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 作者:明沫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明昭帝国历134年冬,紫家宗家的女儿流萤满九岁,宗族已经开始为她打点去神殿的事情。 但凡是帝国贵族,家族代代里总要放一两个人在神殿里供职,帝国权利斗争汹涌,昨天还是高高在上的家族转眼间就成了悬在鲜花广场上风干的尸体的事件举不胜举,只有在神殿供职享有特权的儿女凭着自己的造化逃得过一劫,若是造化好兴许还能恳请上殿特赦许保住家族的血脉,或是靠着神殿的影响力为家族带来更大的荣耀。送儿女到神殿已成为大家族百年长存的根源,紫家身为帝国五大贵族世家权倾天下也一样深以为然。 明昭其实是个很奇特的国家。立国百年,外抗强敌内战群雄,百余年里没有过平息的时刻,但却是这片大陆数一数二的大国,这是一。明昭号称帝国,却没有皇帝在位,供在高高玉座之上的是神殿神姬的画像,帝国第一人元相千羽谵天天带领控制着帝国各个机要部门的台阀们向那画像叩行君臣大礼,帝国初年外邦来朝时诧异无比,除了明昭的死敌夏亚的使臣不动声色见惯不怪外见此情景个个呆若木鸡,这是二奇。这第三,就是元相本人了。 百年前烽烟四起战火纷飞,把持着大陆平衡的第一名门衍府鬼门灭亡,迅速崛起的大国夏亚在与衍府鬼门最后一代鬼姬的对战中大伤元气,皇帝病危举国惊恐一时无力他顾,其余小国借此机会粉末登场,弄得硝烟弥漫民不聊生。在此时千羽谵横空出世,带领着他那支神秘强大的部队东征西讨一举平定了天下,建立帝国明昭,定都云京,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一代大帝。可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称帝,反而将神姬的画像供在了玉座之上,称其自己为帝国宰相,号“元”,震惊天下。 举国上下为他这荒唐之举焦心不已,大臣们上奏委婉指说神姬乃是天人,不应用凡世帝王之礼供奉,请其将神姬请回神殿,皆遭拒绝,有饱学之士当庭大哭撞墙而死亦未能改变分毫。帝国精锐军队全掌握在元相一个人手中,其他地方武装根本连一个小手指头都比不上,军队上下只听他一人之言,若有野心家借口宰相德行有失要起兵造反无疑自掘坟墓。 好在除此之外宰相就再没有半点瑕疵,他建立了八抚掌管全国事物,御使佐理,三司监察,包括神殿以及暗部影军若干,统共三十三人,也称三十三台,便是掌握帝国命脉的台阀。台阀其下,就是帝国贵族。值得注意的是,明昭开国靠的是宰相一人,他所有的军队将领都未曾有过封赏,建国百年依然神秘莫测,所谓的帝国贵族是由百年来把持帝国大权的官宦家族渐渐积淀形成的,势力最大的就是已经在帝国上层扎稳了脚跟并盘踞着特权的帝国五大世家,紫家就是其中一员。 帝王不称帝却将神灵供上王位,得益的自然是神殿。神权力量之大可与元相平起平坐。所幸宰相奉神姬上位虽荒唐,用人却半点马虎没有,立刻就让衍府鬼门唯一的幸存弟子被世人尊为圣君的千羽攸诺任神殿代言人,统领神殿上下,借助鬼门千年荣耀规范神殿制度才没有如人们先前想像的那样祸乱天下,但其影响力也足够追逐权势者为之疯狂了。建国不到二十年,原先反对敌视神殿的大臣清流也纷纷将儿女们送进神殿里去。 先前要进入神殿供职还比较简单,只要将子女们送进来学习教义教习礼仪即可,但之后每年来势汹汹且越渐汹涌的人潮冲击云京神殿及各地神殿,也造成了神殿人员的苦恼。于是,名义上辅助圣君实际上掌握神殿大权的巫祁征得圣君同意,大手一挥,批下了人人叫绝的神职人员选拔细则:收回各地神殿招收神官的一切权力,设立神学院专司培养,蒙生九岁入学,十五入选,十八进阶。在神学院里学习初级知识六年,每年都将经过严格考核层层选拔,最优秀者入神殿见习三年,方能正式转为神官。程序如此严苛,参加选拔的候选者更是要求甚多,神殿之门三年一开,仅招数百人,候选者聪颖伶俐天赋异秉能够操作元素不说,还须得有正三品以上官员推荐,家世清白且必须是家族嫡系,生生扼死一干人的青云之路。是想那已然成为帝国另一个权利中枢的神殿里汹涌着的暗流比之帝国政坛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天都有人无声无息死去,有几人真正能够从那里面脱颖而出成为人上之人?送进来的都是家族不受重视的孩子,那嫡出的儿女是父母心头之肉,尤其建国后越来越盛行的一夫一妻制,哪个父母真心愿意?神殿供职,真真成了生生奉献子女的祭坛。 送紫流萤进入神殿却是在她出生前就决定下来的事。 现在的紫夫人是紫家次子的继室,紫侑凌的前妻也生有一双子女,但没过多久母子三人相继染病去世。紫侑凌才华出众很得上司欣赏,主动为他做媒娶了觋稷家的小姐。紫夫人先后生了三个儿子,除一子早夭,其他两子都聪明伶俐。怀着紫流萤的时候突然从天而降一名高僧硬是说她腹中的女儿是神选中的孩子,要她把女儿献给神殿。本来在此之前紫家宗家一直很苦恼要送谁家的孩子去神殿,大家都舍不得骨肉娇儿,有了这一说纷纷响应,要求送这个孩子去。紫侑凌夫妇再不愿意无奈双拳难敌四手,只得应允下来。紫家内部渐渐有了紫流萤是为了奉献给神才出生的这样的传言。 既然是要奉献于神,自然不能在起步阶段就输给他人。紫流萤从一出生起,受过的所有教育都是为将来成为大神官光耀门楣而开设的。从小她是所有姐妹兄弟中最受宠的一个,分家也好宗家也好所有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在教育和成长问题上紫家没有半点亏待过她,吃穿用度家庭教师巫术老师礼仪夫人侍女仆人侍卫护卫,一个贵族世家千金和一个神殿上位神官所要学习的一切都为她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三岁开蒙学习礼仪教义贵族千金的优雅涵韵巫师神官的神秘法术以及要如何在明争暗斗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手段和技能,什么都在学。到今年她九岁,按照家族的培养已经完全符合入选神殿蒙生的条件。 如今是眼见就要到十二月,过了新年,三年一度帝国神学院就要开始在招选蒙生,从入冬开始紫家早早地为紫流萤准备好了行李,等待在云京的紫侑凌打点好帝都事务就将女儿的申请送上去。然而左等右等都不见动静,就在家族等得不耐烦之际,紫侑凌从云京送来了一封家书。 名义上是家书,但是紫夫人看完以后几乎所有家族长老们都过了目,然后,紫家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那封信写的除却家务琐事,就是关照了紫流萤要好好准备入选考试的事,唯一顺口带过的是关于同是帝国五大世家的蔺家今年要送的是蔺家的世子,家族下一任的继承人的消息。 冬日的午后一片萧条,紫家的大人都关在房间里,几个小儿女们不了解父辈们的烦恼,跑到专为他们搭建的游戏室里继续玩耍着。玩着玩着,就听见有人说:“我父亲大人昨天发了好大脾气呢!” “可不是,我父亲昨晚上也是一脸阴沉沉的,母亲都不敢跟他说话呢!” “我也听仆人说我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在小客厅里商量了一夜,也不知道他们要商量个什么结果。” “你们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母亲大人的口气像是和凌叔父有关。” “凌叔父也是,我听父亲大人说流萤应该早点到帝都去准备考试的事,可他一直没来接流萤,芾叔母帮流萤收拾了行李又收拾,就是不见他派人来。” “你们说凌叔父会不会想要反悔不要流萤去神殿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所有孩子都愣住了。他们都不过十来岁上下的年纪,还有几人也是九岁,当初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怀孕,可神殿那条选拔规定又让家族不得不有所准备,所幸最后定下的是紫流萤。他们虽然还小,却也知道神殿里面的黑暗,家族仆从从前也常常这么吓唬他们,父母也常耳提面命叮嘱他们紫流萤是要为家族为他们献身的,要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了她。如果紫流萤不去,那么谁来做第二个牺牲者? “不会吧?我可不想去那里啊,母亲大人说进去了之后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命活者出来。”一个也是九岁的孩子先嚷了出来。 “你不是和流萤一块学过要怎样在神殿里生活吗?” “你也学过啊,你为什么不去?” “你不去为什么要我去?” “我凭什么要去?” 孩子们一时间都惊恐地吵成了一团,谁也不愿意去那个父母口中九死一生的地方。正吵得厉害,突然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吵什么吵?你们这个样子和那些低贱的平民有什么两样,把紫家的脸都丢光了!” 来人是紫家刚刚回来的小姐紫流霜,她在帝国医学院学习,目标是将来进入帝国三司的刑鉴司为家族增光,这次回来是为小堂妹送行的,但是由于紫侑凌迟迟没有来接人,她也一直没能回到学校去。孩子们一哄而上哭着告诉堂姐他们害怕的事情,紫流霜听毕,把眉一扬:“怕什么,流萤一定会去的,她就是为了去神殿出生的,她要是不会,紫家会为她花费那么大的功夫吗?就算她真的不去了,”说到这里,她有意无意看了颤颤的几个孩子一眼,觉得他们实在太过丢人,紫家的儿女该是站在人上人的地方俯视大地的天之骄子,哪里像眼前这些人这样窝囊,想到这里不免也轻视了他们,“就你们这个样子莫说能不能通过神学院的考试,就是进了神学院也指不定哪天就没了,紫家可不是随便就把人送进去的。就是要送,也要重新教养才行,不会让你们去送死的。” 想要在神殿立足难,想要不辜负家族期望站在神殿的高位上更难,看他们的那位小叔父现在还在从六位上挣扎就知道了。紫家是大贵族,送进神殿的人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能在众多同龄人中出类拔萃成为家族新的根脉。小叔父现在还在挣扎着,新送进去以后要为他们这代紫家人带来福音的小堂妹又会如何呢?紫流霜眼前浮现出堂妹精致的容颜,那个孩子精致得像个玩具娃娃,真的是家族寄希望的所在吗? 第二章  当紫流萤得到通知要她立刻前往宗祠时,她已经意识到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如她的堂姐形容的那样,紫流萤像一个一碰就会坏掉的娃娃。她那张讨人喜欢的鹅蛋脸上镶嵌着星辰灿烂的黑色美眸,灵丽精致的五官如绝代大师手中完美的雕塑作品,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秉承父母倾世风华的基因立刻让人不自觉就将视线投在她身上。在这个家里,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不管这些关爱她的叔伯长辈们到底存在几分真心,当他们见到紫流萤时都会不由自主心情好起来。她生得这样娇惯却不娇纵,骄傲却不傲慢,高贵却不欺辱,简直就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要说紫侑凌心疼她不愿让她去那埋没人心的地方也没人会觉得奇怪。 宗祠是家族祭奠祖先的地方,是整个家族里最为神圣的场所。平时能够进宗祠的只有族长和德高望重地长老们,小辈们唯有在新年祭拜先祖时才允许人进入,除此之外,紫家的继承人也有进入宗祠的资格,只不过长房无嗣,紫家到现在都还没有立下世子世姬。可以说这个消息令紫家各房都震惊不已。 原本消息只是给紫流萤一个人的,受命转达消息的家臣虽然吃惊可也不敢耽搁一路赶到紫侑凌的宅所,但就在他等待紫流萤换好衣服前往宗祠的同时,通往宗祠的道路两旁居然挤满了紫家人。长辈们的眼里有怎么都藏不住的妒嫉,小辈们眼中是羡慕和好奇。 紫流萤的母亲紫夫人涟芾给女儿穿上平日里的衣服,一旁的女仆忍不住插嘴:“夫人,小姐是要去宗祠,是不是换一件祭祀用的礼服比较好?” 涟芾夫人一声不答只顾为女儿装扮,看着女儿已经隐隐勾勒出的绝世容颜,满眼都是欣慰之色。“我的流萤倾国无双,穿什么都好看。” “可是夫人,宗祠到底是祭祀的场所……” 女仆还在担心,涟芾夫人自信满满地一笑:“反正就是要换礼服,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这样说完,又无限慈爱的打理女儿的衣饰,紫流萤似懂非懂的看着母亲,低头白弄着身上的小饰品,心有所得。 “好了,让母亲看看,我的流萤真是美丽无双啊。”涟芾夫人眼里心里都是慈爱,保养完好的纤纤玉指捧起紫流萤精致的脸,映在她深邃的美眸里,“好了,去吧,让所有人都看一看我的流萤有多么的美丽吧,让他们去为他们的儿女惭愧吧。” “是,小女这就去了,母亲大人。”紫流萤行了个礼,就要下楼去。 “等等,”涟芾夫人拉住了她,向女仆吩咐道,“去把庆侍卫叫上来。”女仆行李,立刻出去叫人。 片刻之后,紫流萤的侍卫庆成浚出现在涟芾夫人的房间里。 神殿定下的蒙生规则虽然严苛,但还不至于不通人情,在禁止了蒙生平日里不许与家人接触的同时也默许蒙生带侍卫进神学院充入近卫军。侍卫能够出入神殿神学院,也自然能够沟通蒙生与家人之间的联系,还能在蒙生需要的时候为其助一臂之力。许多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的神官也自然而然的提拔帮助过他们的侍卫,这样不成文的习惯渐渐令家族的侍卫成了第一个向他们效忠的家臣,与主人荣辱一致。每个家族在花大力气说动家族嫡系的某位成员将自己的孩子送去神殿的同时都会在一干家臣中挑选最优秀的少年成为侍卫。每年进入神殿近卫军的贵族侍卫们带着各方势力划分着神殿军队的力量,对此现象神殿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顾。 贵族世家通常都是自己培养要进入神殿的侍卫,紫流萤尚未出生就已经被决定了日后的命运,庆成浚与他同年纪的其他众多孩童一样从那时起就来到紫家的训练营接受训练。到紫流萤六岁的时候,他超越所有对手,向紫流萤宣誓效忠,时年十三岁。 “到这里来。”涟芾夫人向他招手,让他站到灯下仔细打量。 只见他穿一身黑色侍卫服,腰上配一柄长剑,剑鞘镶嵌着几颗绿色的宝石是他身上唯一的装饰。他站在灯下,低头,沉默不语,整个人安静沉稳。涟芾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让女仆将她刚找出来的一件武士服给他换上。“这是流光从前多做的,还没穿过,就给你好了,好好护送小姐去宗祠,不要给她丢脸。” “谢夫人赏赐,属下省得。” 涟芾夫人拍拍女儿的手:“去吧,早去早回。” “是的,母亲大人。小女告退。”紫流萤行了个礼,退出房间,在众人护送下,在各房叔伯长兄们复杂眼光中从容而去。 宗祠里坐着族长和长老们,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甚至还有几人神情中颇有不服,但当听到禀报紫流萤已经来到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的摆出一副欣慰笑脸,催促赶快请她进来。 紫流萤得到允许,向那家臣道谢一声,庆成浚往前伸出手扶她走进宗祠大门,身后是紫家人嫉妒的眼神。穿过走廊来到正厅,紫流萤就站在门口向各位长辈们请了安。几十双眼睛各怀心事地落到她身上,见她一身平常装束,都不约而同地一窒,脸上阴晴不定飞快交换着眼神。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紫流萤低头一笑,示意庆成浚也上来给各位长辈们请个安,他一上来,刚刚变化不定的眼神立刻又呆住了,片刻,全都越过她落在了庆成浚身上。 族长看了还在有所不甘的各人,重重叹了口气,都已经决定的事了,还这么不甘不愿的像什么话?难道紫侑凌夫妇是好对付的吗?且不说他们,就是眼前这个阖家上下夸赞不已的孩子又真的是他们眼里看到的那样单纯吗?族长咳了一声,让众人收回了心思,摆出一副慈善笑脸向紫流萤道:“流萤,请进。” “流萤不敢。”站在正厅门口,紫流萤再次行礼。能够进得了正厅的只有族长长老和世子世姬,其他族人就是祭祀时也只能站在门外,她自小习得的礼仪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犯错。 族长与各位长老交换了眼色,心里了然不管紫侑凌夫妇也好,紫流萤也好,注定要在帝都峥嵘岁月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打发了的。不过也好,有这样的心思也让紫家放心的把下一代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打定了主意,族长向两旁侍立着的家臣们一挥手:“伺候流萤小姐更衣,开祠堂拜见列祖列宗。” 几名妇女捧着一套华服上前,向紫流萤微微行礼,请她跟着她们过去,不久之后她返回来。紫金色长袍,上绣五只七彩凤凰奕奕生辉,头戴凤冠,手执白玉金册,腰系瓒丝纹凤佩,足踏一双描金绣凤鞋,沉重的玉带金冠压在她小小的身体上,不见半点孱弱,仿佛那是她天生就穿惯的装束,华贵之中倾倒天下。 换好装束后紫流萤再次站到了正厅门口向各位长辈们行礼,族长和蔼可亲的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紫流萤不再推迟,稳稳迈进了正厅。 紫流霜一听到消息就立即去找母亲,问了好几个仆人才知道母亲到外面去了,黑灯瞎火地找了半天才看见母亲心事重重的回来。紫流霜顾不得其它,连忙迎上去将母亲扶回房间,待要安顿好就听见母亲幽幽地声音问她:“你都知道了?” 紫流霜心里难过极了,长房无嗣,最邻近的几房中的姐妹兄弟们哪个没有对那个世子世姬的位置动过心?她在众姐妹中算得上最出色的,考入的是帝国医学院,日后入仕就是从七位的官位,和神殿正式神官们一样的待遇,哪里比紫流萤差了?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世姬的位置给了她?可是心里这样想,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笑脸避免母亲伤心,嘴里还要说连自己听了都不相信的不在意的话。 “不就是把世姬的位置给了流萤呗,那有什么,流萤生得那样好,谁见了不喜欢,她要为着紫家去神殿里,就算是补偿了,给了她别人还能有什么不服的。日后出仕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又不是在靠家族的位置。” 她本来是想劝慰母亲的,谁知道母亲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流了下来。“你叔父说的就是这话,他说你们姐妹日后出仕不靠家族名分,可神殿里头重视血统,今年蔺家要让世子如入选,要是流萤进去就被人家压下去紫家的脸往哪搁?他说什么都要为着他女儿把世姬的位置争到手,都是我们欠他的。” 紫流霜听了母亲这不着边际的话,突然明白了过来。紫流萤出生那年她已经六岁了,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也清楚得很。当时家里还没有决定要谁的女儿去神殿,所有适龄的姐妹兄弟们在学习功课的同时人人都有份学习神殿的教义,为了不让他们怠慢家族上下严令任何人对他们说过神殿中的危险,家族的力量太大,父母就算再不愿意也不敢为了一个孩子开罪全家族的人,每每为他们的聪明高兴的同时又为他们的将来担忧。突然之间就因为一个和尚的话全家上下都要还没有出生的流萤去神殿,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仆人家臣们都不安,连在外任职的好几个高官大人都不得不回来解决这件事。后来事情定下来了,父母们都一脸喜悦,他们也从此放下了心来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心里有过怀疑,但谁也不曾挑明,乐得永远不知道的好。可是叔父不是个简单人啊,他们算计了他女儿,他就要把家族里所有的好东西都争给流萤,最好的老师是她的,最好的仆人也是她的,逢年过节那些好玩的好看的所有的宝贝都是先给了流萤再轮到他们,现在就连世姬的位置也给了流萤。他让家族都把流萤捧在手心里,这一辈孩子个个都欠下流萤的债,看看前几天一听说流萤不去神殿了那些孩子的窝囊样,一点身为贵族的责任感都没有。 想到这里,紫流霜心里慢慢的平衡了下来。父母爱她,为了不让她去神殿算计流萤,她感激他们。流萤从生下来就担负着家族的责任,从来不曾抱怨过退却过,她向来都是爱护着她的。既然同是紫家血脉,都为了紫家长存不朽站在帝国的高塔之上,谁做世姬不都一样吗? “母亲大人,您和父亲大人都是一心为了小女,小女明白,小女不会辜负您们的期望的。这个世姬不过是个名分,就是给了小女给不过是个虚荣。神殿重视血统,流萤比我们都需要这个名分,给了她日后也有所依仗,不会被蔺家的世子给压下去。若是她以后得以跻身高位,紫家也能得她照料,何乐不为呢?” 她母亲泪眼蒙胧,听了这席话更是伤心:“就是因为你这么懂事,我才觉得是对你不公平啊。” “小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公平的,只要是为了紫家什么都值得,只有紫家在才有我们人上人的地位,这个道理小女和姐妹们都懂,不会有什么不满的。再说小女今年刚进了帝国医学院,日后出仕光耀门楣也不比流萤差的。” 第三章  涟芾夫人颤抖着手抚着紫流萤那一身世姬的礼服,一双美眸里饱含着只有看见情人时才会有的潋潋流光,“我的流萤太适合这一身了,只有我的流萤才配穿起世姬的礼服,除了我的流萤还有谁有资格穿……” 见母亲高兴,紫流萤也温和的笑开:“母亲大人高兴就好。” “高兴,我当然高兴,我的流萤实在太适合这一身了,只有紫色才合适你啊。”紧紧搂住女儿,涟芾夫人想把整个灵魂都贴在上面,喃喃重复着“只有紫色才合适你的”。 紫色,世家家主的颜色,帝国的贵族世家莫不用此色章显自己身为一家之主的高贵。在帝国的官吏之中,紫色也是正三品官员可着的颜色。但是紫流萤似乎不太喜欢这样太过耀眼的色彩,相比过分夺目的紫金色,她更喜欢素净大方的银紫色,不过似乎那是只有大神官长和大司祭才能着的色彩。 “你父亲来信了,说是让你这几天就动身,他要带你去见见元相大人呢,就在今年的新年舞会上。” “元相大人邀请小女了?”听到要见那个帝国第一人,紫流萤也不免有些兴趣。 “当然,当然了。元相大人说是要想见见紫家的小世姬,特地邀请你去呢,请帖都发来了,就在你父亲那里。” “这样啊。” “是啊,你能见到元相大人,新年的舞会上也能见到德高望重的大神官,好好向他们打招呼,以后去了神学院就有赖他们关照了。我得给你准备好去舞会的礼服,一定要准备得最高贵华丽的才行。你看,这都是今年贡来的最好的料子,这是给你哥哥准备的,你的那件母亲早就为你准备好了,裁缝正在做呢!我要把你打扮得最漂亮最美丽,我要让所有的目光都停在你的身上……” …… 从母亲的房间里告辞离开,紫流萤回房立即换了衣服。紫金色的袍服没有让她觉得高兴,反倒在心里隐隐不安。还有一月的时间她就要去命中注定的地方了,宿命的另一端等待着的会是什么?高墙、黑暗、泯灭了人性的杀戮争夺,即使早已准备好,可当真要面对时,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舍目前的生活。 门有节奏的被敲了三下,是成浚哥!紫流萤回到坐椅上坐好,说了声“请进”。 “属下是来恭贺世姬的。”庆成浚进门就说了如此话,他是紫流萤的侍卫,是与她荣辱一体的,在第一时间恭贺主子是他的义务,毕竟到现在为止紫流萤还没有其他宣誓效忠者。他向她叩首,祝贺她成为了紫家的世姬,这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是他也看得出紫流萤对此事兴致不高。 主子有心事。他这样判断,也不着急离开,静静等待着她开口。很多事情紫流萤是不会瞒着他的。 “父亲大人说元相大人邀请我去阖宫的新年舞会。” 话音刚落,紫流萤就听到对方明显加快的气息,要面对明昭第一人,帝国无冕之王,无论是谁都会很紧张的。 “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世姬可以认识很多人。”虽然他说得平静,但同样的紫流萤也能听出他心中的激动。 “是啊,可以认识很多人。”同时也能让更多人认识她。后面的那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心情有些烦躁,她习惯性理了理头发。 这是,庆成浚恰到好处地为她送上一杯安神的奶茶。他们之间很默契,一点点小动作都能被人立刻察觉出来。在他了解她种种行为的同时紫流萤也掌握着他的举动规则,这是常年相处磨练出来的。紫流萤道了谢,接过来慢慢喝。 “能参加元相大人的新年舞会是很荣耀的事情。”他劝说,也深知紫流萤的苦恼。 “是啊,被邀请的都是帝国的骄傲。”每一年的伊始,光芒万丈的阖宫大厅里都会聚集帝国的未来,那是对帝国有志青年们的鼓励和承认,可是她却不愿意,她现在已经是世姬了,早就体会到高处之寒。 “如果世姬不想去的话可以跟老爷说明的。”他低声说道,心里却清楚得很骄傲如她是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的,她是个很早熟也很理智的孩子。 就像她清楚其实神殿并不是真如堂姐妹兄弟眼中的龙潭虎穴一样。每一个贵族嫡系子弟生来就该有那样的觉悟,是否被选择在于家族的看法而已。家里的那些孩子会窝囊成这样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意识那也是他们应该背的责任,他们没有那样的觉悟,自然不会有那样的气魄。 要去神殿的人选不仅是家族单方面的决定,也要看被选中者本人的意志。如果一味的认命一味的服软,这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让家族放心送去的。他必须要有与一切对抗的勇气、破釜沉舟的决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毅力、覆雨翻云的手段和要站在最高点的野心,贵族家的孩子,尤其是大贵族世家的孩子,还要有领导众人的气魄,才足够让家族将未来家族命运的钥匙交托。紫流萤并不是真的一早就被决定的,她之后的表现才是家族真正放心选择她的原因。 紫家本来就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家族,紫家的每一个子弟生来都是与荣耀光芒共存的,就算紫流萤不去参加元相的新年舞会,她也一样是令他人嫉妒的目标。 “我会去的。”她注定要站在那个光芒的台阶上应付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在众人嫉妒的目光里屹立不倒,违背所有诅咒她的人的意愿去活,她已经如此活了九年,今后也将继续这样活下去。 就在紫流萤打点着行李准备迈向她注定命运的同时,帝都云京里,有一个与她相似命运踏进神学院的大门就占去了他人光彩饱受瞩目又饱受迫害的人正要黯淡地从生活了九年的地方退场。 长廊上,几个就要成为正式神官的少女眉飞色舞喜笑颜开,见习神官的洁白长袍随风起舞恍然如同仙子一般,在神学院熏陶九年,就是没有多大本事的也练就了一副好气韵,何况她们都是家族的天资娇女。 “是真的吗?消息确定吗?”一个圆圆脸蛋的女子急切的问道。 “是真的,正式的命令就要下来了。我家的一个家臣是司鉴院的官员,他亲口告诉我的。”系着鹅黄发带的女孩得意洋洋向伙伴们炫耀自己消息灵通。 “那具体什么时候下来啊?”圆脸的女子追问。 “铁板钉钉的事,你急什么?” “我还不是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系发带的女子把头一扬,笑了:“放心,她在这里一点人脉没有,就靠可怜兮兮博取上殿的同情,这一回连巫祁大人都发了话,她还能有什么机会翻身啊。她这回是特定得被赶出去!” “现在想一想,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女子突然冒了一句出来。 系发带的女子不以为然的挑起了眉:“难道你同情她?算了吧,把你的同情心留着给那些告诫者好了。咱们这里面哪个不是家里的千金小姐,凭什么她一进来了就把我们的风头压了。若是她身后有名门家族撑着或者知道点好歹也还罢了,摆出一副不以为然假清高的样子也不看看她自己算什么?” “我就是随便说说,也不是要同情她。”那女子轻声辩解。 “我知道你是心有所感,一时好心,”系发带的女子看上去颇为泼辣干练,“可是你也不想想在这里面我们哪个不是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使尽了全力想要引得上殿们的注意?她平时得了那么多指点也就罢了,偏偏关键时候要把我们都压下去,一点余地都不给我们留,这是犯了众怒了。她不滚出去日后我们这些人的面子要往哪搁?” “我说一句而已,你就说了我这么些话,我又没招惹你。” “我一想起她害得我们在上殿面前丢脸就是气,不小心就冲你发了,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等她走了,我们好好庆祝一番吧?”圆脸的女子提议。 “好啊好啊,我们好好玩玩,庆祝她终于不能再污染我们的视线了!” …… 几个人愉快地打闹着离去,留下一路欢笑。待她们离去后,男子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刚才那些女子的背影。 致儿啊致儿,到头来还是师父害了你。我要是没有教你那招萦星邀月,你就不会被他们步步进逼在正位考上用了它,让你的同窗都要将你除之而后快。是师父太天真了,苏沁说得没有错,我不适合做你的师父。 想到刚刚去看望爱徒时她崩溃的神情,他就悔不当初。苏沁的叹息尤言在耳,你以为你是凝殿下吗?这个神殿不比鬼门,这里是帝国所有权贵子弟聚集的地方,没有有力保护者的人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让她回去吧,现在还不算晚,她不是能够在这座帝都里生存下去的人。 还是让她回去比较幸福。他如是想,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四章  午夜,巍峨庄严的神殿侧门口停着一辆冒似普通的马车,驾车的车夫一身平常打扮,但只要稍稍有眼力就可以看出来他一举一动绝非一个平凡车夫。 不久之后一行人来到了侧门口,将一名女子送上马车。 “致儿,以前都是师父的错,师父不该把你带到这个是非场所,现在师父送你走,去你该去的地方,好好渡过你的人生好吗?”男子父亲般慈爱的亲抚女子的头,喃喃叮咛,但无论他说了什么,那女子脸上始终一片麻木,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好好活下去。”男子嘱咐,终是挥手让那马车离去。 “大人不必太过悲伤,想是林大人还没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等她回到家乡慢慢调养会好起来的。”一旁的随从温言劝慰。 男子长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吧。” “一定会是那样的。”随从无比肯定地回复他,让他心里安定了下来。 当马车最终从众人眼中驶离,随从们请那男子回去,他想了想,终是放下心来返回了神殿。 天真的圣君大人啊!有人叹息,居然在这个时候将自己一手栽培的弟子送离帝都,他可知道林致现在有多么需要他的帮助,难道林致不待在帝都就不会再有人陷害她了吗?她身上烙印着的是神殿姬君的枷锁,除非她死,否则一辈子也不可能过上另一种生活。不过那也快了,今夜所谓“秘密”流放到底能瞒得住几个人?只怕神殿里那些即将成为正式神官的姬君们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吧。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者再晚,她的死讯就会传来的。 随从里有人看了一眼远处倚天阁上隐隐眺望的身影,就算是那个人,也不会放过她吧? “我说这位军爷,这条路好像不是要去离玄门吧?” 当马车走过神殿长长的灵桤神街拐进一条大道后,马车里突然传来少女悠悠的说话声。原本该是心神崩溃的林致此刻竟平易如同常人。 对此马车夫没有半点吃惊,反到是饶有兴趣地说道:“阁下可真是狠心啊,圣君大人对阁下那样牵挂,阁下居然连走的时候都不让他安心,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阁下的行为是不是有点不孝?” 马车里的少女面无表情,话语里却带着讥讽:“非常时刻不得不如此,否则本君如何让那帮想要本君性命的家伙放心大胆的埋伏下去?说到这里,军爷是不是行行好让本君一尝众人夙愿才是呢?” “离玄门那里的埋伏阁下今夜是去不了了,我家大人今夜另有安排。”马车夫头也不回挥挥皮鞭继续赶车,非常放心的把后背对着林致。 “军爷的大人啊,”林致话里的讽刺更重了,“不知是哪位上官要召见区区在下?” “阁下错了,我家大人今晚有约,暂时还不能接见阁下。”马车夫摔了摔鞭子,“阁下的右手边应该有一个盒子,您可以拿出来看看。” 林致低头,果然右手边放着一个盒子,黑暗中模糊不清不认真看很难发现。林致手指一绕,唤来一个小小的火球点亮四周,她捧起盒子,左右检查了一下找到了暗簧,手指摁下,盒子弹开了,林致不由得一惊,呵,竟是一份调往军部的文件,军部大人们做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呢。 半晌,车里传来了林致的声音:“军爷是两卫都司的人?” 马车夫呵呵一笑:“小人还不够资格,小人只是受命来送阁下一程的。”顿了顿,不见背后传来声音,不由得又笑了起来,“难道阁下不想知道小人想送您去哪里吗?” “要说实话吗?其实本君不想知道。” “是吗?” 不置可否的一句话让林致突然也笑了一笑:“因为我知道军爷想送我去哪里,您是要送我去见伊少尉。” 一阵沉默,良久,只听他问道:“可以告诉小人,阁下是怎么知道的吗?” “猜的。”林致淡淡开口,“往这条路下去是东路军四军的驻地,现在驻扎在京的是四军左翼叶中佐的军队,今年获得晋升的四军军官里除了伊少尉所有都是已经独立领军作战的将领换言之就是他们的队伍早已编排好了名额,有空缺的只有新晋加封的伊少尉。” 又是一阵沉默,马车夫一改刚才的张狂,语气恭顺起来:“常人都说圣君大人的得意弟子林致大人和他师父一样不通事故不懂情理才会成为众矢之的,今日一见大人才知是传言有误,大人聪慧过人,适才小人不过稍微给了大人一点资料,大人竟然立刻猜到了小人的意图,小人钦佩不已。” “军爷过奖,林致要是聪慧过人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林致不过是在神殿待了九年,耳染目睹得多了,有点小见识而已。”林致讥讽地笑着,同时也是在讥笑自己,要是她早一点看清楚就不会要白白陪上晴月哥哥一条命了。 “阁下过谦了,相信凭阁下的机敏智慧定能为帝国异日的辉煌锦上添花。” 林致“咯咯”的笑出了声来,军部要人谁敢不听从,就是巫祁大人面对军部一份敬请合作的调任信函也不得不给与配合。十年前圣君大人把她从东郇带到云京,十年后又要将她从云京送回东郇,九年同窗没有人希望她还活在这世上在她必经的道路上设下埋伏,军部想要一个厉害点的巫女,一纸文书调她去军部。谁也问过她愿意不愿意,帝国低层的小蝼蚁连生死的自由也没有还有谁会在乎他们的意愿。气氛有些冷淡。马车不慌不忙地在走过十字大街,往乾运门的方向驶去。 “大人,请准备一下,有人来了。” 赶车人突如其来的话音刚落,林致就听到背后传来的马蹄声,急切中带着怒气而来。她掀起车门,黑暗中一身银甲的女子英姿飒爽恍如神殿里供奉着的女武神降临一般落到她眼里。那是林致第一次见到伊灵犀。 “阁下何人?”开口说话林致才留意到旁边侍卫打扮的少年,刚才那女子太过耀眼,让她把目光都停在了她身上,现在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只见那少年一脸怒气,满眼都是怒火,要不是那银甲女子拉着,这会儿大概已经冲了上来。 赶车人笑嘻嘻下了马车,向着那女子出示一份文件,又低声说了什么,就看见那侍卫打扮的少年急欲争辩的架势还不时往林致这边看来,目光中带着愤怒。看那样子林致已经能够猜测出发生了什么事。今夜离玄门外设伏,自己没去,来送她去军营的人说上面另有安排,看眼前的架势很容易就猜到了肯定是他们撞上了。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前去道个歉?看他们的如此气恼肯定也是替自己背了黑锅。可那少年看上去不是三言两语的赔罪就能打发的样子。正在琢磨着,远处又是一辆马车急速驶来。 这一次,林致看得清楚,那马车上七羽流苏围绕着金碧辉煌的万年常青和玄峰宝剑,在神殿九年的她当然知道那是哪个家族的家徽,帝国五大世家紫家,站在帝国云端的贵族世家。帝国建国以来出自紫家的大小军官、政吏无数,她即将去的伊少尉也隶属于紫家的子弟。怎么会同紫家的人冲突起来了呢?林致看了一眼送她的人,只见那人此刻却是一脸肃穆地向马车里的人行礼,她不解的看过去,金碧辉煌的家徽刺痛了她的眼,紫家世女!那是她怎样仰望都不可企及的高塔。 “只是一场误会,世女请放心。”她听见先前的女子如是说道。 “多谢姐姐照应,流萤无恙。”那个还有些稚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晴天霹雳一般。林致提起勇气看过去,女孩笑颜盈盈的脸格外分明。 是她,是她,竟然是她! 林致震惊不已,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幻影,没料到竟然如此真切的出现在眼前。十年前谢林城,鬼门浮影灯火阑珊中倒影下鬼魅般的两个身影,初到云京时神秘女人诅咒般的命运,此时此刻走马灯似的在林致眼中一一上映。 “这是命运,你的命运,你们两个的命运!光与影的宿命!” 原来今夜的这一场相会,不管是谁的安排,不管是有怎样的目的,大概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竟然在十年前就已经注定。镜花水月倒影下女孩含笑的脸照耀在苍白的自己眼中,再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林致还在震惊中,马车里的女孩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礼貌的向她点点头,放下了车帘,示意马车夫前行。两辆马车擦肩而过,不管是还在气恼的少年还是那耀眼的银甲女子,此刻都不再在林致意识当中。她恍恍惚惚放下车帘,赶车人跃上车来一声吆喝,重新踏上前路。直到马车动的那瞬间,她再一次想起了神秘女人的诅咒: ……光影交织,你们是上苍的棋子,你们的未来将是站在世间的最高处,你是光,她是影,你们之间永远不会有交集……但是…… …… 但是,你们都注定不得好死! 马车里,紫流萤姣美的脸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谁生谁死,还说不定呢! 第五章  十二月二十八日,明昭帝国不成文的晋升之日,明昭帝国所有官吏这一年来立下大功政绩斐然得到上司看重提升的将在这一日里在神姬御前得到元相亲自颁布的正式晋升的勋章,意味着被帝国承认其功勋,是任何人都不能诋毁的荣誉。在许多人口中,十二月二十八日的这一天又被称为“荣耀日”。 帝国每年晋升的官吏何止上千,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受到邀请得到元相亲自加封的,在礼部的规章中有详记,政部当年同等级功勋最优者五名,军部当年同等级军功最优者五名,神殿乃神姬殿下部属,晋升者可由神殿自行举行仪式,不必等候礼部,但同样邀请神职加封人员到场。不过神殿的晋升通常是在礼部举行仪式之后一天方才开始,并甚少出席礼部的荣耀之日。在神殿人员眼里,世俗的仪式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不止是神职人员,就是那些即将踏足神殿的蒙生们也从小强迫自己养成了对世俗之事漠不关心的心态,所以当紫流光听说妹妹也想去观摩晋升仪式时大吃一惊。 “你是认真的么?” 紫流光问穿戴整齐打算要跟着他出门的妹妹,后者坚定的回答他:“是的,大哥,流萤是这样打算的。” 去观摩晋升仪式本来也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情,即使没有能够接受元相大人亲手颁布的勋章,能够出席御前的盛典也是非常光荣的,一些低级的官吏和中下等的贵族甚至都没有出席的资格。在元相加封功勋官吏的同时也注视到自己或者自家儿女,或者能够在那些得到加封的官吏中选中一两位出身清贫但前途无量的官员配给自己尚未嫁娶的子女也是很多上位者大贵族族长们需要考虑的事情。在这个时候他们自然会将家族优秀的子弟带到御前露个脸,其意义深远到能够为将来几十年打下基础。紫家自然也不会例外,紫家的许多子弟都是御前的常客,每年紫家还要为此特别选择优秀子弟,紫流萤身为刚刚获得家族正名的紫家世姬,出席这样的仪式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前提是她不进神殿。 “可是你不是要准备……”紫流光是想说妹妹要准备新年晚会拜见元相大人以及元月十日神殿的考试,但是紫流萤只是轻轻一笑就带过了。他知道妹妹一向很有主意,也知道自己反对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父亲大人那里要怎么解释?” “大哥您放心,流萤已经禀明过父亲大人了。” 既然父亲都同意,紫流光就再不说什么了,回头就吩咐管家将紫流萤的马车仔细备好。本来他是要去接灵犀一块去的,现在妹妹要去,他的第一使命就是要看护好妹妹,只得让仆人快马去四军大营传信。 