞧。” 我抬头对上密贵人笑靥如花的脸,心头一震,好一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幽居佳人。只见:纤腰肢,芙蓉肩,脖比玉兰洁。瓜子俏脸肤胜雪,浅笑挂腮,一颗淡淡的美人痣缀于眉心,增添几分妩媚。高髻峨峨,朱钗生辉,贵气又大方。 密贵人看我半晌,柔声说:“表哥跟我提过,我的这位侄女端庄优雅,蕙心纨质。今日一见,还真不假。”我喜笑颜开,谦虚的说:“密贵人这般夸赞,奴婢不敢当。密贵人倾国倾城,国色天香,宛如嫦娥仙子下凡,奴婢不及密贵人万一。” “瞧这小嘴,真会说话。”她扬起手绢,掩嘴嫣然一笑。 十八阿哥走到密贵人身边,扯着她袍角奶声奶气的说:“额娘,儿子要跟仙女姐姐玩。”仙女?我暗自窃笑,真是个讨人喜的乖宝宝,难怪康熙那般宠。 密贵人“扑哧”一声笑得很欢,蹲下身子轻拍他小脑瓜说:“这么小就学会欣赏美女?一见仙女姐姐就忘了额娘?”十八阿哥跑到我身边,拽着我的手大声说:“抱抱!抱抱!” 我蹲下身子赔笑,没有密贵人的吩咐,我哪敢乱动她和康熙的宝贝疙瘩。密贵人抚摸十八阿哥的脸蛋,温柔的说:“胤祄乖,今日见面的时限快到,改日仙女姐姐再陪你玩。”说完,轻叹口气,对身后的太监道:“送十八阿哥回阿哥所。” 几人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十三爷走到我身边,拍着我肩说:“快去浮碧亭,四哥应该到了,不能让他久等。” 我和十三爷在浮碧亭坐定,谈笑风生,说曲谱音,论诗述词,等到日落也不见四爷的身影。我的情绪也由最初的期待,到焦急,到忧虑,再到失望,最后剩下的只是担心。 天已黑尽,仍不见熟悉的身影。十三爷在亭子里来回踱步,诧异的说:“四哥干什么去了?这个王贵真没用,打听个事还费这么久的时间!”我起身对十三爷说:“四爷遇事沉稳,不会有事,你不要担心,再等等,王贵应该快回来了!”其实我比他更急,四爷从不做这种没头没脑的事,要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绝不会失约。 又过了半晌,十三爷再也呆不住,半嗔半喝:“不等了,我先送你回屋,再去找四哥。我得问个明白,他怎可把我们晾在这里半日?”我点头,和他一起走出浮碧亭。 十三爷的白影消失在旖旎园外,我轻叹口气,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开门,关门。胤禛到底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记得有一次和李伟泽相约去颐和园游玩,正值十一,人多拥挤,进园后不久,我和他走失,恰好手机又没电,我发疯般的焦急寻找。那时虽然慌乱,但心不会似刀割般疼,也不会坐立不安,惆怅满结。难道他已深入我髓,我的心已经烙下他胤禛的印记?我叹口气,沿门缓缓下滑,曲腿而坐。 坐了半晌,发现屋子漆黑,挣扎着起身拿出火折子。正要打燃,一个黑影一溜烟跑过来。我花容失色,“救命”二字未出口,一只手轻轻捂着我的嘴,“别怕,是我。” 我稍稍放松,惊奇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放开我,轻叹口气,没有说话。我凭着感觉去抓他的手,轻声问:“为什么失约?我和十三爷急坏了。”他沉默不语,只是重重呼吸。我低声道:“出什么事了吗?跟我说说,虽然不能帮忙,但能为你分忧也是好的。” 他还是不说话,但心跳得很快。我有些着急,提高音量问:“再不说我生气了。”说完,放开他的手。他低声道:“告诉你了你会不会生气?”我愕然,难道此事跟我有关?如此很好,跟我有关的事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我松口气,笑道:“我发誓不会生气。”他拿起火折子点亮灯笼,屋子光明起来。我和他并肩坐在软榻上,笑着看他,满怀期待的说:“好了,快告诉我吧。” 他脸色苍白,双眸深沉,嘴唇紧闭,情绪似乎不好。我捧着他脸颊,打趣道:“是不是睿睿欺负你了?改日你带进宫,我好好修理它。”他拉着我的左手,柔声说:“要是能天天和你这样相处该多好。”我右手把玩他腰间的玉石,心似蜜甜,微笑不语。他叹了口气说:“今日见皇阿玛,皇阿玛给我赐婚了。” 赐婚?我心“咯噔”一下,手紧紧拽着玉石不放,指甲□肉里,很疼。瞧他的情绪,赐婚的女主肯定不是我。 我心头猛颤,拼命控制哀恸的情绪,低低的说:“多个人照顾你,我更放心。” 短短十个字,如千斤重力直击胸口。我起身背对着他,呆呆看着跳跃的烛火,头脑空白,思绪冻结。 他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这道圣旨太突然,你要理解我。”我连连点头,眼泪溢出,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他掰过我双肩,为我拭泪,心疼的说:“不管有多少个福晋,我的心底只有你,你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 够了,只要有这几句话就够了!我无声呜咽,勉强笑道:“是哪家的姑娘这般有福气?”他茫然的摇头,转动晶黑的眼珠想了半晌,淡淡的说:“我没留心听皇阿玛说,所以不知道是谁,只知道磕头谢恩,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在你屋,等你回来。” 我“扑哧”一声苦笑,心疼撕裂的感觉就跟雪球般,越滚越沉,最后变成雪山,重压压,沉甸甸。开窗看了眼天空,低声说:“时候不早,该出宫了。”他缓缓走到我身边,说了一句话,开门快速离开旖旎园。 黑影穿过大门,瞬间消失不见。我紧盯新月,回想去年的今晚,回想他走前的那句话,终究是忍不住,趴在窗台上呜呜大哭,眼泪就跟绝了堤的洪水,流不完。 第十五章—郎情妾意 康熙四十三年春北京西郊 长在马背上的民族,骑射功夫自然是好得没话说。曾为康熙御前侍卫的阿玛,在进京的第三日,被康熙拉着同他去西郊骑马射箭。 今日春光明媚,广阔无垠的青草地,年逾中年的康熙和阿玛精神抖擞,扬鞭策马狂奔。两位发小就像回到孩童时代般雀跃,嘻嘻哈哈,说说闹闹。没有君臣之别,仿佛只是两位久别重逢、无话不谈的挚友。马场边的凉亭里,我、雪珍、采蓝以及其余三位宫女侯着。一个独自沉默,两个一伙嘀咕,三个成群窃笑。 我闭眼深吸一口幽香的空气,不禁感叹:还是这个时代的空气纯净,雅景诱人。现在的北京西郊,除了高大的建筑物,穿梭的车流人流,还剩下些什么?物欲横流?拜金主义?诚信危机?但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呢?明争暗斗的夺嫡风波不比商战轻松吧? 六位宫女沿马场边缘款款走来,每人手端一个银质托盘,她们放下托盘朝我做万福。我说了声“不必多礼”,坐在凉椅上打望正在射箭的两位老小孩。雪珍走到我身边,笑着说:“璇姐姐骑装都穿好了,为何不去骑马?”我望了眼骑装,苦笑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皇上厚恩,让姐姐骑马游玩,但姐姐其实不会骑马,又没敢明说,所以……” 雪珍一脸惊愕,打断我的话,嗤嗤笑说:“好歹也是八旗女子,怎可不会骑马?” 声音很清脆,一边候着的太监和宫女都听见了,发出低笑声。我柳眉一挑,低声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会骑吗?”雪珍使劲点头,骄傲的说:“当然会,马术还不错的。”我冷哼一声,给她个小爆栗,回头看向亭边的小草,不再说话。 响彻天地的吵闹翻腾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几位花痴女的轻叹声,我把脑袋扳回寻望。 远处山峦底下,辽阔的空地上,穿各色劲装的八旗子弟骑马直奔而来。马鸣萧萧,马鞭回旋,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尘土滚滚,喊声震地。霎时,整片草场人马攒动,热闹不已。第一次见如此恢宏壮观的骑射场面,不由得惊呆。 失神的当口,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姐姐,我可想你了。”我诧异回头,一身红色骑装的语微站在亭外,端庄秀雅,古典华华。微风习来,裙角舞扬,就像一朵娇艳纷飞的桃花。我和她相视而笑,同时移步,站在亭口拥抱低泣。 我紧紧拉着她的手,笑问:“阿玛怎么没跟姐姐提你也来了?”她闪动长长的睫毛,柔声说:“我悄悄上了阿玛的船,到苏州时阿玛才发现,本来是要送我回家,但我想姐姐,哭着闹着不愿下船。阿玛拗不过我,就让我跟来了。今日才跟姐姐说,是想给姐姐一个惊喜。”我莞尔一笑,拨弄下她胸前的秀发,正要用手擦她脸上的泪痕,一块白色的手绢递了过来。 我抬头笑望,一位十四五岁的男子立于语微背后。他身着天蓝束身锦骑装,腰配通透洁润玉,脚蹬深黑大马靴。身材颀长纤修,腰杆笔直结挺。浓眉凌立,展蹙之际,透出一股潇洒的大将风范。双眸深沉孤傲,鹰钩鼻下厚嘴唇,温良如玉,贵气逼人。在斑驳的树影下微笑站立,脸色似明似暗,袍角轻轻飞扬,更显勃勃英姿。 我打量他半晌并未伸手去接,他腼腆笑说:“姑娘多虑了,手绢刚洗过,还有春日的芳香。”敢情是以为我嫌脏?我呵呵干笑两声,说了句“谢谢公子”,大方接过,一手托着语薇的下巴,一手轻轻擦拭。 只擦两下,语薇的脸又恢复往日的娇媚之态。我收起手绢,对他微微颔首,笑说:“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奴婢洗净后还给公子。”他张嘴正要说话,语薇回首惊呼:“是你?”他点了点头,朝语薇大笑,如春风般温润柔和。我有些纳闷,他装扮得体,谈吐不凡,举止大方,刚到京城两日的语薇怎么会认识? 我诧异的问语薇:“你们认识?”语薇嫣然一笑,低声说:“昨日带着雨琴偷偷溜出去逛京城,遇到几位无赖想欺负我,幸好这位公子解围,不然……不然……”我紧握她双手,小声嗔道:“真是调皮,一个姑娘家,只身出去遇上登徒浪子如何是好?”说完,不顾语薇绯红的脸,向他做个万福,笑着说:“悠璇再次谢谢公子。”他罢了罢手,柔声说:“不打紧,区区小事,姑娘不必如此多礼。”我收好手绢,拉起语薇的手,同他一起走进凉亭。 三人坐在凉亭里,还未说话,震耳欲聋的骑马吆喝声已经逼近。我们走出凉亭,迎上下马而来的几位皇子,打千请安。走在最前面的太子一马当先移至跟前,做了一个起的手势,哈哈大笑说:“真是难得,多罗平郡王今日也来这里策马?” 原来他是纳尔福的儿子多罗平郡王纳尔苏,祖上乃努尔哈赤的次子爱新觉罗·代善。我很吃惊,瞪眼看语薇。她也很意外,笑着朝我耸肩示意不知情。 纳尔苏脸颊微红,淡淡的说:“春光明媚,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太子瞟了一眼我和语薇,打趣说:“依我看,是秀色可餐也。”纳尔苏的脸更红,活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和他高大挺拔的身材不符合。他偷偷瞄了眼站在我身边的语薇,讪讪的说:“太子真会说笑。” 纳尔苏话刚落音,十三爷爽朗的声音传来,“悠璇,一起骑马去,去年答应带你遛弯的。”我拉着语薇的手,走到他和四爷身边,欠身说:“奴婢谢十三爷盛情,可是,可是……”我放开语薇,把嘴凑到十三爷耳边,低声说:“可是我并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十三爷惊奇的看着我。我偷瞄附近几位谈笑风生的王公贵族,低声嗔道:“说话轻点不行吗?要让全马场的人都知道?”他捂住快笑出声的嘴,走到四爷身边嘀咕。四爷听罢,淡淡的脸上有了一丝喜色。十三爷走回我身边,说了句“跟我们来”。我点头,跟上他和四爷快速的步伐。刚走两步,语薇跑到我身边焦急的说:“姐姐,我怎么办?” 未等我回答,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八爷走到语薇身后,笑道:“曹姑娘要是不介意,我们一起骑马如何?”语薇惊喜一笑,腮边竟有两摸红晕,含羞的看我一眼,缓缓回首。 对上语薇笑靥如花的脸,八爷柔和期盼的脸上多了几分惊喜,几分赞叹,还有几分……我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看错,或者是心灵感受有误。另外几分,似乎是深情。 回想纳尔苏看语薇的眼神,想开口拒绝,语薇抢先一步说:“语薇谢八爷,只是语薇的骑术不精,怕八爷见笑。”八爷把玩手里的马鞭,轻声笑了一下,温和的说:“不打紧。”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薇眉开眼笑,在我耳边说了句“姐姐回头见”,和八爷并肩离去。 着月白锦袍的八爷,高约七尺,身型虽然瘦削但却华贵不凡。脸若无暇的润玉,温和细腻中没有一丝骄纵之气。双眉不浓不淡,不弯不直,完美得恰到好处。细长眼生辉,深黑的双眸总见几股暖暖的柔波。虽然唇红齿白,少了些勃勃英气,但也算是一位刚劲的美男子。他有德有才,尤善书画,温文尔雅,待人和气,在朝中颇有口碑。我对他一直是欣赏有加,钦佩不已。 八爷和语薇骑了两匹马,扬鞭朝北边的树林快速奔去。二人并肩而行,微风习习,马鞭欢歌半空跃,两色袍角交替飘,在春辉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我叹气回头,对上纳尔苏惨白的脸,心底涌出几分疼惜。他迅速走到我面前,低声说:“把手绢给我吧,留个念想。”我无奈的笑了下,把手绢递给他。他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手绢,恭恭敬敬,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古董,又仿佛那是一块易碎的瓷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碎裂。 纳尔苏看一眼语微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挪离开。我瞅着他蓝色的身影,不断叹气。十三爷走到我身边,扯了下我袖角,朝马厩走去。我跟在他和四爷的后面,快速移步。 走到马厩,四爷笑问:“你怎么连马都不会骑?”我侧头看他嬉笑的嘴角,嗔道:“不会骑马很奇怪么?你是不是不想教啊?你要嫌我笨,我让十三爷教便是。”说完,回头寻找十三爷的身影。但打望一周,并没有瞧见。 离开草场后就没听见十三爷说话,以为他有心事,没想到是压根都没跟在后面。 四爷拽过我双手,脸色一沉,不高兴的说:“你敢找他试试看?”我嘻嘻哈哈,柔声说:“不敢不敢。”他微微一笑,嘴在我脸上飞速掠过。我轻叫一声,摸着左脸颊朝四周打望,还好空无一人,不然多糗。 他牵着一匹黑马,径直走出马厩。我吃惊的问:“一匹马怎么教?”他微笑不语,趁我喋喋不休的当口,抱我上马。我诚惶诚恐的伏在马背上,想起那次被马踢打的场景,闭眼大叫“我怕!我怕!不骑了!不骑了……” 第三个“不”字还未出口,他已经飞身上马,紧搂我腰,在耳边轻声说:“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 他的怀抱很暖很宽很安全。我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缓缓睁开眼,点头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怕。”他笑了下说:“坐好!夫妻双双把马骑!” 我听见“夫妻”二字,心砰砰直跳,面红耳赤,把头靠在他肩上,佯怒道:“谁和你是夫妻?”他没有说话,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三下,马吃疼,惨叫几声,像离弦的箭般飞奔而出。 虽然不断对自己说不用怕,不要怕,不能怕,不需怕,不许怕。但看了会一闪而过的树木和模糊不清的草地,不禁头晕目眩,再次闭上双眼。他哈哈大笑,低声说:“这会我倒希望你是那个胆大妄为的野丫头。” 风声呜呜作响,他呼出的气息在耳边细细环绕。我用头轻撞他胸口,嗔道:“那好啊,从现在起,我就变成你的野蛮女友。”他诧异的问:“何为‘野蛮女友’?”我哈哈哈大笑三声,扯开嗓门大吼:“我说东你绝不能往西,我叫你站你绝不能坐,我让你哭你绝不能笑,我不起筷你绝不能用膳,我……” 话还未完,耳边传来他恼怒的低吼声:“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我嘟哝着嘴,不悦的说:“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他冷哼一声,大声嚷道:“我胤禛七尺男儿,顶天立地,豪气万丈,岂能听女子随意差遣?你给记牢了,不管以后我多么宠爱你,绝对不会让你这样胡作非为。” 听他说得这般严肃,暗自偷笑。即使是在现代,野蛮女友也不见得会多吃香,何况是在女性地位低下的封建社会?《我的野蛮女友》热播那段时间,幕儿为了试探烨磊对她几分真,特意拿他做实验,结果两人闹得差点分手。如果我是那个折磨人不要命的女主角,他早就躲得远远的,怎么还会在这里和我共乘一骑? 第十六章—乐极生悲 康熙四十三年春北京西郊 胡思乱想之际,马越跑越慢,最后停止不前。我诧异的问:“不骑了吗?”他下巴抵在我肩头,笑着说:“不许睁眼,仔细听就好。”我点头,屏住呼吸,集中精力,竖耳聆听。 淙淙流水声,百鸟齐鸣声,春风呼呼声,树叶婆娑声,细细碎碎,窸窸窣窣,潺潺咚咚,咯咯吱吱……各种各样的音符交织在一起,奏响一首“春意盎然”的乐曲。我听了一会,他又道:“睁眼看看。”我点头,缓缓睁眼。 正面不远处,叠障低峰在山雾的环绕下,忽隐忽现。山底有条碧溪,溪水两岸,桃梨朵瓣丰腴,娇美乔红。萋草林里,野花罗列密布,就像一片柔软舒适的地毯。更让人惊奇的是,溪边还有两只梅花鹿在悠闲的喝水。见人驻足在前,它们采摘两朵桔黄的野花,迈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林间。马的跟前,有一片锦簇的凌波仙子林。花海尽头,是几块洁白无暇的大石块,五色蝴蝶翩舞其间,山水天色融为一气,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他抱我下马,和我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笑说:“五年前无意中发现的。这里静谧幽雅,宛如世外桃源,每当心情烦闷时,我会策马游览沉思一番。”我伸手去抓飞舞的蝴蝶,大声笑道:“要真能在这样的仙境生活就好了。”他柔声说:“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出来。” 我微微点头,轻声说:“如此美景,给取个名字吧。”他抬头远望,笑道:“就叫禛悠园,胤禛的‘禛’,悠璇的‘悠’,园是花园的‘园’,不过此‘园’通缘分的‘缘’。”我“嗯”一声,闭眼喃喃说:“禛悠园,胤禛和悠璇的缘分。禛悠园,真有缘;悠禛园,有真缘,是个好名字。” 笑声久久回旋,我轻轻靠在他肩头,满心愉悦,目不转睛的看着涟艳的碧水。 水清可见底,几尾小鱼来回游荡,欢天喜地,逍遥自在。看了一会,猛地想起洗脚水的事,小声说:“胤禛,我想问你个问题。”他下巴抵着我头,手抚摸我青丝,笑道:“问吧。”我坐直身子,思索了会,轻声说:“五年前的洗脚水是怎么回事?” 话刚落音,鸟儿欢歌,彩蝶飞舞,他的脸却蓦地阴沉。我暗道不妙,还真是个善变的主,接下来会怎么修理我? 他抬头望天,冷哼一下,不快的说:“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站在阁楼下时,一盆洗脚水从天而降?”他居然不知情,我颇感诧异,莞尔一笑,顾不得他是什么表情,逃命般的迅速起身,快步走到溪流边玩水。 虽有暖阳照射,但水还是清冷刺骨,撩拨几下,手变得冰凉。我双手托腮,心道,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但总不会无缘无故泼堂堂四贝勒洗脚水吧?这个曹悠璇的胆子也太大了,老虎的屁股也敢摸。 想到这里,准备说几句讨好动听的话。起身回首,方才坐过的石头光秃秃的。打望一眼周围,并没有看见黑色的身影。 艳阳正娇,美景依然,我穿梭在桃梨林里,边走边唤他的名字。喊了半晌,除了山边传来的回音,整个禛悠园很寂静,空荡荡的感觉使人不安。我有些着急,站在水仙丛边看向密林深处,再喊的时候声音已经发颤。 我心乱如麻,孤寂无助的感觉传遍全身,不争气的眼泪滑过眼角。一刻不见心就已经这般抽疼,他真的已经深深刻在我的胸口,永远不能忘记。这就是爱,我确信,我爱的不是李伟泽,也不是李伟泽的影子,我爱的是有血有肉的爱新觉罗·胤禛。 张望了会,快要失声哭出之际,一只手搭上肩头。我深松口气,不满的嗔道:“这样很好玩吗?很好玩吗?”他掰过我身子,低喝道:“这是对你的惩罚,谁叫你那般胡闹。你知道那水一泼,我……” 他话还未说完,周围已经传来低泣声。他“哎呀”一声,用衣袖为我拭泪,柔声说:“好,好,好,我不对,我错了……”我回想害怕的孤寂感,不但没有止声,反而愈哭愈凶。他一把抱着我,低声哄道:“宝贝别哭,别哭……宝贝别哭,别哭……胤禛错了……” “宝贝”二字声声入耳,我蓦地止住哭声,抬头看他。他拿出手绢为我拭泪,轻轻的,柔柔的。我抓住他的手,破涕为笑。他眼一呆,手一松,手绢随风飘落,缓缓的落在水仙花瓣上。 对视了会,他弯腰拾起手绢,站直身子,轻笑两声,慢慢的,把头凑近我。我双眼圆睁,粉拳捶他胸口,大声说:“干……” “什么”二字还未出口,已经迷糊的沉溺下去。 呆到日中,我和他念念不舍的骑马回去。至马厩前,他抚摸我的脸颊,柔声说:“不送你过去了,今儿还有事,我该回府。”我重重点头,笑着离开。 走进马场凉亭时,皇子和王公大臣已经不见,只剩康熙和阿玛有说有笑的品茗吃糕点。请完安,我站在阿玛身后,低声问旁边的采蓝:“语薇回来了吗?” 采蓝的情绪似乎不高,淡淡的看我一眼,摇头不语。我不明白她是说不知道,还是说语薇已经回来了,于是轻脚踱步到雪珍身边。正要开口,一个红影由远及近移来,步履轻快,想必心情不错。 语薇走进凉亭,满脸堆笑的打千请安。康熙放下糕点,笑着说:“你们两姐妹今日骑马骑得怎么样?”语薇高兴的说:“回皇上,语薇骑了好几里远,感觉马术又精进了。” 康熙“哦”一声,抬头看我。我尴尬的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把求救的目光投给阿玛。阿玛微微欠身说:“回皇上,奴才女儿四年前大病一场后,便不会骑马了,到现在还未学会。”康熙哈哈大笑,朝亭外站得笔直的若荣说:“若荣,过来。” 康熙喝完一杯西湖龙井,对若荣说:“你负责教璇丫头马术,现在就开始,朕想瞧瞧璇丫头到底不会到什么程度。” 若荣道了声“奴才遵旨”,站在我身边朗声问:“会上马吗?”我连连摇头。他眉头微蹙,笑着问:“会下马吗?”我再次连连摇头。他紧蹙着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忧愁,低声问:“摸过马吗?”我摇头,遂又点头。他笑了下,如释重负般叹道:“如此最好,那应该不怕马吧?”我点头,朗声说:“怕!”他一脸愕然,不解的问:“怎么会怕马呢?”我讪讪的笑了下,在他耳边轻声说:“站在马的背后摸过马屁,被踢了一脚,自那以后……” 话还未说完,康熙“扑哧”一声,嘴里的茶全喷出来,剧烈咳嗽着。雪珍为康熙顺背,采蓝吩咐宫女给康熙换茶盅,我拿出手绢给康熙擦嘴。康熙罢了罢手,哈哈大笑:“楝亭,你这女儿真是讨人喜。”站在康熙身边的阿玛不明所以,诧异的赔笑。 康熙的耳朵真灵,方才已经尽量压低声音说,他居然给听了去。一边的若荣本来憋着没敢笑,眼下见康熙笑的这般欢,终归是没忍住,发出爽朗的笑声。我脸“刷”的一下通红,至脖根处都是火辣辣的。 半晌,康熙止住笑,起身对阿玛说:“随朕回畅春园,朕得换件袍子,瞧,全是茶水。”阿玛欠身,笑看一眼我和语微,随康熙走出亭子。康熙走了几步,回头说:“若荣,有空就好好教教。”若荣欠身说:“奴才定当竭尽全力。”康熙点了点头,看向我,笑道:“要是学不会,今年巡塞就继续呆在宫里。” 康熙一行人的身影一消失,整个马场霎时冷清许多。太阳已经靠西,风有些许凉意,亭里除了语微,就是大眼瞪小眼的我和若荣。若荣见我呆立不语,忙赔笑:“方才得罪,请姑娘饶恕,在下这厢有礼了。” 八尺男儿,卑躬屈膝之态,满脸无辜之色,显得很滑稽。虽然很想笑,但终究是忍着,故意不说话,狠狠瞪他。语微轻笑,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不要生气,方才我也很想笑,我怎么没……”我冷笑着等她下文,好找个借口收拾她。她却蓦地关上话匣子,双颊红晕染,眼睛盯向亭外。 随她望去,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有说有笑的走来。在略微矮胖的九爷和样貌普通的十爷双双衬托下,温润的八爷和英俊的十四爷愈发的玉树临风,夺人眼球。 八爷显然注意到了语微射过去的眼神,忙笑着点头示意。三月的阳光虽然柔和,却不及八爷的笑温情,它能把冰雪融化,使枯花重绽,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哪能招架得住?我回想纳尔苏深情的眼神,对比八爷并不乐观的前景,心中的天平渐渐失去平衡。 请完安,语微和八爷坐在凉亭里谈诗论画,愉悦的笑声不时传来。十四爷走到我身边,颇为不快的喝道:“方才跑哪里去了?找你半天!”我有一丝错愕,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十四爷笑着说:“你别害怕,我就想跟你骑马游玩一番。”我笑而不语,心中有些不安。 若荣走到我身边,指着亭外的马说:“先教你上马和下马。”我笑看一眼满脸诧异的十四爷,随若荣走出亭外。 若荣轻怕下马头,低声说:“马兄啊马兄,你给悠璇一个面子吧,几位皇子在此,你可千万不要再踢她了。” 取笑我?我满脸不悦,给他一个白眼。他大笑着说:“我先给你示范。” 眼神呆滞的看他迅速的上下马,云里雾里的听他讲解上下马的窍门。待他说完“你试试”时,我摸了下后脑勺,仿照他的样子去蹬马鞍。这匹该死的马似乎跟我过不去,我左腿跨上马鞍,右腿正要跨马背时,它就扭动屁股远离我。如此反复,跨了十几下,就是上不去。 九爷和十爷嗤嗤的低笑声不时传来,我满肚子火,当真是免费看马戏表演吗?不就一匹马么?我就不信跨不上去,你们等着,阿玛和唐瑄都能骑善射,我万万不能丢他们的脸。 左腿跨上马鞍,右腿还没抬起,十四爷走到我身边,柔声说:“若大人是个能骑的主,但不会教,还是让我来吧。”十四爷虽然刚满十七岁,但武功骑射样样一流。若荣不善言辞,由十四爷来教,应该学得快些。但当着他的面把若荣晾在一边,实属不妥,思前想后,决定谢谢他的好意。 正要开口拒绝,若荣笑着说:“那就劳驾十四爷先教曹姑娘上下马,奴才今儿还真有些公务要办,奴才告退。” 若荣刚离开,太子、大爷、三爷以及五爷又出现在视线里。我和语微上前打千请安,太子罢了罢手,对凉亭里几位爷笑说:“怎么都在这里?今晚不是要去四弟府上喝满月吗?” 坐在凉亭里的十爷用浑厚的嗓门大声嚷:“是啊,是啊,四哥又得一子。听说四哥很高兴,连续陪了四嫂半个多月。”九爷哈哈大笑,打趣说:“十年来,育三子一女,倒真是专宠,劳苦功高,应该的,应该的。”十爷拍着九爷的肩膀,大声说:“四哥吃斋念佛,清心寡欲,哪像你老九,左拥右抱,天天有不同的美人在怀,当真是潇洒。” “哈哈……”周围传来爆笑声。几位皇子你一言,我一句,说些无关瘙痒的玩笑话。三三两两,这一群,那一伙,仿佛是几位亲密无间的兄弟,而不是为争那把龙椅斗得你死我活的仇人。 我静静的站在亭外,方才的喜悦烟消云散,脸上的笑瞬时僵住,藏在袖角里的双手握成拳,指甲再次掐进旧伤口里。难怪刚才走的那般急,是赶着回去慰妻?晚上和不同的福晋同你侬我侬,共度**。方才又和我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的火憋在胸口发不出。我使劲擦几下嘴唇,有种想沐净全身的冲动。 十四爷走到我身边,笑说:“我来教你骑马。”我苦笑着看他,“今天可不可以不骑了?”他吃惊的盯我一会,“哎呀”一声,拽着我手大叫:“怎么出血了?” 语薇闻声赶来,蹙眉柔声问:“是不是方才骑马时弄的?”我凄凄笑了下,一字一顿的说:“十四爷,奴婢问今天可以不可以不学骑马?”他抓起我的手,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包扎手心的伤,低声嘀咕:“肯定是方才上马时擦伤的,今天就不骑了,以后有机会再说。”我轻轻点头,盯着手绢上的茶花,无语凝噎。语微扶着我胳膊,低声说:“十四爷,轻点,十四爷,轻点……” 第十七章—完玉裂痕 康熙四十三年夏北京 船越开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阿玛和语微的身影,我才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码头,朝城内迈步。 迎着舒适的夏风,漫步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大街上。走了一阵,一个卖泥塑小人的摊点引起我的注意。我停步,伸手去拿那对手握手、额靠额的小情侣。男子黑衣装扮,黑带缠腰,墨玉贴身,剑眉高鼻,威严不凡。女子白衣飘飘,纤腰细细,柳眉杏眼,浅笑盈盈。泥人虽然只有三寸高,但面部表情丰满,栩栩如生,小而精巧。我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摊主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婆婆,见有顾客上门,满脸堆笑:“成双成对,姑娘,买一个吧,不贵,就五文钱。”我“嗯”一声,伸手摸向腰间,手没触到荷包,只摸到阿玛的家传宝玉。原来出门时没有买东西的打算,根本没带银子。 我尴尬笑两声,恋恋不舍的看着泥塑,暗自叹气。不就一对泥人吗?真人站在我面前都不能相守,要它干什么?以后如果有机会再买吧。这样想着,缓缓将它放回摊上。 “这么可爱的玩意儿,不要岂不是很可惜?”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回首,一袭白衣的十四爷站在面前。他莞尔一笑,吩咐贴身太监贾林给钱,双手捧着泥人,朗声说:“送给你。”我直直的站着,一时半会没有回神。 十四爷说完第三遍“送给你”,我猛地惊醒,双手接过泥人,大声说了声“谢谢”。十四爷打发贾林离开,乐呵呵的和我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走了一会,十四爷笑着问我:“看你脸色不好,舍不得曹大人和你妹妹吧?”我点头不语,淡淡的盯着擦肩而过的路人。他沉默了会,停步不前,扯着我袖角说:“附近有家江南菜馆,晚膳的时辰快到,我们去吃饭,吃完饭教你骑马,如何?”我嘴角含笑,没有立即回答他,因为我嗅到了五年来在梦中时时漂浮的浓香。 我擦亮双眼,东张西望,鼻子深吸,在人群里穿梭,寻找味道的来源。十四爷不明所以,跟在身后,边走边说:“这是干什么?那家菜馆不是这个方向。”我对他笑了一下,开心的说:“带你去吃更好吃的东西。”说完,拉着他的马蹄袖角往浓香飘来的方向走。十四爷先是一怔,随后朗声一笑,紧紧跟着我的步伐。 七拐八拐,穿过两条热闹的街,走进一条小巷,看见一个小摊,这股浓香就是从此处飘来的。 我使劲捏着十四爷的手,激动的说:“找到了,找到了,十四爷有口福……”话未落音,十四爷薄唇微张,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我嘻嘻笑着,放开他的手,朝小摊跑去。 “好了好了,每个人都有,不要着急。”摊主边忙乎手里的活,边笑着乐呵。我高兴的问摊主:“老板,多少钱一块?”他把三块豆腐串在一根竹签上,递给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大声说:“姑娘第一次吃吧?我家的豆腐是论串买的,一串两文钱。”我大喜,这么便宜,十四爷有的是钱,吃不穷的。于是狮子大开口,双手成掌伸向他,朗声说:“给我来十串。” 摊主大喝一声“好”,用筷子从罐子里夹出三块豆腐,放在热气腾腾的油锅里,左翻右翻,方块变成金黄色后用漏勺捞出,浇上蒜汁、辣椒、香油等调料。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串肉酥皮嫩、香味扑鼻的热炸臭豆腐便做成。 看了会摊主的表演,发现十四爷没有在身边。他可是我的钱袋,没有他我只能吃“霸王豆腐”。我停止观看“臭豆腐秀”,在附近寻找。找了好一会,在巷子的拐角处发现了用手绢捂着鼻子的十四爷。 从小锦衣玉食,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自然没有品过民间的臭豆腐。想起那日他被狗追窘迫的神情,再看看现在这副滑稽的样子,不禁大笑。他嗔我一眼,扯着我衣袖就往巷子外走。我挣脱他有力的手,笑说:“这是做什么?这味道多香啊。” 他瞪大双眼,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嗤嗤的笑得很欢,伸手去扯他手绢。他躲开我,大声叫道:“别,别,别,味道太臭,我可受不了。”我不管他求饶的声音,拼尽全力去扯手绢。他力气虽然很大,但是单手岂能抵挡?躲过我三次进攻,等他再次回过神时,手绢已经被我紧紧的拽在手里。 十四爷满脸不悦,浓眉倒竖。我退后几步,轻扬手绢,笑着说:“哈哈,有本事就来抢啊。”说完,转身就往豆腐摊前跑。他在我身后大叫:“无法无天,你等着。” “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但遗憾的是只跑了几步又停下。我无奈止步,回头对他说:“我没带钱,你总得帮我付吧?不然,我得去服侍这位摊主小伙了。”十四爷微怔,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个笑。 我坐在护城河岸,边吃臭豆腐,边对离我十步远的十四爷说:“很香的,尝尝也无妨。”他用手捂着鼻子,嘟哝道:“真没想到你还好这口。”我哈哈大笑,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串,用鼓励的语气说:“真的很好吃,尝尝。”他退后几步,摇头不接。我跟上前去,继续劝说:“没事,就吃一口,我保证你也会爱上这个味。”他双眼紧紧盯着我,神情很复杂。我举着香味扑鼻的三块豆腐,笑着看他。他思索了会,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伸出手来接。 他把臭豆腐举在手里,半晌都没有动,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被他奇怪的眼神看得心慌,忙侧头打望的水面。他走到我身边,放下捂着鼻子的手,苦笑着说:“我吃了。”我大喜,点头说:“嗯,吃吧,味道不错的。”他把豆腐慢慢移至嘴边,看着我说:“我真的吃了。”我再次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笑看。他咽了口唾沫,眼一闭,眉倒竖,嘟哝着嘴嚷嚷:“吃就吃,爷还怕它不成?” 他张开薄唇,轻咬一口,慢慢咀嚼。我见他没有不悦的情绪,暗自窃喜,正要鼓励他再咬,他眉头紧蹙,半蹲着身子,“噗”的一声全部吐出。豆腐渣落进水里,挣扎几下,沉入河底。 我拿出上次他为我包扎伤口的手绢,递给他说:“擦擦吧,吃不惯就不要勉强。”十四爷见我满脸失望,忙说:“第一次吃不习惯,我马上再吃。”我把手绢塞给他,顺手抽出他拿在手里的豆腐,扔进河里,笑着说:“这味道是很怪,喜欢它的人觉得香脆可口,不喜欢的便难以下咽。” 十四爷“嗯”一声,擦净嘴边的豆腐渣,收起手绢,笑着对我说:“走,我请你去吃江南菜。”我笑着摇头,吃完最后一串臭豆腐,向他说了句“我该回去当值”,离开护城河。 ———————————————————— 北京的冬天冷,夏天也是异常的热。刚刚才到五月,太阳虎视眈眈,使出浑身解数把热传给人间。康熙和诸位后宫嫔妃以及皇子公主忍受不了炎炎夏气,在前几日陆续搬进畅春园避暑。 当完值,我带着几个宫女去幂翠轩。今日康熙和密贵人宠爱的十八阿哥要搬进畅春园的幂翠轩,我得先去安排收拾一番。 除去巡游,康熙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住在畅春园,所以我们百十位侍女也随之在紫禁城和畅春园来回奔走。春晨居是我在畅春园当值的居住地,这是我自己给取的名字,寓意“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走到西花园东侧的镜光湖,看见几个太监跪在假山边的草地上。透过翠绿的荷叶望去,十八阿哥背着手来回踱步。我叫她们先去幂翠轩收拾着,只身一人来到湖边。 慢步走到十八阿哥身后,欠身打千请安。他朝太监大喝一声“真没用”,并没回头,只是勾手做了一个起的手势。这个小家伙,老是喜欢摆一副大人的样子,真是讨人喜。 刚站直身子,十八阿哥回头盯我,眼珠滴溜溜的转。几月不见,长高长俊长壮了。他看了我一会,奶声奶气的说:“我认得你。”说完,快速跑到我身边,伸出双臂。 我蹲下身子,回想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笑问:“十八阿哥是要奴婢抱吗?”他眨巴着长长的睫毛,拼命点头。我莞尔一笑,一把抱起他。他摸了会我旗头上的玉钗,又摸向我脸颊,脆声问:“你会放风筝吗?”我拉着他不安分的手,笑道:“奴婢会,十八阿哥要放吗?”他点了点头,挣扎着要下来。我蹲下身子,轻轻放下他。 他指了指不远处,不悦的说:“这群没用的奴才,把我的风筝弄到那里去了。”顺着他的小手看去,风筝断了线,掉到湖边一棵柳树上。未等我开口,十八阿哥抓着我的手,指着柳树顶端说:“悠悠,帮胤祄取下来,取下来吧。” 悠悠?我诧异的盯着仰面看我的十八阿哥,笑着问:“为什么叫悠悠呢?”他黑眼珠滴溜溜飞转,想了会,甜甜的说:“额娘说了,那日在水榭里见到的仙女姐姐叫悠璇,皇阿玛叫仙女姐姐璇儿,胤祄不想跟皇阿玛和额娘叫一样。不是有句诗叫‘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吗?胤祄觉得仙女姐姐跟胤祄的心很贴很贴很贴很贴,而且悠悠这个名字好好听好好听哦,所以就叫悠悠了。” 十八阿哥边讲,我边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应该这样理解吧?这个小家伙真可爱,我实在是忍不住,蹲下身子,“啵”的一声亲了他一下,喜不自禁,大笑道:“悠悠谢十八阿哥赐名。” 整了下他的衣领,起身看向树顶的风筝,身后传来两个男孩的声音:“弘晖(弘昀)给十八叔请安。”我心一惊,手不自觉的紧了紧。还未回头,十八阿哥柔声说:“免礼。” 两人道了声“谢十八叔”后,我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四爷的儿子,按规矩,我得请安才对。 我回首,来不及细瞅眼前的两个男孩长什么样,打千请安。两位还未说一句话,十八阿哥拉我的手说:“悠悠起来,悠悠起来,我在这里,你还给他们请什么安?”我“扑哧”一声低笑,真是个讨人喜的宝贝。虽然给小孩下跪有些不自在,但规矩是万万不能少的。 随着一句“起来吧”,一只瘦瘦的小手伸过来。我说了句“谢主子”,边起身边打量他。 他约莫八岁,虽然瘦弱但却很高。穿青色小褂,剑眉大眼,高鼻小嘴,右脸颊有一颗小痣,倒是小俊小俏。旁边那位五岁左右,着白灰小褂,同样的剑眉,不过却是单眼皮,唇红齿白,微胖,很可爱。 两位主子同时打量我一会,互相交换眼色,遂又看向我。弘晖呵呵笑着说:“就是她。”旁边的弘昀连连点头。我心下生疑,不知道这两个小鬼在打什么主意。 十八阿哥见我们六眼相对,不解的问:“悠悠,你们在干嘛?”我蹲下身子,笑着说:“没干什么,我们在想怎么给十八阿哥的风筝弄下来呢。”话刚落音,弘晖朗声说:“叫人搬个梯子应该可以拿下来。” 十八阿哥大喜,叫跪在草地上的几位太监去搬个梯子来。话毕,走到弘晖身边说:“一会一起放风筝。”弘晖微微点头,恭敬的说:“就依十八叔。”我笑着看他,心道:聪明机灵,彬彬有礼,谦虚恭谨,果然是四爷的好儿子。 弘昀似乎不爱说话,东张西望了会,目光落在湖边开得正艳的月季上,嘴角含笑,大叫一声“好漂亮的花儿”,跑过去采摘。 两位主子对视一眼,赶将过去。刚走两步,弘昀“啊”的一声大叫,手里的花落地。我连忙跑过去,他胖乎乎的右手中指有血迹,料想是被月季上的刺刮到了。 我掏出手绢,边擦血边柔声问:“疼吗?疼吗?”弘晖拍着他肩膀,轻声安慰:“弟弟要坚持,男子汉不怕疼的。”弘昀眉头紧蹙,深吸了几口气,笑道:“不疼,不疼,没事,没事。” “你们在干什么?”四爷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我起身,一慌神,手绢掉地。四爷赶过来,捡起地上带血的手绢,蹙着眉问我:“哪里伤着了?” 声音虽然很淡,但关切之情隐含其中。我微怔,心里又甜蜜又慌乱,尴尬的说:“不是奴婢伤着了,是弘昀小主的手被花刺刮到了。”四爷脸一沉,看向弘昀,厉声喝道:“一点小伤就疼成这样?像个男子汉吗?阿玛平日怎么教你的?”弘昀满脸委屈,低头不语,手成拳紧紧握着。 知道四爷的家教很严,但也不至于非得这样吧,他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而已。我笑着对他说:“四爷,弘昀小主还小,您慢慢教便是,犯不着这般生气。再说弘昀小主已经很勇敢了,刚才一直说不疼不疼。”四爷盯了我一下,对一边候着的太监说:“把他们两个送到娘娘那里去。” 两位小主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四爷对十八阿哥说:“十八弟,你先回屋。” 十八阿哥的小手被太监牵在手里,念念不舍的对我说:“悠悠,我等你,一会记得来找我,一定要来哦,一定!”我微笑点头,朝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我和四爷站在湖边的凉亭里,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自马场回来,对他我是能避则避。两月过去,除了请安,我几乎没和他说一句话。 沉默一会,他淡淡的问:“最近你怎么了?”我“啊”一声,没有下文,扫视整个湖面,将目光定在一朵荷花上。他一动不动,继续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在他们看来,三妻四妾都是很正常的,我说自己想做唯一,他能接受吗?肯定不能!既然不能,说了又有什么意义?虽然告诫自己入乡随俗,但真正面对时,却又失去勇气。 我半晌不吐一个字,他急躁的脾气犯了,冷冷的低喝道:“到底想怎么样?”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沉默不语。对视一会,终于在他似要喷出火的眼光下屈服,淡淡的说:“我没事。”他轻叹口气,指着我手说:“还疼吗?” 温柔的声音和刚才冷冷的喝声截然不同,我心头一暖,低声说不疼。他走进一步,柔声说:“如果怨我,打我骂我都可以,何必这般折磨自己?”我眼角泛酸,有种想哭的冲动,忙抬头打望亭顶的彩画。 他再次叹气,看向亭外,淡淡的说:“虽然你嘴里没说啥,但心里却在怨我,是不是?”我心有些麻木,闭眼不语。他一字一句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说完,提步离开。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一点思绪。 第十八章—丧子之痛 康熙四十三年夏秋北京 昨晚夜值,睡了一上午觉,坐在屋里翻《宋词》。外面骄阳似火,聒噪的蝉鸣叫不已,看了一会,觉得昏昏沉沉。起身洗了把冷水脸,在屋里来回踱步,大声朗读李清照的《声声慢》。 读完后,更觉烦闷,现在我的心情不跟她差不多吗?我丢下书,坐着发了一会呆,突然想起那首《倾国倾城》,拿起纸笔,写下其中几句: “雨过白鹭州,留恋铜雀楼,斜阳染幽草,几度飞红,摇曳江上远帆。 回望灯如花,未语人先羞,心事轻梳弄,浅握双手,任发丝缠绕双眸。” 写完后,重重叹气,现在要是有音乐该多好。听阿宝和熊汝霖一高亢一低沉的声音,心情也许会静下来。 起身在屋里辗转几个圈,心道,要不吹吹箫吧,吹那首含山含水的《欸乃歌》。 把玉屏箫拿在手里,院内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我走出屋门,贾林提着一个食盒打千笑说:“问曹姑娘安,这是十四爷吩咐奴才给姑娘送来的。”我道了声谢,接过食盒,他欠身退步离开。 打开盖子,里面有个陶瓷罐,罐盖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闻名北京的王致和臭豆腐,虽不是油炸的,但据说味道很鲜美。你尝尝,如果吃得惯,以后我会多买些。” 这个十四爷还真是有心。我笑着揭开罐盖,浓香扑鼻而来,青灰色的小方块勾起我的食欲。进屋尝了一下,清咸奇鲜,味道不错,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回味无穷。吃了几块,烦躁的心平静不少。 我放好陶瓷罐,喝了几口薰衣草露,涮掉嘴里的味,哈一口气,嗯,芳香有余。 收好玉屏箫,伸了几个懒腰,伏案临贴练字。写了几个字,一个脚步迅速移至书案边。“今天这么悠闲,竟写起诗来了?”我站起来,福了下身子,笑着说:“奴婢哪会写诗,只是几句话而已。”十三爷微笑不语,拿起那张纸,仔细看起来。 他时而展眉,时而蹙眉,看了好一会,点头说:“意境不错,就是悲了点。”我没有说话,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接过水,并没有喝,低声嗔道:“你还有闲心喝水,四哥都快急死了。”我淡淡的笑了下,漫不经心的说:“再过一月就要做新郎,有什么好急的?难道是嫌时日太久,急于想迎娶娇妻进门?” 十三爷右手“砰”的一声打在桌上,英眉倒竖,脸阴沉沉的。我笑着迎上他射来的复杂眼光,不言不语。对视了会,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扯了下嘴角讪讪的问:“难道我说错了吗?” 他没有说话,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看了半柱香的时间,在我快要扛不住的当口,缓缓开口:“弘晖病了十来日,高烧不退,群医无策,四哥和四嫂愁得好几日没歇一眼。” 我心“咯噔”一下,双手紧紧握着茶杯,回想那日在西花园的情景,心疼得没说出一个字。十三爷轻声道:“你没发现最近几日都没见四哥吗?”我盯向窗外的艳阳,自嘲道:“怎么会没发现,我以为他在忙迎娶新娘的事。” 十三爷叹气说:“那事四哥根本没放在心上,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而已。你也不要耿耿于怀,去宽慰宽慰四哥吧,现在就你的话最管用。”我苦笑一下,凄凄的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岂能随意出园?”十三爷使劲咳嗽两声,窗外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我发出一个不知是惊喜还是苦涩的笑,静静的看着他。 十三爷说了句“我去门口把风”,匆匆离开。四爷站在窗前没动,我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一月未细瞧,眼圈黑,眼袋深,眸子沉,脸色苍白,憔悴好多。我笑着说:“不是最怕热吗?快进来!”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我,身子没有动。我使劲笑了笑,拽着他胳膊柔声说:“外面热,进来洗把脸,今日皇上赏了我一个西瓜,冰镇着呢,切开一起吃。” 我伺候他洗完脸,转身就要去取西瓜。他伸开有力的双手拉着我,直接揉进怀里。我下巴靠在他肩头,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抱了一会,他哽咽着说:“为什么都要离开我?”我轻轻吸了下鼻子,心碎无痕,这段时间的冷漠和坚持瞬间消失。 静默一会,我缓缓抬起放在侧身的双手,交叉环在他腰间,紧紧抱着他。他抚摸我头发,叹气说:“我真的很怕,太医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泪,勉强笑道:“你不要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你可千万不要吓自己。” 这些纯属安慰之词,天下最好的医生尽在皇宫,他们要是没办法,希望怕是渺小。 他“嗯”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搂着我。我轻轻拍打他后背,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比较好。那可是他的嫡子呀,人生的第一个儿子!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坚强沉稳的冷面王,但他也有黯然神伤的时候。当他眼睁睁看着亲身骨肉饱受病痛折磨却束手无策时,心中那股无名的刺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抱了半晌,他放开我,低声说:“吃药的时辰到了,我该回去,没有我盯着,他肯定耍脾气不喝。”我微微点头,拿起手绢为他擦额头的汗,他抓住我手,亲了一下手心的指痕,慢慢放下,走出屋门。我站在院门目送他和十三爷离开,想起弘晖嘴角那颗小痣,无声流泪。 ———————————————————— 今天是弘晖离开这个美丽的花花世界百日之祭,熬夜呆到子时,坐在书案边,提笔写道:尘归尘,土归土,灰归灰,上帝保佑你的灵魂进入天堂,阿们! 巡塞前一天,正在清溪书屋侧厅服侍康熙吃早膳,李全匆匆进门,打千请安后说:“皇上,方才四爷府传话来,说……说……” 一听“四爷府”三个字,我心“咯噔”一下,双手紧紧拽住袖角,双脚不自觉发抖,几乎有些站不稳。 昨日晚膳后,十三爷来看我,说弘晖已经昏迷不醒的,太医回天乏术,让四爷和四福晋陪弘晖最后一程。夫妻俩听罢当场呆立,四嫡福晋悲恸欲绝,哭晕过去。 李全支支吾吾说完,康熙放下手里的金筷,罢了罢手道:“朕知道了,你下去。”李全跪安迅速离开。我想着四爷伤心伤神的样子,心似刀绞。 康熙深叹口气,起身对我说:“明儿要巡塞,今日公务繁忙,朕写一篇祭文,你代朕去慰问下老四和四儿媳妇。”我欠身领旨,随康熙向澹宁居后殿走去。 我站在四爷府门前,仰头盯着随风飘动的白灯笼,驻足不前。小玉福轻声说:“曹姑娘,已经通传,快进去吧。” 小玉福是年初到万岁爷身边当差的太监,十五岁,白白净净,个子瘦小,机灵懂事,没相处多久,我们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刚跨一步,四爷、十三爷,还有几个贵妇匆匆走来。我和小玉福上前打千请安,四爷伸出双手阻止,淡淡的说:“你今日是代表皇阿玛,不能行此大礼。”我微微点头,随他们走进府内。 拜祭完弘晖,我和四爷,四嫡福晋乌喇那拉氏芷卉,以及十三爷在府内闲逛。府邸环境秀致,古朴典雅。虽不似紫禁城雄浑壮观,也不似畅春园庭院深深,但也不失皇家风范。 在荷花池边的凉亭坐下,还未说话,四爷的贴身太监苏培盛赶过来,请完安说:“禀四爷,太子爷到了。”几位主子起身往大厅赶,临走前,四爷吩咐我在亭子里等他们即可。 虽无炎日,但没有一丝风,空气很沉闷。我看了会荷花,上下眼皮打架,扛了半晌,实在是忍不住,趴在湖边的石桌上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似睡非睡的当口,被人一推一拽,身子猛地往荷花池里倒。从小练舞,平衡能力虽然很强,但穿着花盆底,行动不便,摇晃几下,脚下打滑,“扑通”一声,整个人掉进湖里。接触到水的那一刻,彻底清醒,忙瞪大双眼寻找罪魁祸首。扫视一圈,在阁楼尽头,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 水很深,幸好我不是旱鸭子,挣扎一会,压倒几株荷花,总算爬上岸。我坐在岸边大口喘气,把那位推我下水的女人骂了个遍。歇了一会,刚起身,几个响雷划过,大雨倾泻而下。 我狼狈的跑进凉亭,使劲甩两下衣袖,整理散乱的头发。一阵风刮过,汗毛直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抹了一把满脸的湖水和雨水,苦笑道:屋漏又逢连阴雨,出一趟宫居然搞得这般狼狈。 那天,四福晋和几位丫鬟打伞来到亭子时,我已经淋过雨,加上没有看清是谁推的,便没提落水之事。嘴上没说,心里却是愤愤不平。府里除了四爷的福晋,谁还会这般大胆?还没和她们相处便水火不容,以后要是进了门,还不得天天提心吊胆,时刻提防?这样的生活不是享受,分明是受罪。 回宫后得了伤寒,虽然不严重,但眼泪鼻涕喷嚏不断。塞外苦寒,缺医少药,即使已经学会骑马,但拖着病体肯定不行,所以再次与辽阔的草原失之交臂。 我轻叹口气,收起纸,看着烛火发呆。康熙巡塞的三个多月,我并未放大假,而是负责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的起居生活。这不,明天一大早还要送两位主子进宫见他们的额娘。子时已过,也该歇息,不然顶着一对熊猫眼和大眼袋,密贵人又要取笑我。想到这里,脱鞋上床,倒头便睡。 第十九章—生病逸事 康熙四十三年冬北京畅春园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北风其喈,雨雪其霏。前日,一场瑞雪悄然而至,扬扬洒洒,铺天盖地,整个北京城进入玉树琼枝的美境地。 九月底,康熙巡塞回京,我一直处于忙碌状态。一边要安排康熙起居,一边还要兼当两位阿哥的保母,两月下来,身子有些扛不住。昨日,同雪珍以及采蓝在春晨居内堆雪人,吹风受寒,晚上发起高烧,光荣病倒。 躺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全身没有一丝气力。已经生病两日,除了吃饭,就是喝药。不能下床,不能走动,心情十分烦闷。 我侧身瞄着通风的窗眼,大雪下得正欢,院里几棵小树被压弯了腰,立在院中央的雪人衣服更厚,身材臃肿,甚是可爱。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听着嗤嗤的炭火声,暗自琢磨:真是奇怪,其他的爷不来也罢,四爷居然也不来看我。难道是娇妻在旁,忘了我?不不不,我打住这个想法,还是别去计较那些自己根本没法控制的事。 左翻右翻,胡思乱想,感叹命苦无依的当口,屋外传来敲门声。我轻轻应了下“请进”,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嗖嗖的冷风钻进被窝,我上下牙打架,不禁连打几个喷嚏。 “哎呀……对不起,我马上关门。”十四爷的声音响起。 关上门,十四爷边脱斗篷和绒帽边说:“刚从皇阿玛那里过来,听采蓝说你病了,就过来瞧瞧。” 我用被子裹紧全身,有气无力的说:“十四爷,请恕奴婢无礼,不能给您请安了。”十四爷坐到我床边,罢了罢手说:“听说昨晚还发烧了?”话毕,他眉头紧蹙,伸手摸我额头,随后,又拭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我给他一个浅笑,“谢十四爷关心,奴婢没事。现在已经退烧,估莫再躺几天就可以起床了。”十四爷眉头舒展,笑着点头,深黑的双眸紧紧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忙斜眼瞥向粉色的幔帐。 沉默一会,他缓缓开口:“院子里的雪人……”未等他说完,外面传来敲门声,没等我应,门被打开,有人径直走进。我侧目而视,是十三爷。 他看一眼坐在床头的十四爷,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脱下斗篷,遂又笑说:“十四弟真快。”十四爷整理我散乱的头发,撇嘴不满的说:“十三哥也不慢,怎么了?许你来看悠璇,就不许我来?”我看着他愠怒的脸色,听着他不快的话语,暗暗好笑,十四爷聪明过人,性格豪爽,就是对不上四爷和十三爷的脾气。 十三爷笑着摇头,慢慢踱步到床边,柔声说:“平时注意身子,要是生病,会有很多人心疼的。”十四爷使劲挤了下正要坐在床头的十三爷,哈哈大笑道:“是啊,悠璇,看你这副憔悴的样子,我就很心疼。” 我尴尬的笑一下,对十四爷说:“那奴婢应该马上起床,面向天空磕三个大头,感叹自己荣幸之至,能蒙得十四爷的关心。” 话刚落音,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头的十三爷咧嘴轻笑。十四爷微红着脸,静静盯了我一会,呵呵傻笑。 “笃笃笃……”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十四爷喊道:“进来吧。” 采蓝一手端托盘,一手开门关门,满脸笑意走近,向两位爷问安。十三爷说了句“起来”,伸手去接采蓝手里的药碗。采蓝端开托盘,欠身说:“哪能劳驾十三爷,还是奴婢来吧。”十四爷起身走到采蓝面前,朗声说:“给我给我。”采蓝怔了会,一丝惊奇一闪而过,呆立没动。十四爷伸出双手笑道:“给我就好。”采蓝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把药碗递给十四爷,转身离开。 “来,悠璇,你身子弱,我喂你。”十四爷坐到床边,想要扶我起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本来全身无力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腾”的一下子坐起,连连摇头道:“不用不用,奴婢自己来。”十四爷脸一沉,不悦的说:“瞧你虚弱的样子,别逞强,我喂你。” 也不等我是否答应,十四爷端着药碗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拿起调羹搅拌,遂盛了一勺,慢慢送到我嘴边。我看着十三爷不满的神情,没有张嘴。他和四爷的关系很铁,什么事都会跟他讲,估摸一会又得将这事复制给四爷。虽然和四爷有了点小隔阂,可我不希望他误会我和十四爷。想起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响彻天地的怒吼声,不禁暗自叫苦。 “悠璇,不烫不烫,赶快趁热喝。”十四爷以为我嫌药烫,轻声解释。我收回目光,心一横,张嘴、喝药、闭嘴、下咽、蹙眉,苦涩的味道从口腔直至胃底。 他一勺,我一口,小小的一碗药汁,喝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才见底。十四爷放下碗,端起桌上的蜂蜜水给我。我说了声“谢谢十四爷”,一饮而尽。十四爷笑着从袖兜里拿出手绢,要为我擦嘴。我盯向那块没有洗掉血迹的手绢,心中有一丝温暖。手绢上绣着我喜欢的茶花,手绢曾包扎过我手心的伤,手绢曾擦过十四爷嘴边的臭豆腐渣。 我莞尔一笑,一把抓过十四爷快要伸到嘴边的手绢,胡乱擦了下,挤出一个笑,缓缓说:“奴婢洗净后还给十四爷,奴婢现在想睡会,麻烦两位爷走前关一下门。”说完,扯过被子蒙头躺下,侧耳听屋内的动静。 半晌,两位爷先后出门,稀稀疏疏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凝神静听,确定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才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闭眼躺了一会,侧个身,发现有一个平安符和一张纸条在枕边。我满脑子疑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闻悠病,禛心急如焚,日夜挂念 然公务忙,无暇探视,望悠谅之 过几日,禛必至悠前,嘘寒问暖 平安符,随禛十余年,神灵庇佑 悠带身边,消灾消难,禛心安也 我心中一动,暖意四起。虽然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但却胜过千言万语。我笑着带上平安符,头不沉了,气力有了,整个身子仿若轻松许多。 这场来势汹汹的病让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十日。今天,晴空万里,暖阳当照,雪已经全部融化,满园都是祥和之色。一早起床,觉得神清气爽,于是跨出屋门在院子里踱步绕圈,舒展筋骨。 当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跨进春晨居院门时,正在压腿的我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张开的嘴可以塞下一只鸡蛋。当语微抓住我手,嘴里不断重复“病十来日,姐姐瘦了”时,我探究的眼光直直射向坐在椅子上满脸挂笑的八爷,无数个猜测和疑问在脑海里爆炸。 语薇见我没事,笑靥如花,低声和八爷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我坐在一边,手里虽然拿着一本书,但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装模作样一会,偷偷观察二人既拘束又有些暧昧的言谈和举止。 语薇今天穿了件粉红旗袍,外罩蝴蝶翩舞坎肩,柔白貂皮围脖呈得肤胜皓雪。八爷月白锦袍缠身,一晶玉一荷包挂腰。荷包上是两朵紧依的桃花,胶胶漆漆,只有语薇那双巧手才能绣出。 不知道两人在谈什么,语薇莺声燕语,偶尔还嗔乐佯怒。八爷谦谦有礼,柔言碎语让屋外的阳光失色不少,明润如玉的脸上一直洋溢着温情的笑。 凭良心说,八爷自身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十七岁就被封为贝勒,裕亲王曾夸他“心性好,不务矜夸,聪明能干,品行端正,宜为储君”,康熙也十分喜爱。他为人亲切儒雅,全无阿哥的骄纵之气,因此广有善缘。九爷、十爷,还有十四爷都是他的死党。但他是皇子,免不了会争储,而且结局似乎并不好。语微要是跟他在一起,哪能有幸福? 我对有才有德的八爷,一直是敬佩加仰慕,但这次他借我“生重病”为由,将语微接到京城,我是大大的不满。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无可厚非,况且语微还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可八爷有一位彪悍泼辣的嫡福晋,单纯柔弱的语微要真进他府,能有好果子吃?纳尔苏就不一样,他是多罗平郡王,而且尚未娶妻。语微嫁过去就是嫡福晋,满怀痴情的纳尔苏一定会很宠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既然人都已经来了,况且涵依也陪同一起,眼下又临近元旦,我便让她们开春后再坐船回江宁。八爷本来打算安排语微和涵依去他别院暂住,后来在我的坚持下,她们住进了姑父傅鼐的府上。虽然阿玛因为姑姑难产而死的事和姑父有隔阂,但他终究是四爷府的侍卫,是可以信赖的。 第二十章—梅花三弄 康熙四十三年冬北京紫禁城 前几天和十八阿哥约定今日去御花园晒太阳,赏梅花,听箫曲。晚膳后,我同给太后送玉如意的雪珍,一起离开乾清宫。 虽有暖阳,但寒意很浓,我紧了紧衣领,想起雪珍那块绣着牡丹花的手绢,笑着问:“雪珍,那位心灵手巧的姑姑在哪里当差?”雪珍一手端托盘,一手抓了一片落叶,甜甜的说:“在永和宫当差,她跟德妃四年了,德妃很喜欢姑姑呢。”我“哦”一声,继续问:“她叫什么名字?”雪珍笑道:“婉仪。” 婉仪?婉婉有仪,静以和命。我扯了扯雪珍衣袖,高兴的问:“这位姑姑一定是温文柔顺,仪态万千了?” 雪珍在景和门台阶边站住,点头笑说:“除此以外,姑姑还有一双巧手,改日姐姐有空,我们一起去向她学学。”我点头,和雪珍告别,往乾西五所走。 刚跨进乾西五所第二所的大门,就听见十八阿哥气呼呼的喝道:“快去把悠悠给爷找来,不然,爷定重重打你们的板子。”我会心一笑,边走边说:“悠悠不是告诉过十八阿哥,不能乱发脾气的吗?”十八阿哥迈着小步跑来,抱着我的腿撒娇:“悠悠,你来了,悠悠,胤衸想你。” 我蹲下身子抱起越来越沉的小家伙,笑靥如花:“好了好了,悠悠不是来了吗?” 我把玉屏箫交给十八阿哥的贴身太监小华子,为十八阿哥带上绒帽、斗篷、围脖、手套,拉着他的手朝御花园走。 风依然在刮,我紧了紧十八阿哥的斗篷,柔声问:“十八阿哥最近都干啥了?”胤衸看着我,自豪地说:“我在读《三字经》,谙达还教我饮食和礼节,我可聪明了,一学就会。” 这个小鬼头,吹牛不打草稿。我轻轻刮一下他的鼻头,笑道:“是啊,十八阿哥机敏过人,将来一定会向皇上那样,做个文武双全的人。再有一年多就要读书,到时候可要继续努力哦。”他忽闪着大眼,重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做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不会让皇阿玛和额娘失望的。”我重重点头,笑着朝御花园迈步。 小华子在梅花林边的石凳上放了一块毛毯,我和十八阿哥并肩而坐。十八阿哥坐了一会,嫌屁股冰凉,我只好把他抱在怀里,陪他看花闻香。 闻了会花香,十八阿哥朝小华子大声说:“把箫给悠悠。”我接过箫,把十八阿哥放在毛毯上,起身走到梅花林,箫至唇边,《梅花三弄》绕梅林。 此曲原是笛曲,后改为古筝曲。全曲分为十二段,表现了梅花动与静两种形象。曲风欢悦活泼,轻快明丽,时而幽静如空谷,时而婉动似溪流。忽的高亢让人精神振奋,忽的低沉发人深思。梅花一弄叫月欢,声入太温霞;二弄穿云跃,声入白云间;三弄横江涛,隔江长叹声。箫音蓦地高调亢亢,风与梅共舞,花瓣纷纷凋落,把万香洒向天地,洒向仙境人间。 在欲罢不能的意境中,一曲嘎然而止,十八阿哥和小华子拍掌叫好。我笑着走到十八阿哥身边,把箫递给小华子,刚要开口谦虚几句,听见一个声音,“真是首好曲子,胤祥,你怕是遇到知己了。”声轻音柔,虽然听得少,但也知道它的主子是谁。 我急忙回头,梅林的尽头有个亭子,亭里坐着一大群主子。 我快步走到亭外,打千说:“奴婢给德妃娘娘、良嫔娘娘请安,给四爷、十三爷、十四爷请安,给四福晋、十三福晋、十四福晋请安。”十八阿哥在小华子的牵引下,走到我身边,跪地说:“胤衸给额娘们请安,给诸位哥哥嫂嫂请安。”稚嫩的话音刚落,小华子也扑地道安。德妃说:“都起来吧!” 我谢恩起身,和十八阿哥站在亭外不说话。呆了一会,稍稍抬头,偷偷瞟向德妃和良嫔。 德妃虽然年过四十,但皮肤白皙,体态优雅,魅眼樱唇,风韵犹存。穿大红旗袍,宝珠凤钿插满头,配东珠耳环,贵气十足。穿白旗装的良嫔,模样端庄,纤腰嫩肩,艳丽四射。浅笑挂脸,让人如沐春风,心生温暖。比起盛装打扮的德妃,她不施粉黛,朴素雅洁,除了高鬓上插着的一只朱钗,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 亭里的主子一直没吭声,除了风吹花落的低音,园子里蓦地很静。好一会,良嫔婉转的声音响起:“皇上说密贵人侄女容貌上佳,精通音律,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德妃笑道:“是啊,方才那首《梅花三弄》虽用玉箫吹奏,但音色丝毫不输给胤祥的笛声。” 话刚落音,十三爷忙接话茬:“悠璇的箫艺胤祥早就领教过,不过她们姐妹俩琴箫合奏才妙呢,改日额娘一定要听听。”德妃和良嫔优雅点头,相视而笑。 正想开口谦虚几句,十八阿哥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啊额娘,儿子也很喜欢听悠悠吹曲。”德妃爱怜的说:“快过来让额娘瞧瞧,几月不见,又长高了。”十八阿哥对我笑了下,快速跑到德妃和良嫔身边。 我扫视一眼主子们的神情,微微颔首说:“两位娘娘见笑,奴婢这点音艺实在不敢和十三爷相提并论。方才只是随意胡吹,没扰乱诸位主子的雅兴,奴婢就安心了。”话毕,几位福晋陪两位娘娘轻笑,其乐融融的气氛,让人在萧瑟的冬日里,有一丝温暖。 笑了一会,良嫔拿起手绢指向亭外,笑着说:“看来我和姐姐有耳福了。”德妃和几位主子随良嫔的手望去,我惊诧回头。 亭子东边是一面湖,八爷和语薇并肩走在湖面的六孔拱桥上。八爷一会指向湖边随风起舞的柳树,一会在语薇耳边低语,一会微微颔首点头微笑。嘴里似在吟一首赞柳抒情诗,或似在诉说一个动听的爱情故事,或似在倾吐几月不见的相思之苦。语薇走在八爷右边,忽而随他的手远望,忽而用手绢捂嘴笑,忽而默立和八爷对视。两人缓缓移步,有说有笑,似乎没有发现我们。 看了一会,德妃笑着说:“妹妹,他们俩倒真是登对。”良嫔很高兴,眉开眼笑,并未说话。四爷和十三爷似乎不关心这事,窃窃私语。四福晋、十三福晋、十四福晋看了一会,轻声交谈。 十四爷走到我身边,笑道:“八哥和你妹妹真是对才子佳人。”我涩涩笑着,轻轻叹气。看样子,情窦初开的语薇和情意涌涌的八爷已是两心相印了。那纳尔苏怎么办?自西郊马场一别,纳尔苏进宫都会来看我,次次都要细细打听语薇的喜恶爱好。也不知怎的,我对潇洒高傲的纳尔苏印象更好些。也许是因为知道八爷以后的处境堪舆,在心底不愿意让语薇和他在一起吧。 再次望向拱桥,八爷和语薇匆匆走来,想必是看见了我们这群被他们俩忽视很久的人。 两人打千请完安,我向八爷行礼。八爷罢了罢手,满面春风,笑着走到良嫔身边说:“额娘,这就是儿子跟您提及的语薇。”良嫔和德妃相视一笑,同时打量站在我身边的语薇。 语薇虽然笑靥如花,心里却很紧张。她用手紧紧拽着我胳膊,我被她抓的生疼,咝咝吸气却不敢出声,还得赔笑。十八阿哥忽闪几下大眼,跑出亭子拽着我衣角,脆生生说:“悠悠,她就是薇薇仙女姐姐吗?”我听着周围的轰笑声,使劲点头。 当德妃和良嫔把语薇上上下下看个遍时,太监已经拿来一把古琴,十三爷的玉笛,还有一把剑。 接下来,十三爷、语薇、我,或独奏,或合奏。一会是哀怨惆怅的《塞上曲》,一会是寄情山水的《欸乃歌》,一会是轻盈流畅的《阳春白雪》。 几曲完毕,十四爷在我和语薇合奏的《将军令》下耍剑。曲风酣畅激扬,乐浪跌宕起伏,时而铿锵有力,时而矫健轻捷。宝刃锋利,刷刷生辉,刀光剑影来回飞舞。在冬日的照射下,十四爷挺拔俊逸的身姿更显飒飒英勇。我边吹边感叹:剑术飘洒俊逸,年少有勇有义,果然不愧为未来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王。 主子们听曲赏花,有说有笑,祥和融洽的气氛让我一度忘了八爷、十四爷和四爷、十三爷是冤家,以后会为争夺储位反目成仇。 夕阳西下,德妃和良嫔在几位福晋的陪同下,结伴回宫。我吩咐小林子送十八阿哥回乾西五所,由于要送语薇,便同几位阿哥踱步往神武门走。 站在神武门前,八爷笑道:“你不方便出宫,我送语薇回傅府就好。”语薇笑着和我告别,随八爷走出神武门。我看着八爷和语薇消失的身影,思绪不知道往哪里飘。 十四爷陪我站了一会,柔声说:“他们是才子佳人,成双作对。我们是郎才女貌,天然配合。”未等我细细品味,他哈哈大笑两声,朝八爷喊“八哥等等我”,跑步追去。 马车消失不见时,我终于回神。想着四爷和十三爷还站在身后,全身僵直,傻在当地。 十三爷扯了扯我衣袖,朝我使劲努嘴。我顺着他的嘴角看去,四爷满脸不悦,正狠狠瞪着我。十三爷拍了下我肩膀,说了句“交给你了”,带着一脸坏笑,伸一个懒腰,踱步慢走。我向十三爷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随四爷走到钦安殿附近的青松林里。 沉默一会,我走到他身边,决定主动解释:“十四爷那般做……”话未说完,一只手托着我下巴,“你躲着我是因为你和十四弟暗生情愫?”我看着他冰冷的双眸,又恨又恼,本想解释,但张了张嘴,没有开口。 他的手虽然托着我下巴,但并未使劲,见我不说话,手微用劲。我怒不可遏,大喝:“干什么,放手。”他没有松手,和我保持半尺距离,冷哼一声,嘴里蹦出十几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做我的女人?” 我狠狠瞪着他,玩笑话也不能这么讲,当我是他那群软绵绵的福晋么?我怒火四起,抡起手,一个巴掌拍过去。他迅速放开我下巴,截住我手,紧紧拽着。 我拼尽全力挣扎,举起另一只手,对一动不动的他乱打乱擂。他截住我双手,紧握不放。本来力气就小,斗争半晌,他纹丝不动,我却筋疲力竭。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大口喘气,任由他拽着。他笑了两声,低喝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乱吸引人?”我瞪眼看他,发现他的脸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冷,相反,还挂着一丝浅笑。 回忆他刚才强势的样子,正要开口骂他。他从袖兜里拿出一件东西,掰开我左手,放进手心,优雅转身,丢下一句“好生戴着,下次见你,我要检查”,昂首阔步,迅速离开。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我来不及细问一句。待他脚步声消失,把手放至眼前,瞪大双眸看他给我的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泼水真相 康熙四十四年春北京紫禁城 大地回春,艳阳高照,天空出奇的蓝,积雪完全融化,空气清新又自在。用完晚膳,我、语薇、涵依、采蓝,还有雪珍坐在旖旎园的院子里沐浴春光。 昨日是除夕,康熙恩准语薇和涵依进宫同我一起守岁。和涵依分别快两年,姐妹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三人嘻嘻哈哈,直到寅时才共躺一个被窝,沉沉睡去。由于玩得太疯,日上三竿都未察觉。当雪珍和采蓝来敲门互道春节快乐时,我们才穿衣起床,洗漱吃饭。 语薇笑着坐在老树下的秋千上,涵依来回摇荡,整个旖旎园回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我望着半空中忽上忽下的身影,笑着回忆。 曹府薇薇园内,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间有一个秋千,语薇每日都要在上面荡几下。去年中秋家宴时,我对纳尔苏提及了此事。几天后,他再次进宫时,带了粗绳、木板、锤子、刀子等,在院内的老树下搭了一个秋千。他知道语薇喜欢桃花,还在院角种了两棵小树苗。当时我取笑他说语薇又不来我这里,搭着没有用。他擦拭额角的汗,憨憨笑着说他相信总有一日她会来的,即使不来,这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语薇荡了一会,一把拽过我,把我按在上面。我从就小畏黑惧高,自然不敢坐这个。于是吵吵嚷嚷,大叫“救命,救命”。几位丫头哪肯听我的讨饶声,两人负责按着我,两人负责推秋千,随着“一、二、三,起”的欢呼声,我“啊啊”大叫着飞上了天。 艳阳亲吻全身,清风抚摸面颊。荡到高处,睁眼看天空的浮云,感觉他们离我好近好近。荡到低处,打望满园的春色,不禁神清气爽。 我荡了几下,不再害怕,大声念叨:“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他?” 话毕,十四爷的声音传来:“碧空闪现佳人影,树底飘过佳人音。啊!裙摆迎风儿姿万千,教我如何不想她?” 刚荡到高处,听罢这般直白扰心的话,手一松,伴随一阵惊呼声,在半空的身子忽的下坠。微风习习,青丝乱飘。我瞪大双眼,挥舞双手,再次“啊啊”大叫。 正感叹“吾命休矣”,身子被一双手稳稳接住。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发现自己紧紧拽着十四爷的衣袖,躺在他温暖的怀里。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看着十四爷满是柔情蜜意的俊脸,脑子一片空白。对视一会,“腾”的一下子站立,弹开离他四五尺远,低着头直盯地上的石子。 “奴婢给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请安。”几位姑娘跪地道安,我没反应过来,只是呆站。 “大过年的,不要拘礼。” 八爷温润的声音响起时,我才回过神,忙打千道:“奴婢……” 话未说完,十四爷拽我起来,笑着说:“刚说不拘礼,你怎么又这般见外?”我挣脱他的手,走到语薇身边,暗自发闷。八爷轻笑几声,对我说:“今日天气甚好,又逢春节,我们哥几个来你这里做做客,你总得招呼招呼吧?”我莞尔一笑,叫上雪珍和采蓝,往屋里走。 几位爷围坐在院子中央喝水,吃糕点,说说笑笑,甚是惬意。平日不喝茶,为了照顾几位爷的口味,我特意取出皇上赏给我的一点大红袍泡。 为九爷杯里添完水,九爷诧异的问:“那位女子是谁?不像宫里的人,我似乎没有见过。”我笑道:“她是奴婢在家时的贴身侍女,叫涵依。”九爷啜了口茶,笑着点头。 八爷今日心情很好,笑着叫大家坐下,一起说话。采蓝和雪珍一脸惶恐,放下一句“奴婢还要当值”,匆匆离去。 端了三把椅子,正要坐下,四爷和十三爷踱步走进。请完安,让四爷,十三爷,还有语薇坐椅子。我和涵依候在一边服侍他们。 话不投机半句多,八爷等坐了一小会,互相说了些吉祥话,便以“要去给额娘请安”为由,起身告别。我目送几位爷离开,深深松口气。 五人在江宁时就认识,坐定后,没有外人,加上过节气氛浓,除了四爷,我们四个人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说着说着,一脸坏笑的十三爷将话题绕到那盆“洗脚水”上。四爷脸色蓦地一沉,嗔我几眼。我撑脸赔笑,放下杯子,问坐在我左边的语薇:“姐姐生过病,那件事早就忘了,你给说说看,姐姐为何泼四爷洗……” 迎上四爷射来的冷光,咳嗽了下迅速改口:“为何泼四爷……水?”话未落音,语薇白脸“腾”的一下子变红,眨巴着双眼,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我见她为难,忙问涵依:“你给说说。”涵依莞尔一笑,“那盆水不是泼四爷的,而是要泼向二小姐的。” 四爷和十三爷面面相觑,满脸诧异。我一脸平静,早就料到四爷被泼洗脚水是二姐妹斗嘴斗法的牺牲品。语微两只手紧紧拽着衣角,脸也更加绯红。我拉着她的手,对涵依说:“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叙述一遍。” 涵依叹了口气,笑道:“那日大小姐说琳琅阁的桃花开了,二小姐肯定会去琳琅阁附近赏桃花,于是让涵依准备一盆热水。大小姐洗完脚,吩咐涵依提着洗脚水去琳琅阁,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不过很奇怪,那日明明看见二小姐走来,但当水泼下去时,下面站着的却是一位爷。” 涵依话刚落音,我们把目光射向四爷和语薇。四爷和语薇对望一眼,均是茫然之色。我们三人颇感诧异,等他们给个解释。 语薇顿了一会,轻启朱唇:“那日和姐姐吵架,阿玛知道后很生气,罚我和姐姐呆在屋里哪里都不许去。我依言回微微园,弹了会琴,雨琴说琳琅阁的桃花开得正艳,我便偷摸出去观花。走到琳琅阁附近,看见有位爷坐在琳琅阁屋檐下。其实……其实……我在远处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阁楼上姐姐的身影。我知道姐姐整人很有一套,况且刚刚吵完架,所以……所以走到阁楼附近时就停住脚步,不敢前行。” 四爷淡淡的看我一眼,接过话茬:“我坐在那里默想前一夜看的经文,抬头观天时,一块手绢飘落。我起身去捡,想不到一盆水当头淋下。仔细嗅了嗅,还有一股怪味。”听罢这话,十三爷拍着大腿,大笑不止。涵依脸上闪过一丝惊奇,“那块手绢应该是大小姐的。” “我的手绢?”我诧异的问。 涵依点头,继续回忆:“想来应该是大小姐不小心掉下去的。那日听到下面有脚步声,大小姐笑着说了句‘洗脚水来了’,把满满一桶水倒下。倒完后,大小姐还嬉笑着说‘我就是欺负你,你敢把我怎么样’。当涵依往楼下望去时,见一位爷站在下面,旁边的太监边擦爷脸上的水边大喝‘哪个小兔崽子敢对四爷无礼’。我和大小姐并不认识随驾的几位阿哥,一听是驻足行宫的四贝勒,大小姐忙往下看,四爷仰头怒目而视。大小姐见四爷很不悦,似要发脾气,扔下桶,拉着涵依的手匆匆逃离。” 说到这里,十三爷笑得直不起腰,拍着桌子大声说:“四哥一向小心谨慎,没想到无意中被两姐妹玩了一把。”我和语薇对望一眼,既好笑又尴尬。四爷虽然没有笑,但淡淡的脸上有了一丝悦色。 十三爷笑了一会,朗声说:“那日四哥回来时,跟个落汤鸡似的,我问四哥怎么回事,四哥铁青着脸说了句‘被一只娇俏却不可爱的小狗算计’,进屋换衣。”说完这话,十三爷再次放声大笑。 居然骂我是小狗?我冷哼一声,朝四爷撇了几下嘴。他笑着喝了一口茶,脸上流露得意之色。十三爷收笑,一本正经的说:“那几日四哥身子本就欠佳,被你泼水后还得了伤寒。皇阿玛问起缘由,四哥绝口不提泼水的事,只是说晚上吹了冷风。” 听到“伤寒”二字,心头一紧,还未开口,他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只怕热,不畏寒,休息几日就痊愈了。”涵依松口气,低声道:“幸好四爷没说,不然即使老爷多疼大小姐,大小姐免不了被责打。”十三爷嘴角一抿,笑着说:“可不是?你阿玛疼你,可你戏耍的是大清堂堂的四贝勒。早知道我老十三应该去向皇阿玛告状,我倒想看看……” 话未说完,我给了他亮堂堂的脑瓜门一记。十三爷满脸通红,狠狠瞪我,但碍于四爷扬起的眉角,没好发作。语薇和涵依见此,用手绢捂着嘴嘻嘻低笑。 我轻轻抽回手,在四爷面前一摊,笑着问:“那块手绢呢?”他脸一沉,颇为不悦的说:“早扔臭水沟了。”涵依低低“啊”一声,“手绢是唐先生送给大小姐的寿礼,唐先生还说这是她红颜知己亲手绣的,让大小姐好生保管。那日发现手绢不见,大小姐哭好久呢。” 什么?我紧紧拽着涵依的手,失声叫道:“你说什么?那是……那是……”几个人见我神情紧张,谈吐不清,都有点惊奇。我深叹口气,起身看着墙角冒出花骨朵的玉兰,很沮丧。如此说来,那应该是悠璇亲娘的遗物,现在丢了,如何是好? 第二十二章—姐妹情断 康熙四十四年春北京紫禁城 当值的间隙,我偷偷拿出绣着两朵粉莲的白手绢,嘴角不自觉上扬。原来四爷并没把它扔进臭水沟,相反,几年来一直带着。在物归原主之前,一刻都没有离身。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缘分在五年前就已经注定,这块手绢是月老手中的红线,是一份爱情的见证。 正看得出神,耳边传来李全的声音:“悠璇,皇上今儿忙了一下午,快去给皇上捶捶背。”我收起手绢,走到康熙身后,为他拿捏背和肩。康熙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说:“已经十七,不小了,是该成家。”我有些吃惊,手微微使劲,不知道康熙这几句话是何意? 康熙顿了会继续说:“语薇比你小两岁,也快十五了吧?”这下我明白了,方才第一句是在说我。难道康熙又要乱点鸳鸯谱?我心一紧,轻声回答,等他下文。他端起茶杯,淡淡的说:“不小了,也该成婚。”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虽然有一丝惊慌和无奈,但没敢吱声。想来精明的康熙心中应该有合适的人选了。纳尔苏?八爷?或者其他的人?如果真下旨把语微指给八爷,语薇能幸福吗?想起他那位连康熙都不喜欢的嫡福晋,手心有细汗渗出。 康熙示意我停手,我欠身候在一边。采蓝进屋,为康熙杯子添满水,快速出门。康熙拿起身边的书,翻了几下,遂又放下。坐了一会,他说:“前几日,胤祯和胤禩分别向朕要两个人。” 是胤禛,还是胤祯?我悄悄瞥康熙的表情,没想到他正微笑着看我。这笑很怪异,让人琢磨不透。我的心不止是惊慌,是七上八下,没有勇气去想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康熙顿了会,缓缓开口:“胤祯已经十八岁,才两个福晋,朕正想再给他指一个……”十八岁?才两个?再指? 接下来康熙嘀咕啥我没心思听下去,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眼神涣散,几乎有些站不住。我深吸口气,安慰自己镇定镇定,康熙还没指,不要自乱阵脚。 “胤禩能主动求朕指个福晋给他,朕很宽慰。成婚好几年,只有一个福晋,膝下无子,朕真是替他着急。可他求朕把语微指给他,朕是不会答应的。” 此话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我听。不管康熙是何意,听到不把语微指给八爷,暗自高兴。康熙继续说:“璇儿,你和胤祯年龄相仿,郎才女貌,倒也般配。德妃说你们很谈得来,朕把你指给胤祯如何?” 什么?我一个踉跄,“扑通”跪地,颤声说:“奴婢谢皇上厚恩,不过奴婢想多伺候皇上几年,请皇上成全。” 康熙半晌未说话,我跪在地上,猜不透他跟我说这些是为何。他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他想赐婚用得着咨询我的意见么? 过了一会,康熙道:“朕也想把你留在身边,没你在朕身边,朕还真不习惯。罢了,朕就拒绝他们两个。”我心稍稍放下,磕头谢恩。康熙笑了两声又说:“纳尔苏人品上佳,和语微年龄相仿,你看这个妹夫怎么样?”我大喜,连连点头说:“郡王文武双全,语微能嫁给他,是语微的福气,也是我们曹家的荣幸。” 康熙让我起身,笑道:“朕早就已经给楝亭说了语微的事,至于你,就安心在朕身边再呆几年,朕一定会给你指门好亲事。”我的心泛出几丝苦涩,不知道是该磕头谢恩,还是该磕头拒绝,只好站着赔笑。 ———————————————————— 阳春二月,寒气锐减,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再过几天,语微和涵依就要随康熙南巡回江宁。虽然要伴驾,但回去后再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这样一想,不免有些郁闷。 当完值,跨进旖旎园院门,语微怒气冲冲的站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路。我诧异的问:“这是怎么了?”语微重重的吸气呼气,凤眼圆瞪,拽着我胳膊,低喝道:“你跟我过来。” 两姐妹站在老树底下,语微指着秋千问:“这是纳尔苏搭的?”她知道了?我很吃惊,没有吭声。语微提高音量问:“是不是?” 她满脸通红,胸脯一上一下。我从未见她如此生气,心下生慌,忙点头。她冷哼一声,指着墙角缀着花骨朵的桃树,厉声问:“那个也是他栽的?”我思索了会,轻声说:“秋千是为你而搭,桃花是为你而栽,他对你真的很上心,你……” 话未落音,语微打断我的话,哭着说:“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何以要这样做?”还未回答,她两行热泪涌出,满脸凄楚,呜咽说:“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为什么要把我指给纳尔苏?为什么?……”我颇感意外,圣旨居然下得这么快? 我走过去抓着她的手,柔声说:“纳尔苏谦谦君子,又是郡王,对你痴心一片,你……”语微推开我,双眸是不曾见过的愤怒和失望,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了一地。 对视一会,我心揪疼,掏出手绢去给她擦。她狠狠打开我的手,手绢随风飘落至地。我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她。她抽泣一会,指着我喝道:“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跟我争。阿玛偏心,把你当块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很多次闹别扭,明明是你的错,但阿玛只罚我。原以为你大病一场彻底改变,现在看来,全是装的!额娘早就跟我说过,不能跟你太亲近,你打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主!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字一句,凄凄戚戚,似利刃直插胸口,生疼撕裂,没想到一向温柔的语微反应会这般大。我愣了会神,想开口说话,她拽着我胳膊,呜咽着质问:“你自己拒绝皇上赐婚也倒罢,为什么皇上把我指给纳尔苏时你不但不求请,反而说是我的福气?你口口声声说纳尔苏谦谦君子,那十四爷呢?风度翩翩,潇洒俊朗,钟情于你,你为什么不做他福晋?” 附近几间宫女房听见有声响,纷纷跑到院门打望。我顾不得她们叽喳议论什么,只是站在当地,任由她推搡捶打。为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心里只有胤禛,今生今世,不会爱上别的男人。我打心底不愿意她嫁给八爷,是因为八爷以后不会有好下场,语微跟她在一起不会幸福,我错了吗?似乎没错。可眼下语微泪如泉涌,伤心欲绝。想必八爷也是痛不欲生,肝肠寸断。我没有为他们争取在一起的机会,似乎又错了。 凉风刮来,心越来越寒,越来越疼。我沉默不语,在语微的凄哭声、质问声,敲敲打打中胡思乱想。直到被失控的她推倒在地,俯身撞在院子的石凳上时,才清醒一点。 “看什么看?都给爷滚回去!”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语薇,语薇……” “悠璇,你怎么了?” 几个人影匆匆走来,几个怒喝声传入耳际,几只大手把俩人拉开。我脑子一片混乱,眼角有几朵鲜红的花绽开,宛如语微曾经的笑。我望了眼被八爷拥在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语微,又望了眼大叫“去宣御医”用手绢捂着我伤口的十四爷,脑子疼痛欲裂,轻轻说了句“语微,对不起”,失去知觉。 ———————————————————— 一场春雨滋润大地,被洗涤后的万物纯洁无暇。我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水布,思绪飘到秦淮河畔。 语微走前一直不肯见我,南巡那日,我站在畅春园东门,遥望她坐的那辆马车,失声痛哭。姐妹情断旖旎园,从此恐似陌路人。她恼我,恨我,怨我;我哀痛,委屈,无奈。表面上是两姐妹伤心伤身,实质上是五个人痛定思痛。 一个人影闪现,走到我身边,轻声说:“璇姐姐,好歹吃点,不吃身子怎么好?”我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看着雨瓣滴滴下落。她拽我到桌边,凄凄的说:“是采蓝不好,那日不该在姐姐屋里和雪珍谈及赐婚的事。语微姑娘也不会听见,也不会……”我摇头道:“不关你的事,你也是无意的。” 沉默一会,她为我夹一块菜,叹气说:“姐姐为何要拒绝皇上赐婚?姐姐真瞧不上十四 爷?”我嚼了一口饭,淡淡的说:“江南好,春色透帘栊。一夜东风吹柳绿,满塘碧水映桃红。本来你可以去见识这幅秀丽风光图,可是现在却陪我一起守深宫。” 采蓝微笑道:“只要璇姐姐没事,我愿意呆着。”我拉着她的手说:“一个月来你一直照顾我,消瘦不少,今日我精神好很多,你快回去歇歇。”她为我夹了满碗菜,轻叹口气:“我不累,璇姐姐情绪不好,采蓝还是陪璇姐姐说会话吧。” 我扒了几口饭,除了觉得冰凉刺胃,没吃出什么味道。采蓝看了我一会,淡淡的说:“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四爷?”我愣一下神,没有回答。采蓝凝神看着我,轻声说:“姐姐没必要瞒我,我看出来了。姐姐放心,这种事我不会乱说的。”我莞尔一笑,轻轻点头。 在沉默中,吃完最后一口饭。采蓝收拾好碗筷,和我并肩坐在窗前。看了会淅淅沥沥雨,采蓝淡淡的说:“采蓝想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不知璇姐姐听了会不会介意。”我趴在窗台上,笑道:“既是肺腑之言,姐姐自然不会生气。”她思索一会,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正色道:“四爷虽然稳重成熟,办事果断,皇上也很喜欢。但喜怒不定,脾气暴躁,况且福晋也不少,姐姐以后要跟他,会不会受委屈?” 内心有一丝隐痛,不深,却似针扎般细细碎碎。我自嘲道:“跟他?我怎么跟他?我的婚姻不由天地定,不由父母定,不由媒妁定,不由自己定,能定的只有皇上。这次赐婚前皇上问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但肯定不是征询我的意见。我们都是棋子,皇上早就摆好棋局,不管棋子愿不愿意挪步,都得被迫走进对方的棋域里。” 采蓝嘴角挂着苦笑,没有接话茬。我柔声说:“我不管别人是怎么看他,在我眼里,他是一个值得爱的性情中人。你说的对,他福晋多,我嫁给他就得面对他和不同女人同床共枕的事实。就目前来说,我还没有那个心理准备,暂时还接受不了。至于以后会怎么想,我还真的不知道。” “姐姐未必想太多,哪个王孙贵族不是三妻四妾?采蓝方才那样说是因为听说四爷有个侧福晋,仗着四爷的几分宠爱,有些骄纵。姐姐是大家闺秀,温柔可人,怕是受不住。” 我鼻子一酸,心再次抽动,这次不是隐痛,而是锥疼。我不想说话,慢慢数着屋檐水滴。采蓝柔声问:“难道这是姐姐拒绝十四爷的原因?”我摇头叹气说:“拒绝他是因为不爱,没有爱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采蓝盯我半晌,说了句“明白了”,和我一起看雨后烟雾环绕的美景 第二十三章—两份错爱 康熙四十四年夏北京紫禁城 一连下了十来日的绵绵雨,天空再次绽笑。北京的夏季来临,冷气消失殆尽,我的心也不似先前那般愁肠百结,渐渐趋于平静。 额角的伤口已经痊愈,可惜留了绿豆般大的疤。我坐在菱花镜前,拿粉一层一层的涂,无奈怎么抹,疤还是隐约可见。我心生烦,扔掉粉饼,散开头发重新梳理。 在曹府,浓密的长发全赖涵依那双巧手打理。进宫后,成了伺候主子的侍女,这些琐事全由自己做。两年来,虽然梳不出“飞天流星”、“凤凰朝日”等高难度的发髻,但顶着自己挽的旗头,还是敢在大庭广众下进进出出。 整理好鬓边的碎发,为了遮住那块疤,拿起剪刀剪下一排淡淡的刘海垂于额前。 正对着镜子傻笑,一个轻盈的脚步声响起。我来到窗边,被老树繁枝茂叶半遮半挡的院门映出一个紫影。我快步走至门边,还未跨出,温润爽朗的声音传来:“顾青翠之茂叶,繁旖旎之弱条,名副其实的雅致小院。” 我快速走到屋檐下,和站在院中央的她相视而笑。 面前的女子,正值桃李年华,身材丰满,颇有华贵之气。皮肤白里带点棕,麦色丛中两抹红。旗头飘飘,玉簪插鬓边,似挺立的宫粉梅。眉毛不深不浅,描得刚刚好。碧目含情融意,双眸竟透淡淡的水蓝,芝麻泪痣点右眼,顾盼生姿,有几分媚态。高鼻卷翘,唇嫣若菡萏,颇有异族女子的万般风情。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她抬起芊芊细指,将白手绢放至唇边,嘴角轻抿,遂又放下,笑盈盈的说:“奴婢是永和宫的婉仪,奉德妃娘娘之命请姑娘……” “你就是婉仪?”我截住她未说完的话,失声叫着。她很吃惊,眼波一转,边点头边说:“是,我就是婉仪,曹姑娘认识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满脸堆笑,“雪珍和采蓝老跟悠璇提姑姑呢,说姑姑端庄娴雅,心灵手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她莞尔一笑,在日出的照射下,诱人的泪痣熠熠生辉。笑了一会,柔声说:“姑娘谬赞,婉仪真是汗颜。”我呵呵两声,拉起她的手朝屋里走。她随我走了两步停下,揉着手绢,笑道:“瞧我,差点把正事忘了,德妃娘娘传姑娘去永和宫。” “啊?”我指着鼻头,既吃惊又疑惑。婉仪拉起我的手,边向院门走边说:“我叫你悠璇可以吗?”我微笑点头,柔声说:“姑姑,您知道娘娘所为何事吗?”她笑着说:“你是皇上御封的侍女,虽然比你早进宫几年,但你不要对我这般客气。我叫你悠璇,你叫我婉仪便好。”我“嗯”一声,见她没回答,又问一遍。她笑道:“娘娘没说,不过你去了便知道。”我点头,随她拐出景和门,朝永和宫走去。 跨进永和门,婉仪和候在正殿外的一位宫女低语几句,指着西南角笑道:“娘娘在连翘亭,你过去就好。”我微笑点头,转身望着隐藏在苍松密林间的亭子,慢慢踱步。 绕过假山,一湾溪流呈现在眼前,水面漂浮几片花瓣,随小波轻漩。踏过溪流上方的石板桥,穿过一片芳草地,看见了被青松遮挡一半的连翘亭。 快步走至亭外,亭内并无德妃的身影。暗自纳闷,有人环腰抱住,下巴靠在右肩。还来不及喊叫,听见“这次看你往哪里躲”的低语声。我一惊,忘记挣扎。 “为什么要拒婚?为什么躲着我?一个多月不见,真的很想你。”他继续低语,丝丝气息直入耳际,软软绵绵。我想起和四爷一起相拥相吻的情景,猛地回过神,边掰他双手边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正要喊第六声“放开我”,他忽的松手,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嘴和萋草相吻。我快速起身,狠狠瞪铁青着脸的十四爷。他紧紧盯着我,愤怒、不满、平静、惊奇、温柔的神情一一晃过,最后留在脸上的是一丝哀伤。在阳光和树荫的双重装扮下,古铜色的皮肤忽明忽暗,更添几分愁惨。我看了一会,硬是将已到嘴边的怒语咽了回去。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我心惊,后退两步。他连续上前两步,我慌忙退三步。他轻哼一声,左右脚不断交叉走上前。我低低问了句“想干什么”,连连后退。 退了十几步,靠在墙角,看着他缓缓靠近的身子,伸出双手去推他。他看了我一会,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这个发型别致秀雅,很适合你。”我撇了下嘴,没有理他。他低低笑几声,顶住我伸出的双手问:“为什么拒婚?”我垂下手,快速走出他的包围圈,淡淡的说:“因为我不愿意嫁给我不喜欢的人。”他跟在我身后,继续问:“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语气平静,似乎没有先前那股愤怒和哀伤。 我喜欢谁是我的私事,为什么要回答?我站住,冷冷的说:“这个不需要十四爷操心。”他走至我跟前,双眸深沉的看着我,半晌,一字一句说:“从小到大,还没有我胤祯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你我都还年轻,皇阿玛说习惯由你伺候,想再留你几年。别说几年,就是十年、二十年,我也会等。现在你不喜欢我不打紧,来日方长,我相信自己可以打动你的芳心。” 我抬头,对上他坚毅和自信的目光,心中有一丝温暖,但想着心心相印的四爷,苦笑着说:“十四爷俊朗不凡,文武双全,想要一个福晋还不简单,很多王公贵族的格格小姐都翘首企盼。十四爷何必在奴婢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当。”他呵呵笑几声,柔声说:“悠璇玉貌花容,秀外惠中,我就中意你,就喜欢在你身上花功夫,怎么办?”我冷冷的说:“那恐怕要让十四爷失望,奴婢自认没这个福分。今日是娘娘传召奴婢,既然娘娘没事,奴婢就先行告退。” 刚迈一步,他拽住我的胳膊,紧紧抱我在怀。我怒从心起,已经吃过一次豆腐,还想故技重施? 我使命推他,他稳如泰山。我再次使劲,还是没用。如此反复,他不但不放,反而搂得更紧。手上不占优势,我一咬牙,抬腿跺他的脚。 花盘底一踩下,伴随“哎哟”一声,十四爷蓦地放开我,半蹲着身子,一只手揉脚,一只手抚摸耳垂,“哎哟哎哟”的大声喊叫。 我看着他滑稽吃疼的样子,先是一惊,随后微笑,最后咯咯大笑。他揉了一会,高声喝道:“有你这般对待爷的?”我莞尔一笑,振振有词的说:“奴婢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地位卑微,但也不能任由十四爷这般欺负。” 他一面弯腰揉脚,一面抬头瞪我,刚说完一个“你”字,停下话匣子,迅速站直身子,随后打千说:“儿臣给额娘请安。”话刚落音,我汗毛倒竖,忐忑不安的回头。 青松下,被几位宫女扶着的德妃脸色泛白,身子微颤,生气的瞪着我。空气瞬时凝固,我怔在当地,不知道该干什么。站在德妃旁边的婉仪朝我眨眼,还悄悄指着德妃。 我定了定神,打千跪地,有气无力的说:“奴婢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吉祥。”道安的话说出去,心平静许多。只是跺了一脚而已,明日十四爷就能又蹦又跳,怕什么? “儿子快过来,快让额娘瞧瞧。”德妃着急的唤十四爷,语气全是心疼和怜惜。十四爷挣扎一下,一瘸一拐移步。德妃眉头紧蹙,朝身后两个宫女怒吼:“还不快过去扶十四爷。” 十四爷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德妃旁边。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撒娇道:“额娘,儿子没事,真的没事,是儿子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关悠璇的事,您快叫悠璇起来吧。” 德妃掏出手绢,擦十四爷额角渗出的细汗,柔声说:“伤寒刚好,一进宫就非要见她,现在搞成这样。”未等十四爷开口,德妃又对两位宫女说:“快扶十四爷进屋,再宣太医过来瞧瞧。”十四爷晃悠几下德妃的胳膊,再次撒娇道:“额娘,现在烈日当空,热气四溢,您和儿子一起进屋吧,儿子给你捶背。”德妃嗔十四爷一眼,提高音量大声说:“快进屋去,该喝药了,难道额娘的话你也不听?” 十四爷微怔,没敢吭声,在宫女的搀扶下踏上石板桥。走到翠竹林边,猛地回头,对我微笑,还朝我不断摆手。 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低头和地上的草坪对视。十四爷应该是在暗示我不会有什么事。德妃温贤淑德,不会把我怎么样。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德妃慢慢走过来,犀利的眼神射我半晌,厉声说:“不管你在皇上面前多受宠,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不管做什么事,要注意分寸,不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我心里虽然很不服气,但还是微微颔首,恭敬的说道:“奴婢知罪,奴婢一定谨记娘娘教诲,不再越矩。” 过了好一会,德妃慢悠悠的说:“你是个聪明的丫头,料想你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回去吧。”我谢恩起身,和婉仪对视一眼,轻轻松口气,快速离开。 ———————————————————— 康熙派人从南方运来杨桃、荔枝、樱桃等热带水果,我和采蓝端着装满水果的托盘,送到乾西五所给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康熙对嫔妃和子女好得没话说,每次出巡都要捎报安信和当地一些特产回来。我想这也是他的后宫没有多少争宠事件发生的原因之一。 我和采蓝陪十八阿哥玩了会捉迷藏,有说有笑的踱步回宫。走了一阵,采蓝问我:“璇姐姐,语薇姑娘怎么样了?还怪你吗?”我心抽疼,幽幽的说:“写了十几封信,又是道歉,又是解释,但一封回信也没收到。”采蓝握着我的手,安慰道:“总归是亲姐妹,哪里会有深仇?过些日子语薇姑娘想通了便没事。”我连连点头,心里虽然没谱,但还是希望明年她进京时,两姐妹能和好如初。 走到一处荷塘,想起曹府凌波湖的水芙蓉,默念阿玛写的《荷花》:“一片秋云一点霞,十分荷叶五分花。湖边不用关门睡,夜夜凉风香满家。”念了两遍,采蓝低声唤我。我回头,迎上八爷笑如春风的脸。 八爷差采蓝先行离开,指向荷花池,淡淡的说:“到这边谈谈。”我点头,跟在他身后,惆怅、无奈、疑问一一涌出心底。我想他是因为指婚之事找我,正好,我也有些话要对他说。 他站在池边,看着满池漂浮的绿叶,叹气不语。他不说话,我索性先开口:“语薇伤心欲绝,八爷心神俱痛,奴婢理解。八爷想骂就骂,奴婢听着。”他回头看我半晌,又看向荷叶,缓缓说:“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哀婉凄惨的《鹊桥仙》在八爷低沉缓慢的声色中,字字入耳,句句捶心。我默然站立,暗自揣测他的用意。他是想说虽然和语薇不能相守,但只要彼此真心相爱,即使天各一方,也比朝夕相伴可贵得多? 微风吹拂,一袭蓝锦袍的他仍旧温润如玉,仍旧是位翩翩公子,但多了几分孤寂和无奈。我深吸口气,试探着问:“八爷真是这样想的吗?”八爷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语薇幸福就好。思索一会,轻声问:“八爷是真心喜欢语薇吗?”八爷移了移站着的位置,深情的说:“矢志不渝。” 简短的四个字,表述出无限的涵义。可是说出这几个字又能怎么样?誓言如云烟,真正要看的是行动。康熙子嗣众多,个个都是人中之龙,他是谦逊有德的皇八子,一出生就注定要为那个位置去争去抢。夺嫡之路就如烟火纷飞的战场,刀剑无情,一个不小心,便会尸骨无存。 想到这里,走到他身边,沉沉的说:“既然如此,八爷就不要多想。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只要对方以后过的幸福,那也值了。”顿了顿,我又说:“在八爷面前说句不中听的话,无情最是帝王家,如果她能尽量远离,何尝不是件好事?” 八爷回头看我一眼,哈哈大笑,凄楚的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那日我和语薇在御花园六孔桥的誓言。原以为他会陪我走这条没有硝烟、没有尽头、没有结果的路,那样我会更有勇气和动力。但造物弄人,待她进了多罗平郡王府,我平白高他几辈,她见我得行礼,还得叫我一声……” 话到此,他的声音已经哽咽,胸口那把刀插得很深,抽痛之际,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他双拳紧握,袍角在微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像极他七上八下的心。艳阳已经升得很高,在斑驳的树影下,他没有血色的脸更显苍白。虽有丝丝热气入侵,但他的心却是冰冷的,不然,眼里为何会含泪? 我张嘴想安慰几句,他用凄苦的语气说:“每每想到这,我的心就似刀戳般,生疼无知觉。我也羡慕展翅高飞无拘无束的雄鹰,我也向往逍遥自在归隐田园的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景我时常梦到。但我能置身在那样的环境里吗?能吗?我不能,不能……” 他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声音,只是轻启嘴唇,似在喃喃自语,又似自我安慰。我无言无语,心一阵抽疼。他不能,四爷不能,太子不能,十四爷不能,谁都不能。不能怪天,你能怨地,只怪生在无情的帝王家。 “也许这就是命,我命中注定是孤独无依的。”说完,沿湖边慢慢踱步。我陪他走了会,他看着我,勉强笑说:“不知为何,在你面前我居然说了这么多我不曾说过的话。”我莞尔一笑,抿嘴不语。他仰望无边无际的碧空,叹气道:“你是语薇的姐姐,这些话,就当作是和她最后一次促膝长谈吧。”我点头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对语薇说。八爷放心,这些话我只会对语薇说。” 他看了我一会,轻轻点头。站了一刻,笑着说:“指婚这事从头到尾与你无关,这是皇阿玛的意思。表面看是一桩婚姻,其实有很多的厉害关系在里面。棋子,棋子啊……我去求婚只抱一线希望,语薇不懂,你不要怪他,你也不必自责,有机会开导开导她。”说完,连叹三声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湖面的拱桥。 我和他并肩走了会,他留下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拐向北边的甬道。我呆立原地,目送他离开。 他缓步走在石子甬道上,在阳光的照射下,长长的影子显得瘦削寂寥。我看了一会,猛然觉得这条甬道不是通往出宫的捷径,而是通往一条谁都不知道结果的不归路。 八爷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我轻叹口气,他可以不怪我,可以理解我,但语薇呢?这段刻骨铭心的爱已经永烙她心,她恐怕永远都不会想通,事事顺她心的姐姐为什么就不能为她的终身幸福去争取。 我起步朝旖旎园走,边走边想那首乐府诗。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喃喃重复这句话,如果换成是我,即使知道胤禛会有不好的结局,也会和他在一起。也许语薇的真实想法就在于此,所以才会对我那般失望。 第二十四章—对酒当歌 康熙四十四年夏北京畅春园 那日和八爷谈完话,康熙每次召见皇子,我都会根据他们的喜好,在茶里加些菊花、薄荷、苦杏仁和芥兰等晒干的碎末。这些东西虽然不会阻止他们夺嫡的决心,但能去去火、降降压、让心情舒畅些也是好的。 太子和李光地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澹宁居门口,雪珍为康熙茶杯里添了些水,缓步出门。 夏日炎炎,虽然是在四季如春的畅春园,但也觉着无比的闷热。我朝门外的环秀示意,几位宫女进门掌扇,屋子顿时凉爽不少,康熙额角的汗也慢慢消失。 康熙看完几份奏折,拿起一道几何题开始演算。算了会,抬头叹气说:“这次朕见到楝亭,发现他苍老许多,都是操劳所致。人人只道织造是个肥差,谁会理解其中的艰辛?”我心一紧,一年多没见,可亲可敬的阿玛变成什么样了? 我福了下身子,笑着说:“为皇上尽忠职守,是阿玛的福气。况且皇上为阿玛加授通政使司,阿玛日后定会鞠躬尽瘁,以报皇恩。”康熙点头,继续做几何题。我偷偷瞄着,只是一道简单的立体证明题,添加一两条辅助线即可。 康熙何等精明,思索了会便看出端倪,大笔一挥,三下五除二做完。他松口气,拿起一份折子看。 五月十三是阿玛四十八岁的寿辰,十日前我已寄出贺寿的家信,还派人送了寿礼。远隔千山万水,不能亲自为他老人家奉上一杯贺寿茶,实属遗憾。方才康熙说他苍老许多,我应该去寺庙烧香祈福,求佛主保佑他老身体康健。 想到这里,向康熙欠了欠身,诚挚的说:“奴婢有事求皇上,请皇上成全。”康熙挥手示意,几位掌扇宫女迅速退下。他轻声说:“没有外人,直说便是。” 我跪在地上,朗声说:“五月十三是阿玛的寿辰,奴婢不能亲自为阿玛贺寿,心感愧疚。前几日收到家信,阿玛说奶奶身子不好。奴婢想在五月十三日出宫为奶奶和阿玛烧香祈福,以表孝心,请皇上恩准。” 康熙放下奏折,若有所思的说:“为人子女理当如此,朕准奏。五月,五月,朕想起来了,五月十四是敏妃的寿辰。敏妃生前非常喜欢岫云寺的红叶和古树,每年的十三、十四和十五这三天,胤祥会去岫云寺为她额娘烧香祈福戒斋。五月十一时,你和胤祥一起去吧,顺便好好宽慰一下他。这个孩子,真是让朕心疼。” 说完这话,叹了口气,展开一张宣纸,对我罢了罢手。我做了个万福,跪安,离开澹宁居。 回屋坐了半晌,觉着有些闷热,于是拿上玉屏箫,穿过石子甬道、假山花海和亭台楼榭,来到西花园的镜光湖边,坐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沉思。 “一个人呆在这里?”身后传来若荣爽朗的声音。我莞尔一笑,没有回答。若荣坐在我旁边,轻声问:“南巡没回家,想家了吧?”我盯着湖面,满腹惆怅的说:“是啊,我想奶奶,想阿玛和额娘,想师傅,想好姐妹,还有……”脑海里晃过爸爸妈妈的身影,声音有一丝哽咽,凄笑着说:“还有很多我不能再见面的亲人。” 他拍了下我肩膀,轻叹道:“想的人这么多,情绪自是不好。”我把玩手里的玉屏箫,没有说话。他笑了笑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说完,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酒壶和两个杯子。 来到古代,除了逢年过节象征性的喝一小杯,平日几乎没沾过酒。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应该用酒精来麻醉一下脆弱的神经。 “给!”若荣递给我其中一杯,我笑着接过,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古代的酒不烈,一杯下肚,基本没有什么感觉。我把酒杯放在若荣跟前,轻轻晃几下。他笑了笑,为我斟满。 一杯接一杯,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反正就是一个劲的猛灌,若荣劝都劝不住。一壶酒不多,一会就见底。我举起空杯,仰天长叹,把它直接抛进湖里。 我甩几下头,视线有些模糊,若荣的身影变成好几叠,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他。眼神虽然涣散,但头脑却异常的清醒。我拿起玉屏箫,吹响那首凄苦哀怨的《婉婉语》。 曲开头,唐瑄和晨曦由相遇到相知,箫声宛转悠扬,轻快灵活。紧接着是一段低迷哀怨的哭诉,郎有情,妾却无意;他人两心心相悦,孑然一心心神伤。唐瑄悲苦惆怅,孤寂独守。中间一段哀婉动人,悲恸欲绝。当唐瑄看见深爱的人为情所困、为情所伤时,选择默默支持,永生相伴。当唐瑄看着晨曦死在自己怀里,自己却无能无力,那种凄苦和断肠的滋味,谁能体会? 一曲完毕,我放下玉屏箫,脱下花盆底,不管若荣诧异的眼神,一个人在草地上翩翩起舞。 刚转几个圈,头有些晕,“扑通”一声摔倒。若荣走过来扶起我,柔声说:“何必这般折磨自己?”我看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边穿鞋边说:“我没事,只是有点抑郁罢了,大哥再陪我坐会。”若荣点头,坐在我旁边。 看了会星星,又吹了会风,头脑清醒不少。我紧盯若荣的高鼻梁,喃喃问:“听说过陆游和唐婉的故事吗?”若荣缓缓侧头,潺潺的眼波里竟有一丝泪光。我有些吃惊,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半晌,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听过,是个悲情故事。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他满脸悲切,仿佛是被诗中的情绪所感染。此时他的心情是哀怨?不满?凄离?无奈?痛楚? 对视一会,我接上唐婉的和词:“世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两词完毕,谁也没有说话。我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想着八爷和语薇,心隐隐作疼。八爷那日说的那些话在耳边不断回响,他孤寂的背影在脑海不断闪现。 我看了一会湖面,又看向若荣。他双唇紧闭,眼角似有泪水溢出。我拿出手绢递给他,他摆手,叹气说:“世上的情爱,岂是几个字、几句话、几首诗和几首词能表达的?” 我右手紧握玉屏箫,左手扯地上的草,苦笑着说:“有一种爱,是隐藏在心里的一根刺,不去触摸它,便没事。一旦探到,就是痛彻心扉。”顿了会,抓起一把草,又说:“一根草都会有情,它眷恋大地,喜欢雨露,爱慕轻风。” 若荣侧头看我,脸色不似先前那么苍白。他拽过我手里的草,抛入湖里,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方面是为语薇姑娘担心,一方面又为自己目前的境遇烦劳。” 几株可怜的草在湖里荡了几个圈,沉入水底。我自嘲道:“你说的对,我一直是个矛盾的人。我想我终究不属于这个地方,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去,到时候你可不要悲伤。”若荣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半晌,他低声道:“别说傻话,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觉得很满足。和你说话,我觉得很畅快,无须特意压制自己的真情实感,这在深宫内是很难得的。” 我莞尔一笑,回想他刚才悲恸的神情,试探着问:“若大哥,你爱过吗?”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向天际,过了好一会,哀怨的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神情悲恸,眼角再次闪泪。我心惊不已,难道他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生死爱恋? 一时之间,我们不再说话。我看了看天色,叹气说:“时辰不早,我该回屋,若大哥也早些歇息吧。” 半夜躺在床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一会想晨曦和曹寅以及唐瑄,一会想语薇和八爷以及纳尔苏,再一会,又想到自己和四爷。我能平静的等待幸福吗?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以三年为期,你定会进我四爷府。” 赐婚那晚,他留给我的这句话每天都在脑海盘旋。还有两年就是三年约期,我真能进四爷府和他厮守? 未必! 且不论我是否能够和他那群福晋和平相处,单凭康熙说要留我几年,我就隐隐不安。到时候他去请求指婚,康熙再次拒婚怎么办? 睡不着,索性起身坐着。坐一会,又想起十四爷那几句话。 “别说几年,就是十年、二十年,我也会等。现在你不喜欢我不打紧,来日方长,我相信自己可以打动你的芳心。” 我苦笑,两兄弟本来就不亲,要是因为我矛盾加剧,如何是好?在九龙夺嫡大战里争斗,不管是谁受伤,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唉,烦闷!我起身下床,点燃蜡烛,拿出刚刚绣好的紫色荷包,往里面放了九片玫瑰花瓣。遂又拿出一块白色绸缎,提笔写道: 细绣针,软丝线,语点点爱恋 紫锦缎,白茶花,诉丝丝绵意 红玫瑰,白玫瑰,蕴久久长情 写完后,把绸缎叠好,塞进荷包。回到床上,把荷包放在枕边,抚摸着它,慢慢入眠 第二十五章—静女其姝 康熙四十四年夏北京西郊 看了一眼镜中的人,不禁痴痴发笑,这身子的主人是愈发俏丽了。肤脂如雪,眉若月,眼含情,脸含笑,娴静得犹如六月西子。马上十八岁,脱去往日的稚气,换上一套成熟的伪装。深宫呆两年,学的是谨言慎行,做的是安分守己。虽然只是一个宫女,但终归是康熙面前的红人,紫禁城内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去的是佛门净地,来来回回又需要六七天,我穿了件白玉锦袍,编条辫子,戴上瓜皮帽,作男子打扮。转了个圈,在镜子前看了又看,暗自高兴:终于不用梳旗头,穿花盘底了。 “快点走吧,都几时了?” 正在臭美的当口,屋外传来十三爷不耐烦的声音。我嘟哝着嘴,拿起包袱,走到他身边,不满的嗔道:“走吧,走吧,我的十三爷。” 今天天气很晴朗,处处好风光,浅草百花笑,蝴蝶蜜蜂忙。骑在四爷送给我的宝马“霍斯”身上,欣赏北京西郊秀丽的山水图,惬意又自在。 出了畅春园,十三爷一句话都没说,眉头紧蹙,没精打采。唉,肯定是在想敏妃。敏妃薨时,十三爷不满十四岁。还未成年就丧母,真是很凄惨。好在四爷待他比亲兄弟还好,康熙也一直很喜欢他,不管去哪里都会带上。在我看来,除了太子,十三爷是康熙最喜欢的皇子。今天是敏妃寿辰,不能为额娘祝寿,十三爷如此表情,倒也正常。 “十三爷。”我大声喊他。他侧头歪着脑袋看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说:“出宫出园后,就不要叫我十三爷,叫我十三哥吧。”我重重点头,扬了下手里的马鞭,笑道:“十三哥,我们来比赛骑马吧。学会后只骑过几次,再不练习恐怕连上下马都不会了。”十三爷顿了会,点头说:“那我今天就舍命……” 没等他说完,我甩鞭使劲抽马屁,霍斯吃疼,“嘶嘶”叫两下,飞奔出去。 “我说你怎么耍赖啊?”十三爷带着笑音低喝,策马跟上前来。 我哈哈大笑,朗声说:“十三哥能骑善射,我马上功夫不好,只能是靠这个取胜。”他不以为然,笑道:“你就是耍赖,我老十三也照样赢你。”话刚落音,已经赶上我。 我扫视一眼时隐时现的山峰,笑道:“十三哥怎么不把福晋叫出来?”十三爷盯着我,笑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像你这样抛头露面的。”我冷哼道:“就知道欺负我,赶明儿你有了嫡福晋,我一定要和她拉好关系。” 十三爷夹马肚停马,诧异的问:“这跟我嫡福晋有什么关系?”我撇嘴笑道:“你要是欺负我,我就告诉你嫡福晋。我知道十三哥不怕你侧福晋,所以只好尽力和嫡福晋打好关系,让她帮我不帮你啊。” 十三爷哑然失笑,用马鞭轻轻敲打我的瓜皮帽,自信的说:“即使是嫡福晋,我老十三也不会怕她。她只会听我的,更不会帮你。”我用手打开他的马鞭,嘻嘻笑道:“那我们就等着瞧,前几日我可听皇上念叨过这事,说你已经二十,才一个侧福晋和一个女儿,该为你指个嫡福晋。” “真的么?”十三爷小心翼翼的问,脸色微红,有点不好意思。豪气的他也会害羞?我暗自好笑,其实皇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开个玩笑罢了。 沉默一会,我绷着脸,操起浑厚的男中音:“假的,看来十三哥想嫡福晋想疯了,连我的嬉笑之词都看不出来。赶明儿我在皇上耳边吹吹风,让皇上给你指个八福晋的孪生妹妹。”说完,也不等他有没有反应过来,策马狂奔。 “哈哈……你这个小丫头,净拿爷开涮,回头叫四哥收拾你。”背后传来十三爷气急败坏的呵斥声。我莞尔一笑,专心策马,心道,只要你笑了就好。 跑了一阵,有些疲惫,我和十三爷并肩坐在路旁的溪边歇息。十三爷看了会周边的美景,轻声说:“此情此景,是该吹奏一曲。”我走到他坐骑边,掏出他的笛子,抛给他。他笑着接过笛子,试了下音,还未吹,一个女子的厉叫声响彻天地。 “小姐,您小心点,抓住缰绳,小心呀,一定不要放手……” 声音高亢尖利,在寂静的郊外显得特别刺耳。我和十三爷同时回头,百尺外,两个人影朝这边奔来。前面是一位穿浅粉骑装的妙龄女子,身材颀长,满头黑发用一根白丝带环绕固定,碧簪鬓边俏。在初辉照射下,宛如一位九华仙子。 她的后面,是位白衣女子,眉清目秀,窈窕娇弱,典型的小家碧玉。 打望之际,两人迅速掠过我们。那位小姐骑马跑了一阵,轻声低叫:“思琪,我抓不住缰绳,快掉下来了。”语气虽然温文柔和,但却充满紧张与不安。那位叫思琪的女子着急喊道:“小姐,您一定要抓住,千万不要松手。” 浅粉女子的坐骑似乎受了惊,狂奔怒吼,根本不听指挥。马嘶嘶叫了几声,直接往附近的山丘奔去。那位小姐战战兢兢的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搂住马脖,身子左摇右晃,一不小心就会摔马。 十三爷道了声“糟糕”,把笛子抛给我,一个箭步跨上马,潇洒挥动马鞭,使劲抽马屁,马风驰电掣般奔出。我收好笛子,快速上马,跟了上去。 两位女子都不是善骑的主,我跑了一会赶上思琪,对她说:“你放心,我的十三哥会救你家小姐的。”她大声说:“谢谢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拜托了。”我点了点头,准备再次扬鞭,她大叫:“啊……不好……小姐……” 我望向山丘,大惊失色。十三爷跃上那位小姐的马,马扬起前蹄,两人一起摔下,粉白双影互相拥着,朝山丘的坡面滚。我尖叫一声,策马赶将过去。 登上山丘,一条小河映入眼帘,河岸是一片垂柳林。我和思琪下马,在垂柳林里找寻二人的身影。 柳树高大挺拔,郁郁葱葱,遮住仅有的视线。我绕过几株绿柳,在一片野花丛边发现十三爷和那位小姐的背影。一个挺拔俊逸,一个亭亭玉立。站在右边的她,身姿纤纤,白碎花带系瘦腰,婷婷姣美,嫩肩玉肌骨锁水。 我慢慢走近,十三爷爽朗的声音传来:“姑娘不必客气,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那位小姐福了下身子,柔声说:“未知公子高姓大名,静姝改日登门道谢。” 静姝?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真是个好名字。一口吴侬细语,在安静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悦耳动听,和她挺拔的娇躯有些不符合。 十三爷满脸笑意,吞吞吐吐的说:“我……我叫……我……” 潇洒不羁的十三爷支吾一会,居然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抿嘴低笑,站在他们身后,大声说:“他叫艾十三。” 静姝蓦地回首,杏眼圆睁,脸色红似二月桃,修长洁手交搓。她芳龄十七八,鲜眉亮眼,小巧乖鼻,气质文雅。 她回头看着十三爷,嫣然一笑,“原来是艾公子,敢问这位公子是?”她眉开眼笑的望着我,我站到十三爷身边,在他耳旁低语:“回回神,别把佳人吓着。”十三爷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讪讪轻笑几声来掩饰荡漾的春心。 我看向静姝,乐呵呵的回答:“在下曹尤,请问姑娘芳名?”十三爷在我耳边低声道:“多此一问,她不自称静姝吗?”我轻轻嘀咕:“十三哥不想知道佳人家住何处吗?”十三爷挠头傻笑,不再多言。我笑看此时偷偷望着十三爷的静姝,再次问:“姑娘的芳名还未告诉在下呢。”她微微浅笑,福了下身子,有些害羞的说:“小女子……” 才蹦出三个字,婉转的高喊声传来:“小姐,可算找着您了,您没事吧?”我和十三爷相视一笑,随静姝向思琪走去。 思琪把静姝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确定她没事,向十三爷道谢。道完谢,她拉着静姝的手说:“小姐,今日骑马也尽兴了,思琪送您回府吧。”静姝“嗯”一下,并没有移步,将一眼秋波送给十三爷。 十三爷身子一怔,再次愣神,俊脸上全是惊喜。思琪不满的眼光掠过十三爷,轻声说:“要是让五小姐知道您摔马,以后铁定不让您骑,老爷知道了就更不得了。” 静姝轻轻点头,回眸一笑,如绽开的晚艳。十三爷闷哼一声,心跳剧增,不由得呆住。思琪冷冷的瞥一眼十三爷,对静姝说:“小姐,我们走吧。”说完,挽着静姝的手,慢步离开。 十三爷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想要说话,思琪猛地回首狠狠瞪着他。他展开一个俊笑,呆在原地不语。我看着平日里豪气万丈的十三爷抓耳挠腮,不由得低低笑出声。 笑了一会,快步赶到静姝跟前,柔声问:“敢问静姝姑娘家住何处?改日我和十三哥找你出来骑马游玩。”静姝看我一眼,脸色绯红,正待开口,思琪的尖叫声再次响起:“两个大男人,打听姑娘家的私事作甚?见我家小姐貌若天仙,就想打坏主意吗?” 这姑娘人小声高,说话直白。我带着一丝浅笑,想要再次开口,十三爷轻叹口气,作了一个揖,笑道:“兄弟二人多多得罪,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荒郊野外不安全,二位姑娘还是早点回城比较好,在下告辞。” 说完这话,他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呆立不动,连连朝他使眼色。他英眉一挑,轻轻摇头。我暗自叹气,向两位姑娘告别,随十三爷快步离开。 第二十六章—泛舟畅游 康熙四十四年夏北京畅春园 锁春湖位于西花园东南角,湖方方正正,长宽各约百丈。东南西北四岸间以白玉石平板桥相接,岸内各堤之间以七彩拱桥相连,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夏日西垂,斜阳晚照,我坐在东岸牡丹堤边的六角水榭里,笑看眼前的丽景,回忆西郊那片圣地,不由得感叹:人间有仙境,锁春当属二,要问谁第一,禛悠园无疑。 自那日和佳人初见又匆匆分别,十三爷一直魂不守舍。从岫云寺回园,和我并肩坐在如诗如画的美卷前,他没有半点兴致欣赏。 我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开玩笑说:“十三爷,现在是炎炎夏日,你就不要思念春天了。”十三爷“嗯”一声,没有下文,继续呆望西岸边的松柏。 我盯了会波光粼粼的水纹,在他耳边大叫:“十三爷,碧水已注满你的心,你就不要荡了。再动,满池的水便会似瀑布倾泻殆尽。”十三爷蓦地直起身子,瞪大双眼瞅我,脸色微红,轻喝道:“才多大点,胡说什么?”我嘟哝着嘴说:“想有什么用?派人去寻觅芳踪啊。”十三爷苦笑道:“茫茫人海,就知道一个名字,上哪里去找?我和她恐怕就跟那日的柳絮,落水飘走,有缘无分。” 话毕,他深深叹气,俊俏的脸上喜色全无,阴郁笼罩全身。我看了会荷花,高声吟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如此美景,要是有一叶扁舟和一壶美酒该多好。” “如此甚好,你们两个快过来。” 一个声音从湖里由远及近传来,踏声寻望,四爷的身影出现在几株高大的荷叶间。他满脸笑意,神情温润,双手交叉撑着一个墨色的船浆,划一叶轻舟缓缓驶来。 最后一抹霞晕消失,明月出山。朦胧的月光下,穿了件宝石蓝锦袍的四爷,不像一位叱咤大清帝国的四贝勒爷,而像一位柔风出尘的圆明居士。 我眉开眼笑,起身大声叫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十三爷也站起来,朝四爷微微颔首。 四爷把舟停在水榭旁的石桥边,招呼我们过去。我拽着十三爷的衣袖,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就暂时忘了那位佳人吧。”十三爷大喝一声“好”,迈着轻快的步子,和我一起向石桥跑去。 走近石桥,发现这不是一叶扁舟,而是一个长八尺、宽六尺的小船。船中央有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酒壶和三个绿色的玉质酒杯。 十三爷上船拿起浆,笑着对四爷说:“四哥今日好兴致。”四爷没有说话,只是紧盯坐在他身边的我,微笑着说:“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副打扮。”我听他提及虎丘塔外的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忙道:“甭提了,怪……怪难……难为情的。” 此话一出,正在划船的十三爷低笑一会,大声说:“当时我还挺纳闷,四哥难不成中邪了,去扶一个大男人?”我对十三爷大声嗔道:“胡说什么?是你眼拙,人家明明就是女子。”后面一句说得很低,回想那日窘迫的情景,脸有些发烫。 我看了会蒙上月辉的荷花,笑着说:“那日你扶我起来时,我是第三次看见你了。”四爷双眸晶亮,嘴角扬起一个小弧,明显很吃惊。我莞尔一笑道:“第一次是刚上虎丘山,当时你站在一棵劲松下。第二次是在虎丘塔前的空地上,你和十三爷在研讨经文。第三次……” 话未说完,他拉着我的手,满脸惊喜,问道:“真的?”他嘴角微抿,神情很温柔。我有一丝呆,没有回答。他紧了紧我的手,又问了一遍,我重重点头。他大笑一声,轻轻拥我入怀。 被他拥了会,我低声说:“放开我吧,十三爷还在呢。”四爷没有说话,反而搂得更紧。背对着我们的十三爷笑道:“别害羞,我不看便是。”我嗔他一眼,双颊通红,靠近四爷怀里不语。 四爷轻抚我辫子,笑道:“那日,一位高僧说我会遇到一个特殊的人,说此人和我缘定三生,定是对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一日内,你我两次错过,却在第三次遇上,此缘不浅。”我抬头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反问:“真的吗?”他望向东边的明月,重重点头。我心下生喜,玩弄他腰间的紫色荷包,暗叹,原来幸福离我其实不远,也许它就是这个荷包,随手可及,是的,随手可及。 十三爷划了会船,吟起诗来:“宿慕金山寺,今方识化城。雨昏春嶂合,石激晚潮鸣。不辨江天色,惟闻钟磬声。因知羁旅境,触景易生情。” 写的是金山寺的雨景,融情于物,意境不错。我问十三爷:“是你写的吗?应该是前年南巡时写的吧?”十三爷点头道:“是前年南巡时写的,不过不是我写的,是四哥写的。一路南巡,四哥写了十几首。” 四爷笑道:“随意写写而已。”说完,拿起酒壶将三个杯子倒满,对十三爷说:“已到湖心,停船吧。”十三爷放下浆坐定,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喝完一杯,笑说:“十三爷,那位佳人的事就不要多想,一切随缘吧。”话刚落音,四爷将一个疑惑询问的眼神抛向我。我不管十三爷绯红的双颊,添油加醋的把他和静姝一见钟情的事说一遍。四爷思索一会,拍着十三爷的肩膀,朗声说:“悠璇说得对,不要多想,一切随缘。” 十三爷傻笑,举起酒杯,笑道:“嗯,我是潇洒的拼命十三郎,不应该为儿女私情扰乱心智。” 我边为两位爷斟酒边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悠璇相信,十三爷一定会找到佳人。”十三爷笑道:“要真被你说中,老十三就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尽管差遣。”我高兴的点头,笑着和他碰杯。 四爷放下酒杯,笑着问十三爷:“你以前做了一首有关荷花的诗,还记得不?”十三爷摘一朵荷花,闭眼闻香,轻轻吟道:“银塘珠露三月更,风静荷香远益清。为是出尘心不染,亭亭独立迥含情。” 我双手伸进湖里戏耍,细细品味道:“此诗以景寄情,‘风静’二字显出荷花幽香自释的特点,‘出尘心不染’道出荷花纯洁无暇的品质,不知‘含情’两字是表达什么呢?”十三爷干笑两声,没有说话,为我和四爷斟酒。 夜风袭来,荷花荷叶轻解绸缎腰带,碧水邀百花沐浴梳妆,岸边四景与锁春湖融为一体,别有一番风味。也许是心情好的缘故,我感觉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对我笑。 四爷抚摸一下我的瓜皮帽,轻声问:“起风了,冷吗?”我笑着摇头。十三爷拉脸说:“我冷!”我和四爷相视一笑,一起说:“活该!”十三爷狠狠瞪着我们,我也狠狠瞪着他。大眼对大眼,互瞪一会,湖面响起爽朗的笑声,它枕着风的翅膀,飘出秀丽的西郊,飞向未知的远方。 皎洁的月光一洒千里,铺在四爷干净清雅的瓜子脸上。眼睛半合半闭,圆不全圆,弯不全弯,呈细长的三角状,顾盼之际,神光照人,威严不可方物。温柔的水纹潺潺涌动,黑眸晶莹剔透,就若熠熠生辉的星星,让人不敢久视。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怎么也不能把他跟“残暴不仁”“无情无义”等词联系到一起。这一刻,我明白,他其实也是个普通人,是一个和好兄挚爱享受月下畅饮的至情至性胤禛。未来的雍正为何会留下无数骂名?是历史的无情掩盖?还是世人的偏颇质疑? “别看了,眼睛都痴了。”十三爷的大手在我面前晃了又晃。我回过神,脸颊滚烫,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抓起酒杯往嘴里灌。刚灌一半,十三爷低喝:“那是四哥的杯子。” 我心一惊,被余下的半杯酒呛到。酒虽然不烈,但嘴里、喉咙里、胃里全是火辣辣的感觉。四爷轻拍我背,柔声道:“慢点,慢点。”说完这话,又对十三爷低声笑道:“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 我听到这十个字,瞬时呆住,忘记咳嗽,忘记思考。四爷柔声说:“有苍天和明月为证,有荷花和荷叶为证,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使劲点头,眼角含泪,我相信,我相信,每个字我都相信。 十三爷低笑几声道:“四哥说错了。”我和四爷同时看向东边,不知何时,月光已被乌云遮挡,黑夜点点入侵,眼瞅一场夏雨就要来临。 四爷朝十三爷叫道:“还不快划船,一会准得淋湿。”十三爷拿起船浆,慢慢划着,边划边嚷嚷:“我老十三啥时成船夫了?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兄弟。” 我给十三爷背影一拳,靠在四爷的肩头,再次确信,幸福触手可及,我是可以拥有幸福的,可以拥有的。 十三爷还没划到岸边,雨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湖面水花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就似一首放松的乐曲。 四爷一边说“老十三你这个船夫失职”,一边踩几片荷叶遮住我头。我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不曾想到他会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雨越下越大,两位爷全身湿透,我打掉荷叶,大声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四爷用手遮着我的头,柔声说:“我们是男人,你是女子,身子娇弱。去年你在我府里掉进荷花池,后又淋雨,随之得伤寒,这次可不能再有事。” 我诧异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掉过水?”四爷满脸不悦,低喝道:“这点事还能瞒过我?我已经责怪过她,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事不敢进我府。”我心似蜜甜,再多的坚持也忘记,柔声说:“我不计较便是。”四爷还要说什么,船微微颤动,十三爷说:“快点进水榭里躲躲。” 走进水榭,四爷掏出手绢为我擦脸上的雨水。我连连摇手,笑着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四爷脸一沉,眼一瞪,威严之势遂显。我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任由他去。 十三爷见此,大声笑道:“也就四哥能治你,四哥你知道不知道,他对我可凶了。”我给他个白眼,轻声说:“我哪敢呀?前几日那样,只是满足一下欺负堂堂阿哥的小小虚荣心而已。”四爷和十三爷听罢哈哈大笑,真实亲切的笑。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炷香功夫,天空放晴,明月再次高挂,平静无波的湖面烟幕缭绕,丝丝轻雾和洒下的月辉融为一体,犹如仙境。 四爷握着我的手,柔声说:“你该回春晨居了,明日还要当值。”我点头说:“眼下时辰也不早,两位爷也该回去。特别是十三爷,已经六天没回府,你的福晋准以为我把你拐跑了。” 十三爷指着已跑出水榭的我,大声骂道:“下次见着你再好好收拾你。”我做了个鬼脸,撒腿小跑。 跑了几步,十三爷大声问:“为什么说我叫艾十三?”我回头大声说:“因为你姓爱新觉罗,‘爱’同‘艾’,又排行十三,所以就叫艾十三。”十三爷“哦”一声,喃喃自语:“那四哥呢?艾四?爱思?碍事?似乎不对……”我摆出诧异的样子,瞪大双眼,笑着说:“什么艾四?艾十三真糊涂,四爷不是叫爱新觉罗·胤禛吗?” “你……”十三爷提步要追,四爷及时拉住他。他边挣扎边朝我大喝:“你给我回来……” 我留下一个得意的笑,不管他气急败坏的呼喝声,迅速逃掉。 第二十七章—蒙古豪女 康熙四十四年夏塞外草原 盛夏来临,炎日当头照,北京城异常酷热。虽然是在四季如春的畅春园,但除了当值迫不得已要出去,我整天窝在春晨居。或是看书、吹曲、临帖、做瑜伽,或是和几位姐妹聊天、做女红。 洗了把冷水脸,正要提笔写字,雪珍风风火火跑进,拽着我的手,高兴的说:“皇上明日巡塞,璇姐姐,我,采蓝,还有环秀随行。”我听罢大喜,连叫三声好,忙着收拾东西。 四爷没有伴驾,心里有些失落,但可以见识塞外优美的风光,欣然忽略所有不悦。自离开畅春园那刻起,嘴角一直挂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那该是一幅多么美丽壮阔的画面。 康熙的御辇已出京城,欢送的人少了,耳朵清净,心情更愉悦。我撩起窗帘看着远方的群山,猜想禛悠园究竟在哪个方向。虽然四爷承诺有空带我去游玩,但身在宫里不能随意进出,一晃十四个月已过,承诺还没履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易逝的美景不知是否依旧迷人? 发愣的当口,十三爷的身影出现在窗外。他身穿蓝色骑装,黑圆花纹点缀其间,黄带缠腰,白玉直垂,气度不凡,俊逸飘洒,颇有大将的风范。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道:“想啥呢?”我叹气说:“想我该想的事。”十三爷扬起马鞭,对我说:“想不想骑马?”我摇头不语。他看了我一会,低声说:“现在我每次骑马就会想起她。”我会心一笑,安慰道:“你不要想了,有缘自会相见的。” 他缓缓点头,骑马走了一阵,深情的念叨:“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一首完毕,接着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十三爷念完两篇《诗经》里的经典诗歌,自嘲道:“我不能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还是做个潇洒豪气的拼命十三郎比较好,不想了,骑马去。”说完,扬鞭朝前狂奔。 北京郊外被青山绿水和蓝天白云装扮得分外妩媚,前面的道路一马平川,十三爷的坐骑似乎也被优美的风景感染,踢踢踏踏越跑越欢。我看着十三爷渐渐模糊的背影,轻叹口气。正要放下车帘,一个紫影一晃而过,高声大叫:“哥哥等等我。” 我“咦”一声,喃喃自语:“她好像是玉盈公主?”雪珍靠在我肩膀上,小声笑道:“对,她是皇上的十三女,十三爷的妹妹玉盈公主。” ———————————————————— 草原的夜异常美丽,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星星貌似明亮许多。今天是康熙召见喀喇沁部蒙古王公大臣的日子,几座大帐中间点燃一堆篝火,一大群人以康熙为中心,围成一个圈,盘腿而坐。吃饱喝足后,兴致勃勃的观看摔跤表演。 场中央走上两位彪形大汉,脚蹬蒙古花皮靴,腰扎花皮带,下身穿套裤,脖子上挂着五彩飘带。两人向康熙敬完礼,挥舞双臂,互相搏斗。一时间,喝彩声、叫好声、加油声响彻天际,静谧的草原变得热闹不已。 我打望一会星空,蓦地想起十八阿哥那张越发生俊的小脸。这个小家伙和我很亲,隔几日就要叫我去陪他。有一次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他哭着闹着不肯上床,直到我唱起《虫儿飞》时,他才闭眼慢慢入眠。自这以后,只要他不愿意睡觉,小华子铁定请我前去“唱曲”。 婉转悠扬的马头琴声传来,循声望去,一位身材高挑的红衣蒙古姑娘翩翩起舞。看诸位男子失神的表情,料想她就是乌梁海·雅馨,一位令无数蒙古好汉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格格。 如此佳人,当然要好好欣赏她的美貌。我伸长脖子看去,无奈一来距离太远,二来光线 太暗,只瞥见一团火红的彩霞簌簌飞舞。 琴声圆润宛转,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娇柔低缓。她罗裙飘动,彩袖挥舞,步伐轻盈,摇曳生姿。摇首,抖肩,扭腰,勾手,翘指,踢腿,跪地,俯身,转圈等动作一气呵成。圆月当空照,熠星闪闪亮,淡淡银光映在她窈窕的身上,宛若富贵脱尘的花中皇后。她似一位妖娆的蝴蝶,忽高忽低的自由飞翔;又似一匹脱缰的野马,豪情奔放的上山下坡。跳了一会,婉转悠扬的歌声随之响起。 载歌载舞,刚柔并济,周围的蒙古汉子被她散发的热情感染,纷纷拍手跟着节拍欢唱。十三爷笑了一会,放开嗓门高歌。 我看了半晌,陷入回忆。大一时,我加入大学生艺术团的舞蹈队,遇见了高两届的财务系师兄李伟泽。在学校举行的化装舞会上,我们共舞一曲,赢得阵阵喝彩声和鼓掌声。从那以后,我就不能忘记风度翩翩的他。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一年后,他有个漂亮的女友,成双成对乐逍遥。我是个可怜的单相思人,孤身影只独惆怅。不过一切已成过往云烟,现在有胤禛在身边,我很知足。 一舞完毕,热烈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她轻移碎步,走至御座前,伸出纤细双手接过康熙赏赐的翡翠玉佩,谢恩行礼,躬身后退,体态优雅,婀娜万方。 几位蒙古汉子高声喊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她扫视一眼周围,快步走到康熙面前,再次行礼,笑道:“皇上看舞蹈看得比较多,不如让雅馨表演一段剑术,皇上意下如何?”巾帼不让须眉,康熙自然是拍手叫好。 趁她起身的当口,我把她看了个仔细:十四五岁的样子,气质典雅高贵,虽无皓雪之肌,但健康的麦肤在月光点缀下,发出碧珠一样的晶莹之色。长发绕腰,鹅蛋脸,浓眉碧眼,双眸炯炯有神。高鼻梁下是樱桃小嘴,笑语盈盈间,露出整齐的皓齿。她灿若牡丹般大气,华似春兰般语柔。当真是一分出尘,两分清丽,三分英气,四分妩媚。不管是外形还是神情,和金庸笔下的“翠羽黄衫”霍青桐颇为相似。 她举剑走到场中,正要比划,太子放下酒杯笑说:“一个人舞剑有点单调,不如让皇阿玛的御前侍卫和雅馨格格比划比划,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话刚落音,十三爷第一个拍手叫好,诸位蒙古王公也纷纷点头。 若荣领命,走至雅馨格格身边,颔首笑道:“在下若荣,向姑娘讨教。”雅馨迅速抬头,和若荣对视的一刹那,眼底闪过几分惊喜和热情。互相见完礼,两人各持一剑,“兵兵兵”“刷刷刷”比划起来。 我在遥望天际之前就察觉,今日候在康熙身边的若荣,成功击败俊朗的太子爷和潇洒的十三爷,引起很多蒙古格格频频回头凝视。我暗自窃喜,看样子,若荣的桃花运来了,不知道他如何招架? 偷笑一会,望向场中央。若荣身穿黑灰细纹相间的袍子,碧带缠腰,莹绿的墨玉熠熠生辉。黑靴稳踏草地,大步流星移位,利剑呼呼生威,身形或高或低,飘逸似行云,飒爽若流水。雅馨格格身姿灵动,敏捷神速,似玉蛟忽上忽下,英中带点娇,柔中显刚强。一黑一红双俊影在夜空下飞舞,宛如一对闯荡江湖的侠侣。 喝彩声不断,大家胀红脸高声叫好,使劲拍掌。我边看边默默赞叹,直到回帐,还沉浸在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剑法里。 ———————————————————— 一路北行,不是行围打猎,就是召见蒙古各部王公,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自在惬意,但少了拘束和规矩,心情自是很愉悦。 这日当完值,我遥望迢迢银河,手持玉屏箫,踏出营地,找块僻静的小山丘,盘腿而坐,悲戚哀婉的《婉婉语》幽幽传响。 一曲完毕,感怀晨曦和唐瑄的当口,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走了几步,顿足;又走,驻步;再走,停脚。如此反复,沉重的触地声明明已经飘到耳边,却不见人影上前。我诧异回头,康熙宠爱的十五爷立在身后。 淡淡的月光照着,我莞尔一笑,细细打量。他虚岁只有十三,身高却已接近七尺,颀长略瘦,是位阳刚小少年。身着蓝色箭袖锦袍,服饰虽不华贵但却一尘不染。国字方脸,棕色皮肤,浓眉大眼,高鼻梁,鼻头有些翘,厚嘴唇,洁白齿。他深沉稳重,言少笑多,顾盼之际,不失赫赫男子气。 凉风习习,袍角轻扬,不知为何,本应打千请安的我一动不动坐在当地。彼此看了会,回过神,正要起身,他微笑罢手,走到我身边坐定。 良久,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周围很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圆月当空,群星闪烁,绿草浮动,野花不语,静谧的气氛让我的思绪回到婉婉居。无尘,空幽,雅致,宛如世外桃源。 十五爷率先打破静局,腮边带笑说:“刚才那首曲子两分悦,三分愁,五分悲。”我点头道:“为逝去的人而作,自是比较悲。”他叹口气说:“感觉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我有些诧异,盯着他黑眸沉思。他嘴角微抿,笑道:“有词吗?”我点头,将整首《婉婉语》娓娓道来。 华灯初上夜悄至,秦淮河畔画舫立。月影轻垂水面莹,细风淅沥碧波兴。 钩眉珠唇凝雪肤,白纱紫绸锦虹衫。静如西子淡若娴,倩姿婉动似云姣。 一蹙一展百魅显,一举一动千姿绕。一箫一筝隔屏奏,一人一心咫尺望。 吟诗作对米酒淳,对弈作画普洱香。泛舟采莲未尽兴,出游踏青再续笑。 笔墨纸砚呈丹青,佳人丽影跃眼底。雨后菡萏珠欲落,语出心跳表爱意。 谁知神女无此心,襄王念绝天怜泣。此生相遇不相守,兄妹相称亦欢喜。 偶能聚首已满足,隔河远望无抑郁。忽闻芳情落他家,万念俱灰心神涕。 才子佳人成双对,郎逸女嫣羡旁人。暗叹此生无缘份,祈愿二人结连理。 江宁城外婉婉居,一剑一箫长相伴。寒更露重月入窗,端坐凝画思绪满。 朝朝暮暮日月轮,年年岁岁四季逝。弹指眨眼五载余,秦淮河边复相遇。 海枯石烂化云烟,南思北念千古憾。天凄风紧冰刺髓,冷月无声零咽涕。 瘦影蜷坐玉珠滴,爱恨随波消殆尽。若能携手风雨路,真假夫妻何在意? 腹中有婴渐长成,十五之夜啼声震。新生之喜方上眉,岂知阴阳遂隔影。 奈何至死念郎君,起誓永续千世缘。眼睁亲见丽魂断,香绝玉焚泪不停。 黄泉漫路孑然身,奈何桥边踌躇等。若无嗷嗷待哺女,黄泉伉俪乐盈盈。 仰面泣饮孟婆汤,忘悲忘恨忘愁离。三生石上刻永生,来世定要续此情。 话毕,过了好一会,十五爷低声道:“好凄美,可惜有缘无分。千里姻缘一线牵,两个人能相守是万世修来的福分。听着是三个人的故事,但却是永生的伤痛。”我有点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话像是不谙情事的他说出来的吗? 他脸微红,憨笑两声道:“我不是小孩,我懂。”我笑着点头,把玩手里的箫。他轻叹口气,双手搁在膝盖上不说话。 默坐一会,身后响起沉闷的脚步声。我莞尔一笑道:“若大哥不是陪雅馨格格赏月吗?怎么有闲心来这里?” 康熙北上,雅馨格格没有回本部,而是以打猎骑马散心为由,紧跟若荣不放。刚开始,若荣和雅馨有说有笑,骑马比剑,谈得颇畅。一个月后,雅馨的眼神越来越火辣,亲昵的动作多了一大堆。特别是雅馨当着若荣的面,对向她求爱的蒙古勇士说“我就喜欢荣的男子气概,我雅馨非她不嫁”后,若荣惊恐万分,找各种理由避开她。无奈艳福太深,他不愿意享受,却也躲不掉。 若荣向十五爷请完安,苦笑道:“非要我讲后羿和嫦娥的故事,我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逃出她的五指山。” 一向英勇豪迈的他满脸愁容,我和十五爷禁不住大笑。他坐在我身边,低声说:“你给想个办法,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双手一摊,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话说回来,雅馨格格可是喀喇沁部出了名的美女,她对若大哥这么痴心,不介意做个侧福晋,若大哥应该高兴才对。”若荣脸色深沉,大叹口气,望向远方不语。 三人并肩坐了一会,十五爷要回帐看十六爷,起身离开,我和若荣沿山丘边的小河流慢慢踱步。 走了几步,他连叹三声气,深沉的说道:“草原的女儿热情奔放,敢爱敢恨,我很敬佩。但我心目中的佳人须是一位如水般纯净温柔的女子。”我嘴角一抿,淡淡的说:“如果若大哥对雅馨格格没有爱意,应尽早说明,时间越久,伤害越大。”若荣连连点头,张了张嘴要接话,身后响起一个厉喝声。 “原来你躲我就是因为她?”我和若荣同时回首,雅馨格格满脸不悦的瞪着我。我欠身见礼,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扬了扬手里的长鞭,低喝道:“跟我雅馨抢夫婿,得首先问问它允不允许……” 话未落音,长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向我。若荣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长鞭解释道:“格格不要闹,这事和悠璇没有一点关系。”雅馨微怔,脸色由怒转优,再由忧转喜,最后双眸含柔情含蜜意。 她瞟我一眼,柔声问若荣:“既然如此,你为何躲着我?”若荣看着河流,一字一句说:“若荣躲格格是因为若荣不喜欢格格,格格仙姿佚貌,定能找到比若荣好百倍千倍的男子。”雅馨朝我努了下嘴,笑着问:“你真的不喜欢她?”若荣毫不犹豫的点头。雅馨笑靥如花,温情的说:“那就好,我相信自己可以打动你,你等着。”说完,优雅收鞭,转动秋波,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若荣身边,在他耳边嘀咕。 如水的月光洒在草原上,俊男靓女并排站着。雅馨紧拽若荣的胳膊边说边笑,若荣不断往我这边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是无奈,或似惆怅,又似感动。 雅馨笑看我一眼,心满意足的离开。我颇为诧异,忙问若荣:“格格说什么了?”若荣苦笑着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扑哧”一声大笑,打趣道:“要不大哥就勉为其难,接受雅馨格格的好意?”若荣连连摇头,说时间不早该回大营。我跟着他沉重的步子,离开溪流。 第二十八章—相思茶簪 康熙四十四年秋热河行宫 热河行宫虽然刚刚修建两年,但已有不少景点夺人眼球。 在行宫南部、松鹤清樾的北山峰峰顶,锤峰落照亭傲视群颠。亭子周围花灯点点,篝火熊熊。康熙和诸皇子,八旗子弟,文武大臣,以及蒙古王公大臣正在举行颇有蒙古风味的野宴,欢庆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先前我已跟李全说好,今儿不安排我夜值。八月十五是晨曦的死忌,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缅怀一番。 夕阳斜照,五彩霞光将东山的磬锤峰装扮得金碧辉煌。站在亭子里环视,万物被映衬出无数鲜艳的色泽。方圆几里融入彩光,明暗相间,金辉相错。如诗如画的美景不亲眼所见,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 夜幕来临,圆月高升,我跪安离开康熙御座。走到山脚下,采蓝挡住我去路,拉我到一处乱石边,拿出一样东西,笑道:“离京前,十四爷托我带给姐姐一样东西。十四爷说了,那个泥塑人太普通,没有什么特色。这是第一次送姐姐拿得出手的礼,请姐姐务必收下。十四爷还说,姐姐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他。” 采蓝手里拿着一只玉镯,色彩晶莹,碧绿无暇,似是和田玉精琢而成,幽光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诡异。我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无奈。 采蓝笑道:“意外吧?每逢佳节倍思亲,十四爷怕你想念家人,便托我在八月十五送给姐姐。”我涩涩一笑,双手拽着衣袖,脑子飞速思考。本是不想收下,但十四爷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要是拒绝,还真得把他惹急。采蓝柔声说:“璇姐姐快戴在手上试试。” 她拉起我左手,“咦”了一下,讪讪的问:“姐姐手上这只玉镯材质虽然一般,但通透无暇,不知道是谁送的?”我收回手,淡淡的说:“家传之物。”采蓝笑着点头,拉起我右手,正要戴,我抢过玉镯,笑道:“我先收下,回京我会谢谢十四爷。你上去伺候皇上,我出去吹会风。”她高兴的点头,叮嘱我多穿点,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山。我目送她离开,收好镯子,无奈叹气。 北枕双峰亭与南山积雪亭之间的山鞍部,有一处名叫“枫屿园”的园子。园外侧为悬崖绝壁,园内多枫叶。正值仲秋,叶茂枝密,红似火。夜风袭来,仿佛置身于北京香山的玉华山庄,满脑全是红叶绕。 塞外的秋季,夜色凄冷,在枫屿园内的石椅上坐了一会,不由得连连发抖。我起身在林间踱步,走到绝壁边缘,往下探头,十三爷的声音响起。 “你这个小丫头,穿这么少,夜深露重,快点披上。”我接过披风,连连道谢,心头一阵温暖。十三爷站在我身边,笑道:(奇)“北山峰顶落日醉人,(书)月景也很有韵味,(网)为何不好好欣赏欣赏就下山?” 我摘片红叶,说道:“想安静一会,缅怀一些逝去的东西。”十三爷指着石椅,柔声说:“坐一会吧,我也很喜欢这种静谧的气氛,喧哗热闹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我回头,和他并肩走向石椅。 刚坐定,十三爷从背后拿出两样东西递给我,诧异的说:“这是午后收到的六百里加急,再过两日才是你寿辰,四哥却在信里说今晚就给你。” 我眉开眼笑,意外甜蜜一起夹杂。虽然我在现代的生日是八月十七,但为了纪念晨曦,我选择八月十五过生日。出塞前曾经给胤禛说过,若有机会,想跟他一起赏月闻香,还想在八月十五过寿辰。本是漫不经心一提,没想到他却记住了。 我双手接过,轻轻抚摸。十三爷打趣道:“不要着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慢慢看。”我莞尔一笑,走到宫灯下,展开信,里面写着: 禛挚爱悠璇: 中秋来临,本应天晴皎月照,然京城天气突变,疾风淅淅吹,骤雨阵阵打,冷意丝丝侵,满庭落叶纷飞之际,惆怅满身,愁绪满怀,相思满心。悠在塞外,远隔千里,几月不见,禛念悠切切,望北数时,念经数更,闻漏数日,掐指数夜,盼悠早归。 秋雨初歇,夜阑万物静,九华盛开,馥郁沁心脾,禛闭眼轻嗅,方觉光阴在逝。柏林钟声蓦响,惊醒梦中人,子时已到,又一个团圆日。烛光摇曳处,禛与影共坐,回忆七夕,两地遥相望,同月不同赏,禛感触良多,曾留诗一首,今奉上: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 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徙倚处,河汉正盈盈。 闻塞外天朗气清,今晚玉盘必高挂,悠与十三弟赏月畅谈,禛独守冷冷黑夜,呜呼哀哉,实属可怜矣。然悠之幸乃禛之幸,祥之乐乃禛之乐,故而,眉开眼笑真欢愉。 桂花飘香时,信从天至,字字表禛意。相思茶花簪,插悠鬓边,悠定笑靥如花。九片瓣,蕴久久长情,东珠蕊,表禛痴心。瓣内磷光闪,夜黑无光,亦能熠熠生辉。不管身处何方,无须兜圈,禛定一眼找见。待悠回京,若有机会,择个圆月日,双双小酌品点心。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四年八月十五子时 我笑着把信放进衣兜,让它紧贴心脏。抚摸脖间去年冬他送的观音玉坠,心似蜜甜。沉醉一会,打开古色古香的红木首饰盒,一只粉簪出现在眼前。簪子材质是玛瑙,簪尾是一朵茶花,分两层,共九片花瓣,花蕊是颗绿豆般大的东珠。簪晶莹似胤禛双眸,温润如胤禛薄唇。我双手紧捧这颗世上最真之心,眼角有泪。 十三爷走到我身后,笑着说:“这个给你。”我回头,他手里拿着一只箫。箫长半尺,通体墨黑,箫中端刻着一个“悠”字,箫尾挂一个玉制环坠。 十三爷道:“四哥都送礼了,我老十三要是不准备,回头准会被他骂。”我笑着接过短箫,甜甜的说:“谢谢十三哥。”他和我坐回石椅,微笑着说:“那只玉屏箫确实是上品,但太长,不宜携带,这是我用紫竹做的,你试试音。” 我朗声应着,箫至唇边,《妆台秋思》在静谧的夜空响起。十三爷闭眼沉醉,边听边拍大腿打拍子。 一曲完毕,十三爷问我怎么样,我说:“虽然音色没有玉屏箫低柔,但音质淳亮,倒也有自己的特色。”十三爷笑着点头,和我一起欣赏月色。 一边谈论有关月亮的诗句,一边回忆小时候的乐事。十三爷爆料他六岁以前很爱哭,皇上为此又怜又爱,没少责骂他。接着又说他的算术和简单的汉文都是四爷教的,顺便把四爷的书法狠狠夸赞一番。还提及他有个法号,叫“朝阳居士”,是四爷取的。我听后哈哈大笑,庆幸自己不信佛,不然四爷肯定也要给我取法号。说完这些,我们又把话题扯到江南的美景里去。两人越聊越起劲,欢声笑语阵阵传。我甚至忘了今晚是晨曦的死忌,应该惆怅一些才对。 时间飞逝,当玉盈公主的丰姿映入眼帘时,圆月已经升到半空。 月牙门边的玉盈公主,亭亭玉立十八余,端庄娴雅质,雪肤娇媚貌。艳若桃李,唇角带笑,几片枫叶在她身前飞舞,平添朦胧美。 十三爷快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嗔骂她不按时来枫屿园。我上前见安,玉盈笑着说:“早就听哥哥说起你,你既是哥哥的好友,也不要对我这般客气。” 三人并肩靠在悬崖边的护栏上,玉盈眼角挂笑,愉悦的说:“晚宴席上出了一桩乐事。”我和十三爷同时望着玉盈,期待她下文。玉盈莺莺笑了两声道:“雅馨格格边用蒙语唱乌日汀道,边给若大人敬酒。若大人愁眉锁眼,脸红白交替。雅馨格格唱完,若大人不但没喝酒,反而跪安离开宴席。” 我失声叫道:“若大哥怎么能这样?太失仪了,皇上肯定很生气。”玉盈摇头说:“皇阿玛和诸位蒙古王公不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我疑惑不解的看着她。她莞尔一笑道:“要是知道雅馨格格唱的什么,你就不会这样说了。”十三爷问:“那丫头唱什么了?”玉盈清了清嗓子道: “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 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青青的是你的佩带,悠悠的是我的情怀。 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不能主动来? 来来往往望穿眼啊,在这辽阔草原上啊。 一天不见你的面啊,好像已有三年长啊。 一刻不听你的笑啊,悲苦不悦心惆怅啊。 要是对我有点意啊,请你喝下这碗酒啊。 喝完这碗定情酒啊,我就随你天涯走啊。 要是不喝这碗酒啊,此生我也不放手啊。” 玉盈刚唱完,十三爷拍手笑道:“难怪前几日那丫头缠着我,非得要学表达相思的诗。她的汉文很烂,一时半会哪能教的会?我选择逃跑加躲避。谁知这小丫头不依不饶,我被她烦得没办法,就教了这首《子衿》,还给她详细解释好久。她可真聪明,改编一下拿来唱,想用这招引若荣上当。” 我伸了伸舌头说:“还好若荣听得懂蒙语,不然怕是娶定这位娇妻。”玉盈脸上闪过一丝羡慕,柔声说:“二人郎才女貌,倒也般配。”十三爷摇头道:“太热情了,让人受不了,不过……” 他打望一眼周围,低声戏说:“不过要是八哥把她娶回去,八姐那脾气,两人都是火山,嘿嘿……咱就不用去听戏,天天守在八哥的府上,也能尽兴。没准比戏台上的更加精彩绝伦,更加惊心动魄。” “哈哈……”三人同时放声大笑。 我想起四爷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打趣道:“要是把她放到四爷府,会是个什么样?” 话未落音,玉盈公主掩嘴低笑。十三爷朗声说:“先不说四哥是何反应,四姐肯定没意见。那丫头热情似火,才貌双全,四哥这座冰山早晚会被融化。我担心的是你,你要还是以前那个火爆脾气,我稍稍放心。可你现在静如西子,进府后就准备独守空闺吧。要命的是打也打不过,骂也不会骂,哎,这凄楚的日子可真是没法想象……” 十三爷边朗声说,边和满脸笑意的玉盈公主击掌取乐。我双颊火辣辣,滚烫烫,十分后悔提出这么个没水准的问题。未等十三爷说完,拔腿就跑,快速逃离。 第二十九章—八旗之哀 康熙四十四年秋北京紫禁城 金秋来临时,第一次伴驾塞外画上完美的句号。回到阔别半年的旖旎园,觉着很亲切。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我在院子里沐浴阳光,雪珍坐在石凳上做女红。荡了一会秋千,想起前几日阿玛的家书。他说语微现在已经抹去赐婚带给她的伤痛,让我不要担心,还说年底会进京述职看我。我叹口气,知道他在安慰我,语微要真是原谅我,何以不给我回信? “璇姐姐,这簇红杜鹃绣得怎么样?”雪珍摇晃手里的绣花绷子,大声笑道。我走到她身边一看,赞叹道:“很不错,针法紧凑,色彩也很鲜艳,花瓣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呵呵……又是跟婉仪学的吧?”她“嗯”一声,带着一丝浅笑,巧手灵活运作,专心绣花叶。 我莞尔一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娉婷的芳华少女,不是初见时满脸羞怯的小丫头。淡眉华华,杏眼忽闪有神,明眸皓齿,巧鼻上缀着几颗小雀斑。或深或浅的黑点不但不影响美观,反而增添几分俏皮之色。 正看得出神,不知刮了一阵什么风,居然把密贵人和尤贵人给吹来。我和雪珍忙着请安,密贵人笑着叫我们免礼。 两位主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雪珍端来茶水,和我候在一边。密贵人扫视一眼院子,笑道:“真是一个温馨雅致的小天地。”尤贵人紧盯老树下的秋千,点头不语。 我指着秋千说:“今日阳光明媚,暖风习习,两位主子去荡荡,飞起来的感觉很好。”尤贵人嘴角一抿,酒窝深漩,眼角带着一丝嗔容,柔声道:“就你爱玩,不过清风拂面的感觉应该还不错。” 话刚落音,密贵人已经在映晗的搀扶下坐上秋千。她摇晃几下,笑着说:“在苏州王府的闺房外也有一个秋千,小时候,经常吵着闹着要表哥陪我玩。进宫以后,不知为何,再也没有荡秋千的**,可能是心境发生变化。” 我快步走到她身边,拽着绳子说:“表姨要不要荡几下?”密贵人连连摇头道:“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我轻笑几声打趣道:“哪里老了?表姨就似倾国倾城的牡丹,永远都是娇媚之色。”密贵人捂着手绢轻笑,眉心的美人痣在暖阳照射下,愈发动人。尤贵人边走向秋千,边笑着说:“我来试试?从小到大,还没荡过。” 尤贵人坐定,我和乐蓉轻轻摆动绳子,随之加大力度,最后用尽全力推绳。尤贵人轻飘的身影在半空来回闪现,欢声笑语久久盘旋。 我握着绳子,微微一笑,心道,这才是真实的她。青春年少,芳华无限,不应该被禁锢在深宫内,等着帝王偶尔的垂青。可这就是八旗女子的命,谁都没法改变。只希望康熙能在万花丛中看到这株盛开的菡萏,不要让她迅速枯萎。因为在她心里,康熙就是天,就是地,就是她人生的全部。 两位主子坐了一会,起身离开。临走前,密贵人拉着我的手柔声说:“再过两月是胤禑十四岁寿辰,到时候你来千兰轩,我们一起为他庆生。”我满口答应,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位主子回宫。 “悠璇。” 正要回头,十四爷快步移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我道了个福,和他一起迈进旖旎园。 雪珍要去乾清宫当值,忙着向十四爷跪安离开。十四爷大手一挥,笑着对我说:“好久不见你,看你的心情似乎不错。怎么样?塞外风光很美吧?”我连连点头,仰望碧空,大声说:“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那里的天地比京城开阔,空气也清新很多。要是天天可以过那种惬意自在的生活,该多好。” 他微微颔首,浓眉微挑,盯着我双手,笑道:“那个手镯,你没戴着?”我握着拳头,轻声说:“我不习惯戴这些东西,再说,即使要戴,也得戴自己愿意戴的。”他“哦”一声,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轻笑道:“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戴上它,我有的是时间等。” 我静静看他一会,用沉重的语气说:“十四爷,有些话真该给你说清楚。我这个人脾气虽然好,秉性有些柔弱。但在对待感情的事上,从来不迷糊。我说不喜欢十四爷,十四爷就算做再多的事,我也不会动心。之所以收下手镯,因为那是十四爷一份真诚的心。十四爷过十九岁寿辰时,我也会送上一份薄礼。这点心意,只代表深宫内难得的友情,不代表别的。希望十四爷早日明白,打消等我回心转意的念头。” 我边说,他边笑。待我闭嘴不言,他坐在石凳上,懒懒的问:“说完了?”我看枯萎的玉兰,淡淡的说:“完了,能说的就这么多。”他“哎呀”一声,笑道:“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坚不坚持是我的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无可厚非。”我叹口气道:“十四爷,你……” “十四弟,悠璇。” 话未说完,玉盈公主的声音响起。我和十四爷同时回头,站在院门口的她迅速走进。我正要道安,她拉起我的手,着急的问:“哥哥来你这里没?”我连连摇头,和十四爷异口同声问:“怎么回事?” 她叹口气,看了我和十四爷一眼,轻声说:“皇阿玛今日给哥哥赐婚,哥哥虽然领旨,但情绪有些不对头。来我那里坐了一会,说要到处走走,我不放心,所以出来看看。以为到你这里来了,没想到却没在。” 康熙给十三爷赐婚?十三爷的心在那位静姝身上,佳人迟迟没有音讯,却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心情肯定不会好。 我深深叹气,轻声问:“格格知道皇上把谁赐给十三爷了吗?”她脸色一沉,幽幽的说:“是兵部尚书马尔汉的女儿,明年开春就要完婚,而且还是嫡福晋。”十四爷拍掌大笑,朗声说:“十三哥老大不小,也该有个嫡福晋,他为何不高兴?难道……” 说到这里,十四爷把一道复杂的眼光射向我。我一怔,眉头微蹙,张了张嘴要问,十三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谁说我不高兴了?我欣喜若狂,一会出宫就去买鞭炮放,还要喝酒大肆庆祝。”他踏着大步走进,红袍角随风轻舞。虽然满脸笑意,但眼底的抑郁是遮不住的。 玉盈快速走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胳膊,低声细问。十三爷拍几下她的肩膀,连连摇头。我静静看着他,心情十分沮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走到我身边,笑道:“你放心,我心情好得很。即使有了嫡福晋,我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十四爷,大声说:“走,十四弟,赏个光,陪我去骑马射箭。”十四爷狡黠一笑,连连点头道:“好,今儿就跟十三哥较量较量。悠璇,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两位爷一面说着,一面走向院门。我和玉盈公主站在当地,互相对望几眼,同声叹气。 ———————————————————— 中秋宴席上发生那段小插曲后,若荣不似以前那般爱笑。今日刚布置完侍卫的值班次序,他一动不动的站在乾清宫门外,沉默不语。我走到他身后,开玩笑道:“难道是在想那位热情火辣的雅馨格格。”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我看一眼他有些消瘦的背影,转身进宫。 为康熙研磨,理书,添茶,捶肩背。一个时辰后,再次走到宫门外,他还保持着方才的站姿。 今日是个阴天,秋风瑟瑟吹,调皮的细尘在他身后盘旋。风蓦地停止,灰尘缓缓落入地面,若荣随之转身。 对上我疑惑关切的眼神,他淡淡的说:“如果有空,陪我沿广场走走。”我吩咐采蓝和环秀好生安排康熙的晚膳,同若荣在诺大的乾清宫广场绕圈。 踱了一会步,寒风再次怒吼,呼呼叫嚣天地,天色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眼看一场暴雪就要降临。 若荣仰望天际,嘴里念叨:“夜色寒,月如冰,人心冷,心神俱伤谁人知?悲!悲!悲!北风恶,雪飘零,物无情,哀怨痛苦无人晓。错!错!错!” 我轻声道:“还在为雅馨格格的事费神吗?”若荣站定说:“雅馨格格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我点头,和他并肩站着。他凄楚的说:“自她的魂魄消失在紫禁城,我的心也随之而去。我们两个,一个是夏天的雨,一个是冬季的雪,注定不能相守。” 原来他真的经历过一场生死相隔的爱恋,难怪那晚会有那样的情绪。我轻轻叹气,陪他走着,默默无语。 走了几步,他叹道:“康熙三十五年,我十六岁,贞儿十四岁,我们一见钟情,彼此相爱。但作为八旗女子,必须参加三年一次的选秀。康熙三十六年,她入宫选秀,后被选中,成为贵人。同一天,皇上为我指婚。从此,我们被这道高高的院墙阻隔。” 天空开始飘雪,他指着在雪中巍峨挺立的午门,神情既哀怨又无助。我暗自悲恸,暗自怒骂,又是选秀惹的祸。 他沉默一会,轻声说:“为了能远远的看她一眼。康熙三十七年年初,我考取三等侍卫,成为皇上身边的御前行走。一年当中,倒也能见上两到三次面,但每次只能用眼神交汇,从未说话。康熙三十九年,她得了一场大病,再也没有好过,离开了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无力,八尺男努力压制悲恸的情绪,轻声啜泣。 我拿出手绢递给他,他没有接,皱着眉头说:“五年前的今天,天空也飘着雪,她没有熬过去。五年,整整五年,她还好吗?还好吗?进宫前,我们曾经约定,必须忘记过去的一切。八年来,我试着努力做,但还是会在午夜时梦见她。我也想重新找一份你情我愿的感情,和挚爱相伴一生。但茫茫人海,想找一个知心的人,谈何容易?况且,即使找到,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决定。” 我苦涩一笑,轻轻拍着他肩膀,柔声安慰。可恶的选秀,害了多少痴男怨女。皇上只有一个,非得要这么多人来伺候?宗室王公娶老婆,非得要从这里挑?想到后宫嫔妃百无聊赖的生活,想到自己还没有抓住的幸福,想到若荣生死相隔的爱恋,想到开春后又有一批苦命的人进入牢笼,不禁连连叹气。 第三十章—傲幽谷雅 康熙四十四年冬北京紫禁城 为十五爷过完寿辰离开长春宫时,北风刮得正紧。虽然披着斗篷,戴着围脖,但还是忍不住打冷战。 马上就是腊月,天寒地冻,除了巡逻的大内侍卫和奉主子办事的宫女太监,整座紫禁城恐怕只有我这个特殊的人才有资格和闲心在各个宫之间瞎转悠。忽而是在乾清宫当值,忽而要去承乾宫送东西,忽而随驾去永和宫,忽而又去乾西五所陪几位小主子。也许康熙看中我遗传了奶奶做保母的基因,再加上充分信赖,所以给我这么多事做。这样也好,生活可以充实自在些。 走至坤宁宫附近,看着青松,心道,总算还能见点绿。眼下还不想回旖旎园,找片幽静的地,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发呆。 坐了一会,一个熟悉的童声响起:“又见着你了。”我回头,弘昀乐呵呵的笑着看我。我反复弹几下石头上的灰,向他招手,笑着说:“弘昀小主,来,一起坐。”他朗声应道,和我并肩坐。 他学我的样子,托腮看脚边的枯草。看了一会,转动乌黑的小单眼盯着我,喃喃自语:“阿玛书房里有一幅画,上面的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吃惊的看着他,满脑子问号。他重重点头道:“阿玛说不能骗人,弘昀没有骗你,阿玛书房里的那幅画,你是笑着的,跟小仙女一样笑着的。” 我干笑两声,刨根问底:“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在想那幅画究竟是个什么样?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他看了周围几眼,憨憨笑道:“阿玛不让我们进静斋的书房,我是偷偷溜进去时发现的。” 牛头不对马嘴,不知道是老实还是呆笨。问了半晌,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放弃。他看我一眼,若有所思的说:“你是不是在生额娘的气?”我愕然,反问道:“我生你额娘的气干什么?” 除了和四嫡福晋打过几次照面,连容貌都未曾看清,我怎么可能认识四爷其余的老婆?既然不认识,何来生气之说? 他把头凑到我耳边,低声道:“上次见你时,手被花刺划到,额娘知道后,可能对你不满,所以叫人把你推进荷塘。那天阿玛狠狠骂额娘,额娘哭了好久呢。弘昀虽然心疼额娘,但觉着额娘这般做不对,弘昀也不帮她。” 天空开始飘雪,冷风吹来,我打个寒颤。原来那日的“罪魁祸首”是四爷的侧福晋李欣妍。但她肯定不是因为花刺的事对我不满,十之**是因嫉生恨。心术不正,恃宠而骄,生出来的儿子居然憨厚老实又可爱。看来弘昀遗传的全是四爷的基因,不过似乎没有遗传他的机灵和聪慧。 虽然很恼火很不快,但不能把火撒在小孩子身上。我拍着他瓜皮绒帽上的雪花,笑着说:“没事,我不生气,都过去了不是?” “一转眼就不见了?快点给我找,万一有什么事,你们统统都要受罚。” 气急败坏的拔尖女声传来。弘昀在我耳边轻声“嘘”,做个噤声的手势。我莞尔一笑,拉着他的手,往青松林走。 也许是童心未泯,我和这个小家伙很合得来。嘻嘻哈哈穿过青松林,站在已经铺满薄薄一层雪的甬道上,我搓着他双手柔声问:“和谁一起来的?是要去哪里?我送你。”他连连摇头,低声说:“回去后阿玛又要检查我功课,昨晚太困,没有背下那首《桃源行》,让阿玛知道,会受罚的。” 我双手搭上他肉乎乎的肩膀,轻声问:“你阿玛平日很凶吗?”他重重点头,嘟哝着嘴道:“阿玛说男子汉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哈哈大笑,嗔道:“你才多大点呀,正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呢,你阿玛说的不对。你应该反驳,和他据理力争。他要是顽固不化,你就和他……” 我想了一会,掩嘴低笑,小声说:“你就挥拳和他比气力,现在打不过不要紧,将来他老了……” “有你这样教孩子的?”一个冷冷切切的声音响起。我随口答道:“实话实说而已。”话毕,呼呼的寒风刮来,飞雪淋了一身。傻站的同时,再次打个寒颤。 四爷面无表情,怒目而视。弘昀怯怯行礼,双手紧紧握着我。我扯脸笑着,暗自后悔口无遮拦,惹来火神。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和他心贴心,却总是很怕他。我想肯定是先入为主,要是没耳闻他雷厉风行的处事方式和严苛残酷的惩治手段,应该不会这么提心吊胆。 弘昀在太监的引领下消失在视线里,我对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静等“火神喷火”。 半晌,他没有说话,只觉一道寒光直直射向我。我离开也不是,静站也不是,只好用脚踢地上的雪。 踢了几下,他拉起我双手来回搓,淡淡的问:“冷吗?”听语气还在生气,我不敢直视他,摇头不语。他放开我双手,淡淡的说:“在别人眼里我很凶,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我抬头盯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回忆认识后的点点滴滴,笑着说:“你是傲骨铮铮的梅,你是空幽淡泊的兰,你是虚怀若谷的竹,你是清隽高雅的菊。” 话未落音,他干净的脸上绽放一朵小花,眉脚轻挑,得意的说:“四君子都被我占齐,听着不像真的。”我重重点头,笑着说:“四者兼而有之,都是肺腑之言。” 他放声大笑,苍白的脸和漫天雪花融为一体。我和他一起笑,仿佛碰到一件开心的事。笑着笑着,心底泛起一浪高过一浪的伤痛。这才是真实的他,他是个至情至性的实在人,不是喜怒不定的伪君子。真心希望他永远都有这样的笑,不要拉着一张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脸,那样伪装着好累好累,真的好累…… ———————————————————— 阿玛于前几日进京,此时正坐在旖旎园内的石凳上。我搬了把矮椅坐着,依偎在他腿边。 暖暖的阳光照着,没有寒风,没有雨雪,只有一份浓浓的亲情。有父亲在身边的感觉真不错,舒心,惬意,温馨。虽然只有三年的密切相处,两年的书信交流,但我已经把他当做我的亲生爸爸。 晒了会太阳,他抚摸我秀发,叹气说:“一年多不见,瘦了不少。”我拉着他日渐苍老的双手,笑道:“女儿没事,倒是阿玛,天天操心费神,可得注意身子。”他喝了口水,轻声说:“璇儿,阿玛想跟你说一些事。” 我坐直身子,看着他,“阿玛有话就说,女儿一定谨记。”他望向明媚的天空,缓缓说:“语微没和八爷在一起,终归是件好事。”我苦笑道:“纳尔苏对语微痴心一片,语微嫁给他是嫡福晋,比起八爷那边,当然是件好事。”他叹气说:“有些话阿玛不能对你讲,但不讲又觉着放心不下。”话到这里,他一脸凝重,沉默着。我心一紧,手心不自主的冒汗。 他看我一会,叹道:“皇上子嗣众多,个个都是人中之龙。这太子……御前当差这么久,你也应该知道,皇上虽然对他有诸多不满,但一直只是敲山震虎,并没击中他的要害。各皇子党派自成,互相之间勾结算计。大阿哥,三阿哥,还有名声颇高的八阿哥等几党,皇上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我们曹家世代只忠于皇上,当然也就只忠于太子,所以你不要和这些人走得太近,这也是皇上不可能答应八阿哥赐婚请求的原因之一。” 我有些诧异,现在就开始明争暗斗了吗?我不想知道这些,我还在等待幸福。 他望了会天,继续说:“皇上是一位父亲,同时也是一国之君,和皇子既是父子关系,也是君臣关系。相对君臣而言,‘父子’二字不算什么。必要时……哎,身为一国之君,需有大爱大恨的胸襟才行。”我低声问:“太子做了那么多坏事蠢事,皇上……” 未等我说完,他在我耳边低语:“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除了自己,谁都不能轻易相信。”我重重点头,压低声音说:“太子脾气乖戾,不尊师爱幼,纵容手下胡作非为,甚至贪赃枉法,到底是不是真的?” 阿玛轻声道:“树大招风,太子也难做。这些事半真半假,皇上不肯深究,一来是想给太子一个机会,二来是综合全局考虑,朝野上下各派势力不能失衡。皇上虽是万万人之上,但有时也得观望,等待时机。”我点头,想了会又问:“太子向织造府伸手要钱的事千真万确吧?”他重重叹气,无奈的点头。 我轻声问:“皇上几次南巡,府上花不少钱吧?”阿玛苦笑,沉重的说:“接驾虽然风光体面,但却是桩棘手的苦差事。火候过了不行,火候不到也不行。好在皇上有心庇护,你放心,这钱阿玛会设法补上,不会有事。”我苦笑着点头,心道,那么大一笔,哪能那么容易还清? 阿玛轻轻叹气,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墙角枯萎的玉兰发愣。 半晌,他淡淡的说:“在内务府当差时,西郊有座小院,里面种了很多玉兰。十八年前去苏州时,我把玉兰尽数砍断,小院卖给别人。原以为可以忘记在那里发生的一切,但熟悉的画面却一次次出现在梦中。”我“嗯”一声,那是一个让他既甜蜜又伤感的地方。 他喃喃自语道:“冰清玉洁,花香四溢,可惜娇期太短。”沉默了会,又道:“璇儿,听语薇说,你和四阿哥已互生情愫?”我轻轻点头,脸颊微红,心底泛着甜甜的蜜意。他叹口气,抚摸我脸,低声说:“阿玛不得不提醒你,趁现在还没深陷,立即斩情丝,不要和任何一位皇子有感情纠葛,否则你会受到伤害。如果可以,阿玛宁愿你嫁个普通的百姓之家,也不愿你卷进风口浪尖。” 政坛如战场,皇宫是战场的中心,想要置身事外很难。我要是和几位皇子走得近,不可避免成为战场的一份子。 我瞪大双眼,心一阵悸动,难道要违背真心离开他?相爱是一个过程:点点滴滴,丝丝线线,是美好的回忆。十指环扣,心心相印,是甜蜜的享受。此生此世双双飞,天涯海角永伴随,是永久的誓言。既然明白这个道理,真的需要在乎结果吗? 阿玛叹气说:“皇上的圣意,谁都不能百分百猜得准,万一皇上不把你指给四爷,而把你指给别人,到时候你就会很痛苦。看看语薇就知道,痴情难断。你听阿玛的话,只可有友谊,不能有爱情。在他们眼里,只有诱人的权力和崇高的地位。女子,只是一件伴身的物品,一个炫耀的资本,一颗可要可丢的棋子。” 我靠在他的腿上,默默流泪。我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可是我不愿意接受,为什么紫禁城里的每个人都只能充当棋子的命运?我只是一位不小心闯入的女子,即使卷进去,也没有任何能耐改变历史,我只想和相爱的人有片隅的厮守天地,这样也不行吗? 第三十一章—蓦然回首 康熙四十五年春北京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康熙上午听戏,下午赐宴,紧接着欣赏歌舞表演,晚点吃元宵。看完烟花,康熙扶着太后,携手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一起赏花灯。 花灯样式数十种,花灯图案百十样,夜风袭来,各色光线随之轻移,皇宫被装扮得千分美丽,万分妖娆。 御花园的甬道上,我,若荣,以及随京伺候阿玛的涵依并肩走着。大家赏灯猜谜,说笑细谈,那感觉可比看央视的元宵晚会来得惬意舒适得多。 走了一阵驻足,若荣看灯猜谜,我凝望一盏物换景移的走马灯出神。看了会,涵依轻扯我衣角,低声说:“四爷在那边。” 灯海旁是一面宽不及丈的小湖,四爷和四福晋站在湖对岸的柳树下说话赏灯。四爷穿件浅蓝大褂,外罩墨绿坎肩,浅蓝腰带缠身,十来颗圆玉珠点缀其间,衬得威猛挺拔,严而不冷。四福晋摸着一盏纱灯,在四爷耳边低语。四爷神色淡淡,轻轻的点头。 我凝望一会夫妻赏灯的画面,借着明亮的月光和五彩的灯辉,仔细打量四福晋。 看气质,是位娉婷端庄的大家闺秀。看外貌,身型修长,肤洁似晶玉,面柔若淡月,长细眉,秀气鼻,嘴角微抿,双唇似绽放的寒兰,清秀可爱。看装束,紫旗袍紫坎肩白围脖,衣服上绣着什么花看不清,只觉叶长色雅,符合她高洁淡雅的举止。看头饰,青丝乌黑,旗头盘顶,髻中满钿插,髻侧翠玉缀。 也许是察觉有人在瞅她,她优雅抬头,朝我微笑示意。我朝她和四爷俯身颔首,拉着涵依的手,同若荣踱步离开。 年前阿玛和我畅谈过好几次,虽然有很多观点我都不赞同,但那句“皇上的圣意,谁都不能百分百猜得准”却是千真万确。我反复考虑,思前想后,哭过几晚,决定接受他的劝告。一月来,两人从表面上看好似没事,但相知相许的心在一步步远离。相见时难别亦难,一段真情,得到不易,放弃更难。两次见面时,我都装作淡然的样子。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一桩只有二人相亲相守一辈子的婚姻,还是一颗情深意切生死不离的真心? 转身的一刹那,心纠结在一起,真的很希望此时陪在他身边赏灯的人是我。无奈与君有缘却不知是否有分,这种温情的场景恐怕只能在梦里才能见到。因为三年之约能否实现,还得先问问紫禁之巅的东君主。 观了会灯,觉得无聊,御花园虽大,宫灯虽多,但始终不及城外的灯市热闹。若荣说了句“再去前面看看我就出宫”,扔下靠在假山边的我和涵依,朝神武门的方向走去。 我啧啧两声,东张西望。涵依笑道:“还是江宁秦淮河边的灯市热闹,就算是大吵大嚷,嬉笑怒骂,也不会有人管。”我叹气说:“要是能去京城内的灯市逛逛,也便知足。” 话刚落音,十三爷走到我身边,柔声说:“想出去?跟我来,我也觉得这里有些压抑。”我苦笑道:“我岂能随意出宫?