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灯笼高高挂》

作者：钟花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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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从此以往，

我无惧千万人阻挡，只怕自己投降。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的前情：

牡丹花下死

甘露殿

“唔…… 疼。” 背部痛楚，缘于我后退一大步时不期然撞上床柱。双膝跪地，我惊慌失措道，亦委婉拒绝，“圣上，杨排风自知愚钝，难堪重任。”

常言道，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何况是一个烫手山芋？

“朕觉得杨昭仪可以，你就可以。”苍老低沉的男性嗓音冷淡传来，不容置喙，“无须推三阻四。”

垂下眼，我郁闷的轻答，“臣妾…… 领旨。” 罢了，阴奉阳违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左右逢源是我从不放弃的原则。

“朕累了。” 幽黑深邃的瞳眸流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凌厉。年过六旬的皇帝背手立于我面前，平稳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波动，“伺候朕宽衣。”

宽衣？侍寝？！

惊愕抬眸，视线对上北秦朝的帝王，我竭力忽视萦绕在他眉宇间的严肃，努力克服心底的恐惧，艰难道，“圣上，臣妾还有一事禀明。”

“夜已深沉，不适合再叙。” 原本阴霾的眸光，不经意瞥视我胸口□ 肌肤，倏然稍转柔和。朝我伸出手，他淡淡问，“你仍为受封昭仪之事心存疑惑？”

迟疑，我继而摇首，“臣妾惶恐，不敢揣度圣意。”

“年纪虽小，说话倒很谨慎。”五指，被老皇帝轻轻握住，而手背感受到暧昧十足的摩挲轻触，惹得我心跳不稳，“朕并不欣赏自作聪明的女子。”

怔住。

压抑感，慢慢攀升。耳畔聆听到的醇厚嗓音，却透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你默不言语时的眼神，令朕忆起了一位故人…… 怀王的生母，朕早逝的爱妃。”

容成贵妃？

下一瞬，我倏然被打横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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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宣和三十二年正月初一，也是我入宫的第一天。

忽近忽远的钟鸣锣鼓声，断续传入我耳。当北秦朝百姓们燃放礼花炮竹、喜迎元旦佳节，我却衣衫尽解、不着寸缕卧躺在了甘露殿的席榻—— 纳入后宫，是天大‘福分’；应诏侍寝，则为妃嫔‘本分’。 （笔者注：古时元旦，意指正月初一）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两辈子加起来，芳龄恰巧二十一，能否只划船、不陪睡？

虽忿怨，却没胆量挑衅至高皇权。 我惟有紧闭双眼，绷直身体，祈求最煎熬的时刻赶紧过去。

贴在我身上的年迈皇帝，丝毫不曾体会我内心抗拒，湿热的吻，细密熨帖在我脸，并轻吮描绘于右颊处的桃花。

不动声色往后撤离脑袋，眨眼间，自己又被搂回了帝王怀抱。沙哑笑声洋溢在耳畔，他亲吻我的唇，“人面桃花相映红…… 你的胭脂，朕吃起来别有一番情怀。”

色字头上一把刀。

这把刀，正在凌迟我所剩无几的理智。

带着粗重的喘息，他在我耳边偶然倾诉几句床笫之私。而游移于平坦腹部的双手，亦抚上我的臀，或轻或重摩挲。

拧眉。我终于按捺不住满腹反感，决绝开口，“圣上，其实臣妾并非处…… ”倾诉，才刚起头却蓦地煞尾。 温热鼻息，亲昵喷洒在我面颊，唇上的压力忽然加重，而湿滑的舌亦恣意分开我的唇瓣，探入嘴内。

欲往后缩，强势的男性臂力却不容我逃避，拥抱得更贴近。被动地张嘴，我任由那柔软却专横的湿物与自己的舌交缠、索取…… 良久，直至一抹黏稠液体，悄悄滴落于下颌。

黏稠？

艰难伸出手指，沾上一滴。慢吞吞地将视线移至指尖，我清晰瞧见一抹腥红。

血？！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我猝然转过脸，慌忙去推年迈男人。方才还沉溺于鱼水之欢的帝王，此刻宛若软泥，猝然从我身体滑下，跌落在地。

双眼圆睁，他眸光僵直地凝视着床榻帐幔。而汨汨鲜血，源源不断从他的嘴、鼻溢淌…… 面容惨状，令我仓惶惊恐间，忆起死于非命的长乐郡主。

“表小姐，出什么事了？”静侯在外的侍婢延瑛，因为响动声而匆忙步入内寝。惊讶目睹室内情形，她瞬时间惨白了脸，回身往外跑，“快来人，皇上……”

“住口！”慌忙离榻，我也顾不得自己□有碍瞻观，三步并作两步拦阻在她身，我以手捂住她嘴，笃定道，“圣上并无大碍，只是睡着了。”

事出突然，她哆嗦着身体，眸底的恐惧显露无疑。

“圣上的贴身太监海公公在正殿外静候，不可大声叫嚷。”沉声警告，我缓慢收回手。亲眼见证圣体有变，我同样胆颤心惊，“延瑛，你还记得长乐郡主么？婚宴当晚，郡主死得不明不白，杨府亦遭神武军重重包围…… 尔今，出事的是皇帝，若张扬出去，你觉得韶王拓跋信陵会放我们？放过杨府？”

仅片刻功夫，形势已天翻地覆。

摇头，继而忙不迭颔首，延瑛的眼底泛起一抹盈盈水色，“表小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方才还在与圣上事相商，为何……”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头脑混乱得厉害，我思忖着步回老皇帝身边，试探性伸出手指，去感触他的鼻息——

上苍庇佑，呼吸虽弱仍可辨识！

心头一块巨石落地，我拭去鼻端冷汗，庆幸道，“快去为我取一盆温水。切记，不可露出半分惊慌，以免引起海公公怀疑……”

“慧妃娘娘？”隐隐约约，蓦然听见了延琪的说话声，“娘娘…… 娘娘请留步！圣上正与昭仪……　诶，娘娘……　您不能擅闯……　”

“圣上，臣妾自知失礼，打扰您与妹妹的良宵。” 绵言细语，如黄莺出谷般幽幽传来， “德妃姐姐的旧病又犯了。她不仅头晕目眩，还觉得胸口憋闷。所以，臣妾斗胆前来，请你移驾兴庆宫。”

延瑛与我，同时呆愣。

咯吱一声轻响，彷佛是外殿大门被人推开，温慧妃的恳请，再次翩然而至，“陛下，请你移驾……”

“圣上睡得正沉，姐姐切莫喧哗。”来不及多想，我顺口答，“慧妃还是请回罢。待到天明，我自会向圣上禀明德妃的病情……”

“劳烦杨昭仪，唤醒父皇。”猝然岔入的言语，有着复杂难辨的隐讳，令我吃惊，亦令我心生忐忑，“本王连同钦天监温子升，有要事禀奏。”

好事不出门，坏事扎堆来。

深更半夜不肯睡，一意孤行前来滋生事端，除了韶王拓跋信陵与他母亲温慧妃，我真想不出第三个人。

以眼神示意延瑛把老皇帝抬回床榻，我随手取了件厚实褥衫覆住自己□身体，毅然步出内殿，悠哉戏谑道，“哟～母子俩齐上阵，看架势很像逼宫？事实上，确实在逼宫，逼本宫交人。”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啰嗦下哈，本文相关前情：

（捂脸，头顶锅盖）那啥，爱抚下读者虞姬和读者霸王们，皇帝酱油君的戏码所剩无几，本文不会出现后妃争宠戏，O(∩_∩)O哈哈（俺也写不来）

朱雀与玄武(上)

北方深夜，寒气尤为刺骨，而杂糅在冽风里的猫叫，若侵肉蚀骨般不绝于耳。拢了拢衣衫，我斜睨铜壶滴漏—— 此刻，刚巧三更天，１１点整。

仔细审视我的穿著，温慧妃爱抚着自己怀中的白猫，轻声细气道，“妹妹竟未穿鞋？当心被人笑话去，不成体统。”

何止没穿鞋，我分明是衣衫不整。若不是想赶走夜叉母子俩，我有必要凌乱三千发丝、外露小半截腿、半裸出镜鏖战冬寒？

斜倚在殿门，我微抬下颔，“姐姐请回罢。今晚圣上颇有劳累，此时睡得正酣。”慢吞吞挪移视线，瞥望那位长身玉立的紫袍男子，我勾弯唇角浅笑道，“皇儿，恕庶母不远送。假若夜半梦醒，圣上寻我不得……”

“杨昭仪既已入宫，须知历朝历代最忌讳狐媚惑主。” 打断我的话，拓跋信陵黑幽瞳眸里闪过什么，语气倏然一凛，“仪容举止，本王早先提醒过你。尔今，你仪态尽失，更阻扰本王谒见父皇，分明不遵妇容不守妇德。区区昭仪，好大的架子？”

“这里是甘露殿，我高兴穿成怎样就怎样～”嗤笑，我不屑挑眉，“况且，我才伺候你父皇酣然入眠，内寝之中，何须穿戴稳妥？”

“你……”他冷哼。

稀奇，丘陵君竟被我哽得言辞窒歇。

“海公公，你伺候圣上三十几年，不知道他不喜被人打搅美梦的习惯？”朝殿外的海公公皱眉示意，我嘀咕着伸出手，欲闭阖殿门，“夜已深沉，本宫也想歇息。”

彷佛预知我的心思，原本依偎在慧妃怀里的白猫，猝然纵身跃下地，穿过门缝，朝内寝疾窜而去。

“乖巧，我的乖巧！”错愕惊呼，温慧妃随即吩咐左右近侍，语气傲娇得似乎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小灵子小喜子，替本宫把那只贪吃爱玩的蠢猫捉回来。”

余音未落，应答声四起。慧妃，两名太监，连同温家班其他狗腿们充耳不闻于我的阻拦，目标明确地闯入甘露殿，直赴内寝。

心跳，倏地提到嗓子眼，“你们——”

“皇儿？！”一道高大身影蓦地迫近我，阴冷嗓音飘来，“杨排风，你若再敢出言侮辱，信不信本王赐你一碗哑药？”

没心思与拓跋信陵过多纠缠，我径直追往内室，才走了几步，手腕却被他扼住，硬生生拽回他身边，“何必急着走？几个时辰未见，你似乎更不畏惧本王…… 莫非，被受封昭仪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竟愚蠢地以为自己有本事与我分庭抗礼？别忘了，你的傻师弟宇文昭则还留在韶王府，疗伤。”

嫌恶拧眉，我亦不甘示弱，“当然，胁迫威逼弱的本事，排风自愧不如。”

“小丫头，愈来愈伶牙俐齿。” 居然没生气，他仅居高临下睥睨一眼我颈项吻痕，“父皇当真宠幸你了？他……”

“刺客，有刺客！” 毫无预兆的尖叫，骤然中断了拓跋信陵的疑惑。对峙气氛散去，清晰可辨的不安哭泣声，将整个甘露殿笼罩上了诡秘难辨的阴霾。

不期然，我与拓跋信陵同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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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步回内寝，眼前近乎于荒诞的一幕，令我不可置信—— 原本毫发无伤的延瑛，此刻额头青紫，右脸红肿。她左臂赫然一道的剑伤，正汨汨淌出腥红鲜血，怵目惊心。

先前昏迷不醒的年迈皇帝，仍倒地不起。他面色苍白，全身□，并无任何外伤，遮覆他臀部的丝被却稍显凌乱…… 绣有鸳鸯图饰的纯白丝褥，其间残留大片深红血渍，似在无声证明一场极尽 缠绵的男欢女爱。

众目睽睽之下，我颇感尴尬。

“快宣太医！”拓跋信陵的反应最快，沉声吩咐一句，他疾步上前把老皇帝抬回床榻。淡漠扫视床褥血迹，他忽然抬眸，直盯延瑛，“你据实交待，究竟发生何事？”

“奴婢诚恐…… 方、方才听见内室传来几声嘈杂响动，窃以为圣上被慧妃娘娘、被王爷的说话声惊醒。” 哽咽抽泣，延瑛胆颤心惊地答，“岂知，奴婢刚刚走进内寝，便目睹一道黑影从窗外闪入…… 眼见圣上猝然摔落在地，奴婢慌乱之余才疾声呼救。”

忐忑不安的心，因为此番解释，而稍感平定。

轻轻地，我长舒一口气。

“胡言乱语！”拓跋信陵冷笑，“若真有刺客，父皇怎会毫无外伤？！再者，本王掌管殿前禁军司，断然不允许刺客轻易出入。左右监门卫亦重兵把守皇宫，戒备之森严，无人能闯。”

惊惶于严厉斥责，延瑛哭得愈发无措，她心有余悸点头道，“不敢欺瞒殿下，奴婢真的看见刺客！虽然他蒙着脸，可…… 可眼神甚为凶狠。”

“韶王殿下……”始终伴随拓跋信陵左右的钦天监，终于开了口，“微臣以为，刺客之事应证了先帝文宗朝的凶谶。” （笔者注：谶 chèn，预言）

顿感不详，我疑惑问，“什么谶言？”

“杨昭仪有所不知，微臣近日来夜观星宿，察觉轩辕、毕宿二星光芒渐隐，心宿主星沉移下坠，北落师门却缓慢上升……”低眉垂睑，钦天监温子升低声道，“文宗朝时期，曾有一位高人预知，当心宿与北落师门互转方位，即意味帝王运数有变。《监星遗补》亦记载十六字谶言—— 苍龙已逝，白虎无心。朱雀折翼，玄武当立。”

“玄武当立？”毫无情绪起伏的话语，蓦地岔入，“温子升，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妖言惑众？！ 眼下刺客偷袭，不但不穷兵追击，反而诅咒‘苍龙’已逝？！ ”

回首，我对上一双氤氲了黑浓怒意的眼眸。惊讶，我亦是淡淡惊喜，“姐夫？”

身形颀长的拓跋平原，一袭玄黑衣袍，目光执拗而坚决。与生俱来的皇族血统，赐予了他霸道专权，“来人，拿下温子升。”

话罢，数名银光胄甲的千牛卫禁军侍从闯了进来。

“五弟，何必急于捉拿五品钦天监？你执掌左右监门卫，究竟有没有认真护卫圣上安危？若是，为何皇宫禁苑被刺客擅闯？若不是，为何禁军侍从各个神情肃穆、似有备而来？” 阴沉嗓音听不出任何波动，拓跋信陵扬了扬眉，笃定道，“即便诚心捉人，应擒拿砌词作假的昭仪—— 杨排风！”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继续更……

朱雀与玄武(下)

捉我？！

洞悉我的惊愕与疑惑，拓跋信陵起身离榻，大步流星至延瑛身旁，“本王问你，刺客可是近身左袭？”

被问得猝不及防，延瑛支吾着不确定道，“是…… 是左袭。”

“若近身左袭，剑尾伤痕理应朝向外侧，绝非内缘。再者，刺客蓄意伤人力道必然凶猛，伤患应当深可见骨，并非皮肉小伤。” 侧过脸，丘陵君微眯的眼眸猛然抬起看我，“若无杨昭仪私心庇护，小小奴婢岂敢谎话连篇、蓄意蒙蔽本王？！”

他的斥责，令我哑口无言。

“王爷，奴婢并无欺瞒，的的确确有刺客出入。”延瑛惶恐道，“奴婢天生胆子小，仓皇间，或许混淆了记忆。”

“还敢强言狡辩？”拓跋信陵挑眉，直讽平原君，“五弟，既然你率领千牛卫禁军来到甘露殿，索性捉拿杨排风，押送天牢以正视听。”

话罢，几名禁军侍从欲欺身逼近我。

“没有本王命令，谁敢对昭仪无礼？”以身体护挡在我前方，拓跋平原君面色漠然，“韶王夜半入宫，且在甘露殿外大声喧哗，一则惊扰圣驾，二则具备引开昭仪、引来刺客的险恶动机。真要追究，你亦有无法洗清的嫌疑。”

“嫌疑？你怀疑本王暗中指使刺客谋害父皇？！”拓跋信陵不恼反笑，“五弟的言论，分明刻意栽赃。满朝文武皆知，威武将军素来为你卖命，你偏袒杨排风，等同于偏袒杨府。”

“偏袒如何？徇私又如何？是韶王认为我没有本事确保臣子安危？抑或你想一而再、再而三从我手里夺人？？无论是何居心，劳烦韶王掂量掂量自己有无只手遮天的能力。”平原君从容不迫，却语出惊人，“事出突然，杨昭仪遭受惊吓必定难以安眠。今夜，请你移居长秋殿。待到父皇清醒，有无刺客之事自然水落石出…… 至于钦天监温子升，出言冒犯在先，妖言惑众在后，即刻押送廷尉。 ”

“既然你存心偏袒，我亦不轻易受人摆布。”拓跋信陵冷冷提醒，“若执意带走杨排风、温子升，只怕五弟你未有机会走出皇宫北门。”

“你我既为皇子，身份对等。本王倒想瞧瞧，谁敢祸乱朝纲？”置若罔闻般，平原君拂袖转身，朝往外殿。

“杨排风，你不准走。”不悦喝斥，丘陵君倏然拦阻于我面前，硬生生把我拽回他身边，“你既为昭仪，只能留住甘露殿，岂能前往皇子幼年处所？”

噗死你这垮山丘陵君！ 康庄大道不走，难不成甘愿被你押送天牢？努力挣脱他的钳制，我拧眉道，“韶王，非礼勿动，请你放开我……”

言辞，猝然歇止于整个人被拓跋信陵以绝对蛮力甩出。 手足无措倒退几大步，我的脊背硬生生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尚未回过神，脚步不稳的我不知绊在哪位倒霉鬼身上，措手不及地碰撞到落地宫灯—— 沉闷响动，皆因庞大笨重的玄鸟宫灯摇晃两下，便向我砸落而来。

“当心！”

恍惚间，耳畔聆听到拓跋平原的急切提醒。下意识地朝旁边避闪，无奈体虚气短，刚刚挪移半步，一股沉重力道袭来，我骤感剧痛的同时，右腿腓骨似在悲鸣。

泰山崩于前却色不改？

放屁！骨折如我，已经泪流满面、哭嚎无力~~o(>_<)o ~~

混乱之中，怀王，韶王，连同温慧妃皆围聚在我身边。有几位太监推移开沉重宫灯，并试图扶起我。然而，被宫灯砸个正着的右腿，只要被人触碰，便若无数锋芒戳刺，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别、别碰我…… ”

几滴泪，无法克制地夺眶而出。吸吸鼻子，我努力不让视野模糊，抽息道，“韶、韶王…… 你当真想谋害我？”

目瞪口呆看着我，丘陵君幽幽眸底闪过什么，语意流露出诧异，“我并没用多大气力，仅仅五成…… 你怎么就…… ”

“你自幼习武，当然不懂得轻重缓急。”平原君也不敢冒然扶我，任由我俯躺在地上，他蹙紧眉宇，“面对柔弱女子，你竟也出手狠毒？”

“本王不过推了杨昭仪一把，是她自己不当心跌倒，与我何干？”丘陵君并不内疚，“若非你强行带走她，本王岂会横加阻拦？”

“两位殿下，且听微臣一言。”相互攻讦间，始终处乱不惊的钦天监温子升再次开口，气度从容坦荡，“下官认为，杨昭仪受伤之事再次验证了凶谶…… 试问，昭仪的属相是？”

匍匐于地，我痛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低哼，“鸡。”

“【苍老已逝】暗指圣上遇袭、龙体违和，【白虎无心】意喻慧妃娘娘的爱猫，不期然闯入甘露殿…… 玄鸟宫灯的原型，取自于朱雀神鸟，而杨昭仪属相为‘鸡’，今夜骨折之事，恰巧应证【朱雀折翼】。 ”

一番联想推测，令两位皇子同时沉默。

若真如钦天监所言，下一个预兆是【玄武当立】，那么…… 抬眸，我仔仔细细打量眼前两位男子。 一袭亮紫袍衫的韶王，高挑身材只能让我华丽丽联想到茄子。身捉玄黑衣袍的怀王，面容气度俊逸非凡…… 玄黑，玄黑……

思及此，我下意识说出口，“姐夫，【玄武当立】意指你即将荣登大宝？”

平原君愣住。须臾，他唇边浮出一抹淡淡笑意。

“岂能以衣衫颜色定皇储？”丘陵君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不羁道，“玄武，别号真武大帝。若论‘真武’，恰与本王名讳‘信陵’二字笔划数相同，皆为十九划。”

啊噗一口口水。

垮山的丘陵君，反应倒挺快＝＝＃

未曾仔细琢磨，平原君淡然道，“玄武尊神，乃龟蛇二者合体，韶王属兔，我肖蛇，孰是孰非还需争执？”

“五弟此言差矣。”不慌不忙，丘陵君叹笑，“玄武以龟蛇合体的形状出现，自古被看作雌雄□、生殖 繁 衍的象征。血 精之事，本王依然记忆犹新。试问，一位无法拥有后嗣的皇子，岂能立为储君？”

阿噗一口血，丘陵君的言辞未免太恶毒了吧？！　此番言论，成功导致钦天监沉默不言，亦迫使平原君满头乌云。愣了愣，他驳斥，“我无子嗣，你亦无所出。”

“两位皇子，居然在后宫禁苑逞口舌之快？”训斥，连同几声低咳蓦然岔入，“若非海公公及时通传本宫，你们今夜打算兵戎相见、谋篡皇位？”

回首，我瞧见了一袭赭红宫装的昭平德妃。虽然她面容略显苍白，亦流露出一抹憔悴，但无法掩藏的贵族傲气从周身弥漫出来，浑然天成。

缓慢环视所有人，她的目光，最终停落于拓跋信陵，“韶王，虽说圣上并未册立皇后，但自从容成贵妃辞世后，本宫执掌凤印多年，若论处理后宫事务、若论对待你的母妃，是否有失偏颇？”

丘陵君淡淡答，“德妃素来公正，大度。”

颔首，昭平德妃的目光挪移至拓跋平原，“怀王，本宫的亲生皇子早在两年前辞世，与你并无帝位之争。尔今，你可否听本宫一劝？”

“德妃但说无妨。”平原君道。

“本宫希望，你二人化干戈为玉帛，即刻离宫。 神武禁军在经皇宫北门静候，确保两位皇子平安归府。” 昭平德妃温婉道，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今夜，圣驾移至兴庆宫，本宫会悉心照料陛下。其他事宜，待到圣上清醒，再作商议。”

“至于杨昭仪…… ”眸光流转，昭平德妃凝视于我，笃定道，“无论是否真有刺客，杨昭仪必须禁足于守甘露殿。圣上一日不清醒、一日不传召，你一日不可踏出殿门半步。” 稍有停顿，她缓和了语气，宛若安抚，“妹妹，虽看似软禁，实则你有伤在身，定能懂得本宫良苦用心。 ”

我忙不迭颔首，“昭仪杨排风，谢德妃娘娘体恤。”

“德妃，本王有一不情之请。”平原君忽然开了口，“昭仪是本王的姨妹，自幼长在民间。她初入宫，并不懂得礼仪规矩。有些家常话，本王离宫前必须提点。”

微微惊讶，昭平德妃眨眼间恢复了正常神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此刻三更已过，怀王训完话应尽早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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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温慧妃与丘陵君离开，待到我的右腿被御医包扎成两元热狗，待到流血不已的延瑛被宫女抬扶下去，待到染血床褥被换成一尘不染的纯白，拓跋平原才挥退所有当值太监，挨着我坐上床榻。

不曾犹豫，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环住我的肩。

“排风……” 彼此尴尬沉默了许久，他终于一声轻叹，醇厚嗓音搀杂着诸多不快，“父皇当真宠幸了你？”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无奈苦笑，我撑开眼皮瞥他，“亲爱的姐夫，貌似，你今夜确实有备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WPS,很无语。。。

中原一点红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无奈苦笑，我撑开眼皮瞥他，“亲爱的姐夫，貌似，你今夜确实有备而来？”

昂藏身躯微僵。

他的无言以对，证实了我猜想。　心底油然窜出一股无名火，我索性转过脸，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怎么了？”平原君捏了捏我脸，困惑。

哟，还装傻！不愿与他再起争执，我挪了挪伤腿，睡好，并以丝被蒙住脑袋，“累了，姐夫好走不送。”

回应我的，是紧随其后的沉实压迫——　彷佛，是某位厚颜无耻的男子，毫无避讳地压在我身上。

“傻丫头，不怕闷么？”遮覆于脸的被褥，被一寸一寸抽离。新鲜空气吸入肺部的同时，属于拓跋平原的温热鼻息，也亲昵洒落在我颈边，“有话直说，别憋在心里。”

斜睨他，我以手拂去额际凌乱发丝，淡淡道，“你其实早已料知，拓跋信陵会在今晚借用谶言大做文章？”

被我冷淡口吻惹得皱眉，拓跋平原颔首，“嗯。”

“为了应证【苍龙已逝】四字，韶王派遣刺客暗袭皇帝，一则想陷害我，二则伺机嫁祸杨府、削弱你的兵权…… 所以，拓跋信陵携同温慧妃夜闯甘露殿，目的是引我离开内寝。当拓跋信陵看见圣上昏迷不醒时，他第一句话并非‘追击刺客’，而是‘快宣太医’，皆因他有意放走刺客。”

唇边浮起一抹嘲笑，我再道，“只可惜，姐夫率领千牛卫在殿外秘密守候多时，并未目睹刺客逃逸行踪。 否则，你不会仅仅擒拿温子升…… ”

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钟，平原君点头，“没错。”

“拓跋信陵太聪明，他也担心露出破绽被你攻击。于是，温慧妃的狗腿太监们先我一步冲入内寝，目的是帮助刺客混迹其中。” 言及此，我扬了扬眉，直言不讳我的钦佩之情，“姐夫你亦心思细腻。与其擒不住刺客，不如推波助澜，借我侍寝之机坐实【苍龙已逝】！ 毕竟，圣上重病垂危，我便有机会盗取遗诏—— 今天早上，你预先在手心里涂有毒药，再为我轻抹胭脂。待到圣上亲吻我，毒药自会由我脸颊度入他嘴里。”

“毒药？”清亮眸底闪过一丝惊愕，拓跋平原即刻否认，“我怎会蓄意伤害父皇？！我承认手心里涂抹了软骨散，绝非致死毒药。”

“姐夫不必编造谎言。 即使你不承认，姨妹也不会对外人泄露半字……”我无谓嗤笑，“包括预先在甘露殿置放玄鸟宫灯，包括我被人蓄意绊倒、骨折右腿，皆为你一手筹谋。 毒药之事，你当然参与其中！”

“傻丫头，你前思后想，独独遗漏一个最重要的环节—— 假如韶王并未派出刺客、假如他今夜并未刻意打搅，我若预先用毒，圣上毒性发作时你如何脱身？”无奈苦笑，拓跋平原提出质疑，“届时，威武将军府还能力证清白？我又如何在满朝文武面前保你平安？”

呃，这个问题，真难倒我了＝。＝

“扪心自问，我的确想借用【玄武当立】四字谶言，为自己在朝堂树立威仪，为自己被父皇定为储君创造更多机会。”从容自若地倾诉，平原君挨着我缓缓躺下，“然而，我始终不会忘记另一件事：玄武重要，朱雀更重要。”

嗯？？

拥我入怀，他在我耳畔柔声道，“在婆邪神像面前，你不是为皇后命沾沾自喜么？朱雀，乃凤凰元神。而凤凰，是帝后的象征。”

“少奉承我。” 瞪他，我努力不去在意蓦然变快的心跳节奏，“你么，说得比唱得好听，纯粹哄人开心～～　”

“博君一璨，实属难事。是谁从昨夜开始，再不愿正眼瞧我？”舒展了眉宇，拓跋平原凑近俊脸，薄唇几欲触碰我的，“排风，我无意逼你入宫，更不愿见你侍奉父皇…… 从今往后，你只能臣服我。”

哟哟，摆起大老爷们的谱来？毫不示弱，我挑眉恣意道，“谁也不臣服，本姑娘只遵从自己的心意。”

“是么？”并不气恼，他眸底滑过一抹少有的狡黠，“尔今，你恰好躺在我身下，还不算臣服？”

啊噗一口口水！

经平原君提醒，我才惊觉他大咧咧置于我身体上方，且笑弯了眉眼。

“你你……”别开不自在的目光，我哆嗦催促道，“你少动歪念，走开。”

“先确认一件事，再走也不迟。”言辞没有了调侃，拓跋平原倏然伸出咸猪手，袭向我左臂，意图撩开衣袖，“让我瞧瞧你的守宫砂。”

守宫砂？中原一点红的玩意儿，昨夜彻底领了便当鞠躬下台，如今岂会存在？！蓦感双颊热烫，我慌忙去挡。

“无须害羞，我只看一眼。”拓跋平原扯着我的袖缘，会心笑，“父皇中了软骨散，断然不能对你…… ”

笃定话语，猝然歇止于他眸光停落在我□左臂。

怔怔凝视我胳膊良久，平原君不可置信抬眸，“没有？怎么会没有？”嘶哑的嗓音，彷佛在竭力隐忍愤慨。

“当然会没有。”气不打一处来，我也没了好心情，故意刺激他，“姐夫守在甘露殿外苦等刺客那会儿，就该明白姨妹正与你父亲行周公之礼，享鱼水之欢。”

“不可能！”拓跋平原斩钉截铁打断我的话，“软骨散能在一炷香时间内发挥药效。方才你被韶王推开，试想自幼习武的你，应该可以轻易避开宫灯……　若非药性发作导致腿脚虚软，你怎会避闪不及？再者，父皇从未习武，如何轻薄你？”

我愣住。

“不可能，断然不会是父皇！”目不转睛凝视我，他屏息思索半晌，面部表情变得凝重，嗓音亦是前所未有的冷硬，“我记得，你今儿天亮才回到将军府，莫不是与杨延风—— ”

心，猝然提到嗓子眼。

下一瞬，别无他法的我即刻以手捂脸，也不管会不会引来宫女太监，嚎啕大哭道，“我就知道，你口口声声说舍不得、说不愿意，心底始终在埋汰我，在嫌弃我！什么皇后命，分明稻草不如…… ”

透过指间细缝，我清楚瞧见他面部神情，蓦转呆愣。

“你凭什么嫌弃我？”毛起胆子，我大哭不止，“你八百年前就不是童子身！娶过夫人、死过王妃，与光少同属鳏夫，典型的克妻命。我埋汰过你、奚落过你么？屁的博君一璨，分明厌恶我被你父亲染指……　 索性直言相告，你嫌我不干净。”

嘶哑了嗓音，我厚着脸皮继续嚎。

“我被你父亲单刀直入、霸王硬上攻，疼得死去活来…… 从小到大，我从未流过如此多的血。最难受的，还不能痛苦呻吟，免得打搅皇帝雅兴。之后，必须笑脸迎合他的爱抚、他的舌吻…… 试想，若非□疼痛得太厉害，我能被宫灯砸倒？”

“够了够了，别再说了，我不想听具体过程。”抱怨之辞，被强硬打断。抽泣哽咽的我，重新回到一个温暖怀抱。真挚坦白自头顶上方传来，似在懊恼，似在颓丧，“笨丫头，我并无嫌弃之心，只是…… ”

吸吸鼻子，我努力挤出眼角泪滴，“只是什么？”

“心有不甘。”话音未落，安慰性质的吻，轻轻熨帖在我额头。体贴地，拓跋平原帮我拭去脸颊未干泪痕，“罢了。”

“嗯。”低声啜泣着，我也不敢胡乱应答，免得言多必失。

“丫头，很疼么？”彷佛刻意示好，拓跋平原在我耳畔轻问。

不敢迟疑，我慌忙点头应答，“疼。”

“九五至尊，怎懂得安抚女子？”无奈喟叹，拓跋平原伸出手，朝我褥衫下摆探去，“让我看看…… 倘若伤得厉害，我吩咐御医送几瓶外敷药。”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追文很辛苦，所以我会努力码字更新哈~~~

也请大家努力不要霸王我哈~~~~~~~嗷嗷嗷嗷嗷~~~~~~~~~来来来，我们一起挥舞小手帕，嘻嘻，春天来鸟

人若入戏，意乱情迷

“不行！”

热血上涌，我眼明手快，用力按住他不安分的大手。

沉默，彷佛维持了短暂几秒，平原君原本沉稳的神情流露出一抹复杂，“你躲什么？”

欲脱口而出的拒绝，在清晰目睹他剑眉微蹙之后，哽在喉间。 我忐忑不安地垂下眼睑，翕动着唇，最终嘤咛出一句，“你…… 你下流。”

拥我入怀的男性身躯，登时僵硬。

“对，你没听错，你就是下流伪君子。”心跳如战鼓擂，长长呼吸一次，我抬首直视拓跋平原，不允许自己怯懦闪避，“正直男儿郎，有谁第一回见面，会将我五花大绑押入廷尉、意图非礼我胸口？有谁第二回见面，明明瞧见了我身子、却坚持把我送进尼姑庵？”

阴霾情绪散去，平原君面露错愕。

“虽说我今夜侍奉你父亲，失了清白之身，可是…… ”唇角勾弯，我苦笑着问，“你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无名无分，实属老死不相往来的远方亲戚。纵使我已非处子，你怎能轻薄怠慢，恣意窥视女人隐私之所？就凭你的身份，是我名义姐夫？还是心高气傲的怀王？”

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排风，我是关心你。”

“所谓关心，仅为事后探望。”嗤笑，我摇头，“姐夫，你与杨延光本质相同，都喜欢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居高临下地要求他人配合。一个么，打算娶我为正妻，却希望我大大方方容忍小妾；另一个么，狠下心肠把我送入后宫，仍希望我保全贞节…… 在我看来，你们都下流，都寡廉鲜耻！”

“你……”平原君语意一窒，低沉嗓音里流露出几分无奈，“丫头，你怎能拿我与杨延光相提并论？”

“今夜，你父亲不过是做全了光少没机会完成的事。 对我而言，被杨延光蓄意侮辱，抑或被皇帝有意宠幸，并无多大区别…… 怪只怪，自己没有杨惜弱的福气，无法守身如玉，无法洁身自好，不能被人宠溺，不能被人体贴对待。”

一滴泪，从我眼角涌出，静静滚下。

“罢了，你想看，就尽管看罢，反正我已然遍体鳞伤…… 比起屈意承欢，允许你目睹我□伤患，又有什么大不了？无非，再默默体验一场羞辱。”

收回制止拓跋平原的手，我不去理会他眉宇间的尴尬神采，开始褪除褥衫，任由布料一寸一寸从肩膀滑落，□出脖颈、锁骨、星点吻痕……

“不看了，不看了。”抵在腿间的大手骤然抽离，拓跋平原帮我拢了拢衣衫，及时阻止它的后续褪滑，“我明白…… 我待你不够周全，害你伤心。”

“无须可怜我。”眼泪，因为他的坦陈而汹涌，我赌气推了推他，欲挣脱开他的怀抱，哽咽道，“你不是想看么？索性一次性瞧清楚。”

“不看，不愿看。”轻捏我脸颊，他醇厚的嗓音甚为沉稳，“经过今夜闹剧，父皇应该不愿再踏足甘露殿半步，你亦无须勉强迎合…… 相信我，绝不再让你蒙受委屈。”

“姐夫靠得住，野猪都能爬上树。”我用手背抹掉泪水，撅起嘴控诉，“帝位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别哭，别再哭了……”避而不答我提出的疑问，拓跋平原轻轻抚摸着我的背，“排风，你怨恨我么？”

“只恨我自己。”话尚未说完整，搂住腰间的臂膀倏然收紧。愣了愣，我吸吸鼻子，继而斜睨他一眼，“你起开，为我笔墨伺候。”

他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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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断腿坐至书案，待到平原君为我铺好宣纸、磨好浓墨、把狼毫毛笔呈上时，我才悠哉游哉接过，下笔如有神——

清水寒潭落叶浮，忍将往事下眉头。

纵然桂魄都圆缺，况复萍踪不去留？

孤枕偏生蝴蝶梦，吟鞋怕上凤凰楼。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搁下毛笔，我把写好的诗句推至平原君面前，“收好了。待到你遵守诺言接我出宫那天，再把它还给我。”

“情诗还须归还？” 清亮眸子闪过疑惑，平原君垂眼，仔细阅读诗句。良久，他错愕道，“我怎么觉得—— 是绝情诗？”

咳咳，君既无心我便休呗～

“未雨绸缪，为避免姐夫在皇位争夺战中，一不留神再让姨妹受几回委屈，所以从今儿开始，你把这幅诗词装裱好、悬挂在王府议事厅。 ”我浅笑着调侃，亦是慎重提醒，“面对它，等同于面对姨妹。记得，早晚自省一遍当天所作所为，若有不当之处，及时修正。”

“议事厅？”拓跋平原迟疑，言辞间亦有蹙窘，“议事厅内，来来往往的谋臣之多…… 不如，改在卧寝内室？”

撇撇嘴，我不屑低哼。

“依你，议事厅就议事厅。”不再犹豫，拓跋平原小心翼翼把字笺收好，放入袖内。歪着脑袋看我，他柔声问，“现在，还怨恨我么？”

瞪大双眼，我挑眉，“当然。”

“亲亲，让漂亮哥哥亲一次，忘却所有不愉快的往事。”一抹温和笑靥，浮露在拓跋平原唇边。避开我的伤腿，他把我抱离椅、放倒于宽大的黑檀木桌。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悚，我慌忙摇头拒绝，“你你个伪君子…… 刚刚还提醒你，不可恣意轻薄我，怎么……”

颀长身躯，即刻亲昵抵上我，“傻丫头，漂亮哥哥想重温往事。”

阿噗一口口水！

“不行。”惊雷阵阵，我义正严词拒绝。 眼见拓跋平原眸底的愉悦神采，倏然多出一抹晦涩，我忙不迭解释，“暂时，我还无法坦然接受＝＝｜｜｜”

“没关系，我可以坦然赐予。”他挑挑眉，依然笑得温和。

啊噗第二口口水！我摇头如钟摆，“更不行……”

拒绝，出乎意料终止于拓跋平原吻上我的脖颈。朝我眨眨眼，他的吮吻轻细且温柔，体贴之余稍显专横霸道，而霸道中，又掩藏了莫名心疼。

……

温热触感，不知不觉间抽离，他缓慢抬起头，深深凝视我的眼眸，“你仔细瞧瞧…… 没有父皇，只有我。”

低眉，清晰瞥见□ 肌肤处的星点紫红，已经被更大一块吻痕取代。

心跳，正没道理的变缓、变沉实。我揉揉眼睛，轻声答，“嗯。”

那一瞬间，他眸色幽暗，蕴涵着很深很复杂的什么，快乐还是欣慰？抑或心安？我无法分辨，亦不懂得分辨。

“傻了？还是害羞？”温和笑着，拓跋平原把我抱回床榻。拉过丝被为我盖好，他大手抚上来，盖住我的眼睛，暖暖的，温柔的，“已近四更，睡罢。”

“好。”我顺从闭上眼，不忍心再目睹他眉宇间的浓浓深情。

……

颜爹，刚好属蛇。而颜妈，生肖为鸡。

老爹常常教育我，女人是乐章，遇见不同的男人，能奏响不同的音符。

但母上殿认为，倘若女人一生，只有一位深爱男子，即一首乐章只拥有一个音符。你无缘知道，亦无从对比，究竟是do好听、还是re悦耳？

人若入戏，意乱情迷。

……

脸颊温暖触觉消失，而耳畔聆听到的，是渐行渐远的细碎脚步声。

揉揉眉心，我一声低叹。

“美人儿，你上辈子是伶人戏子？哭得梨花带雨，甚是感人肺腑。”幽幽戏谑，彷佛从床底传来，不期然飘至我耳，“莫说怀王殿下，包括本少，也被你再三欺瞒。”

作者有话要说：

稍作修改=。=

他她的秘密

我猝地睁开眼，坐起身，“是谁？”

“夫君未亡，居然对其他男子投怀送抱？！”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笼聚至我床榻，陌生的男性气息亦随之迫近。

瞠目结舌地看清楚对方相貌，我惊愕得险些从床榻跌落下地，“你…… 你…… 你是昭平无忌？！”

一扫记忆里浪荡公子哥的形象，他身著黑色夜行衣，内寝昏幽灯火映照在他清冷如雪的眸瞳里，透露出一抹我看不懂的阴霾神采。而无法掩藏的沉鸷气息，正从他周身弥漫出来，咄咄逼人。

压下心底的忐忑惊惶，我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身体，支吾问，“你怎么藏在床底？究竟何时闯入甘露殿……”

疑问，悉数湮没于一记响亮耳光。

“下贱！”

叱责，连同右颊处火辣辣的疼痛感，令我片刻怔神。好不容易找回错乱思绪，我紧捂脸，不可置信道，“你…… 你居然打我？”

“掌掴又如何？”糅杂了太多复杂含意的混沌笑靥，浮露在昭平无忌的唇角，“我不止想掌掴你，还恨不得杀你！”

话音未落，泛着冰冷寒光的剑锋，即刻抵上我的脖颈。

“床褥血迹，根本不是处子之血。” 愤怒陈述，锐利剑锋竟缓慢游走在我颈边□肌肤，似逼供，“奸夫，是杨延风？”

脸颊热度，辨不清是残余疼痛，还是火烧火燎的尴尬窘迫。短浅了呼吸，我鼓足勇气答，“胡言乱语！你分明蓄意侮辱我清白。”

“清白？你昨夜就没有了清白！难怪我昨夜找遍盛京城，始终不得你踪迹。你竟与杨延风……”语意稍窒，昭平无忌冷笑，“德妃娘娘料事如神，她预知二位皇子必藉今夜侍寝之机，无辜招惹事端。 一则保护圣驾，二来未雨绸缪，她吩咐我预先藏匿于床底。倘若圣上遭逢不测，我便可挺身而出，化解危机…… 由始至终，我听闻全部过程。”

倒吸一口凉气，我顿时苍白了所有辩解之辞。

“延瑛害怕温慧妃闯入内寝，惊慌之余，她以床褥拭去圣上吐出的污血…… 为求自保，她亦用镇岳尚方宝剑划破臂膀，造成刺客入袭的假象。”言及此，昭平无忌以最严厉的目光瞪视我，“从圣上与你宽衣入榻，至他毒性发作，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我听得清清楚楚，你根本不曾失身于他。”

仓惶不安的垂下眼，我无言以对。

“为何不说话？”暗哑的男性声线，动听却冷酷无情，昭平无忌讥讽我，“心虚？随机应变的杨昭仪，怎么不继续编派谎言？”

思忖着，我慢慢抬眸，答非所问道，“那么…… 从最开始，圣上交待我那件事，你也听得清楚？”

“当然。”他神色不变，微微眯起眼眸，“一字不差。”

随之而来的沉默，足足维持了三刻钟。

“公子…… 无忌公子……”凝视着昭平无忌眸底的盛怒，我艰难启唇道，既是试探亦是请求，“能否恳请你，不把圣上的嘱咐泄露给德妃？”

他挑眉瞥我，薄唇勾弯，“理由？”

“没有理由……”咬牙，我硬着头皮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好意偏袒。但是，你能否给我一些时间劝阻怀王？”

昭平无忌眼里泛滥起不屑，“愚笨！你真以为能劝阻怀王放弃皇位？否则，你方才也不会询问拓跋平原，皇位对他而言是否真难以割舍。”

被昭平无忌吼得语塞。

“圣上自己都坦言，此生此世，铭心刻骨爱过的女人只有容成贵妃。而容成贵妃离世前，曾恳请他不要册立膝下两位皇子为太子。 试想，仁怀太子死状惨异，圣上岂会不知权势斗争的险恶？况且，市井坊间皆有传言，怀王并非皇族血脉…… 与其二王相争必有一死，圣上宁可贬韶王回琼州封地、遣怀王回临淄封地，同时立皇太孙拓跋弘为继任太子。” （笔者注：仁怀太子，平原君的亲兄长；拓跋弘，仁怀太子的后嗣。）

顿了顿，昭平无忌依旧目不转睛凝视我，语调沉静，“纵使圣上意图传位拓跋弘，你当真以为，仅凭威武将军杨延风的兵权，能成功制衡韶王、怀王？倘若二王合力反攻，拓跋弘必被赶下皇位。”

我顿感郁闷，“我明白…… 政局形势过于复杂，我也茫然不知所措。 然而，信王拓跋弘不足十二岁，且母妃离逝，圣上既嘱咐我细心照料信王的日常起居，我自然不能怠慢…… 龙体违和期间，我更该多留神韶王，以防他猜到圣意、对拓跋弘狠下杀招。”

笑笑，我又自我宽慰道，“万一，怀王甘愿放弃皇位？”

“痴人说梦。”

抵在脖颈的危险触感，蓦地消失。 一张放大的俊颜，随即出现在我视野之中。昭平无忌皱了眉宇，“不告诉德妃也可，但你必须据实坦白—— 夺走你清白之身的男子，究竟是不是杨延风？”

心，莫名揪了一下。忆起方才的掌掴，我恼火瞥他，不再畏惧，“是又如何？我爱和谁交欢缠绵，是我的自由。你有什么资格颐指气使？横加干涉？”

微微怔神，他快速恢复了自若神情。只是，掩藏了淡淡怒气的幽眸，快速闪过一抹嘲讽，“凭什么？凭我是你第一个男人，也是你必须嫁从的男人。”

狗屁＝＝＃

宛若看穿我心底蔑视，昭平无忌并不羞恼，仅是欺身入榻，毫无预兆地压近我。以长指缠绕、并把玩我额前碎发，他淡淡道，“常言道，爱一个人，只能爱三分，否则入戏太深、意乱情迷之际，伤感的只有自己。”

“别碰我！”遭遇过耻辱事件，我惧怕昭平无忌再来一次挑 逗轻 薄，欲张嘴呼救，却被他以手捂住嘴。

俯下俊脸，他仔仔细细凝视我的面容，眉宇间流溢的深沉，是极其罕见的怅惘。

“□无情，戏 子无义…… 我昨夜寻遍盛京城，只想带你离开是非之地，却未能料知你与杨延风肢体缠绵、耳鬓厮磨；我藏匿于床底隐忍多时，只想取老皇帝狗命、再带你离开皇宫禁苑，却未能料知你对拓跋平原投怀送抱、郎情妾意…… ”

坦诚倾诉，让我蓦感讶异。

“排风，即便你天性 爱说谎、天性容易忘情弃义，我始终不忍心杀你。”眼眸深邃地凝视我，他温柔吻上我鼻尖，轻轻低叹，“姝儿，我明明只离开半年…… 才短短六个月，你怎能彻底遗忘我？”

番外 宣和往事如湮灭

宣和十五年盛京城南臭豆腐摊

“乡巴佬，臭豆腐好吃么？”身穿宝蓝色衣袍的小公子光，从自己碗里挑起一块芳香松脆的臭豆腐，夹至一袭淡粉衣裙的姝儿碗里，“赏你的，慢慢吃。 待会回府，不许向奶奶告状说我又欺负你…… 倘若风弟弟向爹爹撒娇，说我抢走他的拨浪鼓，你必须坚守在我的阵营，不叛离。”

“好。”乖顺点头，两岁的姝儿舔舔唇边余有汁水，意犹未尽，“表哥，能不能再来一碗？不要辣椒多加蒜汁。”

“等着。”毫不犹豫应下，小公子光从衣兜里掏出钱袋，摸出几文铜钱放置在粗糙木桌，奶声奶气吩咐，“店家，再来两碗臭臭臭豆腐，不要辣椒多加蒜汁。”

摊铺虽小，生意却络绎不绝，唯一一位伙计正忙着把豆腐干丢入滚烫油锅，并未听见稚气十足的呼唤。

连声呼唤了两三次，见伙计仍未搭理自己，人小鬼大的公子光跳下长凳，“乡巴佬，你在这里坐好，等哥哥回来。” 矮胖粉嫩的身影，刚走出数十步之遥，蓦地回头，“香油和葱要不要…… ”

童稚疑问，戛然而止。

乡巴佬呢？

揉揉眼睛，小公子光仔仔细细凝视方才入座的木桌。 两双碗两双筷，抢来的拨浪鼓，仍好端端地摆放于桌，而淡粉衣裙的女童，宛若凭空消失般，不见踪迹。

呆愣片刻，他继而踮起脚，努力伸长脖子左顾右盼，试图在人头攒动的闹市街巷搜寻出一抹粉红色。

“乡巴佬…… 乡巴佬…… 你去哪儿了？快出来，不许吓唬哥哥。” 恐惧，倏然攫住年仅八岁的少年郎，他红着眼眶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穿行，“姝儿…… 你出来。”

终于，小公子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抹浅粉色。他欣喜地扒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急切呼喊，“姝儿，姝儿……”

后半句话，还哽在喉间，一道突如其来的颀长身影，撞得小公子光后退几大步。短胳膊短腿的他脚步不稳，踉跄跌倒。

“抱歉。”淡淡话语，小公子光继而被人扶起。

仰起脸，他对上一张从未见过的俊逸面容。年约二十七八的男子，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如墨画，若非近距离细看，根本无法辨识他右颊处还留有几道类似火烧浅痕。只是，男子紧蹙眉宇间流露而出的冷冽神情，让小公子光顿感心悸。

“谢、谢谢……”险些咬到舌头，小公子光不安地挪移视线，想要从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寻找先前瞥见的浅粉，只是这一回，再也找寻不到任何踪迹。

讷讷回头，方才扶自己站起的孤傲男子，亦不见人影。

“姝儿…… 妹妹…… ”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孩童，终于按捺不住惊慌失措，哽噎，“姝儿你出来，我不骂你是乡巴佬了，你出来……”

蹒跚了步履，小公子光走走停停，边唤边哭。

然而，悲伤哭泣与倾诉话语，眨眼须臾，被吹刮而至阵阵习风悄然湮埋。 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漫漫长街，无惊，无喜。

一切，如过往尘烟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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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盛京城南臭豆腐摊

“妹妹，臭豆腐好吃么？”身著宝蓝色袍衫的杨延光，从自己碗里挑起一块芳香松脆的臭豆腐，夹至一袭素白衣裙的杨惜弱碗里，“慢慢吃。若二娘问起，不许说是我偷偷带你出府溜达。”

“明白……”笑着颔首，杨惜弱轻轻放下筷子，以丝绢轻拭朱唇。而她碗里的臭豆腐，几乎没动。

侧过脸，凝视正津津有味品尝豆腐干的杨延光，惜弱面露疑惑，“二哥，你每个月都来街角路边摊铺…… 不干不净，当心腹泻。”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轻舔唇边残余汁水，杨延光瞥视惜弱面前的碗，淡淡问，“味道不好？”

“用过晚膳，所以不觉得饿。” 眨眨眼睛，杨惜弱双手托住下颔，细美双眸里氤氲了浓浓期待，“二哥…… 今天是女儿节，惜弱也想前往比翼街。难得有机会步出将军府，你带我去瞧瞧热闹，可好？”

“嗯，等我吃饱了便带你去。”毫不犹豫点头，杨延光从衣兜里掏出钱袋，摸出几文铜钱放置在粗糙木桌，醇厚嗓音低沉亦好听，“店家，劳烦再来一碗臭臭臭豆腐，不要辣椒多加蒜汁。”

×××　×××

盛京城比翼街

“你们也在？”杨延光惊讶。 原以为趁父亲杨继业、三弟杨延风离府未归的空闲功夫，携亲妹妹杨惜弱外出游玩，竟未料到街头相逢，巧遇怀王拓跋平原。

更触霉头，偏偏撞见死对头风三弟。

“只允二哥寻花问柳，不准三弟辨识花香？”不待怀王解释，杨延风笑嘻嘻答，“漫漫长街，片片落叶诸多，不知二哥有无看对眼的女子？是时候成亲，了却祖母膝绕长孙的心愿。”

幽幽黑眸快速闪过什么，杨延光薄唇翕动几下，把惜弱推至杨延风身旁，“妹妹，你跟着风三哥弟走…… 我先行一步。”

话罢，也不理会杨惜弱眸底错愕神采，杨延光转过身，大步流星离开是非之地。

“二哥走那么快，莫不是赶着去投胎？”冷嘲热讽犹若魔音穿耳，杨延风尾随而至，“惜弱妹妹有怀王陪伴，你想去何处闲逛？我可同往。”

匆忙脚步并未踟蹰，公子光蹙起眉，“有多远滚多远。”

“冰雪寒夜，何必怒目相对？无非是埋怨我抢走你心爱之物，《巨阙剑谱》。你火气再大，也不能取暖。”风三少也不恼，依然爽朗笑，道出口的话，似戏谑，似挑衅。“听闻，暖香阁来了位花魁，闺名叶静芸…… 传言她有别于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不施粉黛却色如朝霞映雪，亦守身如玉，不肯轻易陪枕君侧。 二哥若有兴趣，今夜与我前往暖香阁。一较高下，抱得美人归？”

“滚……”拒绝言语，尚未道出口，来来往往的纷杂人群里，倏然出现一抹亮红色，吸引了杨延光全部注意力。

“霜师兄，你放我走好不好？不要带月儿回山……” 红衣红裙的小丫头，被一位高大男子强行拖拽而走，凌乱不堪的长发披散于她额前，遮住了容颜，而破损衣袖□而出的半截臂膀，余有几道怵目惊心的紫红伤痕，“我不愿回山，不愿面对师父。”

杨延光怔住。

“师兄，月儿求求你，假装没发现我。”小丫头哽咽低泣，含糊不清道，“我保证，下次定不让师父再捉到我…… ”

胸口，没有来地骤感憋闷。杨延光下意识回眸，方才还死缠烂打追在身旁乱吠的风三弟，此刻已不见踪迹。

慢慢挪移视线，那一抹亮红色，亦渐行渐远。

努力忽略心底卷涌而至的莫名酸涩，始终矗立于原地的杨延光，被冷冽寒风刺痛了面颊。揉了揉眼睛，他轻轻叹息，既自言自语，亦在好奇低喃，“暖香阁…… 叶静芸？”

话音刚落，迷惘脚步不再迟疑，沉实前行。

……

忽近忽远悲伤哭泣与求情话语，眨眼须臾，被吹刮而至阵阵寒风悄然湮埋。 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漫漫长街，无惊，无喜，无恐，无惧。

一切，如过往尘烟般，湮没无息。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MMA 的长评(╯3╰)

谢谢 江上九千岁 的处女长评(╯3╰)

先发上来，晚上可能稍作修改＝＝

不似爱风尘

“排风，即便你天性 爱说谎、天性容易忘情弃义，我始终不忍心杀你。”眼眸深邃地凝视我，他温柔吻上我鼻尖，轻轻低叹，“姝儿，我明明只离开半年…… 才短短六个月，你怎能彻底遗忘我？”

记忆深处，早已忘怀的名字，因为昭平无忌的喟叹而重归鲜明。逝去的记忆，正以勃发之势苏醒，我聆听着他毫无保留的轻唤，瞠目结舌。

欲证实猜想，我探出手急切地抚上昭平无忌的面颊，想要从他五官轮廓看出蛛丝马迹，“你、是…… 杨延光？！”

“是我，是二哥。”心有灵犀地，他大掌伸来握住我游移摩挲的手，暗哑嗓音里糅杂了诸多苦涩，“姝儿，我回来了…… ”

“战前军报说，征西大将军杨延光以身殉国……” 难以置信摇头，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抑或额手称庆，“你既然平安回归，为何刻意隐瞒？”

“平安归来？”嗤笑，杨延光冷然道，“我历经了太多生死磨砺，今时今日能出现在你面前，实属不易。”

话罢，杨延光竟动手褪除自己的外衫。

藉着床榻旁侧一盏幽黯灯烛，我清楚看见，他肌肤上纵横交错了许多狰狞伤痕，甚至有一道长长刀疤，自胸前沿伸至腹部，而被火灼烧之处，余有扭曲不平的突起，触目惊心。

一遍又一遍，我轻轻触碰硝烟战火遗留在杨延光身上的丑陋印记，潮湿了嗓音，“为何会这样？”

“或许，你该去质问拓跋平原。” 低沉的嗓音带着忿怨，杨延光毫不掩饰他的愤慨，“永兴堡一役后，我与风三弟兵分两路退撤。 他先行抵达锦溪，我在前往合川镇的路途，遭逢到的突袭、围歼不计其数…… 日趋一日，军中粮草短缺，我亦多次传书稗将，亟需怀王手谕补足弹药火器。然而，好不容易盼来的军需，却为炭粉哑药，根本无法引燃！”

“最后一次围歼战役，程玄佑率领两万左翼敌军，气势汹汹追赶而至。我麾下战骑仅余八千人。前前后后我突围六次，均以失败告终。”言及此，他幽幽黑眸蒙上一层浓郁悲哀，“姝儿，你能感同身受我当时的无可奈何么？粮草已缺，增援救兵始终盼不到，弹药火器亦无法引燃…… 追随我的三万雄师，到最后只剩八千。而这八千人，即将成为程玄佑铁蹄下的亡魂！”

起伏不定的暗哑嗓音，连同他的身体，轻轻颤栗。

倾过身，我把杨延光揽入怀里。吸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流泪，“其间是不是有误会？仰仗你与风三哥的军功，拓跋平原才得以升任左监国…… 况且，他是惜弱姐姐的夫君。杨家即为他器重的力量，亦是他可以信任的靠山。不会的，他不会暗中偷换火药…… 我绝不相信是他所为。”

“我也不愿相信是拓跋平原所为…… 然而，我请求援兵、请求火器补给的公文，仅仅传书给了拓跋平原安插在军中的稗将。”略微迟疑，杨延光苦笑，“若不是他别有盘算，援兵岂会久盼不到？火器弹药里填充之物，岂会是炭粉、而非硫磺？？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我一时无言。

“我听闻，【渭水泱泱】开铺当天，你与拓跋平原遭遇刺客。而同一天，将军府遭奸人洗劫谋害…… 或许，是拓跋平原雇凶自伤、以证清白。此举，既可推脱至韶王、亦可体现他对将军府的关怀。”杨延光哑哑地补充，“傻丫头，你有没有想过，拓跋平原在利用你的证词，为他开脱嫌疑？”

“不会的！”蓦然闭上眼，我将止不住的一滴清泪，洒落在杨延光怀里，“我相信拓跋平原！他没道理这么做…… 与人于己，毫无益处。”

“隐藏在暗处的利益，虽暂时避人耳目，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嘲讽回应，杨延光垂下眼仔细凝视我，“皇子们的心思，你我岂能揣测得十拿九稳？？正如，我想不到拓跋平原会偷换火药、迟缓援兵…… 正如，你想象不到拓跋平原害你右腿骨折，以验证【凶谶】所言非虚、意图自封玄武。”

心，蓦然抽痛。

停顿了许久，杨延光才娓娓道来，“姝儿…… 我虽藏匿于床底，却听得明明白白、看得清清楚楚。 是拓跋平原在你胭脂里掺入软骨散，也是他的随行侍从害你跌倒骨折。韶王拓跋信陵仅仅验证了【凶谶】前两句，而他无心实施的后两句，怀王拓跋平原全为自己筹谋完整…… 平心而论，他比韶王更心狠、更痛下决断、更懂得割舍背弃。”

沉默，不知道维持了多久。我慢吞吞睁开眼，直视昭平无忌的面容，“二哥…… 你诉说了很长时间，不累？让我看看你的脸罢。记忆里的你，相貌早已模糊。”

他怔住。

莞尔浅笑，我以手指摩挲他的面颊，却被杨延光慌忙避开。 紧紧握住我欲挣脱的双手，他清澈双眸快速闪过一抹犹豫。

“别躲。”我笃定道，“让我看看你的真实面容…… 放宽心，我绝不会害怕。”

“不行。”毫不犹豫拒绝，他倏然勾弯了唇角。眉宇之间的神采少了几分‘光少’的沉重，却多了一抹‘昭平无忌’的放浪不羁，似自我戏谑，“女人的衣服，如同男子的脸皮，不可轻易褪除。”

囧，沉郁时刻，他居然有心情说笑？

“我是你的亲表妹，何须避讳？”加重语气，我虔诚地恳请， “让我看看。我不害怕，更不嫌弃你……”

“妄语！”唇边流溢而出的嘲笑，愈发明显，杨延光不动声色后撤了身子，“你童年时，一字一顿愿意嫁给我的誓言，我始终不敢忘怀。事到如今，你还不是背弃我？与杨延风欢 爱缠绵、与拓跋平原柔情蜜意…… 漂亮女子，始终都爱说谎成性、都爱左右逢源。何况，你早已不是天真烂漫、纯洁无邪的姝儿表妹，而是……”

冷然讽刺，猝然歇止于我褪下衣衫，露出裸肩。

咬咬下唇，我厚着脸皮兼硬着头皮，艰难启唇，“二哥，这是我能够纵容你的极限…… 你方才说，女人的衣衫如同男子的脸皮，不可轻易褪除。 公平起见，你是不是应该让我亲眼目睹你的真实面容？”

气氛，随着最后一句恳请的脱口而出，猝然沉闷。

薄凉嘲讽，慢慢从杨延光眉宇间散除，随之而来的，是复杂难喻的肃穆、沉重。 默无声息的尴尬，正慢慢弥散开来，直至我被他炯炯眸光盯视得脊背僵硬、打算放弃之际，他却倏然抚上自己的脸颊，轻触摩挲着，慢慢掀开一张人皮面具——

硬生生倒抽一口气。

俊美潇洒的五官，挺拔的鼻梁，细长丹凤眼…… 没有了刻意伪装的疏远，他唇边泛起的笑靥，有着我最熟悉的亲切暖暧。 柔和静谧的眸光，宛若一潭掩藏了诸多柔情的深泓，至于眉毛，依然如此漂亮，而微微上扬的剑眉，更透露出勃然英气。

“杨延光！你……”气得只想吐血三升，我一巴掌罩上去，却被杨延光轻易闪开。

乱不正经笑弯了眉眼，杨延光镇定自若的同时，亦笑得傲然。轻咳两声，他下一瞬道出口的话，透露出昭平无忌的惯常痞气，“姝儿，小美人，我何时说过自己被毁容？是你自己猜想错误。”

啊啊噗第二口血，我真想一棒槌敲昏自己！认识你，尊TM算我狠＝＝＃

一巴掌要不了你贱命，我就不信第二巴掌沾不到你毫毛！！

火大不已地使出佛山无影掌，准备再次暗袭，杨延光却轻而易举地扼制了我的双手。

欺身逼近于我，他俯下俊脸，大咧咧凝视着我的胸前□ 肌肤，亦弯出抹绝对迷人的英俊笑容，灿烂无比，“美人儿，你就是以如此尊容，□杨延风？”

我愣了愣，大脑反应跟不上他跳跃节奏。

“怎么不说话？六个月…… 仅仅六个月，夫君尸骨未寒，你便按捺不住闺中寂寞、勾引风三弟？” 揶揄轻叹，杨延光眯了眯眼，丹凤美眸倏然闪出一抹阴狠，“抑或，你希望我战死沙场？！若非最后一次突围前，怀化中郎将穿上我的铁胄铠甲、以剑划破面容从容赴死，我亦成为程玄佑铁蹄下的亡魂。”

“我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此刻，你有无懊丧之情？” 阴森森盯着我，他冷漠道，“我撑着半条命，长途跋涉历经重重险阻回到盛京城，只想尽早见你…… 不料，却听闻杨家惨遭劫匪的噩耗。而你，亦入住王府西厢院、颇受拓跋平原宠爱。 ”

“有家不可回，有妻不敢寻，有怨无处诉…… 困窘于长街冷巷好几日，万般无奈，我只得前往【延静堂】，寻求叶静芸的帮助。”杨延光似笑非笑，语意玩味，“我从未料到，落魄如斯，竟是烟花女子倾力相救。”

“叶静芸请求旧识姐妹，趁茶商昭平无忌前往【暖香阁】寻欢作乐时，在他的酒水里偷偷掺入迷魂散…… 亦因此，我方可斩杀昭平无忌，剥下他的面皮，完美无缺地扮演他。继而接近德妃，取得她的信赖和重用。”

“你…… 你杀了真正的昭平无忌？！”我掩嘴低呼，心脏漏跳一拍，“即便你想报仇，也不能滥杀无辜、枉送他人性命。”

“昭平无忌向来沉湎酒色、放浪形骸。屈死在他手里的清白女子，何止百名？” 杨延光淡然反驳，“假冒身份，实属下下策。若非为查明火器真相、为杨府上下几十条人命复仇，我根本不屑于取他性命。”

我皱眉，“可是……”

“怜悯他？”打断我的话，杨延光叹笑，“姝儿，你无须义正言辞喝斥我的冷血。若真论无情，我岂能与你相提并论？夫君初逝，立即投怀送抱、另谋富贵……”

“呸死你个不要脸的夫君！无登门提亲，无大红花轿迎亲，你算哪门子的相公？！”不提‘夫君’还好，提起这二字，旺盛肝火登时喷薄而发。横眉怒对，我险些把唾沫星子喷扑在他好看面容，“我仍生龙活虎的活着，冥婚当然不算数。”

“不算数？” 目露凶光，他只差没亮出獠牙咬断我脖颈，“是哪家蠢丫头，羞答答点头说非表哥不嫁？！”

“杨延光，你少拿童年誓言恐吓威逼。”直起身子，我毫不心虚瞪视他，“真要追究是谁精虫上脑、忍不住浑身□毅然红杏爬墙么？答案，非你莫属。”

他冷哼，“胡说八道。”

“屁！”我强压怒火，咬牙道，“我们重逢于宣和二十八年，盛夏季节。 那晚，丰泽大道所有男人都在争夺叶静芸的绣球。 你敢对天起誓，将绣球频频踢中我后脑勺的举动纯属无聊？”

杨延光被我问得猝不及防，登时哑口无言。

“所谓的青梅竹马，所谓的童年誓言，在你软香温玉抱满怀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扪心自问，你对叶静芸无一丝一毫的真情、纯属逢场作戏？”

“我、我于宣和二十七年冬天认识叶静芸…… ”他嘴唇翕动，神情略略尴尬，“距离你被人贩拐走，已相隔十二年。凭心而论，我认为你早诀别人世，难免渴望…… 渴望身边有位谈谈心底话的…… 知己。”

“知己？是红粉佳人才对～”摇头嗤笑，我冷眼讥讽，“杨延光，你敢拍胸脯保证，我跌落断崖的三年期间，你未曾与叶静芸春宵缠绵、试尝露水恩情？你还敢保证，暂拙延静堂】，假扮昭平无忌的时日里，并未与她双宿双栖、恩爱共枕？你能坦然承认，从宣和二十五年至今天，言行举止方面始终待我如妻、待她如知己？！”

作者有话要说：一日两更做到了……

修改+完善本章。

从明天起，花花会提高单章字数、提前更新时间O(∩_∩)O~~~ 其实哈，现在说谁被炮灰都嫌太早，男人们的掐架战，刚刚上演=0=

只被前缘误

镇静神采立刻隐去，杨延光的表情瞬时转为沉凝。黑眸一眨不眨地直视我，他想要倾诉些什么，却始终紧抿薄唇。

“光少，何故沉默不答？是不屑？抑或你自己都分辨不清？”一口气说完太多话，气息微喘的我，随手抓过枕头垫到自己腰后，在宽大的软榻内重新找个位置，躺好。

他依然是沉默，似在深深思索。许久之后，他才颔首，“我承认…… 我是叶静芸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位。”

“然而，无论我与她做过什么，我娶你为妻的心意从未变更。”他眯着美眸瞪我，突的凑上前，额头贴住我的，“可你不是！你的目光，从不轻易在我身上停留。七夕那晚，是谁失手打破酒壶、双眼泛红却欲哭无泪？ 分别的十几年，我拥有了叶静芸，你不也移情别恋、爱慕贺兰芮之？ ”

“只要贺兰芮之出现，行为鲁莽的你立即面露羞赧、说话轻细…… 你敢对天起誓，从未幻想嫁入贺兰府？”属于杨延光的温热鼻息，正倾洒在我双颊、脖颈，带来一抹麻痒。我偏过脸想要避开，却被他以指勾起下颔，“姝儿，是你先辜负我。”

木讷如我，被驳得一时找不到辩解之辞。才半年不见，杨延光嘴上功夫进步不少。

“移情贺兰芮之也就罢了，可你偏偏不知收敛，继而招惹风三弟。” 耳畔，再度传来他的嘲讽，“阳精之事，你不但不避讳，反而与风三弟孤男寡女独处暗室。 ”

“此番旧事，其实也不能全怨我。”忆及往事，我顿感几分窘迫，“毕竟，是杨延风强行拉我入房。众目睽睽之下，女扮男装的我，岂能拒绝？”

“若有心，任何藉口都找得到。” 杨延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缓慢扫视挂于我肩处欲坠不坠的褥衫，继而停留在因为促急呼吸而起伏不定的胸部曲线。原本清洌冰寒的眸光，蓦然深邃锐利，“若无心，即便失身于杨延风，你同样心甘情愿。”

“还记得风三弟辱骂你难看么？那天，你红着眼睛跑开。若非碍于我在场，他老早追着你冲出膳厅…… 往昔，我不知道杨延风是否刻意讨你欢心，然则今时今日，我能肯定，你和他之间确实存在暧昧情愫！否则，如何解释你献身于风三弟的事实？”

呸！话从他嘴里冒出，我就成了左右摇摆的风尘女子＝＝＃

刚想解释，杨延光斜睨我一眼，语意阴冷，“姝儿，比起拥有一位红颜知己的我，你流连忘返于贺兰芮之、杨延风、拓跋平原三者之间，究竟谁更天性□，谁在自甘犯贱？”

□ 犯贱？！

猛地推开杨延光，我拢了拢凌乱衣衫，“上述言辞，就是你的回应？”

颔首，他神情笃定。

“很好。”深深呼吸一口，我直指矮窗，“无忌公子，认得回【延静堂】的路罢？你打算自己走出去、抑或皇宫禁军请你出去？”

未尝预料我的反应，杨延光一时没回过神。

“多说无益，趁我没失心疯执了扫帚扫你出去，你早早闪人罢。”气虚体弱躺倒，我歪着脑袋靠上软枕，忽然觉得头疼腿疼心疼身体百骸俱疼，“我累了，我想歇息…… ” 余音未落，我慌忙以手背遮住双眼，害怕自己没骨气，任由眼泪涌出。

“不走。”沉闷嗓音掺杂了一抹奇异绷紧，“你还没解释，我不走。”

“解释个六饼～～是我天性□，是我喜欢犯贱……”

自暴自弃的话，歇止于一双温热大掌握住我的手，缓慢挪移开。试探意味十足的轻唤，随之而来，“姝儿…… 只要你肯解释，我愿意听，愿意信任。”

“信任？杨延光，你有什么资格谈信任？！”蓦地睁开眼，一滴眼泪偏偏滚落而出，“ 女儿节当天，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自己仍是处子之身，可结果呢？你把我带入无人僻地、恣意验货。 此番回应，便是你赏赐给我的信任？”

“我……”杨延光的神色变得难堪。

“【延静堂】与【渭水泱泱】同在一条街，一家朝南，一家面北。 即便你无法见到我本人，为何不托菊婶转交书信？”泪水，竟源源不断滚落，我哽咽道，“你不这么做，是因为你听信坊间流言，认定我贪图富贵、不惜牺牲色相攀上拓跋平原！ ”

怨愤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拢。我也顾不上妃嫔形象，边哭边控诉，“没错，拓跋平原寸步不离我的闺房，长达三天三夜…… 只因杨府巨变后，我身染疹疫。若非拓跋平原幼年患过此病、懂得三天三夜不间断给我灌药，我老早去阎王殿报道、重投一回胎！”

杨延光愣住。

盛怒之余，诉诸暴力是最好的发泄方式。也不怕杨延光回殴，我用尽全身力气捶打他，“我没死，是因为我心中有怨！ 我希望你留着狗命回来、亲自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奸污我的真正理由，究竟是情不自禁？抑或是因为叶静芸、在与杨延风怄气？没有杨延风的搅合，你还会愿意吻一个右脸留疤的丑丫头？”

也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被我揍傻了不懂得辩解，杨延光始终沉默不言地接受我的暴力发泄，眉宇紧皱。

揍得累了倦了，我气喘吁吁地停手，嘶哑着嗓音道，“可惜，我没有亲自迎接你棺椁归府的本事…… 班师回朝的当晚，麟祉殿洗尘宴上，圣上金口一开，追封你为昌国公、册立我为昭仪。”

“第一个反应，自然是逃之夭夭。然而，祖母辞世前交待我好好守着杨府…… 我既姓杨，若不负责任溜之大吉，二娘怎么办？年幼无知的延康、念慈怎么办？时局不允我逃，拓跋平原更不准我逃。”

混乱往事，明明发生在昨晚，此时此刻，遥远得彷佛离我十万八千里。

“没错，是我恬不知耻勾引杨延风…… 无奈之下，我想藉用你奸污我的虚假事实，向圣上言明自己并非清白之身。”苦笑着，我释怀道，“毕竟，将军府征战数年立下不少军功，我虽不是处子，也罪不至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结局，莫过于把我贬入冷宫、远离圣宠。 此番计谋，既能远离二王争斗漩涡，也可保我平安。”

喉结快速翻滚一下，杨延光面上闪过惊愕。

“杨延光，你放过我罢……”心底，卷涌诸多苦涩酸楚，“你与叶静芸相处的五年岁月，早就战胜了姝儿与你分享的短暂光阴。若大富大贵，你当然愿意与我长相厮守；若颠沛流离，你第一个想起、唯一一个信赖的女子，始终是叶静芸。 ”

轻轻眨眼，一连串眼泪洒落，我悲凉轻叹，“你迈向【延静堂】寻找叶静芸，为何不回头看看【渭水泱泱】？长街彼端，是你惦念了许多年的姝儿…… 不来见我，只因岁月流逝十六载，你自己都在怀疑，姝儿或许是位富贵能淫、威武能屈、贫贱能移的中庸女子。 如此平凡的我，当然换不来你的回首，亦不能堪当正妻之职。”

杨延光瞬时苍白了脸色。

揉揉脸，我拭去面颊未干泪痕，笑着问，“杨延光，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假若，我与叶静芸身份互换—— 走投无路的你，是愿意潜入怀王府，找到‘伺奉’怀王五天五夜的叶静芸对质；还是愿意来【渭水泱泱】，寻求我的帮助？”

“你当然不会来【渭水泱泱】。”不待他回答，我兀自开了口。 没心没肺叹笑的同时，亦纵容泪水模糊视线、模糊那张好看面容，“二哥，我对于你而言，是童年时期无忧无虑的甜美回忆。可惜，回忆对于现实生活，无任何帮助…… 叶静芸，她才是你波折人生的沉实向往、是你幸福人生的具体表象。”

“不是，不是……”杨延光倏然伸出手，急切地揽我入怀，沉稳的男性气息即刻包裹了浑身冰冷的我，“姝儿，我喜欢你，真心喜欢你。”

“姝儿，已经死了。许多年前，她就死在了二哥的记忆里，不会长大不会变老……”推了推杨延光，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反而被他搂得更紧。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我云淡风轻道轻笑着，任由最后一滴眼泪悄然滚落，“傻二哥，你还能记起被欺负的很惨很惨、满头泥巴苇草的女童模样么？”

“我……”迟疑，明显中气不足。 然而下一瞬，杨延光紧紧抱住我，彷佛害怕我会凭空消失，他嘶哑了嗓音答非所问道，“姝儿，这段日子里，我与叶静芸并没有…… 相信我，真的没有。 少不经事时，曾经迷恋过她的身体，但这段时日真的没有。 我心底，始终在挂念你。”

“我信。”颔首，我继而摇摇头，一字一顿道，“二哥，忘记我罢。忘记过去，从今天起，你全心全意善待她。”

“不，不好。”固执的拒绝，杨延光俯身吻住了我的唇，细细的、轻轻的、坚定的触碰着我、摩挲着我，“姝儿，我们忘记不愉快的过去，重新来过。”

“从未开始，何谈重新来过？”侧过脸，避开他的求欢 示 爱，我淡漠拒绝，“二哥，我不可能与叶静芸分享你。”

“今夜无叶静芸，更无其他外人，只有我和你。”恢复了坦然镇定，杨延光薄唇勾弯出一抹温暖浅笑，而灵活修长的大手蓦地下滑，探入我衣襟内，悄然握住一方柔软。他醇厚嗓音里流露出诸多怜惜、疼爱、以及不言自喻的□索求，“姝儿，我只想彻彻底底拥有你。而你，也试着敞开心扉……”

真挚告白，被一颗不期而至、凑巧袭中杨延光后脑的石子打断。

“年轻人，纵欲易伤肾。”

幽幽长叹，自房梁内侧传来。不愠不恼，还带有浓浓戏谑，“泼徒，你又忘了自在门第一条师规？若无师父同意，不娶亲、不嫁人、不失身。”

作者有话要说：俺说到做到了哈~~

提高字数、提前更新时间O(∩_∩)O~

隐藏的真相(上)

诸葛笑笑生？！

一道白色人影，倏然从房梁晃下，并快速窜至床榻边。而紧抵在身上的沉实力量，登时轻减。性致勃勃想要对我一诉衷情的杨延光，如风中凌乱的野草，即刻弹出十米开外、牢牢僵在墙头，成为一颗无辜的白米粒o(╯□╰)o

上述过程，仅仅发生在两秒之内。

瞠目结舌地，我竦得几乎下巴掉地，“师、师父？”

“良心被狗吃了的泼徒……” 叹息，颇为不悦。眨眼须臾，诸葛笑笑生以泰山压顶之势熊抱了我，边摇边晃。而颤巍巍的声线，稍显苍老之余亦带有几分哀怨，“只比木桩高一截的月饼娃，就急着成亲生子了？”

“别、别晃＝＝＃”头晕眼花，差点没被搂断肋骨，我瞪视脾性难捉摸的诸葛神偷，呼吸不畅道，“师父……　两个月前，徒儿书信邀请你于杨府一聚，你不是宣称要事在身、须离京远行么？啥时候回城？还溜进皇宫藏在房梁顶？”

并不急着回答，诸葛神偷朝我脑门就是一巴掌，歪歪唧唧，“为师今夜才回城。本想前往将军府，向你讨杯驱寒茶…… 殊不知，你竟违背师规自作主张嫁人？吃了闭门羹不说，相貌中庸脾性凶悍的菊婶，差点把为师当成入府行凶的采花贼…… 还好为师躲得快，不然被她那一锅脏兮兮刷碗水弄污了衣衫。”

采花贼？瞧凭你又枯又皱的干扁模样，僵尸复活还差不多。

力撑满头庐山瀑布汗，我蛋腚提醒道，“师父，您老是饥肠辘辘，趁夜深人静溜进将军府厨房，偷拿几个肉馒头吃罢？” 别拿菊婶不当回事，毕竟有过前车之鉴，她的警觉性早已神乎其神。

“不偷吃肉馒头，岂有力气翻墙救人？”咳嗽两嗓子，诸葛笑笑生也不理会墙壁上的无辜‘白米粒’，更不顾忌此刻正身处皇宫禁苑，猝然从软榻上捞起我，并大喇喇扛在肩头，“笨徒，随为师走人…… 再不回山，新婚已过的你，即将寡运临门。”

倒挂金钩状耷拉在诸葛笑笑生右肩，热血上头的我，诧愕问，“寡运临门？！”

“迟钝。” 处乱不惊瞥我一眼，神偷师父漠不关心道，“皇帝老爷命数已尽，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未能生育皇嗣的寡妇，都得殉葬。”

肩扛我，如风拂细柳般，他动作速疾且轻巧地闪至矮窗。

“等等！”蹙迫阻止，源自于杨延光。双手遮捂下腹，他的额头竟蒙了一层薄薄冷汗，深深吁了口气，他才艰难启唇，“敢问老者，你为何断言皇帝大限已至、活不过今晚？”

逾墙而逃的脚步，突然踟蹰。诸葛老儿笑眯眯回头，慢悠悠道出十字，“巫蛊。金蚕蛊毒，始于楚巫。”

巫蛊？我硬生生倒抽气。

“受此蛊毒者，倘若体内脉气由顺转逆，不出三个时辰，必七窍流血而亡。只因‘蛊毒’二字毫无美感，所以它的创用者、苗疆女赛金花又将【金蚕蛊】称之为——” 阴冷苍老的嗓音，掺杂了一抹诡异莫测的恐怖沉鸷、一抹若有若无的调侃，“房中术。”

房中术？！

异口同声的惊呼，出自光少与我。他是质疑，我是窘迫。

“巫蛊分两种：下等蛊毒，如偶人厌胜，以鬼力乱神之说画符诅咒；上等蛊毒，如金蚕蛊，将金蚕施入受蛊者体内，杀人于无形。”顿了顿，诸葛老头的神情忽然变得凛然，“受金蚕蛊毒，死者除了七窍流血并无任何外伤，他们生前或感胸痛、或觉腹肿、总之病症表相怪异。 依为师推断，先仁怀太子，命丧于此种蛊毒。”

心有灵犀地，我与杨延光四目相对，错愕。

“真如老者所言……” 不太敢相信诸葛笑笑生的解释，杨延光再问，“圣上吐血不止，也因蛊毒发作？”

“错。”言简意赅道，诸葛师父睨我一眼，笑得有些不正经，“行房期间，男儿郎血气上涌、情潮澎湃，若误服软骨散，反将导致脉气逆行—— 金蚕蠢蠢欲动，自然加速毒性发作，令皇帝吐血不已。”

啊噗一口口水！敢情房中术，竟是房终术＝＝｜｜｜ 心怀鄙视，但我仍努力直起脖子仰起脸，疑惑问，“若无软骨散，结局会怎样？”

“何种结局，得问施蛊者自己。”迟疑半晌，诸葛师父慢慢答，“若诚心致死，圣上毒性发作时，笨徒你便背负‘狐媚惑主’的罪责。若别有它招……　”老头欲言又止。

屏息，我与杨延光竖起耳朵听。

“为师听江湖术士提及……　金蚕若藏匿于男子纯阳之体，行房期间，金蚕会自发吸取女性阴柔脉气、以平衡男子亏损的气血，延缓毒性发作时间；若藏匿于女性纯阴之体，行房期间，金蚕不但不会弥补女性气血，反因情潮澎湃、阴阳两气混涌，加速毒性发作。”

呼吸猝然一窒，我结结巴巴道，“师、师父…… 长乐郡主死前曾有苟合之事，依照阴阳互换之说…… 她也中了金蚕蛊？！” 晃晃混乱思绪，我瞪大眼睛，“请教师父，施毒下蛊应是何人所为？”

“笨。为师提点了如此多，还摸不清头绪？”诸葛笑笑生不屑哼，继而扭脖看向杨延光，“年轻人，后宫妃嫔想要坐稳自己的位置、想要保全家族的势力，全靠四个字—— 当杀则杀！ 看似残虐的，不一定心狠手辣；看似善良的，不一定菩萨心肠。 ”

杨延光愣住，“德妃？！”

“年轻人，昭平德妃若真想保全圣上安危，定会遣大内高手藏于床底。 选你，只因你和她拥有同样的姓氏：昭平。 于公于私，昭平家的堂侄，绝不会泄露家族秘密。”

叹息，诸葛老头娓娓道来，“三皇子益王既逝，膝下无皇嗣的德妃，已无望再晋封皇后。若继任皇帝登基，她最多被尊奉为太妃。 区区太妃，岂能与权倾朝野、垂帘听政的太后相比？”

“太、太后？！”我愕然，“师父怎知德妃想当皇后、想当太后？”

“说你蠢，你还真愚不可及。德妃她伺奉圣上二十几年，若无揣测人心、设计陷害的小伎俩，又岂能长久留在后宫、享受恩宠？” 诸葛老头弯弯唇，露出一抹神秘笑，“几十年前，为师身为名震关东的神捕，深宫秘辛，当然知晓几桩。”

我瞠目，“什么秘辛？”

“你的意思是…… 德妃为求权势，不惜三施蛊毒？”打断我的好奇，杨延光皱了眉，深深思索的同时亦不确定，“她谋害太子，为求重立储君？谋害郡主，只为嫁祸杨府、削夺怀王兵权？谋害圣上，欲再次陷害杨府、引起二王鹬蚌相争、独独她一人渔人得利？”

“老朽并非神仙，不一定料事如神。不过，江湖术士传言，金蚕本身能辨明蛊主……” 斜眼瞄向杨延光，老头儿唇边泛起一抹顽皮笑意，“人体各经脉气汇聚之处，当属百会穴。趁长乐郡主才死半年、尸身并未完全腐烂，你大可掘开她的葬墓，劈开她的头颅，从百会穴取出金蚕。”

杨延光语意犹豫，“可是……”

“年轻人，大丈夫不仅仅是床上卖力，其他方面亦要敢作敢为。”哼哼讥讽道，诸葛老头扛着我快速闪身，跃出矮窗，“笨徒，趁寅时禁军戒备松懈，我们走。”

眨眼须臾，耳畔聆听到的呼唤声，连同视野里的甘露殿景象，一并离我渐行渐远。 倒挂样儿的我，随着诸葛笑笑生步疾如惊电的脚力，颤得头晕。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其实势力分成4派：丘陵、平原、昭平德妃、皇太子拓跋弘（←此君目前实力最菜，几乎为0）

【房中术】纯属化用，请勿与真实事件挂钩O(∩_∩)O哈~

隐藏的真相(下)

皇宫浩大，也不知行至何处。被阵阵冷风吹得太阳穴涨痛，我挂在诸葛笑笑生的肩膀，憋着一口闷气道，“师父，您还是放我回去，徒儿不愿逃…… 韶王拓跋信陵，从心眼里希望徒儿逃之夭夭，伺机中伤将军府。”

“韶王？”脚步不停歇，带着我从一座檐顶跃至另一处高瓦红墙，诸葛老头才扭脖，答非所问道，“这臭屁娃，长得挺正气。”

正气？明明是邪佞。

“月儿…… 为师跃上枝头捡你回山的那天，矮矮胖胖的你，脸蛋圆润，真像团月饼。” 幽幽长叹，诸葛师父沙哑声线里平添一抹莫名怅惘，“尔今，为师连嫁妆都未准备周全，你竟打算生小月饼。”

强压吐血三升的欲望，我当即反驳，“哪有？！”

“再圆润的月饼，也得靠上等内馅撑门面。否则，仅仅卖相好，味道不佳照样砸招牌。”为老不尊的诸葛笑笑生，朝我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良心被狗吃了的泼徒，今夜一共来了三位年轻人，你最中意谁？”

(⊙_⊙)耶？

我们不是在逾墙逃宫么？咋有闲心聊八卦？

胳膊臂，被善意地轻掐一把，凉嗖嗖的问话窜至耳畔，“喜欢晒太阳？”

领悟师父话外深意，我慢吞吞摇头，“璀璨光芒…… 虽热情，也容易把笨徒晒成焦炭。 大概，我更适合柔和星光。”

“言之有理。”诸葛老头颔首回应，而颤巍巍声音里，透露出玩味笑意，“喜欢爬坡？”

“当然不～～”撇撇嘴，我鼓了腮帮不屑道，“徒儿平生最厌烦体力劳动，何况是攀爬丘陵陡坡？扭伤脚脖事小，伤筋断骨事大。 况且，丘陵也厌烦我。”

清澈眸瞳里快速闪过什么，诸葛笑笑生再问，“喜欢漂亮姐夫？”

“他…… ” 忆及杨延光对于拓跋平原的种种控诉指责，我犹豫了半晌，才缓慢摇头，亦不自觉柔缓了语气，“不敢轻易喜欢。”

“嗯？”似乎，老头好奇心被我撩拨起，“男女情事，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何曾有轻易之分？”

张张嘴，尝试着想要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却留了一大半，倏然转成好奇调侃，“师父，你年近五十了吧？为何不娶妻？”

余音未落，视野里猝然出现一张苍白枯槁的皱脸，空洞眸光极其哀愁忿怨，“月饼，你嫌弃师父老？”

被惊竦得差点没一口水喷扑在干扁老脸上，善良如我，正想摇头安抚一颗脆弱玻璃心，却突然忆起—— 某位不厚道的老年人，曾指使童工，为其烧洗脚水长达数十年。 怀揣报复，我笑嘻嘻点头，没心没肺道，“师父老，比徒儿老。”

“哪有？！”一把鼻涕一把泪，几欲蹭上我衣襟，“想当初，为师貌比潘安、德胜柳下惠。 盛京城内，无论是比为师更俊逸出尘的正茂男儿郎、抑或是比为师更妖娆艳丽的韶华女子，皆不存在。”

呸死你个极度自恋的师父＝＝＃

见过自卖自夸的王婆，可没见过如此厚颜鲜耻的神捕。

“不相信？”老头眼里泛出一抹狡黠笑意，“笨徒，为师所言非虚。”

“信你一言，下辈子免轮回五百年。”力撑满头滚滚乌云，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蛋腚自若咳嗽两嗓子，我戳戳他脊梁骨，才好心提醒，“师父，别光顾着瞪徒儿～斜前方，注意斜前方。”

“嗯？”老头歪着脑袋瞅我，浓密长睫轻颤。

金吾卫，眨眼间宛若从地底冒出的近两百名左右金吾卫御林军，据守在北宫门两侧，组成一道长长的人墙。胄甲士兵们手中持有的强弩，在惨淡星光反射下，辉映出寒冽的银白。锐利的箭锋，亦给鸦雀无声的周遭，弥蒙上一层幽邃氛围。 （笔者注：左右卫，掌管宫中及京城日夜巡查警戒）

“奉德妃口谕，圣上龙体违和期间，任何漏液离宫者，立斩不赦。”说话者，正是金吾卫长。身著胄甲的他沉声令下，数十支飞箭齐射，铺天盖地朝我飞袭而来。紧接其后，是大量锋利箭矢，划出的道道的寒光，划出的道道抛物线，叫人望而悚然。

“月饼，闭上眼睛。”毫无任何情绪起伏的告诫。愕然间，我的眉目被温暖大手遮覆，明明很枯皱很粗糙的手，动作却甚是轻柔。暖意，默默无声地诸葛老头的指尖传来…… 很奇异、很特殊的感触。

预期中的疼痛，被突如其来的腾跃轻盈感所取代。而下一瞬，伴随着清脆的木质折断声、撕心裂肺般的凄厉惨叫，以及一抹温热的液体喷溅到我额头，骤感虚软的我，似又随神偷师父一起，从半空中平平稳稳落回地面。

发生什么了？

满怀好奇，我蓦地睁开眼睛，透过指缝间隙朝外看去——

俯趴在师父左肩，我视线的正下方，是诸多被劈开的短箭。

目光慢慢往前挪，我惊愕瞥见一个源源不断流出刺眼腥红的男人头颅！他脖子部分被切割得十分整齐，彷佛被一剑斩断。死不瞑目的他，睁着空洞木然的双眸，直勾勾地于我对视，而被鲜血染透的长发，无力垂搭在被切断的脖颈边缘，随吹拂而至的凛冽寒风，轻轻抖动着，成为死气沉沉的阴郁空气中，惟一解脱。

金、金吾卫长？！

断断续续的惨叫求救声，正拨动我脆弱的心弦，不断仓惶提示着，猝然跌倒在地的七八个禁军士兵，右手手臂皆被齐肩砍断。

定定地，望着师父右手心里沾染腥红血色的长剑，我的心脏，好像忘记了自律，仅剩毫无章法的狂乱跳动。血淋淋的景象，如针刺入眼般难以忍受。伴随着从未体验的耳鸣晕眩，我喉咙深处好似被什么堵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手足无措地，任由呼吸渐渐促急、渐渐慌乱。

“傻徒弟，为师不是吩咐你闭紧眼睛，不许乱瞄么？”毫无任何情绪起伏的叹息，诸葛笑笑生单手把浑身僵硬的我搂入怀中。神情镇定，他朝北宫门所在方位迈出一大步，亦在我耳边嘶哑安慰，“别怕…… 他们，死不足惜。”

随着诸葛笑笑生的步步逼近，剩余的金吾卫士兵，如有默契般纷纷往后退开。冷静神采，从他们眉宇间散去，仅余惊惶忐忑。

“不、不许退！”领头的副卫长，虽鼓足勇气说话，但他眸底显露无疑的恐惧，早已揭示他自信心的全面崩落。颤抖着嗓音，他再次下令道，“射、射箭…… 杀、杀了他们！”

“再来一次？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杀人的本事。”摇头冷笑，诸葛笑笑生避开我的伤腿，动作缓慢亦轻柔把我放下地。慢条斯理地松开右手，任凭染血长剑猝然滑落在地，他沉稳的神情有刹那犹豫，亦蓦然释怀，“罢了…… 免得再惊吓笨徒，我饶你们不死。”

话音刚落，诸葛笑笑生竟动手解开自己被污血染红的外衫——

若非自己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此刻的画面。随着一张完整人皮的褪除，年近五十的枯槁老者不复存在，一位年纪不超过二十八的绝美男子，倏然立于人前。

他仅著一袭白色中衣，墨色发丝被冽风轻轻拂动，而他的颀长身形，则稳稳地、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不动，任由不期而至的细寒雨水，轻轻滴落在他不浓不淡的剑眉、正而英挺的鼻、左颊几道淡淡伤痕、弧度柔和的唇角。

“爱徒……”轻柔呼唤。幽幽黑眸里，亦透露出促狭笑意。抬起手，他不露痕迹地拭去额前雨滴，并吻去手背处刺眼腥红。 末了，他缓缓抬眸，朝我妖娆浅笑，“与漂亮姐夫相比，为师是不是更好看？”

而我目瞪口呆，“你、你……”

“爱徒，连话都不会说了？”他垂下眼，侧过脑袋看我，亦淡淡提醒，“还记得么…… 芮之母亲交予你的偏方，原为我所有。”

什么？！

震惊错愕的言辞，尚未有机会说完整，呆愣愣坐在冰凉地面的我，重新回归到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眨眼须臾，耳畔聆听到的浑厚嗓音，蕴含着阴鸷警告，“ 贺兰栖真，正一品御前行走—— 若再有阻拦，定斩不赦。”

贺兰栖真？！

我讶异抬眼，琢磨不透眼前男子眸底倏然滑过的一抹隐讳，究竟代表了怎样的深意。

“不能走！”

两声不期而至的命令，猝地从身后传出。 尖细的女性嗓音，处乱不惊亦急切；醇厚好听的男性声线，笃定沉稳的同时，有着我最为熟悉的关怀。

惊讶亦是惊喜，我回首，“三哥——”

“爱徒，不要回头。” 蹙迫呼唤，被贺兰栖真轻声打断。他的温热呼吸，他的沉实有力心跳声，离我如此接近；但他平淡语气里掩藏的冷漠不屑，离我分外遥远，“听话…… 随师父，回山。”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江上九千岁 的长评(╯3╰)

谢谢读者虞姬们一路给我留评、撒花，么么~~ 顺便，咳咳一句：保养很重要（自殴）

一日三千杀(上)

“爱徒，不要回头。” 蹙迫呼唤，被贺兰栖真轻声打断。他的温热呼吸，他的沉实有力心跳声，离我如此接近；但他平淡语气里掩藏的冷漠不屑，离我分外遥远，“听话…… 随师父，回山。”

“不准走！”遑急阻拦，一道女性身影突然疾步迈出，挡在我们面前，“谁都可以走，惟独你贺兰栖真，不能。”

不似怀抱白猫时那般神情冷漠，眼前的温慧妃，失去了端庄娴雅，起伏不定的胸口和脸颊两处的潮红，显示着她内心急切。 怔怔地凝视贺兰栖真的五官轮廓，她的眼眶蓦然泛红，惊愕亦是欣喜若狂，“栖真…… 真的是你？！ 你没死？”

充耳不闻于慧妃的慨叹，贺兰栖真仅仅低着头看我，“爱徒，若能走出这道宫门，从今往后，你不必烧洗脚水，只须天天为师父炒一盘辣子鸡，如何？”

“我…… ”被混乱局势、被神偷师父的真实身份扰乱全部思绪，我僵麻着舌头，愣了半晌也答不出一字。

沉默，并未维持太久，贺兰栖真轻轻捏了我的鼻端，弯出一抹笑，“傻徒弟，默而不答，就当作你无怨无悔。”

拾起长剑，他单手搂紧了我，从怔神呆愣的温慧妃身旁经过，迈向宫门。

“阔别二十七载，我知道我苍老了许多…… 可是，你既然选择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又怎能对我熟视无睹？！ 栖真哥哥，我是怡宝，你的宝儿妹妹。” 哽咽长唤，颤栗的女性声音里，流露出了诸多怀念、诸多伤感。

沉实脚步，刹那间有了短暂迟疑。

“栖真，还记得你父亲的八字戏言么？”慧妃的眸底，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水色盈光，她努力挤出一抹温柔笑靥，缓缓启唇，“惠月静华，奇珍异宝—— 你是贺兰栖真，我是温怡宝，还有昭平静华，还有…… ”

“容成惠玥，已经死了。而栖真的心，早已葬在归来峰顶的孤坟野墓。” 打断温慧妃的追忆，贺兰栖真语意淡漠，“如今的贺兰栖真，只是一位想带着愚钝徒儿归隐山林的老者。过去种种，不必惦念，请娘娘悉数忘却。”

“说得对，当忘则忘……” 突如其来的岔言，并非源自慧妃，而是出于神情肃穆的昭平德妃。区别于柔情似水的温慧妃，她眸底快速闪过的一抹坚毅，彷佛在与往昔岁月作无声的绝别，“只要贺兰大人愿意归还杨昭仪，本宫不与你过多计较。”

距离我不到三尺距离，德妃倏然止步，无惧于贺兰栖真手中沾染腥红血渍的长剑，她冷眼瞥向我，“杨昭仪，本宫不愿计较你的真实身份。 趁韶王、怀王二人的亲卫禁军仍未集结北宫门，只要你肯自己走回甘露殿，漏夜离宫之事，本宫既往不咎。”

不愿事情越闹越大，我仰起脸直视眼前男子，“师父，您放我下……”

“笨徒闭嘴！” 冷不防打断我的话，贺兰栖真扬了扬剑眉，勾弯了唇角冷笑，“静华，二十七载不见，我还以为你依然艳绝六宫…… 殊不知，比起记忆里的小丫头，你明显沧桑了许多。就连精神气儿，也不似往常活泼可爱，仅余木呆。”

昭平德妃愣住。

无辜地眨眨眼，他嗤笑着长叹一声，“自古红颜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我尚未老朽，你却似桑榆暮景般倦态尽显。莫不是，算计催人老？”

皱了皱眉，德妃不愠不恼，反而心平气和道，“栖真，不论你是否心存怨恨，抑或想找我复仇…… 总而言之，只要你肯罢手离去，本宫绝不阻拦。”

置若罔闻她的警告，贺兰栖真依然笑得灿烂，既冷漠讽刺，又似无心提醒，“静华，你惟一不变的缺点，依然是喜欢凌驾他人意愿…… 是对小伎俩过于自信？抑或是蠢钝不自知？想当初，芳华貌美的你都杀不了我，如今人老珠黄，还有本事赢我？”

沉稳镇定的德妃，黛眉间倏然多出一丝飞快的错愕。

“请教娴德妃娘娘，你是否还记得二十七年前，廷尉司狱房失火疑案？” 话锋蓦地一转，贺兰栖真凛然了神情，“北狱七所的门窗，被人无故封住，以至四位神捕身陷其中而不能逃逸，究竟是何人所为？”

讷讷地凝视着贺兰栖真怀中的我，德妃话语稍窒，“我……”

“二十四年前，容成惠玥前往卧佛寺参神拜拜，却失足滑下山坡导致早产。此事，又是何人所为？”浑厚的声音几乎是在叹息，贺兰栖真似笑非笑，“六年前，容成惠玥久染风寒不愈，经御医查证，贵妃汤药里竟掺有附子—— 居心叵测之人，究竟是被圣上廷杖二十棍的温怡宝，还是躲在暗处偷笑的昭平静华？”

“此话当真？！”异口同声的质问，出自于引领亲卫禁军匆忙赶来的韶王拓跋信陵、怀王拓跋平原。两位皇子浓眉微皱，而溢淌于俊颜的神采，除去凝重，只剩震惊。

懒得回答，贺兰栖真兀自侧过脸看向温慧妃，柔缓了嗓音，“宝儿妹妹，必要时刻，可以严刑拷问你的贴身太监小灵子—— 当年，身兼御药房杂役之职的他，其亲生父母，究竟有无被德妃娘娘挟持？”

心，瞬时漏跳一拍。我余光瞥见，昭平德妃早已面色惨白。 她藏在宽大衣袖里的右手，虽紧握成拳，亦在无法自持的颤抖、轻栗。

摇摇头，贺兰栖真转向杨延风。

目光反复逡巡，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风三少的相貌衣著，从容不迫道，“年轻人，你是新任威武将军？趁慧妃、德妃二者现身于此，你不妨斗胆问问，在皇帝面前称赞杨排风温婉贤淑、可册封昭仪以示嘉许的宫妃，究竟是哪一位？”

下意识地，杨延风与我四目相对，错愕。

“仁怀太子、长乐郡主、威武将军府几十条人命、包括奄奄一息的圣上…… 无数条人命，究竟在被谁恣意枉顾？”云淡风轻的诉说完，贺兰栖真搂紧了我，而清洌目光，不经意停落在平原君身旁的贺兰芮之，“芮之，我的侄儿，听说你是继任廷尉监。既有缘相聚，二叔想问问你，依照北秦律令，德妃娘娘能否判五马分尸、连坐九族的大罪？”

贺兰芮之抿着唇，并未答话。

然则下一瞬，几支疾速射来的锐箭，突然朝我袭来，若非贺兰栖真避闪及时，我险些被箭矢射中左胸要害处。

“贺兰栖真挟持杨昭仪在先，出言不逊侮辱本宫在后，其句句挑拨皇族和睦，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沉沉地吸了一口气，昭平德妃眯起双眼，“左右金吾卫听令，谁能取贺兰栖真项上人头，定官升二品！”

缓慢侧过脸，她直视并未轻举妄动的韶王、怀王，淡漠笑，“二位皇子，深更半夜，你们擅自引领亲卫禁军入宫，是想谋朝篡位？抑或是协助本宫，诛杀佞臣贺兰栖真？”

稀奇，丘陵君与平原君面面相觑，竟同时沉默不言。

“二位皇子知晓回避，亦能证明你们恭孝有礼、懂得谦让本宫三分。” 满意颔首，德妃看向杨延风，冷硬嗓音稍有放缓，“昭仪杨排风擅自离宫，理应处死。敢问杨将军，你是想亲自护送亲妹妹回甘露殿？抑或打算亲手结束她性命？”

坦然镇定的答，杨延风的语气里并无任何犹豫，“末将，仅希望妹妹平安无事。”

“杨将军懂得自保，并非坏事。”毫无情绪起伏的冷叹，昭平德妃当机立断，“左右金吾卫听令，所有箭矢，只可瞄准贺兰栖真，不能伤及杨昭仪。”

话音刚落，无数箭矢若连珠般，首尾相连相继射出，好像流星划过天幕，又似铺天盖地的飞蝗。而我聆听到的，是箭矢与空气摩擦时，令人耳膜生疼的尖锐啸响。

冷眼旁观着他人的回应，贺兰栖真眉间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漠然平静的俊颜，透露出莫名的、难以言喻的诡异。

胆小如我，恐惧难捺得瑟缩了身子。然则眨眼须臾，贺兰栖真却扛着我，轻松跃至高墙檐底。身影灵活的他，竟难以置信地在箭雨之间曲线式穿插而行，每一道箭气似乎都能射中他，却幸运地，与其擦身而过。

眼看箭矢越来越密集，师父手中那柄沾染鲜血的长剑，亦在剑光流转。层层叠叠而起的汹涌剑气，劈开无数朝他胸前射来的羽箭。偶或，几支零星箭矢，被强劲的剑气反击出去—— 不期然，命中了站立在原地，神情呆愣的温慧妃。

怔怔地仰起脸，她目不转睛凝视贺兰栖真怀中的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诉说什么，却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面。从她腹部汨汨流出的腥红，染污了她的长裙，宛如寂寞无边的深宫岁月里，最后一抹情潮翻涌。

然而这一幕，被全神贯注格挡羽箭的贺兰栖真，无心错过。

“栖真…… 我、我……” 痛苦的喘息着，她在嘶哑轻唤，断断续续语不成句，“我真羡慕她…… 惠玥，容成惠玥。”

“母亲…… ”疾呼，始于韶王拓跋信陵。疾步上前，他把面色惨白母妃搂在怀里，“别怕，别说话，太医很快就到。”以手按住她腹部伤患，拓跋信陵似乎想阻止鲜血的后续流出。深深呼吸藉以平复怒气，他蓦地抬眼与我对视，幽幽黑眸，竟氤氲了黑浓杀意，“殿前禁军听令，从此刻起，不必顾及杨昭仪死活，活捉贺兰栖真！”

“谁敢伤害杨昭仪，等同于冒犯将军府。” 冷淡回应，杨延风醇厚暗哑的嗓音里有着一抹奇异绷紧，“末将，连同两百生死追随，不会轻易放过韶王。”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偷偷问句：今天事情多，能否只更一章？？嗷嗷~~o(>_<)o ~~ 咳咳，皇位争夺八宝粥乱战，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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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推算了下师父的真实年龄：47岁左右=0= 比排风（18）大28=0=

丘陵君（不到25） 平原君、光哥、芮之（24） 疯哥（23） 沼泽君（？不详）

容成贵妃差不多是16入宫，17岁生的大皇子胎（仁怀太子）；19岁生的五皇子（平原君）；宣和二十五年（排风偷吻平原君的那一年，排风12，姐夫哥18）——即37岁挂鸟

昭平德妃（17岁）与容成贵妃同时入宫，18岁生的三皇子益王（已挂）

温慧妃（16岁）与贵妃、德妃一同入宫，18-19岁间生的四皇子（丘陵君。所以丘陵君比平原君稍大）

相性XX问

“谁敢伤害杨昭仪，等同于冒犯将军府。” 冷淡回应，杨延风醇厚暗哑的嗓音里有着一抹奇异绷紧，“末将，连同两百生死追随，不会轻易放过韶王。”

“卡——”火急火燎的拦阻声，一道矮小身影，忽然掀开头顶枯黄掉渣的鸡毛蒿草，窜至1号摄影机，咳嗽道，“百姓们好！ 鄙人复姓钟草、闺名无艳，乃【盛京城刊】第两百期期报主笔人。 眼见冬去春未至，盛京城内仍寒流突袭冻死苍蝇不足惜。 为响应天朝皇位过渡时期【和谐号召】，尽量圆满完成【疯哥不脱衣怀王不纳妻见韶王如同见城管大队主席】之任务， 本刊怀揣【只准师父吃辣子鸡丁 不许排风入后宫侍寝】之宗旨，为广大群众现场直播一段狗血采访录。”

采访人：钟草无艳（以下简称钟草）

被采访：平原君、丘陵君、疯哥、贺兰栖真（以下简称栖真）

001问：对小排的第一印象？

平原君（如沐春风般微笑）：与众不同。

丘陵君（浓眉紧皱）：又瘦又脏又像只野猴。本王的拇指，被她咬过之后，至今隐隐作疼。

疯哥（踌躇，语意略有顾忌）：太、太丑了…… 四十年前的彩霞飞天髻，实在是惨不忍睹，无法回顾。

栖真（无奈）：肺活量真大。两岁的小粉团，居然连续哭嚎了两天三夜……

*

002问：小排最大的缺点？

平原君（力撑额前黑线）：言行不羁。

丘陵君（暗暗握拳）：心思太多，不容易控制。

疯哥（斜眼鄙夷）：缺点？即使是一只威武将军府厨房角落的小强，浑身上下皆为宝。

栖真（严肃认真状）：天性愚钝，后知后觉。

*

003问：小排最让你不悦的一件事？

平原君（薄唇紧抿）：裸 奔。

丘陵君（火烧屁股般急切）：《武穆遗书》只有上半本。（握拳）本王最想要的是下半本、下半本！

疯哥（思索、略略踌躇）：没有…… 或许，于公说来，本少不愿她与平原君太亲近。

栖真（长叹）：徒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失身。

*

004问：小排最让你温馨的一件事？

平原君（唇边浮出一抹温和笑）：姐夫，你娶我好么？

丘陵君（冷哼）：从未。

疯哥：这…… 暂无。

栖真（笑弯了眼）：十三岁那年，她葵水初潮。 手脚冰凉的她强行爬进我被褥、蜷缩在我怀里，瞳眸盈光点点，怯生生问，‘师父，月儿如果血崩而死，你能不能烧六个纸扎小人给月儿？五个是师兄师姐，最贴心的一个是师父……’

*

005问：你让小排最悒郁的一件事？

平原君（神色微僵）：她…… 她应该能体谅我。

丘陵君（幽幽黑眸闪过不屑）：太多。

疯哥（面有惭愧）：侮辱她丑。

栖真（扬了扬剑眉）：秘密。

*

006问：用一句话展望你与小排的未来？

平原君：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钟草（停笔，诧愕抬眸）：姐夫哥，何故用此句？

平原君（淡淡启唇）：我的梦想，她的理想，我和她…… 看似如影随形，实则仍有出入。

丘陵君：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钟草（险些从座位跌倒）：为、为啥？

丘陵君（幽幽黑眸闪过狠决）：小丫头片子，折腾出来的事儿越来越多。不杀她，难保她不成我心头大患。

疯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钟草（扶正鼻梁上的近视眼镜）：风三少，何出此言？

疯哥（释然笑）：小妹的理想…… 为兄倾尽全力，也要助她实现。

栖真：拒绝回答。

钟草（两行宽面条泪，苦苦哀求）：帅师父，你瞧瞧自己身后一路攀涨的人气指数～说嘛说嘛，喜欢小排么？

栖真（话锋一转）：无艳丫头，年芳几何？

钟草（倏然羞红了脸）：师父，不准调戏路人～～

栖真（笑眯眯，好意提醒）：无艳丫头，你应该才二十出头罢？别只顾着保养脸。　瞧瞧你握笔的蹄子，皮肤又干又枯且无光泽。莫非，常年刷碗不带手套？

钟草（头顶滚滚乌云）：……

*

007问：你觉得，谁最适合当小排的相公？

平原君（不曾犹豫）：本王。

丘陵君（想也不想，笃定）：阎王。

疯哥（思索，犹豫不决）：这…… 贺兰芮之？罢了，当本少没说。

栖真（依然笑眯眯）：爱徒她真心喜欢就好。

*

008问：咳咳，下面这个问题，是为广大粉丝们所问，第一次破处对象？年龄？？

平原君（坦然）：她们心中有数。

丘陵君（面有不悦）：本王的隐私，岂允平民打听？！

疯哥（尴尬）：……

栖真（狡黠眨眨眼）：我素来洁身自好。

钟草（忿然摔笔）：骗人！

栖真（话锋一转）：无艳丫头，你还是完璧之身么？

钟草（倏然羞红了脸）：当然。

栖真（笑得神秘）：说谎。

钟草（囧）：555……

*

009问：对于小排入后宫侍寝之事，有何看法？

平原君（神色顿僵）：仅希望，她没有谎言欺瞒…… 既是父皇，我只能哑忍。

丘陵君（面有尴尬）：子不议父，本王拒绝回答。

疯哥（长吁一口气）：庆幸，老皇帝半途疲软。

栖真（无奈叹）：该看的、不该看的，我悉数瞧见；该听的、不该听的，我全都听闻…… 真是徒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