紫流光在前年晋升少佐的时候就已经风光无限的在御前盛典上倾倒过众生一回了,虽然今年他也一样出色的击退了来自宿敌夏亚的几番挑衅立下了赫赫战绩,不过按照军部晋升中佐那些严苛得不近人情的条件来看,他毕竟还是欠缺了资历和更辉煌的战功。这一点在所有人看来都很正常,明昭帝国的军部、尤其是元相麾下的七大中央军团的战斗力一向只能用骇人听闻来形容,那些拥有将衔的高级将领们更是被灌以“战神”的称号。明昭帝国多年的内忧外患为军部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练兵场所,培养出来了一批又一批著名将领可以与百年前一直纵横大陆的夏亚打成势均之势,晋升的机会随时都有,自然晋升的条件苛刻无比,目前帝国也不过九位少将。紫流光能够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没有半点悬念就得到少佐军阶,一方面固然与他出众的能力分不开,但另一方面也与他的家族有莫大关联。紫家既然是立足帝国上层的大贵族世家,自然会在最适当的时候提拔子弟又不让他人有嚼口舌的机会,何况紫流光的外祖父还是帝国三十三台之一的觋稷大人。 紫流光会出席今年的盛典固然与家族的荣誉有一定关联,但是更重要的是为了庆祝伊灵犀晋升少尉的加封。 伊家虽不是紫家的分家,却从许多年前开始就宛如菟丝般一直依附着紫家生存,成为紫家的一部分。伊家的祖祖辈辈都与紫家嫡系们交好,伊家的上一辈就是与紫侑凌兄弟十分要好的,这一代的女儿伊灵犀从小也与紫流光青梅竹马长大,在紫流光十六岁参军的那年年仅十三的伊灵犀毅然无悔的穿上祖上留下来的盔甲就跟着他上了前线,从此风里来雨里去又结下生死袍泽的情意。 紫流光继承了父母的高贵气质和俊美容貌,一直是帝国少女们心中暗恋着的王子。伊灵犀漂亮美丽还有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帝国女军人特有的火凤般无双风采,更是令多少男儿痴迷。这样出众的两个人长年累月生死相随要说他们没有感情根本不可能。打从四年前开始,伊灵犀就已经可以进出紫流光在紫家封地的房间了。对此紫家上下没有人表示过反对。 贵族有贵族的规则,也有贵族的游戏,逢场作戏的事情在贵族中已经不再受关注。紫流光将来注定了要娶的是大贵族或者是台阀家的嫡系小姐,贵族尤其是大贵族的血统不容许有任何因素混杂。伊灵犀在几个弟妹长大成人能够挑起家族栋梁之前都无法灌上他人的姓氏。但这并不能禁止同样血气方刚的青年们的爱情,要知道贵族间的联姻需要的不是爱情而是权势,只要未来成为紫流光夫人那一位太太或是成为伊灵犀丈夫的那位先生没有因为觉得他俩人之间爱情影响到了家族的未来,他们都可以一直保持这种关系直到厌倦了彼此为止。 明昭帝国没有爱情。 这句话是元相千羽谵在祭奠为神姬殉难的圣女千羽潾潾时说的,一直成为明昭子民信奉的真言。后者虽是为神姬而殉难,但其名扬天下流传后世直到今天还为千金小姐感伤流泪的却是她那段堪比神话的爱情,她为此付出了一生作为代价。 理智,这才是明昭众人们的座右铭。不相信华丽的爱情童话,不盲目虚假的承诺誓言,不切实际的东西永远不会关注与心。邻国的皇帝称“明昭是没有人心温柔的冷酷机械”,也不完全是敌对偏见。明昭上下相信理智更胜于相信人心,信仰后者的人在帝国权利斗争的暗流中纷纷流逝退出舞台,譬如林致。哪怕是父母眼里完美无缺年仅九岁的紫流萤也绝对不会为个人感情左右,此刻的她正坐在紫家的马车里前往镜宫。 要进御前镜宫并不容易,因为它只有在一定的时日里方才会打开,晋升仪式便是其中的一日。百年前当元相大人荡平宇内建立帝国找了最为著名的工匠要求修建一座举世倾倒的宫殿时不少人还担忧帝王是否会太重视享乐,然而当那座华丽的宫殿建成之时,它的主人却不是人们预想当中的领袖。 御前镜宫,洁白如玉耀眼夺目的明昭皇宫,不似通常宫殿那样的霸者之威,没有神殿那样缥缈的神韵,比不上贵族豪门那样的盛气,却实实在在是大陆最付盛名的王宫。只要走进去,立刻就能感觉到置身于君主威仪之下,立刻就会发现自己的渺小,无限尊崇帝王,请愿将灵魂都奉献。 当马车到达镜宫的时候,周围已经满是前来观礼的达官显贵。紫家的马车来得迟,足够招摇也让人无可奈何。通常来说越是尊贵的客人越是来得晚,现在离元相邀请的时间还差整整三刻钟,就是有怨言也只能怪自己来得太早。 下了马车,没有意外的听到一阵低低的惊呼,看来很多人都对她的到来感到惊讶,至于吗?紫流萤满不在乎的摆出大贵族完美笑容,扶着兄长伸过来的手从容不迫的向着镜宫大门迈进。 镜宫的大门高耸入云,极度巍峨,大门四周的宫墙是整块洁白得快要反光的唯有大陆南疆才出产的云蜒石建造,站在御道两旁,只觉得连心也被照亮。远观近仰,都是那样尊贵威仪,明镜般光芒万丈,故而才有镜宫之称。 “觉得怎么样?” 正当紫流萤抬着头无限瞻仰时,耳边传来伊灵犀宠溺的声音,她回头,映入视线中的女子美丽耀眼得犹如火凤一般。伊灵犀,被帝国贵族男子们视为明昭最耀眼的女子,今日,她将站在帝国的荣耀台阶上! “这是帝之座。”紫流萤轻轻吐出一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挽起兄长的手大步迈进了大门。 进得御前,自然由皇室专用的仆人们将宾客引至正殿。紫流光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考虑到妹妹的身份问题他便好心的提出让她待在包厢里,紫流萤很快就同意了。毕竟她是来观礼的,不是来让人看她的。紫流光唤来侍者,让他领着妹妹去包厢。 镜宫不愧是镜宫,所有的颜色都让人感觉洁白明亮,即使是面前这张颜色鲜亮的帘子,它光亮得好似要把人影都照出来。侍者将紫流萤领到包厢后立刻为她送来了茶和点心,以及一些书籍玩具之类的东西,凡她开口索要的事物无一不即刻送到,凡她关注到的楼下来来往往的对象无一不立刻加以解说,令紫流萤对他的服务映像大好。道过谢,给了不知是几倍的小费——反正紫家富有紫流萤出手一向大方,她总算有了一个理由让侍者退下了。 等到周围都没人了,紫流萤走到帘子前,掀起一角来,一个细微得几乎可以让人忽略的记号出现在她眼前。果然如此!紫流萤勾起了唇。 隔着层层轻盈纱幕看到下面人来人往的盛况,紫流萤不自觉的敲着桌子做起她惯有的小动作。当她无聊的第n次看见被人群包围的紫流光不动声色的将前来*的美女客气请出去时,终于肯定了他不会有时间再上来找自己。 “成浚哥。” 话音刚落,依旧是一身黑色侍卫装的庆成浚已经跪在她面前。 紫流萤从坐得舒服的紫檀木椅上缓缓起身:“我们去走走吧。” 第六章  礼官站在门口,高声禀报着前来受礼和观礼的嘉宾名衔。由于内部权利之争的缘故,明昭上下注重地位更胜于出身,这点只要单听礼官禀报时的称乎就能看出来。平民出身也好,贵族出身也好,只要有能力站上帝国的高位就不会有人敢对其抱怨,云集在大典里面的嘉宾,虽然都是笑脸盈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伊灵犀去礼部尚书那里报道,紫流光被人来人往的同僚世交贵族美人们包围得动弹不得。不是他不想去看妹妹,现在的情形他根本是寸步难行。那些笑得满脸灿烂的熟人同僚们仿佛数不尽一般源源而来。好像此次盛典的主办人是他一样。 “紫少佐您也来观礼了。” 好不容易终于抽出了个空隙,紫流光才换了口气,对面又走来一个笑靥盈盈的美人同他打招呼,虽然很不情愿,但看她这么热情的样子也不能不给人家面子,紫流光脸上不得不继续挂着完美无可挑剔的笑容来与美人聊着,心想妹妹应该能够体谅到他现在没有时间上去看她吧?就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紫家的侍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惊得他差点失态。 “去把世姬找回来!”紫流光想也不想就下了命令,立刻意识到了不妥,“回来,”他思考了一秒钟,“找到世姬之后暗中保护,不要惊动他人,如果世姬要做什么的话无条件配合,”顿了一顿,“不必回报我。” “紫少佐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不用顾忌我。”一旁在他们说话时很识相站开的美人这时候笑得妩媚动人。 “哪里,只是一点小事。”紫流光依然保持着完美笑容应付着两卫都司的督察大人,这种专门在暗中从事工作的帝国高官是决不能得罪的。 美人如玉,放在帝国高层就带了刺,放在两卫都司就成了有毒的玫瑰,只见美人含笑,眸子里流光绚丽:“听闻紫世姬也来观礼了,怎不见世姬芳驾呢?” “小妹体弱,在楼上休息。”应付了又一个打招呼的同僚,紫流光如是说道。 “原来如此,那就不好打扰了。”美人留下个遗憾的表情,优雅地告辞而去。这样的毒玫瑰最是能诱惑贪婪的虫子,才一转身就同几个贵族子弟聚在了一起。 “这不是紫少佐吗?” 还没缓过神来,身后又有谄媚的声音传来。紫流光顶着笑到僵硬的脸,转身面对同僚。 紫流萤轻盈的游走在迷宫一般的宫殿之中,恰到好处的躲避开来来往往的侍者与卫兵,熟悉得犹如在自家花园里散布一样轻松自在。庆成浚一不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时刻留意四周的动向。很多大场合都默许贵族世家的侍卫以影卫的形式跟随主人进入,像今天这样的盛大的场面不知道有多少藏在暗处的侍卫,甚至还有帝国的影子两卫都司的密探,这看似空荡荡的长廊暗处到底藏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这些情况紫流萤都是很清楚很了解的,所以当她提出要出去“逛逛”的时候庆成浚没有异议,只是有些担心小主子的安全。 “成浚哥在担心什么吗?”紫流萤大步向前走,美眸里闪动着绚丽的光芒。 “没什么。”他简单地吐出几个字。 “放心好了,紫家的侍卫队跟得很紧。”说话间紫流萤皱了皱好看的眉显示自己的不满。突然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左右反复看了看,一拍手做出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转眼间竟然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庆成浚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怔住,随后转身拔剑,毫不犹豫就对上了刚刚现身的紫家侍卫队们。这些人有的是他一道长大的好友,有的是教授他武艺的师长,更有的还是他的亲人,现在这一切在名为紫流萤侍卫的名义下没有半点联系,只要是紫流萤厌恶的,他都将与之对抗。 “是大少爷让我等听从世姬安排的。”为首的侍卫立刻解释,手里的兵器却在暗暗戒备。 “世姬现在不希望身后有尾巴。”庆成浚握剑的手更用力了,无论是紫家还是其他贵族,活在暗中的影子们哪怕是骨肉至亲也必须将立场放在亲情之前,他已经准备好与旧友兵戎相见了。 不远处紫流光看见家族侍卫在父亲耳边低声禀报事情,就见父亲又吩咐了什么,是关于妹妹的事吗?紫流光一点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妹妹要在今天这样引人注目又如此关键的时刻坚持要到镜宫,要知道她今天的到来已经引起轰动了,一个不好很有可能造成神殿对她不满。但是看父亲的样子或许他们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 “大少爷,老爷让您不用再管这事。”侍卫在他耳边说道。 不用管?紫流光看了看正一脸和颜与周围的人打招呼的父亲,不让我管就好。他转过脸来,笑容灿烂的与周围的人们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越来越多的帝国高官们踏入了大殿,耀眼如明月般被众多恭维者围绕吹捧着,宽阔的大殿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都是如今帝国耀眼夺目的人物。 “狩夏使大人到——” “誊夏使大人到——” “谳夏使大人到——” “靖秋使大人到——” “觋晏大人到——” “觋丌大人到——” “觋聚大人到——” 终于大殿门口的礼官一口气报出令人汗颜的帝国最高台阀们到来的消息,原本喧闹的大殿霎时间安静了下来,此刻再没有人围着谁。不管是出身豪门的贵族还是奋斗不息的平民,此时都用无比敬仰的神情注视着大门口缓缓而来掌控着帝国也掌控着他们命运的那几个身影。 “轰”的一声,紫流萤推开了面前巨大的门,久未有人使用的房间里立刻飘出了令人难受的气味,紫流萤皱着眉,看着渐渐清晰出现在眼前的房间。 雪白的墙壁被有着明亮色彩的帘幕装饰得美纶美幻,家具摆设都和所有房间一样,但就是感觉不到明亮,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琉璃窗投射下灿烂光辉让人莫名的感觉到寒冷。紫流萤走了进去,脚下踩着的是用金色绘制着百年之前荣耀大陆千年的衍府鬼门繁盛景象的柔软地毯,四周华丽轻盈的幔帐上织的是雍容高贵的鬼姬殿下教授弟子们的温馨画卷,放在百年之后看起来只有莫名感伤。空气里流动着某种神秘的味道,隐隐有神祗降临过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十年前昙花一现的预言师为大陆的未来做出预测的地方,也是决定了她命运的地方!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风,周围斑斓的色彩这时仿佛活了起来,越转越快将紫流萤团团围绕迷失了方向。 “你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神秘的黑衣女人漂浮在空中,向她发出诱惑的笑容。是真实还是十年前留下的幻影?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你的未来。” “你看这里,”虚空里出现了一条条泛着萤光的线,蛛网般交织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那是命运的丝线,尽头就是那个人的未来,你的未来也在那里,只要你伸手,就能够找到你的那根线。” “还等什么?只要伸出手,你就能知道你的命运。” …… “世姬!” 庆成浚不协调的声音突如其来在空间里响起,刹那间一切幻想都消失了,紫流萤站在原地,房间里依然是空荡荡的寒冷。她回头,看见向来老成的侍卫脸上有着一丝紧张和戒备。再打量房间,刚才所有的神秘都荡然无存。是幻影还是真实? “世姬?” 紫流萤忽然笑了:“已经开始了吗?” “是的,元相大人刚才已经祝贺了各位得到晋升的大人,受封仪式应该开始了。” “那我们回去吧。还想看灵犀姐姐戴上荣耀的那一刻呢。” 紫流萤张开了手让护卫带她回去,后者无比小心地将小主人抱了起来,提起一口真气往回飞奔。 大殿正中央鲜艳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尽头,两旁站满了观礼的达官显贵贵族世家,受到嘉奖的帝国精英们将一个一个从人群中央走过,站在荣誉的高处接受帝国统治者亲手为他们戴上衔阶接过印信,接受众人的祝贺。那是帝国官员们最高的荣耀。 当紫流萤回到包厢时,伊灵犀正穿着笔直的礼服从红地毯上走过。 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她也没有化妆,她的美丽在于她的风采,是那种只要一出现就注定要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魅力,任何修饰放在她身上都是多余的。她的闺中密友现在督鉴司的白卉曾经戏言“灵犀是美丽的女武神,她的美丽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现在她在众人的羡慕爱慕嫉妒种种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站到了荣耀的台阶上,向她自小崇拜着的神一样的元相大人屈膝跪下,内心激动地看着他将少尉的军衔徽章别在她的礼服上,恭顺地接过他递上的印信,缓缓起身,台下一片雷鸣掌声响起。 多年之后当紫流萤突然回忆起那一天的情景,忍不住感叹。那天她终于找到了那个预言她命运的地方,她的灵犀姐姐也终于如愿的站在了荣耀之上。那天她们都如愿以偿。 第七章  荣耀日过后最引人注目的节目就是新年舞会。原本新年舞会应该由皇帝来举办的,但是很显然明昭名义上的皇帝根本不可能在诺大的镜宫里举办晚会与众卿同乐,作为帝国实际的第一人,元相很自觉的接过了举办舞会的光荣任务。 与晋升典礼一样,帝国都以能够参加阖宫的新年舞会为荣耀,将能够得到元相的邀请函视为上位的重视,那些能够左右元相发邀请函的枢机处官吏们从进入秋天开始就频频得到好礼相送,尤其是那几位为元相草拟邀请名单的秘书每年都收到来自各人的厚礼,盼望他们将自己家成员的名字填在多余的受邀名单之中。枢机处第三机要秘书宣幽然称开玩笑的说她们每年的外快收入就指着新年舞会了。 为了给家族子弟要来邀请函不要说一般的家族,就是大贵族家也这么干。那些已经到了出仕时机却还没有资历的子弟们最需要在新年舞会上露个脸,当年紫流光第一次受邀参加新年舞会就是他的外祖父厚着脸皮向几个秘书们要来邀请函的。不过紫流萤的邀请却是元相亲自下达的,当然也与几个重要的秘书有关。 原因无它,只是有一天元相想起了自己的能干下属们终日操劳很想慰问一下,秘书们就立刻推荐了紫家出色的紫侑凌作为被慰问的代表,又说起了紫家即将前往神殿的女儿,于是元相大手一挥邀请诸位正四位官位家里即将去神殿的孩子们新年舞会来阖宫玩耍。得利的不止紫流萤,还有同样出身五大世家蔺家的世子。 不能去参加晋升仪式是因为神职人员理应不与俗世接触,说到底还是有很多神官们心里暗暗羡慕帝国最盛大的典礼。而参加舞会纯属家族问题,没有人会那样斤斤计较的非要将清心寡欲的神官们排除在外,所以紫家人很热衷的为紫流萤的出场做准备。 涟芾夫人早就说过要把女儿打扮得抢尽所有人的视线,往年都是为丈夫和儿子们准备舞会的礼服,今年要为最疼爱的女儿准备礼服更是格外尽心。当紫流萤收到礼服时差点看晃花了她的眼。浅紫泛银剪裁一流的素色礼服,描金嵌银绣凤腾龙和着紫阳蓝草绿花红树的流苏腰带,斜斜地从领口系下一直拖到裙角,只这么一系,一分秀丽两分优美剩下三分灵巧四分高贵,抢着人眼逼着人视线不得不往她身上瞧。更让人叫绝的是这样的礼服也只有紫流萤这样完美的气质才衬得出效果,换了其他哪个穿上都只能是糟蹋。当时涟芾夫人还只是夸口要把女儿装扮得举世无双,没想到她还真能弄出这么一件礼服来。 不出所料的,紫流萤穿着母亲精心准备的礼服站在阖宫客厅向元相大人乖巧行礼时,一屋子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帝国第一人的元相千羽谵迷起一双时刻闪着精光的眼,笑得和蔼可亲的在紫流萤头上拍了拍,对一旁风度翩翩的紫侑凌赞赏道:“先前见过令郎,风度翩翩少年,飒爽英姿军人,没想到今日得见令嫒,年纪虽小却如此出众,清雅高贵宛如仙子,不愧是紫家的世姬啊。紫侍书得此佳儿娇女,真是羡刹我等了。” 紫侑凌行礼道谢:“大人言重了,犬子得晏台大人栽培,小女亦不过是生得好些摆了。” “紫侍书这么说可就太谦虚了,前些日子紫世姬的请愿书送到神殿,可是很得神殿看重呢。”说话的是第二机要秘书明璃,一身靓丽妩媚的打扮非常赏心悦目。 元相身边的人是不可以随便怠慢的,他们虽然官阶低,但是却是随时可以向元相进言的人。尤其是这几位机要秘书,众所周知他们只是放在元相身边历练一段时间,随后就会进入三司以及暗影机构等元相直属的部门挑起大梁保卫帝国安全。紫侑凌连忙更加谦虚的与她奉承。 “紫侍书就是太谦虚了,阁下可是帝国的栋梁之材,这么谦虚可不大好哦。”元相的笑容中有那么几分意味深长,又拍了拍紫流萤的头,“这么可爱的孩子,今晚是大人的舞会你可能要无聊了。本来本座想多邀请几个小孩子你们在一块玩也热闹的,没料到今年正四位的官吏之中要去神殿的只有两个,今晚你们就一起玩吧,也算提前认识了。”说着也不待紫流萤答应就往一边招招手,一个同样尊贵打扮的颇有上位风范的男孩走了过来。 元相把住两个孩子的肩,让他们把小手握在一起,却笑得有种计谋得逞的感觉:“这是蔺家的世子,这是紫家的世姬,你们俩今晚做个伴好吗?”两个孩子点点头。 “现在让仆人带你们去玩好吗?一会过来跳舞也可以。”两个孩子再一起点头。 “那就去吧。” 蔺家的世子看着紫流萤,后者冲他友好的一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愉快的手拉手离去。 又打发走了紫家其他几人,站在元相旁边的明璃突然笑了出来。惹来上司兼男伴的关注。 “属下突然觉得大人您有为蔺紫两家下一代牵红线的动机呢!”明璃娇嗔一声,妩媚风情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怎么可能,那两家就是联姻也不会是这两个孩子。”元相一阵失笑。先不说这两家有没有联姻的可能,只说世子世姬这样的世家宗嗣的婚姻仅此于族长的任命,而且世姬的婚姻通常来说都是招赘进门,他们俩注定没戏。 “那您这么撮合他们一块玩是什么意思呢?”明璃不依不饶的追问,跟随元相多年她自然知道元相的恶劣性子,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事情她也从来不错过的。 “本座只是很不擅长应付小孩子罢了,尤其是这么早熟的孩子。不过,本座也很期待这两个孩子会给本座带来点新鲜花样。”如此说完,元相搀起女伴的手,向着大厅中央走去。,音乐响起,新年舞会正式开始。 第一支舞自然是主人跳,今年的舞伴依然是明昭美丽迷人的明缡小姐。两人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四周站满衣着华丽的帝国上位们。一曲结束,四周响起雷鸣掌声,然后,等待已久的青年们挽着舞伴纷纷走下了舞池。 “我去看看就回来。” 明璃笑盈盈地把一直挂在元相身上的手缩了回来,后者点点头,她便不着痕迹地从众人视线里消失,往楼上的小客厅走去。 元相期待中的新花样似乎并没有如愿的上演,五大世家的世子世姬就算还只是小孩子城府深得吓人早熟得可怕,他们坐在那件专为他们收拾的小客厅里,吃着点心喝着茶读着书卷聊着有趣故事,和乐融融又不见做作,完全符合刚见面的孩子们应该有的举动。让专程来看两人相处的明璃顶着一头黑线回去报告上司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她并不知道,当她离开之后,两个孩子视线相交刹那间彼此眼中恶作剧成功的笑意。 等到明璃离去,一直装得春风和煦颇有领导气质的男孩叫出了隐藏在暗中的侍卫展示给刚认识的朋友看。“这是我的侍卫,誉荣。” 紫流萤打量着那个没有太多表情的少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侍卫一样。家族安排的侍卫都是这样吗?她拍拍手,庆成浚出现在她身后。“庆成浚,我的侍卫。”蔺砾抬头打量了他一下,露出了然的神情。 “我的侍卫修的是影道,流萤的侍卫如何?” “修过影道的,不过更偏重剑极。” “我以为所谓影卫应该是能在暗中发挥出最大潜力保护主人的角色,即使侍卫也应当如此。他们保护我们的时候更多于站在我们身后的时候。” “流萤觉得既然他们是侍卫而非影卫,就应当修行侍卫的角色,这同究竟是护卫我们还是陪衬我们无关。” “对了,入学的事流萤准备得如何了?” “阿砾准备得如何了流萤就准备得如何了。” 突然说起了谁也听不懂的术语,两旁侍立的仆人一头大汗,即使站在一旁的两人的护卫此时也被小主人的话弄得莫名其妙。只有两人在说完之后露出了惺惺相惜的笑容。 “我们似乎很合得来呢!” “那是。”紫流萤美眸闪动,无比自信。 对话回报给等着看好戏的元相,后者听了却很露出了笑容。五大世家今年刚好同时送了子弟去神殿,这两个孩子刚好又都是家族的世子世姬,如此巧合的事怎么能不让人注意。他把两人安排到了一起,就是想看看他们的能力。相信任何世家贵族出身的孩子都能完美的与素不相识的孩子在一道度过陌生的舞会,但很明显这并不是他想要考察的内容。所以那两个孩子捉弄了明璃,也旁敲侧击地向他展示了他们拥有足够的能力效命神殿,证明他们都知道他的意思。这些都已经足够他为他们俩写推荐书了。 相信未来神殿里一定会出现更出众的神官了。元相想到这里,满意的喝下手中的酒。 舞池中,帝国的上层男女华丽身姿飘荡,美丽好似图画一样,这里是帝国最高级的舞会,每一个人都在这里向帝国的统治者展现自己最好最美丽最有用的一面。紫流萤站在楼上,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快要到零点了,流萤要不要跳舞?” 紫流萤转过身来,冲着向自己伸出手来的男孩重重点头。 “那么我们走吧。” 蔺砾拉起她,从楼上一路跑到舞池中,两人摆好了姿势,伴着乐曲跳了起来。一个少年张扬,一个娇笑靥靥,同样出身帝国最上层,同样鹤立鸡群于同龄人之列,同样是生来就注定站在帝国最高处。 周围人们的目光越来越多的落在舞池里两个小小身影上,看他们笑着旋转在倾世华丽的舞池中,舞蹈在纸醉金迷的红尘中,清楚的感觉到帝国未来强有力的脉搏在跳跃。 “铛——铛——铛——” 午夜的钟声响起,明昭帝国历135年就这样来临了。 第八章  跃龙门! 看着神殿前拥挤不堪的人群和前来参选的众人因为紧张兴奋而扭曲了的脸,紫流萤心里只有这样一个词语可以形容。 帝国历135年的新年刚过,帝都云京迎来了三年一度神学院招选蒙生的盛会。虽然神学院的招选细则苛刻到不尽人情的地步扼杀了不知多少人的青云之路,但是三年一度依然有数不尽的人家削尖了脑袋要往里钻。贵族世家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选有时候需要观察许久,甚至还要牵涉到家族内部的钩心斗角,但平民商人这样完全不存在血统问题的人家要决定送哪一个子弟去显然要容易得多。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获得了正三位高官的推荐书,天还没亮就挤满了卿辰广场。 拥挤的人群华丽的马车停得宽敞的广场上没有半个空隙,抬头望去一排排一列列镶嵌着家族徽章的贵族高官马车装饰得华丽的富商马车五颜六色好不靓丽,若从高处俯视俨然花的海洋。密密麻麻来参选的孩童不管是脸上挂着早熟还是挂着懵懂都聚集在这里,等候命运跃上龙门的机会。 终于神殿的门口亮起了一圈橘红色的灯火,身着白色长袍的神官们提着灯站在神殿大门口,拥挤的人群此刻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视线都定格在神官们身上,跟随他们的举动而动。一位法袍上有绿色腾龙图腾的中年神官在众人的期盼中缓缓展开了手中长卷,温和却雄厚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 “……下面请念到名字的各位蒙生以推荐书副本为证进殿。夏鸫黎,凌寐,……” 紫流萤坐在马车里,静静等待念到她的名字,四周安静得有些压抑,不少前来的成人都在寒风中颤栗。实在太过宁静,她正想抬手弄一弄头发缓解情绪,她的名字却在此刻响起。 “南凉紫氏世姬流萤!” 神官足够重视的从籍贯到姓氏一个不漏念了出来,紫流萤走下马车,抬头挺胸走上台阶,四周射向她的是嫉妒恶毒赤裸裸的目光,她却笑得更加灿烂。向着上殿们行礼,双手呈上元相亲自写的推荐书副本,盖着张牙舞爪紫金蟠龙的大印刺痛了周围人的视线,她依然礼数十足的站在那里,人群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些嫉妒过头的家伙酸溜溜的话语,说得还过了头,有胆小的战战兢兢看着她,她无动于衷,笑得完美无可挑剔。却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感觉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完美的贵族!神官中不少人暗中点头赞许。 “紫世姬,请进。” 紫流萤再度行礼,脖子弯得不高也不低,虽是在像上殿们行礼却也没有丝毫有损贵族世家威仪的动作来。 没有引路的仆人,没有接待的侍者,没有想像中应该在四处走动的神官们,就连刚才进入的孩子们的身影也看不到,诺大的空间里只有紫流萤一个人。往前走两步,很实在的感觉,不像幻象里那样缥缈触摸不到真实。打量四周,橘红色的灯火从未知的起点一直照耀到不知名的尽头,神秘至极,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其他。 很不错的结界!紫流萤在心里评价,供奉着神姬殿下的神殿果真是卧虎藏龙。这样大手笔的幻象结界,做得还如此真实,怕是要大巫法师才做得到了。那么神殿对她的要求又是什么呢?紫流萤晃了晃脑袋,试着叫了一声“成浚哥?” 熟悉的身影第一次没有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原来如此。紫流萤了然。轻轻挥一挥衣袖,走得不带一片云彩。 神殿神官的挑选严苛无比,但是对贵族世家的子弟还是留有一定的余地。五大世家世子世姬们若是有志于将生命奉献于神姬殿下,按一向不成文的规则来说绝对是内定。主要原因涉及甚广,甚至还有某些帝国必要因素在里面。不过既然是经过了家族精心培养又通过了帝国高官考验给于推荐——向世子世姬这一级别不是三十三台就是元相大人提笔推荐的人选不可能还会有瑕疵存在。但是,无论如何只有自己亲自动手亲眼见证才能相信。紫流萤非常清楚现在她正在接受高层某位上殿的亲自审核,或许排在她后面进来的蔺家世子也正在享受同等待遇。 要向上殿展现自己的实力,但因为只是考验一下个人的情况上殿或许并不会用很高深的手法,要是不懂事做出一些傲慢无礼过激的行为会让上殿很没面子,同时也能向上殿反映出你在某些方面不懂规矩,无论如何将来总是要在上殿们手下学习工作的,要是现在就留下一个坏印象无疑对将来非常不利。如果是其他家族孩子,能够考虑到这里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但是显然这样的考虑并不是五大贵族世家的理想答案。紫流萤走向不知名的深处,突然之间不见了踪影。 紫流萤三岁开蒙,五岁便已经开始接触巫法,紫家为她请了最好的老师教授她巫法,她的母亲涟家的小姐年少时就是位非常出色的巫女。早在别的孩子正在家庭教师手把手教其认识各种自然元素时,紫流萤已经能够控制好几种元素并且还能够熟练掌握好一种初级巫法,她用得最纯熟的,就是光影元素。 只要把光稍加变化就能遮挡住他人视线,只要用影抹去痕迹就能把自己也藏起来。在南凉紫家的老宅里,她最擅长用这个来和护卫们捉迷藏,连庆成浚也无法在她突然消失之后抓住她的踪影。 “很有趣的女孩嘛,知道把自己隐藏起来。” 神殿某处看台上的始做雍者笑了笑。不过她难道不知道只要跟着巫法的波动走就一定能够抓住捉迷藏的小猫吗?动了动脑子,闭上眼开始寻找目标的踪影,很容易就抓住了那股巫法波动,但是怎么会在那里?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 失败了失败了,不愧是紫家的世姬啊! 紫流萤站在言祷堂内,向着堂内正在祷告的神官们行了个礼表示打扰,收到她礼的神官们善意的笑了笑,各自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紫流萤站在那里,抬头仰望神姬殿下高大冰冷的石像雕塑。这样就可以了,脱离了上殿控制的范围,又故意不隐藏自己巫法的痕迹让他找到,大大方方告诉他自己看穿了他的意图也不怕他找自己麻烦。因为她是明昭帝国的紫家的世姬! “你要祷告吗?”奉殿神官笑容可亲的向她伸出了手,“你是考生吧,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做你的引导人呢?” 紫流萤优雅的向他行礼,神态谦恭却不低微:“能得大人引导小女倍感荣幸,不过小女刚从外面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到哪里去报道?” “大人!”有下位的侍者急忙在奉殿神官耳边低语一阵,眼睛却不时瞟着她。 “是这样啊!”奉殿神官依然笑得和蔼,“真是遗憾不能为你做引导了,期待阁下正式受封的那一日来临。” “多谢大人。” “你跟着这位侍者去吧,他会带你到紫藤殿的。” 向着亲切的奉殿神官道别,紫流萤跟着侍者往紫藤殿走去,一路上侍者不停的阿谀奉承恭喜祝贺,终于在紫流萤打赏之后才闭上了嘴。 眼看着那幢紫藤围绕的宫殿在眼前若隐若现,紫流萤突然脚下一顿,侍者立刻也机灵地停下来低头听她吩咐。 “不知阁下是怎样知道小女下落的?” 一听到紫家世姬用了敬语侍者慌忙跪倒在地又是磕头又是解释:“您言重了,小人不过是受上方差遣来为紫世姬引路的,至于如何知道世姬在言祷堂小人确实不知。” “上方?”紫流萤不置可否的重复着。 “是,是的,就是紫藤殿的闵殿大人,大人将成为紫世姬神殿六年的导师。”侍者不敢有所隐瞒立刻把知道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那依阁下的口气小女是已经被选中了?” “回紫世姬,小人哪里懂得这些,小人不过是个下级的侍者而已。”他偷偷抬头想看一眼紫流萤的脸色,发现对方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吓得急忙把头贴在地上,“小人只是知道,通过考验的各位大人将到紫藤殿集合并分配导师,现在紫藤殿已经决定由岷殿大人担任您的导师,小人知道的都告诉您了,不敢有所隐瞒。” 他的确不敢隐瞒什么。做神殿的侍者只是外人眼中光鲜,在这神殿里属于最低微的并且永远无法得到提升的一层,随便哪位大人一句话都可以要了他们的命。要想活得有人样一点只有巴结好侍奉的大人们,可是那些大人们身边老早就有数不清的侍者了,他们哪里还插得进去,所以才把眼光放在了刚进神殿的小“大人”们身上。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了接近紫家世姬的机会,他知道贵族的孩子们有多么早熟,要选进神殿的孩子又有多么难应付,站在面前的女孩比他小了七岁,可是她眼神一扫语气一顿都让他觉得窒息。 紫流萤点点头,原本一个小小的侍者她也没指望从他嘴里得到太多消息,招了招手示意他起来带路。有什么问题的话一会见到导师后再请教也不迟。就是不知道这样人还没通过考验老早就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导师的待遇会不会让那些人更受刺激。本来她就不需要跃什么龙门! 第九章  “您就是紫世姬?我是您的导师,森闵。”白色长袍上口印着靛青威武升龙的男子温和且低调地介绍自己。紫流萤恭身向这位神殿上层的大人行礼,微微低下了头。 “久仰了。”男子的笑容温润如玉,看在谁的眼里都觉得亲切,紫流萤回了他一个严谨的礼仪。 “师导客气了,往后还请您多多指教。”行师礼的时候紫流萤终于想起了有关这位导师的情况,帝国的没落贵族世家出身,因为得到觋真大人的赏识推荐其进入神殿。而那位甚少出现在人前的觋真大人一向是中立的,给与足够的重视和尊重,却只是想像个娃娃一样当作摆设,这就是神殿的态度吗?紫流萤颔首,却在心里冷笑。 “您还有其他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带您去熟悉一下环境。” 这种事情交给下人来做应该会更好吧?紫流萤想,她都还没有去见一见同期而来的诸位同窗。抬起头,她笑了:“有劳师导。” 天已经大亮,神殿门口越来越多的人拥挤在一起焦急等待着结果。三年一度跃上龙门的机会又有多少小鱼会被无情刷下来呢?进了那道门,将要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即使曾经参加过考试的人也不记得,被选中的人将就此留下,他们已经发下誓不会泄漏在神殿看到听到的事情,未被选中者则不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一切只能供人们猜测。 站在广场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两个乔装打扮的女子。 “你也不可以说吗?”伊灵犀看着刚被调来的书记官,满脸失望。 “抱歉,大人。这与立场无关,下官发过誓。”林致无奈的笑着,即使对那个地方只剩下了怨恨,有些规则她也必须遵守,“紫世姬如此出众,大人不需要太过牵挂。” 伊灵犀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缓:“我妹妹今年也得到了推荐书。” 难怪要这么大早的跑来广场,原来是自己的亲人要参加考试。林致大窘,正要道歉,伊灵犀不在意的笑了笑:“大概是做长姐的心思吧,总是喜欢瞎操心。不像紫少佐那么成稳。” “是哪位大人推荐的呢?” “是托了紫侍书。” 林致闻言呆了一下,既然是托了紫侍书,怎么就一直没看见紫家提过这事呢?像是看出了林致的困惑,伊灵犀出声解释:“流萤今年入学,紫家一直在打点,我也不好意思再为了些小事打扰了。” 不过不是之前有见过一面,林致几乎就要以为对方又是一个仗着自家身份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了。但是,那位已经站到了众人之上的紫家世姬还需要什么打点?她的启蒙导师是神殿外派驻地的优秀神官,她的推荐书是元相大人亲笔,她世姬的身份在神殿里已经能够和进橙阶的神官平起平坐,她根本已经是内定了,还需要为她做什么?她那么光芒万丈,同期入学的人几乎都被她抢去了风光,就连蔺家那位世子,在她那样从容完美走进神殿大门后他的举动都被人以为是东施效颦。 只是她太耀眼了吧?不管在哪里总有些人喜欢将明亮的事物摧残毁灭。突然想到那个神秘人预言的光影之说,林致不由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何尝不是占去了所有人的光芒,只是她没有那样强有力的势力做后盾,所以输得一败涂地。林致自嘲的一笑,转身过来居然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身影,那几人也看见了她,无比惊讶无比尴尬,她冲他们笑了笑,若无其事的继续和伊灵犀说起话来。 说到了幼妹学习过的巫法和教义,又说了些有关她的性格各方面,打听出了个大概之后林致无比肯定地说道:“您不需要担心,令妹一定能够通过的。” 伊灵犀好似真的得到了承诺一样,眉眼笑开没有了往常武神的英姿却刹是好看:“承您贵言。” “这里是思静轩,仿衍府鬼门建造,据说当年鬼姬殿下就是在这里为两位圣女、如今的圣君大人以及其他鬼门寄名子弟授课,巫祁大人也是其中一员。” 站在绿树围绕的小小书轩前,森闵向紫流萤介绍神殿内最为著名的建筑之一。 新年佳节,万物尚未复苏,眼前的书轩却是绿茵环绕翠鸟鸣滴,很容易就感觉到了巫法流动的痕迹。看来用来维持这小书轩运转的动力消耗昂贵。紫流萤不着痕迹的在心里评价。 “不能靠近吗?” “当然。只有圣君大人才能进到这里。想要瞻仰鬼门遗迹最近只能够站在这里看了,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去谢林看个饱。”森闵大人不紧不慢的说道。 去那个已经变成魔族窝点的谢林参观?帝国军队缴敌缴了一百多年都没能把那里的魔族消灭,如果自己是魔族的话去那里大概更加安全。紫流萤惊讶着这位冒似一脸温和的闵殿大人开起玩笑来也同样不含糊。 建这座书轩是为了缅怀不惜玉石俱焚也要维护神姬意志的衍府鬼门数代鬼姬。从这片大陆开始传达神姬教义时起,鬼门就是神姬意志的忠实捍卫者、不屈先行者、英勇战斗者,即使化身为鬼也要在黄泉下维护神姬神旨。千百年来矢志不渝的传播着神姬的精神,曾经大陆最正统的巫师巫女们的诞生地,曾经无数人以能够在鬼门求学为终生荣耀,曾经无数人羡慕着那光环围绕的学府,曾经无数人在那座用时间和鲜血积淀而成的府邸面前渺小。就是这样的站在荣耀顶端的光环,为了捍卫神姬威仪她的继承者毫不犹豫的放弃,经历百年时间沧桑变成一个名叫谢林的废墟,在史册上留下了一笔殉道者的痕迹。百年前元相建国时曾向当时鬼门的幸存者提出重建衍府鬼门,当时的鬼门领袖、得到神姬神显赐姓前任鬼姬亲传三名弟子中唯一活下来的千羽攸诺拒绝了元相的好意,理由是鬼门再无继承者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鬼门的弟子拿得起放得下,舍身成全大义,即使百年后的今天这种精神也影响着所有修习巫法的法师们。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前途艰难险阻,神姬的意志始终都要传播下去,神殿的每一个神官都要秉承这样的精神。 紫流萤向着书轩恭身行礼,一直注视着她的森闵眼中闪过满意的笑。是个聪明的世姬,只要稍稍一点就立刻了悟深意,很值得期待。 “那么,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紫流萤答应一声,跟着导师离去,频频回首,小小书轩看在她眼里突然幻化作传说中鬼门那位了不起的鬼姬和她改变了大陆命运的弟子们的身影。百年前的大陆,命运在这里开始。 从那一片黑暗中走出来,女孩战战兢兢看着印象中高不可攀的神官,目光中闪动着畏惧。白色长袍的神官和蔼可亲的来到她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伊彩凰。”女孩颤抖着回答道。 “是个好名字呢。”神官温和的笑容让女孩安心了不少,“能够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成为神官吗?” 女孩低头却很认真地说道:“为了侍奉神姬殿下。” 标准的答案。神官在心里打分。“是的,在这里的每一个神官都是为了侍奉神姬殿下,这是身为神官的使命。不过你能告诉我身为神官还应该有怎样的使命吗?” “传播神姬殿下意志,救治众生。”女孩说到这里,刚刚因为畏惧而颤抖的声音已经有所好转。 神官笑容可掬,深邃的眸子突然变得神秘,他看着女孩,悦耳的声音令人沉醉:“你的答案很标准,都是书本上宣扬的内容,但是现在我想听一听你自己的看法,有些人来到神殿是家族的意志,有些人来是为了实现他们的抱负。你是贵族吧?