况且今晚还要当值,一会李公公要是找不见我,小命怕是没了。”十三爷“嗯”一声,对身后的王贵嘟哝几句,叫上我和涵依,朝宫外走去。 出神武门,十三爷带我和涵依拐进附近一家客栈。待出来时,十三爷着浅蓝大褂,白玉缀腰。我穿粉色衫子,披了件白色披风。娇小的涵依则是一身浅绿。 街两旁是望不到边的花灯,色彩缤纷,绚丽灿烂,灯光星星点点,倒真是人间琼色。我们三人深陷熙攘的人流里,边走边看,偶尔顿足猜谜。 十三爷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断打望来回经过的女子。我打趣说:“十三哥元宵没吃够?”十三爷没理我,自言自语道:“今晚整个京城的女子都会出来看灯,她究竟会在哪里?”我扯着他胳膊问:“她是谁?”话一出,便明白,和十三爷异口同声说出“静姝”二字。 走了一会,出现几个熟悉的人影。我和涵依朝八爷,九爷,十爷,还有十四爷微微颔首。十四爷三步并作两步跨,站在我跟前,颇为不悦的问:“昨儿约你今晚出宫看灯,你说要当值,这会怎么出来了?”我不卑不亢的说:“十三哥帮悠璇给李公公告假了。”十四爷瞪着我,冷冷的说:“左一句十三哥,右一句十三哥,叫得可真亲切。” 我微微一怔,正想回讽他几句,涵依低声唤我,两只手紧紧拽着我胳膊。我侧头,九爷一道不友好的光直直射在涵依身上。这是个好色的主,可不能让她打涵依的主意。 我瞥九爷一眼,在十三爷耳边低声说:“时辰不早,继续寻找吧,晚了可不好找。”十三爷连连点头,告别八爷、九爷和十爷,拐过一道弯,朝东边走去。 十四爷非要和我们一起赏灯,我无奈,只好陪他一搭没一搭的瞎聊。聊了一会,十四爷冷不丁拉起我双手,左看右看,脸白的跟张纸,低喝道:“这是谁送的?” 他使劲拽着我左手腕,我狠狠瞪着他,并不作答。他放开我,大声问道:“是十三送的?”我轻哼一声,收回手,没有作答。 走在前面的十三爷听到,要张嘴解释。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笑两声,继续看花灯。十四爷瞪我半晌,终究顶不住我没有表情的脸,拂袖离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街边有家酒楼开业,门前偌大的广场正在进行舞狮表演,场面热闹非凡。我们三人颇感新鲜,停步观看。 正在拍手叫好,涵依在我耳边大喊:“十三爷往那边跑了。”我和涵依扒开人群,去追拐向西街的十三爷。 跑了一阵,十三爷停步,呆立路中。我快速走到他身边,扯着他衣袖问:“怎么了?”十三爷苦笑着说:“刚刚明明看见她和思琪的身影,岂知在这个路口消失不见。”我打望周围,除了五彩缤纷的花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哪里有佳人的踪影? 我还要回宫,不敢逗留太久,送涵依到驿站,向阿玛道完安,和十三爷向神武门走去。 一路仍是花花绿绿,霓虹跳跃,但十三爷已经没有先前的期盼劲。我安慰几句,他仍是满脸不悦。我拽他到一排花灯前,笑道:“我们来猜灯谜吧,出来一趟也不能啥都不干。”十三爷叹口气,缓缓点头。 不知是题目太难,还是我肚里墨水太少,看了好几个,一个都猜不出来。十三爷不愧为文武全才的主,他连声说:“第二次握手,‘观’字;西施,‘妞’字;轻描柳叶,‘画眉’嘛;木材遭水劫,‘林冲’也;桃花潭水深千尺,谜底应该是‘无语伦比’;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个是,这个是……” 我拿起写着“爱好出游”的花灯,叫他帮我分析分析。等了半晌,未听见爽朗的声音。我诧异侧头,惊奇呆住。他身子一动不动,一字一句念叨:“英—雄—难—过—美—人—关。” 语气激动喜悦,外加几分紧张。我走进几步,瞪眼细瞧。十三爷用颤抖的手扒开一盏花灯,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两眸生辉,腮边洋笑,嘴角挂情。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白裙飘飘的静姝亭亭站立,娇颊绯红,两股秋水时隐时现,在百灯映照下,美丽不可方物。两人两只手同时紧握鸳鸯戏水花灯的灯绳,意外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这是一个美梦,又似一场幻戏,不敢眨眼,不敢说话,不敢深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对方的身影就会消失。 这可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笑着欣赏眼前的重逢画面,心道,十三爷注定要欠我一个人情。 四目交汇一会,十三爷率先开口:“真,真巧,你,你……” 吞吞吐吐半晌,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枉他自夸潇洒不羁,怎么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无奈摇头,大声笑道:“十三哥是想说‘自西郊垂柳林一别,佳人一颦一笑印心上,郎君魂牵梦萦,日思夜想,就盼能和佳人再次相见’。” 话刚落音,俊俏和娇媚的两张脸霎时通红。我指着两人紧握的手捂嘴轻笑,两人同时低叫,迅速收手。静姝右手轻扯裙角,十三爷左手握拳,彼此都没有说话。 尴尬的当口,思琪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又是你?”她快速跑到静姝身边,指着我怔住。静姝看向我,神色微变。我莞尔一笑说:“我是如假包换的姑娘,你放心,他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静姝嗔我一眼,羞怯露笑,双颊红晕染,但眼底却露出一丝忧郁和哀伤。正感纳闷,思琪冷哼一声,撇嘴喝道:“又想打什么坏主意?”十三爷一怔,颇为尴尬。我不理思琪怒气冲冲的神情,笑着问静姝:“敢问姑娘府上是……” “小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思琪打断我的话,朝静姝做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丫头,用得着这么护主吗?我和十三爷好歹是美女俊男,多看几眼不行么?上次被她跑掉,今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虽然康熙为十三爷指了嫡福晋,但只要静姝能进府,即使做个侍妾,十三爷也会一辈子疼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想到这里,我指着神武门的方向,朝十三爷使眼色。十三爷心领神会,朝静姝作了一揖,笑着说:“夜色已深,在下送姑娘回府,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思琪看着静姝,低声说:“小姐,要是被老爷知道,这事……” 静姝微怔,脸色有些泛白,犹豫一下,朝思琪罢手,笑着对十三爷说:“那就有劳艾公子。”思琪还要说什么,静姝已随十三爷沉稳的步子离开花灯。 思琪轻叹口气,大声说“小姐等等我”,快步赶到静姝身后,默默跟着。我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身影,大叫一声“太好了”,笑着往神武门方向跑。 第三十二章—风筝祈福 康熙四十五年春北京紫禁城 元宵节的第二天,刚刚当完值,跨出乾清宫侧厅大门,十三爷满面春风,扯几下我衣袖。我一肚子狐疑,随他走到一边。他朗声笑道:“我决定了,我欠你两个人情。”我“啊”一声,诧异的问:“虽然被我说中,但你和静姝再遇,是你们的缘分,欠我一个人情就够,为何是两个?别以为送一两件东西就算还清人情,可没那么简单。” 他扬起眉角,双胳膊环抱,笑着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哈哈哈……”我不满的嗔着他,提高音量道:“有话就说,这是干什么?”他收笑,清几下嗓门,在我耳边低声说:“静姝就是皇阿玛给我指的嫡福晋,她就是……” “什么?她就是马尔汉的女儿?”我失声叫道,高兴的笑。他得意洋洋的连连点头,“当然是真的,如此甚好,免得我还担心去求皇阿玛赐婚,皇阿玛会不会答应。”我一怔,脸上挂笑,心头却有些难过。是的,遇到喜欢的人又怎么样?康熙是掌握幸福和不幸的月老,只要他不同意,一切都是虚。 十三爷眉开眼笑,叫我有事尽管差遣,随时可以还我人情。我连连点头,嘴里涩涩的,胸口有些疼。笑着交谈几句,他说要抓紧时间准备迎亲事宜,掉头就走。我目送他远去,愉悦惆怅一起夹杂,踱步回旖旎园。 推开虚掩的院门,站在老树边的采蓝低声道:“十四爷方才匆匆进门,正在屋里等姐姐,他好像很着急。” 话刚落音,十四爷大步踏出屋门,迅速走至我身边,柔声说:“刚和十三哥说完话,脸色就这么不好?不要难过,我会一直等你的。”我有一丝错愕,没明白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挥手示意采蓝离开,指着我左手腕说:“你还是取下这只镯子,换上我送给你的吧。还有十日,十三哥就要娶嫡福晋,你不要再对他有任何念想。我瞧他今天情绪不错,问皇阿玛迎亲日子时,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我就纳闷了,他怎么就不考虑考虑你的感受?” 这下我明白了,敢情是以为我喜欢十三爷?我笑着说:“十三爷娶嫡福晋关奴婢啥事?”十四爷脸一沉,不满的嗔道:“你就痴心到这种地步?他送你东西,只是把你当妹妹看而已,你可要分清楚。”我莞尔一笑,迅速掠过他,往院里走。 走了几步,心道,对不起,十三爷,悠璇要拿你当挡箭牌。我在院中央站定,淡淡的说:“我是我,他是他,不管他娶谁,只要他不嫌弃,他永远都是我最亲的十三哥。” 这话不假,是肺腑之言,是真心之语。至于怎么理解,就看听者怎么想。十四爷走到我身边,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呼哧喘气不语。 我偷偷瞄一眼十四爷,发现他脸色惨白,胡须满腮,精神不振。方才只顾回话没注意,我忙问:“十四爷是不是不舒服?”他深深叹气,哀怨的大眼望着我,低声道:“箩箩烧了好几天,没有一点起色,我很担心。” 我心头一紧,箩箩是十四爷的大女儿,深受他疼爱,不到两岁便受病磨,他自是十分痛苦。 安慰之词说了一大堆,十四爷还是一脸阴郁。我望着挂在屋子里的沙燕风筝,想起涵依说的江宁风俗:将心愿写在风筝上,放上天空,风筝飞得越高,心愿就越能达成。这种做法只是一种美好的祝福,纯属迷信,我自然不屑,但古人却深信不疑。今日天晴气爽,春风袅袅,风筝一定可以飞上云霄。 软硬兼施,把十四爷拽到旖旎园东面的空草地。我拿起风筝,高兴的说:“十四爷你看,我在上面写着:悠璇愿小格格早日康复。一会我们合力将它放上天,天上的神仙见了,定会保佑小格格平安无事,一生不受病折。”十四爷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诧异,随即望向天空,低声问:“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我连连点头,放了长长一截线,将线轴交给十四爷,双手的姆指和食指轻扶风筝骨架,退了十来步,朝十四爷喊道:“十四爷,快放线跑呀,快呀,这样风筝才能飞得高。”十四爷站在当地,看一会我,看一会天空,没有动。 我“哎呀”一声,走到他身边,“别不动呀,快点放线跑。你也希望小格格早日康复不是?”说完,推他几下。 也许是被我坚定高兴的情绪感染,十四爷发一会呆,拿起线轴,松开线跑。跑了一阵,我轻轻放开风筝,大声说:“跑快点呀,跑快点,哎,错了错了,真笨,你咋顺风跑呢?你应该逆风跑,往左边跑,对对对。呀,不对不对,风向变了,右边右边,好了,就朝这个方向跑,飞起来了,哈哈……” 天空很蓝,没有一朵云,色彩缤纷的沙燕在空中飞上飞下,显得异样惹眼。风筝越飞越高,十四爷俊朗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意。他拽着线轴,慢慢松线,朗声说:“悠璇,你看,风筝飞上半空了,箩箩一定会没事的。”我跑到他身边,拽着风筝线大笑道:“十四爷说得对,小格格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十四爷把线轴递给我,柔声说:“你也来放一会。”我接过线轴,慢慢松线,往草地边缘一排垂柳移步,“我们把风筝拴在树上,只要有风,它就能一直停在空中。”十四爷连连点头,和我一起往后退。 两人边大笑边欢呼,快走到柳树下时,一阵狂风吹过,沙燕随风乱舞,左摇右摆。我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补救措施,风筝线从中间蓦地断裂,沙燕随风飘一会,急速下坠,落入东边的宫殿。 无情的狂风,早不刮晚不刮,偏偏这个时候刮。风筝断线,不是好兆头,我和十四爷猛然呆住。 半晌,十四爷低声说:“断了!”我丢掉线轴,扯着他衣袖,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十四爷不要吓自己,小格格有皇上庇佑,一定会好起来。” 十四爷用忧郁的眼神盯我一会,猛地握着我双手,淡淡笑道:“悠璇,有你在身边真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一惊,本想抽出手,但考虑到他悲苦的情绪,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轻声说:“十四爷客气了,悠璇只是希望小格格快点好起来,一辈子健康成长。”他“嗯”一声,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莞尔一笑,朝他重重点头,说些安慰的话。 正打算叫十四爷放手,九爷嬉皮的声音传来:“春光无限好,两人这般柔情,还真是惬意。”我低低叫一声,立马收回手。十四爷瞪着站在我身后的九爷,颇为不悦。我怔在当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站了一会,想起还未请安,连忙转身。刚转身,心头猛颤,有种想立马晕厥的冲动。 不远处的甬道上,脸色淡淡的四爷站在微笑不语的八爷旁边。我强撑着脸,勉力做个万福。四爷瞟我一眼,做了个起的手势,仰头看向天空。我道了声谢,深吸口气,默默站在当地。 八爷笑道:“十四弟快点走,皇阿玛召见。”十四爷微微颔首,对我说:“一会我叫人去把风筝找回来。这个风筝就送给我吧,我想留下做个纪念。”我苦笑着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几位爷的身影消失,我走到草地边缘,无力靠着柳树。我真恨自己,我违心故意远离他到底是为啥?难道是为了等康熙大笔一挥,赐婚的圣旨砸在我麻木的头上?那时的我会快乐和释然吗?肯定不会!既然不会?我还在坚持什么?方才我和十四爷那样,他会不会误会我们? 我使劲敲打几下脑袋,仰望天空,心道,先不管了,容我想想吧,给我一段时间考虑考虑。是的,考虑考虑,反正还有一年才到约定的期限。 ————————————————————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还是紧了一下,针直接戳向左手食指,钻心的疼。几滴血洒在刚绣好的牡丹花上,慢慢展开,娇艳动人。 “老天真残忍,她还是离开了我,离开了我。”十四爷一字一句道出,语气悲凉。我吮吸手指上的血,没有说话。十四爷回头,蹙眉柔声问:“怎么了?”我拿起绣花绷子,淡淡的说:“没事,只是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过。十四爷节哀顺变,回去好好宽慰下福晋。”十四爷点头,沉默一会,仰天叹道:“嗟尔生来一岁零,忽闻疾殁泪盈盈。灵魂莫苦归时早,百岁还同一岁生。” 我闭上双眼,悲凉顿生,找不出一句安慰之词。古时医疗水平有限,很多孩子都不能长大成年。即便是生在环境优越的帝王家,也不例外。睁眼见亲身骨肉在自己怀里痛苦死去,谁能忍受?就算是什么事都不溢于言表的四爷,也在我面前哀伤啜泣过。 沉默一会,我柔声说:“十四爷无需太难过,小格格去了另外一隅乐土,那里鸟语花香,没有病魔和悲伤,只有快乐和欢笑。十四爷放心,小格格会再次快乐成长。”他点了点头,柔声说:“最近你消瘦不少,注意自个身子,十三哥那事就不要多想。” 撒谎总归会心虚,我不敢看他担忧的眼神,转身轻叹道:“每天生活在这片狭小的天地,哭和笑,悲与喜,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想到出宫的年龄,回江宁常伴阿玛和额娘左右。” 一阵风刮过,十四爷挡在我前面,两眼放出坚毅之光,朗声道:“可不许你这般胡想,我可以把你带出这一小隅天地。即使你到现在还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放弃。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心。”我回头看着院门,淡淡的说:“十四爷,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奴婢无福消受。明日皇上巡畿甸,奴婢该去安排安排,十四爷请自便。”说完,快步离开旖旎园。 第三十三章—天籁之音 康熙四十五年夏塞外草原 骄阳似火,热气笼罩,没有一丝风,整片大地均是慵懒之色。今年的夏季异常炎热,康熙巡完畿甸,在京城呆了三个月,匆匆赶往塞外避暑。 此次巡塞队伍颇为壮观,除了王公大臣、八旗子弟,后宫嫔妃和成年公主都随行。皇子有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 今日行完猎,康熙兴致颇高,提笔在宣纸上写诗: “挽弓策马论英雄,漫卷黄沙破帝宫。 文治武功真大略,佩文新谱墨林崇。” 我候在康熙御案边研磨,雪珍为康熙倒茶添水。康熙写完,拿起一本奏折看起来。看了一会,李全进帐打千说:“禀皇上,大阿哥求见。”康熙点头示意,不一会,大阿哥匆匆进帐,满脸愉悦。 请完安,他拿起一本奏折欠身说:“皇阿玛,《功臣传》的召修人员已拟定,请皇阿玛过目。”康熙接过李全呈上的折子,看了会,笑道:“不错,基本符合朕的意思,不过还差个陈鹏年,你把他也加进去。”大阿哥有些迟疑,康熙道:“虽然此人脾气固执,办事欠妥。但始终是忠于朕,况且是进士出身,颇有才学,你遵照朕意即可。” 大阿哥领命出帐,康熙边批阅奏章边说:“楝亭可是陈鹏年的救命恩人。”我微笑着说:“皇上英明神武,心中自有圣断,阿玛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康熙去年巡塞至江宁,得知因陈鹏年拒缴接驾费用,导致行宫的扩修项目一直没有开工建成,加上巡抚苟养德向太子状告陈鹏年历年来十大罪状,太子添油加醋上报给康熙,康熙龙颜大怒,当即就要斩杀陈鹏年。阿玛知道后向康熙求情,康熙最后将陈鹏年罢官贬至武英殿修书。 表面上看,此事很正常,但深层分析,倒也不简单。康熙南巡时虽然再三强调不许铺张浪费,但见行宫并未扩大,心中还是颇为不悦。君心难测,陈鹏年没有揣测对康熙的心思,自然免不了被罚。太子乘机对陈鹏年落井下石,主要是因为上次南巡至江宁,派手下人向陈鹏年索要礼物时,为官清廉的陈鹏年婉言拒绝,让太子很没面子,太子正好借此新账旧账一起算。 阿玛求情主要是怕落人口实。康熙几次南巡江宁,均由阿玛负责接驾,而身为江宁知府的陈鹏年却靠边站,自然对阿玛十分不满,故而在接驾事宜上不甚配合。倘若陈鹏年真被斩首,知情的人明白是陈鹏年自作自受,可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阿玛告御状。这样一来,后任的江宁知府会怎么想?曹家与知府又怎么相处?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阿玛自然要为陈鹏年求情。 精明的康熙明白这些状告之词半真半假,借此顺着台阶下,一方面显示皇恩浩荡,另一方面也没让太子等人奸计落成。此次派陈鹏年修《功臣传》,更显皇上胸襟宽广。同时表明只要忠于皇上,即使犯了罪,也可豁免。一举两得,一箭双雕,有何不可? 当完值出帐,我轻叹口气,做个左右逢源、讨皇上欢心的官还真是不易。 今晚明月挂空,光亮洒向整片草原,方圆一里全是烛火摇曳的帐篷。回头望,康熙的御帐通体金黄,豪气壮观,就跟个小殿堂般雄伟。扫视周围,身穿金色大褂的大内禁军不苟言笑,手执大刀,来来往往穿行,看着颇有气势。 走出营地百丈,辽阔的草原上,一条晶莹的小溪流蜿蜒流淌,我沿着溪岸缓缓散步。 走了一会,若荣的声音传来:“刚刚得知一月后喀喇沁部来朝,恐怕又要见到雅馨格格,这可如何是好?”我“扑哧”一笑,回头迎上若荣愁苦的脸,打趣道:“听说雅馨格格每月都会给你写信,一年了,难道还没融化你那颗沉寂的心?” 若荣坐在草地上,深深叹气,脸上挂笑,嘴里念道:“如果一个人沉浸在过去的感情里已经十年,他有没有可能再次苏醒?”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溪水,喃喃说:“思悠悠,念悠悠,人生数十载,几时才到头?爱切切,痛切切,人世苦且短,何时能释怀?同生共死的痴缠爱情固然值得敬佩和怀念,但千里相会的有缘爱情更值得珍惜和怜取。听大哥方才那般说,难道遇到了心仪的女子?” 听罢我话,若荣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微笑着说:“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景不醉人人自醉,难道真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看来确实是遇到了红颜知己,沉溺十年,是该醒醒。我嘴角含笑,正要询问,一个清雅悠扬的琅琅歌声远远传来。 “夜风儿吻面,树叶儿哗啦响,幻灯浅处高影儿动。 啊,那一瞬,你如夜风儿抚我心儿。 梅花儿芳菲,幽香儿四方溢,回眸微笑儿温如玉。 啊,那一刻,你如馥郁儿沁我脾儿。” 歌词情真意切,嗓音清纯柔亮,感情真挚饱满。绕人心弦的天籁之音忽远忽近,似烟幻化,似暮轻缭,在静谧的夜空听来很有意境。我和若荣互相对望,满脸惊奇,同时起身,四处打望。 “字字儿入耳,词词儿荡芳心,对望碧眼儿秋波转。 啊,那一时,我如嫩蕾儿初绽放。” 我们边找寻边竖耳仔细聆听,甜蜜似甘泉的声音一直回旋。夜风乘着歌声的翅膀,蓦地卷发,蓦地绕耳,蓦地描眉,蓦地环腰。纯真的音符,清朗的音色,貌似很熟悉,却又不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纤手儿,丝线儿,细针儿,锦帕儿,梅花儿。 情也,意也,念也,想也,思也。 啊,那一天,我似痴情人把爱绣。 甜蜜儿,惆怅儿,期盼儿,踌躇儿,凄楚儿。 梦也,虚也,幻也,烟也,渺也。 啊,那一月,我似木偶人思枯竭。” 兜几个圈,找寻好一会,没有找到声音的主子,只有时高时低的飘渺音吸引着我们。我和若荣不甘心,在溪流附近继续寻找。 沿曲折的溪岸拐了几个弯,穿过几块大石,踏过沙子地,终于寻到声音的来源。 一簇野花丛中,一位粉衣女子舒雅的坐在溪边。扶柳姿,百合影,梅花骨,玉兰肌。仪态万千,让人不可直视。梵音籁籁,连柔风也不忍打扰。我和若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停下脚步静听。 “片片儿,野花儿,轻飘儿,落流水。 淙淙儿,流水儿,嬉笑儿,水弄花。 啊,这一瞬,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曲完毕,粉衣女子拔掉旗头上的玉簪,轻轻摇头,瀑布般的秀发缓缓散开。她轻笑几声,弯下腰,青丝直垂溪面。她静默一会,舞动纤手在发间上下梳理,一下,两下,三下…… 她有节奏的拨弄头发,身边早已呆立的若荣心砰砰砰跳个不停。我捅捅他的胳膊,低声说:“喂,这是干什么?回回神,快回回神。”他置若罔闻,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她?难道是她?真的是她?贞儿,这是你给我带来的幸福,对不对?” 他握紧双拳,两眼放光,脸上全是笑意。我满肚子狐疑,盯了他一会,转首看向女子。 明月柔情似水,她头发上、胳膊上、背影上、衣服上全是淡淡的月光。清风吹来,野花摆动,浅草细舞,她绰约的丽影忽明忽暗。 一片草原,一湾溪流,一人梳洗青丝,两人静默凝视。天地间蓦地很静,此等幽雅的美景恍如幻境,本想开口询问的我不忍张嘴。 无奈有人不配合,一个脚步声响起,一只手搭上我肩,朗笑声传来:“璇姐姐,可算找着你了,十三爷得知你当完值没回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沉寂的夜被扰醒,粉衣女子蓦地停止顺发,轻唤一声“是谁”。 这个雪珍真是大煞风景,我给她个小爆栗,来不及批评她,准备向粉衣女子解释。 刚跨一步,女子蓦地回首,四人同时惊呼。 第三十四章—梦断热河 康熙四十五年秋热河行宫 中秋临近,热河行宫内喜气腾腾,热闹非凡。康熙要在月圆之夜大摆筵席,热情款待乌珠穆沁部、喀喇沁部、科尔沁部等草原英雄。今儿是八月初八,眼瞅还有寥寥几日,宫内上上下下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当完值,出康熙寝宫水芳岩秀的正门,对上若荣阴晴不定的脸,朝他笑了笑。他叹口气,和我一块往行宫西边走。 今年的正月十五是个好日子,十三爷和静姝再次相聚,若荣和婉仪一见钟情。那盏画着鸳鸯戏水图的花灯是十三爷和静姝厮守一生的红线。那首在溪边回荡,描绘突遇爱情的《初动》是若荣和婉仪再遇的见证。多情的明月,浪漫的花灯,斑驳的光影,成就两对有情人。 正默想四爷在摇曳池边作的《池月》,身后传来雅馨格格愉悦的声音:“荣,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回头向雅馨格格见礼,她没理我,径直跑到并未停脚的若荣面前,笑靥如花:“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若荣静静盯雅馨一会,正色道:“格格不要对若荣这么热情,若荣已经有心上人了。” 雅馨的笑瞬时僵住,麦色皮肤白若雪,脸上全是不信和哀伤。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荣,你在骗我对不对?”若荣摇头道:“若荣没这个福气,格格花容月貌,文武全才,一定会……” 若荣还未说完,雅馨大叫,快速跑到我身边,扬起高傲的头,指着我鼻子厉声说:“早就料到你会捷足先登,不过草原上的女儿不会轻易服输,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我要跟你比试。” 我微怔,你们三人的感情纠葛,关我什么事?若荣一把拽过她胳膊,大声说:“格格何必这样?不关悠璇的事。”雅馨用劲挣脱,对我冷笑道:“中秋晚宴上,本格格要跟你比,我要让满蒙的勇士看看,我雅馨的幸福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我涩涩苦笑,暗道不妙,惹上这么个泼辣蛮横的主,肯定没好果子吃。 雅馨讥讽道:“怎么?不敢吗?胆子这么小就不配喜欢像雄鹰一样勇猛的荣。如果不敢比,就请你远离荣。”若荣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我抢先一步道:“不知格格想怎么比?” 我这样说也是无奈,她早晚会知道若荣中意的不是我,端庄柔弱的婉仪肯定比不过她。为了若荣和婉仪的终身幸福,我就赌一把,反正又不会掉块肉。再说,若荣是侍卫,婉仪是宫女,奇-[书]-网二人互生情愫的事要是闹到世人皆知的地步,恐怕不好收场。 雅馨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本格格不喜欢浪费时间,一局定胜负,怎么样?”我朗声道:“格格想怎么一局定胜负?”雅馨思索会道:“武功骑射我就不跟你比了,免得说我武之不胜,不对,是胜之不武。” 我轻笑一声,她性格直爽,要是少点骄纵好强之气,倒是个可以深交的朋友。雅馨没有理我,继续说:“除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曲舞你任挑一样。” 这么自信?口气还真不小!我想了会道:“格格是贵宾,还是由格格选吧。”雅馨笑着说:“知道你是大家闺秀,还吹得一口好箫,琴棋书画曲我肯定比不过你,我就跟你比舞。” 听罢此话,一直沉默的若荣不悦的说:“草原上谁不知道格格擅长跳舞,格格这样比,明显的以强凌弱,胜之不武。”雅馨面色不改,走到若荣身边柔声道:“人家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再说,我很想见识一下你中意的这位女子究竟比我好在哪里。要让我心服口服,总得给个足够的理由。” 若荣苦笑一下,没有吱声。我乐呵呵的说:“想不到格格如此看得起奴婢,奴婢就应了这场比试。”雅馨大喜,伸出洁白的手掌,大声说:“一言为定,输的那方自动退出。” 我和她拍掌,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暗道: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这双腿可不是用来打架踢人遛马的,十几年的舞蹈岂是白学的?到时候你就等着哭鼻子,自动退出。 ———————————————————— 行宫东南部的湖区,一艘小船欢快嬉戏。静静的夜色袭来,皎洁月辉下的美景让人醉。 得知我要和雅馨格格比试,十三爷蹙着眉头,满脸担忧,低声问:“你会跳舞吗?”如此小瞧我?我闷哼一声不说话。正在当船夫的十五爷道:“十三哥不知道吧?悠璇小时候学过几年舞。”我诧异的问:“十五爷怎么知道?是舅舅告诉你的吗?”十五爷呵呵憨笑两声不回答,十三爷满脸不相信。 我吞下一口桂花糕,打趣道:“十三爷整天和静姝卿卿我我,哪里还关心我这个红娘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十三爷也够神速的,这么快就让静姝怀上小宝宝了。” 话刚落音,正在喝酒的十三爷满脸通红,“噗”的一声,嘴里的酒尽数吐在船舷上。我为他顺胸,和早已乐得把船桨丢进湖里的十五爷哈哈大笑。 笑一会,托腮思索。跳什么舞好?蒙古舞肯定不能跳,雅馨超高的舞姿我见识过,热情似火柔似水,像雾像风又像雨,我没什么优势可言。十几年的舞蹈生涯,会的民族舞不少,到底跳什么?维族舞?哈萨克族舞?还是朝鲜族舞?不管是什么舞,若想赢,必须突出“新意”二字才行。 正冥思苦想,一首琵琶曲从湖岸传来。十三爷和十五爷停止交谈,侧耳聆听。 曲始,声调高昂雄壮,畅扬直捣心魂。忽而,气势磅礴的战争场面呈现,大鼓擂擂,兵戎相见,生死搏斗惊鬼魂,。蓦地,琵琶音色低沉呜咽,楚歌奏响,诀别场面凄切悲壮,撕惨雄浑,荡气回肠的畅音令万事万物共鸣。 曲中有情,情中有曲,三人正在动容悲戚的当口,曲音嘎然而止。 我听完《十面埋伏》,思索一会,对跳什么舞有了主意,笑着叫两位爷帮忙参考参考。 ———————————————————— 八月十三,康熙传召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在水芳岩秀的随安室商讨宴会相关事宜。 康熙看完宴会清单,满脸笑意,说道:“嗯,节目还算丰富,就这么办。李全,传朕旨意:所有留京的成年皇子和嫡福晋,后天晚上赶来参加中秋夜宴。” 李全领命跪安离开,采蓝提着茶壶进门,我接过,走到太子身边。也不知道是我心不在焉还是他有意针对,正提起壶把倒水的当口,他右胳膊肘猛地抬起,打向我手腕,壶“哐当”滑落,滚烫的开水一半洒地,一半倒在我脚背上。 我忍着剧痛,暗自咒骂太子,不悦的跪地行礼请罪。太子柔声说:“哎呀,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快看看脚,有没有烫伤?”康熙道:“怎的这么不小心?小玉福,传太医去雅阁。”十三爷走到我旁边,蹲下身子,着急的问:“看看严重不?我送你回去。”我吸几口气,低声说:“不劳驾十三爷,采蓝扶奴婢回房就好。” ———————————————————— 我坐在行宫暂居地雅阁的窗前,非常烦闷。这个太子真是个混蛋,在这个当口给我来“不小心”。虽说烫得不严重,但脚背肿得老高,别说跳舞,就是走路也难。眼瞅明日就是十五,和雅馨的比试泡汤,若荣的终身幸福继续受阻。我“啊啊”大叫两声,伏在窗台上叹气。 有人抚摸我旗头,细细软软,好亲切的手法,好熟悉的气息,我心头一紧,不敢抬头。他抚摸几下,淡淡的说:“这就是强出头的代价。”我抬起头吃惊的看着他,这话何解?难道太子是故意的? 他踱步进门,察看我伤势,叹气说:“幸好不严重,我不在你身边,你自个儿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语气虽淡,但关切心疼之情显露无疑。我鼻子一酸,似有泪溢,忙低头道:“奴婢谢四爷关心,奴婢没事。” 沉默一会,他蹲下身子,拉着我的手说:“今年来,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感觉你就像天上的云,对我若即若离。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何?”我默默无言,轻轻扯手,他不放;我再扯,他紧握;我叹口气,索性不动。 僵持一会,他提高声调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我想要怎么样?我想和你做对平凡的夫妻,相亲相爱过一生,只此而已。 我咬着嘴唇,并未开口。他剑眉一竖,“腾”的站起,不悦的说:“我胤禛的脾气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你不要恃宠而骄。”这是什么话?难道爱我宠我是对我莫大的恩赐和怜悯吗? 本就心烦意乱,他这番话把内心那股无名之火点燃。我猛地起身,不顾脚上的疼,朝他大嚷:“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要是不喜欢,府里温顺听话的福晋一大堆,自己回去对着她们得了,何必委屈自己呆在这里?我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我想要一个‘唯一的妻子’,你给的起吗?即便你愿意给,如果有人不愿意放,你能怎么做?再说,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不愿开口谁都奈何不了。即便你是主子,我也不强迫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 也许是从未见我如此生气和大声,他脸色煞白,瞪大双眼,说了一个“你”字,直直站着,两道凌厉的寒光射来。我鼓起勇气,扯着嘴角,扬起头紧紧盯着他。 他是凉泉,是冬雪,是冰山,是寒月。我一向比较温顺,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对视一会,心头发颤,忙侧头望着院里的翠竹。他深叹口气,扶我坐下,柔声说:“两年半前,皇阿玛给我赐婚那晚,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怎么会不记得?很多个夜晚是念着它入眠的。此时被他问起,不知道是说记得还是说不记得,索性沉默。 他柔声说:“这几年来,皇阿玛交给我的事,我都尽十二分力做得妥妥当当。每次皇阿玛说要赏我,我都谢恩拒绝。我等的是履行承诺那一天,求皇阿玛为我们赐婚。这就是我索要的赏赐,你懂吗?当初皇阿玛不答应你和十四弟,未必就不答应你和我。我相信,如果皇阿玛知道我们心心相印,凭着他老人家对你我的宠爱程度,一定会成全我们的。我明白,我陪你的时间很少,年纪尚小的十五弟对你的关心都比我多。要跟你一起小酌畅谈的承诺已经一年多还未实现,你心里不快,是不是?” 一字一句,像细雨滋润我心,虽然很感动,但仍然勉力强作镇定,脸上尽量不露出任何表情。 他看了我一会,猛地拽着我胳膊,喝道:“你哑巴了?倒是吭声啊?要分要合你给个痛快,是离开是相守你做个了断。” 终归是生气了!我瞪大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阿玛的话在耳边回荡。 “在他们眼里,只有诱人的权力和崇高的地位。女子,只是一件伴身的物品,一个炫耀的资本,一颗可要可丢的棋子。” 我快速回忆相识来的点点滴滴,脆弱的心纠集在一起,理了理思绪,拼命压制汹涌的哀伤,淡淡的说:“奴婢只是一个宫女,地位卑微,命薄福浅,配不上矜贵高雅的四贝勒爷。四贝勒爷想分想合,想离开想相守,奴婢哪有资格去管?” 他蓦地放开我胳膊,静静的看我半晌,眼里的星火被点燃,瞬间化为熊熊大火。 他怒不可遏,发疯般的掰着我肩膀,大喝道:“你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妄图以此来刺激我,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胤禛绝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跟我玩欲擒故纵,别忘了,你只是一个侍女,你凭什么偷走我心?哼……我的情绪再也不会被你牵制,你爱跟谁亲近就跟谁亲近,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满脸怒容的他,脾气暴躁的他,小气多疑的他,阴晴不定的他,这才是历史上真正的雍正。以前我能得到他欢心是侥幸,是没有触到他底线罢了。 我彻底懵了,不知道他接下来说了什么。他怒骂一会,说出一句足以让我心神俱焚的话,猛地放开我,拂袖离开。我“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全身锥痛,脚背上嫣红的伤口刺激凄迷的双眼。 不知道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当采蓝的尖叫声响起时,天已黑尽。她扶我上床躺好,没说一句话,叹气离开。 她脚步声刚消失,我忍了一下午的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往下掉,脑海里不断回响他最后那句话。 “从此刻起,我会忘记三年之约,你也休想再让我牵挂……” 第三十五章—两两相望 康熙四十五年秋热河行宫 北枕双峰亭坐落在行宫北面群山叠嶂间,气压全宫。康熙命名为“北枕双峰”,今晚得见,方知这个“枕”字用得非常逼真。头“枕”黑金两峰,两峰虽然相距数十里,但凭“借”字至身边,妙不可言。足尖直触与之对峙的“南山积雪”亭,伸向僧帽峰。站在亭里向南,可一览山庄内诸多美景。向东北望,则可远观连绵起伏的雄山。 南山积雪亭在行宫的北山上,于上个月刚刚完工。从亭子里远眺,无论春夏秋冬都可看见南边僧帽山上的白雪。 此时的北山,彩灯高挂迎风展,篝火烧红半边天,明亮的月辉洒向天地,整座行宫宛如白昼。康熙一行人正在南山积雪亭里观雪赏月,吹弹歌舞,吃喝谈笑。虽然没有亲眼见,但猜想应是一片觥筹交错的喜庆景象。 日落后,雪珍等几位姐妹要伴驾,我一个人呆在雅阁难受,为了避开四爷,又不愿意去南山积雪亭,十四爷便叫小玉福找了几个太监,用轿子把我送至北枕双峰亭。 今日是晨曦忌日,按照惯例,应先吹奏《婉婉语》。遥望银河,想了会打定主意,美景当前,不能辜负,晚些再吹也不迟。 正细察天边的云海,南山积雪亭传来低低的琴音。凝神静听,发现是《阳关三叠》。这是唐瑄教我的第二首曲,他说每当吹奏此曲时,便会想起远隔千山万水的故友。 琴音韵扬悠远,惜别之意从指间流淌,不舍、眷恋、关怀、珍重之情丝丝扣心。蓦地,琴声越来越缓沉,无可奈何的真挚情在低低的曲音中尽数释放。 曲毕,掌声喝彩声不断回荡。我一瘸一拐走出凉亭,站在苍松边,遥望对面的山峰,吹奏《断清秋》。 “一个是瀛洲可娜,一个是傲幽谷雅 若没两世缘,重生偏又遇见他; 若有两世缘,为何相守幻似画? 啊…… 一个独自嗔呀,一个了无牵挂。 一个是凋落花,一个是冰冷月。 红尘中能有多少缘分儿, 怎经得前世今生的 擦肩而过? 啊……” 这是昨晚有感而发,仿照《枉凝眉》的词写的。今日一早,十三爷已按我的哼唱谱曲。练了一天,此时吹吹,正好抒发抑郁之情。 箫声本就低沉,加上此曲哀婉动人,各种音符交炽一起,声声潸然泪下。我满含深情,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颤抖,仿佛用尽全力吹奏才能释怀。冷气袭人,心生悲戚,眼泪扑簌往下掉。复奏到“怎经得前世今生的擦肩而过”时,喉头打结,双唇麻木,苦涩直插心间。泪水满溢之际,不得不放弃最后一弄,坐在苍松边的石头上,遥望群山发呆。 秋风习来,腮边似落未落的泪缓缓滴下,手背一阵冰凉。我掏出粉莲手绢胡乱擦了下,紧紧拽在手里不放。 不知过多久,对面亭子里传来马头琴声。曲调愉悦,节奏欢快,是一首传统的满族曲。刚奏一会,玉盈公主嘹亮高亢的歌声响起。我凝神静听,露出一丝笑,心情好很多。 曲刚落音,十五爷的身影出现在旁,他笑道:“我来陪陪你。”我看着他,挤出一丝笑,柔声问:“为何不多凑会热闹?” 自去年为他庆生后,我们之间熟识不少,加上有点亲戚关系,无外人时就没那么多规矩。 他摇头说:“又不想结交蒙古大臣,礼数到了就足够。二哥今晚上蹿下跳,忙得倒是不亦乐乎。”我微笑点头,笼络蒙古王公是巩固自身实力的重要手段,太子自然要卖力。 他沉默了会说:“方才你的箫声很凄楚,比去年那首《婉婉语》更感人。我仔细观察了下,好多人都在侧耳细听。”我心头一震,鼻头有些酸,不争气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忙俯身佯装察看脚上的伤势,用手绢吸干眼泪。 十五爷望着南山积雪亭说:“宴席已经结束,我送你回雅阁。”我笑道:“没轿子,十五爷想背我吗?”十五爷脸有点红,讪讪的说:“我是堂堂男子汉,又不是背不动你,我就怕你介意。”我起身伸出双臂,坏坏的说:“那敢情好,明日我就向行宫的人宣布,皇上宠爱的十五爷被我当马骑了。”十五爷嘿嘿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凝神一看,发现他左边有一颗虎牙,俏皮又可爱。 十五爷笑了一会,走到我跟前柔声说:“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你高兴就行。” 月光下,十五爷双眸晶亮,脸上似乎还有一丝温情,但转瞬又不见。我想是看错,忙道:“我还要吹《婉婉语》,十五爷先回吧,一会小玉福会上山接我的。”十五爷扶我坐好,盯着手里的短箫,喃喃说:“看来有人……” 声音很低,我没听清,“啊”了一声说:“十五爷是问这箫是谁送的吗?这是十三爷去年中秋送的,他说我的玉屏箫长了不易携带。”十五爷嘴角一抿,轻轻点头。我带着微笑,吹奏《婉婉语》。 ———————————————————— 明日就要回京,收拾好细软,望一眼静谧的院落,竟有一丝不舍。不舍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是那日四爷对我说的话吗?可是有些话很伤人,是他的真言还是气言?[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看了会夜色,提醒自己:忘记吧,斩情丝!斩情丝!斩情丝…… 默念十来遍,哀伤不减反增。我深吸口气,抽刀断水水更流,难怪古人会发出“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的感叹。 雪珍走到我身后,关切的问:“璇姐姐最近一月愈发的不爱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话毕,采蓝淡淡的说:“雪珍,我们回去,让璇姐姐歇息,今日当一天值,想必是累了。” 两人的脚步声刚消失,十三爷出现在门边。 “我想问问,你和四哥究竟怎么了?” 这句话火药加枪弹,威力十足。我为他倒水,调侃道:“是不是因为静姝没来热河,你想她了?她有孕在身,一路过来车马劳顿,你……”十三爷怒目而视,俊朗的脸上写满“闭嘴”两个大字,我立马噎回未说完的话。 我把水递给他,望着地面不语。他柔声说:“去年如胶似漆,现在形同陌路,你给个解释吧。”我不想去揭这块不知道如何愈合的伤疤,淡淡的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十三爷何须多问?”十三爷叹道:“我老十三眼没花,看得出来四哥和你心心相惜,只是不知为何闹成这样?” 要你接受二十一世纪一夫一妻制的想法,怕是比登天还难。退一步讲,就算不介意你们个个三妻四妾,还有一个喜欢棒打鸳鸯的康熙在。他要不把我指给四爷,就算是三尺白绫威胁也不顶用。想到这里,看着脚背,询问道:“十三爷,那日太子是不是故意烫伤我脚?” 他叹了声气,起身关门,低声道:“还以为你没看出来,想来脑子也还好使,亏四哥天天担心你在宫里被人算计和利用。”我咳嗽两声,淡淡的说:“回答问题吧。”十三爷道:“你知道若荣的阿玛是谁吗?”我轻轻点头。十三爷又问:“他的姐姐是谁你知道吧?”我再次点头。 十三爷喝了口水说:“他的阿玛是轻车都尉舒尔德库,他的姐姐是太子的侧福晋,也就是说他是太子的小舅子。雅馨格格那么喜欢若荣,若荣要是娶了雅馨,太子就成了她姐夫。雅馨是她阿玛最疼爱的女儿,有了这层姻亲,喀喇沁部多多少少都会听太子差遣。” 原来如此,想必去年太子提议让若荣和雅馨比剑也是故意安排的。我忙道:“太子知道我和雅馨格格比试,怕万一我赢了,雅馨自动退出,这层姻亲鸡飞蛋打,索性给我来点意外。”十三爷点头说:“二哥的戏演得真好,那架势真像是不经意的。要不是四哥提醒我,我都差点被他糊弄过去。”我捂嘴嬉笑说:“十三爷豪气冲天,直爽侠义,哪能跟这些擅长玩权弄术的家伙比?”十三爷脸一沉,不高兴的说:“你是暗指四哥是这样的人?” 本想夸十三爷,没想到说漏嘴,连四爷一起贬,忙赔笑:“不是这个意思,四爷是聪明绝顶。”话毕,心道,脑门没头发,自然是聪明绝顶。十三爷没多想,呵呵两声,放下水杯问:“你现在可以回答为何和四哥闹成这样了吧?” 烛火摇曳,十三爷真诚的脸时暗时明。他和我是交心的挚友,跟他说说心里话也无妨。 我张了张嘴,轻声问道:“你那么宠静姝,要是以后皇上再为你安排福晋,你会接受吗?”十三爷有些吃惊,思索了会点头道:“我会接受,但是……” 我打断他的话,低声说:“早就知道你们王族皇孙是博爱的。”十三爷目不转睛的看我半晌,叹道:“皇阿玛的话是圣旨,作为臣子的我怎可不听?进宫这么久,你应该明白这个理。不过娶归娶,在心里,我只爱静姝一人。” 是的,即使不博爱,为了繁衍后代,也得和不同的女人同床共枕。既然明白这个理,为何还为自己找借口?难道是因为揣摸不透康熙的心思?难道是因为阿玛说的那些话?难道是因为还没接受古人的思维方式?难道……哎,两人已经闹僵,分析得再透也没用。 我踱步到窗边,淡淡的说:“残月朦朦,残情凄凄;人残,爱残,世间万物都是不完美的。”十三爷叹气说:“既然如此,你何必执着‘唯一’二字?” 何必?我自己都不知道何必,这本来就是个残缺的时代。尤其是皇家,父子情、兄弟情、君臣情,都不会达到完美与和谐的平衡。 两人看了会凄冷的月色,我问:“中秋节那晚,有听到我的箫声吗?”他点头,“听到了。”我勉强笑问:“你认为那箫声是在表达什么?”他想了会道:“这是根据你哼唱谱的曲,词你又不愿意给我看,所以不能准确说出在表达什么。不过,我猜是讲述你和四哥间的事。” 我沉默不语,十三爷低声道:“两个月前,玉盈嫁给翁牛特部杜凌郡王仓津,你以为是她自愿的吗?她心中有很多不舍和牵挂,虽然贵为金枝玉叶,哪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颗和亲的棋子。”我心下生哀,静静看着十三爷。 十三爷拳头紧握,敲了两下窗台,道:“玉彤也摆脱不了这个命,再过一两年,她也会踏入这片孤寂的草原。”我深叹口气,幽幽的问:“中秋那晚,玉盈公主唱歌时,马头琴是郡王拉的吗?”十三爷点头道:“这是皇阿玛特意安排的,皇阿玛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以后他们过得幸不幸福,全靠他们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低低的呼吸声。十三爷看了会夜景,缓缓问:“为什么不愿遵守三年之约?你究竟在怕什么?是怕以后四哥对你不好吗?是怕进府后受欺负吗?是怕……” 我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挑拣黑白混杂的棋子,打断十三爷的话,“不是,不是,我只是怕,只是怕……” 怕见到你们父子、兄弟间相残的悲剧,怕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暗誓,怕看血流成河、尸骨无存的场面,怕不得善终、不得好死出现。可怕归怕,不管身在何处,必须睁眼接受这个事实。天,为何一定要这样? 十三爷见我神色凄楚,顿时慌神,柔声说:“你不要难过,有些话不愿意讲我不问便是。瞧你这个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欺负你。给你们一点时间,都好好想想。四哥的脾气有时候很暴躁,所以那天不管四哥对你说了什么,都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他是在乎你的,真的在乎你。” 本来还不想流泪,但听他安慰几句,心中的结越打越紧,难受得索性趴在他肩头痛哭。 第三十六章—相见何欢 康熙四十五年冬北京 秋去冬来,时间迈进康熙四十五年初冬。今日艳阳高照,康熙兴致颇高,带着诸阿哥去御花园赏菊品茶。阿哥们观花闻香,说说笑笑,举杯祝福,偶尔和康熙来个诗词接龙。气氛和谐融洽,看着倒真是一幅“父慈子孝”的美好画面。 我把康熙擦手的帕子交给环秀,候在旁侧遥望天边的云。看了半晌,收回有点僵直的脖子。康熙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我询问雪珍,雪珍笑着说:“皇上方才收到六百里加急,去前面的亭子看公文了。” 我“哦”一声,朝诸阿哥看去。各党派人士各自聚首,交头接耳,洽谈甚欢。我瞟向站在太子旁边的四爷,不料他也在看我。迎上他不冷不热的目光,慌忙侧身,佯装去观赏开得正艳的笑靥金。 瞅了一会,十四爷出现在视线里,让我惊奇的是,他居然抱着一只雪白的京巴。 他笑着走过来,高兴的说:“喜欢吗?”我点头说:“十四爷不是怕狗吗?”十四爷俊脸通红,嘴角一撇,不悦的说:“我啥时怕它了?”我见他有些窘迫,忙赔笑道:“奴婢错了,十四爷的确是不怕狗的。” 声音虽然不大,但被站在附近的十爷听去。他高声说:“为了博佳人一笑,十四弟倒是什么招都想得出来。” 我瞪十爷背影一眼,低下头,暗自咒骂他多嘴。十四爷倒不介意,笑着将京巴放进我怀里,小声说:“这比四哥那只矜贵多了,也可爱很多,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笑着看京巴。京巴在我手背上啃来啃去。我去摸它头,它左摇右晃不肯配合。我去牵它爪子,它“嗷嗷”两声扑腾跳地,带着凄厉的叫声,快速跑向翠竹林。我暗骂,本小姐好歹温柔可人,这个小家伙为何跑这么快? 十四爷讪讪的说:“第一次见你难免陌生,下次再见就会亲密了。”话毕,吩咐太监去找寻。 我微微一笑,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风雅亭的情景。已经一年没有见到睿睿,不知道它怎么样了?想到这里,再次看向四爷,二人的目光不期交汇。 他瞥我几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似是嘲弄讥讽,又似无奈玩味。我打望一圈周围,见没人注意,仰起头和他对视。瞅了一会,有些扛不住,正在考虑是不是该撤回,李全尖细的救命声响起:“皇上有旨,诸阿哥上乾清宫见驾。” ———————————————————— 已在纳尔苏的别院“珠璧园”门前徘徊很久,始终不敢踏上厚重的台阶。 前日,语薇到达京城,在曹颙、涵依以及雨琴等的陪同下住进园内。还有一月,就要嫁入多罗平郡王府。我考虑到她的情绪,求康熙允许我出宫几日陪陪她。 踱了至少一百个来回,深吸口气,给自己一个理由:“天色不早,还是尽快进去。两人是亲姐妹,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结解开了就没事。” 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别院,但装修考究雅致,摆设大气奢华,素娴中显娇美,简单中透曲折,和曹府的薇薇园风格完全一致。看来痴情妹夫为讨语薇欢心,花了不少功夫。 涵依领我到红碧筑,安慰道:“大小姐不要担心,二小姐情绪好很多,现在应该在看书。”我勉强点头,轻手轻脚登楼梯,一步一动走进筑内。 撩起红色门帘,穿过碧珠翠幕,首先映入眼际的是摆在檀木桌上的琴,接着是一块七仙下凡孔羽屏风。越过屏风走到里间,着浅紫旗装的语薇站在书案边的窗子棂前。 一年多不见,消瘦很多。我心一阵抽动,反问自己,她是因为日夜思念不能厮守一生的八爷吗?是因为要进入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迷局心神俱伤吗?是因为恨我怨我怪我嗔我日日难食吗? 凉风吹佛,青丝轻飘,瘦削的背影更显凄迷,我默立陪她一起寂寞。站了半晌,语薇回首,看见是我,先是一怔,随即轻叹口气,走至书案边坐定。我慢慢踱步到她旁边,一幅画映入眼帘。画上不是别人,正是浅笑盈盈的语薇。 不用问也知道,这肯定是八爷用深情满满的妙笔,沾上爱意绵绵的颜料,一笔一划笑描出来的。看语薇的衣着和装扮,应该是在西郊马场分别后所作。语薇立于一棵桃花树下,着大红俏骑装,蹬大红俊马靴,系大红稠腰带,坠洁白无暇玉。左手轻扬马鞭于半空,右手兰花指翘于腰际。巧笑倩兮,碧目盼兮,美丽不可方物。 画上有两首词,第一首在左上方。看字迹,应该是八爷题的: 晴空一片深蓝,水潺潺。蓦见佳人芳郁赛幽兰。马鞭甩,红裙摆,荡心肝。满眼玉容珠靥笑迷间。 第二首在右下方,墨迹还未干,是语薇刚刚题的: 黑云一抹愁姿,雾凄凄。蓦展菱花颜瘦胜孑枝。生离恨,徒悲愤,剩相思。满腹痴缠惆怅泪沾湿。 良久,语薇轻轻的、慢慢的卷画卷。一卷一叹,复卷三叹,再卷数叹。最后,仿佛是割舍某件珍宝,颤抖着双手快速卷起。她起身,把画卷贴在腮边,闭眼不语。 脸白无血色,长睫毛黏糊糊的,方才肯定流过泪。嘴唇干裂,几道细小的口子刺痛我双眼。我想哭,但咬牙忍住。我是来安慰她的,一定不能先她失控。我是姐姐,即使心里比她还痛苦,也不能这么脆弱,不能! 她紧贴半晌,踱步到衣柜边,打开柜门,双手托画,小心翼翼的放进最里面。我伸手去拉僵立的她,她扭着身子走出里间,来到檀木桌边。我默站一会,慢步走到她身后。 悲离嗔痴的乐曲在红碧筑响起,低转委婉,似是惨哭,又似凄笑。语薇弹几个声调,琴弦“嘎吱”断裂。我心一惊,呆站当地。她缓缓收回微微颤抖的双手,趴在琴边,一动不动。 我轻轻叹气,眼角有些泛酸,静静等待“花谢花飞泪满天,落絮落水情消逝”的恸哭场景。 憋了很久,终究是忍不住,耳边传来低呜声。我蹲在她身边,扶着她肩柔声说:“想哭就哭,哭过会好受很多。”语薇纹丝不动,嘤嘤哭泣声表明我没有做梦,在真切见证一对发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有情人下定决心分离的断肠场面。虽然缺了一位主角,但已吸住眼球,赚足眼泪,让人唏嘘不已。 语薇双肩不断抖动,哭泣声越来越大,清澈的泪水染湿桌面。那流出的是什么?是曾经的海誓山盟,是曾经的甜言蜜语,是曾经的生死不离。未流出的是什么?是我感同身受的痴心,是我怨天恨地的悲愤,是我绝望无助的未来。 她哭了一会,扑进我怀里,呜咽说道:“我早就不怪姐姐,我知道姐姐自己已经很辛苦,很痛苦,很悲楚。可是为什么一切都要听皇上安排,他高过天,宽过地吗?他是天子就能一手遮天,一手包办所有人幸福吗?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的心好痛好痛,真想在秋风吹起时随落花而去,那样还会留下瞬间的美丽。以后面对一个不喜欢的人,我还会快乐吗?会吗?会吗?不会!不会!纳尔苏对我越好,我越难过。我只希望能和胤禩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辈子,一辈子……” 我紧紧搂着她,陪她一起流泪,一起无奈,一起感叹,一起泄愤。没有为什么,这个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身在君王**的封建社会,就得认清这个理。到目前为止,除了十三爷和静姝,还没有一桩你情我愿的婚姻出现。可是他们也不完整,他们也是残缺的,他们中间有太多的人分享惺惺相惜的爱,不能唯一,不能唯一! 我拍着她后背,柔声说:“你现在拒绝纳尔苏对你的爱,是因为你满心被八爷的影子填满。两情相悦固然不易,但找一个深深爱你的人也绝非易事。今后的路还长,收起你内心的涟漪,抱着平和的心去接受纳尔苏,这样才会活得轻松些。” 这些虽然不是心里话,但目前只能这样说。语薇不语,哭着点头。声音已经沙哑,却还在拼命挣扎。她要把人生的泪流完吗?可泪似江河,永远也不会干涸。只要悲伤的情绪存在,莹珠便不会擅离职守。 泪海滔滔,终归不是无止无尽,哭够了,也便止声。 夕阳西下,寒风吹拂,我和语薇并肩站在窗边,痴望已经模糊不清的远方。两人都为爱所困,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一会,语薇叹道:“姐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我握紧她的手,重重点头。她啜泣几下,轻声说:“嫁入王府前我想见胤禩一面,请姐姐帮忙安排一下。求姐姐了,一定要答应我。” 她哀怨惆怅的脸上写满期待,双眸早已失去神采,凄楚无力,似潭死水。憔悴的面容不像一位愉悦待嫁的娇媚娘,只像一位饱经情伤的病美人。我含泪点头,抱着她说:“你放心,不管用什么办法,姐姐一定会让你们见一面。” 第三十七章—轰烈打架 康熙四十五年冬北京四爷府 我站在四爷府附近的小巷口,心急如焚。说好两刻钟内把八爷叫出来,眼下已经半个时辰,居然还不见人。十四爷在搞什么鬼?我这么久不回,语微定万分着急。 今日是四爷二十九岁寿辰,很多宗室郡王、达官贵人等都会进府祝寿。因是在宫外,平日难得遇见八爷,也不敢上贝勒府去找。想着明天就要回宫,承诺还没履行,所以提前把语薇安排到邻近的茶馆,打算趁人多的当口,把八爷请到茶馆去见语微。 夜色正浓,整个北京城笼罩在大雾下,三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凛冽的北风刮来,寒意侵骨,加上内心冰凉,更觉凄冷彻髓。 四爷府门外,大红灯笼高高挂,光点在雾色中飞舞,平添一股“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美。几位小厮点头哈腰,笑脸迎客送客。 我边叹气边踱步,踱了半晌,身上并未多一丝暖意。虽然戴了斗篷,系着围脖,但全身冰凉,不断发颤,上下牙也跟着互相掐架。 正埋怨十四爷办事效率低,四爷出现在眼前。我一怔,张嘴要说话,他低喝道:“天寒地冻,得了伤寒怎么办?”未等我回答,他又道:“你要这样做,简直就是在胡闹。” 我吃惊的看着他,心道,奇怪,和四爷一向不亲的十四爷怎么会把这事跟他说?我不想让四爷知道的,这个十四爷,回头一定要找他算账。 四爷拽我到巷子尽头,搓着我冰凉的双手,小声嗔道:“也不戴双手套?手指纤细娇嫩,冻坏了怎么办?” 他的双掌很宽很暖很有安全感,接触到手的一瞬,不管是大雪纷飞,还是冰冻三尺,都不觉着冷。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心头一阵暖。不是说再也不会牵挂我吗?现在为何如此关心我? 他眉头微蹙,淡淡的说:“晚宴后,八弟陪二哥下棋,十四弟神色不安,一个劲催促。我一看,就知道里面绝对有问题。联想你出宫陪你妹妹,就猜到**分。出府在附近找,果然找到你。”我愕然,心道,不愧是未来的雍正帝,察言观色和揣测分析的功夫一流。 他没有留意我异样的神情,淡淡的说:“趁现在他们还没发觉,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带你妹妹回珠璧园。”我叹口气,低声说:“我知道这样做不是很妥,但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语微就在附近的茶馆,二人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而已,有何不可?”他抚摸我通红冰冷的脸颊,嗔道:“哪有这么多疑问?既然皇阿玛没有答应八弟的赐婚请求,就不想他们有结果。你又不是不知道八福晋的脾气,她是不可能容忍他们见面的。再说纳尔苏也在,万一发现了,怎么收拾?” 这些话貌似有理有据,我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默然看着他。 也许意识到我们已无瓜葛,他怔了会,立即收手,严肃的说:“快去把你妹妹接来,两刻钟内必须赶到府邸的西侧门。府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珠碧园远在西郊,天色已晚,我进去安顿妥当,送你们回园。记住,两刻钟内,你们必须出现在我视线里。不然,我定不饶你。”说完这话,他掉头就走。 我目送他离开,心里又喜又哀。他走到巷口顿步,回头道:“记住,两刻钟。”我犹豫一下,缓缓点头。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我靠着墙面,闭眼瞎想:他还是关心我的,不然也用不着亲自送我和语薇回去。可是,语薇和八爷真的不能见面?不行,要是错过这次谈话的机会,以后再也没有。我必须履行诺言,不能失信,不能!但万一被纳尔苏发现,该怎么收拾?肯定会伤他的心!还有那个泼辣的八福晋,她知道后还不闹翻天?“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话固然不错,但让他们从此分离一生,我又觉得不忍。 时间一点点逝去,考虑好一会,竟是拿不定主意。我心急如焚,来回踱步,暗骂自己何时变得这般不干脆? 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给八福晋请安,八福晋吉祥。”好像是语薇。我心一紧,急忙走出巷子,朝府门跑去。 赶到近处,借着朦胧的灯光,发现八福晋和一位十三四岁的女子站在台阶上。语微低头跪地,身子微微颤抖。 八福晋不冷不热的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没想到真是你。好稀奇,竟然找到这里来了?快要嫁人还如此不知羞耻,我真替你汗颜……” 话未落音,我心头冒火,快速走过去。语微抬头看着八福晋,脸色苍白,两眼含泪,神情哀婉凄楚。我深吸口气,福了下身子,没道安,也没等她说话,径直站起,把语薇拉起来护在身后,尽量控制语气,淡淡的问:“八福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不能在这附近走动?是谁告诉您语薇来找八爷的?您虽然贵为格格,贵为皇子福晋,但语薇好歹是郡王未过门的妻子。八福晋如此辱骂,是不是不妥?” 八福晋微怔,柳眉倒竖,一时语塞。我一动不动,冷笑看她,等她回答。 守在门前的几位小厮和侍卫显然不敢得罪这位主,互相打几个手势,一位黑衣小伙迅速跑进府。 沉默一会,八福晋冷哼一声,娇俏的脸上全是血红之色,一双丹凤眼狠狠瞪着我,仰头说:“我郭络罗·凌霓想骂谁便骂谁,你一个贱丫头管得着吗?我敢作敢当,既然已经骂了,也不准备收回,我倒想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满脸鄙夷,神色骄傲。真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吗?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抓不住丈夫心的刁蛮深闺怨妇。 我提高音量道:“既然如此,奴婢就回宫禀告皇上,让皇上评评理,八福晋这样说到底对不对?”说完,拉着语薇的手就要走。语薇站在原地,紧紧拽着我,带着哭腔说:“姐姐不要,你不要,不要……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自己跑出来,你不要怪她,不要……” 我回首,语薇泪水满面,脸色红白交替,一个劲摇头。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这样做,让八爷难堪。我咬着嘴唇,呆立不动。本就没有打算将这事闹到康熙面前,方才那样说,只是希望让她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八福晋轻笑几声,拉着旁边的女子,高傲转身,边走边说:“看戏时,无意中听四姐说,她在门外徘徊。出来一看,果不其然。长得一副妖媚样,只知道勾引别人的丈夫,不愧为包衣下贱人家出生。以为嫁给郡王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狐假虎威罢了,任凭我怎么骂也不敢还嘴。” 寒风吹来,两人此起彼伏的低笑声像千把利剑直刺我心。我热血直冒,全身颤抖不已,甩开语薇的手,冲过小厮的阻拦,跑到已走进门内的八福晋面前,低喝道:“八福晋,有本事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她丹凤眼一挑,嘴角上扬,冷冷的说:“怎么?难道我有说错吗?你们曹家的人统统都是包衣下贱……” 未等她说完,我抡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拼尽全力,毫不客气的给她一巴掌。 门内门外传来惊呼声,小厮和侍卫怔住,不敢前行。八福晋跌坐在地,抚摸红肿的脸颊,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那个女子则是半张着嘴,一动不动呆站。 八福晋是额驸明尚的女儿,从小承欢于安亲王岳乐膝下,受尽万千宠爱。骄纵的她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宫女敢剐她耳光。 我捏紧拳头,瞪一眼回不过神的她,朝门外走。刚走一步,那位女子挡在我面前,指着我骂道:“贱人,你给我站住。”我恶狠狠的说:“你想干什么?”她冷哼一声道:“姑姑最疼我,你敢打我姑姑,我跟你拼了。” 她朝我扑来,我冷笑几声,和她掐战。悠璇的个头虽然不高,但好歹虚岁已经十九,打她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子绰绰有余。何况她穿着花盆底,我穿的是绣花鞋。所以接下来不管是扯头发、甩巴掌、拧耳朵、勒脖子、咬肩膀、骑肉身、踢大腿,我占尽优势、吃尽豆腐、出尽风头。不过七八招,她已被我死死压在身下,不能动弹半分。耳边传来她响彻天地的哭声,骂声,呼嚎声。我听着觉得很过瘾,最近所有的阴霾消失不见。 正在高兴得意之际,语薇尖叫道:“姐姐小心啊。” “没事”二字还未出口,肩膀被狠狠一踹,我重重匍匐在地,胳膊和胸口同时吃疼。还没反应过来,八福晋用花盆底踩我后背,怒道:“跟我斗,你还嫩着。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不要仗着圣宠就无法无天,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她的脚劲很大,木质的花盘底本就硬,背被她狠狠踩着,疼得要命。我使劲挣扎,但方才打架已用尽七成力,现在她居高临下,挣扎良久竟不能动弹半分。我回头看着她怒气傲气夹杂的脸,捏紧拳头干着急。 语薇跑过来,拽着八福晋的胳膊,哭着说:“福晋,请您放开我姐姐。”八福晋哪里肯听,使劲扬了下手臂。语薇娇叫一声,踉跄几步,被一个小厮扶着才没摔倒。 还敢欺负语薇?我火气直冒,骨骼噼里啪啦燃烧。虽然匍匐在地,但身子比较柔软,加上有一定的舞蹈底子,深吸一口气后,用尽全力扬起右腿,狠狠踢打她屁股。她大叫一声,仰面倒在我身边。 她刚触地,我不顾后背的疼,扑上去和她撕扯在一起。八福晋反应也算快,伸手过来挡。我们俩互相抱着,在又硬又冰的地面上滚来滚去。幸好这是一条大道,没有假山碎石,否则,俩人早就头破血流。 今晚算是我打娘胎出来后的打架日,先是一比一,接着一比一。眼下和八福晋抱了会,变成二比一,她们姑女俩打我一人。好在语薇被小厮拉着,不然我要分心照顾她,肯定会被修理得更惨。 八福晋比我大好几岁,人又高,气力又足,对付她已经十分困难,再加上一个负责扯头发、掐脖子的帮手,我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疲于应付的同时,脸上、胸口、腰间、大腿等处疼痛不已。 正被姑女俩轮番修理,几群大呼小叫的人冲过来扯架。我想我肯定是打红了眼,被十四爷拽住胳膊拉开,还不忘伸腿在八福晋屁股上加一脚。 几个丫鬟扶着八福晋和那位女子,八爷直直看着衣冠不整但春威不减的八福晋,大声喝:“这是干什么?不嫌丢人吗?”八福晋一怔,刚才因气急而猩红的脸瞬时煞白,用复杂的眼神紧盯八爷。 也许在场的人从没见过如此生气恼怒的八爷,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冷。 八福晋愣了会神,带着哭腔怒道:“我干什么?我丢人?你怎么不问问是谁先动手?这个包衣下贱女人居然敢打我耳光。”说完,一手摸着红肿的脸颊,一手指着被四嫡福晋拥在怀里的语微,喝道:“她都找到这里来了?我还不能骂她几句?” 话刚落音,周围传来低笑声。八爷猛地回头,身子瞬时怔住,脸色惨白,嘴角抖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很显然,十四爷还没告诉八爷语微今晚想见他的事。 站在我身边的十三爷呼吸沉重,捏紧拳头,张了张嘴要说话。太子爷朝他摇头示意,他抽动几下喉咙,终究是没发作。 想必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围观的人很少,除了几位阿哥福晋,就是几位贵族公子。他们可能是因为不好管八爷家事,彼此沉默。 几个小厮在太子的示意下关上府门,主子们表情各异,窃窃低语。 十五爷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不要跟这个泼妇一般见识,我送你和语薇回去,好吗?”我没说话,瞥了眼表情复杂、呆立不动的八爷,又看向自信满满、冷笑不语的八福晋,怒从心起,用尽全力挣脱两位爷的手,朝八福晋扑去,大声喝:“看来刚才没打够,居然还敢骂?有本事以一对一,我乐得奉陪。” 周围再次传来惊叫声,两人抱在一起撕打好几下,阿哥们才回过神。十三爷和十四爷扯着我,八爷和十爷拽住八福晋。混战中,我没讨到巧,被八福晋甩了一巴掌。反应过来,还想上前和她拼命,八爷、九爷、十爷驾着骂骂咧咧的八福晋向门口走。那位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跟在后面。小厮开门,一行人大步跨出。八爷在门口有停步,但没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寂寞的夜色中。 此时的我跟个孤魂野鬼差不多,斗篷和围脖早已不知所踪,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嘴角渗血,全身灰尘仆仆。十四爷掏出手绢为我擦血,我打开他的手,站在原地使劲喘气,千百种情绪滋生。八爷为什么不说句安慰之词就离开?他没看见语薇那颗伤心欲绝的心吗?早知道是这样,就算和语薇再次吵架,也不能让她和八爷见面。 夜风袭来,长发随风飞舞。我冷笑两声,望着恸哭无声的语薇,心撕成几块。瞟一眼周围,没有看见纳尔苏,扯着嗓子问十三爷:“纳尔苏哪里去了?” 十三爷双眼圆瞪,拉着我胳膊低声说:“快别闹了,随我进屋,瞧你,像个小花猫。”说完,对四嫡福晋道:“麻烦四姐吩咐丫鬟们准备一些热水和熏香。”我没理他,厉声问:“纳尔苏哪里去了?”十四爷走到我身边,柔声说:“大婚在即,事情比较多,他只派人送寿礼和寿词,本人并没来。你听十三哥的话,进屋去,外面冷。” 四爷居然骗我?我气不打一处来,瞪眼去寻他。打望一圈,猛地记起,他应该在西侧门等我和语微。 一张抿嘴讥笑的脸一晃而过,虽然没见过,但看表情和装扮就可以猜出,她是八福晋嘴里的“四姐”,四爷的侧福晋李欣妍。 我冷哼一声,来得正好,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当真是不会醒悟。有本事就冲我来,为什么要针对语薇?我向十三爷和十四爷说了句“我有事求福晋”,朝她快步走去。 圆月拱门边的她,蓝衣魅舞,肌晶莹,肤剔透,身材娇小却不失万般风情。鸭蛋脸面,柳叶纤眉,小嘴右角朱砂点。她的双眼很特别,似两枚艳桃花瓣,朦胧灯光下,左右顾盼间,眼神似醉非醉,媚态时隐时现,像极妖姿楚楚的睡莲,但少几分冰肌脱俗的纯真。 我离她越来越近,她削肩微微颤抖,嘴角的笑消失不见,浅痣蓦地拧结,纤手撕扯丝绢。要不是旁边的丫鬟扶着,我敢保证,她早就吓得一屁股坐地。 我走到她跟前,福了下身子,低声说:“奴婢给福晋请安,奴婢有件事要请福晋帮忙。”说完,抬头和她眼对眼。她花容失色,摆出楚楚可怜样,凄凄的说:“你……你有事……有事,尽管……尽管说。” 居然这么不经吓?我暗自好笑,嘴靠近她耳,压低声音说:“你趁我不注意的当口派人推我下水,我可以不计较;你想伤害我妹妹来报复我,我也可以忘记。但事不过三,下次再对我和语微使坏,我定不轻易放过你。有些话该说则说,不该说就别乱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怎么博取丈夫欢心,而不是做些惹人恼恨的愚蠢事。我虽然只是个宫女,但有能力让你一辈子哭泣。若如不信,尽管放马过来试试。将心比心,女人狠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这话,我嫣然一笑,道个万福,朗声道:“这件小事就拜托福晋,如果福晋能帮奴婢这个忙,奴婢感激不尽。奴婢谢福晋关心,奴婢无大碍,奴婢告退。” 话刚落音,她呆若木鸡,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我摆出一个灿烂的笑,虽然很狼狈很滑稽,仍优雅回身。 十五爷站在我面前,为我披斗篷,顺便理几下凌乱的头发。我朝他凄凄一笑,有血缘关系就是不一样,在我眼里,此时的十五爷无比的亲切。 十三爷和十四爷同时走到我身边,说要送我回去。我连连摇头,对十五爷说:“夜已深,麻烦十五爷送我和语薇回珠璧园。”十五爷掏出手绢,擦净我嘴边的血,重重点头。我走到四嫡福晋身边,道福请安。她叫我免礼,轻叹口气,将语薇交给我。我拉着语薇的手,擦干她两腮的泪,低声说:“我们走。” 周围蓦地很静,整座府邸充满诡异沉闷的气氛。我不顾几位爷的呼喊声,和语微走向府门。十五爷说了句“哥哥们不用担心,我会把她们安全送达”,默默跟在后面。 出门的一刹那,一滴泪凝固,这是一个让我记忆深刻的地方,如果可以,再也不想跨进 第三十八章—无悔誓言 康熙四十六年春北京紫禁城 结束轰轰烈烈的架,两位主子最多腰酸背疼几天,我却卧床好几日。虽然被姑女俩打得满身是伤,但我出手在先,况且她们是额驸的女儿和孙女,身娇肉贵,受此折辱,哪能轻易罢休?打完架的第二日,不管我好歹是御前侍女,额驸府一道御状告到康熙面前。 忐忑不安的当口,四爷派人送来一张纸条:“切勿担忧,皇阿玛定不舍得罚你。好好养伤,不要让我担心。” 我稍稍松口气,回想那晚疯狂劲,既好笑,又好气。从小到大,吵过无数次架,但从未跟人打架。没想来到三百年前的清朝,居然和两位骄纵的主子大战几百回合。 不知道康熙是怎么处理这事的,反正战战兢兢当半月值,没受到任何惩罚,恩宠也没减少分毫。 新春的烟花在紫禁上空缓缓升起,璀璨夺目。大地回春,万物复苏,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服侍康熙写字的当口,太子匆匆进来,打千请完安道:“启禀皇阿玛,西藏喇嘛之事已处理妥当,这是儿臣的奏折。” 康熙接过李全递过的奏折,看后笑道:“嗯,有长进,处理得不错。”太子躬身谢恩,满脸温润之色,柔声说:“皇阿玛,儿臣年初提的那事……” 康熙打断太子的话,淡淡的说:“朕自有主意,朕有些累,你跪安吧。” 太子走后,康熙并未歇息,而是传召若荣进西暖阁见驾。 康熙看了他一会,笑道:“成亲十年了吧?”若荣先是一惊,随即点头说:“回皇上,奴才是康熙三十六年娶亲,正好十年。”康熙淡淡的说:“你阿玛说你一直不肯娶个侧福晋,这怎么行?目前为止,才一个女儿。马上二十七,膝下无一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得抓紧点。也怪朕,不管去哪里都习惯把你带在身边,倒忽略了这事。不行,朕得替你操心操心。” 话未落音,若荣的脸有些泛白。我心“咯噔”一下,惊慌不已。千古一帝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充当不称职的月老,专门拆散有情人。若荣和婉仪心心相印,再过两年,婉仪就可出宫自由婚嫁,到时候,二人就能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意外的是,康熙只提几句,便和若荣讨论南巡事宜。我暂松口气,和若荣偷偷交换个眼色。 当完值,向晚值的采蓝强调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离开乾清宫,朝凝芙斋走。 春光明媚,惠风和畅,绿色满眼。一路迎面而来的人,不管是皇子格格,还是太监宫女,都免不了多看我几眼。走了一阵,顿时明白,想必是那晚大闹四爷府的事传进了紫禁城。深宫寂寞,百无聊赖,这事自然成为他们饭后茶余的有趣话题。我无奈摇头,说就说,笑就笑,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凝芙斋院里梅花飘香,我和尤贵人坐在小湖边沐浴阳光。亦凝纤手上下飞舞,大朵牡丹在绿叶的装扮下,分外妖娆。我笑说:“一针一线含真情,表姨一定非常喜欢这份寿礼。”亦凝望着手里的锦帕,笑道:“姐姐同皇上一样,对牡丹情有独钟。”我把锦帕拽在手里看了又看,叹道:“什么时候我的绣工能达到这个水平?” 乐蓉把绷子,丝线,银针收好。亦凝陪我站在湖边,望着枯萎的荷叶,笑说:“什么时候我的箫能吹得像你那般动听?”我摇头道:“尤贵人别取笑了,吹来吹去,只会十来首曲子而已。”亦凝嗔道:“讲过多少次,没外人时叫我亦凝。”我笑着点头,和她走到凉亭里,指着十八弦古筝说:“今日天气甚好,弹一曲吧。” 亦凝端坐在古筝前,想了一会,微笑道:“这首曲是我根据皇上的《松花江放船歌》作的,你听听看。”我站在她旁边,高兴的点头,满眼期待。她伸出左手置于筝柱左侧,按、滑、揉弦。右手三指拨琴弦,托、劈、挑弦。清爽优美的乐音缓缓响起。她酒靥绽放,轻启朱唇,一个个昂扬的音符进耳。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谷明。 采帆画鷁随风轻,箫韶小奏中流鸣,苍岩翠壁两岸横……” 微风轻拂,亦凝额前的刘海絮絮而动。她嘴角含情,腮边挂笑,眼角融蜜。把对康熙最真挚的敬和爱,通过筝音传遍千山万水,通过歌声唱响五湖四海。波澜壮阔的曲音在激情最高处缓缓变低,慢慢落下,最后趋于平静。 我拍掌高呼,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皇上要是听见,一定会龙颜大悦。”亦凝笑靥如花,嗔道:“就你会耍嘴皮子。”说完,轻叹口气,“皇上日理万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这个机会。”我看着她失望期待夹杂的脸色,暗自发闷。 夕阳西下,踱步回旖旎园。风有一丝凉意,我的心也一样。亦凝是个痴情女,一年年独守空闺却无一句怨言。进宫快四年,见康熙的次数一双手就能算过来。我轻叹口气,心道,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康熙听她弹筝唱曲。 走到一座假山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不答应也不行,我已经奏请皇阿玛。” 温和带着一丝恼怒,是太子的声音。一个女声道:“你放过我吧,我们俩在很久前就已经断了。” 这个声音似乎是……我不敢多想,立即顿足,躲在假山后慢慢探头。 假山的东面有一个凉亭,太子和婉仪并肩站在亭里。由于背对着我,看不清是何表情。 沉默了会,太子叹气说:“真回不到从前了?”婉仪淡淡的说:“事实摆在眼前,何须多问?”太子没有回答,婉仪转身。太子拉着她不放,婉仪呆立不动,两人静静僵持。 太子和婉仪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是恋人?正胡思乱想,一只手伸过来,我张嘴准备叫。他捂着我的嘴,低声说:“胆子真大,竟敢偷听太子谈话。” 我转身,随他快速离开假山,来到菊花丛边。 我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天空。他轻轻摇头,淡淡的说:“还在为纳尔苏的事怪我?我那样说也是为你们好。”我不语,转身就走。他大步跨到我跟前,挡住去路,深沉的双眸看着我。 看了会,拽起我右手,扯开衣袖,一道两公分的伤疤出现在眼前。他蹙着眉头,柔声问:“还疼吗?”我边抽手边说:“肉身上的伤算什么?真正的伤在心里!” 他深叹口气,凄凄的说:“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上天故意作弄,还是命运故意开玩笑?每次你有事时我都不在你身边,这次还是发生在我府上。那晚我赶到时,孤寂的夜色里,只有地上几滩殷红的血提醒我,你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哀伤过,在我最应该保护你的时刻悲恸过,在我最应该安慰你的当口哭泣过。” 我鼻子一酸,嘴角挂着苦笑。就算在又能怎么样?你可能为了我和八福晋闹吗?这事除了我自己,谁都帮不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柔声说:“原以为会放下牵挂,但却做不到,因为你已渗入我心。我想过了,收回那次在热河说的话。” 本来十分感动,但最后一句话刺痛胸口。我后退几步,高声道:“我不是玩物,我是一个人,不是想丢就丢,想要就要的。”他睁大双眼,静静盯我一会,迅速转身,默然呆立。半晌,淡淡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我想错,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话毕,他提步离开菊花丛。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酸不已。 ———————————————————— 当完值回旖旎园,经过景仁宫外的垂枝碧桃林,八爷在林内的石凳上静坐。我张了张嘴,本想请安,但回忆那晚的情景,默然无语。他深深的打量我,看了会,居然笑了。自嘲中有几分温情,柔和中有几分孤寂。我被他莫名其妙的笑搞得一头雾水,正要询问,他轻声说:“就等着你,想和你聊聊,过来坐吧。” 我犹豫一会,走进林内,依言坐下。他没有开口,只是盯着开得正艳的桃花愣神。我看了会草地,见他还不说话,忙道:“八爷有事尽管吩咐,如果没事,奴婢告退。” 刚起身,十四爷从一棵桃花树后走出。他按住我,柔声说:“你替我陪八哥聊聊,皇阿玛召见我,我得过去。我去去就来,你等我,一定要等我,我有事跟你说。”说完,提步快走。 我叹气坐下,八爷看着我,终于开口,“你是在恼我吗?”我不回答,算是默认。他淡淡的说:“从小我就明白,我跟其他的兄弟不一样。额娘的出身不高,娘家没什么靠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我应有的东西。好在我自幼聪慧,也比较通晓世故,在两位额娘的教导下,养成了随和的待人之风。这些年来,我亲近同宗贵胄和王公大臣,以礼相待,从不显阿哥骄躁之气。广交江南文人,和他们一起舞文弄墨,颇得他们好感。皇阿玛给我任何差事,我都圆满完成。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向皇阿玛证明,我是一个能文能武、才德兼有的人。其他的哥哥和弟弟不是额娘的出生高贵,就是有显赫的家世作为强大的后盾。虽然我什么都没有,但我相信我不会比任何一位阿哥差。” “可能是为了弥补我出生不高的遗憾,又或者是……这个原因就不跟你说。总之,这看起来算是一门好婚事……”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深沉的双眸看向天空。 半晌,他从怀里拿出语薇绣的荷包,亲吻一下,盯了良久,放回衣兜,低声说:“凌霓虽然刁蛮泼辣,但对我真心实意,府里上下的事也打理得极为妥当,这是我能容忍她到现在的原因。那晚,我什么都没做,我承认,在内心,是不会让她当众难堪。所以……是我对不起语薇……那天幸好有你,不然,娇弱的语薇,文雅的语薇。你都比我勇敢……你都比我勇敢……你都比我勇敢……我恨……啊……” “砰”的一声,一股殷红的血从八爷拳头流出。石桌上,触目的红花开放,迅速枯萎。我愣会神,慌忙掏出手绢,想给他包扎。他连连罢手,喝道:“这是我该受的,语薇内心的痛不知比我深多少。”我眼角泛酸,默默无语。 八爷叹道:“语薇恸哭的样子,灼伤我眼,让我猝不及防。当时我心如刀绞,似万剑穿透。那一瞬,我不由得想起西郊和她骑马时的情景。春风习习,秀丝婉动,裙摆飘飘,红衣就像一片绚烂的彩霞,夺人心眼。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印在心底。那晚风很大很冷,雾很浓,一片凄迷。我的心何止是冷,何止是迷茫,是被冻得麻木,没有知觉,任凭谁戳上几刀都唤不醒。” 我看着他紧握的泛血拳头,与他共鸣,那晚我何尝不是这样的心境? “如果我同你一样骂凌霓,甚至打她,只会让她恼恨语微,这事就更没法收场……” 他闭上双眼,没有说下去。闭眼一刹那,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更多的是痛楚。 我思索一会,叹气说:“奴婢理解八爷的难处,其实那晚奴婢的火气大了些。要不是奴婢先动手,福晋也不会那么生气。八爷不必将这事放在心上,语薇没有怪八爷,奴婢更没资格怪八爷。奴婢还有事,奴婢告退。” “等等……”刚转过身,被他叫住。我停步,没有回头。 “虽然你可能会不屑,但我还是要说。我这一生,只爱语薇,虽然她已嫁做人妇,但我胤禩的心天地可鉴。我只恨造化弄人,命运无情,没有让我和她厮守。我希望她和纳尔苏能一生一世相敬如宾,白头到老。如果有机会,你替我转达,就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我下辈子对她的承诺,是一个一定会实现的承诺。” 他这几句话,说得缓慢,动情,坚定。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美丽的爱情誓言。我缓缓转身,他背对着我,虽然在拼命压制,但微微抖动的双肩告诉我,他在哀恸。他虽然是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但亦有伤心的瞬间。 我走到他旁边,柔声说:“奴婢理解八爷,语薇也理解八爷,希望八爷按自己的雄心壮志去做,早一日得偿所愿。而语薇,我们就默默祝福她吧。希望她就像八爷说的那样,能和纳尔苏相敬如宾,白头到老。最后几句话,在适当的时候,奴婢会代为转达。麻烦八爷告诉十四爷,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八爷轻轻点头,我看一眼他通红的手,怀着抑郁的心情,快步跑出垂枝碧桃林。 温文儒雅的八爷,才德兼备的八爷,用情至深的八爷,雄心满怀的八爷。你生在帝王家,一出生就注定要为那个宝座去争去抢。我只能欣赏你,敬佩你,怜惜你,祝福你。但是我知道,你这场梦最终会化成泡影,什么都没得到,因为真正的赢家是你们谁都没有想到的爱新觉罗·胤禛! 第三十九章—悠然举杯 康熙四十六年春江苏江宁 三月初六,康熙南巡的龙船到达江宁,阿玛、江宁知府、苏州织造主事、杭州织造主事以及江苏巡抚等文武官员一百余人,列队于御用码头迎驾。康熙和太子及诸阿哥出船舱,接受百官朝拜。随后,康熙下船沿百余尺的地毯,登上龙辇。 龙辇由八匹马、四名驭手、八名护卫组成,前后各有四十八位身着黄马甲的侍卫护驾。康熙登上龙辇,礼炮轰鸣,锣鼓咚咚,唢呐锵锵,百姓欢呼,整个码头热闹不已。 我站在康熙龙辇旁,看着上前听宣的阿玛,心里十分激动。康熙笑着说:“曹卿家四次迎驾,劳苦功高,朕特许你上车同乘。”阿玛受宠若惊,磕头谢恩,在我的搀扶下,同康熙一起坐上龙辇。 康熙准备起驾的同时,随行的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也坐上前来迎接的软轿。待诸位主子坐定,李全大喊:“皇上起驾。”我跟着康熙的龙辇,往行宫走去。 到达行宫时,日头已经偏西。用完晚点,康熙早早歇息。我嘱咐采蓝和雪珍好好守夜,踱步回悠然居。 走进院子,穿过茂密的葡萄林,越过茶花花海,站在闺房前,静默一会,轻轻推门。宁儿进屋,拿出火折点燃灯笼,屋内霎时明亮起来。我挥手示意,她欠身出门。 站在门边放眼望去,古朴典雅,精致简洁,一尘不染,还是离开前的样子。我走到软榻边坐下,从左至右扫视屋子,细细回忆。 在这里,我用十天时间接受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清朝的事实;在这里,遇到爱我疼我宠我的再生父亲;在这里,认识善解人意的涵依;在这里,见到一辈子不能忘怀的唐瑄;在这里,和语微演诗论词,畅谈人生…… 点点月光透过窗户射进,照在画屏上,清冷中有几分柔和。不知怎的,看着屏风上描绘的两株梅花,猛地想起四爷,心口一悸,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次南巡的时间比较长,正月出发,约莫五月才会回京。两人虽然有了隔阂和矛盾,但这么长时间不能见面,心里自然涌出无限思念和牵挂。他现在在干什么?是邀月相望,还是把酒畅饮?是读书写字,还是作诗品茗?又或者是…… 不想了,不想了!我快步出屋,走到院子东侧,沿湖瞎逛。夜风袭来,垂柳随风舞,打在脸上,竟有几分意外的舒适感。 踱步到凉亭里坐下,望着随风乱飘的花灯出神。数了十二颗星星,几位爷的身影出现在院门。我伸个懒腰,摇晃着双腿,大声笑道:“这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听我的,我的地盘我做主,所以就不给你们请安了。” 十三爷快步走进亭子,展开一个俊美的笑,微微躬身,作揖打趣道:“小生给曹姑娘见安,曹姑娘吉祥。”我撇了下嘴,轻拍椅面,佯怒道:“大胆奴才,请安该跪下才是,小十五、小十六,把老十三拖出去杖责三十。” 话刚落音,开心爽朗的笑声响起。十六爷扬起笛子,笑说:“笛箫合奏,怎么样?”我双手一摊,叹气道:“忘带箫了。”十三爷有点不满,给我个小爆栗,嗔道:“送你一把短箫就是为了方便出行时携带,你怎能忘记?”我哈哈大笑,朝候在亭外的宁儿说:“去雪珍姑娘那里把我的短箫拿来,顺便准备几个小菜,拿几壶好酒,我和几位阿哥把酒言欢。” 十三爷满脸不悦,坐在我身边,冷哼一声道:“连皇子都敢耍?”我扬了扬眉角,没理他。十五爷扫视整座院子,目光落在茶花上,“山茶花开春未归,春归正值花盛时。这么多的茶花,看着真是惬意。”我笑道:“可惜旖旎园里没有,北方太寒,不好养,唉……”十五爷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十六爷放下笛子,沿湖踱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几个丫鬟送来酒菜,放在石桌上,躬身离开。 四人围桌而坐。十五爷倒完酒,笑道:“来来来,干杯,干杯。”大家举杯正要碰,十六爷道:“每人说几句祝福的话,怎么样?”十三爷拍着大腿,大叫一声“好”。我抢着说:“美女先说,美女先说。” 十三爷满脸不悦,低喝道:“哪里来的歪理?当然是俊男先说。这里我年长,我先说。”我不依,快嘴吐出:“悠璇祝十三哥多生几个小阿哥小格格,祝十五……”我笑看十五爷,试探着问:“私底下可不可以叫你禑弟?” 十五爷一怔,脸色有些白,嘴角微微抽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十六爷扯了下他袖角,他一动不动,默默无语。十三爷诧异的盯着他,正要开口,我忙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悠璇祝十五……” “可以!”十五爷朗声回答,给我一个会心的笑。我大喜过望,高兴的说:“悠璇祝禑弟早日成亲,为皇上和表姨多生几个孙子孙女。”十三爷和十六爷对望一眼,相视而笑。我不管十五爷哭丧的脸,对十六爷说:“悠璇祝……” 话还未说完,十六爷笑道:“私底下叫我禄弟,我和十五哥叫你悠姐。”我莞尔一笑,柔声说:“悠姐祝禄弟在音律上大放光彩,将来能有一番让皇上满意的作为。”十六爷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十三爷干咳两声,笑道:“美女说完了,这下该轮到我这个俊男来说了吧?我祝丫头和四哥早日结成连理……” “喂,胡说什么呢?”我冷哼一声,不满的瞪着他。脸上虽不悦,心里却乐意接受这句美好的祝福。十三爷浓眉微蹙,一本正经的说:“这可是我的心里话,你就收下吧。” 我默默无言,胸口一悸,眼睛有些肿胀。望着湖里的上弦月,脑海里浮现出两人四年来相处的断续画面。心神恍惚之际,也没仔细听三位爷说了什么祝福的话。 碰完杯,我一屁股坐下,一个劲灌酒。一杯,两杯,三杯……朦胧中,几位爷的身影有些模糊。喝了一会,趴在石桌上,目不转睛的盯正在吹笛的十六爷。 十三岁,个字中等,华袍着身,锦带环腰,贵气十足。瓜子脸如无暇冠玉,眉毛清秀淡雅,双眸似亮星,微塌的鼻梁下是薄红唇。他有敦厚朴华的外表,温润儒雅的才气,看着瘦削柔弱却又容光焕发。 也不知道吹的什么曲,格调虽然高雅,但音色却宛靡凄切。在寂静的夜里,给人悲伤的感觉。我听了一会,拿起筷子撞盘子边缘,跟着节奏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唱完一遍,正准备复唱,不料头有些晕,眼前全是幻影。下一瞬,眼一闭,伴随“哐当”声和惊呼声,沉沉睡去。 ———————————————————— 春雨初歇,地面还未干透,行宫烟雨湖湖堤上,水渍滩滩,泉窝点点。我穿件浅紫小袖衣,浅紫窄裤,脚蹬碎梅绣花鞋,一蹦一跳绕行。跳了十几下,下脚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阿玛怀里。 阿玛“哎呀”一声扶着我,爱怜的说:“十九岁了,还跟个小孩子般调皮。”我莞尔一笑,撒娇道:“女儿是阿玛贴心的小棉袄,在阿玛眼里,女儿应该是永远长不大的宝贝疙瘩才对。”阿玛呵呵大笑,皱纹舒展,年轻不少。我挽着他的胳膊,沿堤散步。 湖岸是一排垂柳,柳下百花放,幽香溢。堤上每隔十丈有一处水榭,每个水榭以花命名。水榭方圆百米内,湖波粼粼,湖面薄雾腾腾,站在湖东看不见湖西,立于湖北望不尽湖南。我看着这幅朦胧的美丽画卷,不由得想起摇曳池边的景色。 烟雨湖很大,小步绕一圈需花半个时辰。我和阿玛走了半晌,跨进附近的曼佗水榭歇息。 我为阿玛拿捏肩背,阿玛闭眼享受一会,缓缓开口道:“去年你和两位主子打架的事,皇上给我说了。”我“哦”一声,放慢手里的动作。他指着椅面,叫我坐下。我静静坐着,把目光定在湖岸的柳树上。 阿玛柔声说:“都是我不好,当初你不愿意进宫,离家出走时,就不应该寻你回来。我应该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你不进宫,就不会受这么多委屈。”我回头,看着他哀怨的眼神,心中有些暖,轻声说:“阿玛不要这样说,这是女儿的命。如果女儿不进宫,阿玛怎么跟皇上交待?阿玛对皇上忠心耿耿,千万不要因为女儿破例。况且皇上一直都很疼女儿,这次也没罚女儿。” 阿玛连叹几口气,沉沉的说:“织造署事多,阿玛不能分心照顾你。好在尔苏和语薇在你身边,阿玛放心许多。”我点头道:“女儿没事,那日是八福晋太过分,女儿受委屈不要紧,但她辱骂我们整个曹家,女儿决计不会饶她。”阿玛摇头,喃喃自语:“这次要是换成别的王公贵族,恐怕……” 他说到这里,蓦地止声。我眉头微蹙,吃惊的看着他,有些疑惑。他沉默一会,话锋一转,严厉的说:“记住,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做,深宫内,首先要学会自保。这次要不是皇上开恩,最轻也得杖责,你身子娇弱,如何吃得消?”我怔一下,重重点头,举起右手发誓:“女儿跟阿玛保证,以后再也不鲁莽,凡事思前考后,‘忍’字为先,绝对不让阿玛和额娘担心。” “知道这个理,朕就省心多了!”康熙的声音传来。我和阿玛同时起身,看着迎面走来的康熙一行,跪地迎驾。 第四十章—其乐融融 康熙四十六年春江苏江宁 请完安,康熙说在宫外,不必拘礼,叫阿玛和我坐下说话。李全,宁儿,采蓝和雪珍等侍奉左右。若荣站在水榭外,打望满湖水雾。 康熙喝口碧螺春,笑着对阿玛说:“朕真没想到,你女儿这么勇猛。”我直直坐着,颇为尴尬。阿玛赔笑道:“奴才管教不严,让皇上见笑。”康熙连连罢手,不冷不热的说:“八儿媳妇霸道泼辣,朕都看不过眼。胤禩性子温顺,凡事讲求‘贤柔’。要处理某些公务也倒罢,管教家眷则没必要。他那样做,哪有一点男子气概?”说完,脸上挂笑,和阿玛低声交谈织造署的事。几位爷互相对视,表情各异,彼此沉默。 康熙和阿玛说了一会,停下话匣子。十六爷道:“明日就要离开江宁,我想看看曹大人的《续琵琶》。”阿玛眉开眼笑,起身微微颔首道:“奴才一会就去安排,晚上派人请十六爷去聆听阁。”康熙道:“没什么事你就先退下吧。”阿玛躬身应着,跪安离开水榭。 我望着阿玛略微佝偻的背影,半晌没有回神。十三爷的手在我眼前晃,笑道:“那晚你唱的曲我给作出来了,想不想学?”我使劲点头,乐呵呵的说:“十三爷真是位音律奇才。”十六爷嘴一撇,沉着脸说:“我也写出来了,怎么不夸夸我?”我笑着狠狠称赞他一番。他嘴角一抿,满脸得意,拿出笛子把玩。 康熙放下茶杯,笑道:“什么曲?胤禄吹吹。”十六爷说:“回皇阿玛,是苏轼的《蝶恋花》。”太子看着我,诧异道:“没想到你还会唱曲?”我低声说:“太子见笑,奴婢瞎唱的,十三爷和十六爷作曲时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太子轻轻点头,微笑不语。 十六爷开始吹奏,康熙闭眼享受。十三爷双手放在大腿上,跟着笛声打节拍。十五爷笑看我一眼,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太子则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烟雨湖。 我看向眉头微蹙的若荣,暗自思索要不要把太子和婉仪的事跟他说。可自己都是满脑子疑问,该怎么说才能说清?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太子和婉仪以前应该是恋人关系。天,婉仪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品行不端的太子。回想那日婉仪的举止,觉得她对太子似乎余情未了。 这样一想,没有一点心思听曲。起身踱步到他身边,小声问:“瞧你心不在焉,怎么了?”他在我耳边低语:“出巡前几日,阿玛求皇上给我指婚,太子也在皇上面前提过。回京后,皇上可能会指婚,我能不着急?”我心里一紧,忙问:“知道会指谁吗?” 若荣叹气说:“阿玛和太子齐心求皇上把雅馨格格指给我。”我轻叫一声,“皇上应该不会同意吧?”若荣压低声音说:“皇上的圣意不能百分百猜中,但我相信不管太子怎么说,皇上不会把雅馨格格指给我。去年年底,太子无故杖责大臣,皇上已经非常生气。上个月太子又私扣外藩贡品,皇上龙颜大怒,虽然问过几位阿哥的意见,没有指责太子,但对他已是大大不满。把雅馨格格指给我,岂不无形中增添太子实力。英明的皇上怎么会这样做?我现在担心的是皇上会给我指别人。” 我连连点头,看一眼沉醉在乐曲里的康熙,说:“那就先下手为强,你主动求皇上把婉仪指给你。”若荣苦笑道:“今年年初我就想求皇上指婚,她不让我去,说出宫后自会进我府门。我尊重她的选择,反正还有两年,我可以等。这期间,皇上要是给我赐婚,我会想办法拒绝。即使不能推脱,再多的福晋,我的心里也只有她。”我无奈苦笑,疑问顿生,正所谓夜长梦多,婉仪到底想干什么? 冥思苦想的当口,十六爷的《蝶恋花》已经吹完。我走回水榭,和雪珍并肩站着。康熙笑道:“委婉惆怅,符合词味,璇儿是位才女。”我微微欠身,“皇上谬赞,奴婢汗颜,奴婢只是在十三爷和十六爷面前班门弄斧罢了。”说完,心道,我哪里会作曲?这是曹颖的歌,因为喜欢这个调,所以长期听,久而久之,就会唱了。 康熙起身,叹气说:“玉彤喜欢吹箫,回宫后让她跟你学学,再不学,以后恐怕没机会了。”话刚落音,十三爷脸色惨白,忧郁爬上眼角。康熙轻轻摇头道:“胤礽,你随朕来,朕有话跟你说。” 康熙一行人离开曼佗水榭。我柔声安慰一会怔在当地的十三爷,让宁儿弄艘船,和几位爷在烟雨湖里畅游。 游湖兴尽而归,天色已经不早。用完晚膳,正在收拾细软,额娘温柔的声音响起,“璇儿,这是额娘的心意,你收下。”我愕然回首,接过她手里的小桃木盒,满脑子问号。 额娘柔声说:“看看喜不喜欢?”我笑着点头,打开盒盖,一只白簪映入眼帘。玉的成色很好,做工也颇为考究。我连声说喜欢,连声道谢,收好盒子,准备为她倒茶。她拉着我的胳膊,笑道:“去院里走走,额娘想跟你说几句话。”我轻轻点头,随她出门,走到湖岸的月季丛边站定。 她以前从未对我这么热情,今儿柔声细语不说,还送我东西,搞不清她的用意,只好一直笑着。她打量我良久,叹气说:“你明日就要离开江宁,额娘来看看你,顺便谢谢你这么护着语薇。”我微怔,笑道:“额娘不要这么说,我是姐姐,应该照顾好妹妹。”她伸手摸我的脸,轻声说:“‘谢谢’二字是应该说的。你出生以后,额娘的身子不好,没有亲自抚养你,加上你阿玛又十分宠你,所以你打小就喜欢胡闹,性子比较野,而额娘因为……” 说到这里,她顿一下,拉着我的手,笑道:“不提了不提了,都已经过去了。人,不能过于执着。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个孩子,额娘是个母亲。不管孩子是不是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的责任,就是要好好疼孩子。况且你现在知书达理,乖巧懂事,额娘真该满足。” 我静静的站着,心头有些酸。她能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啊。如果换成是我,肯定做不到。想到这里,张了张嘴,还未吐出一个字,乐蕊的声音传来。我回头,茶花林边,乐蕊亭亭而站,身旁还有一个高影。玉树临风,英姿勃勃,是弟弟曹颙无疑。再往后看,阿玛立在葡萄架下,目不转睛的着看我们。我莞尔一笑,朝阿玛道个万福,仔细打量乐蕊。 她手持一盏花灯,上身穿白纱窄袖衣,下配浅粉细褶裙,长发散在腰间,半湿半干,花灯闪闪处,莹珠点点。标准的椭圆脸,肤色白棕结合,柳叶眉,月牙眼,左右顾盼之际,笑靥点点成丝线,让人觉着亲切柔和。 还在愣神笑看乐蕊,三位已经走至跟前。阿玛站在额娘身边,柔声说:“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说家常。好不容易才有团聚的机会,应当好好珍惜。”额娘轻轻点头,拉着我和乐蕊的手,离开湖岸。 一家人坐在屋里说说笑笑,喝茶品果,时间一晃而过。我站在院门,目送几位离开,心情大好。一转身,想着要回深宫见证父子兄弟间的尔虞我诈,笑脸僵住,愁肠百结。抬头仰望,圆月挂空,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我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许了一个美好的愿望。 看了一会书,正准备睡觉,敲门声传来。我开门,十三爷靠在门边,满脸都是笑意。我诧异的说:“都几时了?明儿还要早起,你怎么还不睡?”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刚刚收到的,给你。”我犹豫着接过,心头涩涩的。他柔声说:“不管以前或将来如何,你一定要明白四哥的心。你可知道,自从遇见你,四哥的笑容都多很多。还有,四哥一向节俭,为了给你准备寿礼,他可没少花心思和银子。这虽然不能说明他有多爱你,但至少在他的心中,你是唯一一个让他破例的人。”说到这里,轻拍我的肩膀,叹道:“反正现在还猜不透皇阿玛的心思,给你们一点时间,静静也好。” 我重重点头,勉强一笑道:“我明白,你快回去歇着吧。玉彤公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他“嗯”一声,淡淡的说:“想也没用,终究是逃不脱。”说完,转身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惆怅一会,关门,躺在床上,慢慢拆信。 禛挚爱悠璇: 二月十二盈月夜,万寂人踪罕,宫灯幽幽照,光影阑珊处,莹润生辉,亮丽无限,恍惚迷眼际,误悠倩影至。四年前此日,禛悠千里来相会,两手紧扣,四目相对,缘定虎丘山。叹今夕,冬去春来万物苏,百花齐放清风拂,雁往北飞喜相逢,悠往南移伤别离。禛独守京师,思悠切切,盼见悠笑颜。然千山万水阻,相望相看皆梦幻泡影也。是夜,禛望月小酌,愁绪满怀,回忆数个难眠夜,曾作诗一首,今奉上: 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 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三月二日到,禛心生剪不断之喜乐绪,回忆摇曳池边景,笑意满脸。静斋外黑幕沉沉,春风送寒,禛凝望凄冷夜,手执紫毫笔,双丝路纸上,句句呈现寸寸思。 忆往昔,情已断绝?若回首,能至白头?说无牵挂,真能放下?禛坚定高呼:情未断,能白头,永不放。禛想问悠:悠思念禛么?信禛之誓言么?给禛之机会么?悠若有计较,盼回信。 一路奔波劳累,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初二寅时 我双手捧信,看着闪烁不定的烛影,心绪千丝万缕。静思一会,再次细看。看完叹气,叹气又看。看完三遍,实在忍不住,眼泪扑簌而落。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回,该怎么回,该怎么表达。反复思考,折折腾腾,悲悲嗔嗔,直到后半夜方才浅睡。 第四十一章—七夕情思 康熙四十六年夏秋塞外草原 六月,塞外进入似夏非夏,似秋非秋的季节。不冷不热,温度适宜,人的心情也随之不浮不躁,舒畅欢愉。 和几位姐妹并肩坐在草地上,嗅着新鲜的风息,感到很惬意。雪珍起身看了会远处的马群,高声说:“塞外骑马就是好,鞭子都飞扬许多。”坐在我右边的采蓝叹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要是能和相伴一生的知己共乘一骑,那该多好。” 我拉着她的手,笑说:“再过六年就可以出宫,姐姐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这样的人。”采蓝侧头看我,嘴角挂着涩涩的笑,幽幽的说:“我哪会有那么好的命。”我紧了紧她有些冰凉的手,柔声说:“这是姐姐对你的美好祝福。”雪珍坐下,笑说:“我也来借借姐姐的吉言。”说完,搭上我的手。我们三人互相看着,凄凄笑着,痴痴求着。 沉默的当口,小玉福快步走至,打了个千,嗔道:“哎哟,我的曹姑娘,都几时了?今日几位公主和额驸省亲,皇上设宴款待,眼看就要天黑,却找不见您,李公公急坏了。”我“腾”的一下站起,对雪珍和采蓝说:“快快快,你们俩先随小玉福回帐殿,姐姐忘了一样东西,必须马上回去拿。” 玉彤公主晚宴后要学箫曲,方才痴迷于草原的美色,差点忘记。康熙既然将这事交给我,我就要干得漂漂亮亮。希望玉彤公主嫁入草原后,多些甜蜜念想,少份思乡之苦。 匆匆回到帐篷,整理一下妆容,拿上短箫,匆匆出账。走到太子帐篷附近,不远处的大石边,两个身影背对着我并肩站立,几位太监和侍卫候在两丈外。我顿步,不知是该继续前行,还是绕道而行。 扫视一眼旁边几座帐篷,打定主意绕行。刚转身,太子温和的声音传来,“皇阿玛已经答应赐婚,不久就会颁布圣旨,年底你就会进毓庆宫。”我心一紧,怔在当地,哀怨遍布全身,想要快速离开,双腿却抬不起来。 迎面走来两个宫女,向我欠身见礼。我点头致意,嘴角僵僵的。她们看一眼我身后,脸色煞白,神情慌乱,转身快步离开。我犹豫一会,轻叹口气,还是走吧,免得被误会偷听说话,犯大不敬的罪。想到这里,一头闪进附近的帐篷。 走了十来步,听见婉仪凄凄的说:“为什么?为什么?你害死姐姐还不够,还要耽误我一生?你曾经答应过我,你我之间不再有任何瓜葛。还有两年,我就可以出宫,可以离开这块伤心地,你为何在这个当口请皇上赐婚?”太子柔声说:“是我对不起你姐姐,是我的错。我求皇阿玛赐婚,是因为我不想再忍受这种近距离的相思。” 婉仪沉默不语。太子道:“不管别人说我如何暴戾,也不管我对别人如何不仁,我对你的心是不会变的。自七年前和你相识,几千个日日夜夜,我想的念的都是你,这块紫血玉我从不离身,我……”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我们之间隔着两条鲜活的生命,那是你最亲,也是我最亲的人。你曾经答应过我,不干涉我自由。我求你让皇上收回成命,求你了。”婉仪带着哭腔低声祈求,太子没说话。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我看了眼渐黑的天色,边走边想,婉仪和太子究竟有什么爱恨纠葛?两人似是陌路,却又不能割舍。若荣知道康熙将婉仪赐给太子的事了吗?他能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吗?康熙,太子,你们父子为何非要轮番抢若荣心爱的女人? 惆怅着穿出帐篷,向大石看去。太子已经离开,婉仪来回踱步。正想要不要去问问,婉仪蹲在地上,双手掩面,发出凄惨的低哭声。我心头一紧,不顾此时现身是否得当,迈步朝她走去。 刚走两步,婉仪止哭,起身快速离开。我望着消失在黑幕中的背影,辛酸满腹。 ———————————————————— 十三爷,十五爷,十六爷在我这里下棋,直至日落西山才离开。伺候一下午,刚喘口气,还没来得及喝点水,帐外传来雅馨的高喊声。 “我要找曹悠璇,她在哪个帐篷?”语气骄躁夹杂,似是很生气。 我扒开帐门一角往外瞥,不远处,一串飘舞的灯笼下,雅馨拽着一个侍卫的胳膊,扬起高傲的头,朝他大呼小叫。侍卫愣了会神,伸手指向我帐篷。雅馨放开他,快步奔来。 借着朦胧的光线,看着她左手的长鞭,心咯噔一下。这个娇格格敢情是因为若荣的事,故意来找我晦气?她不是八福晋,得罪她可涉及满蒙问题,我答应过阿玛不再鲁莽,“忍”字为先。瞧她怒气冲冲的样子,怕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撩起帐篷,飞速逃离。 虽然不是马拉松健将,但从小就喜欢晨练。在江宁的几年,早上也坚持跑步,所以一口气奔几千米没任何问题。 我用尽全力跑,雅馨格格边追边喝:“曹悠璇,你给本格格站住,本格格有话同你讲,你快站住,快站住。”我加快脚步,心道,又不是傻子,站着等你来修理吗? 七月初七,上旋月高挂,淡淡的光辉洒满大地。俩人在或密或疏的帐篷间、忽高忽低的草地上,一前一后使劲跑。雅馨格格边追边叫我停步,我置若罔闻,只想快点跑到康熙帐殿附近,就不怕她了。 本来还认得清帐殿的方向,无奈和两位宫女相撞,摔了个四脚朝天,再次站起时,没仔细看路,随便捡个方向,拔腿就跑。跑出营地,雅馨格格的吆喝声渐远。我不放心,甩开膀子继续跑,直到确定听不见她的声音才停步。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气,刚喘两口,雅馨红色的身影又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我暗叹,不管了,实在是跑不动了,还是问问她究竟要干什么再说。 我起身大声说:“雅馨格格,奴婢没得罪您啊,您怎么紧追不放?”雅馨在百尺外顿足,双手扶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说:“想,想不到……想不到你还,还,真能跑……我,我差点追不上……”我赔笑道:“格格手里拿着长鞭,该不会是来抽奴婢的吧?格格要罚奴婢,总得给个理由吧?” 话未落音,雅馨豪爽的笑声传来,“难怪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怕本格格抽你呀。”难道不是吗?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我当然怕了。 雅馨快步走来,体态优雅。我大步后退,神色慌张。她边走边大声说:“你为什么要骗本格格?”我边后退边回答:“奴婢什么时候骗格格了?”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快,脸由红变白,高声道:“荣喜欢的人根本不是你,你为何要胡乱承认?”我停下步子,诧异的问:“格格听谁说的?”她冷笑几声,走至我跟前,用长鞭指着我道:“别管是谁说的,希望你以后离他远点,只有本格格才配常伴他左右。” 我轻哼一声,淡淡的说:“奴婢和谁亲近,和谁疏离,似乎还轮不上格格管吧?”雅馨嘴角一撇,满脸不快,双眸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看了一会,笑着说:“你倒是位貌美佳人,我真没想到荣喜欢的人不是你。”我微怔,哭笑不得。这个格格一会横眉怒目,一会笑逐颜开,情绪喜怒无常,真像四爷的脾气。 她收回鞭子,笑道:“既然荣不喜欢你,你做我们的蓝娘怎么样?”我吃惊的问:“什么是蓝娘?”雅馨瞪大清澈的双眼,若有所思的自语:“先祖元朝时代,不是有本描写爱情故事的《东厢记》吗?里面有位姑娘叫蓝娘,在她的穿线引针下,张生和莺莺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么感天泣地的故事,你不会没听过吧?” 雅馨笑靥如花,红唇一张一合,表情半骄傲半不屑,认真又可爱。刚开始,出于礼貌,虽然很想笑,但咬住嘴唇拼命忍。当她说到“穿线引针”四字时,实在是忍不住,捂嘴嗤嗤低笑。雅馨不屑的盯着我,冷哼一声道:“皇上夸你是个才女,我也以为你是位大家闺秀,没想到连《东厢记》都没看过。喂,别笑了,你到底答不答应?做本格格的蓝娘,还委屈你不成?喂,喂……曹悠璇,你……” 我捂着因狂笑而痉挛的肚子,断断续续的说:“格格……那个……”雅馨脚蹬红大靴,移至跟前,伸出双手拽起坐在地上的我,高声喝:“笑够了没有?有什么好笑的?”说完,眉角一挑,娇俏的脸上全是嗔怒之色。我立马止声,微笑着看她。 沉默一会,她换上一副笑脸,跟我撒起骄来:“美女姐姐,答应我嘛,你就答应我嘛。你和荣的关系那么好,一定能帮得上忙,我的终身幸福就靠你了。”我想起若荣和婉仪,心生哀伤,快速离开她的蜜意包围圈,叹道:“格格闭月羞花,想要额驸,草原上的各位英俊豪杰怕是要打破头。若荣既然有喜欢的女子,格格就不要勉强。奴婢和若荣关系好是好,但不会去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话刚落音,雅馨瞬时呆立,银辉下,脸比玉兰白,双眸泛着盈盈哀泪,神情很凄楚。虽然她的行为言谈处处透英气,但总归是位女子,而且还是位痴情女,她也会为情伤心。我拉着她冰凉的双手,柔声安慰道:“奴婢这样说是为格格好,强扭的瓜不甜。” 雅馨忍住似落未落的泪,轻吸几下鼻子,幽幽的说:“我不是小家碧玉,也不是大家闺秀,又缺少汉文修养,不是荣中意的类型。可我就是喜欢他,他的高挺,他的勇猛,他的俊俏,他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印在我心上,要我放弃,真的好难。每年的五月到九月是我最高兴最期盼的时节,如果能和他相守一生,就算让我少活二十载,我也无怨无悔。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一刻不见,慢如十载。” 我轻声叹道:“可能在以后的某一瞬,格格会遇到一位值得付出的男子。”雅馨凄凄一笑,“最近苦读诗词,前几日学了一首纳兰性德的词,念给你听听。” 我笑着点头,跟在她身后。她眼望弦月,柔声道:“白狼河北秋偏早,星桥又迎河鼓。清漏频移,微云欲湿,正是金风玉露。两眉愁聚。待归踏榆花,那时才诉。只恐重逢,明明相视更无语……” 她边深情的念,边迈着小步离开。一词完毕,红影消失在夜色里。我对着漫天的星星,独自伤了会神,缓步向营地走。 走到营地门,十三爷快速闪来,着急的说:“跑哪里去了?那丫头又找你晦气?”我勉强笑道:“陪格格练练脚力,顺便谈了会心。”十三爷直直看着我,不可置信。我不理他,快步走进营内。 十三爷跟在身后,笑道:“今晚有意外的惊喜,记得仔细看啊。”我回头,满脸疑惑。他望着高挂的灯笼,笑道:“回去看了就知道,我得马上回帐,静姝一人会害怕的。再说,我也要陪她过节,还要给她吹我为她做的曲。”说完,提步就走。我给他背影一个鄙夷的眼神,暗骂,见色忘友的家伙。 古时的贵族男子真会享受,走到哪里都有美人相伴。我目送十三爷离开,笑望西边的帐篷,快速移步。出塞月余,和语微只见过一面,真想她。 同纳尔苏和语微说笑吃喝,回帐时天色已晚。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点燃灯笼,从左至右仔细打望,从右至左小心察看。看了几圈,没发现任何异样。我失望透顶,一屁股坐在帐中央,把故意耍我的十三爷骂了个够。 洗漱完毕,扯开毡毯钻进被窝。刚躺下,觉得有东西搁背,起身回头,一个细长的椭圆小瓷瓶映入眼帘。我猛地坐直身子,心头一颤,轻轻抚摸瓶身上紧紧挨着的茶花和蕙兰。 想必在毡毯里享受了很久的温暖,瓶身很热很柔。他现在在干什么?在望月思念吗?我双手捧着瓷瓶,盯向映着淡淡月光的帐篷顶端,笑了一会,流下两行泪。 第四十二章—芝堤悦圣 康熙四十六年初秋热河行宫 一弯圆月挂空,所照之处,柔似细雪铺。抬望眼,七彩霓虹横跨;俯看视,瀑布直倾三千尺;放眼周围,百鸟唱,千树曳,万花香。我踏上象牙白地板,穿梭在朦朦雾气间,暗自纳闷,难道我升天了? 几朵云飘来,我伸手去抓,拿在手里时,却化为一股水溜走。清风吹拂,片片花瓣高处洒,就像一阵多色花瓣雨。 我见此美景,满心愉悦,笑着挥动双臂,边伸手接花瓣,边兜圈起舞,迷失在花丛深处。 沉醉不知归路际,响起一阵簌簌声。循声望去,一位粉衣女子和白衣女子各提一个花篮,飞下霓虹桥,朝这边迈步。我忙闪到一堆花枝后,悄悄探头,凝神静听。 粉衣女子说:“今日百花宴上,君上和茶仙,一人题字,一人吹箫。后来一人弹琴,一人起舞。潇洒才子,貌美佳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白衣女子笑说:“你有没有观察二人的眼神,我感觉他们似乎……”粉衣女子打断说:“小声点,被诸仙听见,小命难保。” 白衣女子扫视一眼周围,低语:“两人男才女貌,倒也般配。不过茶仙是三界圣女,永生永世都不能有情。”粉衣女子耸了下肩,笑语盈盈:“我倒希望二人发生点什么,如此就有热闹看。那位君上虽然俊逸高雅,才华横溢,但却是出了名的冷酷傲慢,连天帝都要敬他三分。要真有位仙子把他迷住,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出招。” 话刚落音,低笑声传来。两人一面迈着小步,一面低声窃语,迅速掠过藏身的花枝。 两位女子走远,我跨出花枝,边走边琢磨她们的话。由于太入神,没有仔细看路,待反应过来时,前脚踏空,身子急速下沉。耳边除了呼呼风声,就是哗哗水声。睁眼看,周围全是迷雾和水幕…… “救命,救命,救命……”我失声大叫,两只手不断挥舞,睁开双眼,伸手不见五指。我猛地直起身子,缓了缓神,深松口气,原来是场梦。 重新躺下,闭眼辗转一会,满脑子都是五颜六色的花瓣。迷糊半晌,实在是睡不着,索性起来。 我点燃灯笼,走到衣柜前,拿出红木首饰盒,取出那封未寄出的回信,凝神细看。 挚爱胤禛: 京杭运河苏州段,斜阳偏西,晚霞漫天铺,绚烂多姿,一如四年前落落余晖日。悠携文房四宝,独坐岸边,遥望虎丘塔,回忆相识小点滴,厚厚记忆云化为丝丝相思雨,似甘泉润心。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禛若天空悬挂月,悠似地上凋零花,只能含泪相望声声唤,不能幸福相守久久伴。禛悠间隔着无形权力,它可铲平珠穆朗玛峰,可吸干深深太平洋,可连根拔起参天古树,可砸烂粉碎重山巨石。 胤禛,悠承认自己懦弱没勇气。悠害怕为幸福相守久久伴,辜负关切爱护心。悠不喜莺莺燕燕,和众多女人分享唯一。悠不愿踏入风雨斗争路,睁眼看亲情相屠。有时候真希望禛悠是天是浮云,是风是垂柳,是湖是浮萍。只有这样,或许可以无忧无虑厮守片刻。可是,这终究是场甜蜜痴梦。 悠对禛之思念如春花夏风,如秋月冬雪,四季无时不在,年岁无刻不存。千百日夜,禛悠高墙隔,草原阻,长江断。夜阑人静之际,悠思君痴狂,念君哀恸,双眼迷离泪千行。悠爱禛之心若禛爱悠之心,如此,禛还问悠是否相信么?悠在此留誓:江枯竭,山泣血,天湮灭,地碎裂,方可与君绝。然悠顾虑颇多,需要静思,如若可以,给悠一些时日考虑。 禛放一百个心,悠一切安好。禛日日操劳,望保重身体。 康熙四十六年三月十七日酉时 看完收好,出门在走廊里踱步。夜风袭来,有一丝寒意,我回屋坐在床边,望着屏风出神,思绪随意飘。 不知坐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推开,雪珍的声音传来,“璇姐姐。”我“啊”一声,身子没动,继续发呆。雪珍坐在床边,拉着我冰凉的手。我望了眼微微亮的天色,懒懒的问:“怎么这么早?” 雪珍把袍子递给我,轻声嗔道:“姐姐这是干什么?穿这么少,得伤寒了怎么办?”我接过旗袍,拽在手里,微笑着说:“没事,就是想些事情。”雪珍“嗯”一声,说:“姐姐,收拾收拾吧,一会还要当值。”我诧异的问:“当什么值?”雪珍叹道:“姐姐真糊涂,今日皇上要去芝径云堤赏荷花,我们伴驾伺候呢。” 我“腾”的一下子站起,边穿旗袍边说:“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几时了?怎么不早点来叫我?”雪珍倒些热水在盆子里,浸湿帕子拧干,递给我,笑道:“姐姐别着急,眼下还早。”我洗把脸,刷完牙,说道:“嘴里涩涩的,极为不舒服。雪珍,你去梳妆柜里帮姐姐把那瓶玫瑰花露取来。” 雪珍点头,走到梳妆柜边取出,拿在手里,笑问:“姐姐,这瓶花露水瓶身上的图看着很精致,就像真的一样,是皇上赏的?”我伸手接过,没有说话,看一眼你侬我侬的两朵花,打开瓶盖,轻抿一口。 洗漱完毕,装扮妥当,一轮红日出东方。我随意吃些糕点,喝了一碗热奶,和雪珍快步离开雅阁。 雨后初晴,天空被洗刷得一尘不染,幽蓝中带抹青绿。秋风柔柔,白云轻飘浮,暖阳淡淡,清水闪金光。面对如此美景,康熙的兴致很高,率后宫嫔妃、皇子福晋,宗室王公等,在芝径云堤里散步。 芝径云堤仿杭州西湖的苏堤构筑,堤穿湖而行,三步一折,九曲回旋又一景。横纵交叉,上下蜿蜒,形似芝字。湖面菡萏绽,水芹开,姿百态千各不同,色淡彩浓总相宜。 康熙和众嫔妃在冷香亭坐定,我和雪珍候在康熙身后,端茶倒水奉果点。其余随行人员按品级在亭外水榭坐下。 此处是观荷的绝佳位置,暖阳照身,多色满眼,幽香四溢。美景当前,不是在巍峨的皇宫,约束少了,大家都放得开,轻言细语,笑声不断。 我瞅了眼伺候德妃的婉仪,又瞅一眼站在水榭边凝神远望的若荣,暗自叹气。二人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婉仪有没有跟若荣提太子的事?想到这里,再次看向婉仪。婉仪脸色无异,只是多了些忧愁。我琢磨一会,偷偷瞄太子,不想太子正盯着婉仪。我微怔,立即收回目光,叫雪珍为康熙斟茶。 康熙吃了些点心,笑说:“此等美景,没有乐曲助兴,未免有点遗憾。”紧挨康熙左侧的德妃笑语盈盈:“三年前悠璇吹奏的那首《梅花三弄》,臣妾现在想来还意犹未尽。”坐在德妃旁边的良妃优雅点头,挨着康熙右侧的宜妃回头看我,眼波转动,细细探究。我笑着看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康熙轻声唤我,我朗声应着。 康熙让我吹奏一曲,我偷望一眼双眸全是康熙影子的亦凝,欠身笑说:“请皇上恕罪,奴婢短箫没带在身边,恐怕不能现眼。奴婢斗胆,请皇上让他人表现。” 话刚落音,十三爷连忙起身,接过静姝递过的笛子,朗声说:“儿臣来吹奏一曲。”康熙笑着罢手,叹道:“笛声听得太多,换个琴呀,古筝之类的。” 康熙话还没说完,坐在十三爷身边的太子轻笑几声,冷俊白皙的脸上满是嗔意。十三爷脸色微红,有点尴尬,不声不响坐回原位。静姝为十三爷倒茶,嘴角一抿,轻轻笑着。 我盯着坐在湖边的亦凝。她穿件浅粉小碎花旗袍,鬓边缀朵绢质白荷,玉洁高雅。晶石耳坠随她左顾右盼轻舞,灵秀逼人。乐蓉为她剥了颗葡萄,她轻轻摇头,侧身望向冷香亭。我莞尔一笑,她冷不丁和我对上眼,嘴角含嗔,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红着脸去看满湖的荷花。 康熙正和德妃、宜妃谈话,待他们说完,我俯下身子,笑道:“奴婢斗胆,想借用皇上《松花江放船歌》这首诗。”康熙诧异的问:“璇丫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瞥了眼既紧张又吃惊的亦凝,柔声说:“皇上不是要听古筝曲吗?奴婢曾听尤贵人边弹古筝边唱此诗。” 好事难做,当我说出这几句话时,收到几道**斥责的目光。似是德妃,又似是宜妃,或者是别的妃子。我有点紧张,但也很坦然。都是皇上的妻子,不能因为地位低,就少享受皇上的爱。再说,亦凝对皇上单纯的痴心,恐怕你们谁都比不上。 康熙“哦”一声,喜上眉梢,笑着寻找亦凝的身影。看了一圈,终于把目光定在脸色绯红的亦凝身上。康熙轻唤亦凝的名字,亦凝快速站起,欠了欠身,低着头,没敢说话。康熙吩咐李全叫人准备古筝,笑着对亦凝说:“你随意弹唱就好,不要紧张。”亦凝颔首谢恩,抬头时,朝我射来一个感谢的眼神。我微微一笑,心安理得的为康熙茶杯添水。 当亦凝婉转的歌喉和古韵轻扬的筝声响起时,我和纳尔苏匆匆走在芝径云堤上。方才涵依差人来报,语微在居住的院子散步时晕倒,太医说得了伤寒,而且颇为严重。我吓得直冒冷汗,和满脸紧张的纳尔苏告退康熙,疾步离开。 第四十三章—是缘是劫 康熙四十六年秋热河行宫 今天是八月十五,又一个感伤缅怀的团圆日。我坐在雅阁书案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书案上的信和画卷。这是十三爷派人送来的,对着它们已经一个时辰,思绪万千,始终没有勇气打开。 塞外天气多变,午后艳阳高照,此时却是风吹雨又打。我转动酸疼的脖子,盯向铺在床头的桂花,陷入回忆。 自听到婉仪和太子谈话后,很想找她叙叙,但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昨日,在行宫西面的桂花林里遇到她。她满脸哀愁,水蓝眸失去往日的奕奕神采。我还没张嘴,她抱着我,哭道:“皇上赐婚了,再过三个月,我就要进毓庆宫。” 我们坐在石凳上,一个哭泣,一个叹气。我柔声安慰会她,边为她抹泪边问:“你打算跟我说这件事吗?”她撩一下额角的乱发,哽咽着说:“从小我就与众不同,因额娘有哈沙克族血统,我是顶着一双蓝眸子出生的。出生那一日,彩霞满天飞,阿玛在那日升官,三年后又被任命为直隶巡抚。可能因为我是踏着祥云而来,阿玛额娘视我如珠如宝,哥哥姐姐也很疼我。美丽的保定,蓝天、白云、群山、鲜花、冬不拉、歌声、笑声……我无忧无虑的成长。康熙三十六年,十五岁的姐姐入京选秀,被指给太子做侧福晋。康熙三十八年底,我以待选秀女之身随哥哥进京。” 我拉着她的手,静静的听。她深叹口气,接了朵飘落的桂花,低声说:“康熙三十九年上元节,我和哥哥进宫参宴。宴毕,在灯火阑珊处,遇见了正和姐姐赏灯的太子。”说到这里,她蓦地止声,脸上闪现既痛苦又甜蜜的表情。 “浅黄长袍,华冠楚楚,一枚墨绿的晶玉熠熠生辉。我认得那玉,那是姐姐从小带在身边的,她说会送给今生唯一挚爱的人。太子青春年少,伟岸颀长,眉清目秀,英俊潇洒。细风簌簌,花影闪闪,他挽着姐姐的胳膊,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特别是他伸出右手为姐姐整理鬓边秀发时,温情蜜意的眼神直刺我心。那一刻,我怔住,一颗情种落地发芽。” “回过神,请完安,他打量我,惊艳诧异之情溢于言表。姐姐没看出异样,拉着我的手,同他们一起赏灯。那晚后整整四个月,我一直住在毓庆宫。姐姐单纯善良,根本不知道我和太子已互生情愫。月下小酌,梅林闻香,湖面泛舟,郊外骑马……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我永远也不能忘记。姐姐一颗痴心全系在太子身上,太子想求皇上把我指给他,为此曾探过姐姐口气,姐姐却说富察氏家一位郡王一表人才,叫太子给皇上说说,把我指给这位郡王。我跟太子约定,只要姐姐不同意,让他想办法撩我牌子,我做一个普通的宫女就好。” 微风吹拂,桂香时淡时浓。我拍着她削瘦的肩膀,心有些疼。她闭上双眼,幽幽的说:“那是四月最后一天,我和他坐在毓庆宫东面池塘边的石凳上,相依相拥,看着荷花,诉说海誓山盟。不想姐姐的尖叫声突然响起,我回头,一股殷红的血刺痛双眼,摔倒在假山边的姐姐痛苦呻吟,五个月的孩子没能保住。自后,不管是解释、道歉、痛哭、甚至跪求,姐姐都不理我。我知道我伤了她的心,我……我真是该死,明明知道姐姐不会答应我和太子在一起,却固执的和他发展下去……” 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直落,内疚悔恨夹在一起,浸湿浅褐泪痣。我为她拭泪,她睁开双眼,握着我的手,哭着说:“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太子是故意让姐姐看见的,他想让姐姐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却没想到姐姐的反应会那么大。最让我愧疚的是,姐姐的身子本就不好,发生那事,姐姐一直郁郁寡欢。半月后得了一场病,再也没好起来。我选秀的当日,带着满身遗憾和伤痛,香消玉殒。这事姐姐没跟任何人提,她走前的遗言是让太子娶我,可我还能和太子在一起吗?不能,我怎么能?后来,太子想办法把我弄到德妃身边当差。这期间,我和他已经断了。本来是打算等到二十五岁回保定,陪阿玛和额娘享受天伦之乐,没想到兜来兜去,终归还是逃不脱。” “香消玉殒,香消玉殒……” 婉仪惨白无色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原来那首《初动》是为太子而作。婉仪说,去年上元节和若荣初遇,恍惚中,把他当成六年前灯影处的太子。之后相处几次,才对若荣有了丝丝情意。可是,我不知道婉仪究竟把若荣放在什么位置。如果只是一个精神寄托,若荣岂不是很不值? 越想头越大,自己已经有一大堆剪不断的愁绪,不能瞎操心。可是婉仪嫁给太子会幸福吗?肯定不会!虽然没熟读历史,但也看过一些清廷剧,知道太子会被废,会被囚禁。我该怎么帮她,怎么帮她?我使劲敲几下头,镇定,镇定,一定要镇定。 风呼呼刮着,雨越下越大,窗外一片凄迷。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采蓝推门进屋,走到书案边,瞪大双眼,尖叫道:“璇姐姐这是怎么了?”我抹干眼角的泪,凄凄的说:“没事,就是思念亲人。”采蓝倒杯热水递给我,叹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我同姐姐一样,虽然没有圆月,但思念之情不减。” 我和采蓝并肩坐在软榻上,采蓝看着跳动的烛影,幽幽的说:“姐姐比采蓝好多了,采蓝父母已经双亡,想,也只能是寄于尘土。”我抓着她的手,柔声说:“不管怎么样,只要你以后过得幸福,他们就瞑目了。”采蓝摇头,“天天闷在深宫里,怎么会幸福?即使等到出宫,已经二十五岁,人老珠黄,无依无靠,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二十五岁就老了?我嗔道:“二十五岁是人生的黄金期,不要这么快就消沉没信心。”她勉强笑说:“姐姐凡事都看得开,采蓝有时真的很羡慕。”我自嘲的笑着,我真有那么乐观?我只是多了些现代人的阿Q精神罢了。 一阵沉默,我们夜阑坐听风吹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响了会,雅馨的蓝影出现在门前,我和采蓝同时起身惊叫。 眼前的雅馨,全身湿透,头发一打一打拧在一起,惨白的脸上全是雨水,双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浮肿似核桃。风吹之时,她微微颤抖,但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 我边叫采蓝拿件干净的旗装,边拿出干帕子为她擦满脸的水。她表情凝重,呆如木鸡,一声不吭,任我摆布。 折腾半晌,我打发采蓝离开,把一袭紫装的雅馨按在椅子上。见她仍是一副冰冷的样子,打趣道:“格格身材就是好,宽大的旗袍穿着还显得这般凹凸有致。”她不说话,双眼直盯地面。我端杯热水放在她面前,柔声问:“格格到底怎么了?格格应该在宴厅欣赏歌舞才对呀。”雅馨哀婉的大眼扑闪两下,抽动鼻子,趴在椅边的小桌上恸哭。 外面风雨交加,佳人梨花带雨,搞不清什么状况,只能拍着她背,着急的说:“格格不要难过,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愿意说,奴婢一定帮忙出主意。”她哭声震天,凄凄的说:“他为什么对我大呼小叫,还叫我滚,还说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他是谁呀?我好歹是王爷的女儿,他怎么可以这样呼喝我?他怎么可以?” 他?能让雅馨如此悲恸欲绝的人,除了若荣,不会有别人。 柔声安慰一会,雅馨的哭声渐渐转为呜咽,一刻钟过去,眼泪总算没有再次滴落。我把手绢递给她,柔声问:“到底怎么了?”她接过手绢,使劲吸了下鼻子,带着颤音道:“方才去找他,约他雨停后一起骑马。他居然在喝酒,嘴里还说‘为什么我爱的女人都要离我而去’。” 天,他知道了,这可怎么办?我捂着悸动的胸口,暗道不妙。一会得去看看他,虽然不能帮上什么忙,但安慰几句还是可以的。 雅馨使劲砸几下桌面,大喝:“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居然这么不珍惜荣这样的好男儿。我看他神情悲苦,伤心欲绝,也跟着难过。只不过说了句,‘那女人是谁?我帮你教训她’。他就对我凶,大吼大叫不说,还一把推我在地,你瞧,胳膊都出血了……我的心好痛……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撩起她衣袖一看,还真出血了,方才怕她冻着,只顾着急换衣,没有细瞧。我拿出纱布,为她擦拭胳膊的伤口,低声说:“格格不要难过,若荣一时心急才会这样做,格格千万不要怪他。”雅馨轻声抽泣,连连摇头,“我不怪他,我只是心疼他,真的,心疼他。”我轻叹口气,为她包扎好伤口,坐在她身边,柔声安慰。 风声雨声渐小,我好说歹说,雅馨拿着一把粉色油纸伞,凄然离开。我望着黑幕感叹:古人的忌讳较多,夜太深,孤男寡女不方便,只得明日再去看若荣。 屋檐水滴答响着,我缓步走到书案边,伸手拿起信。正思索要不要拆,凄苦低沉的琴声传来。凝神一听,居然是《断清秋》。想必是去年吹奏时,有人记下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是位翩翩男,还是位婀娜女?或是位儒雅老者? 我半躺在床,回忆着,哀恸着,挣扎着。思索半晌,边听曲边拆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禛挚爱悠璇: 心慌心乱心盼之际,五个月一晃而过,禛未收到只言片语。夜阑人静时,禛亲吻悠亲手绣之荷包,愁肠满结,悲苦顿生。细绣针,软丝线,语点点爱恋。紫锦缎,白茶花,诉丝丝绵意。红玫瑰,白玫瑰,蕴久久长情。此誓言当真如流星,转瞬即逝?悠如此绝情?如此狠心?如此坦然?禛千百个不信。 六世□有一语录,禛细细品味,甚感在理,现与悠分享。 “我问佛:如果遇到可以相爱之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悠璇,禛认为:人生之爱,人世之情,皆因缘起,缘来由天注,缘灭则由两心定。种是因,收是果,一切唯心致。喜,怒,哀,乐皆为梦幻。贪,念,嗔,痴皆为云烟。只要“爱”字在心,一切皆释然。 故而,三世之缘,皆由禛悠两心定,悠认可么?一定认可,务必认可。 悠璇,人生何其苦,一梦千年,若不珍惜,永生留遗憾。八月十五至,又一无月团圆日,又一风吹雨打日,又一桂花飘香日,佳人不在怀,万千遗憾也。遥想去年昨日,绝语断言刺心肝。然禛情深爱绵,虽四年无一日相守,禛心永不变,此心天地日月皆可鉴。悠朝夕间若没答案,禛会久等。至多,数年后今时日,禛悠园内真有缘,两影月下酌无间。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六年八月十五日子时 我看完信,靠在床头,无声哭泣,片片泪花滴在纸上,浸湿“禛悠”两字,我慌忙用手小心擦拭。胤禛,我回信了,只是没有勇气交给你。我有答案,可是这个答案你会接受吗?我轻叹口气,盯着画卷,伸手准备打开。犹豫一会,收好信和画卷,坐在书案边,凝望烛火,沉默静思。 《断清秋》一遍又一遍响,待安静时,已经临近半夜。我回神拿箫,站在窗前吹奏《婉婉语》。 第四十四章—悲莫悲兮 康熙四十六年冬塞外草原 冬季来临,万物萧条,寒风刮来,塞外下起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当真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今年的巡塞时间特别长,一两万人的队伍,到现在还驻扎在和尔博图噶岔。 我看了眼帐外,大叹:“冰天雪地的,太冷了,这会我好怀念京城,好想回京城。”十三爷笑道:“恐怕不是怀念京城吧?”我怔在当地,没有回答。十五爷放下酒杯,笑着向我招手,“过来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我搓着手走到帐中央的小方桌边,盘腿而坐。十三爷和十六爷正在对弈,静姝坐在旁边观战。 一口酒下肚,胃里暖和许多。我看着桌上的黑白子,笑着问静姝:“福晋会下围棋吗?”静姝为十三爷斟酒,淡淡笑说:“会,不过下得不好,悠璇你会吗?”我笑说:“我不会下这个,只会下跳棋。”十五爷凑过脑袋,诧异道:“什么是跳棋?”我微怔,跳棋现在还没发明,怎么同他讲得清? 想一会,做顾而言他,打趣道:“十五爷,前几日去给表姨请安,听表姨说皇上要给你赐婚了?好像是太子妃的妹妹,对吧?” 本是漫不经心一问,没想到十五爷的脸一沉,不悦的说:“我才十五岁,你替**啥心?”说完,冷哼一声,起身就走。我愕然,朝消失在帐外的他大叫:“十五爷,我,我没别的意思啊。” 十六爷放下白子,叹气说:“你戳到十五哥的痛楚了,他不想现在成婚,昨儿被皇阿玛好一顿骂呢。”十三爷看一眼微笑着的静姝,轻声说:“十五岁,也不小了。悠璇,你去看看他,顺便劝劝。”我满口答应,跑出帐外,十五爷正快速行走在两座帐篷间。 “十五爷,等等。”我边大声叫,边提步追。 雪依旧纷纷扬扬下着,地面少说也有三寸厚,幸好穿着齐膝长靴,不然没法下脚。由于出帐出得急,没戴斗篷,寒风袭来,不由得连打寒颤。 我望着前面有些模糊的背影,跑步追上他,扯着他袍角,讨好的说:“别生气啊,是悠姐错了还不行吗?皇上给你赐婚,也是为你好,这说明你已经长大,可以担起一个男子应有的责任。” 他顿步,缓缓回首,方才还冰冷的眼里柔柔的。我看着他奇怪的眼神,觉得很别扭,忙侧头。他拽着我胳膊,柔声说:“陪我走一会,好不好?”我回首,见他满脸期待,犹豫一会,笑着点头。他嘴角上扬,说了声“你等一下”,快步跑开。 过了一会,他跑到我跟前,把斗篷递给我,柔声说:“风雪交加,穿上吧。”我微微点头,戴上斗篷,和他并肩而行,往营外走。 天寒地冻,除了迫不得已要出来巡逻的侍卫,一路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出了营地,我问十五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十五爷笑说:“你现在最想干的是什么?我陪你!”我望了眼宽阔的雪地,大声说:“我想打雪仗,放声笑,大声唱。”十五爷笑着点头,扬起双手,放在嘴边,合成O字型,朝天大喊:“我发誓,不管悠璇想干什么,我都会陪她,决不食言。” “我发誓,不管悠璇想干什么,我都会陪她,决不食言……” 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回音,一声、两声、三声……断断续续、七零八落,坚定的话语久久回旋。 我和十五爷一面大声笑,一面向空地跑。刚停步,趁他不注意,抓起地上一块雪,往他身上砸。他一惊,闪身避开,顺便捡了一把雪,朝我追来。我边跑边说:“来呀,来呀,打不着,打不着……”十五爷紧追不放,笑着大喝:“抓到可得受罚,你等着。”我没回答,只是笑着往前跑。 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十几步,被十五爷抓到。他扯着我斗篷一角,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刚开始,我还俏皮的抿嘴低笑。对视一会,觉得不对劲。这复杂的眼神……我不敢多想,忙看向旁边的雪地,心道,这个小鬼头,该不会是喜欢我吧?先不说我心理年龄已经三十岁,就说此时的年龄,也比他大五岁。他要是喜欢我,可万万使不得。 正在瞎想,他双手搭上我肩头,一把抱着我。我挨着他冰凉的袍子,脑袋有一瞬的空白。待回过神,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多想一直这样抱着你。”我心一惊,使劲推他。 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身高七尺,力气自然不小。我拼了全力,他纹丝不动。我有些恼怒,生气的喝道:“我是你悠姐,你难道想欺负我不成?”他不放,柔声说:“方才不是说抓到了要受罚,我罚你让我抱一会。” 我冷哼一声,双拳拍打他后背,厉声喝道:“哪有这样惩罚的?我看你明明是在占我便宜。你快放开,不然回头我向表姨告状去。”他轻叹口气,低声说:“我知道你的怀抱只愿向四哥敞开,我只需你向我敞开一次,一次只要一会就够。答应我,就当是今年的寿礼。”我拽着他衣角,心道,他是我弟弟,抱抱也没啥,反正就一会。这样一想,心安很多,不再挣扎,任凭他紧紧抱着。 风呼啸,雪纷飞。我不知脑袋里都想了些啥,只知他拥了一会,慢慢放开我,迅速侧身,边走边仰天喃喃自语:“落花恨水逝,哪知流水非无情。柳絮恼风吹,哪晓轻风非本意。卿生君未生,空叹君幼卿婷立。卿心系他人,空留君心独悲戚。悠姐,谢谢你这份特殊的寿礼,我会永远记着的。” 我惊诧不已,怔在当地,没有迈步。他回头,笑道:“方才那些话,只有最后一句是对你说的。”我轻轻点头,一动不动站着。他走到我身边,扯着我衣袖,嗔道:“别呆着了,快点走,这么冷,要是得了伤寒,四哥会怨我的。”我勉强一笑,和他并肩往营地走。 送我回到帐篷,他递给我一个暖壶,柔声说:“不是要大声唱吗?”我捧着暖壶,笑道:“我是说想听你大声唱。”他转动几下眼珠,狡黠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说:“悠姐,你唱《虫儿飞》吧。你唱完了,我再给你唱。”我轻笑几声,嗔道:“你这么大了,还听这个?这个只适合小孩子听。”他不依不饶,非得要我唱。我拗不过他,喝了一杯热水,低声唱起来。 一曲完毕,他拍手大笑,“温馨,舒适,听着就像回到孩提时代。”我点头道:“现在该你唱了。”他点头起身,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仰头想了一会,一首豪迈的蒙古长调响起。我半张着嘴,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的歌喉如此好。浑厚低沉,圆润舒华,富有磁性,低音高音把握得极其恰当,不比擅长音律的十三爷差。 我边使劲拍手,边笑着喝“好”。他越唱越卖力,把满腔激情寄于每个音符。音符分子洒向每个角落,雄浑的歌声在帐篷上空回荡。 蒙古长调结束,我夸赞他一番,要他再唱一曲。他连连点头,喝过一杯茶,唱起传统的满族歌。我闭眼听着低缓舒适的曲子,心道,要是紫禁城里的每个人、每一天都能这样过,该多好。不去想尔虞我诈,不去想那张宝座。可是,这终究只是一个不可触及的梦。 ———————————————————— 这些天来,若荣的情绪一直不好,脸色苍白,整个人消瘦好多,不是那个容光焕发的翩翩男。雅馨也没好到哪里去,前几天走时,那双哀怨留恋的眼神,深深印在我脑海。喜忧夹杂的婉仪,已被皇上派人送回保定,一个月后,太子上门迎娶。语微在半月前被诊断出怀有两月身孕,纳尔苏喜上眉梢,马上奏请康熙,带着语薇提前回京。送别时,我仔细观察语薇的表情,没看出是欢喜还是忧虑。 眼下最幸福的是亦凝,一曲《松花江放船歌》颇得圣心,康熙最近都召她侍寝。昨日去给她请安时,她神采奕奕,红晕染双颊,酒靥妩媚动人,活脱脱的一位华贵少妇。 夜幕降临,外面风雪交加,异常寒冷。我和若荣坐在火炉前,喝酒、沉默。他连续喝了好几壶,都没有停的意思。我抓着他的手腕,劝说道:“别喝了,喝多了伤身。”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帐篷上的幻影,狠狠抽动嘴角,低喝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天下的女人多的是,他爱新觉罗家的人为什么个个都要跟我争?先是贞儿,现在又是婉仪。” “别说了。”我捂着他的嘴,瞥一眼帐门,轻声嗔道:“你疯了?小心隔墙有耳。”他轻轻打开我的手,冷冷的说:“十年来,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到头来得到了什么?他们这一家子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灌酒。我直直的看着他,沉默无语。在康熙眼里,太子比谁都重要。康熙虽然对他有些失望,但还没到忍痛收拾的地步。所以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康熙也会为他摘,何况只是个女子?再说,婉仪知书达理,端庄贤惠,她姐姐又曾经是太子的福晋,多个知心的人约束他,总归是件好事。 若荣深深叹气,“她不说我也明白,我明白,我明白的。”他明白什么?我有点诧异,倒了杯热水给他。他没接,握紧酒杯,因为用力,手不断颤抖,酒水洒在袍子上。 我伸手想去夺酒杯,他迅速避开,一动不动坐着,凄凄的说:“我明白,她不是真心喜欢我,我只是一个相似的影子而已。她早就给我说过她和太子的事,虽然口口声声强调和太子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根本放不下太子。一直以来,我心存侥幸,以为自己可以打动她。没想到……她只是因为有愧于她姐姐,所以不敢接受还爱着太子的事实。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清二楚。” 说完这话,他仰面喝酒,重重摔杯,拳头狠狠砸向桌面,情绪悲恸,痴心碎裂。我找不到语言安慰,沉默一会,哀伤顿生,嘴里涩涩酸酸,就像吃了一颗不成熟的杏仁。 帐内只点了一根蜡烛,异常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此时的他,还不如被雪压在地上的枯草有毅力。因为来年春,枯草还可以再次焕发生命。而他呢?经过两次情伤情劫,还有可能愈合那块一次次被刺穿的疤吗?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他把满腔怨恨和伤痛寄于一只玉杯,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不听我劝告,不听我呵斥,不听我哀求,不听我怒骂。最终,醉了、痴了、迷了、厌了,疲倦了、沉溺了、绝望了、悲愤了。 寒风呜咽响,帐门被刮开,飞雪侵袭,透心的凉。他长啸一声,猛地直起身子,用尽全力大喊三声“婉仪”,一头栽倒在地。我大惊失色,忙唤几位侍卫扶他躺到软榻上。待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时,才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 第四十五章—巡幸花园 康熙四十六年冬北京四爷府 回京已经一月,前日,身披凤冠霞帔的婉仪踏着沉重婀娜的步子,走进毓庆宫,走进甜涩的牢笼。睁眼看佳人拜堂、入洞房、度**,主角却不是自己,再豪迈的男儿也会黯然神伤。若荣勉力参加完婚宴,当晚就病倒,高烧不退,卧床不起。 清溪书屋里,康熙正兴高采烈的摆弄望远镜。我候在一边,脑子飞快转着。应该去看看若荣,宽慰一下才好,可是该怎么开口请假? “皇上,天儿不早,您该更衣了。” 李全的声音响起。我抬头望着火红的落日,心道,是了,四爷恭请康熙今晚去他府邸花园进宴,该起驾了。 采蓝和雪珍服侍康熙更衣,我站在一边默想,拍好老爷子的马屁真不容易,除了少说废话多干实事,还得想尽其余的办法博得其欢心,为夺取储位增加印象分。 本来不想再次踏入四爷府,但康熙让我伴驾,我不敢推辞,只好强撑着笑,随大队人马出畅春园。 康熙的御驾停在四爷府门前,我和李全扶康熙下轿,四爷和两位福晋跪地迎驾。康熙罢手,笑说:“既是家宴,就不要这么多礼,都起来吧。”四爷谢恩起身,目光迅速掠过我,扶康熙上台阶。我跟在几位主子后面,踏进门槛的一刹那,有一丝犹豫,去年十月三十日发生的事在脑海重现。见我不动,身后的采蓝捅我胳膊。我回神,瞥了眼四爷的背影,快步跟上。 已是隆冬,寒意侵髓,萧瑟楚楚,加上夜幕降临,虽有百盏宫灯闪耀,仍然忍不住生出一股黯然之意。 一路七拐八拐,走在最前面的康熙和四爷愉悦的聊着,一嫡一侧两位福晋紧跟其后。我双眼直盯路面,不快不慢的迈步,临近花园门才抬头。 踏进拱门,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如峦的假山。假山躺在碧池里,水面的睡莲叶枯黄破败,了无生机。我看了一眼,不知怎的,脑海里不自主浮现出李欣妍那张俏脸。一年不见,她是不是还那般骄纵? 这样一想,抬头看走在前面的她,不料她也正回头看我。迎上我不冷不热的表情,她先是错愕,随即展开一个笑,一双桃花眼迷离楚楚,娇媚不可方物,园内百黛均失色。我莞尔一笑,暗叹,虽然快三十岁,但风韵犹存,魅力不减分毫,当年定是位绝色美人,难怪会受宠十年。 她看我几眼,优雅回头。我撇了下嘴,收回笑意,一边骂自己脑子有问题,一边绕过假山,踏上鹅卵石甬道。 沿甬道走了一会,两步台阶阻隔。台阶上,一排长长的回廊曲曲折折,把路引向花园深处。回廊两边梅花挺立,红白相间,阿娜多姿,暗香漂浮。康熙闭眼深嗅,笑道:“胤禛家的梅香似乎比宫里更浓郁。”四爷微微欠身,谦逊有礼道:“皇阿玛喜欢这味,儿臣命人采集,做成香料,皇阿玛回宫后随时都能闻香。”康熙笑着点头,慢悠悠的在回廊里踱步。 回廊很长,走了好一会,还不见尽头。正望着地面出神,雪珍捅了下我胳膊,朝左前方努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棚子里,有很多盆栽。虽然只有花枝没有花朵,但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什么。茶花不耐寒,在北方培育,着实不易,需要花很多功夫去打理。我鼻子一酸,心里暖乎乎的,回头看四爷的背影,嘴角不自觉洋溢甜蜜的笑。 坐在一处水榭里用完膳,四福晋乌喇那拉氏芷卉欠身说:“皇阿玛,儿媳做了些甜点,端来给您尝尝。”康熙抿了口茶,笑着点头。我走到康熙面前,欠身笑道:“皇上,奴婢和福晋一起去。”康熙做了个退下的手势,侧头和四爷谈话。四福晋笑意盈盈的说:“那就劳烦曹姑娘了。”我微微颔首,柔声道:“福晋客气,悠璇不敢当。” 四福晋在两位丫鬟的搀扶下迈着小步,我跟在她身后,心道:确实是一位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和四爷淡雅古朴的气质挺配的。可是,似乎缺少点什么。缺少什么? 想着心事,没有料到四福晋已经停步。我撞上她柔弱的身子,俯身道歉。她笑着看我,并未说话。我撑着脸笑了一会,低声问:“福晋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莞尔一笑,边走边说:“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我赔笑,跟在她后面,心里紧紧的。 一路无语,拐过一道弯,来到一片翠竹林前,四福晋吩咐完两位丫鬟去端甜点,拉着我的手,示意和她一起坐在林边的石凳上。 她笑容可掬,神情柔和。我有些紧张,扭捏半天没敢坐。她低声嗔道:“瞧你平日大方得体,今晚怎的跟我拘谨起来了?”我微怔,是啊,八福晋我都敢打,怕她干啥?我这个小三不能做得太窝囊,让她这个正房看笑话。这样一想,笑着道了声谢,优雅的坐下。 她瞪大杏眼,左瞅右看,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抿嘴笑说:“曹姑娘玉貌花容,冰清玉洁,难怪爷喜欢得紧。”我脸微红,心扑腾直跳,不敢看她,盯着地面,支吾道:“福晋谬赞,我和四爷……我……我们没……没什么。”她轻拍一下我的手背,柔声说:“最近几月,爷的情绪有些不好,我想和你有莫大的关系。爷平日看着淡然,其实啥事都装在心里。如果可以,你不要拒爷于千里之外。要知道,你的一颦一笑都牵动他的心。” 我愕然抬头,刚要张嘴,她笑着说:“欣妍做了一些让你害怕和误会的事,爷已经责备过她,我也提醒过她。她这个人,只是骄纵一点,心底还是很善良的。你放心,要是进府做我妹妹,没人敢欺负你。” 宫灯闪闪,她清秀大气的面容忽明忽暗,虽然有些不清晰,但却很真诚。我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些啥。古代的女人果然很大方,可以为自己的丈夫说亲。如果换成是我,早就气得七窍生烟,怒不可遏了。 我沉默一会,看着瑟瑟发抖的翠竹,小声问:“这些话是四爷让福晋说的?”她连连摇头,“自始自终,爷从未在我面前提过你,但我会从一些细节观察。我看得出来,爷对你很上心。”我心头颤颤的,她要是骂我几句,我也许好受点,但给我来怀柔政策,反倒不自在。 她不管我黯然的神色,柔声说:“今儿这些话不是爷让我说的,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千万不要多心,如若你还没那个心理准备,爷绝对不会勉强的,你做任何决定爷都会尊重。” 声音温文如玉,柔和婉转,真挚又诚恳。四爷真有福气,有这么好的贤妻。我叹口气,轻轻问:“福晋不在乎多一个人分享四爷有限的情意吗?” 话刚落音,她脸上的笑意减少几分,叹道:“情可以分很多种,我和爷青梅竹马,爷给我的是亲情,甚至是友情。‘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是我们生活的真实写照。而爷对你,我可以肯定的说,是真挚的爱情。”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心头很暖,但鼻子却有些酸。她这样说心里不痛吗?会痛的,一定会痛的。可是她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是的,必须接受。在这个残缺的时代,情意是不可能唯一的。 她莞尔一笑,起身走到一盏宫灯边,淡淡的说:“哪个皇子不是三妻四妾?不管他喜欢谁,只要他高兴,我便心满意足。再说,这也是我该做的。爷成天为朝廷分忧,为皇阿玛尽孝,我不能帮忙,就尽力把府内的事打理妥当,好让他全心全意做男人该做的大事。”我轻轻点头,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对她却是万分佩服。 半晌,她幽幽的说:“那次你和八妹闹别扭,爷匆匆赶到时,你已经走了。我仔细观察过,爷脸上虽然淡淡的,但紧握的拳头、颤抖的肩头、冰冷的眼神告诉我,他的心在滴血。待客人全部离开,夜已深,爷急忙赶到西侧门,说要去一趟西郊。一个时辰后,爷回来时,脸色很苍白,不声不响的坐在那摊血迹旁。我哭着跪地哀求,拉他进屋,他纹丝不动,还不让任何人来打扰。爷坐了整整一晚,第二日,身子一向康健的他得了伤寒。”说到这里,声音有一丝哽咽。 我猛地抬头,捂着悸动的胸口,眼泪扑簌落。那晚他来看我时,我因为恼他骗我,吆喝着把他赶出红碧筑。第二日午后,他再来看我时,满脸通红,神色疲惫,我却再次把他赶出红碧筑。天,我为何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发脾气? 想到这里,心纠结在一起,疼痛至髓。一阵风袭来,吹乱额前的刘海,簌簌而动,就像那晚漂浮不定的我。猛地,抽痛的心似被铁锤重重击打,再一点点被碾碎。 我握着拳头,剪断还未长出的指甲紧紧挨着手心的旧疤。泪不知不觉已经流干,只剩一道水痕,就跟手臂上遗留的纪念品一样,深深印在心底。我悄悄擦干泪,想张嘴说话,但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我们一人站立,一人直坐,各自想着心事。夜色下,她颀长的身影虽然有些寂寥,但却很幽雅。这种淡定自若的气质,让我自愧不如。我仰望漆黑的夜空,不知该怎么理清层层愁闷苦烦的心绪。 沉默的当口,几位丫鬟端着托盘快速走来。四福晋转身,笑着说:“不能让皇阿玛久等,我们走吧。”我重重点头,快速起身,跟着她坚定的步子,惆怅着走。 第四十六章—忒煞情多 康熙四十七年春北京 睡得正香,感觉鼻子上有异物。我伸手去打,喃喃说:“别闹了,好困。” 话刚落音,一个软软的身子钻进被窝。我猛地睁眼,十八阿哥转动滴溜溜的双眸望着我。我“哎呀”一声,弹下他小脑瓜,诧异的问:“十八阿哥怎么会在这里?快出去,这么小就学非礼?”十八阿哥摸我的脸颊,乐呵呵的说:“日上三竿,悠悠还不起床,真是只大懒虫。” 我正要开口,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十八弟快起来,我们去给皇阿玛请安。” 隔着屏风,循声望去,十五爷和十六爷笑着坐在软榻上,方才说话的是十五爷。 我“腾”地一下子坐起,不满的喝道:“你们也太不像话啦,虽然是主子,但怎么可以随意进女子的屋?”十六爷哈哈大笑说:“我们去乾清宫给皇阿玛请安,十八弟非要来看你,我们拗不过他,就来旖旎园。见你没锁门,于是乎,大大方方进来了。”我瞥他一眼,把十八阿哥轰下床,用被子裹紧全身,叹气说:“昨儿伺候皇上写‘福’字,太累了,进屋倒头就睡,可能忘记锁门。” 十八阿哥蹦蹦跳跳走到外间,十五爷抱起十八阿哥,高声说:“我们三兄弟去皇阿玛那里请安,你要是觉得累,就多躺会。”我笑说:“知道了。” 几位爷的脚步声一消失,我马上起床,边哼歌边穿衣服。康熙给我三天元旦假,我打算出宫去多罗平郡王府。 刚把包袱打好,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回头,十四爷满脸堆笑走进,指着我包袱,诧异的问:“这是做什么?”我笑道:“皇上恩典,允许我和语微共度元旦。”十四爷接过包袱,高兴的说:“我正好出宫,送你去王府吧。” 我坐在十四爷宽大的马车上,有些拘谨,眼睛不知往哪里瞅,手也不知往哪里放。不知为何,每次见着十四爷,都有一种想快速逃离的冲动。 十四爷轻笑几声,挪了挪身,向我靠近。我咳嗽一下,挪了挪身,远离他。他有点不悦,拉着我的手说:“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我抽回手,淡淡的说:“奴婢哪里敢呀?您那么霸道。”十四爷再次拉着我的手,紧紧拽着,“我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我撇嘴,使劲往回抽,他力气很大,努力几次都没成功。我双眼圆睁,怒视他半晌,他才不悦的放开。 马车行了一程,十四爷把帘子挂起来,叹道:“今日天气甚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点头不语,十四爷扯了下我两只衣袖,闷声问:“为何不戴我送你的镯子?”我淡淡的说:“要是每个人送奴婢礼,奴婢都要戴在身上,岂不是显得奴婢很二百五?”十四爷“扑哧”一声大笑,霸道的说:“别人的不许你戴,要戴就戴我送的。”我不悦道:“奴婢想戴什么就戴什么,十四爷未免管得有点宽吧?”十四爷脸色一沉,眼睛紧紧盯着我。我轻哼一声,看向窗外。 大街上,商铺林立,人潮拥挤,家家户户贴春联,热热闹闹过元旦。暖日高升,所照之处,喜气腾腾。 看了一会,十四爷冷冷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还把这只镯子戴在手上,他只把你当妹妹待,你没看出来吗?”我看了眼左胳膊,没有说话。十四爷一把拽过我左手腕,伸出钳子般的手来脱玉镯。 我失声大叫:“你干什么?放手,放手,疼,疼,疼。”他置若罔闻,只是使劲拽。我右手拧着他胳膊,怒道:“你有完没完,都说了不喜欢你,你就是脱了这只镯子,我还可以再戴别人送的。”十四爷蓦地停止动作,双眼狠狠瞪着我。我用力扣住他左胳膊,怒目而视。 我们两人互相拽着,僵持着。马车缓缓前行,拐过一道弯,一抹阳光射进,照在他脸上。光线随马车行进移动,迅速掠过他左腮、左眼、鼻子、右眼、右腮…… 静静坐了一会,脖子有些酸痛,正打算换个姿势,马车蓦地停下,十四爷嘴角微抿,发出一声坏笑。正感纳闷,他双唇往我脸上印,说了句“真香啊”,一把放开我,扯开喉咙大叫:“四哥,十三哥,真巧,在这里遇见你们。” 十四爷的话如当头一棒敲,我一动不动坐着,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五味的心情。 十三爷淡淡的说:“十四弟这是干什么?”十四爷笑容满面,搂着我肩膀,朗声道:“送悠璇去多罗平郡王府。” 这不友善的一搂,让我清醒不少。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冷哼一声,弯着腰往马车外走。十四爷探出头,对跳下马车的我大声喝:“曹悠璇,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他是不是真值得你一直等下去?”我没理他,拔腿疾跑。 穿过热闹的大街,一头扎进附近的巷子,靠在墙面,使劲喘气。刚喘几口,十四爷站在面前,柔声说:“跑什么?我还不是为你好。”我接过他递来的包袱,轻声说:“谢十四爷关心,我只是把十三爷当哥哥,你就不要再提这事了,好不好?午时快到,十四爷也该回去了,王府就在附近,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刚走一步,十四爷拉起我左手去脱手镯,动作干脆利索,我还没做任何反应,“啪”的一声,玉镯摔成两段。墨绿的残体躺在地上,发出幽幽凄光。我瞬时怔住,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扑簌落下。呆立一会,扔掉包袱,用颤抖的手拾起两片碎玉,心似刀绞。 十四爷怒道:“你就这么心疼?这么依依不舍?好,我彻底毁坏它!”说完,伸手来夺碎玉。我坐在地上,紧握碎玉,哭着朝他大喝:“爱新觉罗·胤祯,你混蛋!”十四爷蓦地怔住,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伸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我狠狠瞪着他,怒火烧得很旺。就算勉力装淑女,也会骂人的。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十三爷快速跑来,半蹲在地,柔声说:“你的手怎么出血了?”我没回答,紧盯沾染几滴血迹的碎玉流泪。十三爷起身,拽着十四爷的衣领,怒道:“你对悠璇做了什么?”十四爷大声道:“我做什么不用你管。” 我看着瞪眼对视的两兄弟,哽咽道:“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说完,站起来,抹干眼泪,把手伸到十四爷面前摊开,淡淡的说:“这是额娘给我的,现在碎了,你说怎么办?她一定会怪我的。” 十四爷身子微颤,低声问:“悠璇,你……你……你说什么?”十三爷给十四爷胸口一拳,大声说:“你为什么要把它摔碎?”十四爷挣脱十三爷的手,小声问:“真的不是十三哥送的?”十三爷一把拽过十四爷,冷冷喝道:“我道是为啥?原来是因嫉生恨?别说不是我送的,就算是,你也没资格摔。悠璇又不是你福晋,你凭什么管她?”十四爷直直盯着我,嘴角抖动,颤声问:“真是你额娘给你的?”我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十三爷大喝:“悠璇跟我说过,这是她额娘给她的,她从小就带在身边。” “这……”十四爷古铜皮肤霎时变白,呆坐在地,满脸歉意的看着我,半晌没有一句话。我把碎玉放进衣兜里,幽幽的说:“这事不能怪十四爷,是我没有明说,不过希望十四爷以后做事不要随心所欲,强迫的滋味真的很难受。”说完,提步快走。 “悠璇,对不起,我……”十四爷的语气全是愧疚。我回头,淡淡的说:“我不怪十四爷,只希望十四爷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再执着。”十四爷微怔,抖动几下嘴角,没有说话。十三爷跑到跟前,低声说:“四哥方才误会你们,独自进宫向额娘请安去了。你放心,回头我会跟他解释。”我犹豫一会,轻轻点头,迅速离开。 ———————————————————— 这座小园名为“泥尘香”,出自陆游《卜算子·咏梅》中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园内除了一座假山和假山边傲立的凉亭,就是梅花。我和若荣坐在亭子里,喝水、聊天。 我放下茶杯,叹道:“呆在若大哥的园子里赏梅闻香,真惬意。”若荣苦笑,摇头不语。我看着他苍白的脸,柔声说:“一病就是一个多月,皇上都念叨你了。”若荣仰天长叹:“明日就要回去当差,我真不想再踏进那块伤心地。本想辞官,但阿玛和姐姐都不同意。”我道:“在皇上身边当差,至少还有见面的机会。要是辞官,这一生,怕是……” 他转动悲苦的双眼,罢手道:“她是我心里的一颗刺,越见心越疼。可是不见,心更疼。”我看他一眼,不说话。他打量我一会,叹气问:“你那根刺剔除了吗?” 我盯着簌簌的梅花,回想进宫五年来的点点滴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思索一会,感觉自己真的有些累了,不想再违背真心,苦苦挣扎下去。可是顺从真心,就能寻到幸福吗?答案似乎是未知的。 若荣见我不语,柔声说:“你还有机会选择,尽早做个决定吧。我现在就很后悔,要是早一步向皇上请求赐婚,她就不会……”话未说完,他狠狠的砸桌面,叹道:“皇上赐婚了又有何用?她的心不在我这里,一辈子都不会快乐。还是放手吧,一个人痛,总比两个人伤要好。”我轻拍下他肩膀,安慰说:“是你的,躲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好一句‘是你的,躲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不来’,我一定要做那个‘是你的’。” 雅馨爽朗的声音传来,骄傲中含自信。我和若荣都是一惊,起身望向穿梭在梅林间、眉开眼笑的雅馨。 我走出凉亭,给雅馨请安。雅馨柔声说:“大家都是好朋友,不要这么客气。”说完,背着双手,笑着向凉亭走去。我回头,若荣一动不动的站在凉亭里,盯着我们不说话。 雅馨快速走进凉亭,扯着若荣的胳膊,嫣然一笑说:“怎么?见我就跟见到空气似的,我好歹也是格格,你不见安倒罢,怎么可以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若荣面无表情,“格格方才不是说大家是好朋友,不要客气吗?”雅馨微怔,脸一下子煞白,朝快速走出亭子的若荣凄声说:“我不希望你是我好朋友,我希望你是我爱人。” 若荣摇头苦笑,身影消失在梅花树边。雅馨呆呆站在石桌边,咬着嘴唇,神情凄苦。我走到她身边,柔声问:“格格怎么来京城了?”她坐在石凳上,带着几丝颤音,低声说:“还不是听说他病了,赶过来看他。阿玛不让我来,我以绝食威胁阿玛,阿玛才让我随进献贡品的哥哥进京。可是,你看他,他……” 话还未说完,满眼都是泪花。我掏出手绢递给她,柔声说:“天下何处无好男,格格为何这般执着?”她接过手绢拽在手里,笑道:“我又新学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听。”我靠在石桌边,笑着点头。 她把手绢还给我,走出亭外,站在几棵梅花前,展开双手,深情的说:“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雅馨身着宝石蓝蒙古装,蓝带系腰,两只麻花辫垂肩,黑发间镶着几十颗小玉珠,星星点点,俏丽可爱。白绒帽帽心有一颗蓝玉石,璀璨生辉,贵气大方。一阵风吹来,梅花飘舞,她的丽影和花瓣融为一体,如冰清玉洁的白缎仙子。 一词完毕,我心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难舍,不离不弃。多么热情洋溢的话语!多么感人肺腑的誓言!相爱的人可以守着过一生,是件美妙的事。既然如此,我也应该和泥,打两个泥人,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想到这里,心情豁然开朗,笑着走到雅馨身边,柔声说:“既然格格如此执着自信,那我就默默祝福格格,希望格格能得偿所愿。”雅馨擦拭腮边未落的泪,重重点头,坚定的说:“他就是雪山,我也要把他融化。你就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吧!” 第四十七章—中秋之约 康熙四十七年夏北京 畅春园九经三事殿内,康熙正在看奏折,神色各异的诸位阿哥候在下面。 康熙看了会,淡淡的问:“你们都有什么想法?”大阿哥率先站出,朗声道:“二弟杖责郡王大臣的事不止一次两次了,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儿臣认为,应该惩治。”康熙轻轻“嗯”一声,并没抬头,继续看奏折。十爷扯开嗓门说:“是啊,皇阿玛,儿臣也觉着应该惩治,还有上次贡品的事……” 十爷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十四爷正悄悄拉他袍角。八爷和九爷互相交换个眼色,谁都没有开口。康熙漫不经心的问:“胤禛,有人说胤礽杖责平郡王纳尔苏、贝勒海善公普奇等人,你怎么看?” 我斜眼瞄候在殿内左侧的四爷,暗自思索他有什么看法。四爷想了会,微微欠身,不紧不慢的说:“据儿臣所知,当时二哥并不在场。儿臣认为,这事应该是二哥手下的人打着二哥的旗号胡作非为。二哥平日待人还是很宽厚的,请皇阿玛明鉴。”话刚落音,十三爷也连连附和。 果真是穿着“连裆裤”的好兄弟,知道康熙舍不得发狠,索性给他砌台阶。我低头为康熙研磨,在心里把两人狠狠“鄙视”了一番。 康熙轻轻点头,又问其他几位爷的意见。三爷说:“回皇阿玛,昨日早膳后,二哥和儿臣一直在对弈。这样看来,二哥应该不知道杖责这件事。”话刚落音,五爷接过话茬,“皇阿玛,儿臣也认为二哥不会做这样的事。上次杖责大臣,是阿库依等人干的,想必这次又有人故技重施。”康熙放下奏折,想了会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已有主意。至于贡品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几位爷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康熙轻叹口气,淡淡的说:“璇儿,让小玉福陪你出园看看纳尔苏。把孙太医也带去,好生诊断一下。需要什么药,尽管去太医院取。” 我一面欠身谢恩,一面看康熙惨白的脸,心道,明明知道这些事十之**都是真的,还要自欺欺人,何必呀?不过也很正常,把最真挚的爱都倾注给太子。所谓“爱之深,切之痛”,这份浓浓的父子情,哪有那么容易说断就断的? 孙太医为纳尔苏仔细诊断一番,笑道:“曹姑娘请放心,郡王没有伤到筋骨,休息一些时日就没事了。”我深松口气,送孙太医离开,吩咐小玉福去拿药,再叫丫鬟准备些凉茶。 忙碌完,坐在床边,问纳尔苏:“太子为何要杖责你?”纳尔苏呻吟一会,愤愤不平的说:“谁知道啊?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太子了。反正刚进内务府大门,他们就给我摆出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接着就被摁地杖责,一打就是二十大板。” 我叹口气,拿起扇子,为他伤口扇风,柔声说:“杖责你时,太子有没有在场?”他连连摇头道:“在场和没在场根本没区别,太子只要不顺心,不需要什么理由,想杖责谁就杖责谁。这些年来,被太子杖责的王公大臣不在少数。” 这个太子,简直是人来疯,难怪被废。大清要是交给他,不用等八国联军侵华就该衰败灭掉。只是可怜了婉仪,年纪轻轻就要陪他一起受苦。 丫鬟送来凉茶,我接过来端着,小声问:“语薇知道这事吗?”纳尔苏双手撑起上半身,蹙眉吸几口冷气,着急的说:“姐姐千万不要跟她说,她有身孕,不能吓着她。”我“嗯”一声,边喂他喝凉茶,边笑说:“瞧你心疼的样子,我当然不会让她知道。难怪你躲在珠璧园,那你怎么跟府里人说?” 纳尔苏喝了几口凉茶,笑道:“我差人给语薇说要出门办差,她应该不会怀疑。等过十来日,伤好得差不多,再回府就行。”我把空碗递给丫鬟,扶他躺好,叹气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巡塞怕是去不成了,本来还想和你一起骑马。”他朗声说:“只要姐姐有空,尔苏随时都可以奉陪。”我点头,叫他休息一会。 他趴在床上,带着甜甜的笑进入梦乡。我默默看着,心道,是个好男子、好丈夫,以后也定是位好父亲。语薇虽然不能和八爷相守,但有个痴情人相伴,也该知足。 正想得出神,背后有人拍肩,我回头,四爷做个噤声的手势,拽着我胳膊出门。 珠璧园后院,两株银杏树间有个秋千,我坐在秋千上,挂着一个懒散的笑,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 四爷见我半晌没吱声,不悦的说:“真是没规矩,当我是空气吗?”我撇一下嘴,慢腾腾起身,行了个礼,正要说请安的话,他一把抱着我,在我脸上亲一下,戏谑的说:“真香啊。” 我想起那日十四爷的话,呆立不动。他摸着我的左脸颊,冷冷的说:“亲的是这边,对不对?”我满脸通红,看着地面的落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喝道:“以后除了我,谁都不让碰,知道吗?” 我抬头看他,黑色的圆领袍,领处有几朵洁白小梅,宽阔结实的胸,轮廓分明的脸。原来他的睫毛很长,眼睛略带内双,鼻子比我以前看见的还挺,一张薄唇抿得很紧,下巴的右边还有一颗非常浅小的痣。 他板着脸重复方才的话,我微微点头。他挂着得意的笑,站在秋千旁边,叹道:“你是不是因为纳尔苏的事,对我有些不满?”我说了句“呆一边去”,轻轻推开他,坐在秋千上,嘟哝着嘴不回答。他嘴角挂笑,淡淡的说:“虽然皇阿玛对太子有诸多看法,但目前是狠不下心办他的。我不那样说,皇阿玛也不会惩罚太子;我那样说,既遂了皇阿玛的意,也表明我友爱兄弟。一箭双雕,有何不可?” 我晃着秋千,沉默不语。他笑说:“我知道你很疼你的妹妹和妹夫,所以昨日纳尔苏被杖责后,就派人送他来珠碧园,还请了最好的外伤大夫给他诊断。”我微笑着问:“真的吗?”他双手环抱,眉脚上扬,反问:“你说呢?”我连连点头,“那你知道太子为什么打纳尔苏吗?”他轻叹口气,低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估计跟你们曹家有关。”我心一紧,忙问:“怎么回事,你快说。” 他蹲下身子,拉着我的手,淡淡的说:“前段时间,门人向我报告,太子派人去你们曹家要钱,可这次数额太大,你阿玛没能完全满足。太子知道皇阿玛极信任你阿玛,不能找你阿玛的茬,便找借口整相关的人,纳尔苏恰好赶上。” 这个太子,简直是个混蛋。曹家现在亏空上百万,哪有多余的钱孝敬他?他为何老做这种荒唐事?想到他将来会被囚禁,轻叹口气,喃喃低语:“婉仪真可怜,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话刚落音,他放开我的手,“腾”的一下子站起,不满的喝道:“你成天担心别人,为何不担心担心我?不担心担心你自己?我真的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难道是在等皇阿玛给你一道圣旨,把你嫁给别人?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他冷哼一声,靠在树干上,沉默不语。 烈日当空,虽然是在树荫下,但他额角仍有细汗冒出。我起身,掏出手绢,为他擦汗。他握着我的手,柔声说:“快两年没对我这么亲了,以后我们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好吗?在热河行宫里,我不该对你凶,不该呼喝你。我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你瞧瞧,我又瘦了一圈。”说完,摆出委屈可怜样,拉着我的手去摸他下巴。 我看着他温情脉脉的脸,阿玛的话在耳边回响。思索一会,转身走到另一棵银杏树下,抱着树干不说话。他走到我身后,下巴抵在我肩膀上,低喝:“算了,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会一直等。我不会勉强你,但也不会放弃你。你不给我回信,我也不在乎。唉,谁叫我掉进你柔情似水的相思河中。” 我放开树干,回想四福晋和若荣的话,再对照阿玛的话,加上自己的观点,暗自计较着。他轻扯我衣领,翻动眼皮往脖间瞅,笑道:“好在一直戴着,不然,我定不饶你。”我缓缓侧头,伸出右手抚摸他脸颊。他嘴角带笑,搂着我双肩,一动不动的站着。 抚摸一会,靠在他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暗自琢磨。进宫五年,虽然很风光,但每天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九龙夺嫡的大浪还没掀起,就已经有些撑不住。飓风要是突然来袭,处在紫禁中心的我能扛得住吗?如果不出那场意外,我已经三十一,早该有个安稳的家。阿玛的话固然不错,但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的。有他在我身边,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说得对,如果康熙哪天头脑发热,给我赐婚,而赐婚的对象不是他,我会后悔一辈子。 想到这里,微微抬头,摸着他领间的小梅花,柔声说:“再过一月就要巡塞,你这次又没有伴驾。如果在八月十五那晚,我能收到一份满意的寿礼,我就考虑进你四爷府。” 话未落音,他喜上眉梢,握着我的手,笑问:“真的?”我重重点头,低声说:“不过我猜不透皇上的意思,万一皇上不答应,怎么办?”他连连摇头,肯定的说:“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有十足的把握。”我思索一会,“十四爷那边,皇上他……” 他眉头微蹙,柔声说:“你不喜欢十四弟,他强迫你跟他,有意义么?皇阿玛如果知道我们心心相印,一定会成全的,你不要多想。”我暗自叹气,心里虽然有些忐忑,但脸上全是笑意。他拉着我的手,和我并肩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秋千。我靠在他肩头,腮边挂笑,闭眼憧憬。 不知过多久,昏昏欲睡之际,他在我耳边哈气,“宝贝,是不是累了?要是累了,我抱你进屋,你去歇息歇息。”我睁开眼,给他个小爆栗,嗔道:“休想占我便宜。”他嘴角挂笑,吻一下我左脸颊,嬉笑道:“我现在就占。” 我嘟哝着嘴,微笑不语。他站起来,给我整理鬓边的头发,柔声说:“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你现在回园子吗?我送你。”我抚平他袍子上几个小褶皱,摇头道:“你先走吧,我得等纳尔苏喝完药再离开。” 他笑着点头,摸着我左脸颊,再次强调不能让别人碰,全身都不能。我低声嗔道:“知道了,知道了。”他拉着我的手,凝神看我一会,笑着转身离开。 腰杆挺得笔直,步子也很轻快。越过小桥,纤长的背影消失在荷花池尽头。我会心一笑,仰头看飘舞的落叶,喃喃重复他边走边吟诵的诗。 “闭门一日隔尘嚣,深许渊明懒折腰。观奕偶将傍著悟,横琴只按古音调。新情都向杯中尽,旧虑皆从枕上销。信得浮生俱是幻,此身何处不逍遥。” 念完后,坐在秋千上,心道,如此惬意!如此自在!真是个“虚伪”的富贵闲人! 第四十八章—扬鞭策马 康熙四十七年夏塞外草原 五月,康熙带着太子、大爷、十三爷、十四爷、十五爷、十六爷、十七爷、十八爷,文武百官和八旗子弟巡塞。 到达营地,我把帐殿的东西归置好,往十八阿哥的帐篷走。走到帐外,听见十八阿哥大叫:“不好玩,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天天坐在马车里,好闷好闷,我要像皇阿玛和诸位哥哥一样骑马。” “十八阿哥,您还小,不能骑马,要是摔着了,奴才们担当不起呀。”小华子可怜的哀求声传来。十八阿哥大吼:“我想骑就骑,你管得着吗?快给爷让开,再不让开,爷叫人打你屁股。”我“扑哧”一笑,这个胤衸,人小鬼大,真是讨人喜。 走进帐篷,十八阿哥跑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撒娇:“悠悠来了,我要骑马,我要骑马。”我蹲下身子,笑道:“十八阿哥还小,等十八阿哥稍大一点了,皇上亲自来教,怎么样啊?”十八阿哥眨巴两下葡萄眼,嘟着嘴,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边哭边嚷:“我不要,我不要,反正我今天就要骑马。呜呜呜……悠悠不疼胤衸了,悠悠不疼胤衸了……” 天哪,我的小祖宗,这可如何是好? 我看着哭得伤心不已的家伙,有些不忍心,抱起他坐到软榻上,用手绢为他擦泪,柔声安慰:“十八阿哥还小,不能骑马。等十八阿哥长大后,悠悠带你一起骑马,怎么样?”十八阿哥不依不饶,哭闹一会,挣脱我的怀抱,迈步往帐外跑。跑到帐门,与大步踏进的十五爷和十六爷撞了个满怀。 十五爷及时扶住十八阿哥要摔倒的身子,诧异道:“十八弟这是干什么?”十八阿哥撇嘴不说话,一个劲的抽泣。十六爷为十八阿哥抹泪,笑说:“十八弟,是不是悠悠欺负你?”我走过去,拉着十八阿哥的手,嗔道:“我看是你们三兄弟合伙欺负我。”十六爷笑着耸肩,走到软榻边坐下。十五爷站在我身旁,柔声问十八阿哥:“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的小宝贝了?” 十八阿哥张开双手伸向十五爷,十五爷笑着抱十八阿哥。十八阿哥靠在十五爷肩头,转动眼珠想了会,指着我大声嚷嚷:“是悠悠惹我,是悠悠欺负我。” 这个小家伙,好心当做驴肝肺。我瞪他一眼,板着脸说:“还记得悠悠讲的那个故事吗?这么小就学撒谎,小心大灰狼来咬你。”十八阿哥轻哼一声,嘟着嘴说:“我这么可爱,大灰狼舍不得咬。悠悠欺负小孩子,大灰狼来咬悠悠还差不多。”说完,瞪眼扮鬼脸,高声学狼叫。我和两位爷对视几眼,哈哈大笑。 刚笑几声,十八阿哥抽动鼻子,再次哭起来,边哭边说:“你们取笑我,我好难过,好难过……呜呜呜……”我和两位爷均是一愣,连忙止笑。十五爷哄道:“别哭了,堂堂男子汉,动不动就哭,要是让皇阿玛看见,定会训斥你。” 十八阿哥轻哼一声,操起小拳头捶打十五爷的胸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袍子上。我用手绢为他抹泪,柔声说:“不哭了,不哭了,鼻涕都流出来了。十八阿哥真想骑马,悠悠去请示皇上,如果皇上允许,十八阿哥就可以骑。” “真的?”十八阿哥破涕为笑,忽闪两眼问我。我道了三声“是”,他搂着我脖子,扑进我怀里,笑道:“还是悠悠最疼我,十五哥就知道威胁我。回头我告诉皇阿玛,说十五哥欺负我,悠悠帮我。”我莞尔一笑,正要夸他几句,门帘被撩起,康熙快速走进,后面跟着十三爷和十四爷。 我放下十八阿哥,同三位爷一起向康熙请安。康熙道了声“起来”,拉着十八阿哥的手,笑着看他,爱怜的说:“老远就听见你在哭,怎么?是不是谁欺负你?告诉皇阿玛,皇阿玛定不饶他。”十八阿哥扑进康熙怀里,脆生生的说:“是十五哥欺负我,是十五哥欺负我。” 话毕,十三爷和十四爷抿嘴低笑,十六爷幸灾乐祸的看着十五爷。康熙故意板起脸,半笑半嗔道:“胤禑,你是哥哥,怎么可以欺负弟弟,真是该打。”十五爷笑说:“十八弟非要去骑马,我们不让,十八弟就哭上了。” 康熙“哦”一声,抱着十八阿哥坐在软榻上,摸着他的小脑瓜,柔声问:“真的很想骑马?”十八阿哥点头,朗声说:“悠悠说了,我们大清是老祖宗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儿子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必须像皇阿玛那样,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康熙听完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朕的好儿子!朕带你去骑马!” 话刚落音,站在帐门边的李全连忙挥手,小玉福欠身出帐。康熙起身,拉着十八阿哥的手,边走边说:“璇丫头,你也一起去。”我应一声“奴婢遵旨”,跟在几位爷的后面,快速出帐。 来到马厩,早就有人准备好马匹。康熙抱着十八阿哥上马,其余几位爷随即上马。我抱着马脖,在它耳边轻声说:“待会儿争点气,可不能落太远。” 十三爷见我半天不上马,打趣说:“该不会是怕了吧?平时不努力练习骑术,现在和马兄弟套交情是没用的。”我给十三爷一个白眼,飞跃上马,扬起马鞭,狠狠抽马屁,吃疼的马像离弦的箭般飞奔而出。 “耍赖!”十三爷不满的声音传来,我哈哈大笑,再次扬鞭。劲风吹拂,刘海簌簌作响,袍角飘飘起舞,我觉着自己真像一位笑傲江湖的侠女。 天晴气爽,幽蓝的碧空白云飘。远处,绵延的小山起伏有致,山下是碧绿的草地,大小不一的蒙古包点缀其间。洁白的羊儿,三十个一群,二十个一伙,欢天喜地吃草喝水,享受惬意的生活。近处,葱郁的浅草一晃而过,野花微笑,矮树丛高叫,一股清溪缓缓流淌,跟着快乐扬鞭的我们一起欢歌。 迎风才跑一会,几位骑马高手纷纷跟上。康熙和我齐头并进,十八阿哥拍着小手,哈哈笑道:“悠悠,我比你快,我飞起来了,飞起来了。”我大声说:“奴婢当然不能跟马术精湛的皇上比啦。”话刚落音,康熙坐骑已领先一步。 接着跟上的是十三爷和十四爷。十三爷驱马靠近我,低喝道:“每次和我比骑术时都使这招,简直是俗不可耐。”我没说话,低低奸笑几声,扬起马鞭朝他挥去。十三爷一把抓住马鞭,笑道:“这点小伎俩可入不了我法眼。”我又奸笑两声,伸脚去踢马肚。马受惊,一下子跃得老高,十三爷忙松开马鞭去慰马。我大笑道:“又被我甩在后面了。” 