010问：总结性问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诸多日子，可曾梦见小排？

平原君：这……

钟草（顿笔，满腹好奇）：姐夫哥，究竟有还是没有？春梦也算哈。

平原君（蛋腚站起身）：天快亮了，本王得去观战——　究竟，是德妃捉住了贺兰栖真，还是韶王擒拿了神偷老怪？？

丘陵君（环顾左右而言他）：嗯？殿前禁军侍从们，各个不办正经事，都偷吃便当去了？？

疯哥（慌忙起身追出，神情俨然）：韶王留步！　不允你藉‘擒拿贺兰栖真’之名，误伤我小妹。（倏然扭头，疯哥嬉笑）钟草主笔，若有缘千里再相会，定坦然相告。

栖真（步疾如风掣、并轻松跃至房梁顶）：无艳丫头，此问题暂且记下。待我潜逃成功，下回你专访我时，定实话实说。

钟草无艳（囧）：不是吧？都散场了？！（亦步亦趋追出，疾呼）韶王、怀王、风将军…… 车旅费，小女子回【盛京城刊】总部的车旅费，劳烦垫付…… 才两文铜板，别逃啊！

一日三千杀(中)

“谁敢伤害杨昭仪，等同于冒犯将军府。” 冷淡回应，杨延风醇厚暗哑的嗓音里有着一抹奇异绷紧，“末将，连同两百生死追随，不会轻易放过韶王。”

无惧于杨延风的警告，拓跋信陵始终目不转睛凝视着我，淡漠道，“言尽于此，不如让本王见识见识…… 究竟是贺兰栖真天下无敌，抑或是本王更胜一筹？！”

掷地有声的言辞，周遭沉闷的空气倏然一紧，刺耳的出鞘声登时迫近于我。清洌的银光随同一柄玄青长剑直划而下，直指贺兰栖真的头顶。

“师父，当心前方！” 蹙迫提醒，只因拓跋信陵剑光过而风匿。 眼看他朝贺兰栖真近身刺袭，那一瞬间，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他的剑气震得一颤，幸亏神偷师父身轻如燕。借势往后翻转两圈，他拉开与丘陵君距离的同时，也避免了我再度误伤。

“月饼，觉得疼？” 敛去笑意，贺兰栖真抱紧了我。他高高的挑起了眉，细美的双眼闪过不悦和不羁，最后是讥讽，“韶王，出招快不等于出招精准。 向我索命无妨，倘若伤及月饼，你不会自责？”

“少废话！”拓跋信陵冷漠回应。他手中那柄玄青利剑，剑锋斜指向下，在破晓时分的幽柔星光照耀下，泛出冰冷杀意。 不经意瞥我一眼，他兀自侧脸，朝那群傻愣在原地、不知该攻该守的殿前司禁军催促道，“没听见本王的吩咐？”

如梦初醒般，无数胄甲士兵聚集而至，将贺兰栖真与我重重包围。 神情各异的他们，纷纷抽剑出鞘，指向贺兰栖真。

“杨排风，既然你漏夜离宫诚心出逃，本王绝不会手下留情…… 勿怪！” 唇角勾弯，拓跋信陵笃定道，“拿下贺兰栖真！”

余音刚落，拓跋信陵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狠决，趁禁军士兵共同进犯贺兰栖真、引开其注意力的同时，他手中的长剑蓦地弯转，一道劲气十足的剑气飘然而出，逐电追风之势猝然刺向我喉颈。

惊惶倒抽一口气，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之时，我突然聆听到了两声兵器碰撞时所发出的脆响。 狂戾剑气猝然滞顿，熟悉的男性嗓音即刻传来，“韶王，既然你有心伤害杨昭仪，勿怪本将出手冒犯。”

孤身挡在贺兰栖真前面，杨延风麾下的两百生死追随，成纵向排开，与归属于韶王统辖下的禁军兵戎相见。

回首，风三少朝我笑了笑，炯炯目光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执著认真，“怪老头，看在你复姓贺兰的份上，想活命，就带着我妹妹赶紧逃罢…… 剩下的，有我担待。”

“懂得尊老爱幼，无愧为北秦皇朝的栋梁之才。”并未婉拒，贺兰栖真弯出一抹灿烂笑，语出惊人道，“徒儿，为师原以为你呆呆傻傻，不料，挑夫君的眼光竟如此精准。 比起欲左拥娥皇右抱女英的无忌公子、比起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的漂亮姐夫…… 威武将军，更值得你托付终身。”

此言既出，成功迫使不发一言的拓跋平原，瞬间僵硬了面部表情。凝视着嬉笑调侃的贺兰栖真、再直勾勾地审视我，他眉宇间闪过些许惊愕。

没由来地心悸，我下意识别开眼，不愿再面对拓跋平原眸底的质问。然而视线挪转，不经意对上贺兰栖真唇边一抹狡黠笑意，“爱徒，还记得《欲女心惊》剑谱么？”

“嗯？”我倏感困惑。

身体，原本被温暖手臂有力托起，仅眨眼须臾，深沉有力的劲道骤然把我抛掷而出。呆若木鸡的我，在空中以香蕉曲线上升路径，直接冲往丘陵君。

“徒儿，接住！”提醒，缘于贺兰栖真。 步疾如电，他从一名禁军手里夺过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抛掷给我，“记住，右手剑法。”

慌乱地接住剑，成直线状态迅速下坠的我，即将近身贴近拓跋信陵。胆战心惊地瞥视那柄泛着冷光的青玄剑锋，正当我以为自己要被劈成两截时，腰腹蓦感一道□的男性臂力，贺兰栖真的话语亦贴了耳畔传来，“关元穴。” （笔者注：关元穴，位于脐下三寸处。）

再愚钝，也即刻顿悟《欲女心惊》的不入流招数。　银剑挥转，顾不上招式精准与否，我迅速出手刺袭拓跋信陵的下半身。 惊愕如他，颀长身形退闪一大步，青玄剑亦在下一瞬反攻向我。

“风将军，还不快来帮忙？”重要关头，贺兰栖真悠哉长叹，而他手中的长剑，竟出其不备刺向拓跋信陵的双眼，“韶王……　年轻人，须懂得怜香惜玉。”

说时迟那时快，在青玄剑锋距我仅咫尺间隙时，另一道身影若风送轻烟般笼聚在我身旁，帮我连挡两招、化去生死威胁。 被剑气震得全身颤抖，重心不稳的我，顿觉伤腿疼痛难忍，整个人亦朝后摔倒。 然而，杨延风连同贺兰栖真并未有半丝停留，二者手里的利刃，如有默契地同时向丘陵君挑去，直袭他左胸要穴——

此时此刻，余光却不期然瞥见，韶王禁军亲信们正执箭瞄准了争斗纠缠的三人。心，骤然提至嗓子眼，我惊骇疾呼，“三哥、师父，当心身后……”

呼唤，湮没于箭矢劈开空气、飞速前行时所发出的尖啸声。

心跳狂乱，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量，我咬着牙忽略腿部伤痛、火急火燎扑向杨延风，以自己的身体护住他的胸膛，“三哥，快趴下。”

箭矢，宛若从我颈侧发丝掠过。

生命威胁连同惶恐惊吓，来得快亦散的快。然则一抹湿热黏稠的液体，沿着我的脖颈溢淌滚落。悄无声息地，一滴续着一滴，洒落在杨延风淡黄色的衣衫，怵目惊心。

“小妹……”躺在地上忘记起身，杨延风怔怔凝视看我，厚实胸膛紧绷了一下，很轻很平淡的嗓音竟多出一抹起伏，“你……”

“糟糕！”忆及贺兰栖真，我慌忙收回紧紧拥住风三少的双臂。侧过脸朝身后看去，我急切亦是担忧，“师父，您无碍罢？”

话，如骾在喉。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彻底苍白了全部言语—— 箭矢，毫无偏差地没入贺兰芮之的脑部。素白的长衫，连同部分箭杆，已经被汨汨涌出的鲜血染透。血腥气息，连同骤然袭卷心头的忐忑惶恐，在这凄冷黯淡的破晓时分，缓慢延伸，无边无际。

嘶哑了嗓音，我张张嘴，想要唤出些什么。

只是，脖颈彷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卡住，不能自在呼吸、不能出声求救…… 惟有瞪大眼睛，注视着那抹源源不断洒落而出的刺眼殷红，沾染贺兰芮之身下的泥土，宛如我失落怅惘的青春岁月里，每一次心念转动时，暗自蠢动的苦痛。

“芮之，芮之……” 哽咽地呼唤着，我拖着伤腿，狼狈地几乎是爬至贺兰芮之身边。

推开围聚在他身旁的侍从，推开止步怔神的贺兰栖真，我生平第一次紧紧拥抱暗恋理想，爱抚着终于完全属于我的俊逸面孔，触碰着正逐渐丧失体温的男性躯体，语不成句道，“傻瓜…… 傻瓜…… 你这个不懂武功的傻瓜！ 为何要替贺兰栖真挡箭？ ”

艰难地撑开眼睑，贺兰芮之神情疲惫且虚弱。 努力朝我挤出一抹笑，他艰难翕动着薄唇，一字一顿道出口，原本低沉好听的嗓音已然轻细微弱得不可辨识，“虽未谋面…… 毕、毕竟…… 他是我二叔。”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 失声痛哭着，我俯下脸，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贺兰芮之，任由无法克制的泪水汹涌而出，“师父武艺高强，必定能躲得过。 你以为自己打了场胜仗，便成就金刚不坏之身了么？”

黯淡无光的眸子里闪过些什么，他附在我耳畔，有气无力地叹息，“招娣…… 我、我对于你……”

“不听，我不听。”仓惶摇首，我拒绝倾听什么生死遗言。吸吸鼻子，我猛然抬起头，看向同样不知所措的昭平德妃，“御医，帮我传御医……”

“左右监门卫听令——” 惊慌失措的求救，被怀王拓跋平原打断。 面无表情地凝视我最后一眼，他眸光流转，对上昭平德妃，“韶王纵容亲信谋害内命妇杨排风、朝廷命官贺兰芮之，依律当……”

“德妃娘娘，两位王爷，请移驾兴庆宫…… 圣上清醒了。” 不期而至的岔言，来自于内务总管海公公，“圣上口谕，宣昭仪杨排风、宣三品以上的朝臣，共同前往兴庆宫，聆听立储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MMA 的长评(╯3╰)

我心情有点小悒郁，诸多原因（我噗死我自己=。=）…… 不过捏，再过1，2章，本文的气氛会渐渐开郎、走向轻松氛围，O(∩_∩)O~呵呵

一日三千杀(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兴庆宫，中和殿。泪水，还在眼眶打着转儿，所有的心思神绪，亦都集中在被送往御医院的贺兰芮之身上。此刻虽天渐破晓，我却看不见晨旭、看不见任何冲破黑暗束缚的光明，仅能看见中和殿庭外数盏灯火通明的宫灯，以及齐聚而来亲贵重臣。

老皇帝刚刚清醒，尚未来得及与昭平德妃说上三句话，便如神偷师父所言再次咯血不止、彻底翘了辫子。

眼见一条人命的与世长辞，眼见朝臣们各个双膝跪地、神情悲悯，因为腿脚不方便而呆坐在一旁的我，始终懵懂不自知。直至内务总管海公公往我怀里塞了一册金印圣旨，我才恍惚抬眸，对上一张毕恭毕敬的脸——

“娘娘，念啊……”小声地，海公公好意提醒，“圣上的意思，由娘娘诵读立储诏文。”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麻木颔首。我眸光流转，缓慢扫视着圣旨上的繁体字，也不顾自己的嗓音是否潮湿沙哑得难堪此重责，低低念出声。

“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朕既年届六旬，在位三十一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至。” （笔者注：为阅读方便，诏文后续内容自动转换为白话语言。）

中和殿，寡言得仿佛连根针掉在地面，都能清晰聆听。

定了定神，不允许自己再神思恍惚，我略略提高音量，“自朕登基以来，无论纪纲法度、抑或用人行政，均不能与太祖、太宗二位皇帝相提并论。虽兢兢业业治国安邦，然则边疆战事不断、民生困苦，是朕之大罪。”

“忆及建平二十八年秋，父文宗帝尚未离世。 朕自知为皇三子，无缘帝位，遂终日沉湎于山水墨画，不曾恪尽职守以报效朝廷…… 待文宗帝薨，朕继承大统，却常图安逸，燕处后宫深苑，临朝甚少，以致宣和四年皇二兄相王叛反，是朕之大罪。”

宣和四年，不就是二十七年前么？

念及此，我倏然领悟到什么。 慌忙朝跪于前庭的朝臣们瞥去，意外地，我并未瞧见贺兰栖真的身影。

师父去哪儿了？

容不得多做猜想，我目光重回圣旨，启唇道，“人生在世，孰能无过？朕初登大宝，自然多有违错，幸得镇国公宇文虚中、兵部尚书昭平攸、威武将军杨继业，三者于危难之秋誓死追随，助朕平定相王祸…… 然而，朕年少气盛，不能听言纳谏，以致诛除相王遗臣后嗣近七千人。一日三千杀，是朕之大罪。”

余光瞥见，昭平德妃的面部表情，流露出片刻不自然。

“满朝文武，或历世竭忠，或累年效力，理应重用倚托…… 然而，自朕历经相王祸，不再坦然心绪信任群臣，以致有才莫展。 待宣和二十八年，皇二子春申君逼宫叛反，父子杀戮之事再起，是历史宿命之回溯，是朕之大罪。”

“待宣和二十九年，仁怀太子逝，朕已近六十不惑之年。 每逢孤枕难眠，思及四宗旧罪，朕不禁怅惘悲叹…… 朕乃年迈老者，惟愿寿终百年之后，子子孙孙仍和睦安详。”

故意停顿，我抬起头来望向拓跋平原、拓跋信陵。然而，他俩眉宇间清晰流露而出的浓郁渴望，让我薄凉了语气同时，亦加快语速道，“太祖、太宗二帝创垂基业，元良储嗣，不可久虚…… 思及往昔，朕专宠贵妃容成惠玥。贵妃天性贤淑，病危辞世之际，曾执握朕手，不准朕立其子为储。”

淡淡陈述，因为最后一句言语而迟疑。我再次抬头，与拓跋平原四目对视。薄唇紧抿的他，竟瞬时间苍白了面色。

而平原君身旁的拓跋信陵，却悄然勾弯了唇角，神情愉悦。

垂首，我继续念，“念德妃无嗣，慧妃温氏克尽孝道，辅佐朕躬，其韶王皇四子拓跋信陵，天资聪颖…… ”

话，尚未道完整，亲贵朝臣之中已然喧哗一片、议论纷纷。

并不理会众人的揣测，我从容不迫道，“皇四子拓跋信陵，天资聪颖，却脾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理应回避帝位。”

随着‘回避帝位’四字的脱口而出，原本喜上眉梢的韶王狗腿班们，瞬时间若有默契地同时噤言，各个神情古怪的瞪视我。

目不转睛凝视着我，拓跋信陵亦眸光如锐剑，恨不得剜我心肺。

深深呼吸一口，藉以平复自己稍有起伏的心绪，我往下道，“皇长孙拓跋弘，贺兰氏太子妃所生。年十二岁，岐嶷颖慧，克承宗祧，立为皇太子。应遵从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再即皇帝位。” （笔者注；持服，即服丧守孝二十七天；释服，即脱去孝衣正式登基。）

“朕思虑再三，特命内大臣杨延风、贺兰芮之为辅臣。亲王拓跋信陵、亲王拓跋平原只可议政，不得摄政，更不得擅自归返封地，应留待盛京，直至幼帝十八亲政！”

中和殿，彷佛被这一段话判处了死寂。

然而，默无声息的压抑感，仅仅维持了一刻钟。

“念完了？”无任何情绪起伏的问话，来自于拓跋信陵。双膝跪地的他，镇定站起身，深邃黑瞳里浮露出一抹极冷阴鸷。

“当然没有。” 我冷淡回应，目光重新落回立储圣旨，“朕自登基至今，三十一年有余。憾孝昭谨皇后病逝以来，中宫之位空缺已有二十七载，北秦素来宫闱呈乾清未央之态，未央宫不宜久无正主。 ”

余音未歇，不必抬头查看，我自知那两道灼得我双颊热烫的目光，必定来自平原、信陵两位亲王。

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我娓娓道，“思及相王祸，幸得兵部尚书昭平攸、威武将军杨继业保邦于未危…… 鉴中宫皇后乃六宫之主，具母仪天下之德。朕多番思虑，德妃昭平静华，代行中宫之责近十载，言谈举止甚和朕心意，当属中宫不二人选，亦可尊为太皇太后。”

“而昭仪杨氏，出于忠义之门，能恪守端仪，礼敬上殿。念及入宫时日短浅且无后嗣，可免去殉葬之孝，迁入太史院，以正四品钦天监之职，遵从典制，侍奉幼帝直至十八亲政。” （笔者注：钦天监一职比较特殊，终身不得改迁他官。）

犹如死寂的中和殿，猝然陷入一片惊愕。

迎着亲贵朝臣们的指点议论，我坦然抬起头来，无惧于聆听到的流言蜚语。

无论是拓跋信陵、抑或拓跋平原，先前绷紧着面部曲线的两位皇子，同时放松了眉宇间的凝重神采，却平添了一抹惊愕。

莞尔浅笑，我随即念出最后一段，“举朝内外，总有不可倚信者…… 故此，朕赐予钦天监杨氏两道空白敕诏。 倘若任何人对幼帝不敬、对钦天监不敬，杨氏可书此二诏，敕令六部。 尔等旧臣，均不可违杨氏之意。 钦此！”

话音刚落，不顾伤腿疼痛的我，艰难站起身。缓慢扫视眼前神色各异的亲贵朝臣们，我的目光，从镇定释然的风三少，挪移至浓眉紧蹙的拓跋平原身上，继而停歇在神色肃穆的拓跋信陵。

颔首示意，我一字一顿，“众位卿家，本宫念完了。”

“不服！我们不服！”预期中的反对声，终于在此刻如潮水般涌来。辨不清究竟是韶王的心腹，还是怀王的党羽，几位文官，连同数位武将相续站出，直言反对，“皇长孙拓跋弘既无军功、亦无政绩，稚儿无知，岂可堪此大任？！”

更有胆大者，亦不顾朝臣拦阻步至我面前，情绪激动痛斥道，“你实属威武将军府远亲，并非真正杨姓后人，能入宫侍主已是天大福气。亘古至今，从无女子入朝俸职之说，你分明狐媚惑主……”

“谁敢抗旨不遵？！”不怒自威的言辞，既出自于近身护佑我的杨延风，也源于人群深处一声宏亮警告。

他一身玄黑胄甲，苍白的面色显示出了他箭伤未愈。那双直勾勾凝视我的眸子，正流露我不甚熟悉的庄重之意。虽然他牵着拓跋弘、步履沉实地朝我走来，然而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冷冽气魄，让我彻底怔神。

将一折金印密诏交予我手上，他单膝跪地，肃穆道，“臣宇文昭则，乃镇国公宇文虚中之重孙。 仁怀太子、长乐郡主相继辞世，曾令圣上悲悯伤怀…… 恐百年之后，皇族内部重蹈相王祸，圣上曾秘密授予臣中郎将一职，并诏令臣，‘务必忘记过往恩仇，尽心辅佐幼帝，彰显镇国公之遗德’ 尔今，臣率领驻守于南北二道宫门外四千亲随禁军，誓死效忠幼帝。若有人敢抗旨不遵，定斩不赦！”

不待我答话，宇文昭则却兀自站起身，把年十二岁的拓跋弘高高举至肩膀，沉声质问道，“新帝在此，怀王，韶王，还不下跪叩拜？！”

作者有话要说：本应该昨晚更新，觉得不妥，又修修改改了一回。

最近暴躁加郁闷的原因，是因为我工作性质的变更、以及工作地点的调换………… 从09年10月份一直到今年3月初，期间有好几次外派的机会，均被我以“不愿调动”理由拒绝。 可能是之前工作性质太BT，又可能是与现在的城市有了7年之痒，总之现在的阿花，正处于人生变革期（俺噗死俺自己……）

今晚，应该还有一更。

爱不过天明

相对于韶王拓跋信陵的止步不前，反倒是怀王拓跋平原最先站出。 徐徐走上前来，在仅余三尺开外的地方顿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拓跋弘，紧抿着的薄唇，似乎透露出一个帝国皇子拥有的全部刚毅与倔强。

“弘儿…… ” 喉节快速翻滚了几下，拓跋平原哑哑地开了口，“倘若没记错，你的母亲贺兰漪，是芮之的亲姐姐？”

未尝预料此番问题，十二岁的拓跋弘讷讷点头，回话的底气，亦有几分忐忑，“是…… 贺兰芮之，是弘儿的二舅。” （笔者注：鉴于嫡子结婚较早，譬如康熙12岁结婚＝0＝ 仁怀太子约莫14-15之间诞下拓跋弘。）

缓缓笑了，然而温和笑靥却难以遮掩平原君眸底的疲倦，“弘儿，你出生那年，我差不多也是你现在的年岁…… 依稀记得，我曾亲自抱过你两三回。”

拓跋弘睁大了眼，略感诧异，“皇叔抱过弘儿？！”

“当然。贺兰芮之曾是我的伴读…… 他抱过你，我也抱过你。”颔首，拓跋平原淡淡答。抬眸瞥视宇文昭则一眼，他微微躬身，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圣上，臣累了，容臣先行告退。”

“怀王请留步……”虽然有些不合时宜，我依然不顾宫规急切道出口，“大行皇帝，今夜在甘露殿曾交待了几句话，嘱咐本宫转述。”

步履迟疑，昂藏身形亦倏地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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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偏殿

鉴于伤腿实在不便于久站，待挥退所有太监宫女之后，我随意挑了张椅坐下。朝长身玉立并未入座的拓跋平原瞥去，我颔首示意道，“姐夫，你也请入座。”

“不了。”淡淡拒绝，他朝我迈步走进了些，“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不太习惯拓跋平原单刀直入的问话方式，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启唇，“其实，你父皇并无任何转述之辞……　是我，是我自作主张…… 不愿见你抑郁寡欢。”

屏息，我也不敢仓惶抬首，害怕对上一双流露了太多失落情绪的眸瞳。

尴尬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钟，拓跋平原才嘶哑开口，似前言不搭后语，“父皇，的确很宠爱母亲…… 记得很多年前，我还只是六岁稚儿。依照皇子礼仪，必须与兄长们一同前往凌烟阁晨读。”

嗯？我听得一愣。

未尝理会我的讶异，他兀自往下道，“正值年幼，嗜玩贪睡亦在所难免。每逢卯时，尚未天明之际，我便会被母亲唤醒。然而，我总喜欢红着眼圈哭闹一会儿…… 不是嫌束冠沉重、压疼额角，便是烦皇子衣袍过于厚重、憋闷难受。”

“抱怨的次数多了…… 母亲心存疼惜，索性向父皇求情，恳请推迟半年、待我年满七岁再入凌烟阁与兄长们晨读。”

“最初的几天，我甚是开心，为自己在五位皇子中最受父皇溺爱而倍感雀跃。然而，当我孤身一人趴在窗前，百般无聊张望着，心底却莫名怅然…… 原来，静静等待辰时、静静等待兄长们从凌烟阁归来的时日，竟如此无趣。”

停了停，他细美的眼睛泛出浓浓的落寞，“尤其，眼见完成课业归来的兄长们，各个眉宇间溢淌而出的情怀不是傲然、便是对我的嘲笑，我心底的怅然，便又多添几分。”

一言不发地，我用心聆听。

“怅然，始终萦绕不去。直至七个月后，我重新踏入凌烟阁，它才彻底与我挥别…… 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记得，母亲为我戴好束冠、系好袍衫衣带时，我内心深处不断翻涌的沉实感。”

“第一次，我真正意义上顿悟到了皇子与生俱来的骄傲、以及终身不可逃避的责任。我为拥有至高血统而骄傲、为拥有父皇母亲的宠溺而无比幸福…… 这份骄傲和幸福感，伴随了我余后十七年，整整十七年。在这漫长的时日里，每当我想抛开一切纷杂事务，它们总会提醒着，什么是皇族职责。”

愣愣地看着拓跋平原，我能感同身受他的郁郁寡欢，却无从安慰，亦不知如何安慰。

“排风……”轻叹，他深深凝视着我的眼，“你是不是以为，我贪恋的，只是一张十二岁稚儿都能坐上去的椅子？”

喉咙一紧，我下意识摇头。

“身为帝国皇子，我用全部的感情和心血去关怀着北秦的一切事务…… 当仁怀太子搂着众多美姬寻欢作乐，我却在披星戴月书写朝奏；当益王、当韶王在各自的封地逍遥之际，我却牺牲了新婚燕尔的一切快乐，把所有的关注与体验都交予了边陲战事。”

紧锁着眉，他的脸颊，因为起伏情绪而稍显绯红。

“我不明白，始终宠爱我的母亲，为何否认我？我更不明白，始终信任我的父亲，为何因为母亲一句临终嘱咐也否认我？究竟是我没有成就帝业的本事？抑或是在父皇与母亲心中，我没有成就帝业的资格？”

“姐夫……”见他如此执拗，我硬着头皮，慢慢道出心中所想，“或许，相王也与你有同样的疑惑。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悍然谋反…… ”

激动神采，瞬时间从拓跋平原眉宇间褪去，然而隔阂，彷佛在无声无息地蔓延。怔怔凝视我良久，他倏然薄凉了语意，嗤笑道，“怎么，你打算利用空白敕诏来制伏本王？”

“姐夫……”强忍伤痛，我急切站起身，紧紧握住他的双手，“不去肖想皇位，不去惦念帝业，没有高处不胜寒的落寞，我们一起岁月无忧，不好么？”

“我们一起？”冷漠质疑，他睨我一眼道，“本王何德何能，可以拥有杨昭仪…… 不，是钦天监的陪伴？！”

惊愕于拓跋平原的嘲讽，我张张嘴，正想要诉说些什么，却被他冷硬打断，“杨排风，你不也因为本王一句‘从长计议’而下定决心，向杨延风投 怀送 抱么？究竟是本王没有庇护你的本事，抑或是你从未真心真意信任本王？”

蹙迫解释，因为猝不及防的质问而蓦然歇止。我呆呆地看着拓跋平原，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怒、不屑，瞬时间空白了思绪，“我……”

“杨排风，当你利用本王的信任而砌词欺瞒之际，有没有过愧疚？再圆滑的谎言，也有不攻自破的一天。”极其缓慢地，拓跋平原的长指，从我手心一寸一寸抽离，宛如他不经意间赠予我的真挚爱情，尚未熬过破晓天明，早已化成灰烬。

抬起手，面无表情的他，慷慨且郑重地赏赐了我一耳光，如彻底绝别，“本王真希望…… 从未遇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了哈~~

那个啥，霸王们都出来挥舞下小手帕吧，嗷嗷~~

前世已远，今生未见

比起杨延光的掌掴，拓跋平原的力道更深沉得多。

面颊处涌起火辣 疼痛感，以及唇角溢淌而出的一抹血红，都在小心翼翼提醒我，眼前的男子正被震怒情绪所控制，才会丧失部分理智。

仰起脸与拓跋平原对视，我忍着痛，勉强翕动了唇，“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　然而事情经过，并非……”

“不必多言！”打断我的坦陈相告，平原君侧过脸，似不愿再多看我一眼。而道出口的话，亦显反感，“本王不想听虚假辩词。”

“即便不想听，我还是想给予你一个合理解释。”明明知道，接下来的辩词会令拓跋平原勃然大怒，我仍固执道，“在甘露殿编造谎言欺骗姐夫，也是不愿见你与杨延风有任何冲突。毕竟，是我不愿入宫，才主动勾引杨延风……”

“事已至此，何必再为自己砌词狡辩？寥寥数语，能换回你的清白？能换回本王对于你的信任？”冷漠回应，拓跋平原浑厚的嗓音几乎充满嗤笑，“若非贺兰栖真道破玄机，你还想欺瞒本王多久？一天？一个月？抑或一辈子？”

“信任？你一心一意拦阻我出城，我正在气头上，如何信任你？”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驳得有些心急，我蹙紧眉，“况且，我是不是处子之身，对姐夫而言如此重要？”

“当然！若非想保住你的清白，本王断然不会仓促行事、利用谶言演一场闹剧。”炯炯目光凝视着我的眼，拓跋平原斩钉截铁地答，“可是，你宁可与杨延风野外苟 合，也不愿多给本王一分信任。仅凭片面之词，便否认本王的诚意…… 现在的你，与眼界狭窄的父皇有什么区别？”

“我……”被他质问得有些语塞，我沉默了许久，略略心虚道，“我没料到，大行皇帝竟逝世得如此突然。我以为，自己会在后宫待上很长一段时日，所以才……”

话音消歇，后半句，实在难以启齿。

努力揣测拓跋平原的真实情绪，我支吾着，慢吞吞劝，“姐夫，我知道你现在郁郁寡欢…… 可是，你别把对母妃的怨恨、对大行皇帝的失望，通通发泄在姨妹身上好么？”伸出手，我轻轻牵扯他的袍袖，“姐夫，你换个立场，想想我的为难……”

“别叫本王姐夫！”不耐烦地拽回衣袖，拓跋平原的眉宇间竟浮露出一抹鄙夷。而他声色俱厉的陈述，亦在凌迟我最后的自尊，“你并非已故王妃杨惜弱的亲妹妹，也根本不姓杨，仅仅是布衣庶民…… 不，是威武将军府的卖身奴仆。 小小贱婢，有什么资格与本王攀亲带故？！ ”

被拓跋平原盛气凌人的气势驳得措手不及，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着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没有了安然镇定的动人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男性的绝对冷漠，我苍白了后续言辞的同时，竟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险些笑出眼泪，我揉了揉眉眼，问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殿下，假若继承皇位的人不是拓跋弘，而是你…… 登基之日，你愿意封我为后么？”

并未讶异，也并未须臾犹豫，平原君语意笃定得让我有瞬间恍惚，以为他曾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反复温习——

“本王愿意…… 所以，当初才想让你潜入勤政殿、篡改诏文。”

倏然止住笑，我怔怔地看着拓跋平原，想要看清楚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涩神采究竟代表了怎样的涵义…… 然则眨眼须臾，那抹似是而非的温柔，猝地消散不见，仅剩下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本王心心惦念的杨排风。你是福是祸，与本王无任何瓜葛！”直直的盯视我，他望而生畏的眼神，彷佛隐藏了某种决断，“然而，救命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钦天监曾经亲口允诺，若能苟延残喘于世，必回报本王三件事。 事到如今，本王希望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天下宣告一道敕诏，晋封本王为皇父议政王！”

硬生生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你、你对帝位不死心？想学相王…… 叛反？！”

“本王是何意图，不需要向钦天监解释。” 扬了扬剑眉，拓跋平原冷笑道，眸瞳亦泛出复杂神色，“当然，钦天监也可以拒绝…… 不过，在你下定决心拒绝本王之前，本王不得不好心提醒你一回：还记得与杨延光的重逢么？”

我听得愣住。

“三年前，你被杨延光押送廷尉府之际，为辨清白，曾把自己的姓名、家乡原籍都告予贺兰芮之。”拓跋平原依然在笑，却笑得有几分阴鸷，“钦天监的闺名…… 是颜招娣？”

身体，因为他古怪语气而蓦地轻颤。

“本王曾托上官兮儿的堂姐，即南魏朝镇远将军的发妻上官紫儿，派人仔细查证过你在江南道长沙府的户籍……”

腿，倏然虚软。

下意识倒退一大步，我仓惶跌坐于椅。

“怕了？”不咸不淡的问话，自头顶上方传来。他面色深奥的看着我，笑一下，“本王还以为，颜招娣素来无惧无忌？”

“怀王心思如绵，我自愧不如。” 不知为何，竟觉得呼吸不畅。费力地屏息一次，我摇首苦笑道，“恕我冒犯，殿下若真能狠下杀令以‘南魏细作’罪名相逼，只怕杨排风收押入狱的那天，你必后悔莫及。”

“本王会不会后悔，尚是未知之数。”他依旧凝视着我，眸里有太多太多隐讳情绪，“但是现在，本王可以肯定一件事—— 钦天监大人若不识时务、不幸落入韶王手中，不仅仅是收押幽禁如此简单…… 究竟是为本王痛下决断、抑或是为自身性命惶惶不可终日，钦天监大人最好想清楚！”

“姐夫…… ”无奈叹息。我嘶哑了嗓音，放下所有尊严，最后一次柔声劝，“姨妹不想与你决裂。 即便此生不能长相陪伴，难道从今往后，不能成为秉烛夜话的挚友？凡尘俗世里，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希望姐夫快乐…… ”

意想不到我的回答，拓跋平原失神片刻，却在下一瞬拂袖而去。

而匆匆步履，在濒临殿门时，猝然歇止。

“杨排风，即便你真能得神佑而登上后位，本王亦有本事拉你下马……” 无任何情绪起伏的话语，若魔音穿脑而来，“八天之后，本王将会迎娶正妻。 届时，希望你带着金印敕诏，作为恭祝本王新婚燕尔的贺礼。”

最后凝视我一眼，拓跋平原毫不犹豫转身离去。只是，他眸瞳里那抹稍纵即逝的忿怨，并未饶过我的叹息，宛若前世已远、今生未见的韶华遗梦……

轻易地，放过爱的影踪。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御前闲晃、 EMMA 的长评(╯3╰)

本章背景音乐很熟悉O(∩_∩)O哈~~~ 虎摸一下姐夫党………………

旧日烟花，此刻霓虹

他的离去，彷佛带走了殿内所有和煦温度。尽管此时此刻，袅袅余烟还在铜鼎中盘旋氤氲，然而黯淡的偏殿，仅剩寒彻骨的清冷。

也不知自己呆坐了多长时间，直至晨旭冲破云层而出，第一道霞光映落于门扉、光芒四射得我险些睁不开眼时，我才抬起头，眸光流转朝外瞥望——

颀长身影，静默不言地出现在门一边。久久凝视我的眸瞳，正流露出一抹浓郁的怅惘。他的面容依然苍白，呼吸轻且浅促，彷佛一不小心，即将随风而逝。

迷离微茫的光华下，伫立着的熟悉身影，让我倏然失神，“你…… 你没走？”强行按捺满腹惊愕，我深深呼吸一口，淡淡问，“为什么不走？”

看着我，拓跋平原清澈的眼眸里有光亮在闪动，棱角分明的俊脸上亦依稀迷蒙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眷恋，良久，他才缓缓启唇，声音暗哑而低沉，“排风，被人蓄意欺骗的滋味…… 好受么？”

怔住，我即刻领悟他弦外深意，亦摇头如钟摆，“不好受。”

“可知错？”他喉头微微一动，冷淡的问话，隐约难掩一抹置疑。

颔首，我忙不迭颔首，“知错。”

“错在哪？”

“错在…… 错在……” 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诉说哪一句，我愁绪混乱的思索着，应答着，半晌，迎着拓跋平原眸底渐渐明显的期望，才胆怯答，“姐夫，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生气了好么？”

喉节快速翻滚了几下，拓跋平原并未回话。原本生动的脸颊，由于唇线微抿而变得严肃，惟剩一双眼，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我，不愿错过我黛眉间任何一丝歉意。

“我知道，你怨恨我谎话连篇、不知廉耻，更恼怒我不体谅你、不能全心全意信任你…… 可是，对于向来缺乏安全感的杨排风而言，敞开心扉，并非易事。”

他微愣。

“昨儿麟祉殿夜宴，大行皇帝下旨把我纳入后宫之际，你们各个沉默不言…… 贺兰芮之前一瞬还坦言喜欢我，下一刻，依然能狠心不辩驳。”言及此，我竟莫名哽咽了，道出声的言语，亦有几分混乱，“姐夫，你从未明明白白说过‘喜欢’二字…… 我以为，你会像贺兰芮之偏袒杨延光那般，在关键时刻遗弃我，打定主意逼我伺候你父皇…… ”

我明明不爱流泪，可是这一刻，居然隐忍不住满腹委屈，哭出声来。

“我有自知之明…… 你们高高在上，必定鄙夷我的出身，认定我卑贱，认定我是一枝任人采摘的野花。纵使我杨排风再落魄、再低人一等，也想保护之际所剩无几的尊严…… 每逢关键时刻，贺兰芮之都会佛袖而去、留我一人孤身奋战。”

“而你，是比士大夫更高贵的亲王！你从未明确表示‘喜欢’之意，更未订下婚约，我如何敞开心扉信任你？相信你并未把我当成棋子？不会丢卒保帅？”

局促且慌张地道出心中委屈，我怔怔地看着拓跋平原，想要从他波澜不惊的眉宇间，找出丝毫缓和迹象。

眼底神采暗涌，他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多余情感，“所以…… 你献身杨延风，是诚心报复本王？”

“并非报复，是自我保护。”吸吸鼻子，我苦涩答，“我在动员所剩无几的勇气，与看似喜欢我、实则并不重视我的公子王孙做最后决断…… 我必须远离你们的政治纷争，远离争风吃醋的幽怨后宫，远离似真似假的爱情誓言。 即便没有贞洁、即便被贬入冷宫，至少我能保持内心平和…… 我…… 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口气说完，我觉察到自己的心，跳动声渐紊。

“不得已而为之？杨排风，你仍然不觉得自己做错？”平原君微挑的眉梢间，倏地多了一抹怒意，“看来，我真不应该对你心存眷恋。”淡漠道，他不待我回答，竟拂袖而去，“从今往后，别再称本王‘姐夫’—— 威武将军府的卖身奴仆，区区贱婢，有什么资格与本王攀亲带故？！”

“等等……”急切地，我支撑着身体站起，“姐夫，你忘了在比翼街的誓言么？你字字承诺过：从今往后，我谨言慎行、你虚怀若谷；我放慢步速，你如影随形…… 你和我，彼此不嫌不弃…… 排风答应你，绝不再意气用事。”

拓跋平原依然背对我，大步流星而去。

“殿下请留步！”强忍腿伤，我咬着牙往前迈出一步，呼唤道，“排风不奢求王爷能原谅我的冲动冒失，但求你看在过往情谊的份上，不以‘议政王’之事相逼。我保证，愿意向幼帝请辞‘钦天监’之职，更愿意离开盛京，绝不参与政事…… 相信我，我无心阻扰你的帝王梦想。”

恳请之辞，骤然歇止于我腿伤难忍、无法维持身体平衡而跌倒。 猝不及防，我与地面直接亲密接触——

“排风？”

没有预兆的柔和轻唤，替代了即将来临的疼痛感。困惑不已，我艰难地撑开眼睑，意外对上一双氤氲了关怀情绪的黑眸。

“三哥……”耳畔聆听到的，是自己虚软无力的嘶哑叹息，“你…… 你怎么来了？”茫然不解地看看四周，我仍身处兴庆宫，偏殿。

蜷缩在椅子里，僵麻四肢，连同脸颊尚未完全褪散的凉湿，正无声无息地提醒我…… 方才一切，仅为梦幻。

扶起我，风三少笑道，“傻丫头，三哥寻思你与怀王私下一叙，竟消磨了半个时辰。究竟，有多少皇族秘令劳烦你传达？等得不耐烦，我索性过来瞧瞧。岂知，见你趴俯在椅上睡得正酣。你……” 后半句，尚未说完整，他唇边的柔和笑靥蓦然散去，语气一凛，“小妹，你哭过？”

慌忙垂首，我当即否认道，“没有，你看错了。”

“你左颊又红又肿，眼眶泛红更留有余泪，三哥怎会看错？”语气不再调侃，杨延风勾起我下颔，逼我抬起头和他对视，“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怀王欺负你？他没被立为储君，便把火气撒在你身上，掌掴你？”

“不是，真的不是。” 躲闪着杨延风的质询目光，我垂下眼睑，摇头道，“是排风不当心撞在桌缘…… 你误会了。”

“不必多言，我不是傻子。”侧过脸瞥望于我，杨延风唇角微弯，似在冷笑，“傻丫头，你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便来……”话罢，他转身欲走。

“别走。”慌忙拉住他衣袖，头亦开始隐隐作疼，“算了罢。”

“算了？！” 若非担心出手伤及我，杨延风老早一巴掌把我PIA出千里之外。不羁的挑了挑眉，他一字一顿道，“妹妹，放手。”

“怀王掌掴我，皆因我不再是处子之身。”仰起脸直视他，我释然一笑，淡淡道，“事已至此，何必再滋生事端？我……”

“三哥娶你。”

作者有话要说：梦境，半真半假的反映出一个人的脆弱内心………………╮(╯▽╰)╭

花开无艳，花落无言

“三哥娶你。”

定定地看着我，杨延风的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纵使他眸底有一抹快速闪过的犹豫，然而下一刻，他坚定道，“我看得出来，贺兰芮之对你仍难舍难分，也看得出来怀王对你心存眷恋…… 然而，既然你失身于我、既然他们无法给予你承诺，我……”

“你爱我么？”幽幽地，我突然问。

似乎未留意我的提问，杨延风仍旧娓娓道，“我愿意娶你过门，也愿意…… 嗯？？”他蓦地住了嘴，好像被口水呛住，半晌，才话锋倏转，“小、小妹，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三哥未听清。”

“你爱我么？” 重复了一遍，我抿出个浅笑，“杨延风，你看着我的时候，会不会呼吸变快、心跳加速？会不会思绪空白、舍不得挪开视线？会不会有一种…… 想亲吻我、想爱抚我的冲动？？”

呆愣愣地看着我，他似乎是被我的疑惑所惊吓。幽幽黑眸泛出一抹迟疑，他薄唇翕动几下，诉出一字，“啊？！”口吻，甚为震愕。

“我会。”维持着淡淡笑靥，我哑哑诉说，“在方才的梦境里，我回眸瞥见那个男子，的的确确耳热心跳、呼吸不顺畅…… 甚至有种冲动，想要挽留他、不准他离开。”

认真地聆听，杨延风低沉的嗓音放得很轻，“然后？”

“然后梦醒了。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眷恋，全都烟消云散…… 摸摸自己的双颊，依然冰冷；聆听自己的心跳，依然缓慢；再问问自己，澎湃情潮，竟从未真实存在。 我还是我，还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两手空空的杨排风。”

些微错愕了一下，他随即恢复了正常表情，“然后？”

“然后我开始思索…… ”歪了脑袋，我失笑道，“或许，爱情只存在于梦境。实属自顾自怜的虚幻抚慰？”

柔和了眉宇间神采，杨延风勾弯唇角，“再然后？”

这回，轮到我语塞。

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钟，我才艰难摇头，“暂时想到这么多…… 后面，没有了。”

“傻丫头。”轻叹，他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抚过我的面，浓浓的关怀在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眸里溢淌，“十五六岁的女儿家，譬如曾经的你，譬如曾经的惜弱妹妹，不知人间岁月愁，宛若迎风招展的牡丹，不顾一切地盛开，仅希望获得摘花人灿烂且刻骨铭心的一笑…… 殊不知，花开浓艳又如何？末了，依然无可奈何地颓败，留得住正茂风华？”

嗯？！我一愣。

神色未变，杨延风轻柔地捏捏我左颊，唇边带了笑，“待到十八九岁的年纪，譬如现在的你，譬如尔今的叶静芸，经历了一些沧桑世事后，变得心灰意冷，变得眼界狭窄，宛若凛寒独自开的冬梅，不允他人恣意亲近…… 殊不知，傲然群芳又如何？冰雪消融之际，满腹孤高，还不是化为尘土？”

心弦，蓦然颤动，我张张嘴，欲言又止。

“小妹，三哥不懂得分辨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舍…… ”伸出双臂，杨延风把我温和的圈在他的怀抱里，仿佛在用他的身躯为我撑起一个无忧无虑的世界，“丫头，年轻的益处，在于可以毫无保留地爱错一些人、做错一些事。 等你老了残了没人要了，回首往事，也不会觉得青葱岁月太平淡、太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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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我被他的反讽言辞逗弄得苦笑出声。

“笑了？笑了好，懂得笑，才懂得什么是开心…… ”慢慢抚摸着我的背，杨延风的嗓音轻松自若得犹如是在与我闲聊，并非对我的人生横加干涉，“别像惜弱，一味沉湎于完美爱情。站在怀王身后的她，外表虽看似光华，却娇弱得连生存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也别像叶静芸，固执地守望爱情。 盼不见二哥杨延光的她，外表看似忠贞，却寂寞得连承担一滴相思眼泪的怀抱都没有。 ”

似乎，包围着我的愁绪，无形之中破碎了一道细小裂缝，对未来的憧憬，正缓慢地自那条缝隙渗透入我迷惘的情感世界，这种感觉，不坏，很心安。

迟疑地，我鼓起勇气问，“那么，我应该像谁？”

臂弯僵硬了一下，低沉的声音随即带着释怀，“像我的母亲。”

“二娘？”我讶异。

颔首，他表情严肃而又庄重，“自从下定决心嫁给父亲，我母亲从来不因大娘遭受冷落之事而寝食难安，亦不会因为三娘倍受宠爱之事而郁郁寡欢。 她这一辈子，活得很明确：珍惜拥有的，忘记失去的。她不纠结于一时的得失，不自傲，不自弃。所以，她活得比任何人都坦荡、都镇定…… 因为我母亲懂得，长相漂亮的女子，比比皆是；而活得漂亮的女子，甚是稀奇。 想要开心，须首先‘开’心。 敞开心扉，放开眼界，不被浮光掠影所误，不被游龙惊鸿所扰。”

‘开’心？

垂着眼，我低低重复着这二字。

“女子不宜像花，花开正艳时的期盼无人顾，花落衰败时的怨忿无人诉。”弯唇一笑，杨延风抚了抚我的发丝，“即便要学，也应该学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草。而男子，亦不是摘花者，当学泥土—— 惟有静默不言的泥土，才能心平气和地，承载丝草旺盛生长的欢欣、承载丝草暂时凋敝的虚弱。 明白么？”

暂时凋敝？

抬起头，望进杨延风明亮的双眸，凝视着他瞳底的安慰深意，我莞尔一笑，感动的同时竟也心境开朗。

眯了眯眼，我应允，似承诺，似与过去种种绝别，“排风明白。”

“小妹是聪明人，即便迷惘，稍作提醒亦能顿悟。”淡淡夸奖，我整个人被杨延风小心翼翼拥抱而起。笑嘻嘻地看着我，他眸瞳里掩藏的柔和意蕴，慢慢清晰，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们出宫，回家。”

顺从地闭上眼，我把脸贴在杨延风宽厚胸膛，“三哥，我想辞官…… 两道敕诏，可以交给幼帝的生母，贺兰漪。”

“好。”耳畔，是他沉实有力的心跳。

“我还想离开盛京，去杨家老宅住几天。”

“好。”

“我……”轻轻呼吸一口，我不自觉拧了拧眉，却在下一瞬坦陈心迹，“我认为，尚未确定哪一块泥土最具备养分之前，女儿家亦不能草率成亲。 即使是草，即使是泥土，相亲相爱才更好。”

匆匆步履，似略有停顿，暗哑的嗓音亦放缓，“嗯。”

……

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爱情，不能证明什么，仅能证明一种感觉。而这种感觉，与喜怒哀乐并无多大区别，惟一不同的，世上仅有两样东西可以验证爱情，一则生死，再一则就是时间。

从今往后，找一片泥土，陪着野草，平平淡淡地，春秋不息罢。

“嗯？你嘀嘀咕咕些什么？？”耳边听见的，是杨延风满腹好奇的问询，“小丫头，再重复一遍，三哥未听清楚。”

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我睁开眼，深深望进他眼底的温柔，戏谑，“风少，汝垂垂老矣，尚能饭否？”

……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或许哈，或许还有一更……

他们怎么了

今儿正月初五，距离大行皇帝辞世第四天。

依照幼帝的第一道诏命，坊间任何欢庆活动均不得超过亥时（晚9—11点）。 然而，自从正月初三，怀王拓跋平原正式宣告将在初九日与温氏家族的四女儿完婚，此次婚宴，不但标志怀、韶两位亲王正式破除万年寒冰关系，亦彻底褪散了盛京城内的悲恸气氛。

活了二十一年，我总算亲眼见证，什么叫一朝天子一朝臣：若非两位亲王手中拥有的实权超于幼帝，我绝不会在国丧期间，在大街小巷里，看见铺天盖地的喜庆红色，听见忽近忽远的钟鼓锣鸣。

两千年，整整两千年后，小米加步枪的毛爷爷，蛋腚地流窜于湘江河域，竟吼出一句：一切反动派，均是纸老虎～～ 此时此刻的我，恨不得再穿越一回，亲自问问他：傲然天下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喔，错了，他老人家嗷嗷吼出这句话的时代，不是1936的悲摧岁月，而是1946桂花飘香的金秋好时节。

形势比人强，这便是我当下的心情写照。

恐怕，连大行皇帝自己也不曾预料，前一秒翘了辫子、带着满腹不舍离别人间，下一顺，宝贝皇儿便欢天喜地的拜堂成亲。

有了两位亲王引领先锋，如洪水猛兽般的结婚热潮，亦一波接一波而来—— 毕竟，年仅十二的幼帝，即将在五月初正式选妃。‘禁止婚配’诏令未颁布前，家底稍稍殷实的女儿家们，都想尽快觅得意中人、完成文定之礼。 （笔者注：文定，古代指订婚。）

于是乎，上至仍未迎娶正妻的韶王拓跋信陵，下至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顾命重臣杨延风，以及后脑多了个小窟窿、昏迷不醒的贺兰芮之，皆成为追逐目标。

当然，还有新晋少女少妇杀手，中郎将宇文昭则。

当初的花师弟，真傻抑或装傻，我无从得知。然则今天的中郎将，或许，发达得连我姓谁名谁都忘了＝＝＃　自从兴庆宫匆匆一瞥，四天来，他从未登门造访、私下拜会我。

还有，若非栖真师父关怀侄儿心切、日夜守候在芮之榻边不愿步出贺兰府邸，我真怀疑，他也要成为众女子逼婚对象的不二人选。

长得帅，不是男人们的错。

长得太帅还维持单身，便大错特错。

亦因此，威武将军府近日来门庭若市，比往常喧闹了许多。熙攘而至的访客、如雪片飞来的提亲信笺，诸多装裱精致的女子画像，连同无数贵重奢华的金器玉饰，让我咂嘴惊叹的同时，亦缭乱了视线，心生羡慕。

你有见过三尺高的珊瑚树么？

你有见过十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么？

若非杨延风睫毛都不眨地命令家仆悉数送回，我或许有幸瞄上两眼。

“三哥…… ”爱不释手摸摸金箔金片，再小心翼翼地色泽纯正的玉蝉，“一定要全部送回去么？偷偷拿几件卖了，当做我回杨家老宅的生活用资……”

小心思，未酣畅淋漓道完整，便被杨延风不屑一顾的眼神瞪得头皮发麻。讨好的笑笑，我乖乖把东西放回原处，嘟哝，“玩笑，纯属玩笑。”

“小妹，有人寄信予你……”忙着把信笺与朝堂公文分类，杨延风头也不抬，淡淡道，“过来瞧？”

“有人写信给我？？”好奇心驱使下，原本坐在木质轮椅上的我，兀自推动了轮，缓慢靠近书桌，“虽说【渭水泱泱】今夜酉时（晚7点）正式闭铺结业，可必须缴纳的店租，我从未拖欠。”

“应该不是…… 有七封，来自不同人家。” 杨延风扬起了剑眉，好听的嗓音里流露出些许不自然，“提亲。”

哇，情书？！

莫不是连续四日大晴天，春风又回玉门关？天渐暖，□与野草一起丛生？？看来，趋炎附势如蚁附膻之人还真不少，也不怕本姑娘再克死一位夫君？！　八卦心骤起的我，不禁得瑟笑，亦笑弯了眉眼，“念念。”

拆了第一封，快速浏览书信内容，杨延风勾起唇角，眼里泛出了促狭神色，“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华山畿 《南朝乐府民歌》）

啊噗！

惊悚如我，险些把嘴里的茉莉花茶喷扑而出。 艰难咽下喉，我把茶盅放回书案，力撑满头黑线道，“是哪家公子？”

“上府兵曹的次子，孙拜驰。”

地府兵曹还差不多，果然是位白痴＝＝＃　最近犯煞的我，可不想成婚当夜，再次上演一幕僵尸新郎的闹剧。无奈耸肩，我好笑道，“换，下一封。”

颔首，他随即展开第二封，薄唇弯出个笑来，“吾情悦汝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通辞……”

“打住打住。”兮啊兮，兮得我寒毛倒竖、一个脑袋两个大。窘迫于文化修养远远读不懂楚辞，我示意道，“再换。”

“小丫头，品味还真叼。”调侃地念叨我一句，他挑出一封缠绕了同心结的书信。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轻声念完，杨延风倏然抬起头来与我四目对视，眉宇微皱的他，语气竟有了一抹绷紧，似在不悦，“昭平无忌？太皇太后的堂侄？昭平氏族有名的浪荡公子？”

啊噗一口血！

数天不见的光少，正经事情不去办，反倒有闲情逸致写情诗？

从杨延风手里夺过信，我看也不看揉成团，直接扔出窗外。末了回眸，我尴尬答，“去年女儿节，我与昭平无忌曾在比翼街偶遇……　或许，他记住了我。”　鉴于杨延光不愿曝露真实身份，我也不便向风三少坦诚知晓的一切。

“他是否对你无礼？”凝视着我，杨延风深邃的黑眸里有着一闪而过的介怀、反感，“早在几年前，我曾听闻此人……　放浪形骸、流连女色不说，亦争强好胜。”

愣了愣，我摇头，语气不敢有丝毫的心虚，“三哥放心……　那会儿，怀王亦曾陪伴在侧。有贴身侍卫步步相随，小妹很安全。” 眼见杨延风面部神情有片刻讶异，我释怀的笑笑，移动轮椅朝他靠近，亦转移话题，“你左手边的信，也是寄予我的么？很奇特。”

叠成菱形的信笺，竟用一根金丝线穿连两只纸鹤，并书有二字：惜缘

沉默地看了一眼纸鹤，他把信递予我，眼神稍显冷漠，“听总管说，是一位穿戴不俗的年轻公子亲自送来。并未提及书信人，仅仅强调，必须交由你。”

哦？

顺手拆开来看，依然是封表白心思的情诗，意境深远：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别你登长道，转更添烦恼。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今世愿。

低低诵读出声，我眸光流转，不经意停歇在落款处，而心跳，却在清晰瞥见那一行细小字迹后，猝地漏了两拍——

酉时，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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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又称杏林别苑，是盛京城内名列三甲、可以与暖香阁相提并论的风月场所。惟一有区别的是，【暖香阁】纯属ＢＧ类，而【杏林别苑】，则是ＢＬ（男男）性向，实为勾栏院。

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原本不打算赴约的我，竟在把情诗烧成灰烬的刹那，突然打定主意出府。

趁杨延风前往贺兰府邸议事的空档、趁【渭水泱泱】还有半个时辰才关门闭铺，我换了身素白男装，拄了根长拐，拖着伤腿，径直履约—— 话说，古有“玩物丧志”，今有“好奇害死猫”，若是正常性向的男儿郎邀我一叙相思之情，我会像现在这般走得一瘸一拐、却甘之如饴么？

花了点碎银，从路人甲处探听得知，前往【杏林别苑】寻 欢 作乐的，差不多都是三阁六部、四卿九相之类的亲贵重臣，不具备功名的普通老百姓，根本进不去。 当然，即便是女儿身，只要你拥有足够羡煞众人的背景实力和财力，照样可以自由出入。（譬如说，曾经的长乐郡主。）

本以为鸭公馆会装潢得绮丽浮靡，未料到，傍水的高台楼阁，格调竟清幽高雅，重檐歇山式的布局，有别于低俗之所。 若非舞台上唱戏的倌人容貌过于俊秀、若非几位恩客时不时进出别苑，我或许以为，此处是供宾客消遣的伶人戏院。

说明来意之后，鸨爹爹便吩咐小厮领我上楼，前往寄信者早先订好的厢房。 刚刚迈了几层楼梯，又听见鸨爹爹沙哑的招呼声。

“王爷有请，厢房早给您备好了……”

王爷？！

虽早有思想准备，可难免心跳促急。骤感紧张，我蓦地回首，朝身后望去—— 年超五十的褐袍王爷，我并不认识，然而他身边那位一袭黑袍、年仅二十四的英俊男子，即使化成灰，我都能认得清清楚楚，“昭则……”

“三位王爷，中郎将大人，里面请。”鸨爹爹激动且热络的话语，打断我的咂舌。 视线挪移，从华轿迈步而出、神情淡漠的俊美男子，居然是拓跋平原？！至于随后抵达的紫袍公子，亦是韶王拓跋信陵。

额滴神，简直是震天囧！！

从何时开始，盛京城内万众瞩目的黄金单身汉们，开始痛恨女人、厌恶爱情？以至于改变性向、大搞NP？！

阿弥陀佛，此刻狭路相逢，我不死也伤＝＝＃　身残志坚，恨不得能插翅而逃，我一把扯过小厮衣襟，“快说，厢房在哪？”

被我吼得一愣一愣，小少年结巴道，“顺、顺数，第四间。”

“让开！”瘸着腿，我火烧屁股般一跳一跳蹦上台阶，拼了老命往厢房方向窜逃。趁几位活佛尚未留神注意，不管三七二十一，我顺手推开眼前房门——

“爷，轻点，嗯，嗯，还要～～”隔山打炮、老汉推车式的精彩景象，连同如泣如诉的嘤咛哀求，正淋漓酣畅传递而来，“嗯…… 唔…… 慢点，饶过歆儿……”

啊噗一口口水，老娘的法眼！ 竦得倒跳了三大步，心虚气弱的我忙不迭小声道歉，亦慌忙退出。正准备去推第二道房门，余光瞥见，不苟言笑拓跋平原已经走上楼梯，朝我所在方向，徐徐迈步而来。

焦急眸光，倏然停落在未曾离开的小少年。

“别哭，我会赏你银子！” 雷囧交加地掷下这句话，宛若拽葱，我一把拽过小正太，俯下半截腰，凑近唇，贴向他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 EMMA 大神的长评(╯3╰) 嗷，童鞋们猜出来是WHO了不？ 担心更新太快漏了细节，先本章补全~~o(>_<)o ~~

断断续续写文至今，看见有许多筒子们和俺说：破花，看了你的文，我都要看破红尘，你罪过大了>_<

咳咳，其实，俺写文的想法很简单，并非宣言啥男伦不可信、爱情不可信、工作不可信的邪恶思想（十八自殴），而是在分享一种感触：俺们要做外表温柔、内心强大的女生哇～～　 生活8是韩剧、8是纯爱小说，不可能没有摩擦、没有半点纠纷，然而内心强大，才可在面临错误时，及时止损、找回正确方向O(∩_∩)O哈

往事的开端

“眼睛瞎了？！”

心惊肉跳的瓷器碎裂响动，突然从楼下传来，阻止了我对于小正太的非礼行径。片刻，又是咣的一声，彷佛茶盅砸在谁的脸颊上，愠恼叱责亦传来，“究竟会不会伺候人？”

我好奇探头，被挨打的倌儿，竟是位约莫十岁的男童。

“他…… 他好像是监门卫长的麽子？”讶异低叹，从身后方传来，竟来自拓跋平原，“不是充军了么？怎会沦落此地……”

监门卫？

依稀记得，左右监门卫隶属禁军十二卫，归平原君辖制。

他的亲随，为何被贬戍边疆？

来不及多想，趁几位活佛菩萨驻足不前，我左手拽了小正太，右手拄着拐，小心翼翼迈着轻细猫步，躲回自己的厢房，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紧关门。

回首，一锭碎银从我衣兜里划着弯儿落至小正太手里，“外头的几位大人，常来此处厮混？”

似乎非常习惯恩客们的贿赂之举，小正太飞快地看了一眼银子，继而仰起脖子，盯着我把脸抿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杞王爷是常客，其他几位，不曾见过。” （笔者注：杞王，长乐郡主之父）

往小正太手心里多加了几个打赏钱，我再问，“杞王是自己一个人来？抑或，陪伴不同的惠主来？”

“杞王殿下喜好结交友人，时常有宾朋伴其左右。”小人儿笑靥更甜，“昨天入夜时分，殿下曾与无忌公子来【杏林别苑】稍作歇息。”

昭平无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光少，又受了德妃重托么？

原本纳闷的心，倏然间领悟到了什么。颔首，往少年手里再添了几枚铜板，我示意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谢谢公子赏赐。”浅浅的小酒窝，甚是可爱。浓密睫毛遮不住一双清澈眼眸，小正太躬身退出之前仍不忘提醒我，“公子，你初来此地，切勿随意走动……”

“放心，我会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不去。”勾弯了唇角，我淡淡答。废柴，才会不顾忌光辉形象干出爬墙偷听之事，而十之八九，往往被当场抓包、殴成鼻青脸肿。本姑娘么，就抱着隔山望虎斗的心情，静观其变。

该来的，一会儿便来。

悠然自得地，我开始打量房内设施。目光流转，直勾勾定在了眼前景象，我瞠目结舌的同时，亦倍觉新奇——

情侣之间，送玫瑰、送巧克力的很多，送一片杏林□的公子哥，却亘古少有。明明不是盆栽，却胜似盆栽。

比我高出半个头，杏子林梢，淡红褪白胭脂瘦，千枝魅影的青翠叶片，点缀其间的是许多淡粉花瓣，蕴了一片暖玉柔光。彷佛寒冬已经过去，而昂然春意，连同缠绵在心脾间的幽香，一起轻轻氤氲、化开。冰消瓦解的，惟有冷芒。

更奇特的是，每朵蕊心，皆藏有以红色丝线系结的小纸条。

取了第一阙展开来看，竟是半首词：

金雀簪，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需问天。

—— 南唐后主李煜

( ⊙o⊙)哇～～自古帝王不沾笔墨，能写诗作词的人少之又少，愿意提笔、书写爱情诗的更堪称凤毛麟角。

咳咳，淡定下小心肝…… 话又说回来，李煜是位既娶姐姐又纳姨妹为后的皇帝（大、小周后），生性喜欢风花雪月，能写情书，不足为奇。

不知不觉，我竟笑抿了嘴。拆开第二阙，依然是半首诗：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 魏文帝曹丕

天～居然是枭雄曹操之子，曹丕？！　史书记载，曹丕一共拥有两位皇后。虽然，他对于第一位皇后甄宓（追封）薄情寡义，却非常喜欢第二位皇后，郭氏。

惊讶如我，好奇地把所有纸笺全拆开。　从汉武帝刘彻《李夫人歌》至唐太宗李世民《采芙蓉》，皆是各朝各代的帝王们，写给爱妃的情诗。

何谓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此时此刻的我，终于有所顿悟。然而最深刻的感触，比不上最后一阙完整诗词，更让我心弦颤动：

相逢情未深，恨别离太早。

泪滴千千万万行，倒头来、前缘销。

要见无因见，念字心中绕。

年年朱楼独倚栏，羡归鸟、栖芳草。

—— 本王

好、好销魂的‘本王’…… 区区落笔，都舍不得签注，跩什么跩？思及此，我无奈地撇撇嘴，苦笑。

“喜欢么？本王的才情，若为第二，无人敢称天下第一。”

猝然岔入的自夸之辞，幽幽地自头顶上方传来。竦得我寒毛倒竖。窘迫应允，尚未来得及道出口，下一瞬，一片亮紫色笼聚在我身旁，低沉暗哑的男性话语，极其欠揍，“丫头，与本王做桩只赢不亏的买卖…… 如何？”

啊噗一口口水，真的是拓跋信陵？！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强忍视觉与听觉的双重打击，我瘸着腿往后挪了几大步，离拓跋信陵安全线3米开外。

似乎是饮了许多酒，拓跋信陵的双颊，竟染了不多见的潮红。认真地看着我，他声音里带着愉悦笑意，“是你看得入迷。”

没好气斜睨他，我不答反问，“怀王、杞王呢？你们几位王爷私聚，为何捎上我师弟宇文昭则？你是不是中途退席…… ”

“匆匆一聚，自然简短叙之。话罢，他们各自离开，难不成继续与本王闲话家常？”不耐烦打断我的问话，拓跋信陵拉着我往软席入座，语调随性且流露出淡淡慵懒，“方才，是谁在楼梯转角处遮遮掩掩、不敢相认？茶凉人走，现在倒惦念起谁来了？”

“我……”被拓跋信陵哽得语塞。 暂且不提偷偷前往【杏林别苑】，倘若女扮男装、混入勾栏院之事被传开，又得败坏威武将军府的名誉…… 而且，与平原君在此处狭路相逢，或多或少心虚。

“不说话？”拓跋信陵冷笑，反讽言辞，连同一抹酒醇香倏然飘至，“似乎，你与五弟结怨颇深？否则，以他对你的心思，不可能在转角处看见你，却不愿移步探视…… 最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他择日另娶。”

瞥他，我蹙了蹙眉，“您好歹是亲王，何时开始，津津乐道他人长短？”

“本王连同五弟，是盛京城内最无所事事的二位‘废’王。”拓跋信陵面无表情答。从面前放置的矮桌上拿起酒壶，他斟上一杯，继而一饮而尽。末了，他再给自己满上，淡淡道，“德妃…… 确切说来，是当今太皇太后，给本王与五弟拟了道旨：身肩禁军统帅之职，竟纵容刺客、贺兰栖真擅闯皇宫内苑。于正月初二日，正式削夺殿前司、十二卫之辖制权。”

原来如此。

难怪监门卫长会被贬戍充军，其子沦落于【杏林别苑】这种藏污纳垢之地，皆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我还纳闷韶王怎有闲情雅致写情诗、逛勾栏院……” 没心没肺地，我幸灾乐祸道，“原来是失去禁军遥领权，百般无聊，寻花问柳以消遣？”

“你笑什么？虽说本王与五弟没有了辖制权，一时半会儿，即便太皇太后派遣心腹大将取我们而代之，禁军诸多郎将，未必愿意效命昭平氏族。”

不知为何，听见丘陵君过得不好，我顿觉往后日子，太光明、太踏实、太完美～～ 放松了心情，我骤感肚饿，索性提箸，夹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边吃边乐呵“王爷…… 您别停，继续说…… ”

吧唧吧唧嘴，这紫云英馅儿的小甜饼，味道真有嚼劲。春风得意的我，接连吃了两块。

见我吃得正欢，拓跋信陵细美的双眸，泛出浓浓的不悦，表情亦有几分鄙夷，“杨排风，本王请你出府一聚…… 不是吃东西，是议正事。”

“说呗。”没了兵权的你，就像跌落平阳镇的虎，曾经再风光，也要被我这只土狗欺负。眯了眯眼，我弯出一抹灿烂笑，“您说，我认真听…… 想商量什么买卖？”随性问话，猝然歇止于一颗蜜饯枣核，倏然从嘴角滑落，沾在了衣襟。

素白衣衫，即刻被晕染了一团浅红污渍，甚为难看。 心疼地以娟帕擦拭，半晌，渍痕不但不消除，反而呈现出脏兮兮的暗红色。

懊丧地抬起头，不经意对上拓跋信陵。 黑眸眨也不眨静静凝视我的男人，眉宇间闪过些微愕然，却在下一瞬笑了，笑靥温和，“呆瓜，你女扮男装，竟未束胸？不知道男儿郎的衣衫，比女子单薄几分？隐隐约约，似乎……”

嗯？什么意思？？

“小丫头，过来……”轻笑，一声低沉呼唤，拓跋信陵蓦然把我揽入他怀里。双臂搭上我的腰，他沉稳的气息即刻覆住了整个我，“商谈买卖之前，本王先讲段故事给你听…… 与你师弟宇文氏族，有关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别字。

锅锅、铲铲、我肥来了，想乃们……（捂脸）

故事的发展

“镇国公宇文虚中，膝下共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儿。宣和元年，次女选入后宫、册封丽妃，即后来皇二子春申君的母妃…… 而长女，则嫁入相王府，是为正妻。”

“整整三年，父皇并不喜欢性格清冷的正宫皇后，昭平氏（德妃昭平静华的亲姐姐），反而独宠丽妃…… 集三千恩宠于一身的日子，丽妃成了众矢之的。甚至连相王妃，于宣和三年冬入宫探视完丽妃，回到王府竟大哭一场。”

揉揉殴飞混世魔王的无敌神掌，我听得有些走神，不禁打了个哈欠，随口问，“哭什么？嫉妒？”

拓跋信陵眯了眯眼，细长美眸闪出一抹玩味，而他下颔处，几道突兀挠痕，与他凛然语气稍有不符，“相王看在眼底，顿觉纳闷。而相王妃，却如斯回答：幼时，家父曾请术士为我们姐妹俩看命相。术士说，妹妹主贵，我主富…… 尔今，妹妹怀有六个月龙胎，倘若她诞下小皇子，必然母以子贵、册立为皇后，我亦可称‘大富’。”

“怪了，你又不在场，岂知相王妃所言？”皱皱鼻子，我置疑。

嗤笑，拓跋信陵仍是冷淡地开了口，“方才所述，仅为史书记载…… 然则本王的母亲（温慧妃）告之，相王妃从未哭泣抱怨，仅仅说了一句：后宫多险恶。”

(⊙o⊙)哦？

察觉到我的疑惑，拓跋信陵解释，“当年，相王监管廷尉司，而你师父贺兰栖真，是廷尉司四位神捕之一。他深得相王信任，能自由出入王府…… 相王妃的言论，贺兰栖真当时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我茅塞顿开，“栖真师父把相王妃的言论，告之你母亲？”

“不止我母亲、还包括昭平静华…… 宣和四年春，圣上下旨诏选秀女。我母亲，连同昭平静华皆列入待选名册。贺兰栖真曾用这句话提醒我母亲，想法子避开秀选。” 无任何情绪起伏的答，拓跋信陵瞥了我一眼，晃晃空酒杯，催促，“你，还傻杵着？”

喝喝喝，喝出肝硬化，看谁能救你＝＝＃　给丘陵君斟了半杯女儿红，我端起一碟水晶饺，津津有味平常，敦促，“继续。”

“不知为何，关于相王妃藐视皇后的讹传，如同空穴来风，且愈演愈烈…… 不多久，选秀在即，昭平皇后喘病复发，药石无效。 ”

“既表关心，亦是宫中礼数，丽妃前往凤仪宫探视。不料，竟双双遭遇刺客暗袭。”拓跋信陵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彷佛故弄玄虚，他放低了嗓音，“昭平皇后，被刺客一剑夺命。 宇文丽妃，失足滑入大玄池，虽腹中胎儿流产，却保得性命。”

鉴于自己曾历经皇位更迭一事，我倏觉不妥，亦质疑，“有人故意陷害？”

他颔首，“此事，极大触犯皇室威仪。父皇连下三道诏令，势必缉拿真凶…… 岂料，廷尉司三位神捕谒见父皇时，皆坦言：皇后尸身上的刺痕，为御前行走贺兰栖真的断魂剑所伤。”

“廷尉狱役，更从栖真的房间内，搜出一封密信。对照写信人笔迹，实属相王妃。她暗中吩咐贺兰栖真，行刺昭平皇后…… 书信亦承认，所做一切，皆是盼望宇文丽妃早登后位。”

“事态发展的后果…… ”顿了顿，拓跋信陵朝我冷冷一笑，“是相王妃，连同贺兰栖真，被押入死牢。”

倏然没了胃口，我把水晶饺放置一旁，“然后？”

“容成惠玥最先沉不住气。她拉了我母亲，率领贺兰、容成、温府众多家仆跪在宫门外。整整两天两夜，她边哭边请求父皇法外开恩…… 容成惠玥道，自己与贺兰栖真订下婚约，而温怡宝亦是相王妃的义妹，若株连九族，不但宇文氏族不保、就连容成、贺兰、温氏三大家族亦不保。”

义妹？

这么说来，温家与宇文氏颇有交情…… 难怪，丘陵君会把沼泽君带往边疆战场。莫非，这二人有渊源？

“父皇被一连串闹剧，纠缠得甚是心烦。思忖了几天，他诏命六部，择期共审…… 可惜，未等到六部重审，廷尉司便遭逢大火。 不仅四大神捕意外横死，怀有两个月身孕的相王妃，亦死于非命。”

言尽于此，而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钟。

凝视近在咫尺的男人，我张张嘴，想要说出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所以…… 相王怒发冲冠为红颜，决意叛反？”

“是。”醇厚嗓音，很沉稳。

“为什么？”我蓦然激动了情绪，“皇位，能让死者复生？”

剑眉微拧，拓跋信陵不确定道，“相王无任何侍妾，由始至终，只有一位王妃常伴左右。既失妻，又丧子的他，或许……”

不是，相王并非执著于皇位，他仅仅放不下仇恨。

微扬剑眉，拓跋信陵弯出一抹复杂笑意，“起事前的最后一夜，容成惠玥与我母亲，曾前往相王府，探视过相王…… 他说，他很想早些入地府，陪伴娇妻爱子。然而，他拥有最尊贵的皇家血统，不可辱没。 与其卑微自尽，不如殊死一搏。 纵使输，纵使死，也对得起自己的心。”

淡漠倾诉，倏然歇止。拓跋信陵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才道，“你哭了？”

并未回答，我吸吸鼻子，赶紧把吃了一半的蜜饯枣端至面前，埋着脑袋，惬意地往嘴里送，藉此掩饰莫名悸动的情绪。

不过是葵水晚了两天，我便内分泌失调、变得特别爱哭？吃吧，把肚子填饱，心情就不会悒郁憋闷了。

“女人，就喜欢听生生死死的爱情故事。似乎，你们内心深处都向往爱情？渴望获得男人的钟情？殊不知，你们的不幸，大多是因为贪婪感情。如果你无法把握爱情尺度，便会成它的奴仆，被它束缚……”低嘶轻笑，蕴了诸多嘲讽，“丫头，本王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男人都很容易喜欢一个女人，却不会轻易深爱一个女人。相王，是少之又少的愚者。”

原本悸动的心情，因为大煞风景的言辞，而蓦然蹙窘。 掀开眼瞥丘陵君，看到他正为自己倒酒，泰然自若。

“屁！拓跋皇族皆出情种，怎么就生了你这个不知所谓的混球？”

反正拓跋信陵大势已去，我既不怕胁迫，也不怕被他武力掌掴，索性痛快道，“相王蠢？相王有你蠢么？！ 敢问韶王，你懂得闺房儿女之乐么？你体会过心心相印时的情潮卷涌么？你得到过心爱女子的真挚眼泪么？ ” 面露鄙夷，我笃定道，“吃不到蟠桃的妖孽，居然嘲笑蟠桃小？”

劈头盖脸的训诫，令拓跋信陵怔神。 仅眨眼须臾，他迅速恢复了阴鸷脸色，语意凛然，“放肆……”

“我说话，你竖起耳朵认真听，岔什么嘴？”我亦不甘示弱，“你扪心自问，自从被削夺了兵权，往昔阿谀奉承、前赴后继屁颠颠巴结你的朝臣、艳妇，是不是少了许多？府上端茶送饭、倒洗脸水的厮仆，是不是也偷懒了许多？”

愕然地看着我，他薄唇翕动了两下，“我……”

“我什么我？不会说谎，就别强装镇定。”打断他的虚伪解释，我侃侃而谈，“一个懂得爱情的男子，在道德方面绝不会差强人意。 所以，相王能在旦夕间，发动众多士兵为他卖命…… 仅凭这一点，足以证明他拥有连你父皇都无法匹敌的人格魅力。 比起大行皇帝，相王更值得你敬重。”

末了，我长吁一口气，没好气瞪他，“试问，堂堂韶王能在一夜之间，发动十二卫禁军，冲入内廷、扳倒德妃？”

沉默，无边无际的沉默，蓦然蔓延开来。

“言之凿凿，似有几分道理……” 静默，倏然被打破。淡淡答了一句，拓跋信陵抿下一口酒，似润喉，而下一瞬，他抬起头来直视于我，笑得阴冷，“本王或许无能…… 不如，让你来教教本王，什么是人格魅力？”

(⊙_⊙)嗯？！

修长手指，倏然伸来，动作轻柔地为我拭去唇边蜜饯余渍，暧昧话语，亦喷扑在我耳畔，似心情甚好，“傻丫头，方才本王刻意隐瞒了后半句。男儿郎的衣衫，比女子单薄几分。隐隐约约，本王瞧见两颗模样乖巧的…… 小红枣儿？”

啊噗一口血！

这是什么雷人语录？！

热血上头，我慌忙垂眼瞥向自己胸前，尚未来得及遮挡，视野里一阵天翻地覆，整个人已经素面朝天躺在拓跋信陵的身下。

下颔留有几道挠痕的俊脸，猝然凑近，“本王素来一心多用…… 不如，一边尝试什么是成年男女的人格魅力，一边听故事、谈买卖？”

硬生生倒抽一口气，我怒目相对，“你…… 你今非昔比，早就不是大权在握的左监国。若刻意侮辱我、侮辱朝廷命官，莫说杨延风不轻饶你，即便是太皇太后，亦会治你的罪。” （笔者注：杨排风是钦天监，正四品。）

“你既已失身于父皇，何必假装矜持？”打断我的话，他身躯俯来，淡漠叹，“比起当初霸王硬上弓的杨延光，本王更懂得，如何让女子心悦诚服…… ”

似乎是急于证明什么，拓跋信陵目不转睛凝视着我的眉眼，低沉倾诉，气息竟略略不稳，“想当初，臣服于本王身下的傲气女子，还少么？”

余音未落，拓跋信陵俯下脸，“乖，让本王亲亲……” 恣意戏谑，连同浓郁酒醇香，即刻笼聚而至。

“等、等等……”

往昔一系列屈辱斗争史告诉我，如果这辈子注定要历经无数考验，必须折服自己，才能降伏敌人。暂时退让，不是认输，是为了后续胜仗。

朝拓跋信陵眨眨眼，我不抗不拒反而笑脸相迎，“真想玩，就玩点儿更刺激的。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童鞋们，阿花要搬迁到另一个城市去，所以从今天开始，约莫7天内，努力保持2天一更（泪奔，请理解俺又要打包、又要订房、又要搞定住处+网线的悲摧生活~~ ~~o(>_<)o ~~）

以童子身发誓，绝不弃坑！嗷~

情事的延绵

“真想玩，就玩点儿更刺激的。如何？”

“嗯？”拓跋信陵漫不经心哼了句，似乎是酒醉慵懒，索性把全部重量抵在我身上。左手捏捏我脸颊，他弯出一抹叹笑，“说来听听。 ”

“别心急。”笑着嗔了一句，我按住他的手，“你与你父皇都喜欢直奔主题。殊不知，女子也需要安抚，如若不然，床笫|之间的效果怎可称之美妙？”

“言之有理。”浑厚好听的笑声，他撑起手肘，似笑非笑的看我，精神劲儿十足，“你想如何？”

“我想……”话音未落，我抬起双臂，把拓跋信陵勾至怀里。好奇地盯着他薄薄的唇，感受着他温热鼻息轻轻痒痒洒落在脖颈，我与他四目相对凝视了好长会儿，才娓娓道，“我想让信陵公子，为排风敞开心扉一次。”

眉宇间的诧异稍纵即逝，拓跋信陵皱了眉。

不允许自己怯懦，迎着他双瞳中的探寻意蕴，我弯了弯唇，笑得寡廉|鲜耻，“默而不答，是为同意。”捏捏他下颔，我强作镇定地褪除腰带、慢慢解开一颗颗排扣，敞落前襟。

安安静静地，他凝视着我的举动，不说话。

直至露出最里面的淡粉肚兜，我才倏然住手，“信陵公子，你不喜欢女儿家主动？”眯了眯眼，我伸出手搓揉拓跋信陵的冷硬面容，“怎么默了？抑或你想主动？”见他依然不发一言，我自讨没趣地合拢衣衫，作势起身，“好罢，我……”

后半句退缩之辞，蓦地消歇，只因拓跋信陵低头，吻上我的唇。

“唔……”

出乎我意料之外，唇，被他温柔地摩挲着。愕然抬眼，想要看清楚拓跋信陵的表情，却发现他幽幽黑眸亮亮的，眨也不眨紧盯着我。

歪了脑袋，我气息有些不稳，“公子，您府上二十七位侍妾，各个比我乖巧？还是比我更放肆无礼？”

“唧唧喳喳，问题倒挺多。”拓跋信陵低沉笑，他呼吸间传出的酒醇香味，亦在我鼻端飘来飘去，“等到你哭着求本王时，莫怪本王不懂得控制、不能体谅你身子骨柔弱。”

啊呸＝＝＃

花落谁家仍未知。

“怕你不成？” 强行按捺怨气，我仰起脸突然亲咬了他的耳珠，心满意足地得到他轻轻一颤后才放开。

“你怎么总爱咬人？” 屁股，被拓跋信陵重重赏了两巴掌，既痛且麻。从矮桌取来酒樽，他抿下一大口，低头封上了我的唇，“该罚。”（笔者注：《霜》开篇，颜招娣撕咬丘陵君的手。）

醇香液体入喉，顺滑感触直接蔓延至胃部，而一股热流蓦然涌起，在小腹氤氲化开，融融软软，有着蛊|惑人的舒适感。双颊热烫的我，头也有些晕眩，努力撑着眼睑，盯着视野里微微模糊的颀长身影，我抱怨，“喝酒伤身。”

“小饮怡情。”他黑眸里一闪而过的，是莫名执着。

源源不断的冰凉汁液，涌入我喉咙深处，引发身体百骸一阵阵无法自持的轻颤。热度笼罩于全身，细细痒痒的的感觉让我无所适从，陌生，却又熟悉。

讷讷呼吸着，我看见那一抹亮眼紫色，正无声无息地褪落，而自己所剩无几的衣衫，被拓跋信陵抽离。再眨眨眼，耳畔聆听到了杂糅戏谑之意的叹息。属于男性特有的灼热呼吸，亦随之而来洒落在我脸颊。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靠近，近得彷佛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小丫头，你在想什么？”淡淡质疑，拓跋信陵正饶有兴趣地品尝着我。尽管，他从未抬头审视我的表情。

“我在想…… ” 唇角勾起个弧，我探出手，朝他关键部位抚去，“在想如何欺负你。”

猝然扼制住我手腕，拓跋信陵抬起头来直勾勾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温和语调，连同他眉宇间的放松，眨眼间全都消散，仅余一抹防备。

“只允你乱摸，不准我向小陵儿行见面礼？”仰起脸直视他，我倍感困惑，“信陵公子，你方才答应陪我玩更刺激的…… 尔今，想打退堂鼓？”

他蓦地沉默。

半晌，他再度启唇时，浑厚嗓音里多了抹复杂意蕴，“随你意罢，反正本王暂且得闲。”蓦然松开了我的手腕，他不甚温柔将我抱起。

我硬生生倒抽一口气，“腿…… 我的伤腿……”坐姿改变，不可避免撞至我伤患处，疼得我眼角泪水泛涌。

怒从心中起，我张嘴往拓跋信陵长指咬去，却被他轻易闪开。

“生气了？”无所谓的笑笑，他敷衍道，“小丫头，身子骨不好，就别想着玩花样。”揉了揉我脑袋，他一字一顿，“本王的二十七位侍妾，各个乖巧柔顺…… 等你嫁入韶王府，用心像她们学学，学着收敛心思、真心真意伺候夫君。”

嫁？

嫁给拓跋信陵？！

惊悚如我，险些从拓跋信陵身上摔倒。 瞠目结舌瞪他，我语不成句，“你、你…… 我、我们…… 我们何时……”

“别急着拒绝。”无任何情绪起伏答，拓跋信陵唇边泛起一抹笃定笑靥，“为了你自己的命途、为了威武将军府的政治前程，你以‘良娣’身份‘嫁’入王府，是最好的抉择。否则，你必抱憾终身。”（笔者注: 良娣，皇子侧妃。）

果然！

男女大防，见面上|床，必有见不得人的阴谋勾当。

原本，我仅仅想捏爆他一对恬不知耻的恐龙蛋。

殊不知，他却为我上演一幕最刺激、最销魂的天雷勾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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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你？理由。” 既然开诚布公，反倒免去不必要的惺惺作态。刚想往后退，却被拓跋信陵硬生生拽回。厌恶瞥他，我冷淡道，“放开我，你再说话。”

“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儿，想去哪处撒野？” 拓跋信陵悠哉叹，嗓音里带了几分看猴耍的好笑意蕴，“坐好，认真聆听本王教诲。”

“是‘战略布阵’才对。” 转头看了看紫金香炉里的焚香，我挺直脊背，藉以此拉开与他的距离“说罢，说说韶王殿下究竟是何谋划？我并不认为，今时今日的你，还有闲情雅性娶侧妃。”

“切莫心急。有些话，必须一层一层剥开来讲，你才懂得利害关系……” 冷冷扫视一眼我与他身体之间的空隙，拓跋信陵缓缓启唇，“之前，提到了相王叛反。他的军队，以锐不可挡之势迅速包围外城，并与镇国公宇文虚中、兵部尚书昭平攸的兵力，正面交锋。”

蹙眉，我有几分心急，“说重点！”

“镇国公，或多或少能够体谅女婿的悲恸心情，所以他好言相劝，希望藉此打消相王率兵前行的念头…… 可是，相王义正严词拒绝，答了两句话：‘岳父，您的爱女，死于昭平氏族的阴谋；而您要维护的帝王，却是纵容昭平氏族的元凶。’ ”

不理会我的催促，他慢慢道来，意在解释，“本王母亲说，廷尉司失火之事，父皇甚感恼火。然则追查下去，其中牵连的亲贵权臣众多，更容易引起贺兰、宇文、昭平三大姓氏的敌对纷争。思前想后，父皇未能想出折中法子，此案，只能暂且搁置…… 没过多久，相王便反叛起事。”

语意稍有停歇，拓跋信陵凑近身，以指抬起我下颚，细美的眸子流露出逗弄，“镇国公宇文虚中、兵部尚书昭平攸二人，并非相王的对手—— 昭平攸，死在相王的剑下，以身殉国；而相王，也被随后增援的杨继业大将军刺中腹部要害，血流不止。”

静默了片刻，我才清了清嗓子，问，“然后？”

“遗诏上…… 父皇恩准德妃晋封为太皇太后，可能是看在昭平攸当初的衷心。”斜倚了身体，他朝我露出一抹意蕴复杂的冷笑，““野史记载，相王并没死。皆因镇国公宇文虚中体恤女婿，愿用自己性命，换取杨继业大将军饶相王不死。 坊间亦有传言，是杨继业意图独揽护帝之功，先杀了相王，再杀了负伤在身的镇国公。”

听及此，我忽然有几分明了，为何拜为中郎将的沼泽君，视我为陌路。

“无论谣传是否属实，本王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相王棺椁内，并无尸身…… 杨大将军解释，当时对峙场面异常混乱，相王不知所踪，似凭空消失。”

避开我伤腿，拓跋信陵把我拥入怀，“怎么不吭声？” 似心情大好，他恶意地吻上我的唇，用牙齿轻咬以换取我的反应，“总而言之，最后包围相王府，把所有家眷、家仆押送刑场的功臣，是杨继业大将军…… ”

毫不犹豫推开他，我嫌恶地以手背拭了拭唇，“再然后？”

“宇文丽妃听闻惨讯，曾偷溜出宫，恳请杨大将军向大行皇帝求情，饶恕无辜牵连者…… 可惜，杨大将军铁面无私，不但不网开一面，反而把株连在内的若干宇文氏族旧臣，近三百遗将绑缚刑场。大将军的行径，与父皇赶尽杀绝的心态，不谋而合。”

“本王母亲说，那一年夏天，西市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亦有黑心流贩，从乱葬岗偷走无数尸身，剔其骨、削其筋，以新鲜肉馅卖出…… 恐慌，漫布着盛京城。以至大户人家，数月不敢食肉。”

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拓跋信陵笑脸不复，而他道出的言辞，透出彻骨寒意与笃定，“小丫头，你最最重视的杨府，同样踩着众多无辜者的尸骨，血淋淋发迹。 朝堂之上，无论文官，抑或武将，从来没有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之人。 杨继业与本王，本质上无任何区别。惟一的不同，是杨大将军拥有冠冕堂皇的行事藉口。”

凝视着轻抚我唇瓣细伤的长指，我倏然觉得自己很疲惫，很躁郁，“所以，你邀约拓跋平原、宇文昭则相聚于此，是想密谋诛除杨家？”

“错。若是想算计杨家，本王便不会私下见你。恰恰相反，是宇文昭则约本王与怀王一聚，有它事相商。”拓跋信陵毫不隐藏他的反应，鼻子里溢出赞许的冷笑，“昭则挺聪明，懂得装傻以韬光养晦。 尔今他得幼帝信赖，即便将来，杨府有幸不被本王击溃，亦会遭逢他的算计，重蹈宇文氏覆辙。”

我明白拓跋信陵的警告。

眼下，德妃可以削夺怀王、韶王的禁军辖制权，自然而然，她更想拿回杨家对于府兵的遥领控制权。

怀王、韶王已经看威武将军府不顺眼，加上一个阴晴不定的太皇太后（德妃），再多添一位复仇归来的宇文昭则…… 杨家树敌太多，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

抚着我的颈，拓跋信陵的嗓音倏然放轻，“当然，在德妃尚未失势之前…… 你我、包括五弟怀王、包括宇文昭则，皆受制于德妃。只要你‘嫁’给我，帮本王诱引德妃出宫，他日若有不测，本王定当保全你们杨家平安无灾。如何？”

“诱引德妃出宫？”哑然失笑，我挑了挑眉，“待到德妃出宫，殿下您大刀阔斧杀了她、再手刃了我？继而，找个藉口栽赃嫁祸杨府…… 韶王，你是不是利用我的次数太多，以至于真把我当猪头？”

“本王尚未觉得你愚蠢，你倒有先见之明，开始自我反省？” 拓跋信陵轻叹，亦猝然握住我的纤细五指，柔和的握捏，语意暧昧，“鹬蚌相争，得利的只有渔翁…… 本王若想成为最后赢家，想杀的，自然不是你。”

吃痛抽息，皆因他蓦地合拢掌、力道粗鲁。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凑近脸，拓跋信陵定定凝视着我。他眉宇间的柔情不见，先前的厮磨|缱绻仅是作弄人的消遣，而语气，也恢复了惯有的凛然与傲锐，“不过，本王有心让你欣赏杏林|春|色、刻意让你享有被男人宠爱时的快乐，也有本事让你……”

“痛。”强忍屈辱，我答出后半句。

痛楚，骤然歇止。

而下一瞬，遗落在席上的外衫，无声无息覆于我身。

“回府后，你静心想想，再答复本王。”沉沉哑叹，拓跋信陵把我整个人拥抱在他的怀抱里，而沉稳的心跳，近在咫尺。一次又一次，扰乱我并不平静的思绪。吻上我的额，似安抚，他大手温和摩挲着我微冒冷汗的后背“记住了…… 若想玩些花招，须先欺骗自己的心，方可蒙蔽他人的眼。否则，只会贻笑大方。”

他…… 他在反讽我方才的举止。

面无表情地，我颔首，“谢韶王教诲。”

“不必客气，互勉之。”拓跋信陵垂下长睫，微微歪了歪头，戏谑，“留你在身边，本王从不能掉以轻心。”话音未落，他用力亲了亲我的脸颊，薄凉笑，“你先走罢…… 本王仍有要事傍身，不远送。”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阿花明天就走了，有几天不在电脑前…… 咳咳，不要因为俺不在，就不给俺留评撒花O(∩_∩)O哈~

—— 2010年6月25日，被迫修改（其实这一章真的没啥啊- -！）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从【杏林别苑】出来，黑幕已然降临，街市却灯亮如昼。似乎柔暧月夜，从来不能减扰盛京城的半分热闹。

卖玉尖面的老贩，正推着板车缓慢前行，兜售上元花灯的小摊铺，更随处可见。各种悠然叫卖声，亦不绝于耳…… 明明，周遭气氛如此繁盛喧嚷，我却在通往【渭水泱泱】的锦绣街巷，踟蹰了步履，悒郁了心境。

眼前的这根灯柱还在，三年后，青葱单蠢的我，为何倒退发展？有时候，镇定不过是镇定的样子，放浪不过是放浪的形骸，皆做给外人看…… 落单时，依然会倦怠地希望，人生可以像闹钟一般，在进退维谷时刻任意按停。

走不动了，腿疼。

顾不得衣衫会弄脏，我一屁股坐在冰凉地上。 即使知道杨延风再过两盏茶时间，会去【渭水泱泱】接我回府，我仍不愿起身前行。

人生，是一段征途。

征途的定义，是努力克服诸多意外。 既知幸运与不幸运，是两条交错的双行道，尚未搞清楚下一站分岔路口在何方时，我不敢贸然转身，免得将来，无法再选择。

北风寒冽，吹得人神思惘然。

“杨排风……”连名带姓的清冷呼唤，从拐角处一顶华轿内传出。 余音未歇，一道高大的身影掀开轿帘而出，步至我面前。

仰起脸，视野里的他眸色深沉，蕴涵着我不太习惯的冷漠。 好像有一瞬，心脏跳动迟缓了半拍。可是，无期待，果真不会失望。

笑着颔首，我勾了勾唇角，礼貌道，“见过怀王殿下……” 话，尚未说完整，一只大手蓦地托起了我下颌，让我的双眼毫无逃避的直视一双深邃黑眸。

“本王，等了你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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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静堂

尽管茶坊【延静堂】与【渭水泱泱】遥街对望，但我从未有机会前来此处，更未料想能在此地与拓跋平原对坐品茗。

端起茶杯，我抿了一小口碧螺春。

银澄碧绿的茶水入喉，缓解了闷热干渴。然则彼此相顾无言，颓靡的心境，亦有几分糟糕。以手拂了拂额前发丝，我垂着眼睑，“怀王殿下，你是不是想问，韶王何故邀约我？”

“若问，你愿意据实回答？”淡淡回应，打破了近半盏茶时间的静默，拓跋平原抬起眼眸瞥我，低沉嗓音了饱含了冷漠。

“我……”不善的语气，令我无奈苦笑，“倘若殿下继续为‘欺瞒之事’而叱责排风，我无话可说。” 顿了顿，迎着平原君倏然沉鸷的脸色，我舒了一口气，缓和道，“怀王，你若是想逼我写下‘议政王’敕诏……”

“喜帖收到了么？”

没头没尾地，拓跋平原猝然岔了一句。

后半句，硬生生憋屈。凝视一眼神色自若的拓跋平原，我艰难颔首，嗓音里多出不自然的绷紧，“嗯。”

“离婚宴还差四天，你可以慢慢考虑……　不急。”低声道，拓跋平原为我斟满茶盅，“今日，仅议私事。”

不待我应允，拓跋平原放下茶壶，“茶解酒毒，你不妨多饮。”他的眸光，无声无息扫视我的周身，继而停歇在我的面容，似家常闲聊的言辞娓娓而来，“才几天不见，你气色愈来愈红润……　杨延风，有没有欺负你？”

半口茶水，哽在喉处险些呛到自己。

仓促放下茶盅，我努力拍抚胸口以平复接连咳嗽，“没、没有……”以指拭去眼角余泪，我忙不迭摇首，“他依礼待我。”

“没有就没有。”素白的丝帕，递了过来，“你慌张什么？”

老老实实接过，我不好意思地垂了眼，而视线对上的丝帕，并非普通用度，以金丝红线绣有的鸳鸯戏水图纹，分明为定情信物。

骤感尴尬，我双手奉回，“殿下，你拿错了。”

拓跋平原并不接，“无妨。 东西，总得拿出来用。”他唇角微微上扬，细长的双眸里是清淡的笑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本王若不用，如意还会绣更多。”

如意？

是即将嫁入怀王府的温家小姐，温如意？

僵硬地挤出一抹笑，我把丝绢搁置在桌缘，不愿再触碰。 既是缓和沉闷气氛，亦是抒解复杂心绪，我随口道，“如意姑娘……　她可好？”

“是位冰清玉润的好姑娘。”想也不想地答，他眯了眼眸，嗓音含着肯定、含着赞誉，“她很好……”

冰清玉润，似格外刺耳。

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放低了嗓音，“我的意思是，如意姑娘身子骨是否安康？虽为正月，然则春捂三分暖，切勿着凉。”

神情镇定自若，拓跋平原颔首，重复，“她很好。”

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钟。

我不说话，是不想自讨没趣。他不开口，是不是无言以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拄了自己的长拐，慢慢站起身。 抿了抿唇，暗哑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僵硬，“殿下，我得回府了…… 告辞。”

“还记得这个么？”随性的问话。

目光，接触到了一本字迹熟悉的札记，不敢再轻易挪开。

仍然记得，从禁闭于廷尉府开始，我便养成了书写札记的习惯。久而久之，直至日后搬到怀王府暂住，此习惯亦未停歇。 只是入宫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回王府收拾自己的行囊。自然而然，这本私人日志，便落于拓跋平原手里。

札记，或多或少，记载了不可对外泄露的秘密。 脸颊，猝感热烫。我慌忙伸手去抢，“还给我……”

侧身避开我，拓跋平原浓眉深深的皱起，很认真地念出一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宣和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五今天是女儿节。 天公不作美，从比翼街往怀王府走，偏偏降下鹅毛大雪…… 虽说，我常常鄙视小栓哥脾肾两虚，他仍然不计前嫌，极其体贴地抱着我回府。沿途，我略感忐忑地暗示他：姐夫，男女授受不亲。 他却释怀一笑：我这一生，须娶两位夫人。 于是，今夜翻来覆去突然失眠的我，不禁觉得好奇…… 姐夫他，不是向来讨厌我么？”

心跳，因为后半句，而蓦然紊乱。

拓跋平原深深呼吸一口，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看我，低沉声音蕴着一抹不多见的温和，“你最缺乏的，是自知之明。”

心，彷佛被针扎，不是很疼，却在瑟缩。

拓跋平原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看着我强作镇定的表情，他勾弯了唇角，笃定笑，“本王明白，你是个惦念旧情的女子。”

比起傲锐跋扈的拓跋信陵，尔今深藏不露的拓跋平原，更让我琢磨不透。拧了拧眉，我困惑不解，“殿下，你究竟是何图谋？不妨直言。”

不回答，他往前翻了翻札记，再度念出一段，“宣和三十一年十月初三 烽火连天日，拓跋信陵三番五次急信来往、逼我交出《武穆遗书》。”

心，倏然提到了嗓子眼。

仅眨眼须臾，我已然鼻端直冒冷汗。盯着神情淡漠的拓跋平原，我近似于请求地唤出口，语句破碎，“别、别念！”

拓跋平原的面部神情，依然淡漠，他的轻声诵读，依然从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属于‘显妻杨讳排风’的牌位夹层中，我找到了《武穆遗书》上卷。”

“来不及多考虑。 我把上卷《武穆遗书》抄写临摹一遍，以最快速度把副本寄出、寄予丰城。”

……

话音，终于歇止。

缓慢站起身，拓跋平原直接走到我身边，低头瞧着我，字字冷硬，“此事，若是让泉下有知的杨延光知晓，他会原谅你？若是让杨延风知晓…… 他，会不会痛心疾首？？”

腿，倏然有几分虚软。

失神如我，难以自持地踉跄了脚步，跌回座位，“我……”

“那天在兴庆宫，本王是不是下手很重？”一只大手，温柔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勾勒描绘我的唇，“还好…… 没有留下伤。”

凝视着拓跋平原瞳底稍纵即逝的温柔，我倔强地把头别开。

“怎么？开始厌恶本王？”炯炯目光紧盯着我，拓跋平原似乎不放过我眉宇间任何神情变化，仅笑得淡然，“你的唇，都微微泛肿…… 拓跋信陵吻你了？”

默默隐忍多时的忿怨，彷佛瞬间找到了突破口。 我毫不犹豫点头，即是报复，亦是最卑微无奈的反戈一击，“对，韶王想娶我。”

抚在唇角的手指，似乎有片刻的僵硬。

“杨排风……”喟叹，取代了我预期中的叱责。拓跋平原双眸里竟溢淌出一抹伤感，“你年近十九，是该嫁人。”未尝迟疑，他仅仅揉了揉我脑袋，宛若消散已久的疼惜，却语意寒冽，“离正月初九还有四天，你好好想想…… 本王，恭迎你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人物关系图明天放上来＝0＝

我暂住长江边，虞姬们在文章尾咩？ ~~o(>_<)o ~~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回到【渭水泱泱】之际，菊婶正忙着吩咐伙计把店铺牌匾卸下。 头一遭登高攀梯，年轻伙计难免动作不利索。挪移间，牌匾仍旧纹丝不动高高挂，反倒是迈过门槛的我，从头到脚被淋了一层薄薄细灰。

耳畔，聆听到了菊婶低低抽息声。

“没关系…… ”沉着脸，我冷下嗓音，“你们先忙，无须搭理我。”不去理会菊婶此刻有多么讶异，我径直往内堂走。

以前热闹的澡堂铺，此刻已然清清冷冷。 目光，流转于孤零零遗落在柜台旁的账簿，在昏幽烛光投射下，它迤出一条长长黑影。而旁边摆放的细径釉瓷花瓶，斜斜插了新条枝叶，亦蕴了好几朵白色杏花。

“花？”叹笑。挑了挑眉，我心烦气躁地伸出手，把花苞一朵一朵揪下。撕扯着花瓣，任由它们一片片飘零而落，我仍不怜惜。

末了，倦了，我猝然拂袖，眼睁睁看着花瓶，在空中翻着滚儿之后，哐得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的瓷片，离我不到半步远，而可怜兮兮的断枝，则充当宣泄怨气的替代品，静静地，沾满尘土。

余怒未消，我不忘记再踩上几脚，“杏林□？议政王？呸！两个人，都TM闹心！” 咒骂着，促急呼吸着，我眨眨眼睛，双眸干涩，无半点泪。

“爱徒……”

幽幽长叹，蓦然自房梁顶传来。气定神闲的言语，带着浓浓戏谑，“爱徒，为师在此等了你许久。说说，你去何处偷鸡摸狗了？”

脚步猝然歇止，我愣住。

“踩花踩得好玩么？” 悠然询问，一道白色人影从房梁晃下，眨眼片刻已步至我身旁，“顽皮。”

“师父？！”怒意骤散，我仰起脸，愣愣地凝视着眼前年华二十八的绝美男子，愕然，“你不是待在贺兰府邸么？为何……”

“脑袋长疮的小侄儿，晚膳时清醒了。他平安无事，为师亦轻松。”笑眯眯答，贺兰栖真挽了我的胳膊，“走，回山罢。”

“不走。”懊丧地摇首，我黯然道，“即便走，也不安生。”

“泼徒，居然使性子？”讶异于我情绪低落，贺兰栖真往我脑门就是一‘金钟罩’。低哼，他勾抬了我的下颔，迫使我直视于他，“说说，出什么事了？”

实在没有心情笑，我皱皱鼻子，语气含着责怪、含着不解，“师父，你当初把师弟带回松山之巅，难道没察觉，他是在装傻？”

不羁笑靥，猝地从贺兰栖真唇边褪去。

“此事……”淡淡的犹豫，贺兰栖真垂下了细美的眼。话锋一转，他答非所问道，“为师认为，他本性不坏。”

“对，他秉性并不坏…… 可宇文氏族与杨府，有一段复杂纠结的夙仇。” 顿了顿，我黯然摇首，“师父，我暂时不能随你回山。韶王拓跋信陵，希望徒儿嫁他为妾。”

“然后？”眸里泛出了复杂的神色，贺兰栖真勾了勾唇，眉宇间露出转瞬即逝的讶异，“你打算成亲？”

“没，我心有不甘，当然不愿答应…… ”瞥见神偷师父眼底一闪而过的介意，虽有一丝迷惘，我仅苦笑着解释，“而怀王拓跋信陵，则逼迫我书写一道晋封他为‘皇父议政王’的敕令。时至今日，我自认进退维谷，无从抉择。”

“傻徒弟。”轻笑，双颊即刻被贺兰栖真捏住，捏得生疼，“为师还以为，是天崩地裂的大事。殊不知，竟是几个年轻屁娃争夺一把坐椅？”

(⊙_⊙)嗯？！

松开手，贺兰栖真弯出个灿烂笑靥，“笨徒，为师问你几个问题，你仔细想想再回答…… 第一，韶王若想夺得帝位，他首要竞敌是谁？”

斟酌着，许久，我才小心翼翼答，“怀王？”

颔首以示赞同，他以指戳中我前额，醇厚的嗓音饱含问询，“若怀王想夺得帝位，他首要竞敌又是谁？”

“韶王？”

“错。”

“这……”沉下心思，前思后虑料想了一盏茶时间，我才慢慢答，“遗诏曾字字注明，韶王脾性好高，理应回避帝位…… 若怀王拓跋平原想夺得帝位，只有一个前提：幼帝丧。” 言及此，我恍然顿悟，“德妃？！”

“难得，你带了脑子出门。” 贺兰栖真勾了勾唇，清澈眼眸里尽是赞许，“你再想想，杨延风与芮之同为顾命大臣，他俩面临的潜在危险，数不胜数…… 然则，韶王、怀王、德妃三人中，谁最想倚靠杨延风、芮之二人，诛除其他劲敌？”

纠结的思绪，恍然顿悟。

“谢谢师父教诲，徒儿明白了…… ”艰难颔首，我的心微微抽痛一下，“您寥寥数语，让我看清楚了形势，以及自己将要抉择的方向。”

“红什么眼眶？”贺兰栖真捏捏我鼻端。他唇边灿烂的笑靥不变，只是幽幽眸底里一闪而过的凝重神采，让我蓦感心悸——

“爱徒，你须牢牢记住：你踹我一脚、我还你一拳，仅是泼皮打架；你卸了我的胳膊、我断了你的手指，仅是意气用事； 把你的五脏六腑挖得干干净净还不让你咽气，让你眼睁睁看着‘算计’二字如何写、让你清晰无误聆听‘算计’二字如何读，让你感同身受‘算计’二字的效应，这才是尔虞我诈的至高境界。”

此番言论，听得我胆颤心惊。

仓惶摇首，既是自我认知，也是无奈喟叹，“师父，您不是常批判我天性愚钝么？徒弟有自知之明，越是关键时刻，越容易迷失、看不清楚方向…… 一个无能的杨排风，如何与人争斗？”

“为师反而希望，你又呆又傻。”俊美的面容闪过无奈和叹息，最后是怜惜，“没关系，偶尔看不清方向，为师会陪着你，充当你的眼睛。待到将来，师父老得走不动了……”　微微一笑，贺兰栖真长睫轻颤，“你再充当为师的拐杖。”

嗯？？

仰起脸，我倏感困惑。

“爱徒，要感谢利用你的人，因为他在磨练你的意志；要感谢背弃你的人，因为他在增进你的智慧；同样，更要感谢看似朋友、实为劲敌的人，他在觉醒着你的潜能…… ”

幽幽诉说着，贺兰栖真眉梢一扬，“女人，无所谓正派。正派，仅仅是因为‘舍弃’的代价太低。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若你此生注定经历无数坎坷，那么首先，你必须懂得‘舍弃’、懂得‘遗忘’，才能炼得‘正派’。 ”

“师父……” 愕然唤出声，我瞠目结舌，“您在教导我‘背叛’？”

“错。”贺兰栖真轻轻叹了口气，而他那双很美很透澈的眸子，皆为毫不掩饰的冷漠，“师父在教导你，逼不得已，可借刀杀人。 ”

我呼吸不稳，“杀、杀人？”

“对。杀人……”抬手温柔地托起我下颔，贺兰栖真面容间的神情，是少见的沉重。倏然，他用力捏了捏我脸颊，直至我疼痛地皱起眉瞪他，他才住手，微笑着启唇，“谁让你疼痛得坐卧难安，杀谁。”

费力地呼吸一口，我绷紧了情绪，“如何杀？”

“方法有，只怕你舍不得。” 言及此，贺兰栖真舒展了从始至终紧蹙的剑眉。力道沉实地拍抚我肩膀，他字字珠玑，“若想克敌制胜，一命抵一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EMMA的长评。

估计大家有点儿迷糊，因为要杀的那个人，暂时木有说出来，我……

色字头上一把刀(上)

“若想克敌制胜，一命抵一命。”

……

“小妹，在发什么呆？”好奇疑问，自我头顶上方传来。　倏然，一只大手伸来，温柔抚去我眉眼间的拧，“别皱脸，当心长出几道抬头纹。”

掀开眼，看到杨延风正俯身凝视于我，薄唇弯出浅浅的笑靥。

四目对望好一会儿，我才惊觉自己发了太长时间的呆，以至于神偷师父拍屁股走人，亦不知晓。

“芮之清醒了。”心情甚好地，杨延风勾住我的胳膊往店铺外走，“妹妹，你想不想前往贺兰府邸探视一番？巧不巧，正月十五是芮之的生辰。原以为他的本命年诞宴，即将在床榻度过…… ”