让你进入神殿应该是你家族的意思,那么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你是真心愿意来到神殿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神殿吗?”女孩看着他的眼,意志一点点沉了下去。“你为什么想要成神官?” “为了我的家族。” “为了家族?” “是的……母亲大人说过……伊家世世代代都依附着紫家生存着……但是这并不代表伊家没有能够令紫家动心的存在……长姐大人为了伊家还不到十四岁就上了战场辅佐流光大人……我也不能够让大家失望……我要进到神殿里……成为神官……好好辅佐流萤世姬……不给伊家丢脸……不让后世子弟失去庇佑……” “那么为了完成你的目的你可以付出什么?” “什么都可以。” “哪怕生命?” “甚至灵魂。” 神官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向一旁的助手点点头,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子提笔在名册上找到了女孩的名字:伊彩凰,南凉人氏,伊家次女,中央军团四军左翼第七分队队长少尉伊灵犀之妹。“拥有一定巫法基础,无任何帮助通过巫法测试,意志坚强,目标明确,可堪奉献,允以通过。”助手写下评语,就此决定了女孩的命运。 这本名册上记录下的众多孩童潜意识里的性格及意志,将来与他们每一次的考试评语一道集结成册,成为日后为他们安排事物和监视起行动的参考。除非升至橙阶,否则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而要想看到它,必须等到他们成为了神殿领导者的时候。 夕阳西下,神殿大门再一次打开,身着洁白长袍的神官们提着风灯又一次站在了门口,然后,一群哭殇着脸的孩子们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有的孩子一边走还一边淌着眼泪。三年一度的跃龙门的机会就这样结束,没有通过的孩子们离开了神殿,通过的孩子将在神殿里待上三天,接受神官的洗礼,了解神殿的规则和禁忌,然后当他们再度踏出神殿大门时,他们的身上已经烙下神职人员的印记。 第十章  “流萤,流萤,我找了你好久。”已经穿上了白色袍服的蔺家世子兴高采烈的招呼认识不久的朋友。看着紫流萤一身洁白的长袍,连忙恭贺:“祝贺你通过考试。” “谢谢,也恭贺你成为神殿一员。”紫流萤笑靥盈盈不失世家风采。 “拽什么,不久仗着自己家里有权吗?”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还在神殿门口时就已经嫉妒得要命的某些子弟现在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诋毁。时机把握得不错,负责的神官不在,周围的孩子要么跟着起哄,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幸灾乐祸想看看接下来的情况。对上入学以来的第一场仗,不给点颜色看看往后会被他们看低,紫流萤和蔺砾对视了一眼,只见双方的脸上都挂上了一抹玩味的笑,蔺砾眨眨眼睛,示意紫流萤让他来试试身手,长这么大遇到这样的情况通常都是家臣为他处理,第一次亲自动手怎么说也觉得愉快且兴奋值得期待。 “这么说阁下是对帝国贵族不满咯。”蔺砾缓缓开口,和煦的笑容看在敌对一方的眼里突然让他莫名其妙的感到背后有点冷,到底是凭真本事进来这里的人,没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想当年鬼门的先烈们为了捍卫神姬殿下的权威玉石俱焚与夏亚的野心者对抗才换得如今天下大义,元相大人拔剑而起斗夏亚平叛逆建下了今日帝国盛世,我等祖辈抛头颅洒热血追随元相大人赢得今日天下太平子孙荣耀相继。阁下如此说来是想指责谁呢?难道阁下对元相大人的指令有所不满?还是阁下想要指责……” 明明他还没有怎么说,神经无比敏感的众人立刻联想丰富起来,要知道在这神殿里有很多优待贵族世家的政策,颁布者上至圣君大人下到蓝阶大神官,真要追究起来怕是谁都有责任。只是他们真的会管这样的小事吗?看着那个挑衅的家伙越缩越小最后终于躲到了一边不敢再过来,蔺家世子大感没趣,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玩具逗逗,居然这么没胆!失望啊失望。 “你要是想玩就应该一点一点逗他,这样突然扣一个高帽子下去他立刻就晕了,你也做了个恶人,成绩不理想哦!”紫流萤笑容可掬的向他说明游戏方法,“阿砾是第一次上手?” “是的。” “没关系,多玩几次就好了。”紫家世姬脸上挂着就连最严苛的礼仪老师也不得不承认标准笑容,压低声音说出的话足以让一旁崇拜着她的女孩撞墙,不过还好她没听到。看到旁边有了“小动物”,紫流萤招招手,冲她一笑,女孩立刻受宠若惊。 “是彩凰吧?好久不见,伯母身体无恙?” “家母身体无恙,谢谢流萤世姬挂念。”女孩的脸红扑扑的,黑黑的大眼睛闪动着兴奋的光芒,看着紫流萤时是无比敬仰。 “叫我流萤就好,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紫流萤越发笑得优雅,看得周围人都对她产生崇拜,即使对她之前的一系列优待再不满此刻见到她也不由自主的心悦诚服。 这是刚踏足神殿第一天的晚上,在紫藤殿里孩子们得到祝贺从今以后就是神殿的一员,之后他们饱餐了一顿,梳洗、换上了神殿专用白色长袍,此刻正等待着负责人带他们去休息的房间。经历了一整天考试的紧张,现在多少都有些兴奋,在等待的同时都不停张望着四周往后要生活几十年的地方。 大概刚才的挑衅让大家都印象深刻,没有人再敢乱说什么,一群孩子们装着老成的模样在人群里走动观望。 “诸位久等了,我是负责诸位日常工作的怀英,日后诸位在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将不遗余力为大家解决。现在请诸位跟我来。”白袍上有着淡淡龙纹印记的女子简短地向众人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将孩子们做两人一排列好队,带着他们浩浩荡荡而去。 蒙生的宿舍在紫藤殿后不远,四周种植着珍贵植被在这冬日里也绽放着绿色的萌荫,这里并不只是蒙生们的宿舍,有些楼层还有其他用处。一百名蒙生被安置在五楼宽敞明亮的一层,左边是住男生,右边住女生,中间有一个类似客厅的地方可以供蒙生们平时聊天玩乐之用。总共二十个大房间,每个房间里又分别有五个独立的小套间,既给了孩子们独立的私人空间,又让他们觉得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刚刚晋升为正式神官的怀英因为办事能力出众得到重用负责管理孩子们的日常事务,虽然这一项事务很劳累细琐还要考虑到各方势力一不小心很有可能会得罪人,但是怀英却成功的让众人都刮目相看。 紫流萤与其他几个女孩分到了一块,相互介绍了彼此之后大家都兴致勃勃地领到房间钥匙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所需器具一应整齐。窗户上挂着温馨色彩的窗帘,书架上整齐的摆着装饰精美的书籍文献,床上铺的是上等天鹅绒的被子,打开紫檀木雕砌的衣柜,里面赫然满满一橱衣服,紫流萤认得出来,这些都是母亲很早前就为她打点好了送到云京来的。难怪她在父亲那里一直没有看见,原来是送到这里来了,说不定比她还更早进了神殿呢!这么想,紫流萤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的抽屉,常用小物件整整齐齐摆放得琳琅满目,再打开右边抽屉,各色信纸便签放得错落有致,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见还有昨晚她写信后留下的印痕。 “父亲大人把我的房间都搬来这里了么?” “老爷怕世姬用不惯,特地差人送来的。”庆成浚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房间里,垂首,回答。末了又添了一句,“是夫人的意思。” “得好好谢谢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紫流萤说道,“礼物都送出去了吗?” “已经送到各位大人手中了,请世姬放心。” “去看看伊家小姐收拾好了没有,有什么需要的,不要委屈了人家。” “管家接到彩凰小姐通过的消息后立刻差人前来打理了,相信彩凰小姐会很满意的。” “我要给蔺世子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庆成浚送上来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放着包装精美的图册和珍贵书签。紫流萤看了看,点头。“送过去吧。” 又安排了一下其他事务,今夜是来到神殿的第一夜,大家不是兴奋的熟悉环境就是忙着收拾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有紫家那样的权势可以提前收拾好一切。等到兴奋劲一过,就自然感觉到疲倦,天色已晚,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拜访。紫流萤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小心铺开,提笔给父母写信。 同一个时候,四军大营里,伊灵犀和林致回到大营,得知妹妹获选神殿的激动已经慢慢平息下来。副官迎上来要向她报告今天发生的事情,伊灵犀转身对林致一笑:“谢谢你今天陪我,很晚了,去休息吧。” 林致点点头,识相的离开了伊灵犀的帐篷。来到四军已经一个月了,在来的第二天她就见到四军军团长凌准将、左右翼两位中佐和她的直属上司伊灵犀,许是因为她的拥有大法师水准实力的原因,他们对她都很不错,很热情的欢迎她加入四军,还特别派了人来指点她工作上的问题,伊灵犀的部下们也因为她的到来可以提高队伍的实力对她热络万分,比起在神殿整整九年被排挤被冷落简直就是天堂地狱的区别。 才回到自己的帐篷,冷不妨里面有人。那人一见她张口,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别叫,别叫,是我!” “应大人!”看清楚了来人相貌,林致反而冷静了下来。应鸿是她恩师的侍卫长,彼此都很熟悉。今天在神殿门前广场上遇到了护卫圣君的侍卫,林致就知道恩师会派人来见她,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个人。 对恩师身边的人林致自己也分不出好恶,那些人一直以恩师的意志为意志,从不曾对她有过真正的交往,即使同她熟络如同应侍卫长,当她遭人迫害之时也只是在一旁袖手旁观。不过还好,至少他们不曾落井下石。 “圣君大人有话带给您。”应鸿确定林致不会再叫出声后放下了手。 对于那位天真的师父的问题林致已经心知肚明:“恩师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离开云京吗?这是军部直接下达的命令。” “圣君大人说如果林大人不愿意,他与晏台大人还有些交情。” 林致笑笑,这么天真的话也只有师父会说了,他难道忘了十年前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来到了明昭?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件事知道的人不是已经作古就是失去踪影,只要她还活着明昭就不会放任她自由的。应鸿其实非常清楚,他只是忠实的传达主人的话而已。不管天真与否他都是在尽自己的责任。“请您回禀师父,林致多谢师父关爱,林致在这里很好,林致愿意待在这里为帝国尽忠。” “属下会将大人的话带到的。”应鸿行了个礼,走出帐篷不见了踪迹。他是看着林致长大的,虽然没有真正为她做过什么,到底还是有些感情。那个天真懵懂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知道该怎样面对她未来的路。今天听侍卫提到她变了,原本还在猜测经历了这次灾难过后会变得怎么愤世嫉俗,现在放心了,她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光芒,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撞得头破血流了。 第十一章  当他第一眼看见那个双眼清澈的孩子时,她正用崇拜的眼光看仰望高高在上的他,那一刻,他几乎以为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鬼使神差地,他走上去,柔声问她:“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她初时惊讶,随后重重点头,坚定地神情让他想到当年他也如此答复师父,于是,他不顾所有人反对将她收为弟子。 所有人都知道,神殿的圣君只是一个尊贵的摆设,他太过优柔寡断,没有半点师姐们的强硬个性。少有的几次坚持一次出现在他谢绝元相重建鬼门的提议,他不是两位师姐,做不到她们那样果决;另一次就是他收林致为徒。但如果说先前那一次的决定另鬼门的精神在大陆人心里扎根的话,后面的那次的结果就太过糟糕。千羽攸诺坐在窗前,无心睡眠。 单纯对他个人而言,林致是个很有潜力的女孩,只要稍加提点她就能够立刻领悟并举一反三,尚未成为正式神官就已经具有大法师的实力。他满心欢喜看着弟子成长,心里回味着当初师父看到他们姐弟三人一天天成长起来时骄傲的笑容,感觉自己也沉浸在幸福之中。然而幸福却是如此短暂。一百年前的鬼门承受不起四周越来越贪婪的野心,一百年后的神殿同样容纳不下没有背景的孩子,师父的去世令野心家们再无顾忌,权势的无情令那一个个小小少年都精于谋划。这样复杂的情形下,林致的存在对谁都没有好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孩子被人排挤冷落,遭受来自神殿每一个角落可能暗算。她望着他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乞求,他却没有看到,任凭那充满崇拜的眼神在冷落中一点点黯淡、麻木。 是他没有照顾好致儿,他不配为人师! 那一场在位神官们齐动手的阴谋让林致心力交瘁,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失职。她的光芒太过耀眼,夺目到让周围的人失去了光彩,就如同当年的师姐一样,她们都是被人嫉妒的对象。围绕在她们周围的暗流从未停歇过。当年连鬼门继承人的师姐也被四周的暗流迫害,何况无依无靠的致儿?他保护不了她,于是,他放她自由,送她回家乡,让她远离这个暗流汹涌的地方。然而今天,前往广场观看的侍卫们回来告诉他,林致出现在了广场上。他托人一调查放才知道就在他送林致离开的那个夜晚,军部下了征兵令将她直接编到了四军团。 为什么不让她离开这里?那个孩子不适合待在帝都里,她会被帝都的洪流吞噬的。千羽攸诺将头埋在手掌中,深深叹息。 “圣君大人,四军团今天一大早开上前线了。”侍卫长急速而来,在他耳边一阵低语。千羽攸诺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顿时僵在当场。怎么可以让致儿上战场去?她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们是帝国的军人,我们的职责就是为帝国而战!”站在一面飘扬的明昭国旗下,明昭帝国中央四军军团长凌准将正在对一干军官训话。“明昭有着光荣不屈的历史,百年前的夏亚何其强大,在元相大人领导下明昭上下不屈不挠与之抗战,建立我辉煌明昭。身位军人,我们继承先烈们的志愿决不让夏亚的铁蹄有踏上我明昭国土的机会……” 鉴于身份,林致并没能参加军官们的集会,她站在远处,若有所思的注视着这在她十九年生命里陌生的一面。昨天夜里刚一回来就接到调军的命令,伊灵犀不敢半点怠慢,立刻整军前往集合地点,林致所知道的唯一消息就是夏亚趁明昭新年之际大军来袭,四军驻守地寒慕关告急。 “光荣明昭,辉煌不朽!” 军官们整齐而响亮地唱颂帝国赞歌,迎着朝阳伴着晨风铭刻在所有人心中。那时刻在林致眼中是那样的神圣。凌准将的一声令下,所有军官都返回了自己的岗位。 伊灵犀一回到中队,下令立即赶往指定地点。中队上下积极起来,传令的传令,调度的调度,只有林致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被隔离在外。看着所有人娴熟的运作配合突然又感觉到自己的孤独。 “不用想太多,第一次是有一点陌生感,很快就会习惯的。”伊灵犀拍拍林致的肩安慰她,又忙着去指挥其他人。受了她的影响中队上下军官们都纷纷上前为林致打气。 “林大人放心好了,该怎么做我们会随时提醒大人的。”一个小队的小队长笑咪咪地安慰林致。 “好好休息,需要您的时候我们可不会客气哦。”另一个小队长也开起了玩笑。 “就是就是,林大人是第一次上战场,可不要拖我们后腿哦。” 林致一笑,顿时有了精神:“笑话,只有你们跟不上我罢了。我林致哪会拖人家后腿!” “这可是林大人说的,林大人可要给我们小队足够支持。”小队长笑了起来,对同伴说道:“要不比比看谁杀敌更多?” “不用了,我怕打击你的自信心。” “你是糊涂了吧?上次可是我的首功。” “那是上次你好运,这次我可不会输给你。” …… 两个小队长相互叫着劲儿回到各自队列,经他们这么一插科打诨,林致的心情无比轻松起来,先前的不安和陌生之感消失不见。 “全军开拔——” 凌准将拔出佩剑坚定往下一挥,下达行进命令,四军团上下将士谨受上令,浩浩荡荡往寒慕关开进。 今天是来到神殿的第二日,一大早孩子们就已经齐集在大厅里等待着负责人员的到来。按照日程安排今日大家将前往言祷堂让大神官为他们洗礼从此之后就是真正地神殿神官。明日,他们将由神殿分其指配导师,由其为他们教导神殿的各项准则条例。然后方可与家人们见面,这时他们代表的不再是家族而是神殿。 蔺砾找到紫流萤时,后者正在同伊彩凰亲切的交谈着,说到伊灵犀可能就要来看自己,怯懦的小女孩脸上红扑扑的。三人相互问了好,为昨夜送来的礼物道谢。大概是昨天蔺世子的下马威给得太影像深刻,今天所有人都远远看着,根本不敢上前插嘴。就连伊彩凰看见蔺砾也连忙把头低得恨不能钻到地下去,让蔺大世子哭笑不得,于是他很郁闷地问紫流萤: “我有那么可怕吗?” “只是威之所摄让他们胆怯了,您不必挂怀。”紫流萤应答得体,但蔺砾却觉得她有些幸灾乐祸。 几人又聊了一会,就见怀英带着高年级的学生们来到大厅,整列成对后向着目的地迈进。 言祷堂坐落在神殿一角,是专属神殿人员祈祷告解之地,三年一度为新进孩子们举行洗礼仪式。孩子们在怀英的带领下来到言祷堂时,奉殿神官司殿神官都已经等在那里。 言祷堂四周照耀着日夜不息的辉宏烛火亮得人睁不开眼,反衬着洁白的大理石厅堂呈现出一派神圣气象,高而远的穹隆最是容易让人联想起诸神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神姬的巨幅雕塑栩栩如生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的俯视大地,神官们严肃的唱颂着对神的谦卑祝颂,人站在这里只能感觉神的伟大人的渺小。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肃立着,生怕一个不慎会亵du了神灵。站在其中,遥望神姬冰冷的面容,感受着这洪荒巨流般伟大的信仰。 祭祀高声吟诵着古老的教义,向遥远天空的神祗发誓终生效忠,为传递神喻感化万民奋斗一生。司殿神官将蒙生们额前的鬓发分开从后面束起来,奉殿神官为蒙生鬓发上插上玳月枷,并在他们的光滑的额头上抹上一抹朱红敕印,而后,高年级的学生带领着学弟妹们来到神像前,向神姬发下永远侍奉的诚恳誓言。 “……吾等誓言,吾等此生效忠神姬殿下,吾心吾魂皆奉献于神姬殿下,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孩子们跪在神像前,一字一句道出了此生的忠诚誓言,此后往生,都将为捍卫神姬殿下而战,随时做好准备奉献灵魂,永不背叛。 众神官们站在一旁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一刻是这般的神圣,超越生死,不分立场,没有钩心斗角,没有权势争斗,只有一个目标,捍卫神姬旨意,只有一个执着,为了神姬而战。 明昭帝国历135年初,紫流萤在神姬神殿里郑重地发下一生誓愿,在很多人还不知道的地方,九年前的今天同样郑重无比发下侍奉神姬誓言的少女此时正背离着神殿的方向走向战场。 第一章  “…… 在下,犹如苍蓝之月影 将军大人,犹如燃烧之金乌, 恋爱,犹如凋零四散之花朵, 内心,犹如暗淡阴郁之森林, 宿敌,犹如驱越长空之青龙, 战争,战争, 犹如吾之人生。 ……” 未曾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人而言,战争永远是纸轴上干涩苍白的文字,只有真正上了战场,林致才明白了什么是战争。看着战士们飞扬在沙场中的英勇之姿,幼年时曾听过游吟诗人唱颂的古老歌谣就这样浮现在林致头脑中。 凌准将长剑所指,仿佛将天地万物都握在手中的神祗。参谋们自信满满运筹帷幄精心布谋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有“灵凰”之称的伊灵犀在林致眼里耀眼得如同天上的太阳,她挥舞长剑奋勇杀敌的英姿落在林致眼中宛如九天之上赫赫武神一般。矫健的帝国士兵们挥洒血汗豪情万丈厮杀敌人。这就是维系明昭百年荣耀的帝国军人们,他们的光芒是任何人都无法遮蔽的。 林致并没有冲到最前线。一来因为她是法师,冲锋陷阵的事还轮不到她;二来她从神官转到军队还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冒然上去无疑是送死,伊灵犀把她留在了后方负责支援调配的事宜,为怕她不能完全胜任,还专门安排了几名副手随时提醒她。一会是安排伤兵救治,一会又要为还在战场上的各小队队长们送上支援,还要随时准备接收参谋部下达的新指令、配合凌准将的各项命令,真把林致忙了个够呛。从小待在神殿,她从不知道战争除了将士要在前线浴血之外后方居然还要如此忙碌。 一战过后,士兵们打扫战场,长官们安抚下士,军官们聚在一起谈论战场成败得失,总结经验教训。参谋们自战事一结束就拉上各营主官书记挤在帐篷里分析敌情敌况,一幅幅战况分析图、一座座布满了红蓝敌我情势的沙盘,时而参谋军官彼此各持一方意见吵得天翻地覆,时而恍然大悟拍手叫好,林致学习的日子尚短,很多事情把握得自然没有这些靠着一枪一剑亲身经验领悟出来的正规军人们那么清楚,站在其中只能模糊的捕捉到一丝半点的信息去消化。她这样的情况原本是不应该来参加参谋部的会议的,她也这样像伊灵犀说明情况准备回去处理公文,但伊灵犀却不同意。 明昭帝国的军队从不畏惧任何困难险阻,百年来的浴血奋战打下的赫赫威名声动大陆。可是也同样存在着令人尴尬的形势,那就是法师的紧缺。百年前鬼门覆灭的灾难造成法师大量缺失,明昭建国后颁布一系列法师的优待条件和神殿的崛起虽然让人们醉心其中,却无奈天资有限,帝国每年的法师培养成功的比率是千分之一,这些法师一经培养成功就迅速补充到各个机要部门,每年为了抢夺法师名额军方政方几乎要兵戎相向。而那些凤毛麟角大法师、上位法师通常又都身居高位把持大权,要想把他们补充到地方乃至军队简直是在做梦,像林致这样的特例明昭建国以来都没有几个。圣君千羽攸诺好心要送她回去,可天真的他哪里知道自打神殿下令罢免林致神官资格剥夺了神殿姬君名位后,军部的人几乎笑得眼睛都合不上,四军长官拼着和同僚翻脸的后果在觋晏府上大吵大闹最后强抢了调令才弄到了一位大法师能力的书记官,接林致去四军的那夜不惜让刚进城的紫家世姬当挡箭牌,为此还亲自到紫家道歉……当然这些林致是不知道的。 四军上下对她这个神官出身又兼具大法师能力的巫女无比重视,自然也要求林致全身心效忠军方。全军上下对她呵护倍至又无比严格,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却每时每分都在训练她的各项能力。 “现在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学,可以向有经验的前辈们请教,大家都帮助你的。要是什么都不懂一旦上了战场不仅无法辅助士兵,还很有可能拖大家的后腿。”上官们一句话,林致不得不来参加这个她完全陌生的会议。 “自昨日开始夏亚不断扑袭我军东南战线,考虑到我军东南所属乃是步兵,今日抽调右翼骑兵支援,收效却甚微。反是我军左翼今日遭遇敌军主力……” “试探,他们是在试探!” “我帝国四军名声在外,夏亚有何所图需要再加试探?” “若非试探,夏亚何许每日更换主力交火点?” “阁下所见太过肤浅……” …… 从出兵吵到了目的,又从东线拉到了西线,林致听得一头雾水,却见在场诸位包括平民出身大字不识的几个军官都屏息凝神听着参谋们分析,心头不由得惭愧。她活了十八年,过的都是和平安定的生活,即使当年在神殿里遭人欺凌,习惯文雅的神殿也不会又这样赤裸裸的战争血泪,她又哪里会明白军人们随时可能因为一两个未被考虑到的因数而全盘覆没的悲剧,更无法体会到用鲜血战功一步一步走上军途的将官们此刻的心情。但是林致依然很努力地听着,既然她与大家有差距,她就要努力弥补弱点,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她就要做得最好。神殿出身的一直都被外人奉以神圣色彩的巫女,她的骄傲决不允许会有落到别人后面这种事情发生。 “目前我们交战的是夏亚帝国第三军团,指挥官是夏亚的第四元帅威顿公爵,此人以擅长奇兵著名,帝国历21年、37年、69年,我军三度与之交火,以一胜一败一和告终,是我军遭遇过最顽强的敌人之一。以下这些都是明昭建国以来我军与此军数度交火的全部分析总结,请过目。如有需要,请再吩咐。” “林大人若是需要法师的相关记载,请往右军处索要。” “这些是荛中佐吩咐送来给林大人的参考文件,请签收。荛中佐着下官禀告大人,请林大人按时出席法师训练一事。” “林大人,这是今日积累的文件,请您尽快处理。” 要让自己完全适应军队,提高自己,要让上司同僚们都满意,林致为自己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上司同僚们热情的帮助,让林致避免了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乱钻的处境,同时要处理的事务也在一天天增加。大家都有心看一看名动天下的圣君大人得意弟子到底有多大能耐,林致心知肚明,再多的公务,再多的命令,再多好心人提供的越来越多的资料纪要堆得宛如小山,林致也咬紧牙关将公务处理完,将命令执行好,把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纪要一张张看过,再汇成自己的总结交给上峰审阅。她这股子拼命劲儿,让一开始不少认为她神官出身未免娇气难耐军旅清苦的将官们都忍不住点头赞同。 当伊灵犀来到林致帐篷的时候,后者正在研究威顿公爵的资料,用心之专连伊灵犀进来也未曾发觉。见她这样专心,伊灵犀制止了想要提醒她的侍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个与自己相处不过数月的少女。 去年底帝都夜里那次初见,林致的嘴角上挂着讥讽笑容,她曾经想像过这位在神殿那么压抑的环境里饱受欺凌九年的少女该有多么怨恨,当她看着林致时,看见她眼中只有嘲讽和讥诮。那场震惊帝国的陷害,神殿今年正位的神官们几乎人人有参与,那么多人集中力量对付一个人,神殿的上位们都置之不理,包括一向公正的巫祁大人!所以与林致初见时伊灵犀也很吃惊,帝国的有名人物都是让人无法想像的,与全神殿为敌的林致令人惊讶的苍白而漠然,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都会将她折断,伊灵犀不止一次想过这样的林致到底是怎么在神殿里活下来的? “伊少尉?”林致刚一抬头就看见伊灵犀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连忙起身行礼。 伊灵犀摆摆手,让她不要多礼,起身走近案桌,看见桌上摆放着的整整齐齐地条例,不禁好奇:“这些是?” “是下官归纳的关于威顿公爵的一些资料,下官愚钝,军部的记载下官看着有些吃力,就自己做了些笔记。” 伊灵犀随手翻看,笔记上细细密密记载着的都是这些年与威顿公爵交手的所有事宜,比之之前军部的调查整理文案详细主次分明更加浅显好懂。“林书记官太谦虚了,阁下整理的可比军部的纪录明白多了,阁下要是不介意,我想把阁下整理的这些资料给参谋们看看,他们整日埋首资料当中,若有了阁下做的这样的案卷,相信定能轻松不少。” “下官班门弄斧,哪里敢在参谋们面前买弄?”林致眉眼不动,说起话来风轻云淡。 “本官说了,阁下太谦虚了。”伊灵犀看着她,如此淡漠的少女即使被陷害被放逐也不曾看到过她动怒。 “大人谬赞,下官就献丑了。” “阁下还有事务吧?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忙。” 伊灵犀收下笔记转身告辞,林致也毫不在意坐下来继续工作,她还有很多事情好处理,实在没有时间陪伊灵犀说话。她低首埋头工作,并没有注意到伊灵犀转头看她时的眼神。 这个女孩还能走多远?她的未来会怎么样?伊灵犀望着埋首处理文案的林致,美眸里闪过疑惑、迷茫和复杂。 第二章 噩梦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又在她的梦里响起来了。 宛如吟唱,缥缈而温柔,轻纱一般拂面而来,将她层层叠叠的包裹,如同厚实的茧一般密不透风。她在睡梦中只觉得窒息,拼命地伸出手,想撕开束缚住她的厚茧,然而仿佛被梦魇住了一样,只是徒劳无益的挣扎。 那个声音继续飘近了,慢慢近在耳畔—— 女子那样苍白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倾世惊城的脸,眉心有逆位十字星状的血红,更加衬托得眼前的脸苍白寡淡,宛如一张剪纸,仿佛是一个可以一口气吹散的幽灵。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想要一探究竟的侍从猝不及防的被扼住生命的脉动,始作俑者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力量却出奇的大,侍从努力挣扎却被越掐越紧,周围的人见状纷纷上前帮忙,有的去拉林致,有的大声呼喊“林大人,快放手,要出人命了!” 人命? 林致蓦然便是一个恍惚,仿佛神智忽然回复到身体中。趁着她失神的当儿,周围的人终于把快要被她掐死的侍从救了下来。 “林大人,林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有士兵隔得老远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情来。林致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为何梦里模糊不清的情景竟让她那样愤怒到想要杀人。 “大人您还好吧?”捡回一条命的侍从不顾自身危险再度折回,关切的询问林致。 林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觉得脑子里刹那间闪过了些什么,却快得来不及捕捉,只徒增了懊恼。 “大人?” 侍从的的呼喊总算让林致反映了回来,看清楚了侍从圆圆讨喜的娃娃脸,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要强的心思占了上峰,使劲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这些日子您太累了,所以才做了噩梦,今天您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林致咬牙撑起身子,向周围的士兵们略略低头,“惊扰大家了,都是林致的不是,林致先向大家陪个不是,改日有空请各位喝酒。” 士兵们听了大喜过望,暗赞林致会处事,一边假惺惺客气一边笑嘻嘻道谢,嘻嘻哈哈离去。林致又关心了侍从的伤势,这小丫头跟了她两个月今天无缘无故遭了罪,她心里也过意不去,哪知道小丫头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硬说自己没事,死活不让林致看她的伤势,连林致提出要用治疗术为她治疗也不肯,说是不能让林致为了她消耗法力。林致实在没办法,只好放她一天假,百般叮咛她下去好好休息。 侍从走了,林致梳洗好后去了法师训练营,这是统领法师的荛少佐专为法师开设的训练,为了是让精神力高于体力的法师们能够跟得上士兵们的步伐不至于拖大家后腿。林致在神殿长大,虽然法力强大,体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士兵的晨练没办法参加,法师训练营却一定得去。 大概是因为做了噩梦的缘故,精力怎么也不能集中到一块,女人惨白模糊的脸总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饶是她自小修身养性定力惊人,女人的脸每每浮现心中就会莫名其妙异常烦恼,总觉得自己在怨恨什么,连带着训练她防身武术的士官也倒了大霉,交手时不是走神不小心用了法术攻击就是像早上侍从那样在她恍惚之间被下了重手,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士官们都不敢开口抱怨,直到三分队的柒中尉实在看不下去出手和林致打了个痛快。 “林大人这是怎么了?有心事?” 林致懊恼着今天的不在状态,向被自己误伤的士官们道歉,又向上官道歉。 “好好休息一下吧,您看上去精神很不好。” “多谢大人好意,下官只是有点走神,没事的,还有很多公文要处理。”林致硬抗着,就要回办公的地方去,好在柒中尉一把把她拉住。 “公文什么的可以留到明天后天处理也不迟,要您来军队因为您是巫女,处理公文这样的事纯粹的文职人员也可以做。我们可不能为了些文件操劳了巫女。今天您也放假了,本官会给伊少尉说的,趁着这两日没有战事发生好好休息休息。”不待林致再辩驳,他喊来自己的侍从官就把林致交给了他们,“一定要让林大人好好休息,知道吗?” 侍从们齐声应了个“是”,搀的搀拉的拉不由分说就把林致弄出了训练营。 林致,神殿巫女出身,帝国属地东郇滨州人氏,身家清白,世代良民。帝国历125年,驻东郇使馆元素失控,波及东郇全境,哀鸿遍野死伤遍地。126年,林致被奴隶贩子拐到帝国,巧遇圣君大人,得幸收为弟子。其人聪颖敏纯,好学上进。134年八月,进阶正位神官考中,使用上古巫术震撼全场,被证实拥有大法师实力,内定黄阶上位;同年十月,发生渎神事件遭罢免,遣回原籍。 这是由枢机处记载下的林致的履历,短短不过百十来字军部却异常重视。军团长在军部大打出手抢来了一个大法师后,四军的所有军官都被迫读了关于林致身世的记录,大有不把那个女孩研究透彻不罢休的趋势。原本他还在纳闷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劳师动众,今日密探回报林致的失态却让柒中尉隐隐抓住了方向。 “已经收集好了吗?” 无人的房间里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答:“事关重大,目前还正在采集第一名接触者,收集好后会立即送往鉴都司去,请大人放心。” “还有何事?” “上峰希望大人能够调查引起目标如此反常的原因所在。” 只是一个小小噩梦居然会引起上面那么大的兴趣,这个女孩背后的秘密应该很有意思。柒中尉不置可否的抽了抽嘴角:“本官知道了。” 身着黑色制服的神秘人员双手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迷雾,正无比慎重的在女孩脖子上取着什么东西,站在她身旁的两个人死死压着女孩的身子不让她乱动,圆脸蛋的女孩此刻似乎非常痛苦,满头大汗,发白的唇抿成一线苦苦压制着什么,周围的人也都是屏息凝神一脸严肃,生怕惊扰了别人。 女孩仿佛已经到了极限,一张脸惨白得不见半点颜色,紧抿的唇咬得快要滴下血来,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翼宿13445号,阁下忘了曾经发下的誓言了吗?”一旁的人大声呵斥,提醒着女孩自己的使命。 为明昭生为明昭亡!女孩已经涣散的眼神又重新一点点聚集起来。 “坚持下去,现在帝国需要您。” “阁下要为自己的誓言负责!” “阁下,为了帝国为了我们的信仰!” “阁下!” 女孩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光芒,为明昭生为明昭亡,只要明昭需要随时可以贡献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甚至灵魂,这是帝国每一个战士的誓言更是帝国每一个子民的信仰。现在帝国需要自己,明昭需要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支撑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静得只有女孩沉重的心跳声,黑衣人谨慎的做着,连手也未曾抖动过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结束了”终于打破死寂。早已等候多时的人员连忙将他取下来的物品小心的存放在特制铁盒中,重重交托给门外等候着的人。待到一切忙碌都结束,刚才苦苦支撑的女孩已经耗尽了力气,在那声“结束”后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为明昭生为明昭忘! …… 要强着干活的时候总是骄躁不安,可只要一松懈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所以她才不想休息。 为什么又做了那样的梦?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那个梦了,自从来到帝国,自从进了神殿,自从加入了军队……上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仿佛每一次都会有不幸发生。 林致躺在床上,意识渐渐飞到了远方。 童年的记忆随着那场灾难远去,故乡的幸存者仅剩下了自己,那一天她醒来,父母双亲周围邻里,熟悉的故人们都成了冰冷的尸体,她站在其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不知道这里到底谁才是异类。她睡在父母身边,想像着自己已经死去,把自己当作一具尸体,之后在神殿里,当所有人与她为难时,她就这样想,自己其实早就死去了,她只是一具尸体,她活着不过因为吸取了别人的生命,所以不必难过,不必气恼。直到那个人闯入她的生活…… “大人,您好点了吗?”侍从圆圆的笑脸突然映在林致眼中,“柒中尉说了今天让您好好休息,伊少尉特地让人熬了好些补品给您补补身子。”她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给林致看,却发现林致正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大人,您看属下干什么?难道属下脸上有花?” 林致垂下眼,自嘲的笑笑:“你的伤治好了?” 侍从摸了摸脖子:“让大人挂念,属下已经没事了。” “是吗?”林致低声,仿佛是在问自己,在侍从欲回答之前又接着说了声,“那就好。” 侍从将熬好的药盛了出来,端到林致面前:“伊少尉的一片心意,大人快用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致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圆圆笑脸的女孩,将那一碗药一饮而尽。反正她就是会给别人带来不幸,只希望这一次不要波及得太多。 第三章 木秀于林  一转眼,紫流萤在神殿里已经三个月了。寒冬已过,暖春降临,枯木复苏,万物更新,神殿上下资深神官也好新近学生也罢,经历了最初的新奇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神官们每日忙碌自己的事务,学生们跟随老师学习各种知识,偶而也在导师那里得到些照顾。 如同当初预料的那样,蔺紫两家的世子世姬成了神殿新一届最耀眼的人物。蔺砾贵族世家的王者风采,紫流萤完美无可挑剔的高贵优雅,让神殿人们的眼光越来越多的投注在他们身上。神殿里,无论是出于崇拜他们个人还是他们代表的家族,他们都开始有了自己的追随者,并切越来越多。不久,负责新生的神殿人员们发现,以蔺砾与紫流萤为首聚拢在他们身边的人渐渐增加,甚至在一些公共场合,蔺砾一个小小动作,紫流萤一个浅浅笑容,都能影响在场的孩子们的喜怒哀乐。他们惊觉这两个孩子的势力发展得太快,他们开始考虑是否要扼制一下这样的影响力。 新雨过后,尘土尽洗,神清气爽,紫流萤受导师邀请到亭轩喝茶,开春的新茶含在口中,清新之气浸透每一寸肌肤。 “师导好茶,流萤谢过了。” 森闵不动声色的看着她,自己是没落贵族出身,从前听人家夸耀那些世家贵族的子弟们如何天纵英才少年不凡他总是不信,心想即使那些孩子再聪颖有天分也终究是个孩子,但是仅仅三个月蔺紫两家的世子世姬就让他彻底见识了什么叫世家子弟。 贵族的孩子都早熟,可谁也没有像他俩那样老成,同他们打交道仿佛是在应对在神殿沉浮半生的老人,根本不能让人觉得他们是小孩子。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有些话题说出来不用考虑他们的年龄。 “您应该知道的,你们……” 不需要说出后面的话,紫流萤已经心知肚明,太过耀眼总是会招惹不怀好意的窥视与阴谋,身在贵族之家她见识得太多。可是这并不放碍她,她很清楚自己的势力和后盾。 “小女很清楚。”