十四爷嘴角挂一丝浅笑,向我竖起大拇指。我朝他眨巴一下眼,送去一把秋天的菠菜,趁他发呆失神的一瞬,超过他,向康熙的坐骑赶去。 “你!” 身后传来十四爷愠怒的声音。“老十四,我们一起去报仇。”十三爷出个馊主意,十四爷笑喝一声“好”。我心生紧张,加大马鞭的力道,狠狠抽马屁,但终归敌不过两位应是将军的主。只一瞬,两位爷便赶上。 十三爷俊朗的脸上全是坏意,冷声说:“该怎么惩罚比较好?你自己说吧。”我谄媚的笑道:“两位爷就放过奴婢吧,奴婢错了还不行么?大不了回帐后给两位爷捶背揉肩。奴婢的骑术不精,要是两位爷来报仇,奴婢只能是摔马。” 十四爷笑说:“好啊,今晚爷在帐篷等你,记得来给爷捏肩捶背。要是伺候舒服了,爷就绕过你。”我嗔道:“好好好,一定来。”十三爷道:“我也去十四弟帐内等你,记得带上短箫,我想和你吹奏几曲。”我连连点头,十三爷满意的笑着,和十四爷扬鞭前奔。我望着两位爷的背影,深松口气,慢慢策马。 跑了一会,十五爷和十六爷赶上我。十五爷笑道:“悠璇的骑术还不赖。”我笑说:“哪里哪里?我知道你和十六爷故意让我。”十五爷摇了摇头,微笑不语。十六爷倒不谦虚,大声说:“知道就好,不等你了,我去追皇阿玛和两位哥哥。” 我“嗯”一声,夹马肚停马。十五爷也停马,和我一起慢慢遛马。我看着他,想起他还是新婚燕尔,打趣道:“禑弟,其他皇子都带福晋一起巡塞,你怎么没带?”十五爷似乎没听到我的话,眼睛看着前方,沉默不语。我见他神色不对,忙赔笑:“悠姐随便问问,你不要介意。”十五爷叹气说:“她最近身子不舒服,我就没带。”我看一眼他没有表情的脸,抬头仰望天空。 太阳渐渐偏西,白云由浓变淡,但终归是浓妆淡抹总相宜。清风吹来,空中飘着淡淡花香,还有一股清泉味。我闭眼深吸一会,缓缓睁眼,笑说:“快点赶上去,不能被甩得太远。”十五爷浅笑点头,我们同时挥舞马鞭,一起朝前奔去。 第四十九章—山重水复 康熙四十七年夏塞外草原 今日当一天值,晚上哄十七、十八阿哥睡觉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和掏空的心,踱步回帐。 天空无星,朦朦月色经不住厚云的遮挡,拼尽全力闪耀会,失去光芒。夜色凄凄,没有一点风,很闷很闷。快到帐边时,顿步转身,向营外走,边走边回忆那件事。 早上还未出帐,夜值的雪珍风风火火跑进,轻声说:“姐姐,不好了,不好了。”我扶着她不稳的身子,诧异道:“什么事?”雪珍深吸几口气,低声说:“昨晚德妃侍寝时,向皇上提你和十四爷的婚事。”我心一惊,一个踉跄,瘫倒在地。 几日前行围,十四爷射杀了一只大老虎,康熙大喜,称赞一番,表示要好好赏赐十四爷。十四爷谢完恩,说什么赏赐都不想要,只想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康熙听罢抚须大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战战兢兢过了几日,原以为会顺利过关,没想到…… 雪珍陪失神的我坐在帐中央,小声说:“看皇上的意思,似乎,似乎……”我后脊背发凉,用颤抖的手紧紧拽着她胳膊,失声问:“皇上怎么说?你快点告诉我,快点告诉我。”雪珍叹口气,支吾道:“皇上说……说……说……这事他先应了。” “什么?”我失声大叫,脸色惨白,心揪揪的,“赐婚”二字在混沌的脑海来回爆炸。想着若荣的劝告,想着出塞前的约定,眼泪扑簌下落。 当值的一天,恍恍惚惚,心不在焉。要不是环秀帮我,不知要出多少错。李全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头苦笑,说晚上没歇息好。本想问康熙赐婚的事,但目前没任何人提及,要是盲目的问,雪珍私自透露皇上和德妃的谈话,肯定会没命。 一路走来,好多侍卫、太监和宫女向我躬身请安,我僵着脸,没心情搭理。走出营地,看了会不知伸向何方的三面黑幕,泪流满面。 我该怎么办?告诉四爷和十三爷吗?告诉他们有用吗?四爷要是知道了,会为了我去跟康熙求情?和德妃、十四爷起正面冲突吗?以他沉稳隐忍的性格,肯定不会。 惆怅着瞎走,寻得一片地,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相思茶花簪。霎时,萤火点点,胤禛的身影出现在花蕊上。他扬起高傲的头,挑起眉毛,深情的说:“相思茶花簪,插悠鬓边,悠定笑靥如花。九片瓣,蕴久久长情,东珠蕊,表禛痴心。瓣内磷光闪,夜黑无光,亦能熠熠生辉。不管身处何方,无须兜圈,禛定一眼找见。” 我用颤抖的手抚摸花蕊,凄声说:“胤禛,我该怎么办?我们当真会擦身而过吗?”胤禛脸脸一沉,坚定的说:“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就算是老天爷也不行!”我凄凄一笑,两行泪滴落。康熙大于天,他可以让任何人从你身边把我夺走,他可以!他可以! 一阵风吹来,胤禛的身影被切成几片,慢慢碾成粉末,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里。我赶走几只在光影下飞舞的虫子,把簪子放进衣兜,贴在心脏,目不转睛的望着黑漆漆的远方。 不知坐多久,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快速闪来。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他放下灯笼,压我在地。我惊叫一声,伸出双手去打他。他截住我双手,满脸笑意。我瞪着他,大声喝道:“你干什么?快走开!”他没有说话,古铜泛黄的脸上全是柔色,炯炯有神的双眸闪动红色的烛火。 他笑着看我,沉默不语。我双手不能动,只好大喝:“你快点走开,快点走开!”他放开我双手,柔声说:“皇阿玛已经答应把你指给我了,回京后,你就是我爱新觉罗·胤祯的女人,十三哥还是输给了我。” 我伸出拳头去捶他的肩,大叫:“别妄想了,我根本不喜欢你,你快走开。”他笑哼一声,直起身子。我迅速爬起,拔腿就跑。他提步追上,拽着我胳膊,笑语盈盈:“跑什么?我有东西给你。”说完,从衣兜里拿出一样东西。 借着朦胧的灯笼光,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被他摔成两半的镯子。我鼻子一酸,伸手去拿。他托着我左手腕,边戴手镯边柔声说:“对不起,那日是我不好,害你那么伤心。出巡前几日,我叫采蓝想办法从你屋里把这只镯子拿出来,找了好多工匠,总算修好。虽然有两条浅浅的裂痕,但只要不摔,不会再坏。”我微怔,采蓝什么时候变成十四爷的“眼线”了?难道她…… 我没想下去,抽回手,向十四爷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十四爷挡在我面前,不悦道:“你没听见我方才的话吗?你就快是我的女人,不要再想十三哥了。”我叹气说:“十四爷,不关十三爷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你让皇上收回成命,好吗?” 十四爷笑道:“这是我五年来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幸福,怎么可能放弃?”我摇头,哀求道:“可我不喜欢你,你把我拴在你身边,只会让我们俩痛苦,不会有幸福的。”他抓着我的手,柔声说:“给我一些时日,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我抽回手,提高音量道:“那我就把话说明了,就算赐我三尺白绫,我也不嫁……” 话未落音,空气骤冷,一阵风吹来,灯笼熄灭,黑暗侵袭。两人直直站着,彼此沉默。 半晌,他冷冷的说:“你只要舍得连累疼你的亲人,尽管一试。”说完,迈步离开。走了几步,顿足,转身,柔声说:“我求皇阿玛赐婚,仅仅是因为我真心爱你。结束一小隅天地的生活,不正是你期盼的吗?现在我可以做到,你为何不给我机会?我曾经说过,我们是郎才女貌,天然配合。我相信,你在我精心的呵护下,一生都会幸福的。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帐,好吗?” 我仰头看天,淡淡的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他叹口气,慢慢踱步。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噙着泪,低声说:“谢谢你的爱,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不能……” ———————————————————— 好久没做梦,一梦再次梦见那个仙境。雾霭腾腾升,万千花瓣从天降。仔细一看,被白纱包围的是个圆形浴池,一位女子正在池里沐浴。乌黑浓密的秀发,晶莹剔透的肌肤,纤细洁白的玉手,淙淙潺潺的泉声,低低耶耶的笑声。琅嬛太液池,温泉洗凝脂,好一幅荡人心漾的梦幻画面。 红雨丝漫天飞舞,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肩上。她一面接簌簌花瓣,一面吹飘舞气泡。唯美动作持续一会,蓦地停止,莺燕冷笑一声,朝东边挥动兰花指。还未看清到底做了什么动作,一件白羽纱裙从半空跃下。她飞身跳出温泉,连转几个圈,稳稳落在浴池边。再一看,白羽纱裙已经缠绕在身。 裙摆及脚踝,若隐若现的皓肤引人浮想联翩。背影虽然很纤瘦,但身材玲珑有致,添之一分赛玉环,减之一分过飞燕。 她冷哼几声,沿浴池边缘轻轻移步,娇声喝道:“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偷看?还不快滚出来。”说完,朝浴池西面的廊柱飞去。 白色的背影消失,一个有些冷却戏谑的声音响起,“嗯,闻着这股馥郁的浓香,真易让人产生遐想。不过你说错了,本君上并没偷看,是大大方方的欣赏。你没听说自古俊才皆好色,若不好色非俊才?百花宴上对我频放秋波,引得我动心后,又玩欲擒故纵?” 话刚落音,一位身着黑衫的潇洒男搂着那位女子,从浴池上空缓缓落下。花瓣扑簌飞,气泡上下浮,黑白衣襟随风舞。他们缓缓落地,保持搂着的姿势,背对着我,在池边站定…… 梦到这里,蓦地惊醒。我盯着帐顶,回想梦里的唯美画面,感叹道,如果我和胤禛可以像那对有情人那般相依相偎,那该多好。不过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辗转一会,思前考后,下定决心。既然造成这种痛苦的局面是自己坚持的结果,那就由自己亲手斩断这条原本可以找到幸福的路。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想到这里,快速起床,穿衣洗漱完毕,慢步离开帐篷。半走半停,惆怅着来到帐殿外,深吸一口气,数了十二下,一头扎进去。 康熙今日的兴致颇高,正笑着和几位爷喝茶聊天。我避开十四爷射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帐中,跪在康熙面前,淡淡的说:“奴婢有事禀告皇上,求皇上屏退左右。”康熙放下茶杯,笑说:“璇丫头要说什么事?这么严肃。”我磕了一个头,低声说:“奴婢这事只能给皇上一个人说,请皇上成全。” 康熙淡淡一笑,挥手示意,帐内所有的人欠身跪安。十三爷和十五爷满脸疑惑的看着我,我挤出一丝笑,微微摇头。他们松口气,疾步离开。十四爷走到帐边顿步,回头和正在看他的我对视,眼里有复杂的感情。我转头看坐在帐中的康熙,五味瓶撞翻。 康熙叫我起来说话,我磕了一个响头,大声说:“皇上对奴婢的厚爱,奴婢无以为报,但奴婢不能嫁给十四爷。”康熙“哦”一声,淡淡的问:“难道你瞧不上胤祯?”我回道:“十四爷一表人才,文武双全,是奴婢配不上。”康熙笑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这么不情愿?” 我又磕了个头,拒绝道:“奴婢谢皇上厚爱,但奴婢只愿服侍皇上,不想婚嫁。”康熙起身踱步,慢悠悠的说:“你是不是还喜欢胤祥?”我有些吃惊,摇头连连否定,心想,奇怪,康熙怎么也误会我和十三爷? 康熙走到殿柱边,抽出挂在上面的剑,挥舞几下,淡淡的问:“你知道三年前,朕为何不答应胤祯吗?”我心头一紧,暗道不妙,看着康熙,低声说:“皇上的圣意,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康熙紧紧盯着利剑,沉默不语。我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惴惴不安。 良久,康熙插剑回鞘,走到龙椅前坐下,端起茶杯,遂又放下,淡淡的说:“你进宫后,和胤祥很合得来。胤祥喜欢你,胤祯也喜欢你。如果我答应胤祯,胤祥心头肯定不痛快。两人的脾气都比较直爽固执,为了防止两兄弟为个女人闹得不痛快,朕就没答应。经过一些时日观察,朕发现你和胤祥只是兄妹情而已。胤祯既然两次提及这事,朕自然应承。说实话,朕从来没有这么慎重考虑过一个宫女的婚事,朕这样做,还不是为你好,难道你觉得朕这样做不对吗?再说,胤祯对你的感情,你不会不清楚吧?” 康熙抛下两个模棱两可的问题给我,笑着拿起御案上的《水经注》,漫不经心的一页页翻。我一动不动跪着,心一阵抽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样看来,即使四爷求康熙赐婚,康熙也不一定会答应。我的人生居然这么可悲可笑可叹,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干脆堵死这条路。 我深吸口气,淡淡的说:“回禀皇上,蒙十三爷和十四爷不弃,愿意和奴婢交心,奴婢万分感激。但奴婢只把他们当好朋友看,不曾有儿女私情。再说,奴婢地位卑微,配不上矜贵的十四爷。” 康熙放下《水经注》,笑道:“虽然你曹家是包衣,但朕绝不亏待你们曹家每一个人。况且你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做朕的儿媳,朕喜欢得紧。朕还可以破例,让你做胤祯的侧福晋,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我壮了壮胆,低声说:“奴婢谢皇上恩典,但是,如果奴婢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包衣,皇上还会把奴婢赐给十四爷吗?” 话刚落音,康熙一动不动的看着我,脸色很凝重。我连磕三个响头,诚恳的说:“皇上,不管奴婢要说什么,请您饶恕家父曾经的错。奴婢说出来,是不想有一日皇上责怪家父和奴婢欺君。” 那日是如何说出伤痛的往事,记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出帐时,晴朗的天空蓦地很黑很阴。一阵凄惨的鸟叫声划过天际,孤寂惆怅如我冰冷的心。 第五十章—咫尺天涯 康熙四十七年初秋热河行宫 当十四爷怒气冲冲在热河的雅阁发脾气时,我默默坐在一边,任由他一浪高过一浪的呵斥质问声响彻天地。 吼了好久,我没有一句解释的话。他扯着我胳膊,用劲一捏,凄声说:“你为何对我这样残忍?那日你跟皇阿玛单独谈话后,我一直忐忑不安。但过了二十来日没事,我便放心。没想到今日刚到热河,皇阿玛就跟我说指婚的事算了。你告诉我,你到底说了什么?到底说了什么?”我冷笑一下,平静的说:“十四爷真奇怪,皇上不给指婚,您应该去找皇上,找奴婢有什么用?” 他用力把我摁在椅子上,双手狠狠捏着我肩膀,怒道:“你装什么傻?你到底有没有心?如果不是你说了什么,皇阿玛怎么会出尔反尔?为了得到你欢心,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我一挨狗毛,全身就会起疹子,可是知道你喜欢狗,我就铁了心养一只。结果呢?你几时正眼瞧过?最让我痛心的是那对小泥人,你当我是傻子吗?那个泥塑男是谁?肯定不是我,对吧?我真好笑,居然买来送给你,我真是世上最混蛋的人!” 本就难受得要命,加上肩被他捏得生疼,怒视他一会,失声大喝:“这些事都是十四爷自愿做的,由始至终,奴婢从未要求十四爷做任何事。奴婢说了多少次,让十四爷放手,是十四爷自己放不下……” 话没说完,十四爷猛地放开我,古铜的脸霎时变白。他连连后退,睁大双眼狠狠瞪我,双眸红火熊烧,仿佛我是一个陌生残忍的鬼魅,要把我烧尽才能泄愤。 他瞪了一会,仰天大笑,声音很凄楚。笑了半晌,指着胸口,怒不可遏的大喝:“曹悠璇,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就像一把把利剑直戳我心。你是想让我流血致死吗?你太残忍了!你知道从云霞顶端跌落至悬崖谷底的痛楚吗?你能想象原以为以后是美梦环绕却又噩梦缠身的痛楚吗?你明白得到一颗珍宝却又很快失去的痛楚吗?你明白吗?你明白吗?你肯定不明白,你不明白……”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一遍遍重复“不明白”,眼角的泪溢出,跌落至地。我看着八尺男痛哭的样子,心一阵揪疼。我明白,我明白,我也失去了珍宝,我也失去了!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被车撞得灰飞烟灭,永世不超生也无半句怨言。 对视一会,他长啸一声,挥舞着铁拳,猛地冲过来。我冷静闭眼,一动不动的坐着。打吧!打吧!打吧!要是打了能解恨,我认了。你打几下,我麻木伤痛的心会有些知觉,会更好受些。 半晌,没有任何举动和痛楚,只有沉重急促的呼吸声直刺耳膜。我双眼胀痛,泪水满眶,但不敢让它流下。过了良久,随着“哐当”声,我双肩抖动,蓦地睁眼,椅子旁的小方桌被他一拳砸烂。 我紧紧盯着小方桌,还未回神,他大喝一声,抽出伸进桌中央的拳头。顿时,木屑横飞,几滴红色的液体溅在脸上,冰冷侵骨。我凝神一看,他拳头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一滴滴流出,顺着手背、手指、指甲,快速洒到地面。一滴,五滴,十滴……几十滴血凝结在一起,滩滩点点,谱写一首痛苦、悲恸、怨恨的决裂诗。 空气中充斥着热猩气,殷红的血触目惊心,刺痛我迷离的双眼。我全身僵直,紧紧盯着他,胸口没有任何知觉。他闪动哀怨的双眸看我一会,收回颤抖的拳头,用沾满血的手抚摸一下耳垂,踢几下未被砸烂的桌子,猛地转身,重重摔门,怒吼着狂奔离去。我一动不动呆坐,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一地。 不知坐多久,十三爷和十五爷匆匆赶来时,还没缓过神。十五爷扶着我肩膀,惊道:“脸上……悠璇,你哪里受伤了?”我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 十三爷把我打量个遍,松口气道:“没事,这血应该是十四弟的。”十五爷眉头微蹙,柔声说:“你和十四哥的事我们听说了,十四哥脾气大了点,你不要难过。只要他想通了,也就没事。” 我听到这话,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双手掩面,再次痛哭:“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没想过伤他这么深。我……我……他一定恨死我了。”十五爷拍着我肩膀,叹道:“不关你的事,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良药,过段时间就没事,你放心,过段时间就没事。”十三爷拿开我双手,用手绢为我抹泪,柔声说:“悠璇,你不要这样想,这种事情,时间越久,伤害越大。快别哭了,小心身子。” 十五爷唤人打来热水,浸湿帕子,为我擦脸上早已干了的血迹。我呆呆坐着,一动也不想动,只想哭,只能哭,一直哭。为自己的坚持哭,为自己的过错哭,为自己亲手葬送的幸福哭。 ———————————————————— 虽然当值,却心不在焉。康熙看着奏折,淡淡的问:“胤祯那日把你吓着了?”我心一惊,忙道:“是奴婢的错,十四爷应该打奴婢两拳,奴婢的心才会安些。”康熙叹口气说:“这事不是你的错,也不能怪楝亭。朕想过了,你就暂时呆在朕的身边。适当的时候,朕定会指门好婚事给你。” 我“扑通”跪地,“奴婢谢皇上恩典,皇上不怪罪家父和奴婢,奴婢已经十分感恩。奴婢不求别的,只求到出宫的年龄,能回江宁陪伴阿玛和额娘。”康熙连连摇手道:“起来吧,这事朕自有计较。”我看一眼康熙没有表情的脸,无奈谢恩,慢腾腾起身。 康熙放下奏折,低声道:“婉仪离开永和宫后,德妃一直找不到一个贴心的宫女伺候。前几日,德妃说采蓝乖巧懂事,把她要了去。巡赛这段时间你好生安排一下,回宫后,李全会调新的宫女过来。”我连连应着,为他斟茶倒水,伺候他写写看看。 用完晚膳,康熙正在闭目养神,十八阿哥稚嫩的童音响起:“儿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康熙睁开眼,高兴的走到十八阿哥身边,抱着他坐在软榻上,笑问:“今日是不是又想骑马?”十八阿哥眨巴两下眼,摇头说:“儿子想要悠悠陪儿子放风筝。”康熙连连点头,在十八阿哥白皙的脸颊上亲了好几口。我笑着领命,拿上风筝,带着十八阿哥和几位太监,朝行宫西北边的草原区走去。 塞外的初秋,风和日丽,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当漂亮的燕子飞向云端时,十八阿哥拍掌哈哈大笑,高兴的说:“悠悠,快看,快看,燕子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好高,好高。” 我看着穿梭于天际的风筝,想起了十四爷。我也曾陪他放风筝,为他最爱的女儿祈福。那时的我们,是要好的朋友,以后,恐怕只能是陌路。想到这里,有些烦闷,收回目光,平视前方。 草原辽阔,一望无垠,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边,很多蒙古王公大臣集聚在一起,骑马、摔跤、射箭。我扫视一圈,静静看着一位身穿黑袍的勇士。 他左手握大弯弓,右手持白羽箭,凝神定气,大喝一个“去”字,“嗖”的一声,箭直中靶心。我拍手大叫一声“好”,他循声转身,朝我微微颔首。由于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好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他收起弓箭,跨上一匹黑马,扬鞭飞奔。 我目送他离开,再次望向山丘,雅馨骑马朝我跑来。两人说了一会近况,并肩坐在草地上,一起看兴高采烈放风筝的十八阿哥。 雅馨笑道:“这位阿哥真可爱。”我应了一声,直直盯着草地。雅馨柔声问:“怎么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这样没精打采。”我勉强笑说:“没事,就是有些烦闷,过段时间就好了。”雅馨“哦”一声,拽着我胳膊,低声问:“荣最近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见他?”我淡淡的说:“我也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其实我在说谎,若荣为了躲雅馨,除了当差,一直呆在房里不出来。 沉默一会,低喝怒骂声伴随马儿嘶鸣声传来。我和雅馨起身,循声望去,山丘边,太子笑着扬鞭策马,十来位蒙古人站在一边指指点点。太子下马和他们说话,推搡几个人后,上马奔向草原深处。 十几位蒙古人骑马向我们跑来,雅馨疾步迎上。为首一位四十来岁,长得彪悍威猛的是喀喇沁部乌梁海王爷。他和雅馨嘀咕几句,骑马和蒙古人快速离开。 雅馨走到我身边,满脸不悦,低喝道:“你们那个太子太不像话了,居然私自截留我们蒙古进贡的御马。截留也罢,还当着我们蒙古人的面骑着戏耍,分明不把我们蒙古人放在眼里。阿玛和其他部落的王爷相当不满,现在告御状去了。” 我心咯噔一下,惊慌不已。这个太子真是疯了,为何屡教不改?我得去看看婉仪,让他劝着点太子。想到这里,对雅馨说:“格格,奴婢有些事,得马上离开。”雅馨点头笑道:“嗯,我也该回去给额娘请安。改天找你和荣骑马,怎么样?”我连连点头,叫小华子好好照顾十八阿哥,告别雅馨,匆匆离开草原区。 第五十一章—此情可待 康熙四十七年初秋热河行宫 走到太子寝宫的小花园时,婉仪正在贴身丫鬟韵寒的搀扶下散步。花园不大,正中是一个四角小凉亭,亭内有张大理石桌和两个石凳。园里除了梅花和桂花,就是青松。 婉仪散了会步,站在桂花树下摘花闻香。我挤出一丝笑,上前请安。婉仪回头,嫣然一笑,丢掉手里的桂花瓣,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跟我客气什么?快免礼。” 在亭内石凳上坐定,婉仪支开韵寒,微笑着看我。几月不见,泪痣边缘还存有淡淡的哀愁,但脸色红润许多。我细察她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太子的事。 沉默半晌,婉仪低声说:“你和十四弟的事我听说了,不要放在心上。”我点了点头,柔声问:“你过得好吗?”婉仪眼底闪过几丝伤楚,泛着红晕的脸有些苍白。我拍拍她手背,她淡淡的说:“无所谓好坏,不过胤礽对我很贴心。但每每想到姐姐,还是忍不住伤神。” 我柔声劝道:“千万别多想,只要你过得好,你姐姐才会瞑目。你要是每天生活在自责中,她会怪你的。”婉仪哽咽一下,点头说:“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总过不了心里这一关。”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朝她微笑。她嘴角微抿,也朝我微笑。 闻了会桂香,我凑近她耳朵,问:“太子最近的情绪怎么样?我是指有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婉仪想了想,蹙着眉头说:“你不问我倒不觉得,一问我倒想起来了。他偶尔会大发脾气,但过一会又恢复,有时还会大呼小叫。总之情绪波动幅度很大,真不像以前认识的他。”我有些忐忑,低声问:“今儿下午太子戏耍私截的蒙古贡马,你还不知道吧?” 话未落音,婉仪大惊失色,身子轻微颤抖,缓了好一会,支吾着问:“他……他真这样做?”我轻轻点头。她嘴唇泛白,喃喃说:“他怎么这么糊涂?皇阿玛知道后肯定很生气。上次杖责王公大臣后,我就劝过他,他答应过我以后不胡来的。为何现在……” 她缓缓闭上双眼,神情很凄楚。我叹口气,柔声安慰道:“你也不要着急,尽力多劝劝他,现在这种局势对他很不利,他不能掉以轻心。”婉仪微怔,睁眼直直看着我,“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么多?”我笑说:“因为你是我好姐姐,我不希望你因为他过得不好。” 她深深叹气,幽幽的说:“谢谢你,悠璇,但他早就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位儒雅知礼的胤礽了。不过既已嫁给他,不管以后怎样,我会一直陪着他。”我勉强笑着点头。能说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历史是改变不了的。希望婉仪少点痴心,多点理智,以后的痛苦才会少些。 沉默的当口,韵寒端着托盘走来,“福晋,该喝药了。”我拽着她双手,着急的问:“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传太医诊断?”她忽闪几下水蓝眸,笑着接过药碗。 我把目光投向韵寒,韵寒甜甜的说:“福晋有了身孕,这是安胎药。”我既高兴又心酸,勉强笑道:“真的吗?几个月了?”她羞怯点头,莞尔一笑道:“刚两个月,昨日才诊断出来。这也是我最高兴的事,他虽然不是以前的他,但能为他留下一男半女,我很满足。” 话毕,满脸都是幸福的笑。虽然不施粉黛,但天生丽质,在夕辉映照下,俏丽不可方物。我轻叹口气,好好一位佳人,毁在不争气的太子手里了。 婉仪喝完药,韵寒端着托盘,欠身离开。我笑看她满是蜜意的脸,想着受情伤的若荣,犹豫一会,试探着问:“若荣,他……他在你心里,到底……到底占什么位置?”婉仪苦笑一下,叹气说:“要是有来生,我一定会选他。今生今世,已经无缘无份。”我莞尔一笑,心头有些甜。只要有这句话,若荣应该满足了。 我陪她欣赏完落日美景,笑道:“时辰不早,我还要回去伺候皇上,得走了。你有了身孕,要好好休息。有空多劝着点太子,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婉仪轻轻点头,送我到花园门口,拉着我的手,柔声说:“虽然有些话说出来有点不切实际,但我还是要说。如果有真挚的爱,一定要抓住,不然会后悔一辈子。还有,深宫院墙内,容不得太多好心,希望你不要对每个人都这么掏心窝。”我点了点头,笑着离开。走了十来步,靠在一座假山边,不争气的泪水滑落至腮。 ———————————————————— 皇上设宴招待蒙古王公及探亲的玉盈,玉彤两对夫妇。诸位嫔妃,皇子,福晋也一起参宴。我没当值,独自一人坐在雅阁小院望月。 康熙知道太子私截蒙古贡马并且戏耍的事后,虽然很恼怒,但再次以感情战胜理智,狠狠责备几句也就作罢。我暂松口气的同时是担忧,历史不会变,康熙现在还能忍,但总有爆发的一天。想着他以后被监禁的生活,不由得连连叹气。 “叹什么气?你也会有伤心伤神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彻底麻木了。”一个声音响起,语气不冷不热。我颇感意外,起身看站在翠竹边的采蓝。 她快速走到我面前,淡淡的说:“十四爷为了婚事,一连几日都吃不下饭,德妃急得直抹眼泪,可你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捎,未免太绝情了吧?”我拉着她的手,低声说:“十四爷现在肯定恨死我了,我哪敢说半个字。”采蓝叹口气,幽幽的说:“十四爷每晚念着你的名字才能入睡,他没怪你。”我鼻子一酸,喉头打结,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采蓝抽出手,坐到石凳上,望着月色,冷声说:“你猜我要是把你喜欢四爷的事告诉十四爷,十四爷会怎么做?”我大惊失色,坐在她旁边,低喝道:“你千万不要说,你知道的,他们兄弟一向不亲,要是因为我……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再说,你也清楚,这两年来,我和四爷已经没什么瓜葛了。” 月光很淡,照在采蓝没有血色的脸上,更显凄冷。她斜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我盯了一会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神情,心生酸楚,转头打望水中月。 采蓝轻哼几声,淡淡的说:“你要真忘了四爷,为什么不接受十四爷?”我回头看她,“以前姐姐跟你讲过,拒绝他是因为不爱,没有爱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你当时不是说你明白了吗?现在为何还问我这个问题?”采蓝转动几下忧郁的双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回想几年来采蓝对十四爷的态度,低声问:“你左一个十四爷,右一个十四爷,你是不是喜欢十四爷?”采蓝脸色泛白,“腾”地起身,大声否定道:“采蓝只是看不惯姐姐三番五次伤害十四爷,说句公道话而已。十四爷是人中之龙,潇洒俊逸。采蓝身份低微,不敢有任何痴想。”说完,转过身子,一动不动的站着。 我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她回头看我一眼,慢慢走到池边,摘下一枚柳叶,笑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想了会道:“花艳不过一阳春,留枝可存一轮回。花香馥郁易流逝,枯枝陋丑能永存。” 采蓝苦笑道:“跟姐姐比诗词句,我肯定说不过。十四爷为姐姐做的事不比四爷少,付出的爱和关心多于四爷,姐姐为何不满足?”我摇头道:“采蓝,谢谢你为我着想,不过我一直把十四爷当朋友看,不曾有儿女私情。”采蓝丢下柳叶,冷声问:“那姐姐对四爷呢,真的断干净了?” 一阵风吹来,池里的败叶漂浮不定,甚是孤寂。我看着它,自嘲道:“断了怎么样?不断又怎么样?我的爱就像这枚柳叶,脱离了母体,不会再绿,不会再焕发新意。”话毕,抬头看着采蓝,淡淡的说:“我想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希望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件事。” 采蓝嘴角微抿,冷笑道:“听你的意思,你以后再也不会爱了?”我点头道:“他们爱新觉罗家的男子,我爱不起。”采蓝质问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我叹口气,拉着她的手,柔声说:“我有我的苦衷,你就不要问了。” 她狠狠甩开我的手,大声喝道:“你能有什么苦衷?模样俏,皇上又疼,人品和才气都有。既然你不愿意说,我就不再是你的妹妹。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你不要再伤害十四爷。既然你不喜欢爱新觉罗家的男子,那就请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我看见你跟任何一个阿哥在一起,我绝对不放过你。”说完,用哀怨愁惨的双眸瞪我一会,掉头就跑。 “采蓝……” 我看着她,失声大叫。她顿步,淡淡的说:“采蓝读的书不多,但还是想送姐姐一句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希望姐姐好自为之。” 我心口一悸,看着消失在翠竹林尽头的粉影,喃喃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傻妹妹,你明明是爱着十四爷的。” 静默一会,走进雅阁,关上门,靠在门背,无声哭泣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没有交汇的轨迹,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胤禛,我该怎么办?我能遵守那个没有限期的约定吗?” 第五十二章—两两相忘 康熙四十七年仲秋塞外草原 斜阳偏西,远处小山峦的轮廓有些不清晰。泛灰的天空有对展翅高飞的雄鹰,恩爱的身影让人羡慕不已。两匹正在吃草的骏马边,我和若荣背靠着背坐在一块大石上,双双叹气。 康熙离开热河行宫后,雅馨随巡塞队伍前行,不管若荣淡淡的脸色,一如既往的热情。这几天,娇生惯养的她当起了“丫鬟”,每早端着铜盆,拿着帕子,满脸笑意的守在若荣帐前。若荣忍受几天,实在是扛不住,今日拉着我,要我出出主意。我自己已是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有什么点子?两人策马狂奔会,静静坐着,各自梳理千丝万缕的情绪。 沉默半晌,若荣和我再次同时叹气,随即一起大笑。我碰了下他后脑勺,打趣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干脆,我们俩一起作伴算了。”若荣轻笑几声,“好啊,只要某人舍得放手,我们就结伴来草原牧马放羊,毫无牵绊过一生。” “我当然不舍得放手。” 空中传来冷冷的喝声,我本要绽笑的脸瞬时僵住。若荣站立见安,十四爷看我们几眼,淡淡的说:“我和悠璇单独谈会。”若荣欠身跪安,策马离开。我没有请安,木然的盯着草地,一动不动保持刚才坐立的姿势。 十四爷拍几下还有余热的石头,缓缓坐下,轻轻靠向我。接触到他背的一刹那,一股热气袭来。我回头,他古铜色的皮肤通红通红,好像在发烧。我心抽动,伸出手,想要摸摸他额头。伸到一半,又迅速收回。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我试着挪了挪身子,远离他的背。他没在意,缓缓开口:“对不起,那天我太凶,吓着你了。”我回想当时他绝望哀怨的眼神和血迹斑斑的手背,腹中一阵酸疼。 他拔一根脚边的枯草,笑说:“五年前的五月十五,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皇阿玛召我们几个兄弟进宫议事。刚坐定,门帘撩起,穿浅粉宫装的你端着托盘款款而入。只看一眼,我便知道,你是皇阿玛御封的侍女悠璇。当时你逢及笄之年,亭亭玉立,仪态万千。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尽显碧玉之丽,娴雅之质。尤其是你的双眸,清澈濯濯,泪泉点点,郁波漾漾,悦色泛泛,直刺我心。”说到这里,回头看我,“现在的你,少几丝羞涩,多几分成熟,更让我放不下,我……” “奴婢要回去伺候十八阿哥,奴婢告退。” 我打断他的话,起身就要走。他大步一跨,挡在我面前,拽住我胳膊,直直盯着我,抖动干裂的双唇说:“皇阿玛前几日来看我,说你为了拒婚,宁愿选择三尺白绫,也不愿意嫁给我。” 康熙居然这样说?我微微一怔,看着他痛苦自嘲的表情,忘记迈步。 “皇阿玛真的很疼你,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所以选择不赐婚。你曾经说过,强迫的滋味真的很难受。我两次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都没有咨询你的意见,是我不好,我太随心所欲了。其实,我是真心真意想把你带出那隅小天地,但你终究选择不给我机会。”说完,仰天笑道:“你知道我听皇阿玛说你宁死也不嫁,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瞅一眼他悲苦失望的神色,低头不语。他深深叹气,“是除了痛,还是痛。”我挣脱他无力的双手,淡淡的说:“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放弃?如果一个人对一件事太过执着,会很痛苦的。”他沉默一会,笑说:“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如实回答?”我点了点头,坐回大石。他站在原地,看我半晌,低声说:“也许你真的是把十三哥当哥哥看,但在你眼里,他比我重要得多,对不对?” “不,你错了。”我连连否定,笑说:“你们都是我在深宫内的好朋友,在我眼里,你们是同等重要的。” “真的?”他快步走到我跟前,脸上带着一丝惊喜。我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他嘴角绽笑,“既然如此,我就说说我的心里话。”我诧异的看着他,他蹲下身子,柔声说:“两次求皇阿玛指婚都失败,让我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放下你这颗珍宝,我会痛不欲生!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放弃你,绝对不会。” 还不死心?真是个固执的家伙!我又急又气,张嘴要反驳。他捂着我的嘴,“什么都不用说,我胤祯认定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只要你还没嫁,我就有机会,你记住我这句话。”我直直坐着,不知道该说啥。他迅速起身,伸个懒腰,“天快黑了,我该回帐喝药,你也不要呆太久。”说完,会心一笑,快步走到马边,跨马扬鞭离开。 夕阳西下,冷风吹拂,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情怨宜结不宜解,究竟该怎么办?又不能告诉他我喜欢的是四爷,那样他怕是会更疯。何况我和四爷都不能在一起了,说了又有何用? ———————————————————— 黑云遮天压顶,狂风呜呜刮,树叶簌簌响。伸手不见五指,这是在哪里?环顾四周,密林间,一个人影时隐时现。他踏上砂石,掠过败叶,折断枯枝,像风一样刮向我。恐惧和黑暗笼罩在周围,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心里很害怕,后退几步,拔腿就跑。他疾步追我,我大叫“救命”“救命”,但除了凄凉的风声,诡异的树林里没有任何响音。 跑了十来步,被树桩绊倒,重重匍匐在地。他停步冷笑,慢慢靠近我。我全身颤抖,想直起身子,却不能动弹半分。 突然,一只箭“嗖”的射向他,他拔出插在胳膊上的箭,凄声大笑。另一个人影快步跑来,举起手里的剑,直戳他胸口。他顺手操起手里的箭,戳入来影心脏。一剑一箭穿过后背,两股鲜血喷涌而出,两个人影发出恐怖惨叫。半晌,两人同时抽出利器,仰天大笑几声,仰面倒地。 夜风刺脸,寂静的密林里,凄迷黑气袅袅升。我胸口生疼,呼吸急促。顿了会,壮着胆慢慢爬到两人身边。当看清两人是谁时,全身战栗,心跟撕裂般疼,眼泪哗啦涌出,扑地喊叫:“不要,不要,不要……”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怎么了?” 是雪珍的声音,我伸手乱抓,拽着她胳膊,失声大叫:“不要,不要……” “姐姐,醒醒,醒醒……”雪珍拍打我脸颊,着急的呼唤。我蓦地睁开眼,起身扑进她怀里,呜呜大哭。雪珍抱着我颤抖的身子,柔声问:“这是怎么了?当完夜值经过姐姐帐外时,听见姐姐大叫,是做噩梦了吗?”我沉默不语,心口猛跳,眼前不断闪现两张血肉模糊的脸。 雪珍安慰一会,放我躺下,为我掖好被子,点燃灯笼,坐在床边陪我。我双眼紧紧盯着帐顶,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至枕。 两人真的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吗?权势?地位?女人?不,不要这样,我不想看见两人自相残杀。可是我又能做什么?他们相斗,并不是因为我,他们生来就要斗,精明的康熙都控制不了!可刚才那个梦,好真实!好残酷!好血腥!我能做什么?我究竟能做些什么?难道,除了睁眼看,就没别的办法了? ———————————————————— 刚把跟雪珍学了一天女红的雅馨送走,还没歇气,十三爷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迅速进帐,支开雪珍,伸出放在背后的手,一封标着“悠璇亲启”的信和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映入眼帘。信封右上角依旧粘着两片茶花瓣,白花瓣边缘有无数深锯齿。墨黑的圆柱形首饰盒精致典雅,比第一次送的要小,看材质应该是珍贵的紫檀木。 十三爷笑说:“每次出塞,我都变成你和四哥的信差。这次还没到八月十五,四哥就送寿礼了,想必心里十分着急。” 我看着十三爷手里的东西,心头暖暖的,但嘴里却淡淡的说:“劳烦十三爷退回给四爷。”十三爷脸色微变,诧异道:“出塞前见四哥时,四哥还高兴的说你心里一直有他,还说愿意进他四爷府,这厢怎么又这样了?”我心隐疼,强撑着冷脸,把信和盒子往回推,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说:“十三爷不要操这些心,退回给四爷就好。” 十三爷盯我一会,把东西放在软榻上,不悦道:“我只负责给你,不负责退回。是收还是退,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双手环抱,气呼呼的看着帐外。我轻叹口气,反正不能在一起,看得越多,陷得越深,到时就疼得越狠。至于这份寿礼,收与不收,已经不重要了。 我静立一会,坐在软榻上,手缓缓伸向信,抚摸一下信封,又收回。十三爷坐到我旁边,柔声问:“你那天究竟给皇阿玛说什么了?四哥一筹莫展、万分后悔之际,皇阿玛居然不指婚了。君无戏言,究竟是什么理由让皇阿玛出尔反尔?” 今日是个好天气,失去绿意的草地上,两只小鸟窜上窜下,翩翩起舞。恩爱甜蜜的一对,伉俪情深的一双。两个小家伙飞了一会,停在一根枯枝上。秋风吹起黑白纱衣,两只小鸟笑着携手离开。我看着渐渐模糊的两影,喃喃说:“双鸟双舞双双飞,一生一世依依随。要是真能做一对小鸟,也是不错的。” 十三爷低吼道:“不要做顾而言他,快点回答我的问题。”我轻声说:“你和四爷都猜不透皇上的圣意,我怎么会明白?难道你希望皇上回京后下这道圣旨?”十三爷深黑的瞳子直直盯着我,反问道:“当真不关你的事?”我坚定的点头,“我跟皇上说我只把十四爷当朋友,还以三尺白绫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虽然说过赐婚的话,但总算疼惜我,考虑二十来日,就不勉强我了。” 十三爷瞪大双眼,不可置信,沉默一会,叹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只是担心皇阿玛不把你指给十四弟,恐怕你和四哥……”我苦笑道:“你和四爷应该明白,皇上最不愿见皇子间不和,要是因为一个女子……还有,我曾经说过,我要的是‘唯一’,你们这些皇子根本给不了。话说回来,四爷和十三爷是做大事的人,不要为儿女私情迷失心智。” 话刚落音,十三爷不满的瞪着我,低喝道:“你这话说得真让我和四哥寒心!”我看着地面,沉默不语,寒心总比锥心撕心要好! 问我好久,问不出个所以然,一向平易待人的十三爷发了一通脾气,跺脚离开。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信和紫檀盒,送走夕阳,迎来黑幕。坐立半晌,看与不看反复交错。最后,还是没忍住,在拿起又放下五次,点燃灯笼,拆信阅览。 第五十三章—阴晴圆缺 康熙四十七年仲秋塞外草原 禛挚爱悠璇: 看罢十三弟六百里加急,知晓皇阿玛欲赐婚,禛悔意顿生,恨没早日奏请娶得宝贝归。那日晴空无云,清风习习,禛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勉力处理完公务,独自策马,直奔禛悠园。 仲秋渐至,万物萧条。禛坐溪边,远望忧山,近察凄草,听水哀恸,亲吻温情荷包,忆悠一颦一笑,念悠仙姿兰质,思悠袅袅箫音,心神俱伤处,七尺男儿亦有泪。仰天长叹数声后,默默念叨:一滴玉珠一相思,一泣一哀一心悸,一行莹线一情痴,一悔一憾一生世。寸寸相思化袅烟,丝丝情痴随风逝,天长地久有时尽,禛心禛意无绝期。 然天意不可违,人力岂可断禛悠三世缘?非也!笺纸报喜时,愁眉蓦舒展。桂花飘香地,闭眼痴馥郁。软榻柔软处,笑影入梦境。展开卧棂窗,绵绵阴雨欢歌唱,九华仙子笑颜开,满园秋意似春来。禛发誓,任那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定会执悠之手,与悠偕老。 中秋一至,悠过桃李。数载后,月圆桂花飘香时,盼与悠日日相依相聚,永生不离不弃。滇血罗心镯,禛之定亲礼,戴悠素手,芊芊赛嫩荑。悠必须应禛,此生非禛不嫁。只一句,禛一生足矣。禛定做至诚至孝之子,禛确信皇父终会下旨赐婚。到时,鞭炮轰鸣花轿荡,娇媚新娘羞怯至。洞房红烛映照处,禛悠贴心**度。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十二子时 看完全信,泪水迷失双眼。我紧握散发幽幽兰香的信纸,反复问自己:林梓悠,五年半来,你收获了什么?你收获了什么?问了几遍,含泪想,我收获了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任那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定会执悠之手,与悠偕老。”有这句话就够了!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躺躺坐坐,半卧半立,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响起小玉福的声音:“曹姑娘,皇上传召。”我胡乱擦了下泪,压低声音问:“知道是什么事吗?”小玉福细声说:“十八阿哥又哭又闹,非要姑娘去唱曲才肯睡。”我小声应道:“你等会,我洗把脸就出来。” 洗完脸,打开首饰盒,细看一眼滇血罗心镯,戴在左手腕,匆匆出门。 ———————————————————— 北风萧萧,骏马嘶嘶,巡塞队伍行至永安拜昂阿驻地时,刚刚八岁的十八阿哥突然病倒。康熙见十八阿哥一时半会好不了,留下我、王太医及随行伺候人员,自己带着上万人的队伍继续北上围猎。 晚膳后,趴在床头打瞌睡,迷糊中,听见十八阿哥喃喃叫道:“悠悠……悠悠……好难受……好难受……”我睁眼,见他满脸通红,脸颊肿得老高,忙唤小华子去请王太医。 王太医诊断后忧心忡忡的说:“十八阿哥的病越来越严重,塞外缺医少药,需请皇上回来亲自主持。”我心惊胆战,不敢延误分秒,忙差人赶去森济图哈达向康熙禀报。 十八阿哥哭闹不止,双手不断抓挠两腮。我抱他入怀,拉着他的手,柔声哄道:“十八阿哥乖,不抓不抓啊!悠悠给你唱曲好不好?你先睡一会会,醒来后就不会痒了。”十八阿哥闭着双眼,痛苦的点头。我把脸贴在他红肿的双颊上,轻声哼唱《虫儿飞》。十八阿哥低语一会,居然睡着。 不知过多久,正望着十八阿哥出神,门外响起小华子等人的磕头请安声。抬头看,康熙风风火火闯进。 想必是因为连夜赶回,康熙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柔声唤:“胤衸!朕的乖儿子!”由于太激动,声音有一丝哽咽。我将十八阿哥交给康熙,候在旁边,把王太医诊治的结果说了一遍。康熙听完,苍白的脸阴晴不定,时悲时苦。我站在一边,心中颇为忐忑。一屋子跪地的人都很紧张,大气也不敢出。 “悠悠……好疼……悠悠……好疼……” 十八阿哥半睁着眼,凄苦低语。我轻轻抚摸他脸颊,柔声说:“不疼不疼,悠悠给十八阿哥吹吹。十八阿哥快看,皇上回来了。十八阿哥不是说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一定要坚持!”十八阿哥蹙眉看着康熙,痛苦的说:“皇阿玛,儿子是男子汉,儿子很坚强。但是,真的好难受……好疼……好痒……”康熙紧紧握着他的手,柔声说:“儿子乖,皇阿玛马上就为你找最好的大夫,你一定会没事!” 说完,铁青着脸道:“谕三阿哥、四阿哥,十八阿哥腮肿甚大,甚属可虑,让太医孙治亭、齐家昭,马尔干之妻、刘妈妈、外科大夫妈妈赫希等前来。派精明干练者随从,俱令乘驿,并拨人役车辆,视其所能,日夜兼程,从速赶来,朕会由此派人接迎。为此急书颁下,切勿妄自张扬。”发完谕旨,反复叮嘱道:“著将此谕火速乘驿交付三阿哥和四阿哥,不得延误分秒。” 李全欠身领旨,匆匆出门。康熙静静的看十八阿哥一会,亲自抱着十八阿哥到他住的庭院,整整一夜都没合眼。 一天一夜后,几位大夫和妈妈一并到位。在他们的悉心医治和照料下,过了两日,十八阿哥总算退烧,两颊的肿胀也渐渐消失。康熙暂松口气,发奏折给在京的阿哥们时,不但违反常规没有封口,还说自己仿佛获得新生一般。我在旁伺候,看着康熙憔悴的神情和嘴角的浅笑,心中又酸又暖。 由于十八阿哥还没痊愈,康熙心情不畅,下旨停止行围,拔营回京。为防止十八阿哥病情加重,康熙特意命令队伍缓缓前行,一天的路程不得超过二十里。 今日天气比较阴冷,我和几位爷探望完十八阿哥,一起在营地里遛弯。走了一会,十三爷在我耳边低声说:“信和寿礼你看了吗?”我顿步,先是点头,随即摇头。十三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几位爷,拽起我左手,低笑道:“都戴上了,还骗我?”我默默无语,一动不动的站着。 十四爷停步回头,脸色一沉,不悦的说:“你们俩在干什么?”我给他一个白眼,迅速越过他,跑着去追十五爷和十六爷。 和两位爷并肩走了几步,背后传来十三爷淡淡的说话声:“悠璇这半月一直照顾十八弟,也没好好歇息,我看她瘦没瘦。”我放慢脚步,不自觉偷笑。反应真快,回答得真妙。 十四爷冷哼一声道:“看也用不着拉拉扯扯吧?”十三爷说了句“下次不会了”,提步赶上。我侧头,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他朝我眨几下眼,我们相视一笑。 走出营地,外面鼓声阵阵,骏马嘶嘶,热闹非凡。循声望去,不远处的马场,有几个人在赛马。 十八阿哥最近病得这般厉害,居然还有人戏马游乐?我不由得骂道:“十八阿哥忍受病痛,皇上身心疲惫,什么人这么胆大,还有精神气赛马?”十五爷低声说:“是太子爷。”我定睛一看,着浅黄骑装的太子高傲的坐在马背上,得意洋洋的挽弓射箭。 我心惊不已,这个太子疯了吗?净做些蠢事!不是叫婉仪劝着点他吗?他究竟有没有头脑,这个当口去撞火枪,康熙不发射连环弹才怪。 十四爷看了会,笑道:“二哥真潇洒,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舒展筋骨。”我瞪他一眼,心中颇为不满。你和八爷当然希望他玩得越过火越好了,不然怎么坐收渔翁之利? 为了婉仪,本想上去劝几句,十三爷扯着我衣袖,低声说:“太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安心做好本分,别招惹是非。”我微怔,虽然有点愤愤不平,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几位爷绕过马场,往营地西面走去。我看一会英姿飒爽的太子,怀着郁闷的心情,跟上他们快速的步伐。 在营外随意散了会步,回帐时,天色已晚。刚刚坐下,十三爷的贴身太监王贵送来一封信。我谢过,拿在手里一看,是胤禛的字迹。 十一天前不是刚刚写过吗?怎么又写了?犹豫一会,快速拆开。 禛挚爱悠璇: 祄弟病重,闻悠昼夜照料,茶饭不思,伤心伤身,禛疼之痛之。祄弟年幼,受此折磨,老天实在残忍。禛忧心凄凄,数日来,吃素念经,乞佛主保佑,愿祄弟早日痊愈。 昨夜做一梦,朗朗星辉夜,点点萤光闪,悠与祄执手,随风轻舞,似翩翩蝴蝶,恍惚中,误认广寒仙子下凡,普泽万千众生。有此祥梦,悠不用过于担心,祄弟定会度险。然富贵在天,生死有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悠切勿思虑过度。然则,禛亦伤心伤身。 塞外气候不定,照顾好皇父和祄弟,勿忘照顾好己。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三子时 一阵风吹来,帐门被刮开,冷意刺骨。我迎风反复看几遍信,苦涩一笑道:“胤禛,你是个至情至性的男子,要我违背真心离开你,真的舍不得。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静静发会呆,放下信,看着帐顶,双手合十,默默祈求:“观音大士,五百四十三天前,我曾经对着流星许愿,希望能和胤禛白头偕老。那时虽然有些犹豫,但从没想过真的和他有缘无分。观音大士,以前我不信您,但现在我信。我求您给我创造一个奇迹,让我有机会守在他身边。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他需要我,他真的需要我。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一辈子。如果您觉得一辈子太多,那就给我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就足够,足够……” 说到这里,忍泪直直跪在帐中,默念胤禛在去年中秋送我那幅画卷上的一首诗。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日,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仓央嘉措的这首诗还没念完,万千思绪化为两行滚烫的泪,跌落在地。原来断情的滋味如此难受,比亲眼见识那场婚礼还锥心刺骨百千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胤禛,你也要记住这句话。如果老天一直不开眼,我只好送你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五十四章—一废太子 康熙四十七年秋塞外草原 已是子夜时分,十八阿哥还不愿睡觉。我好哄歹哄,轻轻哼唱两遍《虫儿飞》,他才慢慢入睡。我笑看他一会,嘱咐几位妈妈好生照顾,心满意足的走出帐篷。 刚出帐,碰见正在巡逻的若荣。他年初升了官,由正三品一等侍卫变成从二品散秩大臣。威风凌凌的狮子补袍,晶莹剔透的镂花珊瑚顶戴,熠熠生辉的三尺宝剑,把高大挺拔的他呈得俊朗不凡。 并肩走了一会,我看着他,打趣道:“难怪雅馨会对你着迷,我都有点把持不住了。”若荣蹙眉叹道:“你还有心情说笑?你不担心婉仪吗?”我停笑低声说:“当然担心了,也不知道太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十八阿哥病了十来日,他骑马玩乐不说,看都没来看一眼。皇上瘦了好几圈,他连句慰问的话也没有。昨晚御前伺候,皇上提起十八年前乌兰布通之战前夕那件事时,还耿耿于怀。” 若荣听后不断叹气,我没有说下去,和他一起慢慢踱步。走到营外,他站在栅栏边,狠狠拍几下木桩,喝道:“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真没用,眼睁睁的看着她伤心难过却无能无力。”我诧异的问:“离开热河前,各位福晋都回京了,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低声说:“离开热河前一夜,我巡逻至太子寝宫外,看见婉仪坐在石椅上低泣。借着朦胧的月光,发现她满脸泪痕,眼睛肿得跟胡桃似的。在我的脑海里,只有她清脆婉转的音,袅娜娉婷的姿,媚若彩霞的容,明似灿阳的笑,从没见她如此哀恸失神过。本想过去问问,但太子恰好走出。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并肩走进寝宫大门。我望着她消瘦的背影,心如刀割,真想冲上去把她从太子手里夺回,拥在怀里,一刻都不放。” 夜色漆黑,虽然站得很近,但仍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语气悲苦,苍凉中夹扎着不满。我知道,他的胸口在痛,在默默忍受暗伤。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安慰说:“我会尽量找机会多陪陪她,安慰她。你知道那晚她为什么哭吗?”他仰望天空,无奈叹道:“要是知道,至少可以帮忙出出主意,心就不会这样疼了。”我慢慢收回手,不知道该说啥。 沉默一会,响彻天地的吵闹吆喝声响起。我和若荣转身,整座营地火把点点,神情肃穆的侍卫举剑扬矛来回穿梭。放眼望去,营地正中央的帐殿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我和若荣都很吃惊,忙向营内走。 走到营门,一位十六七岁的俊朗小伙疾步跑来。他是哈达纳拉氏安文轩,侍卫处散秩大臣安达明的幼子,去年武殿殿试的状元郎。 他走到若荣跟前,打千后大声说:“禀大人,皇上谕旨,让您亲自带上侍卫和亲军去帐殿见驾。”若荣和安文轩低声交谈几句,脸色很凝重,回头向我道别,和安文轩快步离开。 我站在原地,暗自琢磨,康熙调精兵去帐殿,再看这紧张的气氛,该不会是宫变吧?康熙下午召见太子,质问他为何不看看十八阿哥,为何没有忠爱君父的心。太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不但不承认错误,还大声顶撞。康熙怒不可遏,摔光御案上所有的东西,狠狠骂太子,留下一句“别以为朕会一直容忍你”,叫太子滚出帐殿。 想到这里,倒吸口气。难道太子是因为眼看要失宠,先下手为强?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太大胆了!这个念头一冒出,心中颇为不安,提步就跑。 跑到帐殿外,上百个侍卫已经将帐殿围得水泄不通。若荣站在帐殿门口,犀利深沉的双眸不断扫视周围。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若荣脸色凝重,凑近我耳朵,正要开口,小玉福的声音传来。 “曹姑娘,您在这里就好,李公公叫您进帐伺候。”我回头,见小玉福满脸紧张,暗道不妙,忙随他走进帐殿。 “胤祥,今晚是你夜值,你告诉朕,方才帐殿外是何人?” 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康熙冷冷的质问语。我欠身请安,铁青着脸的康熙罢了罢手。我走到龙椅边,为康熙换了杯茶,看着跪在地上表情各异的几位阿哥,有一丝慌乱。 十三爷缓缓抬头,看康熙一眼,遂又伏地,没有立即回话。康熙思索一会,叫其余的人退下,只留下我和十三爷。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可以直说。”康熙靠在龙椅上,语气虽淡,但眼里全是怒气和杀气。十三爷一连磕了三个响头,低声说:“回皇阿玛,方才在帐殿外窥视的是……是二哥。” “你说什么?”康熙“腾”的站起,额上的青筋暴绽,身子微微颤抖。十三爷小声重复一遍方才的话,伏在地上不语。我呆站当地,又急又气,替婉仪捏把汗的同时,在心里把胆大妄为的太子狠狠骂了一顿。 康熙无力坐回龙椅,淡淡的问:“你给朕说实话,回京途中这些时日,除了今晚,可有发现胤礽在外面窥视?”十三爷犹豫一会,缓缓开口:“回皇阿玛,儿臣当值期间,发现过三次,但见皇阿玛没看见,就没有说。” 话刚落音,康熙的脸一下子煞白,嘴角微颤,拳头捏得紧紧的。缓了好一会,冷声问:“当真是胤礽?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看一眼康熙默默然的神情,又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十三爷,心中很忐忑。十三爷道:“回皇阿玛,的确是二哥,不过儿臣认为二哥……” “什么都别说了,你给朕退下。”康熙龙眉一撇,冷冷的打断十三爷的话,朝他连连挥手。十三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开。我蹙眉看着地面,回忆方才父子俩的对话,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想不出来。 十三爷一离开,康熙命令李全传大阿哥进帐见驾,发布谕旨让他日夜守在帐殿周围。而对窥视的太子,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从他冰冷的表情可以看出,已经起了废掉的决心。这期间,十三爷也被康熙“冷冻”起来。不但不让他负责守卫,还派人监视他的一言一行。宿营时,只准呆在自己帐篷,没有圣意,哪里都不许去。 我面对这个粹不及防的局面,想来想去,后背发凉。康熙该不会认为十三爷和太子合谋害他吧?十三爷也真是的,发现太子窥视,为何不直接报给康熙?他不说,让康熙自己发现了才道出,心神疲惫的半百老人岂会不起疑? 为何,到底是为何?十三爷极为聪明,为何会这样做? 惆怅着走回帐篷,躺了一会,蓦地想通。十三爷知道康熙很疼太子,要是康熙没有亲自发现,十三爷就禀告康熙,说太子窥视,康熙首先会怀疑十三爷污蔑太子,甚至还会认为他想趁机扳倒太子,夺取太子之位。回想那日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迅速起身,快步朝他的帐篷走去。 自上次在帐殿一别,已有五天没有见到十三爷。这次再见,气质还是高贵俊雅的,但似乎瘦了些许,眼角还有淡淡的忧虑。 我和他并肩坐在软榻上,看着他凝重的表情,柔声说:“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轻叹口气,苦笑道:“我老十三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我没有说话,等他下文。 他看一眼帐外,低声说:“二哥虽然脾气乖戾,行事嚣张,但我相信他绝对没有胆子谋害皇阿玛。第一次发现他窥视帐殿时,私下里找过他,劝他不要这样做,不然让皇阿玛察觉,后果很严重。可是二哥不但不承认窥视,还说我肯定看花眼。我老十三眼神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百丈外我都能箭无虚发,怎么可能看花眼?再说,看花一次倒有可能,不可能每次都看花吧?” 我重重点头,他继续说:“十八弟的事已经够皇阿玛费神了,我不告诉皇阿玛,是怕他老人家忧心。估计皇阿玛那晚也看清是二哥在窥视,问我,只是心里不愿意相信罢了。我本来想说就看见一次,但考虑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现在想来,是我高估了自己孝子忠臣的分量,高估了皇阿玛对我的宠爱程度。不过不说实话也不妥,要是二哥反咬我一口,说我跟他合谋,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心头猛颤,失声说:“皇上想来想去,怀疑你别有居心?”他苦笑着点头,“看皇阿玛现在对我的态度,就知道他老人家已经开始不信任我了。”我轻叹口气,有气无力的问:“那现在该怎么办?”十三爷起身,伸展几下筋骨,淡淡的说:“能怎么办?静静等皇阿玛发落,大不了去宗人府住段时日。”我心头不是个滋味,跟在他后面,低声问:“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处置太子?” 他回头,嘴角微抿,“皇阿玛容忍二哥这么多年了,能否再次原谅他,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不求别的,只求这场暴风雨不要牵连太多的人。” 说完,拿起挂在帐篷侧壁上的弓,对着帐外,轻拨一下弓弦,“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帐内久久回旋。他微微一笑,把弓挂回侧壁,走到软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小矮桌上的茶,细细品尝。我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洒脱样,很佩服他淡定自若的心态。但想着未来风雨侵袭的夺嫡路,胸口非常疼。 和十三爷说了半晌话,出帐时,天已经黑尽。我慢慢踱步,一会担心十三爷,一会担心婉仪,一会又担心四爷。一直胡思乱想,也没留心到底往哪里走。待抬头时,发现走错了方向。正准备转身,两帐间的阴影处,一个黑影闪现,手里还拿着一把剑。我“啊”的一声尖叫,心口猛跳,冷汗直冒,一动不动站在当地。 “是谁?” 背后传来十四爷的喝声,上前一步的黑影微怔,掉头就跑。十四爷命令附近巡逻的侍卫去追赶,快步跑到我身边,搂着全身僵直的我,柔声说:“别害怕,有我在,别害怕……”我全身不断打颤,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昏睡多久,朦胧中,有人低声说话,“我看见悠璇时,黑影正冲着她来,手里还有剑。我大喝一声‘是谁’,他回头就跑。我叫人去追寻,但追寻很久,没有发现踪影。”话毕,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人敢在营地出现,到底会是谁?” 这两个声音,一个是十四爷的,一个是十五爷的。十四爷低声说:“那里挨着二哥的帐篷,难道是二哥的人?不不不,这个可能性太小,他现在已是惊弓之鸟,不会这么大胆。如果不是二哥的人,会是谁?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那个黑影究竟想要干什么。”十五爷叹道:“不管那人是谁,也不管他想干什么,这次多亏十四哥在,不然,悠璇怕是会出事。” 说到这里,两人沉默。我深吸几口气,想要睁眼,但上下眼皮就像被胶水粘着,任凭如何撕扯也分不开。连续试几次都没成功,不由得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脚步声响起,有人拉我手,又有人低声唤我。我努力好久,总算睁开眼,十四爷和十五爷焦急的脸在模糊不清的视线内晃动。 十四爷低声嗔道:“还好有惊无险,真是吓坏我了。”我挣扎着起来,十五爷拿一个软垫让我靠着,柔声问:“有没有感到不舒服?”我低声说:“没事,就是没有多少力气。”十四爷坐在塌边,“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我茫然摇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当时都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看清他样貌?”十四爷眉头紧蹙,喝道:“要不是我恰好在那附近,真不敢想象他会把你怎么样。” 我想着他手里寒光闪闪的剑,头皮发麻,全身颤抖不已。十四爷为我掖被子,轻拍我肩膀,低声道:“别害怕,现在没事了。”我勉强一笑,轻轻点头。十五爷静静的看着我,没有说话。十四爷扶我躺下,对十五爷说:“夜色已深,让悠璇休息一会。明早就要拔营去布尔哈苏台,我们早点回帐。”十五爷点头,嘱咐我好好歇息。我侧身目送两位爷离开,忐忑一会,沉沉入睡。 巡塞队伍驻扎在布尔哈苏台的当日,康熙传召王公大臣,文武官员等齐集行宫大殿,命太子跪在殿内。 康熙怒视惴惴不安的太子半晌,边哀哭边历数他各种罪状。说到一半,泣不成声,悲恸欲绝的情绪使他不能站稳。我、李全、还有几位临近的大臣上前扶住,他才没摔倒。 过了一会,康熙缓过神,继续哭诉:“从前索额图助伊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今胤礽欲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书夜戒甚不宁,似此之人宣可以付祖宗弘业。且胤礽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称不孝……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矣。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 随后,康熙为打击二阿哥的势力,下令将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及二阿哥左右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等人立行正法。 十八阿哥的病情在两日前加重,太医回天乏术,康熙的感情受到重创,已经悲痛至极。出于政治需要,又不得不狠心废掉苦苦培育了三十多年的太子。回到寝宫,愤恨、失望、惋惜、遗憾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康熙再次失声恸哭,晕了过去。 躺了半日,天色黑尽时,康熙悠悠醒来。我和雪珍服侍康熙喝完药,小华子来报,说十八阿哥已经昏迷不醒。康熙“腾”的一声坐起,掀开棉被,龙袍都没来得及穿,跌跌撞撞的向隔壁奔去。 我怔在当地,哀伤顿生,不好的预感充满全身。缓了好一会,听着李全等几位太监大呼“皇上小心身子”“皇上保重龙体”之类的话,才回神朝十八阿哥的房间跑。 第五十五章—虫儿断翅 康熙四十七年秋塞外行宫 跑到门口,死气沉沉的气氛让我有些站不稳。虽有很多灯笼照着,但仍觉得阴黑。我定定神,快速走到十八阿哥床边,跪在地上,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揪疼,眼泪喷涌而出。 抱着十八阿哥的康熙朝太医大喝:“你们倒是给朕拿出一个办法!”几位太医纷纷跪地,孙太医颤抖着嘴说:“微臣……微臣必定竭尽所能救治十八阿哥。”康熙勃然大怒,操起床边的茶杯,狠狠砸地:“说了半天还是这些废话,都给朕滚出去,不商量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提头见朕!” 诚惶诚恐的太医急匆匆退出,满脸惧色的宫女轻手轻脚收拾碎杯,候在一边的李全和几位太监大气也不敢出。除了十八阿哥微弱的呼吸声和痛苦的呻吟声,屋子死一般的沉静。 康熙神情疲惫,痛苦和焦虑写满整张苍白憔悴的脸。已经五十五岁的他,背有点佝偻,白发隐约可见。第一次在运河边见他时,他是那般神采奕奕。半个多月来,不分昼夜照顾十八阿哥,还有精神上无形的折磨,让他苍老很多。此时的他,不是那位叱咤战场、雷厉风行的千古一帝,而是一位历经沧桑、心神俱损的垂暮老人。 他连叹几口气,直直盯着十八阿哥,用颤抖的手抚摸十八阿哥削瘦的脸颊,哽咽道:“儿子,皇阿玛求你快点好起来,皇阿玛还等着和你一起骑马。” 我含泪看着受病磨的十八阿哥,心似刀绞。虚岁才八岁,人生只走了十分之一,难道就要离开尘世了吗?活泼可爱的他、聪明伶俐的他、孝顺懂事的他,和我一起相处了五年,我们之间有很深厚的感情。康熙一直很疼他,要是他不幸早丧,伤心欲绝的康熙情何以堪?还有表姨,视他为自己的命,要是他有个好歹,表姨如何活下去? 我听着康熙的喃喃低语声和十八阿哥的痛苦呻吟声,很想大声哭,但却捂着嘴,强迫自己控制住哀嚎的情绪。忍了一会,实在是忍不住,起身轻轻朝屋外走。走到门口,遇见匆匆赶来的十五爷和十六爷。我看他们一眼,流下两行泪,提步快跑。 出屋后,寻了片空地,冲天大叫:“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老天爷,您为何这么残忍?为何要这样对待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我不管你是观世大士还是如来佛主,不管你是阿爸父神还是真神阿拉,我求您保佑十八阿哥长命百岁,不要让他再折磨!我求您!求您……” 我“扑通”跪地,双手合十,含泪望天,心里默念:十八阿哥一定会好,一定会好,一定会好…… 轰隆隆的巨雷炸响,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闪电连连划,将整座行宫照亮。我仰面看天,惊喜的想,老天爷,您开眼了?您真的开眼了?您既然能让出车祸的我重生,也可以保佑十八阿哥康复,对不对?雷声是您对我的回应,您告诉我,十八阿哥一定会挺过这个难关,一辈子无病无灾! 雷声越来越响,云层越来越厚,闪电愈加刺眼!我慢腾腾起身,仰望天空,继续默念。 “悠璇。” 十五爷嘶哑的声音传来,我回头,他走到我身边,擦了下腮边的泪,低声说:“快去看看十八弟吧,十八弟怕是……” 话未说完,我看着他阴郁的脸,心一紧,脚下打滑。他伸手扶住我,我借着他胳膊的力起身,和他一起往门边跑。 深吸口气进屋,听见康熙怀里的十八阿哥笑说:“皇阿玛,儿子要和您骑马。”我微怔,有一丝惊喜,老天爷真的显灵了。但见康熙和两位阿哥愁苦的脸,暗叹,难道是回光返照? 我连连否定这个结论,快步走到十八阿哥身边,握着他瘦削的手,笑道:“悠悠也要和十八阿哥一起骑马。”十八阿哥重重点头,“悠悠还要陪胤衸放风筝。”我不断点头,鼻子酸楚不已,两行泪快速滑落,“好,悠悠答应十八阿哥,等十八阿哥身子好了,悠悠就陪十八阿哥去骑马和放风筝。” 十八阿哥看了眼康熙,又看了眼我,发出一个浅笑,“皇阿玛不要哭,悠悠不要哭,儿子不会惹皇阿玛生气,儿子保证会听话。”康熙爱怜的摸着十八阿哥的头,老泪纵横,颤声道:“皇阿玛知道,皇阿玛知道,胤衸一直都很乖,一直都很乖。”我哽咽道:“十八阿哥是悠悠见过的最孝顺,最听话的孩子。”十八阿哥缓缓点头,眼神有点迷离,双眸没有一点神采。 他晃动小脑瓜,看着站在屋中央的两位阿哥,嘟哝着嘴说:“哥哥们怎么都不高兴啊?”十五爷和十六爷走到他身边,一人摸着他苍白的脸,一人拉着他瘦削的右手,抽动几下嘴角,没有说话。十八阿哥眨巴几下眼,展开一个笑,闭眼低声说:“皇阿玛,儿子想睡觉,儿子觉得好困好困。” “不,不要睡!”我捧着他的脸,轻轻拍着,失声叫道:“不要睡,一定不要睡,不要……” 轰隆隆! 一个巨雷炸开,声音响彻天地,直冲远方。十八阿哥猛地睁开眼,抓住我的手,颤颤的说:“悠悠,胤衸怕,怕……”我把他瘦削的小手放在我脸上,边哭边说:“不怕不怕,皇上在这里,哥哥们在这里,悠悠在这里,十八阿哥不会孤单!”十八阿哥伸手擦我脸上的泪,轻声哄道:“悠悠不哭,额娘说悠悠是小仙女,小仙女不能哭,哭了不好看。悠悠给胤衸唱曲吧,胤衸要睡觉,睡觉后能梦见额娘,还能看见好多蜜蜂,它们在花间飞舞。还有漂亮的蝴蝶,大燕子风筝,小蛐蛐……” 话未说完,缓缓合上眼睑。前几日还映着红晕的双颊,此时苍白无色。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两滴莹珠,嘴唇干裂,几个细小的口子冒着血丝,那是灼烧后的痕迹。他像一棵百花丛中枯萎的嫩草,又像一片挂在枝头瑟瑟发抖的黄叶,没有一点生机。虽然虚岁才八岁,但已经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快一个月。老天何其残忍,如此对待一个懂事可爱的孩童! “悠悠,你……你快……快唱!” 十八阿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呼吸也越来越轻。我看向康熙,他含泪微微点头。我定定神,深吸口气,费了好大的劲,挤出一丝颤音:“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十八阿哥抓着我的手,一字一句低声说:“悠悠,胤衸……胤衸看见好多萤火……好多……萤火虫,会发光……会发光,好美……好美……”我停止哼唱,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失声应着:“等十八阿哥病好后,悠悠陪十八阿哥去抓萤火虫好吗?” “要……要……听……听曲……” 他的声音很痛苦,莺莺凄凄,丝丝颤抖,每说一个字,都要拼尽全力。我抽动一会胸口,低泣着唱:“天上的……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地上的玫瑰……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唱到这里,再也唱不下去,静静的看着他。泪水浸湿嘴唇,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心就像冷风中的落叶,每时每刻都处在半空,轻飘飘,空荡荡,孤寂、落寞、惆怅一起夹杂。 蓦地,屋外下起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呜呜咽咽,似在低诉,又似哭泣。黑空雷霆震震,轰隆彻地,似在凄喊,又似哀叫。 我闭上眼,默默问:老天爷,您也在为十八阿哥哭泣,对吗?您也在伤心的对不对?既然您也不舍得把他带走,那您把他还给我们好吗?求您还给我们一个活泼健康的十八阿哥吧?我不能接受他离开的事实,我不能,不能…… 古人的忌讳比较多,虽然舍不得放手,但在李全的劝告下,康熙还是准备把十八阿哥交给太监。当太监伸手要接十八阿哥时,我摸着十八阿哥的脸颊,哭着说:“请皇上允许悠璇陪十八阿哥最后一程。”康熙闭上疲惫的双眼,缓缓点头。 我接过十八阿哥,坐在床边,紧紧抱着他,继续哼唱:“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最后一丝气息呼出,干枯的手蓦地垂下,瘦削的身子蜷缩在我冰冷的怀里。我紧紧拥着他,把头埋进方才还跳动的心脏,眼泪鼻涕一起涌。李全扶着恸哭得快要倒下的康熙,失声安慰。两位阿哥一面低泣,一面柔声劝康熙。 我握着十八阿哥的手,五指削长,细似嫩芽,泛着红丝的手心还有一点余热。他刚刚离去,刚刚离去!我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血的味道混合眼泪,既腥又涩,且酸且苦。 保持一个姿势坐了良久,眼泪流干,心跳缓慢,全身麻木得没有任何知觉。恍惚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深情哀恸…… 回京的路上,康熙日日难食,夜夜难寐,不管众人怎么劝,一直涕泣不已。我伺候在旁,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子,痛心的想,出一次塞,失去一个儿子,废掉一个儿子,这样的打击,换谁谁都难以接受。哎,一生劳苦功高,兢兢业业,到头来却在皇子们勾心斗角的争储大战中度过晚年,遗憾离世,可悲!可叹!可怜!可哀! 第五十六章—名花解语 康熙四十七年秋北京紫禁城 九月十六,康熙回京,命人在上驷院旁设毡帷,给二阿哥居住,让大阿哥与四阿哥共同看守。十三阿哥因“护驾不周”“居心叵测”等罪名,被关进宗人府。当天,康熙又召集宗室郡王、文武百官等于午门内,宣谕拘执二阿哥。随后,康熙亲撰祭文,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废斥皇太子,将二阿哥幽禁在咸安宫。 一连十来日,除了晚上得闲,一直被李全安排在御前侍奉。虽然很累,但也强打精神,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在这个当口出错。康熙的话比起以前少了很多,身子虽然不好,但仍坚持带病看奏折到深夜。阿哥们除了上朝议政,请安问候,平时甚少进宫。料想各皇子集团的谋士都在仔细揣测圣意,唯恐一个不小心,招来横祸。这样一来,整个紫禁城安静许多。只是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不知藏有多少暗涌。太子被废,储位空虚,哪个皇子不想上位? 今日不当值,我去长春宫探望完密贵人,又去看尤贵人。出承乾宫时,天色已经不早。一人慢步回旖旎园,想着目前混乱的局面,心里沉甸甸的。 密贵人痛失爱子,悲恸欲绝,卧床不起。尤贵人因为心系愤恨失望夹杂的皇上,抑郁成疾,肚里还有八月身孕,健康状况着实让人担忧。婉仪得知太子被废被幽禁,整日以泪洗面,哭晕两次后,五个月的孩子没有保住。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大惊失色。五个月?怎么和她姐姐一样?本想去看看她,但一来一直伺候康熙没时间,二来太子的几位福晋都被软禁,根本没机会见到。 紫禁狂风大作,人人自危;江宁黑云压顶,孤家心俱。昨日收到阿玛的家书,信的结尾处,一句“树倒猢狲散”道出无奈焦急的心境。几十年来,阿玛一直依附康熙和太子。太子被废,康熙若要另立新君,阿玛担心曹家命运堪舆。曹家为迎驾,耗费不少财力,加上府邸开销很大,已造成巨额亏空。平日里,太子等人伸手向织造府要钱,阿玛总是尽力满足。要是以后的天子不是二阿哥,曹家……想到这里,额角冒冷汗。四爷是个务实干练、手段泼辣、痛恶贪官亏空的人,以后他当了皇帝,曹家恐怕得遭殃。 回到旖旎园,雪珍正在门口等我。进屋后,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颊,嗔道:“门又没锁,自己不会进来吗?呆在外面多冷。”雪珍莞尔一笑,接过我递过的小暖壶,调皮的说:“没事没事,才等一刻钟。” 我和她并肩坐在软榻上,柔声说:“最近这么累,当完值就该好好歇歇。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事?”雪珍低声说:“今儿下朝后,皇上回宫时满脸怒容。”我心一惊,忙问:“知道为什么吗?”雪珍凑近我耳朵,“具体的不清楚,但隐约听见皇上和四爷的谈话,似乎和八爷有关。” 四爷?八爷?我起身关好门,坐回软榻,拽着雪珍的手,“究竟怎么回事?”雪珍小声说:“皇上骂八爷奉命查处凌普贪赃案时,到处拉拢,妄博虚名,把恩泽和功劳归于自己。还怒斥八爷未将张明德等人蓄谋刺杀二阿哥的事上报,居心不良,实属可恨。” 我松开雪珍的手,倒吸口气。康熙在宣布废除太子的第四天,令留京的八爷署内务府总管事。在这种朝野震动的不明情况下,康熙此举表明他很信任八爷,八爷应该借机好好展现自己的能力才对,哪知事实并不是这样。三天前,大阿哥说有个叫张明德的相士预言八爷将来必成大业,并以此保荐八爷为太子,康熙听闻已经非常恼怒,现在又整出这档子事。可八爷怎么看也不像是沉不住气的主啊,但康熙既然这样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是实情,接下来倒霉的恐怕就是他。天!这可如何是好?康熙究竟会怎么处置八爷?八爷要是有事,语薇怕是捱不住。 纠结一会,安慰自己别管那么多,怀着忐忑的心喝杯热水,想着四爷也在,柔声问:“四爷都说什么了?”雪珍眨巴几下眼,笑道:“就等姐姐问呢,要不是想告诉姐姐四爷的事,我也不会等这么久。”我瞪眼嗔道:“别废话!” 雪珍伸了伸舌头,手托腮,指尖摸着鼻尖上的雀斑,笑说:“四爷说八爷应该不会这样做,可能是八爷手下人没有处理好。四爷还劝皇上不要过于操劳,要注意龙体。”我松口气,四爷如此说,既显敦厚之质、孝敬之心,又卖给八爷一个人情,是明智之举。八爷的那些做法,不是逼康熙怀疑他觊觎太子之位么? 雪珍捶几下肩,接着说:“四爷还为二阿哥传了几句话,虽然不知道传了什么,但我进屋换水时,皇上铁青的脸上有了几分悦色。四爷走后,皇上传旨,让人把二阿哥的锁链拿掉。” 我暗自佩服,太子被废,诸皇子为争夺储位,尔虞我诈,多对二阿哥落井下石。四爷为二阿哥传的话肯定是合圣意,不然康熙为何只悦不威?四爷虽然有时有点喜怒不定,但沉稳老练,孝父爱兄,加上如此深厚的隐忍功底,哪是这些只说大话不做实事的皇子能比的? 两人随意聊了会,雪珍起身向我告别。我反复叮嘱她不能将御前听到的话乱说,她连连点头,叫我好好休息。我目送她离开,回到院子,坐在石凳上静默。一阵风吹来,凉意袭人,我打个寒战,起身朝屋内走。走到门边,正要迈步跨进,眼角余光内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连忙侧头,四爷一动不动的站在老树底下。 巡塞回京后,除了在乾清宫打过几次照面,两人还没机会说句话。从五月到现在,一百三十七个日夜,时刻在思念,分秒在牵挂,但当他真真切切的站在面前时,却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怔在当地,回想出塞前的约定,再对照目前的局势,有种物是人非的落寞感。他快步走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迅速走进屋,关上门,搂着我肩膀,直接揉进怀里。我头抵着他下巴,双手紧紧环抱他腰,失声痛哭。他轻拍我后背,柔声说:“不要哭,不要哭,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 他的语气虽然很淡,但带着一丝颤音。我知道,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即使是沉稳的他,也会有几分不安。十三爷又被康熙关禁闭,不知何时才能得到康熙的谅解。他和十三爷感情深厚,自是十分担心。 “别想那么多,只要我们心贴心,手携手,什么难关都能过。”说完,和我并肩坐在软榻上,掏出手绢为我抹泪。我不自信的点点头,借着朦胧的光线,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这张永生不能忘记的面孔,深深烙在心上的面孔,以后的每个日夜,有机会随时见到吗?如果去年南巡前不顾一切选择和他在一起,也许已经抓到幸福。人生的某些东西就是这么可笑,你不需要它时,它偏偏恋着你;等你期盼它在你身边时,它却离你十万八千里远。 他把手绢放在矮桌上,撩起我左衣袖,眨眼一看,笑道:“嗯,真好,你已经答应此生非我不嫁,可不许反悔。”我心口猛悸,忙抽回手,卯足劲取下镯子,递给他,淡淡的说:“现在还给你,是不是代表可以不嫁?”他脸一沉,拿起镯子,边给我戴边嗔道:“我胤禛送出去的定亲礼,岂有退还的道理?不许再取,不然,我定不饶你。” 我捏紧拳头,用力把手往回抽。他眉脚上扬,双眼狠狠瞪我。我一怔,没有勇气再动,任凭他把镯子戴上。 他拉着我的手,笑看我一会,拥我入怀,低声说:“现在不答应不要紧,我还年轻,有时间等。再说,现在还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待这场风波平息,皇阿玛心情好些,我们一起去向皇阿玛表明心迹,求皇阿玛给我们指婚。你不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还是那句话,你不喜欢十四弟,他强迫你跟他,不会幸福的。如果十四弟真的爱你,应该主动选择放手,而不是抓着不放。” 我靠在他肩头,边流泪边默想,已经迟了,十四爷就是愿意放手,我们也不能在一起。可恶的高低门户!可恶的血统纯正!可恶的封建制度!一切的一切,都是阻碍我们寻找幸福的绊脚石。算了,不去想了,计较那么多又有何用?现在最重要的是祈求这一家子人尽量和睦相处,不要闹出不可收拾的事。 拥了半晌,他放开我,低声嗔道:“瞧瞧,怎么又哭得梨花带雨了?我家宝贝闭月羞花,可不能有一双胡桃眼。记住了,以后进我府,不许动不动就哭。你一哭,我的心跟着疼呢。你要是想惩罚我,可以换别的。”话毕,拿起手绢再次为我抹泪。我微笑点头,看着他细心的样子,再多的抗拒理由也暂时抛开。 他为我擦完泪,握着我的手,柔声说:“皇阿玛最近心情不好,你御前侍奉时要多长个心眼,不能被无辜迁怒。”我说一句“知道了”,低声问:“十三爷什么时候能出宗人府?”他放开我的手,轻叹口气,“我也猜不透皇阿玛的心思,眼前这种复杂的局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心中有些酸,低头沉默不语。他托起我下巴,静看一会,安慰道:“你不要过于操心这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顾皇阿玛和自己。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哭。” 他的表情虽然很温柔,但隐含淡淡的命令。我思索一会,重重点头。他快速起身,轻捏几下我脸颊,柔声说:“时辰不早,我该去太医院和三哥、五弟检视皇阿玛的药方,然后伺候皇阿玛喝药。你好好歇息,不许胡思乱想。”我笑着答应,送他到院门,想着雪珍说的事,低声问:“你为二阿哥传什么话了?”他顿步,不悦道:“是雪珍告诉你的?” 我微微颔首,他低喝道:“那个丫头胆真大,御前的话岂可随意乱说?你得给她强调,不要做这种随时可能丢命的事。”我连连点头,“她只给我说过两次,一次是赐婚的事,一次就是这事。你放心,我已经反复叮嘱过她,她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 他满意的“嗯”一声,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二哥说自己很多事都做得不对,皇阿玛责骂他是应该的,但他绝无弑逆的心,让我们把这话代奏给皇阿玛。大哥严词拒绝,不让代奏,我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我低声问:“为何?”他给我个爆栗,浅浅一笑:“小傻妞,目前这种局面,谁最有利?”我思索一会说:“当然是大阿哥和八阿哥。”他淡淡的说:“这就对了,我这样做,一来是因为二哥要能继续当太子,对我没什么损害,我们还是原有的君臣关系,比起关系一般的大哥和八弟当太子,当然有利得多。二来是因为把这些话说给皇阿玛听,对受牵连的十三弟有好处。” 我顿时领悟,胸口有点闷。在权海里生存,每走一步都得精打细算,不然就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样的生活,真的好累。 他轻拍我肩膀,“别想了,这不是你们女子操心的事。”我勉强笑着点头,他靠在门边,细细打量我,说了句“几月不见,我家宝贝越来越美了”,开门离开。我探出头,看着疾走在两墙间的他,泪水随风洒落。 待他身影消失,关门站在当地,想起他的话,忙擦干泪,仰望天空,微微笑说:“新情都向杯中尽,旧虑皆从枕上销。喝一大杯水,晚上好好睡一晚,明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林梓悠,相信他,相信奇迹,你们一定会幸福,一定会幸福的!” 说出这些话,心情舒畅很多,笑看一眼墙角的玉兰枝,哼着歌往屋里走。走了几步,门“吱呀”一声打开,我诧异回头,四爷嘴角挂笑,迅速闪进,手里还拿着三朵秋海棠。我惊愕不已,怔在当地。 他迅速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把花递给我,柔声说:“记得五年前海棠春的解语亭不?那晚,我听十三弟吹笛,回头看你时,冥冥中觉得你和十三弟都是我的解语花。刚才经过海棠林,想着这事,就采了三朵。‘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觉得这十个字用在我家宝贝身上才是最合适的。来,拿回去放在枕边,定能睡个好觉。” 他眼角洋笑,双眸含柔,满脸都是温情和蜜意。我全身僵直,半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和他手里的花。 老天爷,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说雍正是个冷面王?冷面王会有一个没有妩媚秋波但能涌出甜蜜涟漪的眼神吗?冷面王会有一双没有通电但可以麻到你全身酥软的眸子吗?冷面王会有一对看似平常但轻轻上扬时性感十足的剑眉吗?冷面王会写情信情诗么?冷面王会时不时来点惊喜么?冷面王会采花送给女子么?冷面王会…… “喂,宝贝,回神,回神……”他拿着花在我眼前晃,我莞尔一笑接过,心头暖暖的。他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是不是被我迷倒了?”我脸微红,嘟哝着嘴,伸手想给他个小爆栗。他握住我手腕,在我腮边吻一下,转身快跑,在老树下驻足,双手环抱于胸前,得意洋洋的说:“曹悠璇的三生三世,注定逃不出爱新觉罗·胤禛的手掌心。乖乖听话,不要多想那些事,早点歇息。”说完,一溜烟走出院门。 我跑到门边站定,心就像半空中的秋千,忽上忽下的同时,全是春风轻拂的舒适感。他走到拐角处,转身做了个“回去”的手势,我笑着点头,关上门,轻嗅没有香味的秋海棠,乐滋滋的想,原来,他有李伟泽的影子。 第五十六章—快速出局 康熙四十七年冬北京紫禁城 初冬十月,寒风呼啸刮,落叶满天飞,紫禁城笼罩在萧瑟的氛围里。天气不好,人也容易累,不过不是身子累,是心累。当值时,事事谨慎,步步留意,深怕一个不小心,惹怒龙颜。休息时,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很难睡个安稳觉。尽管很疲惫,但也强打起精神撑着。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当口,即使再受宠,也不敢胡乱造次。 半月前,康熙召诸皇子于乾清宫,怒斥八爷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党羽相结,谋害二阿哥。训斥完,命人将八爷锁拿,交议政处审理。讲义气的十四爷因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八爷绝无谋害之心,差点被气急的康熙拿刀诛灭。幸好五爷和九爷抱住康熙劝阻,其余的爷跪地磕头求情,才免去一场父子相残的人间悲剧。最后,康熙给了九爷两巴掌,命人杖责十四爷二十大板,将兄弟二人轰出乾清宫。 八爷被锁拿后的第三天,张明德案审理完毕。张明德被凌迟处死,八爷被削去贝勒爵位,贬为闲散宗室。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既惋惜又心痛。那个在荷塘边满含深情吟出《鹊桥仙》的八爷,那个痴心痴意说出对语薇“矢志不渝”的八爷,那个道出雄心壮志时坚定凛然的八爷,跪地领旨的那一刻,除了痛心、失望、悲惨,还有什么? “启禀皇上,三阿哥求见。” 李全的话打断纷飞的思绪,我定定神,集中精力研磨。康熙轻轻点头,不一会,三阿哥匆匆走进。 他跪地请安谢完恩,上前一步,缓缓说:“儿臣日前发现大哥和蒙古喇嘛巴汉格隆交往甚密,于是派人明察暗访。查出大哥镇魇二哥,使其心智失常,做出种种荒谬行为。” 话刚落音,康熙龙眉紧蹙,眼底涌出复杂的感情。不知是为兄弟相残的冷漠伤心,还是为二阿哥的不幸遭遇痛心。他放下折子,让三阿哥离开,起身来回踱步。候在暖阁内的太监和宫女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镇魇真能令人迷失心智?用现代的观点来看,纯属迷信,反正我持怀疑态度。不过从废除太子那刻起,大阿哥的确是连连失算。在布尔哈苏台行宫,大阿哥认为康熙立嫡不成,势必立自己。但康熙早知他的勃勃野心,当下明确指出不会立他。大阿哥见夺储无望,怕二阿哥东山再起,于是请示诛杀二阿哥。康熙大怒,严厉呵斥他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之情,是乱臣贼子,为天理国法皆不容。 想到这里,不禁为他捏把汗。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疯了,要康熙杀太子,岂不是让康熙留下骂名?“镇魇”这么低级的损招都想得出来,果真是愚蠢之极。如此明目张胆的参与夺储斗争,康熙岂能容忍?他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倒罢,非得“好心”办坏事,把八爷也搭上,让人既生气又叹息。 正暗骂大阿哥“糊涂”,康熙沉重的步子蓦地停止。他掀翻御案上一叠奏折,拿起砚台往地上砸。一屋子的人闻声跪下,谁都不敢深呼吸。康熙边狠狠拍桌面边凄声冷笑道:“一个个可真是朕的好儿子!真是朕的好儿子啊!朕活着就这般斗,朕要是死了,他们还不把朕扔在乾清宫,一个个拿着刀箭拼个你死我活?” 我直盯地面,心头猛颤。春秋时代的齐桓公病重时,他的五个儿子各率党羽争位,谁也不去照顾可怜的老人家。待他死后,五公子互相攻打对方,齐国一片混乱。齐桓公的尸体在床上放了数十天,尸虫都从窗子里爬了出来。康熙定是想到他,才会说出如此悲痛的绝望话。 康熙发了一通脾气,派人前去彻查此事。我微微抬头,看着他铁青的脸,心痛不已,静静等待十二级飓风席卷。 一个时辰后,来人呈上在大阿哥府上搜出的镇魇工具。康熙大怒,立即下旨:“胤禔阴毒不仁,暗害亲兄,割其爵位,终身幽禁!”说完,冷声对李全道:“传朕旨意,把三阿哥,四阿哥,还有五阿哥拘禁,严加看管。” 为何要拘禁这三位阿哥?我候在一旁,心中很忐忑,想不通康熙是何用意。为何?究竟是为何?思索一会,猜想康熙是怕几位年长的儿子发动谋变,索性先发制人,将他们锁起来。 得出这个结论,侧头看康熙坐着的龙椅,心道,算计来算计去,又是锁押,又是杖责,又是拘禁,还不是因为“皇帝”二字。为了它,一家人弄得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君臣不像君臣。这场该死的权力争斗,何时才是个头? ———————————————————— 今日是个阴天,我没有当值,独自坐在软榻上,双手撑着两腮,趴在桌上发呆。 窗台边的长腿桌上,摆着两盆茶花。一盆是四爷送的可娜,一盆是十五爷送的红十八学士。我虽然生在草原,长在北京,但从小就喜欢茶花,尤其是可娜。在北京的居所里,十平米的阳台上放了九盆茶花,其中五盆是可娜。可娜花形似牡丹,华贵大气。红十八学士的花朵由百十片花瓣组成六角塔形花冠,层叠分明,花色瑰丽。 欣赏一会茶花,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前。她戴着斗篷,颈间白貂皮绒随风絮舞,瘦削双手交叉静握。可娜白胜雪,但她的脸比可娜更洁。站在亭立的六角花冠前,显得消瘦单薄。我走到愁眉锁眼的语薇身边,拉着她的手,心疼不已。 在软榻上坐定,我递给她一个小暖炉,她闷闷不乐的摇头。我放下小暖炉,拉着她的手,柔声说:“不要担心,八爷一定会没事的。”她靠在我肩头,哽咽道:“今日随尔苏进宫给太后请安,顺便来你这里坐坐。”我“嗯”一声,沉默不语。她失声说:“听到他被锁押的一刹那,我几乎晕厥。直到现在,心还似刀插般难受。如果可以,真想陪他一起受苦。”我叹口气说:“不要难过,小心身子。” 她双眼睑一抿,两行泪顺着脸颊,流到我手上。我掏出手绢为她拭泪,温柔的说:“如果心里不好受,就哭出来吧。”她忍了一会,嘤嘤低哭,“他风雅高洁,眼下被关押,心里肯定很难过。”我淡淡的说:“皇上英明,断然不会一直这样关他的,你放心,再过一月半月,他肯定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八爷。” 她微微点头,缓缓说:“姐姐不担心四爷吗?”我不语,轻拍她肩,暗想,担心,怎么会不担心?虽说只是幽禁,但也失去了人身自由。可是他不会有事,倒是八爷,以后会被四爷打击得没有还手之力。想到这里,心有点抽动,真到那一刻,我该怎么办?是誓死求他放过八爷,还是任他随意处置?哎,命,这都是命,谁也改变不了,我还是做个局外人比较好。 语薇低泣了会,凄凄一笑:“再过几日,阿玛会进京述职,我让阿玛把小妹带着。哎,她要参加明年的选秀,不知道会是什么命?我安排她在王府住着,我们几个姐妹也能偶尔聚聚。” 时间真快,三载一晃而过,又是一个悲戚年。我想着风情的乐蕊,淡淡的说:“不知道皇上会指门什么婚事。”沉默了会,低语:“是两心相悦,还是两心相隔,谁都说不准。”语薇轻叹口气,起身柔声说:“天快黑了,我该回府,福彭这么久见不着我,准要哭闹。”我戴上斗篷,和她并肩走出屋外,笑说:“姐姐送你去神武门。” 夕阳西下,夜色袭来,我和语薇边走边轻声谈可爱的福彭,说到高兴处,语薇脸上挂着一丝浅笑,脸也不似方才那么白。我松口气,安心许多。 不知是冤家路窄,还是命中有缘,走到坤宁宫甬道附近,碰见了良妃和八福晋。良妃脸色苍白,额角闪现几道细小的皱纹,双眸失去炯炯神韵,想必是担心唯一的儿子,思虑过度的结果。八福晋扶着良妃,站在一盏宫灯边。 平日从不跟八福晋打交道,唯一一次是前年那场轰烈的架。当晚浓雾弥漫,加上情绪激动,并未将她看仔细。隐约记得她是位身材颀长,生一副丹凤眼,说话直爽的泼辣美人。今日复见,我仔细瞅了她几眼。 柔和灯光下,着橙色旗服的她款款而立。青丝高挽,玉钗珠花熠生辉。白净的圆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悲戚,相反,是一副凌然自得之气。依旧魅惑的丹凤眼,眼窝深深,眼角含威,晶亮双眸静静的看着我。同是美人,她不是温雅清纯,也不是娇艳妩媚。她细长浓华的柳眉间带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另外四分体现在华贵的气质上。虽没说话,但一举一动间,自有一副端严之势。 我和语薇请安,良妃柔声说:“不必多礼。”起身后,八福晋瞥我一眼,笑着看向语薇。语薇和她对视的一刹那,双手紧扣我臂弯,身子还有些颤抖。我轻怕她手背,微微颔首,示意不用紧张。 良妃轻叹口气,提步要走。我和语薇低头,站在一边让路,两位宫女跟着她们悠悠移离。走了几步,八福晋回头。我对上她春威秋严的脸,莞尔一笑。她抽动一下嘴角,丹凤眼微转,顾盼一会,调头离去。 我和语薇转身,并肩而行,边走边想。丈夫被削爵,失去人身自由,自己被康熙当众责骂,不论换成谁,少不了哀恸垂泪。可眼前的她,精神十足,俏丽依然,就像一株带刺的娇贵红玫瑰。具备她这种特质的人,要是放在现代,肯定是位事业型加顾家型女性。想到这里,在恨恶讨厌的情绪中,不禁加了点敬意进去。 送语微到神武门,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道,语微没有嫁给八爷也是好的,不然,以她柔弱的性格,不但不能为命运悲惨的八爷分忧,反倒会让八爷担心。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希望隔墙相望的八爷和八福晋携手共进,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第五十七章—长相思兮 康熙四十七年冬北京 康熙去南苑狩猎,回忆往昔父子齐心热闹行围的情景,唏嘘之余,不禁伤感。抑郁几日,再次病倒。摆驾回宫的当天,召见二阿哥和八阿哥,表示自此以后,不提往事。召见两位阿哥的第二天,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以及十三阿哥被放出。 前晚,康熙在清溪书屋内和李光地密谈很久。昨日,满汉文武大臣齐集畅春园的九经三事殿,康熙令文武大臣从诸皇子中举奏一位立为太子。文武百官仔细探究,小心分析,反复推敲,谨慎议论。俗话说:君心难测,圣意难猜,不知会有几人能对上康熙的胃口? 今天暖阳高照,处处洋溢着喜色。多罗平郡王府内的金钱绿萼园里,涵依和雨琴摆上几碟糕点,拿上一壶好酒。我们三姐妹围坐一起,闻香晒阳小酌。 几杯酒下肚,我摇头晃脑道:“梅间一壶酒,三人欢相饮。”语薇嗔笑几下,叫我多吃些糕点,少喝点酒。乐蕊倒不在意,举着酒杯对我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大姐,你我今日不醉不归。”我大喝一声“好”,和她碰杯,开怀大饮。 这次见乐蕊,发现一向开朗的她多了些忧愁,少了些欢愉。从语薇那里得知,她和江宁一位秀才互有好感,无奈婚姻不由已定,她诀别秀才,怀着悲痛的心,含泪踏上进京的船。 我看乐蕊几眼,不自禁叹,难怪古人不长命,一辈子活在失去自由的环境里,要是不抑郁而终,那才叫奇。 乐蕊不言不语,一个劲灌酒。语微起身要去夺酒杯,乐蕊一把打开语微的手,笑道:“二姐,你就让我沉溺一次吧!”说完,抓起酒壶倒完酒,一饮而尽。 我放下酒杯,手握一块鸡骨香糕,再次叹气,为什么姐妹三人都只有被人摆布的命?我还好点,至少到目前为止,康熙不会给我指婚。至于未来怎么样,倒真不敢细想。语薇已经跌入纳尔苏亲手铸造的似甜似苦,幸福未知的蜜罐里。乐蕊就像在走钢丝,一会左摇,一会右摆,一会驻足不前。要是运气好,一下子扑捉到暖意的春风,一股气走到对面,这辈子还有守望的期盼劲。要是老天不开眼,一直悬在半空,撞上个一生都擦不出火花的伴侣,就跟跌入无底的万丈深渊没区别。愁苦烦闷是前奏,郁郁寡欢是插曲,悔恨终身是后半生的主旋律。 语薇轻拍下我的手,关切的问:“姐姐是不是不舒服?”我凄凄苦笑,边咬糕点边摇头说:“姐姐的身子是打架锻炼出来的,硬朗得很,怎么可能生病?”语薇微怔,蹙眉低头不语。我打了下自个嘴,拉着她的手,怀着歉意说:“姐姐失言,让你想起伤心事了,你不要介怀。”语薇柔声说:“这事怎么能怪姐姐?我只是在想,姐姐当时为何会有那么大股气力去和八福晋打架。” 太阳洒在语薇白净的右脸颊上,多了一点柔暖。我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没彻底搞明白,当时那股冲动劲是因为听了八福晋转述李欣妍之言,还是因为全心全意为语薇和曹家鸣不平? 正在沉默,喝了好多酒的乐蕊有了几丝醉意。她扔下酒杯,趴在桌上喃喃低语:“大姐是为曹家颜面而战,是为二姐受到的辱骂而战,是为心中的愤恨而战,是为……是为……” 话未说完,她因醉倒沉沉睡去。月牙眼紧闭,浓长睫毛紧贴下眼睑,三三两两沾一起,上面湿湿的,那是悲情泪浸染所致。青丝一半散落双肩,一半直垂腰间。 我摸着她光滑的脸,沉默不语。语薇摇了摇头,唤涵依和雨琴扶她回屋歇息。 晚膳后,一直逗长得唇红齿白的福彭,心情畅快不少。本想等去畅春园推举太子的阿玛回府问完安再离开,无奈斜阳偏西还不见他老人家的身影。康熙近来喜怒不定,李全想着只有我最会揣测圣意,故规定我一天内必须回去。眼下时间不早,我告别语薇,小玉福驾着马车送我回畅春园。 坐在马车里,思绪万千。乐蕊虽然醉了,但意识是清晰的。她躺在床上,反复念苏轼那首描写少年萌萌春心的《蝶恋花》以及自作的《浣溪沙》。 “多情却被无情恼,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句不知感伤了多少有情人的话不断在脑海回旋。我撩起帘子,看着落日,回忆给四爷写的第二封信。 挚爱胤禛: 禛虽是满族,但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精通汉文,提笔能成诗。古往今来,才子配佳人,郎才对女貌,方称成双相依偎。悠无易安之才,无沉鱼之貌,但略通诗书,尤爱宋词。今班门弄斧,献上一词,切勿贻笑大方。《蝶恋花·塞外秋思》抒情,文墨虽粗浅,但字字含真情,句句浸绵意。将来某一日,禛读罢,望永记于心。 草色全褪花落土。百尺溪流,汩汩声哭诉。豆雁双飞魂逝去,寒更蓦醒孤听雨。 万里长城高几许?暖日凄凉,月影叠无数。几恨秋愁无处语,千思爱意乞风述。 塞南塞北离数里,同日同月共相思,嫁君嫁影苦争时,自缚自误五年逝。若无身份地位悬殊,悠愿摒弃所有杂念,不管九龙夺嫡多凶险,一生一世随禛至。然上天不眷顾,君子兰,败枯絮;一隅天,两重阻。况有龙颜在前,悠惴惴不安之余,不敢多行一步。 断了!离了!分了!禛笃信佛教,悠愿为经文,日夜念叨不相忘。禛素厌炎夏,悠愿化清风,时刻亲吻鲜笑面。禛喜品普洱,悠愿做琼露,缠缠绵绵永呢喃。 碎了!裂了!散了!过去一切已为镜中花,水中月,云中烟。悠不盼天长地久,只盼有一日,禛能自由娶。那时,悠携滇血罗心镯,永生与禛伴。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十五子时 回春晨居时,天已黑尽。一路吹了不少风,加上畅春园比紫禁城冷,烤半晌火,身子暖和些许,准备卧床看会书,待困后早点歇息。 走进里间,有人敲门,我绕过屏风,应了声“请进”,四爷的贴身太监苏培盛推门而入,打个千笑道:“这是贝勒爷托奴才给姑娘的。”我接过他手里的食盒,说了声“谢谢”。他微微颔首,退出屋子,带门离开。 我揭开食盒,里面有满满一罐子新鲜的腊梅花瓣,罐旁是一张绢纸。我莞尔一笑,展开散发幽幽梅香的娟纸,一首词映入眼帘。 “风满园,雪满园。秋去冬来瑟瑟寒,黄梅独傲然。展信笺,书信笺。字里行间忆笑颜,夜阑盼月圆。” 词的下方,有一行小楷: 《长相思》,禛生平第一首词,字句虽不华丽,但符合韵律,见词如见禛,望悠笑纳。 这句话的后面,还有“禛日夜想悠如悠日夜想禛也”十二个大大的草书。 自上次一别,有一个半月没有见面,的确很想他。我微笑着坐在书案边,看着跳动的烛火,心情忽悲忽喜,思索片刻,提笔回词。 “门数重,楼数重。怨锁哀羁愁满宫,柳枝残瘦容。思数冬,念数冬,心碎成缺泪逝空,何时永久拥?” 握笔想了一会,又加几句: 前五年,刻骨铭心享受爱,战战兢兢不敢接受爱;后辈子,义无反顾接受爱,不能心安理得享受爱。故而,挥泪斩情丝,挥泪斩情丝,挥泪斩情丝…… “挥泪斩情丝”五字力透纸背,字字如千针,像暴雨梨花箭刺向我。写了好几遍,仍然觉着不能激活麻木的心,索性在后面加了十几个感叹号。 待墨迹干透,叠好宣纸,连同绢纸,小心翼翼的放进红木首饰盒。关上盒盖,抚摸刻着“禛”字的盒面,喃喃说:“第六封,这是你给我写的第六封信。我也已经写了三封,不过暂时不打算交给你,只是希望有一日你终会看见。哎,不知你我之间这种鸿书传相思的交流方式还要持续多久?” 整理好纷乱的心绪,环秀风风火火闯进。我见她脸色苍白,神情紧张,诧异的问:“出什么事了?”环秀深深叹气,拉着我的手出门,边走边说今日的事。 早朝时,群臣推举太子的结果统计出来,除四爷、十三爷、阿玛等寥寥几位求皇上复立二阿哥外,文武大臣都推选八阿哥。康熙听罢,深感诧异和恼怒,立马指出:“立皇太子兹事体大,各位应当尽心详议。皇八子未曾办理过政事,近又罹罪,其母出身微贱,故不宜立为皇太子,你们回去再思考思考。” 随后,康熙又颁出一道谕旨为二阿哥辩护,否定二阿哥以前一切不当行为。下朝回清溪书屋后,康熙发了一通脾气,一直坐着看奏折,到现在,滴水未沾,膳食未进。李全担心大病初愈的康熙身子吃不消,便差环秀让我去劝劝。 我一面快走一面苦笑,康熙的一世英名应该打个折扣,这道谕旨摆明了是掩耳盗铃之举。君无戏言,康熙要求群臣推举,现在结果出来,却以这样的理由推翻。可怜的八爷,想必这次又会遭康熙猜忌。康熙一向讨厌皇子内外勾结,这么多大臣一致推举八爷,八爷“结党营私”的罪名怕是坐实。 当晚,康熙召见李光地,狠狠的骂他:“前日朕曾有陈奏,今日为何只有几个人推举胤礽?你究竟有没有理解朕的意思?有没有传达朕的心思?你是老糊涂还是真不会看朕圣意?要是老眼昏花,思维停滞,回家养老去得了。这点事都办不好,真是枉费朕对你的信任和宠爱。” 李光地脸色苍白,额角细汗频频渗,连忙点头认错。认了会错,匍匐在地颤声说:“立储之事,关系重大,只应皇上一人乾坤独断,非我等臣子所能言。” 话刚落音,康熙的脸阴沉沉的,心里虽然恼火,但李光地引用的是他自己曾经耻笑唐太宗的话作答,他无从责怪。我在一边候着,见两位烦闷的老人家,一人怏怏不乐,一人跪地不语,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第二日,康熙下旨释放二阿哥。看样子,废太子复立的事是势在必行了。 二阿哥得释后不久,康熙恢复八阿哥贝勒爵位。 在一废太子前,八爷在康熙的眼里算是可造之才。但此次被众臣捧到风口浪尖,成了康熙重点防范的对象,日后要想坐太子之位,怕是比登天还难。逢此变劫,八爷恐怕免不了发一番时不利己、生不逢世的自我嘲慨。 第五十八章—梦短忆真 康熙四十八年春北京 元日的鞭炮声响起,在萧瑟肃杀的气氛中,迎来康熙四十八年春。 年初正月下旬,康熙旧事重提,在早朝时重责推举八爷为皇太子的带头人佟国维和马齐。马齐听完康熙的呵斥,心中颇为不服,便开口抗辩了两句。康熙火冒三丈,跑下龙椅,当众殴拽马齐。我和雪珍在九经三事殿侧厅候着,听到正殿中康熙的怒斥打骂声和各个大臣的劝阻跪地声,面面相觑,错愕不已。 更让人胆战心惊的是,马齐被康熙打骂后,居然拂袖出殿。康熙怒不可遏,窝了一肚子火,回到侧厅时,还板着一张脸。雪珍小心翼翼的斟茶倒水,我忐忑不安的研磨,暗自猜测,康熙这股火怕是要朝八爷身上发。 国舅爷被训斥,朝廷重员被康熙当众打骂,文武大臣自然领悟康熙的意思,接下来几日,群臣上下一气,联手上书推举二阿哥为太子。康熙在巡幸畿甸后,复立二阿哥为皇太子,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 小玉福给我说这个消息时,我莞尔一笑,望向天空,心道,终于是雨过天晴,骄阳四射了!只不过天能晴几日?阳能暖多久?十月?三年?五载?无人能料,无人可知。决战之日迟早要来,谁都不能阻止。我只希望这个过程不要太急骤,不要太猛烈,不要太残酷。 ———————————————————— 阳春三月,惠风和畅,难得的好天气。康熙恩宠,准我一天假。西郊草场,我、阿玛、纳尔苏、语薇,还有乐蕊,扬鞭策马,享受片刻无忧时光。 骑了一圈,阿玛和纳尔苏回凉棚休息,涵依和雨琴伺候左右。我们三姐妹未尽兴,慢慢遛马。 乐蕊嘴边挂笑,深吸口花香,闭眼叹说:“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好久没有这么惬意爽快过了。”我轻扬马鞭,莞尔笑说:“大姐不能随时陪你,你二姐很清闲,以后有空,你们俩多出来放松放松。整天呆在高墙大院内,怪闷的。”乐蕊“嗯”一声,月牙眼浅笑。语薇轻轻点头,望向别处发呆。 遛了一会马,和乐蕊说了些话,语薇的眼光还未收回,问她话她也不搭腔,喊了三声,仍是马动人不动。乐蕊耸耸肩,笑着扬鞭疾驰。裙飘飘,马嘶嘶,靓影渐渐远离。 我顺着语薇的眼光看,只看一眼,立即明白,五年前的春天,她和八爷曾在这里成双成对扬鞭骑马。溪流边,洋溢着俩人真切的笑;桃林间,回荡着俩人温情的话。而如今,湍流淙淙水瞬逝,桃花花谢碾作尘,佳人还在君不见。 想到这里,嘴边挂苦笑。那日,我和胤禛何尝不是快乐骑马,真心洒笑?时间如流水,眨眼就是五年。现在的语微和我,一个嫁做人妇,一个茕茕孑立。天依旧蔚蓝,花依旧绽香,可我的心已经变老。到八月十五,便是二十二,过了古代的适婚年龄,成了名副其实的剩女。 我陪语微一起沉默,眼光四处扫,想要找寻那片世外桃源,无奈那日骑马时一直闭眼,并不知道它在何处,搜寻一圈,喃喃自语:“禛悠园,胤禛和悠璇的缘分。禛悠园,真有缘;悠禛园,有真缘。” 话刚落音,背后传来吵闹的马蹄声。我和语薇同时回首,百丈外,八爷、九爷、十爷,还有十四爷策马奔来。 最前面的十四爷朝我们大声打招呼,语薇低叫一下,失声说:“姐姐,我们快走吧。”我有一丝犹豫,语微难得见着八爷,不期而遇,就算是说两句问安的话也是好的。 语微见我不动,低喝道:“姐姐不走,我先走了。”语气虽然很坚定,但脸上全是恋恋不舍和扣扣深情。相见时难别亦难,况且纳尔苏在附近,还是不见为好。想到这里,微微点头,和她朝凉棚奔去。 掉头没跑多久,十四爷在背后大叫:“悠璇等等我。”我没有说话,专心致志策马。十四爷马上功夫比我好很多,不消一刻,赶上来和我齐头并进,低声说:“我又不是老虎,怎么见着我就走?”我瞄他一眼,拉绳停马,朝奔向凉棚的语薇努努嘴。十四爷应了句“我明白了”,当下不再吭声。 三位爷赶上来,我在马上做了个请安的姿势,八爷笑说:“既是在宫外,就不要多礼。”。十爷扯开嗓门道:“这就是你的规矩?”我莞尔一笑说:“奴婢的坐骑还没学会下跪。”十爷哈哈大笑,对八爷说:“八哥,我好久没活动筋骨,得历练历练。” 八爷点头,做了个“去”的手势,十爷扬鞭,迅速掠过,几位小厮骑马跟上。九爷打望一眼周围,乐呵呵的说:“平日难得见曹姑娘出宫,今日是和谁一起骑马?”我微微颔首,“是和家父,妹妹,妹夫一起。”他“哦”一下,不再说话,一双眯眼朝不远处的凉棚看去。我没理他,把目光射向八爷。 蓝衣飘飘,青玉垂腰,气质高贵,举止儒雅,怎么看也还是那位温润的俊男,只不过笑语盈盈的脸上多了些沧桑和哀愁。 他盯我一会,柔声问:“她还好吧?”我重重点头,笑说:“谢八爷关心,尔苏对她千依百顺,呵护备至,她过得很好。”八爷嘴角挂笑,温和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我暗骂自己有些过分,忙道:“家父明日要离京,奴婢得赶回去和他老人家聚聚。”八爷笑着点头,我微微欠身,策马往凉棚赶。 斜阳偏西,几人策马说笑,兴尽而归。用完晚点,和阿玛谈了会话,谢绝纳尔苏派人送我去西直门和小玉福碰面,在明月和星星的陪伴下,独自一人离开王府。 已是晚春,寒意全无,吃饱喝足的百姓纷纷出门散步。街两边摊点密集,街道上人来人往,场面热闹不已。懒懒散散走了一阵,穿过喧嚷的大街,拐进一条胡同。 “璇儿,原来唐瑄早就告诉你了。你不怪阿玛吗?你何以那么傻,把这些事都说出来?阿玛虽然不愿你嫁入皇家,但也不许你拿这种可能丢命的事开玩笑。你不应该说的,你一说,阿玛心里很愧疚。有些事,你并不知道。等找个合适的机会,阿玛会告诉你。” 到底要告诉我什么?难道悠璇的身世另有隐情?难道老天爷真会给我一个奇迹? 我边思索阿玛的话,边低头踱步。踱了一会,觉得路有些熟悉,抬头看,原来走到了柏林寺的尽头。再往前看,两狮怒吼,四位侍卫手握钢刀,一动不动的站着。半空中,两只灯笼熠生辉,大大的“四”字迎风飞舞。 明明该往西边走,怎么走到东边来了?我暗骂自己忘性,静站一会,看几眼门可罗雀的府门,怀着复杂的心情,转身离开。 没跨几步,胡同口走过几个掌灯笼的人,后面跟着一顶大轿。为首一人是苏培盛,看来轿子里坐的是四爷。我看一下周边环境,闪进附近的小巷子,慢慢探出头打望。 轿夫停步压轿,苏培盛撩起轿帘,着青黑袍子的他快速下轿,提步朝大门走。他每走一步,我的头往外伸一点。他走了三步,猛地侧头朝我这边看来。我忙收回脑袋,手扶墙壁,慢慢后退。退了几步,碰到一排竹竿。竹竿“哗啦啦”倒地,府门有人低喝一句“是谁”,凌乱的脚步声随之响起。我快速转身,拔腿就跑。使劲跑,拼命跑,用力跑,只想着不能被他看见,不能被他看见。 跑了一会,靠在墙边,哀伤、惆怅、痛苦等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不争气的眼泪滴落。我定定神,抹干眼泪,扫视一眼周围,发现是个陌境。我有些紧张,没出过几次宫,只认得多罗平郡王府到神武门和西直门的路,方才只顾跑,并没留心记方向。 在巷子里东窜西窜,走了好一会,才听到人声。我大喜,忙向光亮处跑。跑到一个十字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我迅速藏身到一堆枯柴后,满肚子疑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跟上。 她走到一个院落前驻足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她一头扎进。我站在当地,听着院内传来的声音,倒吸口气,半晌没回神。这里挨着四爷府,难道……天,她简直是在玩火,不行,我得去阻止她。 想到这里,提步往院门走。走了两步,身后响起一个脚步声,还没回头,有人轻拍我肩,我大惊失色,“啊”字正要出口,一只手捂着我嘴,呼出的气息打在耳际,“宝贝,别怕,是我。”我定定神,又惊又喜,抚摸惊魂未定的胸口,快速回头。 淡淡的月光洒在周围,薄雾层层绕,朦胧中的高影,看着既清柔又亲切。他满脸笑意,拉着我的手,“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快离开。”我点点头,扣紧他温暖的手,随他有力的步伐快跑。 拐过两道弯,来到他府邸的西侧门。他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要往里面走,我使劲抽手,着急的说:“时辰不早,我得回园子了。我和小玉福约定,戌时在西直门见面。”他置若罔闻,只是把我往台阶上推。我不依,连连后退。他瞪我一眼,坏坏的说:“你要是不愿意走,我就抱你进去。如果你不相信,尽管一试。” 我微怔,看着门边强撑着脸憋笑的小厮,犹豫一会,无可奈何的说:“怕你了,我自己走还不行吗?”他满意的笑着朝小厮挥手,小厮点头,快速跑进。他拽着我左手,跨上台阶。我望一眼黑暗中闪烁不定的宫灯,和他一起进门。 越过假山,踏上甬道,沿着长廊七拐八拐。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周围很安静,只有细细的风声。我随他慢悠悠的步子走了一会,诧异的问:“这是干什么?”他嘴角微抿,笑说:“刚刚去十三弟那里小酌了几杯,吃得有点撑,散散步。” 散步?我暗骂,他可真过分,“拐”个小三到自家府邸散步?要是碰见他诸位老婆,该多尴尬。想到这里,淡淡的说:“时辰不早,我该走了,如果回去晚了,李公公会重重罚我的。”他顿步笑说:“别唬我,皇阿玛这般宠你,他敢得罪你?我看他最多罚你一个月俸禄,那么点银子,我双倍奉还。” 我看着他因不屑扬起的眉脚,“扑哧”一笑,拽着他胳膊,撒娇道:“既然你这么大方,那就百倍奉还吧。反正你俸禄多,不在乎这点小钱。”他给我个小爆栗,双手捧着我脸颊,在我唇边轻轻一吻,嗔道:“叫你贪心!”我打开他的手,给他锃光瓦亮的脑门一记,掉头就跑。 “无法无天。”他站在原地低喝,我跑出长廊,靠着荷塘边的石桌,回头笑道:“我不怕你,你有本事就来追。”说完,提步就跑,边跑边想,既然不能抓住幸福,那就暂时忘记身份和地位,今朝快乐今朝乐,明日愁来明日愁。 “抓到了可得任我处置。” 嬉皮的话刚落音,轻快的脚步声响起。我在荷塘尽头的凉亭驻足,等他过来。他跑到我身边,一把拽过我,紧紧抱在怀里。我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胸口,觉得这一刻自己很幸福。 拥了一会,他放开我,为我整理鬓边的碎发,柔声说:“风挺大的,冷吗?如果冷,我叫人去取披风。”我摇头笑说:“有你在我身边,一点都不冷。” 他拉着我的手,在亭子里坐下,笑道:“我决定了,得尽快找个机会,趁皇阿玛心情好时,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以后的每个有月夜,我们举杯邀月,开怀畅饮,谈诗论曲,快哉乐哉也。”我心口抽疼,看着他温柔的表情,没有勇气拒绝,勉强笑望挂在半空的月亮,沉默不语。 他随我的目光看去,缓缓说:“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渡花影。梦醒回思记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宝贝,你知道我写这首诗时是什么心情吗?” 我快速默念一遍第二封信,诧异的问:“你不是在信里表达得很清楚了吗?”他轻叹口气说:“那些话还不能表达写诗当晚的真实感触,因为真实的感触比信里的话深刻的多。” 我侧头,借着亭边的宫灯,看着他复杂的表情,鼻子有些酸。他低声说:“那晚做了一个梦,梦中,你穿了件白纱衣,跟个仙子似的纯洁无暇。月光照射下的海棠林很美,你穿梭在林间,一面笑,一面翩翩起舞。我站在旁边,正看得入迷,一阵风刮来,你随飘落的花瓣一步步远离我,不管我怎么喊,你就是不停步。我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我想跑到你身边,但双腿根本动不了。我心急如焚,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一点一点消失。我活了三十一年,从来没有害怕过。小时候没有亲额娘在身边时,前几年被皇阿玛冷冻时,我也不害怕!但那晚惊醒后,发现枕边湿乎乎的。我知道,那是因害怕而洒落的泪。” 说完这话,把我的手放在他胸口上。我鼻子一酸,眼泪扑簌落。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月亮,低声说:“醒来后,回忆我们四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觉得美好的时光虽如梦般短暂,但却是十分珍贵。夜已深,周围很静,静得只有我的呼吸声。在朦胧混沌的状态中想来想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我靠在床头,闭眼回忆,想着虎丘塔,想着摇曳池,想着风雅亭,想着禛悠园,想着我们曾经的一切。也不知道到底坐了多久,半睡半醒际,感觉你就在我身边,还在轻轻呼唤我。我忙出门去找,但除了冰冷的月光,什么都没有。在院里静默半晌,走到回廊里来回踱步,风吹过时,猛地醒悟,我不能失去你,绝对不能,所以我立马写诗记录那一瞬间内心的痛。我要让自己明白,就算是七尺男,也有害怕的时候。” 我听着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温情话,心如刀绞,泣不成声。他叹口气,撩起衣袖为我抹泪,笑说:“忘带手绢了,将就着擦。” 我扯着他衣袖,放声痛哭。他拥我入怀,叹道:“有时候,我觉得我不该儿女情长的,但我就是忍不住想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以前读到这句诗时,曾经暗笑李商隐太多情。遇到你后才明白,能慢慢品味这种细腻的刺痛,是我胤禛一生的福气。在外人看来,我喜怒不定,就跟座冰山似的难以接近,但我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你和十三弟最了解。” 话毕,放开我,拉着我双手,哈哈笑道:“不管以后如何,只要你和十三弟能陪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宝贝,有你在时,哪怕是远远看一眼,不管做什么事,都有百倍的力气。我虽然不可能像先祖那样痴情,但我绝对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宝贝,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啜泣着说:“我相信,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底。”他扶着我的肩,柔声说:“唉,我不该说这些话惹你伤心。别哭了,当值时顶着一双胡桃眼可不好。”我笑着点头,但泪水还是一个劲往外涌。他嗔我一眼,用衣袖为我抹干泪,拉着我的手,走出凉亭,望着天边,叹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去。”我哽咽道:“送我到西直门就好,小玉福……” 说到这里,“哎呀”一声问:“几时了?”话刚落音,“当当当”的钟声响起,我和他四目相对,异口同声说出“戌时”两个字。 我道了声“糟糕,小玉福怕是急坏了”,拔腿就跑。他笑说:“小傻妞,走错方向了。”我顿步,朝一脸坏笑的他走去。他拉着我的手,大喝一声“来人,备马车”。我莞尔一笑,拽着他胳膊,朝西侧门迈去。 第五十九章—意外坠马 康熙四十八年夏塞外草原 大学四年,厌烦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上不喜欢的课时,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当口,偷摸出去。这时,幕儿肯定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等我。俩人手挽手一路欢笑,不是逛街、K歌、打球、爬山,就是看电影、参加社团组织的各种活动。 古代的日子虽然单调许多,但三点一线的生活并未改变。京城、西郊、塞外是三点,康熙是一线。六年来,虽然四爷几乎没有随驾出塞,但每年最期盼的地方还是塞外。因为只有离开深宫,才能敞开胸怀畅快呼吸。只有放眼草原,才能安慰自己此生还有期盼。只有扬鞭策马,才能暂时忘记暗涌不断的九龙夺嫡。 四月的北京,虽然不是很热,但康熙再次马不停蹄巡塞避暑,太子,三爷,七爷,八爷,十三爷一同前往。 这次出行,随驾的皇子发生些许变化。在我的记忆里,八爷每年都是留京协助四爷和五爷处理政务。这次出塞,康熙带着他,还特意不让九爷、十爷、十四爷随行。个中原因,细想一下不难明白。八爷虽被康熙怒骂重罚,也失去康熙的宠爱,但他“贤王”的美名岂是白得的?只要他不彻底落败,还会有很多人听他指挥,响他呼应。八爷党的谋士摩拳擦掌,出计划策,准备再次搞垮太子,让八爷取而代之。面对此境,多疑的康熙哪敢把他放在京城?只能带在身边亲自监视,唯恐他和九爷、十爷、十四爷等在京城闹出什么事来。 太子虽然复立,但很多亲信死党,或是被康熙斩灭贬官,或是被其他党派使计整垮。身为一国储君,势单力薄,总得增强实力,睡觉才会安稳些。所以,仅仅复立一月,他就迫不及待的一面拉拢新势力,一面安抚旧亲信。 康熙原以为复立太子后能减轻皇子间的矛盾,但皇子们不是傻子,康熙既然能废太子一次,就可以再废,不行还可以三废。只要他言行不检点,谁都有机会成为龙椅的主人。太子见兄弟明里暗里给他放箭,对他的态度更是不冷不热,自己再不济,也没有不还手的道理。如此一来,九龙夺嫡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朝着愈演愈烈的局面发展。精明的康熙无力控制,就算再着急上火,也只能冷眼观看,皇子不动,他便不动。 此时最惬意的恐怕是懂得韬光养晦的四爷,他宁愿做个不理世事、淡泊名利的圆明居士,也不愿直接参与那场在火炭上激斗的夺嫡战,加上诚孝皇父、友爱兄弟、勤勉敬业,康熙对他喜爱有加,在年初时专门颁布谕旨,说他“性量过人,深知大义,保奏胤礽,洵是伟人”,还撤消早期给他的“喜怒不定”四字评语。 太子势头逼人,皇子相互打压,就算离京,谨慎的康熙事必躬亲,每日每夜都在忙。我天天侍奉左右,大气也不敢多出,生怕一个不留神,被心烦意乱的康熙当出气筒。 驻扎花峪沟的第二日,康熙看完几份奏折,直接丢在地上,板着脸在帐殿内踱步。我、雪珍、环秀、小玉福候在一侧,互相交换个眼色,凝神站定。李全一面叫人进来收拾散落的奏折,一面差人端些降火的凉茶。 康熙踱了十几个圈,站定厉声说:“李全,传朕旨意,让太子来见朕。”我心生紧张,才复立两个多月,糊涂的太子该不会又做出什么荒唐事吧? 正想着,康熙又道:“除璇儿外,你们都退下。”我颇感诧异,留我一人算什么?这可不是好事,我不想听你们这对冤家父子高深莫测的谈话。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嘴里只能是领旨。 康熙坐回龙椅,手指敲打桌面,冷眼看帐外。我为他倒了杯凉茶,双手奉上。康熙接过,喝了一口,淡淡的说:“朕倒怀念你酿制的冰淳了。” 冰淳是我叫太监采摘御花园的葡萄,亲自酿制的葡萄酒。见康熙主动提出要喝,柔声说:“出京时带了一些,奴婢叫环秀去取。”康熙罢了罢手说:“晚上朕想听曲,一会你去叫亦凝过来。” 我朗声应着,心里很高兴。去年年底,亦凝早产的小公主夭折后,她伤心欲绝,一度卧病不起,差点没缓过来。虽然是女儿,但博爱的康熙也痛惜不已。由于当时废太子的事让他焦头烂额,没有闲工夫安抚后宫佳人。可能是为了弥补遗憾,自出塞来,康熙颇为疼爱亦凝,隔三差五都会听她弹唱两曲。 为康熙倒完第二杯凉茶,太子匆匆赶来,俊朗的脸有些泛白。他瞥我一眼,跪地,请安,谢恩,站定。我屏住呼吸,紧紧等待暴风雨来袭。意外的是,康熙不但没发怒,还柔声叫太子坐下。我伺候二人吃吃喝喝,听二人倾谈低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刚才那些奏折不是弹劾太子的? 康熙揭开茶盖,轻声道:“你还记得李光地对你说的那二十个字不?”太子“啊”一声,愣了会神,应道:“回皇阿玛,儿臣记得。‘勤思学道,笃志正学,天聪益开,天性益厚,仅此而已’。这是金玉良言,儿臣一直谨记于心。”康熙满意点头,喝口水,语重心长的说:“凡是规劝你的人,都是为你着想的人;相反,那些巴结奉承你的人,其实是在害你。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不管是指出你问题的人,还是与你作对的人,你都不得与他们结仇。”太子边听边点头,似乎很受用,但趁康熙不注意的当口,眼底又闪过一丝不屑。 顿了一会,康熙又说:“你的这些兄弟里面,胤禛最能体会朕意,爱朕之心殷勤恳切,可谓诚孝的典范。胤祺心性善良,为人淳厚老实。胤佑虽有残疾,但举止蔼然可亲。就是胤禩的为人,诸臣也称贤能,裕亲王生前也说他心性好,不务矜夸。你要是能多亲近亲近他们,让他们辅佐你,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好呢?” 话虽对,但怎么可能实现?这种理想主义,只能是南柯一梦。太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又不能逆旨,只好半真半假说“儿臣知道”“儿臣谢皇阿玛教导”“儿臣一定向几位弟弟学习”之类的话。 谈了半晌,太子跪安离帐,康熙深深叹气,坐在龙椅上发呆。看来他也明白,要想让兄弟作贤王辅佐太子,形成“众星捧月”的局面,是难以实现的。因为月亮暗淡无色,星星光辉四射。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康熙为何还要这么说?我猜想,这些肺腑之言,算是对太子最后一次御前教导。 ———————————————————— 昨日收到噩耗,玉盈公主因难产香消玉殒,康熙悲痛欲绝,一晚上都没睡好。我守了他一夜,天蒙蒙亮,又去看十三爷。 十三爷惨白的脸上胡须丛生,眼窝深深,泪痕行行,一夜之间,潇洒俊逸的气质全部消失,凭空苍老好几岁。我和静姝竭力劝慰,十三爷虽不断点头,但一直在哭。我看着神情恍惚的十三爷,心情很沉重。玉盈是高贵的公主,是金枝玉叶,可终究逃不过和亲的命,最后还客死他乡。老天好残酷,十三爷早早失去额娘,现在又失去一个亲妹妹。 日出东方时,我离开十三爷的帐篷。六月末的夏日,没有丝毫热息。呼吸几口早上的新鲜空气,再打望几眼蓝天白云,沉重的心放松些许。 刚回帐,一个太监入内,打千请安后,递给我一个大桃木盒,说是十五爷从京城送来的。 十八阿哥夭折后,密贵人的身子一直欠佳,十五爷和十六爷没有随行,留京照料。我曾在十五爷面前抱怨出塞时身上除了沙尘就没别的,要是有新鲜花瓣泡澡,该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没想到沉稳少言的他记住了。 我笑着打发太监离开,揭开盒子,海棠、月季、茉莉、丁香等新鲜花瓣映入眼际。我捧起几片,轻闻一下,香味馥郁,直刺心脾,累积一晚的倦意消失不见。 洗完花瓣澡,坐在榻上准备躺下歇息,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曹姑娘在吗?”我出帐,一位十五六岁的宫女微微欠身,柔声说:“奴婢筱柔,是太子福晋的侍女,福晋想请曹姑娘一起骑马。” 她嘴里的福晋应该是婉仪,自去年热河行宫一别,快一年没倾谈,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太子的事让她忧心忡忡,加上失去五个月的孩子,她的情绪肯定不好。今日骑马时,定要尽心宽慰。想到这里,笑说:“姑娘稍等,我换件骑装就来。” 为了营造喜庆点的气氛,我特意穿了件丝绸红装。这是阿玛此次进京带给我的,是我二十二岁的寿礼。满是红彩的绢上,大朵玫瑰悄然开放,叠瓣间用白丝线缝制。水纹窄袖,袖口呈喇叭花状。袍角齐膝,边缘有深浅不一的锯齿。全袍红中缀白纱,朦胧中留无限遐想。 系好腰带,看着菱花镜中玉立的红影,傻笑一会,把青丝挽起,梳成大盘头,用一根长软簪环绕固定。整戴完毕,穿上红马靴,抓了大把花瓣放在衣兜和袖兜里,满意出门。 走近马场,远远望去,青山白云间,婉仪身着白骑装,脚蹬翘马靴,手持青褐鞭,款款而立。走近后,发现她满头黑发用一个镶十二颗宝珠的扣环固于脑后,左鬓边插了三朵天香绢质梅花,纤腰上系条粉丝带。本就天生丽质,加上这等简洁雅致的装扮,宛如无尘的绿萼仙子。 正要请安,婉仪嗔笑说:“又来这套,这里没外人,快别客气。” 她未施粉黛,脸色棕中泛白,眉间虽在洋笑,但哀愁缠绕其间,泪痣在朝辉的映照下,显得霭霭动人。我心轻叩,莞尔一笑,拉着她纤细的手,关切的问:“好久没来看你,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她蓝眸转个圈,低声说:“还好。” 简短的两个字,从她嘴里发出,有点凄楚无助的感觉。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她看我一会,露出一丝笑,“这件骑装真好看,穿在你身上,就像一位彩霞仙子。”我嘟嘴嗔道:“哪里呀,你才是仙子呢,还是位芳华万千的绿萼梅仙。”她嫣然一笑,细眉轻挑,碧眼生熠,眉间的哀愁少很多。 俩人上马后,婉仪柔声说:“这两匹马,我取名为红双梅和白双梅。对了,不是你自己的马,能骑得习惯吗?”我拍了下白双梅的头,大声说:“骑术虽然不精,但只要不进行马术表演,是没问题的。”婉仪微笑着说句“我们比比”,扬鞭策马。我道一声“等等我”,紧追上去。 天朗气清,微风习习,一红一白两道影子在辽阔的草原上飞奔。骑了一会,婉仪诧异的说:“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花香?而且似乎有好几种香味呢。” 我笑着说:“刚刚洗了个花瓣澡,再加上衣兜和袖兜里有茉莉花,月季……”话还未说完,婉仪失声大叫:“不好,白双梅不爱闻茉莉花香,快停马。” 婉仪说话时,我正高兴扬鞭,待她说完,停马已经来不及了。几鞭下去,白双梅前蹄高扬,嘶叫两声,狂奔起来。我大惊失色,丢掉马鞭,双手紧握缰绳,脚紧紧夹着马镫。婉仪着急的喊叫:“悠璇,一定要抓住绳子,我去叫人来救你。”我“嗯”一声,身子伏在马背上,大气也不敢出。 白双梅越跑越欢,呼呼风声耳边响,模糊的绿毯在眼前源源铺开。我看着头昏眼花,精神涣散,索性闭眼。 跑了一阵,白双梅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我手中的缰绳却不翼而飞。没有绳子,只好尽力把身子贴在马背上,指望婉仪快点找人来救我。无奈跑了半晌,也不见有人赶来。我明白,草原这么大,就算要救我,也得首先把我找着。眼下跑了这么久,自己都不知跑到哪里了,更别说婉仪。 白双梅依旧疯跑,伏在马背上的身子越来越滑。我紧紧拽着鬃毛,害怕、惊恐、无奈一起夹杂。按这种奔跑速度,万一摔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风声越来越大,马速越来越快。我拽着鬃毛的双手开始打滑,马鞍也有些松动。过了一会,白双梅嘶叫几声,居然跳了起来。一蹦一跳之际,再也撑不住,手一松,身子随滑落的马鞍重重摔下。触地的一瞬,方才模糊的头脑瞬间清晰。恍惚中,看见胤禛向我伸手,我笑着去抓,可是除了沉重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掉的地方是一个下坡,触地后,一路往下滚。滚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撞到一块石头后,终于停住。我忍着剧痛,仰面看眼蓝天白云,缓缓合眼。昏迷前一刻,一个脚步声由远至近匆匆移来。 第六十章—天降横祸 康熙四十八年夏塞外草原 薄雾漂漂,水霭浮浮,远山似翠非翠,近溪似玉非玉。泉水叮咚响,箫声悠扬飘,笑声清脆荡。万千霓虹下的茶花丛中,一位白衣女子对镜梳妆。雪凝肌,玲珑骨,腰细如丝柳。虽不见真面目,但背影三分迷,笑声三分摄,其余的四分如何,只要回眸便可知晓。 女子顺了几下青丝,采摘一朵茶花插在鬓边。两位女童款步而来,一人手持胭脂,一人手持木梳。女子翘着兰花指,拿起梳子,正要梳理秀发,一个深情的声音传来。 “娜儿……” 女子轻笑几下,鬓边的茶花应声而落。深情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放下木梳,缓缓回眸…… 我瞪大双眼,想要看清女子的模样,无奈天旋地转,女子消失,自己则在时高时低的云雾里穿梭。头痛欲裂,手脚不能正常运作,身子跟散了架般酥软。迷糊中,耳边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好像很热闹。又有说话声,还有呜咽声,焦急中有无奈,低呼中透凄楚…… 不知这种模糊朦胧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用力睁开沉沉的双睑,首先看见的是幽幽烛光。静躺一会,微微侧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我心头一震,第一个反应是我还在做梦,但当移动手臂、一阵痛楚袭来时,才确定这是真的。 他半仰着头趴在枕边,脸面无色,眉心拧成一块,似是很疲惫。我盯了一会,抬起沉重的手抚摸他削瘦的下巴。他猛地睁开眼,晶亮的双眸满是喜悦。我正要惊呼,他坐直身子,轻捂我嘴,在我耳边低语:“小点声,我是偷偷来的。”我点头,有气无力的问:“我这是怎么了?”他扶我起来,紧紧抱着我。 抱了半晌,他没有说话,我有点着急,再次问他。他放开我,挪了挪身子,坐到枕边,让我靠在他怀里,柔声说:“你摔下马,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 摔马?思维有短暂的空白,缓了一会,看着他,喃喃嘀咕:“三天三夜?”他握着我的手,小声嗔道:“幸好除了擦伤碰伤,并没有累及筋骨,不然……” 他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寒意。我有些不安,忙道:“你别这样,那天我本来就有些疲惫,加上马受了惊,故而摔马,你不能怪别人。”他蹙眉低声说:“我没怪别人,我只是担心你,答应我,以后骑马小心些。”我轻轻点头,柔声说:“皇上让你留驻京城,你未经传召私自离京,皇上要是知道了可不得了,我没大碍,你快点回去吧。” 话刚落音,十三爷撩帘走进,低声说:“四哥,悠璇说得对,反正她已经醒了,为防万一,你还是连夜回京。”四爷摇头,朝十三爷连连挥手。十三爷叹口气,慢步走出帐外。 我正要说话,他再次搂着我。我把头埋进他温暖的怀里,心中既甜蜜又忧伤。我是这么依恋他宽大的怀抱,这么喜欢他淡淡的体香,这么爱看他小气发怒的神情,这么痴迷他深邃的双眸。如果事情没有转机,被迫违背真心离开他,我可以做到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是的,不可以。心里虽然说不可以,但嘴里却小声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他边为我整理散乱的头发,边柔声说:“回京后,我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只有把你放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我想着阿玛的话,低声说:“再等等可以吗?要不,等我过了二十五岁再说,好吗?”他猛地放开我,不满的问:“这是为何?”我拉着他的手,哀求道:“不要问了,答应我,好不好?”他脸上闪过一丝痛楚,瞪眼瞅我一会,甩开我的手,快速起身,低喝道:“什么都别说了,这次我不会听你的。” 烛光摇曳不定,照在他阴沉无色的脸上,让人觉着有些冰冷。我呆呆坐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答应过阿玛,这件事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但要是不告诉他,他肯定不会明白。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叹口气,坐在榻边,拉着我的手,柔声说:“好了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这件事回京后再详谈,可以吧?”我轻轻应着,他扶我躺下,为我掖好被子,“歇会吧,我已经呆了大半宿,再坐坐得走了。”我“嗯”一声,拉着他的手,闭眼胡想。 不知躺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宝贝,我该走了,不然午时前赶不回京城。”我睁眼看他一会,恋恋不舍的放开他的手。他起身走到帐中,和入帐的十三爷低声交谈几句,回到榻边,柔声说:“在皇阿玛身边呆了这么久,应该清楚目前的形势。以后要多留个心眼,凡事小心。”我笑着点头,他在我额头上亲一下,同满脸挂笑的十三爷迅速离开。 两人前脚刚出帐,我强撑着身子站起,踱步到帐边,撩起帘子,目送他离开。 夜色正浓,整个营地笼罩在凄风中。天空无星月,看不清两人消失在何处。我直直盯着瑟瑟发抖的枯草,心里似是什么都不剩,空空的;又似是被塞满破败的棉絮,堵得慌。 放下帐帘,坐回软榻,揭开毡毯正要躺下,寂静漆黑的夜蓦地喧闹亮堂起来。侧耳细听,隐隐约约飘过“有贼”“护驾”之类的喊叫声。我“腾”的站起,心怦怦直跳,暗叹,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吵闹声越来越大,光也越来越亮,我来不及多想,迅速穿上旗袍,披散着头发,强撑因害怕和疲惫而站不稳的身子,踉踉跄跄跑出帐篷。 整个营地灯火通明,侍卫晃动刀剑,禁军弓箭在手,一片混乱之势。我拽过一个奔跑的太监,着急的问:“出什么事了?”他指着西北方,朗声说:“有几名黑衣人潜入营地,行踪诡秘,安大人正在捉拿。” 黑衣人?四爷和十三爷穿的都是黑大褂,难道…… 我放开他,额角冷汗丝丝渗,静站一会,深吸几口气,抚摸剧跳的胸口默念,镇定,镇定,还没确定是不是他们,不能乱阵脚,不能乱阵脚。 自我安慰几句,定定神,往西北方向跑。人越急,心越慌,心越慌,脚越不听使唤。跑了一阵,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一只宽厚的手伸来。我紧握他满是老茧的手,借他腕上的力起身。站稳后,来不及打量他的样貌,说了句“谢谢公子”,拔腿就跑。 局面混乱,加上昏睡三天三夜,头脑不清晰,跑了一阵就彻底懵了。正在帐篷间寻找方向,左手被人猛拽,“啊”字刚出口,便被一个人捂住嘴。我去掰他的手,他拽着我两只胳膊缚于背后。我用劲挣扎,但力气太小,努力半天,根本没用,只好任他摆布。 他拖着我走到暗处,放开捂着我嘴的手,我张嘴要叫,一把刀横在脖间。我瞬时怔住,心扑通直跳。他厉声说:“你要是敢喊,我就要了你的命。”我下意识闭嘴,全身都在发抖。他冷笑一声,手微微用劲,脖间传来剧痛,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我不敢叫出声,只好咬牙连吸几口冷气。 他低喝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上次让你跑了,这次没那么容易。”我又害怕又惊奇,原来他就是那个黑影。 那晚见到这个黑影后,十四爷曾派人查过,但查了很久,没有一点头绪。他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他,他为何屡次冲着我来? 暗自揣测际,几十名手持火把、举剑拿弓的侍卫围着我和黑衣人。除了他沉重的呼吸声,自己快速的心跳声,耳边死一般寂静。 过了一会,有人厉喝道:“你的同党已被我们杀死,识相的话,快点把她放开。” 这是御前二等侍卫安文轩的声音。他冷笑一下,大声说:“死有何惧?本就抱着必死的心来的,现在她在我手里,你们最好退远点。否则,刀剑无眼……” 说完,拿刀的手微微用劲,脖间的剧痛再次袭来,虽然咬住嘴唇尽力忍着,但也低低叫出了声。他拽着我往光亮处走,周围的人缓缓后退。他走到安文轩面前,恶狠狠的说:“给我预备一匹马和一些干粮,放我离开营地。不然,我就要了她的命。” 安文轩俊毅的脸上全是厉色,他瞥我们一眼,冷声道:“你先放下她,我便放你出去。”他轻哼几声,没有说话,只是加大劲捏我手腕。我疼得倒吸口气,两行泪滑落。安文轩脸色微变,吆喝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我为何要受你胁迫?”他哈哈大笑说:“她是皇上御封的侍女,而且还很受宠。她要是出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向皇上交代?”安文轩担忧的看着我,我朝他连连眨眼。他抽动一下嘴角,蹙眉不语。 虽是夏末,但塞外温差大,夜风袭来,冷气逼人,不由得连连打颤。本来就没精神,加上疼痛、恐惧、惊慌一起夹杂,双脚不自觉发软,头脑变得有些不清晰。我深吸几口气,尽力稳住复杂的情绪。 一个侍卫跑来,在安文轩耳边嘀咕。安文轩听后,大声说:“好,我答应你,来人,准备马匹和干粮。”他冷哼一声,哈哈大笑。我心下生慌,急得想哭,为什么要答应他?他要的是我小命,即使让他出去,他也会先把我解决了。 正暗骂安文轩糊涂,伴随“嗖”的一声,他闷哼一下,刀“哐当”落地,拽着我胳膊的手松动,沉沉的身子朝我靠来。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觉背后犹如泰山压顶,重重的,头嗡嗡作响一会,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六十一章—误会之箭 康熙四十八年夏塞外草原 也许是太恐惧太疲惫,这一觉,睡得很香很沉,噩梦美梦都没来打扰。 悠悠醒来,微亮的光线间,十三爷苍白的脸映入眼帘。我挣扎着要起身,他一把按住我,对紧拉我手的涵依说:“快去给王爷和王妃报信,说悠璇醒过来了,让他们不要担心。”涵依擦了下腮边的泪,叫我好好休息,快速跑出帐篷。 虽是白天,但帐内很阴沉,猜想帐外肯定有很多云雾弥漫。雨淅沥下,风簌簌吹,气氛是祥和的,气息是清新的。我躺了一会,真怀疑昏前一切只是场梦,张了张嘴想说话,脖间的疼痛袭来,不由得低低叫出声。 十三爷扶我起来,拿个软垫让我靠着,柔声说:“如果难受就不要吱声。”我摇头,蹙眉用力吐出几个字:“他顺利离开了吗?”十三爷低声说:“你放心,在混乱中,已经顺利离开。”我深松口气,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地。 十三爷倒杯水递给我,我接过喝一口,轻声问:“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人为何要劫持我?”十三爷冷哼一声,不悦道:“今儿凌晨可真热闹,一共有两拨人闯入大营,一拨是图谋不轨的明朝遗民,一拨是偷东西的贼。那个黑衣人是个贼,他劫持你是想趁乱逃走。” 我“哦”一声,心惊中有些纳闷。听那人的语气,似乎是冲着我来的,为何说他是贼?不过十三爷既然不愿明说,自有他的道理,我没必要多问。 “他怎么突然倒下了?”我把杯子递给十三爷,十三爷接过杯子放好,扶我躺下,撩起褂子,坐在软榻上,笑说:“我让安文轩答应他的要求,使他放松警惕。老十三箭法精准,一箭穿心,他岂会有命?”我摸着脖间的纱布,回想昏迷前的情景,身子轻微颤抖。 十三爷想了一会,蹙眉叹说:“今儿凌晨有件怪事。”我满脸疑惑的盯着他,他看了眼帐门,小声说:“为了防止四哥被发现,必须尽快停止搜捕,所以见到反抗的黑衣人,一律狠下杀手。我明明射了四名黑衣人,但最后清理尸体时,发现少了一个。” 我“呀”一下,心颤颤的,可不能让他跑掉,否则卷土重来,我的脑袋依旧悬在半空。十三爷思索了会,手托下巴,喃喃说:“逃掉那人的背影似乎很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本想射他胸口,没料到他身手还不错,躲过我好几箭不说,还只中了肩头。可能因为这样,才让他有气力逃脱。”我点头不语,想着该怎么弄清那人劫持我的原因。 十三爷柔声安慰:“你放心,已经加派人手守卫,不会再有事。你好好休息一下,我该回帐,告诉静姝你醒了。还得给四哥写信主动说这事,不然,他要是知道你被劫持,还受了伤,准会急得再次偷跑来。”我笑着点头,千百个疑问化为浓浓的倦意,刚闭上眼就沉沉睡去。 一连躺了十来日,脖间的伤口慢慢结痂,全身的痛楚也渐渐消失。这期间,李全不但没安排我当值,还送了一瓶治瘀伤的晶汀雪莲浆和一块可以避邪的凤血玉佩,说是康熙赐的。我磕头谢恩,毕恭毕敬接过,满肚子疑问。康熙虽然比较宠我,但凤血玉佩是朝鲜进贡的绝世珍品,把它赐给我,似乎有点说不通。不过疑问归疑问,圣意难测,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原因,只好心安理得的认为这是康熙对我曹家莫大恩宠的另一表现。 养伤这段时日,除了吃吃睡睡,得闲时就做做瑜伽,踢踢腿,劈劈叉,扭扭腰。语薇和纳尔苏见我一天比一天有精神,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我也觉得自己年轻许多,没人时还会乐着跳一两段舞。 明日就要拔营前往热河行宫,晚上收拾好东西,早早上榻歇息。半睡半醒际,有股热息打在脸上。我哼唧几声,慢慢睁开疲惫的双眼。 天已经黑尽,帐内暗淡无光,我仔细一瞥,发现有个黑影在眼前。我大惊失色,正要喊叫,黑影捂着我的嘴,压低声音说:“是我。” 我心一抖,疑问顿生,他怎么也来了?两兄弟先后擅离京师,不怕康熙知道了怒骂责罚吗?即使没被康熙发现,被正想找八爷党茬的太子察觉,也免不了小题大做一番。 他俯下身子,在我耳边低声说:“听说你掉马,又被人劫持,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你。”我心中一阵温暖,小声说:“休息了十来天,已经无大碍,你什么时候来的?”他低笑一下,没有说话。我正要复问,他猛地靠近我,低吼道:“这个贼可真可恶,当时我要是在,铁定不会让他痛快死去。” 我坐直身子,缓缓说:“十四爷还是赶快回京吧,不然让皇上知道了,后果很严重。”他嘴逼近我脸,轻轻呼气,笑说:“你关心我?”我把头转向软榻里侧,淡淡的说:“十四爷千万不要误会,奴婢只是不想连累十四爷受皇上斥责。”他冷哼一声,生气的说:“又跟我自称‘奴婢’,又把我当外人?你叫我走,我偏不走,你能把我如何?” 唉,倔脾气来了!我轻叹几口气,“奴婢要歇息,十四爷请自便。”说完,盖上毡毯,倒头就睡。 空气很冷,周围很静,偶尔传来几声鹰叫和蛐蛐叫。我把头埋进毡毯,凝神细听帐内动静,默默祈祷他快点离去。过了好半晌,没听见走动的声音。我憋了一会,掀开毡毯,起身去推他,低声嚷:“快走,快走,这是为你好,你就……” 话未说完,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呻吟声。帐内很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他的声音,五分凄楚、五分痛苦。 我扶着他倒过来的身子,关切的问:“你怎么了?”他哀声说:“我们是同命相连的两个人,你被劫持的那晚,我被人当成贼,肩头中了一箭。”我心惊胆战,忍不住大叫出声,难道十四爷就是十三爷口中被射中又给逃掉的黑衣人? “曹姑娘,怎么了?” 帐外传来小玉福关切的声音。我大声说:“没事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小玉福道:“没事就好,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我就在附近。”我思索一会道:“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息,不用在这边呆着了。” 小玉福的脚步声一消失,我打火折子点燃灯笼,坐到十四爷身边,低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被当成贼让十……” 我慌忙捂嘴,顿了下,接着说:“你为何被当成贼让侍卫给射了。”十四爷冷哼一声道:“你直接说是十三哥射的得了。”我瞬时怔住,瞪大双眼直直盯他。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快,淡淡的说:“他用的是行围时的弓箭,箭杆上刻有名字。虽然中箭吃疼,但眼可没花,上面清清楚楚刻着‘祥’字。” 语气很轻,但满脸都是愤恨和不满。我沉默不语,心道,这个误会大了。他叹口气说:“好在射偏了,不然还没干一番大事业,就不明不白的死去,倒真成皇阿玛口里的梁山伯义气。”说完,握紧拳头,使劲喘气。 我看着他额角的细汗,拿出手绢,递给他,淡淡的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抗旨也要来?还有,十三爷怎么就把你当贼射了?” 他回头,嘴角挂笑,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没有接手绢,也没有说话。我无奈摇头,为他擦几下汗,收好手绢,低头不语。他沉默了会,柔声说:“要不是因为受箭伤需要调养,我早就偷偷来看你了。”我笑说:“谢十四爷关心,十四爷若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问了。”他慢慢靠近我,在我耳边说:“知道你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所以没打算瞒你。”我咬着嘴唇,心中很酸楚。 他起身走到帐门边,撩起帐帘一角,左顾右盼,随后迅速走回,压低声音说:“皇阿玛不让我伴驾,并不妨碍我们的大计。有些事必须和八哥商议才能定夺,但远隔百千里,联系不便,书信说不清不说,还得担心留下把柄让二哥等人有机可趁。再者,我怕二哥因为众臣保举八哥为太子的事怀恨在心,对八哥使坏。所以扮作贩卖人参的生意人,白天寻踪赶路,晚上住进八哥的帐篷。那天,正和八哥商议一些事,外面传来‘抓贼’‘护驾’之类的喊叫声。为了防止有人借此搜查帐篷,我在两个亲信的掩护下,趁乱离开大营。不料快到营地边缘时,被十三哥发现。他可真狠,一连射了好几箭,箭箭夺命,两个亲信当场中箭身亡。要不是我身手矫健,也该命毙当场。” 说完这话,嘱咐我好生歇着,起身告辞。我送他到帐门,劝他尽快回京。他狡黠一笑,没有应我。我满腹惆怅,默然无语。 十四爷的黑影消失在帐间,我放下帐帘,踱步到软榻边,心像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现在只是开始,就已经结下梁子,见血见尸首。以后这些杀红眼的人怕是会架起无影刀,射出幻冷箭,拼死拼活,直至败者为寇、成者登上宝座,才能暂时停止。在现代,九龙夺嫡史是老百姓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是小说家妙笔下或虚或幻的故事,是荧屏上俊男靓女演绎的戏剧,是制片人赚取火爆票房的工具。可是如果没有亲身经历,是万万体会不到里面的得与失,血与泪,残与酷,痛苦与纠结,无奈与恐慌,孤寂与失意。 躺在塌上,想着十三爷和十四爷,颇为烦恼。到底要不要告诉四爷和十三爷十四爷被射的事?要是告诉了,岂不是辜负了十四爷对我的信任。要是不说,心里又觉得不舒坦。到底该怎么办? 第六十二章—草原遥梦 康熙四十八年秋热河行宫 今日风和日丽,雅阁院里处处洒暖阳。恰逢我不当值,语薇和我并肩坐在院西一块草地上,随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回想那晚看到的情景,不时瞟两眼站在右边默默发笑的涵依。身段婀娜,秀脸白里透红,眉修长,鼻韵俏,润唇皓齿,确实是位讨人喜的小家碧玉。已经二十一,是该有个归宿。 想到这里,望向晴空,心道,即使找也不能找他,虽贵为阿哥,却风流成性。即使有钱,那又怎么样?先不说涵依的身份连个侍妾都做不了,即使能做,他会一辈子对涵依好吗?肯定不会!既然如此,决计不能让她跳入火坑。 涵依蹲下身子,伸手摸我额头,关切的说:“大小姐是不是不舒服?伺候皇上累着了吗?”我拉着她的手,笑说:“我精神好得很,我只是在想,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夫婿。” 话刚落音,涵依白净的脸霎时绯红。她看我几眼,缓缓抽出手,低头不语。语微笑靥如花,柔声说:“府里有个叫叶磊的侍卫对涵依非常好,我觉着可以。”涵依抬头,脸由红变白,十指交叉着不断搓,顿了一会,吞吞吐吐说:“涵依……涵依不嫁,涵依要留在两位小姐身边,一辈子伺候两位小姐。” 语微凤眼一瞪,嗔笑道:“别说傻话,女人还是有个归宿比较好。你温文标致,叶磊一表人才,心眼又好,和你挺配的。”我摸着她的脸,柔声说:“你就听我和语薇的,好好考虑考虑。”涵依咬着嘴唇,手不断拍打发黄的老草,犹豫一会,微微点头。 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再回想那晚她温温的话,不由得紧张。这个情窦初开的丫头,怕是爱上那位颇会讨女人欢心的阿哥了。她已经交出一颗芳心,付出一份真情,我要强行拆散吗?和爱人生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不是没有感受到。既然如此,为何不赞同他们在一起?难道是因为怀疑他不会有真心? 胡思乱想一会,伸个懒腰,看向语微。她腮边洋笑,温情双眸直直盯着两朵褪红的野花。我摸着她鬓边,柔声说:“你别老往我这里跑,有时间多陪陪尔苏。”语微缓缓抬头,笑意全无,淡淡的说:“他爱舞刀弄剑,骑马扬弓。我喜欢弹琴作画,写字读词。虽然他极力改变,试着和我讨论诗歌,但多数情况下,还是默默相对。” 我无奈叹气,“慢慢来,还有一辈子要过呢。”语薇点了点头,望向天空,喃喃说:“好羡慕那对老鹰。”我看着消失在山峦边的黑影,莞尔一笑道:“你方才在回忆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语微收回目光,闭上双眼,哀声说:“虽然对自己说忘记忘记,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我揽着她的肩,低声说:“把它藏在心底吧,毕竟,那是一份已经逝去的爱。”语微沉默一会,蓦地睁眼,苦笑道:“只能是藏在心底。”说完,起身对涵依道:“我们回去吧。” 涵依点头,站起来朝我福了下身子,扶着语薇向院门走。我目送她们离开后,打一个呵欠,躺在草地上闭眼沉思。 明朝遗民和贼闯入营地的那天,负责巡塞期间康熙安全的若荣居然擅离职守,整个营地闹翻天,他却消失不见,直到第二天午时才回营地。 若荣没有给出离开营地的足够理由,康熙虽然很爱这个臣子,但这次没有宽恕他,将他从二品散秩大臣降为正三品一等侍卫,杖责三十大板不说,还罚了一年俸禄。而因抓贼有功的安文轩升了一职,被康熙封为固山贝子。 我私下里问若荣,他告诉我那晚他去了三年前那条小溪寻找回忆,返营的路上,经过咔咔塔姆河时,木板桥从中断裂,他只好绕道而行,多费了五六个时辰,所以回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 若荣养伤的半个月里,雅馨日夜守着,精心照料。不管若荣如何劝阻,甚至呵斥,她仍是笑意盈盈,一步也不愿离开。当若荣趴着歇息时,她坐在塌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若荣,眼里全是心疼的泪。 敢爱敢恨的她,纯情坚贞的她,豪放英气的她,十四岁起,一份痴心装的全是若荣。春夏秋冬四轮回,千余昼夜日月转,她想的、梦的、念的,她看的、唱的、跳的,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嗟一叹,甚至一生一世,都只因一个“荣”字而已。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见她因若荣的冷淡而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劝她不如放手。话未落音,她连连摇头说:“不管他想不想我,爱不爱我,我都会把这份情留给他。只盼有一日,我能跟他走,或者,他能陪我来草原,无忧无虑过一生。” 我听罢,除了沉默共鸣,找不出任何可以表述的词。塞外扬鞭,牧马放羊,这也是我期盼的生活。蔚蓝的天,洁白的云,嫩绿的草,宽敞的蒙古包,相爱一生的人…… “姐姐,姐姐。”雪珍甜甜的声音打断纷飞的思路,我直起身子,雪珍在我旁边坐下,伸出手摊开,笑道:“姐姐,这个很灵验,我把它送给你。”我抚摸脖间的平安符,诧异的问:“为什么送给我?”她呵呵一笑,“这是我娘生我时爹给我求的,我戴了二十年,一直都平平安安。姐姐最近遇到这么多不好的事,戴上它,会有好运。” 我微笑着拿起平安符,边给她戴边说:“你的好意姐姐心领了,不过这个是你爹给你求的,你应该好好戴着才对。”她犹豫一会,“嗯”一声,低声道:“姐姐既然这样说,那我就不送了。不过我每天都会念经,求佛主保佑姐姐平平安安。” 我把她揽在怀里,想着每次见面都是冷脸相迎的采蓝,低声说:“谢谢你,有你在姐姐身边,真的很好。”她靠在我肩头,柔声说:“能和姐姐在一起,我也很高兴。”我拉她起身,笑说:“昨儿皇上赏了姐姐一些精致的糕点,我们姐妹俩边吃边聊。”雪珍“嗯”一声,和我手挽手进屋。 ———————————————————— 中秋临近,过节的喜氛洒向行宫每个角落。刚刚落成的万壑松风殿外,我、雪珍、环秀,以及年初调来的宫女尔嘉,热热闹闹的讨论中秋晚宴的注意事宜。 叽叽喳喳说了半晌,我正色道:“所有蒙古王公和文武百官都会参宴,你们得谨慎小心。尔嘉是第一次在宴会上伺候皇上,明晚就跟在雪珍身后帮忙。姑姑有事不能来,得空后,尔嘉跟我多了解了解皇上的喜恶爱好。” 十七岁的尔嘉,长得娇小柔弱,一举一动惹人怜爱。玉盘脸,高鼻秀致,淡眉修长。同是水汪汪的桃花眼,似朦非朦的媚态不比李欣妍少,但却多了几丝纯洁。她心思慎密,手脚灵活,刚从钟粹宫调入乾清宫不久,李全就把她拨给我,让我好生□,说她是继我之后最会揣摩圣意的女子。 尔嘉走到我身边,做了个万福,彬彬有礼道:“有劳姑姑了,尔嘉定会谨记姑姑的教诲,尽心尽力服侍皇上。”我拍着她肩膀,笑道:“凡事慢慢来,别着急。”她微微颔首,“谢姑姑提点,尔嘉明白了。”我点了下头,看向雪珍,“你那几位掌事丫头一定要和御膳房的张公公说好,膳食不能有任何差错。环秀,皇上喜欢的茶叶都准备好了吧?” 环秀重重点头,“姐姐放心,全都准备好了。”我微微一笑,环秀心细如尘,这事交给她,我很放心。 一切布置妥当,几位姑娘欠身告退。我伸个懒腰,沿隐藏在古松间的石板小路惬意踱步。迎面而来的太监和宫女纷纷向我打千请安,我边笑着回礼边想,年年岁岁似水逝,转眼又是晨曦的忌日。虽然只是借着晨曦女儿的躯体活,也没和她相处一天。但在心里,早就把红颜薄命的她当亲娘看。为了悼念她,从月初开始,一有空就抄写《孝经》,希望在明晚亥时前,能送上百遍《孝经》,以表孝意。 八月十五不但是晨曦的忌日,也是我过寿辰的日子。仲秋微凉时,大雁往南飞,月辉洒塞北,快马传心意。不知道远在百里之外的他会送我什么礼物?会给我写封什么信? 艳阳照得正欢,我走到岗背湖边,拣块大石坐下,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回忆幽幽茶香和绵绵话语,心底涌出一股甜蜜苦涩夹杂的暖意。 “哈哈……” 一阵笑声传来,循声望去,岗背湖对岸,两个高影在古松间穿梭。看装扮,应该是蒙古王公。他们边走边用蒙语大声交流,偶尔还互相捶打几下肩背。距离有些远,听不清说什么,但从爽朗的笑声可以判断,一定在说高兴的事。 两人拐过一道弯,踏上通往颐和书房的石阶。我收回目光,望着水里的人影,撩起袖角,抚摸滇血碧心镯,笑说:“鞭炮轰鸣花轿荡,娇媚新娘羞怯至。洞房红烛映照处,禛悠贴心**度。这个美好的梦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如果我们能来草原牧马放羊,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话未说完,苦笑一下,蹲在湖边戏水。 水清可见底,偶尔有几尾小鱼穿过指缝。我捧把水向上抛,水在半空荡个圈,化为几十粒水珠,落入湖里绽开。我看着水纹点点的湖面,猛地想起天降洗脚水的事,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了一会,心情分外舒畅。我拿出手绢擦干手,收好手绢准备起身时,一个倒影出现在湖面。 倒影着蓝底白豹纹长袍,头戴镶嵌蓝宝石的黑帽。青丝浓密乌黑,两条发辫垂于胸前。浓眉大眼,炯炯发亮的双眸目不转睛的盯着池面。 我朝倒影微微颔首,他笑着行个蒙古礼,张嘴要说话,背后响起呼喊声。他转身跨步,健硕的倒影消失不见。我愣会神,连忙站起。 湖边的石子甬道上,一个高影渐行渐远。他走进湖西岸的水榭,和坐在石凳上的蒙古人交谈一会,回头朝我挥手。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岗背湖。 第六十三章—戏如人生 康熙四十八年秋塞外草原 广袤大地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鹿鸣声,康熙率王公大臣和八旗子弟厮杀在密林深处。我站在木兰围场边缘,望着眼前的壮景,心情十分激动。 雪珍笑道:“早就跟姐姐说伺候皇上行围是一大乐事,姐姐偏偏喜欢躲在帐篷里,现在该后悔了吧?”我连连点头,“以前认为猎杀动物没什么好看的,所以皇上每次行围时,我都求李公公别安排我来。今日要不是语薇拽着我,我还真不愿出来。” 语薇柔声说:“八旗女子一会也要去打猎,听尔苏说皇上预备了丰厚的奖赏,你要不也去凑凑热闹?”我推辞道:“连弓都不会拿,让野狼叼去了怎么办?”话刚落音,语薇嗔我一眼,抿嘴低笑。涵依和雪珍相互对望,哈哈大笑。 “什么事这么高兴?” 静姝温柔的声音响起,我和语微同时转身,静姝和她的侍女思琪缓步走来。 四人迎上去,正要俯身请安,静姝朝我们摆手,“这是塞外,不要这么多礼。”她们三人道谢,我看着一身劲装的静姝,笑说:“福晋今日的装束,就跟十三爷第一次见你时一个样。”静姝秀眉一挑,嗔道:“还好意思说,你当时扮作男子,举止随意,我还以为你是一位轻佻的泼皮呢?” 语薇笑道:“姐姐没得那场大病之前,爬大树,捣鸟巢,吵架耍赖,闯祸打架,是个名副其实的泼皮。”我冷哼一声,不满的说:“你敢取笑姐姐?姐姐后来不都改了吗?连皇上都夸姐姐端庄娴雅呢。”语薇讨好般的朝我媚笑,我佯装生气,仰头看天不理她。涵依和雪珍偷偷低笑,温娴的静姝憋了一会,也笑出了声。 不是冤家不聚头,刚被语薇哄得心情大好,红骑装的八福晋出现在视线里。本想装作没看见,她却朝这边迈步。静姝笑着上前问安,我和语薇交换个眼色,俯身请安。 她说了句“不必多礼”,瞟一下我和语薇,笑着对静姝说:“胤禩和十三弟在行围场上一决高下,一会你我也较量较量。”静姝柔声说:“静姝不擅骑射,怕是会扫了八姐的雅兴。不过八姐这么看得起静姝,静姝乐意奉陪。”八福点了点头,翻转几下手里的长鞭,不咸不淡的说:“曹姑娘要不要也一起比比?” 我莞尔一笑,欠身道:“奴婢谢福晋美意,不过奴婢不会射箭。”八福晋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轻轻哼笑道:“罢了罢了,你也只会吵架打架。” 我有些窝火,上前一步,想和她理论。语薇扯着我衣袖,微微摇头。我挣脱语微的手,笑说:“福晋要是对吵架打架有兴趣,奴婢可以奉陪。不过不能找帮手,奴婢和福晋一对一,如何?”八福晋不满的瞪我一眼,冷声道:“我不跟你这个没教养的贱婢一般见识。”说完,扬起高傲的头,提步快走。 八福晋刚离开,围场内传来响彻天地的马蹄声和吵闹声。静姝颤声说:“该不会是遇到猛兽了吧?”语薇拽着我的手,在我耳边低声说:“那胤禩和尔苏……”我扶着她抖动的肩膀,柔声安慰:“不要怕,他们手下有很多人保护,即使遇到猛兽,也不会有事。再说,还有火枪呢,别担心,别……” 话未说完,成百上千的骑马八旗兵从密林里奔出,急匆匆的朝营地赶。我暗自纳闷,行围才一半,怎么都回去了? 猜疑之际,站在围场外的李全和一位匆匆赶来的侍卫说了几句话,朝我招手。我吩咐涵依送语薇回帐,告别静姝,和雪珍快步走过去。 李全满脸肃色,低声说:“出事了,快去帐殿。”我边走边问:“出什么事了?”李全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听说皇上大怒。”我心一紧,康熙行围前情绪很高,会有什么事让他生气?难道打猎也扯上了争斗? 带着一肚子疑问赶到帐殿外,康熙的怒吼声响起:“朕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居然想弑君?” 弑君? 我呆站当地,心颤颤的,思维都有些空白。天,谁这么大胆?太子爷?三爷?八爷?十三爷? 李全和出帐的小玉福交谈几句,小声说:“皇上宣我进去,你在这里候着。”我点头,目送李全进帐。 “皇阿玛,儿臣不敢,儿臣冤枉,儿臣只是去射一只雄鹿,至于箭为何会飞向朝皇阿玛,儿臣真的不知道。” 是十三爷苍白无力的声音! 我大惊失色,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雪珍俯身扶我,我打开她的手,凝神静听。 康熙厉声问:“胤礽,你也在附近,你告诉朕,胤祥有没有放箭?”太子带着颤音说:“回皇阿玛,儿臣看见一只雄鹿跑过,便和十三弟打赌,看谁先射着。随后儿臣和十三弟策马追,待追到百尺距离时,各放了一箭。” 康熙喝道:“那你究竟有没有射中雄鹿?”太子道:“儿臣放箭出去时,那只鹿恰好跑进灌木丛里。由于树枝较多,儿臣并不确定有没有射中。不过箭杆上既然是儿臣的名字,那就说明那头雄鹿是儿臣射中的。”康熙生气的说:“哼,你们两兄弟可真会挑地方射?朕恰好站在那附近,要不是朕身手敏捷,安文轩反应灵敏,朕早就中箭了。胤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十三爷低声道:“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对皇阿玛至诚至孝,绝对不会朝皇阿玛放箭,请皇阿玛明察。” 话刚落音,八爷软言细语道:“皇阿玛,方才儿臣和三哥、七哥仔细检查过十三弟射出的箭,发现箭羽有些很小的锯齿,看着像是老鼠之类的动物啃过。再者,今早的湿气比较重,可能因为这样,射出的箭才会失去平衡,飞向皇阿玛。皇阿玛戎马多年,慧眼察心,肯定知道行围时刀箭无眼,难免误伤。儿臣请皇阿玛开恩,不要给十三弟冠以‘弑君’的罪名。” 八爷说完,三爷和七爷也为十三爷求情。康熙冷哼几声,沉默不语。一时间,除了半空中的鹰叫声,周围全是诡异之气。 雪珍小声说:“地上凉,姐姐快起来。”我茫然点头,借着她胳膊的力,慢腾腾起身。站着仔细想了一会,不由得害怕。 难道是一箭双雕? 不管冲向康熙的箭是不是十三爷放的,射中雄鹿的弓箭箭杆上刻有太子的名字,太子为了消除康熙的疑虑,肯定会承认。如果承认,十三爷纵有百口也难说清。四爷知道十三爷因为此事被康熙责罚,以后怕是会和太子产生隔阂。这样做,给太子树两个敌,还要搭上康熙对十三爷的信任和宠爱,看来是八爷党干的。 那么,谁是主谋? 想着鬼鬼祟祟私会八爷的十四爷,心头一震,拽着雪珍的手忍不住发抖。 难道跟十四爷有关?他知道十三爷射过他,怀恨在心,所以使计报复?不,不可能,不可能,十四爷绝对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可是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八爷?九爷?十爷? 正在胡思乱想,康熙喝道:“即使不是故意的,朕也不能轻饶,行围前为何不好好检查弓箭?”十三爷低声说:“是儿臣疏忽,没有仔细察看,请皇阿玛降罪。”康熙拍了下桌子,大喝:“来人,将胤祥锁押起来。” 锁押?因为一个误会就要锁押? 我胸口抽疼,后脊背冰冷刺骨,顾不得妥当不妥当,推开拉着我的雪珍,疾步往帐内冲。 还没冲进,十三爷已被两位带刀侍卫架出。我上前一步,紧紧拽着十三爷的胳膊,不让他离开。两位侍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索性站在当地。康熙在帐内呼喝:“若荣,把她拉开。” 若荣出帐,伸手捏着我肩膀,使劲一拉,我双手被迫放开十三爷冰凉的胳膊。 一身白劲装的十三爷,挺拔俊雅,潇洒不羁,脸上没有一丝惧色。虽然神情是委屈不满的,但仍然笑着说:“悠璇,你放心,皇阿玛一定会还我一个公道。你转告静姝,让她做好寿包,十月初一过寿辰时我要吃。” 我咬住嘴唇,忍住快滴落的泪,笑着点头。他朝我微微颔首,似在暗示我他一定没事,又似鼓励我不要这么脆弱。 两位侍卫向十三爷做了个“请”的手势,十三爷昂首挺胸,迈着稳重矫健的步子走。他高大的身型连着长长的背影,铿锵有力的走。一阵风吹来,袍角随风飘,虽然有些孤寂,但没有害怕,没有畏惧,只有坚定,只有隐忍。走了一会,白影渐渐模糊,袍上镶嵌的几十颗宝石,迎着日出翠生辉。 若荣放开我,我跌坐在地,脑海里闪现出康熙四十二年江宁行宫内的情景。那晚,解语亭外的垂丝海棠边,一袭白衣的十三爷手握玉笛,吹奏《阳春白雪》,挺立的身影在月光的照射下,就像一位虚无缥缈的仙人。 雪珍拉我起来,我连连摇头,眼泪喷涌而出。十三爷未来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历史知识粗浅的我实在不清楚,我只知他是四爷诚挚的患难兄弟,互依的真心知己,治国的得力助手。 若荣柔声劝我一会,我还是茫然坐着。他一把拽起我,我无力靠在他肩头,想着四爷曾说只要我和十三爷能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不断反问自己,造成这样的局面,究竟是谁的错?谁的错? ———————————————————— 今天要拔营回京,天未亮起床,坐在软榻上,心情很沉重。 康熙在昨日把锁押了半月的十三爷放出,虽然没有深究射箭的事,但对十三爷的态度有些不同,冷漠中有无视,失望中夹杂着无数猜疑。 我曾私下里找过八爷,试问这事是不是跟他有关。他做顾而言他,到最后,给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人生就是一出戏,我方演完你登场,不管红生或小生,假假真真假作真。” 我叹几声气,失去宠信就失去宠信,反正害他的人不会有好下场。想着八爷未来不乐观的结局,胸口有些憋闷。想完八爷,又想十四爷。他究竟有没有参与这事?不管有没有关系,目前他的嫌疑最大,回京后定要仔细问问。 洗漱完毕,开始收拾东西。回想一月前的八月十五,继续疑惑。 那晚,如期收到四爷托十三爷交给我的信和寿礼,也再次听到有人用琴弹《断清秋》。不但如此,还用琵琶弹了两遍《婉婉语》。我现在对这位神秘的音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听一遍就能记住吹奏的曲子,想必和十三爷一样,是位音律奇才。如果明年再次随驾,再次听到,定要循声拜访。 收拾大半晌,除四爷送来的一封信和一卷画卷,其余的都装好。我坐在软榻上,抚摸“悠璇亲启”四个大字,又陷入拆与不拆的复杂思想斗争中。 想了一会,放下信,拿起画卷,细细察看。 这卷画卷同上次一样,用丝绸包好。解开银白色丝线,展开丝绸,仔细数了数上面绣着的茶花,一玫红、三大红、三粉、三紫,共十朵。 为什么是十朵,不是九朵,或者是十一朵?略微思索,顿时明白,悠璇第一次和四爷见面是康熙三十八年,到目前为止,整整十年。 十载春夏秋冬,三千多个日夜,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嬉笑怒骂际,展眉锁眉间,觉着收获很多,但回首细看,只有一份残缺不堪的爱情。 本想摊开画卷看看上面是什么,但伸了几次手,决定回京后再说。 ———————————————————— 沉重的车轮载着大队人马离开草原,我和雪珍共坐一辆马车。 上车后,雪珍柔声问:“姐姐精神不好,是不是不舒服?”我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扑哧”笑道:“姐姐没事,姐姐只是想着再过几日又要被锁进深宫,觉得无聊。”雪珍松口气,眉飞色舞的说:“姐姐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和雪珍话家常啊。” 我摸着她发梢,幽幽的说:“你我有什么家常可以话?都是孤单影只,孑然一身,别说儿孙满堂,就连一个枕边人都没有。” 雪珍笑道:“姐姐想得太远,雪珍可没那么多忧虑。雪珍只想尽心把皇上伺候好,再过四年,就可以回湖北麻城陪爹和娘,哥哥和嫂嫂。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家乡有很多杜鹃花,漫山遍野时,就跟彩霞般绚烂多姿。姐姐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看后保证心情大爽。” 我微笑点头,“如果可以,姐姐一定去,不过仔细想想,怕是没有机会。”雪珍思索良久,缓缓开口:“雪珍不似姐姐懂得那般多,也没姐姐想得那般远。人生苦短,何必为了一些不能预知的事而自寻烦恼?”我苦笑一下,沉默不语。雪珍道:“不说这些闹心的事了,回宫后,如果得闲,我们去找采蓝。” 听到“采蓝”两个字,心颤动一下。为了十四爷,我们姐妹情已经蒙上一层阴影,回不到从前。 我看着雪珍,凄凄的说:“你去吧,姐姐不去了,你代我向采蓝问好就行。”雪珍诧异的说:“你们两个怎么了?自去年巡塞回去后,每次一听我提及你,她就拉脸瞪我。” 采蓝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吗?她心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爱?一颗芳心明明已经许向十四爷,为何还要把我往他身边推?难道因为觉着自己不配?难道这就是爱的极致?难道只要对方幸福,自己就心满意足?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默念一遍前几日看过的这段经文,心道,不强求了,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一切随缘,一切随缘吧! 第六十四章—虚虚幻幻 康熙四十八年冬北京畅春园 北京的初冬,寒风每日来袭,虽有太阳照着,可怎么也暖和不起来,我想跟孤寂的心有关,诺大的畅春园,人也不少,但总觉得冷清。 今日一早,刚从睡梦中醒来,尔嘉敲门进屋,满脸都是笑意。我迅速起床,边穿旗袍边问:“瞧你乐的,李公公夸你了?”尔嘉边叠棉被边说:“姑姑,大喜,大喜。” 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整理乱发,漫不经心的问:“姑姑能有什么喜事?”尔嘉拿起桃木梳为我梳几下头发,笑说:“今天早朝时,皇上宣布了三件事,有件事对姑姑来说,是件喜事。”我“哦”一声,没有细问。 尔嘉接过话茬,“第一件事:册封三爷为和硕诚亲王,四爷为和硕雍亲王,五爷为和硕恆亲王,七爷为多罗淳郡王,十爷为多罗敦郡王,九爷、十二爷、十四爷为固山贝子。皇上还赏赐了雍亲王一处花园,叫圆明园来着。” 说完,把额娘送给我的玉簪插在梳好的旗头上。我着急的问:“就这些?”尔嘉笑说:“不止不止,第二件事是……”我抓着她的手,颤声问:“你怎么没有说十三爷?”尔嘉叹口气,低声说:“皇上没有册封十三爷。” 什么?我脸一下子煞白,心揪疼不已。今年三月,复立皇太子大庆之日当天,康熙封三爷、四爷、五爷为亲王,七爷和十爷为郡王,九爷、十二爷、十三爷和十四爷为贝子。为何到正式册封时,诸位皇子都封了,却没有封十三爷?难道仅仅因为一只误射的箭,就如此待十三爷? 尔嘉为我戴对白玉耳坠,接着说:“第二件事是赐婚,皇上把雅馨格格指给若大人。” 我正揭开盅盖喝水,听到此话,一口水全部吐在菱花镜上。尔嘉为我顺胸口,柔声说:“姑姑今儿精神恍惚,是不是身子欠佳?”我连连摇手,不可置信的反问:“皇上把雅馨格格指给若荣?” 尔嘉点头,“还不止呢,方才尔嘉说姑姑大喜,是因为皇上把乐蕊姑娘指给了安文轩贝子爷。”我霎时怔住,放在梳妆台上的五指成拳。康熙这么快就为乐蕊指婚?十六岁的乐蕊就要进入一个幸福未知的牢笼?安文轩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和风情俏丽的乐蕊倒也登对。只是乐蕊心系他人,以后两人该如何相处? 我静静坐半晌,淡淡的问:“还有什么事没?”尔嘉说:“第三件事是皇上任命年羹尧为四川巡抚。” 年羹尧?很熟悉的名字,好像是礼部侍郎。想了一会,觉得在某部电视剧里也见过。 我起身走到书案边坐下,拿起毛笔时,记起他是四爷的王府属人,未来赫赫有名的年大将军。雍正即位初期,他曾经权倾一时,但后来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等罪,被雍正处死。 尔嘉为我研好磨,扶着我肩膀,柔声说:“姑姑今日神情疲惫,应该好好休息休息,尔嘉去当值了。”我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开,提笔写下“雍”字。“亲”字刚写一点一横,猛地想起年羹尧应该还有个贵妃妹妹。 他妹妹叫什么名字?年小蝶?年秋月?长得如何?现在多大了? 正暗自揣测,手蓦地一抖,笔“哐当”一声掉地,墨汁绽开,不多不少,恰好五个点。我愣会神,捡起笔放在笔架上,拍打几下脑袋,暗骂,什么“年小蝶”“年秋月”,电视剧里的名字都是杜撰的。不管她叫什么,长得如何,现在多大,反正会嫁给四爷。至于啥时嫁入,倒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颇受宠爱。 想到这,心口一悸,不好的预感布满全身。我定定神,一步一挪走到床边,扶着床沿坐下,闭上双眼,“年贵妃”三个字不断的在脑海盘旋。 一个脚步声响起,睁眼隔着屏风望去,苏培盛站在门口。我快步走到外间,他打个千,递给我一封信,“这个是王爷吩咐奴才给曹姑娘的。”我一把接过,道了声谢,他连说几遍“曹姑娘别客气”,朝我做个福,转身离开。 我进屋展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婚事依悠,暂时后延,十三弟心情不好,禛会极力安慰,悠无须担心。 我松口气,心头的这边放下,那边却又沉重起来。在屋里踱半晌步,烦闷的情绪越来越多,喝了一杯热水,仍是不能平静。我跺脚说了句“好郁闷”,离开春晨居,往西花园走。 老天似乎跟我过不去,刚走到承云轩附近,天空居然下起淅沥小雨。我一面埋怨上帝不公平,欺负一个弱女子,一面往不远处的凉亭跑。 避雨的凉亭立于一座假山顶端,站在亭里,整座西花园的美景尽收眼底。我坐在木椅上,头靠亭柱,双手环抱于胸前,静静看雨。 雨越来越大,不消一刻,淅沥小雨变成漂泊大雨。笼罩在烟雾朦朦中的畅春园,少了几分萧瑟和寂凉感,多了些妩媚和幻化美。 看了一会雨,望向锁春湖,思绪回到四年前。 那一晚,一明月,一小船,三人影,开怀大笑把酒饮。那一瞬,一誓言,一小雨,三荷叶,嬉笑低语把情诉。现在想来,感觉一幕幕就像发生在昨日。细细品味,却又恍如隔世,永远都回不去。 “银塘珠露三月更,风静荷香远益清。为是出尘心不染,亭亭独立迥含情。” 喃喃默念咏荷诗,十三爷俊逸挺拔的身影闪现在脑海。我抚摸胸口,不断问自己,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还会有吗?恐怕不会有了吧?以后只有狂风暴雨,没有片刻的静谧。 水珠从亭顶流到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悦音。抬头看,天空已经放晴,我稳了稳情绪,起身离开凉亭。 走下假山,八爷、九爷、十爷和十四爷边说边笑,迎面而来。