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霰》

作者：冷涧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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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新君登基，是在十一月二十。隆冬头场雪，残瓣落了一地。点点红，皑皑白，像是一地的桃花霰。

转过年，出了孝。折子换回朱砂批文。养心殿，重又挂起大红宫灯。

重帘垂帐，宫人屏去，龙凤高烛灼灼艳艳。

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

侍寝的新贵正是邀宠。朱唇略启，柔声滴滴：“皇上——”。

雍正斜倚床上，更把名花带笑看。

手伸过，十指纤纤，娇羞涩涩：“臣妾替皇上宽衣……”

领口的襻子开了，顺着斜襟儿向下，一颗、两颗……然后是里头的衫子。里头的衫子也解开，露出一点肌肤——

新贵人楞了一下，手不由停住。

靠在床边的雍正并不动，依然笑：“怎么？朕没穿那金丝护甲，很诧异？”

变在须臾。

新贵人陡然变了脸。一弹而起，寒光闪处，袖中利刃猛然刺出。

图穷匕见，再无可避。

刀刺空，割破龙袍一角。与此同时，嚓啷啷长剑磨鞘而出——

门大开。延禧堂、体顺堂、华滋堂，所有的门都大开，侍卫、太监，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所有人涌进来的时候，雍正长身而立，长剑所指，新贵人面如死灰。

众人怔了一会儿，齐齐跪下：“皇上受惊——”

他的脸上依然留着笑，对着一气犹存的新贵人：“朕的命，承天之佑，不在一具护甲。”

那是最后的笑。笑掩去，没有笑的他让人不寒而栗。

“内务府总管，遴选不当，吞舟漏网。斩！

敬事房值事，重纰疏漏，御前藏刃。斩！

护军统领，迟徊不决，玩忽职守。斩！”

一条又一条瘫软的身子被拖而出，偌大养心殿鸦雀无声。

似乎都在等。如此牵连，那行刺的主犯？腰斩、车裂、倨五刑？

他偏偏一言不发，好久、好久。他吸了一口气，对着那待罪的‘贵人’：“朕偏偏不杀你，朕要朕的仇人活着看个清清楚楚，‘雍正改元，振数百年之疲风’！”

紫禁城里，最微不足道的，是人命。东方白，新的一天——

新选的包衣三旗秀女走过长长的宫墙，朱墙碧瓦遮蔽了天日。一进神武门，就是宫里，从此，六亲隔绝，天人两世。

尚不谙世事的少女们叽叽咯咯悄声笑语。一切都是新鲜的。

有一个不笑也不语。宫墙和翠瓦引不起她的注意，盘龙和团凤撩不起她的心绪。她和她们一样年轻，可是她永远无法再年轻。

转过汉白玉的石须弥座，就算进了门，入了宫。

她微微转了头，朝宫外，看前尘，了却前尘。前尘了却，心冷如死。同样冷的，是袖管里盈尺长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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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旗秀女，每三年一选，以为后宫嫔妃之备，户部承办。包衣三旗秀女是贱籍，每一年一选，入选者多为杂役，鲜有晋妃抬籍者，内务府承办。

太后新薨，后宫中皇后乌拉那拉氏和皇贵妃年氏主事。

晚膳毕，御花园。内务府总管大臣允禄、总管太监张起麟，以及有封号的答应、常在们，引着新选秀女鱼贯而入，恭谨行礼。

皇后一挥手：“免了。”

允禄双手奉上秀女排单：“皇后娘娘过目。”

皇后略看一看，放下来，又看地上跪着的人。

“三排左数第二，抬起头来。”

跪在三排数二的秀女缓缓抬起脸。

“姓什么？”

“苏佳氏。”

“名儿呢？”

那秀女稍稍一顿。

张起麟尖声道：“娘娘问你话呢！”

“芙惆。”

“芙惆……”皇后端详她，略点一点头，“苏佳，也算得是囿育名门。”又垂讯，“宫里的女人，后妃以至婢妾，样貌都在其次，‘宽仁、孝慈、温恭、淑慎’这八个字，你可牢牢记下了。”

“记下了。”

跪在一旁的秀女们无不悄露艳羡。

芙惆并不动色，看在皇后眼里，是庄重。她又点头：“张起麟，留牌子。”

张起麟喜道：“苏佳氏还不谢恩呢！”

一阵晚风，微起寒栗，皇后紧了紧身上的围兜：“我这个身子，越发的不中用。其余的，年贵妃度量着办吧。偏劳。”

一直没发话的皇贵妃年氏率一众人跪下：“恭送皇后。”

芙惆也跪在众人间，很久，她没抬头，也没人让她抬起头。

笃笃而近的花盆鞋轻轻碾着细碎的雪，终于停了。

她不由得略抬头——

她看见了年贵妃。看见她光艳的百蝶穿花群鸟朝凤袍，看见她招展的大拉翅两把头扁方，也看见了她专宠十余年历经岁月却依然美丽骄矜的脸。

事后，站在堆秀山背静的崎角，宫灯照不到，宫人走不过的地方。年贵妃淡淡的，玩着长长的甲套：“张起麟，你好啊。”

张起麟扑通跪倒：“奴才……奴才不知所犯何罪啊？”

“新君继位，后宫空虚。你就选这样的角色进宫来。一花独放百花残，你好傍新主子，邀新宠？”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这是皇后娘娘亲自挑下的啊。”

“你们如何引见的！皇后——”年妃鼻子里轻哼，“色衰爱弛，失宠的人，顺水人情罢了。”

张起麟亡羊补牢：“贵妃娘娘看不上眼，浆洗局、广储司、承应膳差……苦的、累的，有多远，支出多远去，要再不行，干脆寻个说法赶出宫……”

年贵妃不说话，在寻思：“既是皇后钦点，我也不必落个善妒之嫌。就留在我身边吧。”

苏佳芙惆就这样留在翊坤宫。跟所有其他没封号的宫女一样，穿淡色绸袍，梳大独辫梢，戴绒花。清早起，抬水桶，伺候漱盥，铺床叠被，焚点松香。有外客的时候，端茶、递帕子、递熏炉。没客时，就做女工，缝‘万福流云’的香囊络子。

一时也不得闲。谁不是娇生惯养？刚选进的小秀女们私底下抱怨，年妃挑剔、刻薄……芙惆是个例外。她们的眼里，她像一个迷。挨了累，不听抱怨；打了赏，不见欢喜。

长夜寂寂。一个又一个寂寂长夜里，翊坤宫里搭起高案，熹妃、齐妃、谦妃……还有前朝的老太妃们，摸纸牌、推牌九、吸烟袋，追忆逝去的浮华。

芙惆就坐在门外的小墩子上，睏了倦了，拄着扫帚合合眼。一时撤筵，杯盘狼藉，满地的瓜子壳儿，要人打扫收拾。她是不抱怨的，她心甘情愿日日夜夜守在这里，守在这里，等要等的人。

等得心焦。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开了春，柳树也绿了。皇上始终不曾来，荣宠如年妃，竟也盼不到圣眷一顾。皇上在太和殿，在养心殿，在议政王大臣会。他忙着排除异己，忙着青海的罗卜藏丹津叛乱，忙着施行耗羡归公和养廉银，忙着他的‘振数百年之颓风’。

后宫就这样冷落了，冷落的翊坤宫有一种颓靡的华美。

突有一天，颓靡为之一振。

太监宫女们里外奔走，砖地洒水，彩绸挂楹。

芙惆的心跳得剧烈，她问本宫姑姑：“是不是皇上来了？”

老宫女讳莫如深。

可她仍意识到那样的不寻常。她绕过香几，绕过屏风，绕过五蝠捧寿裙板的隔扇门。她看正殿外——

所有人肃穆以待，一乘小轿落下。轿帘掀开，露出一张脸，男人的脸。

芙惆的脸成苍白色。心一下一下突突蹿。袖子里笼着匕首，手攥刀把儿，全是汗。

轿里的男人走下来，四团龙补服，双眼孔雀翎。

这样的服色，这样的气派。

眉如剑、须如戟，盘虬杂刺，就是那个暴戾的昏君，嗜杀的魔王！

有一刹，她被这样的威势所慑，腕子也软。可触到匕首的一刻，心硬了，手也硬了。那不是普通的匕首，那上有血，亲人的血。

她任由心在胸腔狂跳，整个人没血也没肉，没了知觉，只凭一口气——

可这时，她看见一双眼睛。远远站在人群外，树丛半掩映，看不清脸，只有一双清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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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芙惆可以感觉到，那双眼睛也在看她。暗暗一隅静静的看，洞悉一切的冷和静。她突然感到脸热，她因为人识破心事而脸热。

箭在弦上，岂容一失。她立即拾掇了一切杂念，专神屏息的注视着——近了，十丈、五丈……她与她的仇人咫尺相隔！

远处树丛间的眼睛仍在看，眼中闪出一点光。只看，不阻拦。

芙惆突然冲了出去，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匕首出鞘——所有仇，所有恨，向着那四团龙补服，补服后面，是心窝。

匕首停了，停在半空。她的腕子奇痛，铁一般被钳住。那昏君钳住她的腕子，略使力，腕已折，匕首堂啷落在地上。

她只轻轻呼了一声，便咬住，死咬着。

昏君身形迅敏，匕首已在手中，刀锋凌厉，点在喉间，她但将目一闭。心如灰，一切了结。

这时候，传来一个声音：“亮工——”不疾不徐，来自那片树丛。声音和清冽的眼神都来自那片树丛。

‘昏君’意识到什么，立即停了手。一躬身：“皇上——”

皇上？！

芙惆愣了。

于此同时，年贵妃踩着花盆鞋焦急而笨拙的奔过来，奔到‘昏君’身旁：“哥——”

年亮工，年羹尧！阴差阳错，老天跟她开了最大的玩笑。

芙惆整个身子瘫软了。

年羹尧道：“皇上御驾亲临，是我兄妹莫大荣宠。”

一身姜黄提花绸便袍服的雍正缓缓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西北战事，辛苦了。你难得进一趟京。朝里，是君臣，下了朝，是手足、是舅兄。一会儿叫人把福惠接过来，一家团圆，共叙天伦。”

年氏兄妹忙谢恩。

年羹尧看了看僵伏地上的芙惆：“这个刺客，怎么处置？”

“冒犯朝廷重臣——任凭年帅处置。”

年羹尧看了看雍正，雍正也正含笑看他。笑在唇边，眼神犀利。

年羹尧的性子，快意恩仇，睚眦必报，当下朗声：“依臣之见，当处……”

“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年帅怎敢偭规越矩。”说话的是纪成斌，年氏座下得力干将，一同陪侍进宫。

忤了意，年羹尧脸一沉。

雍正一挑眉：“哦？”

纪成斌道：“宫里的事，宫里的人。杀伐决断，但凭皇上。”

雍正半玩笑：“朕若执意年帅决断？”

年羹尧道：“臣……”

纪成斌接过话来：“年帅为人，弘毅宽厚，以德报怨，断不会与区区女流计较。”

谁也不说话。

很安静。安静了一会儿，雍正哈哈笑：“好，好——”

说不清缘由，年妃莫名捏着一把汗，这时松口气，笑道：“快都进去吧，臣妾一早备下了‘神仙服饵’。”

雍正与年羹尧携手而入，年妃在后，太监宫女副将众星捧月一般跟上。

没人再理会跪在地上的芙惆。

酒阑宴散，年羹尧带了七分醉走出，心中不快：“一个小小宫女，你为何百般阻拦？”

纪成斌忧在眉梢：“宫闱重地，怎好僭越？”

“皇上许我二品以下生杀大权！”

“此一时，彼一时。此次赴京，黄缰紫骝，百官跪接。树大招风，盈则必亏。凡事小心为上啊。”

“小心？你是多心。皇上视我如股如肱，待我如手如足！”

纪成斌摇了摇头：“功高盖主，古之大忌。何况，当今皇上，喜怒无常，厚貌深文，不可琢磨啊……”

年羹尧哪里肯听，只当耳旁风，也不深究。

养心殿，首领太监苏配培盛奉上醒酒汤。

雍正斜倚案上，阴沉着脸。

苏培盛道：“皇上请用。”

“朕没醉，醉的，是年羹尧。”

苏培盛手一颤，不敢接话。

雍正站起身：“一等男世袭，四团龙补服黄马褂，双眼孔雀翎。金水桥骑马，入宫乘轿。朕的恩许，许出一个无人臣礼的祸患！”

苏培盛依旧噤声。

雍正手中转动着先帝所赐念珠，越发缓慢——力所到处，哗啦一声，绒线裂断，珠子滚了一地。

苏培盛大惊，慌忙跪倒：“皇上——”

好久。雍正手一递：“别声张，拿去造办处修补。”

“吒！”

苏培盛问：“那个在翊坤宫行刺的宫女，她……”

雍正的眼睛亮了亮，神色略缓。

苏培盛又问：“她……”

雍正竟然微微一笑：“她很有胆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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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芙惆在地上跪着，不知跪了多久。太阳悬到当头，毒辣辣的炙烤着，太阳偏了，太阳落了……砖地有些凉。

一个嬷嬷悄没声息的站在面前：“贵妃娘娘传你。”

芙惆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麻了，身子一载——咬紧了牙。

年贵妃就坐在正殿的出廊前。宫女嬷嬷站了两排。芙惆在宫女嬷嬷间走近来。

所有目光都回避她，所有心思都猜度她。

芙惆在年妃跟前跪下，头低着，不去看。

年妃一言不发，只玩弄自己的甲套。

她其实恨她。这恨深深植根在惊采绝艳的第一瞥。她恨她，甚至不因为兄长的遇刺。她冷眼旁观，看另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淡薄的眼睛，天子的眼睛。她在素昔的淡薄里看到了今日不寻常，这不寻常让她心如油烹。

皇上不发落，她是后宫之主。一个宫女，可以逼问，可以刑讯，可是，她换了另一种方法。

“你进宫来，什么目的。行刺，受谁指使。结怨，是何渊源。我都不问。”

芙惆依旧低头跪着。

“眼前，两条路。”长长甲套指一指宫门，“往回走，储秀宫、钦安殿，出了贞顺门，就是神武门。出了神武门，离了紫禁城。外面，天高地阔，自由自在。”

芙惆一句也不说。

“往前走，重进这翊坤宫——”

芙惆依旧不答话。

年妃大为光火，忍无可忍。身边是人来高的大青花瓷瓶，挥袖拨到，‘哗——’，一地碎瓷片，“往前走，就只有这一条路。”

宫人们大气也不敢喘。剑拔弩张，一种阴晦的兴奋。

芙惆抬了头——窄窄的出廊，一地的碎片。

上了绝路，哪能回头。

她缓缓起了身，膝脚仍旧麻木。鞋是桐油平布底，足尖踏到第一片碎瓷，‘哧——’。有宫女轻轻惊呼。

第二片、再一片……踏在脚下。

血在她的身上烧，四围都在烧，都是火，都是喊杀。刀光剑影，男人们倒在刀下，女人们悬在梁上。还有匕首。匕首□同胞姐姐的胸口。血汩汩流，盈满了刀刃的沟槽……

瓷片刺破鞋，扎进肉里。她切肤感受着亲人们的痛。泪不落，血顺着磕破的唇角，血让两世相隔的亲人们阴阳相通。

年妃稳然端坐，心却惊悸。带血的碎瓷片，雪地里的血巴掌。她吭也不吭趔趄着转过影壁去，那是一条最最柔而韧的妖藤。年妃突然满心可怖，天旋地转一阵晕阙，坐不稳。

宫女们惊惶抢上：“贵妃娘娘——”

晚膳就在养心殿。大臣站了一地，折子摆了满案。雍正逐一看。直隶总督李维钧的上奏：直隶亏空白银四十一万两，本年六月已追偿二十万两，其余明年也可偿清。河南布政使田文镜的上奏：臣不遗余力发布檄文，令各州府互相纠察检举，立法严查、彻底澄清……

清查亏空，惩办贪污，一切尽在彀中。

雍正不将心事形于色，只放下奏折：“你们都退下吧。马尔塞留下。”

群臣山呼跪安。

雍正把身子放松，靠进椅里。

领侍卫内大臣马尔塞近前：“皇上——”

“苏努的事，怎么样了？”

“干净利落。对外称，因病卒于右卫戍所，不落口实。”

“苏努——有才干，也算世代名勋贵胄，可惜，死守八王一党。八王在朝堂，十四在西大通。连络，靠苏努这些人。他们不能连上，连上，社稷会危，天下会乱。”停一会儿，又问，“其余人呢？”

马尔塞一个结巴。

“嗯？”

“其子勒时亨本在西宁，派人去寻……边塞混乱，走脱了。”

雍正脸色不悦。

马尔塞急忙补救：“其余九族三代，姻亲密友，全部问刑，无一露网。”

“这‘严猛’的罪名，又要朕来担了。”

马尔塞心里七上八下，摸不透。

雍正脸一沉：“筹国是，是务实事，不是尚虚誉。朕不怕恶名，千秋万代，后人会知道。”

马尔塞正色：“奴才全力追捕勒时亨。”

雍正便不语，过了一阵，又问：“年羹尧呢？”

“十三衙门，严密监视。”

“怎么样？”

“自恃功高，擅作威福，凡辞下属物件，令‘北向叩头谢恩’；排除异己，残暴不忍，西北行军时，动辄罚戮，杀人如麻。”

雍正脸色越来越沉。

马尔塞近身，小声道：“四面树敌，嫉恨年帅的，大有人在。”

雍正的神情却变了变。

马尔塞不解。

雍正顺手摸到腰间，一把小小的匕首，前日翊坤宫收缴的匕首。他把玩着，渐渐露出一点笑：“是大有人在。前日，在宫里，当着朕的面，就有人想刺杀他。”

“是谁？”

雍正微笑不语。

门口有小太监探头探脑的，马尔塞喝道：“进来。”

是敬事房的太监陈福禄，手里端着膳牌托盘。

雍正看着面前的折子，一皱眉：“不是说过，免了么。”

大太监苏培盛轻轻进来：“奴才斗胆，国事要紧，万岁爷的千秋后世，更要紧。”

类似的话听得太多，我行我素，他向不将旁人的话放心里。不知为何，今天，现在，却起了一点涟漪。雍正看了看面前的托盘——绿头牌，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熟的，有不熟的。

他问：“新选的秀女，名字可在上面？”

“回皇上，没册封，没名号的，上不了这绿头牌。”

雍正沉吟不语。

养心殿静静的。

“堂啷——”一件器物落在托盘里。

众人看——匕首。

雍正依旧微笑。陈福禄不解，苏培盛略寻思，喜道：“奴才等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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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监们杂沓的脚步打破了翊坤宫的冷寂。

好久没有这般的热闹。

绫缎、珠饰，锦囊荷包，沐浴兰汤，还有，红锦大氅。

宫女们争相奔进暖阁卧房：“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

年妃本无大碍，床上坐起，抑不住心里欢喜，骄矜的脸上微微露笑。

敬事房总管太监端着银托盘，尖起嗓子：“秀女苏佳氏芙惆，奉旨养心殿侍寝——”

一句话，六月犹寒。

那笑还僵在脸上，年妃恨这笑，笑是一个莫大的讽刺，甩也甩不去。

瞬息万变，宫女们愣在地上，十分尴尬。

芙惆跪在石阶上，面无表情，陈福禄提醒着，她才谢了恩。

盼来了，这样快，却是这般心绪……

浴室蒸汽氤氲，拨开厚厚的花瓣，才是水，伤口浸在水里，刺刺的疼，后来，疼也麻木了。她有些疲惫，挽起湿漉漉的长发，一粒粒系好襻子。匕首已收缴，袖中拢了一支短刀，贴身藏好。

一切妥当，推开宫门——

门外站着个老嬷嬷，福了福身：“新主子——”

新主子—— 一朝蒙恩，攀龙附凤。生死予夺，天子的话。芙惆在心里凄冷的笑了。

嬷嬷道：“新主子请宽衣。”

宽衣？！

看着芙惆蹙起的眉头，老嬷嬷声音冷硬如石：“最近宫中多有悖乱，敬事房立下的新规矩，宫人侍寝，需宽衣察视，以防行刺。”

芙惆呆立门外，风吹起一阵战栗。心寒齿冷。

老嬷嬷不催，动也不动地等。

芙惆说：“进来吧。”自己转身进去。

经过案边，她不动声色将短刀丢下。

一个又一个的机遇，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决不能失去！但有一丝希望，也不能舍弃。没有刀，她有她自己。

腔子里凭了这样一口气，撑着这样一口气。屈辱冲上眼眶，咽进喉里。宽衣解带裙衫尽褪，始终没有泪。

所有配饰都卸去，簪子拔出，三叠偏云鬟一叠一叠散下，辫梢也解开，长发披散，散在背上，散在颈间，唯一的遮盖。

老嬷嬷展开托盘里的红锦大氅，将侍寝的新贵密密实实包裹好，才唤门外驮妃的小太监。

出了翊坤宫，小太监一路小跑。芙惆伏在他背上，随他颠簸，颠簸得窒闷，一阵一阵恶心，她想张口呕吐，忍住了，吐出来，怕是血。

养心殿，西耳房燕喜堂。

宽大的沉香木御榻，低垂的明黄藤萝幔帐，芙惆静静躺着。

这么大的床，只有她一个人。稍稍展一展腿伸一伸手，够不到头。龙凤锦被严严实实，冷，硬木雕子孙万代葫芦罩热热闹闹的喜庆，依旧冷。

她是怕的。她不是聂政不是荆轲，毕竟，她只是一个女人，深闺娇养。

沉香木，香包香袋百合香；流苏锦、宋锦蜀锦重织锦……头晕目眩眼花缭乱的香气和色彩里，她突然感到寒彻心骨的恐惧。

这时候，脚步声响起，门外高喊：“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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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5

陈福禄照例跪禀：“万岁爷保重龙体，颐神养精为上，慎勿适情任欲。奴才等就在外头候着。”

没人答话，好半响，湘竹门帘窸窣作响，有人进来，似乎在门口站了站。

芙惆将脸别向里，半合了眼。

应该下着雨，她闻到雨的气息，进来的人周身带着雨的气息。

雍正一袭常服褂，雨珠滚过水青色织花绸面，非常的干净。

芙惆想不通，一个满身血腥的阿修罗，怎么会如此的干净。

雍正站在罗帐低垂的御榻前，颀身长立，三寸宽四金方版御带束紧他的腰身，带扣处玉玢长悬，别无他饰。颊鬓也同样洁净，刮得一片珵青。

这一切是修整过的，有心，不会宣之于口。

榻上的人始终别着脸。

他站了一会儿，自行侧身坐下。

芙惆感到床角微陷，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一个声音问她：“这匕首，是你的么？”

她缓缓睁了眼——她的匕首！摊在他的手心。

她想也不想伸臂去够，雍正却微笑着撤回手：“哎——”

够不到，她意识到此时的窘迫，掩紧被子，向后缩了缩。

雍正道：“这紫禁城，不是人人都能佩刃的。”

芙惆不答话，只蹙起眉头。

“藏刃——行刺，防身。行刺，试过了，刺不成。防身——以后，你有朕。匕首，大可不必。”

毫无预示的，他握了她露在被外的手。握了满把的冷汗，微诧异间，她挣脱了。

他并不以为意，落空的手搭在锦被上——被下角是开敞的。

她闭着眼，足心一热。雨水已干，他的手大而热，包覆了她整个足踝，这一次，挣不脱。

冰冷的，柔软的足踝。

很多年前——五六岁，赤着脚，三四寸的小脚板，辟辟啪啪敲打着陈旧的条石砖面。娘踮着小脚，乳母抻开尺来宽的白帆布，一道追赶。

她叽叽咯咯笑，只是跑，两只小抓髻无拘无束的突突颤。跑进书房，跳上爹的膝盖，捋他的胡须。

爹无奈而宠爱的撂下书本，摸着她，摸着她彤彤艳的小脸：“不缠就不缠，我的女儿，不缠足，一样嫁得好人家。”

从道人生都是梦，梦中的欢乐，扭曲成一片火光与血影。

如果缠足，如何通过旗人的引阅？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宿命无情，人也无情。促燥在足心的热一点一滴冷却。她冷对他的撩拨。渐渐的，她发现，那不是一种撩拨。

当她再睁眼的时候，看着他沉下的脸。她的心也跟着一沉——

他问：“怎么伤的？”

她一怔。

“翊坤宫，有人为难你？”

她不说话，摇摇头。

雍正也不再问，眼看向别的地方，眉一直是皱着的。他皱眉的时候，拇指轻轻摩擦她足心的伤口。

她感觉到一点凉意，不知什么药粉涂在结痂处。雍正的手里是摊开的纸包：“旗人狩猎，随时都会受伤、流血。进了关，坐了天下，祖宗的习俗不能丢，随身的荷包，都配着外伤药。”

那些呈红的、鲜嫩的，刚刚结起的疤，包裹在被弓箭磨砺过的粗糙虎口里，凉丝丝的痒，舒适的想睡去——

当她迷迷蒙蒙时，他却移到她的身边，再次执起她的手。

霎时全无睡意——

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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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6

腕上套着念珠，小佛堂供着佛像。他是参禅理佛之人，佛说□障道，舍爱得道。可他不是佛！

青铜古彝香烟袅袅，百合香里，曼陀罗、羊踯躅、醉仙桃……薪火相传的宫廷秘制催情药。氤氲在若有似无的香气里，渐渐不能自持。

何况，床上躺着水一般的女人。黑的长发白的肌肤，水一样流动，水一样清纯——没有裙衫，没有粉黛，没有簪环……黑与白，纯璞而肃杀的妖艳。

他的掌心潮热了，她企图在潮热间抽出自己的手，他一把攥住，攥紧。

他低头吻她的前额和脸，她闭了双目转开脸，发丝随即四散—— 一段颀长而白皙的脖子。他沿着那颀长和白皙一路细啮——

她心灰意冷，绝望地挨着等着那戮心灌髓的一刻。如芒在背，如窝针毡，胸口剧烈而惶恐的起伏着。突兀的起伏的锦被是一个诱人的魅惑，他用牙齿轻轻叼开她齐胸掩着的被，细细密密的吻，手探进去——

却是怎样也不热。怎样的抚摸也撩不起她的热。

他吸了一口气，眉角抽动。自藩邸，至大统，从没有女人如此的抗拒，与他，何尝不是一种新奇。

自己解了纽襻儿，卸下御带。衫子丢在一旁，他赤膊躺进被里。这回，她完全覆在他身下——恣情遂意了。他负着万钧力，五内如焚，偏偏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她在他身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麻木如石，冷硬如铁。

他吻她覆下的长长睫毛，嘴唇僵住了——细微的凉湿。

他撑起一些身，皱了眉：“入宫，你是不情愿？”

隔了一会儿，她静静的：“无怨无尤。”她的眼睛在别处，不看他，心也不在他。这让他稍稍动了一些气。

门外陈福禄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皇上，是时候了——”

他不理。吻得粗重些。帝王的霸，男人的欲，重重落下。他的手——

突然停下。他有些愕然，她的眼睛依然瞥开，涣散的张大。眼角，一滴水，聚大，聚到承受不起，流下来，细细的，顺着脸颊，悄无声息。

他的心跳了。拨开多少年的沉雾，就像少年时，扯满弓，箭在弦上，箭头对着的，清晨林间的一头幼鹿。□黑幽怨的大眼睛，清澈无暇的澄净。

美丽的、食草的、驯良而执拗的生灵，就像此时躺在他身下的她。她的眼睛看进他心里，看进他的膏肓，一疼，有什么在那里扎了根。他不知道，扎根的，是一生一世解不开的蛊。

他‘呼——’地翻起身，背对她，无声喘息。

好久，他恢复如常。平静如常，才肯回转身。

芙惆在他的注视下，向床里缩了缩。

他淡淡道：“晚了，都倦了，你就在这歇吧。”

那眼神仍旧惊悸，偏偏装怯作勇强自镇定。瞒不过他的眼睛，他披上外衣，探身向前，想将她周遭凌乱的被子围好，她连忙自己扯紧。

他看到她的不安，俯身拾起地上自己的一件内衫，递过去：“披上吧。”

她犹疑着接了，迅速裹在身上，缩进被里。

陈福禄的声音又响起：“皇上，是时候了——”

他隔着门帘咳嗽一声：“下去。”

门外惶乱的脚步声。

芙惆转身向里，紧紧扯着被角，不再回头。

他在身后看着她，叹口气，不让她听到叹息的声音。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风卷细雨扑面，瞬间湿漉了全身。他在风里打个寒噤，站一站，合门去了。

芙惆恍恍惚惚，睡了。大仇当前，她在他的床上，竟然睡实了。一个激灵醒来，四下摸索——没有人。稍安了心，已是一身冷汗。再睡不着，许久——

门外有声音：“奴才苏培盛，伺候万岁爷……”声音转惊，“您自个儿起了？”

“嘘——”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很轻。有人进来。

苏培盛悄声问：“这样早，是秀女苏佳氏伺候不周？”

“她很好。”

苏培盛蹑手蹑脚到床边，芙惆感觉他在床边摸索。继而，一声惊呼：“呀——”

雍正不悦：“吵什么？”

苏培盛手里托着块尺见方洁白的丝绢：“万岁爷，这……这怎么还是白的……”

雍正怔一下，皱了眉：“朕没有……”便不再说，无需向一个奴才交代。

苏培盛忧心忡忡：“苏佳氏头回侍寝，敬事房有记录。这验身的丝帕……外头嬷嬷等着，等着拿去备案，这丝帕……怕是，宫闺之中会有议论。”

雍正只皱眉，不说话。

苏培盛无奈，托了那丝绢，往外走。

雍正道：“慢着——”

“万岁爷？”

雍正走过去，苏培盛端着托盘，怔怔看。

雍正拾起床边案上那把匕首，‘嚓——’，鞘已退，刀光一闪——苏培盛未及反应，盘中已是血溅尺素。

雪白的丝绢，淋淋漓漓，一点一点，大雪里娇艳的桃瓣。

苏培盛惊得跪下：“皇——皇上——您这是……”

雍正捂着左腕，眉角抽搐：“拿去备案。不该讲的……不要乱讲。”

“是……是——奴才先给万岁爷止血。”

陈福禄和驮妃的小太监一起进来：“奴才等送新主子回宫。”

雍正拉下袖管，掩住了，若无其事：“就让她披了朕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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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雍正接过苏培盛捧着的盖盅，眼不看，喝了一口，皱眉撂下手中奏报：“什么这样苦？”

“麻杏石甘汤，清咳理肺的。皇上前日受了风寒，咳嗽。奴才的意思，还是传召太医……”

“不必。”

雍正放下盖碗，重提起朱笔，腕子在桌沿儿一硌，疼了一下。

这一疼，牵得心里一动。他看着缠了云南白药裹布的腕子，出了会儿神。

苏培盛在旁觑着眼，抿嘴笑：“奴才知道万岁爷心里头想什么了。”

雍正沉下脸。

苏培盛慌忙道：“万岁爷的心事，岂是奴才们妄加揣测的？罪过，罪过……”

雍正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过了一会儿，苏培盛陪着笑：“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今儿晚上再宣苏佳氏小主子侍寝？”

“不。”

雍正抬起头——不是不动念，只是……想一想，打消了，“那么个侍寝的法儿，任是什么人，也会拘束。”

提着笔，欲落不落，心思却远了。

苏培盛一旁看着，不敢出声。

雍正突然站起身，精神很饱满：“摆驾翊坤宫。”想了想，“把前日关外进来的贡物，捡好的一并带着。”

年妃近日犯了肝郁气，白日歇在床上。

肝气郁结，一半是脾胃不合，一半是情致不舒。人人知道她的心病，只有贴身乳母老嬷嬷敢偶一进言：“皇上不过贪一时的新鲜，主子何等尊贵，何必事事挂心？趁热喝了这碗柴胡白芍汤……”

“新鲜……”年妃换了个姿势倚在引枕上，依旧面无表情，“太监催了两次，都不理。你见过皇上留哪个侍寝的妃嫔一夜到天亮？新鲜，可真是够新鲜。”

“再怎么新鲜，也是翊坤宫里的人，万岁爷还是顾及主子的颜面的。”

“顾及？哼哼——”

“这不是没封么，还不是个平头的秀女。”

“不用封。一件衣服，皇上贴身的衣服，比什么金章紫绶，什么典册、黄马褂儿，都稀罕！”

老嬷嬷只有叹气。

正这时太监高喝：“皇上驾到——”

年妃看了老嬷嬷一眼，冷笑几声：“看着吧，往后，我翊坤宫不愁寂寞了。”

雍正须臾入内，年妃病恹恹跪下：“皇上吉祥——”

“起来。你抱恙在身，不必多礼。”

年妃搭着他手站起，两人都坐下。

年妃道：“皇上百忙之中来探望，臣妾是受宠若惊。”

‘惊’字拖得长，不无嗔怨。雍正似不解话中之话，只一微笑。

忿忿在心，年妃话一转：“宠，也是臣妾这下处有那宠柳娇花吧。”不等他说话，自行吩咐，“传秀女苏佳氏上来伺候。”

芙惆不一时便过来，一眼也不多看。跪下行礼：“皇上吉祥，贵妃娘娘吉祥。”

年妃且不理会，转向雍正：“皇上打进来，臣妾听着，咳嗽呢。”

“唔——”

苏培盛代禀：“前夜淋雨受了风寒，没大碍。”

年妃眉一立：“皇上贤身贵体，是你这奴才大意得的？”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年妃又向着雍正：“外头热，头上脸上都是汗，屋里阴冷，皇上小心闪了风。”又道，“来人啊，拿热手巾把儿。”

宫女们上来，提着红铜的热水壶，托盘里是桂花熏香的手巾。

一个宫女捧盆，一个提壶倒水。水是滚开，腾腾冒着白汽。

年妃道：“苏佳氏过来伺候。”

芙惆便上前，接了手巾，等着水凉。水温凉，把手巾浸进去，殷透了，提出来拧干，然后递上去，仍是不抬眼看。

年妃没接：“这冰凉的手巾，让皇上怎么用。”

芙惆方抬了头，眉一蹙。

年妃道：“水是温的，待得拧干，自然凉了。皇上正要热气腾一腾，去去寒。你是怎么伺候的？”

雍正也皱了眉：“朕……”

年妃轻描淡写的：“苏佳氏尚没册封。没封，就是翊坤宫的人。皇上曾命臣妾辅佑皇后，‘率六宫之人’。六宫，不敢当，训诱我翊坤宫宫人wrshǚ.сōm，责无旁贷。”

雍正聚起眼，眉头缓缓拧紧。

年妃便吩咐：“另倒水。”

水倒好，滚开的热水。

芙惆展了手巾，停一下，像是一狠心，浸到水中——

雍正身子一挺，愈站未站。她已将手巾提出水。

年妃低着眉：“拧啊——”

芙惆的胸口起伏一下，依旧不抬眼，也不吭声，两手攥了手巾，攥紧，牙暗咬，紧紧绞缠——

年妃视若未睹：“皇上喝茶。”

雍正‘嗯’了一声，端起茶来呷，盖碗颤了一下，翻开的茶水泼到手上，疼。只几滴，已经钻心入骨，何况……

芙惆重又把拧好的手巾递上来，雍正接过了，没看她，却看到手巾那头红痛痛珵明燎起的水皰。他忍不得抬了头——非常倔强，还是那样倔强，眼泪就是不肯淌。那倔强只一闪，避开了。两个人的眼神都避开。

雍正神色一如常，拿起手巾把儿擦了脸，又慢慢喝完茶。

年妃到有一些诧异，落空的失措。

雍正只把补茶喝完：“这红景天，是家养的吧？少了那股野辛味儿。”

年妃心不在焉：“哪来那么多野生的。”

“朕带了关外新贡的上好草药，有红景深、草苁蓉、木灵芝……泡酒泡茶都好，你气亏血弱的人，平素要注意补养。”

“臣妾……”措手不及的惶恐。

“另外，朕还带了你想要的。”

雍正始终微带着笑。带着笑的他，是后宫多少女人梦中的煦色韶光。

苏培盛展开一纸草诏——年羹尧因功晋升一等公，其父年遐龄亦升一等公，外加太傅衔。

年妃匆忙跪倒：“后宫怎敢窥政，这……”

这一回，是真的受宠若惊。

雍正复又扶起她，一叹：“岁月不饶人，一转眼，四格格都去了几年了，下个月十五，朕想在宫里替她做场大的法事，以祈往生。”

戳心入肺，年妃由不得眼圈儿一红：“难为皇上挂心。”

“福惠也快五岁了，不能总跟着谙达嬷嬷们闲纵，选个日子，进书房，先生都挑好了，孙庭铨。”

年妃重又下拜：“臣妾替八阿哥谢皇恩。”惊喜交加，心中激荡，“德重恩弘，臣妾一族不知何以为报……”

“朕要向你讨一个人。”雍正笑了，“你翊坤宫的宫人。”

年妃的心倏地沉了，不便即刻形于色，很不自在：“皇上是指……”

“祖宗的规矩，凡册封的妃嫔，不能久居养心殿。秀女苏佳氏，尚无封号，朕看她几分灵慧，正好调派养心殿承应。”

话出口，覆水难收。年妃只拖延。

雍正也不催，闲坐等。

“毕竟出自翊坤宫，如今高升……臣妾少不得叮嘱。另外，许多随身用物，也需收拾。调派，或恐还需时日……”

“不必了。”雍正已起身，“一个新选秀女，随身多少用物？缺什么，朕全部替她重新置办。今天，现在，便调她走。”

雍正已至芙惆身边。

一切都太快，她怔怔抬起眼。

雍正携起她手。携得不露声色。肿胀的，珵红的燎泡护在他手中。他没什么话，只把手略紧。

便即而去。

好久，一片迟滞的：“恭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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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已至养心殿。跨进门槛儿，当值的侍卫太监们齐齐跪倒：“皇上吉祥——”

雍正便停下：“都下去。”吩咐苏培盛，“熬冬青叶子水。”

芙惆想抽出自己的手，雍正却握着。

东暖阁只剩他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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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室独处，这是第二回。芙惆耳后一阵阵发烧，别过脸去，很不自在。

雍正道：“朕最看重你，是一个‘忍’。”

跋扈自恣，杀人犹芥，一个暴虐无道的霸君，忍？芙惆只在心里冷笑，话便也有些冷：“皇上，也需要忍么？”

“忍辱第一道，先需除人我，事来无所受，即真菩提身。”

芙惆木然道：“奴婢记下了。”

“可我们不是菩提，是人。”雍正看着她，神色犹正，“若是一味委屈……那就是捏鼻子吹螺号——”

芙惆怔怔张大着眼睛。

“忍气吞声啊。”雍正笑了，微微笑。当真用手刮在她高高鼻梁，在鼻尖处轻轻一按。

芙惆一时没收管，竟也笑了。‘哧——’得出了声。

这一笑，仿若前世。

她立即醒悟，谑浪调笑，如此的轻浮，和一个灭门绝户的仇人？

本为逗她一笑，笑了。转瞬即逝的笑让雍正有一霎时的呆，从来不曾看她笑。她不知道，她的脸，是那种醉人的红。

“不肯哭，就笑。哭和笑都好，不要憋在心里头。忍不忍，在朕。朕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不要你再忍。”

芙惆没说话。

雍正走到一边坐下：“没听你提过家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家里人。她的心里像被狠狠戳了一把——火光和血光，喊杀声、呼救声……嗡嗡鼓着两耳，天旋地转。

雍正浑无知觉，咳嗽两声：“受了委屈，任什么人劝，也比不上亲人。朕准他们进宫探视。”

芙惆蹙紧眉，两手绞在一起。

雍正侧脸看了看她：“路有多远，朕派快马去接。”

“奴婢家中，已没有人。”

“哦？”

芙惆吸了口气，仰起脸：“家破人亡，一干二净。”

雍正皱皱眉，想问什么，终究什么也没问。

这时就有宫女太监端着大紫砂瓮：“启禀皇上，熬好的冬青叶子水。”

“烫不烫？”

“温凉不热，刚刚好。”

雍正便不再提：“冬青叶性寒，消肿止痛的。先泡一泡，洗净了好上药。”言毕，便拉她手。

芙惆挣脱了。心里压着千钧担，失了手，十分重，牵动他的手腕。那腕上裹着的药布，明晃晃刺着她的眼。眼瞥开，只做不见。

雍正站一会儿，交代苏培盛：“你安排她住下，缺什么，内务府支领。”

“喳——”

他转身去了。

她和其余奴才无所差别的跪下，跪在他身后，例行公事一般：“送皇上——”

宫女碰上大砂瓮，盖子揭开，白汽腾腾，冲了她的眼。眼一热，有些酸。

苏培盛安排芙惆住下。因没册封，只和一般宫女太监住在殿外的围房。自成一间。大家心照不宣，对她十分谦恭。

却是再没见过雍正。皇上始终不曾宣召她，也没什么差使，只一天到晚闲散。

芙惆闲不得，心急如焚。这紫禁城，养心殿，红墙碧瓦正大堂皇，与她，却是步步凶，寸寸险。拖得越久，越是凶险。可是，寻不到一个机会。

晚上，有时中宵难眠。窗外，渺远的地方，呜呜咽咽的古埙。

听了几夜，反反复复的，只一首《苏武思乡》。听得久了，难免好奇，芙惆寻一个宫女问：“什么人吹埙？宫禁之中竟有如此凄凉曲调？”

那宫女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只推不知。她也不再深问。

夜里，又是埙声，如泣如诉。芙惆掀起被，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如水，《苏武思乡》分外悲凉。苏武北放，犹有乡可思。她呢？锦衣玉食，高床暖枕，孑然一身……

那埙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竟似戏弄，又像指引。芙惆起了念，推开房门，寻了声音而去。

穿花度柳，隐蔽处，黑影一闪。

不寒而栗。她拔下发簪握在手里，仗着胆，缓缓向前，短垣拐角处——

突然一柄长物，凌空刺过。她不及反应，胡乱挥起发簪。手一酸，簪即脱手，长物指在颈间。惊甫未定，她喘息着——不过一柄长帚。

拿帚的人——芙惆倒吸一口凉气。披发四散，面色苍白，鹑衫凌乱，真疑是鬼。

她咬着牙：“你……你是什么人？”

女子冷笑，十分倨傲：“手无缚鸡之力，连我也敌不过，还想行刺雍正？”

芙惆大吃一惊，脊背上全是凉汗，牙都打颤：“你……你胡说！”

“哈哈哈哈——昏君的密探，在十三衙门，高官厚禄。我，像么？”

芙惆只犹疑着，不答言。

“刺杀年羹尧，何必在这宫禁森严的大内？只有那昏君深信。哼哼，色迷心窍，死期不远了！”

芙惆犹自不决。

女子又冷笑：“我虽身无寸铁，想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何必饶舌？”

“要取便取，不必多言！”(奇*书*网.整*理*提*供)

“好，好，够烈性。你我志同道合，为何杀你？”

“志同道合？”

“不必问。我来问你，为何迟迟不肯下手？”

“我没有机会，没有利器。”

“哈哈哈哈——”她笑了一会儿，声不敢高，分外凄厉，“女人本身，便是利器。杀男人，不一定要刀剑。”

巡夜的侍卫游廊而过，沙沙有声。

女子十分警惕，脸一沉：“明日午后，浆洗局会我。”

倏地一声，凭垣而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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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芙惆想不到，皇皇紫禁城，竟有如此阴晦腌臢的角落。衣衫褴褛的女人们被驱赶在一起，刷马桶、浆衣服、做苦力。虱子钻进她们黏腻的乱发。蚊蝇嗡嗡乱飞。领事太监手持棍棒，呼来喝去。

一个太监朝她走过来：“喂！你是哪一宫的？胆敢……”已至近前，慌忙换了脸色，“奴才眼拙，原来是苏佳氏小主子。”

芙惆只在人群中寻找——

太监心虚，用话试探：“莫非……莫非是皇上派小主子察视?”