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森闵一愣,大贵族世家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像他这样的局外人永远不可能懂。“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本君作为您的导师,有义务提醒您,Qī.shū.ωǎng.不要太小看了神殿。” “小女明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真理,这样的例子纵观古今比比皆是,远的不说,百年前的慈冼圣女,去年被遣离神殿的林致,都是因为她们太过耀眼。不过……紫流萤凤眸光芒一聚,不立威怎能维护贵族权威,不在一开始就让那些人知道厉害他们就不知道收敛,否则还真把他们当做其他人为所欲为了。 “流萤世姬,”才告辞出来,迎面就遇到了伊彩凰。“刚才导师送给我一本画册,我正想给您看呢。”说着献宝似的把一本精美的画册交给她。 “给我看?”紫流萤接过来,画册上气势恢弘的日升月沉图腾刺得她眼睛一疼,心下却了然是新的劝告方式,这一回是想以史为鉴吗?“我们一块儿看吧。” 反客为主的邀请立刻得到了伊彩凰热情的回应,在她看来能够与崇拜的流萤世姬一块看书比什么礼物都珍贵。 图册写的是慈冼圣女的故事,不管那位圣女大人的爱情在后世人眼中看来究竟值不值得,作为爱情故事却堪称经典。帝国不相信爱情,但是并不阻止年轻人憧憬,想要成熟就不应该拔苗助长,耳提面命教训的同时又适当的给于憧憬,帝国对于如何培养下一代的政策十分明智。 历史记载下的慈冼圣女是个如凤凰一般耀眼的女子,她的美丽她的才情她的强大法力她代表的实力,她曾经是这个世界最美丽的女子。却不幸爱上野心勃勃的夏亚皇帝,明知道是利用还要去爱,为了爱承受背叛,为了爱牺牲自己。虽然最后她还是尽到了身为鬼门继承人的责任,为维护神姬的旨意殉难,将自己作为活祭品从鬼门的高塔上直坠入地府换取世人对神明的信仰,但是她留给世人最深的还是她与夏亚皇帝的爱情,至死不渝的爱情。 在她死后,疯狂的夏亚皇帝调集了全国军队入侵谢林的企图倒转生死之门放群鬼入世令死人还阳大举进攻谢林,夏亚大军一度直逼谢林城下,但最后却不得不生生刹住了脚步,只因为千羽云珞。 提及千羽潾潾就必定要提到千羽云珞,即使那是属于千羽潾潾的爱情故事,千羽云珞的存在也是不可缺少的。千羽潾潾、千羽云珞、夏亚皇帝,这是那个故事里不可或缺的三个人,百年前他们倍受瞩目。 史书里记载着的千羽云珞其实只有寥寥几笔,那个一直站在幕后的女子总是静静看着她的同门师姐大放光彩自己却几乎不曾出现在人前,曾有人说,如果不是千羽潾潾的死亡,那个淡漠的女子或许会一辈子都站在千羽潾潾的影子里。在千羽潾潾明媚动人的笑着占据了所有人光辉时,甚至不曾有人听闻过衍府鬼门还有其他弟子——尽管她在任何方面都不输给千羽潾潾。 拥有不逊色于千羽潾潾的法术与智慧,更拥有千羽潾潾所没有的固执与狠决,这就是千羽云珞。在满以为离开了千羽潾潾侵入鬼门就再没有需要忌惮的对手而来的夏亚大军以及想要趁火打劫的他国联军在谢林城下遭遇了无法想像的失败。刚刚接替千羽潾潾成为鬼门之长的千羽云珞一上台就做出了令当时所有人无法相信的决定,她将无比珍贵的法师肆无忌惮的送上战场,用法力来对决武力,这样以一换“一”的战法无疑让人目瞪口呆,用绝对不公平的实力与绝对不公平的兵力对决,千羽云珞几乎让所有前来冒犯的侵略者饮恨于此。虽然后世曾有人隐含指出此行为令后世的法师人数毁灭性的剧减,但是当时那是千羽云珞手中唯一的生力军。 明慧果决,这是后世对千羽云珞的评价,这个总是隐身于幕后的女子一出手就让所有人不敢再看轻她。 倔强固执,这却是对千羽云珞的另一个评价。这位被后世追尊为章宪圣女的鬼门最后一代鬼姬有着超乎想像的固执与偏激,当得知夏亚的皇帝的真正目的时,为了一决后患,为了守住鬼门几千年的骄傲,为了惩戒背叛鬼门的叛徒,更为了告诫世人鬼门所侍奉的神灵才是大陆的信仰,她站在她的师姐曾站着的地方,重复千羽潾潾以自身为祭品的行径,再一次从大贤塔上一跃而下,将鬼门彻底带往异域,从此再无人能够利用…… 惋惜也好痛惜也好懊恼也好不甘也好,这就是百年前两个最耀眼的女子的落幕。 ……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他们想要提醒自己的就是这个意思吧?紫流萤深邃的黑目渐渐沉下了光芒,百年来神殿权势滔天,巫祁大人借圣君大人的名望把持大权,五大世家不断送来杰出子弟通通被她压下了锋芒。身为贵族中贵族,如果拿不到神殿的大权终究会让人小瞧了去,所以五大世家这一次送来的是拥有世子世姬名号的蔺砾和她。条件已经创造,家族正在期待,他们没有退路。 “流萤世姬也期待爱情吗?”伊彩凰仿佛已经沉醉在故事中,不由自主地问出来,然后才意识到不对,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失礼了。” 紫流萤笑着摇头,爱情这个词语对她而言太遥远,遥远到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抓得住,可是那即使是奢望也未必不是没有想过。见伊彩凰惶恐的神色,冲着她安心一笑,竖起食指点在唇间:“要保密哦,其实这样的憧憬谁会没有?” 伊彩凰像是得了嘉奖一样满眼都是光彩:“真的吗,流萤世姬?” “真的。” 许是受了她温和笑容的鼓励,女孩的胆子大了起来:“流萤世姬期待过怎样的人吗?” “你呢?” 女孩红了脸,低下头轻声道:“虽然很失礼,我还是觉得很憧憬琼凡尼陛下那样至死不渝捍卫爱情的人。”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忙补了一句,“当然最好不要像慈冼圣女那样辛苦。”她局促的笑了笑,“该流萤世姬了。” “我啊?我觉得神话一样的爱情太崇高了,我们这样的凡人要不起。我只要……就足够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紫流萤的眼里划过一道莫名的哀伤。伊彩凰原本没有听清楚还想再问问,看到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住了嘴。紫流萤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样突然问,“彩凰的导师是掌管书院的宏殿大人吧?” “是的。” “书院里的大人一定学识很渊博,看来哪天得去拜访一下呢!” “如果流萤世姬去的话师导一定很高兴的。” 紫流萤春风和煦的笑开,伴着清风吹开她两鬓垂下的黑发,美丽宛如神明仙子。黑衣的侍卫像是怕她畏寒,小心为她披上斗篷,满眼都是崇拜的女孩坐在她身边,笑靥盈盈。当千羽攸诺看到这幅似曾相识的画面时,不禁痴了。 第四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夏亚军营。 停战的日子夏亚的第四元帅威顿公爵只好靠着阅读探子传回来的各路情报打发时光,两个帝国征战百年,早已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名言贯彻得无处不在,深入到敌国的血脉之中。兵马还未动,关于明昭上下若干事务的报告铺天盖地而来,除了敌军各方面的情报之外,只要有半点关联夏亚的侦缉处都会立刻送一份副本到公爵手中,这种行为的直接后果就是造成了他案桌上永远也无法处理完的小山般堆积的案卷。 如果不把繁杂的卷宗当作小道消息来苦中作乐,只怕公爵大人和他的副官早早就熬白了头发,夏亚潜伏在明昭的间谍之深与明昭一向自夸无孔不入的枢机处有得一比,侦缉处虽然不会无聊到把张家少了只鸡李家偷了只鹅这档子事都发一份副本给他,但关于明昭的琐碎小事也着实不少。譬如“明昭耻辱”佟家的那个儿子终于进了军队,刚进神殿不到四个月的五大贵族家的宗嗣使了漂亮的一手将才专职正位的几位神官和几名低位神官驱离神殿,三司又在密谋什么新的花样整整几天关门谢客……凡此种种,探听出的消息或许牺牲了不少夏亚优秀的探子但又说不上是什么重大的事情,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成为开启某个迷局的关键,或许永远也用不上。 威顿公爵的外表三十开外,却是夏亚大帝登基时就追随在其左右的肱股之臣。明昭得幸于神姬正统三十三台的掌控者们都能够把年华停留在青年时代,夏亚也因为慈冼圣女的缘故获得了来自神灵的恩赐。当然这与两国百年交恶无关。 夏亚与明昭的战争究竟是因为两国统治者的私人恩怨还是立场因素个中原因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两国之间百年战争之下数以百万的尸体为下次下下次甚至下下下次的开战都做好了充分理由,不把对方从地面上彻底铲除干净战争只会永远打下去。 熬过百年岁月,当初的热血青年也被时光磨平了棱角湮没了冲动,面对着帝国的敌人早已不在有当年的激情。将所有事情都交给部下去处理,他自己形象全无的滩在桌上看报告。 “大人,这是帝国急件!” 公爵接过信件,草草一扫,目光一凛,刚才百无聊赖的懒散已经完全不见,只见他回头从身后在他当做消遣小说看的层层卷宗里一阵翻找,拿出了不久之前才见过的一份报告,往副官手上一送,“通知下去,让参谋部立即开会!” 副官行了个礼,却把传达命令的事放在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公爵脱下了盔甲和军服,准备换上平常百姓的行头方才出声阻止:“大人,这个时候您不能离开。” 公爵置若罔闻,直到把自己打扮好了,取过另一把佩剑:“本官要出去几天,若有战事皆按原定计划执行,如若有变,启动第二系统应急预案。” “大人,您是主帅,您现在正在打战!”副官厉声提醒,希望上官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哪知公爵将他刻意压低的帽檐一掀,露出一张与公爵一模一样的脸来。 “难道阁下忘记了自己的责任?”顿了一下,他把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却更加阴冷,“如果阁下觉得自己不能胜任,可以通知NO.3,本帅不会介意的。” 他把话放出来,再不去管副官,出了营帐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神殿 最近的生活紫流萤非常满意,自从她和蔺砾联手给低级神官们一个深刻教训后,周围再没有不自量力打她主意的人,少了一邦随时制造麻烦的爬虫的骚扰,日子过起来舒心极了。先前好几位导师们还担心他们这样做会不会引来上层的不满,结果证明他们是白操心了,为两个大胆的孩子提心吊胆了一个多月,结果来过问这件事的神殿上位者一个也没有,在那些人看来与其关心这件事还不如把精力都花到修炼上。 森闵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原因,自然也感叹世家子弟所受教育到底是与低等贵族平民百姓不同。当他听到蔺砾紫流萤斩草除根把那些打算对他们不利的神官连同其依附一个不留剥夺名位驱逐神殿时心里焦虑的是这两个孩子对上官的冒犯。而上位者听到此消息时却是赞扬两个孩子维护了自家的荣耀。身为帝国贵族中的贵族,拥有最尊贵血统的五大世家世子世姬,打从跨进神殿大门按照神殿对血统的重视原则他们的地位等同于进位黄阶的神官,如果让名义上与自己同等级或是低等级的神官对其指手画脚,无疑是落了家族的威望,若是他们不出手只怕难逃家族长老的责难和族人的疑惑。 送世子世姬进神殿的先例很少,百年来神殿权势滔天但也几乎都是把持在巫祁手中,贵族得到的利益少,虽然重视却也没怎么把这些宗嗣看得过重。五大贵族家的宗嗣从来都是投效元相麾下,今次一口气进来两个,华丽的行头分量十足的势力看花了一堆人的眼却忽略了他们本身代表着的权威,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压制新人,终于让他们见识到了大贵族世家把持帝国的权势有多可怕。 可以说他们两个看似被迫应战不得不出手,实际上却是主动出击,甚至蔺砾和紫流萤最初在神殿表现出来的那种号召力恐怕也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要故意引来不自量力的窥视者而后杀鸡敬猴震撼他人。想到这里,森闵不禁长叹一声,那两人还只是两个孩子啊,现在就这般厉害将来怎么得了? 其实森闵有这样的担心也是应当,贵族尤其是五大贵族从未能在权势之争中出头,巫祁把持的神殿上层从来容不下其他人,只是两个孩子又怎么应付得了?森闵如果把自己置身事外也没什么不可,神殿让中立派的他担任紫流萤的导师的本意就是为了限制紫家世姬在神殿里发展,但是既为人师,那样聪明有天分的孩子让人怎么忍心丢弃不管。 当森闵见到紫流萤的时候,她正在靠在软椅上懒懒地看着一本图册,眉眼如湮,神态淡然。看到这样的她,森闵不止一次感到奇妙,明明只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却常让人从她身上感觉到沧桑,仿佛时光已经在她身上停驻了千万年。突然之间听到她一声长叹,轻轻的、幽幽的、凉凉的、淡淡的,恍然从蒙胧幽梦中传来。 …… “汝亵du神灵之地,可知后果?” “汝欲得鬼门以何为祭?” “衍府鬼门千年圣地汝意祭品为何?” …… 紫流萤又在看伊彩凰拿来的那本图册,她自问不是个感性的人,却偏偏放不下。世人都知道是夏亚皇帝利用了千羽潾潾的身份骗取了她的爱情诱使她跳下祭台牺牲自己,但那个男人却是真的爱着她,当夏亚大军兵临谢林城下千羽云珞站在祭台上诅咒要将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东西毁灭时,当所有人都以为夏亚帝国会随着千羽云珞的诅咒消失怠尽时,永远消失在的天地间的却是千羽潾潾……天地为证,赌上性命诅咒夏亚皇帝失去心灵最重要的事务,再没有欺骗再找不到借口千羽潾潾从世间彻底消失,再找不到她的画像,再没有人记得她的样子,即使她再出现在人前,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天地神灵神姬殿下在上,献以吾生吾血吾之灵魂诅咒,噬汝心汝魂汝之所重,世隔阴阳,相逢不识……” 史书上记载的那一夜,天地色变,神威降临,被人类怀疑讥评亵du的神灵圣光重现于世,夏亚皇帝在谢林城下发下重誓,永生永世不踏足谢林一步。紫流萤长长一声叹息,她还记得那个叫潾潾的女孩笑靥盈盈憧憬着自己的未来时的神采飞扬,记得亚非西尔面对潾潾灿烂笑靥时迟疑的局促,记得云珞承诺会用生命守护鬼门不让任何人窥视时的认真,记得攸诺初见她时眼神里的腼腆崇拜,记得苏沁誓言像保护弟弟一样保护他时的郑重,记得…… 转眼间已百年岁月沧桑变化,她所熟悉的人们都被冠上了神姬“千羽”之姓,被人称作圣女,变成历史,成为传奇,化作史书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她,却在百年之后翻开描述着他们美好爱情的书本,看那些诗人骚客描摹的过去。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前世已经错过,睁开眼,今生她是紫流萤。 紫流萤就这样睁开眼,深邃目光中的沧桑清楚的映在森闵眼中,虽然仅仅一瞬间,却从此铭刻在心里。 “师导以为神殿如何?” 撤下了书本,奉上了茶和点心,紫流萤平静的语气仿佛是在谈论天气。 接触了几个月,森闵当然不会真以为这个时候她这么随口一问只是想要找个话题,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森闵抿了一口茶,慎重开口:“在圣君大人领导下光辉不朽。” “在圣君大人领导下?”紫流萤唇角渐渐绽开了笑颜,聪明的没有追问神殿到底是在圣君的领导下还是在巫祁的把持下。“圣君大人乃鬼门子弟,又是神姬殿下的大祭祀,神殿在圣君大人领导下自然光辉长存。小女出身帝国贵族世家,但既然进了神殿自然也是神殿之人,为神殿殚尽竭力理所应当。” 森闵安静听她说完方才问:“你想说什么?” 紫流萤笑容灿烂:“小女只是想说,神殿不管是谁领导都好,神殿的主导始终都应该在神殿自己人手中。” 第五章 光华林致Ⅰ  多年以后,每当林致回忆起她初上战场的那段岁月时总是唏嘘宿命天衣无缝的巧合,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能够深刻体会到自己正在身不由己的被操纵,然而当年少年峥嵘热血沸腾心里还在憧憬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衣锦还朝。 时至盛夏,骄阳烈烈,函暮关的战事也跟着热火朝天。一向喜爱出奇制胜战略的夏亚第四元帅突然改变策略,奇兵还是有的,但夏亚军团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阵地上。 前次交锋时忽闻夏亚一支部队绕过正面战场企图偷袭百里之外的戎城,凌准将当即拨了两个中队前往救援,伊灵犀和另一名少尉率队奔出不到五十里就遭遇夏亚重兵围攻,随军法师也被对方法师设下的术阵杀死。面对着敌人的强大攻势和可怕法术,两个中队百余士官几千名士兵一时间险入空前危难之中。凌准将见势不妙连忙下令林致前往救援,已经感觉到事态严重的林致一接到命令带着护送小队就冲了出去。 自从百年前千羽云珞谢林城下用法师对抗军队以后就没有人再把法师看做是远离战争的高贵行业,随军法师已经成为军队的一个必要编制,只是自谢林一战后法师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锐减到极限,帝国重视法师军队离不开法师但现在军队里那些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法师在受过鬼门精英训练的林致看来和初入门的菜鸟没什么区别。当然这些话林致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即使那些不自量力的法师在她面前挑衅时她也只是一笑了之,既然整个大陆法师的水准都是这个样子,她又何必多事?林致没有让军队下层的人们彻底了解法师和大法师天差地别的距离,所以当她赶来时,敌我双方都没有太大激动。 然而差距就是差距,大法师和普通的法师的实力差别之大完全不能放在一个层次里解释清楚,所幸林致让他们亲眼见识到了。 只见林致奔向术阵,交手几个法印之后全身上下被一层神秘光芒覆盖,术阵中群魔乱舞的法术攻击竟近不了她分毫,几个夏亚的法师对她直接用起了法术,各种他们自认为厉害的法术宛如彩虹般交织笼罩却对她起不了任何作用。似明似暗的光芒仿佛无底的黑洞,任何投注其上的力量都被波澜不惊的吸收怠尽。如果现场有另一位大法师级别且见识渊博的人在场他一定能够认出来林致此刻使用的是上古巫术,如果他属于敌人一方一定会立刻让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分散逃离。上古巫术“模镜”,能够将一切攻击吸收并反噬给发动者的法术。 如此安静诡异吞噬法术的场面让夏亚的法师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对面林致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金色,绝对真空的结界里原本束起的长发无风自动,带着某种压迫的气息席卷而来。凭着直觉,法师们感到了危险的迫近,刚要大叫“撤退”,刚刚投向林致的攻击被反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们还来不及呼救已经淹没在一片五彩斑斓的光芒之中。 然后华丽的光芒向着夏亚军队蔓延,逼得部队连连后退,耀眼的光芒闪亮在天空美丽如同烟火,落在地上却是夺人性命的死亡。光芒只有一瞬间,却如同死神挥下手中沉沉镰刀收割大片大片生命。光芒过后,林致的身影渐渐浮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她眼神深邃,嘴角微勾,衣袂飞扬,猎猎风起。 反弹回先前的攻击后林致就不再动手,任由夏亚军队溃败而去,直到伊灵犀反应过来率军追击而去,没有人怪罪林致放跑了,连最下层最无知的士兵也没有向她投来一个责备的眼神。战场作战本来就是军人的天职,让堂堂法师去追杀士兵无疑非常不合适。大陆战场上一向是士兵对士兵,法师对法师,谁也不能逾越彼此的界限。百年前法师盛行时他们整日沉浸钻研古文献要不就是为传播神姬福音而奔走,除了谢林一战他们从来没有参与过沙场征战之中。这种作风一直延续到今天。再说今天见识了林致的实力还有谁敢对她大小声? 见完成了使命,林致转身回城,忽略四周火辣辣崇拜的目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是她不知道,刚刚烟雾散尽后她的样子已经落入很多人眼里。 …… “林大人好!” “林大人辛苦了!” “林大人这是要去哪?属下为您引路。” “林大人……” 林致一战成名,士兵看她的眼光也从原先自诩为保护者变成了现在的眼里心里无比的崇拜,走到哪里都是一群人跟着捧着,好言好语的敬着。所幸林致在神殿沉浮九年,经历过不少大起大落,原先默默无名时不骄不躁,现在众人追捧也一如既往。 不过出了名也是有好处的。先前她虽和善但总让人觉得高傲,尽管众人以她是神殿出身的理由说服不满情绪,但是心里难免有些疙瘩。现在既然亲眼看到了她的实力,什么疙瘩都没有了。大法师嘛,难免有些傲气,再说林大人也只是有些骄傲而已,比起那些没什么实力眼睛就长在天上的随军法师来说可亲切太多了,谁要有个伤痛让她瞧见了她还主动为大家治疗,要是那些随军法师还不知道得说多少好话才能求得人家出手治疗,能不能治好还不确定呢! 现在林致依旧保持着在神殿时的礼仪,无论见到什么人都始终带着那种看似亲切实际却疏离的莫测笑容,尽管她对神殿已经失望甚至绝望,但九年的生活已经把那种高傲深刻烙在她骨子里,不管经历怎样挫折都永远不会失去那份傲气。 碰到长官的时候林致会恭敬行礼,见到下官的时候她会亲切的同他们打招呼,遇到有伤的士兵她会主动为他们治疗,这些她做得驾轻就熟,比起从前被人故意忽视无视还要强打起精神露出笑脸装着若无其事不知好多少倍。被别人轻视也好得到别人尊敬也好还是像先前才刚到军队时被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也好,她早已习惯早已麻木没有了任何感觉。只是在心里,每每想到那个被陷害的夜晚,心里就有着隐隐的不甘,这样的心情蚂蚁般啃噬着她的心,仿佛恶魔在她耳边低吟着诱惑着某个算计…… “林大人,长官正在开会。” 营帐门外的士官笑得好不灿烂,身后的士兵也都兴奋的敬仰着林致,却把身后守得跟铁桶似的不肯放出半点缝隙来。林致见状笑笑也不说什么,看了一眼正在开会的中军大帐,不意外的发现门口众人的紧张神情,心下了然。 “什么时候散会?本官想去查查资料。” 原来门口的士官见她望里面瞧,紧张得心脏差点跳出来,他们都已经知道林致的厉害了,要是这位林大人非要进去不要说他们这点人拦不住,就是再调来几个中队也挡不住她。她只用了一个法术就把夏亚的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哪里够林致塞牙缝的?所幸林致脾气好,见他们挡了也不气不恼,望了望也就这么轻轻一问,脸上笑容淡淡的却很高贵。 “报告林大人,长官们没有明确吩咐,不过请大人放心,长官们一旦散了会,属下立刻派人给您报信,决不耽误了大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饶是林致也被逗得嘴角抽了抽:“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麻烦各位了。” “林大人客气,这是属下分内的。” 直到送走了林致,士官才松了口气。长官们在开什么会一般的士兵不知道,身为长官的亲兵他却是知道的,要是让林致闯进去了今天他的脑袋保不住了不说,还指不定多少人要陪着吊脑袋呢。 大帐里,凌准将与几名机密要员围在一起正在研究着什么,仔细看居然全是关于林致几个月来大小琐事的全部记录,隐匿在黑暗中的神秘人手握一份抄录全神贯注地查看着什么。而林致救援两个中队时的一举一动居然被人一条一款罗列得仔仔细细关键地方还被描成了图画,尤其是她那不经意的笑容,被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描绘了不下十张,仔细到林致自己都会吓一跳。 ……光影交织,命中注定,光华影萤,交而不及,世事无常,贵尽否极…… 凌准将注视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百年记忆飞逝而过,看到这些描绘的时候他终于为什么上头那么重视这个林致,不管她是不是和十年前的事情有关,仅仅就是这个笑容也足够明昭枢机处大费周折了。 “光华” 凌准将轻轻念着这个由枢机处签发的代号,这两个字在帝国乃至整片大陆有多重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 “能够确定吗?” “前月送回的采集品经鉴都司严格查证已经能够肯定下来,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让她的力量觉醒。” “元相大人有什么指示吗?” “元相大人的意思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抢在夏亚动手之前解决此事。” “抢在夏亚之前?”凌准将一声冷笑,先前郁结在胸口的恶气一下子全舒展开了,“这个好办!” 第六章 光华林致Ⅱ  “本官记得有一种暗系巫术可以通过操纵元素控制距离很远的事物——叫什么来着?”低头看了一眼秘书的报告,凌准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一脸严肃向林致发问,“学名为空间元素法则,不知道林书记官可会使用?” 林致满头黑线看着道貌岸然的四军团军团长,良久终于艰难的点头:“下官涉及不深。” “那就还是会咯?”一个笑眯眯的男人出声,不顾在场人的惊讶与不满,直接问林致,“到什么程度了呢?” 林致笑笑,不语。身为法师也好神官也好把自己的底线暴露给别人无疑自寻死路,再说她也不认识这个人。 “不要那么失礼,让林书记官看了笑话。这位是蓝陵蓝士官,他将负责配合您的这次行动。”凌准将如是解释,理所当然地忽略掉那未曾提及过的任务。 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她出面?林致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更没有追问。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自己,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她决不涉足。眼前的蓝士官虽然看上去有点陌生气息间却有林致熟悉的黑暗,在满屋子都是长官上官的情况下还能笑容可掬随意说话,这个人的名衔决不止士官一个,一时间胡思乱想到天花乱坠,林致突然想到那所谓的任务不会是要她去咒杀什么人吧? 像是看出了林致的疑虑,凌准将忙安慰:“林书记官请放心,帝国不会做出那样有shi身份的事情的。”至少不会让你们这些生长在光明之下的法师去做。 一名林致从未见过的秘书递给她一本整理笔记,林致打开一看,竟然是不久前被伊灵犀带走的那份她自己整理的笔记。这是要做什么? “林书记官之前整理的笔记很有意思,参谋们看过之后也获益匪浅。”凌准将夸奖,林致也只好假摸假样的谦虚一番,夸完之后凌准将话锋一转,直接奔向了正题。“林书记官有此番成绩想必对威顿公爵此人自然了解甚深,之前参谋部关于如何开展下一步作战制定了一系列方案,但是昨天夜里蓝士官带来帝国枢机处紧急命令,参谋部连夜调整策略,制定了一项新的计划,它的实现需要能够使用空间法则的阁下您参与其中——”顿了顿,凌准将看着林致,眼神中充满审视,“——林书记官,您愿意为帝国效忠吗?” 此言一出,难道还有转圜的余地吗?林致只有在心中嘲笑,却毫不犹豫的回答他:“为帝国尽忠当属臣子本分,长官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有您这样的臣民乃是帝国之福,接下来的事都由这两位来自帝都的纭少侍和蓝士官为您讲解并协助您策划执行方案,请诸位好好相处。”简单的向林致介绍了她即将与之共事的两位助手,凌准将带着一干参谋离开了营帐。 林致打量着她的两位助手,他们两人的身上都有着她曾经历过的黑暗气息,只是一个张扬嚣张一个内敛含蓄,蓝士官的出现飞扬张狂,邪气的笑容让人一见就了然他是那种长年杀戮的人。而这位纭少侍,林致微微眯起了眼,他谦和斯文,应对上司恭顺有佳,但不知怎么的,他给林致的感觉仿若潜伏黑暗的毒蛇,这种人往往是最难对付的。 在林致打量两位助手的同时两人也在打量着她,打从林致进来开始他们两就在打量这位一直在枢机处重档名单上的人物。神殿圣君大人的得意弟子,有史以来的天才少女,明昭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大法师,传说中可能会辉煌鬼门的关键,枢机处未来的“光华”……毕竟要眼见为实,所有人都在好奇她究竟是个怎样光彩的人物? 他们曾读过慈冼圣女的记录,史书上她光芒万丈掩盖了同时代所有人的风采。即使史书上笔墨颇少的章宪圣女史家笔下也是风华绝世。而林致,她有着足够耀眼的身份,也遭受着足够惨烈的命运,幼年家变,少年时代饱受欺凌,唯一一次反抗过后遭受的是惨烈到令她几乎崩溃的报复,她随波逐流来到遥远边关,背弃一生侍奉神姬殿下的誓言,任凭命运左右。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认命时,她居然还有王牌!只看她举手投足间严谨工整的仪态,稍微粗心就会被人忽略以为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这样的人单单用“光华”二字尚不足够,她早在众人不经意间被雕琢开来,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她刻意隐藏起来的锋芒展示在人前。 “下官纭殊,见过书记官大人。”抢在林致开口前纭少侍先答了话,“大人请上座,下官将为您解答疑虑。”殷勤地拉开椅子请林致坐下,纭少侍拿出自己整理好的材料一本正经准备上课。 展开各项卷宗,纭殊将需要给林致看的资料通通列了出来,也不管林致跟不跟得上他的进度:“夏亚大军此次扣关不过是声东击西之计,枢机处的秘卫业已查证威顿公爵出现在帝国的踪迹,他们牺牲百万将士性命不过是想转移帝国的目光。夏亚的阴谋军部另有安排,但明昭殉国将士们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既然元帅不在,那就让夏亚的第三军团留在这函暮关外……”闪动着明昭枢机处与军部两个火红徽印的令文格外眩目。 “想必林大人应该知道夏亚的上官都配有影子的这件是事,据潜伏在夏亚的间谍报告,第四元帅的全部亲兵都是他的影子,确保他在任何时候应付任何情况。”这边又递上来了一份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名单。 “现在军营指挥大局的就是他的影子。” “军部的方案是派遣杀戮部队大军之中斩杀目前顶替着第四元帅的影子。” “林大人要做的就是在杀戮部队当众击毙第四元帅影子之后阻拦其他所有影子出面顶替的机会,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就地处决。” 顿了顿,毫不意外看到林致眼中的漠然,纭殊与蓝陵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能够引起枢机处重视并拥有“光华”代号的人果然不会介意杀戮。 “林大人可有把握?” 林致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却翻腾得厉害,竟然是要她参与策划一起赤裸裸的国家之间的谋杀,林致并不是畏惧谋杀,在她看来那神殿里看不见的地方策划着的阴谋比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只是不明白要做这样的事情秘卫里的人才一抓一大把,为什么偏偏要找她?他们是想调查什么?翻了翻文件,林致抬头,没有回答他,反倒问了一声:“具体行动该是如何?” “具体行动将由下官配合林大人。”言下之意就是只有林致确定了自己的行动方案他们才会做下一步准备。 逃避不了就正面面对,林致干脆的点头:“光是使用法术本官没有问题,不过究竟要怎么做得让本官好好想一想。” 纭殊刚说了个“确实如此”,不料林致突然就问他“纭少侍应该可以参照的方案吧?”虽然是问,但语气却是肯定无疑,让原本还想看看她将如何行事的纭殊不得不拿出藏在一边的参考物。第一个回合交锋失败。他在心里想,居然完全让她把他给看透了,不过这样也好,接下来的话题有点沉重,还是早一点揭开了立场比较好说话。他交给林致的那本东西,可是记载了明昭自开国以来对付敌人的各种最残酷卑鄙手段策略。要完成这次的任务在出身秘卫的他和蓝陵看来只是个小手段,无奈上头非要找个业外人士来做,不让他们试一试这位“光华”大人他们怎么能放心得了。 他“精心”挑选了种种血腥手段的案例给林致做参考,细心观察着她的反应。林致果然没有另他失望,一口气看完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再把那本可堪称为“明昭血腥史”的厚厚一堆资料还了回去:“虽然很出人意料但本官会酌情参考一下的,有劳阁下费心了。”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纭殊皮笑肉不笑地收回心血结晶,还不忘问候林致,“不知道林大人心中是否已经有所得?” 林致还是没有回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响声,身旁的两个人不知道她要耍什么花样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之听得那一声声敲击仿佛是敲入他们的灵魂中。良久,终于听到林致声音缥缈仿若天边传来,飘忽而遥远,时间空间都在旋转,迷迷糊糊之间说了什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直到林致说了声“有劳两位”,掀起帐门走了出去。 看着林致远去的身影,纭殊突然感觉到了许久没有体会过的恐惧,杀人嗜血早已习惯了黑暗,但法师对于他们而言依然是不可思议的生物,尤其是和传说中的鬼门的那些人扯上关系。 “我们刚才怎么了?” “水落音滴,我们被催眠了。”纭殊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曾听人说起过各种催眠术,其中有一项就是依靠声音抓住对手一瞬间的溃退将其催眠,没想过经受多年训练间谍反间谍训练的他们竟然在第一时间被人催眠,是他们的实力太差还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女子太过厉害。仅仅依靠声音就能够侵入人心摄取灵魂,这个人太可怕了! 更糟糕的是,刚才恍惚之中不知道被她套走了多少话,如果被上面的人知道了,他们两个人都会没命。林致能在无声无息之间催眠了他们,自然不会败在他俩的手下,说不定刚刚还他们身上下了什么东西随时取走他们的性命。 本就不该去招惹她的,现在悔之晚已。 第七章 光华林致Ⅲ  夏亚军元帅大帐里来来往往,人声鼎沸,视线所及之处,不是喃喃低语布局战况,就是放声高呼军命传令,今夜明昭大举进攻,左右双翼一齐出动,大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战场上两军激烈的交战,剑影刀光,人命如浮草,时而低低飞过几个黑影,每一次落下都会掠起几名军官从高空抛下,落到马蹄混乱的地面,尸骨无存。元帅在阵前指挥,背后的营帐里参谋部亲兵卫忙得脚不沾地,时不时为元帅送上最新的情报分析供其掌控战场动态。 然而,如果留心就会发现在元帅身后的这些亲兵参谋都有着相同一张脸!他们就是夏亚名动大陆的影子军团。 早在明昭建国前,夏亚影子军团就已经建立,夏亚皇帝为了躲避敌人刺杀混淆视听下令为夏亚高官们配备影子,他们有着与长官一模一样的容貌、声音、举止动态,他们可以完美地模仿长官的习性思维替代长官完成手边的事项,他们是夏亚皇帝最满意的作品、最适用的工具,他们……只是没有自我。 影子是为了主人而存在,平时就一直隐藏在暗处,也有主人将他们当做亲兵护卫使用,然而一旦有事第一个牺牲的还是影子。影子能够完美的代替主人,只要他们有心可以让任何人都分辨不出来,如果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影子就可能被其取而代之,而影子的培养掌握在皇帝手中,私自培养影子在夏亚是叛逆重罪。夏亚皇帝通过为权贵大臣配备影子的机会将他们掌握在手中、大臣以接受皇帝赐下的影子为荣耀向皇帝表示忠诚这样的行为在夏亚已经是不是秘密的秘密了。 透过水镜,林致清楚的看到了敌方的行动,清楚的听到了元帅的每一道命令,原本要通过层层结界防卫窥探敌人内部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三中队柒中尉的人马就在刚刚破坏了设在西北角上的结界水晶,趁着夏亚法师尚未修复成功的空档,林致抓住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就潜了进去,只一会儿功夫就彻底控制了周围,夏亚法师百忙之中修复好了结界以为再无问题,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已经被人入侵。 因为没有接到下一步命令,林致从打通水镜通道找到目标人物之后就停止了行动,外面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夏亚元帅发布的一道又一道命令她倒是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本这些天一直陪着她的蓝陵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已经不见了踪影,纭殊倒是陪着她,但自打她打通了水镜通道后他就用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期待地看着她。 就是这个吗? 林致看着水镜中的人,威严的元帅,睿智的参谋,尽职尽责的亲兵,他们有着不同的职责,做着不同的事情,却有着相同的一张脸。十年前,故土东郇,那个把她从血泊中拉出来的男子就有着这样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兰斯•威尔先生。 这就是要她参与其中的原因! 林致突然觉得好笑,她所学到的明昭帝国枢机处是明昭最黑暗的地方为了帝国万年长存暗中随意操纵杀戮血腥策划不惜一切手段的修罗之地,她所知道的明昭秘卫是潜伏在黑暗中的风影为了帝国安全连神魔也会毫不犹豫屠杀的地狱恶鬼,她所知道的军部骁骑卫是披着军人身份在枢机处指挥下为帝国摧毁一切障碍的杀戮机器,他们残酷无情嗜血无性,为了一个命令可以连人性都一起抹杀掉,曾经为了杀死一个高等魔族不惜将数百无辜民众卷入死亡,曾经为了毁掉夏亚军辎重连同正在交战的己方军团一道送下地狱,曾经他们无恶不做只是为了帝国的命令,她林致这样一个小人物,何德何能居然让他们策划如此规模的一场杀戮只为让她见一眼十年前的故人,真是太瞧得起她了! 她是不是应该为枢机处的大人们如此体贴的行为感动流涕?林致想放声大笑却笑不出来。 那日她轻易就催眠了纭殊和蓝陵,不是他们太弱,而是他们绝想不到她敢催眠他们,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动手,不怕他们不中招也不怕他们敢事后报复。原本只是单纯的想要教训他们,现在怕是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最初的动机。 那日得知“光华”二字,如雷轰顶,足够她将这十年的风云辛酸凝系到了一起。打从她懵懵懂懂进了神殿到一身伤痕的离开,都不过是被人计划好的步调,不平不甘都逃避不了既成的事实。 原来十年前那一夜并不是一场噩梦,那个困扰她多年的女人口口声声抱歉依然无法让她摆脱即将到来的命运,制于人还是受制于人早由不得林致决定。 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冷静,即使在猜测到事情真相以后都能够保持得了这样的漠然,仿佛被算计的那个人并不是她一样。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恼怒会愤恨会诅咒会怨愤一切,结果她的思绪始终清晰头脑始终冷静分析着这样一来枢机处的“器重”可以给她带来些多少好处,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不再天真相信善恶报应,神殿的磨砺让她彻底看清楚了现实。虽然这份认识来的不早,可也不晚。 就像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幼年时代憧憬着的人熟悉的脸,是那个人把她从血泊里捡了出来,为她找回神志重新打开世界大门,她曾经崇拜过他,也曾经在心里暗恋过他,当他说要离开时觉得世界都要毁灭,如今要她面对一群有着同样脸孔甚至还有可能其中一个就是他的人下杀手她也没有任何感觉。林致长叹。 …… 我们早已不在天真, 红尘世俗磨砺了我们的单纯, 世故像荆棘的藤条, 阻挡我们通往乐园的道路。 终有一天我们会彻底失去它, 因为我们已经长大成人…… 伊灵犀埋伏在黑暗里,屏息凝神如一只蛰伏的兽,随时准备搏命一击。 如林致预料的那样,军部之中有许多人都是骁骑卫的将领,他们听命于枢机处,随时待命清除帝国危险因素,他们与夏亚的影子们一样是明昭统治者确立帝国安全的枢纽。