我面无表情的打千请安,八爷笑说:“九弟、十弟,我们先回去,有些事需要和你们商讨商讨。” 三位爷离开后,我冷冷的看着十四爷,张嘴就是:“那只箭是不是你捣的鬼?”话刚落音,十四爷满是笑意的脸“腾”地一下子通红,他瞥了眼周围,低声说:“是我做的。”我大惊失色,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回京一月,虽然和他见了好几次面,但迟迟不敢问,因为我怕听到“是”字,我多么希望他嘴里说出的是“不是我,不是我”。 我满脸失望,用愤怒哀怨的眼神狠狠瞪他。他一只手拽着我胳膊,一只手指着凉亭,“我们去那里说。”我甩开他的手,头侧向一边。他轻叹口气,转身就走。我犹豫一会,跟在他后面,登上假山。 走进凉亭,静静看着锁春湖,等他开口解释。他站在我身边,低声说:“那晚偷偷看你后,我并没有走。行围那天天亮前,我让人用老鼠把十三哥几只弓箭箭羽咬些小锯齿,混杂在多数弓箭里。我这样做,并没有害十三哥之心,只是想让十三哥在行围时少射点猎物,好在皇阿玛和诸位王公大臣面前出出丑。毕竟他那一箭让我吃疼受罪不说,还差点让我被侍卫抓到。万一被抓到,皇阿玛处置我不要紧,要是连累八哥,我可真要悔死。本来只想作弄作弄他,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射的一箭偏偏飞向了皇阿玛。” 我冷哼一声,低喝道:“你这样做想发泄一下我能理解,但是害十三爷不浅啊。你知道皇上说十三爷什么吗?弑君,弑君呀,多么严重的字眼,多么沉重的担子。”他猛地侧头,古铜色的脸惨白,双眼深沉无神,嘴角不断抖动。看得出来,他很后悔,也很自责。 我瞪他半晌,幽幽的说:“今儿你高兴了?正式封为贝子,十三爷却什么都没有。其实没有爵位不要紧,但要紧的是失去皇上的宠信,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 “悠璇,我……” 他掰着我双肩,哀声说:“我知道我这样做你肯定很恨我很恼我,我害的是十三哥,可伤的却是你的心。我现在就去见皇阿玛,告诉皇阿玛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说完,慢慢放开我,快速跑出亭外。 我看着他奔跑的背影,头脑有一段时间的空白,想了一会,不自主的叫住他,压低声音问:“你不怕皇上知道你私自离京惩罚你吗?你不怕连累八爷吗?你不怕德妃娘娘伤心吗?” 他顿步,缓缓回首,重重点头。我走到他身边,轻叹口气,“既然怕,你还去?其实这事也不能怪你,你不要去了。皇上要是知道你私自离京,只怕会更加恼怒。对了,这事还有谁知道?”他低声说:“除了八哥,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我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提及。” 他半张着嘴,先是一愣,随即嘿嘿傻笑。我脸无血色,回想八爷说的话,顿时领悟。在这场夺嫡剧里,他们个个都在演戏。“假假真真假做真”,只要能把对手打败,根本不用在乎是故意设计,还是无意中伤。 这场该死的权力斗争,到底什么时候才有个头? 我朝天大叫几声“啊”,迈着沉重的步子沿台阶往假山下走。十四爷说了句“悠璇等等我”,默默的跟在身后。 一路无言无语,走到北大门时,十四爷离开畅春园。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冷风刮来时,才踩着或深或浅的水涡,往东边走。 第六十五章—旖旎畅谈 康熙四十八年冬北京紫禁城 自几位皇子封王升爵后,太子如坐针毡,加紧结党营私、拉拢人心的步伐。康熙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每日都会密召几位大臣,了解太子的最新动向。精明的康熙虽然年过五旬,老眼昏花,但心眸是晶亮的,只要太子没干出格的事,诸位爷不把矛盾闹到台面,他便不动声色。得闲时,还会召十几位“好儿子”赏花品果,喝茶谈心,不聊政治,只说家常。每逢此时,我就求李全尽量别安排我当值,我实在不愿感受父子兄弟间伪装的愉悦气氛。 若荣和雅馨已于十一月初成亲,当我问若荣皇上怎么会赐婚时,若荣说:“离开草原前一夜,太子和姐姐使计,借送别宴之际,把我们俩灌醉,让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乌梁海王爷虽然舍不得雅馨嫁到京城,但也没办法。他上奏皇上,求皇上指婚。皇上先前没有答应,后来王爷说明原因,皇上怒斥我一顿后,下旨赐婚。” 我听完若荣的话,把手段卑劣的太子骂了个遍。但静心细想,也能理解。 在蒙古各部中,喀喇沁部的势力不算最大,但乌梁海王爷跟各部王公的关系相当好,特别是跟科尔沁部,因为王爷的姐姐是科尔沁中旗扎萨克土谢图亲王的王妃。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太子目前势单力薄,整日在刀尖上行走,已经顾不上康熙会不会不满,指望若荣攀上这门姻亲,以扩充自身实力。康熙纵然不愿太子势头过猛,但面对此况,不得不让步。 “天成佳偶是知音,同甘共苦不变心。交拜成双喜不禁,**一刻胜千金。” 这厢一对一人忧愁一人欢喜的壁人进入洞房,那厢两位素不相识的异地人也跨入婚姻殿堂。当看着盛装打扮的乐蕊欲哭无泪的坐上花轿时,除了衷心祝福,就是望天兴叹。 泱泱大清,每个人都是康熙手里的棋子。他心生一念,圣旨一下,花轿一抬,天地一拜,洞房一入,一桩福兮祸兮的婚姻便落定。曹家三颗姐妹棋,两颗已经进入棋盘,剩下的一颗也不会逃脱被摆布的命运。既然想逃却逃不脱,索性不去想。所以现在除了当值,最惬意的事就是读书写字作词。或许是受四爷影响,一直没有宗教信仰的我开始相信命数之说,有时还会看些佛经,偶尔和四爷碰个面,不谈风月,只谈佛理。 冬至来临,暖阳高照,紫禁城内一片喜庆之色。 我吃完饺子,在院里活动几下筋骨,回屋躺在软椅上,举起画卷,看半晌晨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靓容,觉得有些困,于是闭眼小睡。 不知睡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睁开朦胧的眼看向窗外,除了艳阳,什么都没有。我伸个懒腰,起身走到书架边,拿起《饮水词》,坐回软椅细读。 “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读完一遍纳兰性德的《画堂春》,忽然觉得自己和四爷之间的感情跟诗里表达的有些相似。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如果他愿意为了和我相守,放弃高贵的王爷身份,该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可是,他肯定不愿意,是的,不愿意。因为他是胸怀大志的雍正,不是儿女情长的胤禛。 想到这里,发出一个苦笑,随手翻开下一页。看了良久,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索性放下书,靠着椅背,直直盯着炉上的烟发呆。 一阵风刮进,屋里弥漫着淡淡檀香。我撩起衣袖,笑看滇血碧心镯,思绪由解语亭飘到摇曳池,由虎丘塔飘到禛悠园,由“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飘到“天长地久有时尽,禛心禛意无绝期”…… 正想着《长相思》,耳边传来“宝贝,接着”的爽朗音。我应声抬头,一朵茶花从半空中飞来。我拿起落在软椅边竹笼上的可娜,吃惊的看站在窗前的四爷,一时半会没有回神。 静谧的午后,煦光懒懒照,细风呢喃语,花枝扑簌响,气氛格外的愉悦。他笔直而站,满脸堆笑,双眸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潺潺眼波里泛起一叠叠柔意。 我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轻嗅茶花香,心就像喝了蜜般甜。他撩起褂子坐在窗台上,摘下一朵红十八学士放在鼻边,缓声道:“丹唇皓齿瘦腰肢,斜倚筠笼睡起时。毕竟痴情消不去,缃编欲展又凝思。” 话毕,还没反应过来,他“腾”的一下子翻过窗台,轻轻落地,快步走向我。我仰面看瞬时站在面前的他,惊奇得不知道该说些啥。 他把红十八学士扔到床上,蹲下身子,伸手解开我旗袍领口第一颗扣子,轻轻抚摸脖间的疤,低喝道:“那个该死的家伙,实在是太可恶了,居然敢伤害我家宝贝。当时我要是在,得给他补几箭。” 我冷哼一声,拉开他的手,边系扣子边嗔道:“不许非礼。”他嘴角微抿,紧紧握着我的手不语。我细细回味一边方才的诗,猛地起身,支支吾吾的问:“你……你……你来多久了?”他慢慢站起,抢过我手里的茶花,轻嗅一下,指着香炉说:“不久,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我“啊”一声,给他胸口一记,半恼半嗔道:“好你个雍王爷,居然……”顿了一下,扯着袖角低声说:“居然不声不响的偷看。”他丢掉茶花,躺在软椅上,双手枕于脑后,懒洋洋的说:“本王爷并没偷看,是大大方方的欣赏。” 这句话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细想一会,想不起来,心道可能是在梦里见过。 我捡起茶花,往他脸上打。他拿起落在袍子上的茶花,摘掉花瓣,直接抛进火炉里。我不理他,笑着把《饮水词》放回书架,准备收搁在书案上的画卷时,他“咦”一声,起身按住画卷,诧异的问:“这幅画上的女子是谁?”我拿开他的手,边卷画卷边说:“这幅画是师傅留给我的,他说画中女子是他的红颜知己。” 他点头微笑道:“画中女子有种超然脱俗的气质,不过怎么比也比不上我家宝贝。”说完,伸出右手轻拧我左腮。我苦涩一笑,收好画卷,放进衣柜。 “天气不错,去院里坐坐吧。”我准备好茶具,如此建议。他接过我手里的托盘,柔声说:“我来。”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会神,笑着出屋。 天很蓝,没有一朵云,浅浅的阳光照身,感觉十分舒适。 我喝完一杯水,放下杯子,双手合十,摇头晃脑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心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暇秽。” 话刚落音,他先是一愣,随即淡淡的说:“参悟来参悟去,还是这么粗浅?”未等我回答,给个我小爆栗,道:“你这个小脑瓜喜欢瞎想,看看这些有好处,我也少些担心。” 我莞尔笑说:“王爷深谙佛道,要不给我讲几句佛语?”他斜眼看我,不屑的说:“讲是可以讲,不过我怕我讲了也是对牛弹琴。”我冷哼一声道:“讲了再说,我不信我听不懂。” 他愉悦的说:“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的讲讲。”我“嗯”一声,托起下巴笑着看他。他想了一会道:“不管张三嘴上胡,谁论李四身如漆。电光影里吼泥牛,任运腾腾没绊系。照顾眉毛眼上排,留著鼻孔好出气。眉毛则且置,且道鼻孔落在甚么处……” 阳光照在他干净的瓜子脸上,柔和清朗,有些迷人。我看着他连连翻动的薄唇,哈哈大笑。待他讲完瞪我时,我捂着痉挛的肚子,断断续续的说:“你……你乱……乱讲的吧?‘张三’‘李……李四’‘眉……眉毛’‘鼻孔’都……都出来了。”他端起茶杯,板着脸问:“别管是不是乱讲,你说说你听懂了没?” 我见他要发脾气,忙停笑,实话实说:“一句都没听懂。”他放下杯子,挑了下眉脚,满脸得意,“早就料到你是头牛,你还不信?”我给他个白眼,沉默不语。他笑说:“就这点道行,还敢跟‘天下主’的圆明居士比?”我不服气,嘟着嘴问:“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知道王爷对‘空色’有什么看法?” 他浅浅一笑,起身踱步到屋檐下,坐在廊柱边的条凳上,淡淡的说:“空兮色兮,色空非空。色兮空兮,空色非色。空色是空,色空是色。空色云何,空空□。” 走了五步就娓娓道来,不愧为天下主的圆明居士。虽然只是简单的三十二个字,可作为佛学门口汉的我想破了头,居然一点都不明白。 我走到他身边,靠在廊柱上,笑说:“现在正逢梅花盛开,王爷就以此为题,作首诗吧。”他侧头看我,嘴角弯成一条弧,思索一下道:“绰约琼姿澹自真,清标冒雪倍精神。不同群卉争妖艳,一种寒香最可人。” 虽无七步之才,但才思敏捷,诗的对仗也很工整。我福了下身子,娇声娇气的说:“王爷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小女子好生佩服。”他起身拉着我的手,哈哈大笑。 “咳咳……” 不友好的咳嗽声传来,我甩开四爷的手,回头看,十三爷靠着门背,嘴边带几分坏笑。我怔在当地,脸微微发烫,觉得有点尴尬。四爷冷哼一声道:“你真是不像话,居然偷看?”十三爷走到石凳边坐下,自个儿倒了一杯水,乐呵呵的说:“进来好一会,你们都没发现,这能怪我吗?再说我并没有偷看,是大大方方的欣赏。” 我转身瞥一眼四爷圆瞪的眸子,遂又看向十三爷,“扑哧”大笑。四爷憋了一会,也笑出了声。十三爷放下杯子,诧异的问:“你们俩笑什么?”我连连挥手,走到他身边,看着瘦了一圈的他,笑脸僵住。 四爷收笑坐下,柔声问:“晚膳后叫你来,你不是说身子欠安吗?身子欠安就要好好休息,怎么又出来了?”我抓着十三爷的手,“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传太医?”十三爷轻拍两下我肩膀,“一点小伤寒而已,你十三哥身子骨好得很,没事。”四爷低喝道:“对自个身子不要不当回事,一会给额娘请完安,得宣孙太医来瞧瞧。” 十三爷淡淡的说:“四哥不要小题大做,老十三自个的身子,自个明白,四哥就不要操心了。”四爷还要说什么,十三爷笑道:“悠璇,你把你的玉屏箫和短箫拿来,我们给四哥用箫来合奏一曲《高山流水》。”我轻轻点头,走到屋门回首看低声交谈的两兄弟,心中既有些甜,又有些苦。 第六十六章—细水长流 康熙四十八年冬北京紫禁城 隆冬来临,今年第二场雪纷扬洒下,北风吹来,天气骤然变得很冷。 今日下朝后,康熙在西暖阁召见四爷和十三爷。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人脸上均是肃然之色。 斟完茶,雪珍和环秀等候在侧厅。我边察看果盘,边侧耳细听暖阁内的动静。 康熙淡淡的说:“胤祥,玉彤的事,就不要多想了,好好办理这个案子。如果办得好,朕有赏。办得不好,朕定重罚。”十三爷道:“儿臣遵旨,儿臣定当竭尽所能,不会让皇阿玛失望。皇阿玛龙体欠佳,一定要好好保重。”康熙“嗯”一声,叫两位爷跪安。 两位爷出暖阁,一屋子的人朝他们福了下身子。李全撩起门帘,向我挥手,“悠璇,皇上召你。”我微笑着看一眼四爷和十三爷,转身进暖阁。 康熙正在批阅奏折,我打千请安,康熙说:“灼华念叨你好几次了,晚膳后你去看看她。”我朗声应着,心道,正想去给密贵人请安,大半年没见,不知她走出十八阿哥夭折的阴影没? 来到长春宫的千兰轩时,密贵人正在小睡。我取下斗篷和围脖给映晗,坐在火炉边烤火。映晗给我倒杯热水,低声说:“密主子刚刚歇息,曹姑娘得等等。”我点头放下茶杯,顺手拿起小桌上的绣花绷子。 “是悠璇吗?快快进来。”密贵人柔声唤,我说一声“是”,放下绣花绷子,走进里间。密贵人掀开被子,映晗和两个丫鬟服侍她更衣。 密贵人的情绪比想象中的要好,虽然清瘦胜柳,但精神尚可,洁白的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笑。 映晗为密贵人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她挥手示意,几个丫鬟跪安出门。她坐在软榻上,笑看我半晌,柔声说:“语薇嫁了,乐蕊也嫁了,你都二十二了,皇上为何迟迟不给你指婚?”我勉强笑说:“皇上可能觉着奴婢没品没貌,怕指了没人要。”密贵人嗔道:“呸呸呸,你这个丫头,尽瞎说。”我莞尔一笑道:“皇上的圣意奴婢猜不准,再说,奴婢也不想嫁。” 密贵人摸一下我脸颊,“你玉容花貌,兰质蕙心,皇上定会指门好亲事。”我接过映晗端来的杯子,双手奉到密贵人面前,撒娇道:“咱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密贵人点头,接过杯子轻抿。 一个宫女站在门口,福了下身子说:“禀密主子,十五爷、十六爷,还有十五福晋给您请安来了。”密贵人笑靥如花,“悠璇还没见过冰菱儿吧?”我点头道:“奴婢真是失礼,还没给十五福晋请过安呢。”密贵人正要说话,帘子被撩起,两位爷快步走进,十五福晋半遮半掩在十五爷高大的背后。 三人给密贵人问完安,我来不及打量十五福晋什么样,曲腿要做万福,十五爷伸出双手,柔声说:“沾亲带故的,又没外人,不要多礼。”密贵人笑说:“是啊,悠璇不要拘礼,你们都坐下吧。” 我谢过密贵人,微笑抬头,娇小的十五福晋映入眼帘。皓肤胜雪,隽秀玄月眉,水眸润如淙泉,樱桃小唇边带着一丝浅笑。她坐在十五爷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微微颔首,报以一个礼貌性的笑。 密贵人恩典,让我同他们一块喝茶品点,谈天说地。十五福晋瓜尔佳冰菱儿温柔体贴,对十五爷的关心爱慕体现在一言一行上。一会为十五爷添茶倒水,一会为十五爷递糕点。甚至连洗手,也要亲自奉上金盆,递过帕子。十五爷脸颊微红,动作有些不自然。我见他扭扭捏捏的样子,抿嘴低笑几下,同十六爷讨论音律问题。 几人说说笑笑,谈论得极为融洽。天黑时,我在盏盏宫灯的陪同下,离开千兰轩。 下了一天的大雪此时已停,地面铺了层厚厚的白毯。我一面踢雪慢走,一面听咯吱声响。走了一会,十五爷叫我,我回头,等十五爷跟上。 十五爷跑步到我身边,柔声说:“真是对不住,要是不送你花瓣,你不会摔马,也不会受疼。”我笑道:“千万不要这么说,你也是一番好意。明年我要是再次伴驾到塞外,你还得送我。”十五爷点头,“幸好没多大的事,不然四哥肯定恼我。”我看了眼周围,见没有一人,于是轻拍他肩膀,开玩笑道:“禑弟放心,悠姐没那么娇弱,八福晋我都打得过的。”十五爷浅笑着说:“我送你回旖旎园吧。” 我点了点头,和十五爷拐个弯,踏上拱桥,穿过回廊,在狭窄的宫巷里穿行。灯光是昏暗浅黄的,气氛是冷清寂寥的,一路是默默无言的。这种轻柔安静的温馨感觉让我觉着很舒心。如果紫禁城里的每个人都能单纯的迈小步,走走望望,停停看看,不去想你争我斗,不去想那张宝座,那该多好。 ———————————————— 除夕夜,康熙大宴八旗,宴毕,趁放烟火之际,语微和乐蕊来旖旎园小坐。 三人谈了一下近况,乐蕊低声说:“今年来,阿玛的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最近,补了很多人参都没用,真是让人担心。”我回忆曹寅慈祥的面容和怜爱的话语,喉头打结,不知道该说些啥。 语薇抓着我和乐蕊的手,柔声说:“远隔千里远,不能守在床前嘘寒问暖,不能亲奉一杯汤药,实在是不孝。别的不能做,就替阿玛念念经,希望他老人家的身子能快点复原。”我和乐蕊对望一眼,重重点头。 接下来谁都没有说话,我沉默一会,率先打破静局问乐蕊:“你和文轩相处得怎么样?” 话刚落音,乐蕊弯弯的笑眼全是愁容,“两月来,除了新婚几天在我那里,他不是呆在宫里,就是呆在自己房里。面都不怎么见,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哪里谈得上相处?说句不怕两位姐姐嘲笑的话,我现在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如果他有个双生弟弟或者哥哥,我准得认错人。” 我轻叹口气,抚摸语微蹙着的眉头,柔声说:“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尔苏新娶的福晋而耿耿于怀?那是皇上的旨意,尔苏对你如何,你应该明白。再说,你有了身孕,不能烦闷。”语薇莞尔一笑,“姐姐多虑了,我没有烦闷,他娶就娶,没什么的。我只是在想,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自然可以好好相处。就拿我和尔苏来说,成亲三年,虽然一直没有什么共同的话说,但仔细想想,这种日子也能过,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了。” 我递给两位妹妹一人一块糕点,“姐姐有时也很烦闷,不过好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少了个枕边人,也是有些好处的。”语薇接过糕点,柔声问:“皇上很宠四爷和姐姐,怎么不给四爷和姐姐指婚?”我心一紧,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没有答案的问题,略微迟疑,淡淡的说:“我跟四爷的事你们两个知道就好,不能乱说。” 乐蕊诧异道:“为何不说?大姐不愿让别人知道?四爷现在是亲王,可以有两个侧福晋,大姐快叫四爷求皇上赐婚呀。要是皇上把别人指给四爷做侧福晋,那大姐……不过我相信大姐即使不能做侧福晋,四爷也会对大姐好的。” 我想着那位年妹妹,心一紧,脸一沉,冷声道:“今儿说了也倒罢,以后再也不许说了。” “大姐,我是为你好啊,你为何老是回避这个问题?”乐蕊疑惑的问我,我扔掉手里的桂花糕,朝乐蕊大声喝:“叫你别说了,听见了没?难道不听大姐的话吗?”乐蕊张了张嘴,还想说下去,语微给她使眼色,她冷哼一声生闷气。 我往火炉里添些炭火,看一眼候在外间的涵依,压低声音问语薇:“涵依和叶磊相处得怎么样了?”语薇叹口气说:“郎有心,妾却无意,涵依只把叶磊当哥哥。”我搓几下有些冰凉的手,在语薇耳边低语:“涵依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语微放下茶盅,轻启朱唇:“好几次夜深时,雨琴发现她不在房里。后来我问涵依,她不是说肚子不舒服去茅房了,就是心情烦闷去后花园散心。” 我“哦”一声,担心不已,她肯定是偷偷溜出去私会九爷了。这个丫头,简直是在玩火。有时间一定要和她谈谈,不能让她不清不白下去。 乐蕊生完闷气,凑过脑袋,低声说:“大姐问这个干什么?”我浅浅一笑道:“没啥,随意问问而已。”语薇接过话茬,“姐姐不要担心,她可能是因为叶磊的事,心情有些不好。”我点头,对语薇强调:“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一定要及时告知我。”语微说:“姐姐放心,我知道了。” “大小姐,两位爷来接二小姐和三小姐了。” 外间传来涵依的声音,我道一声“马上就出来”,拉着两位妹妹的手,柔声说:“虽然不能和相爱的人厮守,但既然已经嫁了,就要彼此珍惜。因为只有我们三姐妹过得好,阿玛和额娘才会放心。”语薇和乐蕊握紧我的手,默默点头。 第六十七章—两年约期 康熙四十九年春北京紫禁城 子时已过,我却没有一点睡意,放下盯了良久却不知写些什么的书,想着对语微和乐蕊说的话,觉得自己很虚伪。如果换成是自己,能珍惜没有爱情的婚姻吗?肯定不能!既然不能,为何还要劝两位妹妹彼此珍惜? 一阵风刮来,窗子被吹开。我起身下床关窗,转身的一刹那,想着四爷写的第七封信,于是走到衣柜前,拿出红木首饰盒,取出信笺,半躺在软椅上,展信看信。 禛挚爱悠璇: 一日闲来无事,禛独坐静斋书房,细细品味相识相爱相知之点滴。 悠记得琳琅阁下天降洗脚水么?此乃禛生平最大丑事也,有时想起,一丝丝儿怒火冒心底,誓要亲吻悠娇唇半晌,方可解恨。然禛悠二人缘定于此,想到这,心中宽慰,一切皆释然。此奇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每每念及,不禁失声大笑。 当时,悠正逢金钗年华,娉娉婷婷,娇小玲珑,倒是位俏佳人。不过听曹府下人谈论,曹家大小姐调皮捣蛋,脾气暴躁,打架耍泼是把好手。初次见面,果真如此,禛愤怒之余,不得不暗叹倒霉。 四载后复见,颦笑嗔喜羞万花,柳腰葱肩裁清风,杏眼媚眸泛秋波,冰肌玉骨锁飘雪。模样虽无大变,但性情却不同,站似婷婷水华,坐似楚楚睡莲,况品高质洁,谦逊彬彬,好一朵美艳花娇客。禛一见倾心,复见惊心,三见交心。以后吵吵闹闹,骂骂笑笑,哀哀乐乐,使两心越缠越紧,直至不可分割。 时间飞逝,白驹过隙,弹指间,十年逝去,六年瞬过。宝贝日日在前,却始终未能抱归,此乃禛生平最大憾事也。有时候,真不知悠所要为何?难道仅仅是“唯一”二字么?禛有唯一痴爱,唯一深情,唯一绵意,唯一心疼,唯一呵护,唯一坚守。千百个唯一,禛都能交出,悠为何苦苦执著于“唯一妻妾”? 六年来,禛悠生离痛,嫦娥看之梨花带雨,木犀闻之香消华逝,脱兔听之哀泣不已。天地万物都动容,但为何不能打动悠这颗禛看不懂之芳心?此乃禛生平最大惑事也。 罢了罢了,凡事不能强求,禛心别无牵绊,只愿与悠共相伴。三载年岁匆匆过,千个日夜淙淙逝,皎月灿照处,桂花馥郁地,禛备琼美浆,等悠轻移至。 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禛很好,切勿挂念。 康熙四十八年八月十五子时 反复看了三遍,腹中有百千条思绪,想要尽数表达,却不知从何说起。静默一会,将叠好的信笺放进红木首饰盒,走到书案边,展开宣纸,提笔写: 康熙四十九年正月初一凄凉下半夜无月有冷风 胤禛,最近几日总是做同样的梦,万花浪漫境,薄薄雾霭间,有对恋人并肩相拥。虽听不清说什么,但单看背影,就知二人浓情蜜意比天高,痴爱缠绵深似海。只是不知为何,两人终究没能相守。当我睁眼看二人生离的惊心场面时,总会忍不住默默流泪。 胤禛,记得五年前冬吗?那日,我教唆你宝贝儿做个独立血性男,不想你偷听,还狠狠批我。当时怕你畏你没敢吱声,现在想来,着实忿忿不平。后来你问我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是:你是傲骨铮铮的梅,是空幽淡泊的兰,是虚怀若谷的竹,是清隽高雅的菊。 傲、幽、谷、雅分别代表花中四君子的高贵谦谦质,我自诩洁白如玉茶,视你为傲幽谷雅君。我愿意永远被你握在手心,即使枯萎败落,也有余香残留。故而,我坚信,禛悠二人不会永受生离相思之苦,终有一日,高高紫禁墙不再阻挡两颗相印心。 胤禛,提起洗脚水,我好生尴尬,不过那是生病前的事,我已决定忘记,你也不要常挂嘴边,亲我吻我都可以,但绝对不许嘲笑。不然,我会躲得远远的,你永生都找不着。 胤禛,你问我为何强调唯一妻妾,其实这四字我早已淡忘。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不是不能接受莺莺燕燕,而是卑微身份配不上高贵皇子。虽然我很鄙视门当户对,但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此时夜阑人静,幽幽烛火下,两行热泪悄然落。七年前,两手紧握之际,七指轻扣之时,情根只为禛生,花朵只为禛开,郁香只为禛散,凋零只因禛离。四年前,我未遵守喜结连理嫁娶之约。两年后,月圆闻香酌酒之约,我定不食言。 从上高中起,每天都会写日记,来古代后,已经忘记这个习惯。今日想起,居然一下子写了好几张纸。放下笔时,不知为何,心情分外畅快。 我把几张纸铺开,待墨迹干后,把它们叠好,放在床头,伴着这份瞬时的感受入梦,里面全是美景。 ———————————————————— 正月十六是太后七十大寿,寿宴完毕,康熙为太后准备了几场精彩纷呈的好戏。为了便于晚上看烟花,康熙命人在视野开阔的乾清宫广场搭设戏台。 最后一场戏唱完,康熙一声令下,噼里啪啦的烟花声响彻天地。我看了眼并不稀奇的彩色光环,向李全告会假,朝阿玛和额娘走去。 阿玛于去年年底进京述职,额娘则是在乐蕊成婚后,被安文轩派人接到京城小住。 给阿玛和额娘请完安,阿玛拉我到人少的地方,环顾一眼周围,低声说:“以后在宫外和园外都要小心,不能再让人伤害。” 阿玛神情严肃,眼底闪出一丝忧郁。我微怔,诧异的说:“阿玛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让语薇和尔苏告诉您的。”阿玛扶着我肩膀,蹙眉嗔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不让他们告诉他们就不告诉?再说,是皇上在奏折里告诉阿玛的。” 我“啊”一声,十分吃惊。康熙这样做未免有点多管闲事,曹寅年事已高,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惊吓? 阿玛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有些事阿玛也不瞒你,阿玛任江宁织造的这些年里,除了替皇上笼络江南文人,也替皇上监视地方官员。劫持你那人的家父贪污受贿,数额巨大,阿玛密折上奏,皇上查明后下旨抄家,他怀恨在心,所以伺机报复。由于宫内园内守卫森严,难进难出,他便在巡塞时下手。第一次没有得手,他不甘心,再一次夜闯大营。幸好现在已经全部肃清,阿玛可以暂时放心。” 烟花声一阵高过一阵,所有人都拍掌欢呼,整个乾清宫广场热闹不已。 我紧盯阿玛在多色灯光下担忧悲苦夹杂的脸,既觉着惊奇,又觉着害怕,想了一下他的话,诧异的问:“阿玛方才说是密折上奏,他怎么知道是阿玛告发的?”阿玛叹口气道:“那个贪官是太子的门人,阿玛仔细想过,可能是太子告诉他的。不过没有真凭实据,阿玛也不敢肯定。” 我“哦”一声,沉默不语。阿玛道:“正因为这个贪官是太子的门人,所以一向以‘仁’治天下的皇上才下旨严办,不但罢官抄家,还处死了他。”我低声问:“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怕皇上知道了责骂吗?” 阿玛淡淡的说:“你御前当差这么久,应该明白,一直以来,有什么事是太子不敢做的?”讲到这里,压低声音:“不说以前,就说现在,太子有收敛一点吗?很多人都明白,皇上复立太子,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太子至今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实在是太昏庸了。阿玛现在顾不上别的,只能是尽力做好本分,为皇上分些忧。” 我无奈叹气,太子自复立后,不但没有吸取教训,做个孝敬皇父、谨言慎行的储君,反而沿袭骄奢淫逸、贪财敛财的坏习性。大臣们稍不合意,就会大加指责,胡乱惩治。前几日在御花园见着婉仪,她满脸担忧,害怕太子继续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阿玛接着说:“前年太子故意杖责尔苏,其实是因为阿玛没有及时送钱送礼。这些年来,太子做的那些事,皇上嘴里不说,但心里十分清楚。这次你被劫持,阿玛估计皇上也怀疑跟太子有关,所以……” 说到这里,停下话匣子,连连摇头。我苦涩一笑,难怪康熙对我那么好,赏赐这又赏赐那。唉,疯狂儿子捅娄子,仁慈父亲来填补,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家子? 我陪阿玛看了会烟花,挽着他胳膊,柔声说:“阿玛放心,女儿以后会时刻提防,您和额娘还有弟弟也要小心。”阿玛摸着我脸颊,爱怜的说:“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应该没事了,不过还是要警惕。皇上每次在奏折里都会反复叮嘱,叫阿玛‘小心,小心,千万小心’,有此恩宠,阿玛万死不辞。” 我点点头,想着悠璇的身世,低声问:“阿玛,去年您说要告诉女儿一些女儿不知道的事,到底是什么事?”阿玛微怔,迟疑半晌,欲言又止。我见他满脸为难,忙道:“女儿只是随意问问,阿玛不要放在心上。”阿玛仰望天空,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这样吧,再过两年,就到你出宫的年纪,到时候再告诉你。” 话刚落音,环秀走过来,说李全找我。我叫环秀稍等,对阿玛说:“这事就依阿玛,阿玛不要过于操心,一定要注意身子。”阿玛柔声说:“我会注意的,你好好伺候皇上,好好照顾自己。”我笑着答应,做了个万福,和环秀快步离开。 第六十八章—西巡五台 康熙四十九年春山西 乍暖还寒的二月,康熙巡幸五台山,我伴驾前行。同去的皇子有太子,三爷,八爷,十爷,十三爷和十四爷。 进宫快七年,南到过浙江,北到过外蒙古,此次是第一次西行,而且去的还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自是十分期待。 在现代,不管是清宫剧,还是小说,里面通常会讲顺治因董鄂妃之死,产生悲观厌世的想法,于是到五台山出家。康熙为了寻父,曾多次去五台山。穿越到清朝才知道,这些都是艺术家的加工。康熙巡视五台山与顺治没有任何关系,仅仅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已。 五台山上的菩萨顶从明朝初年就已经成为内地最大的喇嘛庙,对于难得去一趟拉萨的漠南蒙古各族王公大臣及各民部来说,菩萨顶就成了他们的朝圣之地。康熙巡幸五台山是以此来怀柔蒙藏,就跟巡塞和和亲是一个道理,都是为了维护封建大一统政权的稳固与发展。 二月中旬,巡幸队伍到达五台山,宿于罗睺寺。 夜已深,我服侍完康熙就寝,往暂住地走。走到一处亭台,一曲婉转低扬、抒发怀才不遇的《幽兰》在耳边回旋。 这是一首古琴曲,通过描写幽兰素雅静谧的高洁品质,表达痴迷哀怨的情感。十三爷用笛子吹奏,将孤寂抑郁的感情融入其中,平添几分凄冷之色。 循声而至,十三爷坐在古松下的石椅上。我静静站着,待笛声停止,走到十三爷身后。十三爷回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我在他旁边坐下,望向夜空。 今儿是十五,天空挂着一轮明月。我看着月色,想起三人在畅春园锁春湖泛舟喝酒的情景,叹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不到五年,世事变化竟如此巨大。”十三爷笑说:“是啊,人生苦且短,时间飞逝过,你为何不抓紧机会珍惜眼前人呢?”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月影下斑驳的松影。 十三爷沉默了会,叹口气说:“认识你这么多年,却发现越来越看不懂你了。”我“哦”一声,漫不经心的问:“为什么呀?”他道:“第一次随皇阿玛南巡到江宁,听闻你是一位被宠坏的骄横女子。待初见你时,觉得你是个小家碧玉。进宫后慢慢相处,发现你是个有些特别的女子。”我微微抬头,苦涩一笑道:“我哪里特别了?” 他正色说:“不知道该怎么讲明,不过一向文雅的你为了你妹妹和你们曹家,敢打八姐,这就很不寻常。还有你反复强调的‘唯一’,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可也有三分赞同。但是你应该知道,别说是皇子,就算是普通的八旗男子,也不可能做到,你为何就不能理解理解四哥?说句实话,四哥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我也从未见过这么有耐心,有痴心的四哥。别人都道他是个喜怒不定的人,极难相处。就算是十四这个亲弟弟,也跟他走不到一起。其实,四哥是个大喜大悲的性情中人,高兴时会乐得像个小孩,伤痛时会难过很久。只要跟他交心,坦诚相待,他就会把你当最亲的人看。” 说到这,放下笛子,缓缓道:“七年来,你五次伴驾巡塞,四哥一次也没去。离京的四个月甚至半年都见不到你,远隔百千里,只有几封信寄相思,他对你的爱,你究竟明白几分?前年得知皇阿玛打算把你指给十四弟,四哥给我写信时说他的心非常疼,他真的很怕失去你。在我眼里,四哥是干练、独立、镇定的,可是碰到你的事,四哥居然会自乱手脚。十一年前,额娘离开我以后,我就学会了独立和坚强,整日在我脑海回响的,只有四哥擦干我眼泪、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男儿当自强,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要做就要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虽然四哥不会像先祖那样为了心爱的女子哭天抢地,甚至要出家,但他有自己特殊的方式。这些方式可能有些含蓄,但却很真实。这所有的一切,你都明白吗?” 我盯着十三爷俊逸苍白的脸,脆弱的心就像弹簧,一会儿揪得紧紧的,一会儿又松跨跨的。我明白,我明白,所有的一切我都明白,可是我们已经错过,没有机会在一起了。 十三爷拍了下我肩膀,柔声说:“悠璇,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我勉强笑说:“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十三爷抓着我手道:“永远陪在四哥身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四哥对你的心。”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我答应你,我会永远陪在胤禛身边,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怀疑胤禛对我的心。不过我不能答应你一定会嫁给他,而且,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胤禛。” 话未落音,十三爷眼底闪过几分失望,只一瞬,苍白的脸立刻绽笑。他一把拥我在怀,高兴的说:“不管你是在紫禁城,还是在雍亲王府,或是在别的地方,只要你的心能系在四哥身上,不管是明争,还是暗斗,我会安心许多。”我“嗯”一声,靠在他胸口,心头抽动,眼泪不自主的扑簌落。 “佛门净地,你们俩在干什么?” 十四爷恼怒的声音蓦地响起,十三爷忙放开我。我撩起衣袖擦干泪回头,八爷和十四爷快步走来。 我起身准备请安,十四爷拽着我手腕,使劲一拉,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稳稳身子想发怒,八爷扯着十四爷袖角道:“十四弟,有什么事放手再说。”十四爷置若罔闻,朝我低喝:“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会儿说不爱十三哥,只把他当哥哥,一会儿又和他搂抱在一起。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你们俩个简直是一对……” “十四弟!” 八爷和十三爷同时惊呼,十四爷张张嘴,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瞪我。我火冒三丈,用力甩开他的手,怒道:“一对什么?简直是一对什么?请十四爷把话说清楚。” 这个小霸王管得太宽,居然想辱骂我和十三爷。他要是敢把那三个字说出来,我绝对会给他一巴掌。 十四爷捏紧拳头,和双眼圆睁的我对视,支支吾吾道:“一对,一对……”顿一下,双手环抱,冷哼几声,“你叫我说,我偏不说。” “你!” 我还想质问,十三爷朝我使个眼色,转而对十四爷笑道:“十四弟,你误会了,我们没什么。方才我心情不好,悠璇在安慰我。”十四爷没有理十三爷,俯身在我耳边说:“你注定是我的,别想逃。”我微怔,指着他喝道:“你……你……你可真是一头倔驴。” 话一出,十四爷嘻嘻哈哈道:“是啊,我就是倔,不过只在你身上倔。”说完,对八爷道:“八哥,约好一起下棋的。”八爷笑看我和十三爷一眼,点头道:“好,我们走吧。”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十三爷“哎呀”一声道:“从小到大都被额娘捧在手心,想要啥就有啥,从来不曾失去什么,自然不会轻易放手。对了,他应该不知道你和四哥的事吧?”我微微点头,坐回石椅无奈叹气。 十三爷拿起笛子,低声道:“这事暂时不要让他知道,等四哥求皇阿玛指婚时,只要皇阿玛不反对,他应该会自动放手。”我淡淡的说:“但愿如此。”十三爷笑道:“夜已深,我送你回屋。”我点点头,起身和他并肩离开古松。 ———————————————————— 在菩萨顶礼佛完毕,大队人马启程回京。 这日到了明长城的龙泉关,大伙忙着撑帐篷,我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一只手搭上我肩。我“啊”的一声迅速站起,抚摸惊魂不定的胸口,缓了半晌神,才看清大白天吓我不轻的人是谁。 颜色仍是彩霞红,不过由蒙古长袍换成了满族旗装。面容依然美丽,出尘、清丽、英气一起夹杂。此时站在我面前的,正是风华万千的雅馨。 这次出行主要是上五台山的菩萨顶礼佛,雅馨是喇嘛教徒,自然一同前往。一路上,若荣虽然对她不咸不淡,但她脸上一直都挂着幸福的笑。 我和雅馨并肩而坐,笑道:“格格曾经说过,只盼有一日,能跟若大哥走,现在格格算是遂意了。”雅馨笑靥如花,“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不管去哪里,我都愿意。”我轻轻点头,低声说:“离开草原前一夜,你们究竟,嗯,究竟有没有,那个啥,你明白吧?” 我边说边朝她挤眉弄眼,雅馨愣会神,红晕满双颊,小声说:“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不能让荣知道。”我重重点头,她犹豫一会,双手护在嘴边,挨着我耳朵说:“我酒量很好,那点酒根本灌不醉我。其实,其实那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只是躺在他旁边看了他一夜。” “啊!” 我失声尖叫,雅馨慌忙捂着我的嘴,朝四周打望,着急的说:“小声点,小声点……”我连连点头,心道,可怜的若荣,糊里糊涂的娶位娇妻回家。 雅馨拿开双手,不高兴的说:“你不是不喜欢荣吗?表情为何这么悲伤。”我挤出一丝笑,心中却是十分苦涩。雅馨幽幽的说:“我不想骗荣的,但我要是再不嫁,阿玛会求皇上把我指给科尔沁部的额尔图王子。我爱荣,只想跟他在一起,所以就配合太子,来个将计就计。你不要取笑我,也不要看不起我,更不要讨厌我。你应该知道,我真的不能没有荣。我曾经说过,他就是雪山,我也要把他融化。你已经喝过我们的喜酒,无论如何也要站在我这边。” 我看着雅馨,淡淡的问:“当年是不是太子告诉你若荣喜欢的人不是我?”雅馨点头,“荣的姐姐说求皇上把你指给他,荣听后立马否定,连连说和你只是朋友。”我笑着叹口气道:“那你知道若荣喜欢谁吗?” 话刚落音,雅馨的脸色有些泛白,沉默一会,蹙着眉头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已经是他的妻子,还提那些烦心的事干什么?我相信,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的好。”说完,握着我的手,正色道:“答应我,这事一定要替我保密。”我莞尔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第六十九章—痴女斩情 康熙四十九年春北京畅春园 阳春三月,煦光轻柔照,清风舒适吹,被丝丝小雨洗涤一夜的空气分外新鲜。奉康熙的旨意,给密贵人送去一些新鲜的水果后,独自漫步在回春晨居的甬道上,心情很舒畅。 昨天日落后,苏培盛送来一篮子西府海棠和一封信。我把海棠花铺满整张床,躺在花海里拆信。 四爷在信里说他今天一大早要去西安调查粮款贪污案,还说十三爷于昨日奉旨离京,具体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他在信里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并且反复强调一定要想他。 “哈哈……” 走到锁春湖北岸的绛桃亭外,此起彼伏的笑声传来。我闻声止步,辨认出是哪些人的声音时,转身准备离开。 “有些人仗着皇阿玛的宠爱,越来越没规矩了。” 九爷的声音响起,调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我暗骂他多嘴,收回准备跨出的脚,绕过一棵桃花树,朝坐在亭内的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俯身请安。 八爷伸出手,浅浅一笑,“不必多礼,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想着和安文轩的约定,淡淡的说:“奴婢谢八爷,不过奴婢有事,想先行告退。” 话刚出口,九爷瞥我一眼,举起酒杯和十爷碰杯。十四爷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对我笑。我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八爷,希望他能叫我走。 八爷踱步出亭,摘一朵绛桃,放在鼻边嗅了又嗅,侧头笑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就退下吧。”我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桃林。 “悠璇,等等我,我送你回春晨居。”十四爷在背后大叫,我没理他,走了几步快跑。他边喊边追,不消一刻,挡在我面前,做个停步的手势,缓缓道:“从五台山回京后,你一直都在躲我,难倒我这头倔驴真的那么不讨喜?”我看一眼快要西落的圆日,心急如焚,嘟着嘴嗔道:“是啊,就是很不讨喜,所以十四爷不要再做倔驴了,好不好?” 说完这话,往隐藏在翠竹林间的小道迈步。十四爷跟在身后,嬉笑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想做头倔驴,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让我不做的理由,所以我就勉为其难,继续做下去。” 我听着他懒散的语气,撇嘴低笑,折断一根翠竹,在他眼前上下挥舞,大声说:“倔驴,主人命令你不许走了,主人想一个人静静,倔驴可以听话不?” “什么?”十四爷双眼圆瞪,指着我鼻头低喝:“你还真把我当倔驴待啊?”我莞尔一笑,摆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是十四爷自己愿意做的,奴婢可没勉强。”他冷哼一声道:“行啊,我就听你一回,反正我还要跟八哥商量些事,就送你到这里,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连声说“好”,他抢过翠竹,在我脑门上敲打几下,大手一挥道:“行了,起风了,穿这么少,快点回去吧。”我微笑点头,走出翠竹林,一路小跑着回春晨居。 刚歇口气,安文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边。涵依站在他侧后,满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迎上去笑说:“文轩,麻烦你了,一个时辰后你来接她。”安文轩微微颔首,“大姐交待的事,文轩自会竭力做好,况且这只是举手之劳,大姐千万不要客气。文轩还有公务要办,先告辞。”我笑说:“你去忙吧。”他微一欠身,提步离开。 涵依关上院门,低声问:“大小姐找涵依有什么事吗?”我高兴的说:“今儿是你二十二岁寿辰,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涵依微怔,泛白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大小姐,您找涵依就是为这事?”我点点头,拉她进屋,把她按在菱花镜前,打开放在梳妆台上的桃木盒,拿出一支簪子。 这只簪子是从五台山回京后买的。簪子材质是玉,簪顶有一朵黄白桂花,共四片花瓣,两两相望,深情对视,包含着我对涵依最美好的祝福。为了保平安,我还专门到柏林寺请德高望重的法师开过光。 “大小姐,这是干什么?”涵依诧异的看着我,我莞尔一笑,把簪子插在她鬓边,看着镜中的可人儿,嘴里念叨:“独占三秋压众芳,何夸橘绿与橙黄。我的涵依虽然算不上沉鱼落雁,但怎么着也配得起‘如花似玉’四个字。”涵依忽闪晶黑双眸,含羞一笑,“大小姐,这个簪子太贵重,涵依不能收。”说完,要去摘簪子。 我拉住她的手,嗔道:“你是姐姐的妹妹,姐姐送你礼你还拒绝?”涵依咬了下嘴唇,轻声说:“年年过寿辰,大小姐都送礼。可今年这份礼太贵重了,涵依不能收。”我笑道:“贵重个啥?不值几两银子的。你要是再推辞,就是看不起这份礼。” 涵依连连摇头道:“大小姐,涵依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双眼一瞪,佯装生气,“你不听姐姐的话?”她蹙眉犹豫一会,嫣然笑着起身,道个万福,“既然如此,涵依就收下,涵依谢大小姐。”我取下簪子装进桃木盒,递给她,让她收好,笑道:“难得有机会进宫,陪姐姐说说话。”她连连点头,和我一起坐在软榻上。 我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淡淡的问:“你真不喜欢叶磊?”涵依放下杯子,“腾”的一下子站起,颤颤的说:“大小姐,涵依现在服侍二小姐就好。以后大小姐要出嫁,涵依就随大小姐。涵依不喜欢叶磊,涵依只把他当哥哥。” 我嗔她一眼,小声道:“别这般慌张,又没说非让你嫁,快坐下。”涵依依言坐下,双手扯着袍角,神情很不安。我喝完一杯水,拿起壶倒水,试探着问:“你和九爷……” 话未落音,涵依白净的脸上全是彩霞。她低头直盯地面,忽闪长长的睫毛,吞吞吐吐的说:“大……大小姐,您……您都知道了?”我放下壶,拉着她的手,抚摸她微烫的面颊,柔声说:“你名不正言不顺的跟着他,有想过以后吗?”她摇头不语,我叹口气道:“听姐姐的话,不要再这样下去,即使不喜欢叶磊,也可以一直呆在语薇身边服侍她。” 涵依缓缓抬头,抽动一下鼻子,啜泣道:“涵依自小家境贫寒,六岁时父母双亡,多亏老爷收留,才不至沦落街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哪个男子像九爷那样,对涵依这般好。涵依先前也很讨厌他,可是,他对涵依确实是关怀备至。涵依,涵依……” 她眼睑一抿,眼泪哗啦落,跌碎了一地。我掏出手绢为她拭泪,“你给姐姐实话实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涵依抽泣着缓声说:“涵依随二小姐进入王府后,每次出门为二小姐添置东西,总会碰见他。他不是请涵依去郊外踏青,就是送涵依一些小礼物。涵依虽然有些怕他,但还是鼓足勇气委婉拒绝。每当此时,他或是转身离开,或是一言不发的跟着涵依。涵依有时候会忍不住小声骂他,可是他不但不生气,还一笑置之。” “唉……”她叹口气,幽幽的说:“他不英俊,也不潇洒,但他对涵依的关切之情,让涵依很感动。涵依觉得找到了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两年前的今天,涵依跟他在一起了。” 已经两年?我心绷得紧紧的,她能下定决心离开他吗?涵依怯怯的看着我,浅浅的泪痕印在挂满红晕的双颊上,有种道不出的楚楚动人美。 我静静的思索半晌,小声劝道:“听姐姐的话,以后不要和他有往来。先别说他能否给你一个名分,就拿他的人品来讲,你也应该知道,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主。” 涵依趴在我肩头失声哭泣,“涵依知道,涵依知道的,有好几次,涵依发现他的贴身太监何玉柱用袋子装着几位女子,偷偷送到他房间。那些女子大喊救命,声音很凄楚,可是最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有些吃惊,轻轻拍她后背,诧异的问:“你说偷偷运送女子?”她坐直身子,含泪点头。我觉着事有蹊跷,忙关上屋门,压低声音问:“你说详细点。” 涵依擦干脸上的泪,哽咽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涵依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口音,那些女子全是江南人。在涵依看来,她们不是戏子,不是婢女,应该是良家女子。她们的哭声好凄惨,涵依听着,心就跟撕裂了般疼。涵依很想偷偷放了她们,可是涵依不敢,涵依没有那个胆子。” 我倒吸口气,九爷的魔爪伸得太远了吧?虽说在这个时代,买卖人口是种风气,不算违法,但要是买卖良家女子,是有违大清律例的。 “大小姐,大小姐。”涵依带着颤音低声唤我,我回神劝道:“既然如此,你就离开他,安安心心呆在王府,好不好?”涵依没有回答,只是扑进我怀里放声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浸湿我衣襟。我为她拭泪,柔声说:“你就听姐姐的吧。”她边哭边说:“已经晚了,已经晚了,涵依已经是他的人了,涵依不能回头了。” 她伤心楚楚,哭得梨花带雨。我紧紧抱着她,暗自叹气,单纯的涵依跟他在一起两年了,哪里还会是完璧之身?她以后该怎么办?如果叶磊不在意,涵依又愿意跟他,倒也可以过一辈子。可是,古代的男子有几个会不在意? 我安慰她半晌,劝她半晌,说了一大堆道理,她总算答应以后不和九爷来往。我心中的石头暂时落地,说了些轻松的话,让她随安文轩离开。 第七十章—栽赃嫁祸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畅春园 上个月,康熙命张玉书、陈廷敬、凌绍霄等编撰《字典》,后诏以故大学士李霨嫡孙主事李敏启擢补太常寺少卿。今日一大早,下旨任萧永藻为吏部尚书,王掞为兵部尚书。晚膳后,又和张玉书、陈廷敬研讨《字典》的编写事宜。待几位大臣跪安时,已临近半夜。 今日我晚值,服侍康熙就寝后,走到侧厅坐定,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抄《悦心集》小册子,随意翻看。 去年年末,我把四爷汇编的《悦心集》借来,一有时间,就一笔一划誊写。经过四个多月的誊写,《悦心集》里目前收集的内容已经全部摘录完。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目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我默念第一卷里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暗想,四爷要真的愿意过寄情山水的田园生活就好了。他耕田来我刺绣,他挑水来我浇园,他诵经来我吹箫,他作诗来我翩舞,俩人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唉,这又是一个美好的梦! 翻开第二卷,欧阳修的《学书为乐》映入眼帘。《学书为乐》是欧阳修《试笔》中的一则,为了凑个整,我把其余的如《学书作故事》、《学真草书》、《作字要熟》、《苏子美论书》等也找齐,赖着四爷帮忙抄录。 如果说整本《悦心集》里最喜欢的是唐寅的《桃花庵歌》,那么最惊奇的便是第三卷中陈继儒的《警世通言》,因为这篇文笔幽默的“醒世三十六语”是爸爸最欣赏的文章,他说静下心来仔细品读,觉得说的都是实理。 第四卷主要收录了诗文、歌诀、格言等,其风格与前三卷一致。第五卷只有一篇《秋潭月藻》,我没有摘录,而是把自己喜欢的十来篇宋词抄写进去。 也不知道究竟看了多久,昏昏欲睡际,一起夜值的雪珍捅我胳膊,“璇姐姐,快醒醒,该当值了。”我睁开朦胧的眼看西洋钟,时间真快,已是卯时。 给康熙更完衣,服侍康熙洗漱完毕,康熙去给太后请安。康熙请完安回清溪书屋,我正准备传早膳,李全匆匆走进,打千后递上几份奏折。康熙蹙眉看完,起身踱会步,淡淡的说:“传朕旨意,叫所有的阿哥去澹宁居前殿。”李全道一声“奴才遵旨”,快步出门。我偷瞄一眼康熙凝重的脸色,心想,难道暴风雨就要再次来袭? 怀着忐忑的心跟着康熙来到澹宁居外,康熙道:“除李全外,其余的在这里候着就行了。”我和几位太监领旨,康熙快步向澹宁居前殿走去。 离开清溪书屋时东方只有一抹鱼肚白,惆怅着边踱步边思索,再次抬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朝小玉福挥手,“现在几时了?”小玉福看了眼天色道:“快到巳时了。” 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时辰了? 我在甬道上走来走去,心里很不安。小玉福低声说:“曹姑娘,您不要晃了,奴才的眼睛都花了。”我没理他,只是小声嘀咕:“究竟是什么事?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话刚落音,八爷、九爷、十爷和十四爷绕过假山,缓缓走来。我迎上去请个安,未等八爷叫我起身,拉十四爷走到一边,低声问:“皇上召见你们有什么事?”十四爷犹豫着看向八爷,八爷浅浅一笑,叫上站在几尺外低声交谈的九爷和十爷,提步离开。 “究竟是什么事?”我见十四爷满脸忧郁,声音都有些颤抖。十四爷叹口气道:“皇阿玛有旨,这事不能张扬。”我松开他胳膊,小声哀求:“真的不能说吗?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行吗?”他思索一会,大手一挥道:“你们全部退下。” 小玉福和几位太监欠身离开,十四爷扫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人,低声道:“皇阿玛只是说不能张扬,我想我如果告诉你,你不给别人说,应该不算抗旨。”我向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那你快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十四爷拉我到假山后,悄悄说:“这次十三哥做的事怕是让皇阿玛失望了。”我又惊又急,蹙眉质问道:“你们使计诬陷十三爷?”十四爷甩开我的手,冷哼一声,冰冰的说:“难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堪吗?为何十三哥一出事,你首先就想着是我害的?” 我沉默不语,直直盯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恐惧紧张一起夹杂。他怒视我半晌,淡淡的说:“一个月前,皇阿玛接到一份奏折,说京城有人强买强卖江南良家女子,皇阿玛派十三哥去查这事,十三哥查来查去,竟然没有一点进展。今早有人告发,说这事跟十三哥有莫大的关系,他去查只是做做样子,当然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有这样的事? 我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嘴里不断重复“不可能,不可能”,没有留意脚下的坎,踩了个空,一个踉跄,直接撞上假山。十四爷扶我站直,摸着我后脑勺,柔声说:“小心点,有没有伤到哪里?”我顾不上疼,紧紧拽着他袖角,高声道:“十三爷岂是那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说清楚了。” 十四爷看了眼澹宁居前殿频频回头的守门侍卫,低喝道:“你疯了,居然在这里大呼小叫,要是惊扰了圣驾,你如何担当?先跟我离开这里再说。”话毕,拽着我的手腕就要走。 我站在原地,使劲抽手,“你给我说清楚了我就走。”他无奈摇头,“方才皇阿玛派人去十三哥府上搜查,你知道搜出什么了吗?”我着急道:“你不要拐弯抹角,直说就好。”他轻声道:“搜出买卖女子的契约,你说,十三哥如果没干这种事,怎么会有这些?” 我头嗡嗡作响,定定神,猛地想起涵依的话,冷哼道:“你觉得十三爷可能干这事吗?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十四爷道:“别说你和我都不相信,皇阿玛也不相信十三哥会干这种事,但是那些女子一口咬定十三哥就是主谋,还在供词上签字画押。皇阿玛看到白纸黑字的供词后,下旨把十三哥关到宗人府了。” “什么?”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向我,让我颤抖不已,我看着出前殿的三爷、五爷、七爷,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些啥。 十四爷扶着我肩膀,柔声说:“悠璇,你别着急,四哥和十五弟在为十三哥求情。”我一把推开他,拔腿往澹宁居前殿跑。十四爷边追边喊:“悠璇,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我没理他,只是快跑。 跑到殿外,殿内传来康熙冷冷的低喝声。我深吸口气,想往里边冲,守门侍卫挡在跟前,面无表情的说:“皇上有旨,没有圣意,任何人不准进殿。”我跪在地上道:“皇上,奴婢有事禀明,请皇上允许奴婢进殿。”十四爷在我身边跪下,大声道:“皇阿玛,儿臣也有事禀明。” 康熙慢悠悠的说:“璇丫头进来,胤祯跪安。”十四爷微怔,在我耳边小声说:“皇阿玛要是问起,你就说这事是我告诉你的。你要见机行事,千万不要惹皇阿玛生气。”我重重点头,十四爷拍拍我肩膀,起身快步离开。 十四爷的脚步声一消失,殿门被打开,我往里面瞥,四爷和十五爷背对着我跪在地上。太子爷候在康熙身边,虽然低着头,但还是能看出他脸色苍白,额角还在冒汗。 我起身轻手轻脚进殿,“扑通”跪下,“皇上,十三爷冤枉,这事另有隐情。”康熙“哦”一声,把手里的茶杯递给李全,淡淡的问:“你都知道了?”我还没回答,康熙狠拍龙椅扶手,怒道:“胤祯倒是啥事都不瞒你。” 我微微抬头看康熙铁青的脸,心口颤动几下,暗自埋怨自己如此冲动,怕是会连累十四爷。正想开口解释,四爷磕个头道:“皇阿玛,十四弟是因为担心十三弟,所以才会擅自把此事告诉悠璇,请皇阿玛恕罪。” 四爷说完,十五爷也磕头求情。康熙缓声道:“罢了罢了,朕就先不追究这事,朕给你一天时间,不管你有什么隐情,只要能让朕信服,朕定还胤祥一个公道。” ———————————————————— 我坐在马车上,撩起车帘催促车夫:“快点,再快点。”四爷拉着我的手道:“不要着急,按照你说的来看,这事铁定跟老九有关。”十五爷道:“是啊,悠姐不要着急,皇阿玛给我们一天时间,应该来得及。” 我轻轻点头,哽咽道:“都怪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件事。”四爷安慰道:“不怪你,你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事会扯到十三弟身上去?再说我昨天刚刚回京,你也没机会告诉我。”我抹干快要滴落的泪,捏紧拳头,生气的说:“九爷居然把自己做的事全部栽到十三爷身上,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四爷冷哼一声道:“老八也脱不了干系,他和江南那帮人一向交好,彼此臭味相投,十三弟派人去苏州杭州查处时处处受阻。” 十五爷僵着脸,低声说:“最奇怪的是那些女子为何一口咬定十三哥是主谋,还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四爷挑起眉脚,冷声道:“一是威逼,二是利诱。这事牵扯的人非富即贵,她们哪敢说出来?老九那么有钱,收买人心不是难事,给她们一些好处,让她们做假供词,完全有可能。” 我抚摸四爷紧蹙的眉头,柔声说:“你不要担心,涵依跟我有十几年的姐妹情,我的话她一定会听。”四爷微微点头,叹口气说:“我太疏忽了,老八向皇阿玛推举我去西安查粮款贪污案时,我就应该多个心眼。这招调虎离山用得真成功,一直以来小心谨慎,和他素无利益冲突,没想到还是招来横祸。” 十五爷诧异的问:“皇阿玛不是说十三哥是奉密旨行事吗?何以诸位哥哥都知道这件事了?还有啊,九哥他们为什么会得到十三哥奉密旨彻查此事的消息?还提前布好局?”四爷道:“这也是让我最担忧的地方,我想不排除皇阿玛身边有他们的人。这个人泄露消息给老九,老九他们派人散布谣言,然后再施计陷害十三弟。”十五爷轻轻点头,同四爷一起把目光射向我。 我指着自己的鼻头,惊奇问道:“难道你们怀疑我?皇上召见十三爷那天我没有当值的。”十五爷连连摇头,四爷道:“我们当然不会怀疑你,不过这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御前侍奉宫女中的一位。”我“啊”一声,脑海里闪现出几个绽笑的脸,想了半晌,想不出究竟谁最有嫌疑,于是轻声问:“皇上为什么不听我说有什么隐情,就直接给我一天时间?” 四爷盯了会车外,遂又盯向十五爷,淡淡的说:“目前已是铁证如山,不管你说什么,如果没有相关的人证明,不能让皇阿玛信服,皇阿玛只能惩办十三弟。”我无奈点头,即使把涵依的话原原本本复制出来,那也不是证据,康熙凭什么相信我? “如果真是这样,皇上会怎么惩办十三爷?” 虽然相信涵依会帮我,但更害怕陷入爱情漩涡的她不能下定决心把这件事说出来。 四爷苦笑道:“我想皇阿玛不会严惩,只会小惩小戒。”我和十五爷疑惑不解的看着四爷,四爷压低声音,“你们不知道,二哥以前也干过这事,皇阿玛虽然没有追究,但心里清楚得很。”说完,轻叹口气,“家丑不可外扬,所以皇阿玛只会在私底下小惩小戒。” 我诧异万分,支支吾吾道:“太子他……他也……你能不能……”四爷打断我的话,“不要问我,我不会回答的,因为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哦”一声,想着婉仪,胸口憋闷不已。四爷无奈的说:“十三弟这次怕是彻底失去皇阿玛的宠爱和信任了。”十五爷冷笑道:“其实这事不管是谁做的,要是追究起来,皇阿玛……” “住嘴!不许胡说八道。”四爷狠狠瞪着十五爷,“你这样想是不忠不孝。”十五爷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了句“这是事实”,一把扯开车帘盯向车外。我看着两兄弟不自然的表情,略微思索一会,有几分明白。 第七十一章—含恨而终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 黑云来势汹汹直压北京西郊,狂风怒吼着撕裂大地,雷声轰隆响,一道道闪电划破远处的山峦,眼看一场骤雨就要来临。不消一刻,云层更厚,风声更紧,雷声更大,闪电也更耀眼。我看着瞬间变幻的无情万物,很想放声笑,但更想放声哭。 昨日傍晚,当我匆匆赶到护城河岸时,一个躺在地上的浮肿白影刺痛双眼。我怔在当地,不敢前行半步,一次又一次闭眼睁眼,无奈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娇躯。我拼尽全力大吼一声“不”,眼前一黑,直接摊倒在四爷怀里。 四爷紧紧抱着我,低声说:“纳尔苏派人来认了,她就是我们找了一天一夜的涵依。”我连连摇头,双手扯着他袍角,喃喃说:“她跟我保证过,以后会乖乖待在语薇身边,不和他来往。那个不是她,一定不是她,一定不是她。他们肯定看错了,肯定看错了,他们肯定看错了……” 我嘴里不断重复“看错了,看错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尽数落在四爷的袍子上。 十五爷走过去,蹲下身子看了会,快速走回。我含泪直直盯着他手里的簪子,大脑一片空白。四爷轻拍我后背,在我耳边柔声说:“如果难受就哭出来,哭了就好,不要憋着,一定不要憋着。” 我缓过神,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手接触到簪子的一瞬,冰冷的四片花瓣就像一股电流,直刺早已麻木的身体。我抓一次没抓住,再抓一次还是没抓住,索性推开四爷,直接扑上去。 从十五爷手里抢过簪子,摊开双手捧着,本已流干的泪再次纷纷涌出,滴在黄白色的花瓣上。十五爷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子,哽咽道:“悠姐,你别这样,别这样……”我握紧象征平安的簪子,跌坐在地,哭着念叨:“他说开光就会保平安,会保平安,可是现在……” 四爷俯下身子,为我抹泪,我拽着他袖角,大声咆哮:“你认识的那个法师简直是在放狗屁,他在胡说八道。你看看涵依,哪有平安样?她才二十二岁,才二十二岁……”四爷抖动几下嘴角,深叹口气,紧紧搂着我,双手双肩都很用力,冰冷的脸颊紧贴我鬓边,任凭我在他怀里撕咬怒骂。 我哭闹一会,挣扎着站稳,疾步跑向涵依。刚跑两步,摔倒在地。四爷扶我起来,直接揉进怀里,低声哄道:“不要去看,被河水浸泡过,全身已经开始溃烂,很恐怖,你看了会害怕的。”我连连摇头,她是我妹妹,我要看她最后一眼,我没有害怕,没有害怕,我只有恨,只有恨…… “悠姐,我和四哥送你回园子好不好?”十五爷柔声劝,我置若罔闻,挣脱四爷的怀抱,三步并两步跑,不想双脚打结,“扑通”一声跌倒在涵依脚边。 我缓缓抬头,眼前的涵依,浑身湿透,凌乱的长发一打打纠结在一起,五官有些模糊,脸色浮肿苍白,两颊青一块紫一块,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一层残缺的皮,仔细一看,脖间还有几个黑黑的拇指印。 这是我认识的涵依吗?这是温婉可人的涵依吗?涵依有雪肤姣骨,一张鹅蛋脸无比的嫩滑。她的睫毛卷密浓厚,双眸就像晶莹的葡萄,那是天使的心眼。她的鼻子很乖巧,还有一张秀气的小嘴…… 我拉着她冰冷的手,一点点回忆,一声声哭喊,一遍遍凄叫,一阵阵抽搐。四爷扶我起来,抱我在怀,我靠在他肩头,什么都不去想,只想流干所有的泪。 “回禀王爷,这名女子死了大概两天。是先被人掐死,后抛入河中。如果没有诊断错,她还有三月身孕。” 什么? 我瞪大双眼看着涵依,颤抖着身子咒骂,这个混账老九,他杀死了涵依,还亲手葬送了自己孩子的命。报应!报应!这是报应!我仰天大笑,暗自祈求,老天爷,你快下点雨吧,我真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如果我不哭,涵依会怪我的,她会怪我这个当姐姐的…… 后来发生什么事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悲痛到意识模糊际,一个撕心裂肺的男声传来。凄楚的颤音响彻天地,震向远方。它越过长江,掠过秦淮河,在凌波湖湖面盘旋一会,念念不舍的融入云中,最后化为几滴泪,缓缓落进水里。 悠然居里,我曾经对涵依说过:“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那就是你的幸福,相信我,会有爱你的人伴你一生。” 可是,眼下呢? \奇\她含恨而终,和爱她的人阴阳相隔。这不是生离,而是死别。其中的痛,谁会知?谁会晓?恐怕只有悲恸欲绝的叶磊最清楚。 \书\昨日晕厥后,醒来已是今日午时。我睁开眼,翻身下床,直接往外冲。雪珍在门口截住我,“姐姐,你好好休息休息,哪里都别去了。”我抓着她的手,大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话刚落音,十五爷出现在院门,他快步走来,打发雪珍离开。我拽着他胳膊,着急的问:“涵依是被他害死的,对不对?有没有把他抓起来?”十五爷满脸凄楚,扯了下嘴角,没有回答。我提高音量复问,他缓缓开口:“昨儿晚上,有人自动认罪,说见涵依姑娘貌美,便起了歹意,谁知涵依姑娘不从,在混战中,他失手掐死涵依姑娘,然后把她抛入河中。” 这么荒谬的解释,那帮庸官也信?有权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蓦地放开十五的胳膊,握紧拳头,跌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悲伤愤恨夹杂的情绪已经找不出任何词来形容。 十五爷蹲下身子,叹口气道:“四哥为了表明十三哥是清白的决心,下朝后就在清溪书屋前跪着了。” “啊!”我尖叫一声,摇晃着站起朝院门跑。跑了几步,十五爷拉住我,“如果是去求情,得注意仪容,你这个样子肯定不行。”我点了点头,迅速回屋,迅速整理好妆容,迅速出门,和十五爷朝清溪书屋跑。 午时的太阳很毒辣,热气一浪卷着一浪,只跑一会,就已经汗流浃背。一天没吃东西,气力不足,脑子嗡嗡作响。我强打起精神,什么也顾不上,只想快点跑到他身边,陪他一起跪着表明决心。 到清溪书屋外的回廊时,看见一身官袍的他一动不动的跪在水泥地上,弯曲点是九十度,上半身挺得笔直。我快速跑到他身边,望了眼他满是汗珠却很坚强刚毅的脸,屈膝跪下。跪下的一刹那,明显的感觉到他的身子在轻微抖动。 我的膝盖刚触地,十五爷也不声不响的跪下。 “你们两个给我回去。”他微微侧头,朝我们低喝。我坚定的说:“我不回去,我要同你一起表明决心。”十五爷道:“悠璇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四爷轻叹口气,目不转睛的看着书屋大门,不再说话。 初夏的太阳,不应该炎炎逼人,但此时它却故意作对,拼尽全力恶狠狠的炙烤大地。焦灼的空气中,有萋草的味道,有泥土的气息,有馥郁的芳香,却没有一丝凉风。周围很静很静,树是挺拔巧立的,叶是岑新嫩绿的,花是娇媚嫣红的。万事万物都在笑,谁也不来体会三颗凄楚悲痛的心是什么滋味。 夏日长长,暑气腾腾,跪了几个时辰,太阳虽然不再直射,但热度却没有降低一点。额角的汗涔涔往下流,有几滴滚到嘴角,迟迟不肯落下。轻轻一抿,咸中带苦,涩中带酸。双腿早已麻木,膝盖处湿乎乎的,应该是磨破了皮。悄悄揉了揉,痛楚不减反增,抚摸几下,索性作罢。 跪在我左边和右边的两位爷腰杆挺得比青松都直,连动都不曾动一下。我的身子虽然很沉,但脑子却异常清醒,紧盯良久散发幽幽黄光的地面,开始想象宗人府应该是个什么样。 阴暗?潮湿?诡异?冷清?寂寥?除了冤屈的孤绝心,没有半点人气。唉,一堵高高的围墙,墙内墙外,同一片蓝天,不一样的劣境。 想了一会,仰天长叹,慈悲的炎日,你不要再照射我们了,挪一丝阳光去斜照十三爷吧!也不知道静姝怎么样了?她那么爱十三爷,肯定不忍心十三爷再次受折辱。去年十三爷被锁押,她瘦得皮包骨头。这次十三爷在精神上万一受到重创,她该怎么撑下去?小格格和小阿哥该怎么办? 胡思中,夏日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烈,热汗虽然不再流,但两行泪却悄然落。轻轻晃了几下身子,眼前有无数个金星在闪,正想晕倒,四爷抓住我左手的中指和食指,轻捏两下,热气传入,我冰凉的心有几分温暖,忙侧头看他。他脸色通红,目光如炬,双眸全是怜惜和心疼。 我强打起精神给他个微笑,他缓缓放手,回头直视清溪书屋的大门。我闭上眼,仿若听到欢快明丽的《阳春白雪》曲。恍惚中,感觉天地万物在渐渐逝去,但三道凄楚却不孤独的身影一直巍然屹立。 第七十二章—风雨无情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畅春园 日头偏西,骄阳终究抵不住三颗火热的心,不再发光,只留一丝气息润泽大地。我的头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全是三重四重幻影。 似倒非倒际,康熙走出屋门。他看我们半晌,冷冷的说:“你们三个是在向朕示威吗?”四爷伏地大声说:“儿臣请皇阿玛开恩,给十三弟一次机会。”康熙道:“朕已经给你们一天时间,你们什么都拿不出,朕凭什么相信你们?” 康熙的声音虽淡,但语气很冷,我冰凉的心不自主打个寒颤。四爷没有回话,只是一动不动的伏在地上。康熙看了一会四爷,盯向十五爷,“胤禑,你跪了半天,也是这个意思?”十五爷道:“儿臣相信十三哥的为人,所以恳请皇阿玛开恩,还十三哥一个公道。” 康熙冷哼一声,对我说:“朕知道,你和胤祥一向要好,可他这种行为是国法家规所不容的,朕只是让他在宗人府闭门悔过,这样做已是格外开恩。” 我心生酸楚,太子明明有这种行为,你为何不惩治?你心里也许很清楚十三爷干这种事的机率非常低,却还要拿他开刀,达到“以儆效尤,杀鸡给猴看”的目的。康熙,你这杆父爱的天平倾斜得太厉害了,我不服,我千百个不服! 埋怨归埋怨,他是天子,他要惩罚谁便惩罚谁,谁能违抗?我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尽力争取挽救的机会。 想到这里,强制压住内心的不满,有气无力的说:“奴婢相信十三爷绝对不会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望皇上明察。”康熙瞪我半晌,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来人,把两位阿哥拽起来,轰出畅春园。你们两个回去给朕面壁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话刚落音,最后一丝残阳跌进地平线,淡淡的黄光映在清溪书屋的牌匾上,明丽中有几分幻化。 四名带刀侍卫走来,行了个礼,站在两位爷身边。四爷磕了三个响头,低声说:“儿臣不孝,惹皇阿玛生气,请皇阿玛恕罪,儿臣告退。”说完,直起上半身,支起颤抖的右腿,顿了一下,右手撑在右腿上,借着一股力,缓缓支起左腿。歇了一会,慢慢的,一点一点起身。 一阵风刮过,他的袍角轻轻飞扬,瘦削的身影显得很孤寂、很苍凉。他跪了整整一天,已经尽了一个做哥哥应尽的责任。他一向怕热,被炙烤五个多时辰,早已筋疲力竭,心神俱伤际,七尺男儿也失去荡然之气。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站起,刚挺直腰杆,还没挪步,伴随“王爷”“四哥”的惊叫声,还有我心底“胤禛”的呼唤声,他轰然倒地。 倒地的一瞬,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含泪的眼底闪过一丝悲哀和心疼。他侧身朝着我,脸惨白无色,嘴角裂开好几个口子,额上的汗珠已经干去,只留几道浅浅的水痕。 他终究是中暑了! 我流下两行泪,脆弱的心就似水中月,被一块小石子生生荡开,残缺成几十片,却又感觉不到任何疼。多想抬起沉重的双臂抱他在怀,柔声唤他,可是拼尽全力,伸了好久,就是抬不起来。 两名侍卫将他扶起,驾着他准备走。康熙回头看他一眼,轻叹口气,缓缓说:“找顶轿子抬回圆明园,再宣太医去瞧瞧。明明怕热畏暑,还强撑这么久。” 两个太监抬来一顶绵竹凉轿,他的身影消失在我模糊不清的余光里。过了一会,十五爷也被两个侍卫强行架走。黑暗中,夜风里,只有倔强的我依然跪着。 康熙踱了会步,淡淡的说:“看在楝亭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起来马上离开。”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说:“请皇上为涵依做主,查出幕后真凶。”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变得阴森恐怖,虽然李全早已叫人点燃宫灯,但仍然驱除不了诡异的黑幕。 康熙怒视我,厉声说:“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何须再查?”我伏在地上,哽咽道:“请皇上开恩,查出幕后真凶,还涵依一个公道。”康熙大喝:“不要仗着朕的恩宠,什么条件都可以提。你不要再说,不然,朕定重罚。” 我直起上半身,含泪看着康熙时明时暗的脸,鼓足勇气,再次说:“奴婢只求讨回一个公道,皇上是天子,是万民之首,理应带头……” “悠璇!” 李全大声呵斥,一个劲朝我摇头,我没有理他,继续说:“天子犯法同庶民同罪,何况只是皇……” “大胆!” 康熙指着我喝道:“你要是愿意跪,朕成全你!”说完,对候在门边的两个侍卫道:“你们给朕好生看着,她要是敢偷懒,立即回禀。” 侍卫欠身领旨,康熙冷哼一声,迅速进屋。李全跟在后面,大手一挥,太监关上厚重的屋门。 走出回忆,抬头看,清溪书屋内灯火通明,一片祥和气,屋外飞沙走石到处舞,一片混沌状。虽然又累又饿,但仍强打起精神跪得笔直。 不知跪多久,李全出门走到我身边,柔声说:“已经跪了整整五个时辰,再这样下去,身子吃不消。皇上说你只要认个错,就可以退下了。” 我张了张嘴,还未吐出一个字,西边天空炸开一个巨雷,被雷劈开的天异常晶亮。我看一眼天,淡淡的说:“谢李公公好意,悠璇没有错,为何要认错?” 李全无奈摇头,俯身压低声音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皇上这样做有皇上的道理,你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了,真的不能理解吗?至于涵依的事,你也别再提。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一旦查下去,得牵扯多少人啊。”我冷笑几声,淡淡的说:“悠璇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可是悠璇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你!” 他盯我半晌,丢下一句“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人想想”,叹气走进清溪书屋。 嗤嗤嗤……轰隆隆…… 电闪雷鸣依旧热火朝天行进着,飓风呜咽不止,酝酿了一刻钟的暴雨就要来临。独自一人面对,虽然有些孤寂,但却没有丝毫害怕。 我看着被风刮得乱舞的宫灯,含泪想,为什么亲朋好友都要先后弃我而去?命运安排我穿越到这里,难道就是要让我经受生离死别吗? 脸上掠过一滴雨,还没反应过来,十滴,二十滴,五十滴……豆大般的雨珠密密麻麻砸向我。不消一刻,全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千斤压力往下坠,无比的沉重。 我振振精神,望一会惊心动魄的天空,缓缓念:“黑云压顶心欲碎,风吹秀发哀怨飞。雷轰鸣,诉无情;雨滴落,似血泪。喜与悲,欢与愁,合与分,生与死,不由己定不由天定。恨也罢,怨也罢,嗔也罢,怒也罢,只怪生在封建旧社会。” 雨越下越大,狂风依旧怒吼,雷声继续轰鸣,闪电不断撕裂,眼前迷潆一片。天地间剪不断的水布直直垂下,和沙土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树木早已直不起身,东倒西歪齐腰折断。美人蕉娇媚尽失,破败的花瓣纷纷跌落。此时,只有假山碎石纹丝不动,静静趴着迎风听雨小睡寐。 白天炎炎日,夜晚瓢泼雨,一热一冷相交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狂风吹来,冰冷刺身,寒意浸腿,我试着挪挪,想换个姿势,但使了半天劲,没能挪动半分。看来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苦笑一下,干脆不去动。 慢慢的,雷声停歇,闪电也尽兴而归,但孜孜不倦的雨却久久不愿离去。我望着密密的雨幕,暗自反问:你究竟还要逗留多久?你就不能停停吗?你不要再砸我了,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求你歇歇吧,我好累,真的好累…… 求了半晌,雨依旧下,依旧无情敲打。方才意识本来已经模糊,没想被风雨侵袭半晌,清醒不少,不过肚里的咕咕声却无能如何也自制不了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估计再等几个时辰,没跪死,倒会饿死。饥渴难耐,不能画饼充饥,只好舔几下嘴唇,伸出舌头接几滴雨水,再臆想一下麦当劳和肯德基。 正感叹没有机会看到雨后的艳阳,两个人从清溪书屋西边迅速走来。借着朦胧的宫灯,定睛一看,是举着伞的纳尔苏和安文轩。我颇感诧异,想开口说话,但干燥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文轩丢下伞,迅速走进清溪书屋。纳尔苏快步跑到我身边,扶着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说:“要不是若荣偷偷派人告诉文轩,我们真不知道大姐正在承受这么沉重的责罚。语微听说大姐从中午跪到现在,哭个不停。她有了身孕,为了她,大姐就不要再执着了。”我轻声说:“我没想让语微担心,我只想为十三爷和涵依讨回一个公道。” 纳尔苏叹道:“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不管你为十三爷求什么,皇上都听不进去。还有涵依的事,我们无凭无据,皇上怎么会相信?大姐,尔苏求求你,快跟皇上认个错。再跪下去,要是出了什么事,尔苏怎么跟阿玛和额娘交代,怎么跟语微和乐蕊交代?阿玛回江宁后患了眼疾,吃过皇上赏赐的药才好些。大姐忍心让阿玛流泪恸哭,病情加重吗?” 我含泪摇头,我不想的,不想的,但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纳尔苏低声说:“今日一早,我已经叫叶磊送涵依回江宁。大姐每年送给她的寿礼,都随她而走。我还特意叫人种两棵她最喜欢的桂花树,再过四个月,她会闻到浓郁的花香,她不会孤寂,她会安息的,她会瞑目的。” 我边听边默默流泪,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和涵依一起在凌波湖采菱的情景。想了一阵,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昏迷前一刻,耳边回响的,是那首她曾经唱过的《采菱》。 “大小姐,今儿是你十三岁寿辰,涵依给你唱曲好不好?”涵依忽闪着双眼,边划桨边笑说。 “好啊,你唱给我听听。”我使劲拍掌,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涵依把船划到凌波湖湖中心,望着水里的倒影,满怀深情的唱: “哥妹俩划着船儿,采菱儿呀采菱儿 哥妹俩好像两角菱,恰是同日生呀,哥妹俩一条心 哥妹俩划着船儿,采菱儿呀采菱儿 哥妹俩好象两角菱,从来不分离呀,哥妹俩心相印 划着船儿到湖心呀,你看呀么看分明 湖水清呀照双影,就好像两角菱 划着船儿到湖心呀,你看呀么看分明 一个你呀一个我,就好像两角菱……” 第七十三章—梦醒顿悟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畅春园 烟雾轻浮,暮霭起沉,薄纱环绕,又是那片熟悉的天宫。浓密的黑发,雪白的玉手,纤瘦的背影,又是那位白衣女子。此时此刻,她没有娇笑、没有摘花、没有梳发,而是跪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前仰天长叹。过一会,一个声音隐隐约约的传来:“滇池阁……茶仙……触犯天规,今贬下天界……受……之苦……” 还未听清说了些什么,天宫不见,女子不见,画面转到一处静谧的世外桃源。仔细一看,仙气腾腾间,八角桌前,一位黑衣雅士静坐不语。凌乱的青丝随风飞舞,高大消瘦的背影有些悲凉。 他是谁?感觉为何如此熟悉?难道他和刚才那位女子就是我多次梦见的那对有情人吗? 瞎想间,黑影渐渐模糊,睁大双眼,除了绚烂的彩霞,什么都看不见。忽地一转,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忽地又转,百花齐放,草叶翠绿。忽地再转,被荷叶荷花包围的涵依回眸一笑。微风吹过,白色裙角翩翩舞,纯洁得好似出尘仙子。我高兴的大声叫:“涵依,涵依……”跨步迈出,随着“扑通”响,直接掉进水里。 触水的一刹那,头疼欲裂,周围虽然很冷,但全身却如处火炉中。哼唧几下,耳边响起低唤声。努力半晌,扯开眼皮,眼前有几重影子来回晃动。伸手去抓,一只手握着我,“贾林,快去给平郡王爷和王妃报信。” 握着我的手冰凉温暖一起夹杂,我眨巴几下眼,几重影总算合并。他慢慢凑近,我睁大眼,认出是十四爷,“啊”的一声迅速抽回手。 “终于醒了。”十四爷扶我起来,我半坐在床,有气无力的说:“我是不是快升天了。”他轻拍几下我脸颊,“不准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我摸着滚烫的额头,低声问:“我睡多久了?”十四爷为我掖好被子,嗔道:“两天两夜,我都被你吓坏了。额娘也真是的,居然故意装病,害我没能跟你一起共苦。” 我满脸不解,他坐在床边,嘟着嘴说:“两天前午后,采蓝差人给我说额娘病了。我急忙赶到永和宫,额娘昏迷不醒。我吓坏了,一直守到晚上。后来才知道,额娘怕我为了你一冲时动,惹皇阿玛生气,所以故意装病。” 我鼻子很酸,德妃能想到十四爷可能会为了我去惹康熙,也应该想到四爷会为了十三爷冒犯龙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装病,把四爷宣进宫?她不担心四爷受康熙责罚吗?都是亲生儿子,态度为什么就相差这么多?难道因为四爷从小没长在身边,感情淡薄到这般地步? 胡思乱想到此,轻轻说:“十四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幸好十四爷没来,不然罚跪不说,还得惹皇上生气。”十四爷摸着我额头,柔声说:“我愿意跟你一起共苦,你跪了那么久,膝盖都破了,我很心疼……” “十四爷,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可否如实回答?”我打断他的话,他微怔,起身关门,坐回床边,“你是不是想问十三哥那事?”我点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和我对视几眼,低声说:“可以选择不回答吗?”我淡淡的说:“可以,不过我想你肯定知道实情。” 十四爷沉默一会道:“悠璇,有些事我就是赴汤蹈火也会为你去做,但关系到……”顿一下,轻声道:“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八哥这边,所以即使知道,也不会说一个字。”我冷哼一声道:“这样看来,那天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装蒜?”他叹口气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告诉你,八哥昨天才给我说实情,十三哥被打入宗人府那天我确实不知情。” 我沉默不语,暗骂八爷心机果然很深。十四爷为我倒杯水,递给我,淡淡的说:“按现在的情形来看,皇阿玛不会深究这件事,所以十三哥不会受多大的责罚,你就放心养好身子吧。”我火冒三丈,把杯子扔到地上,提高音量道:“你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你们做得天衣无缝,皇上即使不愿意相信,不还得怀疑吗?不也骂十三爷不忠不孝吗?况且还有……” 说到这里,瞥了眼十四爷微红的脸,哽咽着低声嘀咕:“皇上对那只箭一直耿耿于怀。”十四爷连叹几口气,不声不响的蹲下身子,收拾好碎片,重新给我倒了杯水。我侧头看着床里侧,没有接茶杯,也没有说话。十四爷举着茶杯道:“你有想过纳尔苏和安文轩为何在半夜时进园吗?” 我回首看他,对啊,即使是若荣偷偷派人告诉安文轩,园门都关了,没有康熙的旨意,他们怎么进出? “是皇上让他们来的?”我试探着问,十四爷点点头,“其实皇阿玛还是很疼你的,他怕你坚持不肯认错,身子吃不消。”我涩涩一笑,怕是觉着理亏,心里过意不去吧。 “我知道,在你看来,我们这一家子人,不管是父亲,还是兄弟,只要关系到那张宝座,做事都无情无义。七年来,你天天看这出刀光剑影戏,觉着心寒,对不对?” 十四爷的语气低沉,脸上的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悲苦和黯然。我沉默不语,无情最是帝王家,他们之间首先是君臣关系,然后才是父子、兄弟关系。不管做什么事,只要涉及到皇权,谁也不会让步。 十四爷低声道:“生在天家,不得不认清这个理。皇宫是个大战场,一个不小心,将来摆在你面前的,是一条整日提心吊胆的血路。”说完,朝手里的茶杯努努嘴,“嘴唇那么干,喝点吧。”我接过一饮而尽,水虽然很温热,但流进胃里时却感到异常冰冷。 他把茶杯搁在床头的桌子上,淡淡的说:“以前我的性子急,做事只凭一股倔强气,从来不考虑后果,为此,曾经差点被皇阿玛拿刀诛灭。自那以后,我开始学会收敛,开始揣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开始思索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因为我知道,我生来不光是为自己活,我要为身后一堆人活。所以,悠璇,我给你讲讲心里话吧。” 我诧异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讲什么心里话。他挪动身子,慢慢靠近我,整理好我散乱的头发,缓声道:“我曾经说过,你不喜欢我不打紧,来日方长,我相信自己可以打动你的芳心。还说你注定是我的,逃不脱。你也曾骂我是头倔驴,我的回答是我就是倔,不过只在你身上倔。可是如果有一天,有了让我不做倔驴的理由,我一定会痛快放手。” 他终于想通了!他终于意识到很多东西都要比一厢情愿的爱重要得多! 我直直盯着他有些阴沉但却坚毅的脸,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放松中有几分苦涩,纠结中有几分不安。他伸手抚摸一下我脸颊,浅浅一笑道:“不过,现在我还是要做下去的。”我狠狠拍打他手臂,苦笑着说:“你不觉得我们之间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吗?” 他边吹通红的手背,边轻声叹:“是啊,即使是同一条路,也许某天走到一个岔口时,还是会分道扬镳。”我想着他和四爷未来的路,有些烦闷,忙道:“我累了,想睡睡,你先回去吧。”他“嗯”一声,扶我躺下,转身正要走,忽而回头,郑重其事的说:“为了十三哥,你一次次惹怒皇阿玛。如果换成是我,你会这样做吗?”我重重点头,“不管发生什么事,如果你是对的,我就一定会这样做。” 话刚落音,他憔悴的脸有几分喜色,“我胤祯一辈子都会记住你给我的这个承诺,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我宁愿你好好对自己。曹悠璇,你一定要牢记我这句话。”说完,留下一个俏皮的笑,提步离开。 我侧身看他消失在屏风边的身影,闭眼躺一会,心道,四爷中暑晕倒,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十五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挣扎着起身,忍着膝盖处的剧痛穿鞋,雪珍推门进屋,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按住我,“璇姐姐别起来,太医说了,姐姐身子虚,需要卧床休息。”我点点头,半躺在床问:“两位爷怎么样了?” 雪珍端起托盘里的药,送到我面前。我蹙眉不肯喝,雪珍轻声说:“姐姐放心,昨天小玉福传信,四爷早就醒来,再调理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十五爷除了不能正常走路,一点事都没有。”我松口气,心中的石头落地,但想着十三爷,悲苦顿生。 喝完药,雪珍接过碗,放回托盘,拿起一个瓷瓶,道:“这是苏培盛刚刚送来的,说是用天山雪莲而制,对擦伤很有用。”我接过瓷瓶,上面有两只相依偎的白色小狗。 雪珍为我的膝盖敷完药,带门离开。我躺在床上,一面回忆七年来和十三爷相处的画面,一面昏昏沉沉的睡去。 第七十四章—冰山一角 康熙四十九年夏北京畅春园 五月的北京,阳光明媚,万事万物都在笑。今日天气不错,康熙在畅春园西花园的牡丹堤品茗赏花,十几位阿哥陪着、笑着、说着,一如既往的虚伪和气。 原以为经那一事,至少也得被罚到浣衣局去洗几个月衣服,没想到病愈后,再次站在御前伺候。康熙对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会盯我两眼,犀利的双眸流露出复杂的感情。我虽然很紧张,浑身也不自在,但总是强制镇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料想康熙是因为十三爷的事对我有所不满,所以才会这样看我。好在如履薄冰了十几日,康熙的眼神总算恢复。我深松口气,佩服自己处事不惊的同时,也暗叹圣意怎么这么难猜,这么易变? 十三爷在宗人府面壁悔过月余,被软禁在十三爷府。没有康熙的命令,不许随意出门。我听罢,心道,虽然没有出行自由,但有静姝陪伴左右,十三爷孤寂的心会快慰许多。 四爷半月前来春晨居看我时,带了一道平安符。那道他五年前送给我的平安符被雨水浸湿,不能再戴,他很细心,又帮我求了一道。平安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圆明居士增悠然居士”九个大字。我戴好平安符,高兴地想,连法号都给我取好了,看来以后我得加把劲研习佛经,不然怎么和他贫嘴? 一阵低笑声传来,抬头看,康熙正和太子、三爷说塞外骑马的趣事。太子满脸温泽之色,言语柔和,怎么看也跟“乖戾”二字扯不上关系。三爷则是位忠实的听客,或是点头赞同,或是摇头轻笑,偶尔插一两句话。康熙和太子聊得很欢,不时眉开眼笑,不时抚须大乐,脸上的皱纹舒展不少。不知情的人看来,倒真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我边观察诸位皇子的表情边想,除了四爷,才华横溢的三爷也颇得康熙欢心。到目前为止,只有他们两人才请得动康熙巡幸花园。其他几位爷,尤其是八爷,不管康熙颇为不满的情绪,照旧高举“八贤王”的旗帜。虽然很佩服他的才能,但经过十三爷这件事,已经没有原来那么欣赏他了。至于爱财爱色如命的九爷,害死涵依的刽子手,早晚会遭到报应的。 想到这里,瞥了眼和十爷淡笑的九爷,有种走上去给他两耳刮子的冲动。 好几次碰见九爷,都是极不情愿的请安,有时回几句话还会带点刺。他倒不在乎,仿佛根本不记得有个叫涵依的悲情女子含恨而终。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种,虽然不敢把他怎么样,但如果有机会,作弄一下他还是可以的。 一家人说了会诗词,聊了会家常,谈了会牡丹,日渐偏西时,康熙起驾回清溪书屋。我偷偷看一眼瘦了一圈的四爷,转身跟上。 ———————————————————— 雷阵雨后,几滴似落未落的水珠点缀在树叶间,多了些滋润美。百花虽然饱受吹残和洗礼,但却是开得更娇媚。和风吹来,黑云褪尽,镜光湖湖面升起一道彩虹,将西花园装扮得分外美丽。 雨虽然已经停歇,但我仍然举着一把四爷前几日送给我的油纸伞。他说我自小长在江南,温婉如水,应该有把秀气的油纸伞做陪衬。我欣喜若狂,主动亲了他一口后,笑着接过伞,缓缓撑开。 浅褐色伞骨,人字形伞架,伞面白色为底,红、紫、粉三色茶花沿伞面边缘绕圈,十几片绿叶镶嵌其间。近看,朵朵片片尽显大方淡娴之气。远看,古韵朴朴尽显高贵典雅之质。 虽然有一丝凉意,但空气清新,花香扑鼻,心情自然舒畅。撑伞走在回春晨居的甬道上,脑海不自主浮现出一幅美丽的画卷:江南古镇,淅沥小雨,清澈河流,一座拱桥,两个身影,两把油纸伞。多么浪漫温馨的雨中邂逅,多么让人向往的三世情缘。我美美的想着,痴痴的盼着。 想了一会,盼了一会,婉仪的声音响起。我回头,太子和婉仪站在镜光湖边。我收好伞,快速走到他们跟前请安。 太子今天很高兴,不但叫我不必多礼,还邀我和他们一起去湖岸的欣稼亭赏彩虹。我笑着道谢,跟在他们身后。 走进欣稼亭,太子扶婉仪坐定,先是柔声问她冷不冷,后又为她整理鬓边的朱钗。我看着细心的太子和绽笑的婉仪,默默祝福中有一丝哀伤。 婉仪到底知不知道太子那些风流事?如果知道,她会怎么想?心口会疼吗?如果不知道,认为他是爱着自己的,似乎也不错。要是她能嫁给若荣,若荣肯定会真心实意的疼她,而且幸福不会像流星般短暂。 太子陪婉仪看了会美景,说还有些事要办,起身离开欣稼亭。婉仪盯着太子消失的方向半晌,笑着对我说:“上次害你摔马,真是对不起。”我微微欠身,“福晋这样说不是折杀奴婢吗?是奴婢自己不小心,而且福晋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叫人来救奴婢了。” 婉仪笑着挥动玉手,所有的宫女和太监欠身离开。她柔声说:“现在没外人了,你不要自称奴婢,叫我婉仪就好。”我点头说:“最近过得好吗?”婉仪秀眼微锁,“还好,就是感觉很压抑。每当远望高高的围墙时,心已经飞到保定。以前在永和宫当差时,没有这般想家,现在却时时梦回。”我小声说:“不要怪我多嘴,我想问问,你对太子究竟有几分爱?” 婉仪看着快要消失的彩虹,幽幽的说:“彩虹有好几种颜色,缺一种,美丽虽然少几分,但终归能吸人眼球。我对胤礽的感情,跟彩虹有异曲同工之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直都会存在。你御前当差这么久,应该明白胤礽的处境。虽然他不让**心,但我会观察。他对着我时,虽然竭力在笑,但我知道他心里很烦闷。外人都说他暴戾贪财,可我知道,他形成今日这种性格,不单单是他自己的错。在这个当口,如果我不支持他,不安慰他,九泉之下的姐姐不会瞑目的。所以,即使只剩初见他时的萌动春心,我也会一直爱着他。” 我深叹口气,既然如此,还是不要提太子那些事,免得惹她伤心。婉仪忧愁了一会,莞尔一笑,“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婉仪招呼我坐下,低声说:“两年前你不愿意嫁给十四弟,是不是早就有意中人?”我想着四爷,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她见我不回答,柔声说:“算了,不勉强你。还是那句话,要是有真挚的爱,一定要抓住,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我要回去了,有空来我这里坐坐。”我笑着点头,起身送她。 ———————————————————— 五天前李全传话,明日一早,康熙北上,我再次伴驾。我笑着想,如此甚好,每年也就巡塞的几个月是最放松的日子,况且四爷也会一起去,心中自是加倍欣喜。 晚上当完值,独自一人回屋。走到如意门附近,雪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发现她脸色苍白,神色有些慌张。我忙藏到甬道边的假山后,定定神,探出头打望,心道,天色不早,她要干什么? 她看了眼周围,踏上小桥,朝西北方拐。我偷偷跟上,走到玩芳斋后的韵松轩时,一块该死的石头把我绊倒,待挣扎着起身时,雪珍早已不知所踪。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找着,怀着忐忑的心回屋,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刚起床,还没整好装容,四爷匆匆进屋。我看着他铁青的脸,不自主的紧张。 他关上屋门,皱着眉头抹掉我眼角几粒眼屎,低声说:“那个人有可能是雪珍。”我大惊失色,“有没有弄错?御前侍女有嫌疑,其他人也有嫌疑啊。比如说十三爷在查案的过程中,有人泄了密,还有可能……” “先听我把话说完。”四爷低喝一声,我连忙闭嘴,四爷道:“这段时间我派人跟踪老九的几个亲信,发现张起用和雪珍交往甚密。”我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张起用是宜妃的贴身太监,雪珍怎么可能跟他有瓜葛?四爷道:“昨晚张起用和雪珍在畅春园北门一个角落里见面,你知道他们都说什么了吗?” 我想起昨晚雪珍鬼鬼祟祟的样子,缓缓摇头,内心的希望之火一点点熄灭。四爷冷哼一声道:“张起用说‘你干了这种事,可能会有人怀疑你,你得小心,小心,再小心’,雪珍说‘知道了,我一定会小心,璇姐姐很信任我,绝对不会怀疑我。至于其他的人,无凭无据,不会把我怎么样。所以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事的’。” “什么?雪珍她……”我抚摸剧跳的胸口,支支吾吾道:“她真的这么说?”四爷缓缓点头,“皇阿玛召见十三弟那天,雪珍确实是在皇阿玛身边伺候。不过目前只是怀疑,没查清楚前,我不会妄下结论的。”我靠在他肩头,哽咽道:“你必须查清楚,不然我很难相信她会做这种事。”四爷柔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冤枉好人的。经过这事,皇阿玛肯定也会怀疑身边有人对他不忠心。所以现在不止我在查,皇阿玛肯定也在查。” 我沉默不语,难怪最近李全换了好多宫女。四爷道:“好了,我该去给皇阿玛请安,你收拾收拾,离园的时辰快到了。”我“嗯”一声,跟着他走到屋门,目送他离开院子。转身的一瞬,想着两份脆弱的姐妹情,忍不住低声抽泣。 第七十五章—初寻音友 康熙四十九年夏塞外草原 落日西垂,远处传来几声鹰叫,高坑雄浑,很是动听。我走出马车,看着蔚蓝的天和漂浮的云,心似蜜甜。雪珍捅了下我胳膊,笑道:“自出北京城后,姐姐一直都很高兴。” 我重重点头,迎风张开双手,闭上双眼,心道,五年!整整五年!四爷终于跟着一起巡塞了!不再有几个月的相思之苦,不再对着信笺黯然泪下,不再独看圆月心神俱伤。想着双双牵手在浅草野花间散步,想着双双并肩在辽阔草原扬鞭骑马,想着月前小酌,想着吟诗作对,在心里高呼:“林梓悠,没有爸妈在旁,没有好友相陪,你不会寂寞,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他为你写诗写信,为你牵挂动情,你们一定会幸福的!爱新觉罗胤禛,没有额娘爱,没有十三爷伴,你不会孤独,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起码还有一个我,陪着你,仰慕你,深爱你,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美滋滋的想完,迈着轻快的步子踏进营地。走到未搭好的帐殿外,雪珍正扯着黄色幔帐一角,和环秀小声说话。我走到她身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淡淡的说:“雪珍,出塞前一晚我去你房间找你说说话,怎么没见到你呀?” “哗啦”一声,她手里的幔帐落地,我侧头看着她煞白的脸,暗道不妙。她怔了一下,俯身拾起幔帐,笑说:“心情不好,去环秀房里聊了会天。”我“哦”一声,非常失望,为什么要骗姐姐?即使是九爷的人,只要能痛改前非,我定会想办法保你周全。 帐殿搭好后,几十位宫女和太监忙着收拾帐内的东西。待归置好东西,天已经黑尽。今日是环秀和尔嘉晚值,我嘱咐完相关事宜,快速离开。 草原的夜色很美,虽无月辉,但天朗星密,一闪一烁际,就跟霓虹灯般迷人眼。独自迎风慢走,回忆七年来和雪珍相处的点点滴滴,怎么也想象不出她是个心机重的女孩子。不过人是会变的,好歹看过很多电视剧。为了利益,为了地位,为了钱财,出卖良知算什么?尤其是在危机重重的后宫,最是容不得感性用事,还是理智的等查清楚了再判断孰是孰非。 想得出神,没有留意有人跟在身后。待发现时,若荣朗声说:“叫你好几遍了,就是不应我。”我莞尔一笑,“雅馨怎么没跟出来,她可是你的影子。”若荣道:“好不容易能自由些,你就不要取笑我了。今日她阿玛和额娘过来了,刚刚一起去请安。我还要巡视,所以提前出来。”我微微点头,当下不再说话,和他一起走。 走到我帐篷门前时,一位蒙古女子跑来,恭恭敬敬请完安,在若荣耳边低语。若荣边听边点头,一阵红一阵白的脸上挂着不知是喜还是悲的表情。 蒙古女子欠身离开,我诧异的问:“出什么事了?”若荣没有回答,只是直直盯着草地。我伸手在他眼前晃几下,他回过神,瞪大双眼看着我。我无奈摇头,再次问他。他叹了口气说:“雅馨方才给阿玛和额娘跳舞时晕倒了。”我“啊”一声,忙道:“那你还不回去看看?传太医没?” 若荣抽动几下嘴角说:“我一会就去,太医看过了,她……她有了喜脉。”我哈哈大笑,拽着他胳膊说:“这是好事,你为什么闷闷不乐?” 话未落音,他的脸色蓦地很沉,凄声说:“那晚一个属下成婚,我多喝了几杯。结果……结果把雅馨当成婉仪。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嘴里一直喊着婉仪……”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他说完后,匆匆离去。我站在当地,心凉凉的。 被深爱的男子拥在怀里,但耳边听到的却是另外一位女子的名字,那是一种什么心情?既喜悦又悲苦?既激动又哀戚?就像先吃了一口甜甜的蜜糖,后喝一杯浓浓的中药,想一口吐出,但偏偏舍不得;想勉强喝下,但又难以下咽。想着雅馨曾经说的那句“不管他想不想我,爱不爱我,我都会把这份情留给他”,觉得有些难过。 ———————————————————— 偌大的草原灯火通明,蒙古王公三十一群,五十一伙,围坐在一起。篝火璀璨,烤全羊味飘香,美酒琼浆杯杯跃,同是宴会,但少了些局促肃穆气,多了丝愉悦祥和感。 康熙满脸堆笑,从不喝酒的他今晚破例,连连喝了三小杯。本来还想喝,在我和李全的劝说下,换成了大红袍。 在座的各位谈笑正酣,一位窈窕的蒙古女子向康熙行了个礼,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场中央。雪珍打听后说她是雅馨的妹妹雅兰,又一位风华万千的草原美女郎。 悠扬的马头琴响起,她头顶瓷碗,手持双盅,手腕摆动盅子,随盅子碰击的节奏,双臂不断舒展屈收,身体或前或后,或左或右。软手,摔臂,抖肩,碎步,扭腰等动作相互交替。一会儿宛若游龙,一会儿仿若金凤;忽而热情似火,忽而温情似水,刚柔结合的舞姿赢得大家一阵高于一阵的喝彩拍掌声。 我伺候康熙得空的间隙,边看舞蹈边观察各位主子的表情。太子一面和太子妃以及婉仪聊天,一面喝酒,对舞蹈似乎没多大的兴趣。四爷和四福晋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的盯着场上的精灵。七爷和十二爷边喝酒边交谈,还不时打几个节拍。八爷或是和九爷碰杯,或是和旁边的八福晋低语。十五爷,十五福晋还有十六爷既没喝酒,也没说话,只是静看。 一舞完毕,两位大汉上场表演摔跤,环秀和尔嘉过来换值。我跟李全告了会假,往营地外围走去。 今晚的夜色很好,皎皎光环下的草原熠熠生姿。我寻得一块地坐下,掏出随身携带的短箫,吹奏《胡笳十八拍》。 刚吹一半,低沉哀婉的琴声响起,停箫侧耳细听,居然是《断清秋》。我大叹一声“太好了”,边向篝火边跑边想,几次音声交流,却无缘亲见一面,今日老天见怜,终于可以见到这位只听其声未见其人的音乐奇才了。 跑到篝火外围,琴音嘎然而止。我走到康熙御座边站定,从左瞟到右,又从右瞟到左,瞟了好几圈,没看出弹琴的是谁。 “刚才是谁在弹琴?”我问旁边的环秀,环秀满脸茫然之色,诧异的说:“刚才安大人和一位蒙古勇士在比剑,没有谁弹琴呀。”我“哦”一声,暗自纳闷,声音明明是从这边传来的,怎么可能没有?尔嘉低声说:“姑姑,我好像听到有人弹琴,不过不是场中央的人,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上百座蒙古包出现在眼前。声音难道是从营地西边传来的?这也有可能,两地只离几十米,听错的可能性比较大。我笑着点头说:“知道了,你好好伺候,我去去就来。” 走向西边,在高低起伏的帐篷间穿梭。兜了好几个圈,除了巡逻的士兵,没有见到抚琴的人,琴音也没有再响。我叹气苦笑:“看来只能等八月十五再说。”这样想着,慢慢往篝火边走。 ———————————————————— 雨后的草原被洗涤一新,没有沙子,没有尘土,干净剔透得好似一面明镜,可我此时的心情却颇为复杂。 那晚听到琴音后跑得急,接着又忙于寻找琴音来源,一直没留意,待晚上回帐时,发现随身携带的短箫不见了。提着灯笼连夜寻找,找到天亮也没找着。后又托安文轩派人帮忙找,无奈连续找了好几天,还是找不到。 这是十三爷送给我的第一份寿礼,是他亲手用紫竹做的。丢了这么珍贵的东西,真是该死。帮着十四爷隐瞒射那只箭的事,已经对不起他了,老天为什么还让我对不起他一份真诚的心? “那只玉屏箫确实是上品,但太长,不宜携带,这是我用紫竹做的,你试试音。” 我回想五年前十三爷的话,喃喃说:“十三爷,对不起,悠璇总是做一些让你伤心的事。” 一声叹息声传来,我忙回头,坐在软榻边的十五爷浅浅一笑,从背后掏出一样东西。我“啊”了一声,急忙抢过。 手中的短箫,长约半尺,墨黑透绿,箫的第一孔边刻着“心”字,一只小玉环坠挂在箫尾。造型虽然简单,但却十分古雅。 十五爷笑说:“和十三哥送的那只很像,虽然不如十三哥的精致,可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我抚摸着箫问:“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玩意儿?”十五爷柔声说:“四年前就有,本来打算作为寿礼送给你,没想到十三哥已经送过。昨天听安文轩说你的短箫丢了,所以就拿来给你。” 我缓缓抬头,对上十五爷柔和的脸,很是感动。他真的很细心,虽然不善言辞,但总在我失意的时候给我最温暖的感觉。 十五爷柔声说:“别多想了,十三哥不会怪你的。明天就要拔营去热河行宫,我们出去骑马,怎么样?”我甜甜的说了声“好”,脱口问:“四爷在忙什么?”十五爷笑说:“方才见四哥进了帐殿,没关系,我陪你等四哥,然后一起去骑马。”我摇头,“不用了,他没有我们闲。你去把十五福晋,还有十六爷叫上。我去找乐蕊,然后一起策马,怎么样?”十五爷重重点头,憨憨的笑着。 第七十六章—罗曼蒂克 康熙四十九年秋热河行宫 当完值,独坐雅阁书案边,想了一会,提笔写: 落花满径月朦胧,夜静闲吟料峭风。 烟外钟声来院落,天边桂影入帘栊。 萋萋芳草春将去,冉冉韶光酒莫空。 新绿成阴红紫减,清和天气正冲融。 四爷平日的诗作,有的是信手拈来,有的是有感而发,有的是为应付康熙布置的功课。他的诗,或写实写景,或借景抒情,或述生活百态,或歌功颂德。大多没有经过反复推敲,自然不会流芳百世,成为千古名句。但这首《月夜对落花有感》,我倒颇为欣赏。 第一句描绘了一幅“皎月细风吹,花絮满天飞”的夜景,接着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我边读诗边展开想象:四爷独坐小院,手握一杯小酒,闭上眼喃喃念经。忽然,院外传来时远时近的钟声,四爷睁眼看一会天边的桂影,再看向满院的凄草,最后看着空空的酒杯,暗自叹道:花间孤杯独相酌,夜色凄凄心寂寞。要问人生盼什么,美人在怀拥抱卧。 念完这首打油诗,低低笑出了声,要是让四爷知道我这般想他,脸拉得恐怕比驴脸还长。 再过两日就是七夕,今年是闰七月,有两个七夕情人节。想着四爷写的那首《七夕》,丝丝蜜泉涌出心底,在现代,还从来没有人为林梓悠写诗呢。 “璇姐姐,您找我?”雪珍边说边快速进屋,我“嗯”一声,并没抬头,拿出另一张纸,写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雪珍站在书案边,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托着下巴看她。雪珍闪动双眼,虽然竭力在笑,但表情有些僵硬。我把纸递给她,笑道:“姐姐抄写的,送给你,希望我们的姐妹情永远留存。”雪珍“哎”一声,接过看了一会,轻轻折叠,放进衣兜里。 我起身拉着她的手,柔声说:“虽然你我不是亲姐妹,但你我共处的时间已经七年有余。姐姐一直都很喜欢你,觉得你是个单纯懂事的女孩。”她莞尔一笑,点头说:“入宫七年,姐姐对雪珍一直都很好。雪珍也把姐姐当最亲最敬的人看。”我重重点头,“姐妹相交,贵在知心,不管有什么事,姐姐希望能坦诚相对。” 雪珍微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情。我紧紧盯着她,正色道:“人生结交在终结,莫为升沉中路分,姐姐……”没等我说完,她掰开我的手,“姐姐,雪珍想起还有些事没给尔嘉叮嘱,雪珍先走,改天再来找姐姐。” 说完,咬着嘴唇,掉头跑开。我看着雪珍消失的方向出神,四爷迅速走进,淡淡的说:“利益熏心,哪里还管什么姐妹情?”我有些心惊,抓着他的手,颤声问:“单凭几句话就认定是她,会不会太武断?”他瞥我一眼,冷声说:“我的属下跟我回禀,出塞后,她私下见过好几次老八。如果不是她,那还会有谁?再说,她曾托张起用在富昇钱庄存了一笔钱,数额高达千两白银。一个宫女,哪里会有那么多钱?除了老九给她好处,我想不出原因。” 我不可置信,头摇得像拨浪鼓,凄声问:“那你想如何处置她?利用她去抓九爷的把柄,还十三爷一个公道吗?”他叹气说:“皇阿玛下旨不许再提这件事,我就是想为十三弟讨回公道,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他们敢派人去皇阿玛身边,如果被皇阿玛知道,定没好果子吃。” 他脸色深沉,额上青筋爆出,眼底冒出一丝恨意,神情肃穆又悲切。我哀声问:“你想怎么做?”他拥我入怀,轻轻说:“一直以来,我都以一个‘和’字为准则,不跟他们争什么,但他们咄咄相逼,我岂有不还手的道理?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安排。” 我低声道:“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想为她过最后一个寿辰。”他道:“这事本就打算回京后再从长计议,我答应你,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我微微点头,心沉沉的。他注视我一会,蓦地换张冰冷的脸,厉声说:“不过你要收起你的怜悯和同情,搞清楚孰轻孰重,不然,我一定不会原谅你。”我点点头,靠在他胸口,回忆初见雪珍时她纯净的双眸和俏皮的雀斑,眼泪扑簌落。 第二天起床,推窗打望,外面是一幅落叶满天飞的凄凉景象。白天不当值,胡乱吃了些糕点,撑着茶花油纸伞,往行宫东南方的湖区走。 空气很新鲜,被雨冲刷了一夜的湖异常清澈,白色的天映在湖面,加上波纹自有的幽蓝,仿若一面晶莹无暇的神镜。雨淅淅沥沥而下,落入水里,化为一个圈,最后融入母亲温暖的怀抱,和众多的兄弟姐妹甜蜜团聚。我踏上湖面的芝径云堤,沿弯曲的折线,漫无目的的绕圈。 一阵风刮来,秋意变浓,清冷的空气中,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我左右打望,一个高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停步站在湖中心的长堤里,荡漾的碧波环绕周围;他立于离我百米外的湖岸,褪绿的杨柳簇拥在旁。我右手举把白色油纸伞,红紫粉绿四色装扮;左手拿白色粉莲手绢,自然下垂。他左手举把褐色油纸伞,上面绘着三枚梅枝;右手放于背后,昂首挺胸,就像一位正要吟诗的雅士。 仿若是提前约定好,我们隔湖对望,互相对笑,深深凝视,谁都没有挪动半步。整个湖区蓦地很静,只有簌簌的细声奏响欢快的乐音。风依旧在吹,雨依旧在下,寒意丝丝打身,水滴颗颗扑面,虽然有些冷,但心却异常温暖。此时,风不再凄凉,雨不再漠然,它们是画笔,是颜料;它们携手合作,描绘一幅王子公主邂逅的浪漫画卷。 对望半晌,他笑着朝我做个停步的手势,左手举伞,右手轻扯袍角,挺直腰杆,快速朝芝径云堤走来。我会心一笑,亭亭站立,静静等待浪漫剧上演。 大红身影左脚刚迈上长堤,右脚正要抬起,岸边跑来一个人,边跑边高声大叫。他眉头紧蹙,有些生气,不快的回头。 两人交谈一会,他打发来人离开,右手放下袍角,指向南边,满脸歉意。我微微一笑,连连点头。他压低伞面,目不转睛的看我一会,缓缓抬起右手,放在唇边,送了一个香软的飞吻。我心似鹿撞,身子一颤,手里的伞掉在长堤上,雨丝清洗绯红的双颊。他嘴角上扬,眉宇间全是得意的坏笑,指一下还在摇晃的茶花油纸伞,高雅转身,迈步离开。 风送情丝,雨送相思,他送爱意,还送挑逗,我惊喜的同时不禁有些发懵。这真是历史上那个严苛阴险的雍正帝?这真是影视剧里性格复杂的爱新觉罗胤禛? 回过神,心道,是的,他是胤禛,但不是被历史无情掩盖的胤禛,也不是让编剧胡乱加工的胤禛。七年的相处让我明白,他是一个略带点孩子气和浪漫气的性情中人,只不过把爱和恨分得很清,清得没有一点道理可言。 我目送他离开,捡起油纸伞,脑海里浮现出戴望舒的《雨巷》。想了一会,一面轻轻踱步,一面喃喃念叨: “撑着油纸伞 独自漫步在悠长狭窄的长堤里 我希望遇见 像青松那样高大伟岸的男子 他有晶黑深邃的眼眸,孤寂寥漠的背影 霸道温柔的神情,小气多疑的性格 他拖着沉沉的步伐 慢慢行进在飘洒的雨幕中 撑起油纸伞,像我一样地凄楚惆怅 他默默的走近,却又再次徘徊 面前有道屏障,将我和他生生分开 双人双举油纸伞,四目相对,无语凝噎 他轻轻的走来,又轻轻的离去 我踏上那串他踏过无数次的脚印 寻找逝去的温暖和不逝的爱念……” 走出长堤,站在他方才立着的杨柳下,深叹口气,是的,我们注定不是一起厮守幸福的王子和公主,而是有缘无分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和朱丽叶?不是的,根本不是的,什么都不是。我们是两条永无交点的平行线,是相望声声唤的皎月和凋花。 淅淅沥沥的雨在子时画上完美的句号。当完夜值,离开烟波致爽殿,独自慢走,忘情呼吸花香土香夹杂的空气。夜色已深,所有的主子都进入甜蜜的梦乡,整个行宫沉醉在静谧的氛围里。 我走了一阵,没有往雅阁方向迈步,而是径直朝湖区踱去。秋风刮起,有几分凉意,我咝咝吸气,双手环抱在一起,凉意褪去不少。 跨上石子甬道,拐过一道弯,穿过青松林,正准备踏上小台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声。声音很微弱,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有些吓人。我蓦地停步,身子不自主颤抖,不敢回头,不敢眨眼,不敢呼吸。 侧耳静听一会,什么声音都没有,不由得暗骂自己疑神疑鬼,万一有什么不可预料的事,周围有巡逻的侍卫,怕什么? 这样一想,怀着愉悦的心情跨上台阶,登上一座方亭,刚坐下,西面的翠竹林里闪过一道黑影。我大惊失色,“腾”的一下子站起,全身如坠入冰窖,没有一丝温度。 一阵风吹来,竹枝东摇西摆,枯叶扑簌落,黑影再次出现在视线内。借着微弱的宫灯,发现他左手提着个方盒,右手拿件衣服,穿行在林内的小道上,一步步逼近我。当我看清来人是谁时,瞪大双眼,方才的害怕变成吃惊,吃惊变成疑惑,疑惑变成欢喜。 他快步走进凉亭,放下手里的食盒,为我系上披风,一把抱紧我,在我耳边哈哈坏笑。我回过神,右手轻轻捶打他肩膀,低声嗔道:“又在故意耍我?”他在我腮边吻一下,小声笑道:“我在殿外等你一个多时辰,你出来后,偷偷跟着你,吓你两次,你居然没晕倒?没想到你胆子倒不小,唉,我本想来个英雄救美的。”我再次狂扁他,脸上挂满怒容,心里却很甜蜜。 他和我并肩坐在亭子里的木椅上,从盒子里拿出一壶酒、两盘糕点、还有两个杯子,“今天我们来过个最早的七夕。”我一面笑着,一面去拿酒壶。他拉起我的手,亲了一下,柔声说:“你累了一晚,让我来。”我连连点头,骄傲的说:“我要享受女王的待遇。”他轻扬眉脚,满脸都是笑意,“好好好,我胤禛的女王,不过只能有一次。”我笑看他慢慢斟酒的细心表情,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天空虽然已经放晴,但初六的上弦月早已沉下,没有月色装点,少几分浪漫,多几分暧昧。周围很安静,气氛很和谐,光线很昏暗,风声很柔细。 三杯酒下肚,两人笑着说些有关七夕的诗句。说了几首诗,他喂我几口芙蓉糕,我喂他几口桂花糕。他咒骂昨天那个不识相的太监,我教唆他有本事就不听皇上宣召。他脸色一沉,佯装生气,要我亲他一下;我轻笑几声,操起巴掌,狠狠拍他脸颊。他低喝“大胆”,抱着我就是一阵猛吻;我推搡一会,迷迷糊糊沉溺下去。 说说笑笑,吃吃喝喝,整整一壶酒,不用一刻钟,已经见底。他掏出手绢给我擦嘴,收拾好食盒,紧紧搂着我,柔声说:“看你满脸憔悴,一会送你回去后抓紧时间好好歇息。”我“嗯”一声,闭眼享受难得的温馨时光。 抱了半晌,他在我耳边轻轻说:“宝贝,你还有两年才满二十五,我不想等了。”我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他低声说:“做我的妻子吧,唯一的挚爱妻子。” 声音很柔和,很真挚,很痴缠。我心口猛地一悸,双眼酝酿一框泪,看着黑幕,无话可说。他轻叹口气,“算了,我不会勉强你的。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多等两年。待你到出宫的年纪,不管你答应不答应,不管你身在何处,必须遵守我说的那个约定。”我轻轻点头,两行泪滑落,滴在手背上,被风吹干,消失在阴冷的空气里。 第七十七章—病魔侵袭 康熙四十九年秋塞外草原 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响彻天地,紧接着,马嚎声、厮杀声、放箭声直冲云霄。秋风萧萧,战鼓雷雷,彩旗飘飘,好一幅波澜壮阔的行围场面。 今日阿霸哈纳台吉垂钟,喀喇沁扎萨克多罗额驸门都,喀尔喀扎萨克台吉多尔济达锡,科尔沁台吉特古思,喇礼达等来朝。康熙一早带着他们及诸位皇子,王公大臣,还有八旗子弟去木兰围场行围。 我看了一会绿涛和碧海,往自己的帐篷走。《孝经》还有几十遍没有完成,还有十日就是八月十五,得抓紧时间赶抄。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嘈杂的脚步声。我回头,俊逸的十三爷风尘仆仆朝我走来。我喜出望外,忙迎上去,大声笑道:“最快不是明日才能到吗?”十三爷神采奕奕的说:“我急于想见到四哥和你,便快马加鞭,所以早到了。” 康熙的第五女、下嫁于喀喇沁多罗郡王噶尔臧的和硕端静公主于今年三月去世,皇上在上个月派十三爷和贝勒海善等致祭。四爷告诉我十三爷明日会赶来木兰围场,没想到今天就见着,自然是欣喜若狂。 原以为康熙会一直限制十三爷的出行自由,不想还是会交一些公务让十三爷办理。虽然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但能出来透透气,总比呆在一隅院角要好。 我站在十三爷身边,笑说:“快进悠璇给十三哥归置好的帐篷歇歇,赶了两天路,该累坏了。”十三爷笑着点头。 两人刚走几步,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我俯身拽着他胳膊,关切的问:“这是咋了?”十三爷借着我手臂的力道站起来,苦笑道:“老了。” 我见他他脸色苍白,额角细汗涔涔出,心里十分不安,着急的问:“什么老了?到底怎么了?不跟我说实话吗?”十三爷叹口气道:“待我吃饱喝足了,再慢慢跟你说。”我点了点头,扶着他朝东边的帐篷走。 进帐后,伺候他洗完手,为他泡了一杯茶,小玉福呈上荤素皆有的饭菜。 “四哥呢?”十三爷吃了一口小菜,笑着问我。我一面为他倒酒,一面说:“今儿都随皇上去围场打猎,完了还有篝火晚宴。估摸不到酉时,怕是见不着他。”十三爷手微微震几下,眉头紧蹙,脸色蓦地苍白不少。我心隐隐作痛,他一定是想起去年那件事了。 我边在心里道歉,边为他斟酒夹菜。十三爷叹气说:“陪哥喝几杯。”我苦笑不语,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十三爷静静的看我一会,柔声问:“瞧你精神不好,怎么了?” 我看着十三爷关切的眼神,心更加抽疼,吸了几下鼻子,勉力笑说:“我没事,倒是十三哥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十三爷苦笑道:“不要看我了,吃饱了再说。我不是秀色,填不饱你的肚子。”我见他能开玩笑,心放宽了些,陪他一起吃饭。 最后一抹蓝色消失殆尽,我在夜色的陪伴下,急匆匆的往帐篷赶。明日就是中秋,还有五遍《孝经》没有抄写,子时前必须完成。 刚走到帐篷外,发现里面灯火通明。我心道,谁怎么大胆,敢私自进我的帐篷? 带着疑惑快速进帐,四爷和十三爷盘腿坐在毡毯上对弈。我喜出望外,笑着跑到他们身边,“什么时候来的?”四爷没有说话,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棋盘思索。我讨了个没趣,看向十三爷,“你也不理我么?”十三爷将一颗白棋放入棋盘,笑道:“观棋不语,没看见哥哥的白子快被四哥吃光了么?”我盯了会只剩三颗白子的棋盘,边笑边为他们斟茶倒水。 把水壶放到桌上,十三爷苦笑道:“这次我输了。”我看着全是黑子的棋盘,乐呵呵的说:“两位爷继续对弈,我有事,一会过来陪。” 走到矮桌边,盘腿而坐,顺手翻了一下昨晚熬夜抄写的《孝经》。 “咦,怎么多了?” 我拿起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的一叠纸,放到烛火边细察。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四爷行如流水的字。再翻翻桌上厚厚一叠纸,数了一下,不多不少,恰好五遍。 四爷怎么知道我还有五遍没有抄写? 我低声嘀咕:“他真是佛么,猜的这么准?”十三爷收好棋盘,微笑着说:“这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走到四爷身边,笑靥如花道:“谢谢大清雍王爷矜贵的手笔。”四爷拉着我左手,微笑不语。我看着十三爷,右手放到他膝盖上,关切的问:“腿到底怎么样?好些没有?” 十三爷放下茶杯,开玩笑道:“四哥在这里你就非礼我,四哥要是不在,你还不吃了我?”我瞥一眼眉脚上扬的四爷,脸色绯红,狠狠拍了下十三爷的膝盖,嗔道:“替静姝打你。” “唉哟……”十三爷蹙眉呻吟,冷汗从额角滑至下巴。我心一紧,吃惊的问:“十三爷,你怎么了?”十三爷双手扶着膝盖,吐出“没事”两个字。四爷脸色一沉,撩起他袍子,脱下靴子,挽起裤脚。十三爷本来还想挣扎,但我紧紧抓住他双手,他只好任由四爷摆布。 “这是怎么回事?”四爷冰冷心疼的怒吼声响彻整个帐篷,我细细一看,眼泪夺眶而出。 昏暗灯光下,十三爷的右膝盖又红又肿,有的地方还泛白溃烂,甚至还流出一滴滴黄色的液体。 十三爷凄凄笑道:“没事没事,就是从马上摔下来跌在地上,四哥不要着急,别吓着悠璇。”四爷狠狠瞪了十三爷一眼,朝帐外喝道:“苏培盛,快传太医!”苏培盛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我拿出手绢,为十三爷擦拭上面的不明液体。手刚碰到他膝盖,他咝咝吸气,冷汗不断跌落。四爷蹲在我身边,不停地说:“轻点……轻点……”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擦拭。 “真的没事,四哥不要这般大惊小怪。”十三爷苦着脸说。我往伤口处轻轻吹气,抽泣道:“十三爷就不要骗我了,这怎么可能是摔马所致?”四爷扶着十三爷的肩,柔声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十三爷沉默不语,只是笑看我和四爷。我着急的说:“十三爷就不要瞒我们了,你诚心让我们着急吗?快说,快说啊!” 十三爷思索一会,叹道:“去年年底时,膝盖偶尔会阵痛,就跟蚂蚁撕咬般,我没在意,料想是天寒地冻,加上心情抑郁,想着待开春了便好。果不其然,过完元旦,还真不疼了。但今年从五台山回宫后,膝盖又开始疼,我想跟上次一样,忍忍也就算了。但过了两个多月,膝盖不但疼,还开始红肿,擦拭了些消肿的药,倒也有效。待到上个月时,开始泛白流黄水,本来是想请示皇阿玛让太医瞧瞧,但不想接到了出塞的圣旨,所以只好放弃看医,急匆匆出京办事。” 十三爷边说,我边抽泣,心慢慢的变凉变冷,最后跌入冰底。待十三爷说完,再也忍不住,趴在四爷肩头大哭。四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肩头。我听着他急速的心跳声和无奈的叹息声,心悸不已。十三爷低声说:“没事,不要难过,你再哭,四哥会心疼的。” 我看着他,连连摇头,你不懂,你不懂,这是悔恨痛苦的泪。十三爷叹口气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目前的处境担心忧虑。其实现在这样不打紧,远离尔虞我诈,反倒逍遥自在。只要四哥没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再说,现在有静姝日夜陪伴和照顾,我不会孤单。其实这病主要跟我心绪有关,玉盈玉彤相继客死他乡。每每想到这……我……我心如刀绞,我……我以后真是没面目去见额娘。” 烛光时隐时现,照在十三爷惨白忧郁的脸上,增添几分凄楚感。我边哭边想,外在的伤可以慢慢医治,可是内心的伤呢?他那颗火热的心明明已经被浇灭,却故意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半刻钟后,王太医匆匆赶来,细细为十三爷诊治。我站在帐门口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四爷和蹙着眉头的十三爷,随尔嘉往雪珍帐篷走。 走进雪珍帐篷,坐在她软榻边,柔声问:“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发烧了呢?”雪珍抓住我的手,睁大双眼看着我。我抚摸她的脸,不断叹气。她低声说:“姐姐,雪珍对不住你,害你伤心了。”我连连摇头,“如果你能痛改前非,指正幕后的……” 雪珍紧紧捏着我的手,打断我的话,叹道:“姐姐,雪珍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知道知恩图报。既然已经做了,就不会连累别人。姐姐要雪珍指正他们,雪珍死也不会做的。”我劝道:“姐姐之所以给你说这么多,是因为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知理的人。你不要执着了,听姐姐的话,主动认错,争取从轻处理。” 她缓缓摇头,两行泪滑落,滴在枕巾上。我掏出手绢为她拭泪,她望着帐篷顶端,慢慢说:“雪珍家境虽不富裕,但父母勤劳,哥嫂孝顺,也算衣食无忧。从小到大,雪珍都是在爹娘,还有哥哥的关爱下长大的,他们从来没让雪珍受半点委屈。去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全家饥一顿饱一顿,但爹娘和哥嫂互相扶持,总算勉力度过难关。哪知老天弄人,偏要逼人入绝境。年末,爹因劳累过度,一头倒在田地里,再也没有起来。后不到一月,哥哥又因田租问题和东家发生争吵,被几个人活活打死。娘和嫂子上衙门告状,岂知官场黑暗,官官相护,她们冒雨在衙门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也只得了几十两银子和一副棺材。娘心神俱伤,精神崩溃,整日喊着哥哥的名字,做的都是一些疯癫事。嫂嫂因为受了刺激,腹中的孩子没保住不说,身子变得很虚弱。目前家里就靠我一个人独立支撑,为了生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害人害己。姐姐,你骂雪珍吧,你打雪珍吧,雪珍毫无怨言。” 我默默流泪,打心眼里心疼可怜的雪珍。这么凄惨悲苦的事实摆在眼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抓着她的手,一遍遍为她擦流不完的泪。 雪珍叹口气,从枕底掏出一封信,“雪珍求姐姐一件事。”我道:“说吧,只要姐姐能做得到,一定照办。”雪珍含泪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求姐姐找个机会将这封信送回雪珍的家。”我微微点头,接过信,放进衣兜。 雪珍静静看我一会,柔声说:“姐姐和采蓝已经有两年没说话了吧?虽然雪珍不知道姐姐和采蓝发生了什么,但希望姐姐和采蓝能和好如初。采蓝虽然对姐姐有些误会,但雪珍看得出来,采蓝跟姐姐的情谊还在的。” 我满腹辛酸道:“姐姐答应你,一定会和采蓝和好如初。”雪珍点头,侧身看着烛火,幽幽的说:“姐姐,你写的那几句话,雪珍都明白的,雪珍谢谢姐姐到现在还把雪珍当妹妹看。”我为她掖好被子,拍着她通红的脸蛋道:“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晚,等回京后,姐姐还想为你过寿辰呢。”雪珍微微点头,缓缓合上眼。 回到帐篷时,王太医还在为十三爷诊治。坐在十三爷身边的四爷时而蹙眉,时而叹气,时而仰面,时而低思。我擦走到他身边,柔声说:“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四爷拍拍我的手,为十三爷拭额角的汗。我盘腿坐到矮桌边,拿出一张纸,思索了会,提笔写道: 夜寒孤月同悲戚,烛火微光空摇曳。 欢喜沉,叹声起,世道恶,君情漠。 三心相连惜相惜,一生共演戏中戏。 刚刚写完,王太医欠身离开。四爷走到桌边,拿起纸看了一眼,放在烛光上,低声道:“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就可以,不要写出来。”说完,招呼帐外的几个太监送十三爷回帐。 我站在帐门目送他们离开,脑海里闪现王太医的话。 “十三爷患的是类似于附骨痰的病,需要用药慢慢调理。此病主要是由三阴亏损,阴寒之邪深袭,痰湿凝聚而成。跟身体状况,心情,生活的环境有莫大的关系。医治起来有些难度,回京后老臣会和孙太医详细参详参详。不过十三爷一定要按时服药,注意调节好心情,不然转化成鹤膝风症,可就不妙了。” 第七十八章—誓言湮没 康熙四十九年秋塞外草原 今日没当值,我和乐蕊策会马,手牵着手在营地外散步。 走了一会,乐蕊幽幽的说:“大姐,我觉得我们姐妹三人,二姐是最幸福的。”我望着淡淡的娥眉月,沉默不语。乐蕊道:“二姐虽然对八爷余情未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不爱理二姐夫了。”我道:“成亲四年,多多少少还是有感情的。况且尔苏对语薇呵护备至,语薇即使是冰山,也该被融化一角。再说先有福彭,上个月福秀也出生了,有孩子拴着,两人自然更融洽些。” 乐蕊点头,凑近我耳朵说:“虽然大姐不让我问,但我还是想知道大姐和四爷究竟怎么样了?这次出塞,见大姐心情时好时坏,为何呢?”我看着她带喜带忧的月牙眼,缓缓说:“皎月独照孤寂影,佳人可望今时月?”乐蕊疑惑的问:“大姐为何说这两句话?” 我笑道:“没什么,感叹一下罢了。”乐蕊沉默了会道:“出塞前收到他的信,明年就要乡试了,真希望他能金榜题名,不负十五年来的寒窗苦读。” 乐蕊和这位秀才相遇的过程,可用她自作的《浣溪沙》来概括: 玉树香消茉莉开,深闺幽锁闷难排。提裙踮脚溜院来。 簌簌绾丝金钿落,潺潺洁面秀才还。春漪秋水赠情怀。 “小妹中意的才子,定是满腹经纶,五步能成诗。我想明年秋闱后发桂榜时,定能收到他高中的喜讯。”我高兴的说,乐蕊重重点头,笑道:“但愿他能站在皇上面前参加殿试,对了,安文轩说皇上回京后会赐给他一个侧福晋。” 我“啊”一声,暗骂康熙又做了一回不称职的月老。乐蕊莞尔一笑道:“我觉得很好啊,每当他晚上来我这里时,我总会期盼天快点亮。一次又一次睁眼,如果看到一抹阳光,会深松口气。如果还是黑幕,总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抚摸她消瘦的脸,柔声说:“你打算躲他一辈子?”乐蕊脸色微变,淡淡的说:“如果可以,我倒宁愿化身为月亮。这样,不管他在哪里,都能为他照亮前进的方向,也能时时和他对望。” 话刚落音,一个高大的影子快速移来,我和乐蕊正要请安,他面无表情的说:“我要跟她谈会。”我强撑着笑,心头颇为慌乱。乐蕊做了个万福,担忧的看我一眼,慢慢离去。 他脸白无色,双眼直直盯着我,一道寒光在我身上游走。我挨近他,想去拉他的手,他猛地推开我,厉声喝:“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应我求皇阿玛赐婚了,你可真会审时度势,你是不是想看谁是最终的王者,好选个安全的栖息所?一次次在我面前强调唯一,全都是些可笑的借口。一生共演戏中戏?哼,你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戏子。” 我被他嘴里冒出的话震住,一动不动的怔在当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他双手搭上我肩头,使劲一捏,大喝:“为什么,你为什么帮着老八和老十四隐瞒我?十三弟射了老十四一箭,你为何不说?十三弟的箭被老十四动过手脚,你为何不说?十四弟想去给皇阿玛澄清事实真相,你为何要阻止?十三弟以前精于骑射,驰骤如飞,现在变成这样,以后能正常走路已算万幸。这些全都因我们而起,你说,以后我们该如何相处?” 我大惊失色,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回答不出,只是在心里不断问自己,他怎么知道了?他都知道了,我们之间完了,完了…… 他蓦地放开我,冷哼道:“曹悠璇,你一边和我浓情似蜜,一边和老十四纠缠不清。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次都没回。你当我是傻子,是呆子,是疯子吗?”我低声说:“胤禛,我和十四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之间没什么。” 他打掉我伸过去的手,颤抖着嘴唇,怒道:“我不管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在老八、老十四,我、十三弟之间,你选的是他们。你放弃了我们,就等于击碎我们之间未来的路,就等于正式宣告你我缘尽于此。” 我闭上双眼,低声哭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狠狠拽起我左手,放在他胸膛上,凄声说:“曹悠璇,你这几刀戳得真狠,把我唯一的真心撕裂成好多片。你连坦诚相待、真诚相惜都做不到,不配让我伤心伤身。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一个叫曹悠璇的女子牵挂,你也休想再伤害我和十三弟。” 说完这话,一手抓着我手臂,一手脱滇血罗心镯。我睁开眼,边用力挣扎边苦苦哀求道:“胤禛,不要,求你,胤禛,不要,不要……” “哐当”一声,镯子在碎石上绽开,月光下,红幽的碎玉就像千百只羽箭,直直射向我。我目不转睛的盯着瞬间扯碎的订婚誓言,心似刀绞。 他拼尽全力推开我已经瘫软的身子,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他冷哼一声,回头离开,我立马站起来跟上。他走了两步,猛地回头,指着我鼻尖喝道:“雪珍畏罪自杀了,你很满意吧?你很高兴吧?”我双眼圆睁,心锥疼锥疼,伸手想去拽他胳膊,刚触及到他袖角,他一把打开,厉声道:“你记住我在热河行宫曾经说过的话,我一定不会原谅你。”说完,提步快走。我僵在当地,大声叫“胤禛”,想迈步去追,但双腿就跟铅块般沉重,怎么挪也挪不动。 待他瘦削的身影完全模糊,我“扑通”一声重重跌地,看着左手腕紫一块红一块的淤青,看着碎石边大一块小一块的残片,想着丢失的痴心和逝去的爱恋,凄声念:“年岁分离,三冬水逝物褪绿,凄月冷无语。风雨哀恸,夜阑静坐忆音容,两影何重逢?念思往昔,紫禁分隔七载余,此生不相聚。望盼来世,西郊双拥骏马驰,无悔缚情痴……” 噙着泪一遍又一遍的念,念了好多遍,麻木的心才有丁点感觉。茫然的流了会泪,起身跑到雪珍帐篷时,除了一封写着“璇姐姐亲启”的信和一道平安符,里面空无一物。 我匆匆收好信和平安符,冲出帐外,拽过一个侍卫,厉声问:“里面的人呢?”他指着营外,还未开口,一道火光呼啸冲出,红黄赤紫蓝五色鬼魅相互缠绕,欢笑着腾空舞,烧红一边天,在幽幽黑幕里,就像一团缤纷锦簇的啼血杜鹃丛。我推开侍卫,凄叫一声“不要”,迈开大步跑。 夜风吹来,火光左摇右摆,漂浮不定,似在嘲笑人世的苍凉,又似哭诉命运的无情。烈火伴着木柴噼里啪啦燃烧,骨髓爆裂的声音响彻整片天地。 我跑到火光边缘,想要往火光里冲,尔嘉和环秀一把抱住我。我边拼尽全力挣扎,边朝环秀呼喝:“为何要一把火烧了?为何要烧了?”环秀哭着说:“这就是宫女的命,要不是四爷发话,雪珍早就被扔到几十里外去喂野狼了。”我拽着她胳膊,大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见她时还好好的。” 环秀抹了把泪道:“今早雪珍说做错了事,不想连累家人,想一人承担。我想是因为她昨晚打坏青花瓷杯受到李公公责骂,心里害怕,便安慰她几句。等她情绪稳定后,忙去帐殿当值。岂知傍晚回帐时,发现她已经割腕自杀。虽然打破御用之物是死罪,但李公公念在她乖巧懂事的份上,已经把这事拦下来,李公公没有怪她,她为何这么傻呀?” 我一下子瘫软在地,看着跃动的烈火,脑袋嗡嗡作响。虽然知道她终归难逃一死,但眼睁睁的看着一条灿烂的生命就此逝去,心还是抽疼不已。 火光呼喝半晌后,是软软的哭咽。过了一会,木柴伴随肢体的燃烧声渐渐消失,最后化为一团灰烬。 我走到灰烬前,捧起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失声恸哭。冷风吹来,她瘦小的身躯被生生扯裂,她凄苦的灵魂被刮得七零八碎。我随风追赶,抓到一块,丢了另一块,总归不完整。抓了几把,无力跪在地上,看着压顶的黑幕,眼里没有泪,只有一具被水浸泡过的躯体和一堆被火灼烧过的枯骨。 夜阑人静,我放好装着雪珍骨灰的陶瓷罐,打开雪珍的信: 至亲璇姐: 妹非蕙质兰心,但亦淑德之人,敬佩投桃报李,憎恶以怨报德。无奈天不见怜,遭此浩劫,走上绝境不归路。妹犯此罪,死不足惜,但娘嫂孤苦无依,跪求姐念昔日情,见怜妹家人,望莫再追查。提出此乞,实属无理,妹羞愧难当。然姐高风亮节,豁达大度,定会应妹贱求。 人生匆数载,不管坎坷艰辛,不管幸福甜蜜,终会曲尽人散,化为袅袅青烟,归于一方尘土。妹或受蚀骨之苦,或受**之难,定日日念经佑姐安。姐冰清玉洁,秀外惠中,乃姑射神人。愿仲秋桂香出宫时,姐与雍王共向酌。祝鸾凤合鸣密无间,珠联璧合不可分,双宿双飞永相亲。 不诚妹雪珍敬上 我垂泪看完,喃喃说:“在姐姐眼里,你永远都是初次见面时那个纯洁无暇的雪珍。希望你一路走好,如果来生再次投胎,投到二十一世纪吧。” 躺在榻上,伴着两行泪浅浅入眠。睡梦中,身着白纱衣的雪珍在缤纷的杜鹃丛中翩翩起舞,双眸亮似繁星,笑声脆似杜鹃,十二颗或深或浅的雀斑点点而缀,俏皮依然。 回京的路上,除了强打起八分精神当值,就是静静的坐在帐篷和马车里抚摸四爷送给我的最后一份寿礼。乐蕊偶尔会来看我,一遍遍柔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我除了摇头,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十五爷经常来陪我,每次来都会带一包晒干的花瓣。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陪我坐,一陪就是几个时辰。每次见到他柔和的神情,心会平复许多。 一路走来,想找个机会谢谢四爷,毕竟是他开口,雪珍的骨灰才得以保住。但他每次见我,不是冷眼瞥我,就是避开我,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时间。我除了顿步目送他远去,就是默然回首含泪离开。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我后世今生注定要和他错过的命。 第七十九章—踏印寻踪 康熙四十九年冬北京紫禁城 当值去乾清宫的路上,一阵刺骨的风刮来,我和尔嘉同时打个寒战。尔嘉搓着通红的双手,笑道:“今年怎么这般冷?”我淡淡的说:“要是觉着冷就多穿点,你有寒疾,可得注意自个儿身子。”尔嘉挽着我胳膊,轻轻点头。 走进侧厅,李全焦急不安的来回轻轻踱步,我小声问:“李公公,怎么回事?”李全做个噤声的手势,拉我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皇上为了江南各地亏空钱粮的事,日日难食,夜夜难眠。现在正在发脾气,几位阿哥跪在里面不敢吱声。今天你们可得好好伺候,别惹怒龙颜。” 我“嗯”一声,正想该怎么个小心法,康熙低喝道:“都下去吧,明日早朝,每个人提出一些可行的办法来。” 跪安声响起,小玉福撩起帘子,几位爷鱼贯而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太子撇几下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快速离开侧厅。三爷,五爷,七爷自顾自地慢慢踱步。四爷双眉拧成一块,带着复杂的表情,一面沉着思索,一面缓缓跨出。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细语交谈,轻轻移步。走在最后面的,是小声嘀咕的十五爷和十六爷。 待几位爷的身影完全消失,我和尔嘉走进西暖阁,见康熙的情绪果然很差,忙互相交换个眼色,大气也不敢出。接下来伺候时,双眼心眼一起擦亮,一天下来,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当完值,一个人慢步回旖旎园,再次思索究竟是谁告诉四爷那只箭的事。 是八爷吗? 这个想法一冒出,连连摇头否定。八爷逢人便示三分好,典型的笑里藏刀,肯定不会告诉四爷,无故树个敌。可是知道这件事的就我们三个人,十四爷没有伴驾,根本没机会告诉四爷,四爷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望一眼西边的夕阳,心道,算了,不想了,重要的不是谁告诉四爷,重要的是四爷到底会不会原谅我?十三爷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知道后会不会恼恨我?我弄丢了他送给我的短箫,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友谊也不存在?还有八月十五那晚,响了两年的琴音和琵琶音也消失不见。天,原以为这次出塞是躺幸福之旅,没想到全都成为泡影。 上个月,我把雪珍送给我的平安符留下,把她的骨灰、她托我捎的信,连同一百两银子让纳尔苏派人送去湖北麻城。虽然因为她私自透露消息,让十三爷再次失宠,涵依失去生命,但我一点也不恨她,她也是个可怜人。如果换成是我,也许还没有她这么坚强。 那么,我该恨的人应该是谁? 除了恼怒杀死涵依的九爷,我对八爷似乎也恨不起来。他本来就没什么强大的势力,苦心经营十几年,好不容易笼络了一大批人支持拥护他。九爷是他政治的摇钱树,失去九爷,他怎么维系那张宽大复杂的关系网?纵观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最对不起的是无辜的十三爷。对四爷而言,我没做到坦诚相对、真诚相惜,的确是我的错。 拐过一道弯,使劲拍了几下脑袋,愁苦的情绪减少几分。深吸几口气,打望一眼周围,发现走错了路。正要转身,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当看清带头一人是谁时,心头猛颤,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复杂情绪再次冒出。本想快速闪到甬道边的假山堆里躲躲,无奈弘昀已经认出我,还笑着朝我招手。我只好尽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上前去向四爷和弘昀请安。 四爷淡淡说了句“起来”,快速绕过我,迈步疾走。甬道很窄,但他的身子却离我很远。我的心不断下沉,脸虽然有些僵,但还是勉力撑笑。 弘昀朝我点头示意,我微微颔首还礼,他笑着朗声说:“怎么每次见你你都不高兴?是不是每次都有人欺负你?如果是这样,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我“扑哧”苦笑,真是个讨人喜的孩子,是你老爹欺负我,你敢打他吗?还是等他变老了再说吧。 想到这里,张了张嘴要回话,四爷厉声喝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走!”弘昀双肩一颤,脸色变得煞白,低低应了句“哦”,疾步飞奔。我呆立原地,抚摸着已经恢复凝白的左手腕,数了整整一百只绵羊,慢慢回头。 鹅卵石甬道只有百尺长,可两个人居然还没走完。我望着四爷的背影,不由自主的迈步跟上。刚走十二步,他猛地顿足。我“哎呀”一声,慌忙转身,走到刚才站定的地方,心道,十二明明是我的幸运数,为何从来没有给我带来过好运?第一次数十二下偷看他时被发现,今天走了十二步又被发现,看来埃拉托斯特尼筛法和哥德巴赫猜想算出来的都不准确。 我边想边数,数了一百只绵羊,再次回头看,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围墙的拐角处。一阵风吹来,翩舞的袍角迅速掠过我眼帘,仿若他曾经吻过我的火热双唇。刹那间,亲昵的画面一幕幕闪现在脑海。画中的我们虽然挨得很近,但熟悉的感觉已经不存在。我鼻子一酸,撒开腿跑到拐角处,后背紧紧贴墙,慢慢探出头打望。 四爷挺着笔直的腰杆缓缓迈步,弘昀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停下来回头看我,我忙笑着站到甬道上。他双手一摊,朝我耸耸肩,扮个俏皮的鬼脸,做个拜拜的手势,跑着去追四爷。 我目送他们远去,想着四个月前的七夕节,眼泪纷纷往下落。落地的“吧嗒”声既像他曾经在我耳边深情呼唤的“宝贝,宝贝”,又像那句撕心裂肺的“我一定不会原谅你”。噙着泪仰天感叹世事无常,遂又低头,看着他快消失在秋菊圃边的背影,用尽全力低低的叫了声“胤禛”。 话刚落音,熟悉的瓜子脸跃入眼底。他顿步,我怔住,两个人静静的站着。下一刻,他冷冷瞥我一眼,拉着弘昀的手,快步跨进菊花林边的圆型拱门。我目不转睛的凝视消失在门边的身影,回忆七年前靠在旖旎园院门偷望他的情景,除了断了线的泪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舍下作为留念。 ———————————————————— 我为两盆开得正艳的茶花剪多余的枝叶时,心情本来还不错,但得知那个噩耗时,一下子瘫软在地。 半个月前还听到他真心实意的说要帮我出气,此刻却已经化为一缕青烟飘向未知远方。老天爷已经夺走他两个儿子的命,为何还要这么狠心再次这样待他?难道当他日后坐在孤独的宝座上时,连承欢膝下的孩子都寥寥可数吗? 十五爷扶我起来,柔声说:“如果难受,就哭出来。我叫林信在旖旎园院门守着,不会有人来打扰。”我坐在软榻上,尽量控制悲恸的情绪,淡淡的说:“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不该对他的事这么上心。可是……可是……可是弘昀真的很懂事,也很可爱,为何……为何……” 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酝酿了良久的眼泪终归是掉了出来。 十五爷掏出手绢给我,我接过胡乱擦了下,幽幽的说:“他现在怎么样了?”十五爷叹气说:“今天没上早朝,我求皇阿玛允许十三哥出府去安慰安慰四哥,皇阿玛同意了。”我“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此时此刻,也只有十三爷的话最管用。 十五爷陪我沉默了会,缓缓开口,“如果你想亲自去安慰四哥,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出宫。”我抬头看他真诚的脸,连连摇头道:“不用了,他见了我肯定会更加恼火。”十五爷低声说:“怎么会呢?不管回京前你和四哥发生了什么,我和十六弟一致认为你是医治四哥伤痛最好的药。”我苦笑一下道:“那是以前,以后,恐怕……”心口一颤,眼前浮现出几个字:年羹尧的妹妹年某或者是年某某。 想象了一会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起身朝里间走,边走边说:“昨晚夜值,现在感觉好困,我要去睡一会。你如果有时间,就去看看他。”十五爷扯着我胳膊,点了点头道:“你写封信吧,不管四哥是什么态度,你把心意带到总归是好的。”我犹豫一会,轻轻点头。 摊开宣纸写了几句安慰的话,交给十五爷。十五爷收好信,叮嘱我不要过于担心,好好歇息,转身出门。我站在屏风边,等他脚步声消失,躺在床上,一把抓起被子,蒙头大哭。 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在现代,为了一段没有开始的感情出车祸离开人世。在清朝,好不容易有个相知相依的人,却是只能相望不相守。曾经痴想,不管是否有奇迹发生,只要经受住“山重水复疑无路”的黑暗,就能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光明。岂知天不见怜,就算我再怎么坚持,最后也只演了一出冷冷清清惨惨的人生悲剧。 第八十章—真假虚实 康熙四十九年冬北京 康熙正在西暖阁召见进京述职的阿玛,我候在侧厅,不时进去倒茶添水端果点。 给康熙再次换茶水后,他遣退所有人,只留下我伺候。我站在康熙身边,望着阿玛颔首微笑。 康熙放下杯子,缓缓说:“去年璇儿被劫持的事让你担心了。”阿玛微微欠身,低着头道:“皇上这样说可要折杀奴才了,皇上对曹家恩重如山,小女就算是受点折磨,也是应该的。”我见阿玛这样说,忙道:“奴婢在皇上身边伺候,受真龙天子庇佑,那些小毛贼怎么可能伤得着奴婢?况且皇上赐了好药不说,还赏了奴婢一块凤血玉佩,奴婢再次谢圣恩。”说完这堆恭维的话,立马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康熙龙颜大悦,连连夸我懂事讨巧。 提起这块玉,我很纳闷,离京前几日明明还拿出仔细擦拭过,但九月回京时却发现它不翼而飞。我仔细回忆,那日小玉福匆匆进屋,说康熙发脾气,让我御前伺候。我急忙出门,也没留意到底收没收起来。先不说贵重不贵重,那是皇上赏赐之物,丢了可是大罪。我既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只是私低下偷偷寻找打听。可是几个月过去,仍然没有找到。既然寻不着,只好祈求这事别给人发现,不然即使再受宠,也免不了受责。 康熙和阿玛愉悦的交淡,不时还大笑几声。我看着他慈祥的脸庞,听着他温润的话语,仿佛忘了他前日在这里严厉呵斥过几位爷,昨日在这里摔了两个上好的珐琅彩瓷器,今早还狠狠批评了几位做错事的官员。哎,圣意难测,圣意难测啊。大臣挨打挨骂是常事,因为一个是万万人之上的主子,一个是卑贱十万万分的奴才。就算是皇上的亲儿子,也得步步小心行走,事事揣对心思。不然龙眉一撇,龙眼一瞪,不死也得重伤。 聊到日落西山时,康熙恩典,允许我去多罗平郡王府小住一日。我欣喜若狂,一个箭步上前,扑通跪地,再次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一到王府,就马不停蹄的往语薇的房间跑。和语薇聊了会近况,逗了逗刚刚学会发笑的福秀,又和已经三岁的福彭打打闹闹。折腾大半晌,正打算去看看叶磊的情绪怎么样,阿玛却把我叫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不大,园中心是一隅凉亭,凉亭西面,一弯荷塘碧波荡,枯叶无力倒在池面,没有一丝生机。此时,只有东面的两株腊梅傲然挺立,黄澄花瓣惹人怜爱,幽幽花香无风也能沁人心脾。 腊月中旬,圆月当空挂,更深露重,虽然有些冷,但两杯酒下肚,加上心情还不错,觉着心里暖烘烘的。 阿玛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小声说:“你这个丫头,以后不要再鲁莽,上次十三爷的事是皇上仁慈,要是换成别人,小命肯定都没了。”我拽着阿玛的胳膊,嘟哝着嘴说:“皇上对女儿好得很,不舍得罚的。” 我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说这话只是为了安慰他。他双手放在我膝盖上,反复揉着,柔声问:“还疼吗?”我撒娇道:“不疼不疼,早就不疼了。再说,即使疼,有阿玛这些话,什么事都没了。”他嗔我一眼,叹了几口气,蹙眉看着荷塘不说话。 我倒了满满一杯酒,端起杯子说:“女儿给阿玛赔罪,女儿向阿玛保证,以后不会再鲁莽,也不会再让阿玛担心。”他侧头看我一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笑着靠在他肩头,望着圆月,心道,弘昀离开快两个月了,四爷的心应该平复了吧?昨天十五爷说那位六年前娶的格格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应当是回京后的事。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空荡荡的心和麻木的神经,什么感觉都没有。 阿玛放下酒杯,轻声说:“你知道皇上为何没有深究十三爷这事吗?”我坐直身子,双手放在石桌上,道:“女儿多多少少明白一些。”阿玛压低声音说:“这些年来,江南女子买卖成风,跟皇上有一定的关系。” 这句话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忙把嘴凑到阿玛耳边,好奇的问:“阿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玛翻动几下眼睑,低声细语:“皇上身边的汉族女子,除了少数几个被皇上宠幸成为嫔妃,其他的……阿玛不说你也应该一清二楚吧?”我沉默不语,回想那些陪康熙玩乐的坡脚女子,心头有些酸。 阿玛道:“十几年前,我和你舅舅就负责这些事,就是到了现在,你舅舅偶尔也会做。”说完,摇了摇头,“只不过皇上是天子,至于别人……这事只能点到为止,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阿玛要说啥。” 我重重点头,阿玛低声嘀咕:“皇上圣明,心里多多少少明白这一次买卖江南女子的有哪些人。不过铁证如山,十三爷百口莫辩,再加上这件事牵扯到太子等人,所以皇上不想查下去。皇上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下旨谁也不许再提这件案子。”我叹口气,不知道该说些啥。 陪阿玛沉默一会,想着那几日康熙的表情,轻声问:“女儿感觉那段时间皇上看女儿的眼神不对劲,这是为何?女儿有些想不通。”他握着我的手,低叹道:“你看着娴静端庄,但骨子里有股倔强劲,执拗起来什么都不管。阿玛猜想皇上怀疑你不服气,念念不忘这件事,所以一直猜忌你。幸好你对这事没有继续上心,不然,阿玛真不敢想象……” 我听完这话,大惊失色,心扑通扑通跳不停,有种绝处逢生的落寞感。原来那半个月我的脑袋一直悬在半空,万一我傻头傻脑的求皇上放过十三爷,为涵依伸冤,早就被找个借口赐死。看来伴君如伴虎真是千古名言,以后一定要牢记于心。 夜风吹来,冰冷刺骨,几杯热酒下肚也抵挡不住内心的冰凉和恐慌。连连喝了三杯,胃里稍稍暖和些许,于是放下酒杯问:“阿玛,您给我说这么多,不怕皇上怪罪吗?” 他紧了紧抓住我的手,郑重其事的说:“阿玛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不管多受宠,千万不要忘了皇上终归是真龙天子。阿玛不愿意你继续稀里糊涂下去,所以无能如何也得给你讲明白。你以为皇上这么宠你是因为阿玛吗?是因为你和几位阿哥的感情还不错吗?是因为你乖巧懂事,蕙质兰心吗?完全不是!争夺皇位的斗争越来越激烈,皇上疲于应付,所以希望身边的人都只忠于他。皇上知道你有一颗坦诚的心,所以充分信任和宠爱你。深宫险恶,你要是失去皇上的信任和宠爱,叫阿玛如何放心?阿玛给你下个命令,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思前想后,审时度势,改改急躁的毛病,不管什么时候都只忠于皇上。即使跟几位皇子的关系再好,也不能插手他们的事。他们身来就要斗,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他们的命。阿玛这些你都明白吗?你必须答应阿玛,不但要答应,还得要做到。” 我看着他铁青的脸和慎重的神情,茫然点头,举起杯子沮丧的想,我何尝不明白这个理?但我真的不愿意看着一群人为了那张宝座流血牺牲,我只想尽自己一点力减少伤害和悲楚,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阿玛一把抢过杯子,柔声说:“不要喝了,难得出一次宫,明儿和语薇、乐蕊出去透透气。以后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你啊,可真让阿玛担心……” 我应了声“阿玛不用担心”,靠在他肩头,望着梅花树顶端,头脑一片混乱,听不清他后来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眼前的月色越来越暗,就像我已经失去的不悔爱情。可是,圆月终会有升起的一天,我和四爷还会有和好如初的一日吗? 第八十一章—一瞬欢期 康熙五十年春北京紫禁城 元宵佳节,月色娇媚,万千花灯姿各异,五颜六色熠生辉,宫内一派喜庆祥和色。晚宴后,我向李全告假,携手语薇和乐蕊,在乾清宫广场上赏灯猜谜。 看了几盏物换景移的走马灯,想起十三爷和静姝在鸳鸯戏水花灯边复见时的情景,不自禁叹,时间好快,弹指挥洒间,五年已过,他们夫妻间的感情日日剧增,我也由当年的十九岁青春女踏入二十四岁过剩女的行列。康熙究竟要把我留到几时?他会在哪一天指婚?会指个什么样的人?这件事情,不想会叹气,想了更会叹气。 “大姐知道安文轩的侧福晋是谁吗?”拉着我左胳膊的乐蕊忽而低声问,我望着圆月,小声道:“皇上给安文轩指婚时,我恰好在皇上身边伺候,所以知道是谁,她叫苏哲对不?”乐蕊微微点头,我抿嘴低笑道:“皇上把她指给安文轩,倒是件有趣的事。” 我这样说是因为安文轩的侧福晋不是别人,正是和我在四爷府比划过的刁蛮小姐,八福晋的宝贝侄女。 语薇柔声问:“听说她进府后,安文轩很喜欢她?她没有欺负你吧?”乐蕊满脸不在乎,弯弯的月牙眼全是笑意,“安文轩喜欢谁碍不着我啥事,我巴不得他们俩天天在一起呢。至于有没有欺负我,两位姐姐别忘了,她只是侧室而已。”我拍一下乐蕊的手背,开玩笑道:“安文轩要是偏心,或是苏哲敢欺负你,你要告诉大姐,大姐必定帮你出气。”乐蕊“扑哧”一声嗔道:“我们姐妹三人,也就二姐温顺。我和大姐都不是好欺负的,那次我要是在,定然……” 乐蕊还未说完,我截住她话茬,朝斜上方努了努嘴。两人一同向东边看去,不远处的几排宫灯间,八福晋和她的宝贝侄女款款而立。我瞥了眼八福晋身边的八爷,侧头看站在身边神色淡淡的语薇,颇感纳闷。 “大姐,小妹,我们去那里猜灯谜去。”语薇一只手拽着我胳膊,一只手指着西边说。我“哦”一声,并不移步,语薇蹙眉嗔道:“你们不走,我走了。”说完,提步就要走。我和乐蕊交换个眼色,正要转身,苏哲迈着婀娜的步子快速走来。 她身着粉色窄袖袍,外罩淡雅浅紫坎肩。肤色白净无暇,柳叶眉,丹凤眼,小巧鼻,樱桃小嘴,倒是一副南方小家碧玉的秀气样。 苏哲朝乐蕊行了个礼,我忙朝她微微屈膝,道了声安,刚直起身子,八爷和八福晋回头。 八爷朝我们浅浅一笑,八福晋微怔,一双威风凌凌的丹凤眼直直看向低着头的语薇。看了一小会,换上一副难得的笑眼。瞧她得意的神情,就知道是在等我们上前请安。 我有些不情愿的轻轻迈出一步,身边的两位妹妹却纹丝不动。我两只胳膊被她们架着,往前走不是,静立也不是,犹豫一会,干脆退回原位。这一走一回之际,气氛瞬时变得有些尴尬。 八爷罢了罢手,拿起一盏花灯看。八福晋柳眉一瞥,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苏哲向乐蕊告别,走到八福晋身边低声说话。八福晋微一点头,向我们放了三只舒缓的利箭,和苏哲离开。我拍了下挽着我胳膊的两只手,转身向花灯的另一侧移步。 走了十来步,语薇往后看,看了一眼,伴着长长的叹息声回头。我细察她复杂的表情,带着疑惑转身,盯着和九爷说笑的八爷,思索半晌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收回目光问语微,四爷和四福晋的身影映入眼帘。 两人站在一排花灯前,四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低头和四福晋说话。我侧着身子,拧着脖子,边慢慢踱步,边祈求四爷能抬头,无奈走到花灯尽头,他也没有抬头。 自嘲的笑了笑,回头的一刹那,他深沉的目光迅速掠过我,看向皎洁的圆月。我满腹辛酸,同他一起打望满眼星光,心道,我们缘定于月,缘存于月,缘续于月,缘灭于月,会缘逢于月么? 想到这里,映入脑海的不是思虑,不是牵绊,不是哀怨,而是我们俩曾经先后表明的约定。 “三载年岁匆匆过,千个日夜淙淙逝,皎月灿照处,桂花馥郁地,禛备琼美浆,等悠轻移至。” “四年前,我未遵守喜结连理嫁娶之约。两年后,月圆闻香酌酒之约,我定不食言。” “姐姐,姐姐……”语薇扯着我胳膊柔声唤,我回过神,莞尔一笑道:“干什么?”语薇小声道:“乐蕊给我提过那事,不知道姐姐和四爷究竟怎么了?”我收笑喃喃低语:“没什么,你不用挂心。我有些累,想回去歇息。”她轻轻点头,拉着乐蕊的手继续赏灯。 走了几步,十四爷挡在我面前,“眼下还早,为何不多看看?”我淡淡摇头,盯着路面默默走着。他轻叹口气,跟在身后,柔声说:“回京后,你从来都没真心实意笑过,有什么烦心的事吗?”我心口有些疼,没有说话,只是快走。他紧紧跟着,提高音量道:“你不要每次都把我拒在千里之外好不好?我们算不上知己,但至少也是小打小闹的朋友啊,你怎么……” “别说了!”我转身低喝,他蓦地停步,吃惊的看着我。借着明亮的宫灯,发现他脸色有点苍白,忙轻声说:“对不起,我有些心烦,语气重了些。”他连连摇头,作了一个揖,细言细语:“要是曹姑娘吼了心情能好些,那曹姑娘就继续吼下去吧。”说完,抱拳微一欠身。我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扑哧”笑道:“行了行了,快点站直吧,要是被人看见,我的罪大了。” 他挺直腰板,松口气说:“知道笑就好,整天郁郁寡欢,对身子不好。”我勉强笑道:“我没事,真的没事。”他指着东边,道:“我恰好出宫,顺路送你回旖旎园吧。”我把目光射向站在八福晋身边的十四福晋,正色道:“做事别太过分,好歹得照顾点别人的感受。” 他回头看一眼十四福晋,遂又看向我,“我分得清谁最重要。”我指着天空,自嘲一笑道:“能和你相伴一生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人,就是一片云,在某一瞬会消失不见。”说完,丢下怔在当地的他,提步快走。 回到旖旎园,坐在书案边,拿出四爷在去年八月十五送给我的寿礼—诗册子《月缘集》。打开封面,十来行跌宕起伏的楷体跃入眼底: 月,太阴之精也,又名夜光、素娥、玉弓,其形圆残结合,其光柔美皎洁,其神古韵跌宕,乃黑夜的守护者。缘,因缘缘分也。佛曰:世间万物皆因因缘合和而生,因缘聚则物在,因缘散则物灭。缘不可强求,缘如风,来是缘,去是缘,已得是缘,未得亦是缘。月缘,意“月神带来的缘分”。此缘属特例,缘起由天定,缘灭由两心定,禛悠两心永贴,乃不灭之缘也。 康熙四十二年二月十二日,禛与悠复见于虎丘塔外。是夜,明月高挂,禛静坐行宫小院内,望月叹道:“皎月独照孤寂影,佳人可望今时月?”后知悠也曾看月静思,真可谓“月缘”也。后又知中秋月圆夜是悠寿辰,故“月缘集”又名“月圆集”。 此书集平日胡作而成,共三十首,皆与月有关。然禛是不着僧服之野盘僧,富贵闲人一个,不特擅诗词,但情真意切,况且是禛亲笔摘录,望悠笑纳。 康熙四十九年八月十五日子时 看完他亲自题写的《序》,心道,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就在月神的见证下许诺终生。带着笑意继续往下翻,是两首《七夕》,一首是他曾经给我写的,另一首的内容是: 沉李浮瓜乞巧筵,银河今夜渡仙軿。 鸳鸯楼看霞成锦,翡翠屏开月上弦。 滴露梧桐秋影薄,凌波菡萏晚香鲜。 彩盘针线年年事,一瞬欢期万劫缘。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徒倚处,河汉正盈盈。”我默默的念着,蜜意苦意一起涌出,缓缓道:“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现在我们是誓言在心间,禛悠已无情。” 全集三十首诗,描写的内容和表达的感情各不相同。有月下独灼,有赏月感触,有借今怀古,有借月缅友。有秋月,有残月,有寒月,有圆月…… 翻了半个时辰,细细品味,慢慢回忆,一字一句背诵。看到最后,心生几念,坐到书案边,提笔写: 点爱入清风,风停爱瞬飞,何时再吹爱重生? 滴恨入娇花,花枯恨不落,何时再绽恨褪尽? 寸情入莹雪,雪化情殆尽,何时再飘情回归? 丝愁入皎月,月落愁不散,何时再升愁消逝? 爱由忧思生,忧思化苦愁,苦愁点点爱难裂。 恨由贪嗔生,贪嗔化怨念,怨念滴滴恨难释。 情由痴缠生,痴缠化悲戚,悲戚寸寸情难绝。 愁由哀伤生,哀伤化凄冷,凄冷丝丝愁难解。 康熙五十年正月十五 第八十二章—过眼云烟 康熙五十年春北京畅春园 元宵过后,康熙驻畅春园,我也将所有的家当搬进春晨居。各位阿哥在畅春园周围都有自己的园子,所以比起紫禁城,碰见阿哥的次数明显增多。 不是冤家不聚头,走到渊鉴斋附近,九爷和十爷朝这边慢慢踱步。我不想给他们请安,见他们没有发现我,于是闪到甬道边的假山后,打算等他们离开了再去清溪书屋伺候康熙。 两人走到假山边顿步,小声瞎扯些荤素皆有的笑话。我忍受了一会,提着袍角,准备绕道去清溪书屋。 轻手轻脚走两步,“涵依”二字映入脑海。我忙后退,紧紧贴着假山壁,凝神静听。 九爷低笑着说:“曹家的丫头个个都很倔,不过却很有意思,我可是费了好多功夫才搞到手的。”伴着一阵清风,十爷浑厚的声音飘来,“好好的小家碧玉,硬是毁在你手上了。”九爷不满的说:“我对她一直都不错,可是她为何那么贱,偏偏要背叛我?” 背叛?何为背叛?我身子微微颤抖,两手由掌变成拳。 “那丫头是傻,要是换成别人,会给你说她告诉了曹悠璇这些女子的事么?” 九爷冷哼一声道:“背叛我的下场就是一个‘死’字,我亲眼看着她在我双手用劲下,由大声呼喝到小声吸气,从小声吸气再到奄奄一息,最后瞪眼死去。” 这个畜生!我握紧拳头,边咒骂边默默提醒自己要冷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会找到机会收拾他。 十爷叹口气道:“这次多亏了那个丫头,我们才能提前做好准备。要是被查出来,皇阿玛没准会处罚你。处罚你倒罢,要是让皇阿玛抓着把柄呵斥八哥,那就不妙了。” 九爷“嘘”了一下,压低声音笑说:“你没看出来皇阿玛根本不愿提起这事么?八哥英明,早就料到皇阿玛不会严惩,把这事推到十三弟身上,对已经失去皇阿玛宠信的十三弟没多大影响。至于涵依的事,我做的很隐秘,八哥是不知情的。本来就只是跟她玩玩而已,她还真以为我把她当宝呢。话说回来,涵依的事不能让老十四知道。这个小子,一颗心扑在曹悠璇身上,要是让他知道了,免不了去八哥面前告状。”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再说十四弟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汉了,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他决计不会干不理智的事。” “你说得对,哎,告诉你一件事,最近买的几批女子很不错,我给八哥送了三个去。” “你这个老九可真贼,八哥会要吗?八姐能同意吗?” “当然要了,女人如衣服,多几件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没名分,八姐根本不在乎。再说八哥的确需要添几个子嗣,八姐对这点还是看得很开的……” 两人提步离开假山,声音越来越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待二人走远,仰天叹口气,涵依,你曾经说过,从来没有哪个男子像九爷对你那么好,对你关怀备至,可是你最终却死在他无情的双手下。都怪姐姐,没有早点提醒你。可是,早点提醒你了,你就能回头吗?情窦初开的你有可能不拜倒在他的温柔乡里吗? 无力靠着假山壁,回忆九爷和十爷最后几句话,冷笑着想,原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誓言全是屁话。这个时代的男人,怎么可能有唯一的真心?我当初居然会为了他不能和语微在一起而难过,为了他说的痴情话而感动,我太幼稚,我简直是太幼稚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感受吗? 也许他当初的确有这个想法,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年龄的增长,这种意气的想法已经消失殆尽。在他的眼里,最重要的是皇位。不但他是如此,天家的每个阿哥都是如此。 我边愤愤的往清溪书屋走,边把挨千刀的九爷骂了个遍。骂半晌,暗道,雷厉风行的四爷,只要你一当上雍正帝,替我把九爷往死里整!这种想法一冒出,又给自己一个大爆栗,林梓悠啊林梓悠,你何时变得这般冷漠?要真是求四爷那样做,岂不是让他坐实“弑兄”的罪名、陷他于不义吗?可是如果不报仇,心又不甘。天,到底该怎么办?要不,先想点办法整整他,让他遭遭罪? ———————————————————— 春晨居西面有十几株丁香花树,今日天气不错,我提着一个篮子,准备采花闻香。 走了一会,想着前几日十四爷嘀咕九爷拉肚子的事,不自觉哈哈大笑。 我为了小惩九爷,托小玉福在园外买些巴豆磨成粉末后,随时携带在身。那日康熙召见几位阿哥去西花园的杏花堤品茗,奉茶时,我在九爷茶杯里撒了些巴豆粉。据十四爷说,当天九爷强撑到家,一直在茅厕和卧房间疾走,拉了一天一夜,人都虚脱了。我假装诧异的同时心道,活该,这样做算便宜你了,要是换成四爷……停停停,又在胡思乱想。 站在丁香花树下,放下篮子,深吸几口花香,心情颇为畅快。抬头望了眼周围,嘀咕道,不是说好这个时辰来吗,怎么还没来? 等了半刻钟,一个太监走过来,打个千道:“曹姑娘,小玉福手头临时有些事,叫奴才来给您说一声,让姑娘先回去,他晚些时候会把丁香花送到春晨居去。”我点头,朝他做了个离开的手势,看着少说也有两米高的花树,心想,这是在古代,女孩子不能爬树,要是放在现代,我早就上树摘花了。 提起篮子打算离开,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哈哈,摘不到吧?”我回头,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站在面前。 他穿青灰小褂,戴黑色小瓜皮帽,帽上有一颗深绿色宝石。棕黄肤色,国字圆脸,眉浓眼大,双眸清澈,模样俊朗又隽秀。康熙没有这个年龄段的儿子,看来应该是哪个皇子的小阿哥。 我蹲下身子,笑说:“你是不是有办法帮我采花呀?”他忽闪几下大眼,嘟着嘴摇头道:“现在摘不着,等我长高了,一伸手就可以勾着了。”我嘴角微抿,没有说话。他朝我狡黠一笑,猛地抬起放在背后的小手,在我左脸颊上轻轻一抹,拔腿就跑。我大声尖叫着起身,摸了下左脸颊,把手掌上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鼻边一闻,居然是稀土的味道。 这个调皮鬼,这么小就学会捉弄人了?一会还要回春晨居,要是被哪个宫女或太监看见,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我丢掉篮子,指着他大叫:“你最好别让我抓住,不然,我定要打你屁股。”说完,提步去追。 “来抓呀,来抓呀,你抓不着,你抓不着……” 他边朗声笑边撒开腿跑,小家伙腿虽短,但跑得却是极快。跑到一簇芍药花丛边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发出呜呜的痛哭声。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把他抱起,边拍他身上的土,边柔声问:“哪里摔着了?快给我说说,我给你揉揉。”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我,胡乱擦了几下腮边挂着的两行泪,破涕为笑。 见他没事,正想说几句“真勇敢”“真坚强”之类夸奖的话,他再次摸我左脸颊,未等我回神,他转头就跑。我迅速站起,打算凶他几句,十四爷的低喝声传来。 我“哎呀”一声低叫,转过身子快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方向反了,于是怔在当地,不知道是该绕道回去,还是该厚着脸皮按原路返回。 复杂的思想斗争进行了两遍,十四爷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他边走边说:“贾林,把弘明带到额娘那里去,让采蓝好好洗洗。”贾林朗声应着,弘明稚嫩的笑声响起,“阿玛,那个美女姐姐脸上有好几朵花,哈哈……这叫锦上添花。咦……不对,叫脸上添花,哈哈……”我站在原地,哭笑不得,不自禁叹,十四爷,你怎么能生出这么个调皮捣蛋却又不失可爱的儿子? 十四爷快步走来,拉开我捂着左脸颊的手,仰天大笑。我抽回手,狠狠瞪他一眼,不满的嗔道:“还笑还笑,瞧你的宝贝儿子,我怎么回春晨居呀?”十四爷扬起眉脚,说了句“你等等”,迅速跑开。我走到芍药花丛边的亭子里,掏出手绢擦,但有些土已经干了,怎么擦也擦不掉,想用手使劲搓,但又舍不得折磨肌肤。 十四爷风风火火跑回,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湿手绢,他嘴角挂着一丝浅笑,左手托起我下巴,右手在我左脸颊轻轻擦几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手。 我抚摸几下有些发烫的左脸颊,想道声谢,抬头看着他温情脉脉的眼神,已到嘴边的话硬是没有吐出。 和他对视一会,说了句“奴婢要回去了”,快步离开亭子。他在后面大声唤,我低头快速跑,跑到拐角处时撞倒一个人。 “哎呀!”我失声尖叫,身子由于惯性往后倒。伴随“小心”二字,一双手及时伸来,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头又酸又甜。 顿了一会,他一把推开我,背着手冷声道:“有没有长眼,走路这么不小心?”我半张着嘴怔在当地,看着他漠然的表情,心似刀绞,忍着似落未落的泪,带着颤音小声道:“奴婢冒犯了王爷,请王爷恕罪。”他淡淡的说:“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注意点。”我低头道了声“是”,侧着身子让路,他“嗯”一下,看也没看我一眼,提步就走。 十四爷迎上来叫了声“四哥”,四爷道:“皇阿玛召见我,我得赶过去。”十四爷点头,待四爷的脚步声消失,和我一起走到丁香花树下,叹口气道:“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我捡起篮子,漫不经心的问:“十四爷看出什么了?”他靠着丁香花树,定眼看我半晌,缓缓道:“自从你陪四哥在清溪书屋前同跪后,我就猜到你喜欢的人是四哥。” 我微怔,连连摇头否定。他苦笑道:“别不承认了,那次你昏迷期间喊的全是‘胤禛’‘胤禛’,虽然我的名字跟四哥有些像,但你肯定不是喊我,因为你只会喊我十四爷。不过,四哥刚才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作为男人,我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情意,但是,又猜不透他为何会呵斥你。” “我们……他……你……”我支支吾吾半晌,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索性低着头看地。他哈哈大笑几声,跳起来摘了两朵丁香花,放在我篮子里,说了句“不管如何,以后多笑笑”,踱着小步离开。我拿起丁香花,喃喃自语:“虽然再过一两个月你们就要凋落,但来年的春天,你们又可以再次开花,可我呢?” 第八十三章—异路岔口 康熙五十年夏热河行宫 刚到四月,骄阳高照,热浪席卷整个北京城。此时,四季如春的畅春园也经不住炙烤,成了一个小火炉。康熙忍受十了几日,携皇太后、后宫嫔妃等,马不停蹄的往热河行宫避暑。 骤雨初歇,清澈的东湖湖面,一座条石堆砌的堤桥腾空卧。桥北桥南各竖宝坊,一座康熙取名为“双湖夹镜”,另一座取名为“长虹饮练”。堤桥的南边种了万朵敖汁荷花,一阵风吹来,芳香直沁心脾。 康熙坐在双湖夹镜宝坊外的水榭里,写了会字,接过李全呈上的奏折。看了一刻钟,甫田丛樾那边传来一阵欢快的鹿叫声。 甫田丛樾是一个四角单檐方亭,南临澄湖,附近有一处水草丰沛之地,鹿兔成群,是一小隅狩猎的绝场佳所。 康熙边看奏折边问:“几时了?”李全欠身道:“回皇上,已是申时。皇上累了整整一下午,该歇息歇息了。”康熙合上奏折,接过我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点头笑说:“胤禛在折子里说他去年在甫田丛樾那座瓜园亲自种了一些西瓜,朕想去尝尝。”李全一面应着,一面朝小玉福打了个手势,小玉福跪安后快速离开。 离京前,康熙的身子欠佳,调理了一个月,虽然好了很多,但是不能疾走。李全小心翼翼的扶着康熙跨上堤桥,康熙慢悠悠的踱步。我紧跟其后,双腿在走,思绪在飞。 四爷这次没有随行,想着又有几个月见不着他,无限酸楚中有一丝轻松。我现在的心情很矛盾,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既想看见他挺拔的身影,又怕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偌大的行宫,宽广的草原,没有挚爱的四爷在旁,没有至亲的十三爷在旁,连可以倾吐心事的若荣也没有随行。雅馨马上就要临盆,康熙命他在家好生守护。已是五月,雅馨应该生了吧?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个男孩,肯定会像若荣那样英俊勇猛。如果是女孩,肯定跟雅馨一般万千多姿。唉,延续我生命的那颗种子在哪里呢?此生还会有么? 胡思乱想际,一行人已经来到瓜园外。十几位看园太监早已恭候多时,康熙接受道安礼后,径直走进。 园子大概有两亩,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瓜果。康熙问完守园太监一些问题,坐在敞棚里歇息。小玉福招呼人摘瓜、洗瓜、切瓜,我和尔嘉为康熙倒水。 忙了一会,康熙接过李全递来的瓜片,轻轻一咬,细细品尝,笑着说:“还是亲自种的好,这瓜又香又甜。”我候在一边,看着康熙闲适享受的样子,心里很舒坦。 临走前,康熙命人摘些瓜,给太后和嫔妃送去,此外,还赏了我和李全每人一个瓜。我回到雅阁后,把西瓜放在床上,冰冷的脸紧贴青绿的瓜皮,仿佛那是一个心灵寄托,无形中散发出一股有形的不逝情愫。 ———————————————————— 心情压抑,病也跟着来。当值的当口,头有些晕,胸有些闷。我向李全告假,强撑着沉重的脑子,婉拒环秀送我的好意,慢慢踱步回雅阁。 火红的圆日已经落下,几片黑云压来,天色蓦地变得有些阴沉。走到一把长椅边时,实在是忍受不住,坐下趴在椅背上小寐。 朦胧中,响起几个脚步声,我抬起重重的头,一袭灰锦缎袍的八爷出现在模糊的视线范围内。 我勉力站起,正要道安,身子一软,又坐回长椅。想要再次站起,八爷按住我的肩,“不必多礼,看你的样子,怕是生病了?”我莞尔一笑,“就是有些头晕,并无大碍。”八爷吩咐随从人员离开,撩起袍角,在我旁边坐下,开口就是“十四弟最近情绪很低落”。我一动不动的坐着,没有吱声。 八爷温润笑道:“悠璇,介意不介意我说几句心里话?”我轻声道:“八爷直说无妨,奴婢洗耳恭听。”八爷沉默一会道:“八年了,十四弟对你的情意,你应该很清楚。从小到大,我没有见过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论样貌、才智、品格、学识,十四弟绝对不会输给四哥。十四弟比四哥更敢爱,你为什么就那么执着?” 我略微思索,淡淡的说:“奴婢想问八爷一个问题。”八爷道:“问吧。”我看着他道:“在你们皇子眼里,会有‘爱’这个字吗?”八爷仰望天空,坚定的说有。我想着九爷那些话,轻轻哼一声道:“你们不是认为女人是可要可弃的衣服吗?”八爷侧头,直直盯我半晌,笑道:“此话不错,但是得看这个女人是谁。”顿了顿,接着道:“拿我来说,如果是语薇,我可以说是爱,如果是其他一些女人,我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逢场作戏?