“不是。”

太监放了心，自圆其说：“这些，都是获罪的宫人。万岁爷法外开恩，免了她们死罪，充为杂役。受罪——”说这话，狠狠向一个挡路的犯妇踹了一脚，“她们自找！”

芙惆不加理会，走到一个埋头洗衣的女人身前。

太监起了疑：“小主子是……”

“我看她人干净，手脚也算麻利。有些差使派给她，还请公公开示。”

“折杀奴才了，您自个儿看着办。”

那太监去了，芙惆走近。

女人只一下下有力的搓着衣服，好久，方缓缓抬头。头发披散开，露出一张脸。

芙惆随她走进逼仄的小屋。屋是东西向，不通风，一股子霉腐味。女人随脚踢开地上碍事的杂什。芙惆跟着她，四下看一看，破破烂烂的，木梁也糟烂了，屋角接着蛛网。

突然地上黑影一闪，正擦着芙惆脚边，她不提防，吓了一跳，缩身向后躲。

却是只肥硕的大灰老鼠，蹿到犄角，正撞到鼠夹子。卡住一只脚，动弹不得，挣扎着吱吱乱叫。

女人冷笑几声：“怎么，这样便受不了？我何尝不是高檐广厦轻裘履丝曳缟，落得这般地步……”她目光一寒，“走这条路，注定不得善终。你可要想想清楚。”

芙惆抿紧唇：“生死有命。”

“好，哼哼——”

“你引我来，究竟有何指教？”

女人不说话。拨开冗乱的杂物，拉出床头角柜的小屉子——小小一只玻璃瓶，玫瑰色的汁子。像内绘的磨砂鼻烟壶，也像西洋女人用的花露水。

芙惆问：“这是什么？”

女人走到屋角。那夹子里的肥老鼠仍吱吱挣扎，卡住的一条腿皮毛外翻，血污一片。她旋开玻璃塞，略微倾斜——

一滴、两滴液体滴下，正到伤口处。

‘哧——’的微微响。那老鼠厉声尖叫，拼力翻滚，带得铁制的鼠夹子‘堂堂’响。

折腾了足有盏茶功夫，渐渐无力，抽搐几下，再也动不得。

芙惆咬着牙凑过去，一阵刺鼻的恶臭，伤口溃烂，尸身紫胀。

强忍惊悸，她别过头去。胃中一阵恶心。

女人摇一摇玻璃瓶：“‘紫罗刹’，名字好听，死状，可并不好看。无嗅无味，见血封喉，你可亲眼见了。”

芙惆勉强道：“你是让我用这药……”

“我说过，女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利器。把药涂在唇上，他临幸你的时候，咬破他的唇舌，或者……”她暧昧的弯弯嘴角，“随便身体任何一处，只要见血。”

芙惆接过瓶子，犹犹豫豫。

“记住。药，就这一瓶。随风而散，只有三炷香的功夫。所以，要快，要狠。下手不容情！”

“当——”西洋钟敲了点儿，子时了。

灯不熄，她睡不着。抱着被坐起，无意的，眼便瞥到床头的玻璃瓶——小小一瓶，玲珑剔透的，玫瑰色，娇艳欲滴，见血封喉……

“皇上驾到——”

静夜中尖利的嗓子突兀和诡魅，传得那样远。

她整个身子一激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声音透过一道道门，一重重幔帐，传进耳朵。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及想。有什么支配着她的意识，那是父母的魂灵亲人的精魄，是成百上千枉死的冤鬼是紫禁城神秘潜伏的女刺客。她迅速旋开塞子，倒尽小瓶子里的液体，尽量均匀的涂在唇上——手也在抖。

空瓶埋进褥下，声音已近。不紧不慢的脚步，绰绰约约的身影——

‘哗啦——’门帘儿掀开，雍正潇洒的一撩后襟儿，迈门槛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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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雍正迈进门，接连咳嗽几声，攥了拳头掩住嘴。

芙惆不及梳妆，掀被下地：“皇上吉祥——”

“起来。”

雍正拉她，她只略抬头。他便是一愣。

朱唇殷润的鲜艳，似乎妆点过。

鬓乱钗横，本是一番睡态。芙惆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复又侧过脸：“皇上这么晚还没歇？”

“忙着忙着，就误了时。四下都是黑的，只有你这里亮着灯，顺道过来看一看。谁知道，还是扰人清梦。”

浓重的鼻塞。芙惆听得出：“皇上还未大愈？”

“不妨事。”

不含任何心机，芙惆随口道：“拖了这样久，似乎越发沉重……大意不得。”

“强弩之末。”雍正微微一笑，伸手托起她的下颚，“你记得朕的病？”

如何不记得——推开门，一身的雨气，一屋子的雨气。病，就在那个濛濛霏霏的雨夜。只是她不知道，这一病，便入了膏肓。

芙惆不敢直视，眼神因躲避而迷离。有心，亦或无意，只是慌乱，脸微微的晕了胭脂色。无须抹黛匀红，娇娆天赋。

禅絮纷乱。是朦胧的月色跳动的烛焰熏暖的帷幄搅乱了一颗持忍的心。他弓起的手背托着她的下颚，目光流连，很深，落在她扑簌闪避的长睫毛，落在她今夜格外鲜润的唇——

“‘芙蓉初出水，菡萏露中花。’”他翻转了手，托着她的下巴，缓缓上移，自己俯下脸去——

扑通通剧烈。剧烈跳动的地方，深藏着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嗓子有些干，舌尖轻轻动，浸润了滋味——细微到几不可辨的玫瑰露香，紫罗刹，无嗅无味，见血封喉。

他们已离得那样近。可以感觉到他鼻端的翕动。一寸寸近—— 一股热自她体内升腾，周身回荡，五脏六腑炙烤，七窍百骸煎熬。煎熬着，只等那一刻——

雍正略略偏转头，托在她下颚的手收回来，挡住嘴，一连串的咳嗽。语滞鼻塞：“朕……咳咳咳——不要染了给你……咳咳——”

倏然冷却。懊憾，却也如释重负。一时间，她有些恍惚。

雍正长舒口气，不肯露出怅惘：“你衣服薄，躺回去吧。”

“奴婢不敢。”

他只点一点头。

她侧坐床边，略迟疑，掀开被，挪身进去。

雍正也坐下，仍握着她的手。

“皇上……”

“朕坐坐就走。扰了你？”

“不——”她只得躺下，脸很红。转身向里，一边脸埋进清凉的竹萆，另一边仍辣辣的烫，一直烫到被他握着的手心里。

佯睡，睫毛微颤，脸上的红消也消不去。

屋里没一丝声息，窗外，燥闷的蛙声鸣蝉。心也燥闷，身不能动，一颗心千回百转。

突然，气息扑面——冷露清风，带雨的气息。

没预示，故不曾戒备。

燥热一消，魂随之销。缠绵的挣扎。身在何处？心堕雾里。那样的虚软无力。

他持度着并不深入，只轻轻熨贴，停了一会儿，分开——非常慢，唇与唇黏接着，扯开一些，疼痛的纠扯——缓缓的，分离。

静一会儿，脚步声起，继而远去。

屋里只有她一人。

魂兮归窍。竹萆冰冷，死一般冷，都是汗。

就这样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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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单调而规律的捣衣声，一杵一杵，仿佛都捣在芙惆的心上。她几次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捣衣的女人自顾低着头：“失手……也许，我该料到的。”

“下一次不会！”

女人依旧捣衣，专注而卖力。很久，抬起头，望着半融入水的残阳：“‘兵者，不祥之器’，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会有报应。”

“最苦的，我都经过了，生离死别，家破人亡。还有什么经受不起。”

“最苦的……”女人冷冷笑了，“爱、恨，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但苦，而且无奈，进退无措，生死两难。”

芙惆周身一颤：“你——”

女人突然平白问：“你有心上人么？”

芙惆楞了一下。

“你的年岁也不算小。进宫之前，有心上人么？”

心上人——很远很远，影影绰绰的……那样的门隔花深春闺旧梦，那样的低回照影女儿娇羞……已离她太远太远，远得不像今世。她的心片刻驰纵，须臾收回。脸上的红一闪即逝。

女人看了看她，重又搓起衣物：“晚了，你回去吧，时间久了别人会起疑。”

芙惆便转身走。

女人在她身后：“拖得越久，越不利。毕竟，那样的男人，不是所女人都能抗拒……”

十五正日子，坤宁宫搭起祭台。君无戏言，为早夭的四格格做法事祭周年。

妃嫔们济济一堂，连皇后也惊动。大多是碍着年妃的面。也有的深宫寂寞，凑趣瞧热闹。

到处张挂神布神幌，供佛多妈妈神龛。萨满嬷嬷和法师们穿神袍持法器，鱼贯而入。

年妃一早到了，素昔体弱，几个宫女搀着，泪眼婆娑的。

侍卫执仗，皇上的小滑竿停在门外。太监大开了中门，迎雍正进来。他赐了众人平身，瞧瞧时辰将至，便道：“开祭吧。”

法师头戴神具，口念祷文。雍正并一众妃嫔端坐蒲团，闭目祷诵。

祈祷已毕，三个赤足的萨满嬷嬷跳起神来，左手摇鼓，右手拿槌，边舞蹈，边吟唱，众嬷嬷法师纷纷应和。

整个翊坤宫一片巫祝铃鼓之声。

只有一个人，一个法师。不唱也不舞，默默静居一隅。面上罩着神具，看不见五官，只一双眼睛炯炯的，看向一个方向——

渐渐的，被看着的人有了些知觉。缓缓抬起脸。

芙惆很诧异。可以肯定的是，他确是在看她，执着的一双眼，眨也不眨。她蹙着眉头，凝了眼力——那眼睛，那露在神具外晶晶夺目的眼睛——

她要紧紧压住胸口，才使一颗心不蹿出胸口，脚下不自觉的挪动，向外。

对面的法师也向外，缓缓走。

进进出出都是法师，没人特别注意。也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没册封的秀女。

他们就这样，四目交睇，片刻不分，绕过北炕，转出东四间转出影壁，穿过连廊，到树木掩映最隐蔽的地方。

法师停下了，缓缓摘下神具。

芙惆的心又提上来——那是清朗俊秀的一张脸，还年轻，只是，过早沾染了风霜。他尽量压下发颤的声音：“芙儿——”

“勒时亨！”

他向她冲去，她只略向前，便已在他的怀抱。

离乱的断梗浮萍，紧紧拥抱在一起。哪管这里是坤宁宫，紫禁城。危机四伏，前途未卜，世俗束不住历经磨难后的惺惺相惜。他们理直气壮，这一刻，甚至不涉儿女。

芙惆突然推开他：“你快走！到处在通缉你！”

他只摸着她的头发：“连累你了。若非我父子，你不会举家遭难。”

“现在还说这些？快走啊！这是禁宫！”

“灯下黑。他们想不到我敢来这里。”

芙惆左顾右盼：“可是……”

“穆琳提起，我便疑心。果真是你！我来问你，你怎么会进宫，怎么会到了胤禛身边？”

“穆琳？”

“给你紫罗刹的人。”

“你们……”

“八爷的人，遍布朝野。”

“你这次进宫……”

“只为见你！你家出事，我在宁夏，赶来时，已是一片废墟。没找到你的尸首，我绝不甘心！后来，我爹在右戍卫遇害，马尔塞撒下天罗地网寻我，是八爷派人护我出京。”勒时亨看她默默不语，发急，“你到底发生什么！”

芙惆看向很远的地方，穿过树丛，越过宫墙和兽脊，那里暗无天日，发光的，是火，一片火海。到处是喊杀，到处是刀剑，亲人的尸身在铎铎的官靴下，践踏如泥。

她们——她和胞姐，嘶喊着，被拖开。几个官兵把她们拖到背静处。火光映照着他们的狰狞。她只有哭，只有怕。

一把匕首，寒森森□姐姐的胸膛。芙惆永远记得那种痛苦和扭曲。痛苦和扭曲中，她也看到了一个女人的烈性。

姐姐淌血的嘴角抽动着：“女人……失节是大……”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拔出匕首，抛给妹妹，血也一并迸出。

仍旧怕，仍旧哭，可也有那么一股子倔烈的舍死不顾，她咬着牙，颤着手，滴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

彪悍的官兵一巴掌就打落她的匕首，壮硕的身躯压下来——厮打，哭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屠场里，一切的一切都太微不足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突然有人吆喝：“哎——你们几个！”

压在身上的官兵们翻起来，几个禽兽换了一幅嘴脸：“参领大人——”

参领看着衣衫不整蜷缩一角的姑娘，眼睛亮了：“好漂亮！老子活这么大把年纪，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妞儿！”

“您先来！碰也没敢碰呢。我们哥儿几个等着讨您老剩下的，借个福，借个寿！”

参领哈哈大笑。那勃勃的欲望在眼中一闪，黯下去：“没这个命！朝廷选秀，一年一选，谁愿意让亲生闺女遭那份儿罪？有钱的，都使了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旗下缺了好几个额，得补上。这样的姿色，一个顶十个！”

众官兵一片嘘声，十分扫兴：“皇帝老子三宫六院，顾不了这么多，参领大人开恩，让兄弟们先尝尝鲜！”

参领沉下脸：“宫里规矩多，是不是清白身，一查就知！你们几个要敢动她一根指头——老子阉了你们！”停一会儿，又缓语安慰，“拿了钱，大伙儿快活。八大胡皮条老营，管他母猪貂蝉，关了灯，天下的娘们儿还不都一个样儿！”

……

往事历历，尽是委屈。芙惆把委屈咽进肚里，只字不提。

勒时亨急道：“究竟怎样进宫？”

“机缘巧合。”

只一句巧合？勒时亨还想问，那边人声喧嚣，想是法事已毕。

他一个撑身，越过石凳。人已在丈开外：“我先走，一切听穆琳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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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远远可见坤宁宫门口簇锦团花，妃嫔宫女们齐聚着送圣驾。芙惆便避一避，近旁是树荫。

雍正撩前襟，迈上滑竿，侧回身，略张望——柳梢长拂，不惹眼的石子小径，他看到她。

他微点一点头，方才对着太监：“起驾。”

芙惆看到了。不知为何，心有些乱。眼一垂，避开了。

皇后率着众人拜送。雍正坐在滑竿上：“你自己身体也欠恙，嘈扰这大半日，早些回去。”

“劳皇上挂心。”

他又看一看年妃：“‘众生称念，必得往生’，凡事想开些，不要积郁伤身。”

“臣妾谨记。”

便起驾。

晚上起风，吹得窗棂扑啦啦响。芙惆本就无睡意，起来关窗。风清露白，索性大撑而开——

月光洒了一墀。玉墀之外，黑漆漆的夜。有灯火的地方，是养心殿。偌大紫禁城，白日的巍峨凝缩成孤凋的璀璨。

养心殿是否便该彻夜通亮？不清楚。从来，她睡下，宫灯犹明，醒来，烛火早掌。

远处的窗纸在眼中放大，影影绰绰。临案的窗棂似乎永远映着人影，有时候，很多人，顶戴花翎。有时候，一个人，很挺拔的身姿，握着笔。近来，经常弯了身，掩着嘴……不知是真的看得清，还是不着边际的幻想。那咳嗽一声声响亮起来……

她合了窗。一切拒之窗外，万籁俱静，心也渐渐安静。

勒时亨还活着，意外之喜。惊喜之后，是莫大的安定，她要这份安定，定能正乱。乱得是什么，说不清。

不觉又向窗外一望，灯犹亮。她走到床边，吹熄了自己的灯——‘噗——’淡淡的煤油气，丝丝袅袅，往事丝丝袅袅……

五纹彩线绣缯，瑞脑熏炉重帐。小鬟碎步嬉笑：“二小姐大喜了——”

她涨红了半边脸，只把头扭过，啐唾绒线。

“下大礼了。衣裳首饰，金的银的，堆了满堂，您不出去瞧瞧？”

帘儿挑开，乳燕双飞莺乱啼，春光无限。

父母在前堂，喜逐颜开。

却也不无忧心。父亲问大媒：“听说，当今皇上容不下亲家老爷。削爵，不算。撤了黄带子，消了玉蝶……”

媒人只宽劝：“无爵一身轻。我们老爷说，别无可恋，只盼这桩喜事。少爷从西宁回来，便操办。”

心心切切，一早置办。花轿是十六人抬大红纱满绣的银杏木麒麟送子七星顶子。迎亲的是享誉京城的唢呐班，吹吹打打，日日操练……

枉费了心机。

天年不齐。人到绝望，就只归咎为天吧。

芙惆掀开被，缓缓躺在黑暗中。静悄悄，只有她的辗转。后来，不再辗转……

唢呐铙钹喧天的响，迎亲队伍蔚为壮观。新郎骑高马，踢轿门。隔着盖头，朦朦胧胧的。喜娘扶着下地，跨火盆、踩红毡……

一地红屑。炮仗犹响得惊天动地。

贺客盈门，主家端坐。吉时到，拜天地。

洞房红烛，坐在百子床——坐得端庄，心怦怦如鹿撞。

琳琅作响，金器的声音。金托盘里拾起金秤杆儿，揭盖头。

盖头掀起一角，眼帘也缓缓掀起——

白底黑面儿洒鞋，团花黑缎子袍角。

盖头继续揭——

高拔的身形，一字襟儿马甲，大红挂彩。

秤杆挑住，‘突——’整个儿撩起。

银烛台，龙凤烛。烈烈跳跃的烛焰，跳跃进她的眼里，跳跃在他的脸上。那张脸——

那卓荦飞逸的眉，不是他。那深藏若虚的眼，不是他。那清微淡远的笑澹泊沉息的静，不是他不是他！

那不是她青梅竹马朝夕相见的未婚夫婿！

他是谁?

她的心惶恐而狂悸的跳，没底没边的往下落——

宫闱御塌，他坐在她的枕边：以后，你有朕，不需要匕首……

一夜寒雨。他站在她的身后。利器破空，鲜血四溅，溅在雪白的白素绢，他说：拿去备案……

孤灯一盏的养心殿，临窗独坐。案牍累形，一声一声的咳嗽……

一切的一切，不看不听不去想。却原来已这样深得刻进……梦里。

梦——

芙惆骤然惊醒。

只是一场梦，只能是一场梦。

仍旧是万籁俱静，她也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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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室一盏幽灯。

穆琳剪了剪烛花：“年妃留你们几日？”

“三日。”勒时亨冷冷的，“进宫，我自有门路。”

“毕竟做过领侍卫内大臣……”

“以前的事，不必再提。”

“不提以前，只提现在。”

“现在……削爵，罢官，禁锢，暗杀……诛连九族！”

“你在外流亡这么久，外面怎么样？”

“九阿哥，调派西宁，充军发配。十阿哥，因护送蒙古喇嘛教首领灵柩获罪。革除王爵，抄没家产。十四阿哥……遵化守陵，终身拘禁，。”

屋里静了一会儿。

勒时亨默默问：“宫里呢？”

“我失了手。”

“他不杀你？”

穆琳冷笑了：“矫情饰诈，收买人心。不是他的一贯伎俩么。”

“他知道你是八爷的人？”

“不知道。”

勒时亨点了点头。半饷：“我们能为八爷做些什么？”

“能。”

勒时亨的眼睛亮了：“要怎么做？”

“只怕你不舍。”

“舍得一身剐，我还有什么不舍！”

穆琳站起身，背对他，朝着窗外的方向。

“杀雍正，眼前就有一个得天独厚后的机会。”

勒时亨没答话，嘴角微微一搐。

穆琳重又坐下“你知我知。多说无益。”

勒时亨忍不得：“她不是八爷的人！”

“她是你的人！”

“我不想再连累她！”

“她背负了一身家仇。”

“她在养心殿，在胤禛身边，还不是失手！”

“失手……呵呵，也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女人心，难测。勒时亨，你是聪明人。”

“灭们之仇不共戴天！她绝不会心软！”

“灭门之仇……刑部的堂印兵部的火票。杀人放火，都统衙门的官军。雍正手上一滴血也没沾！”

“他何用沾血，他只要一道圣旨！”

“你听我讲！毕竟，不是亲手而为。恨，恨不切肤啊！天长日久，这恨会消磨，此消彼长，她……”

“你住口！”

穆琳坐在一旁，且不心急：“要一个女人恨一个男人，刻心刻骨的恨。只有一个办法——”

勒时亨的心咚咚狂蹿，声音仍低沉：“你究竟想怎样！”

“你是否留了意，她——还没上头呢。”

“那又怎样？”

穆琳突然冷笑了：“雍正也算是克己持性了。”

勒时亨静待下文。

“有一种药，能破了人的持，乱了人的性！——三枝九叶草。”

“那是什么？”

“它还有个名字，淫羊藿。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不会不知道……”

勒时亨已大怒：“你……”

“我？我一心效忠八爷！”

“效忠八爷——赴汤蹈火，刀锯鼎镬，我在所不辞！杀妻求将，我……”他一捶砸在木桌上，“我做不出！”

“没有让你杀妻！”

“她那样烈性，与杀她何异？！”

“勒时亨！你心里明白，入了宫，身不由己。迟早，她是雍正的人。与其日久生情，心甘情愿，还不如现在……”

“她不会！”

“雍正是什么人？他藏得有多深？‘漆园非所慕，适志即逍遥’，他自己写下的！哼哼哼——‘天下第一闲人’？先皇识不破他，八爷斗不过他，何况一个涉世未深情窦初开的姑娘……”

“别说了！”勒时亨腾地立起身，“不要再说了！”推开窗，人从窗中跃，几个鹞起，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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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芙惆一路小心。四下看一看，没有人，推开穆琳的房门。屋里没掌灯。

等待她的，却是勒时亨。

“怎么是你？穆琳……”

“别管旁人！”

他冲到她身边，抓住她两肩。

芙惆不自觉的向后退一退。有些惊讶。

“这些年，漂泊在外。受朝廷迫害，替八爷卖命，再苦再难，我心里撑着一个念想，是你。”

她的心五味杂陈，说不清的，很缭乱。

“出了事，我心急火燎赶来，冒死进来，只想见你！我——”

她感觉到加在肩膀越发紧的力，他的眼睛在暗夜里狂乱闪烁。

“勒时亨……”

“你心里，是不是……也只有我？”

“我……”

她心慌意乱，只轻轻挣。

“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克己复礼的君子，负地衿才的贵胄。她在他眼中不曾见过如此的戾气和愤懑。

“你……先放开……”

放开？他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恣妄的膨胀，再膨胀——头猛地低头去，压下去。

不期然的侵犯，仿佛灼进一片火海，身心俱伤。她只有死撑住他的肩，挣扎：“勒时亨——”

不知何时，门开了，冷冷的，有人倚着门。

勒时亨楞了一下。芙惆趁势推开他。

穆琳走进来，视而不见，独自坐在一边。

芙惆背过身去，捋着脱散的碎发，不知怎么，心一酸，非常的屈辱。忍住了。

她走到穆琳面前：“你找我来，什么事？”

“蒙古朝贡，收在理藩院。八爷——廉亲王，是理藩院尚书。”

“我和廉亲王，素无瓜葛。”

“同仇敌忾。”

“他争他的位，我报我的仇。两不相干。”

穆琳并不急：“就当是……帮勒时亨。”

芙惆怔了一下，不再言语。

勒时亨独自站在一边，脸朝里，不看她们，也不说话。

“不担任何风险。八爷入宫进贡物。你知道的，雍正对他囿于成见。八爷走后，你便过去，言语试探……”穆琳看她犹思虑，笑了笑，“你只试探，雍正心中意向。知己知彼，八爷只求自保。”

芙惆朝着勒时亨看了看，他仍不肯回头。她在心里轻轻一叹，转过身，径自走了。

屋里的两人都不言语。

‘咚’——拳头砸在桌子上，勒时亨的脸痛苦的搅结。

穆琳仍旧冷冷的：“怎么样？现在，肯不肯相信我的话……”

“你住口！”

她便住口，并不动气。

很久，勒时亨问：“八爷进的……是什么？”

“镇咳平喘、祛风除湿的补药。”

“你——”

“淫羊藿。贺兰山淫羊藿，高山雪域，药力强劲，加上逾百龄的马鹿花砍茸……”

“白费心机！”勒时亨咆哮，“御膳房的银筷子、象牙筷子，都是备着验毒的！八爷经手，他更会小心！”

“淫羊藿和鹿茸药是补药，何来的毒？”

“银具验不出，还有人。那么多专司尝膳的，道道关卡……”

“我问你，尝膳的，是什么人？”

“是太监。”

“太监……呵呵呵，太监，对那种药……会有反应么？”

霏霏细雨，重殿楼阁烟雾濛濛。

芙惆站在养心殿外，离了一些距离。

五爪四团龙补服，红宝石顶戴，该是廉亲王，巍巍赫赫踏入宫门。一众随从捧着御贡，停在门口儿，太监们接了进去。

好久，苏培盛亲自送廉亲王出来。直到他远得不见了影子，方直起腰，对着一旁端托盘的小太监，指指里面盖盅：“拿去御膳房，要格外仔细。”

一转脸，看到芙惆。苏培盛换上笑脸，迎过来：“小主子吉祥，这是路过呢，还是……”

“来……”一早想好的说辞，到底有些慌，“皇上的病……”

“大愈了。还有些咳，怕伤了嗓子。这不，八王爷亲自来探视了。”

芙惆点了点头：“如此就好……”站着没动。

“小主子这是还不放心，想进去看看？”

“我……”芙惆猝然红了脸，略低头。

“这是养心殿，不比后宫。可不是寻常哪个主子娘娘说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这样……”她抬了头，“公公费心，我……走了……”

“哎——别！”苏培盛悄悄笑了，“您且站一会儿，站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雍正靠在椅中，手里转着念珠儿。

苏培盛陪着笑脸：“这些个名贵土产，柳花茶、河套蜜瓜、还有这个……这个‘沙漠人参’什么肉苁蓉……奴才记不得名子了，活了这么大，见都没见过。八王爷有心了。”

雍正瞥他一眼，冷笑，却是一丝笑意也没有：“借花献佛，别人出钱出力，他讨好，捡个现成儿。”

“八爷倒会省。”

“他会省！他掌管理藩院，科尔沁台吉来京朝见，临走，朕拨了银子，他扣下，不放盘费。修寝陵，他又上奏，所用红土，折银发往当地采买，可省运费事。处处克扣，把这轻陵工，重财物的罪名加给朕。他省，省下钱来，植党营私，贿赂朝臣。省下钱来，沽名钓誉，好个贤惠的‘八贤王’！”

“皇上息怒。皇上一动气，天儿都落雨了。”、

雍正气犹不平，随眼向外一看，果然淅淅沥沥的雨。

苏培盛絮絮的：“这初秋头场雨，好些个花儿可就打落了。什么百合花儿，芍药花儿，凤仙花儿……”

雍正翻开折子，提笔。嫌聒噪：“叫值司太监打扫。”

苏培盛推了窗子，指外头：“您瞅瞅，还有那芙蓉花儿，也淋着雨呢，万岁爷不理会，只怕，也就凋落了。”

雍正皱了眉，朝他所指——朦朦胧胧的，芙惆站在滴雨的屋檐下。不由得起了身：“这——你……”

苏培盛又笑了：“奴才多事了。”

雍正沉下脸，又怎么沉得下？摇一摇头：“还不快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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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芙惆跪在地上：“给皇上请安。”

雍正起身绕过书案：“起来——”一转脸，看到苏培盛一旁抿嘴笑，脸一沉。

苏培盛马上道：“奴才出去瞧瞧，药好了没有。”

雍正拉起芙惆，掏出块帕子——她自己接了过去。

“来了，怎么不进来？淋了一身的雨。”

“苏公公说，养心殿，不是寻常人能进来。”

雍正脸上蕴着笑：“那你还过来？”

芙惆拘谨起来：“瞧瞧……皇上的病……”

“哦，探病……”雍正故意托起她的手，“就这么空着手？”

“奴婢……”

他笑出来，攥了她的手：“人来就好。”

苏培盛这时候又进来，芙惆脸一热，忙挣开了，自己站到一边。

苏培盛只当什么也没见，双手端上托盘：“八王爷进的药膳，镇咳平喘。御膳房试过了。”放在御书案，头也不敢抬，转身退出，合了大门。

雍正看着托盘，眉头皱一下。错开盖碗，呷了一口，又皱眉。

芙惆问：“药苦？”

“苦——”雍正微冷笑，“苦心积虑的人，进的药，自然苦。”不想坏了心情，“不提它。”

芙惆想着穆琳所托，小心翼翼的：“八王爷……不是皇上的亲兄弟么。怎么还要……试膳？”

雍正神色一变。

芙惆心里紧张，支撑着。

“规矩。国有国法，宫有宫规。”

芙惆便不说什么，走到一边，半背过身。

雍正觉得语重了，重又带上笑：“法理也不外乎人情，何况……没别人，不必过于拘束。”

芙惆向后退一步：“奴婢不是拘束，是……怕。”

“怕？”

“位极则残。”

芙惆没看他，声音冷而硬。一个‘残’，深自肺腑。

雍正顿时一愣。腹议，有。面折，头一个。

许久，他沉着声：“宫里宫外，你听到什么？”

“奴婢不敢。”

“刻薄寡恩，凌逼兄弟？”

芙惆不答话。不答话，有时候，是一种默认。

初秋的天，凉风飒飒。他却莫名的有些燥。心里不畅快，暗暗长吸一口气，气也不畅快。

他坐下来：“为人君者，宽仁，有时候，就是怠惰。耗羡私佂，朕可以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得个君圣臣贤的好名声。可是，‘私派浮于国课，差徭倍于丁粮’，平民百姓的翻徭重赋，怎么纳付？各省钱粮拖欠，由来已久，朕可以承先帝旨，宽宏仁慈，不加追究，可是，户部二百五十万两的亏空，向谁去追讨？还有允祀、允□、允□，他们纠聚在一起，行同鬼蜮，奸若狐鼠。凌逼，饶是凌逼如此，他们仍不死心，窥测方向，以求一逞。朕也想做个蔼然仁者，可惜，时不我予，命不我予，人不我予！”

讲这几句，身体越发燥，他走到窗前，推了窗。风吹进来，凉爽一些。

“他们都是皇上的兄弟……”

“是兄弟，异母异心！朕若姑息，有朝一日成了气候——共工战祝融，纵败了，一怒撞到不周山，到那时，天塌地陷，朕到哪里寻一个女娲补天？”

“抚远大将军十四贝勒，是皇上的同胞弟……”

“正因为一奶同胞，朕让他去西大通，去遵化。守陵、监禁，是留他一条命。朕不是郑庄公。不教而诛，‘克段于鄢’，才是愧对皇考妣在天之灵！”

芙惆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唇。

雍正只觉心烦意燥，周身发热，解了几颗领扣，按捺着：“朕做事，高下在心。这些话，从不曾对人说。对臣属……”他静了一会儿，“对母后，都不曾说。不知为何，对着你……”他微一苦笑，“这样聒噪。”

芙惆一直低头蹙了眉。

雍正嗓间发滞，口有些干。走到案前，药汤已凉，他拿起来整盅灌下去，凉丝丝的润着喉咙，舒服一些。

芙惆突然抬了头：“那，诛连呢？”

“诛连？”

“一人获罪，九族连坐！”

雍正要说话，心里‘突——’地一下，促然跳。眼前一个恍惚。

压抑着。压抑不住的血气澎湃翻涌，鼓噪着，一种欲望——连他自己也骇然。

芙惆颤着声：“殃及无辜，赶尽杀绝，也是皇上的抱负与御政？

血气乱，心也乱。他无暇应对，勉强道：“你……你先出去。”

她倔强的坚持：“奴婢……”

“朕让你出去！”

头一次，他这般暴厉。伸手拨她，只一碰，心就是一颤。煎熬难耐，他不能再看她，转身至佛龛前——香烟袅袅。

雍正转着念珠，喃喃的：“世人饥馑于□，比丘除此爱之饥馑……”

再睁眼，哪里还是佛陀庄严宝相？佛是欢喜佛，明王明妃肉身交抱，满眼都是阴阳□，满眼都是大乐纵欢……

天旋地转，人欲横流。

他一把扯开前襟儿纽扣，呼吸艰难，连脚下也不稳，转过身——

转过身，他便看到她。

她冷冰冰的声音在他的缭乱中清晰：“‘暴虐恣意杀害无罪，虽复倾财法无解殃祸’。”

她的冷反炙起他的热。那是满器而覆的最后一滴水，涓涓一滴，所有的修持，所有的隐忍，轰然而塌。

痛苦和恣虐把他的眼睛烧成一片血红，臂如铁铸，一把将她拖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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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靴声冠影，朝珠琳琅。