今夜执行这个由枢机处一手安排的计划的人全部都是骁骑卫的人。只是林致不知道的是,明昭第四军团从上到下都加入了骁骑卫。 伊灵犀的任务是在接到暗号之后刺杀那位元帅大人,当林致的水镜通道打通之后她跟着就神不知鬼不觉潜到了元帅不远之处观察着周围的动态。潜伏进来的同伴肯定不止伊灵犀一个人,却只有她的任务是单独完成。发现前方还有些空隙,伊灵犀再度靠前,到达第N个预定地点。要保持西北角的畅通,一会林致动手的时候需要从那里展开法术。伊灵犀静静等待着。 剑光闪动,几名黑衣人凭空出现,封住各个要口向第四元帅袭去,同一时间,计划开始执行! 水镜,倒影,涟漪 一道光从林致手中升起,刺疼了人眼,林致举起手,那道光竟似有了生命似的在她手中飞舞。明亮的光辉照耀在她脸上,整个人仿佛都被这光芒渲染在一片神圣之中。这情景落到纭殊眼中如日初升,光耀万丈。 “去吧。” 林致手一挥,光芒坠下水镜,泛起圈圈涟漪,通过水镜出现在夏亚军营,将正准备出帐迎击一干影子包围,然后连带营帐一道消失不见。 一切不过喘气之间。元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动作生生慢下一拍。只需这一拍,早已守候多时的蓝陵和伊灵犀趁势跃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顾不得周围士兵的攻击向着元帅杀去,没有过多的花招,一招一式都带着死亡的风,旋涡中心就是元帅生命的剥夺。一步慢步步慢,尤其是对习惯杀伐者而言,伊灵犀烈火一般杀得他节节败退,蓝陵阴狠的招式更是让他梢有迟疑就面临死亡降临。 这边看见林致一收手,纭殊忙问:“大人将那些人控制住了吗?” 林致点点头:“已经送到指定地点了。”因为下不了手,他们一早就说好到时候将控制住的那些夏亚影子们交给秘卫处置。纭殊对此作法嗅之以鼻,将他们交给秘卫和亲手杀他们有区别吗?并且交给秘卫处置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这样假惺惺的做法让他很不一为然。林致却说只要不是她亲手杀人怎么做都好,对纭殊的鄙夷装着没看到。而她操作光元素劫持影子的事传回枢机处后,常年负责杀戮的法师们嗟叹,做了一辈子的暗杀咒杀,从不知道光元素还可以用来杀人。林致真不愧“光华”二字! 那边第四元帅买了个破绽蓝陵抓住机会一剑刺去岂料是元帅之计差点被废掉一条胳膊,反到是伊灵犀将计就计借着蓝陵的失败掩护一剑刺穿元帅心脏。 “完胜!” 伊灵犀割下她的战利品,高举阵前呼喊。原本黑暗的夜里突然亮起数千灯火,照亮她如胜利女神的辉煌。 “完胜!” “完胜!” “完胜!” 士兵们受到渲染,纷纷高呼起来。夏亚一时慌了阵脚,原本此时应该出现控制局面的影子们一个也没有出现,本该在此刻替代元帅出现说明那只是替身的影子也没有尽到义务,元帅的头颅被高高挑起,象征着帅位的旗子落了下去…… 第八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Ⅰ  我站在海角天涯,听见土壤萌芽,等待昙花再开,把芬芳留给年华 你的手温热像不能回头的桎梏 那时候我们还是孩子,天真到以为感情也是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春夏秋冬轮番着,任什么都会变成不轻不重的东西 那么至少在死之前,让我们拼命活下去吧 …… 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黑衣侍卫无比恭敬送上家里寄来的信函,紫流萤从读得正感动的神话诗篇里抬起头,没有动作,墨玉似的的美眸静静看着他,不语。只是那淡淡注视竟有如此威慑,饶是身经百战的影卫也不禁颤栗。 小客厅里一股刹人的低气压渐渐弥漫开,稍微敏感的人都能感觉到不对,更何况长期置身黑暗中的影子。像是怕了紫流萤再弄出什么祸害来扫了紫家本家人的面子,庆成浚连忙现身,先向主人行礼这才接过信。影卫舒了一口气,行礼完毕消失不见。 “你还挺为人家着想嘛!”没好气的看了身后人一眼,接连几天为着同一件事大惊小怪轮番书信轰炸饶是紫流萤脾气再好也有了埋怨。 庆成浚低下头不吭声,多年经验告诉他这种最好不要答话。托着手中的信等待紫流萤的下一步吩咐。 “你看吧,要是还是关于那件事就直接扔了。”说完一指大门,紫流萤颇有气势地下令。 怎么可能与那件时无关?看着被小主子嫌弃的信函,庆成浚只有苦笑,认命的走出小客厅,不是去扔信件,而是将他们同先前收到的信函一道放在安全的地方保存起来。回来时只见紫流萤又埋首到书中去,不觉眉心一皱。看书是好事,但小主子什么时候开始对爱情故事感兴趣了? “最近蓁家的气势高涨不少呢!” 紫流萤没头没脑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多亏庆成浚长年跟着她身边反应不输于他人,只要把这些天里收道的消息稍微整理整理就立刻明了小主子的意思。同为五大世家的蓁家最近动作不断,连消带打排除异己提拔官吏,不说云京内的势力如何,就连神殿里那些属于蓁家的势力也隐隐有浮动之势。 “听您这么一说,属下刚才发现似乎最近蔺世子也甚少来找世姬玩。”庆成浚垂下头,若有所指。 紫流萤微微一笑,语气再平常不过:“只是很谈得来罢了,蔺世子自然还有很多朋友要交访。 帝国五大世家相互扶持一荣俱荣但更多的却是相互制擎争夺着在帝国的权势,身为家族嫡系未来栋梁,连彼此间友谊都隔着家族的权势利益冲突,就是再有好感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第一次和蔺砾在阖宫见面时就知道他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友谊,现在蔺砾和蓁家走得近自然也是如此。人与人就像两个迁徙的候鸟,只是结伴通行而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的明确有的模糊,可是无论如何到了最后都是要分开。一切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 紫流萤合上书,走到窗前,盛夏消散,金秋正浓,树上的叶子一片片都染上了金黄色,随风卷落飘散。目光落到神殿的一角,空地干净明亮。紫流萤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就是在这样一个金黄的日子里逝去,那一天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金黄,纯粹干净,没有任何阴谋和遗憾,所以她错过了那场被称为“童话”的爱情。不过不要紧,现在也不晚。 “知道吗?我喜欢秋天,”紫流萤推开窗,任秋风吹进房间,带着丰收的味道,“最是金黄遍地的色彩。” “金秋丰润,世姬乃福泽深厚之人。” 紫流萤笑着摇摇头:“我是紫家世姬,还有什么福泽我没有得到。”秋日的风略略有些寒冷,才开窗不到一会,紫流萤的手足已有些发凉,深知她体弱,庆成浚上前将窗关上,又默默退到后面竖立。 “我怕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让我慢慢体会,你带着一身光辉,照亮我心底的漆黑……” 突然听得紫流萤轻吟一首诗句,庆成浚正在纳闷,就见紫流萤回手一挥,他忙行礼,退到黑暗中去。最近小主子有点反常,自入秋以来更是莫名其妙的找关于两位圣女的书籍看,难道真是同目前在四军的那位前“姬君大人”有关?那位林书记官他也见过,虽然当时气氛尴尬他可能带了点偏见,但那个苍白的女子除了投身名师以外还有哪里比得上他的小主子? 才退下去不久,就听见门外伊彩凰的敲门声,上课的时间要开始了。 下午是法术课,对于紫流萤这样有德高望重的青阶神官做导师的人来说这堂课可有可无,森闵教导她的法术远比在初级法术课上学到的多。但是对于平民出身没有优秀神官做导师的蒙生们而言这却是他们唯一能学到法术的途径,上课时间还未到,讲堂的最前面已经坐满了平民出身的蒙生。紫流萤和伊彩凰来的时候大部分贵族还没有到,她们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中间的位置坐好。 不到一会,贵族出身的蒙生也陆陆续续来到了讲堂里。随着神殿在帝国日渐超越的权势,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尖锐,刚进入神殿不到一年,贵族与平民之间便已经画上了一道鸿沟,讲堂中央一道分明的空白座位便是隔在两个阶级之间的标志。这样的隔阂即便是讲师也无能为力。最后一个进讲堂的是蔺砾,自然早有人为他留位置,坐下不久,讲师就来了。 今日讲的是火元素的操作,火是人类使用最早的元素,是与人类关系最为深厚的一类元素,同时相对与其他元素而言也是较好操纵的一类,军部的随军法师大多使用的都是火元素,当然他们是不能与神殿精英们相提并论的。不过自入学以来讲师一开始教授蒙生们的就是如何操纵火元素。 将研习咒语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标明写好,按照教学惯例讲师让孩子们来试一试。 出风头的机会来了! 早已在自家导师那里开过小灶的贵族子弟们纷纷出手,看也不看咒语大声吟唱从手心里唤出一个个小小的火球,让它们在空中飞舞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偶尔不小心从平民子弟身边擦过,看他们惊慌又愤愤不平的神色贵族们更加得意洋洋。 虽然能够被选到神殿来各位平民子弟的实力不容小看,但真要同从小受过系统培训的贵族来说还是差了不少,而神殿里为各位蒙生配备的导师也参差不齐,譬如紫流萤蔺砾这样大贵族世家出身的蒙生自然指派的是高位阶法力高深的神官,而没有任何背景的平民们的导师只是一些进阶神官。差距自然就出来了。高位阶的神官们教导的蒙生即使不在乎自己为人师的荣耀也要顾忌弟子的家世势力,教导弟子尽心尽力。而那些进阶的神官就算自己想好好教导学生,但他们自己的底子都不是很好还要整天应付种种繁杂琐事准备进阶事宜哪里又有时间做个好导师,平民子弟得不到良好的教导也就成了无奈之举。这也成为了贵族平民矛盾加深的另一个原因。 那厢贵族们得意洋洋,这边平民们气愤羞恼,遭遇不公平的对待,又要被贵族羞辱,最可气的是自己这方的确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得到。想找回面子却没有相应的实力,只能忍着眼泪往肚里吞。 这样的情况紫流萤看在眼里却从不去制止,她不是救世主,没有好心到遇到什么困难都主动上前,她大贵族世家的身份也不允许她如此行事。而眼前不过是些摩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做完了讲师要求的份额以后,她就把视线转向了伊彩凰。 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伊彩凰试了好几次也没能将小火球控制住,最后一次竟然失控差点撞到紫流萤身上,慌得她满头大汗面无血色。 “不要慌,沉住气慢慢来。”紫流萤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柔声安慰,“你太紧张了,不要把注意力都放在火球上,在心里划出要进行的轨道,对,就是这样,慢慢来引导,对,很好,很好……” 收了紫流萤的引导,伊彩凰终于成功的把小火球一个一个引导控制住,当召唤出来的最后一个小火球按照她的设定划出美丽轨道时,女孩脸上绽放出光芒。明亮的大眼睛崇拜感激地望着紫流萤,正要开口,就听一旁传来喧闹。 一群孩子追星捧月一般包围着蔺砾,听他讲述如何才能更好的操纵火元素,时不时试验一下并发出喝彩声,蔺砾指挥若定一派王者风范看的不少小女孩满眼崇拜。 “流萤世姬,”伊彩凰下意识地靠近紫流萤,“蔺世子最近有点奇怪呢!” 连她都注意到了吗?紫流萤黑目里投下一抹深沉,蔺砾啊蔺砾,太过拉拢人心可是会引起上位者不满的,你应该知道吧? “流萤世姬。” 转回头,女孩的担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紫流萤冲她露出安心的笑容:“没事的,不用担心。”相识一场,还是应该让人去查查看蔺家内部是不是有了什么变故才是,一会叫成浚哥去查查看好了。紫流萤在心里做了打算,抬起头望望天。金秋送爽,丰收时节来临,空气中已经传来熟悉的气味,看来不久就能再见面了,潾潾,云珞。 第九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Ⅱ  “世上最美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女孩的样子已经淡漠在时间长河里,回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记得那个时候,她似乎如此回答:“那应该是如神话一样永远流传的爱情,灿烂美好值得后世代代流传的永恒。” “真的吗?”那时候女孩的眼里满满都是对爱情的崇拜和憧憬,“这样的话,潾潾也要这样的爱情,潾潾也要像神话一样灿烂美好让后世代代流传为永恒的爱情,一定要这样……” …… “流萤世姬,您在画什么?” 闻言,停笔,平铺在桌上的浅浅素描上黑白分明轮廓模糊的女孩仿佛散发着万千光华,看得刚进来的伊彩凰目不转睛,迟迟无法将眼光转移开来。紫流萤笑笑,任她将目光倾注其中,痴迷不倦。不知过了多久,伊家幼女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抬头纳纳地看着紫流萤,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我失礼了,流萤世姬” “哪里,有人能够这么欣赏我画的画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伊彩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紫流萤完美优雅的仪态下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低头:“流萤世姬,您画的这是哪一位啊?” “是前些日子看到的书里的主角,我按自己的想像把她画下来的。” “是书里的人啊,难怪呢,我就说现实里哪里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听到是虚幻的人物,伊彩凰松了口气。紫流萤闻言却抬起了头。 “怎么,彩凰认为现实里不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是流萤世姬把人家画得太完美了,您看虽然您还没有画上她的面容,可以已经能够感觉到她是这样的耀眼,仿佛整个世界的光芒都聚集到她的身上了。流萤世姬不也说过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样的人大概只能存在于童话中了。” 紫流萤也笑了:“说得也是呢,这样完美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里。对了,彩凰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孩睁大了眼睛,满脸吃惊:“流萤世姬您忘了吗?昨天我们说好了今天要去书院的啊。” 经她这么一提醒紫流萤才想起先前说好的一块去书院拜访宏殿大人,这几天太过感伤反到把正事给忘了。“这样好了,我先准备一下,等到书院休息的时刻你再来叫我好吗?”伊彩凰点点头,她同样要准备上交导师布置下来的功课,答应一声又赶回房去了。 待房门关上,紫流萤叹了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在画纸上光芒四射的女孩身上。风烟散尽,繁华落幕之后,只剩下丹青笔墨下的寥寥数语,诉说着曾经的假假真真。百年过后竟没有人相信你曾经存在与世,潾潾,这就是你期盼的童话! 想要回忆故人却已不再,合上眼不再胡思乱想,只让手跟着直觉在纸上飞快描摹,女孩的形象越渐分明鲜活起来,跃于纸上赫然光华,然而紫流萤却似费了极大力气一样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好不容易停下笔,尚来不及细细观看,只见纸面突然“轰”的一声燃烧起来,金黄的火光跃然纸上。 来不及反应,黑衣的侍卫早一把护住她到了安全范围。 小心吹了吹被火苗烫到的手指,庆成浚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百年难得一见地紧张:“您怎么样?都是属下护卫不力。” “不过是被烫了一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紫流萤漫不经心抽回手,看着桌上还在燃烧的画卷出神。原以为封印已经接近失效,哪知道到这时候了还是不行。 误会了紫流萤的意思,以为她是心疼好了好些功夫才弄出来的作品,现在即使灭了火也挽不回什么了,庆成浚连忙请罪。 “没什么,”事情变成这样了紫流萤也不分辨什么,“去准备一下我要出门。”望望天空一片蔚蓝,是个适合重逢的日子。 书院位于神殿南角,坐落于繁花绿树当中,虽然地处偏僻,却因其藏书量堪比明昭皇家大图书馆成为神殿众人光顾频繁之地。由于收藏了大量珍贵古籍书卷和孤本珍版,除了负责整理的仆从外书院里还设立了专门负责掌管书院的司殿神官们,职位是闲职,但对于个人学识的进步却有显著效果。 从紫藤殿讲堂到书院要穿过大半个神殿,金秋时节,落英缤纷,秋风拌卷黄叶飘落,紫流萤和伊彩凰结伴而行,一路欢声笑语洒落。 伊彩凰的导师江宏出身下级贵族,为人随和与世无争,又没有显赫的家世,进阶不久后就被分到了书院直到今日。他学识渊博,深得同僚与后辈们敬重,他教导的伊彩凰尽管法术方面并不出色但是一说到认知学识有时听得紫流萤也佩服不已。通过伊彩凰,紫流萤得以见到书院的大学者,也认识了不少博古通今的大鸿儒。不过对于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而言,拜访大学者只是想听一些新奇的古书故事。 “不知道师导这一次又会讲什么故事给我们听呢!好期待。” “比起这些,彩凰还是先关心上次的功课怎么过关的好。”紫流萤贝齿轻启,笑得无比灿烂。 “哎呀,流萤世姬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呢,人家真的已经很用功了。”伊彩凰嘟起了小嘴,“连流萤世姬也取笑人家。” “那是因为彩凰你的确很让人操心。”爽朗的男声突然插入,打断两个女孩的说笑。 紫流萤闻声寻去,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张狂的神采不羁的笑容,刹那间恍如隔世。 “学长,连你也戏弄我!”伊彩凰娇嗔一声,做势要同少年理论。 “我可是学长,你要尊敬我知不知道?”利落地躲过伊彩凰的粉拳,少年来到紫流萤面前,自作主张地伸出手与她相握,“紫家世姬是吧,久仰大名。我是江谰,书院的见习神官,请多指教。” 还没反应过来,黑衣侍卫已经满脸怒火地出现在三人面前,捏住少年的手腕大有要将其废掉的架势。哪知少年一脸坏笑指见微动几下,连咒文都不用闪电的银色光芒从他手中泄出击向黑衣侍卫。就在这时,紫流萤弹指间一个小动作,也不见她念什么咒文,光芒在三人身上交错,快得只有一瞬间就归于了平静,连一旁的伊彩凰也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少年疑惑地皱了皱眉,看向紫流萤,后者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优雅的向他点头致意,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不愧是今年最引人注目的新人!少年笑道:“不错哦,学妹。” 伊彩凰这才反映过来,冲上前一把打掉握着紫流萤的那只爪子:“你、你、你、怎么能对流萤世姬这么无礼,居然用这么随便的语气和流萤世姬说话,没有得到流萤世姬允许还擅自握手,你、你简直……” “安啦,人家学妹都没说什么。”少年满不在乎的一甩头,大大的笑脸迎向紫流萤,语气还是那么玩世不恭,“是不是啊,流~萤~世~姬~?” 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用什么敬语呢!紫流萤苦笑一声,脑子里很快找到了他的资料,书院见习神官江谰,书院司殿神官江宏大人家族的子弟,能力出众个性却桀骜不逊,没有强势的家族做后盾才被分派到了书院做见习神官。不过他的个性是如此爽朗,要他一辈子埋首宗卷文献里似乎不大可能。看着眼前少年的飞扬张狂同记忆重叠,紫流萤触动了思绪。记忆里的那个人那时也是他这样的张狂不羁,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觉真好。只不知道当若干年后他接受了生命悲辛苦楚洗礼过后还会不会有如此神采。 “说到底学长您到底来干什么的?”终于被他整得火冒三丈的伊彩凰很没有淑女风度地大声问道。 “我啊?当然是因为宏殿大人派来接你们的了,”一拍手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少年一把拉住伊彩凰,另一只手还想去拉紫流萤,却被她墨玉似的的眸子看得心里一颤,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好了好了,快点进去吧,宏殿大人等你们很久了。” 原本打算跟他去书院,不知从哪里传来轻微的声音,紫流萤诧异回首,蔚蓝天空落在她眼中竟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白日晴空竟然飘出了阴气。再仔细听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低沉悲凉,如泣如述,仿若忘川永不曾停歇咏唱的镇魂歌。空气中那熟悉的气味正在接近,紫流萤仿佛已经看到了雪衣女子穿越漫长的时光长廊正在一步一步走近,近了,更近了…… “世姬。” 迎上侍卫的疑惑,紫流萤神志一松,刚刚看到的幻想烟消云散,头顶依然是蔚蓝晴天。 “属下失职,竟让他亵du了世姬……”对刚才发生的黑衣侍卫还在愤愤不平,在他看来单是擅自拉起紫流萤的手就足够死一百一千次。那个可恶的家伙竟然还深藏不露的高手。 紫流萤摆摆手让他退下,目光重新落到刚刚仰望之处,青天白日哪里还藏得住魑魅魍魉。刚刚的接触不过是个偶然罢了。 伊彩凰被少年拖着走,一边向她不停挥手,紫流萤不再想其他的事,整整衣裙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正在批阅公文的林致没由来一阵心悸,握笔的手一松笔重重落下。 “大人?” “本官没事。”林致摇摇头,重新捡起了笔,刚刚那是什么感觉?那样的熟悉,仿佛会有什么不幸发生。 第十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Ⅲ  “你待在这里,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去,无论谁来无论他奉了什么人的命令要带你走都不要听他的,知道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满是疲惫,尽管心中不舍,可他还是懂事地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回答:“知道了,我会乖乖等在这里的。” 她放心的笑了,他一向乖巧听话,虽然性格有些懦弱,但重信守诺。“这样就好,那我就回谢林去了。不要担心,一切交给我。”她起身要走,高挑的身姿落在他眼里竟是如此纤细,摇摇欲坠,仿佛就要消失,不经意地他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诺?” 他低下头,脸色窘迫,却不愿放手。 “怎么了,阿诺?”她蹲下来,托起他的脸,轻柔地问。 他知道其实她很忙,自从开战以来她每天从早忙到晚应付谢林大小事务,独自一个人承受压力和责难,殉难那么多法师,下面对她的不满越来越深,什么忙也帮不上的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再让她操心了。 “没什么,云珞姐,”顿了顿,他又小声道,“要是到时候一切都太平了,云珞姐来接我回去好吗?” 她一愣,脸上似浮起一抹苦笑:“好的,等到一切都太平了,我来接你。” 她忘了说“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也许是她根本不愿意说,已经到了这地步,鬼门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潾潾姐也好云珞姐也好,她们都做好了死的觉悟。只是那时候他依然天真罢了。 她走出了他的视线,他乖乖地等在那里,听着外面越来越凶的传闻,深信她一定能够化险为夷遇难呈祥,期间想带他走的人不少,有的还动了手,只是有她的力量保护着谁也无法靠近。他安安静静等在那里,期待着重逢那日的来临。然后,他听到了她的死讯,看到了千羽谵带回来的解开结界的契石,才恍然大悟她的失约。她说一切都交给她,她安排了鬼门最后的辉煌,她安排了他的未来人生,她计划好了将来,不用他操心。若干年后回忆起那一天,原来竟然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千羽攸诺一阵恍惚,不知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压抑着透不过气来,就像那一天的生死离别。 香茗捧在手心,淡淡青烟缭缭,和着熏香的芬芳,伴着司殿神官充满磁性的声音回荡。让人不免身心都放松下来,只为一享片刻的宁静。伊彩凰早被导师的故事吸引住全部注意力,圆圆的大眼睛瞪得老大,全神贯注的听着。紫流萤抿了一口茶,含在口里吸食那芳香滋味,继续含笑聆听着。 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撕破了一室的安宁,侍从满脸惊慌滚爬着闯进来,浑身哆嗦,气急败坏:“大人,宏殿大人,不好了,外面、外面……”尚未等他说完,白日青天突然暗了下来,窗外乌云蔽日飞沙走石,空气中一股阴风夹杂着鬼魂哭泣之声席卷而来。 年老的巫师颓然倒地,镶嵌着无限力量宝石的权杖发出响亮的一声鸣唱后坠落在地,折断。一口乌血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占卜台上,刻下一生最后的痕迹。 有了血的祭奠,占星台上一切变得透明起来,虚空彼岸,骷髅守卫着的大门若隐若现,九幽黄泉,一条大路正在慢慢铺开。暗夜的精灵欢呼雀跃,黑暗的使徒歌咏唱颂。阴风乱,阴鬼笑,冥风起,冥神笑,鬼门开,黄泉道。 “通往黄泉的道路已经打开,陛下,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请您一定要好好抓住!”老法师用尽全力说完最后的叮咛,终于逝去,面上含着满意的笑容。他将一生奉献于鬼门的钻研之中,先后两次打开黄泉鬼门,即使不得不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连研究的成果也不得公布于士,但心愿已了。 皇帝一动不动看着渐渐现身的雪衣女子,目光炯炯,盯着女子绝色倾城的脸上久久不肯移去。心中似有巨浪铺天盖地而来,卷了言语,没了表情;惆怅、愧疚在酸楚中纠缠不休,挣扎的筋疲力尽化为沉默。紧了紧手心,濡湿一片,冰凉透心,倾然间手足无措。是谁,你是谁,你可是我的潾潾?我等待百年为了与你再相遇,可我为何认不出你?时间横亘,漫漫无期,再遇,恍若银河各两端,起手,咫尺却天涯。红尘自如梦,流水不复来。潾潾,我的潾潾。 直到占星台再度恢复成冰冷白玉,皇帝的目光才终于黯淡下来,回过头,老法师含笑的身躯落在他眼里,像是阻拦他前途的巨石。多少年来他依赖着这个人,心中才不至于绝望到疯狂,然而这一回却是最后一次机会,再没有人会那样孜孜不倦地研究打通黄泉的方法,再不会有人有那样的力量开启鬼门通道,抓不住这次机会,这辈子就真的错过了。 “陛下,”第四元帅低头叩首,恭敬地向他报告,“一切已经就绪。” 皇帝颔首,下令:“执行!” “是的,陛下。” 潾潾,这一次一定会抓住我的幸福!皇帝深吸一口气,大步从老法师的尸体上跨过。 “所有蒙生、见习神官、正位神官,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从现在开始禁止外出。重复一遍,所有蒙生、见习神官、正位神官,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开始禁止外出!禁止外出!有违令者,驱逐神殿!” “青阶以下各殿司官原地待命,把守岗位,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妄闻非议,重复一遍,青阶以下各殿司官原地待命,把守岗位,不得擅离职守,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妄闻非议,有违令者,重罪论处!” “蓝阶以上各大神官,立即赶往出事地点……” 发生异状不到片刻,巫祁已经赶到,果断的下了命令,自己带着各位大神官、神官长往乌云云集中央赶去。各殿的司殿神官们立即谨守岗位约束部下,连杂役的侍从也一个个战战兢兢守在负责地不敢妄动。怀英好不容易把蒙生们清点完毕,不敢有丝毫大意,一个一个将他们送回房间后又再仔细的查点了好几遍。虽然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歹也知道个轻重,这样的命令十年难得一次,一不小心连小命都会不保。 “好可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伊彩凰抱住膝盖,圆圆亮亮的大眼睛里是对不知名未来的恐惧。 “若有任何危险发生,属下等拼死也会护卫伊小姐安危,请不必担心。”来自紫家的影卫们异口同声的话让伊彩凰安心不少。人心惶惶之际还不忘派人去安抚受了惊吓的同窗好友,紫流萤的善意赢得很多人的真诚感谢。 “谢谢流萤世姬关照,也谢谢各位。”伊彩凰连连道谢,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影卫陪在身边才能真正觉得安全,“不知道流萤世姬那里如何?” “有庆侍卫带领紫家影卫守护在世姬身边,请伊小姐宽心。” 紫流萤的处境的确很安全,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连影卫们都没有叫他们现出身形来。五彩斑斓的琉璃瓦窗棱外乌云密布,天空蔚蓝不再,就仿若那一天,她站在黄泉彼岸,看着潾潾看着云珞看着她们一个又一个从眼前坠落…… 毫无预兆的,阴风破门席卷而来,伴着鬼哭狼嚎一时间犹如身处地府黄泉一般。隐匿在暗处的影卫们还来不及现身就被这阴风包围失去了知觉。庆成浚反射性地护在紫流萤面前,一剑刺向自己希望能够让自己清醒一点,无奈却怎么也抵不住地狱阴风的严寒和魔力,终于也失去了知觉。 房间里只剩下了紫流萤,那样大的动静也没能引来守卫在外的神殿侍卫与神官们到来,要想求救已经不可能,紫流萤也没有要求救的打算。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从阴风中走来的雪衣女子,不知何时四周已经被一个温暖的结界包围,保护她不受阴风侵害。还是这么细心呢!紫流萤轻笑。 “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他们没事,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打扰我们的谈话。”雪衣女子缓缓而至,容颜虽然冰冷却和善。“我追踪一股力量而来,没想到是这么小的孩子,打扰了。” 紫流萤摇摇头,向她行了标准的一礼:“初次见面,小女南凉紫氏世姬紫流萤,能与您见面非常荣幸,圣女大人。” 女子恍然有所悟,看着紫流萤的眼睛不再是对孩子的怜悯,将她真正摆在了谈判席上:“我要和你谈什么你知道吗?” 紫流萤微微颔首,手指一划,千羽谵阖宫里的那个房间的画面投射在两人眼前:“小女知道,十年前,在这个房间里,有人为帝国的未来预言。……光影交织,命中注定,光华影萤,交而不及,世事无常,贵尽否极……小女知道,小女就是这预言中的一人,至于另一人,小女知道,帝国也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也省去不少口舌。”女子看着她,眼里满是肃穆之色,“那么回答我,你是否已经做好准备为捍卫神姬殿下意志奉献一切包括生命乃至灵魂?” 你是否愿意捍卫神姬殿下意志奉献所有?紫流萤低下头,恍然间听来如同隔世,多年以前她在鬼姬殿堂里发下誓言,为了捍卫神姬不惜一切,那时的潾潾巧笑倩兮,那时的云珞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光流逝,往事如烟,那些素年锦时的流光梦影凝结在心里,化作如今两世两生阴阳两隔。 “我有此觉悟,捍卫神姬殿下意志,捍卫绯嘉战果,捍卫人类的权利。” “交给你了。” 一缕光芒射进紫流萤光滑的额头,光芒过后,眉心隐隐瑰丽图腾纹样,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从前往后,就拜托给你了。” ********************************************** 女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女孩低下头,脑中重复着分别时最后的话语,拜托给我了吗,到底你还是没有认出我来? “世姬,发生了什么事?” 黑衣侍卫密密麻麻出现在房间里,向来漠然的神情里多了些惊讶。刚才的一幕仿佛从未出发生,窗外依旧黑暗,房间里一如从前,刚刚破门而入的阴风好似成了幻象,就连眉心的那枚烙印,紫流萤抬手摸了摸,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痕迹。若是换了他人难免疑惑刚刚发生的事是否只是幻影。 “没什么,不小心走神了。” 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的雨,夹着冷风呼呼吹来,不寒而栗,却比不上九幽黄泉下刺骨的寒,从黄泉路一路走回来,纵使少年豪情挥斥方逑也不可避免被冻结了满腔热血。亡魂且如此,何况活生生的人?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她问,虽说不让他们出去,可也没说不可以派遣影卫们,这个时候活跃在外面的除了上位神官们就数各家的影卫们最多了,不用觉得良心上过意不去,他们生就是为此存在的。 “巫祁大人率领上殿大神官们赶到出事地点不久就停下来了,巫祁大人让各位大神官大人驻守原地,自己一个人闯进了风暴中心。” 应该评价她身先士卒呢还是应该说她做贼心虚?反正她是不想把这件事给捅出去,那个女人还是不可避免成了这样。紫流萤一阵感叹。 “继续监视,不管发生任何事全部定时回报!” “属下遵命!”没有任何犹豫,黑衣侍卫们垂首领命,退下。 坐在这样等也不是办法,既然圣女大人都可以做出声东击西的假象,那么她又为何不能为神殿的未来增添一点小小的乐趣呢?打定了主意,紫流萤打开抽屉,取出保存了许久的一卷古朴卷轴。 明昭帝国历135年(完) 第十一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明昭帝国135年间所发生的事在有心人的刻意安排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这样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除了史官登记下浓重一笔之外再难引起注意,直到多年后人们才发现这一年正是明昭转折的开端。 一三五年十二月二十八这天的荣耀日紫流萤遵守神职人员的矜持没有再出席,事后听出席了荣耀盛典的兄长和伊灵犀说起,今年大出风头除过蕴家的嫡系子弟外,由靖秋使推荐的一个叫白卉名不见经传的女子也占据了众人的视线。前年是紫家,去年是慕家,今年轮到了蕴家,五大贵族的精英骄子们走马观花亮相阖宫向帝国展示他们未来掌控帝国的资本,警告窥视者他们的威仪不容侵犯。 迎接帝国一三五年的新年舞会一如往昔般盛大,高高在上地帝国统治者、还在努力往上爬的下级官僚、鲜衣怒马的少年权贵、花姿招展的大家闺秀,这天夜里全部都聚到了明昭宰相的宫殿里。 因为去年开了先例,今年元相也照旧邀请了孩子们,托紫流萤和蔺砾的福,今年大贵族世家的世子世姬们也受到了邀请,一个个打扮得高贵华丽亮相阖宫。由于已经是神殿的蒙生,紫流萤没有再穿母亲准备的高贵礼服,身上洁白的未正位神官长袍即使在珠光宝气贵族云集的阖宫大厅里也未有丝毫逊色,她乖巧地站在母亲身边,听凭母亲周旋于明昭贵妇当中,神色安然。 涟芾夫人自从生了紫流萤兄妹后就回到了紫家主宅担负起宗家二房主母的职责,多年来鲜有再踏足云京。想当年云英未嫁时,她也是贵族中备受瞩目的贵族小姐,十几年来操持紫家事务,所育几名子女也都大有成就,这在贵族圈子里算得上功成名就,以贤妻良母形象受邀参加新年舞会已是一心相夫教子女性中的楷模。每个父母对子女成就的骄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涟芾夫人说话的同时总是有意无意骄傲的看着女儿,无论是谁前来搭话最后都会被她潜移默化的影响夸耀紫流萤,称赞她这一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第二个学年,赞扬她得到了上殿诸位的一致好评,祝福她未来将是神殿的上位人物,而这些对紫流萤而言将会没有任何悬念的达成。 “知道吗?我的流萤是最棒的,没有人比得上我的流萤。”涟芾夫人保养完美的纤纤玉指划过紫流萤的脸蛋,看她的眼神宛如深情注视的情人。 “小女定不会让母亲大人失望。”紫流萤应答如流,去往神殿以前的每一天里她不知要如此回答母亲多少遍这样的话。 “我的流萤当然是最完美的!” 没有再回应母亲,这个时候涟芾夫人的目光被一名清秀佳人所吸引,紫流萤循着母亲的视线看过去,秀丽佳人向着涟芾夫人低低颔首,恭顺娇柔,记得那位应该是觋聚家的小姐,闺名一个绣字。紫流萤随即微微行了个礼算是打招呼。 又站了一会,紫流萤觉得累了,向母亲与周遭贵妇们告罪一声退往客厅一角休息。侍者殷勤地为她送上饮品,紫流萤客气地道谢,选了个视线正好地地方坐下,饶有兴趣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地对对佳人。 今年的新秀白卉大人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帝国三司衙门非元相亲信不能任用,两卫都司是掌控着帝国安全的高级机构,这样关键的地方怎容得下一个外人插入,何况她还根本不是明昭本土人。但事实就这么奇妙,记得在吏部工作的紫家人员面对家族一干小辈们的疑惑一脸八卦的重述事发经过时是这么说的:“当时啊靖秋使大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年末例行推荐里向两卫都司都督提及他下面有这么一个名叫白卉的官吏言明其功绩卓卓提议给与晋升。现场气氛那个叫一个紧张,靖秋使大人司掌刑律,同两卫都司八竿子打不着居然突然一本正经管起两卫都司的事,我们好担心阳大都督翻脸。但是奇怪的是阳大都督沉默片刻之后低调的将让靖秋使大人把推荐名单给了他,我们事后商量都以为阳大都督是不想当场驳了靖秋使大人面子让人家脸上过不去,谁知道过了几天推荐名单一确定那叫白卉的居然榜上有名不说,还排到了元相大人亲自受礼的名单里面,那叫一个轰动……” 众人沉思片刻,有人问:“这位白卉大人的背景都调查清楚了吗?” “据吏部目前所获资料显示,同帝国上层确实没有一点关系。”八卦女一本正经。 “那就是要用她来对付谁咯?” 众人面面相叙,良久,紫流涯潇洒一甩手:“罢了罢了,要是来对紫家的家里长辈们都出手了,不用我们担心。话说回来,世姬妹妹,您是要去参加阖宫的舞会吧?找个机会接近一下探一探虚实,你是小孩子,她可能没太大戒心,也省得我们在这瞎操心。” “流涯哥哥既有令流萤自当遵从,只是两卫都司的人们会不会将流萤看做是小孩子流萤可就没把握了。” …… 收回思绪,女子映入眼帘的倩影风姿优雅,宛如水面亭亭玉立的莲。身在两卫都司还能有此种风情,靖秋使大人看人的眼光可真高。 还在思绪,一双没有温度的手突然蒙住了紫流萤的眼,冷得她一哆嗦,耳畔随即传来女子妖媚的笑语:“猜猜我是谁,小流萤?” “明璃大人……吧?” 眼前又恢复了明亮,妖媚女子娇嗔着凑近紫流萤,抱怨连连:“小流萤真是无趣,一点不好玩。”说着还向她香香吹了一口气。 小流萤?紫流萤一阵恶寒,嘴上却不肯服软:“明璃大人才是,居然还耍我们这些小辈。” “因为小流萤可爱啊,这么小的年纪混在这里一点也不觉得有所突兀,我连以大欺小的罪恶感都没有。就是有一点不好,你这眉头皱得跟老头子似的,小心未老先衰。” “无聊!” “小流萤真是好不给面子,人家好伤心。”一边说一边假哭起来。 对付这种人紫流萤干脆地选择了视而不见,任其随便发挥特长表演,谁不知道元相第二机要秘书的恶劣本性,她都不怕丢人了自己还怕什么。于是,明昭帝国五大世家紫家世姬依旧保持着完美仪态坐在那里,全然不顾身边某个破坏气氛的人。 假哭了一阵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元相第二机要秘书潇洒的放弃作战方案,胳膊肘一拐,再次粘在紫流萤身上:“小流萤好无情啊。小流萤,”她凑近紫流萤,轻声低吟,“你是不是对白督尉感兴趣啊?” “难道明璃大人肯给小女点信息?”要说不对白卉感兴趣那是不可能,三司官员们的资料从他们踏进司衙大门开始就成为帝国紧要机密,不是没有办法去查探,而是这么做的后果等同于叛国,不是生死危难关头,没有人会去做株连九族的事情的。白卉由于之前太过不起眼,以至于关于她的资料鲜有人关注,到这时已经全部提交给了三司机密库,让帝国贵族家的负责刺探情报的影卫们尴尬不已。 