他的人生真是一场戏么? 我微微一笑道:“奴婢斗胆问八爷,八爷觉得这几句话说出来能令奴婢信服吗?”八爷自嘲道:“别说你不能信服,我有时候都会怀疑。”我颇感诧异,“八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八爷起身,边轻轻踱步,边缓缓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和她已经错过,没有回头的余地。既然此生不能在一起,为何还要苦苦执着下去?潇洒一点不好么?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虽然没有回答,但对这句话却表示理解。 八爷坐回长椅,轻声说:“不过你不一样,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我还有选择的机会? 我看他一眼,心叹,没有了,已经没有了。他继续说:“我和十四弟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十三弟,却没有料到是四哥。”我涩涩一笑道:“八爷说错了,奴婢和四爷之间无任何瓜葛。”八爷仰天长叹,“行了,我也不想和你谈论这个问题,我只是想问你,可否给十四弟一个机会?十四弟现在颇受皇阿玛宠爱,你要是点个头,皇阿玛一定会答应的。” 夜色经不起乌云的连声呼唤,虽然姗姗来迟,但周围却一下子变得十分黑暗。我呆呆的坐着,全身有些麻木,不断问自己,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主动或被动抛弃四爷?额娘,同母同父亲的兄弟,十三爷,现在是我。 不! 我猛地顿悟,我不会!我绝对不会!我答应过十三爷,会永远陪在四爷身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他对我的心。是的,即使他永远都不原谅我,我也要默默守候,我也要相信他是爱我的。 我整理一下繁杂的情绪,拼劲压制心中的哀伤,淡淡的说:“奴婢谢谢八爷的好意,不过奴婢地位低微,配不上矜贵的十四爷。”八爷看我半晌,道:“你真的打算像十四弟说的那样,决意跟我们走不同的路?”我靠着椅背,幽幽的说:“八爷此言差矣,奴婢的路根本不在自己脚下。” “不在自己脚下……”八爷喃喃重复几遍,低声道:“你以为我们的路就在自己脚下吗?”我沉默不语,他叹口气道:“我们和四哥以及十三弟已经在无形中有了芥蒂,以后会怎么样,真不敢多想,所以我希望……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做出伤害你的事来惹语薇痛心。” 我听到这几句有些讽刺的话,忍不住冷笑道:“语薇现在是多罗平郡王妃,跟八爷没有任何关系,奴婢只是个卑微的侍女,所以八爷做事不用怕语薇痛心,更不用怕伤害奴婢。再说,八爷已经做过这样的事了,又何必自欺欺人?还有,八爷方才不是说和语薇已经错过,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吗?为何还要考虑她的感受?八爷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何必找这样可笑的借口让奴婢看低八爷?” “你!” 八爷指着我的手微微颤抖,微微泛红的脸上带着一丝痛楚,满含复杂情愫的细长眼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起身屈着身子,道:“奴婢方才放肆,请八爷恕罪,不过八爷有八爷的路,奴婢也有奴婢的路。不管这条路的前面是荆棘丛生的地狱,还是鲜花满地的天堂,奴婢既然走了,定然不会后悔。” 话刚落音,八爷“腾”的站起,冷哼一声,哈哈大笑道:“算了,不说了,原以为跟你畅谈过,你会理解我,没想到到头来只有她能理解我。”我微微抬头,看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些啥。他道:“不过你还有选择的机会,好好考虑考虑吧。” 一阵风吹来,乌云尽数散去,夜幕虽然早就来临,但月亮所照之处,柔软细腻,很是温馨。 我正要告诉他我已经做好不悔的选择,一个太监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他听完,打发太监离开,蹙眉对我说:“额娘身子欠安,我得赶过去看看。你好好想想吧,有时候,选择合适的比选择挚爱的更好。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我的雄心壮志重要,因为我的面前只有这一条路。” 他提步要走,我叫住他,诚挚的说:“奴婢斗胆提醒八爷,希望八爷不要过分沉溺于众星捧月的幻境中,那里迷雾重重,会影响八爷正常的判断力。”八爷高雅回头,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淡淡笑几下,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我一动不动的站着,心道,是的,有时候,合适是比挚爱更好。可是,皇位对于你来说,真的是合适的吗? 第八十四章—失而复得 康熙五十年秋塞外草原 一大早,所有的八旗好男儿随康熙行围打猎。晚膳后,姐妹三人坐在帐篷内,互相对望良久,同声说出“骑马去”三个字。 天空还是很幽蓝,草原还是很广阔,野花还是很缤纷,可我的心却无比的沉闷。 四爷五天前来热河给康熙请安,期间见了四次面,每次都想试着跟他说话,毕竟,成不了恋人,做个普通朋友还是可以的。要是连话都不跟我说,我怎么再次走进他的心?可是试了好几次,他都不理不睬。面对他毅然决裂的态度,在感叹他果真是位说到做到的真性情男之余,不完整的心跌地摔碎,连块残片都找不到。 语薇柔声问:“姐姐,你怎么了?”我打望一眼天边的浮云,低声说:“姐姐没事。”语薇轻轻摸着马鬃,缓缓道:“凡事要往好处想,思虑的事情太多,反而容易迷失方向,我现在就已经学会不去想没准的事了。”我眉头一拧,诧异的看着语薇,“我正想问你,你对八爷是不是……” “姐姐,不要问了,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一生。”说完,大声唤前面的乐蕊。乐蕊停马等我们跟上,笑着说:“天气这么好,我们姐妹三人来比比马术吧。”我轻叹口气,挤出一丝笑,“你们两个骑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语薇和乐蕊互望一眼,一人安慰我几句,策马狂奔。 我低头遛了一会马,掏出八年前誊抄的有关四爷爱好以及自己评述的丝帕,心道,物在人不在,造化真会作弄人,活生生的他站在面前,我却要当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见礼道安。也许这就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谁叫我顾虑太多? 不知道遛了多久,淙淙的流水声传来,抬头看,百丈外,一条蜿蜒的小溪流向未知远方。 我收好丝帕,轻扬马鞭,狠抽马屁,霍斯嘶叫两声后狂奔,闭眼眨眼间,来到溪边。下马后,边抚摸霍斯的鬃毛,边在它耳边低语:“幸好还有你陪在我身边,不然,我真的很孤寂。” 我把缰绳栓在溪边一棵小树上,拣了块干净的石头,腿曲成八十度坐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靠在胳膊肘上,望着碧波荡漾的溪面出神。 思绪百转千回,再次回神定睛看,前一刻还是蓝天白云的溪面出现一张脸。这个人看着很熟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观察之际,忘记回头,只是莞尔一笑,算是打招呼。刚收笑,脸影消失。侧头看,一个高大的男子在身边站定。我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待站稳,他却已经坐在石头上。 俩人一人站一人坐,一俯视一仰望,互看一眼,相视一笑。我正打算坐下,他却迅速起身,我只好挺起腰杆站直。 眼前的男子,着黑色长袍,腰上扎黑带,带上挂着一把银白色镶着红宝石的环形短刀。脸型方正,浓眉大眼,鹰钩鼻,厚嘴唇,长得英姿飒爽,威武不凡。 他站定后,朝我行个蒙古礼,未等我开口,抢先说:“我们似乎见过好几次面了。”我笑道:“我也觉得很熟悉,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盯我一会,发出爽朗的笑声。我边在脑海里搜索,边赔笑,想了好一会,就是想不起来。 他蓦地停笑,托着自个儿的下巴道:“你这身红装很特别,如果我没记错,上次落马的那个人就是你。如果是你,那可是我救你回去的。”我“啊”一声,看着身上的绸缎骑装,笑道:“原来是您救了悠璇一命,悠璇真是失礼,两年了,还没向您道谢。” 说完,做了一个万福。他罢了罢手,“小事而已,况且我把你送到营地外时,已经有人来接你了。现在细想,三年前,在草原区看我射箭骑马的那个人也是你吧?”我转动双眸,细细回忆,“是的,那日悠璇陪十八阿哥去草原区放风筝。”他再次发出爽朗的笑,拍了一下手,高兴的说:“如果没有看错,在行宫内,戏水大笑的是你,目送我离开的也是你……”我看着他不断翻动的厚嘴唇,有些傻眼。难怪看着熟悉,原来我们已经在不经意间见了好几次面。 他说完一大堆话,望着溪面,喃喃自语:“原来跟我有缘的人不止你一个,不知那位喜欢吹箫的人是谁?”这几句话虽然很低,但已经被我听到。我心一动,笑着激动的问:“你方才是说吹箫的人?”他重重点头,“第一次听到那只曲子是在……” 我抚摸几下快要跳出胸口的心,抢先一步说:“五年前的中秋。”他瞪大双眼,吃惊的看着我。我微笑着点头说:“那晚皇上在南山积雪亭招待蒙古王公,有人弹奏《阳关三叠》……”他“哎”了一下,“那首曲子是我弹的。”我杏眼圆睁,不可置信。 接下来,我们边骑马边慢慢交谈。谈到最后,终于弄明白了未见面的两人是如何沟通的。 五年前的中秋前夕,我和十三爷还有十五爷听到的琵琶曲《十面埋伏》是他弹的。那年中秋晚宴后,他记住了《断清秋》的调。四年前的中秋,雅阁上空响起的《断清秋》是他弹的。不但如此,他还记下《婉婉语》的调。三年前,因为康熙和太子的关系闹僵,谁也没心情弹曲,所以那一年的中秋,什么声音都没有。两年前的中秋,《断清秋》继续响起,《婉婉语》也在空中回荡。去年篝火晚宴那晚,我听到的琴音是他弹的。后来我匆匆寻找琴音来源时,他也在寻找箫音来源。所以互相寻找的两人恰好错过,不过好在他捡到了十三爷送给我的短箫,也算是因祸得福。八月初,他的儿子生病,他没等到八月十五就匆匆回去,自然听不到琴声。 遇到音友,还找回被他拾去的短箫,回营地的路上,心情分外畅快。晚上躺在榻上,乐滋滋的想,短箫失而复得,音友也找到,我和四爷的感情是不是也有峰回路转的可能?再过一月就是中秋,还会收到他的信和礼吗? ———————————————————— 当完值,走到帐前,掀起帘子进帐,坐在软榻上的十五爷迅速闪到我面前,“四哥明天就要离开营地回京了。”我心一紧,还没跟他说上话,就又要分开吗? “悠璇,悠璇。”十五爷低声唤,我“哦”一声,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十五爷柔声说:“不是一直想见四哥吗?快去吧,天已黑尽,明天四哥还得早起赶路,太晚四哥肯定都歇息了。”我放下水杯,淡淡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根本不想见我。”十五爷道:“我恰好要给四哥说些事,你就当是陪我,好不好?”我犹豫一会,默默点头。 和十五爷匆匆走到四爷的帐门外时,有些犹豫。十五爷拍了下我肩膀,朝候在门外的侍卫挥手。侍卫微微颔首,迅速掀起帐帘。 我缓缓抬头,帐篷正中央,桔黄烛光下,四福晋正在为四爷扣扣子。四爷两只胳膊垂直放松,半仰着头,漫不经心的紧盯帐顶。四福晋扣完扣子,接着整理他的衣领,在抚平他胸前几块小褶皱后,嘴角微抿,留下浅浅的侧笑。 十五爷碰了碰我胳膊,轻轻叫了声“四哥,四姐”。四福晋回头,报以一个端庄娴雅的笑。四爷瞟我一眼,淡淡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十五爷轻扯一下我袖脚,快速进帐。我莞尔一笑,跨着小步前行。刚跨两步,四爷说了句“我要歇息”,掉头走到屏风边,身影一闪,钻进帐篷里间。四福晋向怔在当地的我招手,十五爷回头拉我胳膊,我挣脱他的手,目不转睛盯着轻纱屏风。 屏风上绣了四株黄绿蕙兰,水仙瓣初绽,似合非合态,像在细细低语,又像浅浅微笑,可谓柔柔姣美。几十片细叶簇簇拥护,风姿绰约,可谓刚刚劲美。微弱烛光照射下,柔刚并济的蕙兰丛虽然一块暗一块明,但却楚楚动人眼,朦胧美感不胜收。 蕙兰在阳春三月才会散发浓香,茶花花期在初冬初春之间,二者相差一季,只有相望的契机,没有相遇的缘分。他是傲幽谷雅君,我是洁白如玉茶,但不再是他手里的那株。既然他铁骨铮铮,爱憎分明,讨厌欺骗,那就放开这朵枯萎的山茶,采摘一株淡雅的春兰来陪衬吧。 这样一想,掉头就走,没有一丝犹豫。虽然姿态还算优美,但只是强撑出来的假象。勉力款款走了十几步,不顾十五爷的呼喊,撒开腿狂跑。或许是速度太快,表情吓人,迎面而来的人纷纷让道。跑了一会,索性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断线的风筝,风往哪里刮,就飘向哪里。 风很大很猛很无情,瞬间把我刮到营地外的大草原。我跨在霍斯身上,迎风挥舞马鞭,使劲抽打马屁,在心底对自己说:忘记吧!忘记紧握,忘记七指触动;忘记初吻,忘记温暖怀抱;忘记低唤,忘记宝贝二字;忘记簪子,忘记最真之心;忘记信笺,忘记涓涓俊字;忘记誓言,忘记与子偕老;忘记承诺,忘记非君不嫁;忘记预言,忘记三世缘分…… 再三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哭,但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扑簌直下,随风飘落一地。 谁说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这片冷漠无情的大地留给我的除了全心的相思,就是满身的伤痛。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宁愿只身痴守中秋,哪怕只有一片鸿叶寄相思,也好过生生离别刺心眼。语微说得对,我思虑的事情太多,反而容易迷失方向。可我当初选择沉默真的有错吗?有错?似乎没有。没错?似乎又错了。我那样做,会内疚会伤痛,但不会后悔不会遗憾。如果时光能倒回,我还是会选择沉默。 一路策马一路胡思,也不知道在外面逗留多久。下马后,头昏沉沉的,料想是吹了一宿风,得了伤寒。如此很好,大病一场,就彻底跟他说拜拜。闯入清朝十一年,虽然已经被磨得没有多少现代人的个性,但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管他原谅不原谅,我不管了,不想管了,懒得管了。 牵着霍斯,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挪动,强撑着身子往营地走。走到营地大门外时,看见四爷、十五爷和十六爷带着几十个侍卫匆匆往外赶。隐约听见四爷厉声说:“务必在半个时辰内找到,不然统统受罚。”话毕,十五爷着急的声音飘来,“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真是一群没用的饭桶。”十六爷缓声说:“马厩那边的张管事说悠璇牵马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已经四个时辰了,草原这么大,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四哥、十五哥不要着急,天马上就要亮了,寻个人不是难事。” 夜风呼呼刮来,冷飕飕的打身,可我的心却暖暖的。离开他只有四个时辰,他就开始亲自找我,表明他很关心我。他说不原谅我,但是没说忘记我。他摔坏滇血碧心镯,但没说此生不娶我。 这样一想,心中那股已经熄灭的火焰重新冒出一丁点火星。我含泪大笑,本想快跑过去说我没事,但迈了两步,顿觉天旋地转,沉沉的身子瘫软下去,耳边传来深唤我名字的声音。 身子刚触地,熟悉的味道飘来,一个宽大的怀抱向我敞开。我勉力睁眼,是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虽然天很黑,但借着昏暗的灯笼光,还是看出他淡淡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疼。 我紧紧拽着他衣袖,凄声说:“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一定不要忘记我,也不要一直不理我。答应我,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 说完这句话,意识渐渐模糊,晕倒的那一刻,觉着自己是幸福的,因为这次他终于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拥着我。 第八十五章—姐妹情合 康熙五十年秋塞外草原 金秋九月,草原一片黄澄,一阵风刮进帐内,虽然有些冷,但心却是暖和的。我静静的站在帐门边,回忆十五爷转述四爷说的“我答应你”四个字,一丝浅笑挂嘴边。 “姑姑,尔嘉帮您梳头。”尔嘉把我按在矮凳上,我“嗯”一声,缓缓抬头,菱花镜中映出一张瓜子脸。 肤胜皓雪,没有胭脂水粉的装扮,显得素雅圣洁。柳眉杏眼,清澈的双眸少几分抑郁,多几分欢愉。左右凝视,上下打量,没有忧容,只有期待。容颜还未逝去,心也开阔很多,或许这就是幸福即将开始的预兆。 那日晕倒醒来已是当日迟暮,缓缓睁眼,一道缤纷的晚霞光映在帐顶。轻轻侧头,鲜眉亮眼的采蓝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欣喜若狂,用指甲使劲掐了掐指头,确定不是做梦后,笑着正要开口,她抢先道:“你终于醒了,我该回去伺候德妃了。”说完,起身就要走,我抓着她的手,“既然来了,陪姐姐说说话好吗?”她微一迟疑,依言坐下。 我仔细打量她良久,笑道:“你还好吧?”她轻轻拉开我的手,淡淡的说:“德妃对我很好。”我“嗯”一声道:“来这里多久了?”她看着帐外,道:“刚来。” “姐姐可算醒了,要是再不醒,采蓝怕是急得要跺脚了。”环秀端着托盘迅速进帐。“这里有我,你先出去吧。”采蓝接过托盘,环秀莞尔一笑,撩起帐帘离开。我撑起身子半卧在塌,想着环秀的话,心里乐滋滋的。 采蓝拿起勺子,边凉药汁边说:“十四爷早上回京时,说姐姐得了伤寒,嘱咐我有空来看看姐姐。还说姐姐情绪不好,有空要多陪陪姐姐。”我看着她认真淡然的样子,轻轻问:“你不怪姐姐了?” 她舀了一勺子药汁,送到我嘴边,叹口气道:“说句实话,采蓝至始至终都没有怪过姐姐,采蓝不愿意理姐姐,只是觉得姐姐对十四爷太狠心了。十四爷既然已经坦然接受姐姐喜欢四爷的事实,采蓝要是再对姐姐漠然,十四爷怕是会恼采蓝。”我喝完药,鼻子一酸,柔声说:“你以他喜为喜,以他悲为悲,你对他的情意当真是……” “姐姐不要这样说。”她收好药碗,把蜂蜜水递给我,闪动晶莹的双眸,嫣然一笑道:“在采蓝心里,十四爷是一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水华,是纯粹坦荡如精金、温润无暇如良玉的君子,采蓝要是有一丝杂念,会觉得冒犯了他。采蓝不求别的,只求偶尔能远望一下他便好,要是可以和他畅谈,采蓝此生足矣。” 黑夜来袭,晚霞一点点消逝,颜色没有先前那么缤纷,淡淡的黄光印在采蓝带着浅笑的粉脸上,纯洁淡雅的气质显露无疑。 我再次去拉她的手,她没有拒绝,只是笑着看我。我抚摸她微红的脸颊,柔声说:“几年没细瞧,你消瘦不少。”她笑道:“采蓝没事,倒是姐姐的身子不好,可得注意。”我紧了紧拉着她的手,重重点头。采蓝幽幽的说:“雪珍的命真苦。”我心口微颤,沉默了会道:“雪珍不在了,姐姐希望我们能友好的相处下去。”采蓝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采蓝永远都会记住这份姐妹情……” “姑姑,姑姑……”尔嘉轻轻推我肩膀,我“啊”了一声,发现自己又在神游太空。忙回过神,看向镜中的自己,秀丝高挽,娥眉翘髻绕,朱钗独斜插,虽然不施粉黛,但容颜靓丽,也有些华贵的气质。 我瞧了一会,笑着嗔道:“这还是我吗?”尔嘉拿起一朵浅粉秋菊,笑道:“这是十五爷派人送来的,姑姑本就天生丽质,菊花插在姑姑的旗头上,更显端庄大方。”我左看右瞧,满意的说:“尔嘉的手真巧,这样的发髻也只有你才梳得出来。”尔嘉笑着谦虚几句,为我梳理额前的刘海。 和尔嘉聊了几句,小玉福匆匆进帐,“曹姑娘,皇上方才大怒,摔光书案上所有的东西不说,整个帐殿的人都陪着挨骂受罚。李公公让我捎话,请姑娘赶快过去。”我心一紧,又出什么事了?一轮更强劲的暴风雨就要袭来了么? 我打发尔嘉离开,随小玉福出帐,小声问:“知道是什么事吗?”小玉福看一眼周围,低声说:“皇上接到密报,步军统领托合齐自皇上出塞后,一直和太子保持密切的联系,行事颇为诡秘。皇上又急又怒,暗骂太子大逆不道,顽固不化。李公公担心皇上的身子,就差奴才来请姑娘。姑娘得了伤寒,本来不该来打扰的,但眼下也只有姑娘能劝劝皇上。”我罢了罢手,边快步走,边默默分析里面的复杂关系。 托合齐原为安亲王家人,后转为内务府包衣,曾任广善库司库。出身虽然卑微,但因为是定贵人的兄弟、十二爷的舅舅,很受康熙信任,于康熙四十一年六月出任步军统领。 步军统领是是京师卫戎部队领头人,直接负有保卫皇帝的重责。康熙命他担任此重职,是莫大的恩宠,但托合齐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曾经做过很多欺罔不法的事。托合齐的不法行为引起很多大臣的不满,也有很多大臣参劾他,但康熙一直采取宽容态度,始终没有深究。两年前,多罗安郡王去世,托合齐在丧事期间多次纠集部分满族官员在都统鄂善家宴饮。有人密报给康熙,此类做法本是禁止的,但康熙认为宴饮可以酌情处理。后来康熙知道参加宴饮的人员除步军统领托合齐外,还有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和八旗部分军官时,认为托合齐一伙聚饮是为太子笼络狐朋狗党,非常震怒。 太子复立,位置本就不稳,加上康熙大封诸位皇子,眼见对手的实力越来越强,太子哪有不加快结党营私步伐的道理?故而,对峙之势较之先前愈发毕露,夺嫡之战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波涌。皇子间互斗互争倒罢,毕竟表面上是一团和气,眼下最苦的是诸位大臣,不管做啥事说啥话,得罪太子不行,因为他是未来的皇上;得罪各位皇子不行,因为谁都有可能后来者居上;康熙这条龙更是不能得罪。这样一来,大臣们左右为难,小心游走,疲于奔命。康熙虽然多次下谕言及此事,但没起多大的作用。 两年来,太子种种不端行为一次次传到康熙耳朵里,不管是确有其事还是栽赃嫁祸,康熙照单全收。眼下又得到太子和托合齐暗地勾结的消息,康熙怕是要下狠手。 想到这里,暗伤万分,婉仪的命为何这么苦?要是太子被捉拿,她肯定得跟着遭罪。四年前流产后身子一直很虚弱,万一再受什么刺激,后果难以想象。 惴惴不安际,帐殿已在眼前,我深吸口气,轻手轻脚走到帐门边,康熙正和两位蒙古王公谈笑风生。 坐在龙椅右下方的是乌珠穆沁右翼旗的阿格王子,是刚认识两个月的音友。另一位坐在龙椅左下方,二十三四的样子,着纯黑蒙古袍,腰佩白玉宝石带,青丝乌黑浓密,用一根金绳捆绑,整齐桀骜的搭在右肩。勾眉浓密,似深郁的墨汁,眼睛虽是单眼皮,但却炯炯有神。鹰钩鼻高挺,双厚唇红润,看着有几分性感。仔细瞧两眼,发现他是哲里木盟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和硕达尔汉亲王班第的长子—罗卜藏衮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很欢,我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打扰,李全朝我招手。我嫣然一笑,迈着婀娜的步子走进。 给康熙请完安,同环秀一起伺候康熙。阿格王子指着我笑道:“表弟,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交流了五年的音友。”罗卜藏衮布盯我一眼,微微颔首道:“嗯,表哥说的不错,的确是位貌美佳人。”我脸颊微红,忙道个万福,柔声说:“王子如此谬赞,悠璇羞愧的很。” 两位王子嘴角同抿,相视而笑。一直没说话的康熙放下茶盅,道:“罗卜藏衮布,你额娘的病好些没?” 罗卜藏衮布的额娘是简亲王济度的第三女,顺治的养女和硕端敏公主。端敏公主从小被接到宫中,由她的姨母、现在的皇太后亲自抚养。高贵的身份,优越的环境,使她养成了娇生惯养的泼辣性格,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刁蛮公主。 罗卜藏衮布躬身行个蒙古礼,朗声说:“谢皇上关心,额娘已经没事,还让罗卜藏衮布明早陪她老人家一起骑马。”康熙抚须大笑,“那就好,自你阿玛走后,她身子有些欠佳,有时间多陪着点。”罗卜藏衮布说:“罗卜藏衮布一定谨记皇上圣言。” 接下来,三人说些扬鞭策马、射箭行围的事,偶尔还会放声大笑。我看着康熙慈祥的的面容,猜不透他究竟会怎么处置太子党。伺候他吃吃喝喝的同时,思索着该抽空去给婉仪请安。 时间飞逝,太阳越升越高,从东边绕到当空,再从当空绕到西边。临近晚膳时,康熙设宴款待二位王子。我不随驾,跪安后,慢慢向自己的帐篷走。 正文 第八十六章—泪痣传说 康熙五十年秋热河行宫 热河行宫里,芳渚临流重檐方形亭内,密贵人和尤贵人坐在柔软的毡毯上,一面欣赏美景,一面低声交谈。 此亭三面临湖,亭前空兀于水,斜侧方有一块长满芳草的小沙洲。亭尾横亘于岸,岸边巨石峭立,上面长满苍苔紫藓。与亭子左方遥遥相望的是万壑松风殿,与亭子右方隔湖对峙的是如意期。三处建筑三三对立,列于三角形的三个点上,形成独特的三角式胜景。 密贵人笑说:“皇上曾经以此景为题,写了一首诗,妹妹知道吗?”尤贵人点点头,低笑道:“堤柳汀沙翡翠茵,清流芳渚跃凡鳞。数丛夹岸山花放,独坐临流惜谷神。” 话刚落音,密贵人拍了两下小手,操起吴侬细语,“整个后宫,就妹妹对皇上的诗词字画了解的一清二楚。”尤贵人莞尔一笑,嘴角印着两只小酒靥,侧头对我说:“本来是叫你陪着一起赏湖的,你不看风景倒罢,还一直拉着脸。”我强撑着笑道:“悠璇看两位主子阿娜的身影就够了,哪里用得着去欣赏美景?” 两人相视一笑,密贵人招呼我坐到她旁边,抚摸着我鬓边,蹙眉嗔道:“你最近愈发的不爱笑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还未找个借口回她,尤贵人接过话茬:“思虑的事情太多,反而容易想不通。”我微怔,盯了眼她满是诚挚情意的脸,重重点头。密贵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喃喃念叨:“日子过的真快,眨眼间,两个儿子都已成婚,胤祄离开我也快三年了。” 亦凝秀眉紧蹙,双眸哀怨惆怅一起涌现,肯定是想起只有两个月就夭折的小公主了。我走到她旁边,半屈着腿,柔声说:“两位主子不要难过,此时此刻,小阿哥和小公主在一个满是鲜花的地方成长。那里没有病痛,没有悲楚,他们一定会幸福快乐的。” 她们俩一人轻轻点头,一人深深叹气。密贵人拉着尤贵人的手,低声说:“以前我不爱出来凑热闹,但自从认识妹妹后,心绪明朗许多。以后我们一定要时常聚聚,不去想那些伤心事。”尤贵人用手绢擦干腮边的泪,幽幽的说:“幸好有姐姐在亦凝身边,不然亦凝真的很孤寂。只要姐姐不嫌弃,亦凝很乐意和姐姐在一起。”密贵人叹了几声气,把尤贵人揽在怀里,两人同时望向万壑松风殿。 对岸传来一阵嬉笑声,定睛一瞧,康熙正和几位汉族女子乐在其间。那位坐在康熙旁边的是今年年初为康熙诞下二十一子的熙贵人,十八岁的温婉碧玉女,风华正茂俏佳人,却陪在一位风烛残年的垂暮老人身边。即使现在得到几分宠爱又能怎么样?十一年后,终归要搬进高高的慈宁宫,日日与青灯为伍,夜夜与独烛共眠。 看了一会,收回眼光,心道,密贵人是个幸福的女人,至少,她得到过康熙十几年的宠爱,而且还有孝顺的儿子儿媳侍奉左右,一辈子可以说是其乐融融。而视康熙为一生挚爱的尤贵人,二十四岁的亦凝,一生只能在寂寞无聊的深宫内做一株茕茕孑立的细软柳。 又一阵莺欢燕舞的笑声传来,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沉溺于游戏间的几位女子,默默问,那是发自肺腑的真笑,还是为博君欢心强装的笑?她们是因为被逼无奈才进宫,还是心甘情愿去侍寝?她们想过康熙百年后漫漫人生路该怎么走吗?她们想过青烟袅袅的孤寂日子如何打发吗?那堵高高的紫禁城墙外,是否会有至亲的有情郎驻足凝望?千百个问题,千百个人有千百个答案,哪个是她们的最佳答案,恐怕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 给婉仪请安时,婉仪正在不太光明的烛光下绣着什么。我起身后,她把绣花绷子伸到我跟前,高兴的说:“这是我给胤礽绣的。”我笑着接过绣花绷子,细细打量。 这是块菱形的红色锦帕,材质是绸缎绢丝,上面绣着几缕绿色的水波,两只紧紧依偎的鸳鸯在水面上相亲相爱,鸳鸯旁边,绣有几行字。 刚瞟到“一剪梅”三个字,还未细看内容,婉仪一把抢过锦帕,笑着嗔道:“不许看。”我伸手去抢,开玩笑道:“是不是给太子写的情诗呀?”她把绣花绷子交给韵寒,抓着我的手,轻轻拍了下手背,佯怒道:“没大没小,都说了不许看。”我笑着收回手,陪她一起坐在软榻上。 筱柔给婉仪沏了壶茶,为我端了杯白水。我瞥一眼她的杯子,茶叶卷曲如螺,茶水银澄碧绿,正是芳香袭人的洞庭碧螺春。 我笑道:“如果悠璇没有记错,太子最喜欢的茶就是碧螺春。”婉仪轻轻啜了一小口,点头说:“是啊,胤礽喜欢这个味,说它淳口爽滑,喝后回味无穷。”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心道,还是白开水好,多喝可以养颜。 婉仪拿起手绢擦拭双唇,柔声问:“为什么喜欢喝白水?”我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的说:“一杯白水,看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其实里面包罗万象。”婉仪“哦”一声,微笑不语。我看着她的泪痣,道:“在我们家乡,有一个关于泪痣的传说,你有没有听过?”婉仪抬起手摸着右眼角,浅笑盈盈,“我没有听过,你说说看。”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家乡的传说,只不过是一段曾经在网上看见过的文字而已。依稀记得有两种说法,一悲一喜,婉仪的兴致这么高,那就拣浪漫美好的说。 我清了几下嗓门,动情的说:“泪痣由喜泪,乐泪,欢泪,悲泪,怨泪,哀泪等几种泪水凝结而成。或红或黑或褐的色泽,包含缠缠绵绵浓浓的痴意。泪痣,是因为前生魂归之际,爱人抱着他哭泣时,泪水落在脸上凝固形成的。这是真爱永远的印张,是三生之后重逢的标记,是转世轮回都抹不掉的痕迹。有泪痣的人,一旦遇上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他们就会一辈子不离不弃,直到彼此身心逝去,而他也会为对方偿还前生的眼泪。” 韵寒多点了几根烛火,屋里霎时亮堂很多。婉仪托着下巴,听得很认真,表情也很丰富。先是莞尔笑着;接着紧蹙眉头,双眸望着烛火转都不转;然后莹珠滑落,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我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都是传说,不能当真的。要是太子看见你这样,肯定会责罚悠璇的。”她擦干眼泪,低声说:“不碍事,他今日去太子妃那里了。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我希望命中的那个人就是胤礽,不过……” 她起身走到屏风边,摸着上面的美人,凄凄的说:“姐姐的右眼角也有这么一颗痣,姐姐一生只爱胤礽,我不能和姐姐争,不能和姐姐争。我还是把他让给姐姐吧,毕竟姐姐在先,我在后。要不是因为我,姐姐她也不会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 我轻轻拍着她肩膀,柔声安慰几句,心道,太子除了样貌英俊、有点才学外,究竟有什么好,夺走两姐妹的芳心?想着半月前托合齐的事,不断叹气。 婉仪拉起我的手,道:“明年就到出宫的年纪,有什么打算吗?”我鼻头泛酸,自嘲道:“我的命运不由天地定,不由父母定,不由自己定,能定的只有皇上,你说我能怎么打算?”婉仪紧了下我的手,柔声说:“以皇阿玛对你宠爱的程度,定然会给你指一门好婚事。” 我摇头,淡淡的说:“如果可以,倒宁愿皇上在仲秋之际放我出宫,我真想回江宁常伴父母左右,平平谈谈过一辈子。”婉仪轻声叹气,换上一张娇柔的笑脸,“最近梦见保定的次数越来越多,胤礽说我是思虑所致。他答应我明年随皇阿玛巡塞后,带我回保定省亲,小住一段时日。” 我听到此话,哀伤烦闷一起夹杂。康熙如此恼怒太子,他怕是没有机会了。弱不禁风的婉仪会扛得住那个残忍的结果吗?太子真的是偿还婉仪前生眼泪的痴情郎吗? 正文 第八十七章—成王败寇 康熙五十年冬北京 回京当天,康熙立即派人调查托合齐和太子暗地勾结的事。铡刀已经打磨锋利,罪名早已事先拟定,调查只是做做样子。第二日,康熙就拉开“切割太子党”的序幕。 康熙先是以托合齐有病为由,解了他的职,任命隆科多为步军统领。后在畅春园大西门内箭厅召见诸王、贝勒、文武大臣等,宣称:“诸位大臣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受朕恩泽五十年,全是忠心耿耿为朕办事的人。不过有些人居然私下依附皇太子,这些人究竟有什么意图?难道是想结党营私,做乱臣贼子吗?” 说完,当场逐个质问都统鄂缮,尚书耿额、齐世武,副都统悟礼等人。几人一致矢口否认结党营私,但下定决心给太子下马威的康熙哪里会听,直接将其锁拿候审。此外,还下旨将已经解职的步军统领托合齐拘禁宗人府。 我知道这个处置结果,暂时松了口气。还好目前没有累及太子,婉仪不会有事。但想着不能改变的历史,又忍不住哀伤。伤一会神,蓦地想起语薇和亦凝说的话,心道,不能思虑太多,不能思虑太多,我只是一个历史的过客,不能多管闲事。但我能眼睁睁的看着婉仪凄苦的过下半生吗?就算我忍心,若荣怎么会忍心? 想着曹操,曹操就到,我迎上去开玩笑道:“听说雅馨生了个男孩?据说长得可像若大哥了。”若荣本来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一听我提及他的宝贝疙瘩,嘴角泛出一丝笑意,有些苍白的脸上多了几丝温色,“谁告诉你的?他才多大点呀?怎么可能看得出来长得像谁?” 我呵呵笑说:“是男孩就肯定像若大哥,猜也能猜得到的。他应该会笑了吧?有机会抱进园子,让我饱饱眼福。”他点了下头,“冬至晚宴时带进来让你瞧瞧,你和小孩子似乎很投缘,让逸儿做你的干儿子,怎么样?”我欣喜若狂,拽着他胳膊大声叫好,柔声道谢。 和他一起踏上延爽楼,看着林香山翠附近的秋景,心情很畅快。走了一会,若荣叹气说:“太子经此一事,实力大减,不知道会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我跟着叹气,无奈的说:“我不管他会想什么主意,我只是担心婉仪。”若荣双眼轻锁,蹙着眉头没说话。 我们沉默着下楼,沉默着沿小溪流散步。散了会步,迎面走来几位太监和宫女,朝我和若荣行礼,若荣作了个起的手势,几人快速离开。 “雅馨对我越来越体贴,事事细致入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若荣忽的冒出一句话,我顿步,柔声劝:“已经是夫妻了,试着接受如何?两人在一起,多不容易啊。” 他轻轻摇头,仰天长叹:“你以为我有很多真心吗?我最多只有两颗,一颗随贞儿而去,一颗留给了她。雅馨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但我对她真的没有感觉。相处两年,只是有些亲情。我曾经说过,我喜欢的女子,须是一位如水般纯净温柔的女子。而她,就是这样的女子。花灯浅处的丽影,月下溪边的歌声,已经深深印在我心上,永远也抹不去。” 我“哦”一声,不再说话,走到溪水和河流交汇处,蹲下身子洗洗手,抬头看立在高处的鸢飞鱼跃亭,笑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提这些烦心的事了,我们去亭子里望鸟观鱼。”若荣轻轻点头,和我一前一后迈上台阶。 ———————————————————— 从塞外回宫后,和四爷见了好几次面,可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有时候真怀疑当时晕倒后四爷根本没说那四个字,但又不敢向十五爷确认,因为我怕他说出心中所想的答案,连欺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胸口发闷,觉着有股东西往外翻,呕了几下,却是什么都吐不出。估摸可能是思虑的事情太多,心情抑郁所致,忙集中精力轻轻呼气,轻轻吸气,反复几次,心顺坦些许。 一杯热水下肚,胸口不再憋闷,坐在书案边翻了翻《悦心集》,想起那幅用丝绸包着的画,决定拆开看看。 拿出画,解开丝绸,缓缓展开一尺,墨黑梅枝和粉红梅花映入眼帘。 我曾经说他是四君子的结合体,难道是一幅梅花图? 带着疑问,往下拉半尺,除了梅枝和梅花,梅干也露了出来。 还真是一幅梅花图啊? 我不甘心,继续拉了半尺,竹叶和竹干相继出现。 难道是画中四君子图?那接下来岂不是兰花或者是菊花? 想了想,一寸一寸拉,拉了五寸,是空白的纸面;再拉五寸,还是空白的纸面。我轻轻摇头,继续拉,拉了半尺,一头乌黑浓密的高髻出现在眼前。 难道是美人赏梅赏竹图? 我深吸三口气,闭眼数“一二三”,完全展开。 睁开眼,不由得惊呆,因为画中人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悠璇。不过看年龄,应该只有十四五岁。 画中的我,身穿粉色白碎花纯纱裙,左手持镜,右手拿簪。表情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既喜悦又忧虑,既快乐又哀伤。简单的穿着,淡定的举止,优雅的气质,再加上细腻的画法,当真是出人意表。 我盯着画面,心道,没想到他字写得漂亮,丹青功夫也不赖。 放下画卷,思绪万千,忽而绽笑,忽而撇嘴,忽而抽鼻,忽而叹气,最后留下的,是两行甜蜜苦涩夹杂的泪。 ———————————————————— 当我听到良妃薨逝的消息时,十分诧异。前几天不是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了吗?怎么会突然辞世?她未过半百,芳华还在,就这样匆匆离开?想着第一次见她时她淡雅的气质,想着八爷被锁押时她担忧的神情,想象康熙骂八爷是辛者库贱妇所生时她无声的泪水,想象久病到死康熙未看一眼时她破碎的心,不禁酸楚的叹:帝王的爱情当真薄如纱,淡如水。他是因为有新欢忘旧爱?还是因为厌恶八爷,连同床共枕过的妻子也一起厌恶? 我整了整思绪,问前来说这个消息的小玉福:“八爷现在怎么样了?”小玉福轻叹口气,“据十四爷说,八爷痛苦万分,悲恸不已。从良妃薨时起,滴水未沾,滴食未进,已经在灵前跪了两天一夜。八福晋当初劝了一会,见不顶用,也跟着跪。两位主子要是再这样下去,身子怕是吃不消。” 良妃就八爷一个儿子,娘俩母慈子孝三十年,感情自然深厚。八福晋视八爷为挚爱,当然不忍心他一个人受罪。 我小声问:“皇上有去吊唁娘娘吗?”小玉福缓缓摇头,我苦笑一下,对他罢了罢手,他打千离开。 呆呆坐了会,乐蕊的身影出现在屋门,我见她脸无血色,眼神忧郁,忙说:“乐蕊,皇上一定会查出科考舞弊的真相,也一定会还江南考生一个公道,你不要担心。” 江南贡院科考发榜当日,获得举人功名的秀才中,有十三人来自苏州,大多是富裕盐商的儿子,根本没有真才实学。而才高八斗的学子纷纷落榜,连乐蕊心中那位学富五车的才子也榜上无名。江南士子一片哗然,声称有江南乡试的主考官受贿出卖举人功名,与阅卷人通伙作弊。出于义愤,他们把考场匾额上的“贡院”两字涂写成“卖完”,还有的考生直接将财神泥像抬到夫子庙里。康熙收到奏折后龙颜大怒,忙派人火速前往审理此案。 乐蕊轻叹口气道:“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苏哲。”我倒杯水递给她,问:“苏哲欺负你了?”乐蕊放下杯子,低声说:“她平时仗着安文轩的宠爱,骄纵蛮横我都可以忍。可一连半月没来请安,就有些失礼。今早我差宁儿去问,她丫鬟说她有了喜脉,身子不方便。其实这也没什么,只要有心就好,来不来都没关系。坏就坏在她偏偏来了,来了不说,和我在花园散步时,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却一口咬定是我推的。孩子没了,我也替她难过。但安文轩不分青红皂白,狠狠骂我。我气极,给了他一巴掌。他摔门而去,说要向皇上陈奏休了我。” “碍…”我怒道:“安文轩太过分了,我一会找他去。”乐蕊嘴角一撇,淡淡的说:“休就休,反正我跟他没有一点感情。我只是怕万一事情闹大了,丢了阿玛的脸,丢了曹家的面,那就真不孝,所以提前给大姐说说。”我在屋里踱会步,厉声说:“如果他真敢这样做,我定不饶他。”乐蕊苦笑着摇头,“算了,这事就随他去吧,现在我只求明年二月快点到,和他见上一面,也就心满意足。” 我走到乐蕊身边,拉着她的手,反复嘱咐:“如果有什么事,就派人给姐姐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吵架。我们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让阿玛和额娘担心。”乐蕊蹙眉,嘟哝着嘴说:“我知道了,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给姐姐强调,如果他要这样做,大姐不用替我在皇上面前说话。我该走了,不然带我进园子的二姐夫怕是该着急了。” 她说完这话,掉头就走,我怔在门前,叹了半晌气,心中有万千股愤怒的火,却又找不出合适的方式释放。 ———————————————————— 乾清宫内花灯盏盏,响乐震天,除夕家宴正如火如荼进行着。我候在康熙身边,得闲的当口,刻意不去看四爷,把眼光锁定在八爷身上。 悲痛的八爷在良妃灵前跪了三天三夜,得了重病,一直卧床在家。此时的八爷,气质还是雍容华贵的,但脸上的病容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丧母固然痛苦,但父亲冷漠的态度怕是更让人心寒。一个月过去,康熙自始至终未去良妃宫里凭吊。不但如此,还骂八爷假仁假义,沽取孝名。 坐在他旁边的八福晋很细心,和别的福晋交谈的同时,不忘给八爷夹菜添酒。从这个角度望去,男俊逸女端庄,似乎很登对。但多瞅几眼,又觉着少点什么,究竟少点什么,琢磨一会,没琢磨出来。 那日乐蕊说安文轩会向皇上陈奏休了她,我一直捏着几把汗。一个多月来,见安文轩未提及此事,稍稍放心。 想起安文轩,觉着有点奇怪。表面上来看,他对乐蕊似乎没有感觉,但宁儿曾告诉我,他对乐蕊吃的穿的用的都很上心,连乐蕊一些小爱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说对乐蕊有感觉,但苏哲进门后,他没去乐蕊那里歇一夜。 胡想之际,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康熙吩咐放烟花,王公贵族等鱼贯而出。我向李全告假,沿乾清宫广场慢慢踱步。 “上次给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回头向瘦了一圈的八爷道安,八爷罢了罢手,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我莞尔笑道:“不用考虑了,奴婢早就已经做好打算了。八爷曾经说过,人生就是一出戏,奴婢面对这出惊心动魄的人生戏,只愿做一个看客,不愿做戏中唱戏的人。”八爷沉吟良久,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同他一起看了一会半空中五彩缤纷的烟花,低声道:“奴婢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八爷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我是畅谈过的朋友,有什么话尽管说。”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八爷放手唱戏,不必有过多的顾虑。不过戏唱得好不好,全赖八爷的功底。奴婢希望八爷唱戏时不要太沉醉,免得过火候。当然,不尽心唱也是不行的,关键是要把握好肉眼和心眼的尺度。” 话未落音,八爷嘴角轻轻一抿,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烟花一闪一闪,忽亮忽暗,八爷的表情却一直没有变。 “谢谢你说的这些话,我会记在心底的。”说完,提步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笑道:“等这出戏唱完时,你我一定要小酌几杯。”我犹豫着点头,他迈着稳健的步子离开,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想着他落魄的结局,叹道: 不羡紫微垣,无奈前生注。败寇成王自策谋,不赖东君主。 入戏醉痴迷,出戏如何度?若站乾坤最顶颠,莫问魂归处。 正文 第八十八章—天南地北 康熙五十一年春北京 悠悠睁眼,屋内全是暖暖的阳光味。往窗边望去,两盆十八学士开得正艳。清风吹来,树枝连同花朵徐徐而动,发出簌簌声。定睛细看,黄光倾斜着射下,印在墙壁上,原来天色已经大亮。 我掀开被子起床,刚把旗袍套上,门“吱呀”一声打开,雨琴和几位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雨琴服侍我梳洗穿戴完毕,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赞叹道:“大小姐穿着褂子就跟风流才子般俊俏不凡,整个京城的小姐们看见后,还不争相出门翘首打望?”我笑颜逐开,给她个小爆栗,手持羽折扇,一溜烟跑出屋子。 康熙恩典,给我三天时间和进京述职的阿玛小聚,明天就要回畅春园,我准备上街散散心,顺便买点东西带回园,送给采蓝、环秀、尔嘉,还有小玉福。 独自在人群里穿梭,不时去某个摊点凑热闹,不时买个小玩意儿拿在手里把玩,不时尝尝从没吃过的小吃。总之,只要不在一隅天地,不管身处何方,我就是一只出了牢笼的小鸟,无比的欢欣。 走到一家名为“涯古轩玉器行”时,我大步跨进,一个伙计边弓腰招呼边笑说:“请问公子需要什么玉?我们涯古轩的玉是全京城最好的,羊脂白玉、青白玉、岫岩玉、独山玉等应有尽有。” 我举起扇子朝伙计挥挥手,自顾自的在几个柜前看。伙计讨了个没趣,当下不再说话,但仍然拉着一张谄媚的脸,紧紧跟在我身后。 看了一会,一块刻着“福”字的圆形玉佩跃入眼帘。玉色漆黑如墨,质地通透,纹理精细,古朴典雅的样子和四爷高贵淡泊的气质很配,要是坠在他腰间,一定很潇洒。 想到这里,收扇回袖,笑着伸手去拿,没想到一只洁白纤细的手和我同时伸向那块玉。当我的手心搭上纤手手背时,低低的惊呼声传来。虽然嗔怒和害羞一起夹杂,呼出的也只有一个“呀”字,但听着却是很舒心。 我收回在她细嫩手背上轻轻滑过的手,握着扇子,躬身行礼,压低尖细的声音道:“对不起,在下失仪,请姑娘见谅。” 一只素手在眼前轻轻晃,“不关公子的事,是小女子不小心,公子不必介怀。” 软绵细润的音符就像宝珠落地的轻哗声,能在瞬间扣人心弦,拥有此等天籁之音者,定是位温婉可人的小家碧玉。 我缓缓抬头,笑着向她射去一道和睦的春光。当看清眼前佳人样貌时,第一个反应是:完蛋了,我命中的克星怎么也跟着穿越来了? 真的是她么? 脑袋里闪出无数个大问号,回忆一遍她的音容笑貌,确认**不离十后,一下子怔在当地,双眼圆睁着直直盯向佳人。 佳人着纯白色绣了大朵垂丝海棠花的窄袖衫,外罩琵琶襟浅蓝坎肩。头上戴宝珠连环簪,挽五彩银佩绳,青丝从削肩散落至腰,浓密似瀑布。瓜子脸洁白细嫩,没有半点瑕疵。额如凝脂雪,似蹙非蹙眉弯得恰到好处,不用笔描自成残月。杏眼含嗔含愁含情,泪光点点闪,郁波荡荡溢,很是惹人怜爱。巧俏鼻乖挺,嫣红唇香软,身材娇小如扶柳,静处之际,透出三分清秀,三分病容,剩下的四分,是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我不自主的向她迈进一步,她“呀”一声,轻轻后退,粉红双晕羞双颊,有股说不出的楚楚动人美。我低低的唤了声“穆瑶”,继续上前。她娥眉微蹙,两腮的红晕更浓,就似绚烂的晚霞。我又喊了几声,她笑着忽闪秋波眼,巧嘴一撇,掉头就跑,我忙追她到屋外。 她的跑姿很优雅,就像一只可爱的脱兔,既轻快又柔软。我提步去追,边追边喊。她停步回眸一笑,美丽不可方物,热情的阳光都失色不少。 在路人的啧啧赞叹声中,她朝我微一颔首,拐过弯往街的东边跑。我跑到拐角处,丽影消失,安静的巷子里没有一个人。 我靠着墙面,抚摸剧跳的胸口,心想,两个人的相貌虽然很像,但年纪根本不符合。第一次见穆瑶时,她少说也有二十岁。和李伟泽结婚时,已经二十四了。方才这位姑娘最多十四五岁,而且不管是气质还是举止,根本不是争强好胜的穆瑶。 看来是我多想了! 我松口气,走出小巷,回到涯古轩玉器行,买下墨玉玉佩,小心翼翼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很久才放进衣兜。 ———————————————————— 康熙带领诸皇子、进京述职的官员以及来朝的厄鲁特王子去南苑行围,我和尔嘉当值,自然一同前往。 在树林外的凉棚里听了会嗖嗖嗖的箭声和嗷嗷嗷的动物叫声,觉着有些无聊,于是起身走向树林。 狩猎时弓箭无眼,所以只在树林边缘散步。走到一棵大树下,耳边传来嘶嘶声和踢踏声。回头看,十五爷和十六爷策马而来。 两人着银灰色戎装,头戴红缨顶珠凉帽,左手持弓,右手牵马绳,腰间挂箭壶,上面插满锋利的白羽箭。虽然算不上英俊潇洒,但却威武不凡。戎装一穿,更显挺拔玉立。 十五爷下马,道:“这里危险,赶快回去。”我提步迎上,笑说:“随意遛遛就回凉棚,今日狩猎狩得怎么样?”十五爷摇头笑道:“那么多擅骑射的哥哥都在,哪里还有我发挥的余地?再说我也不喜欢这种场面,争争夺夺还不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表现。”我耸耸肩膀,微笑不语。十六爷乐呵说:“十五哥,我先过去,你也快点来吧。”十五爷点头说:“我陪悠璇聊会就来。” 我和十五爷边往凉棚走,边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聊了一会,想着那件事,缓缓开口说:“十五爷,那次……” 刚吐出五个字,没有勇气继续问,索性闭口不言。十五爷侧头看我,等我说下去。我抬头望着树林上空蔚蓝的天,心道,算了吧,还是别问了,免得天空蓦地阴沉。 我笑说:“没事,你快去狩猎吧,不管怎么样,不能输了勇气。”十五爷点头,嘱咐我快点回凉棚,转身离开。 “哎,十五爷等一下。” 我叫住他,走到他跟前,为他整理有些斜的凉帽,柔声说:“帽子不太正,嗯,这样好多了,其实十五爷……” 话到这里,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双眸里是我很久都没见到的温柔之情。 这个小鬼头,又在瞎想。 我迅速收回手,嘟哝着嘴解释道:“悠姐整理一下禑弟的仪容仪表不可以吗?”他眨巴几下狡黠的眼睛,憨憨笑两声,露出可爱的虎牙,俏皮的说:“禑弟看一会悠姐的花容月貌不可以吗?”说完,掉头就走。我对着他远去的背影莞尔一笑,转身回凉棚。 日渐偏西,打猎的人还未回,候在凉棚里的几十位宫女和太监都有些疲惫。正昏昏欲睡,响彻天地的号角声响起。我忙吩咐他们准备热水,毛巾,茶水等东西。 还未见人,就听见康熙哈哈大笑道:“难得呀难得,从未见你这么勇猛过。你是今日唯一射杀了老虎的勇士,朕定要好好赏你。” 我抬头,康熙一行人从一株大树后走出。康熙旁边的十五爷欠身说:“皇阿玛谬赞,儿臣汗颜。跟皇阿玛百发百中的箭法相比,儿臣惭愧得紧。儿臣只求没让皇阿玛失望,没让诸位哥哥见笑就好。至于赏赐,儿臣真不敢要。”康熙使劲拍两下十五爷的肩膀,笑着坐到龙椅上。 边伺候康熙洗洗喝喝,边听他们讲行围的事,待各位主子尽兴时,太阳已经下山。 打了一天猎,康熙很疲惫。回南苑寝宫后,我和尔嘉伺候他歇息,等到天黑,只身离开寝宫。 走到寝宫外的假山边,安文轩扯着嘶哑的喉咙唤我。借着明亮的宫灯,发现他满脸苍白,似是很忧虑,忙柔声问:“不是已经回府了吗?怎么又来了?今儿累了一天,该好好歇息。”他连叹几声气,“他进京的途中出了意外,乐蕊听后当场晕倒,到现在还没醒。”我大赫,拽着他的手问:“他是指谁?” ———————————————————— 三千烦恼丝散落在枕头两侧,脸白似玉兰,没有一丝血色。月牙眼紧闭,睫毛三三两两纠结在一起,两滴泪珠挂在眼窝处,那不是之前残留的痛楚,而是睡梦中刚刚散落的心恸。 我和语薇守在乐蕊床边,除了愁眉锁眼,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老天为何要开如此大的玩笑?他们两人生生离已经很痛苦,为何还要经受阴阳隔的死别?翩翩才子本是满怀报效朝廷的雄心坐船进京,参加会试,以求最终能站在殿试的考场上,让皇上亲自检阅。没想到一场没来由的坠河事件,让一切誓言和决心都化为水中月。那颗陨落在京杭大运河里的文曲星,此刻是凄声感叹命运残酷无情?是撕心裂肺叫着乐蕊的名字哀恸不已?还是含泪反复吟诵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如梦令》? 守了大半日,乐蕊总算悠悠醒来,但任凭我和语薇如何劝,她都不吭声,只是瞪大双眼呆呆看着幔帐顶部。我陪她看了一会,缓缓道出秀才写的词: “彻夜苦思八股,迎日后湖闲步。伫立赏含桃,忽见钿头缠树。寻主,寻主,水畔撩波嬉处。” 她的眼睑没有翻动半分,两行泪滑落,浸湿枕面。我边为她擦泪,边哀声说:“小妹,大姐理解你内心的痛,可你不要一直憋着,放声哭吧,哭出来会好受很多。”语薇抽动鼻子,呜咽道:“什么事情哭过就好,二姐曾经经历过这种痛不欲生的伤……” “二姐至少可以看到他,可我呢?永远不能,永远不能,永远不能……” 乐蕊猛地坐起,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哀嚎道:“我要去找他,我要陪他一起消失,我要陪他一起消失……” 语薇被乐蕊的吼叫声吓着,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瞪大眼呆呆站在床边。我死死抱着乐蕊的腰,她跟疯了般,双手在半空中撕扯,整间屋子都是她哭天抢地的绝望喊叫声。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原为连理枝。我要化为一缕青烟,游荡在临清上空,我要陪他,我要陪她……” 哀号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却无比的坚定,听着为之肝肠寸断,闻着为之黯然**。我和语薇边哭劝边把她往回拽,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天空传来一声巨响,狂风大作,门窗被吹开,哐当哐当声和哭咽呼喊声夹杂在一起,谱写一首愤慨气急、绝望无助的哀歌。 又一个雷声砸开,乐蕊用尽全力,挣脱我和语薇的手。语薇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我身子不稳,只好连连后退。 刚站定,乐蕊凄声大叫“我陪你同生共死”,用力的往门柱上撞。我想上前去拉,但双脚却被钉上一般,不能抬动半分,只能哭着大叫:“不要碍…” 一个闪电划开,时间瞬时凝固,乐蕊的头撞在及时靠在门柱边的安文轩的胸口上。 乐蕊发出一声闷响,双眼蓦地闭上,身子缓缓往下倒,头发随风飞舞,每一根都在颤抖哭泣。安文轩双手接住她柔软沉重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浓眉紧蹙,流着泪凄声呼唤:“蕊儿,蕊儿,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没有他,我会陪在你身边。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声音虽然很低沉,但却好亲切。七尺男儿泪尽数落在乐蕊雪白的脖颈上,冰凉刺骨却又热情似火,那是心痛的琼浆,是怜惜的晨露,是真爱的甘泉。 我握着语微颤抖的手,和她一起失声恸哭。这一刻,我猛然明白,安文轩不是不爱,是爱到极致。是爱到不忍心戳穿那层窗户纸,抹掉她最纯洁的初恋;是爱到不忍心勉强她与自己同床共枕,共赴**;是爱到表面冷漠,内心火热,不放过她的喜怒哀乐,贪念嗔痴;是爱到即使被她气急掌掴,也只有一句谎言而没有任何抱怨;是爱到不忍心让她为情所困,为爱所伤,索性让自己成为那个替代品。 雷声、风声和闪电声继续响着,安文轩把乐蕊抱回床上,轻轻为她盖上棉被,小心翼翼的整理她散乱的发丝。 一根根抚平,一根根理顺,一根根放于耳际。 他闪动温情脉脉的深沉单眼皮,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发动布满老茧手掌的柔软细胞,抚摸她嫩滑的脸蛋。他要把她悲喜夹杂的一生都捧在手心,精心呵护,不让外界伤她一分一寸、一丝一毫。 我和语薇含泪带门出屋,站在走廊里,看一眼飘洒的雨,再看着靠在门边无声哭泣的苏哲,想着乐蕊生死相错的爱情,轻声念: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完—— 下部: 第一章 康熙五十一年夏 我否定,不,我还不想,我也不会,我也不能。我答应过胤禛,今年中秋会陪他赏月小酌闻桂香,此生非他不嫁。我答应过胤祥,会永远陪在胤禛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怀疑他对我的真心。 我强迫自己挺直腰杆,平视前方,给自己呐喊,康熙,我就试试你以“仁”治天下的心有多硬,就试试你厚重的龙爪能遮几重天,就试试你无戏言的圣旨能否决定我一生的幸福。我和你赌一把,我用唯一的命作为筹码和你赌。 老天果然是怜悯我的,雨后的碧空没有一丝铅华。明月当头照,漫天都是笑颜的星星。整个世界好安静,安静得只有孤寂和疲惫陪着我。 冷色下的西暖阁烛火通明,高影闪动,康熙此时不是在批阅奏折,就是在学习和读书。千古帝王其实也不易,今日他说过的很多话我都不赞同,却很理解“朕的女儿是金枝玉叶朕都舍得远嫁蒙古”这句话。公主贵为天子的女儿,但夭折的夭折,和亲的和亲,客死的客死。康熙是皇帝,也是父亲,眼看着女儿一个个离开自己,岂有舍得的道理?眼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岂有不哀恸的道理?他今天这样罚我,作为封建王朝的一国之君,没有任何错。 夜已深,蛐蛐的唧唧声异常清晰。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乏力,很想倒头睡去,但仍强撑着身子在心里说:胤禛,为了给你孤寂的心注入一丝温暖,我一定会坚持。如果有幸能等到你踏上高处,不管外人怎么骂你,我绝对相信你,也会长久陪着你。 圆月西斜,终于熬到了下半夜。 我眨了下出现重影的眼睛,仿佛听见胤禛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时而柔细,时而高亢。一会是在温情呼唤我,一会是在大声怒骂我。百种表情一一再现,千句话语一一再响。似倒非倒际,微微睁眼,只见月亮已悄然落,火红的圆日跃出山顶,发出耀眼的光。 原来在迷糊中,已捱过黎明前最难捱的时段。 噼里啪啦的鞭声忽地响起,康熙穿着朝服走来,见我还直直跪着,脸上划过一些惊诧,“想清楚了没?”我有气无力的道:“奴才很清楚,奴才宁死不从。”康熙冷哼道:“那你就继续跪。”然后掠过我朝乾清门走。我苦笑着想,全身麻木,现在就是叫我起来,我也没力气挪动半分。 虽有太阳照着,但晨风一个劲的灌,衣裳半湿半干,没有一点温度,身子不由得颤抖,上下牙互相打架,头也跟着变沉。 我双掌撑地,喃喃道:“胤禛,对不起,我快承受不住了。纵使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可我真的很想躺下。不过你放心,就算是躺着,只要还有最后一丝气,也会和他赌下去。” 鞭声再次传来,尽管眼前全是重叠的幻影,头难受得似要爆裂,仍用尽所有的力支起身子,直直跪着,告诫自己不能在康熙面前屈服。 只听一个人踢踢踏踏的跑向我,我惊喜的想,是胤禛吗?强睁开眼,发现是一身官服的胤禑。他扶着我肩膀,愁眉锁眼,柔声道:“悠苒,这是怎么回事?”我缓缓道:“奴才惹皇上生气,正在受罚,十五阿哥不要……”话未落音,瘫倒在胤禑怀里。胤禑搂着我,低声唤道:“悠苒,悠苒……”我扯着胤禑衣袖,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康熙严词厉色,“一群饭桶,站着干什么?”两个侍卫慌忙跑来,“十五阿哥,奴才得罪了。”将胤禑强行拉开。我的头重重触地,钻心的疼。 胤禑喝道:“你们快点放手,若是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康熙怒道:“胡闹,把他拉到西暖阁。”侍卫齐声“嗻”。胤禑一面用力挣扎,一面大声道:“皇阿玛,求您告诉儿臣,为何惩罚悠苒?”康熙不语,瞪我一眼,拂袖离开。 胤禑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的头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躺在地上,苦笑道:“可惜不是你,为何不是你?”我不甘心,全力睁开眼,除了几个太监和侍卫,偌大的乾清宫广场没有他人。 “你肯定是有急事要办,对不对?对,一定是这样。”我笑着合眼,除了远去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声响,疼痛、愤怒、忧愁、酸楚等都抛弃了我。 ———————————————————— 本是万物复苏的春季,但寒风呼啸至,大雪纷扬下,冷得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打颤。我紧了紧衣领,提着灯笼走到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只见离我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材修长,披散的黑发垂至腰,白衣在漆黑的夜里很刺眼。如果不看随风飘的青丝,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已和天地融为一体的她。 雪珠子漫天飞,晶莹剔透,仿若宝珠。那雪珠子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却坚持在她周围盘旋。 我纳罕道,春寒料峭,黑灯瞎火,她怎么只身站在这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提着灯笼向她走近。走了十来步,她踉跄几下,半坐在地,左手扶胸口,右手强撑地面,身子颤抖不止。我惊呼着上前,她干呕几下,吐出一口血,血顺着嘴角吧嗒吧嗒流,似在哭诉,又似低泣。黑发乱飞,半遮半掩的脸时隐时现,好似一个冤死的女鬼。 她痛吟几声,失去神采的双眸射出一股漂浮不定的光。我怔住,心想,好熟悉的眼神。她连续吐出几大口血,缓缓倒下。我跑到她身边,壮着胆子,举起灯笼去照她的脸。 不,不,不。怎么会?怎么会?我丢掉灯笼,一步步后退,扯着头发,大声叫道:“不,不,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悠苒。” 是胤禛的声音,他来了。 我扑进胤禛怀里,哽咽道:“胤禛,不会的,我们不会分开,不会分开,对不对?”胤禛抱着我,坚定的道:“对,不会分开,我就在你身边。你放心,大师不是说了吗?我们会厮守三生。”我不断点头,心悸不已,无声痛哭。 一道夺目的光射来,我蓦地闭眼,忽觉两只手臂空空荡荡,忙睁眼,白茫茫的大地已空无一人。我高声喊叫,除了回音,四周异常安静。 “胤禛,胤禛……” 孤寂无助感吞噬着我,我胆战心惊,一遍遍叫胤禛的名字,叫了半晌,晕倒在地,头痛欲裂,全身似散了架般酸,又似跌入火炉般热。呻吟几声,一只手摸向我额头和双颊。我抓住这只手,宽大厚实,滚烫滚烫,是胤禛吗?我想睁眼,但双眼怎么扯也扯不开。稍微挪动一下腿,钻心的痛楚浸入骨髓。 几滴冰凉的东西掉在我鼻梁上,黏糊糊,湿润润。接着,一张火热干裂的唇印上我额头和双颊。熟悉的唇味,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体香。我紧了紧抓住的这只手,发出微弱的声音,“胤禛,不要走,不要不理我。胤禛,我答应过非你不嫁的……” 后面说什么不是很清楚,只觉血泪盈襟,身心疲惫,握着这只手的力越来越弱。 ———————————————————— 再次昏迷,再次发烧,再次卧床,古代十二年,把我在现代二十三年的病全都得完。 我盯着叫我伸舌头的孙太医,暗叹倒霉。号完左手号右手,号完右手再号左手,号了半晌,见孙太医还是闭眼不语,忙道:“我身子好得很,躺了五六天,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孙太医摇头晃脑道:“姑娘小时候的身子底子差,幸亏后来调养的不错,故而没生过什么大病。但是眼下姑娘的身子不太好,姑娘难道没发觉?” 胤禑担忧不已,“真的?”我笑道:“平日里除了偶尔咳几下,并无任何不适。”孙太医抚着胡须,一字一句道:“郁为七情不舒,遂成郁结,既郁之久,变病多端。”睁开眼道:“姑娘最近是不是偶有咯血症状?” 我咬着下唇不回答,胤禑拉着阴沉的脸,不悦道:“孙太医是奉皇阿玛的旨意给你看病,你得如实说。”我低声道:“有过两次,不过都是急怒攻心……” “悠苒。”胤禑嗔我一眼,“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没有理胤禑,转而问孙太医:“您直说我到底有什么病吧。”孙太医道:“姑娘不必过于忧虑,只要静心调养,不会有多大的事。结气病者,忧思所生也。心有所存,神有所止,气留而不行,故结于内。老朽劝姑娘平日少份忧虑,多份愉悦,否则伤及肝脾就不妙了。” 孙太医说完这话,收好诊箱,绕过屏风,往外间走。胤禑随之走到外间,和孙太医低语。我竖起耳朵听,但一句话也听不见。 胤禑吩咐小玉福去太医院抓药,重新坐回床边,扶我躺下,“那天早上你昏迷后,皇阿玛居然让你暴晒一天。我想了好几天,想不通为何。悠姐,你可以告诉我吗?”我摇头不语,醒来后,康熙派李全传旨,给我半月时间考虑,而且赐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讲。 作者有话要说:O(∩_∩)O哈哈~亲们继续支持哦,鞠躬谢过啦 第二章 康熙五十一年夏 胤禑深叹两口气,“不说算了,我不会勉强你的。”我笑道:“要不是你陪着跪一天,皇上的气哪会消得那么快?”胤禑为我掖被子,笑道:“你是我悠姐,哪能让你一个人受罪?”我道:“谢谢你,禑弟,每次我有事时你总会及时出现在身边。”胤禑微一迟疑,欲言又止,“其实……”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这是我乐意做的。”胤禑握着拳头,表情很奇怪。我没有深究,怀揣一丝希望,小声道:“我昏迷时,四爷是不是来过?”胤禑一怔,缓缓摇头。 这些天来,几位和我有交情的阿哥都来看过我,唯独缺个胤禛。我宁死都要抗旨,很大一部分只因为胤禛,可他何以如此待我?难道因为那件事,他要恨我怨我一辈子吗?难道直到死,他也不会再唤我一声“宝贝”,不会再次抱我入怀吗? 我又失落又悲伤,转了一念,心想,昏迷期间的那种感觉好熟悉,熟悉得仿若刚刚发生过,难道真的仅仅是梦而已? 想到这里,扯过被子,蒙头哭泣。胤禑冒出“其实”两个字,叹口气道:“四哥对你的爱是不会变的,只不过有些事不是你我能看得懂的。我相信四哥,你更应该相信四哥。孙太医说你不能思虑太多,你还是放宽心好好休息吧。只有你的病好了,我们才会安心。有时候,想念一个人,并不是做做样子那么简单。” 我掀开被子,大口吸气。胤禑说得对,我应该相信胤禛对我的爱。可是,究竟有什么事是我看不懂的?还有康熙,明明知道我不会答应,为何还要给我半月时间考虑?半月后,康熙再次问我,我该怎么回答?是继续坚持,还是放弃坚持? 胤禑道:“一会记得喝药,我得去给额娘请安了。”我点了点头,“知道了。”胤禑走出里间,“我让尔嘉来照顾你。”我想了想,叫住胤禑,“你不要给别人说我得病的事。”胤禑道:“我答应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胡思乱想。”我说了声“好”,胤禑嘱咐我休息休息,带门离开。 ———————————————————— “笃笃笃。” 料想是送药的尔嘉,低声道:“进来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亮光射进,呆在屋里的我一时没有适应,立马闭眼。 “这个丫头,窗子都不开,不憋吗?”一口温润的吴侬细语,是密贵人无疑。 我睁开眼,勉强适应强光后,发现密贵人正在开窗,忙跑过去,惊道:“密主子亲自来看奴才,已是奴才万生修来的福气了。怎么能劳驾主子干这些力气活?真是罪过。”密贵人嗔道:“一早刮着风,你生着病,穿这么单薄,仔细病加重。”说完进里间拿件披风给我披上,我笑着道了声谢。 密贵人朝门外道:“映晗,吩咐御膳房做几个清淡可口的菜,我和悠苒一块用早膳。”和我坐在软椅上,抚摸我脸颊,“多好的闺女,皇上怎么舍得狠心罚你呢?” 我听密贵人的话柔软绵绵,很感动,啜泣道:“奴才做错事惹怒龙颜,皇上罚奴才是应该的。”密贵人浅浅一笑,“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何事受罚,不过你这股倔劲,有点像以前的我。那年我十七岁,尽管从小长在深闺,但也希望能有一份真挚的感情。当表哥说要带我进宫时,我死活不依。因为当时我对一位才子慕名已久,发誓将来只做他的妻子。” 密贵人沉浸在回忆里,样子是甜蜜加哀愁。原来她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暗恋,康熙可真是个喜欢棒打鸳鸯的大财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我再怎么抗争,甚至以死相胁,最终还是含泪踏上去京城的龙船。”密贵人拉着我的手,“由于我是汉女,刚进宫时,很多妃嫔都轻视我,甚至连宫女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太后就更不喜欢我了。很长一段时日,我都过得郁郁寡欢,有时甚至想以三尺白绫来了解自己。” 她凄凄的笑了笑,继续道:“本来在胤禑的上面还有一个孩子,但只有两月便没了。看着是个意外,但实际上是被某些人陷害。自那以后,我就学会了自保和坚强。”我见密贵人白皙的脸上忽悲忽喜,心也随之飞上飞下。 密贵人给我谈了一些那段日子的感受,柔声道:“幸好皇上很疼我,对我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再冰的山也有融化的一天,何况当时皇上正值盛年,潇洒俊逸,能文能武,后来我就慢慢喜欢上皇上了。”我轻轻点头,映晗和两位太监端着几个托盘进屋。 密贵人和我围桌而坐,为我夹了块苦瓜,笑道:“前几日发过烧,吃点这个降降火。”我道了声谢,为她夹了块西兰花,“密主子容颜靓丽,多吃点这个更会青春永驻。”密贵人乐道:“你呀,嘴还是这般甜。” 密贵人几乎没有怎么吃,一个劲的为我夹菜。我生病后没有什么胃口,今天却吃了很多。 用完饭,密贵人道:“我没别的事,就是听说你病了,过来看看你。我劝你凡事要为家人着想,不能太执拗。”我放下碗筷,沉默片刻,低声道:“奴才明白这个理,但有些事,奴才不抗争不行。奴才知道逆旨没好下场,但不想违背真心,违背承诺,违背誓言。” 密贵人拍了拍我肩膀,“既然如此,坚持你认为该坚持的。”我笑着“嗯”一声,心想,终于又多了一位理解和支持我的人。 ———————————————————— 明天就是半月的最后期限,可我还是没有做出个万全的决定,尽管一遍遍告诫自己继续坚持抗婚就好,可又不忍心连累家人。康熙很宠曹家,但和亲有关大清面子,谁知道康熙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如果我坚持不嫁,康熙会怎么处置我?贬去辛者库干最下贱的粗活?杖责几十大板赶出皇宫?赐三尺白绫让我自行了断? 密贵人说得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康熙真的下旨要我远嫁,我除了魂归他乡,四海根本没有我的藏身之处。可我舍得离开胤禛吗?舍不得的,万分舍不得的。 到底是哪个短命和尚说我和胤禛有三世之缘?一世就有这么多阻碍,三世还得了?难道我们是凡间版的牛郎和织女?以后只能隔长城相望,一年趁巡塞见一次面? “曹姑娘吉祥。”小玉福进屋,欠了欠身,双手奉上一封信,“这个是李谙达吩咐奴才交给曹姑娘的。”我接过信,对小玉福挥了挥手,待他离开后,拆信阅览。 爱女悠苒: 闻上赐婚,父欢欣窃喜。悠苒自小聪颖,容貌端庄,知书达理。椿萱疼爱,兄妹喜欢,亲朋好友亦怜惜。然上意欲悠苒为义女,赐于乌珠穆沁阿格王子。此话如夏夜飞雪,冬日轰雷,令父心痛。上说悠苒性子倔,宁死不从,故下旨令父劝之。父疼爱女,爱女身虽低,亦父至宝。塞外苦寒,远隔故土,形单影只,生生千里离别痛,父断然不能忍受。 悠苒命途多舛,已错桃李,仍孑然一身,追本溯源,皆由父致。父已五十有五,年过知非,命已足矣。然爱女正值青春,娉婷袅娜,温婉贤淑。故父劝悠苒,切勿违心将就,若抗上旨,父亦支持。悠苒放心,上乃千年明君,以“仁”治国,断不会胡乱迁怒。然悠苒抗旨不遵,打骂体罚不可免,每每念此,父心绞痛。然父在江南,远隔千山万水,难解燃眉急,故望爱女珍重。岁末,父进京述职,把酒言欢父女情。看罢此信,毁之,切记,切记。 ———————————————————— 夜色笼罩,夜风吹拂,没有艳阳,没有暑气,除了青蛙声和蛐蛐声,紫禁城沉浸在祥和的海洋。我独坐风雅亭,心忽而平静无波,忽而涛滚浪翻,还有一刻钟就到酉时,胤禛会不会出现? 今日晚膳后,我托胤禑送信给胤禛,希望胤禛在酉时来风雅亭见一面。我已事先向若荣打过招呼,让他安排侍卫巡逻时尽量不要来风雅亭附近。若荣听罢,也没问什么事,只是说他亲自守在附近。我见他如此热心帮我,除了感谢,还是感谢。 一刻钟一晃而过,胤禛高大瘦削的身影没有出现。我有些失望,但又信心十足。料想可能有什么紧急的公务要处理,也许马上就会赶来。 我拿出准备送给胤禛的墨玉玉佩,仔细端详,欢喜不已。但一想到在涯古轩玉器行遇到的女子,欢喜变恐惧。因为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年羹尧的妹妹年暮瑶。 我是在一月前的御花园里见到年暮瑶的。 那日刚刚下过雨,被雨清洗过的天幽蓝无云。我去乾西五所看胤礼,走到御花园的西府海棠林,见上百位秀女分成数十排整整齐齐的站在海棠林前的广场上。 管事太监徐公公说了一堆话,侧头看见了我,笑嘻嘻的跑来,“哎呀,曹姑娘怎么有闲心来这里?”我笑道:“路过而已。”从左至右扫视,啧啧暗赞今年的秀女长得都不错,正打算离开,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定睛一眼,居然是亭亭玉立的“穆瑶”。 第三章 康熙五十一年夏 “穆瑶”穿了件浅粉窄袖旗装,婀娜的身段没变,面容依旧靓丽,清雅的书卷气压倒所有的秀女。我反复揉了几下眼睛,确定没有看错,指着“穆瑶”,“那位秀女是谁?”话说出去后,充满惶恐。徐公公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笑道:“年暮瑶。” “年暮瑶?是四川巡抚年大人的妹妹吗?”我鬼使神差的冒出这句话,心蹦蹦直跳,害怕自己的乌鸦嘴会说中。徐公公道了声“是”,奉承我神机妙算。我登时慌神,头也跟着晕。徐公公道:“曹姑娘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叫他去忙,往乾西五所走,心想,如果没有料错,康熙会把年暮瑶指给胤禛,而我和胤禛将越走越远。胤禛曾说我是她的解语花,可我已失去他的爱,算是一朵枯萎的解语花,年暮瑶会是他新的解语花吗? 一阵高过一阵的呱呱声和唧唧声响起,我走出回忆,在亭子里踱步。 八年半前,夕阳西下际,落落余晖被遮挡,朦朦夜色中,我彻底沉溺在胤禛霸道缠绵的温柔乡里。胤禛深情的说我是他的宝贝,还说我这个宝贝永远不会让贤,第一次听到胤禛嘴里说出这些话,除了千分意外,就是万分感动。花开之时,往往期盼能收到硕果。待硕果挂满枝时,发现没有一个是心中所想,于是又暗求另一个春天。我和胤禛的缘分就是这样,错过一次次栽种合适品种的机会,到头来只能等待另一个适合播种的季节。 下半夜悄然来,东边升起一轮弦月,皇宫早已下匙,胤禛不可能出现了。 我沮丧的想,难道胤禑没有将信送到胤禛手里?不会的,不会的,胤禑再三保证会把信亲自交给胤禛,沉稳的胤禑不会失信。胤禛收到信后为什么不来?天大的事也不能来见一面吗?他曾经说过,天长地久有时尽,禛心禛意无绝期。这些话我都记着的,他不能食言。除非他真的不打算原谅我,三生三世都不再见我,否则我会等下去。 弦月愈照愈欢,星辉争相发光,整片湖面都是璀璨的珍珠。我坐回石椅,想着和胤禛或深或浅的月缘,满含深情的低声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 若荣的声音蓦地响起,“介不介意我和你同坐?”我笑道:“有位月下知己共相伴,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在意?”若荣从背后拿出一个壶酒和两个杯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我展颜一笑,隔着亭角和若荣相对而坐。一杯酒下肚,若荣道:“我觉得咱俩的命很相像,始终处于大喜大悲中。”我把玩绘有小梅花的酒杯,涩涩的道:“是啊,同命相连,异身相痛。不过大哥想一想,紫禁城里有快活儿女吗?”若荣为我斟酒,淡淡的道:“这里面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想的都是荣华富贵、阴谋算计,哪里会有快活?” 我望着冷冷的月色,发出一个酸楚的笑。若荣自斟自饮几小杯,蹙眉道:“皇上为何罚你跪两天一夜?”我放下酒杯,满腹惆怅,“你不要问了,我不会说的。”若荣道:“身娇体弱,三番五次受这样的责罚,真让大哥担心。”我心里暖暖的,哽咽道:“谢大哥关心,我身子骨硬,扛得住的。”若荣微微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锦帕。 弦月越升越高,亭角的月光一点点移出亭外。不到一会工夫,月光消失,亭子里霎时变阴。 “可以让我看看吗?”我凑过头去,笑道:“花样好像很不错呢。”若荣递给我,“看吧。”我接过锦帕,来到亭外,只见这是块上等的白色丝光绸缎,左下角和右上方分别绣着一株粉梅,不同的是,左下角的梅花是初开,右上方的梅花是盛开。两株梅花间,题的是李清照的名词《一剪梅》。针法细腻,不管是花瓣还是花枝,绣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锦帕摸着很光滑,但看成色,至少绣了好几年。 我把锦帕还给若荣,笑道:“难道是雅馨送给你的?”若荣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个时候,雅馨怕是连绣花针都不会拿。”将锦帕叠好放进衣兜,“其实是无意中拾得的,还有三个月,它就伴我整整十二年了。” 我小声道:“说说看。”若荣和我走回凉亭,“那天是七夕,夕阳西下时,我往顺贞门走,走到御花园万春亭附近,在一个荷塘边看见了这块锦帕。我怕失主回来找,就特意等着,但直到天黑也没有人来。我见锦帕上的词颇能抒发我的情怀,便将它收起。不知为何,偶尔拿出来看看,心会舒坦许多。” “若容大人。”一个侍卫从白玉石拱桥跑来,请了个安。若荣走出亭外,和他嘀咕几句,回到亭里,“放才雅馨派人找我,逸儿高烧不止,我得赶快回去。”我见若荣神情紧张,忙道:“不要着急,我的干儿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若荣点了点头,“天马上就要亮了,赶紧回去吧。”我道:“知道了,你快走吧。” 最后一片黑云消失,东方泛出鱼肚白。月亮收起皎辉,只留一轮浅浅的残影。不消一刻,白云被早霞代替。早霞五彩缤纷,却是转雨的征兆。原以为守在有月夜诚挚期盼,一定会迎来晴日,没想一场暴雨就要降临。指望看到雨后的日出是没机会了,因为康熙御门听政后要召见我,我没有时间等。 我拿出墨玉玉佩,喃喃自语:“缘来由天注,缘灭两心定。你打定主意一辈子不原谅我,我没有办法。与其时不时对着你冷冷的面孔,睁眼看九龙血溅紫禁,还不如远离是非地。你曾说的‘任那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定会执悠之手,与悠偕老’的话就如这枚玉佩,随水而逝吧。” 随着“咚”的脆音,水波荡开,坚贞的誓言沉入湖底。原以为放下后会好受些,没想到那个“咚”声就像一把利刃刺向胸口。我伸手去抓,除了沉闷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回旖旎园整理好妆容,慢慢往乾清宫走。几百米的路,本来只需一盏茶的功夫即可。可我三步一顿足,十步一回头,足足花了两刻钟才看见宫门。 胤禑迎面而来,看见了我,忙道:“悠苒,可算找到你了,一早去哪里了?”我在路边站定,“信带到了吗?”胤禑低声道:“昨天我去找四哥时,四哥不在,四姐说四哥出门办事去了,我等了整整一夜也没见着四哥。临近早朝时,把信交给四姐,托付她交给四哥后进宫找你,到旖旎园时你却没在,随后就去上早朝。料想四哥应该还没看到那封信,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帮你带口信。” 话犹未落,只听胤禛朗声道:“二哥。”我见胤禛和胤礽站在侧厅里,满肚子火,“你居然骗我?”胤禑一惊,看向侧厅,奇道:“早朝时四哥确实没在,皇阿玛昨天单独召见过四哥,四哥昨晚一定是奉旨办事去了。你别着急,我去问问四哥,四哥可能还没有看到信。” 我扯着胤禑袖角,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去年塞外,我晕倒时,四爷究竟有没有说那四个字?”胤禑张了下嘴,并没开口。我放开胤禑衣袖,“如果你不想说,我会去问四爷。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一辈子都不理你。”胤禑道:“那天四哥什么都没说,他把你交给我后就回京了。” 几片乌云飘来,天色变黑,大雨终归要落下了。 我冷声道:“我很信任你,可你为什么要骗我?”胤禑低下头道:“我怕你伤心。”我后退几步,强忍住快要溢出的泪,“好心的谎言我也不会接受,昨天那封信他看过了,是不是?你为了安慰我才说他有事耽误了,对不对?”胤禑跟着我的脚步走,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四哥真的没有看见。” 我冷笑一声道:“不要再为他说任何话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了。”胤禑轻声道:“你曾经问我四哥在你昏迷期间有没有来看你,我当时说没有,其实四哥来看过你,是他叫我不给你说的,他说他要证实一些事。还有,当时四哥在发……”我道:“不要说了,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说完往侧厅走。 走到侧厅门,前脚要跨门槛,胤礽和胤禛出门。我收脚站在门外,胤礽提步离开。胤禛走到我旁边,嘴角带笑,低声说了一句话。胤禛说这话时负手站立,仰面望天,语气轻轻淡淡。似乎吐出这十几个字理所当然,似乎我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风卷着沙尘到处飞,大大的漩涡就像我起伏不定的心。我转身背对着胤禛,学他的样子,也用淡淡的语气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第四章 康熙五十一年夏 圆月当空,连同宫灯照亮曲水荷香方亭。那曲水荷香方亭建在参差不齐的怪石丛中,溪水随大小不一的石盘折流为几十缕小池。康熙坐在亭中的龙椅上,几位皇子依次序坐在左侧,蒙古王公坐在右侧。 欣赏完带有浓厚萨满宗教色彩的安代舞,阿格接过一位蒙古女子呈上的琴,向康熙行礼,“请皇上允许阿格和悠苒琴箫合奏。”康熙微笑道:“好,朕正想听听。” 我拿出短箫,走到阿格身边,道个福,“不知道王子想奏哪首曲子?”阿格笑道:“《阳关三叠》吧。”康熙颔首同意,其余主子也大声喝好。 我点了点头,把箫放至唇边。阿格撩拨几下琴弦,试了下音,一首抒发离别情怀的曲子在唇指间流淌。 夜景妖娆多姿,但当低沉的琴箫声响起后,夜景失色不少。好在凄凉的琴声有悠远的箫声附和,倒也有几分情深意绵的味道。 曲子开场便是凄惨的离别意,骤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柳色青绿,两位就要各奔东西的友人举杯互赠留别言,一饮而尽仰天叹,劝君珍重顾己身,休要烦恼笑挂心。调子蓦地一转,切切声变浓,抑郁中不失激扬。一叠再叹,复叠叹声更沉。夕阳黄昏际,冷风中传来乌鸦嘶叫声,友人挥泪告别。 曲子在渐慢渐弱的音氛中趋于平静,康熙缓缓朗诵,“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话刚落音,掌声经久不息。方才的气氛有些沉闷,掌声停歇,大家的兴致不减反增。这边你一句,那边我一言。逸儿突然嚎啕大哭,若荣向康熙请罪,雅馨柔声哄逸儿,杜野亲王/奇/和王妃行蒙古/书/礼致歉。康熙说了句“无妨无妨”,抚须大笑。 也许是听了一首悲伤的曲子,逸儿越哭越凶,颇有不把眼泪流干不罢休的架势。好在雅馨的慈母功夫很到家,又亲又搂的哄了一会,逸儿的哭声渐渐停止,最后躺在若荣的怀里睡着。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羡慕之余,心想,我和胤禛什么时候才能拥有温馨的生活?虽然注定不能天天如此,可只要能有厮守的机会,也倒足够。 本是打定主意由着康熙赐婚,但听过胤禛说的那句话后,感情战胜理智,使了一招缓兵之计。面对康熙铁青的脸,尽管很忐忑,可还是壮着胆子求康熙给三个月试着和阿格相处的时间。康熙开始是怒斥加大骂、外加摔东西,不忠不孝、冥顽不灵是轻,连要将我削出曹家宗族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见康熙很恼怒,暗叹“我命休矣”,却没想到康熙又同意了。 宴会结束,我随驾回烟波致爽殿。此殿位于正殿澹泊敬诚殿后,是康熙的新寝宫。正殿东西两侧有小跨院,后宫嫔妃歇息于此。 康熙拿出几份从京里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折,越看眉头越紧。我心想,该不会又有什么状况吧? 康熙把奏折摔在地上,朝李全道:“叫胤礽来见朕。”李全“嗻”了一声,快步离开。我和几位宫女候在一边,再次犹如惊弓之鸟,不敢乱动半分。 康熙在去年严惩了太子党,打击了胤礽的势力,疑心病越来越重,成天都在担心胤礽会不会干逼宫的事。除此以外,还要防备“万众一心齐称赞”的胤禩。这样一来,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精神也越来越不振。我每次当值时都是千分小心,万分紧张,唯恐惹怒处在火炭上行走的真龙天子。 胤礽匆匆赶来,神色惶恐。康熙呼喝我们退下,我前脚出殿门,隐约听到“户部尚书”“伊尔赛”“托合齐”“贪污”“行事有异心”“大逆不道”之类的话。 如果不出现奇迹,胤礽的气数快到尽头,婉仪回保定省亲的梦跟着破灭。不但如此,以后的美好生活全都成了镜中花。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按照一般的逻辑推断,胤礽倒台,康熙下一个惩治的应是胤禩。胤禩夺嫡无望后,似乎又是胤禛和胤祯两位同母亲兄弟争夺帝位。算算看,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十年。天,真是难得熬。 ———————————————————— 康熙一大早下旨,将湖滩河朔事例额外多索银两案的主犯户部尚书沈天生、刑部尚书齐世武、户部员外郎伊尔赛、步军统领托合齐、兵部尚书耿额判以绞刑,秋后处决。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康熙命人将齐世武以铁钉钉其五体于壁。 康熙一向以“仁”治天下,这次下手这么重,究其原因,一来因为康熙觉得几位贪污的大臣都是太子党的人,想以儆效尤。二来因为康熙的心已被一大群能干的儿子磨得少了几分仁慈,多了几分狠辣。 一个声音打断我的思路,“悠苒,你在想什么?叫你好几声了。”我回头,见胤祯站在一棵柳树下,面有愠色,忙道了个福。胤祯走向我,“上个月皇阿玛为什么罚你?是不是……” 胤祯没有说下去,脸色恢复自若,声音却很愤怒。我一愣,“十四爷不要问这件事,奴才不会说的。”胤祯重重叹气,指着莺啭乔木敞亭,“去听听百鸟争鸣的声音。”我点了点头,随胤祯踏上曲折的水水廊。 莺啭乔木敞亭四周被湖水包围,只有一处廊连接湖岸。亭北是片树林,林内鸟声阵阵,犹如天籁。 我坐在亭内石凳上,胤祯负手看湖面。过了半刻钟,走到我身边,“你不告诉我也不打紧,只要你认为对,那就坚持,不过要适可而止,不能让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我轻声道:“奴才有分寸的。” 胤祯道:“有的人对你笑,但心未必是好的,深宫里的每个人都不能轻易相信。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一颗没有防备的心。”我有些迷糊,想进一步询问,胤禩沿水廊朝亭子快步走来。 我起身向胤禩请安,胤禩笑着摆了摆手。胤祯淡淡的道:“我要和八哥商量一些事。”胤禩轻拍一下胤祯肩膀,“我也有事要跟你谈,咱们边策马边谈。”胤祯向我微笑,“改日再来找你。”转而脸一沉,和胤禩离开亭子。 我目送他们远去,心里琢磨,难道胤祯是叫我不要轻易相信胤禩?这种想法一冒出又马上否定。胤祯是胤禩忠实的支持者,况且他在我面前表过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胤禩那边,既然如此,怎会叫我防备胤禩?再说我跟胤禩提及夺嫡的事向来都很隐晦,只用“唱戏”这类词一语带过,应该不会存在防备不防备的问题。 那么,胤祯到底叫我防备谁?笑?深宫?可怕的敌人? 我看了眼在敞亭顶端跳来跳去的杜鹃,想起了雪珍,默念一遍她写的信,再次发现不对劲,但想来想去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 热河行宫的湖区有座抱厦,抱厦前的数亩池内种了上万株金莲。此时正逢金莲盛开,康熙扶着皇太后,带着诸位嫔妃,登上抱厦品茗观莲。 太后笑望金莲,和康熙低声交谈。康熙不时点头,说些贴心话。德妃,宜妃等几位妃子窃窃私语,或是捂着手绢娇笑,或是指着某株莲花细声细语。 今年的塞外之行同四年前一样,注定是个多事之秋。康熙本是眉开眼笑,乐语开怀,但看完李全呈上的六百里加急后,脸蓦地一变,立即向太后跪安。 颐和书房内,康熙正在召见杜野亲王和罗卜藏衮布。这次应该是大事,不然康熙不会在一个时辰内连召好几位朝中大臣和外藩王公。 气氛很压抑,尽管有残阳照着,但仍觉着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怖感。 我心想,到底会是什么事?没有听说发生天灾人祸,也没有听说贪污受贿。难道又是胤礽干出什么若怒龙颜的事? 夕阳西下时,康熙终于得闲。我侍奉康熙用膳,康熙吃吃喝喝,“时日不多,事情考虑得怎么样?朕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看你这样拖着。” 我心一凛,还有一月才到期限,现在就急着追问答案?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躬身道:“回皇上,奴才,奴才……”康熙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道:“当你痛苦时,你要想,痛苦总归是短暂的。当你快乐时,你要想,快乐也许是持久的。痛苦和快乐怎么把握,关键在于你如何抉择。如果选的错,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如果选得对,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很聪慧,应该知道如何衡量。” 我一面仔细听,一面唯唯诺诺应。康熙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用膳,并没有继续问。我暂松口气,伺候康熙用完膳,和尔嘉离开颐和书房。 出门走了不远,我道:“有两种生活,一种是和爱人相守的幸福生活,但这种生活目前还是个梦,梦成真之前不但有可能丢掉性命,还需花时日去等。另一种是和自在相守的孤寂生活,这种生活很真实,真实得触手可及,虽然性命无忧,但却要忍受一辈子相思之苦。如果是你,你会选哪种?” 尔嘉闪动几下桃花眼,“如果是尔嘉,那就选自在的那个,可惜尔嘉不能选。姑姑不是向往自在的生活吗?如果有机会,何不好好把握?”我笑道:“其实姑姑知道自己要选哪种生活,只是这种生活……”顿了顿,“不说了,回去吧。” 第五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月亮映在湖面,星星落在水底,夜风吹来,波纹一荡一荡,就若一个有界宇宙。我和来热河给康熙请安的胤祥划一叶扁舟,隔着小桌,相对而坐。俩人在家宴上偶有见面,可两年未深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良久,胤祥笑道:“怎么跟我见外起来了?这可不像你。”我嗫嚅道:“因为……因为那个……那个……三年前,你的箭……”胤祥轻叹口气,“晚膳后,十五弟来找我,说你和四哥自前年回京后,形同陌路,让我有机会劝劝。我去找四哥,问了很久,四哥才道出原委。”喝了杯酒,“四哥和你把那支箭的事想得繁杂了。” 我有些吃惊,不能完全明白胤祥的意思。胤祥单手支在桌面上,“皇阿玛锁押我的那些日子,我仔细回忆,仔细推敲,已经猜出那晚被射中肩头的是谁,只不过不是特别肯定。”我不可置信,“你怎么猜到的?” 胤祥拿起一块糕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胤祥自顾自吃,“我和十四是亲兄弟,他的背影我岂会不认得?只不过当时太混乱,我没来得及细想。”又道:“当我射中十四弟肩头时,十四弟做了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留意的动作。”我一面斟酒,一面道:“什么动作?”胤祥轻笑两声,举起右手摩挲几下耳垂。 我一愣,这个动作很熟悉,貌似在哪里见过。想了想,记起在永和宫内,我用花盘底跺胤祯脚时他摸过耳垂。雅阁内,胤祯打烂小桌子后也曾用沾满血的手摩挲耳垂。 胤祥道:“十四弟生气时会不由自主的做这个动作。”我道:“仅凭不太清晰的背影和这个动作就断定是十四爷在你箭上搞鬼?”胤祥道:“当然不能这么武断,何况当时我并不知道十四弟居然这么大胆,敢违抗皇阿玛的旨意擅离京城。” 我再次斟酒,“后来呢?”胤祥和我碰杯,“那日行围时,八哥要跟我比谁的箭法好。我箭法算不上出神入化,但好歹百发百中,和八哥比,胜之有余,因此乐得应承。如今想来,是我太大意。八哥既然知道赢不了我,还要跟我比,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我被皇阿玛放出来后,二哥曾找过我,说收到消息,十四弟擅离京城,也许就躲在营地里。再加上回京后,十四弟眼里偶尔会流露几分内疚。这样一分析,就猜想是十四弟在我箭上动手脚。” 我面对这样的结果,有些无奈,“你为何不给皇上和四爷说明?”胤祥道:“皇阿玛最恨兄弟间互相打压,落井下石。况且这些只是我自个儿的猜测,怎么同皇阿玛讲?再说额娘对我也很好,十四弟是她老人家的命根,我怎么能伤她的心?虽然四哥和十四弟感情不深,但毕竟血浓于水,我怕四哥多想,因此没告诉四哥。” 我哽咽道:“我没有跟你和四爷坦白,你不要怪我。”胤祥道:“你选择不说是对的,你是为了四哥和你妹妹,对吗?”我道:“一方面是怕四爷知道后心寒,一方面是不愿看见语薇伤心,还有就是怕辜负十四爷对我的信任。” 胤祥道:“如果我是你,也会选择不说。四哥对你说那些绝情话,是因为觉着对不住我。四哥把心交给你,希望你也能把心交给四哥。这两年来,你难受,四哥也很痛苦。”我鼻子一酸,啜泣道:“四爷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胤祥喝完一杯酒,把玩着酒杯,“是无意中听了八哥和九哥的谈话。”我“啊”一声,“无意?” 胤祥给我个小爆栗,“当然不是真的无意。”放下酒杯,浅浅一笑,“八哥故意让四哥听见,一来因为他认为你喜欢我,担心你总有一天会和盘托出。与其让你主动说,不如让四哥先知道。四哥爱憎分明,肯定会指责你。你心里愧疚,自然会远离我们,十四弟不就有机会亲近你了?二来因为你要是跟了十四弟,可以伤四哥的心,可以加剧四哥和十四弟的矛盾。不过八哥大概没想到你不喜欢风度翩翩的十三,而是钟情于四哥,但是你和四哥的确因为这事形同陌路。” 我微怔,想了好一会才开口,“八爷这样做不是树敌吗?利用我来挑拨四爷和十四爷?”苦笑着自言自语:“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胤祥道:“在八哥眼里,四哥目前没有实力同他争,自然谈不上树敌。能不能挑拨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一个人有根刺哽在喉咙,总会不自在吧?何况这件事让四哥知道也有好处。” 我没有想明白,“什么好处?”胤祥把头凑到我耳边,悄声道:“这些年来,十四弟一直支持八哥,但自从二哥复立为太子后,皇阿玛越来越看重十四弟,对八哥则是极为厌恶。加上额娘颇受皇阿玛宠爱,谁能保证十四弟以后不会自立门户?八哥不得不多长个心眼,他这样做,四哥对他不满肯定也会对十四弟有莫大的意见,这样说你明白吧?” 风早已停止,我的心却有些发凉,突然后悔知道虚虚实实的真相。为何紫禁城里的每个人每走一步棋都要怀揣明确的目的?看来我把胤禩想得太简单了,胤祯对我说那些话,是因为他看出胤禩的心机,提醒我小心?如果看出了还帮胤禩,那两人岂不是两只互相利用的笑面虎? 胤祥伸手在我眼前晃,“怎么啦?”我勉强一笑,“没什么。”胤祥道:“听说你曾被皇阿玛重罚?皇阿玛那么疼你,你又乖巧懂事,皇阿玛怎么舍得罚你呢?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我无从作答,心生酸楚,三月之期马上就到,胤禛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胤祥道:“你不说我便不问了,腿落下病根了,对不对?”我道:“我没事,你的腿怎么样了?”胤祥道:“太医说不好治,来日方长,慢慢调理吧,反正我如今是闲人一个。诗书笛画常相伴,佳人美酒拥在怀。眼不见为净,倒也乐哉。”我心想,真能做到眼不见为净,你就不会蹙眉叹气了。 胤祥连连喝了好几杯酒,我吃了些糕点,也陪着喝。喝完两杯,望着星空,轻声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 天空很蓝,没有云层的遮挡,就像一面明镜。高山蜿蜒盘踞,青松和翠竹点缀其间,加上桂花秋菊的装扮,仿若一隅世外桃源。桃源山坳的低处,一座幽雅的庄园悄然落成。 此庄园位于热河行宫西北部狮子岭下,康熙赐名为“狮子园”,于今年年初赐给胤禛。 胤禛等站在庄园外,齐声向康熙请安。康熙道:“免礼。”在李全的搀扶下,一面欣赏美景,一面迈上石阶。我紧盯花岗石路面,随一行人走进狮子园。 进园后,康熙没有移驾乐山书院,而是直接往主殿的东北边走,笑道:“听说你在妙高堂旁修了三间草房?”胤禛微微欠身,“是的,皇阿玛,儿臣取名为‘陋室’。一来装点园内景色,二来用以提醒自己时刻牢记‘尚朴’。”康熙点头道:“朕先去那里看看。” 跨过木栅小桥,走上青石板路,在一排竹林后,三间呈倒三角排列的茅屋出现在眼前。 我带着玩味的心情看着传说中乾隆的出生地,不免有些失望。只见用芦苇和稻草交错盖起的茅屋,除了布置精巧些,并无任何稀奇之处。 康熙坐在屋外的竹椅上,和胤禛讨论“节俭”“朴素”“民风”等问题。我候在一边,有意无意的盯胤禛腰上缀着的玉佩。 那片湖不如锁春湖宽,但好歹方圆百丈,我没点明扔的地点、扔的何物、扔的原因,胤禛居然找到。不但找到,还佩戴在身。既然胤禛已达到我提出的要求,我应该履行承诺。 康熙巡幸完“芳兰砌”“秋水涧”“水情月意”“待月亭”等景点,尽兴出园。李全扶康熙上御辇,我往后面的马车走,走了几步侧头看,胤禛和芷卉等恭恭敬敬的跪着,优雅的姿势、孝顺的神情、自若的笑容,眼里除了康熙,目无一人。 我走到马车前,在小玉福的搀扶下坐定。李全喊道:“皇上起驾。”大队人马开始撤离。我撩起车帘,留下只够放下眼睛的缝隙,目光随行进中的马车掠过胤禛的右手、右肩、右脸、正面、左脸,左肩…… 夕阳西下,霞光将胤禛包围,红橙黄齐聚,朦胧中有些明亮。华丽的服饰、淡淡的表情、简单的举止,看着冷俊,可无不显露出一位儒士的不凡气度。 胤禛一动不动的跪着,至始至终都没有抬头。马车拐过一道弯,速度越来越快,胤禛离我也越来越远。我万箭攒心,扯开车帘,探出头往后看,胤禛的身影化为一竖幅、一直线、一个圈、一个点…… 放下车帘的一刹那,蓦地感觉胤禛直直看向我,里面包含太多复杂的感情。我双手掩面,两行泪悄然落,指间湿乎乎的苦情泪质问我,你和胤禛未来的路到底隐藏在哪里? 第六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烟波致爽殿内,康熙指着跪地的胤礽破口大骂。胤礽低头应承,细声反驳。我听父子俩用语言较量半晌,总算明白个大概。 康熙陪太后赏金莲时收到的折子是江南几省巡抚呈上的六百里加急,上面提及,如今在江南各省,老百姓都知道皇上和太子不和,胤礽的太子位悬在半空,随时就有可能掉下来。除此以外,很多说书人在茶馆里大谈特谈,将此事添油加醋,无限放大。最近半月,很多假象和真相源源不断的传到康熙案头。康熙连连斥责胤礽不争气,同时也在思索事件的主谋是谁。 估计胤礽对此相当委屈和不满,康熙骂够后,他拂袖而去。康熙无力坐回龙椅,李全挥手示意,所有宫女退下,只留我独自面对。 要是放在以前,我有信心哄康熙,但自从抗旨不嫁后,已没有那个胆量去招惹马上就要大开杀戒的威老虎。 康熙叫李全传李光地和张廷玉等亲信大臣见驾,我离开烟波致爽殿,走到岗背湖北面,碰见了德妃和搀扶着她的采蓝。 我给德妃请安,德妃打量我一眼,笑道:“你跟我来,我要给你说些事。”我“嗻”一声,随德妃登上岗背湖边的阁楼。 德妃屏退左右,站在伸出阁楼丈许的水榭里,缓缓道:“第一次近看你,是在御花园的梅林边,那日我瞧着你和胤祄,想起胤祯曾经给我说过的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一愣,躬身道:“奴才愚笨,奴才不知。”德妃抿了抿嘴,“胤祯说‘儿子瞧悠苒把十七弟和十八弟照顾得无微不至,以后定是位贤妻良母’。” 胤祯跟德妃说这样的话?我脸一红,颇为尴尬。德妃强调道:“是真的。”我一时无语,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德妃道:“第二次见你,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和德妃第二次正面接触是在永和宫的连翘亭,那日我狠狠跺了胤祯一脚,德妃言辞犀利的批评了我一顿。 “那日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对十四爷无礼。”不管德妃明白什么,主动承认错误总不会不妥。 德妃叹口气,直直盯着我,眼里居然有一丝哀怨,只一瞬,又消失不见,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看错。 德妃道:“胤祯从小到大没受半点委屈,那日你如此对他,我责备你几句,回宫后他没玩没了,一个劲的解释是他自己不小心摔倒,说我错怪你了。后来你再见他时不似以前那般不注意礼数,有一次他给我请安时,大声说我对你太凶,吓着你了,我听后很心寒。” 难怪有一丝哀怨,想来是认为我抢走了胤祯对她的感情。 我道:“十四爷对娘娘孝敬有加,当时可能是一时糊涂才会对娘娘无礼,娘娘千万不要介怀。娘娘要怪就怪奴才,是奴才没规没矩。” 德妃“扑哧”一笑,“你不必惊慌,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怪胤祯。儿子大了,早晚有一天会离开母亲,我懂的。” 儿子离开母亲和爱人厮守时,母亲难过可以理解。不过她对胤禛也有这样的感情吗?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德妃道:“胤祯认定的事就会义无反顾的去做,他是真心喜欢你才会那么在乎你。四年前,皇上答应给你们指婚却又没指,他难过了好久。我看出来了,他的心境跟你对他的态度有莫大干系。他要是高兴,说明你跟他处得不错,他要是难过,肯定是和你发生矛盾了。做额娘的看着他亦喜亦悲,十分担心。” 我心想,如果换成是胤禛,你会为了他跟我说这些话吗?以我了解的情况来看,肯定不会。胤禛也是你身上的肉,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你为何不能把盛满母爱的一碗水端平? 想到这里,不禁回忆胤禛曾经给我说的那个有关母爱的故事。 七年前的冬月一日,胤禛来旖旎园补过他的生辰,吃完我做的生日蛋糕,坐在院里晒太阳。 我为胤禛泡了杯普洱,胤禛喝了一口,笑道:“你知道我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的事是什么吗?”我老实说不知道。胤禛喜道:“我说了怕你吃醋。”我觉得很有意思,忙道:“你不会是想说你早恋的事吧?呀,太好了,快说快说,是暗恋还是主动追求?是个宫女吗?或者是位千金大小姐?” “啊?”胤禛给我个小爆栗,“早恋?暗恋?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在想些啥?”我嘻嘻笑道:“不逗你了,你自己说吧。”胤禛道:“她叫乌伦珠日格,比我小一岁零两个月,是太后侄女的女儿,五岁时被接到宫中由太后抚养。” “真的?”我喜出望外,心想,雍正帝的八卦新闻,可得要好好听听。 胤禛点了点头,指着天空,“乌伦珠日格在蒙语里是彩云的意思,我便叫她云儿。”我笑着去拉胤禛衣袖,“你那会多大?怎么打动她芳心的?”胤禛甩开我的手,不悦道:“你居然敢不吃醋?”我配合着拉脸,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掩面呜咽,“哎呀呀,心好酸,太酸了,太酸了……” 我表演得起劲,胤禛忽而抓着我手腕,拉起我,揽着我的腰。我还没反应过来,胤禛火热的唇在我左脸颊上轻轻滑过。我心砰砰直跳,愣了愣神,推开胤禛,捂着滚烫的左脸颊,看了看院门,嗔道:“被人发现了如何是好?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嘴里抱怨,心却很甜。 胤禛撇了撇嘴,得意洋洋的坐回石椅,“她的眼睛和你的很像,黑圆黑圆,晶莹如星,纯净如泉。”我“啊”一声,心里真酸了,嘟嘟哝哝,“原来我是别人的影子。”胤禛把双手放在石桌上,托起下巴,歪着脑袋看我,“真好,傻宝贝终于吃醋了。” 我瞪胤禛一眼,转过身不理他。胤禛走到我跟前,柔声道:“傻宝贝,你一定要记住,你是我的唯一,谁也不能跟你比。”我笑道:“真的?”胤禛道:“她只是一个美丽的念想而已,因为……” 一丝伤痛划过胤禛眼底,我忙道:“怎么了?”胤禛道:“那天是我七岁寿辰,额娘给我做了寿包,还送了很多寿礼,但是亲额娘却……”顿了顿,又道:“我到天黑都没有看见她的身影,难过至极,于是偷偷跑到御花园,正是在那里,遇见了云儿。” “云儿那时刚进宫,非常想念大草原,跟我一样,也是因为心情不好,偷偷溜去御花园。我们两个郁闷的小孩坐在梅林里一搭没一搭的瞎聊,当她知道我过寿辰时,笑着为我唱曲,还为我跳舞。夜风吹来,梅花落在她身上,宫灯照着,她就像一个从浓雾里走出来的小仙女,让人看着心旷神怡。两人分开前,她送了这个给我。”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用丝带编成的粉色蝴蝶结。 “后来呢?”心里有些酸,却默默期待云儿能陪他度过没亲额娘在旁的童年。 胤禛嗫嚅道:“后来……后来……我只打算告诉你这些。”把崭新的蝴蝶结放在我手心,“你替我收着。”我捧着蝴蝶结,见胤禛脸色阴沉,没敢继续问。 胤禛道:“很多次去给额娘请安,十四弟总会扑在额娘怀里撒娇。她慈爱的眼神、温和的笑容、柔软的话语,就像一把把利刀,一次次戳向我胸口。我是堂堂七尺男,但也会因为母亲的多次疏忽而难过。但是她知道吗?她根本不知道。她从没抱过我,从没那般看过我,从没对我那般笑过,也从没对我那般嘘寒问暖过。十四弟是他儿子,我也是她儿子,而不是一张冰冷的白纸,不是……” 话未落音,一颗泪掉在我手背上,那是怎样的一颗泪?怕是所有苍白的语言都形容不了。《诗经》有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可是胤禛呢?他有得到过一丝一毫吗? 胤禛使劲眨眼,想将眼泪逼回,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柔弱得只剩一汪泪。我给他擦泪,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十五岁那年,额娘说是我大婚后第一个寿辰,会亲自给我做寿包,还会为我过寿辰。我很高兴,激动得一连几日都没睡着。十月三十日子时起我就看着大门,期望额娘能早点出现。从未觉得冬日会那么暖,梅花会那么香,时辰会那么慢。我一次次看自鸣钟,一遍遍想额娘究竟会怎么给我过。太阳一点点西斜,我的心一点点冷却。等到冬月初一子时,始终没有看到那道影子。后来才知道,原来十四弟要去御花园赏梅,额娘便陪他去御花园。她想起为我过寿辰时,已是第二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相信她的谎言,我不信……” 德妃霍地笑道: “说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尽母亲的力,为孩子争取一些快乐。”我定了定神,不卑不亢的道:“奴才谢娘娘如此抬爱奴才,不过奴才只是一个宫女……” “奴才给娘娘磕头。”小玉福上楼,跪地道:“娘娘金安。”德妃喝道:“狗奴才,未经传召,竟敢私闯。”小玉福道:“李谙达说皇上宣曹姑娘,奴才一时情急,惊扰了娘娘,请娘娘赎罪。” 作者有话要说:某悠使劲村德妃!嘿嘿,这个云儿和四哥是有故事的哦(*^__^*) 嘻嘻……最后会揭晓 第七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我随小玉福下了楼,小玉福狡黠一笑,在我耳边低声道:“曹姑娘快去枫屿园,雍亲王在那里等曹姑娘。不过曹姑娘得记着,半个时辰内务必出现在李谙达面前。”说完掉头就走。 我怔了片刻,带着疑惑赶到枫屿园,天已黑尽。借着朦胧的月光寻找一圈,没有见到任何人,于是在林内的石椅上坐下。 坐了半晌,快要失去耐性时,背后忽地窜出一人。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将我拉起,拥我入怀,颤抖的唇吻来,熟悉的味道传遍全身。 我双眼圆睁着看胤禛,既欢喜又哀伤,操起无力的拳头捶打胤禛胸口,呜咽道:“讨厌,讨厌,坏蛋,坏蛋,你欺负我,你欺负我……” 胤禛的唇干裂且带着血腥味,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我闭上眼,收起拳头,环扣胤禛的腰,静静享受来自他内心最深处的爱意。 胤禛用力搂着我肩膀,吻上我鼻梁、脸颊、眼睛、眉毛、额头……我被胤禛猛烈的动作搞得喘不过气,娇哼几声,心甘情愿的沉迷下去。 夜色在月光和星辉的装扮下,仿若一块巨大的蜜糖,将我们黏在一起。此时此刻,什么力量都不能将我们分开。清风吹来,枫叶扑簌落,就似下着一场浪漫的红雨,为悲情的重逢增添绚烂的色彩。 胤禛停止亲吻,在我耳边轻轻呵气,小声道:“以后还敢不敢不坦诚相告?”我哽咽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选择,只能沉默。”胤禛揽着我的腰,坐在石椅上,柔声道:“我不怪宝贝,宝贝也别哭了。” 终于又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字了。 我的鼻子很涩,仿佛周围漂浮的不是空气,而是细小的冰粒。眼睛酸疼,眼睑一抿,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吧嗒吧嗒的直往下掉。胤禛没有说话,伸出宽大的手掌为我抹泪。 我瞪大眼,但仍不能看清胤禛的表情。朦胧的视线里,只有胤禛满是我影子的双眸异常清晰。胤禛托起我下巴,脸一寸寸靠近我,清晰的五官近在咫尺,甚至可以瞥见他睫毛上的小泪珠。我把双手搭上他肩膀,任凭他火热的唇吻干我脸上所有的泪。 我们四目相对,默默无言。胤禛的下巴挨着我鬓边,右手在我两只膝盖上来回轻揉,“宝贝受苦了,还疼吗?”我拉着胤禛的手,连连摇头,“一点都不疼,你在心底给我打气,我什么都不怕。” 胤禛摘下落在我发梢上的枫叶,丢在地上,啐道:“你这个招人喜爱的小傻妞,迷倒我这位出色的男子不算,还要迷倒外族王子。”我微怔,噙着泪道:“你是指赐婚的事吗?皇上下旨,谁都不让说,你怎么知道的?”胤禛轻叹口气,为我拭泪,“有很多事你都不清楚,今晚我打算全都告诉你。我们要坦诚相告,不许留有秘密。” 胤禛嫌石椅太凉,非要抱我,还强调说堂堂雍亲王不是谁都会抱。我坐在胤禛大腿上,脑袋靠在他肩头,觉得这时无比安全。 胤禛道: “十三弟说你曾经唱过《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说词写得好,曲也很好,以后你必须唱给我听。” 我嗔胤禛两眼,“应该是你学会后唱给我听。”胤禛捏着我下巴,和我额头靠额头,浅浅一笑,“我怕唱了你再也不敢接近我。”我嘻嘻笑道:“没关系,就算再难听,我也会听下去。”胤禛展颜一笑,脸蓦地沉下,“我晚一刻钟出来是为了惩罚你和额娘谈那么久。” 我杏眼微睁,幽幽的道:“你都听见了?”胤禛“嗯”一下,“本来打算去念念经、看看湖,没想到……”提高音量道:“我不许你听额娘的话,也不许你心里有十四弟,你心里只能有我。”我重重“嗯”一声,搂着胤禛脖子,下巴靠在胤禛肩膀上。 胤禛掰正我侧着的脸,静静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几恨秋愁无处语,千思爱意乞风述。思数冬,念数冬,心碎成缺泪逝空,何时永久拥?原来你有给我回信,是我误解你。你的担心是对的,不过你应该告诉我你的担心。其实只要踏进我府门,再多的女人在旁,我都会一辈子呵护你,也绝对不会让你因我们兄弟间的争斗受到半点伤害。” 我见胤禛神色温柔,眼底翻出一层水雾,悲喜交集,靠在胤禛胸口,“你怎么知道的?”胤禛拉着我的手,“回宫后把信全部交给我,好吗?”我道:“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胤禛道:“那晚我匆匆赶到旖旎园,看着不省人事的你躺在床上时,肝肠寸断。尤其是你的膝盖,血连着袍子浸在一起,孙太医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分开。” 胤禛再次揉我膝盖,接着道:“我活了三十五年,有过三次刻骨的痛。第一次是你在我府上和八妹闹别扭,伤痕满身心。第二次是你陪我顶着烈日,后又独自冒雨跪了五个时辰。第三次就是三个月前因婚事抗旨,又是淋雨又是暴晒。” “我从没试过这种刻骨的痛,心就像被刀生切,又像被箭狠戳。尽管都快碎了,但还要让它勉力跳动。宝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虽然贵为雍亲王,却没有能力保护你。我有时很恨自己,恨自己枉为男子。宝贝,你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我拽着胤禛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有怪你,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胤禛搂着我,声音几近哽咽,“那晚去看你时,你全身滚烫,还喃喃低语。一会叫我不要走,一会又说画,一会又说信。我哄了很久,见你双手乱抓,不肯入睡,没有办法,只好在你衣柜里找,结果看见了你没有交给我的信和那幅画。当我看完信时,心中的隐疼就更深。我暗暗发誓,谁也不能阻挡我娶你的决心,就算是老天也不能。我在此立誓,你一定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是我的。答应我,答应我……” 我一手捂胸口,一手握成拳,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一遍遍说“我答应你”。胤禛深深叹气,只是叹气,只能叹气,一遍遍叹气。 我抹了下泪,嗫嚅道:“你知道我的娘是谁了?”胤禛道:“看完信和画的当晚,我推敲一番,忙派人赶去江宁暗查。晨曦当年在秦淮河很有名,查起来自然容易。你托十五弟给我信的那天,我去西郊办理完皇阿玛交给我的公务,又去查探你娘曾住的院落,天黑后留在圆明园,没及时回府,因此……” 我打断胤禛的话,“起初我是因为不想和那些女人争风吃醋,迟迟没有答应你。后来十四爷求皇上赐婚,我万般无奈,冒死说出身世。我知道,只要说出身世,皇上不会把我指给你。本来打算不再理你,可我做不到,只好和你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胤禛道:“你知道为何这一年多来我不敢理你吗?并不仅仅因为十三弟的事,最主要的是因为我远离你,才能避免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以伤害你来达到某些目的。我宁愿站在远处静静看你,也不允许你踏入我们男人间的争斗圈。” 我抬起头,很是疑惑。胤禛按我在他怀里,“还记得摔马的事吗?那马确实讨厌茉莉花香,可如果不是二哥在缰绳和马鞍上做手脚,你怎么可能那么快摔下?而且还摔得那么重?”我拽着胤禛袖角,“太子何以这样做?” 胤禛看了眼星空,叹口气道:“二哥复立,实力大减,非常恼恨多次对他落井下石的八弟。出京后,二哥得到消息,十四弟没在京。既然没在京,就很有可能偷偷跟着八弟。二哥知道十四弟在乎你,用计让你摔马,然后派人日夜盯着你帐篷。但八弟何其聪明,根本没把你摔马的事告诉十四弟。好在我来看你那晚,二哥正忙着策谋,不然被他抓到,始终不太好。二哥真狠,一招没达到目的,便指示门人劫持你。事情闹得那么大,十四弟不可能不知道。但二哥没想到,十三弟无意中射了十四弟一箭,十四弟躲着养伤,即使想来看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记得十四弟是几时来看你的?” 原来那个人劫持我真是胤礽搞的鬼,他太恶毒了。如果是这样,邀请我骑马的婉仪岂不是被他利用?或者,她是帮凶?不会不会,一定不会。 我打住这个想法,回道:“大概被劫持半个月后。”胤禛冷哼一声道:“二哥也太没耐性了,只派人守了十天就放弃。八弟的算盘打得很准,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他了。” 我沉默无语,心想,其实你们个个都很有手腕,都不是省油的灯。胤禛放开我,笑道:“等我一下。”闪到石椅附近的一棵枫树后,待走回时,手里多了一件披风。 第八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你身子不好,不能着凉。”胤禛把我裹得密不透风,紧紧搂在怀里。我摩挲胤禛憔悴的脸,酸涩的心就似被浇上了一层蜜汁,明明很甜,却感到抽疼。 胤禛拉开我的手,吻了一下手背,握在他宽大的手掌里,“八弟曾经打算派人刺杀二哥,因此二哥小心谨慎,唯恐八弟对他不利。我看不惯二哥,但也绝不会落井下石,偶尔还会帮他处理一些棘手的事。二哥知道以我的实力,对他的位置没有任何威胁,从没防范我,他一心一意想对付的是八弟,买卖江南良家女子的事是他派人上奏给皇阿玛的。他做过这种事,可皇阿玛已经默认,也没有怪他,但如果是皇阿玛厌恶的八弟一党做这事,后果兴许不同。不过二哥肯定没有想到皇阿玛身边早就有人向八弟报信,也没有想到皇阿玛根本不愿彻查此事。到头来,八弟他们高枕无忧,十三弟倒成了无辜的人。” 我抽出手,抚摸胤禛蹙着的眉头,“谢谢你留下雪珍的骨灰。”胤禛握着我的手,“报信的另有其人,我们被八弟骗了。”我心一惊,如果是这样,雪珍为何自杀? 胤禛把我的手放进披风里,遂又紧了紧披风,“出京前一日,有人来找我,说是从麻城进京办事,受人之托把这个转交给你。”说完从衣兜里拿出两样东西。 我看着凤血玉佩和雪珍那封家书,悚然一惊。胤禛把玉佩和家书放在石椅上,“信我看过了,雪珍为解救家境,偷了皇阿玛赐给你的玉佩拿去当。那玉佩是朝鲜贡品,价值连城,当了数千两银子。” 我道:“玉佩是托张起用当的?”胤禛点头道:“张起用仗着八弟和总管内务府大臣雅尔江阿的特殊关系,一直干这个勾当。我猜八弟想到我们会怀疑皇阿玛身边有他们的人,来个将错就错,让我们误解雪珍就是九弟的人。” “八弟在塞外时还故意召见雪珍,让我们更加肯定。雪珍本就担心你会发觉,听你跟她说姐妹情,还劝她指正幕后的人,自然联想到你已知道真相。因为偷的是御赐之物,奇Qīsūu.сom书搞不好会连累你,她不敢跟任何人提。她为了家人安全,选择自杀求你原谅。不过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你的饰物不少,她为何单单偷这个?” 我泣不成声,缓了好久才道:“我放在桌上忘记收好,她定是因为着急才会出此下策。”猛地想起她写的信,愧疚不已,“难怪每次看那封信都觉着奇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胤禛道:“快告诉我。”我哭道:“雪珍在信里口口声声求我原谅,但这件事受伤害的是十三爷,她却只字未提。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胤禛一面为我顺背,一面柔声道:“这件事不能怪你,我都没想到居然是个圈套。我当时听到你帮十四弟隐瞒射箭的事,以为你……”停了须臾话匣子,接着道:“我以为你帮十四弟,故意给雪珍说那些话,让她愧疚,因此没仔细思考,上了八弟的当。受托那人说雪珍叫她家人必须在你出宫前赎回玉佩,她的家人花钱托人来找我,一来归还玉佩,二来感谢你。雪珍给她家里人说你借她东西当,解救她一家。” 我呆若木鸡,仰望天空,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声的泪水。 为何在权力斗争里,受伤害的全是无辜的女子?涵依是,雪珍也是。 胤禛托起我下巴,用低沉的语气道:“那日早朝后,我给额娘请完安,走到景仁宫附近,小玉福悄悄给我说你因抗婚被罚,跪了一天一夜,我听后原本打算去乾清宫求情,后来……” 他把我揉进怀里,用力搂着我,仿若害怕我瞬间会消失般的用力,话锋一转,颤声道:“皇阿玛惩罚你,一来因为你抗旨不遵。二来因为皇阿玛早就怀疑身边有八弟的人,借此来试探。”我捏紧拳头,小心呼吸气,没能完全明白。 胤禛松了松劲,但仍是紧紧搂着我,“二哥结党营私,八弟拉拢沽名,皇阿玛心力交瘁,对身边伺候的人比较防备。这几年来,皇阿玛怀疑八弟派人监视他,特意强调不许透露你受罚的事,还下旨身子欠佳、谁也不见。此时要是有人进宫为你求情,自然不打自招。皇阿玛知道十四弟喜欢你,只要他去求情……” 说到这里,苦笑道:“奇怪的是,那两日,十四弟除了上朝议事,便在九弟的彩霞园喝酒下棋。我想八弟可能没把这事跟十四弟说,又或者是十四弟为了顾全大局,听而不闻。你虽然抗旨,但皇阿玛考虑到你身子吃不消,下朝时便把十五弟叫上,到时万一没人进宫,皇阿玛可借十五弟求情之机暂且饶恕你。” 一阵风刮来,我的心在抖,连骨髓都在抖,打个寒颤,心想,康熙果真老谋深算,连惩罚宫女也有如此大的目的。回忆康熙曾说定会给我指门好婚事,很想放声笑。 我缓了缓劲,小声道:“你知道皇上借此试探,为何还打算来乾清宫?”胤禛看着我,凄凄的道:“跪了一天一夜,跪了一天一夜啊。你身子本就不好,我怎么忍心让你再受那份罪?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有去向皇阿玛求情,你会怪我吗?” 最后一句低似蜂鸣,柔弱得几乎不像从他嘴里说出。 我捏几下胤禛瘦削的脸颊,笑着摇头,“我怎么会怪你?皇上很信任你,要是因为这事让皇上无故怀疑,可就糟糕啦。”又黯然道:“即使求情又能怎么样?对了,十五爷跟我说那天你来看我时发着烧,怎么回事?”胤禛道:“受了一点热。” 我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低声道:“你说老天都不能阻止你娶我,可皇上大过天,你能胜得了他?我跪求那么久,只不过是身子受伤。要真远嫁蒙古,那就是心神俱伤。” 胤禛咬着嘴唇,拥我入怀,胸膛紧紧贴着我肋骨,下巴磕在我肩膀上。谁都没有说话,只觉痛苦无奈的多重情感在空中久久悬浮。也许在此时,只有拼了全力搂着,才能战胜生离前的恐惧。 “皇上为何把我指给阿格王子?我不是金枝玉叶,出身又不好。” 这个问题想了几个月都没想通,尽管知道找到了答案也没任何用,可很想失去彻底些。 胤禛道:“其一,科尔沁和乌珠穆沁是蒙古实力较强的两个部落,科尔沁以左翼中旗马首是瞻,乌珠穆沁以右翼旗为重中之重。阿格的额娘是班第的妹妹,他和他亲哥哥和硕亲王布铎拉吉跟达尔罕亲王罗卜藏衮布自小感情深厚,两个部落的关系非常好。皇阿玛最顾忌这两个部落,阿格主动提出和亲,皇阿玛乐得应承。” “其二,阿格不是嫡出,也无意争王位,最大的爱好是抚琴赛马。他有很多牧场,财力雄厚,为西北地区的军饷出钱,皇阿玛非常喜欢和看重他。” “其三,二哥想拉拢喀尔喀部,皇阿玛圣明,哪里会让二哥得逞?皇阿玛把雅馨指给若荣,但在前年把雅馨的妹妹雅兰指给科尔沁右翼中旗额尔图王子。这样一来,二哥的实力没有增长的余地。” 我细细分析,前两个还能理解,后一个不太明白。胤禛轻刮一下我鼻子,“二哥多次私截科尔沁右翼中旗的贡品和御马,整个旗的人都很恼二哥。以后二哥即便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杜野亲王权衡利弊,最多中立。”我道:“ 话倒没错,但和阿格王子有何关系?” 胤禛道: “阿格的额娘去世得早,额尔图的母亲是阿格和他哥哥敬重的姑姑。阿格不是举足轻重的人,但在蒙古三大部落间起着特殊的作用,而且他忠于皇阿玛。也就是说,如果你嫁给他,会为皇阿玛省去一些烦恼。阿格娶过好几个福晋,你即使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也不打紧。你应该明白,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是皇阿玛手里的棋子。只要对棋局有破解作用,不管谁输谁赢,都要下到对方局域里。” 没想到一桩婚姻居然有这么多复杂的关系。 我冷笑一声,仰望万里晴空,欲哭无泪。如此看来,康熙给我三月考虑的时间,多半是宽我心。他知道我性子烈,怕我心一横抹脖子。到时圣旨一下,不管我最终的决定是什么,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听了会风夹着树叶的嗤嗤声,胤禛道:“小玉福说皇阿玛想收你为义女?”我低低的应了声“是”,泪如泉涌。胤禛掏出手绢为我抹泪,“希望皇阿玛最终能收回成命。”我定了定神,摸着胤禛腰间的墨玉,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你找的是这个?那日凭什么对我说那句话?” 第九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胤禛纹丝不动的搂着我,“那日我看完你托十五弟给我的信后,立马进宫,赶到风雅亭附近,见你朝湖里扔东西,还没跑到你身边,你已急着离开。我去乾清宫向皇阿玛请完安,想着你在信上答应我的事,便对你说那句话。至于这个玉佩,凭着记忆,派人打捞好久才找到。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你要送给我的玉佩。” 我捏着玉佩,望着越来越暗的月色,淡淡的道:“既然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为何还要对我说那句话?”胤禛沉默一会,轻声道:“因为你曾在信里答应嫁给我,我要表明我心迹,不想让自己留有遗憾。自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说那句话,再也不会说。” 我无力搂着胤禛的腰,无声哭泣。 此时此刻,是最后一次搂抱,最后一次诀别。以后不管我嫁不嫁给阿格,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不过我不甘心错过千年才有的再生缘,我还想再赌一把。 我把头靠近胤禛耳边,缓缓道出四个字。胤禛没有说话,瞳子射出一股冷峻的光,隐约感觉到他身子一半冰冷一半火热。 我靠在胤禛胸口,柔声道:“滇血碧心镯已被你摔碎,那可是你送给我的定亲礼。如果你能把这个作为聘礼奉上,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胤禛蓦地放开我,用力掰着我肩膀,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宁愿忍受相思之苦,每年出塞远远看着你,也不要伤心伤身,永生不见。我不许你做傻事,绝对不应许。” 我扯着胤禛衣襟,哭道:“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宁愿长眠不醒。胤禛,答应我,答应我。那不也是你的抱负吗?你难道从未想过吗?” 胤禛为我抹干实则永远也抹不干的泪,霍地起身,捏紧拳头,悄声喝道:“我当然有这个心思。二哥飞扬跋扈,骄奢淫逸,无非就是仗着有个好额娘和皇阿玛的疼爱。四年前被废后,皇阿玛只是为了平息兄弟间的斗争才复立他为太子。所有人都知道他地位不保,他却醉在梦里,以为皇阿玛会一直纵容他。我不否认他有些才能,但他的品格不配做一国之君。” 他摘了片枫叶,一点点撕碎,洒向空中,“自从皇阿玛说我‘喜怒不定’后,我就学会隐忍和藏拙。以前是,现在是,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只会做一个为皇阿玛效力和忠心,不参与任何朋党争斗,闲暇时念经参佛的雍亲王。我会时刻谨记‘诚孝皇父,友爱兄弟,勤勉敬业,淡泊名利’十六个字。二哥和八弟尽管去明争暗斗,不会揣摩皇阿玛心思的人不会博得他老人家信任。” 顿了顿,坐回石椅,拉着我双手,眼眸泛出坚定之光,“我的确是想站在紫禁之巅谋划我远大辉煌的一生,只不过我的策略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不变应万变。” 胤禛说这些话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有豪迈的神情,自信的眼神,还有波澜的气势。 这是他第一次跟我提及他的雄心壮志,我知道他可以做到。还有十年,他就能站在权力顶峰逐鹿大清,而且还是中国历史上最勤勉的皇帝。只不过里面包含太多的艰辛和困苦,血泪和阴谋。 月亮越升越高,夜风吹来,枫叶沙沙响,稀稀疏疏落。我们静静搂着,彼此听着呼吸声。 “雪珍既然不是泄露消息的人,那究竟谁是?” 料想胤祯那天提醒我要注意的人不是胤禩,就是这个人。 胤禛道:“在皇阿玛身边伺候的人都有可能,我发现这个人很奇怪,因为他不是每件事都告诉八弟。不过如今追不追究不太重要了,皇阿玛既然起疑,料想这人不敢再妄动。” 那日当值的除了雪珍,还有五位,到底会是谁?几个不同表情的脸在眼前一一划过,一会是甜蜜的笑,一会是阴冷的笑,谁好谁坏,想了一圈想不出。 胤禛搂了我半晌,握着我双手,正色道:“在我呈上那份聘礼前,我宁愿生生离弃,也不愿阴阳永隔。如果皇阿玛意已决,你就应了皇阿玛。你不要让我第四次心碎,好吗?”我轻轻点头,忍了好久的泪再次流出。 彼此久久的对望,正想扑进胤禛怀里之际,胤禛放开我,转身快走。我大声叫着“胤禛,胤禛”,提步去追。胤禛走到园内最大的枫树下顿足,孤寂的身影落下一个高瘦的月晕圈。那月晕圈随风一波一波,里面全是不舍与背痛。 我跑到胤禛背后,搂着他的腰,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挽留他。胤禛猛地回头,抱着有些僵直的我,再次揉进冰凉的怀里。我靠在胤禛胸口,除了哭,还是哭。 胤禛一手揽我腰,一手摩挲我背,柔声道:“如果真到那一天,请忘记‘任那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定会执悠之手,与悠偕老’。不管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只要默默记住你是我的唯一就行。” 我点了点头,无声痛哭,不完整的心明明被撕裂成很多片,却感觉不到一丝疼。胤禛托起我下巴,在我腮边轻轻一吻。冰冷干裂的唇烙在满是泪痕的脸上,也烙在全是他身影的心里。我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只想流干一生的泪。 胤禛把我的脸吻了个遍,推开我。我睁开眼,扯着胤禛袍袖,不愿放手。胤禛瞪大冒着红血丝的双眸看我,我流着泪的脸在他瞳孔里被放大后慢慢消失。胤禛一点一点的掰开我麻木的手指,那样干脆,却又那样不舍。 他掉头离开,他终究是走了,尽管不愿意,但是必须走。 我呆站当地,默默流泪,双手狠狠拧着披风一角,强压着喉咙口想要外翻的暗涌,心似刀绞。 一阵风刮来,枫叶纷纷掉在胤禛大蓝色的袍子上。一片片叶子很轻很轻,轻得就似一片片鹅毛,却犹如一块块巨石,将我们生生隔开。胤禛走在其间,一步一步移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步,就离我远一点,我们的痛就更深一分。 胤禛走到枫屿园门口,再次顿足,瞬间冲到我面前,紧紧搂着我,呜咽道:“宝贝,我爱你,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这三个字,我真真切切的听到了,可是,勇气还在,却没有机会承担了。 老天爷为什么如此待我们?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能靠颤抖和哽咽来表达生离的不舍与不满。胤禛搂着我,一遍遍重复“我爱你”;我靠在他肩头,一遍遍数。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一共说了九遍,我也数了九遍。 九,久,天长地久,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 “答应我,我不在你身边时,你一定要想我。” “嗯。” “但是不许时时刻刻想我,因为你想我时,我的心会痛。” “嗯。” “答应我,要照顾好身子,不能让我担心。” “嗯。” “如果我发现你生病了,会很生气,还会打你屁股。” “嗯。” “答应我,不要轻易哭,你哭起来不美丽。” “嗯。” “但也不许常常笑,因为你笑时,我没看见会不自觉哭。” “嗯。” “答应我,可以喜欢阿格,但不能爱上他。” “嗯。” “如果爱上了,我也不会说啥,但是我会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我不会爱上他。” “不会爱上就好,真的不会爱上?” “真的。” “答应我,每年的中秋要一起小酌闻香。即使不能在一起小酌闻香,也要举杯邀月。” “嗯。” “如果没有圆月,允许你跟阿格过。” “我自己单独过就好。” “我赞同,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你也该冷冷他。” “嗯。” “答应我,等到头发花白时,一定要挺着老骨头一起骑马。” “嗯。” “还是别骑了,你要是摔坏了,我会心疼的。” “不会摔坏。” “好吧,要摔我们一起摔。你放心,在你摔下之前,我会当你的垫子。” “嗯。” “答应我,你比我年轻,一定要活得比我久。”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不,我们都会活到一百岁。” “嗯。” “答应我,如果此生不能相聚,下辈子,下下辈子一定要相守。” “嗯。” “不,是永生永世都要相守。” “嗯。” “答应我,要遵守今年的桂花之约。” “嗯。” “答应我……” “嗯……” “答应我……” “嗯……” 胤禛放开我,两只手交叉抱于胸前,笑道:“我听传教士讲过太平洋,但珠穆朗玛峰在哪里?我好歹饱读诗书,怎么没有听说过?” 皎洁的月光下,胤禛嘴角含着半分笑和半分嗔,双眸和眉宇则充满了忧虑和凄楚。 我抹干泪,撇嘴笑道:“等我们洞房花烛夜再告诉你。”话刚落音,胤禛苍白的脸蓦地变成五分痛五分凄。缓缓后退十三步,回头疾跑,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身影消失在冷冷的月色中。 我跌坐在地,干呕几下,忍了好久的血终于吐出,胸口畅快许多,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了。 第十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黑云压顶地欲裂,山雨欲来风满天,整个热河行宫上空弥漫着萧瑟的杀机。 万壑松风殿内,康熙一阵高于一阵的怒吼声传来,“统统都是废物,找了一个时辰都找不到?两个大活人难道凭空消失不成?” 皇子们满脸肃穆,张廷玉和李光地等大臣一动不动的跪着。我候在康熙旁边,大脑空白,不知道此事为何会变成这样。 今日康熙用过晚膳,一直批阅奏折,黄昏时,李全呈上一份信笺。康熙接过,越看神色越凝重。看到最后,把信笺揉成一团,狠狠的扔在地上。摔光书案上的东西,扯开喉咙咆哮道:“他们居然敢合谋逼宫?两千官兵到哪里了?”李全躬身道:“回皇上,安文轩大人来报,他们已向行宫冲来。” 话刚落音,震彻天地的马蹄声和呼喊声蓦地响起。康熙蹙着眉头出殿门,我和李全紧跟其后。 在殿外俯瞰行宫北面,只见黑幕中全是熊熊燃烧的火把,那火把一轮一轮照红半边天,整个夜空宛若白昼。 我暗惊,难不成胤礽想谋反?他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婉仪她……我不敢再想,只是看着时隐时现的影子发愣。 康熙怒不可遏,下旨让安文轩和若荣带领所有随扈侍卫前去捉拿乱臣贼子,吩咐李全传皇子和大臣齐聚万壑松风殿。 皇子和大臣先后赶来,见康熙表情凝重,谁都不敢多言。康熙坐在龙椅上,闭眼侧耳听外面的动静。我站在康熙身旁,大气也不敢出。 吵闹厮杀声一阵高于一阵后是兵器摩擦声,两军交战一会,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慢慢低下去,行宫出现前所未有的安静。 安文轩差人来报,乱军已被控制,但里面没有胤礽。 康熙猛地睁眼,冷冷扫视殿内的人,厉声道:“胤礽没在乱军里?他去哪里了?胤祥呢?他又去哪里了?” 我偷偷瞄胤禛,见胤禛脸色泛白,心不禁一惊。看来有人不但要整治失去圣心的胤礽,还要把胤祥一并整治。 又一个一箭双雕。 我看向八爷一党,只见胤禩、胤禟和胤祯笔直而跪,没有特殊的表情。 康熙再次质问,皇子和大臣先后说不知道。康熙暴跳如雷,猛拍书案,怒道:“赶快去把他们俩给朕找来。”候在殿外的的侍卫“嗻”了一声,匆匆离开。 康熙在龙椅前来回踱步,步子很沉重,“这份信笺是从哪里得来的?”李全道:“回皇上,半个时辰前,有个形迹可疑的人出现在岗背湖附近,安文轩大人率人捉拿,发现他是太子的贴身侍卫,这封信笺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康熙坐回龙椅,指着胤禛,“日落后,胤礽不是去狮子园了吗?离开狮子园后,为何会派人来逼宫?你倒是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胤禛伏地,连磕几个响头,不卑不亢的道:“回皇阿玛,太子和十三弟的确来过狮子园,但儿臣今日身子不适,在卧床休息,并没见到二人。管家说他们坐了一会就离开了,前后不到一盏茶功夫。园内上上下下的人,还有太子随行的人都看见了。”康熙冷哼一声,转而对安文轩道:“把那个侍卫给朕带进来。” 胤禛身子不适?我担忧的看胤禛,胤禛直直跪着,除了脸微微泛白,倒没什么异样。我想应该没多大的事,稍稍放心。 照胤禛这样说,胤祥难道跟胤礽在一起?他应该远离胤礽才对。康熙本就对他不满,要是被谋反的胤礽牵连,肯定会被严惩。按康熙的话来推断,他可能派人监视胤礽,不然怎么会对胤礽的行踪了解得一清二楚? 衣裳上沾满血土的黑衣人被两个侍卫带进,康熙紧盯黑衣人,厉声道:“是谁指使你送信笺?”那黑衣人毫无惧色,淡淡的道:“太子今儿给十三阿哥写了一封信笺,命奴才送去,十三阿哥回信后让奴才送回给太子。” 信笺是胤祥写给胤礽的?内容是什么,竟惹康熙盛怒? 康熙冷冷的瞪那黑衣人,大手一挥,“拉下去凌迟处死。” 凌迟?千刀万剐?我不由得倒吸口气。 那黑衣人倒是无所谓,任由几位侍卫拉将出去。走到殿外,听到“扑通”一声闷响。一个侍卫进殿,打个千,惴惴不安的道:“禀皇上,他服毒自杀。” “什么?”康熙霍地站起,犀利的眼神射向胤禩。胤禩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脸上无任何异色。 一废太子时,胤禟、胤礻我、胤祯为保胤禩无罪,进乾清宫见驾时,身上带着毒药。看来康熙已猜到这事是谁干的,只不过没有证据,是天子也奈何不了。 这么多的人为了能让胤禩当太子,居然连命都不要,胤禩“贤德”的美名果然不是白得的。可他为何就不懂收敛一点?他这样做,不摆明了招康熙愤恨吗?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由此推测,胤禩收买了胤礽的人,见胤礽要谋反,便借机铲除胤礽。他们不但要打垮胤礽和胤祥,还想连胤禛拉下水。这就是所谓的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越分析心越凉,没想到老谋深算的雍正会有一个如此强劲的对手。 忽听李全道:“禀皇上,太子和十三阿哥找到了。”我斜眼看了看墙角的自鸣钟,已是凌晨子时。新日新气象,果然如此。 我强打起精神,静静等待天威释放的几刹那。 康熙冷冷的盯着殿门,冷冷的道:“在哪里找到的?”若荣道:“回皇上,奴才在行宫西面一个破庙里找到的。”康熙拍了拍龙椅扶手,怒视走进殿门的两位阿哥。 胤礽和胤祥请安后伏地跪着。康熙接过李全捡起的信笺,扔给胤祥,“不服气朕惩治你,伙同胤礽逼宫?胤礽承诺封你亲王,你就如此丧心病狂?你眼里还有朕吗?” 胤祥望着信笺,先是一愣,随即砰砰磕头,“儿臣先前有罪,皇阿玛惩罚儿臣天经地义。但儿臣万万不敢做逼宫此等大逆不道的事?这封信笺不是儿臣写的,请皇阿玛明察。”康熙冷哼一声道:“你的字迹朕岂会认不出?朕老眼昏花,心却没瞎。你不忠不孝,还敢狡辩?” 胤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康熙冰冷的眼神射向胤礽,“当了三十七年太子,早就不耐烦了,是不是?巴不得朕早点驾崩,好继续胡作非为?居然敢派人逼朕退位?你当朕老糊涂了,不知道你居心叵测吗?朕忍你这么久,一次次给你机会,你却屡屡进犯。如此不知好歹,朕岂能容你?” 胤礽听完康熙的斥责,方才还紧张的神情立时恢复。他冷笑着扫视几位皇子,先是看胤禛,最后把目光定在胤禩身上。 胤禩镇定自若,嘴角似乎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我心一凛,好你个八贤王,荣辱不惊的功夫比胤禛还要厉害。 胤礽收回目光,磕了个响头,“皇阿玛教训的对,儿臣无话可说。是儿臣发手谕让他们天黑时进驻行宫,不过此事与十三弟无关。儿臣的确给十三弟写过信,但儿臣并没有收到十三弟的回信,十三弟也没有答应儿臣提出的要求。” 康熙提步上前,揣胤礽胸口一脚,“把二阿哥锁押起来,严加看管,没朕命令,谁也不许接近。”胤礽磕了三个响头,随两位侍卫离开。 康熙再次拿起那封信笺,仔细看了看,哼了一声,对胤祥道:“朕先收着这封信笺,不过朕认为你肯定脱不了干系。”胤祥沉默不语。胤祯磕了一个头,朗声道:“皇阿玛,请恕儿臣斗胆,儿臣相信十三哥不会做这种事,请皇阿玛明察。” 胤禛、胤祺、胤禩、胤禟、胤禑等也磕头求情。 康熙把信笺交给李全,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的喝道:“把十三阿哥关押起来,待查清楚了再下定论。” 天子盛怒,皇子噤若寒蝉,大臣无言无语,谁都没有求情。我捏紧拳头,想上前说话,胤禛、胤祯和胤禑制止的眼神同时飘来。我深叹口气,无奈的看着胤祥。 胤祥脆声谢恩,伏地磕头,快速起立,优雅转身。同上次被锁押一样,迈着稳重的步子、矫健的步子、铿锵的步子踏踏而行。没有日出打扮,没有朝霞装点,在烛光的照射下,胤祥的身影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大挺拔。 胤祥跨过门槛,踏入模糊的夜色。秋风吹拂,发丝微动,袍角轻舞,依旧没有丝毫害怕和畏惧。他挺胸阔肩,玉立而行,仿若面前的圆石小路是条通往世外桃源的康庄大道。 胤祥走到月型大门边时,回头朝我颔首。我微微一怔,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忙点了点头。胤祥嘴角带着一丝浅笑,仰起桀骜的头右拐。 第十一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康熙曾说会查那封信笺的事,但从未见他派人查,只是在关押胤祥三天后,把胤祥押解回京,暂禁在家。 可能是由于不争气的胤礽把康熙给气糊涂了,超过约定期限五天,康熙居然没有提赐婚的事。我见康熙不主动说,也懒得探究。愁闷暂时远离,能享受一刻宁静是一刻。不过想着胤祥,又陷入无边的惆怅。 胤礽逼宫的事已过去六日,我仍然没有完全弄清来龙去脉。我不敢问在狮子园闭门思过的胤禛,不想问胤禩和胤祯。整日除了小心翼翼伺候容颜消瘦的康熙,就是担心在扬州患痢疾的阿玛。 康熙在七日前派人快马加鞭送金鸡纳,规定九日内必须送到,可扬州距京城几千里,山高水远,万一赶不及,病得连笔都不能拿的阿玛恐怕…… 想到这里,靠在甬道边的桂花树下叹气。 忽听胤禛道:“我有话要跟你说。”我侧头,发现胤禛在甬道拐角处站着,打望四周,见没有一人,稍稍放心,随胤禛走进桂花林。 花瓣浓密,芳香馥郁,清风吹来,黄雨尽数落在我们身上。如此浪漫的场景,要是怀着愉悦的心情闲逛,那该多好。 胤禛走到桂林深处停步,我撑着笑看胤禛,只见胤禛身型清瘦,双眸深沉,少去三分自若和自信,多出五分伤痛和伤感。 我收笑,伸手去摘胤禛肩膀上的桂花瓣。胤禛拉着我左手,低声道:“亲额娘和亲弟弟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舍弃掉,因为至始至终都没有拥有过,但为什么让我失去挚爱妻子的同时,还让我最好的兄弟再次受难?” 我鼻子一酸,很想流泪,但立马忍住。胤禛胳膊搭上我肩膀,把我放进他怀里。我嗫嚅道:“大白天的,仔细让人看见。”胤禛闷声道:“懒得管了。”我挣扎两下,见胤禛紧搂不放,便不再动。 胤禛的心跳紊乱,呼吸沉重,抱着我手的力道很大,仿若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似的。我搂着胤禛的腰,眼泪终归没止住,一个劲的哗哗涌,啜泣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十三爷何以和太子走一块去了?”胤禛并不作答,一动不动的抱着我。 半晌,胤禛放开我,为我擦干泪,缓缓开口,“这几年来,太子大逆不道的行径屡屡传到皇阿玛耳朵里,皇阿玛早就看不顺眼,只是缺一股猛烈的东风。太子最近一月因屡屡被斥责,受够窝囊气,便想放手一搏。那日一早,十三弟收到太子的信笺,太子在信笺里邀十三弟来狮子园外的小河泛舟。其实太子泛舟是假,想让我们帮他做谋逆之事是真。在这之前,所有人,包括太子自己,已看出皇阿玛要下定决心废掉他。” 我点了点头,和胤禛并肩沿林内的小石子路慢走。 “十三弟收到信笺后来狮子园,我们商量一番,决定找个理由拒绝。十三弟回了封信,交给太子的贴身侍卫。那封信里的话怎么变成谋逆之言,我想那个侍卫应是八弟的人,或者已被八弟收买。他没有把十三弟写的信交给太子,而是怀揣仿照十三弟笔迹的信笺故意让皇阿玛抓到。但字迹模仿得再像,皇阿玛何等精明,怎会察觉不出蛛丝马迹?” 我心一惊,立马停步,投去一个凄楚的眼神,不可置信的道:“难道皇上……” 胤禛冷声道:“皇阿玛早就想废掉太子,既然太子沉不住气要逼宫,皇阿玛索性让他把罪名坐实。皇阿玛即使看出那封信笺是仿写的,只要口口声声说是十三弟亲笔书写,十三弟纵有百口也难辨。” 难怪急着要把那黑衣人凌迟处死,连个和胤祥对峙的机会都不给。康熙未免太狠心,为了“仁君”美名,多次对自己的儿子做落井下石的事。无情最是帝王家,当真让人心寒。 风不再刮,花瓣也不再落,但花香依旧飘在空中。那花香时浓时淡,像极我时悲时愁的心。 在桂花林里找了两块大石坐下,胤禛蹙眉道:“他们明白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除了给太子和十三弟使计,也给我预备了一份唆使太子密谋的信笺,准备交给皇阿玛。”我急道:“皇上看见了?”胤禛浅浅一笑,“小傻妞,皇阿玛要是看见了,我还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我抚摸几下剧跳的心,深松口气。胤禛话锋一转,正色道:“十四弟悄悄截下那封信,并亲手交给我,还强调说送信那人永远都不能开口,八弟即使怀疑也无迹可寻。” 我道:“十四爷为什么要这样做?是看在亲兄弟的份上手下留情吗?”问这话时有些心虚。 胤禛冷笑道:“十四弟和八弟早就貌合神离,要是我和太子以及十三弟被皇阿玛惩治,十四弟以后想自立门户,只身对付众口称赞的八弟,岂不是很吃力?太子和十三弟被他们整垮,已然少了很多阻碍。十四弟这样做,不但可以让我牵制八弟,又卖给我一个人情,有何不可?”说完这话,脸蓦地阴沉,双眸闪着悲哀和愤怒。 我低声道:“真的不是出于兄弟之情吗?”胤禛盯着我,用极其冰冷的语气道:“或许有一点,我倒希望全是因为‘血浓于水’四个字,可是你觉得可能吗?反正我觉得不可能,十四弟长大了,有自己的盘算和计较。”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抛开这事不去深究,十四爷好歹也为十三爷求情了呀。”胤禛冷笑道:“你是真看不懂,还是假装看不懂?十四弟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在皇阿玛面前表明自己友爱兄弟。这跟故意打你一巴掌,再来假惺惺的说‘对不起’是一个理。”我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信,“既然闭门不见,后来十三爷怎么还是和太子在一起?” 胤禛道:“日落后,太子亲自来狮子园。十三弟让我称病,他想办法把太子引开,还打算劝劝太子,叫太子收敛点。万一真的出事,只要我在狮子园,他可以一力承担。” 我心无比沉重,幽幽的道:“既然太子和十三爷在一起,那些人是奉谁的命进驻行宫的?手谕真是太子发的?”胤禛道:“手谕当然不是太子发的,应该是八弟见太子有逼宫的意思,特意仿造的。他们趁太子来狮子园的间隙,用假手谕调动太子的亲兵进驻行宫。” 我有些疑惑,“皇上能看出十三爷的信笺是仿写的,也能看出手谕有问题呀。太子既然没有发手谕,为何还要承认?”胤禛压低声音道:“手谕就是东风呀,皇阿玛怎能不好好利用?太子乖戾嚣张,但不是毫无是处的人。他知道皇阿玛要废他,何不顺顺皇阿玛的意,主动承认错误,争取从轻处罚?没准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太子极力为十三弟澄清,应该是想卖我和十三弟一个人情,好让我们有机会牵制几分八弟的势力,太子的想法和十四弟是一样的。” 我心一阵悸动,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家子?互相勾心斗角,互相落井下石,互相打压排挤。到头来斗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不过是做一场孤寂一生的帝王梦而已。 胤禛道:“太子回京后肯定会被废除,皇阿玛接下来会重点惩治八弟。你放心,从今以后,八弟休想再伤害我和十三弟。他给我呈一顿又一顿丰盛难咽的山珍海味,我也会找个机会让他尝尝。我要让他明白,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不是不还手,是要还手,就不能让他翻身。”又道:“你保重自己就好,不要想我们男人间的事了。”我点了点头。 胤禛笑道:“八月十五快到,记住我们的约定。”我道:“我会给你吹《月亮代表我的心》,不过你得答应我唱这只曲,不然我不赴约。”胤禛给我个小爆栗,不悦道:“我要是唱了,你以后肯定再也不敢来赴约了。” “再也,再也……”我还有“再也”的机会吗?康熙真的忘记赐婚的事了吗? 胤禛道:“我决定改改。”我奇道:“改什么?”胤禛半闭着眼看天,嘴角弯开一个合适的弧度,“等我们老了,如果有机会见面,不要骑马了,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我们改为数星星、看星星、看日出吧。” 我笑着反问道:“数星星,看星星,看日出?”胤禛指着桂花林尽头的湖,粲齿一笑,“一定要找个周围全是水的小岛,整个小岛就我们两个人。日落后,我抱着你坐在小岛中心,一起数星星、看星星、等待日出,好不好?到时候,还要比比谁的白发少、谁的皱纹少、谁掉的牙齿少,好不好?” 这是一个梦,可能是个触手可及的梦,也可能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既高兴又心酸,笑道:“当然好,当然好。”胤禛环顾周围,在我唇边深深一吻,“你答应了,不许失约。我该走了,你也早点回吧。” 大红背影越走越远,融入花瓣雨里,孤寂浪漫刺人眼。 我摘了两片桂花瓣,捧在手里,两行泪滑落,跌碎一地,无一粒可寻。 第十二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冰冷的夜色,冰冷的石子路面,冰冷的秋风袭来,跪着的我再次猛烈咳嗽。 李全撩起帐门,坐在龙椅上的康熙冷冷瞥我几眼,低头继续批阅奏折。我强压胸间一口想要翻出的血,笔直而跪。 良久,康熙淡淡的声音飘来,“不忠不孝和忠孝两全很好选,为何还不做个决定?要不是看在楝亭尸骨未寒的份上,朕早就将你赐死。”大手一挥,李全放下帐门。 眼泪本已流干,但听康熙提起半月前离世、疼我爱我十二年的阿玛,眼泪扑簌落,一口鲜红的血从嘴里蹦出。 “姐姐。” 语薇和乐蕊同时惊呼,我回头,见语薇和乐蕊站在百尺外,被纳尔苏和安文轩紧紧拉着。 我厉声道:“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姐姐,就都给我回去。你们在这里只会让姐姐伤心,让姐姐难堪。”语薇哭道:“姐姐,这到底是为何?有什么事跟皇上认个错,我们回江宁送阿玛最后一程。”乐蕊一面挣扎,一面哽咽道:“二姐说得对,大姐好歹要顾着身子,不要再逞强。你忍心让阿玛在九泉之下不瞑目吗?你忍心让额娘担心吗?” 我仰面看天,忍住要滴落的泪,冷声道:“纳尔苏,安文轩,马上就要下雨了,她们俩身子不好,你们快把她们送回帐篷。如果再在这里大呼小叫,惊扰了圣驾,该如何担当?她们不明白,你们不懂吗?” 纳尔苏道:“语薇,听大姐的话,随我回帐吧。”语薇哀婉的看我一眼,含泪点头。安文轩要开口,乐蕊抢先道:“大姐要是不起,我就不走。”安文轩很为难,把求救的目光射向我。我喝道:“你要是不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乐蕊沉默片刻,长长叹口气,“好吧。” 我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噙着泪想,阿玛,对不起,我不想做不忠不孝女,可我不愿意离开胤禛。那日胤祥对我颔首,是暗示我要永远陪在胤禛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要怀疑胤禛对我的真心。既然我曾许下承诺,不管事实如何变迁,绝对不会食言。 一个砸雷霍地响起,阿格和罗卜藏衮布向帐殿走来。 罗卜藏衮布盯我一眼,径直帐殿。阿格来到我身边蹲下,掏出手绢,为我擦嘴边的血和腮边的泪,“刚刚才知道你为了抗婚再次被罚。唉,这是何苦?如果实在不愿意,早给我讲嘛。你这样做,让我觉得自己跟恶霸抢亲似的,有损我正直英武的形象啊。” 阿格扬起戏谑的嘴角,给我一个小爆栗,笑道:“昨日十五阿哥说你在四个月前被罚跪两天一夜,风吹雨打,还暴晒,如此想来,应该就是为这事吧?” 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阿格,心想,胤禑怎么知道我抗婚的事?康熙究竟搞什么鬼? 阿格笑道:“要不是为哥哥考虑,为整个乌珠穆沁考虑,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娶你吗?每次见你,你不是吹感伤的曲子,就是哈哈傻笑。不是趴在溪边忧虑,就是强调宫里生活孤寂。我看你愁闷不已,可怜你,才想带你到草原过轻松的生活,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给面子。你以为我乐意把你放到我王府,对着你度一生?”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阿格,思维出现短暂的空白。阿格道:“我算不上一等一的好男,但草原上想嫁给我的女子一大把。我不愿因你这朵娇媚但多刺的花放弃整个春天,奇[-]书[-]网故而决定求皇上把纳尔苏的小妹嫁给我。据说她花颜月貌,比你年轻,吹弹起舞样样远胜于你,我马上进去求皇上赐婚。不过你终究抗旨了,皇上要怎么罚你,我可顾不上。好好保重自己,希望明年你还能出塞,到时我抚琴,你吹箫,还要骑马。” 阿格把手绢塞到我手里,起身进帐。我拽着手绢,看着消失在帐门边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 一个闪电撕扯开,雷声响彻天地,阵风猛吹时,胤禛出现在帐殿阴影处。他身穿青黑锦袍,腰间缀墨玉,半月不见,消瘦好几圈。 我展颜一笑,指着膝盖,摇了摇头。胤禛提步上前,我万分着急,在心里说“不要不要”,朝胤禛连连摇手。胤禛走了三步顿足,距离有些远,看不清表情,但他微颤的肩头和紧握的双拳告诉我,他在竭力忍。 这一刻,雷声蓦地停止,风也小很多,万物失去灵性,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一立一跪两个人。我们静静看着,不能用语言交流,不能用双手扶持,两颗紧贴的心却不再孤寂。辽阔的草原,无边的天际,漫漫的长夜,有胤禛陪我,我有信心对抗无良的政治婚姻;有我陪胤禛,胤禛不是没妈疼没兄爱的孤身孑影。 “对不起,十五爷,皇上有旨,任何人不许过去。”背后传来侍卫跪求声,胤禛微怔,咬着颤抖的嘴唇,掉头离开。 胤禑走到我右边跪下,我用尽全力推胤禑,低声喝道:“悠姐命令你回去。” 胤禑道:“他眼下没法陪你,我替他陪你,只要他永记你对他的一片心就行。”我心生温暖,再次低声喝道:“你这样做,皇上会更加生气,你快回去,你的心意我明白。” 胤禑没有说话,纹丝不动的跪着。我跪了两个时辰,没多大的力,推了半晌没起到一点作用。 李全出帐,柔声道:“悠苒,皇上赦免你的罪,让你跪安。皇上说你以后不用御前伺候,没有皇上的旨意,不许随意走动。” 胤禑站起,扶着我胳膊,蹙着眉头,“慢点,别一下子起来,林信,快把肩舆抬来。”我忍着膝盖处的剧痛,借着胤禑胳膊的力起身,“李谙达,那件事……”李全道:“先回去了再说,眼瞅就要下雨,别再固执,皇上这样做已法外开恩。”我道:“谢皇上恩典。”无力靠在胤禑胸口。 ———————————————————— 一轮圆月当空挂,莹辉倾斜洒,白花花的光影普照大地,静谧的夜显得异常苍凉。 我坐在帐门边,望着西南方,悲喜愁苦夹杂的思绪渐渐化为一个不悔的信念。 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小玉福来到我帐篷,从衣兜里掏出一样用羊皮包着的信,“曹姑娘,这是刚刚收到的六百里加急。”我接过,抚摸信封上的茶花,哽咽着说了声“谢谢”。小玉福道:“曹姑娘身子好些没?”我勉强笑道:“好多了。” 小玉福道:“雍亲王三天前奉旨回京时,托人叮嘱小玉福要好好照顾曹姑娘。小玉福可以尽力把姑娘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姑娘得自个儿爱惜自个儿才行啊。”我道:“我知道了,这几天你很辛苦,早点回去歇息吧。” 小玉福打个千,转身走了几步,忽而回头,正色道:“请曹姑娘恕奴才多嘴,有时候,两人面对要比独自担当轻松得多。”我道:“我不想让他担心,希望你替我保密。”小玉福点头走开。 圆月升到半空,又一个中秋过去。夜已深,霜降了一地,露珠一颗颗打在枯黄的草上,让人感到锥心的冷。 我关上帐门,坐在榻边,轻轻念道:“翻飞庭院叶初干,怅怏难禁独倚栏。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惊秋剪烛吟新句,把酒论文忆旧欢。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 念完一首,瘫倒在榻,扯过毡毯盖上,伴着泪水接着念道:“碧落沉沉蜡炬寒,清秋直院夜将残。金吾禁肃千门静,玉漏声稀列宿阑。宫树半笼蟾影澹,天街欲湿露华漙。垂帘兀坐心如水,此际凭谁举话端?” 老天安排我穿越到这里,让我遇见胤禛,让我爱上胤禛,却一直戏耍我,让我和胤禛生生分离了这么多年。难道所谓的三世缘,是后世错过,今生还要再次错过吗? 帐外忽地想起胤祯低沉的声音,“悠苒,我可以进来吗?”我走到帐门边,扣着帐门,冷声道:“不可以。”胤祯低声道:“你还在怪我吗?”我想了想,叹口气道:“我要歇息了,你快点回去吧。要是被皇上发现,免不了挨骂。”胤禛道:“我不想解释这段时日发生的事,这么晚偷偷来,是想给你送点东西。我把东西放在这里,我走后你一定要出来拿啊。” 我趴在帐门边侧耳细听,待胤祯的脚步声消失,出帐看见一个食盒。我拿起食盒,揭开盒盖,是热乎乎的桂花糕。 进帐后,发现食盒里有一张裹着的纸条。展开纸条,上面写着:注意身子,切勿思虑过多。 我把食盒放在一边,无可奈何的想,我思虑得再多又有何用?这些事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只祈求你们能消停就尽量消停,不要咄咄逼人,要是把康熙这只老虎逼急了,首当其冲受伤害的就是胤禩。 第十三章 康熙五十一年秋 萧瑟的秋末,艳阳高照,帐外暖意融融,气氛很祥和。 婉仪躺在软榻上,双眼肿似胡桃,眼泪汩汩流不停。我坐在榻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胤礽回京后会被废,但不会有性命之忧,因为注重“仁君”美名的康熙肯定不愿背负“杀子”恶名,况且宠了胤礽三十八年,至多将胤礽幽禁。胤礽如果被幽禁,他的几位福晋肯定也得跟着失去自由。 婉仪伤心的不是因为再也没有惬意的生活,而是因为心疼屡受牢狱之灾的胤礽。在婉仪眼里,胤礽还是那位灯火阑珊处、柔情似水的儒雅公子哥,不应受此折辱。 “有了身孕,得顾着点自己。”我再次重复这句话。 婉仪拽住我手腕,用沙哑的声音道:“悠苒,谢谢你来看我。除了你,也没人来关心我。”我苦笑道:“要不是皇上去行围,我也不敢奢求李谙达允许我来看你。你应该听说过我现在的处境,‘不忠不孝’四字压身,很是沉重。皇上赦免了我的罪,但不让我回江宁奔丧,也不让我御前伺候,真不知回京后会怎么处置我。” 婉仪转动忧郁的双眸,把一道复杂的目光射向我。我颇感吃惊,“怎么了?”婉仪低声道:“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你,如果此时不告诉你,以后怕是没机会了。”说完挣扎着要起身,我接过韵寒拿来的软枕给婉仪垫上。 婉仪支开所有人,半靠半躺,凄声道:“记得六年前那个月圆夜吗?”我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婉仪嫣然苦笑,“那晚除了你和若荣,胤礽也在不远处站着,只是我们没有发现罢了。” 什么?胤礽也在?那他岂不是知道若荣…… 我没敢想下去,我宁愿相信胤礽是真心爱婉仪,而不是出于别的目的。 “在外人眼里,胤礽可能一无是处,但我明白,他很想做一个受皇阿玛喜欢的储君。从小到大,胤礽各方面都很优异,加上长得英俊,皇阿玛很宠爱他。胤礽八岁时就可左右开弓,而且骑射娴熟。十来岁时,通晓满汉文字,琴棋书画也无所不能。十三岁在文华殿为满汉大臣讲学,赢得大臣们一致称赞。二十岁时,已显得精明强干。皇阿玛出巡时经常把胤礽带在身边,不随扈时,皇阿玛将他留在京城代理朝政。皇阿玛三征葛尔丹,胤礽坐镇京师,代表皇阿玛举行郊祀大典,各部院的奏章也由他阅览。那个时候,胤礽也颇争气,总是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皇阿玛倍感欣慰。” 原来胤礽也有贤能的一面,这是我没想到的。但他何以变成一个嚣张跋扈,骄奢淫逸,遭康熙痛恨的暴躁男了? 婉仪道:“你应该知道皇阿玛是怎么教育皇子的。皇阿玛希望天家的每个阿哥都能成为文武兼备的人,在给出无限父爱的同时,也制定一系列学习和从政制度。可皇阿玛当初肯定没有想到,正是因为阿哥们个个都有才能,个个都有权力,怎会甘心做辅佐胤礽的贤王?不管是哥哥还是弟弟,都虎视眈眈的瞅着这个宝座。为了让自己有机会上位,不是给胤礽放冷箭,就是明目张胆的作对。胤礽对付一两个倒可以,但这么多优秀的皇子齐齐打压,他怎么对付得过来?不但如此,要是做得过头,皇阿玛也会担心胤礽羽翼丰满,威胁皇权。胤礽面对此境,心里很苦,我明白,我都看在眼里。” 我握着婉仪的手,除了无可奈何,还是无可奈何。不但胤礽是如此,九龙夺嫡的皇子是如此,康熙也是如此。君主专制是一把连环锁,不管怎么解,除非斩断,否则不会有完美的结果。 “可能是由于皇阿玛从小就过分宠他,什么事只要他乐意,皇阿玛统统都会答应。而他又仗着太子的特殊地位,胆大妄为,骄奢淫逸,性子也变得暴躁乖戾。姐姐曾经跟我说,胤礽平日还好,但不顺心时会大发雷霆。好几次姐姐因为说些他不爱听的话,被他气急掌掴。” 婉仪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泪珠滴到毡毯上,湿乎乎,惨戚戚。我为婉仪擦泪,“你是不是也被他……” 婉仪脸上划过一丝悲哀,忽闪着幽怨双眸,低声道:“有过两次。”我“啊”一声,“只有两次?不要骗我?”婉仪点了点头,啜泣道:“第一次是在四年前的热河行宫,他戏耍私截的御马,你让我好好劝劝,但他由于受皇阿玛责骂,心里窝火,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离开行宫前一夜,见他心情还不错,于是柔声劝。岂知他不但不听,还破口大骂你别有用心。我反驳几句,他就……不过他有向我说对不起,我本就没打算跟他计较,自然不会怪他。” 难怪巡逻的若荣说婉仪在石椅上哭泣,原来是被胤礽打了。这个混蛋,简直是不可理喻。婉仪这样做是为他好,他怎可如此待婉仪? 我搂着婉仪削瘦的肩膀,“第二次是什么时候?”婉仪蓦地闭上眼,拽着手绢,凄声道:“是被锁押的前几日,他让我,他让我……” 婉仪声音哽咽,眼泪再次流出,怎么止也止不住。 我很着急,除了拭泪,就是极力安慰。婉仪睁眼,哽咽道:“他说他受够这种是储君但没一点储君样的生活,步军统领托合齐已被皇阿玛处罚,他想趁巡塞期间,防备不严的情况下逼皇阿玛让位。但逼宫谈何容易?他便打算让若荣和他来个里应外合。” 我瞪大双眼盯着婉仪,不知道胤礽怎么拉拢对皇上忠心耿耿的若荣。 婉仪用力拽着我手腕,哭道:“胤礽让我把若荣叫来,利用美色……然后……若荣如果不听他的话,他就告诉皇阿玛若荣非礼我。他说以若荣对我的感情,肯定会……” 婉仪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得不完整,可我已然明了。我怒火中烧,一面狠狠咒骂胤礽,一面紧紧搂着婉仪。 婉仪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当然不愿意做这种事,胤礽气急败坏,给我几巴掌,骂我是贱人。还说早就知道我和若荣的事,娶我对我好不是爱我,仅仅是想拴住若荣这颗棋子而已。其实他不说我也清楚,他做的那些事,几位姐姐都知道,我不愿多想,纯属自欺欺人。还有,她利用我邀你骑马之机,在缰绳和马鞍上动手脚,害你摔马。你知道我听到后心有多痛吗?他是我一生唯一爱着的人,居然如此待我。要不是肚里有两月身孕,我连死的心都有。我想这是报应,我从姐姐手里把他抢过来,老天都不容我。四年前失去五个月的宝贝,如今又让我知道这个残忍的事实。原来我一直活在梦中,一直把他当成十二年前那位体贴文雅的男子。他变得好快,我完全不认识他,完全不认识……” 我轻拍婉仪后背,“不要难过,此刻知道总比被骗一辈子好。你不要总想着你姐姐,这事跟你姐姐没任何干系。他这样做是他混蛋,他不配享受你对他十二年的爱,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伤心落泪。你现在要做的是保重自己,以后生活寂寞点,但有个孩子在旁,会好过很多。” 婉仪拽着我衣袖,不断抽泣,“可我还爱着他,我放不下这段感情。每晚梦见他被锁押的情景,心似刀绞。如果可以,我愿意陪他受罪。悠苒,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傻?明明知道他已无可救药,却还这么执着。有时候,我会羡慕姐姐,因为她离开之前,胤礽留给他的全是美好的样子。而我呢?我有勇气带着内疚和伤痛过下半辈子?没有,没有……” 婉仪不断重复“没有”,眼泪流不停。我搂了好久,又是劝又是哄,婉仪总算闭眼小睡。两行浅浅的泪痕已拭干,深深的心伤却永远也抹不掉。 日渐偏中,阳光直射帐顶,帐内霎时亮堂起来,婉仪右眼角的泪痣显得异样刺眼。 我悄声道:“婉仪,起先告诉你的那个传说,里面的男主角肯定是若荣。虽然你们没能在一起,但若荣是真心爱你的,我相信你们下辈子会永不分离。婉仪,其实泪痣还有个凄美的传说,我现在告诉你。” 我为婉仪掖毯子,轻声道:“有泪痣的人,半世漂泊,一生流水,孤星入命。他痛彻前尘,哭泣今生,浸湿来世。有泪痣的人,一辈子注定被爱所累,双眸注定多泪。泪飘洒时,或瓢泼如暴雨,或细润如涌泉,或甜蜜似甘露,或苦涩似咸水。这枚泪痣,是为生命中的错爱而生。它会发芽,破土,成长,开花,结果,最后枯竭。哭泣的是今生痴迷的爱,悲痛的是来世不断的情。如果来世不能继续这份爱,这枚泪痣会永伴,直到负心的他发现你的痛。当他发现你的痛时,如果能珍惜你,你们会继续这份情。如果没发现,你们将永世无缘。即使你为他流再多的泪,也只是云变雨、雪化水,转瞬消失不见。婉仪,太子就是这个人,他没有发现你的痛。等他有一天发现时,你为他预备的泪已流干。” 稳了稳情绪,又道:“婉仪,有一首歌叫《当泪流干的时候》,里面的歌词很值得回味。以前在现代,我想他时就会听,现在我给你唱唱。” 我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唱:“当我在爱你的时候,泪水总在静静的流。当泪流干的时候,我又一次被孤单占有。爱会慢慢被时间赶走,身体变成一块石头。当我在想你的时候,幸福就像海市蜃楼。当泪流干的时候,只能转身大步往前走……” 第十四章 康熙五十一年冬 康熙回京当天,颁布圣旨: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乖戾之心,即行显露;狂疾未除,秉性凶残;是非难辨,结党营私;丧心病狂,逼宫犯颜,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大失民心之人。 十月,命人将胤礽及其家眷全部囚禁至咸安宫。 今天一大早,忐忑不安的我接到了一道口谕: 曹寅之女悠苒,恃宠而骄,抗旨不遵,论罪当诛,然念尔侍朕九年,自有功劳,今撤御前侍女一职。尔平日喜诵经念佛,故发往英华殿为列祖列宗抄经,即日遣送英华殿。 我望天苦叹,日盼夜盼想要离开紫禁牢笼,最终还是逃不脱。真是天大的笑话,莫大的讽刺。不过远离明争暗斗,还能偶尔见着胤禛,可以知足。 “悠苒。”胤祯进门,我没有理他,打开衣柜把衣裳归置好。胤祯走到我背后,“三个多月了,还在生我的气?你应该明白我们不得不这么做,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今日我们不下手,他日他们也会下手,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你岂会不懂?” 我沉默不语,胤祯按住我拿箫的手,喝道:“你倒是说句话啊,去了那里,见面的机会少,想说都说不上。”我放下箫,淡淡的道:“你为何背着八爷截下那封为四爷伪造的信?”胤祯看了眼屋门,古铜色的脸罩着一层冰霜,“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点了点头,展开一张锦帕装文房四宝。胤祯走到屋外,环视一圈,走回低声道:“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四哥肯定给你说了,另外一个是不想你伤心。”我手一抖,顿了一顿,继续手里的活。 胤祯道:“十三哥早已失去皇阿玛宠信,再加点罪名对他根本没多大影响。皇阿玛仁慈,断然不会要他的命。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放手做。你为四哥吃了很多苦,心里念的想的只有四哥。十三哥的事已让你难过至极,要是四哥连同被惩治,你肯定会伤心欲绝。我和他不亲,但他始终是我哥哥。还有,皇阿玛能一眼看出十三弟的信笺有问题,四哥的字那么难仿,根本骗不了皇阿玛。” 我惊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要那样做?”胤祯苦笑道:“做了总比不做好,斩草不除根总归睡不好觉。”我无奈摇头,胤禩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正因锋芒过露,才会遭康熙厌恶。 胤祯倒了一杯水,轻轻啜一口,正色道:“以后我会以大局为重,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绝对不会考虑你的感受。希望你远离是非,安心照顾好自己。”忽又换个柔和的声音道:“皇阿玛念旧情,没有罚你去辛者库或者浣衣局。英华殿虽然偏僻阴冷,但去了只是抄抄写写,干的不是重活。你放宽心,等皇阿玛气消后,我会求情。你身娇肉贵,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在那里呆一辈子。” 我笑道:“谢谢你,十四爷,不过你最好别惹皇上生气。”胤祯道:“你放心,我早就不是四年前那个莽撞的意气汉了,我有分寸。”我微笑不语,将锦帕包起来打结。胤祯放下茶杯,看向屋外。 今日天气不好,风很凛冽,院里的树枝被吹得呼哧响,几片原本挂枝的枯叶被刮到半空,转个圈后缓缓落。那枯叶似乎有些不舍,在半空倔强的飘舞。 胤祯负手走到窗边,摘一朵可娜,“如今有了让我不做倔驴的理由,我决定痛快放手。” 清晰的几十个字,字字如玉珠落地。风突地停止,那几片飞舞的枯叶翩翩掉地。 我一愣,释然而笑。胤祯走到我跟前,把可娜递给我,“希望你能和四哥在一起,我愿意叫你‘四姐’。”完了还加一句,“是真心实意的。” 我道了声“谢谢”,接过可娜深嗅,心中甚畅。胤祯叹口气,拿起水壶和茶杯倒水。我把可娜搁在桌上,“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胤祯道:“什么事?”我道:“两年前巡塞回京的路上,八爷和九爷谈话时故意提及十三爷那支箭,被四爷听到了。” “你说什么?”胤祯阴着脸,冷声道:“你是说四哥早就知道我在十三哥箭上动手脚的事?”我点了点头,胤祯发出一个冷哼,“原来八哥早就把我当外人了,我却蒙在鼓里。你抗旨被罚,他隐瞒我,我可以理解,毕竟……” 胤祯欲言又止,抖动几下嘴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生闷气。我苦笑着摇头,把《悦心集》、《月缘集》、《宋词》、《孝经》、《饮水词》等书放进包袱,再把首饰盒和画放进。 昨日已托小玉福将书信和写的诗词全部交给胤禛,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我把该带的东西归置妥当,见胤祯还保持方才的姿势坐着,柔声道:“我准备去英华殿,十四爷该走了。”胤祯慢腾腾站起,“皇阿玛下旨谁都不让送,不然我可以陪你去。”我笑道:“我明白十四爷的心意,十四爷快走吧,被皇上知道了可不好。”胤祯“嗯”一声,嘱咐我小心身子。我一个劲点头,心里暖暖的。 胤祯刚离开,胤禑快步走进,关上门,急道:“皇阿玛罚你做什么?”我双手一摊,戏谑道:“去英华殿出家。”胤禑不悦道:“皇阿玛怎可这样?阿格都没什么意见,皇阿玛居然还要罚你?”我把胤禑按在椅子上,“你放心,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胤禑眉头微蹙,拽着我袍角,“可是你的身子……我看应该让四哥知晓。” 我轻声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说吗?”胤禑道:“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四哥?”我强调道:“一定要保密,我不希望他担心。你放心,我会调节心情,不会胡思乱想。太医不是说了吗?只要心情好,多走动走动,病自然就好。对了,这两盆茶花你替我养着……” 话音未落,胤禑道:“在那种鬼地方呆,心情怎么可能好?你等着,一定要等着,我去求皇阿玛。” 胤禑往屋外跑,我大声叫道:“你给我回来。”胤禑充耳不闻,放开步子跑,待我追到院门,胤禑已消失不见。我轻叹口气,求情又有什么用?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我走回屋子,尔嘉推开虚掩的门进来,“姑姑,尔嘉帮您收拾东西。”我笑道:“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有些没必要带走的留给你和环秀。你和环秀要好好伺候皇上,皇上最近身子欠安,一定要注意忌口。” 康熙二废太子,不似上次那么伤心,但也容颜消瘦。康熙烦闷的不是胤礽不争气,而是皇子们为夺嫡而进行的明争暗斗。特别是来势汹汹的八爷党,让康熙如芒背在刺,日夜难安。 尔嘉嗫嚅道: “姑姑,尔嘉不想和您分开。”我搂着尔嘉肩膀,“姑姑也舍不得离开你,你有机会,可以来看姑姑。” 尔嘉道:“在这个世上,除了他,只有姑姑对尔嘉实诚好。以前在钟粹宫当差,总被管事姑姑责罚打骂。尔嘉刚入宫时,什么都不懂,有一次不小心打翻一位小主的胭脂,被管事姑姑罚跪。那天下着雪,尔嘉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好久,本以为会被冻死,没想到有位主子及时说了句话,救了尔嘉的命。那以后,尔嘉小心翼翼,没再出错。来乾清宫后,姑姑对尔嘉甚是关心,尔嘉把姑姑当亲人看,可是眼看姑姑……” 我掏出手绢为尔嘉拭泪,“要记住别人的恩情。你已经二十,还有五年就可出宫,姑姑羡慕得紧。平日要照顾好自己,实在熬不住就别强撑。”指着屋里一些东西,“这些统统不带走,你和环秀看看哪些有用就拿去吧。” 尔嘉还未答话,一位太监进院。他扫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是英华殿的贺公公,该走了,请吧。”我道了声“好”,拿起包袱,看着住了九年的旖旎园,泪流满面。 尔嘉要送我,贺公不咸不淡的道:“皇上有旨,不能让任何人送,否则曹姑娘就要被杖责。”我拉着尔嘉的手,“珍重。”尔嘉流着泪点头,“尔嘉替姑姑把这些东西收着,等皇上气消后,姑姑肯定会回来的。”我凄凄一笑,去追贺公公。 沿着紫禁城庸长的小巷走,碰到不少宫女和太监。他们掠过我时,指手划脚,低笑冷语。 宫里的风气就是这样,皇上的宠爱飘向哪里,你的荣光就移到哪里,艳羡的目光随之而来。皇上的宠爱离你而去,只要你还在深宫,就得在凄凉的边缘徘徊。 我随贺公公穿过回廊,越过凉亭,来到坤宁宫外的甬道上。贺公公健步如飞,我一路追赶有点累,于是站定歇息。 我看着假山和青松,低低叹气。这里是我曾经回答胤禛是个什么人的地方,我永远也忘不了他轻挑眉毛斜眼看我时的得意样,忘不了他偷偷吻我时的俏皮样。 第十五章 康熙五十一年冬 走到甬道外的湖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湖对岸的水榭里。 胤禛来了,胤禛来送我了。 我愣在当地,盯着胤禛,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胤禛一动不动的凝望我,由于距离有些远,除了用心感觉胤禛有悲愤的眼神,根本看不清任何表情。 我见贺公公只顾着走,并没留心,忙向胤禛挥手。胤禛负手不动,我想了想,张大嘴,用无声的语言说了一句话。胤禛微怔,随即点头,依样画葫芦说了另外一句话。 忽听贺公公道:“干什么?快不快走。”我“嗯”了一声,“来了。”贺公公瞪我一眼,拐进青松林。我再次侧头,和胤禛隔湖对望,慢慢挪步,无语凝噎。 夜风吹来,梅花瓣将胤禛包围。没有胤祥,没有我,有白色的精灵陪他,希望他不会孤独。 天空飞过两只乌鸦,叫声凄厉,一如我悲凉的心。胤禛已走到湖尽头,站在红宫墙下看我。夜色袭来,他清瘦的身影和落落余晖融为一体。 我咬着嘴唇,无声恸哭。八月十五,我在塞外,胤禛在京城,隔着几百里,月圆闻香小酌之约随风逝。而如今,我抗旨受罚,康熙不许任何人送,两人只能悲苦对望。老天爷,这条看不到幸福的路,究竟要走多久才算完? 我擦干泪,给胤禛一个甜甜的笑。胤禛挽起左袖,指着手腕。我捂住胸口,重重点头。胤禛放下双臂,最后一抹光亮被黑幕覆盖,我睁大眼,只看见一个高瘦的晕圈。 贺公公喝道: “磨磨蹭蹭干什么?天都黑了。”我微微颔首,并没挪步,再次侧头看,只见夜色凄凄,寒风呼呼,红宫墙下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拐向青松林,刚走两步,胸口憋闷不已,咳了两下,腥红的血顺着嘴角流出。 ———————————————————— 康熙五十二年春 英华殿位于紫禁城西北角,是太后太妃、皇后妃嫔的礼佛之所,也是紫禁城最冷清的地方之一。殿坐北朝南,面阔五间,内设佛龛九座,供西番佛像。东西两侧各有一座跨院,我最初住在东跨院北角的一间屋子。 昏暗,阴冷,潮湿,诡异。 这是我走进这间屋子的第一感觉。 屋子布局简单,床、衣柜、书柜、书案、书椅、一小圆桌、三张凳子井然排列,如此而已。北边有一扇窗,由于被高墙挡住,没有一丝阳光愿意驻足。好在瑟瑟过了几日,胤禑送来炭火和小暖炉,还把两盆茶花也搬来了。痛骂贺公公一顿后,吩咐他将我迁入西南住,等入夏后再迁回东北。 过了两月,大地回春,万物复苏。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希望能有一份新的收获。 今日暖阳高照,我正在为太后抄写《圆觉经》,岚姑姑走了进来。 岚姑姑和贺公公同为英华殿管事,在宫里呆了二十年有余。英华殿除了他们俩,还有四十个太监和二十个宫女。其职责是清扫和看守大殿供奉的佛像,当太后太妃和皇后妃嫔前来礼佛时,专司香烛、扫洒、坐更等事宜。 我笑道:“是哪位主子要抄经?”岚姑姑道:“今日没有哪位主子要抄经,是安文轩大人找你。”我“哦”了一声,“劳烦姑姑了。”岚姑姑莞尔一笑,“不要跟我客气,安文轩大人在菩提树下等你。” 与英华门相接的甬路两侧有两株菩提树,是明万历皇帝生母圣慈李太后亲手所植。 走到甬道边,安文轩迎上,精神尚可,人却消瘦好几圈。我关切的道:“何以这般憔悴?”安文轩道:“我没事,不过乐蕊身子欠佳。”我惊道:“怎么回事?”“安文轩道:“乐蕊到江宁后睹物思人,郁郁寡欢,回京后生了场大病。” 我嗔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安文轩抱歉一笑,“乐蕊不让我说,我也不想让大姐担心,就没告诉大姐。”从袖兜里掏出一封信,“阿玛留给大姐的,信封用红火漆密封,想来阿玛只让大姐看。” 我颤抖着手接过,阿玛在上封信里说去年年底述职时和我把酒言欢,但仅仅过了三月就阴阳相隔。养我爱我疼我十二年,连送别的机会都没有。我该怨天尤地,还是该恨自己太执着? 安文轩沉沉的道:“阿玛在扬州突然离世,什么遗言也没留。他老人家最放不下的是大姐,我求大姐答应我,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为自个着想,不要让额娘担心。”我低声道:“我答应你。” 安文轩道:“只要大姐过得好,阿玛也就瞑目了。我已把额娘接到京城,若有机会,会求皇上让你们见面。”我点了点头,“谢谢你那么包容乐蕊,你要好好照顾她。不过乐蕊的心全在他身上,你会不会很痛苦?” 安文轩笑道:“我不会跟一个故去的人计较,大姐放心,我会尽全力照顾乐蕊。苏哲摔倒小产,我知道不是乐蕊的错,我只不过气她对我总是淡淡的,才会说那样的话。” 两位妹妹都遇到了好妹夫,即使知道对方不爱自己,却总是一次次告诫自己她会回心转意。殊不知,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就像飞流直下的瀑布。倾泻的一瞬很短,但永远不会断。一旦领略过它的丰姿,想要挥剑斩断何其难。因为只要有云雨,它就会重生,会源源不断涌进彼此相隔却相思的心。 ———————————————————— 太阳一点点西斜,黄光通过窗户射到书案,给屋子增添几分温暖。 我坐在椅子上看完信,不断问自己,你为何要附在这位女子身上?回忆十二年来悲喜参半的剧目,怎么也想不到最终会是一个啼笑皆非的事实。 唐瑄把晨曦的女儿送到苏州后,由于受了寒,加上婴孩体质弱,当晚就得急病夭折。李曼柔恰好早产生下一女,阿玛觉得对不住晨曦和夭折的女儿,便告诉李曼柔早产儿没有保住,把她生的女儿作为晨曦的女儿养。晨曦活了二十一岁,阿玛本想让悠苒当二十年晨曦的女儿就告诉李曼柔实情。没想到胤祯恰好在我二十一岁生日前求皇上赐婚,我出于无奈道出身世。阿玛收到康熙询问我身世的奏折,不想让我卷入皇家纷争,将错就错,没跟康熙说实情。