苏培盛赶忙朝着回廊迎过去，逐一躬身：“怡亲王、庄亲王、张大人……”

“天还没黑，怎么就关了宫门。”

“这……皇上……”

“我等奉旨晋见。”

“哎，别——”苏培盛赶上去，拦在前头。

“大胆奴才！”

苏培盛朝里看一眼，又回头：“奴才就是斗着胆，劝一句，就是有天大的事，今儿个也暂且缓一缓。”

芙惆猝然跌进他怀里。用肘撑着，推拒——怎敌那股劲道？挣扎也只一瞬。只一瞬，万念俱灰。

一切命定。

周身寒彻，有什么一点一滴在身体里逝去。

火自内向外烧，每一个毛孔都嗤嗤喷着热气。他把迸裂的唇压在她唇上，脸上……吮吸，些微的浸润浇不灭炙起的欲。手指解着纽扣儿，很笨拙。急而躁乱，干脆一把扯开——

她任他扯破元宝领，如意襟儿，扯破系在背后的红绫子襻带。带端系着一对盘扣儿，梅花打结。孤零的梅花丢在地上，踏在脚下，零落成泥。

她只是不肯哭。

倒在罗汉榻，压在他身下。她不哭，她同她死去的亲人一样承受着啮心椎骨的痛。他们死，她生不如死。

这才是她的仇人这才是雍正！这才是暴虐无道的昏君骄奢淫逸的修罗。

日久路遥，原形毕露。

她在他身下冷笑。笑他曾经的虚词假说，笑自己曾经的心眼浅薄……

有一滴水淌进她冷笑着的嘴角。

唇齿啮过的地方，殷红的落下痕。这样的柔肌弱骨，包裹着怎样一颗坚韧的心？他欲炙如焚，他心明如水。他看到她的眼泪，舐到她的眼泪。重又是养心殿里的那一幕——茫然麻木的眼泪，静静淌。

那汪洋的咸涩的水，是海。□焚着他，泪水淹着他，水深火热的煎熬。

他望图在适可而止的切肤之亲间解脱，可是，欲是无底壑，得寸进尺，星火燎原——只有最深抵的交缠……

她已闭了眼。无声无息的，无声无息的眼泪就像无影无形最锐利的暗箭，箭箭戳进他心窝。

他伸开手，伸长了——摸索着，摸索一边的桌案。空盖碗拨到，滴溜溜打着转。

他一把抓住，握紧了。咬了牙，猛得向下砸——

瓷碗碎在硬木桌案，手在碎片上。

那手僵持一会儿，没有动。

渐渐的，血渗出来，血顺着每条指缝，血沿着弯曲的掌缘。

涓滴成流，四处流，一桌子旁逸斜刺的虬梅枝，触目惊心。

芙惆骇住了。

趁着那股子钻心的疼，他吃力的撑起来。摊开手，不止血，任它流。奢妄的欲望随着鲜血一起发泄。

热血流出，体内一点一点冷却。

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去碰触那只手，手上的伤口——也许是剧烈的痛苦，也许是茫然的无措。那样的痛苦和无措，是他打动她最深最深的眼神。

片刻的打动与怜惜，片刻的包容与谅解，就在那一刻，就只那一刻。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起那一晚，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她的身子在瞬间柔软，她在他身下柔软。焕然的融释，春水溶泄着，破了冰。

绷紧的弦索，受不得这般撩拨。

他用宣肿血污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手——刺骨的痛。刺骨深种的，不止是痛。

他吻她，她依旧躲。可她无法依旧冷如冰。毕竟，冰和火消磨，冰冻伤了火的心，火耗了尽冰的执着……

两败俱伤的纠缠。

原来，身和心可以分得这样开。身体在他的抚摸下偾起，就像蠢蠢偷发的早春冻土，那是来自坚硬覆层下细微的震颤，震颤着惊蛰，然后，温润。羞耻的温润。心呢——

仍旧恨，在他给她疼痛的一刹。她无力的舒开一条臂，摸寻—— 寻一条帕子，她扳开他带血的手，把那帕子缠上去，一道一道，牵牵缠缠……

疼痛的绽放，扶苏的挣扎。

她想那疼延续。那是惩罚，心在惩罚中获释。可她抗拒不了取之而代铺天盖地的滋漫，新鲜的、娇旎的滋蔓。

她在痛苦中支撑，在欢愉中落泪。羞愤的泪。如今，他的罪孽淌进她的血。

他在欢愉的巅峰将罪孽留在她体内，敬事房太监浓墨重彩的一笔将那罪孽深烙……

一身的罪，一身的孽。

她在懊悔中迷惘。

他纵情在女人孕化万物的包容中，忘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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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阳光透过幔帐的缝隙，落在她垂于被外的手臂。手指动了动，有了知觉。眼睛只开一隙，仿佛撩起千斤重。

他背对着坐在床边。系衣扣，神思不属，非常慢。觉察到床褥微微动，犹豫着，回了头。在他回头的一瞬，她便转身向里。

他知道她已醒——睫毛簌簌颤，每一颤，都会有水溢出，然后，重又盈满。能有多少泪，流也流不完……

她背着身，锦被的曲线勾勒出一个孤零的背影。他看了许久，手搭在她肩头——她向里缩了缩，动作不大，十分疏离。

他的眉头结住了——想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已整好衣服，压着声音：“这一生……朕只让你疼这一次。”

起身便走，不做片刻停留。

这一回，苏培盛猜不透主子的心思。

雍正一丝表情也没有。

案上凌乱的堆放着昨夜的贡物，没动过。他把手抚摸那些珍产奇货，缓缓抚摸——突然发了力，一挥袖，所有马鹿茸、柳花茶、肉苁蓉……‘哗啦——’一股脑儿扫落。

苏培盛吓得跪下，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雍正用一只手支起前额，脸埋进。所有的痛苦都藏起。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苏培盛方试探着：“皇上……”

他的神态和声音重归平静：“让她搬去承乾宫。封了吧——总要有个名分。”

以后的几天，抬籍、封赏、乔迁……但凭内务府操办，皇上没过问。

新漆的绿彩，字也是新镂錾。新添的绿头牌摆在寻常的角落。

雍正随眼一瞥便看到它。

陈福禄跪在地上，托盘高举过顶。

雍正把笔担在笔洗上，觑起了眼。

陈福禄又把托盘举高些——

他伸出手，手指缓张开，触到那块新膳牌。

陈福禄抬起眼，与站在一旁的苏培盛相视暗笑。

雍正将那膳牌重又放下，没翻。然后，向外挥了挥手。

苏培盛只得道：“退下。”

养心殿里静悄悄，过了很久，西洋钟打响。

苏培盛小心问：“若不出门儿，奴才叫人去备宵夜，万岁爷最喜爱的龙须酥。”

雍正复又停了笔，想一想，站起来：“不。朕出去。”

承乾宫。

绕过前殿月台，绕过井亭，一路有太监宫女下拜，他均一挥手，不声张。便是后院，后院正五间，其中一间亮着灯火。

芙惆在门槛儿外下拜。

雍正略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自己站起来。

雍正便收回手，负在背后，迈槛儿进去，四周看一看：“孤灯静室，太静了。”

芙惆没说话。

“新乔迁，不该这么静。”

“静以覃思。”

好官话。

雍正沉默一会儿：“你思什么？”

又是无言。

雍正转到窗边，看窗外：“这些天，搬迁，册封，朕没过问，一直……也在思。”

“皇上思什么？”

思什么？心里千回百转，可是，木已成舟，事过境迁，连那盛药的碗亦不复存。无所对证，纵有疑惑，多说无益。

雍正便不答。转过身，看向她。

她低了头。

雍正走过去，伸手抬了她下巴。

闪烁最深遽的眼底，太多太多话，只是，捕捉不到另一双眼。

僵一会儿，雍正平静道：“承乾宫，不比养心殿。毕竟换一个地方，要过一阵才会习惯。”

“是。”

“有了封号，诸多牵羁。宫里规矩多，小事容忍，大事——有朕，不要委屈自己。”

“是。”

又是静默。

只有蝉声寥寥。

她依旧不看他，听得到他的声音。

“今儿晚上，朕不走。“

她整个人一颤。

他在掌间感到她指尖儿的颤，一把拢住了。

“朕说过，这一生，只让你……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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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男女之间，原来可以这样温柔。

唇与唇牵扯厮缠，她是躲闪的，可是，清清楚楚尝得到每一条褶纹下的味道。莫道不消魂……

他分外小心，小心地解开她。裙褂褪下来，他甚至略弯了腰。一个皇帝，在她面前，弯了腰。

他弯下腰的时候，头略贴近她胸口，她的手垂在两侧，突然有一种想环抱的冲动……他用最轻柔的的方式补偿一个寻常宫女再寻常不过的侍寝初夜。可是，累累的血债，怎么偿还？

摘下金步摇，拔了梅花簪——绾住的长发盘旋着解开，像一瀑搅动的水。水归平静，天然无饰冰肌乌发，古井沉璧一般静，也一般冷。

垂在她耳上的玉饰，他用手拨了拨，玲珑微响。他贴着她的耳朵：“古人说，‘冰解鸣珰’，耳坠响起来的声音，像解冰一样……”

耳坠也摘下来。当他将她除去坠饰的耳垂吮进嘴里，她深深切切体味到那种融解的滋味，融解，也是一种煎熬。

非常恨。恨那份儿小心，恨那份儿轻柔。她恨他让自己化成了水。浪卷波翻的荡漾，不拘形迹的放纵。

每一处敏感的细节都偾胀。心收管不住，身体生涩的变化。他克制着等待着她一点一滴的变化。他在粗重的喘息中艰难的忍耐——那仰拗的颈项紧绷的腰肢，那蹙闭的眉眼撕扯的唇齿，是不胜承负的抗拒，还是生死深抵的纵欢？

他犹豫着，喘息着，问：“还……还疼不疼……”

这样的话发自一个这样的人。甚至可笑。他的手抚摸着她，抚摸过的地方像被什么咬了一口，疼——心里。最拙劣的，有时候，最动人。

一个男人，怎样令一个女人欲死欲仙。也许，只是报应。她将手死死绞住身下的锦褥——报应。

秋风催肥了藤上的阔叶，零零星星结起小葡萄。

案上焚着迦南香。几个小太监烧盅热罐，淋功夫茶。

雍正临案抄佛经。最静谧的季节，心也很静。

苏培盛的脚步急急匆匆，耐不住的一叠声：“大喜！给皇上道喜了！”

雍正头也没抬，犹执着笔：“什么事？”

“十四格格悫靖公主，进京省亲。初六动的身，正在路上。一来看望皇上，二来，朝贺改元。”

雍正放下经文：“哦？”有些感叹，“打先皇龙驭归天，朕登基，两年了……至亲手足，都疏远了。”

“不止呢。”苏培盛满脸笑，“十四格格她……”双手一比划，“喜结珠胎，三个多月了。”

意外之喜。

雍正指指案上的《华严经》，微笑：“‘一切诸果皆从因起’，这是十四妹种了善因，结下的善果。”

苏培盛凑趣：“奴才是不懂佛理，但想着皇上造福万民，种下的善因，又岂是十四格格可比？”

“哦？”

“皇上这阵子常去承乾宫……转过年，要是芙贵人添了位小阿哥，哪怕是小格格，那才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善果。”

那笑缓缓消去，雍正重提起笔。

苏培盛犹讨他欢喜：“添一位小阿哥，像芙贵人一样……”

“像她一样，倔烈、执拗、冷冰冰的。”他只低头临帖，“有什么好？”

“这……”苏培盛想一想，又笑了，“倔烈、执拗、冷冰冰的。可是……皇上就是喜欢啊。”

雍正怔一下，想沉脸，怒不起，只斥一声：“奴才！”嘴角上挑，压下去，终是禁不住稍稍勾起。

心里不无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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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芙惆又一次站在穆琳的陋屋外。犹豫一阵，方才敲门。

晚间有些凉，穆琳向着墙里烤碳，听见人进来，头也没回。

芙惆便站在门口。

穆琳将碳翻一翻：“芙贵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芙惆没言语。

穆琳擦擦手站起来：“听说，皇上赐了承乾宫。拔宅飞升了，还到这种地方来。小心这浆洗局的脏水，脏了贵人的鞋面儿。”

“我想见……勒时亨。”

“呵——呵呵。如今……且不说相见何宜，这是禁宫，岂是你想见就见？”

“不能见，烦你带话。我……我有事……”

穆琳不再嘲谑，一旁冷冷看。

“我……他做过领侍卫内大臣的，一定有门路。我……”芙惆把唇一咬再咬，“只有求他……”

入秋了，天一日凉过一日。

内务府总管大臣允禄并总管太监张起麟，一并进见。

允禄跪在御案前，伏着身，身前是长长列开的贡单：“朝鲜国王李昑咨朝贡之物：水獭皮六百张、青黍皮六百张、貂皮五百张、腰刀一百口、顺刀……”

亦奏道：“秋岁霜寒，照旧例，该将御贡皮革发于造办处，制成裘袄，进献皇上并赏赐后宫，以御严寒。”

近日来，雍正着手编纂佛教御选语录，心思全在上头，只低头看粗稿，道：“你依旧例办便是。”

允禄叩头道：“喳——”

起身向外走。走到门槛儿，雍正在后叫住他：“照旧例，是怎样办？”

他忙转回身：“回皇上。往年，帝、后御用冬衣，貂皮、狐裘、水獭，各三领。贵妃各少一领，妃减半，嫔各一领。”

“嫔以下呢？”

“嫔以下，多用青黍，或棉。”

雍正皱了眉：“青黍、棉，怎么耐寒啊？”

“圣祖的训育，黜奢崇俭。”

“黜奢，崇俭。也要自上而下。”雍正想了想，“朕今年不添冬衣，嫔以下，凡有封号者，恩赏均泽。”

“这……”允禄不敢违拗，“臣遵旨。”

允禄走出好久。雍正看书倦怠，一抬头，张起麟还站在一旁。

“你还有何事？”

“奴才有事……”

雍正不悦：“为何适才不奏？”

“回皇上，方才是当着庄王爷……”

“混账！允禄是堂堂亲王朕的亲弟，总领内务府事宜。”

张起麟扑通跪倒：“实是事关宫闱，奴才不敢擅揣圣意，所以……所以……”

“你但讲无妨。”

张起麟爬起来，摸出张字条递上去：“护军营神武门侍卫佐领，前日搜出不少私带资物，拟了张单子。”

雍正接过看，不大在意：“太监宫女，把私货带出去变卖，存进钱庄，添地置产。渊源由来已久，朕在潜邸亦有耳闻……”

突然眉毛一挑，脸沉下来。

张起麟察言观色：“那上面所写‘凉药’，是民间的土方子，掺了麝香、藏红花……”

“何人经手？”

“经手的，是太监。”

“太监经手，听谁授意？”

“奴才不知。”

雍正缓缓团了纸单，眉攒起来。

“宫闱私用避孕药物，非同小可。护军营已将事压下，奴才们不敢打草惊蛇，请皇上的示下。”

雍正只皱了眉不语。半响：“放行。”

“这……若流入宫，贻害不小。”

雍正走到燃着的铜彝前，掀了盖子，捏出一点香。

张起麟离远嗅了嗅：“香。”

“你知道，这是什么？”

“闻着，像麝香，又——又不大像平时的麝香。”

“这是莫迦婆伽。佛供所用特殊的麝，将这种麝掺进凉药中，不知情的人，辨不出。”

“皇上的意思，奴才明白了。”

雍正点一点头：“是谁经手，不重要。务必寻本究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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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片犬吠。

两个小太监挑着灯笼，苏培盛匆匆忙忙出来：“这哪儿来的……”

看清了，方缓了脸色：“我当是谁，张公公。”又往地上一看，“万岁爷的爱犬，‘百福’，‘造化’，都带出来了？您这是大半夜的遛狗呢？”

张起麟行色匆匆的：“且不同你讲，皇上呢？”

“这么晚了……”

“我有急事！得罪。”说着便往里挤。

“哎哎——别。万岁爷不在养心殿。”

“去了哪儿？”

“一早去了承乾宫。”

张起麟脸色一变。当机立断：“走！”转身便走。牵狗的侍卫们呼啦啦跟上。

承乾宫。

罗汉榻的炕几上摆了圆月形漆白茶托盘，盘里清一色白果杯。雍正手里握了紫砂冲罐，小心纳茶。粗叶铺在罐底和滴嘴，细叶垫在中央，浮上又是粗叶。

“纳茶太多，水冲不进去。太少，没了味道。”

芙惆侧坐在炕几另一侧，应道：“哦。”

一旁几个宫女持羽扇，炉上烹着沸水，砂跳‘扑扑’响。

雍正道：“《茶说》里说，‘一沸太稚，谓之婴儿沸；三沸太老，谓之百寿汤；若水面浮珠，声若松涛，是为二沸，正好之候也’。刚刚好。”

宫女们提下茶锅，冲茶刮沫，然后，淋罐烫杯，顿时茶香满室。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由不得奉承：“香。万岁爷泡得茶，香得不寻常。”

“潮州的功夫茶，北方不常见。”、

“万岁爷参禅理佛的人，身上总带着檀香味，这檀香茶香混在一起，越发超逸。”

雍正微微笑：“‘禅榻清乡茗，呤亭笑向花’，自古，便有‘禅茶一味’之说。”

茶已洒好。雍正拿起一杯，一嗅：“茶能清心、陶情、去杂、生津。故有三德。功夫茶，最为怡情养性。朕自潜邸，便深嗜此道。”递与芙惆“这是凤凰山的凤凰茶，含了桂花、茉莉、蜂蜜，滋阴养颜。”

芙惆接过去：“谢皇上——”

门外一个老嬷嬷，探头探脑。

芙惆看见了，告坐走出去。

老嬷嬷小心翼翼的：“万岁爷今儿晚是要在这歇？”

芙惆向里瞥一下，微点头。

“那这药……”

芙惆接过她手里的小盖盅，隐进袖里：“下去——”

老嬷嬷下去。芙惆站在二道门外，背了身，掀起盖——

淡淡一股麝香，掺在茶香中，别人混不着意。

雍正心里一凛。站起身，朝外走几步。飘飘渺渺的，越发清晰。

芙惆背着身，端起盖盅——

“别喝！”

芙惆一惊，药汤泼出少许：“皇上——”

雍正一直走过去：“这是什么？”

“是……不过……益气安眠的补药。”

希望辨错。朝夕供奉的，莫迦婆伽。越接近，那气味越浓烈，如何能辨错？！

所有人都看着，所有宫女嬷嬷和值司的太监侍卫。

雍正压抑着，淡淡的：“不要喝。”停一会儿，“是药三分毒，药不能乱喝。”

“可是……”

他递过手里的茶：“茶能解百毒。”

“茶提神，怕晚上睡不实。”

雍正暗吸一口长气。喉间滚动。半响，方静着气：“这是滋养的补茶，很清淡。”

芙惆犹犹豫豫的，看着手里的药。

张起麟风风火火冲进来：“皇上！”

雍正一皱眉。

“皇上，奴才有要事——”

“晚了。有什么要事，明日再奏。”

张起麟心气盛：“是您让奴才所查禁药……”

雍正厉声阻断：“放肆！朕说了，有事明日再奏！”

张起麟唯唯噤声。

人有规矩，畜生不懂。

一条大狗突然狂吠一声，挣脱链锁，朝着芙惆直扑过去。芙惆一惊，手松了，盛药的盖碗落地。药泼洒而出。

雍正挡在她身前，大怒斥道：“畜生！”

几条狗不敢放肆，夹起尾巴，围着药汤咻咻嗅。

张起麟再捺不住：“皇上，照您的旨意，奴才们给这几条御犬喂了少许‘莫迦婆伽’。东西六宫所有废弃的药渣，逐一查过了，只有这承乾宫的，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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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茶撤去，人散开。垂首侍立两边。

雍正坐在当中。手里端了茶，拿起来喝，喝得很慢。

茶放下，声音也沉下：“这究竟是什么药？”

芙惆站在他对面：“凉药。”

“凉药。”他扶在椅扶的手渐攥紧。缓了片刻，“你可知道，什么是凉药？”

“知道。”

“知道？”雍正忍不得高了声，“既知是禁药，你——”终究压下来，“究竟受了何人唆摆?”

“无人唆摆。”

“什么人经手？”

芙惆一曲膝，跪在地上：“请皇上治罪。与他人无干。”

‘啪——’响脆的一声拍在案上。茶碗乱颤。

奴才们吓得跪倒一片。

雍正咬着牙喘气。

气也没喘匀，他腾地起身，拂袖而去。

养心殿。

张起麟壮起胆：“从古来，宫里就禁这避孕堕胎的凉药，可是，屡禁不止。为了皇上的百年社稷，奴才的意思……”

雍正一颗一颗转着念珠。像在听，又想不听。

张起麟悄眼察度：“奴才的意思是……”

“自古，宫闱秽闻，多与禁药相关。悍妒的妇人，专宠锢寝，以堕胎药残害继嗣以危宗庙，晋有贾南风，汉有赵合德。”

张起麟连声称是。

“贾氏贵为皇后，赵氏是昭仪。芙惆……只是个小小贵人，位卑力微，自顾不暇，能害谁? 况且，她也只是自己服用。跟那些骄悍善妒，为乱后宫的，不能一概而论。”

“可是……这……”张起麟悻悻的，“自己服用，足见不臣之心……”

“女人生产，鬼门关里打个转。朕的子女，十有五六不得成年，更有胎死腹中。耳闻目见，一个年轻姑娘，从没经过，能不怕么。”

“这……”

雍正站起来，负着手。并不威厉，有些沉郁：“承乾宫的人……切身利害，不会四处声张揽祸上身，其余……余人知道么？”

“奴才不敢张扬。”

雍正点点头。很长的叹气，过一会儿：“算了吧……”

“这……”

苏培盛一边频使眼色。

张起麟只得作罢，躬身退出去。

许久，雍正站在靠窗的书案前，不动，也不说话。

苏培盛小心道：“万岁爷歇会儿吧，眼瞅着天就亮了。”

雍正似乎动一动，仍不说话。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您忘了，十四格格到京了。”

“哦……”雍正有些怅然，“朕到忘了。”

“您歇一会儿，养足了精神，骨肉团聚了。”

他提了提精神：“走。随朕去迎十四格格。”

西华门开了角门。离远，就听见咯咯咯的花盆鞋响。

十四格格风尘仆仆下轿进宫。年轻，十分鲜活。碎步跑过来：“四哥——”即到前才警醒，慌忙便跪：“如今是皇上了……”

此时的雍正，一番焕然。扶起她，笑：“毛毛躁躁的，什么时候才改？有身子的人……”

“有身子，千里迢迢赶来恭贺，足见忠心。”

雍正无奈摇头：“不害臊。”

十四格格挽着他往里走，依旧活脱：“嫁人生子，瓜熟蒂落。有什么好害臊？又不是汉家小姐，扭扭捏捏……”

雍正只得继续摇头。心念忽一动：“你……入了冬，才二十。”

“是啊。”

“怀胎十月，三年哺乳，多少苦楚。生子，不是儿戏。年纪轻轻，你……不怕么？”

这回，十四格格倒是脸微红。

雍正不解：“怎么了？”

她嗔道：“还不是孙承运……”

“孙额附……”

“只要他喜欢，再苦再疼我也不怕！”率性公主喊了一句，大不好意思，格格一笑，扭身朝里跑了。

剩下雍正，在她身后，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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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秋阳弄光影，斜照窗棂。午后，仍有些燥闷。

芙惆跪在地上，比平素跪得久。

雍正一直在靠在椅上。看着低了头的她。看一会儿。

“起来。”

芙惆的声音很漠然：“苏公公转授了圣意。臣妾谢皇上宏恩。”

雍正没说话。

一个坐，一个颔了首站。

静悄悄的养心殿。

雍正道：“八旗选秀，是十三至十七岁未婚配的姑娘。包衣三旗选秀，年龄放得更宽。”

突然提及此，芙惆不明就里，也就没答话。

雍正续道：“依祖制，未经遴选的女子，私相嫁聘者，自都统、参领、佐领及本人父母族长，都要分别议处。”

芙惆仍没答。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年龄大了，心活了，男欢女爱，人之常情。”雍正勉强笑了一下，“你呢？”

芙惆犹疑着抬起脸。

雍正缓缓站起身，看窗外，语气尽量放得云淡风轻：“入宫之前，可有相好的人？”

芙惆一怔。

雍正便不再言。

养心殿里复归平静。

芙惆蹙了蹙眉，一咬牙：“皇上可还记得，就在这里……在这养心殿……”

罗汉榻依旧横陈，手上的伤疤历历揪心。如何能忘，迷乱狂谬的养心殿初夜……雍正把心收回来：

“朕问的，是心里。”

“入了宫，忘了前尘。”

忘——忘，便是曾经有？

雍正好一会儿沉静。然后，重又坐下。

“禁药的事，就这么作罢。不要再提。”

芙惆停一会儿，道：“是。”

“那药含了麝香，长久服用，会致绝育！何况，凉药凉药，顾名思义，里面那些大黄、黄芩……都是极寒凉之物，对女体大大不利。”

“是。”

依旧是远远淡淡。

雍正暗吸口气，窒闷于胸。眉皱起来：“再要乱用禁药……朕严惩不赦。承乾宫的人——宫女太监、侍卫嬷嬷，全部诛连！”

一句‘诛连’，像什么狠狠扎进心。往事翻江倒海的搅乱。

芙惆缓缓抬了头：“诛连。无辜诛连，不向来是皇上的‘至治’么？”

雍正一愣：“你……”

“宫女太监又何错？一人有罪，五人连坐。酷政峻刑，尸盈野途，死而不旋踵！”

“够了！”

怒气一股一股往上冲。毕竟是一朝天子，普天率土的威仪。

雍正强压怒气：“罪死不赦，刑及三族。‘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民人不能相为隐’，这才是你口中的‘至治’，纵严苛……朕不要光前裕后的美名，朕要明刑不戮！”

芙惆紧蹙着眉。

“株族，连坐，始作俑者，不是夏桀不是商纣，是你们汉人的圣君，是汤，是启！”

她苍白的脸色，倔强的神情。他统统看在眼里，郁在心里。 声音由不得缓下来：

“你读过书的，该识理。你来告诉朕，哪一朝皇帝不杀人？哪一个皇帝不错杀人？天子，龚行天罚！”

她越是苍白，越是不语，他的心越往下沉——一颗心沉到彻骨深渊。所有的事，前前后后，瓜瓜蔓蔓，一起牵扯——

突然痛心。

“小时候，朕在尚书房读书，畅春园，无逸斋。读庄子。里面有一则故事，故事里的人，叫象罔。‘象罔，盖无心之谓’。朕原来不信，这世上哪有无心的人……”

他一直把声音放得很低。低，才能稳。

“现在，朕信。你就是象罔，你就是个没心的人！”

说完这句，他没再看她，也没再留，撩起一边的门帘，去了。

只有帘珑，摇荡、摇荡……

一竟至此。

她告诉自己，倒也好。

再不用煎心如焚。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碰到槛，就迈槛，碰到阶，就下阶……

苏培盛就在门口。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什么。一直看到背影，暗暗叹一口气。

清朗的风日，南天秋色两相高。

九月菊开得流光溢彩，桂花十里飘香。

有什么拉长了迹，腮下颔边，凝聚——滴下来，‘啪——’

一颗又一颗沉重的凝聚冰凉冰凉的往下滴。

一定是干燥的秋风，吹涩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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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秋尽冬至，冬至阳生春又来。新的一年。

二月二，庚午。突然天现异象，日月合璧，五星连珠。

朝野震动，谓此‘七星聚曜’为百年难逢之祥瑞。

于是，画影图形，昭示全国。

百官皆贺。远在西北的川陕总督年羹尧亦进贺表，称颂雍正励精图治。中有‘朝乾夕惕’一词，笔误，写作‘夕惕朝乾’。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有时候，一谬足以定生死。

雍正以此为由，大肆发挥，以为年氏‘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有意不把‘朝乾夕惕’四个字‘归之于朕耳’。

看似偶然，君臣间的隔阂，早非一日之寒。

一石惊起千层浪。

三月，雍正更换了四川和陕西的官员，将年羹尧的亲信，革的革，调的调。四月，解除其川陕总督职，命其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大小官员审时度势，纷纷揭发其罪状。一片倒年之声。大势所趋，无可挽回。

议政王大臣会裁断，内阁草诏——辞年羹尧自裁。七色锦缎卷云底的圣旨盖了‘制诰之宝’，封在锦套中。尚没发放，藏于文华殿。

本是绝顶机密，自有人走露风声，传到年妃耳里。急火攻心，一病便不起。

春日的祭祀，在乾清宫。

一清早，芙惆坐在妆镜前。

细研的胭脂粉，新淘的龙涎香，都在案上。

她什么也没动。

宫女端铜盆进来：“时候不早了，主子还不拾掇？”

“都好了。”

宫女一旁小心窥伺，忍不得劝：“万岁爷也会去乾清宫，您……不梳妆？”

芙惆一呆，有意不理会，站起身：“走吧。”

究竟要见。遵制应典，躲不过的。

自养心殿龃龌，已是小半年。几个月，像是过了几百年……

除年妃因病告缺，六宫妃嫔齐集——赶在群臣之前祭祀。

时辰还早，皇上也还没到。

正大光明高悬。

正殿里，妃嫔们打发寂寞，悄语笑谈。

“听说，这匾后面，已置了建储匣。”

“九王夺嫡，前车之鉴。万岁爷真是先见，未雨绸缪。”、

“嘘——前朝大忌，快别提了。”

一会儿，又有人说：

“你们猜，那建储匣里……是谁？”

触到忌讳。霎时没了声息。

也只静片刻，妇人们又七嘴八舌嘈杂起来。

“自然是四阿哥。康熙爷那会儿，就是宠孙。”

熹妃虚应道：“弘历哪儿行啊，长幼有序，上头有哥哥呢。”

齐妃忙道：“弘时不过虚长几岁。直倔性子，不如六阿哥聪颖灵巧讨皇上的心。”

耿妃哪敢拔风头：“弘昼最顽劣，小聪明。若说讨喜，还是福惠，有年家那样的外家，又是老幺，皇上哪能不偏宠……”

几人一起竖起食指：“嘘——还提年家呢……”

耿妃自知失言，忙打诨岔过去了。

又有人悄声道：“照我说，算漏了一位，喏——”手指一点——

离远些，芙惆独自站着。略仰头，望着高悬的正大光明匾。

有妃嫔一撇嘴：“那位啊？只可惜，肚子不争气，进宫多久了？还没动静呢。”

“就是。一个下三旗包衣，辛者库贱籍……”

“在宫里，任什么出身，抵不过皇上宠！”

一个宠，戳了所有人心事。消黯之情暗生，大家都没心思再言语。

消黯之后，由不得泛起一些嫉恨的同仇敌忾。

耿妃算是身份最尊，提提精神：“过去看看。皇上宠着，咱们也不能太冷了人家。”

几个人便过去。

芙惆察觉了，逐一请安。

“芙贵人好兴致，一个人，看什么呢？”

“随便瞧瞧。”

“一条匾，光秃秃的，什么好看？莫非，藏着什么玄机？”

“没有。”

她们哪里死心，用话试探：“这匾后，‘建储匣’。里面，密置储君之名，关乎皇上的千秋大计。”

芙惆毫没上心，随口道：“哦。”

好不扫兴。

败兴的嫔妃悻悻道：“当今万岁爷继位的遗诏，也曾放在这正大光明匾后呢。”

芙惆看着匾——鎏金的錾刻，威赫辉煌。

任是谁，一旦冠上这‘奉天承运’的名号，从此，天壤之别。

一个笑谈‘茶禅一味’的人，一个怒叱‘龚行天罚’的皇帝……交错的影子重重叠叠，纷纷乱乱。

她陷在自己无法自拔的心事，呆呆的，脱口道：“继位的遗诏，若不是皇上的名字，该多好……”

所有妃嫔，霎时变了脸色。

僵了良久，耿妃勉强道：“好了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且先退出，恭迎圣驾。”

一路上，没人再说话。终有人忍不得，悄悄咋舌：

“好大的胆子。”

耿妃一个冷哼：“恃宠而骄，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出口？”

妃嫔们围拢上：“这可是大忌讳，不该隐瞒。”

“皇上偏宠，自会包庇。”

“禀告皇后。皇后乃六宫之主。”

“皇后一向平和，必然大事化小。不如，告知年贵妃。”

众人想一下，齐声：“对！禀告年贵妃。”[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翊坤宫。

一室药气。宫女太监肃然而立，如临大敌。

芙惆跪下：“贵妃娘娘传召，不知所为何事？”

年妃斜倚床榻，不紧不慢的，碗盖擦着药盅。

没召唤，芙惆不敢起身，只跪着。

年妃缓缓道：“自皇上登基，多有‘篡改遗诏，谋夺皇位’之异说。你，不会没有耳闻。”

“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不足为信？哼哼……”冷笑化为凌厉，年妃支起身，“就在这宫里，就在皇上身边，便有人腹诽心谤，妖言惑众！”

芙惆挺起身：“臣妾……”

“你怎样？”

如何解释，百口莫辩。

“纵有诡辩，逃不过众目睽睽，法网恢恢。国法家法在，皇上也保不得你！”

芙惆慢慢颓软下去，心一点一点的凉。

“止暴禁非，死了多少人？吕、严、沈三户灭门。八王一党，九爷、十爷、十四爷，削爵除籍，圈禁发配。牵连之人，学者、重臣、亲王。何况你一个小小贵人！”

芙惆不再辩驳。心一横，听凭发落。

年妃长舒一口气，恢复了仪态：“你是有封号的人，这翊坤宫，也不是私设刑堂之地。只等祭祀一过，本宫自当交由宗人府发落！”

苏培盛焦急的脚步穿过养心殿重重门盈，扑跪在地上：“皇上，祸事了！”

雍正一沉脸：“春祭大典，竟敢出言不逊。”

苏培盛一时情急：“出言不逊的，不是奴才，是……”

“谁？”

“芙贵人。”

“大胆！”

“小太监说给奴才听，乾清宫正殿，芙贵人竟然说……说……”

“说什么！”

“康熙爷的遗诏，继位的，不该是皇上……”

“什么？！”

苏培盛趴下身不敢答言。

“她当真这样说？”

“当着六宫妃嫔的面，清清楚楚。”

雍正站起身，嘴唇动一下，万般的疑惑，竟什么也问不出。绕了龙书案，来回走，十分的烦躁。突然停下。

“她现在何处？”

“翊坤宫。”

“翊坤宫？年妃？”雍正皱紧了眉，“朕现在过去。”

苏培盛在后跟着。

走了几步，慢下来，终停在门槛内。逐渐冷静，雍正沉声道：“祖宗家法在，年妃所做，无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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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春祭共九日。

年妃孱卧病榻，心腹宫人也曾密禀：“皇上并无举措。只将乾清宫当值的太监，传唤询问。”

她只沉思。

毕竟有些凄凉。

黄昏冷落庭院，一日日的挨。

第九日，雍正忽至。

太监飞跑着进来，嬷嬷传话：“皇上驾到，主子速速接驾。”

年妃木然一笑：“总算来了。”勉强起身。

雍正已进来，气色平和：“你卧病的人，不必拘礼。”

年妃便在榻上欠身。

雍正落座，宫女奉茶。苏培盛站在一边。

“忙着春祭，一直没顾得上探视。可好些？”

“老毛病了，春天犯。没大碍的。”

“肝郁脾虚，是肝失疏泄，脾失健运。说到底，还是心志抑郁所致。”

年妃淡淡一笑：“劳皇上挂心了。”

雍正点了点头，喝茶。茶放下：

“心病还需心药医。”

年妃不言语，低了头，整一整打褶儿的被角。

雍正道：“气平意和，才是养生之道。平时，薄物细故的小事，不要太往心里去。”

“臣妾愚钝，不知何所谓‘薄物细故’的小事。”

“有时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无心的过失，不要太挑字眼儿。”

年妃凄然一笑：“‘朝乾夕惕’，‘夕惕朝乾’，一个意思。本是无心的过失，不知，算不算是挑字眼儿。”

雍正一愣，脸色不好看。按捺着。道：

“都下去。”

侍候的奴才们便都退下。

雍正看一眼苏培盛：“你也下去。”

苏培盛躬着身，把一卷锦套包裹的长轴放在案上，转身退出去。

雍正一指那长轴：“你打开看看。”

“这是……”

“本月初五，内阁起草的圣旨。等着发与外省，还没封火漆。”

“这……臣妾怎敢……”

“你看便是。”

年妃看着他，迟迟疑疑的，探身取过，拆了锦套，展开——

雍正拿起茶来缓缓喝：“与你所闻，上月二十五的旨意，可有不同？”

年妃一阵心虚：“臣妾……怎知未曾宣的旨意……”

雍正淡淡道：“你纵不知，自然有人通风报信。”

年妃强自镇定，瞥一眼过去——

赫然而见‘杭州将军年羹尧’几字，她的心突突跳，急忙往下看。

却是‘削官去爵，押送京城，三司会审……’

本是‘自裁’，一转而变‘三司会审’。一线生机足让年妃激动不已：“是……是不同……”

“年羹尧，其罪当诛，内阁本已论处。”

“那……”年妃语迟，又看这道圣旨，“这……”

“朕再给他一次机会。此次重审，朕不过问，内阁不干预。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堂官三司公断。让他，让年家，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年妃挣扎着下了地，伏在地上噎着声：“臣妾……臣妾……谢皇上隆恩。”

雍正暗叹一口气，扶她：“起来。”

年妃坐在榻上，拿了帕子掩面泣。

雍正道：“年羹尧饱经历练，老成世故，朕仍肯多给他一次机会。那些涉世未深，浑璞天真的，为什么不能宽恕一次？”

“臣妾……”

雍正直起身子，很挺拔：“你协辅皇后，实为六宫之首，所有人，唯你马首是瞻。”

年妃默默无语。半响，擦了眼泪：“臣妾明白，臣妾知道……该怎么办……”

翊坤宫开了小小角门，老嬷嬷冷冰冰的声音：“你可以走了——”