明璃眨眨眼睛,更加凑近紫流萤:“知道四军的书记官吗?” 四军的书记官冒似有很多,但是能让明璃惦记的恐怕只有那一位了。紫流萤了然的点了点头,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她们可谓是同乡哦。” 聪明人是不需要太多提示的,有这么一点关键就足够,紫流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还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呢!” “那当然,这可是人家想出来的呢!” “明璃大人真不愧是帝国栋梁之材。” “哪里哪里,一点小聪明,比不得的。不过,小流萤,”明璃媚眼湿润看着紫流萤仿佛滴得出水来,“元相大人让我问问你,你送给她那个东西是想做什么?” 紫流萤眨眨眼,虽是意料之中瞒不过元相的事但却不妨突然被人问到。“一定要说吗?” “小流萤好狡猾,人家都告诉你了你还瞒着人家~~” “想做什么其实小女也没想好,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明璃一把将她扑在怀里:“不愧是小流萤啊,就料到你会这样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我支持你!” “那小女就先谢过明璃大人了。” “不客气不客气,只要……” 她灿然一笑,不待紫流萤做出回答,蝴蝶一般翩翩离去。这个女人不愧是能站在元相身边傲视帝国的人!紫流萤暗忖。 才走了机要秘书,紫流萤又迎来了客人,蔺家目前最得势的三房蔺昙公子站在了她面前,温文而雅像极了某种危险动物:“在下有此荣幸与您共坐吗,紫世姬?” 优雅的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应该是小女的荣幸才对。” …… 紫流萤在这里应付得人来客往,她的大哥紫流光同伊灵犀也玩得开心,两人出双入对,旁人也不好来打搅,看着父母妹妹穷于应付,偶尔紫流萤扫来一个愤愤不平的眼神心里还忍不住一阵得意。 最后还是伊灵犀不忍心问了一句:“不去帮帮流萤世姬吗?” “不用。”要是去了自己今晚也没得清静,紫流光乐得逍遥,没心没肺的来了句,“放心好了,流萤她应付得来。” 第十二章 暗流汹涌波涛急  雪衣的女子从那祭坛上纵身跃下,衣带随风飞扬宛如展翅的鹰,身后男子不惜一切扑上来意图挽回,衣带从他指间滑落空留一腔余憾。黄泉路大开,仿佛食人的巨兽张开血红的嘴,将女子吞没,了无声息…… 唤醒紫流萤的不是新年清晨第一缕阳光,而是梦中刺骨的寒冷。不自觉的拉了拉厚厚的天鹅绒被子,裹在身上依然觉得寒冷。仰头,外面的天还雾蒙蒙一片,昨夜在阖宫玩到新年钟声敲响方才向元相大人告辞,这个时候这栋大宅里的人大都在酣然梦中吧? 裹上被子,赤脚下地,房里有一直燃烧的暖气弥漫,意外没有感觉得冷。借着暖气,紫流萤走到了窗前。 薄雾清晨,钟鸣马啼,宅第里已有仆人掂着脚尖悄然无声地准备一天的事务,不远的大街上也隐隐传来车夫的吆喝车辆粗糙的滚动。没有想像中的安宁,反倒是看到了贵族们从未曾看到过的帝国的另一面。帝国下层人民的生活。他们并没能因为新年就例外,依然早早出来劳作,为了养家糊口终日操劳。新年对于他们的意义莫过于主人一时高兴给于他们的赏赐,那足够他和他们的家人过上好一阵子温饱的生活。 大概是被梦困扰,一大早醒来心情就不好,看到眼前这一幕更加不快。 “在么?” 不起眼的角落里忠心耿耿的侍卫现身,没有穿往常的制服,身上倒是一身新衣,看了一眼,紫流萤就人了出来那是母亲来时让人为他做的,奖励他这一年的工作出色,也是为了在新年让主人觉得有面子。 “怎么也这样早起?” “属下向来如此。”庆成浚淡淡一语带过。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呢?” “家主及夫人尚未起身。” “大哥回来了吗?” “大少爷尚未归家,但有托口信回来。” 今日要到亲戚家去拜访,特别是外祖父那里,大哥紫流光是个知道轻重的人,不用为他担心。新年伊始,也该为自己做点什么。“准备一下,我要出门。”下人们这个时候依然在忙碌,平民们此时也正为生计奔波,这一切与她又若何?她的人生是要站在帝国高处的,完全不用浪费时间去花在多余的人身上。 马车行走在官道上,高贵的贵族徽章之下一路畅通无阻,紫流萤好心情的掀起车窗,通往神殿的街道上彩旗飘扬映入眼帘。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飞一般闯入视线,紫流萤暗叫一声不好,同一时间马车夫使劲拉起了缰绳。 街上行人都愣愣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回事一个小孩突然横穿街道,马车夫来不及收手,眼看就要撞上。八成是没命了。街上行人都惋惜地摇了摇头,新年第一天就撞上这种事,真是晦气。 出人意料的,眼看小孩就要被撞上,一道白色的光将他包围,一下窜上半空,车停下来,小孩飘在空中不知所措。 “是法术,好厉害!”人群中喧嚣起来,人人都为眼前这一幕震撼。“是大法师吗?” 车门打开,身着神殿洁白长袍的女孩出现在众人眼前,温柔的放下小孩,笑容宛如天使一般:“你还好吗?” 小男孩被女孩的笑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机械的摇了摇头。 “新年伊始,受了伤可不好,还是先检查一下好了。”女孩微笑,回头让侍卫将他送到神殿疗养院去,“好好照顾他,愿神姬殿下保佑你。” 人群发出一片惊赞,无人不为女孩的高贵气质和温宛笑容折服,女孩含笑向众人微微低头,双手交错与肩齐平:“愿神姬殿下保佑各位。”清晨蒙胧的雾笼罩在她身上,恍然如同神祗…… 神殿已经近在眼前,紫流萤上车,坐好:“这件事保密。”庆成浚迟疑片刻,垂手应是。“如果父亲大人过问就说我会亲自处理。” “是。” 新年之际居然就有人发难,还好紫流萤阻止得快,要不然今天这事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不过竟然算计到她头上来,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就是紫流萤不出手,紫家的人也绝对不会放过。想了想,紫流萤招招手,在庆成浚耳边低语几句。 作为贵族,新年伊始应当去拜访亲族上司;作为神职人员,新年的第一天就应当先到神殿祷告。虽然没有规定尚未正位的蒙生必须到场,但当紫流萤来到时,不意外地看到了神官们眼中的满意之色。 有这样认识的并不止紫流萤一人,做完祷告之后回首一望,不少都是熟人的面孔。司殿神官热情邀请众人一块去前殿布司。 “听说您来的时候遇到点小麻烦?”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看来才这么一会功夫就已经传遍了。紫流萤随意一笑:“只是点小事,不敢劳动师导,小女已经处理好了。” 森闵似有心事,看了紫流萤一眼,压低了声音:“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不要计较,也许只是个意外。” “师导误会,这件事小女已经处理好了。”紫流萤笑笑,不置可否。 早就知道她的个性,森闵无奈。听说昨天她在元相大人的新年舞会上很出风头,眼高于顶的明璃大人居然亲亲热热同她说了好一会话,大概是遭人嫉妒了吧?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不懂事。要知道,紫流萤有令人眼红的际遇,更有保持这份光芒的手段。 回到家,紫家夫妇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客厅喝茶了,紫流萤上前请安,父母很有默契的没有提及早上发生的事,只吩咐紫流萤赶快整理一下要出门。回房途中遇到在外风liu快活了一夜的长兄,虽然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相互问好以后各自回房,收拾好起程去外祖父家。 贵族大世家的新年热闹自然是非凡,外祖父家也有不少年纪相仿的表姐妹,同她们在一块玩紫流萤很开心,大哥与表兄们聊着眼下的时新,母亲涟芾夫人与舅母们说笑,说到女儿时依然是充满了骄傲,父亲和舅舅们谈论着帝国最近政治风向,外祖父看她的眼神里有着某种考究和期待。 两卫都司衙门内,新上任的都尉白卉放弃新年休假的大好时光,向留守值班人员要来了一些卷宗查阅。摸不清楚这位没有任何背景却得到元相重视的都尉大人的脾气,一干小职员们战战兢兢。白卉向他们一笑,语气平柔和:“大家去忙吧,本官今天就看这些卷宗了,多谢各位,新年快乐。”众人看着她的笑颜一愣,随即告退,再不敢小看。 白卉翻开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全部都是禁咒有关内容。这是整个明昭资料最为齐全详尽的地方。 “这些全都是给林大人的礼物哦!”侍从笑得一脸灿烂,连冬日的阳光与她相比都要暗自逊色。 看着码了小山高的礼物,形形色色什么都有。林致不由苦笑。这么多的礼物很多还是有保值期的食物她不仅没有足够的地方装更没有足够的钱回礼。这些东西,值钱名贵又雅致不俗的自然是上官上司们送的,理由是嘉奖她一年来的努力;比较粗鄙但却很能显出送礼人诚恳心意的是士兵们送来的,感谢她这一年不遗余力为他们治疗和保护;那些中看不中用明显是凑数的当然是几个小队长们送的,用他们的话来说叫大家都是同僚,送礼是一定的,送什么是不一定的,但是送了礼以后是一定要回礼的…… 林致看着几个厚脸皮家伙送来的东西,恶劣的把礼物上面的名片抽出来,调了下顺序,换上自己写的名牌。 不过,这又是谁给的?林致拿起古朴的卷轴,泛黄的纸页显示它饱经沧桑。打开书卷套子,古老奇特的文字怎么也看不懂。林致想了想,将它收在箱子里。 阖宫里元相合上了文件,满脸期待。 神殿里千羽攸诺向师门长辈们拜祭,禀报一年的成绩。助手在陪在一旁的巫祁耳边一阵低语,引得巫祁皱起眉。 夏亚皇帝向满厅臣民们一举杯,低下山呼着“万岁”。 谢林废墟外,不远万里而来的旅人不顾安危深深叩拜遥远的大贤塔,谢林城下影影灼灼的是非人类的生物。 “混蛋!”一把掌扇过纨绔子弟,少年气急败坏不顾形象大声吼道,“你要死吗?谁让你去招惹她的?” 挨了一巴掌的小子满脸委屈:“我不过是看不惯她那么嚣张,想教训她一下罢了。”原本想制造一出贵族撞伤平民子弟的好戏,哪知道那人不仅不中套,反而还借此骗取了民心。 “教训教训,还不知道到时候是谁教训谁呢!那是你能惹的人吗?我们千方百计避开她,你倒好,自己惹上门了!她是什么人?她能放过你紫家能放过你吗?你的行为是在对紫家的挑战!你要能活过这个月算你小子好运。” 那小子慌了,泪流满面扑过来:“表兄你要救我啊。” 少年厌恶的推开他:“你在这里先待着,我去想想办法。早晚要被你害死!”出了门,向一旁的侍卫道:“看好他,不要再出什么事情了。”说完怒气冲冲而去。 第十三章 闲话世家兴衰辱  “回府!——” 得到了满意答复,蓁家少爷意气风发,走起路来也不像来时的故作镇定。主人如此,马车夫更是趾高气扬挥鞭而去,路上行人看见马车上挂着的高高在上的贵族家徽纷纷低头让路,不敢与帝国贵族作对。 “真的让人大开眼界,没想到蓁家还有这么一位败类。” 紫流萤放下牵着落地窗华丽的窗帘的一只手,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对面紫流光不屑的神情让她忍不住好笑:“大哥,别逗我了,凭您的眼光还会看不出来这位蓁家少爷究竟是不是败类?”这样的人不过是想把自己藏在纨绔子弟的面具背后罢了,帝国里有几个人没有假面具? “同他说好了什么条件吗?”昨日之事他也听说了,虽然知道真相不过是小孩子嫉妒,但是不分高低敢在紫家世姬头上动土就是与整个紫家作对,关乎紫家颜面,相信如果不是紫流萤说了要亲自处理现在紫家其他人早已有所行动。 紫流萤捧起手中香茗,抿了一小口,吐出残酷的话语:“终生不得出仕。” 紫流光一挑眉:“他能保证得了?” “他若做不到,我会帮他完成他的诺言。”紫流萤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谈论天气,“那人的父母在蓁家算不上什么重要角色,一心想要讨好这位蓁少爷才让儿子当他的跟班,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他还做得了这个主。我倒是对这位蓁少爷挺感兴趣的。” “伴猪吃老虎的主罢了,有什么值得希奇的。”紫流光不以为然。 紫家嫡系一脉素来讲究气韵,最看重的便是声色间折服众人于无形,最鄙夷的便是不把家族面子当回事的人。从小接受紫家精英教育的紫流萤乃是这当中的个中翘首,不要说在神殿,即使在紫家她的一个眼神也能令一群长辈唯唯诺诺。涟芾夫人口口声声紫家上下没人比得上她的女儿倒也不单是做母亲的一味偏袒。相形之下其他贵族世家子弟在她面前也失了华彩颜色。 紫流萤轻笑:“真没看出来大哥倒是如此严肃之人。” 紫流光被她的话呛得差点把差吐出来,轻咳几声,一本正经:“你在神殿也有一年了,可曾见到过桓城司殿?” 紫流萤一愣,随即摇头:“尚未,那位云姬大人应该在桓城任职,三年之内是不能回到云京的。怎么了?” “慕家的人想把她弄回云京。前日在外祖父家,舅舅们也正在同父亲商议此事。巫祁大人一向对世家压制厉害,但是凭司殿大人的实力怎么也不该屈居一边远小城。” 慕云寰,慕家嫡系,出生名门,得拜良师,为人温和亲切,深得同窗敬重,才学过人,机敏善辩。这样完美的一个人,未入选神殿之前就被看好最能一尝五大世家夙愿的人,却无奈那一年凭空杀出一个林致来,事事压她一头,处处吞没她的光芒。怎不让系希望于她的贵族世家恨得牙痒痒。 神殿对五大世家的压制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慕家那位小姐却着实太过委屈。不止是她,跟林致一道入学的世家子弟们都非常委屈。整整九年被那位圣君高徒掩盖了光华,碍于世家情面和巫祁的虎视眈眈苦于无法出手,临到正位之前好不容易弄走了林致,巫祁还能借着她的余辉以实力不济的借口将他们贬得远远的。可以说,134年神官正位中最大的赢家就是巫祁。 “赴任不过一年,怎么可能调得回来?神殿里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如果不把她调回来,难道平白让别人看了世家的笑话?何况……”何况此例一开,八年过后紫流萤正位过后也可能遭到同等对待,这才是外祖父真正担心的事。 这话不用说透紫流萤心里也明白,但是同样的考虑她却不以为然:“巫祁大人利用完了林书记官大人就把人家一脚踢开,怕是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谁说远离了云京就没有作用了?现在林书记官大人在军部可是炙手可热,巫祁大人再有办法也伤不了她分毫,不是吗?离得远一点也好,免得到时候受了波及。” 没有人料得到被赶出神殿的林致居然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就跃上了枢机处的台面,打了神殿一个措手不及,让原本还想有所动作的神殿也不由得收敛起来。想到这里紫流光也不由得笑了:“为兄倒不知道妹妹原来是如此想的,这五大世家里也只有妹妹有此胸襟气魄。原以为蔺家世子当属人中龙凤之物,岂料竟同这等宵小之辈为伍,令人看轻。” 紫流萤不动声色:“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蔺家三房那么气盛呢?” 蔺家长房孱弱,渐渐压不住其他几房,三房又因与蕴家联姻这些年越来越气盛,阖家上下一道,挤兑得世子也被送到了神殿。蔺砾进神殿后刻意同大贵族交好谋求同人援手,终于与蓁家搭上了手。之前蔺家还能将这家丑瞒着,可自打向神殿报了名单,有心人就看出了端倪。紫流萤的父亲紫侑凌凭借多年经验立即嗅出了其中另有内涵却不动声色。外殿司殿不过是黄阶,即使有五大家族撑腰想要升迁也名不正言不顺,借云姬的遭遇蔺家的举动紫侑凌为女儿谋到了紫家世姬的位置,紫家上下无不钦佩其手段。 “既身为一族世子,就应该有点魄力,三房再怎么气盛,别忘了他还占着个正理。不知自爱自轻了身份叫人看了笑话。” 紫家子弟从小接受的都是高高在上的精英教育,紫家二房在紫家中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从未吃过苦头的紫流光自然体会不到蔺家长房的尴尬,说起话来句句自然都是对蔺家世子不屑一顾。 “不是当事人,大哥这话还是不要随口说的好。”紫流萤淡淡提醒道。 “这是在家里,随口说说也不碍事。倒是妹妹很维护同窗。” “既为同窗为何不维护?”紫流萤笑着反问,“况且蔺家世子到底是个可怜人。与妹妹同样背负着大贵族世家的名号,却不似妹妹这般得意。” 去年此时,他们还都是万众瞩目的大贵族家世子世姬,才一年就已经让人看出了分别。一个是身不由己一个是如鱼得水,云泥之别际遇更加不同。但她维护蔺砾绝对不是因为同情,而是身为世家世姬,她不能容忍他人亵du与自己同等地位的人。 不骄不躁,进退有礼,紫流光看在眼里,心里十分满意。早先外祖父与他说的话浮上心来。“……说到如今,五大世家文武良将英才比比皆是,唯独神殿始终插不进去,巫祁大人能够借林书记官打压桓城司殿,不知届时会如何对付你妹妹,现在看着虽然是很风光,却也如履薄冰,流萤很聪明,但你毕竟太小,你经历得多,常在她耳边提点些许才好。”不过依今天的谈话来看,外祖父是多虑了,流萤比他想像中更加聪明。 “看来蔺家世子错过了一个好帮手呢!”紫流光随口笑言。 紫流萤了然:“大哥今日要同灵犀姐姐出去玩吧,怎么还不准备?让小姐久等可不是绅士行为哦。” 紫流光拉开窗帘,向着街上张望:“灵犀今日要先去军部,我还在等她呢!——来了,那我就去了。” “祝您玩得开心。”紫流萤笑容可掬,目送兄长离去,不一会就看见两个耀眼的身影相携而去无比亲密,美丽得如同画卷。 时光仿佛回溯,多年前女孩笑语盈然,大方握住局促少年的手,笑声撒满庭院。满院淡紫色的桐花飘落,洋洋洒洒一个世纪轮回已过。 自古才子佳人的爱恋最是引人神往,看郎才女貌相守相依不觉世间竟是如此美好,只是这世上美好的东西都很短暂,白驹过隙,转眼成空。 童话看得多了,自然就会明白自己只是在憧憬,纵然得到过,转瞬间便化作泡影消散。 还是等到母亲宣布的那一天让他们自己面对好了,此时此刻几先让他们再好好享受人生的甜蜜吧。 紫流萤垂下了眼。 元相大人告诫我们,帝国不需要爱情;世家教会我们,抹杀自己的感情。我们一直努力学习如何成为帝国的统治者,我们将为高高在上的地位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些童话里王子公主抛却尊贵的事情在我们身上永远不可能发生,即使出现,也会有人将之抹去。所以在那之前,我的哥哥,希望您玩得快乐。 第十四章 除间谍欲擒故纵  夜,安静得令人窒息,风吹枝颤卷叶落,孤灯余火萧瑟寒。小城的夜晚寂寥一片。过着最平常生活的人们依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准则,洗去一天的疲惫,早早睡下,进入梦乡。这里没有纸醉金迷的奢侈,自然也不存在追求享乐的贵族。当帝都还在笙歌燕舞之时,小城已经沉沉睡去。 薄云蔽月,当最后一缕青辉也被遮盖,仿佛从地底钻出的黑影齐刷刷包围住了小楼。只是一滞,随即没入墙中,恍然过后,重归寂寞,竟好似一切从未发生过。 黑影浸入楼内,刀光跌起,就见一个个生命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便在那刹那间无声息的跌倒,转瞬即逝。 一路畅通无阻,终于杀到了最深处。早已被杀死的屋主睁着大大的眼睛,涣散的瞳孔望着手持凶器男子夺走的物品。 小心翼翼地打开,不是意想中的机密文件,而是一张描绘着少妇怀抱幼子的温馨图片。黑影大感没趣。 “报告,属下等来迟一步,所有资料已经被销毁。” 料想也该如此,领头人没有感到挫折,身为专业的间谍,没可能这点机密都做不到。“吾等的任务只是破坏此间谍站,现在任务完成,汝等立即清理现场,不得留下痕迹,吾等回去也好向白都尉复命请功!” “是!” 迅速清理干净现场,处理完尸体,再悄无声息的撤退,小楼依然是那栋小楼,溯月露出头,洒落月辉一片。 端坐高堂的女子静静听着下属的任务报告,没有言语,只是那双没有光亮的眼注视着,仿有万年寒冰。那是两卫都司官员们最常见的表情。 下属报告完毕,女子像是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开口,下属紧张地等在原地,不敢打扰,生怕耽误了长官的思绪。像他这样长年为两卫都司卖命见不得阳光的影子,最无从应付的就是这样把持着帝国黑暗势力的官员们。这些整天埋首书卷纸上谈兵的大人物要命的人人都有一双震慑众生的眼,被他们一看,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再逃离不开。想要欺上瞒下?这个词在三司里无疑等同于异想天开,连表面的伪装都不用他们的脑子里除了阴谋就是诡计。天知道枢机处年年内争暗杀居然还有能力养出这么多人才,个个都让他们心惊胆战。 “还缴获了一张家人画像?”白卉淡淡开口,终于让黑影松了一口气。 “报告大人,是的。该画现已送到鉴都司鉴别。” “知道了,你退下吧,本官会论功行赏的。” 黑影连忙告退,天知道他令可终日厮杀也不愿待在这阴森地方面对随时都能将他看穿的眼睛。 还是没有捕捉到有价值的消息啊!这已经是破坏的第七个夏亚据点了。 思忖半晌,白卉翻开记事簿,密密麻麻记载的都是她所破获的夏亚密文。这是她花了多年心血破译的,遵循规律她迅速的捕捉到夏亚潜伏的动向,两卫都司直属部队按照她提供的目标出击,十发九中,破坏的夏亚间谍据点比两卫都司半年的频率都高。虽然没有达到白卉自己定下的目标,并另一个立威的目的倒是已见成效。 要怎么样才能把那个人引出来?白卉皱起眉,屏息凝神思考着。 两卫都司里所有官员都有专司负责任务,而她的任务就是尽一切力量为帝国安全排除夏亚间谍。那些小的据点不过是做报告时听着动人,都不是傻子,质量和数量的差别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白卉翻动着记事簿,陷入沉思。 要不要请她援手? 念头才一闪过,就立刻被否定了。且不说这个时候她身边有多少人监视,就是没有,自己这个时候向她求援也会让人看轻了去。 白卉无奈,继续埋首宗卷,陷入悄无声息的思索中。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有了响动。帝国最机密的两卫都司自然不可能会有让刺客闯进来的机率存在,若上司要找她自然会让侍从传令,同僚官员想找她不是先预约也会客气的敲门,下人更加不敢如此放肆。所以当明璃用她那特有的妖媚声音说出“白都尉真是用心”的感叹时,白卉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担任元相机要秘书,同时又负责协理两卫都司事务,要说起来明璃应该很忙才是,可白卉已经不止一次见到她悠闲的把两卫都司当购物街逛。据说这位明璃大人很喜欢招惹新人,这一点白卉深有感触,才进两卫都司几个月,她已经深得“照顾”了。 一把将白卉扑倒,明璃亲昵地凑近:“白都尉才立了大功,不好好休息又在忙什么呢?” “下官不过米粒之珠,哪敢在明璃大人面前放光。些许薄劳,不过让诸位同僚见笑而已,称不上什么功劳。” “你这么说实在太谦虚了,刚才阳大都督才把你的请功报告交上去,元相大人非常满意,赏赐马上就下来哦。” 帝国富饶,元相又是个出手大方的主,如他们这些终日生活在不见天日环境下的人图不到精神上的享乐物质上却一定给于最好的报偿,赢得一干人忠心为他卖命。曾经他给于白卉的赏赐就是她梦寐以求之物,虽不清楚他是如何得知,但惊喜过后身上依然出了一身冷汗。驾驭之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想知道是什么赏赐吗?”明璃像哄小孩吃棒棒糖一样笑容都是甜腻腻的。 白卉笑而不语。 明璃气馁:“你比小流萤还要无趣!” 小流萤?怕是帝国上下只有她会怎么称呼那位高贵的紫家世姬。一想到新年舞会时明璃那么大一个人扑倒在小女孩身上,那小女孩还能面不改色与之交谈白卉就无比敬仰世家子弟的从容。这位明璃大人实在很难应付,虽然她说起话来大大咧咧,却常趁你不备之际巧妙的从你口中套出信息,让人恼火。 “你对小流萤也感兴趣?”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讶过后,明璃大方地一挥手,“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好了。” “不必,下官没有兴趣结识帝国贵族。”只要不与任务有关这辈子她都不想结交帝国贵族。 “那你就错了,身为两卫都司的都尉,阁下需要掌握帝国的每一个家庭的任何事宜,结识帝国每一个人,这可不是兴趣,是责任哦。”明璃说得一本正经,话锋一转突然变了样,“而且小流萤对你可是很感兴趣的哦,那天舞会上她还跟我问起你呢。” 紫家人感兴趣的不过是她冒似神秘的身世罢了,只有不曾把握住的才是令人感兴趣的,这道理她懂。相信那位紫家世姬在与这位明璃大人一番交谈之后就不会再对她感兴趣了,毕竟她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 “不过你如此心急又是为何呢?没人要你马上把任务完成,放轻松点好了,未来还长得很呢。”明璃拍拍手,笑得一脸和善。 “白都尉的未来还有很长不需要您操心,但是明璃大人您要是再不回去属下这个月的奖金可就泡汤了,你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呢!”第二机要秘书助理终于在关键时刻出现,解救众生于危难之中,将闲逛的明璃拉了回去。 白卉松了一口气,没再追究她与她上司一样破门而入的行为,谁知她弄走了明璃,回过头又给了白卉一项任务,并言明:“元相大人希望白都尉把手上的事情放一放,先查清楚了这件事。三司机密高于一切,帝国安全不容疏忽。请您尽快办理。以上!”说完“啪”的一声一个军礼。 “本官明白!”给了她一个标准回礼,白卉接过了任务。 送走了秘书助理,白卉低头看着满桌卷宗,这是她这几个月没日没夜费心收集来的,若要在此时远行他处另行任务,不知道回来时还能不能记得起曾经努力找他们来的原因,可要一个一个整理好又太耽搁时间了。筹措半天,白卉一狠心,收!二话不说将满桌卷宗全部打散,放进柜子里。 摇铃唤来侍从,开始准备出行。夕阳西下之时,枢机处收到两卫都司都尉白卉出京的消息,距离指令发出前后不过半天。 听到消息的明璃妩媚一笑:“拿得起放得下,好样的!” 副手不明白的问:“白都尉调查了那么久的夏亚间谍,眼看大有所获这么突然放手不管岂不可惜?” “就是因为调查得太久已经让夏亚那里已经有所提防才要她暂时别管的,夏亚岂是好相与的?欲擒故纵,一味的紧逼恐怕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到。她懂这个道理,不然怎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可是让白都尉去调查这件事会不会过于牵强?毕竟她从未接触过此类调查。” “没有接触过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接触,现在锻炼锻炼总好过将来遇上手足无措,帝国需要的是能够随时为我所用的人才,单单只对某一类擅长的迟早都会变成废物!”说这话的时候明璃脸上是暗卫们熟悉的冰霜,“不过,”话语一转,“我很喜欢她!” 第十五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芳菲落尽的四月天,林致站在西疆最大城市翱城高高的了望塔上看嫩叶发看春花开看枝芽长看繁花落,仰望苍穹高而远的青空里偶尔飞过的群鸟,俯视遥远处来来往往渺小如同蝼蚁的众生,日子平静如水般渡过。 翱城是帝国西疆最大最繁华的贸易城市,每日往来无数客商喧闹兴盛,是明昭每年财政的增税大户,也是四军驻地的大本营。若是没有去年的战争,名义上挂着文官招牌的林致就应该在报到之后跟随伊灵犀来到这里。 每天完成了工作,林致都会跑来了望塔待上一会,从高处鸟瞰总能令她忘记不愉快,仿佛全身心都舒展开来,甚至一度让她遗忘烙印在心中的伤口。四军并没有人找林致的麻烦,有林致在的中队在其他中队面前都一副眼鼻朝天横着走的架势,能够让林致感到不愉快的,只有从前在神殿度过的岁月里留下的阴影。譬如枢机处愈演愈烈的监视,譬如离翱城不远处的同窗,想到他们的时候林致总能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叫嚣。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虽然都还顶着最先前的那张脸,但林致觉得即使有一天他们忘了易容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会感到惊讶。躲在暗处观察的人也越来越多,只要一个人时就会察觉错落起伏的呼吸声,还有那两个从枢机处调来的人,最近也很奇怪。林致茫然看着远方。 远处,刚刚晋升了将衔的伊灵犀带着一小股部队剿灭妖魔归来,英姿飒爽,耀眼如同凤凰。周遭士兵无不用敬仰的眼神仰望宛如女武神的中尉大人,崇拜强者,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真羡慕。林致突然如此想。 生平第一次她突然如此嫉妒伊灵犀嫉妒在这里无心无思生活的人们,他们都单纯的只为了求生存而生存,不用每天每时每刻算计猜测被旧日的噩梦惊醒。还有伊灵犀,她明明是枢机处培养的骁骑杀戮者,为什么她还能被人崇拜被人爱恋过得如此耀眼?林致低下头,站在整个城市的最高处不仅能看到低下芸芸众生,也能防止他人看到丑陋的自己。 “林大人,伊中尉就要归营,请赶快回去。”蓝陵匆匆爬上了望塔催促,脚下距离却精确的隔在数米之外。 是被她的“水落音滴”整怕了。林致在心中嘲笑,原来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着他人诚惶诚恐竟是如此愉快的一件事。不过,林致一皱眉:“最近好像没有看到纭少侍?” “回禀大人,枢机处有要务招纭少侍回去了。”蓝陵深深低下头,垂下的眼睑中有难以掩盖的惶惶不安。 又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与自己有关?刹那间林致脑中飞过各种念头。转身,从容下了了望塔。现在她要做的是迎接伊灵犀胜利归来。 林致不知道,她的一时气盛竟惹下了天大的麻烦,更不知道,就在翱城不远之处,一个有关于她的秘会正吵得不可开交。 “……催眠是以人为诱导引起的一种特殊的类似睡眠又非睡眠的意识恍惚心理状态。其特点是被催眠者自主判断、自主意愿行动减弱或丧失,感觉、知觉发生歪曲或丧失。在催眠过程中,被催眠者遵从催眠师的暗示或指示,并做出反应。催眠的深度因个体的催眠感受性、催眠师的威信与技巧等的差异而不同。催眠时暗示所产生的效应可延续到催眠后的觉醒活动中。以一定程序的诱导使被催眠者进入催眠状态的方法就称为催眠术。采用特殊的的行为技术并结合言语暗示,使正常的人进入一种暂时的,类似睡眠的状态,催眠状态也可由药物诱发,分为自我催眠与他人催眠,自我催眠由自我暗示引起;他人催眠在催眠师的影响和暗示下引起,可以使人唤起被压抑和遗忘的事情,说出秘密,内心冲突和紧张……”摇头晃脑的黄阶祭祀还要絮絮叨叨说下去,已经听得厌倦的一干众人不客气打断了他。 “司祭大人,我们现在要探讨的是我骁骑卫的成员到底是否被催眠又怎么被催眠的,请您不要掉书袋好吗?催眠是怎么回事我们大概都明白。”身上有明显枢机暗卫标识的老者说话间毫不客气。 黄阶祭祀气得白胡子吹起老高,瞪大了眼狠狠看着他:“老夫说这些是为了让各位心里有个认识,只要有高超的能力和巧妙的手法技巧,即使先前被暗示反催眠也一样可以破译的!那位的实力可不输给你们。”说到最后,竟然幸灾乐祸的笑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对面的老者几乎跳脚:“我骁骑卫为每一位将士做了暗示,这是经得起考量见证的,连夏亚的残酷黑暗法术都不能令我们的将士开口,她不过一个刚出茅庐的菜鸟,这件事肯定是个误会!” “误会不误会难说,连夏亚的军营她都能够入侵还有什么她做不到?要知道,她师承的可是那位大人!”黄阶祭祀也不示弱,好不容易能够抓到对方的痛脚,不好好挖苦怎对得起一直以来受枢机处的气。 “不可能,我们的操作怎么可能有错!肯定是个误会。” “明明已经被破获了你就不要再死撑了,还是赶快回去研究怎么补救吧。” “你说什么?我们的……” 这已经是第几次吵成这样了?白卉无奈的揉揉太阳穴,无比后悔将这些人招来开的这个研讨会,枢机处不见天日的老怪物和供职阖宫的神殿司祭们是永远的死敌,见面说不到三句话就开始忘乎所以的吵架,想要他们和睦相处片刻都无疑痴人说梦。像现在这样的吵闹今天已经不知是几次了。无怪当她提出要协鉴都司法师与阖宫司祭们共同商讨此事时人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可是要是不找他们白卉也没办法,理论是阖宫司祭提供的,方法是鉴都司法师完善的,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又什么都不懂,不找他们找谁去? 顿了顿,两边正吵得面红耳赤,突然感觉周围温度冷了下来,不约而同回过头,上席黑袍女子的身上正散发着一股不善的气息,遮着她面部的斗篷看不到表情,却仿佛正在打量哪个人更好下手。 不要轻举妄动! 所有人心里都敲起了边鼓,原本涨红的脸也立刻刹白一片。 “所谓暗示又是什么?”女子清冷的话震得人心凉。 这正是神殿司祭的拿手项目,清清嗓子,黄阶祭祀连忙开始讲起来:“回禀大人,所谓暗示,是个体无意中接受了人(包括自己)或环境,以非常自然的方式向其发出信息后,做出相应反应的一种特殊心理现象。从这个概念出发,暗示的实现总是存在着实施暗示与接受暗示两个方面。之所以说它是特殊的心理现象,因为从暗示的实施一方来说,不是说理论证,而是动机的直接“移植”;从接受暗示的一方来说,对施暗示者的观念也不是通过分析、判断、综合思考而接受,而是无意识地按所接受的信息,不加批判地遵照行动。个体接受暗示的能力叫做暗示性。暗示性的高低因人而异,与催眠感受性有密切关系,催眠感受性高的人暗示性也高……” “我骁骑卫的将士接受特训的第一课程就是催眠与暗示,不仅将其反复施与催眠降低其感受性,且在每一次催眠过后在他们大脑中留下暗示,以防万一……”一听讲到关键,鉴都司的法师连忙插话辩驳。 黄阶祭祀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又接着说明:“人类具有利用自我意识和意象的能力,可以通过自己的思维资源,进行自我强化、自我教育和自我治疗。当人在清醒状态下暗示虽也有作用,但在催眠状态下,暗示的内容进人潜意识领域更具有强大而持久的威力。在催眠状态下的暗示,不仅能够改变身体的感觉、意识和行为,而且还可以影响……” “水落音滴又是怎么回事?” “水落音滴属于音催眠,”这回开口的是鉴都司的法师,“是通过声音直接影响被催眠者大脑控制其思维神经的一种术士,是催眠的高级阶段,要求施术者拥有强大的法力缜密的思维和坚强的神经,一有不慎,即被反噬,要施展此术通常需要三四名上位法师反复试验才能成功。帝国上下能施展此催眠的人不是没有,但没有人能够凭一己之力在一瞬间将两名长期接受过反催眠特训的人控制住,哪怕她是圣君大人高徒也是一样!因此下官断定使用催眠尤其是使用水落音滴催眠我骁骑卫将士并窃取我枢机密要之事另有蹊跷。请大人明察!”明昭建国百年,几经风雨,却从未在安全问题上出过茬子,如果这件事属实,后果不堪设想。 白卉没有理会他,转身问一旁的神殿众人:“阖宫司祭对此事执何种看法?” 司祭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说道:“林致此女天资难测,两年前正位式她能使用上古法术,去年她能入侵夏亚军属结界,又怎会做不到催眠两名骁骑卫?且那两人已被催眠,他们供词中所谓瞬间将其制服的证词亦不足以取信。下官等以为此事确有可能发生。” “两方的意见本官都知道了,这件事涉及帝国安危,无论真相如何本官都希望各位以帝国大局为重尽快研究出各位认可的解决方案。以上!” “是!” 无论结果如何,涉及到帝国安全,枢机处必将掀起一场变动,在场众人都是这场风暴的因素。要在动荡中保全住自己,没有其他办法了。 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从众人身边走过,纤细的身姿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但无论是向来霸道的鉴都司法师还是高傲的神殿司祭人人都把头压得低低的,生怕触怒了帝国权利中心的人,要了他们的性命。 第十六章 漫漫十年人生路  他说:“能在这里见到故土亲人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他说:“你干嘛老是躲着林子?我们好不容易才能在这帝都里重逢,彼此应该相互照顾。” 他说:“在这个地方真的好累,我好想家,想父亲母亲,要是那个时候同他们一道死了就不用遭受这样的折磨。” 他说:“就这样死我不甘心。” 从来属国子民爬不上帝国权利中枢的宝座,每年满腔热情怀抱希望来到宗主国的青年都悄无声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含恨凋零,也有的例外,却未尝不是出卖了自己,譬如林致那般羡刹旁人的际遇乃是帝国首例,像自己这样的被予以重任旁人哪怕也忍辱负重十年依然尚未可知。命运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所有人员退后十丈,撤消一切安全结界,禁止任何人靠近此屋,没有本官的信号无论发生何事皆不许进入,违令者,杀无赦!” 看不见的阴影中翻滚一片,帝国暗卫武士枢机处监视官员潮水般涌退,不敢停留半步,生怕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惹来灭门之祸。白卉坐在屋内,清秀的面孔笼罩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分明。只有唇边扬起的笑,清晰地口吻说着“有请林书记官”的命令,下属立刻照办。 房间一片死寂,仿佛能够听到沉沉的心跳声,白卉隐匿在阴影中,若无声息。此生最不愿面对的,便是与林致相见。那是十年的罪恶,十年的孽…… 明昭帝国125年秋,史书记载:“帝国历125年,驻东郇使馆元素失控,波及东郇全境,哀鸿遍野死伤遍地。”那一夜,无数人在睡梦里被无情地夺走生命,东郇全境至今还未能恢复生气,受灾最严重的滨州,随后赶到的帝国军仅仅只抢救出几个孩童,连同东郇全境难民,在帝国保障其富足平安一生的承诺下,被送到了帝国刚刚攻占的新城市里成为那里第一批居民里,没有一个叫林致的孩子,也没有一个叫白卉的人。 林致经由奴隶贩子的手被送到了帝国的权利中心,交给了站在神殿最高处的那个人;而那个从她口中套出消息的人将她扔到通往帝国的大船上,留下一句“如果你能够找到我”得到话扬长而去。 那夜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126年,当林致顶着圣君高徒的辉煌身份在周围人羡慕嫉妒的眼光中进入神殿时,白卉正在那艘大船上漂泊,面对未知的命运彷徨无助。兰斯•威尔先生向她伸出温暖的手,她年幼无知自以为握住了希望,直到他毫无征兆消失不见,才恍然明白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好好守住那个秘密。 127年,那时正是林致春风得意的年岁,她的天资她的才情她的聪颖她的实力将神殿同期众人都踩到了脚底,连同五大世家的嫡系小姐也被她盖过了风华,招摇过市,却忽略了周围人已经越来越无法容忍的目光。 那时,白卉在帝国的最下层里苦苦挣扎求生,为了一片面包被野狗撕咬同乞丐打架,与人争夺食物被打得遍体鳞伤,为了抢回自己的食物杀人。那年她颠沛流离,却始终不放弃向着云京的方向前进。 128年,那年林致的出色终于为她惹来了全神殿同人们的敌视,她天真的想要接近,每一次不是被伤害就是被欺骗。当圣君再一次如往常一般问她最近可好时,她看着师父纯真的笑颜,恍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那年白卉终于到达了帝都,望着那高不可及的城墙兴叹,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焦虑。到底要到哪里才能找得到那个神秘人? 129年,那年林致褪去了幼稚,她在孤立中沉思,在算计中学会保护自己,在阴谋里思索着自己的出路,终于褪去了天真,带上了每个神职人员都有的那个虚伪面具。 那时的白卉一边四处寻找一边在帝都街头过着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她发现原来自己可以不用去同野狗抢食物,那些尊贵的贵族太太小姐们时常要举办装潢门面的布施与慈善,只要装做感恩戴德的模样就可以赢得好多天的干粮。只是每次得到布施回来以后要准备一场恶仗,即使是帝都的街道上也有想要称雄的流氓。 130年,那年林致看透了神殿里的虚伪,也知道身为圣君千羽攸诺的嫡传弟子只要师父没有放弃他们除了给她难堪之外动不了她分毫,她开始伪装柔弱,任凭别人如何欺负都始终不反抗。 那年白卉依然奔跑在帝都的大街小巷,春分时节一户贵族家的小姐及笈,家里为她庆祝,邀请了受人尊重的神官,做了声势浩大的布施。布施过后,为了保住食物她与几个流氓大打出手,两败俱伤,昏倒在帝都街头。醒来时发现自己不是被城管队扔在贫民窟的坟场,而是在温暖的床上。那个救了她的少年好巧不巧是故土的乡亲,他说他叫燕晴月,是稷部的下吏,他还有一个同乡也在这个城市里,那个人叫林致,是了不起的神殿未来的神官。那时侯,她突然抓住了一直以来寻找的方向。 131年,那年林致依然被人欺负,依然在众人一片嫉妒中得到师父圣君千羽攸诺的特殊关照,毫无悬念以第一名的成绩完成修业,晋级在帝都的神殿里担任见习神官。