慢步往前，我拍拍衣衫上的尘土，轻声道，“不必了罢。”顿了顿，出于心虚我随即补充了一句，“贺兰大人他刚刚死里逃生，精神必定不佳，理应静养。”

“非也，芮之精气十足。上官兮儿连续给他喂了两碗粥，他还嫌不饱…… ”唠唠叨叨，杨延风颀长的身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竟有些碍眼，“芮之昏迷不醒这几日，兮儿哭成了泪人，眼睛又红又肿，怪难看。”

视线挪移，我转而望向天边，“嗯。”

“对了，芮之还提及你…… ”体贴地，杨延风单手推开门扉，扶着我步出内堂。迈过【渭水泱泱】门槛，他却仍不忘絮叨，“芮之问我，你近几日过得好不好？腿伤有无痊愈……”

一口一个‘芮之’，敢情贺兰芮之是你杨延风的心头好？！ 刚想打断风三少，赫然回眸，却发现噤口不言的他，神情惊愕地盯视斜前方。幽幽眸瞳里，竟染了浓浓不悦。

迷惑地，我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瞥去——

嗯？？最先从华轿步出的，那位身姿婀娜的窈窕女子，不是【延静堂】的老板娘，叶静芸么？至于执握美人纤纤素手，亲密相随迈入茶坊的绝俊男儿郎，貌似昭平无忌？

寒风乍起，吹得她裙摆妖娆荡漾，吹得旁人心思缭乱。

尴尬一笑，趁天下大定尚未出啥乱子，我拉拉杨延风的袍袖，“三哥…… 我肚子饿了。回府罢？”

“小妹……” 低沉的嗓音，竟氤氲出一团明显的压抑，杨延风侧过脸，抿唇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便回。”

不待我应允，脸色难看的杨延风兀自甩开我的牵握，朝正窃窃耳语、时不时相视对笑的才子佳人步去。

汗＝＝＃

难不成，风三少打算问候浪荡公子哥，昭平无忌？

“诶，等等，你别走……”拖着伤腿，我行动极其不方便地拦阻在杨延风面前，故作不知情地搂住他胳膊，“三哥，我真的饿了。陪我去城南角吃糖卷果罢？” 依稀记得，杨延风提及，每逢姝儿被小公子光欺负得嚎啕大哭时，他总会带着姝儿出府，前往城南角，吃上一碗软绵香甜的糖卷果。

“你让开。” 冷漠回应，杨延风并不曾转头瞥向我，仅收回手，他一字一顿，“静芸，在昭平无忌身边。”

怔怔地，我不自觉住了嘴。

相识以来，我从未见过如此愠怒的杨延风。他不是应该唇边噙着极轻笑弧、俊逸洒然的杨府三少么？即便遭遇诸多纷争，他依然能处变不惊。为何现在，俨然情绪失控？待我如此不和善？

无措站在原地，我眼睁睁看着杨延风擦身而过，三步并作两步走近叶静芸，一言不发地扼了她手腕，嗓音冷硬地掷下四字，“离他远点。”

“延风？！”叶静芸惊愕抬头，“你……”

“你是何人？” 见叶静芸表情溢淌出几分尴尬，白衣翩翩的昭平无忌先是面露诧异，继而迅速恢复了从容神态。 右手轻摇折扇，他扬了扬剑眉，斜睨杨延风一眼，才侧过脸来瞥向身旁的美人儿，挑衅意蕴十足，“还以为是谁…… 原来，是前两天派人送驱寒汤品至【延静坊】的风将军？无忌幸会。 煲汤味道稍嫌淡，不过没关系，天寒地冻应保暖，无忌爱喝。不知，大人何时再送一盅过来？”

庐山瀑布汗＝＝＃

天煞的公子光，数日不见，口才愈发精进，居然学会拐着弯儿羞辱人。

杨延风动作一僵，猝然转过身。

并不理会昭平无忌，他直视叶静芸的双眸闪过一抹复杂，“芸儿，你自称感染风寒身体不适，想静养。为何与昭平无忌共乘马车？”

“我、我……”叶静芸支支吾吾地答，原本平稳的呼吸，在此刻稍稍促急。垂着眼，她长睫轻颤，泄露了她的心虚。

“芸儿身子不适，无忌自当带她寻诊名医。”长臂伸来，昭平无忌揽住叶静芸的肩，“风将军，纵使事务繁忙，您也得注意身体……　免得面色枯槁，夜半送汤，惊吓了芸儿。”

我囧。

公子光居然把杨延风最擅长的冷嘲热讽，运用得活灵活现。

好在杨延风并非曾经的公子光，此时此刻竟也沉得住气。置若罔闻，他敛去了愠恼神采，弯出一抹浅笑，似在自嘲，“芸儿，你自称难以忘怀杨延光，想独居。又为何与昭平无忌出双入对？”

桃红面色，倏地清减几分红润。

“静芸，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说谎成性？”哑哑叹息，杨延风眸子里的柔情，正在消减。取而代之，是我不熟悉的清寒。

“不、不是有意撒谎。”急切辩解，叶静芸摇首道。而轻细婉转的嗓音，亦因为情绪起伏而隐隐颤抖，“延风，事实真相，并非你想象……”

“不必多言。” 平淡地打断她，杨延风勾了勾唇，释然一笑。缓慢放开叶静芸的手，他的神色恢复成了往日的悠哉自若，“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从今往后，有无忌公子陪伴在你身旁，我亦省心。”

此番场景，竟让我回忆起与拓跋平原决裂时的一幕。

只不过，相较于雷霆震怒、向我宣泄忿怨的怀王，杨延风收回了即将失控的情绪，留下最后一丝宽容。

叶静芸被他的话惹得愣了愣，沉默思忖了半晌，她才轻颔首，“延风，谢谢你的理解…… 我很感激。”

“不必谢…… ”薄唇紧抿，杨延风顿了顿，却笑着眯起眼眸，瞥向轻摇折扇的公子哥昭平无忌。眼睫很缓慢的闭了一闭，他随口叹，“往后你再喝醉酒，还会有其他知己，愿意聆听你的满腹愁绪。”

话罢，不去在意叶静芸的表情有多么难堪，不去介意昭平无忌眉宇间的神采有多么复杂，杨延风仅仅挽了我的胳膊，言简意赅吩咐，“小妹，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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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说，春风得意马蹄疾。

可情绪低迷之际，绷着张脸的杨延风，宛若脚踏风火轮的哪吒三太子，拽着我疾行数百米。直至我冷汗淋漓叫苦不迭地喊停，他才如梦方醒般，顿下匆匆步履，失神问，“小妹，你怎么出门不坐轮椅？”

轮椅？你为何不问，我有没有一把飞天神帚？？瞪他，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的我，以手背拭去鼻端薄汗，索性撩起衣袖为自己扇扇清风。

“腿疼？”察觉到自己的失误，杨延风嘴角翕动，笑嘻嘻讨好，“为兄帮你揉揉。”刚想为我挽高裤缘，他却迟疑地看看四周、看看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长街，僵硬了后续动作。

仰起头来看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嘶哑低沉的声线含了淡淡愧疚，“妹妹，我还是先背你回家罢……”

不待我拒绝，自己已然趴伏于杨延风宽厚的背。

“排风……”缓慢前行，他郁闷地看了看我，黯然劝，“我方才有些失态。倘若对你失礼，你切莫往心里去，别生气。”

“嗯。”我吹了一口凉气，波澜不惊答，“不会和你计较。”

“知道你懂事。”尴尬笑，他一双深邃瞳眸正凝视着我，蕴着关怀，“还想吃糖卷果么？哥哥带你去。”

不习惯杨延风此刻强装淡定的温柔。安安静静瞧着他，瞧着他眉宇间竭力掩藏的低落，我觉得自己心底的悒郁，也有一点被触动。摇摇头，我犹豫着，最终还是倾诉出声，“三哥，你也别往心里去…… 叶姑娘，不适合你。”

讶异盯着我，须臾，他蓦然挪开视线，不再看我。而沉实脚步却稍显匆忙，彷佛，在藉此躲避我的问询。

识趣，亦是体谅他，我不再多言。

垂下眼，借着清幽星光，我清晰看见石板地面勾勒出两道淡淡身影，颀长的是杨延风，小模小样缩在他背上的，便是我—— 不知不觉，唇边竟抿出一个浅笑。 时间，彷佛回到了事态尚未错位的过去，而心有所属的人，还在我们的脑海里，舍不得走远。

“我其实，根本不喜欢淡黄色……” 长长一声叹息，杨延风此刻的表情是孤独且怅惘。尽管他在笑，却笑得寂寞，“我喜欢宝蓝，喜欢一切明亮的颜色。可母亲说，二哥是嫡子，我是庶出，必须避让。”

“让就让罢。从小到大，我所做出的每一个抉择，全在避让。”未尝理会我的惊愕，他娓娓诉说，“从衣裳颜色，膳食的口味标准，至官职晋封，我皆在避让。 母亲常常告诫，我是庶出，没有资格继承父亲大人的官爵，没有资格与嫡长子争…… 因为身份不尊，因为生不如人，所以我此生此世，永远避让杨延光。 甚至，包括我从未向叶静芸亲口诉说的爱情。”

匆忙步履，骤停。

“然而，即便不曾挑明，她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意…… 试问天下男子，有几个吃饱了闲饭没事干，会五年如一日、绞尽脑汁变换戏法逗她开心？会发乎情、止乎礼、不敢轻薄她怠慢她？她出身青楼，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难道不懂得男人的心思？”

熙熙攘攘的叫卖、天地万物的喧哗声，似乎在这一刻销声匿迹。

杨延风定定地看着我，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无关悲喜，无关情仇爱恨，仅仅是一个倾诉者、一个倾听者。

“小妹…… 扪心自问，听闻二哥战死沙场，有那么一瞬，我倏觉自己‘解脱’了。想到从今往后，无须再忍受被压制、被迫退让的痛苦，我倍感轻松。 终于有一天，我可以倚靠自己的才能，获得相匹配的权势地位；倚靠自己的真心，获得避让太长时间的爱情…… 这样的我，很欣慰，很憧憬。”

话及此，杨延风的语调竟然在轻轻颤抖，复杂的神色也染上一抹浓郁的自嘲。 勾了勾唇，他艰难往下道，“事在人为。我常常对自己说，放弃是输、争取亦是输，不如放手一搏以求问心无愧…… 然则时至今日，我真希望，自己从未出生杨府、从未遇见叶静芸。 天底下，有什么事情，比对方明知你心意、却不思回报恣意享受你对她的好，来得更伤人？”

“我不明白…… 昭平无忌这种人，也值得她忘却二哥、真心真意爱慕？”疑惑问出口，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被蒙上一层淡淡的氲气，就连语气也愈发沉痛，沉痛得让我不忍。

苦笑着，他眸色愈发沈暗，“或许，要趟过千山万水才能找到永恒的爱情，其实，只是自我折腾。

多情不似无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吸吸鼻子，我靠上前，用额头亲近地贴上他的，“三哥别难过…… 天涯何处无芳草，总会有一两朵，真心真意挚爱你的喇叭花。”

眨了眨眼，杨延风唇边一抹真诚笑靥，让幽幽黑眸显得格外温柔。笃定地点了点头，他语调是沉稳而冷静的，“丫头…… 今夜，陪三哥去一趟暖香阁，我们不醉不归。就当做，往昔岁月的最后缅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字数很多滴说~ 咳，疯哥党们请蛋腚＝0＝

总结了下，文下常出现三类评论：

1）作者，你是后妈。

2）作者，XX章节的背景音乐是？

3）打包，下载，扛走。

俺其实，很善良…………（十八自殴）

色字头上一把刀(中)

夜入戌时，华灯璀璨，盛京城最热闹的时刻已然来临。与【杏林别苑】的僻幽气氛相比，【暖香阁】更显暧昧。轩榭楼台，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恩客，皆为身份显赫的贵胄。 步步追随杨延风，从进楼台开始，直至我们入座厢房，其间颔首应允互相打招呼的高官熟客之多，令我眼花缭乱。

辨不清楚擦身而过的，究竟是七老八十的尚书侍郎，抑或为年近弱冠的翩翩公子哥。在蚀魂销骨的风流场，每一个男人的表情都是惬意而满足，而他们身旁陪伴的，都是冰肌藏玉骨、衬领露酥胸的貌美女子。

自然而然，此刻，杨延风身旁也莺燕成群。

不愿意看见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扭动纤细腰肢凑近风三少，更不愿意看见左搂右抱、谈笑自若的风三少一杯继一杯豪饮，我只好坐在席榻最远端，默默不言地推开窗，俯视其它。

或近或远的古琴声，透过窗隙时不时传来。

屏息，聆听这段清脆婉转如行云流水般的清幽乐声，我心神俱宁，不自觉地，随着流泻琴音一起，低低哼唱。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以日以年，我行四方。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 （笔者注：化用唐代韩愈之词《幽兰操》，叹惜生不逢时。）

……

古往今来，生不逢时的才子很多，可怀情难抒的佳人，亦不在少数。 但是，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若不钻牛角尖，能否心神舒坦？

无声地，我在心底唏嘘。

“排风丫头，又在发呆？” 倏然岔入的男性话语，虽醇厚好听，却有着催促之意，“何不与三哥同饮？”

慢吞吞扭过脑袋，我看见杨延风正居高临下地瞅着我，清澈眼眸含了困惑。

因为畅饮美酒而泛起一片潮晕的双颊，在幽幽灯烛辉映下，红扑扑且粉嫩，像极了熟透的红柿子。不期然，为杨延风平添了几分少见的内敛气息。

莺莺燕燕们，不知何时已退下。 从头到脚打量他，我噗哧一声，促狭道，“三哥，你怎么喝酒喝得衣裳都沾湿了？”从袖里掏出丝帕，我帮他拭去胸襟处的酒渍，以及几许朱红胭脂吻印。

些微诧异地低头，杨延风瞅瞅自己，再抬眼望我，语意无辜，“咦，是谁？是谁对本少放诞无礼？” 话虽如此，他仍然动也不动地伫立，笑着直勾勾看我，任由我帮他擦拭、抚平衣襟皱痕，“妹妹，原来你也很温柔，很贴心…… ”

什么叫‘也’？

悻悻瞥他，我不屑一顾，“恭喜大将军，我们隶属同一个户籍册。 照顾家人，本姑娘一个铜板都不收。”

歪着脑袋瞧我，他低低笑出声来。属于男性特有的温热鼻息，细密洒落在我颈间，而下一瞬，自己的双手被温暖地握住，略带磁性的嗓音亦在耳畔响起，“丫头，别一个人傻坐着发呆，陪三哥畅饮几杯。”

不容推辞，我被杨延风打横抱起，步向席榻中央。

抱着我入座，他抬起头，将下颔搁在我的发顶，斟了满满一杯酒递至我唇边，“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来，尝尝好不好喝？”

犹豫地看看酒樽，再瞅瞅饶有兴趣等待我回应的杨延风，我沉默了片刻，才痛下决心，“好罢…… 所谓陪君子不陪小人，今夜，我们对饮三千，同销万古愁！”

酒入喉，世间愁苦，皆化春水流。

火辣辣的刺激感，从喉舌径直延续到了肠胃，我皱着鼻子，一边咳一边叫苦不迭，“三哥你个大骗子，不是一般的难喝。”

杨延风体贴地帮我顺背，直至我不再促急咳嗽后，他才将手重新环抱在我的后腰，“现在如何？你再仔细回味回味。”

嗯？

经他提醒，我这才发现，喉间辛辣的感觉不复存在，似火烧得灼热感，也消减了霸道。尔今余留在唇齿间的醇香，温婉，柔和。

这份跋扈过后的柔情，着实让我迷恋。

“不错～来来，再为我倒几杯。” 毫不客气地催促，我接连畅饮了六、七杯，直至酒精上脑，我才无力地摆摆手，谢绝了杨延风的持续斟酒，打着酒嗝断续道，“喝、喝累了…… 哥，你、你先自己品味。”

气虚体弱，痛饮伤身。

此时此刻，我恍惚置身于火海，心悸，燥热。 懒洋洋倚靠在男性怀抱里，我摸摸自己微微外凸的小腹，哀怨地掀开眼，瞥视同样饮酒饮得正HIGH的风三少，口齿不清嘟哝，“糟糕。 我、我又得长肥肉了。”

“是么？让三哥瞧瞧。” 笑着挑挑眉，杨延风轻声低喃。此时此刻，他沉实有力的心跳，正一下又一下熨帖在我背后。而他大掌贴在我小腹，触碰的动作，是如此缓慢且柔和，纵使隔了衣衫，我亦能感觉他掌心处的暧暧温度。思忖着半晌，他才迟疑叹，“嗯…… 胖，是有些胖。”

头晕，恼火，我颤着舌头驳斥。“你、你才胖＝＝＃”

他深呼吸，再呼吸，再再呼吸，终于一脸幽怨的撇开去，不愿看我，“好好…… 你不胖，为兄胖。”

“你说什么？”我阿噗一口血。亏我把小命豁出去陪你痛饮，居然还大加嘲讽？！ 想也不想，视线模糊的我努力睁大眼，探出熊掌，袭上杨延风笑靥灿烂的俊脸。

清脆掌掴声，缘于我的五指，毫无偏差印落在杨延风的左颊。

“你……”杨延风惊魂未定地盯着我，吃痛，“你真舍得打？”

耶？我真得殴上去鸟？！

“对、对不起～～”我尴尬挤出一抹笑，既是讨好，亦是歉疚地按揉他红肿的脸，“笨蛋三哥，你怎么不躲开？” 往他左颊吹了好几口凉气，我心虚问，“还疼么？”

定定地看着我，杨延风并未答话，幽幽眸子竟浮露一抹复杂隐晦的神采。

“怎么了？”见风三少始终沉默，我索性伸出小爪子，在他面前挥了挥，试图勾回他的全部注意力，“疼？不疼？”

“我…… 我想起几件往事。”他的声音嘶哑，在安安静静的厢房里愈显懊丧，“以前，也故意取笑过静芸，说她丑，不漂亮。”

你也取笑过我＝＝＃

“现在想想，似乎我愈在意，愈容易说反话…… 难怪，她不懂得。”苦笑着，杨延风兀自取了酒壶，一次又一次为自己斟满、饮下，不再说话。

徒留，两眼呆愣的我。

“这、这个…… ”蛋腚咳嗽两嗓子，我用力拍抚他肩膀，若爷们般豪爽道，“爱情这档子事，谁先认真，谁就输得一干二净。不怕哈，你这回输，下次，就轮到你坐庄，稳赚不亏。”

沉默不言饮酒，杨延风的长睫，极其缓慢地闭了一闭。

呃，貌似不奏效？

“我们要向前看，不错过些歪瓜劣枣，怎么知道谁最好？”眯了眯眼，我双手托腮，勾着脑袋凑近杨延风，打趣道，“将军哥哥，你长得如此俊逸，真像隔壁苏府、苏大千金的夫婿。喜欢苏大小姐么？我帮你说媒。”

回应的，是风三少越来越阴霾的脸色。

泪奔！

我是不是没有安慰人的天赋神功？

仅仅半个时辰，空空如也的酒壶已有数十瓶，而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杨延风，仍然心情恶劣地传唤【暖香阁】小厮，为他继续增添新酒。

女人失恋，是又哭又闹寻死觅活。

男人失恋，是泰山崩于前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喝死拉倒。

发疯事小，肾亏事大。

再这么豪饮，我真担心某人的肾脏～

无奈如我，眼睁睁看着杨延风再度解决几壶浓香美酒，实在是忍不下去，索性夺过他手里的酒樽，沉声道，“够了啊，不许再喝了。听妹妹一劝：酒醉，更伤神。”

“还给我。”似乎是酒醉精神恍惚，他语气恶劣地吼我。见我倔强摇头，他竟动作粗鲁地想要抢回酒杯，“本少，尚未尽兴……”

抵死不从，我坚决争抢，“不给。”

“给我！”风三少醉醺醺摇头，却不小心手滑，失误地将酒樽摔落出去。哐啷一声裂响，杯子，即刻四分五裂。倘若行走不留神，随时都有被碎片扎伤的可能。

“你…… ”无奈叹息，我也不忍心抱怨他。此刻，依然头重脚轻，我只能匍匐着身体慢慢爬出席榻，颤兮兮伸出手，去拾碎片。

无奈人小手短，有几片碎瓷，愣是够不着。

懒得计较形象，我撅着屁股努力探长臂膀，一边捡，一边絮絮叨叨，“呐，酒杯碎了。今夜没得喝，你……”

“静芸……”暧昧轻唤，打断了我的话语。

未等我起身，一双沉实有力的手臂伸来，自后方搂住我、搂紧我。而沙哑喟叹，以及不期而至的吮吻，亲昵洒落于我后颈□在外的肌肤，火热，大胆，“我是真心喜欢你…… 别走，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小排的转折点。 暂时不双更，因为本卷往后的章节，或许有点销魂，乃们蛋腚地看，我蛋腚地写。

色字头上一把刀(下)

神经末梢，彷佛在此刻僵硬。

下一瞬，我仓惶转身，尽全力推开醉眼惺忪的杨延风，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三哥认错人了！我不是叶姑娘。”

“嗯？”眯起双眸，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审视了我许久，才挑了挑眉，宽慰笑，“胡诌…… 你明明是芸儿。每次来暖香阁，你都坐在离我最遥远的地方。” 话音未落，我整个人被强行拽回一个男性怀抱，浓郁醇香，亦随之喷扑在脸颊，“你怎么穿男装？”

他皱了皱眉，好奇抬手，抚上我依旧摸得出凹凸曲线的胸口。

猝然意识到了危险，我瞬时慌了神，挣扎着去掰开襟处的手指，“三哥你看看清楚，我是杨排风，你的小妹！”

轻柔触碰，应声歇止。

他面容闪过迷惑，低语，“排风？”

“对对，是我，是杨排风。”如坐针毡，我忙不迭颔首，亦伸出双手捧住杨延风的脸，希望他能藉着室内明灭不定的烛火看清我的面容。

“排风…… 排风…… ”沙哑嗓音，反复唤我的名，他动也不动定凝视视着我，彷佛记起了什么，幽幽黑眸竟染了嬉笑之意，“色胆包天的丫头，居然窥视本少？”

不待我回应，杨延风长指探来，恣意捏住我的右颊，惩戒似的狠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从而得知男儿郎阳精之事？” 冲我不期然打了个酒嗝，他的脸色愈发红润，而乌黑溜圆的双眸，有掩饰不住的疑惑。

八百年前的旧账，还翻出来折腾？我尴尬答，“此事，不提也罢。”

“窥视三哥，又该当何罪？”不但不松手，杨延风反而掐得起劲，笃定道，“兄长如父。我决定，家法伺候。”

醉酒后的杨延风，力道粗鲁得惊人。我疼痛难忍，只好低声求饶，意在安抚他，“错了，排风知道错了。你先放开我？”

“不放。”言简意赅的拒绝，我被杨延风以绝对优势捉住双腕、拎着按倒在桌面。 眼看着他高高扬起的禄山之爪就要袭上我臀部，他却回眸一笑，慵懒地贴了上来，俯在我耳畔沙哑诉说，“罢了，舍不得。”

心跳，因为情绪紧张而濒临紊乱，双颊亦开始火烧火燎般热烫，我忐忑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催促道，“杨延风，你醉了，我想回府。”

男性力道，并不曾消减，杨延风反而把全部重量抵在我背上，哑哑叹，“活该……” 气息微微粗重的他，随意且懒洋洋地瞥我，道出口的话，含了不多见的蛊惑意蕴，“如果是二哥，你还敢偷看么？”

“当然不敢。”我摇头如钟摆。

醉醺醺的他冲着我又打了个酒嗝，嬉笑，“为何不？”

也不知是酒意上脑还是尴尬得无地自容，手脚无力的我，惟觉双颊愈来愈热烫，挣扎着想要脱离杨延风的圈箍，却始终不能。

男性躯体紧贴我，他低着头看我，眼神是热切且期待的，“为何不？”

“怕。”努力平复惊惶失措的心绪，我提高声音答出一字。而后续言辞，在自己听来竟有着难以克制的轻颤、畏惧，“杨延风，你真的醉了，我想回府。”

“不回，暂时不回。”毫不犹豫摇首，他微眯着眼眸凝视我好长一会儿，才凑近俊脸，神采奕奕在我耳边喟叹，“我与二哥，谁更好？”

咬咬下唇，觉得腕处的力道实在是太专横，我无可奈何讨好答，“公子光岂能与风三少相提并论？他不及你万分之一。”

“我就知道，我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杨延风笑得很开怀。顿了顿，他再问，“三哥与昭…… 昭平无忌，谁更值得托付终身？”

“你。”

“说谎。” 他浓眉深深的蹙起，很认真很执著地追问，“你为何数次欺瞒我，与昭平无忌渐行渐近？”

“我…… 我不是叶静芸。”言及此，我不禁心生羞恼。咬着牙，好几次扭动身体想要脱离杨延风的遏制，依然不能成功。蓦感苦涩地，我垂下眼，一字一顿道，“我是杨排风，是三哥亲自承诺过，要带出皇宫、放在钟隐轩好生调养的妹妹。”

“错了，又错了…… 差点儿忘记，你不是静芸。”丝毫不曾体会我的不悦，杨延风陷入自己混沌的思索中，沙哑低叹。 犹疑惘然，再一次从他面容散去，而须臾，幽幽瞳眸闪过一抹迷茫，“丫头，那一晚，你为什么不拒绝？”

没头没尾的问题，让我讶异。

“那一晚，不是有两次么…… 第二次，为什么不拒绝？”耳畔，聆听到了杨延风喉咙深处的感喟，简简单单，毫无恶意。

热血顿时上涌，嘴唇翕动的我，无言以对。

“不回答？不如…… 再试验一次。”醉意正酣的杨延风，突然放开我的双手，直接把我从桌案抱入他的怀里。没有预兆地，他俯首吻住我，深沉且有力的臂膀将我牢牢环住。像在渴望着什么，又彷佛急于证明着什么，他的吻，温柔中带着点蛮横，蛮横中尽是掠夺。

“不要…… 唔…… ”脑海轰然一惊，体力不支的我，努力避开他的唇，努力推挡着他试图探入我衣襟内的手，“杨延风，你不是公子光！放过我…… 唔…… 放过我。”

恳求，中断于腰带，被他硬生生扯断。

“别拒绝，别拒绝我……” 杨延风重复低喃着，亦不断撕扯着我所剩无几的衣裳。然而，他由始至终凝视着我的眼神，恍惚且涣散。我不知道他究竟在看我，抑或是透过我、幻想着他心心惦念的女子？又或者，仅仅想宣泄他五年来，从未真正意义上释放过的男性渴望？？

轻而易举地，杨延风单手桎梏了我的手臂。开始褪除外衫，他用牙齿去轻咬我的脖颈，呼吸粗重，“我会对你好…… 给我。”

爱恨情仇皆是孽

挣扎着用力踹他一脚，我蜷缩起半裸身体，困难地挪动伤腿往后退，“杨延风，你冷静冷静…… 我不是叶静芸，不是替代品。” 惶恐劝说，意外终止于我的右手心，被酒杯残余碎片扎伤。

殷红鲜血，顺着指间缝隙汨汨溢淌，宛若信任感分崩离析前，仓惶留下的辛酸印证。

看着杨延风步步迫向我，此时此刻，无所谓‘处变不惊地应对拓跋信陵’，无所谓‘镇定自若地面对拓跋平原’，我全忘得一干二净。没有阿Q精神胜利法，我仅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我曾经最不设防的男人。而他，正利用着这份依赖，玷污我的信任。

未尝理会我带了颤抖的恳请，杨延风猝然攥住我的脚踝，粗鲁的，把我拽回他身边。

俯身压住我，他单手熟练地解开绸裤。而急切的吻，悉数落印在我的唇，火热且延绵，“别怕，别拒绝我…… ” 另一只手掐着我的喉咙以固定我的头部，他不知疲倦反复诉说，“你心知肚明，我比二哥好，待你更好。”

混乱中，我仿佛看见他眉宇间，有一抹隐讳、决绝的复杂神采。仅是片刻，我仍努力伸长手指，毫无章法地摸索着，想要取得咫尺之遥的碎瓷。

只差一点点，一点点。

“是谁碰过你？”瞥见我肩处的吻痕，他的呓语，竟泛滥了愠怒。原本轻柔爱抚的吮吻，也因为起伏情绪，转为肆无忌惮的细咬。

即将蹦出嗓子眼的心，最终，因为碎片的成功得手，而暂时缓和。

促急喘息着，头晕目眩的我，看见自己的双腿，被杨延风强势地分开、挂在腰间。 就在我以为他即将无所顾忌地进 犯时，他却捏住我的下颔，迫使我与他我四目相对。

有那么一瞬，我好像看见了他眸瞳里的伤感。然而，似是而非的幻觉，即刻被岔入的问辞所打断。

“以前不拒绝…… 为什么，现在拒绝？”杨延风看着刺入我手心里的碎片，嘶哑的嗓音里带了苦涩。

当初，为何不拒绝？

默默在心底重复这个问题，我能够感觉到居高临下凝视我的男子，其内心深处翻涌而至的酸楚、疑惑。

然而，消沉悒郁的，只有他一个人么？

一滴眼泪，正从我眼角夺眶而出，默无声息地淌落。 似救命稻草般，我紧握着碎片不肯放开，任由它割剜我的手，换来疼痛过后的自知之明——

“因为，你企图征服的，不是杨排风，是姝儿。 是叶静芸苦等五年都比不上的女人，是公子光生前最最重视的表妹。”

没有预料到我的回答，他瑟缩了瞳孔，幽黑深邃的眼眸，多了忽明忽暗的晦涩。

“公子光都制伏不了的姝儿，却顺从地在你身下颤抖、嘤咛…… 这种成就感，能否暂时缓和风三少被叶静芸拒绝的蹙窘？” 牵扯了唇，我吸吸鼻子，不准自己流泪，而是没心没肺地笑，“杨延风，我不笨。 从你第一眼见到我、从你第一次温柔对待脸颊有伤的丑陋丫头，我早就知道…… 你的关怀，实属不得已，只是想挑衅公子光。 ”

杨延风定定地看着我，下颌隐隐抽 动。

“公子光企图侮辱我的当天，在钟隐轩所发生的一切，我永世不忘。” 挑了挑眉，喘息未定的我，咽了咽口水，提高嗓音反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曾说过一句话：‘杨延光，你比当年的我…… 更禽兽不如。’ 那么，今晚借酒逞能的杨延风，是不是衣冠禽兽？ ”

并不答话，他的眼睫，在轻轻颤抖。

“放心，你与公子光的往事，我不想再计较。” 稍有停顿，我歪了歪脑袋，无奈叹笑，“倘若我告诉你，公子光并未死在战场，而是悄悄返回盛京，冒名顶替了昭平无忌…… 你信么？”

“我信，我相信…… ”仓惶颔首，他晦涩难辨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慌乱，无措，“排风，三哥今夜醉了，错了，醉得离谱，错得无心。”

“没关系，我原谅你，原谅你的酒醉心亦醉。”仰起脸，我哑哑叹息，“若问第二次，我为何不拒绝…… 或许，是因为三哥体贴地拭去我眼角泪痕，一字一顿承诺，愿意照顾我、愿意陪着我。抱歉，是排风的错，是排风那晚迷失了心智，才不顾廉耻回应你…… 是我太天真，认为变漂亮了，便能换来一个不再鄙夷排风的三哥。 殊不知，头脑蠢钝的美丽女子，都没好下场。”

“笨丫头，不准诅咒自己，不准自我贬低。” 此刻，杨延风虽然强作镇定，我依然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忐忑、起伏，“小妹，三哥错得无心，错得无意…… 仅此一回，你原谅我好不好？不哭，不哭。”

“排风没哭。”绽出一抹坚强的笑靥，我瞥视手里的碎片，轻叹，“倘若将来，三哥醉酒后心生疑虑，为何在山林洞窟那夜，会主动亲吻排风…… 惟一解释，是三哥被一张哭泣面容所打动，才心生怜悯。”

抬起眼眸，我云淡风轻道，“这张惹祸的脸，排风还给你。” 不再犹豫，我抬起手臂，以碎片划向自己的右颊。

“不可—— ”清脆响声，皆因杨延风动作迅疾地夺走锐物。然而，他手背上一道触目心惊的长长血痕，默无声息地告诉我，他的不忍，他的歉疚。

“排风丫头……”呼吸紊乱的杨延风，急切地把我搂进怀里。彷佛害怕我凭空消失，他前所未有的圈箍我、抱紧我。而言辞间，亦透露出罕见的慌张，“三哥真的喝醉了，醉了…… 我们回府好不好？ 安安静静睡上一觉，待到天明破晓，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是我最最重视的妹妹，我还是你嬉笑怒骂任意调侃的兄长。”

大手温柔地抚上我的额，杨延风拭去我因为激烈挣扎而尚未消褪的冷汗。他全神贯注凝视着我，话语真挚且诚恳，“排风，三哥去廷尉司服罪好不好？只要你不生气，只要你还是我的妹妹，三哥愿意伏法、愿意接受惩戒。”

“何必呢？怀王、贺兰芮之皆会保风将军周全。同样的羞辱，我不愿再回味第二次。” 摇首拒绝，我薄凉道，“从今往后，你有你的活法，我有我的去处……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欠。”

沉默不言地看着我，许久，他低沉嗓音蕴了干涩，“小妹，你是不是想与我、与威武将军府恩断义绝？”

“不止。”嫣然一笑，我缓慢地开了口，字字清晰，“我要与女人与生俱来的软弱、眼泪、善良不忍、犹豫彷徨，通通诀别。 从现在开始，没有孤影自伤的杨排风，更没有左右为难的杨排风！我要让曾经胁迫过我、欺凌过我的人，都记住一件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话罢，我推了推杨延风，想要凭借自己的力气站起身。

“排风…… ”温热鼻息在颊侧徘徊不去，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肯放，“我对于你…… 的关怀，从未迫不得己。”

由远及近的‘咚咚’脚步声，不合时宜的岔入，阻断了杨延风的后续坦言。 取而代之，是【暖香阁】鸨妈妈的焦急劝阻，“不能呦，无忌公子您不能…… 风将军正在饮酒，您不能进去。唉哟，您走慢点，何必心急？”

昭平无忌，他怎么来了？

回首，瞥了一眼衣衫不整、绸裤半褪的杨延风，我压低声音提醒道，“有什么话，往后再说，你先赶紧把衣裳穿好。”

动也不动，他始终握着我的手，眸底泛出犹豫。

“还愣着？难不成你希望昭平无忌闯进来捉奸？”反讽一笑，我推开杨延风，从榻上捡起已然破损的中衣，迅速穿回。

“无忌公子，您慢些走。”脚步声渐近，鸨妈妈的语气也愈来愈无奈，“风将军正与杨姑娘畅饮，不愿被人打搅。”

肩膀，倏然一沉。

“即便他闯进来，亦无妨。”把外衫披在我身上，转眼已是衣冠楚楚的杨延风，面容流露出疲惫，“我愿意承担过错，弥补你……”

“真想弥补我，就记得一盏茶时间后，再回来。”把杨延风往窗台推，我沉声交待，“凭你的武功，应该能逾窗而逃。倘若，外人质问你去哪儿了，你就答：内急。”

他纳闷地望向我，‘啊？”

“别再问了，快走。” 催促着，我火急火燎地推开纸窗。满脸迷惑的杨延风还想询问，慌慌张张的阻拦声，再度从厢房外面传来——

“公子，您真的不能再进去…… ”

颀长身形，在门扉上投下一抹淡淡黯影。下一秒，昭平无忌的悠然话语，亦清晰无误传入我耳，“你且退下。我与风将军闲话几句，自会离开。”

鸨妈妈犹豫，“可是……”

“退下。”不容置喙的吩咐。

待到女性特有的轻细脚步声，渐行渐远，昭平无忌才启唇道，嗓音浑厚，一改方才见面时的寻衅意蕴，“风将军，方才匆匆一聚，无忌叹息自己与您仍有太多话语未道完整。 听随侍提及，您忽生雅兴、前往【暖香阁】。索性，无忌追随而来…… 不知，您能否赏赐无忌几杯水酒？笑议政事？”

听随侍提及？暗暗跟踪还差不多。

以眼神示意杨延风速度离开，我慢步踱至厢房门口，镇定答，“无忌公子，我三哥饮了太多美酒，内急外出。”

“姝儿？”惊讶反问，含了不悦，“笨丫头，杨延风借酒浇愁也就罢了，你也傻乎乎地跑来【暖香阁】寻欢作乐？！”不待我回应，门扉转动声响起，昭平无忌欲直接闯入。

眼明手快抵住门，我鄙夷道，“无忌公子，你老人家刚陪完叶大美人初春郊游，肾不虚？莫说本姑娘不体谅你，趁杨延风仍在内急，你完完整整地来，毫发无伤地走。 万一狭路相逢两者相斗，勿怪我不帮你。”

话音未落，耳畔聆听到的，是某人低沉叹笑。

“我就知道，你有所误会。”以指轻叩门扉，昭平无忌示意我开门，“傻丫头，方才我故意与静芸亲近，还不是想气气杨延风…… 你知道的，我难得凭嘴上功夫赢他一回。” 从容解释，相继响起的‘笃笃’敲门声，提示着我门外的男人，正心情大好，“姝儿，让本少进去。”

“滚滚滚～～”没了耐性，我提高嗓音拒绝，“大明湖又没加塞儿，你想喝多少河水，喝去呗。少在我面前蹦跶。”

“哎，你闹什么脾气？”他依然在笑，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多出一抹讨好，“今天与静芸同乘马车，仅为正事。”

“正事？男未婚女未嫁，除了你侬我侬谈情说爱，还能有何正事？”敷衍地道出两句，我眸光流转，扫视厢房里的一切。最终，视线停落于桌面上的青瓷酒壶。

“话又说回来，今早寄予你的书信，收到了罢？”没有正面回答，昭平无忌好奇问，语气甚是温柔，“我反复斟酌、反复修改了两天两夜，才写出这一阙完整诗词。”

踮起脚，我迈着细碎小步，缓慢走向席榻。目的，仅为桌上的酒壶。

“没收到也无妨，我念一遍给你听：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完完整整地诵读，昭平无忌轻叩门扉，而低低道出口的问话，余有浓浓羞赧，“姝儿，你喜欢么？”

“当然不喜欢。”心不在焉道，我小心翼翼把酒盖取下，把剩余的半瓶酒倒出，“不对仗，不工整。”

“啊？！”他似乎很惊愕，很挫败，“会么？静芸说，这诗写得很好，很感人肺腑。”

“提笔写情诗的人，竟是叶姑娘？！” 我没好气地质问，边丈量着壶身的长度，边冷冷一笑讽刺他，“不如，我也回一阙词予她？”

“傻丫头，一笔一划皆是我亲笔书写…… 若是不喜欢，我再重新写一首？”尴尬回话，不自觉透露出几分宠爱，更带了真挚恳请，“姝儿，我们成亲罢？虽然现在有点委屈，但你嫁给我，嫁入昭平氏族，至少能保证人身安全。 看在堂侄的情分上，德妃暂时不会对你出手、对威武将军府痛下杀令…… 我陪在你身边，亦可保你平安，不再被外人欺负。”

意图砸碎酒壶的动作，猝然僵硬。

“怎么不回答？不相信？”他的情绪似乎有了起伏，急切，忐忑，“姝儿，我这几天想得很清楚…… 你先嫁过来，待到相处的时日长了，待到你知晓静芸不是一位喜好争风吃醋的女子，我再纳她为妾。当然，静芸她今天在马车上也颔首同意…… 若你始终不肯接受她，她愿意…… 愿意无名无分。”

鼻端，竟在此刻冒出薄薄热汗。而神智，亦有片刻恍惚。

“你别担心，即便不曝露真实身份，我亦有信心说服杨延风同意这桩婚事……”安抚，连同肯定意味十足的低笑，再度传来，“傻丫头，别生闷气了好不好？再不开门，我硬闯了。”

试探性的警告，全然歇止于我下定决心、硬生生摔碎酒壶。

“姝儿，你怎么了？！” 惊愕问话之后，是木门被猝然踹开的躁响。

无忌公子，准却说来，应该是杨延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背对门扉的我，在下一瞬，被深沉有力的劲道扳着转过身，紧张担忧，亦翩然而至——

“姝儿，你……”

“你不应进来。” 幽幽叹息，我执握着可以近身伤人的锐物，硬生生刺向毫无防备的昭平无忌，刺向他的胸口，“进来了，你就得付出代价。”

血，汨汨涌出的刺眼鲜血，弄污了他的纯白衣襟。

“姝儿，你……”深邃黑眸，正眨也不眨地盯着我，杨延光艰难地牵扯唇角，似乎想问出些什么，却最终无力地瘫倒在我怀里。而从他伤口源源不断溢出的腥红，静静滴洒在我手背，并默无声息地滑落，一点一点，染透席榻。

“你色胆包天。”并不理会他眉宇间的伤痛，衣衫破损、发髻凌乱的我，淡漠的笑着，慢慢抬起眼，目不转睛凝视此时此刻恰巧赶至厢房的杨延风，轻声叹息，“三哥，我是韶王拓跋信陵尚未娶进门的良娣。而无忌公子，偏偏垂涎我的美色，企图奸污我…… 为自保清白，所以，我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囧囧有神兮地调整了章节结构，后面有点儿血光之灾，不过，最憋屈的时代已经过去，嗷…… 谢谢EMMA、、江上九千岁的长评，嗷嗷嗷~~

本章补全=0=

特别篇 予感

贺兰府

“为何总盯着我？”

“喜欢。”

“不打算回府？”

“不回。”

“兮儿……”斜倚在床榻的男子，面色依然苍白，虽然他的语气与平时相比，无任何区别，然则他眉宇间的疲倦神采、以及幽幽黑眸里尚未隐去的黯淡，仍然明显。强打精神，他看着始终凝视自己的韶华女子，勾了勾唇角，淡淡道，“天色已晚。”

“尚早。”朱唇抿出一抹甜美笑靥，上官兮儿摇首拒绝。未有犹豫，她展开双臂抱住自己畅想已久的俊逸男子，深深呼吸了一口，双颊酡红。

“怎么了？”他声音柔和。

“芮之哥哥…… ”羞赧轻叹，她嗅了嗅贺兰芮之衣襟处的淡雅熏香，美眸流转，却始终不敢正眼对视，“我…… 我喜欢你，想嫁给你。”

深沈黑眸，有了转瞬即逝的惊讶。

“芮之哥哥，你愿意娶我么？” 终于，她抬起眼眸，认真地与他对望，“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成亲？

不自觉地，瞥视她水盈盈眼眸里的期待，贺兰芮之细细看过她两道如黛柳眉、小巧的鼻、樱红的唇、下颔，以及掩藏于褥衫领口的纤细颈项，轻声问出一句，“兮儿，你多大了？”

“十八。”她眨眼，维持着娇笑，“还记得么…… 你十八岁那年对我父亲说，若拜为上将，必娶我为妻。”

薄唇翕动，贺兰芮之似乎想要阐述什么事实，却又在隐藏什么。良久，他侧过脸，凝视着室内跳跃燃烧正旺的灯烛，幽幽眸瞳多出一抹隐晦，“我……”

“你昏迷不醒的这几天，我考虑得很清楚。”她闭上眼，靠住他宽阔厚实的胸膛，“世事无常。没有什么，比你我二人长相厮守，来得更重要。”

她的话，让他微微怔神，“兮儿，我……”

“公子，出大事了。”犹豫言辞，被不期然岔入的府邸总管所打断。他咽了咽干涩的喉，迎着贺兰芮之惊愕的目光，语意踟蹰，“威武将军府的小姐，蓄意伤人，已经押往廷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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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王府议事厅

孤枕偏生蝴蝶梦，吟鞋怕上凤凰楼。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

极轻极细的门扉转动声，令负手而立、目不转睛凝视壁上一阙诗词的男子拧了拧眉。迷雾般的怅惘，渐渐从他眉宇消退，剩余的，仅为淡漠。

“王爷…… 如意打搅您静思了？”试探低唤，源于绽出一抹美丽笑靥的温如意。清脆婉转的女性嗓音，在寂静如水的夜晚，甚是动听。

剑眉舒缓，拓跋平原并未转身，带了不悦意蕴的喟叹从薄唇溢出，“你怎么来了？”

鹅蛋脸似乎粉红几许，温如意微微低垂脑袋，“听信陵堂兄说，王爷喜好栗子糕。如意今儿兴起，亲自下厨……”

“嗯。”冷淡回应，打断了她的诉说。拓跋平原面无表情地取下诗词，合着卷轴收拢，长且浓密的眼睫遮住一双黑眸里的暗涌流转，“没过几天，你便为怀王妃…… 此等琐事，无须亲为。”

温如意唇边的笑意，猝然僵硬。

余光瞥去，拓跋平原瞧见她神色之间隐藏的细微变化，不自觉柔缓了语气，“本王，不愿见你劳累。”

温如意唇边的笑意，再度灿烂。

“王爷…… ”盯著拓跋平原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她不禁更感紧张，“您愿意尝一块么？如意担心自己的手艺，不合您的口味。”

把诗轴塞入木屉，拓跋平原颔首，“好。”

笑吟吟地，她伸出纤纤素手触及他的袍袖，“随我来……”

“殿下，杨姑娘出事了。”暖暧言语，被不期然岔入的王府侍从所打断。他以手背拭去额前冷汗，迎着拓跋平原困惑的目光，语意惊惶，“她在暖香阁，失手伤了昭平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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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别苑

“爷，当心脚下。” 韶王贴身近侍郭焱，弓弯了腰掀开帘，方便拓跋信陵入轿。以眼神示意轿夫，他沉声道，“起轿，回府。”

“不急……”刚议完正事，拓跋信陵此刻心情甚好。高高挑起浓黑剑眉，他似自嘲叹息，“先绕道丰泽街，去一趟兮之坊。司马良娣向本王抱怨了好几回，控诉本王不解风情、不懂得体贴…… 不如，今夜为她挑几件金饰美玉？”

郭焱露出笑，“王爷，您对司马良娣真好。”

“今年，是她服侍本王的第四个年头？抑或第五年？”自言自语，拓跋信陵眯了眯眼眸，继而掀开轿帘，瞥视着丰泽大道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神色傲锐，“或许，没过几日，韶王府会再添一位良娣。”

郭焱愣住，“王爷，您又看中哪家姑娘？”

“本王喜欢谁，用得着你过问？”慵懒斜睨，拓跋信陵难得弯出一抹调侃笑，“怎么，怕本王挑中你的夫人？”

“小的多嘴。”摇头如钟摆，继而点头如捣蒜，郭焱哂哂笑。然而，他的答话却或多或少流露出几分期盼，“她即将临盆…… 真希望，这回能生个白白嫩嫩的女儿。”

拓跋信陵惊讶，“又要生了？”

“嗯，第三胎。”郭焱笃定地点了点头，叹息，“两个儿子太顽皮，还是女儿好。女儿听话，女儿乖巧……”

乖巧？

拓跋信陵不赞同的嗤笑。而余光，却在此刻意外瞥见人群中一道熟悉身影。

杨排风？

欲张嘴呼唤，华轿，却被熙熙攘攘驻足不前的人群封堵，阻拦了去处。“怎么回事？”皱了皱眉，拓跋信陵随即吩咐，“郭焱，你去探听探听，究竟……”

“都流了好多血！” 疑问，蓦然湮没于市井百姓一声急比一声的高谈阔论，“将军府的杨小姐，脾性竟如此凶悍…… 可惜，她招惹的，是昭平氏族的阔绰公子。尔今闹出人命，难怪要被押送廷尉。估计，她平安归来的希望，甚渺。”

拓跋信陵，怔住。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xuexue_1023的长评，嗷~ （热烈期待乃的后续）

本章相当于番外，是特别篇，第三人称………… 不喜欢的童鞋，可选择性跳过哈~~ 勿殴俺~~

往后，我或者挂《红灯笼》、或者吹《晚风凉》，或者在墙角画圈圈＝0＝

第一次提审

似乎，我是第四回被押送廷尉？

第一次，公子光误以为我是‘南魏细作’，强行把我带入廷尉、带入贺兰芮之的视线；第二次，我为了闭门自省的贺兰芮之，一时激愤说错了话，被怀王拓跋平原押送廷尉、接受笞刑，却意外地被宇文昭则掳走、坠落山崖；至于第三次，是贺兰芮之有意偏袒公子光、罚我幽闭于女狱，抄写《妇诫》。

不回忆过去还好，一旦回忆，我自己都哑然失笑。伴随每一次牢狱之灾，我的囚禁之所，也逐渐从最低等的居室狱、至关押女囚的掖庭狱、再至押禁高官重臣的上林狱。

与上林狱仅一墙之隔的，是幽禁皇室成员的若卢狱。 而上林狱、若卢狱，均属于廷尉司北狱七所。

或许，当年关押贺兰栖真的牢狱，尔今正是我的囚困地。 然而，当百无聊赖、满心期待提审时刻速速来临的我，眨巴着眼，愣视一墙之隔的若卢狱，幻想着身怀六甲的相王妃被烧成黑炭样儿的惨景，难免胃口不佳，吃不下第一顿牢饭，夜宵。

不吃，对不住以财铺路、买通狱卒、为我送来一碗新鲜皮蛋瘦肉粥的威武大将军事小，没力气应对审讯事大。

杨延风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看着我一口一口把粥吃完，末了，他倏然倾过身，将我揽入怀里，轻声问，“小妹，这儿很潮湿…… 你冷么？”

动也不动，我始终沉默。

确切说来，自我跨出【暖香阁】的第一步开始，无论杨延风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皆不予回应。

“即使你不开口说话，我亦明白，你对于我、对于二哥仍心存怨恨…… ”宽厚胸膛，有刹那的僵硬。下一瞬，杨延风拥紧了我，彷佛是想在黯淡无边的囚室里，为我驱走寒冷。似誓言，他字字笃定道，“无论你是何打算，三哥，定当倾尽所有弥补你。”

揉了揉眼，我掩嘴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

“困？”诧异，杨延风把我的脑袋埋入他的肩窝，臂膀沉稳地环住我的背，低低叹息，“你先睡一会儿…… 将近子时，廷尉监、御史中丞、大理寺卿也该到了。”

刺伤昭平无忌之事，不待片刻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传至幼帝、太皇太后（德妃）耳里。只因廷尉监贺兰芮之与威武将军府交情颇深，为避嫌，依照太皇太后谕旨，此次主审官改为御史中丞孙大人。而大理寺卿、廷尉监贺兰芮之仅为副判。

之前哭过，双眼正干涩的闭着，头亦阵阵抽痛。如今伏在杨延风肩膀，我居然很清楚地感受到他促急的心跳，一次次，透露了他的忧虑。

“小妹……”轻唤，杨延风原本扶着我的背的温暖大手，挪移至我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触碰、摩挲，嗓音难掩自责，又像是强作安慰，“听狱卒说，韶王与怀王，将会参与旁审。而贺兰芮之，定会保你平安…… 届时，你实话实说，无须顾忌三哥，更不必害怕。”

兴趣索然的打了个哈欠，我不予置评。

“……”

×××　×××

提审堂

御史中丞孙大人的气场，果然比强撑病体勉强到来的贺兰芮之更咄咄逼人。神情肃穆的他刻意忽略了杨延风的存在，仅仅冷眼扫视入座于左右二侧的韶王、怀王，继而直视双膝跪地的我，一拍惊堂木，沉声道，“下跪之人，报上你的名讳。”

耳膜，被巨大躁响刺激得生疼。蹙了蹙眉，我看了一眼右侧次席的贺兰芮之，迎着他眉宇间弥蒙不散的凝重神采，淡淡道，“杨排风。”

又是一声惊堂木响，彷佛，御史中丞在刻意试探我对于恐惧的忍受力。低沉毫无起伏温度的男性质问，再度迫临，“本官，在问你的本名。”

刹那间，我看见贺兰芮之眸底稍纵即逝的迟疑。 深深呼吸一口，我张嘴欲答，却意外地瞥见拓跋信陵侧过身来面向我，薄唇微弯，勾出一抹隐晦难辨的笑意。

未尝犹豫，我娓娓答，“我的本名，即是杨排风。 御史大人若不相信，可传召中书省，查阅大行皇帝册封我为昭仪、入主甘露殿的金印诏书。‘杨排风’三字，赫然在目。” （笔者注：中书省，起草诏令。）

“不必劳烦中书省。”御史中丞抬眼，面无表情，“本官曾经查阅《廷尉遗补》，知晓宣和十五年夏，你曾被已故昌国公、征西大将军杨延光指控为南朝细作。可有此事？”

“此是往事。”我颔首。

“汝当日所说一切，皆记载于《廷尉遗补》，其中包括本名、家乡原籍…… ” 他眉宇微拧，即为质疑，亦是胸有成竹道，“杨姑娘，你今天还敢义正言辞地重复一遍么？”

我当然不敢。

从始至终，旁听的拓跋平原一直噤口不言，我毫无把握他会不会拆穿我的辩词。缓慢垂下眼睫，我攥紧了衣摆。

“不记得？本官，愿助杨姑娘忆起往事。”冷冷一笑，御史中丞的语调是一贯子的淡漠，“妇刑伺候！”

“且慢。”话音未落，贺兰芮之最先驳斥，“孙大人，如今还是审案初期，尚未传召任何人证、物证，岂可动刑？”　毕竟身体欠佳，一口气道完，面色苍白的他，竟呼吸不紊。额前，也蒙了一层薄薄冷汗。

“贺兰大人，您与威武将军府自幼关系密切，理应避嫌。”浑厚低沉的嗓音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威仪，御史中丞继而侧过脸，瞥向左侧次席的大理寺卿，认真道，“王大人，您有何见解？”

“下官乃区区副判。一切，听从主审。”区别于盛气凌人的御史中丞，圆脸大理寺卿，笑着眯了眯眼，善意劝，“杨姑娘，下官体谅你的辛苦，也请你务必想起过往，据实回答。 ”挥手示意，他思忖着补充一句，“卒官，剥其衣裤，鸭子凫水。” （笔者注: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受刑时几乎没有不是光着身子的＝＝出于种种原因，这一现象在当今大部分文艺作品中都没有得到真实体现）

“御史大人，何必急于用刑？”不急不慢的拦阻，源于拓跋信陵。他敛去之前的阴冷笑意，微微向前倾身，深邃黑眸盯着我，“排风是本王未过门的姬妾，她遭受惊吓，一时半会儿难免答不出。不如……”

“韶王，您无须为我求情。”倏然抬起头，我打断拓跋信陵的言语。直视来者不善的御史中丞，我沙哑低笑，“大人，你不能对我用刑。排风虽入宫短暂，却曾侍寝一夜…… 尔今信期有误，且排风从未与其他男子苟合，或许，已怀有帝裔。”

茶杯碎裂声，不期然岔入，竟是如此刺耳。下意识寻声望去，我瞥见了一双氤氲太多负面情绪的眼眸，含了惊愕，含了愤怒，含了伤痛。

凌厉眸光，在我面容来回逡巡许久。终于，薄唇紧抿的拓跋平原，缓慢站起身，素来镇静的瞳眸刹那间也寒冽了许多。

“有孕在身？”出乎我意料之外，御史中丞依然面色沉静如水，字字肯定，“卒官，去市集寻一只雄蛙。”话罢，他冷冷扫视我，眼眸泄露出的情绪，是不可错辨的嘲讽、戏谑，“杨姑娘，有劳你多饮几碗水…… ”

初恋的意义(上)

满满三大碗凉水灌下，顿觉全身上下都空荡了许多。水，一路径直通往下腹，令我肚子涨得难受。正想拒绝狱卒递过来的第四碗，圆脸大理寺卿却笑眯眯劝，旁敲侧击，“杨姑娘，你还是多饮几碗罢。 免得一时半会儿，又道自己没有如厕的打算。”

“王大人，您是因为排泄不畅，才生得如此肥胖？”嗤笑，我带着鄙夷之情，怀疑的瞥向大理寺卿，“又或者，您先天口蜜腹剑，以至于肚皮浑圆肿胀？”

大理寺卿瞠目结舌，“你……”

“放肆！出言侮辱朝廷命官，理应掌嘴！”御史中丞面上闪过愠怒，掷地有声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狱官，按住她的头，掌掴二十……”

“我从未看见天子受惩，相反，只瞧见州官放火。”直视正襟危坐的御史中丞，我冷笑，“孙大人，你除非是瞎子，才会看不见跪于提审堂的我发髻凌乱、衣衫破损。任何一个清廉正直的主审，都会尽快查明命案缘由，还受屈者清白。可惜，你从不过问暖香阁发生的一切，也不理会无忌公子放浪不羁的过往，反而刑讯逼问我的名讳、家乡原籍…… 我不免心生疑惑，你是否存心羞辱？”

“羞辱？”他森冷的瞪我，低哼。

“我未入宫前，是已故昌国公杨延光最钟爱的女子，也是与怀王交情匪浅的…… 姨妹。”缓缓侧过脸，我投向神色阴霾的拓跋平原，迎着他眉宇间稍纵即逝的怔愣，我无奈笑了笑，“入宫后，我承蒙先帝信赖、以钦天监之职辅助幼帝…… 更三生有幸，得韶王信陵眷顾。”

“试问，集富贵、恩宠于一身的我，怎会自找麻烦？恶意伤人？”言及此，我合了合眼，不愿目睹面露惊愕的杨延风，不愿直视贺兰芮之眼眸里的浓浓怅惘，强作镇定道，“暂且不忆过去的我，有多么卑微落魄，今时今日的杨排风，是天底下最快乐、最知足的女子。”

“快乐？”问话的，居然是贺兰芮之。他伤感的神情，在此刻刹那迟疑了，竟透露出莫名的期盼，“为…… 为何有此一说？”

“天下女子，有谁像杨排风这般幸运？”弯出灿烂笑，我哑哑叹，“能同时拥有一位至诚至真、悉心体贴的好哥哥；一位风雨同路、不离不弃的好姐夫；一位相濡以沫、心心相印的好夫君。 ”

“甚至…… ”稍稍停顿，我盯着贺兰芮之，盯着他趋于苍白的面容，娓娓道来，“还拥有一位寡言少语、却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 知己。”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的提审堂，安静得仿佛连根头发丝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响。

“感激他们，满足了我对于世俗男子所有优秀品德的幻想，满足了我作为一个寻常女人对于亲情、友情、爱情的美好向往…… 感激他们在我最落魄的时刻不鄙夷，在我最孤单的时候不嫌弃，在我最开心的时刻锦上添花。”

“杨姑娘，切莫离题万里。”圆脸大理寺卿，尴尬轻咳，“说重点。”

“王大人，重点就是—— 昭平无忌试图污辱的，是排风的身体，而非排风的身份。”我黯然垂眸，掩住自己的若有所思，“我再过三个月，便整整十九岁，该嫁人的年纪…… 尽得富贵、恩宠的杨排风，若不是遇逢无忌公子的侮辱，又怎会失手伤人、押送廷尉？王大人，孙大人，你们不辨别是非黑白，反倒以妇刑相逼，不是存心羞辱，又是什么？”

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色阴霾的平原君，我字字清晰道，“姐夫，您曾亲眼目睹，去年女儿节，昭平无忌便在比翼街拦阻我的去路，多次轻薄。”

抿了抿唇，良久，他才掷出一字，“嗯。”

“女儿节？即十二月底？！”贺兰芮之讶异得难掩眼眸大睁，语气亦僵硬了几分，“昭平无忌他对你…… ”

“无忌公子说，他觉得我容貌尚可…… 若是处子，愿娶之为妻。” 硬挤出一抹笑，我笑得悲伤，“士可杀不可辱。所以今夜，我不愿容忍他再一次的轻薄。”

提审堂的沉默，在许久之后，被贺兰芮之打断，“是何轻薄？”

“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额头冒出一层薄汗的大理寺卿，第二度尴尬轻咳，“如此说来，杨姑娘，你承认自己蓄意伤人？”

“错。”先是摇头，我继而颔首，“是自保。”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钦天监。都说女子善变，本官以为，善‘辩’才是。”御史中丞依然面不改色气不喘，冷漠叹，“你明知自己身份尊贵，不但不谨言慎行，反而出手伤人，莫不是仰仗杨家家世显赫？其次，你拒不相告真实身份，令本官不得不怀疑其中另藏隐情…… 秉持‘从宽处置’之训诫，依据《秦律》第七款四十二条，本官以为，应没收你的官印、罚俸三个月、并处以杖刑一百，以正视听。”

笞刑六十，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杖刑一百，莫不是把我往死里整？

蹙了蹙眉，我亦不甘示弱，“孙大人，你无权对我施行重刑。我说过，我信期有误，或许怀有帝裔……”

“御史大人，雄蛙寻来了！”堂外，狱卒急匆匆的呼唤，竟杂糅了几声不合时宜的蛙鸣。直至准予，他捧着两只叫得正欢的蟾蜍，小心翼翼步入堂，“怕不准，小的特意领了两只。”

“杨姑娘，请你前往偏室一试。”御史中丞难得一笑，沙哑嗓音带了嘲讽，“有无身孕，片刻便知。”

余光，在此时清晰瞥见，贺兰芮之久久凝视着我，眸瞳里泛出复杂且阴郁的神采。

×××　×××

听说，若让疑似孕妇的尿液喷洒在雄青蛙的身体，如果雄青蛙□，则可确认为孕妇。然则身处古代，没有显微镜，只能以青蛙口吐白沫作为判断标准。 （笔者注：古方，请勿与现代科学相提并论＝00＝）

不情不愿地如厕一回，重新跪在提审堂的我，迎着几个大男人炯炯有神的目光，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杨延风是薄唇紧抿，贺兰芮之则是一言不发，平原君终于清减了几分眉宇间的戾气、似精神劲舒畅，至于拓韶王跋信陵，始终是皮笑肉不笑，令我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瞥视呱呱叫嚷不停的雄蛙，御史中丞与大理寺卿对视一眼，露出讽刺意蕴十足的嗤笑后，才一拍惊堂木，语调冷硬，“既无身孕，动刑。”

“孙大人，做做样子也就罢了，何必真要见血？”不怒自威的言辞，源于向我徐徐步近拓跋信陵。他唇边一抹阴冷笑意，令执杖的两位狱卒不约而同往后退。

坚定地，他双手搁在我肩膀，似按揉。低沈且无起伏温度的警告，直接丢给御史中丞，“此次旁审，本王听得心烦气躁。”

贺兰芮之眉头微蹙，“韶王，你何出此言？”

“杨排风自幼与母亲失散，师从贺兰栖真。习武岁月之孤苦，她时常混下山，做些偷鸡摸狗之事…… 上至本王的母妃，下至五弟怀王，皆被她偷走过财物。宣和二十一年，也就是本王出宫、前往琼州封地的那一年，她欲偷袭本王，却意外于本王手里。”扫视我一眼，拓跋信陵略略提高嗓音，“本王，对她一见倾心…… 物是人非事事休，本王尚未来得及表白对她的爱意，转眼，她已是父皇的新宠，杨昭仪。”

几道锐利眸光，同时朝向我。

撇撇嘴，热汗直冒的大理寺卿，尴尬得索性以衣袖扇风，“王爷…… 请说重点。”

“重点即是—— 本王不会计较杨排风的身份，更不会计较她的过往桃花史。良辰虽在，佳人难得。兜兜转转十年，本王与排风好不容易再续前缘…… ”凑近脸，丘陵君面色深奥的看着我，叹笑，“今晚，佳人我势必带走。 至于御史大人，你大可转告太皇太后，若无忌公子没有一个诚心诚意的道歉，本王必不轻恕！”

话音未落，我整个人已是被拓跋信陵打横抱起。 惊讶如我，亦在此时瞥见贺兰芮之眼底一闪而过的愠怒。

“韶王留步！”急急唤住拓跋信陵，御史中丞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绷紧，“你若带走杨姑娘，实属包庇。”

“包庇？排风是本王即将迎娶进门的爱妾，不宠溺她，难不成纵容昭平无忌多次侮辱？正是因为之前太粗心，才让昭平无忌有机可乘。”拓跋信陵不羁挑眉，“试问盛京百姓，无忌公子强行占有的良家女子尚算少数？”

御史中丞语塞，“可是……”

“无须多言。本王今夜必会带走杨排风，不会任由她在廷尉蒙受羞辱。若太皇太后、御史中丞心存异议，大可在朝廷向圣上参奏一本，弹劾本王。”口气冰冷的掷下一句，他大咧咧抱着我，径直绕过杨延风身旁，戏谑喟叹道，“大舅子，你妹妹暂住韶王府。若挂念，可常来探望……”

剑眉紧拧，杨延风英俊五官笼了一层寒冰，并未应答。

好笑的摇摇头，拓跋信陵转过脸来看了一眼我染有血渍的衣衫，皱眉。

“大、大人…… ”结结巴巴的呼唤，源于方才寻了两只雄蛙的狱卒。他的嗓音，含了惊惶，含了失措，“有一只，真、真的吐白沫了！”

脚步，猝然止住。

方才还有心情调侃杨延风的丘陵君，此时亦面露震惊。目不转睛看着我，他一双幽幽黑瞳透露出前所未有的置疑，“你……”

一时间，我无言以对。

“杨排风，你给本王站住！”沉鸷警告，缘于由始至终不发一言的拓跋平原，似乎是在竭力隐忍什么。

下一瞬，平原君快步迫近于我，语意寒冽，“不论你是不是真的怀有帝裔，总之，理应与韶王避嫌！”不去在意御史中丞的讶异，他盯着我，一字一顿道，“若威武大将军、廷尉大人信得过本王，本王愿禁足杨排风于怀王府，直至此案终结。”

“当然信不过。”不禁思索，拓跋信陵当即反驳，“排风有孕在身，自然身子骨欠佳。时逢五弟新婚大喜，府邸必事务繁杂。若侍从婢女们照顾不周，怠慢排风事小，误伤排风事大。”

“误伤？怀王府戒备森严，她怎会受伤？！”出乎意料，平原君攥握住我的手，似要把我硬生生拉扯出韶王怀抱，“若杨排风真被四哥带回府，不论肚子里是否怀有龙种，只会被坊间传言越描越黑。”

拓跋信陵亦不是吃素的，一个闪身，便轻松挣脱，“本王从未碰过杨排风…… 她肚子的孩子，自是皇嗣。”

“够了！都给我住口！”叱责，在此时蓦地岔入，竟是来自贺兰芮之。

相识以来，我从未没有见到过勃然大怒的贺兰芮之。 记忆里，那位身着绛紫官袍的温润男子，不是应该处变不惊么？为何，朝我急急步来的他，竟大发雷霆、称得上怒发冲冠？甚至，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我不愿多看一眼的悲哀、伤痛。

仅距离我半步之遥，贺兰芮之蓦然顿住步履。沉着脸，他不容置喙道，“暂未确定杨排风怀有身孕之前，她确实不宜禁闭于上林狱…… 一则避嫌，二则尊重帝裔，本官以为，理应暂时幽闭杨排风于贺兰府、清心阁，交由廷尉司狱卒严加看管！”

“贺兰大人，你是区区副判，怎可胡乱定言？”听及此，御史中丞不悦驳斥，“太皇太后既命我主审，理应……”

“此案，暂时闭议。”并不顾忌御史中丞，贺兰芮之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明日，我自会面奏太皇太后，请求圣裁！” 一口气道完，气息微喘的他，静静看着拓跋信陵怀中的我，良久，才柔缓了嗓音，似叹息，似无奈自嘲，“狱官，把杨排风带走…… 即刻，押送贺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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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来的时候相比，贺兰芮之待我算是客气，以轿辇取代了囚车，减免了路途颠簸。

沉默寡言地掀开轿帘，我仰起脖子，看着漆黑寂夜里仅有的一道新月弧，看着那幽幽惨白的景象，内心惘然。

“累了么？”一件厚实披风，倏然覆在我肩膀。

倦怠地点了点头，我把脑袋倚靠在轿壁，只想闭眼休息。然则下一瞬，探入披风直接抚上我腹部的温暖大手，让我惊骇得颤栗了身子，亦快速挪移视线，对上一双黑墨深沉的眸子。

“贺兰芮之，你失礼了。”第一次，我直呼他的名讳，态度冷漠。

“不是失礼，是情不自禁……” 哑哑叹息，似掩不住数日不见的柔情、思念。不待我回应，贺兰芮之用力搂住我，在我耳畔惆怅轻唤，“招娣，不计较过去、不计较将来…… 我们，私奔罢？”

初恋的意义(下)

私奔？

我静静的看着贺兰芮之，他也全神贯注凝视着我。 此刻，纵使他不再开口说话，他灼灼的眸光却在缓慢变化，变得深沉，变得坚定，亦明显多了一抹期盼的意蕴，令我不由自主地别开脸，嗤笑。

“招娣，你听我一言。”下颌上多出的男性力量，令我无法回避，只能与他四目对视，“你现在有孕在身，即便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绷着脸，我并无好脸色，“孩子？我从没想过当母亲。就算怀了，也不会生下他。”

“即使你愿意生，你以为自己能平平安安诞下龙嗣？”一改方才的温和，贺兰芮之压抑的嗓音里，带了莫名的阴郁，“御史中丞与大理寺卿的意图，你定心知肚明…… 如今，你身为钦天监、持有两道空白敕诏，已经让德妃心存不满。 若再添得龙嗣、母凭子贵步步高升，她根本不会容下你。”

“我知道德妃想杀我。我也知道，很多人巴望着我早死早超生。”淡然答，我满不在乎的轻叹，似自嘲，“可惜，像我这种家世一般的普通女子，根本没有拒绝‘成长’的本事。倘若成长意味‘流血牺牲’，我只能凭一己之力、抗争到底。”

“所以……”合了合眼，弯出一抹浅笑给贺兰芮之看，我略略提高嗓音，“我不会逃，我会继续孤军奋战，直至战败身亡。”

“从容赴死，能体现伟大？还是彰显坚强？！既知身处险境，就更应该走。”刹那，贺兰芮之的面容依然是冷峻中带着迫切，“招娣，我不是傻子，更深知昭平无忌的浪荡脾性。即便他有意轻薄你，性格乖张的无忌公子，怎会被一位柔弱女子所伤？当中，必有隐情。”

怔了怔，我欲言又止。

他深深呼吸一口，醇厚嗓音倏然放得很轻，“可是，我不愿追究什么隐情。只因为，我钟情的女子已有身孕…… 若再不带她离开，她必定背腹受敌、性命不保。”

定定地看着贺兰芮之，我眼睛眨也不眨。而幽幽道出的言辞，不是指责，仅在陈述，“从我入宫那一刻开始，你应该预知，我早晚命途堪忧。如今的纷争，只是序幕。”

“对，我是无所作为，弃你于孤军奋战之中…… ”忽略我毫不赞同的话语，贺兰芮之固执的回归正题，“招娣，我是经历过生死的人，还会有什么放不下？！ 我考虑的很清楚，假若重新来过，我绝不会退缩，绝不会任由你一次又一次擦身而过。 ”

“我不在乎你怀有的是不是帝裔，更不在乎你是否仍然对我心存爱意。我惟一关心的，是你平平安安、毫发无伤。”此时此刻，他看着我的眸光，是我从未体验的温暖柔情，“我喜欢你，想保护你，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人和事，我不愿计较亦无心计较。”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慢慢变得暧昧。

看着贺兰芮之双瞳中的期待，我不发一言的盯视他，在脑海里仔仔细细重温一遍他的音容相貌后，才别开眼，冷然答，“廷尉大人，我决定自己走回上林狱。”

“回到上林狱，你便是第二个相王妃！你一心求死，我于心不忍…… ”在我猛然要起身时，他一个用力将我拉入他的怀抱，继而温柔地抱住我，将我的脸按向他的胸膛，“招娣，我知道你难过，我亦后悔。我后悔自己…… 情不自禁的喜欢你。”

双手，替代了我欲冲口而出的忿怨，用力捶打在贺兰芮之肩膀、胸怀。 一次又一次，不顾他是否身体抱恙，彻彻底底发 泄我的怒气。直至累了，倦了，气息不稳的我才蓦然收手，瞪着他，一字一句沉声道，“伪君子！小人！”

贺兰芮之没出声，只是沉默着忍受我的粗鲁。 虽然他面部表情流露出些许痛苦，言辞却无任何责怪。他仅仅握住我的手，轻柔摩挲触碰着，嘶哑低叹，“伤人伤己…… 你是，我亦是。”

温热的鼻息，眨眼间喷扑在我的面颊，柔软温暖的什么，亦即刻压上了我的唇，开始加重，开始小心翼翼地摩挲。 彷佛预知我的反应，他的舌头竟在我惊惶呆愣间，大胆分开我的唇瓣，探入。

我惊讶，开始反抗地推他、捶打他。 出乎意料之外，他由始至终选择默默承受着我的暴力宣泄，而唇舌，依旧在强势的纠缠，即使我愤怒之余咬伤他的唇，报复性吮着他唇瓣慢慢淌出的一丝鲜血。

……

苦，很苦。

犹如我曾经暗恋他的心境，苦涩、无奈。

最初的爱情已逝，却不似天际的流星，能够一晃而过。那些被遗落的痕迹，虽难以忘怀，终究不能弥补我在后续岁月里的爱情感慨…… 即便历史可以重新写过，今时今日的我，心念还能再生波动？

双唇上的触碰摩挲，不知何时变得轻缓、柔和。

“够了！”推开贺兰芮之，气息微喘的我，苦笑着抚摸自己酸麻的唇瓣。此刻，舌头还余有被恣意席卷过的些许疼痛，嘴里，亦留有不属于我的温存味道。

暖暧气氛似乎窒息了。

垂着眼睫看我，好一会儿，表情蹙窘的他嗓子有点哑的说道，“不够……”

“你……”我语塞。看着他眸底一闪而过的怅然、以及自相矛盾的痛苦，心，有一瞬间隐隐伤疼。然则下一瞬，我还是固执的侧过脸，疾声唤，“停轿，给我停轿！”

轿辇，应声停住。

“贺兰芮之，我很感激你的错爱，也很感激你今晚在提审堂的袒护。”不是矜持，更不是假装犹豫，我脱口而出道，“因为你，我生平第一次懂得爱情的美好，也第一次懂得爱情的神伤…… 抱歉，时光流转，我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心心挂念廷尉监的傻丫头，更不再是你一回眸我心花怒放、你一拂袖我低若尘埃的笨丫头。当下，我更愿意自我保护，而非仓惶逃跑。”

他仰起头看看我，眼睫很缓慢的闭了一闭。

“或许，我的身孕让你难以接受，才一时间导致你有‘私奔’之念…… 然而，我若继续禁闭于清心阁，只会对你、对贺兰氏族造成诸多不便。”深深呼吸，我努力忽略骤然不紊的心跳，慢慢往下道，“我…… 我在廷尉司与你相识。那里，是我爱情的开端，抑或是我命途的终结。无论是何结局，我愿意一个人走回上林狱，心平气和地接受即将到来的悲伤、快乐。”

吸吸鼻子，我欲迈步离开轿辇。衣袖，却在起身间被贺兰芮之攥在手心，“招娣…… 兮儿问我，什么时候娶她。可我满脑子里想的人，惟有你。”

我愣住。

目不转睛凝视着我，他眼神是伤感的，“招娣，我不是意气用事，是痛定思痛。”

心跳，在此刻漏跳一拍。

“我……”嘴唇翕动，半晌，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笃定道，“我这个人，最近不爱听其言、却喜好观其行…… 如果，你有心为我们的良缘著想，别再不辞而别，别再让我一个人孤军奋战、直至战败身亡。”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道出口。

“轿辇留给你，狱官会领着我走回去…… 再见。”不敢多看贺兰芮之，我硬下心肠扯回衣袖，坚定地迈步离轿。不期然，却因为精神恍惚而撞在一位轿夫身上。吃痛的闷哼一声，我漫不经心对方瞥视，心绪起伏道，“抱歉。”

轿夫躬了躬身。

……

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明明知道，轿辇里的那个男人正在为我黯然神伤，可我不敢回首。即使我至今对他还抱有一两分似是而非的好感、依依不舍，可我的理智不断告诉我，不能轻易回头。

因为受过伤害，尔今更偏好小心翼翼地试探。

在这爱情长跑的道路上，或许，我和他的感情，宛若逶迤延绵的丰泽大道，虽然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终有结束的刹那。

交给时间罢。

是喜是悲，总会有一个时间节点，无声无息的宣判，落幕。

“招娣……”哑哑长唤，倏然从身后传来，是属于贺兰芮之的悉心告诫，“丫头，你耐心等着我！待我明日入宫面奏德妃，定亲自接你出廷尉。”

明日？

仍记忆犹新，某段时间里我等待了太多次‘明日’，盼望了太多次旭日东升…… 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应允，我无声笑了，“嗯。”

与其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与贺兰芮之远走高飞，不如一个人默默地把这条通往廷尉司的路途走完。 他有他的家族大义，我有我放不下的恨怨纠缠，若今生有幸再续良缘，人生何处不相逢？不相守？

以往渡过的时间，真的只是镜中水月么？我默默叹息。

如果，我不曾遇见拓跋信陵，不曾卖身为奴进入威武将军府，仅仅以街巷最不起眼的小乞丐身份与你相遇……

拓跋信陵？

沉浸于爱情得失的惆怅心绪，倏然消散。似意识到危险，错愕如我，当即顿下脚步—— 方才，与我相撞的轿夫，为何相貌有几分眼熟？似乎、似乎是韶王的贴身侍从，郭焱？！

惊讶亦是惊惧，我慌忙转过身，回眸，“芮之……”

呼唤，硬生生歇止于一道沉闷爆炸声。

记忆深处，如千百骏马疾驰、怒浪惊涛拍岸般的轰隆响动，再度具体且生动地迫临我。宛如地裂山崩，滚滚尘烟连同血腥气息，且混合了焚烧焦灼味，亦铺天盖地卷涌而来。

那一次，横死的人，是反贼宇文庆。

而今天，轿辇，贺兰芮之乘坐的轿辇，顷刻间，俱毁。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EMMA、江上的长评(╯3╰) 各位筒子们，俺爱乃们(╯3╰)(╯3╰)

我以我血荐轩辕

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在耳畔不断鸣响。

我怔怔的站在原地，双脚，如同灌了铅似的寸步难移。看着轿辇周遭火势藉着北风愈来愈强劲，看着完全混乱的丰泽大道，我张开嘴想要说出些什么、求援些什么，话语，却哽在喉咙深处般，道不出。

视野，被刹那间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 忽近忽远，有孩童惊骇尖叫、有女子仓惶大哭、还有许许多多惊惶平民擦身而过的促迫脚步声，凌乱。

踉跄后退几步，只因某位惊惶逃命之人撞至我身。呼吸不畅的我，猝不及防摔倒在地。被流片碎屑所划伤的额角，一抹湿热黏稠的殷红鲜血，顺了眉角缓慢溢淌、滑下，无声无息滴落在自己的手背，怵目惊心。

痛。

痛彻心扉。

死死咬住下唇，我深深呼吸一口，艰难撑起身体站起，朝轿辇方向迈步前行。仅仅两步，惊骇亦是忐忑不安的狱官急忙拉住我，“杨姑娘，不可……”

好意劝阻，硬生生终止于一声骨头折断声。

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染了我的衣衫。狱官尚未来得及哼出一句，他的头颅，摇晃几下后猝然从脖缘跌落，滚至我脚边。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眸，他直勾勾地看着我，这一瞬，我仿佛听见了细若游丝的咽气声。

眼泪，没有第二次机会从眼角滑落，我整个人已经被身形矫健的郭焱扛于肩膀。他步疾如风掣，往轿辇相反方向而行。

“放开我…… 我要救芮之…… ”毫无章法捶打着郭焱，我甚至死死咬住他的肩膀不放，嘶哑道，“畜生，放开我！”

“廷尉大人，连同五位狱卒遭遇昭平氏族反贼谋害，已以身殉国。”郭焱扛着我，边走边面无表情答，“钦天监，还请节哀。”

“放屁！一派胡言！”心弦，似乎在此刻蓦然绷裂，我目不转睛瞪着离自己渐行渐远的丰泽街，愈发狂躁踢打着郭焱，“芮之没有死！他不会死！他还活着…… 你放我回去…… 我要救他！”

“他已经死了。”低沉没有起伏温度的男性嗓音，字字叩击在我心扉，“太皇太后惟恐钦天监大人诞下皇子，命人在轿底座暗射火药，意图暗袭。 得蒙大行皇帝英灵庇佑，钦天监能全身而退…… 可惜，贺兰大人，并没有活下去的福气。”

“放你大爷的狗屁！”恨意，前所未有的恨意，让我全身颤栗，“是你，是拓跋信陵设计害死了贺兰芮之！你扮作狱卒，待我离轿走远，再……”

“钦天监大人，韶王一生正直，从不参与任何权势纷争。你最好想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郭焱冷冷地打算我的控诉，微微弯起唇角，散发出残忍的警告意蕴，“否则，贺兰芮之生前最最重视的红颜知己，亦将奔赴黄泉。”

×××　×××

被郭焱强行带至韶王府时，一袭紫袍的拓跋信陵颇有闲情的坐在庭院石桌前。 似心情甚好，他面部神情从容且慵懒，亦把酒对月。 听闻郭焱的通传，他漫不经心睨我一眼，语意毫无情绪起伏，“怎么，吓着了？”

戏谑，应声止歇我一记响亮耳光，径直掌掴在他左脸。

“畜生！混蛋！！ 贺兰芮之妨碍了你什么？我已经开始帮你对付昭平氏族、对付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对他赶尽杀绝？拓跋信陵，你究竟还有没有一丁点良知？”

话，不经思考冲口而出的同时，右手腕处的紧扼压迫感，让我吃痛出声。而下一瞬，自己被轻易推离、猝不及防撞至石桌边缘。

连闷哼的力气都没有，冷汗直冒的我，苍白了后续言语。

下颔，被拓跋信陵轻轻勾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薄唇弯出一抹笑，反讽，“良知？本王以为，从你今夜三番四次诋毁昭平无忌开始，你早就没有了良知。”

疼得几乎喘不过气，笼罩在他寒冽眸光之下，我几尽痛苦呻吟，语句破碎，“你…… 你禽兽不如！”

“错，是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不怒反笑，拓跋信陵淡淡叹息一句，“小丫头，你先想想清楚，究竟\奇\要不要为尸骨未寒\书\的廷尉监书写一道敕诏？”放开我，他旋而站起身，面无表情吩咐王府侍从，“把她带上来。”

不多时，一位双眼蒙着黑纱、嘴里被塞有布条的年轻女子被带至庭院。

讶异于她衣衫破损、发髻凌乱、原本白皙的脸蛋多出几道血痕，我仔仔细细打量了许久，才忆及曾经匆匆一瞥的秀雅女子——

兮儿？！

强行按捺背部疼痛，我挪步往前，只想探出手去触碰上官兮儿，拓跋信陵却突兀地拦阻在我面前，深邃黑眸里皆是不言而喻的得意。有趣的挑了挑眉，他云淡风轻道，“带兮儿姑娘下去，好生歇息。”

回眸浅笑，他清洌目光投向我，戏谑问，“钦天监大人，如今时局仓促不容犹豫。是否，需不需要本王吩咐婢女，为你铺纸磨墨？”

没有出声回答，我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卷涌至胸口的悒郁忿怒慢慢升华。如果我能拥有一位生死效忠的亲随、或者能拥有一柄捍卫自尊的剑，现在的境遇便不会如此凄惨、如此受制于人。

可惜，我只有一双空空如也的手，抓不住崇高的政权，虽有意反抗，力不从心。

……

缓慢合了合眼，我无言的抬起头，面无表情瞥视一眼郭焱，径直步向石桌。

坐定，我为拓跋信陵的运筹帷幄而抿出一抹讽刺笑靥，“韶王，你念罢，我照写便是。”取过旁边放设的文房四宝，我铺开宣纸，俯案提笔，静心等待他的言语。

“识时务者为俊杰…… 很好。”不曾犹豫，拓跋信陵缓缓启唇，字字清晰，“臣杨排风受命以来，亲睹顾命重臣贺兰芮之之死，深鉴帝国分崩现状，欲采取非常之措施，收拾时局，以安民心。”

“今起，至释服日，盛京全城闭门戒严，禁军金吾卫须听令于内大臣杨延风，谨行保翊庇主之能事…… 若有任何拂逆违叛之人，威武大将军可免去奏禀幼帝、奏明太皇太后之礼，就地论处！” （笔者注：释服，即幼帝正式登基日；金吾卫，相当于皇家卫队。）

顺畅书写的笔，猝然顿住。

“就地论处？韶王是打算编造藉口、对昭平党羽斩草除根？”嗤笑，我恼火的答出几句，意在提醒，“可惜，金吾卫一直以来听令于太皇太后。杨延风，根本不可能夺得遥领权！你想让我三哥，继廷尉监之后成为昭平氏族第二个眼中钉？！”

“杨延风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即使与金吾卫硬碰硬，未必输。”颔首，拓跋信陵面容流露出一闪而过的趣味，娓娓往下道，“戒严之期，命亲王拓跋平原暂代廷尉监之职，势必缉拿祸乱朝纲之叛党。若时势危急，怀王可免去奏禀幼帝、奏明太皇太后之礼，自行决断！”

面无表情搁下毛笔，我冷冷盯着他，恨之入骨，“韶王，你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果然英明！让怀王、杨延风为炮前卒，待到他二者与昭平党羽斗得两败俱伤之际，你趁乱坐收渔翁之利？”

侧过脸，拓跋信陵不羁的笑了笑，并不反驳。

“罢了，我不会向天下臣民颁布此道刺诏。”把宣纸往前推开，我痛下决心，“芮之既逝，上官兮儿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反正，你双手沾染的鲜血够多了，不在乎几个无辜女子，更不在乎多杀一个钦天监…… ”

话尚未道完整，颀长身影，倏然笼聚在我身旁。

“不写？杨排风，你以为自己还有拒绝的机会？！”寒洌阴森不带一丝情感的话语，从拓跋信陵的嘴里低低叹出，无情阴鸷的目光，亦慢慢掠过我的面容。此刻，他终于没了笑意，“实话告诉你，本王从未刻意谋夺贺兰芮之的性命…… 相反，此次意外成功，必须感激你。感激你身怀‘帝裔’，感激你与杨延风暗度陈仓，更感激你迫使贺兰芮之色令智昏、放下戒备心，才给予本王险胜一招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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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愕如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伤心？”他幽幽黑眸里，尽是深深的嘲讽，“小丫头，你与杨延风交颈 缠绵之日，可曾料想祸患无穷？若没有延瑛，本王不会知晓你并未侍寝。若没有延琪，本王亦不会知晓你回宫暂居将军府的这几日，迟迟不用月事布…… 况且，若无本王预做安排，你以为第二只雄蛙，能及时口吐白沫？”

语意稍有停顿，拓跋信陵蓦地抚上我的腹部，弯出一抹得意笑，“几乎忘了一件趣事， 【杏林别苑】一聚，目的仅希望钦天监能清减几分戒备。至于两首情诗，并非出自本王之笔，而是…… ”

我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怔神。

“是叶静芸。”拓跋信陵淡淡道，“准确说来…… 是杨延光在世之际，静芸亲笔寄予他的书信，以慰相思。”

倒吸一口凉气，我讶异拧眉，“她们……”

“延瑛延琪、以及叶静芸的故乡，皆隶属本王的封地，琼州。”他凑近俊脸，饶有兴趣瞧着我的错愕，玩味叹息，“本王好意提醒过你—— 若想骗人，须先骗过自己的心。 她们，是你最值得效仿的榜样。”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哈~~ 谢谢EMMA童鞋的讣闻长评~~o(>_<)o ~~ （虽然一点都不悲伤，但俺很桑心）

男男女女的区别

面无表情的盯着拓跋信陵，良久，我摇首叹笑出声，笑自己的无知，笑他的城府，更笑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他挑高剑眉，冷眼旁观我的失态。

“韶王利用女人的本事，不容小觑…… 秀外慧中的叶静芸，是你第二十九位姬妾？”笑至肚子痛，我才敛了敛神色，啧啧惋惜，“威武雄风的王爷，竟是遍地撒种的下流胚！夺得皇位又如何？再奋斗几年，依然生不出儿子。”

“她当然不是。”不愠不恼，他调子仍是一贯的傲然不羁，“床笫之间，天下女子只有一种表现：欲拒还迎。 若下了床，她们则分成三种：中看亦中用、中看不中用、不中看且不中用。”

“叶静芸属于前者。能者多劳，她自然要为本王鞠躬尽瘁排忧解难；你是第二种，若识时务愿意听从调遣，本王绝不会亏待你；延瑛延琪则归属后者，所以她们只能做些不费脑的活儿、充当本王的线人。”

语意稍顿，丘陵君眯了眯黑眸，瞥向我的腹部，“会生又如何？若无本王刻意隐瞒，你有本事生？”不待我回应，他话锋蓦然一转，带了挑衅，“况且，你是否身怀‘龙种’，暂且未知。若让太皇太后得知威武将军府的女儿偷人，偷的还是自家哥哥…… 依钦天监之见，风将军会不会被处以极刑？”

我没有回答。

“对杨延风不忍？抑或对怀王五弟心存愧疚？”丘陵君抚上我颈边的长发，绕了一缕在指间把玩，“小丫头，你现在静下心来回忆,有没有觉得怀王待你尚算宽容？至少，五弟他不曾…… ”

“风将军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阻止他的后续谬论，我抿了抿唇，笑得薄凉，“换句话说，贺兰芮之已逝，剩下的男人们，不是歪瓜，便是劣枣，值得我掏心掏肺？”

触抚，有一刹那僵住。

“床笫之欢，天下男人几乎只有一种表现：逞能。若下了床，他们依然只分成一种：欲求不满……”学了他的调调，我不急不慢叹，“ 所以说，男人都是外表像孔雀、脾气像蛮牛、行为像种马的怪胎。 背叛是你们的血统，竞逐是你们的宣言，无谓无忌是你们的口头禅，自命不凡更是你们一贯的标榜。”

喘喘，我歇了口气，口吻甚是不屑，“恭喜韶王，你是最恶心人的典范。”

心满意足瞥见他眸底稍纵即逝的讶异，我笑吟吟仰起脸，“王爷，我活的年岁没你长久，却深知一个道理：再可口的食物，过了午时多吃，便会成为女人两腰间肥肉；再漂亮的男人，过了子时强留，便会成为女人双腿间的磨难。 歪瓜劣枣们，或心有所属或即将婚配，我何必吃饱了撑、为他们无怨无悔？难不成，本姑娘盼望杨延风以身相许？期待拓跋平原投怀送抱？ ”

终于，轮到拓跋信陵沉鸷了脸色。

迎着他咄咄逼人的注视，我摊开空空如也的手心，嗤笑，“遥想当年，你以《武穆遗书》相逼，仅仅仗着我贪生怕死；如今，再以数条人命相胁迫，亦仗着我心存不忍。”

“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现在的杨排风既不怕死也不善良，光棍一条，痞气十足，还怕恐吓？你就算把杨延风大卸八块，或把拓跋平原煮成肉夹馍吃了，我亦不会皱眉。”睨他一眼，我满是嘲弄和感慨，“最多，心悸片刻。”

他语调沉静，“如斯，你不愿意书写敕诏？”

嫌弃的把发丝拨回，我淡淡答，“会继续写。毕竟，活人与死人的区别，即对世间仍抱有一线希望…… 落魄如我，不选择慷慨赴死，只因一个未完成的心愿。”

幽黑不见底的眸子快速闪过什么，拓跋信陵放柔了嗓音，讥笑，“是什么？”

“想亲眼目睹你的死法。”毫不犹豫道出口，我森寒的瞪着他，“你一日未夺得皇位，我在你眼里，仍有利用价值，你不可能痛下决断杀我。”

“我想得很清楚…… 我要毫发无伤的活着，亲自见证害死贺兰芮之的韶王，百年之后究竟是入土为安、安享太庙香火，还是两、三年之后，被后继野心家们一刀一刀剜肉剔骨、悬尸荒野！”

没有表情，他眨了眨长睫，叹出二字，“有趣。”

“把命运交给岁月审判，的确很有趣。”我颔首，语意笃定，“我还想问问老天爷，他的两只眼睛是不是长在了膝盖？我不相信，做恶多端的阴谋家，能一辈子风生水起逍遥惬意。更不相信，忠孝两全的正直之士，仅落得黄土埋尸骨的下场。”

眼眸深邃的凝视着我，拓跋信陵神色不变。而道出口的话语，既像不屑挖苦，亦在警告，“小丫头，夫君是天。天塌了，你生无所托，死无葬身之地。”

“夫君？”心中做了个鬼脸，我笑眯眯向他，“王爷，下次自称‘夫君’前，麻烦你掂量自己体重几斤几两～在你眼里，杨排风是家宅后院二十八朵野花之一；可在我看来，你是花盆底座那一堆臭烘烘的牛屎。被苍蝇盯得太久，你习惯了把自己当成黄金白银？喔，排风差点儿忘了，你复姓拓跋，思想脱靶的主。”

半晌，拓跋信陵说不出话。他翕动薄唇想反驳什么，却张开嘴又合上，黑了脸色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伶牙俐齿！”

“多谢赞誉，你我共勉之。”懒得再逞口舌之争，我重新执起毛笔，按照他之前的吩咐一字不漏写下，亦沉声问，“除了两条训责，你有无其它交待？”

回应的，近乎于于压抑的沉默。

不说拉倒。

直至我字迹潦草的书写完毕，拓跋信陵才轻启唇，补充道，“臣杨排风意图谋求帝国臣民之康宁，然昭平无忌恃宠多犯且不思悔改，数次冲撞皇室，侮辱命官，应即刻削去贵戚之荣宠，收监于廷尉北狱。命中郎将宇文昭则，于正月初九日午时监斩昭平无忌。”

斩？！

手，猝然颤抖。

按捺性子快速记下，我抬眸瞥向丘陵君，不动声色，“昭平无忌是个喜好女色的商贩，死亦枉然，何必大费周章取他性命？” 纵使一堆疑问在我心底萦绕，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并不知晓‘昭平无忌’的真实身份。

“他是诱饵，诱引太皇太后出宫。”黑眸里有着一闪而过的阴霾，拓跋信陵悠哉提醒我，“你当着御史中丞、大理寺卿的面，言之凿凿斥责他有轻薄之举。不该牵连的也牵连了，无须假惺惺求情。”

我默不作声写下。

“最后一则…… 自大行皇帝病势，臣杨排风终日悲恸难自持，思及帝国所受之苦困仍非比寻常，且朝臣贺兰芮之殉于职守，望尔等臣民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倾助亲王拓跋平原缉得犯案元凶。”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举，分明在暗示韶、怀两家的马屁精们，尽快上书幼帝，检举揭发昭平氏族种种恶行，纯属炒作。

一气呵成写完。

搁笔，刚想把诏文交予拓跋信陵，我倏然记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无法忽视那抹刺刺的伤痛在心底反复演绎，我瞥眼望向静候在旁侧的郭焱，云淡风轻问，“王爷，郭侍从跟在你身边多少年了？身手不错。”

“郭焱听命于本王，恩大于过。”拓跋信陵幽幽双眸闪过一抹凌厉，语气竟变得不悦，“小丫头，羽翼尚未丰满之前，别想着以卵击石。”

“谢谢提醒。”咬紧牙关答出一句，我把诏文抛至丘陵君脚边。看着他眼眸里骤然升起的傲锐神采，我分外觉得突兀。侧过脸，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我没好气问，“王爷，从今夜开始，你打算把我囚禁在哪？”

“囚禁？”他哑哑叹笑，“钦天监身负重伤，好不容易从火祸中捡回一条性命，应留居韶王府心宿小筑，疗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31度，好热，本本键盘也热，俺尊销魂- -

当宠妾遭遇小三

颜爹曾经告诉我，性格本身没有好坏，乐观和悲观都对世界做出贡献。前者发明了冲云破雾的波音客机，后者创造出自由落体式的自杀方式。

在这个道德沦丧、禁忌相继崩溃的时代，没有人能拦阻你的发展，只有你自己阻碍自己。当你面临的禁忌愈多，谋得的成就就会愈少。所以此刻，爱空空情空空的我，居然可以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回忆贺兰芮之的死亡，一边在心底咬牙切齿咒骂拓跋信陵、神色平静跟随在他身侧、前往心宿小筑…… 或许，我离人格分裂不太遥远了。

伪装，不是示弱，是趋利避害的最佳工具。 对于比自己厉害太多狠毒太多的男人，切勿以身试法仓促行事。若自己尚未练就‘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唯一能做的，即保持沉默、以不变应万变。

报复，不是在拓跋信陵猝不及防的时刻给予痛击，而是在他自信满满之际，找到切入点，让他一败涂地永无翻身！ 而现阶段，我必须隐忍，必须培养耐性。

思及此，我朝丘陵君翻了翻白眼，暗暗鄙夷。

与方才相比，飞扬跋扈神采奕奕的韶王，此时竟寡言少语。眉宇微蹙的他，不知道又在思忖什么、算计什么。

“死相，我的金钗呢？”撒娇意蕴十足的嗔语，翩然而至。而下一瞬，两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突然从游廊远端窜出，径直溜向丘陵君。

吓了一大跳，我定睛一看，居然是两只毛色纯正的白兔。它们一大一小，朝丘陵君所穿的厚底靴鞋拱了又拱。

“本王忘了…… 下回，一定记得。”拓跋信陵回应她的口吻，明显欠缺底气。眉宇间，亦多出少有的蹙窘和歉意。

“我就知道，你这缺心眼的夫君，不值得倚靠。”不屑娇哼，来自于头也不回扭身便走的花信女子。惊鸿一瞥，我虽未看清楚她的容貌，但韶王府中的侍妾，必定俏丽如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甚美。

拓跋信陵弯出笑，快步上前，“雅儿……”

“走开！我不想搭理你。”冷淡拂袖，她柔声唤向小白兔，娇莺细语含了委屈，“恭喜、发财，随亲娘回心宿小筑。我们娘三啊，抱着枕头哭去，不理会你爹爹。”

汗＝＝＃

丘陵君生不出儿子，索性当起兔爸？

红色眼眸的兔子，闻言，竟心有灵犀地扭过丰腴的身体，动作灵活的跃开，窜向女主人；而另一只灰色眼眸、体型较小的白兔，倏然溜至我脚边，凑近我裤脚，嗅闻。

皱了皱眉，我不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太靠近自己。

“本王事务繁杂，一时半会儿难免忘记。”低沉轻笑，拓跋信陵似在哄劝。瞧着美人儿黛眉间显露无疑的不悦，他从地上抱起红眸白兔，送入她怀里，“以前，你说想逗养两只兔子，本王还不是为你抱回？”

她嘟哝了嘴，依然不开心。

无奈笑，拓跋信陵吻了吻她的额，“明天，明天一定记得。”

不发一言爱抚着兔子，她半晌才仰起脸，柳眉极好看的一扬，轻启朱唇，“死相，明天可不许再忘。”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美人释怀的笑了笑，似是谅解。惩罚性地以粉拳揍上丘陵君的胸膛，她讶异回眸，低叹，“恭喜呢？恭喜去哪儿……”

困惑，歇止于她瞥见我脚边的兔子，瞥见了我。

“你……”她怔怔地凝视着我，眸底宽容大度的笑意猝然停住，刹那掠出一抹细碎锋芒，惊愕道，“你是谁？”

藉着游廊灯烛，我同样惊诧——　她的容貌，竟与叶静芸三分相似，却同样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她暂居韶王府……　或许再过几日，她便是你的新‘妹妹’。”岔言，缘于一脸光明正大的拓跋信陵，语调平稳无涟漪，“静雅，心宿小筑的左厢阁，是不是还空着？先委屈你，让她与你挤一挤，当是伴儿。”

咒死你个不要脸的丘陵君！

我还以为自己是住在凄凉孤苦的小阁楼……　此举，不是故意抬高我的身份，造成‘侍妾’事实么？

垂下水汪汪的美丽眸子，她娇嗔语气终于有了情绪起伏，“死相，忘记捎金钗也就罢了，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强抢民女。 ”虽在抱怨，她抬眸望向我的瞬间，神情蓦然恢复成笑靥如花。

迈步走近我，司马静雅亲昵握住我的手，“妹妹，你为何男儿郎打扮？方才灯幽路暗，姐姐未能及时辨出你的女子身份……　抱歉。”

面无表情，我收回自己的手。

察觉到我的防备，她不怕尴尬地再次握住我的左手，始终笑靥灿烂，始终语气温柔，“妹妹，姐姐不是正妻，仅是王爷的良娣，复姓司马。今夜，恰逢星宿小筑点灯，你随我一起前往【泉池】，舒舒服服洗回花瓣澡？”

不待我回应，她回首投向拓跋信陵，樱唇半张，“夫君，今夜你……”

“本王自有分寸。”淡淡答，拓跋信陵唇边浮出一抹玩味笑。漫不经心扫视我一眼，他醇厚嗓音平淡得依然无其他情绪搀杂，“雅儿，依然是庭院。”

而我，惟觉困惑，听不出他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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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王府内供女眷们沐浴净身的泉池，极尽浮华。

如果说威武将军府的布局格调是带了浪漫色彩，此处，则处处彰显奢靡华丽。开阔的汉白玉石台基，单檐蓝琉璃瓦圆攒尖鎏金宝顶，柱位檐檐，其脊部饰有麒麟、腾蛇等琉璃神兽，檐角亦了诸多风铃。风来时，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叮铛作响。而檐前高悬的大红灯笼，在漆黑夜色之中闪烁着暗红光芒，妖娆，更带着蛊惑人心的…… 欲望。

区区澡堂，有必要如此穷奢极侈？

□了身体，浸泡在偌大的泉池里，疲倦感稍有褪减的我，瞥向远处的司马良娣。静静看着这位被若干婢女环绕、如众星捧月般悉心伺候的美人。

两个稚气未脱的小丫鬟，正忙着往泉池撒入各式各样的干花，供司马良娣香薰之用。而倚在池壁的她，任由年纪稍长的婢女揉洗脑后乌黑长发，闭目养神。

片刻，她伸出玉手。几位跪在池旁静候的奴婢，或是在她纤纤十指、或是在她浮露出水面的小巧脚趾，均匀抹上一层白色乳状物，小心揉散、仔细洗净，如此反反复复，约莫三次。

而后，司马良娣才睁开眼眸，缓慢站起身。

晶莹水珠儿，顺着她堪称闭月羞花的面容轻轻滴下，且无声无息地延着她白皙肌肤滑落，慢慢滚至纤细脖颈、滚至细嫩光泽的双肩，再至浑圆耸起的乳 峰一点，尔后掠于微微下陷的可爱肚脐，最终隐没于女人的私密之处。

□的美丽胴体，大大方方毫不保留呈现在我面前，令我顿感尴尬之余，亦不自觉侧过脸，挪开视线。

“妹妹在害羞？”一声轻笑，司马良娣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不著寸缕的她，突然抛给我一个饰纹别致的小金瓶。

“这是产自南魏，以江南道的白兰花萃取提炼而成精露。若涂抹周身，不仅香气怡人，更能丰胸养颜，得王爷垂怜。”柔声倾诉，司马静雅重新浸入温水里。她慵懒地倚在我身旁的池壁，比先前的位置更靠近我。

“妹妹你容貌端庄脾性内敛，可惜，不擅与人言辞？”她细细打量着我的面容，清澈眸子里闪过好奇，“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把金瓶放回泉池台，我不愿多言，仅拿过浴帕。

见我未予以回应，司马静雅倒自己取过瓶子，往手心里倒了两滴精露，套近乎般涂抹在我的裸肩，并轻轻揉抚，“妹妹刚来，不知道韶王府的规矩…… 宅邸女眷众多，却无正妻。王爷为求雨露均沾，便以翻牌定下侍寝之人。轮到谁，她院她筑便高悬大红灯笼。”

“今夜恰逢心宿小筑点灯，我才得以进入泉池…… 往后，妹妹有了名分、有了自己的单独别苑，亦能承蒙王爷宠幸、入泉池一浴。”

翻牌？泉池沐浴？？

别的不学，皇帝老头玩女人的混蛋招数，丘陵君学的倒挺快。

注意到我神情有变，司马静雅轻声细语道，像是自责，“是不是姐姐下手不知轻重、揉疼你了？妹妹的背部，为何留有一道伤痕？”

心弦，为她的问话而猝然绷紧。

疤痕，是宣和二十八年，我替贺兰芮之挡箭时所受的创伤…… 尔今伤痕犹在，逝者，再也不能亲见。

我摇了摇头。

“多抹些精露，不出半年，定能淡褪伤痕……”好言好语安慰我，稍有迟疑，她竟自言自语般低喃，“男人，不外乎一个脾性：好色。有了三宫六院、有了二十七位侍妾还是不够，一房继一房娶，存心与自己身子过不去么？ ”

睨她一眼，我并不答话。

“喜欢你的时候，他给予承诺固然是真心；若计较变心起来，他也算是彻彻底底…… 我们女人，或许天生是弱者。但姐姐认为，与其哭哭啼啼自怨自艾，倒不如抱着‘酒后失身，不必当真’的心态…… 至少，爱情已逝，颜面犹存。”

“妹妹你刚入府，或许什么都觉得新鲜。可伺候王爷的时间长了，你亦会领悟：男人虽然好色，当他愿意受一个女人管束的时候，他的内心，已经选择了‘老实’。 ”言及此，司马静雅语意迟疑，彷佛在旁敲侧击，又像在隐约暗示我什么，“妹妹，你意下如何？”

思绪，因为司马静雅的最后一句话而有了触动。淡淡的，我道出一句，“良娣大可放心，我不会与你争宠、抢夫。”

“妹妹误会了。”她的语调带了辩解，又带着满满的笑意，“姐姐的意思是，但凡男人遇见稍有姿色的女子，不论喜欢不喜欢，都愿意插上一脚。你我既然同住，又将共侍一夫，实属亲戚之缘……”

“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你是聪明人，我亦不蠢。” 打断司马静雅的诉说，我起身离开池水。以浴帕擦拭干净身体，我且从婢女手中取了干净中衣，穿上，“再说，我只是暂时囚困于韶王府…… 能离开的时候，自然会走得远远。”

话音未落，她仅仅满头雾水的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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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宿小筑】位处【泉池】的东南面，也是一座占地面积宽广的宅苑。 听婢女提及，【心宿小筑】是韶王府内最奢华最特殊的私人处所。不但拥有寝居、书房、习武室、马球场，就连曲尺朵楼、园林轩院也一应俱全。

如果说，一个月里，拓跋信陵有十三个夜晚停留在司马良娣的右厢阁。那么剩下的十七天，他七天留给习武室、六天留给马球场。最后四天，才拨给其他小筑的二十六位姬妾，且轮流翻红头牌，以示宠幸。

正常情况下，王爷的妻妾皆分成三等，由高往低依次是：王妃、良娣、孺子。韶王府内，无正妻、仅司马良娣一名，剩下的皆为孺子。试问，余下二十六位美女中，有几人是月见？几人是年见？

对于此，我嗤之以鼻。

至于我的暂居之所【左厢阁】，与司马良娣的【右厢阁】遥相呼应，仅隔一座假山。

我和她，不仅仅共用同一座园池，更共窥同一处风景。倘若心烦气躁，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之际，若推开窗往湖筑瞥去，居然，能目睹活色生香的一幕——

紫色袍衫，凌乱的扔在一边。而周遭草地，亦零零落落散布着属于女人的罗裙亵衣。

院落置放的席榻上，司马静雅正双肘撑在胸侧，跪伏，圆润的臀部高高的翘着，随着身后男人的撞击不断颤抖、嘤咛。她□的娇躯依然是不着寸缕，宛若出生婴儿般的滑肤凝脂，正完完全全袒露在清幽月光下。如云的乌发，已然垂在另一侧，不经意地露出一对圆润胸乳。

虽然她娇喘不已、面色红润，可她眸子里流转不已的澎湃情潮，恰如其分地表达出她内心的渴望、更反衬出在她双腿间不断抽 动的男性求索。

我很无语。

“雅儿，依然是庭院。” 忆起此句，我愈发无语。

究竟是拿到诏文的丘陵君亢奋过头，不顾及场合地点、性致勃勃找女人发 泄未用完的精力？还是司马良娣不愿前往自家闺房，偏偏选择在后院打野战？我不得而知。

孤影对灯，旧梦难入眠。他们俩在给我下马威么？

看看天色，再瞅瞅寝居内的即将燃尽的香烛，约莫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天明，野战党不愿偃旗息鼓，我却想静心独处。

火在心头烧。

忿恼之极，不计较自己动作粗鲁得会不会发出刺耳噪响、会不会打扰野战党党友的浓厚兴趣，我用力关窗，锁闩。

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亲友。无可奈何重新钻入被褥，我刚刚以枕头蒙住脑袋，男人的粗重喘息，女人的呻吟抽息，依旧不可阻挡的传了进来，在寂静幽黑的寝居，格外清晰。

她有气无力，“夫……夫君，轻些…… 你、你真坏……唔…… 妾身受不住了……唔…… 讨厌……”

她欲拒还迎，“相公…… 嗯……嗯，求您慢些……妾身的魂魄…… 怕是要散了…… 慢点儿……”

囧，这是故意唱给我听的么？

唱唱唱，唱这么久，也不知道换点儿新鲜花样？！

蹭的坐起，双目圆睁的我猝然掀开被，鞋也不穿直接步至窗边。极轻极细地推开两扇窗，我驼着背猫了腰，趴俯在窗台亮开嗓门，高亢吼：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疼在你身上，爽在爷心田～～爷我肚里藏刀 裆里带□(diao)，小娘子么，就是欠 操。”

话罢，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沉闷响动，彷佛是某人的屁股，不小心撞到了啥。

我信心倍增，嗓音持续粗犷：

“林婉之同学，你当初说阉割男人的方法，分几种来着？”