芙惆犹豫一下，跨出门槛。

身后铁门沉重合上。

出了这道墙，外面，融融春光。

拘禁久了，见不得阳光，她把手遮了眼睛。

待得适应，张开眼——花里莺啼蝶戏。

不远处，杨柳荫下，一个人，石青长褂。负着手，低头寻思，缓步徘徊——没有随从。

太熟悉的身影。

久违的熟悉猝然撞进她眼里。没防备，眼里突然一股酸热。

回头之际，他看见她。便停了步。

隔着这样的距离，隔着啼莺戏蝶糁蹊□，他们静静而视。

静了一会儿，她朝树荫走过去。心在掇，脚步压抑。

她停在他面前时，一如平素的沉静，跪下身——

他扶她，顺势打量——憔悴些，越发苍白，却并无瘀伤。他的手指顺着她面颊瘦削的凹进，轻轻抚摸，非常小心。

她的嘴角动一动，该说些什么……

他突然一笑，适度的温和：“走，朕带你去吃‘八仙过海闹罗汉’。”

就这样云淡风轻一笔翻过。前事不提，竟然没一句问。

她支撑着，捺住鼻中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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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红木雕地屏隔出一个雅间，鼓书的四胡琴悠悠扬扬。

八仙桌上一色官窑瓷盅—— 一品官燕、山参雪蛤、清炖裙边……正中间大瓷瓮，正是‘八仙过海闹罗汉’。

雍正持了汤匙，舀进芙惆面前的碟子：“这些鱼翅、海参、鲍鱼……就是八仙，下面的鸡脯，剁碎了，便是罗汉。孔宴第一菜。自汉而至清，历代皇帝都要祭孔庙。到曲阜，一定要吃这道‘八仙过海闹罗汉’。”

芙惆将筷尖抿进嘴。

“宫里，重重防备，道道试膳，什么珍馐佳肴也没了味儿。所以，出宫来。这也不算道地，什么时候南巡，带你去曲阜。”

她低着头，点了点头。

雍正撩袖，又替她夹菜：“多吃些，最补益的。”

她慢慢咀嚼，轻道：“皇上怎么不吃？”

雍正便也提了筷，夹起一块裙边，翻转着，却终放进碟里。筷子也撂下。

“不做皇帝，朕能做些什么？”

突然的发问。她嘴里的菜再咽不进去，也将筷放下。

临着窗，窗外，熙熙攘攘的市井繁华。

沉默一阵，她静静道：“什么都好，士农工商，贩夫走卒。”

“让朕做耕农、小贩、隶役？”雍正忍不得笑一下：“敢这么说的，你是第一个。”

芙惆依旧淡淡的。并非玩笑，本无可笑。

雍正缓缓收了笑，拿起一边的酒盅，仰颈，一饮而尽。

“储位之争，是饿虎饥鹰，生死相搏。成者王侯败者寇，坐不得坐金銮殿，想做个平民百姓，安分守业，都是奢望。”

芙惆搭在桌下的手渐渐绞住衣角，唇抿着，没说话。

雍正又倒一杯，饮尽。有些苍凉的苦笑：“只怕，到时候，落魄江湖，浪迹漂泊……”

芙惆突然抬了头，那唇仍咬着，声音也不高：“我随你亡命天涯。”

雍正一怔：“什么？”

心怦怦纷乱，她慌忙垂了脸，手指越发紧的绞缠。

他挪到最靠近她的位置，伸臂，揽在她肩上。

一句‘我’和‘你’。

迷惘了爱与恨，模糊了天与地……

她在模糊迷惘中，只循着他加的力，靠过去——

片刻的纵容。

仲春的承乾宫，花影横窗淡月明，一半温馨一般冷。

罗帐低垂，他平身而躺。她在他怀里，怎么辗转，都是解不开的依偎。

只是多了一个人。两个人，原来，是这样别般的滋味。

九月寒玷催十叶。秋风肃杀，年羹尧押解赴京，锒铛下狱，三司会审。

年关难过，十二月，已有决断，呈于御览。九十二款大罪：大逆罪五条，欺罔罪九条，僭越罪十六条……其中，当极刑者，三十余条。

议政大臣请旨，明正典刑，斩立决。

雍正静闭养心殿，思索了几日。恩旨：狱中自裁，以存全尸。

河朔隆冬，飘飘扬扬的大雪。

养心殿里辟辟啪啪烤着碳。苏培盛进来复旨：“照皇上的意思，御寒之物，翊坤宫的份例，比往年多着一倍。”

雍正正审阅《御制朋党论》初稿。放下文稿抬起脸：

“年妃可好些？”

苏培盛低了头，不言语。

雍正沉默一会。

“把晋来的冬虫夏草、青海雪莲，多拿一些送过去。”

“奴才明儿个就去。”

“另外，告诉乾东所管事，福惠这几天不用念书了，送到翊坤宫，陪陪他额娘。”

“奴才遵旨。”

苏培盛见雍正再无交代，小心禀道：“刚从翊坤宫回来，奴才听着，年妃娘娘话里话外的……想做一场法事。”

“法事。替年羹尧？”

苏培盛不敢言语。

雍正攒着眉头想一会儿：“随她吧。”

“娘娘还想传用上回的萨满法师。”

雍正亦点点头。没说什么。

苏培盛退下。

承乾宫。

芙惆倚在窗边，看一会儿外面如絮的大雪。合了窗进来，在屋里略走走，坐在床边，随手拿起白日没完的绣绷，没情思，又放下。

外头宫女看见了，忙进来：“光暗，奴婢替主子剪烛花。”

剪了烛花，小宫女问：“都子时了，主子还不歇？”

“嗯。”

小宫女一笑：“主子是等万岁爷吧……”

她脸一红，忙别向里。这一来，只得又拿起绣绷：“我还不睏。”

小宫女悄掩掩嘴：“听说万岁爷这阵子忙呢，为了八爷九爷十四爷的事不省心，还听说命人编了一套……一套什么朋党论……”

芙惆道：“这不是你我该听该问的。”

小宫女自知越礼，静静退下了。

屋子里很静，夜长更漏。

远远的，似有笛声。静夜中传得悠扬，芙惆打个怔——再熟不过，苏武思乡。

她推开门，门外积了雪，不及打扫，很吃力。

庭院中人影一闪。

芙惆愣了，不敢高声，迈出去。

那人跃上矮垣，几下纵跃屋脊，没影没迹。

唯有笛声。

芙惆循着声，出了宫，向着深僻处走去。

笛声戛然而止，有人停在前面，背身。

芙惆犹豫一下，走过去。

背身的人转过来，笛子操在手里。

并非穆琳，却是勒时亨。

芙惆一惊非小：“你……”

他淡淡看她一眼，声音同样冷而淡：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他来了。他将所有过往一把扯到她面前。懊愧与责咎，尴尬与难堪，纤毫毕露，毫无遮掩。

他的冷嘲热讽，她无可辩驳。停一会儿，只问：

“你来找我，想必有事。”

“你若还是自重自爱的烈女，便有事。若是雍正皇帝的宠妃贵人，便无事！”

“自始至终，芙惆只有一个。”

勒时亨静一会儿，长长叹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忧愤而无奈，朝她靠近些：“芙儿……”

她很自然地朝后闪一闪：“到底是什么事？”

大事当前，且将儿女情放下。

“如果，你还记得血海深仇，如果，你还念着你我的情分，助我——我们，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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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今年，二月。雍正责八爷‘怀挟私心，遇事播弄’。三月，议总理事务王大臣功过时，说八爷‘无功有罪’。工部所制兵器粗陋，御责管工部事——又是八爷。后又语其‘存心阴险’。你见过哪一朝哪一代的皇帝，对亲生的兄弟、朝廷的鼎臣，这般严苛？”勒时亨攥了拳，敲在一旁的廊柱上，“一叶而知秋！这是一个讯息。雍正处死年羹尧，架空隆科多，大权独揽。腾出手，磨好刀，刀头已指着八爷了！八爷与雍正，已是水火之势，势不两立！”

“朝廷的事，我不过问，也不懂。”

“除恶务本！与公与私，你不该作势不理。”

芙惆只沉默，眉尖微一挑：“他……是个好皇帝……”

勒时亨一愕。戾气一股冲到喉间，生生压下去：“你忘了你家的血海深仇？”

芙惆的心猛一剜。永远绕不过的坎，打不开结。

“你爹是怎么死的？一刀砍下半个膀子，血淌了几个时辰，才淌干。你娘呢？抱着官兵的腿，地上拖出去丈来远，斩断腕子，到咽气，那手还死抓着不放。你逃掉的侄子，大的才不过十岁吧？乱马踩成肉泥，你大哥……”

“别说了！”魔魇是钝刀，一刀一刀剌着心，缓慢的惨烈。

勒时亨近身过去：“芙儿……”

她躲开，声音颤抖的哽：“你……别说了……”

“一个姑娘家，行刺昏君，太难为了你。以往，是我疏忽。”

她只拼力的咽着哽噎。

“眼下，不要你冒风险，只要你……”

她把眼泪擦干。

勒时亨便静静的等。

“什么？”

“过些日子，开春，雍正会去木兰围场春嵬。”

静一会儿。

“向来是秋獮，今年怎么是春嵬？”

“这你不用管，八爷自有安排。你只要设法随驾，其余的，随时联络。”

养心殿。

领侍卫内大臣马尔塞禀道：“木兰围场秩官总管达尔罕上疏：‘东庙宫骤现异兽。装如鹿，生四角，疑为‘夫诸’。见‘夫诸’则其邑大水，恐为不祥。是以请旨御驾春嵬，一来围捕‘夫诸’以安民心，二来遵制狩猎以告先人。”

雍正听罢，且不言语。寻思一会：“达尔罕……耳熟。”

“回皇上，达尔罕，黄带子，安亲王岳乐的嫡曾孙。”

“算起来，是胤祀的内甥。”

“正是。”马尔塞正色，“涉及廉亲王，臣请皇上三思。”

雍正冷笑：“什么‘夫诸’，不就是四不像么，一头驼鹿，水灾，亏他们想得出。”

“木兰围场直属理藩院，廉亲王曾为理藩院尚书，便于操纵。”

“沉不住气了，蠢蠢欲动。”雍正冷哼一声，“朕不动，他们也不会动。”

“凡事以圣驾安危为上。”马尔塞想了想，“皇上万万不可以身犯险。造出声势，以他人代之，引蛇出洞。”

雍正略思，点头：“对外便称，御驾春嵬，择日开拔。”

“喳——”

承乾宫。

芙惆坐在床上，心事重重。太监高声：“皇上驾到——”她犹未闻。

直到脚步声近，她方抬头，一惊：“皇上。”

雍正拉着她，不要她跪：“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没……”神思渐收回，她犹豫着，很踟蹰。道：“皇上欲春嵬？”

雍正怔了下，微笑：“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传。”芙惆走到床边，半背对着他，“是木兰围场么？”

“木兰围场。”

“滦河与辽河在那里发源，万顷的松涛，一亘千里……”

“唔……”

芙惆不说话了。

雍正忍不得问：“你想去？”

芙惆略颔首。

雍正敷衍道：“秋天有霜叶，冬天有雪淞，也还好。春夏……没什么特别的。”

芙惆侧坐在床上，脸仍低着：“哦……”

雍正张张嘴，舔一舔唇，不大自在：“不过是林莽，有些飞禽走兽。你又不好猎。”

“听说，木兰围场有白头鹤、大鸨，还有黑鹳和金雕……”

她抬了脸，睫毛覆在澄澈的大眼睛上，微微忽闪。

雍正捺不住，笑了。一叹：“傻丫头……”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又不是小孩子，喜欢那些个。”

心里突然难受，她忍着：“臣妾没见过。”

“也难怪，一个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雍正揽着她，想了一想：“改天，去选匹马吧，要驯良的。”

芙惆抬起头：“谢皇上。”

应该做出欣喜的模样，可她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雍正宣召马尔塞。

“朕意已决，亲自春嵬。”

“皇上！”

“朕便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马尔塞深知他性子，自知难劝，迂回道：“圣驾北行，廉亲王留守京城，皇上不怕……生变？”

雍正一笑：“他‘八贤王’持禄养交，朕便没有谋臣良将？——传怡亲王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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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小木屋里烤着炭盆。

勒时亨沉着脸，一言也不发。

穆琳倚着门，冷笑：“怎么，舍不得了？”

“只要一想到，她从早到晚陪着昏君，坐一驾车，睡一张床……任他糟践，我就……”勒时亨攥紧了铁钳子，指节咯叭作响，通红的碳辟啪爆裂，眼睛也映得通红。

“也许，人家心里愿意的，水□融，如胶似漆……”

勒时亨腾地站起身。

不待他发作，穆琳冷冷的：“到了现在，你还以为，他们两个，只是糟践和忍辱？”

“芙儿她……”

“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那你还如此安排？！”

“八爷的安排。”

“万一失手？”

“另有妙策。”

“八爷是不信任我！”

穆琳拍在他肩，以示安抚。勒时亨怫然甩开。

“英雄难过美人关，八爷怕你意气用事。”

“哼！”

“下个月十八，是先帝康熙爷诞辰，奉先殿祭祀。八位铁帽子王，在京的，不在京的，都会进宫朝拜。雍正独断专行，欲废议政王大臣会而设军机处，这些王爷们自然大大不满，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从中煽惑，以为我用。雍正若在，不便行事，如今，他去木兰春嵬，照例，少则二十几天，决计赶不回来，只派怡亲王主持。独木难支，一个怡亲，不足为惧。”

勒时亨皱眉沉思。

“木兰围场，杀得了雍正，最好。杀不了，也可调虎离山。”穆琳一笑：“放心。八爷若成事，你是头号功臣。到时，有什么请求……即便那个女人，只要你不嫌弃，早晚还是你的。”

塞罕坝万顷的松涛，茫茫草原。

一路上，獐□鹿兔林间逐跑。雍正撩开车帘，对外指指点点，芙惆只强颜应付。

大帐下榻。

围场总管达尔罕率大小官员接驾，雍正出去了。

芙惆一个人在帐中。

围场的太监端进膳食，四品饽饽。

芙惆毫没心思，只放在一边。

那太监进言：“新炸的，贵人趁热尝一点。”

芙惆看他一眼。

“主子怕油了手，奴才伺候。”说着，掰开一个金糕。便退下了。

两半的饽饽，中间赫然夹着张纸。

芙惆犹豫一下，抽出来看，揉作一团，丢进碳盆里。

红松墨柏遮映下，勒时亨穿普通侍卫服，戴大遮帽。

芙惆小心四顾，缓缓走来。

勒时亨离开她一些距离，怕有耳目，不正眼看，唇微动：“明日，雍正便会围猎‘夫诸’，按祖制，不围到猎物，不能入住东庙宫，只在四围露营。”

芙惆也不看他，轻问：“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猎到之后，如果雍正命大，仍活着，你想个法子，游说他赶去东宫庙，围场都是八爷的人，早已安排好。”

“什么叫‘命大仍活着’？猎一头野兽，那么多侍卫随从，会有什么危险？”

“这你不要管，也不要问。”

“不知缘由，我不会参与。”

勒时亨犹豫一会儿。

“那‘夫诸’腹上缠了十斤炸药，药捻子在咽喉，外罩驼皮，离远了看不出。雍正臂力劲箭法准，无论是他，还是手下侍卫，任谁射中了，炸药马上引爆，可及两百丈，所有在场的人，必死无疑。”

芙惆心突突跳，压下了：“若是见不到那‘夫诸’……”

“你当真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夫诸？’，不过是大些的驼鹿，多装了两只角。不怕明白告诉你，这围场，不下百只‘夫诸’，全部装了炸药，别说特意寻，就是躲都躲不开！”

勒时亨转脸看芙惆，她只苍白着脸。他便道：

“然后，你劝说雍正带着猎物去东庙宫，只要一动身，内应便会燃放狼烟。东庙宫早已布好炸药，收到讯号，便即拉下机括。时间是算好的，炸药半个时辰便会引爆。从这里到行宫，不到百里，雍正及御前侍卫所骑，是最彪悍的蒙古儿子马，半个时辰一定可以赶到。

晚上，没设大宴，晚膳摆在帐子里。

雍正往芙惆碗里夹菜：“当地有句俗谚，‘棒打□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宫里头，精米细脍的，来了，尝尝这里的野味。”

芙惆应了一声，低头缓缓咀嚼。、

雍正看不到她的神色，有些扫兴，又夹菜——

芙惆抬起头，淡淡的忧郁：“‘夫诸’的传说，皇上当真信么？”

“这……”雍正放下筷子，淡淡一笑：“山海经里的鬼扯。”

“那皇上还……”

“自古以来，书上写的，人们传的，历代帝王，祥瑞也信，凶兆也信，一年到头，仿仙求道的，‘不问苍生问鬼神’。好像到似，比天底下的愚夫蠢妇，都要愚，都要蠢。”雍正苦笑摇了摇头，“皇上做什么，有时候，是做给世人看的。”

芙惆极轻极轻的叹气，手摸上筷子，却没一点胃口。

雍正忽又笑了：“不过，有一样，《山海经》中山卷里说，霍山有兽，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

“腓腓？”

“对，腓腓。听说，‘养之可以已忧’，朕想要。”

芙惆目光游移着，淡淡的：“皇上要来做什么？”

他向她挪近了，轻摸一摸她的鬓发：“朕身边有个人，总是心事忡忡的，朕只想让她忘忧。”

夜很深，雍正静静侧卧。芙惆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

雍正翻了一个身，揽了她，含含糊糊的：“是不是大帐露宿不习惯？”

“嗯……”

“明儿围猎一毕，就去行宫。”

行宫，芙惆心里一颤。

越发难眠。

夜过大半，方迷迷蒙蒙睡去。这一睡却沉。

张开眼，天已大亮。

帐内空无一人。芙惆一惊起身，撩开帐子，外面也无人，甚至连马也不剩几匹。

她唤过一个太监：“皇上呢？”

“一早狩猎去了。”

她大骇：“皇上围猎，锣鼓喧天的依仗，怎么没有听见一点声息？”

“皇上说了，往年，分七十二个围，层层圈近，合众人之力围捕，没意思，今年，他要亲手射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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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塞罕坝万亩草原一马平川，风兜着披风，猎猎而鼓。纵马疾驰，一种驭风而骋的畅快与豪情。

几匹马进了深林，便慢下来。非常寂静，清晨淡金的阳光透过参天的樟子松、落叶松、白桦与云杉。啾啾的鸟鸣，云雀、柳莺、画梅和百灵在枝桠茂叶间婉转。

偶尔蹿过一只獐子，或是飞过一头红隼，侍卫们指指点点。雍正并不停蹄，直奔‘夫诸’。

芙惆从没骑过这般的高头骏马。扬鬃跃蹄的乌珠穆沁马飞驰在起伏的草原上。她死死握了缰。人在颠簸，心惊悸难安。

风吹来，张不开眼，风把她贯穿。万里草原，心事杂杂蔓蔓。

整个一上午，獐子十几只，野兔野鸡不胜数，装满了竹篓，却没什么大猎物，更没见到‘夫诸’。侍卫们意兴阑珊，不敢多言。

向更深处走。

马尔塞提马赶上御驾：“皇上——”

“什么事？”

“再往里走，天就黑了。”

雍正觑眼看日头。

马尔塞顺着他性子，道：“春天天短，怕马看不清路，伤了蹄子。”

雍正想一下：“也罢，明日赶早。”言罢一拨马，调头。

马尔塞挥手，所有侍卫策马跟上。

赶了一阵，已是边缘。林木渐疏，日头也偏西了。

\奇\一阵沙沙响动，枝叶摇动。

\书\头马警觉，止蹄不动。训练有素的，并不鸣叫。

几个侍卫翻下马，悄悄的，不带一些声息。

那响动越发大。密叶间，‘哞哞——’闷声的叫。

渐渐显露头角，硕大的支叉。

大家齐齐看向雍正，以目视，不敢出声。

雍正目中灼灼闪着光。很镇定，缓缓的，弓袋抽弓，箭箙拔箭。

那巨兽走出丛灌，腰腹内捆炸药，异常庞大，颤巍巍。

果然是状入驼鹿，头生四角，正符传闻所说‘夫诸’。

雍正挽弓搭箭。一寸一寸，无声无息，拉个满圆，对准了‘夫诸’咽喉，犀角扳指扣紧弓臂——

一阵叶动蹄声。有马疾奔而来。雍正聚精会神，毫不分心。

芙惆大惊失色——快马加鞭赶来，心纷纷乱乱，理不清。只是急，只是赶。赶到了，寻到了，她看到他挽弓凝神，箭在弦上的一刻，只有惊。

身体最深处，那个血汩汩而流的地方搐动了。一霎时，她什么也想不起，亦或干脆不愿想，只仓促下马，踉跄奔过去：“皇上——”

雍正略分神，她已拦在他马前：“皇上！”几番挣扎，话还是咬出口：“不要射。”

‘夫诸’听到响动，略回头，目光呆滞。下腹太臃肿，行动迟缓。

雍正犹搭着箭，皱眉道：“快闪开，伤了你。”

身后几个侍卫亦抽弓拉满，蓄势待发。

芙惆扑通跪在马前：“皇上开恩……不要射。”

雍正一怔，没奈何。放下弓，欲下马，犹豫一下，俯身朝她伸出手，低声：“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芙惆攥住他一只手，却不起身：“那鹿……”心神慌乱，随口应付，“那么粗的腰腹，肯定有了身孕……”

雍正哑然，手中使劲，拉她起来：“傻……头上那么大的过门叉，是头……”

芙惆扑在马侧，手扶马鞍。焦急、矛盾、懊愧……万般千种冲上眼眶，止不住的一颗一颗往下淌。她咬牙支撑：“稚雏无辜，母鹿可怜……皇上开恩……”

雍正心里一软，无奈长叹一口气。撤下箭，空弦一弹，‘铮——’传出很远。‘夫诸’受惊不小，摇头摆尾的，缓缓逃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只得纷纷收了弓。

雍正淡淡道：“圣祖的训示，繁衍生息，严禁滥猎。凡母兽幼兽，一律不得射杀。

“皇上，那明明是头公……”

“‘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所谓‘夫诸’、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尽信。”雍正说着，一带马，对着芙惆，“上马吧，天不早了，一道回去。”

马尔塞禀道：“既遇‘夫诸’，皇上恩释，并非力所不及，今夜可入东庙宫。”

雍正点一点头：“放狼烟，通知东庙宫的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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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狼烟滚滚，升起在苍茫草原。

雍正看着她，所有侍卫勒马而待。龙腾虎跃的乌珠穆沁御马。

半个时辰。

她朝着自己的马走过去，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刀刃上。

杂草间是凸凹不平的碎石，她的足尖微微下陷——

她在足尖下陷的一瞬怔忡恍惚。恍惚着，任足踝陷进不知深浅的乱石缝隙。身子一歪，沉闷的碎裂声。她倒在地上，碎石割破她的衣袖，划伤了手臂。疼是一种惩罚，一种解脱。

雍正甩蹬下马，几步到她面前：“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看她发白的脸色，便将责怪的话也咽进去。将她裤管挽起一些，袜袎略下褪，踝处早已高高淤肿。

他折了一根梢杆，掰做几段，固定在她脚腕上，粗麻绳紧紧捆了几道。芙惆眉一蹙，非常疼。

“忍一下，不要乱动。”他尽量轻的兜住她腿弯，横抱起来，走到自己马前。

马通人性，甩甩鬃，矮下身来。他将她侧放马鞍，自己跨坐在后，一带缰：“驾——”

马队前行。

二人一乘，速度迟下来。侍卫们不敢纵马，紧紧护在周围。

雍正在她身后低声道：“又不认路，林子里野兽出没，一个人多危险。”

他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此时的缭乱与迷惘。她木然道：“臣妾放不下心。”

他没说什么，她感到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一些。此时此刻，与她，是一种煎熬。

太阳隐在山后，只剩余晖。

行得很慢，她不知道确切的时辰，只觉得仿佛过了几十几百天。

一个先行的侍卫策马而回：“启禀皇上，前面就是东庙宫。”

芙惆向他指的方向放开眼，夕阳下一片巍峨的建筑。

她的心揪起来，马每行一步，她的心便揪紧一分。

这样慢！

突然，有什么响声，最初是遥远的沉闷，继而剧烈而迫近，大地颤了三颤，湍急的气流席卷而来，石沙扑面。

马受了惊，灰儿灰儿打着响鼻，蹄踏交杂乱了阵势。

风散尽，复归平静，远处东庙宫一片火光。

马尔塞一声喝：“保护皇上。”

所有侍卫翻身下马，拔剑在手，鸟枪上膛，护住圣驾。

许久，并没有异动。

火渐渐止了，缕缕黑烟。

大批的官兵侍卫涌过来，纷纷跪倒：“皇上受惊。”

雍正惊怒交加，却什么也不说，沉脸下了马。

芙惆犹豫一下，把手搭在他伸出的手。

他托她下来，仍旧抱着。

当着众人，她脸如火烫，轻声道：“我……我自己可以的……”

他满腹心事，皱眉：“这时候乱动，以后落下残疾。”

“我……找个人扶一把就好……”

他贴近她耳朵：“胡说，朕怎么会让别的男人扶你。”

“唤一位公公……”

“太监也不行。”他把语气放缓些，“听话，不要闹别扭。”

她只有绕住他颈子，把发红的脸朝里藏。

护军营参领惶恐跪倒：“东庙宫爆炸，起因不明，尚在追查。臣等防护不利，罪该万死。”

雍正沉着脸：“传太医。”

几个随驾太医跪在地上。

雍正道：“拿跌打药酒，即刻替贵人诊治。”

“启禀皇上，各种药材都在东庙宫，行宫失火，这……”

雍正脸色十分难看：“哼。”

几人吓得倒头扣地。

雍正寻思一会儿：“马尔塞。”

“臣在。”

“备车，选最快的马，连夜回京。”

“这……”

雍正离他近一些，低声：“木兰大小官员，自围场总管而下，全部禁锢，务必彻查。你随朕回宫。”

“喳——”马尔塞想一想，“敌明我暗，臣请皇上微服上路，以策万全。”

风尘仆仆而至京城，天已微微发亮。

一行人至正阳门，城门紧闭。马尔塞向上看了看，朝旁一指，赶车的会意，便掉马。

赶到宣武门，门前冷清，仍是紧锁。马不停蹄，阜成门、西直门、德胜门……九门只开了东直门。

东直门外，雍正打开车帘：“什么时辰了？”

“寅时快牟了。”

“寅时，还不开城门……”雍正一直皱着眉，“今天什么日子？”

“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先皇诞辰。诞辰，又不是忌辰，为何紧闭八门……”雍正思之又思：“进城。”

“回宫？”

“先到怡亲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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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怡亲王允祥登登登几步跑下台阶，一见雍正，惊喜交集，扑跪倒：“皇上——皇上总算回来了。”

雍正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先进去。”

“来不及了。”

“哦？”

“卯时开祭。”

“有什么不对？”

“祭祀的神幌。”

“神幌……造办处承办。”

“今年所制，每一挂，比往年重了五十钱。”

“五十钱……”雍正锁着的眉头渐渐舒开，“不遗巨细，朕没有托错认。”

“五十钱，重不过两。却足以偷天转日！”

“你是疑心……”

“神幌之中，暗藏玄机。”

雍正神色一凛：“朕命你主持祭祀，便可一言九鼎。”

“廉亲王咄咄相逼。神幌乃祭祀圣物，割裂验查，有事便罢，若无事生非……皇上不在，臣弟担待不起。”

雍正皱眉凝思。

允祥续奏道：“八位世袭王爵入宫参祭，廉亲王屡屡召集，私会密谈。更以首辅总理大臣之位，先帝诞辰之由，勒令前锋营统领封禁八门。wrshǚ.сōm虽然，尚无异动……臣弟以为，必有图谋。”

雍正负了手，缓缓踱步。

允祥道：“好在皇上及时赶回……”

“朕回来，不要宣之于外。”

“可是……”

雍正仍沉思，并不搭言。

允祥焦急，屋里的大钟打起点子。

“皇上——”允祥跟上他，“当务之急，是那神幌，卯时开祭……”

雍正止步：“神幌现在何处？”

“臣已压下。”

“做得对。”

“只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

“无论藏了什么玄机，总之，有害无利。”

允祥一时不解他意，只小心审度。

雍正却又陷入沉思。

“十三弟。你可记得，小时候，萨满做法，我们躲在帐后，看其中奥秘。”

“记——得。”

雍正淡淡一笑：“你还记得，磷火？”

“磷火……”心如硝石，一擦便亮，允祥喜道：“臣明白！臣即刻去办！”

允祥去了，马尔塞过来：

“臣请陛下速速回宫，主持大局。”

雍正一摆手，微微带笑：“露了头的狐狸，不要吓得缩回去。”

“前锋营已在八爷控下，为防万一……”

雍正撩起前襟，腰间御带长悬玉佩，扯下，对着众人一晃。錾金的镂刻——‘雍熙于变’。

他脸陡一冷，摔于地上。佩玉顿碎成几块。

“御前侍卫博西勒，谕旨神机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乾清门外，待旨。”

博西勒俯身拾起一块玉：“喳！”

“御前侍卫达哈苏，谕旨火器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太和门外，待旨。”

“喳！”

“御前侍卫多隆敖，谕旨善扑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神武门外，待旨。”

“喳！”

“护军营统领额尔登布，率所辖下，伏于午门外，待旨。”

“喳！”

“持令者，不受御诏，不缚上辖，直接听命于朕！”

众人齐声道：“喳！”

雍正扫视一周，转身走出门外。

马车静静停着。

他掀起帘，芙惆探出身：“皇上——”

他拍拍她的手，没说什么，回头对着马尔塞：“你护送贵人出城，寻一个稳妥地方，万一有变，就奔保定。”

芙惆道：“我就在这里……”

他把她的手攥紧一些：“出了事，怡亲王是朕的亲信，必受牵连，这里也不安全。你听朕安排。”言罢放下帘，对马尔塞道：“即刻起身。”

奉先殿。

东跨院偏殿，所有王公重臣、萨满巫师都候着。怡亲王允祥带人进来。廉亲王允祀站起身，看他一眼。允祥没说什么。允祀率众而出。

张挂神幌，巫师唱祷跳神。

祝祷毕，允祥主持，诸王朝圣祖遗像跪拜。

一个巫婆朝上进香。香插上，火头闪了三闪，半明半灭。

允祀爬起身：“香火闪烁，主何征兆？”

那巫婆宽大围兜罩着脸，瓮声瓮气的：“圣祖显灵，必有神祗。”

众人纷纷起身，交耳议论。

允祀问：“是何神祗？”

那巫婆振鼓摇铃，念念有词。半饷，道：“拆开神幌，即见分明。”

允祀看向允祥：“十三弟，你是祭祀主持。”

允祥道：“既有神祗，自当顺应。”

允祀便朝巫婆点点头。

几个巫师围拢，张开神幌，焚香祈祷。

允祀不动声色，允祥冷眼旁观。其余众人各怀心腹事。

‘嘶剌——’丈来长神幌从中撕开，绢白的内囊，赫然有字。

王公们一片唏嘘。

允祥没有动。

允祀走过去：“怎么样？”

“已有明示！”

巫师们摊开神幌，古怪的满文字符，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清——

‘十月作乱，八佛被困’。

众人交头接耳。

“‘十月’，‘八佛’……什么意思啊？”

那巫婆朗声道：“八爷廉亲王，宅心仁厚，才德兼备。素有‘八贤王’之称，至于其履仁蹈义，怀柔万方，若称‘八佛’，亦不为过。”

诸王群臣中有人点头附议。

巫婆悄与允祀递个眼色：“如今，龙屈蛇伸，黑白颠倒，岂不是‘八佛被困’？”

允祥冷冷道：“‘十月’又是什么意思？”

“当今皇上，雍正。弑父篡位、逼母凌弟、残暴昏庸、恶贯满盈。是以，先帝显灵，授我神祗，召天下有志之士，群起废之，拥立新君，于本年十月，太宗诞辰，揭竿而起，誓师讨逆……”

话未完，有人冷笑。

允祀道：“十三弟，有何可笑？”

“我笑，如此狂谬无稽，还敢妄语神祗？”

允祀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天授神祗也好，妖言惑众也罢，一试便知。”

“你想怎样？”

允祥走到祭台前，台上供着巨大神砵，内盛圣水。允祥舀了一瓢：“这圣水，是你们备的？”

允祀暗瞥巫婆，巫婆朝他点点头。

允祥道：“真金不怕火来炼，你们可敢一试？”

巫婆道：“怡亲王但是无妨。”

允祥微笑，将那水朝着神幌一泼——

火光一闪，迅速烧起，神幌顿化灰烬。

群臣变色。

巫婆大惊，允祀也慌了阵势：“你在水中做了手脚！”

“圣水，可是萨满巫师所备。”

允祀自知有变，尚不及应变。宫门洞开，一殿九室涌进无数禁军。火器营在前，鸟枪荷弹，亲军营在后，仗剑执戟。雍正一身便服，缓缓排众而出。

他手中转着念珠，转得很慢。每一转，都绞着胤祀的心。

“神祗，朝野内外，朕听得多了。‘二七便为主,贵人守宗山’，说得是允□，‘以九王之母为太后’，说得是允□。今天，又多了个‘八佛被困’。你们兄弟三人情同手足、沆瀣一气，有没有协定，事成之后，究竟该谁，承肆大统？”

允祀面如死灰，一声不吭，也不跪。

雍正走到巫婆面前，一众侍卫挟着她。他接过一柄剑，挑了她帽兜：“原来是你。当日，朕留你一命，看来，物有所值。”

穆琳怒目而视。

雍正挥了挥手：“带下去。”重又对着允祀，“你，谋集党羽，狼子野心，朕本不知如何论罪。如今……”他淡淡一笑，非常冷，“一句‘八佛’，便够你死罪！”脸一沉，“摘了顶戴，压下去！”

整整一日，太和殿廷议，历数胤祀之罪，纠察八王一党。

至黄昏，雍正回养心殿。

马尔塞护送贵人回宫，殿外候旨。

雍正心情为之一振，召见：“安顿好了？”

马尔塞冷着脸：“是。”

“退下。”雍正打发了他，起身欲迈出门。

马尔塞突然紧走几步跪倒面前：“皇上——”

“你……”

“臣冒死进言！”

“讲！”

“八王耳目众多，散布宫中。”

“那又如何？”

“今有浆洗局管事一名，密报，芙贵人苏佳氏，与八王叛党穆琳，过从甚密。”

“什么？！”

“有可查者，三次。密室私会，不知所图……”

“放肆！”

“可当面对质！”

雍正怒哼一声，坐在龙椅。

马尔塞正色直言：“自苏佳氏进宫，多有悖逆。私用禁药、妄语储位。最近的一次，皇上射猎‘夫诸’以禁水患，她诸多托词，百般阻拦。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雍正一拍御案：“大胆！”

马尔塞骨鲠忠直，毫无畏惧。

君臣僵持。

半响，雍正沉脸道：“木兰春嵬，猎得是兀鹰、雪域狼、猎豹。伤人的毒禽猛兽，管他是亲贵、是兄弟，惩奸除恶，朕绝不手软。‘夫诸’，驼鹿，他们是食草的、食草的生灵永远不会伤人，朕信自己的眼睛！”

“目，可以迷五色，心，蒙不了尘。皇上睿智，自有裁断。”马尔塞不再多话，叩头而退。

剩下雍正，呆呆发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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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雍正在养心殿坐到很晚。案上堆着奏折，一本都没有打开过。

苏培盛在殿外逡巡，看着时辰，吩咐小太监：“关门吧。”

雍正却走出来，苏培盛不敢多问，只道：“晚上凉，皇上添一件披风吧。”

承乾宫。

灯烛犹亮，被褥是铺展开的，芙惆和衣倚在床边，似乎睡着了。

宫女走过去唤她，雍正摇了摇手。

宫女悄声退下。

雍正站在床边，没一丝声息，只静静看。

几日颠簸，她睡得很沉。梦中犹蹙的眉心——似乎永远解不开的心事。其实，他又何曾解她？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

即便这般轻，依旧惊扰了她。她翻身摸索的时候正碰到他的手，朦胧中，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想起身：“皇上——”

“别起来。”

也许是午夜和缓的烛焰，她仿佛陷进一张柔软的网，柔软的疲倦，没一丝力。且暂不顾礼数。

她掀开被子进去，往里挪一挪。

雍正却没有动，神思有些飘忽：“朕扰了你，睡吧。”

她低应一声，伸手解开几粒扣子，手又停住。他依旧站着，眼睛看向这边，又像什么也没看。这让她有些微的窘，半遮半掩的，换了衣服，躺正。

躺了一会儿，她轻声问：“皇上不歇么？”

雍正缓缓坐下。

说不清的，他与平时不同。

他从衣内掏出一件事物，放在床沿：“你还记得么？”

匕首。

她没有太大的举措：“记得。”

“朕说过，在宫里，你有朕，不用这件利器。”

她做声。

“如今，宫里宫外，发生这么多事，朕一身难兼顾，你还是留着防身。”说着，把那匕首朝她推一些。

她迟一下，接过去，攥在手里。

雍正不再说什么，过一会儿，淡淡道：“晚了，朕也倦了。”便解衣服。

有一种隐约的消黯的和倦怠。她从不曾见。摸不透，也确定不了。

外衣脱下，放在一边。他看了看屋角：“开春了，一天比一天暖，还烧着碳，有些燥。”

她不知该如何答。

他解开上杉，脱下来。赤膊肉袒，并无护甲。他把身后的长辫梢甩到胸前，掀开被子，背对她，躺下。

她的心猝然狂跳。

咫尺相对。袒露的背脊，有一处微微搏动，那个节律搏动的地方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再放大。她攥着匕首，紧紧攥着，一把的汗。匕首周遭仿佛生出钢刺来，扎着手，扎着心，她快要握不住了。

他躺着，躺得很静。在等，在听。听她的心跳，听她每一次的呼吸声。

许久。他干脆将眼睛缓缓合上。

又过了许久。

他翻过身，顺势张开臂，一把将她揽过来。

她在一刹间卸去了所有的力。心怎样煎熬，身却千钧重担倏然轻。

他搂着她，几乎全部拢进怀里，却斟酌着用力。什么也不说，好久，低声道：“你一身的冷汗……”