有空时她常去看燕晴月哥哥,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叫白卉的很聪明的女孩的事,却一直无缘一见。 那年白卉在燕晴月的帮助下有了学习的机会,疯狂的啃噬书本里的内容,一面慢慢摸索那个模糊的方向标。燕晴月老是抱怨她躲着林致,却又看在她是同乡的份上对她照顾有佳。看了越来越多的书,心里隐隐某个念头一晃而逝。 132年,那年成了见习神官的林致依旧被人欺负,已经麻木到可以毫不在乎自身的伤痕看着神殿里高位上殿们为了权利争逐的戏码上演。听闻着每天平民与贵族,大贵族与下级没落贵族之间权利的斗争,偶尔到书院里歇息看那些没有背景却学识渊博自我放逐但备受尊敬的神官大人们平静如水的生活,幻想自己将来的选择。每次去看燕晴月听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叫白卉的女孩天资不凡的消息。 那年白卉拿着燕晴月从稷部带回来给她看的书,不眠不休钻研,终于找出了隐藏在书中信息,费尽波折用尽手段来到指定地方时,当初那个违背诺言将她扔在船上不管的神秘人笑眯眯冲她竖起了大拇指:“当初我本想给你十年的时间让你好好磨练一番,你让我大吃了一惊,算了,越是无法掌控的才越是让人期待,我会如约好好待你的。” 133年,那年林致向师父提及了自己的想法,得到支持,满心欢喜,却忽略了并不是只要她退却了别人就会放过她。那年白卉接受了帝国最残酷的训练,一步不慎就将失去性命,没有退路,来不及多想,甚至没有人告诉她一声为什么,想要活着只有向前。 134年,那年林致正位式上遭到他人暗算,眼看成绩不保,失去理智使用上古法术,震撼全场。那年白卉执行任务时遇到被人挟持的燕晴月,亲眼目睹他被人迫害林致被人诬陷,没有出手制止。早已说不清楚到底是她欠了林致的,还是林致欠了她。燕晴月临死前说的话同样也是她的心声,若是那时候死去了,就不用再遭受这么都的罪,同父母亲人埋葬一处也好过在这异国他乡里不甘心的凋零…… 去年她完成训练,站在元相——那个神秘人面前时,他的第一句话还是问:“你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你了吗?” “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说了不该说道话。” “既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最清楚,你可曾怨恨?” “怨恨。人类没有权利怨恨命运,所以只能迁怒于他人。” “你说得不错,本相的确是迁怒于你,所以本相悔过,保证日后会一视同仁。只是,你们之间的事希望你去亲自解决。” 白卉坐在房间里,听着林致到来的脚步声。十年幽幽岁月在她眼前走马灯一般回溯,想起春寒时节饥渴难耐误食了有毒的植物奄奄一息,想起夏日滚滚惊雷瓢泼大雨躲在人家屋檐的一角却被主人踹出来,想起金秋时分偷取食物被狼犬追赶,想起寒冬大雪纷飞饥寒交迫瑟瑟发抖无处藏身。 想起那年新年她争抢神殿布施时看到的宛如天人的圣君大人背后高贵端庄的少女,从那时开始她再不想和神殿扯上任何关系。 想起每当燕晴月提到未来神殿里光彩照人的神官大人时她就故意别过脸,抓起手中的书翻得“哗哗”作响,听到那个人在神殿过得并不好时幸灾乐祸。 想起元相这么折磨自己只因为那个人时心里的愤愤不平,受训时杀戮也好阴谋也罢每当想要放弃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她以为她会这么恨林致一辈子,所以明明看到燕晴月被人下药也没有去阻止,看见她仓皇而去时心里也暗自高兴,直到那个哥哥临死前喃喃不绝的那句“不甘心”,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心有不甘。 那日元相问她:“现在你还怨恨吗?” 她点头,除此外心里已经容不下其他滋味。 “报告白都尉,林书记官到。” 部下的禀报终于打断了她越陷越深的回忆,起身,整装,重新恢复成温和可亲的白卉都尉的形象。“请她进来。” 做个了断吧,是时候该让林致知道她余生的使命就是为帝国历125年秋的那场灾难负责到底! 第十七章 算尽机关终有报  “我怕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让我慢慢体会,你带着一身光辉,照亮我心底的漆黑” 林致初见白卉时她正坐在沙发上,手捧一本诗集,清脆的声音水滴般浸入人心,悦耳动听。仔细听她朗诵的竟是一首爱情诗篇。林致不由得一挑眉。 白卉这个名字对林致来说并不陌生,从前燕晴月还活着时,就常在林致耳边念叨这个聪颖过人的女孩、与他们一样远离故土来到帝国的故人,只是一直无缘一见,渐渐地林致也就察觉出那个女孩在刻意躲着她。 若是初到神殿的那一年遇到这种事林致不仅要死缠烂打非要搞清楚弄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还要将白卉拉回来不做朋友就不许离开不可。若是八年前她知道有白卉这个人存在是必要想方设法与之交好以慰自己越渐寥落的心灵。若是六年前是她先遇到了白卉一定不会让燕晴月救一个素不相识来历不明的人哪怕她与自己同年。 命运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撒网布线,把不相干的人都连在了一起。 林致行了军礼:“白都尉日安。”论权利,两卫都司的都尉手握的是护卫帝国安危的实权,论官位,白卉是从五位,无论从哪里比仅带着神殿给于的正七官位以书记官之名借调到四军的林致不能相比。能屈能伸,林致一向做得很好。 白卉微笑:“林书记官不必客气,请坐。”说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四目相对,一直以来仅仅通过燕晴月作为枢纽神交直到此时才算得真正意义上见面的两个人自然不会单纯到以为安排她们相见是为了叙旧。放下手中诗集,白卉脸上扬起和煦的笑容:“本官久仰林书记官大名,可巧又与阁下同乡,因而冒昧邀阁下一叙。” “大人客气,下官不敢当。”林致略略低头,“大人若有疑难但请发问,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卉摇摇头,笑道:“阁下误会,本官邀请阁下并不是为了公务,本官只是想要与阁下叙叙旧,聊聊往事而已。” 林致无所谓地笑了笑:“能与大人共话是下官的荣幸。” “老是这么‘大人’‘下官’的听得叫人好不厌烦,既然是要闲聊,我们也就不要以官衔称呼彼此了。你我既然同是出身东郇,且皆深受晴月哥哥照料,不如私底下你叫我‘小卉’,我称你‘林子’,可好?” 林致娇躯一震,饶是她早有准备,也被白卉的这个建议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名字来自故乡最后一位相依为命的亲人的深切爱护,是她心底最柔软之处,如今物是人非,再被人提起揭开的是血泪粼粼的伤痕。然而面对白卉笑颜中闪动着的诡异,心中波涛汹涌却怎么也说不出个“不”字。开口,吐出的是早已说得熟练的语句:“能得大人青睐是下官的荣幸,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白卉闻言,眼中的笑意更加诡异:“从前我常听晴月哥哥提到神殿少年不凡光彩照人的林子,心里常想,若是有机会能够与之相见,定是人生一大快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林致笑颜从容:“我也常听晴月哥哥提到你,天资过人聪颖出众,加以时日定非池中之物,今时今日小卉便已站在我等顶端,不知来日需要我等如何瞻仰。” “林子你太客气了,我说了,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白卉一阵娇笑,末了,将手中诗卷一扬,“不知道林子可曾对我方才所吟之诗有些许印象?” 回想方才进门时听到的那一句“我怕你不知道我是谁”,只消片刻,林致已经有所悟:“是《乐章》长夜,先代诗人为夏亚琼凡尼皇帝陛下所赋诗篇,昭彰琼凡尼皇帝陛下对慈冼圣女一片真情。” “这是这片大陆里被神化为童话的美妙爱情,一百年前活生生存在这个世界的动人情话,夏亚的皇帝陛下也好慈冼圣女也好,他们始终遵守着诺言生相爱死亦相恋即使隔着黄泉也依然如故。如此完美的爱情是这片大陆每一个女子的憧憬,我初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那样深深感动过,幻想着生命里是否有一天会出现这样一段完美的爱恋……”记得听到那个故事的那一天,她还在到处流浪,当俊美的游吟诗人弹着竖琴唱响这世纪之脸的爱情时,情窦初开的芳心也被这故事里的美好深深感动,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幻想。直到那一日全部梦想的破灭……“林子呢?可曾有所触?” 林致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只得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被世人论为经典的爱情童话自然谁都会有所憧憬,即使神职人员也会在心里有这等梦想的。” “虽然夏亚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但琼凡尼皇帝陛下的一片深情却值得尊敬。”白卉仰起头,四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琉璃窗照耀在她脸上,明媚灿烂,“身为帝国官员,我们有一个目标,护卫帝国民众平安,有一个宗旨,驱逐妖魔剿灭强敌,夏亚是我们的劲敌,自我过建国以来为之流下无数鲜血生命,抛却千万将士遗体,却只有这个爱情,超越时间空间民族仇恨始终流传……” 林致不语,静静看着她,等待她抛出下一个话题。她相信刚刚的对话不过是个开场白,白卉真正要讲的在后面。 谁知道白卉感慨过后,说出口的依然是刚才的话题:“林子你说,一个人深爱着另一个人,可以爱到什么地步呢,会不会真的即使生死相隔也始终追寻再相见的机会?” 这个自然是有的。熟读神殿史书、通透神殿秘闻,古往今来的故事林致知道得远比白卉多,见她询问,脑子尚在旋转究竟白卉如此一问有何目的,一串名字已经脱口而出。“怎会没有。先时古籍中,有汉帝为见宠妃招其阴魂前来相会,有妻子寻其亡夫步伐追至地府,异国神话里,有大神为见爱妻跋涉黄泉,尚在百年前,琼凡尼皇帝陛下为与慈冼圣女再聚不惜率重兵要夺下谢林——”她猛的震住,“光华”二字毫无缘由涌上心来,一直以来心里蒙胧模糊的影子竟在这个时候格外分明,看到白卉眼中的冰霜,没来由的一阵窒息。十一年前东郇的灭顶之灾,去年神殿里白日青天的阴风,枢机处讳莫如深的谋算,夏亚如此巧合的接近……如果那就是她一直在追寻着的真相的话,这个结果是她耗尽生命也无法承受的。 “百年前,琼凡尼皇帝陛下为与慈冼圣女再聚不惜率重兵要夺下谢林,危机大陆无数无辜生命,章宪圣女为了一绝此念,以自身为代价将千年圣地悉数毁灭,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历史的真相!”白卉接过林致尚未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饱含冰霜的眼中隐隐有着某种疯狂,紧盯着林致,若是目光能够杀人,林致此时已被她钉死。“可是,琼凡尼皇帝陛下并不死心,他重新聚集了法师,凭着他不老不死生命的坚持誓要打开黄泉路与圣女相会,他反复的操作不懈的追逐,于是,终于到了十一年前,我们的故乡东郇,也成了他的试验场……” 那天夜里,故土东郇百万子民一夜之间横尸遍地,血流成河,富饶都城竟成一片焦土,白日阴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全部都是因为那位伟大痴情的皇帝陛下想再见一面恋人。 “千年圣城覆灭,成就了他们一段神仙佳话,万骨枯嚎,谱写他们不世的乐章。那么我们这些人算什么?上位者的爱情,磨灭的是我们的亲人故土,万千子民,他们的灵魂至今还在东郇大地上哭嚎,日日夜夜永不停息!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哭喊要我们去讨回公道!”此刻的白卉已经陷入疯狂,扼住林致的衣领双眼似被烧红的琉璃,“去问问那位皇帝陛下,凭什么我们要这么不明不白枉死在冰冷的土地上,凭什么要我们这么多人祭奠他们的爱情,凭什么我们要颠沛流离受尽苦难?你回答我,难道仅仅是为了‘爱情’? 在他眼里我们到底算什么?被利用完毕的弃子还是他练习的玩具? 你听到了吗?我们亲人的哭嚎,死去的他们虽死尤不能瞑目,要活着的我们去复仇!去讨回公道!把欠我们的付我们的杀我们的人通通全部——毁掉!” 血红的双眼看着林致,苍白的手还差一点点就要掐住她的脖子,白卉吹气如兰,声声都是血的记忆:“知道吗,林致,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挑上我们的家园,我们会一直平凡的长大,结婚生子,终老此生。明明是你惹的祸,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那个女人只会对你一个人道歉?为什么她只封住你一个人的记忆只替你一个人打算?是你是你是你,一切都是你的错!知道为什么枢机处知道那么隐秘的事情吗?是我说的,我看见那个女人为了怕刺激到你封印了你那夜的记忆,可她封印不了你也同样沾满亲人鲜血的事实!你必须为此赎罪!” 白卉放开手,看着林致面无血色的脸,却没有报复后的快感。那年她目睹一切时心里就已经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十一年生根开花发芽长大,最后结出复仇的果子。那年她得知真相,将自己憧憬着的美好生生撕裂,血肉模糊。那年她在枢机处受训,将那一干阴谋诡计十八般酷刑用尽,不段将敌人当做夏亚的皇帝想像看他疯狂让他崩溃才能一解她心头之恨!而现在,林致亦如此。 瞧瞧,这就是仇恨的力量,即使不会法术,她依然能够让神殿最杰出的弟子崩溃。 对上林致毫无焦距的眼,白卉放缓了语调:“请跟我说,我们有一个敌人,夏亚的皇帝亚非西尔.琼凡尼。” “我们有一个敌人,夏亚的皇帝亚非西尔.琼凡尼。” “我们有一个目标,毁掉夏亚皇帝亚非西尔.琼凡尼” “我们有一个目标,毁掉夏亚皇帝亚非西尔.琼凡尼” “为此我们必须站在帝国的最高处。” “为此我们必须站在帝国的最高处。” “毁掉他!” “毁掉他!” 烧红的双瞳缓缓退去颜色,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幻觉,白卉优雅的靠在沙发上,冲林致一笑:“那么现在我们来谈谈有关枢机处对林书记官的几点疑问。” 第十八章 朝来寒雨晚来风  细长的金针从蓝陵百汇穴中抽出,周遭众人一颗悬得老高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伊灵犀客气地吩咐属下送医师出去,见白卉还站在那里,虽然惦记着蓝陵,却也不得不先应付她。上前一步,道谢:“这次蓝士官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大人。” 白卉微微一笑:“举手之劳罢了,伊中尉不必客气。” “若不是大人,只怕蓝士官现已身陷囫囵。”伊灵犀说的是实情,一向将“帝国安危高于一切”喊做口号的枢机处断然不会放任任何危害帝国安全的因素存在,骁骑卫的将士更当如此,若没有白卉开口保全,只怕蓝陵早已被枢机处的秘卫处理掉了。 “蓝士官为帝国立下赫赫功劳,帝国自然不会亏待了他。”白卉走近蓝陵,见此时此刻他的双眼依然茫然没有神采,暗忖林致的厉害,连久经血火洗礼的骁骑卫都会毫无反应被她控制,这样的人才的确不适合待在神殿假装道貌岸然。回头对伊灵犀吩咐一声:“好好照顾他。”白卉拢了拢纯黑披风,离开了房间。一路经行处,两旁的骁骑将士无不敬畏地低下头。林致能在须臾之间制住帝国最强大的战士,她却能把林致逼到几近崩溃的地步,一回想林致从她房里离开时面色间死灰的苍白,何其可怕。 “白都尉这是要走?” 才要上马车,就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凌准将,白卉放下已经踏上马车的脚,行礼:“凌准将日安!” “免礼免礼,白都尉太客气了,您这是打算回去复命吗?”凌准将笑眼弯弯,一副和蔼可亲模样,不知他性情的人很容易就深陷到他的温和笑容当中了。 深知他本性的白卉当然不可能上当,微微点头:“是的,下官叨扰贵军多时,正要告辞。” “辛苦白都尉了,白都尉此番立下大功,加官晋爵指日可待,今年的荣耀日定会再见白都尉佼佼英姿。” “凌准将大人缪赞,下官不敢当。”依然是波澜不惊,除了埋藏心底的仇恨,天地间再没有能够令她动容之物。 “白都尉又何须自谦,帝国上下除了白都尉还有谁能如此漂亮完成这件任务?” 突然间,一直伪装做仿佛无害的凌准将的身上爆发出席卷天地的杀气,四周暗卫受不住这股强压纷纷低头,至于风暴中心的白卉只是有些不适应微微一皱眉,再无其他反应,仿如一叶小舟至于惊涛之中,却始终平稳如斯波澜不惊。 “不愧是两卫都司的新星,果然不凡。”收回杀气,凌准将笑得依然像只狐狸。 “大人过奖,大人如果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就告退了。” 凌准将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卉微微低头,翻身上了车,出发。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先前的笑容淹没不见。处惊不变,习惯经受血火洗礼,死亡威胁,还有那熟悉的血腥味,这就是能够压制光华的人?元相大人果然算无遗策。 直到行至远处,白卉才放下心来,揉了揉早已僵硬的手臂,不经意间发现手腕上一道细细如毫毛的伤口,白卉骇然,经由无数生命炼就的帝国四军军团长果然厉害,单单只是杀气就能够伤人。更可怕的是,这样的人竟然还是策划了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白卉低下头,她果然还不到火候。 马车上一应聚全,随手之处还有正待处理的文件,不知是谁说笑两卫都司的文件总是永远也批改不完,居然连马车上都会有。白卉觉得有趣,顺手拿起一份,竟是一张价值不菲的礼单。真是新鲜!敲敲车门,冲现身门口的暗卫一扬,问:“这是谁送来的?” “乃是翱城总督所送。” 翱城总督,慕家的人?白卉一怔,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纭殊!上个月枢机处为调查催眠事件将纭殊传唤过去,严加调查,记得上次见到时已经被鉴都司那些科学狂人研究得连自我反应都不再拥有,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活着。就是侥幸活下来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神志,鉴都司那些人可是从来不会把人当回事的。 “进了鉴都司就等于进了阎王殿,翱城总督应该知道的吧?” “据今传来的消息表明,纭少侍尚有一息生气,翱城总督只想请大人助一臂之力,这是他的原话。” 先前因为枢机处要调查帝国任何人都不能从枢机处手里夺人,现在雨过天晴,虽然白卉还没有正式向枢机处复命,但既然伊灵犀已经要求随军医师照料蓝陵,也意味着另一个深陷鉴都司大牢的人已经没有大碍。纭家虽是下级贵族,却是慕家的分家,不说先代纭家家长牺牲性命救了慕家家主,单是因为紫家救了蓝陵慕家就势必要救出纭殊,否则将无法在五大世家立足。贵族就是这么麻烦,尤其大贵族更是如此。 虽然很不想与贵族打交道,但举手之劳的面子还是要给的,翱城总督眼光不错,换了他人或许要从鉴都司捞人须得九牛二虎之力,对她而言却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打定了主义,白卉顺手将礼单扔给了暗卫:“劳翱城总督破费,就赏给你们了。”礼物很丰富,可她也不缺这几个零用钱花。 暗卫谢过,消失不见。白卉继续工作,两卫都司的报告从来就是处理不完的,有经验的前辈们早就养成了将秘报当八卦新闻看的习惯,她原还不能理解,没到半年,却已经正在向前辈们看齐。 提笔,熟悉的行文格式信手拈来,车行不过数里一篇文法缜密的报告一气呵成。歇了口气,白卉饶有兴趣的检查自己的作品,这是要交到枢机处的说明,她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将林致打击到崩溃后,隔日就顺利从她口中得到了帝国要知道秘密。 不得不说林致是使用法术的天才,这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始终是被光环围绕,再讨厌她,当听了她是如何控制了两名身经百战的骁骑卫将士时也被她的横溢才华和大胆创意惊住。 “……您已经知道催眠的原理了对吧?要催眠一个人,简单的说只要有足够的精神力和控制力就能够进行,这是催眠的基本,虽然分门别类却万变不离其中。” “可是据鉴都司的法师解说,骁骑卫的将士都是经历过反催眠暗示特训的。” 说道这里时林致的脸上有着法师特有的骄傲神情:“鉴都司的特讯能耐我何。只要从他们所设的障碍间绕过去,一样能够控制他们的大脑,甚至是更深处,尤其受过训练的人比一般人更好控制。可以说,帝国上下除了我,没有人能做得到!” “绕过去?何解?”白卉反复咀嚼这个形容得十分具体的答案,脑中已经有了种种设想。 “如您所想的那样饶过去。我先是用声音迷惑了他们两,让他们误以为已经被我控制住了,内心失去反抗,我就趁此机会在他们大脑内部建立起一道屏障隔绝鉴都司设在他们大脑中的暗示,直接获得我的控制权。当我解除控制后,这道屏障也一样消失不见,不留一点痕迹。相信即使你们要查看也一样什么都找不到。” 这同先前鉴都司送来的报告相吻合,在将纭殊传唤回去之后,鉴都司的法师医师们为了自己的声誉和性命不敢有半点马虎对他做了最为详细的检查,据说到了开头破颅的地步依然一无所获。这就是原因。而隔离了蓝陵,林致依然知道他所知道的东西。 “但凡被我催眠后,只要我需要,就能立刻从他那里得到我想知道的东西,甚至不需要他开口,没有人能够解脱……”这是私底下林致告诉白卉的。 想到林致提到催眠时的骄傲自信,那些一直以来令人迷惑的地方也就迎刃而解。总算能够交差了,不枉她这些日子辛苦跋涉收集鉴别。 白卉不知道,她也没有必要知道,能做到林致口中隔绝鉴都司设在被催眠者对象大脑中暗示的屏障的帝国上下能有几人,这件事一旦传入法师们耳中将是对他们多年学术的有力冲击。而这个破坏帝国百年安全的新方法又会给表面平静如水的帝国里带来怎样的冲击,会造成多少人丢掉性命。百年平衡被破坏,要想修复,困难重重,从此大陆再无宁日。这些事属于鉴都司管辖,白卉不需要考虑,她要做的,只是把这趟任务的最终答案带回给枢机处而已。 车门又被敲开,暗卫又送上一堆最新消息。 这日子没法过了! 白卉脸上不着半点不耐烦痕迹接过来,心里早就徘服不已。看看这送来的都是些什么八卦内容,仿佛是有人故意恶作剧!白卉突然想到了笑得跟狐狸似的元相第二机要秘书大人,飞快翻阅着的手也是一顿,刚好停留在一条类似花边新闻的报告上,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一拍,眼前闪过的是伊灵犀美丽矫捷宛如凤凰一般明亮的身影: 九月十五,紫家将与觋聚家联姻! 第十九章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银剑利落挥下,还在张牙舞爪的魔物顿时被劈做两半,令人作呕的绿色液体喷薄而出,女子策马驰骋而去,她身姿轻盈,下刀却极其凶猛,飞转的手腕携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全身上下无不透露着毁灭性的信息。就像一座熊熊燃烧的炼狱,可以让周遭的一切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小队长从后侧追上,奋勇扑杀魔物的同时也不忘招呼身后士兵们:“快点跟上,不要让它们跑了!”一队士兵志气高昂,挥动着手中的武器冲着魔物们扑杀而去。 不削去同部下抢功劳,伊灵犀收了剑,侍立在旁的副手正在指挥手下的人防御漏网之鱼。“不用如此紧张,刚才杀的是他们的头,现在那些魔物已经没有能力再来袭击。” “小心点总是好的。”副官应承,却更加小心的注视着周围。 直到担任前锋的小队剿毙回来,人人身上沾满了绿色液体却都神采奕奕,不少士兵一边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边向同伴们夸耀自己的战功。见此情形伊灵犀甚为满意,一旁的副官也是满脸微笑。“看来这次练兵收获不少啊。”猎杀魔物是明昭军队的练兵之道,尤其新兵更是需要如此反复血火洗礼。 “有大人领导我军自然所向披靡。” 适当的吹捧能让听者保持愉悦心情,伊灵犀自然不会拒绝,见士兵已经到齐,挥挥手,下令:“收兵回去吧,狩猎结束了。” “是,大人!”正要拨转马头,不经意间听到士兵的窃窃私语。 “伊中尉好厉害啊!” “你们刚才看见了吗?伊中尉只用了一剑就斩杀了那个魔物,实在太厉害了。” “太漂亮了,连动作也是那么帅气。” “不愧是军部的‘灵凰’,名不虚传。” …… 副官笑了笑,大喝一声打断士兵的议论:“你们这些家伙在偷偷摸摸说什么,敢随便议论长官,不想活了吗?还不赶快整队回营!”士兵缩缩脖子,忙不迭跑回队伍里。 在军队伊灵犀有着令人难以想像的超高人气,是无数士兵心目中的女神,可是,副官神色一黯,自从紫少佐与觋聚家千金订婚的消息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这个挂着紫少佐情人名义的身女子上,猜测着美丽耀眼如同凤凰一般的她会有何反应做何动作? 从上官处汇报完毕,刚一出门,立刻敏感的觉察到周围怀着异样的目光,极目四顾,被她视线所及,做贼心虚纷纷低下了头,却难以掩盖同情怜悯的目光,伊灵犀无所谓一笑,转身回营。 “……没有异议的话就照今日商定的办好了,麻烦各位队长了。” 参谋长的奸笑依然如故,厚颜无耻完全不管他人死活借开会之余逼着各队为他惨无人道的计划当试验品。底下哀号一片,好几个中队长都在咬牙切齿诅咒着什么,最近林致的诅咒灵符很受欢迎呢,常看见不少队长磨着牙去找她。 伊灵犀再看了一眼发到自己手里的文件,居然只是要她协助下后勤,从来吃人不吐骨头的参谋长也会有发善心的时候? 回帐,瞟了一眼高低明显的两堆公文,毫不迟疑把手伸向了高的那一堆。冷不防背后就传来了副官的声音:“大人,这些文件卑职已经批阅完了。”伊灵犀顺口说了句“辛苦”,wrshǚ.сōm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转向了另一边。不想副官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那些公文卑职也已全部批复完毕。”手在空中一僵,无可奈何地落下。 “这几天大人太过操劳,今天天气不错,何不出去走走?” 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伊灵犀苦笑一声,道:“你就是喜欢瞎操心,难道没听人说过越是空闲得无聊越是会容易让人感伤吗?” 副官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之间竟愣在那里,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大人您不难过吗?” 伊灵犀笑得更加苦涩,很想云淡风轻的说一句“不难过”,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幽幽一叹:“早就料到的事。”副官听得似懂非懂,不忍看她那样神采飞扬的脸上的出现悲哀的表情,低下头,告退下去。 明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明明早已做好了准备,可事到临头,依然觉得悲伤。 那时母亲再三叮咛把握分寸,那时流萤也曾仰起头问她一句“姐姐您可有此觉悟?”那时的她豆蔻年少,沉迷在紫流光洒满阳光的笑容中无法自拔,听他问自己“你可愿意”时毫不犹豫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直至今日也不曾后悔。 尤记得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紫流光上战场,临行前母亲送她,满眼都是不舍,她装着满不在乎地说母亲大人您别这样,小女这是第一次出征,给个好彩头吧。母亲闻言猛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重重喘息,终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伊家世世代代宛如菟丝般一直依附着紫家生存,却又不愿最终为紫家束缚,泯灭了家号,代代要强要做紫家人的左膀右臂,却代代都短命。父亲叔叔皆战死沙场的那一年,她才十二岁,母亲病弱,弟弟妹妹皆在襁褓,一夜之间被迫要成为伊家的顶梁柱。那时的紫流光就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啊!他有完美的家世完美的血统完美的头脑完美的礼仪,他是那样的完美,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那时候的她,仿佛一只笨拙的丑小鸭,一步一逡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个疏忽就被他抛得老远,可是他却总是愿意留在原地温柔的看着她微笑的等着她追上来。 第一次跟随母亲去见紫家夫人时她是很不安的,那时候父亲交好的紫家几位大人名下都没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若她是个男孩,一定早被父亲安排成为紫家少爷的伴读、玩伴,成为伊家下一代接班人。可偏偏她是个女孩,情形一下就变得尴尬起来。那时她局促地向紫夫人行礼,一直站在母亲身旁的紫流光突然开口:“这就是伊叔叔的千金?好可爱的小姐,给小儿做个伴吧。”仿佛就是从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与紫流光从此连在了一起。 她努力的跟着他,终于成为足够同他站在同一个阶梯的凤凰,他们一起经历春雨秋露夏雷冬雪,尝遍人间无上的喜悦无比的悲伤,舔拭彼此的伤口,护卫彼此的后背,斩杀偷袭的敌人,握住伸向自己的那只温暖的手。风liu少年豆蔻少女,他们一同走过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他们之间的爱情绝不是贵族间的游戏。 知道他们交往的事时母亲反复说对不起,身在伊家,她没有被命运赋予显赫的家世,却给了她与身份不相称的际遇。在弟弟长大成人挑起家族重担之前伊灵犀始终要挂着伊家人的姓氏,这是她逃离不开的命运。紫流光注定要娶大贵族家的小姐,他身上流着的血注定不能令他的姓氏蒙羞,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这对有情人不可能成眷属。 终于明白为什么新年时流萤看她的眼神总是那样忧伤,那个孩子早就知道了吧?见过不少贵族千金,伊灵犀从没有见过有比紫流萤更让人难以忘怀的孩子,她太过早熟,她的眼中总有与年纪不相符的冷静和通透。当她与紫流光交往的消息传进紫家,她站在紫家大门前面对交织复杂的眼神镇定自若,紫流萤深邃眼瞳印身她充满幸福的身影,告诫她:“您最好已经有所觉悟”。 当时太年青,以为爱就爱了,与婚姻责任无关。即使明知道是如此结局还要依然故我。年岁逐增慢慢察觉到彼此的天真,却沉浸在相爱的美好中,用贵族的规则麻痹自我,逃避现实,直到再无处遁形,终于觉悟……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最终还是放不下啊!伊灵犀长长叹息着,仰起头,华丽的黑发顺着耳际滑落垂髫,缜密的睫毛上细细仿佛有泪光,终究不曾落下。 童话已经结束,再不会有那骄艳帝国的一对璧人,从此后,他是帝国的翩翩贵公子,她是帝国军方的佼佼“灵凰”。 …… 明昭帝国历136年九月十五,帝国五大贵族世家紫家的嫡系公子、帝国第五军团右翼军少佐紫流光与觋聚家千金、稷部少卿鄞绣订婚,帝都云京举办了倾世华丽的订婚典礼,凭着两家的威望到场宾客可与元相新年舞会相媲美,风头无二。此后每年新年舞会,腕在紫少佐手臂上的佳人名正言顺灌上了未来紫少夫人的头衔。而此前人们猜测纷纭紫家公子交往数年的情人、帝国第四军团左翼军中队长中尉伊灵犀,就这样无声无息与之分手,陌路两世。 ----------------------------------------------------------------------------- 祝大家平安夜快乐!! 第二十章 满眼春风百事非Ⅰ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转眼间又见樱桃红芭蕉绿,仿佛昨日自己还站在卿辰广场上惊叹跃龙门的震撼,今天却在参与策划来年蒙生入选的事项。一连三年始终保持着第一名的成绩将同期学员们远远甩在身后的奖赏就是给于紫流萤参与神殿事务的权利,事虽琐碎,名义却是难得,尤其对象是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女孩,更显示了神殿的重视与栽培。获此殊荣,足够全神殿上下侧目,紫流萤依然是落落大方波澜不惊,经岁逐年,她越渐稳重、喜怒不形于色,成稳之气折服了所有随之而来的不满。 事项商议完毕,才走出青蔷殿,就看见伊彩凰一脸欢愉笑颜冲她挥手,紫流萤仰起脸,给了她一个灿烂笑容。将手中抱着的那堆推荐书信放到一旁侍立的正位神官江谰手里,动作顺畅一气呵成,一看就知道这样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麻烦前辈了。” “世姬客气。”江谰恨恨说道。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时大意相信了这丫头的鬼话,放着书院好好的清闲活不要来做她的副手,被她吃得死死的,真是悔不当初啊。 伊彩凰自然没有关注恨得咬牙切齿的江谰,迎上紫流萤,满眼春风笑靥盈盈:“流萤世姬,恭喜您了。” 紫流萤微微一阵错愕,联想到前几日家里带来的消息,心中已有所觉,还是问了句:“何事要恭喜我?” 伊彩凰可爱的吐了吐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脸上激动得红红一片:“我忘记跟您说了,刚才紫府来人报喜,流耀大人擢升晏部师林,上邀阖宫敕封!恭喜您了” “恭喜您了。”江谰闻言也在一旁怪声怪气的道喜,心里倒是真为她高兴。 紫流萤美眸一弯,道了句谢,不客气的叮咛他记得要把书信清点好后跟着伊彩凰手拉着手离去,看得江谰目瞪口呆,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容易被她使唤。 伊彩凰拉着紫流萤的手,兴高采烈,原本紫流光订婚后她一直很担心自己再与紫流萤相处会不会让双方都感觉尴尬,但紫流萤依然如故待她,让她不安的心也渐渐稳定了下来。又说了些恭贺的话,一直走到宿舍,伊彩凰才告辞而去。紫流萤回房,早已等候在房的紫家家人已经上前道喜。 次兄紫流耀投身文职,几番沉浮也终于到了站在阖宫光辉之所的时候,今年新年,又轮到紫家大放异彩。 打发了些许赏赐给使者,本想坐下来休息片刻,使者却又带来一个消息:家主请世姬今晚回府兄妹相聚一叙。紫流萤一愣,随即点头:“知道了。”去年长兄订婚,今年次兄晋升,已经等不及了吗?也对,如今正逢大好时机。 “去向英姬大人请个假,今晚回府。” 能管理蒙生事务三年,怀英早练得八面玲珑,一听紫救应要出门,象征性的问了问理由叮嘱了几句要注意的话就立刻把申请批了下来,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当侍从拿着发下的通行证交给紫流萤时,后者刚刚换好衣服正待出门。侍从必恭必敬送上通行证,还未递到紫流萤手上,庆成浚早接了过来,给了他一些赏赐。侍从忙道谢接过,正要退下,就听紫流萤“咦”了一声,道了句:“似乎在那见过你?” 侍从忙答道:“小人三年前侍候过世姬入学。”仿佛听见紫流萤“恩”了一声,再仔细听,却没了下文,只有那黑衣侍卫挥手要他离去。又没能讨到好,侍从失望的退下。 片刻之后,紫流萤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紫家的宅第并没有建在云京最华丽且清一色为世家宗家住地的衣罗巷,而是在紧贴着元相壑宫不远的丽壅道上。街道豪华,名门林立,距离神殿不过几条街。从卿辰广场出来时天色还早,紫流萤心情大好,还有兴趣看一眼路旁风景、街道两旁行走叫卖的小商贩们。见她兴致高,庆成浚也就放心的坐在马车夫的旁边,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车行转弯,似乎有那么一刹那间黑白光线交织而过,仿佛时间停在了原地,又仿佛某种慢得叫人难受的空间在无声息的扭曲,很难形容的压抑感油然而生,庆成浚莫名其妙一个激灵,暗叫一声不好回身就要闯进去,却不知何时一道屏障架在了马车门口,将他与里面的紫流萤彻底隔开。 心一下沉落谷底。 即使整片大陆,能够如此熟练使用空间扭曲移动自我的人怕是找不到几个了。紫流萤看着面前仿佛凭空出现的蒙着黑纱的女子,略一点头,没有再流露出其他神色。仿佛还坐在马车中,但紫流萤很清楚这仅仅只是错觉,目前她所处的是一个特殊的空间。就在刚才一转弯的刹那,这黑纱的女子扭转了空间避开了帝国的安全结界同时将自己与她一同笼罩在了这个特殊的空间里。 “不知您找小女有何赐教?”紫流萤貌若恭敬的一拱手,对黑纱女子突然出现的事连眉都不曾动一下。 惊讶于她的沉稳,惊讶过后则是对她如此冷静反应的赞赏,帝都云京黑纱女子声音嘶哑,好似破碎的锣钵:“紫家的小世姬,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紫流耀正坐在客厅里等待着家人归来,父亲尚在府台办公,长兄还在军部未归,妹妹此刻大概正在归家途中,下午到家后原想去拜访一下长官亲友,父亲却差人来说是今晚兄妹们聚聚,紫流耀就放弃了出门的想法,在家静静等待兄妹们归来。饶是他这等年纪就有如此定力,换了紫流光也没耐心在家坐着等。 身为次子自然不如长子那样风光,还要注意不要逾越了长子的权限,小的时候紫流耀处处要强,随着年岁增长反倒低调起来。不似长兄早早投身军旅一身戎装少年英豪,倒成了文官终日埋首卷宗不显山露水,甚至连帝都也少有来过。即使年纪轻轻得居高官也不曾显摆,此番若不是得受敕封,帝都里还有很多人想不起紫家这个儿子来。 远处门口有了响动,紫流耀放下茶杯,耐心等待,不一会就见紫流光走了进来,不由得挑起了眉。 “怎么了?不愿看到我?”紫流光注意到弟弟的小动作,开玩笑似的说道。 “怎么会,看到大哥您健康无恙小弟倍感欣慰。”紫流耀说得顺口,脸上却没多大诚意,紫流光早习惯了弟弟对他的这种说话方式,兄弟之间本来就不用那么多礼貌,这样开开玩笑才像一家人。“那怎么一看见我就皱眉头啊?” 说到这里,紫流耀的眉皱得更深了,下意识往门口靠过去:“我以为应该是流萤先回来。” “流萤还没有回来?”这一说,连紫流光都坐不住了,他还以为妹妹早已回来此时回房换衣服,“算算时间应该是早到了,怎么搞的?不会是家里报信的人耽搁了吧?我记得她这几日好像被受权负责了些事务,会不会……” “不会,报信的人早就回来了,算时间她早该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变了脸色,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也许真的是什么事耽搁了呢?流萤身边是紫家最为精锐的暗卫部队,就是有什么事发生也会先回来跟我们禀报的。”话是这么说,紫流光的也不由自主靠向门口听着动静。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遥远处还是那样平静,安静得让坐在屋里的两个人越来越不安。从神殿到家没有多少距离,就是真有事耽搁了也会谴人来报一声,不会让人担忧。而且,这么久了,连派出去找人的暗卫也没有回来…… “我出去找找。”紫流光终于等不下去,起身就要往外走。 这时,终于有暗卫回来,脸色灰白在两位少爷耳边低语一阵,惊得二人几乎跳起来。什么人敢劫持紫家世姬的马车,还仅在须臾之间! “世姬现在在哪里?”紫流光脸色发青,握紧的拳头青筋突起。 暗卫被他拧起来,大气也不敢出,连忙禀报:“马车就在府街街角,属下等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将马车暂停原地,但是世姬的下落属下等无法肯定。” “庆成浚在干什么?”紫流耀低低的声音传来,回报的暗卫更为畏惧的伏下身去,报道:“庆护卫留在原地不敢擅动。” “好一个不敢擅动!”紫流光咬牙切齿恨恨说道,“主子被人劫持了他还待在原地!”放下暗卫,紫流光也冷静了下来,回头问弟弟:“可要禀报父亲?” “不必,这事父亲必已知晓,事出突然,在查明清楚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既然此人是在街角将流萤劫持,就表明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果我们行为过火,怕是对谁都没有好处。”顿了顿,紫流耀又道,“流萤的实力你我都清楚,就算这帝都里有人能够制住她,只要她想还是有办法传消息出来的。现在她没有消息传来,也就是说问题不大她还能够解决——目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封锁住消息决不能让他人知道!” 紫流光点点头,已经知道该怎么做,配好佩剑往门外走去,安静的门外传来调动暗卫的痕迹。