“阉割之术？有两种方法哇～～一是‘尽去其势’，即用金属利刃之类的器具，将男性生殖器完全割除；二是利刃割开阴囊，剥出□！”

天地万物，终于在此时此刻收敛喧哗，重归安宁。

哦？散了？？不确定地站起身挺直脊背，我抬眸往窗外瞥去—— 哟，方才还是淋漓酣战的狗男女，不知何时，悄然不见踪影。

果然，你不对生活流氓，生活便对你恣意嚣张。

舒坦的长吁一口气，我转过身，赤脚朝床榻走去。刚刚抱了枕头入怀，安然静谧，在维持了片刻之后，再度被踹门而入的噪音所打破。

“杨排风…… ”羞恼之辞，直接从拓跋信陵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大半夜不睡，你鬼哭鬼嚎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字数较多了哈…… 不要霸王俺嘛，泪奔~~o(>_<)o ~~ 虞姬们，偶尔出来挥舞下手帕吧，让俺有点儿激情-0-

当宠妾遭遇小三II

“杨排风…… ”羞恼之辞，直接从拓跋信陵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大半夜不睡，你鬼哭鬼嚎些什么？！”

冷眼瞥视这位仅著绸裤、裸着上半身的风流王爷，我捕捉到了他眸底的愠怒，以及一抹琢磨不透的隐讳深意。

弯了弯唇，我笑，“韶王，你或许不知道杨老祖母当年是如何发家致富。不过，我只提醒你一次：你与你的爱妾，从今往后若继续冒犯我的视听自由，我不介意续写一本□《良娣年轻那档事》、抑或手描一本写真图集《杏花枝头春意闹》，并委托丰泽街最大的书局，贱价兜售。”

他迈步逼近，视线流转在我带了讥讽笑弧的唇，“此处乃本王的府邸，本王喜欢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轮不到你劝阻！杨排风，不论你现在是‘客’，还是将来为‘妾’，须从此刻开始听从本王，遵从本王。”

我轻佻嗤笑，“遵从你？”

预料中的没有回答，拓跋信陵面色沉鸷。

傲慢，是男人与生俱来的示威。

而针对男人的张牙舞爪，女人惟有话越少，男人才越有可能把女人所说的每一个字，记得真切，悟得透彻。

警告之辞已说出，我不会过多纠缠。拉过被褥，准备蒙头大睡之际，手腕，蓦地被拓跋信陵握住，“杨排风，逞强，对你没好处。”

哟～

性事受挫的他，想对我实施武力报复？缩了缩自己的胳膊，我抬首冷淡回应，“王爷嗜好聚众□，不代表所有的人都要陪着你胡来。”

“此话，从偷人偷到自家亲哥哥的钦天监嘴里道出，颇是一番玩味。”他气势逼人，更像是在刻意寻衅，“本王还以为，贺兰芮之已逝，你必定躲在床头哭鼻子无心入睡。不料，竟精力充沛口出妄言？莫不是孕妇易伤怀思春？也罢，让你听听动静当做消遣，免得将来红杏出墙。”

无耻＝＝＃

抬高下颔，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拉长语调，“承蒙王爷关照。不过，你有这等闲工夫，倒不如先管管其它院筑的姬妾们～ 别以为娶得愈多，愈能墙里开花。殊不知，剩下的二十六位美女各个皆有偷汉子的本事…… 而韶王你‘桃李遍天下’，亦有可能～～ ”

不怒，拓跋信陵竟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颔首，大老爷们般叹，“言之有理。带了一位家世不清白的浪□子回府，难怪静雅会与本王抱怨，抱怨本王挑侧室的眼光，越来越偏颇。”

寥寥数语，下一刻，我被孔武有力的丘陵君轻松拎下床，拽着走。

倒抽一口气，我拧眉低呼，“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拉拉扯扯干什么？”

“自然是给其他侍妾们提个醒，防患于未然。”随意瞄我，他并未意识到我衣衫单薄、赤着双脚，仅淡淡答了一句，语意双关，“你既然睡不着、有精神气儿鬼哭神嚎，不如悉心聆听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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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厢阁

“夫为妻纲…… 女子出嫁，夫主为亲；将夫比天，其义匪轻。夫刚妻柔，恩爱相因；居家相待，敬重如宾。”

“夫有言语，侧耳详听；夫若外出，须记途程；夫如有病，终日劳心；夫若发怒，不可生嗔；退身相让，忍气低声。”

“妹妹，你都记全了么？”绽出了一抹贤惠的笑容，端坐于圈椅、手执《家规谨诫》的司马静雅言辞停顿，才柔声问，“若不记得，姐姐再念一遍。”

“不必。”岔言，缘于翘着二郎腿、入座于红檀木雕椅的拓跋信陵。身著便袍的他，边翻阅着《武穆遗书》，便态度冷漠道，“念了两遍，猪脑都记住了。”

被王府好几位婢女按住胳膊肩膀、被迫跪坐地面的我，迎着右厢阁内二十六位姬妾的惊讶眸光，火冒三丈得想要站起身，几次三番，始终不成功。

“雅儿……”轻唤，拓跋信陵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武穆遗书》的某一页，“你开始罢。她若答不出，你替本王以家法处置。”

司马静雅迟疑。

“丢那妈的家规家法，死开些！”忽略眼前衣衫华丽的女子，我瞪向精神矍铄的男人，“你羊癫疯了么？我既未过门，更是朝廷命官，区区侍妾也有资格对我动用私刑？！”

“这……”见我丝毫不服软，面有三分难色的司马良娣，回眸瞥向拓跋信陵，“妹妹刚刚入府，虽未给予正式名分，毕竟是‘客’…… 夫君，不宜家法处置。”

动了动麽指，他眼皮都不抬。

司马静雅终不再求情。她从贴身侍女手里接过家法—— 一根比我胳膊还粗的木棍。迈着莲花小步，她慢吞吞走到我面前，俯下身，轻声细气问，“妹妹，你是否记得《谨诫》第七条，是哪四句？”

“滚远点，我不知道！”鄙夷，带着明显的揍人欲望，“天煞的丘陵君，大半夜不睡，跑到我窗前表演春宫秀，竟怪起我不懂得体谅？你敢说，你不是存心找茬？”

依然动了动麽指，拓跋信陵面无表情。

“妹妹，不可对夫君无礼。” 偏袒意蕴十足的训诫，连同实实在在的痛楚，突然熨帖在了背部。

血液，似乎在一刻全部涌至太阳穴。

油然而生的憋屈感，迅速占据我的思绪。无所谓冷静，无所谓善良，身体百骸窜涌集聚的一股蛮力，迫使我猝然站起身，毫不费力甩开按压着我的婢女们。

属于姝儿的武功，彷佛在此刻复苏；属于我的憎恨，亦在此时找到宣泄点。

气急败坏的我，没有经过半分犹豫，一个蹬腿，动作粗鲁地踹上司马静雅的肚腹，令毫无防备的美人儿，连痛苦闷哼的时间都没有，硬生生跌倒。

朱唇惨白，她额前冷汗涔涔。

乍起惊呼，纷纷来自于目睹混乱局势的二十六位姬妾们。看着被我踹翻在地的司马良娣，看着一个个倒地不起的婢女们，身轻腰柔易推倒的她们，各个神情惊恐，往后退了一大步。

“虎落平阳被犬欺…… 各个都想欺负我？也不掂量自己是何身份！” 怒意骤消的我，掷下一句警告。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丘陵君做何感想，我径直往外走。

然而，在我刚刚迈步离开，一股霸道强势的男性力道，紧紧扣住我的肩膀、逼迫我转过身。眨眼须臾，硕健的颀长身躯靠近，沉实有力的掌掴，亦慷慨赏赐在我脸颊——

“混账！”

生平，我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刻的痛苦。

脸颊，正火烧火燎的疼。我下意识捂住鼻，倔强地张张嘴，迫切的想要咒骂出什么，一抹腥红血液，却顺着鼻腔、顺着我五指间隙，缓慢溢淌。

彷佛，是鼻骨错位。

“你……”雷霆震怒之下的拓跋信陵，眉宇间的阴霾，一分不减。目光阴寒的盯着我，良久，他沉声道，口吻寒冽得宛若阐述一场简单的事实，“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疼痛难忍的我，仍未找回自己的嗓音。

“王爷，良娣她……”

惊恐疾呼，突然缘于司马良娣的贴身侍女。潜意识，自身难保的我竟不顾头晕眼花，鬼神差使般循声瞥望——

刺眼红色，沾染了司马静雅的下身褥裙，悚然。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昨儿大半夜，一道惊雷闪过，无良阿花瞬间受佛祖感召，在家里也意外跌伤了，跌得很惨- -

谢谢 江上九千岁 的长评O(∩_∩)O~ 最近JJ抽的太销魂，没办法及时回复留言。

一江春水换红颜

“快传疾医！”蹙迫吩咐，缘于英俊面容透露出一抹罕见惊慌的拓跋信陵。粗鲁推开我，他疾步至司马静雅身边。

视若珍宝，他将她抱入怀。

略略睁开美眸，司马静雅唇边笑靥重归温柔。只是她面色苍白如纸，彷佛每呼吸一次，她下腹的痛苦便会增剧几分。

“夫君……”费力轻唤一声，司马静雅伸出手，看着自己被血渍沾污的五指，她蓦然颤抖了声线，“我、我……”

“没事的，没事的。”紧紧拥住她，拓跋信陵沉声宽慰道，“雅儿，你会平平安安的…… 别担心。”

“可是……”终于，她清澈眸底氤氲出一团水盈雾气。既像在痛苦喘息，又像在无助恳求着什么，她言辞含了委屈、含了委屈，“可是，我们的孩子…… ”[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抬起头瞪着我，拓跋信陵一字一顿问，“雅儿，你既怀有身孕，为何隐瞒不说？” 此刻，森冷的寒意猝然流露，他深邃的黑瞳里尽是对我的厌恶，杀意。

“死相，你真是…… 贵人多忘事。”她露出一抹伤感的浅笑，却依然动人，不自觉让他缓和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当年在琼州，我尚未服侍你之前，【摘月楼】的鸨妈妈曾逼迫我喝下绝子汤。虽然我偷偷吐出大半碗，可还是抿入喉一小口……　亦因此，我的天葵始终不准，似有若无。”

眼眶微红，她努力在他深情视线下微笑，“两年前，已让夫君失望过一回。所以这一次，妾身想等你把金钗捎回府，再给你个惊喜……　不料…… 不料，夫君忘了金钗，却带回来一位清秀佳人。”

拓跋信陵怔住。

良久，他深深呼吸一口，薄唇翕动，“傻。”

没有回应，司马静雅缓缓转过脸庞瞥向我，眸光哀怨。一滴清泪，亦顺着她美丽的脸颊静静滑落，“夫君，妾身很知足……　你一心一意盼望妾身能生个白白胖胖的男孩，才迟迟未与妹妹们诞下麟儿……　抱歉，是静雅无能，是静雅福薄。”

垂下眼，她嘤嘤啜泣。

“别哭…… 大夫马上就来了。”耐性安抚司马静雅，拓跋信陵倏然抬起头，阴冷的目光投向我，盛气凌人的杀意与寒意，再次在他那双黑眸迸发，令我骤感心悸，“杨排风，如果本王是你，从现在起，只会担心自己的肚子。”

火气虽散余韵未歇的我，强行按捺心底所剩无几的愧疚，冷静答，“这不怪我。只怨韶王心存挑衅，只怨司马良娣举止放肆。”

“举止放肆？”嗤笑，黑浓怒气在拓跋信陵眸子里闪动。把司马良娣抱至黑檀木榻，他迈着沉实步履逼近我，沙哑嗓音因为愤怒而冷酷冰寒，“杨排风，你有胆量再说一次？！”

说就说，怕死不当英雄汉。

固执的站在原地，我看着他愈来愈迫近我，看着他右手心里多出一柄从青玉案头执起的玄青利剑，没心没肺笑叹，“报应，这就是韶王的报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命抵一命！前一刻害死贺兰芮之，下一瞬，注定你命中绝嗣！”

恶毒咒骂，冲口而出的同时，拓跋信陵拔剑出鞘。泛着森寒光芒的剑锋，仅离我不到两步之遥，“再说一次？”

刹那间，阁内寂静得可怕。

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心脏提到嗓子眼，皆噤口不言盯着我、盯着正竭力控制起伏情绪的拓跋信陵，惊悸。

他眸底的怒意，好像褪减了些许。理智，依然占上风。

刻意忽视神色阴沉欲爆发的拓跋信陵，我莞尔一笑，无畏无惧往下道，“不敢动手？实话告诉你，你强行留我在韶王府的每一天，有一个孩子我给你踹没一个、有两个孩子我给你掐死一双！纵使你有运气登上帝位，我也要让你后继无人。”

“放肆！”他眼里泛出愠恼神色，而剑锋，此刻离我只一步之遥。

迈步上前，我笑靥灿烂，“我知道你有杀我的念头，可惜，没有杀我的决心。倘若钦天监已逝，你拿着敕诏又能如何？空文一篇，没有人会听从调遣。”

未有犹豫，他嘲弄叹，“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要挟本王？”

“不信？”我挑了挑眉，口吻玩味，“不如，我们试试看。”话音未落，趁着拓跋信陵尚未回过神之际，我以手握住剑刃，狠狠刺向自己的左胸口。

耳畔，清晰聆听到了他的讶异抽息。 咬紧牙关，我痛苦的蹙起眉，双手握住剑身，再一次竭尽全力刺向心脏——

自尽之举，意外终止于拓跋信陵用劲推开我，而剑身，亦即刻抽离。

憋闷感，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疼痛，清楚无误地传入混沌大脑。我慢慢垂下眼眸，心满意足地瞥见深红血液，顺着胸口伤患处源源不断喷涌，殷开。白色中衣，更沾污一片…… 身体百骸，是前所未有的沉重；知觉，却异常平和，静谧。

凝视着拓跋信陵眸底不可置信的神采，我无声的弯了弯唇，得意。 然而转眼片刻，所有的精神意志全然溃散，我困难的眨了眨眼，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极其虚弱地跌入拓跋信陵的怀抱。

血，顺着我的唇角，涌出。

他面色难堪的看着我，冷俊面容，尽是竭力隐忍后的紧绷，“杨排风，你不是想活着么？为何自残？！”

张张嘴，我想要诉说些什么，可喉咙深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视线，彷佛因为悲从中来的感悟，而迷蒙，渐渐模糊。

吸吸鼻子不准自己哭，我努力露出一抹坚强的笑，艰难道，“扪心自问，你未除去德妃、未权倾朝野之前，是不是舍不得我死？”

他合了合眼眸，没有答话。

倚靠在拓跋信陵怀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浅浅呼吸一口，哑哑叹息，“是…… 我是想活着。但我也发过誓：此生最大的心愿，是看着你如何惨败而亡。 所以，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活着，或是缺胳膊断腿、苟延残喘的偷生。”

他沉默不语，瞳眸里是□裸的愤怒。

“你气恼什么？气我勉强赢你一回？”有气无力的嘲讽，我翻了个白眼，“我承认，我杨排风的确没有多大能耐…… 可我想告诉你，告诉飞扬跋扈的韶王：别瞧不起女人，纵使她们一时屈居下风，可也不是随意乱捏的软柿子。 你欺负我杨排风多少，我会一点一点反馈给你，不计代价，不计后果。”

他呼吸稍稍促急，似在努力平复怒意。

血，暗红的血液，从从胸口伤处汨汨涌出的过程中，虽然痛彻心扉，但是自己的神智，愈来愈很轻松，近乎于悲哀沉淀过后的，解脱。

“谢谢你的爱妾，如果没有司马良娣，你也不会恼火得想要为未出世的骨肉报仇…… 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弱点，由始至终，你在我眼中只是一位冷血无情的政客。果然，爱情让你倍感幸福，也会同时曝露你的弱点。”撇撇嘴，我掀起眼瞅他，认真，“能死在韶王府，能死在韶王常用的玄青剑下，我了无遗憾…… 钦天监已逝，敕诏形同虚设。你手中持有的诏文，根本不可能在没有钦天监露面的情况下向朝臣宣读，等于废纸一张。”

“我死后，三哥杨延风、师父贺兰栖真更加不会放过你…… 即便我没有机会不能目睹你的凄凉结局，相信不待多时，你亦会与我重逢于阎王殿。”轻轻叹息着，倚在拓跋信陵厚实的胸膛，我虚弱的眯了眯眼眸，“一命抵一命。总算，为贺兰芮之报仇、为自己报仇。”

“疯女人。”他冷瞥我的笑靥如花，一字一顿道，“除了成天寻死觅活，你就不能稍稍动动脑子、用用心计？ 非得拼个鱼死网破、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定定凝视着拓跋信陵，我按捺满腹心酸，平淡答，“没有退路。从你利用我开始，我便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走。你从不肯放过我，我又怎能便宜你？能让王爷输一次，我无怨无悔。”

“不会。”拓跋信陵笃定答，眸子里泛出深深的自信，“你不会死，我不会输。”

稀奇，他竟不牛逼哄哄称自己为‘本王’。

摇摇头，我虚弱的抬起眼，瞥向黑檀木榻内气息不稳的司马良娣，慢慢绽出一抹笑，笑得自己嗓音嘶哑，“韶王，如果我是你…… 从现在起，只会关心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幸福？有什么事情，比天伦之乐更令人欣慰？”

“你……”他哑口无言。

紊乱的心跳声、血液汨汨涌出声、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声声清晰…… 此时此刻，血液里涌动的轻松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从未体验的疲惫、倦怠。

信念，随着生命力一起，渐渐流逝。怅惘，伴随着袭卷心头的爱恨情仇，在慢慢化解、慢慢消散。

难以自持地，我颤抖了。

“王爷…… 王爷…… ”焦急呼唤，似乎是亲信侍从郭焱领了一名疾医匆匆步至右厢阁，“大夫来了！”

依稀间，我看见拓跋信陵的面色，猝然流露出欣慰，却又在下一刻变为踌躇。他迟疑的看着冷汗涔涔几近昏迷的司马静雅，再垂下眼眸凝视气息微弱的我，薄唇紧抿。

“去罢，去保住你的骨肉罢。”挤出一抹苦涩笑，我好心提醒他。尽管剧痛，让我倍感头晕目眩、让我愈来愈浑身冰凉，我仍困难地呼吸一口，迎着他犹疑不定的眼神，平淡道，“若为一纸诏书，而舍弃自己的骨肉，他日，你必将后悔。”

他愣住，显然没有预料我会如此回答。

慢慢伸出手，我抚上自己的腹部，悲凉轻叹，“真希望，自己并未怀孕…… 至少，我不是天底下最不负责任的母亲。”

脆弱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涌出，悄然滚落。

……

下一瞬，自己被打横抱起。

“郭焱，你速速去习武室取几瓶上等金疮药。”诉说，猝然在耳畔响起，“越多越好。”

言于此，拓跋信陵抱着我，果断的朝左厢阁疾步而往。经过头发苍苍的老疾医身旁时，他并未顿下匆匆步履，仅沉声嘱咐，“无论孩子能不能保住…… 记得，良娣平平安安。”

不待疾医回话，拓跋信陵拧上浓眉，审视一脸平静的我，“杨排风，你要是敢撒手人寰，我就让上官兮儿陪你黄泉路上好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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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厢阁的门，被拓跋信陵毫不怜惜踢开。而身体，安稳落入床榻的同时，他却著手解开我中衣的系带。虚软地撑开眼睑瞥他，为他的紧迫遑急而挤出一抹嘲笑，“无须费心救我…… 有空，不如为自个儿担忧。”

“你有力气废话，想必离‘咽气’仍相距十万八千里…… 如斯，我何必杞人忧天？”淡漠回应，拓跋信陵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并未正眼瞧我，他快速封住我周身几道大穴，以防止我失血过多。

眨眼，衣带散开，中衣亦被剥去。

当拓跋信陵的长指触及肚兜活结时，被点住穴位、无法挪移身体的我窘然唤出口，嗓音在自己听来竟些许干涩，“等等…… 我……”

“杨排风，你留点精神气少说两句罢。”嗤笑，拓跋信陵迅速褪除我的肚兜。垂眸仔细凝视着剑伤，良久，他才挑了挑浓眉淡淡道，“你还真舍得下手。”

迎着他毫不避讳的审视眸光，近距离感受着他眼底透露出的一抹戏谑，不知为何，我居然倍感尴尬。强作镇定，我默默挪开视线，无语。

“命婢女送热水至左厢阁太费时，你将就将就…… 勿怪。”话罢，拓跋信陵凑近脸，竟俯下薄唇，吸吮。

惊讶，只因他温热的鼻息轻轻洒落，而热血，连同满腹羞赧猝然倒涌，彷佛全部从太阳穴聚至胸口伤患。心跳原本已不紊，因为他的意外举止而愈发慌乱失序。呼吸，也在此时此刻变得急促，起伏。

恶狠狠瞪他，瞪他的不以为意。

淬出一口污血，拓跋信陵无任何顾忌的继续吸吮，似在清除伤处的脏血。

漫不经意的，他抬起眼眸凝视我。一抹捉摸不透的复杂神采，在那双宛如黑水晶般的眸瞳里暗涌，而属于他唇瓣的温暖，正默默无言熨帖在我的冰冷肌肤，一点一点，驱走莫名恐慌的同时，带来如潮水般卷涌而至的心悸。

刹那，屋内的沉默寂静，竟嫌几分别扭。

“你……”哑哑的诉说，突然喷扑在我耳畔，含了犹豫，“我……”

“王爷，您吩咐的金疮药和干净棉布，属下送来了。”郭焱的迫切通传，不适时打断拓跋信陵的言语。不待应允，他火急火燎的闯入，“如您预言，御史中丞当真—— ”

床笫两头的帐幔，及时垂落，阻挡了我的春光外泄。 床头，亦忽然一轻，拓跋信陵起身离开，低沉浑厚的嗓音并无任何情绪波动，“慢慢说。”

“廷尉监之死，极大震怒太皇太后。 为保朝纲井然有序，依太皇太后口谕：宣怀王、韶王即刻入宫谒见…… 亦因此，御史中丞孙大人率领左厢神武禁军，‘恭迎’在怀王府邸，不料，竟与杨延风大将军麾下的神机营将士，陷入对峙僵局。 而大理寺卿王大人，亦率领右厢神武禁军，‘守候’在韶王府外。”

“守候？”带了讽刺意蕴的笑意传来，拓跋信陵似处变不惊。

郭焱笃定答，“依然是太皇太后的口谕：温太妃病入膏肓，恐大限将至，特恩准韶王您入宫探视。”

沉默，在足足维持了一刻钟之后，再度被打破，“你先下去罢，依照本王最初的吩咐，速速布置稳妥…… 既来之则安之，让他们多等片刻亦无妨。”

话音刚落，床幔被毫无预兆的掀起，一张放大的俊脸重新回归于我视野。 拓跋信陵唇边还余有属于我的殷红血迹，却笑容玩味，“小丫头，此时此刻，你还舍得咽气么？黄泉路上好作伴的，不仅仅上官兮儿，或许还有你的漂亮姐夫，拓跋平原。”

拧眉，我些微错愕一下。

若没猜错，昭平静华是想藉贺兰芮之之死，趁韶王、怀王两者暂失禁军统领权之际，秘密除去两位最大的政治劲敌。 所谓‘入宫议事’‘温太妃大限将至’仅仅是挟持二王入宫的幌子。

踱步坐回床榻，拓跋信陵手中多了几个药瓶，反讽言辞亦从他薄唇溢出，“太皇太后诏怀王五弟与我即刻入宫议事，仅是想找个藉口幽禁我二人。 若拒不入宫，她更有理由以‘私藏祸心’之名，就地斩杀。”

均匀洒落在剑伤处的金疮药粉，缓慢了血液的溢淌，也带来几分清凉之效，镇神。 直到出血的地方，皆被抹上另一层透明泛着清香的药膏，我才慢慢舒出一口气，虚弱道，“既知如此，你为何……”

“为何杀贺兰芮之？”心有灵犀诉说后半句，拓跋信陵放下药瓶，取来棉纱为我包扎伤口。偶然抬首睨我一眼，他一字一顿答，“今夜，盛京城内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赢家，不是你死，便是他亡…… 但是，帝位之争这码事，根本不会有避让者。 ”

疑惑，未来得及问出口，痛苦闷哼，仅因我胸前伤处被丘陵君突然粗鲁触碰。疼痛难忍的拧眉，我刚想说出些什么，阴冷警告却传入我耳——

“小丫头，是浴火重生还是玩火自焚，皆看你的造化。” 话罢，我忽然被拓跋信陵抱入怀里，且被迫仰起脖颈。而一杯温水，即刻灌入我嘴里，含了苦涩的味道。

猝不及防，我虽咳出大半，依然有部分入喉。 蹙迫且沉重的呼吸着，我竟察觉，头晕目眩的程度在攀升。愈渐加速的心跳，令我不自觉问出口，“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是相思草，有安眠之效。”拥着我，他深深的黑眸里闪过释怀。缓缓挑高剑眉，拓跋信陵对于我满是戒备的口吻，并没有方才的愤怒，反而在笑，笑得莫名，“哲哲，记得七年前，你是个油嘴滑舌、懂得以退为进的小偷儿；而四年前的重逢，你却成了骨瘦如柴、蓬头垢面的小乞儿。 记忆里，无论你怎么变化，总是贪生怕死…… 怎么现在，反倒没有了曾经的聪慧、伶俐？”

“哲哲，你的心思，是不是都专注于贺兰芮之、专注于‘变美’上去了？ ”拓跋信陵捏了捏我脸颊，喟叹之辞，竟听得我心生薄凉，“英雄，自古皆爱沾风尘、误风尘…… 你情丝三千，最后还不是落得痴恨缱绻？心胸，何必如此狭隘？ ”

睁大眼睛，我语意一窒。

默默不言地凝视我，很久很久，他为我的惶惑微微眨了眼，朝厢阁外低声唤，“郭焱，棺椁准备好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新增内容+合并章节，明天继续更O(∩_∩)O哈。

特别篇 伤逝

皇宫紫宸殿

“师姐……　这个，送给你。你喜欢么？”

“（　⊙ｏ⊙　）咦，鸡血石？！漂亮是漂亮，可惜不吉利。”

“为什么？”

“瞧瞧，不认真念书的娃～～鸡血石的本意，形容世间凄婉忿怨的男女离别——　有生之年，谁和谁的相逢，极可能是场冤债孽缘。当然O(∩_∩)O哈，它也喻指百转千回、最终破镜重圆的爱情。”

……

暗夜，厚重的云层隐约透露出一弯勾月的光芒，黯淡。

轩栏处，身著一袭黑色袍衫的宇文昭则，正全神贯注凝视着手心里的那颗比朱砂还要鲜红的鸡血石。幽幽月光之下，鸡血石光泽莹透如玉，既像逶迤飘散的浮云，又若星星点点的梅花，不知为何，竟流露出妖冶之惑。

他垂着眼眸，为往昔遥不可追的记忆抿出个浅笑，“百转千回？”

北风乍起，自言自语的喟叹消散，他翩长眼睫微微上翘，遮不住眸瞳里默默涌动的复杂。 束于脑后的黑发，虽有些凌乱的披散在宽厚的肩膀，如刀刻般俊朗的侧面轮廓，却因为缓慢舒展的浓眉，而流露出神思向往。

“好漂亮的鸡血石！”啧啧惊叹，缘于尚寝局的司灯女官。朝宇文昭则弯出个美丽的笑靥，她信步走上前，欣喜亦是好奇道，“中郎将大人，您也喜欢收集石头？” （笔者注：司灯，掌火烛。）

他抬眼，淡然回应，“圣上，终于歇息了？”

“看完九卷《孙子兵法》，圣上才肯入眠。”颔首，虽然她嗓音里有着淡淡的疲倦，调子仍是一贯的开朗，“大人，你夜夜守候在紫宸殿，不累么？”

没有回答，宇文昭则把鸡血石收回衣襟。

尴尬地吐了吐舌头，她有些不好意思，随即释怀一笑，“阿奴忘了，大人鞠躬尽瘁，阿奴仅是尽最后几天本分…… 待圣上正式释服登基、天下大赦，阿奴便可离开皇城，与家乡父母团聚。” （笔者注：阿奴，第一人称代词，相当于我。）

深呼吸，她抬头凝视天际星宿，感慨，“也不知在宫外，阿奴能不能像站在紫宸殿这般，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凝望参宿？”

挪移目光，她重新对上沉默不言的宇文昭则，困惑问出口，“大人，您说奇怪不奇怪…… 阿奴常常觉得，参宿离自己很近，彷佛是囊中之物。不知，这份难以形容的温馨感，究竟是阿奴心灵深处的绽放？或是得不到情感回应之后，一个人的卑微满足？？”

宇文昭则怔住。

片刻，他盯着西方位的白虎辖域，缓缓启唇道，声线沙哑且无任何情感温度，“参宿，并不吉利…… 它坐落于白虎，梵语称须夜迦，主杀戮。” （笔者注：宿，即星座。参宿，西方文化称‘猎户座’。）

苍龙已逝，白虎无心。朱雀折翼，玄武当立。

自初五后，参宿越来越明亮…… 莫不是蠢蠢欲动者，意图大开杀戒？

他不自觉蹙了眉。

她悻悻地撇了撇嘴，漂亮的眼眸眨了眨，有点苦哈哈的摇头笑叹，“大人，您真不愧是武将，张嘴闭嘴仅是杀戮…… 入宫前，娘时常告诫阿奴，男人都好色贪杯。您血气方刚，就没想过娶妻生子、欢享人伦之乐？”

宇文昭则再次愣住。

“呐呐～噤口不言即为默认。”收住笑，她正色敛神，再度语出惊人，“您方才像宝贝紧握不放的鸡血石，可是意中人的定情信物？”

“当然不是。”哑然失笑。

她追问，“您相貌堂堂，岂会无意中人？家乡的青梅竹马，亦可算数。”

“放肆。”他眸光流转，慢慢对上笑靥美丽的她，浑厚低沉的回话声音在寂静无涟漪的夜里甚为好听，并无任何责怪，“你是宫中女官，言谈举止却越来越不敬。”

“不怕。”她春风得意，“尚宫大人早就知会阿奴…… 此次，阿奴的名讳，已登记在出宫返乡的花册。 除非大人您以‘不敬’之罪禀明圣上，否则，阿奴并不担心自己的命途。 试问，一位无忧无虑的平凡女子，岂会惧怕夜叉？”

宇文昭则讶异，“夜叉？”

“夜叉，是帝释天的护法神。虽接近神的体格，却拥有鬼的模样，且未能被赋予独立精神和自由意志，常常生活在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叹口气，她大声开口，“您说，您成天板着张俊脸，还老爱穿黑色袍衫提把银剑走来晃去，不像被众神祇遗弃的夜叉？”

俊美的面色闪过蹙窘，宇文昭则张了张嘴，“你……”

“中郎将大人……”一道黑影，不期然出现在紫宸殿外，语意急迫，“据探子回报，顾命重臣贺兰芮之，在回府路途意外丧身！ 贺兰氏族，此刻已乱成一团。”

眸底，有那么一瞬间的复杂神采，宇文昭则抿了抿唇，“然后？”

“太皇太后亦传了口谕：命御史中丞孙大人、大理寺卿王公人二者，率五百神武禁军，恭迎韶王、怀王入宫议事。”

宇文昭则颔首，镇定问，“再然后？”

“再然后…… 威武大将军杨延风，连同麾下神机营的将士，与御史中丞率领的禁军僵持于怀王府邸，互不相让。”诉说，终于在此刻多出一抹犹豫，一抹忐忑不安，“而韶王殿下，却带着一具棺椁，止步不前于北宫门，口口声声…… 请求陛下圣裁。”

“棺椁？”深沉黑眸，竟有了一闪而逝的玩味，宇文昭则抬头，看了看天际那轮被浓厚云层所遮掩的勾月，语气冷淡问，“谁咽气了？”

“钦天监。”

宇文昭则猝然回首，幽黑眸瞳氤氲了浓浓的错愕，“她……　死了？！”

特别篇 红颜

黑色棺椁，停在皇城北宫门外。

死亡的气息，正默默弥漫在夜色中每一个角落，紧紧攫住丧葬队伍里每一个人的心魂。白色的招魂幡，亦随冷风摇弋晃动，隐约透露出逝者生前的哀怨，忧伤。

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身著素白丧服的拓跋信陵眯起双眼，望着破晓在即的黯淡天空，他果断迈步上前，“本王，要谒见圣上。”

大理寺卿王大人，一溜烟儿的跑前跑后，步步紧跟在韶王身侧，“哎哟王爷，您这不是让下官为难么？太皇太后，正在凤仪宫等着召见您……　王爷，您听我说，情况没那么严重，不过是饮饮茶水、议议政务，上嘴皮磕碰下嘴皮的事儿，能难倒您？”

拓跋信陵眉头紧锁，“让开。”

“这……”圆脸大理寺卿摇头，先是支吾，继而又显得心事重重，迟疑着，他看了看自己身后黑压压一片的神武禁军，才张嘴劝说，“紫宸殿早已歇灯，圣上或许已然入梦…… 王爷，您应该即刻前往凤仪宫。误了时刻，勿怪神武禁军对您无礼……”

含了警告意蕴的言辞，猝然湮没于宫门次第开。

庞大的朱漆宫门，被豁然推开。沉重的转动声，在身著一袭黑色袍衫的宇文昭则步出时，戛然而止。

“宫门禁地，不可大声喧哗。”低沉的男性话语，直接丢给与周遭肃穆气氛格格不入的大理寺卿，宇文昭则连目光都没有挪移，径直走向走向棺椁，走向韶王。

十步之遥，他面无表情。

“沼泽君哇～虽说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然而小命都保不住，你拿甚与人争执？”

“闭嘴。”

七步之遥，他面无表情。

“师姐，你讨厌我么？”

“当然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殴打师姐－－｜｜｜”

五步之遥，他依然面无表情。

“昭则…… 在这个世界上，师姐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你若不嫌弃，愿不愿以天为誓、以地为盟，与师姐义结金兰？”

沉实脚步，终于在棺椁旁顿住。

宇文昭则垂首。黑眸，慢慢瞥过棺木里睡躺的女子，清楚看见她再无一丝一毫痛苦挣扎的安静容颜，俊逸非凡的男性面容，终于在此刻有了伤感，“她…… ”

“她死之前，留下一道敕诏。”打断宇文昭则的质问，拓跋信陵薄唇的弧度缓慢扩大，似笑非笑森冷道，“本王，愿将此诏书呈递圣上，请求圣裁。”

“我在问钦天监为何会死？ ”嗓音陡然提高，宇文昭则眉宇间快速闪过一丝愤怒，“是韶王杀了她？！”

迎着宇文昭则阴冷的质问眸光，拓跋信陵沉声回答，语气平静得宛若阐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钦天监不愿苟活，自尽身亡。”

“自尽？” 宇文昭则嗤笑。

拓跋信陵仍旧从容，“廷尉监之死，她自知身负无忌公子的血案，才连累贺兰芮之…… 本王劝阻不得，只能眼睁睁见红颜逝。”稍顿，他瞥了一眼大理寺卿，笃定答，“一切，只怪昭平氏族欺人太甚。”

宇文昭则剑眉紧拧，英俊五官笼罩著寒冰，“可……”

“胡诌！排风丫头，绝不会自残轻生。”恼火的咒骂声，缘于一道淡黄色的颀长身形。如风送轻烟般，他迅速掠过丧葬队伍，近身靠近棺椁。或许是路途匆忙，面色微微潮红的他，竟上气不接下气。

“死、死丫头…… 芮之已逝，你跑去哪儿了？三哥寻你半天也不见踪影。”气息不紊的埋怨，杨延风俯身凝视棺木里的女子，看着她宛若熟睡中的静谧容颜，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惩罚般轻捏她鼻端，“在装死么？”

指尖触感，是从未体验过的冰凉。

幽幽黑眸，骤然瑟缩一下，眨眼须臾，杨延风重重捏了捏她的脸颊，眯着眼眸笑了，“贺兰栖真死老头儿，何时教会了你龟息神功？”

回应杨延风的，是长时间的死寂。终于，他清亮眸底流溢着的热情、期盼，慢慢消减，慢慢不复存在…… 英俊的脸，收起全部的戏谑调侃，他以最最认真的表情看着棺木里孤零零躺着的女子，失神。

“都给本王让开！” 叱责，缘于怀王拓跋平原挥退近身护卫的王府亲随。薄唇紧抿的他，强行按捺满腹的怒气，毫不犹豫步向棺椁——

明明两个时辰不见，她彷佛消瘦了许多。小胳膊小腿，却偏偏穿着宽大的素白褥裙，愈发显得面容苍白无血色，就连唇瓣，亦无一丝一毫的朝气…… 记忆里，那位驻足于比翼街、嬉笑着说几句不咸不淡笑话的姑娘，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颓丧？

拓跋平原皱眉。

仔仔细细凝视着睡颜沉静的女子，凝视着她手心里的剑刃割痕，拓跋平原猝然伸出手，用力撕开她褥衫衣襟——

胸处，火焰胎痕仍在，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创伤，不期然曝露在寒风之中。 暗黑血渍，似刚刚干涸。

拓跋平原怔住。

“五弟，死者为大，就算你再怎么悲恸、再怎样不愿相信钦天监已死的事实…… 大庭广众之下，也该维持皇子对朝廷命官的应有尊重。”诉说着，拓跋信陵倏然脱下外袍，轻轻披覆于杨排风，遮住她□在外的肌肤。

而拓跋平原，依然是愣在原地，发呆。下一瞬，怒不可遏的他蓦然转过身，伸出双手紧紧攥住韶王的衣襟，语气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忿恨，“你杀了她？！”

好笑的弯了弯唇，拓跋信陵挑高剑眉，“钦天监是以身殉国。”

“殉国？！ 她热衷朝政？她执著帝位、一心惦念皇权么？！”理智不再，拓跋平原不再顾忌所谓的纲常礼仪，情绪激动，“她若有心殉国，会舍得关闭【渭水泱泱】？会静下心来与我饮完最后一杯清茶？会打算离开盛京、从此隐居杨府老宅？”

韶王云淡风轻笑，“五弟，你对于钦天监的私生活，打探得真清楚…… 怎么，舍不得杨排风死？既难忘怀，为何她活着的时候，不娶进门？”

“都闭嘴！宫门禁地，由不得你们大声喧哗。”争执，被中郎将宇文昭则打断。直接忽略插不上嘴的大理寺卿、以及随后赶来的御史中丞孙大人，他不容置喙道，“既然二位亲王相聚于此，不如与威武将军一起，立刻入宫谒见圣上，亦好…… ”

言于此，宇文昭则凝视了最后一眼棺椁里的女子，缓缓侧过脸，阴鸷眸光投向忐忑不安的大理寺卿，“亦好…… 为廷尉大人、为钦天监，讨回公道。”挥手示意，他沉声吩咐，“来人，恭迎钦天监。”

“不，她不愿再入宫一次。”哑哑叹息，缘于神采稍有疲倦风三少。坦然拒绝，他把沉睡不醒的杨排风打横抱起，亲昵拥入怀，“妹妹…… 三哥，带你回家。”

“风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拓跋信陵蹙眉，“钦天监的遗身，理应尽快送归中书省、太史院。待圣上下旨，再择吉日入土为安…… 况且，本王手持敕诏，你须共同入宫，聆听钦天监遗留于世的嘱托。”

“不必。”抱着浑身冰凉的她，看着再也不会生气、不会开怀大笑的她，杨延风极其冷静往后退了一大步，弯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我打算辞官。”

宇文昭则惊讶，拓跋平原亦愕然。

“怀王殿下，恕末将不能信守诺言，不能陪您度过眼下难关…… ”杨延风笑了笑，答复直接，“我家小妹这辈子最大的憾事，是没有本事离开盛京，被迫入宫。 倘若能够重新来过一次，她定不愿入帝王家…… 所以，末将只想竭尽所能，完成她生前遗愿，带她离开这个权势争夺的是非地。”

侧过脸，杨延风瞥向沉默不语的拓跋信陵，言辞一凛，“韶王殿下，廷尉大人已逝、钦天监辞世、威武将军罢官返乡的结局，是不是很合您心意？”

拓跋信陵并未答话。

低低叹息一声，杨延风眸底的嘲讽意蕴不复存在，溢淌于俊颜的神采，惟剩怅惘。 眸光缓慢流转，他深深凝望着倚靠在自己肩膀的憔悴女子，倏然间，恢复了惯有的温柔笑意，“傻丫头，我们离开盛京，去杨家老宅住几天…… 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咳，最近阿花稍感悒郁，以至于和亲们唠嗑量锐减（自我反省）

《灯笼》这篇文曾要过几次榜单，所以半月前，编 辑和我说过入V的事情。鉴于阿花销魂忙碌、以及编 辑理解，所以本文暂时不V。万一入V了，也只能说，是阿花该履行的义务－－ 不过，望天，阿花应该会继续销魂忙碌很长一段日子。

小排一路走来不容易，因为她的伪后妈，我，曾经数次不习惯当前的大环境（捂脸，十八自殴） 咳咳，现实生活已经太多条条框框，所以，网络消遣这件事上，我与众虞姬们，一起随性滴happy。

姻缘天注定

我，好像经历了一场很漫长的梦魇。

明明只是被拓跋信陵灌下一杯相思草，下一瞬，整个人宛若坠入漆黑不见底的幽暗世界。所有的爱恨情仇，皆变成了虚幻，仅剩下无边无际的迷惘。想要唤出些什么，我总能听见不知属于谁的伤感叹息；想要睁开眼，我总能感受到不知属于谁的触抚，恋恋不舍。

身体百骸沉重得厉害，心，亦在莫名伤痛。

“傻丫头，我们离开盛京，去杨家老宅住几天…… 好么？”悒郁之间，耳畔倏然听见嘶哑的男性话语，蕴着深深自责、歉疚，“春天将近，你一定没见过枫树开花罢？漫山遍野的红枫树，花开在翠叶之下；而郁郁葱葱的绿枫树，花开在翠叶之上…… 暗香浮动，却心旷神怡。”

是谁在对我说话？杨延风么？

极其困难，我想撑开重如千斤的眼睑，可惜，彻底僵麻的面庞，完全丧失了自主行动权，并不属于思维控制。

“我忽然忆起往事…… 你与你母亲初次抵达盛京城，恰好也是春天。”他低低的轻笑，语意柔缓，“第一次见你，你安安静静地攥着母亲的手心，羞赧的看着我，我也呆呆愣愣地注视着你、注视着你唇边甜甜的笑靥…… 你无声地笑着，露出稚嫩的乳牙，很可爱。”

“对，可爱。在我的记忆里，你永远都是乖巧可爱的姝儿妹妹。你不像惜弱，总是一个人闷着书房里习字、刺绣，反而愿意跟在二哥杨延光身边嬉闹、玩耍。奇怪的是，即使你时常被他欺负得很惨，也极少向祖母哭诉委屈，从不向自己母亲抱怨。 ”

呵呵，姝儿真傻。

幽幽叹息，此刻离我甚为亲近，“傻罢？说来是挺傻，当年被二哥抢去拨浪鼓、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风三弟不明白：同样都是被杨延光欺负，姝儿你为何甘愿隐忍？”

隐忍？

是不愿意计较。

“排风丫头，其实我一直认为，你并非天性懦弱。 确切来讲，你应该很喜欢二哥？不喜欢，不会隐忍，更不会纵容。”

喜欢杨延光？

不，我怎么会喜欢他…… 想驳斥些什么，头居然继一轮隐隐作疼，心绪亦愈发复杂，怅茫难喻。

“别离十几载后重逢，当二哥抱着浑身是血的你回到威武将军府，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体会什么叫‘韶华易逝、故人难觅’。 世间女子，往往不会因为美丽而突显可爱，却因为可爱而愈发美丽…… 你知道么，站在正厅四处张望的你，清秀面容间少了几分木讷，多了一抹伶俐狡黠。偶尔回首，隔着不太遥远的距离，你定定地凝视着我微微一笑，刹那间，我怎么打量，怎么都觉得你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娇俏丫头…… 抢眼。”

抢眼？瞧，又在取笑我。

若没记错，我那天的穿戴打扮，皆惊悚。

耳畔，是杨延风坏坏的笑意，又彷佛含了淡淡酸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常自责。当年在正厅，我的坐席离你最近，为何没有及时捂住你口无遮拦的嘴？眼睁睁地，见瘦弱单薄的你被怀王押送廷尉、笞刑六十。”

错了，不是我口无遮拦，是替贺兰芮之忿忿不平。

“我知道，你为廷尉监心有不甘。笨丫头，你总是在心疼…… 童年心疼二哥，担心他被祖母责罚。长大之后，开始毫无保留心疼贺兰芮之，即便被鞭笞得冷汗直冒，仍坚持为他申辩清白…… ”他语意稍窒。片刻，温热的吻，毫无预兆熨帖在我的额，“我为你心疼。如此倔强，值得么？”

傻疯哥。

感情的事情，总是曲折离奇。真正的爱情，往往要经历一段崎岖道路才会有结果，而有时，连一个结果都没有。‘值不值得’这码事儿，你若认真，全盘皆输。

“我一直自诩，自己为静芸默默付出了很多很多，然则与你比起来，我自愧不如…… 你才是天底最呆最笨的傻瓜。男女感情相悦之事，岂是单方面付出换来的？你叱责我的时候，底气十足；尔今，我连骂醒你的机会都没有…… ”话语，正透露出故作轻松的揶揄，“排风丫头，你当真舍得抛下三哥、与贺兰芮之双宿双栖？”

他言辞落寞。

而我，内心一片迷离。

“你舍得，我却舍不得。”忧伤叹息，再度翩然而至，“我希望你能睁开眼睛…… 即使你生闷气不愿开口说话，我会隐忍着，以你的沉默来填满我的心。我愿耐心等候，等候你的嬉笑怒骂，在我心底怒放盛开的刹那。”

“在战场的时候，我总在回忆自己被某位大胆女子窥视得一干二净的窘迫场面，惦念着被禁闭于廷尉、日夜抄写《女诫》的可怜女子。等到我领兵回京，我终于在如山如潮的人群里见到了她…… 目瞪口呆地，我看着她细腻光洁的脸，看着她代表成熟女性的动人曲线，看着怀王殿下注视着她的温暖目光时，我忽然觉得失意…… 我在想：被二哥奉为至宝的心爱之物，即将弃他而去。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是二哥的丧失，也是你我之间的别离…… 排风丫头，你能理解么？”

脸颊，被他爱怜的轻捏，不舍。

“丫头，天亮了，晨旭都要晒屁股…… 你一直在睡，肚子不饿？”他小心翼翼抚上我的腹部，轻细摩挲，“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也饿了？不知道，怀的是男是女。我喜欢女儿，像你一样乖巧可爱的女儿。丫头，醒醒可好？与我说几句话罢…… 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不惹你生气，害你伤心。”

他自言自语的诉说着，不知疲倦，不知停歇。

“抱歉，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如果我够坚定，就不会应允你入宫为嫔；如果我够理智，就不会发生酒醉轻薄之事；如果我够沉著，就不会在知晓贺兰芮之已死、数次搜寻不到你的行踪之际，仓促率领三百神机营的将士前往怀王府…… 我以为你还恨我，只愿藏匿于怀王府邸……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全，枉顾你性命。”

我不怨你。

是我自己大意，没有本事保护好自己。

不怨你。

“我知道，你对我心存偏袒，否则不会刺伤昭平无忌以确保我周全。 ”宠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杨延风苦涩叹息。

“排风丫头，关于那一晚，我为何轻薄你第二次…… 或许，除了所谓的情不自禁，你便是一寸一缕一丝的惦念，不知不觉缠绕在我心头，断不了、收不住、放不下、更拿不动。你早不是当初紧攥母亲手心的姝儿表妹，可我，依然是呆呆愣愣凝视着你的小呆瓜。”

“明明在惦念你，又觉得不妥，想迂回曲折的避开，仍思索着如何更近一步贴近你…… 我喜欢看你笑吟吟的模样，亦想瞥见你捶胸顿足、恨不得扑上前咬我两口的凶悍表情，偶尔，还想学学贺兰芮之那般体贴的照顾你、宠溺你…… 我以为，我对于你的情感纯属好奇、纯属新鲜。可目睹你入宫之后，我倍感困惑，为何自己神思恍惚？ ”

“所谓的爱情，不是应该像爱慕叶静芸那样顺其自然么？奇怪，你令我的情绪大起大落，晃晃乎乎，甚至做出一些惊人的不常之举？譬如，想娶你，想和你重温旧梦。”

“我想，我不懂得真爱…… 我心浮气躁地想要逃避什么、证明什么、采摘什么，却不自知伤害了你、破坏了我们之间的依赖。 ”

静静地，我全神贯注倾听他的心声，无法回答，亦不知如何回答。

“丫头，再转过两条街巷，便到家了。延康、念慈两个小家伙，都眼巴巴盼望你今晚再多讲两个惊奇故事。”他笑叹，醇厚嗓音掺杂了伤感，“你和我，固执守望着难以实现的爱情，却怕人嗤笑，更怕被人窥视得清清楚楚。倘若可以重来……”

“不会有机会重来。”

阴鸷低沉的男性警告，以及无数银剑纷纷出鞘声，猝然岔入，“风大将军，吾等在此恭侯多时，还请您即刻上路。”

恐吓者，是韶王亲随，郭焱？！

预期中的冷兵器碰撞声，被突如其来的轻盈腾跃感所替代。而须臾片刻，伴随着沉闷的刺入声，以及一抹温热的液体溅洒至我脸颊，骤感不详的我，整个人随之被抛离，无法自主地坠落。

心，倏感恐慌。而脑海，一片空白。

听不见任何多余嘈响，看不见任何实质性的场景，惟有血腥气息难掩的湿润空气，慢慢充盈在我的鼻端，平添了席卷心头的压抑感。

莫大疼痛，只因身体重重磕碰于石板地面，后脑，亦直接撞在了类似树桩某处。痛苦低哼的我，竟在此刻消减了全身的倦怠感，亦能撑开眼睑，下意识朝前方瞥望去——

血，在模糊视野里，慢慢弥漫，扩散。

数十柄锐利的剑锋、铁矛，硬生生穿透了杨延风的胸膛。大行皇帝御赐给他的宝剑，自他手心慢慢垂落……他艰难的翕动着薄唇，想要诉说些什么，嗓音却微弱不可辨识。怔怔地看着我，他那双神采奕奕的眸瞳，正慢慢变得空洞，茫然。

鲜血，完全染透他淡黄衣衫…… 喧嚣世界，没有冷兵器碰撞声的干扰，竟安静得只剩下他的血液流淌声，以及我自己缓慢得快要忘记跳动的脉搏声。

“撤！”郭焱毫无任何怜悯的吩咐，下一瞬，利刃和铁矛同时抽离了杨延风的胸膛。宛若失去了灵魂，他再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轰然跪倒在地。

惊恐抽息，我强撑着始终沉痛的身体，想要爬至杨延风身边，哽咽哀求道，“三哥…… 不要…… 不要丢下我。”努力靠近杨延风，我泪如泉涌，情绪，亦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我俩不怄气了，我跟你回家。”

他无力的垂下脸，没有机会再仔细看我最后一眼，而黯淡黑眸里所剩无几的神采，正在烟消云散。仅仅，留给我最后六个字。

“不…… 不要…… 复…… 仇………… 走。”

从杨延风的唇角汨汨涌出的浓稠血液，似在缓慢干涸。 而他的神情，终于在此时此刻变得柔和、平静，没有任何伤感，没有任何遗憾。

“钦天监大人，威武大将军遭遇昭平氏族刺客突袭，以身殉国。”郭焱的冷漠催促，不适时宜岔入，“请您……”

“徒儿！”急切呼唤。耳畔，亦响起从巷道传来的哒哒马蹄声，卷涌而来的滚滚尘土，全然模糊了我视野里依依不舍的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至今，所有的男主男配中，我最爱的，是疯哥。 补全的600字，字数很少，却写得让我很犹豫、很泪奔。 我想，我可能入戏了 ~~o(>_<)o ~~

疯哥，是枫树精。虞姬们知道为虾米咩？

姻缘天注定II

骏马嘶鸣声由近及远，毫无预兆地，一道凛冽剑气袭来，欲挟持我的两名韶王府亲兵还未来得及反应，刹那，便被可怕的力量齐腰斩成了两截。而郭焱，亦若飘零残叶般飞了出去，表情痛苦得摔落于地，似经脉被震断。

“狗仗人势的废物。”冷漠讥讽一句，贺兰栖真把浑身是血的杨延风拎上马。

他缓慢转过脸，镇定目光投向剩余的王府亲兵，“传话给韶王：太妃温怡宝倏觉皇宫深苑太寂寞，索性前往我的私人处所闲吃闲睡。 若孝顺王爷想确保他母亲高枕无忧，切记，勿轻举妄动。”

侍从们面面相觑，皆露惊惶质疑之色。

“笨徒，还在发呆？”话音未落，我整个人亦被贺兰栖真轻而易举拽上马。双臂伸来，他紧紧搂我入怀，“走！”

力道之强悍，咯得我肩胛骨疼痛，“去、去哪？”

“回山。”言辞，没有了我所熟悉的亲和，反倒多出一抹不同寻常的执著、蹙迫，“与阎王老爷…… 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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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之巅

哀莫大于心死，其真正的涵义，并非痛到极致却再也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而是不知绝望为何物，如行尸走肉般，惘然。

被贺兰栖真带回松山，我呆呆地坐在属于年少时期诸葛月的卧房，看着屋内十几年如一日不变的朴素陈设，看着床榻上动也不动睡躺着的杨延风，长时间失神。

四、五个青瓷药瓶，突然抛掷我手心，“笨徒，快喂傻小子服下。”

看着面无人色的杨延风，我黯然答，“他已经死了…… ”

“说你笨，你还真是笨。若继续没心没肺咒他死，他就真会翘辫子见阎王。”后脑勺，重重挨了一记，贺兰栖真不容分说夺去我手里的药瓶，打开瓶塞，把透明液状物一股脑儿全喂杨延风服下。

我不知道，杨延风究竟有没有咽下去…… 因为，那些具有止血之效的上等药品，悉数从他唇边滑涌出，湿了衣襟。

未尝犹豫，贺兰栖真立即解开杨延风被血染透的衣衫。层层破损外衫、中衣相继抽离，我这才惊觉，杨延风居然穿了一件薄薄的、防身之用的金丝铁片胄甲。

“这、这是……”我讶异。

洞悉我的惊愕，贺兰栖真解释道，“芮之死讯传来，为师断定接下来有血光之灾的人，便是同为顾命重臣的威武大将军，你家的傻小子…… 所以，为师曾经在半途截住了率领三百神机营将士的杨延风，把这件珍藏多年的心爱物，转赠予他。 胄甲虽薄如丝帛，却有防身之效。”

仔细打量杨延风，他全身上下虽然皆负重创，然而致命要害—— 心脏，刚巧被贴身胄甲庇护，没有伤及太深。

熄灭已久的希望，猝然升华。

欣喜若狂地抬头，我紧紧攥住贺兰栖真的衣袖，“师父，你有办法救我三哥，对不对？我求求你，无论是何方法，定要保全他一命。”

细美的双眸闪过温和笑意，“笨徒。为师火速带傻小子回山，就是要保他不死。然而，方法仅有一个…… 可惜……” 言及此，神偷师父面露几分迟疑。

我睁大眼睛竖起双耳，满腹期待。

“还记得【金蚕巫蛊】么？ ”

我忙不迭颔首，“记得记得，乃大行皇帝所中之毒。”

他从容不迫地解释，表情亦慢慢变得严肃，“为师曾说过，蛊毒分两种：一则以鬼力乱神之说画符诅咒，一则将金蚕施入受蛊者体内。二者，皆杀人于无形…… 但是，若施蛊者心存善意，亦可救人。”

“怎么救？”听及此，我激动得只差没一蹦三尺高。

“徒儿…… ”哑哑叹息，贺兰栖真按住我的肩膀，迫使我坐好，一句无关痛痒的疑问亦随之传来，“你觉得师父老么？”

老个六饼！

救人的节骨眼上，莫在浪费时间诱使我拍马屁了罢？无奈，我万分肯定赞扬他，“师父不老！师父是全天下最帅最好心的男人！师父是……”

“行了行了，住嘴。”些许尴尬的打断我，他揉了揉我的脑袋，“为师之所以不怎么变老，皆在于二十几年前的廷尉火祸。 虽说，我最终有幸逃脱，却只剩半条命…… 命运偶然，竟得蒙一位苗疆高僧所救。”

“这位高僧，将两只用蛇血喂养了近六十年的金蚕施入我体内，并以金蚕之灵气，延续我的性命。如此一来，我虽保全性命，却也让自己的身体不同于普通百姓…… 衰老之速度，竟大大延缓。”

目不转睛盯着贺兰栖真，我瞥见他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意蕴，猝然顿悟。“你、你的意思是说…… 纵使救活杨延风，他、他有可能…… 变得像你一样？ 二十年，不，三十七年之后，他仍然是风流翩翩的俊逸公子，而我，已白发苍苍、老态龙钟？”

自古红颜多薄命，不许人间见白头。

多年之后，我垂垂老矣，杨延风始终风华正茂？

“金蚕之效，为师也无从参详。 一切，皆有可能。”贺兰栖真看着我，一字一顿道，“爱徒，究竟是救，还是不……”

“当然得救！”毫发无伤的活着，是福气，更是难能可贵的运气。没有半点儿犹豫，我坚定决心，亦起身双膝跪于地，诚恳三叩首，“师父，请你竭尽全力，救救杨延风…… 徒弟欠您的恩情，定做牛做马加倍偿还。”

“好好说话，你跪什么跪？”把我扶起，贺兰栖真抿出一抹无奈的笑，“都要当娘了，为何还像以前那般一惊一乍？动不动，就爱哭爱闹爱下跪。你吃得消，肚子里的小月饼可经不起折腾。”

我愣住，“您、您知道我……”

“你若非怀有身孕，为师又怎会突发奇想救一回傻小子？你可以选择嫁作韶王妾，但小月饼不能生下来就没有亲爹。”笑眯眯答，贺兰栖真忽然把我往外推，“傻徒儿，耐性在屋外等侯，为师定当竭尽所能救杨延风。至于他能不能活，得看上辈子的造化……”

啊？

不让我帮忙，反倒是闲在屋外干等？

尚未反应过来，我整个人已是被硬生生隔阻在了门外。 瞠目结舌状，看着密不透缝儿的两扇木门，一道惊雷，突然从我脑海里闪过——

金蚕蛊，又称房中术。

房中术…… 啊啊啊噗一口血，莫非两个大男人即将行 房？！

不敢再继续幻想。惶恐如我，按捺不住急躁脾性连敲几次门，怯生生唤出一句，在自己听来竟嗓音轻颤，“师、师父…… 你、你不会是打算…… ”

“稍安勿躁。”他幽幽回答，语意平淡，“我不会辜负你的希望。”

我呆呆傻傻伫立不动，半晌，尴尬颔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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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啊踱啊。

踱啊踱啊。

从屋东角踱到屋西角,又从屋西角踱到屋北头。尔今太阳日上三竿，踱得再慢也已超过一个时辰俩小时…… 屋内，咋一点动静也没有？急煞人。

“徒儿，你进来罢。”一声嘶哑的低唤，透露出疲倦。

闻言，我如获大赦般欢欣鼓舞。顾不得自己有伤在身，我火急火燎地推开门，闯入。

木榻上的杨延风，依然动也不动的睡着，然而俊逸脱俗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不似先前惨白。

薄唇紧抿的他，彷佛，正酣然入梦。

三哥，你梦见什么了？有没有梦见前尘往事？倏然失神，我痴痴地看着杨延风，细细回味他曾经的取笑，曾经的恭维。

“排风表妹，你脸上贴有的花黄，色泽怎会稍显黯淡？梅花妆，似乎并不适合你。”

“呃，这个……”

“排风丫头？！ 你你—— 你真是我家小妹？”

“十五岁那年，三哥第一次见面便告诫排风，我并不适合梅花妆。 所以，今天描绘于脸颊右侧的花瓣，乃夭夭桃花。我特地抹浓几分，不知顺眼与否？”

“岂止顺眼？分明芳菲妩媚、丰姿尽展。”

……

吸吸鼻子，我突然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奇怪，方才像丢了三魂四魄，不知从今往后谁能给予我一个温暖怀抱。为何这会儿，竟哭哭笑笑、情绪起伏？

感情之事，虽伤身伤神，世世代代的人们都在为它困惑和幸福着，前赴后继。

……

砰然一声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摔倒在地，蓦然勾回我所有注意力。

愣了愣，我一拍脑门—— 糟糕！全然忘记屋里还有另一个大活人。回眸，我循着声源方向瞥去，诚心感激道，“师父，你……”

后续话语，猝然中断于我瞧见贺兰栖真躺在冰凉地面。一动也不动的他，面色苍白得堪称诡异。而丝丝刺眼腥红，亦延了他唇边，慢慢溢出。

心脏，在此刻漏跳一拍。

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贺兰栖真身边，我手足无措地想要扶起他，然而，身负剑伤的我，根本不得要领。

刚刚经历了一次似是而非的死亡，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承受第二度磨难。满腹惊恐，我用力推了推贺兰栖真，想要唤醒他，“师父，你醒醒…… 你这是怎么了？别吓我…… ”

记忆里，贺兰栖真三千如墨发丝，已经不复存在，被黯淡的浅灰所取代。

他没有回应。

“师父，你醒醒…… 你说说话也好…… ”嗓音颤抖得厉害，咽了咽口水，我艰难伸出手去试探他的鼻息。

“为师没死，还留着半条命。”疲倦的回答，贺兰栖真虚弱地撑开眼睑瞥我。缓慢弯出一抹安慰笑，他沙哑着声线宽慰我，“你的傻小子，应该要再睡几天，方能恢复神智。”

血，再次从他唇边涌出。

心急如焚地，我以手拭去他唇边不断涌出的腥红，没由来哽咽了，“师父，你为何不提前告知我？救杨延风一次，必须耗费你半条性命……”

我是笨蛋！

我早应该想到，金蚕从贺兰栖真体内二者相离，必招致损伤。

“没关系。”握住我为他拭去唇边血渍的手，他依然只是淡淡笑，“傻徒儿，别怕…… 我命大，死不了。尔今失去一条续命之效的金蚕，或许数天之内，全身真气仍将紊乱。”

“那、那怎么办？”我慌神。

没有正面回应，他握着我的手，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采在眸瞳里隐约闪动，“月儿，你长大了…… 怎么还像小时候那般毛毛躁躁窜来窜去？眼泪汪汪鼻涕嗒嗒哭个不停，想咒为师死么？”

摇头，我忙不迭摇头，嘴硬答，“孕妇，容易情绪起伏。”

“也好，生出小月饼，继续当为师的徒弟……”贺兰栖真低低地笑出声来，亦数次闷咳，良久，气息不紊的他慢慢放开我的手，眉宇微皱，“月儿，师父有好几年未能尝到你亲自下厨的辣子鸡…… 不知道……”

“笨徒现在就去厨房。”

他思忖着叹息，“后厨，似乎没任何菜色。”

“笨徒这就下山，去最近的农舍拎几只。”

“好……”遗憾，彷佛在此时得到满足，贺兰栖真颔首，调子恢复成一贯的温和，“去罢，早去早回。”

起身，刚刚迈出一步，我迟疑的回头，“师父，可你现在……”

“没关系。待到体内真气平复，为师自会有力气站起。”他眯了眯眼眸，无所顾虑笑，“傻徒儿，定要早去早回，勿再私自溜下山不愿回来…… 我盼着你。”

袭上心头的伤感，猝然加重几分。我万分笃定点头，跨出几步，却依依不舍回头提醒，“师父，你等着我。”

他慢慢闭上眼，“嗯。”

抚平裙摆折痕，我整理整理凌乱的头发，定定地吸了一口气。再往前走出几步，仍旧觉得不妥，不知是第几次回首恳求，“师父，你答应笨徒，不能趁笨徒买菜下厨的空档，私自咽气见阎王。”

他笑叹，“好。”

心神，总算安稳了几分。

挺直脊背迈出几步，不料，左眼皮竟跳得张狂。忐忑不安如我，怯怯再唤，“师父…… 你当真不可以死……”

试探性提醒，蓦然终止于一只鞋履毫无偏差砸中我脑门，虽疼痛，却令我奇迹般体验到了从未经历过的温馨。

“饿，速去速回。”

作者有话要说：转折吧？销魂吧？不要拍砖就可以……………… 师父是希望，哦也（十八自殴）事实说明：俺真的不是为虐而虐啊啊～～

谢谢 石榴、 EMMA的长评(╯3╰) 很感人，赚了我一票眼泪。

世事总难料

当我提了一满兜新鲜蔬菜重回松山之巅时，贺兰栖真正合了眼眸，安安静静睡躺在他生平最钟爱的藤椅。

悠悠微风，透过参天枫树的层层繁叶，轻轻拂过他丰神俊逸的面容，扬起丝丝缕缕的浅灰长发，稍稍凌乱地覆盖住他眉角，却掩不住他正茂翩然的气息，安宁，亦淡泊。

虽然，他脸色过于苍白。

迈着极轻极细的步，我慢吞吞踱上前，“师父…… 师父？”

无回应。

指尖，在真实感受到贺兰栖真均匀、缓慢的鼻息之前，似乎还在颤抖。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我稍稍凑近脸贴近他的胸膛，认真聆听那一次次强劲有力的心脏跳动，声声入耳，声声清晰……

活着，真好。

×

“乖徒，为师的好酒好菜呢？”哑哑的咳嗽声，从常绿藤架传来。

宛如回到四年前，灰头土脸的我正鼓起腮帮，手执大蒲扇，对准灶底，拼了老命扇风。同样的，我也是被灶底浓烟熏得咳嗽不已。以袖缘擦擦额头上的热汗，我头也不回答出一句，“您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

怪只怪我几年不下厨，技艺退步不少。一顿简单的菜肴忙活下来，竟接近申时。这倒好，早中晚三顿饭一次性解决。

捞辣子鸡丁出锅、铲了飘香四溢的回锅肉入菜碟，再舀排骨汤盛进紫砂罐，我手忙脚乱准备好几碟开胃凉菜，才双手端着沉重不已的托盘，一路吆喝，一路走得风风火火，“师父大老爷，可以开动了。”

低低的笑声。

“慢工出细活。诸葛月出品，绝对有质量保证。”不忘自夸，我把托盘搁置八仙桌，才在贺兰栖真面前挥挥小猪蹄，笑，“饿了罢？先喝碗热乎乎的煲汤，补血补气。”

他没答话，而是盯着停落在院里参天枫树枝头上的鹊鸟，看着三三两两的它们唧唧喳喳闹腾不已，稍短暂停留，旋又展翅飞离。

薄唇，慢慢地弯起，直至双颊上隐藏多时的酒窝浮现，属于贺兰栖真特有的温和笑意，才缓缓流淌而出，“月儿，你小时候，最喜欢放风筝。”

“喔？？”忙着布菜，我把属于他的碗筷往前推了推，仓促道，“师父您先慢用，我去给杨延风喂一碗汤……”

“不心急。”他淡淡回应，“金蚕刚刚施入他体内，并不宜进食。待傻小子恢复神智，你再好生为他调理，亦不算晚。”

呃，几天不吃不喝，莫不是在讲究辟谷静息？

洞悉我的疑惑，贺兰栖真抿了抿唇，“月儿，为师不会害他。”

解释，消除了我心底的不安，亦带给我一抹浓浓歉疚。我尴尬地吐吐舌头，坐回八仙桌，“师父见外了，徒弟岂会不信任您？” 提箸，我夹了一块大大的牛肋至贺兰栖真碗里，“来，吃饭吃饭。”

颔首，他抿下一口汤。

叼了根青菜，我心怀好奇，“师父，几位师兄师姐都跑去哪儿了？我在厨房忙活半天，也不见一俩个人影。”

“皆已离山。”

我吧唧吧唧嘴，不忘亏他几句，“您又逼迫他们偷东西去了？皇宫里的宝贝，不见得有多稀奇。”

贺兰栖真笑了，“傻徒儿，你为何把自己的脸弄得脏兮兮？”倾身靠向我，在我尚未意识到什么，他以指轻触我脸颊，擦拭。

低头，他白皙干净的指腹，多了一丁点木柴屑。

傻呵呵笑，我并不介意自己形象猥琐。出入厨房的女子，能有几位保持光鲜亮丽？往贺兰栖真碗里夹了好几块辣子鸡，我讨好似的冲他一笑，“师父，您不是一直嚷嚷要尝我的手艺么？多吃点～”

依旧是一贯用餐的沈默，他细细品味着。虽无任何口头上的赞赏，但我看得出来，他眉宇间的神情，是满意的。

我再次叼了根青菜，细嚼，“师父，我们何时下山？” 估计这会儿，怀王正急得跳脚，韶王亦乐得开怀。

他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淡淡答，“稍安勿躁，为师自有安排。”

“安排？” 我讶异。

似乎诚心卖关子，贺兰栖真并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绽出一抹温和的笑靥，蓦然转移话题，“徒儿，还记得以前么…… 你不愿习武，常常央求你霜师兄带你放风筝。”

我好奇地竖起耳朵。

“时常，你还没玩多久，便笨手笨脚地把风筝挂落在枝头…… 而你霜师兄，每每皱着眉头唤：行了，不要了，师兄会再给你捎一只…… 你不依，非得自己卷了衣袖爬上枝头，努力探长指尖去摘取。当然，行动笨拙的你触不到纸鸢，往往撅起嘴，朝目睹全部过程的为师埋怨：师父，大师兄以大欺小，不肯帮月儿。”

我眉开眼笑，“师父，我小时候很爱告状？”

“岂止告状，简直是无恶不作。”他因回想到了什么而弯出一抹灿烂笑，“你霜师兄喜欢叶师姐，嘱托你捎封书信予她，可你，偏偏把书信转交到四师兄手里。”

囧RZ，笨蛋姝不是在毁人姻缘么－－＃

“还有，你嫌夏天里的知了鸣声聒噪，竟搭了根长长的竹竿去戳树枝。不料，竟捅在了蜜蜂窝，被蛰得满头包。”

噗－－＃

这个，就是典型的‘猪贱有得杀，人蠢没得法’ 。

“若遭逢惊雷阵阵的雨夜，你断然不愿一个人入眠，反而是偷溜至你叶师姐卧房，央求她讲几个坊间故事听听。偶然几次，你叶师姐反闩了门，你无法闯入，只好溜至为师的处所。”

瞪大眼睛，我愕然，“然后？”

“自然也是恳求为师给你讲故事…… 无论是《封神演义》里的妲己，或是《搜神传》里的天魔宫，你……” 话，尚未道完整，贺兰栖真却猝然皱了眉。

心神一惊，我慌忙步至他身边，“师父，你怎么了？”

镇定地摇头，贺兰栖真语意诚实，“没什么…… 或许，是精神仍匮乏。”然而下一瞬，他表情古怪的蹙紧眉头，再度无法自持地疾咳。

慌慌张张帮贺兰栖真拍抚后背，聆听着他愈发促急的咳喘，我越来越肯定，他体内的阴阳脉气，并未平复。

血丝，在他唇边慢慢溢出。

垂下眼眸，我万分自责道，“师父，对不起……　是笨徒弟拖累了你。如果我当初不偷偷下山溜回将军府，就不会害得你侄儿贺兰芮之死无全尸，更不会害你遭受脉气违和之苦…… 对不起，我……”

贺兰栖真摆摆手，想要阻止我的后续言语，而一口浓稠的血液，再度从他唇边涌出，色泽暗红得堪称诡异。

“不、不是你的错…… 是我擅自动用内功心法，意图强行平息沿上逆走的脉气…… 不料，竟力不从心，反倒失去控制。”他困难解释着，而血，亦源源不断淌落，宛若浑身脉气皆在乱窜逆行。

惊慌失措地拥着贺兰栖真，我能明显察觉到他的身体温度忽冷忽热，彷佛倾洒了一瓢凉水于他身，又好像突然置身酷暑，迫使他热汗淋漓。

金蚕一分为二，阳者存于贺兰栖真体内，那么，仅靠阴性金蚕续命的杨延风，会不会也有性命之虞？思及此，我为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深深担忧。

“放心…… 傻小子没事，他不会有性命之虞。”意识到我的忧虑，贺兰栖真极其艰难地答出一句。急促闷咳之后，浓郁的血腥气息，再度从他唇间弥散开来。

这、这究竟如何是好…… 硬扛也扛不住。有没有其他方法，能够帮他畅通奇经八脉、调和阴阳二气？ 对了，记得我与宇文昭则修行内功冰火双龙洞窟，此洞窟环境奇特，应该能助贺兰栖真平复心脉？

急切地，我把自己的想法道给他听。话，刚刚脱口而出，非但没盼来他的回应，一连串咳嗽反而在摧残我的自信，我的镇定—— 时间紧迫，哪有闲情逸致打坐练功？

看着神智渐失的贺兰栖真，我猝然回想起长乐郡主、大行皇帝二者的死因，亦恍然记忆他的交待：“金蚕若藏匿于男子纯阳之体，行房期间，金蚕会自发吸取女性阴柔脉气、以平衡男子亏损的气血，延缓毒性发作时间；若藏匿于女性纯阴之体，行房期间，金蚕不但不会弥补女性气血，反因情潮澎湃、阴阳两气混涌，加速毒性发作。”

所谓阴阳两神相搏，合而成形，阳在外，阴之使也…… 难不成，我得硬着头皮前往红灯区，找一位妖娆女子同贺兰栖真行房，藉此调和脉气？

我为脑海里稍纵即逝的下下策，分外无语。

即便此法有效，【暖香阁】之类的花街柳巷位处盛京城丰泽大道，我若前往最繁华的东城区，岂不是赶鸭子上架、硬往拓跋信陵的麻袋里钻？若不去暖香阁，山下四周皆为僻静农舍，哪里有身轻腰柔易推倒的漂亮姑娘可寻？

盯着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贺兰栖真，此时此刻，我彻底混乱了思绪。

总不至于……

让我亲自上阵罢？

忘了我是谁+与栖真在一起(上)

【忘了我是谁】

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把贺兰栖真扶回他自己的房间。 怔怔地看着卧榻之上已陷入昏迷的神偷师父，此时此刻，我内心惘然。

救么？当然要救。

然而，明知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行性方法，我仍在犹豫，不愿轻易宽衣解带、不愿轻易牺牲自己的清白。 即使，我已 非处子。

男人可以很轻易地把爱与性区别开来，可女人不。 女人的生理构造，决定了在心理方面终究输一筹…… 我没有把握，在春风一夜之后，能够继续泰然自若面对贺兰栖真、面对想要与我重新开始的杨延风。

忆当初，我为避开侍寝一事而诱惑杨延风、与之苟 且偷欢，尔今窘境重现，不情不愿的人，却从杨延风换成了我？

踌躇着，我心烦气躁。

.

悒郁纠结的思绪，倏然被阵阵嘶哑的疾咳所打断。应声瞥望去，昏睡状态下的贺兰栖真，始终蹙紧了浓眉，不知在为何事烦忧。一抹不起眼的淡红色，亦沿了他唇角，缓缓溢淌。

近身坐上床榻，我以洁净娟帕帮他拭去血渍。

虽然，我忆不起笨蛋姝是如何被贺兰栖真像捡破烂般捡回山，也全然忘记诸葛月的青葱时代带给贺兰栖真多少麻烦事儿，仅静下心来回忆，回忆近四年来他对我的照顾，我能明白，他对我无微不至，疼爱有加。

遇见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

如果不是他的偏方，如今的杨排风，还是脸颊留有道道伤痕的丑丫头。

如果不是他执意带我离宫，断然不会在金吾卫长面前自揭身份、险些被乱箭射死。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杨延风这会儿已经喝完孟婆汤，准备趟过奈何桥。我，亦将被关在韶王府的左厢阁，继续遭受羞辱。

如果不是他，我又岂会左右为难？说到底，无非是他疼我，与爱情无关；我敬他，亦与爱情无关…… 彼此怜惜的男女，仅视对方如家人。

罢了罢了，你用真心救我数次，我且用恩情还你一夜，从此不再亏欠…… 若不如此，良心能值几个钱？

起身离榻，我吹熄房内的灯烛。

万籁，皆寂。

垂下眼眸，我抬手解开发髻，任由及腰的长发缓慢垂落、披散开来。 尽管心弦在颤抖，心脏亦在慌乱跳动，我仍然固执地将手指探到衣领，将一粒粒的盘扣松开<网罗电子书>，无声无息地，褪掉外衫褥裙。

夜凉如水，身体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别怕…… 有什么好怕的？”默默在心底劝慰自己，我努力挤出一抹笑来镇定心神。然而不安、紧张以及萦绕在心头的尴尬感触搀杂在一起，令我脱掉里衣、亵裤、全身仅剩一件单薄的肚兜时，倏觉无措——

几近□，我即将没有回头路可走。

犹豫，在清晰聆听贺兰栖真的沉沉呼吸后，全然终止。

坚持褪掉最后一层单薄布帛，此刻，我竟紧张得几乎快要忘记呼吸。胆怯如我，翻了翻大白眼以嘲笑自己的心虚，下定决心要彻底‘吃’掉眼前的美男子，而非自编自导、上演一场雷人戏码。

再度深呼吸一口，我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小心翼翼钻入被褥，直接侧躺在贺兰栖真身旁。而他，依然是半昏迷半沉睡，无任何其他反应。

沉沉入睡，是否代表美人师父任由我把他脱光光、吃干抹净都不会清醒？也好，至少能让我避免诸多尴尬。

手，仍在瑟瑟发抖，我怀揣前所未有的学术精神，努力探索他的衣扣，且努力不让自己在羞赧中落荒而逃…… 万一，要让贺兰栖真发现我趁月黑风高夜脱他衣衫， 本姑娘可以直接打回地府、重新投胎做人。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第六颗。

很好，全部的盘扣都解开，我开始著手褪下贺兰栖真的外衫。借了室内幽暗的月光，我瞥见他保养得甚好的健壮身躯，一寸一寸，随着衣衫滑落腰际而慢慢展现。

宽肩。

锁骨。

细腰，竟还有六块腹肌……

双颊，蓦然觉得几分热烫。

暗自深呼吸从一数到三，我带了尴尬，带了好奇，再次伸手探向他的腰带，慢慢解开他的长裤，一点一点往下褪。

窸窸窣窣衣料滑落声。

压抑地呼吸着，我觉得自个的心脏快要从胸怀里蹦出，悸动…… 不能把男人折腾醒、又要把男人剥得干干净净，这真是项无比艰巨的技术活。上辈子，我究竟是得罪了哪位小人，今生如此落魄？

最初的挣扎心态，已烟消云散。眼下的我，脑海里全然专注的：仅是增强办事效率、尽快解决棘手之问题。

眨眼须臾，一只大手，毫无预兆覆盖住我与贺兰栖真绸裤奋战的双手上，他刚刚醒来的沙哑嗓音，在静谧的卧房内显得格外迷惑，更像呓语，“月…… 月儿？”

全身寒毛骤起，万万没有料到他会从昏睡中醒来。呆若木鸡的我，一时间苍白了言语，不知如何回答。

“月儿，你许久都不曾探望我了…… ”沙哑的话语，轻易止住了我的担心，亦带给我莫大的错愕。不待我回神应允，视野里一阵天翻地覆，再睁开眼时，我豁然发觉自己已仰躺在被褥中，身体，直接覆着贺兰栖真。

彷佛神智仍未清醒，他目光迷离地凝视着我，细美瞳底透露出疑惑，讶异，亦有琢磨不透的欣喜。

僵硬地朝贺兰栖真笑笑，就在我准备为自己的大胆行为作出具体解释时，他的眸光挪移、下沉，在瞧见我不著寸缕的上半身之后，快速闪过一丝惊愕，“你…… ”

心脏，蓦地漏跳半拍。我几乎可以预见，美人师父即将一巴掌把我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笨徒殴出千里之外的惨象。

“你……”出乎意料，贺兰栖真竟俯身吻住我，薄唇亲昵贴上我的，呼吸与我一样急促，“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以前？！

瞪大眼睛瞧着压在我身上的男人，他眉宇间的神采变化，除了我从未见过的腼腆、欢愉、热切之外，是无任何保留的思念。

终于，我的呼吸，在暂停三秒后全速喘息起来。不为别的，只因我鬼神差使地记忆起侍寝那夜，大行皇帝宠幸我之前夸赞的一番话：

“你默不言语时的眼神，令朕忆起了一位故人，怀王的生母，朕早逝的爱妃。”

我怎能忘了，容成惠玥未入宫前，是贺兰栖真的未婚妻…… 心跳，声声如战鼓擂，不再是因为女儿家的娇羞，而是复杂难喻的事实真相。

耳畔，是贺兰栖真的轻柔呼唤，而他的吻，强势之余亦带着即将失控的激 动。与杨延风温柔爱抚不同，此时此刻我所面对的，是一个男人的纯粹渴望。

我不知道，这位急于表达索求之欲的男人，究竟是他掩藏已久的真实情绪，或是他体内阴阳脉气违和所导致？？

罢了，无须过多计较。

好梦留人睡，忘了我是谁。天亮之前，没人在乎是是非非。

……

伸出手，紧紧搂住贺兰栖真的脖颈，我慢慢合上双眼。

××××××××××××××××××××××××××××××××××××××××××

【与栖真在一起上】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呀耀～”撅着屁股，我努力把刚刚洗干净的几件衣裳拧干。一边把外衫往晒衣架上搭，我一边摇头晃脑心绪起伏的哼唱着小曲， “为了心上人，睡呀么睡不着！一心想着他呀他，想得我真心焦！”

没错，宛若吞了几颗威而刚，辗转反侧的我亢奋得一晚没睡。

趁贺兰栖真仍昏昏沉沉入睡，我索性起床，轻手轻脚地为他擦拭身体、换上干净中衣后，才舒舒服服洗了一回热水澡，神清气爽。

“为了心上人，起呀么起太早～～除了他我都不要，不管有多辛劳！” 大大咧咧的唱，我从木盆里挑出最后一件美人师父的长裤，打算把它搭上晒衣架，可惜人小手短，三番四次皆够不着。

(⊙_⊙)耶，欺负我手臂酸麻？

肚腹，正饿得咕噜噜直叫，不为别的，只因鼻端倏然嗅闻的飘香，源自于厨房灶台以温火熬煮的皮蛋瘦肉粥。

不管，速度晒完衣服速度去吃早饭。

丝毫不在意形象，宛若野猴儿般，我原地起蹦两尺高，刚刚把绸裤挂上竹竿，一双沉实有力的臂弯蓦地从大后方伸来，将我稳妥抱住，“当心。”

含笑的提醒，丝丝温热的鼻息，清晰熨帖在我后颈处肌肤，每一寸。

贺、贺兰栖真？

呆愣，足足维持了两秒，思维陷入短路状态的我迅速转身，笑靥如桃花灿烂，“师父大老爷，您起床了？徒弟还以为您会睡到晌午才醒，所以，仅煮了一份粥。”

调侃，脱口而出的同时，我极其满意自己态度亲和、嗓音圆润，无任何异状。

脑门，被仅著素白中衣的贺兰栖真以指抵住，“良心被狗吃的泼徒，大清早你不睡，反而对着竹竿嘻嘻哈哈又唱又跳，莫非傻小子清醒了？抑或诚心打扰师美梦？” 弦外音，是□裸的抗议。

话虽如此，贺兰栖真并无叱责之意，相反，他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极尽温和。

果然不出所料，与昨夜相比，他今早的脸色明显红润许多，亦神采奕奕…… 想必，他体内窜涌的脉气已经平复。

“没。”失望摇头，我颇为无奈，“恰恰因为杨延风没醒，徒弟只能靠煮煮早膳、洗洗衣裳来发 泄悒郁之情。”

您老好梦连连，我整夜不得眠－－＃

好笑挑了挑眉，贺兰栖真慢慢放开我。回眸瞥视我晾在竹竿上的众多衣物，他淡淡道，“你也洗了为师的衣裳？”

迟疑着点头，我半耷拉了脑袋讷讷答，“昨夜您咳得堪比肺痨，亦不慎以血渍弄脏衣物，徒弟只好为您通通换洗一遍外衣外裤…… ”

竟无回应。

咦？？心虚心怯掀开眼帘，我悄悄探索贺兰栖真深邃的黑眸。还好还好，他面部表情无任何质疑。

胆子，蓦然变大。指指竹竿上另一件男性中衣，我略感歉疚开口，“师父，您不会责怪笨徒弟把你的绸缎衣裳洗破了罢？我指甲太长，不小心勾破。 ”

“无妨。”他细长的美眸快速闪过什么，语调仍是一贯的随和，“为师带你回山，并非逼着你操劳家务…… 有精神气蹦蹦跳跳晾衣裳，不如多躺在床榻闭目养神。今时不同往日，免得伤了小月饼。”

小月饼小月饼…… 又不是你的孩子，紧张啥？再说，究竟怀没怀，我这位做母亲的都没把握，你咋如此笃定？

撇撇嘴，我没有理会贺兰栖真的好意，悻悻皱眉。

“怎么脸色变差了？觉得累？”困惑问出一句，贺兰栖真眸瞳泛出关切神色。不待我颔首，他兀自揽住我的肩，带我步向常绿藤架，低沉好听的嗓音含了笑，“你歇息片刻，为师去取粥…… 只有一碗也无妨，你慢慢吃，我看着。”

.

撅着嘴，吹凉羹勺里的皮蛋粥，我才一小口一小口、全神贯注地吃下。

态度认真，皆因美人师父始终沉默不言地看着我。在这一过程中，我总能感觉到来自他的打量目光，虽平淡得宛如随性一瞥，却深意暗藏。

看？还在看？！

没看过优雅的吃相么……

淡定轻咳，我恨不得把脸埋进粥里。

“月儿……”岔言，缘于贺兰栖真轻轻启唇，低声之中透露出几分迷惑，“粥碗，空了。你怎么老盯着它？”

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尴尬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抬起头来直视贺兰栖真，唏嘘道，“我在感慨，自己的厨技不比当年。”

他浅笑以对，却话锋一转，“傻徒儿，你嘴唇破了？”

试探，终究还是降临…… 心弦，刹那间轻轻颤动一下，我仍气定神闲答，“或许是方才不小心烫破。”

“毛毛躁躁。”言简意赅的评价，贺兰栖真仔仔细细瞧着我，半晌，才无关痛痒问，“你半余年不曾回山…… 昨夜，睡得可踏实？”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嗯，很踏实。”言多必失，少答为妙。

“那为何步履踉跄，似有不适？”

啊噗一口血。

我从晒衣竿走回木藤架，仅仅十步路，您老就火眼金睛验出我步履踉跄、身体不适？？

关键时刻不允许脱线，我飞快答，“昨天扶师父回房之际，徒弟不小心磕碰了膝盖。尔今疼感余存，步姿才与往常有异。”

“是么？”他询问的嗓音稍嫌暗哑，“月儿，你伤在哪了？”

细细思忖着，我投以贺兰栖真一个微笑，“瞧瞧，师父的记性愈来愈差劲…… 不久前，是谁躲在甘露殿房梁、任由自家徒弟被朱雀铜器砸伤胫骨？ 毕竟时间间隔不长，腿伤尚未痊愈，稍有磕碰，我便疼痛难忍。”

“原来如此……”恍然顿悟，美人师父终于弯出一抹笑，淡泊。

“就是如此～”嘀咕一声，不管贺兰栖真究竟相不相信，也不管他还剩多少疑惑，心绪不宁的我慌忙站起身，边收拾碗筷边含糊道，“师父，您该干嘛干嘛，徒弟先去刷碗。 回头再与你唠嗑……”

“换身衣裳，随为师下山。”右手，猝然被贺兰栖真的大手覆住，且紧握不放。

迎着我错愕的目光，他弯出一抹灿烂笑，语调沉静亦温和，“今天正月初七，乃人胜之节。每逢此日，你必定央求师兄师姐们带你出山，前往比翼街买一盏河灯、观两场皮影戏、再吃几碗七宝羹…… 今年，为师陪你走一遭，尽情尽兴。”

.

不得不承认，贺兰栖真的伪妆技艺高超，令人叹为观止。

明明是位四十有余的大叔，容貌却偏偏生得丰神俊秀、玉山倾倒。先前还衣著随意、死赖在床，转眼须臾，竟成了衣冠楚楚、气度尔雅的俊逸公子。

他不仅仅拥有芮之的儒雅，公子光的倜傥不羁，杨延风的天质自然，甚至…… 甚至超越拓跋平原，天生具有吸引妙龄女子纷纷侧目回望的能力。

用贺兰栖真自己的话形容，遥想宣和初年，堂堂正一品御前行走兼廷尉司四大神捕，衣橱里怎能没几套显摆的行头？怎能出门不拉风？

啊噗～

忿忿不平，我咬下一口他买给我的烧饼。

凭啥？凭啥我一未出阁的女子要顶着已婚妇女才可梳的发髻、额前帖着已婚妇女才适合的金箔花细游街逛庙？难道扮成夫妻，就不容易被韶家班狗腿们认出？

耳畔，倏然传来似笑非笑的疑问，“月儿，你为何一直在吃？”

懒得回答，我继续化悲愤为食欲。

盛京城啥都缺，独独不缺在选秀之前急于出嫁的剩女。你也不瞧瞧人来人往的比翼街，有多少双暗送秋波的眼眸，有多少声欲语还休的不屑低哼—— 彷佛，我是最后一个害她们结不成婚的罪魁祸首－－｜｜｜

一块豆面糕，两串糖葫芦，倏然出现在我视野，“慢慢吃。”

“谢谢师……”话刚刚溜出嘴，忆起下山前贺兰栖真交待‘不准称师父以免曝露身份’的嘱咐，我迟疑地的咽咽喉，柔声答出二字，“谢谢。”

他低着头看我，唇边温和笑靥不减，“累？”

当然累啊～若是平常，哪怕沿【比翼街】走三个来回我都不嫌累。可历经一夜销魂，外加整宿不得眠，此时此刻我宛若魂在天上飘，气乏，气喘，浑身皆不适。

“嗯。”咬了一口浓郁香甜的豆面糕，我颔首。

话音刚落，整个人已被贺兰栖真打横抱起。豆面糕还哽在喉，迎着街巷众多行人游客的讶异目光，我窘迫得只想找条地缝钻入，“师…… 你、你在做什么？”

“磅秤，游湖。”笑着解释，他声音毫无波动，“夫妻俩人合起来若有二百五十磅，可乘舟入明渠一游。” （笔者注：自古，正月初七习俗之一，称体重以示庆祝。）

游湖？

好奇地偏过头去看，果然，【断桥】桥头处已竖了两木桩、挂有一条十米长的白布，且书有几字—— 周年庆之特别企划：人人有船划，欢乐你我她。

阿噗一口口水！

如此不入流的广告创意，除了丢脸丢死人不偿命的《盛京城刊》主笔钟草无艳，还能出自谁之手？人小鬼大的她，正坐在木桌前俯首奋笔疾书些什么，似在登记乘舟入湖一游的夫妻名讳。

“月儿，我们试试运气罢。”贺兰栖真低沉轻笑，抱着我径直朝桥头步去，语意深奥，“说不定…… 你我真是二百五。”

.

扁舟，在船夫不急不慢徐徐摇桨的过程中抵至湖中央，停歇。

直至我吃完豆面糕和糖葫芦，贺兰栖真才悠然开口，“为何你这一整天，都没精打采心不在焉。身子不适？”

晒着太阳，我懒洋洋地斜倚在扁舟里置放的矮榻上，“没，只是觉得累。”

“累？”

张嘴打了个哈欠，我疲倦的揉揉眼睛，“昨夜没睡好。”

贺兰栖真盯着我，幽幽眸瞳里并无太多其他情绪，“没睡好？早上问你，你不是坦言自己睡得踏实么？”

“( ⊙ o ⊙)啊？！”恍然忆起先前的对话，窘迫如我，慌忙加重语气，“我、我的意思是说…… 前半夜回忆起四年来的点点滴滴，竟难以入眠。不料，后半夜倦意骤袭，倒也睡得安安稳稳。”

他皱了皱好看的浓眉，“离午膳尚早，你若困意连连，亦可闭目养神…… 抑或，我给你讲几个民间故事，权当解闷？ ”

“也好。”颔首，精神气倦乏的我合了眼。

“知道鱼玄机和温庭筠么？”耳畔，传来贺兰栖真叹息的疑问。不待我回应，他蓦然将我揽入怀，动作轻柔地帮我按揉太阳穴。

身体，因为他的亲昵之举而猝地僵硬。

“鱼玄机，又名鱼幼薇，诗词写得感人肺腑不说，她亦是晚唐时期素负盛名的佳人。”刻意忽略我的不自然反应，贺兰栖真从容往下道，“而温庭筠，亦是花间派著名词者。”

不敢乱动以引起他的多余联想，我只好静心聆听。

“晚唐咸通七年，年事已高的温庭筠在前往方城的路途，溘然长逝…… 有人说，温庭筠是心绪悒郁吐血而死。又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爱徒鱼玄机所毒杀。”

(⊙o⊙)哦？

猝然来了兴致，我即刻撑开眼睑，视线对上贺兰栖真那双清澈眼眸。

“鱼玄机虽家境贫寒，却生得活泼灵秀，纤眉大眼。平日里，她与她母亲靠着给附近青楼娼家作些针线和浆洗的活儿来维持生计…… 在低矮阴暗的鱼家院落，温庭筠偶然识得这位天资聪颖的女童。温庭筠深感鱼玄机的生活环境与其聪颖天资极其不相称，顿时心生怜爱之情，亦收她为徒。”

“时光匆匆，朝夕相对已有三年，鱼玄机出落得愈发美丽。纵使长安城无数风流才俊争先求之，她真心爱慕的男儿郎，始终是自己的师父，温庭筠。”

‘砰’的一声噪响，源自于听美人师父讲故事的船夫，不小心将手里的摇浆撞至船头护栏。尴尬颔首，他朝贺兰栖真歉意笑了笑。

我挑眉，“然后？”

他意蕴深长的凝视着我，“缘分之事，往往不受人力控制…… 虽然鱼玄机真心爱慕温庭筠，亦将清白之身交予恩师，但是师生二人的情愫并不被世俗所允许。”

清白之身？脸颊稍觉几分闷热，我颇不好意思的往右边坐了坐，小心翼翼拉开我与贺兰栖真的坐间间隙。

瞥见我的小动作，他不但不避讳，反而挪了挪身子凑近我，“亦因此，温庭筠被朝堂政敌捉住把柄。面临无数次恶意攻讦及众多弹劾，他再也承受不住世俗偏见，主动奏请皇帝，自愿前往左城以治水祸。”

讷讷颔首，我再次往右侧移了移屁股。

毫不避讳倚近我，贺兰栖真的倾诉之辞，近距离洒落在我颈侧□肌肤，“可惜，面对鱼玄机的苦苦哀求，温庭筠只愿孤身一人前往任职地…… 然则尚未抵达方城，他便猝然长辞。”

“而鱼玄机，再度过了几年云 翻 雨覆的荒淫生活后，亦被薄情郎李忆所负，不得善终。” 言及此，他清澈明亮的瞳孔里，透出一抹我无法理解的执著。

呃，讲完了？

区区一个因爱生恨的纠结故事，保不定是贺兰栖真捏造出来故意吓唬人～

思及此，我深深呼吸一口，勉强镇定心神，“师…… 你、你放心，你待我甚好，他日我定不会恩将仇报。”

“夫人，您会错意了。”低低叹笑，源自于摇浆摇得起劲的船夫，“你家相公真正想表达的是：世俗男女，容易一时意乱情迷，忘乎所以。若真计较‘执子之手相伴一生’的誓言，没几个人能做到。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今生能结为夫妻，乃前世修来的福分。”

阿噗一口血！

果然是《盛京八卦城刊》钟草无艳请来的船夫，听个故事都喜欢插嘴。

力撑额前三道黑线，我冲贺兰栖真皮笑肉不笑，催促，“我不累了，湖光美景也看腻了，返回桥岸罢。”

“傻丫头……” 鼻端被轻轻捏了捏，而无奈喟叹，从他薄薄的唇瓣逸出，一字一字叩击在我的心扉，“你一整天都情绪低迷，又何必逞强嘴硬？”

他、他都知道了？

硬生生抽息，我潜意识想要推开贺兰栖真，从船尾突然传来的沉重碰撞，让坐姿不稳的我直接从矮榻跌倒，撞疼尾龙骨。

是谁划船不长眼，大煞风景？！ 恼火回眸，视野里瞥见的竟是一艘木舟，其中装载了诸多祭奠亡者的素白花胜，意喻平安。而船头迎风伫立的颀长男子，神情凝重得让我几乎无法与他之前的行为相联系——

拓跋平原？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合并~~~~嗷嗷嗷~~~

鬼话连篇(有剧透，故挪至83章后)

作者有话要说：

与栖真在一起(中)

数米之遥的拓跋平原，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安静的面容透出一丝隐隐的伤感。默默凝视着被仆从们洒入湖面的花胜，看着它们随 一圈 圈的涟漪缓慢荡漾开去，他清亮的眸瞳，有着稍纵即逝的落寞。

他瘦了 。

不似一 位即将新婚大喜、陷入爱河的普通男 子，他苍白的面色并未被暖暧阳光辉映得红润，相反，他眉宇间的疲惫神采，令人找不出 一丝一 毫的幸福，快乐。

不自觉地， 我想撑起身体站起。

“船家，劳烦 你摇桨回岸。”耳畔，倏然听见贺兰栖真低沉的吩咐。他把摔疼尾龙骨的 我扶回矮榻，另一 只手则探过来圈住我 ，自然而然搭在 我腰间，搂住，“月儿， 带 你去观赏皮影戏。”

“等等！”心急， 我差点 咬到舌头，“怀王他……”阻拦之辞，没有机会道完整，从船中央传来的沉闷碰撞，让毫无防备的我 ，小脑袋硬生生撞在 了美人师父的脑门，我的唇，突兀地贴上他的脸颊。

贺兰栖真愣住。

“对、对不起…… ……”我在心底暗暗叫苦，虽眼冒金星， 摇头如钟摆般道歉，“我 不是故意……”

“怀王殿下—— 殿下—— ”歉疚，被湖面四周猝然爆发出的惊喜尖叫所湮埋。五颜六色挥舞得亢奋的小手帕、饱含仰慕之意的女性呼唤、以及为爱向前冲的摇浆声，在此刻近距离迫向 。

看着纷纷聚拢的木舟，看着无数张笑吟吟的粉红脸 蛋， 瞠目结舌。然而，人声鼎沸之中，意外让我 听见一 句，“韶王—— 韶王殿下—— ”

韶王？！

讶异地回首张望，不知何时，拓跋平原身边竟多出一道身著紫色袍衫的颀长男 子。与平原君不同，他神情始终镇定坦然，亦充耳不闻 女性粉丝的深情呼唤，仅笑着抿一 抿唇，与平原君窃窃交谈。

揉揉眼，当真是丘陵君？

再揉揉眼，的确是拓跋 信陵。

之前还因拓跋平原的吊唁之举而心绪惘然的 我，头脑，蓦然变得一片空白。动也不动地盯视斜前方， 呆愣。

刹那间，女性粉丝们心花怒放的尖叫、欣喜若狂的长唤，与我无关。冷眼旁观她们羞红着脸不断催促船夫划桨，我在心底嗤笑着，不屑一顾。

“别难过。”似心有灵犀，贺兰栖真揽紧我 ，淡然道，“不值得。”

按捺不住心底浮涌的忿怨，我不争气的红了眼眶，沙哑着嗓音问，“你认为，我在争风吃醋？”

“当然不是。”贺兰栖真脱口而出，语意笃定。

吸吸鼻子，我克制着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努力弯出一抹嘲讽笑，既讥笑沉浮浮于事的自己，亦在感慨炎凉事态，“芮之已逝， 三哥杨延风也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不能吃不能喝…… 不明白，芮之不是怀王最赞赏的文臣么？杨延风不是怀王最信赖的武将么？ 不懂，为何拓跋平原可以一边情绪哀伤地吊唁‘钦 监’，一 边心平气和地与韶王秘密相商？韶王蓄意谋害了多少人，他岂会不知情？！”

这一刻， 忽然能够理解杨延风，理解他在【暖香阁】一杯继一杯想把自己灌醉的失落…… 挫败感，与爱情无关，是一厢情愿的信任，全面崩溃。

我紧蹙的眉目间，被温柔地抚上一只温暖大手，贺兰栖真淡淡答，“笨丫头，无论韶王与怀王，都是渴望君临天下的皇子…… 除 了皇权，还有什么是值得他们坚持的？”

直勾勾的凝视贺兰栖真，良久，我哑哑道，“ 明白…… 可是依然难过，为带了三百神机营将士守在怀王府邸的杨延风难过，为用自己的生命向拓跋平原尽责效忠的贺兰芮之难过。”

“ 我明白。”醇厚的嗓音始终沉稳，他抚着我的发，在我耳畔轻轻低喃，“月儿，你要切记：对自己的命途，要看得乐观；对于人心，则要看得悲观…… 人生有无限的可能，你的思路，决定最终出路。”

“嗯。” 我慢慢闭上眼，将没有机会淌下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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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苑

据贺兰栖真讲，【曲苑】是比翼街最热闹的一家皮影戏馆。皮影是北秦土生土长的玩意儿，朦胧的灯烛下，薄薄的一张纸板却演绎着人世间的所有表情，喜怒哀乐，各自成 。

我置身于厢房内， 懒洋洋地倚在软垫上，头枕着贺兰栖真的膝，全神贯注聆听一阙《鱼玄机》唱段。

“长长来路，命有玄机…… 温郎，我在心底轻轻唤一声温郎。 爱，不为人知，抑或人人知，你故做不知，这一世，难道只有做你的弟子？”皮影，正夸张地摆动着，伶人亦唱着哀婉的戏曲，“为何我不再爱 ？你知否，别离三年，大唐的桃花开了又谢；长安长亭，你走时插下的柳，绿了又青。” （笔者注：此段参考百度百科，稍有修改）

疲倦地，我掩嘴打 个哈欠。

“下去罢。”贺兰栖真低低吩咐。待伶人全然退下，他倾过身，动作温柔地捏了捏我的脸颊，“月儿，听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么？看来，一时半会儿，我们得待在【曲苑】。”

瞧，人贱有人收。

刚刚离舟，夜色蓦然转为阴沉，亦春雷阵阵。平原丘陵两个混蛋王，接着聊吧，大雨后聊成重感冒才好～

没有心思回应贺兰栖真，我讷讷地盯着右侧那盏明灭不定的灯烛，静静回味《鱼玄机》的唱段。

而他，亦不再开口说话。

习习凉风，从未尝完全闭阖的窗户缝隙掠过，在熏香气息弥蒙的厢房内打了个旋，掀来了几片冒出新芽的叶，带出 一抹清爽。摇曳的烛火，却蓦地被吹熄。

幽暗的室内，萦绕在心头已久的闪躲，终于有了彻底倾吐的勇气。 慢慢转过身，目光投向同样沉默不言凝视着 的贺兰栖真，一字一 顿，“ ……　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话刚刚开了口，又觉得自己太直接，只好硬着头皮绕 绕弯，“ 我、 我的意思是…… 温庭筠与鱼玄机的传奇故事，我没听懂。”

他微笑。

奇怪的瞥他，我涩涩地咽了咽喉，“你笑什么？”

他微微浅笑，却在下一刻在我身边躺倒，靠上松软的垫，闭着眼眸将我揽入怀，“月儿，我昨晚梦见一个人。”

我故作惊讶，“喔？”

“怀王的母亲，我未过门的妻子…… 容成惠玥。”不急不慢诉说着，他凑近俊脸，下颔轻抵人的脑袋，“仔细想想，人已有许多年不曾梦见 …… 梦境里的惠玥，依然那么漂亮，温婉。”

人悻悻地答，“喔。”

“月儿…… 人活于世数十载，难道只能真心喜欢一次？逝者已矣，前缘已散，被孤单留下的生者，从今往后还将继续寂寞？”言及此，贺兰栖真撑开眼睑瞥人，幽幽眸底是前所未有的疑惑，“我记得，芮之侄儿被金吾卫流箭所伤时，你哭得格外伤心…… 尔今，偌大的盛京暂时找不出第二个令你欢喜令你忧的男子。莫非，你打算孤单终老？”

我仰起脑袋看他，思忖着，语意迟疑，“ 我、我 …… 所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若能在茫茫人海遇见适合我的良人，更应珍惜。”

贺兰栖真垂下眼眸，薄唇弯出极美的笑来，“良人，是指傻小子杨延风？”

阿噗了口口水－－｜｜｜皱皱鼻，人尴尬轻咳，“三哥他心有所属。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放不下某位姑娘。”

“是么？”贺兰栖真低沉笑，笑得令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想出声询问，黑暗中，他倏然翻身至人身上，俯下脸凝视着人的眼，口吻变得认真且温柔，“不知为何，昨夜明明梦见容成惠玥，可她的五官轮廓皆已变化…… 神似 。”

阿噗了口血！意识到什么，人仓惶别开眼，敷衍答，“然、然后？”脸颊，感受着贺兰栖真的温热呼吸，人的心跳，竟不自觉地微微加快，慌乱。

糟糕，他肯定是发现破绽。

丢脸丢大了！ 昨晚干了那么多挫事，岂不被他一一知晓？

“然后，我吻 她…… 她也吻我 。”他哑哑的叹笑，然而，浑厚好听的笑声在他毫无预料地俯下脸，薄唇亲吻着我的额后，消失。

柔和的触感，若蜻蜓点水般飞快离开。然而短短一刹那，热的温度从双颊开始蔓延迅速，我的呼吸亦急促，“ ……”嘶哑叹息，宛若经历 一场 欢 爱般虚软无力，在 幽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暧昧。 我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 …… 你知道是 我？”

贺兰栖真终于不笑了，幽幽黑眸透着 抹凝重，不答反问，“我若没认出是你 ，你打算一直隐瞒？逃避？”

为他言语里的叱责而慌张，我怯怯摇首，倏觉不妥，旋而又头如捣蒜，鼓起勇气笃定道，“昨夜仅是一场黄梁美梦，无须计较。”

“看不出，你待人待事挺落落大方。”揶揄 ，贺兰栖真皱了皱眉，眉宇间快速闪过一丝质疑。不待我解释，他大手伸来，极其顺畅地挑开我的腰带，弯唇笑，“既然如此，我想重温旧梦，完成昨夜未能进行的后续。”

( ⊙ o ⊙)啊？！我为他古怪的语气而惊悚，语不成句，“师、师父……我 、 ……我们……”

“月儿…… 交颈 缠绵之际， 可以唤我的名。”贺兰栖真垂下细美的眼，深深凝视 ，“若觉得不适，亦可呻吟出声，切莫隐忍着咬伤自己的唇。”

话音刚落，我的中衣已然被他褪至腰间。

与栖真在一起(下)

他话音刚落，我的中衣已然被他褪至腰间，仅余肚兜。

呆呆地看着贺兰栖真， 不明白为何他俊逸非凡的面容尽是不悦的神色。令人倍觉温暖的柔和神采，似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琢磨的人性冷漠。

彷佛，在为我 的言不由衷而愠怒。

迎着他鹰一般的视线，我怯怯地张嘴，急于解释什么，可一只大手即刻覆上我的双眼，柔软的触感随即贴我的额头。

震惊如我，刹那间已经完全忘记往后退缩，仅动也不动地躺着，紧闭眼睛任他索求。

“昨夜，若换作是其他男子，你也会为他宽|衣？且毫不计较？”耳畔，是贺兰栖真哑哑的疑惑。促急呼吸，连同他醇厚低沉的喟叹，轻轻拂过我的面颊，一声又一声，含着难以克制的奔腾渴求，“月儿…… 笨徒弟…… ”

当然不会！我是有苦衷的。

眨眼，胸前登时一凉，最后的贴身肚兜也被贺兰栖真轻易褪落。我欲冲口而出的回答，被他的薄唇全部吸吮而去。

是怎么了？

明明发生的一切皆不合理，却像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柔情，难以拒绝。

是的，我应该即刻推开他，义正严词拒绝。

可是，难以形容的欢愉，如潮水般延绵卷涌而来，让我费力呼吸的同时，亦猝然绷紧了全身，颤栗。

我、我又是怎么了？？

思绪，不知不觉变得昏沉，灵魂，宛若越过道德界限而不再被世俗控制，自由自在。彷佛，坦然接受贺兰栖真的温柔触 碰，是我内心掩藏已久的向往。

……

“师父，师父醒醒，月儿仍旧睡不着，您再继续往 下 故事…… 织女仙子当真抛弃牛郎回了天庭 ？天庭有什么好，比师娘住着的皇宫还漂亮？”

“织女能够私会牛郎，所以师父也常常偷会师娘？ 哎哟…… 疼…… 师父，你能不能不要揍月儿的屁股？真疼。”

谁？是谁在我耳边说话？

我深深喘息着， 下意识地拧眉，想要逃避蓦然浮现的陌生记忆。

“师父师父，您别难过…… 师娘走 ，还有 底下最可爱的月丫头陪你。笑一个好不好？”

口气哽在喉咙，我颤巍巍地推了推衣衫完整的贺兰栖真，想要诉说些什么。火烫湿热的吻，依然亲密地向下游移，落于我胸前每 寸裸|露肌肤。

“你若想吃饭，我就是你的青瓷碗；你若想喝水，我就是你的紫砂壶；你若想走路，我就是你的贴身拐；你若想歇息，我 就是你 的蚕丝被；你若…… 咦，师父打算去哪儿？等等我，别走那么快…… 带上月丫头……”

“师父，你是不是又去祭拜师娘 ？月儿盼了一下午…… 我、我可能快要躺进棺材 。好多血，止也止不住…… 肚子痛，站不起来…… ”