大张之后的大驰。驰纵了身心。

肌肤纠缠相亲，一切都那样自然。她没有太抗拒。男女之间，适可却难止，稍一逞意，便没了分寸……

夜来的失度让她备感不适。整一天，昏沉沉的酸乏。

至晚，雍正过来，她犹恹恹难于进食。

便欲传唤御医。她不愿小题大做，支应过去了。至次日足踝伤处换药，顺道问脉。

御医仔细把了脉，站起躬身：“贵人这一跌，凶险万分，好在，化险为夷。”

雍正道：“伤筋动骨，自不可小视。”

御医一撩褂子，跪倒在地：“臣所言‘凶险’，关乎皇上的千秋后世。”

雍正心一动：“什么？”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人已怀有两个月的龙胎。”

雍正一下站起身，又缓缓坐下。笑堆起，把持着，却是满脸压也压不住的笑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御医禀道：“车马劳顿，动了一些胎气。”

“碍不碍事？”

“所幸并无大碍。”

“那怎么会……”

“反胃难食，是妊娠所制。至于，腰腹酸胀……”御医抬眼看雍正，酌量着，不好开口，“臣……臣斗胆，未足三个月，贵人侍寝的膳牌，该暂时撤下。”

芙惆顿时脸如火烫。

那满涨的酡红后，却是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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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多事之秋。年妃辞世，皇后病弱。晋熹妃祜禄氏为贵妃，掌管后宫。芙惆以贵人补妃子额。

熹妃母以子贵，众望所归。至于芙惆，虽怀龙胎，月份未足，男女未知，少不得引人议论。雍正毫不理会，更令户部拨款，大修奉先殿，祈祀护佑。

养心殿。

游廊里，户部尚书张廷玉、工部尚书李永绍，迎面撞上怡亲王允祥。二人行礼：“王爷打哪儿来？”

“查处‘塞斯黑’余党一案，刚刚面圣。二位也是求见皇上？”

二人对望一眼：“特为王爷而来。”

“哦？”

李永绍道：“有些话，别人说，是越礼；王爷说，皇上或许听得进。”

张廷玉接道：“后宫之事，外臣不该过问。但，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臣等以为……未免小题大做。”

允祥看了他一眼：“庆典、祭祀、册立、耕耤……均在奉先殿。奉先奉先，奉得是列宗祖先。重修奉先殿的旨意，挨句看，哪句说得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心照不宣。”

“擅揣圣意，岂是人臣之礼？”

“臣等不敢。”

“你们啊……”允祥指指两人，“皇上素昔谨行简用，‘上之所好、下比甚焉’，你们两个，一个管钱，一个管花钱，这样锱铢必较，比皇上尤甚。我且问你，自改元，添了多少库银？单追讨欠款一项，几千万两！现在不过拨个十余万，这样吝啬。”

允祥半叱半谑，也并非疾言厉色。二人倒也无话可说。

“自登基，步步荆棘，历经磨难。总算有一点喜事。”允祥叹一口气，“皇上为人，你们该清楚，喜怒不行于色。总得要有个宣泄的地方。”

殿内。马尔塞俯身叩拜。

雍正赐了平身。

“臣给皇上道喜。”

雍正点了点头。

“贵人身怀龙胎，皇嗣血脉不比寻常，皇上更要格外留意。”

自芙惆有了身孕，腹中块肉好比丹书铁券，无人再将前事提起。今天，马尔塞来，旧事重提。

雍正心中十分不快：“你又想怎么样？”

马尔塞双手奉上一本册子：“内务府所收包衣三旗秀女档案，臣特意调出，请皇上御览。”

雍正接了过来，放于案上：“你看过了？”

“微臣不敢。”

雍正把手抚着册子，眉渐渐皱起。

马尔塞道：“微臣先行告退。”

一本册子，一段过去。

他看不透她。这个水一样的女人，可以清澈无尘，却也深不见底。没人能看透一潭水，也没人能抓住一捧水。

封页系以丝带，他拾起来，稍犹豫，一扯。封页随之掀开——

她的过去，飘飘浮浮，呼之欲出。

‘砰——’一声，他却重重按下，合上系好。站起身，挟了册子，出殿门。

承乾宫。

摆了满案的托盘。各式各样的小褂子，男孩子的瓜皮帽，女孩子的丝肚兜。还有各种骨饰、牙饰、玉饰……

雍正踏进门来，看桌上的东西，微笑点头：“内务府办事到仔细。”拿起一两件来摆弄，“你可知，都是做什么的？”

“臣妾不知。”

“这子孙绳，系在孩子的脖子上，男孩儿，挂小弓，女孩，挂布郎当。还有这些野猪牙，挂在床上，男孩儿，用獠牙，女孩儿，用门齿。”

芙惆心事重重的：“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所以，备两份——反正以后也用得到。”

以后……她为她灭门绝户的仇人生儿育女，添丁进口，还有以后。

她忍着剜心刺骨的痛苦和羞耻：

“哪里用得这许多。浪费了。”

“用不了的，做布施。散给全北京城的穷苦百姓。为咱们的孩子祈福。”

她一直微低头，神思不属。

他放下手里的玩意儿，走到她身边。

她该说什么的，说不出。

他挨着她坐下。托起她的下巴。她抬眼瞥一下，便闪开。闪开眼里深深的忧郁。

“人家说，怀孕的时候，叹一口气，儿子脸上落个坑儿，皱一皱眉，女儿脸上长颗麻。”

她知道他逗她。可是，笑不出，很苦。

他缓缓站起身：“过去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皇上也是人，不是神。”

最不堪回首的，是过去。

雍正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这是你的过去。”

她怔了。

“朕没有看过。可是朕知道，那一定不开心。也许，就是一切不开心的源头。”

他没等她接，直接丢到火盆里。

“一笔勾销，重新来过。”

碳嘶嘶响。

她的眼里映着火，火舌一下一下舔着她的过去，渐渐吞噬。也迷失了她自己。

他重又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停一下，向自己怀里揽：“往者不可谏。忘了过去，答应朕。就算为了孩子。”

孩子。他们偎紧的身体感觉得到那一下一下孕育的脉动。最无辜的，是孩子。

芙惆靠着引枕，腿蜷进小炕几。

雍正背身躺在床外。本是安稳躺着，向外挪了挪，又挪一挪。

芙惆用手遮了烛台：“灯晃着皇上？”

“没有。”他翻过身，对她微微露出笑，“过几天，你的肚子——”手比划着伸开，“这么大——”又更伸开一些，“喏，这么大。朕得习惯着适应。”

“真有……那么大？”

他笑着摸一摸她的头发：“朕自己胡乱琢磨的。”看看她手里的针线，“做什么呢？这么晚了，伤眼睛。这些东西多得是啊。”

芙惆拿过一个红绫子兜肚：“这是内务府晋来的。”

“江南织造，很精巧。”

“巧归巧，不适用。”

“天气热了，夹纱的，正应季。”

“现在是热。到临盆，还有大半年，正是冬天……”

不等她说完，雍正已皱起眉：“张起麟怎么办事的，这样马虎！朕必定……”

“算了吧。”她专心在自己手中的绣绷，“孩子的爹都疏忽了，外人，哪会那么事无巨细。况且，宽缓些，也是积福。”

她随口的无心的一句话，却让他怦然心动。

芙惆咬断一根线头：“臣妾像做个棉布里子的，合孩子穿，暖和，又舒服。”

“随你吧，别太晚。”

“扰着皇上休息么？”

他顺手拿起床头一本书，翻身向外：“朕不睏。”

她便仔细绷了边。花样子是一早描好的，摆在炕几上。男孩子，绣麒麟，女孩子，就绣荷花。究竟是荷花还是麒麟……

她停了手里的活计，略向他看去，欲言又止。

他余光瞥见了：“怎么？”

“依皇上看……究竟是男呢，还是女……”

他撇了书，转过来：“听人说，男圆女扁。”

她红一下脸，难启齿：“怎么算圆，怎么算扁呢……”

雍正往下蹭了蹭：“朕摸摸看。”

十分羞涩，可是，既已出口……

她忸怩着，解开几颗扣子，外面的衣服打开，里头的衫子往下褪。

他伸手搭在上面。月份不足，没什么异动。他左摸右摸，她早涨红了一张脸，不肯抬起来：“皇上……”

他摇头轻叹气，“朕也摸不出来。”

她红着脸系扣子。他却用手隔住：“让朕听一听，听得出的。”

她半信半疑的，且一试。

他小心的伏在她小腹上，耳朵轻轻贴下，好久。

“皇上……”

“别吵啊，听得到。喏——”

好半天，他才起来，帮着她掩好衣裳。

“是女儿。”他抿嘴抑着笑。

她张大了眼睛：“皇上怎么知道？”

“她说话呀。她说，‘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喜莫大笑，怒莫高声……’，没出娘胎，就会背《女论语》，还不是女儿？”

明知他信口胡诌，她还是忍不住笑一下：“天下女子哪里都是这般样子？由着男人编派。”

“不是么？”雍正撑起身来，“那你怎么不笑呢？你不爱笑，不是因为‘凡为女子，先学立身’么？”

她看他一眼，略带嗔怪。禁不住，又稍稍弯了唇角。

待到飘第一场雪的时候，孩子的小袄小鞋已堆满了箱。

养心殿围炉夜议，仍是八王余党之事。

怡亲王允祥奏道：“‘阿其那’、‘塞斯黑’一党，已查处者，弘旺、苏努、七十、满都护。削爵谪贬者，吴尔占、鲁宾、永谦、雅尔江阿。通缉在逃者，勒时亨、乌尔臣……”

苏培盛急急匆匆跑进来：“万岁爷——承前宫的宫女来禀，芙妃娘娘临盆了。”

“什么？”雍正一下站起身，“还不到日子。”

“天气骤凉，娘娘又不肯多休息，怕是着了些寒气，早了几日……”

雍正急急向外走。

苏培盛一边劝：“万岁爷宽心，御医一早过去了……”

几个大臣互相望望，都看向怡亲王。

允祥无奈，追问道：“‘阿其那’朋党一案……”

雍正本不耐烦，想一想，停下步：“赦。元凶既已伏法，余者，在押的开释，在逃的放行。非但这些人，普天之下，均行大赦。”

“臣遵旨。”

承乾宫里里外外早集满了人。花盆鞋笃笃交杂，各宫各院，皆来奉迎。

及至雍正走近，呼啦啦跪下一片：“恭喜皇上，添了位小格格。”

苏培盛掀开帘子，雍正怀抱着襁褓，轻轻走进去。

芙惆盖着厚锦被，十分虚弱。

他在床边坐下：“果真是个女儿。”

她吃力的把脸转过来。他把孩子递过一些——洗得干干净净，包得严严实实，睡得沉。

脸还未开，皱巴巴的。芙惆轻轻一笑：“丑。”

“哎——刚落地的孩子，数咱们的女儿最漂亮。”

“皇上喜欢么？”

“喜欢。女儿好，女儿最好。”雍正忍不得摸一下孩子额上柔软的胎毛。

孩子似有知觉，梦中蠕一蠕鲜嫩的小嘴。

“若是小阿哥，皇上也有百般的理由，说好。”

“朕是讲实话。你不知道，你生了个女娃，外面那些女人……”雍正说着向外看，放低了声。

那神情引得她‘哧——’地笑出声，忙掩住。

“外面那些女人，方才一颗心落了地。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省得刚出生的孩子，就背了一身的怨气。再者说，朕的女儿，还没一个成年的……”

言及此，雍正心里一沉，再无心情玩笑。

好久，芙惆试探着问：“皇上想了名字没有？”

“想好了。叫‘佛多’。”

“‘佛多’……到新奇。”

“‘佛多妈妈’是萨满的保护神，保佑族人子孙绵延，繁衍生息。每个人见了咱们的女儿，都唤‘佛多’，‘佛多’……就像向‘佛多妈妈’祈福一样。”

芙惆暗自沉吟。

雍正高声唤：“苏培盛——”

“奴才在。”

“朕四个格格，均幼年夭折。这个女儿，‘佛多’，宗人府暂不备案。成年之后，再入玉牒。另外，传旨下去，后宫之内，自朕而下，所有人均以名直呼，不准称‘格格’，若有疏忽，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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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九月初十，佛多做满月。

依芙惆的意思，不想太声张，酒宴便摆在承乾宫。

各宫妃嫔讨皇上喜，齐集一堂。

孩子眉目已开，粉雕玉琢的可爱。裹了明黄‘卍’字缎襁褓，自这双手，递到那双手。这个捏一把，那个摸一摸。真心的，假意的，每张嘴都在啧啧夸赞。

佛多也不欺生，抱在陌生人手里，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小嘴‘呀呀’咂动。

雍正阻了几次，无奈笑叹。孩子终于递回来，他兜了女儿后脊，抱进怀中。

苏培过来呈戏单：“万岁爷点了戏，就开宴了。”

“点什么戏。乱哄哄的，惊了孩子。下去。”

各宫免不得有些扫兴，不敢露在面上。

便一道道摆上膳。

芙惆坐在雍正身边，悄道：“刚满月的孩子，学翻身呢，皇上总是抱着……”

“挂了这么多东西，发沉。”雍正用手逗一逗佛多的小下巴，“告诉阿玛，要不要抱，嗯?”

引来孩子一阵咯咯笑。

芙惆看一看坠在女儿颈上子孙绳的一大串布郎当：“这么多，摘了吧……”

“这怎么能摘？祈福保佑的。”

“像个小花子……”

“这才好，好养活。”

两人悄语轻声，旁边散座的嫔妃们都有些不自在。

正好张起麟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

“俄罗斯国晋上丹凤裘、翠鸾裘各一件。呈请御览。”

西洋新鲜物件，众人纷纷停下杯筷，围了看。

雍正便命展开——

皆是狐裘内衬，貂毛锁襟，一件外饰大红孔雀羽，一件是墨绿雉鸡翎。

女人们指指点点，心里暗自艳羡。

既是‘凤裘’，百鸟朝凤，当下赏了一件于皇后。剩下一件‘翠鸾’。众人暗交眼色，心照不宣，且羡且妒。

雍正不动声色。

“自年妃去世，熹妃钮祜禄氏料理后宫。协辅皇后，排朕之忧。当赏。”

熹妃又惊又喜，急忙离席而出，跪在地上。

张起麟把托盘端过去：“娘娘快谢赏吧。”

“谢皇上隆恩。”

雍正走过去，弯腰扶了她肩，声音不高：“弘历虽年少，佼佼出众，是你教导有方。朕聊表心意。”

“都是皇上的栽培，臣妾怎敢冒功。”

“且不提百年之后，谁继大统。若想一朝母仪天下……记住朕两句话，‘不嫉妒而贤达’，‘上慈不懈而下顺益亲’。”

熹妃不解的望着他。

“不嫉妒，内外和睦。视后宫子女为己出，上慈而下顺，方是国母仪范。”

雍正等一会儿，等她反应。

“朕说的，你要仔细思量。”

复归宴席。

家宴毕，撤席。换上茶果。内有‘绿玉房’西瓜，若在夏季便平常，仲秋倒罕见。

嬷嬷用个小银挖子，一匙一匙挖了，小心的喂佛多。

芙惆拈起一片。

雍正道：“西瓜性最凉，你还坐蓐，别受了病。”

整整一个月，诸多禁忌。芙惆缓缓放了回去——那西瓜去了籽，绿瓢红瓤的剔透。宫女端着盘收拾下去了。她蹙一蹙眉心。

雍正笑着摇摇头，低声道：“咬一口吧，别多吃。”将自己面前的递过去。

她就着他手中轻轻一咬。

最是心尖处的甜蜜。

他收回去，将余下的几口吃了。

正在围围团坐时，一个太监跑进来，仓促的脚步是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启禀皇上，宗人府奏报，‘阿齐那’圈禁所暴毙。”

十来个月大的孩子，蹒跚学步。走不稳，偏生格外淘气，嬷嬷一个不留神，佛多便跑开了。

芙惆看到时，正走过一队侍卫。

齐整鲜亮的刀穗子，迎风而舞。

佛多摇摇摆摆的过去，正撞上一个侍卫的腿。

芙惆赶忙跟上去。

所有侍卫都跪下：“娘娘吉祥。”

那个侍卫却没动。

芙惆伸出双手：“到额娘这里来，乖。”

她却只咯咯笑着去够那高悬着的刀鞘。

侍卫俯身抱起佛多，然后，抬头。

芙惆大吃一惊。

侍卫抱着孩子走过来。她胡乱的伸手接，他却没有立时松手。四目一交，他很镇定，她却惶惑。

他将孩子递到她怀里，然后，跪下：“娘娘吉祥。”

她不记得究竟是怎样应付过去，直到离开一段距离，犹自不安。

嬷嬷揣着她的神色：“娘娘，您是哪里不舒服？”

“刚那人……他……”

“您不识得他？大名鼎鼎的，勒时亨。本是黄带子，万岁爷登基初，是领侍卫内大臣。”

“那……后来呢……”

“后来，因为八爷……啊不，阿齐那党的事，得罪了皇上。听说……”嬷嬷声音轻下来，“诛了九族。”

“既已获罪，怎么还会在宫里。”

“佛多出生那会儿，万岁爷大赦天下。后来，阿齐那、塞斯黑相继暴毙，死得不清不楚。宫里头、民间，谣言四起，说是……”嬷嬷不敢太造次，“怎么说也是亲兄弟，万岁爷为了堵这群人的嘴，恩旨召回阿齐那余党，将功补过，重为朝廷效力。”

晚上，芙惆背身躺在床里，难以入眠。白日的一切历历于心。补过、效力，她不信。他回来，什么目的，她不清楚，但是，不安。想着他抱起佛多，想着他看她的眼神，这不安胡乱的滋蔓。

她扶着枕头，缓缓翻过身。手碰到躺在身边的他的肩臂。

雍正似也不曾睡实，将臂张开揽了她。

“皇上……”

“嗯？”

“佛多……她……”

“女儿怎么了？”

那是一种莫名的担忧，说不清究竟。

“她……她是皇上唯一的女儿。皇上要……好生护着她。”

煞有介事，只这么一句，不着边际。女人的心事，有时实在难捉摸。他不禁莞尔，把她楼紧些。

“你也是朕唯一的。”

三月三踏青。御花园一片殷润葱茏。一岁多的孩子正在淘气时，乱跑着，鹤园里弄鹤，鹿园里看鹿。什么都是新奇的，不知倦。乳母嬷嬷和谙达太监却已累得头晕目眩。一会儿，又上了堆绣山。沿山道活灵活现的十二生肖石雕吸引了佛多的注意，磕磕绊绊的，只是着向上爬，碰撞到，也不知疼。待得跟的人赶上了，她又一眼瞄到山脚的石蟠龙喷泉，嬉笑着跑下去了。

曲池中水禽嬉戏，因刚洒了饵，一尾尾红金鱼攒簇而聚，波光粼粼，煞是好看。佛多早又忘了喷泉，奔着金鱼去了。

尚在山道的嬷嬷临上看了，吃一惊：“小心——”撩着裙子碎步往下跑。

佛多哪里怕，□呀□的，凑到水边，鞋上沾了一点水，忙收回来，十分有趣。又往前凑，脚伸下去，收回来，又伸下去——

‘扑通——’水花四溅。

话也说不全呢，孩子呛了几口水，喊都喊不出，只一只小手向上抓。

嬷嬷吓得尖声呼叫。

御景亭，雍正和嫔妃们赏春，听得叫，大惊失色。芙惆霎时面色惨白。

所有太监侍卫都围向水边。

‘通——’又是一声响。

有侍卫当先跳下去，几下划到，托了佛多上来。

雍正已至水边。芙惆急急慌慌随后赶到。孩子咧了嘴，自侍卫怀中张臂扑出。雍正去抱女儿，一愣：

“勒时亨？”

侍卫徐徐跪倒：“给皇上请安。”

站起身，却将孩子递与芙惆，眼也看过去。

芙惆心突地一跳，别过脸，不与他相对，接了女儿怀中拍哄。

所幸溺水不深，受惊不小。

孩子只搂紧她颈呜呜的哭。

雍正一旁看着，不动声色。

失职的嬷嬷和太监这时才过来，跪倒在地，心惊胆战。

雍正扫了一眼：“拉下去，斩。”

二人顿时魂飞魄散，叩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

雍正看也不看。反倒对着勒时亨：“信赏必罚。你要朕怎么赏你？”

“职之所在，奴才不敢居功。”

雍正看着他，看一会儿：

“你一向在哪里当差？”

“神武门。”

“内廷当值，东六宫。”雍正略略看向芙惆，又把眼瞥回。

勒时亨仍躬身立着。

“你曾为领侍卫内大臣，如今，当一名小小护军营侍卫，不屈么？”

几个侍卫过来拉跪在地上的人。二人撕心裂肺的叩头呼告。

芙惆忍不过：“佛多没大碍……饶他们一次吧。”

雍正没一丝表情。

芙惆又轻轻的：“皇上……”

“杖责一百。”

不死亦残。芙惆仍觉刑重，想再说什么，却隐隐觉得，皇上似与平时不同。心有些虚，却分外敏感。

雍正道：“勒时亨，你救了朕的女儿，有什么要求，君无戏言，有求必应。”

“待罪之身，不敢奢望。”

雍正不说话，只犀利的看着他。

“奴才别无所求，只望守卫皇史宬，以思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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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皇后请萨满嬷嬷画了灵符，替佛多压惊。芙惆从坤宁宫回来时，已入夜了。

屋里燃了安魂香，佛多睡在摇篮里。值夜的嬷嬷守在一旁打瞌睡。芙惆轻轻走过去，小心将符揣进孩子的小肚兜,又将被盖好

嬷嬷便醒了：“娘娘……”

她示意不要高声，侧身坐在摇篮边。

日里受了惊，不知做着什么梦，佛多的小眉头攒簇着。

芙惆抚摸孩子的小脸，缓慢而轻柔。

“这孩子……像谁啊。”

“像万岁爷啊，您看那眉头拧的。”

芙惆摇着摇篮，浅浅笑了，又叹一口气。

回到自己屋内，宫女在门外悄声道：“万岁爷看过佛多，便歇下了。”

芙惆点点头：“知道了。”

雍正躺在床上，幔帐没落。烛光映着他的脸，眼睑深阖，动也不动，似是睡熟了。

芙惆在他身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把手抚上他的眉头。那眉头紧紧拧着——如出一辙。

她用指尖去抹那深叠的皱褶，一层一层，抹不开了。把手滑开，滑在眉棱、额角，依旧轻柔，轻柔的叹：“这么阔的天庭，这样小气……”

八月节将近，佛多两周岁生辰。成句的话还说不利落，一个两个字的蹦。

一钞改土归流’正轰轰烈烈在西北施行。雍正忙于统筹，劳心焦思，连承乾宫也一向少去。太监隔几日便将佛多抱来养心殿，什么时候，肃穆的殿堂里响起稚嫩的‘阿玛阿玛’雍正方才舒一舒心，笑颜展露。

年底，鄂尔泰出任云、贵、广西三省总督，亲赴西北，行天子令。封的封、剿的剿，恩威并施。各省土司迫于压力，纷纷交出世袭领地和土司印信，归政中央。

转了年，大局已定。

正有云南土司献上羊脂玉镯一枚，鄂尔泰使人捎进京。

雍正细看镯子，白如截肪，毫无瑕疵，正是‘山料’中的极品。心里喜欢，朝着阳光缓缓转动：“你看，这像什么？”

苏培盛觑眼看，一笑：“依奴才看呐，简直像佛多的细嫩肉皮一样光润。”

雍正不言语，却微微笑了。

“告诉造办处，用最上乘的羊脂玉，照样做一只小的。”

“奴才明白，即刻去办。”

“还有……”雍正站起身，展一展腰，“朕今日不理政，有什么人来，让他改明天。”

“喳。”

雍正将镯子放进锦盒，揣在怀内，出殿而去。

承乾宫。

东六宫正在修缮，很多民夫。侍卫们挡起围栏，维持宫禁。

佛多听到外面热闹，一定吵着要看。芙惆被她磨不过，只得出来。

到处都是人，芙惆倚在门口，把孩子抱在怀里，不敢放手。

几个侍卫呼喝着斥责民夫。芙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中阴霾又起。

“勒时亨。”她唤。

勒时亨停下回过身，其余侍卫自去了。

芙惆走进狭长的宫墙夹道，勒时亨跟在后面。

她停下，他便跪拜：“娘娘吉祥。”

礼数周全，她一时说不出什么。

僵一会儿，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娘娘，役使民夫，修葺宫墙。”

“你早已调去皇史宬，后宫之事与你何干？”

勒时亨没说话。

“这一次次遇见，不要说，都是凑巧。”芙惆放低声音，很恳切，“你回来，究竟是为什么？去皇史宬，究竟想做什么？”

“呵呵，娘娘原来这般关心奴才……”

“勒时亨！”

“静思己过。”

“你以为我会信？”

勒时亨打个哈哈，不再作势：“芙儿，还是你最解我。”

他向她凑近，她向后退一些。

他却将手伸向孩子：“这小孽种，我抱过两次，到没仔细看。”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温缓。孩子不解那话中刻毒，无邪的粲然一笑。

芙惆将佛多往怀里搂：“你不要打她的主意。稚子无辜。”

“芙儿，唉——”勒时亨叹一口气，“你又何必这样看我。当初，你不想要，是谁千方百计把凉药送进宫？后来，到底生下来，又是谁舍生冒死救她的命？”

“正是念着这些恩情，勒时亨，听我的，不要再做非分之想了？”

“非分？哼哼，不是每个人都像娘娘一般安分守己。”

芙惆不理他讥讽：“八爷都已死了。皇上的手段，你们还不曾领教？不曾死心？……”

勒时亨想说什么，却突然缄口，朝外恭谨跪下：“皇上吉祥。”

远处宫墙尽头，一个人。背着光，夕阳投下他的影子。

勒时亨不慌不忙站起来，朝外走了。经过他身旁，微躬身。

雍正走进来，朝着芙惆。

她的心很乱，不抬头。

他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孩子马上笑了“阿玛——”

他也笑着哄女儿。淡淡问：“你们熟识？”

“不……”

“聊些什么？”

“没……不过……谢他几句。毕竟……”

雍正不再问，她也就不再说。

她默默跟着他走出去。

至宫门，宫女太监们跪倒：“恭迎皇上，奴才们就去传晚膳。”

“不必。”雍正把孩子递给嬷嬷，“朕来看看佛多，就走。”

芙惆暗将唇一咬：“既来了，天也不早了……”

“俗务繁忙。那边很多人等着晋见。”

芙惆不再说话。雍正自去了。

走了很远，怀中坠坠的沉。那揣着的羊脂玉镯子，是一个多余。

转眼便是二月二，龙抬头。

民间舞龙祈雨，剃龙头。宫里，各宫各院均熏虫儿，引龙。御膳房操持起来，□龙须面，煮龙耳，烙龙鳞饼。连值司的侍卫皆有恩假，金吾不禁，普天同庆。

承乾宫，炉上烧着小砂瓮，摆开一溜碟子，白糖、乳酪、粉丝、芝麻……

佛多踮起脚，往上够，再够，依旧够不到。

芙惆怕烫了她，拿开她的小手：“乖，一会儿炸好了，先让佛多吃。”

佛多却伸长了红红的小舌头，扮个鬼脸。

宫女拿了香油瓶过来：“这龙须酥啊，太甜腻，除了万岁爷，谁爱吃。”

芙惆没说什么，只把调好的乳浆倒入翁。

宫女洗了手，撕龙鳞饼递与佛多，她便专心吃，不再闹。

宫女一边道：“今儿个正日子，没有国宴，也没听说家宴。”

芙惆仍不说什么。

“皇上还能去哪里？总不至一个人冷清清过节，一定过来的。”

“来不来，还不是一样做节。”芙惆盖了锅盖，擦擦手，“把前日皇后赐下的乌龙茶拿出来，那龙缸里的泉水也该澄一澄。”

宫女悄悄笑一下：“泡功夫茶？”

芙惆不做声，过一会儿，道：“你只去办。”

“依奴婢的意思……这么晚了，还喝茶？皇上也好久不来，不如……烫了龙泉酒，又应节，喝下了，早点歇……”

芙惆背身去做自己的事，只不理她。好久，方轻轻道：“胡说什么……”

养心殿。

苏培盛喜气洋洋进来：“奴才给万岁爷贺节。”

“眼下多事之秋，过节，不能疏于防范。交代给马尔塞，没有夜禁，更要格外小心。”

“喳——”

过一会儿，雍正抬起头“还不去办？”

“奴才还有一事。”苏培盛举起手中托盘，“上回万岁爷让造办处仿制的小镯子，做好了。”

雍正皱眉想一下，方缓缓伸出手。

玲珑剔透，一般无二。只多了份小巧可爱。雍正渐渐展开容颜：“嗯。不错。”

左右看看，又加一句：“不错。”

苏培盛趁势献上一只匣子。打开来，大小两个穴。

雍正将两只镯子放进去，刚刚好。方点头微微笑，又一沉脸。

苏培盛忙带笑躬身：“奴才们又妄测圣意了，该死，该死……”

细丝绵理的龙须酥摆上案。又摆晚膳。宫女端着盘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回脑朝外看。

芙惆道：“瞧什么呢？”

“那边怎么那样吵……”

“能有什么，庆节吧。”

宫女便也不再多想。

那声音却越来越响，噪杂刺耳，似是喊杀。

又一个宫女急惶惶进来：“娘娘，好像出了什么事，好多侍卫，拿着火把。”

芙惆蹙了眉，走向窗边—— 一片火光，乱糟糟到处都是人。

她合窗转过身：“不与咱们相干，小心门户便是。”

“是。”

两个宫女刚出去，却是‘豁朗’一声。窗纸大破，斜刺刺栽进一个人。

芙惆一惊，刚要呼喊，那血葫芦一般的人扯掉面纱，声音微弱：“芙儿——”

一个宫女正好进来：“娘娘，原来……”手中菜碟‘当啷’落地，尖声而叫。

芙惆当机立断：“别喊！”

宫女吓得瑟瑟而抖：“娘娘……”

外面人听到叫声，纷纷赶过来，隔着门问：“怎么了？”

“碎瓷片割了手，不碍事。”

芙惆转到宫女身边，强镇定：“你出去，拿止血的药和干净衣裳，要快。别声张。”

宫女战战兢兢出去了。

她急到勒时亨跟前：“发生什么事？”

他强自支持，摇摇欲坠，用剑撑着地。

宫女拿药进来，二人手忙脚乱的，撕开他衣袖——全是血，血肉模糊的一条臂，根本看不清伤处。

桌上正有开封的龙泉酒，撒一些在伤口。勒时亨汗如雨下，咬牙不出声。

芙惆方注意，他手中尚有一物，黄布包裹着，长长一卷。

门外靴声杂乱，有人高声问：“皇史宬走脱刺客，潜入后宫，娘娘可曾受扰？”

芙惆擦一擦汗：“不曾。”

那靴声渐远了。

芙惆替他包扎，顺手接过他手中物。勒时亨一愣：“芙儿……”

宫女撕了布条，裹伤。

芙惆心念一动：“这是什么？”

“这……你……给我！”

他向前伸手，却虚弱无力，摸一个空：“快给我！”

“说清楚，才给你。”

彼时宫女端了血水盆出去，勒时亨一时情急：“是遗诏！”

“遗诏？”

“至关重要！你……快给我。”

“什么遗诏？”

勒时亨不答，只够她。

她却撤身。

“前朝康熙爷的传位遗诏！雍正篡改遗诏，再小心，必然留下蛛丝马迹。铁证如山，拿去交与十四爷，以谋大计……”

“你们……今时今日，还要兴事作乱？”

“蹈……蹈节，死义！”

“你……不妨说与你，皇上早已立下遗诏，就算你们……成事，继位的，也绝不会是十四爷。”

“不管谁继位……总之，雍正，不能活！”勒时亨喘息着，咬牙切齿，“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你们只会害了十四爷。碌碌偷生，总是生。图谋不成，只有死，皇上绝不会手软。”

“你也知道他心狠手辣？”勒时亨撑了一口气，挣扎着站起，“你忘了，你的血海深仇？”

“你……别说了。他……总是佛多的……”

勒时亨朝着她步步紧逼，眼里烈烈烧着火：“灭族之仇！你跟她颠鸾倒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生下那个孽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别说了！”芙惆撕咬着嘴唇，隐忍的哽噎，“别说了……”

宫女腾腾腾跑进来，压着声音：“娘娘，到处抓刺客，宫门戒严了。”

芙惆擦一把泪：“你快走！”

勒时亨吃力的去拿遗诏。

“你走，东西留下！”

宫女插道：“就这么走？”眼睛打量染血的夜行衣。

芙惆拿了干净衫子：“快换下来。”

两人连撕带扯帮他脱衣，刚套上一件内衫，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骚乱渐止。甲胄摩擦声，上阶，跪礼。一个声音沉沉道：“微臣马尔塞，给娘娘问安。”

芙惆一阵心惊。

宫女捂了嘴，大气也不敢喘。

勒时亨咬牙握了佩剑。

马尔塞在外道：“有人看见，刺客往东六宫来，娘娘可曾闻得异动？”

“东六宫，不止承乾宫。”

“承乾宫外，有血迹。”

芙惆双手按着胸口，按下慌乱的心：“你……想怎样？”

“为保万全，请容臣越礼入宫察视。”

“我……我已歇下，你……”

马尔塞声一低：“得罪！”

‘哗—’大门推开。

尚有屏风。情急之下，芙惆掀起床幔，勒时亨滚了上去，钻入被里。芙惆亦躺上去，落下帐子。

宫女将血衣、遗诏胡乱踢进床下。

齐整的声音，侍卫分两队而入。

马尔塞一挥手，仔细搜查。

毕竟宫闺重地，不敢过于造次。几个参领纷纷道：

“没有。”

“没有。”

……

马尔塞看一眼屏风，影影绰绰的床帐。

“微臣斗胆，想查一查……娘娘凤塌。”

“大胆！”

“责有攸归，娘娘恕罪。”

马尔塞嘴里恭谨，脚下不停，按着剑把，一步步绕过屏风。

芙惆的一颗心，直提上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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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马尔塞走一步，佩刀撞一下前挡，‘哗啷——’、‘哗啷——’。

却停住了。一切戛然而止。

然后，一片呼声，“叩见皇上！”

芙惆躺在帐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响动也没有。

过一会儿，悉悉索索铠甲磨错，拘谨的靴声由近而远，终归寂静。

所有人都走净了。

提着的一颗心却丝毫落不下。

鞋子碾在青砖地，细微而冗长，每一声都揪扯着她的心。

幔帐摇动，她在缝隙间看到他。他转过屏风。

突然的，她的眼睛落在桌案，他们的眼睛一起落在桌案上——勒时亨的佩剑。

心突突跳在嗓眼，就要跳出来。她用手压着胸口，喘息都困难。

他停在案边，看那把剑。一手执了剑鞘，一手握剑把，缓缓的，抽出来。

‘嚓——啷——’

这个声音刺耳而漫长，好久，都回荡在她耳畔。

床幔猛得挑开，猝然的，她与他直面相对。再不留一丝余地。

他却丝毫不看她，她的仓惶无助惊慌失措，甚至，楚楚可怜，再不能丝毫牵引他的目光。

他的手、他的剑、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一起指向一个地方。那是高高隆起的被，似乎，微微伏动——

他额角的青筋、她紊乱的心跳，和隐藏在被下喘息一般的律动，似乎循着一个脉搏。

万籁俱寂。

他僵硬如戟凛冽如霜，他伸出的手臂直挺的剑尖没有一丝颤动，可是，他的心好乱，慌乱的没了主意。

瞬息万转，他甚至多少次的想，就这么算了，就这么忍了。毕竟，没见到那最难容忍的不堪。一切还有转还。

可是，他是个男人，他是皇上。

被却‘哗——’得掀开，滚出一个人。

雍正纹丝没动，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可他的心，霎时千穿百孔。

他，勒时亨，那个‘奸夫’，替他做了决定。他和她，他们替他做了决定！

追捕刺客，意外而获‘□’。一个衣衫不整，一个双颊促红，孤男寡女，长枕大被，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勒时亨身带重伤，一翻一跃，早就力有不支。伏在地上尚未起，已在雍正治下。

剑尖晃在嗓前，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男人间沉默的对峙。

事已至此，心反倒平静，芙惆掀开被，下了床。

她跪下，她就跪在他身边！他们跪在一起！

雍正依然不看她，也不说话，剑指着勒时亨，近一寸。

勒时亨皱起眉，并不求饶。

又近一寸，勒时亨由不得向后退。

又近一寸。

芙惆向上仰头：“皇上——”

又近一寸。再向后，已贴着墙壁。

芙惆抓住雍正衣襟：“皇上！”

雍正并不理。

她攀着他握剑的手臂，半站起来：“皇上……饶了他……看在他救过佛多，饶他一次……”

她语无伦次泪如雨下。每一滴，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其实不用求，握着剑，几乎已拼尽他全身的力，他没力了。

芙惆反身去拽勒时亨：“走啊！”

勒时亨僵持着，芙惆心急如焚：“快走啊！还不走！”

他在剑下站起身，一蹿而至窗口，忍着疼，跃窗而出。

雍正站着没动，缓缓的，剑放下。

有时，寂静是一种折磨。

“朕哪里不好。朕哪里对你不好。”

这是打破寂静的第一句话。

那不是问，那是苍凉的感慨。

不再剑拔弩张。千钧卸去，空而疼。心比适才还要疼，这种疼，没止境。她不说话。

他转过身，对着她。他把剑丢在地上走到她身边。他抬起她的下巴。

“你从不愿看朕，也许……你的心里从没有过朕。”

所有无奈都叹在这一句，然后，他放脱了手。走开一些，语气像皇上一般严峻：“勒时亨，是钦犯，待罪之身！”

她竟是微微苦笑，像在说给自己听：“有时候，情不自禁，顾不得身份……”

“你——你又说并非熟识？！你才刚认识他几天？！”

“是。”她压着哽噎和激动，“我见异思迁，我认仇为亲，我……我爱了这世上最不该爱的人。是报应，都是我的报应！”

‘哗——’桌上所有菜，所有精烹细调应节的御膳，所有龙须酥与龙泉酒，全部扫在地上，一地狼藉。他的额角一跳一跳的疼，他要寻一个地方发泄这五雷击顶般的愤怒。

然后，他掏出怀内揣着的匣子。他该把这一大一小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也摔得粉碎。男人的尊严帝王的威仪世俗的伦常宫庭的礼法，哪一样，也足以让他理直气壮，将它们当着她的面摔得粉碎。可是，他突然没了力气。他连这一些力气也不剩。

好久，她听到身后沉闷的一种响声。然后，就是靴声，渐渐远了。

她回身时，看到那只匣子。

她没有哭，她匆匆掏出床下的血衣和遗诏，烧旺炭盆，把它们一件一件丢进去。她觉得自己很冷静，她告诫自己要冷静，她有条不紊做好每一件事。泪流满面。

天亮了。

马尔塞跪在养心殿：“皇史宬查点侍卫，勒时亨无故缺勤。九门均无记录……”

“不要跟朕提这个人！“

马尔塞等他发完勃然之怒：“臣以为……”

“出去！滚！”

马尔塞皱了皱眉，只得起身出去。

雍正背过身，吁吁喘息着。

脚步声又响起。(奇*书*网.整*理*提*供)

余怒不减，雍正吼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却半响无声。

他转过头，目所及处，并没看到人影。略一低——门口，佛多呆呆站着，扶着窗牖。

他赶紧几步走过去，俯身伸出手——孩子不自觉向后退。

他把她抱起来，孩子吓得傻了，一句话也没有。

一个小太监跪下：“照惯例，逢五，奴才抱佛多过来……”

雍正挥挥手，太监下去了。

佛多渐渐缓过来，似解人意，不聒噪，一双小胳膊揽住他脖颈，小脑袋靠过去。

至亲骨肉的依赖。他满心酸疼。把她抱紧，又怕太紧，患得患失，进退失度。

“她不顾惜你，阿玛疼你，从今以后……你是阿玛一个人的女儿。”

35.