去年述职离京去扬州后,得了急病,怕自己有所不测,便写下这封信寄回江宁。阿玛在信里说我应该知道自己身世,至于要不要告诉李曼柔,让我自己决定。不管说不说,他终归对不起李曼柔,希望我以后好好侍奉李曼柔。 一个高瘦的人影晃进,我还来不及制止,胤禛已拿起信走向一边。 我跑到胤禛跟前,一面抢,一面嚷:“亏你还是雍亲王,到底懂不懂隐私权?别人的信岂能随意看?”胤禛一手抓我胳膊,一手举着信,笑道:“什么隐私不隐私的?人都是我的,信算什么?”我冷哼一声继续抢,但根本敌不过,抢了几下抢不到,只能作罢。说好要坦诚相对,我也没打算隐瞒。 胤禛看完信,搂着我放声笑。我靠在胤禛胸口,觉得幸福也许离我不远了。胤禛脸蓦地变沉,喝道:“曹寅真是个老糊涂蛋。”我柳眉倒竖,给胤禛脑门一记,抢过信,“不要仗着是雍亲王就这么骂我阿玛,他老人家是我最亲最爱的人。”胤禛浅浅笑着,用不满的语气道:“要不是他从小就欺瞒你,我们恐怕都生了一大堆儿子女儿了。” 我的心扑通跳,双颊红晕飞,连脖子都滚烫滚烫,把信放在书案上,双手搓着袖角,“胡说什么?谁和你……你生……生啊?” 胤禛乐道:“当然是我家小傻妞也。”走近两步,“难道你希望我天天和别的女人生?好啊,那我去了啊,你别后悔啊。”说完往门口走。 “你敢。”我假装生气,狠狠瞪着胤禛。胤禛收回步子,把信放进衣兜,柔声道:“这封信交给我保存,等你孝期满了,皇阿玛的气也该消了。到时我把信呈给皇阿玛,求皇阿玛赐婚。你是皇阿玛宠臣的女儿,皇阿玛又很喜欢你,一定会答应我们。”我略一迟疑,“不行,你这样做,阿玛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况且在皇上眼里,我不忠不孝,皇上怎会答应?” 胤禛坐在椅子上,“有些事还是给你讲明白了好,免得你这个小傻妞想不通。”我道:“什么意思?” 胤禛道:“你有没有想过阿格何以会知道你因为赐婚被罚?” 我心想,不是胤禑说的吗?是了,胤禑怎么知道的?轻声道:“不是你告诉十五爷的吗?”胤禛给我个小爆栗,笑道:“我是那种冲动的人吗?这样做岂不摆明我在皇阿玛身边安排了人?”我摸着脑门,“难道是皇上告诉十五爷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的支持啦,某悠想起四哥在自己的皇帝帽冠里面放新鲜花瓣的事了(*^__^*) 嘻嘻……花痴四哥,他不怕召来蝴蝶和蜜蜂么? 第十六章 康熙五十二年春 胤禛道:“皇阿玛告诉十五弟你因为不愿嫁给阿格抗旨,示意十五弟有机会给阿格说说。皇阿玛看得出来,阿格真心喜欢你。既然你不愿意,阿格不会强求。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救你,阿格定会主动求皇阿玛把纳尔苏的小妹指给他,不但如此,皇阿玛还把裕亲王第五女指给了罗卜藏衮布。皇阿玛英明,这样一来,联姻成功,还显示他老人家心胸宽阔。再则皇阿玛打心里疼你,你阿玛又在此时去世,他忍心看着你阿玛尸骨未寒就惩治你?只不过你毕竟是抗旨,不罚不行。因此皇阿玛罚你不许回江宁,罚你来英华殿抄经。说句实话,皇阿玛肯定没有想到你如此执着,为了抗旨,什么都不怕。宝贝,你对我的这份情意,真让我心痛。” 原来如此,没想到我这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发挥了一些作用。那阿格那样说……算了,不去想了,强扭的瓜不甜,希望他们能幸福。 我靠在书案边,幽幽的道:“那次在枫屿园和你谈完话,本打算只要皇上下旨我就嫁。但是后来十三爷无辜受罪,我想着曾答应十三爷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要怀疑你对我的真心。你没有母亲爱和弟弟情,连最好的兄弟也不能时常和你倾谈……” 话未说完,胤禛起身抱着我,肋骨紧紧贴着我胸口,温暖的怀抱里,既有感动,又有凄楚。 我使劲推胤禛,低声道:“这里是礼佛的地方,不能这样。要是被管事的人看见,可得挨骂受罚。”胤禛不但不放,反而搂得更紧,“佛在心里,只要心里纯净无杂念,管他是搂是抱,是亲是吻。至于管事的人,你放心,已被我赶到殿外。我打过招呼,也上下打点过,他们谁都不敢欺负你。” 我又感动又好笑,嗔几句后不再挣扎,“亏你还自诩圆明居士、破尘居士呢,根本不是真心信佛嘛,我这个悠然居士被你连累了。”胤禛放开我,直直盯着我,“虽然有些话我只能靠写才能道出,但我今天想说几句以前从没说过的话。” 我怔在当地,心里窃喜,不知道他会说什么话。胤禛思忖一会,闪动双眸,“深浅秾纤万种姿,爱花自古有情痴。书窗艳入红牙管,妆镜娇添绿鬓丝。韦曲千芳初放日,洛阳群卉正当时。若将解语朱颜比,争似长年锦满枝。”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翘首期盼,没想到是首写花的诗,不免有些失望。胤禛用温和的语气道:“别着急,别着急,等会,等会。嗯,我想想该说些什么好。想想,想想……” 他的表情很认真,仿若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似的。顿了顿,拿起放在书柜上的羽折扇,缓缓展开,边踱步边扇风,“玉骨冰肌得自由。山川人物半轮收。收开捏聚浑闲事。一度风生一度秋。” 我啐了一口,“你要给我说的就是这些?这不都是你写的诗吗?你到底在搞什么呀?”胤禛“唉哟”一声,放下扇子,清清嗓门,“别着急,等会,等会,第一次说,总得给点时间吧。”我笑道:“好吧,慢慢想。” 胤禛沉默半晌,喃喃道:“圆明园,真妙好,如佛地,同仙岛,青山环,绿水抱,鹤衔芝,鱼吞藻……” “行了,行了,行了。”我坐到床上,嘟着嘴道:“不想说就算了,干嘛故意逗我?”胤禛双手环抱于胸前,脸上挂着坏坏的笑。我瞪胤禛几眼,头偏向窗外,“太阳下山了,你留着回去跟你那群妻妾说吧。”胤禛走到床边坐下,从背后搂着我的腰,在我耳边哈气,“你在吃醋。” 我心头软软的,连着嚷了五个“没有”。胤禛笑道:“还说没有?你第一封信里就充满浓浓的醋味了。话说回来,我为你吃过一大坛子醋,你就不能为我喝一小碗醋?”我回头,嫣然一笑,“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可以抿一小口,不过你必须添点酸酸的东西。” 胤禛转动小眼珠,想了想,摆出为难样。我仰头看屋顶,摆出誓不罢休样,“要不你重复一遍去年我在湖边对你说的话。”胤禛细言细语,“非得要说吗?”我把身子蜷缩在胤禛温暖的怀里,撒娇道:“人家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看懂我说的是什么嘛。”胤禛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我刮了下胤禛鼻头,“胡说八道,根本不是这句。”胤禛拉住我的手,半眯着眼,笑道:“小傻妞,这就是我要给你添的酸东西呀。说好了,你可得抿一小口醋。” 胤禛潺动的双眸泛着浅浅的低迷,神情很淡却不乏痴缠。我盈盈一笑,做个深深吸气的动作。胤禛托起我下巴,“你在湖边说的是‘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我凑近胤禛耳边,小声道:“你说的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 康熙五十二年夏 英华殿当差寂寞,可也有好处,比如,可以经常见着笃信佛教的密贵人和尤贵人。 今日天气不错,几位主子拜佛祈福完毕,坐在菩提树下纳凉。我候在她们旁侧,负责端茶倒水。 密贵人喝完一盅茶,笑道:“悠苒在这里似乎比在皇上那里要有精气神儿。”我微微欠身,“御前当差,一个不小心就会有损皇家威仪,必须时刻强打起十二分精神。这里虽冷清,但可以放松,心情自然好些。”密贵人“嗯”一声,对站在身边的冰菱儿道:“你今儿有没有为你和胤禑求求啊?” 尤贵人酒靥如花,用手绢捂嘴轻笑。冰菱儿两手拽袖边,红着脸道:“额娘……您……您……有的……有的……”密贵人拉着冰菱儿的手,嗔道:“你和胤禑成婚快五年,始终没好消息,皇上都着急了。赐他个侧福晋他硬不同意,皇上即使再疼他,也不能由着他胡来,你们自己加把劲吧。” “额娘……”冰菱儿拖长“娘”字,嗫嚅道:“儿媳知道了。”密贵人道:”那就好。“ 尤贵人剧烈咳嗽,乐蓉忙为尤贵人顺胸口。我倒杯水递给尤贵人,“尤主子怎么咳得这般厉害?上个月不是好多了吗?”密贵人握着尤贵人手腕,“小公主夭折后,妹妹身子很不好,调理几年还是老样子,真让姐姐担心。”尤贵人接过水喝下,笑道:“让姐姐费神,亦凝惭愧。这是顽疾,治不好。” 尤贵人脸白如雪,酒靥失去韵采,神情痛苦却还强颜欢笑。我心揪疼,“尤主子应该宣太医看看才是。”乐蓉道:“今日宣过,不过为主子诊病的王太医去咸安宫了,晚膳后会来给主子诊病。” 咸安宫?我奇道:“谁病了?”密贵人秀眉微蹙,“悠苒不知道二阿哥侧福晋的事吗?”我摇了摇头,“这里除了后宫主子,很少有人来,来了也只谈佛事。”尤贵人道:“婉仪病了。” 什么?婉仪?我颤声道:“什么病?”尤贵人含泪看我,并未作答。密贵人接过话茬,“去年随二阿哥被幽禁在咸安宫后,据说因为不小心摔倒,五个月的孩子没保住。她伤心过度,年初时变得疯疯癫癫,整日抱着软枕喃喃自语。唉,真是个苦命的闺女。” 五个月,又是五个月。老天何其残忍,屡次折磨一位苦命的女子。她肯定是因为摆脱不了姐姐郁郁而终的阴影,加上胤礽的刺激和折磨,才会精神失常。她已失去一切,为何还要失去唯一的命根?难道有关泪痣的传说要在她身上应验吗? 尤贵人轻声呜咽,“悠苒,不要难过,这是命,谁都改变不了。”密贵人道:“知道你不信命,但有时你不得不屈从上天的安排。”我茫然点头,遂又茫然摇头。两位主子安慰我几句,乘肩舆离开。我仰望西南,本想流泪,可酝酿半晌,竟欲哭无泪。 农历四月十五是蒙古族的浴佛节,太后带着嫔妃来英华殿做佛事。我和数十位太监宫女准备香烛、扫洒、坐更等事宜,折腾半日,总算圆满完成任务。太后不但夸我经文抄的好,还说我的字有刚劲俊逸的风骨。 我笑着谢恩,暗自高兴。这是模仿胤禛字迹的结果,尽管只有一两分像,远远达不到“飘逸空灵,幽雅清隽”的标准,但能蕴涵一些他的影子,也是好的。 跪送太后一行人离开,见时间还早,便沿英华殿周围的小径散步。走到英华殿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百丈外的宫墙下。 第十七章 康熙五十二年夏 若荣站了半晌,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我。他肯定早就知道婉仪的事,即使心在滴血,也要强装欢笑,不能显露一丝对阿哥福晋的爱慕之情。 残阳落入宫墙,黄昏来临,神武门的钟声敲响。清脆的声音仿若被束缚在深宫里的贞儿曾经深深的呼唤,又仿若坐在溪边顺发的婉仪曾经朗朗的歌声。 若荣随钟声的节奏一步一挪,迈到一百零八步时,钟声停止。若荣站在我面前,捏紧拳头,凄声道:“紫禁城里住着一大堆人,但除了一个你,没有谁能读懂我的心。天涯海角有时尽,只有相思无止境。以前还能隔着几花几树几草远远看她,即使看不着,还可在夜阑时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回忆。眼下见一面难,回忆会痛。有时真想不顾一切冲进咸安宫,带她远离这个折磨人的地方。” 我定了定神,柔声道: “有什么办法可以治好吗?”若荣狠狠砸墙面,无奈道:“王太医说不好治,以后可能一直会这样。”我随若荣往顺贞门走,默默无语。 若荣道:“她被幽禁后,我当值时尽量把自己安排在咸安宫附近。你知道吗?每晚她都会唱曲,我靠着围墙,听着她幽苦的声音,除了心疼,就是落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想必是些凄苦的曲子。 我停步,“是什么曲子?”若荣看着地面,“一共有两支,一支是我们满族的传统民歌,叫《悠悠扎》,我用汉文给你说说。”深吸几口气,缓缓道: “悠悠扎,悠悠扎,巴布扎悠了扎,悠悠扎。 狼来了,虎来了,马猴跳过墙来了。 宝贝宝贝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了,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巴布扎悠了扎,悠悠扎。 狼走了,虎走了,马猴跳过墙跑了。 宝贝宝贝别害怕,额娘抱着你睡了,巴布扎。 ” 这是一首摇篮曲。 可怜的婉仪,受尽情困的婉仪,心被伤得只剩未出世的宝宝。 若荣神情悲戚,眼里全是泪。他半仰着头看向西南方,顿了顿,又道:“另外一支我没听过,不过词我记着的,我念给你听。”我朝若荣做个“噤声”的手势,“我来念,你听听是不是?”若荣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我小声念改编过的舒伯特版本《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额娘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摇篮摇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阿玛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世上一切幸福祝愿,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额娘爱你,阿玛喜欢你。 一朵梅花,一枚梅枝,等你醒来,统统都给你。” 这是去年在塞外,为逗婉仪高兴,特意教她唱的。那日婉仪腮边挂笑,娇媚似盛开的荷花。蓝眼眸水波荡荡,一汪汪全是母爱。当时胤礽被锁押,婉仪悲不自胜,但肚里有个爱情的结晶,有一丝期盼,唱这首歌时柔情似水。如今什么都没有,语调自是凄凄惨惨切切。 我在顺贞门附近和若荣告别,临走前,对若荣道:“红尘中,有很多相爱的人会因有缘无分而天各一方。错过的挚爱是云,相守的伴侣是天。云会隐匿,但天不会荒芜。我非常明白相思是什么滋味,但我是要劝大哥,思念远去挚爱时,千万不要忽略身边的伴侣。雅馨爱你,就跟你爱婉仪般刻骨。大哥,如果可以,尽最大的努力去呵护挚爱,去接受伴侣。” 这番安慰的话有些不切实际,要是换成我,我会接受吗?答案似乎是未知的。 若荣点了点头,“我努力吧。”我想了想道:“婉仪说如果有来生,一定会选你。”若荣蓦地怔住,脸上洋溢着窃喜,轻声道:“真的?她真的说过?”我笑道:“千真万确,五年前,在热河行宫亲口告诉我的。”若荣颤抖的手捏成拳,在半空挥舞几下,笑道:“只要有她这句话,我一辈子足够。悠苒,谢谢你,这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事。” 若荣留下一个发自肺腑的笑,转身疾走,步子较之先前轻快很多,来时的痛苦和凄楚减去一半,换成了欢欣和鼓舞,爱情的力量果然强大。 ———————————————————— 也不知究竟何时把宜妃得罪,昨晚张起用传话,要我在一天内把《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抄写一百遍。这本佛教经典书籍字数虽少,但在日落前完成一百遍,比登天还难,况且毛笔字又不比钢笔字写起来顺手。不过难归难,她是主我是仆,即使有千般不愿,也得照办。 起个大早,从寅时抄到日出,从日出抄到日中。到晚膳时,手很酸疼,搁下笔叹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要是一切都是空的该多好。天,还有三十遍,两个时辰抄完有点难。” 感慨声落下,肚子高声抗议,六个多时辰没吃东西,还真饿了。 我走出屋子,准备去找吃的,环秀和尔嘉迎面而来。我喜出望外,“皇上不是在畅春园吗?你们怎么进宫了?皇上还好吧?前些日子听说皇上欠安。”环秀笑道:“悠苒姐放心,经过孙太医的精心调理,皇上已无大碍。”我点了点头。尔嘉给我道安,“尔嘉随环秀姑姑进宫给德妃娘娘送些果点,顺便来看看姑姑。” 我打量尔嘉,“似乎消瘦一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尔嘉笑道:“没事,老毛病而已。”我想着因此病离世的唐瑄,正色道:“寒疾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定要注意。尔嘉朗声道:“谢姑姑。” 俩人随我进屋,我准备倒水,“采蓝最近怎么样?”环秀接过水壶,“采蓝很好,她说出塞回京后会来找悠苒姐。”尔嘉走到书案边,“姑姑何以抄这么多《般若心经》?”我“哎呀”一声,把宜妃无理的要求说了一遍。 环秀放下水壶,“眼瞅时辰快到,悠苒姐怎么抄得完?环秀没读什么书,不识几个字,不能帮悠苒姐忙了。”我道:“即使帮得上也不能帮,要是被宜妃发现,姐姐肯定吃不了兜着走。”环秀和尔嘉相视一笑。 我道:“环秀,你冬月满二十五岁,到了出宫的年纪,真好。”环秀道:“悠苒姐本在去年就可出宫,但是现在……”我道:“这样也好,总算没有离得太远。” 环秀握着我的手,“采蓝年初应该出宫,不知为何,她不愿出宫。好在德妃娘娘很喜欢她,留就留吧。”又笑道:“环秀希望皇上的气消了能放悠苒姐出宫。”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叹口气道:“姐姐命苦,恐怕不会如愿。”想着雪珍的事,对尔嘉道:“姑姑一天没吃东西,环秀陪我去端些糕点。你帮姑姑研磨,姑姑还得接着抄。”尔嘉甜甜的“嗯”一声,走到书桌边研磨。 我和环秀出了屋门,拐过一道弯,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三年前巡塞前一天,雪珍是不是来找过你?”环秀一愣,杏眼咕噜噜转,“没来啊。”我道:“她那一段时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环秀道:“有时会偷偷抹泪,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不说,其它的倒没啥。” 我难过不已,环秀都看出雪珍情绪不对,我居然没发现。要是早点发现,早点帮她忙,她肯定不会选择这条路,我和胤禛也不会误会她。 “那段时日,梅儿,霜华,尔嘉和小蝶有什么不妥吗?” 我知道雪珍不是报信的人后,不时在想谁最有嫌疑,想来想去,除了雪珍,把目标定在梅儿、霜华、尔嘉以及小蝶身上。一来四人当天御前当值;二来她们做事利落,颇得李全信任,康熙自然少些怀疑;三来她们平日很是讨好我。既然胤祯提醒我提防对着我笑的人,她们几个绝对有嫌疑。 环秀道:“都很正常呀,悠苒姐问这些干什么?”我道:“没什么。”拉着环秀的手往后院走。 两人怕耽误我抄经,坐了片刻便告辞。我紧赶慢赶,忙到日落,总算完成一百遍。舒口气后想,莫不是胤禟发现我给他下过巴豆,故意让他额娘来为难我? ———————————————————— 正在栀子花林边摘花,见几抹熟悉的影子走来,立马提起花篮,准备去栀子花林躲着。 还未跨步,走在最前面的胤禩叫我。我站在当地,等他们走近,打千请安。胤禩笑着挥了挥手,胤禟和胤礻我嘻嘻哈哈离开。我眼盯地面,皮笑肉不笑,表情非常冷。 胤禩道:“没必要这样吧?我们好歹是畅谈过的朋友。”我沉默不语。胤禩展开绫绢折扇,轻摇慢舞,“知道这是谁送的吗?” 我淡淡的道:“奴才不知。”胤禩指着扇面,“她的字迹你应该熟悉吧?”我看了一眼,脸有些僵,还是淡淡的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八贝勒自己缅怀就行,为何要给奴才看?” 第十八章 康熙五十二年夏 胤禩道:“走不尽绵延相思漫漫路,路相思花海,采相思花瓣,瓣洒天际相思落,落思诀诀凝噎叹。此扇是语微在八年前回江宁前送给我的,这几句话是她题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保存着,每当看着它,觉得很温馨。” 我笑道:“八贝勒不是说和语微已经错过,没有回头的余地吗?为何屡次在奴才面前表明还未忘记语微?”胤禩收扇回袖,正色道:“说句实话,不知为何,每次在你面前,我总会说些我从来不说的话。如果你不愿听,我不说便是。” 我微微屈身,“奴才谢八贝勒。”胤禩苦笑道:“我知道我如今在你心里已是一个虚伪至极的小人,可我们这些兄弟,哪个是干净的?就算是自诩圆明居士,不理世事的四哥也不磊落。” 我要反驳,胤禩抢先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英明一世的皇阿玛都不会例外。你在深宫呆了十年,看到的虚虚实实还不够多吗?生在皇家,走的就是一条不平坦的算计道。我的兄弟中,就我走得最辛苦。为了笼络这些人,我付出的汗水和心血,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我是逢人就示几分好,但只有付出的是真情,才会有人替我卖命。” 胤禩清秀的淡眉微拧,脸色苍白,露出几分凄楚。我不搭腔,把目光放到花篮里。 胤禩道:“我是顶天立地的傲骨男,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争取属于我的东西。我没有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亲姐妹,而今连最爱的额娘也不在身边。额娘含痛而去,我知道是我连累了额娘。我有错吗?我不觉得我有任何错。可笑的是,我尽点孝道也被皇阿玛当做怒斥的理由。这当中的苦恨愁闷,除了我自己,没人可以体会。” 本想讥讽胤禩几句,但听胤禩说出这些话,除了伤痛和同情,什么都不剩,只好道:“如果奴才劝八贝勒不要再次入戏,八贝勒会不会听?” 一阵风吹来,栀子花香沁心脾,馥郁芳泽里有股泥土的气息。 胤禩看了眼天,遂又看向我,眼里充满自信,“我可以肯定的回答你,只要没有分出胜负,我绝对不会放手。壮丽江山谁都可以坐拥,为何要屈从命运的安排?谁生来就是帝王命?我偏不信。眼下太子被废,朝堂上,我的呼声最高。皇阿玛即使不想再立太子,我也有八成把握去争取。”缓了缓,脸露得意之色,“有时候,高高在上的君王也不能随心所欲。退一步讲,即便不幸失败,我也认命。因为我至少争取过,至少努力过,不会留有遗憾。” 早就料到入戏容易出戏难,胤禩说的一字一句都没错,这才是有胆皇子应有的风骨。 我从篮子里拿出一朵栀子花,“这花从冬季就开始孕育花骨朵,直到夏天才会绽放。含苞期越长,芳香就越持久。它叶长年累月饱经风霜雪雨的摧残,却坚持绿着。奴才希望八贝勒跟它一样,坚韧不拔,持久不败。”说完把栀子花递给胤禩。 胤禩接过栀子花,笑道:“我有几分明白为何四哥和十四弟都喜欢你了。你看着不懂人情世故,其实什么都想得透彻。不过思虑太多不好,特别是思虑别人的事。” 我微微一笑,并没反驳。胤禩摘下栀子花上的花朵,递给我,“雪魄冰花凉气清,曲栏深处艳精神。一钩新月风牵影,暗送娇香入画庭。你的寿辰在八月十七,这种花在月色下才会开得更媚。把花朵回赠你,希望你能在暗涌不断的波涛里保持莹洁。同时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操心我们这帮苦斗男的事,能有机会活得轻松点,着实令人羡慕。” 我接过花朵,“谢八贝勒。”胤禩颔首一笑,往顺贞门走。我扎进栀子花林,想起栀子花的花语,看胤禩远去的背影,有一丝惋惜。 ———————————————————— 康熙五十二年秋 康熙于五月巡塞,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后,紫禁城霎时变得冷清。我每天除了抄写《孝经》和打打扫扫,竟是无事可做。眼看青春容颜就要逝去,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捱,无聊时索性睡美容觉。 这日正睡得香,听到有人道:“姐姐……姐姐……”我没睁眼,随手操起一个枕头,不客气的扔出去。 “姐姐这是干什么?” 似乎是语微的娇嗔声。 我睁眼,见语薇坐在床边,摸着额头,杏眼圆瞪,脸有讶色。站在她背后的乐蕊则是抱着枕头,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直身子,朝语微额头哈气,“唉哟,没砸着吧?”语薇啐道:“姐姐做什么呢?”乐蕊把旗装递给我,打趣道:“该不会是在做香艳的梦吧?”我掀开被子穿衣,笑道:“是啊,就是一个香艳的梦。谁带你们进宫的?”乐蕊道:“阿玛进宫办事,我求阿玛带我和二姐来。”我道:“不是去塞外了吗?这才七月,怎么就回来了?” 话方落音,语微脸蓦地变白。我道:“怎么了?”语微叹气不语,乐蕊道:“上月行围时,我和姐姐在围场边闲走,狩猎的二姐夫和安文轩后来也来了。四人正在说话,一支箭突然飞向二姐,二姐夫为救二姐,中箭了。” 我“啊”的一声大叫,“纳尔苏伤到哪里了?你们没事吧?”语微娇声叹气,“我们没事,就纳尔苏的肩头受了伤。姐姐放心,没有伤到要害。” 我见语薇秀眉微蹙,神情焦急,语气充满浓浓的关切,既窃喜又辛酸。窃喜的是语薇开始学会心疼纳尔苏,辛酸的是胤禩失去江山的同时会失去美人。 乐蕊道:“二姐夫受伤后又染风寒,皇上说塞外少药,环境恶劣,于是吩咐叶磊送二姐夫回京。我没有两位姐姐陪伴,也不想呆,因此跟着回来。” 我和两位妹妹在床边并排坐着,“箭是谁放的?”语微没有回答,乐蕊轻哼一声,“一群人为射杀一只麋鹿纷纷放箭,那支箭是一位蒙古王公射的。不过他的箭法太差了,四个人站在那里居然看不见。”我嗔乐蕊一眼,搂着语薇,“你们也真是的,哪里不好去?偏偏去那,好在没多大的事。” 语薇莞尔一笑,“纳尔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身子骨好,不然箭伤加风寒,可不得了。”我点了点头,见乐蕊眉间全是抑郁,拉起乐蕊的手,语气重重的,“你比大姐年轻,看着却比大姐憔悴。” “没什么大碍。”乐蕊苦笑一下,“有时半夜醒来,觉得人生真没意思。”我托起乐蕊下巴,“他在天上看你,肯定希望你过得好。平日多笑笑,大姐最喜欢看你笑眯眯的月牙眼。”乐蕊朝我做个鬼脸,“好啊,我对着你笑,让你看个够。” 我笑了几声,低声道:“额娘还好吧?没机会出宫看她老人家,真是不孝。”语薇道:“额娘很好,姐姐无须担心,真希望冬至家宴时,皇上可以让姐姐见见额娘。”我苦笑道:“不知皇上何时才会赦免我?该不会一生都要呆在这里吧?” 乐蕊道:“以前每年至少可以和姐姐见五六次面,眼下却是半年难见。”语薇跟着叹气,气氛霍地变得沉闷。我勉强一笑,伸个懒腰,“陪姐姐到殿外走走。” 沿菩提树绕了三圈,乐蕊靠在石桌边,悄声道:“大姐,你和雍亲王到底怎么打算的?”我淡淡的道:“大姐不信命,可不得不听天由命。”语薇道:“姐姐不要泄气,我相信你和雍亲王定会共结连理。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有在一起的机会。”我“嗯”一声,见周围无一人,便在语薇耳边道:“你还想着他吗?” 语薇怔了片刻,苦笑道:“我早就决定不去想,这世若没机会,期盼下辈子吧。姐姐曾经劝过我,让我抱着平和的心去接受纳尔苏,这样才会活得轻松些。最近三年,我试着这样做,心尽管还是疼,可的确好受很多。其实我最怕的不是生离,而是他眼底暗含的痛。别人也许看不出,但我看得出。我如今只希望他能活得轻松些,以后不管他是个什么样,我只把他放在心底。我有疼我的丈夫,有乖巧的儿子,早就该放手了。” 语薇说这话时,虽然极力抑制悲恸的情绪,但眼角的泪告诉我:情难断。 高山载不起太沉的相思,岁月经不起太长的等待,缘分经不起太多的错过,爱到不能再爱时,就会曲终人散两茫茫。胤禩,不用我转述六年前你的承诺,因为语薇答应你了。 乐蕊靠在我肩头,幽幽的道:“为何我们三姐妹命都这么苦?难道皇上不能成全一对有情人吗?大姐,二姐说得对,你至少还有机会。” 天空响起乌鸦的聒噪声,这群不招喜的家伙是紫禁城内特有的风景,只有它们才能站在索伦杆上骄傲的俯视深锁重楼。 据说乌鸦实行一夫一妻制,这倒令人羡慕。 我望着嬉戏的老鸹,默默祈求大清开国祖宗努尔哈赤能给我一次幸福的机会。 第十九章 康熙五十二年秋 中秋后,菩提树上的果实纷纷落,褐黄色的菩提子有五条纹分瓣,因颗粒可爱小巧,被宫里的人称为“多宝珠”。 我捡起百十颗多宝珠,准备跟岚姑姑学做念珠。胤禛的寿辰快到,做一串念珠送给他,规定他除了念经时握着,其余时间也要带在身边。希望他看到念珠,就跟看到我一样。 岚姑姑拿起一颗菩提子,“想什么呢?瞧你美得。”我笑道:“悠苒在想姑姑的手为何会这么巧?”岚姑姑嘴角一抿,并未说话。我道:“姑姑,一串念珠有多少颗多宝珠合适呢?” 岚姑姑慢条斯理的道:“颗数不一样,意义也不一样。一百零八颗表求证百八三昧而断除百八烦恼,三十六颗与十八颗的意义同一百零八颗;五十四颗表菩萨修行过程的五十四阶位,四十二颗表菩萨修行过程的四十二阶位,二十七颗表小乘修行四向四果的二十七贤位,二十一颗表十地、十波罗蜜、佛果等二十一位,十四颗表观音的十四无畏。” 一堆晦涩难懂的话灌入我耳,我有些傻眼。岚姑姑“扑哧”一笑,“想串几颗就几颗,不一定非得按这个来。”我点了点头,“佛经有云,人有六根,六根各有苦、乐、舍三受,合为十八种。六根复各有好、恶、平三种,合为十八种,总共三十六种。再配以过去、现在、将来三世,合为一百零八种烦恼。既然一百零八颗表求证百八三昧而断除百八烦恼,我就串一百零八颗。” 精挑细选大小合适的珠子,串了拆,拆了串,忙到黄昏时分才告别岚姑姑回屋。 夜灯下,我拿出中秋节胤禛送给我的湘妃竹绢扇,再次细读上面写的五个诙谐小故事。 其一:王夜坐,忽闻风起,唤从者,者应入。王云:“风唤汝不答,余唤汝即应,何也?”从者无对。王云:“风唤汝即去,余唤汝不来,何也?”从者又无对。王云:“大门闭了不曾?”从者云:“尚未。”王云:“开,开。” 其二:侍从妆香次。王云:“香烟如何得无香味去?”者云:“却请王爷道。”王以手掩鼻。 其三:一日较射,众皆空发,惟一善射护卫矢矢中的。射毕论赏罚,王罚善射者而赏众。者云:“仆矢皆中的,何翻受罚耶?”王云:“余所论者‘中地’,汝所论者‘中的’,何得不罚汝也?”者云:“若如是论,则易事也。”王云:“原系易事,谁教汝自已为难?”众皆大笑,乃厚赏善射者。 其四:除夕,有一僧问:“如何是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王云:“岁月蹉跎,何暇戏论?”僧云:“小僧是至心真实请问。”王云:“来年此月此日此时向汝道。”僧礼谢。王取笔签一押云:“立此存照。” 其五:一从者问:“牛过窗棂头角四蹄都过了,为甚尾巴过不得?”王云:“你看见牛过窗来那?”者云:“未曾。”王云:“且莫听人愚弄。”者云:“过去祖师岂有诳语?”王云:“祖师自然没有诳语。”者云:“王爷前言何在?”王云:“实话,且莫听人愚弄。”者茫然。王笑云:“莫轻视人,圆明也是个不打诳语的小祖师。” 如果没有千年一遇的穿越,我难以想象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铁腕皇帝居然会有闲心耍别人。伺候一位才思敏捷的主子,弄得不好就会被算计和调侃,他的侍从和佛友估计都被他整得苦不堪言。 来英华殿后,一月能见胤禛一到两面,每次见面,胤禛会给我讲禅语和冷笑话。他瓜子脸上时常泛着柔和的表情,最喜欢说的就是我思虑太多对身子不好,因此要想方设法让我畅怀大笑。 以前御前当差很风光,但随时都要绷着神经,从来不会如此惬意。在英华殿寂寥点,乐趣却多很多。说来也怪,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咯血症状渐渐消失。长此以往,这种类似于抑郁症的病,不用药治也能痊愈。 ———————————————————— 康熙五十二年冬 康熙九月回京后驻畅春园,各位皇子也纷纷搬进附近的园子。这样一来,平日很难在宫里见着阿哥。 这日,我正在打扫西番佛像,忽听贺公公道:“德妃娘娘要来礼佛,你和她们好生伺候。”我领命,和数十个宫女来到殿外的甬道边,恭候德妃大驾。 半刻钟后,一行人拥着德妃逶迤而来。采蓝扶德妃下肩舆,我们磕头请安,德妃道:“起来吧。”慢慢走向殿门。 德妃上好香,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心一凛,思索言行是不是不妥,德妃缓缓开口,“你随我来,我想跟你说些事。”我“嗻”了一声,忐忑不安的跟上德妃。 德妃在月台上的香炉边站定,冷笑道:“我到前些日子才明白你为何三番五次拒绝胤祯向皇上赐婚的请求。”我盯着月台下瑟瑟发抖的枯草,不敢猜德妃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德妃保持冷冷的语调,“去年你被罚到这里后,胤祯竭力不来找你,但采蓝给我说胤祯出顺贞门时,经常会来英华殿附近打望。”我很吃惊,拽着袍袖的手不自主冒汗。德妃道:“昨天我问他为何不进去看你,开始他不说,后来见我生气才道出原委。他说‘选择放手’四字时语气很淡,可做额娘的明白,十年默默付出,肯定万分不舍。胤祯忍痛割爱,希望你和胤禛在一起。可他们俩打小都不亲,为了避免以后可能出现的争斗,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几片乌云压顶,天色忽地变阴。德妃淡淡的语气像一缸水泼向我,身子和心灵在瞬间定格,冰冷的感觉仿若进了北极苦寒之地。我定了定神,勉强一笑,“奴才明白娘娘的话,不过奴才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不想就此放弃,因此……” “麻雀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很难。”德妃轻蔑一笑,冷声道:“以后胤禛向皇上请求赐婚,我也会跟皇上说这些,皇上最恨兄弟间互相争斗。眼下皇上只知道胤祯喜欢你,并不知道你们三人的事。如果知道,断然不会答应。” 德妃脸上罩着一层冰霜,嘴角弯成一个微漩,不管怎么看总觉得心寒。 我捏紧拳头,哀怨和愤恨齐齐涌出。要我跟胤祯的是你,要我不跟胤祯的也是你,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母亲?你说这话时没有一丝犹豫吗?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在期盼若即若离的幸福,我不想再次错过。 一阵风刮过,天空飘起雪珠子。那雪珠子稀稀拉拉下,落在地上瞬时融化,只留残缺的冰渍。德妃接了颗雪珠子,轻轻一捏,我心不由得一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采蓝和两个宫女在月台下站定,德妃笑道:“话点到为止,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应该明白该怎么做。”说完快步离开香炉。采蓝迎上德妃,为德妃撑伞。一个宫女给德妃穿上银狐金花大氅,另外一个宫女给德妃戴上紫貂皮围脖,三人拥着德妃向英华门走。我别过头,德妃的背影消失在眼角的余光里。 身姿阿娜,举止优雅,气质华贵,有傲视天下的风范。可当她登上六宫之首,做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后时,她却不肯承认是他亲生儿子的皇帝。当她铁青着脸毅然回绝站在风口浪尖处儿子的跪拜时,她没有看见,一向冷傲不驯的儿子眼角悄然滑过一滴包含复杂感情的泪。 ———————————————————— 隆冬来临,雪再次纷扬下,白羽漫天洒,紫禁城进入银装素裹的幻境。 我和采蓝踏上雪地,伴着咯吱咯吱声默默走。走了一程,我道:“你真的打算在宫里呆一生?”采蓝搓着双手,笑道:“采蓝只想把德妃娘娘伺候好,还没想出不出宫。”我道:“你其实是为了多看他几眼,对不对?我发现他什么事都挺喜欢跟你讲。” “悠苒姐。”采蓝娇嗔我一眼,脸红似春桃。我顿步,拉着采蓝的手,“姐姐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可是该怎么说呢?姐姐辜负十四爷十年来的好意,你可以怪姐姐,但姐姐希望你不要把有关我和十四爷的事都跟德妃讲。” 采蓝又惊奇又失望,抽回手,边走边道:“悠苒姐千万不要误解,采蓝以前讲过,采蓝从来都没有怪过悠苒姐,有些事告诉德妃,是因为采蓝不愿见十四爷闷闷不乐。十四爷是位潇洒的谦谦君子,但也有儿女情长的一面。让采蓝意外的是,十四爷看在采蓝和悠苒姐是好姐妹的份上,有关悠苒姐的事都愿意跟采蓝讲。悠苒姐说得对,这才是采蓝最想留在宫里的原因。”我点了点头,笑着想,十四爷真是因为我才跟采蓝说心里话?未必吧。 第二十章 康熙五十二年冬 雪一直下,不大不小,看着像鹅毛,接在手里却若一朵梅花。 采蓝道:“悠苒姐被皇上罚到英华殿后,十四爷只见过悠苒姐一面。悠苒姐知不知道,十四爷很多次进宫或者出宫都会到那附近转转。采蓝起先没发觉,有一次,十四爷跟采蓝说悠苒姐近况时,不小心说漏了嘴。采蓝将此事告诉德妃,希望德妃能安慰安慰十四爷。” 我心很苦很涩,叹口气道:“算了,不说了,一切随缘,反正姐姐如今也没选择的余地。姐姐怕的不是孤寂,而是被束缚在深宫大院度此一生。”采蓝拉着我的手,放在嘴边哈气,“采蓝最后一次劝悠苒姐,悠苒姐能否给十四爷一个救悠苒姐出深宫的机会?” 一片雪花落在采蓝的旗头上,缀的位置很巧,恰好在丝质菊花的蕊心。 我为采蓝摘掉雪花,扔到地上,“姐姐曾经给你说过,拒绝十四爷是因为不爱,没有爱的婚姻不会幸福。这种婚姻很像这片雪花,飘落的一瞬很美,化成水后什么都不剩。”采蓝道:“既然如此,采蓝以后再也不管悠苒姐和十四爷的事了,希望悠苒姐和四爷最终能走到一起。”顿了顿,又道:“有件事悠苒姐知道不?是关于四爷的,也关系到悠苒姐的感受,我知道悠苒姐很在意这个。” 我见采蓝绽笑的脸上暗含忧虑,忙道:“什么事?”采蓝轻启朱唇,刚要开口,有人愉悦的叫了声“悠苒姐”。我和采蓝相视一笑,赶到站在顺贞门旁的环秀跟前。 我把环秀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笑道:“就要出宫,精气神更好了,回家乡后,记得给我们写信报平安。”环秀点了点头,吸几下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哽咽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环秀会想两位姐姐的。两位姐姐在宫内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妹妹担心。”我和采蓝一人握环秀的手,一人扶环秀的肩,同时点头。 侍卫大声道:“别磨蹭了,时辰快到,再不走就不能放行了。” 话犹未落,环秀挂在眼角的泪猛然滑落。我拍着环秀后背,柔声道:“不要哭,出宫是好事,离开紫禁城,就是你自在的开始。”采蓝道:“愿妹妹一路平安,回家乡和他好好过。”环秀脸微红,“他在家乡等了我十年,回去后能做他妻子,一生足矣。尔嘉最近寒疾发作,全身疼痛不止,悠苒姐有空要去看看她。”我“嗯”一声,“采蓝不要哭了,快让环秀走出这片禁地吧。” 我和采蓝放开环秀,环秀一面低声抽泣,一面恋恋不舍的朝门口走。 雪越下越大,一阵风吹过,雪花偏离原有轨道,左摇右摆到处飞,天地瞬时一片混沌。 环秀一步步往前走,一步步回头看,隔着剪不断的雪幕,我和采蓝对环秀会心微笑,对环秀默默祝福。环秀走到顺贞门口,仰天环视一圈,转身同十几位宫女重获自由。 环秀左腿跨出门槛,我和采蓝同时流泪。环秀右腿跨出门槛,我忍不住上前一步。我多想自己能站在人群里,从顺贞门一口气跑到神武门,出神武门右拐,再一口气跑到雍亲王府,扑到胤禛怀里放声痛哭。我想告诉胤禛,这辈子,我只要有他,足够。 十几位宫女全部走出,八个侍卫开始推门,重重的红宫门发出吱吱吱的萧瑟音。我们和环秀隔着变窄的门缝挥泪告别,两扇门的距离越来越近,环秀的身影渐渐消失。红宫门“砰”的一声关上,我拔腿向前跑,采蓝拉着我,低声道:“悠苒姐,我们快走吧。”我挣扎几下,迎风淋雪痴望阻隔我寻找幸福的门。 采蓝唤我,“悠苒姐,雪越下越大,你身子不好,快回吧。”我道:“你不是要当值吗?你先走吧,我想站会。”采蓝道:“好吧,不过悠苒姐可得仔细身子,别让十四爷和四爷担心。” ———————————————————— 回到阔别年余的旖旎园,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大清每个人的起落都在康熙一念之间,昨晚还在夜灯下苦抄宜妃要求抄写的经书,今日却身处陪我九年的院内。 “进宫四十年,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被惩罚又被赦免的宫女。尽管不再享有六品俸禄,但好歹还是皇上的贴身侍女。此等荣光,很多人几生都期盼不到。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忤逆皇上,好好伺候皇上。” 尔嘉早就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坐在炕上,回想李全的话,心想,如果可以,宁愿在英华殿抄经,也不要回是非地。但康熙的旨意我岂能违抗?脑袋在脖子上呆了十三年,一直都不稳。再说在康熙身边当差有很多好处,至少更加自由,和亲人见面的机会更多。 “曹姑娘,小玉福给您端火盆来了。” “尔嘉给姑姑烧了热水,姑姑沐浴后好生歇歇。” 小玉福和尔嘉有说有笑的进屋,我忙起身道谢。小玉福把火盆搁在木架上,拿起火钳拔火,“曹姑娘可不能跟奴才这般客气,曹姑娘走的这一年,奴才可想曹姑娘了。”我给小玉福一个小爆栗,嗔道:“一年不见,小嘴变甜了。”小玉福揉额头,笑道:“曹姑娘的气色瞧着好多了。”尔嘉“嗯”一声,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姑姑的确比半年前更有精气神了。” 尔嘉和小玉福方踏出院门,胤禑、胤禄、胤礼鱼贯而入。我要请安,铁青着脸的胤禑摆了摆手,坐到炕上蹙眉不语。我很诧异,不知道谁惹着一向好脾气的他了。 胤禄叹口气,转而对我笑道:“哎呀,我的悠姐,盼星星盼月亮,可算盼到你回来了。皇阿玛常常念叨你,说还是你伺候贴心。我就想嘛,皇阿玛那么宠你,铁定不会让你长期呆在那个地方。” 帝王捉摸不定的恩宠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胤礼拽着我胳膊,撒娇道:“悠悠呀悠悠,多久没这样叫你了?”我笑道:“第一次见十七爷,十七爷才七岁呢,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眼前的胤礼,面若桃花,肤若细雪,眉似柳叶,同胤禩一样,有一双生辉额细长眼,文弱的小身板和浓浓的书卷气配合得天衣无缝。 胤禄和胤礼同我聊了一刻钟,眼瞅天快黑了,忙叫胤禑走。胤禑喝道:“你们先走。”胤禄和胤礼对视一眼,嘀咕着离开屋子。我笑道:“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胤禑扯几下嘴角,“不在那里我自然高兴,不过,不过……” 胤禑闪烁其词,没有说下去。我颇感纳闷,坐在胤禑旁边,“莫不是跟福晋吵架了?”胤禑道:“她怎么会跟我吵架?”我道:“那是怎么啦?”胤禑道:“也不知道四哥究竟有没有跟你说那事?不过看你的样子,料想四哥肯定没跟你说。”我猛地想起采蓝的话,低声道:“到底……到底是什么事?” 胤禑正色道:“不管我要告诉你什么,你要心平气和,不要动怒,否则对身子不好。”我深吸一口气,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胤禑道:“六日前冬至家宴上,皇阿玛把年羹尧的妹妹指给四哥做侧福晋,四哥坦然接受,连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该来的终究来了,该来的终究来了。虽然知道年暮瑶嫁给胤禛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但真正摆在眼前时,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我五内俱焚,腾地站起,起得太急,眼前一黑,瘫倒在地。胤禑扶起我,劝道:“悠苒,别这样,别这样,一定要心平气和,一定要心平气和。”我用仅剩的一点力拽着胤禑衣袖,凄声道:“我没事,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不知为何,除了胸口憋闷,并没有预想中的悲哀。也许对这种头脑发热,类似于乱点鸳鸯谱的指婚已见惯不惯。也许被刺过千刀万刀的心早就麻木,多给一刀也无妨。也许相信胤禛真心爱的只有我,我没必要去计较自己是否是他的福晋。 可是,这些“也许”都是真的吗? 胤禑喝道:“原来四哥真的没跟你说,他太过分了。你对他情深意厚,他居然欺瞒你。”我淡淡的道:“没事,我不在意。”胤禑瞪大双眼看我,“你不在意?我知道你在意,你一定在意。”我闭上眼,竭力抑制快要流出的泪,“什么时候成亲?”胤禑道:“明年二月初六,还有两个多月。” 二月初六,二月初六。 我猛地睁开眼,心似被刀生切,脑海里有无数个问号在爆炸。 为何是这个日子?为何是这个日子?为何?为何? 我掐了掐手指,思维清醒一点,“你回去吧,我要歇息了。”胤禑坐着没动,柔声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如果不好受就哭出来,不要憋着。尽管一年来病好了很多,但是……” “别说了。”我打断胤禑的话,提高音量道:“我叫你回去。”指着门,大声道:“宫门就要下匙,你快点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年MM是康熙赐给四哥的侧福晋,不是四哥为了笼络年羹尧主动求来的,也不是因为生子而封的侧福晋(李氏是因为生了弘时封的侧福晋) PS:年羹尧在西北时可没少做糊涂事,被革过职,康熙严厉喝斥他也不是一次两次,年希尧还被下过狱。试问,精明的四哥有必要非得在还没站稳脚跟的年家押宝么?好吧,退一步讲,就算是要拉拢年羹尧,也没必要非得和年MM那个啥啥啥吧O(∩_∩)O~如果真是这样,四哥可不就有点“贱”了,不就有点“WS”了\(^o^)/~(某悠顶着锅盖逃窜) 第二十一章 康熙五十二年冬 话犹未落,胤禑的脸一下子煞白,怔怔看我半晌,走到门边,打起帘子,停步道:“我们虽然贵为皇子,其实都是皇阿玛的棋子,我知道这次赐婚是皇阿玛特意安排的。但我接受不了四哥如此待你,他至少该假意拒绝,起码应及时告诉你。” 胤禛不能拒绝,胤禛不能拒绝,我能理解,我真的能理解。至于为何不及时告诉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断对自己这样说。 但是,为什么选择这个日子?胤禛,我可以接受你娶年暮瑶,因为我无法改变历史,但我接受不了你在这天成亲。为何偏偏是二月初六?那是我在现代的死忌,是一生都没法忘记的日子。不一样的时代,不一样的场地,不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喜庆婚礼,一样的俊郎娇娘,一样的孤单背影。 胤禛,你为何要让我再次感受锥心刺髓的痛?五天前见面时为什么不给我说?为什么?为什么?这叫坦诚相告吗?采蓝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傻傻蒙在鼓里。 门帘忽而被挑起,只听胤祥惊呼道:“悠苒,你怎么了?”我转过身,边擦泪边道:“没事。”胤祥走到我跟前,拉开我捂着眼睛的手,柔声道:“是为四哥赐婚的事难过吗?”我沉默不语,眼泪落了一地。胤祥掏出手绢为我抹泪,“你这个样子不是让四哥担心吗?”我幽幽的道:“无碍,睡一晚就好了。”胤祥指着窗台,“那是四哥叫我送给你的,四哥有事出京了,故而没来看你。” 窗台上多了一盆茶梅,白色的花朵随风舞,扑簌扑簌的聒噪声像极我烦闷的心。 胤祥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是十五弟给你说的?”我“嗯”了一声,胤祥道:“你能理解四哥吧?”我端着茶杯不语,胤祥道:“你一定会理解的,对不对?” 听语气是在征询我的意思,但其实是个肯定句。 我轻轻点头,胤祥道:“喝喝热水暖暖身子吧。”我小啜一口,水很烫,灌到胃里却没丝毫感觉。胤祥为我茶杯添满水,“我欠你两个人情,还没机会还,可眼下还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双手捧着茶杯,“这几年来发生这么多淬不及防的事,全赖你扛着,人情早已还清。” 胤祥浅浅一笑,指着我的脸,“气色比刚才好多了。”我笑道:“你想让我答应什么?”胤祥盯我良久,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四哥和我担心。我如今不能帮四哥什么忙,但是只要你在四哥身边,四哥就会更有动力。”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让你们担心,我也会陪在他身边,但是……”忽觉头晕目眩,胸口憋闷,忙轻声道:“十三爷,我想歇息。”胤祥点了点头,“四哥回京后会来负荆请罪。”我冷哼一声道:“你转告他,就说我叫他别来,我最近不想见他,让他准备迎娶新娘吧。” 胤祥一手打起帘子,一手扶着门柱,收回跨出屋门的脚,俏皮一笑,“四哥说你不爱吃醋,我不相信,因为我觉得女人都是小心眼,此刻看来真不假。”我摁着绞痛的小腹,狠狠瞪胤祥。胤祥依旧是诙谐的语气,“得了,得了,这次我就站在你这边。你给他点厉色瞧瞧,免得她以后娶了新欢忘旧爱。别告诉四哥是我说的呀,记住啊,一定要记住啊。” 我蹙着眉头,推胤祥出门,嚷嚷道:“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快走吧。”将门关上,胤祥的玩笑话还犹在耳。我撑着桌面,吐出挤压在胸口的血。疾风吹开窗户,雪花从缝隙里飘进,打得脸生疼。 ———————————————————— 康熙五十三年春 时隔两载,再次打望花灯,毫无兴致欣赏。今年上元节花灯的规模特别大,自乾清宫到金水桥,五光十色,璀璨夺目。这样的紫禁城,洋溢着活跃的气息,让人暂时感觉不是一座折磨人的囚地。 同往常一样,伺候康熙用完膳,向李全告假去见两位妹妹。同她们拉了拉家常,朝乾清门走。走到乾清门附近,没有理和胤祥笑谈的胤禛,径直往若荣和雅馨走去。 雅馨正和逸儿小打小闹,若荣则是盯着西南边的花灯发愣。我抱着逸儿狠狠亲一口,笑道:“叫干娘。”小家伙转动咕噜噜的大眼,哼唧几下不理我。我软言细语哄,逸儿只顾用嘴摩挲我脸,没发出一个声调。 我嗔道:“逸儿不是会叫干娘了吗?怎么不叫呀?”雅馨笑道:“回去后替你收拾他。”接过逸儿交给妈妈,拽着我胳膊,“很久都没跟你谈谈,我们说会知心话。”我点了点头,任由雅馨拉着我越过乾清门。 雅馨道:“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形吗?”我道:“当然记得,你以为若荣喜欢我,想抽我来着。”雅馨闪动几下睫毛,嫣然一笑,“那晚一到篝火旁,我就注意荣了。后来求阿玛给二阿哥说说,让我和荣比剑。”我嬉戏道:“算盘打得真精。”雅馨笑道:“面对喜欢的人,当然要飞蛾扑火。” 站在几个走马灯前,雅馨道:“其实我当初真的认为荣喜欢你,因为你既美丽又和他走得近。说句实话,当时我很嫉恨你,每当拿起马鞭,就想狠狠抽你。后来知道荣不喜欢你,我不解了好久。”我笑道:“幸亏你手下留情,给了我一个活命的机会。可是你何必自谦?草原上一大把好男子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我哪能给你比呀?”雅馨道:“可是在荣的眼里,我永远都比不上她。” 走马灯的光影深一道浅一道的转,雅馨的神情随之忽明忽暗。月光照在她左腮上,微微泛白的棕色皮肤平添几分凄凉。 我低声道:“你很在意?”雅馨道:“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反正已是他妻子,有什么好在意的?比起我,她的命真苦。每次想到她忧郁的双眸,我都会心疼,何况是荣?我相信总有一天荣会看见我的好,这些年来,我始终都是这样想的。荣不曾忘记她,也不会忘记我。荣最近情绪不好,你有机会帮我劝劝。我知道,你是荣可以交心的朋友。”我道:“我会尽力的。” 若荣走到我们身边,对雅馨道:“快亥时了,你带逸儿回府,我跟悠苒随意走走。”雅馨笑靥如花,“好。”我眨了眨眼,示意会劝若荣。 毫无疑问,陪若荣走走肯定是穿过隆宗门朝咸安宫方向去。 隆宗门是内廷与外朝西路及西苑的重要通路,平日里连王公大臣也不许私自入内。好在若荣已恢复散秩大臣的官位,负责康熙在宫外的安全,紫禁城的守卫事宜也要亲自安排,有自由进出的特权。 一轮玉盘挂空,月光皎皎照,星辉熠熠闪,清风簌簌吹,除了宿卫整齐厚重的脚步声和钢刀轻撞声,周围静悄悄的。 走走停停,停停望望,两刻钟过去,若荣道:“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声,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好个“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 我笑道:“你喜欢上《一剪梅》这首词了?”若荣道:“可能是受那张锦帕的影响,比较喜欢《一剪梅》,尤其是唐寅这几首表达相思之意的词。每次读罢,都有新的体会。”我点了点头,想着再次走进低谷的感情,嘴涩心苦。 回御前当差后,胤禛找过我两次,可是我除了请安,根本不理他。不是不想给解释的机会,只是难以接受他不是第一个告诉我的事实。说好要坦诚相告,我什么事都会跟他讲,他有瞒我的必要吗?反正他喜欢作弄我,我也要冷他一段时日。 走到武英殿旁的金水河边,那弯曲的河道或宽或窄,仿若一条玉带。河面碧波荡,圆月映在水面,一会完整无缺,一会支离破碎。 我坐在河岸的矮墙上,若荣跨上汉白玉石砌成的断虹桥,“八年了,灯影处回眸一笑的瞬间还是那么清晰,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段相思。”仰天苦笑道:“如今感觉自己很像纳兰成德的前辈,虽有千般豪迈,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我找不出词接若荣的话,每次和若荣谈话都无比沉重。最近心情不好,被他一感染,更加烦闷。 若荣望着圆月,“陪我去咸安宫附近走走,一会她就该唱曲子了。一年了,病越来越重。以前还认得二阿哥,二阿哥说什么都会照做。眼下谁都不认识,每天除了抱着枕头自言自语,就是看着宫内的荷塘发呆。” 在婉仪潜意识里,和胤礽在荷塘边相依相偎的时刻既美好又残酷。红颜命苦,也不知婉仪还能支撑多久双重折磨。 穿过武英门,还没走近咸安宫,空中隐约传来婉仪的歌声。侧耳细听,应是《悠悠扎》。快到半夜,这里又偏僻又冷清,静得本来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但此刻万事万物似乎都离开了去,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婉仪的歌声。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资料表明十三爷没有被圈禁十年,只是失去了康熙的宠爱没有任何爵位而已(本文里也没被圈禁) 康熙60大寿(康熙52年)时,十三爷还送礼了呢(记在《万寿盛典初集》里),只是那个时候十三爷除了阿哥进项,别无所入,送的礼自然是比较寒酸吧。当时十三爷的心里肯定极为伤痛,加上腿疾的折磨,哎,泪奔,英年早逝跟这失宠的十三年无不有关。 第二十二章 康熙五十三年春 《悠悠扎》是一首充满母爱的摇篮曲,是表达新生之喜的天籁音。简短的几十个字,没有悲苦,只有喜悦。一只悬挂在屋梁上的悠车子,一个发出叮咚脆响的小铜铃,一首意深爱绵的悠悠调,一个熟睡中的婴孩,一对和蔼的慈目,一双轻晃悠车的巧手,描绘一幅温馨的画面。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阿玛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世上一切幸福祝愿,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额娘爱你,阿玛喜欢你。 一朵梅花,一枚梅枝,等你醒来,统统都给你……” 婉仪唱这首歌的声音有点不同,就像动听的潺潺声里跌入嘭嘭的意外音。唱到“阿玛”二字时,哽咽的哀戚声直刺我心。 离咸安宫越来越近,婉仪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感情也越来越丰富。 走到咸安门外,我道:“我们不能进宫,站在这里听吧。”若荣“嗯”一声,“每次听见,都会想她在干什么?夏天热不热?冬天冷不冷?晚上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还在流泪?”我拍打几下硬冰冰的青砖,“什么时候得向皇上求求情,看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她……” 话未说完,歌声蓦地停止,寂静的夜透出异样的冷。 “婉仪,乖,不要站在那里,那里危险,快过来,快过来……” 我听那是胤礽焦急的声音,和若荣对望一眼,心中均是一惊。若荣听到“危险”二字,脸蓦地变白,就像罩了一层冻过三冬的寒霜。 “我得去看看。”若荣拔腿就跑,我叫着若荣的名字跟着跑。跑到咸安宫东边,看到眼前的情景,一下子怔在当地。 只见五六米高的宫楼顶端有座六角亭,抱着红色枕头的婉仪吊着双腿坐在角亭最边缘,胤礽一动不动的站在角亭外。 夜风吹来,婉仪白色的窄袖旗袍籁籁絮动,披散的头发绕腰乱舞。宫楼高,距离远,看不清婉仪的表情,只听婉仪絮絮叨叨的道:“宝贝乖,不哭不哭啊。你阿玛骑着大红马,挎上大腰刀出兵去了。你阿妈拉弓射箭本领大,他是位了不起的巴图鲁,以后他挣下的功劳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婉仪呆滞的双眸射向我们站的这边,柔和的月光倾斜照,婉仪瘦削的身影魅力无限,有股说不清的朦胧美。身影凄苦,仿若一个不留意,她就会怀着满心的伤痛消失。 “婉仪。” 若荣和胤礽同时大喊,恐慌的声音传向远方,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很渗人。 婉仪直起身子,慢慢挪动小碎步。一步,两步,三步……移动七步,站在角亭拐角边朝天看。 时间蓦地凝固,三人呆住,谁都不敢妄动,生怕吓着这只经不起细风细雨吹打的泣泪凤凰。 婉仪痴痴的盯了半晌天,歪着脑袋看胤礽,甜甜的道:“胤礽说会带我回保定,是真的吗?”胤礽往前挪一步,伸出颤抖的右手,低声道:“是真的,我说过的,我答应你,只要你乖乖的把手交给我,我就带你回保定。” 婉仪尖叫一声,抓紧枕头,用惊恐的语气道:“别过来,别过来,你不是胤礽,你是坏蛋,你是坏蛋。你把我推倒,好疼……好疼……血……血……五个月的宝宝没了……没了……胤礽很爱我,绝对不会伤害我和宝宝,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婉仪忽而哈哈大笑,忽而抱着枕头呜呜低哭,“宝宝乖……宝宝乖……额娘吹吹……不疼不疼啊……额娘和阿玛爱你……爱你……” “婉……” 胤礽捏着双拳,想要继续说,却吐不出一个字。我又急又气,眼泪流到嘴边,抿了抿,全是哀怨。若荣本就怒不可遏,听完这些话,骂了句“真是混蛋”,掉头就跑。我看了眼胤礽和婉仪,转身跟上。 若荣跑到咸安宫东边的大门,义无反顾的往里冲。一个侍卫阻拦,“没有皇上的谕旨,谁都不能进去,请若荣大人理解。”若荣冷哼一声,瞪大猩红的眼,抓起那侍卫的衣领,大声喝道:“给我滚开,谁要挡我,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那侍卫没有反抗,只是拽着若荣袍角,“若荣大人,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这厢宁死也要进,那边宁死也不让进。争执两句,若荣和几个侍卫打起来。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若荣忍了七年相思之苦,此时迸发的力量无比巨大,就算是玉皇大帝也阻止不了他冲进去把婉仪带离悲伤地的决心。他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滚到哪里,哪里就寸草不生。 只用了三拳五脚,几个侍卫便被打倒在地。其中一个还有气力,起身后踉踉跄跄几下,头也不回的往东边跑,料想是去向康熙禀告。 康熙为了防止胤礽和外界有联系,派了很多侍卫守着咸安宫。若荣刚冲进门,就有二十来个侍卫包围了他。 若荣怒吼道:“一起上,别耽搁我时辰。” 我赞同若荣痛扁胤礽的做法,可绝不能让他惹怒康熙,于是跑到若荣身边,拽着若荣胳膊,轻声道:“跟我出去,在外面也一样,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发怒,而是别让婉仪摔下去。” 烟花爆竹声霍地响震天,噼里啪啦的混音里,盘旋着婉仪高亢温情的歌声。 “夜风儿吻面,树叶儿哗啦响,幻灯浅处高影儿动。 啊,那一瞬,你如夜风儿抚我心儿。 梅花儿芳菲,幽香儿四方溢,回眸微笑儿温如玉。 啊,那一刻,你如馥郁儿沁我脾儿……” 歌声深情甜蜜,夹杂了胤礽着急的呼唤声。我和若荣胆战心惊,同时往门外冲。只听胤礽哀嚎道:“婉仪……婉仪……” 火红的枕头在半空转个圈后轻轻落,弧线瞬时消失在苍凉的月色里。婉仪伸出纤细的手,叫着“宝宝,宝宝”,跨出右腿,伴随“啊”的一声,身子猛然下跌,一块红色的锦帕从她手心抛出。那红色的光影左摇右摆着飞,长长的青丝枕着锦帕凌乱晃,裙角撕吼,袖角劲舞,仿若诉说红尘间百般的痴情。 “婉……仪……不……要……” 绝望凄楚的声音响彻整片碧蓝天,撕心裂肺的回波震动整座咸安宫,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定在半空,连一丝余温都没抓着。 “婉……仪……” 这个声音,嗔怒中包含温情和炽烈,就像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嘴咆哮,听着威风凌凌,实则孤寂无助。 若荣一面呼啸恸喊,一面挥动双臂往前跑。铿锵有力的步伐发出的踏踏声传得很远很远,有几个停在金水河上空,久久不愿消逝。 我僵在当地,喃喃重复“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但腮边的泪告诉我,事已发生,不可挽回。 “砰”的一声巨响,殷红的花绽放,一朵、两朵、三朵……娇艳似火,没散发楚楚魅力就已迅速凋谢。美丽一去不复还,只剩刻骨铭心的回味。 若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婉仪身边,“扑通”一声沉沉跪下。 “婉……仪……” 紫禁上颠传来孤傲雄鹰的绝望呼喝声,刚强震震,柔软惨惨。若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着爱人失声恸哭。从未见过如此凄切的哭声,那是一个豪情男儿最无助的拼搏之诗,它可直上云霄震断九重天,也可跌落地府砸碎十八层地。 我跑到婉仪魂断之所,拾起锦帕,无力跌坐在地,掩面哭泣。 若荣紧紧抱着婉仪,下巴抵在婉仪额头上,一把把凄泪恨泪怨泪一颗颗尽数落在婉仪满是血的脸上,一遍遍洗刷她被爱所累、被情所困的一生。 “婉……仪……” 胤礽振聋发聩的恸喊声既尖利又凄惨。 我猛地回头,只见胤礽被五个守门侍卫死死架着,“皇上有旨,二阿哥不能踏出咸安宫半步。”胤礽用劲挣扎,大声喝道:“你们这帮狗奴才,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婉仪……婉仪……” 胤礽面目狰狞,泪痕隐约可见,脸上是怒容和悲容,眼里是悔恨和痛苦。头发在混乱中被扯散,一股一股飞扬,仿若漂浮不定的冤魂。他双手双脚乱晃乱踢,势必要用尽此生的力才肯罢休。 “婉仪……婉仪……婉仪……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胤礽的怒吼声传遍偌大的紫禁城,散落在城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他像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恐狼,没有在草原尽情奔跑的机会,但只要能和伴侣相守也就认命。他失去额娘疼,失去兄弟情,失去皇父宠,失去储君位,失去自由身,现在又失去未曾好好珍惜的爱人。一个众叛亲离的孤儿,即使再软弱,未使出的力也会像一座千年没有活动过的火山,爆发之际,怒音威慑天与地,岩浆吸干深海洋,火光烧遍热沙漠,让人不可小视。 作者有话要说:1.悠车:又称“摇车”或“悠车子”,是满族传统的育儿工具,形如船,木制,前后两头的左右两侧各系前后两环,以长皮条或绳穿环内,悬于梁上。车外绘以彩画,车内垫薄板,离地三四尺。小孩哭则乳之,不哭则悠之。为吸引孩子不哭不闹,车上多系小铃或花朵等玩饰,看着很温馨呢^_^ 2.太子最惨的时刻要来了,唉……失去一切。某悠觉得太子相当可怜,甚至觉得他并不是很可恨,哎……太子变成这样与康熙的过分溺爱无不有关 第二十三章 康熙五十三年春 胤礽高声咆哮,撕咬挣扎,几个侍卫拉扯一会,纷纷往后倒。胤礽跑到我跟前,凶恶眼神里冒着心痛和愤怒。他伸出钳子般的手去推若荣,若荣不管他如何捶打,仿若雕塑般一动不动。 此时的胤礽,什么都没有,只有叫嚣天地的声音和铁锁铮铮的拳头。他暴戾乖张,可也是一个普通的血性男人,他只想抱着曾经爱过的女子,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婉仪是我福晋,你放开她。”胤礽提起腿去踢若荣,若荣一手抱婉仪,一手截住胤礽脚腕,恨恨的道:“你这样的人不配。”说着用胳膊肘猛击胤礽小腿。 若荣出手太快,胤礽未来得及反应,一个踉跄,连连后退好几步才站稳。 胤礽从小就被康熙捧在手心,即使被废,也是好吃好穿好住,从没受过这等折辱,况且若荣抱的还是他的女人。他被彻底激怒,捏紧拳头,叫嚣着跑向驻足不敢前行的数十位侍卫。 可能是摄于他暴戾狂妄的言行,可能是摄于他勇猛刚毅的神情,也可能是摄于他漂浮不定的黑发。几十个侍卫面对冲过去的胤礽,居然连连后退,不敢让他挨近半分。 胤礽伸手去抽一个侍卫随身佩戴的刀,“给我两把刀,我要和他公平对决。我要向婉仪表明,我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侍卫不敢把利器给胤礽,紧拽着刀柄苦苦哀求。其余的侍卫忘记拉扯,纷纷好言相劝。 若荣擦婉仪脸上的血和泪,柔声道:“你曾经说过,如果有来生,一定会选我,请不要食言。你在奈何桥边等我,我来陪你。”整理好婉仪凌乱的青丝,放下婉仪,对我道:“你陪她最后一程。”迈开大步朝胤礽冲去。 若荣方才这样说是想打完负心薄幸汉后殉情吗? 我着急万分,想大声劝阻,但喉咙哽住,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两个因愤恨抓狂和压抑迸裂的苦情男扭打起来。 你一拳狠砸我脸,我一拳重捶你胸。你一脚踢我小腹,我一脚踩你后背。怒视的眼,悲痛的泪,心悸的伤。俩人拳脚相加,混乱厮打,毫无章法可循。我抱着婉仪冷却的身子,除了无声恸哭,还是无声恸哭。 圆盘西斜,月光越来越柔,两人的拳脚声越来越响,对骂声越来越大。血一点一点滴在青砖路面,密密麻麻,猩红热滚,看着触目惊心,闻着胆破骨裂。 这是一场怒斥天地无情无义的厮打,一拳拳都在哭诉人生的可笑和可怜,一腿腿都在埋怨人世的悲凉和悲惨。回荡在上空的呼吼声,带着喘息声直冲云霄最高颠。它想踏平阴森恐怖的紫禁城,想拆散惨绝人寰的帝王家,无奈红尘百态自有定数,沉浮升迁只赖东君主,仅凭微小的力量如何能成? 两位主子都很娇贵,谁都不能得罪。几十个侍卫环在周围,不敢上前,不敢后退,左闪右避等康熙来处理。 “皇上驾到。” 李全的声音终于响起。 侍卫诚惶诚恐跪地,胤礽和若荣充耳不闻,继续对打,继续对骂。我放下婉仪,给康熙请安。康熙没有说话,两股凶光直直盯着在地上撕扯的俩人,脸色阴沉,青筋条条可数。 一场月下的暴风雨就要来临。若荣闯下如此大祸,康熙肯定会狠狠责罚,搞不好…… 我不敢想下去。 “还不快把他们拉开。”康熙的怒喝声几乎震聋我耳。十几个侍卫上前,又是拖又是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打红眼的胤礽和若荣拉开。 俩人衣冠不整,鼻青脸肿,怒目而视,呼吸急促又紊乱。他们已失去理智,被拉开后还在对骂。 胤礽笑道:“你这个没用的懦夫,明明喜欢她却不敢去要,让我有机可趁。如今才有勇气争取,真是可笑至极。”若荣瞪着双眼,用力挣脱侍卫的手,冲向胤礽,三个侍卫及时拉住若荣。若荣怒道:“你如果是个男人,就上战场立功,而不是伤害自己的女人。失去后才懂得珍惜,你根本就是一个混蛋。” 胤礽仰天大笑,笑声尖利,像极濒临死亡的恐狼最后一嚎。康熙表情复杂,发白的胡须随风舞,悲凉又凄苦。 胤礽笑了半晌,指着天空,用沙哑的声音道:“我混蛋,我的确是个混蛋。我这个打小就没有额娘疼的混蛋,辜负皇阿玛三十多年教育之恩的混蛋,让全天下人耻笑的混蛋,害死最爱女人的混蛋。混蛋……混蛋……” “可是……”胤礽看向康熙,流着泪道:“你以为我变成这样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不是的!不是的!很多人都有错!我是被逼的,被逼的……”康熙怒不可遏,“你暴戾乖张,朕一再忍让,你到头来还怪别人不成?” 胤礽“扑通”跪地,磕了三个头,凄声道:“皇阿玛曾说教育孩子不能过分宠溺,可皇阿玛是怎么教育儿子的?从小到大,只要儿子愿意,就算是天上的星星,皇阿玛也会想方设法为儿子摘下来。在儿子眼里,从无‘节俭’二字。儿子从小生活在富贵梦里,一旦沉溺,想醒都醒不来。儿子的确暴戾乖张,但儿子想做个忠孝两全的人,可是事与愿违,不管儿子怎么做,总是一个错字。皇阿玛记得徐元梦吗?皇阿玛曾指责儿子当众鞭打羞辱他,可是皇阿玛知不知道,儿子也是跟皇阿玛学的。因为皇阿玛也当众打过他,也当众羞辱过他。不但如此,皇阿玛还多次在儿子面前刁难和侮辱老师,说句实话,儿子变成现在这样,皇阿玛也要负责,皇阿玛……” “你给朕闭嘴。”康熙打断胤礽的话,指着若荣,“把他关进宗人府。”若荣收回瞪着胤礽的眼光,磕了三个头,“求皇上看在奴才忠心侍奉皇上十七年的份上,饶恕奴才家人。有什么罪责,奴才一律承担,奴才磕头谢恩。”康熙闭上眼,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若荣微微一怔,再次磕了三个头,被两个侍卫驾着离开。 胤礽方才说以前的事,康熙的脸色很凝重。但胤礽说到最后,康熙虽然竭力忍,我还是看见他眼角滑过一滴泪。只是不知这滴泪是为自己失败的苦心教育而流,是为心疼毁在太子位置上的胤礽而流,还是为生在帝王家的无奈而流。 胤礽再次磕头,“儿子求皇阿玛答应儿子一个请求。”康熙冷声道:“今晚这事朕自有主意,你不必多说。”胤礽继续磕头,失声哭道:“儿子求皇阿玛派人将婉仪送回保定,这是儿子最后一个要履行的承诺,求皇阿玛成全。” 康熙想了想,缓缓道:“送回去可以,但必须在皇家玉牒上除名。”胤礽猛地抬头,被黑发半遮的双眸满含心疼。康熙道:“此事不必再提,天一亮,朕就派人送回。”指着在场的侍卫,“谁都不许泄露这事,否则灭九族。”侍卫们齐声“嗻”,康熙道:“看好二阿哥,一刻钟后押二阿哥回咸安宫。” 李全高呼“皇上起驾”,我追上康熙,说想安慰一下胤礽,康熙点了点头。 胤礽连滚带爬的跑到婉仪身边,用衣袖轻擦婉仪脸上的血,一遍遍执着的擦,一次次锲而不舍的擦,但血早就凝固,根本擦不掉。那一道道血迹就像婉仪内心的伤痕,永远都抹不去。 胤礽朝天大吼,用颤抖的手臂紧紧搂着婉仪,哭道:“成亲快七年,只有你能理解我,只有你懂得如何宽慰我。对不起,婉仪,我不想打你,不想利用你,可是不知为何,有时就是忍不住。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生在帝王家,注定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用常人不能用的手段,做常人不去做的事。你和你姐姐的一生算是被我毁了,希望你和你姐姐来生要擦亮眼睛,不要再找像我这样的男人,不要……不要……” “婉仪,有句话我一定要给你说,我是爱你的,十四年来始终没变。不管你还信不信,我都要说。只不过爱得不彻底,你肯定很失望,对不对?可是,婉仪,你要明白,如果我不放手一搏,你们都得跟着我受苦。我记着你给我讲的那个泪痣传说,只不过我不是那个偿还你前生眼泪的人。婉仪,过奈何桥时要多喝几婉孟婆汤,彻彻底底的忘了我这个负心汉。下一生,不要再恸哭,不要再伤心,不要再……” 胤礽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泪水吧嗒吧嗒响。泪水落在婉仪脸上,混着血滴向婉仪衣裳,点点刺心眼。那颗在月光下泛着猩红的泪痣仿若在瞬间淡去,只留一层浅褐的小圈。 第二十四章 康熙五十三年春 十四年前的上元节,婉仪和胤礽相遇;八年前的上元节,婉仪和若荣相遇,正月十五是一个值得回忆的日子,可最终却成了婉仪和他们诀别的日子。早春时节,梅花独傲寒风,梅香馥郁刺鼻,婉仪薄命的一生就此画上残缺的句号。 胤礽把婉仪的脸埋在怀里,低声说我听不清的话。我蹲在胤礽旁边,拿出收着的锦帕,哽咽道:“这个是二阿哥的东西,物归原主。二阿哥不要过于悲伤,婉仪肯定希望二阿哥振作起来。” 胤礽抬头,脸上红肿紫胀,表情被血泪遮盖,看不清到底是悲是恨。他颤抖着手抓过锦帕,两滴泪洒在水波里,被浸湿的绸缎绢丝深一块、浅一块,就像婉仪的双眸,那首《一剪梅》在冷月下显得异常冰冷。 月色灼灼星点移。千盏灯烛,万盏灯谜。梅花簌簌暗香浮。绽是因逢,凋是因离。 华楚萧郎身影颀。一定芳心,二落相思。天成佳偶比金坚。风雨同扶,贫贱同持。 我记下这首词,向二阿哥跪安。二阿哥喃喃自语:“这是前年上元节你送给我的,我会永远保存着。十四年前你曾说要在七夕送我一块,不过你姐姐出事后,你再也不理我,还说要在七夕时把锦帕送给有缘人。婉仪,你还没告诉我那块锦帕究竟送给谁了。不过不重要,不重要……” 我如踏入万丈深渊,惊出一身冷汗,缓了好久才拽着拳头,一步一步走,悸动抽痛的心里只有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 ———————————————— 一件件痛苦揪心的事纷至沓来,病魔再次无情打击,健康在瞬间趋于崩塌。今日当值时,突感恶心反胃,腹痛不止,任凭强撑,还是在吐血后晕倒在清溪书屋外。 睡过半日,精神好很多,我半靠半躺在床,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台上的茶花。 若荣私闯咸安宫、冒犯福晋、殴打阿哥、出言不逊,论罪当诛,可一来康熙不忍处决一手提携的宠臣,二来雅馨在乾清宫跪求了一天,康熙最终的处罚是杖责若荣四十大板,割职割爵。 一个月后,若荣带着妻儿离开京城,去茫茫草原过牧马放羊的生活。 我什么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机会? 门“吱呀”一声打开,胤禛慢慢走进。我瞥胤禛一眼,扭过头盯着幔帐。胤禛踱步到床前,拉起我的手。我用劲抽回手,放进被子里。胤禛坐在床边,轻轻呼气,“好宝贝,生闷气对身子不好,去年给你讲那么多诙谐的故事全白讲了。四个月不理我了,你难道不想听我解释?” 解释?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有什么好解释的? 胤禛摸我脸颊,柔声道:“记得去年冬至第二天,我来找你时,你问过我什么话吗?”我想了想,想不起问过什么特殊的话。胤禛道:“你笑着问我‘你觉着年暮瑶怎么样啊’,记得不?” 那日胤禛来英华殿看我,我叫胤禛给我讲讲深刻点的话,胤禛笑道:“浮生如梦幻,梦幻即长生,长生离梦幻,便是野狐精。”我听到“野狐精”三个字时,不知怎地,脑海中浮现李欣妍风韵犹存的身影,想着后来居上的年妹妹,于是问他这个问题。 年暮瑶参加选秀后,被分在永和宫当差,胤禛时不时的去给德妃请安,肯定会见到年暮瑶。本是闲着无聊,探探胤禛口气,没想到胤禛居然笑道:“她比你美丽,比你端庄,比你温柔,比你……”我既惊诧又悲伤,没听胤禛说完,直接呼喝胤禛赶快离开我屋子。 胤禛给我一个小爆栗,笑道:“那天打算告诉你皇阿玛把暮瑶赐给我了,想先试试你口气。我故意那样夸她,是因为你曾给我说过你和她初识的事,我以为你喜欢她,没想到你很生气,还要赶我走。你身子本就不好,我哪里还敢吱声,只好决定等你气消了再说。你回旖旎园那天,皇阿玛派我去京郊办事,没及时来看你是我不对,可我好歹送了茶梅致歉。要知道,培植茶梅很花功夫,我培植了十盆才存活一盆。不想十五弟好心办坏事,急着告诉你赐婚的事。后来你不肯理我,我想说也没机会。”说完摆出委屈无辜的样子。 我盯着胤禛一会,心慢慢变软,叹口气道:“为何选择二月初六成婚?你知不知道这天对我来说,是个永远也不愿想起的噩梦。”胤禛拥我入怀,嗔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日子是皇阿玛定的,我哪有选择的余地?我给你讲讲皇阿玛为何把她赐给我吧,免得你想不通,以为我见着貌美佳人就彻底懵了,而把你抛到一边。” 我撅着嘴“嗯”一声,脸尽管还很阴沉,心情却开始变好。 胤禛道:“年羹尧的嫡妻是明珠长子纳兰成德的女儿,他自己是明珠次子揆叙的门生。明珠一家帮大哥和八弟,他当然也帮大哥和八弟。年羹尧的继妻是辅国公苏燕的女儿,而苏燕他家和八弟也有密切的联系。大哥被皇阿玛幽禁后,明珠一家完全靠拢八弟。年羹尧没分到我旗下时,和八弟交往甚密。皇阿玛封我为雍亲王之际,把年羹尧划到我属下,去年又把暮瑶指给我,一来为了平衡我们兄弟间的势力,让我们互相牵制。二来年家终归是汉军旗,势单力薄,不能跟佟国维和阿灵阿等皇亲国戚比。皇阿玛提拔他们,联姻皇室,既显皇阿玛爱才抚恤之心,皇阿玛又不用过于防备我有什么异心,也不用忧虑年羹尧翅膀大了奈何不了他。十五弟曾质问我为何不拒绝,皇阿玛用心如此良苦,我能拒绝吗?希望你不要怪我,要理解我曾经跟你说的十六字准则。” 我点了点头,懒得深想帝王的运筹帷幄算计之道。胤禛笑道:“二月初六为何是个噩梦?你快跟我讲讲,如果有人欺负过你,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想,能告诉你我在这天出了车祸来到三百多年前的大清?那你还不把我当做妖怪待,苦涩一笑,“我不想告诉你。”胤禛整理我鬓边的乱发,“不想告诉就算了,我不会勉强。只要你高兴,什么时候想说就说。”我“嗯”一声,拉着胤禛的手,“你是不是很喜欢年暮瑶?我要听实话,不许糊弄。不管你说什么,我保证不会生气。” 胤禛道:“我还不是很了解她,相处一月,只知道她是个温和乖巧的女子。你有没有发现她和你有相似之处。”我在脑海里勾勒年暮瑶外貌,没有发觉哪里像,嘟着嘴道:“她比我美丽,比我端庄,比我温柔。我年老色衰,脾气又坏,哪能和她比?”胤禛轻笑两声,挑起眉角,笑道:“真好,又吃醋了,这是第三次,而且还有一大口。日积月累,肯定会有一小碗。” 我脸一沉,甩开胤禛的手不说话。他体会不到我的痛,他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这条看不到幸福的感情路,究竟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头? 胤禛握着我的手,再次拥我入怀,嗔道:“不美丽的女子我肯定看不上,可我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天下的美人百千万,但在我眼里,你独一无二。不管什么时候,谁都不能取代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我说你们相似,是觉得你们有谦让善良的心,有优雅淡定的气质,还很有才学。你说那日你们相遇时,同时看中这块玉佩,但最后玉佩不是握在你手心吗?这说明我已被你束缚,三生三世都休想逃脱你手掌心。” 胤禛脸上有一层淡淡的柔色,嘴角的笑意仿若一杯浓蜜,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甜。 我摩挲胤禛腰间的墨玉,笑而不语。胤禛道:“亲王的侧福晋只能有两个,以后你进府只能是庶福晋。不过没关系,名号只是一个虚衔,你的地位不会低,我也会永远对你好,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满腹惆怅,低声道:“德妃去年找过我。”接着把那日德妃的话重复一遍。胤禛“嗯”一下,“你不要想这些,只要我们两个不惹皇阿玛生气,皇阿玛会答应我们,因为皇阿玛已知道我们情投意合了。”我不可置信的看着胤禛,胤禛道:“去年腊八,皇阿玛召见十四弟,想把你赐给十四弟。”我一愣,这句话简直是大大出乎意料。 胤禛道:“我也没想到皇阿玛早就知道你不是晨曦的女儿。”我愣了愣神,奇道:“皇上从何得知?”胤禛浅浅一笑,“你抗旨被罚后晕倒,孙太医曾给你诊过病,他回禀你病情时,说你未足月就出生,身子底子差,但晨曦的女儿是足月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康熙在两年前就已心知肚明。看来康熙真的很宠阿玛,不但没有追究阿玛欺君之罪,还御赐金鸡纳救阿玛的命。难怪一次次骂我不忠不孝,他肯定认为我不听阿玛的话,屡屡抗旨。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一定看看哦: 1.本文里面四哥那段对赐婚的分析借鉴了《稽古右文》里面的一些帖子,某悠赞同这个解释。某悠觉得四哥宠年MM,不是为了刻意拉拢年羹尧,四哥应该是喜欢年MM的(某悠不敢说有多爱哈)某悠眼里,年MM是温柔型的娇弱美人^_^ 2.某悠很反感有的文写四哥即位初期,在康熙和德妃大丧期间一次次招幸年MM,因为她哥哥在西北卖力打仗,所以四哥就要她那个xxoo以示恩宠。这样写太无厘头了,四哥的孝子明君形象全被毁了。那个时候,郡王要是在父母三年丧期内生孩子,宗人府得革他爵(女主也守了二十七个月的孝)作为一国之君的四哥要是在大丧期间宠幸女人,整个孩子出来,他拿什么脸面对天下人?虽然是写小说,但也得要大致靠谱吧?呵呵O(∩_∩)O~再说,四哥那段时间可是心神俱伤,病了好久的,他哪里还会想这些事?吼吼,某悠的文里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3.这首《一剪梅》是某悠自作中最喜欢的一首词,简短的几十个字是婉仪对二阿哥爱的最好诠释,只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某悠给太子和婉仪安排了这样的结局,给若荣和婉仪安排了这样的结局。 第二十五章 康熙五十三年春 胤禛道:“我不知道那天十四弟说了什么,但他肯定求皇阿玛不要赐婚,求皇阿玛不要再罚你。那天皇阿玛召见十四弟后又召见了我,皇阿玛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不但承认喜欢你,还说我们情投意合。皇阿玛说他早就猜到,还说罚你去英华殿,一则你抗旨不遵,二则证实他的猜测,三则避免我和十四弟因你闹僵。皇阿玛说罚过一年,加上太后在热河时曾夸你端庄贤淑,颇为喜欢你。因此半个多月后,就下旨让你回乾清宫当差。皇阿玛说只要你不再忤逆他,等你孝期满了就给我们赐婚。我算好了,年底你孝期就满,明年上元节后,我便求皇阿玛赐婚。” 枯萎的茶花迎来新春,幸福降临得突然,以至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盯着胤禛的笑脸,激动的道:“真……真的吗?”胤禛轻刮一下我鼻头,“当然是真的。”蓦地换副冰冷的表情,“我听皇阿玛给我说这些话时,高兴之余也冒了一身冷汗,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我沉浸在幸福的蜜罐里,哪有精力深究为什么。胤禛沉沉的道:“皇家兄弟为了一个女子闹得不快,以至天下皆知的事以前有过,皇阿玛肯定宁愿舍弃你,也不愿我们以后为你反目。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但皇阿玛绝对不会博弈。” 我悚然一惊,心空荡荡的,原来从云霞顶端跌落至悬崖谷底是这种感觉。 胤禛用力抱紧我,“得人心不如得君心,十四弟主动放手对他也有好处。两次求皇阿玛赐婚都失败,等真正有机会时却不要,争取十年的挚爱撒手就放,不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男子。为人刚毅果断,有成大事者该有的气度和胸襟。皇阿玛以‘仁’治天下,翩翩喜欢当断则断的人,这也是八弟招皇阿玛厌恶的原因之一。” 我苦笑道:“皇上为何不先召见你?我岂不是连累你了?”胤禛嗔道:“胡说什么?这事跟你没任何关系,你只要调理好身子和尽心伺候皇阿玛就行。皇阿玛没有先召见我,一来如果没有身世这事,你早就是十四弟福晋了。二来皇阿玛观察出十四弟已慢慢放下你。三来八弟和十四弟早就貌合神离,皇阿玛想打击八弟,当然要好好培养十四弟。要好好培养,借此试探一下,有何不可?你放心,这事对我没任何影响,我有我的策略。” 胤禛把嘴靠近我耳朵,小声道:“棋子不在多,而在摆在合适的位置,到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不到最后,谁输谁赢无定论。我相信,有美人后,江山也会有。” 他语气清淡,表情坚定,眼神柔和,似是漫不经心,但不影响豪迈的气势。 我高兴的点头,思索须臾,厉声道:“怎可把这么重要的事放在最后说?”胤禛扬起眉毛,喝道:“谁叫你连续四个月都不理我?谁叫你患了气郁症瞒着我?这是对你的惩罚。”我轻拍胤禛脸颊,“讨厌。”胤禛拉着我的手,笑道:“这四个月你不肯理我,我惴惴不安,不敢跟别的女人生孩子……” 我“扑哧”一笑,阴霾随笑逝。胤禛在我腮边轻轻一吻,接着道:“我静心书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皇阿玛召见我时,我呈给皇阿玛,皇阿玛龙颜大悦,颇感安慰。”我捶打胤禛肩膀,娇嗔道:“叫你讨厌,老是喜欢作弄我,小心以后我一辈子不理你。不过你可真会做人,这时还有闲心抄经?” 胤禛道:“这叫‘韬光养晦’,八弟这般下去,早晚会摔跟头。你别忘了,你是洁白如玉茶,我是傲幽谷雅君,你永远都会被我握在手心,因此你休想离开我。”我连声道“嗯”,搂着胤禛的脖子会心大笑。 ———————————————————— 康熙五十三年夏 终于再次看见那片无边无际的天,虽有很多浮云,但风吹之时尽数散去,视野异常开阔。与天交接处有座小山,小山下是一面湖,湖面飘着一叶扁舟。 阿格斟满两杯酒,递给我一杯,自己拿起一杯,笑道:“一年多不见,你变得开朗了,这可真让我郁闷,难道你不嫁给我就高兴成这样?早知你在英华殿很舒心,让你一辈子抄经算了。”我浅浅一笑,“难不成王子希望我抑郁下去?” “当然不是。”阿格放下酒杯,“你被罚去抄经,整日与青灯和佛像为伍,我和表弟向太后撒娇为你求情了呢。”我一怔,忙颔首道:“谢谢王子。”阿格道:“我做好事喜欢留名,别误解,我没别的意思。这事因我而起,我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减少男子汉的内疚。”从衣兜里掏出几块手绢放在小方桌上,“以前每次见你,你都愁眉不展。为了防止和你在一起时,你撩我衣袖擦眼泪,特意为你预备了七块。前年我给你的那块呢?要好好收着,那是我额娘留给我的,哥哥我对你好吧?” 我觉得喉咙有块铅块悬着,说不出一句话。阿格伸手在我眼前晃,“该不会是后悔没有嫁给我这个好男人吧?不好意思,来不及了,我和她的感情好得很,你后悔也没用。”我嫣然一笑,把手绢装进衣兜里,柔声道:“谢谢哥哥,妹妹却之不恭。”阿格拍了下桌子,“收得倒蛮快,也不看看上面绣了什么?”我笑道:“回去后一定仔细看。”阿格“嗯”一声,端起酒杯喝酒。 一圈又一圈的水波荡开,阿格边划桨边唱蒙古歌。我把胳膊肘支在小方桌上,撑着下巴闭眼听。从歌词推断,应是男女对唱、互表爱意的曲子。阿格一人唱两人的词,别有一种风味。 歌声蓦地停止,我睁开眼,船靠岸,坐在对面的阿格一跃上岸,“汉人有句话叫‘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管将来你我身在何处,都要记着这份可贵的友情。我以后的全部心思要放在牧场上,来朝贺的机会不多。希望你在吹箫时,能想起我这个曾经为你拭过泪的哥哥,那把短刀送给你做纪念。从此刻起,不要再哭,哭多了容易老,对身子也不好。我要去澹泊敬诚殿觐见皇上,觐见完马上回草原。一个时辰后,你来送我,你我合奏《阳关三叠》。你一定要珍重,珍重。” 话未落音,我的脸瞬时僵住。阿格穿过水榭,走到甬道拐角处,回眸一笑。我朝阿格挥手,阿格怔怔了片刻离开。我拿出手绢,一块块铺开。 七块手绢都是白色,分别绣着海棠、月季、茉莉、玫瑰、丁香、山茶和马蔺。除了白色的茉莉和山茶与底色融为一体,其余的花色都很鲜艳。绣在丝绸上的五十六朵花仿若我们纯洁的友情,永远不会枯萎。 我收好手绢,拿起环形短刀,抽出刀身,寒光四起,在余晖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直刺双眼。 ———————————————————— 当完值已是戌时,我和尔嘉走在空荡荡的甬道上,伴着蛐蛐声和青蛙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尔嘉最近寒疾发作,时而头热,时而身痛,偶尔还会呕吐。 走了一程,尔嘉轻晃几下,无力的朝我倒来。我忙扶着尔嘉,“又疼了?我们去那边的石凳上歇歇。”尔嘉强撑着身子,微微一笑,“劳烦姑姑。”我扶着尔嘉慢走,叹口气道:“出京前,好几次当值时发现你不太对劲,是不是忍着的?” 尔嘉有气无力的道:“要是被李谙达发现,尔嘉肯定得被遣送到安乐堂。到那里后,病能痊愈被发去浣衣局也倒成,可尔嘉的病……唉,尔嘉现在不想死,尔嘉还想尽心伺候皇上,还想陪着姑姑。”我扶尔嘉坐下,让尔嘉靠在我肩头,“那个管事姑姑未免太狠心,你当时只有十四岁啊。” 尔嘉幽幽的道:“她们刚进宫时也会被姑姑辱骂责打,怨气全都压在心底,新进的宫女来后,便洒在她们身上。这是宫里的风气,谁也没法改变。如果跟个得宠的主子倒好,要是主子不得宠,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缓了缓,笑道:“幸好宫里有好心人,不然尔嘉早就没命了。那天正要昏倒,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只说‘她这么小,你不要罚了,损坏的东西我赔’这么一句话,管事姑姑就讨好的连连应承。自那以后,管事姑姑再也不敢欺负尔嘉。尔嘉问管事姑姑那人是谁,管事姑姑说不能说。尔嘉没看清救命恩人的相貌,可永远也忘不了他的声音和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1.四哥御笔《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流传至今,上面有“康熙五十三年、破尘居士沐浴斋书、雍王”字样和红色印章。经书为37开册页,每页有7行字,每行约12字。经书的册页书法为行楷,在用笔、用墨、结体和布局方面,体现了四哥师法董其昌书风的痕迹。 这件作品是清代皇帝御笔书法中不可多得的精品。在去年的雍正展中展览过(为私人展品)06年那会亮相保利春季拍卖时,标价近1千万人民币,好贵!(四哥会不会在泰陵里窃喜?或者是大骂“简直是岂有此理”?哈哈) 四哥把经书献给康熙是某悠YY的,这本经书应该没有留传到宫中,但也可以说明四哥是在“韬光养晦”。 2.有人骂四哥打着信佛的旗号来掩盖夺储的野心和讨好康熙是阴险至极,这个观点太牵强了。先不说四哥是有心在悟道(《御选语录》就可以很好的证明)最主要的是,清朝上至皇亲贵族,下至普通百姓,都崇尚佛学。康熙和他的皇子都信佛,有确切记载和僧道有往来的有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等。大阿哥兴建报恩寺,三阿哥扩建寺庙等。为何这些皇子做就没人说,四哥一做就被人骂?渴念的四哥,这名声可真是被抹黑得让人郁闷,默默 第二十六章 康熙五十三年夏 尔嘉歇息一会,精神好很多。我将担心暂时放下,“后来找到他了吗?有没有说声谢谢?”尔嘉道:“找到了,不过他早就不记得那事,尔嘉鼓起勇气说了好久他才想起。他朝尔嘉笑,还叫尔嘉不必挂心,说只是举手之劳。” 尔嘉蓦地站起,“尔嘉不但道了谢,还主动帮过他一个忙,算是报恩。以后尔嘉的病即便不好,也了却一桩心愿。”坐回石椅,两手交叉着来回搓,泛红的脸霎时变白,沉默好一会才道:“如果尔嘉因为无心之失帮了一个人,却害了另一个人,那尔嘉是不是很坏?”我爱怜的道:“害人肯定不对,但也得分情况。究竟是什么事?可以告诉姑姑吗?” 尔嘉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水汪汪的眸子醉态朦胧,眼角挂着复杂的感情。我道:“如果不方便告诉就算了,姑姑不会勉强。”尔嘉眼睑一抿,两行泪跌落,“尔嘉的病患了七八年,如今越来越重,指不定哪天就离开姑姑了。尔嘉还是说了吧,不然尔嘉怕是没有……”闷哼几声,眉心拧成一块,全身颤抖不止。 我抱着尔嘉,“冷热交替,如何受得了?我送你回房。”尔嘉抓着我的手,发出微弱的声音,“姑……姑姑,尔嘉没……没事,尔嘉撑……撑得住,尔嘉还是说……说了吧。四年了,尔嘉心……心里一直不……不好受。再不说,肯定没……没机会了。” 尔嘉歇了歇,缓缓道:“五年前一日,阳光明媚,清风习习,早上尔嘉还听到喜鹊的叫声呢。正是初夏,澹宁居前殿外的蔷薇花竞相开放,尔嘉看花闻香后,头居然不疼了。那天是尔嘉第一次御前当值,为议事的几位阿哥斟茶时,遇见了恩人。” 我心一惊,回想尔嘉先前的描述,颤声道:“那人是……是八贝勒?” 尔嘉笑道:“原来尔嘉的救命恩人就是人人颂赞的八贝勒。尔嘉是通过声音辨出的,不过八贝勒不知尔嘉是谁。议完事后,八贝勒离开前殿。尔嘉跟八贝勒走到殿外,瞅着一个机会给八贝勒请安。八贝勒想起尔嘉是谁后,微微一笑。他笑的时候,一阵风吹来,一朵红色的蔷薇落在尔嘉面前,就像尔嘉双颊的颜色。八贝勒转身的一瞬,尔嘉的心扑通扑通跳不停,盯着八贝勒背影,不断对自己说‘有恩一定要报,有恩一定要报’。” 我暗叹不妙,尔嘉说的报恩莫非是指……我没敢想下去。 尔嘉道:“姑姑已猜到尔嘉害的是谁,对不对?”我呆若木鸡,明明已猜到,但不敢点头。尔嘉拉着我的手,“那天尔嘉和几位姐妹御前当差,听见皇上和十三爷在说买卖江南女子的事。第二天,尔嘉当完值,碰见了八贝勒,八贝勒跟尔嘉说了几句话,忽而问皇上头天召见十三爷有什么事。那时尔嘉进宫已四年,明白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我小声道:“你说了吗?”尔嘉点了点头,“尔嘉据实相告,不过尔嘉没想到害苦了十三爷。”我咬着下唇,一动不动的坐着。尔嘉跪地,哭道:“尔嘉知道姑姑和十三爷一向要好,可尔嘉……姑姑骂尔嘉吧,姑姑打尔嘉吧,尔嘉无一句怨言,可姑姑千万不要告诉皇上。尔嘉是贱命一条,但八贝勒无比高贵,不能被尔嘉连累。” 我扶尔嘉起来,厉声道:“你敢向天发誓,御前当差五年,就私自说过这一件事?”话刚落音,尔嘉身子蓦地怔住,额角的细汗涔涔往下掉。我盯着尔嘉,再次重复方才的话。尔嘉低头,“那日姑姑抗旨被皇上罚跪,尔嘉也告诉了八贝勒。尔嘉知道十四贝子喜欢姑姑,希望给十四贝子说了,十四贝子求皇上不要罚姑姑,不过尔嘉没想到两日一夜都没见着十四贝子,尔嘉不知道是八贝勒没有带话,还是十四贝子有事耽搁了没来。” 我道:“真的只有两次?不许骗姑姑。”尔嘉道:“私自说第一件事是想报恩,私自说第二件事是担心姑姑。尔嘉今晚给姑姑说这些,是不想带着内疚离开。姑姑,尔嘉……”我放开捏着尔嘉肩膀的手,为她拭泪,“只要不是八贝勒特意安排在皇上身边的人就好。” 尔嘉嘤嘤低哭,“不关八贝勒的事,真的不关八贝勒的事。当时八贝勒见尔嘉犹豫,忙说‘我不为难你’,转身就走。尔嘉想八贝勒既然问了,肯定很重要,就追上去告诉八贝勒。后来八贝勒问我‘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杀人灭口吗’,尔嘉说‘尔嘉相信八贝勒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八贝勒真怕尔嘉泄密,只需说一声,尔嘉会自行了断’,八贝勒笑着说‘谢谢你’后离开。姑姑,八贝勒从没授意尔嘉做任何不忠于皇上的事,这两件事是尔嘉自愿说的。尔嘉只希望姑姑不要因为十三爷而怨恨尔嘉,尔嘉是无心之过,无心之过……” 我为尔嘉抹泪,“不说了,走吧。”送尔嘉回屋后,尔嘉情绪很不好,加上头痛、身痛、腹痛的三重折磨,全身痉挛,呼吸急促。 第二日,尔嘉没来当值。我赶去看她时,她已奄奄一息。我抱着尔嘉失声恸哭,几近背过气,吐了几口血才觉着舒服些。胤禛见我情绪波动太大,便从行宫外带来一位大夫为尔嘉诊断。无奈顽疾长久缠身,只能静静等待死亡。 ———————————————————— 康熙五十三年秋 接二连三的阴阳相隔,天不见怜的生死对望,每天都在悲伤中度过,气郁症怕是不会痊愈了。只希望能留着一口气,去追逐那趟疾驰而过的幸福列车。不然,林梓悠戏剧性的一生怕是没一点甜头可尝。惆怅的当口,头晕脑涨,胸口憋闷,下腹绞痛不已。时间真的好慢,为何还不开春? 我收好胤禛写的几封信,胤祯推门而入。我打起精神,对上胤祯平静的表情,盈盈一笑。 胤祯玉立而站,脱去十年前的稚嫩,换上成熟的伪装。这样的胤祯桀,骜不驯,骄傲冷峻。这样的胤祯,是真正勇猛的将军王,是和雍正为皇位拼尽全力去搏的大丈夫。 一年多来,只在去年中秋见过一面。 那天,胤禛来英华殿给我过完寿辰,我站在菩提树下目送他离开。圆月升起时,胤祯走向我。我们相视一笑,背靠背坐在菩提树下。胤祯埋怨我穿太少,要回屋取披风。我说不冷,吹吹风心情会更好些。胤祯给我个小爆栗,笑说我总爱跟他贫嘴。那笑极真实,平朴得极畅快。此时再见,虽是同样两个人,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胤祯在距我一尺远时停步,“听说你病了,我过来看看你,身子怎么样?可得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让人担心。”我笑道:“还好,需要慢慢调理。”胤祯伸出放在背后的右手,我一动不动站着,观察他想干什么。 胤祯的手伸到半空后放下,“刚才有只蚊子,我想帮你赶走。”我展颜一笑,指着凳子,“坐吧,我们不要搞得这般拘谨,好像刚刚认识似的。”胤笑道:“是啊,你三番五次惹我生气,我今天要跟你讨账,不然以后你被四哥捧在手心,我就没得机会了。”我嘿嘿笑道:“好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胤祯接过我递上的桂花糕,嗔道:“第一次和你说话时太狼狈了,我到此刻都还很恨四哥那条狗。你说它什么时候追着我不放不好,非得要在佳人面前让男子汉出丑?”我掩嘴大笑,“我那天还纳闷呢,英俊潇洒的十四爷居然怕狗。我想笑不敢笑,可不笑肚子又撑得慌。” “不许笑了。”胤祯向我射来一个不满的眼神,我捂着肚子继续笑。胤祯不悦道:“好你个曹悠苒,居然屡次取笑堂堂阿哥?记得西郊骑马不?那日我一到马场就到处找你,结果采蓝说你跟四哥和十三哥离开了。”把茶杯搁在桌上,冷哼一声道:“我求皇阿玛让你跟着骑马,你却丢下我跑了。我猜你肯定是和十三哥厮混,气得牙痒痒。” 我轻轻“嗯”一声,双颊不自觉发烫。胤祯一面敲打桌面,一面笑道:“我当时年轻气盛,只顾着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逗佳人笑,却没去想佳人笑是针对特定的人。”顿了顿,淡淡的道:“王致和臭豆腐没想象中那么难吃,但也不好吃,我吃过几次,最终放弃。”我道:“很久没尝那个味,都快忘记了。” 胤祯道:“记得《将军令》不?那天你吹箫我舞剑,我真的觉得咱俩是郎才女貌、天然配合,不过遗憾的是你不喜欢我。”探过头,戏谑道:“我一直没想通,你怎么就看上四哥了?我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比他豪放。” 第二十七章 康熙五十三年秋 我讪讪笑着,并不回答,端起茶杯喝水。胤祯道:“记得荡秋千的事不?那是我第一次抱你,每次回想都很温馨,很……” “噗……”我嘴里的水全部吐出,胤祯“哎哟”一声,递给我一块手绢,“慢点,呛着没?我给你顺顺背。”我摇了摇头,接过手绢,只见被洗过很多次的手绢上有淡淡的血迹,很淡很淡,淡得就像逝去的青春年华。手绢开始褪色,茶花依旧艳丽。 十年,整整十年。我几乎忘记它曾包扎过我手心的伤,抹过我眼泪,擦过我嘴角。 胤祯抢过手绢,叠好后放进衣兜。我摸着茶杯边缘,默不作声。胤祯笑了笑,连叹几口气,“既然没什么好说的,那就不说了。时辰不早,我该去给额娘请安。请完安,快马加鞭回京处理政务。你身子不好,一定要注意休息,可得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让人担心。” 我笑着应了声“好”。胤祯左手撑着桌面起身,大步流星走向屋门,右脚方跨出门槛,回头看着我。我暗自心惊,还没反应过来,胤祯闪到我跟前,抱住我。我怔住,双手紧拽袍角,忘记挣扎,忘记推开,忘记呵斥,忘记跺脚。 胤祯结实的双臂像两把钢铁钳子,狠狠夹着我。胳膊环在两肩,肋骨压在我身,疼得麻木。 #奇#我被胤祯强抱过好几次,可胤祯从未这么用力。我能感觉得到,紧贴我的胸膛,心痛的最里面有酸楚,酸楚的极致有深深的眷恋。 #书#胤祯把我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柔声道:“不要推开我,请不要推开我,这是最后一次抱你,最后一次抱你。皇阿玛要把你赐给我,我求皇阿玛收回成命,不是违心抛弃你,而是放手成全你唯一的芳心。尽管彻底放下你这颗珍宝,我会悲痛欲绝,但我不会后悔。以后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你要记得有个叫胤祯的男子等了你整整十年。他曾两次争取过你却没得到,但有机会得到时却不得不放弃。因为他宁愿叫你‘四姐’,也不要你受到任何伤害。你要记得他曾为你发怒恸哭过,为你欢天喜地过,为你痛苦过,为你快乐过。你要记得他无比骄傲,可在你面前,他只是个普通的有情男子。你要记得你们喜欢吵闹,但也有过愉悦,至少你们的友情会永存。你要牢记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更是一个有抱负的汉子。” 我还未回过神,胤祯霍地放开我,冲出屋门。我脑海里还回旋着胤祯说的话,还映着胤祯眼角的泪,胤禩走进。 我吸了口气,给胤禩请安,胤禩笑道:“十四弟已不是六年前那个挥舞拳头的男人,你不用担心。”我点了点头,胤禩道:“行宫西面的桂花开了,我们出去闻香,顺便跟你说些事。” 我和胤禩出了雅阁,一路悠闲散步,并无一句话。风吹过时,空中飘来桂香,胤禩闭眼深嗅,“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清风吹着,桂香漂浮,要有一壶美酒就更好。”我跟在胤禩后面,放眼桂花林,回忆前年和胤禛的约定。 胤禩蓦然回首,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莞尔一笑,“八贝勒这话是何意?”胤禩嘴角一抿,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带点狡黠的孩子气,“我是没想到我居然也能有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朋友,一个可以听我说些和阴谋诡计无关的朋友。悠苒,谢谢你,要是我和语薇有缘,真能叫你一声姐姐,那该多好。” 最后四个字,伴着悠长的叹息声轻轻蹦出,有唏嘘自嘲的味道。 我微怔,心底泛出一股淡淡的酸楚,“奴才也没想到八贝勒居然会把奴才当朋友。”胤禩留下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转身扒开挡住去路的树枝,示意我先走。我颔首道谢,低头掠过。 走在林间的小石子路上,胤禩笑道:“十五年前,皇阿玛南巡时,我也住过曹家。不过那时你和语薇还小,又处在深闺,自然没机会见面。第一次和语薇相遇是在西郊马场,那天我策马狂奔,在远处就已注意到她。下马走到近处,一抹泛着彩霞的红晕,一丝浅浅蜜蜜的笑靥,让我永生难忘。对着如斯佳人,一向自信的我迟迟没敢上前说话。后来鼓足勇气邀她骑马,说句实话,心里根本没底,没想到她却欣然答应。” 胤禩的语气很淡,但不缺柔情。嘴边的笑意告诉我,他曾憧憬过两人美好的生活。眉间的哀愁让我明白,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胤禩笑道:“我早看出你想撮合她和纳尔苏,我有时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但回忆很久,没有这个印象。你给我说说,到底为何?”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支吾道:“奴才……奴才真的这么做过?没……没有的事,八贝勒千万别误解。” 风再次吹,桂花瓣漫天飞,胤禩弹掉落在肩膀上的小黄粒,“不说也罢,过去那么久,不重要了。本来早就忘记,今天不知怎地,就想问问你。” 我随胤禩走出桂花林,胤禩站在湖边,负手念道:“晴空一片深蓝,水潺潺。蓦见佳人芳郁赛幽兰。马鞭甩,红裙摆,荡心肝。满眼玉容珠靥笑迷间。那日在西郊马场回府后,我即刻叫画师根据我的回忆画下语薇的音容相貌。平时闲来无事,会作几首诗,但甚少作词。这是我第一次作词,写的不好,却是最真实的感受。这首词牌名为《相见欢》,我是想从字面上来抒情,无奈……” 胤禩没有说下去,只是不断叹气。我上前一步,“黑云一抹愁姿,雾凄凄。蓦展菱花颜瘦胜孑枝。生离恨,徒悲愤,剩相思。满腹痴缠惆怅泪沾湿。这是语薇在画卷上题的。” 胤禩侧头看我,眼里充满很久没有见过的凄楚,“我记住了,谢谢你,悠苒。”我道:“语薇已应承八贝勒八年前说的约定。”胤禩点了点头,笑着平视前方。 我迟疑一下,低声道:“奴才有个问题想请教八贝勒,希望八贝勒坦诚相告。”胤禩道:“你尽管问,只要可以回答,我绝不隐瞒。”我道:“四年前出塞时,八贝勒为何私下召见雪珍?” 胤禩道:“尔嘉对我说不会跟任何人讲,可我知道你肯定例外,不过我相信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告诉你。没想到当初无意中救她一命,她居然帮了我一个大忙,这就是善有善报。”又道:“四哥已猜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不想多讲。尔嘉主动帮我,我相信她绝对不会泄密,但我也不能让她被你们抓到把柄。我知道雪珍在当自己的饰物,也曾拿你的凤血玉佩当,于是将计就计,叫张起用说有人怀疑她私当宫内饰物,叫她小心,还故意召见雪珍,询问一些有关你的事,好让四哥误解。但我并无十成把握让精明的四哥上当。事也倒巧,雪珍去得真及时,这样一来,四哥和你肯定会猜想她是畏罪自杀。” 我见胤禩神情坦然,语气清淡,仿若一条人命没了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很是不快,“八贝勒不是怕我们抓到把柄,八贝勒是怕我们顺藤摸瓜,找到幕后的人吧?”胤禩面不改色,“其实我并不怕你们查到尔嘉,因为即使查到,只要尔嘉宁死不说,谁都不能将这事强加于我。但我走的这条路凶险万分,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当然要十分小心。” 我心想,你千个小心万个小心,就是没有小心对地方。胤禩轻哼一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连这个心都狠不下来,还做什么帝王梦?”我怔怔住,缓了好久才道:“如果八贝勒来世还处在这样的斗争中,每天想的尽是阴谋圈套和机关算尽。我宁愿语薇跟着纳尔苏,免得到时为你哀痛,被你连累。” 胤禩收回看着湖面的眼神盯我,不冷不热的道:“如果可以,来生我不会选择投身帝王家。但如果老天还要这样安排,我只能咬紧牙关走下去。倘若语薇能理解我,愿意陪我同甘共苦,我会感激她。即使失败,也会尽全力保她周全。倘若她要因此离开我,我可以放弃她。我豪情万丈,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说完提步就走。 胤禩走到桂花林边回头,正色道:“四哥向来淡泊名利,但谁能保证他没这个心思?如若他有,你不愿陪他走,那就最好不要嫁给他。如若没这个心思,臣子也不好当,你最好做足准备睁眼看这条永远也走不完的算计路。要是连睁眼看的勇气都没,趁早归隐田园去。”走了几步,再次回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归隐田园前,你还得费神想应该去哪里。三年前的那个约定作罢,希望你能尽快接受这个事实。” 黄白雨丝被风卷得到处飞,胤禩只身穿梭在桂花瓣中。他昂首挺胸,步伐坚定,背影渐渐远去。 我被胤禩最后几句话震住。他说得对,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要想痛快活,就得未雨绸缪,为自己铺条平坦路。只不过每个人的性格不同,策略也不同。胤禛是低调游走,当上则上,当下则下,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胤禩是高调行事,被捧到半空后狠狠摔下,帝王梦早早断绝。至于胤祯,目前还不知道,可能是个当断则断、该放就放的豪气男。 第二十八章 康熙五十三年冬 康熙于九月奉太后自塞外返宫,在京城呆了月余再次巡塞。随驾的皇子有胤祺、胤礻我、胤祹、胤禑、胤禄及胤礼。胤禩要去祭奠逝世两周年的良妃,没有随驾。胤祯则是留京协助胤祉和胤禛处理政务。 冬月二十六,康熙在木兰围场打猎时乘兴而去,满载而归。不但射杀很多麋鹿和野兔,还在八旗官兵的配合下生擒一只老虎。康熙龙颜大悦,觉得自己返老还童,老当益壮。诸位皇子和大臣投其所好,不失时机的说阿谀奉承的话。康熙抚须大笑,在澹泊敬诚殿赐宴。 宴毕,康熙肠胃不适。我得到康熙的恩准,带着一个宫女去取冰淳。 我取了冰淳,吩咐宫女先去澹泊敬诚殿,只身朝殿东的梅林走。康熙最近睡不好,我准备叫人折几株梅枝放在烟波致爽殿,希望康熙闻着梅香睡个好觉。 我在回廊拐角处叫住打从西边来的小林子,让他取把斧头砍几株梅花。小林子打千后离开,我走进梅林,摘下一朵宫粉梅,悄声道:“你在天堂还好吗?希望你能笑着唱歌,不再流泪。我年初写信时把那事告诉若荣了,他听后应该会很高兴。” 忽见胤禩的贴身太监丁全朝梅林外的甬道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罩着黑布的大鸟笼。他看见我后,请个安,“曹姑娘,这是八贝勒送给皇上的海东青,麻烦姑娘帮奴才照看一下。奴才今儿可能吃错了东西,肚子不畅快。马上要见圣驾,为了不冒犯龙颜,奴才得……” 他满脸通红,没好意思说下去。我“扑哧”一笑,“放在这里吧,我帮你看着,反正我也要等人来折梅枝。”他道了声谢,捂着肚子匆匆跑开。 海东青是满族的最高图腾,代表勇敢坚韧、正直进取、永不放弃的满洲精神。康熙曾写诗赞美海东青性情刚毅,其品质可与星星相辉映,其大力如千钧击石,其速度如闪电雷鸣。看来胤禩由于没能伴驾,便想呈上千金难得的海东青讨康熙欢心。 小林子拿着把斧头赶来,我挑了几株梅花让他砍,他三下五除二搞定。我叫他拿去给在烟波致爽殿当值的小玉福,自己则坐在甬道边的石凳上等丁全。 我听笼子里“扑腾扑腾”响不停,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有种撩起黑布见识“万鹰之神”的冲动。手还没摸到黑布,听见丁全道:“让曹姑娘久等了。”我起身笑道:“就等了一会,八贝勒还好吧?”丁全和我朝澹泊敬诚殿走,“谢曹姑娘关心,八贝勒除了睹物思人,心情尚可。奴才跟八贝勒这么久,知道八贝勒喜欢和姑娘谈话,也比较信任姑娘。方才要不是遇见姑娘,奴才也不放心把这个搁这。” 康熙一听笼子里是海东青,龙颜大悦,不但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还破天荒的连夸胤禩孝心可贵。丁全一面笑着说祝福话,一面在两个侍卫的帮助下撩起黑布。 我为康熙倒了杯冰淳,侧头看向鸟笼的一瞬,身子犹如当头一棒敲。只见透着幽幽银光的鸟笼里,两只老鹰耷拉着脑袋,看样子已是奄奄一息。 万物瞬时定格,殿内的人,傻站的傻站,呆坐的呆坐。所有的声音嘎然而止,连风声也亟不可待的仓惶退出。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是一种透着凄冷和肃杀的诡异气氛。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方才还听见展翅的声音。每个人都明白将死之鹰的寓意,康熙见到了后果十分严重。胤禩不会这么蠢,绝对不会这么蠢。 康熙腾地站起,掀翻座前的御案,颤抖着手指伏在地上惶恐不安的丁全,怒道:“你该死,你该死。这个不孝子,不孝……”话音未落,蓦地倒在龙椅上。殿内的人哗啦啦的跪下,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定了定神,为气得呼吸紊乱的康熙顺胸口。李全端茶递水,吩咐人传太医。大殿除了康熙一起一伏的喘息声,没任何声响。康熙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黑,额上青筋爆绽,横眉倒竖,眉心拧成一块。 御前伺候十多年,康熙发过无数次脾气,但从未如此气急过。 康熙咆哮道:“拉出去砍了。”丁全大赫,趴在地上直哆嗦,“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在见到曹姑娘之前看过,两只海东青好生生的,绝无任何不妥。曹姑娘曾撩开黑布,肯定是曹姑娘动的手脚。奴才请皇上明察,请皇上明察……” 话犹未落,所有人把目光射向我,有惊诧、有疑惑、有担心。我呆站当地,心怦怦乱跳,连眼皮也不敢眨。康熙置若罔闻,瞪着丁全,怒吼着重复方才的话。两个侍卫应声进门,拖着丁全走,丁全朝我大叫道:“我错看你,肯定是你,肯定是你,你为何害……” 两个侍卫押着丁全走出殿外,吼叫声越来越弱。我无力跪地,心不断下沉。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确实听见老鹰扑腾的声音,可眼下为何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我要不要说明?要不要说明? 康熙叫李全拟旨,口述道:“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胤礽,举国皆知。伊杀害胤礽,未必念及朕躬也。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胤禩,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 康熙冷漠的话一次次抽打我麻木的心,他竟然如此绝情绝义,查都不查就妄下结论,连个申诉的机会都不给胤禩。古人非常注重名节,不忠不孝、诅咒父皇的罪名强加在身,胤禩以后如何自处?难道他为了彻底葬送胤禩的皇帝梦,就不管他以后如何拿脸去面对天下人? 我暗自埋怨康熙太狠心,康熙说出更绝情的话,“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断绝……”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磕个头,“禀皇上,奴才……”话未说完,李全用力扯我衣袖,朝我连连使眼色。我微一迟疑,捏紧拳头,默默流泪。 康熙再次掀翻御案,声泪俱下高声喝道:“朕只怕日后必有行同狗彘的阿哥,仰赖其恩,为之兴兵构难,逼朕逊位,而立胤禩。若果如此,朕只有含笑而殁了。朕深为愤怒,特谕尔等众阿哥,你们当念朕之慈恩,遵朕之旨,始合子臣之理,不然,朕日后临终之时,必有将朕身置乾清宫,而你等执刀争夺。胤禩因不得立为皇太子,恨朕切骨……” 李全带着圣旨出殿,康熙扫视一眼大殿,冷声道:“丁全这个狗奴才,为了活命,倒是谁都敢冤枉,你们都是明理的人,会辨孰真孰假。朕身子欠安,悠苒跟朕回寝宫。” 我随康熙回烟波致爽殿,忐忑不安的跪在康熙面前,没有勇气去看他不知是冰冷还是恶毒的眼神。康熙屏退左右,连从不离身的李全也被遣出。我惊惶失措,全身不自觉打冷战。 康熙淡淡的道:“丁全的话是不是真的?你有看见那两只鹰好生生的?” 这句话摆明了是个圈套。 我的心扑通跳不停,额角的冷汗频频渗,紧张得连口气都不敢喘。康熙想借机彻底打垮早就看不顺眼的胤禩,我要是说有看见两只鹰好生生的,康熙会不会……我要是说没有看见,岂不是对不住胤禩?想着脖子上的脑袋,想着胤禩曾说把我当朋友,踌躇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康熙走到我跟前,“除去受罚,你在朕身边已十年有余,朕对你和你们曹家如何,你十分清楚。你三番五次忤逆朕,朕一一容忍。朕不想深究丁全的话,你很聪明,朕相信你明白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方才看见你和丁全以及鸟笼的有哪些?你告诉李全后就可跪安。只要朕说你不知情,没人敢妄说你知情。你思虑的事太多,反而容易胡想,明年朕巡幸完畿甸,就为你和胤禛赐婚。朕看在楝亭的份上,如此做已仁至义尽,你不要辜负朕的一番苦心。” 我不知道康熙还说了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走出大殿时,天已黑尽。我头昏脑胀,胸憋闷不已,咯了好多血还是不能畅快呼吸。 我一遍遍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为何为了活命做这样的事?我这样做能保住自己小命吗?君心难测,况且康熙本就是个多疑的人。要是哪天他心一横,随意找个借口,我死无葬身之地,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这样活着好累,真的好累,我该怎么办?老鹰为何死得那么巧?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搞的鬼?胤祉?胤禛?胤祯?太子余党?还是胤禩别的仇家? 第二十九章 康熙五十三年冬 回到雅阁,心还是没有平静。胤禑赶来,没有问康熙和我说了什么,只是劝我忘记这事,沉默着陪我。夜深了,他不得不离开。我在无数个疑问中浅睡,后又被噩梦惊醒。 我起床倒杯热水,喝下去后好很多。推开窗子,东方已泛出鱼肚白。我出屋在院里站着,再次思索到底是谁干的。 一只手忽地伸向我,我大声尖叫,那手捂着我嘴,在我耳边轻声道:“是我。”我激动不已,是胤禛,是胤禛。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扑进胤禛怀里,害怕和困惑转为两股喷涌的泪水。胤禛一手揽我腰,一手搂我肩,把我揉进他冰凉的胸膛里。他很用力很用力,仿若和我融为一体才罢休。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很急促,我真真切切的明白,他有软弱的时候,他在乎我,害怕失去我。 我们静静站着,紧紧搂着。好半晌,胤禛才用低沉的语气道:“我收到十五弟的信后连夜赶来,不用怕,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我没有应,只是哭着点头。 胤禛小声道:“不管这事真相如何,你只要顺皇阿玛意,就不会有事。十五弟告诉我,你在殿内想为八弟说话,你那样做太冲动了。皇阿玛早就对八弟不满至极,这事只是个借口而已。皇阿玛铁了心要在上面大做文章,你就是为八弟说再多的话也没用,反而会搭上皇阿玛对你的宠信。答应我,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了,我们相离快十二年才有在一起的机会,我不想第四次心碎,你明白吗?” 我轻轻点头,心就跟霜打的茄子般软蔫蔫,又跟泄了气的皮球般空荡荡。无力靠在胤禛胸膛,低声道:“到底是谁做的?”想着胤禛以前说的话,猛地推开他,“是不是你?”胤禛脸一沉,冷声道:“你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我咬着下唇,没有回答。胤禛笑了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谁做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总算为十三弟出了口恶气。起风了,我送你回屋,而后给皇阿玛请安。你不要瞎想了,好好歇息。” ———————————————————— 康熙五十四年春 胤禩收到康熙断绝父子情的圣旨,忙上折为自己辩屈,连称冤枉。康熙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惩治借口,怒斥胤禩一顿,冷冰冰的驳回。 先前康熙曾下旨将胤禩的奶公雅齐布夫妇充发边地,但他们却恃势藏匿京城,康熙派人将其捉拿正法,再次怒斥胤禩。胤禩面对康熙决绝的态度,抑郁几日病倒。我听到了很痛苦,想要为胤禩做点事填补愧疚,但又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回京后,当值时不敢直视康熙的眼睛,总觉着康熙的脾气就像六月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时常担心哪天一踏进乾清宫的门,就被康熙找个借口赐死。 白天精神恍惚,疑神疑鬼,茶不思饭不想。晚上噩梦连连,时常惊醒。一月下来,终归扛不住,刚刚入春时卧病在床。 这次病得异常凶猛,吃过几剂药,作用甚微。孙太医诊病时道:“气郁症切忌胡思乱想,患得患失。姑娘思虑的事太多,病如何能愈?老朽劝姑娘静下心来多看看书,多写写字,多出去走动走动,多吃点黄花菜、海带、山楂等。改改喝白水的习惯,适当泡泡玫瑰花茶喝。橘皮粥和菊花鸡肝汤不错,有理气健脾之效,还可疏肝清热、健脾宁心。姑娘平日多疑是正常的病症,只要按老朽的药方慢慢调理,病症会渐渐消失,姑娘放宽心就好。” 我也想放宽心,但多重事件压着,如何能释怀?眼瞅人生的春天快到,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康熙忌讳身边跟个病人,怕沾晦气,因此让我离宫。胤禛本是安排我去圆明园,我撒娇不愿意。一来不想不清不白进去,二来想跟两位妹妹好好聚聚。 胤禛起初的态度很坚决,不管我怎么说,就是不同意。后来经不住我梨花带雨外加亲吻的双重攻击,笑骂我“折磨人的小妖精”,任由我住进平郡王府。 期盼十二年,终于逃脱紫禁牢笼,不说摆桌宴席一醉方休,至少也要翩翩起舞畅怀大笑。可是一月来,我郁郁寡欢,连勉强一笑都觉着多余。 “远远的就听见姐姐在叹气,这里按照悠闲居摆设,姐姐住着应该舒心才对呀。” 语薇笑靥如花进屋,跟在她后面的雨琴朝我福了下身子,把托盘搁到桌上。我放下修剪茶花枝的剪刀,“跟住处无关,姐姐是想高兴,无奈高兴不起来。”语薇和我坐在软榻上,拉着我的手,轻言细语,“姐姐不是说皇上巡幸畿甸后就给姐姐和雍亲王赐婚吗?多喜庆的事,姐姐没事想想,自然高兴了。” 赐婚当然高兴了,这也是目前为止最期盼的事。 “还有两个月呢,也不知道皇上究竟会选哪个日子让我们成亲。” 语薇接过雨琴倒的玫瑰花茶递给我,笑道:“姐姐多喝喝这个,香甜又清爽。我吩咐她们熬了橘皮粥,待会就端来,姐姐不爱喝也得强迫喝。我问过一些老大夫,这病不好好治会影响……” 语薇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我脸微烫,端起茶盅自顾自喝,并没理她。语薇摸着我鬓边,乐道:“姐姐别害羞,姐姐那么喜欢孩子,以后一定要多生几个。雍亲王的子嗣本就不多,姐姐更应该快点把病养好。以雍亲王对姐姐的疼爱程度,一定是天天……” “还要说?”我彻底受不了,给语薇一个小爆栗,嗔道:“行啦,行啦,姐姐知道啦,姐姐又不是傻子。” 两人互相给个白眼,哈哈大笑。 “大姐早,二姐早。”乐蕊声音沙哑,脸色本就不好,在白旗装的映照下,就跟雪花似的冰冷。 我叫乐蕊坐到我身边,“为何生气?不会是安文轩欺负你吧?”乐蕊冷哼好几声,喝道:“他才不敢欺负我,我气的是苏哲。不就生了个儿子吗?平日不来请安也倒罢,今日一早,居然来寻我晦气。” 我道:“你们吵架啦?”乐蕊柳眉倒竖,“我才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只要她不过分,我就忍着,但是她说大姐和二姐的坏话就不行。”我和语薇道:“我们的怀话?” 乐蕊点头道:“是啊,她说,她说,她说……”声音蓦地变低,最后愣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我笑道:“到底是何事?快给大姐说说,大姐倒想听听她能说我们什么坏话?我保证不生气。”语薇道:“就是就是。”乐蕊道:“她说我们曹家三姐妹都是狐狸精,还说她姑姑观察很久了,八贝勒每次见着大姐都欣喜若狂。去年在热河行宫,八贝勒和大姐在桂花林里谈话后不久,就出了老鹰那档子事。” 话犹未落,语薇将一道复杂的眼光射向我。 老鹰的事我本难过,此刻乐蕊这样说,我浑身都不自在,语薇的眼光更让我感到不安。 我定了定神,拉着语薇的手,轻声道:“你不会不相信姐姐的为人吧?姐姐可能做那种害人的事吗?”语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相信姐姐的为人。不过我也发现他看姐姐的眼光有些不同,他是不是……” 语薇双眸饱含哀怨和质疑,眉头蹙得很紧。我笑道:“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误解了,我和八贝勒是朋友。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姐姐会生气的。”语薇勉强点了点头,幽幽的道:“皇上昨天下旨停他以及属官的俸银俸米,还有执事人等的银米,唉,以后……” 三人沉默不语,气氛变得有点僵。乐蕊忽而笑道:“大姐二姐放心,我骂她一顿后,安文轩也呵斥过她,她以后不敢乱说了。”我道:“语薇,不要担心,不要担心啊。”语薇舒展眉头,嫣然一笑,“我们出去走走吧。” ———————————————————— 大夫说没事可以骑马,踢毽子,对恢复病情有帮助。今日春光明媚,难得的好天气,用完晚膳,只身一人骑马踏青。 西郊天蓝水清,浅草间有很多细碎的野花,星星点点巧装扮。暖阳照身,清风拂面,策马狂奔一程,暂时忘记英年早逝的曹颙,暂时忘记长久绕身的病痛,心情开朗些许。 康熙于昨天自畅春园起驾巡幸畿甸,胤禑和胤禄随驾。胤祉和胤禛今天一早到京郊处理公务,大概要到月底才会回来。 策马到一排柳树前,胤禟、胤礻我、胤祯疾驰而来。我下马靠边站着,准备给几位阿哥见安。胤禟和胤礻我带着十几个随从飞快掠过我,留下漫天沙尘和笑声。我一手捂住嘴鼻,一手扇灰,怒火四起,真想扬鞭朝他们抽去。 胤祯下马,掏出手绢递给我,笑道:“擦擦吧。”我打开胤祯的手,瞪胤祯一眼,“我有得罪他吗?他怎么老整我?先是叫宜妃让我没日没夜抄经,方才又这样。”胤祯也瞪我一眼,“你给他下过巴豆,还说没得罪他?他这样做只是小惩小戒,你放心,他不敢过分欺负你。”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有雷,请亲们自带避雷针,一定要慎入,某悠准备好锅盖了 不喜欢的可以关闭之,谢绝骂某悠哦,鞠躬了啦 第三十章 康熙五十四年春 我冷哼一声道:“居然在两年后才发现,真是后知后觉。”胤祯缕几下我刘海,笑道:“最喜欢看你这个发式,很适合你淡雅的气质。”我杏眼圆瞪,给胤祯一个重重的爆栗,“男女授受不亲。”胤祯道:“瞧我,又忘了你马上就是我四姐了,该打。”说完给自己脑门狠狠一记,我“扑哧”一声笑得很欢。 胤祯脸忽地沉下,叹口气道:“我去云轩园看八哥。发生那事后,八哥卧床不起,人消瘦一圈,变得不爱说话。八姐急得跟什么似的,但还是把府内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精心照料八哥,就是想方设法说高兴的事给八哥听。以前从没发现八姐也有温柔的一面,我想这就是患难见真情。” 我点了点头,见胤祯神情忧虑,不断问自己,他是装出来的还是真心实意的?两只老鹰是不是他捣的鬼?本想问,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问了也是白问,胤禛都没对我说实话,何况是他?再说即使做了,他也不会跟我讲明。 我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八贝勒。”胤祯笑道:“好啊,我们一块去吧。” 向珠兰请安时,她很意外,眼神也不算友好,但还是笑着叫我不要多礼。随珠兰走进胤禩房间,珠兰说园内有事需马上处理,让胤祯好好陪胤禩。 珠兰出屋门,对上我真挚笑的脸,犀利的丹凤眼闪过一道诡异的冷光。我心一震,极为忐忑,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想着孙太医的话,心道,肯定是多疑的毛病在作祟,她还能把我怎么样不成? 胤禩苍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惨云,不是病容,而是一股哀怨气。本就清瘦,一场病下来,生辉的细长眼失去神采,眼窝深陷,唇色全无。举手投足间,顾盼颔首际,虽在竭力笑,但已失去四分自信和八分真意,增添六分勉强和两分冷漠。 几位丫鬟送来酒水和茶点,胤禩和胤祯边吃喝边闲聊。胤禩喝的是香高味醇的铁观音,胤祯则是一杯接着一杯小酌。 胤禩对胤祯的态度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大哥对小弟的谆谆语气,偶尔还会拍几下胤祯肩膀,敲几下胤祯胸膛。可能是生病太久,精神没恢复,尽管伪装得好,可眼角一闪而过的几分质疑还是被我扑捉到。 如果这事是胤禛做的,我可以接受,毕竟胤祥曾被胤禩他们算计过。是太子余党和三爷党做的,我也能理解。但如果是胤祯,不得不感叹他用心之险,心机之深。一废太子时,胤禩被康熙打击,他可以为了胤禩,连命都不要,而如今为了皇位,对有着深厚感情的哥哥落井下石,不得不让人寒心。 天擦黑时,胤禩要歇息,胤祯反复叮嘱胤禩要好好调养身子,和我离开。 胤祯说时辰还早,云轩园的后花园景色不错,邀我走走,我欣然同意。两人来到后花园,穿过玉兰林,登上一座临水的阁楼,欣赏荷塘月色。 胤祯卷起阁楼南面的珠帘,笑道:“每次来八哥的云轩园,不管多晚,都会来这里坐坐再走。在夜里看此等美景,很惬意吧?”我吸口玉兰香,“当然舒心了,以前没机会欣赏,而今走出深宫,到哪里都觉得惬意。”胤祯坐在木椅上,指着北边,“那里有间屋子,如果累了还可歇息。我也在府里修了一座,不过风景没这里美。要是在秋季,还能看见红叶。以前很想带你来,你却不赏光,今天趁机带你来,尽管没红叶,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我点了点头,“谢谢十四爷。”趴在椅背上俯看只有荷叶的荷塘,轻声念道:“绿蒂红衣薄醉妆,凌波舒影覆鸳鸯。莲房有子心偏苦,藕节含香……” 胤祯蓦地坐到我身旁,我对上他冒着热气的脸,立即弹开。胤祯笑着缓缓靠近我,古铜色的皮肤泛着红润,眸子里似有一股火在灼烧。我一惊,给胤祯脑门一记,嗔道:“好好欣赏美景吧,我脸上可没有。” 我站起来想去阁楼边吹风,胤祯从背后抱着我,“不要走,悠苒,不要走,好想就这样抱着你……”我一颤,大脑瞬时停止思考。胤祯的语气为何如此低迷?难道是酒劲上来了? 我用力掰胤祯的手,大声叫道:“你放开我,你快点放开我,你该去醒醒酒。”胤祯置若罔闻,呼出的热气一股股冲向我耳际和脖颈,钳子般的手不但没放,反而在我胸口乱摸。我心一下子跌倒谷底,他难道想…… 我没有勇气想下去,只是用劲推胤祯。胤祯掰正我身子,向我的唇吻来。我拼尽全力捶打胤祯肩膀,心里又急又气。胤祯吮吸几下我的唇,打横抱起我往北边走。我一面挣扎,一面怒道:“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放开我……”胤祯轻轻一笑,没有说话,猩红的双眼看着我,里面前是让我胆战心惊的□。 周围只有模糊的宫灯,看不清胤祯是什么表情,只觉他全身滚烫,连抱我的手都是火辣辣的。我双脚乱踢乱踹,伸手想煽胤祯耳光,胤祯截住我的手,踢开屋门,重重喘气,“今晚你就是我的女人……我会很温柔的……你会喜欢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大惊失色,这还是我认识的胤祯吗?这还是那个宁愿叫我四姐也不会让我受到任何伤害的胤祯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可以这样对我,绝对不可以。我的身子只能让胤禛碰,别人休想动我半分。他这样做,我宁愿死。 胤祯“嘭”的一声关上门,屋子漆黑诡异,浓浓的麝香散在空中。胤祯轻轻一抛,我跌入一张柔软的床上,簪子和珠花齐齐落,长发尽数散开。我霍地坐直,想要下床,胤祯向我靠来,我被他重重压倒,身子接触床板,发出清脆的骨裂声,后脑勺撞在床柱上,头晕晕乎乎,眼泪随之扑簌掉。我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只是彻底明白珠兰冷光的真正含义。 夜渐渐寂静,除了风,万物都已沉沉睡去。天空纯净,纯净得连颗星星也无。蛾眉月移到山顶时,久久不愿落下,倔强的将最后一点白辉洒向大地。荷叶上了露,那露在叶子最凹处凝结,月光一照,熠熠生辉,就似晶莹剔透的宝珠。 我坐在阁楼中心默默流泪,风卷着珠帘胡乱飞,大珠连同小珠一次次抽在脸上,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 胤祯半跪在地,扶着我肩膀,低声道:“悠苒,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何,就是控制不住,可能是酒喝多了,那酒里……我到底都干了什么?我真是禽兽不如。悠苒,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我是真心实意的想叫你四姐,真的,我……” “住嘴。”我狠狠的掐胤祯胳膊,用尽平生的力掐,指甲陷进胤祯的肉里。胤祯一动不动,任由我掐。我松开手,仰天大哭。我该怎么办?要告诉谁?该告诉谁?能告诉谁?我可以隐瞒,但怎么瞒得住胤禛?我曾经答应过胤禛不让别人碰,我没有做到,我怎么对得起胤禛? “你还能叫我四姐吗?你能轻轻松松的叫吗?你滚开,你给我滚开。我说过不怪你,但我不想理你,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你滚开,滚开……” 我使劲推胤祯,不想让胤祯靠近我。千疮百孔的心仿若雨中的树叶,飘飘散散,不知要落向何方。如果我注定是一片要枯萎的树叶,我宁愿马上落土,也不愿被风戏耍。 “悠苒,我……”胤祯放开我,捏紧拳头往地板上砸,“砰”的一声,空中充满血腥味。我全身颤抖,头疼欲裂,腹绞不止,剧烈咳嗽两声,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胤祯抱着我,哽咽道:“悠苒,我对不起你,我是个混蛋,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甚至一刀杀了我都可以,但你不要动气,你不能动气的。” 我拼尽全力推胤祯,但使出去的力软绵绵。我拽着胤祯衣角,哭道:“为什么要让我恨你?我不想恨你,我不想恨你,我根本恨不起来,恨不起来……”我趴在胤祯肩头恸哭,目前没有别的可做,只能哭。胤祯紧紧搂着我,就像在行宫时那样紧紧搂着我,只不过里面掺杂了许多痛楚和悔恨。 我哭了半晌,稳了稳情绪,哽咽道:“你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胤祯道:“你说。”我抽泣道:“那两只鹰是不是你动的手脚?”胤祯擦干留在眼角的泪,“如果我说不是,你会相信我吗?”我捂着悸动的胸口,“只需回答‘是’或‘不是’,我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不会泄露你说的每一个字。” 第三十一章 康熙五十四年春 胤祯坚定的道:“不是。”再次紧紧抱着我,喃喃道:“他们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把你拉进来,这是我们男人间的事,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拉进来,为什么?为什么?” 我闭上眼,心的这边放松,那边却沉重起来。两只老鹰最有嫌疑动手脚的是胤禛和胤祯,珠兰这样做是想利用我来伤害胤禛,挑拨两兄弟本就不睦的关系。可是,她难道没有想过,这样做可泄一时之愤,但会连累胤禩吗?也许她现在满心只有受伤害的胤禩,只要能为胤禩泄愤,顾不了那么多。既然如此,我不能让她得逞,这一切的一切,我一人承担就够。 我的命就是这样,不断承担并不属于我的责任。即便那是我不愿意的,但也是我不得不承担的。 为什么幸福总在指尖溜走? 为什么等了十二年的幸福要抛弃我? 我哭着默默问为什么,却找不到答案。 我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这件事发生了,已不能挽回。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自己会处理。”胤祯掏出手绢为我拭血和泪,无力的喝道:“你怎么处理?我不许你做傻事,绝对不许。”我仰天大笑,“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都没做,怎么会死?你只需答应我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胤祯咬着下唇,并未作答。我按着绞痛的腹部,“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一辈子都不原谅你。”胤祯点了点头,“好吧。”我低声道:“你快点把我送到王府附近,太晚了他们会担心。”胤祯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如果你愿意,我去求皇阿玛把你指给我。你放心,我就是死也要保你周全,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坚定的道:“我不愿意,别说是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不愿意。” 是的,我不愿意,我要陪胤禛走下去,三生三世都要走下去。 ———————————————————— 白天黑夜互相交替,一会是艳阳,一会是彩霞,一会是乌云,一会是星星。两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似笑非笑的他在发怒,略带孩子气的他在憨笑。 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悠悠醒来,听见额娘哭道:“可算醒了,可算醒了,一天一夜,一天一夜,你诚心让额娘着急吗?” 额娘神情悲苦,脸上全是泪痕。我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额娘给我掖好被子,边抹泪边道:“那天出什么事了?你回来时衣裳上有血迹,问你你默不作声,第二天就昏迷不醒。” 短暂的痛楚已然离去,心伤却永远也不能愈合。 我强撑着脸笑道:“悠苒真是不孝,老让额娘操心。悠苒没事,只是骑马时犯病了。”额娘叹口气道:“以后再也不许一个人出去了,听见没?”我缓缓点头,觉得胸口有几股血翻滚,忙半撑着身子吐出。额娘为我擦嘴边的血,失声叫道:“雨琴,快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我胃里又苦又涩,恶心感侵袭全身,只想不断吐,似要把一年前吃的东西吐出方可。 额娘拉着我颤抖的手,哭道:“悠苒,你可不能有事,你阿玛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有什么事,额娘怎么跟你阿玛交代。连生去了,你可不能有任何闪失啊。”我有气无力的点头,鼻子一酸,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往下落。 喝了几杯水,胸口稍稍舒畅些,不过脑子很乱,一不小心就会想起那个噩梦,使劲捏了捏拳头才好点。 大夫细细把脉,额娘坐在床头为我擦冷汗,语薇和乐蕊坐在床尾,蹙眉看我。 我低声道:“我没事,你们不要担心。”语微道:“要不要给雍亲王捎个信,让雍亲王来看看姐姐?我相信姐姐见着雍亲王了,病一定会好。”我摇了摇头,“他奉旨办理公务,怎能随意走开?再说月底就该回来了。我无大碍,你有了身孕,好好照顾自己,别为我担心。” 语薇不语,乐蕊拉着语微的手,“二姐,就依大姐的吧。”语微道:“好吧。”我道:“大夫,情况到底怎么样?您直说得了。”大夫道:“姑娘这病已调理两三年,但没好转迹象,加上姑娘是早产儿……” “什么?大夫你说什么?”额娘苍白的脸因激动而变得通红,手颤抖不止。我笑道:“大夫说的是真的,阿玛在两年前就已告诉悠苒了,但悠苒没机会告诉额娘,悠苒待会给额娘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额娘先是一愣,随即抱着我失声恸哭,眼泪浸湿我衣襟,“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老天为何如此折磨我们母女?”我在额娘耳边低声道:“不管怎么样,额娘在悠苒心底永远最亲,以后悠苒定会好好侍奉额娘。”额娘没有说话,一个劲的哭。语微和乐蕊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大夫道:“我没有把握治好姑娘的病,姑娘能熬多久,要看姑娘的造化。”收拾好诊箱,“不过只要把心放宽些,还是可以活几年的。如果长此以往,怕是没什么盼头。” “你给我闭嘴。”乐蕊指着屋门,怒道:“医术不精,还敢胡说八道,赶快给我滚出去。”大夫长叹口气,挎上诊箱离开。 我笑道:“没事,没事,姐姐的命大得很,不会这么快离开你们。我要等他回来,做他的新娘,还要生……”我不敢说下去,我怕自己会哭,我不想在她们面前哭。 额娘握着我的手,双眸全是我不曾见过的悔恨。我轻声道:“我想歇息,额娘和妹妹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额娘哭道:“答应额娘,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我点了点头,缓缓合上眼。 ———————————————————— 连着下了五天雨,院里植被被洗涤一新。树叶吐绿蕊,竞相彰显勃勃生机。玉兰凋谢,山茶开得异常艳丽。 这日我的精神还不错,用完早膳,披着披风站在走廊下。 胤禛今天回京了会来看我,我叫额娘、语薇和乐蕊不能把病重的事告诉胤禛。我不是不想坦诚相告,只是不想让胤禛担心。 三天前,胤祯来找过我一次。再次相见,都觉着尴尬。幸好那晚黑灯瞎火,看不清胤祯狰狞的面目,不然怕是再也不敢见他。 我们静静坐着,胤祯看向风景优美的窗外,我看向冰冷孤寂的屏风。我有时会不经意打量胤祯,身型依旧挺拔,面容依旧俊朗,但眉间掺杂愁惨。我安慰胤祯说不要放在心上,我早就忘记,叫他也不要记着,尽快恢复豪爽样。胤祯连连摇头,蹙眉说这是他今生最大的痛,他没有想到要给我留下最美好的回忆,到头来却狠狠伤了我。 胤祯问我究竟怎么处理这事。 胤祯问这话时,既喜悦又惆怅,既期待又忧虑。我说不用十四爷管,我有自己的打算。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现代人可以接受这种事,但古人不会接受。在他们眼里,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胤祯说这事胤禩并不知情,他跟珠兰谈过,他可以不怪珠兰,但希望她别把这事提到面上,不然会连累胤禩,珠兰满口答应。 “宝贝猜猜我是谁?” 瘦削的双手捂着我酸疼的眼睛,语气是三分戏谑加七分高兴。我没有说话,直接往后靠。胤禛及时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吻了吻我耳垂,软言细语,“二十天不见我,想我没想?肯定想了对不对?” 我回头扑进胤禛怀里,双手环抱胤禛的腰,撒娇道:“你先说有没有想我?”胤禛紧紧搂着我,放声大笑,温情的道:“白天黑夜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骑马时在想,用膳时在想,歇息时就更想。”我听到最后六个软绵绵的字,手不自禁颤抖。 胤禛嫌院里风大,嗔我不爱惜自个身子,黑着脸拉我进屋。关上门后,抱起我在外间转圈。我搂着胤禛脖子,用尽全力搂,可感觉胤禛离我越来越远,我抓不住,我真的抓不住。胤禛哈哈大笑,爽朗的声音洒遍房间每个角落,带着点点阳光味的细小音符可以驱光飘在空气中的冰冷分子。风通过窗户悄然吹,珠帘左右摆,扑簌声如宝石落盘,泉水滴玉,清脆得悦耳,响亮得愉心。软榻上洒的梅花瓣被风卷着到处飞,那梅花瓣在胤禛身后上下跳动,也许是被胤禛高兴的情绪感染,始终不肯落地。淡淡幽香环绕周围,它们痴迷了,沉醉了,只想分享甜蜜,不愿随风消逝。胤禛眼神柔似水,嘴角的笑靥带着几分调皮,那是由实现夙愿的琼浆累积而成,没有半点悲伤,只有无限期待。这一刻,我本是抓着幸福不放,但幸福却无情的抛弃了我。 第三十二章 康熙五十四年春 胤禛停止转圈,放下我,搂着我肩膀,喃喃道:“十二年,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我轻声道:“是啊,整整十二年。”尽管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站稳。胤禛在我腮边一吻,柔声道:“皇阿玛下旨赐婚,下个月二十七我就可抱得宝贝归。”我心一震,三月二十七是十二年前我离开江宁进京的日子。算算看,还有三十天就到了。 虽然期盼十二年,但真正到这一刻,高兴中有很多哀伤和酸楚。 我把头埋进胤禛温暖的怀里,噙着泪想,我该怎么开这个口?我该怎么圆这个谎?他会介意吗?他会接受吗?无数个疑问在脑海爆炸,搞得耳边嗡嗡作响,脚软得几乎站不稳。 胤禛察觉到了,蹙眉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想咯血?”语气既紧张又温和。 我笑道:“没事,就是开心啊。”胤禛摩挲几下我脸颊,托起我下巴,笑道:“你得好好调养身子,不然洞房花烛夜怕是受不住。”压低声音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我得在最短的时日内多生几个小阿哥和小格格。”我脸微红,给胤禛胸口一拳,“胡说什么?我还没说非要嫁给你呢。” 胤禛环着我的腰,得意洋洋的道:“如今反悔来不及了,你要是乖乖的,我会很温柔,不然……”轻轻掐一下我后背,软绵绵的道:“我定故意折磨你。”我的脸愈加红,嗔了句“讨厌”,觉得胸口憋闷,想要忘记的噩梦再次浮现在脑海,锥心的阵痛传遍全身,忙紧紧捏着拳头。 胤禛道:“你要告诉我珠穆朗玛峰在哪里。”我道:“要不马上告诉你?”胤禛笑道:“不,洞房花烛夜再告诉。”我不依,“不,马上告诉。”胤禛道:“好吧。”我指着西边,“珠穆朗玛峰在遥远的西藏,是世上最高的山峰。”胤禛“哦”了一声,“我的宝贝果真博学多才,居然连我不知道的都知道啦。”我笑了笑沉默不语。 胤禛笑道:“你不要忧心什么,也不用准备什么,我只要一个你就足够。你乖乖呆在家里调理身子,一月后高高兴兴上花轿。”我点了点头,胤禛从袖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上次那道被雨淋湿后还没给你补上的。” 胤禛解开我衣领的扣子,给我戴上平安符,从背后抱着我,“有上天保佑,我的宝贝定会平平安安。”我摸着平安符,“是不是写着‘圆明居士赠悠然居士’?”胤禛笑道:“不是,是‘胤禛赠爱妻悠苒’。” 我泪如泉涌,手握成拳,双眼直直盯地,心就似被刀切,痛得麻木。 胤禛轻叹几口气,掰正我身子,掏出手绢为我拭泪,“我如今宁愿你变得泼辣点,免得整天抑郁。”我笑道:“太好了,从这刻起,我就做个野蛮女友。我说东你绝不能往西,我叫你站你绝不能坐……” 话未说完,已被胤禛滚烫的唇堵住。胤禛搂着我的腰,深深吻着。我双手搭上胤禛肩头,闭眼回吻。 胤禛放开我,给我个小爆栗,嗔道:“你就做梦吧,堂堂雍亲王怕福晋,传出去还不成笑柄?”我拉着胤禛的手,柔声道:“逗你玩的,我们来说说下辈子会是什么样吧。” 没等胤禛是否同意,抢先一步道:“我下辈子叫林梓悠,蒙古族,模样跟曹悠苒大概有两三分像。我喜欢茶花,尤其喜欢可娜。我学了多年舞艺,平时喜欢看看书……”胤禛捏一下我脸颊,嗔道:“打住,这些都不是一个人特有的,我怎么辨得出是不是你?” 我想了想,在胤禛耳边低声道:“我右肩胛上有个呈花瓣状的浅褐色小印记。”胤禛笑道:“那我岂不是要扒开衣裳才能辨得出?万一你不认识我,大声叫‘非礼’怎么办?我是正人君子,不能被人当登徒浪子。” 我道:“你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不就可以啦?”胤禛连连点头,“就这么办,我对我现在这个相貌相当满意。”我哽噎着应了声“好”,靠在胤禛肩头垂泪。 ———————————————————— 正给几盆冒花骨朵的蕙兰浇水,一个红影跨进院门,我以为是语薇,继续手里的活,笑道:“不是陪乐蕊出去买胭脂水粉吗?怎么这……” “连安都不会请吗?”语气有几分冷。 我诧异抬头,见珠兰俏生生的站在荷塘尽头,忙走过去请安。珠兰威严的丹凤眼在我身上游走,“十四弟说你有病,我看你挺有精气神的,在院里种了这么多蕙兰,想必过得很惬意。”我淡淡的道:“这是悠苒的院子,悠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似乎不用福晋管吧?” 珠兰冷哼一声道:“不贞洁的女子,一点羞耻心都没有,我真替你汗颜。”我蓦地一颤,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麻木的盯着荷叶。珠兰折断一枚柳叶,扔进荷塘,“残枝败叶不配接受春光照耀。” 我瞪珠兰一眼,冷声道:“福晋有话便说,不要拐着弯骂人。”珠兰啧啧几声,指着我鼻头,“少在我面前装蒜,胤禩搞成这样,跟有些人脱不了干系。我奉劝你以后离胤禩远点,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们夫妻十几年的感情。” 珠兰的语调很高亢很傲慢,仿若我照做也得做,不照做也得做。 我强压着怒火道:“福晋别误解,悠苒和八贝勒只是朋友,再说悠苒跟谁在一起,似乎轮不上福晋管吧?”珠兰冷笑着伸出手,往我面前一摊,一只白玉簪灼痛我双眼。 我伸手去抢,珠兰迅速收回,冷声道:“如果我把这个交给四哥,再说说是怎么得来的,你猜四哥会怎么想?”我微怔,胃的最深处犹如万箭穿透,全身绵绵无力,嘴里却大声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那是我额娘送给我的,你还给我。” 珠兰托起我下巴,淡淡的道:“你觉得你现在配得上四哥吗?你难道不担心某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四哥福晋是个……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好心提醒提醒你。” 我打开珠兰的手,“圣旨已下,你想让我抗旨吗?如果是这样,你让我选择死岂不更直接?我不明白你为何这么恨我。” “你不配让我恨,不过我的确忘不了九年前那件事。”珠兰沿着荷塘走了几步,回头细声细语,“胤禩认识你后,很多事都会跟你说,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却从来不跟我讲。走了一个曹语薇,我不希望来个曹悠苒。既然十四弟让一步,我也让一步,只要你选择不嫁,以后我再也不提这事,我说到做到。”摘下一朵蕙兰,放在鼻边嗅了嗅,遂又扔在地上,用花盘底踩烂,走到我跟前,“我最大的目的是想让某些人尝尝失去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虽有艳阳照射,可我觉得好冷,因为它灼痛了我的心。受伤的心不再继续有规律的跳动,再暖的阳光也会失去温度。 我没有多余的词句反驳,只是轻声道:“你不怕事情闹大了,会连累八贝勒吗?”珠兰嘴角微抿,“胤禩如今成了不忠不孝的典范,为天下人所不齿,他已经彻底被毁了,你觉得还有比这更无望的吗?连累?发生老鹰那事时,你不说出亲眼所见,此时跟我说连累,简直是可笑至极。” 珠兰的声音颤抖,冰冷的眼里含着泪光。那泪光映着我惨白的脸,黑眸里则装着珠兰悲愤的源泉。 我捂着揪疼的胸口,小声道:“福晋是怎么知道的?”估计应该是胤礻我说的,康熙下谕不准随意讲,但胤礻我完全可以私下告诉胤禩。 珠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沉默片刻,冷笑道:“谁能证明你和十四弟的好事跟我有关?而你就很好办,马上验明正身,不就一清二楚了?退一步讲,即便是嫁给了四哥,你会心安吗?你如果真的爱四哥,你会心安吗?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实话。” 珠兰眼神犀利,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倒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不会心安,我不会心安。说好要坦诚相对,我如果欺瞒胤禛,胤禛知道了肯定不会原谅我。但要是告诉胤禛,我不怕胤禛嫌弃我,我怕胤禛恼恨胤祯。 摆在眼前的幸福终究抓不住,曹悠苒的一生注定福薄命浅。 我咳嗽几下,一口血射向荷塘。和着痰的血在水面挣扎几下,急速沉落,只留一个圆圆的小水圈。 珠兰“呀”一声,不冷不热的道:“不打扰你了,还有十二天就是二十七,你好好想想,下定决定后,我会把这只玉簪还给你。” 珠兰留下一个漠然的笑,转身离开。我扶着柳树,无力瘫倒在荷塘边。 她为什么非要抓住我的软肋不放,她为什么非要毁掉我享受最后一寸幸福时光的机会。她铁了心要报复我,就算逃过这关,她还会想其他办法让我不好过。御前当差这么久,明白八爷党制造舆论的功夫一流。若是有一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胤禛娶了一个不贞洁的女子,口水足已把我淹没。那个时候,我可以选择死,但会连累胤禛受嘲。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越想心越哀伤,忽地天旋地转,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 第三十三章 康熙五十四年春 连躺两日,没丝毫起色,几位大夫相继叹气说出“油尽灯枯”四个字。 幸福终究在指尖溜走了。 等了十二年的幸福终究抛弃了我。 胤禛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真实的病情,今天是三月十七,还有十日就是婚期。胤禛在半月前已忙得不可开交,他说要好好准备,让我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可我也许没有机会等到那一日了。 额娘和两位妹妹悲切的哭声久久不断。 “自小到大,额娘从没抱过你,从没亲过你。额娘不知你何时发出第一个笑,何时牙牙学语,何时会叫额娘,何时蹒跚学步,何时出落得亭亭玉立。你从没在额娘怀里撒过娇,从没穿过一件额娘缝的衣裳,从没吃过一顿额娘烧的菜。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漂亮,额娘却一天天远离你,一天天不想见你。你和你阿玛亲近时,额娘不是喜悦而是愤恨。你进宫后很受宠,额娘不是欣慰而是不平。额娘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弟弟和两个妹妹。九年前,得知你为了保护语薇,和八福晋大打出手,弄得全身是伤。那一刻,额娘幡然醒悟,觉着自己心胸太过狭窄。方今知道这个事实,真是万分后悔。如果当初额娘把自己当做一位母亲,把你当做一个孩子,就不会留有这么多遗憾。悠苒,你不要怪额娘,也不要怨额娘。” 额娘的话甚是凄楚,我心一悸,流干的泪再次涌出。 没有亲娘抚养,奶妈就是再好,终究不能血浓于水。喜怒哀乐只有自己知道,好事坏事都得自己扛,没人分享愉悦,没人分担忧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独自面对。这样的人,从小就得学会自立自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难怪悠苒落水前暴戾乖张,主要是害怕孤寂,才用坚强和自若来伪装。 胤禛和悠苒的处境颇为相似,不过悠苒比胤禛好,至少李曼柔在九年前就已明白母亲的责任,德妃却是到离开人世时都没明白。 我握着额娘的手,笑道:“悠苒从没怪过额娘,也从没怨过额娘。阿玛去世时,悠苒连送别的机会都没有,每每想起,心如刀割。悠苒以后不能侍奉额娘左右,实属不孝,语薇和乐蕊一定要好好照顾额娘,不能让额娘伤心难过。” 语薇和乐蕊同时点头,额娘把我搂在怀里无声恸哭。语薇的双眼肿得像胡桃,抹了抹泪,哽咽道:“姐姐,我……我派人去告诉雍亲王吧,再不来见姐姐,恐怕……” 语薇没有说下去,只是再次流泪。我缓缓道:“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病怏怏的样子,两位妹妹待会帮我梳妆一下,我自己去见他,我想和他去几个地方转转。” 乐蕊失声大哭,“那天我在府门口看见八福晋了,肯定是她说了什么刺激姐姐,大姐的病才会如此严重。”我轻声道:“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谈了谈八贝勒的近况。你们不要将这事告诉别人,包括胤禛,一定要听姐姐的话,不然姐姐死不瞑目。” 语微第一个答应我;额娘除了哭泣,什么都没说;乐蕊则是踌躇良久才“嗯”一声。我会心一笑,强撑着身子起床。语薇和乐蕊帮我梳妆妥当,叶磊驾着马车送我去雍亲王府。 我叫叶磊把马车停在柏林寺附近,只身走到府门前,方要进去,侍卫伸手阻拦,“大胆,这里也是你随意进的?快点离开。”我笑道:“麻烦你通传一下,就说曹悠苒前来拜会。” “原来是……”侍卫阴沉的脸立马绽笑,点头哈腰道:“不用通传,不用通传,您直接进去就行。不知您要找谁?是要找王爷吗?王爷不在府内。” 纳尔苏不是说胤禛下朝回府了吗?怎会不在? 我奇道:“王爷去哪里了?”侍卫摇了摇头,赔笑道:“王爷出行,奴才怎能随意打听?您还是进府问问福晋吧。”我点了点头,提起沉重的步子迈上台阶。 “是曹妹妹吗?门口风大,快点进来。”芷卉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向我,我跨进门槛,道了个万福。芷卉拉着我手腕,柔声道:“妹妹天生丽质,稍稍装扮一下就清秀可人。这件白色的水纺裙很漂亮,玉簪精致典雅,很适合妹妹温婉的气质。不过妹妹好像瘦了几圈,脸色也不好,这怎么行?还有十日就要过门,可得要好好调理身子。” 我强制压住胸口往外涌的一股气,勉强笑道:“悠苒谢福晋关心,悠苒没事,悠苒想问问福晋,王爷去哪里了?”芷卉嗔道:“什么事这么急?按照礼制,如今不能见。” 一阵风吹过,我不自主打颤,头很晕,眼前出现了好几个芷卉。 芷卉道:“妹妹怎么了?”我定了定神,笑道:“悠苒没事,麻烦福晋给悠苒说说王爷去哪里了?”芷卉叹口气道:“看样子你今天不找到王爷不罢休,得了,不管什么礼制了。今儿晚膳后,王爷说上个月在圆明园的葡萄院新种了几盆可娜和茶梅,他得过去看看开花没。”解颐一笑,凑近我耳朵,低声道:“那几盆茶花是王爷亲自培植的,姐姐猜王爷肯定是准备十日后送给妹妹。王爷应该还在圆明园,妹妹去了肯定能找到。” 我咬着下唇,尽量控制要哭的冲动,看着芷卉浅浅的笑靥好久方才道了声谢。跨出府门的一瞬,泪随风落了一地。 坐上马车后剧烈咳嗽,两口血喷涌而出。叶磊关切的道:“大小姐,您没事吧?”我一面擦嘴角的血,一面轻声道:“我没事,你把车赶快点。”叶磊应了声“好”,使劲扬马鞭,车速一下子快起来。 我有气无力的靠着马车侧壁,顺着被风吹起的车帘往外看。正值晚春,叶绿花红,溪流淙淙唱,小鸟叽叽闹,万事万物都有生机,我却在迅速枯萎。我还能撑多久?一个时辰?十个时辰?一天?两天? “胤禛,下辈子不要再躲我了。十二年来,我找过你很多次,我不喜欢玩捉迷藏,一点都不喜欢……” 我闭上轻飘飘的眼,含泪回忆自虎丘塔外和胤禛相识的点点滴滴。 夕阳西下时,来到了圆明园,叶磊和门口的侍卫交谈完跑回,“雍亲王在一刻钟前进宫了。”我无奈摇头,虎丘塔外错过两次才见着,难道今天又是这样?夜幕就要降临,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偌大的紫禁城,找人怕是不好找,还是先进去问问在圆明园休养的年暮瑶,看看胤禛会不会回来。 年暮瑶正在歇息,几年不见,不再是那个泛红晕的羞怯少女,而是一位风华万千的成熟贵妇。 五天前出生的小宝贝躺在悠车里熟睡,我半蹲着身子,摩挲她粉扑扑的脸蛋,悄声道:“小宝贝的额娘貌若天仙,小宝贝以后也定是个美人。希望你能健康成长,长大后好好孝敬你阿玛和额娘。阿姨很羡慕你,因为你可以陪他左右,阿姨却没机会了,只能……” 忽听年暮瑶道:“是曹姑娘吗?”我直起身子回头,笑着应了声“是”。年暮瑶招呼我坐到床边,娇嗔着埋怨我脸色太憔悴。我道:“没事,有点伤寒而已。”年暮瑶叮嘱我好好调养身子,握着我的手,“这只簪子很神奇,居然会发光。”我强撑着呆滞的眼神看年暮瑶,并未说话。年暮瑶夸赞我几句,“我私下里叫你姐姐吧,记得第一次见姐姐时真的很尴尬。” 我点了点头,觉得腹部绞痛不已,不由得紧蹙眉头。年暮瑶没有注意,嫣然一笑,“姐姐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对王爷又痴心一片,难怪王爷那般喜欢姐姐。王爷还算疼惜我,可我知道多多少少跟姐姐有关。” 我抽出手按住腹部,有气无力的道:“你知道王爷进宫去哪里了吗?我找他有事。”年暮瑶闪动嗔愁眼,先是一愣,随即回道:“王爷去乾清宫见皇阿玛了。”我起身道:“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王爷,你替我带一句话,就说……”年暮瑶愕然,“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嗫嚅道:“没……没什么,还是我亲自给他说吧。你好好歇息,我走了。” 赶到神武门前时,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头重如巨石,身轻如游丝。 “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 “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 胤禛,这种凄凉的感觉好像我着急无奈的心情。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离开你,真的不想离开你。 “一滴泪珠一相思,一泣一哀一心悸。一行莹线一情痴,一悔一憾一生世……” 胤禛,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不要再躲我了,我求求你快点出来吧。再不出来,我们之间就真是“寸寸相思化袅烟,丝丝情痴随风逝”了。 “大小姐,十五爷过来了,叶磊不能进宫,大小姐跟十五爷进宫吧。” 我勉力睁眼,胤禑撩起帘子进来,坐到我旁边,脸色突地一变,惊呼道:“悠苒,你怎么了?身子这么冰,额角全是汗,嘴角还有血迹。快随我去长春宫,我传太医来仔细瞧瞧。” 胤禑语气焦急,热乎乎的气息直冲我脸。我无力靠在胤禑肩头,凄凄一笑,“我没事,胤禛还在乾清宫吗?我要见他,你带我去见他。” 第三十四章 康熙五十四年春 下马车后,胤禑要扶我。我说不用,自己能走。胤禑拗不过我,只好紧挨着我,随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慢慢走。 阴历十七应有娇美的月色才对,但今晚天空全是黑厚的乌云,沉闷的气氛十分可怖。明天是万寿节,宫里到处张灯结彩,周围很明亮,我眼前却有千百只黑色气泡阻隔,空荡荡的胸口就似被揣上一座小山,呼吸及其不顺。也许是嫌我还不够轻,无情的风一次次侵袭,一股股冷气灌进衣裳,不由得连打几个寒颤。 胤禑扶着我,“看来你的病又严重了,听我的话,快随我去长春宫。”我连连摇头,“没事,真的没事。”胤禑道:“皇阿玛在乾清宫召四哥议事,你先随我去长春宫,我派人守在乾清宫外,四哥一出来,就让他赶去长春宫。” 我定了定神,“我们俩同时走,能在最短的时辰遇上,再说我的病看不看,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还耽误时辰。”胤禑轻叹口气,吩咐林信去找抬肩舆。我笑道:“不知不觉已穿过御花园到坤宁宫了,胤禑,谢谢你,每次我有事时你总会及时出现,认识你十年,就你陪我的时日最多。” 胤禑掰着我肩膀,颤抖着嘴唇,“你方才叫我什么?是胤禑吗?十年,整整十年,你第一次这样叫我,第一次。婉转轻扬,真好听。悠苒,你多叫几遍,多叫几遍。”我微怔,笑着连连叫“胤禑”。胤禑仰天大笑,露出洁白的虎牙,稚嫩的表情就像一个得到嘉奖的小朋友。 胤禑道:“你知道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你肯定不知道,因为第一次见你,你根本没看见我。那晚乌云密布,电闪雷震,狂风大作,我担心十八弟会害怕,打算去幂翠轩陪他。走到门口,听见一个低沉空幽的声音。一个清雅的你,一支柔和的曲,就像我梦中多次出现的画面。我在门口傻站,痴痴看着你哄十八弟入睡……” 胤禑的厚嘴唇一张一合,时而腼腆一笑,时而蹙眉锁眼。我双手按住痉挛的小腹,脚没有一丝力气,可仍然坚持一步一挪。侧耳凝神听,除了嗡嗡声,什么都听不见,只能靠回忆强迫自己走下去。 一遍遍回忆,一次次抽恸,不争气的泪水哗啦涌。心似被刀戳,又似被箭穿,悸动得不能自已。忽地一个踉跄,身子往前倾。胤禑纵有千斤重力,也被我没来由的猛坠连带摔倒。 “噗……噗……噗……” 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喷出,眼前殷红一片。胤禑为我拭血,在我耳边大声说话。我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一个劲的呕,胆汁都尽数吐出,但血还是不停的往外涌。几滴血绽在白色的裙子上,我慌忙去擦,但不管如何用力,就是擦不掉,因为它已干涸,已印在那里。 胤禛,我想留下最美丽最纯洁的身影给你,可是有了污点,不再贞洁,不再玉白,对不起,对不起。 我瘫倒在地,泥土的气息召唤我,一遍遍诉说一个没有痛楚的故事,仿若要把我吞进它漆黑的怀里才肯止声。 胤禑抱着我走到甬道边的西府海棠林,带着哭腔道:“悠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要不是遇见安文轩,你还要瞒我们多久?我是你禑弟,你为何不对我说实话?” 心痛凄惨夹杂的声音。 这次我听见了,我终于听见了。方才我好怕,好怕再也听不到胤禛深情唤我“宝贝”,好怕再也听不到胤禛嗔骂我“折磨人的小妖精”。 我暗自埋怨,乐蕊,你为何还是没有忍住?你应该没说珠兰找我的事吧?要是说了,语微会伤心伤神,我会带着愧疚离去。胤禑道:“悠苒,我们到了永寿宫附近,四哥就在不远处。你一定要坚持,一定要坚持。安文轩去乾清宫叫四哥了,你一定要坚持,一定要坚持……” 我会坚持,我一定会坚持。我要躺在胤禛怀里,抚摸胤禛下巴,细描胤禛剑眉,摩挲胤禛墨玉。我要让胤禛紧紧搂着我,深情高唱刚刚学会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而我,腮边挂笑,静静痴听,忍痛放手。 恶心感再次袭来,我麻木的干呕,麻木的张嘴,麻木的舔嘴。眼前全是绚烂的彩霞,火辣艳灼,刺人心眼,夺人清魂。 这个场面好熟悉,这种痛楚好清晰,这种幻境好真实。昨天的车祸,今天的病魔,明天的离去,就像一幕幕同时放映的电影。 胤禛,我不得不埋怨你,为何每次陪在我身边的都不是你?你就不能花点时日陪陪我吗?此情此景,此怨此念,真像《可惜不是你》描摹的画面。胤禛,我知道被你捧在手心是我几生修来的福气,但我无法完全交出我自己。我看清自己的心后,试着努力融入你们生活的环境,我最终做到了,却改变不了预留的伏线。既然不能相守,能在你身边远远看你也能算永远。即使不能算永远,有一瞬的欢欣也就足够。当你走进别人的风景时,我站在原地痴痴等你,因为我觉得我更有权利陪伴你。历尽千辛万苦,婚嫁的喜讯终于传来,我们却走失在这个喜庆的路口。 胤禛,我全身无力,内里耗空,你快点来吧,你快点来吧,求你快点来。我不为难你,我不让你唱歌,只求你能快点来。我只想看到你笑着让我离开,不许哭,绝对不许哭。 “德妃身子欠安,雍亲王离开乾清宫,去永和宫看德妃了。奴才已派人去请,大姐把披风披上。十五爷,这里风大,要不把大姐抱到永寿宫去避避风?或者奴才叫人用肩舆抬着大姐往永和宫走?” 我用力挤出一个微弱的“不”字。不能朝西边走,那样离胤禛更远。不能朝东边走,万一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会错过。我们错过了十二年,再也不能错过了。 胤禑为我披上披风,用尽全力搂着我,一丁点暖意滋生至全身。我靠在胤禑肩头,泪水再次打湿衣襟。胤禛,你女儿都已出嫁,为何还这么不听话?禛悠园内你故意躲我,枫屿园内你故意躲我,如今又故意躲我。好,你躲,你躲,你躲了会后悔一辈子。 一阵风吹过,轻轻柔柔的打在脸上,感觉很舒适。胤禛来了吗?这是胤禛宽实的手在抚摸我吗? 我睁开迷离的眼,黑幕中,海棠花纷纷落,好几朵落在我衣襟上。我捡起一朵,在心里道:“胤祥,对不起,我给你的承诺不能实现了,以后只要有你陪着胤禛,我可以安心离去。好在除了你,年暮瑶也可替我照顾他。” 不再腹痛,不再盗汗,不再呕血,不再心悸,但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睑沉沉合上,任凭我如何用力都分不开。恍惚中,熟悉恐怖的梦境再次浮现。原来站在雪地里呕血的女子真的是我,环境变了,结局没变,我会离去,我马上就会离去。 胤禛,答应我,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不要想我,因为我的心感觉不到痛。 胤禛,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要是病了,我不会放过你。 胤禛,答应我,我走了,你不许哭,你是堂堂雍亲王,你是未来的雍正,不能失态。 胤禛,答应我,你可以宠年暮瑶,但不许爱上她,如果你爱上了,我会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胤禛,答应我,每年的中秋你要举杯邀月,对土洒酒。 胤禛,原谅我,我不能陪你一起慢慢变老了,不能陪你坐在岛上数星星、看星星、等日出了,不能和你比谁的白发少、谁的皱纹少、谁掉的牙齿少了。 胤禛,答应我,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一定,一定。 胤禛,答应我,此生不能相聚,永生永世都要相守。 胤禛…… 胤禛,你来了吗?你还没来吗?你走路不是疾步如飞吗?今天何以这么慢?你快点,一定要快点,我在拼尽全力为你留最后一口气。 “胤禑,好……好冷,我恐怕等不到了。我衣兜里有……有封信,你帮我……我交给胤禛。转告胤祯,记住我和他之间的喜……喜乐,忘……忘记哀怨。胤禑,好……好好对待自己的福晋,她们是你最亲近的人,不能辜负。告诉胤禛,我死……死后,将我火……火化,洒向草原。一辈子留在深……深宫,好不容易出……出去,但死时却……却还在深宫,我要彻底解……解……” 胤禑哭着答应,我还想再说什么,但发不出一个音。 胤禑的怀抱很温暖,我却觉得越来越冷。身子轻飘软绵,一会仿若进入高空,一会仿若坠入地窖,一会仿若跌进海洋,眼前全是红黄紫橙蓝小气泡。 “天长地久有时尽,禛心禛意无绝期。” 胤禛,你不要骗我,你真心爱的只能是我。胤禛,答应我吧,就当是骗骗我也好,最后一次骗我,最后一次…… 呼口气需要等待良久,我没有任何气力支撑了。 胤禛,对不起,纵然有千般不舍,万般无奈,我还是要再次食言,让你第四次心碎。你是豪情男,是铮铮汉,千万不要流泪。悠苒是经文,是清风,是琼露,是念珠,会永远环绕在你身边,你一定不会孤寂。 我含着泪默默念“胤……”,这口气快要沉下时,纷乱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胤禛来了。 这个脚步声我再熟悉不过。 可是,我等不到了。 “悠苒—悠苒—” 撕心裂肺的恸喊声震动整片阴沉天,残音零零碎碎的散落在海棠林的每一个角落。那残缺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晰,越来越遥远,最后化为一缕青烟,随风消逝。 第三十五章 公元二零零九年·北京 头好重好沉,大脑一片空白,仿若不是自己的思维。身子泛酸泛疼,手指微微一动,居然有知觉。难道我没死?难道我被救活了?我不敢相信,哼唧几下,似乎可以自由呼吸。不过嗅到的不是熟悉的体香,而是一股很久都没有闻到的苏打水味。 一只颤抖的手摸向我额头和脸颊,“梓悠,梓悠,可算醒了,可算醒了,五个月,整整五个月。”虽然十五年没听到,我还是立即辨出这是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女儿醒了,我女儿醒了,快去叫张医生,快快快。”浑厚有力,带几分激动,是爸爸的大嗓门。 “阿姨,她醒了?我看看。”这个声音有印象,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 我被人抱起来后搂在怀里,“梓悠,我的乖女儿,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不是熟悉的感觉。 我蓦地睁眼,一道猛烈的光刺来,忙闭眼,心想,不是应在无月的黑夜吗?不是应在永寿宫附近的海棠林里吗? “悠苒……悠苒……”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是胤禛在唤我。我扯着他衣角,哭道:“胤禛,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你真坏,老是躲着我,老是躲着我。” “梓悠,梓悠,醒醒,醒醒,我是妈妈……” 不是我在古代的名字,不是胤禛的声音。 我再次睁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吊灯,一脸泪水的妈妈。我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道:“不,不,不,我还没见着他,我……” 胤禛? 呆若木鸡的他站在床边,神情是激动加惊诧。我腾地起床,扑进他怀里恸哭,“胤禛,我们再也不要错过了,好不好?我没有食言,没有让你第四次心碎。胤禛,我好冷好冷,你抱着我,你抱着我。”他一怔,紧紧搂着我,柔声道:“梓悠,你醒了就好,你知道这五个月我多担心吗?” 五个月?十五年? 我一下子弹开,只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挂满泪水。 “悠苒,求你睁眼看看我,你马上就要成为我的新娘,你不能离开我,不能,不能……” 胤禛在唤我,我不能离开他,我不能离开他。 我撒开腿往屋门跑,我要去紫禁城,我要去永寿宫,我要跟他说我没死,我还活着,我的承诺马上就可履行。 跑到屋门,和一个人相撞,听声音似乎是爸爸。我稳了稳步子,顾不得肩上的疼,冲出门外。爸爸大声道:“女儿,你要干什么?”妈妈边追边喊道:“梓悠,梓悠……” “梓悠,鞋子都没穿,太阳很大。”这次我听出来了,这是李伟泽的声音。 我没有理他们,只是在走廊里跑。跑了一阵,寻得一个楼梯口往下冲。到了大楼外,胤禛的声音再次响起,“悠苒,吹风了,不能呆在这里。‘怨锁哀羁愁满宫’,‘心碎成缺泪逝空’,你常常埋怨宫里太闷,你别着急,我带你回家。我归置好了,你一定会喜欢,一定会喜欢。” 空气很干燥,没有一丝风,骄阳当空,火热的光无情炙烤大地。 我跑到一辆出租车前,推开一个正要上车的小姐,不管她如何怒骂,直接坐进去,大声道:“去雍亲王府。”司机道:“小姐,你……”我使劲踹车窗,吼道:“我叫你去雍亲……” 话未落音,被人拽着手腕拉出。我回头,见是爸爸,挽着他胳膊,哭道:“爸爸,车开来没?载我去雍和宫,载我去雍和宫。” “这顶软轿又宽敞又暖和,我们坐在里面,肯定不冷。你身子不好,不能得伤寒,我不会要一个憔悴的新娘。不过我的宝贝是世上最美的女子,我想你肯定是因为太累才会面无血色。你乖乖歇息,一会到家后我叫你。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戴这只簪子,很适合你优雅的气质。不管你在哪里,我定能一眼找见你,定能……定能……定能……” 胤禛的语气清淡,却如一把把利剑直刺我心。我胸口抽疼,对发呆的爸爸喝道:“爸爸,快带我去,快带我去。” 爸爸拗不过我,让我穿上妈妈拿来的凉拖,一面低声嘀咕,一面驱车去雍和宫。我坐在副驾驶上,无力靠着车窗,闭上眼,胤禛抱着悠苒的画面出现。 画面模糊,锥心的感觉异常清晰。喜庆悲凉夹杂的房间,沉闷的气氛让人不忍呼吸。昏暗的屋里,没有烛火,只有一团凄冷的光照在胤禛身上。胤禛坐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将娇小的悠苒埋进他不知是温暖还是冰冷的怀里,瘦削的下巴紧贴悠苒惨白的脸。 我心似刀绞,用牙齿狠狠咬着僵直的手指方能忍住哭。 良久,胤禛仍纹丝不动,只听见他喃喃道:“宝贝,我只说属于我们的悄悄话。给你一次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能睁眼看看我,我就允许你做我的野蛮女友,不过只有我们俩人时才行。在你面前,我是唯一的胤禛,在别人面前,我是堂堂雍亲王,你总得给我一个面子吧?宝贝,你准备好,我数一、二、三,你乖乖睁眼,睁……眼……” 声音凝噎,长长的叹息声久久回旋。 “宝贝,你没有睁眼,不能做我的野蛮女友,还是做我的爱妻吧。我没有十三弟潇洒,没有十四弟英俊,没有十五弟心细,不如阿格豪迈,不如若荣挺拔,不如八弟儒雅。但我有一颗从不轻易付出、一旦付出就不会收回的真心。这颗真心一分为二,大半是给十三弟,小半是给你。宝贝,不要埋怨我没有给你大半或者全部。不管你生不生气,我还是要跟你讲明。从感情上来说,你和十三弟同等重要;但实际上,十三弟比你重要得多。尽管他已失去皇阿玛宠信,但只要将来我能站在紫禁之巅逐鹿大清天下,他就是我最坚实的左膀右臂。宝贝,你能理解我吗?我知道你能理解,对不对?因为除了十三弟,你是最懂我雄心的人,可是……” 胤禛抬头大吼,声音仿若海啸吞噬大地般苍凉。他脸色惨白,嘴唇铁青,头发散乱,表情痛苦又恼怒,长啸几声,扑进悠苒怀里,大声道:“曹悠苒,你好残忍,你真的好残忍。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我?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你伤过我多少次?你起来给我说说,你起来我说说。从来没有人让我哭过,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你凭什么三番两次让我痛苦,凭什么?你在信里叫我不许随意蹙眉,不许随意拉脸,不许随意发怒,不许失态恸哭,要多笑笑。你告诉我,百股强风会吹尽,千幕云烟会消逝,万条河流会干涸,但你对我的思念永不断。可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你的病?你再次忘记坦诚相待,我是该怨恨你还是该怜惜你?老天生生夺去母亲爱兄弟情,留下透顶的冷漠。他们生生折断我的左膀右臂,留下仇恨的血泪。你又生生夺去我此生的欢欣,留下无尽的悲痛。你怎么忍心?你告诉我,你怎么忍心?你真的想让我在冷月升起的日子,只身站在景山顶仰望南边,期待虎丘塔下出现一个叫林梓悠的你吗?你真的相信吗?我不信,我不信,除非十年后你能真真切切的站在我面前。不然,我定要去杀了那个说我们有三生缘的老秃驴,不但如此,我还要……” 胤禛没有说下去,只是闷闷的呜咽。我的心被碾成粉末,一点点散开,痛得无法呼吸,掩面无声恸哭。 闷闷的呜咽声蓦地停止,低低的哭泣声从胤禛喉间冒出。 虽已竭力压制,但还是被我听到。 七尺男的切切音,绝望中透出无尽愁惨,凄楚中又有一丝埋怨。他双肩不断抖动,发丝孑飘,袍角独舞,无比寂寥。颗颗泪珠落在悠苒脸上,也落在我残缺的心上。 坚强的他也会失态哀嚎,因为他到了人生的伤心处。 此时的他,不是铁腕铮铮的雍正,不是冷漠无情的雍正,仅仅是痛失爱侣的胤禛,是最软弱最孤独的胤禛。 “你醒来啊,醒来啊,你为何一次次给我希望,又一次次让我失望?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狠心的女人……” 胤禛十分清楚悠苒不可能醒来,却固执的失声呼唤。 我睁开眼,大声道:“胤禛,不要哭,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爸爸妈妈同时惊道:“梓悠,你怎么了?”我置若罔闻,只是哭,“我会回来,我真的会回来,你等着我。我在信里说过,十年,以十年为期,我定会回……” 我连连咳嗽,靠在座椅上拼命哭。这是安慰之词,这是自欺欺人,我希望胤禛能在十年内忘记我,而不是十年后重逢。 胤禛压抑着哭了半晌,用嘶哑的语气道:“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是寂寞到极致的孤单,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锥心味。就如跌入无底的深渊,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道影子与你相伴。你在我身边的十二年,尽管极少见面,可至少有一份牵挂。你让我明白,除了十三弟,这个世上起码……起码……起码有一个挚爱守在身边,默默支持我的雄心大志,细细分享我的喜怒哀乐,和我谈诗论词,和我说佛理,和我……” 风刮开窗户,窗台上的三盆茶花左右摆,有两朵红茶梅被卷到地上,飞到胤禛脚边。胤禛一手揽着悠苒,一手拾起红茶梅,插在悠苒鬓边,摸着悠苒脸颊,“我的宝贝是世上最美的新娘,纵使没穿大红嫁衣,丝毫不影响优雅华贵的气质。是的,优……优雅,华……” 胤禛顿了顿,缓缓抬头,擦干落在悠苒脸上的泪,“不说了,说多了你也烦。我送你回平郡王府吧,他们陪你最后一程,我就带你去大草原。可是,你为何不选择留在我身边?哪怕是一点点灰也好。这样至少可以嗅到你的气息,感受到你确实在我生命中出现过。曹悠苒,你又残忍一次,你让我第五次心碎。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重复“我恨你”,语气由撕吼到怒叫,再到低喝,最后喃喃道:“可是我更爱你,更爱你……” 长长的叹息声消失,画面消失,周围全是嘈杂的汽车人流声。 我闭眼痛哭,胤禛,对不起,我不想离开你,只要能守在你身边,我什么代价都愿付。可是我被禁锢了十二年,真的想自由,胤禛,对不起。 坐在后排的妈妈拍几下我肩膀,哭道:“五个月来,你昏迷不醒,时常流泪。前四个月还好,偶尔会发出几个笑。到后面一个月,几乎每天都要给你抹泪。梓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在做噩梦?” 我搂着妈妈的脖子抽泣,心悸得说不出一句话。爸爸道:“雍和宫到了,你真的要进去吗?你看看你,不说穿得奇怪,关键是骨骼刚愈合,不能妄动。今天太阳又这么大,你听话,和爸爸妈妈回医院,让张医生好好检查。不要让我和你妈妈担惊受怕,好不好?” 昔日的龙潜福地已变成喇嘛庙,找不出一点雍亲王府曾经的痕迹,去了又有什么用? 我含泪点了点头,趴在车窗边,看着烟雾袅袅的雍和宫,抹了抹泪,叫爸爸驱车离开。 第三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公元二零零九年秋·北京 在家休养的一月,除了看让妈妈买的有关胤禛的书,就是睡觉。每每想到胤禛说的两句“残忍”和两次“心碎”,哭得稀里哗啦。爸爸妈妈严防我精神出问题做傻事,胆战心惊的同时就是除非有人陪,不然绝不让我踏出屋门半步。 李伟泽隔几天会来看我,每次来或讲大学里的趣事,或讲笑话逗我开心。他跟我说,那次舞会后,他托我舍友给我一封情书。哪知穆瑶和舍友是同乡加邻居,舍友不但没把信给我,还把这事向喜欢李伟泽的穆瑶说。李伟泽等了很久也没收到我回信,以为我对他无意,一年后便跟穆瑶在一起。我出事后,他才知道我从未收到过他给我写的情书。 我一笑置之,安慰他说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尽管李伟泽和胤禛六七分像,但李伟泽绝对不是我的胤禛。我在胤禛眼里独一无二,胤禛在我眼里不可替代。 九月,寒潮突然来袭,温度一天比一天低。今日万里无云,阳光透过落地窗射到木地板,刚被擦过的木地板异常晶亮。 幕儿翻一下沙发上的《雍正御批》,奇道:“这个人长得不咋样呀,尖嘴猴腮,一副穷酸短命相,还这么老,你怎会念念不忘这个死了三百多年的皇帝?” 我见幕儿神情不屑,气不打一处来,操起遥控器朝幕儿砸去,“管好你这张泼辣嘴,你要是再敢胡说,我翻脸不认人。画成这样是那群画师的问题,他长得高大挺拔,清秀不凡,比你老公儒雅多了。他机智聪明,干练果断,品味又高,棋诗书画样样精通。对了,他是射手座,他喜欢狗,喜欢珐琅彩,喜欢吟诗小酌,喜欢……” “停,停,停。”幕儿打断我的话,“你不要跟我唠叨这些,我耳朵都茧了。”端起茶杯喝口茶,笑道:“我起先还以为他是元朝那个叫什么来着,似乎叫李世民,对吧?” 我花枝乱颤,“你太孤陋寡闻了。我的历史学得不好,但至少知道李世民是唐朝的皇帝。”幕儿撇一下嘴,“行了,你厉害,真搞不懂你昏迷的五个月到底做了什么梦,醒来后居然迷恋一个作古的人。对了,这个是我五一去西藏时专门给你买的。” 我接过幕儿一包用透明袋装的东西,“这是什么?”幕儿道:“雪莲花,是花钱都不容易买到的奇花异草。”我要细问,妈妈站在门边,“幕儿过来帮阿姨一个忙。” 幕儿“哎”一声,笑道:“回头再跟你聊,对了,看看遥控器还能用不?”我把雪莲花搁在茶几上,捡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试几个台,确定没问题,准备关机时,一则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六十年来首度合办的‘雍正—清世宗文物大展’将于十月七日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开展,参展的二百四十六件文物包括档案、史籍、地图、肖像、绘画、书法、瓷器、玛瑙等。其中,雍正肖像等三十七件文物来自北京故宫,展览将持续到明年一月十日……” 大脑有一段时间的空白,记忆深处的碎片被一一挖出,拼凑了好久才缓过神。 我丢掉遥控器,笑道:“胤禛,听到了吗?你的展览,你的展览呢。我坚信,通过这个展览,会有更多的人重新认识你,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也会少很多。‘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胤禛,以后每年中秋我会邀月小酌,不能面对面相守,我们就同对月相思。” 关上电视,半闭着眼看向窗外,“胤禛,如果寂寞到极致,就看我给你写的信,希望能添点温泉滋润你的心。你给我写的信,字字刻心底,永远也不会忘,永远也不会,永远……” ————————————————————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回现代后第一次出门,把地点选在雍和宫。