呻|吟|抽|息，只因贺兰栖真炽|热的吻，终于来到胸前。

无法自己的轻叫出声，我难以克制的颤抖，嘤咛。

“师父，明晚是月儿的生辰…… 、我想下山走一遭…… 嗯？！师父怎知晓月儿想去【半生缘】饮一碗党参桂圆猪心汤？没关系， 我可以等，师父你先把事情办妥～月儿定老老实实坐在院落口，数着天上星星，盼望 你早些归来。”

“大骗子！大混蛋！ 你心里只有师娘…… 我舍不得你…… 更放不下！” 神思迷惘之间， 又听见诸葛月的哭诉，含了忿怨，含 了失望，“我 恨你 ，厌恶你 ，再也不愿多瞧你一 眼！我要下山， 要自逐师门，永绝贺兰栖真！”

“霜师兄…… 我求求你放过 ，当做没看见我 …… 求求你 ，不要带我 回山，我不愿面对师父，再也不愿……”

沉重且模糊的记忆，令我满腹困惑亦头疼欲裂。可是，我腹部寂寞难耐的空虚感，在清晰感受到贺兰栖真的热切亲吻时，愈发强烈。 艰难地倒抽一口气，尖叫出声，“不要！”

一切亲昵的动作，皆应声歇止。

“怎么了？”沙哑的询问止住 我的彷徨，贺兰栖真目光迷离的凝视着 我，呼吸仍然粗重。他俊美的面容亦透出淡淡的绯红，眉宇间的笑意不再浮现，替代的，是迷惑，是关怀。

不知为何，瞥见他清澈眸瞳里的 我， 一种低若尘埃的卑微感油然而生， 努力平息着自己起伏未定的喘 息，嘶哑着嗓音问，“ …… 我小时候，偷偷喜欢 你？”

猝不及防 的提问，贺兰栖真定定的注视着我 ，一时间无言以对。

可沉默，也是世间最直白不讳的坦陈。

以肘艰难撑坐起身体，我用力推开衣冠楚楚的他，屈辱性质的泪水瞬时夺眶而出，“混蛋，伪君子！你知道 我‘喜欢’你 ，所以存心羞|辱我 ，有意看我笑话是不是？”

未尝预料到的反应，他面露错愕，“羞|辱？”

“昨天晚上，你的神智是不是始终都很清醒？！所以在最后关头， 你并没有真正意义占|有 …… 而是，而是在外面蹭了蹭，草草结束…… 到底，你无非是害怕天亮之后， 我还像以前对你痴迷，苦苦纠缠！”

属于诸葛月的泪水，悉数倾泻而出；属于她的委屈，亦在淋漓吐露，“你心里只有容成惠玥，只有一个死 了八百年的贵妃娘娘…… 你昨晚不及时阻止我 ，仅是想重温旧梦。”

“月儿！”语调冷硬的打断我的话，贺兰栖真幽幽眸底流露出不悦，“事情，并非如你所设想。”

“事情就是如我所想！”红着眼圈，我忿忿不平往下道，“你大清早便旁敲侧击多次询问，分明在担心我有超越师徒关系的妄念。 如若不然，你 怎会向我反复提起鱼玄机？无非是拐着弯儿告诫我 ，不可再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深邃的眼眸盯视着 ，贺兰栖真翕动了唇，半晌 ，才简短的道出一落千丈句，语意颇有几分无奈，“你误会了。”

“ 没误会！”态度强硬的驳斥， 万分笃定，“贺兰栖真， 就是伪君子。纵使 自己不喜欢诸葛月，也不愿别人得到 …… 见 无意纠缠，见 无心计较， 索性再占 回便宜，重温 顿回锅肉！总而言之， 无|耻，下|作。”

话罢，气喘不已的我迅速拾起衣裳，手忙脚乱地穿上。不敢去瞧贺兰栖真眉宇间的阴郁神采，我亦顾不得自己是否妆容凌乱，仓惶站起身，夺门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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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慌乱地穿梭于人潮拥挤的比翼街，一个人不知疲倦地逃跑着，逃避着，心绪惘然—— 纵使，他不再是当年那位眼中仅有容成惠玥的俊逸男子，可 我，早就不是默默暗恋自家师父的诸葛月。

固执无罪，爱情难追。

有些人有些事，就这么将错就错，不再计较罢。

……

漫长逶迤且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比翼街，根本，不存在任何爱情神话。

<本章完>

相逢应不识

回到松山，雨早已停歇，只是水露仍结在叶芽上，闪着晶莹灵动的光泽，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浑浊气息都被冲刷，仅余质朴。

换了件干净衣裳，在沉睡不醒的杨延风身边转溜两三圈之后，我默默地退回厨房。洗洗刷刷折腾了好一阵子，灰蒙蒙的天色终于完全黯沉，夜晚再度降临，又到了 炒菜煮饭的时刻。

心烦意燥亦是无所适从，我皱着眉头取来菜刀，把洗干净的鸡腿置于砧板，一刀一刀切成块状。

用过晚膳，向贺兰栖真打声招呼便带着杨延风下山？

不好，还是明天清晨偷偷摸摸走罢…… 不见面，不必大眼瞪小眼尴尬道别，师父他心里舒坦，我亦无憾。

沮丧地，我耷拉着脑袋无奈叹息。

下一瞬， 沉实有力的男性臂膀倏地探过来，从后方轻轻圈住我，哑哑的诉说旋而从他唇间溢出，“我不会道歉…… 我的心思，你不是不懂。”

身 体猝然僵硬，沉默，彷佛维持了一个世纪的漫长，我抿了抿唇，沉默寡言重新垂首致力于搞定鸡块。

“我知道你并非来者不拒的风尘女 子，救我，皆因我成全杨延风的性命。”他将下颔搁置我肩膀，语调是一贯的平淡，且无其他情绪起伏，“然而，我不愿听见从你嘴里说出‘黄梁一梦 无须计较’…… 区区八个字，只会让我觉得，你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分明不情不愿。”

我没有开口，视线紧盯着砧板。

“旁敲侧击，皆因想委婉告知我心有疑惑；多次提及鱼玄机，亦是想告知我情有归属；至于在曲苑……”

“师父，你年纪大了。”面无 表情道，我一字一顿，“若觉得孤单寂寞枕边无人伴，徒弟可帮你做媒。”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脱口而出，谈话气氛，陷入前所未有的沉 闷。不必回眸，我深深知晓贺兰栖真凝视我的目光，复杂。

“月儿……”他低低地笑，平淡无起伏的嗓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你 小的时候，常常喜欢捂住我的双耳，认为这样，我便听不到任何烦恼。你现在，何尝不是在一厢情愿蒙蔽自己的耳朵，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我没有本事再选择！”背对着贺兰栖真，我酸涩了眼，缓慢勾起唇，“即使你真心喜欢我、想娶我又能如何？我曾入宫侍奉大行皇帝，或许还怀有身孕…… ”

他淡淡道，“我并不在意。”

“可我在意。”转过身直视贺兰栖真，我莞尔一笑，即在自嘲亦是提醒， “暂不计较你我二人的师徒辈分，如今芮之已逝，贺兰氏族其他人能不计前嫌包容我？况且，从帝王角度而言，无论是幼帝，还是怀、韶二王也绝不允我们在一 起。” 他微微眯起眼眸。

“你姓贺兰，我姓杨，若先帝在世还好，眼下两大家族同为顾命重臣，男女婚配，理应禁止。”以事不关己的淡漠 语气诉说，我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才微微往下道，“儿时的痴恋纠缠，仅缘于女儿家最真最纯的梦幻情怀。岁月匆匆，我长大了，我对你的情感亦不复存在。你不是 情有独钟的温庭筠，我并非生死两相依的鱼玄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

话，尚未道完整，被里屋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所打断。

里屋？

我蹙了蹙眉。声源，好像是来自杨延风所在的处所？

讶异亦是疑惑，我来不及与贺兰栖真解释，擦了 擦手三步并作两步离开厨房。火烧火燎地推开自己的卧居，我不确定地唤，“杨延风，你……”

询问，硬生生歇止于一道骤然袭来的高大 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掐住我的脖颈，其力气之生猛，令我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目瞪口呆地盯着仅著单衣的杨延风，我始料未及 他竟从睡梦中恢复神智、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虽然，他唇色依然稍嫌苍白，丰神俊秀的面容透露出来的神采，没有我所熟悉的脉脉温情…… 取而代之，是我从未见识的防备，警觉。

他快速打量着我，表情古怪，“你是谁？为何知道本少的名讳？这里是哪？本少不是应该在将军 府邸行弱冠之礼么？” （笔者注：弱冠，古人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以示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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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三哥你有伤在身，饮食应清淡。” 眼明手快，我及时阻挡了一双伸向辣子鸡丁的筷箸。以眼神示意旁边一碟水煮白菜，我好心道，“多吃些蔬菜罢。”

杨延风悻悻地放下筷 子。

侧过脸，他沉默不言地看着我，良久，薄薄的唇倏然很慢地勾弯，双颊上刻意隐藏的酒窝蓦然浮现，低沉的笑叹流淌而出，“你…… 你是与杨家失散多年的姝儿表妹？”

“当然！”忙不迭颔首，我只差没把胸前的火焰胎痕再次露出以示佐证。艰涩地咽了咽喉，我心急 如焚，“三哥，你再好好想想，真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记得啊，今天乃宣和二十八年正月初十，本少的生辰。只是，本少被何人所 伤？又怎会被你所救？”杨延风迷惑不解的问，探究意蕴十足的目光，在我的五官面容上来回流转，半晌，他扬了扬剑眉，话锋一转，“姝儿，你改变了许多……”

啊？！　正暗自盘算如何唤回杨延风的记忆，我怔怔地看着他唇边那抹灿烂的笑靥，聆听他的讶异唏嘘，“离别之际，你还是被二哥欺负得鼻涕水长流的矮胖丫头…… 再相见，虽年仅十五，已出落得丰姿冶丽…… 可惜，早早嫁了人。”

嫁 人？！

心脏瞬时漏跳了两拍，我慌忙辩解，“不、不是……”

“嫁人也好。”盯着我下山出游时梳好的已婚发髻，杨延风表 情玩味的抿了抿唇，揶揄道，“二哥若知晓你已成婚，估计悒郁得吐血三升。”好奇地转过脸，他打量着八仙桌对面由始至终沉默进食的贺兰栖真，套近乎般笑弯了 眉眼，“好妹夫，敢问你尊姓大名？”

停箸，贺兰栖真怔住。

“悠悠青山，虽景致秀丽却地处僻静，并不方便 姝儿表妹前往威武将军府。”笑嘻嘻拍了拍贺兰栖真的肩膀，杨延风大咧咧问，语意调侃，“妹夫，你该不会是担心我二哥强行拐走姝儿表妹，所以强迫她隐居在 此、不准回娘家走动探亲？”

“……”

红与黑，罪与罚(1)

卧房门扉，重重闭阖的同时，面红耳赤的我朝杨延风脑门狠狠弹一记，“你你…… 你胡说些什么？”

“哟，表妹心 疼？”歪了脑袋轻而易举躲开，他戏谑语气不变，唇边笑靥愈发开怀，“妹夫他模样周正器宇轩昂，虽看上去比本少稍微年长几岁，倒也称得上是一位可以托付终身 的好儿郎。 嫁他为妻，本少准了。”

准你个头－－＃　蓦然伸出两指，我毫不避讳用力掐上杨延风的脸颊，怒气升腾，“本姑娘没订 婚，更没嫁人。他是收养我长大的师父，师父！今日下山游湖，为避免登徒子骚扰，才刻意梳了近香髻。”

讶异挑挑眉，杨延风终于不笑 了。敛去嬉笑调侃时的轻浮，站如松柏的疯公子盯视着踮起脚尖、神似八爪鱼般死掐着他不放开的我，幽幽眸瞳流露出困惑，“姝儿，你真是…… 当年与本少溜出府、偷偷前往城南角吃一碗糖卷果的小表妹？”

庐山瀑布汗。

这个问题，至少重复了四遍。

面露无奈长舒一口气，我点头如捣蒜般详细回答道，“若没记错，你时常带我去城南角吃糖卷果。可惜，二哥偏偏与你对着干，强拉我去城北吃臭臭臭豆腐…… 豆腐没吃几块，倒把我给弄丢。”

“表妹记性真好。”摸了摸我脑袋，他弯出一抹灿烂笑，“三哥没白疼你。”

废话，你以为每个人的记忆都像你？

凝视着杨延风的脸，看着他因为开怀大笑而不自觉增添了眉宇间浑然天成的亲切，我的心跳刹那间 莫名加速。艰难地咽了咽喉，我收回死掐着他不放开的小蹄儿，垂下眼眸，慢吞吞开口问，“三哥，你记不记得……”

“姝儿，你右颊竟 有伤痕？”惊愕喟叹，毫无预兆劈头盖脸而来。

嗯？！ 错愕如我，未能反应过来他话里深意。

下颚，被杨延 风以指尖轻轻抬起，放大的俊脸，突然出现在我视野中，让我猝不及防的同时亦苍白后续话语。他认真凝视于我的脸，啧啧叹息出一句，似不经大脑思考，“难怪， 你选择用花钿遮掩。”

此番场景，竟与曾经颇有几分相似。颔首，我善意提醒他，“曾经在杨府正厅，你……”

“你怎如此不当心？傻丫头，女儿家要爱惜自己的容貌。”彷佛是一根脑筋从头通到底，杨延风笑意不减，亦坦率直言，“花钿虽漂亮抢眼，却不如胭脂黛粉修饰 得自然…… 若素面朝天，岂能遮瑕？”

极度无语地瞪着杨延风，半晌，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纳闷，我硬着头皮皱了皱鼻，为他的善意 劝诫与体贴关怀浮出个无所谓的浅笑，“三哥嫌我丑？”

“当然不是。表妹若丑，盛京城那些长得像葫芦和冬瓜的女子如何自处？”掩饰什么的咳嗽一声，杨延风潇洒随意地盘腿坐在床榻上，一只手搁在膝上，一只手朝我招了招，示意我在坐下说话。

不曾犹豫，大大方方在杨延风身旁坐好。

侧过脸，试探性意蕴的目光投向他，我张了张嘴，“常言道，食色性也。男人 么，都希望娶一房漂漂亮亮的媳妇，生几个又白又嫩的胖娃娃养老送终…… 倘若将来没人打算娶我，你愿不愿看在我救你一命的恩情上，解决一大祸患？”

“没问题。”没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他大大咧咧一笑，与我像哥们般打趣道，“纵使二哥变心，纵使赶鸭子上架，本少也会让你成为杨府小二 嫂。”

我尴尬笑笑，索性将丢脸运动进行到底，“我的意思是…… 不嫁二哥，嫁三哥。”

“嫁给我？表妹， 难不成你天天对着英俊师父，以至于春心荡漾想嫁人？”他唇角猝然扬起，眸底快速闪过一丝错愕，亦在下一瞬摇头拒绝，笑嘻嘻答，“别别，本少还打算继续逍遥 人间七、八年。 你有心思祸害三哥，不如换个模样俊逸急于娶妻的公子哥。”

不待我回应，他一巴掌呼上我肩膀，不以为然宽慰道， “凭威武大将军的家宅背景，凭杨府与贺兰氏族的良好世交，你即使是广寒宫里常年伐树的吴刚，也不愁姻缘嫁娶…… 差点忘了，芮之兄刚刚升任廷尉监，我可为你与他二人穿针引线。”

噗——

我一口浓血都快要被杨延风拍出来。

僵硬地牵扯唇角，我斜眼睨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七、八年？再等七、八年，莫说黄花菜已凉，叶静芸也成了墙壁上的一抹黯红蚊子血，三哥舍 得她人老珠黄、晚景凄凉？”

嘴里宛若塞了个鸡蛋，杨延风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没话。沉默，仅仅维持了几秒，神情蹙窘的他惊讶反问， “你、你从何得知叶姑娘？”

我不屑低哼，“你与公子光之间的破落事，我岂会不知？”动作利索的跃下床榻，抚平裙裾皱痕，我掩嘴打 了个哈欠，“夜已深沉，三哥早些歇息罢，我也该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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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才二更，急什么？”眼明手快，杨延风勾住我胳膊不让走，清澈眼眸尽 是好奇，“你尚未告之为何知晓静芸姑娘？再者，我为何会受伤？并被你所救？”

“一时间说来话长，切莫着急…… 你伤患未愈，暂在此处歇息几天。至于各中缘由，我会慢慢道予你听。”悠哉插话，我不动声色推开他紧抱着我臂膀不放的猪蹄，“你年满二十，又不是十二岁，难 不成希望我一直讲故事陪你入睡？”

杨延风勾起唇，眼底有一抹稍纵即逝的狡黠，“表妹愿陪，做哥哥的不介意。”

比流 氓 比猥 琐，谁怕谁？我一指戳中他太阳穴，鄙夷叹，“你么，仅仅嘴上功夫厉害，喜欢拿人开涮。若真有本事硬起来，我亦无畏无惧陪 睡一宿。”

“你……”窘迫起伏的语气，终于有了少见羞赧。

“我什么我？只准你占师父他老人家的口头便宜，不允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心满意足瞧见杨延风的蹙窘神情，我不容分说将其摁倒，顺手帮他铺开褥、掖好被角，“不斗嘴了，来来，安心入睡…… 明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再详细絮叨。”

“好。”他凝视看我，微微抿出一抹笑，慢慢阖了眼眸。

凑近身子， 我吹灭榻边烛火。

寥寥寂夜，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仓促决堤的思绪，全部卷涌而来。适时地，遮掩了浮上我唇角的无奈轻笑，以及，对于 世事蹉跎的感慨。

遗憾，总和年轻绑在一起。

誓言，又怎能赢得过时光流转？

……

终于，该与贺兰栖真一起，去见见目无尊长的傻师弟，宇文昭则。

思及此，我无声叹息。

红与黑，罪与罚(2)

子夜的皇城内苑，处处可见巡城走动、密切注视周遭一切变化的金吾卫禁军。或许是因为盛京局势复杂，戒守在紫宸殿外士兵们的表情，隐隐透露 出持重之感。

“谁？！” 一句紧张质疑，缘于殿外的士兵听见源源不断的细碎石子滚落声。 然则下一瞬，欲拔剑出鞘的他们，被三四颗石子击中昏睡穴后，连低哼的机会都没有，犹如烂泥般相继瘫软在地上，陷入昏迷。

“走。” 淡淡提醒，衣袂翩然的贺兰栖真搂着我，步疾如飞燕掠空，迅速从朱红高墙跃下。其势落如晴蜒点水，灵活闪入紫宸殿内。

正殿内，照明 之用的宫灯仅余一盏，似乎是幼帝已经酣然入梦。蹑手蹑脚追随在贺兰栖真身后，我默默算计着最短路径—— 若没记错，穿过峦翔阁，迈过殿北横街，即后便是帝王居住的寝殿区。

果断地，我压低嗓音示意，“师父，我们应该……”

言辞，蓦然中断于一盏铜质烛台紧抵在我后背。肌肤处传来的清晰刺痛感，提示着只要再些许用力，锐利烛芯，便可透过单薄衣衫硬生生刺入。

“你、你是何人？”紧张的呼吸，忐忑不安的质问，随之而来的女性警告虽语调轻颤，却异常勇敢，“胆敢刺杀圣上，必诛九族！”

“不想死，立刻滚开。”低沉且没有情绪起伏的简短回应，直接丢给出现者，贺兰栖真手中银剑蓦转，我尚未看清楚，一道女性身影便倏然飞掷出去。

预期中的沉闷响动，突兀地，被银光席卷的利刃碰撞声所取代。 藉着幽暗灯光，我清楚瞥见了与贺兰栖真近身对峙的黑袍男子的相貌——

区别于当年那个只会傻呵呵笑、拿着鸡血石向我示好邀功的笨师弟，如今的他，俨然一位等候了太长时间的猛兽，一旦察觉危机，便发动全部攻势，置任何擅闯者 于死地。

“都住手。”镇定唤出口，我咽了咽干涩的喉，缓慢叹息一句，“昭则，还记得你的师姐，颜招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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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料之中，既诧异于我的死后重生，也惊愕于 诸葛笑笑生的真实容貌，中郎将宇文昭则始终不曾开口说话。与敷衍漠视我的态度相比，取来棉布和止血药膏的他，反倒是柔缓了表情，细心地，为被美人师父误伤 的宫女包扎手腕伤口。 冲模样清秀的宫女笑了笑，我饶有兴趣道，“我是中郎将大人的师姐，即险些咽气见阎王的钦天监…… 你是…… 紫宸殿的值事宫女？”

五官面容少了几分戒备惊惶，她摇摇头，扶著仍有些痛的喉，哑哑道，“阿奴，是尚寝居的司灯女官。”

我颔首。

置身于这间被废弃的大福殿，双腿稍感酸麻的我，索性盘腿坐在贺兰栖真身旁，目不转睛盯视着沼泽君，细细观察他为司灯女官涂抹药膏的一举一动。在心底略微 盘算一下，我并未在相顾无言、愈来愈沉闷的气氛下退缩，主动打破沉默调侃道，“师弟，你既然从未失忆，为何升官发财后也不前往杨府，拜访师姐我？”

置若罔闻，他连头都未抬一下，仍旧是为司灯女官伤患处涂抹药膏。反而是小宫女好奇地瞥我一眼，没作声。

“别抹了， 她伤的是腕，不是臂膀。再涂抹下去，她整只胳膊都是草药味。”朝她绽出一抹歉疚笑，我抿了抿唇，语调平淡且从容，“师弟，我偷偷潜入皇宫一趟不容易，所以 长话短说，你仔细听好。”

宇文昭则拧了拧眉，长长的眼睫遮住了幽黑眸瞳里的情绪流转。

清了清嗓子，我娓 娓往下道，“师姐与韶王拓跋信陵之间有血海深仇。此生，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所以，师姐希望你能助杨家一臂之力，与杨家站在同一条阵线，互不背弃。”

无边的沉默。

许久，宇文昭则也没挤出一个字，仅仅面无表情盯着我。

感慨的叹口气，我语意笃定，“我明 白，惟有互恩互惠，才能结成利益共同体…… 只要你愿意倾力相助，我绝不会亏待宇文氏族，定重重回报。”

话音未落，他为我不加修 饰的言辞低低笑出声，褐色眼眸尽是嘲讽冷笑，“重重回报？”

“以师弟的家世背景，中郎将一职实属屈就。”我光明正大答，“忆及宣 和初年，宇文虚中受封镇国公，其长女嫁为相王妃，次女亦入宫立为丽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若非昭平一族从中陷害， 此时此刻，师弟你应该揣着镇国公的世袭爵位，在自家府邸醉生梦死。”

宇文昭则眯了眯眼眸，阴冷问，“你想谋反？”

“当然不是。”我摇头，“幼帝的生母，乃诸葛笑笑生(贺兰栖真)的亲侄女…… 芮之虽逝，但贺兰家族的尊贵地位仍不会动摇，而我三哥，辅政重臣杨延风仍生龙活虎。试问，除了对皇权虎视眈眈的韶、怀二王，盛京城内最权倾朝野的大家族， 还能有谁？”

他缓缓侧过脸，目光投向贺兰栖真，语意迟疑，“所以，你们打算结党营私？”

“错，是看在你 是我师弟的份上，打算一荣俱荣，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沉声解释，意在阐述一件最简单的事实，“上苍既然赐予我们三个人师徒情缘，或许也是希望我们三大姓氏，继拓跋皇室之 外，继容成、昭平二者之外，成为朝堂之上最具政治影响力的三大家族。”

稍顿，我不忘补充一句，“有多少攀龙附凤之人，想与贺兰、 杨家二族结成亲家？只要你愿意帮我除去韶王，师姐定有本事，还你们宇文氏族一个显赫身份。”

宇文昭则定定地看着我，一声不吭。

瞥向始终沉默的贺兰栖真，我眨了眨眼，柔缓了语调缓慢道，“栖真，你愿不愿意把先前的表白…… 当着昭则的面，再说一次？”

未尝预料我唤出他的名讳，贺兰栖真神情一怔。

催促着，我语调平静，“你重复一遍。”

清晰瞥见，那双幽 幽眸瞳浮露出复杂难喻的神采，然则下一瞬，贺兰栖真倏然凑近脸，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承诺之辞慢慢诉出，“我想娶你，想照顾你…… 希望你不再流浪，更希望你…… ”眸光流转，他长时间认真凝视着我，嘶哑一声叹，“更希望你从今往后…… 随心所欲，无忧无虑。”

心弦倏然颤动一下，我仓惶别开眼，视线却不期然对上宇文昭则，瞧见他眉宇间的错愕，震惊。

他翕动了薄唇，似乎是想要驳斥什么、 反对什么，最终，依然不曾道出一个字。

“师弟你听见了，我与师父早已不是纯粹师徒，而是私定终身的世俗男女。”深深呼吸一口以平 定稍稍纷乱的思绪，我语意笃定道，“只要你愿意帮我对付拓跋信陵，我定让宇文家族取代昭平氏，成为北秦治下第四大贵族—— 新皇正式登基，便是你迎娶杨念慈的大喜之日。”

“杨念慈？？”宇文昭则剑眉紧拧，英俊五官笼罩著寒冰，“你打算逼我娶年仅十一岁 的小丫头？颜招娣，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计的很清楚。”迎着他忿怨的目光，我笑了笑，没心没肺解释道，“汉惠帝的皇后张氏只 有九岁，而汉昭帝的皇后，上官氏才六岁。念慈她芳龄十一，可称作大人，亦该定下一桩良缘。”

他阴冷回应，“疯言疯语。”

“非也～　士大夫贵族的子弟，只有在吃饭穿衣的时候，才处处讲究自己的显赫身份。所谓有得必有失，师弟若真想恢复宇文家族的声望，是否应该 在姻缘嫁娶方面，为自己的姓氏做出一些应有的隐忍？？”

我不急不慢地劝，字字坦诚，“再者，我若嫁入贺兰府，也是你值得倚重的师 娘。朝中有人好做官，师娘若活得风生水起，还会少徒弟的吃喝拉撒？惜弱是已故怀王妃，而念慈，则是杨家唯一一位千金大小姐。谁娶了她，谁便拥有与怀王、与贺兰氏、与杨家最密切的姻亲关系。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试问其他臣民，谁不趋之若鹜？”

想也不想，宇文昭则断然拒绝，“不必多言，我绝不会答应。”

冷漠嗤笑，我悠哉侧过脸，瞥向忐忑不安的司灯女官，轻轻喟叹，“傻 师弟，任何誓言都别说得太圆满，否则伤人伤己……　你是聪明人，不妨考虑清楚：正妻，只有一位。妾，却可以想娶多少娶多少。 家族振兴与儿女私情孰轻孰重，你应该能在明天日落西山之前，有所顿悟。”

话音未落，我不动声色挽了贺兰栖真的臂膀，朝宇文昭则薄 凉一笑，“言尽于此，师弟你慢慢斟酌……　是打算与杨家为敌、成就韶王的野心，或是助师姐一臂之力、成就宇文家族的声誉，仅一念之间。”

他深沉的黑眸有了一闪而逝的厌恶，“颜招娣，你变了。”

“你不也变了么？”随口反问，笼罩在他咄咄逼人的寒冽眸光之下，我几尽 叹息道，“若想好答复…… 明日戌时，松山一聚。”

红与黑，罪与罚(3)

从皇宫出来，信步走在丰泽长街，花酒脂粉香息仍弥漫在这幽幽巷道。寻花觅柳之店，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而那些举止招摇的媚影，轻轻挪着 莲花碎步，莺声细语些什么，一点一点蚕食街边过客的心魂，盼君一回顾。

惟独，贺兰栖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曲折逶迤的长街，彷佛在今夜蓦地缩短，而遥不可及的深宅大院，亦不期然出现在眼前。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心不在焉的贺兰栖真，我拉了拉他的袖缘，淡淡提醒， “到了。”

“嗯？”他步履不停，似在深思。

我略略提高音量，“怀王府，到了。”

匆匆前行的脚步倏然顿住，贺兰栖真扭回头。认真地看着我，他轻轻问出一句，“你打算一个人……见他？”不同于以往的平淡语调，尔今，我微微听出一丝情绪 波动，隐约含了不舍。

笑着颔首，我欲转身迈步走上石阶，手腕被却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虽力量不大，坚定地止住我的步伐。

“月儿，早去早回。”他浑厚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露出安慰人心的安全感，“我在这儿，静候。”

动了动唇，我想回应 他几句，最终还是极其简单的开了口，“好。”

俊逸面容的神情不再有任何迟疑，贺兰栖真以指拂去我眉角的碎发，浅浅一笑，“怀王并 非你的师弟，有什么话，好好说……去罢。”

话音刚落，他轻轻放开我。

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我回过身凝视 着府邸门匾‘敕造怀王府’五个朱漆大字，极其镇定地踏上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前。

以指叩门，我重重敲击几次。

咯吱一声，大门被缓缓推开，而探出脑袋的，是一位睡眼惺忪仆童。

“小哥，有劳你通传怀王殿下，远亲颜招娣有事造访。”弯着笑， 我徐徐倾诉，“我是已故怀王妃的……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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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了一口王府婢女送来的碧螺春，我翘着 二郎腿坐在议事厅，歪了脑袋欣赏墙壁上挂有的一幅刺绣图——鹊桥仙。

啧啧叹，还以为平原君没了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斗得过小三打 得过流氓的排风姨妹，从今往后的日子必捶胸顿足懊丧不已……岂料，拥新一任美人入怀的准新郎倌，私生活仍旧惬意，颇富情调～～

所 以说，男人不可信。

别以为厅外一声急过一声的仓促步履暗示了失而复得的快乐，别以为火烧火燎踹门而入的嘈杂声响代表了喜上眉梢的 振奋……男人么，都怕女人死缠烂打，但喜欢用同样的方式对付没得手的女人。

不急不慢放下茶盅，我优雅站起身，朝愈发激越的脚步躬身福礼，“见过怀……”话，尚未道完整，自己已落入一个坚实的臂弯、一 个亲昵的男性怀抱。

他紧紧地拥着我，没有任何言语诉说地抱着我，像怀抱着一个随时可能烟消云散的灵魂，却执著地想要把我揉进他的 骨血里，赋予最安全的体温，不再离弃。

身体被拓跋平原圈箍着，我呼吸不畅，“殿、殿下，男女授受不亲，劳烦你……”提醒，才刚刚 说出口，萦绕在身体四周的温暖触碰不复存在，而下一瞬，绝对强势的男性力量把我打横抱起。

目瞪口呆地看着表情凝重的拓跋平原，我 一时没反应过来，讷讷道，“王爷，你……”困惑，从来都没有获得解答的机会，视野里一阵天翻地覆，眨眼间，我毫无悬念地被拓跋平原摁倒在宽大的紫檀书桌， 双腕，亦被他扼制着置于头顶。

布帛裂响，缘于他霸道且粗鲁地撕开我的衣襟，挑开肚兜。

视线，快速掠过脖 颈、锁骨，寂静无声停落在我左胸口、停落在那块火焰胎痕时，拓跋平原眉宇间的肃穆，才被确认无误的镇定情绪所替代。

力撑额前滚滚 乌云，我没好气撇了撇嘴，嘲笑道，“看清楚了么？确定本姑娘并非太皇太后派来诱|惑你的细作？还不快放开……”

冷漠讽刺，毫无预 兆中断于拓跋平原俯下俊脸，吻堵住我的唇，“我要你。”

．

垂首，我瞥见自己的褥裙被他恣意撩起，单薄的 亵裤在下一刻，成了丢弃于地的两片破布。强自镇定心神，我微微向后退却了身体，“你怎么了？像几十年没吃过天鹅肉的癞蛤蟆。”

“怨谁？”呼吸粗重地反问，拓跋平原抬眸瞪我一眼。或许是急于宣泄内心渴望，或许是嫌我太干涩不愿主动配合，他竟端起之前被我搁置于书案的碧螺春，微凉茶 水直兜兜泼淋，濡湿了我腿间一大片。

我生生倒抽一口凉气，“你这是—— ”

“闭嘴。”他言简意赅回答两 字。

然而，花|径|不曾缘客扫，几次三番，他始终是滑了出来。努力挣扎着往后退缩，我皱着眉头口干舌燥提醒他，“停……停停！有 正事商谈。”

“再议。”他气急败坏的拒绝，而一心追逐明月的俊脸，因为尴尬情绪而稍染了绯红。

气血上 涌，我险些语不成句，“你、你想还不想当议政王？”

“想! ”褪下自己碍事的衣衫，他咬牙道，“可你，本王同样想拥有! ”捋高裙摆推至我的腰，拓跋平原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腕，迫使我翻转过身背对他。

我拧眉，“殿下!你若再执意侮辱我，静候在怀王府外的贺兰栖真绝不会放过你。”

低沉沙哑的嘲笑洋溢在耳畔，拓跋平原一字一顿，“本王不在乎。”

无法回眸瞧见他的表情，亦无法揣测他此时此刻的心思，我只能努力安抚他躁怒的情绪，好言相劝道，“可我怀孕了，不宜行|房。”

“并非本王的骨肉，本王更不在乎。”拓跋平原冷冷答，低沉压抑的嗓音里满是愤慨，“杨排风，你可曾在意过我的感受？！”

和谐号来 啦

和谐号来啦（其实这一段啥也没有，仅仅平原君强势扑倒排风的一个动作描写）

“我把你当成宝贝似的藏在怀王府，给予 你最好的吃穿用度，给予你最大限度的自由，给予你最真心的宠爱纵容，舍不得冒犯你一丝一毫……可你是如何回报我？勾引贺兰芮之、诱惑杨延风、自称韶王侍 妾……甚至，为杨延风珠胎暗结! ”控诉着，喘|息着，拓跋平原双手及时扶住我的腰，令气力虚弱的我不至于跌倒。

“如果不是我， 你仍然独身一人囚困在廷尉司抄写《女诫》，为贺兰芮之流尽眼泪!如果不是我，你依旧是脸颊留有丑陋伤痕、被杨延风蓄意嘲讽的蠢笨丫头!如果不是我，如果不 是我的细心袒护，你早就被韶王带离甘露殿、先斩后奏……我待你周全，你却对我薄情寡义！ ”

咬住下唇，我痛苦地蹙紧眉。

“死？居然敢一声不吭地走了！未回报本王之前，你再消失试试。 ”低语控诉，他紧贴在我背上，嘎哑的声音皆是忿怨与痛恨，“杨排风，你何必回来？！”

疼痛，让我的神智越来越迷惘。晃晃脑袋，我 再也无法承受而暗哑唤出声，“轻、轻点儿……慢些。”

和谐号来啦

和谐号来啦（其实这一段啥也没有，仅仅平原君恢复了 理智，温柔对待排风的动作描写）

……

韶王时常宣称，骗一个男人，首先要骗过自己的心。不知道，尔今的颜 招娣，能否得一次及格分，以弥补年少不经事的缺憾？

爱情，不是爱他，便是更爱自己；不是全赢，便是彻底赔尽…… 此刻，夺眶而出的惟一一滴泪，静静滴落在紫檀书案，从容。

<本章完>

你是败柳，我是残花(上)

哗哗的细微水声。

平复着呼吸，我体力匮乏地伏在桌案，说不出任何言语。喉咙深处干涸得近乎火烧，身体百骸，亦沉 重得无法挪移半分。

一只大手托住我的腰，小心翼翼将我翻转，令我毫无逃避的瞥见那双幽黑瞳眸，隐约，透露出一抹晦涩神采。

沉默着，拓跋平原执起素白的巾帕，动作轻缓地帮我擦拭掉大腿内侧的暗红血渍，以及，慢慢溢淌的欢爱|液体。

吃痛抽 息，只因下|体撕裂的伤口触及温水而有所不适。

他眉宇间有了一闪而逝的歉疚。末了，以赭黄的外袍覆住我，他稳妥地将我抱离书案， 选择就近的一张檀木椅入座。

拥我在怀，让我头倚靠在他赤|裸的胸膛，拓跋平原轻轻在我耳畔低喃，心跳声亦一次又一次，不似一贯沉 稳的节奏，竟稍显蹙迫，“还疼么？”

“……”

“若真怀有身孕……生下来罢。”

咽了咽干涩的喉，我慢慢抬首，瞥见平原君眼底的退让。

“你‘逝世’的这几天，本王反反复复回忆了许多往事。 ”或许内疚，或许心有羞惭，拓跋平原不敢直视我的双眼，反而侧过脸，意蕴复杂的目光投向扑闪不定的灯烛，触抚着我凌乱的长发轻声道，“贺兰芮之辞世，杨延 风亦撒手人寰……往后，只要你肯诚实相待、愿死心塌追随，本王定不负你。”

稍停顿，拓跋平原尴尬轻咳一声，语调笃定补充两句， “当然……假若你诞下麟儿，本王亦会当成自己的亲血脉。”

拧了拧眉，我刚想回应他什么，一个暖暖的吻倏然贴上我的额头，继而迅速 离开，惟独留下五个字，意在催促，“快说，说愿意。”

“……”

“不愿意？! ”不悦于我的缄默，拓跋平原颇为光火地垂眸瞪我，“本王待你杨排风还不够好？本王……”叱责，在他不经意瞧见我脖颈处的紫红掐痕时，猝然消歇一大半音量。 拥抱着我的臂弯，刹那间，不自然僵硬了几分。

终于，他底气明显不足，却仍旧死鸭子嘴硬，“快说，说你愿意。”

抿直了嘴唇，此刻，我仍感体力不支。任由拓跋平原的气息萦绕在我全身，侧耳静听他愈渐不稳的心跳声，我合了合眼眸，不屑回答。

相顾无言，足足维持了一刻钟，才被平原君的低沉诉说所打破，含了无奈，“本王以为……过去的是是非非，与其字字计较，倒不如全部遗忘。”直视于我，他漂亮 的眼眸，透露出浓浓的抱歉与赤|裸裸的吩咐，“我原谅你最初的欺瞒，你体谅我今夜的失态、并保证不再与我怄气，如何？”

暗暗嗤 笑，我翕了翕嘴唇，无言。 “你…… ”为我的‘不知好歹’而愠恼，拓跋平原冷下俊脸，却在短暂的僵持之后，重新柔缓面部表情，低沈的声调也多了几分哄劝，“堂堂皇子，会有得不到的女子？可我 真心喜欢的，惟有你杨排风。 既然你肯私自拜访，必是对我旧情难忘余情未了……我以皇子名誉承诺你，暂延缓与温如意的婚期，待到盛京城局势安定，再风风光光正式娶你，如何？”

“娶我？”勾了勾唇，我嘶哑着声线不咸不淡的问。

“嗯，娶你为妻。”微蹙的眉，被轻柔地抚上一只温暖大手，“是谁 家姑娘，胆大妄为自诩拥有皇后命？”他低低喟叹着，薄唇弯出一抹浅浅的笑，似失而复得的宠溺，“区区钦天监之朝服，并不适合你。”

挪挪身子，我歪着头看他，语调尽可能平淡，“怀王真爱开玩笑，你分明想置我于死地。”

刹那间，他黑眸中骤然升起的诧愕，褪去的 与来时一样快速。

“札记，我遗留在贵府西厢房内的札记。”扶着仍有些涩痒的喉，我细心提醒道，“除去日常琐事，也记载了我为救宇 文昭则而将《武穆遗书》泄露给韶王一事……万一将来，殿下你除去韶王，再以此札记相胁迫，不但杨府遗老遗少受牵连，不但宇文昭则受拖累，我亦必死无疑。”

拓跋平原并不意外地的扬了扬剑眉，答复直接，“我说了，只要你不再玩小聪明、不再拂逆违背，我定不计前嫌，宠你。”

“男人靠得住，母猪都能爬上树。”苦涩笑，我黯然了语调，既是陈述事实，亦在剖析，“你现在喜欢我，无外乎之前求而不得。如今，我从头到脚都是你的人， 信任感尚未弥补，新鲜感已不复存在……若相处的时间长了，你开始厌恶我、嫌弃我……”

“你已是我的人了，我又怎会厌恶？”毫不隐 藏他的不悦，拓跋平原硬生生打断我，眸色晦暗。

“两个人在一起，总有磕磕碰碰，总有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你之前不也因为心有怨恨 而打定主意离弃我、改娶温姑娘么？”我仰起脸直视他，话锋蓦转，“姐夫，惜弱她脸颊哪一侧有痣，你可记得？”

未尝预料此番疑问， 沉默地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拓跋平原突然俯下俊脸，像宣泄最后一丝不满情绪亲吻着我的唇，霸道亦不失温柔。直至我因为舌头疼痛低呼，他才去吸吮我的敏|感的 颈，沙哑的声音带了淡淡的承诺，“罢了，杨延风既死……我愿打消你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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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议事厅一路走来，被深沉夜色笼罩的深 宅大院，依然庄重肃穆。然而，与记忆里古板的怀王府邸有所不同的是，此刻的内苑处所，每个角落均被鲜艳色彩所装饰，不失喜庆之用的大红灯笼。

除了，我 曾暂住的西厢。

厢房内的陈设，与我离开时相比较，丝毫不曾改变。不但保持灯火明亮，从橱柜至梳妆铜镜再至我最往昔热衷的红檀木床 榻，皆一尘不染，彷佛是常有婢女前来清扫整理。

倚靠在圆背座椅，我动用了全部的隐忍，才没有冲动行事，仅是冷眼旁观拓跋平原从木 屉最底层抽出一本字迹熟悉的札记——

这本意外泄露玄机、绝不可公诸于众的私人日志，也是我曾经受制于拓跋平原、进退两难的要挟凭 证。

眨了眨眼，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我，竟难以控制地骤感紧张。

札记，在即将触及烛火化成灰烬时，被猝地 收回。

“排风……”慢慢唤出我的名讳，拓跋平原侧过脸瞥向我，浑厚低哑的男性嗓音听不出任何其他情绪，“我若为你毁了它，将来， 你会不会再忤逆我、欺瞒我？”

“姐夫既非心甘情愿，倒不如留着它。”我从容不迫答，字字镇定，“君若负我、厌我、弃我，亦是我的 命。”

他不赞同地摇首，忽然微微一笑很倾城，“差点忘了，杨延风葬在哪？”

“松山。”

“松山？”

“对，是松山。” 我幽幽轻叹，“宣和二十八年，我被宇文昭则意外挟持，从廷尉司的北狱出逃，坠落断崖…… 幸运地，我与他垂挂于峭壁繁枝，被贺兰栖真所救。”

默不作声地听，拓跋平原凝视着我，彷佛不愿错过我面部任何一丝表情。

“待在松山之巅的三年，我每天都会旭日东升之前眺望远方半个时辰。 望着遥不可及的重峦叠嶂，我慢慢闭上眼，不理连连呼喊的狂啸东风，兀自在脑海里勾画你们的音容相貌。”

“有温润如玉的贺兰芮之、 有总爱找碴的公子光、还有习性潇洒的风三少、更有不分青红皂白押我入狱的坏姐夫。”我无声地笑了，有几分腼腆，“有时候想出神了，忘记为师兄师姐们劈柴烧 洗脸水，直至破晓晨辉透过层层繁叶倾泻在面颊，我才惊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为何哭？”他好奇。

“哭 你们可以娶妻纳妾，我却独自一人劈柴烧洗脚水呗～～　”

调侃一句，我仰起脑袋看拓跋平原，瞧见他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窘迫，淡淡答， “我也不懂自己为何喜欢哭…… 哭的次数多了，累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强作安慰，幻想第一缕和煦阳光照耀我时，家的温暖便萦绕着我…… 可惜，昼去夜来，时代像花落花开，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海角天涯，望眼欲穿。”

稍顿，我伤感的嗓音变得低哑，“杨延光战死沙场，不知他的魂魄飘零在哪、可有所托？贺兰芮之死无全尸，或许在他 渡过奈何桥、饮下一杯孟婆汤时仍心有牵挂…… 所以，我只能让风三哥多陪陪我，陪我聆听土壤萌芽的快乐，陪我感受年华消逝的哀伤。”

诉说未止，一只大手伸来，为我拭去眼角蓦然滚落的泪水。

“别哭，还有我。”揽我入怀，拓跋平原轻轻拍抚着我的背，清澄眸瞳里泛 出怜悯。

伏在他的肩膀，我合了合眼，止不住泪水夺眶而落，“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我总在迷惘。时常厌恶公子光的霸道、嫌弃风三少的 放诞、恼火贺兰芮之的刻板。 待到生死两茫茫，我才开始反思，懂得自责。”

“自责？”他讶异反问，长长眼睫，遮不住星眸里的一 丝期待。

“还学会珍重。”倏然伸出双臂，我第一次紧紧抱住拓跋平原，“姐夫，姨妹想通了…… 有人失去青春年少，有人可以相伴到老，为何我偏偏固执地选择陷入回忆、不肯与你共同面对明天？”

让拓跋平原聆听我因为紧张情绪 而加快的心跳声，我坚定道出口，“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九五至尊，仅在乎一件事：你绝不能败给韶王!因此，我愿交出暗藏的《武穆遗书》，仅希望你平平安安、永 不负杨府。”

暗自苦笑。

有什么法子，比交出《武穆遗书》，更容易换来平原君对我的信任？

下 颔，被拓跋平原轻轻勾起，他长时间目不转睛凝视我，俊美无双的面容难掩好心情，亦朝我弯出一抹感动的笑，“傻丫头，你已是我的人，我又岂会辜负你、辜负杨 家？”

我慢吞吞摇头，怯生生反驳，“我读过史书…… 魏文帝曹丕未继承大统前，曾垂涎甄洛的美色，强娶她为正妻。 待到正式即位，魏文帝毫不犹豫杀了甄氏，且以发覆其面、以糠塞其口，令甄氏她做鬼亦无脸见人、有怨难诉。”

拓跋平原深深地蹙起浓 眉，“你认为我舍得摘你脑袋？况且，娶妻之事，外人管得着？”

“非也。你无心帝位倒也罢，若万一继承大统，支持你的功臣们当然舍 得取我性命。”脸颊泪痕仍在，我红着眼眶委屈道，“诸如子不纳父妾，诸如我狐媚｜惑主、祸乱纲常…… 届时我无倚无靠，任何一个理由，皆可被判五马分尸。”

话音未落，脑袋，被轻轻赏了一记。

“别胡思乱 想。” 言简意赅的吩咐。不待我回应，拓跋平原倏然放开我，把整本札记扔入火盆。

干燥的纸张，一旦靠近明火便迅速燃烧起来。

看着一片一片的纸灰在盆内飘荡飞扬，拓跋平原长长舒缓一口气。侧头挨了过来，他温柔地吻住我依然冰冷的唇，亦握住我微微轻颤的右手，“从今往后，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嗯。”任由他心情甚好的将舌头探出，仔细勾勒我的唇瓣，我莞尔浅笑，“姐夫，记得以前曾送你一首诗…… 今日，你回赠我一阙如何？”

“好。”他不舍地离开我的唇，从砚案取过毛笔爽快道，“你喜欢什么，我照写便是。”

瞧见拓跋平原眉宇间的纵容与宠溺，我心满意 足地颔首，幽幽念出声：

帝京元巳足繁华，微管清弦新贵家。

应怜风光有谁共，吾泪长沾掖垣花。

字迹工整写完四句，他将纸笺推至我面前，待我为这阙伤怀之诗露出一抹灿烂笑，他蓦然将我抱离圆椅，径直走向床榻，“累么？夜已深沉，我们歇息罢。”

“歇息？”毫不掩饰我的惊讶，我义正言辞拒绝，“你暂代廷尉监，应知晓昭平无忌即将被问斩。他做刀下鬼之时，定是韶王图谋叛反之日…… 我得想办法，趁早将二娘、延康、念慈送出盛京，免得遭遇不测。”

杨府遗老遗少离盛京越远，我心思越定。

“杨府已经被金吾卫包围，你区区弱女子，有何营救之本事？当然，我会照你的意思，秘密派人护送她们出城。 ”把我放入床榻，拓跋平原挑开帐幔系带。

莞尔浅笑，我不再阻止他褪落我身上的袍衫。

“至于昭平无忌，尚未有把握预测韶王的下一步举动，我定会拖延他的问斩 时间。”动作缓慢地放我躺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吻上我的锁骨，语调似有几分漫不经心，“倒是你的师弟宇文昭则…… ”

“他怎么 了？”

不说话，拓跋平原埋首于我的胸口，并反复地吸吮轻咬，直到我拧眉弓起腰抱住他的头，他才轻笑着松开，盯着我胸前肌肤处的红 红点点，不急不慢道，“你最好亲自出面见见宇文昭则，劝他莫与本王作对。”

瞧见拓跋平原的幽幽黑眸因为情｜欲高涨而变得深沉，我 按住他探索我身体曲线的大手，呼吸些许凌乱，“我……　我尚未私自拜会宇文师弟。不如趁此刻天未亮，我请求贺兰栖真带我潜入皇宫，与他一述？”

“不急。”拓跋平原朗朗笑了，“今夜，你哪儿也不去，只属于我。”亲吻着我的下颌，他不忘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夫君的话，比任何 人更值得听从。”

双手在我身上徐徐游走着，爱抚着，似不带过多情|欲，却又偏偏将长指滑入我敏|感的幽处慢慢撩拨，却换来我的不 悦低呼，“疼，依然疼…… 今夜，你饶过我罢？”

“抱歉…… 这回，我定温柔相待。”尴尬答，拓跋平原蹙窘的笑了，目光灼|热地凝视我不著寸缕的身子，半晌，他没由来地道出一个问题，语意疑惑，“排风，既然你有 意与我重修旧好，为何之前不及时说明？”

“是谁二话不说，上来便撕扯我的衣裳？”终于，轮到我尴尬笑了。亲昵攀住拓跋平原的臂 膀，我第一次主动吻上他的唇，封堵住后续疑问，亦拉他卷入第二场男人与女人的争斗。

世间，哪有那么多欲擒故纵、欲扬先抑的闹剧？ 莫非人人都是呆瓜、被耍的团团转？？其实更多的，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情感交流——因为，试图骗一个人，从来都骗不长久。

拓跋 信陵，比我更早一步看清‘现实’。

……

××××××××××××××××××××××××××××××××××××××××××

直至天蒙蒙亮，拓跋平原才不再缠着我， 体力不支地沉沉入睡。

从屋内衣橱里挑出一套曾经的衣裳穿好，同样精神倦乏的我，带着一身酸痛，强打十二分精神把那阙情诗收入袖 内，头也不回地离开西院厢、离开怀王府邸。

步出正门，我左顾右盼张望着，预期中的的颀长身影，并未即刻出现在视野之中。空荡荡的 长街，我找不到贺兰栖真，找不到一位耐性等候的男子，仅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早点摊铺铺主的悠长叫卖声。

去哪儿了？

是不是因为太长时间的等待，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才气愤离去？

苦涩的笑了，我揉揉弥蒙的眼，停下仓惶寻找的脚步，把全部委屈咽下 喉。

“良心被狗吃的泼徒…… 步姿怪异就不要走，难不成想让路人误会师父虐待徒弟？”耳畔，突然听见一句毫无怪罪之意的调侃。

眨眼间，两个热气腾腾的肉馒头，从天而降般落入我怀，“一宿未眠，你饿了么？吃罢，我特地走远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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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那首诗有玄机，师父出场很温情…………

你是败柳，我是残花(下)

默不吭声解决完第一个灌汤肉包的时候，贺兰栖真已背着我，步履悠然走出好几百米远。 期间，我张张嘴欲言又止了好几回，话溜至唇边，始终觉得词汇匮乏。浅浅呼吸一次，我还是决定主动坦白。

“师父，昨夜……”

“味道如何？”不温不火的问话，适时岔入。

“啊？”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心中有愧的我忙不迭颔首，“好吃，很好 吃，谢谢师父。”

“你喜欢就好。”

类似一语双关的回应，让我刹那间脸颊热烫，彷佛是满腔在乎被一兜无所 谓的凉水淋了个底朝天，空余羞|辱。可当我抿了抿唇、打算鼓足勇气把该解释的事实缘由解释清楚时，却无意中瞥见他眸底的血丝——

一夜不眠，原本精神奕奕的脸，仅剩下疲倦。

彷佛察觉到我的怔神，贺兰栖真回眸瞥望向我，薄唇慢慢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月儿，被 噎着了？”

慢吞吞摇头，把手里剩余的第二个肉馒头递至他嘴边，我微微弯了个笑来，“饿么？这个留给你。”

“还是你自己吃罢……”收回视线，贺兰栖真转眼去瞧天际渐泛的淡红云霞，依然是语意淡然的拒绝，依然是语带双关的答复，“我胃口不佳。”

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悒郁，我硬着头皮道，“师父，其实我……”

“前面，是仓前街汤水铺。”从容打断我的诉说，贺兰栖真侧过脸 笑眯眯地直视我，调子是一贯的平淡无涟漪，却话里藏话，“汤汤水水防春燥，你不如来一碗？消消内火？”

××××××××××××××××××××××××××××××××××××××××××

规规矩矩地，入座于空荡荡无其他顾客光 临的【半生缘】汤水铺，等待了许久，仍不见店小厮送来两碗飘香四溢的党参桂圆猪心汤。相顾无言间，我歪了脑袋打量店内陈设，总能瞧见贺兰栖真眸瞳里的情绪 流转，藏了太多深意。

“师父……”我轻声唤。

“月儿……”不约而同的低叹，则属于贺兰栖真。

话，戛然而止，却又在彼此尴尬对视了好几秒之后，重新开始——

“师父，昨夜笨徒与怀王……”心跳声声如战鼓擂，我一口气往下 道。

“月儿，你可知我为何喜欢你？”他波澜不惊问出一句。

啊？！ 我刹那间怔神。

漂亮的眼 眸眨了眨，贺兰栖真轻捏我的鼻，舒缓的浓眉流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快乐，“六位闭门弟子，最让我头疼的劣徒，明明是你。可……”

“等等。”岔言，缘于我如释重负地咽了咽喉，适时出声。朝贺兰栖真大大方方浅笑，我以手覆住他稍嫌冰凉的大手，一字一顿道，“允我先说罢…… 今日一述，我或许无再第二次机会把内心话道完整。”

他迟疑，仍大度颔首 “好。”

收起笑容，我慢慢往下道，“不知，师父相不相信前世今生？笨徒相信…… 在我的梦境里，曾聆听一段空幽诉说…… 苍老的声音反复告诫，定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出前世有负于我的男子，并以真情，换回他一滴眼泪。”

贺兰栖真没有说话，静静聆听。

“可我不明白，既然上辈子他辜负我、背弃我，为何不是他今生偿还我一世情缘？偏偏要求我真情倒贴冷屁股、自取其辱第二回？区区一滴眼泪，能 改变什么？能弥补什么？”千言万语涌至唇边，却不知该从哪先说起，我对美人师父蹙窘解释道，“抱歉，笨徒表达的意思有些混乱…… 我想说的是…… 是……”

“不着急，慢慢说。”我搁在桌缘的另一只手，被贺兰栖真同样握住。

整理陷入混乱状态的思绪，我 深深呼吸一口，犹豫了片刻才启唇，“我想说的是，凭什么定义女人是弱者？必须攀附男权才可继续生存？男人们骑着五花马翩翩而来，女人们就应该感激涕零、把 命途交给男人审美喜好主宰？当他们挥挥衣袖不带任何责任地潇洒离开，女人们就应该日思夜想、每时每刻必牵挂？”

“男人花心叫风 流，女人花心称下流；男人变心叫多情，女人变心称滥情；男人逢场作戏叫浪漫，女人逢场作戏称放浪…… 男人们一个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被赞誉为‘博爱’，女人在各种贬义词面前如履薄冰寸步难行，稍有不甚，更会掉入道德败坏的泥潭—— 廷尉十大酷刑，多数皆为民间犯妇而准备。”

愣住，贺兰栖真显然没有预料我的狂言。

“客、客倌…… 你们的党参桂圆猪心汤。”底气不足的咳嗽声，源自于一位个头不高的店小厮。他瞠目结舌地看了看我，又快速打量了一眼贺兰栖真，才垂下眼眸道，“二位请慢 用。”

“小哥请留步。”见传汤小厮转身欲走，我赶紧出声唤住他，亦在下一瞬抛出一个没头没脑的疑问，“你觉得我漂亮么？”

小厮惊愕抬头。

盯着他，我诚恳道，“我不收任何聘礼，亦倒贴嫁妆嫁入你家门，可好？”

小 厮一溜烟儿落荒而逃。

侧过脸凝视贺兰栖真，我无奈苦笑，“知道小厮为何逃之夭夭？他觉得天生丽质又不缺财的姑娘，绝非良人，必会 给他带好几顶绿帽子—— 这，便是世俗偏见。”

“正如公子光认为，出身落魄相貌丑陋的姝儿，定愿意自家夫君多纳几房侧室；又如怀 王拓跋平原认为，家道中落孤身一人的姨妹，定是心甘情愿投奔自家姐夫、不在乎守贞…… 亦如威武大将军杨延风认为，早先失身于他的排风妹妹，定不在乎名誉、定不会拒绝与他多来几次颠鸾倒 凤。”

一口气说完，我努力不 让自己哽咽，仍然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明明，贺兰栖真的体温较为冰凉。不知何时开始，亲密覆住我两只小手的男性大手，手心温度，竟 变得温暖。

“师父，在男权世界里，想要做一个干干净净、与世无争的好姑娘，很艰难…… 不是我不愿，是皇权不允。”叹息道出口，才察觉自己嗓音嘶哑，“其实，不论杨延风是死是活，不论他清醒与否，待在【暖香阁】那一夜，笨徒早已下定决心：从 今往后，没有软弱，没有不忍，更没有犹豫彷徨，我要让曾经胁迫过我、欺凌过我的男人，都记住一件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眨 也不眨地看着我，他剑眉微拧。

“我不在意今生今世谁为我哭。我仅关心自己是否真的快乐？是否真的满足？”

“所谓的道德谴责，所谓的礼教批判，通通与我无关。 纵使现在，我要凭借一些下三滥的方法来获得想要的东西…… 可不远的将来，我被他们撕破的衣服，必一件一件穿回；而我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自尊，必一点一点拾回。”

坚定地颔首，我淡淡道， “倘若‘不知廉耻’这般骂名，能赋予我在未来六年内，庇佑杨家平安无妄的能力…… 我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无言半晌，贺兰栖真 忽然轻轻启唇，“月儿…… 你现在快乐么？满足么？”

“当然！能与北秦帝国两位心思莫测的亲王比试智慧，是荣幸，更是不可求的光 荣。”我毫不犹豫答，意气昂扬，“密谋逼宫篡位、诛杀贺兰芮之的韶王该死，立场不坚定、辜负杨家赤胆忠诚的怀王，同样不能活。”

“那么…… 我帮你。”一声低哑的感慨，贺兰栖真好看的浓眉微扬，语意释怀。

帮我？！

确认自己没有听 错，我吃惊于他的提议，“帮我？帮我对付两位亲王？还是假戏真做打算娶我过门？”

他俊逸的面容一丝波动也没有，“皆是。”

我呼吸哽住，“你应该明白，先前在宇文昭则面前瞎掰你我的婚事，只是为了诱使他背弃韶王、与杨延风联手。 倘若昭则师弟真打算为了权势而迎娶念慈，我亦不会让他官运亨通。 所以，我与你的婚事，纯属空谈。 ”

“我明白。”

“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慌忙收回被贺兰栖真紧紧握住的双手，“麻烦你看看清楚，你眼前的女人不过是相貌稍像容成惠玥，她对你的心思，与爱情无关。你一直都喜欢自由自在的隐居生活，何必为一个‘良心被狗吃了的泼徒’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用事，是义无反 顾。”

“你根本就不懂‘义无反顾’的真正涵义！” 劝说无效，情绪起伏如我，只差没端起两碗党参桂圆猪心汤，全部泼淋在贺兰栖真身上，看他还能否继续维持风轻云淡的气度。

“韶王是 温怡宝的心头爱，怀王亦是容成惠玥的亲骨肉。 我心中有恨，所以能抛开一切处处算计。 但你不同，容成惠玥与温怡宝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懂！ 为一个不知廉耻不懂回报的徒弟，而背弃曾经真心爱慕的女子、曾经两小无猜的红颜知己，值得？”

“还有，若站出来帮我，你考虑过世 俗偏见对‘贺兰栖真’的指责么？” 越详细分析，我越情绪激动，“诸如‘对皇妃图谋不轨之伪君子’、 ‘玷污徒弟清白之卑鄙小人’ 、‘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佞臣’…… 为一个不懂廉耻不知回报的徒弟，而被千万人戳着脊梁骨辱骂，值得？”

深深喘|息着，我紧紧盯着 贺兰栖真，不愿放过任何神情变化。

“值得。”他轻轻答出两字，深邃眼眸里藏不住柔情流转，“倘若‘作恶多端’这般骂名，能赋予我 在未来六年内，庇佑爱徒平安无灾的能力…… 我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怔怔地看着贺兰栖真，我一时苍白了后续言语。思绪激昂的大 脑，亦在须臾间全部空白，仅剩下难以言喻的——

情潮澎湃。

“你能坦然面对的侮|辱，我为何没有勇气承 受？”

耳畔，倏然听见了一句语调平静的男性质问。下一刻，我猝然站起身火烧火燎往外迈，脚步之匆忙，堪称仓惶逃窜。

逃跑，从来都不能顺利解决现实问题。眨眼，一道颀长身影拦阻在我面前，轻而易举地，把我截堵在偏僻巷口。

撇过眼，我不忍瞧见贺 兰栖真面容间的惆怅，“让开。”

他岿然不动。

“让开！”心跳如战鼓擂，我慌了神。

他终于侧了侧身，并非后退远离，而是弯下腰拥我入怀。

不再有任何拒绝，不再有任何情感隔阂，聆听着愈发沉重的呼吸以及只有自己 才知道的促急心跳声，我近距离凝视着贺兰栖真眸瞳里的女性身影，蓦然哽咽了，“何必意气用事？不值得，不值得…… ”

“是义无反 顾。”纠正我的错误，他素来平淡的语气终于流露出不多见的执拗，“傻丫头，我仅有的一次意气用事，便是在甘露殿，得知你与杨延风…… ”言语骤歇。思忖了半晌，贺兰栖真突然端起我的下颌与他对视，悠然道，“才一时妒火中烧，才想拎不孝徒回山，一顿毒打。”

被他故作揶揄的语气呛住，我咽了咽喉，尴尬沉默。

安慰似地揉 了揉我的脑袋，贺兰栖真娓娓往下道，“最近几天，我彷佛回到了二十几岁，焦躁冲动得只想意气用事…… 宁可在你不著|寸缕爬上床榻之际，尽情拥有你；宁可在你与杨延风二人独处的时间之内，索性破门而入；宁可在你与宇文昭则字字针锋相对之时，打断你的狂 言…… 甚至，想阻止你前往怀王府。”

一声不吭的听，我心情紧张地将身子往后倾，试图避开贺兰栖真如炬的目光。拥抱，反而在他察 觉到我的躲闪后，变得紧密、亲昵。

“我已记不清楚，究竟从何时喜欢你…… ”他回忆着过去，含着笑的表情是我最为熟悉的怜惜，“你爱哭，不止怕黑，还怕闪电惊雷。不愿一个人独睡，又常常挑食，讨厌青菜和豌豆。 矮矮胖胖的小丫头，永远是行动笨拙地困在树端、被繁茂树枝挂破裙角，惹得为你缝补衣衫的师姐们抱怨不已…… 每逢见不到我，你总爱跑去炼丹房捣鼓乱七八糟的火药，把茅草屋顶炸出一尺三丈远。”

捉弄的话语，令我闹了个大红脸。 悻悻抬眼，我刚想道几句反驳之辞，却意外地发现，悠哉诉说着的贺兰栖真，早已眼眶微红。

“师父，你怎么了？！ ”心慌意乱，我以指轻碰他的眉眼，“我小时候是不是常常给你添麻烦？你别难过…… 对不起，我知错。”

贺兰栖真释然地笑了，“其 实，我年轻的时候也与你脾性相似，事事都有自己的见解，事事都喜欢追求公平公正…… 然而，现实总是残忍无情，且变幻无常。” 话虽如此，他眸底的深沉片刻间恢复为惯有的镇定，“月儿，坚持信仰是件好事。 你比隐姓埋名苟活于世的我，更加坚强，更懂得珍惜。”

心，却为他倍觉酸楚。

不赞同地摇头，我劝慰道，“师父不必妄自菲薄。能甘于平淡，说明你心中有爱；执著于复仇，皆因我放不下怨 恨…… 说穿了，笨徒不如你，不如师父看得通彻，达不到彻底放下的境界。”

“爱？”他苦笑，“如果我懂得爱，就不会在重伤痊愈 后，明明一心想见容成惠玥，却慌慌张张地藏匿于卧佛寺外的树林里，远远张望着身怀六甲的贵妃娘娘…… 如果我懂得爱，就不会借酒消愁，把满腔醋意迁怒于打翻药罐的你。”

我愣住，为贺兰栖真言辞间的歉疚而讷讷道，“人，总会说错话， 做错事。”

“那你呢？”他因我的劝解而感慨，“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数着夜空繁星、望眼欲穿等待为师归来的小丫头。你有自己的见 解，也学会了不辞而别、相忘于江湖的方式…… 但是，宁可弃爱忘情、也不愿给予我一个弥补机会的杨排风，可曾体谅我过去的失误？”

“我……”贺兰栖真字字在理的质问，令我无言以对。

“月儿，每个人都曾年轻，每个人都会经历一段失落彷徨的低潮期。倘若犯错的意 义，不是让人懂得包容，不是让人懂得珍惜，成长，又该意味着什么？”

与我四目相对，他的眸瞳里只剩下一抹罕见的凝重，“你的难 过，我深有体会；你的难过，我刻骨铭心。 我想告诉你，我对于你的感情，是包容的，经得起等待，更经得起坎坷曲折。”

情潮，再一 次为他气势昂然的坦言所澎湃。

黯然垂下眼，我凝视着自己的鞋尖，不知如何回答。

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 钟，最终被贺兰栖真故作轻松的调侃所打破，“罢了，我不强求。待你吃饱喝好精神劲十足，再拒绝我亦不迟…… 良心被狗吃的泼徒，随为师回山。”

不待我回话，他即刻抱着我迈步往前。

心绪怅然地看着贺兰栖真，瞥见他长长眼睫遮不住瞳眸里的失落，鬼神差使地，我 竟张了张嘴，嗓音，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师、师父……”

“嗯？”

“你放我下来罢，我想自己走。”

“你腿脚不便。”

不知为何，跌宕起伏的心情，在此刻归于从未体验过的坦然。

咬了咬唇以定 神，我歪了脑袋打量他，语调揶揄，“师父有所不知…… 曾经，是公子光抱着姝儿回到威武将军府，扬言说要给她一个大富大贵的人生。待到女儿节大雪夜，孤身一人的杨排风，被拓跋平原抱回怀王府，听他吹嘘什么‘命 中再娶’。 但最终，抱着杨昭仪一步一步走出皇宫禁苑的男子，却成了心心念想【延静坊】老板娘的风将军。”

刻意停顿三秒，我笑 叹，“你说，我是不是天煞孤神星？一朵残花？”

沉实步履，猝地顿住。

贺兰栖真缓慢侧过脸，静谧眸光投向 我，语带双关，“你若是残花，我便是湖边败柳，为众人不屑一顾。”

嬉笑，我挑了挑眉，“为避免青灯伴孤影的悲凉结局，她便暗自发 誓—— 这辈子，若能在茫茫人海里觅得真心喜欢的男儿郎，定要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如影随形、一步一步走回宿命终点…… 此生，永不离弃。”

话音未落，我已然双脚沾地。

长时间深情凝视着我，贺兰栖真难得一回笑了，笑意腼腆，“只要不像飞天仙女般腾云驾雾飘着走，一切 皆可。”

慢慢垂下眼眸，思绪万千的我，刻意柔缓了嗓音轻声道，“师父，你再耐心等等我好么？等笨徒克服自我封闭、自我作践、自我舍弃种种恶习，等笨徒从内心纠结中挣脱出来，我再与你一起，两个人看尽花落花开、阅尽细水长流。”

不是不会爱，不是不去爱。

正是因为太想爱，才要故意躲开。

没有让我等待太久，贺兰栖真轻轻牵握我的 手。

“好。”

.

是的，固执无罪，爱情难追。

漫长逶迤 且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街，根本不存在任何爱情神话。然而，有些人有些事，若不轻言放弃，下一站，下下一站，总能遇见一个好结局，好归宿。

否则，流年虽逝不必追，又该是何种释意？

……

春天的清晨，任由贺兰栖真搂住浑身酸痛、腿脚不便的我缓 慢前行。偶尔，瞧见暖暖的旭日在青石路面上辉映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我弯了弯唇，笑靥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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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构思，在我脑海里存了很久，越反复修改，越觉得自己语言功底烂到透，心情暴躁- -# 总算是……写完了（嗷唔~~~）

剧情至此，小排一路走来不容易，我也8容易，当鲜花与口水齐飞、当读者暴怒与心神荡漾共销魂之时，蜷缩在电脑背后的我，并不好过。每写一章，就像是谈一场 恋爱，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可无论怎么看，总像是自己的左右手互搏、共谱一曲独角戏╮(╯▽╰)╭ （十八自殴）

不论怎样，销魂起伏的【第二卷】总算在脉脉温情中落幕结束，让我们提前进入嬉笑怒骂满江红的第三卷…… 嗷嗷………

我被编辑攻下来了，下周一入V。

估算了下，后续情节看完，差不多要花费几个肉包钱…… so，愿意支持的，鞠躬感谢O(∩_∩)O

PS：编辑说要倒V几章，童鞋们可以存好相应章节网页，以做备份。

杨延风的反对(上)

松山之巅

“你若沐浴完毕，记得唤我一声。我帮你把浴桶与换洗衣衫拿出卧房。”贺兰栖真的细心交待，从窄窄的门缝 溜入。

懒懒地哼了一声，我缓缓将全身浸泡在热水里，享受着身体与精神双重放松的惬意。

俗话说，不进山门 不受戒。但是，像贺兰栖真亲自劈柴烧洗澡水、翻箱倒柜找甘菊迷迭香等精油、问东问西生怕缺了什么的师父，挑着大红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轻唱一句‘为了心上 人起呀么起太早’民间小调，我为往后‘只吃饭不洗碗’之事心情大好。

“月儿，矮凳上有两瓶药膏。”关怀，连同细心解释，再度悠然 传来，“细径瓶装的，有凝血祛瘀之效，另一瓶清凉止痛。”

果不其然，搁置干净衣裙的矮凳旁，有两个小巧的瓷瓶。

低头，下意识朝自己两腿|间瞄去，却瞧见了胸|乳处的点点红痕，不适时宜提醒我昨夜那场疾风暴雨似的欢|爱。美好心情瞬间消减大半，头顶滚滚乌云的我， 打定主意速度解决此次泡澡。

“月儿，足背内侧、以及足拇趾与第二趾间后四寸处，各有一道穴位。你且以三分力度慢慢按揉，有镇神疗 效。”

天呐，还有完没完？依此趋势发展，我温柔体贴俊逸出尘武功甚好用情极深的美人师父，即使不进化为唐僧，也会成为驰名中外、 享誉盛京的妇科大夫— —＃

“月儿……”

“我洗完了。”尴尬吆喝一嗓子，我倏然起身跨出木桶。

而门那头的絮叨，应声歇止。

拿了浴帕拭去身子最后一滴水珠，我动作不雅地涂抹完药膏，才穿好亵衣亵裤爬回床榻。钻入棉被，把平 原君书写的情诗往枕芯底一塞，我舒舒服服地躺好，轻声唤，“可以进来了。”

寂静，仅维持了片刻，被门扉转动的细微声响所替代。结 实的床榻，因贺兰栖真的入座而轻轻震动了一下，“累？”

一路脚踏实地走回山，难免精神不济体力匮乏。我掩嘴打个了哈欠，嘟哝， “嗯。”

“闭目养神罢。”淡淡道出几字，贺兰栖真蓦然掀了掀被角，露出我的裸|足。把我的两只小猪蹄挪至他膝处，他开始力道适中 地为我按揉足底涌泉穴。

惊讶如我，慌忙往后缩，“折煞我了。哪有师父为徒弟……”

“你双足冰凉，莫不是 气虚？”打断我，他刹那间表情有丝迷惑，脱口而出问，“月儿，每逢葵水来潮，是否疼痛难忍？”

啊噗一口口水。

当师父 的，怎能询问女徒弟月经 事宜？！

洞悉我的不自在，贺兰栖真弯出一抹笑，低哑道，“以前不问，是不愿唐突冒犯。现在不同，我想好好照顾你。”

把脑袋往温暖的被褥里藏了藏。想藉此，掩饰心花怒放之后的羞赧。

“徒儿，想把自己闷死不 成？”察觉到我越来越往棉被里缩，贺兰栖真揶揄，“快出来，有煎饼果子吃。”

脸颊正热烫的我坚决摇头，抵死不从。

“不肯出来？”专心于推拿神功，贺兰栖真凝视着我的瞳眸，多出一抹快速闪过的趣味，“你又不会龟息大法，憋闷着偷笑，实在不益于身体健康。” 话音未落，力度适中的穴位按揉，猝然变成了似有若无的足底搔挠。

奇痒难忍！

难以控制地‘咯咯’笑出声 来，我腰肢扭动得堪比油锅里销魂凌乱的麻花。从被褥里探出小脑袋，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嗓音颤抖着告饶，“别、别这样……　先放开…… 我，我吃不消……”

“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他从容拒绝，悠哉辩解，“徒儿，为师在怜惜你。”

“够了，真的够了……”眼角似乎都泛出可疑泪花，我气喘嘘嘘，亦点头如捣蒜，“我，我认错。”

他勾了勾唇，缓慢放开我的裸足， “说说，何错之有？”

错在信任你的体贴～

好个坏心眼小人，居然使诈～～

忿忿不平，我蓦然以 手肘撑起上半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扑向贺兰栖真，宛若泰山压顶之势，将毫无防备的他死死压在身下—— 罕见的人品大爆发，上述过程，仅在一秒之内高效率完成。

气喘如牛，我手脚并用地趴在他身上，深切鄙夷他的作弊行为，“以大欺小、 恃强凌弱，你该当何罪？”

没有回答，贺兰栖真静静地躺着，似笑非笑的凝视我。

我皱了皱眉，“在笑什 么？”

“笑你短胳膊短腿，却拥有不容小觑的力气。”张开双臂环住我的腰，他的声线里带了些许喟叹，“原打算把你养养肥，现在看 来，该少买几斤五花肉。”

撅嘴，我暗讽，“是多买几瓶鹿龟酒，滋肾补肝。”

黑眸眨也不眨地盯着我，贺兰 栖真沉默了半晌才答，语意不屑，“良心被狗吃的泼徒，为师向来精力充沛、神采奕奕。” 似惩戒，他用力捏了捏我的鼻。

讨好般大大 咧咧的一笑，我歪了脑袋瞧他，“师父，你若方便，帮我查探韶王贴身侍从、郭焱的户籍罢。”

“查他作甚？”

凑近唇，我俯在贺兰栖真右耳畔低声道，“我怀疑，郭焱不仅仅是拓跋信陵的心腹。他或许还听令于其他人，譬如怀王—— ”

“姝儿 表妹，都日上三竿了，你还没起床？”一声情绪低落的呼唤，突然从虚掩的门外传来。

眨眼须臾，粗鲁且毫不克• 制的男性劲道，硬生生踹开木门，“本少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剩半条命。你快起床准备早午膳，我想吃甜枣烧饼和…… ”

话， 猝然歇止于杨延风瞪大双眼、呆愣愣瞧见床榻之上扑倒贺兰栖真的我。

他俊朗的面容浮现出震惊，炯炯目光亦在我身体游移，无声无息地 掠过脖颈、锁骨，流转于因为松垮衣襟而露出点点红痕的胸口肌肤。

瞪视着贺兰栖真搂在我细腰的双臂，杨延风艰难翕动了薄唇，语句破 碎道，“你…… 你们在…… 苟 合？”

失神趴伏在贺兰栖真怀里，我刹那间唇干舌燥，不知该解释什么，亦无法解释。

僵持对视三秒，杨延风侧过脸不再看我，如火烧屁股般疾步往外迈。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两步，心神恍惚的他不甚踢翻矮凳，滚落于地的瓷瓶令他脚底一滑，毫 无防备，亦无法避免，头朝底臀朝天宛若一根倒插秧——

活生生，摔入盛载满满几升凉水的浴桶。

咂舌惊呼， 我仓惶跃下床榻，来不及穿鞋便想去扶他。指，刚刚触及杨延风的手，凭借自身力量从水中站起的他，豪不领情将我推开，其力道之迅猛，令我险些摔倒。

“把衣裳穿好，即刻随本少下山，返回威武将军府。”彷佛，被冷水浸泡一回，杨延风纷乱混沌的思绪竟全部趋于镇定。只是，他深深凝着我的眼 神，却陌生得可怕，隐约透露出武将与生俱来的跋扈、刚愎，“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祖母，会亲自教导你。”

“年轻人，你若执意 带她离开……”提醒，源于慢悠悠撑起身体、倚在床头的贺兰栖真。瞥视一眼面色阴霾的杨延风，他醇厚嗓音平稳，彷佛拥有阅尽事态沉浮的镇定，“我亦会随你前 往将军府，正式登门拜访二夫人，提亲下聘。”

杨延风冷笑，“凭你一介山中莽夫？”

“错，仅凭二夫人曾受 恩于我。”贺兰栖真不愠不恼，挑眉笑，“宣和四年，你父亲杨继业血洗相王府、把相王府所有仆婢押送刑场之时，其中亦有你的生母…… 若无我出手相救，只怕今时今日，你仍身处阴曹地府，苦等机会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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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对待‘妹夫’和‘师父’的态度素8同滴…… 可见，三锅童鞋有双重标准╮(╯▽╰)╭

PS：正式V鸟，我每月有权限赠送300分，以前【登陆状态】下写过评的虞姬们会有分分滴哈~~ 若有遗漏，记得吼吼~~

杨延风的反对(下)

“一派胡言！”

发梢，还淌落着晶莹水珠的杨延风疾声反驳，“我母亲祖籍夷山，姜氏虽为当地小户却也家境殷实，绝 非你口中所称的相王府家婢。”

“姜茗初，其父姜尙钧，原夷山县七品县官，宣和四年猝。”区别于情绪激动的前者，贺兰栖真淡淡道， “同年秋，姜茗初随母迁至盛京，经营药肆为生，偶然结识前往药肆把脉听诊之病妇司徒奉雪，并于宣和五年春，嫁入威武将军府为妾。”

一席语调沉静的诉说，令杨延风面部表情倏转难堪。彷佛是被迫提醒某段不光彩的记忆，他竟羞恼了神色，“我父亲声名在外，一两件风流韵事被世人知晓，不足 为奇。”

始终插不上话的我拉了拉杨延风的袖摆，想劝他消消火，不料，贺兰栖真继续语不惊人不罢休，“真正的姜茗初，在抵达盛京城 的第七天，便突患痢症过世！你母亲小名唤作香儿，相王妃的贴身侍婢。当你父亲杨继业包围相王府之时，她偷偷攀了井绳藏于枯井。这一躲，便是两天两夜，恰恰 是在下救了她，并助她隐瞒真实身份。”

“谎话连篇！”生硬地打断对方，没了耐性的杨延风猝然握住我的右胳膊，“无须与你这个胡说 八道的山野莽夫字字计较。姝儿，我们走！”

低呼，缘于我胳膊被攥得生疼。

一道颀长身影聚来，顺势勾住我 的左臂，语调冷静却带了淡淡的嘲讽，“年轻人，你想自寻死路无妨，勿强拉月儿陪你见阎王。”

反应敏捷的杨延风弯出一抹不屑笑，抿 唇道，“谒见阎王，也胜过献身豺狼，清白尽毁。本少不愿尚未正式嫁妹妹，自己便提前当了舅舅。” 气势逼人的注视我，他一字一顿，“姝儿，你自己决定，是继续曲从师父，或是随本少离开？”

被杨延风强硬的态度哽得呼吸一窒，我慌 忙摇头，“三哥，你……” ‘你听我详叙’五个字尚未道完整，右胳膊处压迫感猝然加重，毫无防备的我，整个人被轻易拽至杨延风身侧。

似心满意足于我的回答，他凝视贺兰栖真的眼眸闪过鄙夷，“听见没？好狗不挡道，让开。”

“月儿毁没毁在我手里，尚是未知之数。 可她若跟你走，怕是走向冥间奈何桥，连条活路都没有。”云淡风轻答，贺兰栖真唇边笑意不减。眨眼之间，左臂僵麻的我，整个人又被拽回他身旁。以指轻托我的 下颌，他认真问，“月儿，我对你的感情，经得起曲折坎坷，你是否又有足够勇气与我共同面对外人的责难？”

我睁圆大眼，实在难以相 信向来处事稳重的贺兰栖真，竟在此刻言辞冲动。而他，幽幽黑眸眨也不眨地盯着我，透露出期待。

“说啊。”罕见地，目光与我交缠的贺兰栖真催促，“把你今天清晨时分对我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杨延风听。”

“不必！”火冒三丈的杨延风，丝毫不给我开口的机会，“兄长如父，姝儿她双亲早逝，自然得听从我的安排。任何私定终身的盟誓，我绝不承 认。”

贺兰栖真挑了挑眉，薄唇微动，“我又不打算娶你，她肯我愿之事，与你毫无瓜葛。”

……

头晕眼花气虚腿软的我，已辨不得孰是孰非，仅听见口才甚好的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句互相攻击互不退让。

“够了，都 少说两句！继续吵下去，屋顶都要被你俩给掀翻！”像一颗圆鼓鼓的足球，被勾来勾去铲东铲西的我，终于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忿恼出声。

侧过脸，气不打一处来的我瞥向贺兰栖真，“唇枪舌战很有趣？你清晨才信誓旦旦答应，会多留一些时间给我。为何头脑一热乎，便全然忘记身为长辈应该持有的气 度、风度？明知杨延风忘却了部分记忆，仍固执的与他斗嘴，莫非想从他身上获得某种成就感？”

贺兰栖真怔住。

“笑什么笑？还有你！”用尽全力挣脱杨延风的控制，我怒目相对，“你睡糊涂了不成？不论贺兰栖真是否有恩于你母亲，至少他耗费内力救了你一命。身为晚 辈，你不但不对救命恩人以礼相待，反而出言不逊恣意辱骂，有辱杨家门风！”

面对怒火中烧的我，唇边笑靥僵硬的杨延风，眸底多出一 抹阴霾。

“不服气？我骂得不对？”把体格健硕的两个大男人往门外推，气息稍喘的我冷淡道，“你们俩，想歇息的回卧房补眠，想用膳 的去厨房煮面。任何事情任何话题，待我睡饱睡好之后再议。” 话音未落，我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躺回床榻，蜷缩状。

“月 儿……”

“姝儿……” 呼唤，不约而同飘至我耳。

“都给我走。”烦躁地，我掀起被褥，彻彻底底完完全蒙住自己的脑袋 —— 愁闷上心头，瞌睡自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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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睡醒之际，已是傍晚酉时。

混乱的屋内，早已恢复成秩序井然。浴桶矮凳不见了，溅洒而出的污水被拖得干干净 净，昏黄的光线，亦慵懒地爬上窗台，映照出一个孤独落寞的身影。

身著素白长袍的他背手伫立于窗，凝视着阵阵清风吹动摇曳了不远处 的枫树繁枝，而覆在他肩处的几缕墨青发丝，被温暖阳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揉了揉惺忪睡眼，我哑哑一声唤，“师父？”俊逸的脸，倏然涌上一抹可疑的尴尬，他慢慢转过身，凝视我的平静目光有一闪而过的晦涩。

“三、三哥？”我结结巴巴地改了口。

“贺兰栖真刚刚睡下。”浑厚低沉的男性声线，在寂静的室内有几分莫名压抑。下一瞬，杨延风从桌边托盘内端起一碗皮蛋瘦肉粥，踱步坐入床榻， 并递至我面前，“他特地为你煮的，尝尝。”

肚子正不适时宜发出‘咕咕’声响，我慌忙撑坐起身体，拿枕头垫在腰后靠着，才从他手里 接过碗。

恢复成一贯笑脸示人的杨延风，仍不忘调侃几句，“若没本少细心提醒，他差点儿把砂糖当成精盐…… 当然，肉丝是我切的，刀功不错罢？”

目不转睛注视着我，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催促，“别发呆，吃啊。”

“嗯。”我闷闷答了一声。

说不出哪里奇怪，方才还激动得想要抡拳头以及吼得山响的风三少，彷佛在我梦游天庭三四圈之后转了脾 性，没了二十岁出头的急躁，反倒拥有与他真实年龄相匹配的沉稳气质。

月亮，打东边升起了？

细嚼慢咽吃下 几勺粥，我抬首瞥向杨延风，思忖着如何向他解释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无言半晌，实在是寻不到一个更好的谈话方案，我无奈苦笑道，“三哥，有些事说来话长， 但也不该再隐瞒你。其实你年近二十四，且……”

“傻丫头，我都知道了。”左肩蓦感沉重，杨延风竟心有灵犀地拍抚我肩膀，彷佛在竭 尽隐忍什么而细心安慰我，“贺兰栖真把我遗忘的一切，详细重述了一遍…… 祖母已逝、父亲与大哥战死边疆、二哥杨延光战败殉国，芮之兄被韶王秘密诛除，我亦惨遭伏兵追杀…… 还有你，你被迫以‘昭仪’身份入宫，侍奉先帝。”

心脏，因为最后一句陈述而漏跳两拍。

思绪僵硬地感受他的安抚动作，心跳紊乱的我惊惶得险些咬到舌头，“师、师父他 趁我昏昏沉睡之际，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包括我入宫前一夜扑倒你、你在暖香阁借几分酒意轻薄我、以及我故意引诱拓跋平原种种不可轻易坦白的秘密？

颔首，他目光如炬地与惊 慌失措的我相视相缠，“排风丫头，你真傻，真笨。何必为了三哥如此委屈自己？不值得。”

迟来的歉疚与感动，让我刹那间不知如何回 答。

瞧见杨延风每一句话之间都有长长的停顿，意识到他正努力的深呼吸以平静起伏情绪，我只好强装不在意地摇摇头，大大方方一笑， “祖母逝世之前说过，希望我能陪伴杨府，一切平安。虽然，我时不时下作卑贱了些，可比起流浪街头的小乞丐、比被迫入宫侍奉• 大行皇帝、比处处受制于拓跋信陵要自由了许多。 若暂时的落魄，能换来更长远的利益，我心甘情愿。”

“可我替你不值，替 你难受。”杨延风平缓的语调中，有深深的自责，“然而，你若真心喜欢贺兰栖真…… 我…… 我愿应允你俩的婚事。”

啊？！

怔怔地盯着杨延风，我无法理解他后一段话的心态转变、情绪转变。

揉了揉我的脑袋，杨延风极好看剑眉的一扬，道出口 的话似安慰，更似承诺，“既然贺兰栖真有恩于我母亲、有恩于我；既然你愿助贺兰栖真恢复体内阴阳逆行的脉气、而把女儿家最珍重的清白之身给了他…… 事已至此，我愿抛弃所有的偏见，像叔伯长辈一般敬他。”

唏嘘，尚未来得及消褪，震惊，替代了内心澎湃的所有情绪。我睁大眼眸， “你、你刚刚说什么？”

他好看的脸庞，多出一抹可疑的绯红，言辞，亦开始不顺畅，“你、你昨晚…… 难道不是心甘情愿与贺兰栖真行|房，助他平息逆行窜涌的脉气？”

我活生生被哽得道不出任何一个字。

“当 然，三哥始终认为，世俗舆论不利于你与贺兰栖真厮守终生。”从容道，杨延风眉宇间表情皆为斟酌，“此事，我与他诚恳谈了近一个时辰，可惜无果…… 亦因此，待幼帝正式登基，三哥将广招天下宾客，为你寻觅良人—— 堂堂四品钦天监、祖母生前最挂念的姝儿，要嫁，就嫁最适合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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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粽子节快乐！嗷嗷～＼（≧▽≦）／～皮埃斯：姜尙钧→ 咳，化用‘江上君’

苍龙(上)

剁啊切啊。

剁啊切啊。

默不吭声的我，埋首致力于剁排骨。气场沉闷同样不发一言的贺兰栖真，从酉时三 刻开始，宛若背后幽灵一般，萦绕左右且挥之不去—— 我烧水煮晚饭，他如影随形洗青葱；我磨刀霍霍向年糕，他寸步不离剥蒜瓣；我把豆豉精盐醪糟汁种种佐料丢入暖锅，他依旧面不改色气不喘递花椒。

没错，我心有戚戚焉，贺兰栖真亦在介怀些什么。偶尔抬眼偷瞄他，虽拥有绝世佳容却面无表情的师父大老爷，幽幽眸瞳里无任何喜怒哀乐，专心捣蒜泥。

一刻不曰憋得慌，话痨的我实在难以忍受这场似有若无的冷战，把切好的排骨放入锅暖，我轻咳一声，故作不经意唤，“师父……”

“嗯？”他答得倒挺快。

喔哟，等着我先开口呐？得意笑兼默默咬牙一次，我低哼，“麻油。”

“你之前已 经倒了好几勺。”字正腔圆的回应。

耶，这是侧面暗示我的言不由衷么？默默咬牙第二次，被拆穿心事而倍感羞恼的我，重新埋首致力于 切牛肉，亦愤愤不平小声念叨好逸恶劳的杨延风，“吃吃吃，好吃不好做，又多个只吃饭不洗碗的闲人。”

“顶着肉纹切，才能把筋切 断。”提醒，连同某人的温热呼吸蓦然熨帖在耳后，一双有力的臂弯从后方轻轻揽住我，令我下意识地瑟缩了颈、讷讷颔首。

果然，依照 贺兰栖真的方法，切下来的牛肉不再散开。扭脖，我朝他投以好奇目光，“师父，你长年不下厨，怎么知道——”

“在闷闷不乐？”仔细 凝视着我的脸，他语调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彷佛在阐述一件再明白不误的事实，却又隐含藏着什么，“从你与杨延风结束谈话、进入厨房开始，便一直板着 脸…… 是认定我不该撒谎？应实话实说？”

没有预料如此直接的问话，我放下菜刀，用干净抹布擦了擦手，才转过身直视贺兰栖真， “并非闷闷不乐，是诧异。诧异于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你不曾与我商量便独自做了裁决。”

“裁决不妥？”

“我没在与你争执结果是好是坏。”叹口气，看着他全无笑意的凝重面容，我柔缓了语调慢慢道，“我在意的，是独行独断。”

贺兰栖真 微微一笑，从容如常，“我一直以为，你我已达成默契。你之前对我挑明从未倾心杨延风，尔今被他误会你我暗中私通，我顺水推舟有何不好？非得字字真言告诉 他，你与我有名无实、却和怀王假戏真做？”

光明正大的辩解、一气呵成的言语，无任何指责意蕴却让我哑口无言。明明是我拥有七分道 理，几句对白下来，我显然底气不足。

“月儿……”沉凝的寂静，被一声低喃打破，贺兰栖真倏然俯下俊脸以额头抵住我的，深邃眼眸里透露出淡淡悒郁，“你应该 懂得，任何一个守望爱情的人，都有私心。”

没有反驳的颔首，我抬眼瞅视难得曝露出隐蔽心思的男人，无奈笑，“你吃味了？为我早晨 怒斥你‘毫无风度’而吃味？认为我在偏袒杨延风？”

他沉默以对。

“傻。”我用力捏他脸颊，心生感慨， “站在我身旁，要面对许多意想不到的责难，以及无法撇清的质疑。时间久了，亦渐渐对彼此不信任…… 师父，你有没有觉得与我牵扯上关系是件麻烦事儿？不断地撒谎，圆谎，欺骗，以及自我欺骗……”

唇，被贺兰栖真以指轻触。

堵住我后半段诉说，他弯出一抹笑，方才清冷如冰的眼眸刹那间温和了许多，“有吃有喝的人生，才谈得上实在；有悲有喜的爱情，才称得上圆 满。”

颔首回应，我浅笑。

微凉的指，在细细摩挲描绘着我的唇线，贺兰栖真逐渐敛了笑意，目光却从我的眉 眼慢慢挪移流转，直至他低头倾身靠向我时，一抹似是而非的渴望神采，倏然从他眸底划过。

瞪大眼睛瞧见他视线中的情绪转变，手足无 措往后小退一步，我努力忽略节奏渐促渐急的心脏跳动，提醒道，“师、师父，该洗葱了……”

“洗过了。”他平静地答，双手揽住我的 腰，稍稍用力便让我贴入他的胸膛，“爱徒，在等待你从内心纠结挣脱而出的漫长过程中，为师能否因地制宜、做几件有利于你我二人看山看水骗吃骗喝的事？”

我反射性后缩，“什、什么事？”

“吻你。”他轻笑。

“排风妹妹，炭火准备好了！”猝然， 一声属于杨延风的爽朗吆喝，隔着老远的距离传入厨房，“暖锅可以开吃了么？阵阵浓香扑鼻来，三哥口水流三尺～～”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身影快速闪入厨房。

火烧屁股般推开贺兰栖真，我可不愿梅开二度、再被现场“捉|奸”。慌忙，拿起抹布做拭桌样儿，我垂着眼眸尴尬点头，“吃罢，底料都准备好 了。”

未有察觉厨房内的暧昧气氛，一心为美食的杨延风，屁颠颠地帮我端碗拿筷。末了，即将步出厨房的他，回首冲脸色微僵贺兰栖真 大咧咧一笑，没心没肺问，“栖真叔，能否劳烦你帮不识山路的小侄买两瓶梅子酒来？每逢吃暖锅，必酒杯不离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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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刚刚挨座，杨延风便挪了挪木椅向我凑得更近些。也不知他有心或是无意，恰巧挡住贺兰栖真与我四 目对望的良好视角。

主动为我端碗递筷兼倒酒，他好奇问，“排风丫头，你说将有一位稀客到访，究竟是谁？”

“待到戌时，你亲自见了面便会知晓。”瞧见被某人刻意忽略的贺兰栖真仍缺碗筷，我把自己的递了过去。

没有深究，杨延风重新为我 摆好碗筷，且以酒樽轻碰我面前的满满一杯梅子酒，“来，我们兄妹俩互敬第一杯，祝彼此大难未死，定有厚福。”

梅子酒，离自己的手 只差毫厘，突然被贺兰栖真夺去。面无表情的他一饮而尽，淡淡道，“不懂礼仪的小侄，第一杯，应敬为你奔波买酒之人。”

杨延风的面 部表情，有短暂几秒蹙窘。片刻，恢复成笑脸迎人的他，夹了两个鹌鹑蛋送入贺兰栖真碗里，“叔公，你年岁已高，理应吃蛋补蛋，延精补气。”

贺兰栖真亦谦谦尔雅，“年轻人毛毛躁躁，多吃几片白姜，消内火，除嘴臭。”

“多谢叔公，您也不妨多尝几口桂皮，谨防肾虚。”

噗——

正在涮牛肉卷的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妹妹，吃菇。”瞧见闷不吭声的我，杨延风主动从暖 锅里夹了几片慈菇至我酱碟，“忙活了许久，又累又饿罢？尝尝你幼时最喜欢吃的菜，有通淋之效。”

筷子，离酱碟十万八千里远，新鲜 出故的慈菇眨眼间全部被夹走。贺兰栖真细嚼慢咽着，神情镇定，“她有伤在身，破血之物不宜多食。”

杨延风唇边笑意不减，清澈眸子 里快速闪过什么，“妹妹，我记得你还喜欢吃白鳝．”

“白鳝肥腻生痰，助热动风，也不宜患者多食。”毫不犹豫地帮我把碗内食物清 空，贺兰栖真慢悠悠把自己的瓷碗伸至杨延风面前，悠哉游哉道，“小侄，能否劳烦你为盛碗米饭来？二两一钱，不许多一粒，不许少一粒，刚刚好。”

啊噗——

依然在涮牛肉卷的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清晰瞥见觥筹交错的两个大男人眸瞳里的暗流转 涌，力撑额前滚滚乌云的我，停箸，“戌时已过，你们慢用，我先去下山之路附近的狭道瞧瞧。说不定，昭则师弟到了……”

．

远离颀长咄咄逼人的八仙饭桌，嘴里叼根草穗的我，恣意享受着耳边清净，徐徐迈步靠近梅花八卦阵。

刚走进狭道，便听 见气息不紊、一声急比一声的女性呼唤，从枝繁叶茂花丛深中传来，“救命——　有、有没有人？救命—— ”

是误闯松山的附近村民？

只是，衣著朴素的她为何如此面熟？彷佛在哪儿遇见？

困在花丛无法脱身的年轻女子，满头热汗得想要走出不 断变化的八卦阵，可惜几次三番，仍事与愿违。

眼尖的她瞥见我的道来，竟勉强踮起脚尖从繁枝里探出半个脑袋，情绪激动地向我招手， 言辞哽咽，“颜姑娘，阿、阿奴是紫宸殿司灯女官…… 求求你，想办法保中郎将大人一命！”

宇文昭则出事了？我愕然。

“你等等！我去找师父救你出阵。”心急如焚，我拔腿便往回走。

“不必理会阿奴。”彷佛是惊惶我的渐行渐远，又或许是她心急如 焚，困于梅花八卦阵的司灯女官竟痛哭失声起来，“颜姑娘是钦天监，请您即刻回宫谒见太皇太后！圣上他，已经奄奄一息…… 若圣上撑不过今晚，宇文大人亦性命不保。”

收住脚步，回首，气喘吁吁的我张嘴问，“圣、圣上他怎么了？”

“太医皆称，圣上身中奇毒。可无论是膳食糕点，或是生活用度皆未发现可疑之处。 惟有宇文大人，是最后一位在酉时与圣上独处议事之人。亦因此，太皇太后认定宇文大人有弑主之心，收走他的兵符，并将他押入死牢。”

此刻，泣不成声的她，哭得像位手足无措的孩童，“颜姑娘，阿奴受中郎将大人之托、私自出宫拜访您，请您定要想法子保他周全。他品性耿直，绝不会做出弑主 之事。”

苍龙(中)

耿直？

不赞同摇头，我忽然想起一长段并不美好的往昔回忆。

“差点儿忘了，宇文昭则最不具备的良好品 德，就是耿直。”戒备感顿生，我撩起袖缘给自己扇来徐徐凉风，故意露出一抹讥讽嘲笑，“遥想当年，坠落山崖的我被他装疯卖傻欺骗了整整三年。当杨府满座宾 客皆想取他性命，我依然无怨无悔挡在最前头…… 他倒好，近水楼台先得月，拜官中郎将之后，彻底与我断绝来往。”

她听得似懂非 懂。

“既然宇文昭则身陷囹圄，怕是对我再无任何用处…… 你走罢。”挥挥手，我无奈长叹。

“不是，宇文 大人从来都不是贪图富贵的伪君子，颜姑娘定是对他有所误会。”她哽咽着辩解道，袒护宇文昭则的心情溢于言表，“阿奴不清楚您与中郎将之间的恩恩怨怨，但阿 奴能肯定，性格沉闷且不擅言辞的他，容易招致他人错怪。”

“错怪？伶牙俐齿的女官，你的长篇大论何不当面呈予太皇太后？或许，她 也错怪了宇文昭则。”讽刺一句，我敛去笑，转身往回走。

“颜姑娘—— 颜姑娘，请留步！”

身后，是枝叶 窸窸窣窣作响，彷佛是她不甘心困陷于梅花八卦阵而想冲破牢笼。

“您不知道，得知您‘死讯’的那天，宇文大人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 虽然他表情平静瞧不出任何异状，但阿奴明白，您对于宇文大人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同样，昨夜你匆匆离开紫宸殿之后，他凝视着从不离身的鸡血石，一宿未眠。”

“阿奴不是傻瓜，他在乎你。”

我猝地顿住脚步。

扑通一声，彷佛是某人步履踉跄而跌倒。虽在吃痛闷哼，她的诉说并未消歇，“颜姑娘，你忍心见中郎将大人含冤赴 死么？”

慢慢回眸，投以她一个没心没肺的冷笑，我轻描淡写答，“喜欢我的男人多了去，我并不在乎宇文昭则的生死。”

讶异于我的回应，她呆呆愣愣地看着我，良久，一滴饱含太多委屈情绪的晶莹眼泪，竟顺着她被树叶划伤的眼角，无声滚落，“可是，阿奴在乎。”

发髻凌乱、朴素衣裙被繁枝勾破的她，一双直视我的水汪汪眼眸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执著、诚恳。脏得辨不出清秀面容的脸颊处，余有淡淡血痕，亦默默提示我，她 经历了一场穷途末路的挣扎—— 困于梅花八卦阵之中的人，愈着急走出，愈会被枝叶团团围住、伤得更深。

“是的，阿奴喜欢中郎将大 人…… 明知身份卑微，明知他不苟言笑不擅言谈，明知这份感情遥不可追，阿奴依然愿意多缠他一刻，多瞧他一眼。”潮湿的女性嗓音是轻颤的，她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眉宇间的那抹伤感无助，让我颇为熟悉。

“昨夜，颜姑娘在紫宸殿以轻佻的语气道出‘成亲’二字时，阿奴敢肯定，你这 辈子从未真心真意爱过。”泪，源源不断地从她眼角涌出，“你容貌端庄，家世背景亦好，贪图美色贪恋权势接近你的男人定不在少数。 可你有没有回想，当你两袖清风一无所有‘与世长辞’，有几个男人会为你牵肠挂肚、流泪伤心？有几个男人会为你食之无味、寝之难眠？”

翕动了唇想说些什么，最终，我欲言又止。

眼眸里噙着泪，她几近哀求，“颜姑娘，恳求你不计前嫌帮宇文大人最后一次。往后，阿奴 做牛做马，定加倍偿还你的恩情。只要他平平安安，阿奴愿意……”

“行了，别再说了。”打断哭成泪人的她，我深深呼吸一口，回身 往前迈。只是这一次，步履不似方才散漫悠闲，匆匆。

“颜姑娘……”她不死心的呼唤。

“我去找师父～～” 头也不回的答，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易近人，“虽然宇文昭则暂时押入死牢，但暂代廷尉监之职的人，是怀王。”　好不容易牺牲色相骗来拓跋平原的信 任，即使我忍心取宇文昭则的首级，拓跋平原也不见得在此刻节骨眼上，让宇文昭则草率赴死。

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姑娘不要心急，跑得 气喘如牛的我，仍不忘回首最后解释一次，“你再耐心等等，我找师父交待几件事情便动身前往皇宫！只要圣上龙体安康，宇文昭则便能活命…… ” 否则，倒霉被砍头的，不止他一人－－＃

．

“不能去！”

待我说明事情缘由以及应 对策略之后，杨延风第一个出声反对，“你怎能确定她不是宇文昭则派来引你入翁的细作？芮之兄出事、本少被捅成蜂窝状的时候，他上哪儿吹春风逍遥快活去了？ 总之，你不能去。”咬得牙痒痒的他，不忘补充一句，“拓跋信陵，正盼着你主动送上门。”

“我试了她好几回，她的反应并不像在说 谎。现阶段，小皇帝若真死了，对韶王、对你我并无任何好处。”我心平气和道，“况且，宇文昭则既保护幼帝安危，亦负责监斩昭平无忌，多少触怒了太皇太后。 她想除掉幼帝、宇文昭则的动机，不是没有。”

剑眉微拧的杨延风，一时无语。

“总而言之，我们要有最好、 最坏两种打算。”拍拍杨延风肩膀，我低低叹息，“最好的结果，圣上平安无事直至十八岁正式亲政；最后的结果…… ”

“不会有最坏 的结果。”笃定道，贺兰栖真薄唇弯出一抹宽慰的笑，“月儿，为师陪你下山。即使遇见拓跋信陵，你亦不会受制于他。”

我摇头，调侃着安抚两个男人，“不必～～依我之见，韶王这会儿，正巴不得我身体安康四肢健全头脑清醒第一个 站出来与太皇太后对峙。 除了宇文昭则，除了我，谁还拥有不必通传私便可私自求见圣上的权利？你们放心，拓跋信陵不会动我一根毫毛。”

稍顿，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娓娓道，“若三天之后，我未能从大政宫全身而返…… 三哥，你务必与贺兰栖真分开行事。一个，秘密夺回神机营的遥领权，另一个，则入宫谒见太后贺兰漪，与她商议对策。”

杨延风怔住， “不去寻求怀王的帮助？”

“当然不能找他。”斩钉截铁拒绝，我道出自己的顾虑，“若幼帝逝世，怀王与韶王皆渴望皇位，他俩惟一的 区别是：拓跋信陵的言行举止，我大概能猜出四、五成，可拓跋平原如何出招，我无从揣摩。与一位摸不清底牌的皇子过招，更难。”

张 了张嘴，杨延风似有诸多疑惑，终究还是神情僵硬的颔首，“好。”

释怀笑，我侧过脸望向贺兰栖真。 瞥见他双眸里稍纵即逝的介怀，我忽感心怯，“师父，万一笨徒真被韶王陵挟持…… 不得已，必须借用一个人，上演一场苦肉计。”

不 是不懂我的话外深意，贺兰栖真一贯无太多表情的面容，在长时间的相顾无言之后，慢慢变得肃穆、凝重。

艰难地，他淡淡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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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黑浓夜幕之下，与昨晚喧腾热闹的气氛相比，此刻空无一人的长街正小心翼翼提醒着我盛京城已被戒严。压抑、恐惧气氛笼罩下的皇城， 一队队的神武禁军兵士在换防、巡视。若非经过【兮之坊】，刻意挑了件象征富贵身份的华美衣裙换上，否则，家道落魄衣著廉价的我，或许早被巡城禁军们当成现 行反革命分子，投入廷尉大牢，与昭平无忌共唱一曲《行路难》。

勾了勾唇，我不自觉浮出一抹笑。 忆当初，行事冲动鲁莽的颜招娣，竟能在此刻气定神闲拿‘兵变’开涮，穷开心…… 可见，女人被逼急了、过不去了、忍无可忍了，方才把心一横。心一横，总能坚决，且独立得很漂亮。

嘱咐完司灯女官谢道清前往威武将 军府为我取一件重要兵器，与她分道扬镳的我，孤身一人前往大政宫。就在我步履匆忙距北宫门仅几百米远时，正前方传来的、一声声震得人耳膜疼痛的沉闷鼓响， 意外宣告了皇城内苑 七七四十九道宫门即将全部关闭。

“等等！未过戌时，不要关——　”惊讶亦是困惑，我提起碍事的裙摆以百米冲刺之速度往前奔。不忘高 声疾呼阻止兵士闭门之际，数十匹黑色骏马疾驰着从我身旁快速掠过，扬起漫天尘土。

咦，为首的黑衣男子，似乎恰是韶王的亲随郭焱？

回眸，四下张望的下一瞬，被浓浓云层遮蔽了上弦月的幽暗之夜，一匹高大的骏马嘶鸣着在我跟前猝然停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亦以居高临下的皇者姿 态睥睨我，只是，他道出口的言辞少了一丝倨傲，多了几分震惊，“杨排风？！”

扪心自问，我曾幻想过许多次与他狭路相逢的场景，有 怒目相对，有冷眼嗤笑，也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惜，偏偏没有预料到今天的重逢：来得如此突兀、却并不嫌仓促，隐隐约约，对得起萦绕心底太长时间的期待。

我也以为，这个让我咬 牙切齿恨之入骨的男人，怕是烧成灰，其音容相貌也永远难忘怀。然而，四目对视的过程中，我奇怪地发现，他眉宇间轻蔑傲慢的神采，比我记忆之中的要清减了许 多，他眸底显露无疑的固执渴望，比我记忆之中的要愈显浓郁——

彷佛，他偶有惦念，否则早已当我透明。

“这不是本王失踪多时的姬妾、幸得不死的钦天监，杨小哲么？”不似方才面露惊愕，拓跋信陵心情甚好的戏谑道，亦饶有兴趣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果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瘦是瘦了些，却也目光如炬、精神十足。”

言及此，他话锋蓦然一转，含了挑衅，“莫非，你又该嫁了？与贺 兰栖真山中快活，有意藏着掖着不愿见本王？”

没有正面回答，我心平气和提醒，“北宫门已侠属内皇城，依律，严禁骑马。”

“骑马，比乘坐轿舆、慢悠悠闲晃而来的怀王五弟更有效率。”笑叹，拓跋信陵俯下腰，轻松捞住我上马。

“韶王殿下， 我穿着的是女装。”瞥见因为叉腿乘马而裸|露在外的光溜溜小腿，我轻声道，“几步路而已，我可以自己走。”

“没人敢窥视你。”漫 不经心答，他臂弯紧密圈箍着我，另一只揽在我腰际的臂膀，竟动作失礼地往上挪移几寸，目标精准地擦过我的胸，直至我回眸冷冷扫视他一眼，拓跋信陵才凑近 唇，俯在我耳畔低声道，语调是一贯的孟｜浪不羁，“小丫头，果真瘦了好几两肉…… 莫不是，你日思夜想如何算计本王、对付本王，才吃不饱睡不好饿瘦的？”

摇头如钟摆，我弯出一抹灿烂笑，“殿下愚蠢。孕妇么，难免晨晕夜吐，食欲不振～～你也知道，贺兰栖真伺候人的功夫，不如您在左厢阁来得体贴、温柔。”

“依然舌尖齿厉不饶人。”不屑笑叹，目光冰冽且寒鸷他，轻轻捏了捏我的鼻端，一字一顿宛若警告， “哲哲，你不在的这几天，本王甚是挂念你…… 有些人有些事，待确定圣上龙体康安，再与你好生叙旧。”

话音未落，他兀自夹紧马 臀、绷紧缰绳，策马奔腾往前直至宫门紧闭的城楼。

仰起脸，神情平静的拓跋信陵注视着城楼之上并排陈设的三座火铳、以及取代金吾 卫守戒皇城的神机营将士。微皱浓眉，他下意识搂紧我，低沉且无起伏温度的问责直接丢给中军，“开门！本王要谒见圣上。” （笔者注：中军，神机营编制下的武官。）