平常这个时候，坤宁宫早已熄了灯火。清冷惯了，一时不大适应，进进出出的奴才们都怀着一份仓促的紧张，却也是兴奋的。

明黄的龙袍耀眼的顶珠，前呼后拥。既便如此，黄昏中萧索的男人独自抱着女儿，仍旧使人苍凉。

皇后跟其他人一样诧异，却不会露在脸上：“皇上，这么晚了，这是……”

雍正抱着佛多走进来。孩子也染了大人的沉郁，静静的。

皇后让下人奉茶伺候。

雍正坐了一会儿，摸一摸佛多的头，打起些精神：“朕的女儿，以后，你来抚养。”

“这……芙妃她……”

“这没什么。换子抚育，在后宫是平常事。”

轻描淡写。皇后便知不该再多问。

“朕只有这一个女儿，朕希望，她有一个显赫出身。”

“臣妾明白。”

“弘晖去得早，佛多……你便当是亲生吧。”

“是……”

雍正站起身，声音透着疲惫：“不早了，都歇着吧。孩子也睏了。”

“那皇上……”

“头一个晚上，怕不惯，朕在这儿陪她。”

“臣妾叫人替皇上置备……”

雍正摆摆手，再不愿多说一句。

佛多躺在床上，很安静。

雍正坐在床边。

“这里好么？”

“好。”

“皇后娘娘好么？”

“好。”

“额娘……离开一阵。”

“额娘去哪儿啊？”

“去……”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是不愿欺骗孩子，还是不愿欺骗自己。

佛多伸出小手，她用胖胖的带着肉窝儿的小手摸他的脸：“阿玛……”

“佛多乖，在这里住几天。”

她静静圆张着大眼睛。蹭了几下，翻过身去。

关于承乾宫，悄悄弥散着各种流言。只是，皇上不发落，也就落不得实。熹妃是聪明人，既猜不透，便不猜。对芙惆，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一切如常。

雍正似也一切如常。

每日，朝房，养心殿。永远是茶香，沉香。

佛多住在坤宁宫，一住便是半月。芙惆不出一声，问也不曾问。

雍正也不出声。他只静静临帖，写‘观心得悟，一切俱了’，写‘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一钩一划的沉寂，真仿佛超脱一般。

就这样一日一日熬下去，无声无息的。

皇后是真心待佛多好。深宫重帷，天长日久的寂寞。太寂寞了，难得响起一个孩子的喧闹。自上而下，所有人众星捧月的围着这份喧闹。

天暖了，宫女们便张罗着裁尺头，缝衣裳，纳新鞋。雍正踏入坤宁宫的时候，女人们正将佛多围在中间。

“宫里头这么多丝锦，怎么还有这粗劣东西？天也热了啊，不用这衬子……”

一方棉衬子的小兜肚。

雍正几乎踏到地上的弃物。停下。慢慢的，俯了身。那兜肚托在他手里，鲜丽的荷花，池跃戏莲鱼。日子久了，什么鲜丽也褪了色。

宫女诧异道：“皇上……”

他又看一下，轻轻放脱：“丢就丢了吧。”

佛多围在众人间。她们用绫罗绸缎把她装扮成花簇锦攒的小玩偶。

雍正抱过佛多。

嬷嬷插嘴：“皇后娘娘对佛多，真是跟亲生的没两样。”

雍正对皇后一笑：“你费心了。”

宫女们逗佛多：“叫‘额娘’。”

太监们跟着起哄：“叫额娘啊。”

嬷嬷走过去，闻声软语哄：“乖啊，叫额娘。皇后娘娘疼。”

佛多小脸憋得通红，一声也吭。

大伙七嘴八舌的：“快叫额娘啊。”

佛多转过头，看雍正，大眼睛水莹莹的。

他摸一下她的头：“乖，叫母后。”

低低一声：“母后。”眼睛一忽闪，大大的一滴水，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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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佛多一哭，皇后赶紧过来：“这是怎么了。”然后呵斥奴才，“都是你们胡闹。”

雍正想替她擦眼泪，她却一个劲把脑袋往他怀里藏。

雍正心里有些不过意，笑对皇后：“小丫头……知道怕羞了。”

小脸露出来的时候，已没了泪，眼睛红红的。

皇后笑着圆场，把佛多接过来搂进怀里：“臣妾哪儿生得出这样漂亮闺女，万岁爷瞧瞧……”说着摸一摸佛多的小下巴，“这委屈样儿，跟芙妃一个模样。还有这大眼睛，像汪着水……”

雍正神色略一变。

皇后怔了怔，自知失言，忙笑言其他。又道：“天也不早了，皇上是回去，还是这里用膳？”

佛多把两只小手紧紧攥了雍正袖子。雍正道：“就在这里。”

奴才们使出浑身解数哄逗，佛多只是不笑。勉强喂了饭。

雍正将她抱到小床上。她闷闷伏在他怀里，泪汪汪的。

雍正道：“睡觉前哭，眼睛会肿，肿的桃儿一般。”

佛多不说话。

“宫里这么多神鸦，飞来飞去，看到了，以为是真的桃，就飞过来啄。”

佛多抽搭一下：“乌鸦晚上看不见。”

“神鸦么，自然跟一般乌鸦不一样，看得见的。”

佛多露出一点惊惧：“那海东青呢？”

“连海东青都知道？”雍正做出一脸惊讶，“朕的女儿真是了不起！对，还有海东青，那是咱们满人的神鸟，跟神鸦一样，看到佛多哭红的眼睛，都飞来啄。”

“佛多不哭了。”佛多赶紧抹眼泪，“那它们还是飞来怎么办？”

“阿玛在啊。阿玛守着佛多，它们一过来，就开弓，把它们都吓跑。”

“嗯。”她轻轻应一声，仿佛安了心，拽着他衣袖。大概哭得倦了，合了眼。

雍正守在一边，寂静中，黑暗中，坐了很久。细微的呼吸渐渐匀称。他伸出手，拉一拉她盖着的被子，又摸她的脸——她的下巴，和阖起的眼，他将手长久的停留在上面。

小太监拎着个食盒，嬷嬷抱着佛多，一起跟在皇后身侧。

养心殿，雍正停了笔：“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行礼后。皇后道：“皇上近来忙，一直没过去，带佛多过来给皇上瞧瞧。”

雍正微笑，抱过女儿。

皇后那边续道：“另外让御厨熬了八珍，给皇上补补身。”

“费心了。”

敬事房陈福禄照例端膳牌进来，皇后在旁边，也没多大忌讳的。陈福禄便跪下。

雍正只管逗佛多。挥手欲让他退下。眼睛随意一扫，却停住。

常年累月，一成不变的绿头牌。不用看，心里有数。

如今，却少了一个。

那一个，他以为永远也不会再碰。不碰，却并非看不到。

他的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手也在女儿的小手中。可他的心却飘开——并非天葵之期，却撤了膳牌……

侍寝的事，皇后不便干预，站在一边。

陈福禄举托盘举得脖子酸，头稍稍抬起些。看得到皇上。

皇上的脸沉了。

谁也不解。

陈福禄悄悄给一旁的苏培盛使眼色。

苏培盛瞄过一眼，心里有了个大概。便斥道：“敬事房怎么办事的？膳牌摆得乱七八糟。这怎么还有个空缺啊？是……芙妃，无缘无故的，怎么就敢私自撤了牌子？”

“芙妃娘娘染恙，不便侍寝。”

“染恙？”雍正放下女儿，“什么病？”

“这……”陈福禄也说不清，看皇后。

皇后走过来：“皇上……”想了想，“想是没大碍。”

雍正一拍书案：“说不清，没大碍。含含糊糊一句话，让你统摄后宫，怎么做事的？！别说是有封号，即便没封号……平时抄的念的，什么量宏意美一视同仁，什么亲疏远近周恤提携，都是门面功夫，都是做给朕看！有没有往心里去？！”

皇后颔首站在一边，一言也不敢发。

苏培盛斗胆插一嘴：“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一向不过问这些的。”

雍正余怒不消：“传熹妃！”

皇后轻道：“熹妃无过。”

“什么？”

“芙妃的事，臣妾并不知情。但想熹妃并非粗心之人，若有大碍，怎敢隐瞒？若无大碍，不必事事烦扰圣心。何况……”

“何况什么？”

“皇上的事……臣妾等不敢妄自揣测。但近日来，任谁提一句承乾宫，必然受责，久而久之，谁敢进言？”

雍正怔了。郁住的一口气发不出，渐渐消了。挥一挥手：“都下去。”

寝宫。三星偏了，黑漆漆，不到五更。

苏培盛蹑手蹑脚进来，小心打了帘子，却发现床褥齐整，空无一人。

正诧异回头，却见床边坐着一人。

他一惊，忙点灯：“万岁爷——您这是……是没睡，还是起得早？”

雍正不说话。

苏培盛暗叹气：“皇上这又……何必。主子的心思，奴才明白，奴才这就传最好的太医……”

“不用了。她的病，不是药能医得好。”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低，然后，长长叹一口气。

承乾宫。

芙惆睡在床上。非常疲倦，倦得醒不来。倦得不知身在何处。

渐渐的，身边有些动静。脸上有一点痒，那种触感一直麻到心里。心有灵犀，是天性。

她挣扎着张开眼。

眼前，是另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的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没一丝气力。

趴在被上的佛多一下扑过来：“额娘——”什么也没说，死命扳住她的脖子，眼泪霎时涌出来：“额娘——”

芙惆一日日好起来。皇后却病了，并非一时惹恙，老病入腰膂。

秋来不可当。天渐凉了。

雍正坐在病榻前，皇后形容憔悴却仍端庄：

“皇上，是臣妾做的不好？”

“不。”他合拢她的手，拍一拍，“你待佛多不啻亲生。”

“皇上对芙妃，真是……”

“朕幼时，是孝懿仁皇后佟妃抚养。佟母妃待朕很好，可是，及朕年长，却与生母生疏。朕是不忍佛多步此后尘。”

皇后默默不语。

“朕说的，希望你明白。”

“皇上的话，臣妾懂。可皇上的心意，不知芙妃解得多少……”

草畦中一片知了叫，秋天的蚂蚱，没精打采的。

雍正停在承乾宫外。

苏培盛道：“奴才去传芙妃娘娘接驾。”

“不必。朕不进去。”

“都过来了，不进去？”

“朕来看一看佛多。”

“只为了看佛多，奴才们抱去养心殿便是。”

远远便听见稚嫩的童音，神气活现的：“吴兴财，拉网！张有德，在这儿守着！小恭子，你去掏蛐蛐儿窝！”

雍正不觉微微莞尔，往前走几步，却仍在宫门外。

一阵混乱，所有奴才被这小祖宗支使得团团转。

佛多一眼看见雍正：“阿玛——”腾腾腾就往外头跑。

跑到门口，嘻嘻一笑，躲在高高门槛内，像往常抓猫猫一般，等着雍正来追。

雍正却只站着不动，伸出手：“过来。”

佛多掩着嘴笑，反倒往里跑几步，回头过头来看。

雍正按捺着，仍不动，高一些声：“佛多乖，快过来。”

佛多扶着门槛翻出去，刚刚出来，被他一把拦腰揽了，拎起来紧紧抱住。

佛多跑得汗津津，小脸红扑扑的。躺在他怀里咯咯笑。

重归无忧无虑的活泼。

雍正用嘴轻咬她粉嫩的小脸蛋。心底却是一片疼。无论谁的错，孩子没有错。硬生生分离骨肉，他是错了，却无处认错，他是皇上，也绝不会认错。

“想阿玛么？”

“想。佛多想死阿玛了。”

佛多突然想到什么，身子使劲儿向外挣：“佛多不去别的地方住了。”

“乖。乖。阿玛带你去吃金丝枣糕，还有豆黄。然后听曲儿，单弦牌子、皮影戏……晚上就回来。”

“不骗人？”

“不骗人。”

佛多安了心，笑逐颜开：“阿玛看。”得意的晃着腕子。

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子，大小刚刚好。

雍正呆了一呆，停住脚：“这镯子……”

“额娘给我的。”

“你……她……”雍正顿了顿，“这镯子，只有一只么？”

“嗯。”

“别人……没别人戴？”

“只有佛多有！”

雍正站着不动，有些黯然。佛多绕住他脖子一个劲儿晃：“皮影戏！皮影戏！”

雍正打点精神：“走喽，跟阿玛去看哪吒闹海。”

宫女走进卧房：“启禀娘娘，小恭子说，刚看见皇上带佛多出去了，大概要晚上才回来。”

“知道了。”芙惆低头转着手中柔软的丝帕，过了一会儿，“没交代什么么？”

“没。万岁爷没进来。”

便无他言。

宫女凑近些，看一眼：“这么好的玉镯子，成日只见娘娘擦，却不戴。”

“看着好，其实娇气。汗浸了不行，日晒了也不行。”芙惆停下手，看一看，“越是矜贵，越难维系，经不得一些污，蒙不得一些尘。”

她不再说什么，包好了，小心收进匣子里。

佛多回来时，天已全黑了，玩得累了，趴在苏培盛肩头昏沉沉的瞌睡。

芙惆出来：“要苏公公亲自送一趟，不敢当。”

“应当的，主子折了奴才了。”

芙惆淡淡笑，把半睡的孩子接过来。

苏培盛朝四下看看，一吸鼻子：“离老远儿，就闻到这菊花儿香，天黑了看不清，一闻啊，就知道。东边的黄微、红幢，北边的紫幢，松针，正东的醉杨妃、玉楼春。”

“公公真是好记性。”

“当了半辈子奴才了。”苏培盛陪着笑，“娘娘侍候这些花儿，辛苦了。”

“公公随侍皇上，更辛苦。没什么事，早回歇吧。”

“那奴才就跪安了。”

苏培盛朝外走，走几步，放慢，心里反复琢量，终停下。回过头来：“要说啊，伺候皇上，是辛苦。别的还好说，偏偏这位主子，有什么，不肯说，藏在心里让人猜”苏培盛又一笑，“这年头浅的，不知情的，还真就琢磨不透。”

芙惆淡淡的：“哦？”

“您知道，为什么这承前宫的花草，品种格外珍奇，便是御花园、坤宁宫、慈宁宫，也比不了？”

芙惆沉吟着。

“您住进来之前，这里是专植花卉的，不住人。经年累月，才育出这些珍品。”

“一直空闲着？”

“打世祖顺治爷进了北京城，这承乾宫，只住过一位主子，孝献皇后，董鄂妃。”

苏培盛悄眼看——她在听，便续道：“鄂妃娘娘辞世，顺治爷悲痛不已，这以后，承乾宫再没住过人，后来的康熙朝，整整六十年，也没住过人。只常年种些名贵花草，四季常青，一来，为了悼念鄂妃，二来……奴才不敢妄语。”

沉静一会儿，芙惆轻道：“公公但说无妨。”

“这么多年，再没哪一位嫔妃，哪一位主子，能在皇上心里占这种分量。”苏培盛停一停，看她的沉思。躬身道，“奴才多言了，就此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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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佛多趴在床上，睡得沉沉的。芙惆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背。

宫女梓澜守在一边，怕吵了孩子，声音很低：“苏公公说的不假，奴婢也在宫里好多年，关于承乾宫……私底下都是这样传。”

芙惆仿佛没听见，只轻轻拍打孩子。

“主子！”

芙惆轻叹一口气，却不说什么。

梓澜替她急，憋了好久的话，终于吐出来：“出事那天，奴婢也在旁边，那个人……主子的事，奴婢不敢问，可心里清楚，无论怎么一回事，绝不是万岁爷想的那回事……”

不等她说完，芙惆一把拉她起来，直走到外头，才压着声：“不要乱讲！这件事牵连有多大？会死多少人？好容易压下来，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起。”

“主子何苦全往自己身上揽，坏了名节。”

芙惆黯然。

“不这样，又能怎样？”

“奴才们冷眼旁观……万岁爷要是想处置，这么大的事，几个死都有了。偏偏压着不提，就是留了余地了。皇上毕竟是皇上，主子就迁就些，说句软的，算是为了佛多。”

芙惆半响不说话。然后，默默走进去，坐在床边。

佛多梦里翻个身，小脸露出来，睡得很甜。

芙惆爱怜的笑了，擦擦她嘴边挂着的涎。笑慢慢消去：“他……进都不肯进来，我还能说什么……”

“可以想个法子……”

“算了。”芙惆看一眼她，微微苦笑，“这是命，是我应得的命。”

游廊栏杆，梓澜坐着绕绒线，绕几下，抬眼看看秋天的落叶，由不得叹口气，继续做活计。

身后有一些响动，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脖子后面伸过来。她心里有数，佯作不察。

鼻端一阵馨香，唇上一软。她眼也不睁，微张了嘴，把触到嘴边的东西含进去，酥软甜腻。

然后是孩子稚嫩的笑：“澜姑姑——”

佛多从后面绕住她脖子。

她闭了眼细品：“百福饼……”

“香么？”

“香……”百福饼，梓澜心念一动，故意道，“不香。”

“香！怎么不香？”佛多一边咬着手里那一块，一边歪着脑袋天真的问。

梓澜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百福饼是什么时候吃的？”

“生辰吃。佛多快四岁了。”

“以前啊，澜姑姑在乡下，穷啊，每年生辰，吃不起百福饼。可是有一大家子人，祖父、祖母、叔叔大伯、伯母婶母、兄弟姊妹……最重要啊，是有阿玛和额娘。所以，吃什么都香。”

梓澜看她听得认真，便一本正经的问：“佛多过生辰，和谁一起吃饭？”

“阿玛。”她想了想，“有时候是额娘。”

“对啊，人不聚全，吃什么也不香。”

佛多皱起眉头使劲儿想。梓澜在一边强忍笑。

佛多突然唤：“小恭子！”

“有！奴才在这儿呢！”

“你阿玛和额娘，陪你一起吃饭么？”

“奴才的爹娘啊？”小恭子挤眉弄眼笑，“不单在一个桌子吃饭，还在一张炕上睡觉呢。”

梓澜叱他：“去！当着孩子满嘴胡说！”

他笑着跑开了。

养心殿。

洋人教士戴进贤打开一层一层的盒子。

雍正在旁看得不耐烦。

“皇上请看，到了午时，也就是正午十二点……”他一边说，一边扭着金壳子怀表的发条。

‘铃——’一阵悦耳的响声，表身微微颤动，两片壳子划开，伸出一个赤身生翅的金漆孩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雍正皱眉：“赤身露体，成何体统。”

“是小孩子，天使。不碍事，不碍事。”

“且收下。”

太监抱佛多进来。

佛多挣下地，趴倒，嫩嫩的声音一字一顿：“皇阿玛吉祥。”

惹得所有人都笑。雍正起身抱起她：“朕的佛多四岁了，懂事了。有赏！”

戴进贤忙拿出怀表，重又演示：“公主请看……”

佛多一眼也不看：“佛多不要怪东西！”

“那佛多想要什么？要什么，阿玛就给什么！”

“要阿玛和额娘一起陪佛多吃饭！”

雍正怔一下。整个养心殿的人都静了。只有洋人低声喃喃：“这是怀表，不是怪东西……”

佛多揽着他脖子不停晃：“阿玛阿玛……”

“乖……”

“澜姑姑都和她阿玛额娘一起吃饭，小恭子也是。吴兴财和张有德都是。”

“乖……”返来复去，也只有这一句敷衍，雍正挤出笑，“中午在这里，阿玛陪佛多，晚上回那边去，额娘陪。别人过一个生辰，佛多过两个……”使眼色示意洋人。

戴进贤呈上怀表，雍正接过塞给佛多：“阿玛送给佛多的。会响，还有生翅膀的小娃娃，别人都没有的……”

佛多板脸撅着嘴，一把丢开。

‘堂——’金壳子表在地上打转，洋人唏嘘不已：“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雍正勉强笑，去摸她的脸。她又将脸甩开。

养心殿里鸦雀无声。

过一会儿，苏培盛上来，满脸堆笑：“佛多乖，老奴传他们上来演皮影戏，有大闹天宫，还有佛多最爱看的，哪吒闹海。”

“苏培盛。”雍正道，“朕今儿晚上过去承乾宫，传旨让他们准备吧。”

雍正踏入承乾宫，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她就跪在最前面。

他站了一会儿，俯身抱起佛多。手中抱了女儿，便不会没着没落。

“都起来吧。”

长长的条案，他们坐得隔开一些距离。满桌子山肴海错，没有一个下人。门敞着，偶尔一两声知了叫。

幸而还有一个孩子。小脑袋拨浪鼓儿一般，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叽叽咯咯的，没片刻安静。

她整整桌幔，又移了移烛台，手无处放，抚上象牙箸。

她的头低着，孩子的话每一句都能传进耳朵。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阿玛，佛多会编蝈蝈笼儿了。”

“佛多会摸嘎拉哈了。”

“佛多会扎毽子了。”

……

然后是他的声音：“朕的女儿手最巧，心灵手才巧，长大了，找个好人家。”

小小的孩子仿佛竟也知道臊，马上不做声。

芙惆也笑了，笑着抬起头——一抬头，对上他的眼。

她马上低了头，他也撇开眼。

她的心突突跳了几下。他竟在看她，也许……没有看，只是一个偶然。

他去摸孩子的头，将眼和心转注。似乎这样，便不太尴尬。

等他偶而抬眼的时候，竟碰到她的眼。她有些仓皇急忙闪躲。她是在看他？亦或不是……

菜上齐了。

他很淡的说：“你脸色不太好，这八珍都是补气补血的。”

佛多的小脸红扑扑的。脸色不会不好。这句话是说给她。芙惆忽然意识到，好久，他们已没有过对话，太久了，自从……

她在嗓间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塞着什么，十分不自然。

压抑的，规矩的盘箸声。

佛多突然蹿下他膝盖，往外走。

雍正问：“做什么？”

佛多不出声，一溜烟出去。门口，梓澜抱了她。她把小嘴凑到她耳边。

梓澜转头对着外头，低声：“小恭子，拿净桶。”

声音低，屋里听得到。坐在屋里的两个人都不觉失笑。笑之后，复归安静。

安静了许久。

“今天是女儿生辰，别让孩子心里不痛快。”

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她。

她又应一声，依旧低，顺畅些。

佛多进来。雍正重抱起她，声音提了些兴致：“佛多想吃什么？”

“虎皮花生。”

雍正夹了给她。“还有呢？”

“核桃蘸——”

芙惆微沉脸：“只吃些甜的。小孩子家不能挑嘴。”

阿玛在旁，佛多仿佛有了依仗，故意把嘴张大，一口咬住雍正夹过的核桃蘸，嘎巴嘎巴带劲儿的嚼。

芙惆道：“多大了，自己学着用筷子。”

佛多把眼望向雍正。

雍正道：“她还小。”

芙惆对着佛多，心平气和却不无严色：“‘食适可，勿拣择。执虚器，如执盈。’额娘平时怎么教的？姑娘家从小该怎样？”

佛多仍只眼巴巴看着雍正。

雍正忍不得笑了：“看阿玛也没用啊。整个天下，阿玛都做得主，唯独在这里，做不得主。乖，听话。”

佛多没了指向，蹭阿蹭的挪到芙惆那一边。桌上备了轻便的乌木筷子，合小孩子用。她捡起来，两根细棍儿绕在胖胖的小手里，怎么也掰不清。

大人都忍着笑。

好不容易，攒了一筷东西入口。

芙惆轻笑出来。把女儿揽过，在她面上一亲。佛多丢了筷子，两只小手抱住额娘脖子，亲回去。

雍正笑问：“阿玛呢？”

佛多探过身，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

雍正也笑着亲一亲女儿。

孩子小，有样学样，天真的问：“额娘呢？”

雍正怔了。再看芙惆，促然低了头。烛光下看不清她脸色。

佛多眨呀眨的眨着澄净的大眼睛。

雍正犹豫一下，凑近了。芙惆陡然气促面红。他已碰了她的脸。轻而快，她未及反应，唇已离开。

好久，她调不匀气息。

佛多摸着她的脸：“额娘热啊？”

雍正清了清嗓子，挪了几下，方将身子坐正。

依旧清静，却不似适才局促。有个孩子说说笑笑，自在些。

梓澜进来，垂首站在一边。

芙惆问：“什么事？”

“皇后传话来，坤宁宫备了香，供佛多妈妈神主位，请娘娘过去替佛多祈福。”

“知道了。谢皇后娘娘，这就过去。”

芙惆站起身：“皇上……”

雍正点点头：“去吧。”静一会儿，“不早了，朕也该回去。”

芙惆抱着佛多，走到门口，略慢下。没什么可说，举步迈门槛儿。

雍正在后，想说什么，想了一想，“早晚凉，给孩子围个斗篷。”

“是。”

芙惆站着。站一会儿，看他再没话，便欲走。

雍正道：“你……你也加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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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养心殿。雍正立在书柜前，抽出一本翻一翻，插回去，又寻另一本。皆非所需。

正有些发躁。苏培盛进来，乐呵呵的：“老话说的真对，‘人怕见面，树怕扒皮’。这不见面啊，就僵着，见一面，什么僵局也打开了，反倒放不下，心里惦记着。”

雍正一怔，扔下手中书，脸一沉：“大胆奴才，你说谁？”

苏培盛也愣了：“奴……奴才说那两位王爷啊。一位敖汗郡王，一位乌珠穆沁亲王，几代世仇，老死不相往来的。这回进了京，皇上调解，什么都说开了，还惦记着联姻呢。”

雍正又一怔，不大自在。瞪他一眼，低头做自己的。

找了一会儿，仍无结果。雍正只得回过头：“朕记得，太后在时，太医局配过一味鹿胎膏，怎么没有记载？”

“奴才记得是……失水鹿胎？”

“像是这个名字。”

“那鹿胎膏太考功夫。非但许多名贵药材来配，单那胎盘，一百头雌鹿也选不出一头合适的。药是专为太后配，太后大行，后宫主子们也不大用，便失了传。”

“当时是谁开方？”

“太医局姜院使。”

“他……朕记得，告老了吧？”

“老爷子八十多了，鹤发童颜，老神仙一般。”

“他是京城人。住在……”

“单四牌街，铁戆头胡同。”

“传他进宫来。”

五十头长白山梅花鹿，五十头大兴安岭野驯，精挑细选，取了胎盘。用肉苁蓉、党参、黄□、白附片……煎成一钵，淘澄烘晒，熬成膏，只得一丸。

刚过午，殿外就是一阵吵闹。嘈嘈杂杂的混乱中，佛多腾腾腾地跑进来。

“阿玛——”

身后是几个太监，跑得满头是汗，进得养心殿，忙跪下：“皇上吉祥。”

雍正不悦：“你们这是做什么！”

“回皇上，南斋日讲，是规矩。”

雍正把佛多抱在膝上：“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女孩子，什么日讲！”

“教习嬷嬷给格格说些故事，浅显易懂。”

“都讲什么？”

“先是女儿经。然后是女四书里的故事。好像有……女诫、内训……”

“好了好了。”雍正拧起眉，“告诉他们，以后全免了。等年纪大些再说。”

“这……喳。”

雍正换了和颜，摸一摸女儿：“再灵性的孩子，听这些，生生听蠢了。”

佛多似懂非懂，但仍郑重的点点头：“嗯。”

引得雍正莞尔。笑过之后，问：“时候还早，佛多不去听讲，做什么呢？”

“我要阿玛说故事。”

修齐治平的大道理就说得多。故事……

雍正为难的笑笑，“阿玛不会说故事啊。”

“就要阿玛说。”

“这……”雍正想了想，心有所感，“好吧。阿玛给佛多说故事。”一边对着苏培盛，“去把配好的药拿来，另外端一碟松仁乳酪。”

托盘里两只精致的盖盅。掀开一个，酥黄的乳酪，乳香扑鼻。佛多坐在雍正膝上，拿了小挖子，慢慢舀着吃。

雍正便开讲：“阿玛给佛多说个‘怀橘遗亲’的故事。”

佛多满嘴乳酪，含含混混的：“橘子阿？”

“嗯。古时候，有个叫陆绩的人。那一年，六岁。”讲到这里，停一停，“佛多几岁了？”

“四……”佛多把勺子交到左手，右手数一数，“四岁半。”

雍正又笑了：“对。佛多比他年纪小，可是，佛多比他聪明啊。”

“后来呢？”

“有一个人款待陆绩。请他吃橘子，喏，就像佛多现在一样。”

“佛多吃乳酪。”

“打个比方么。”

“吃完了，陆绩要走，揣了两个橘子在袖子里……”

“偷啊？”

“哎——怎么是偷呢。是陆绩的母亲……额娘，喜欢吃橘子。他是孝顺，拿回去孝敬母亲。”

讲完了，雍正看看佛多——犹津津有味的吃，没什么反应。

雍正想了想，只得又道：“阿玛再讲一个故事。有一个叫颖考叔的人……”

“颖考的叔叔么？”

“先别管是谁的叔叔，总之有这么个人。郑庄公请他吃饭……

“是公公么？”

“再打岔，阿玛不讲了。”

“佛多不打岔了。”

“郑庄公请他吃羊肉。他悄悄抱起来几块……”

“佛多知道了，是他额娘喜欢吃，对不对？”

“对对。朕的女儿真聪明！”雍正连连摸她头。

“可是额娘什么都有啊。橘子和羊肉都有啊。”

“那怎么一样。儿女孝敬父母，发于内心。无论送什么，父母都会欢喜。”

佛多蹙起小眉头认真想。

雍正忍笑道：“让小恭子他们陪你溜溜，就该晚膳了，阿玛还有事做。”

“嗯。”

雍正起身，走向一边的书案。余光一扫，看到佛多伸手去摸另一只盖盅，塞进袖子里。

雍正摇摇头，淡淡笑了，又暗暗叹一口气。

天气发闷，知了都懒怠叫。黑云滚滚压下来。

梓澜道：“像是要下雨，上了门吧。角门给佛多留着。”

芙惆抬眼望望外头：“嗯。”又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南斋的规矩吧。”

芙惆摇摇头，轻笑了：“难为她怎么坐得住。”

梓澜陪笑：“才半日不见，承乾宫就冷清了。”

话刚落，一阵辟里啪啦的跑声。

一叠声喊：“额娘——额娘——”

芙惆揽过佛多，替她擦擦满头的汗：“整日乱跑，没点规矩。”话是责备，语气轻柔，脸上也带着笑。

佛多向上伸出手，摊开来：“额娘看。”

芙惆拿起那只盖盅，打开——棕红色的药膏。不觉诧异：“这是……”

佛多使劲踮起脚：“乳酪怎么是黑的？”

芙惆闻了闻，微微腥香的气味。

梓澜也过来，看一看，闻一闻：“像是……鹿胎膏。”

鹿胎膏。活剥开未足月的胎盘。瓜儿离秧，孩儿离娘。莫名的，芙惆心里有一些凄楚。

佛多只管向上伸着小手：“黑的乳酪，佛多也要吃。”

芙惆把手抬高一些：“告诉额娘，哪里得来的？”

“阿玛那里。”

“是……你阿玛？是他……让你拿来的？”

“不是。”佛多甜甜笑了，“是佛多自己拿来的。”

儿女孝敬父母，发于内心，无论送什么，额娘都会开心。阿玛的话，她半懂不懂，但记得。

“自己拿来的？”

“嗯！”

“偷偷的？”

“嗯！”佛多天真的笑，得意洋洋，“阿玛不知道！”

芙惆倏然冷下脸：“你偷东西？”

佛多有些慌，却又说不清：“没有偷。不是偷。”

“还撒谎！”

“佛多没偷东西，佛多没撒谎！”

“你又说，是偷偷的？”

佛多急得眼泪打转：“佛多没有偷东西。是那个……什么鸡，他拿橘子。还有羊……”

芙惆沉脸厉声：“别管是偷橘子，偷鸡偷羊，还是偷药，都是偷！额娘教过你没有？”

佛多哭了出来，只是那一句：“佛多没偷东西……”

芙惆动了气：“梓澜，拿藤条！”

梓澜两手背了藤条，一步一步蹭：“娘娘……”

芙惆一把夺过来：“额娘再问你一遍，说实话，就不打！”

“没偷……”

芙惆咬了牙，抽下一条：“还撒谎！”

佛多又委屈，又疼，呜呜哭：“乳酪是阿玛的，阿玛的就是佛多的……”

“任是谁的东西，没问过，就是不能拿！额娘教过什么！背！”

佛多抽抽搭搭的：“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即为偷……呜呜呜呜——”

“还有呢！”

“小时……偷针，大时……大时偷金……”

芙惆看她红涨的一张小脸，满脸是泪。心里刀扎一般疼，握藤条的手渐渐软下来。

佛多却突然扬起头：“我没偷！佛多没偷东西！”

芙惆只得硬起心：“还顶嘴！还撒谎！”

“佛多没偷，佛多没撒谎！”

芙惆狠了心，举手就是一条。

“我没偷……”

‘啪——’

“没偷！”

‘啪——’

……

说一句，抽一条。芙惆咬破了嘴唇，横着一条心。

佛多哭得喘不上气，却死拗的倔强。

后来，泪也没了。一口一口干抽气。

芙惆高举着藤条，实在落下不去——

佛多转了身，腾腾腾就往外头跑：“佛多不要额娘了……呜呜呜——佛多找阿玛……”

芙惆一惊：“快拦住她。”

梓澜去抓她，被她矮身钻了出去。

门撞开，扑进一阵狂风，夹着豆大的雨点。

小恭子惊呼一声，雷声掩住他的声音。

他一把抱住佛多。

佛多狠狠咬在他手上。

宫墙不起眼处，小小狗洞，用茅草遮着。佛多扒拉几下，爬着钻出去。追她的张有德只进一个头，卡在里面。

等众人赶到宫外，大雨瓢泼，水雾迷蒙中，哪还有孩子的踪影？

养心殿。

雍正立在书案前，悬腕，落笔——‘动静屈伸，唯变所致’。

苏培盛在旁歪着脑袋看，拍手：“好！万岁爷的字，越发见功力！”

雍正却似满腹心事，抬抬头，看看外面。房檐下成串的雨帘，滴滴答答十分规矩，却无端的，乱人心绪。

一个太监急急忙忙进来：“启禀皇上，芙妃娘娘求见！”

“哦？她……”

“不知什么急事，大雨淋得水人一般。”

苏培盛笑了：“这也太快了，刚送去药，立竿见影了……”

雍正却皱了眉，疾步往外走。

宫门外，处处积着水洼，雨点仍不断砸下来。

芙惆什么也不顾了，就跪在水中：“皇上……”

他不等她膝沾地，一把拽起来：“究竟怎么了！”

“皇上……”她已泣不成声，满脸的水，分不清是泪是雨，“救救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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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雷声、雨声，夹杂着喊声。男人的喊，女人的喊，太监尖儿细的喊。几乎整个紫禁城的人都在找，都在喊。

偶尔的闪电照亮黑沉沉的天。油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御花园。阔大的叶子滴着雨，一条条淌过树干。佛多的眼泪也像淌下来的雨，没止没境，融进泥里。

惊天动地的喊，她听得清楚，却不肯出来。窝在树洞中，一声接一声的抽搭。雨漫过膝盖，浑身湿透，风吹来，剜骨割肉的冷。渐渐的，麻木了，没了感觉，头昏沉沉的，几乎撑不起来。

一个声音压过纷纷乱乱的嘈杂：“佛多——佛多——”渐渐逼近。

佛多把耳朵贴在树干。

那声音越发躁：“佛多——”

佛多虚弱的应了一声：“阿玛——”眼泪又扑地涌出来。

她猫身钻出洞，一低头，天旋地转。脚窝得发麻，没半点力气。

“阿玛——”

一个太监眼尖：“皇上！您快看！”

雍正凝目一望，心刀扎一般疼。疾步如飞：“佛多！”

佛多轻轻唤了一声：“阿玛……”

雍正把佛多举上肩。飞快扯下自己披风将她连头带身裹住。众人纷纷围上，几把油伞遮得密不透风。

养心殿，芙惆焦不可耐。几次步出宫门，苏培盛均挡驾：“主子稍安，万岁爷交代了，您不能出去。”

一阵混乱，急匆匆的脚步。

芙惆奔出去：“皇上——”

雍正没停下，直把孩子抱进屋，放在床上。

宫女们七手八脚替她换了干衣服，厚厚裹了锦被。

芙惆摩挲着佛多的小脸：“佛多……佛多……”泪如雨下。

佛多紧紧闭着眼睛，双颊涨红，喘息很重。

雍正连声道：“传太医！”