待日落后,仰天赏月,举杯相酌。不同的时空,不同的环境,一样的主角,一样的心情。 十一是旅游高峰期,加上雍和宫是全国规格最高的佛教寺院,前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排队拜完佛,在永佑殿外听见有人道:“在这里约会,真有意思。没想到王小姐也是喇嘛教徒,看来我们很有缘。”王小姐道:“张先生有什么爱好?”那张先生道:“王小姐爱什么我就爱什么。” 王小姐冷笑不语,张先生陪笑道:“我喜欢研究历史,尤其喜欢元朝的。对了,雍和宫不就是他们其中一个皇帝的家吗?名字是不是叫爱新觉罗胤禛?他是个残暴不仁的狗皇帝,他的兄弟……” “住口。”王小姐打断张先生的话,怒目而视,“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张先生怔在当地,王小姐叫嚣道:“去死吧你。”说着去推张先生,张先生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摔倒。王小姐拧开矿泉水盖,将整整一瓶水泼向张先生,留下一个鄙夷的眼神离开。 “哈哈……” 我忍不住和几位参观雍和宫的女孩齐声笑。 “活该,居然敢这样说我们家四四,简直是嫌命短嘛。对了,我今儿带了相机,赶快把他的样子拍下来,回去后传到网上,四爷党的口水会把他淹死。” “我也挺喜欢四四的,不过更喜欢温文尔雅的八八。四四对八八太狠了,我好心疼,太心疼了。” “心疼个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嘛。老九也不错,长得非常妖艳。老十四也很好啊,大将军王,肯定是位勇猛无敌的大帅哥。” “太子才是标准的帅哥,可惜脾气暴戾,据说还是双性恋。当初我听到时,差点没乐死。老爷子那么精明,怎么可能把皇位传给这样的人?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偶家四四,偶家四四确实不帅,可偶就是喜欢。” “太子的脾气都是老爷子宠出来的。太子真是双性恋?不会吧?苍天哪,这让身为铁杆太子党的我情何以堪啊?我的心拔凉拔凉的,我要掩面大哭,你们谁也不要拦着我。” “我就纳了闷了,没人喜欢十五和十六,还有十七吗?” “……” 斜阳偏西之际,参观了一遍雍和宫。本想寻找记忆,但期待半晌,连碎片都没捞着。回家时,月出东方,冷光洒向城市每个角落。高楼遮挡,阴影堆叠,霓虹无数,凄凉的意味徒减。 我坐在阳台上,拿出两只杯子,倒满葡萄酒,双杯一碰,含笑含泪饮。想着胤禛此刻可能就在品尝我酿制的冰淳,眼泪哗哗掉了一地。 夜色渐浓,月亮越升越高,最终被对面的大楼遮挡,阳台陷入黑暗。 我仰天长叹,“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胤禛,我的魂魄还在,真情和怀念也不会消失,你一定会感受得到。你是铮铮铁汉,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你会很快忘记我,笑傲天下,逐鹿大清,挥洒一代帝王的豪气。胤禛,后天是我二十四岁生日,我选择这天去台北。我要告诉你,看完展览,不再沉溺这段逝去的感情。从台北回来,踏上北京的土地,我要去过自己的生活。我会把有关你的一切记在内心最深处,永远都不会忘记。胤禛,提前说声珍重。” ———————————————————— 今天天气不好,风很大很烈,眼瞅一场暴雪就要来临。 登机刚坐下,坐在左前方的李伟泽朝我招手。我奇道:“你也去台北?”李伟泽点了点头,“你昏迷期间喊得最多的是‘胤禛’,不知为何,当你喊出这四个字时,我觉着熟悉,仔细想又想不起。后来上网查了才知道他是一个颇有争议的勤勉皇帝,这半年来我一直在研究雍正。你也是去台北看展览吧?”我“嗯”一声,打开MP3,塞上耳机,听着《月亮代表我的心》闭目养神。 不知道飞机究竟何时起飞,当我感到剧烈震动时,有八分期待,两分慌乱。 李伟泽走到我跟前,摘掉我左耳耳机,柔声道:“别害怕,只是气流,一会就好。”我“嗯”一声,看着李伟泽温柔的眼神,觉得他就是日思夜想的胤禛。 忽听坐在右边的男子道:“这则消息真稀奇,‘冷面皇帝不冷面,真情手笔显真情’。展览还没开始,情事就登出来了?”我往那男子手里的报纸一瞥,只见上面写着:“十月四日,在大兴安岭西北麓南端、内蒙古的额尔古纳市境内发现一座古墓……” 我急道:“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那男子笑道:“五分钟,够吧?”我笑着点头,道了声谢,急不可待的接过报纸。 “据专家初步考证,墓主人的身高在165—168CM之间,年纪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死因尚不明确。墓穴不大,部分陪葬品为清康熙到清雍正时所有。陪葬品数量不多却十分珍贵,特别有收藏和研究价值的是几幅完好无损的字画,以及一只泛着火红血光的手镯。清世宗研究专家宣称,这几幅字画中,有三幅是雍正皇帝御笔……” 我把目光放到文摘旁的照片上,悚然一惊,这不是曹悠苒吗?那位男子看眼报纸,看眼我,“我怎么觉得你跟画上的人有两分相似?不过年龄似乎不符合。”我鼻子一酸,还未回答,飞机蓦地剧烈翻滚,灯管噼里啪啦尽数爆裂,舱内瞬时漆黑无光,乘客乱成一团,吵闹惊恐声四起。 李伟泽大声道:“梓悠,快把手给我,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我心悸不已,捂着剧跳的胸口无声哭泣。这句话胤禛曾经跟我说过,难道曹悠苒是我前生?李伟泽是胤禛后世?那胤禛和我的第三生在哪里? 机身一直在翻滚,混乱中,我勉力站稳,抬起胳膊,手还没触到李伟泽的气息,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梓悠,你赶快给我回来,我不想等十年,我不想等十年……” 我胸口似被闷棍击,痛得麻木,抑制激动的心情,颤声道:“胤禛,你等着我,我回来,我马上就回来。” “梓悠,你欠我很多承诺都没履行。我要你用永生永世来补偿,你快点给我回来,求你快点回来,求你……” 声音既有赫赫的命令,又有苦苦的哀求,还有绵绵的期盼。最后两个字拖了很长很长,曾经的一切随着这道声音一一再现,画面异常清晰,痛楚异常刻骨。 伴随机身肢解声和金属爆炸声,断裂成很多块的飞机被抛到高空。灼热滚滚的烟火中,李伟泽那句“梓悠,下辈子我再也不会错过你”的话在耳边一旋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 康熙六十年秋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有知觉时,湿乎乎的冷气侵来。掐几下手指,确定不是做梦,微微睁眼,一缕阳光射来,强撑着身子站起,张开麻木的嘴,气息瞬时化为白雾。 好冷,这是在哪里?没有人音,只有水流声,莫非进天堂了? 我胸口憋闷,每呼吸一下都很困难。抱着双手打颤,看了看穿着,有几分明白。登机后,外套已脱,此时上身是件浅褐高领薄羊毛衫,下身是五分牛仔裤,脚上是黑色高跟长靴。 隐约记得发生了空难,然后便晕了过去。 我高声喊叫“李伟泽”,除了断断续续的回音,并无一人响应。环顾四周,山峰绵延,枯草地连天而去,风吹之时,扬起几股黄沙。 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似在哭,又似在笑。我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河边,一位身着…… 我脸色突变,反问自己,有没有看错?有没有看错?揉几下眼睛,没错没错,她穿的确实是件旗袍。 那女子用蒙语哭道:“阿古达木,你等我,我来陪你了。”说着走进河里。我大惊失色,一面跑,一面道:“喂,小姐,姑娘,你要干什么?”由于双腿僵直,没跑几步便摔倒。匍匐在地后,确定这里是高原,因为头晕目眩,呼吸急促,心跳很快。 我喘了几口气,待心跳平缓,方挣扎着爬起,却见河水已没到那女子膝盖。我跑着大声道:“姑娘,别做傻事,别做傻事。”跑到河边,顾不得冷不冷,跳下河抱着她,“姑娘别做傻事,万事好商量。”那女子置若罔闻,使劲挣扎。我紧抱不放,举步维艰的往河边走,“不管发生何事,总会有解决之法,姑娘何必自寻短见?快跟我上岸,快……” 那女子掰我的手,喝道:“你放开我,放开我,我宁死也不要这样活,不要,不要。”我用蒙语道:“什么事咱们商量了再说,好不好?也许我可以帮你,你不要再往河中走了,你想让我陪你死吗?”那女子哭道:“阿古达木,你等着我,我来陪你了……” 她个子不高,劲也不大,我拿出吃奶的力,咬紧牙关拽,总算把她拽上岸。 本就没适应高原气候,方才又跑又喊又拽,加上又冷又饿,把那女子拉到离岸较远的草地后,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那女子轻拍我脸颊,我蜷着身子,有气无力的道:“没……没事,只要你……你不再跳……跳河,我便没事。”那女子哭道:“你不该救我的,不该救我的。”我吸了几口气,“你要是有事,你的亲人怎么办?他们会伤心的。” 那女子蓦地放开我,沉默一会,低声道:“你是哪里的人?穿着好奇怪。”我缓缓睁眼,“啊”的一声尖叫,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女子。 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分明就是曹悠苒。不过仔细看,肤色比曹悠苒黑,双眸没曹悠苒有神,脸型稍圆,只有六七分像。 那女子跌坐在地,把我打量个遍,颤抖着手指我,“你……你是谁?”我抚摸胸口,喘了口气,轻声道:“我叫乌伦珠日格,你叫我云儿吧。”那女子微怔,“我叫莎琳娜,我怎么觉得你跟我长得有点像。”我捋了捋乱七八糟的头发,笑道:“是吗?我没看出来。” 其实确实有两分像,但我不清楚她是什么人,还是装糊涂比较妥当。 莎琳娜盯我片刻,诧异道:“你这身衣裳……”我讪讪笑道:“这个……这个是我自己缝的,自己缝的。”莎琳娜点了点头,扶我起来。我心想,外貌虽像,但言行举止不同。曹悠苒是小家碧玉,她是大家闺秀。 莎琳娜拽着我胳膊,咬了咬嘴唇,小声道:“你住哪里?我能否跟着你,我没地方可去。” “我……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想,我连哪个皇帝在位都分不清,住处也没有,怎么收留你?“我无家可归,我……”我编不下去,忙挤出几滴泪来掩饰。莎琳娜叹口气道:“看来你也有苦衷,不说了。天色不早,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我和莎琳娜走了一程,看见几座蒙古包。蒙古包的主人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大爷,他给我们找了两件干净的男士蒙古袍,还拿出热奶和羊肉招待我们。 吃饱喝足,天已黑尽,老大爷说女子晚上赶路多有不便,留我们住一晚。我和莎琳娜道谢,老大爷挥了挥手,走出我们所在的蒙古包,钻进另一座蒙古包。 我和莎琳娜一面烤火喝热奶,一面用蒙语交流。尽管有些词语古今不通,但是、不影响正常交流。旁敲侧击的问了莎琳娜几个问题,知道眼下是康熙六十年八月,所在地是甘肃甘州。 我抱着莎琳娜哈哈大笑,心想,阿弥托福,老天眷顾,只有六年,只过了六年。胤禛,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会尽快赶到京城,提前扑进你怀里,到时你可不要不认识我。 可是,这里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该怎么去? 是了,找胤祯。 回现代后,看过一遍康熙五十四年到雍正十三年的清史稿,大致明白这段时期发生的事。再过两个月,康熙会召胤祯回京,我得想办法在这之前找到胤祯,跟他回京。 可是,胤祯不认识我,凭什么带我? “云儿,云儿。”莎琳娜扯了扯我衣袖,我“啊”一声,定了定神,“你为何跳河?”莎琳娜闪动哀怨的大眼,趴在我肩头嚎啕大哭。我撩起衣袖给莎琳娜擦眼泪,安慰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哭啊。” 莎琳娜抹了抹泪,幽幽的道:“我是青海台吉克克扎布的女儿,十六岁时嫁给阿古达木为妻。我和阿古达青梅竹马,成婚四年,感情很好。两年前,青海发生战事,阿古达木随大将军王出征,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前年九月,大将军王平定了策旺阿拉布坦的叛乱,阿玛和诸位台吉前去道贺,我女扮男装,悄悄混进阿玛的随从里,打算找机会去见阿古达木。” 我支着忽地变沉的脑袋,小声道:“见着了吗?”莎琳娜摇了摇头,“如果我知道是这个结果,宁愿不去。”我道:“出了什么事吗?”莎琳娜道:“还没到大将军王帐篷,阿玛便发现了我,当即要送我回去,我不愿意,阿玛无奈,只得带我去帐中见大将军王,没想到……” 莎琳娜脸有愠色,双手紧拽衣角,嗫嚅道:“大将军王要留阿玛和诸位台吉的随从饮酒,阿玛推辞,大将军王笑了笑,将目光定在我身上。我到现在还忘不了大将军王当时的眼神,有惊诧,有伤痛,有激动,还有其他我看不懂的情意。” 我暗自叹气,心想,莎琳娜和曹悠苒那么像,胤祯怕是……没想到这种狗血的情节居然能在清朝上演,真是戏剧。 “我硬着头皮饮酒,饮了两杯便不省人事,大将军王没有让阿玛把我领回,而是派人送我去大将军王帐篷歇息。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大将军王坐在榻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大惊失色,大将军王紧紧抱住我,叫我……叫我‘悠……’,”缓了缓,道:“对,是‘悠苒’,我猜应该是个女子的名字。大将军王说‘悠苒,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我使劲挣扎,大将军王不放手,我连连大声说‘我不是悠苒’,大将军王蓦地一怔,随即放开我。” 我自言自语:“他还想着曹悠苒?”手一松,碗“哐当”落地,热奶尽数洒出。莎琳娜道:“怎么了?”我拾起碗放在小桌上,摸着微烫的额头,“没事,你见到阿古达木了吗?” 莎琳娜流泪摇头,“没有见着,他受了伤,双腿不能行走,阿玛怕我伤心,没给我说。我想去看他,大将军王却说阿古达木不愿见我。我怀着悲恸的心情回家,岂知在家呆了三个月,接到了嫁给大将军王的圣旨。我不想对不起阿古达木,可我还有一家人要活命,不能抗旨,只能服从。我嫁给大将军王不久,阿古达木生了一场病,病愈后身子不好,今天一早听说他……我不想苟活,因此就……” 莎琳娜掩面嚎啕大哭,我霍地站起,喃喃道:“他为什么干这种事?他居然干这种事?康熙由着他胡来吗?由着他胡来吗?”情绪激动,头也连带着晕。 莎琳娜扶着我肩膀,关切的道:“云儿,你脸色不好,怎么了?”我道:“没事,可能是有点伤寒。”莎琳娜拭我额头,急道:“你在发烧,你在发烧。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是为了救我才弄成这样,是我连累了你。”我道:“没……没事……没……”大脑嗡嗡作响,在莎琳娜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 康熙六十年秋 晕倒醒来已躺在甘州城内大将军王府,我无处可去,便骗莎琳娜因为战乱和家人走散,过着孤身流离的生活,希望她能收留我,做个使唤丫鬟也好。莎琳娜欣然接受,但不要我当她丫鬟,而是当她朋友。她比我小两岁,亲切的叫我姐姐。 来甘州十天,早就适应了轻微的高原反应,目前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讨好莎琳娜,希望她能让她给胤祯说说,一月后回京时带上我。 今日天气不错,陪莎琳娜用完晚膳,回到居住的院里,忽听有人喊道:“大将军王到。”我“呀”了一声,强制压住紧张的情愫,候在门边迎接。 胤祯走进院门,我尽量保持初次见面的笑容和语调道安。胤祯道:“不必多礼。”我谢恩起身,不敢看胤祯,也不敢说话,只是盯着青砖路面。胤祯一步步靠近我,我本能的一步步后退。退了几步,有些想笑,此情此景此动作,真像当年发生在永和宫的事。 我退了十来步,后背抵在石桌上,不能再退,看着黑皮靴,笑道:“敢问大将军王找乌伦珠日格有什么事?”胤祯不言不语,缓缓伸出手,我心一惊,他想干什么? 胤祯的手向我下巴伸来,我暗道不妙,立马跪下,“敢问大将军王找乌伦珠日格有什么事?”胤祯微怔,沉默良久,叹口气道:“我们没有见过面,但你好像很怕我。你方才的举动,让我想起了她,因此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胤祯的语气清清淡淡,带着几分悲凉,坐在石凳上,轻声道:“谢谢你救了莎琳娜。”我颔首道:“能救福晋是乌伦珠日格的福气。”胤祯指着石凳,笑道:“不要拘谨,坐下说话,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我道了声谢,低着头,在胤祯的斜对面坐下。胤祯“哎呀”一声,冷不丁的往我这边窜。我大惊失色,忙起身,没想撞着胤祯胸膛,不自主的用力推胤祯,“走开,走开,老喜欢这样”。胤祯身子猛地一震,剧烈的心跳声直敲我耳。我抬头,看着胤祯诧异激动的眼神,心想,完蛋了,他该不会认出我来了吧?这种语气是我以前常常对他用的,而且还用了一个“老”字。 我脸色微变,保持出掌的姿势。胤祯盯着我,仿若要把我看穿,眼眸里映着我惊慌失措的神情。我展颜一笑,不断提醒自己,世上长得相像的人很多,我不必瞎担心,他喜欢的是莎琳娜,不是我,我不要自乱手脚。 我收回手,跪地道:“乌伦珠日格一时情急,冲撞了大将军王,请大将军王赎罪。“胤祯道:“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我定了定神,微笑抬头,只见胤祯身穿黑劲装,腰佩宝剑。绰绰丰姿不减当年,多几分成熟,愈发彰显男人魅力。 “你……”胤祯只说了一个字,神情立时恢复自然。他俯下身子,待起来时,手里多了块手绢,“给你捡这个,并不是想非礼你。”我笑着接过手绢,暗骂自己没用,深宫生活过十几年,还如惊弓之鸟,当真白穿越了。 彼此笑过,隔阂完全消失。胤祯叫人沏了一壶玫瑰花茶,弄了一盒桂花糕,和我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不知为何,我是第一次见你,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胤祯端起茶杯,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我一惊,嘴里的水尽数吐出。胤祯放下茶杯,叹道:“又是这样。”从衣兜里掏出手绢,一遍遍摩挲血迹,一遍遍摩挲茶花。 熟悉的淡淡血迹,熟悉的艳丽茶花。 他还保存着?他为何还不能忘记? 胤祯腮边挂笑,连眉角都是笑着的,“这点也跟她也很像。”我摸了摸胸口,小声道:“乌伦珠日格失仪,请大将军王见谅。”胤祯道:“不打紧。”我道:“谢大将军王。” 胤祯收好手绢,细说初见西北风土人情的感受,赞叹塞上江南的美景,讲述战争故事,缅怀故去的将士。我静静的听,偶尔点头或摇头。 夜幕来临,胤祯笑道:“我走了,军中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我松口气,起身送胤祯。胤祯走到院门,猛地回头,“你和她很像,不光是漂亮的外表和优雅的气质,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抑郁。不过,你和莎琳娜都不是真正的她。” 胤祯重复念叨“不是真正的她”,负手慢走。我愣在当地,缓了好久才回过神,在心里对自己说,快点回到胤禛身边,不能跟他产生什么纠葛。 ———————————————————— 高高的甘州城墙上,我和胤祯怒目而视。胤祯拽着我胳膊,喝道:“乌伦珠日格,你别以为你是莎琳娜的朋友,我就不忍心打你罚你。”我冷哼一声道:“谁怕你啊?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你真是枉为皇子,真不明白皇上怎会由着你胡来。” “你?”胤祯扬起手,“我不好好教训你,你当真不知所谓。”我闭上眼,心里害怕,嘴里却连声道:“打啊,打啊,打啊,没想到你居然变成这样,你真是那个有雄心大志的十四爷吗?” “你说什么?”胤祯的语气蓦地变低,还带着几丝颤音。我一愣,甩开胤祯的手,做顾而言他,“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希望大将军王多为老百姓想想,不要为了一个女子就干荒唐事。大将军王瞧瞧,整个甘州城的街道上积满了水,还结了冰,行走都困难。”叹了口气,接着道:“大将军王不是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吗?何时变得这般儿女情长了?” 沉默,沉默,始终沉默,只有胤祯重重的喘气声和呼呼的风声。 我壮了壮胆,离胤祯几步远,趴在城墙上,“莎琳娜得的是心病,心病需要心药治,不是溜溜冰就能解决。大将军王叫人把水源引进城内,使其结冰,大将军王倒是可以自由自在的滑冰,可是老百姓,唉……” 我停下话匣子,静静等待暴风雨来袭。胤祯捏紧拳头,对他的副将道:“你们带人去把大街上的冰块凿烂了,务必在最短的时日内疏通主要街道。” 我舒了口气,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我真的不愿相信我认识的胤祯是个不顾百姓、自顾自己快活的人。 胤祯走到我身旁,低声道:“其实我知道这样做不好,可是我不愿见她天天想阿古达木,我……” “大将军王难道没有想的人吗?”我想让他将心比心,“大将军王多次说‘她’,简短的一个字,表明了大将军王也想着别人。”胤祯侧头看我,笑道:“这倒是句实话,我的确很想她,她离开我那么久了,我从来不曾忘记。她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是一道永远也不能愈合的伤口。” 我见胤祯眼角有泪,掏出手绢递将过去,胤祯不接,仰头使劲眨眼。我道:“乌伦珠日格可以问大将军王一个问题吗?”胤祯点了点头,“问吧。”我道:“大将军王喜欢莎琳娜吗?莎琳娜告诉乌伦珠日格大将军王不喜欢她,只是在她身上找似曾相识……” 话未说完,胤祯掰着我肩膀,正色道:“我心里只有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们即便长得像她,但谁也不是真正的她。”我打开胤祯的手,沿着城墙,边走边道:“既然如此,大将军王为何不选择给莎琳娜自在,给自己自在。莎琳娜可回故乡缅怀,大将军王可在心里缅怀。” 胤祯砸了一下城墙,“她走前给我留过话,要我凡记住喜乐,忘记哀怨,可是她不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忘记。我也想记住喜乐,但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每当闭上眼,总会想起她哭泣的样子。我爱她,想让她快乐,岂料到头来却狠狠伤了她,让她带着无尽的痛苦离开。” 是的,离开的那一瞬,我的确很痛苦。可是,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整个封建权力制度的错。 我抹去眼角要落的泪,笑道:“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胤祯道:“我会试着放手,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道:“什么事?”胤祯道:“我和阿古达木是一见如故的好兄弟,阿古达木受伤后,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便托我找人替他照顾莎琳娜。我答应了他,想着战事一结束,就找个可信之人照顾莎琳娜。后来无意中见到了莎琳娜,不可否认,恍惚中,的确是把莎琳娜当成了她,因此让自己做那个替阿古达木照顾她的人。” 我听胤祯这样说,心里好受很多,躬身道:“乌伦珠日格误解大将军王了,请大将军王见谅。”胤祯笑道:“如果她一直抑郁下去,阿古达木不会瞑目。不过我这样做的确不对,要是她还在,肯定也会像你这样骂我。”我脸有些僵,看着城墙下热火朝天的凿冰场面,“大将军王最近会回京吗?” 胤祯伸个懒腰,笑道:“得等皇阿玛的旨意,如果我没猜错,不久就会回京。”我装作讨好的样子,“乌伦珠日格想请大将军王帮个忙,不知大将军王能否答应?”胤祯略微思索,“你是不是想跟我进京呀?”我“嗯”一声,“乌伦珠日格打小长在西北,从没去过京城,听说那里可繁华了,乌伦珠日格在这里没有亲人,很想随大将军王去外面看看,乌伦珠日格求大将军王答应乌伦珠日格。” 胤祯撇了撇嘴,“刚才把我好一顿骂,如今又来巴结我,你说我会答应吗?”我嘻嘻笑道:“乌伦珠日格知道大将军王不会跟小女子计较的。”胤祯托起自个下巴,笑着看我,“莎琳娜说你会吹箫,晚上来后花园给我吹一曲,我要是听着舒心,就答应你。” 我大喜,伸出右手,“击掌为誓,大将军王说话要算话。”胤祯伸出右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和我击完掌,甩下一句“我回去等你”,迈着沉稳的步子下城楼。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 康熙六十年冬 今天是胤祯进京的日子,在到达京郊的德胜门前,胤祯派两个随从送我去十四贝子府,说回府后会去看我,还叫我没事可在随从的陪同下去见识京城的繁华。我连声答应,连声道谢,心中另有打算。 进城后,借装肚子疼上茅房的契机,甩掉跟着我的随从,拔腿往日思夜想的雍亲王府奔。 在柏林寺门前顿足,望着在风中飘动的“雍”字,乐了半晌,心想,是站在这里等他回来,还是找个地方坐着等。 想了想,打定主意,胤禛和胤祉率文武百官去京郊迎接胤祯,晚上康熙要设宴,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我在这里等,不但吹风发冷,还有些扎眼。时间尚早,先到平郡王府附近看看。 去台北故宫前一日上过一次网,在百度键入“曹寅”搜索才知道,原来他是曹雪芹的祖父。怀着激动的心情查曹寅的后代,访遍所有网站都是同样的结论:曹寅有几个儿子尚无定数,但他只有两个女儿。 苦命的曹悠苒是谁?为何一点相关的记载也没有? 后来想想,觉着不在历史上留痕迹也好。真正的曹悠苒已在十三岁那年死去,后来的十五年,只是我这个外来客不小心附上而已。 走到平郡王府外,暗自喜道,额娘怎么样了?身子可好?好想看看语薇和乐蕊,好想看看悠闲居。时间如白驹过隙,晃晃两个多月,实则六年有余。如果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我也是幸福的。纵然胤禛只能分我一小半爱,但已足够。他是大爱的皇帝,有这样的丈夫,永生无悔。不过,我们终究错过了,而且错过了十八年。 我叹口气,安慰自己要忘记以前,牢记再次闯入大清是陪胤禛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是,只能陪十四年。 为何只有短短的十四年? 以前因为不知道历史进程而烦恼,现在才明白,知道结果不一定是好事。拿自己来说,将来的路未知迷茫,因为雍正后妃中没有叫林梓悠的。回想飞机失事前的消息,疑问顿生,那几幅字画为何会被送到额尔古纳市?那个墓主人真的是我吗?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看来我有机会和胤禛同年死。 希望如此。 忽听有人道:“额娘,仔细脚下,儿子扶着您慢走。”我躲进府外的胡同口,探出头看到熟悉的身影,眼泪扑簌落。 语薇笑着站在门口往东望,她左边的小男子汉是福彭。冷峻高贵的外表,挺拔威武的身板,模样和纳尔苏八分像。 乐蕊下了暖轿,一面朝府门走,一面笑道:“二姐,我来了。”语微笑而不语,乐蕊嗔道:“福彭,你额娘身子不好,这么大的风,跑门口来做什么?真是该打。”福彭笑道:“额娘说要亲自来接小姨,福彭拗不过额娘,只好跟着来了。表妹怎么没来?她前些日子不是嚷着要看我练剑吗?” 我激动的想,表妹?乐蕊和安文轩有孩子了?如此很好。 乐蕊道:“昨儿安文轩去骑马,她非要跟着,去了可好,吹了风,得了伤寒。从小被安文轩宠坏了,除了我,谁都治不住她,一会还得回去,要是不盯着她,她准会不喝。”语薇挽着乐蕊的胳膊,“爱妮只有四岁,你不要对她那般严。再说她冰雪聪明,皇上喜欢得紧,你愁什么?”乐蕊和语薇进府门,“不严不行,爱妮虽然时不时哄得皇上龙颜大悦,但也惹怒过龙颜。你不记得了?今年万寿节……” 三人渐行渐远,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留下几个欢愉的笑声。那笑声回荡在我脑海,久久不曾消失。 我后背紧贴墙面,胸口憋似落入水底,呼进的全是泥沙掺杂的窒息气。 我抚摸胸口,安慰自己,忘记曾经的姐妹情吧,自此以后,你和曹家再无瓜葛。快去找胤禛吧,他在等你,只有他认得你,只有他能陪你。 ———————————————————— 在雍亲王府附近等了一个时辰,胤禛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半个时辰前,胤禩和珠兰已经回府,想必宴席早就结束。胤禛会去哪里?难道去圆明园了?这么冷的天,去西郊干什么? 是了,胤禛去京郊迎接胤祯,心情肯定会受影响,去圆明园静静不无可能。 胤祯如今在朝堂上的呼声很高,人人都猜想他应是大统的继承者。不过他们有没有分析,胤祯表面风光,实则只是贝子爵位。尽管他行文时都用“大将军王”字样,毕竟还没正式封王。康熙的等级观点很强,名分不假与人,不愿随便给胤祯“真王”身份,怎么能说胤祯应是大统的继承者?退一步讲,即使是真正的大将军王,也不能跟皇太子和大统的继承者划上等号。 胤祯出征期间,军机大事皆由康熙运筹帷幄,胤祯仅仅是听命行事,并未单独发号施令。明年四月,康熙还会再次派胤祯出征。西北离京城十万八千里远,胤祯不能很好的掌控皇宫内部情况。况且康熙是快七十岁的老人,体弱多病,随时就有撒手人寰的可能,如果真要打定主意传位给胤祯,何以会派胤祯离京? 我想,康熙觉得胤祯有才能,故而指派胤祯为大将军王,目的是想让胤祯建功立业,有培养的意图。但是作为皇太子的人选,胤祯行事鲁莽,性子浮躁,义气有余,成熟不足,加上曾是胤禩的鼎力支持者,康熙还不能完全信任他。 也许,胤祯的确是康熙选储的关键人物之一,但不能说明他是最理想的一个,当然也就不能说明他应是大统的继承者。 头疼,头疼,不分析了,不分析了。现代的历史学家都没争出结果,我瞎操心又有何用?我只要相信胤禛是正统即位就行。 忽听有人道:“王爷,您慢点。”我辨出那是苏培盛的声音,深吸口气,抚摸乱跳的心,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优雅转身。刚转身,脸就跟被打上一剂麻药似的,笑容蓦地僵住。 寒风呼啸至,数不清的雪花片片舞,天地瞬时融为一体。大红灯笼随风飘,微弱的灯光左一道右一道的快闪,距离不远,借着这股灯光,可以看清一切。 六年过去,胤禛高挺的身型更显消瘦。不是在信里叫他要多射箭、多骑马、多舞剑吗?怎么不听话?清隽的脸上,除了上唇多了一层密细的两撇胡、显得更成熟外,并无多大的变化。 胤禛正在为年暮瑶戴斗篷,柔和动作直刺我心。再看向腰间,没有缀荷包,没有带玉佩。 为何是这样? “下雪了,天寒地冻,快随我进府。” 声音温润如玉,清脆似泉。 原来除了我,胤禛也可以对其他的女人说这样的话。 我心猛地一悸,腹痛楚楚,眼泪瞬时流出。我忘记此行的唯一目的,忘记放弃一切要履行的承诺,忘记要深情唤他一声“胤禛”,只是怔怔的站着。 雪越飘越大,视线范围内的万物变得模糊。我全身在抖,却感觉不到冷。可能是心已麻木,有了感觉会疼,索性冻着更好。 胤禛拥着年暮瑶的肩膀,踏上台阶,“慢点,慢点,你身子不好,慢慢走。”我看不清年暮瑶的什么表情,但从侧影推断,洋溢着幸福,掺杂着感动。 我既哀愁又气愤,忧伤萦绕全身。想大声喊,却吐不出一个字,想冲到他们面前挡路,但双腿就跟灌了铅块似的,不能移动半步,只能睁眼看他们在我面前恩爱。 俩人的身影早已融入府门,我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仿若一栋没有生机的雕塑。凛冽的寒风再次刮来,我回过神,全力分开麻木的唇,大声喊道:“胤禛,你不能忘记我,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说着跑上前,准备冲进府门。 “谁呀?不要命了,雍亲王的名讳也是你直呼的吗?”一个侍卫怒气冲冲的朝我走来,我顿步,冷哼一声,狠狠瞪着那侍卫。我不但可叫他胤禛,还可大声骂他。他都奈何不了我,何况是你?你最好不要惹我,不然我不会客气。 那侍卫走来就是不客气的推搡,我大怒,甩手就是一个巴掌,“快叫胤禛出来见我。”侍卫也许没见过如此泼辣不要命的人,摸着红红五指印,愣在当地。我吼道:“你告诉胤禛,我是林梓悠,叫他出来见我。”那侍卫又是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门口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指着我道:“这个女人想必是个疯子,你们快去把她赶走,要是被王爷听见了,统统吃不了兜着走。” 三个侍卫跑来,架起我往巷口拉。我又急又怒,无奈力气太小,只能使劲挣扎,“胤禛,你怎么可以如此待我?难道你说的一切誓言都是假的吗?我不信,我不信,你快出来见我,你快出来……” “难道是王爷在外面找的女人寻上门了?这可如何是好?但王爷不是那种人呀?” 我怒火四起,想要赏这人一巴掌,但双手被扣,没任何办法,“胤禛,你快出来,快出来,这帮混账东西欺负我。” “她居然骂我们是混账东西?泼辣型的?真看不出王爷的爱好变得挺快。” 还是刚才那人的声音,可恶,我得看清你的样子,下次见着定不轻饶。 “你们叫胤禛出来,问他到底认不认识我。还有,你们有本事当着他的面重复方才这些话。” “不能让她这样吼下去,打晕她,别让她坏了王爷的名声。” “是啊,王爷一向注重名节,别被隔壁的其他爷听去看笑话。” “纤瘦娇弱,我下不了手,你来打吧。” “我是君子,不干这事,你来吧,你来吧,你手劲大。” “还是你来吧,你一向不喜欢怜香惜玉。” 四个家伙笑着在我面前指指划划,我气急败坏的喝道:“你们……你们居然敢……” 话未说完,我后颈剧痛,闷哼一声,失去知觉。 第四十章 康熙六十一年春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萧瑟气尽数退,阳光照射时,从高处望去,到处都是温情的绿意。 “哟,美人,都快四个月了,你还这样瞪着我?我好歹救过你一条小命,你为了报恩,也得以身相许的嘛。”胤禟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我,我瞥胤禟一眼,冷声道:“我是十四爷的朋友,你快点放我出去,不然十四爷会着急。” “又说这些话骗我?”胤禟伸出无良的手摸我脸颊,我及时闪开,走到窗边望着日思夜想的雍亲王府。 胤禟来到我跟前,要来拉我的手,我给胤禟手背一记。胤禟吹几下手背,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泼辣美人,不着急,来日方长,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打动你。很多年前也有一位娇柔的小家碧玉,开始死活不愿理我,后来还不是成了我□的物品。” 胤禟说的是冤死的涵依。 我怒不可遏,操起巴掌扇去。胤禟巧妙避开,抓住我手腕,□道:“去年在巷子里见到昏迷的你,觉得熟悉,后来想了想,你和那个叫曹悠苒的美人有两三分像。可惜十四弟喜欢她,不然我早就下手了。你少了几分娇媚,但也是一只幼嫩的雏鸟,这味道……” 我大声骂“无耻”,看着半开的门,拔腿就跑。跑到门口,门“砰”的一声关上。我额头撞在门柱上,眼前有无数只金星在冒。 胤禟哈哈大笑,“你真有趣,我越来越舍不得强迫你了,我还从未这么耐心过。这个给你,你居然也会吹箫,稀奇,稀奇。” 胤禟眯眼看我一眼,带门离开。我狠狠咒骂他,揉着额头,转身看见一只紫竹箫,忙跑过去,用颤抖的手拿起箫。 胤禛,我会一遍遍吹只属于我们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马上就吹,你要是听见了,一定要寻声找来。四个月了,四个月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熬多久,我好怕,我怕再次…… 我真的好怕,真的好怕。 胤祯,我是你带进京的,失踪了这么久,你难道还寻不着?或者你沉溺在甜蜜的梦境里,并没有寻?不,我相信你是个负责任的人,你一定会寻,一定会寻。 箫声响起,每个音色都饱含痴缠,每个音符都饱含绵意。情也真,爱也深,情不移,爱不变,明月代表你我相遇的缘分。爱你几分,思你几分,念你几分,分分化为清风,飘向只有几十丈的距离,来到你窗边,在你耳边呢喃。 胤禛,你一定要抓着,哪怕抓着的只有一个音符也好。它代表我的吻,代表我的情,代表我的爱。你可以想一想,可以看一看,今晚升起的那轮明月,就是我的心。 箫声嘎然而止,有人破门而入。 胤禛,是你吗? 我心下生喜,笑着回头,却见铁青着脸的胤祯站在门边。 胤祯怒道:“九哥,你还要再说没有吗?我找了她四个多月,翻遍整个京城都找不到,原来在你这里。我曾把她的画像给你看过,你明明知道却不告诉我。”胤禟叹口气,大手一挥,“我是为了你好才不说,她在我这里可没受一点委屈。既然你不理解我的苦心,那你就快点领回去吧,眼不见为净。”完了还加一句,“反正你不嫌多。” 胤祯仿若没听见,径直走向我,喝道:“为什么一个人跑了?”我嗫嚅道:“我……我没跑,我……我只是迷路了到处乱窜,后来……后来又累又饿,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在这里了。”胤祯脸色稍缓,轻轻拍了拍我肩膀,柔声道:“我没有及时找到你,让你受惊了,快随我走。”我来不及细问,任凭胤祯拉着我的手走下阁楼。 出了府门,我道:“你怎么找到我的?”胤祯道:“在甘州时,曾经不止一次听到你吹方才那首曲子。今儿去九哥府上喝酒,刚喝两杯,听见了箫声,寻着声音,便找到了你。”我笑着点头,莎琳娜知道我会吹箫后,送了一只箫给我,我每晚都会站在窗边吹九遍《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个小厮趴在地上,胤祯踏着他的背上马车,把手伸向我,“我带你去我在西郊的花园。”我“哦”一声,没有伸手,眼睛瞟向胤禛的府门。 他如今在哪里?是在府里,还是在圆明园?是在紫禁城,还是在其他地方?我到底该去哪里找他?我是不是该站在这里守株待兔? “乌伦珠日格,乌伦珠日格。”胤祯跳下马车,伸手在我眼前晃,“上车吧。”我道:“可不可以不去?” 胤祯不悦道:“一进京就到处乱跑,让人瞎担心,现在又想去哪里?”我道:“反正我不想去西郊。”胤祯无奈摇头,“那你想去哪里?要不去我府里?”我往雍亲王府走两步,笑道:“我也不想去你府里,你在附近找间客栈让我住,怎么样?” 胤祯拉下脸,“你到底上不上马车?”我摇了摇头,又往雍亲王府走了几步。胤祯靠着马车,用探究的眼光打量我,“扑哧”一笑,“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求皇阿玛把你赐给我,到时你不去我府里也不行。” 我狠狠瞪着胤祯,又害怕又着急,“你……你想得美,你京城里有好几个福晋,甘州也有福晋,还嫌少啊?”胤祯走向我,语气是半哄半命令,“既然不愿意,那就别捱时间,快点上马车。你这个举动又让我想起她了,你故意让我伤心伤神吗?真是我的克星。” 我连连后退,“十四爷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算了。你就当做从没见过我,好不好?再说,你带个陌生女子回去,总归不好,是不是?”胤祯愣了一愣,笑道:“你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怎么生活?别闹了,快上马车。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人。”我挡开胤祯来拉我的手,拔腿往雍亲王府跑,胤祯“哎呀”一声来追。 一步,三步……还没迈出第十步,胳膊已被胤祯牢牢抓住。 胤祯道:“没想到你跑得挺快,越看越像她。”顿了顿,道:“不要闹了,快点走,我没那么好的耐心跟你玩。”我一面叫疼,一面使劲挣扎。胤祯拉着我走向马车,“我要是连你都治不了,还当什么大将军王?我的小祖宗,快点上马车,我送你去西郊了还有事要做。” 我心急如焚,凄楚无助的感觉跟虎丘塔外初次寻找胤禛一样,兜兜圈圈,转转绕绕,明明呼吸的是一隅天地的空气,但就是一次次错过。胤禛,你要是在府里就快点出来,我们近在咫尺,你为何总是看不见我? 胤祯手腕微微用劲,我没好气的喝道:“放开,我自己走。”胤祯瞪我一眼,并不放手。我俯身去咬,胤祯忙松开手,涨红着脸,骂道:“你是狗吗?”我叹了口气,“天气这么好,我们不坐马车走路吧。”胤祯蹙着眉头,无可奈何的道:“行,行,行,真拿你没办法,要不是答应莎琳娜要好好照顾你,真想让你自生自灭。” 胤祯忽地挑起眉角,看向我身后,张了张嘴要说话,有人道:“十四弟,你今天怎么还没去给额娘请安?” 声音淡淡,却是熟悉的感觉。不管过去多少年,仍旧不会忘记,因为它已深深刻在我心上。九个月对我来说仿若九年,对胤禛来说,七年的漫长岁月是如何度过的?是否和我一样,数着日子犹如煎熬?猛地,锥心的痛楚萦绕全身,阳光照着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激动之余,不敢妄动,也不敢回头。胤祯迈了几步,笑道:“我送她去明辉园了就进宫。”胤禛道:“额娘念叨你,你尽量早点去,我回府了。” 什么?就这样离开了? 我忙掉头,为了不引起胤祯的怀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天,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念道:“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徙倚处,河汉正盈盈。” 这样的开场白,想必只有胤禛才会明白。 话未落音,周围一下子变得很静,柏林寺的钟声也嘎然停止。我斜眼瞥胤禛,只见胤禛怔在当地,手掌握成拳,深沉的眸子看向我,脸上全是惊奇。我朝胤禛连连眨了好几下眼,刚刚转过身的胤祯道:“乌伦珠日格,你怎么念起诗来了?”我沉默不语,胤祯扯着我衣袖,“快点走。”我“哦”一声,并没迈步,微微侧头,含泪看胤禛,缓缓道:“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 我不敢再念下去,我怕自己会失声哭泣。 胤禛苍白的脸瞬时划过好几种表情,静站须臾,一头扎往府里。 我心想,胤禛有没有注意到我?他应该会设法来找我吧?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不日我们便会见面。想到这里,喜极而泣。胤祯没有注意,笑道:“你又想干什么?”我将头扭到一边,擦干泪,随胤祯上马车。 第四十一章 康熙六十一年春 在马车内坐定,胤祯道:“听你刚才念的诗,可以猜出你也有想的人,对不对?”我“嗯”一声,无力靠着车壁。胤祯道:“你想的那个人还在吗?”我道;“还在,但是我们失散了整整七年,不知何日才能见面。”胤祯道:“七年?是在那次战乱中失散的吗?”我迟疑道:“算……算是吧。”胤祯幽幽的道:“听你方才的语气,你和他的感情一定很好。”我嗫嚅道:“很好,很好,矢志不渝的那种。”胤祯叹口气,“你至少还有机会和他重逢,我却永远见不到她了。” 我沉默着哀伤,胤祯,你应该彻底忘记她,不要再想她。她生生的坐在你旁边,但永远都不会跟你相认。她心里只有胤禛,只有一个不可替代的胤禛。 马车拐过一道弯,进入嘈杂的大街。胤祯撩起车帘,遂又放下车帘,一字一句道:“天上双星合,人间处暑秋。稿成今夕会,泪洒隅年愁。梧叶风吹落,瑾霄火正流。将陈瓜叶宴,指影拜牵牛。” 这是第二次听胤祯吟诗,十六年前,他女儿夭折时,他也咏过一首。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悲叹,同样的无奈,同样的伤痛。 我盯着胤祯,不知道该说什么。胤祯苦笑道:“这是十一年前的七夕作的,可惜她听不到了。比起你刚才的那几句,我的是不是太悲了?”我点了点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快乐过才是最主要的。你记住她的话,记住喜乐,忘记哀怨吧。” 胤祯道:“我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忘记。”再次撩起车帘,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发愣。我闭上眼,心想,不管采取什么方法,一定要在四月前和胤禛相认。 ———————————————————— 康熙六十一年夏 原以为胤禛会想办法来找我,或者会给我传个信,岂料过了月余,无任何动静。胤祯也不履行承诺,除了带我去西郊骑了一次马,什么地方都不让我去。用他的话说,他要忙着听康熙亲授用兵之道,没闲工夫陪我。而我人生地不熟,又喜欢瞎跑,还不听招呼,为了防止我再次被人掳走,还是呆在园里比较安全。我出不了园,自是不能去找胤禛。 明天就要随胤祯跟着康熙巡塞,胤祯会在巡塞途中和康熙道别去甘州,我一定要在这几天和胤禛说上话。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坐上马车,就开始想该在什么地方离开胤祯去找胤禛,可是直到下车进大营,还是没想到万全之策。看来只能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唯有让自己生病,才能避免跟胤祯去甘州。 晚上,康熙在帐殿设宴,所有的皇子都去参宴。我在帐内踌躇一会,偷偷出帐,向胤禛的帐篷走去。 夜色正浓,空气沉闷,阵风不时吹,并不觉得凉爽。这次随驾的皇子很多,胤祥也在其中,上马车前远远地看见了,可惜看不清楚他眼下是个什么样。 我走到胤禛帐篷附近,来回踱步,默默祈祷胤祯的人不要发现我不见了,默默祈祷宴会早点结束,默默祈祷胤禛看到我了能一眼认出。 “王爷,您头还发热吗?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是苏培盛的声音。 我回头,见胤禛盯着草地往这边走。这次我的心情不似上次那么激动,只是静静的等。 胤禛朝苏培盛挥了挥手,和他低声交谈。苏培盛点了点头,打个千离开,胤禛这才抬起头来。他显然看见我了,意外的是,脸上无任何异样之情,连上次见面时的惊奇都丢了。 我忐忑的想,我在信里说以十年为期,他会不会没有想到我提前回来了?又或者,他根本不相信我会回来?难道真的要他认我右肩胛上的花瓣胎记才可? 我盈盈笑着,心咚咚剧跳,两手冒冷汗,寒毛根根倒竖。胤禛不快不慢的走到我跟前,慢悠悠的道:“你到底是谁?” 只有质疑的五个字。 我没有立即回答,想着苏培盛说他头发热,笑着伸手去摸他额头。他浓眉微蹙,截住我的手,把我拽进帐篷。 “你到底是谁?”胤禛狠狠推我,我被胤禛的力冷不丁的一击,身子往后倒,胳膊肘重重磕地。我又急又气,“你干什么呀?”一时忍不住,摸着胳膊肘嘤嘤低哭。 帐内铺了地毯,摔倒也不会受多大的疼。我哭只因胤禛粗鲁的行为,本打算装装,可胤禛不但没丝毫反应,反而用淡淡的语气道:“伺候主子都不会吗?快点起来给我倒茶”。我不可置信,直直看着胤禛。胤禛撩起褂子,坐到软榻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如果说没见到胤禛之全是期待和欢欣,经过几次漠然的打击,全变成了失望和伤心。 我霍地站起,头也不回的朝帐门走。要撩帐门,迟疑了一下,心想,如果他叫住我,我就立马让他看我右肩胛的花瓣胎记。没想到胤禛却道:“出了帐门右拐,走约莫一百丈,再左拐,走十丈左右,就可以回到你的帐篷了。” 我咬着嘴唇回头,胤禛正端着茶杯喝茶。我怒从心起,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胤禛跟前,抢过茶杯,狠狠瞪胤禛。由于激动,茶杯随着手不断抖动,有几滴水溅出,打在手上,火辣辣的直灼惨裂的心。 胤禛指着我鼻头,高声喝道:“大胆,简直是无法无天。”眉心拧成一块,两撇胡随之上翘,倒有几分让人慑服的威严。以前要是见了,定会吓得不敢吱声,但现在却是冷笑着把茶杯扔在地上,拽起他衣领,怒道:“你这算怎么回事啊?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你忘记曹悠苒了吗?你忘记林梓悠了吗?你忘记三生三世了吗?忘记了吗?忘记了吗?” 胤禛瞪大双眼看我,漆黑的眸子映着我流泪的脸。惨白惨白,全是哀怨和伤痛。“你闹够了没?”胤禛打开我的手,“哪里来的疯丫头?”我愣了半晌,哭道:“胤禛,你会后悔的。”说完拔腿跑出帐篷。 出帐后,和一个人擦肩而过,只听那人道:“四哥,方才是不是有人叫你?”我辨出那声音是胤祥,忙停下来,回头看时,胤祥已进了帐篷。 “咦,四哥,这个茶杯是谁扔的?” “一个毫无教养的蒙古疯丫头扔的,幸好她跑得快,不然我定让她好看。” 我被胤禛漠然的话击倒,抹了把泪,提步疾跑。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只知道振动双臂,迈开大步跑。跑出营地,在一条小河边坐着,骂道:“你这个家伙,你是故意装的,还是真的忘记我了?你好讨厌,你好讨厌,你是坏蛋,你是坏蛋,你欺负我,你欺负我。到底是为什么?变了吗?真的变了吗?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 一个响雷划过,一个闪电扯开,紧接着,几滴水珠砸来。不消一刻,水珠越来越密,砸的力度也越来越大。我嚎啕大哭,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流到嘴边一抿,分不清是苦是咸,是酸是涩。 “乌伦珠日格……乌伦珠日格……”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雨里传来,我没有应,只是抱着腿哭,誓要把一生的泪流完才甘心。 “乌伦珠日格……乌伦珠日格……” 我迟疑着要不要应,声音已飘到耳边。我见是胤祯吩咐照顾我的两个随从,瞥他们一眼,起身一步步往帐篷走。 由于淋雨,染了伤寒,当晚高烧不退,调养几日才稍有气色。胤祯去甘州的前夕,我往身上泼冷水,站在帐外吹风,病情加重,床都下不了,胤祯见此,便留下我养病。 ———————————————————— 康熙六十一年夏 兜兜圈圈,转来转去,我这个苦命的不速之客如今寄宿在胤祯京郊的别院里。这是块四面环山的幽谧地,正值仲秋,满眼都是红叶。一阵风吹来,红叶或挂枝,或落下,给萧瑟的季节增添意外的诗情画意。 我披了件披风,站在别院最高处,望着烟雾弥漫的远山发愣。 迷茫。 是的,我很迷茫,我真的不知道来这里是对还是错。胤禛为何要那样做?为何要那样说?七年的时间,他变心了?我不信,一点都不信。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全都刻心底。 别院的管事丫鬟小钰躬身道:“给姑娘请安。”我漫不经心的道:“什么事?”小钰递给我一份请柬,“这是姑娘的故友送来的,来人说请姑娘务必仔细看请柬里的每一个字。” 故友?孤身影只的我哪来故友?我接过,叫小钰退下,打开请柬,上面写着:晓妆髻插碧瑶簪,多少情怀倩竹吟。风调每怜谁解会,分明对面有知心。 这是我在英华殿抄经时,胤禛在那幅为我作的画上题的诗。 我双手捧着请柬,眼泪扑簌落。胤禛没有忘记我,胤禛没有忘记我,胤禛应该早就知道我是林梓悠。没有跟我相认,肯定是有诸多考虑。最重要的是,这种离奇的事一时之间,很难让人接受。 第四十二章 康熙六十一年秋 我合上请柬,环顾四周,见没有一人,忙走进屋子,关上门,再次打开请柬,只见诗的下面写着:日落西山时,璎珞岩边见,想法只身一人来,看完立毁,切记。 我撕烂请柬,点燃火折子烧毁,在屋里来回踱步,暗自纳闷,字迹不是胤禛的,但诗确实是胤禛的。会是他吗?真的会是他吗?不管是不是,见了面就知道了。 我跟小钰说想出去走走,小钰欣然同意,不过给我安排了两个随从。我沉下脸,淡淡的道:“我想一个人静静。”小钰不卑不亢的道:“大将军王走前反复叮嘱奴才,姑娘人生地不熟,不管去哪里,得有人保护。”我无可奈何,只好答应。 璎珞岩是一处人工叠成的石山,泉水流下,淙淙潺潺,很是悦耳,石山上边建有小亭。我曾伴驾去过那里,亲眼见康熙题了块“绿筠深处”的匾额。 不知道胤祯随从的脑子是不是都不好使,半路上,我再次以肚子疼上茅房为借口成功逃脱。赶到璎珞岩,太阳恰好落入地平线。怀着激动的心情等了好一会,并没有看见胤禛。天色一点点变暗,我的心也开始紧起来,但是不等到结果绝不能放弃。 天快黑尽时,一个男子骑马飞奔而来。那男子下车,磕了一个头,“我家主人想请姑娘去玉兰苑做客。”我扶着亭柱,“请问你家主人是谁?”那男子躬身道:“我家主人说奴才只要给姑娘带一句话,姑娘听了自然知道我家主人是谁。” 我想应是胤禛,忙走出亭子,笑道:“什么话?”那男子轻声道:“浮生如梦幻,梦幻即长生。长生离梦幻,便是野狐精。”我大喜,捂着剧跳的胸口,颤声道:“我知道他是谁了,你快带我去玉兰苑。” “姑娘等等。”那男子叫住我,“我家主人还有一个问题。”我叹口气,在心底把爱折磨人的胤禛骂了个遍,“问吧。”那男子道:“我家主人问姑娘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我没好气的道:“你回去叫你家主人听好了,这句话是康熙五十三年冬至第二天说的,你问问你家主人,要不要告诉你这句话是在何地说的?要不要告诉你说完这句话后他是怎么离开的?” 那男子陪笑道:“不用了,不用了,请姑娘把头上的发簪交给奴才。”我取下发簪,奇道:“为什么要这个?”那男子道:“这个是我家主子特意吩咐的,姑娘无须多问,交给奴才就好。”我递给那男子,满肚子疑惑。那男子收好簪子,拍了两下手掌,一辆马车从黑幕中冲到我面前。 ———————————————————— 我果然没有猜错,玉兰苑正是当年晨曦住的院子。 走进玉兰苑,馥郁的桂香袭来,借着明亮的灯光,发现甬道两边全是桂花。数了数,左边三棵,右边四棵,一共七棵。七棵代表七年吗?胤禛,是这样吗?你是为了纪念我特意种的吗? 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给我道安,我笑道:“不必多礼。”最前面的粉衣丫鬟柔声道:“奴才玛格。”指着她左边的道:“这是辛姐。奴才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来伺候姑娘的。”我点了点头,玛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天色不早,姑娘随玛格去悠闲居歇息。” 悠闲居?胤禛没有忘记,他都记着的。原来幸福早就摆在我面前,只是不明白为何到此刻才让我抓住。 我会心一笑,遂又奇道:“你家主人不在吗?”玛格道:“我家主人出门在外,今晚回不来了。我家主人说会尽快赶来见姑娘,请姑娘务必见谅。”我“嗯”一声,胤禛这段时间很忙,先是伴驾热河,后是请康熙巡幸狮子园,接着伴驾行围,算算时间,眼下应该还在热河。 我随玛格在玉兰苑里东拐西拐,所到之处,全由五彩缤纷的花灯照着。越过小湖,穿过回廊,走下五步台阶,一座雅致的小院映入眼帘,院门顶端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悠闲居”三个大字。 刚强有力,娟秀不凡,古朴中没有一丝华藻,是胤禛的笔迹。 玛格推开悠闲居大门,百十盏宫灯熠熠生辉,灯火通明,璀璨如珠,照得我双眼生疼。熟悉的亭台,熟悉的小湖,熟悉的柳树,熟悉的一切。纵使这一切曾离我而去,但此刻它们都回来了。 我跑到亭子外的大石旁,伸出颤抖的手抚摸朱红色刻痕,“绮窗罢抚紫琼琴,香烬金炉鹤梦沉。多事草偏名醒醉,可人花解结同心。风翻曲沼千层碧,云过重檐一霎阴。栏外有情双蛱蝶,翩翩飞入海棠深。” “记得五年前海棠春的解语亭不?那晚,我听十三弟吹笛,回头看你时,觉得冥冥之中,你和十三弟都是我的解语花。刚才经过海棠林,想着这事,就采了三朵。‘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觉得这十个字用在我家宝贝身上最合适。” 我用力掐了掐手臂,确定不是做梦,掩嘴无声哭泣。这是喜极而泣,没有悲伤,没有忧愁,只有永远的感动。 玛格关上院门,“我家主人说院里除了七株秋海棠,其它的一切均按姑娘故居摆设,希望姑娘会喜欢。”我在海棠林里穿行,连声道:“喜欢,喜欢,非常喜欢。”玛格道:“奴才已叫人准备好热水,姑娘沐浴后歇息吧。”我点了点头,面向东边天际,默默道:胤禛,你快点回来吧,快点吧。 ———————————————————— 在悠闲居住了五天,没有等到胤禛,胤禛也没有给我捎来只言片语。 不知道胤祯那边怎么样了,我莫名其妙的失踪,他得到消息后怕是会担心。本打算差人给小钰报平安,玛格阻止,“我家主人说了,姑娘只管安心住在这里,至于其他的事,我家主人另有安排。”胤禛既然这么说,我只好听胤禛的。 今天是八月十五,胤禛会回来吗? 吃过晚膳,没有见到胤禛的身影,怀着郁闷的心情临帖,玛格送来一个小桃木盒,“这是我家主人送给姑娘的。”我欣喜若狂,接过小桃木盒,转过身,屏住呼吸,数着“一,二,三”打开。 多么熟悉的字体。 我默记“看一眼后携纸条跑出门”十个字,也不思索是什么意思,拿出小桃木盒里的纸条,把小桃木盒塞给玛格,一口气跑出悠闲居,一口气跑出玉兰苑。 走出大门,拐向西面,走三百丈,在岔路口北拐,直走两百丈,越过小桥右拐,直走百丈,有一小径,走到小径尽头,果然看见一辆破破烂烂的黑色马车和目光呆滞的赶车师傅。 我脑海里有百十个问号,雍亲王府会有这么寒碜的马车吗?会有这么难看的马匹吗?会雇佣这么丑陋的马夫吗? 带着疑问,拿出纸条,上面写着:对赶车师傅说“你是我兮我是你,你我对面不相识”。 这样也可以吗? 我跑到师傅跟前说一遍,师傅摇头晃脑道:“二人合眼细商量,一片青铜一饭器。” 暗号正确。 我松口气,一溜烟钻进马车。还未坐稳,鞭声响起,马儿像离弦的箭般飞出。我的后脑勺撞在车壁上,疼得呲牙咧嘴,不由得嗔道:“胤禛,你快四十五了,马上就是一国之君,为何改不了作弄我的习惯?见个面弄成这样,果然是名副其实的老小孩。可恶的家伙,一会儿我非得好好修理你。” 马很瘦,蹬蹬蹬的跑得很快。我撩起车帘,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小道,笑道:“林梓悠,你幸福的旅程由此拉开序幕,你和胤禛一定会走完甜蜜的十三年,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姑娘,到了,您下马吧。” 我一跃下马,马夫赶车离开。我拿出纸条往下看,“往北走两百丈,见一岔口,向东拐,直走百丈许,有一大槐树,右拐,再走百丈,见一小溪,在溪边最大的石头上坐着静候。” 我找准夕阳的方向,仔细琢磨,总算琢磨出北面在哪里。还好我不是方向白痴,要是连左右都会搞错,岂不越走越远?胤禛啊胤禛,待会我是该柔柔亲你呢,还是该狠狠咬你呢? 我气喘吁吁的跑到溪边,找到最大的石头坐定,发现这里有禛悠园的影子,定睛一看,溪水斜对面的黑砖白墙不就是圆明园吗? 我忙起身,一道目光从背后射来,柔和、期待、激动、哀怨等情绪交杂在一起,就像一条剪不断的痴缠带,深深吸引着我。我抑制住狂跳的心,笑着缓缓回首。 残阳落下,黑光笼罩周围,胤禛笑着站在青松下,身着黑色点缀大红小树叶的褂子,腰系黑丝带,墨玉荷包潇洒坠,两只手成拳垂下。 笔直而立。 抖擞而站。 是我深深爱着的胤禛。 是我日思夜想的胤禛。 我傻傻的笑着,前几日还抽疼的胸口瞬时不疼,因为哀伤的百千个孔已被喜悦填满。我瞪大因夜不能寐而肿胀的双眼,泪流满面,忘记跑向胤禛,扑进他怀里诉说相思之苦。 第四十三章 康熙六十一年秋 沉寂的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可能是百年,也可能是千年,胤禛拔足向我跑来,潇洒的姿势就像一只孤傲脱缰的骏马,风驰电掣,神勇无敌,谁也不能阻挡。一股强劲的旋风压向我,眨眼闭眼间,熟悉的气息冲到鼻边。 胤禛哽咽着叫了声“宝贝”,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我脸颊。他泛着点点黄愁的双眸就像一团烈火,融化我冰冻的心,烘软我僵直的身子,烤干我浅浅的泪痕。 胤禛颤声道:“你是前世的曹悠苒,今生的林梓悠、你是我永远的宝贝,宝贝。”连唤几声“宝贝”,猛地搂住我肩膀,动作如排山倒海,我被这股力一吸,直挺挺的倒入胤禛怀里。 胤禛有力的胳膊拴着我,宽实的手掌锁着我,生生的肋骨搁着我。我紧紧的搂着胤禛消瘦一圈的腰,紧紧的。 “你是我的宝贝,你就是我的宝贝,没错,就是……”胤禛在我耳边喃喃低语,“只有你会吟我写的那些诗,只有你敢朝我发火,只有你会叫我胤禛,只有你懂得‘解语花’,只有你会被我作弄,只有你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只有你……” 是的,只有你,只有我,独一无二的胤禛,无可替代的宝贝。 胤禛一面温情低语,一面吻向我耳垂、下巴、微涡……呼出的气息火辣酥软,上唇的胡须扎着我,痒痒柔柔。我抓紧胤禛衣襟,双颊很烫,四肢软弱无力,低声唤道:“胤……” “禛”字还没叫出口,胤禛的唇盖来,深深的吮吸我如丝的气息。久违的感觉仿若一杯蜜糖,温情又缠绵;又像一团火焰,热烈又霸道。我默默流泪,闭上眼,融入胤禛营造的气氛里。 胤禛停止轻吻,笑道:“是我熟悉的感觉,不用看花瓣印记,也知道你就是我的宝贝。除了样貌有些许改变,什么都没变。” 我靠在胤禛肩头,幽幽的道:“我就是林梓悠,不过没曹悠苒美丽,你不许嫌弃。”胤禛一手扶着我肩膀,一手托起我下巴,含情脉脉的看着我。天已黑,胤禛的双眸就如星星,灼得我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痴痴的沉醉。 胤禛在我腮边吻一下,柔声道:“不管是曹悠苒,还是林梓悠,我的宝贝终归是个端庄的美人。少几分妩媚,多几分质朴,我更放心。我还真怕你嫌我老,去找十四弟。”我瞪了胤禛一眼,扑进胤禛怀里,嗔道:“我的心里只有胤禛,潘安在世我也不要。”胤禛抱起我转圈,笑道:“以后我再也不会感到孤寂,因为我的宝贝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 月光透过窗户纸映入屋里,画屏上的两朵牡丹显得愈发艳丽,一如我欢愉的心情。安静的房间里,除了我和胤禛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声响。 缠绵一番后,胤禛搂着我,温柔的眼神一刻不离,时不时在我耳边喃喃道:“宝贝,真的是你吗?我怎么觉得又是一个梦。七年来,我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恍惚见过你,还和你说过话,还吻过你,但每次都是南柯一梦。五个月来,我不敢确信,不敢确信……”我靠在胤禛胸口,捏着胤禛脸颊,“疼吗?”胤禛吻一下我额头,直嚷嚷疼。 胤禛问我七年来是怎么过的。我说醒来时就躺在甘州城外的一条河边,至于为何,解释不清。胤禛没有追问,只是说只要我在他身边,就算是妖女,他也不怕。 我把从甘州到北京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别的没啥,听到我被胤禟关了四个月,又气又急,还扬言要痛打那几个狗奴才。心疼我受苦受惊的同时,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那天晚宴后我去接在圆明园休养的暮瑶,因为一个月前她刚刚生产,身子虚,因此就……” 我心一悸,翻身背对着胤禛,“我怀着急切的心来找你,当我看见你温情脉脉的样子时,万念俱灰。也许是我心眼太小,其实我很喜欢年暮瑶。但是亲眼见到你对他那么体贴,真的很难受。还有,你怎么没佩戴玉佩和荷包?” 胤禛搂着我的腰,在我眼角一吻,“你真是个让我又爱又愁的小傻妞。那天去京郊接十四弟,穿的是官袍,怎可佩戴玉佩和荷包?我把这两件最宝贵的东西放在府里的静斋,因为那里最安全。而且除了我,别人碰一下都不行。那晚回圆明园后,换上便服,但玉佩和荷包放在静斋,如何佩戴?”我完全释怀,扯着的胤禛辫子不语。 “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给你说。不知为何,暮瑶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总会让我想起你。这种滋味很痛苦,我提醒自己她不是你,只是神似而已,但又忍不住从她身上找你的影子。再说,她记着你的话,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么些年,没有爱也有怜惜。况且她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我打心眼喜欢她,宝贝,你……你会理解我吗?” 我笑道:“我能理解,我只是说说而已嘛。我不介意你有多少个妻妾,只要我是你心中最重要的就行。我问你,你究竟有几分喜欢她?我要听实话,说好要坦诚相对。”胤禛没有立即回答,半晌,嘴角上扬,压倒我,下巴磕在我锁骨上,“又在吃醋了,真好,这是第四次,我都记着的。”我给胤禛脑门一记,“不要做顾而言他,快点回答我。” 胤禛重新躺回我身边,和我头挨头,“我有两颗心,一颗心是大爱,一颗心是独爱。大爱海纳百川,包罗万象,心系全天下。独爱就是‘唯一’,在很多年前就给你了,而且只会给你。这样说你能接受吗?必须接受,一定要接受。” 我借着昏暗的烛光,见胤禛眼里全是期待和真诚,忙重重点头。胤禛笑着把我脸颊吻个遍,“我挚爱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独一无二的宝贝。我会永远爱她,永远呵护她,不让她受任何委屈。” 有这句话就够了。 我心似蜜甜,给了胤禛一个吻,蜷缩在胤禛温暖的怀里。胤禛道:“你变了。”我笑道:“哪里变了?”胤禛叹口气,似乎很委屈,“你不记得啦?你在塞外时摔茶杯,还扯着我衣领大吼大叫,以前的你哪敢啊?我当时几乎不愿相信你是我宝贝,故而延迟和你重逢的日期。” 胤禛是个多疑的人,我那些言行举止跟以前有很反差,他当然会怀疑。为什么会有反差?可能是死过一次,更加渴望牢牢抓住幸福吧。 我拉着脸,又给胤禛脑门一记,“你呀,真是的,不说不生气,一说气不打一处来。你告诉我,你当时为何那样对我?”胤禛道:“这点倒是没变。”语气充满得意。我道: “哪点?”除了外貌和声音,别的应该没变才对。胤禛笑道: “傻。” “你。”我要给胤禛第三个小爆栗,胤禛截住我的手,放进被子里,“入秋了,冷,从此刻起,我会全心全意呵护你,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连伤寒都不许染。”我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顾惜自己身子。” 我从小习舞,身体底子很好,虽然出过车祸,但骨骼早就愈合,平平安安过十三年绝对没问题,倒是胤禛…… 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发抖,额角还有冷汗盗,愉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郁闷。 胤禛“嗯”一声,“那天我在府外见过你后,尽管觉得不真实,却固执的相信你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宝贝,不过还不能确定。谁叫你在信里跟我说以十年为期?还说在虎丘塔再见?刚刚七年就出现了,而且还跟十四弟在一起,我当然要好好查。” 我道:“怎么查?”胤禛道:“那天你和十四弟一离开,我马上派人去甘州。塞外草原那晚,走到你跟前看你眼神时,我明白,不用好好查,就能确定你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宝贝。”我很是不满,“既然确定,为何还对我那么凶?” 胤禛紧了紧搂着我腰的手,嗔道:“我不是对你凶,我是气不过你再次忘记坦诚相告,对我隐瞒你的病。”叹口气道:“我听到你病重时,几乎站不稳,我都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跑到海棠林的。我只是觉得头很晕,脚就像踩在棉花上,每呼吸一下,胸口都会痛。我想飞奔到你身边,紧紧抱着你,不让你离开我,可是双腿怎么迈也迈不动,只有一个‘沉’字,结果……结果……” 胤禛的声音有一丝哽咽,手也在打颤。我噙着泪要安慰,胤禛蓦地一笑,“我就说你傻啊,我见你要回帐,忙说出该怎么走,你怎么就想不到我已事先查好你住哪里了呢?”我“咦”一下,暗笑自己当时太糊涂。 第四十四章 康熙六十一年秋 “你住在十四弟别院的几个月,我查到了你和十四弟相遇的事,为了不让十四弟对你有念想,也为了你能时刻呆在我身边,我思索着应该给你准备一个新身份。五天前,我吩咐属下发请柬给你,你出别院后,给你弄了一个意外的坠崖事件。你以为你能甩得掉跟着你的两个奴才?还不是我吩咐属下一定要想办法引开跟着你的人。玉兰苑比较隐秘,让你在那里住,是让十四弟确信你已坠崖。” 难怪要我取下发簪,原来是这个用途。 我轻拍几下胤禛脸颊,嘻嘻笑道:“我的禛禛好聪明,你给我准备什么新身份了?”胤禛扬起眉角,舔几下嘴唇,摆出大色狼的垂涎样,懒懒的道:“把本府伺候舒服了,本府再告诉你。” 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有气力再次折腾? 我双颊通红,做顾而言他,“那纸条上的路线是不是乱写的?我感觉你在故意让我绕圈。”操起身边的枕头砸向胤禛,向床的另一头逃去。胤禛丢开枕头,把辫子甩到背后,张开双臂朝我扑来,“我的宝贝很容易被我作弄,我不这样做,不能完全确定你是我宝贝啊。其实你出玉兰苑大门后,我悄悄跟着你,我怕你万一认错方向……” 我“啊”的一声惊叫,给胤禛肩头几拳。胤禛压我在床,左手护在我右肩,右手在我脖颈上轻轻滑过。遂又放下左手,一点点靠近我,呼出的气息打在我微烫的脸上,撩得我的心怦怦乱跳。胤禛闭眼嗅了嗅,软绵绵的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我笑着嗔胤禛一眼,侧头看向垂泪的大红烛。胤禛掰正我脑袋,托起我下巴,深深吻下。 这一觉睡得很香,悠悠醒来,天还未亮。烛火照在浅粉幔帐上,朦胧的光线里,胤禛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他双眼含笑,一手枕着我的头,一手整理我的散发。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静静享受来之不易的幸福。 胤禛顺完我散乱的头发,吻一下我脸颊,双臂紧紧搂着我,“以后我要时刻这样抱着你,再也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我笑道:“你赶我走我也不走。”胤禛呵呵一笑,“昨天是你寿辰,我还没送你寿礼呢。那么重要的日子,我得表示一下。”我笑道:“怎么表示啊?”想了想,又道:“以后我就过八月十七的寿辰吧。” 胤禛应了一声,翻身压倒我,给了我一个很深很长的吻,“这样表示。”我狠狠瞪他,嫌他太重,娇嗔着让他滚一边去。胤禛笑着躺回我左边,半拥着我,柔声道:“我再歇息一会就要离开,最近事特别多。你给我乖乖呆在这里,未经我允许,绝对不准乱跑。明天是十七,我会来给你过寿辰。” 我轻声道:“嗯,都听你的,你不用担心我,把你的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我答应你,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心碎。”胤禛笑道:“这才是我的乖爱妻,不过说到得做到,你要是食言,我定不饶你。”我瞥胤禛一眼,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个罗嗦的小老头。”胤禛会心一笑,“快闭上眼。”我点了点头,搂着胤禛脖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半睡半醒际,蹑手蹑脚进屋的胤禛钻进我被窝,骂我是只大懒虫,吆喝我赶快起床。 梳洗完毕,用过早膳,胤禛给我穿上宝蓝暗花霞纹彩晕锦披风,笑咪咪的道:“整个园子的闲杂人等都被我轰走了,不会有人来打扰。”我开玩笑道:“你的大小老婆也被你轰走了?糟糕,她们铁定恨死我啦。”胤禛瞪我一眼,“入秋后她们就回府了,今天给你补过寿辰后,送你回玉兰苑,等我过寿辰时,再接你回来。” 我拽着胤禛胳膊,奇道:“为什么要去玉兰苑啊?”胤禛抿嘴笑道:“小傻妞,十四弟得知你失踪的消息,定会派人到处找你,金屋藏娇,金屋藏娇,‘金屋’可得选好,不然藏不住。玉兰苑比较隐秘,不易被人发现。到我过寿辰时,两个月已过,十四弟也该相信你坠崖的事实。明儿一早我得赶去热河,不能陪你,你在玉兰别苑住,我更放心。”我点了点头,“一切听你的。”胤禛“嗯”一声,牵着我的手,走出葡萄院。 此时的圆明园不大,没有宏伟壮丽的气势,但主人是个品味高雅之士,精心布置过的小隅风景自然优美。深柳读书堂,竹子院,梧桐院,壶中天,金鱼池等地留下只属于两人的美好回忆。我们赏花闻香,品茗小酌,捉迷藏,放风筝,尝果点。阳光照着大地,虽有凉风不时来袭,但欢笑声一直没停,幸福被牢牢的抓在手里。 曲折回廊里,清澈湖水边,簌簌梅林间,我们说着甜言蜜语,互发山盟海誓,偶尔还会小打小闹。没有任何忧虑和羁绊,只有无尽的愉悦和欢欣。浪漫的氛围,温馨的感觉,畅快的心情,仿若回到最纯真的初恋时代。胤禛给我讲新写的诗和佛法故事;我为胤禛吹箫,还跳了一支舞。胤禛看见我在十几面大鼓间挥舞七尺长袖跃上跃下时,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 舞毕,胤禛说没想到我舞艺如此高超,又说幸好没跟雅馨比试,不然吸引更多男子,他就真是四面楚歌了。我哈哈大笑,靠在胤禛胸口,一刻也不想离开。 一天下来,我累得筋疲力竭,胤禛的精神却很好。回到葡萄院,胤禛拿起小暖壶为我暖手暖脸,还为我揉肩捶背。 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嘴角挂笑沉沉睡去的胤禛,闭眼回忆迟到的幸福,甜到最深处,觉得这是一个不愿醒来的梦,是一个真实得可怕的梦。但贴心的感觉告诉我,这不是梦,这是事实。我和胤禛美满的一生就要开始,纵使只有短短的十三年,却已足够。别的不多求,只求顺顺当当,不要再有错过。我们就若两枚孑吊的新叶,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吹雨淋。 ———————————————————— 康熙六十一年冬 玛格和辛姐服侍我洗漱穿戴完毕,跪安出门。我细察菱花镜里还算靓丽的容颜,把相思茶花簪插在鬓边,满意绽笑。 胤禛告诉我,他送悠苒回平郡王府时,语微将我的遗物全部交给了他,让他保存。语薇真的很了解我,知道这些东西是我命根。幸好没随火烧,不然真要遗憾终生。 我伸个懒腰,看看自鸣钟,见马上就是八点,笑着默数“一,二,三……”数到十,屋外传来一阵阵一问一答的朗朗音。 “如何是佛?” “天。” “如何是法?” “地。” “如何是僧?” “人。” …… “如何是看山不是山?” “明。” “如何是看水还是水?” “瞎。” …… “如何是主中主?” “多。” “如何是宾中宾?” “重。” “如何是宾主互换?” “错。” …… 一连两月,每到辰时,四位曾阻止我进雍亲王府的侍卫会来悠闲居请罪。他们头顶盛满水的大瓷碗,手端青烟袅袅的小香炉,□放着一个烧香的大鼎,站着马步,两两相对。先是互问互答一百遍《一字诀》,接着笑着对我说一百遍“我香我焚,我烟我闻。香闻合一,我我谁分。我是混人,我很愚笨,仙女大量,饶恕我们”。 第一天见到此等阵势,吓了一大跳,叫胤禛责备几句作罢,没必要愚弄他们。胤禛拉脸不同意,说要不是因为这四个愚蠢的狗奴才,我和他早就团聚,没打他们板子已然宽恕。我听后除了赔笑,就是撑着脸皮接受。 我待《一字诀》互问互答完,打开窗户,摆出不解气的神情,冷冷的瞥他们。马步站一刻两刻还好,要是一动不动的站上两个时辰,肯定会吃不消。何况他们头上有随时可能泼下的水,两跨间还有一不小心烧到袍角的香柱。 我看一会搞笑的情景,忍不住掩口低笑。寒风呼呼刮,气温异常低,可他们满脸通红,大汗涔涔掉。我见此,打断他们有气无力的道歉声,笑道:“好了,好了,你们回去吧,奇Qīsūu.сom书已经两个月了,明儿不要再来啦。” 四人感激的看我一眼,并不动。我提高音量道:“你们不用担心,王爷那里我会说。”四人齐声道:“谢主子。”轻轻移步离开大鼎,放下小香炉,小心翼翼的取瓷碗。 也许是一个动作持续太久、身子僵硬的缘故,其中一人头一晃,一碗水从头浇下。他一面蹦,一面大声道:“哎呀,冷死我了。”撩起衣袖擦水,模样十分滑稽。我“扑哧”一笑,“快回去换衣裳,仔细生病。”那人躬身道:“谢主子。”和其余三人磕了一个头,快步离开。 第四十五章 康熙六十一年冬 十月初九,胤禛奉康熙旨意,带弘昇、延信、隆科多、查弼纳等去通州查勘粮仓。十月二十九,把我接到圆明园,为他过寿辰。第二日,从南苑上完朝回来,陪了我整整一天。 十一月初二,胤禛离开圆明园去南苑,后几日再也没来圆明园。 十一月初七,康熙生病,从南苑回畅春园。 十一月初九,胤禛奉康熙旨意去天坛斋戒,以便代行祭天仪式。康熙自己也宣布斋戒五日,不接奏折。 十一月十二日一大早醒来,想着康熙明天戌刻就要离世,哀伤不已。 尽管充当的仅仅是康熙万千棋子中的一颗,而且离开他也已好几年,但他对我的宠爱十余年没变,我对他有很深厚的感情。总的来说,他待我不薄,只不过我没福气消受而已。 天气萧瑟,北风刮得正猛,除了梅花,万物毫无生机。我在屋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想出葡萄院看看,但胤禛吩咐侍卫不让我踏出院门半步。我无可奈何,只好暗自祈祷:“康熙,你一定是将皇位传给胤禛,我相信他是合法即位,你在咽气前,最好写份遗诏。” 唉,自欺欺人,历史不能改变,康熙没有亲笔书写遗诏。现存遗诏是胤禛即位后,在康熙于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召见王公大臣和皇子们宣布谕旨的基础上,加入隆科多在康熙驾崩后宣布“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的遗言写的。这种做法不能充分证明胤禛即位的合法性,但也不能作为胤禛篡位的证据。 虽无康熙的亲笔遗诏,可“改遗诏之说”并不成立。先不说有满汉两种遗诏以及惯用的“皇某子”称呼,就是汉文遗诏中的“于”字,也不可能改成此时通用的繁体“於”字。 那么,所谓的胤禛在人参汤里下毒的说法呢? 我淡淡一笑,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康熙自废除太子后,警惕性非常高。再说康熙根本不吃人参,阿玛患病时,康熙曾多次强调阿玛的病就是服用人参过多的结果,还叫阿玛不要再服用人参。 紧张的一天在频频祈祷和胡思乱想中度过,夕阳一点点西下,我的心一点点加速跳动。十三日戌时的钟声一响起,我马上爬到葡萄院二楼,借着淡淡的月光,朝南边的畅春园望去。 圆明园离畅春园差不多有一里远,视力再好,也不能看见园里的动静。 玛格给我拿来斗篷,我穿在身上,喝了杯热的玫瑰花茶,寂静的夜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定睛看,只见大队骑兵从畅春园方向朝四面八方疾驰;侧耳听,他们在高声传递“太医断定皇上不治,指定皇四子即位”的消息。 我深松口气,还好没有发生意外。胤禛接下来应是尽孝子之责,装殓好康熙的遗体,亲自连夜护送回京。 月亮落下,天地陷入黑暗,我毫无睡意,呆呆的坐在屋里。 不知道胤祥怎么样了?十三年没有圣宠的日子,占他人生的四分之一还多。日月轮回,冬去春来,每天憋屈烦闷,加上腿疾的折磨,他还会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郎吗?静姝怎么样了?还如当年娇媚动人吗?几千个日日夜夜,一直想要和他们见面,但真正等到这一刻时,却有些退缩。 本以为胤禛会派人接我,或者让我自由进出葡萄院,没想到一软禁就是一月有余。每次想要冲出院门,侍卫都会跪着道:“皇上有旨,主子不能踏出葡萄院半步。如若主子要硬闯,奴才们只好将主子打晕带回院内,然后以死谢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好在院里瞎转,除了担心着急,就是疑惑,胤禛究竟搞什么名堂?即使再忙,也要给我一个口讯吧? 寒冬来临,大雪纷扬下,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晚膳后,我吩咐太监折几株梅花放在屋里,嗅着幽幽花香,趴在书桌边小寐。半睡半醒际,耳边传来扑簌簌声。微微睁眼,只见玛格带着一个太监走进。 我直起身子,看清太监是小玉福,怔在当地。小玉福和我对视,面有惊诧,愣了愣神,打千叩首,“奴才给琝靖郡主请安,皇上有信给琝靖郡主。” 琝靖郡主?胤禛搞什么鬼? 我叫小玉福免礼,接过小玉福手里的信,柔声道:“皇上可好?”小玉福躬身站着,脸上蒙着淡淡的哀愁。我有些着急,提高音量复问,想着允禵,又加一句,“十四爷怎么样?” 小玉福犹豫一会,低声道:“先皇驾崩,皇上悲痛欲绝,不但不按时进膳,还哀恸不已,眼睛都哭得……”深深叹口气,“反正皇上的情绪不好,有时在养心殿一坐就是一到两个时辰。六天前,十四爷回京后,立马去问礼部见皇上用什么仪注,朝野上下无不震惊。十四爷在寿皇殿拜谒先帝灵柩时,只是远远的给皇上叩头,并不向皇上请安祝贺。皇上主动走到十四爷身边,十四爷理都不理。侍卫拉锡提醒十四爷,拉着十四爷给皇上磕头,十四爷大发雷霆,怒骂拉锡,说拉锡不该拉拽他,叫皇上要么处置他,要么将拉锡正法,后来……后来……” 小玉福支支吾吾,显是为难,不愿再说。我挥了挥手,“你去外间等会,我想写封信给皇上,麻烦你带去。”小玉福点了点头,欠身离开。 我坐在书案边,叫玛格研磨,无奈叹气。 允禵最近几年受人拥戴,康熙也在有意培养他,他已默认自己是皇位继承人。他一向心高气傲,此时见胤禛当了皇帝,肯定不服气,才会如此无礼。早在回京途中,允禵就扬言“我的皇上是皇帝,别指望我磕头。我回京不过一觐梓宫,得见太后,如此而已”。他做了三十几年皇子臣子,怎么可能连君臣礼仪都不知?故意问礼部礼仪,摆明不给胤禛台阶下。唉,同太后一样,本是胤禛最亲的人,但个个都不让胤禛省心。 康熙驾崩后,太后以死相殉,胤禛哀泣着再三谏阻,太后还是一意孤行,胤禛情急之下说出“你死我也死,免得背负不孝之名,无颜面对天下人”之类的负气话,太后才妥协。不但如此,太后还当众说“钦命我子继承大统,实非我梦想所期”这种石破天惊的绝情话。要不是亲自见证历史,很难想象这句话是出自亲娘之口。她难道看不见满是萧瑟之气的周围全是胤禛的政敌吗?她究竟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会给天下人落下“篡位”的把柄。 胤禛举行登基大典那天,太后不接受胤禛给她行礼,胤禛叫总理事务王大臣、礼部、内务府总管等劝,太后仍是不给面子。胤禛无奈,只得亲自再三恳求,太后才极不情愿的答应。给太后上徽号时,太后也不接受,到现在都坚持不肯搬进太后居住的宁寿宫。这几件事,胤禛耿耿于怀,允禵又是这个态度。唉,母亲兄弟齐齐唱反调,胤禛既哀伤又生气,下旨怒斥允禵一顿,革去允禵王爵。 我看完胤禛的信,哭笑不得。 蒙古科尔沁人?博尔济吉特氏?和硕端敏公主收的义女?罗卜藏衮布的义妹?今年胤禛随驾巡塞时认识的朋友?胤禛御封的琝靖郡主? 胤禛在信里说,过几天会派人接我进宫,眼下暂时呆在圆明园。 信的内容只有这么多,具体怎么回事,得见面了再问。 我想了想,提笔写了一些安慰话,还写了几个李伟泽曾经为我讲的笑话。 不知为何,当时李伟泽给我讲这些笑话时,我听不出笑点。后来他索性写下,让我心情不好时看看。我看过几次,总觉得没有胤禛给我讲的诙谐故事吸引人。也许是心境不一样,此刻写时却在笑。 我写好后,交给小玉福,“你在皇上身边当差?那李公公呢?”小玉福笑着点头,颔首道:“李公公已告老还乡。郡主,皇上让您保重身子,过几天奴才来接您。”我拍几下小玉福依旧瘦削的肩膀,叹口气道:“好好照顾皇上,拜托啦。”小玉福受宠若惊,朗声应着。 ———————————————————— 每年除夕,是紫禁城最热闹最喜庆的时刻,今年哀雾缭绕,伤露重升,大雪纷飞,毫无生机。 坐马车来到西华门,小玉福扶我下车,我望着许久没见的红宫墙,既陌生又亲切,既压抑又释怀。再次锁进深宫大院,环境没变,心情变了。因为有一个知心爱人相伴,哪怕要在多个女人中周旋,也心甘情愿。 经过咸安宫时,我叫小玉福在其东门等我,只身走到婉仪断魂之所,拿出一株事先准备好的绿萼梅,放在地上,轻声道:“婉仪,对不起,你离开后,一直没机会来祭奠你,今天才来,你不会怪我吧?时间好快,你离开我八年了。你还好吗?还惦记着你的宝宝吗?还爱着二阿哥吗?” “婉仪,你走后一年,我也死过一次,也是被夺嫡连累。好在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有机会重生。婉仪,告诉你一个事实,二阿哥过两年会来陪你。英年早逝本是悲哀的事,但与其幽禁度日,不如……唉,不知道你是否还会接受他?听说若荣过得不错,射箭骑马放羊乐逍遥。说句实话,我很羡慕他和雅馨,不过我也有自己的快乐。婉仪,以后有空我会再来看你。你在泉下保佑我,让我和胤禛能够和和美美度过余生。” 第四十六章 雍正元年春 到养心殿时,已是子时,我在东暖阁外听见了允祥的声音。那声音低弱缓慢,深沉无力,还伴有一两声咳嗽。 我心抽疼,迟迟不敢迈步。小玉福低声道:“皇上说了,郡主进去不用通传。”我点了点头,吸几口气,把右手放在小玉福胳膊上。小玉福朝候在门边的太监挥手,太监打起帘子。 我进了东次间,没勇气去看允祥,索性低头。沉默一会,想起该请安才是,忙欠身,还未说话,胤禛走来,拉着我的手,“没外人时不要多礼,快来叫声十三哥,他跟我唠叨了一晚上啦。” 我惊诧不已,我应该装作不认识允祥才对。难道他知道我“重生”了?是了,胤禛不可能对允祥保密。允祥不会把我当妖魔吧? 想到这里,一股凉意上脑顶,忐忑不安。 允祥走到我跟前站定,我盯着黑色靴子,半晌没敢抬头。允祥道:“你是林梓悠?蒙古名字叫哈吉娅?”我“嗯”了一声,拽着胤禛胳膊的手直冒汗。胤禛紧了紧我的手,笑道:“紧张什么?”我嗫嚅道:“我……我……” 允祥“扑哧”一笑,“又跟我拘泥起来啦?皇上是真龙天子,我不怕你是妖怪,缠着皇上。我很乐意你陪在皇上身边,我相信你和皇上的三世缘。” 允祥边说边笑,真诚戏谑的笑。我想着十三年来孤寂的吹笛者,鼻子一酸,扑进允祥怀里嚎啕大哭。“皇上,这……”允祥没料到我有此一举,不知所措。我不管失仪不失仪,眼泪鼻涕一起下,只想凄凄惨惨的哭。 允祥失措片刻,可能被我感染,后退一步,紧紧抱着我。我靠在允祥肩头,哽咽道:“七年了,七年了,十三哥,终于可以再次见到你,再次这样叫你。”允祥拍着我肩膀,柔声道:“别哭了,快让十三哥看看,模样有无多大变化?是变丑了,还是变美了?” 我听允祥这样说,心里更加难受,抱着他继续哭。胤禛拉开我,为我抹泪,“快别哭了,三人团聚,应该高兴才对。” 胤禛的声音在发颤,方才肯定也偷偷流过泪。 我整理好情绪,压制哀伤,抬头看允祥。刚看一眼,眼泪再次滑落。这还是那位英俊潇洒,相貌堂堂的十三爷吗?身型瘦削,魁梧之躯不复存在,只剩不禁风吹的病体。脸面蜡黄,眼窝微陷,眼尾纹和皱纹清晰可见,头发半黑半百夹杂,就像雪雨中瑟瑟发抖的枯草,尽显沧桑。 允祥把我打量个遍,苦笑道:“模样无多大变化,还是很俏丽。不过十三哥变了,又老又丑,你怕是不愿认了。”我凄楚笑道:“谁说的?在我心里,十三哥永远都是手持笛子、站在垂丝海棠下的玉立公子,是很多少女魂牵梦萦的有情郎。” 胤禛和允祥对视一眼,轻声嬉笑,仿若又回到十九年前那个笛音琴音箫音奏响的星辉夜。 只是,心情呢? 我看着既是好兄弟,又是好君臣的伙伴,感慨万千,仿若吃了颗喜欢但未成熟的荔枝,酸甜苦涩涌上心头。 允祥同我和胤禛随意聊了聊,跪安离开。胤禛叹口气,坐在炕上发呆。屋子很静,只有火炭燃烧声和风雪打窗声。 我倒了杯茶,递给胤禛,“两月不见,憔悴好多,听小玉福说你眼睛……”胤禛拽着我的手,让我和他并肩坐着,“我眼睛没事,你不要担心。”我放下茶杯,捧着胤禛脸颊,仔细看了看胤禛泛肿的眼睛,心疼不已,“瞧瞧,一点神采都没了,不管看什么都很吃力?” 胤禛喝口茶道:“几年前,看远一点的东西就很模糊,不过最近几天清晰些许,想来哭多伤目的说法不全对。”笑了笑,嗔道:“先前嫌我老,眼下又嫌我……”我捂着胤禛的嘴,“不要假装笑,这样很累很累。我只想看见你真心实意的笑,不想看见你为了不让我担心而勉强的笑。我不是你,但能理解你的痛。我只是一个女子,什么忙都帮不了,只能静静守在你身边。我别的没有,但有一颗爱你的心。” 胤禛笑道:“只要能看见你,再多的不快都会随风逝,再多的委屈都能忍受。”放下茶杯,拥我入怀,声音有一丝哽咽。这样的胤禛,是极难见到的,我想,他再次到了人生的伤心处。 我点了点头,流着泪,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我听说太后和允禵的事了,你不要难过,一切都会过去。” 是的,一切都会过去。历史如此,只能尽力宽慰胤禛受伤的心。 胤禛道:“我没事,真的没事,堂堂大男子汉,什么都抗得住。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怎么管好整个大清?” 他还在嘴硬,一颗心明明冰冷至极,却还想用微不足道的自欺之言去温暖。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伪装,喜欢强撑,喜欢执拗。 我轻怕几下胤禛后背,低声道:“你最好顺着太后的意思,不要惹太后生气。太后……说句大不敬的话,太后的脾气是犟了点,可是你……胤禛,我说什么希望你不要介意。”胤禛点了点头,“我不介意,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深吸口气,“你以前常常跟我说太后偏爱允禵,但你有想过太后为何偏爱允禵吗?除了太后和允禵自身的原因,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胤禛放开我,“小时候,常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是一个鲜花齐放的地方,额娘抱着我,脸上挂着会心的笑。她笑着为我摘花,笑着亲我,笑着说我是他乖儿子。可是,一切只是我的想象,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额娘。不过我并未因此讨厌额娘,因为她是生我的母亲,如果没有她,我又岂会坐在宝座上接受万民跪拜?只是……” 顿了顿,继续道:“我长年没跟额娘在一起,感情很淡薄。第一次见额娘,不敢相信笑着向我伸出双臂的陌生女人是我母亲。我不愿叫他‘额娘’,只知往太监身后躲,大声嚷着要回去,连上前走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尽管那时额娘是笑着的。第二次、第三次见面还是这样,第四次再见时,额娘再也不对我笑,再也不向我敞开怀抱。我以为额娘不喜欢我,也懒得主动。如今想想,我当初要是……” 胤禛吸了吸鼻子,“孝懿仁皇后打小就很疼我,从没让我受一丁点委屈。她给了我足够的关心和爱护,我在无形中已把她当做我唯一的额娘。宫中的生存之道,你多多少少明白,说我势利也罢,说我装腔作势也罢,我就是有‘子以母贵’的想法,额娘越不理我,我越跟孝懿仁皇后亲近,越喜欢在额娘面前说孝懿仁皇后对我如何如何好。现在看着和我不亲的弘时,才深深体会额娘当时心里有多难受,但是……” 胤禛语气蓦地一转,愤愤不平道:“但是,额娘有没有想过,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把我往绝路上推,她根本没有把我当她亲生儿子待。再说,十四弟做的事是臣子该做的吗?额娘就知道一味说我不是,一味给我难堪,固执的认为我在故意为难十四弟。我说到底也是一国之君,她为什么不给我台阶下,为什么不替我想想,为什么?为什么?” 胤禛几乎是低喝着重复“为什么”,我抓着胤禛略微冰冷的手,“那你答应我,尽量顺着太后的意思,好不好?尽量忍忍允禵,好不好?” “好。”胤禛回答得很干脆。我笑道:“时辰不早,你歇息吧,我该回去了。” 胤禛“嗯”一声,嘻嘻哈哈道:“你不要担心我,我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什么事都扛得住。”我勉强一笑,“我知道,我相信你,不过你得注意身体,别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胤禛笑道:“我是大清的顶梁柱,一定不会垮,说好了要一起活到一百岁。你要是失信,我定不饶你。”我涩涩的道:“一百岁,谁都不许失约。”起身走出东暖阁,随小玉福去永寿宫。 ———————————————————— 康熙驾崩后,每日黎明,胤禛会亲诣寿皇殿奠献。为了表示孝义,不但搬到陈设简单的养心殿居住,还要为康熙守孝二十七个月。既然要守孝,就不能临幸后妃,也就不能随意封不是府邸旧人的女子为妃为嫔。如果要留在宫中,总得有个差事,因此我这个身份颇为尴尬。名义上是皇上的贴身侍女,可谁都看得出来,胤禛待我比几位府邸旧人要好。他放下话,说我是蒙古科尔沁人,固伦端敏公主的义女。去年巡塞时,无意中认识了我。两人一见如故,相淡颇畅。年底之际邀我来京游玩,住在圆明园,以后就留在宫中。 一个漏洞百出的美丽谎言。 那四个认识我的侍卫,我暗自揣测,可能被咔嚓了。算了,不去多想,只需履行陪胤禛十三年的承诺就够。 在我的追问下,胤禛给我解释为何软禁在圆明园。一是制造乌伦珠日格坠崖假象,二是防止允禵见着我,三是便于我以新的身份进宫。为何弄个蒙古人身份,胤禛原话的大意是:一则刁蛮泼辣的和硕端敏公主仇视八爷一党,但和他不错,配合做戏比较容易,而允禵想查就很难。二则蒙古人在宫里不会有人怠慢。三则我是蒙古族,会蒙语,不用担心露马脚,也少些怀疑。 第四十七章 雍正元年春 阳春三月,惠风和畅,百花齐放。如此美景,没个知心人陪着欣赏,不免遗憾。胤禛是个名副其实的“工作狂”,自我进宫,没见他睡个安稳觉,每天都在养心殿、景山、永和宫、乾清门这四个地方打转。 子时的钟声早就敲响,胤禛还在埋头苦看。苏培盛进东暖阁,请安后劝道:“皇上,该歇息了,连续四个月都没睡个好觉,龙体要紧。”胤禛紧盯奏折,并没理苏培盛。我接过苏培盛手里的茶,挥手让他离开,看着御案上满满一堆奏折,打趣道:“你和允祥都是拼命郎。”胤禛放下奏折,叹口气道:“说句大不敬的话,皇阿玛留下的看似太平盛世,实则烂摊子,不好收拾,不好收拾。” 康熙以“仁义”治理天下,对贪官向来睁只眼闭只眼,驾崩前国库早就空虚,要不是后来雍正十三年力挽狂澜,大清不用等八国联军来侵就已提早衰亡。但事情再多也得劳逸结合,雍正中年逝世,多半是积劳成疾,我能劝着他点就劝着点。 我为胤禛捶背捏肩,柔声道:“朝中的事再多,也要注意身子,你自己不是说过吗?你是大清的顶梁柱,顶梁柱可得好好撑着。”胤禛“嗯”一声,端起普洱茶一抿,皱了皱眉头,“味道怪怪的,以后我的茶由你泡,别人泡的没你泡的香,可不能浪费你御前伺候的好本领。”我笑着大道三声“好”,走出东暖阁。 我泡好茶再次走进东暖阁,胤禛已趴在御案上睡着。额角的细纹开始滋生,眉头紧蹙,疲惫满脸。我心下生疼,摘下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拿起毡毯给他盖上。 我吩咐玛格和辛姐铺床,在胤禛耳边轻声道:“胤禛,洗洗了歇一歇,再不歇,该到御门听政的时辰了。”胤禛猛地睁眼,拉着我的手,嗔道:“我睡着后怎么不叫我?我还有很多奏折没看呢。”我没有回答,拽起胤禛往东小室的寝宫走,“我不管有多少奏折,反正你睡着后我才离开。你要是不睡,我也不睡。” 走了几步,胤禛蓦地顿足,搂着我的腰,低声道:“一个人睡不着,我要你陪我睡。”我给胤禛一个小爆栗,低声喝道:“又在开玩笑了?你还是三岁小孩吗?大孝期,大孝期,可不能做个不孝子。当初我也为阿玛……” 想起要被他抄家的曹家,喉咙被卡住,没有说下去。胤禛察觉到了,叹了口气,和我往东小室走。 早在去年,胤禛就颁布谕旨:各省督抚将所属钱粮严行稽查,凡有亏空,无论参出及未经参出者,三年之内务必如数补足,勿得苛派民间,勿得借故遮饰,如期满不完,定从重治罪。三年补完后,若再有亏空者,绝不宽贷。今年正月初一,又连下十一道谕旨。在十一道谕旨中,对地方文武两途各级官员的职责权利的范围作出严格划分,不许失职卸责,亦不许越权。还指责文职各级官府普遍在财政上存在巨额亏空,侵吞挪用严重,征收钱粮火耗日渐加赠,巧立名色以苛派于民。 这些谕旨没有错,要想扭转“贪污横行,国库亏虚”的破败局面,必须采取极端的严苛手段。贪官污吏不彻底清除,百姓何以继续安居乐业?大清何以继续壮大富强? 我为胤禛宽衣,胤禛神色凝重,“我生平最痛恨贪官污吏和亏空,他们是大清的蛀虫。我颁布的这些谕旨,一道道下去,公事公办,绝不讲情面,到时曹家……”我点了点头,“别说了,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绝对不会阻挠你。只希望你不要如此拼命,多注意自个身子。” 胤禛拉着我的手,坐在床边,“真的这么想?”我道:“我只想陪着你,其余的不会多想。不过我会难过,还会哭泣,到时你就当做没看见吧。”又道:“曹家现在只剩孤儿寡母,你答应我,一定要尽量手下留情,好不好?” 今年正月初十,李煦因奏请欲替王修德等挖参,胤禛下令废其官、革其织造之职,令江南总督查弼纳等严查其所欠钱粮。将李煦之子并办理家务产业的所有在案家人,以及李煦衙门的亲信人等俱行逮捕,查明其家产、店铺、放债银两等,由该巡抚及地方官汇总另奏。尽管还未波及到曹家,但曹家巨大的亏空一时半刻哪能补齐?知道不能改变历史,只能尽量劝说。 胤禛微笑道:“允样很疼惜曹頫,我对曹頫也持信任态度,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务实干练的人。年初时,曹頫上奏说织造署有亏空,请求在三年内分批补上,我已准奏。我在折子上写了,让他有事跟允祥商量,不要坏了我的名声。我把他托给允祥,你应该放心吧?机会给了,如果他不办实事,有负皇恩,我绝不客气。”我道了声“好”,心中颇为宽慰。 胤禛看着我,眼神温温,柔和的水纹时隐时现。借着明亮的宫灯,发现胤禛不但额角有皱纹,眼角也有密密的小细纹。 我捧着胤禛下巴,嗔道:“你开始老了,再这样下去,我决计不会嫁给你。”胤禛双眼圆瞪,嘴角一抿,两撇胡随之上翘。这个似怒非怒的表情让我想起那幅洋装画像,卷曲的褐黄长发,冰冷呆滞的表情,不合拍的西装。其实胤禛本人比上面有气质有风度多了,真搞不懂画师怎么会化成那样。 我假想胤禛一本正经端坐,让画师胡乱勾勒的情景,忍不住哈哈大笑。胤禛轻拧我左腮,佯怒道:“笑什么?我不嫌弃你,你反倒嫌弃我来了?全天下都是我的,你还能逃得脱?”我“扑哧”一声,笑得更欢,扯几下胤禛胡须,不顾他“你给我回来”的呼喝声,跑出小东室,叫玛格辛姐进来伺候他洗漱。 ———————————————————— 今日阳光和煦,我提着篮子去御花园的牡丹林摘花。同样身处深宫,可比起以前,自由许多。胤禛说了,只要愿意陪他留在紫禁城,紫禁城可去的地方都可去。 走近牡丹林,朗朗的读书声传入耳际。吐字清晰,洪亮悦耳,圆润如珠,不失豪迈,声音的主人是十全老人乾隆大帝弘历。 既然没有见到人,就不主动找,免得还要给小孩请安。回现代一次,加上在胤禛面前没大没小惯了,已没以前爱守规矩。 我一面摘花,一面念胤禛写的诗,“酣艳枝枝五色妆,难将兰麝与论量。欲留春住舒奇彩,独擅娇多领众芳。天女霞冠簪宝髻,仙姝玉佩……” 还未念完,读书声消失,刷刷的宝剑声传来,剑声响了一会便停下。 “四阿哥的剑法虎虎生威,刚劲勇猛,真是越耍越好啦。” 这个说话声浑厚有力,洪亮铿锵。纵然只听过一次,可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心下生喜,放下篮子,走到花海尽头,躲在假山石后,偷偷探出头。只见六角亭内,福彭和弘历正在对弈。右边的福彭,高大挺拔,俊朗不凡,再也不是那个喜欢跟在我身后要我抱的小调皮蛋。他如今是弘历的伴读,也颇受胤禛宠爱,四年后是多罗平郡王,将来是赫赫有名的将军。 语薇没和允禩厮守,有纳尔苏二十年不变的爱,有四个才德兼备的儿子,应该可以满足。比起曹悠苒,她错爱的一生已足够。如果我没有离去,即使得了气郁症影响怀孕,但治愈后至少有希望,到现在也许已有一男半女。可事实,唉……等吧,会有孝顺的儿女承欢膝下。 忽听有人在背后道:“你是谁?”我愕然回头,一位三十二三的女子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笑盈盈的亭亭站立。从服侍和头饰推断,应是胤禛的某个妃子。从样貌和气质分析,似乎不太符合胤禛的审美标准。 眼前的女子,个子高挑,曲线该凸不凸,该凹不凹,似泛着绿意的直树枝。脸白若雪,虽竭力在笑,却给人冰冷无神的感觉。双眼皮,大眼睛,黑眸子,鼻子高挺,小嘴微抿。 我上前请安,她抓着我的手,柔声道:“不要多礼,你是哈吉娅吧?”我点了点头,“谢娘娘恩典,正是哈吉娅。”她莞尔一笑,显出几分清丽之质,“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样貌端庄,一颦一笑皆有魅力。”我谦虚道:“娘娘过奖,哈吉娅不敢当。” 出于礼貌,本想夸她几句,但想了想,找不出准确的形容词,只好对着她笑。她邀我赏花品茗,我以“还要回养心殿当值”为由婉言拒绝。她笑着点头,说些“好好照顾皇上”“你辛苦了”“有空来我这里坐坐”之类的话。 我道:“哈吉娅谨记娘娘教诲。”她微微颔首,越过假山石,向六角凉亭走去。当弘历和福彭跑出凉亭给她请安时,我一怔,原来她是乾隆的额娘钮祜禄舒娥,那位享了一辈子福的高寿老人。 第四十八章 雍正元年春 三月二十七,康熙的梓宫运往遵化景陵。四月初二,胤禛谕令允禵留驻景陵附近的汤泉,没有旨意,不许擅回京师,并派马兰峪总兵范时绎监视允禵的一举一动。不但如此,胤禛还做了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他问随允禵进驻青海的雅图允禵在军中是否有醉酒行凶行为,雅图说没有,胤禛大怒,命人将雅图押送刑部,永远枷示。 我不明白胤禛为何会屈打成招,他明明答应过我尽量顺着太后,尽量忍忍允禵。胤禛从景陵回宫后,我究其原因,胤禛拉脸不说,还冷冷的叫我以后再也不许管他和允禵的事。 胤禛如此待允禵,太后能不哀伤?康熙驾崩后,太后精神备受折磨,此时见大儿子打击视为命根的小儿子,却阻止不了,一气之下得了病。昨晚随胤禛去探视太后,太后避而不见,哭着骂胤禛假仁假义,枉为一国之君,又喝斥胤禛要是不放允禵回京,她宁愿陪先帝,也不接受医治。 胤禛听罢,脸一沉,磕三个响头,丢下“额娘要是不愿就医,十四弟永远别想回京”这句话,掉头就走。我看了眼躺在床上痛哭的太后,又看了眼远去的胤禛,站在当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正想要不劝劝太后,小玉福却轻扯我袖角,示意我赶快离开。 出永和宫后,小玉福低声道:“英明的皇上都处理不了这事,郡主还是别多管。万一火上浇油,那就大大不妙了。”我点了点头,快步去追胤禛,眼见母子阴阳相隔的惨剧马上就要上演,只能干着急枉流泪。 ———————————————————— 康熙去世,按照祖制,他的嫔妃全部迁入慈宁宫、宁寿宫等几处宫殿。我想探望密嫔和尤贵人,但苦于找不到借口。问过胤禛,胤禛也不同意我去。既然不能相见,就去附近偷看。 拿定主意,往养心殿西北走。同样的路,心情不同,感觉也不同。以前看着高墙间无尽头的巷子,希望能长双翅膀,飞出紫禁城。如今还是向往宫外的生活,但已没逃离的想法。可能死过一次,深深体会到离别的锥心刺魂味,学会珍惜和满足,心境也变得开阔。 摘下一朵水仙花,想起了采蓝。采蓝一方面心疼备受打击的允禵,一方面担心悲伤不已的太后,心神俱损,难过至极。 允禑浑厚的声音忽而传来,“这位是琝靖郡主?”我回头,展颜一笑。 进宫后,在养心殿和允禑打过一次照面。允禑见我第一眼时,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诧之色,只是礼貌性的点头。我想他应该不会把我当曹悠苒,稍稍放心。 我站在原地,等允禑走近,请了个安。允禑仰望天空,笑道:“本打算随意走走,不料遇到你,也好,我正想找你聊聊。”我心一紧,难道认出我了?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笑道:“十五爷找哈吉娅有什么事?”允禑指着甬道边柳树下的圆凳,彬彬有礼道:“郡主请坐。”我道声“谢谢”,和允禑相对而坐。 太阳照在细长的柳枝上,留下斑驳的阴影,允禑国字方脸随阴影深一块浅一块,五官不甚清晰。几年没见,模样和气质没变,多出几分沧桑和忧愁。 允禑静静的看我一会,淡淡的道:“确实有几分像,难怪皇上会……不过在我眼里,她就是她,她最特别的,最特别……”允禑瞥向我身后的围墙,慵懒的语气中有一丝坚定。他似乎不是那个沉稳内敛的十五爷,而是个散漫不经心的闲适人。 我脸色如常,笑道:“哈吉娅不明白十五爷的意思。”允禑微微一笑,还是淡淡的语气,“你想知道吗?如果想知道……” 我打断允禑的话,“哈吉娅不想知道。”我不愿回忆往事,失态哭泣,露出马脚。允禑白我一眼,冷声道:“但是我想跟你说,我想让你知道,你只是一个可怜的替身而已,只是一个可怜的影子而已,只是……” “对不起,哈吉娅还有事,哈吉娅告退。”我起身要走,允禑挡住我去路,颤声道:“为这事,我已得罪过皇上好几次。我终于明白我说不动皇上,因此想说服你。求你离开皇上,离开皇上……” 我惊诧不已,“为什么求我离开?”允禑脸色惨白,眼里全是哀怨,“悠苒为皇上付出很多,临走前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皇上不该变心,你即使长得和悠苒有几分像,皇上也不该变心,不该……” 允禑愁眉苦脸,嘴角微微抖动。我眼角泛酸,酝酿几滴泪,似落未落际,及时吸回,勉强笑道:“人都离开了,为何还要让活着的人想念?我不想知道悠苒是谁,也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更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替身,是不是影子。我只知道我很爱他,我要陪着他,他也需要我。” 允禑一步踏至我跟前,指着养心殿的方向,大声喝道:“他江山都有了,还需要一个小小的女子吗?”我捂着允禑的嘴,扫视周围,惊道:“在这里大呼小叫,疯了吗?”允禑打开我的手,恨恨的道:“我就是疯了。” 我道:“江山无限好,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能享受万人跪拜,谁不羡慕?古往今来,有多少位英雄好汉为了坐拥它,抛头颅,洒热血?但谁说拥有江山就有一切?十五爷有没有看天边的冷月,您不觉着高高在山的帝王其实最孤寂吗?不在其高位,不懂其滋味。十五爷什么都不用说,哈吉娅愿意这样守着他。”说完这话,冷眼瞥允禑。 允禑指着我鼻头,吼道:“你……”怒视我片刻,坐回圆凳,狠狠拍几下石桌,“我在这种环境下长大,难道还没看透吗?当年悠苒就是在他们斗得热火朝天时孤寂去世。我睁眼看着她离开,却不能发泄不满,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她那颗痛苦欲绝的心谁明白?临走前一月,居然被十四哥……我没保护好她,她是我的悠姐,我却没有保护好她……” 允禑仰天长叹,双手紧抱头部,低声呜咽。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不停,全身都在颤抖,难道允禑知道我和允禵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允禑抽动双肩哭泣,三十岁的铮铮汉子,荡然之气尽失,显得很无助。我抹掉滚落的泪,想去拍允禑肩膀,想要告诉允禑,离开他们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却无任何怨恨,因为我已重生。 手伸到一半,蓦地收回。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这种离奇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默默的坐着,听允禑絮絮叨叨的讲我们从初识到相知,从无话不谈到死别的事。一件件,一桩桩,过去了很久的记忆就像浮萍般一一涌现。拾取残缺的片段拼凑,是欣喜是悲哀不重要,重要的是细细品味,细细感悟。 “悠苒走的第二天,皇上送她回平郡王府。她的亲人见过她后,皇上遵照她的遗愿,准备将她火化,然后洒向草原。可在这个当口,十四哥跑出来闹。皇上不让十四哥见悠苒最后一面,十四哥已十分恼怒,眼见又要火化悠苒,十四哥当然不同意。他抢过悠苒,死活不让皇上碰。皇上心情不好,两人便吵起来,要不是纳尔苏、安文轩和十三哥拉着,一向沉稳的皇上差点去打十四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把这事告诉皇阿玛,皇阿玛知道后大怒,结果……” 我大惊失色,双手紧拽袍角,颤声道:“结果怎么了?”允禑道:“结果就是遵照她的遗愿,挫骨扬灰。然后就……就是被削家谱,以后曹家再也没有曹悠苒这个人了。” “什么?”我身子一晃,差点没坐稳,只觉头脑嗡嗡作响,一道道黑线在眼前来回晃。允禑道:“怎么了?”我撑起额头,靠在石椅上,稳了稳情绪,苦笑道:“一位薄命的女子成了孤魂野鬼,哈吉娅为她心痛,先帝为何要削她家谱?” 允禑哀声道:“悠苒为抗婚,三番五次忤逆皇阿玛,皇阿玛早就不满。皇上和十四哥都喜欢她,她生前他们在争,她走了还在争。为了一个女子,两兄弟搞成这样,皇阿玛能不生气?况且悠苒已被指给皇上,十四哥那样做,要是让天下人知道,皇室的颜面何存?至于有没有其他原因,我不得而知。” 我心若刀绞,呆若鸡鸣,慢慢梳理复杂的思绪。胤禛不让允禵见我最后一面,应是恼恨允禵当年求康熙指婚,而我为了抗婚,道出那个“假身世”,两人没机会结合。等有机会在一起时,我却……但是允禵为何不让胤禛火化?他没有道理不遵从我的遗愿。 允禑低声道:“那晚十四哥拉着我,要我跟他讲悠苒离开前留了什么话。我一遍遍说,十四哥哭着听,哭着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时,道出了一个秘密。” 第四十九章 雍正元年夏 允禑冷哼一声道:“我真的没想到十四哥会那样做,真的没想到。第二天,十四哥酒醒后,我质问他,他却不承认做过。酒后吐真言,当我是傻子吗?悠苒肯定是因为觉得不贞洁,才要火化。十四哥觉得对不起悠苒,故而不让火化。只是我想不通十四哥为何要那样做,他怎么忍心下手,怎么忍心……” 允禑喃喃重复这句话,仰天大吼,情绪异常愤慨。我想放声哭,但不敢哭,只能咬着嘴唇,默默忍受刀刺带来的阵阵痛楚。 日头当空时,允禑的情绪恢复些许,“我希望悠苒和皇上能白头偕老,但无奈天意弄人,最终阴阳相隔。令我难受的不是这个,而是皇上的态度。那次悠苒抗旨不嫁,皇阿玛罚悠苒跪在乾清宫外,皇上得知悠苒被罚,尽管没有在悠苒身边,但自己在圆明园的葡萄院暴晒一天。我知道,皇上是想陪她受苦。那一刻,我觉得悠苒没有爱错人。” 我热泪盈眶,紧咬嘴唇,直到嗅出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哭的冲动。难怪发烧,难怪发烧,明明畏热,明明知道做了也无济于事,为何还那么傻?胤禛,你待我如此,我受再多的苦都值得。 允禑沉浸在回忆里,继续道:“悠苒离世的前三年,皇上清心寡欲,念经祈福,抄写经文。但后来却和……”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不应该管他。可如果换成是我,我宁愿放手让她去过田园般的生活,也不愿她在深宫里战战兢兢,最后被拉进我们兄弟间的争斗中去。如果他能早点求皇阿玛赐婚,不瞻前顾后,就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 我边听边偷偷抹泪,心痛不已。这件事不能怪胤禛,是我过于执着。允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爱情?似乎不是;是亲情,似乎不全是;是友情吗?好像也不是。可能是三种不是矛盾情愫的矛盾结合体吧。 允禑抬起头,努力展开一个笑,“不好意思,我失态了。”我嗫嚅道:“不碍事,这个故事很感人,哈吉娅听着忍不住哭了。”允禑递给我一块手绢,“好奇怪,我居然给你说了这么多,也许因为你长得有些像她吧。其实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何忘不了她,那首曾经念过的词句不能完整表达我的意思。我只知他是我悠姐,她的话我全都会听。你介意我这么絮叨吗?” 我接过手绢后没有擦泪,直接还给允禑,“十五爷愿意说是哈吉娅的荣幸,哈吉娅怎会介意?”允禑收手绢回袖,嘴角挂浅笑,“以前每次和她聊天总是很开心。她就像我小时候梦中的额娘,有怜爱疼惜的眼神;又像我心目中特殊的佳……佳人。”允禑腼腆一笑,脸有些泛红,“有端庄文淑的外貌,有颗善良的心。还像我懂事的姐姐,鼓励我、安慰我、数落我。我和几个弟弟都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特别是十八弟。唉,都离开了,都离开了,只能靠回忆缅怀。” 允禑连叹三口气,慢慢起身,“天色不早,我该出宫。最后还是想劝你离开皇上,帝王的爱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明白。况且你花容月貌,想找额驸,是件简单的事。今天说的这些话,希望你能保密。” 我点了点头,苦笑道:“哈吉娅以为十五爷忘记他是皇上了?且不说哈吉娅想不想离开,如果皇上下旨让哈吉娅留着,哈吉娅能抗旨吗?”允禑一怔,哈哈大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罢,随你吧。我尽力了,悠姐如果泉下有知,也不会怪我。不过如若真的只是一个替身和影子,我替你不值。芳心只有一个,不能乱给。” 允禑礼貌性颔首微笑,转身阔步走。我目送他远去,想着前世的痛,跌坐在石凳上发呆,没心情去慈宁宫偷看密嫔和尤贵人。 ———————————————————— 今日乌云压顶,空气沉沉,异常闷热。胤禛马上要下朝,一向畏暑的他心情怕是会烦躁。我准备好凉茶,吩咐玛格和辛姐负责掌扇,小玉福去端冰镇的果蔬甜碗子。 苏培盛的高喊声响起,太监和宫女出去接驾。胤禛冷冷的说了声“都出去”,铁青着脸进殿门,跟在胤禛后面的允祥脸也阴郁不已。 我偷偷瞥一眼朝我做“小心小心”手势的允祥,端起凉茶,笑道:“天气这么热,喝杯凉茶消消暑吧。”胤禛没有理我,径直坐上龙椅,微微颤抖的手握成拳,估摸是朝堂上又发生不愉快的事了。 允祥上前一步,“孰是孰非自有公断,皇上不要在乎这些流言蜚语,先喝杯凉茶消消气。”我把凉茶端到胤禛跟前,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胤禛,“好歹喝点呀。”胤禛接过杯子,一面喝,一面道:“十三弟,你的腿疾得好好调理,有按时诊断吧?”允祥道:“谢皇上关心,昨日刚刚诊断过。”胤禛道:“听说十三妹卧病在床,你赶紧回府看看,晚膳后再来见朕。” 允祥朗声谢恩,跪安离开。临走前,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点了点头,接过杯子放在小方桌上,操起大团扇,为胤禛扇风,柔声道:“怎么了?方便跟我说吗?” 话刚落音,胤禛铁青的脸霎时变白,左拳头狠狠砸向龙椅扶手,怒道:“全京城的人都在盛传,说朕篡位,把原本属于十四弟的皇位抢来。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他们若不是承认皇考托付朕宏伟基业的末命,岂会对朕俯首帖耳?此刻来散布谣言中伤朕,可恶至极。” 我心一紧,该来的事一件件慢慢来了。放下扇子,抚摸胤禛通红的左拳头,安慰道:“清者自清,你何必在乎别人的诽谤之词?不要跟自个儿生闷气,小心身子。”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胤禛腾地站起,指着殿外,喝道:“朕想着他有些能力,就给他机会。朕不想跟他们计较以前的事,他们反倒先来惹朕。想看朕笑话?朕偏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胤禛冷哼几声,接着道:“先帝驾崩,老八以‘节省修建先帝陵寝的人夫、马匹、钱粮,以及监造的列祖神牌’为由,提出‘漆流金驳、以破纸书写奏章、破损桌案安奉祝版’的建议。还主张以‘縻费口粮’为由,阻拦科乐沁王公前来叩谒先帝梓宫。表面看是节省朝廷财力物力,但他真的以为朕不知道他的意图吗?他想让朕背不忠不孝之名。他第一次上奏,朕就已驳回,他却一而再、再而三上奏,险恶用心可见一斑?年初京郊闹饥荒,老三他们跟着老九起哄,买米囤积,使米价暴涨。他们这么做是想激起民变,动摇朕的统治根基。” 有些人该处置就应该处置,比如张起用、何玉柱等,在去年年底被发遣边外、籍没家产,纯属活该。至于胤禟被发往西宁,胤礻我被遣至蒙古,一方面是咎由自取,一方面是为巩固皇权,不得已而为之。 胤禛发了会脾气,冷声道:“我曾经跟你讲过,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不是不还手,是要还手,就不能让他翻身。我倒要瞧瞧,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招,他们到底能把我怎么着。他们这样做,我可以暂时忍忍,可额娘到现在还不肯接受徽号,也不肯从永和宫移居宁寿宫,有病还不配合太医治。好啊,昨天高其倬上折时居然将我和大将军王并列写,我要小惩小戒,革去老十四禄米,看额娘和我僵持到何时。” 我万分着急,提高音量道:“你不能这样对允禵,你这样做太后岂不是更加……” “你给朕住嘴,十四弟的事你最好别管,别忘了,你是朕的女人。” 胤禛摔下一句恶狠狠的话,走到御案边提笔挥舞。我愣了愣神,轻叹口气,“我没有管你和允禵的事,但是你想惩罚允禵,也得找对理由,你这样做叫无中生有。”胤禛瞪我一眼,喝道:“你懂什么?老十四在军中做了很多僭分的事,我只不过想让额娘明白,她要是肯让哪怕是一小步,我便不会为难老十四。”我把冰镇的果蔬甜碗子放在御案上,冷笑道:“我不懂?我看是你不懂,你这样做,太后未必会让步,没准还会受刺激,我劝你……” “行了,行了,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在欺负老十四啊?这儿不用你伺候了,你替我去看看暮瑶,她前几天小产后身子不好。”胤禛头也不抬,只是不耐烦的吩咐。 居然要我替他去看看年暮瑶?他们古人迷信,老祖宗的规矩又多,自己不能去看,但也不能随意差遣我啊,当真以为我心眼大,不会吃醋吗?难道我帮允禵说几句话,他就要这样对我? 我瞪胤禛一眼,低声骂了句“老顽固”,极不情愿的走出殿门。 第五十章 雍正元年夏 来到翊坤宫,年暮瑶正在小睡。我吩咐玛格和辛姐把宫燕等补品和桂圆等水果搁在侧厅,反复叮嘱宫女们要好好照顾年暮瑶,打算离开,年暮瑶的贴身侍女冬灵来到侧厅,叫住了我,“郡主,娘娘想见见你。”我愕然,同冬灵走进年暮瑶寝宫。 年暮瑶半卧在床,笑盈盈的看着我。我请完安,年暮瑶叫我坐在床边的凉椅上,我道谢坐下。年暮瑶打量我一会,苍白的脸绽开一朵娇媚的花,“琝靖郡主,你跟她有些相似。”我装出诧异的样子,“她?敢问娘娘她是指谁?” 年暮瑶扬着手绢,掩口低笑,泪眼轻闪,“不知道也好,只要皇上高兴,郡主也没必要问那么多。郡主以后要好好照顾皇上,只要皇上心情好,我就满足了。我的身子太差,不能完成曹姐姐的托付,唉……” 年暮瑶缓缓摇头,嗔愁情交错的眼神,一闪之际,秋波一荡又一荡,妩媚至极,尽显真诚。问过胤禛好几次,他都不承认爱她,但我知道,面对这样一位风华万千的可人儿,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喜欢。 我暗骂自己心眼太小,她这么大度,到现在还记着我的嘱托,我有必要跟她争风吃醋吗?便笑道:“谢谢娘娘对哈吉娅的信任,哈吉娅一定会照顾好皇上。八阿哥前几日生病,如今好些了吗?” 话刚落音,年暮瑶哀愁上眉,担忧上眼,缓缓道:“谢谢你,哈吉娅,他好多了,但还是发着低烧。” 语气深沉无力,软软细细,加上娇柔的担忧色,让人看着不由得生出怜爱。七年内连丧一女两子,福惠也只能活到八岁。她不到三十岁就香消玉殒,是个红颜薄命的女子。 我拉起年暮瑶柔细的手,笑着安慰,“娘娘不要担心,皇上是真龙天子,有皇上护佑,八阿哥定会好起来。”年暮瑶闪着泪光点点的双眸,苦笑道:“但愿如此。”说完盯着我的手。我一怔,忙放开,“哈吉娅唐突,对不起,对不起。” 年暮瑶嗔我一眼,嫣然一笑,拽过我的手,紧紧抓着,“没事,我只是一时之间没回应过来罢了。除了皇上和皇后,难得有人真心实意的关心我。”我赔笑,心想,胤禛宠了你七年,她们自然不服气,表面对你笑,私下可能对你嘲;人前对你好,人后可能骂你妖。 宫女送来药,冬灵服侍年暮瑶喝完药,劝她休息休息,我见此,忙起身告退。年暮瑶笑着招呼我坐下,“我还不想睡,你陪我聊聊,皇上最近的情绪怎么样?”我依言坐下,“皇上还好,娘娘无须担心。”年暮瑶舒口气,喃喃自语:“好我就放心了,好我就放心了。”又道:“听说皇上每天很晚才就寝,你要劝皇上注意身子。”我道:“娘娘放心,哈吉娅会尽力的。” 年暮瑶和我随意说了会话,寝宫外传来当值太监的拍掌声,“年主子,皇后来了。”我站起来同几个宫女准备请安,年暮瑶掀开被子要起床,芷卉的身影出现在珠帘外,“年妹妹,别起来,快快躺下,快快躺下。”往我这边一瞥,笑道:“可巧,哈吉娅也在这里。”对一屋子的人道:“都起来吧。” 我谢恩后,思索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离开。芷卉为年暮瑶掖好被子,嘘寒问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年暮瑶一一对答,频频道谢。芷卉嘱咐年暮瑶好好歇息,对我道:“哈吉娅,你随我来,我想给你说些事。” 芷卉出了翊坤宫,径直往南走。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懒得去想她要说什么,只是跟着她慢走。 走到永寿宫附近,芷卉屏退左右,回眸一笑,指着西府海棠林,“陪我去赏赏花。”我点了点头,心想,她怎么带我来这里? 芷卉走进海棠林,再次回眸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不知为何,明明只见过你两次,却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能因为你长得有些像她吧。”我解颐一笑,沉默不语。芷卉接了朵被风吹落的海棠花,淡淡的道:“你原名叫乌伦珠日格吧?” 我一惊非同小可,顺了顺被风吹散的刘海,定了定神,笑道:“请皇后恕哈吉娅愚笨,哈吉娅不明白皇后为何有此一问。”芷卉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眼里全是质疑和探究,盯我良久,叹口气道:“希望不是,如果是,我便明白皇上在遵化时为何会和十四弟吵起来,为何会责罚十四弟的人。”我大骇,尽管已极力抑制慌乱的心,询问时声音还是在发抖,“皇后可否说明白点?” 芷卉丢下海棠花,朝林外走,“既然你原名不叫乌伦珠日格,没必要明白。时候不早,快回去伺候皇上吧。”走了几步,回头正色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做事不能失去理智,你在皇上身边的时日较多,有机会尽量劝着点。” 我躬身道:“哈吉娅谨遵皇后教诲。”带着疑惑回养心殿,对胤禛道:“我今天去翊坤宫见到皇后了。”胤禛一听我提到这个,正色道:“她给你说什么了?”我瞧胤禛神色不对,忙笑道:“我只是说碰到了皇后而已啊。”胤禛盯我半晌,摇头道:“我的小傻妞不会骗人。” 我要掩饰,胤禛拉着我的手,“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只要不承认就行。我做事有分寸,哪用得着别人来指手画脚?和她相处了这么多年,很了解她。她这个人,心眼是好,就是不知深浅,还屡教不改,没有我的小傻妞识大体。”我被这几句话搞得有点懵,还要问什么,胤禛浅浅一笑,“不说了,我们去用晚膳,完了还要和十三弟议事。”我道了声“好”,和胤禛出西暖阁。 ———————————————————— 我和胤禛正在用甜点,永和宫的首领太监来报,“启禀皇上,太后病情突然严重,太医诊断后说性命堪舆。”胤禛听罢,刚受暑气的红润脸色立时惨白,手里的筷子“哐当”掉地,起身时,一个踉跄,要不是小玉福及时扶着,差点摔倒。 胤禛想必万分着急,一路疾步飞奔,我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一大群奴才使出“凌波微步”,紧追在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赶到永和宫,首先传入耳际的是跪在太后床前的采蓝低低的抽泣声,其次才是太后的喃喃自语声。只见采蓝脸上全是泪痕,太后半闭着眼,低声唤道:“胤祯,胤祯……” 胤禛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突变,紧紧拽着拳头,稳了稳情绪,给太后磕头。磕完头,去侧厅向太医询问太后的病情。 我跪在采蓝身边,轻拍一下采蓝肩膀,采蓝射来一个冷冷的眼神。我知道她和允禑一样,以为我是……唉,既然她替悠苒忿忿不平,表明她和我有深厚的姐妹情。 胤禛问过太医太后的病情后,坐在太后床边,蹙眉看太后。一个宫女端药进屋,胤禛接过药,柔声道:“额娘,药有点烫,待儿臣给您凉凉再喝。” 太后被采蓝和另外一位宫女扶起,半坐在床,冷冷的瞥胤禛,不咸不淡的道:“劳烦皇上亲自喂药,我如何担当?采蓝,你当差二十年,不懂规矩吗?还不快接过来……” 话未落音,胤禛身子霍地一震,脸上全是惊奇和震怒。采蓝见胤禛要发脾气,犹豫一会,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颤声道:“皇上……” “朕亲自来。”胤禛目不转睛的盯着太后,再次强调,“朕亲自来。”采蓝双手愣在半空,既不敢收回,也不敢前伸。太后的身子虚弱,却有力气瞪胤禛,“不用你好心,你要是愿意举着,我也管不了。”胤禛乌青的嘴角微微颤抖,右手稳端药碗,左手握成拳,眼看就要控制不住压抑好久的怒气。我轻扯几下胤禛袍角,连连示意,生怕他刺激这位固执的老太太,让她提前逝世。 胤禛沉默良久,总算松开拳头,双手端着药碗,勉强一笑,“百事孝为先,儿臣乃一国之君,凡事要为人表率,额娘就允许儿子尽尽孝道吧。”语气很轻淡,暗含重重的哀求味。我胸口抽痛,在心底祈祷太后不要再给胤禛脸色看了。 太后置若罔闻,冷哼一声,闭眼不语。胤禛拿起调羹慢慢搅拌,待药稍凉,勺一调羹,轻轻吹几下,送到太后嘴边。太后蓦地睁眼,伸出颤抖的手,用尽全力朝药碗打来。跪在床边的我“啊”的尖叫,未来得及闪,满满一碗药直接向我泼来。 我失声尖叫,伸出左手去挡。伴随“哐当”一声,青花瓷碗砸地碎裂。我捂着左胳膊,咬住嘴唇,嗤嗤吸气。 “额娘,您……”胤禛腾地站起,双拳紧握,全身颤抖不止。跪在我左边的小玉福一手扶我胳膊,一手给我胳膊扇风。我勉强一笑,对胤禛道:“奴才没事,奴才一点事都没有。”胤禛喝道:“重新去熬药。”俯身托着我胳膊,柔声道:“跟我出去让太医瞧瞧。”我见胤禛满脸心疼,伤口的疼减少几分。看一眼又震怒又气愤的太后,摇头道:“奴才没事,太后受惊了,皇上为太后压压惊,奴才自己出去让太医看就好。” 第五十一章 雍正元年夏 小玉福扶我在侧厅坐定,太医细查一番红肿的左胳膊,笑道:“郡主放心,伤口无大碍,敷些天山雪莲浆就可以了。” 太医为我敷完药,里面传来宫女和胤禛的惊呼声,几位太医忙赶至东次间。 太后的病没有丝毫起色,到第二日子时,意识开始模糊。群医束手无策,小心翼翼的察看天子的表情,大气也不敢出。胤禛黑着脸,沉默不语。我为胤禛捶肩,劝道:“既然太后想见允禵,你就下旨让允禵回京吧。”胤禛侧头看我,淡淡的道:“为了让额娘的病早点好,我方才已传旨让十四弟进京了。”我“嗯”一声,“不要担心,太后吉人天相,不会有事。”胤禛无力靠着椅背,深深叹气。 胤禛自登基后,从没睡个安稳觉,此时眼窝深陷,双眸无神,全身笼罩在疲惫的浓雾下,仿若老去整整十岁。 我轻拍几下胤禛消瘦的肩,心抽疼得没有任何知觉,只是默默流泪。 侧厅的钟声再次响起,五月二十三日的子时过去,太后只能半张着嘴轻呼吸。我知道,她在拼命留住最后一口气等允禵。就跟我当初焦急的等胤禛一样,没有痛苦,只有害怕。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死前没有见到想见之人最后一面。 太后肯定想再次听允禵唤她“额娘”,再次抚摸允禵英俊的脸佯嗔慈笑,再次抱允禵入怀听他撒娇,再次等到雪天带允禵看雪闻香,再次…… 想再多也没用,她最该想的是乞求老天给她个机会,给她个重新学习和揣摩如何作一个合格母亲的机会。 丑时,太后带着伤心和遗憾缓缓闭眼,念着“胤祯胤……”,散去最后一口气,含恨而终。胤禛一动不动的坐着,冷眼看一屋子跪着的人,厉声道:“一群没用的饭桶,统统给朕滚出去。” 威威天怒方落音,万物纷纷齐逃窜。霎时,整个侧厅很静,静得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 胤禛冰冷的手紧紧拽着我右胳膊,借着一股力摇摇晃晃起身,平日七尺的个头蓦地变矮,身子轻飘软绵,我扶着他的手臂一点都不吃紧。他叹息几声,眼泪夺眶而出。我抓着他的手,啜泣道:“难受就……” “哭”字还没有说出口,胤禛咬着嘴唇,拼尽全力,大吼一声“额娘”,踉踉跄跄的往东次间冲。冲到门口时,蓦地止步,指着太后,一步一步往前走,冷笑道:“你真是生朕的母亲吗?你是吗?你扪心自问,你是吗?”蓦地仰天大笑,“你不是,你不是,因为你不配,你不配当朕的母亲,朕没有你这样无情无义的母亲。”走到床边,捏紧拳头,咆哮道:“你为什么要逼朕背负‘不孝’之名?为什么?为什么?” 胤禛含泪一遍遍重复“为什么”,他知道没有答案,可就是固执的质问。我想好言安慰,但明白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只好站在一边垂泪。 响彻天地的哭声忽而蹦出,上冲紫禁高巅,掀翻云霄大殿。热风呜咽着配合,门窗一起动容,整个永和宫上空全是真情孝子的震震声和颤颤音。短短的两个字,满含真挚的反哺深情,报答虚无的舐犊深情。四十四年来,除了在儿时的梦中和飘渺的幻想里,从未真真切切的唤过。不是不想唤,是极想唤却唤不出口。面对一个淡淡表情、淡淡言语、淡淡举止的隔阂母亲,胤禛只能淡淡的叫声“额娘”。 胤禛坐在床沿,抱着还有一丝余热的太后嚎啕恸哭,一颗颗豆大的泪如泉涌般尽数宣泄,落在太后的衣裳上,瞬时转为无尽的悔恨和愧疚。此时的胤禛,不是叱咤大清的雍正帝,而是痛失母亲的孝顺子。 明明是深深爱着的,明明是急切想喊的,这是他生下来就应享受的权利和应尽的义务。为何到这时才用尽毕生之力喊出?到底是谁的错?谁的错? 胤禛哭够后“扑通”跪下,整整两个时辰,冰冷的身子一动也不曾动,红肿的双眼连眨都不曾眨。泪光点点,泪痕深深,尽显悲哀和伤痛。我看得出,那里面融入了悔意,但更多的是积累了数十年的怨恨。 胤禛起身时,天已大亮。宫女呈上包着冰块的帕子,我接过,为胤禛敷红肿的双眼。胤禛抚摸我右胳膊,用沙哑的声音道:“你累了一晚,歇息去吧。回头再让太医仔细看看伤势,别落下病根。没我旨意,不许出永寿宫。”我点了点头,安慰一番,一步一回头离开。 我住永寿宫东面一座独立的院落,胤禛取名为梓悠斋。 玛格给我左胳膊抹完药,跪安退下。我坐在窗边,心里很不舒坦。忐忑不安际,炎日已偏西。我在院里来回踱步,等到夕阳西下,实在不放心,正要出门,小玉福赶来,“哎呀,皇上料到郡主忍不住会出去,特意叫奴才来阻止。” 我急道:“十四爷来了吗?情绪怎么样?”小玉福低声道:“十四爷是辰时来的,先是抱着太后大哭大喊,眼泪鼻涕一大把,声音甚是凄惨,谁上去劝都不依。后来跪着,一跪就是整整一天。方才皇上要亲自奉送太后梓宫于宁寿宫,十四爷拽着不让搬,边哭边骂皇上…… 我心一紧,手在颤抖,厉声道:“骂皇上什么?”小玉福叹口气,“十四爷骂皇上‘无情无义,枉为人子人兄,先是假心假意传旨让他回京,后又派人阻拦,故意不让他见太后最后一面’。皇上很生气,让安文轩大人叫几个侍卫将十四爷拉开才算完事。不过十四爷哀哭挣扎一阵,晕厥过去。” 我惊道:“十四爷有没有事?”小玉福道:“郡主放心,十四爷只是急怒攻心。奴才过来时,十四爷已醒了。不过情绪不稳定,躺在永和宫床上,或是一言不发,或是哀嚎恸哭,或是愤怒大骂。怡亲王劝说几句,十四爷气得要去打怡亲王,幸好安文轩大人在一边劝着拉着……” 我眼前一黑,瘫软在地。母子休和的希望落空,兄弟之恨越拧越紧,误会彻底解释不清。胤禛有下旨让允禵回京,但由于是口谕,三屯营副将没及时放行,导致允禵连太后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太后带着对胤禛无比的怨恨和对允禵无限的思念郁郁而终。胤禛既愧疚又愤慨,冰冷的心既难安顺,又难平静。允禵定会因为这事,越来越仇视胤禛。 母子三人为何会是这种结局?阴阳相隔互相怨恨,生生相隔互相仇视,留下不知内情的流言蜚语和后人的偏颇质疑。将来“逼母”的帽子扣在胤禛头顶,想要做孝顺子的他情何以堪? 为了让太后瞑目,胤禛在太后梓宫前谕旨,将允禵晋封为郡王。可能对太后的过分偏袒和种种刁难窝火,颁布谕旨时,严厉斥责允禵无知狂妄、心高气傲,警告他以后若还是讳恶不悛,触犯国法家法,定会治罪。 太后逝世后,胤禛在苍震门外设帷幄居住。此时正值北京酷暑,骄阳炙烤大地。胤禛向来畏热,加上心神俱伤,期间屡次晕厥。繁琐的丧礼完毕,一病不起,卧床月余才稍有起色。 ———————————————————— 玛格端药进养心殿,道了声安。我接过药,“我来就好,你退下吧。”进了东暖阁,胤禛正在批阅奏折。我嗔道:“太医说要好好歇息,你怎么不听话呀?看一个时辰必须卧床休息,听见没?”胤禛并未回答,双眸紧紧盯着奏折,眉头微蹙,脸色颇为不悦。 我把药碗奉到胤禛面前,柔声道:“先喝药吧。”胤禛应了声“嗯”,还是低着头,冷声道:“朕生病数日还坚持批阅奏折,朱批一写就是一大段,他居然给朕来个无事可奏?无事?真的无事?就算无事,问问安也好啊。这个狗奴才,朕不但要严厉批评他,还得好好惩罚他。” 我伸长脖子,想看胤禛写些什么。胤禛抬头,笑道:“小心脖子给拧到了,你先忙你的,我写完后读给你听。”我见胤禛脸上洋溢坏笑,估计又要作弄哪位奴才了,深松口气。 阿弥陀佛,终于有一丝喜色。两个多月来愁眉不展,人瘦一圈,皱纹凭空多出好几条,让我心疼又着急。 胤禛写完,药已不烫。我服侍胤禛喝完药,唤玛格来收拾药碗。胤禛拿起奏折,笑道:“尔缘何无奏事?初次不奏,尚待何年?殊玷厥职。身为一旗副都统,朕如是垂问,一事不奏,已属违旨;观测各官所奏,权衡是非再奏,更属狡诈。不奏却称无奏事,乃弥天大谎。不专心思索,顾惜心血,不忠且懒。不仰副主子垂询之意,乃大不敬也。若无奏事,为报答朕之此恩,写十张奏来。” 前面的一大段倒无特殊之处,只是一些主子批评奴才的话,最后一句让人忍俊不禁。 我趴在胤禛肩头,哈哈大笑,“你应该在‘十张’后加上‘满是字之’四个字,不然他在十张奏折上全写‘无事可奏’,怎么办?”胤禛笑意全无,放下奏折,喝道:“你太小瞧我的威严了,你放心,他收到我的朱批,定吓得睡不好觉。再过几日,保证会有写满字的十张奏折呈上。你若是不信,我跟你打赌。” 第五十二章 雍正元年秋 胤禛摘下墨漆色眼镜,摸着自个下巴,慢悠悠的道:“赌什么好呢?赌什么好呢?我见胤禛面带坏笑,双眸在我身上来回游走,预料他肯定又想作弄我,忙道:“我不跟你赌,免得被你整得哭笑不得。” 胤禛道:“可我想赌。”我竖起大拇指,夸道:“你是历史上最有威信的皇帝,好不好?我猜想这个狗奴才收到奏折后,定吓得……”嘴凑近胤禛耳朵,嬉笑道:“定吓得屁滚尿流。”胤禛轻扬眉角,戳了我额头一下,“女子说这话,像什么样?”我嘻嘻一笑,“只在你面前说而已嘛。”胤禛摇头微笑,继续批阅奏折。 我舒口气,坐在软榻上绣一个长方形的明黄眼镜套。很久没摸针,有点生疏,一簇蕙兰,一拆再拆,反复研究,绣了四次才满意。 胤禛的情趣爱好很特别,眼镜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换戴一次,用眼最多的六个时辰还要多加六副。我准备绣十八个眼镜套,这是第一个,作为中秋之礼送给胤禛。尽管胤禛什么都不缺,但礼轻情意重,况且还是我亲手所绣。 “我反复强调过让他有事跟允祥商量,可他并没理解我的意思,居然瞎跑门路。难道是嫌允祥这个靠山不牢固吗?真不知是老实忠厚,还是愚蠢不懂事。” 胤禛不咸不淡的话让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放下绣花绷子,低声道:“他做错什么事了吗?”胤禛道:“具体的你就不要管了,我只是告知你他的变化,免得到时你以为我故意刁难他。”我“哦”一声,不再说话,看着地面发呆。 人是矛盾的结合体,总会一面祈求不好的时日快点过去,一面又怕接受已知事实。眼下是雍正元年,看起来还早,但时间若流水,转世即逝。雍正三年到五年是个多事之期,很多熟悉的人都会离开。 苏培盛进殿,请了个安,在胤禛耳边轻声说话。胤禛听后脸一下子变白,拍着御案,喝道:“好啊,可真是朕的好儿子。朕给他请最好的老师教导他,他居然辱骂师长?你赶快去把他给朕传来。”苏培盛“嗻”了一声,疾步离开。 胤禛道:“你回梓悠斋歇息,今日不用再来养心殿。”我道:“和三阿哥心平气的谈,不要轻易发怒,注意自个身子。”胤禛挤出一丝笑,“好,知道啦。”我给了胤禛一个安慰的拥抱,怀着复杂的心情出暖阁门。 让胤禛如此恼怒的儿子,除了弘时,不会有别人。弘时出生那年,胤禛的嫡子弘辉夭折。弘历出生前,弘时和一母兄弟弘昀是胤禛仅有的两个儿子。后来弘昀夭折,胤禛对弘时自是疼爱有加,寄予莫大的希望。胤禛从小严格要求弘时,希望弘时能为父争光。可是由于压力太大,而请的启蒙老师乃品行不端之人,加上胤禛表达爱的方式欠妥,弘时不但没有成才成龙,反而朝叛逆不羁的方向发展。胤禛恨铁不成钢,弘时犯错时,严厉呵斥,横加指责,也不问弘时究竟需要什么。弘时自己不讨祖父和父亲喜欢,而弘历深受两人宠爱,他的情绪肯定会受影响。 照我来看,胤禛在有些事上根本就是故意为难弘时。弘时的月钱不多,却还慷慨的解救穷人。这事本身无任何过错,弘时此举应是为了引起胤禛的注意,但胤禛向来厌恶沽名钓誉,认为弘时是在收买人心。这样一来,父子关系越来越僵。胤禛的自尊心很强,当上皇上后更不会轻易屈服。如此下去,父子俩终于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半闭着眼,迎着暖阳踱步,想着以后的人生悲剧,有种无奈的伤感。猛然发现回来仅仅是为履行一个承诺根本不行,还得忍受生离死别、亲情相屠带来的痛苦。 一路踌躇着,双脚不自觉往慈宁宫移步。站在慈宁门前,望着高院墙和袅袅青烟,心想,密嫔此时在干什么?念经祈福?无聊散步?缅怀先帝?尤贵人此时在干什么?以泪洗面怀念逝去的丈夫和女儿?提笔模仿康熙的字画?手持绷子绣威风凌凌的跃龙? “额娘,您慢点,小心脚下的台阶。” 允禑扶着密嫔向慈宁门走来,冰菱儿笑着跟在密嫔后面。三人低声交谈,说些“注意身体”“保重身子”之类的温情话。我见他们没察觉,忙闪到路边一棵青松后。 密嫔笑道:“回去吧,就是一点伤寒,不打紧。”允禑道:“儿子明白,映晗,好好照顾我额娘,不能有半点闪失。”映晗恭恭敬敬应着。允禑和冰菱儿向密嫔跪安,走上甬道。我偷偷探出头,打算去看密嫔,但总归晚了一步,只瞥见两道远逝的身影。 ———————————————————— 中秋佳节到,由于正值国丧,不能大摆筵席,胤禛便在养心殿侧厅设家宴。我想着伺候胤禛用膳时,还要面对他的大小老婆,觉得不自在,于是找了个借口,窝在梓悠斋看张源的《茶录》。胤禛答应我,家宴后来梓悠斋陪我赏月闻香品茗。 读了几首词,听到玛格道:“郡主,有位叫采蓝的宫女要见您。”我又惊又喜,放下《茶录》,快步出里间,笑道:“叫她进来。”玛格道:“是。”我想了想,叫住玛格,“我亲自去,你们都退下。” 我走到门边,只见采蓝躬身站在院门外。纵使许久没细看,但不会忘记这道熟悉的身影。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美好的青春已逝,只剩残留的风韵。她的一颦一笑想起来仿若发生在昨天,其实非常遥远。 采蓝听到脚步声,微微抬头,看到了我,忙“扑通”一声跪下。我展开笑脸,“不用多礼,快起来。”采蓝并未起,连磕三个头,嗫嚅道:“奴才有事求郡主,求郡主务必成全。”我大惊,跑到采蓝跟前,扶着采蓝胳膊,“有什么事起来再说,无缘无故,怎能受此大礼?”采蓝固执的跪着,呜咽道:“郡主是金枝玉叶,当然能受此大礼。奴才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厚颜求郡主,眼下只有郡主能帮奴才。” 我道:“别跪了,起来说话,好不好?”采蓝摇头道:“郡主不答应奴才,奴才长跪不起。”我拗不过,只好蹲下,“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能帮,一定答应你。”采蓝噙着泪道:“郡主深受皇上宠爱,一定可以帮奴才。奴才第一次见郡主,便倍感亲切,因为郡主跟奴才的一个姐姐长有两三分像。奴才上次对郡主无礼,是奴才的错,奴才给郡主磕头,请郡主原奴才莽撞无知。”说着就要磕头。我及时阻止,“别这样,我没怪你,你有话直说。” “谢郡主。”采蓝抹了抹泪,哭道:“十五年来,太后待奴才爱护有加。太后不幸薨,皇上恩典,百日孝期满后,允许奴才出宫回乡。但奴才知道太后放不下十四爷,想请郡主给皇上说说,允许奴才去十四爷身边做个使唤丫头,就算报答太后的大恩大德,望郡主成全。” 我心想,采蓝,我怎能忍心不成全你暗藏了二十年的不悔痴心?忙笑道:“我答应你,快别跪着了。”采蓝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爽快,睁大泪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笑着点头,“十四爷乃堂堂大将军,是一只傲气奔放的鹰,如今被束缚在一隅天地,确实委屈。你既是太后最信任的侍女,我想这也是太后的意思。皇上一会来我这里,我帮你说。你回去准备一下,百日孝期满后定能收到圣旨。” 采蓝喜极而泣,“郡主如此豁达,奴才无以为报,请受奴才一拜。”我拉着采蓝手腕,急道:“不可,不可,快起来,快起来。”采蓝不放弃跪,我不放弃拉,俩人一高一低僵持着。 我“唉呀”一声,拽起采蓝,柔声道:“好好照顾十四爷,多开导开导十四爷,让十四爷心平气和的接受事实。只有十四爷保重自己了,太后才能瞑目。” 采蓝点了点头,杏眼闪过一丝诧异。我放开采蓝,淡淡的道:“你不能告诉十四爷是我帮你求的情,不然我可让你去,也可让你回。”采蓝任何事都会给允禵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得打好预防针。 采蓝笑道:“只要能让奴才去侍奉十四爷,奴才什么事都依郡主。”我展颜一笑,思忖片刻,“你在宫里的这些年,过得好吗?”采蓝愣了愣神,回道:“谢郡主关心,奴才很好。”我道:“时辰不早,快回去吧。”采蓝迟疑道:“敢问您……您真是蒙古的琝靖郡主?” 我握紧拳头,笑道:“是的,我是蒙古的琝靖郡主。”采蓝道:“奴才谨记郡主的大恩大德,他日若有机会,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我笑道:“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你快回去吧。”采蓝磕了个头,“奴才告退。” 我目送采蓝远去,默默祝福,希望允禵能看到采蓝二十年的无悔付出,他们若能心心相惜,定能克服失去自由的痛苦。 第五十三章 雍正元年秋 早上起床,外面传来鸟儿的欢叫声。我来不及穿衣,一溜烟跑到窗边,打开窗子,伸个懒腰,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笑道:“谢谢你一大早就给我送上《生日快乐歌》。” 这是重生后第二个生日,胤禛说晚膳后会来梓悠斋陪我。胤禛的时间宝贵,能给我留半天,我欣喜万分。胤禛还说会带些稀奇玩意过来,叫我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我看着菱花镜中辛姐为我梳发的巧手,喜上眉梢,无限期待。 用完早膳,做了一套瑜伽,只身一人出永寿宫,往东边走去。中秋过后,没有继续晴日,昨天风吹雨打,气温猛降。出宫后,一阵风袭来,凉意侵骨。我裹紧披风,暗自后悔没多穿点,顿步打算回梓悠斋加件坎肩,看着走了好长一截的路,笑着作罢。 “天高气肃夜凄清,倚遍栏杆花外曲。光吐银蟾箔卷珠,香浮金鸭筝锵玉。吟风爽籁自成音,应候鸣蛩谁迫促。独爱海棠红上阶,漏深似为燃明烛。” 一诗完毕,来到了西府海棠林。秋意正浓,艳丽的解语花早就谢落,此时迎接我的是一颗颗黄红相间的海棠果。小家伙看似缩小版的苹果,色泽鲜明,颇能引起人的食欲。我深吸一口气,芳香馥郁,直沁心脾。 在林间的圆石小道上散步,回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构成一幅完整的图画。八年前离开时是夜间,神志不清,不知道究竟是躺在何处焦急的等待胤禛。找不到也好,免得触景生情,反正已经重生,泡在幸福的蜜罐里。过去的一切就让它化为云烟,随风而逝。 走到林子尽头,准备离开,林间最大的海棠树下,一个熟悉的人玉立而站。他不是别人,正是廉亲王允禩。 我见允禩还未发现,想找个躲藏点,无奈除了海棠树,无任何遮挡物。 允禩忽而回头,浅浅一笑,我忙道了一个安。胤禩道:“想不到在这里遇见……”顿一顿,接着道:“尽管只见过一面,没看清样貌,但我知道,你是琝靖郡主哈吉娅。” 我微笑道:“正是哈吉娅,哈吉娅在附近随意走走,没想遇见了廉亲王。廉亲王来这里,是观赏海棠果吗?真有雅兴。”允禩眉头微蹙,望向灰色的天空,轻声道:“下朝后见时辰还早,就替自己和他来怀念一位故去的好友。” 今天是曹悠苒生日,他来缅怀凭吊?他口里的“他”是指允禵? 我心头一震,摆出疑惑不解的样子,勉力笑着。允禩轻叹口气,礼貌性的颔首,“我还有些事,必须马上走,郡主请自便。这里风大,郡主最好早点回宫。”我福了下身子,“哈吉娅谢廉亲王关心,哈吉娅不送,廉亲王请慢走。”允禩含笑道:“郡主客气了。” 四十二年来,允禩经受多次大风大浪的无情打击,身型变得瘦削,但腰杆依旧笔直,步伐依旧沉稳,姿态依旧优雅,华丽高贵的气势让人心生敬畏,不可轻视。 允禩走了十来步,蓦地顿足,侧头看向南边,长长叹息,“春风吹落俏花衣,秋意来袭果满枝,故人逝去心悲戚,友谊不变永存立。可惜,可贵,可念,可欢喜。奈何桥边妾泪饮,紫微垣内郎欢欣,一腔痴爱落急流,一句誓言随风尽。可叹,可泣,可哀,可悲悯。”快步走出海棠林,身影消失在高墙拐角处。 我细细回味允禩的话,鼻子很酸。走到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见枯草地上有一朵栀子花枝和茶花。 原来他们都记着的。 我感动不已,拾起两份可贵的友谊,放进衣兜,闭上双眼,静静回忆。 回永寿宫的路上,在假山石边遇到了安文轩。安文轩和八个侍卫齐声请安,我道:“免礼。”他们恭谨的站在一边,为我让路。我拽着披风一角,笑道:“你们先走。”安文轩朗声应着,掠过我,往北面拐去。 “等等。”我不由自主的叫住安文轩,想问乐蕊近况。安文轩转身,“郡主有何吩咐?”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我慢步到永寿宫外,小玉福迎上,打千笑道:“郡主总算回来了,怡亲王和怡王妃在楼月亭等郡主两刻钟了。” 允祥来了?静姝也来了?重生后还没见过静姝,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喜不自胜,快跑进宫门。 楼月亭位于永寿宫前殿院子的东南角,亭四周有初春刚种的葡萄,从雍亲王府移植的茶花,以及一大片蕙兰。仲秋时节,三样植物枯萎败落,毫无生机。好在西边有两棵桂花树,黄白花瓣绽,馥郁芳香袭,给院落增色不少。 走到楼月亭外,只见允祥和静姝正在下棋,三位宫女躬身候在一边。我看一眼允祥,把目光定在静姝身上。 静姝穿着宝石蓝圆领旗袍,外罩捻襟素色大氅。青丝乌黑浓密,旗头高峨,除了一朵丝质菊花,无过多的头饰。站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白皙的皮肤和挺翘的鼻子,不能看清全貌。 “你输了。”允祥放下最后一颗棋子,对静姝哈哈大笑。静姝嘴角一抿,展开一个漩涡。允祥侧头,嗔道:“我说你走路怎么没声响呀?赶快过来。”我还未开口,静姝闻声看向我。八年不见,娇容一去不回,细纹隐约可见,朱唇微白,笑容灿烂。 我走进楼月亭,请了个安。静姝打量我,柔声道:“哈吉娅是个端庄娴柔的女子。”我莞尔一笑,“福晋谬赞,哈吉娅万万不敢当。”静姝拉起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早就想进宫看看你,可惜一直没机会。今日是你寿辰,我和允祥备了一份薄礼,希望你不要嫌弃。”我道:“王妃太客气啦,哈吉娅真不敢当。” 静姝从石桌上拿起一个刻有“寿”字的紫檀木盒,我笑着接过,连声道谢。允祥指着棋盘,懒懒的道:“皇上有旨,一个时辰内,必须教会你下象棋。”我“啊”一声,不解道:“为什么要学下象棋?我没兴趣呀。”允祥连叹几口气,“还不是我做错了事,皇上罚我。” 话刚落音,静姝扬起手绢抿嘴笑。允祥嗔静姝一眼,“这个丫头在下棋方面没天赋,笨得要命,我一时半刻肯定脱不了身。这里风大,你先回去吧。”静姝点了点头,对我说了几句祝福话,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亭。 我待静姝走远,不悦道:“什么叫‘笨’?不就是区区象棋吗?有什么难的?对了,你究竟做错了什么?”允祥嘿嘿一笑,额纹舒展开,得意洋洋的道:“还不是户部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我和皇上不够默契,使皇上在几个大臣面前丢了点面子,皇上便罚我来教你下象棋。唉,其实我宁愿去干别的差事,也不愿教你下象棋。” “哪有这么罚人的?你以为我愿意学啊?”我冷哼一声,盯着“楚河汉界”,暗自祈求不要太难。 允祥喝了杯热茶,开始给我讲象棋术语和象棋杀法。我集中精力听,时不时的问几个问题。一遍下来,除了认识小半象棋子,倒真是什么都没弄懂。 允祥愁苦不已,眼角纹似乎都深不少,低声喝道:“果然跟以前一样不开窍,我很纳闷,你看着灵光,为什么听不懂?”我赔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教了,我叫玛格拿些茶水和点心,咱俩边品茗边聊天,岂不快哉?” 允祥脸一沉,瞥我一眼,“皇上问起来了,我如何回答?我总不至于说教会你了吧?这可是欺君。”我笑道:“你就说已经教会,其余的我自己想法对付。”允祥道:“好吧,皇上要是责罚你,可不关我的事。”我打趣道:“放心吧,绝对不会出卖你。” 允祥被康熙冷冻了十三年,身子变弱,但精神尚可,依旧健谈。俩人说说笑笑,喝喝聊聊,好不快哉。临近晚膳时辰,小玉福传话,胤禛叫我们去养心殿用膳。 晚膳后,允祥告退离宫。胤禛道:“时辰还早,去御花园走走。”跨出养心门,笑道:“学会下象棋了吗?”我自信满满的道:“那么简单,当然学会啦,只不过还不是很会下。”胤禛大叫一声“好”,朝苏培盛道:“去造办处把新制的象棋子和棋盘送到御花园的风雅亭。” 我望着苏培盛远去的背影,暗自道苦,牛皮吹大了,压根不会下,怎么圆这个谎? 胤禛没有留意我异样的神情,和我并肩往北边拐,乐呵呵的道:“上午还很阴冷,没想到此时艳阳高照。”又悄声道:“这个棋子和棋盘由我亲自设计,棋子上镶嵌珐琅片,棋盘是折叠两用棋盘,一面用来下大棋,一面用来下象棋。我还嘱咐他们要配做锦匣,用来装棋子和棋盘,你看到了一定会喜欢。”我朗声应着,思索应想个办法打消胤禛下棋的念头。 第五十四章 雍正元年秋 我和胤禛来到风雅亭时,苏培盛已摆好棋盘。胤禛和我坐定,几位宫女送上茶点。胤禛大手一挥,所有人跪安。 胤禛指着棋盘,笑道:“再问你一遍,究竟会不会?”我目不转睛的看着胤禛,确定胤禛脸上没怒容,嫣然一笑,缓缓摇头。胤禛立时拉脸,不满的喝道:“允祥这个师傅真没用,我家宝贝聪明伶俐,他居然教不会?该罚。”我“扑哧”大笑,“得了,别在我面前假惺惺的怪你的宝贝十三弟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最宠爱你宝贝十三弟?” 胤禛一本正经的道:“你可别跟十三弟吃醋。”我嘻嘻笑道:“我干嘛跟一个大男人吃醋?”又道:“下棋有什么好玩的?换个吧,比如打牌、打马吊。”胤禛靠近我,惊道:“你会打牌?骨牌吗?你还会打马吊?”我道:“我不会打骨牌,但会打马吊,可是我不想打马吊,因为不符合我端庄的气质。”胤禛戳我额头,笑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我面色不改,继续吹捧,“我好歹是大家闺秀,不能打马吊。不如你有空时教我打骨牌吧,我曾见几位主子玩过,挺有意思的。”胤禛点了点头,“嗯,好主意,到时叫上允祥和允礼一块玩,输了不许耍赖,也不许哭鼻子。”我冷哼一声道:“下棋我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但对打牌有天赋。” 胤禛不可置信,轻刮一下我鼻头,笑道:“行,得闲时一定要和你较量较量。不过我没工夫教你,你可跟芷卉学。如果无聊,可找暮瑶、舒娥玩玩。”我“嗯”一声,靠在胤禛肩头,闭眼小寐。 太阳斜照进亭,打在身上很舒服,我尽情吮吸带着泥土气息的阳光味。忽听胤禛在我耳边低声道:“你记得你第一次吻我吗?” 怎么不记得?不过这话不对,分明是他强吻我,怎么成我吻他了? 那天离开风雅亭时,天已黑尽,我随胤禛走出亭子,刚走两步,胤禛蓦然回首,我还未反应过来,胤禛在我唇边轻轻一吻,笑道:“你以后就是我的了。”留下愣在原地的我,转身就走。 我睁开眼,嗔道:“胡说八道。”胤禛笑着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我,柔声道:“别不好意思,咱俩不分彼此,没必要计较谁主动。”我把桂花糕放回果盘,伸出右手,“允祥和静姝都送我寿礼了,你怎么还没表示一下啊?该不会给我一块桂花糕就算完事吧?”胤禛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道:“送个温柔体贴的贤德丈夫给你,很不错了,你还奢望什么?” 胤禛眉毛扬得老高,脸上充满自信和骄傲。喝完茶后,嘴角往右上方撇,小圆眼眨了眨,真有几分成熟男子的性感味。 我给了胤禛一个小爆栗,“不许臭美。”胤禛放下茶杯,笑道:“夕阳快西下,料想他们已把寿礼送到。快跟我回永寿宫,记住,可别眼花哦。” 我随胤禛出风雅亭,满肚子狐疑,眼花?难道送一大堆东西给我?这个想法一冒出,又马上否定。现在国库空虚,胤禛和允祥一直开源节流,从牙缝里省钱,典型的两只铁公鸡,怎会铺张浪费? 一路疑惑,边走边问胤禛。胤禛不是做顾而言他,就是笑而不语。走到坤宁宫附近,被我逼问得急了,索性负手吟起《月中兔》。 “我家有一物,大似月中兔,遇霞便餐霞,逢雾便吐雾。或时跃天衢,或时步云路,玉毫现三千,眼光射四部。不染亦不贪,无喜亦无怒……” 我停步不前,一群奴才想必很少看见如此惬意悠闲的胤禛,脸上纷纷露笑。我朝小玉福和玛格射去一个制止的冷光,他们俩即刻撑着脸皮装肃穆,我不禁哈哈大笑。胤禛闻声回头,冷声道:“你们胆敢取笑朕?真是无法无天,都不要命了吗?” 气氛瞬时变僵,奴才“扑通”齐齐跪下,颤抖着身子连声道:“皇上息怒,皇上饶命。”我怔在当地,睁大双眼,心想,表情转换得太快了吧?果真喜怒不定。 周围蓦地很安静,除了细细的风声,就是胤禛猩红眼眸里射出的闪电音。 胤禛喝道:“你跟朕来,其他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要跟着朕,朕看着心烦。”苏培盛磕了一个头,着急的劝道:“皇上,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胤禛提高音量道:“别拿祖宗家法来压朕,谁都不许多言,不然,杖责伺候。”指着夕阳,怒道:“大白天的,皇宫大苑内,朕还能丢了不成?散个步也要跟着,真是闹心。” 胤禛狠狠瞪我一眼,迈步疾走。我愣了愣神,朝心惊胆战的一群奴才做了一个“起”的手势,跑着去胤禛。 “胤禛,你等等我,你不要生气,生气对身子不好。” 胤禛置若罔闻。 “胤禛,对不起,我错了还不行吗?” 胤禛仍旧不理我,只是冷哼。 “胤禛,别走那么快,好不好?我跟不上了。” 胤禛不但不听,反而加快步伐。 我追到永寿宫外,脚很累,站在原地使劲喘气,“我不追了,随你理不理。”胤禛无动于衷,绕过永寿宫大门,径直朝养心殿走。我大声道:“胤禛,走错了,走错,路在这里呢。喂,喂……” 我无奈叹道,天,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小气鬼。拔腿跑到胤禛身边,“胤禛,胤禛……”胤禛斜眼瞄我,并不说话。我学了几声小狗叫,发嗲装楚楚可怜状,胤禛还是不理。走到养心门,正准备放弃,胤禛停步,冷眼看我,脸含六分温色,其余四分是愠色。 我松口气,拽着胤禛胳膊,苦笑道:“为何生那么大的气?”胤禛拧一下我下巴,“你给我记住了,在你面前,我是你丈夫;在允祥面前,我是他兄长;在别人面前,我是大清的皇上。以后说话做事都要注意点,不然我定重罚。”我半拖半拉着胤禛往永寿宫走,谄媚道:“好,好,好,我记住了。” 玛格打开梓悠斋侧厅大门,我见到眼前的情景,立时呆住。先不说堆在桌上和椅上大包小包的寿礼,单是填满整间屋子的鲜花,馥郁刺鼻的香味,就足以让人幸福得晕眩过去。 红橙紫三色霞光透过西面的窗台射来,照在侧厅每个角落。桂花瓣在圈圈点点的光影下散落,细细柔柔,就似铺了层黄白地毯。秋兰秋菊秋海棠一簇簇相间而放,一叠叠交相辉映,微风吹来,五颜六色的花朵簌簌舞,送来春天的气息。 好半晌,我才缓过神,眉开眼笑,“这……这……这简直是太意外了。”胤禛拾起一束秋菊,双手捧到我面前,“贵重的礼不用我送,自然有人送。我的礼是一屋子的花,礼轻情意重,喜欢吗?”我抢过胤禛手里的秋菊,给了胤禛一个响吻,“喜欢,喜欢,当然喜欢,我没想到……”对上胤禛射来的甜蜜眼神,低声道:“你越来越让我意外了,我没想到你会花这些心思。” 胤禛抱着我,走进花海,和我并肩坐在花海中央铺的毡毯上,笑道:“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递给我一个雕了九朵荷花的铜镀金筒盒,“打开看看。”我放下秋菊,靠在胤禛肩头,打开盒盖,居然是件象牙嘴式的千里眼。 胤禛笑道:“知道是干什么的吗?”我盈盈一笑,“知道啊,以前见先皇用过。”胤禛拿起千里眼,放在左眼,闭上右眼,往门外望,“等孝期满后,我带你去圆明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岛上,用这个看星星、看月亮,还一起数星星、等待日出,好不好?”我点了点头,“好,太好啦。”胤禛放下千里眼,“天黑后带你去神武门的城楼上看星星,看月亮。”我再次点头,泪水不自觉涌出。 胤禛“哎呀”一下,收好千里眼,掏出手绢为我抹泪,“小傻妞这么容易感动?”我握着胤禛的手,幽幽的道:“你平日那么忙,却还挤出时间给我准备寿礼,为我过寿辰,我当然感动了。”胤禛叹了口气,“我很想多花点时间陪你,可确实不能,对……” 我捂住胤禛的嘴,“不许说那三个字,你今天陪我很久了。”拉着胤禛起身,指着琳琅满目的寿礼,笑道:“都是谁送的啊?”胤禛随手拿起一个绿檀方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颗色泽鲜亮的圆玛瑙。 胤禛道:“你在宫里呆了这么久,不会不明白宫里的风气吧?”我笑道:“我当然明白了,不过这些东西我用不着,你拿去用在该用的地方吧。” “啵。”胤禛给了我一个深深的吻,“真是我的好宝贝,以后我得加倍疼你。”我抽了一株秋兰,朝胤禛拍去,嗔道:“行了,你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做吧?”胤禛点了点头,截住秋兰,把花摘下来插在我鬓边,微笑道:“人比花娇。”望了眼侧厅外,走到西次间拿了件披风给我披上,“我们去神武门。” 第五十五章 雍正元年秋 走出永寿宫,苏培盛带着一干人等跪着,胤禛喝道:“怎么都在这里?真是碍眼。”苏培盛道:“皇上,天已黑,好歹得有人跟着。奴才只带了十个侍卫,八个掌灯宫女。”我扯了扯胤禛衣袖,笑着眨眨眼,胤禛大手一挥,“得了,得了,不过你们要是敢跟朕上城楼,朕就把你们统统从城楼上扔下去。”苏培盛道了声“嗻”,数十人拥着胤禛往北走。 一行人来到神武门,当值宿卫安文轩等下跪请安,胤禛道:“朕上楼随意走走,你们在这里候着就行了。”苏培盛道:“奴才给皇上掌灯。”胤禛不咸不淡的道:“你是不是想试试摔下城楼的滋味?”苏培盛红着脸道:“奴才多嘴。”胤禛接过宫女呈上的纱绢彩灯,往楼梯口走。我笑着跟上,冷不丁和安文轩的眼神交汇,心不由得一撩。 月光连同星辉笑照大地,整个京城沉浸在银白的水幕里。夜风轻摇,纱绢彩灯呼哧响,再配上胤禛腰间玉佩的细碎声,给静谧的夜增添不少浪漫的意味。城楼上本就有很多灯,此时,月光星辉一齐泼,人间天上同呼应,仿若幻境般神秘。 登上城楼,胤禛拉着我的手,在看不到尽头的石砖路面慢走。踏步无声无痕,一路无言无语,风偶尔吹过,秀发飞舞着亲吻脸面,轻柔得想眩晕。 我走了一程,神情恍惚,觉得这似乎是个梦,不自主道:“胤禛,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胤禛使劲捏几下我手指,笑道:“疼吗?”我嗔道:“当然疼了。”胤禛紧了紧我披风的衣领,“疼就不是梦了。”遂又指着东边,“那边有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我看着模糊不清的山廓,疑惑不解。胤禛拉着我走上城垛,“我知道你喜欢在草原上生活,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总不能让你如愿。我希望等我们老了时,能去塞外住住,骑马放羊,吹箫作诗,快哉快哉也。” 胤禛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那笑饱含无数期待和少许遗憾。眼角的细纹随笑缓缓散开,双眸也跟着晶亮起来。我伸手摩挲胤禛两腮,胤禛半拥着我,看着天空,“这样的月夜最美了。”我道:“是啊,最美最美了。” 俩人似乎只拥了顷刻,月亮却已升了老高一截。胤禛放开我,笑道:“该下去了。”我撒娇道:“再陪寿星看会星星和月亮吧,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胤禛道:“风太大,仔细伤寒,听话,改日有空再带你来。”我望着圆月,低低的应了一声“好”。 ———————————————————— 雍正元年冬 允禩自管理工部以来,错误不断,漏洞百出,加上一些仇家落井下石,终于惹恼早就对他不满的胤禛。 两个月前,胤禛以“太庙更衣账房油味熏蒸”为由,罚允禩、工部侍郎和工部郎中等在太庙前跪一昼夜。昨日,又严厉谴责允禩昔日为母妃之丧过于奢靡。 目前这些惩治只是个开始而已,以后的三年,允禩的命运就如圣祖在世时一样,从高空直接跌入低谷。胤禛在康熙驾崩后封允禩为和硕廉亲王,但允禩因为允祥的事,有朝不保夕的危机感。为了使自己不至于太孤立,没有改变收买人心的习惯,但这岂是登上大宝的胤禛所能容忍的? 其实允禩犯的某些错根本算不上错,比如“母丧奢靡”。胤禛何尝不明白“百事孝为先”?只是碰上让他耿耿于怀的允禩,就完全失去理智。昨晚我跟胤禛为此吵架,搞得闷闷不乐。胤禛摔碎一只粉彩瓷杯,不声不响的批阅奏折。我冷哼一声,走进东暖阁,靠在炕上闭眼小睡。 时间慢慢逝去,冷战两个时辰,胤禛吆喝我到明间,铁青着脸谴退所有人,并反复强调全都站在养心门百丈外,还得捂着耳朵,不管殿内有何动静,没有圣意,不准进来。 太监和宫女急急跪安,苏培盛、小玉福和玛格等出殿时均向我射来担忧的眼色。我猜想胤禛可能要呵斥我,在心里堆词砌句,做好还嘴的准备。 胤禛站在“中正仁和”匾额下,面无表情的看我一会,操起御案边刚刚进贡的青紫椭圆端石砚,双手捧着,置于胸前。 胤禛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瞧这架势,莫不是想砸我泄愤? 我来不及思索胤禛是否舍得下手,撩起裙角准备逃窜。退了一步,胤禛猛地张嘴,开口就是“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呆站当地,震惊不已,敢情是要给我唱始终不肯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可第一句就唱错了,而且音起得太高,怎能完整唱下来? 胤禛的嗓门果然特别,沧桑嘶哑中夹杂凄凉楚音,浑厚圆润中又不失尖细颤声。调也跑得离奇,该高啸时他咳嗽着低沉,该轻缓时他涨红着脸标高音。岂止是五音不全,根本就全不是五音,是自创的六音七音。本是一首含情脉脉的缠绵爱情歌,在他嘴里变成惆怅豪迈同存的哀怨歌。 我一面侧耳听,一面痛苦的转换表情。由惊奇张嘴到失措瞪眼,由郁闷蹙眉到痛苦咬唇,由回神掩嘴到开心憋笑。 柔和的灯光下,胤禛腰杆挺得笔直,面容饱含深意,表情沉迷自恋,气质高雅华贵,声音惨不忍听。当他忘我的唱到“叫我思念到如今”时,调已跑得不成样,我不禁捧腹大笑。他一本正经的假装不理我,一动不动的站着闭眼痴唱“我爱你有几分”。当我笑得前仰后合“扑通”倒地时,他才结束惊天地泣鬼神的“处女唱”,怒喝一声“我让你笑个够”,丢下端砚,跑来挠我痒。 “汪汪汪……”一只小狗狂叫着跑来,我回过神,抱起睿睿的儿子小睿睿,和它头挨着头。 冬季来临,人要加衣,小睿睿也不例外。它今日穿件麒麟样式的套头衫,质地是上等的虎皮,黑一块,黄一块,套在它身上,活像一只发福的小狮子。虽然可爱,却有些丑。 我扯了扯小睿睿胡子,嘟哝着嘴道:“好奇怪的衫子,套着好难看。” “越来越不像话,敢说我设计的衫子难看?”胤禛冷冷的喝止,我抬头迎上胤禛阴沉的脸,陪笑道:“别生气,我还没说完呢。我是说‘好难看才怪,简直是太好看了,穿着就不像条狗’。” 小睿睿哀叫几声,挣脱我的手,一溜烟跑到胤禛腿边,扯着胤禛朝服一角,嗷嗷大叫。胤禛满脸笑意,俯身抱起它,走到我身边,趁我不注意时亲我一口,“惩罚你。”我捂着微烫的左脸颊,朝胤禛使出“连环粉拳招”。胤禛放下看热闹不买票的淘气小睿睿,抓着我的手,把我放进他温暖的怀里。 最近西北有战事,胤禛每天都在忙,我们已有很久没这样亲密过了。 胤禛缕了缕我额前的刘海,笑道:“按照祖制,年底就要正式发谕封妃了。”我点了点头,抚摸胤禛朝珠两侧的记捻小串珠,并不说话。胤禛放开我,双手捧着我脸颊,柔声道:“我绝对不许你再像十八年前那样拒绝我,我老了,再也经不起等。‘大清江山’四字聘礼我已双手奉上,以后我要你做大清最幸福的女人。” 我惊喜万分,瞪大杏眼看胤禛。尽管胤禛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温情脉脉的表情魅力十足。女人一听到甜言蜜语总会犯晕,我也不例外,正要点头,想着孤寂的后宫生活,立马摇头,“我什么都不是,哪能说封就封?我宁愿做御前侍女,天天伺候你,也不愿独守深宫,等着你召见。再说不是还有孝期吗?等孝期过了再说,好不好?反正如今不用担心把我指给谁,我身子又很好,别说三年,就是十年也能等。” 胤禛轻叹口气,再次拥我入怀,半嗔半笑道:“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不过我很赞同。偌大的紫禁城,空荡、冷清、寂寞,没你在旁,总觉着少些什么,看奏折都易困。每晚就寝前不见你,就不能静心入睡。”我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继续当你的御前侍女吧。” 胤禛道:“听你的,等孝期满后再说。不过你要答应我,得好好照顾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风吹雨淋,我还想跟你多生几个小皇子小公主呢。”我双颊粉红,娇哼一声道:“我才二十六,两年后也不过二十八,到时你都是快半百的人了,指不定动不动得了呢。” “不许瞎说。”胤禛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掐,呵斥道:“不许你不相信我,你要真不信,试试就知道了。”我“扑哧”大笑,滚烫的脸红至脖根,双手环抱胤禛消瘦的腰,闭眼享受片刻的温情相拥。 第五十六章 雍正元年冬 正值国丧,不能大肆举行庆贺活动,除夕之夜,胤禛在乾清宫设家宴款待宗室王公。他没有听我不想参宴的话,叫小玉福把我引至嫔妃列席。我不愿去,求了半晌,胤禛坚持己见,我招架不住他犀利恼怒的眼神,惹不起他还未爆发的急躁脾气,只得厚着脸皮去。 胤禛在正大光明匾额下的龙椅上坐定,皇后坐在左侧,几位后妃按次序坐在右侧。我夹在年暮瑶和李欣妍之间,浑身不自在。 名不正言不顺,到底算什么?胤禛这样安排不是故意让我丢丑吗?参宴倒罢,为何要坐在嫔妃席?我暗生闷气,君王的心思真难猜。不过也有让我高兴的,因为我可以偷看语薇。 自上次匆匆一瞥,已两年没见。语薇虽然三十有三,但身材保养得极好,皮肤柔嫩,一颦一笑仍显迷人风姿。她是一朵春风吹又生的桃花,即使有一份镶入尖刺的沉重感情压在心底,仍会装作早已释怀的样子,顽强的撑下去。 语薇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蓦地抬头,脸色微变。我及时收回直盯的目光,脑海里回荡着语薇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 我看了会别处,又看向语薇。语薇姿势没变,直直看着我。我莞尔一笑,语薇也莞尔一笑,那笑仿若无波的水面,荡不起一丝涟漪。 奇)我保持笑容,语薇收笑,向我微一颔首,跟坐在身旁的福彭说话。我暗叹口气,心似刀戳,阵痛的滋味不深,感觉却刻骨铭心。原来曾经的亲情和友情都离开了我,我目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挚爱的胤禛。 书)我漫不经心的同年暮瑶说了几句的话,转而去看坐在东南角的允禩。 网)距离有点远,不能完全看清样子。借着明亮的宫灯,只见允禩锦袍环身,洁玉坠腰,华贵依然。发白的脸泛黄,皱纹爬上额头和眼角,儒雅之气不复存在。他也许还是那位顶天立地的傲骨男,只不过滋生了颓废和惆怅,雄心壮志远不如当年。胤禛交给他的差事,不管是故意刁难,还是为显信任,他都没尽全力做,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珠兰为允禩倒完茶,瞥我一眼,我礼貌性的点了点头,珠兰展颜一笑,威严的双眸没任何表情。 忽听年暮瑶剧烈咳嗽,我忙接过宫女端来的热水,递给年暮瑶,年暮瑶说了声“谢谢”,蹙眉喝下。我道:“娘娘身子欠安,哈吉娅送娘娘回宫。”年暮瑶摇了摇头,“哪能劳驾郡主?”我笑道:“娘娘客气,不碍事的。”招呼小玉福过来,“你给皇上说我想送年贵妃回宫。”小玉福“嗻”一声,快步走到胤禛身边,遂又快步走回,“皇上准奏,还叫郡主晚上不用去养心殿了。” 冬灵给年暮瑶系上紫貂皮围脖,穿上枣红缕金凤纹古香缎大氅,玛格给我戴上驼色碎花织锦连帽斗篷。走出乾清宫,寒风呼呼刮,雪花纷扬飘,白色的鹅毛在黑夜里显得尤为耀眼。 本该乘暖轿,但年暮瑶说想走走,我欣然同意。四个太监在前掌灯,冬灵和玛格给我们撑伞,我扶着年暮瑶纤细的胳膊朝北拐去。 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年暮瑶欲言又止好几次,就是没发出一个音。四下很静,只有咯吱咯吱的踏雪声,此时的紫禁城,留下的只有寂寥和凄冷。 到永寿宫附近,年暮瑶终于开口,“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我沉吟一下,小声道:“娘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年暮瑶嫣然笑道:“郡主聪慧明心,肯定早已猜到。” 我猜到了几分,可不愿道明,便叹口气道:“朱颜易逝,任你怎么感慨,总归要溜走。每日处在深宫院墙内,只为痴痴等一个人,换做谁,谁都会抑郁。不过皇上很关心娘娘,娘娘不要想太多。” 三片雪花缀在年暮瑶鬓边的凤仪珠花上,衬得年暮瑶白皙的皮肤愈发无血色,身型娇弱纤瘦,仿若一阵惠风就能刮倒,典型的病美人。年暮瑶高兴时,双眸有几分古朴的神韵,此刻想必有些难过,里面充满一层深邃的郁波。 年暮瑶盯我良久,低声道:“你真的这么看吗?你真的这么看吗?” 我当然不是真的这么看,但我可以感受到胤禛对年暮瑶的关心发自肺腑,于是反问道:“难道不是吗?”年暮瑶摇了摇头,往西边走,脚步慢很多。我提步跟上年暮瑶,依旧扶着年暮瑶胳膊。 雪越下越大,甬道两边的枯枝和青松蒙了层细细的白沫,风卷着白沫漫天飞,一片片乱擂乱打,早已麻木的脸也不由得感到疼。 冬灵关切的道:“年主子,雪越下越大,您身子微恙,快和郡主乘暖轿吧。”年暮瑶罢了罢手,对我道:“如果我能骗自己,就不会想这么多。皇上待我和福惠是非常好,但如果她在世的话,也许是另外一幅景象。一个男人可以宠着你、喜欢你,可并不代表他爱你。如果他爱你,不管你想干什么,他只要可以做到,一定会笑着任由你去干。我知道,皇上不是这样对我的,皇上也从没对我说他爱我,我相信,皇上一定对她说过。” 语气带着自嘲和无奈。 我粲然一笑,默默无语,接了片近在眼前的雪花,心仿若找到了最安全的寄托。风雪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低,可我安全的心能烘干一切冰冷。 年暮瑶道:“不管皇上多宠我,我始终争不过她,谁也不能代替她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你就算和她有两三分像,但始终不是她。”我微笑道:“哈吉娅明白,哈吉娅没想过要代替那位女子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 沉默着走到翊坤宫,年暮瑶笑道:“其实我也没有想过要和她争什么,我也不能争什么。比起苦命的她,我始终是幸运的。说来说去,我们只是女子而已。在皇上心里,大清最主要。只要能尽力给皇上分忧,我就满足了。皇上很喜欢你,也很依赖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皇上。” 我道:“娘娘放心,哈吉娅会竭尽全力照顾皇上。”年暮瑶拍了下我手背,“风越来越猛,雪越下越大,快点回去吧,要是染了风寒,皇上可得心疼。”我微红着脸,笑着跪安,乘暖轿回永寿宫。 ———————————————————— 雍正二年春 上元节来临,紫禁城无花灯装扮,无比冷清,明月也似被感染,隐匿哭泣,迟迟不肯升起,凛冽的狂风夹杂着沙粒吹,倍增凄寥。 今天是婉仪忌日,天黑后,我披上斗篷,戴上围脖和手套,只身前往咸安宫祭奠。 尽管做足心理准备,可还是没料到会如此冷。为了让身子热乎些,走了一阵开始小跑。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到天边,遇到障碍物后折回,声音变得凄切断续。 一路遇到不少值班的侍卫,好在全都认识我,不用费心解释,只顾小跑。跑到金水河时,身子暖和许多,于是停步喘气。 入春后,雪一直下,到昨日才停,没有艳阳,积雪难化,河面漂着许多冰块。 我踏上断虹桥,看着四周,睹物思人,念道:“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声,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念完后,继续念:“月色灼灼星点移。千盏灯烛,万盏灯谜。梅花簌簌暗香浮。绽是因逢,凋是因离。华楚萧郎身影颀。一定芳心,二落相思。天成佳偶比金坚。风雨同扶,贫贱同持。” 婉仪这首《一剪梅》填得真好,把初见胤礽的深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可惜胤礽不是婉仪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不曾仔细思索“风雨同扶,贫贱同持”的真正含义。当婉仪的眼泪流干时,胤礽才彻底顿悟。 我站在婉仪离开的地方,从衣兜里拿出绿萼梅,放在地上,低声道:“在紫禁城内,想要一份永久的爱情几乎不可能。遇到这段没有刀剑的夺嫡史,弱小的女人往往最容易被牺牲。婉仪,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那时的你,美得纯情,美得无忧,就像绿萼梅,艳姿勃勃,无一丝铅华。不过再艳的花也有枯萎的一天,就像你词里写的,‘绽是因逢,凋是因离’,婉仪,离开后闭眼安息吧。” 我鞠了三个躬,走到咸安宫东墙拐角处,两个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际。我暗自纳罕,这么晚了?谁来这边?夜值的侍卫去哪里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来不及多想,闪到路边的假山后,只听有人道: “谢谢你,安兄,冒这么大的险让我进宫。” 好熟悉,难道是他? 安文轩小声道:“不要客气,跟以前一样,一刻钟,我去那边守着。” 第五十七章 雍正二年春 安文轩的脚步声一消失,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知这株梅花是谁送的,看来宫中还有人记得你。婉仪,十年,整整十年。每年最盼望的是这天,最痛苦的也是这天。婉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草原虽大,没你在旁,不会感到自由。天空虽广,没你在旁,不会感到宽阔。自你离开后,我一直活在后悔和自责中。我恨自己当初没能早点争取你,让你流那么多泪,受那么多苦。他骂得对,我的确是个没用的懦夫,明明爱你却不敢放手去要。婉仪,他打你骂你利用你,让你变成这样,不能全怪他,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荣深叹口气,尾音拖了很长很长。我慢慢探出头,只见一个高大佝偻的背影一动不动的站着,夜太黑,看不清若荣现在的样貌,隐约觉得此时的他已失去风华和俊逸。 若荣“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哽咽道:“婉仪,告诉你,我早就为你和我姐姐报仇了。我得知他派人向一位蒙古朋友买过两只海东青后,猜想他会献给先皇,于是悄悄跟着他的人,趁其不备,在海东青的食物里下了药。这种药为蒙古特有,吃完后无迹可寻,不会致死,只会使其半死不活或痛苦挣扎。我算准他们送达的时辰,然后按量下药,待呈到先皇面前时,肯定不是活蹦乱跳的海东青……”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任凭我怎么侧耳听也听不见。寒风呼啸,冰冷刺骨,但我额角和手心在渗汗。 胤祯向我坦白没有在海冬青上动手脚,我便怀疑是胤禛,没想到居然是若荣。如果不是因为两只奄奄一息的海东青,我不会被珠兰无端嫉恨,不会被允禵夺去贞操,不会郁郁寡欢,不会那么早离开胤禛。 因果循环,命中注定,一切皆是天意,皆是天意。 我拽紧拳头,仰望万里黑幕,无声流泪。 若荣道:“婉仪,你会不会骂我卑鄙?你不要骂我,我只是顺从先皇未能言明的心意,成全自己仅有的私心。他锋芒过头,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我心想,看来若荣早就猜准康熙不会深究,才敢放手去做。为什么很多人都察觉了,允禩却没察觉?难道真是“入戏醉痴迷,出戏如何度?若站乾坤最顶颠,莫问魂归处”? “十年来,我年年都来看你,但始终没有告知你这件事。我去草原后,答应过雅馨,十年之内,必须忘记你。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因此才告诉你。婉仪,雅馨为了救我,在乾清宫外跪求一天一夜,膝盖落下病根,每到天气突变或受冻时,疼痛难忍,连路都不能走。雅馨嫁给我十五年,我从没给过她一丝丈夫的温情和关怀。我必须做一回真正的男人,必须照顾好她下半生。婉仪,来生你我再也不要错过了,好不好?《一剪梅》是最好的相思,锦帕是最好的见证,泪痣是最好的标记,我一定会为你偿还今生你流过的泪。” 若荣抬头看天,叹口气道:“时辰不早,我还想去海棠林祭奠一下悠苒。她也是个红颜薄命的女子,如果她还活着,可以拥有幸福,不过人生没有如果。婉仪,珍重。” 若荣鞠了三个躬,快步离开。我本打算去追,但没勇气解释离奇的重生。又想听他对我说什么,迈了一步又退回。我不是曹悠苒,我是林梓悠,还是留点念想吧。 ———————————————————— 今日一早,刚踏进养心门,便听见胤禛怒道:“这就是你办的实事?朕要是坐在上面,还不给摔出好歹来?你居心叵测,简直是太可恶了。” “皇上教训得极是,是臣办事不力,请皇上责罚。”语气轻淡,暗含无奈,甚至还有几分懒散,是允禩的声音无疑。 胤禛接着骂,允祥劝,允禄和允礼跟着劝。我走向正殿,招呼当值太监,小声道:“怎么回事?”太监打了个千,低声道:“今儿一早,廉亲王负责造的上用轿子在试轿时,轿夫没抬几步,试轿的人居然摔了下来,检查后发现轿底接缝的板钉全部断裂。皇上听罢龙颜大怒,立马召见廉亲王。” 我朝太监做个“去”的手势,心想,允禩好歹是有才有德之人,怎么净做糊涂事?他难道真是颓废到非要作孽自己不可的地步?他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要是惹恼胤禛,岂会有好果子吃?不行,我得劝劝他。 我在养心门外等了一刻钟,看见了一脸阴郁的允禩。只见他半低着头,负手慢行。太阳偏中,高瘦的身影留下一个小暗圈,那小暗圈映在青石路上,随他沉重的步伐缓缓前移。 允禩出养心门时看到了我,面有诧色,“郡主居然在此。”我要道安,允禩连连罢手,自嘲道:“郡主别对我行此大礼,要是被皇上瞧见,又得被训斥一番。”压低声音道:“我耳朵被轰了两刻钟,很疲很疲。”我缓了缓神,笑道:“哈吉娅想跟廉亲王聊聊,不知廉亲王可否赏光?”允禩微怔,淡淡的道:“荣幸之至。” 我和允禩向西走了一阵,柔声道:“哈吉娅知道有些事不该说,但不说觉得心里不畅快。”允禩笑看湛蓝的天,沉默良久,漫不经心的开口,“郡主但说无妨。”我道:“哈吉娅听说上用轿子的事了。” 话刚落音,允禩在背后的两只手微微颤抖,笑意消失,换上漠然的表情,“如果郡主要说的是这个,那就没说下去的必要。”未等我回答,提步快走。我小跑着追,“廉亲王真想长此以往吗?哈吉娅认为廉亲王不该这样。”允禩没理我,脚步越来越快。 我跟着快走,提高音量道:“哈吉娅知道皇上在某些事上确实是故意为难廉亲王,但廉亲王认为这样做可发泄不满,表示抗争,那就大错特错了。廉亲王应该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伴君如伴虎,如果廉亲王不小心翼翼的走下去,自己受罚不打紧,要是连累家人,廉亲王觉得值吗?” 允禩蓦地停步,回头盯着我,深沉的眼里闪过诧异和痛苦。我走到允禩跟前,微一屈身,“哈吉娅方才斗胆了。”允禩冷哼一声道:“郡主认为我真心实意为皇上做事,就能改变我最终的命运吗?不会的,根本不会。皇上封我为廉亲王仅仅是一份虚假的荣耀罢了,没准我今日还站在这里和郡主说话,明日就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我想起允禩被除去宗室后,改名为“阿其那”的事,一堆话鲠在喉间。 允禩继续走,但步子缓慢很多。原来他的背已开始佝偻,辫上的白发也依稀可见,看着比长期熬夜的胤禛还没精气神。 我在原地立了一会,跟在允禩后面,轻声道:“哈吉娅不懂政事,但哈吉娅还是要劝劝廉亲王,希望廉亲王掏出真心为皇上办实事,皇上需要廉亲王辅佐。再说皇上绝对不是见恩忘义的人,廉亲王只要诚心实意……” 允禩道:“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郡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此才会有此想法。”我想了想道:“也许吧,不过哈吉娅希望廉亲王尽力做好本分,不要妄图……” “我还要去查上用轿子一事,郡主请自便。”允禩迫不及待的打断我的话,我还想说什么,允禩疾步如飞,不大会工夫就消失在我视线范围内。我怔怔半晌,猛然觉得自己很愚蠢,明明知道最终的结果不能改变,却还妄图改变什么。还是以好好照顾和陪伴胤禛为己任,免得徒增没必要的烦恼。这样一想,向养心殿走去。 ———————————————————— 民以食为天,封建时代,农业是国家最基本的支柱产业,历朝以来,备受重视。胤禛在当雍亲王时,已有重视农桑的思想,几十幅即位前由宫廷画师手绘的《耕织图》以及几十首亲提的与农业有关的五言诗就是最好的证明。 阳春二月,春耕时节,胤禛和文武百官去南郊的先农坛祭祀神农,亲耕藉田,种植供祭祀用的谷物,并以示劝农。根据《礼记·月令》记载:耕耤时,其礼为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 胤禛率王公大臣行完繁重冗长的三叩九拜之礼后,去俱服殿脱掉明黄朝袍,换上龙袍衮服,迈着轻快的步子下田亲耕。彩旗飘飘,大鼓雷雷,胤禛右手扶犁杖,左手执软鞭。两名老农牵牛,另外两名老农扶犁,顺天府丞在后面捧装种子的青箱,户部侍郎负责播种,礼部、太常寺和銮仪卫的六个官员负责导引护驾。在一片愉悦的颂农歌声中,胤禛扶犁往返三个来回。为了表达对今年收成的美好祈愿,胤禛三推三返后又加推一次。 第五十八章 雍正二年春 今日万里无云飘,春风习习吹,郊外的空气分外清新。胤禛四推四返后,沿铺设大红地毯的汉白玉石台阶登上观耕台,坐上龙椅,笑望辽阔无边的千亩良田。我候在胤禛旁边,回想他方才一脸肃穆、小心扶犁的样子,暗自偷笑。 胤禛一面看王公大臣耕作,一面和刚刚推完犁杖的允祥愉悦交谈。我服侍胤禛喝完茶,盯着站在农田边、准备耕耤的允礼。 不知是欺负允礼长得眉清目秀,还是因为被折腾大半晌心情不爽,不管允礼如何吆喝,那头披着红布的老黑牛纹丝不动。旁边几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农很着急,不断呵斥,连连抽鞭。折腾半晌,老黑牛仍纹丝不动。不但如此,还发出不满的怒吼声。 允礼左手扶犁杖,右手持软鞭,讪讪的站在当地。牵绳子的老农以及帮着扶犁杖的老农想必没有遇到过此类情况,一时半刻没有回神。 耕耤不似祭祀春神时庄重,可上阵的好歹是掌管理藩院的果郡王,谁敢胡乱哄笑?但此景滑稽,不笑实在难受。我强撑着脸,捂着抽疼的肚子,扫视周围,不管是胤禛,也不管是允祥、允禑、允禄等宗室王公,又或者是满汉大臣,均憋红了脸忍笑。 允礼小脸通红,朝老农低喝道:“还不快想想办法?”几个老农连连哈腰,同时举鞭朝老黑牛狠狠抽去,屁股、腹部、后背和头部留下深深的鞭痕。可怜的老黑牛吃疼,前蹄狠狠刨地,“哞哞”惨叫几声,猛地狂奔。虽有绳子套着,但冷不丁蹦出一股力,犁杖被带着往前串了两三丈,扶着犁杖的允礼没反应过来,“啊”的一声大叫,往前摔了个狗□。老黑牛挣脱农夫手里的绳子,拖着犁杖在田地里乱窜。 “哈哈……” 胤禛第一个笑出声,声音很低很畅快。一向严肃正经的天子都带头了,早已憋不住的王公大臣岂会忍?接下来,周围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笑声。掩面捂嘴笑,捧腹伏地笑,捋须摇头笑,垂肩顿足笑,互相对望笑,蹲地哈腰笑……百态尽出,千笑齐发,农田上空全是愉悦声。 主子们在狂笑,惊慌失措的老农们先是一愣,随即跪地的跪地,请罪的请罪,扶人的扶人,追牛的追牛。