精神高度戒备的左掖中军眼睛眨也不眨，例行公事般冷淡喝斥，“奉太皇太后口谕，未经圣上 传召，任何抗旨不遵、擅闯城门之人皆视为谋反。末将责无旁贷，可先斩后奏！” 挥挥麽指，年近四十的男子沉声劝说道，“王爷，您还是请回罢。为确保圣上安危，今夜，任何人都不允前往紫宸殿。”

苍龙(下)

“中军大人， 是已故威武将军杨延风的妹妹、大行皇帝遗诏亲封的钦 监， 可否放 通行觐见圣上？”被拓跋信陵紧搂着挣脱不得， 只能仰起脸注视城楼之上，语意恳切，“何况，神机营从北秦立国伊始，仅听皇帝 人调遣，并不遵从后宫口谕。”

风，吹得左掖中军手中的火把光芒明亮，他神色依然戒备，但锐傲气焰不减，“威武大将军意外辞世，圣上年幼无法亲 政，神机营临危受命遵从于太皇太后调遣，实属无奈。”冷冷盯视着 ，他语意不善，“相反，杨排风已被太皇太后诰命 下‘尸身暂失’，眨眼功夫怎又冒出个自称钦 监的 子？ 会儿死 会儿生的本事，看得人眼花缭乱，令卑职不得不揣测诈死复生之计策，是否别有图谋？”

“ 的确是钦 监，只想见皇上，见 子。 位弱 子，能有何图谋？”身后，拓跋信陵的低沉陈述悠然出现，“父皇遗诏有言在先，倘若任何人对钦 监不敬，杨氏可书诏敕令六部。中军大人， 若执意阻挠钦 监谒见 子，即是抗旨不遵。”

“ ……”左掖中军面有难色，思忖着，他第二度质疑，“钦 监大人， 可有凭证证实自己的身份？”

“ 确实是威武将军的妹妹，正四品钦 监。”背后，突兀地传来 声宣告， 声阻止，“杨大人，能亲眼见证 的平安归来，本王深感庆幸。然则不论皇城禁律， 有伤在身，不宜骑马前行。”

回眸， 循着声源瞥望去，对上 张笼罩着凛然气息的英俊面容。

凝视着 ，他眉宇间的神采恭敬且平和，找不出 丝 毫的情绪波动，仅仅在距离半米之遥时顿下步履，朝紧随其身侧的侍从淡淡道，“来人，扶钦 监下马。”

不似昨夜情感大起大落的漂亮姐夫，也不似抱 入怀沉沉昏睡的夫君良人，今时今刻，援领近十名亲侍、乘坐轿舆气定神闲而来的怀王殿下，是 位彬彬有礼的皇子，更是 位陌生疏远的、当断则断的谋略家。

“怀王五弟何必多此 举？”阻止，源于丘陵君紧紧圈箍着 不肯放开，“从北宫门至紫宸殿，路途虽近却宫灯盏盏晦暗，并不能看清路途，相信圣上不会怪罪本王体贴钦 监、 路护送 前行。”

不愿过多争执，投以平原君 个礼貌性的微笑， 轻声答，“多谢怀王殿下关心。排风能重返盛京，得蒙于先帝英灵庇佑…… 此次入宫谒见幼主，并非 述命途波折之苦，实则担忧圣上龙体违和。” 话，诉 出口的同时， 余光瞥见丘陵君挑高 剑眉，细长美眸里闪过 丝嗤笑。

拓跋平原清澈瞳眸里有 抹令 琢磨不透的阴霾，然而，并未沉默太久，他缓缓侧过脸，冷静目光投向城楼之上，且语意昂扬，“中军大人，还不速速开门通 行？”

不容置喙的命令， 时间，四周鸦雀无声。

左掖中军怔怔地看着拓跋平原，似在犹豫什么，良久，他深思着艰难道，“那么…… 请钦 监杨大人， 个人进去…… 韶王，还请您往后退。”

话音刚落，紧闭的北宫门终于沉重地缓慢打开，而宫门之后，竟有纵向排开的两列神武军卫士。他们手里的松明火把， 以及注视着 的如炬目光，连同腰间佩挂的利锐长剑，不约而同透露出 股莫名难喻的胁迫。

心底，涌上些许危机感。

就在 想要摒弃不详预感试图跃下马背时，搂着 不放开的拓跋信陵警觉地开 口，溢漾着狡黠神采的幽幽黑眸竟透露出 抹转瞬即逝的防备，“小丫头， 不觉得此刻的皇城，过于安静？”

何止太安静，除 去孔武有力严正以待的禁卫军外，堪称毫无异状。以太皇太后的智商，不像是得知幼主龙体违和、仍按兵不动不早做后续安排之人。

“小丫头，此时夜已深沉，不如随本王回府歇息，明早再做打算。”游移不定之间， 忽然听见 声哑哑的诉 。眨眼须臾，原先火急火燎骑马冲入皇城的拓跋信陵，在耽误 近半个时辰之后，突然调转马头，欲原路返回。

“怀王殿下，您抬头往 上看…… 东方 际，辖属苍龙七星宿之 的心宿主星，是不是光芒忽幽忽明、缓缓沉移下坠？” 蓦地，拓跋平原的贴身亲随不适时宜地开 口。 （笔者注：心宿，位于 蝎座， 子布政之所在。若心宿光芒渐隐，暗指 子布政之局将变。）

年岁约莫十五的他，仰望着苍穹之下的 繁星，稚嫩的嗓音含 好奇，“怀王殿下，您再往北边瞧瞧，那几盏徐徐上升的孔明灯，好像被寒风吹刮至玄武主星方位—— 北落师门？”

心宿？北落师门？

迷惑诧异之间，漆黑夜幕里竟多出几盏不知被何人燃放的孔明灯。

沉默不言凝视着星空，欲策马离开的拓跋信陵忘记 拉紧缰绳，城楼之上，也传来阵阵惊愕喟叹声， 度神情俨然的左掖中军，眉宇间亦流露出惊惶——

“杨昭仪有所不知，微臣近日来夜观星宿，察觉轩辕、毕宿二星光芒渐隐，心宿主星沉移下坠，北落师门却缓慢上 升……”鬼神差使地， 突然忆起前任钦 监温子升的诉 ，“当心宿与北落师门互转方位，帝王运数恐有变数。《监星遗补》亦记载十六字谶言—— 苍龙已逝，白虎无心；朱雀折翼，玄武当立。”

心，险些忘记跳动。

【苍龙已逝】，其意所指并非大行皇帝，而是幼主拓跋弘？难道，龙体旦夕间违和的他，果真大限将至？

不待 深思， 声声焦急且蹙迫的呼喊声，从宫门内不远处的内务院传来。 位模样苍龙的内务太监心急如焚地跑上城楼，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线嘶哑道，“大、大人…… 钦 台观星阁意外走水，北、北宫门离门下省最近…… 请、请遣派些人手以助灭火！”

若没记错，钦 台的斜后方是中和殿、紫宸殿两座正殿，若钦 台被火焚毁，幼帝拓跋弘所处的紫宸殿亦有危险。

不约而同地， 与拓跋信陵对视 眼，虽短暂不过 秒的凝望， 意外发现，他眸底的防备神采消减 许多，惟剩凝重。

“怀王五弟， 带来的人手刚好适合救火，还不快吩咐他们取水增援？”冷静吩咐，骏马之上的拓跋信陵紧绷 缰绳，“小丫头， 坐稳 。”

拓跋平原愣住。

“颜、颜姑娘—— ”耳畔，突然传来 声气息不稳的呼喊，源于前往威武将军府为 取回 件重要兵器的司灯 官，“您、您要的剑—— 尚方宝剑—— ”

“抛过来！”拓跋信陵沉声道。

话音刚落，那柄大行皇帝赐予杨延光的镇岳尚方剑，从谢道清手中抛出，稳妥地坠落于拓跋信陵手心里。未尝犹豫，拔 剑出鞘的他，垂下眼眸深深凝视着 ，弯出 抹灿烂笑，“ 东西，留给死人倒不如赠给本王。生平，本王最渴望杀人不偿命的特权！”

“韶王，无圣上传召 不可入内…… ”好心提醒 句， 差 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小丫头，闭上眼睛坐稳 ，切莫因为孕吐，而弄污本王的衣袍。”右耳，是他回避意蕴十足的应答。

下 刻，高大马匹 声仰 长啸，继而全速向前劲跑。有几位不知死活、试图阻扰拓跋信陵冲入皇城的神武军卫士，在刚刚把剑出鞘的同时，血，顺着他们截 直断开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毫无避免沾染在 衣襟，引得 惊慌尖叫。

“笨！不喜欢看就闭上眼！”依然是不耐烦的提醒，依然是在几秒内，从未沾染过鲜血的尚方宝剑，已顺利斩下数十名 前赴后继、阻拦拓跋信陵疾驰奔向紫宸殿的将士们首级。

实在没胆量重温血淋淋的斩首 幕， 狼狈地蜷缩在丘陵君怀里，把头埋在他肩膀，死死闭上双眼，“韶王， 不是想打道回府么？为何又下定决心与 同闯入紫宸殿？左掖神机营已经被太皇太后掌控 ？右掖呢？右掖神机营被谁控制？还有， 对幼帝暗中下毒？宇文昭则与 无利益冲突，为何害他？”

“哪来 么多问题？先闭嘴，别让本王分心。”风声呼啸，冷兵器碰撞声仍不绝于耳，偶有几滴温热鲜血洒落在 的额，令 倍感心悸同时亦识趣闭嘴。

他特有的沉重呼吸， 次又 次令 咽 咽干涩的喉；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次又 次熨帖在 的胸口，令 蓦觉躁闷。也不知全速疾驰 多久，直至冷沁凉风 刀 刀吹刮在身上，直至耳边鹤唳风声越来越遥远且听不见其它多余噪音，双手死死攀住拓跋信陵的 ，才惊惶未定地睁开眼眸——

令人恐惧的杀意与寒气，在深邃幽黑的眼眸里完全 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 从未见过的平和、安宁。与完好无伤的自己相比，与拓跋信陵默默无言的凝视相比， 抹刺眼殷红，正沿 他光洁的额缓慢滑落，怵目惊心。

心跳，不知不觉紊乱 阵。

“在发呆？”低低的笑 ，他无所谓的挑挑眉，平静阐述着 件事实，似乎不自觉地隐含 几分张扬跋扈，“小丫头，本王为 ，可谓是流血流汗在所不惜。切记，将来以皇位加倍奉还。”

啊噗——＃

呸！ 呸死 个不要脸的山坡丘陵！莫名其妙的复杂感触，骤然消散不见踪影， 心有怨尤瞪视他 眼，恼火。

“瞪什么？几 不见本王，太想念 不成？”单手扶住 的腰，拓跋信陵笑靥不羁，“倒不如，留着精神应付太皇太后那位老妖妇。”

话罢，勒紧缰绳迫使马匹停步不前的他，抱 跃下马。

．

紫宸殿门扉紧闭，静静守候在殿宇之外的值事宫 瞥见 的道来，慌忙拦阻上前，“ 是何人？未经太皇太后允……” 话，没有机会道完整，前 秒形象鲜明且美好的 ，下 瞬，年轻曼妙的胴|体，已从纤细腰肢处被硬生生斩断为两截。

无所顾忌地踹开殿门，拓跋信陵沉声道，“圣上，臣信陵携钦 监杨排风前来探——”

历史，是惊人的相似，却有 翻地覆的转变。

拓跋信陵的陈述，同样没有机会道完整，皆因紫宸殿内，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的拓跋弘，不仅仅面容浮肿且苍白，不仅 仅耷拉着脑袋紧闭双眸，亦毫无任何知觉反应。

与拓跋信陵，面面相觑对视 眼，惊愕无言。

死、死 ？

心生不详的 刚想跨过门槛迈步上前，拓跋信陵却果断地攥住 的手腕， 言不发地把 拽至他身旁，步疾如风掣般往回走。

“圣上，已经晏驾 。”无任何情绪起伏的 性诉 ，从紫宸殿角落处垂地珠帘内传来，而宛若从地底暗道钻出、从四面八方聚来皆持长矛箭弩的金吾卫禁军，把 与拓跋信陵团团围住。

“韶王，钦 监大人，哀家已恭候二位多时。”细碎脚步声迫近，太皇太后昭平静华掀起珠帘，缓慢步出。

长时间沉默不言地凝视着拓跋信陵，终于， 弯出 抹苦尽甘来的释怀笑，平静如水的清幽眸光，亦流转停落于 身后，彷佛在默默无言赞赏着某位大功臣，“怀王，哀家命 以廷尉监之职，将谋害皇上、为 己之私试图颠覆朝纲的韶王拓跋信陵、钦 监杨排风拿下、押送死囚！今夜，子时问斩！”

……

其实，下定决心与拓跋平原重逢之前， 直都明白：爱情传 ，常常变幻莫测且跌宕起伏，矢志不渝的，惟有情节。

昭平静华的报复

在我看来，蹲班房等同于回娘家，虽不常走动，总有几天必不可缺。

托韶王鸿福，原应关押于上林狱的我，因参与皇室 内部权势纷争亦被移至若卢狱，即幽禁皇室成员的最高级监狱。他在左，我朝右，四目对视刚好凑成一对患难邻居。

“杨小哲，你一直在 写些什么？”在彼此沉默寡言近半个时辰后，拓跋信陵按捺不住疑惑而问出声。挪了挪身体，他似乎是想朝我所在的巴掌大小地儿凑近些，然而他脚踝、手腕处的沉 重铐链不经意间撞触地面，发出一声声刺耳嘈响。

“自然是历数韶王殿下这些年犯下的滔天罪行。”我漫不经心答了一句，继续耷拉脑 袋、凝视自己的指尖在潮湿地面一笔一划缓慢勾划，悠悠调侃道，“王爷，是不是批判你越多，获得减刑的希望愈大？记忆之中，趋炎附势马屁精都喜欢在锒铛入狱 之后干这些事…… ”与铐了十几磅手链脚镣的丘陵君相比，我并未被锁住，双手双足依然自由。

他低笑了，缓缓躺□体以减轻骨骼承受 的沉|痛负荷，“说来听听。”

“其一，不以相王祸为戒，反而同室操戈，以致叔侄阋墙情谊睽隔；其二，不以先帝慈育是依，反而终天 抱恨，以致过端日积愆戾逾多；其三，不能自省自察且贪图安逸，受惑于钦天监杨氏，以致…… ”

不咸不淡的诉说，被铁镣碰撞木头栅 栏的响动所打断。一连串干咳，适时提醒某位倒霉公子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本、本王迷恋你的美色？小丫头，你要胸没胸要臀 没臀要相貌没相貌，本王贪你什么图你什么？”浑厚的男性嗓音流露出些许无奈，“若换成已故怀王妃杨念慈，本王…… 本王或许勉为其难接纳。”

“咦，你在讽刺怀王挑女人的眼光拙劣？”嘶哑叹笑，我侧过脸目光投向拓跋信陵，“你忘了，砍头之前的罪责书，往往都是此番基调：不忠君不尽孝，道德败坏 且行为忤逆……　纵使你拥有二十七位赛天仙的漂亮姬妾，只怕这会儿通通押往掖庭女狱，集体挨板子。”

“杨小哲你忘了，你是本王尚 未正式过门的良娣。”他幽黑的眼眸凝视着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复杂深意，“本王为你的意外丧命哀恸不已，早将众妾室遣散，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包括司马良娣之内的美女们，通通迁出盛京城了？难不成，丘陵君你认定贺兰栖真捉住温怡宝，还有心思再拐几个美女带回山玩？

张张嘴，我欲往下问，他却先我一步娓娓道，“子时将近，你竟然笑得开怀…… 不怕掉脑袋？”

“怕，当然怕死。然而 死的适时，亦非一件容易的事儿。”倚靠在冰凉刺骨的墙壁，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卸下内心深处所有的疑惑，“遥想当年，废王春申君都没被大行皇帝即刻摘掉脑袋，何况是你？屡建战 功且在朝堂之上享有过半拥戴之势的韶王？”

子时问斩，在我看来不过是引蛇出洞之策。

昭平静华的意图很明 显，她并不确定哪一批人是韶家班死忠支持力量，才会铤而走险与怀王联手，藉由宇文昭则失势时机诱引丘陵君入宫。

今夜，她应该是想 重演一幕‘宇文庆火攻廷尉司’之旧事，以守株待兔的心态，一举全歼韶家班遗臣。

宛若洞悉了我心中猜想，拓跋信陵挑了挑眉，语调是 罕见的深沉，“几日不见，你好似细心谨慎了许多？”

“与王爷你斗智斗勇流血流泪的这几年，排风虽未领悟厚黑学之精髓，倒也能依葫 芦画瓢装模作样。”不怕丢脸笑嘻嘻答，我旋而压低了嗓音问，惟恐隔墙有耳，“我惟一不敢确定的是，素来行事出其不意的你，怎会被拓跋平原成功算计？你与 他…… ”

疑虑，刚刚道出一小部分，从牢狱外传来的‘啪嗒’脚步声令我登时住了嘴。

默默聆听着一次比 一次清晰、沉重的步履回响，我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盯视着那位容光焕发、趾高气扬而来的太皇太后—— 昭平静华。 不出意料，伫立于她身侧、亦步亦趋如影随形的俊美男子，恰恰是亲自移送我至若卢狱的廷尉监，拓跋平原。

打量着拓跋信陵，昭平静华 冷嗤一声，淡漠地开了口，“圣上崩卒，哀家心情悒郁无法安然入睡，才决定出宫探视韶王你最后一面…… 免得将来惦念了，却人去楼空再无法相见。”

不为嘲讽所动怒，丘陵君懒洋洋地合了眼，宛若惬意入睡。

“可惜，你母亲慧太妃被奸人掳走不知所踪。若小宝儿得知你 即将人头落地，哀家非常好奇，一直心高气傲的她，会以何种表情恳求哀家饶你不死？”

冷言冷语的倾诉，昭平静华猝然在我跟前停住。 居高临下打量着我的五官，她绝美的面容流露出稍纵即逝的厌恶。不多时，她薄唇优雅地翕动一下，就在我竖起两只耳朵都未能听清楚是何吩咐之际，一位面色稍嫌 苍白的年轻公子，慢慢从她身后步出。

昭平无忌？！

下意识以手捂住自己的唇，我险些因为满腔震惊而低呼出 声。太长时间未见，我几乎忘了他也曾拥有温柔和煦的微笑、拥有清澈明亮的眼神，而非被冽寒气息所笼罩英俊五官，仅剩阴霾。

“无忌 侄儿，在暖香阁险些伤及你性命的女子，是她么？”丹凤美目斜睨着我，昭平静华面无表情问。

视线，• 从未在我身上太长时间停留，昭平无忌颔首，事不关已般冷淡答，“是。”

没有任何犹豫，昭平静华笑了，笑得堪比桃花灿烂， “无忌侄儿，哀家现在做主，将这名毫无用处的废人赏赐给你。 不必怜惜，更不必畏惧，你尽兴享用。”

话音刚落，静立于一旁、始终 不曾开口说话的拓跋平原面露错愕。

“太皇太后，杨排风与你并无任何恩怨，你何苦步步紧逼？”情绪略有激动的岔言，源自于蓦然睁开 眼、以手肘撑起上半身艰难坐起的拓跋信陵。

“厌恶一张脸，哀家并不需要解释。”嗤笑，昭平静华瞳眸里闪过一抹憎恨，轻启朱唇叹， “若韶王愿意怜香惜玉，哀家亦可允许你风流一回，尝尝杨昭仪的身子有多么娇嫩柔媚。”

瞠目结舌地看着昭平静华，我无法理解这位容 貌美艳、神智癫狂的女人对我的满腔怨恨究竟从何而来…… 记忆之中，除了贺兰栖真强行带我逃离甘露殿那一次，我并未与她有任何正面冲突。

“怎么，韶王想假意推辞？”瞥见拓跋信陵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惊诧，昭平静华唇边的笑靥愈发阴寒，“哀家知道你常年征战在外，仅凭一双手、一柄青玄剑便建立 赫赫战功。忆当年，先帝常在哀家面前赞不绝口，数次称‘社稷有斯，必无憾矣’。 今时今刻，若以青玄剑废掉你这双沾染了无数鲜血的手，你会不会倍感遗憾？”

拧眉，拓跋信陵抿直了唇。

她转过脸，目光如炬直视始终不曾开口说话的怀王，试探亦是寻衅意蕴十足，“怀王，哀家知晓杨昭仪未入宫之前，你与她走得亲近…… 不知，你现在可有兴致与哀家猜一局，猜测韶王是何抉择？一夜风流？抑或被迫挑断手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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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跑回来做个补充说明：

某年夏天，我曾在火车站目睹一位被押回原籍地的死刑囚犯（？）他带了手铐脚镣，抬脚跨个电梯都艰难得不行，非得打开一只脚锁、把镣铐提起拿在手里，他才能 下楼走路…… 咳，所以，大家可自行想象丘陵君又是手铐又是脚链背负十几斤的样子╮(╯▽╰)╭

躺下，是最好的休息方式；艰难坐起，其实很耗费体力~~o(>_<)o ~~

拓跋平原的憋屈(上)

一夜风流？抑或被迫挑断手筋？

沉寂，足足维持了一刻钟，拓跋平原才微微勾弯唇角，“臣以为，杨排风曾被册封昭 仪，虽入宫时日短浅，但毕竟是韶王名正言顺之庶母…… 子不淫|母这条人伦常理，他应该不会违背。”

“如此说来，是选择废去双 手？”

拓跋平原摇首，语调清冷得像似阐述一件最简单无误的事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乃孝至始。 韶王二十五年来敬慧太妃如一日，言行举止未有任何违抗，可谓满朝文武第一孝子。被迫挑断筋脉之事，他必不遵从。”

昭平静华面容闪 过不耐烦，“那么，依你之见……”

“太皇太后，容臣再奏一言。”心平气和道，平原君幽幽黑眸有一闪而过的玩味，“宣和二十九年 冬，先帝曾对胜仗归来的行军道大总管韶王亲口承诺：纵使日后，拓跋信陵有抗旨不遵之举，亦允他‘四不伤’。”

“四不伤？”她讶 异。

拓跋平原笃定道，“见天不伤，见地不伤，见铁不伤，见竹不伤。”

啊噗，好个四不伤— —｜｜｜

记得野史曾记载，汉高祖刘邦允诺淮阴侯韩信“三不杀”：一，天不杀韩信，二，君不杀韩信，三，铁不杀韩信。可惜，吕雉太后派人用黑布把锁住 韩信的笼子严严实实裹住，迫使韩信不见天日，再命令一群宫女拿着削尖的长竹签，围着笼子齐声往内里猛刺，顺顺当当了结韩信。

不准 用铁器，不准用竹签，丘陵君双脚沾地的情况下，昭平静华你要如何挑断他的手筋？瞧见她黛眉间显露无遗的愕然，我倏觉好笑。

此情此 景，再迟钝如猪的我，也能猜出一些小内幕。

“怀王，你应与哀家同仇敌忾，何故帮韶王求情？”愣神几秒，老妖妇快速恢复了处变不惊 的神情。侧过脸盯视拓跋平原，她轻动朱唇以徐语，字里行间却搀杂了古怪，“莫非，你心有不忍？”

拓跋平原语气淡漠，“不是求情， 是臣不愿见太皇太后落下违背先帝谕旨之话柄。”

“是么？”敛去肆无忌惮的冷笑，昭平静华黛眉深锁思忖着什么，当阴鸷寒冽的目光从 丘陵君流转挪移至置身事外、噤口不言的我身上，她褐色美眸中猝然含了恼怒。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她侧目，朝右侧的狱官低低吩咐一句。

须臾，满满一锅滚烫热油，被几位身强力壮的狱卒抬了上来。

从容，昭平静华取下发髻上的金步摇，美眸眨都不眨地把它扔入锅内。看 似平静且不起波澜的热油，遭遇簪环的瞬间，如天雷勾地火般发出数声刺耳的‘滋拉’嘈响，顺带，几滴极细极轻的水珠儿溅出油面，险些洒落在我手背。

“杨排风，你尚未入宫之前，本宫便听闻你是个奇女子。 一会儿生一会儿死，一会儿相貌奇丑一会儿芳华绝美…… 既然如此，就由你来作抉择！”她自鸣得意的笑了，咄咄逼人，“先帝在位时，从未许诺你任何‘四伤’‘四不伤’之诺言。 主动宽衣解带，或是把脸伸进油锅，用你的樱桃红唇为哀家拾起发簪，全凭你一个人做决定。”

苍天大老爷……

我以为是把双手探入油锅，居然打算逼我把脸全部浸没烫成锅贴样？老妖妇，你究竟有多么嘴馋欠吃KFC肯德鸡？还是仇深似海，极度厌烦我这张脸？！

余光，瞧见一时无言以对的拓跋平原。

咽了咽苦涩的喉，无语如我，回眸望向拓跋信陵。他长且浓密的长睫轻眨，正目不 转睛凝视着我，同样沉默。

“钦天监怎么不说话？在犹豫？默不言语，哀家就当你自愿毁去容颜。”心情甚好的女性吩咐，不适时宜飘入 我耳畔，“来人，帮钦天监一把。”

话末，狱官惟恐不能立功，即刻打开我所在的牢笼囚锁。而几位身强力壮的狱卒，亦不费吹灰之力把 我抬出监牢，或是按住我的臂膀不允挣扎，或是硬生生扣住我的后脑勺，径直按往油锅。

“放开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我抬首 瞪视昭平静华，羞辱意蕴十足的言辞顿时冲口而出，“老妖怪，你知道贺兰栖真为何讨厌你、处处与你争锋相对？”

没有预料我出其不意 的质疑，她怔住。

“不仅仅因为你没有容成惠玥的羞花之色，不仅仅因为你没有温怡宝的沉鱼之貌，在贺兰栖真看来，你太喜欢计较！ 不爱就是不爱，被忽略、被无视、被弃被伤能怨谁？你自怨自艾百诉不累，把自己化成一条又长又臭的缠脚布，难怪我师父要退避三舍、敬而远之！报复有何用？折 磨他人等同于不放过自己。 瞅瞅你自己的眼角细纹，有多少道是独守空闺、夜半醒来抱着枕头哭出来的？”

昭平静华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

“我什么我？我不像你，喜欢歇斯底里、与自己过意不去。”推开碍手碍脚的狗腿狱卒，我镇定站起身，“当然，我杨排风不 如容成贵妃聪明，不懂得利用女人的容貌来让男人们心悦诚服，并从不同的男人身上获取不同的需要，同时巧妙地让每个男人都认定自己是她的最爱。”

拓跋平原瞳眸瑟缩一下。

“我杨排风也不如温慧妃，不懂得如何把女人的温柔聪慧、浪漫甜蜜展露得淋漓尽致，更不懂 得让男人明白拥有自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拓跋平原薄唇翕动了一下。

“但是，鄙夷我水性|杨花也好，认定我用情不专也罢，总而言之，移情别恋并不是我的过错，因为我生来就不容易动用深情。换句话说，我这个人，从不放弃 任何一个可以获得爱情的机会！爱上一个人是真，投怀送抱爱上其他人也是真！”

拓跋平原俊美的面容有了稍纵即逝的悒郁，“杨……”

“我就是我，从不守身如玉，却时常放浪|形骸。”似自嘲更像是自我安慰，无谓无忌的我侃侃往下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连大行皇帝都 睡过了，还惧怕再玩一位相貌堂堂、身强力壮、经验富足的王爷？”

话罢，我扭过头，轻蔑扫视昭平静华一眼，随即绽出一抹灿烂微笑， “太皇太后，你最好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在床榻之上是如何伺候先帝，才换来免除殉葬之礼、改封钦天监的美好机遇！”

不愿理会表情 憋屈的拓跋平原，更不愿搭理默不吭声神色阴霾的昭平无忌，我大喇喇走向丘陵君所在的囚笼，惟恐老妖妇一时耳背听不清我的决心，喊得比山响，“韶王，速度给 老娘脱裤子。立战立决！”

和我比不要脸？我若妖魔，更爱淫|乱。

．

衣裳，在褪 得仅剩一件贴身肚兜、一件护底亵裤时，才痛恨穿得太少，不够脱。

被我扯断腰带、动作粗鲁扑倒在地的拓跋信陵，正懒洋洋眯起眼眸， 面色沉静地凝视着我锁骨处的点点吻痕，幽幽眸底掩藏的神采，似笑非笑。

NND，笑什么笑？

形势逼人，只能当做自己是 跳楼清仓，亏本处理－－＃

众目睽睽之下，力撑额前滚滚乌云的我，努力忽略大后方数道可以蛰死人的炯炯目光，呼吸一口以平复逐渐促 急的心跳，心有不甘却强装镇定，一点一点地，极缓极慢地，垂首，凑近。

嗯，放大的俊脸……　细长好看的眼眸……　值得仔细摩挲的 颧骨……　以及，挺直的鼻梁……　嗯，嗯？还有微微张开的唇？？

呆愣两秒，我讶异地揉了揉眼，刚想抬头去瞧拓跋信陵此刻的表情， 刹那间，视野里一阵天翻地覆，沉重镣铐不经意撞触地面所发出的闷响，再次传来——

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我脸颊。

拓跋平原的憋屈(下)

一个温柔的吻，轻轻落在我脸颊，浅浅喟叹亦从拓跋信陵薄唇溢出，带了狂妄与嘲弄，“怀王五弟，莫怪当哥哥的未能及时提醒你，昭平静华今天 能捉本王，明天就能杀你，杀所有反对她的朝臣。”

不待对方回应，他倏然抬眼，并不在乎老妖妇的面色有多难看，一手轻柔抚上我的眉 眼，鄙薄道，“太皇太后，你这一辈子的确命途多舛，不怎么受宠，接着皇子益王战死边关，待先帝撒手人寰，你依然只是不招太多重视的中宫娘娘…… 为了巩固皇权，你不惜毒害幼帝，再打算册立自己的亲皇孙拓跋晖为帝…… 表面上开宗明义的昭平静华，实则笑里藏刀、心如蛇蝎！”

“怀王五弟，我死的时候，至少还有美人投怀送抱。 他日，你五体投地血染屠刀之际，怕是只有一掊黄土相伴。”意兴阑珊道完最后几句，拓跋信陵的瞳眸子里飞快闪过一抹调侃我的玩味笑意，“杨小哲，来，张开你 的樱桃小嘴，让我尝尝你究竟有多甜。”

长睫敛下，似故意挑衅正板着张俊脸的怀王，丘陵君低头凑近我。可惜，无计划与对方上演一场 实打实野|合之战的我，潜意识歪了脑袋躲避，意料之外，带了半强迫意味的吮吻，仍目标明确停落在我的唇，小心含住，慢慢品尝，且用滑舌描绘我的唇形，惬意 撩|逗。

空白大脑，一声悲凉愤慨！

不必借鉴铜镜，气冲丹田热血上涌的我，也能察觉心跳如战鼓擂、越擂越 忐忑的自己，莫名其妙羞红了脸，呆傻了面部表情。

不、不是应该由我掌握全部主动权么？为何演变成我被颓然压倒、被公共厕所兼大众 巴士的丘陵君强吻强啃？？咦，他长长的眼睫在轻眨轻颤，难不成是笑着向我宣战？！

君既有心‘插柳’，我也有意‘血染河山’。条件 反射皱眉，在心底默默问候拓跋信陵祖宗十八代，苦恼于在广大群众注视之下不能表现出太明显的反抗举动，我惟有紧闭眼睛捉麻雀，报复性重咬——

一声恼火吃痛。

一抹淡淡血腥气息，倏然充斥在彼此交缠的唇舌之间。

“甜而不腻，如丝顺滑，是道中等偏上之佳肴。” 淡淡诉说，拓跋信陵稍稍离开我的唇，颇有风度朝昭平静华投以一个薄凉微笑，“老妖婆，多谢你的打赏。临死前，不花银子吃一顿皮薄汁多肉鲜的糖醋小排，本王 颇满意。”不怕死地，他不忘添油加醋嘲讽平原君一句，“怀王五弟，你方才猜错了…… 当哥哥的，平生最爱来者不拒，淋漓尽欢。”

我啊噗一口口水！

此时此刻，昭平静华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平原君与存在感不甚强大的无忌公子内心作何感想，我亦无从揣测。本人惟一想做的，是就地扑杀此獠！

“韶王，你与一块油盐酱醋皆不进的米豆腐谈什么美食？有空闹腾太皇太后， 不如与我把握最后一刻。”笑眯眯唤，我一手攀住丘陵君宽阔的肩若搂抱状，另一只手径直从他的衣衫下摆钻入，摩挲着悄然掀开中衣，指甲猝然陷入他微凉的肌肤 里，重重掐。

似乎，听见浑厚的闷哼，以及不以为然的低笑。

“你急什么？”灼热的呼吸，重新回到了我的耳 边，不急不慢绕着耳珠打圈圈，或好玩吸吮，或刻意吸吮，且伴随一声仅有我能听见的沙哑低喃，“尔今的小红枣儿，与相聚于【杏林别苑】当天相比，更玲珑可 爱。”

阿噗三升血！ 刚想以手臂护住仅著肚兜的前胸，抵在我身体上方的男人却趁我放松警惕之际，蓦然用力一咬——

我倒抽凉气的哼哼，像极了男欢|女爱时的暧昧嘤咛，竟令老妖妇酸溜溜嘀咕，“钦天监，你倒是兴头正足，全然忘我……”彷佛扛不住热火朝天的激|烈场面， 她尴尬轻咳一声，索性回眸望向面色沉鸷的拓跋平原，薄凉提醒一句，“怀王，哀家若没记错，杨昭仪未入宫前曾在你府邸暂居？”

“是。”拓跋平原嗓音压抑。

“虽是沾亲带故的姨妹，真计较起来，‘姐夫’是男人更是外人…… 未出阁的女子，堂而皇之入住王府，究竟是怀王你不懂得避嫌，还是杨排风她不知检点、不守妇德？” 老妖妇继续语录销魂。

“这……”平原君有些恼火，低低的声线隐约流露出反感，似言不由衷，“当然，是臣之过错。”

“何出此言？”

“臣一直以为，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挽回，譬如某些人的情感，某些人的良知。可惜，不能挽回的东西更多，譬如岁月，譬如旧梦，譬如对一个人发自内心的信 赖。”定定看着我，拓跋平原苦涩的声线竟然带着丝释怀，“人在情不在，人去楼已空，这便是宿命。”

“臣十七岁丧母、二十一岁成 亲，二十二岁扶棺安葬怀王妃…… 今时今日，再一次深刻体会得失交替的无奈感。 她们一个个出现，再一个个相继离开，虽与臣良缘匪浅，终究留不住任何温暖真情。”

侧耳聆听平原君的倾诉，此刻鼻端萦绕的，不再是 拓跋信陵刻意撩逗的低笑。他不再有后续动作，我亦‘安分’了不少。

而昭平静华，也不再像黑乌鸦般唧唧喳喳闹腾，若卢狱八卦意蕴浓 郁的对峙局面，不知不觉竟被一幕伤怀景象所替代，不再那么阴沉压抑。

“事已至此，臣恍然顿悟：女子之所以跋扈，因为男人捧；女人 之所以娇纵，因为男人宠。只有不在乎她、不担心她，她才明白天高地厚、才懂得安分守己。”一番总结，既像说给我听，亦好似道予昭平静华，且流露出痛定思痛后的决绝，“最好的东西，常常 翻脸无情、把握不住…… 此番道理，钦天监应该懂得。”

“那倒未必。”昭平静华慢慢扬起黛眉，“怀王若不忍见钦天监赴死，哀家愿 从轻发落，留她一命…… 你意下如何？”

“不好，当然不好。钦天监在阳间活蹦乱跳，本王地府阴司孤单寂寞，有失公正。”拓跋信陵 突然岔言，不待老妖妇反应过来，他强健的身躯再度亲昵抵着我，亦恣意吻住我的唇。被吻得气喘吁吁头晕目眩辨不清东南西北的我，惟觉肺部里的氧气快要被抽 空，全身虚软无力。

“诶，唔…… ”费力呼吸一口不甚自由的空气，我恼火瞪视他。瞥见他双颊浮现而出的浅浅酒窝，瞥见他眸子里的转瞬不见的把玩，不知为何，我讶异于碰触我锁骨肌肤的掌心异 常火|热，热得连我自己试图推开‘咸猪蹄’的手都悄悄浸了汗。

“小丫头……”哑哑低唤，拓跋信陵笑得古怪。揉揉我的脑袋，他提醒 一字，“叫。”

嗯？叫啥？叫你家的祖坟么？疑惑皱眉，未琢磨出弦外之音的刹那，他第三次强势吻住我的唇，滑舌，亦毫无预兆探入 我的嘴。

‘啊’的一声厌恶低呼，在拓跋信陵深深吻住我、大手不安分地顺着我的身体曲线向上，直接探入肚兜内托住我圆润的胸时，变 成‘唔’的一声哑哑嘤|咛，像极了置他人于无物、沉醉床|笫之欢的靡靡之音。

身体，因为无法抒怀的气愤而悄然颤抖。

稳若泰山之势，他紧紧压着我，圈箍我，迫使我没有丝毫隔阂贴在他坚硬的身躯上。火烫的呼吸、温柔的吻、偶有恶趣味的舔咬萦绕着我、逗弄着我，宛若在诱| 惑我忘记当下的尴尬环境，与他一起意乱情迷。

然而，些许不对劲……

两胸之间，猝然感觉到沉痛的压迫感， 顿生不详的我为愈发明显的疼痛感而呼吸促急、冷汗直冒。伸出手，刚想狠狠惩戒使用阴招的某人一回，似膻中穴位，四两拨千斤般力道恰好的重叩，让我猝不及防 嘤咛一声，全身酸软地躺在拓跋信陵身下，更泪眼婆娑，有大哭之心却低泣之力气。

似是而非的呻|吟，意外张扬了一抹放纵气息。

“行了行了，老叫唤什么？房梁顶都要被你掀开来。”耳畔，突然听见昭平静华不甚耐烦的阻止与城府颇深的试探，“怀王，你若为钦天监求情，哀 家可恩免她一死，充为官婢。”

“不必。”平原君嗓音平和。

对白如斯，拓跋信陵蓦然放开我的唇，单手紧紧拥住我，他把脸埋进我的肩窝，以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嘶哑嗓音低低笑了，笑得得瑟。

笑个毛－－＃　老妖妇，一看就知道你辨 识度不高，定不遭大行皇帝宠爱。你真以为我在表演素女九式之挑|情宝鉴？分明是拓跋信陵使诈，看似爱抚实则重重捏掐！心怀忿怨却不便直言，感受到丘陵君温 热的呼吸洒落在我颈侧带了细痒，我想也不想径直以脚踢，示意他即刻让开亦便于我起身。

他动也不动，挺尸状。

我极低嘟哝一句，“让开。”

“急什么，再给本王抱会儿。”他喃喃轻诉。沉实有力的心跳，正隔了单薄的肚兜，一次又一次熨帖在我 胸口，让我憋闷之余手足无措。

“怀王，你真不打算钦天监求情？”质问，源于别有用心盯视着平原君的昭平静华。不愿错过对方眉宇间 任何一丝表情，她细长美眸微斜，冷冷开口，“钦天监若被处死，你不会怨恨哀家？”

拓跋平原抿了抿唇，虽无只言片语，清澈眼眸涌动 着一抹最直白的决断。

“姑母，怀王之前已说得太多，他与钦天监恩怨两消、互不拖欠……　”含了憎恶情绪的言辞，连同轻蔑叹息，从 始终未出声的昭平无忌薄唇溢出，却像是在帮平原君解困，“受委屈、受欺凌，全是钦天监一个人耻辱，与怀王殿下无任何关系。她道行不足，就要懂得俯首称臣， 她目光如豆，就该明白心无异志—— 堂侄认为，大智若愚的怀王，比任何人都懂得当断则断反受其害…… 姑母，您大可放心。 ”

是 的，不要依赖男人，不要太相信他所宣称的矢志不渝。他罕少坚持‘以身相许一吻定情’此条原则，一旦高升了，打算伺机突围了，他最亲近、最喜欢的女人亦有了 被随时弃卒保帅的危险。

此时此刻，虽然拓跋平原眉宇间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未有，虽然他大大方方表现出对于政敌性命堪忧的忽视， 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他隐藏于平静外表下一颗焦躁不安的心，不一定是因为我，至少，为了我曾许诺呈递予他的《武穆遗书》。

而我，眨了 眨眼再无其他多余感慨，为拓跋平原默默隐忍的憋屈、为他迫不得己而为之的苦衷，更为自己理智大于情感、冷静高过冲动的坚持。

“即 是如此，哀家亦心安。”昭平静华的语气，终于柔缓。舒缓了长时间紧蹙的黛眉，不再是方才操控一切、冷眼旁观一切的老妖妇，她恢复成大度雍容的太皇太后。轻 抚平原君肩膀几次，她笑着温和道，“从现在开始，哀家相信怀王，相信你不会与自己的兄长、与姨妹别有图谋、再合谋一出苦肉戏设计哀家。”

拓跋平原颔首，长且浓密的眼睫遮住了他眸底情绪流转，令我无从分辨。

“监斩之事，哀家便全权交由怀王你负责。不必急于一时，该捉的捉、该杀的杀，宁可错 杀三千也不能遗漏一个。须知城中百姓的安危，要靠部分人的鲜血才能换回…… ”她缓缓交待，“相信哀家，待到晋南王拓跋晖正式登基，定准允你返回封地。” （笔者注：晋南王拓跋晖，益王后嗣，昭平静华之亲皇孙。）

“臣，先谢过太皇太后体恤之恩。”拓跋平原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眯起 双眸。

“至于他俩……”轻藐打量衣衫不整的我与丘陵君，昭平静华没好气，“奸|夫|淫|妇，干柴|烈火，喜欢粘腻在一起，哀家便 准允你俩关一块儿，好好把握所剩无几的人间时光。”回眸，她笑着瞥向自己的堂侄无忌，招了招手，意蕴深长，“侄儿，随哀家摆驾回兴庆宫。有些安排，哀家须 妥善交待你。譬如，协助怀王处理钦天监谋逆之善后事宜……”

而记忆之中，那位曾动用全部热情来呈现他对我执著爱情的无忌公子，没 有了往昔骄傲与翩翩风采，没有了似水柔情与快乐内涵，我分明察觉到隐蔽在他深邃瞳眸里一丝挥之不去的晦暗阴沉。

面无表情，他在悲 伤些什么，却又好像在忘怀些什么。如秋水般寂寞孤独的目光深深注视着我，良久，淡淡答出的一句话，令我不寒而栗，“无忌，定不辱所托。”

……

流年匆匆，抵不上相顾无言一声一叹息。

无间

颜爹常夸夸其谈曰，男人并非一掊烂泥破土，起初，是一泓山涧清泉。不甚倒入女人这盆米堆里，经若干年化学变化，男人从清水早变成一碗醇香 四溢的清酒，而女人，俨然一堆被废弃的烂米，谈不上一无是处，至少，能拿来喂猪。

这，便是政治经济学里最常提及，固定资本之无形 磨损。

……

此刻，蜷缩在班房一角的我，把脸深深埋入臂弯，冥思苦想，左右为难—— 老娘不仅失意，还贬值。最最贬值的，竟不适当怀孕。若据实相告公子光，按照其火爆雷神脾性，会不会因爱生恨倒戈相向老妖妇？直接一铁铲挖土埋了我，并坑杀 杨延风，棒槌拓跋平原？

“哲哲，过来。”烦恼思绪，被一声悠然长唤打断。

过来溜鸟么？我悻悻撇了撇嘴， 不予理会。

“杨小哲，给本王过来。”镣铐叩敲地面的刺耳声，声声聒噪，“一夜夫妻百日恩，才占了本王的便宜，转眼翻脸不认人？”

夜你个头！明明是一夜情变成一夜擒。旧仇新恨，我尚无心情与你计较，你且有多远滚多远，别来烦我～～然而，悒郁愁闷之中，后脑勺突然传来或 轻或重的揉摸，令情绪躁动的我蓦然抬眼，索性张开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只伸向我额头的大手狠狠咬了下去，愤恨之情溢于言表，“喜欢摸，怎么不摸你 自己—— ”

扑了个空。

纤而不细、宽而不厚、骨节轮廓分明的修长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自鸣得意，“小丫 头，本王不会给你第三次咬伤手的机会。”

“你……”怔神三秒，我气不打一处来，“你最近转性了不成？何时开始，变成一位不惜埋汰 自己，也要庇佑皇弟的好兄长？！”

“怎么，你看出端倪了？”并不讶异我的置疑，拓跋信陵挑了挑眉，语意警觉，“糟糕，蠢钝如你都 瞧出布局的破绽，不知昭平老妖婆是否仍对本王心存堤防……”

最后一句，我被哽得火气全无。

仔细想想，从 神机营左掖中军关闭城门开始、至方才妖精打架的闹剧，皆为平原丘陵俩兄弟主演的一幕无间戏码。而我，则是半途上场兼跑龙套的炮灰女配。

若没猜错，平原、丘陵此二君之中，必有一位在幼帝拓跋弘膳食里投了毒，且此毒潜伏期之长，并不会在短时间内发作。此举，一是计划推卸给倒霉替死鬼宇文昭 则；二是试图安抚太皇太后昭平静华，以达到骗她出宫之目的。

一名小小的中郎将，并不够分量。

若素来唱黑 脸、对帝位虎视眈眈的韶王失势，老妖妇才会心法怒放忘乎所以，无后顾之忧走出皇宫禁，亲自瞻观斩刑—— 瞧，方才的示威举动，恰恰泄露了她此刻喜上眉梢的松懈心态。

至于我的出现，纯属意外。

今夜，无论司灯女官 是否前往松山，无论我是否出现在北城门，并不影响上述无间戏码的发生。惟一的区别是：没有钦天监参演，不会减分；有了钦天监压轴，反而加分—— 这便是丘陵君强行拉我上马冲入紫宸殿、平原君亦不加阻拦之根本原因。

一位手持空诏、失去威武大将军兵权支持的钦天监，加上一个战 功赫赫、颇具政治威胁力的韶王，怀王有理由为了保存自身实力，才阵前倒戈，毅然选择同太皇太后联手。

亦因此，昭平静华没有足够把 握，质疑平原君反戈一击的真实动机；也没有足够把握，质疑平原君处死韶王、处死钦天监的真实心情。

所以，她草率出宫示威，除了张 扬意气风发的心情，更是冒险一试。试探的对象，不仅有怀王，还有头脑愚钝、立场左摇右摆并不确定的钦天监。

昭平静华，在后宫摸滚 打爬二十七载，若没两把刷子，怎能罩住场面不被人踢馆？闷闷叹了口气，我骤感惆怅——

不知，先前放浪|形骸之举演的专不专业？ 有无成功破除老妖妇的顾虑？

“傻丫头，你若对怀王五弟诚心诚意忏悔一番，方才的闹剧，将更无纰漏。”不咸不淡的调侃，拓跋信陵似 洞悉我的苦恼，“你方才的举动，有几处不恰当。第一，哪有置身事外、默不吭声的死刑女囚徒？第二，砍头将至，你不但不眼泪汪汪恳请老妖婆开恩，反而无畏无 惧强行扑倒同谋。第三，你直视怀王五弟的眼神，过于沉著冷静；第四……”

咦，在批判我的演技？

未留意到 咧了个难看的笑，丘陵君侃侃而谈，“一味逞强到底，能表现出你从容赴死的决心倒也罢，可你有否仔细斟酌，万一昭平老太婆觉得你是料定自己不会被处死、索性 坚持将你就地处决…… 届时，怀王五弟如何为你求情？本王从最开始，率先逞强扮黑脸，你就应该唱一曲粉墨悲歌，示柔弱。”

耶，难 道面对老妖婆友情出演的伪包青，我不应该扮臭不要脸的陈世美，而该饰苦兮兮的秦香莲？？好一出狗血销魂的天雷剧，依照丘陵君剧本，我早已荣登金酸梅奖、俨 然一剂票房毒药。

“我、我这是出其不意，不走寻常路线！”悻悻鄙视他，我并不为所动，亦光明正大为自己开脱，“再说了，没办法隐 瞒真实性格，倒不如以最真实的内心面对一切。纵使我头脑不灵活、不甚领悟宫心策略…… 你不也压在我身上，兴致盎然？”

他义正言 辞提醒，“本王腰腹处的挠痕仍在，要不要验验是谁没有耐心，• 最先破功？”

“你别忘了，我前胸也青紫红肿了一大块，是谁没有君子风度，暗使阴招？”我嗤之以鼻，针锋相对。

“我若不让你叫唤两嗓子，就凭你一脸欲迎还拒的委屈样，她根本不会相信。”他答得振振有词，中气十足。

丢给他一个 大白眼，我猝地闭了嘴，赖得再起口舌之争。冷战，连同幽怨沉默，并未维持太久，一声浑厚好听的叹笑，在拓跋信陵凑近身坐在我旁侧时消失。

“小丫头，本王知道你一心一意想救宇文昭则，不惜牺牲皮相共演一场闹剧，只为帮忙配合怀王五弟的谎言…… ”毫不避讳地，拓跋信陵将下颔搁至我的发顶，飞扬跋扈的男性气息随即萦绕了整个我，“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我心情恶劣斜视他， “你废话还真多！有屁快放。”

“你应该明白，怀王五弟从未有意放宇文昭则一条生路。”沙哑嗓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凝重，“若你 愿意替本王办妥一两件小事，本王定会出谋划策保全宇文昭则一命。”

太了解拓跋信陵说一套做一套、骗神骗鬼的丑陋本质，我想也不 想，挑明问，“你又想逼我做什么？”

“你方才也听到了，老妖婆打算利用昭平无忌辖制怀王五弟在廷尉的监管权。很有可能，他日太皇 太后出宫观望斩刑禁军埋伏部署，将落在昭平无忌手心里……”笑眯眯，他揉了揉我的后脑，语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奉承，“杨小哲，本王虽不明白无忌公子为何钟 情你，但本王仔细观察过，他默默凝视你的眼神，虽有恨，仍含几分欢喜。”

我猝然侧过脸瞥他，“你的意思是……”

“色|诱他，拿到神武禁军埋伏廷尉司的部署图。”以指勾起我下颔，拓跋信陵弯出一抹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小丫头，本王知道你资质不佳、骗人的本事先天 不足…… 但是，本王定耐心指点你，如何成功骗走一个男人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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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老娘居然双更了…………

不知南方诸省的读者亲们可好？看新闻得知，第三次洪峰水位与98年相比，只差0.7米，衷心祈祷不要再下大暴雨了！

前两天看见《灯笼》被锁章节罚黄牌（晋江一声不吭就锁文的行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我的情绪，果然又大幅度波动了一次(咳咳)

对晋江的感情，很复杂。最初，是有爱有感激。爱晋江这个平台，感激它让我认识了许多不虚伪不做作富有爱心的妞们。

记得我毕业在即之时，是东篱菊隐主动带我这个啥也不懂的笨蛋前往浦东新区看房子；记得我下班回来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窝时，是紫鱼儿对我说‘花花啊，寂寞是 富贵病，三餐不饱的人哪有心思呼喊自己寂不寂寞？你要知足感恩用心工作哇’；记得我本命年将至，是让雪化成相思泪帮我求了护身符，从南京寄至魔都。

都说女人扎堆的地方是非多，可我常常觉得幸运，能在茫茫人海里认识一群很善良的人并成为现实生活里的朋友，是缘分，更是福气。

所以，2008年，我待在晋江写古代文，一直很开心。（不打算写现代文，是不想把自己的真实生活代入至小说情节。）

直至2008年10月开始，昏天暗地+配合时差的加班生涯开始，我离开了晋江。2009年年底再回来，我险些不认识晋江了⊙﹏⊙b汗

晋江在变，我也在变。

写《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前，工作转移、人生计划，都被BF的前任GF拦腰一抱、脱衣一哭所打乱，抱着‘贞操与钱包皆在’心态的我，装B装十三地对BF说了 句:“既然你好心帮她贴一整天的试卷答案，不如继续与她贴一晚上，甭再回头找我了哈～”

于是，《霜》成了我转移注意力的一种习惯。码字，能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且快速淡忘过去(*^__^*)

《霜》刚刚写了几章，IBM招我去做研发。我想来想去，确定不愿再过加班生活，遂拒绝，旋而一边继续写《霜》一边找下家工作。然而没过多久，被‘朋友’摆 了一道，又惊恐地发觉自己右耳听力下降，再次萌生了弃坑的念头。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能如此草率掐死二女儿，于是我又坚持了下来，直到《霜》写到15万字， 收藏300+（哈哈，汗颜）的时候，编辑说要入V，我顿感自己被彻彻底底打击了一回，很疼。(十八自殴)

后来，家族宅斗之状况愈演愈激烈，以至于我偷偷换号，手机仍常常被打爆(销魂)

再后来，我完结了《霜》，拆开来写《灯笼》，且搬了家。而文章剧情与小排，则慢慢发展到了今天的局面。(不知道，等《灯笼》正式完结时，现实生活中的自 己，又会是怎样的状态? 嘿嘿～)

虽说现在的晋江，时不时让我反感并隔三差五令我暴躁，也许，这便是喜欢且疼痛着的具体表现(十八自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缘分，能珍惜就尽量多珍惜一 会儿吧。

等到几年后，我有幸成为人|妻(捂脸不捂眼)，把焦躁易怒的起伏情绪转化成处乱不惊的淡定胸怀时，定要带小小花小小草们回这章【绿字】部分看看，然后装B 装十三地对娃娃们说一句:“看见咩？你妈妈我也曾年轻，也曾付出过爱的代价。” (娘诶，我咋如此肉麻？赶紧套好防板砖头盔 ~~o(>_<)o ~~)

咳咳，离题万里，赶紧拽回来～

我想，此刻惟一的愿望，即是尽快写完《灯笼》。天灵灵地灵灵，从今往后，请保佑我不要再吃罚黄牌再被扭进派出所吃馊馍馍喝凉茶-00- (噗，我果然是没出息的破花╮(╯▽╰)╭)

蹲班房，夜生凉

也不知是不是蹲班房蹲得太无趣、啃窝窝头啃得太伤感，我竟头脑发热鬼神差使赞同了丘陵君的馊主意。

或许是好奇他 宣称的‘突破男女大防之厚黑二十八招’究竟是怎样一本风流秘籍，或许是想深入挖掘他内心想法以确定他下一步阴险贱招，又或许，是抱着‘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 在乎岁数’的心态多多进学，此时此刻，我竟盘腿而坐单手托下颔，全神贯注聆听他的教学讲座。

可是，我真傻，真的。

我只知道丘陵君六岁博览群书、十四岁身体力行勇于实践、二十岁达到‘万花丛中过 朵朵不能少’之巅峰，并不知道往前溯三百年往后推四百年，总共七百年内，任何一位街道办事处妇女主任，无人能在智商情商方面超过他，达到‘睥睨天下乱谈风 月’之魔幻境界。

听听他的高谈阔论——

“每个男人，几乎都希望他生命中能拥有两个女子：白蛇和青蛇。同 期的，相间的，点缀他单调乏味的命运…… 若他得到白蛇，她却渐渐成了朱门旁惨白的一抹余灰；而青蛇，仍是树顶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若他得了青蛇，她反倒成为百子柜中闷绿的一剂山草药；而白 蛇，是抬尽了头方见天际皑皑飘飞柔情万缕新雪花。”

我囧囧于怀。

“每个女人，或多或少也希望生命中拥有 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法海，是女人用尽千方百计博他偶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生世世，静候他拈花一笑。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黛眉的美少年，会讲最好 听的话语来熨帖女人心灵…… 若下嫁了许仙，常怨他没一句话说得准，没一个动作硬朗。若降伏了法海，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

我无语凝噎。

“不必秉持‘自尊’，突破男女大防首先要抛弃的即是羞耻心，忘掉物种之间的差异，牢记肉体之间的吸引。即使遭逢法 海这种清心寡欲的‘神’，也愈容易爱上卖弄风情、唾手可得女子（虽然，这类女子恰恰最不受同性欢迎），只因他拥有更多机会触摸到她实实在在的身子……　谁 敢说，一见钟情与色相无关？两性相悦之美好，在于……”

我噗出三升血，“行了行了，打住！”

苍天诶， 他哪里在认真教学？

分明是希望我以色|诱|人才胡编乱造的一大段献|身歪理，纯属洗脑。

讪讪地眯了眯眼，我凝视着倏 然住嘴的丘陵君，勾出一个八卦意味颇浓郁的笑，“王爷，您是法海还是许仙？”

牢笼内昏幽的光线，不足以让我瞧清楚拓跋信陵的五官 面容，挪挪屁股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一番才吧唧了嘴啧啧叹，“韶王，瞧你器宇轩昂英俊潇洒的威武样儿，既不像耳根太软的许仙，也不似一板一眼的木头和尚。 莫非，您的《厚黑二十八招》对我有所保留？”

悠悠嗤一 声，他轻佻地挑高了剑眉，以‘拒不诚实相待小屁娃能奈若何’的傲慢神态挑开话题，“小丫头，本王说了什么，你就记住什么；本王没说什么，你一个字都不要瞎 揣测。否则与人与己，你皆不占好处……”

“啊欠——”喷嚏，连同嘴里一点儿口水，准确无误溅上拓跋信陵俊逸的脸，破坏了他眉宇间 浑然天成的镇定从容，平添几分难堪。

尴尬张了张嘴，在他忿恼目光下我浅浅呼吸一下，忙不迭解释，“牢房阴且潮，或许是方才宽| 衣|解|带着了凉，以至于鼻涕横流喷嚏不断，您勿怪哈……” 歉疚之辞未说完，我作势又要来第二回合。

高大的身形瞬时侧倾，他微 凉的指腹抵住我的眉心往后推，嫌恶道，“把脸转过去，别对着本王。”

哟，您老还有洁癖？

努力正视他，我 贼眉鼠眼笑，亦格外奋发把小脸凑近，“爷，再美的男人也要吃饭放屁，再漂亮的女子也会抠脚丫打喷嚏，您习惯就好～”

“坐好！”警 告的瞪我，下一瞬，我已稳稳妥妥坐于拓跋信陵的怀抱之内。高大的身形笼罩住整个我，他舒适暖和的胸膛让我感受到了片刻温暖，轻蔑的疑惑却近在耳边，“杨小 哲，你与昭平无忌究竟见过几面？他怎会喜欢你？本王若没记错，他看对眼的姑娘，各个丰腴……”

略略挣扎一下，任由他将我安置在宽 大的怀抱中，暖暖的体温让怕冷的我大咧咧笑了，往后撞了下丘陵君的肩，戏谑道，“韶王，你以为每个男人都爱捡现成？无忌公子是聪明绝顶的商贾，干的是长线 投资…… 别鄙视本姑娘瘦胳膊瘦腿，可我才芳龄十八，阅历虽浅，但土地资源先天肥沃，若经农夫开垦几年，定不输其他妖娆女子…… 所以，收起您的献|身爬床论。男人么，得到了厌倦得不到又挂念，否则，我如何让无忌公子牵肠挂肚、虽恨仍爱？”

一口气说完自卖自 夸的赞美语句，我恶心得头皮麻颤。而拓跋信陵难得一回不羞|辱我，兀自陷入沉默。

歪了脖子，我咳嗽一声以催促，回归正题，“爷， 男人应该不仅仅只分‘法海’‘许仙’两大类罢？你怕我学成之后反咬师父一口，所以暗藏必杀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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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掩饰讽刺情绪的低哼，彷佛在 嘲笑我的自不量力。

我不见黄河心不死，继续追问，“如今是你有求于我，好歹装也要装出礼贤下士的翩翩风度罢？来来，不隐瞒不逃 避，仔细详细教学一番。”

他思忖了许久，才侧头挨了过来，语调缓慢且深奥，“小丫头，今天暂且就这些。待你从昭平无忌处套来一两则有用讯息，本王再深入阐述。”

呸死你个深入阐述！你当 廷尉司的监狱是我开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想偷情报就能打探成功？

闷闷呼吸一下，我撇撇嘴，心有余而力不足，“韶王，我与你打了 许多回合交道，从未占过一次便宜、得过一次好处。虽说我有心救宇文昭则，可也不代表我会赶鸭子上架、毫无保留听从于你…… 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我不愿与藏着掖着的伪君子打交道，更喜欢彼此交心交底。”

听懂了我的话外深意，他低低的嗓音里杂糅了警觉， “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遗憾。”我言简意赅答，“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直至今日同囚一间若卢狱，我始终未能从你身上找出除了 ‘孝母’之外的其他瑕疵。若你肯主动坦言六个缺憾，我不仅仅帮你骗来神武军伏兵部署图，亦告诉你一则很有趣、绝对值得聆听的小故事，如何？”盯视着拓跋信 陵眸瞳里的自己，面部表情无奈的我摊摊手，诚恳状，“你了解的，我虽然行为乖张，可亲自承诺之事，从不违背。”

“了解本王的弱 点，好对付本王？”他冷笑，为我的提议而抿直薄唇。

“本姑娘可没说一定要知道你的人性弱点。”掩嘴打了个哈欠，略感疲倦的我把身 体重量倚在他臂弯里，揉了揉迷蒙睡眼，“譬如光天化日之下常常野战，譬如沐浴完最爱裸|奔之类无伤大雅的谈资…… 当然，我没什么耐性，别让我等太久，否则……”

“静雅跟随本王多年，始终未能育有子嗣。近些日好不容易怀了，却又被你…… ”蓦然出声打断我，他认真答，“此事，是本王最大的缺憾。 一直以来，本王都希望她诞下长子，扶为正室。”

爱子？

倍感蹙窘摸摸鼻，忆及被自己飞踹一脚踢流产的司马良娣，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第二个？”

“令本王忐忑不安的第二个缺憾，莫过 于宣和三十年春，已故益王与南魏昭武将军程玄佑之间的血战。”他转过脸看向我，幽幽眼眸里透露出从未有过的沉痛，“益王师全军覆没，其首级被悬于被城门， 贺兰辰之亦以身殉国，每每思及此事，本王辗转难眠无法入睡…… 去年年末，征西大将军杨延光之意外丧身，更让本王坚信，朝堂内暗藏南魏细作。如今败仗归来，万一皇权再旁落外戚，不仅本王性命堪忧，北秦前途更堪忧！”

言及此，拓跋信陵微微皱了好看的眉，眼眸里泛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治国的本事，拓跋平原兴许略胜本王一筹；但论保邦定国，放眼北秦朝堂上 下，无人能及本王！龙椅是什么？不过是当权者颐指气使的资格，本王希望凭借自己的能力，统一南北二朝，赋予子孙后世无穷无尽的至尊地位。”

爱 国？

无声笑了，并不质疑拓跋信陵的一片热忱，我仰起脸看着他大老爷们的架势，懒懒问，“第三个呢？”

意 气昂扬的诉说，刹那间消停。

眨也不眨地凝视我，他薄唇上的弧度蓦然加深，双颊上的酒窝骤现，亦伸手轻轻抚摸过我连日来消瘦的脸， 语调毫无起伏道，“小丫头，第三个是贺兰芮之，第四个则为杨延风…… 通往皇权这条漫漫征途，不仅仅充满血腥屠戮，更有诸多不得已。你应该懂得，即使本王不诛除两位辅命大臣，有朝一日，他们也将死于怀王的野心。”

“这两点，韶王大可略过不提。”僵硬地从嘴里蹦出几字，我猝然收回视线不愿与拓跋信陵四目对视。再这么大眼瞪小眼瞧下去，我只会情感大于理 智直接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余怒未消亦是旧恨新仇涌上头，我冷冰冰问，“如此说来，第五个即是怀王拓跋平原？第六个，算作我？”

“你？”下颔，似随意地被拓跋信陵抬起，他扫了我一眼，深邃瞳眸里流露而出的神采，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含了安抚。

生平，第一次见 到拓跋信陵平易近人的模样，如此宁静随和，一点也不像盛气凌人逼迫我干这干那时拥有诸多讨厌性格的韶王。

“杨小哲，你是本王兴趣 缺缺时的一道开胃凉菜……”眉宇间快速闪过一抹狡黠，拓跋信陵揉了揉我的脑袋，直至我一头乌黑发丝被他弄成了乱草堆，心情正好的他戏谑叹，“通往皇权这条 漫漫征途，多了你，并无打扰；可没有你，偶觉无聊。”

分明瞧不起女人的智商！

羞恼，我愿再借一次‘喷嚏’名义，把满 嘴口水喷至他肆无忌惮的面容。

刹那间察觉我的心思，拓跋信陵眼捷手快以指封住我的唇，同时漫不经心垂首，瞥了一眼我仍然看不出任 何异状的肚腹，自言自语般低喃，“有了么？”

牙痒痒恨不得啃对方一口，我悻悻低哼。

“有了的话，想生就 生罢，本王养得起。”沉稳的男性呼吸熨帖在我耳畔，他很轻很细地交待着，似旁敲侧击的劝降，“小丫头，鉴于你今夜投怀送抱的偏袒之举，本王惊讶之余亦心存 感激…… 往后，只要你肯一心一意辅助本王，只要你不假借先帝名义宣称怀有龙裔，本王不仅不计较往事，更保证你后半辈子不愁吃穿，不愁玩乐。如何？”

惨痛历史教训告诫我，每逢丘陵君庄严了神情、字字谨慎作出一番美好承诺时，往往是另一轮血腥屠戮的开端。

摇头，我• 不留任何余地拒绝，“绝不可能。”(奇*书*网.整*理*提*供)

“为什么？”他并不讶异我的回应，谆谆教诲，“杨延风已死，你无所倚靠。昭平老妖婆若 被拉下马，拓跋平原与本王二者之间只可胜其一。 除非，你认定怀王的胜算更大？打算厚着脸皮重新回归漂亮姐夫的怀抱？别忘了，你仅是一朵残花，即便拥有皇后命，顶多落个赐死追封！”

“追封也是封，死后能被抬进皇家陵墓，永享香火。”不甚耐烦挥开他的手，我毫不在乎反讽，“跟了你，最多受赐毒酒一杯、乱葬岗草席一条。杨延风已死，待 怀王兵败如山倒，你还会留着我这个祸害？”

“留。”拓跋信陵笃定，光明正大调侃道，“留着杨小哲，以备不时之需—— 免得将来太平盛世又冒出几位好色之徒，本王无须再亲自传授心得体会，直接遣你出面，逐一降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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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先发上来……

泪奔，我觉得这章可能要大修。（扯头发，一对一的男女聊天场景，是我的弱点- -#）

我终于还是修了………………~~o(>_<)o ~~

夜生凉，自难忘

“承蒙夸奖，韶王太抬举排风～～”干涩的喉忍不住收缩，我眨也不眨地盯着拓跋信陵，只差没噗出一口血，“红颜祸水易克夫。韶王就不担心有 朝一日，我与我的众多奸|夫们合谋把你给杀了？毕竟，杨延风、贺兰芮之都因你而死。这笔血海深仇，纵使你无心计较，我也不会轻易作罢。”

“奸|夫？”悠哉把玩着我的发丝，拓跋信陵垂下眼眸注视我，良久，一声感慨唏嘘，“常言道，孕妇时不时春心萌动、心思荡漾…… 看来，你真要当娘了。”故意曲解我的挑衅，他眸子里噙了轻薄的笑，“方才未尽兴？抑或欲拒还休、埋怨本王未真正满足你？”

我呸！ 又在顾左右而言它，看似敷衍实则羞辱。

气急败坏地收回视线，拓跋信陵却先一步抬手轻轻捏住我的颚骨，强迫我侧过脸重新直视于他， “杨小哲，你在左厢阁偷偷窥视本王与司马良娣欢|爱，难不成是好奇？”

“好奇你家的烧饼！”瞥见他笑意不减的瞳眸，气血上涌的我 竟莫名热烫了双颊，“她叫唤得连十里开外的野山鸡都想褪去妖身、变化成人，可见你们孟|浪|激|烈之程度，令常人无法忍耐。”

他 云淡风轻，“那你还看？”

我火急火燎，“本姑娘何曾偷看？！”

“是谁家木桩站在窗户边，呆呆傻傻瞧了一 炷香时间？”

“我…… 我…………”

“肯承认了？”心知肚明兼安抚意蕴十足地冲我一笑，拓跋信陵舒展了 浓眉，“杨小哲，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何必计较？你该为自己打算、为未出世的孩子打算…… 只要你肯听话，将来，本王亦如此宠你。 ”

似魔似幻风中凌乱！丘、丘陵君同学究竟是天然呆、还是人工雷？嗤之以鼻想起身，然而他右臂圈箍着我不允我逃离，另一只手，则不拘小节抚上我的腹部。

“你、你又想做什么？”我为他的古怪行径而结巴。

“嘘…… 别说话……”轻轻答出一句，拓跋信陵眉宇间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好奇。彷佛嫌布料阻碍了他与我腹中骨肉（？存在与否）近距离交流的机会，自然而然地，他的手从 衣裳下摆探入，下一瞬，温暖掌心实实在在紧贴我的腹部。

我猝然屏住呼吸。

他嗓音柔和，“你还觉得冷？小 肚子凉凉的……”

我尴尬以对，“夜生凉，四肢难免气血不畅。”

他倏然搂紧我。

也不知静静感受了多久，拓跋信陵唇微微一动，低叹，“母亲曾说，本王在她肚子里待着的时候并不安分，老爱踢她…… 小丫头，你挨踢了么？”

庐山瀑布汗，八字都差两撇的事儿，从何谈起？我摇了摇头，嘟哝，“还早着呢，有没有怀上都很难讲。”

“所以，索性得过且过、大行风|流之事？”他哑哑低喃，声 音带了一丝清冷的嘲讽，“让本王猜猜，你锁骨处的吻痕是谁留下的…… 贺兰栖真？不会，不是他，他即使有这番鬼心思你也不愿答应…… 宇文昭则？不会，更不会是他，他没犯案时间。”不急不慢诉说着，贴在我腹部的男性手掌，正慢慢撤离，仅余不安分的长指，绕着我的肚脐画着圈圈，“怀王？”

“对，正是怀王，想不到罢？”绽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我歪了脑袋瞅视拓跋信陵，不怯弱不心虚。数次交锋以来，以我对他别扭性格的了解，越想隐 瞒之事，越得答得痛快；越不想隐瞒之事，越得答得支吾。

“若真是拓跋平原，他为何不坦言告之你今夜的密谋？”身后的厚实胸膛并无 任何紧绷，牢笼内的气氛依然平静，丘陵君勾了勾唇，嗓音沉稳，“不论是谁，至少不是贺兰芮之…… 本王，无惊无惧。”话罢，戏弄肚脐的长指，此刻终于不再闹腾。

错愕，刹那间涌上心头，虽有些不确定，我仍旧没好气白他一眼，“韶 王，你今晚的牺牲未免太大了罢？先前为诱引老妖妇入局，不惜施行苦肉计；此刻，为求我死心塌地追随你，竟恬不知耻布下美男计策？”

他清澈的瞳眸里闪过什么，不怒，反而笑了，“哲哲，不枉费本王两刻钟的悉心教导，你总算有了长进。”

“过奖，承让承让。”火在 心中烧，我悻悻摇头，只差没双手合十作揖，“不是王爷你演技糟糕，而是你皮相先天不出众，不是本姑娘喜好的那口菜。”

“还在惦念 贺兰芮之？”他浓眉高高挑起，语调轻蔑，“年少不经世事的小丫头，总喜欢温暖忧伤的男子…… 你记住，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怎能用一生光阴来寻找一根让自己疼痛的刺？”

我嗤之以鼻，“无须在我面前诋毁贺兰芮之。他的正 直，他的坚持，你根本不曾了解；正如你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妾、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忠臣，他亦不会苟同。”

“本王是君，他是臣，君要臣 死，臣不得不死。”拓跋信陵低沉的嗓音透露出自信，跋扈霸气之余，又彷佛误解了什么，“小丫头，你喜欢谁惦记着谁，本王不想管也不会管。但有朝一日，你若 别有用心宣称自己怀的是帝裔，你和你肚子里的野种，本王势必一个不留！”

“你……”

后半句哽在喉，一阵 ‘啪嗒’促急脚步声由远及近，适时打断了我的言辞。眨眼须臾，好几位身形健壮、手持镣铐的狱卒已来至牢笼，其中一位两手空空，忙着打开牢锁• 。

温暖的臂弯依然紧紧拥着我，似在无言宽慰我忽然忐忑的情绪，拓跋信陵面色不改，泰然自若问，“子时未至，廷尉监意欲何 为？”

“提审，画押！”

.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此时此刻，我更能切身体会 ‘狭路相逢必有一伤’的说法。提审堂内，正襟危坐的三个男人，除了暂代廷尉监之职的怀王拓跋平原、除了默不吭声如影随行的昭平无忌，最后一位，是曾打算刑 讯逼供、意图整死我的御史中丞孙大人—— 即使不开口说话，他的气场，一如往常般咄咄逼人。

而我，呆呆傻傻凝视着贺兰芮之曾入座 的右侧次席，沉沉呼吸一口，黯然垂首…… 似水流年，斯人已逝，归去来兮，无物相之。

折腾了大半夜，无意再计较白纸黑字、满满三 大张‘诉罪书’究竟有多少龌龊词汇，亦无心琢磨把毛笔递至我面前的高个狱卒为何面善眼熟，我仅仅抬眸，瞧了瞧双膝跪地、面部表情却不添一丝一毫狼狈的拓跋 信陵，苦笑着摇摇头，提笔，缓慢写下自己的姓名。

“且慢——”干净通透的平易声线，突然从提审堂外传来。身著一袭绛紫官袍的年轻 男子缓缓步入，自敛且不失庄重，而他丰神俊朗的面容上始终流露出一抹淡淡谦和气息，虽清减了几分为人臣者的冷冽威严，却增添了凡常官吏所缺乏的温文儒雅。

芮、芮之？！

掩嘴低呼，目瞪口呆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一刻，我甚至感到肌肤都在匆忙否定我惊喜若狂的视 觉。不，不可能！他明明死在我面前，怎会完好无伤站在我面前？不，不可能是他！然而，除了贺兰芮之，谁还能拥有像他一样明亮透彻的眼神？如此温润如玉？

是他，真的是芮之！宛若告别一场昏昏沉沉的噩梦，远离梦醒之后的哀伤，不再面对死亡威胁，我与他诧然重逢，感天谢地。

“敏之？”提审堂之上的拓跋平原，惊讶之余亦面露惊愕，“贺兰敏之，你不待圣允，竟私自从陇北道返回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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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不论1966年那个球进没进，英德大战告诉我们：出来混，迟早都要还！ 咩哈哈~~~

自难忘，恋红妆

“敏之？”提审堂之上的拓跋平原，惊讶之余亦面露惊愕，“贺兰敏之，你不待圣允，竟私自从陇北道返回盛京？”

“皇恩浩荡，时逢芮之兄长意外辞世，幼主才秘密征敏之官日夜兼程返回盛京。”他的语调，是我预期之中的平淡，波澜不惊，“敏之不才，七月初前往陇北诸郡按 察，未料再回京之时，两位先帝薨，威武大将军杨延风亦不幸辞世…… 怀王殿下务必放心，敏之定不辜负幼主密诏所托，愿兼任右监之职，查明血案缘由，缉拿真凶。” （笔者注：按察使，中央派往各地考察吏治的官员，正二品。）

拓跋平原怔住，显然没料到平白无故多出一位‘副手’，廷尉右监。

环顾提审堂，贺兰敏之颔首一笑，“看来，下官来得 正是时候。”话音未落，他从我身旁缓缓经过，尽管他从未正眼瞧我一眼，尽管他的步履从未踟蹰彷徨，却让我清楚嗅闻了他披风所沾染的清寒气息，有西北疆域冰 雪消融的特有味道，却杂糅一丝丝初春季节里特有的凉沁…… 宛若此时此刻我花事了了的心情，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心绪怅惘， 我黯然垂下眼眸。

耳畔，倏然听见一声嗓音刻意放低的闷咳。歪了脖子，我没好心情地瞥向丘陵君，他轻佻不羁的挑了挑眉，为我先前的 目瞪口呆与如今的落寞伤感浮出一个浅笑，亦勾了勾唇，悄无声息抿出三字——

没、出、息。

气冲丹田热血 上涌，羞恼亦是忿忿不平的我动了动唇，寻思大半天，却找不到一句颇有攻击性的话还击。大眼瞪小眼之中，丘陵君蓦然斜睨向贺兰敏之的背影，邪佞一笑，旋而以 唇语无声诉出几字，“若没记错，他已订亲。”

阿噗！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或许是我的咳嗽太突然太狼 狈，贺兰敏之回眸看向我，不自觉舒展了诧异的眉，浑厚的嗓音低沉不失温柔，“豆蔻华年，娴静端庄，未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若没猜错，你便是芮之兄长书信里常常提及的杨姑娘？杨排风？”

从来没亲耳聆听如此积极向上、如此直白坦陈的夸赞，咳得堪比肺痨样 儿的我，蓦然热烫了脸颊，忙不迭颔首，“我、我……”

“没错，她正是被贺兰芮之判罚幽闭于廷尉、日夜抄写《女诫》以正妇德的杨排 风。”冷漠回应，源于将我的蹙窘神态一览无遗的平原君。不自觉拧了眉，他凝视着咳得手足无措、仍一心一意想辩解什么的我，淡淡道，“敏之，你切莫被她的外 在欺骗了…… 虽说杨排风年仅十八，有幸选过后宫侍奉先帝，却并不是一位遵守三从四德的好姑娘，生性放|浪。”

贺兰敏之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脱口而出道，“放|浪？”

“不止放|浪，可称恬不知耻……” 彷佛很满意自己成功破坏贺兰敏之对我的第一印象，平原君微微一笑很倾城，含了若有若无的伤感，“她曾经数次色|诱你兄长芮之，不得，遂怒火攻心爬上已故昌 国公杨延光的床榻，云翻雨覆苟|且|偷|欢之际，被已故威武大将军杨延风捉|奸在床…… 若非韶王当时苦劝，本王早已将她遣送尼姑庵，带发修行…… 不料，本王刚刚为她平息此事，一转眼，她竟与无忌公子渐生暧昧情愫。”

话音未落，不仅仅右侧次席的昭平无忌悒郁得黑沉了面色，就 连我身旁的高个头狱卒，也惊悚得倒退一大步。怒火攻心的我，咳得近乎呕血三升－－＃

不必刻意回眸瞪视，那位埋头闷笑，笑得快要岔 气的男人，除了拓跋信陵还能有谁？！似乎很赞同平原君抹黑我名声的举动，他表情玩味的扬了扬剑眉，极轻极细道出两字，“活、该。”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功效，我今天总算是彻彻底底体味了一回。沉沉呼吸了一次，我好不容易压下喉间疾咳，眯起眼眸、洗耳恭听拓跋平原的口无遮拦。

感受到我的阴冷注视，平原君终于不再不识时务絮絮叨叨，而是吩咐狱官为贺兰敏之取一把交椅。

“不必劳烦。”贺兰敏 之出声拒绝。 并未被我的‘混乱艳|情史’冲昏理智，他不动声色打量我好一会儿才低缓道，不失官场上应有的礼仪分寸，“敏之才疏学浅，仅在廷尉任职半年便调离盛京，窃不 敢在殿下面前枉议。只是…… ” 有意忽略左侧的御史中丞，清澈星眸眨也不眨地瞥向右侧次席的昭平无忌，贺兰敏之仔细端详着这位模样俊美、一袭便服袍衫的公子哥，半晌，悠悠问出声，“恕下 官冒昧，只因离京已有大半年光景，不知您官从几品？现居何职？

“在下昭平无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暗哑的回答从他唇 间溢出，“乃太皇太后派至廷尉，暂代监丞……”

“监丞，官从五品？”打断昭平无忌的诉说，贺兰敏之丹凤细眸里流露出一丝恍悟，继 而是讶异，最后才转为喟叹，“虽是五品小官，仍可充作通贵。”

寥寥几字，瞬时引来拓跋平原与御史中丞的怏怏注目。

下一瞬，不待御史中丞让出席座，昭平无忌已从容站起退至一旁。不似以往高调昂扬的性格，此时此刻的他，谈吐举止间亦有朝臣们常常秉持的虚伪客套，“贺兰 大人，请入座。”

并不急于坐下，贺兰敏之先把交椅轻轻摇晃几下、从袍袖掏出干净娟帕擦拭一遍、待把用过的娟帕随手弃于黑檀木桌案，才缓缓坐定。

昭平无忌蹙起眉。

拓跋平原的俊逸面容，亦有了稍纵即逝的不悦。

朝 他俩投以坦荡一笑，贺兰敏之并未为自己的举动做出任何解释，相反，他英俊五官始终静谧如水。只是，他像极了芮之的温暖视线，无声息挪移流转于我的面容、发 髻、衣著，且毫不掩饰他内心涌动着的好奇，以及深深疑惑，“你…… 你是不是被怀王殿下始乱终弃？”

我噗出三升血！！

“贺兰大人何出此言？”一口上等碧螺春险些从嘴里喷溅出，拓跋平原猝然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盅，面色阴霾。

“敏之蠢 钝，从皇城城门赶往廷尉司的沿途，听众多百姓传言，钦天监杨排风未入宫侍奉先帝之前，曾与怀王订下婚约。”不心怯，贺兰敏之直视拓跋平原的眸瞳眼泛出一抹 复杂的神色，“你们二人同宿同食，感情甚好。”

嘴贱有天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总算，不枉我刚刚打碎牙 齿往肚吞，哑忍苦忍－－｜｜｜恢复成笑靥吟吟，我竖起耳朵期待后续交锋。

“纯属一派胡言！”污蔑我污蔑得神清气爽的平原君，此 刻，脸色难看得堪比黑山老妖，“本王以为，坊间流言并不足以为信。杨排风仅是本王的姨妹，虽在怀王府暂居一段时日，但我与她二人，始终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四个字，在我听来，些许少了点底气。

“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夜夜秉烛夜谈把酒甚欢，还 能保持清清白白毫无瓜葛之纯朴关系？”贺兰敏之抿出一抹不赞同的笑，侧过头对上御史中丞，他那双溢漾了睿智神采的幽幽黑眸，流露出平易近人的问询，“孙大 人，你相信么？”

难得，御史中丞竟噤口不言，左右为难。

“况且……”星眸，有着我琢磨不透的复杂深意， 贺兰敏之慢悠悠开了口，语气安然若素且不以为意，“敏之浅见寡识，却也记得廷尉司审理犯案第一要义：外避亲，内避仇。即主审官不得与犯案主谋有任何情感牵 连，否则，易引起断案不公。”

“贺兰敏之，你认定本王会碍于往昔情缘，而故意纵容包庇杨排风？”拓跋平原虽然语调阴鸷压抑，仍在 维持镇定情绪，“本王素来公私分明……”

“男女相悦之情事，敏之虽不甚了解，也懂得男女大防远甚于防川。”简单无过多情绪起伏的 语气，贺兰敏之仍旧长时间打量我，调子是一贯的笃定，“女追男隔成山，追不到，只能做罢。男追女则是隔成纱，似有若无的暧|昧 ，说不清也道不明……”

“你、你的意思是…… 钦天监有意悔婚，本王示爱被拒反而心生怨恨，• 有意污蔑她、重判她？”不待贺兰敏之道完整后半段，平原君俊美的五官已笼罩一层千年寒冰。

“殿下切勿怪罪，此乃坊间流 言，敏之并不知晓实情。”无奈叹息，右侧次席的贺兰敏之漫不经心开口，字字珠玑，“拜官以来，敏之一直听从芮之兄长告诫：审案定案，应秉持公平公正之根本 原则。怀王虽贵为正一品亲王，并不懂得廷尉司审案流程，纵使暂代廷尉监之职，亦是在遵从钦天监第一道敕诏…… 尔今，她涉嫌弑君，你若执意担当此案主审，下官不得不认为，你有意包庇杨排风！”

拓跋平原被驳得哑口无言。

“窃以为，重判事小，轻判枉判事大。”不知为何，贺兰敏之凝视我的细长眼眸，除去胸有成竹的自信外，竟噙了一丝镇定，一丝宽慰，“北秦开国以来，从未发 生辅命大臣遇刺身亡之事…… 此案，应立即推翻初审决断，交由本官重审！ 十五日内，若不能严查涉案同谋以正视听，敏之愿以项上人头起誓，定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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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好热，热得我差点儿就罢工了 ~~o(>_<)o ~~ 虞姬们，7月份不见不散啦~~~

第二次提审

眨眼一瞬间，形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御史中丞依然稳占左侧次席，被泼了几瓢脏水的平原君则与贺兰敏之交换了 席座。然而，诡异的气氛并未维持太久，拓跋平原率先打破沉默，颇有风范道，“既然贺兰大人有心重振北秦纲常，事不宜迟，即刻审案罢。”

耳畔，再一次听见丘陵君哑哑的叹笑，不似之前的心情大好，而是含了莫名不屑。

有什么好笑的？抿抿嘴，怎么都笑不出的我抬头瞥了 丘陵君一眼。虽然，他乐意瞧见昭平无忌、拓跋平原相继被贺兰敏之驳得尊严扫地，可此刻，他深深蹙起的剑眉在悄然告诉我，他并不赞同推翻重审。

在心底暗暗叹息一次，初次见面的情潮卷涌已成过去，我不再欣喜若狂。纵使贺兰敏之五官面容有七、八分神似芮之，纵使他凝视我的眼神、开口说话时的惯有语 调皆像芮之，但理智始终在提醒我，他不是芮之。

他比芮之更精明，芮之却比他更沉稳，更宽容，更善良…… 记得第一次见面，我也是被公子光诋毁，芮之耐心听完我牢骚满腹的申诉，并不计较我以卑微身份冒犯廷尉监、唐突杨家二少。

“杨排 风？”

干净通透的男性嗓音，以及惊堂木敲击堂案所发出的刺耳噪响，令我倏然回过神。对上贺兰敏之询问意蕴的目光，我以手仓促揉散 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滴，吸吸鼻子尴尬道，“民女…… 不，颜、杨…… 杨排风，谨听右监大人教诲。”

直视我，贺兰敏之微蹙的眉 宇有弥蒙不散的凝重，“本官查过卷宗，得知前一次御史中丞孙大人庭审之中，你坚称自己的本名为‘杨排风’。然而《廷尉遗补》记载，宣和十五年夏，你被已故 昌国公、征西大将军杨延光指控为南朝细作，但是，你仍声称自己是南魏江南道长沙府人，本名唤作颜招娣…… 可与此事？”

昭平无忌 正眨也不眨地盯视我，深邃的黑眸有了一闪而逝的寒冽。

缓缓呼吸一口，我颔首，“是。”

“然则两日之后， 昌国公杨延光主动向廷尉司销案，你亦以远亲身份被带回威武将军府，闺名改唤‘姝儿’…… 可有此事？”

“是。”

贺兰敏之再问，“你究竟是何身份？若为‘颜招娣’，又为何持有‘杨排风’之户契、且前往威武将军府卖身为婢？”

“我的真实身 份，并不是‘颜招娣’……”认真与贺兰敏之对望，瞧见熟悉的冷静睿智在一双清澈瞳眸里流转，我不禁苦笑了，亦酸涩答，“是盛京城内，一位并不起眼的惯 偷。”

“宣和二十八年，我不满足日复一日的偷窃生活，遂悄悄溜下山，盗走‘杨排风’的户契。不料，随口编造的‘颜招娣’之事，竟被杨家二公子误指我乃敌国细作。至于他肯注销此案，仅因我左胸处有一道火焰胎痕…… 二公子认定，我是他走失多年的表妹，姝儿。”

“真正的杨排风，如今在哪？”

“时隔多年，我并不知晓她身 处何方。”我摇首，冷漠答出一句，“她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贺兰敏之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确定，自己所言非虚？”

有什么事，比隐瞒拓跋信陵逼迫我潜入杨府、盗取《武穆遗书》来得更重要？我颔首，语意坚定，“回右监大人，一字无误。”

“她在说谎。”低沉暗哑的声音不识时出现，拓跋信陵猝然打断我，“她虽是惯偷，却也是手脚不利索的泛泛小贼，若不是本王赠予她一纸户契，她早已饿死街 头。”

我惊愕侧过脸，对上拓跋信陵一双深邃双眸。他眉宇间的神采，是对我的鄙夷，不待贺兰敏之追问，他看似从容、实则胸有成竹肯 定道，“真正的杨排风，四年前被本王亲手处死，葬于西坡老槐树底…… 贺兰大人若不信，可派狱卒前往，掘出尸骨。”

“宣和二十八 年，韶王理应待在封地琼州，怎会现身盛京城内？依本秦律令，封王们未得宣召，不可私自返京。”惊愕质问，缘于御史中丞孙大人，“况且，你何故手刃一位弱柳 女子？”

“本王念母心切，故暗中返京。”未有任何犹豫，拓跋信陵娓娓道，“处死杨排风，只因她任性妄为、不愿听从本王吩咐。”

心，因为最后一句而漏跳两拍。瞧见昭平无忌眉宇间稍纵即逝的阴霾，瞧见拓跋平原眸底一丝飞快的顿悟，我仓惶摇首，忙不迭否认，“没有…… 杨排风没死…… 她、她……”

“她已经死了，死在本王的青玄剑下。小乞丐，你难道忘了与本王相识的那一天，曾饿晕在丰泽长街？若 不是亲口答应任由本王差遣，你岂有本事假扮杨排风、混入威武将军府盗取《武穆遗书》？” 咄咄逼人的态度，盛气凌人的语调，拓跋信陵唇边浮露出一抹淡漠嗤笑。

如芒似箭的目光，一时间纷纷投向我。有御史中丞的看轻，有拓 跋平原的了然，更有昭平无忌的震惊…… 甚至是我身旁的高个狱卒，亦面露错愕。

糟糕，杨延光不会以为是我对外泄露《武穆遗书》， 才导致他在战场上连连失利、节节败退？咽了咽苦涩的喉，我张张嘴想要回应什么，却无从反驳。该如何解释？说自己意外中毒兼贪生怕死，不得不屈服于拓跋信 陵？

“若右监大人不信，可传唤中郎将宇文昭则。”低沉浑厚的男性嗓音冷淡传来，拓跋信陵一字一顿往下道，“恰是因为钦天监杨排风将《武穆遗书》交予本王，本王才提携宇文昭则为近身校尉，共同征战南魏。”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源自于高个狱卒不甚将手心里的廷杖滑落。杖棍跌落在地而发出的嘈杂响动，不期然取代了我苍白无力的辩解。众目睽睽之下，他弯下腰，仓促拾起廷杖，清秀面容 隐隐流露的神采，是失望，以及一丝淡淡的抑郁。

很快，狱卒收起了所有的复杂情绪，恢复成面无表情，只是，他长且浓密的眼睫遮不住 眸子里隐忍多时的张狂怒火，令我刹那间意识到了他面熟外表下所掩藏的真实身份——

风三少？！

慌忙捂住 嘴，我险些克制不住满腹惊讶而低呼出声。从何时开始，杨延风假扮成狱卒混入廷尉？既然他都混进来了，师父呢？贺兰栖真藏匿在哪？

不允我仔细打量提审堂内其他狱卒的面容，御史中丞蓦地打破寂静，调子是一贯的阴冷，“杨排风，你砌词狡辩在先，刻意欺瞒在后，如今还有什么可辩驳？来人， 妇刑伺候！若不以示惩戒，你定不愿从实招来。”

“孙大人，何必急于一时？待下官审完，再酌情量刑。”没有情绪起伏的阻止，贺兰敏 之眉宇稍蹙，“暂不论你的真实身份，正月初五，即本官兄长贺兰芮之意外丧身的当天，你都见过谁、做了些什么？”

“我…… ”咬了咬唇，倏觉心虚的我思忖着慢慢启唇，“我曾前往【渭水泱泱】，亲自闭铺肄业；酉时，在城东与韶王匆匆一聚于【杏林春苑】。” 话音未落，我清晰瞧见昭平无忌唇边泛起的一抹冷笑，令我口干舌燥的同时，左眼皮亦轻轻颤动一下。

轻咳，我藉此掩饰内心波动的情 绪，“稍后，我在【延静坊】撞见怀王……”瞄了一眼平原君，见他神色无异，我娓娓往下道，“对饮一壶清茶，叙叙旧…… 不多时，我离开【延静坊】并与师父贺兰栖真街巷偶遇、且交谈了数句…… 最后，应三哥杨延风邀约，我与他一同前往【暖香阁】，偷得浮生半夜闲。”

完完整整道出全部的行程，我莫名热烫了脸颊。

“钦天监，你遗漏了一点。”岔言，竟出自由始至终寡言少语的昭平无 忌。

不似公子光时期对待‘姝儿’的纵容态度，此时的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我所不熟悉的凌厉，森严冷漠的气息亦澎湃惊人，“杨延风， 曾在【延静坊】与本公子为叶静芸争执不休，此事，你应该不会忘记！分明是风大将军蓄意以酒浇愁，才强拉你前往【暖香阁】买醉。”

无须刻意回眸，我能察觉静伫一旁、伪扮成狱卒的风三少，内心汹涌的讶异情绪，同样在奔腾不止。沉沉吸一口气，与昭平无忌四目相望，我淡淡道，“是又如何？杨延风他数年来倾心爱慕叶姑娘，眼见她与无忌公子你同乘一辆马车，难免心情悒郁。”

“心情悒郁并不稀奇，可杨延风借酒对你大行轻薄之事，又算常理？”针锋相对，昭平无忌并不理屈，“我记得清清楚楚，推开厢房瞧见你的第一眼，你衣衫破 损，眼角余泪未拭，分明…… 分明遭遇其他男子的凌|辱！ 除了与你同处一室的杨延风，还能有谁？”

话音刚落，如芒似箭的复杂目 光，再度纷纷投向我，含了各不统一的内涵。不乏御史中丞的轻蔑，不乏拓跋平原的怔神，更不缺拓跋信陵的缄默无语…… 以至于伪装在我身侧的杨延风，亦瞠目结舌盯视着我，失神。

堂内的压抑感越来越沉重，昭平无忌冷漠的俊容一丝波动也没有，浑身散发 着憎恨，阴霾得慎人的质问亦随之而来，“钦天监，你扪心自问，本公子究竟待你如何？十几年来如一日惦念着你的音容相貌，虽有一两位红颜知己伴在身旁，虽偶 行风|流之事，却从未下定决心娶妻生子…… 试问盛京城内的皇亲贵胄，可有一位年近二十四的男儿郎，始终不娶，始终像我这般全心全意爱慕你？！ 不料，此份真情，竟被你视若草芥！盼不来以身相许，仅得到恩将仇报！”

迎着贺兰敏之微愕的注视，迎着拓跋平原恼火的目光，迎着风 三少呆若木鸡的的眼神，我蓦然闹了个大红脸，蹙窘。

昭平无忌的阴沉神色，在我长时间的噤口不言后，有增无减，“倘若在下有心侮| 辱你，身上必有你奋力抵抗时所留有的抓伤挠痕。 然而，除去惟一刺中胸肋的重伤，我全身上下并无其它伤患！若没推测错误，我以为……”语意稍顿，他盯住我连日来消瘦太多的脸颊，倏然放轻了诉说，“钦天监 大人，你与已故大将军杨延风早有暧昧情愫。前往【暖香阁】以酒解愁是假，偷|欢是真！未料，在下不适时宜的到访，打扰了你俩的龌|龊事…… 既惊恐你腹中骨肉被揣测并非帝裔，亦担忧奸|情败露无法再嫁，你索性刺伤在下，并颠倒是非黑白，栽赃陷害！”

身侧的风三少，彻底 懵了。

“没有！”骇然提高音量答出二字，我审视着这张让我些许失意、些许自责的英俊面容，坚定地摇了摇头，强调，“我与杨延风清 清白白，无任何私情。”事态发展至此，还有什么，比隐瞒杨延风与我的复杂过往来得更重要？

“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杨排风，何谈清 白？！”此时的昭平无忌，与方才专横凌厉的气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分明是个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祸水！先受韶王嗾使，• 卖身为婢混入威武将军府，不惜牺牲色|相诱|惑杨二公子盗取《武穆遗书》。待二公子战死杀场，未过丧期，便恬不知耻对继任大将军杨延风投怀送 抱…… 直至杨延风逝世，你重新屈服于韶王淫|威，并与宇文昭则串通谋害幼主！即使你不是敌国细作，亦有扰乱朝纲、分邦离析之险恶用心。”

“无忌公子，您的情绪是否过于激动？”幽幽感慨，出自处乱不惊笑傲一切波折事态的拓跋信陵。不知为何，他明亮深邃的眸底，竟溢出一丝淡淡的袒护，令我怦 然心悸，“右监大人刚刚才义正言辞申明：审案之事，应外避亲，内避仇…… 不仅仅怀王五弟，你也一样，颇容易由爱生恨，掺杂个人情绪而损伤公平公正。”

闻言，拓跋平原抿紧薄唇，昭平无忌亦绷紧俊脸。

“所言极是。况且，离子时仅余一炷香，不宜匆匆量刑—— 本官以为，重审之事倒不如暂且告此，诸位听审官也可归府歇息，莫耽误明日辰时的大丧。”不急不慢的回应，贺兰敏之彷佛根本不著急砍我脑袋，心平气和宣告， “鉴于韶王拓跋信陵曾擅离封地、私自返京，依北秦律法，应处以笞刑八十。至于钦天监杨氏…… 你单独留下，本官仍有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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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先放上来，或许会有修改（握拳！）

将爱

众人皆散，空荡荡的提审堂，贺兰敏之始终端正坐着，埋首卷宗。

长时间认真审阅厚厚一沓《廷尉遗补》卷宗，他偶尔 抬首，似水眸光不经意停落在我五官面容时，他要么微微点头，要么舒缓眉尖对我礼貌浅笑……　若在不谙炎凉世事的外人看来，高级政治犯的我，俨然成为一名伴 读。

奈何跪地时间太长，惟觉双腿酸麻的我只好鼓足勇气，小心翼翼提醒道，“右监大人，您还想询问些什么？”

彷佛正陷入一件为难事，贺兰敏之并未答话，安谧目光仍流转于案头白纸黑字的书卷上，若有所思。

困惑地皱了皱鼻，我不动声色地撅 起屁股，悄悄揉了揉胀痛不已的腿，同时斜眼往房梁顶处窥瞄，希望能从隐蔽角落处找到美人师父的踪影—— 咦，东南角没有，西北方位貌似也没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贺兰栖真究竟藏匿在哪？抑或，他根本就未曾前来？

我懊丧。

“钦天监的面部表情，一会儿艳阳高照一会儿阴云密布，实在是变化丰富。”倏然聆听到的几句语调平淡的诉说，令我刹那间分神，亦慌忙侧过脸去瞧贺兰敏之。 还好还好，铺开宣纸执起毛笔的他，头也不抬淡淡问，“若觉得烦闷，可否劳烦你为本官磨墨？”

“好好！”答得点头如捣蒜。撇去芮之 的胞弟不说、撇去栖真的小侄不谈，他是主审，我为嫌犯，不论从人伦常理，还是从官场名利场出发，我都有巴结他的充足理由。人笨脑袋空不要紧，关键时刻别进 水进行～～

收敛别有用心的傻笑，我规规矩矩地站至贺兰敏之身旁，为他研墨，偶尔，趁他专心致志落笔书写公文的空档，近距离仔细打 量他……　嗯，他有着类似芮之的挺拔鼻梁，稍稍比芮之差了一两分神清俊朗；他的眉眼也很漂亮，却没有芮之那般柔和，反倒多了几许慧黠，至于他的唇……　 唇…………

蓦地，我忆起贺兰芮之吻我的那一幕。

唇齿之间的轻柔触碰仍可追忆，成人世界里的沉浮惆怅从未 忘怀，只是，他带给我的羞赧欣喜，留给我的失落寂寞，却再也寻不回。真心爱一个人，不容易；遗忘一个人一些事，怎就如此艰难？

手 背，忽然传来轻轻的触碰感，“本官，不喜欢墨太浓稠。”

啊？！

应声垂首，我意外发现砚台里的纹墨早已凝干。尴尬地， 我往砚台里多添加了些水，不敢直视贺兰敏之的眼，边勤奋磨墨，边讷讷小声道，“抱歉……”

他没有回应，依然是寡言少语书写着什 么，周身环绕的气氛稍稍开始压抑，直至苍逑有力的字迹占据了半边宣纸，他醇厚好听的声音才划破了寂静，“杨姑娘，你可知本官为何执意重审？”

我慢吞吞颔首，蹙窘，“应您的叔叔，贺兰栖真之恳请？”即使贺兰栖真不现身，我亦能猜到师 父在担忧我的性命安危。

虽不动声色继续书写着公文，他凝视卷宗的眼神，在这一刻莫名柔和了许多，亦隐约透露出几分复杂难喻的深 意，“听叔叔说，他真心爱慕你。”

惊悚！变幻型贺兰栖真怎能如此神速把他对我的心意对外人曝光？！　愣愣地待在原地，我答也不 是，不答也不是，进退两难。

倏然停笔，贺兰敏之抬眸直视我的难堪窘迫，一字一顿道，“芮之兄长在世前，曾修书一封向本官提及，他 倾心于你，有意向威武将军杨延风提亲。”

惊悚！闷锅型贺兰芮之居然也把他对我的心意对外人曝光？！　忘了是谁说，大老爷们之间除 了足球便是政治，不爱谈论风花雪月之事，更不愿剖析内心所需。

冷眼旁观我的心虚不安，终于，贺兰敏之冷峻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 就连一贯沉稳的语调也多出几分晦涩凝重，“杨姑娘，本官真不愿枉断你是一位‘水性杨花处处留情’的浪｜荡|女子，然而，你流连往返于数名权贵男子，与他们 纠缠不休……”

“大人，如果你是想征询幼帝意外崩卒之事，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若是想打探我的私人生活……　抱歉，恕我不 能敞开心扉一一详谈！”生硬打断贺兰敏之，我仓惶往后退，恨不得能马上返回若卢狱。不料，刚刚转身，有力的男性臂倏地弯圈住我，我整个人被稳稳妥妥拥入 怀。

沉稳的心跳就在我耳边，一下又一下，宛若寂静里涵义暗昧的低喃。然而下一瞬，贺兰敏之端起我的下颌迫使我直视他的眼，“逃什 么？钦天监在害怕？”

生怕提审堂外的狱卒恰巧闯入发现这一幕，我挪了挪身体，想拉开与贺兰敏之的距离，“大人，请放我离开。”

他好看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掀起，清澈瞳眸里有一丝促狭的流光闪过，眨眼消失殆尽，仅余唇边一抹半敛的微笑，“钦天监莫不是故技重施，时常对 天下男子欲擒故纵？”

浅浅呼吸一次，我定了定神，心无旁骛答，“我知道，右监方才听了诸多斥责之辞，定对杨排风心存不屑……　不 论你相信与否，我仅希望您能避嫌。若让外人瞧见您的举动，恶言中伤我事小，污辱您的名誉事大。”撇去芮之的胞弟不说、撇去栖真的小侄不谈，贺兰敏之是主 审，我为嫌犯，再搞出几场似是而非的暧昧把戏，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世淫|妇’的罪名。

他眉宇极好看的一扬，无声地收拢臂弯把 我搂得更紧，眸里噙了无所畏惧的神采，“从步入提审堂开始，你一直盯视着本官，目光大胆且热切。”

“我……”动了动唇，我蓦然消歇了七八分底气，只得尽可能往 后缩以退开他的怀抱，边退边狼狈解释，“大人，您有所误会。”

他一点也不惊讶，一只手搂紧我的腰，他另一只温热大掌突然抚上我的 脸颊，英气勃发的面容流露出我不甚熟悉的挑｜逗，“我知道，你与芮之兄长之间的郎情妾意，由来已久…… 但人死不能复生，与其枉费心神挂念他，不如与我结成夙世好。”

耶，怎么眨眼一瞬间，贺兰敏之脾性大变，成了一个登徒子？！ 先前建立的光辉形象瞬时幻灭，我粗鲁推开他游移摩挲于我右颊，心烦气躁道，“大人，请自重。”

“你与其他男子纠纠缠缠也就罢了， 竟还去招惹栖真二叔？”薄凉戏谑，在我还尚未得及辩驳，温热的男性鼻息不期然洒落在我的面颊，柔软的什么亦突然压上了我的唇，“偷人都偷到自己的师父…… 　既然如此性缺，不如由我来体贴你一回。”

苍天大老爷！

他虽然长得像芮之，内心实质却是一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好 色。

唇上的压力不断加重，湿滑的舌亦在试图探入我的嘴。内心一万个嫌恶，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贺兰敏之推开。

紧紧护住胸口衣襟不被他撕开，气喘吁吁的我忿恼警告道，“你若再敢继续冒犯，信不信我告诉贺兰栖真，让他废掉你的子孙根，一辈子只能被男人插！”言辞， 是如此粗鄙，心，却抽痛得厉害，被似是而非的故人有意侮｜辱的滋味，竟比主动献身拓跋平原那一夜更难受，更刻骨铭心。

呼吸略略不 稳，贺兰敏之讥讽的笑了，离我一步之遥的俊脸再次凑近，“栖真二叔，不会听从一位浪|荡|女子的嗾使。”

“错！我是没本事彻底忘 怀芮之，没本事好好守住初|贞，还主动投怀送抱与拓跋信陵纠缠不清，但不能依此断定我天性放|浪，不能当一个好女人！”疼痛之后是抑郁，抑郁之后是麻木， 可麻木之后，是我对全新生活的展望与期盼，“我钟情你兄长贺兰芮之，至今不悔；我不愿辜负你二叔贺兰栖真，同样矢志不渝！”

贺兰 敏之讶异地扬起浓眉，不曾预料我的肺腑真言。

“每个人都可以批判我寡廉鲜耻，只有你栖真二叔懂得我的隐忍与苦衷；每个人都可以嗤 笑我人尽可夫，只有你不能！因为你栖真二叔铁了心打算娶我过门，我是你小二婶，必须尊敬的二婶！”未尝过多犹豫，恨恼之辞顷刻间从从我嘴里迸出，说得我身 心舒畅气息坦荡，“即使贺兰氏族对我再多误解、再多不屑，不远的将来，我终究会• 成为贺兰家的媳妇，喝下一杯侄儿你恭恭敬敬献上的香茶！”

以衣袖拭唇，我极其嫌恶的啐了一口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藐，笃定警 告，“这一次，小二婶暂且当你童言无忌偶失分寸。从今往后，再敢出言不逊举止轻佻，必家法伺候，打断你两条狗腿！”

冷冰冰丢下最 后一句，我转身便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丢下我，你还想去哪溜达？”

耳畔，是一声忍俊不禁的喟叹与低笑。视野里所瞧见的 景象，彷佛在一瞬间被完全颠覆，我连人带裳的被贺兰敏之抱上席座，尚未有机会推开身上的压迫力量，双手手腕，被轻而易举的遏制，置于头顶。

呼救，被炽热的唇吸吮，强势且激|烈。

……

禁锢，不知过了多久才默无声息解除。

不在乎我拳打脚踢的执拗反抗，不在乎我时断时续的嘶哑咒骂，他灵活的大掌，反复摩挲游走于我的身体，只差没扯断腰带实实在在爱抚一番。直至彼此唇舌都纠 缠得近乎疼痛，呼吸不甚平稳的他才轻轻咬了咬我的舌尖，缓慢放开。

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额头热汗直冒的我欲张嘴疾呼，沙哑且又低 沉的轻喃适时止住我的后续求救。爱怜地揉了揉我脑袋，他竟弯出一抹开怀笑，心满意足的嗓音更透露出从未有过的惬意，释然，“月儿，是我…… 是我………”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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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咳咳…… 小排和师父的感情………… (*^__^*) 嘻嘻，暂且定鸟。

真爱(上)

师父？！

若非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此刻所发生的一切。

随着一张俊美人皮的褪除，精| 虫上脑大吃我豆腐的贺兰敏之不复存在，伫立于我面前的尔雅男子，竟是容貌更甚、年岁不超过二十八的贺兰栖真。若不是几缕浅灰发丝无声垂落在手心，我真恨不 得把自己的眼乌珠挖出以确定何时患了白内障？

终于，轮到我呆若木鸡。

“良心被狗吃的泼徒，你居然没认出 为师？”脑袋瓜，被轻轻赏了一记。属于贺兰栖真的低沉呢喃，依然紧紧挨在我的唇边，同时潜藏了一丝酸涩，“为师趁敏之贤侄尚未返京之际乔装混入廷尉，只求 能尽快救你出狱…… 你倒好，不但与韶王在牢房内交颈缠绵，亦不曾认出为师的真实身份，仅对着一付皮囊失神，手足无措。”

后半 句，透露出似有若无的无奈。

“我……”勾了勾唇，我依旧沉浸在震惊情绪而苍白了后续言辞。怔怔地看着贺兰栖真，我怎么也料想不到 行事慎重的他居然假扮成贺兰敏之，偷偷摸摸混入廷尉。

心，除了紧张、不安之外，却有了淡淡的甜蜜。

“月 儿，你怎么了？”捏捏我的鼻端以催促我回神，他面露困惑。

失神两秒，找回言语功能的我用力推了推贺兰栖真，压低嗓音道，“你不要 命了？快些恢复成‘贺兰敏之’。若被外人瞧见，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指指弃于地的假人皮，我火烧屁股般仓促，“趁没人看见，快换回去……”

“不换。”似心情郁闷的打断我，贺兰栖真不由分说重新搂我入怀，似水眸光虽平静，仍噙了一丝不甘愿，“良心被狗吃的徒儿，为师比脑袋有疤的芮之傻侄更耐 看，更值得细看。”

耶，他连摸带啃只差没把我就地正法，竟还在吃醋？深呼吸，我往他胸口捶了一拳，力气不大却足以换来他一声闷哼，“傻，我在 担心你的个人安危。”