几个太医慌慌张张赶来，轮番问脉，开了驱寒的药。

折腾到深夜。

芙惆一刻不曾离，不停磋磨她冰凉的小手。

雍正就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几味药灌下去，天都发亮了，佛多没有醒，摸摸额头，高热不退。

雍正由不得迁怒：“你们这群废物，不学无术，朕养着你们做什么！”

众人惶恐磕头：“皇上息怒，格格……不像寻常风寒……”

“贺景琛呢？！”

连夜召太医院使贺景琛入宫。

贺景琛侧坐床畔，十分仔细。把了左脉，又把又脉。捏开嘴来看舌苔。

雍正一旁来回踱步，紧拧着眉。

事有缓急，顾不得避讳。芙惆也在一边，更是忧心如焚。

贺景琛的脸色越来越沉，解开佛多几粒扣子，细察，又伸手摸一摸。

芙惆忍不得：“怎么样？”

贺景琛站起身，向着雍正跪倒。

雍正不耐烦：“究竟怎么样！”

“启禀皇上……格格恐怕是……出花了……”

芙惆尚不怎样，雍正大惊：“什么？”

“格格高热不退，寒战、惊厥。舌质黯淡边有齿印，脉沉细弱。另外，皇上请看，腋下、前胸，均有丘疹，奇Qīsūu.сom书正是出花征兆。”

芙惆看看贺景琛，又看雍正，由不得发急：“什么花?什么叫花？！”

雍正只在一旁发愣，贺景琛道：“痘疮，天花。”

芙惆半饷发不出一言，退了两步，呆呆坐在床上。

雍正缓了一缓，沉声问：“无端端怎么会出花？”

“天花，乃是胎毒所至。‘胎在腹中，食母秽液，入儿五脏，内一脏收秽多者，乃出疮疹……’”

雍正一怒：“满口胡言！何来秽液！”

贺景琛不敢说话。

芙惆颤声道：“皇上让他说……”

贺景琛斗胆问：“娘娘……可嗜辛辣之物？或误食毒物？或至寒凉之物……”

芙惆霎时脸色苍白。

雍正怫然打断：

“能否医治？”

“普通天花，发热三、四天后始出痘，亡者四之有三，尚有一成可救。格格的病……高热不退即出痘，来势极凶，恐怕……”

雍正忍无可忍，一拍床几：“怎样！”

芙惆终于哭出来，拉着雍正衣袖：“皇上……救救佛多，都是……都是我的错……”

雍正又急又痛，戾火攻心，压了再压：“依你的话，无药可救？”

“微臣愚见，恐非药石可医，唯以灸艾之法。”

“还等什么？即刻用针！”

“针灸医痘疮，穴取肺俞、脾俞、肾俞、足三里……，其中肾俞与命门只毫厘之隔，稍有偏差即致命。”

“有几成把握？”

“臣……臣不敢说。”

“说！”

“九死一生。”

芙惆直摇头：“皇上……”

雍正沉着脸：“朕决不能让佛多冒这个险！”

“臣学艺不精，别无他法。”

雍正想了一想，突然道：“苏培盛！”

“奴才在！”

“姜济华可还在？”

“上次请老爷子进宫配药，后宫主子们都请教养生之法，一直还在宫里。”

“速传！”

天一点一点亮了。贺景琛就跪在地上。

只有芙惆低低的抽泣声。

雍正走来坐去，不发话。

佛多突然翻个身。

芙惆感到动静，慌忙挨过去。

佛多张开一双大眼睛，怔怔的。

芙惆唤：“佛多——佛多——”

雍正也唤：“佛多！”

佛多仿佛听不见，只说了一句：“佛多没偷东西……”便又合眼睡了。

僵了有片刻，芙惆掩面而泣：“都是额娘的错，都是我的错……”

雍正皱紧眉：“天花是胎中带病，不是一场雨淋出来的。你……你不要过于自责。”

“是我的错！是我服了凉药……都是我的报应，为什么报到孩子头上……”

“谁的错都好。朕就不信，天子之福，包举宇内，囊括四海。这份福泽，泽不到朕唯一的女儿！”

他说的豪壮，可是他没有一丝底气。天花痘疾，已夺去爱新觉罗家太多太多没成年的生命。

外面一阵脚步：

“草民姜济华，给皇上问安。”

~奇~贺景琛忙上去：“微臣给姜老先生说格格的病。”

~书~姜济华一摸胡子：“老夫自行问脉。”

问了脉，雍正赐他坐。

“依姜先生看，可能医治？”

“可医。”当以种痘之法。”

贺景琛忍不住道：“种痘之法，圣祖年间便有，种后死者近半，并无奇效。”

姜济华只对雍正：“圣祖出花时，臣已在太医局供职。世祖出花龙驭，臣主持医治……”

贺景琛插话：“姜先生主持，世祖顺治爷还不是龙驭归天了？！”

“普通种痘法，以牛痘苗磨粉，混在食物中服下，所收有限，自无奇效。”

雍正急问：“那便如何？”

“启禀皇上，草民毕一生之学，研成一法。以净血为媒，混以牛痘粉，送入患者血内，二血相溶，以毒攻毒，万无一失。”

“当真？！”

“草民当以性命为保。”

“何谓净血？”

“初生婴儿落胎之血。”

芙惆道：“岂非害人性命？”

“不然，妇人产子，取胎盘残血即可，并非割胎儿之血。”

雍正大喜：“速寻待产妇人，重金筹赏！”

姜济华忙道：“且慢。”回身对雍正，“并非寻常胎血即可。”、

“那要如何？”

“所谓，血浓于水，须为格格同胞骨肉落胎之血，方可为媒。”

42

姜济华一言既出，众皆哑然。好久，雍正方缓缓道：“佛多是独出，并无一母同胞。”

“这……”姜济华不由瞥一眼芙惆，话难出口。

雍正知他之意：“即便……怀胎需十月，痘疾凶险，如何耗得过去？”

“启禀皇上，可用鹿角胶、地黄，白术制成丸药，补益提气。另外用人参、茯神、龙齿入药，镇心压魂，以续格格寿命。”

“可以维持多久？”

“如无意外，半载以上。”

一时无声，气氛有些尴尬。

芙惆突然起身，跪在雍正身前：“臣妾愿意。能救佛多，臣妾什么都愿意。”

雍正长久默视着跪在他面前的人。

爱子舐犊的至情天性，脱口而出的义无反顾，却深深刺到他的自尊他的心。

最终，他还是拉了她起来。没说什么，负手走了出去。

初九日，好风良月满松筠。

雍正坐在御案前，姜济华躬身立于一边，小心翼翼：“天葵后五日，正是受孕佳期……”

雍正什么也没说。眼只看向窗外，或者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夜幕，一簪风露拂寒星。

荷清润，茱萸绽，菊花香。他踩着满地秋霜，满地的清寒与凄凉。

承乾宫，敬事房太监跪拜，厚厚的记事簿又填一笔。

宫门吱咯咯推开——

夜风贯入。风从左窗进，拂起他的袍角，一片不知名的枯叶翻卷旋舞。幔帐摇曳，帘珑咚琮作响。

风从右窗出，枯叶落下，落在他脚边。没来由的，他停下。

她就坐在床上。偶尔的风搅起落下的床帐搅起她的心，可她坐得很静。

站了一会儿，他也在她身边坐下。

阒清的秋夜，冷寂的宫闺。他们并坐默对。也许，就这样，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就这样白首如新。冰就是冰，捂不热、融不化……

他很深很深的叹一口气，暗暗地。然后，缓缓伸手，握上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手中颤抖。他停一下，将脸凑近，嘴唇碰触在她颈间。她不自觉地微微一退。

他止住了。在忍耐。过一会儿，他起身，吹熄唯一的烛火。

一片黑暗。骤然的黑暗使他们目不视物。黑暗是一种保护，掩饰了所有的难堪与尴尬。衣饰是虚伪的束缚。没了光亮，没了束缚，仿佛熬过千载万载，一发不可收的交融和奔泻。心是那样骄矜，身却徜徉恣肆。话还是难出口。抚摸是一种无声的慰藉。彼此的抚摸不肯落过一些细微一道皱褶，又怎么分得清彼此？

月升宫墙，霎时雪亮。突然看得到。黑漆漆的夜，只有彼此的脸—— 一样潮红，一样压抑而焦渴。

后来，不知是谁先吻了谁。汹涌的纠缠，难分难解。光与暗已无区别，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只有无止无境的骋情舒爱。

他并不木讷，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她的不舍和渴望。他甚至以为已经走进她的心。一次又一次迷乱而癫狂的峰巅，永远是她压抑的呻吟。他将耳朵贴在她心房，贴在她嘴边，那样小心而仔细，可他听不到她最最深彻的呼唤。究竟谁才是她心底的那个人？

也许，她只是个太寂寞的女人，而他，可以是任何一个男人。

月渐落，复归黑暗。

乐莫斯夜，痛莫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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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最初的知觉，是暖和。只是多了一个人，原来，这样暖和。肩颈处有一些凉。那是锦被掩盖的缝隙。循着缝隙，循着伸出的胳膊——手被握进另一只手里。她微微动一动指尖，知道自己醒了。意识初归，倏然红了脸。那只手，宽大的包覆着她，又踏实，又缭乱。每一次抚摸，都像抚在她心上，心不能不颤悸。她屏着息，凝着气，不让阖着的眼睑颤动，不让胸口剧烈的起伏。

握着她的手松开了。她轻轻舒一口气，心从难受的压抑中解脱，却丝丝絮絮失落……

手突然落在她脸上。

很轻，很缓慢的移动。

她的心一下一下往上窜。有那么一刻，几乎抑不住——

抚摸她的手停在脸上，做最后的停留。

床动了动，坐在床上的人起身去了。

日间很长。没了孩子的笑闹，日间越发苍白的长。

她坐在床上，坐在佛多身畔。他就不远不近站在一边。

夜来的激情是梧叶上挂着的露水，经不起早晨的太阳。

滴漏一声一声响。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她一会儿整整孩子的被角，一会捂捂孩子的小手。像有做不完的事。其实是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她不许自己奢想。

他偶尔也会说话，对着姜济华。问方子，催药。

一点一滴的消磨。太阳升正，太阳落下，又挨过一天。

到了晚上，白日形同陌路的两人仍要躺一张床。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尴尬的脸。

烛灭了，又是另一番情景。

他是有些恼意的。她的冷若冰霜清薄寡淡都令他恼火。他把恼火不动声色的发泄成一种惩罚，男人对女人独有的惩罚。钗脱鬓乱，汗浸山枕……她攥破了锦褥，咬裂了嘴唇，就是不肯唤出声。

最终，是他的妥协。他怒火攻心欲炙如焚，可是，情怯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可肌肤间密匝的交缠让他觉得到她最细微的变化，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啮唇，都箍在他心上，啮在他心上。心疼痛，身不得不收敛。一次又一次的容让退步。他突然满心悲凉，平生第一次，他感到自己的卑微。

究竟是谁惩罚着谁……

身体渐渐松弛，鼓胀在每个肢节的疼痛骤然倾泻。她倔强的抵御着他的恣虐，却抵御不了突然的温存。温存而酸楚。

她是明白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每一次，她就要彻底融释在他化物无声的包容，不堪的过往便血淋淋的迸出。伤口插着刺，不落痂，永远也不会愈合。

她过不去那道关。

太委屈，太委屈了。她在欢纵的极致那样的委屈。眼角润了，润成一片。

眼泪马上被他抹干。太久太久，他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以至话一出口，便像射穿堤坝的箭，更多更汹涌的眼泪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他抹着她的眼泪：“放心，女儿不会有事。”他搂她进怀里，轻轻抚着她颈背，声音更轻柔，压着叹：“有我在，女儿一定不会有事。”

他们在黑暗中紧紧交抱。抱着她的一刻，他凄然消黯。他不是随便任何一个男人。至少，他是孩子的父亲。

佛多睡得很熟，偶尔会张眼，却不是醒。每日定时灸艾，补药一碗一碗灌下去，日渐消瘦。

梓澜轻声道：“太医局来送药。”

芙惆的眼睛不肯稍稍离开孩子，只点了点头。

片刻，靴声响。

“微臣张中保，叩见娘娘。”

声音生，芙惆不觉微抬眼，却不是平日里送药的御医，又有几分眼熟，她也不多想，又回了头看佛多。

那边梓澜拿碗盛药，道：“咦？怎么发紫黑，味儿也苦。”

芙惆闻声回过头。果然不似往常。便问：“何时换的药？”

“回娘娘，这一味，是藜芦汤。”

“姜先生吩咐的？”

“微臣自行配制。”

芙惆十分诧异，暗暗看他，越发觉得眼熟。张中保只躬身低着头，很镇定。

芙惆道：“梓澜，你出去看看参茯丸熬好了没有。”

屋里没旁人，她便问：“你可曾来过承乾宫？”

“娘娘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张中保微一笑，“那味凉药？”

芙惆心里一凛：“你……勒时亨他……”

“当日，正是勒时亨托了微臣，配成凉药，捎进宫里。”

“你……”芙惆脸色发白，“你好大胆……”

“娘娘自会回护微臣。”张中保又笑了，“何况，微臣此来，当真为了格格的病。”

“佛多自有姜先生医治，不劳费心。”

“呵，什么落胎之血，荒天下之大谬。那昏君信，娘娘也信？就算是真的，四五岁的孩子格格，如何熬得过八九个月？”

芙惆不再说话，正中心事，十分担忧。

张中保道：“痘疾之症，发于胎毒，寻根究底，是当日凉药。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芙惆心一动。却又警惕：“你也是……八王余党？”

张中保避而未答：“藜芦专医痘疾疥疮，娘娘不信，大可传唤院使询问。况且，此乃清热解毒之物，便无宜，也无害，大可一试。

爱子心切，慌了阵脚。病急乱投医，或许……芙惆紧皱眉头，犹豫不决。

阒静的狭长胡同，一声一声知了叫。张中保很谨慎，走几步，回头望望。一个拐角，有人在他肩上一拍。二人转进一道临街角门。

勒时亨一边摘斗笠，一边淡淡道：“这个时候，广渠门不开。我劝你还是多行几步，走崇文门。”

张中保脸很沉，不说话。一眼瞥到他斗笠中的红巾子，忍不得道：“你跟白莲教搅在一起？”

勒时亨没答。

“他们是反清复明的！”

勒时亨一冷笑：“反什么，复什么，有什么干系？谁反雍正，我就帮谁。还不是借水行舟，我保的，是八爷、十四爷。”

“我说你是公报私仇！”

“芙妃跟雍正反目，正好为我所用。”

“幼子无辜，何必搭上一个无辜的孩子！”

勒时亨还要说什么，张中保一摆手：“不必了！医者父母心，如此伤天害理，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八爷的事，你们的事，再与我无干！”拂袖而去。

佛多灌下药，依旧沉沉的睡。芙惆替她掩好被，轻轻走出来。

不知何时，窗外淅淅沥沥飘起秋雨。梓澜起身关了窗，小声问：“格格怎么样？”

芙惆摇摇头。

梓澜劝道：“也没这么快见效的。娘娘宽心，药是验过的，不会有差错。纵吃不好，也吃不坏。”

芙惆却似没听到，怔怔的，望着窗外。

梓澜看看她，循着她的眼神，也看窗外——

宫门不远处，廊檐下，一个人。

梓澜诧异：“万岁爷？”

芙惆仍只出神的望。

“下着雨，淋出病来。奴婢去迎驾。”梓澜说着，就往外走。

芙惆叹一口气：“天不黑，他不会进来。”

很轻很凄惘的叹。

梓澜只得停住。

很久，芙惆站在窗里，一动也没动。窗外的那一个，低着头，负着手，缓缓踱步，来来回回。不知是不在意，还是陷在自己的沉思里，他仿佛没有意识到细濛濛飘下的雨，飘落一身。

梓澜道：“窗口风凉，娘娘到里面等吧。”

芙惆仍没动。

隔一会儿，梓澜又道：“娘娘……”

“去把汤婆子灌好。”她轻声吩咐一句，便没话了。

滚烫的汤婆子拿来，罩着驼绒套子。

芙惆接在手里，眼睛缓缓移离外面的雨。指头捋着柔软的驼绒，缓缓捋，却停住——指肚儿大的一个破口。

她摸着破处，眼睛重又飘向窗外：“滚烫的，烫伤了手……”

梓澜凑过头：“换个新的吧。”

“新硝的绒不顺服，扎手。”她慢慢坐下，绒套托在手里，笸箩里摸了团线，抽针纫线。

一切那样娴熟，熟的不用低眼去看，她的眼片刻没有离开窗外的雨。

一针一针绵绵密密，雨也绵绵密密，始终不曾停。

她随口吩咐：“泡紫姜茶，把熏炉烧上。”

天黑得早，宫门口的人影已模糊。

太监突然道：“皇上驾到。”

雍正进来，顶着一身雨气。

芙惆见了礼，便默默坐下。

太监挪过熏炉。他在炉边暖着手，是热的。梓澜递上汤婆子，又端姜茶。

他也趁热喝了。

即便如此，当幔帐落下，灯烛尽熄，他们在黑暗中肌肤相接的交缠在一起，她仍能觉到他身上的冷。

他感到她今夜是有一些不同的。她的手、她的身体，她能亲近他的一切，都带着温暖的抚慰，很柔软的摩擦。尽管她仍没有一句话。再后来，她的眼睛湿了。他可以确定那是她的眼泪，她尽量别开脸，不让脸上的水沾到他。可当他执意一次次拉扯最终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时，胸口洒满她的眼泪。

他猜不透她的心。因猜不透，便无以劝。

太久太久以前，他便放下了对她的猜，却始终放不下她。

她在黑暗里压抑的啜泣，他在黑暗里压抑的叹气。

这种黑暗竟是那样令人眷恋。

后来，他还是去擦她的眼泪：“你总是哭。不要哭。怀佛多的时候，就是心事太沉，孩子才会胎里弱。”他将语气放得不能再缓，“佛多还等着她的小妹妹，或者小弟弟救命呢……听话，别哭了……”

他知道孩子永远是她心底最重的筹码。可是，天可怜见，却不是她心底纠缠最深的难言。除了哭，无声的哭，她又能怎样……

天亮了，阳光照进她眼睑缝隙，使她感到暖。多少天来，她总是在感到阳光温暖的同时感到他的温暖。轻而温暖的抚摸。顺着脸、下巴、肩颈……起初，她不张眼，是一种逃避。如今，仍逃避。也许从一开始，便是在最隐蔽处静静的，暗暗的，享受。享受这一种短暂而酸涩的甜蜜。其实是自私的，只是享受，却不用付出。

他的手顺着她的胳膊握住她的手。一成不变的最后的停留。然后，替她拉紧被。当他的手缓缓抽离的一瞬，她的指头紧了，她突然握住他的手。

太出乎意料，即便她自己也完全不曾想到。以致两手紧握的最初一刻，她是愕愕的。

他反倒没有太多惊奇，只微一诧：“吵醒你了？”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里：“多躺一会儿，还早。”

她又一次挽住他的抽离，握得更紧，却一时无措。

“皇上……”

他拍拍她手：“朕说过，佛多不会有事。姜先生经多识广，医术精湛。朕信得过。凡事宽释些。”

心绪万端缠乱如麻。有时候，她怪他太敏锐，此一刻，又恨他的迟钝。

从何说起，又究竟说什么……

门突然咚咚响，很急，很乱。

梓澜仓惶的声音：“皇上！娘娘！格格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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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床前围了好多人。太监一声喝，所有人呼啦一声闪开，然后跪下。

雍正几步走过来。

锦被裹了几层，佛多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不住颤抖，面色却促红，喘息极为困难。芙惆将她连被抱进怀里，触及处，额头滚烫，手脚却冰冰凉。尚不及说什么，姜济华匆匆而至。雍正由不得恼怒：“你们是如何医治的！”

姜济华也纳罕，把了脉，又看舌苔，回身问：“格格可是按时服药？”

医士们不敢怠慢：“寅时服参茯丸，辰时服鹿角胶，午时服天花散，子时用针。一切依方行事。”

芙惆心疼如割，也顾不得追究，只急问：“佛多究竟是怎么了？”

姜济华道：“咽部烧灼，气促胸闷，分明是中毒之状。草民所开，皆为提气补养，清热解毒之药，怎么会……怎么会……”凝眉苦思，不得其解。

雍正怒道：“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究竟错用了什么药！”

跪了满地的太医，面面相觑。

好半天，方有一人战战兢兢道：“格格……昨日，确是多服了一味药……”

雍正与姜济华几乎同时问：“什么？！”

那人又不敢说，溜了一眼芙惆，头垂下。

一语提醒芙惆，摸着孩子的手停住了，呆呆的。

梓澜插道：“那一碗藜芦汤，也是清热的，切造官验过……”

话未完，姜济华惊怒：“藜芦？！”

雍正忙问：“怎样？”

“格格每日服参茯丸，藜芦忌五参，同食中毒！太医院供职，竟连十八反也不懂？！谁开的方！”

突然静下，一点声息也没有。

好久，梓澜方低低道：“张太医，张中保……”

去寻张中保，哪里还有踪影?

佛多更加哆嗦的厉害，面如火烧，呼吸艰难。芙惆从僵愕中醒来，搂着女儿，只有哭：“佛多——佛多——”

一声一声，佛多听不到，却一刀一刀剜着雍正的心。

“事已至此，可能解救？”

姜济华想了想，沉声道：“病情突变，胎血之法，难救眼前之急。”

芙惆颤声道：“那……那该怎么办？”

“只有……”姜济华犹豫着，摇摇头，“只有……”

太医院使贺景琛就跪在一边：“只有铤而走险。”

见雍正不言语，贺景琛接道：“唯有针灸之法，或可挽救。”

“或可……”雍正沉吟着，“或可……”

九死一生，芙惆清清楚楚记得。她放开佛多，挽住雍正的手：“皇上……皇上……”泪流满面，只是摇头。

雍正一声不发，脸沉着，心沉着。

屋里很静，佛多一口接一口艰难的倒气。

贺景琛小心进言：“如此下去，格格怕会……窒闷气竭而……”

雍正把心一横，额角的青筋鼓了鼓：“用针！”

底下好多声音齐声答：“喳——”

芙惆箍紧他的手：“皇上……不要……”

他反握住她：“佛多是爱新觉罗家的后裔，是天潢龙脉，朕就拼此一试！”

芙惆仍只连连摇头：“不要啊……不要……”可是究竟要怎样，她也不知道。

说得决绝，心底却是方寸大乱。这个时侯，不能乱。雍正只有咬紧牙：“即刻用针！”

执起针，仿佛顶着千钧。姜济华腕子微微颤。

毕竟齯齿之年。

贺景琛踌躇满志：“臣愿效命。”

针换在贺景琛手里，却也不敢贸然而下。汗渗出来，顺着面颊淌下，一旁的小太监忙用帕子替他擦了。

足三里、太溪、曲池、血海……长长扎了一排针。

贺景琛停一停，长长出一口气，自己擦了擦汗。复取针。

雍正一言不发。芙惆也不出声音，泪干在脸上，留下水渍。

又一针，刺进肺俞，转了转，落稳。脾俞、膈俞……贺景琛由不得又停住。至关重要，命门旁的肾俞。他擦了擦汗，长吸一口气，凝于胸中。

针终落下，所有的目光也随之落下。

佛多似乎动了动，小眉头攒的更紧。

芙惆一口气直提上来，生生忍住。

针试探着向里刺，一毫，一分……

佛多突然一搐。贺景琛腕子就是一抖。

姜济华皱眉道：“不要碰到‘阿是’。”

算漏一步。

咫尺间的偏差，是生与死的偏差。

阿是穴，人身最疼的穴。一个孩子如何忍得住？

贺景琛有些慌张，手执针，插也不是，拔也不是。微一抖，更加偏。佛多剧烈的抽搐。刺入肉的针随着突至的痉挛而偏移。越是疼，越是动。

肾俞之旁，便是命门。

贺景琛汗如雨下，慌了手脚。

雍正抢过去，芙惆已先于他抱住佛多的头。

佛多突然张开了眼。

因病弱而灰黯的大眼睛，终于重又有了一丝光。可是，只是一丝，她蠕动着小嘴，始终叫不出一声阿玛，或者额娘。

眼睛越张越大，却也越来越暗。她不再痛苦，也不再挣扎。一个爱说爱笑叽叽喳喳的孩子，最后留在世间的，是安静。

好久好久，芙惆搂着女儿脸，雍正抱着女儿的身子，他们没有一句话。

御医们跪在地上，他们也没有一句话。

芙惆缓缓的，抹干自己脸上的泪。又缓缓的，拔去佛多身上的针，非常轻柔，就像往常无数次替她盖被，为她拭汗那样轻柔。

痛苦在喉咙间堵塞，雍正提了几次声，才发出声：“芙惆……”他颤抖的按住她的手，想握她的手。可他再也握不住。她拂开他，若无其事的掩好孩子的衣服，替她穿上小虎头鞋。

小脚丫已僵，穿了几次，穿不上。

雍正已说不出话，可他再一次去握她的手。他依旧蚍蜉撼树般想阻止抚慰这个悲痛到失去理智的母亲。

可她再一次拨开他的手，她的眼终于离开孩子望向他。她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种发自心底的寒，那种刺入骨髓的冷。

灭顶之灾击得她灵魂出窍，急火攻心烧乱了她的心智。所有前事宿怨新仇旧恨，终于一股脑儿胡乱的发泄，倒峡泻河一般盲目而汹涌。她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你害了一个又一个，你害死我所有的亲人。”

然后，她站起来，歪歪斜斜的抱起孩子。

他惊愕了，他眼睁睁看着她。

她没有走远。她的身子软下，胳膊也软下。

她昏倒在床上，孩子滑落地上。

雍正走过去，抱起孩子。

曾经，他以为她长大了。他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她哭着笑着闹着在他怀里一天一天长大。可是今天，她怎么会如此轻。他把她搂在怀里，那样轻，那样小，他感觉不到她，留不住她。

他吃力的捋顺她发僵的肢体，他始终没有眼泪。悲伤流在他的血里，锢在他的身体里，翻腾着，寻一个出口。悲伤要寻一个出口，血要寻一个出口。

小虎头鞋再一次从孩子的脚上滑落。他弯下腰，去拾——

所有太医、太监一起围上：“皇上——”

他没有理会，去拾那只鞋，蹲身、伸臂，很吃力，手每伸一寸，都吃力。

终于让他够到。他想起身，气提起，力却提不起。耗竭的力压不住蹿涌的气，涌出来，一口血涌出来，喷到地上。

太监们惊叫着：“皇上——”

他不说话，咬着牙。仿佛不说不表达，就不悲痛。别人看不出他的悲痛，便真的不悲痛。他撑着地，抱着女儿，想站起来，自己站起来，再一次用力，咬牙——又一口血喷出来，鲜红的，洒了满地。眼前却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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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不知昏睡了多久，逐渐有了知觉。她想睁一睁眼，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想动一动手指，可是手在哪里？支离破碎，她找不到自己。

风卷着床帐，细碎的脚步悉悉索索。真安静啊。不该这样安静，承乾宫不该这样安静，有佛多的承乾宫不该这样安静——

佛多呢？

一股气血涌上来，胸口撕裂般疼，重又失了知觉。

再醒来时，她感觉到了亮光。眼帘掀了几掀，张开。面前是梓澜的脸，那脸带着惊喜：“娘娘——”

她茫然张着眼，眼珠儿缓缓转，转过一张张的脸，宫女、太监、太医……落在最后一张脸上，落空了，重归黯淡。疲惫的合上。

下人们悄悄退去。

只怕虚不受补，药不敢服，只用些米汤。她不想吃，却连放抗的力气也没有。梓澜扶着她，一匙一匙小心的喂。

无论吃什么，都一股脑儿的吐出去。

就这样一日日挨。

终有一日，她挣扎着撑起。太久没说话，浑浊的阻塞。只清一清喉咙，便已拼尽全身的力气所有的勇气。她踯躅着，问，轻轻的：“皇上呢……”

太监小恭子一愣，皱眉：“皇上……”

梓澜咳了一声，朝他使个眼色，然后对着芙惆：“皇上最近忙于编书，把高僧羽士的语录都收进书里，还有御制的‘园明语录’，好像叫……什么‘拣魔辨异……’”

叫什么已不重要，芙惆的眼睛黯然瞥开。他们说的，她不信，他有多悲多痛多伤心，没人比她更设身处地的清楚。这个时候，着书？立说？编的，编出来骗她，借口罢了，他只是不肯来。

她知道她伤他有多深。伤人的话是利剑，是报复。报复的信念阴霾的纠缠在她流血的最深处。这么多年，折戟沉沙，却始终不曾磨灭。只是，剑是双刃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者更深。

小恭子跟在梓澜身后，低声问：“这个时候，还瞒着？”

“嘘——”梓澜向里看一眼，“孩子没了，娘娘折腾的就剩半条命。要是再跟她说，皇昏迷不醒……”

屋里几声轻微的咳嗽。

两个人忙都住了口。

雍正终于睁开眼。睁开眼，他就仍是那个威仪的天子。神郁憔悴不会折损他的威仪，钜创大痛仍不会折损他的威仪。他得支撑着这种威仪，孤独的，永远支撑下去。

苏培盛老泪纵横：“皇上……可算是醒了……”

“佛多呢？”

这是他开口问的第一句。

“您抱着格格，一起摔下去，吓死奴才们……”

“摔着孩子没有……”

他淡淡问，像自语。

苏培盛惊愕了。呆呆看着雍正。他只是憔悴，神色如常。

他问，不是心智紊乱，单单只是问，做一个父亲最后的关心。问完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培盛趁势问：“格格的遗骨还停在雍和宫，关于选陵……”

“不用另选。”静了很久，他道，“就安放在泰陵。”又是静。这一回，更久。更久以后，他轻轻道，“阿玛也怕黑，怕静，有佛多陪着，阿玛就不会寂寞……”

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小心的将脚步放轻。可是，太静了，再轻的声音也会凸显。渐渐的，她可以从声音中分辨出来人。太监碎碎的脚步，宫女笃笃的花盆鞋，太医中规中矩的靴声……她在心底最深处分辨着另一种声音，或者是等待。那是不同于太监不同于宫女太医和侍卫的另一种声音。

其实不用分辨，会有太多的先兆。离很远，就会有车马辘辘，不进门，就会有高声的喧喝……可是——

她很吃力的翻个身，太多太多次，没有先兆，他就轻轻的进来，安静的进来。那种漫不经心，而今想起，是那样有心。他一直不动声色的拉近天与地的距离，他在这天高地卑的皇宫大内里苦心孤诣。

那苦心孤诣的酸楚与温馨……她弯了一下嘴角，眼泪淌下下来。

又一阵脚步声，她扶着枕头费力的侧转脸——

太医。

雍正问：“她……怎么样？”

这是他能坐起身后问的第一句。

苏培盛道当然知道‘她’是谁。

“没大碍，只是身子弱，又不肯医治，也不肯好生用膳。”

雍正没说什么，缓缓的，手里碗放下。

“朕要看看她。”他站起身，“无论她有多不想见朕，朕也要看看她……”

不要人扶，自行站起。雍正缓缓走到镜边，缓缓审视自己。满脸胡茬，潦草的钻出两颊、唇上、下巴……他抚摸过那片芜杂——

是谁又笑又闹？

“扎啊……好痒，阿玛……”

……

一点一滴往事，一毫一寸随剃刀割下。

承乾宫。

窗半掩。隔着窗，他遥遥看。看得见的，只是看不清。

她缓缓翻了个身——

他不自觉地向窗后略闪。

却原来，她并没醒。是庆幸，是失落？

苏培盛道：“奴才唤芙妃娘娘起来。”

“不要。”雍正摇摇头，“不要——”

后一句，是叹。

“她睡了，朕还可以看一看。醒了……只怕，就只有恨。”

风吹来。风贯穿了空阔的殿台，烈烈鼓起披风。他站在最高的台阶，临下而视。肃穆庄严的紫禁城，秩序井然的宫禁。

苏培盛小心提醒：“皇上昏睡了几天，别再风口受了寒。”

雍正怆然一笑：“朕自继位，宵旰勤政，不敢片刻闲暇，原来……离了朕，天下，也还是天下。”

月底，《拣魔辨异录》撰成。

芙惆听到的，是他修建佛山宝刹，是他封赐名禅高僧。他始终不曾来。

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一日消瘦。

急坏了梓澜，药补，不敢，食补，偏又恹恹难食。

她始终什么也不肯说，也不肯延医。

放任自己憔悴下去。

雷雨交加。宫门紧闭，只偶尔一道闪电滑过窗棂。

光明殿，支起丹炉，炉火熊熊，道童一旁执扇。

妙应真人娄近垣稽首躬身：“‘神丹者，上水下火，炼于神室之中，无质生质，九转数足，而成白雪……’”

雍正一直看向窗外，仿佛不曾听见。

娄近垣续道：“‘三年加炼，化为神符，得而饵之，飘然轻举，乃药化功灵圣神之奇事……’”

雍正突然道：“有一味丹，你可能炼？”

“皇上示下。”

“服之不畏雷。”

娄近垣不得要领：“贫道孤陋寡闻……”

“‘翔次之山,有鸟名橐,服其毛羽,令人不畏雷。’”

“这……这……”

娄近垣额头渗下汗来，悄眼看雍正——眼神飘忽，无限心事。

半饷，雍正道：“今天到这里，你先下去。”

雍正在光明殿独坐许久。终而站起，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电闪雷鸣立现眼前。

苏培盛进言：“这光明殿燃着丹炉，暖和，且在这里避一避雨。”

雍正定定看着外面的雨：“她最怕雷……”

苏培盛愣一下，反应过来：“不像啊。芙妃娘娘……平素看着，柔中带韧，里头刚强。”

雍正突然笑了一下，淡淡的：“外人哪里会知道……”

笑消去，他叹了口气：“那天……雨那么大，雷那么大，她怕雷，却冒风冒雨的跑来——多久了，她咬着牙不肯跟朕讲一句话。却跪下来，哭着求。只为了佛多，佛多走失了。”

苏培盛不敢搭话。

“一直以来，朕苦思不解，究竟，谁才是她心底最重的人？”他苦笑摇摇头，“其实，是孩子。可是，孩子去了。”

苏培盛劝道：“芙妃娘娘只是一时急痛攻心，时间久了，想清了，想开了，会谅解。”

他又摇了摇头：“你看见她的眼睛么？她看朕的眼神。那眼神，这辈子，到死，朕也不会忘。”

又一个雷凌空劈下。她呆望着窗外的凄厉的闪电。

天很黑，压得很低。雷把天也劈开来。盘旋着，轰鸣着，仿佛是一个召唤——

她果然下了床，一步步走近窗外的召唤。

怨怒的召唤，亡灵的召唤。她的归属，是否便是那黑漆漆的无底深渊？

她推开窗，携风带雨扑打而入。

一声声怒号，催促着，摆脱这永无止境的轮回苦楚。

她的亲人，她所有亲人。仿佛在天幕中张开手。

生无可恋。

窗突然合上。梓澜合了窗：“娘娘，您这是……”

“烧水。”她木然道，心冷如冰。

“这么冷天，您还……”

“烧得滚一些。”

水烧开，兑好。

她缓缓迈进去，水浮起她的裙裾。她向下坐，整个人浸泡在温热的水里。

袖子荡开，一把匕首。鞘脱去——

好利的锋。饮了太多血，太多太多亲人的血，锋还是那样利。

腕子露出水面。抵上去。

第一滴血，溶进水里，一丝一丝融散开。

更多的血融散在水里。

血在水中，不会迸溅。她怕啊，她见过太多的血，她怕那一次又一次惨烈的迸溅。破口一寸一寸豁裂开。她仿佛听见他们的呼唤，爹的唤，娘的唤，佛多稚嫩的唤：“额娘——额娘——”

一声一声，唤她回家。如果那才是她的归属，为什么却这样留恋。此时此刻，撕心扯肺的留恋。

血流逝，并不冷。热水维持着她的体温。意识却逐渐模糊，只有炫目的，耀眼的，锋利的刀尖……

真利啊，一挥下去，血溅尺方白素，他说，拿去敬事房备案……他说，以后，你有朕，再不用匕首防身……他把匕首递在她手里，脱下上衣背身趟下……他翻过身将她搂在怀里——你一身的冷汗……

所有的记忆，都是他。如今的模糊，以往的清晰，一切一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是他，全是他……这一生，别无可恋？她恨他，恨自己，可是，恨也已无力。

血汩汩涌出，另有血涌出在她的裙角，只是，她已看不见。

‘堂啷——’匕首掉在地上。

身体越来越轻，轻飘飘的身体和轻飘飘的裙裾。一池血，荡漾着这一池绚丽的绝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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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佛说，人身难得,六情难具。得来难，死也难，终究不能解脱。

她能感到的自己，仿佛只是一堆枯槁的残骸，耗干了，耗尽了，零零落落。

偏有人执意拾掇，一片一片，不肯死心。逐渐的，逐渐的……

气息、光亮…… 一切的知觉，缓缓回来。触觉也回来，四肢麻木，躯干瘫软着，瘫软在另一个怀抱里。

第一次张眼，看得不清。第二次，她吃力的支撑住——他就闯进她的眼睛。他是那样木然，觉到她醒，甚至不去低头看。

眼又疲惫的合上。撑不住了，她无力再看，也无力想。却仍感得到，很烫的，一滴水。水从额上淌下来。那不是一个眼泪起源的地方，那不是她的眼泪。她的泪，早随血流干。可是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断，滚烫滚烫。

以为血冷了，却在滚烫的水中翻腾。

抱她的人始终不出一声。

他最后紧了紧怀抱，放开，起身离去。

她闭眼听他的声音，门角处，很低：“好生看护，一刻不许离开。再有差池，朕要你们全部殉葬！”

养心殿。

雍正的脸色很苍凉，仿佛流干血的，是他。

马尔塞就跪在面前。

“宫中，留备了秀女记录。芙惆的档案，当年，你呈给朕。呈之前，看过没有？”

“微臣不敢越礼。”

马尔塞默跪一会儿，斗胆问：“皇上……不曾御览？”

火苗簇簇，舔着金漆锦绣的文卷，陈年旧事，吞噬成灰……

雍正不说话。过一会儿，问：“芙惆是以包衣三旗籍入宫?”