吵闹声、牛叫声、爆笑声夹,场面壮观又滑稽。 允礼起身,秀气的双颊微微泛红,蟒袍补服上全是泥土。他推开扶着他的老农,指着还在窜跑的老黑牛,全身都在颤抖。呆站半晌,可能是想抓住老黑牛泄愤,提步向老黑牛跑去。也许是受窘丢丑太紧张,刚跑两步,一个踉跄,伴随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再次匍匐在地。这次摔得比上次更狠更干脆,笑声自然更猛更响亮。 允禑和允禄对视一眼,停笑跑过去扶允礼。允礼打开两双友好的手,挣扎着起身,想也没想,捡起地上老黑牛掉下的大红布,使劲拧,似乎要把它拧烂才解气。 这一拧不打紧,前一刻被老农乖乖牵在手里的老黑牛怒吼几声,挣脱绳子,瞪大双眼朝允礼冲来。允礼大赫,怔在当地,忘记丢布,忘记逃跑。好在允禑反应快,扯掉允礼手里的布,拉着允礼的手,逃离田地。老黑牛不依不饶,紧紧的跟在二位爷身后。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胤禛笑着命令侍卫去抓老黑牛,几十个侍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制服那只跑得气喘吁吁的老黑牛。 我看着精彩的免费表演,顾不得失仪不失仪,靠着龙椅,拍两下胤禛胳膊,捂着嘴,笑得眼泪直流还停不下来。 耕耤后,胤禛留诗一首:农事惟邦本,先民履亩东。翠华临广陌,彩轭驾春风。礼备明神格,年期率土丰。劝耕时廑虑,敢为惜劳躬? ———————————————————— 罗卜藏丹津自去年十月叛变后,青海时局混乱,西部边陲烽烟四起。胤禛命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前往西宁平叛。年羹尧采取“分道深入,捣其巢穴”的战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罗卜藏丹津老巢,捷报传来时,胤禛蹙了几月的眉头终于舒展。谁知轻松没几日,好几个省市连连大旱,胤禛马不停蹄的赶往黑龙潭祈雨。 尽管钦天监已提前查天测算,可下雨跟神灵根本扯不上关系,我对这种几近愚昧的表达方式持不屑态度,暗叹一声“命真苦”,跪下跟着他们开始漫长的祈雨过程。 一磕,两磕,三磕……八磕,九磕,十磕……也不知到底磕了多少个头,待结束时,头晕目眩,眼前有无数颗金星在晃。趴在玛格肩头缓了缓,总算能看清人影。 我定了定神,望着龙椅上和皇后低声交谈的胤禛,见他额头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不禁大惊失色。 这个家伙居然这么卖命?这么执着?这么虔诚?他还真信单靠磕头就能呼风唤雨?阿弥陀佛,为防止他再磕下去,要不要给他解释一下雨是怎么形成的? 我吩咐辛姐拿冰块和手帕,为胤禛敷额头,在他耳边悄声道:“快半百的人了,身子又不好,何必这么拼命?你以为磕头就能下雨啦?”胤禛瞪我一眼,低声喝道:“在上天和皇考面前,岂能胡说八道?”我嘻嘻一笑,依旧悄声道:“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求雨啦?告诉你啊,下雨不由磕多少头决定,而由……” “闭嘴。”胤禛浓眉倒竖,指着我鼻头,“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罚你磕头磕到天黑?”我轻哼一声,偷偷给胤禛一个白眼,拿起帕子,塞进辛姐手里,将头转开。胤禛大声道:“一刻钟后继续祈雨。”王公大臣齐声道:“遵旨。” 我生了会闷气,心想,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因为胤禛是一国之君,是万民之父,只要能为百姓做实事,即使不相信,也要尽力一求。 功夫不负有心人,赤子之首如此诚恳,老天自然不忍继续冷漠。三月初三,七省同降瑞雨。胤禛龙颜大悦,在回一位大臣的请安折子时高兴的写道:“朕躬甚安。西部之事比所望更有成效。初三日,七省同一天降有时雨,此皆因上天、皇考、天神特施恩泽佑所致。为使尔欢喜,特拟写颁下。” 胤禛不但向几位大臣书出喜悦之情,还提笔写诗,以此纪念。 我待胤禛写好,拿起宣纸,笑道:“三春淑气动萌,萌……萌……”跳过这个不认识的字,继续道:“膏雨知时四野皆。东作共看沾溉足,西成咸庆岁时谐。柔桑陌上青含秀,稚麦田间绿正佳。伫览霏霏飘洒意,眷予兆庶少抒怀。” 我强撑着念完,对上胤禛诧异的神情,颇感窘迫。没办法,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读那个字,是gai?还是hai? 胤禛哈哈大笑,拉着我的手,柔声道:“这是荄,你怎会不认识?”我道:“你这行书写得龙飞凤舞,我能完整读下来,已然不错啦。”胤禛道:“心情好,下笔便如行云流水。”我想起李伟泽给我讲的搞笑诗,嗔道:“我写一首诗,你要是能准确说出它的意思,我就服你。如若说不出,别自诩文武双全。”胤禛冷哼两声,自信满满的道:“我博古通今,哪有我看不懂的?”把笔递给我,笑道:“尽管写。” 我接过笔,强忍着笑,提笔飞舞,撇去胤禛不懂的“智商”那句,三下五除二写完。胤禛笑着接过宣纸,摇头晃脑诵读,“暗梅幽闻花,遥闻卧似水,易透达春绿。岸似绿,岸似透绿,岸似透黛绿。” 胤禛想了想,奇道:“不就是几句话吗?不押韵又毫无新意,根本算不上诗,我写的比你强百倍。你以前不是擅诗擅词吗?怎会写出这般没品的?”我狡黠一笑,轻声道:“你随先帝南巡时去过德州一带吧?应该了解那里的方言吧?你用方言读,记得要慢慢读,细细品,韵味自然就出来了。” 胤禛点了点头,“好,我再读一遍。”又呵呵笑道:“再怎么读也就一俗品而已。”我走到殿门,一脚在内,一脚在外,做好逃窜的准备。胤禛瞥我一眼,满肚子狐疑,操起不知是哪个地方的口音读将起来。读到第二句,“咦”了一声,赶忙闭嘴,蹙眉直盯宣纸,过了片刻,霍地站起,铁青着脸,指着我大声吼道:“无法无天,快给我过来。” 我不敢过去,笑道:“你承认自己是头……”胤禛双眼圆睁,眉毛蓦地挑起,无比威严。我心一震,没敢说出那两个字。胤禛坐回龙椅,不悦道:“快给我过来。”我做害怕状,嗫嚅道:“你先说你怎么处置我?” 胤禛将宣纸扔在地上,喝道:“你说呢?”我“哎呀”一声,拍一下脑袋,大声道:“我想起该去阿哥所看福惠他们了,明日再来给皇上请罪。”说完逃命般的跑出大殿。胤禛猛拍御案,咆哮道:“来人,把她给朕抓回来。” 第五十九章 雍正二年夏 胤禛在位十三年,从未离开过京城,原以为自己也没机会出去游玩,没想到入夏后第二个月,胤禛允许我随允祥和允禄前往热河避暑。除此以外,还带上弘历、弘昼以及福惠。 允祥和允禄的任务是率领一大群八旗子弟练习游猎、清除旧疾、强身健体,弘历和弘昼跟着历练,谨记“大清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祖训。我和福惠则是“公费旅游”。 福惠是个聪明的小孩,只有区区四岁,却能熟背三字经。他遗传了胤禛和年暮瑶所有的优点,长得自是俊朗不凡。英剑的眉毛,圆润的眼睛,双眸炯炯有神,就若一湾清澈的潺泉,又若一对晶莹的珍珠。鼻子高挺,微带鹰钩,薄唇红霞染,一张一合际,稚嫩的童音郎朗响。他既孝顺懂事,又能说会道,胤禛非常疼爱他。 说实话,当我看到胤禛抱着福惠使劲亲时,有点小小的嫉妒。但想着胤禛说以后也会这样疼爱我们的孩子,又释然而笑。 刚上马车,福慧就嚷嚷开,“阿姨阿姨,您给福惠唱曲吧,您给福惠唱曲吧。” 阿姨是胤禛儿女们对我的称呼,是我让她们这样叫的。 我亲了福惠脸蛋一口,笑道:“我们可爱的八阿哥要听什么曲呢?”福惠转动几下咕噜噜的黑眼珠,思索片刻,朗声道:“阿姨想唱什么曲,福惠就听什么曲。”弘历笑道:“八弟真没要求,弘历想让阿姨唱《兰花草》。”弘昼撇了撇嘴,拽着我衣袖撒娇,“阿姨别听四哥的,阿姨给弘昼唱《蜗牛与黄鹂鸟》吧。” 我盈盈一笑,摆出为难的样子,“你们几个小鬼头,一个要听这个,一个要听那个,阿姨到底该唱哪首呢?”福惠奶声奶气的道:“福惠最小,阿姨要听福惠的,哥哥们也要听福惠的。”弘历耸耸肩,“四哥没意见。”弘昼嘟着嘴道:“五哥也勉为其难的接受。”我轻轻拧了拧福惠的腮帮子,柔声道:“唱什么呢?” 福惠眨巴几下眼,两只手放在小脑瓜两侧,“唱《小白兔,白又白》。”我“扑哧”大笑,连声道“好”,心里却想,让人欢喜让人忧的小家伙,居然让我在两个十来岁的孩子面前唱儿歌,真丢人。早知就不听胤禛的馊主意,去给几个小皇子和小公主上音律课和舞蹈课了。 我清了清嗓门,一面拍掌,一面低声唱: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爱。 公鸡公鸡真美丽,大红冠子花外衣,油亮的脖子红红的瓜,人人见了人人夸。 小鸡小鸡叽叽叽,爱吃小虫和小米。小鸭小鸭嘎嘎嘎,扁扁嘴,大脚丫……” 还没唱完,允祥用马鞭撩起车帘,打趣道:“怎么唱这个?真难听。”我没理允祥,只管拍掌唱。弘历和弘昼抿嘴低笑,福惠不干了,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十三叔欺负阿姨,十三叔欺负福惠,福惠回去告诉皇阿玛,让皇阿玛打十三叔屁屁。” 我没有继续唱,笑着掏出手绢给福惠擦眼泪。允祥蹙着眉头讨饶,“得,得,得,知道你皇阿玛最宠你,十三叔错了还不行吗?”福惠破涕为笑,拉着允祥伸进窗户的手,撒娇道:“十三叔要是给福惠唱一曲,福惠就不告诉皇阿玛。”弘历和弘昼拍手叫好,我幸灾乐祸的看着允祥,朝允祥做了个“活该”的手势。 允祥扬起眉角,笑道:“可以唱,不过得出了京再唱,福惠总不至于让十三叔在大街上唱吧?多丢人啊。”我要说“就让”,福惠却拍掌道:“好啊,好啊,十三叔还要舞剑给福惠看。”允祥“嗯”了一声,指着弘历和弘昼道:“出皇城了,你们下来骑马。”弘历和弘昼道了声“是”,先后跳下马车。允祥叫我继续唱“小鸡小鸭”,放下车帘驱马前行。 “阿姨,哥哥们都去骑马了,我也想骑马。”福惠把车帘打开,趴在车窗边,声音蓦地低沉下来,神情是半羡慕半期待。我叹口气,把福惠抱在怀里,安慰道:“八阿哥还小,等八阿哥长大一点了再去骑,好不好啊?”福惠眨巴几下长睫毛,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我要跟皇阿玛和额娘骑,还要跟阿姨骑,好不好?” 我笑道:“好。”福惠带着一丝浅笑,闭上眼睛,“阿姨,福惠想睡会。阿姨,出京城了叫福惠,好不好?福惠要听十三叔唱曲,还要看十三叔舞剑。”我点了点头,把头靠在福惠瘦削的脸上,喃喃道:“宝贝,睡会吧,睡会吧……” “唉呀。”福惠忽地瞪大双眼,吃惊的看着我,“阿姨怎么了?脸色似乎不好。”我笑了笑,“阿姨没事,可能是昨晚没歇好。”拉着福惠瘦削的手,把福惠按在怀里,“好好睡吧,出京城了叫你。”福惠重重点头,还是带着浅笑闭眼。 ———————————————————— 再次看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景,心情异样的激动。和几位爷下马,拍手大笑,坐在草地上欣赏落日美景。 突然想起某些事,有点烦闷。上个月,允禩又被胤禛狠狠责骂。我不知是何故,反正胤禛又急又气,骂得很凶,大意是允禩素来阴险狡诈,即位后,他对允禩不计前嫌,优厚又加,但允禩怀有私心,不办实事,有负皇恩。不但如此,还命令各位大臣要时加规劝,责令允禩痛改前非,不然定不轻饶。 允祥的声音霍地响起,“每天过得这般自在,还有什么可闹心的?”我不承认,“我哪有闹心?”允祥和我并肩而坐,正色道:“是不是在想八哥的事?”我望着绚丽多姿的晚霞,笑道:“以前因为思虑太多,才会得气郁症,好不容易有重生的机会,不敢再去多想。我只希望陪在胤禛身边,和他慢慢变老。” 允祥道:“静姝陪我受了十几年苦,我也希望能与她走完人生余下的路。”顿了顿,接着道:“我失去皇阿玛宠信,没能为皇上今日的地位尽点绵力,未免有点遗憾。你在婚前弃皇上于不顾,让皇上肝肠寸断。你知道吗?皇上那几年看着跟没事似的,其实……” “别提了,好吗?”我打断允祥的话,泪流满面,“别提了,别提了。”允祥拍一下脑门,“瞧我,真糊涂,惹你伤心。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我拿出手绢拭泪,沉沉的道:“你恨八爷和九爷吗?” 允祥道:“生在帝王家,注定要去争要去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根本不存在对与错,因此也不存在恨与不恨。只要八哥能真心实意为皇上分忧,我便宽慰,无奈八哥根本不配合。九哥在西宁称自己是出家离世之人,不听皇上约束。他与他的亲信穆景远住处相邻,特将后墙开一个窗,二人常由此往来,暗中密谋。九哥利用穆景远手中的外文书籍,想出一种以西洋字母拼读满语的方法做‘密码’信,用以传递消息。为了不被发现,把信缝在骡夫的衣袜里。不过这些根本瞒不过皇上的火眼金睛,皇上岂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下去?” 我不悦道:“说实话,我非常恨九爷。每次想到惨死的涵依,恨不得咬他几口泄愤。”允祥嘻嘻一笑,一本正经的道:“我终于明白皇上为什么喜欢你了。”我很纳闷,不解的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允祥哈哈大笑,“因为皇上喜欢狗,而你喜欢咬人,不正和皇上胃口吗?” 允祥说完这话,起身就跑。我佯怒道:“好你个十三哥,敢骂我是狗?我饶不了你。”允祥跑出丈许,双手抱于胸前,“行啦,行啦,你是皇上最疼爱的人,我可不敢惹。我错了,向你认错。”说完作了一揖。 我冷哼一声,望着天空默不作声。允祥笑道:“你不要想八哥和九哥的事了。本来不该跟你讲这些的,要是被皇上知道,准得骂我。你好好照顾皇上和自己就成。”我笑着点了点头。允祥朗声道:“很久都没有合奏了,回帐合奏一曲,如何?”我大声叫好,和允祥跨马扬鞭。 ———————————————————— 雍正二年秋 夏日离去,秋意来袭,塞外开始变冷。今日风和日丽,我带着福惠骑了会马,安置好福惠,去允祥的帐篷,和允祥共用晚膳。 我蹑手蹑脚进帐,发现允祥正坐在书案边傻笑。我朝候在允祥旁边的王贵做个“噤声”手势,轻轻走到允祥身后,往方桌上摆放的奏折看。跳过千篇一律的马屁话,直接盯胤禛的红色朱批。 “朕躬甚安,尔等安好?朕确为尔等忧虑。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 我看完这话,忍不住笑出声。胤禛果真是个冷冷的幽默专家,简直是太可爱了,回京后定要好好亲亲。允祥“啊”的一声回头,大声喝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密折也敢偷看?该打。” 第六十章 雍正二年秋 我坐在毡毯上,端起王贵泡的玫瑰花茶,喝了一口,笑道:“本郡主并没偷看,是大大方方的欣赏。”允祥给我个小爆栗,笑道:“你天天呆在皇上身边,估计也偷看了不少。”我道:“什么时候返京呀?天天在马背上颠,怪没意思的。” 允祥扬起浓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奇道:“有什么不妥吗?”允祥放下茶杯,盘腿而坐,“以前你不是说宫里很闷,最好一辈子呆在草原吗?这次才出来两个月就想回京?看来你已习惯呆在皇上身边,离不开皇上了。如此很好,皇上没日没夜操劳国事,是得有个人长期陪着。” 离不开胤禛了吗?好像是。 出京第一个月,每天玩得不亦乐乎,甚少想胤禛。进入七月,特别是七夕后,每晚做梦都会梦见胤禛。此时此刻,好想为胤禛斟茶倒水,给胤禛揉肩捶背;伺候胤禛用膳,催促胤禛早睡;陪胤禛逗小睿睿,陪胤禛欣赏落日;高兴时给胤禛吹箫起舞,生气时让胤禛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几位太监送来晚膳,允祥递给我一双筷子,笑道:“料想皇上也想你了,命令我们下个月回京。明日行围,你要不要去?”我摇头道:“我又不会射箭,还是别去了,和福惠呆在帐内就好。”允祥给我夹块爆炒珍珠鸡,“个子较之以前高不少,但太瘦啦,多吃点肉,好好补补。” 我想着方才的奏折,笑道:“难道胤禛也希望我肥壮?”允祥啧啧几下,打趣道:“你可不能肥壮,丰满一点就行,皇上不喜欢胖女。你看看几位主子,哪个不是窈窕多姿?” 我哈哈大笑,嘴凑到允祥耳边,低声道:“你给我说句实话,胤禛在没认识我之前,是不是很怕看某个人的眼睛?”允祥放下筷子,诧异的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转动眼珠,狡黠一笑,“我第一次见齐妃,被齐妃那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吸引。我是女人尚且如此,那胤禛他……我想他当时肯定被电得回不过神。你给说说看,当时他是个什么样子?有没有……”强忍住笑,严肃的道:“有没有流口水?” 话刚落音,允祥刚喝的一口汤尽数吐进碗里。王贵为允祥顺背,吩咐太监去拿帕子。允祥罢手,叫他们退下,大笑道:“皇上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他,准得让你好看。” 我很想知道胤禛为何喜欢李欣妍,想来想去,觉得是那双勾人魂魄的眼睛在作祟。女人哪,心眼总那么小,总吃不相干的醋。 我见允祥笑而不答,放下碗筷,“不说算了,随便问问而已。”允祥笑道:“皇上成亲时,我又没跟去一块洞房,哪里知道皇上揭开盖头的一瞬是什么样?我看还是回京后你自己去问吧,不过得换个方式,否则会被皇上狠狠修理。” 我讪讪笑着,心想,这话不错,我又问了一个没水准的问题。为了掩饰尴尬,拿起碗筷,指着美味佳肴,用命令的语气道:“吃饭吃饭,不许再提这事。” 允祥还想说什么,我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允祥嘴里,“多吃点,长肥壮些,让胤禛认不出来。”允祥笑着咽下,可能由于肉块太大,他又嚼得不彻底,肉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又是喝水又是干呕,折腾好久才皱眉吞下。我看着他通红的脸颊,花枝乱颤。 ———————————————————— 在热河行宫居住的十日,把以前去过的地方游览一遍。一个人懒懒踱步,慢慢回忆,细细品味。既有甜蜜温馨的画面,又有痛苦凄楚的瞬间。走到行宫西面的桂花林,想着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来,向天一笑,算是留下永久的纪念。 中秋的圆月刚落下,日头已迫不及待的跃出山峦。马上就要拔营返京,愉悦的心更加舒畅。用过早膳,坐在软榻上,拿出昨晚收到的信笺,再次展开,一字一句读。 禛至爱梓悠: 一晃三月过,整整九十日,不见悠笑貌,不听悠细语,不闻悠软香,心神恍恍惚,如水中月蓦荡开,碎裂瞬间,纵无伤口,悸动不已。悠喜欢在辽阔天地自由自在飞舞,喜欢在茫茫草原扬鞭策马奔驰,故一旦有机会,禛宁受几月相思,也会放悠离怀尽兴。禛心系大清天下苍生,命中注定永锁京师,不能撇下大爱,独陪悠圆梦,内疚之余,不留丝毫遗憾,只剩绵绵不断的浓情蜜意。所幸悠兰质蕙心,善解人意,背后默默支持,禛一生足矣。 时日淙淙逝,眨眼间,与悠相爱二十一载。你我这一生,不幸何其多,却要忍受生离之痛。欢愉何其少,却要屡经错过之憾。寂寥何其易,却要饱尝相思之苦。结发何其难,却要硬受死别之恨。每每念此,七尺男儿亦有泪。禛虽为真龙天子,铮铮铁汉,但也有七情六欲,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好在老天待禛不薄,让禛在有生之年能抱宝贝在怀,共度每一个中秋,阿弥陀佛,幸哉幸哉。 再过二十日,禛悠再聚首,此乃兴事一桩。待禛抱悠时,若发现胖了,禛有赏赐。如若瘦了,禛必大大惩罚也。故而,快快抓紧时辰,和允祥、允禄增肥。 自登基后,每日忙碌,无暇为悠讲佛法故事,今奉上藩邸之作两则。悠切记见禛后夸禛才思敏捷,然则,定痛打屁股二十大板。 其一,一侍从问:“如何是鬼?”王云:“糊涂人。”云:“如何是神?”王云:“明白人。”云:“如何是佛?”王云:“不明白不糊涂人。”云:“如何是人?”王云:“一任拣择。” 其二,一侍从问:“如何是无所住心?”王云:“明来明住,暗来暗住,色来色住,空来空住。”从者云:“此有所住心也。”王云:“又道无所住。”者云:“下愚实甚生疑。”王云:“将你的疑给我来。”者云:“小人自已的疑,如何与得王主?”王云:“既如此我的不疑,又何法与汝也?”者默然。王笑云:“参。” 禛已备好醇香桂花糕,凝露软柿饼,等悠回京细品。塞外气候不定,望珍重。我很好,小睿睿很好,切勿挂念。 雍正二年八月十五子时 沉浸在幸福中,本来不想哀伤,可看完后,还是忍不住流泪,不过是喜极而泣。 胤禛,有你,我也足矣,只是你我相聚的时间好短。你放心,我会陪你左右,共度每一个中秋。十一个,还有十一个。 我收好信,整理一下情绪,出帐时,见允祥和允禄走来,忙迎上去,随意道个安,笑道:“还不抓紧发胖,回去后有赏。”允祥嗤嗤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笑靥如花,“皇上给我写信了,里面提到‘增肥有赏’的事。我看怡亲王和庄亲王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看来是没得赏了。你们瞧我是不是有得赏的可能性?” 允祥和允禄直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低声道:“难道是太胖了?”允祥和允禄沉默一会,彼此交换个眼色,哈哈大笑。我不明所以,“什么意思?难道皇上骗我,其实根本没有赏?”允祥停笑,戏谑的道:“皇上果然偏心,我们胖了没赏,她胖了就有赏。” 允禄点了点头,“皇上只说发胖后不堪入目不打紧,让我们不要忧虑,尽管放下心来发胖,怀着愉快的心情回京,可没说发胖了有赏。” “啊?是这样?”我脸一红,尴尬笑道:“不好意思,是我记错,对不住,对不住。”说完转身就要跑。允祥叫住我,笑道:“陪我们去御用新马群中替马尔赛选两匹马,这个的确是皇上赏的。” “什么?”我回头看允祥和允禄,“为什么不赏给你们?”允祥笑道:“皇上担心马尔塞回京时,一般的马载不动他,故而让我去选两匹脚力强又能支撑他笨重身子的壮马。如果确实发胖,那就赏给他。如果没有,那就不赏。哈哈……真巧,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顺着允祥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正在吆喝八旗子弟兵摔跤的马尔塞果然肥胖一圈,大腹便便的身材的确不堪入目。我顿足不前,微微一笑,酸甜苦辣咸齐涌心头,看着霞光,好想马上扑进至胤禛怀里。 ———————————————————— 回京途中,路过汤泉时,想着莎琳娜上个月因病逝世,打算去拜祭她。允祥道:“十四弟要是认出你了,怎么办?”我道:“那我就跟他说清楚,毕竟是他把我带进京的。” 允祥沉吟片刻,“也罢,反正他也猜到了。”我惊道:“难道……”顿了顿,低声道:“难道上次胤禛送太后灵柩时,和允禵吵架便是为此?” 允祥点头道:“你进宫后,宫里有位和悠苒长得很像的蒙古郡主的事便传开了,十四弟自然有所耳闻。那次在汤泉,十四弟问皇上你是不是随他进京的乌伦珠日格,皇上坦然承认,十四弟说要见你,皇上不让,后来就吵了起来。” 我道:“既然如此,那我更应该跟他说个明白。”允祥道:“你怎么说?”我想了想道:“你放心,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不会说。” 第六十一章 雍正二年秋 我和允祥来到允禵住处外,远远的听见有人在狂吼大叫。允祥惊道:“是十四弟。”我和允祥快步进院子,只见允禵护在两座木塔前,捏紧拳头,怒目而视。他旁边有三个侍卫,看动作和神情是想去抢那木塔。 三个侍卫见到我和允祥,齐声道安。允祥道:“退下。”三个侍卫“嗻”一声,走出院外。允禵抬起头来,看见了我,微微一怔,坐在木塔边,淡淡的道:“乌伦珠日格,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将朋友之义忘得一干二净,真是好样的,好样的……” 允禵哀怨的盯着我,一遍遍重复“好样的”,豆大的眼泪扑簌落。我吸了下鼻子,在允祥耳边低声道:“你出去吧。”允祥轻轻“嗯”一声,“好好劝劝。” 我静立一会,走到允禵跟前,在允禵身边坐下,柔声道:“你是嫌胤禛赐给你的那块地风水不好,还是想跟胤禛怄气?或是因为别的?” 来汤泉前,允祥告诉我,莎琳娜因病逝世后,胤禛将位于黄花山的一块地赐给允禵,使其厚葬莎琳娜。允禵以“风水不好”为由,拒不接受,还建了两座木塔作为存放骨灰之所。胤禛认为允禵此举是藐视皇威,故意让自己背负恶名,怒不可遏,于是派人来取木塔。 允禵冷声道:“我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可怜我。”声音低了几分道:“我想让莎琳娜时刻陪在我身边,不想让她跟悠苒那样,飘到天边,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心一酸,定了定神,“胤禛好歹是你哥哥,你非要跟他像仇人般相处吗?莎琳娜泉下有知,一定不允许你这般做。” 允禵冷笑道:“哥哥?夺我皇位,逼我额娘,将我软禁,还把我带进京的好友圈在宫里,他哪一点像我哥?分明是个不忠不义的伪君子。”我道:“你当真确信先帝是将皇位传给你的吗?你当真不明白胤禛确实下旨让你回京了吗?至于我……”看着漆黑的天,坚定的道:“我是心甘情愿陪在胤禛身边的。” 允禵抹了下泪,幽幽的道:“我和莎琳娜得知你失足坠崖后,非常难过。回京不久,听说他身边有位蒙古郡主和悠苒长得很像,我想来想去,觉得那位郡主应该是你。去年来汤泉时,我问他,他承认了。我以为你是被他强留,便求他让你跟着我,可是他不同意,还警告我不许对你有非分之想。”冷冷的哼一声,“我才不会像他那样无情无义,将悠苒忘得一干二净。” 我哽咽道:“十四爷,我是自愿的。”允禵自嘲道:“随你吧,反正我这个样子也给不了你什么。你留在他身边,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是明智之举。”我道:“你接受那块地,好不好?”允禵恨恨的道:“不可能。”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为何不认命?” 允禵道:“认命?”忽地站起,哈哈大笑道:“我斗不过天,斗不过地,但我就想跟他斗。争女人争不过他,争皇位争不过他,但我争口气总该可以吧?”我也站起,掰着允禵肩膀,“事到如今,你还能争什么?你拿什么跟他争?你争到了又如何?更何况你什么都争不到。”摇几下允禵肩膀,大声道:“你清醒清醒吧。” 允禵挣脱我的手,暴跳如雷,冷声道:“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他低头。”我和允禵对视一会,劝道:“你曾对我说,她死前要你记住喜乐,忘记哀怨,可你如今这样做,实实在在辜负了她的心意。”允禵身子一颤,眼里再次闪泪,喃喃道:“悠苒……悠苒……你还好吗?还好吗?”又仰天哭道:“你对他一往情深,可他早就忘了你,想都不曾想你。” 我将头转到一边,一手捂胸口,一手擦眼泪,“也许……”允禵深吸几口气,“有话就说。”我道:“也许你早已忘记那份感情,留在心底的不过是愧疚而已。”回头正视允禵,笑道:“有个人默默的关心你、喜欢你、支持你,难道你没有察觉吗?”允禵盯着我,缓缓道:“你是指……采蓝?”我微笑着“嗯”一声。 允禵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早就察觉了。”又道:“其实以前额娘曾跟我提过,要我向皇阿玛要了采蓝,可我……我……”他苦笑道:“我心里装着悠苒,对采蓝只是感激和怜爱。” 话刚落音,一个熟悉的影子在院门一闪而过。允禵追了几步,低声道:“是采蓝。”我道:“她听见你说的话了。”允禵低声道:“对,听到了。”我道:“你这般说,她肯定很高兴。” 允禵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高兴?她怎会高兴?”我笑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允禵道:“这句话很有深意,你给我解释一下。”我道:“你文武双全,想想肯定就明白了。”允禵沉吟片刻,道:“我慢慢想。”我点了点头,“我今日来,一则跟你见个面,二则拜祭莎琳娜。” 允禵道:“难得你还有这份心,跟我来。”我随允禵走了几步,正色道:“我不管你和胤禛争到何时,我只希望你答应悠苒,答应太后,答应莎琳娜,答应我,记住喜乐,忘记哀怨,好吗?”允禵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回京第二日,允禩前往汤泉,劝允禵不要忤逆皇上的意思,允禵这才同意接收那块地。胤禛知道后,气得直跺脚,“你瞧瞧,这就是我的亲弟弟?整个一故意给我找麻烦的主。我的话是圣旨,他宁死不听,老八一说,他便乖乖照做了。这个老八,真是个……” 胤禛呼哧喘气,没有说下去。我为胤禛顺胸口,劝道:“消消气,消消气,难道你希望允禵跟你抗争到底?”胤禛咬牙切齿,“他们俩最好给我安分守己点儿,别被我逮到什么把柄,否则,我定要他们好看。”我无言以对,默默祈祷老天保佑这几个兄弟少折腾些。 ———————————————————— 雍正二年冬 初冬十月,寒风不时吹,可天气却难得的好。一连十日,晴朗无云,阳光明媚,暖意融融。 今天是福惠四岁寿辰,胤禛下朝处理几件要务,叫小玉福去阿哥所把福惠接到养心殿,还传召年暮瑶过来用晚膳。 一刻钟后,殿外响起福惠甜甜的声音,“皇阿玛,儿子可想您了。”胤禛满脸堆笑,放下奏折,走到门边,抱起福惠就是一顿猛亲。我站在书案旁,看着爷俩高兴的样子,又喜悦又惆怅。 按心里年龄来算,我已四十有余,早该有个儿子或女儿在旁。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羡慕的看着、急切的盼着、慢慢的等着。 胤禛抱起福惠,和我并肩坐在炕上。福惠扯着我衣袖,撒娇道:“阿姨有没有想福惠?阿姨记得有多久没来看福惠啦?”我道:“阿姨当然想八阿哥了,其实也不久呀,就一个月嘛。八阿哥是不是很想阿姨啊?”福惠转动乌黑双眸,拽着我手来回摇晃,“福惠不但想阿姨,还想小红帽的故事。阿姨上次来看福惠时,不是说要给福惠唱曲吗?就选在今天唱吧。” 我轻刮一下福惠鼻子,笑道:“如果八阿哥给背一首你皇阿玛写的诗,阿姨就给你唱曲。”胤禛笑道:“嗯,这个主意好,福惠要是背得出,皇阿玛就把阿姨拨给你,让阿姨天天给你唱曲去。”我给胤禛个白眼,正要反驳,福惠拍手大笑,“好啊,好啊,让阿姨去阿哥所,天天给福惠唱曲。” 我给福惠一个小爆栗,又给胤禛肩膀一记,喝道:“你们爷俩合伙欺负我?”胤禛笑道:“福惠,背得出么?背得出皇阿玛重重有赏。” 福惠点了点头,挣脱胤禛的怀抱,走到暖阁中央,两只手背在背后,咳嗽几声,清了清下嗓门,摇头晃脑的道:“小筑幽居爱近郊,夜迟月色隐林梢。寒侵珠箔灯光淡,风动纱窗竹影交。野外钟声闻断续,案头诗律费推敲。翛然兀坐情空尽,识得原无物可淆。” 福惠边背,胤禛边笑,额头和眼角皱纹舒展不少,憔悴的脸色也温润许多。我待福惠背完,拍手道:“八阿哥好记性,八阿哥好聪明。”胤禛高兴的抱起福惠,狠狠亲一口,“皇阿玛前几日不是教过你一首诗吗?还记得不?背给阿姨听听。”我瞪大眼看胤禛和福惠,满怀期待。 是首什么诗呢?难道是首情诗? 福惠眉头微蹙,抬头望半空垂下的宫灯,恍然大悟,“皇阿玛,儿子记起来了。阿姨等等,福惠想好了背给您听。”我大道一声“好”,笔直而坐。胤禛放下福惠,笑着走到我身旁,在我耳边低声道:“仔细听,记住每一个字,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嫣然一笑,双颊有些红,“我一定会记住每一个字。”胤禛满意的点头,走到御案边,淡定自若的喝茶。福惠在我左边坐下,脆声道:“阿姨听好,福惠开始背了。”我“嗯”一声,眼睛盯着地面,心扑通跳不停。 福惠朗声道:“茹梅幽道屹,卧吻泥思睡,怡枝窈湖静。入湖惊,入时湖惊,入时邀湖惊。阿姨,就是这个。福惠觉得很怪,不过皇阿玛作的一定是好句,肯定是福惠没有理解其中的深意。” 我茫然的笑着,心想,听着怎么如此别扭?不跟我作弄胤禛那首诗很像吗?“茹梅幽道屹,茹梅幽道屹。”难道是“汝没有道义”?那岂不等于“你没有道义”?那接下来几句…… 我想了一下,霍地站起,狠狠的瞪胤禛。胤禛哈哈大笑,“福惠出去,皇阿玛有话给阿姨说。”福惠狡黠一笑,作了一揖,“儿子告退。”蹦蹦跳跳跑出西暖阁。 作者有话要说:雍正二年七月初八,十四爷的福晋去世(不是文中的莎琳娜去世)四哥赐给十四福晋一块地,十四爷嫌弃风水不好,拒不接受,还为自己和福晋建了装骨灰的木塔。四哥觉得十四爷藐视自己,让自己被天下人骂,于是派人去取木塔。十四爷不从,大吵大闹。唉,此时的十四爷蛮让人同情的,默默,某悠不厚道的“鄙视”一下四哥。 第六十二章 雍正二年冬 胤禛放下茶杯,靠着龙椅眉开眼笑,脸上挂满作弄人后的得意之情。我一动不动的站着,面上生气,心底其实挺乐。这个老小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居然骂我是“妖狐精”,我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胤禛“扑哧”一笑,走过来揽我腰。我打开胤禛的手,喝道:“真讨厌,耍着好玩,是吧?”胤禛抚摸我脸颊,柔声道:“反应还挺快,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傻,这样说纯属因为你有魅力。”我憋着笑,毫不客气的给胤禛一拳,“不行,这首不算,你得重新作一首。” 胤禛看着我,满眼都是蜜意。我心头甚甜,转过身,偷偷低笑。胤禛掰过我身子,抱我入怀,“上个月送给你的那幅画面不是有一首诗吗?可不许贪得无厌,我的御诗岂是这么容易给的?”我悚然一惊,心跌入谷底,双腿忍不住颤抖。 当时,我看到那幅题着“小院莺花正感人,东风吹软细腰身。抛书欲起娇无力,半是怜春半恼春”的绢画时,几乎是喜极而泣。但想起那幅绢画就是报纸上登载的,脸刷的变白,要不是强制站定,早就扑通倒地。 难道那个墓就是我最终的归宿?我死后,被葬在与清西陵相隔千里的东北边境?不,不,我和胤禛绝对不会遥遥相望,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你怎么了?难道跟我计较嬉笑之词?”胤禛托着我下巴,神情颇为心疼。我扑进胤禛怀里,哽咽道:“胤禛,答应我,我们即使不能同死,也要埋在一块,我不想离开你,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真的不想,不想……” 胤禛轻拍我肩膀,嗔道:“不许你这样说,你我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绝对不会。”我点了点头,你在骗我,我们注定死不能同穴,你的后妃中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根本没有。老天爷,我到底是谁?我最终的归宿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忽听苏培盛在门帘外道:“皇上,贵妃娘娘到了。”胤禛放开我,“叫年贵妃和八阿哥去东暖阁等朕,半刻钟后传膳。”苏培盛“嗻”了一声,福惠道:“儿子给额娘背皇阿玛作的诗,很有意思的诗哦。”年暮瑶笑道:“额娘洗耳恭听。”我心想,年暮瑶颇有文采,一听就能听出那诗的弦外之音,不行,不能被她听到,否则太丢人了。 我要出去阻止,胤禛拉住我,“放心吧,福惠答应过我,这首诗只背给你听,他背的定是另外一首。”我满肚子狐疑,“真的?”胤禛道:“君无戏言。”又道:“一会和我们用膳。”脸一沉,正色道:“不许扭扭捏捏不答应。”我笑道:“我正想和暮瑶说说话呢。” 胤禛在我腮边轻轻一吻,啧啧叹道:“梓悠芳华无限,暮瑶婀娜多姿,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我真是艳福不浅啊。”我冷哼一声,冷着脸道:“以后还有三千佳丽等着你享用呢,小心眼看花,手抱软,腰腿……”对上胤禛挑逗的眼神,脸一红,坐在炕上闷声不语。胤禛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声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我心想,曹雪芹还没开始写《红楼梦》呢,胤禛从哪里听说的?猛地记起汤泉的事,忙道:“是允祥告诉你的?”胤禛负手踱步,洋洋自得道:“你吹捧十四弟文武双全,其实大错特错。我承认骑射功夫不如他,但他要跟我比文采,肯定是我的手下败将。”回头走向我,“允祥一告诉我,我便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了。” 我暗骂,好个喜欢偷听的允祥,这次我饶不了你。笑道:“是吗?说说看。”胤禛握着我的手,深情的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又惊喜又激动,靠在胤禛肩头,低声道:“君当如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悄然至,今日一早起来,呈现在眼前的是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早朝后,胤禛铁青着脸回养心殿。允祥、允禄、允礼紧跟其后,神情凝重。雪花欢快落,簌簌之声不绝于耳,殿内却死一般的寂静。 胤禛坐在龙椅上,操起御案边最喜欢的珐琅彩瓷杯,狠狠砸地,怒道:“朕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要年羹尧指点吗?难道因为他强为陈奏,朕才赏兵吗?难道因为他出谋划策,朕才处置老八他们吗?以年羹尧的才能,做个大将军或者总督是有余,但怎么可能具备天子的聪明才智?”三位爷一动不动的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两年来,年羹尧自恃功高,骄横跋扈之风日甚一日。他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任人唯亲。不但如此,还贪赃受贿,侵蚀钱粮,聚敛财富。 上个月,年羹尧进京述职,令都统范时捷、直隶总督李维钧等跪道迎送。到京后,郊迎王公以下官员跪接,他傲然的坐在马上,看都不看一眼。王公大臣下马向他问候,他也只是点点头而已。后来觐见胤禛,竟也十分骄横,毫无人臣之礼。胤禛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十分不快。待年羹尧离开,发了好大的脾气。他即便很恼怒,却也下旨赏赐年羹尧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及金币等物。 胤禛即位后,对年羹尧的恩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年羹尧所受的待遇,古往今来,没有那个人臣可以相比。在生活上,胤禛对年羹尧及其家人关怀备至。年羹尧的手腕、臂膀有疾,胤禛时常再三垂询,赐医送药。对年暮瑶和福惠的身体状况,也不时以手谕的形式告知年羹尧。奇宝珍玩,珍馐美味更是经常打赏。唐朝有“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清朝其实也有,只不过是“一骑红尘亮工笑”罢了。胤禛真心待年羹尧,年羹尧却越来越目中无人,自尊自强的胤禛岂有一再忍让之理? 胤禛喝完茶,淡淡的道:“你们三人想法把朕的意思散播出去,务必要让年羹尧听到。朕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究竟明不明白朕的一番苦心。”三位爷欠身应承。胤禛道:“跪安吧。”三位爷各自劝了几句,躬身离开。 我为胤禛揉太阳穴,说些“消消气”“保重身体”之类的宽慰话。胤禛拉着我的手,叹口气道:“我曾经对年羹尧说,我要是不做个勤政爱民的皇帝,就对不起他的赤胆忠心。他要是不做个鞠躬尽瘁的臣子,就不能回报我的知遇之恩。我希望我们能给后人树立千古君臣的良好榜样,我对他寄予厚望,他却如此待我。” 我心想,年羹尧变成这样,跟你太宠他有一定的关系,就跟康熙当初太宠太子有异曲同工之理。这些话当然不会跟胤禛讲,只是拽着胤禛胳膊,往东暖阁走,“别想这些烦心事了,瞧你脸色不好,进去躺躺,我给你揉肩捶背。”胤禛“嗯”一声,进了东暖阁,笑道:“你越来越不像我妻子了。” 我脱掉胤禛靴子,嗔道:“是啊,我越来越像你女儿。”胤禛拉我同他并肩坐在床边,微微一笑,脸上总算有红润之色,“为什么?”我含笑不语,净手后,捧着胤禛下巴,打趣道:“你满脸都是褶子,而我……”摸了几下保持得不错的皮肤,笑道:“我朱颜未改,咱俩要是走在大街上,别人肯定说我是你女儿。” 胤禛冷哼一声,躺在床上,不悦道:“你会有这么英俊威猛的阿玛?你会有德才兼备的阿玛?你会有精明能干的阿玛?”我见胤禛双眼微闭,眉角轻扬,一副满足样,松了口气,“行了,你貌比潘安,才胜李白……”话未说完,发现胤禛已闭眼浅睡。我扯过被子给胤禛盖上,伏在胤禛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 耳边忽地传来胤禛低低的声音,“朝堂上有允祥,我会安心许多。下朝后有宝贝,我会静心很多。”我强制压着胸口的暗痛,尽量保持正常的语气,“胤禛,有你在身边,真好。” 胤禛抱着我,下巴抵在我旗头上,“以前有时间没过多的机会这样相拥,现在有机会却没有多余的时间这样相拥。‘思数冬,念数冬,心碎成缺泪逝空,何时永久拥’,宝贝,我可以给你一切,但给不了永久相拥,只能抽空给你几个温暖的拥抱。我生平从不负人,但终究负了你,是不是?” 我心一颤,紧紧搂着胤禛的肩,笑道:“你没有负我,我很满足目前的生活。你是大爱的铮铮汉子,你心系大清天下苍生。我理解你,也支持你,会永远陪着你。”胤禛道:“真的吗?”语气是试探加不自信。我坚定的点头,“当然是真的。”胤禛再次道:“真的吗?”我一如既往的坚定,“真的,真的,真的。”胤禛长叹一口气,笑道:“那就好。” 第六十三章 雍正三年春 大年初一,宫里洋溢着浓浓的喜气。晚上吃了一碗饺子,肠胃有些不适,正在梓悠斋冥想,收到了一个噩耗。我叫玛格退下,闭眼不语,呆坐不动,心口在抽泣。一阵风吹来,门窗被推开,空幽的夜色中,传来亦凝坚定悦耳的声音。 “圣上英明神武,千百年来,仅此一帝。我没想以后会怎么样,只要能有机会服侍皇上,就算是做一辈子宫墙柳,我也不后悔。” 这是二十年前,我送亦凝回钟粹宫后,亦凝告诉我的。我永远都不能忘记亦凝说这话时的表情。眼波潺潺涌,里面全是崇拜之意和憧憬之想。双腮红晕绣,仿若绚烂的朝霞,那是初见情郎羞怯的悸动;又若西沉的夕阳,那是数探情郎后痛苦的甜蜜。笑靥如白荷,酒窝如莲藕。可是,种子开花结果后,面临的是迅速的枯萎。她有三十八个美好华年,收获的只有一寸昙花一现的逢场作戏情。 我推开慈宁宫念君斋侧厅大门,一道强劲的光直刺双眼,只见书桌上、软榻上、圆桌上、地面上,铺满了一叠叠信笺。冷风袭来,凄切的簌簌声不绝于耳。大片白纸片随风舞,就似置身于粉妆玉砌的冰雪海洋。 我望着纸片,眼泪扑簌落。屋内灯火通明,我却感到无比漆黑。抓起其中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入宫第一天,一切都是新鲜未知的。想着马上就要见到今生唯一的痴爱和崇爱,悸动的心一刻都没有停止剧烈的跳动。” 这是第一次写心情吧?亦凝那时只有少女的怀春情结,没有做好独守寂寞的心理准备吧?我深叹口气,放下这片,再去追逐成千上万片中的其中几片。 “皇上招幸,天恩浩荡,实乃一生之福。虽然羞怯满心,却是一次甜蜜之旅。每每静坐回想,双颊通红,心神恍恍际,日出变晚霞。” “爱情结晶生根发芽,人生的冬季总算熬出。春暖花开日,宝贝怀中抱,想着那就是小时候的他,微笑着亲吻,一生无遗憾。” “皇上因太子一事生病数日,我心疼心痛不已。虽然恶心干呕不止,仍然坚持数日吃斋、数日念经、数日烧香,不为别的,只为求一个健康的他。” “我想我已经枯萎,因为痴爱和崇爱的采花人早就掠过我,走向另一片花海。我发自肺腑的微微笑着,我真心实意的默默祝福,我无可奈何的凄凄流泪。” “他是华贵熠熠的洁玉盘,我是孤寂寥寥的望月人。我不求别的,只求有一丝皎辉照着,也就满足。在没有月色的夜里,我也恸哭过。看着左手的玉镯,曾经反复问自己有没有后悔,每次回荡在脑海里的,是坚定的‘没有’二字。” “最好的姐妹突然离去,晕厥之后,卧床不起。我静静回忆,默默哭泣,红颜薄命,我终究也会像她那样随风凄凉而逝,而且,连爱人的最后一面也见不着。这,就是我的宿命。” “他离开了我,我心如死灰,我想结束生命去见他,可我怕喝过孟婆汤后,连残缺的美好都不存在。我还是苟活着吧,等哪天记忆消失,我也就痛快消失。” “寒冬再次来临,咳嗽越来越严重,每天强制打起精神,坚持仿他的字,抒发心中的情怀。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骗自己,他一直活在我身边,他在笑着看我,他在唤我的名字。” “今天是大年初一,他离开我已两年有余。午睡时,做了一个梦,梦中,他笑着对我说‘你的眼睛很像她,清纯明亮’。梦醒后,颤抖着手写下这段字,气若游丝,我想我该离去。” “用最后一口气撑起轻飘的身子,写下‘爱君一生,此世不悔’八个字,我缓缓放……” “放”字下是一大滩干涸的血迹,她太累了,写不下去了。是的,太累了…… 我走至里间,从左至右慢慢打望。冷清的空气里,除了雪白的信笺,就是雪白的宣纸。放眼一瞥,洁莹底色中,多重颜色交织在一起。那是康熙的诗词字句,康熙的音容笑貌,康熙的龙袍朝珠,康熙喜欢的牡丹和梅花,康熙钟爱的珐琅彩瓷器……柔软的笔锋中,绚烂的数色里,融入二十二年的痴爱,二十二年的崇敬,二十二年的血泪,二十二年的青春,二十二年的不悔。 “雨过风来紧,山塞花落迟。亭遥先得月,树密显高枝。” “功成十字血成溪,百丈恩流分自西。身列四衙半夜路,徒方三背两番鸡。五千鞭挞寸肤裂,六尺悬垂二盗齐。惨恸八垓惊九品,七言一毕万灵啼。” “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 “战马初闲甲士欢,挥戈早已破楼兰。弥天星斗销兵器,照彻边山五月寒。” “淼淼长湖水,春来发绿波。飞鸣下凫雁,朝暮集渔蓑。” …… 站了半晌,心渐渐变凉,身体里最后一丝温暖也随之流失。走到床边,看着十年没见的熟悉面容,失声痛哭。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生,浪花叠锦绣谷明……” 空荡荡的屋里,亦凝婉转的歌声在回旋。我握着亦凝冰冷的手,抚摸亦凝腕上的玉镯,细细观察亦凝。瘦削的下巴,苍白的脸色,细小的角纹,紧闭的双眸,还有痛苦甜蜜的表情。这还是我认识的亦凝吗?不是,很多年前就已不是。两个俏丽的酒窝还在,心跳已停,只剩一副冰冷的娇躯。 枕头边,有条白色围脖和红色锦帕。围脖是康熙赐给亦凝的。锦帕没有见过,但猜想应是亦凝所绣。 我拿起绸缎面,目不转睛的盯着。除了几行字,并没我想象中的鸳鸯戏水等象征夫妻情深的画面。工整的小楷体,用白色的丝线绣成。拿到宫灯下一看,是元好问的《摸鱼儿》。 我放下锦帕,念君斋外传来玛格着急的声音。胤禛只给我一刻钟时间,我必须马上离开。 我看着亦凝,哽咽道:“你终于解脱病魔的痛苦,与他再相聚。你放心,你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不缺陪伴的人,但你只愿陪他,不是吗?说句让你伤心的话,我其实很希望你多喝几杯孟婆汤,忘记这场自己编织的梦。不过我更希望你永远沉溺在旖旎的幻境里,骗自己多发几个真心的笑。安息吧,安息……” 我走出门,玛格扶着我,关切的道:“郡主脸色惨白,是不是不舒服?”我笑道:“没事。”望着快要西下的新月,眼前有些模糊,只觉有千百颗星星来回闪。在玛格的搀扶下,往前挪一步,脚下无力,身子就似被风吹散的棉絮,飘到冰冷的路面,没有任何知觉。 不知昏迷多久,似醒非醒际,耳边传来胤禛温柔的呼唤声。右手被胤禛紧紧握着,热热的气息直扑我脸。我微微睁眼,胤禛憔悴苍白的脸映入双眸。 “宝贝,可算醒了,你要吓坏我这把老骨头呀?”胤禛嘟哝着嘴,抱起我,直接揉进怀里。我心一暖,甜蜜的苦笑,被胤禛抱得喘不过气,低声道:“松一点,松一点……”胤禛放开我,一手扶我肩,一手摸我脸,嗔道:“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保重自己吗?怎可晕倒?还昏迷了一个时辰,该罚。” “啵……”我还没反应过来,胤禛在我唇上深深一吸,声音很响很响。我抚摸被胤禛的胡须扎得发痒的嘴唇,低声喝道:“终于承认自己老了?有你这样罚人的?”胤禛笑着坐在我背后,让我靠在胤禛怀里,左脸颊紧贴我右脸颊。我半闭着眼,借着朦胧的宫灯打望,尖叫道:“你怎么把我弄到东暖阁来了?这可不合规矩。” 我挣扎着要爬起,胤禛紧紧抱着我,不让我动弹半分,在我耳边哈气,柔言细语,“这里离慈宁宫最近,因此让你在这里休息。子时已过,不要回永寿宫了。”我回头看坏笑着的胤禛,双颊通红,心扑通跳不停,心想,胤禛该不会是清心寡欲了两年,忍受不住了吧?这可不行,万一传了出去,如何是好? 我低声道:“我还是回去吧,你还在守孝呢。”胤禛坚定的说“不”,掰正我身子,直直看着我。尽管不说话,但柔情蜜意全写在脸上。我和胤禛对视几眼,心跳更快,呼吸都不畅。靠在胤禛怀里,连骂自己没用,活了几十年,还跟个纯情的小女生般容易害羞。 胤禛搂着我,嘻嘻一笑,“你不乐意?”我的脸更红更烫,手心直冒冷汗,低声道:“我不管,我要回去。”说完欲推开胤禛。胤禛不但不让,反而抱得更紧,大声笑道:“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还扭扭捏捏个啥?”我握紧拳头捶胤禛肩膀,“哼,小老头一个,谁愿意对着你?谁愿意?谁愿意?” 第六十四章 雍正三年春 胤禛一手搂我腰,一手抓我胳膊,在我腮上吻两下。我身子一颤,还没反应过来,胤禛蓦地放下我。我“哎呀”一声,直挺挺的倒在床上。正要爬起,胤禛压着我,在我脸上呵气,“你要是乖乖的,我就饶了你。”我狠狠瞪胤禛一眼,双手护在胸前,头偏向一边。胤禛不说话,掰正我脑袋,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我默不作声,凝望胤禛疲倦的脸,既紧张又期盼。 这一刻,暖阁很静,只有滴答的钟摆声和低低的呼吸声。这种暧昧挑逗的表情看一会还好,看久了就有些扛不住。 我娇笑一声,放开双手,打算屈服。胤禛摸猛地起身,指着我哈哈大笑,“你这小脑瓜都想些什么?我怎么可能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你也太小瞧我了。你别摆出这么妩媚的笑,也别指望我上当。你睡你的吧,暖阁内还有好几张床呢,我最怕的是你忍不住跑来骚扰我。” 什么?天上的如来佛祖,求求您管管您坐下这位自恋的小祖师爷吧,我又一次成功掉进他精心布置的甜蜜陷阱里了。 我腾地站起,用颤抖的手指着胤禛,哭笑不得。胤禛拉我坐在床上,吆喝我躺下,一面为我盖被子,一面道:“你让我省省心吧,太医说你血虚,得好好调理。你放一百个心,我胤禛是个正人君子,绝对不会偷偷跑到你床上来。” 我笑着点头,暗骂自己缺根筋,胤禛是孝子,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双颊再次发烫。胤禛道:“你终归是女子,身子吃不消,以后不能让你陪我那么晚。我决定了,从明天起,戌时前你必须回梓悠斋,晚膳前也不要来养心殿。”我摇了摇头,撒娇道:“早上晚点来可以,但晚上回去那么早又没事干,你还是让我陪着你吧。” 胤禛为我掖好被子,厉声喝道:“我的话就是圣旨,你必须听。”未等我答应,摸着我下巴,柔声道:“我失去过你一次,不想再回味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你明白吗?你必须顾着自己的身子。怎么会没事干呢?你不是喜欢孩子吗?可以去阿哥所看福惠,弘历,弘昼他们。” 我看着胤禛紧张关切的神情,笑道:“好吧,那你要答应我,看奏折不能看那么晚。我会突击检查,要是发现你超过亥时歇息,定要痛打你屁股二十大板。”胤禛挑起眉角,带着一丝浅笑,低声喝道:“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居然敢打一国之君?你快闭眼歇息,今晚我还有十几份……” “你说什么?”我心中一阵抽痛,心想,胤禛,你听听我的话吧,一天只休息两个时辰,铁打的身子都吃不消。胤禛叹了口气,拍几下我脸颊,“好,我这就去睡。真拿你没办法,整个大清都归我管,我却要处处受制于你这个妖狐精。唉,可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再次听到“妖狐精”,没有反驳,用命令加哀求的眼神看胤禛。胤禛重重的“嗯”一声,放下黄色幔帐。我侧耳听胤禛的脚步声,确定胤禛没有出东暖阁,稍稍放心。正要闭眼,小玉福低低的声音传来,“皇上,这么晚了,还要看……” 小玉福话未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无奈摇头,支起身子,拨开幔帐,只见明间淡淡的黄光时隐时现,那光刺痛我肿胀的双眼。我鼻子一酸,两行泪顺着脸颊下滑,落床瞬间,心痛定格。 我擦干泪起床,轻手轻脚走到暖阁门边,探出头打望。只见胤禛戴着眼镜,伏案疾笔。一会蹙眉,一会绽笑,一会叹气,一会沉思。或闭眼揉太阳穴,或伸个懒腰放松,或轻轻敲打桌面,或捶背捶大腿。 胤禛看了一阵,拿起右手边的茶杯,掂了掂重量,抬头时发现了我。他先是一愣,随即将茶杯往候在御案旁、正在打瞌睡的小玉福扔去。只听“哐当”一声响,小玉福“唉哟”尖叫,回过神,大惊失色,忙跪地磕头,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胤禛喝道:“滚出去。”转而对我微笑,“你怎么无声无息的起来啦?”我面无表情,走到御案边,端起茶杯,“我帮你倒。”胤禛拉着我胳膊,“你别生气,我马上去睡。”我放下茶杯,靠在胤禛怀里,“想看就看吧,我陪你。”胤禛掰直我身子,“别给自己赌气,好吗?我不看了还不行吗?走,我送你回东暖阁。” 我站立不前,扯着胤禛胳膊,笑道:“我没赌气,我说的是真的,最后一次陪你这么晚,好不好?”胤禛拥我入怀,“好,最后一次。你不要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身子好得很,太医今日诊断,说你以前失血过多,需要精心调理。”喃喃低语:“在海棠林里吐那么多血,当然会血气不足了。” 我心想,是出车祸闹的,笑道:“你去看奏折吧,我给你倒茶,再给你熬点小米粥,暖暖胃。”胤禛道:“宝贝真是我的好妻子。”笑着坐回龙椅,提笔挥舞。我拿起杯子,转身瞬间,不争气的眼泪再次滑落。 ———————————————————— 雍正三年夏 年暮瑶身子本就不好,最近因年羹尧的事,茶不思饭不想,健康每况愈下,前几天更是晕倒在御花园里。我伺候胤禛的间隙,会去翊坤宫看她。今日一早,一个太监匆匆来报,说年暮瑶想见我。我乘肩舆到翊坤宫时,年暮瑶正半坐在床淌泪,几位宫女和太监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我快步走到床边,欠了欠身,请了个安。年暮瑶用手绢擦了下泪,喃喃道:“郡主来了就好,郡主来了就好。”我见年暮瑶脸白如雪,神情甚为担忧,联想昨日之事,明白了七八分,对冬灵等人挥了挥手,一屋子的奴才退了出去。 年暮瑶有气无力的道:“我今日请郡主来,是想请郡主在皇上面前为我二哥求情。”我沉吟片刻,颔首道:“后宫不能干政,望娘娘见谅。”年暮瑶咬着下唇,轻声啜泣,“二哥对皇上如此不敬,皇上生气也很正常。” 今年三月,天空出现了“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一向喜欢祥瑞的胤禛龙颜大悦,群臣趁机歌功颂德,年羹尧也上奏称赞胤禛蚤兴夜寐,勤政爱民,乃千古明君。但由于字迹潦草,把“朝乾夕惕”误写成“夕阳朝乾”。胤禛借此怒骂年羹尧居功自傲,对君不敬。接着更换了四川和陕西两省官员,又将年羹尧的亲信甘肃巡抚胡期恒革职查办,勒令四川提督纳泰回京。昨日,又解除年羹尧川陕总督职,命他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我柔声道:“娘娘注意身子,不要担心年大人了。”年暮瑶哭道:“我知道我二哥罪有应得,但他这些年来为皇上做了不少事,立下很多汗马功劳。”我正色道:“有功要赏,有过要罚。目无君主,狂妄自大,贪赃枉法,私结党羽。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皇上能容忍?” 年暮瑶愣了愣神,深叹口气,“曹家亏空,朝中皆知,皇上当年那么爱曹姐姐,照说来,应对曹家网开一面,但皇上公事公办,毫不留情。二哥令皇上失望,被皇上惩治,确实是罪有应得。”说完抚摸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去年五月,胤禛派人调查大库存纱变色之事,六月下旨将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府送来的缎匹织物查收入账,清算钱粮。十月命两江总督查弼纳前往扬州同李周望等查“曹頫亏空钱粮案”,此举表明胤禛已开始处理曹家,但只是宽限补赔,并未治罪。今年中旬,胤禛停止曹頫承造马鞍、撒袋等物件。我见此,问胤禛原因,胤禛说本想给曹頫机会,可曹頫太不成器,令他大失所望。他还说,曹頫如若继续糊涂下去,定严惩不贷。 我不想对历史的发展做什么补救,心早就放开,为年暮瑶倒杯热水,劝道:“娘娘既然明白这个理,就别操心了。”年暮瑶接过水,捧在手里,幽幽的道:“郡主可否答应我一件事?”我坐在床边,掏出手绢擦拭年暮瑶额角的汗,笑道:“只要跟政治无关,哈吉娅定会答应。”年暮瑶喝完水,放下杯子,“我的身子越来越差,真怕哪一天双眼一闭就再也睁不开。”我拿过杯子放好,低声道:“娘娘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年暮瑶握着我双手,嫣然一笑,“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帮我照顾福惠。”我知道她今年年底便要去世,福惠也只能活到八岁,心里一阵难过,勉强笑道:“好,我答应娘娘。”年暮瑶双眼闪泪,“谢谢。”又道:“有你照顾福惠,我很放心。”我道:“娘娘歇息歇息吧。”扶她躺下,为她掖好被子,直到她睡着了才离开。 第六十五章 雍正三年夏 夏日炎炎,整座紫禁城就跟火炉般炙热,这天午后,大片黑云压来,风吹之时,暑气稍解。我歇完午觉,在养心殿陪胤禛看奏折,苏培盛进殿,打个千,“皇上,安文轩大人的夫人求见。”胤禛放下朱笔,“咦”一声,在我耳边低声道:“她要见我?这可不合规矩。”我也很纳闷,想了想道:“肯定是有急事,你见见吧。” 胤禛道:“传。”苏培盛领旨出殿门。我道:“我到西暖阁回避一下。”胤禛看着窗外,“要下雨了,我吩咐小玉福送你回永寿宫。”我道:“不用了,我想知道乐蕊为何找你。”胤禛道:“难道是为了曹家的事?”我笑道:“谁不知道你‘铁血无情’?乐蕊很聪明,怎么可能来碰钉子?” 胤禛嗔道:“好哇,胆敢说我铁血无情,一会儿定要好好收拾你。”我展颜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怕你。”胤禛道:“快进去吧,她来了。”我点了点头,瞄乐蕊单薄的身影一眼,向西暖阁走去。 刚进西暖阁,只听乐蕊“扑通”跪地,“奴才求皇上摒退左右。”声音似乎带着哭腔。我颇感奇怪,掀起竹帘一角,见乐蕊脸色苍白,眼里似乎还含着泪。胤禛显然也很吃惊,大手一挥,“你们都下去。”待所有人离开,低声道:“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乐蕊并未起身,连磕三个响头,哽咽道:“请皇上为大姐做主。” 胤禛眉头紧蹙,摘下眼镜,“这话是什么意思?”犀利的双眸向竹帘扫来。我放下竹帘,呆立当地,心想,乐蕊究竟要干什么?难道她要告诉胤禛那件事?我不敢想下去,只觉全身冰冷,双腿不自觉打哆嗦。 乐蕊道:“康熙五十四春,皇上奉旨去京郊办事,大姐在平郡王府等皇上。当天晚膳后,大姐出城骑马,途中遇到了十四阿哥,俩人约定去看生病的八阿哥,岂知这一去……”我心急如焚,不顾是否妥当,打起竹帘,冲到胤禛跟前,“皇上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乐蕊冷笑道:“郡主不要仗着皇上的宠爱就含血喷人。”匍匐在地,“启禀皇上,奴才接下来所说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话,愿受千刀万剐之苦。”我大惊失色,喝道:“你给我闭嘴。”胤禛直直盯着我,“小玉福,送郡主回永寿宫。” 小玉福进殿门,“嗻”了一声,“郡主请。”我小声恳求道:“皇上千万不要听她胡说八道。”胤禛冷声道:“朕自有分寸,你快回永寿宫。”我明白胤禛定是听出那话的弦外之音,瞪着乐蕊,“言而无信,小心遭天谴。”乐蕊身子微颤,淡淡笑道:“多谢郡主提点。” 我回到梓悠斋,全身无力,觉得头顶有千万个炸雷在响。一动不动的坐在软榻上,送走光亮,迎来黑夜。玛格进屋点灯,吩咐辛姐伺候我沐浴。我道:“玛格,你去养心殿看看皇上在做什么。”玛格道:“方才苏公公传话,没有皇上旨意,不许郡主和奴才们踏出宫门半步。”我麻木的“嗯”一声,想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烦闷不已,低声道:“不沐浴了,你们下去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辗转一夜,第二日起床,外面是幅萧条之景。我站在窗边,看着雨噼里啪啦往下砸,头一阵眩晕。玛格和辛姐端来早膳,我吃不下,吩咐她们撤掉。玛格道:“小玉福方才偷偷来过,说皇上一早派皇后去廉亲王府了。”我失声叫道:“什么?”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玛格及时扶住我,急道:“郡主怎么了?奴才去传太医。”我缓了缓神,“不用了。”辛姐道:“郡主躺着歇息吧。”我点了点头,任由她们把我搀到床上,抱着小睿睿,心想,乐蕊为何要把这事告诉胤禛?这个秘密隐藏了十年,早不说,晚不说,为何偏偏此时说? 乱想了一阵,头疼欲裂,便浑浑噩噩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齐声道:“恭请皇上圣安。”胤禛喝道:“统统给朕滚出去。” 我悠悠睁眼,掀开凉被爬起。外面一片漆黑,屋内的烛光闪烁不定,风呼呼吹,连同雨打得窗户哐当响,一如我慌跳的心。胤禛踹门进屋,拳头紧握,脸色铁青,眼里似要喷出火。躺在床边毡毯上的小睿睿“嗷嗷”两声,“飕”的一下躲到床底。我双腿发软,强制镇定,慢慢走到胤禛跟前。胤禛拽着我手腕,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见胤禛眼里除了怒意,还有泪光,心似刀绞,“胤……” “禛”字还未出口,胤禛干裂的唇蓦地压来,我被胤禛霸道的吻弄得喘不过气,只能使劲推胤禛。胤禛狠狠咬我一口,打横抱起我,把我扔在床上。我疼得眼泪直滚,捂着流血的嘴唇,哭道:“你干什么?”胤禛压在我身上,捏着我下巴,喝道:“你不坦诚相告,我恨你,我恨你……”我泪如雨下,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胤禛瞪大血红的眼眸,厉声道:“你三番两次让我痛苦,我宁愿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你。”说完朝我脖子掐来。我闭上眼,任由胤禛掐。胤禛双手紧紧捏住我脖子,并未用力。我听着风雨呜咽声,心像虫蚁撕咬,眼泪哗啦流。 过了片刻,胤禛发出长长的叹息,躺在我身边,抱我入怀,低声道:“你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傻妞,为何不跟我说?为何要一个人承受?你不相信我对你的心吗?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我无声哭泣,一句话也没有。 胤禛抱我良久,激动的情绪渐渐恢复,摸着我嘴唇,柔声道:“疼吗?”我摇了摇头,“不疼。”胤禛给我盖上凉被,紧紧搂着我,“幸好你还陪着我,不然……”冷哼一声道:“不然我马上杀了他们。”我沉沉的道:“胤禛,你千万不要公私不分,落人口实。”胤禛笑道:“公私不分?好,我就给他们来个公私分明。” 我回忆看过的历史资料,想要找出最近会发生何事,但回忆好一会还是很模糊,无可奈何道:“你要把他们怎么样?”胤禛道:“你别操这个心。”我道:“乐蕊为何会告诉你此事?她和语薇曾答应我要保密的。”胤禛皱着眉头,“乐蕊失踪了。”我惊道:“什么叫失踪?” 胤禛起床,负手踱步,“今日一大早,安文轩说乐蕊昨日出宫后没有回府,求我派人去找。”我直起身子,心乱如麻,“到底是怎么回事?”胤禛宽慰道:“你别担心,找到后问问就知道了。”我想了一会,想不出究竟,心愈加乱。 胤禛道:“我叫芷卉去问八福晋,八福晋够坦诚够胆大,居然据实告知。”我幽幽的道:“她因为海冬青那事迁怒于我,因此……”胤禛冷笑三声,从袖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物归原主。”我见胤禛手里拿着额娘送给我的白玉簪,噙着泪道:“是八福晋交给皇后的?”胤禛把白玉簪放进梳妆台上的首饰盒里,“其实我早该查这事。” 我有些不解,“早该查?”胤禛道:“语薇把你的东西交给我时,我发现少了你额娘送给你的白玉簪,问语薇,语薇说你不小心弄丢了,当时我万分悲伤,没有深究。现在想想,语薇肯定是怕我知道后恼怒老八,故而隐瞒。”我摩挲胤禛深浅不一的额纹,“你不要怪语薇。” 胤禛道:“该怪的要怪,不怪的自然不怪。”我道:“你……”胤禛捂着我的嘴,用命令的语气道:“好好休息,我该回养心殿了。”说着亲一下我额头,扶我躺下。我拉着他的手,反复强调,“早点就寝,不许太晚。”胤禛点了点头,指着我嘴唇,“你这几天不要出宫。”我心领神会,“嗯”了一声。 ———————————————————— 安文轩带人在京津一带找乐蕊,找了两天两夜,没有一点消息。过了三日,有人在天津的北运河段发现了一具女尸。后经查证,断定此女尸是乐蕊,死因是投河自尽。额娘听后一病不起,不日便逝世。安文轩悲痛欲绝,将乐蕊的尸体接回府厚葬,辞去官职,整日在家买醉。胤禛派小玉福去问,安文轩沉默不语,或是盯着乐蕊的遗物连声说“对不起”,或是抱着爱妮嚎啕大哭。语薇劝说两次,安文轩道出缘由。 原来那日乐蕊进宫前为安文轩收拾书房时,无意中发现了两封信。两封信的大体内容是安文轩听说乐蕊喜欢的那位才子要进京参加殿试,便告诫那位才子,希望他进京不要见乐蕊,不要和乐蕊联系,不要破坏他们夫妻感情,否则会令双方名誉受损。这种要求有点不尽人情,但也合符常理,才子只好答应。不过才子因此郁郁寡欢,夜幕后喜欢站在船头喝酒。船行到北运河时,才子醉酒失足坠河。安文轩得知后,又悔又恨,但不敢给乐蕊说。 曹悠苒逝世的那刻,乐蕊觉得世事无常,要珍惜眼前人,便决定和安文轩好好过。这些年来,和安文轩朝夕相处,渐渐产生了感情,本以为可以相敬到老,没想到知道了这个事实。乐蕊和安文轩大吵一架,跑出了府。她想起曹悠苒悲惨的命运,于是进宫找胤禛,希望胤禛为曹悠苒做主。她答应我不会将那事泄露出去,但生无可眷,自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六十六章 雍正三年秋 仲秋之际,三年孝期到,胤禛率嫔妃、阿哥和公主驻圆明园。王公大臣以为胤禛驻圆明园是游玩,并不敢向他奏事。胤禛见此,谕知吏部和兵部:“朕在圆明园与宫中无异,凡应办之事照常办理,尔等应奏者不可迟误,若无应奏事件,则在衙门办理,无必到此。”还要求王公大臣不能有丝毫懈怠。 这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明媚的阳光一泻千里,照得青山异常清晰。我坐在九州清晏殿西侧葡萄院的最高处,看着远处随风飘舞的枫叶出神。 “想什么呢?”一只手掌轻拍我肩膀。我仰头笑看允祥,“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世事好难预料。”指了指石椅,“坐吧。”允祥坐下,沉默片刻,“我进园前看过安文轩,他情绪好多了。” 我哽咽道:“乐蕊太狠心了,她可以抛开安文轩十余年的爱,但她为何不为爱妮想想?”允祥道:“你要是不放心爱妮,就让皇上收爱妮为义女,把爱妮接到身边抚养。”我道:“爱妮是安文轩的命根,还是让她陪着安文轩吧。”允祥点了点头,“皇上说……”咳嗽了两声,笑眯眯的道:“说不日就给你一个封号。” 我心一颤,脸微微泛红,低声道:“我不在乎封号,只在乎和他长相厮守。”允祥道:“放心吧,会长相厮守的。”我道:“你最近身子不好,一定要好好调理。”允祥道:“老毛病,再怎么调理也一样。”斟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自己端起一杯,悠闲的道:“皇上说一会去后海划船射鱼。”我奇道:“胤禛今日怎么有空?” 允祥道:“皇上说要好好历练历练,不然……”嘴边扬起一抹坏笑,低声道:“不然就不能……”我瞪大双眼,“不能什么?”允祥笑道:“你是我四姐,还是别跟你说这些为妙。如若让皇上知道了,非得骂我老不正经。”我顿时明白,脸又一红。允祥打趣道:“好啦,别害羞了,来年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 “谁说是一个?是两个才对。”胤禛充满笑意的声音飘来。我脸愈加红,头偏向一边不说话。胤禛打发允祥去准备划船射鱼事宜,走到我跟前,弯着腰,歪着脑袋看我,嘻嘻笑道:“迫不及待啦?”我脸红至脖颈,给胤禛肩膀几拳,“亏你还是一国之君呢,这话也说得出口,实在讨厌。” 胤禛抱着我,在我鬓边哈几口气,“你我是夫妻,说这话有何不可?今晚咱俩就生两个大胖小子去。”我脸瞬时滚烫滚烫,捶胤禛后背,笑道:“有本事自己生去。”胤禛放开我,沾沾自喜道:“你不跟我生,有一大堆想生的人翘首等待呢。”我想起留在钟粹宫的三十余名秀女,笑意稍减,靠在胤禛胸口,“其实我很矛盾。”胤禛道:“矛盾什么?” 我沉吟半晌,幽幽的道:“我希望你多子多福,但又不想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胤禛笑道:“不自私,这说明你在吃醋,我高兴得紧。”我道:“昨儿随皇后进宫,见那些秀女中有几个长得很美。”胤禛搂着我的腰,正色道:“我的宝贝独一无二。”我心里又甜又涩,“有了这句话,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胤禛道:“你想知道我封你什么了吗?”我笑道:“你给几位主子的封号都很有深意,我可猜不准你会封我什么。”胤禛抚摸我脸颊,笑道:“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封你为伊妃。”我道:“伊妃?”胤禛道:“‘伊’同‘唯一’的‘一’,这代表我的心意,可以吗?”我笑道:“可以。” 胤禛道:“来年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晋封你为伊贵妃,一步一步来,不会有异议。”我连连点头,“如果是个小公主呢?”胤禛坚定的道:“不可能,肯定是个大胖小子。”我笑道:“不是你嘴上说不可能就真的不可能。”胤禛转动眼珠想了想,“如果真是个小公主,那就罚你和我接着生三个大胖小子。” 我咯咯笑道:“当我是母猪啊?”胤禛脸一沉,喝道:“骂自己可以,别连带我一块骂。”我“扑哧”大笑,退后几步,扮个鬼脸,“猪,来抓我呀。”胤禛浅浅一笑,展开双臂,“我来抓小猪猪啦。”说着跑向我,搂着我的腰,挠我的痒。我失声笑道:“我……错……啦,我……我错啦,皇……皇上大人有大……大量,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胤禛停止挠痒,和我手拉手,“我们先划船后射鱼。”伸个懒腰,“身子许久不动,都快僵硬了。”我含笑道:“你几年不碰弓,还拿得起弓吗?”胤禛刮一下我鼻子,“你夫君虽然打不了豹子老虎,但射射鱼绝对没问题。”我笑道:“我见过你的御弓,好像只有四力半哦。” 胤禛白我一眼,不悦道:“谁说的?”我倒了杯茶,笑道:“除了他,谁敢说?”胤禛喝完茶,笑道:“我们不去划船射鱼了。”我道:“那去干什么?”胤禛道:“去蓬莱州的岛上看星星和月亮。”我嗔道:“今儿是二十四,月亮出来时你该御门听政了。再说,允祥还等着我们呢。”胤禛哼了一声,“他在我娘子面前揭我的短,罚他在后海吹冷风。” 我笑盈盈道:“还是去射鱼吧。”双手环着胤禛的腰,“瞧瞧,都长肥肉啦。”胤禛掰开我的手,“皇天眷顾,形体日丰,有何不可?”我道:“贫嘴。”又道:“走啦,走啦,去射鱼啦,你要是射到了,我给你熬鱼汤。”胤禛笑道:“真的?”我笑道:“当然是真的啦。” 胤禛笑道:“好,马上去。我一定要射几十条鱼,让你熬汤熬到天亮。”我给胤禛脑门一记,“小心吹破牛皮。”胤禛装作委屈样,“不要对你的夫君这般没信心嘛。”我知道胤禛的骑射水平不怎么样,嗤嗤笑道:“只要你射得到,我熬到天亮也没什么不可。”胤禛伸出手掌,“一言为定。”我和胤禛击掌,“绝不反悔。” 不知是允祥让着胤禛,还是胤禛箭法突然间精进了。到日落时,胤禛果真射了二十来条鱼。他把桦皮弓交给苏培盛,洋洋自得,“朕的箭法还好吧?”我和允祥交换个眼色,齐声夸赞。胤禛道:“十三弟随朕去九州清晏殿品茗对弈。”允祥道:“遵旨。”我道:“那我呢?”胤禛笑道:“你自然是去御膳房熬鱼汤了。” 我“啊”一声,闷闷不乐的丢掉五齿鱼叉箭,嘀嘀咕咕道:“这么多鱼,真要熬到天亮了。”对小玉福道:“你叫玛格和辛姐到御膳房去。小玉福道:“嗻。”转身要走。胤禛做个“制止”的手势,“把这些鱼赐给皇后、年贵妃、齐妃以及熹妃。”我惊道:“没鱼我怎么熬鱼汤啊?” 胤禛在我耳边悄悄的道:“你熬一宿汤,我跟谁生大胖小子去?”我盯着望向别处、嘴边挂笑的允祥,心咚咚直跳,红着脸不语。胤禛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跟朕去九州清晏殿。”我欠了欠身,“是。”叫住拿鱼的太监,“留下三条,我给皇上和怡王做酸菜鱼。”允祥抿了抿嘴,嘻嘻笑道:“有口福咯。”胤禛微笑道:“以后再也不许小觑朕的箭法了。” 话刚落音,允祥把头偏到一边偷笑。我嗔道:“哪里还敢有下次?”胤禛满意的点头,和允祥并肩而行。允祥双手负在背后,朝我竖大拇指。我莞尔一笑,快步跟上。 ———————————————————— 雍正三年冬 刚刚入冬,年暮瑶便一病不起。前天去看她,她平日炯炯有神的双眸失去风采,眼窝深深,颧骨高高,脸面蜡黄无血色。宫廷规矩多,为防止沾晦气,福惠没机会去见年暮瑶。年暮瑶十分想念福惠,昏迷期间,时常伴着眼泪喃喃叫“福惠”。胤禛知道后,忙叫我带福惠去见年暮瑶。 一行人来到“天地一家春”东侧,我还没下暖轿,福惠便快跑进门。我匆匆往年暮瑶寝宫赶,远远的听见福惠哭道:“额娘,额娘,您睁开眼看看儿子,儿子来了,求您睁开眼看看儿子。”我鼻子一酸,放慢脚步,叫所有人退下,站在屏风旁抹泪。 年暮瑶慢慢睁眼,看见福惠,嫣然一笑,颤声道:“儿子……儿子……额娘的乖儿子。”说着支起胳膊要坐起。我走到福惠身边,扶年暮瑶半卧在床,拿了一个靠垫放在年暮瑶背后。年暮瑶向我射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抱着福惠亲了又亲,笑道:“额娘好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福惠低泣道:“儿子一定会和额娘永远在一起的。” 年暮瑶闭上眼,哭道:“可惜额娘等不到了。”福惠一个劲的摇头,“额娘会长命百岁的,额娘会长命百岁的。”年暮瑶掏出手绢为福惠抹泪,柔声道:“儿子乖,不哭不哭啊。”福惠吸了几下鼻子,“儿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说完这话,当真再也没流一滴泪。 作者有话要说:一力是九斤十四两,清朝的一斤等于十六两,四力半是多少,亲们自行算算,某悠窃笑ING 同样的弓,康熙是七力半,乾隆是七力,貌似贾宝玉都可以五力呢,可是四哥……默默,某悠要无良大笑啦(四哥这骑射功夫,搁到现代来说,貌似也不错,只是相对他老子和儿子而言,差太远啦) 第六十七章 雍正三年冬 从晌午到黄昏,年暮瑶抱着福惠不松手。玛格进来好几次,说胤禛叫我带福惠回葡萄院。我不忍心催促母子俩,差小玉福去给胤禛回话,要求再宽限半个时辰。年暮瑶咳嗽几声,爱怜的盯着福惠,“不用了,呆久了还真怕把病气过给他。”我道:“也是,八阿哥的身子本就不好。” 福惠黯然道:“儿子还想陪额娘一会。”年暮瑶道:“福惠乖,改日再来看额娘,好吗?”我语重心长的道:“是啊,不能让你额娘和皇阿玛担心。”福惠咬着嘴唇“嗯”一下,脸上全是失望之情。 年暮瑶恋恋不舍的把福惠的手交给我,“替我好好照顾福惠。”我牵着福惠的手,笑道:“姐姐放心,妹妹不会让八阿哥受半点委屈。”年暮瑶呆呆的望着香炉上的青烟,“我二哥快押送进京了吧?”我低低的应一声,“后天就到京城了。”年暮瑶泪如泉涌,“卧床半月,几位姐妹也不来看看我,只有你还记挂着我。难道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吗?难道年家就此一蹶不振了吗?” 我为年暮瑶抹泪,安慰道:“皇后昨日还念叨姐姐呢,姐姐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又道:“皇上说明日御门听政后会来看姐姐。”年暮瑶嫣然一笑,“真的?”我笑道:“我几时骗过姐姐?”年暮瑶眨巴几下眼,方才还苍白的脸颊上了层淡淡的红晕,“我以为皇上再也不愿理我了。”我道:“皇上恩怨分明,不会因为年大人迁怒姐姐、迁怒年家。” 年暮瑶沉默一会,幽幽的道:“皇上对年家恩宠有加,二哥却辜负了皇上的厚爱,每每想起,很是难过。”我道:“身子不好,切忌胡思,姐姐还是安心养病吧。其实皇上这样对年大人,心里也不好受,但是……”年暮瑶道:“你别说了,我明白。”我道:“姐姐明白就好。” 年暮瑶道:“起大风了,快带福惠回葡萄院。”我点了点头,给福惠穿鹅黄暗花九尾蟒纹织锦大氅,“妹妹明天同皇上来看姐姐。”又给福惠戴缎台熏貂皮帽,笑道:“皇上一来,别的人自然都会来了。” 年暮瑶轻叹口气,并未答话。福惠捧着年暮瑶尖细的下巴,笑道:“额娘,记住要按时吃药哦。”年暮瑶道:“儿子乖,额娘记住啦。”我招呼冬灵伺候年暮瑶躺下,又反复说了“好好歇息”“不要乱想”之类的话,这才和福惠乘暖轿回葡萄院。 ———————————————————— 一场大雪纷扬下,白茫茫的天地间,找不到一丝它色。葡萄院的东次间里,我、芷卉、李欣妍、舒娥正说些家常话,一个太监进来,请安后,急道:“齐主子,皇上方才下旨让三阿哥为廉亲王的儿子。”李欣妍面如死灰,颤声道:“真的?”太监叹道:“奴才亲耳听见。”李欣妍失声大叫,双眼一闭,晕倒在宫女怀里。 我心一紧,该来的事一件件都要来了,遂吩咐玛格和辛姐扶李欣妍到炕上歇息。芷卉肃穆道:“将你听到的话一字不差的讲一遍。”太监躬身道:“皇上方才召见三阿哥,先是怒斥三阿哥目光短浅,没有见识,举荐非人。接着提及去年年大人进京时,三阿哥派哈哈珠子向年大人要了一万两银子,年大人虽有强调是借,但皇上知道实质是……” 太监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芷卉道:“但说无妨。”太监道:“实质是勒索,皇上对此又气愤又失望。后来皇上又因三阿哥接济乞丐,骂三阿哥沽名钓誉、狂妄无知、企图乱收人心,和廉亲王……”压低声音道:“说三阿哥和廉亲王是一丘之貉,三阿哥不服,顶撞了几句,皇上大怒,勒令三阿哥为廉亲王的儿子。” 芷卉叹了口气,看着我,“皇上肯定很生气,你去宽慰宽慰皇上。”舒娥道:“妹妹劝劝皇上,看皇上能不能收回成命。欣妍姐姐就一个儿子,要是没有了三阿哥,怕是受不住。”说着眼泪流了出来。我颔首道:“姐姐放心,妹妹定当尽力。”芷卉拉我到一边,看了李欣妍和舒娥一眼,悄声道:“皇上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你千万不要惹怒龙颜。”我道:“谢皇后提点。” 我穿上绛紫藤纹软烟罗连帽斗篷,气喘吁吁的赶到九州清晏殿外,听见允祥道:“臣弟认为皇上此举十分不妥。”胤禛道:“朕心意已决,你不要说了。”允祥道:“弘时再不争气也是皇上的亲生儿子,皇上这样做,会落人口实,臣弟……” 话犹未落,两件瓷器砸破窗户飞了出来。小玉福“唉哟”一声,护在我身前,“怡亲王都劝不住,娘娘还是别进去了。”我喝道:“劝不住也得劝。”听着胤禛的低斥声,心想,我进去与否,改变不了什么,只不过想分担胤禛的悲伤罢了。 我走到西暖阁门边,门口的太监撩起帘子。我踏进一步,只听“飕”的一声响,一块澄泥砚打向我。我花容失色,呆站当地。胤禛和允祥同时“啊”,可是离我太远,来不及施救。小玉福眼疾手快,抬起胳膊挡,澄泥砚“哐当”砸地,缺了个角。 那澄泥砚结实沉重,打在身上自然很疼。小玉福倒吸一口气,捂着胳膊,跪下磕头,“奴才损坏御用之物,请皇上责罚。”允祥打了个千,“给伊妃娘娘请安。”我抚摸惊魂未定的胸口,说不出一句话。[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胤禛快步走来,关切的道:“有没有伤着?”我缓了缓神,微微摇头。胤禛扶着我肩膀,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松口气,朝小玉福道:“你有功无过,下去让太医看看有没有伤着。”小玉福谢恩站起,一步步退到殿外。 胤禛道:“天色不早,十三弟该回去了。”允祥道:“请皇上酌情处理弘时……”胤禛脸一沉,十分不耐烦,“你告诉老八,他要是办不好天津水师议奏的事,朕定严惩不贷。”允祥一怔,明白再说会适得其反,忙道:“臣弟遵旨。”走到我身边时,对我眨巴几下眼。我霁颜一笑,示意明白。 苏培盛叫两个太监收拾澄泥砚。我看着脚边的碎片,嗔道:“要是砸在脸上毁了容,我就不活了。”胤禛道:“十三弟为弘时这个逆子说话,我一气之下,把澄泥砚扔了出来,幸好小玉福身手敏捷。”我劝道:“别气了,别气了,气坏身子我会心疼的。”胤禛道:“去外面走走。”我笑道:“好啊,我正想看雪呢。” 我和胤禛出了九州清晏,往东边拐去。走了一箭之地,胤禛遣退左右,拉着我的手散步。路边种了很多腊梅,风吹之时,白雪纷飞,梅香沁脾,一卷卷打来,凄冷却不失浪漫。我看着胤禛苍白的侧脸,很想就这样走下去,哪怕风雪交加,哪怕没有尽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陪在胤禛身边,不用操心不能同生共死。 走到牡丹台,胤禛忽地笑道:“吹吹风,心里畅快多了。”我道:“你真是喜怒不定,发起火来六亲不认。你这样对三阿哥,是不是有点过了?”胤禛阴云上脸,冷声道:“你不要再提此事,不然我不理你了。”我明白胤禛一向好名,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的确恼火。尽管知道不能改变历史,可还想试试,于是低下头,壮着胆子道:“三阿哥……” 突然“咔嚓”一声响,我吓了一跳,忙抬头,只见胤禛左手拿着一截枯萎的牡丹花枝。他脸若冰霜,闷闷的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定要你好看。”我心里不服,但也不敢在这事上惹他,便笑道:“不说就不说,干嘛这么凶?”胤禛“扑哧”一笑,丢掉牡丹花枝,紧了紧握着我的手,“等来年牡丹花尽数开了,我们来这里赏花赏月。” 我悚然一惊,靠在胤禛肩头,喃喃道:“明年一到,离别之时越来越近,你我相处的日子越来越短。”胤禛没有听清,“什么?”我含笑道:“我是说,如果可以,就想和你这样站下去,什么物事都不来打扰。”胤禛搂着我的腰,柔声道:“对不起。” 我诧异道:“为什么说对不起?”胤禛道:“最近太忙,甚少陪你。”我把脸埋在胤禛的紫貂皮围脖上,沉默不语。胤禛道:“风好大,冷吗?”我摇了摇头,“有你在身边,感觉不到冷。”胤禛脱掉明黄彩绣龙纹花软缎大氅,披在我肩上,笑道:“回葡萄院后让太医仔细诊断一下。”我道:“我身子无恙,诊断什么?” 胤禛刮我鼻头两下,“有个大胖小子或者小公主后,你就不会这么依恋我了。”我给胤禛胸口一记,“这种事急不来的,太医诊断得多又有何用?”胤禛道:“你不急,我急。”又加了一句,“我不信你不急。”我嗫嚅道:“我……我也许……也许就没那命。”胤禛捂着我的嘴,瞪眼嗔道:“不许胡说八道。” 忽见苏培盛快步跑来,他请了个双安,躬身道:“启奏皇上,年贵妃病危。”胤禛身子一颤,放开我的手,“摆驾天地一家春。”我脱下大氅给胤禛穿好,低声道:“我去接八阿哥。”胤禛道:“好。”我转过身,心中就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融在一起,满满一钵戾气。 作者有话要说:某悠就弘时这事看过一些资料,也看过稽古右文上的相关帖子,老实说,四哥的做法的确让人心寒。面子啊面子,四哥太好名啦。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弘时这家伙也有错。但某悠还是要鄙视一下四哥,弘时好歹是他亲儿子啊(本来子嗣都单薄)怎么可以让他去当老八的儿子呢?这不落人口实吗?四哥认为他们喜欢沽名钓誉,额,貌似有点这个味道,汗…… 第六十八章 雍正三年冬 十一月初八,胤禛自圆明园起驾,赴遵化谒祭景陵,年暮瑶因病重没有随行。十四日,胤禛回京准备冬至祭天大典。第二日,我和福惠去圆明园看完年暮瑶,回到紫禁城的养心殿时,胤禛正拟旨册封年暮瑶为皇贵妃。当我听胤禛谕知礼部“倘事出,一切礼仪俱照皇贵妃行”,见胤禛双眼含泪,神情悲哀又无奈,顿觉九肠俱断,痛得麻木。我叫玛格带福惠进去,走出养心殿,只身融入无边无际的黑幕中。 太医千方百计医治,胤禛又赐予莫大的恩宠,但还是没有留住年暮瑶不到三十岁的生命。十一月二十三日,年暮瑶在圆明园闭上双眼。胤禛下旨辍朝五日,开始大肆办理丧礼。丧礼期间,王公大臣齐聚畅春园西花园成服守孝。允祉借故不来,胤禛严加斥责。由于清朝在此之前没有皇贵妃的丧礼模式可供借鉴,礼部人员仔细揣测圣意,小心办理,可还是没让胤禛满意。胤禛不但指责丧事仪仗草率,将礼部从尚书到侍郎皆降二级,还接连两次怒骂允禩和兵、工、户部数位官员。我冷眼看着,诧异之余,心头颇为不快。 腊八后,天气越来越冷,百日丧期未过半,白雪覆盖,阴云笼罩,愈发让人感到凄凉。今日一早起来,觉得头重脚轻,四肢无力,太医细细诊断,说我得了风寒,需卧床休息。我心想,睡个昏天暗地也好,免得徒增烦恼。 午膳后,喝完汤药,倒头便睡。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际,听见胤禛在我耳边低语,“宝贝,该起床了。”我睁开眼,发现胤禛支着胳膊,躺在我身旁,“你怎么来了?”胤禛道:“你身子欠安,我当然要来看你了。你不起床,我便跟你睡啦。”说着掀开被子,钻进被窝。 “你不高兴?”胤禛抱着我,嘴唇抵在我鬓边,淡淡的气息轻吹我头发。我半眯着眼,懒懒散散的道:“哪里有?”胤禛笑道:“还说没有?就差把‘生气’两字写在脸上了。”我咬着下唇不语,就当默认。胤禛道:“我欠暮瑶的,一生都还不清。”我冷哼一声,“因此就折辱你哥哥和弟弟?” 胤禛脸一沉,不悦道:“暮瑶是皇贵妃,要他们这样做叫折辱?”嘴角上扬,嘿嘿笑道:“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折辱他们。我还下旨,谁要是举报老八的不端行为,重重有赏。你不是怕我公私不分吗?我如此做叫公私分明。”我想起那句“鸡蛋里挑骨头”,心下生烦,欲推开胤禛。胤禛紧紧搂着我,并不松手。 我挣扎一会,用尽气力,胤禛却纹丝不动。我不再挣扎,“你的这些举动让我想起了你爷爷。胤禛,我觉得你不该这样做。如果有一天我先你而去,你……”说到这里,舌头打结,吐不出一个字。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天离开,不知道究竟魂归何处。胤禛蹙着眉头,“以后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定了定神,缓缓点头。 胤禛道:“暮瑶秉性柔嘉,待人和蔼,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我没继位前,她尽心尽力伺候我。你不在我身边的七年,她陪着我,宽慰我,使我痛楚稍减。我即位后,先后经历两次大丧,暮瑶那时怀有身孕,但她尽礼尽孝,十分持重。暮瑶素来赢弱,这三年来,我不是忙于国事,就是想着你,没有闲暇时间关心她,以致病入膏肓,难以挽救。昨日令年羹尧在狱中自裁,暮瑶泉下有知,肯定伤心不已。在某些人眼里,我漠然冷酷,其实我重情重义。我生平从不负人,但我生前有负于她,生后不能负啊。” 我幽幽的道:“我明白了,我有些累,想歇息。”看了眼窗外,见天色已黑,忙道:“时辰不早,你快回九州清晏殿吧。我生了病,浑身晦气,你本就不该来。要是被王公大臣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议论我呢。”胤禛吹胡子瞪眼,“他们敢。”吻我一下,低声道:“我悄悄来的,谁也不敢乱说,等你睡着后再悄悄走。” 我见胤禛眼神坚毅,笑意满脸,心头暖暖的,“从你这些天的举动来看,你很爱她,对不对?”胤禛托起我下巴,“真好,又吃醋了。我算了算,应该有一小碗了。”我想起英华殿的日子,不自觉洋笑,“日子真的好快,转眼便十年有余。你老了,我也不再年轻。” 胤禛“嗯”一声,和我头靠头。随之是沉默,只听那自鸣钟嘀嘀嘀嘀响不停。风雪交加,打得门窗哧哧啦啦,偶尔有一两股风灌进,扬起香炉上的青烟,平添几分寂寥。木炭忽地炸开,我一个激灵,“你还没对我说实话呢。” 胤禛道:“不管是何时何地,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或是以后,我最爱的只有一个让我视为至宝的女人。她没有倾国之貌,没有傲世之才,却占满我小小的心间。我为她恸哭过,欢笑过,伤痛过,高兴过。我因为她的狠心离开,人前若无其事人后郁郁寡欢。我因为她的突然复生,诚心诚意感谢上苍一辈子。她的喜怒哀乐、贪念嗔痴,无不牵引着我。我很想时刻把她留在身边,就像我的御笔那样,抬手便握。” 胤禛叹了口气,接着道:“但我不能,因为还有比她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我也许不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但我一定是个好君主。我希望千百年后,百姓能记得有个勤政爱民的雍正皇帝。我废寝忘食,日理万机,为的是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皇天皇妣,对得起大清黎民,对得起……” 我血泪盈襟,捂着胤禛的嘴,哭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你这么傻的问题了。你放心,千百年后,百姓一定会记得有个叫‘爱新觉罗胤禛’的雍正皇帝。”胤禛伸手抹干我的泪,遮住我视线,“歇息吧。”我点了点头,靠在胤禛温暖的怀里,痛心的想,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 雍正四年春 正月过后,天气渐渐回暖,这日春光明媚,葡萄院的茶花尽数开,红似火,黄似霞,偶尔有一两朵白色的装点,风吹之时,数色齐扬,分外养眼。 我正在修剪茶花枝,玛格走了进来,躬身道:“苏公公传话,说皇上一连五日不见娘娘和八阿哥,甚为想念,让娘娘带八阿哥去九州清晏殿用晚膳。”我“哦”了一声,放下剪刀,指着剪好的三盆茶花,“派人把这些送给皇后,齐妃和熹妃。”玛格道:“是。”我换了身衣裳,带着福惠坐上肩舆,一行人往九州清晏殿迤逦而去。 出了葡萄院,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隐藏在松林后。我示意停肩舆,福惠伸长脖子往松林望,“是十三叔和十五叔。”我小声道:“呆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福惠道:“好。” 我下了肩舆,悄悄走向允祥和允禑,隐约听到允祥道:“真的吗?”允禑道:“两个月前,十四哥寿辰那天,我去给十四哥贺寿,十四哥告诉我八哥给他捎话,说皇上知道那事了。”允祥沉吟片刻,“难怪皇上前些日子处处刁难八哥,不但下旨将八姐贬回外家,还削除八哥宗籍,除了对八哥八姐有莫大的不满,想必还有这个原因。” 允禑冷哼一声,“八姐泼辣跋扈,嫉妒成性,得到这个下场,实属活该。可怜八哥护着她,却被她连累。真不知他们是夫妻情深,还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允祥重重叹了口气,“八姐太糊涂了,她怎可用那种卑劣的手段对付悠苒?”允禑冷笑道:“要不是皇上在那两只海冬青身上动手脚,八姐不会……” “你给我住嘴。”允祥左顾右盼,我忙躲在一棵松树后。只听允祥道:“我说过数次,海冬青不是皇上动的手脚。还有,以后不许再提这事。”允禑淡淡的道:“提再多也没用,悠苒又不能活过来,又不能和皇上白头到老。”允祥沉默一会,语气变得很严厉,“你不要老对皇上爱理不理,你要记住,皇上如今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不是以前那位悠闲自在的圆明居士。” 我探出头,见允禑盯着地面,“嗯”了一声。允祥拍两下允禑肩膀,“以后少和十四弟来往,免得惹怒龙颜。”允禑笑道:“我找十四哥只是喝喝小酒、谈谈往事而已,皇上不至于这般小气吧?” 允祥正色道:“蔡怀玺昨日去景陵,把写有‘二七便为主,贵人守宗山,以九王之母为太后’的字帖扔进十四弟居所。十四弟将字帖的关键字抹掉,交给马兰峪总兵范时绎。范时绎奏报皇上,皇上十分重视,今日一大早派满都护和马尔赛等人去马兰峪审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九章 雍正四年春 允禑道:“十三哥为何说这个?”允祥语重心长的道:“我希望你要懂得自保,别被牵连了。”允禑作了一揖,“谢十三哥提点。”允祥道:“听说今年来身子欠安?”允禑咳嗽两声,笑道:“谢十三哥关心,我没事,小伤寒而已。倒是十三哥你,腿疾好些了吗?” 允祥捶打两下大腿,“就这样,慢慢调理吧。”允禑踢了踢脚边的草,忽地转身,看见了我,脸色微变,打了个千,“恭请伊妃娘娘安。”允祥应声把目光射向我,也请了个安。我保持正常的神态,笑了笑,“不必多礼。” 允禑和允祥交换个眼色,躬身道:“启禀伊妃娘娘,臣弟还有事,可否先行告退?”我挥了挥手,“下去吧。”允禑道:“谢伊妃娘娘。”说完哀怨的看我一眼,疾步出松林。 允祥望着允禑远去的背影,“你都听见了?”我点了点头,“不提这些事了,好吗?”允祥道:“好。”我道:“允禑生了什么病?”允祥道:“我私下问过太医,太医说是抑郁、忧虑所致,跟你当初的病症一模一样。” 我“唉呀”一声,“你劝他放松心情,多吃海带、山楂,多喝玫瑰花茶,多骑马射箭。一定要引起重视,如果转为气郁症就不妙了。”允祥道:“我会的。”顿了顿,又道:“我猜他会得这病,一则思念你,二则见不得皇上宠爱你。” 我鼻子发酸,咬了咬下唇,将头转到一边,轻声道:“你多劝劝他吧。”允祥道:“我会尽力的。”我道:“我带福惠去九州清晏殿和胤禛用晚膳,先走了。”允祥道:“我也该回交辉园了。” ———————————————————— 雍正四年夏 盛夏临近,叶绿花红,到处是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象。骤雨过后,暑气消去,浓郁的花香飘在半空,闻着心旷神怡。圆明园金鱼池边的水榭里,胤禛、允祥以及我边吃果点边随意闲聊。福惠趴在栏杆上,盯着金鱼,笑道:“额娘,看这里。”我顺着福惠的手望去,见两只三寸来长的金鱼在水面跳来跳去,“它们想上来和福惠玩呢。”福惠点了点头,“皇阿玛,儿子要喂这两条小金鱼。” 胤禛笑着吩咐人把那两只金鱼打捞上来,用无色琉璃瓶装好。福惠把琉璃瓶放在石桌上,拿起鱼食,兴高采烈的喂起来。允祥道:“八阿哥最近的气色好很多,个子也高不少。”胤禛道:“都是梓悠的功劳。”允祥笑道:“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啊?”我指着胤禛,“哪有什么灵丹妙药?是真龙天子庇佑的结果。”胤禛嘻嘻一笑,“这话朕爱听。” 允祥喝了口茶,“皇上日渐丰腴。”把我打量一番,“但是你脸色似乎不好。”我摸着脸颊,莞尔一笑,“可能是昨晚没歇息好。”胤禛盯着我,蹙眉道:“允祥真细心,待会儿要好好赏赏。”对小玉福道:“叫张太医两刻钟后去九州清晏殿。”小玉福领旨离开。 胤禛嗔道:“我最近忙着老十四的事,没时间顾及你,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胤禛派人调查“蔡怀玺事件”后,担心有人扶持允禵、反对自己,于是革去允禵的爵位,将允禵禁锢在寿皇殿,令其面壁悔过。允禑因和允禵走得近,被胤禛封为贝勒后,遣往遵化看守景陵。 我看着景山的方向,没有回答。胤禛脸一沉,一双怒眼射向玛格和辛姐,“你们是怎么照顾你们主子的?”玛格和辛姐慌忙跪地,“奴才知错,请皇上责罚。”我道:“我没事,你别迁怒她们。”胤禛厉声道:“以后每天都要向朕禀告伊妃的身子状况,听见没?”玛格和辛姐道:“奴才遵旨。” 允祥道:“太医说你血虚,故而不能掉以轻心。”胤禛在我耳边道:“有恶心感吗?”我摇了摇头,胤禛轻叹口气,“看来我也得让张太医好生诊断一下。”允祥抿嘴笑道:“皇上别着急,求子的事得慢慢来。”我红着脸道:“你们俩别说这个了,好吧?”胤禛握着我的手,“又没外人,紧张什么?” “额娘,福惠想要一个弟弟。”福惠跑到我身边,拽着我胳膊,“生一个弟弟陪福惠玩。”胤禛给福惠一个小爆栗,“弟弟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玩的。”福惠“哦”一声,眼圈忽地一红,掩面大哭。胤禛和允祥吃了一惊,面面相觑。我明白胤禛无意中伤了福惠幼小的心灵,忙搂着福惠,用手绢为福惠抹泪,柔声道:“福惠乖,不哭不哭哦,不管额娘有没有生弟弟,都会很爱很爱福惠的。” 胤禛恍然大悟,伸开双臂,“儿子,快过来让皇阿玛抱抱。”福惠身子一扭,跑开三丈远,坚定的说了三声“不”。允祥没心没肺的笑道:“唉呀呀,皇上要被惩治咯。”胤禛站起来,跑向福惠,“儿子乖,皇阿玛错了,原谅皇阿玛,好不好?”福惠哼了一声,连连后退,眼角未流出的泪哗啦外涌,“皇阿玛不再爱儿子了,儿子好伤心,好伤心……” 允祥起身作了一揖,“皇上,臣弟面对此景,是否该告退?”胤禛假意生气,“既然知道,还不快消失?”允祥道:“臣弟遵旨。”走前叫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退下。福惠扑进我怀里,眼泪鼻涕一大把,“皇阿玛好坏,皇阿玛好坏……”胤禛哭笑不得,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我,我抱起福惠,又是亲又是哄,过了一会,福惠可算止哭。 胤禛一手搂我肩膀,一手摸福惠小脑瓜,“你们俩这辈子是吃定我了。”我笑道:“我可不敢。”福惠破涕为笑,“儿子想要额娘生个弟弟玩。”我轻捏福惠鼻子,“答应你啦。”胤禛嬉笑道:“皇阿玛今晚就和你额娘生个弟弟给你玩。”福惠一面拍掌,一面朗声道:“太好啦,太好啦。”我给胤禛胸口一记,啐道:“别对小孩子瞎说。”胤禛得意的眨巴两下眼,牵着我和福惠的手,“回九州清晏。” ———————————————————— 雍正四年秋 七夕节到,圆明园张灯结彩,被装扮得异常美丽。天黑后,胤禛率嫔妃、皇子、公主来到“西峰秀色”,摆设宴席,共度乞巧。宴毕,三个一群,两个一伙,谈笑赏月,好不快活。 我和舒娥说了会话,芷卉走向我,笑道:“哈吉娅妹妹有没有好消息了?”我欠了欠身,尴尬的道:“张太医说血气调理足了才能……”顿了顿,不好意思再讲。芷卉拉着我的手,“没关系,这事不能太着急。”舒娥含笑点头,“是啊,来日方长。”我展颜一笑,心想,本来十分着急,但被你们天天追问,便不着急了。 站在舒娥身旁的李欣妍道:“哈吉娅妹妹是有福之人,总有一天会称心如意的。” 李欣妍说这话时带着真诚的笑,那笑暗含两分羡慕、三分悲凉、五分凄楚。娇花易枯,美颜易逝,二十二年前,她风华正茂,儿女满怀,得尽胤禛的宠爱。二十二年后,她失去美貌,失去儿子,失去宠爱,留下无尽的苦涩和委屈。她没了那份不可一世的骄傲,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低廉,仿若讨好,可又透着不屑。 我看着和弘历、弘昼以及福惠说说笑笑的胤禛,心莫名的刺痛。芷卉叮嘱我好生照顾自己,和舒娥结伴走向北边的小河。再看西边,胤禛其余几位妃子正对月饮酒。 李欣妍怔怔了良久,往胤禛的方向射去一道目光。我辨不清那目光含着什么,隐约感受到大大的泪眼里布满哀怨和悲伤。我回忆多年前的她,怜悯丛生,想拉她的手宽慰她,手伸到一半,她凄凄一笑,似是道谢,然后长叹口气,径直往山下走。瘦削的身影融入苍白的月色,越拉越长,越来越不清晰,最后化为一个点,就似一颗孤星,离得遥远,却似乎触手可及。 月亮爬上树梢时,胤禛叫三位皇子去九州清晏殿,嫔妃和公主随之先后离开。我站在小河边,待月亮升到半空才坐肩舆回葡萄院。 我靠着椅垫,仰头看天,弦月被薄雾遮挡,光辉稍暗,星辰点缀,一颗颗闪不停。看了片刻,双眼犯困,竟伴着肩舆有节奏的晃动悠悠睡去。朦胧中,身子被人触摸到。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在胤禛怀里。 “这是干什么?”扫视周围,见只有胤禛一人,又见置身于福海北岸的五孔桥上,忙道:“怎么到这里了?”胤禛抱着我往福海走,“我们乘船去蓬莱州数星星、看星星、等日出。”我道:“真的吗?”胤禛点了点头,“唉哟”一下,气喘吁吁道:“不知是你变沉了,还是我老了,抱不动了。”笑着放下我,“你瞧,船我都预备好了。” 第七十章 雍正四年秋 一只威风凌凌的龙船停在眼前,彩灯锦簇,霓虹无数。我喜出望外,“如诗如画,真美。”胤禛道:“我们过一个没人打扰的七夕。”我道:“太好啦。”放眼被雾气和月辉围绕的蓬莱州,轻声念道:“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夜凉徙倚处,河汉正盈盈。”胤禛笑道:“没有忘记我写的诗,一会要好好奖励你。”说完拉着我的手登上船,吩咐人开船。 这艘龙船共有两层,数十位船夫和太监守在一层。我随胤禛登上二层,并肩坐在船窗边赏月。船行得不快不慢,只听那水波轻拍船桨,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悦耳。 胤禛握着我的手,“这一层分为里外两间。”我“嗯”了一声,看着岸边模糊不清的树影,笑道:“风光无限好啊。”胤禛忽地抱紧我,在我耳边喃喃道:“里间有张宽大的龙床。”说完狡黠一笑。我脸颊通红,捶打胤禛肩膀,“老不正经。”胤禛道:“张太医说越紧张越不容易怀孕,我想放松点会不会好些?坐在这里,仿若回到温婉的江南水乡,是不是比巍峨的九州清晏好呢?” 我嗔道:“是。”靠在胤禛肩头,仰头看胤禛日渐苍老的脸,心想,精明强干,才德兼有,骨子里还透着浪漫的文艺气质,如果再年轻些,再帅气些,还真有点像偶像剧里迷倒万千少女的男主角。 胤禛微笑道:“到岛上后,我遣退所有人,然后抱着你坐在岛中心,数星星、看星星、等日出。”我搂着胤禛脖子,笑道:“还要比比谁的白发少,谁的皱纹少,谁掉的牙齿少。”胤禛一手捧着我下巴,一手摩挲我鬓边,嘟起嘴,“用得着比吗?一看就知道我白发比你多,皱纹比你多,牙齿虽没掉……”咝咝吸了几口气,“右边好疼,看来那颗松动的牙齿要掉了。” 我抚摸胤禛右腮,柔声道:“我给吹吹。”胤禛撒娇道:“别吹,亲亲就好。”我亲了一口,笑道:“还疼吗?”胤禛重重的“嗯”一声,“再亲十下就不疼了。”我白胤禛一眼,“想得美。” 胤禛望着水面,缓缓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前除幼年后除老。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和烦恼。”声音很低很低,低得连水声都可覆盖掉。我接过话茬,“过了中秋月不明,过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须满把金樽倒。”胤禛道:“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宝贝,等我到七十岁时,我们再来比比,如何?” 七十岁?五十八岁?相差整整十二年。 我全身冰凉,心似刀绞,勉力一笑,低低的应了声“好”。胤禛伸个懒腰,“船晃来晃去,把我晃困了。”我悲中有极致的喜,喜中有刻骨的悲,“那就进里间歇息吧。”胤禛软语绵绵,“我要你陪。”我红着脸道:“一切依你。”胤禛哈哈大笑,抱起我转个圈,走进里间。 ———————————————————— 最近天气反常,方九月便风吹雨又打,冷得就似进入寒冬。今日午后,天气稍微好转,阳光从厚云里射下,照得一汪汪水滩明滟滟。 后湖东北角的梧桐院里,传来福惠郎朗的读书声。福惠头脑聪明,口齿极为伶俐。一首五言唐诗,我才教他五遍,他就已记住。 我削了个苹果,切成数片,用小竹签戳起一片,送到福惠嘴边。福惠放下书,笑道:“谢额娘。”张嘴咬下苹果,吧唧吧唧嚼起来。我用手绢给福惠擦嘴边的苹果汁,“把刚才那首诗背给额娘听听。”福惠甜甜的“嗯”一声,摇头晃脑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好。”门外响起胤禛抚掌称赞的声音。玛格撩起门帘,胤禛走了进来。福惠跑到胤禛跟前,道了个安,拉着胤禛的手,“儿子三日不见皇阿玛,好想好想皇阿玛哦。”胤禛眉开眼笑,亲福惠脸颊两下,“皇阿玛也很想福惠。”抱起福惠,转了个圈,笑道:“似乎变沉了。”福惠点了点头,“高了一寸,重了三斤哦。”胤禛喜道:“太好啦,我的儿子快长成小男子汉了。” 我叫所有人退下,为胤禛倒杯热茶,“福惠,快下来,你皇阿玛日理万机,肯定很疲惫,你别把你皇阿玛累着了。”福惠指着凳子,“皇阿玛坐这里,儿子给您捶背。”胤禛笑道:“真是个乖孩子,皇阿玛不累,不用你捶背。”把福惠放到炕上,接过我手里的茶杯,柔声道:“有了身子,不许做这些琐事。你累着了不打紧,要是把我的大胖小子累着了,我饶不了你。” 我为胤禛脱下大氅,“哪有那么娇贵?再说,才两个月呢。”福惠跳下炕,耳朵紧贴我肚,喃喃道:“弟弟累着了,好像在哭呢。”我嫣然一笑,“净瞎说。”福惠听了听,嬉笑道:“真的在哭嘛。”胤禛俯下身子,一本正经的道:“让皇阿玛听听。”我推开胤禛,摸着肚子,嗔道:“我因为他日夜紧张,费心费神,你们老小却来折腾我,不让我安生。” 胤禛把我按在炕上,嘿嘿一笑,“这个大胖小子要是不听话,待明年五月出来后,我定狠狠修理他。”福惠坐在我身旁,双手护着我肚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许皇阿玛欺侮弟弟,不许皇阿玛欺侮弟弟。”我搂着福惠,“扑哧”大笑,“真是额娘的好儿子。”胤禛笑着朝门外道:“苏培盛。” 苏培盛应声进屋,打千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起。胤禛拿起托盘里一串数珠,在福惠眼前晃,笑眯眯的道:“瞧瞧,这是皇阿玛赏给你的。”福惠谢恩接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赞道:“好漂亮哦。”我见那数珠居然是鹅黄色,忍不住啐了一口,“和硕亲王以下,未经你特许,一律不能用鹅黄色。你瞧瞧,又逾制了。你对你这个儿子好得让人嫉妒。” 胤禛抿嘴一笑,拿起另外一串稍大的鹅黄数珠,“这个是给你的。”我笑着接过,脱口而出,“可巧,正想为他念念经呢。”胤禛忽地拉下脸,质疑的眼神射向我,喝道:“为谁念?”我放下念珠,“玛格,带八阿哥去隔壁屋子。”又叫苏培盛等退下,拽着胤禛胳膊,“不管是为谁念,总归是积德嘛。”胤禛冷笑道:“你对老八好得很啊。” 我“啪”的放下数珠,提高音量道:“我为他念经,只是希望他一路走好,并无他意。至于你那个九弟。”连哼了三声,咬牙切齿的道:“我念经希望他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胤禛看着我,狠辣的目光沉不见底,“老八寿终正寝,又不是朕赐死的?你为他念什么经?你为谁积德?是为朕吗?”腾地站起,怒道:“朕告诉你,朕不需要。”我和胤禛对视一会,将头转开,心想,若不是你咄咄相逼,允禩不会死得这么早。不过是念念经而已,又不是磕头拜祭,有何不可?跟一个死人计较,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小气鬼。 “老八是什么样人,你恐怕不是很清楚。我给过他很多机会,他偏偏不珍惜。如今死在拘所,实属活该。”胤禛坐回炕上,又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要是被别人知道我的妃子为老八念经,还不耻笑死我啊?”语气平静,带着浓浓的火药味。我想了想,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行啦,行啦,你别生气了,我不念便是。” 话刚落音,胤禛的脸立即阴转多云,“真的?”我白胤禛一眼,“不敢欺君。”胤禛浅浅一笑,拥我入怀,“看在你这般听话的份上,我特许你念,不过只能念一次,还不能被别人知道是为老八念。”我不可置信,“真的?”胤禛道:“君无戏言。”我微微颔首,笑道:“谢皇上恩典。” 胤禛看向窗外,低声道:“比起老九,老八是个可用之人。只可惜他才能不足,品德不高,又越老越糊涂,还天生畏妻,哪是成大事者的料?”我沉默不语,盯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思绪纷飞,找不出一个立脚点。只觉光阴似箭,转眼便是天黑。 我和福惠随胤禛回九州清晏殿用完晚点,已接近戌时。胤禛同允祥、允禄、允礼在明间商讨政事,我和福惠在西暖阁为小睿睿穿胤禛新设计的狗衣。 忽然“啪”的一声响,我把小睿睿放进福惠怀里,走到门边,听见胤禛道:“朕给曹頫机会,让他分三年还清亏空,他不但还不了,还私自将财产转移,企图逃避弥补亏空的重责。奸诈至此,简直是太可恶了。”我心一凛,看来曹家马上就要真真正正的落败了。 允祥劝道:“皇上息怒,臣弟会斥责曹頫,让他改过自新。”胤禛道:“不用了,朕已有主意。你记住,曹頫要是再犯罪,即刻抄家。”允祥“嗻”了一声,不再说话。胤禛反复强调“整顿财政,清查亏空”的重要性后,和三位爷商讨其余的国家大事。 我怔站片刻,踱步到福惠身边,抱起小睿睿,定睛一看,“你把衣裳穿反了。”福惠“唉哟”一声,大声道:“儿子给它重新穿。”我笑道:“我们一块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曹家落败的问题,本文分析的几个观点都是有根有据的哦。其实曹家被抄家,与所谓的“曹家有雍正篡位的把柄”“曹家是八爷党的人”“雍正嫉妒康熙对曹家好”等原因根本扯不上关系。主要的原因应是经济,当然,也跟四哥施行“整顿财政”等政治措施有关。曹頫转移财产算是四哥决心惩治曹家的一个转折点,曹頫骚扰驿站则是导火索了(本文到此为止,不再涉及曹家落败的问题了) 之前有亲见某悠写的女主是曹家的人,便问某悠:四哥喜欢女主,为何还要抄曹家的家呢?呵呵,其实先不说这个女主是虚构的,就算是历史上真有其人,四哥也不可能因为喜欢一个女子就将国家大事混为一谈。年羹尧那么大的本事,不也被四哥整得服服帖帖的么?(*^__^*) 嘻嘻 说来说去,还是咱四哥赏罚得当,恩怨分明噻。汗,其实四哥赏罚有时不是很分明(宠爱福惠就是一个例子)他喜欢的人,即便犯了错,也会被赦免;他讨厌的人,只犯了芝麻小事,没准就丢了老命,恶寒……不过,某悠就是喜欢四哥大爱大恨的性格呢。 第七十一章 雍正四年冬 冬至前夕,胤禛起驾回宫,嫔妃、皇子和公主也搬回紫禁城。我怀孕四月有余,害喜症状消失,但茶不思饭不想,加上实在担心这个没有历史记名的孩子出现意外,回宫后生了场大病,卧床半月才稍有起色。 这日是腊月十五,芷卉、李欣妍以及舒娥来探望我,给我讲一些怀孕的注意事项,玛格用心牢记,我一一道谢。四人的情绪很高,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永寿宫热闹非凡。半个时辰后,张太医前来切脉,芷卉叮嘱我好生安胎,带着李欣妍和舒娥离开。 我闭目养了会神,隔着屏风看去,发现张太医眉头微蹙,心不由得一紧,“是不是有什么异样?”张太医道:“娘娘的情绪不好,对龙胎很有影响。”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怕他有个闪失。”张太医道:“娘娘要放松些,切记胡思乱想。有老臣在,不会有事。”我道:“那就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开了些保胎药,反复强调合理饮食和注意休息,跪安去养心殿给胤禛汇报。我用完午膳,在辛姐的搀扶下,走到窗边,看着白茫茫的天地,笑道:“一个月没出门,四肢僵硬,真想去雪地走走。”辛姐道:“娘娘要是未经皇上同意就去雪地走走,皇上怪罪下来,奴才们再也没命见娘娘了。”玛格假意哭道:“娘娘还是留着奴才们卑贱的头吧。”我戳玛格脑门一下,“贫嘴,罚你去院里吹冷风。” 话犹未落,胤禛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一屋子的奴才出去迎驾,我慢慢向殿门走,胤禛快步进门,扶着我,挥一挥手,“都退下吧。” “来,我听听。”胤禛让我坐在炕上,耳朵贴近我微微隆起的肚子,“臭小子,居然敢踢你额娘?这是第三次了,明年五月,我要打你屁股三下。”我把下巴\奇\抵在胤禛\书\额头,笑道:“眼下应该还不会踢人呢。”胤禛和我并肩而坐,抱着我,“张太医说你情绪不好,我很担心,于是过来看看。” 我思索一会,缓缓道:“胤禛,我想跟你商量件事。”胤禛道:“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依你。”我沉吟一会,“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你……”顿了顿,嗫嚅道:“你能不能不在玉牒上记名?如果可以,也不要在玉牒上记我的名。”胤禛放开我,奇道:“你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要求?你是我爱妃,他是我孩子,怎可不在玉牒上记名?”我连连摇头,泪水不断往外涌,“我不知道为何,就怕这个孩子有事。胤禛,你答应我吧,好不好?我好怕,真的好怕……” 胤禛皱着眉头,一面为我抹泪,一面哄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的孩子是皇子,受神灵和上天庇佑,不可能有事。你放心,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他。”遂又紧紧抱着我,“张太医说女人在怀孕期间性情会大变,你肯定也是这样,我得抽空多陪陪你,不能让你担惊受怕。这样吧,从今天起,你和福惠搬到养心殿后殿的东耳房,我要亲自照顾你们。” 我轻轻“嗯”一声,靠在胤禛胸口,用尽全力搂胤禛的腰,身子就似沉入海底,没人来救,没人救得了。那种欲哭无泪、惶恐无助的紧张感,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此时此刻,我本该高兴,却感觉悲伤近在咫尺。 ———————————————————— 雍正五年春 正月十五上元节,胤禛在乾清宫设宴,我身子不便,没有参宴,独坐养心殿东暖阁,拿起一个红色小肚兜锈起来。小玉福往火盆里加碳,“娘娘,灯光太暗,需不需要再点两盏灯笼?”我微笑道:“不用了,刚刚好。”玛格道:“娘娘歇息一会吧,这种光最是伤眼神。”我放下针,看着绣了一半的鸳鸯,“眼睛还真有点累了,余下的明日再绣。” 玛格收拾好绣花绷子,为我捶背揉腿。我靠着软垫,闻着淡淡的龙诞香,昏昏欲睡时,听见当值太监拍掌的声音。玛格轻声道:“娘娘,皇上和八阿哥回来了。”我睁眼坐起,准备下软榻,小玉福打起门帘,胤禛牵着福惠的手,笑盈盈的走进。 胤禛遣退左右,坐到我身旁,“时辰不早,我送你回东耳房歇息。”福惠朗声道:“儿子也要送额娘。”我摸着福惠的头,爱怜的道:“额娘要跟你皇阿玛说会话,你去西次间玩你皇阿玛给你设计的自行虎。”福惠点了点头,“儿子有两只自行虎。”掰开大拇指,“一只留给自己。”接着掰开食指,“一只留给弟弟。等弟弟长大后,儿子要和弟弟一起玩。”乐呵呵的一笑,打个千离开。 胤禛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声道:“才一个时辰没见,就想我了?”我嗔胤禛一眼,“谁想你了?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家伙。”胤禛笑道:“你这几天气色好不少,我可以暂时放心。”我看着胤禛疲惫的神情,幽幽的道:“你没日没夜的忙,我却让你担心,真是对不住。”胤禛托起我下巴,笑道:“觉得对不住就一定要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我“哧”的笑出声,“你知道吗?生男生女不由天地定,不由神灵定,不由我定。”胤禛“哦”一下,“如此说来,是由我这个真龙天子定?”我道:“对。”胤禛笑道:“那敢情好,我就定你生个大胖小子。”我微微一笑,“就依你所言。”又道:“明儿我和福惠搬回永寿宫住吧。” 胤禛放开我,“为何?”我正色道:“住在这里,始终不合规矩,我不想闲言四起。再说,我最近情绪好多了。”胤禛起身踱步,一会看我,一会看灯,一会看地,最后在屋中停步,“明日我亲自送你会永寿宫。”跑到我跟前,搂着我肩膀,“答应我,不许胡思乱想,不许让我担心。”我把玩胤禛腰间的墨玉玉佩,甜甜的应了声“好”。 胤禛瞥了眼自鸣钟,“戌时了,快回去歇息吧。”说着扶我起来。我道:“你忙你的,不要送我了。”胤禛在我额头上一吻,“我会不时去陪你。”叫玛格进来搀着我,反复叮嘱她要好生照顾我。 我出了东暖阁,玛格为我披上斗篷。福惠拿起自行虎,“儿子跟额娘一块儿回。”我笑道:“好。”给福惠穿上大氅,牵着福惠的手往殿门走。快到殿门时,福惠忽地“唉哟”大叫,脚下打滑,身子往后倒。我习惯性的抓紧福惠的手,想要拉福惠起来,没想却被福惠带着往后倒。玛格及时揽着我的腰,但敌不过我和福惠的重量,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三人坐在了地上。 我的腹部绞痛不止,冷汗直往外冒,胆战心惊的想,完了,完了,我躲不掉历史的真相,我躲不掉。玛格失声道:“娘娘,娘娘……”福惠颤声道:“血……血……”胤禛应声跑出东暖阁,抱起我,“快传太医。”我微微睁眼,见血染红了衣裳,顿觉天旋地转,眼前被黑色的泡沫侵袭,昏了过去。 ———————————————————— 雍正六年夏 岁月有时如白驹过隙,快得让我惙怛伤悴,但在抑郁时,却忽然慢下。恍惚中,明明觉得日月已轮转了上千次,实则只隔了年余。 北京的盛夏热,太阳炙烤大地,仿若蒸笼压顶,令人闷得发慌。黑夜来临,风很猛,可驱不散沉在半空的暑气。圆月映入湖里,惹得鱼儿竞相浮出水面吐气,激起一荡荡大小不一的波纹。 我坐在湖岸的石椅上,盯着波纹,心中默数,一、二、三……数到五,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我没回头,笑道:“乖孩子,快过来陪额娘赏月。”福惠坐到我左边,搂着我脖子,晶黑的双眸泛起一股水花,“额娘是在想弟弟吗?”我黯然神伤,尽量忍住泪,摇了摇头,“额娘在求佛主保佑你快点好起来。” 那日晕倒醒来已是正月十八,当玛格哭着告诉我孩子没保住时,我睡梦中酝酿的泪水挂在眼角,似滴未滴,就像内心的痛,永远也抹不掉。胸口像被锤子碾,粉末一点一点的洒落在阴暗的角落。我放声大笑,笑着笑着,蒙起被子嚎啕大哭,直到再次晕厥才安静。 胤禛迫于祖宗规矩,没机会来看我。我心神俱疲,日日难食,夜夜难眠,如此过了半月,人迅速瘦下,有时连呼吸一口气也很费劲。胤禛听闻,立即抛下祖宗规矩,来梓悠斋陪我整整一宿。有了胤禛的鼓励,我萌生了同命运抗争的勇气,强迫自己振奋精神,按时吃药吃饭,身子渐渐好转,半年后,终于恢复如初。 福惠仰面看天,恰逢一颗流星一闪而过,他双手合十,“请佛主再赐皇阿玛和额娘一个儿子,再赐福惠一个弟弟。福惠发誓,以后会加倍听话,不让皇阿玛和额娘担心。等弟弟长大后,福惠一定把皇阿玛赏赐的礼物全部转送给弟弟。”眉头蓦地一皱,咳嗽数声,口唇青紫,白脸霍地红似血。 第七十二章 雍正六年夏 我急道:“玛格,快倒杯水。”福惠道:“儿子没事……没事……”我让福惠喝了杯凉水,为福惠顺胸口,“好些了吗?”福惠有气无力的道:“好多了。”我紧紧的抱着福惠,和福惠头挨头,“你皇阿玛派人去朝鲜给你求生参了,你吃了掺合生参的药就可痊愈。” 年暮瑶把福惠托给我的那刻起,我小心照顾,生怕有个闪失。两年来,福惠日益强壮,感冒都甚少患,我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历史,能让福惠多活几载。我去年流了产,没过多的精力照顾福惠,胤禛便把福惠交由芷卉抚养。福惠和我感情深厚,很是依赖我,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晚,偷偷跑到永寿宫找我,由于受了风,得了伤寒,高烧持续不退,后来虽然治好,但健康开始恶化。 今年入夏后,福惠不时晕厥,还伴有胸闷、气急、发冷等症状。太医诊断后,开了很多副药,可收效甚微。胤禛万分着急,忙派人去朝鲜求生参,希望借着名贵的药材来医治福惠。从我了解的知识来看,福惠的心脏可能不好,不过我不懂医,只能为福惠念经,祈祷老天不要夺走福惠的命。 “额娘,额娘。”福惠扯着我衣袖,“皇阿玛来了。”我抬头,见胤禛站在身后,指了指空余的椅面。胤禛坐下,从我怀里接过福惠,放在大腿上,“比起两年前,轻了不少。”我摸着福惠脸颊,心隐隐抽痛,“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他。”胤禛道:“不关你的事,千万别瞎想。”我微微点了点头。 福惠道:“皇阿玛,额娘,儿子困了想睡觉。”胤禛笑道:“睡吧。”福惠道:“走的时候叫儿子。”胤禛道:“不叫啦,皇阿玛抱你回葡萄院。”福惠拍手笑道:“太好啦,太好啦。”说完闭上眼。胤禛盯着福惠,嘴角扬起一抹笑,皱纹舒展开,似乎年轻不少。随即眉心紧拧,哀伤上脸,朝堂上的叱咤之气消失不见,只留一团浓厚的惨云笼罩。 湖边有许多柳树,月光照着,无数条柳影打在胤禛身上。华丽的服饰下,高贵的气质中,包裹的是不再强健的躯体,隐藏的是开始变脆的心灵。胤禛盯了福惠半晌,低声道:“儿子,你可不能抛下皇阿玛和额娘啊。你皇阿玛老了,你额娘失去了你弟弟,经不起打击了。” 我泪如泉涌,安慰道:“胤禛,别担心,福惠不会有事的。”胤禛腾出右手为我抹泪,中指的老茧掠过我面颊,明晃晃的直刺心底,“别哭了,你一哭,我的心跟着疼呢。”扬起手,指向无边无际的后湖,笑嘻嘻的道:“朕拥有整个大清帝国,担心什么?朕一点都不担心。”我勉强笑道:“不担心就好。”胤禛道:“失去一个,我们还可以再生三个嘛。” 我嗫嚅道:“还可以吗?”胤禛坚定的道:“当然可以,我才五十一,健壮着呢。”举起胳膊,笑道:“前些日子流行时病,我什么事都没有,说明我身子好得很。”我想起雍正十一年出生的弘曕,给自己打气,一定可以,一定可以的。 胤禛道:“养心殿的砖早已换完。”搂着我肩膀,“我在养心殿住了那么久,居然没留意地面太滑,害你和福惠摔跤,害我们未出世的小宝贝夭亡。”我道:“事情都过去了,我们不要怪来怪去了,你可不是一个轻易认错的人哦。”胤禛道:“我没必要在你面前掩饰。” 我沉默一会,叹口气道:“欣妍姐姐病了,太医说是思虑成疾。”见胤禛脸色无异,心头颇为酸楚,“你不后悔让弘时做允禩的儿子吗?”胤禛将头转到一边,冷声道:“后悔什么?这个逆子,眼不见为净。她病了又不是没医没药?难道还要我亲自拉着太医给她看病,亲自给她送汤药不成?” 我心一下凉到底,呆坐须臾,握着胤禛的手,“弘时被你除去宗室后,郁郁寡欢,不到二十四岁便逝世。欣妍姐姐只因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才生病,你真的不后悔当初的举动吗?”胤禛淡淡的道:“你回葡萄院吧,我要在这里吹吹风。今日在万字房和王公大臣议事,闷了几个时辰,热坏了。” 我“嗻”了一声,用手绢抹胤禛额角的汗,“如果可以,还是为弘时做点什么吧。至少,遣人去问候一下欣妍姐姐也是好的。”胤禛瞪大双眼,目视前方,并不作答。我沿湖岸走,走到拐角处,停步回头,只见苍茫的天地间,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坐着。柳枝在那影子周围飞,撩起微白的发辫。我呆呆站着,心想,高高在上者的失意感,也许只存留一瞬,但是,烙印呢?恐怕是永恒。 ———————————————————— 雍正六年秋 农历七月十五是盂兰盆节,很多寺庙都要举行盛大的盂兰盆会。在民间,人们带着祭品上坟祭奠祖先。宫中的习惯则是白天看戏,晚上放荷花灯。 天黑后,胤禛率嫔妃、皇子和公主等去福海放荷花灯。我牵着福惠的手,和福惠走到水边,将荷花灯放入。多盏荷花灯随波流,烛光在风中摇曳生姿,犹如数颗星星落入凡间,更妙的是,水面的烛光比天上的星星多了一层倒影,两者若疏若密,若即若离。明月皎照,水天交相辉映,壮丽幻境令人陶醉。 忽然响起笃笃声,只见不远处的水中,用杉蒿临时搭起了一座架子,架子上放了一条纸船,纸船四周是用彩纸扎的人物、禽兽、楼阁等。离船二十尺的水面,飘着一条真船,十位高僧井然而坐,敲木鱼,念佛经。突地一声巨响,那纸船被点燃,火苗飞向高空,纸船瞬间化为灰烬。黑灰随风舞,晃晃悠悠的落入水中。 福惠提起一对西瓜灯,望着天空,小声道:“额娘,儿子好想您啊。昨晚儿子梦到您,您说您很孤单,要儿子去陪您,儿子很想陪您,可是儿子舍不得皇阿玛和额娘。”我悚然一惊,如果没记错,福惠还有不到两月就要离开人世,按目前的情况看,福惠的身子比起上半年,好之不少。我窃喜历史可能会因我的到来有所改变,蓦地听到福惠讲这些话,心情十分沉重。 我见福惠双眼含泪,神色凄楚,接过西瓜灯交给辛姐,捧着福惠脸颊,“等过完中秋,额娘带你回翊坤宫小住。”福惠重重“嗯”一声,“儿子还要额娘陪儿子放风筝。”我笑道:“一定陪。”福惠转忧为喜,拍掌道:“太好啦,太好啦。”胤禛道:“梓悠,福惠,过来。”我和福惠依言走到两丈外的胤禛身旁。 胤禛一手揽福惠肩膀,一手指向万千荷花灯中的一盏,在我耳边道:“我在我的灯里放了一张纸条,你知道写什么了吗?”我道:“肯定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胤禛笑道:“错,这次是为私。”我笑道:“你的心思很难猜。”胤禛满脸喜色,“其一,希望福惠早日康复;其二,希望我们尽快生个小宝贝;其三,希望你我白头到老;其四,希望你我再续来生缘。” 我心似蚂蚁撕咬,阵痛楚楚,难以忍受,只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很好”二字。胤禛先是一怔,随即笑逐颜开,“许了四个愿,三个都是为你而许,看你的样子,定是感动了吧?”我将头转到一边,定了定神,回眸一笑,“感动得想哭。”胤禛嗔道:“别在这里哭,失仪于人前,我可饶不了你。”遂又悄声道:“今晚回去好好伺候我,算是报答。” 我还未做反应,胤禛嘴角上扬,坏坏一笑,“等我。”走到岸边的高台,正色道:“朕和伊妃、八阿哥摆驾回九州清晏,你们尽兴放灯赏灯。”芷卉躬身道:“皇上先前传谕给臣妾,今晚要和今年新选的秀女泛舟游玩。如今皇上要离开,臣妾斗胆,请皇上示下。”胤禛看了看站在高台左下方的二十余位妙龄女子,懒懒散散的道:“朕几时传过?你记错了吧?” 胤禛虽年逾五十,但精神矍铄,头脑清晰,理应不会忘记说过的话,可传召秀女今晚来福海泛舟游玩确实是他的意思,他为何不承认?想了想,明白了七八分,不禁暗自叫苦,胤禛啊胤禛,你别宠一个人就不懂得适可而止。你再这样下去,我不但要被你的大小老婆厌恶,还会招致群臣不满。要是有人心血来潮,查我底细,我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定会万劫不复。想到这里,打个寒颤,难道我被埋在千里之外的额尔古纳市,会是他的旨意? 我偷偷看弘历,岂料弘历正斜眼看我,他对上我质疑的目光,礼貌性的一笑,低头盯地面。我心一凛,好你个乾隆大帝,这么小就处事不惊,佩服佩服。转了一念,骂自己未免多心,我是胤禛的妃子,是弘历的母妃,弘历无权将我怎么样。 芷卉道:“回皇上,是十天前辰时苏培盛传的。”胤禛道:“苏培盛,真有此事?朕怎么没这个印象?”苏培盛踌躇道:“回皇上……回皇上……”知道不管如何回答都是错,匍匐在地,颤声道:“奴……奴才一时糊涂,奴才……”我见此,忙道:“皇上确实传过这道谕旨,臣妾当日……” 第七十三章 雍正六年秋 “朕身子欠安,要回寝宫歇息。”胤禛打断我的话,瞪着芷卉,“皇后若有雅兴,何不带她们泛舟游玩?朕日理万机,夙兴夜寐,没闲工夫管后宫琐事。你身为一国之母,这点忧都不能替朕分吗?”最后一句冷淡至极,在寂夜里听来分外刺耳。我又着急又无奈,胤禛较起真来六亲不认,有时明明错在自己,却迁怒他人。嘴里强调芷卉是“一国之母”,但又当着奴才的面训斥芷卉,真是不可理喻。 胤禛拂袖走下高台,踹了苏培盛一脚,喝道:“记性让狗吃了吗?跟朕回去受罚。”苏培盛“嗻”一声,松了口气。胤禛拉着我和福惠的手上御辇,苏培盛道:“起驾。”嫔妃,皇子,公主,秀女等一行人跪下送行。我回首看芷卉,只见那灯光下的瘦影微微颤抖,头上的凤珠明艳生辉,凄冷堪比寒冬雪。 我待御辇远离福海,低声道:“你不但不承认下过谕旨,还骂皇后,未免太过分了吧?皇后大病初愈,被你这般数落,伤心伤神,若再次犯病,如何是好?”胤禛冷哼一声道:“真不知道她脑子在想什么。我表明不想泛舟,她却不配合,难道不该骂吗?”我道:“我说过,你的心思很难猜。再者,你是皇上,金口玉言,怎能出尔反尔?”长长叹了口气,“你方才这样做,等于把我往火堆里推,成为众矢之的。” 胤禛笑道:“你放心,有我护着你,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我曾经说过,有我在你身边,天大的事都不用怕。”揽着我的肩,柔声道:“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当然得陪你和福惠啦。我算过了,我可活一百岁,还能保护你和福惠五十年呢。” 我既感动又烦闷,心想,你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你未满五十八便暴毙,保护不了我一辈子。想到七年后的死别,心胆俱裂。胤禛刮一下我鼻头,转而和福惠说笑打闹。我本想劝胤禛多临幸秀女,话到嘴边,设想他们欢愉的场面,痛入骨髓,实在说不出口,又见胤禛兴致这般高,不想煞风景。 胤禛摸着福惠小脑瓜,“你有没有看皇阿玛送给你的《古今图书集成》啊?”福惠摇头道:“额娘说过几年了再看。”我“扑哧”笑道:“福惠才多大点呀,怎么可能看得懂?”胤禛笑道:“我的儿子聪明伶俐,再过四五年就能完全看懂。”我“嗯”了一声,“我听说这本书你只赏给了允祥、允禄、允礼、张廷玉等几位朝中大臣,福惠只是个孩童,你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赏给他,我可要吃醋啦。” 福惠转动咕噜噜的大眼,奇道:“额娘为何要吃醋?醋很酸很酸的。”咝咝吸几口气,打个寒颤,“太酸了,太酸了。”郑重其事的道:“额娘千万不要吃哦,会酸掉大牙的。” 胤禛和我相视一笑,我抱着福惠,“额娘绝对不吃。”胤禛道:“我给我们儿子私留了一份。”我悲喜交加,拽着胤禛胳膊,“真的吗?”胤禛道:“当然是真的啦,也是棉纸的哦。弘历和弘昼就只能得到竹纸的呢,我对我们的儿子好吧?”我笑着点了点头,又恐慌又失落,靠在胤禛肩头,默默祈祷九月初九晚点来。 ———————————————————— 重阳节一天天临近,我的心一天天绷紧,到了八月底,见福惠能吃能喝,毫无生病征兆,欢欣不已。这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我带着福惠来到翊坤宫东边的空地上放风筝。 “额娘,您看,它飞得好高呀。”福惠指着空中的九尾蝴蝶风筝,嘻嘻哈哈笑不停。我坐在石凳上,乐道:“慢点走,别摔着啦。小玉福,看着点八阿哥。”小玉福道:“嗻。”护在福惠侧后,时不时的帮着放线。我仰望北边景山上的寿皇殿,思绪回到二十二年前。 福惠将线轴交给小玉福,蹦蹦跳跳的跑到我跟前,“额娘,跟儿子一起放吧,跟儿子一起放吧。”我道声“好”,掏出手绢,给福惠擦额角的汗,“天这么冷,居然出汗了。”福惠道:“皇阿玛说多跑跑可强身健体。”我笑道:“你皇阿玛传旨,叫我们今日回圆明园。”福惠掰了下手指,朗声道:“离开皇阿玛已半月有余,是该去给皇阿玛请安了。”我爱怜的道:“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福惠忽而抬头,奇道:“怎么多了一只风筝?”我顺着福惠的手望去,见景山上空有一只风筝,定睛一看,居然是当年为允禵女儿祈福的那只沙燕风筝。 他还保存着?四年没见,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道:“玛格,我要去寿皇殿拜祭先皇,你去准备一下。”对辛姐道:“你送八阿哥回翊坤宫。”玛格和辛姐齐声道:“是。”福惠道:“额娘,儿子不想回翊坤宫,儿子还想放风筝。”我道:“好,你乖乖的放风筝。等额娘拜祭完先皇,一起回圆明园。”福惠道:“儿子明白啦。” 小玉福放了一截风筝线,走向我,躬身道:“没有皇上谕旨,娘娘最好别去寿皇殿。”我冷声道:“不必多说,回头我自会给皇上解释。此事不准声张,也不用提前通传。否则,我饶不了你。”小玉福道:“奴才谨遵娘娘懿旨。” 我乘暖轿来到寿皇门,吩咐所有人在门外等。进了寿皇门侧门,往西边的兴庆阁走。走到允禵住所门口,听见采蓝道:“十四爷,线已经放完,奴才把风筝系在这棵枫树上。”允禵道:“皇宫比景山低,可是九尾蝴蝶怎么比我的沙燕飞得高啊?真不公平。”采蓝道:“十四爷的沙燕风筝线太短,只能飞到这个高度。如果十四爷想放高些,奴才回去拿线。” 我进门,见允禵左手拉采蓝胳膊,右手指枫树旁的井亭,笑道:“不用了,陪我去那里坐坐。”采蓝脸一红,低下头,“奴才不敢。”抬头看了允禵一眼,遂又低头,试着抽胳膊,“奴才不敢。”允禵不放手,“别妄图跟我比气力,比不过的。”我见允禵情意绵绵,大喜过望,决定暂不打扰,躲到门边的石狮后,悄悄探出头。 允禵道:“我上次强调过,没外人时不要自称‘奴才’,你方才说了五次,该罚。”说完给采蓝脑门轻轻一记。采蓝脸更红,颤声道:“奴……”允禵喝道:“你若再自称‘奴才’,我赶你出寿皇殿。”采蓝大惊失色,“采蓝听十四爷的话便是,求十四爷不要赶采蓝出寿皇殿。”允禵嘻嘻一笑,“这还差不多。”朝自己的手努努嘴,“也不许反抗。”采蓝脸红至脖颈,“是。”允禵和采蓝手拉手,并肩走进井亭。 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坐。阳光斜照进亭,打在采蓝右脸颊上,枫叶一映,白里透红,红中带粉,少了清丽质,多了成熟感。允禵注视采蓝良久,忽地抱紧采蓝,下巴抵在采蓝鬓边,喃喃低语。我竖起耳朵听,无奈一个字都没听到。绕到石狮的另一边,见采蓝身子直抖,脸红似熟透的苹果。 “十四爷,采蓝不……不配……不……”采蓝的语气既紧张又意外。允禵捂着采蓝的嘴,笑道:“叫我允禵。”采蓝一怔,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允禵用鼓励的目光看采蓝,“叫呀。”采蓝泪如泉涌,双手揉着衣袖,啜泣道:“允……允……” 我咬着下唇,极力忍哭,尽管没有听见“禵”字,可我知道,采蓝肯定叫了。这两个字,在采蓝心里压了整整二十五年。一份迟来的幸福,终于被采蓝期盼到了。 允禵从怀里掏出一块崭新的白手绢,我认不出手绢质地,但认得出手绢上的水仙花为采蓝所绣。允禵为采蓝拭泪,小心仔细,温柔至极,“琝靖郡主说的对,我早已忘记那份感情,留在心底的不过是愧疚而已。当初,我对她千依百顺。甚至为了迎合她稀奇古怪的要求,冒着被人讥笑的危险,守身如玉十余年。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做出此等行为,简直是太……太可耻了。”腾地站起,恨恨的道:“可我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得到了她的人,伤害了她,和她阴阳相隔,愧疚一辈子。” 允禵拧紧手绢,或是因为激动,或是因为震怒,手绢上的三朵水仙花缩成一团。我心似刀绞,眼泪哗啦涌,双手捂着嘴才没哭出声。采蓝哽咽道:“允禵,你不要这样,悠苒姐没怪你,她希望你快乐。”允禵坐回椅面,收好手绢,再次抱着采蓝,吸了下鼻子,笑道:“谢谢你尽心尽力伺候额娘十五年,谢谢你默默守护我二十五年。以后的日子,希望你继续守护我,做我最好的知己。” 采蓝连连点头,一个劲的哭。允禵道:“我决定再也不跟他对抗了,其实我早就没资格跟他对抗,我不过是为了狂妄的自尊心跟自己做无谓的挣扎罢了。六年来,他这个皇帝当得还算不错,是皇阿玛嘴里的坚固可托之人。为了你们,我要好好的活下去……” 允禵后面的话越来越低,任凭我如何听也听不清。我擦干泪,蹑手蹑脚出门,走了十来步,允禵大声道:“悠苒,从今而后,我将彻底放下你,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和我家人在逆境下好好生活。”我双手护在眉间,迎着夕阳,仰头望去,只见沙燕风筝断线离去,飘向未知远方。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于17日完结,亲们最好在22日前看完,因为某悠会在22日申请VIP包月,呵呵,谢谢亲们的支持哈 第七十四章 雍正六年秋 福惠自回圆明园后,时常气急胸闷,四肢无力,吃了掺杂人参的药也没起多大作用。九月初八,我去九州清晏陪胤禛用完早膳,想着明日就是九月初九,便道:“重阳佳节,你陪陪福惠吧。”胤禛走向御案,“不行,我还有很多政事要处理。”拿起一份奏折,遂又放下,“你这段时间很奇怪。”我笑道:“哪里奇怪啦?”胤禛凝神看我半晌,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我多心,我总觉得你感应到最近将有大事发生。” 我脸顿时僵住,“是吗?”定了定神,笑道:“我见你太忙,想让你趁着过节放松一下,并无他意。况且福惠病了,你抽空陪他是应该的嘛。太医说福惠的病会时而发作,有你在,福惠更有力量战胜这病。”胤禛嗔道:“乌鸦嘴。”我忙捂上嘴,讪讪的笑了笑。胤禛道:“明日我去葡萄院陪你和福惠用晚膳,好吗?”我搜肠刮肚回忆一圈,回忆不起福惠具体何时离世,只好答应。 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起来,寸步不离福惠。福惠见艳阳高照,非要去后湖划船,我不同意,福惠大吵大闹,哭得甚为伤心。哭了一会,双颊通红,咳嗽不止,我忙传太医,为福惠顺胸口,“别哭啦,哭了病会更严重。”福惠道:“额娘要是带儿子划船,儿子的病就好了。”我拗不过福惠,只好叫上太医、太监和宫女,前呼后拥的往后湖行去。 来到后湖,福惠兴致变了,“额娘,我们玩捉迷藏吧。”我喝道:“你今天给我安生点。”福惠撇嘴道:“儿子想玩捉迷藏嘛。”我见太阳一点一点高升,心越拧越紧,想了想道:“小玉福,把附近的侍卫全调到这边来。”福惠嚷嚷道:“人那么多,怎么玩呀?”我瞪着福惠,“那就别玩了。”抓住福惠的手,“跟额娘回葡萄院。” 福惠兴许从未见我发过怒,怯声道:“儿子听话便是,额娘为何这么凶啊?”说着掩面嚎啕大哭。我心一软,一面给福惠擦眼泪,一面哄道:“只要你乖乖的听话,额娘便不凶了。”福惠噙着泪“嗯”一声。我道:“我们回葡萄院,好不好?”福惠破涕为笑,“好。” 回到葡萄院,日头恰好偏中。我陪福惠玩了会自行虎,欲哄福惠睡觉,福惠不愿睡,“额娘给儿子唱曲吧。”我笑道:“要听什么呢?”福惠脆声道:“《悠悠扎》。”我道:“正好,额娘唱完这曲,你肯定能睡个好觉。”抱着福惠,坐在软榻上,轻声唱道: “悠悠扎,悠悠扎,巴布扎悠了扎,悠悠扎。 狼来了,虎来了,马猴跳过墙来了。 宝贝宝贝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了,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巴布扎悠了扎,悠悠扎……” 还未唱完,福惠道:“额娘在天上叫儿子呢。”我心惊胆战,拍两下福惠脸颊,“不许胡说。”福惠嘿嘿一笑,忽而紧紧抓着我手臂。我见福惠脸色紫黑,呼吸急促,神情极为痛苦,忙大声道:“吴太医。”又道:“玛格,快去禀告皇上,说八阿哥病重。”把福惠放到床上,吩咐辛姐将窗户打开。 吴太医应声进门,为福惠把了会脉,“娘娘,八阿哥的病来得太突然,臣只能尽力一试。” 原来不管是谁,都逃不出历史的真谛。年暮瑶是,我和我未出世的孩子是,福惠亦是。 我顿觉天旋地转,扶着床沿,缓了缓劲,厉声道:“你快点给我诊治,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治好。若是治不好,你没命回你朝鲜老家。”吴太医颤声道:“臣定竭尽所能救治八阿哥。” 话刚落音,福惠双眼一闭,胳膊一垂,一动不动的躺着。吴太医满头大汗,把脉的手直打哆嗦。我火冒三丈,一脚踹开吴太医,怒道:“没用的东西。”对小玉福道:“将所有的太医宣来。”小玉福“嗻”了一声出门。我将福惠抱到院内的躺椅上,试着做人工呼吸,一下、两下……十二下、十三下…… 也不知做了多少下,只知福惠就算难逃一死,也要让胤禛见福惠最后一面,绝对不能让胤禛遗憾终生。无奈不管我怎么努力,直到手脚和嘴唇发麻,福惠仍无苏醒的迹象,甚至连呼吸似乎都已停止。我心急如焚,泪如泉涌,明明知道救不了,还是固执的坚持。 “儿子……”胤禛着急恐慌的声音远远传来,我立即停止人工呼吸,伸出颤抖的手探福惠鼻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手指的冰凉感。我毛骨悚然,心似万箭攒,两行泪仿若凝结了般,兀自挂在下巴上。 胤禛的脚步声接近耳边时,我抱着福惠,失声痛哭。一只大手将我拉开,我见是脸色煞白的胤禛,不管古人有何忌讳,连同福惠一起,扑进胤禛怀里,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可以留住,但还是没能做到,还是没能做到。”胤禛长长叹息三声,摸一下福惠脖间的鹅黄数珠,淡淡的道:“将八阿哥抱走。” 一个太监接过福惠,慢慢走向院门。我靠在胤禛胸口,听着胤禛急速的心跳,泪似雨下。胤禛道:“你们跪安。”扶我进屋,拥我入怀,带着颤音挤出一句话,“梓悠,如今,我身边只有你和十三弟了。你们要答应我,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我不想一个人活那么久。”我泣不成声,默默点头。 良久,听到“吧嗒”一声响,两滴泪流到我手背。泪从半百老人眼里缓缓落下,带来一份浓浓的父爱。那父爱娇纵得让人嫉妒,缠绵得让人羡慕。在世停留七载,不管人力多大,最终逃不脱被吹干在冷清空气中的宿命。 ———————————————————— 雍正七年春 入春后,福惠夭折的伤痛渐渐远去,每日悠闲的生活,偶尔找找乐,开怀一笑,觉得仿若年轻不少。 今日胤禛处理了几桩要务,摆驾洞天深处东北部的如意馆。进了馆门,胤禛道:“玛格,带伊妃去西次间。”我奇道:“去西次间干什么?”胤禛道:“去了就知道啦,两刻钟后出来,你会发现有点小意外。” 浅浅一笑,往东次间走。我见胤禛那笑真切实意,是福惠离去后最灿烂的一个笑,暗自高兴,指着玛格,“到底要干什么?如实招来。不然,我饶不了你。” 玛格赔笑道:“奴才不敢妄说,娘娘去了就知道啦。”我戳玛格额头,“你这丫头,就知道跟我贫嘴。” 进了西次间,两个宫女捧着托盘齐声道安。我道:“免礼。”见左边那位宫女长得颇有灵气,不禁多看了两眼。那宫女大约十五六岁,个子娇小,肌肤如玉,清秀可人。 玛格道:“服侍娘娘更衣。”两个宫女齐声道:“是。”我“咦”一声,看到托盘里放着西洋装和大檐帽,不由得欣喜万分,拿起裙装,对着镜子,往身上比,“好漂亮啊。”玛格为我脱下旗袍,两个宫女为我穿西洋装。我指着左边的宫女,笑道:“你姓甚名谁?”那宫女道:“回娘娘,奴才姓刘,名巧兮。”我道:“巧笑倩兮,真是个好名字。“刘巧兮欠了欠身,“谢娘娘夸奖,奴才汗颜。” 我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忙道:“你父亲叫刘满,对吗?”刘巧兮一怔,“回娘娘,正是。”我道:“何时进宫的?”刘巧兮道:“回娘娘,今年二月初八进宫,三月到如意馆当差。”我心想,二月是内务府一年一度选宫女的时日,难道谦妃是宫女,并非秀女?宫女接近胤禛的机会渺茫,胤禛怎么看上她的?想到这里,目不转睛的盯着刘巧兮,只见她朱唇微抿,笑靥似珠,眉若翠羽,骨碌碌的黑眸煞是有神。 忽听玛格赞道: “娘娘穿上西洋装,真是美极啦。”我收回目光,看向镜中,莞尔一笑,“总算能找到一点现代的影子。”玛格道:“现代?”我道:“不许多嘴。”左顾右盼,“今日梳的这个旗头没法戴帽子。”刘巧兮道:“娘娘如果不嫌奴才粗手粗脚,奴才马上为娘娘另梳一款头式。”我笑道:“好。” 刘巧兮的手很巧,才一盏茶的功夫,就为我挽了个简洁大方的发髻。穿戴完毕,时辰恰好过了两刻钟。我在镜前转个圈,满意的笑了笑,出东次间门,见西装革履的胤禛笔直而站。 我瞪大双眼,呆站一瞬,反应过来胤禛穿的是行乐图中那套洋装,不过没有戴假卷发。我回想胤禛拿着三钢叉叉虎的滑稽样,忍不住“扑哧”一笑。胤禛以往见我人前笑而露齿,定会狠狠数落我,这次一反常态,什么也没说,只是含笑细细打量我,“梓悠,你好美,美得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胤禛曾无数次称赞我,但从未在人前称赞过。我心跳脸红,做了个福,笑道:“谢皇上夸奖,臣妾愧不敢当。”胤禛呵呵一笑,拉着我的手坐下。我拿过褐色假卷发,给胤禛戴上。胤禛吩咐郎世宁,“先来一张朕和爱妃的合画。”郎世宁道:“臣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写最后几章时,某悠不怕大家笑话,非常郁闷和伤感,看着相关的资料,尤其是《大义觉密录》里一些话,心酸得很,自觉不自觉的就流泪了。四哥这一生,真是“天生错骨”,不管做什么,在后世人眼里,都是一个“错”字。雍正7年末到雍正9年,四哥一直在生病,恰逢很多不好的事齐齐涌来(下两章会涉及)四哥能顽强的撑下去,奇迹般的战胜病魔,着实不易。 —某悠胡言留下的话 第七十五章 雍正七年春 我整理一下胤禛的领带,笑道:“要端坐多久啊?”郎世宁道:“娘娘毋须刻意端坐,只要让臣看到娘娘正面,娘娘就算是在馆内走动,臣也能将娘娘的音容笑貌画下。”我道:“如此甚好。” 刘巧兮和一个宫女送来两杯茶,躬身道:“请皇上,娘娘用茶。”刘巧兮将她的托盘举到胤禛面前,胤禛看了刘巧兮一眼,端起茶杯。我见胤禛无特殊的表情,又失望又庆幸。胤禛抿了一口,品了品,“似乎有股菊花味。”刘巧兮跪地道:“奴才听闻皇上每日看奏折到很晚,便斗胆放了一些菊花。菊花一可清除烦恼,二可明目健脑。未事先奏请皇上,请皇上赎罪。”向我磕了个头,“奴才斗胆,给娘娘茶杯里放了玫瑰花。” 我揭开茶盖,见几片鲜红的玫瑰花瓣漂浮不定,心想,看样子是时刻准备着的,夸道:“好个玲珑剔透的丫头。”刘巧兮道:“娘娘谬赞,奴才惭愧。”胤禛又看了刘巧兮几眼,喜逐颜开,“有功无过,去管事那里领赏。”刘巧兮又磕了个头,“皇上、娘娘不怪罪奴才,已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不敢受赏。”胤禛斜眼瞥刘巧兮,笑而不语。 我道:“臣妾有个建议,不知皇上可否采纳?”胤禛放下茶杯,“尽管说。”我道:“皇上不是嫌养心殿的宫女不会伺候吗?刘巧兮心灵手巧,何不让她御前当值?”胤禛吃惊的看我半晌,在我耳边悄声道:“你弄个小美人到我身边,不怕我把持不住吗?” 我心想,反正改变不了历史,做个顺水人情有何不可?再说,我从你脸上看出答案了。便道:“皇上是答应了。”向刘巧兮使个眼色,“还不快谢皇恩?”刘巧兮一愣,随即磕了三个头,“奴才谢皇上,娘娘恩典。”胤禛放下茶杯,淡淡的道:“好生伺候主子就行,其余的,别多想。”刘巧兮道:“奴才谨遵皇上教诲。” 刘巧兮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料想应是惊喜加失望。胤禛摩挲我大檐帽上的紫貂毛,柔声道:“朕的爱妃既有娇气,又有英气,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如果穿上戎装,定倍增风采。”我嫣然一笑,“改日穿上给皇上看看。”胤禛道:“好。”我对刘巧兮道:“你去收拾收拾,即日去养心殿当值。”刘巧兮谢完恩,恭恭敬敬的出如意馆。 胤禛遣退左右,只留郎世宁,“你为何这么做?”我酸酸的道:“刘巧兮不比你的郭常在,海常在差。”胤禛洋洋自得,“太好啦,又吃醋了,差不多有一大缸啦。”我啐道:“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喜欢她?”胤禛道:“她花心思讨好我和你,我怎可拒绝?”我道:“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嘛。”胤禛正色道:“你要是介意,我便不理她。” 要说不介意,那是假的,不过既然做了帝王的妃子,只能认命,免得胤禛为难。 我笑道:“不介意,不介意,不过……”压低声音道:“你年过半百,不许放纵。”胤禛双眼一瞪,“又来管我,真是无法无天。”我咬了咬下唇,幽幽的道:“我不能为你生一男半女,每每想起,难过不已。”胤禛搂着我肩膀,宽慰道:“来日方长,别着急。不说这个了,让郎世宁尽心作画。作完画,我宣十三弟进宫,三人去御花园品茗。” 我道:“别宣啦,允祥身子不好,不要打扰他休息。”胤禛道:“也好,免得碍眼。”我道:“净说违心话。”胤禛笑着和我碰了碰额头,转而看郎世宁,“务必把朕画得威武不凡,爱妃画得娇媚多姿。”郎世宁愣了下神,不知是在想瘦削的胤禛算不算威武,还是在想已过三十的我够不够得上娇媚。胤禛沉着脸重复一遍,郎世宁忙道:“臣遵旨。” ———————————————————— 雍正七年冬 冬至,胤禛从圆明园回宫。北风呼啸,天气渐冷,除了趁艳阳高照之际出去走动,其余时间便呆在永寿宫。这日一早给芷卉请完安,回到梓悠斋,小玉福进门,打了个千,“禀娘娘,皇上身体违和。”我吓了一跳,“什么病?”小玉福道:“娘娘别着急,张太医正在诊断。”我穿上大氅,坐上暖轿,急急往养心殿赶。 张太医诊断后说是伤寒,吃点药便好。我不放心,摸着胤禛额头,“怎地这么冰?你再细细把一次脉。”胤禛笑道:“不必大惊小怪,朕没事。”向张太医挥了挥手,“下去吧。”我为胤禛掖好被子,嗔道:“你想学蔡桓公讳疾忌医吗?”胤禛不悦道:“胡说,我可没他那般没头脑。” 我实在不记得胤禛这段时日患过什么病,尽管知道胤禛眼下不会有事,可还是免不了担心。从晌午守到天黑,直到胤禛喝完药沉沉睡去才回永寿宫。 胤禛一病便是月余,入冬后,身子不仅没好,反而急剧恶化。虽然病得严重,但仍坚持御门听政,大小事务也必亲自处理。我见胤禛一天天瘦下去,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腊八晌午,我去养心殿探望胤禛。跨进东暖阁的门,见胤禛半卧在床,仔细一瞅,胤禛双手捧着鹅黄数珠。我示意苏培盛等人退下,走到床边,柔声道:“想福惠了?”胤禛低声道:“福惠离开我四百七十二天了。”我拿开念珠收好,在胤禛身旁坐着,“不要想了,福惠和暮瑶还有他的兄弟姐妹在一起,不会孤单。”胤禛喘了两口气,咳嗽数声,“我也许马上就要去陪他们了。” 我为胤禛顺胸口,急道:“不许胡说。”胤禛道:“这些话也只在你面前说说,在别人面前,我终归是大清皇帝,怎能轻言生死?”我将头靠在胤禛胸口,“歇息歇息,好不好?”胤禛道:“不好。”我直起身子,“那你要做什么?”胤禛道:”我一想起曾静那厮,气不打一处来,哪能安寝?我真没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可笑的事,如此可笑的人。”重重叹口气道:“大清国的皇帝真不好当啊。” 我道:“你不是写过‘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这句话吗?何必跟他计较?”胤禛脸一沉,冷哼一声道:“我就是要计较,我怎么着也得把吕留良和曾静这批老顽固收拾了再去见皇天皇妣。”又笑眯眯的道:“你看过我编著的《大义觉迷录》吗?写得不错吧?没用的书呆子,跟我辩论,注定是个‘输’字。” 我又急又气,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念不忘用“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笨法子正名?捂着胤禛的嘴,“别说了,目前最主要的是养好病。如果可以,下旨销毁《大义觉迷录》吧。”胤禛打开我的手,瞪大双眼,喝道:“我没想到你不但不支持我,反而要我销毁我带病编著的《大义觉迷录》。妇人之见,胡闹。” 我道:“你这样做叫欲盖弥彰,只会越描越黑。你以为天下人真的会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吗?他们只会嘲笑你,挖苦你。”胤禛气得身子直抖,指着我,大声道:“闭嘴。”我哀怨的盯着胤禛,默默无语。胤禛脸色稍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心疼的。” 我流着泪道:“我是为你好。”胤禛道:“我明白。”我道:“你说过,每年的中秋要一起小酌闻香;你说过,等到头发花白时,要挺着老骨头一起骑马;你说过,到七十岁时,要跟我比谁的白发少、谁的皱纹少、谁掉的牙齿少。你答应过我,还要保护我四十九年。你有这么多承诺没履行,绝对不许离开我。君无戏言,不能反悔。如果在佛前打诳语,小心牙齿掉光。” 胤禛为我抹泪,拥我入怀,蹙眉道:“这次病得这般厉害,真怕不能履行承诺。宝贝,如果真的不能,你千万不要怪我。”我道:“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伸出右手小指,笑道:“一起活到一百岁,谁也不许失信哦。”胤禛笑着点头,伸出右手小指和我拉钩,“你要是食言,我……我定不饶你……你。” 我见胤禛嘴唇青黑,全身打颤,忙叫人多端两个火盆,又加了床被子,然后靠在床头,陪胤禛回忆以往种种。过了半刻钟,胤禛直嚷嚷热,我叫人撤走火盆,将被子拉到胤禛胸口以下,拿起一把鹅毛扇轻轻扇风。胤禛低语几句,居然睡着。我松了口气,看着胤禛,泪流不止。 日渐偏西时,允祥来给胤禛请安。我见允祥面无血色,步履蹒跚,想着五个月后便要和他阴阳相隔,心如刀割,苦于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压抑悲伤,劝允祥多让太医看看、多休息休息。允祥毫不在意,说自己身子好与坏并不打紧,只要胤禛的病好了便是大清之福、百姓之幸。胤禛喝斥允祥一顿,命允祥马上回府,允祥却拿出两份六百里加急呈给胤禛。胤禛见到奏折,两眼放光,起床阅览。 一个时辰后,天已大黑,胤禛和允祥随意用了点膳,又开始商讨陵寝的事。兄弟俩带着病容轻声交谈,不时伴有咳嗽、发抖、发热等症状。我五内俱焚,悄声退出东暖阁,来到殿外,仰望星空,蓦地觉得那一隅天地一下子变得好广,人置身其中,仿若大海中一片叶子,轻微得随时都能被打裂。 第七十六章 雍正八年夏 原以为过完春节,胤禛的病会好转,岂料事与愿违,胤禛的身子不但没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有时发冷,有时发热,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人瘦得皮包骨头。嫔妃、皇子和公主忧虑不已,唯恐胤禛有个三长两短。群臣更是惶恐,害怕胤禛万一驾崩,年纪尚轻的弘历和弘昼,不管谁是秘密储君,都不足以担当大任。幸亏我知道历史,不然定会吓出好歹。 日子在惊慌加不安中度过,立夏后,我不但要忧虑胤禛的病,还要承受允祥将死的事实,如此以来,精神恍惚,身心疲惫,在四月十五这日病倒。 我晕晕乎乎的躺在床上,昏昏欲睡际,忽听小玉福在外间低声道:“怡亲王病重,皇上却仿若无事,真叫人担心。”玛格叹口气道:“该悲伤时则悲伤,胜过苦苦压抑。皇上再这般下去,龙体怎么受得了?”小玉福“嘘”一声,“不能让娘娘知道,仔细娘娘受不住。唉,最近两年怎地这么不顺?先是八阿哥夭折,后是曾静、张熙投逆谋书,接着皇上生病,入春后久旱不雨,如今怡亲王病情又加重。唉,老天爷,奴才求您开开眼,保佑怡亲王早日康复吧。只要有怡亲王在,皇上定事半功倍。” 我心一惊,头脑瞬时清醒许多,挣扎着爬起,玛格听到声响,忙跑进来,“太医说娘娘需要多休息。”我道:“给我更衣。”玛格道:“娘娘要去哪里?”我道:“看怡亲王。”玛格跪地道:“奴才求娘娘好生保重,别到处走动。”我大声道:“不要以为我平日好说话,就不把我当回事。”玛格伏地道:“奴才不敢。”我道:“不敢就快点给我更衣。” 玛格“嗻”一声,向小玉福打手势,小玉福蹑手蹑脚要走,我怒道:“滚回来。”小玉福应声跪下,“娘娘要出宫,怎么着也得禀明皇上。”我严词厉色,“狗奴才,你是嫌皇上不够烦吗?”小玉福磕了个头,“奴才正因怕皇上烦,才要禀明皇上。怡亲王对皇上很重要,娘娘对皇上也很重要啊。再者,没皇上旨意,娘娘根本出不了宫。奴才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娘今日纵然要打死奴才,奴才也要告知皇上。” 小玉福声情并茂,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我摸着沉重的头,小声道:“你跟皇上说我非去不可,请皇上务必答应。”小玉福抹了下泪,快步出屋。玛格和辛姐为我更衣,穿戴整齐后,小玉福进屋,“娘娘,皇上准奏。” 一行人出了东华门,往怡亲王府赶。来到允祥房里,允祥刚刚入睡,静姝守在允祥床边,泪水挂腮,双眼肿似胡桃。我怕吵着允祥,便和静姝来到附近的花园。 俩人坐在荷塘边的树荫下沉默一阵,我率先打破静局,“你别担心,十三弟不会有事。”静姝道:“谢娘娘吉言,不过,允祥这次怕是在劫难逃。”我惊道:“这话是何意?” 静姝道:“前几日,我无意中听刘太医和允祥谈论病情,知道允祥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扬起手绢,捂着鼻子,啜泣道:“允祥清楚自己的病究竟如何,他不愿让皇上担心,便叮嘱刘太医谎报病情。”说完望着柳树垂泪。 刘太医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胤禛谎报允祥病情,但他也没胆子当着胤禛的面说允祥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半真半假的告知,既能保住小命,又能让胤禛和允祥自我宽慰,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胤禛接受允祥的“好心”,假意不知允祥病重的消息,好让允祥安生。两个得病的难兄难弟,为了不使对方担忧,互相装作不知情。老天爷,如果可以,你拿我余下的寿命去抵胤禛和允祥各二十年的寿命吧。 静姝道:“娘娘身子欠安,今日又这么热,为防凤体有损,早些回宫吧。”我摇了摇头,“我等十三弟醒来后,跟他说说话了再走。”静姝道:“估摸一会就该醒了,一觉至多睡半个时辰,便被疼痛惊扰。”我九肠俱损,毫无知觉,回想允祥和静姝初见时的情景,叹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人这一生,怎么一晃就过了呢?” 热风吹来,柳絮满天飞。静姝接了片柳絮,腮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遂又将柳絮放进衣兜,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我见小玉福慌里慌张,惊道:“出了什么事?”小玉福打千道:“怡亲王醒了,听说娘娘在此,非要来给娘娘请安。”我道:“你叫怡亲王卧床等我即可,千万别拖着病体出来。”小玉福“嗻”一声,转身离开。 我和静姝来到允祥房里,允祥半靠在床,“静姝,你守了一夜,回去歇会吧。”静姝道:“是。”朝我做个福,一步一回头出屋。我遣退左右,搬把凳子坐在允祥床边,和允祥对视,本想笑着安慰,无奈泪水毫无征兆的流出。允祥道:“别哭了,答应我,好好保重。”我用手绢擦干眼泪,“不哭了,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保重。”允祥道:“答应我,好好陪着四哥。”我道:“你放心,我会陪着胤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允祥笑道:“谢谢你。”我道:“这两个字太沉重了,我受不起。要说谢谢,应该是我代表大清和胤禛对你说声‘谢谢’。”允祥一动不动,还是笑道:“谢谢你。”眼神坚定,语气坚定,仿若我不接受,他便要长久说下去。 我沉吟片刻,柔声道:“什么都不要说了,好生歇着吧。”允祥狡黠一笑,低声道:“方才要给你请安是假,做给你奴才看是真,我怕他们告诉四哥我病得连路都走不了啦。”我盯着允祥,喉咙一哽,说不出话。允祥道:“四哥身子不好,我不想让四哥费神。你给四哥说我累了,想放松十天半月。” 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不管礼制,趴在允祥胸前,哭道:“求求你,不要这么快就放弃同病斗争的勇气。大清需要你,胤禛需要你,黎民需要你。”允祥拍着我肩膀,笑道:“你怎么回事啊?好像知道我挺不过去似的。”我道了个“我”字,坐回凳子,继续流泪。允祥道:“别哭了,回宫时盯着一双红肿眼,四哥肯定猜到我病入膏肓了。”我忙抹干泪,允祥有气无力的道:“我该好好歇息了,真累。” 我蓦地怔住,是的,允祥累了这么些年,是该好好歇息。可胤禛和允祥注定要劳碌一辈子,若想彻底歇息,除非死。我胆战心寒,用颤抖的手扶允祥躺下,待允祥闭上眼,慢慢站起,转身对上静姝悲痛的神情,好言安慰,静姝连声道谢。我往屋门走,出门瞬间,泪水打湿衣襟。 ———————————————————— 铅云压顶,狂风怒吼,雷声震霆,远处的山峦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一隅天地。只一瞬,黑暗再次袭来,万物毫无生机。养心殿的西暖阁,沉闷的气氛锥心刺骨,幽暗的烛光下,胤禛苍白的脸随光线忽明忽暗。一个时辰过去,表情没变,姿势没变,变的只是泪水化泪痕。 允祥于昨日未时去世,临走前,没来得及见胤禛最后一面。胤禛匆匆赶到怡亲王府,看到的仅仅是一副冰冷瘦削的躯体。胤禛悲痛欲绝,精神几经崩溃。一天一夜泪流不止,谁都劝不住。今日晌午,我好说歹说,胤禛休息了半个时辰。被噩梦惊醒后,拿着允祥曾用的玻璃鼻烟壶,一看就是半天。 我麻木的坐着,陪胤禛默哀。良久,胤禛张开双手,用嘶哑的声音道:“宝贝,让我抱抱。”我将头埋进胤禛怀里,哽咽道:“胤禛,没有允祥,还有我,我会永远陪你。”胤禛道:“宝贝,你身子怎地这么冰?是不是冷啊?大热天的,怎么会冷?该不会跟我一样,得了那种忽冷忽热的病了吧?不行,不能让你遭那份罪,我得宣太医,得宣太医。”说着就要大声喊。 我失声道:“不用了,胤禛,不是我身子冷,是你心冷啊。”胤禛一怔,“心冷?对,心冷,心非常冷。”我紧紧抱着胤禛,“答应我,保重龙体,不能过于悲痛。”胤禛置之不理,冷笑道:“老天处处跟我做对,我的心能不冷吗?能不冷吗?” 胤禛霍地站起,遣退左右,冲到门边,打开殿门,站在屋檐下,喝道:“朕知道,泱泱大清,上到官员,下到黎民,很多人都想看朕的笑话,要是朕一命呜呼了更好。朕眼下失去左膀右臂,你们快趁虚而入吧。来呀,来呀,一齐来呀。来一个,朕杀一个;来两个,朕杀一双。朕是真龙天子,岂会怕你们?”仰天大笑,接着道:“电闪了这么久,雷劈了这么久,接下来又要下暴雨了吧?大旱后大涝,老天爷,你当真要置朕的子民于死地吗?” 第七十七章 雍正八年夏 一个巨雷砸开,我一个激灵,慌忙跑出殿,拉着胤禛胳膊,“打雷了,别站在这里,危险。”胤禛挣脱我的手,走到大道上,扬起双臂,吼道:“如果朕有何过失,你针对朕就够,请不要报应在朕的两个儿子身上,不要报应在朕的十三弟身上,不要报应在朕的子民身上。朕自登基以来,效法祖宗,未曾懈怠,从早到晚,批阅章奏,目不停视,手不停批,虽不敢比古之圣君,但勤政之举,可对苍天,可对皇考,可对亿万臣民,此话日月星辰皆可鉴。朕劳己身以造百姓之福,殚己心以慰黎民之愿,不求流芳百世,只求天下太平。朕想此举定能得天眷顾,奈何到头全是空。天下人数以亿计,几人知朕之痛,念朕之累,谅朕之苦?然国泰民安,足慰朕心,岂料……” 话未落音,一个雷电快闪而过,只听“咔嚓”一声响,道旁一棵树被劈成两截。焦味在空中久久不绝,仿若躯体燃烧般可怖。我吓得汗毛倒竖,跑到胤禛身边,拽着胤禛袍角,“胤禛,我求求你了,你随我进殿吧,雷电交加,太危险了。你还在病中,不能折磨自己。” 胤禛猛地转身,搂我在怀,“你允许我发泄一下吧,我连十三弟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心痛啊。失去你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没有挚爱,还有十三弟,还有抱负,我不会孤寂。可是,失去十三弟,我发现我什么都没了,雄心壮志没了,宏图大业没了,只剩弱不经风的老骨头。曹操在五十三岁时曾作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本以为可以做得更好,无奈还不如他。” 在我眼里,胤禛坚不可摧,悠苒离开时,胤禛失声嚎啕过,康熙和太后逝世时,胤禛悲不自胜,但从未如此绝望。也许,胤禛面对一系列猝不及防的打击,开始不相信自己,甚至怀疑因为得罪老天,让胤祥和福惠等代他受过。 我推开胤禛,坚定的道:“你还有。”胤禛声嘶力竭,“我还有什么?”我道:“你是先帝心中‘坚固可托之人’,仅凭这六个字,就不应放弃。你是大清的皇帝,背负将大清传承千秋万代的重任,你不能泄气。”胤禛愣了半晌,眼神霍然亮起来,“你说的对,皇考将这副担子交给我,就算再苦再累再委屈,也要咬紧牙关扛。其实我不是没自信,只是觉得心空空的。”我哭道:“胤祥离去,我的心也很空。” 胤禛向天磕了三个头,诚恳的道:“皇天明鉴,方才的话,并无不敬之意。朕相信赤子之心,可感天动地。请皇天保佑大清传承万年,保佑百姓福泽无尽,保佑朕度此难关。”说完拉着我的手,走进殿内。 岂知老天并不见怜,六月初一,发生日食;六月十五,发生月食。古人迷信得紧,认为这是不祥之兆。胤禛向来不信命数之说,但此时此刻,不得不动摇信念。他惴惴不安,认为这是老天对他的警示,不仅深刻反省自己,还下旨让官员指出他的不是之处。我见胤禛心力交瘁,很想普及一下科学知识,可又怕不能自圆其慌,令胤禛更加惶恐,只好作罢。 而后胤禛的病再次加重,为防万一,胤禛下旨为自己准备后事,又将弘历、弘昼、允禄、允礼,以及大学士、内大臣等召至床前,面谕遗诏大意,以便草拟遗诏。 ———————————————————— 雍正八年秋 八月十七,胤禛拖着病体来葡萄院给我过寿辰。我反复强调地震的注意事项,胤禛道:“我经历过好几次地震,有经验对付。你别怕,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我笑着“嗯”一声,胤禛道:“三月就测出有地震,可五个月过去,地震迟迟不来,搞得人心惶惶。” 我记得地震发生在雍正八年八九月间,记不起具体在哪天。胤禛踱步出门,看向天空,“今晚的月亮好圆。”我跟在胤禛身后,“是啊,好圆。”又道:“你身子弱,快回九州清晏殿歇息吧。”胤禛充耳不闻,“记得二十五年夏的那晚吗?”我挽着胤禛胳膊,缓缓道:“银塘珠露三月更,风静荷香远益清。为是出尘心不染,亭亭独立迥含情。” 一诗完毕,谁也不说话,只听那风吹桂花落地声。月亮越升越高,绕到桂花树梢时,留下数道花影。胤禛拿出随身携带的琉璃鼻烟壶,凝视良久,忽而开口,“长夏初临芍药开,熏风拂席送香来。仙姿绰约翻红袖,月影婆娑照绿杯。”我想了想道:“这是你和胤祥在畅春园锁春湖的芍药堤喝酒时作的诗?” 胤禛点了点头,收好琉璃鼻烟壶,“三十一年前的夏天,也是个月圆夜。”浅浅一笑,“你知道吗?那晚我们还谈到你了呢。”我惊道:“我?”在心里算了算是哪一年,笑道:“恐怕不是谈,是骂吧?”胤禛给我个小爆栗,“对,骂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我道:“怎么骂的?”胤禛道:“我说‘这女子刁蛮无礼,泼辣跋扈,以后肯定嫁不出去’,胤祥说‘要不四哥可怜可怜她,勉为其难的娶了她’,我说‘除非我疯了’,然后又说‘弄回来当侍女使倒不错’。胤祥和我哈哈大笑,声音比钟声都洪亮,可如今……” 我见胤禛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忙道:“咱们不谈这个了,好吗?”胤禛拥我入怀,“宝贝,答应我,一定要留在我身边,不要嫌弃我是病骨头,狠心丢下我。” 胤禛的声音低沉凄苦,在寂夜里听来尤为苍凉。我一字一句道:“江枯竭,山泣血,天湮灭,地碎裂,方可与君绝。”胤禛道:“不许反悔。”我道:“决不反悔。”推开胤禛,放声道:“江枯竭,山泣血……”胤禛捂着我的嘴,嗔道:“你要让整座圆明园的人都听到吗?”我朗声道:“我要让他们见证我的誓言。” 胤禛抱起我转圈,发出百日来第一个爽朗的笑,“今晚好好犒赏你。”我双颊通红,啐道:“你还在生病呢,要节制,知道吗?”胤禛道:“这种事,一旦想了,节制得了吗?除非我不是男人。”朝院外道:“苏培盛,摆驾九州清晏。”在我唇上一吻,笑道:“我翻你绿头签去。”说完放下我,向院门走去。 八月十九,胤禛在福海宴请群臣。我坐在双鹤斋一处水榭看书,忽而地动山摇,轰隆声不绝于耳。我跌倒在地,后脑勺撞在亭柱上,金星直冒,痛疼不已。玛格和辛姐拉着我胳膊,“娘娘,地震了,快随奴才去空旷的地方。”我道:“小玉福,你看看皇上怎么样了。”小玉福道:“奴才先送娘娘到安全的地方再说。”我道:“这里人多,不用担心,你快去吧。”小玉福“嗻”了一声,“娘娘千万保重。” 地一直在动,附近的建筑纷纷坍塌,玛格和辛姐等几位宫女站不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我扶起。一行人踉踉跄跄走到湖边,我定了定神,想着芷卉卧病在床,遇到地震,怕是会害怕,忙道:“玛格,你去向皇后问安,尽量择大路走,小心点。”玛格道:“是。”我道:“辛姐随我去福海见皇上。” 辛姐惊道:“娘娘,你衣裳上有很多血。”又“唉呀”一声尖叫,“娘娘的头在流血。”我摸了摸后脑勺,“擦破了皮,没什么大碍。”辛姐扯下自己裙角,为我简单包扎,遣人去传太医,“娘娘在这里休息,别去福海了。”我道:“不行,我担心皇上。”辛姐跪地道:“奴才求娘娘为皇上保重凤体。” 我又着急又生气,正要喝斥,胤禛匆忙赶来。我深松口气,“没事吧?”胤禛蹙眉道:“你受伤了?”摸着我后脑勺,怒道:“你们怎么照顾伊妃的?”辛姐等跪地请罪,我道:“小伤而已,别大惊小怪。”胤禛道:“小玉福,叫太医去福海。”对我道:“这里不安全,快随我上船。我点了点头,和胤禛往福海走。 走了一程,地再次震动,我穿着花盆底,脚下不稳,往前倒去,胤禛及时扶住我,“我抱你。”我稳了稳身子,走开一丈,“地动个不停,抱了还能走路吗?”胤禛张开双臂,“当然能,快过来。”我脱掉花盆底,拽在手里,跑了十来步,回眸一笑,“这样就能走了。”胤禛讶然,朝跟着的人喝道:“全都转过身去。” 我“扑哧”笑道:“追我啊。”胤禛走向我,冷着脸道:“成何体统?穿上。”我坐在湖岸的石椅上,一面穿鞋,一面嘀咕道:“穿了没法走路。”胤禛道:“这般不注重礼仪,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我起身做了个福,“臣妾知错,请皇上赎罪。”胤禛拉着我的手,“上船了再说。” 突听一声巨响,我往胤禛背后看去,只见近处的小山丘从中断裂,碎石源源不断的向我和胤禛冲来。我叫道:“小心。”上前一步,用力推胤禛,胤禛“扑通”落湖,在这一瞬,我被多块石头重击,失去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某悠喜欢四哥这几句话:朕之待人,无一事不开诚布公,无一处不推心置腹,胸中有所欲言,必尽吐而后快,从无逆诈,亿不信之事(摘自《大义觉迷录》) 这篇文是去年11月开始构思的,写了改,改了修,今年3月才发文,而后一面存稿一面改文,终于为心中的四哥画了一个句号,算是松了一口气,谢谢亲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哦。 修了下文,合并了两章,亲们记得连着前面的看,不然看不明白哦。 正文完,还有三章番外,一天一章。 第七十八章·番外·禛悠别离曲 花开花落,日月轮转,一晃便是两载余。时值雍正十一年春,大觉寺的四宜堂里,胤禛负手站在窗前。雨淅淅沥沥下,一阵风吹来,引得院内的白玉兰扑簌掉。远处的山峦模糊不清,只留或高或低的浅黑轮廓,那浅黑轮廓融入水雾,好似一幅泼墨画。 胤禛看了会雨,走到书案边,提笔飞舞。 “花繁如锦草如茵,雨细风轻物候新。朱邸舞筵成往事,斑衣戏彩久凝尘。 万几宵旰忙中趣,百岁光阴梦里真。不问春归何处去,惟听燕语报芳辰。” 胤禛放下笔,从袖兜里掏出相思茶花簪,柔声道:“宝贝,两天没看你,你是不是想我了?肯定想了,对不对?你等着,我马上回来。”将簪子收好,快步出屋,坐上御辇,一大群人离开大觉寺,往东边行去。 胤禛回到紫禁城,雨过天晴,太阳拨开乌云,射出万丈光芒。胤禛踏入永寿宫,见桂花葡萄吐新蕊,惠兰茶花竞相开,生机盎然,尽显丰姿,不禁叹道:“好兆头。”进了梓悠斋,十几个太监和宫女请安,胤禛挥了挥手,太监和宫女带门出屋。胤禛站在屏风旁,使劲嗅了嗅,眉头一皱,“玛格。” 玛格应声进屋,躬身道:“奴才在。”胤禛指着垂在床头的香袋,“香味尽失,快装上朕从大觉寺带回的白玉兰。朕多次强调,花要随时更换,务必保持新鲜。”指着窗台上两盆红茶梅,“没看见叶子焉了吗?快换两盆鲜艳的,顺便把养心殿那盆荔枝搬来放一起。”往屋角一瞥,冷声道:“没看见风琴上有灰吗?快擦干净。” 胤禛在梓悠斋踱了一圈,挑出一大堆毛病,喝道:“朕才离开两天,你们就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真是可恶。”玛格跪地道:“奴才知罪,奴才马上叫人进来收拾。”胤禛厉声道:“待朕走了再收拾,要轻手轻脚,别惊扰了伊妃。你跪安吧。” 玛格“嗻”一声,一步步后退。来到院里,辛姐悄声道:“我们刚刚收拾过,应该没问题,皇上何以龙颜大怒?”玛格道:“皇上说什么,当奴才的照做便是,别去追究原因。”自言自语道:“皇上自己也未必知道原因。” 胤禛凝视那幅郎世宁作的画像良久,阴沉的脸露笑,“宝贝,你够不上倾国倾城,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最美。你瞧瞧这幅画,我威武不凡,你娇媚多姿,我们真的很相配哦。”看向另一幅崭新的画,啧啧赞道:“宝贝穿上戎装,英武极了。小睿睿蹲在你脚边,温顺得很。可惜你昏迷了,郎世宁只能凭着记忆画你,画得不够传神。”走到床边,见梓悠脸色苍白,忙唤玛格打来热水,为梓悠擦脸。 “宝贝,如果我事先知道是这个结果,就任由你脱下鞋走。那么危险的关头,我还跟你啰嗦失仪之事,真是迂腐。我被你推进湖时,非常害怕,不是害怕溺水,而是害怕你受伤。我浮出水面,看见你倒在血泊中,宁愿压在乱石下的是我。两年来,我曾无数次问自己,为何每次答应好好保护你都言而无信?宝贝,你可以告诉我吗?你醒来后一定要告诉我,我等着这一天。” 胤禛将帕子再次浸湿拧干,为梓悠擦手,“你昏迷后,我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养好身子。”嘻嘻一笑,“我怕你醒来后见不着我会流泪痛哭,因此精心养病,过了一年,终于康复。梓悠,你比我年轻,肯定更有毅力,你会痊愈,你一定会痊愈。” 胤禛叫玛格撤下热水,将梓悠扶起,坐在梓悠背后,抱梓悠在怀,“你昏迷一月后,张太医诊断出你有了身孕。我欣喜若狂,但是你和我们的小宝贝只能保一个,我万般无奈,只好让张太医打掉我们的小宝贝。”摩挲梓悠有了一丝血色的脸,“宝贝,你会怪我吗?我给你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就原谅我,好不好?”吸了口气,低声道:“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胤禛唱了两句,眼泪顺着脸颊掉在梓悠衣裳上。胤禛不记得多久没流泪了,兴许是胤祥离开之际,兴许是梓悠昏迷之际,兴许很久以前就已失去泪腺。胤禛十四岁那年,遭到人生首次刻骨铭心的痛,恸哭一场后,发誓不再轻易流泪。四十二年来,他一直以坚强示人,但在梓悠面前,他始终藏不住。其实,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高兴时开怀大笑,难过时嚎啕大哭。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胤禛抹干泪,自嘲道:“瞧我,五十六岁的人了,居然还哭,真是不济。”顿了顿,缓缓道:“对酒吟诗花劝饮,花前得句自推敲。九重三殿谁为友,皓月清风作契交。这首《花下偶成》是你和十三弟扔下我后,我在一个冰冷的夜里作的。你品出里面的苍凉和孤寂了吗?你了解我内心的痛苦和悲伤吗?我拥有四海,却没有知己。夜幕来临时,巍峨的宫殿里,只有风烛茶月和笔墨纸砚伴我度过。我有时很痛恨你和十三弟,因为你们先后抛弃我,置我于不顾。” 忽听嗷嗷几声响,小睿睿摇着尾巴跑进屋,一跃上床,前腿搭上梓悠肩膀,用舌头舔梓悠下巴。 胤禛腾出右手拉开小睿睿前腿,“这件豹皮狗衣是去年冬新做的,穿在小睿睿身上,的确像一只发福的狮子,可是并不如你所说的难看哦。”又微笑道:“小睿睿和睿睿一样,都是懂我心思的知己,我盼你醒来,它也盼你醒来呢。宝贝,你曾经答应过我,你比我年轻,一定要活得比我久,我没驾崩前,不许你先我而去。你上次离开我六年,这次也是六年。宝贝,雍正十四年的八月十九,一定要醒来,不然,我真的不会饶你。” 玛格在门外道:“皇上,娘娘该喝药了。”胤禛道:“拿进来,朕要亲自喂。”玛格进屋,请了个安,从瓷瓶里取出一粒黑色药丸,倒了一杯玉泉水,双手奉到胤禛面前。胤禛抿口玉泉水,将药丸含在嘴里,托起梓悠的头,与梓悠唇对唇,将药丸灌进。玛格跪安,转身出屋,望着天空,长吁短叹。 “你曾劝我不要相信道士的话,不准我服用他们炼的丹药。事实上你大错特错,我正是服用这些丹药,病才渐渐好转。两年来,我身子好很多,应归功于丹药。张太虚向我保证过,你只要坚持服用此药,定能醒来。我不管有没有效,都要尽力一试。”嘴唇凑近梓悠耳朵,笑道:“我如今身强体壮,精神倍好。你醒来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要生个小宝贝。你喜欢女儿,我便定你生个小公主。” 胤禛抱着梓悠坐了一刻钟,将梓悠放下,为梓悠盖好被子,走出梓悠斋。其时夕阳偏西,晚霞布满半边天。胤禛心情甚畅,笑道:“好兆头。”走到永寿宫西配殿,进了东次间,揭开高几上的撒林皮拱花盒,里面是一副用明黄眼镜套装着的茶晶眼镜。胤禛抚摸三下眼镜套上的蕙兰,取出眼镜戴上,埋头批阅奏折。 春去春又归,秋逝秋又来,时光在历史的洪流中淙淙而去。八月十七是梓悠三十八岁寿辰,胤禛将梓悠接到圆明园的葡萄院。待入夜后,吩咐人关闭所有窗户,熄灭蜡烛,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大袋萤火虫放出。屋内萤光点点,胤禛的脸在萤光中绽笑,梓悠似乎知道胤禛的心意,嘴角有一抹笑。 胤禛抓了一只萤火虫,握在手里,在梓悠眼前展开,那萤火虫飞来飞去,最后停在梓悠长长的睫毛上。胤禛笑道:“宝贝,你看,它在召唤你呢,你可以睁眼看看吗?”梓悠当然不会睁眼,只是保持原样躺着。 胤禛道:“宝贝,记得康熙四十七年我给你写的第二封信吗?我曾梦见你和十八弟在星辉下萤光中翩翩起舞,你似广寒仙子下凡,美得让人眩晕。”从袖兜里掏出相思茶花簪,插在梓悠头上,捏着梓悠下巴,“宝贝五年来样貌没变,我却老好多。不用比也知道,你白发比我少、皱纹比我少、牙齿掉得比我少。我答应你,不管多老,等到头发花白时,定要和你挺着老骨头骑马。”走到桌旁,从桃木盒里拿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呈环状,泛出火红之光。 胤禛走回床边,展颜一笑,将那东西戴在梓悠左手腕上,“宝贝,这只手镯和滇血罗心镯一模一样。你戴上后,无论如何也要醒。”叹了口气,看向窗户,幽幽的道:“宝贝,中秋节时,我作了一首诗。”踱步到窗前,开一条缝,萤火虫纷纷飞出,屋里霎时一片漆黑。月光斜照进屋,恰好打在屏风上,那屏风上的惠兰和茶花就似活了般,艳丽多姿,风情无限。 胤禛道:“宝贝,我念给你和十三弟听听。”一面走向梓悠,一面道:“月华当户彩盈盈,九十高秋序正平。他夕偏宜兹夕好,今年却胜去年明。辉含珠露凝仙液,光委金波满玉觥。闻说蟾宫多桂子,天香时觉拂衣清。” 话刚落音,窗户被风吹得大开,月光刷地射到胤禛身上。胤禛挂在腮边的两滴泪晶莹剔透,冰冷刺心眼。梓悠左手中指和食指动了一下,两行泪滑落至枕。胤禛却在此时将头转开,看向那两幅画。 八月二十一,胤禛圣躬违和,但听政如常,吃喝照例,无任何异样。八月二十二晚,胤禛去葡萄院,静坐半晌,看了眼自鸣钟,为梓悠掖被子,“不知不觉已是亥时,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得走了。我最近身子欠安,不过无大碍,吃几济药便好。我要保持健壮,等着你醒来呢。接下来会忙半月,没时间陪你,不许想我哦。”说完在梓悠额前一吻,吩咐玛格和辛姐好生照料梓悠,拖着沉重的步子出葡萄院。 胤禛离开不久,玛格听见屋内有声响,打开门,见梓悠半坐在床,惊喜交加,“娘……娘娘,您……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梓悠摸着额头,呆立片刻,小声道:“我这是怎么了?”玛格哭道:“娘娘在地震那日被大石压住,伤了头脑,昏迷了五年多。”梓悠手足无措,“五年多?”玛格重重“嗯”一声,打算吩咐小玉福告知胤禛。梓悠诚惶诚恐,带着渺茫的希望道:“此刻是几月几日几时?”玛格道:“八月二十二日亥时。” “什么?”梓悠脑袋轰然炸开,腾地跳下床,衣裳鞋子也没穿便往屋外冲。玛格跟着冲出屋,叫道:“娘娘,夜深露重,小心着凉。”梓悠置若罔闻,疯了般的往九州清晏殿奔。小睿睿从床底钻出,尾随梓悠而去。 胤禛回到九州清晏殿,遣退左右,只留当值太监在殿外静候。坐上龙椅,展开一份奏折,拿起朱笔,方要写字,忽觉胸口绞痛不止。胤禛捂着胸口,“噗”的一声,一口血射在奏折上。胤禛大骇,要喊人,可嘴动不了;要起身,可腿动不了。嘴里的血就似绝了堤的洪水,一股股哗哗流。胤禛意识到自己可能大限将至,仓促间,思绪百转千回,拼尽最后一点力,用颤抖的手写“朕和伊妃合……” 胤禛只写了五个字,便栽倒在堆叠的奏折间。当值太监听到闷响,走到殿门边,轻声道:“皇上,皇上。”见胤禛未作答,既不敢再喊,也不敢离开,忐忑不安的候着。 九州清晏的夜值侍卫看到一位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跑来,纷纷上前阻挡,梓悠喝道:“狗奴才,敢挡我的路?”夜值侍卫看清是梓悠,先是一怔,随即跪地请安。梓悠理也不理,一口气跑到九州清晏殿外,当值太监眼尖,认出梓悠,磕了个头。梓悠定了定神,推开殿门,颤声道:“胤禛,我来了。” 梓悠进殿的一刹那,呆若木鸡。只见胤禛一手握朱笔,一手捂胸口,一动不动的趴在御案边。梓悠没有像胤禛预想的那样流泪痛哭,而是瞪大猩红的双眼,一步一步走向胤禛。每走一步,头发白一点,走到胤禛身旁,满头黑发白似雪。 梓悠扒开压在胤禛脖子上的奏折,喃喃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梓悠流着泪重复,可事实俱在,没法挽回。她摸了摸胤禛脸颊,将还有余温的胤禛紧抱在怀。胤禛虽然瘦削,但好歹七尺,梓悠刚刚苏醒,气力不足,抱得又急,忽然“扑通”一声,胤禛从龙椅上滑下,梓悠用自己娇弱的身子垫起胤禛开始冰冷的身子,使尽平生之力搂着胤禛,冲天大吼。 苍凉的声音呼之欲出,卷着愤慨和绝望直冲九重宫阙,久久回旋在空荡荡的殿内。 当值太监听那声音阴森凄楚,快跑进殿,看清眼前情景时,吓得魂飞魄散,“白发鬼……白发鬼……鬼呀……”连滚带爬的跑出殿门,大声喊道:“来人啊,皇上被白发鬼缠住了,快来救驾,快来救驾……” 梓悠脑里空无思绪,仿若天地万物都离开了去。她不知自己的头发变白,只知失去最爱,再也找不回。但她不甘心,她实在不甘心。她为胤禛擦嘴边的血,柔声道:“胤禛,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梓悠,我是你宝贝呀。胤禛,求你睁开眼,求你睁开眼。你还没履行承诺,不能抛下我,不能抛下我。” 梓悠喊了数声,再次使尽平生之力搂着胤禛,喝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同样的场景,为什么一次次重复在你我身上?老天爷,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和胤禛说几句话,求你答应我,求你答应我……” 梓悠连连咳嗽,血吧嗒吧嗒流在胤禛袍子上。梓悠撩起衣袖擦,发现血流不止,猛地抬头,对上墙角的镜子,失声大叫。只见镜中人白发斑斑,连眉毛也是白的,皱纹爬满额头,就似八十岁的老妪。眼里、鼻里、嘴里、耳里汩汩流血,一滴滴落向地毯,火辣灼热,惊骨裂髓。 梓悠放开胤禛,慢慢爬到镜前,摸着镜中人,哭笑数声,瘫倒在地。缓了缓,想回到胤禛身边,无奈怎么使劲,半步也移不动。血通过眼耳口鼻往外涌,力气消失,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支撑疲惫的身体。梓悠一点一点爬,一寸一寸挪,可是不管如何努力,终归差了一截。梓悠不愿放弃,双手撑地,咬着下唇,奇迹般的站起。走了两步,摔在胤禛跟前,抓住胤禛的手,含泪道:“胤禛,下辈子,下下辈子,你在哪里等我?你不要忘了我的花瓣印记,不要……”靠在胤禛胸口,笑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死”字还未出口,梓悠头一歪,没了气息,双眼未闭,只顾圆瞪,泪花挂在眼角,同血凝结,依依不肯离去。 钟表滴答响,门窗哐当敲,高几上的无色琉璃瓶“砰”的跌落,两条金鱼扑腾几下,翻眼即死,哀戚的狗叫声由远及近传来,就像在唱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诀别歌。 狂风忽刮,御案上一叠纸到处飞。只见数十张纸上写着“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缘来由天注,缘灭则由两心定”“天长地久有时尽,禛心禛意无绝期”“几恨秋愁无处语,千思爱意乞风述”“字里行间忆笑颜,夜阑盼月圆”“心碎成缺泪逝空,何时永久拥”“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垂帘兀坐心如水,此际凭谁举话端”等字。 狂风蓦停,纸似雪花,尽数落在胤禛和梓悠身上。那张“江枯竭,山泣血,天湮灭,地碎裂,方可与伊绝”的纸恰好覆盖住胤禛和梓悠紧握的十指,仿佛诉说三生三世无怨无悔的坚贞誓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某悠反复修改过,就这样结束吧 1.目前来看,四哥猝死,丹药说可能最能解释。某悠采用这一说,真正是不是,有待进一步考证 2.那首有关中秋的诗(诗名:中秋夜)是《四宜堂集》最后一首,写于雍正十三年八月十五。虽然不现实,但还是真心希望四哥此时坐在月桂树下,和十三哥品酒作诗,而不是孤零零的躺在泰陵里 3.四哥喜欢用鲜花做香袋,喜欢荔枝盆景,喜欢玩弄眼镜,喜欢饲养狗鸟(设计狗衣)闲暇时会玩乐(骨牌、棋等)喜欢舶来物件(千里眼、钟表、琴、鼻烟壶等)亲自设计玩具(自行虎、自鸣鼓等)亲自改造珍玩。四哥注重细节,对文房四宝很有要求,当然,也是一个相当挑剔的人 ———以上这些,本章中有小小的浓缩,整篇文都涉及到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