“不怕，我能毫发无伤混进来，自然也能全身而退走出去。”暗哑的叹笑洒溢在耳畔，贺兰栖真亲吻着我的额，低 声倾诉，“若非韶王自揭过往，我定有本事将你保外出狱…… 可惜，他大概猜到‘贺兰敏之’有意为钦天监开脱，才不惜吃八十笞刑，也要曝露私自从封地返回京城、胁迫你盗取《武穆遗书》之事。一来，能迫使‘贺兰敏之’ 无法徇私；二来，能与你共进退…… 怡宝她一世单纯，怎就生出一个心术多变的不肖子？碍于小宝儿情面，我才勉为其难，从杖责一百减至笞刑八十。”

朝贺兰栖真投以一个感激微笑，趁四下无人，我放心大胆告状，“何止心术多变，拓跋信陵简直是心术不正。他竟试图逼迫我色|诱昭平无忌，盗得太皇太后监斩时的神武禁军伏兵部署图。”

“色|诱昭平无忌？！”

点头如捣蒜，忆及丘陵君的销魂语录，我一字不敢忘，“拓跋信陵还说，愿耐心指点我如何骗走昭平无忌的心…… 还教我应抛弃廉耻，主动献|身。”

“怡宝她一世淑慧，怎就生出个如此混账如此下作的不孝子？与他父亲一个德性…… 厚颜无耻！”语调僵硬打断我，贺兰栖真没了往昔的大度风范，深锁的眉宇间皆是愤怒，“成大事者不可心慈手软！早知道拓跋信陵如此糟蹋你，我应该判鞭刑两 百！打得他皮开肉绽，还敢不敢动歪心思。”

从未见过出离愤怒的贺兰栖真，他微微弯起的唇角散发出的阴霾压迫感，令我怯生生拉了拉 他的袖缘，讷讷劝，“师、师父，你别生气。”

“我怎能不生气？！他父亲拓跋元烈，原本就是个爱动歪心邪念之人……” 话，刚刚启了头却蓦然煞尾。勉强扯回神智，贺兰栖真为我的惊惶害怕抿出一抹宽慰的笑，尽可能缓柔了自己的紧绷情绪，“罢了，往事不值得再提。” （笔者注：拓跋元烈，即大行皇帝。）

意识到贺兰栖真也藏有一段难以释怀的往事，我叹息着揽住他，聆听那一次又一次的沉实心跳声， 垂眸黯然道，“师父，你担不担心我变成第二个容成惠玥？”

他身体有一刹那的僵硬。

“我从未盘问你与容成 惠玥的过往，不是不在乎，是尊重你曾经的选择，不想冒昧打扰。正如你鲜少追究我的过去，不横加干涉我的决定……”我慢吞吞道，字字皆发自肺腑，“但鉴于你 对我搂搂抱抱连摸带啃了三四回，我觉得，有必要声明几件事。”

不期然，他表情变得凝重。

咬了咬下唇，我 慢慢舒出一口气，“第一，我无心称后；第二，我不愿嫁作王妃或良娣；第三，对于随时有可能守寡的‘将军夫人’头衔，我毫无兴趣；第四，我绝不准夫君娶平妻 或纳妾；第五，我念旧，不代表不珍惜眼前人。”

颔首以示自己在认真聆听，贺兰栖真问，“第六？”

“没 了。”

脑袋，再度轻轻挨了一记。而耳畔，却听见贺兰栖真心情释怀的低笑，“傻丫头，我从未担忧你会曾为第二个容成惠玥。仅仅，见 不得你被外人污蔑。 方才在提审堂，怀王拓跋平原数次恶意诋毁你，若忘记公正严明之审案立场，我也想赏他二十大板。亏你昨夜秘密前往怀王府，与他共度一宿…… 不料半天光景，他竟然睁眼说瞎话，刻薄至极。”哑哑低诉，他灼热的呼吸悄然挪移至我的脖颈，“我为你不值。”

“怀王是有意如此。”淡漠答出一句，我把从下山前往北宫门、遭遇神机营左掖中军、再至紫宸殿被捕、押送廷尉司全部过程，详详细细描述一遍。

“如此说来，怀王与韶王二人是早有筹谋。待昭平静华出宫监斩，神机营左掖重兵必将她拿下…… 所以，拓跋平原不惜判你死罪，只因他想骗得昭平静华之信任，同时掌控廷尉、保韶王不死。”听完全部，贺兰栖真恍然顿悟。

“当然， 若太皇太后猝，二王必定鹬蚌相争。”我不忘补充自己的猜度，“宣和二十八年夏，宇文庆为营救废王春申君而在廷尉司地底掘了几条密道。我记得很清楚，自己是 在丰泽街巧遇韶王，他会不会与宇文氏族有来往？若无拓跋信陵暗中相助，宇文庆岂会得以成功？呆头呆脑的宇文昭则，又岂会被拓跋信陵带至前线，杀敌立军 功？”

贺兰栖真没有答话，幽幽黑眸有了一闪而过的沉纡。

“拓跋信陵有帝王欲，拓跋平原同样不甘心屈就人 臣…… 依我看，拓跋平原也希望我交出《武穆遗书》，同时替他想办法，谋得神武禁军伏兵部署图。”

一言不发聆听着我的推断，许 久，他蓦然握住我冰凉的双手，轻柔的摩挲着，面色不改淡淡问，“所以，你不仅不希望‘贺兰敏之’救你出狱，反倒希望‘贺兰敏之’提供机会，暗中助你接近昭 平无忌、偷得伏兵部署图？只因，你有自己的打算？”

我抿了抿唇，坚定，“是。”

“即使明知昭平无忌对你 贼心不改、色心为泯，你仍打算接近他？”

“是。”

“好，我帮你。”笃定答，贺兰栖真未有任何犹豫。不待 我开口，他却以指堵住我的唇，语调颇有几许无奈，“但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别杀昭平静华，逐她入冷宫也好，至少留她一条生路。”

“为什么？！”愕然如我，差点没一蹦三尺高。 忆及老妖妇她嘱咐几位孔武有力的狱卒把我摁入油锅，再怎么吃斋念佛心怀众生，我仍然恨得牙痒痒。

“因为……”语意稍窒，一贯面部表情无过多波动的贺兰栖真，竟在此刻蹙窘，似有何难言之隐，“盛京城的百姓们或许都知晓，宣和二年秋，父亲 大人为我做主，与容成惠玥订下姻亲。但是，静华她却在订亲前一夜约我前往【曲苑】，相聚。”

“什么？！”我阿噗一口口水，瞳眸， 差点从眼眶蹦出。

“静华素来喜欢皮影戏。我原以为是品茗赏戏之类的闲杂事，不料，尚未备轿却遭逢瓢泼大雨，不得不临时失约。”心 虚瞥我，贺兰栖真不愿错过我任何一丝表情，“第二天听小宝儿提及，静华她突患风寒，且病得不轻…… 我原• 想亲自前往昭平府探望，然而订亲之事礼节繁多，我便忘得一干二净。再然后，又发生了一件事。”

蹭地直起身体，我忐忑不安 亦结巴问，“什、什么事？”

“同年冬，恰巧是相王妃的生辰，我独自前往相王府祝寿。年少不懂克制，豪饮了几壶上等花雕，以至于归 府沿途，醉眼朦胧且辨不清路途。”垂眸，贺兰栖真思忖了好一会儿，底气不足慢慢阐述道，“次日醒来，我发现自己身处暖香阁…… 床褥，余有一滩暗红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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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咳咳，狗血来鸟，考验来鸟，但激|情也来鸟（握拳！）嗷唔~~~~~~~~~~~~~（殴飞我自己）

真爱(下)

“离开暖香阁之前，我询问过店内小厮，他告诉我，是一位以白纱遮住容颜的年轻女子送我来此地。据小厮形容，她左手手腕处有两只通体翠绿的 玉镯。”

“刚巧，静华她常常佩戴两只玉镯。其中一只福镯，还是我赠予她的及荆之礼…… 我曾旁敲侧击询问过她好几回，她解释说贺兰家宅离相王府太远，只能先行把我搀扶至【暖香阁】。至于床褥上的血渍，是她被发钗划破所致。”

默默劝阻自己不能冲动行事，我竖起耳朵用心听。

“静华也曾当着惠玥的面，笑叹：她与惠玥相约同一天出嫁，眼见惠玥婚期将至，她 仍未觅得意中人，且问我有何妙策。我当时正忙着写一道公文，想也不想直接答：.即刻向右转离开贺兰府邸，随便晕倒在别人家门口；或者，我帮你写封相思信寄 至户部。”

“话，刚刚说完，静华她已惨白了脸色…… 尔今回忆，似乎是从那几句戏言开始，她性格大变，不爱笑，不爱走动，寡言少语得令人猜不透她整天想些什么。”

好吧，看在老妖妇被 心上人贺兰栖真数次打击的悲摧情史，我愿主动修正她的负面印象，添点儿同情分。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静华她心怀愧疚，亦因此愈发 体贴待她…… 但凡她亲自开口向我索要的玩意儿，定一一奉上，不敢推搪。”言及此，贺兰栖真巴结似地揽住我的腰，惟恐我下一刻猝然殴飞他，“从今往后，只要是你喜好的， 我定买回。”

切～

心情酸溜溜地拍开贺兰栖真的咸猪手，我以幽怨的眼神催促他继续往下道。

“宣和四年春，静华说想瞧瞧我的断魂剑。未有任何犹豫，我解下佩剑由她拿回昭平府仔细把玩。 不料，两日后皇宫传来噩耗：昭平皇后被刺客一剑夺命，她尸身上的刺痕，竟是被断魂剑所伤。”哑哑叹息着搂住我，贺兰栖真把头轻轻搁在我肩膀，“之后所发生 的一切，想必你有所耳闻…… 没错，我被神武禁军押送廷尉，而命丧火祸的相王妃，则一尸两命。”

果真是好人不偿命，祸害一千年。 NND，把刚刚补全的同情分通通扣光！

闷闷不乐的，我撅起嘴嘟哝道，“既知昭平静华暗使贱招，害得你隐姓埋名二十几年，为何仍打 算顾全她性命？” 抑或，因为一夜恩情？

“想要留静华一条生路，不是愧疚，更不是同情。”沉凝的寂静，被淡淡的诉说打破，“我始 终认为，对一个人最苛刻的惩罚，不是逼她以死谢罪，而是让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活着，活在抓不住找不回的记忆里，忘不掉，心憔悴。”

最后半句，隐约流露出难以抒怀的哀愁。

迟疑了一下，我还是厚着脸皮将双手伸到贺兰栖真腰侧，亲密圈住，将自己完完全无投入他怀里，“嗯…… 听你的。”

他歪头低下来凝视我，深邃瞳眸里泛出浓浓的宠爱和其他的什么，“来，让我亲一口。”

“不给。”往后缩了缩脖颈靠，我翻了个大大 的白眼，心情依旧忿怨，“究竟，你有没有与昭平静华胡来？” 天下美女何其多，与谁共眠不好，偏偏是大吹枕边风、哄得大行皇帝下旨诏我入宫的毒舌妖妇。

“不知道。”

“不知道？！”瞪圆大眼，我张嘴咬了一口贺兰栖真肤质光滑的脸颊，不甘心道，“堂堂男子汉，做与没 做，怎会不知？”

“我……”迎着我虎视眈眈的凶狠视线，他弯出个无奈的笑，令澄眸里的自责愈发真诚，“我宿醉得厉害，根本不记得 当晚发生过什么。”

狗血！

不仅仅狗血，简直是在侮辱我苦读十二载的理科智商！ 怀揣将一切疑案悬案彻底解决的良苦用心，厚颜无耻如我，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你有没有想过，昭平静华能选入后宫，定是处|子之身。”

“她并非遵从典制参选秀女，而是在宣和四年秋，被出宫暂居昭平府邸的拓跋元烈带回皇宫内苑，收入掖庭。”

我晕！

即 意味着，昭平静华入宫方式与我大同小异，不曾经历宫中女官查验守宫砂，有可能在侍寝前已非黄花大闺女？NND，老皇帝你不爱干正经事，一天到晚找女人上| 床，难怪血崩当场。

心，拔凉拔凉，思绪混乱之中，我冲口而出道，“那么，你可曾检查床褥？春风一度，被褥不仅仅会沾染处|子之 血，还会有其他的…… （干咳两嗓子）譬如，你射|出的阳|精。若缠绵一宿，第二天天亮，褥子四周总会出现黏黏硬硬的一小块痕迹。”

“啊？” 贺兰栖真面露惊愕。

糟糕，瞧他呆头呆脑的模样就知道走得匆忙，未有细看－－＃ 力撑额前滚滚滚乌云，我囧囧有神道，“话又说回来，你家老二疼不疼？”

“啊？！”贺兰栖真瞠目结舌。

“别害臊，你仔细回忆回忆……　（干咳两嗓子）好歹，你之前是未经世事的童子身罢？即使喝得酩酊大醉，春风一夜疼得不仅仅是处|子，童男亦会感觉不适。” 语气笃定，我气不喘脸不红——　伟大的牛顿第三定律告诉我们，所谓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所谓摩擦生疼，就是此番销魂道理。

贺兰栖 真怔怔地看着我，语塞。

糟糕，瞧他无言以对的呆滞表情，该不会和老妖妇暗渡陈仓之前，与容成惠玥试过鱼|水之欢？

女人的联想能力，果真天马行空且变幻无穷。此时此刻，我羞恼得牙痒痒，“你答话啊，疼与不疼？或者说，你早就与容成惠玥……”

彷佛洞悉我心中猜想，一只温暖 的大手伸来，轻轻捂住我的唇，“傻丫头，别为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庸人自扰。”

瞥见贺兰栖真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认真，我顺从地住了嘴。

“容成惠玥虽是我的未婚妻，但我待她，丝毫不敢逾礼…… 相信我。”下颌被托起，贺兰栖真温温热热的呼吸洒落在我的脸颊，令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许多。他低笑着，口吻亦变得诚恳，“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联想到这 一点…… 那天在暖香阁醒来，除去头晕目眩四肢酸软，真正值得重视的隐蔽之所，无任何疼痛感，直至后来……”

后来？难不成又冒出 个怡宝妹妹？！ 急于问出些什么，奈何贺兰栖真执意捂住我的嘴。全部的质疑溜至唇边，皆变成了‘呜呜’不甘不愿的抗议嘤|咛。

发 现了我的困惑，他笑了，俊美无双的面容难掩好心情，“是谁趁为师体内阴阳脉气逆行而剥|光自己、偷偷爬上床榻？是谁一宿不眠、天未亮便火急火燎洗衣煮粥唱 山歌？又是谁一整天腿脚不便，步姿怪异？”

心脏，因为贺兰栖真的一番言论，而躁动得即将蹦出嗓子眼。

终 于，他极其稀罕的脸红了，漂亮美眸里亦蓦然闪过一抹惭愧，“良心被狗吃的泼徒，不仅仅你在强忍疼痛…… 刻意忽略身体不适的为师，亦在伪装。” 话音未落，覆在唇间的长指悄然撤去。

此刻不必照铜镜，我也能知晓自己脸红脖子粗，宛若关公。咽了咽干涩的喉，我怯生生掀开眼睑瞥 视同样表情蹙窘的贺兰栖真，沙哑了嗓音结结巴巴问，“你、你又不曾真正…… 真正进入…… 怎会疼？”

“我也想……”他极其罕见 的语句破碎，“但你一直在发抖…… 我难免跟着紧张…… 怎会不疼？

“下|流。”小声抗议一句，脸颊，却愈发火烧火燎热烫，我不 得不把脸埋进他的胸怀，以掩饰内心深处萦绕不散的羞涩，“喝酒误事。往后，你一滴酒都不准沾。”

他沉默半晌，幽幽问，“我们的喜 酒？”

我瞻前顾后了好一会儿，才翕动了唇，“这个，可以喝。”

“若再度误事怎么办？”搂在腰侧的大手， 不知何时已摩挲游移至我的后背，而脖颈处的好玩吮咬，虽不甚温柔，却带来一丝别样体会，细细痒痒。

本能地眨了眨眼，我语调平静， “这个，可以误在我身上。”

身体，忽然被贺兰栖真小心翼翼放躺在宽大坐椅。神色不动地扬了扬眉梢，他笑靥灿烂却语调隐约不悦， “月儿，你是如何得知初次行|房，童男亦会感觉不适？”

指尖在贺兰栖真光滑的脸蛋上溜达来溜达去，直至按住他软软的薄唇，用力戳了戳，我才笑 嘻嘻故意气他，“从书上瞧来的。”

“哪本书？”他嘴角抽动。

“大唐宫闱秘录之《风.月宝鉴》。”瞅视他 皮笑肉不笑的一张俊脸，此时此刻，我简直是神清气爽内心酣畅，一改被‘贺兰敏之’骗得团团转的恼火境遇、一扫被‘贺兰栖真’郁闷成肉包样儿的低迷气势。

“说说，哪位公子借给你翻阅？”强装镇定的男性嗓音，透露出一抹奇异的绷紧，“杨延光？杨延风？还是怀王拓跋平原？”

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我犹豫再三，“年代久远，怕是忘了主人…… 不着急，让我好生回味回味，似乎是……”

“还打算回味？”贺兰栖真倏的眯起 细眸，俯身咬住我的唇，忿忿不平，“一朝得志、语无伦次的笨徒，信不信为师不留情面惩戒你一回？”

感受到他的温热呼吸愈来愈靠近 我的肩，感受到他的试探触碰愈来愈往下挪移至衣襟，我

沉沉呼吸一次，莞尔浅笑抛出挑战书，“怕你不成？别以为惠玥静华、怡宝小妹都对师父心生 爱慕，徒弟便甘败下风。”

话，在自己听来，竟藏了淡淡的妒忌。

“徒儿，为师老当益壮。”他心情颇佳的 调侃我一句，旋而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解开我肩处的系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第四颗…… 终于，他的长指，从容且轻缓地探入我的外衫。

喘|息，在彼此呼吸暂停几秒之后开始变得微微失控。而笼罩在我周身的安稳气息，让我心思悸动的同时，也稍感紧张，以及莫名的兴奋。

他眸子里的火|热渐渐升华。

而似潮水般涌来的延绵感受，让我不自觉蹙了眉，讶异。

全部的注意力，彷佛 都集中在他以麽指轻轻爱抚的惟一一点。陌生且熟悉的需索，亦在热切呼唤着即将到来的什么。

丝质肚兜，在无声无息下滑。

胸前凉凉一片的亲吻，悄然缓解了腹部的不适，但当肚兜终于完全滑落，裸|露肌肤与棉质亵衣轻轻摩擦时，体内更深处的渴|望，蓦然化作一股股 潮湿的暖流，且以腿间的花|蕊为中心，难以控制地洇出。

耳畔，听见贺兰栖真的心跳，声声沉稳。

“栖、栖 真……”询问，在此刻竟变得空洞且有气无力，似踟蹰犹豫的拒绝，更似坚持表达的建议，我按住他欲往下游移的手，轻声诉说道，“若、若不节制，我怕会伤害肚 子里的小月饼。”

话，才刚刚说出口，凌乱的衣衫被体贴地拢了拢，遮住我过多曝露在外的肌肤• ，“好。”凝视着我的深邃瞳眸，一闪而过神采除了未来得及抒怀的情|欲渴望，还有一抹释然。

我不好意思的别开眼。

脸，被贺兰栖真心无旁骛的揉揉捏捏，属于他特有的奇特建议，翩然而至，“月儿，待你从廷尉脱身，我再带你离开盛京，去邻国南魏游山玩水，开 开心心拜堂成亲…… 如何？”

“右监大人，笞刑已惩戒完毕，小卒风无痕前来复命。”

不待我出声回答贺兰 栖真的提议，掩藏了太多晦涩情绪的男性禀告，突然从紧闭的提审堂门外传来。眨眼须臾，沉实有力的劲道，硬生生推门而进。

不，是毫 无顾忌踹门而入。

“本以为八十笞刑能在两炷香之内解决，谁知十个人轮流打四板，磨磨蹭蹭耽误了本少不少工夫……”满腹牢骚，来自 身形颀长的风无痕，亦是假扮成狱卒混入廷尉的杨延风，“都怪韶王坚持不肯褪绸裤，害得本少……”

絮絮叨叨的抱怨，猝地歇止于杨延 风漫不经心抬眸，瞥见抵在我身上的贺兰栖真—— 没有震惊，没有鄙夷，仅仅是中断了后续言辞，凝结了所有面部表情。

沉默，在维持 了短短三秒之后被打破，黑眸眨也不眨凝视着贺兰栖真，杨延风动了动唇，悠哉戏谑道，“右监大人，您方才在浇花么？为何钦天监脖锁骨处全是口水？”

话音刚落，恢复正常神态的风三少歪了脑袋打量我。

良久，他眯眼一笑，气势昂扬，“钦天监大人，你究竟是有多么大 方？以至于次次把款式独特的贴身肚兜拿出来，分文不收展示给本少看？”

舌钝如我，被哽得无地自容。

与之 前跌入浴桶的狼狈行为有本质区别，此时此刻的杨延风，心不烦气不躁地挑了挑眉，从容道，“右监大人，您单独问询的时辰过长，若无其他要紧事，小卒风无痕先 行护送钦天监回狱，严加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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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的那些日子(1)

自从被送回若卢狱严加看管，在接下来的三、四天里，我尚未有机会嘲笑屁股开花的拓跋信陵，自己则过上了灰头土脸的劳作生活，要死不活。

依照太皇太后昭平静华的特别交代，每天辰时早7点至巳时11点，我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努力晒完粮仓内所有的发霉谷物；未时下午1点至酉时晚 7点正，瘦胳膊瘦腿的我还得挑水舂糠米；约莫戌时二刻晚八点，不准偷懒，我仍需面对繁重的纺纱任务，再接再砺。

虎落平阳任人欺！

第一天下来，我的双耳被热辣辣的太阳晒蜕了层皮，被丘陵君鄙夷了足足半个时辰。

第二天下来，我的双手被十几斤重的生铁棒槌磨出 了四个血泡，又被丘陵君鄙夷了半个时辰。

第三天……

哎，忍字头上一把刀。

早知如此，我也宁 愿挨几十板子。 想起窝在牢房、撅高屁股、一笔一划写《悔过书》的拓跋信陵，想起不必风吹日晒辛苦劳作的他，一日两餐有狱卒送至牢房，我愈发悲从中来，心生恼怒。

眼下，正值未时三刻。

肚子咕咕叫饿得有气无力的我，捣动棒槌砸向盛器里的谷糠同时，亦在心底咒骂，“死老太婆，亲 孙子当了皇帝又怎样？害人害己，同样是个短命鬼。”

没错，大行皇帝撒手人寰、幼帝拓跋弘入了阴曹地府。所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 西，已故益王孟尝君的惟一子嗣拓跋晖，则顺应天命继承大统，并改年号为‘天授永昌’，尊大行皇帝庙号‘武宗’、尊幼帝庙号‘代宗’。

亦因此，宣和三十二年不复存在；天授永昌元年，正式拉开历史序幕。

一般而言，新皇即位都会大放年假、大赦天下，但短短四天内， 不但平原君与公子光不见踪影，廷尉北狱关押的涉案人数反而呈直线上升趋势—— 据几位长舌狱卒唠嗑，近两百名韶王党羽被神武禁军擒住，未经审问便通通投入牢狱，等待处决。

若没猜错，拓跋平原与公子光正在为老 妖妇马首是瞻、屁颠颠收拾残局；贺兰敏之，也在为无数冤、假、错案忙得昏天暗地？所以，他们各个皆把我忘诸脑后，任由我在劳作室内挥汗如雨。

笨蛋公子光，若真有蛊｜惑男人的本事，我也不至于狼狈如斯。

忿忿不平地捣动棒槌，我继续低骂，“杀千刀的杨延风！若预先知道你 善变，若预先知道你与公子光一样狠心见我辛劳捣糠，我就不应该原谅你、维护你…… ” NND，平原丘陵是腹黑，心思变化多端纯属正常；风光二少则是傲娇，心思或阴或晴纯属乱来。

倏然，由远及近的清脆铃铛声响，提示 我放饭时间到了。飘香四溢的白米饭是绝不可能端给囚犯吃，咸菜腌萝卜外加一碗清粥，是最人性化的待遇。

同劳作室内其他女性囚犯一样，体力匮乏的我放下生 铁棒槌，以袖拭去额际涔涔热汗，才迈开酸软的腿，慢慢走向视野开阔的晒场、走向已排起长龙的队伍，耐性等候狱卒们按人头依次放粥。

没过多久，一大木桶的热粥被两个卒官提了进来。然则与前几日不同，今天竟还多出另外一个小圆木桶。虽隔了七、八米的距离，我依然能嗅闻到催人垂涎的辣椒 葱香—— 咦，是我最爱吃的冬笋烧牛腩？

“你们听好，从今天开始……”木瓢敲击桶缘的嘈杂声响，源自于监管劳作室狱卒老大风无 痕。身形颀长的他环视一周，平静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仅仅两秒后莫大收回，才语调淡然的开了口，“奉右监大人之命，每天多加一道菜，改善你们的膳食。”

果然，追随师父才有肉夹馍吃！ 杀千刀的杨延风，你除了每天送饭送得准时，还有过啥建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视我为瘟神，避得远远。

不屑一顾撇撇嘴，待排在我前面众多女囚们都领了吃食，我才不急不慢悠哉踱步上前，笑眯眯地从放饭小卒手里接过一碗牛腩…… 不，不对，是粥…… 依然是飘着几条可怜兮兮的萝卜咸菜粥？

我困惑皱皱眉，“差哥，不是每天都加一道菜么？为何不见冬笋牛腩？”

小卒表情淡定，“都布完了。”

春雷阵阵！

虽说一小木桶的牛腩份量不会太多，但劳作室内总 过不超过八十位女囚，为何刚轮到我，菜便布施完毕？分外无语抬眸，我朝放饭老大风无痕瞥去，不怕丢脸竭力争取应得利益，“差爷，别人有肉我没有。”

不待风无痕回应，小卒表情仍然淡定，“你明天排在队伍前头，就有了。”

强忍噗对方一脸唾沫星子的想法，我与表情淡 漠冷冷旁观一切的风无痕彻底杠上了，“我不管，既然右监大人宣告加菜，我就要吃肉、就有资格吃肉。她们干完活即可回监歇息，我戌时还得拼死拼活纺纱织 布…… 没肉吃，我手软抽不了棉丝。”

“你这个多嘴的贱｜妇，诚心讨打不是？”小卒终于不那么淡定，态度强硬且蛮横，“再啰啰嗦 嗦，连清粥都没得喝！”

眯起双眼，我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神情阴郁的风无痕，见他始终不愿开口帮劝、也无再给我添些粥补充体力 的打算，我低低嗤笑一声，丢脸不丢人地果断转身。

忍心饿我？好，我也忍心饿你的儿子。

．

晒谷场角落

三下五除二，粥碗便见了底。 独自坐在角落，瞧见不远处• 的女囚们各个吃牛肉嚼冬笋，我郁闷得支起两手托住腮，极其羡慕地咽了咽口水。

哎，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

突然，一个从天而降的油纸包不偏不倚落入我怀里。好奇展开来看—— 哇，竟是两个已经剥好的松花蛋。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移， 美食更不能屈～～颇有骨气地把油纸包好，我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便把它往大后方抛离。

出乎意料，油纸包在消失两秒后重新回到入我怀 里。然则这一次，诱我破功的零嘴，不仅仅有松花香蛋，还有丰泽街享誉盛名的的【苏记】鸡米花。

咳，杨排风同学，注意你的形象…… 嘴别急着笑歪，眼睛也莫眯成细缝…… 保持你一贯正气凛然的立场—— 该死的杨延风，现在才来安抚我？怎么不继续装冷艳高贵？！ 四天前，你一言不发把我扔进牢房；四天后，你虎虎生威任由我晒谷舂米，还不肯给肉吃。

怒从心中起。未有任何犹豫，我把油纸包扔了 回去。

眨眼亦刹那功夫，散发出阵阵肉香味的油纸团，第三度落入我怀里。除了松花蛋，除了鸡米花，还附加苍逑有力的四个浓黑大字： 我宽恕你。

宽恕我？不看还好，亲眼目睹寥寥几字，我差点没气得背过去。

什么叫宽恕？！ 宽恕我与贺兰栖真郎情|妾意玷.污了你风三少的火眼金睛，还是宽恕我不经版权许可、私自怀了你的野种？且包庇你在【暖香阁】大行非|礼之事？？

火急火燎站起身，我把那张字条撕得粉碎，同时把油纸团狠狠丢了出去，咒骂道，“莫名其妙！风……”

斥责，突兀歇止 于两颗从天而降的松花蛋，分毫不差命中昭平无忌的高贵头颅。喷香可口的鸡米花，则欢畅淋漓地，脏污了怀王奢侈的攒金镏银袍。

狱中的那些日子(2)

细末蛋壳，仍黏附在昭平无忌光洁的额，而他高高束起的如墨发丝，则沾染了凌乱散开的蛋黄，与他风|流倜傥外表格格不入的气质，是前所未有 的邋遢、狼狈。他表情阴霾地注视着晒场内所有的人，俊朗侧面因为紧蹙的浓眉而显出令我忐忑不安的寒意，“是谁？”

四周一片死寂， 仿佛连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心怯往后小退半步，然而下一瞬，眉头深锁的昭平无忌竟心有灵犀地缓缓转过面庞，冰冷眸光投向 我，“是你？”

心，咯噔漏跳一拍。

似洞悉我在绞尽脑汁如何扯谎，昭平无忌迈步上前，在离我仅半米之遥的 地方顿住，“乱七八糟的东西，定是从你这个方位扔出。”不待我回神回应，他沉声逼问道，“说，是谁捎予你？”

笨蛋杨延风，你早不 献殷勤玩不来巴结，偏偏等雷神光出山时来骚扰我清静。咬了咬下唇，我挣扎着努力不在一双阴冷眸瞳注视下退缩，“无忌公子，您不能因为对我存有偏见便有意诬 陷。晒场诸多囚徒狱卒，哪一位瞧见我粥碗里有半点肉沫星？难道我藏着掖着，留松花蛋与鸡米花过端午节？”

最后半句话，令好不容易 把自己的袍衫打理干净的拓跋平原尴尬低咳。俊逸的面容闪过一抹无可奈何，他淡淡道，“无忌，你我尚有正事须处理，此番琐碎事倒不如先……”

“钦天监，我知道你是个死到临头仍嘴硬之人。”突兀打断平原君的劝和，昭平无忌凝视着我的深邃黑眸倏然透露出一闪而逝的复杂深意，“来人，把这些狱卒全 都带下去，杖杀！”

此话既出，晒谷场内的放饭小卒们，皆面露惊慌之色，更有甚者伏跪于地恳请网开一面，而拓跋平原亦皱了眉，无法 苟同，“无忌，新帝刚即位大赦，不宜见血。”

“我说可以就可以。”

“昭平无忌，即使你有太皇太后老女人 撑腰，也不过是无任何官职的皇商，有何资格取人性命？”我愤慨于如此泯灭天良的命令从杨延光嘴里道出。

“就凭我接任京兆尹之职， 且兼任廷尉司监正官。”眼睛都未眨一下，昭平无忌挥手不容置喙道，“你已为阶下囚，不可能偷藏吃食。这些东西，定是狱卒暗中送来，违背廷尉司守诫之则，理 应受罚！来人，将他们带走……”

“京兆尹大人，请您宽大为怀！”突如其来的岔言，源自于从我身后稀疏灌木丛中缓慢步出的风无痕。

并不畏惧昭平无忌如鹰一般寒鸷的注视，也不在乎平原君的诧异打量，风无痕走至我身旁单膝跪下，不卑不亢道，“它们，仅属卑职一人所有。”

昭平无忌挑了挑眉。

“卑职知错，愿一人承担全部罪责，还请京兆尹不要迁怒于无辜。”缓缓仰起脸直视昭平无忌，风无痕言辞恳切。

“那你先解释清楚，为何带捎带这些东 西？”

眉宇间流露出一抹凝重，风无痕迟疑地瞥我一眼，才艰涩开了口，“是、是卑职…… 打算午时时分裹腹之用。”

“那为何不收好，反而掷出？”昭平无忌语气严厉。

“因为，因为……”言辞有了隐约闪躲。

“小小狱卒竟 敢为砌词作假？！”昭平无忌森冷的笑了，“换作其他人，本官或许猜不透其中缘由；但若为钦天监杨氏，理应是她以色.诱.人，才会导致此等事端。”

风无痕怔住,旋而摇首，“不，不是…… 是卑职一时手滑，误洒。”

笨蛋杨延风！你不会说谎就不要强撑，看不出来昭 平无忌是存心找我碴么？猝然，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答出一句，“京兆尹大人，你冤枉我了。狱卒风无痕想让本姑娘陪|睡一晚，才以美食相诱。”

话音未落，我心满意足地听见拓跋平原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看不惯昭平无忌的趾高气扬、咄咄逼人，我并不理会大庭广众之下有多少道 鄙夷目光向我投来，面无表情道，“狱卒风无痕见我稍有几分美|色，又听见我不断抱怨晒谷舂米之辛苦，遂起了妄|念。”

风无痕彻底 懵懂，“不是…… 真不是……”

“一派胡言！”拓跋平原突然开了口。不似昭平无忌周身散发出令人惊恐不安的气息，他平静眸光流转 于我的五官面容，似蓦地领悟了什么而轻启唇，“杨排风，你须据实相告，不得胡编乱造。”

充耳不闻怀王的驳斥，我娓娓往下道，“前 两天，风无痕趁我独自一人在纺室纺纱之际，透露说若我愿与他春|风一度，便可偷偷减轻我的繁重劳作…… 我本不相信，没想到他竟当真带了些零嘴，花言巧语诱|惑我今夜与他在纺室苟|合……”

“荒谬！”平原君生硬地打断我，在昭平无忌 说话之前先一步质问，“以本王之见，区区狱卒绝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杨排风，你为何执意撒谎存心诬陷？”

无所谓的笑了，我慢吞吞摇 首，“怀王殿下，事已至此您又何必拆穿我的谎言？您虽是排风的姐夫，可也应该忘记前缘，学学京兆尹大人——　无论我解释什么，昭平大人他只会想治从重惩治 我、亦多赏我几大板子。”

“与其吃力不讨好苦苦辩解，倒不如大大方方留一个落井下石的理由。” 眯起眼眸，我故作诧异问，“不知，‘通奸’罪名，能否让京兆尹满意？”

“你……”昭平无忌被我哽得语塞。

“没错，本姑娘侍奉过武宗皇帝，又深得韶王怜爱，更不缺乏其他王孙贵胄的追求，可并不代表我是‘来者不拒 ’的低品位寻.猎嗜好者……”视线，慢悠悠从平原君身上收回，继而瞥向昭平无忌，我莞尔一笑，“有些男人，我是贴人贴身也要一股脑儿倒贴上去，轰不走、赶 不跑；可还有一些男人，我是求神拜佛恨不得能退避三舍老死不相往来。纵使他们反复折腾不愿放过我也罢，我打心眼里，不屑。”

未板 起脸喝斥我，平原君不自觉地勾弯了唇，微蹙浓眉亦因为良好心情而舒展开来；至于昭平无忌，则是抱着香炉打喷嚏，碰一鼻子灰。

咳 咳，见好就收。

无须在节骨眼上过多刺激公子光，免得雷神附体的他真大喇喇赏我一刀、砍断狗脖，我就只能待在阴曹地府再等二十八年好投胎做 人～～

敛去所有的不尊敬，我不情不愿双腿跪地，“怀王殿下、京兆尹大人，真正的事情经过，即风狱卒见其他犯妇皆分得冬笋牛腩，惟 独排风仅剩腌萝卜咸菜下粥…… 他…… 他知晓我肚腹空空、戌时还得强打精神纺纱，遂将自己的午时宵点匀了一部分赠予我。只是，我怕被监官发现而牵连他人，索性扔了出去…… 不料，竟弄污了两位大人的衣著。”

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我悒郁无奈却也态度诚恳，“还请二位大人宽宏为怀，从轻发落。排风，愿承 担应有的罪责。”

彷佛是因为老妖妇无法莅临监控现场，拓跋平原未有过多心里负担。他思忖着颔首，有意和解对峙僵持的局面，“既然 如此，本王以为……”

“既然钦天监不怕受罚，从今夜开始，你须纺完六筐麻纱，亦于亥时二刻前往肃诫堂，将十二卷《北秦律令》抄写 一百八十遍，供廷尉各狱各司研读，自省。”沉鸷命令，始于晦暗瞳眸里透露出一抹苦涩意蕴的昭平无忌。若非他蓦然侧过脸审视俯首跪于一旁的风无痕，我恍惚错 觉，以为他在后悔些什么——

“将风无痕带下去，鞭刑四十！” 嘶哑吩咐，隐隐透露出复杂难喻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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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肃诫堂

幸亏本人不姓杨，否则，当我磨磨唧唧把杨延光祖宗五代问候了三十六遍，相当于把自己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纺了七筐麻纱的我，强撑倦乏之身来到【肃诫 堂】，逼自己以十二分精神铺纸、磨墨。明明只抄写了半个小时的律法，却接连打了四五个哈欠，视野越来越朦胧不说，字迹亦愈显潦草。

孤灯伴，苦海无边。就在我脑筋彻底罢工、即将昏沉入睡之际，极轻极细• 的门扉转动声倏然传入我耳畔，沉实脚步声亦悄然迫近…… 眨眼须臾，一双厚底官靴，出现在我的视野右下方。

晃了晃脑袋以 驱赶睡意，我头也不抬的翻了一页书，井然有序地抄写律法，尽可能不让酸麻手腕时不时颤抖而影响了字迹工整。

肩膀，忽感一沉，一只 大手暧.昧地延上游移且轻轻触碰我的衣领，而好闻的淡淡熏香以及不甚熟悉的男人味道，却让我心悸。

不怕。

这里是廷 尉，有贺兰敏之与怀王两座靠山，他不敢对我胡来…… 耸了耸肩以避开对方的触碰，我一言不发地继续埋首书案。

沉默，在很久之后被 打断薄凉的质问打断，“自从被你刺伤、羁押在狱的每一个夜晚，我无时无刻不在问自己，喜欢了十六年的女子为何如此绝情寡义？”

手 一抖，白纸上的字迹，稍微变得歪斜。

“每一个夜晚，我都在提醒自己，喜欢她，自然想彻彻底底拥有她…… 所以，我无任何过错！”

冰冷的诉说，让我意识到必须摒弃厌烦情绪，以理智面对昭平无忌。镇定地搁下毛笔，我抬眸直视他，“那你又是否得知，被你奸|污不成、幽闭于 廷尉司抄写《女诫》的姝儿，无时无刻不在迷惘困惑，二哥为何能忘却礼教，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你早是我的发妻。”昭平无 忌，不，是褪下人皮面具之后的杨延光，他拧了拧眉，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妻，理应服侍夫君。”

“放狗屁！”这种理由不听还好，一 听，不但勾起我对公子光的恨、更让我回忆起了贺兰芮之的偏袒。宛若吞了苍蝇般恶心，我压低嗓音辩解道，“一块破灵位算得了什么？！ 你一厢情愿，不代表我非得涌泉相报。”

居高临下注视着我，不容往日，他森寒冷漠的俊容一丝波动都没有，“不必…… 从此刻开始，不必惦记着如何报答我对你十六年的相思之苦…… 往后，我定竭尽所能，让你痛不欲生。”

嗯？！

我愕然地 看着杨延光，不懂得他的弦外之音。

察觉到我的迷惑，他凑近唇在我耳畔轻轻低诉，“今夜，是新帝夜宴群臣的大好日子。不仅仅怀王殿 下坐轿舆前往麟祉殿，贺兰敏之亦与贺兰氏族官宦子弟，结伴同行…… 整个廷尉司，空无他人。”

反应慢了半拍，我仍觉诧异，“那你 为何不入宫？迟迟留在廷尉……”

“留在廷尉，陪你。” 不寒而栗的六个字。

特别篇 挂念

疼，屁股真疼。

趴俯在地的拓跋信陵，咬牙切齿将实施八十笞刑的狱卒风无痕咒骂了十几遍，才极其憋屈无奈地挪了挪 疼痛不已的臀，且精神倦乏打了两个哈欠，亦百无聊赖地掐捏起牢笼内铺覆的枯草——

亥时二刻，杨排风为何仍未归狱？

思及近四天来，她对自己不是横眉冷对大放嘲讽之辞，便是桃花眼斜睨、一副嫌恶鄙夷的痞子样，拓跋信陵心底仅有的一丝丝担忧，倏然间烟消云散，毫不见踪 影。

淡漠的挑了挑剑眉，拓跋信陵伸出手探向自己的脖颈，摩挲着，解下自己羁押入狱以来始终不曾取下的双圆玉珏。

逆时针旋了半圈，玉珏竟从中间展开，露出里面藏有的好几颗红色药丸。取了一颗吞下，他又不动声色逆时针旋了半圈，曝露一层淡黄色膏状物。正准备褪除外 裤、往臀部伤患处涂抹止血祛瘀的药膏，拓跋信陵又蓦然停下所有动作—— 罢了，一些皮外伤，能忍则忍。万一羁押在狱的时日内再发生其它意外，也能派上用场。

把双圆玉珏恢复原状、系回脖颈，趴俯在地的拓 跋信陵，精神倦乏又打了两个哈欠，亦无所事事拈来一根枯蒿草，饶有兴致在地面上勾画起来…… 小眼睛、塌鼻梁、高颧骨、厚嘴唇、圆若银盘的肥脸、毛毛躁躁的头发…… 恶意地，他在画中人的右颊处多添了几道疤痕。

丢弃了蒿 草，他目不转睛凝视刚刚完成的杰作。

呆呆傻傻的面部表情，已然有五、六分神似，只不过…… 她沉默寡言的时候，却别有一丝淡淡的娟秀气质。况且，正值花信年华的她，一颦一笑皆娇俏活泼，全然不似画中人眉宇间的萎靡颓丧。

重新寻了块干净的地，拓跋信陵以么指代替了严重失真的‘蒿草画笔’，重新勾绘。

好看的桃花眼、瘦削的瓜子脸、两条漂亮的鸳鸯眉、 长且浓密的睫、朱唇小嘴…… 与记忆之中云英初嫁的杨昭仪相比，拓跋信陵弯出一抹满意的笑，亦自言自语般喃喃低问，“小丫头，你那天遗落在轿外的绣花鞋，怕是有意为之？”

空荡荡的若卢狱，无任何回答。而由远及近传来的幽幽打更声，一此次提醒了拓跋信陵，此刻，已是子时。

奇怪，小丫头她前几日在这 个时辰老早睡得口水横流、，为何今夜迟迟不归狱？左眼睑，没由来的轻轻跳动了几下，而萦绕在拓跋信陵心底挥之不去的复杂预感，竟浓郁了几分。

眯起眼眸静静注视着画中女子，他沉沉吸了一口气，眉宇间放松的神情眨眼间全无，仅剩一抹凝重。

有人私自扣下她？

不会，应该不会…… 新帝夜宴群臣，筵席之• 上不仅仅有太皇太后，怀王五弟、贺兰敏之、昭平无忌亦会亲自前往麟祉殿…… 贺兰栖真？！ 也不对，若有狂徒擅闯廷尉，此刻早已喧哗吵闹，决非死气沉沉。

反复思忖着，拓跋信陵以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缓慢坐起，然而他脚踝、手 腕处的铐链不经意撞触地面所发出的响动，在沉寂如水的夜晚听来，格外心悸。不悦地抿了抿唇，他唤出一句藉以引来监守在十几米外的狱卒注意力，“来人，本 王……”

“肃、肃诫堂走水！已经烧死了好几位救火狱卒…… 空闲者，一律去取木桶！仍有女囚困在里头！ ”刺耳的铜锣声，连同上气不接下气的警告，猝然从高墙外传来，突兀打断了拓跋信陵的问询，也引来北狱内所有身陷囹圄的囚犯们恐慌。死寂不复存在，取代的， 是一片嘈杂哗然。

肃诫堂？放置各种典律刑法的偏阁？左眼睑，再度没预兆轻跳了两下。

总觉得不妥，拓跋信 陵想撑起身体站直，而臀部异常疼痛的伤势却令他脚步踉跄，硬生生跌倒。而沉重镣铐，适时擦掠地面画中女子的脸，令她堪称姣好的五官一刹那间扭曲，面容尽 毁。

“小丫头？”

下意识地，拓跋信陵嘶哑唤出三字，失神。

当爱已成往事

蔓延的火势，迅速包围了肃诫堂。

双手，被紧紧束缚于椅背；双腿，亦被牢牢捆绑于椅脚，我整个人被迫入坐高背木 椅，嘴里则塞了一团刚刚先前纺好的棉纱。

“姝儿，你在害怕？怕二哥纵火烧死你？”冰冷阴鸷的问候，一支精致芙蓉花簪蓦然触碰我的 右颊，且极轻极细地游移。

瞧见杨延光幽幽眸子里一闪而逝的憎恨，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颈。想张嘴诉说些什么，话到嘴边，惟有模糊 难辨的嘤嘤呜颤。

“喜欢这支花簪么？这是你及荆之年，二哥为你备下的生辰贺礼。”低沉嘶哑的诉说，透露出近乎窒息的压抑，“姝 儿，自从你被流贩拐走之后，每一年的六月初四，二哥都会准备一件贺礼…… 虽不知有无机会亲自赠予你，但十几年来，二哥希望你平安归来、盼望娶你为妻的心愿，从未改变。”

抬眼去瞧杨延光，他俊美的面容一 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仅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浑身散发出阴霾得慑人的气魄。

“只可惜，君不曾心猿意马，妾却变得水性|杨花。 你为隐瞒与风三弟私|通的事实，不惜行刺二哥……”哑哑喟叹，杨延光手心里的发簪却沿了我的下颔慢慢往下游走。当他聆听到我发出的呜咛放抗时，他竟轻佻地 松了手—— 簪子，瞬间从我衣襟口坠入，滑落在贴身亵衣里。

呼吸猝然顿住，只因我清晰瞧见他微微弯起唇角，浮露出一抹残忍笑意， 而威胁意蕴十足的杀意则在他深邃黑眸里默默流转，“听闻，你已怀有身孕？”

打了个寒颤，我心底涌起一丝不祥预感。

熟视无睹肃诫堂周遭的愈烧愈烈的火势，杨延光勾起我的下颌，眉宇间闪过一丝鄙夷，“你肚子的孽种，是风三弟？还是怀王？抑或，你自己也不清楚孩子的父 亲？”

怀王？！ 惊愕听见‘怀王’二字从杨延光嘴里吐露，我蹙窘于自己被堵住嘴无法出声，惟有心急如焚眨眼，示意他取走棉纱、允我说话。

“心虚 了？”眯起眼眸打量我，他唾弃冷笑，“不得不承认，你与怀王都很会演戏。不仅仅太皇太后瞧不出你的破绽，我亦险些被怀王蒙骗…… 然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数日前，你假意与拓跋信陵欢.好而意外曝.露出锁骨处点点红痕，这些欢.爱.痕迹，除了怀王，还有谁敢留下？”

皱眉摇头，我努力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

一声声沉痛质问，一句句愠恼叱责，并未消停，“风三弟刚刚辞世，你便迫不急待与拓跋平原 眉来眼去，暗渡陈仓？！ 你明知拓跋平原是害我命丧战场的嫌犯主谋，为何仍执迷不悔与他勾结？！”

“区区怀王妃，值得你背信弃义？”

没有，杨延风没有死。况且，我只是想骗得拓跋平原的信任，希望他能以怀王名 义，将杨府遗老遗少安全送出盛京。

急切地想要挣脱绳索束缚，我费力扭动双腕，几次三番始终无功而返。此刻，从门隙窗缝钻入的滚滚 烟尘，则令我呼吸不畅，止不住咳喘。

或许，这一切看在杨延光眼底，成了我胆怯的回应。俯下俊美的脸庞，他注视我的幽幽黑眸闪出一 丝决绝、一丝阴狠，“姝儿，若没有媚|惑男人的容颜，恢复成相貌丑陋的烧火丫头，你还能承蒙怀王宠爱？”

什、什么？

我目瞪口呆地瞧着杨延光，怔神。

眨眼须臾，腰带，连同贴身亵衣、肚兜之类的衣物，全成了飘零于地的碎布。

他面无表情凝视着我不著|寸缕的上半身，半晌，才勾了勾唇，不羁嗤笑，“表妹，猜猜你今年的生辰贺礼，二哥会送什么？”

第一 次，他称呼我为表妹。

惶恐地瞧见神情凝重的杨延光拾起滑落至我腿边的芙蓉花簪，我咽了咽苦涩的喉，忐忑不安颤抖了身体……不、不 要…… 不要在未了解事实真相之前，如此残忍待我……

额头，猝然感受到冰冷的、锋锐的触感。

“表妹， 这第一道伤痕，是铭记二哥曾经念你、盼你、爱你的漫长岁月！”他高高挑起了剑眉，晦暗的瞳眸里闪过恨，下一瞬，锥心刺骨的疼痛竟猝然而至。

脸！我的脸！

一抹湿热黏稠的液体，竟从我右侧眉角汨汨涌出，静静滑过我的右颊，滴洒在被褪至腰间的层层破布。

“表妹，这第二道伤痕，是铭记你曾失身于风三弟！”耳畔，是杨延光心满意足的冷笑，以及尖锐发簪一寸一寸划破我右颊时所发出地清晰‘哧’响，像极了宣和 二十八年待在松山之巅、年少不识愁滋味的诸葛月，轰走笨蛋沼泽君、自告奋勇以斧劈开木竹时，一个人屏息聆听的悦耳脆鸣。

……

泪，没由来地夺眶而出。朦胧视野里，仅剩一大片怵目惊心的殷红。

“表妹，这第三道伤痕，是铭记你曾失身于怀王！” 持续性火辣辣疼痛的右颊，再次感受到了清晰的、冰冷的锐物勾划，以及杨延光稍显紊乱的沉重呼吸，“没了如花似玉的容貌，没了光泽细腻的肌肤，你还有本事 蛊|惑其他男人？！”

心头一窒，我颤栗着合了合眼，止不住泪水溢出眼眶。

“哭什么？哭风三弟不能死而复 生救你？哭怀王不能及时现身英雄救美？”嘲讽我一句，杨延光突然丢弃发簪并抬起我的下颌，迫使我与他对视，“差点忘了，表妹拥有在床笫之间让男人欲仙.欲死的狐媚.功夫。”

疼痛，再度袭来。

毫无预兆夺眶而出的泪，不仅仅因为自己容颜被毁，更多 的，缘于杨延光毫无预兆握住我的左乳，恣意捻抚。

“俯君憔悴首，探妾双玉.峰…… ”轻佻道，杨延光毫无感情起伏的评价，“静若三春桃李，动如兢兢玉兔，与第一次见到它们相比，表妹你妖.娆了许多…… 难怪能夺男子魂魄，沉醉天下英雄豪杰。”

他或轻或重触碰摩挲，直至听见我喉咙深处发出的噤噤呜咛，才幽幽叹出口，“可惜，表妹 是人尽.可夫的下作女子，即使怀有身孕生下一两个小孽种，也不见得是杨家血脉。倒不如…… 让二哥清顿门户！”

话音未落，杨延光 突然含住我的左乳乳.首，轻轻吮咬。

身体，登时僵住。

“表妹…… 你的味道，一如往昔的甜美。”他猝然加重力道吸吮，低沉的嗓音里是显露无疑的讽刺。

乳.首处,越来越不堪忍受的疼痛，让眼泪无法 克制滚落的同时，亦迫使我扭动身体，想要逃避即将到来的屈.辱折磨——

刺眼殷红，缓慢顺着左乳乳首溢出，沾污了杨延光的薄唇。

铭心刻骨的疼痛，彷佛持续了一个世纪漫长。浑身冰凉的我，额头，鼻端，皆迸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而脸颊湿滑黏稠的液体，分不清是绝望的泪， 还是不断从伤处涌出的血。

痛，并没有随着杨延光松开薄唇而骤减。

他缓缓抬首，黑眸眨也不眨凝视面无人色 的我，半晌，才啐一口血肉，嘶哑低诉，“姝儿表妹，二哥要让你记住：此生此世，你不但没有资格以母.乳喂养肚里的孽种；更无任何机会，再与其他男子共赴云 雨.之欢。 ”

两颊的泪痕，不知何时已凝干。

怔怔地看着一袭宝蓝色衣袍的杨延光，我看着他挺拔的鼻梁微 微泛红，看着他一双丹凤眸底可疑的水雾氤氲，看着他沾染了血迹却止不住轻颤的薄唇，看着他俊朗面容因为蹙紧的浓眉而透露出一丝沉鸷的恨……

惟有，看不见初次相逢时他难掩的潇洒气息，看不见他唇边泛起的平和笑容，更看不见他剑眉上扬时所溢淌出的勃发英气。

我残缺破 损，他何尝完整？呆愣失神地合了合眼，不知为何，泪竟如雨下。

不在乎右侧乳首有多么的疼痛，分不清勇气与绝望之间的差距还剩多 远，我宛如朽木般愣愣地坐在椅子里，不再竭尽所能反抗。仅仅，盼望剩下的羞.辱折磨能及早过去。

察觉到我的消极回应，杨延光忽然 放开了我。

以袖缘拭去唇边余有的殷红血渍，他解开我双腕、双脚处的绳索，并• 拾起破损的外衫遮覆我赤.裸的上半身，才一字一顿淡漠道，“有件喜事，必须亲自告诉表妹。圣上早已赐婚，后天，二哥将正式迎娶叶静芸为妻。从今往 后，你我二人再无任何瓜葛，互不亏欠！”

嘴里仍被塞有棉纱，我动也不动地傻坐在高背木椅，脑海里一片空白。

“犹记当初，表妹从廷尉司全身而退、因祸得福回到杨府…… 倘若这一次，你还有运气从肃诫堂全身而退，往后，二哥定好好弥补你今夜所遭受的惊吓。”阴狠的话语，落洒在我的血色尽失的唇，“毕竟，来日方长！”

厌恶地瞥了一眼我右颊处的丑陋伤痕，杨延光随即撇下我大步流星而去，离开这间即将被熊熊大火彻底焚毁的偏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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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带好放砖面具）我承认，后半段是虐了些。（俺很少走虐身路线，这一章，可谓我的重大突破，写得俺想死………… ） 但是，我是亲妈！（请看我真挚的眼神！！）

这一章，我是把自己完全融入了光哥的角色：回想当年与小排踢绣花球的可爱光哥、回想在路边毫不理会叶静芸的冷酷光哥、回想疤痕妹（小排）袒护笨蛋沼泽君而 被光哥恼火殴殴屁股三巴掌的种种情节……………… 我，销魂了。

拓跋信陵的感慨(上)

被重重火势包围的肃诫堂，处处皆是噼啪灼烧时发出的响动，不断有残垣断瓦坠落，扬起的每一粒尘土都散发出咄咄逼人的热烫气息。

依稀，我听见了或近或远的焦急呼喊、木桶被不甚打翻时流水洒溅声，彷佛是廷尉司狱卒们察觉到了刺鼻的焦灼气味，才仓促赶来灭火。只可惜，燃 烧势头正旺的大火根本不受外力控制，不但狱卒们进不来，我亦逃不出被杨延光以锁封住的偏阁。

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我用被鲜血染透 的外衫遮捂住口鼻，勉强支撑沉痛不已的身体往肃诫堂最偏僻的内阁走去—— 那一处，尚未被熊熊烈火焚毁吞噬。在我吸入过量一氧化碳窒息死亡之前，至少能避免自己成为红烧排骨。

分不清身体哪一处在疼痛，分 不清脸颊流溢的究竟是血泪还是涔涔热汗，倏感眩晕的我艰难步入暂时安全的内阁，贴了冰凉的墙壁坐下。

“钦天监…… 钦天监……”思绪迷惘之间，好像听见来了狱卒们纷纷找寻我，以及，一声声像极了风无痕的急切呼唤，“姝儿…… 姝儿姑娘………… ”

不，我不是姝儿！

垂眸瞥见残缺破损的左乳，瞥见尚未完全凝干的暗红血液仍在汨汨涌出，我惊惶失措地以手捂住双耳，想要隔绝一次 又一次的听觉冲击，自言自语般木讷重复，“我不是姝儿…… 我是招娣，颜招娣……”

‘砰’的一声碎瓦砸落声响，腰部突然传来沉痛 的撞击感。痛苦闷哼一声，背椎僵麻的我整个人瘫倒在地面—— 向四周蔓延的火势，已迅速引燃了内阁檐顶，而被熊熊烈火吞噬的垣墙，断瓦纷纷跌落，硬生生插入我的后背。

残缺破损的身体，不在乎 多添几道血肉模糊的伤痕。费力喘息着以适应腰背处的贯彻心膂的疼痛，我丝毫不能动弹的俯趴在地，仅困难地以手肘略略支撑起上半身，以由指沾染了脸颊处的殷 红血渍，一笔一划在干硬泥土书写：叶、静、芸。

这三个字，彷佛倾尽了我全部的不甘。

回忆着当年大红灯笼 高高挂起的杨府正厅，回忆着鲜红耀眼的囍字以及座无虚席的宾客，我低低的笑出声，笑得阴寒，笑得癫狂，“娶妻？二哥是不是忘了自己命犯天煞，注定一辈子孤 独终老？？”

想到供奉在威武将军府宗祠的‘杨排风’灵位，想到新婚之夜命丧黄泉的长乐郡主，再想到贺兰栖真极有可能在我被烧焦 的尸身旁发现‘叶静芸’三个字，我愈发笑得狂妄，“杨延光，不论姝儿是死是活，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你们姓杨的，通通都亏欠我！”

如果我没有憋屈隐忍险些被你杨延光奸.污的事实；如果我没有放下怨恨、不打算抛头露面经营【渭水泱泱】，杨家那几位只会伸手要银子藉以满足她们奢华用度的姨娘小公子贵千金们，会高枕无忧衣食不缺？

如果我没有接受被送入皇宫服侍武宗皇帝的安排、如果我没有忘却廉耻、不惜宽.衣.解.带陪拓跋平原云翻雨覆一夜，杨家那几位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姨娘小公 子贵千金们，会在盛京城外某宅院里酣然入梦、不必担惊受怕被昭平静华老妖妇押送牢狱？

对！我别有用心在【暖香阁】刺伤了你杨延 光，但你有没有认真问过自己，为何胸口处的伤患是在肋骨下三寸、根本不是致命伤？

对！我听从韶王吩咐，且以‘钦天监’身份写下处 斩你杨延光的敕诏，但你有没有认真问过自己，为何诏文刚刚发布，‘钦天监杨排风’便折腾出意外丧生之事？你真以为我是‘畏罪自刎’而弃你弃杨府于不顾？你 从没想过我是不是在拖延时间、有意与韶王抗衡？

你数次声称喜欢我、想娶我，可你除了霸王硬上弓玷.污我清白之外，还做了些什么？ 无外乎，另纳二房，再收侍妾。

你叱责我忘恩负义、叱责我和险些害你命丧战场的嫌犯主谋拓跋平原勾三搭四，但你能对韶王拓跋信陵耀 武扬威，能得蒙昭平静华老妖妇重用，更能与拓跋平原平起平坐且不被他质疑真实身份，最该感谢的女子，除了以红颜知己身份陪伴你的叶静芸，难道不是刺伤你、 ‘谋害’你的姝儿表妹？

有些事情我未能对你坦白，不代表我不愿。怀王、韶王一贯狡诈，你怎么不去仔细查看敕诏，为何所有的野心 家，包括中郎将宇文昭则全都云集在廷尉？难道一群人吃饱饭等着白白送死？

杨延光，你的脑子除了用来怨我恨我，再无装载其它。你曾 为堂堂征西大将军，应该知道上阵杀敌不仅仅凭藉蛮力，还得运筹帷幄…… 我现在倍感怀疑，战场上，或许根本就没有人陷你于不义，是你自己愚笨蠢钝！

笑得累了，倦了，亦被滚滚浓烟呛得咳喘不已，我痛苦的皱了皱眉，一滴清泪却毫无预兆涌出眼角，彷佛在预示苦难即将结束。

静静的以左脸贴了地面，感受着热烫的余温，我缓缓合了眼眸。

……

‘砰’的第二声沉闷响动，不期而至传 入我耳畔，似乎是以锁封住的门扉被人强行踹开。不待我仔细辨识，沉凝的寂静被沙哑低沉的质问打破，“小丫头，你尚在阳间么？若没来得及咽气，立即回应本 王。”

好聒噪的男性嗓音。

头疼难忍的颦眉，我艰难抬首且循了声源瞥望去，怎么也料想不到浑身被冷水淋 透、口鼻遮了块全湿破布、英俊面容还留有几抹乌黑尘土的高大男人，竟是卸除了镣铐枷锁、强忍臀部伤痛、一瘸一拐走向内阁、眉宇间表情皆为凝重——

韶王？！

错愕地瞧见对方衣衫肩膀处有几个被明火烧灼残余的破洞，我揉了揉视野朦胧的眼，不敢相信记忆里那位腰圆背厚、面阔四方的英气男子，变成弓弯了背、在残垣 堆里一步三巡视缓慢找寻我踪影的拓跋信陵？！亦难以相信一直以沉稳冷静著称的他，竟在碎瓦断砾堆里瞧见我瘦削的身形后，深沉如水的犀利眼神竟倏然透出出一 丝庆幸、一丝感激。

“杨小哲？！”脱口而出我的昵名，拓跋信陵倏然绽出一抹欣喜笑靥，亦随之戏谑道，“小丫头，我就猜出你天生命 贱，不会白白枉死……”

后半句，突兀终止于他意外瞥见我脸颊、胸乳处的斑斑血污。

刚刚还是倍感庆幸的面 容，刹那浮露出震惊。拓跋信陵惊讶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开始仔细游移、掠过脖颈，掠过赤.裸的上半身，反复流转于我胸口，才颤颤地、悄无声息地停落在我 红肿破损的左乳。沉默对视良久，他呼吸不紊的抿了抿薄唇，不确定道，“你…… 你被…… ”

没盼见贺兰栖真，也没盼见风三少，从 未料想到不顾安危、第一个闯入肃诫堂的人竟是拓跋信陵。愣愣地望着浑身脏污的他，我吸了吸鼻子，阻止再淌下一滴脆弱眼泪，却意外的潮湿哽咽了嗓音， “对…… 我不止命贱，还天生犯煞…… ”顺手拾起手边的半瓶残瓦，我愠恼地砸向拓跋信陵，“我没穿衣裳的样子很好看么？滚。”

“行行行，我不看。”尴尬点头如捣蒜，他慌忙避开突袭物，亦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衫以扑灭周遭的星点明火，再褪下中衣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身躯。

未有任何犹豫，他将中衣掷来，“披上它。”

明明衣衫离我仅有一尺距离，然而腰部被刺入好几片碎瓦的我完全不能挪动身子，数次努 力伸长指尖，才勉强够着。动作缓慢为自己披上以遮住大半裸背，我按捺不住满腹好奇问，“你不是整天叫嚷自己屁股疼么？怎会离开若卢狱？”

似乎仍沉浸在惊诧情绪之中，半晌，拓跋信陵才不在状态幽幽答，“没见过比风无痕还蠢的狱官！他明明不知灭火策略却偏爱乱来，若非我执意从僻角硬闯，只怕 你……”倏然住了嘴，他费力推开搁在彼此之间的断裂木梁，一步一步艰难迈向我，“小丫头别害怕，方才瓢泼起了蒙蒙细雨，大火，很快会被狱卒扑灭。”

趴伏在地上动也不能动，我强忍痛应答一声，“知道。”

好像仍沉浸在某种复杂的情绪之中，拓跋信陵既忙着搬开阻挡去 路的木梁，亦絮絮叨叨像极了年迈老妪，“你别难过…… 或多或少，每个女人身上都有几道不甚雅观的伤痕，并不妨碍闺房乐趣…… 没关系，定会医治好。”

蹙窘咬住下唇，我虽一言不发，却为丘陵君百年难得一现的温柔安慰而心生困惑。

没了瓦砾颓梁的阻碍，拓跋信陵瘸瘸拐拐好不容易步 至我身旁。弯下腰，他正打算为我清理腰背伤口时，我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剧烈晃动，朦胧视野，也因为身体震颤而愈发看不清四周景象。

轰然一声巨大噪响，内阁右半侧墙垣，彻底坍塌。然则紧抵在我身上的沉重压力，并非砖瓦之类的硬物，而是呼吸粗重低声咒骂什么的拓跋信陵。

忐忑不安的歪了歪脑袋，我哑哑唤出声，“韶……”

“别怕。” 被稳稳妥妥拥在一个温暖怀抱里，沉稳的心跳，以及稍有起伏的感慨就熨帖在我背后，“我来了，便不会再伤著你。”

拓跋信陵的感慨(中)

“我来了，便不会再伤著你。”

困惑于这句涵义叵测的安慰究竟掩藏了怎样的情感倾诉，心生突兀的我刚想张嘴说出些 什么，比方才震颤感更强烈的摇晃刹那间传来，若非拓跋信陵将我往他怀里揽住且以强健身躯护住我的头部，我几乎被纷纷坠落的瓦砾砸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余颤感完全消停，被拓跋信陵紧紧拥住的我，呼吸极其憋闷地耸了耸肩膀，示意他稍稍放开怀抱以便于我多吸几口氧气。哪知我刚刚有所动 作，却牵动了他一声沙哑倾诉，“小丫头，内阁快塌了，我们得靠自己的本事逃生。 否则，狱卒尚未扑灭火闯进来救人之前，你我要么被烈火烧死，要么被活生生坑杀。”

不似以往气势咄咄逼人、行为专横的韶亲王，他轻 轻拍抚我的肩，宽慰道，“别害怕，我定会带你出去。”

缓缓放开我，拓跋信陵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摩挲着极其狼狈地探向断裂墙垣缝隙 两侧，且以男人绝对力气优势扒开残砖，一块又一块，不知疲倦。

藉着闪烁不定的火光，我这才看清楚，他的肩膀竟被割出好几道触目心 惊的血痕，更有零星几片碎瓦刺入血肉之中，随着他简单重复清除废垣残砖的动作，一寸一寸割裂得更深。

心弦，没由来地颤动。

我差点儿忘了，从宣和二十八年夏至今，拓跋信陵前前后后救了我四五回。

初次相逢时，他拽着我这个拖油瓶一路向北逃 窜，以避免辨不清状况的我成为刺客刀下的排骨渣。

二度重逢时，他并未听信东郭吕的片面指控，反而认同我所宣称的‘阳．精．液化’ 之荒诞理论，更不曾吩咐神武禁军将我就地正法。

当我含屈受辱被怀王拓跋平原冠上淫．乱罪名时，是他及时指出我被封住穴道、及时阻 止了我带发修行的悲惨小尼姑生涯；当我面临妇刑逼供之际，也是他预先捉来几只青蛙助我蒙混过关、避免了我被御史中丞当廷杖责的痛苦。

……

拓跋信陵救我的次数，与利用我的回合，不相上下。 我该感谢他一次次救我于危难，还是该感激他一次次推我入火坑、赐予我磨难重重的人生？”

都说女人生来像一颗眼珠：从来不觉痛，遇 上酷热严寒也不畏惧，却常常禁不起一阵风。任何一点灰尘，都足以叫它流泪………… 一年又一年流逝，原来我的随波逐流、我的隐忍坚持，始终抵不过拓跋信陵的一回眸、一撒手、一轻鄙、一恻隐。

当初懵懂，完完全全， 只为世面见得少。尔今感叹人生起伏，他迷恋皇权不是罪过，我运气差且任由他摆布，才是罪过。

“小丫头，把手伸给我。”一声蹙迫的呼唤，幽幽从头顶斜上方的裂垣外隙传来，猝然打断我的思绪。

定定地看着拓跋信陵，看着他原本明亮的面庞由于弥蒙 了尘土而消减了轩昂气质，仅剩一双凝视我的眼眸依然炯炯有神。他俯趴在暂时安全的那一端，朝我伸长了手臂，全然不顾漫天细雨浇淋打击，亦忘却了血液正从他 肩膀伤患处静静涌出，从指间滴落。

“杨排风，你发什么愣？”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拓跋信陵开始不耐烦我的怔神呆傻，粗犷了嗓音催 促，“不想活了么？！”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以手揉了揉微微酸涩的眼，我吸吸鼻子，朝拓跋信陵浅笑，“韶王，我已经没本事帮 你从昭平无忌那儿盗得一两件有用的东西…… 再过两天，无忌公子即将迎娶叶静芸为妻。与其耗费时间救我，倒不如省点力气，想想如何让叶静芸帮你成功偷取伏兵部署图。”

他深邃 黑眸有了一闪而逝的惊诧。

“你走罢！现在的我，对你无任何用处。”幽幽道出后半句，浑身的伤痛迫使我慢慢吐出一口气，侧了脑袋静 静俯在地上。

我想活，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纵使历经种种坎坷，可从未动过轻生的念头。然而，我怎能允许自己被拓跋信陵所救？与其 卑躬屈膝接受他的的恩赐、欠下一辈子都难以偿还的人情债，倒不如听天由命，死在他面前。

毕竟，每被他救一回，我眨眼间失去的东 西，一次比一次珍贵。

“没用的蠢东西！”彷佛误解了什么事实，拓跋信陵火冒三丈得骂出口，其语言之粗鲁彪悍令我闻所未闻，“吕雉 二十八岁的时候，单独被楚霸王项羽扣为人质，没男人亦没儿子；武则天二十七岁的时候，仍在感业寺出家为尼，没容貌没男人还没头发！你年岁不足十九，有野男 人有野种还拥有三千青丝，哭什么哭？！再敢一哭二闹寻死觅活试试？本王立刻毁了你的左脸！”

我险些没被他的粗鄙言语哽得岔气， “你、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蛮横打断我，拓跋信陵咬牙切齿的警告，“再哭丧试试？我不仅仅有能力让怀王五弟为你暖坟暖 墓，还有本事废了他的子孙根，让他后半辈子为你恪守孝道，无法再与其他女子行.房。”

“你疯了不成？”我瞪圆大眼，“怀王即将 迎娶温如意温大小姐，你废了他，蒙受损失的女子又不是我。”

“那就改废贺兰栖真的子孙根！”他话锋蓦转，调子一如方才的愠恼， “徒弟死了，师父继续守活寡。”

“你真是疯了。”没被熊熊大火烧死，没被坍塌的内阁砸死，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倘若慧太妃 得知贺兰栖真出了意外，她定不饶你。”

“那…… 那本王就只废宇文昭则的子孙根！”执意威胁，丘陵君语音语调出现了罕见的中气不足，却仍霸气有余，“不但毁了他下半身幸福，还拿去喂巷尾流浪狗。”

听出了拓跋信陵警告话语里暗含的讽刺揶揄，我没好气地瞪他，一览无遗他刚毅面颊上倏然绽放的狡黠笑靥。看着我四年黯淡光阴所成就的憎恨形 象，我无奈苦笑，“韶王，你何必死缠着我不放……”

“我知道你不愿亏欠我，可我同样不想有愧于你。”他再度朝我探长了手臂，低沉 的声线字字铿锵有力，“如果你一心寻死，倒不如把自己打扮得明媚动人、再恢复‘颜招娣’的身份风风光光去死，而非像现在这般蓬头垢面，带着满腹冤屈傻傻等 死！任何一个枉死在廷尉司里的犯妇，不论她生前为人正直清白，抑或恶行累累，结局不外乎被狱卒剥光衣物、草席一裹扔进西郊的乱葬岗！你愿意裸葬，我还舍不 得见你肚里的孩儿著凉。”

我呸，最后一句是什么话？！

“杨排风，我知道你有许多放不下的仇恨…… 想想为贺兰芮之立下的重誓，想想肚子里尚未出世的骨肉，你真舍得死？倘若我告诉你，你的脸是仅仅被发簪所伤，伤口细小狭短，只要以芥草熬成的浓汁配以新摘 的龙骨花瓣敷贴在脸上，不出半个月，必能淡褪疤痕且恢复往昔的柔嫩触感…… ”

“真的？！”或许是拓跋信陵言辞坦诚得让我听不 出任何虚伪，又或许是女人天性对于外在容貌的在乎，令我下意识脱口而出打断他，“我脸上的伤，不严重？”

“我看得清清楚楚，并不 严重。”他声音不大，语调却是从未有过的肯定，“小丫头，你自己想好，是选择人情债二者互相抵消，还是坚决不从，执意被浓烟呛死？继而被如.狼似虎的狱卒 们剥得一干二净？我实话告诉你，奸.尸这档子事，时常在西郊发生。”

我呸呸，最后一句是什么狗屁话？！ 思忖犹豫着，难免有些忐忑后怕。良久，我咽了咽干渴的喉，不确定问，“为什么…… 你竟然认定自己有愧于我？”

他愣住，显然没预 料我的疑问。

眉宇间一闪而逝什么，拓跋信陵不以为意弯了弯唇，言不由衷敷衍道，“小丫头，面对日趋一日越来越身姿妙曼的你，本王 难免色令智昏，偶尔一两次抱憾歉疚，不足为奇。”

“你…… ”我活生生被他戏谑得哑口无言，良久，蹙窘掷下四字，“寡廉鲜耻！”

“错，我并非寡廉鲜耻，我只是常常忘却个人颜面得失。”朝我轻佻挑了挑剑眉，拓跋信陵略略提高音量，“杨排风，如果我是你，根本不会计较什么人情亏欠。从容赴死，不如苟延残喘的活。惟有活着，才有希望为贺兰芮之、为杨延风复仇，向伤害过自己的每一个人复仇。”

“还记得郭焱么？记不记得他执剑时，右手麽指半截稍显怪异？他第一次追随我上战场，曾被南魏敌军削去半截麽指。幸亏我的营前随行军医懂得一些旁门左道之 术，所以……　”言辞骤歇，他蓦然一笑，笑得诡异，“当然，我累死累活救你，自然有其它打算。”

迷惘彷徨，在彼此沉默对视了足 足一刻钟，才宣告终结。眨也不眨注视着拓跋信陵眸底暗涌流转的薄凉笑意，长时间萦绕在心底对于死亡的倔强固执，竟在慢慢消褪，而对于宿命不公正的忿恨、对 于复仇的渴望，则重新占据了我全部的理智。

他说的对，活着，才有希望，人在死亡面前无任何胜利可言！与其沦落为折翼而死的朱雀， 我心甘情愿扮演忘恩负义、缺心少肺的白虎—— 最美好的事物，往往翻脸无情，根本把握不住。既然如此，我何必预先计较将来可能失去的东西？

咬牙，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勉强撑起身体，我未有任何犹豫，朝拓跋信陵伸出左手，“拉我上去。”

话音未落，左手已被拓跋信陵紧紧 握住。

他并不理会五指之间的血渍弄污了我的手，而是尝试着想要把我带离出摇摇欲坠的断垣，刚刚使力，他浓眉却忽然深深的皱起，认 真道，“杨排风，才几天没抱你，你怎么又丰腴了许多？”

胖？有没有搞错，这几天我过着非人的折磨，明明枯槁消瘦了许多――＃

心有不悦地朝拓跋信陵挥了拳头，他却在下一瞬捉住我的右手，眯起眼眸调侃，“小丫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所以你好好记住：我 最欣赏的，是你咬牙切齿时眸子里稍纵即逝的决绝。”

啊？？

还没琢磨出话里深意，我整个人已经被拓跋信陵 稳妥抱出两侧断墙裂垣间缝。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的动作，却不可避免在把我带往安全地界时，偶然‘失误’撞疼我的脑袋。

没有心情 计较脑后疼痛，肺腑刚刚吸入新鲜空气的瞬间，我宛若火烧眉毛般，四处搜寻有无提木桶前来肃诫堂灭火的狱卒。

“你急什么？”彷佛看 穿我心中所想，拓跋信陵细心地帮我合拢外衫，亦亲密扼制住我的双腕，“本王的左肩酸痛难忍，还不快帮忙揉揉？”

“自己揉。”急切 挣脱他的控制，我迫不及待想要看清楚右颊的伤痕。好不容易瞥见斜前方两位狱卒正提了满满一桶水走来，我火烧火燎地推开拓跋信陵，不顾腰背伤痕，一瘸两拐走 上前，俯脸凑近水面——

深• 且狭长的三道划痕，从我右侧眉角开始，歪歪扭扭蔓延伸展整张右脸。然则最丑陋的，不在于伤疤有多么的血渍淋漓，而在于芙蓉花簪彷佛被毒液浸泡过， 以至于原本暗红一片的血肉，竟隐隐泛出黑青色，与白皙无暇的左脸相比，愈发怵目惊心，骇人。

沉沉呼吸一口，我蓦然合了眼眸，突兀 睁开。

谎言，拓跋信陵又一次欺骗了我！

什么伤痕短浅、什么营前军医缝合之术，什么芥草汁配以龙骨花瓣、根本是他的捏 造！

对，我是笨，不曾预料拓跋信陵隐瞒事实。可我更蠢，竟然完全没怀疑杨延光预先在花簪上抹毒！希望猝然落空，身体百骸的力气几 乎在此刻被全部抽离，头晕目眩的我，险些步履踉跄跌倒。

“姝儿？！”属于风无痕的惊喜呼唤，不期而至从背后传来，似从天降的颀长 身影，亦刹那间迅速出现在我面前。下颔，被一道深沉的男性力量勾起，迫使毫无防备的我抬首与他四目对望，“姝、姝儿姑娘，你何时逃出来的？有否受伤……”

后半句尚未说完整，下颔的力量蓦地撤离。风无痕神情错愕地瞪视着我，不由自主倒退一大步，“你…… 你的脸……”

心，因为他惊慌失措的举止而被深深刺痛。

“怀王殿下，贺兰敏之大人，钦天监杨氏被救出来了！”突如其来的岔言，源自于风无痕身侧 的狱卒，他彷佛没有留意到我不堪入目的丑陋容颜，仅仅神情兴奋地朝我身后某处挥手示意，“她并无大碍！”

不必刻意回首，耳畔，沉 实急切的脚步声，登时朝我迫近。一声饱含了太多忧虑、太多自责的沙哑轻叹幽幽传来，“排风，你有没有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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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先摸到小排的男伦素怀王？小栖真？

我觉得哈，丘陵君毕竟是个武夫，上阵杀敌可以，算计别人也不赖，但是一个男人吧，总不能十项全能………… 打得过流氓斗得过怀王，未必像小栖真那样体贴，嘴甜（捂脸）。至于疯锅，这爷们，纯粹是生.理自然反应（戴好防殴面具）

这一章写得我真纠结，不过，至少，感情铺垫够了（握拳！）

拓跋信陵的感慨(下)

忽然，肩膀被搭上一只温暖大手，耳畔浑厚的嗓音隐隐透露出内疚，“本王刚离开麟祉殿，便听闻廷尉失火…… ”彷佛察觉到大庭广众之下倾诉自我谴责有些不妥，他话锋蓦转，“你有否受伤？”

呼吸，在此刻不自觉屏住。我下意识朝风无痕瞥去， 浓眉深锁的他，似乎比任何人更紧张平原君见到我容颜被毁后的反应。

苦笑，我翕动了唇，“怀……”

“怀王 殿下，杨氏一切安好。”风无痕竟抢在我之前冲口而出道，亦慌忙勾了我的胳膊，“卑职即刻带她返回若卢狱。”

“等等，本王还有话 要吩咐。”不解于风无痕的举动，拓跋平原扣住我的肩膀将我转过身与他对视，语调不忘伪装成暂代廷尉监以来一贯的疏远，“杨排风，你……”

仅仅一刹那，平原君澄净瞳眸里流转的神采，从庆幸转变成震撼错愕。仔仔细细注视着我的右颊，他俊逸的面容皆是愤慨，“你脸上的伤，是谁所为？”

肩，被拓跋平原扼得生疼，我吃痛皱了眉，刚想回答他些什么，一件绣有祥云双鹤的绛紫官袍毫无预兆紧紧覆住瘦削单薄的我，阻隔夜晚里的寒冷 ——

侧过脸，清晰瞧见贺兰敏之眼底氤氲的浓浓关怀，只是很快被阴沉所掩蔽。

不同于愤怒之情溢于言表的怀 王，贺兰敏之仍然自敛且不失沉著冷静。但他浑身透露的森冷寒鸷气息，让近距离站在他身边的我亦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鹰一般的目光 紧紧盯住风无痕，贺兰敏之醇厚的声线掩藏让我忐忑不安的杀意，“钦天监何故被困于肃诫堂？”

风无痕愣住，好半天才自责答出一句， “昭、昭平无忌大人的意思，从今夜开始，让杨排风于亥时前往肃诫堂抄写律法。”

“昭平无忌？”毫无感情起伏重复这四个字，贺兰敏 之眯起眼眸，“本官早先提醒过你，身为监刑狱官，定要步步跟随杨氏，谨防任何意外发生。”

“卑职……”风无痕垂下眼眸不再看我， 语塞。

贺兰敏之唇边的笑靥愈发森冷，“本官的嘱咐，你全当成了耳边风？”

“回贺兰大人话，风狱官被昭平 无忌大人处以鞭刑四十。肃诫堂起火的时候，小的正在为风狱官涂抹药酒。”尴尬对峙，被方才兴奋呼唤的小狱卒怯怯打断。

“本官只观 实效，从不听任何藉口。”贺兰敏之的英俊五官仍笼罩著寒鸷，微微抿唇道，“去库房取些膏药，再准备浴桶与热水，好让钦天监沐浴净身。”

“是。”风无痕颔首，长且浓密的眼睫却遮不住他眸子里的愧疚涌动。

贺兰敏之回头瞥向拓跋平原，调子是一贯的冰冷，“殿下，有劳你代本官前往京兆尹府邸一趟，问候问候无忌公子，他究竟是抱恙在床未能出席麟祉殿夜宴，还是另有图谋、心虚避不现身？”

“本王？”此刻，轮到拓跋平原怔住，“你竟敢吩咐本王……”

“难不成是下官？”不容置喙打断平原君，贺兰敏之眉宇间有一闪而逝 的寻衅，讥讽，“殿下你暂代廷尉监，且拥有正一品亲王的身份，难道没资格问候一朝得志、举止怪异的京兆尹？”

察觉到我不动声色的 注视，拓跋平原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勉强应允，“也好…… 本王今夜便前往昭平府，登门造访。”

出乎我意料，下一瞬，贺兰敏之竟踱 步走向冷眼旁观一切的拓跋信陵。居高临下凝视着拓跋信陵肩处汨汨涌出的鲜血，贺兰敏之挑了挑剑眉，紧绷语气终于在此时缓和，“风无痕，别忘了为韶王传唤医 官诊治…… 记得，善待他。”

风无痕惊讶抬眸。

而拓跋信陵，却置若罔闻般侧过面庞投向我。轻轻眨了眨 眼，他唇边浮露出一抹含意叵测的笑，像极了不屑一顾的戏谑，“小丫头，方才忘了交待：倘若你不幸罹难，本王定会烧个纸扎薛秉哲送给你，免得你在阴曹地府太 寂寞，太憋闷，逢鬼必咬。”

贺兰敏之脸色一僵，平原君则不悦拧眉。

我，亦活生生被憋屈得如骾在喉，忘了 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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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了满 满一桶热水的浴桶，被两位狱卒提入，待他们离开专供特殊身份女性囚犯在行刑前沐浴净身的汤室，我才动手褪去衣裳。

浑身的伤痛，让 我在钻入木桶浸泡在温水时长长舒了口气，而紧闭的木门，预期之中被人轻轻推开。至于搁放在矮凳、我探长手臂始终够不著的浴帕，亦在眨眼间，被对方执握在手 心里。

“我帮你。”耳边，是贺兰栖真的叹息。不待我回应，他以浴帕沾了温水，动作柔缓帮我擦拭裸背。

心 脏瑟缩，浑身一个激灵，我不自觉僵直了背脊。

“抱歉…… 当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未能及时赶回廷尉。”暗哑的声线掩饰不了浓浓的内疚，贺兰栖真小心翼翼避开我腰背处的伤患，且扳了我的双肩，让不.著.寸.缕的我 正面朝向他。

困窘地交叠手臂挡住胸，我尴尬咬住下唇，“你、你出去罢，我想自己洗。”

“把手拿开……” 黑眸眨也不眨注视着我的身体，贺兰栖真沉声道，既是阐述关切事实，又隐含了一丝复杂情绪，“我想看清楚，除了脸，你还有没有其他外伤。”

我头摇得堪比拨浪鼓，却险些牙齿磕碰到舌头，“没、没了。”

“拿开。”

“真的没了…… ”

“拿 开。”

斩钉截铁的吩咐迫使我无法拒绝，惟有缓慢挪开阻挡在胸前的手臂。

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在灯火通 明的室内，在我与贺兰栖真两人独处的空间里，完完全全曝.露我的身体。只可惜这仅有的一次，他看见的，不再如他曾经触碰的那般美好，破损残缺。

迎着他万分惊讶的注视，我蓦然酸涩了眼眸。

“别哭。”裸.露的身体，忽然被紧紧拥入一个温暖怀抱，贺兰栖真温暖安 慰近距离洒落在我的脖颈，“月儿，别哭……”

水，打湿了他的袍袖；我难以克制的泪，亦滴落在他的衣襟，“栖真，你还会娶我么？还 会愿意与我同.房么？”

“会，当然会。” 笃定的回答，眉目间被他温柔地触碰轻抚，他低低道，“傻丫头，别哭了…… 你难过，肚子里的小月饼亦心情低落。”

感受着贺兰栖真的气息亲昵包裹了我全身，聆听着他的絮絮安慰，我脆弱得搂住他的腰，将止不 住的泪水全部倾落在他的的怀抱，“杨延光说，从今往后…… 我没有姣好的容貌没有妖娆的身段去媚.惑男人，亦没本事喂养亲生骨肉。”

一瞬间，所有的触抚骤然歇止，宽厚的男性胸膛变得僵硬。无言沉默半晌，贺兰栖真以指拭去我眼角未干的泪痕，语调冰冷道，“别难过，我自有办法为你报仇雪 恨。”

吸吸鼻子不准自己再哭，我倍感困惑。

“我不会饶恕恣意侮.辱你的昭平无忌！即使他的真实身份是杨 延光，即使他本姓杨，我也会为你讨回公道！”紧紧拥我入怀，贺兰栖真面无表情一字一顿道。

心，因为莫名的预知而悄然加快。

沉沉呼吸一次，我不确定问，“难道，你想刺伤杨延光？”

贺兰栖真颔首。

“与懂得几招拳脚 功夫的昭平无忌动手，你倒不如待拓跋平原离开昭平府邸之后，再将【延静坊】的老板娘秘密劫持。”拿过浴帕遮住赤.裸的自己，我凑向贺兰栖真的耳，“追究到 底，若不是怀王故意将我陷入牢狱之灾，我也不会蒙受种种屈辱。既然是为我报仇，不如一同请君入瓮。”

“叶静芸？”贺兰栖真面露惊 讶，“你想让我劫持叶静芸，再嫁祸给怀王？”

推开贺兰栖真，我朝他微微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质疑，“你不愿意？还是担心我丑 了残了，心术不正别有图谋，有意谋害容成惠玥的子嗣？”

为我流露出不满情绪的口吻蹙了眉，贺兰栖真静静地看着我，沉凝的死寂在 许久之后被低低叹息所打破，“傻丫头，我知道你无意伤害任何人。”抿出苦笑，他重新搂住我，“如你所愿，我会照办…… 但是你得据实相告，为何执意如此？”

“因为我在帮怀王一把。”光明正大的直视眼前的男子，我并不心虚，“怀王拓跋平原是为获得昭平静华的信任才假意恳请离开盛京、返回封地…… 若没猜错，昭平静华准予怀王出城的当天，必会在路途密布刺客；而怀王有意与韶王联手诛除昭平静华，又岂会轻易答应离京？”

“既然 你有心帮我一雪侮.辱，我也愿顺水推舟，送怀王一个人情，让他暂时不能离京。以我对昭平无忌的了解，脾性焦躁、找不到叶静芸行踪的他，或许会派家仆围堵怀 王府。”

此番理由，仅是其一。

若没猜错，叶静芸是韶王的姨妹，良娣司马静雅的胞妹。这个事实，杨延光不 知，平原君更不知！

为何韶王口口声声宣称要授予我驭夫之术、伺机接近昭平无忌盗得部署图？因为拓跋信陵根本是想放松我的戒备、放 松平原君的戒备…… 有什么法子，比昭平无忌枕边的娇妻、比自家姨妹叶静芸偷《部署图》来得更安全？

这个事实，我差点儿忽略，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若非拓跋信陵火急火燎闯入肃诫堂救我脱身，我险些错误定位自己的身份—— 从头到尾，我并非丘陵君胁迫利用的一颗棋，而是平原君最值得信赖的线人。

丘陵君想撇开平原君，独自一人取得《部署图》；而平原君 则希望我藉由与丘陵君同处一间牢房的机会，盯紧丘陵君、获知真正的《部署图》下落。

俩兄弟，都有各自的打算。可惜么，我也有我的 算计。否则，当初何必诬陷杨延光、将错就错害他身陷囹圄、吃尽苦头？我真的很期待，当丘陵君误认为平原君逼迫昭平无忌交出《部署图》，才暗中派人劫走叶静 芸时，他还会不会有好心情扎一个纸人薛秉哲送给我？

“月儿…… 月儿………”温柔呼唤，倏然打断我的沉思，“水凉了，快些起来罢，我帮你擦药。”

怔怔回首，凝视着贺兰栖真手里四五个青花瓷药 瓶，我没由来苦涩了心绪，“栖真，假若我又丑又残且无法痊愈，你还愿意一如往昔陪伴我，不离不弃么？”

“当然。”他放下药瓶，改 握住我的双手，体贴地将我从逐渐变冷的水里搀扶起，“别自己吓自己，你定能恢复如往昔。”

……

三天之 后，听喜欢嚼舌根的狱卒们提及，昭平无忌居然在婚仪之前与怀王发生了争执。因为怀王离开昭平府邸之时，不当心踢翻太皇太后赠予亲侄儿的珊瑚树，而没过多 久，乘坐八人抬花轿嫁入• 昭平府的新娘，意外被一位黑衣人抢走。

虽然，案发当日，也曾出现另一位处处庇护新娘的蒙面侠客，却在区区两个回合，被黑 衣人以剑刺伤臂膀、败仗遁逃。

新娘失踪，成为盛京城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常常拿来消遣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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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童鞋们，正值酷暑，要谨防肚子著凉哦，避免腹泻╮(╯▽╰)╭ 咳咳，最近俺有些销魂呐，难不成真的是被诅咒得太蚀骨？泪流~~

不屑一顾是相思

接连四五天，头顶袅袅青烟的无忌公子忙着寻找新娘，险些把盛京城掀个底朝天；怀王则时不时被太皇太后唤入宫一顿训斥，狗血唾沫星喷洒了一 整脸；而拓跋信陵，连同怎么也盼不来癸水的我，日复一日，食不下咽。（笔者注：癸水，女子月经。）

我胃口不佳，可勉强归咎于妊娠 反应；丘陵君吃不下，总不能谎称自己在晨吐罢？与刚入狱那几天相比，他最近总在冥思苦想些什么。虽然他时不时从视若珍宝的玉珏摸出几颗苦死人不偿命的药丸 逼迫我服下，却不再成天有事没事笑眯眯 ‘小丫头’‘杨小哲’呼来唤去。

他消瘦了许多。

但他喜欢拿枯草 穗丢人脑袋的癖好，从未改变——

心有灵犀朝右侧快速闪开脖子，任由几根穗结掠过肩膀，我懒得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哈欠连连道， “干嘛？”

“这是对救命恩人说话的口气？”镣铐敲击地面发出的聒噪声响，突兀打搅我闭目养神时的清净，“过来。”

不情不愿睁开眼，不情不愿挪移屁股挨至他身旁，我小声嘀咕，“卯时三刻不睡，鬼呼鬼叫又作甚？”辰时我必须开工劳作，得抓紧时间补美容觉。

拓跋信陵正撅起臀执了毛笔俯趴在地上涂涂写写，不多时，他敛去眉宇间全部的犹疑，颇有自信问，“帮本王瞧瞧这首诗，工整对仗否？”

啊呸！

本姑娘还以为你被‘叶静芸失踪疑团’干扰得彻夜难眠爬起来写《悔过书》，殊不知，翻来覆去不肯合眼竟是为了给司马良娣写情信、寄家 书？

翻了个大白眼，我没好气夺过白纸，逐字逐句念：

愁思似海深，叹往事难销。

感慨千千万万 字，无从诉、添烦恼。

咦，这诗怎如此眼熟？不曾念完后半截，我歪了脑袋斜睨拓跋信陵，竭力隐忍着不去啐他一脸口水，“韶王，你 又在抄袭静芸姑娘当年寄予杨延光的情诗？”

“此乃借鉴。”拓跋信陵气定神闲拿走诗，叠成双同心，再牢房里的两根枯草织成遂系在情 诗上，才悠哉游哉放在我手心里，“小心收好了。待会你前往劳作室缝补麻帐之际，将它藏在晒谷场老槐树树底，不多时，自会有人取走。”

晒谷场来往狱卒、囚徒之众多，我丝毫不诧异廷尉司混入一两位拓跋信陵的线人。撇撇嘴，我嗤之以鼻，“韶王，你不怕我通知狱官、暗暗埋伏在晒谷场四周，活 捉心腹？”

“这是对救命恩人的回敬之举？”他不愠不恼，淡淡道，“若如此，对你有何益处？”

呃，这倒也 是～～老妖婆不止想摘掉丘陵君的脑袋，还秉持‘能杀则杀’的原则恨不得将韶家班势力集团一锅端。近些日囚入北狱的余孽已经不在少数，我又何必耗费力气邀请韶王府女眷淌浑水？

“看不出，韶王挺挂念司马良娣。”我悻悻嘲讽 一句，不情不愿将情诗塞入衣袖，“辛苦帮你忙活一趟，有无打赏？”

不动声色注视我几秒，拓跋信陵倏然握住我的胳膊且一个使劲将我 拽至他胸膛，低叹了，“救命之恩，你又如何回报本王？”

我呸呸――＃　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念叨‘救命之恩’？你嘴没磨出水泡，我双 耳已长了一层厚茧。碍于右脸被医官包扎成肉馒头样儿，我只能小弧度勾弯了唇，缺心少肺调侃，“大不了，韶王意外辞世之际，我多烧几个纸扎司马良娣。”

拓跋信陵缓缓摇首，波澜不惊，“倒不如把你自己也一同烧来…… 你伶牙俐齿，本王可遣你出面说服判官，让本王少等几十年，提前下一世轮回。”

火从心中起！这厮，居然死翘翘了都还惦记我。

瞧见我幽两道怨忿恼的目光，他一扫而空连日来的阴沉情绪，竟心情平和圈住我的腰且勾住我的衣带，“七八天了，小红枣儿可曾消肿？”

啊？？舌头尚在打结状态，我整个人被毫无悬念扑摁在地。

瞠目结舌看着拓跋信陵一手扼住我的双腕，另一只大手则灵活 解开我的衣带活结，从容不迫褪除我的外衫，惊悚如我，慌张阻止出声，“放开……”

“想把外头的狱卒喊来，与本王一块儿大大方方观 赏你的胸？”适时打断我的求援，他无奈挑了挑剑眉，哑然失笑劝，“别怕，我只是想察看你伤势如何，并无恶意。”

没有恶意也不行！ 之前在肃诫堂被你看光上半身，不代表我仍将继续免费馈赠。头摇似拨浪鼓，我力撑额前黑线竭力拒绝，不忘缓和紧绷的语气以避免自己吃亏，“多谢关心…… 不必劳烦您动手，昨儿夜里它已消肿，疼痛亦减轻四、五分。”

瑟缩脑袋以拉开过于贴近的彼此，我讷讷补充一句，“再、再说…… 小红枣既已伤残，你多多体谅它，再让它静一静，仔细想想往后的人生，该如何坚强面对。”

拓跋信陵瞳眸里有一丝稍纵即逝的好笑。

怯怯瞥他一眼，瞧见他眉宇间的神采少了几分恶意捉弄，我极小声道，“我保证，从今往后乖乖帮你送情诗不追讨任何打赏…… （干咳）殿下，可允我起身？”

抵在身上的宽厚胸膛似乎没那么僵硬，低沉醇厚的男性嗓音，竟隐隐透露出许久不曾听见的叹笑，“小丫 头，入狱这大半个月，本王待你如何？”

待我差到极致！心情好时狂捏我脸，心情不好时拿稻草穗乱砸我脑袋――｜｜｜咳咳，不能，不 能如此回答，这不是在自找死路么？我得放弃‘以暴制暴’，学习扮猪吃老虎，懂得以柔制刚。

故作认真思忖了好长一会儿，我才一字一顿慢慢 道，“略有不同。”

“此话怎讲？”他合了合眼眸，笑靥不改。

青天大老爷诶，您就是借我一个脑袋，能成功 骗过拓跋信陵的难度也远超色.诱平原君。

浅浅呼吸一口以镇定些许混乱的心智，默默把‘骗人先得骗己’的崇高真理背诵三遍，我大大 咧咧弯唇一笑，“前辈们曾说，男人若预先得知女人的心思，言行举止只会更加放肆。所以，无可奉告。”

半真半假，闷骚的丘陵君你自 个儿揣测去～～

他神色不变，“那这半个月，你待本王如何？”

待你好到了极致！心情好狂捏我脸时、心情不 好拿稻草穗乱砸我脑袋时，皆竭力忍耐没一记扫狼腿废掉你家老二！！

轻咳一声以掩饰半个月来的怒气，遵从‘谦虚’礼仪，我拍马屁 答，“我待你，自然不如你待我…… 细致。”

彷佛是错觉，拓跋信陵眉宇间竟有一丝惊诧，只是刹那间又恢复了正常神色。默不作声松 开我的双腕，他取下视若珍宝的玉珏并摩挲出两颗药丸喂至我唇边，言简意赅吩咐，“张嘴。”

皱着鼻吞下苦不堪言的药丸，瞥见玉珏里 的红色颗粒已不多，我难捺好奇，“韶王，你怎么总逼我吃药？你自己呢？臀伤痊愈了？”

未正面回答，把玉珏系回脖颈，他云淡风轻掷 出一长段话，“人生若是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知；人生若是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误；人生若是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小丫头，这阙诗与方才相比，哪首更好？”

径直丢了个大白眼给他，我嘴比大脑反应快，“不借鉴静芸姑娘的旧作，你能否凭自己的本事 原创一首诗？”

被我驳得哑口无言，他直勾勾注视着我，许久，才挥挥手不耐烦催促，“走罢走罢，你该去劳作室缝补麻帐…… 切记，勿耽误本王的交待。”

点头如捣蒜，我速度把散乱的衣带系好，骨碌从地上爬起正打算整理一头混乱长发时，拓跋信陵猝然从后方 搂住我，沙哑的声线，连同沉稳的心跳亲密熨帖在我身后，“忘了问，本王始终不见贺兰栖真，他近况如何？”

不允有任何闪失，我侧过 脸，目不转睛凝视着拓跋信陵执著的黑眸，笃定道，“师父的近况我并不知晓，即使知晓，也不会告诉你。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盼望我全身而退的心情，与你期 待慧太妃平安返回京城的心情，同样真诚！”

他眯起细长的眸，半晌，为我言辞里的防备和警告而低笑了，语调不羁，“小丫头，本王原谅你…… 第一次，亦是惟一一次，原谅你的放肆。”

……

在余后的十八个时辰，我反复回味拓 跋信陵唇边那抹含义复杂的笑意，亦竭力忽略萦绕在心头挥之不散的彻骨寒冷。

待到贺兰栖真告诉我，怀王府侍从在卧佛寺后山的枯井旁 发现一双沾染泥土的绣花鞋，继而从井底掘出气绝身亡两个时辰的温如意，缝补麻帐的针，竟意外刺入我的指尖，缓解了一直以来的犹疑。

凝视着那颗像极守宫砂、女子纯贞象征的血珠，我也不懂，当年被抬入甘露殿哭了漫漫一条长街的颜招娣，尔今为何能在他人遭受灭顶之灾时，保持心神镇定？

……

愁思似海深，叹往事难销。

感慨千千万万字，无从诉、添烦恼。

阴阳两相 隔，恨字心中绕。

来年登高眺远处，痴少年、折芳草。

与其说，这是拓跋信陵赠予宠妾的爱情挽诗，倒不如评价为未卜先知 的—— 悼念丧词。

……

干净的娟帕，不著痕迹拭去我指尖的血珠。

贺兰敏之揽我 入怀，额头抵着我的，“事已如此，你还有何打算……” 后半句，突兀止歇于劳作室的木门被人粗鲁踹开。

凉风杂糅着初春季节里特有 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倏觉呼吸顺畅的同时，亦瞥见风无痕动也不动倚在门边，紧紧盯视我的目光，隐约透露出即将失控的愤怒。

面 无表情放下手里的针线，我从容道，“贺兰大人，我与风狱卒之间的家务事，你且回避。”

.

“温如意被贺兰 栖真所杀？”

“不，是我的意思，栖真仅仅照办而已。”

“为何要杀她？”

“她的 死法，容易让人忆及已故怀王妃杨惜弱，更容易让盛京城百姓认为，昭平无忌怨恨怀王劫持叶静芸，秘密派人刺杀温如意，意图报复……”

“我没问你目的！”衣襟猝然被杨延风揪住，我被迫拎站了起来，“我在问你，为何故意劫持叶静芸？为何忍心谋害温如意？姝儿，你小时候善良得连蚂蚁都舍不 得踩死一只,但现在罔顾无辜者生死，竟可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本就有伤在身精神倦乏，被杨延风责骂了几句，耐性骤消的我用尽全 力推开他，“少在我面前大谈善良！善良，能庇佑你的性命？还是能带给我不被人任意凌.辱的安全感？”

杨延风踉跄往后退了一大步， 呼吸粗重的他手正微微颤抖，若非竭力克制，他彷佛能即刻拧断我的脖颈。

“我知道，暗中偷听贺兰栖真与我的对话、并在昭平无忌新婚 之日试图夺回叶静芸的蒙面男子是你；我也知道• ，温如意之死，你愈发担心我对叶静芸狠下杀令…… ”拢了拢微皱的衣襟，我冷漠嗤笑，“你别忘了，昭平无忌是如何羞辱我，无论我对她做什么，都不过分！”

他呼吸一窒，“你还想如 何？”

“自然是杀了她……”

话音未落，杨延风随身携带的剑鞘突然抵上我的喉，“我只给你一炷香的考虑 时间。你若执意不肯放过叶静芸，下一个去投胎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努力不去在意他森寒语调里的威胁意蕴，我淡淡道，“三哥舍 得拔剑出鞘？如今我怀有身孕，杀我，等同于一尸两命。”

话，才刚刚冲口而出，杨延风手里的长剑眨眼间脱离鞘身，剑锋精准无误紧贴 在我的脖颈大动脉，“别以为我曾说过‘宽恕’二字，就真得可以不再计较你假扮杨排风、混入威武将军府盗取《武穆遗书》的事实…… 我最后一次问你，静芸在哪？”

我不是不懂，杨延风对于叶静芸的渴望由来已久，但面对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他慷慨赠予我这份残忍时，我 竟难以忽略涌上心头的苦楚，“三哥，你真是让我失望…… 原以为你比杨延光心细，殊不知你与他一样，都是色令智昏的笨蛋！行事冲动鲁莽，届时如何与拓跋信陵抗衡？”

他怔住。

“实话告诉你，我绝不会放走叶静芸……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眨了眨酸涩的眼，我苦笑着吸吸鼻子，娓娓道，“不论你对往昔还记得多少，我想告诉你几件事：第一，杨延光没死，他现在的身份是昭平 无忌。 第二，叶静芸本姓司马，不仅仅是昭平无忌的娇妻，更是韶王宠妾司马静雅的胞妹，是韶王的线人！第三，我想藉叶静芸失踪之事，迫使杨延光与拓跋平原二者互相 牵制。”

凝视着杨延风眸子里飞快闪过的错愕震惊，我侧了侧脑袋，让冰冷的剑锋划过我的脖颈留下淡淡血痕，“第四，我肚子里的骨 肉，是你的亲血脉…… 倘若叶静芸与未出世的孩子，只能二者择其一，你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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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调整章节结构，加量不加价，哦也~\(≧▽≦)/~ 另，谢谢江上九千岁的长评。

咳咳，最近在构思第三卷的Ending，所以…… 不能保持日更，泪奔，因为第三卷决定全文大结局的走势吖~~o(>_<)o ~~

江山美人(上)

‘铛’的一声银剑跌落地，杨延风眼眸盯着我，惊诧的重复两个字，“孩子？”

不动声色观察他费力思考时的犹疑表 情，我颔首，缓缓挑高了眉，“三哥总算没让我太失望，懂得如何抉择。”

“不不，我的意思是……”欲言又止，杨延风慌忙拦阻在我面 前挡住去路，语无伦次地问出疑惑，“姝儿，我、我和你…… 我们……”

“我们有过夫妻之实。”我认真道，“我能肯定，你是孩子的 父亲。”

“我居然当爹了？！”难以置信低喃，杨延风一刹那间开始手足无措，直至他瞧见我脖颈处的凝干的血丝时，才慌慌张张把我抱 回椅，欲拿起筐罗内的麻帐披裹在我身上以图保暖，又嫌弃麻帐太破太旧，遂张开双臂把我搂入怀里，“姝儿，你疼不疼？冷不冷？饿么？”

聆听着杨延风的细心问候，我摇摇头，笑了，“二哥总指责我时常偏袒你，现在想想，我待你的确有所不同…… 或许，缘于第一次见面你留给我太开朗太平易近人的好印象，并维护我的清白与杨延光大打出手…… 以至于宣和三十一年末，北秦军班师回朝之际，我带了平安符前往麒麟坡。隔了老远，便瞧见你……”

.

一言 不发听完我的讲述，杨延风沉郁了脸色，彷佛旦夕间他终于从年少不知岁月愁的十八男儿郎，成为顶天立地的威武大将军。只是，他眸瞳里掩藏的晦涩，却在慢慢升 华。

慢慢摸着我的发，他低哑的声线透露出一抹奇异的绷紧，“为何现在才肯告诉我？”

“因为你忘得一干二 净，因为你心心惦念着叶静芸。”我微眯了眼，莞尔，“更因为，你打算为了她而取我性命。”

坦陈，令杨延风哑口无言。

许久，他弯出一抹苦笑，溢淌于俊逸面容的神采除了愧疚，还有诸多不舍，“姝儿，劝贺兰栖真放过叶静芸罢…… 就当做，为我们未出世的孩子，行善积德。”

沉默，足足维持了一刻钟之后，猝然终止于我抬起手、狠狠给了杨延风一记掌掴。

承受着我的愤怒行径，他悒郁难堪的表 情终于在此刻变得镇静，“恳请你放了静芸，从今往后，我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惩罚。即使赴汤蹈火，亦无怨无尤。”

手心，依旧火辣辣 的疼。瞧见他眸底暗流涌转的渴望执著，我气不打一处来，“杨延风，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在【暖香阁】所发生的一切全推给杨延光？不仅仅是因为憎恨他加诸 在我身上的侮辱，还因为若让杨延光目睹你侮.辱我的场面，你即使不会被他揍成重伤，身份、地位、名誉也将通通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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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过 我，二哥是嫡子，你是庶出。下至衣裳颜色、膳食的口味标准，上至官职晋封，你所做出的每一个抉择，全在避让……… ”再度掌掴杨延风，负面情绪占据主导的我，蓦然哽咽了嗓音，“我爬上怀王的床榻为了什么？还不是希望送二娘她们离京，留给你一个施展谋略、无后顾之忧的机 会。你又是如何回敬我？竟然为叶静芸诅咒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你对得起我曾经隐忍的委屈？对得起我现在费尽心思心设下的棋局？”

无 论我怎么暴力宣泄，杨延风始终紧搂着我不放开，悉数聆听。

“你还说，你一直希望能够不再避让，盼望有一天可以倚靠自己的才能，获 得相匹配的权势地位…… ”吸吸鼻子，我努力克制满腹酸楚，“三哥，你抱着我离开兴庆宫之际，曾字字箴言劝：敞开心扉，放开眼界，不被浮光掠影所误，不被游龙惊鸿所扰…… 眼下，你能否牢记曾经的雄心壮志、忘却儿女私情、忘却叶静芸，为你，为我，更为我们的孩子，狠下心肠决断一次？”

他眼睫眨了眨， 没有答话。

“叶静芸是韶王的线人，且又一心一意爱慕杨延光。”咽了咽干涩的喉，我黯然叹息，“她舍得你代替杨延光亡，我却不忍心 再见你发生任何意外…… 节骨眼上，人心皆难测，谁敢自称无辜？叶静芸无辜？不，她听从韶王吩咐以色.诱.人，在你与杨延光之间摇摆不定，早就不是什么善类。温如意无辜？错，怪只 怪她本姓温，又即将成为怀王妃，被拓跋平原牵连白白丢了性命。”

杨延风默默听着，依然不曾开口说话。

“方才，我也在问自己，听闻温如意死讯之后为何仍能保持镇定？直至你盛怒之下闯入劳作室，我恍然顿悟：神灵把我卷入一个陌生世界且赐予我苦难重重的人生， 无非是希望我能摒弃不切实际的天真善良、为自己著想。”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淡淡道，“抉择的时候势利到底，决裂的时候懂得卑鄙，结局的时候…… 争取最大胜利。”

“若是如此，我只会悔恨终身。”幽幽眸底竟是冷静神采的杨延风，一点一点的放开我，“姝儿，无论静芸是何身份是 何目的，我依然不后悔自己曾喜欢她。但你为了一己之私而变得杀人不眨眼，我会为未出世的孩子拥有你这样一位母亲，深感不耻。”

愣 愣的看着杨延风，我险些难以按捺满腹酸楚而失笑出声，“一己之私？不耻？？三哥，在我为了杨府、为了你经历诸多波折磨难之后，你对于我的评价，仅仅只有这 六个字？”

他的语调有几分僵硬，“我……”

“多说无益，我很清楚你的决定。”似释怀、更似珍重的拍拍杨 延风的肩膀，我弯出一抹疲倦笑，缓慢站起身，“我答应你的恳请，会在事成之后放了叶静芸，饶她不死。但你也得同意另一件事。”

讶异抬眸，杨延风惊喜颔首， “无论多少件事，我定妥善办周全，弥补你……”

“我肚里的骨肉，是文宗皇帝的种，是拓跋皇族血脉，与你毫无瓜葛。”面无表情打断 杨延风，瞥见他的眸子里一闪而逝的错愕，我冷漠叮嘱，“无论孩子是男是女，这一辈子，你别期待孩子张嘴唤你一声‘父亲’，更别希望，孩子能认祖归宗改姓 ‘杨’。”

彷佛被深深挫折，杨延风倏地往后退了两步，眨眼须臾，却紧紧握住我的左手，“姝儿，我知道我有亏欠你的地方，你勿往心 里去好不好？孩子是无辜的，我们……”

“没有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与你’，只有‘你与叶静芸’的点点滴滴。”漠然抽回左 手，我没心没肺答，“三哥大可放心，我定当倾尽心血教导孩子，绝不让他为拥有我这样一位寡廉鲜耻的母亲，自惭形秽。”

“姝……”

不去在乎杨延风嘶哑呼唤里掩藏的苦涩无奈，我迈开细碎步履，缓缓走向劳作室外一直在等待的贺兰敏之。

.