“是。”

“传当年司职参领，入宫晋见。”

她无力抬起手来看，但知道，一定仔细的包扎过。不知敷了什么珍奇的药，手腕并不十分剧烈的疼，或者疼到麻木吧。

身上的衣服是干的……她略低眼——那是一件明黄的外袍。怔了。明黄色是那样的耀眼。第一个发现的，是他？怎么会啊，他怎么会来……

是雷雨唤起了最最久远的闺中私隐？她怕雷的，她知道，他知道。只有她和他知道。倏然闪过的念头蹿得血气一涌，太心酸……她哭不出了，只是心口生生的疼。

冤孽啊，冤家，终究是他。让她生不得，死不得，解脱不得，终究是他。

太监高喊：“皇上驾到——”

她猝然心乱，心慌意乱的合了眼。

她听见他停在床边。却没再往前。他没碰她，没声息。好久，他坐下，坐在一旁的杌子上。

她紧张的合着眼。似乎她不醒，他便等。

很难挨。

她终缓缓张开眼，心下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神色很复杂，搅杂了太多，看不透，猜不透。

她只有默对。他们彼此默对。

很久，他长叹一口气。伸出的手僵了僵，却终不动声色的收回。他问，很平静，那种惊涛骇浪后耗竭的平静：“你来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她茫然张大着眼。

他带一些苦笑看着她，看得很深。那样直白的眷恋。那种直白是她所陌生的。仿佛烛结了花，油尽灯枯的最后一炫。她突然满心凄酸。

他终究是抚摸了她的脸：“你很特别。从第一眼，朕就知道，你的与众不同。有些事，‘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不知道为什么，朕从来不愿……或许，是不敢……”

他竟有‘不敢’，一个皇帝，竟有不敢。

“不敢追究你的过往。现在想来……”他苦笑了，“不追究，是对的。人有时，难得糊涂。”

她安静的、沉默的，听。

他又叹一口气，收整了满心颓倦，变得凌厉。

“你不姓苏佳，也不是三旗包衣。”

她并没大惊，历经生死，还有什么能让她惊？

“你说你姓苏，是因为，你是苏努家未过门的儿媳……”说到这，停一停，那是他心里永远的疤。

“你说你叫芙惆。芙惆……复仇？你进宫，是来复仇？”他停住，顿了顿。沉着声，“如果，你来，是向朕复仇……你做到了。”

又是一阵难熬的寂静。

他重开口时，已不再是一个君主的咄咄相逼。

“你告诉朕……”迷离的怅然，“朕，该怎么做？”

她不出声。谁来告诉她，她又该怎么做？

他也不出声，蓄积最后的气力。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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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凌空一劈，肝心若裂。原来，早已有了裂隙。走，不是不曾想，绞缠在心底苦苦挣扎……以前，有孩子，如今，还有什么借口……她呆呆愣在床上，茫然若失。

一句话，挖出了他心里太深太重的压抑，整个心也挖空了。

“当初，朕明知孩子委屈，还把她带去坤宁宫，带在身边，就是……就是怕，怕你随勒时亨一走了之。孩子在，你就不会走……”

他喉咙微微的抖动震颤了她，她的嗓间也是那样哽噎难受。

“现在，孩子没了。朕不知道……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留住你……”

她把一只手伸出被，缓缓的，掩了脸。泪是热的，身体已没有多少热，还能支撑多久……

他旋身而至她身边，袍裾随而旋舞。他握住她的肩：“你告诉朕，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

她用手支着额头，头微微摇，抑不住，哭出了声。

“你要复仇，要朕的命，不是没有机会，可是，终究下不了手。归根结底，你的心，太善了。”他长长叹一口气，握着她肩膀的手渐渐松开，“能做的，朕都做了……于事无补。”

他的心泡在她的眼泪里。千疮百孔的一颗心，水从每个空隙渗入，浸润着。狠下的一条心，他不要心再软：“你走！从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还是宣武门，随便哪一门。朕给你手谕。”他咬着牙，咬住胸中翻腾的一股气，提笔而书，飞快落下印，递过去。

她缓缓擦着眼泪，慢慢的，不再哭。掀开被，一点一点，挪下床。

递过去的手谕执在空中，微微抖。

她伸手接住。他执着一头，她执着另一头。她没有即刻抽出手。-

要怎样忍，才能忍住，不去握她的手？他狠狠滚动一下喉咙，仿佛吞下一把遍体生刺的刀。

缓缓的，纸抽出他的手。掌心握空，最后一瞬。

她抬起眼，也许，今生最后的对视。

水光闪在她眼里。他要聚起所有的力，所有的力都凝聚在眼眶，眼红了，他将脸转开。

她走了。他不去看，也听得到。突然之间好恨，他恨她的倔强恨她的哑忍恨她一言不发的服顺。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狂躁的心跳，一声一声，轰鸣在耳边，掩盖了她，她的声音，远去的声音……

他扭过头，他酣畅淋漓的看她，最后一次。她的背影。

突然的，她回了头。一辈子，哪怕只有这一次电光火石的心有灵犀……

泪倏然而下，相互吸引而下的泪，是日与月的潮汐。

一个人，在对方的泪中看到自己的泪，就再也逃不出去。

他几乎是冲到她身边，他拽着她的胳膊，很猛烈，甚至忘了她的伤。他把她楼进怀里，搂进的一刻，她紧紧缠住他的腰。

他抢过她手中的谕旨揉碎丢进炭火里：“这一世，你都别想走，别想离开朕……”

50

又是暴雨天。一样乌云滚滚不见天日，却不似往日阴霾。一样狂风骤雨雷霆万钧，也不似往日惶惑，心安定些，说不清缘由。

天越发黑，雨势不减。梓澜过来：“御膳房询问，娘娘晚膳用些什么？”

芙惆望着窗外，随口道：“从简便是。”有些心不在焉，这么大的雨，他会不会来……

一阵杂沓的鞋声。规规矩矩，一列太监进来，抬了不少东西。

梓澜识得其中几个：“公公们从养心殿来？这些东西，是……”

“奉皇上命。”

芙惆下了地：“这……”有些不过意，“我一个人，哪用得了这许多？”

“回娘娘，这些个，都是皇上平日随身用物。”

芙惆诧异，挑起幔子来看，有些衣物、笔砚、速香，另有许多没开封的奏折匣。

梓澜悄笑，意味深长：“万岁爷还真是勤政，没批的折子都随身带……”

芙惆满脸通红，欲嗔怪，看到众人暧昧之色，红晕更深。

半响，忸怩难发一言。

奴才们进来摆膳。一样样拣出，十全大骨汤、八珍鸡羹、川七猪肝煲……

芙惆微蹙蹙眉。

梓澜劝道：“都是养血养气的，天正转冷，娘娘该多补益。”

“每日吃这些，腥膻油腻的……”芙惆摇一摇头，“拿下去吧，盛一碗杂米清粥来……”

梓澜不及说什么，侍膳命妇寻机巴结，赔笑道：“这都是万岁爷的恩典，太医们开的方。不止是养元气，还能祛净恶露。小产也是小月子，马虎不得……”

不待说完，梓澜喝道：“住口！”

命妇一愣，方晓失言。

芙惆怔了怔：“什么？”

“没……没什么……奴婢……胡言乱语……”

梓澜道：“这嬷嬷平日便疯疯障障的，娘娘别听她胡言。”

芙惆如不闻，只呆呆道：“什么小产？”

梓澜强笑敷衍：“娘娘……”

“我问你，什么小产？谁小产？！”声音提得高，微微颤。芙惆看向梓澜，声色俱厉。

僵片刻。梓澜噗通跪下，身后随着跪倒一片。

“娘娘……已怀有两个多月龙胎。前日……失血过多。太医说，伤了冲任，不能固血养胎，以致……以致……”

半响无声。梓澜担心，抬起头来——

芙惆面色苍白如死，两行泪流下来，慢慢的。

“孩子是我的，你们……只瞒我一个人……”

“皇上下了严旨，不让娘娘知道，违者立斩。”

一语提醒命妇，吓得变了色，连连磕头：“娘娘饶命……”

正这时太监高声报：“皇上驾到——”

雍正进来。一屋子人，却死气沉沉。他且不说话，梓澜暗递目示意，他心底解得几分。

那命妇也噤了声。静静跪着。整个屋子都静静的。

雍正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半背着脸。

他只做不知，嘴里轻轻巧巧笑：“这么多人陪着，还怕啊？哪有那么大的雷，就当是过年放炮仗……”

奴才们略松一口气，陪着干笑。

芙惆一句话也不说。

雍正吩咐道：“去烫茵陈酒。”复又拉芙惆，“外头淋了雨，又冷又湿，陪朕喝一杯？”

众人如释重负，高声答应。

芙惆突抬起脸：“皇上……”

气氛复僵。

“臣妾想听一句实话。”

雍正仍做轻松，掏了帕子，抹一抹她的眼泪，“未足月而小产，是先天弱，即便生下来，也难健全。”

短短数月里，连失二子。拔茅连茹，拔得血肉模糊。

眼泪擦了，又淌出来，帕子也浸透了。雍正只皱眉。

奴才们小声抱怨：“都是嬷嬷多嘴……”

丧子之痛，同样揪心，眼见芙惆伤心欲绝，雍正只得克制。劝又无可劝，正迁怒，脸一沉：“拉出去斩了！”

嬷嬷死拽着芙惆裙角：“娘娘……娘娘……”

芙惆道：“她只不过错口说一句，就杀，就斩。这样杀业，祸及子女。”

雍正此时只欲安抚，一切迁就：“好了好了，不杀。”一边朝下挥手，众人退下。他坐近过去，揽了她肩，“朕应承你，从今往后，宽猛相济，为政宜，也是福孙荫子的功德。”

她躲开他的怀抱，饮泣摇头：“晚了……太晚……”

“怎么会晚？”他耐着性子，温声和气，“佛祖都说，‘若人罪能悔，悔己莫复忧，如是心安乐，不应常念着。’”

她仍只流泪摇头“报应。是我的报应……业太重，佛祖都不会宽恕……”

她一声一声啜泣，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窗外暴雨滂沱。

他豁然站起身，拉她。

她一惊：“皇上？”

他拉了她朝外走。至门口，站定。

豁拉——门推开，大敞四开。

狂风卷着暴雨，他挡在门口，霎时淋透。

她愈惊愕：“皇上……”

“你口口声声说，报应，你的报应，其实是怪朕，你的心底，从来不曾谅解！”

骤然一道亮闪，他曝在刺眼的白亮下。雨水冲刷着，他一动也不动。

她突然痛心入骨。

雷声乍作，撼天震地。

她的声音掩不过雷声，她的力量也抵不过他的力。

“皇上，你这是……快进来……”

“你说业重，好！你的业重不过朕的业。业重之辈，欲洁反秽，欲升反坠。真若如此，朕虽一心修悔，却教天夺之魄！”

言罢，大步跨入雨中。

雷嗔电怒。他在雷电中仰起脸：“天有天罡，地有地煞，朕若天地不容，就让天打雷劈！”

轰然又是一道雷。

芙惆惊叫：“不要——”

雨瀑飞泻，天河倒悬。

雷声渐渐息止。

狂风扑打着雨中的人，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像一箭样扑过去，那一刹，她是蹈死不顾的蛾。

雷电犹威，他却没有死，她也没有死。

慢慢的，他捧起她的脸，泪雨阑干的一张脸：“既然走不得，为什么不安心留？既然死不得，为什么不好好活？”

那是那个雷雨之夜刻进她心里最深的一句话，也许，这一生，最深镌刻的一句话。

雨停了。日头重又升起的时候，万丈光芒，透穿了云雾。为什么，云破天开，总在暴风骤雨后？

叽叽喳喳的鸟雀唤醒了她，她闭着眼，动一动。环抱身侧的他有了知觉，也动一动。谁也不肯睁眼，又动一动，互相依偎的更紧，仍觉不够紧，再动一动——

捺不住，他先笑了，笑着张开眼。张开眼，就看见她浅浅浮起的笑，四目一交，她顿红了脸，别开脸——

案角摞着奏折匣，她正瞥见。

“就一晚，那么多奏折，哪批阅得完？”脸红更深。女人的心思，欲说还休的试探，“还不是……照旧抬回去……”

“谁说就一晚？”他搂她回来，“朕想着，养心殿，太多繁文缛节，让你过去，也不方便。朕干脆过来，陪你一阵子。”

她想说什么，娇羞难出口。

“朕要亲自看着你，牢牢看着。”说得重，落手轻，他轻轻执起她的手，腕上包裹的伤口，“不许你再有半点行差举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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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沉香烟一缕，雍正嗅着这样的香气走入承乾宫。

宫女们正撤香案，余烟缭绕。

雍正问芙惆：“你也信这个？”

“唔——”

“嗯？”

“不信。”

偌大皇宫，普天之下，在他面前，也只有她，径情直言。

雍正笑笑作罢。

“从前，不信。我爹娘，朝焚暮诵，晨昏礼佛，结果怎么样，佛祖保佑了谁？”

雍正不大自在，含混道：“那……焚香是……”

“嗯……”这回换做她沉吟，咬了咬唇，仍不语。

雍正朝佛龛走过去：“你供观音？”看神像，围兜立式，怀抱婴儿，“是送子观音？”再看芙惆，早红了脸，别过一边去。

“你不是说，不信？”

“以前不信，如今……如今，姑妄一试……”

雍正以指竖唇，笑着低声：“亵渎神明，罪过。”

那观音像一侧，尚有神位。上书着‘佛立佛多鄂谟锡玛玛神’。

雍正诧异：“还供佛多妈妈？”又是叹，又忍不得笑：“菩萨和玛玛，不是一教的。”

“任什么教，只要通真达灵，我便信。”红晕渐退，神色一恻，“皇上……我每晚，都会梦到佛多，佛多哭着喊额娘，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那孩子，连面目也还没有……”

雍正搂她靠在肩头，温声安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一定做一场大的法事，超度我们的孩子。不要再胡思乱想。”

过一会儿，见她渐平静，方问：“就为这个，承乾宫常备香案？”

“还有……”她从他怀中脱出，略转过身，“还有……”

“还有什么？”

“喜欢……这种气味……”

“哦？”微笑若有似无。

“茶中带禅，茶禅一味。檀香和着茶香，很独特……”

不待说完，他早从身后抱住她，洋溢一脸的笑：“你喜欢这种气味，嗯？”

她在他怀中，轻轻一声叹。

“这么多年，承乾宫一直燃着这种香，兑一点茶叶末儿……”

雍正不做声了，微微心酸。却眉头一挑，笑颜重焕：“燃香是有门道的，茶也有门道，你要听么？“

“不妨一听。”

“嗯。”雍正转身走到案边，不动声色：“所谓，‘泡茶十八道’，‘鉴赏三色’，可曾听过？”

“茶经里见过。”

雍正执壶倒了温茶，拿起来：“泡法，就见得多，今天，单说品茗。”

“愿闻其详。”

“品茶有八法，第一么，叫做……”雍正已至她身边，离得很近，鼻端长长一嗅，“闻香识茶。”

芙惆点点头：“嗯。”

“第二……”雍正想了想，又摇摇头，“第二么，暂时难言，稍后再说。”

芙惆并不解，且听他说。

“第三，喜逢甘露。”雍正把茶端在嘴边，眼睛却仍只在她脸上流连。一口茶，慢慢啜，“茶汤滋润唇舌，犹如久旱之奉甘露……”

芙惆又点了点头。雍正看她神色，并无反应，便续道：

“第四，温床暖玉。一口过后，舌已滋润，喉亦舒展，甘露初尝而又滚滚而逝，再啜一口，聚于舌内，翻滚而下间，有如温玉在口，散发于口腔之中，令人唇齿留暖，津泽生香……”

芙惆认真细听。神思突然一动，不知想到什么，脸微微红。

“第五，香消玉蕴。一口‘喝’，二口‘喜’，三口‘品’。三口已过，茶香融散，遍布五内，汤热随之而来，霎时间遍体香消，只留暖玉流转，依依不舍……”

芙惆不再答话，只低着头，脸更加热。

雍正悄察她颜色，忍笑把持：“然后么，是‘闺阁凝香’。茶既罢，似有不舍。然热感过后，清香自肺腑而上，缠绕口舌之间。余韵不散，人生几何……”一边说，一边笑看向她。

她哪里敢对视，只把头更低，脸烫难耐。好久，忸怩着，轻轻问：“第二……第二究竟什么……”

雍正笑得暧昧：“你要听么？”

她迟疑着，不肯说话。

“叫……叫……”他故意不说，看她的脸红，欣赏那脸红。慢慢近前去，嘴贴在她耳畔，“闻香之后，甘露之前……”声音又低一些，“叫苍龙入宫……”

芙惆身子一弹，站起来。再坐去，当真无地自容。

他哪里容她再躲，一把锁在怀里：“是你要问，朕才说。送子观音，佛多妈妈，也是你供的。求人不如求己，求神也不如求己……”

后面含含混混，他已在吻她的脸。

“皇上……”

起初是微微的抗拒，及至他落了幔帐，将她横抱起，她方羞怯挣扎：“皇上……这……日头还没落……”

“菩萨说，六时勤修。昼三时，夜三时，常行三事……”

满室都是他的笑。笑比河清，如今，却如此畅快和满足。

床柱晃动，床头角柜一震，放在上面的朝冠向一边歪，掉在地上。硕大的冠顶东珠崩落。

芙惆一惊不小，忙从帐子里伸出手，向外探身——

此一时刻，他哪里肯放脱，在外揽住她：“哎——”

“皇上？”

“不打紧。”

他望着地上滴溜溜打转的东珠，忽然有些感慨：“以前，很在意。终于，得到了……可是，得不偿失。”

她若有似无的笑：“移名去利，一心求仙？”

他把心思收拾回，收回到眼前，收在她含羞带晕的脸上。心怦怦而动：“连神仙也不想做……”

倦醉玉软，人惜花娇。只羡鸳鸯不羡仙。

衣袖褪到腕间，滑脱下去。他微微一怔：“这……”

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

她轻轻抚摸那只玉镯，他抚摸她，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点淡淡的哀伤。镯子，一样两只。小的一只，如今，安安静静躺在寝陵中。

他将镯子拨开一些，掩盖下，是腕上的伤。

她马上攥住他的手。

“让朕看看。”

她摇摇头。

他便不勉强，隔一会儿：“喜欢么？”

“嗯。”她点头。重重叠叠，佛多的影子，挥之不去萦绕心头。一声叹，顾言其他，“真精致，巧夺天工。”

他在身后细细啮咬她玉脂一般颀长的脖子：“你才是天工……没一点瑕疵……”

她略扬起手腕，镯子滑开。笑得凄然：“这么长的疤……”

他不去看，用手全部拢住：“这个啊……这个不是疤。是……”他笑了笑，很轻柔，“是卤门。”

“卤门？”

“婴儿初生，天灵盖没长合的一道缝儿。人一生，最小心保护的地方。朕这一生，最小心保护的地方……”

这一次，帐外满撒着夕阳。不再漆黑一片，不再掩蔽躲藏。

欲炙如焚柔情似水，水也烧得沸腾。他寻索着她虚软的指头，一只一只，交叉进彼此的指缝里，扣紧，再紧……他也感得到她的力。却始终有一丝抱憾。她仍持忍，忍着，不啃唤出声。

终不能恣情无限。

谁才是她心底最深最深的人？

激情中的挣扎，穷极其妙的矛盾。她疲弱的放缓攥紧的被角，紧啮的唇也一点点放缓。力怯而穷，欢极而倦，恍惚着，她放缓了自己：“皇上——”

含混的释放，轻微的喘息。

于他，是激薄一振。

她在他的激薄下重又攥紧被角咬紧唇——

须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所有的娇怯持忍一股发泄，那是深自肺腑条入叶贯的呻吟：“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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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清晨帘幕卷清霜，帘幕里，却是温暖的。他感到轻柔的摇撼，然后，是更轻柔的声音：“皇上——”

停一停，又唤：“皇上——”

他只佯睡。

“皇上——”

捺不住的笑。他闭眼一把握了她的手：“唤了那么多声，唤不够啊？”

睁开眼，就是她满面的羞红，羞中带嗔，干脆别过脸不睬。

他笑叹一声，满足而留恋，复又合了眼。

静一会儿，她又轻轻摇摇他，却不肯再唤。

她不唤，他便不答。

“时候不早了……”

“还早。”他朝里翻身，整个儿覆住她。

“皇上……”

“这么多年……朕该好好补偿你，你也要好好补偿朕……”

外面却响起太监的声音：“卯时三刻，皇上请起——”

呆板的警示，一成不变。

她轻推他。他停一下，缓缓放脱她。

太监又喝：“卯时四刻……”

“好了知道了。”

雍正仰面躺在床上，长叹一口气。

芙惆淡淡笑：“都说皇上夙夜匪懈，宵旰勤政。”

“做皇子，几十年夙夜匪懈，做皇上，十几年宵旰勤政。尚不知，生前是功是过，身后是毁是荣。”又一叹，有些感慨，奇Qīsūu.сom书“倦了……”

芙惆微微诧异。

他一骨碌翻起，长长伸个懒腰：“‘日上三竿是起时’，什么时候，也得这般逍遥？”

太监听到些声音，在外道：“奴才进来伺候？”

“先候着。”

两人稍事整顿，方传进。

雍正一边系扣子，一边道：“下了朝，传沛天上人晋见。”

“喳——”

熙来攘往，崇文门。

车马结成队，入城的百姓按序排着，掀了帽子，仔细检查。

时值正午，太阳炙晒，换岗的守卫擦着汗，朝一边的小头目谄笑：“您老可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门禁这样严？”

“什么事，也是你这小喽啰问得？！”

“也就是倒霉，轮到崇文门的岗，提督衙门就在里头，总得做个样子。”

“不止崇文门，西直门、安定门……除了皇帝老子走得正阳门，到处都戒严。”、

守卫忍不住，又问：“这皇帝老子究竟折腾些什么？”

“穷人家死个孩子，哭两声，一把火烧了，乱葬岗子一埋。皇帝老子死个孩子，可不得了！送葬、建寝陵……还不止，还要在宫里设什么道场。请老和尚们念经。”

“宫里有和尚啊。”

“你没听说，远来的和尚好念经啊！谁让天下都是他的。”

“一群秃驴，肚子里没点儿油水，走路都打晃儿，能掀什么风浪？”

“你知道什么!白莲教一直闹得凶，好多支系，都用寺庙打晃子。跟和尚们脱不了干系。”

承乾宫。

梓澜引着一个生面孔的小太监进来。一进来，便跪下磕头：“娘娘吉祥。”

芙惆怜他年幼，和颜悦色：“起来。”

“奴才奉命进御香呈览。”

“什么御香？”

“新近法事所用之香，各地高僧供奉。”

梓澜一旁悄笑：“皇上真是有心，记得主子喜欢。”

小太监打开托盘的袱子：“皇上交代，娘娘喜欢哪样，就选哪样。”

芙惆逐一看，却不认识：“这都是些什么香？”

“回娘娘，这是沉香、那边是檀香、丁香、郁金香、龙脑香，就是俗称密法五香。这一种是娑罗香、天木香……还有那边，用乳香、乌尸览香捣在一起，叫曼刹那罗……”

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芙惆一笑：“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广博。”

“奴才惶恐。奴才原先是贴身伺候李公公的。”

“李公公……”

“先帝爷的替身，在兴隆寺修行。”

芙惆点了点头，走近前，细细闻。果不寻常，清雅飘逸。

“好香。”

“闻着香，娘娘可得仔细。”

芙惆瞧他说得郑重，少年老成，由不得好笑：“哦？你说说看。”

“香不能乱用，有几味，焚在一起，中毒呢。”

芙惆到感兴趣：“说说看。”

“曼陀罗不能配茉莉根，龙脑香不能配熏陆香，尸利洒不能配多揭罗……最最紧要的，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配在一起，是剧毒……”

梓澜由不住一撇嘴：“啰里吧嗦一大堆，怎么记得清？八成是信口胡说的。”

小太监认真道：“奴才怎敢诓骗娘娘。兴隆寺修行的，大多是宫里替身，香火又盛，几十几百种，每天都要燃，燃出了事，不是玩笑！”

梓澜也不计较，只抿嘴笑：“倘若一个不留神，犯了冲，可怎么好？”

“万事万物都是相生相克，一种香解一种毒，曼陀罗的毒，用岩茶解。龙脑香的毒，竹黄解。塞毕力迦的毒，用零陵香解……”

芙惆笑看梓澜：“好了，别戏弄他了。带下去领赏吧。”

八月二十二。

宫中内道场。

门戒森严，各方高僧齐集偏殿。雍正斋戒沐浴，只待时辰。

苏培盛进来伺候更衣，呈上托盘——

一袭郁金千佛衣，木兰色点净

雍正看了看：“与各位法师是否相同？”

“一般无二。奴才不明白了，天子么，海内一人，就算着僧服，也该换个颜色，以示区别。”

“你懂什么？佛家道场，众生皆平等。”

承乾宫。

长日无聊，主仆对坐女红。梓澜一边弄针线，一边朝外看：“万岁爷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斋月里，不方便吧。”

梓澜悄悄一笑：“主子想不想万岁爷？”

芙惆脸一红，偏开啐线：“越来越没规矩。”

“今天宫里法会，娘娘不去瞧热闹？”

“都是高僧法士，佛法庄严，怎能搅扰？何况，道场严戒。”

“戒了谁，也不能戒娘娘。兴师动众是为谁？还不是超度佛多，娘娘是格格的亲额娘。况且……”梓澜又笑了，“娘娘当真不想看看皇上？”

雍正闭目盘坐。

苏培盛小心道：“时辰将近，皇上请移驾。”

正殿无人，一片肃然。

苏培盛悄声吩咐：“格外小心戒备，另外，这么多香火，小心走水。”

侍卫统领低声道：“喳——”

芙惆信步而至。正门岗哨森严，重重防守。她便绕开些，角门开着，四下无人。正纳罕，一个侍卫手捧托盘，脚步匆匆。看到芙惆，一愣，忙跪下：“主子吉祥。”

芙惆点一点头：“起来。”

侍卫跪着没动：“主子恕罪。统领大人交代，道场重地，一干外人不得入内。”

芙惆度其面孔，很生。话也生硬。想得轮岗唤哨，慎重起见，她便不责怪：“路过便走。”看了看他托盘：“这是……”

“御香。”

无心的，她顺口一问：“都是些什么香？”

侍卫只得耐下性子：“跋者、塞毕力迦、莫迦婆伽、嗢尸罗、萨洛计、苦弭哆……”

一大堆晦涩的名字，只捕捉到几个。几个……她骤然变色。

“塞毕力迦、莫迦婆伽、苦弭哆，加在一起，是剧毒！”

侍卫周身一阵：“剧……剧毒？”

“是剧毒！”

侍卫镇定下来：“奴才按统领大人交代办事，并不知情。”

“你速去说与苏总管，赶紧调换，不要误中香毒。”

“喳！”侍卫站起身，匆匆忙忙朝里走。入蒙大赦。

芙惆一个人，站一会儿，转了身，向回去的方向。走得很慢，隐隐约约的，心里总想硌着什么，说不清……

狭长的宫墙，偏僻处，曲曲折折。她只想心事，不曾留心脚下，被什么一绊。

却不曾摔，一趔趄。站稳低头，便是一惊——

苇席盖着，露出两只……不只两只，朝里看去，更多的，歪七扭八一大排，套着官靴的脚。

四下无人，无可传唤。她仗起胆，朝前……再朝前……心一横，一把掀开苇席。

横七竖八的尸体。死相可怖，污血成流。她只看一眼，别过头，忍了呕吐。沉下心来——

尸体均剥了外衣顶戴，瞧官靴，该是侍卫。难怪偏门无人守卫，那个人，那个送香的人……

她霎时浑身僵冷。

苏培盛道：“时辰已到，万岁爷上头香。”

雍正点头不语。

苏培盛便退出殿外。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贫僧慧洁，奉香入殿。”

雍正道：“大师请进。”

门缓缓而开，一个僧人提袍迈槛。

门又重重合上。

僧人同样一身郁金千佛衣，双手奉盘，低头躬身。一步步，落脚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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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芙惆匆匆赶回殿外，早不见适才送香之人。众侍卫倒身下拜：“娘娘吉祥。”

为首熟识，芙惆急道：“安统领，请速通传，芙妃苏佳氏要事求见。”

安巴额面露难色：“皇上吩咐，法会之期，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安大人代为转述，就说……”

“娘娘尚不得入，下官怎敢擅闯？”

芙惆蹙紧眉，心急如焚。

奉香僧人一路低着头，双手过顶。雍正执起第一束香，躬了几躬：

“一心奉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香插上，又执第二束：

“一心奉请，南无阿弥陀佛。”

第三束。

“一心奉请，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

上香毕，雍正恭谨合十：

“愿此香花云，遍满十方界，

供养一切佛，尊法诸贤圣，

无边佛土中，受用作佛事，

普熏诸众生，皆共证菩提。”

僧人一直低头不语。

三炷香，香烟袅袅。逐渐弥散……

芙惆拼尽最后一股力，跨过门槛儿。气喘不匀，扶着门楹喘息。

梓澜惊道：“娘娘——”

“塞……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配在一起，怎么解？”

“那小太监信口胡诌，娘娘何必当真？”

“我问你，怎么解！”

梓澜有些惊惶：“这……这，一时间，那么一大堆古怪名字，奴婢想不起……”

“是竹黄，还是零陵香，还是……”芙惆死攒着眉，“究竟是什么……我怎么记不起……”

“奴婢去寻那小太监。”

一时间，却去哪里寻？

芙惆将牙一咬：“来不及了！”

“娘娘问这做什么……”

“点香！”

“什么？”

急火攻心，却要冷静，冷脸不发一言。芙惆飞快捡出几块香

塞毕力迦、 莫迦婆伽、苦弭哆。梓澜一把按住她：“娘娘！”

“放开！”

“那太监说，剧毒！”

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芙惆甩开她，须臾间，火星已燃。

芙惆把香凑到鼻端，牟足劲儿，吸了进去——

一股奇香，香得霸气。缭缭绕绕氤氲满室。门窗紧合。

雍正按了按额角，定睛凝神：“请诸位法师进殿做法。”

面前僧人低头不动。

雍正略皱眉，又抚额头。重抖擞心神：“请诸位法师入殿……”

天旋地转一阵眩晕。雍正稳住脚，又是一阵眩晕。

“这……这是什么香？”

僧人缓缓抬起头——

面前的人影虚虚实实，恍恍惚惚。雍正甩了甩头，再甩头——

渐渐重合成一个——

雍正大吃一惊，单凝胸口一股气，提将起，纵身而跃。

他快，僧人更快，一道亮闪，长剑出鞘，三尺冷锋。

芙惆扶住桌脚，摇摇欲坠：“去……去取……”

梓澜不待她吩咐，手忙脚乱抓着一案的香。

合昏树？不对！捺剌柁？不对！竹黄、栴檀娜……不对都不对！

芙惆身子一点一点瘫软。梓澜的手都在抖。

零陵香！

递过去，芙惆重重一吸，五内一道清凉，舒爽些。掰开咬碎，忍着辛涩。只片刻，便有缓解。

她扶案撑着，略能动，挣扎出门。

梓澜急追上：“娘娘——”

“别……别跟着……”

雍正蹲伏地上，手支撑。气已竭，力已怯，偏生死死撑。

勒时亨执了长剑：“最好不要运功提气，否则，毒行五脏。”

雍正皱眉沉色，不肯稍稍示弱，冷汗涔涔淌下来。

“酷刑峻法，壁垒森严。我却一次次闯宫如履平？”勒时亨冷冷笑，“你知道，为什么？”

雍正不答话。

长剑一递，已在咽喉，勒时亨冷如冰霜：“逞己失众！”

雍正咬着牙，每个字，都要咬出气势：“冠冕堂皇的话，朕听得多，也说得多。不必费口舌。”

“哼哼哼——我大可一剑杀了你，可是……”龙游浅水，勒时亨恣意戏弄：“偏不。”

剑递一寸，雍正本能一退。

“你可记得，你曾用剑指着我。”又递一寸，“就这样指着我！”

这一回，雍正没有动。剑已抵肉。

“我就像狗一样爬。”勒时亨咬着牙，切齿腐心，“今天，也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尺余远，一只不起眼的角柜。柜里暗格，秘藏一只血滴子，以备不时之需。头昏脑胀，神智却清，雍正记得清清楚楚。只距尺余……

可是，仇人剑下，尺寸不避！新仇旧恨，公愤私怨，两个男人怒目对峙。对峙的，还有冰冷的剑锋和血肉之躯。

不待通传，芙惆夺门而入。马尔塞一怔，一时忘了请安。

“娘娘……”

“大人速速入宫护驾。”

“没有旨意，不得私调禁军。”

“宫中有人对皇上不利！”

马尔塞冷冷一笑：“宫中……果然有人心怀不轨。”

“事不宜迟，大人……”

“就是你！”

芙惆一愣。冷静，五内俱焚也要冷，心乱如麻也要静！

‘嚓——’一声。一个不留神，墙上佩刀已被她抽出，马尔塞一惊。

刀割下，割得深。芙惆举起流血的指头：“我……我赌血咒，求大人……救皇上！”

马尔塞不得不动容。

“没有皇上旨意，微臣绝不妄动！”

“大人……”

血汩汩流。

马尔塞一横心，转身离去。

“御膳房，有一处密道，直通养心殿。除皇上与军机处重臣，无人知晓。”

半生富贵名利场，太多次的孤立无援，太多次的绝处逢生。终究逃不过。既如此，那么，宁可站死，绝不跪亡！

雍正用手撑住地，身子一寸一寸拔起，每提气，都要拼起全身的力。头始终不肯低，凌厉相逼。

戏侮不成，心悻悻然。时

尾声

马尔塞负着手，走来走去。肤受之言，信与不信……

意烦气燥。

一个侍卫跑进，跪倒面前：“大人！”

“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

“这么久……”马尔塞皱眉迟疑，拳头一攥，“速调护军营，随我入宫！”

养心殿正门大开，禁军分几路，谨小慎微，甲胄簌簌作响。

外殿，僧人们面面相觑。

马尔塞道：“诸位大师为何在此？”

“时辰已过，尚未宣召。”

马尔塞心中一凛，不言语，疾步向内。众人跟上。

不远处，内殿窗棂。人影绰绰。

马尔塞皱眉凝目，看不清。

加紧脚步。

突然间，亮光一道——‘扑——’满目鲜红，撒溅窗纸。

众人大惊，四面八方，破门而入。

室内空空。

一具无头尸身倒于地上，腔口断处热血如注，染红了郁金千佛衣。

别人尚茫然，苏培盛瘫倒在地，放声大哭：“皇上！皇上！”

马尔塞一把揪起他，厉声道：“休要妖言惑众！”

“是皇上……皇上……”

“皇上怎会身着千佛衣？”

“皇上说……说，佛家道场，众生皆平等……”

“阿弥陀佛。”沛天上人打一揖手：“二十四位法师，二十五件千佛衣，上面的点净，是老衲亲手点上。”

“这……这……”变生不测，只在瞬息。马尔塞措手不及，“事关重大，你可认清？”

苏培盛伏在地上摸索，又哭出声，“这……这是……先帝爷所赐念珠，万岁爷一直随身佩戴……”

及此时，再无疑惑。众人纷纷跪倒，齐声哭道：“皇上——”

苏培盛拉着马尔塞衣袖：“皇上遇刺，大人定要追拿真凶……”

“胡言乱语！”

无寇暴死，怎能服众？皇帝遇刺，天下必乱。当此时刻，马尔塞当机立断：

“养心殿守卫森严，何来刺客？”

“这……”

沛天大师道：“四门紧闭，若有刺客，量难脱身。”

苏培盛想说什么，马尔塞厉色遏制。

众人七手八脚处理尸身。

马尔塞将苏培盛拉在一边：“皇上龙驭，料理身后余事，方为尽忠。”

苏培盛抹着眼泪：“老奴早已六神无主，一切全凭大人吩咐。”

“你听着：一、严闭四门，暂不报丧。”

“是。”

“二、速请宝亲王、和亲王入宫，主持大局。”

“是。”

“三——”马尔塞压低声音，十分慎重，“令工匠添堵养心殿密道，永—绝—流—言。”

雍正十三年九月初三，宝亲王弘历继位太和殿。颁登基诏书，大赦天下，改元乾隆。

九月。

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黄昏时分，山□上，简陋的野肆。肆内，稀落坐客，肆外，寥寥行人。

正有一对男女缓缓行来。

酒幌半隐约，远山无晦明，那男人负着包袱，远眺近赏，随口吟道：“‘此处与谁相伴宿，烧丹道士坐禅僧。’”

女人本已微露倦容，此时，瞥他一眼，浅嗔搭在自己小腹：“你舍得，便独自去啊。深山老林，了无牵挂，喜欢坐禅便坐禅，喜欢烧丹便烧丹……”

话不说完，男人早已笑着楼住她。先握她的手，再抚上她的小腹：“舍不得，都舍不得。”

“行了几个月，专捡偏僻山路。这样周折，你不顾及我，也该心疼他……”

男人笑着安抚：“大隐不得，只好小隐。”

酒肆小二堆笑招呼：“客官快请进。天晚了，远山近村，就我们这一家儿。”

日暮秋寒，过客不多，围坐一起，烹鸡煮酒，聊得火热。

“听说，新皇帝继位了。”

“老皇帝的事，闹清了么？”

“闹不清，有人说，乱吃丹药死的，有人说，被刺客割了头……总之，乱成一锅。”

“再乱，有你的锅乱？”

“哎呦，你看看，刚说几句，就成一锅糊涂了……快快快，别管别人，先饱肚子……”

进来的男女相视一笑。

男人感慨：“避到这里，仍是不得清静。”

女人沉吟：“嗯——再往深处走？”

“再深，人烟也没有。能做什么？只怕，贩夫走卒也不做不得。”

女人禁不住微微笑：“做耕农，做渔夫……”

男人故作叹：“唉——应了前面的话，果然是落魄江湖，浪迹漂泊……”

“落魄江湖，浪迹漂泊……”女人微红了双颊，一如既往让他心醉。头轻轻靠上他的肩，“我随你亡命天涯。”攥在一起的手盖住她隆起的小腹，“还有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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