凝视着漫天弥蒙的潇潇细雨，瞧见一袭白袍的贺兰敏之正步出屋檐、童趣十足的细数水珠儿溅落地面时激起的一圈圈涟漪，我不禁揉了揉酸涩的眼， 轻声唤，“大人，你回来罢……老年人如同秋天，一番雨，一番寒，病一回，伤一回。”

“此言差矣，你我二人风华正茂。”不屑，贺兰 敏之头也不抬的答，“少年人如同春天，一番雨，一番暖，病一次，长一次。”

我听得失神。

是的，不要因为 获得许多回报而觉得人生有意义，也不要因为付出许多而肯定人生的价值。宽容、体谅，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皆因那一瞬间付出的成本，仅有激情，却比烟花易 冷。

也罢，对于杨延风，我善始善终。

忽感释怀，我略略提高声音长唤，“贺兰大人，你回来罢，该遣送我返 回若卢狱了……” 毕竟，还有更多的事，须慎重计议。

……

××××××××××××××××××××××××××××××××××××××××××

二月初八日，温如意入土为安之日。但当 天，盛京城内的乞儿们拦阻丧葬队伍的去路，讨要施舍并意外撞翻温氏棺椁，但装载巨石的棺椁内，素衣入殓的温如意不翼而飞—— 怀王雷霆震怒。

二月初九日，温如意悬挂于东城门麒麟坡，周身赤.裸，似被鞭尸—— 据说，怀王咯血晕厥。

二月十三日，一双血渍斑斑的绣花鞋• ，意外出现在昭平无忌府邸—— 据说，此物乃叶静芸出嫁所著之鞋履。

二月十四日，一对血淋淋的眼珠，连同一支沾染血迹的 梅花宝顶发簪，酉时出现在昭平无忌府邸。戌时三刻，昭平无忌以京兆尹身份连发两道全城戒严令，并调遣金吾卫围堵怀王府，拓跋平原忍无可忍，首次准允王府侍 从与其正面抗衡。

二月十五日，有文人墨客纷纷著《女儿歌》《闺怨》，借前朝‘牛李党争’之史实，暗讽北秦国体沦丧，纲常日趋腐 化。 （作者注：牛李党争，唐朝中期，以牛僧孺为首领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领的李党，两派官员互相倾轧，争吵不休，折腾近四十年。）

二月十八日，太皇太后懿旨，五品以上官员若随性妄为再生事端，必诛不怠。但怀王府接连数名婢女失踪、京兆尹府邸外出现半截麽指，且伴随其他亲王郡王为捍 卫皇族尊严公然参与其中、以及新兴贵胄对昭平无忌的暗中支持，两派之间的流血争斗愈演愈烈…… 懿旨，等同于废纸。

二月二十一 日，有文人墨客纷纷著《太平赋》《叹长安》，借‘花萼相辉’之史实，寄希望重巩拓跋皇室之安定和睦，更有甚者高呼‘不忘相王祸，从轻惩戒韶王乱’—— 此事，极大触怒太皇太后，于当日戌时，连下三道懿旨：三月初八，正式处斩拓跋信陵、杨排风！ （笔者注：由于长子李成器坚辞推让，唐睿宗最后确立李隆基为皇太子。李隆基称帝后盖‘花萼相辉之楼’，喻和睦友好。）

而戌时二 刻，入狱以来始终不愿见我的宇文昭则，终于，托贺兰栖真向我转达‘单独相见’之意愿，恰巧也是戌时二刻，我被怒火中烧的拓跋信陵，掌掴。

原以为，丘陵君那一记‘佛山无影脚’会直接踹在我的肚子，提前送我轮回转世。没料到最后一刹那，将我殴飞在地的，变成了响亮嘹亮的‘索魂掌’。

……

“唔……”咧开嘴吃痛闷哼，背部着地的我以手紧捂住火辣辣疼痛的左脸。视野里，仍一片天旋地转。

“杨排风，本王当初是如何警告你的？第一次，亦是惟一一次原谅你的放肆。”耳畔，是阴鸷忿恼的提醒，下颔亦被拓跋信陵粗鲁勾起，“你自己说，你做了什 么！”

暗红鼻血，却替代了我的解释之词，溢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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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个人认定小排的部分三观有一定的争议性…… 毕竟她受过伤害，拥有完全正面意义的理念，有一定的困难，且违背马克思恩格斯‘历史是曲折迂回前进’之光明真理（捂脸，O(∩_∩)O哈哈~）

本来这一章标题想定为【爱江山更爱美人】，咳咳，算哒，俺们还是走朴素路线……

江山美人(中)

暗红鼻血，却替代了我的解释之词，溢淌而出。

下颔正被雷霆震怒的丘陵君捏得生疼，我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嗤笑， “除了对孕妇暴力相向以示威，你还能怎么著？抑或学昭平无忌，划伤我的左脸以平息怒气？”

“你…… ”欲言又止的忿恼语气掩藏了一丝压抑，他缓缓放开我，咬着牙思量片刻，淡漠道，“先把血擦干净。”

大哥，我也想速度止血，奈何你 一巴掌扇得我头晕脑胀，抬手无力。颤颤的呼吸一口，我好不容易找回力气以指轻拭鼻端，却发现鲜红的血丝越淌越多。

拓跋信陵冷眼旁 观一切，直至他瞧见血渍染污我手背大片肌肤，才沉郁着脸色扶住我仍算纤细的腰，抱起。

捂住汨汨淌血的鼻，我暗暗呸了一声。

“还呸？”拓跋信陵斜睨我一眼。不知为何，怒形于色的他竟不再严词逼问，也不再举止粗鲁，反而小心翼翼让我倚了墙壁坐定。取下脖颈的玉珏， 他以指沾了些许药膏便探向我的鼻端。

倔强侧开脸，我不愿接受拓跋信陵的伪善。然而我越往后退缩，拓跋信陵越是倾身靠前。始终搂在 我腰间不肯放开的强健臂弯，亦将我逼入无所遁形的僻角，牢牢封堵在他怀里。

“好了，别乱动。”他没耐性道，“本王的凝肌露所剩无 几，经不起你的折腾浪费。”

鼻端清凉的嗅感，适时缓解了血腥气味。被迫接受着拓跋信陵的药膏涂抹，我仰起脸打量他刚毅的面容，为 他霸道的嘱咐、为他言不由衷的举动而困惑——

干嘛掌掴我之后再以示关怀？

紧抿的薄唇、眉宇间甚少流露 的一丝不悦，弯长的眼睫轻翦，一双明如秋水的眸子里却隐约透露出淡淡关怀，让我像捧着烫手山芋般慌慌张推开拓跋信陵，强咽下舌津调息道，“你、你…… 压到我的肚子了。”

话音刚落，才惊觉肚子当真在隐隐作疼，令我吃痛抽.息。

“怎么了？肚子又开始疼 了？”拓跋信陵吃了一惊。扶住我的腰背，他另一只手径直挑开我的衣衫下摆，沿上探入，轻轻触碰我稍微凸出的下腹部，“本王老觉得，你这一胎怀得不安稳…… 会不会，是滑胎先兆？”

也不知是不是近些日太费脑，导致我时常觉得腹部不适。但疼感并未持续太久，感受到胀痛在慢慢消褪，我 以袖拭去额前薄薄冷汗，朝拓跋信陵弯出一抹嘲讽笑，“你方才恨不得能一耳光抽死我，难免吓著我的宝贝儿子。 放心，我定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不劳烦你替咱娘俩准备棺椁。”

“我……”拓跋信陵语气一窒，半晌才舒展紧蹙的眉，幽幽辩解，“我 仅用两成力，没打算伤害你的孩子。”

两成力？两成力能殴出鼻血？若是十成力气，本姑娘岂不羽化登仙？对于此番虚假说辞，我嗤之以 鼻。（作者注：据百度大神君曰，怀孕2-3个月时，有些孕妇会出现头晕、鼻出血等初期特有症状，不必过于担心。所以，咳咳……… ）

拓跋信陵张张嘴，还想解释些什么，却最终选择了噤言。调整坐姿将我揽在怀里，他抿直了唇，英气面容的忿恨恼怒不再浮现，取代的，是他思忖时特有的讳莫深 侧。

讳莫深侧？对了，这些天来，他沉思的次数显著提高。

约莫一盏茶功夫，拓跋信陵回过神垂眸瞧见我依然 仰起脸目不转睛凝视他，纳闷道，“杨排风，本王的相貌如此令你赏心悦目？”

我眨了眨眼，但默不语。

“或者，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彷佛是忆及之前的争执，他态度变得咄咄逼人，“别当本王是傻子，你嘱咐贺兰栖真劫走叶静芸、再换着花样算计昭平无忌， 且…… ”

“倘若叶静芸不但没被剜除眼珠，反而毫发无伤的活着，你这当姐夫的会不会为她倍感庆幸？还是为自己得不到《部署图》心 生愤慨？”半是揶揄半是认真打断拓跋信陵，我往后倚在他稍显僵硬的胸膛。怀孕让我觉得很辛苦，胃口不佳、胸.乳偶然阵痛也就罢了，精神面貌亦变得慵懒。

“昭平无忌围攻怀王府，不但能迫使拓跋平原分.身乏术应对廷尉事务，更能孤立身陷牢狱之灾的本王，令本王无任何援助。”拓跋信陵的语气平淡 得仿佛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杨排风，你有意绕过拓跋平原、只取本王一人性命…… 所以，不惜接连设局，诱使昭平静华痛下三道斩杀令。”

“没错～看着你死，一直是我的心愿。”笑着颔首，我难得能在拓跋信陵面前意气昂扬一回，“不知韶王如何应对不利形势？要么，我吩咐贺兰栖真为你盗得《部 署图》，好让你有喘息反击的机会？”

以为拓跋信陵又会再给我一耳光，哪知下一瞬，他抚在腹部出的大手竟悠哉往上游移，心平气和吐 出一句，“本王是否该主动投.怀.送.抱一回，以表感激之情？”

话罢，原本还是舒舒服服靠在丘陵君怀里的我，被倏然仰面推倒在 地，一声“哧啦”布帛裂响，我的衣衫被他大手扯开，露出白色亵衣。

咦，依照预期，他应该发火，而非发.春呐？

考虑到因为左.乳.乳.首有伤未穿肚兜，实在不愿走光的我顾不得推挡，只能竭力合拢胸前衣襟想要弓腰从旁侧逃逸，却被拓跋信陵拉开双腿，成功欺入我两膝 之间。

耳畔，是镣铐撞击地面时发出的惊悸响动。

心惊肉跳之余，我扁嘴一笑嘟囔提醒，“韶王，这儿可不是杏林别苑。再说，我不好群魔野.战，更不爱吃肉。”

“礼尚往来乃君子之道。”拓跋信陵嗓音稍稍变得沙哑，叹笑之间毫不掩饰他的反讽，“贺兰栖真千辛万苦为本王盗来《部署图》，本王无法回报你 的大恩大德，只能身偿。话又说回来，刚入狱那会儿，你锁骨处吻痕鲜明—— 为送杨府老老少少们离开盛京城，不惜爬上怀王五弟的床榻，对其献.身？嗯？”

我这才幡然醒悟，拓跋信陵献.身是假，鄙夷我妇德败坏、暗使贱招是真。

“别担心，本王不在你胸前留下吻痕便是。” 冷嘲热讽，拓跋信陵不怀好意解开自己腰间束带，褪下长裤，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皆导致冰冷的镣铐贴近我的双腿内侧，令我不由自主抖了三抖。

数次喊停无效，拓跋信陵只顾着剥去我的亵裤。他一手握住我的腰，把我拉得更近些，另一手则将我双腿分得更开。

余光瞥见拓跋信陵 胯.下昂然张狂之物，我惊悚得六神无主，慌忙唤出声，“够了！你再乱来……”话，硬生生歇止于他突然执起我的手臂，张开嘴，对准某一处狠狠咬下。

地雷滚滚！他、他他居然咬人？

“我们的第一次，难免太过激烈而出血疼痛…… 嘘，别哭，本王定努力待你温柔。”皮笑肉不笑道，拓跋信陵的身子全然贴紧过来，有些压迫到我的呼吸。忽然一低脸，他寻到我的唇，轻柔吮吻且渐渐热烈。

青天大老爷，做.爱，是包含弓腰、屈腿、提臀、挺胸等多种体育和健身项目于一体的综合性运动，奈何我揣了小娃娃，实在不宜操劳。

瞥见拓跋信陵用我手臂伤口涌出的鲜血涂在我的私.处稍作润滑，瞥见他双手牢牢圈住我的腰，就在他即将深.入占据的一刹那，呼吸僵住的我猝然 低叫，“殿下如此待我，不怕我对你弟弟不利？”

死寂，不知何时弥蒙，却彷佛维持了一光年。

拓跋信陵缓缓 低下头，专注地凝视我，以至于我能从他的幽幽眸子里看见自己惊魂未定的反影。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他从容抬起手，修长的指轻触我的 左颊，漫不经心道，“你以为，本王很在乎拓跋平原的生死？没了怀王的从旁协助，本王照样有本事制住你。”

不待我回应，他眼底有异 样神采一闪而过，大手更直接探入衣襟覆住我完好的右乳，恣情恣意的捻揉。

炽热的硬.挺之物在我腿间磨蹭着想要刺入，他滚烫的掌心 温度亦逼得我扭着身子要躲，直至气息乏了，尽了，我张口呼吸，语句破碎不堪，“等等！猜、猜错了• ……… 不是怀王。”

拓跋信陵抬首，眸底涌动流转的情.欲骤然消褪大半，仅剩一丝质疑，“不是怀王？那你想杀谁？拓跋 晖？”　（作者注：拓跋晖，新帝。）

“错，是你家老二～～”

趁拓跋信陵怔神揣测之际，依照贺兰栖真‘防 患于未然’的武术指点，我抬起右腿，以老猴摘桃之势迅速朝他胯间威武之物狠劲踢去——

心满意足听见一声痛苦的男性闷哼，心满意 足瞧见欲冲.锋.陷.阵采阴补阳的丘陵君从我身体虚软滑下。而他裸.露在外的小弟弟，正心有余悸瑟瑟颤抖，顺带，淌出几滴委屈的泪。

吾血崩，汝低泣渡红尘，彼此扯平。

从容穿回裤、慢条斯理收拢衣裳，我朝脸色憋屈成紫红色的拓跋信陵灿烂一笑。亦不忘挪挪臀挨近 他，破天荒第一次揉揉他脑袋，风轻云淡调侃，“韶王，记得一个人乖乖睡觉哈～我有事傍身，不能为你侍寝点灯。”

“你……” 他眸子里一团浓浓的阴霾怒气，与一片绯红的脸色，太不搭配。

毛爷爷说了，

帝国主义列强在花.源.口竖立一座高炮，便 可征服一个女人的时代，彻底过去～～

而我，而颜招娣，则哼着湘南小调堂堂正正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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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夜深人静好办事。

亥时，我被风无痕带往劳作室之际，宇文昭则已遵从贺兰敏之的安排，静候。

待贺兰敏之与风无痕相继离开，待门扉紧闭，我才踱步走向 负手而立的宇文昭则。看不见他的表情，我亦无把握他此刻的心思——　他终于肯挥别拓跋信陵，弃暗投明？

仅两步之遥，我站定。

听闻响动，宇文昭则缓缓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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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想听听读者这一章的感觉（握拳！）本章后半段，可能会大修。

我一直觉得，平原君运气很好…………芮之死翘翘、栖真死了初恋情人、光哥挨了一刀、疯锅戳成蜂窝样儿险些丧命、丘陵君则一直被排风喊打喊杀，（沼泽君装疯 卖傻）

但俺们的姐夫哥，屹立不倒，从未被虐(⊙_⊙) 记忆里，他除了被踹踢JJ一次、生活一直很太平…… 还以一杯绿茶换来一碗肉！娘诶，伦生咋就介么不公平？

江山美人(下)

宇文昭则凝视着我，透澈眸子的神采无入狱以来一丝一毫的颓丧。翩长的眼睫微眨，他轻轻问出一句，“近些日，你可安好？”

抿唇一笑，我没有正面回答宇文昭则的问候，反而绕到旁侧的木凳入座。弯腰，从筐罗捞出冗长的麻帐，我取了针线，边细心缝补边目标明确道，“我想要的东 西，你带来了么？”

他答非所问，醇厚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伤可痊愈？”

问候，不但不能换来我的 感激，反而牵出积怨。执了剪子的手突然颤抖一下，我豁地抬首盯视宇文昭则，“既然没带，你何必来见我？一次次戏耍人很有乐趣？！”

他彷佛预料到了我即将宣泄怒气，处变不惊的伫立在原地，半晌没再开口。

忿忿丢开麻帐，我为宇文昭则的倔强固执而恼火，“别以为 我不知道，你与拓跋信陵交情匪浅—— 宣和二十八年夏，即韶王私自返回盛京、胁迫我盗取《武穆遗书》前前后后一长段时间内，他定是与你们宇文氏暗中来往，勾结！”

否 则，如何解释拓跋信陵被刺客追杀？又如何解释宇文庆、宇文昭则为营救废王春申君而在廷尉司成功挖了好几条密道？此等神不察鬼不觉之事，若无人协助，根本办 不到。

在我看来，废王春申君密谋篡位之际，早与拓跋信陵狼狈为奸！

一口气道完所有的猜疑，我惟觉唇干舌 燥胸闷气短，只能定定瞪视沼泽君。而短暂的沉默过去，他亦没有否认，“韶王自幼与春申君手足情深，自然而然，和宇文氏族颇有来往。”

“相王之祸，宇文氏族遭受株连，亦导致丽妃被打入冷宫、且毒酒赐死。而春申君，则决定寻求韶王协助共同起事，却被韶王严词拒绝。” 第一次，宇文昭则主动谈及宣和往事。

“待兵败春申君被幽禁，韶王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念及手足情谊，事先安排且将廷尉地道走势 图寄予我…… 亦因此，才有了我与宇文庆火攻廷尉之事。”

我挑眉冷笑，“所以，宣和三十一年你我被神武禁军围堵于杨府，拓跋信陵 伺机将你单独提走，皆因他赏识你的忠君之心？”

宇文昭则眸子里浮露出一抹尴尬。

放下麻帐和针线，我缓 缓站起身，“那你是否知晓，我为了保住你的性命，不惜违背祖母临终训诫、偷绘一卷《武穆遗书》寄予拓跋信陵？殊不知，你在边关倍受拓跋信陵提携、屡立战 功、更得先帝重托。”

听出我言辞之间的冷嘲热讽，宇文昭则垂眸淡淡道，“抱歉…… 抱歉因各种缘由，欺瞒了你…… 数次欺瞒你。”

抱歉？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便能抹去所有的憋屈，所有的忿恨？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坠落山崖划伤脸？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失去自由之身囚禁于北狱？”迈步逼近宇 文昭则，我以锋锐的剪抵住他的胸膛，“你摸着良心说，待在松山之巅的三年，整整一千一百二十五天，我待你不够好？不够贴心贴肺？”

“你在杨府被众宾客围攻，是谁奋不顾身袒护你？你被拓跋信陵带走，是谁夜夜吃不好睡不踏实翻箱倒柜寻找《武穆遗书》？拓跋弘意外崩卒，你受牵连被捕入 狱，又是谁连夜下山赶往皇宫？”

他黑眸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抱歉。”

“无须道歉，我需要的是回报！” 言简意赅道，我揪扯住宇文昭则的衣襟，深深望进他的眼眸，想要看清楚他冰冷外表下究竟有没有一颗正常人的心，“师弟，芮之死了，师姐这辈子最深爱的男人被 韶王杀了…… 我想复仇、我想要拓跋信陵血债血偿…… 你能不能看在同门三年的情谊，为师姐将廷尉司暗道画出来？”

我一直坚信， 丘陵君逼迫我写下斩杀昭平无忌、缉拿暗杀贺兰芮之嫌犯的诏文，仅是希望能联合怀王、逼迫昭平静华狗急跳墙先发制人。待老妖妇认定韶怀二王大势已去、心高气 傲出宫监斩之际，丘陵君必藉此机会，藉廷尉司地底密道将随行前来观斩的异党们一网打尽。

所以，拓跋信陵渴望获得神武禁军《伏兵 部署图》；而我，也希望得到宇文昭则的援助，得知廷尉司暗道分布。

出乎意料，迎着我满是期待的目光，宇文昭则翕动了薄唇，依然是 不变的两个字，“抱歉。”

火在心头烧！

我沉沉吸了口，眯起眼眸硬挤出一抹笑，“师弟，拓跋信陵的德性， 师姐再清楚不过：用得著，你被视若忠犬；用不著，你即刻沦落成他不屑一顾的走狗。”

“拓跋信陵曾经赏识你又如何？你还不是被他暗 算，落魄成了阶下囚？”罔顾男女大妨，我大喇喇挽住宇文昭则的臂膀，将他的大手按在我的腹部，“师弟，你是不是忘了曾与我义结金兰？师姐现在怀有身孕，待 孩子出世，你即为舅舅。

宇文昭则愣住，“孩子？”

清楚瞥见他眼眸里转瞬即逝的惊诧，我趁热打铁劝，“听 司灯女官说，你得知我‘辞世’之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 既然你我二人仍珍惜同门情谊，为何不遵从嘱咐将地道走势图画出来？抑或，你真忍心见我功亏一篑，一尸两命？”

“招娣，你竟然要当 母亲了…… 恭喜……” 低沉的感慨幽幽传入我耳，宇文昭则终于不复方才的波澜不惊，嘶哑的嗓音有些窒闷，“孩子的父亲，是贺兰栖真？”

(⊙_⊙)咦，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舅舅’这个称谓竟能打动沼泽君？

满心欢喜继续劝降，然则下一瞬， 宇文昭则面部表情倏然恢复如常，看不出任何悲喜，却隐隐透露出阴晦。双手沉沉地揽在我肩膀，他轻声道，“招娣，你既怀有身孕，更应懂得避讳血光之事。”

心弦蓦地一颤，我敛了笑靥，“如此说来，你仍旧不肯？”

“抱歉。”云淡风轻的两个字，宇文昭则执起我的手，将一颗 尚且留有余温的通透鸡血石放入我的手心，“拓跋信陵对春申君有恩，你对我有情有义…… 两者，皆不可负。”

怒火攻心之下，我只差 没噗出一口浓血以映衬内心悒郁。他深更半夜见我一面，仅为了送颗破石头？！

嫌恶的将鸡血石丢弃，聆听着它跌落地面发出的清脆响 动，我蹙了黛眉冷冷道，“若能早先得知你不懂回报，当初在松山之巅，我应该趁你昏迷不醒之际一剑杀之！”

他不怒，眉宇间闪过释 然，“曾经的招娣，不求回报，更不会杀人。” 最后半句，彷佛是旁敲侧击提醒我连日来的工于心计、杀人不眨眼。

我傲锐的抬高下 颔，直言不讳，“谢道清已落在我手里，你若坚持不肯画出地道走势，她就是第二个温如意，第二个叶静芸！”

未尝理会我的警告，宇文 昭则忽然张开双臂拥住我，宛若恢复成那位没事儿便搂着我讨吃讨喝的呆呆傻傻沼泽君。只是现在，他说话的语调不再笨拙，惟余凝重，“招娣，我不希望你杀人， 也不希望见你双手沾染更多献血…… 贺兰芮之在天有灵，不会心安。”

张张嘴，我不知道该如何驳斥。

慢慢 放开我，他转身离去。

“宇文昭则！”仓促回过神，我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唤出他的全名。眯起眼眸凝视他的颀长的背影，我摒弃了涌上 心头的善良软弱，阴冷决绝道，“记住你今夜的推搪之辞！他日拓跋信陵失势，你亦人头不保！”

可惜，匆匆步履无任何停滞，他置若罔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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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俺在和小排互博……

白虎无心

时间，伴随着我与宇文昭则的决裂而流逝匆匆。二月杏花开得正浓正艳之际，满枝的桃花亦纷纷飘香。然而与花团锦簇的妩媚盛京城格格不入的，是廷尉司北狱 周遭愈渐增多的神武禁军，以及——

二月二十七日，京兆尹与怀王二派之间的流血争斗日趋白热化，更有数名中下等官吏牵连丧命，迫使 太皇太后颁下懿旨：暂缓怀王前往封地之官，命其阖府静思。

三月初二日，京兆尹遍寻叶静芸，仍不获。怀王府相继失踪的婢女尸骸被纷 纷悬垂于东城门麒麟坡，周身赤.裸，死状类似温如意。

三月初四日，怀王无限期阖府静思、京兆尹始终呈以咄咄逼人之势。其他亲王郡 王为捍卫皇族尊严，亦齐聚昭平府，围堵官邸长达六个时辰，更迫使太皇太后颁下两道懿旨：命京兆尹昭平无忌阖府禁闭，思悔其过；初八日监斩拓跋信陵/杨排风 之事，则移交御史中丞。

三月初五日，原中郎将宇文昭则突患风疾，性命垂危。经廷尉右监贺兰敏之准允，医官入狱为其诊治。

……

虽刑期将至，但与乱如麻的皇城局势相比，劳作室内的我仍然小命不伤。

“哇…… 真凉。”啧啧叹，我仰长脖子任由贺兰敏之在右颊涂抹药膏。凉沁清幽的感觉让我分外好奇，“这东西，闻起来可真香～～”

“十五种草 药配以八种花瓣捣碎，自然清芳扑鼻。”淡淡答，贺兰敏之取了棉纱敷贴我的脸颊，再用娟帕擦拭干净手指沾染的膏药余末。把大半瓶自制祛疤露抛掷我怀里，他瞧 见我膝处的破烂麻帐，微微蹙了眉，“这些东西做做样子就罢，不必当真，没人会一五一十检查你缝补多少。”

“闲来无事，针线活亦可 减轻烦闷。”我把缝好的麻帐收回筐罗，喃喃自语，“奇怪了，前些天见宇文昭则，他嗓音醇厚中气十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病态……”

“上林狱不比羁押皇族的若卢狱，不见天日，短食缺水之事更时常发生。或许，他是病来如山倒。”面不改色答，贺兰敏之倏然极好看的一扬剑眉，言辞欣喜，“月 儿，你的脉象我仔仔细细把了四遍—— 左右脉象俱疾，或许，将诞二子。

我诧异得睁圆双眼，险些语不成句，“两、两个男孩？！”

“非也。”他宠溺的笑了，亦心情甚好得捏捏我的左颊，“你左手脉象沉实，右手脉象却浮大…… 说不定，诞下一子一女。”

“龙凤胎？”我惊讶惊喜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次中奖，附赠双蛋黄？

“想好取何名了么？”

糟 糕，这段时日忙于算计丘陵君，竟把头等要事给忘了～　半是玩笑半是询问的口吻，我莞尔一笑，“不如，男孩名曰招财，女孩唤作招宝？”

“这…… 这应该是乳名。”贺兰敏之摇头失笑，“再想想？”

择字取名是件难事，奈何一时半会儿无法决定，我索性往他怀里蹭了蹭，笑眯眯揶 揄，“孩他爹，你若有更好的，不妨直言。”

贺兰敏之垂眸。

他目不转睛凝视我的腹部，幽幽黑眸里流转着我 最熟悉的柔情，“若是女儿，我希望她一生平安、倍受夫君珍惜；若为男儿郎，我希望他迄用有成、维国之祯—— 承珍、承祯？”

贺兰 承珍？贺兰承祯？好名字( ⊙o⊙)哇！！

甚是欢喜颔首，我忽然忆起前些日与宇文昭则的一番对话。联想当天沼泽君走后、贺兰栖真 与我相顾无言的沉寂场景，我心有愧疚地伸出手捧住他的俊脸，轻声道，“栖真，别为了那句‘最深爱的男人被韶王所杀’而耿耿于怀…… 仅仅，是用来骗宇文昭则…… 因为尔今的的我深有感悟：相濡以沫，远胜过俩俩相望。”

贺兰敏之温和笑了，“但假若有一天，我无法 再陪你伴你…… 譬如生老病死，抑或意外辞世，你会不会带着孩子改嫁良人？”

“呸呸呸！”我慌忙打断他，亦心急补充，“即使死， 也是我先死，你不能半途抛下我。”

“玩笑话，不必当真。”抱歉得揉揉我脑袋，贺兰敏之环住我的身子，将我紧紧抱于怀。一下一下轻 轻拍抚着，他悠悠转移话题，“昨晚，趁御史中丞与京兆尹在昭平府邸一叙，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被秘密安置的神武军《伏兵部署图》…… 当然，我不忘临摹。”稍顿，他犹疑道，“月儿，即使杨延风拜访神机营右掖中军且暗中夺回兵权，你真有必胜的把握？”

“必胜倒谈不 上，惟有五成胜算。”

将两张偷空描绘的草略图交至贺兰敏之，我娓娓解释，“神机器类别之多，用途甚广，而此双径火铳，乃是《武穆 遗书》上卷里最能克敌制胜的火器：它的上行身管较短，弹道较弯曲，适合攻袭隐蔽目标及平面目标；而它下行身管较长，射程范围远。纵观皇城内苑道道宫门，基 本都是直立高墙，在双径火铳面前，根本不堪承受长时间火攻—— 废王春申君当初逼宫谋反，并非败给先仁怀太子、败给火弩流星箭，而应该是输给此种神机器。”

贺兰敏之惊愕，“这便是韶王为篡夺皇 位，屡次逼迫你盗窃《武穆遗书》的根本原因？”

我颔首，“韶王很聪明，他知晓双径火铳体型笨重，不易秘密转移…… 所以，他毅然改变兵变的首发地，从紫宸殿外的北宫门，移至……”

“廷尉北狱。”异口同声，贺兰敏之与我道出简短四字。

拓跋信陵明白廷尉司地道走势，一则可藉此运移火铳，二则可出其不意围堵神武禁军、屠戮昭平异党。所 以，我三番四次想约见宇文昭则、想打探暗道走势；亦在催促杨延风与神机营右掖中军秘密来往，与始终忠诚于威武大将军杨继业的士卒们共进退。

昭平静华亲自出宫监斩、神武禁军守诫廷尉又如何？敌不过韶王的攻其不备。

感受到贺兰敏之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像极了一场无言宽 慰，我抬眸朝他笑了，“纵使北狱是一战决生死之地，我并不觉得害怕，相反，为即将来临的结局心神昂扬。我要亲眼目睹，胜券在握踌躇满志的韶王，如何一败再 败、毫无东山再起之势！”

“倘若两败俱伤，你与你肚里的孩子如何自处？”

死寂，在许久之后被我的幽幽 诉说所打破，“虽然我一直渴望为芮之报仇雪恨，但我亦盼望与你尽快离开盛京，在邻国南魏过一段自在逍遥的生活…… 此番心愿未了，我坚信自己不会死，不会输，定能与你全身而退。”

贺兰敏之凝视着一脸执著的我，半晌，没有后续言语。

瞧见他不自知紧锁浓眉，我仰长脖子，将自己的唇贴在他的额，情真意切，“感谢你，感谢你这段时日来为我摒弃善良，坦然承担的一切血腥罪恶。”

他怔住，薄唇旋而弯出一抹浅笑，“仅此而已？”

“你想如何？”挑了挑眉，我笑眯眯问，“任何提议，但说无妨。”

贺兰敏之面露几分意外，“似乎，你今夜兴致颇浓？”

错，是性致稍浓（咳咳……）过了今晚，明日辰时我与拓跋信陵即 将分别被神武禁军从若卢狱移送东、西监室，严加看管至初八，再押送刑场。

再度咳嗽两声以镇定恍惚心神，我睨了一眼浩然正气的贺兰 敏之，极小声道，既像自言自语又宛若暗送春.情，“最近几天，我身子骨康健了许多～　”　脸颊疤痕淡褪，小红枣虽不复往昔风华正茂，但男人么，尝多了豪放 系列，也该试试矜持路线。

“嗯。”

“精神气佳，肚腹也不再涨痛。” 听老人们说，孕期前三个月内不得与男子行.房…… 掐指细算，我终于熬过危险期干.渴期，盼得君欢～～

“嗯。”贺兰敏之，不，是 贺兰栖真答得理所应当，彷佛归功几十天如一日为我煎药煲汤，暗设小灶。

对对手指，我浅浅呼吸一口，“现在是不是才酉时二刻？风无 痕尚余一个时辰才会接我返狱？” （内心握拳）很好，难得杨延风不再实施盯人战术，我亦争取到犯案时间。咳，天助我也！

“嗯。” 低沉好听的嗓音，似答得光明磊落，“你累了？” 话音未落，沉稳的男性气息全然笼罩而来，“我……”

“我、我们提前成为真正的夫妻罢！”火烧 屁股般一口气道完整，我猝地转过身，顾不得舌头打成了中国结，哈巴得将脑袋瓜迎了上去，“栖真，你—— ”

“咔茬”一声脆响，劈 柴似得，在凉如水的夜里格外突兀。而“扑通”一声沉闷撞击，头晕眼昏的我踉跄两步踢翻筐罗，狼狈跌入一个坚实的臂弯。

谁、谁谁肆 无忌惮乱丢竹板砸我脑袋？！

“贺兰大人，经医官诊治，原中郎将宇文昭则的病情已有所起色。”鬼神差使，风无痕特色的暗哑诉说竟幽 幽传入我耳，隐约掩藏了莫名庆幸，“您近几日疲于政务，也应及早歇息保重身子，卑职即刻遣犯妇杨排风返狱。”

不容分说，风无痕拽 了我的胳膊径直往外迈。

等等……… 莫说《伏兵部署图》尚未瞧见，我的金玉良宵，我的缱绻缠绵，才刚刚拉开热身序幕，岂能就此中断？没好脸色得、推推风无痕，我朝贺兰敏之投以一个求援的眼 神，哪知眨眼须臾，自己已被打横抱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语带双关提醒，风无痕抱着我前行，忽然笑眯眯冒出一句，“杨姑 娘，卑职今儿下午给自己备了一壶金银花露，你不如也喝一碗，清热消火？”

羞恼瞪视风无痕一眼，我顿时语塞。

而长身玉立的贺兰敏之，仅仅站在原地注视着我与风无痕，亦无言语。

.

“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走。”出 了劳作室离开晒场，我不由分说催促风无痕放我下来。

双脚刚沾地，我迈步欲前往若卢狱，颀长的男性身影却紧随不舍，一步一声唤， “姝…… 排、排风…… 你有孕在身，走慢些。”

话音刚落，一柄模样精小的桃木剑伸至我面前，“送给你。”见我不愿接，杨延风索 性把它塞入我怀，笑眯眯解释，“最后一夜易逢变故，<网罗电子书>若韶王还敢像上回那般欺侮你，你可藉此剑防身。”

自从我将往事合盘托出、且答 应永不伤害叶静芸，杨延风待我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可谓一腔春水皆温柔，无微不至。

默默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我把 桃木剑收好，迈步继续前行。

“排风，三哥见你放晚饭时仅提箸尝了几口，饿否？”鬼魅身影挥之不去，醇厚好听的男性嗓音却堪比余梁 绕耳，“西屋偷偷备了一只暖锅，两双碗筷…… 共食之？”

吃吃吃！我一步一不屑。

“有乌鸡虾仁蛋饺鸭 肫，还有青鱼肉片、猪腰剞花、黄牛瘦肉，汤美味鲜不说，火亦是炭里最好烧的丝楠炭，无任何熏烟串菜味，可谓‘炭黑火红灰似雪，谷黄米白饭如霜’…… 不吃？可惜了你肚里的孩子，无福消受此等美味。”

咽咽口水， 我一步一犹豫。

“你若嫌涮菜麻烦，还有煮好的鱼肉馅馄饨。不仅如此，你最喜欢的葱花、虾皮、小韭，应有尽有……”手，倏然被一只 温暖大手握住，杨延风睨着我笑道，“肚里的孩子，虽无福消受此等美味，但为人父母者，理应作威作福好吃好喝…… 排风丫头，与尔同行？”

.

若非暖锅当前，我真恨不得一桃木剑斩了杨延风这位看似亲爹实则伪妖的吃货，奈何肚里的娃娃们比我更愿臣服于美食诱惑，只得作 罢――＃

津津有味品尝着牛肉汤，我瞥了一眼对面座不断为我捞菜入碟的杨延风，内心像不慎蘸了太多焦盐阿腌道，“西屋虽是弃用之 所，你大费周章准备一锅菜，就不怕被人发现捉了去？”

“我是狱卒的头儿，谁敢捉？”他不以为意答，见我与味碟里满满一堆香菇乌鸡 肉交战，索性停箸且挪挪座位挨至我身旁，轻声道，“多吃点…… 待明天移交神武禁军，你什么都尝不到。”

咦？无事献殷勤，非奸即 盗。

迎着我警觉微诧的目光，杨延风蓦然蹙窘了表情，脸颊亦有了一闪而逝的绯红。他抿直薄唇以平复令我琢磨不透的晦涩情绪，犹豫， 彷徨，却又再下一瞬仓促握住我空闲的左手，支支吾吾道，“排风丫头，我们能否坦诚相待一回？”

他澄亮眸子里涌动着一丝窘迫，而我 目光流转，直勾勾盯视暖锅里荡漾喧腾的鱼丸，未欣然答允，未悍然拒绝，仅淡淡回应，“叶静芸安好，无大碍。”

“不谈她，不谈杨延 光。”他语意笃定，亦慢慢收拢掌心紧握住我的手，“也不谈过去，不谈将来……… 只说你我的现在。”

现在？

“我没想过自己会如此草率当了父亲，没想过孩子的母亲会是你这种脾性，亦未料得你我之间的缘分似有若无，难以琢磨……”

等等！ 前两句话，莫不是在蓄意贬低我？倒吸一口凉气，我恼火得想抽回手，却反而被杨延风攥得亲密。

目不转睛注视着我，他幽幽道，“排风 丫头，三哥承认自己对静芸难以忘怀…… 但不知为何，三哥更不愿见你与贺兰栖真来往密切…… 不止是因为你怀了我的骨肉，也许，我对于你的感情正如同你突然改变主意、执意诞下麟儿的心情，同样晦涩复杂。”

冤鸳相抱

“复杂？不不，我的心情一点儿也不复杂，反而……”

“排风丫头，你且听三哥说完。近些日，我考虑得很清楚—— 倘若将来，你坚持与贺兰栖真离开盛京离开北秦，我亦如影随形。”

“你、你打算放弃叶静芸？”

“她成亲 了，是二哥的发妻…… 而我，是孩子的生父。”

“杨延风，你不去争夺叶静芸，居然打算和我抢儿子？”

“不是抢，是悉心抚养。 孩子既是我所出，我必须看着他长大。”

……

“杨小哲，你嘀嘀咕咕默念些什 么？”两根稻草穗，突如其来精准无误掷中我的太阳穴，让原本陷入沉思的我猝然回过神。

回眸，我循了声源瞥去，却意外瞧见辉映在冰 凉墙头的烛光一暗，复又隐约闪烁，令我与拓跋信陵相处的囚室多添了一丝古怪氛围。

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我不答反问，“子时夜正深 沉，韶王您无心入睡？抑或，又在回味家宅美妾点灯侍寝之过程？”倏顿，我尖细了嗓音自责叹，“差点忘了，您最近力不从心。”

自从 拓跋小陵儿被我一脚踹中、长期萎靡不振，有事没事嘲讽丘陵君的X能力，便成了我漫漫长夜辗转反侧睡不著时的惟一乐趣。

“区区误打 误撞，你以为自己还有本事再度伤及本王？”拓跋信陵不恼，颇具大将风度般慢悠悠撑起身，在距离我仅半米之遥的地方勾勾长指，示意我坐得更近些。

正心烦，我故意视而不见丘陵君的举动，挪挪屁股离他更远。

“杨小哲，你有何烦心事不妨说出来，也好让本王开心开 心。”傲慢调侃若魔音穿脑，眨眼间，拓跋信陵竟纡尊降贵主动坐至我身旁，这是我俩‘以暴制暴’结束N天后，首次物理间距可用毫米计算。

刚刚坐定，他漫不经心扫视我的腹部，且以膝轻撞我的小腿，“俗语说：一猪产九子，连母十个样…… 但本王总觉得，若诞下小毛孩儿，各个淘气顽劣；若诞下小丫头片子，大都牝鸡司晨，喜好河东狮吼。”

哟，指桑骂槐呐？

杏眼斜睨，我笑眯眯提醒，“俗语也说：孕妇前三个月瞧见谁的次数愈多，她诞下的娃，容貌品性愈像谁。 韶王，你成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早已促成不良影响。”

“如此，本王可称之谓半个亲爹？” 拓跋信陵恍然顿悟。

啊呸！什么荒唐逻辑？

见我屈居败势面露不悦，夺得第N回口水战胜利的拓跋信陵心情大好，半真半假揶揄，“不知为何，见你一天天 渐显孕态，本王偶然也会误以为小娃娃实属己出……”揽住我的腰，他轻轻触抚我的腹部，笑吟吟翘一翘唇角， “昨夜一述，你考虑得如何？”

昨夜一述，无外乎拓跋信陵希望我在事态未发展到最后关头，就此罢手。只要我不再从中参 搅、不再阻挠他的夺嫡大计，他不但不追究过往，更保证我与我的骨肉俱安，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信丘陵，一辈子不得安宁！

“看不出，王爷你是位心地善良的父亲。”浅笑讽刺，我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奇怪了，司马良娣伺候你好几年都颗粒无收，只因她曾饮下绝子汤。 但其余二十六位美妾，为何也各个亩产清零？”

“怀与生，还得看自己的造化。”轻捏我的鼻端，他的气息离我极近、极近，“譬如你， 譬如某些不安分的姬妾，私自怀胎是一事，有没有福气生下来则是另一事…… 小丫头，你冰雪聪明，定能体谅本王爱屋及乌、恨屋及乌之心情 。”

赤.裸.裸威胁！

输势不输人，我面不改色心不跳，“似乎，韶王乐见杨排风克夫克子、孑然一身的凄惨结局？”

“好说。”拓跋信陵的视线落在我强忍怒火、暗暗握成拳的右手，“你不也盼望本王断子绝孙，身败名裂身首异处？”

静静注视着他眸 子里氤氲而生的专横，半晌，我咬牙嫌恶道，“我若坚持不肯听从呢？韶王是打算今夜一脚踹得我小产，还是母子俱亡？”

话音刚落，一 颗较大暗红色药丸被丢掷于我左手心。

“药丸掺了少量附子，它虽具备止血祛瘀、回阳救逆之奇效，却易促成孕妇滑胎。”拓跋信陵仍是 方才的柔和表情，然而渐渐的，一抹冰冷笑意浮露在他的唇角，“杨排风，本王素来有仇必报…… 你若继续固执，勿怪本王先拿你腹中胎儿开杀！”

并不惊讶拓跋信陵会在药丸里下毒，但我不懂得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揭穿事实。

眨也不眨地盯视拓跋信陵，凝视着这位以温暖体温笼罩着 我的陌生男子，感觉着映在冰凉墙头的烛光一暗，复又隐约闪烁，而半明半寐之中，我彷佛听见风掠过墙隙时的叹惋。

沉默，并未如同暗 夜一般延绵。

“韶王的意思，是让排风自己抉择？”无声的笑了，我眨了眨酸涩的眼，淡淡道，“牺牲杨延风的遗腹子，执意为贺兰芮之 复仇？抑或保全最后一滴杨家血脉，忘却贺兰芮之，忘却仇恨？”

他轻挑剑眉，“选罢。”

世事，可谓无常。

几个时辰前，贺兰栖真正拥我入怀，柔和嗓音慵而不懒地描述著我俩指日可待的婚后生活…… 南国绵绵雨季时，我坐在摇篮前哄承珍承祯俩宝贝酣然入梦，亦翘首等待外出的夫君尽快归家；炎炎盛夏，栖真则带了承珍承祯俩淘气鬼下荷塘捉泥鳅；秋霜冬雪夜夜寒，他抱着承珍，我搂着承祯，一家四口围在炉火边品茗话当年。

……

“别 犹豫了，选罢。”冰冷的催促，驱散了我内心升华的暖意。

想骂，不知如何骂，抬眸看拓跋信陵，却又看得无言以对。终于，我一鼓作气 势如虎将药丸送至唇边，张嘴欲吞——

“杨排风，虎毒不食子。”拓跋信陵攥住我的手腕，加重语气道，“更何况，强行堕胎有损母体， 对你百害无益。”

注意既定，我眉头都不皱一下，“放开。”

“杨排风，你听不懂人话还是真不知劝？！”口 吻强硬的喝斥，蓬勃怒气，竟在拓跋信陵瞳眸里流转，“康庄大道你不选，偏偏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与本王对著干。你……”

“狗屁，你 心如蛇蝎还差不多。”不甘示弱，我亦反唇相讥，“贺兰芮之想杀，杨延风也想杀，若非我对你些许用处，我老早下地府喝俩碗孟婆汤—— 韶王如此喜好杀人，上辈子投胎时为何不挑刽子手？”

拓跋信陵面色铁青。

“康庄大道？啊呸！你从来都是说 一套做一套。”费力扭动手腕，几次三番，我仍无法脱离他的扼制，只得忿忿咒骂，“你实话实说，将来登基之日会留怀王一命？会饶我不死？凭什么只允你杀人， 就不准我复仇？第一次见面，你便以性命相胁迫；除了奸.淫掳掠，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等等丑事全做尽！如今我没了腹中两团肉，你还能步步紧逼？”

忆及杨延风欲以孩子相逼之事，我愈发羞恼，遂破罐子破摔般冲动道，“滑胎就滑胎！反正我花样年华风娇水媚，有机会再生：生男，取名信陵该死；生女，唤作 信陵应该死！”

不知是我凶悍的眼神冒犯了拓跋信陵，还是彪悍粗鲁的言语激怒了他，就在我刚挣脱开、打算吞药入喉之际，他突然抢走 药丸，弃之一旁。而我反手欲夺，拉拉扯扯之间，衣袖竟被他撕破而露出大半截光溜溜的手臂。来不及遮挡，眨眼间，他轻而易举捏住我的下颌。

他眯起眼眸，按捺怒火咬牙道，“说，你杨排风永远臣服于本王。”

“等你晋封阎王，我再臣服也不迟。”不耐烦瞪视，我以一种仇恨 语气艰难道，“怕输，便不会赌！今生今世，我颜招娣与你拓跋信陵犹若水火，势不两立……”

后半句未说完整，我猛然用尽全力推开 他。

垂下眼眸，我仔仔细细在枯草堆里寻找那颗不甚显眼的暗红药丸，边愤愤在心底痛骂。当我撅起臀抬起半个身子，探长光溜溜的手 臂，悄悄从拓跋信陵腰侧经过时，他忽然推倒我，圈箍了我。

推推居高临下俯视我的拓跋信陵，我吸吸鼻子，拂去耳后散落的一缕长发，挣.扎着想要直起身去够药丸，“滚开，我不想再听你的假仁假义。”

他抬手掠过我 凌乱的鬓发，眸子里的怒意正转涌澎湃，“再骂一次？”

气喘吁吁推挡了一阵，我索性停下动作直视拓跋信陵，字字清晰答，“韶王殿下 有本事逼排风堕胎，排风便有福气接着怀。而且，只为贺兰栖真怀！生一窝，养一窝；再生一窝，再养一窝！还……”

话，硬生生歇止于 拓跋信陵封住我的哑穴。

“奸.淫掳掠？”眉角微微上扬，拓跋信陵忽的解开我腰间束带，“承蒙提醒，本王今夜如你所愿。”俯首，他 毫无预兆吻住我的唇，泄恨似重咬。

××××××××××××××××××××××××××××××××××××××××××

痛，很痛。

指甲掐入拓跋信陵微凉的肌肤，绣鞋蹬落，而趾端擦掠过枯草稻穗，如此反反复复，竟没有一处使得著力…… 我的命，在他掌心多舛。(奇*书*网.整*理*提*供)

被丢弃一旁的桃木剑，离我遥不可及。纵使伸手去够，依旧不得。

终于，当他褪除 了彼此之间的最后一件束缚遮挡，尽可能放轻力道沉入我身子时，我仍觉得火辣辣的疼痛撩上了心。

痛…… 还有，恨。

然而，缓慢进出间的温柔简直不似方才怒意汹涌的韶亲王，拓跋信陵的每一个细致步骤、每一个体贴动作，迫使无法发声的我情绪狂乱，仅能带着哭音颤.栗. 抽.息。

短暂的反抗和逃避使得我们更加贴近彼此，深入，再深入。

欲.望，蓬勃在失去理智的他那双黑幽瞳 眸里，映出了发髻凌乱的我，喘.息促急的我，再无力气抵挡的我。

……

墙那端，绵绵春雨似乎又开始下，声 音渐大，又小了，远了，却近了。

淅沥悱恻。

君心难测(上)

很久之后，拓跋信陵终于抽身而去。

不曾为我拭去腿间濡湿，也不曾为我穿回衣裳，呼吸仍促急的他赤.裸着下.半. 身，倒退几步后定定地注视著我。

沉重压迫感蓦然抽离，我勾了勾唇，想要吐露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嘶哑了嗓音笑出声，笑他眼底无法掩藏的自责，笑他眉宇间的凝重——

腿间的丝丝暗渍，不知是他最初破体而入时不适应所致，还是怀胎不稳的我因为激.烈房.事而出现了下红之兆。

比起一再受辱的身子，隐隐作疼的腹部又算得了什么？

沙哑难听的嘲笑令拓跋信陵回过神，他凑近俯首道，“杨排风，你……” 话，意外歇止于我张嘴，狠狠咬住他的食指。

耳畔，是低低的倒抽一口凉气声音；而鲜红的血，一滴滴从拓跋信陵食指指节涌落。

他皱了眉，忍住痛道，“放开。”

血，越涌越多。

“放开！”恢复冷静的他并没以武力制伏我，依然沉声警告，“除非，你还想再来一回。”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突然撑起身体双手狠力掐住拓跋信陵的脖颈，“畜生！混蛋！不要脸的下作东西！居然连有身子的女人也……… 丧尽天良的狗东西，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你不看不顾，为何偏偏来招惹我？老天爷怎么没降一道雷劈死你？！”

“因为本王即是天。”他面无表情回应，亦在下一瞬忽然推开我，即使只有三分力气，仍让毫无抵挡能力的我猝然跌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了墙壁。

我吃痛闷哼，指尖，却不期然触摸到了那柄桃木剑刃。

拓跋信陵不再理会我的愤恨咒骂，弯腰拾起散落一旁的腰带、里裤、长裤，从容穿回。

“杨排风，本王最后重复一次…… 只用你不再一意孤行与我作对，该有的名分，我绝不会亏欠。” 他沉默了许久，下决定般慢慢地道，“而你过往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亦不做任何追究。”

话罢，拓跋信陵回转身，见披头散发的我不去拾衣裳覆住赤.裸身躯，反而抽息低泣且以后脑叩击墙壁，他不耐烦开了口，“哭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捡起衣裳丢掷我脚边，他语气僵硬道，“还哭？觉得本王不如杨延风体贴？还是嫌本王不及你的好姐夫？”

我根本不在乎会不会吵醒酒酣入梦的狱卒，难捺悲愤放声大哭起来，亦小心翼翼收拢五指紧握木剑。

“行啦，别再哭了。”

拓跋信陵无可奈何地走至我身边，俯身将亵衣披在我肩膀，似哄孩童般将我搂入怀，哑哑低问，“下红止住了么？” 不待回答，他兀自掀开底衫下半截，小心曲开我的双腿，手指开始往内探入。

“你他妈给我滚！”我带着哭腔咒骂，“畜生，混蛋！”眼泪止不住得滚落，我条件反射收拢腿，却不想带动内里肌肉一阵收缩，意外夹.紧了他的长指。

他惊诧。

我亦愣住。

也不知四目对视了多久，直至拓跋信陵幽幽眸底有别样情绪一逝而过，而时间，仿佛停顿一秒再快速往后回溯，他倏然撤离长指并解开腰间束缚，旋而用膝顶开我双腿，将他未彻底纾解的昂.扬对上我两腿之间湿滑处。

“不要！”我惊恐得尖叫出声。

意料中的可怕遭遇并未再次发生，拓跋信陵竟慢慢往后退离了身体。急速地喘了几口气，他强压下突如其来升腾的欲.望，把束带系好，恢复成衣冠楚楚。

他神色复杂睨我一眼，良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别误会本王有多喜欢你…… 仅仅，太长时间没碰女人。”

侮.辱感如潮涌来，我不再说话，却挣扎着远离拓跋信陵的怀抱，一次次用后脑磕碰墙壁以自残。

“够啦，怎么又哭了？”他一使劲，双手按住我的肩不准再有任何折腾，“杨排风，要懂得听劝，本王待你不薄。”

“是么？”我倏然止住泪，冷冷一笑，右手里的桃木剑剑刃以流光之势快速刺向拓跋信陵的左眼，“倘若你是天，那么，天将瞎眼！”

一丝错愕从拓跋信陵眼中闪过，他快速侧了脸躲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桃木剑刃仅在他左眼角处划出一条深深血痕。

手腕被扼得生疼，木剑随即被夺，眨眼转瞬而来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掌掴，“杨排风，你胆敢行刺本王？！”

视野里，所有景象变得天旋地转，晦暗、疼痛、喘气、憋屈，我倔强地睁开眼泪弥蒙的眼去瞧厉声叱责我的男人。

眼眉正淌着殷红血渍的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知好歹！”

“好？”我踉跄着脚步扑向拓跋信陵，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声嘶力竭，“你何时对我‘好’过？在绿豆饼里下毒？接连谋害贺兰芮之、杨延风？还是一次又一次逼迫我、利用我成就你的野心？我早就没有‘贞洁’可言，但你为何步步紧逼，侮辱我，折磨我？！”

我的嗓音沙哑且发抖，明显中气不足，也不知道是愤怒而断断续续喘气，还是因为腹部一阵阵绞痛而呼吸不畅。

“若非我网开一面，你剩几个脑袋与我斗？”冷冷提醒我，拓跋信陵不置可否地笑了，“早知今日，我应该听取郭焱谏言，及早杀了你个蠢货！”

俯下唇凑近我的耳，他眼中带了鄙夷，幽幽戏谑道，“小丫头，你真以为伺候怀王五弟一宿，便能令他答应护送杨府遗老遗# 少出城？一天见不到杨延风的尸身，他与本王一样，绝不轻易放过任何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还记得杨惜弱么？你以为，当年她真是被刺客绞死，而后悬尸于卧佛寺？”

我心中一惊，不自觉略略松开了双手。

拓跋信陵嗤笑，“她为了隐藏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无奈自缢。”

“什、什么事见不得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问，腹部愈来愈难捺的阵痛令我鼻端冒出薄薄冷汗，亦双腿虚软难以支撑全身的重量。

话音刚落，桃木剑刃猝然紧抵我的脖颈。

“一己之辞，难辨真假，不如眼见为实？”拓跋信陵选择视而不见我的疼痛，唇边的嘲笑却愈发薄凉，“杨排风，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在先，待会，勿怪本王对你不利。”

#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猜到丘陵君是虾米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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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这几天的生活，总结为：

喝粥；吃药，捅屁股两针（角膜炎）

喝粥；吃药，捅屁股两针

喝粥；吃药，吊水（肠胃炎）

喝粥；吃药（一不小心扭到脚脖子- -）

筒子们呐，我们没有林黛玉的千金小姐命，也绝对不能像她那样身体脆弱啊！有健康，啥都会有哒~~o(>_<)o ~~

皮埃斯：我28号（后天）飞回长沙府~~ 《与伊》距离结局还剩2章；《灯笼》距离结局不超过N章，咳咳，请注意哦：前方偶尔有虐！

【贺兰芮之 番外】

宣和二十四年，年仅十一岁的你从习武场的老槐树繁枝里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打量开弓射箭的我，“哥哥，你手里的玩意儿，可是传说中能招魂唤鬼的逐月箭？”

我怔愣在原地未来得及回应，高出我半个脑袋的辰之兄长却大惊失色。他疾声唤来护院，意图将你擒下。

出乎意料，你自投罗网地从树上溜下，踢踢踏踏快步奔至我面前，踮起脚尖将一方素白的丝绢塞入我手心里，“哥哥，这是月儿第一次亲手缝制的娟帕，世上绝无仅有，能否拿它与逐月箭交换？就一天，待明日酉时师父寿辰过完，月儿再将神箭奉还。”

见你通透澄眸里无半点害人之意，我出声喝止护院，讶异问，“师父？”

辰之兄长有些不悦，“芮之，你与窃贼打什么商量？”

你眼里闪过一丝委屈，一丝失望，却更高的仰起脸，“哥哥，月儿不是偷，是借…… 师父他，他生平最爱把玩稀世奇珍。”后半句，你越说嗓子越轻细，“月儿没有偷，是偷偷背着师兄师姐溜下山，想借件宝贝给师父瞧瞧…… 当做惊喜。 ”

你怯怯地凝著我的面容，明亮目光里噙了一丝真挚。

辰之兄长恼了，堂堂贺兰府何曾被刁民擅闯？他不耐烦的催促护院，“别杵着，快将她赶出府，交送廷尉。”

我却轻轻颔首，为难能可贵的师徒情谊应允，“好。” 弯下腰，我将略略沉重的逐月箭交至你双手。

辰之兄长拉拉我的袖缘，面有犹豫，“逐月箭是栖真二叔当年赠予惠玥…… 赠予容成贵妃之物。但箭矢尚未制做完整，二叔便葬身火海…… 你打算把这柄招鬼的东西送人？”

招鬼？若真有鬼，我为何从来不见二叔魂魄现身？我不以为意，否则也不会拿它出来好玩试射。

你甜甜的笑了，粉扑扑的鹅蛋脸流露出一丝自豪，“谢谢哥哥！哥哥是大好人！”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踢踢踏踏的快跑，抱弓矢入怀的你急步离开。

“对了！”倏地想起了什么，你忽然停下脚步，回眸叮嘱道，“哥哥，明日酉时三刻，比翼街尾的小巷口不见不散。”

未等我回应，你感激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个圈，又急着向师父讨好领赏般回身迈步，不料脚下一踉跄，险些狼狈前栽。

辰之兄长在这一刻忍俊不禁，“奇怪，你居然相信一个偷儿。”

偷？

我无言垂眸，瞥见丝绢左下角歪歪扭扭绣着的‘诸葛月’三字，以及行歪歪扭扭针脚凌乱的诗句：霜叶红于二月花。

哪是偷？分明一物抵一物，借。

……

第二天，我如约前往比翼街街尾。

虽时近五月，但那一天是个绵绵春雨的日子。不似平常熙攘来往的闹街，我独自伫立，久候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不长不短，却足以让短暂一瞥的我忘记你的信誓旦旦，忘记你眉宇间的诚恳。

我将娟帕弃之路旁，却又在步出半米之遥后蓦然回首，看着它被风吹皱，被雨浇淋，被行人践污。

我不怪你使诈盗走逐月箭，也不在乎父亲大人将如何叱责，我只是难以相信，一位拥有通透澄眸的人，竟会撒谎？

谜底，悬而未决。

……

宣和二十八年，疑问，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不在贺兰府，而是被杨家二公子押送廷尉。

你彷佛忘了过去，也忘了我，侃侃而谈民词民讼之八大阶段，誓要为自己洗刷细作罪名。而我，却从你委屈的目光中找到了当年的童稚翦影。

你长大了许多，不再是怯生生向我‘借’东西的小丫头，懂得讨价还价主动争取—— 会在紧要关头为我挡箭、逼迫我知恩图报饶你一命；更会强忍疼痛提醒我一招定胜负、免得两败俱伤。

也罢，一本万利的事，你不是没做过。

但令人诧异的是，锱珠必较的你竟为我言辞冲撞怀王？誓要为闭府思过的我讨还公道？

当怀王殿下生动详实向我描述你誓死不屈、坚决不承认‘贺兰大人失职’之事时，我实在难以把你与辰之兄长嘲笑多年的‘偷儿’相提并论。

“那个笨丫头，险些坏了诱捕宇文昭则之计。若非她是杨延光失散多年的表妹，否则十个脑袋都不够摘。”罕见地，拓跋平原眉宇间透露出一丝羞恼，亦心情不悦揶揄我，“你何时与上官兮儿成婚？否则全盛京城未出阁的女子，都要为贺兰大人闭府思过一事闹腾得廷尉上下不宁。”

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拓跋平原的愠恼有多少，我的感激，亦有多少，可除了感激，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的莫名情感又是什么？四年来，不断仿制的娟帕又意外着什么？

你是被人贩抱走、误入歧途的姝儿；是杨家二公子十三载如一日不曾忘怀的表妹，亦是第一位牵引怀王情绪起伏的古怪丫头…… 一个喜欢你，一个厌恶你，那么我呢？欣赏？

旧的谜底刚解，新的困惑不期而至。

然而，我没有深究的机会。

我未能及时握住你的手，眼睁睁见你坠落山崖。

招娣，你并不知晓……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怀王与我前往威武将军府找寻二公子，发现他伫立于祠堂，注视著‘光妻杨讳排风’之牌位发呆时，神情凝重的怀王沉默半晌，淡淡问出声：“芮之，你说人活着容易还是死了容易？”

不回答，仅因我内心有愧。

对，应该是愧疚，延绵的愧疚…… 但是，为何在杨家二公子的新婚喜宴，意外瞧见死而复生的你，被莫名情绪缠绕了整整三年的我突然顿悟谜底：并非欣赏，并非愧疚，而是怜爱。

好不容易理清疑惑的我，却在知晓你险遭污.辱，知晓韶王有意为难怀王、欲削夺杨家兵权的情况下，无可奈何，偏袒徇私。

其实那一夜，韶王、怀王、杨延光都是赢家。

只剩你我，从未想争斗些什么，却输得一败涂地。

你冷冷的看著我，透澈眸子里无半点谋害人之意，嗓音却冰冷至极，“贺兰大人，我救过你的命，也为你受过冤屈苦刑，还为你的片面辩词而遭受不公对待…… 你扪心自问，此生此世，用什么来弥补排风？”

我沉默以对，亦强作镇定踱出囚房，却与静候在外的韶王狭路相逢。

拓跋信陵笑著勾了勾唇，嘲讽道，“廷尉大人，当女人纠缠不休质问你如何弥补她时，最快速解决麻烦的方法，应是赏她些银票，供她多买些胭脂水粉漂亮衣裳，而非把她关起来，对墙壁发愁。”

我置若罔闻地走过他身旁。

“杨排风涂再多胭脂，也掩盖不了她容貌丑陋的事实。杨延光怎就能亲得下去？”拓跋信陵幽幽戏谑声再度传来，“不过，她身上的肌肤倒挺白皙细腻，虽只有惊鸿一瞥，却令本王颇难忘怀…… 二男争一女，亦是有原因。”

我如鲠在喉，生平第一次觉得拓跋信陵不但行事手段狠决，人格亦龌龊。

但自己何尝不卑鄙？

招娣，所谓的随军出征，不过是无颜面对你时仓惶离开的冠冕藉口。出城之日，当我回望濛濛烟雨笼罩下的盛京，忆起亲自许下的‘明日’的承诺，我不知何时能返，而你又要苦苦等候多久？

倘若，那一年那一夜，在比翼街尾巷口，我能再多为你等候一两个时辰，如今的困局是否大不相同？

我不得而知，索性将全部的牵挂写进信笺，整整一百六十封，漫长的五个月。

还好，你仍对我有情。

否则，你不会在北秦军班师回朝之际，长久守候于麒麟坡；也不会在与兮儿相遇时，故意态度生疏对我福身行礼…… 你就是你，是说话大大咧咧直来直往、是行为举止毫无顾忌的颜招娣，并非喜好脂粉、故作端庄的怀王姨妹。

你拐着弯儿冷淡我，我岂会不懂你竭力掩藏的酸涩心思？又岂能任由韶王将你拽离我的视线范围、孤男寡女同乘一匹马？

我没办法阻止拓跋信陵独断独行，但我愿意策马奔腾紧紧跟随，在距你最近的地方，默默注视你的一言一笑…… 尽管，我此刻的心情同样酸涩。

宗族门第，能带给我羡煞旁人的家世，能带给我畅通无阻的仕途，亦令我丧失了阻止你入宫为嫔的发言权。

我怔伫在原地，久久凝视著你乘坐的轿舆渐行渐远，却在旭日晨辉照耀温暖丰泽长街的一刹那间，模糊。

“贺兰芮之，轿舆都走远了，你还瞧望些什么？”拓跋信陵转过头来对我冷笑，甚至恶趣味慢慢道，“真没料到，你竟舍得她入宫。”

怀王误会了，抢在我之前争锋相对答，“舍不得又如何？抗旨不遵？”拂袖，拓跋平原蹙紧了眉，“芮之，随本王回议事厅，从长计议！”

拓跋信陵睨了一眼几十米之远仍紧追轿舆的杨家三公子，惟恐天下不乱，“皇弟，排风姨妹与风将军一宿未归，你这当姐夫的，昨夜可睡得安稳？”

此言如同当头棒喝，我愣住。

够了，真的够了，无论是怀王的心有芥蒂，还是韶王的冷嘲热讽，抑或贺兰氏族的命途沉浮，当我亲耳聆听‘你或怀身孕’那一刻，悄然褪淡。

种种背负，承载得累了，倦了，若能与你长相厮守，我何惧于死？何惧于携你出逃？

死亡，从来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

然而，当我站在距离你最近的地方，眼睁睁见你哭，见你悲，见你瞪着空洞木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著斑驳的暗灰墙壁，任由拓跋信陵在你身上予取予求时，我才明白…… 我的死亡，对于孤零零活下来的你而言，是最残忍的事实。

招娣，站在距离你最近亦是最远的阴阳彼端，我默默注视著所有，无能为力。

当你囚禁于廷尉北狱缝补麻帐之际，一声声伤感叹息可是忆起我？当你抬眸对栖真二叔展露笑颜，伏在他肩膀莞尔摇首掩去眸底水氤，又可是遗忘了我？

……

我执著不肯放弃过去，魂灵不灭。

而你，被拓跋信陵紧紧缠抱，凌乱的发髻散落在赤.裸肌肤，抽息低泣着，黯淡瞳眸里再无我。

所有的姻缘，最终，缘来如此。

<完>

（作者注：这篇番外是接在83章《怨鸯相抱》后面滴，嗷嗷……）

君心难测(下)

血，在无辜狱卒颈项伤口迸发。

刀光剑影的纠缠，或生或死的抉择，拓跋信陵独自挟持着我冲出重围，手里的剑刃起承合转之间已屠戮数位闻讯赶来的狱卒。

温热的液体，从泛着寒光的剑锋滴落在我的额，换来我控制不住的颤栗，与…… 恶心。

我麻木地闭上双眼。

脑子里可运转的思绪变得混沌失序，狱卒惊慌失措的求援声渐渐远去，但腹部时断时续的绞痛感却渐渐加剧，惟一不曾改变的，只有萦绕在颈后挥之不去的沉重呼吸，以及回旋在耳边冷冷的讥诮——

“杨排风，睁大你的眼！” 是拓跋信陵在嘲讽，“好好看清楚，筑楼之上冷眼旁观一切的男人，究竟是谁？”

不，我不敢。

被杨延光毁去容颜的刹那，我多么希望他能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被拓跋信陵亵.渎.侮.辱的片刻，我也希望他能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甚至是当下，拓跋信陵用剑抵住我的喉，我依然希望他能从天而降救我于困苦。

可惜，俗尘渺渺，天意茫茫。

发丝，忽然被粗鲁揪扯住：“同样的话，别逼本王说第二次。”

顺从地，我缓慢睁开迷蒙双眼。

当记忆里那张难以忘怀的面庞，与廷尉司北狱筑楼之上、被众多胄甲士兵围拥的颀长男子的俊美相貌重合时，我不可置信地攥紧衣摆，一滴泪，却毫无预兆从我眼角夺眶涌出。

他静静地注视着被韶王挟持的我，眸底快速闪逝的神采，高深莫测且波澜不惊。 而他身旁久久伫立的华服皇子，却是我数次欺瞒、数次算计的——

怀王，拓跋平原。

作者有话要说：新增一段，调整了章节内容…… 哎，大家应该能猜出点啥了-。-

狭路相逢，风月多情 ...

努力忽略拓跋平原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我咽咽干涩的喉，艰难挤出一抹笑：“栖真……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是贺兰栖真手心里的一颗棋。”回答，竟属于突然现身的太皇太后，昭平静华。

被好几位神武禁军贴身庇护的她，自信满满地从西侧出入口迈步而来，走向拓跋信陵，走向我。

顿住步履，她回眸凝向城楼之上的贺兰栖真，语气复杂：“二十七年不见，你突然出现在北宫门并对哀家咄咄相逼，哀家已心生疑虑。尔后，又发生廷尉监贺兰芮之枉死之事…… 事有蹊跷，哀家不得不谨慎应对。”

她缓缓收回视线，仰高下颔朝拓跋信陵投以一个没有笑意的笑：“韶亲王，为引蛇出洞而不得不潜伏牢狱，辛苦你了。”

我错愕地瞥向拓跋信陵：“你不是与怀王同一阵线…… 怎么和她……”

“怀王五弟与本王，各有各的打算，如此而已。”拓跋信陵低下头，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低沉声音在我耳边道，“没错，本王当初是想杀贺兰芮之，然则天不遂人愿，郭焱在轿辇底部密置火器时，贺兰芮之却抱着你提早上轿—— 因此，火药只可致伤，不能致死。”

不，这绝不可能！

心满意足于我的震惊，拓跋信陵挨近我，再挨近我，直到我反感地侧开脸以避免他的唇贴上我的额，他才嗤笑一声娓娓道：“郭焱假扮轿夫跟随前往，意在无人之地给予贺兰芮之致命一剑，岂料，天遂人愿，贺兰芮之果真死无全尸。 杨排风，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谁在借刀杀人？”

撒谎！刻意编排的说辞！！

彷佛洞悉了我心底掩藏的不信任，拓跋信陵收回抵在我脖颈动脉的剑刃，剑眉一挑，别有用心地俯首，挨向我的唇。

“别碰我！”耻.辱感犹存，我惊慌失措地抬手，狠狠掌掴向拓跋信陵——

鲜红五指，赫然留印在他的脸颊。

出乎意料，拓跋信陵竟不愠恼，言辞一如既往的讥诮薄凉：“看见没？你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著不放的漂亮姐夫，不为所动；你最最仰慕的贺兰栖真，同样毫无反应。”

胡说！

拓跋平原定是在气恼我多番算计他…… 至于贺兰栖真，他，他…… 神思恍惚间，下颔，猝然被拓跋信陵端起，我被迫抬眼，定定地望向筑楼，望向神情冷漠疏远得让我骤感惶恐的男子。

“贺兰芮之死后，你的好姐夫难道猜不出你被本王掳走？你的师父贺兰栖真，也猜不出你软禁于韶王府？傻丫头，他们当然心知肚明。可惜，他们正忙着筹谋下一步，分.身乏术，没空理会你。” 耳畔，是拓跋信陵挥之不去的嘲讽。

“闭嘴，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忿恨地打断，“纯属一派胡言！芮之是贺兰栖真的亲子侄，也是怀王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除了你这该死的拓跋信陵，没人想害他…… ”

“芮之，并非贺兰家的血脉。”冷漠的男低音，幽幽从筑楼那端传过来，在我心底划出一道万丈冰封，亦让我刹那间彻底噤言。

此刻潸然泪下，并非因为恨，而是缘于某种信念，猝然崩溃。

“贺兰芮之，是不是武宗皇帝的亲骨肉？”平淡的问话，源自太皇太后昭平静华。

魁梧的身形伫立，贺兰栖真一尘不染的素白衣袍被寒风拂动，完美的五官宛若神祇下凡，可他眸子里溢动的神采与轻声诉出的言辞，同样冽寒：“你猜到了？”

她目不转睛凝视著贺兰栖真，许久，语调隐约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悲哀：“二十七年前，相王妃在世时戏称：容姿，静华不如惠玥绝代芳华；脾性，静华也不如怡宝娇憨可爱；惟有雄心谋略，勉强可敌半个栖真。”

“因为这句玩笑话，哀家哭泣了整整两个时辰，不慎被父亲瞧见双目红肿，以至于他老人家起了杀念，借‘行刺昭平皇后’之事，问责相王妃、诬陷宇文丽妃…… 甚至，陷你于不义。”

贺兰栖真面无表情。

敛去愧疚，昭平静华重新直视贺兰栖真，轻启朱唇：“二十四年前，惠玥她前往卧佛寺上香拜佛，不慎跌倒早产…… 此事，系哀家父亲所为。所以你将计就计，将惠玥的亲骨肉与贺兰氏族刚出生的婴孩，对换互调？”

芮之，竟是真正的怀王？！ 错愕如我，慌忙去瞥拓跋平原。始终不发一言的他，表情阴晦难辨。

“既然有本事猜出，为何不拆穿？”贺兰栖真沉默地凝视昭平静华好一会儿，淡淡道。

昭平静华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许久许久，答非所问：“哀家明白你心中有恨。恨先帝，恨哀家，恨昭平攸…… ”

“恨？血海深仇，焉能不恨？”自嘲的口吻，贺兰栖真冷冷垂眼，“静华，你花言巧语骗走断魂剑时，可有过半分犹豫？你父亲昭平攸吩咐狱卒封堵北狱七所的门窗，你又曾有过半分不忍？当惠玥与我姻缘尽毁、被迫入宫侍奉狗皇帝，你何尝有过半分自责？”

忽然侧过脸看向我，他沉稳的嗓音里无半点我所熟悉的温暖：“还有杨继业。”

“当年，我与杨继业私交甚好。原以为被诬陷入狱，杨继业能在狗皇帝面前为我、为相王仗义执言，岂料，他迫不及待率兵血洗相王府，亦数次诋毁贺兰氏族—— 若非惠玥入宫侍寝于狗皇帝左右，被满门抄斩的不仅仅是宇文氏，还有贺兰氏。”

贺兰栖真微微一笑：“当年，我与惠玥被武宗皇帝拆散、相王被杨继业血洗府邸…… 如今；就该轮到杨家子孙互相祸害反目成仇；轮到武宗皇帝永绝后嗣！”

寒风乍起，墨发飞扬，簌簌杏花更如雨落。月夜暧昧光华则凝在他纤长的睫，映衬得他眸子里潋滟波光。

“二十七年前，我与惠玥被你们活生生拆散；恩师相王亦惨遭丧妻丧子之痛。 逃出牢笼的那一刻，我贺兰栖真对天发誓：定要让武宗帝永绝后嗣；定要让杨姓者报应不爽，男儿郎各个为情苦，女儿家各个为情伤！”

明明，还是张温润柔和的脸，为何没有了记忆里那种温暖人心的笑靥？绝美的五官，只笼罩着一层寒冰。

我怔怔地看看拓跋平原，旋又挪移视线去瞧贺兰栖真，千言万语涌至嘴边，化成不甘心的一句：“我…… 我两岁那年，与公子光在臭豆腐铺失散，是否你蓄意所为？”

贺兰栖真唇角微翘，略略涣散的瞳眸重新深邃起来：“爱徒，你以为呢？”

“为什么不杀我，反而收我当徒弟？”嗓音，在自己耳里听来，竟颤抖得厉害。

他眉宇间掠过一抹邪佞，波澜不惊：“第一，你该感谢自己姓半个‘杨’；第二，你该感谢自己稍具中人之姿，有本事祸害芮之、祸害杨家男儿郎。”

头，忽然觉得隐隐作痛，我话锋蓦转：“为什么，杀杨惜弱？”

拓跋平原的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真假难辨的悒郁，反倒是贺兰栖真怔了怔，语调平静：“她该死，无意偷听到了为师与怀王的对话。”

所以便草菅人命，且以《武穆遗书》的名义推卸责任？苦笑，我黯然再问：“为什么，杀三娘？”满室怵目惊心的鲜血，至今仍存于记忆，每每辗转难眠之日犹如梦魇，活生生攫住我不放。

“为师扮成家仆潜入将军府寻找《武穆遗书》，不慎，被她识破。”

所以便大开杀戒，且暗中买通杀手刺杀拓跋平原以便转移我的注意力？哑然失笑，此刻我竟头疼欲裂：“为什么，泄露军情？”杨延光浴血奋战的回报，竟是险些命丧边关。

“月儿，杨延光试图奸.污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何杨延风失忆？答案很简单，你怀了他的骨肉。”贺兰栖真弯出一抹浅笑，却笑得令我不寒而栗，“傻丫头，静华她说得有失偏颇：你不仅仅是一颗祸害狗皇帝子嗣、祸害杨家后代子孙的重要棋子，也是为师视为珍宝的开心果。”

凤目睨向表情僵硬的拓跋平原，贺兰栖真重重拍了一次他的肩膀，方才还凌厉可怕的黑眸刹那间露出一抹罕见柔和：“怀王殿下，栖真定倾尽所能，赠你一张安稳无忧的龙椅。所以，但凡与惠玥相貌有几分神似的女人，切记，勿与我争抢。”

“未必。这个女人，刚刚已被本王吃干抹净。”厚颜无耻的戏谑，竟源自于猝然挟持我入怀的拓跋信陵。

紧紧搂住我，他因贺兰栖真的言辞而眯起眼眸，更挑衅似在我额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字字笃定：“本王天赋异禀，女眷从不嫌多。所以，无论是龙椅还是她，今夜，皆归本王所有！”

“是么？”贺兰栖真面若桃花，笑得倾国倾城，“韶王既然偷亲她两回，待会，我打算索要你一双眼睛，以示回报。”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嗷，人生呐，尊像鬼……（十八自殴）

拥君入怀

剑气蚀骨生寒，自半空中席卷而来。

宽阔的素白衣袍在风中咧咧作响，眨眼间，一张完美的面庞近距离出现在视野之中，但他双深邃眸子里散发出诡异森寒的气息，令我惊惶之余亦慌忙唤出声：“栖真，你——”

冷兵器碰撞时的清脆响动，声声惊悸，刺耳。

“老匹夫，竟然偷袭？！”拓跋信陵抱着我往后飞跃一大步。若非他反应敏捷，早被手执长剑的贺兰栖真削掉脑袋。

轻巧落于檐，贺兰栖真的墨色长发在风中飞扬。自高处俯视被丘陵君拥入怀里的我，他扬了扬剑眉，一字一句：“韶王，你偷亲她。”

“偷亲又如何？她整个人都归属本王。”揶揄冷笑。

“好说。”叠叠浪涌剑气再次袭来。

尽管招招尽落下风，拓跋信陵仍抱着我不愿放开，接连往后退避。而观战昭平静华最先按捺不住焦急、命令神武禁军竭尽所能围剿贺兰反贼，怀王拓跋平原亦即刻下令，吩咐生死追随全面进攻——

混战，提前拉开帷幕。

鲜血淋漓血肉四溅的惨象，人间界，沦为修罗炼狱。

似刻意激怒贺兰栖真，拓跋信陵带着我一路快速往后退以抵挡来势汹汹的剑招攻势，一边冷嘲热讽：“栖真老匹夫，你曾瞧见招娣娇喘微微、俏脸酡红的样子么？她欲拒还迎，却用最令男人销魂的软柔嗓音低吟着……”

放屁！

气急败坏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我，嫌恶瞪他：“拓跋信陵，你少胡说八道！”

“本王从不打诳语。”他低下脸，以炙.热深邃的目光久久打量著我，彷佛透过单薄的衣衫窥尽一切，“你挺翘浑圆的双乳、你纤细不堪盈握的腰肢、你情不自禁张开的修长双腿、还有淡淡的体香，以及婉转的甜腻媚啼…… ”

“闭嘴！”我如鲠在喉。

“闭嘴。”贺兰栖真潋涟明寐的眸子里，掠过一闪而逝的狂戾与狠决，原本迅疾且密织如网的剑气竟变得凌乱失序。而看穿破绽的拓跋信陵动作缓了一下，剑尖点地，徒然挥起，锋刃精准直袭他心脏——

雪白的衣袍渗出点点血珠，继而辗转扩散，漓魅殷红。

“师父！”怵目惊心的剑伤令我大脑瞬间空白，神思恍惚。

愣愣地看着翩翩飘逸一尘不染的长袍被寒风吹得衣摆凌乱，记忆里，拥有柔软触感薄唇微微抿成直线、渐渐血色尽失，几缕发丝拂动着缓缓抚上他好看的眉眼，掩去他明亮眸子里稍纵即逝的不舍……

爱恨情仇，算什么？卑鄙伪善阴谋算计，又算什么？

终究，敌不过生离死别间的眷顾。

“师父！”泪，如泉涌。我狂躁不安地离开拓跋信陵的怀抱，欲迈步上前迎向贺兰栖真，却被深沉的男性劲道紧紧攥住胳膊。

“小丫头，为夫亦遭受剑伤。”淡淡的嘲讽。

恐慌，如潮水般在心底一点点恣意蔓延，我用尽全力推开拓跋信陵，歇斯底里：“天煞的拓跋信陵，你杀了贺兰栖真！放开我，快放开我！”

“小丫头，听话……”

温柔劝慰，突兀歇止于一道猝然袭卷的银光。眨眼片刻，鲜血飞溅的声音，在寒风乍起的萧索北狱听来，格外沉寂。

澄亮瞳眸里所有的淡淡责备，所有似是而非的宠溺，所有暗涌流转的关怀，转瞬成灰。

我惊愕得睁大眼，不敢置信：“韶、韶王……” 你的，你的……

“为师说过，定当索取拓跋信陵一双眼睛。”阴冷叹笑从背后幽幽传来，森寒恐怖得令我不自觉瑟瑟发栗，发抖，“良心被狗吃的泼徒，乖，回为师这儿。”

“不准去！”温暖的怀抱、紧紧不放的臂弯、以及从牙缝里艰难迸出的三个字，莫名地，让脸颊泪痕尚未干透的我，心凄然。

.

“伤韶王者，血债血偿。”冰冷阴霾的警告，一排凌厉箭矢猝然掠过虚空，带着强劲的风唳之声射向贺兰栖真。箭气激荡狂卷，令他接连闪身往外退避才躲过生死之劫。

稳住身形落定，贺兰栖真脸色竟有些苍白。只是，他锐利如鹰的眸子盯视率近千名援兵而来的宇文昭则，目光玄奥且冰寒：“同样是良心被狗吃的徒儿，背叛为师，可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事归一事。杨家人我迟早要收拾，但还轮不到你出手。”宇文昭则微微弯起的唇角散发出的杀意同样具有森寒威慑力，下一瞬，低沉没有情绪起伏的提醒倏地丢给我，“招娣，还不快带韶王离开？！”

世事，果真无常。今时今刻，我是不是该感激宇文昭则，感谢他不肯轻易画出廷尉暗道走势图，才换来仓惶逃逸的机会？

被贺兰栖真鹰一般的沉鸷目光久久攫住，我颤栗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

“想走？”贺兰栖真为我的意图而浮出讥讽嘲笑，“孙悟空尚且受制于无能唐僧，何况是你这百无一用的孕妇？月儿，你究竟是打算自己走过来？还是希望让为师抱你回来？”

“她，哪儿也不会去……”

“她哪儿也不会去。”

异口同声的两句，既源自于双目淌血的拓跋信陵，亦出于恢复本来相貌、率领右掖神机营骑兵将士围堵廷尉北狱各个出入口的威武大将军，杨延风。

他调整了半晌略显促急的呼吸，明亮透彻的眼睛里有遮掩不住的震惊。右手猛地捏紧拳，他缓缓迈步迫向贺兰栖真，一字一顿极慢道：“你刚刚说的，没有半点虚假？我父亲他……”

“你父亲，是个伪君子。他以为毁了宇文氏、毁了贺兰氏，便能荣升四大贵族之末。”贺兰栖真冷笑，“他忘了，异姓者可以‘富’，但绝不可以‘贵’，永远被拓跋皇族提防、永远是下等贱民！”

杨延风面色变得铁青。

“那些往事，我父亲或许…… 不，是的确亏欠你很多。”漆黑眸子里流露出痛苦挣.扎，杨延风蓦然侧过脸，凝向被混乱局势搅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我，字字笃定：“但，她肚里的孩子姓杨。因此，没人可以掳走她，掳走…… 我未来的妻子。”

“妻子？！”错愕如我，慌忙脱口而出：“你妻子不是我，是叶静……”

“排风丫头，就是你。”杨延风淡淡一笑，炯炯有神且意蕴复杂的目光，不忘多在我隆起的腹部流转几眼，“方才，韶王肆无忌惮强吻你的时候，三哥忽然想通了：只有你，没有别人。”

“唔……”我皱眉吃痛，只因左肩猝然一紧，被拓跋信陵掐得生疼。

“妻子？”贺兰栖真微微一笑，轻蔑：“毛头小子，你的贱命乃我慷慨所救。尔今要杀你，易如反掌。”

“杨延风，少与他废话！”宇文昭则岔言，蹙眉，“今夜以二敌一，不信不能诛杀他！”

“杀？”杨延风愣住。

“不杀贺兰栖真，你打算去阴曹地府结冥婚？”不屑讽刺，宇文昭则倏地跃起、提剑刺向贺兰栖真。

杨延风先是呆呆伫立于原地，继而恍然顿悟，左手蓦动掣剑在手，如虹剑气迅疾袭向贺兰栖真。

剑若奔雷，三道银光互相绞缠著卷荡周遭一切，石铁纷裂、泥沙俱下，尤其是贺兰栖真的断魂剑所到之处，铜墙铁壁皆毁。

心，猛然提到嗓子眼，我急切劝阻：“住手，都住手！”三道身影充耳不闻，也不知是谁的刀劲一闪，黑影侧飞出半尺，剑收剑回刺袭不断，看得我眼花缭乱。

杀气汇聚，惊心动魄的剑吟亦如震山裂岳，令手足无措的我愈发惶恐：“栖真，你从未追名逐利，也根本不贪图富贵荣华，不报仇了好不好？我跟你回去，回松山之巅—— ”

好言劝阻，硬生生哽在喉间。腹部猝感剧痛的我再难以支撑身体重量，踉跄着，虚软无力地倒向拓跋信陵。

“杨排风，你怎么了？” 双目淌血的拓跋信陵摸索着，好半天才准确摸到我的脸，紧紧拥我入怀，“说话，你变哑巴了不成？”

按住腹部，我彷佛听见鲜血从腿.间某处刹那涌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毫无歇止的预兆。

察觉到气力在慢慢地抽离，手也在跟着身子一起颤栗，我反握住拓跋信陵的温暖大掌，嘶哑道：“韶王，我可能动了胎气…… 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奈何双目失明，拓跋信陵焦急且胡乱探索我的身体，直至触碰到被血湿透大半的裤角，他呼吸窒了一窒，好半天才急急吼出声：“太医，快传太医！”

他的疾声呼喊，让筑楼之上始终冷眼观战的拓跋平原怔住，也令混战不休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收住凌厉剑气，转过脸瞥向我——

贺兰栖真面上闪过震惊。

“排风？！”杨延风最先回过神，粗鲁推开愣在原地的宇文昭则，陷入慌乱情绪的他从拓跋信陵怀内夺过我，亲密抱紧。

他俯下脸，冰凉颤抖的唇吻上我的额，低低呢喃：“别怕，你和孩子都会没事……”回头，心急如焚的他朝右掖中军愤怒低吼，“还杵着？快把战马牵来！”

“奉太皇太后谕，汝等反贼，通通不准离开。”无任何情绪起伏的警告，从并不遥远的南侧入口传来。

谁，是谁？

腹部剧痛难忍，额前冷汗涔涔、身体亦在不住颤抖的我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楚视野之中的华服公子，究竟是不是刚升任京兆尹、且率领好几千神机营左掖中军包围廷尉司…… 昭平无忌？竟真是他！

他无声环顾在场所有人，似刀刃般极端锋锐的目光长时间落在贺兰栖真：“异姓者，只可以‘富’，不可以‘贵’？”

贺兰栖真微微一笑，故意挑衅：“不服气？”

昭平无忌拂袖，低哑的嗓音中带着不可违背的傲然气势：“诸将听令，谁若夺得拓跋平原、拓跋信陵、宇文昭则的人头，赏赐金银各五千两！”

“贤侄……”太皇太后昭平静华忽然开口，面露有犹豫。

“太皇太后不必多言，无忌自有打算。”愈发专横的语气，“但，谁若夺得贺兰栖真的项上人头，赏赐金银各一万两！”

大气都不敢出的廷尉司，突然因为这句话而陷入哄乱。

“至于钦天监杨氏……”憎恨嫌恶的寒冽目光，终于，从杨延风挪移至我隆起的腹部：“她以昭仪身份侍奉先帝当夜，淫.乱宫闱，腹中骨肉更系与拓跋信陵通.奸所有，不必理会她死活。”

“荒谬至极！”杨延风的语气猝然变得尖锐，“她肚里的孩子，是……”

昭平无忌深幽的眸子里透出一丝令我毛骨竦然的嫉恨：“若有违令阻扰者，管他王孙贵胄，还是忠臣良将，格杀勿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EMMA的长评！

嗷嗷，师父是个让人又喜又惊滴家伙~~~ 小丘陵么么，终于虐到了乃，I呜呜~~o(>_<)o ~~

本章补全啦~~ 下章剧透：有虐(⊙_⊙)，大家要扛住！嗯嗯~~

皮埃斯：童鞋们，花花我要回家过国庆，家里没网络，暂时不能更新了~~o(>_<)o ~~

等我六号回到上海，第一时间继续更新！爱你们，祝你们节日快乐！

命运一瞬

“违令阻扰者，管他王孙贵胄，还是忠臣良将，格杀勿论！”

如潮的将士一波继一波攻向贺兰栖真，处变不惊的他手中断魂剑一划，挥出雄浑剑气砍伤无数进犯者，并于血腥屠戮之间隙回首朝杨延风沉声道：“傻小子，不想克死老婆孩子就赶紧离开。”

杨延风‘啊’了一声以示回应，即刻抱我上马。

“不、不能走！”腹部抽痛令额头尽是冷汗的我紧紧揪扯住杨延风的衣袍，哆嗦颤栗着，一字一顿道，“昭平无忌铁了心要杀栖真，尔今怀王、韶王自身难保，只有你能救他，保他平安。”

“贺兰栖真武功高强，定无大碍。”杨延风怜惜地以额贴上我的。

血破体而出，间歇性的坠痛让我不堪忍受，意识涣散沉浮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唯一不变的，仍像攀住救命浮木般揪著杨延风的袖缘不肯放开：“寡、寡不敌众。”

他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你和孩子更重要。”

“这胎没了，往后还能再生…… 但贺兰栖真没了，我，我……” 泪，忽然在此刻决堤，我失声痛哭起来，却心虚心怯得不敢去看杨延风刹那黯淡的眼眸里一闪而逝了怎样苦涩的神采。

他僵硬在马背上，动也不动地看着潸然泪下的我，可短暂的静默后，他轻轻将我搂入怀，任凭我的眼泪恣意宣泄著湿透他的前襟，迟疑着，幽幽问：“这胎没了，往后…… 会再为三哥生？”

我哽住，眼泪一滴继一滴扑簌滑落。

“会么？”淡淡的、过于冷静的追问。

我吸吸鼻子，按捺住剧痛抬眸正视杨延风，视而不见他唇边泛起的一抹苦笑，笃定答：“不会。”

“……”他失神地注视着我。

“听说，先帝御前行走贺兰栖真师从阐教宗主云中子，怀‘一剑弑生’之绝技且身蓄阴阳二金蚕，故杀人如蓺却丝毫不受损失。今日一见，果真远胜传闻。”昭平无忌的不羁戏谑，不适时打断了我欲道出口的劝说，亦成功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眯起眼眸盯视被近百名将士团团围住的贺兰栖真，他勾唇露出一抹阴毒冷笑，“还听说，金蚕喜好蔽藏在头顶左右神庭穴—— 不如，让晚辈亲眼瞧一瞧，金蚕究竟长何模样？”

话音未落，昭平无忌腰侧间银光乍现，长剑随他一起从高处落下，猝然挽起几多气势凌厉的剑花，快且精准袭向贺兰栖真。

“嗤嗤”唳啸声破空而来，袖风和剑气一触即分，但先前已负伤在身的贺兰栖真在将士们的连连进犯下，只能勉强侧过半个身子躲闪，硬生生受了昭平无忌一剑—— 森寒剑气横扫，剑刃挂着一抹淡淡的血珠，分明削断了贺兰栖真好几缕银白发丝，亦刺伤他的额角。

不，不对，是右侧神庭穴！

血，瞬间从贺兰栖真发额淌落，无声无息滑落下他好看的眉眼，悄然拂落下他紧抿的唇，最终滴洒在白色衣袍，浸染出一大片诡异且慑人的艳红。

恐惧感，骤然加剧。我屏住呼吸强忍住腹部时不时传来的疼痛，慌忙回眸去求杨延风:“三哥，求求你去救……”

话，硬生生终止于我错愕撞见杨延风唇边触目惊心的…… 暗红血迹！

不敢置信瞪大眼，我忽然忆起，昔日贺兰栖真曾以一条金蚕为杨延风续命—— 金蚕阴阳二者相生相辅，贺兰栖真曾经因而体内脉气逆窜而元气大伤，难道此刻他右侧神庭穴受损，杨延风体内的虫蛊亦被牵连？！

脑子里一个激灵，惊惶失措的我极虚弱无力嘶哑唤出声：“三哥，你……”他蓦然向前倾斜了身子，竟不自觉瘫软倚靠在我肩膀。

唇边，血流如注。

惊恐亦是惊骇，我慌忙以指去拭他嘴角的殷红。

“良心被狗吃的泼徒，你哭什么？”贺兰栖真剧烈咳嗽几声，他低.喘著，待微乱的气息平定下来，才冷冷讽刺，“只要为师舍不得咽气，杨延风就进不了鬼门关。”

心脏，还在扑通乱跳欲蹦出嗓子眼。腹部的阵痛让我难以忍受，而招招凶险歹毒有意取贺兰栖真性命的昭平无忌更让我怒火中烧。

扶稳杨延风以避免他摔下马，我于万般无奈之下回头望向始终冷眼观战的太皇太后：“娘娘，贺兰栖真曾对我言明，虽有心谋反却无意害您性命—— 看在贺兰栖真对您尚存情谊的份上，请务必劝阻昭平无忌，止戈……”

“太皇太后，据北宫门守军信报，皇城三道大门即将被怀王军攻破！请您速速下旨，即刻起，不惜一切代价剿杀叛军！”金吾千卫长神情紧张打断我。

昭平静华面容闪过一丝犹豫。

“姝儿，既然你舍不得贺兰栖真死……”压抑阴霾的男性话语忽然近距离萦绕在我耳畔，“倒不如陪着你肚子里的野种，先去阴曹。”

“月儿！”

“颜招娣，快低下头——”

一片混乱中，我竟清楚聆听到不约而同的焦急提醒，然则仅仅是刹那光华，锐利至极的剑气来得迅捷，无半点阻碍地精准刺向我。

“当啷”冷兵器相互碰撞声，不知是谁及时为我化解了生死威胁。

诧异抬眼，所看见的，皆是令人惴惴不安的猩红血色。

宇文昭则护在我身前，昭平无忌手里的长剑深深刺入他的肩胛锁骨，浓稠的血液猝然从伤口涌出，彷佛染红我的视野，亦同时苍白了他的面色。

只是，他丝毫不以为意，极缓慢地勾弯了唇，朝昭平无忌浮露出一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冷笑。

血，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断从昭平无忌左胸接近心脏处滚落！

昭平无忌直勾勾地看着我，看着原本瘫软在我怀里、却在关键时刻突然撑坐起身体，且以短刃刺向他要害部位的威武大将军，杨延风。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艰难地呼吸一口，旋又低低的笑出声，笑得俊美的面容有几分扭曲：“你…… 竟是你…… ”

杨延风吐出一口血，表情憎恶地盯视昭平无忌，彷佛从未记起眼前被他所伤的男子便是改变相貌改变身份的杨延光。

“你毁我发妻容颜在先，纵火焚烧她在后，这笔血海深仇，我早就该与你算！”杨延风蹙起眉，一字一顿道。

“发妻……”昭平无忌低哑呢喃著，目不转睛凝视我，“发妻？” 彷佛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底，我张张嘴，嗓音干涩得发不出只言片语。

“老天有眼，杨姓者果真报应不爽，手足相残相伤！”不寒而栗的阴鸷嘲讽，竟幽幽从昭平无忌身后传来，听得我胆战心惊。而属于贺兰栖真的断魂剑，正从后方深深刺入昭平无忌的身体。锋锐的刃，穿透了他的胸肋，突兀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手足？”杨延风费力喘息著。

昭平无忌没有说话，动作困难地，慢慢地垂下眼睑，炯炯目光如鹰一般紧紧攫住自己不断淌血的伤口，却仍旧在笑，笑得令我忐忑不安，亦笑得令杨延风如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懵懂。

“报应？”他轻轻喟叹，悄悄收拢了五指，腕劲蓦转，神情黯淡的面容透露出似曾相识的固执决绝，长剑忽转方向毫无预兆刺向杨延风的心脏，“若真有报应…… 即使是死，我杨延光也是最后一个死。”

血，顷刻间，宛如泉涌。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有料想到，会有如此一天，且与大家说如下一番话：

四号那天，我突然得知花妈身体………… 80%的可能性概率…… 虽然我告诉自己要坚强要乐观，但仍免不了心情混乱、精神状态很差。

话到嘴边哽住特难受，我也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未来的日子，我想好好珍惜和花妈在一起的每一天。（临近结局，更文速度却要变缓，抱歉。）

也希望大家不要叫我“破花”，叫我“幸运花”吧，我希望盼望相信坚信“幸运花”能带着“幸运花妈”笑眯眯归来。（要相信奇迹，奇迹才真有可能来临啊。）

最后，嗷嗷嗷对天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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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来更了~~~ 杀来杀去的，筒子们会不会觉得进度有点赶？呜呜，毕竟小排在血崩，若慢悠悠描写，时间段会显得拖沓（？），呜呜，好难处理~~~~~ 听听你们的意见，若觉得不妥，我回过头再修改（握拳！）

嗷嗷，下一章啊，将会是凌乱且血淋淋滴~

PS：O(∩_∩)O谢谢大家的关心，我最近心情好很多了，花妈心情和身体也不错，呵呵，相信她会一直棒棒滴。 TO石榴：千言万语，死死拥抱……

风之送远，光之陨落

一张人皮面具，孤零飘落在地。

杨延风睁大了眼，身子疲软地慢慢从我怀里滑落，继而重重摔倒在地，布满血污的大半张俊脸陷进了潮湿的泥土，却未能遮住眼神黯淡的一瞬间—— 尽管，他瞳眸里有清辉涌动，最终仅留下嘴角一抹淡淡苦笑。

锋利的剑，精准穿透了他的心脏。

……

恍惚，彷佛只维持了短暂一瞬，我忽然嘶哑了嗓子大笑起来。笑死不瞑目直勾勾注视著我的杨延风，笑他没有死在拓跋信陵的阴谋算计、没有死在贺兰栖真的欺瞒利用、却死于亲哥哥的剑刃之下。

折腾了大半宿的喧嚣，伴随清风骤然歇止而识趣地湮埋，天地万物皆寂；而穿透浓厚云层降临大地的薄凉光辉，拂去杨延光眉角的丝丝乱发，清晰地勾勒出他略略扭曲的面庞。

他也在笑，笑得狰狞，笑得呼吸急促不紊。

“杨排风……”殷红的血，突然从杨延光嘴里涌出，顺着惨白的嘴角淌下，“悔恨么？能够让你悔、让你恨…… 也值得。” 每笑一声，他便咳出一大口血；而每一口血咳出后，他晦暗眸子里的幽深恨意，愈发寒彻骨。

我仍在不能控制地大笑，笑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一滴继一滴滚涌出眼眶：“值得？可惜，你活不成了。”

杨延光刺杀杨延风的最后瞬间，留给贺兰栖真、宇文昭则二者“转守为攻”的绝佳机会。两柄卷著银光的长剑，一前一后，齐齐削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杨延光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停留在同样唇角淌出暗红血渍的贺兰栖真时，竟缓慢止住了狰狞的笑，眼底浮出一抹浓浓的讽刺：“他，不是也活不成……” 话，刚刚开头，强劲的破空声呼啸而过，三、四支从天而降的箭矢，深深贯穿杨延光的身躯！

金色的翎羽颤动著，沾染了他伤口处几滴迸溅而出的腥红，可惜，遮不住箭矢尾部怵目惊心的“怀”字。

“她的命，轮不到你处置。”并不遥远的筑楼那端，飘来毫无情绪起伏的一句，“杨延光，若不再负隅顽抗，本王饶你不死。”

“拓跋平原，你只不过是个捡现成的傀儡，毫无本事！”杨延光吐出一口血，冷冷嘲笑著亦搏尽力气飞跃上马。将全部的重量紧抵在我身上，他双腿夹紧马肚，迫使受惊的马匹嘶鸣一声撒开蹄疾驰往前，冲向背离开阔大道的密林。

混战乱成一团的将士们措手不及，纷纷退散开。

时光，静默得只剩下乍起的“飒飒”风啸声刺激着耳膜。颠簸得左摇右晃的我，晕沉沉间瞧见被染成深红的衣袍亦在狂乱鼓动。偶尔，袍衫下摆飞扬，曝露出辨不出原先颜色的裤管，以及周围点点暗黑的、凝固的血污……

腹部，好似一恍间忘却了抽痛。

许久许久，颈项边，近距离感受到杨延光的粗重呼吸：“那一年，在边关战场上，我也像现在这般皆尽全力驭马奔驰，想要摆脱穷追不舍的南魏敌军。”

“原以为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没料到，三生有幸返回盛京，亲眼目睹你的容姿…… 在假扮成‘昭平无忌’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每隔著远远地瞧见你对怀王展露笑颜，我总忍不住问自己，‘拓跋平原他有什么好？能像二哥悄悄藏着感情，数十年如一日挚爱你？’”

他的断臂，血正源源不断向外涌，幽幽黑眸一刻不离的死盯着我：“我不甘心，不甘心抱守着你的灵牌一个人苦思追忆的往昔岁月，在你看来无足轻重！风三弟他有什么好？贺兰芮之又有什么好？能比得过二哥把你当成妻，永远放进心底？”

“你忘了，我从未爱上你。”我咬着牙，一字一顿。

“对，你是不爱我。因为你天性犯.贱，只喜欢待你薄情寡义的男人…… 起初是贺兰芮之，然后是拓跋平原，最终，贺兰栖真亦如斯。” 唇色尽失的杨延光深深喘.息着，将头轻轻倚靠在我的肩膀。

“小时候，我把风三弟的拨浪鼓抢来逗你开心，你不肯收，觉得我以大欺小非君子所为；等到长大了，我把自己的真心当成‘拨浪鼓’送予你把玩，你仍不肯收，觉得我以强欺弱实属卑鄙小人…… ”

“你企图奸.污我，不是卑鄙小人又算作什么？”

杨延光费力地把头贴近我的耳边，艰难道：“你因此事恨我，我丝毫不敢推搪。但风三弟曾有意在暖香阁借酒醉污.辱你，你为何不恨他，不去杀他？”

“那天，我若有意取你性命，你根本没机会活着。”

“对，你不是有心伤我，却是诚心利用我，欲利用‘昭平无忌’的身份伺机对付太皇太后，对付韶王。”杨延光抿唇虚弱一笑，眸底有猜不透的黯淡光芒，“姝儿，你这一生，单纯善良得只会被刻薄寡恩的男人算计，何曾狠下心肠利用他人？可惜，你舍得利用我、利用惟一一个待你心无异致的二哥。”

“……”

“今夜，他们争夺你、各怀心思害怕失去你。然而，你若不是长得神似容成惠玥，贺兰栖真会担忧你的死活？你若不是怀有身孕，风三弟会心存愧疚放弃叶静芸？至于韶王、怀王，他们待你又存有几分真心？”

“……”

“只有我，由始至终你最怨恨的二哥…… 真心真意喜欢你，从未介意你长得像谁，从未计较你有多少利用价值。”

“……”

“也无妨。”杨延光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少见的疲惫笑容，“你亏欠我的，以死抵偿罢。” 话音未落，颠簸视野里重山叠嶂渐渐逼近——

断崖，骤现。

“你先死，我便心安。” 一句阴鸷冰冷的警告，毫无防备的我被猝然甩下马，抛向无底深渊。陌生却又熟悉的急速坠落感，不，是适时止歇的悬垂感，源于求生欲.望强烈的我紧紧攀住了崖壁砂石。

“杨延光，你要做什么？”我仍惊魂未定，耳畔，忽然听见几声不约而同的错愕喝止，“快放开她！”

一双沾满尘土的鞋履，重重践踏住我攀附石壁不肯放开的十指：“放了她？好说，一命抵一命，你们几个谁肯主动跳下去？怀王殿下，你肯么？”

拓跋平原站得并不遥远，我勉强仰起脸见到他眼底的神采，没有惊诧没有羞恼，惟剩镇静如水：“杨排风，你还记不记得疹疫期间许下的承诺？若痊愈，必替本王完成三件事。”

杨延光冷嗤，我却因突如其来的心悸而呼吸一窒。

“第一件事，叩谢皇恩入宫，以昭仪身份伺机混入勤政殿，盗得密诏。 ”拓跋平原言辞停顿半拍，倏尔幽幽道，“但你心有旁骛，此事，半途而止。”

“第二件事，你承诺交出《武穆遗书》、交出一纸空白金印敕诏。然则天未破晓，你匆匆离去…… 此事，纯属空谈。”

“至于这第三件事……”拓跋平原仍旧淡淡诉说，听不出责怪，也听不出半分强迫，“本王希望你杨排风识时务，与其垂死挣扎苟活于人世，不如自我了断，免得再遭他人侮.辱。”

似心意已决，拓跋平原一字一顿叮嘱：“杨排风，只要你愿意松手不再苦苦求生，本王向你保证，他日荣登大宝，不但不追究杨延光、杨延风以下犯上之罪；还担保盛京城外杨家遗老遗少一生衣食无忧；更保证追封你为先帝孝贤德皇后。”

“谎话，全是谎话！小丫头，你绝不可信他！”韶王拓跋信陵的喝止硬生生岔入，尽管他双目失明，“拓跋平原从来只会做损人利己之事。你若撒手人寰，他恰好可将‘逼杀钦天监’的罪责推给太皇太后，堂而皇之篡位………”

“怀王姐夫，我答应你这最后一件事！”未有任何犹豫，我冲口而出道。凝向错愕震惊的杨延光，我抿唇弯出一抹薄凉的笑靥，“杨延光，你当著我的面诛杀杨延风的那一刻，我忽然忆起祖母辞世前，她曾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放。或许，她希望我能一辈子守著你，守著整个杨家……可惜，我的一辈子，何其短暂。”

杨延光猝然止了嘲讽之笑，脸色僵住。

“二哥，如果你有幸找回我的尸身，能否在我的坟前，淌落一滴眼泪？与爱无关，与恨无关，仅仅，一滴泪。”

话音未落，我试图松开攀住岩壁不放的十指。

“姝儿——”杨延光急切俯身凝向我，呼吸不稳阻止道。

与此同时，平原君阴鸷冰冷的命令硬生生传来，“弓弩手，放箭！”瞬时，近百支利箭疾速射来，呼啸著劈开空气，支支精准无误刺入背朝拓跋平原、面朝我的杨延光！

好几支箭，穿透了他的心脏。腥红的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令隐忍多时的我不自觉露出一抹狠决冷笑的同时，亦蓦然模糊了视线，任由泪水一滴滴夺眶滚落：“我想，二哥你还是留著那滴眼泪，好让我后世投胎再为女人时，切记一句话：爱，不分好坏，只论有无结果。”

杨延光怔怔地看著我，嘴角，暗红鲜血源源不断滑落，而幽黑瞳眸深处，是望不见的黯淡混沌。

“再见。”微微一笑，我心甘情愿阖上眼。

任由无边无际的急速坠落感，将天地间渺小若尘埃的我，无情湮埋。

……

婆邪为何念念不忘须夜迦的一滴泪呢？

笨，她不相信当初双飞的约定，最终变成循环不灭的分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呜，我是不是对光哥太狠了点？嗷嗷，心里头难过了~~~~ 咳，乃们以为光哥会带着小排跳崖殉情咩？俺偏不～～

皮埃斯：幸运花我25号（下星期一）就去新公司上班了，老本行，开发-。- 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如果在拥挤的地铁上看见一个昏昏欲睡的猥琐身影，别怀疑，那一定是欠觉滴俺O(∩_∩)O~

下次更新见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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