紫流耀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暗卫们,冷哼一声,终于也赶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满眼春风百事非Ⅱ  晦涩不明的空间里,黑纱的女子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心中一阵翻腾。她觉得她制造出来的气氛应该是沉重紧张的,然而对面尚未有少女姿容的女孩却能毫无惧色直视她的双眼,气势之强令人惊叹。这样的女孩隐匿在帝都浑浊不堪的权势急流里,用家族的滔天权势做伪装,让人将她误以为争强好胜目空一切的贵族子弟,反而忽略了她的本性。江山代有人才出啊,明昭也有了这么一个人物。 对峙这许久,争的不外乎是个气势,从一开始双方就沉默至今,为的不过是看谁先低头。原本以为这孩子即使再优秀也到底是个孩子,现在她承认自己是小看了去,于是开口试问:“你就不担心会有何不测?” “您都不担心的事小女如何会担心?”紫流萤从容不迫应接着,眼中甚至还有些许笑意。 在街角不显眼之处下手表明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行踪,将她们置身不明之处虽不过是障眼的把戏,但目的却是要将让人再查不到她的踪迹。终此两点便能看出,趁着这个空隙来找人她本人其实很焦急。既如此,浪费时间实属不智! “紫家的世姬突然莫名其妙失踪须臾,就不怕他人的揣测?” “揣测若何自有人担当。阁下若是真心与之,自然不会做出令小女无法收场的结局来。若阁下只是一场玩笑,小女家人也能担当得起。至于帝都上下,相信凭紫家威望不会有人那么不识抬举将些须小事闹上台面。如此,小女何必担心?”紫流萤笑靥如花,若是只有大哥一人在家她难免要担心一下,但二哥已经回来,那个冷静自持善谋世事的二哥绝对清楚她的心思,完全不会有后顾之忧。 “身为女子,如此要强可不好啊。”黑纱女子似笑非笑看着她,“何况难道你总是要借着紫家这块招牌生事吗?” 紫流萤一扬眉,正色:“小女生即为紫家人,紫家兴衰荣辱皆与小女分不开去,何来借字一说?且阁下也是了悟才会找上小女,不是吗?” 黑纱女子被她的话一窒,几番交手都没能讨好,时间紧急不容她再拖延下去,只得轻咳了一声转换话题:“我是来同紫家世姬谈一笔交易的。” 紫流萤正襟危坐,做了个“请”的手势。 “紫世姬可曾习过言灵之术?” 紫流萤摇头,坦言:“不曾。”言灵之术乃是预言之术,能看得见未来的眼从来都是野心家追逐的目标,自鬼门覆亡后,世上再无人敢声称自己会言灵之术。 女子一笑,虽然蒙着脸,紫流萤依然觉得她笑的时候竟是那样妩媚,倾倒众生:“为表示我的诚意,我向你开诚布公,虽涉及不深,但我曾习过此术!” 一语震惊四座,若是这旁边还有他人的话。紫流萤挑了挑眉以示惊讶,对上黑纱女子等待她变脸的期待,不得不遗憾的向她一笑,问:“然后?” 女子被她这一反应弄得不知所措,在她看来知道了她研习过言灵之术的人莫不立即将她奉若上宾以礼相待,尤其世家更是如此。难道这孩子不知道言灵术对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影响? “言灵之术始于上古,传承千年绵延万古,乃代代帝王相术,凡人不可亵du。真正的言灵师透支生命看破命运轨道相奉于帝王,从无不实之言灵下降。百年前鬼门最后的言灵师预言大陆真王一统天下之说,却遭两位圣女以生命灵魂坠毁命运轨道,是为言灵之破灭先兆。从此言灵之术一尽灭绝,世间鲜有此番习者出没。但每逢言灵师现身,世间必有劫难与之。”仿佛看懂了女子的疑惑,紫流萤略带讥讽开了口,“不过既然阁下说您涉及此道未深,那么阁下来找小女想必不是为了要为小女预言,所以小女才问,然后?” 对上她似水黑目,女子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居然已被这孩子看穿,那双似雾似水的美丽眸子恍然间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生,亮得仿佛一切黑暗在她面前都无处遁形。“我知道你的心愿是站在神殿的最高处,我可以帮你更快实现这个目标,我的条件对你而言也十分轻松,我只要你保护一个人。”她停下话来,看着紫流萤,如先前所言,她是修习过言灵之术,所以她看得到这个孩子身上的光芒,那是足以站上明昭帝国顶端的光彩,也只有她有能力对付那个人。 “若只是保护一个人的话,对小女而言,不算过分,但是那个人的身份涉及太广,与其说是要保护那一位,不如说是要小女与整个上层作对,不知阁下有何代价可以提供?”紫流萤笑言。 女子一愣,问:“你知道我要你保护的人是谁?” 紫流萤没有说话,低下头在手上画了某个记号,某个名字,再抬头时,女子眼中只有冰雪一片。 “或许我应该杀了你,你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像是没有在意她的威胁,紫流萤仰起头,直视她的目光骄傲:“如果阁下还有别的选择,您不会来找小女。阁下选择小女不仅是因为小女是紫家的世姬,还因为您看到了小女是那预言中所指之人。小女相信依阁下的头脑,不至于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人的际遇往往是很难看准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真正会如何谁又说得清楚。太过自信可不是好兆头。” “所谓际遇,就是留给真正有实力的人实现的阶梯。” “自古英雄必有盟友助之。相信紫世姬不会拒绝的吧?” “有盟友相助自然是好,但若是没认清这位盟友的真面目,将会得不偿失。” 女子盯着紫流萤,眼中是浓浓的杀意。后者婉尔一笑,如邻家女孩般天真笑颜映在女子眼中竟叫她起了一身冷汗。 “不得不说,阁下真的是太小看了小女,小女是有野心,站在神殿的顶端不仅是小女的愿望,更是小女的义务,五大世家子弟都有这样的义务和责任。但小女首先是明昭的子民,然后才是紫家的世姬,于国之大义还是知道轻重的。”她看着女子,神情高傲,与生俱来的贵族之气溢于言表,“小女怎能与明昭的敌人交易?” 女子不怒反笑:“本以为紫家的世姬是个做大事的人物,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所求之事并未逾越明昭的安危极限,紫世姬却如此胆怯,叫人失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此话一出,女子顿时瞪大眼睛盯着紫流萤,女孩毫不畏惧冲地回视,宛然笑开:“说起来小女出来也有些时候了,今日家兄归来,正待庆贺,小女就不多留了。”说罢起身,向着女子微微行礼,“此处虽好,毕竟不是久留之地,明昭也好夏亚也好,都容不下异族之人,阁下还是早些返回,免生不测,小女告辞了,魅丝萝大人。”话音落,尚未待她反应过来,紫流萤已经从空间里消失不见。 是太久未到这人间来的缘故吗?居然被一个小女孩处处压制,还被她看出了真实身份来。是自己哪里漏陷了吗?女子皱起眉,不可能,她绝对不可能出这样的差错! “出师不利吗?” 回过头,映入眼帘的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子夜乌黑的短发分飞飘扬,精致如少女的五官脸蛋,鲜红似血的唇,白皙胜雪的肌肤,纤细柔韧的四肢,无一不表现出他是如何的出色。白色衬衣配紫色礼服样外套,衬托出他的贵族风范——高傲幽雅!尤其是那一双黑色大眼睛,里面媚光流转,妖邪惑人! “王。”女子低头行礼。 “没想到魅丝萝亲自出马也不行,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啊。”被称为王的男子摸摸下巴,邪邪一笑,魅惑众生。“不错,让人期待。” “属下办事不利……” 摆摆手打断了女子请罪的话,男子说得极为轻松:“什么有利不利的,这只是你的私事而已,本王不过是好奇想看看你选中的这位紫家世姬是否真有那么出色罢了。你同她谈得如何?” 此刻女子已走出了懊恼的阴影,潇洒一笑:“不行呢,完全被她吃得死死的,就连身份都暴露了。” 男子“哦”了一声,不禁好奇:“丝萝应该不会犯那样简单的错误吧?” “不知道呢,属下自问没有出任何状况——看来想知道真相的话只有去问那孩子了。虽然出师不利,但她临走的时候倒是留下了友好的信息。” “看来你要在明昭找合作者的事也不是完全失败了。” 女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与这样这只小狐狸合作,恐怕不是属下能为所欲为的了。不过也好,那样一来苏沁就不会无聊了。”提到那个令全身血液也要逆流的名字,名为魅丝萝的女子眼中只有仇恨。你没有想吧,苏沁,我还活着,我从地狱里回来找你复仇了! “放心,本王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会为你制造复仇的机会的,”拍拍部下的肩,男子笑言:“就如这个明昭的宰相当初建国时所言的那样,我们定不负所有同盟者期望,缔结一切可能偿还夙愿!人类尚且如此,我魔族自然不能落后!” 此时的紫流萤已经回到家人之中,自然不曾料到之后出现的魔族男子会给她一生带来怎样的蹉跎和折磨,待到若干年后不经意间回忆,才知道她这一生错过了什么。 第二十二章 话结盟嫡庶相争  紫家世姬的马车就这样停伫在离家不远的街角,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偶尔马车夫下车抽两口烟,悠悠闲闲一派平和。过往车辆见此情景只当紫家世姬在等什么人,遵循贵族的游戏规则自作聪明的没有上前打招呼。看不见的角落里,紫家的暗卫部队在紫流光紫流耀两兄弟散发出来的怒火中瑟瑟发抖。 流萤是否安好?到底是谁向紫家世姬出手?他做了什么?又有什么目的?无数个疑问在紫家兄弟头脑中翻滚,心中最为焦急的却是目前一直没有动静的状况。 “会不会是蓁家那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干的?”紫流光突然问弟弟,这两年蓁家与紫家这一辈上一直不对路,年前蓁家的子弟还与紫流萤有过冲突,算起来,能够在云京里搞鬼的就只有这一家人了。 “他们还没有那个实力!”紫流耀俊美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残忍,“不过如果真是他们,我会让他们明白触怒紫家的下场的!”狠毒的话语出口,连紫流光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更不用说在他长年积威之下的暗卫们。 “都这么久了,流萤真的没事吗?”看着日头逐渐西沉,紫流光不由担心起来,“再拖下去可就瞒不下去了。要不先把马车赶回去?要是撞上熟人来打招呼可就漏陷了。”将马车就这样停在街上这个主意实在太大胆了,紫流光原本是想让暗卫们伪装一下把马车弄得平凡些,但显然弟弟的主意更为好用一些。既除去了他人的猜测,又容易让人往贵族的游戏方面想,甚至还会有人想像会不会紫家世姬把马车借给某个风liu堂兄了。 “不妥,万一流萤出事怎么好。再说这帝都里有的是自作聪明的人,马车停在这里怎么久了也没人来打招呼。”紫流耀说道,同时也注意到了天色,“不过要是再过一会,真要想办法转移一下视线了。”虽说把马车停在这里不会碍事,可那是大白天,一旦到了晚上,那可是属于贵族们游乐的时间,流萤尚未及笈,可不敢让她背这名声。 紫流光想了想,刚开口说了个“要不然”,就听马车里传出几声清脆的敲门声,“笃笃笃”,那是贵族子弟召唤仆人的惯例,通常只有坐在车前服侍的仆人能够听到,但紫家兄弟一并暗卫又岂是常人?眼看时下气氛越渐沉闷,突然闻得这几声召唤犹如天籁之音,紫家兄弟越皱越紧的眉也豁然舒展开来。无论这情形危机与否,总比没有半点消息的好。 向大哥使了个眼色,紫流耀并着一干暗卫无声息的退到黑暗之中准备随时应对不测,他本就是紫家暗卫统领,应付此道轻车熟路。 紫流光翻身跃上早已准备好的马,看似慢条斯理驶向马车,心中已做好准备一旦有所不对定要护住妹妹安全。 下马,来到车门前,正要上前,不妨有人先他一步伸手握住了门把手。紫流光不禁大怒,一看才见是庆成浚,若不是在大街上他几乎要一脚踹开这个失职的侍卫。正想让他走开,却看见庆成浚目光中已经带着誓死的觉悟,不由皱起了眉。 对峙之间,车门已经打开,还未等紫流光有所反应,紫流萤的笑脸映在他的眼中,明媚耀眼。“大哥是来接流萤的吗?劳烦了。” 紫流光也笑笑,轻快的跃上了马车,敲敲车门,车夫挥鞭,马车轻快的跑了起来。一切好似一场游戏。 马车里紫流萤的脸略显苍白,紫流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怎么样?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只是谈了些话罢了,”紫流萤笑得很勉强,“是我的错,太高估了我的能力,怎么可能待在那种空间里,跟慢性自杀一样。”顿了顿,看看四周,问:“二哥呢?” “见你平安他大概已经去向父亲禀报了。”看着妹妹依然苍白的脸,内心几度挣扎,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紫流萤点点头,神情疲惫,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让大哥担心了,流萤很好,只是有人要求结盟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父亲要商量此事,晚上一块说好吗?” 紫流光还想说什么,但见她如此倦怠,还是放弃了。“你好好休息吧。” 一回到紫家,疲惫不堪的紫流萤强打起精神向二哥祝贺之后直接冲回房倒头就睡,确认妹妹无事后放下心来的紫流耀在父亲回到家之前将所有负责护卫世姬安全的暗卫们包括庆成浚一道召集到了暗室,他做了什么紫流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仅能见到的是紫流耀浑身是血从暗室里走出来,那些血并不是他的。 稍晚,紫侑凌终于回来,问明今日发生的事情以及之后的处理,紫家家长思索片刻,吩咐将女儿叫醒与家人共进晚餐为次子接风洗尘。 丰富的晚餐,精致的餐具,高雅的成设,华丽的嘉宾,贵族家的晚餐不过是浮在咖啡表面上的泡沫,席间的其乐融融与口不对心的恭贺祝福是每一个贵族子弟从小就说得顺口的话语,紫家的家宴虽不似那般虚假,但有一位长辈在坐兄妹三人说话时都言不由衷,一顿晚餐吃得索然无味。似乎也受够了与子女间的交锋,紫侑凌优雅的用完自己的正餐,擦擦嘴,向虚情假意与自己演戏的三兄妹下令“到书房来喝茶”。 好戏这才上演! 一杯香茗在手,紫家家长率先发令:“先说说流萤今天的情况吧,据说是有人找你联盟?” 紫流萤捧起心爱的茶杯,想了想,对父亲一笑:“还是谈蔺家要求结盟的事情吧,那件事对方要求只由小女一人全权负责。” “他威胁你?”紫流耀敏感的问。 “不是,只是鉴于他的身份,这件事父亲大人和哥哥们最好不要过问。”嘴上这么说。紫流萤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坐得最近的二哥手上写了一个“魔”字。紫流耀脸色一变,忙在父兄二人手中分别写下那个字眼。室内一时静得可怕。 “你回绝了?”好一阵,做父亲的才问道。 “只是没有答应她。在小女没有确实能力将其驾驭前小女是不会随便应承任何事的,尤其是那样麻烦的对象。”与魔族交易无疑与虎谋皮,一旦撕毁承诺却没有清理对手后果将延及几代人。不过那个人的身份却是可以好好利用一番。“这件事涉及神殿,所以小女建议父亲大人您还是谈蔺家的事情好了。” 一旦涉及神殿,就是不能让俗世权势出手了,紫侑凌看着女儿,曾几何时她已让他无法看得清:“你确定你能负责?” 紫流萤望着父亲,一瞬间仿佛连表情都没有了:“对方要求交易的对象是紫家的世姬。”所以除了她没有人可以与之商谈。 “那就谈蔺家的事吧。”既然自己无法插手其中,紫侑凌立刻转变了话题,“你们应该都知道了,蔺家的三房希望与我们结盟。去年你们的母亲促成了流光与觋聚府的联姻,紫家的势力在五大世家中更上一层楼,蔺家的三房借着蕴家的威望在已有取而代之之势,这个时候他们提出两家联盟同进家辉,这件事关系到紫蔺两家未来五十年的变化,与你们兄妹的人生更是息息相关。不知你们兄妹以为如何?” 未来五十年风云变化,说到底也就是要他们看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不愿应付这种恶劣且过时的考评方法紫家兄妹纷纷低头做沉思状,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对三兄妹此等态度紫侑凌也只得点名了:“流光,你是长子,你先来。” 逃避不了,紫流光只得硬着头皮上,此事他倒是早早做好了功课,说起来也出口成章:“孩儿以为此事不可为之,蔺家长房毕竟占着正名,我等无论如何都不可背此名声,沦作他人言语。且即蔺家事成日后也难免落人口实,若我等再夹注其间,未必不会纵人以为勾结夺嫡之谋,还是不可为之的好。” 都是夺嫡,两家却有很大不同。紫侑凌想做什么紫家上下都很清楚,但无奈紫家长房无嗣,他的权势又大,连女儿都有了世姬之名,长房百年之后接替正统顺理成章名正言顺。而蔺家的情形却不然。蔺家长房就是再势弱,蔺砾都还背负着世子之名,这样明目张胆的夺嫡对尊崇神姬重视血统的贵族而言是绝不能接受的。尤其现在蔺家世子还是神职人员,神殿也不可能不过问。 紫侑凌不置可否的“恩”了一声,也不表示是否满意,看了看还在装深沉的其他二人,开口唤道:“流耀,你的意见呢?” 紫流耀抬起头,谦虚的笑容俨然刚走上岗位的实习生:“为长,大哥已然说明;为尊,似乎还轮不到孩儿。”闻言,紫流萤懊恼的瞪着他,埋怨他不该就这样将自己出卖。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紫流耀冲着妹妹做了个鬼脸。 像是这才注意到,紫侑凌把目光转向了女儿:“流萤的看法呢?” 紫流萤看着父亲,眼中依然如方才那般没有一丝情绪:“结盟是可以,但蔺家人的事还是蔺家自己做的好。”她很清楚,蔺家要夺嫡势必要废掉蔺砾世子的位置,蔺家的结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只有她能够在神殿里对付蔺砾。虽然同那个人关系仅算勉强,但这三年来他好歹也没有对她用过什么阴谋诡计,在巫祁大人找他们麻烦之前先窝里斗起来那才叫亲者痛仇者快。一句话,想要借她的手对付蔺砾,决不可能! 紫侑凌眼中闪过点点赞许的光,再回头来看次子:“现在到你了,流耀。” 紫流耀轻松的一笑,道:“孩儿赞同妹妹的意见。”迎上父亲期许的目光,即使明知道是演技,紫流耀还是微笑着答解,“蔺家嫡庶之间已经势成水火,蔺家三房有蕴家支持,长房却无依持对象,蔺家世子寻觅的蓁家并不能给于他太多力量,除非突然间有某台阀支持,蔺家长房很难捍卫成功。况且——”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紫流萤,却没有再说下去。 此时此刻,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紫流萤是决不可能容忍在自己的未来生涯里有一个随时威胁她地位的对象存在。 第二十三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从紫侑凌的书房出来,兄妹三人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偷笑了起来,与父亲对话时的沉重心情也变得轻松了。原本紫流耀还想提议大家去小客厅里再聚聚,但见紫流光已经整理好了礼服,吩咐下人备车,也不禁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见弟弟妹妹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紫流光坦然一笑,道:“应酬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我会早些回来的。” “那大哥可要好好注意身体了。”紫流萤淡淡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紫流光听进去了没有,就见他摆摆手,往外走去。 注视着紫流光一路远去的身影消失,紫流耀无可奈何回头对妹妹说:“我送你回房吧。”紫流萤也叹了口气,点点头。“大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虽说喜欢玩,可也不像现在这样。” 紫流耀苦笑一声:“你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呀。大哥要是不这样麻痹自己就没法舒心下去。” 看来伊灵犀在大哥心目中的分量比他们想像中都要沉重,一年多了大哥依然不能释怀。紫流萤叹了一阵,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的护卫我扔回去重头再练练,今晚另换了一批人来,先将就一下,明早我会安排好的。”紫流耀扔下一句话就要走,不想紫流萤叫住了他:“二哥到流萤房里坐坐可好?”紫流耀诧异片刻,走了进去。 刚喝过了茶,这刻紫流萤就不再吩咐下人们准备茶点了。香炉里冉冉蒸腾着熟悉的熏香,不留神还会错觉自己身在神殿的寝室里。神思恍惚。紫流萤微微皱了下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紫流耀来到香炉前,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块香料加了进去,片刻之后房内重新弥漫起一股清幽的香气。 感激二哥的细心,紫流萤冲他笑了笑,在舒适的软椅上坐下来,撒娇道:“二哥刚才好过分,居然出卖我,我还是不是你妹妹啊。” 紫流耀宠溺的摸了摸妹妹的头,眼神里不再似方才应付父亲时的戒备:“怎么会呢,就因为你是我妹妹我才会特意把机会先让给你,要是让我先说,可就没有你秀的功夫了,呵呵呵。” 紫流萤很享受的眯起眼睛,问:“那么二哥是怎么看眼下的局势呢?” “进退两难,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紫流耀说道,“当年父亲将你推上世姬的位置,没想到却把你置于如此艰难的境地。” 利用慕云寰的窘迫处境和蔺家世子进入神殿的契机说服紫家长老将女儿送上世姬位置一直是紫侑凌的得意之笔,在外人眼中更是如此。却只有紫家二房知道其中的艰难。五大世家要在被巫祁牢牢把持着的神殿里取得大权举步为艰,摆在紫流萤要面前的还有她与蔺砾的权势分配问题。虽然他们都背负着世家宗嗣的名义,但与打从出生起就拥有世子地位的蔺砾而言紫流萤的世姬之位没有那样名正言顺。眼下他们都还在神殿里打奠基础,五大世家为着同一个目的拧在一起,可一旦为了自己家族的需要他们随时都可能背离相向,特别是在紫家势力越强的情况下,相对弱势的蔺砾无疑是五大世家更好控制的对象。 在完成神官正位式前紫流萤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到的,一件是要在巫祁眼皮底下收获能够与她抗衡的地位,另一件就是必须处理好蔺家世子。这个在未来将影响她前进方向的障碍,她却不能用任何手段将他清除掉,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会落入巫祁早已等待好的陷阱里,转而处于被动局面。 进则无路,退亦无门。 这就是风光无限的紫流萤面对的尴尬局面。 刚度过了十二岁生日的女孩疲惫的靠在软椅上,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成熟中带着深深的倦怠。几个时辰前她还一人独自面对凶残邪恶的魔族,没有任何人可以为她分担。紫流耀看着心疼,将她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为她按摩着头部。流萤出生的时候,紫流光已经上了士官学校,甚少在家中。而他因为被家族授予未来暗卫统领的职责留在家里与其他几位候选者一道接受训练,刚出生的妹妹尚在襁褓就遭遇家族阴谋成为送入神殿的祭品,面对母亲每日神经质的癫狂更加同情妹妹将来的处境因而从小就很疼爱她,紫流萤也很喜爱二哥。紫家兄妹的感情一向很好,但相较于常年在外仅在新年出现的紫流光而言,紫流萤还是与二哥更为亲近。 “你有什么办法吗?” 觉得更加舒服,紫流萤眯起的眼几乎弯成了一轮月牙儿,闻言,道:“我也不知道,最理想的就是让蔺砾自己放弃世子的位置亦或者是让他站到我的这边。” “釜底抽薪,很好的想法,”紫流耀赞道,“有什么具体策略吗?” 紫流萤摇头:“没有,目前只想到这些,具体要怎么做我还没有想到。不过,”睁开墨玉般美丽的深邃黑眸,闪耀的光芒几乎让紫流耀陷进去,“这件事,与其要我做什么,不如看别人怎么做好了,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真理,这不是二哥从前教我的吗?” 紫流耀不禁笑了:“你说的对。现在不要做什么,只看着蔺家自相残杀就足够了,说不定必要时还可以帮他一把。” 紫流萤突然伸手,扶住哥哥的头,晶莹的黑眸对上紫流耀没有焦距的眼,清晰得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可是,二哥,您要怎么般呢?” 被剥夺了理想削灭了锋芒就连光芒也因为家族的需要而被摒弃,相较于他们只是单纯的走向家族安排的道路来说,连自我都被剥夺的人更加可怜。 人与人相比,果然只有更加不幸。 紫流耀笑容依旧,即使伤口暴露在人前也浑然不觉。“对于父亲而言,我的用处就是牢牢把握紫家的暗卫势力,辅助族长辅助家主辅助父亲大人辅助你和大哥……”长子与豪门联姻巩固家族势力并为将来入主嫡长打下基础,女儿进入神殿为权握天下做好准备,剩下的次子把握住家族的暗卫命脉辅助父兄妹妹成就大业,父亲的安排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所以他早就觉悟了。 抢在紫流萤答话之前,紫流耀一把抱起了妹妹,在房间里转了一个大圈,逗得她“格格”笑了起来后才将她放在了床上:“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安歇吧,明天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吗?” 紫流萤却没有乖乖听话睡觉,反倒一把抓住哥哥的衣角,问:“二哥还要去料理今天发生的事情吗?” 紫流耀点点头,笑容如沐春风:“放心好了,那些训练他们从前都做过,为兄不过是让他们有个教训罢了。” “流萤不是为他们求情,流萤为的是二哥,无论二哥做何打算,流萤始终希望二哥有一段时间是快乐的,真正的快乐。哪怕只有片刻也好,请不要让那些快乐仅成为回忆和奢望。”人生只有一次,无论苦乐都应该尝试,不要再死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一生竟有那么多空白没有填补,带着遗憾和不甘离去。这是她前世去世时的了悟,所以今生不希望再犯同样的错误。 紫流耀微微一愣,随即笑开:“知道了,”在妹妹光滑的脸颊上映上一吻,“晚安,我的小公主。” “晚安,二哥。” 拌着妹妹的祝福离开,紫流耀心情大好,甚至一路哼起了小调,直到来到了暗室,一开门,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先前的好心情连同好哥哥的形象都被这冲天的血腥味盖了下去,嗜血的假面具又重新挂在了脸上。 暗室里挂着的一排勉强看得出来还有气息的血人,已经不成人形,紫流耀顺手接过正在施刑的暗卫手中皮鞭,呼啸之声凌厉的凌空而出抽在最近护卫的身上,鲜血溅了他一身。用鞭稍抬起护卫的头,紫流耀这才从被他打得血肉模糊的人脸上分辨出是谁。紫流萤的专输侍卫庆成浚。 向四周的暗卫们做了个手势:“放他们下来,治伤,明日起编回原部重新训练。至于你,庆成浚,”手一使劲,几乎要将他的头拧下来,交给这个人保护的是他最重要的妹妹,在整个家族里最重要的,从她还是小小的软软的婴儿向他露出微笑时就决定要用生命守护的人,今天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涉险,被魔族窥视,一想到那时听到她下落不明他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这个世界上唯一与他心灵相通会替他担心为他着想的妹妹啊。 “你曾誓言即使是死也要先护卫世姬安全,你的职责是不离开世姬半步守卫她,用你的生命完成你的诺言。今天她被人劫持时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该在她身边的你居然在马车外面?你都干了什么?有世姬为你求情,我撤换不了你,但你今天的失职的这笔帐我会好好和你算的!” 第二十四章 是曾相识故人来  优美流畅的词句,潇洒飘逸的字体,千篇一律的内容,直到最后落下个“请予批准”的注释和龙飞凤舞的大名,尽管神殿三年一度收录蒙生仅百人,但送来的推荐信依旧堆得如小山般高,真不知道帝国上下怎么找得出这么多人才来。紫流萤已经看到头疼,连拆都拆到厌烦,顺手扔给正在登记的江谰,动作依然优雅十足:“麻烦前辈了。” 江谰同样已经登记到手软,见到抛过来的推荐信,哀号不已:“到底还有多少才能完成啊?” 指了一指右手堆叠着的小山,紫流萤用实物证明了“任重而道远”这句话的分量。 “我一定会疯的!”江谰有气无力的哀悼自己的处境,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叔父大人在听到自己做紫流萤帮手的时候欲言又止表情的含义,奈何悔之晚矣。 明昭正三位高官们的推荐书要仔细抄录摘取要点不能随便对待,但那几千份空有华丽辞藻却毫无意义千篇一律的内容的信函足够让负责登记签收整理的人神志崩溃,虽然日后能够凭借此借口接近上位高官,不过要真的做完这些事却实实在在需要勇气和毅力,完全可以用“鸡肋”来形容。从很早以前开始神殿就把这项工作交给刚正位不久不知深浅的新人来做,遭遇如此对待的新人们也聪明的将此看似光荣的工作以无上荣耀的名义交给荣获三年荣誉的优等生。今年刚刚好轮到了紫流萤。 虽然有着决不肯吃亏的个性,但早已心知肚明前辈们打什么算盘的紫流萤还是微笑着接受了这项工作,并用花言巧语说动江宏将他那位刚正位不久已经在书院里待到无聊的侄子江谰拉下了水。神殿里等级森严,上位者与下位者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即使刚正位的神官与蒙生之间也是不能同日而语,早想出来走走的江谰怀抱这一想法以借调名义跟着紫流萤出了书院,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很自然忽略了紫流萤紫家世姬的身份等同于橙阶神官铁一般的规则,悲惨的成为紫流萤使来唤去的对象。在她那甜腻的笑容和理所当然的神情注视下糊里糊涂为她当牛做马直至多年后大权在握也终不得翻身。 再取过来一封推荐信,才草草扫了一眼,轻笑已经出口,听得正在无奈的江谰疑惑的抬起头看着她。扬扬手中的信,紫流萤挂在嘴边的笑意挡也挡不住:“能在这么多的高官信函中看见这么一封信来可真不容易。” 是什么信会让她这么开心?江谰好奇地伸手接过来,上下一扫,目光顿时停在了被推荐人姓名上面,动弹不得。饶是他一直待在书院远离神殿是非,光耀了神殿整整九年害得一干众人抬不起头来的林致的赫赫大名还是如雷贯耳,那最终令她被驱离神殿的阴谋也耳熟能详,看到眼前大名一出现不由得目瞪口呆,摇晃着手里的推荐信“咦咦啊啊”连指带比划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紫流萤好笑的看着他比划这半晌,终于大发慈悲开口为他解释:“是本家人哦,而且还是佟士官的亲妹妹呢。” “那她的家族怎么敢将她送进来?”江谰越发听不明白,待到紫流萤那声“亲妹妹”解释出口,已经失去全部耐心去猜测。有一个在神殿里闯下弥天大祸的亲哥哥的案例存在,还把做妹妹的送进来有什么意思?而且还是亲妹妹。 “要是送堂兄妹来不是更不公平吗?”紫流萤反问道,贵族必须要将家族的子女送一个到神殿里来,既然已经有了污点,又为何要让旁人的孩子来承受? 江谰对紫流萤不以为然的说辞憋得说不出话来,哼哼了几声,颓然坐下:“希望她不要被通过的好。” “这个前辈您可就要失望了哦,”紫流萤像模像样的摇头晃脑一阵,刹有见识的告诉他,“只要这孩子一出席考试,就必然会中选。”就是不会,也又人会动手脚让她通过。 “我知道。”江谰无力的坐在椅子上,在神殿里浑了快十个年头,他当然知道这个女孩来神殿的意义是要将神殿一直背负着的阴谋驱离林致的恶名加以官方美好化,至于那个孩子往后的命运没有人会去关注。 “同情的话以后前辈多照顾她一点也就是了。”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紫流萤又拆开一封推荐信来,“别再悲春伤秋了,这里还有好多信够得您登记呢。” 自暴自弃的抓起笔重新窝进被掩盖在推荐信里的办公桌,江谰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在这丫头面前憋屈。听听她的说辞,“还有好多信够得您登记呢”,为什么只有我却没有你的份?而且这丫头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谦和优雅高贵小姐的模样,偏偏一跟他说话头上就长角背上就长蝙蝠翅膀?难道自己就真的这样好欺负? 继续拆阅着信件,紫流萤看似不经意,思绪却早已远去。事情越来越有趣了,连满身污名的佟家也掺进来,送这么个女孩到神殿,进可光耀门楣,退则谢罪权贵,表面上看那个孩子完全是个牺牲品,可谁又知道佟家打的是什么主意呢?那么多年顶着屈辱之名的生活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承受的。 “紫世姬,幸会。” 走在去紫藤殿的路上,不意外遇到了蔺砾,自从那日讨论过是否要与蔺家结盟后紫流萤就知道蔺砾会来见她一面,无论两家结盟与否,身为两大世家的世子世姬他们注定了迟早会有一战,这是宿命。 “紫世姬近来繁忙,可要注意休息。”蔺砾的眼中一如既往的自信、傲气,没有半点为自己目前际遇为难的神色,让所有跟随他的人相信他们选择的是一个王者。 “多谢蔺世子关心,流萤会注意的。”完全不似方才欺压江谰时的嚣张,紫流萤摆出惯有的高贵贵族微笑,眼中温婉但身为贵族却不难看出其中的疏离。迎上蔺砾昂扬的气魄不输半分。 对话继续,十二岁的不羁男孩与同样十二岁的温婉女孩站在银白一片的长廊上,偶尔发出阵阵悦耳的笑声,如同一副美得令人窒息的画卷,过往行人无不停驻行色匆匆的脚步片刻,只为赞赏这如画的风景。 至于他们在说什么,没有人感兴趣。蔺家的世子与紫家的世姬在一起还能说什么呢? 雪白法袍上印着橙色图腾的女子从长廊的一端走过,突如其来插入原本只有两个人的画卷中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蔺世子,紫世姬,两位日安,初次见面,我是慕云寰。”微微低头,语气优雅客气,典型的神官仪态。 蔺砾与紫流萤齐齐还礼,同样角度的低头,同样的优雅与客气:“云姬大人日安。” 相互行过礼,两人这才抬起头来仔细打量对方。雪白法袍的女子乌亮的青丝被缎带细细绾起,长长的缎带垂落下来,两缕青丝被绞得齐齐的,平顺的垂在肩上。黛眉若远山一般悠远。一双水样的眸子宛若两弯清泉,灵波潋滟,又莹莹然得仿佛星光点点,晶灿明亮。瑶鼻挺直,线条柔和,好似水滴一般圆润。泛着粉色光泽的菱唇,好象初绽的幼荷,清新自然。细致无瑕的素颜未着脂粉,已是肤若凝脂,欺霜赛雪,又淡淡透出暖玉的滢滢之光。嘴角两点浅浅梨涡,盛不住盈然笑意,直溢出似花娇颜,渗入微敛的水眸之中。宛若神灵仙子。 不愧是慕家的嫡小姐!两人同时在心里赞道。 “早听说蔺世子高杰紫世姬秀慧乃神殿新彩,今日一见果真非凡。云寰冒昧了。” “云姬大人谬赞,不敢当。”蔺砾嘴角挂起完美笑意,语气恭顺,“云姬大人此番回京述职,不知可有安排与否?” 慕云寰看着这个锋芒毕露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安静却不能令人忽视的紫流萤,不禁感叹。五大世家内部一直将当年自己与林致的相遇看得很重,那个耀眼的女孩不仅令一干贵族子弟失去炫耀的本钱,也限制了她的前途。现在的五大家族又用同样的担忧看待这两个孩子,锋芒毕露却总差了际遇的蔺砾与安静平和却牢牢把握住了时机的紫流萤。虽然这个女孩有多么像当年的自己,却可惜了蔺家世子不是当年的林致。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说着烂熟于心的话:“奉献于神姬殿下,到哪里都是一样。” “大人高见,我等所不及也。” “蔺世子客气。” 又寒暄了几句,桓城的神官们已经都述职完毕,慕云寰也适时的提出了告辞,两个孩子一脸客气目送她离去。 望着慕云寰优雅的背影逐渐消失,蔺砾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对紫流萤说道:“似乎听说慕家希望云姬大人能够留在云京?” “凭着慕家的威望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吧。”后者满不在乎的回答他。只是留在这云京神殿里处处被人压制到底又有什么好? 蔺砾很是赞同紫流萤意见的点头,出口却换了个话题:“我们最近都不要动手好吗?”现在还不是时候,神殿上层正等着看他俩自相残杀的笑话呢。 “好啊。”紫流萤爽快地同意,本来就没有要主动同蔺砾交手的打算,相比于自己出手,一向受紫流耀照顾的她更习惯借刀杀人,至于借谁的刀子——现在已经隐约有了打算。 第二十五章 将欲取之必先与  “你就是紫家的世姬?” 眼前出人意料出现温玉般和煦如同这三月春风暖人心田的男子,紫流萤心中的吃惊不是简单的几句话能够描述得了的。 既然身在神殿,会见到鬼门最后一位传人的机率不可谓不多,传言中无比善良无比温和无比神秘实力超群的圣君大人,若是能够得到这位大人的另眼青睐一个好心传你一招半式,足够受用终生。进到神殿之前几乎没有人没做过如此美梦,但神殿为护卫他的安全屏蔽无关人员骚扰亲卫队的雄厚实力让做这样美梦的人很快认识到了梦境与现实的差别,加之贵族世家们为了权利平衡相互制约立下的潜规则影响,还有一涉及到圣君大人就歇斯底里将一切靠近者视为假想敌的巫祁大人虎视眈眈威胁,百年来真正名正言顺得此殊荣的只有林致一个,她的下场也是有目共睹。前例如此,紫流萤自进神殿开始就从未曾想过要去招惹麻烦的圣君大人,总让人把握不住的现实却并不表明那位善良单纯过头的圣君大人不来主动找她。被堵在通往紫藤殿的长廊上,面对神殿名义上的最高领导者,紫流萤有苦说不出。 要说胆怯那还不至于,从小就游走在贵族圈子里的紫流萤早练就了一身大贵族的玲珑剔透,即使面对明昭第一人气势上也不曾输过分毫,却独独对被各种势力说不清的因素保护起来至今也不知世事的圣君大人头疼不已。 虽然拥有前世记忆,但早已驾轻就熟的习惯了扮演小孩的角色,混迹在帝国世家贵族之中一向被人看作少年老成被夸为贵族世家仪态典范,偶尔向兄长撒撒娇感情良好的紫家兄弟也总是乐呵呵疼惜着令人怜爱的小妹妹,促使她更加精进自己的演技。可是,要她对着一如百年前干净单纯她当作孩子的人面前演戏不是做不到而是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苦水都倒在心里,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笑靥,行礼、问候举止行云流水一口气喝成,连最挑剔的人看在眼里也不得不说一句“行为还可以”的话。 “不必拘束,我只是想同你随便聊聊。” 千羽攸诺自以为轻松的话却让紫流萤心里敲起了边鼓。随便聊聊?堂堂圣君大人不在自己宫中修行早日突破限制更上一层楼反倒出来找风头正盛的紫家世姬随便聊聊,说出去谁相信啊?就算明知道圣君大人没有政治敏锐度,可谁又知道是不是紫家世姬放的烟幕弹呢?想到这里,紫流萤就忍不住苦笑,嘴上还得说着“受宠若惊”之类的话。 正想说什么,忽而一阵凉风吹来,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千羽攸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看紫流萤不自觉的拢了拢雪白大髦,自以为善解人意的提出了一个令紫流萤头疼不已的建议。“这里风凉,紫家世姬若是不介意,不如到我的花房去坐坐可好?” 难道她还能说不吗?紫流萤自嘲的一笑,爽快地说了声“这是小女的荣幸”,嘴上说是如此,眼角却已扫到侍卫长向她示意已经安排好的眼神,心下了然。虽然很懊恼圣君大人突如其来对自己的兴趣会给她日后带来多大的麻烦,不过看目前寂静得叫人不安的现状,也不介意出来搅上一搅。 一杯香茗在手,四周芳香宜人,圣君千羽攸诺精心打理的花房此时正绽放着这三月春风里最是解语随风轻曳绰约多姿的海棠,置身其中,浑然忘记了是非烦忧。轻轻抿一口茗,甜的,真当她是小孩子吗?紫流萤不着痕迹的皱起了眉。 “我常听人说起你,”千羽攸诺微笑着看着眼前隐隐有了少女风采的女孩,目光里温和的色彩仿佛父母注视自己最心爱的孩子,“你是神学院这一届最出色的学员。” “小女不敢,同窗学员们都有过人之处,小女不过一时侥幸拔得头筹罢了,实不敢当此名赞。”紫流萤低首,对圣君这随口夸赞之言着实为难。虽然以她的身份不用如林致那样处处遭人嫉恨,可若真被人惦记上、尤其是被巫祁大人惦记上,还是很麻烦。 千羽攸诺用赞许的目光看眼前的孩子,自三年前那日不经意见的一见,就在开始变得很在意这个孩子,在她身上总能看到往昔熟悉的景象。只是那时碍于致儿的遭遇,不敢再轻易与孩子接触,一直等到今天。“可以问问紫家世姬的名讳吗?” “不敢,小女流萤。” “是个很动听的名字呢!”千羽攸诺笑道,“流萤的生日在夏季吗?” 几乎每一个听闻她名字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唇上还挂着完美的微笑,紫流萤墨玉般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洁,红唇轻启诗般言语脱口而来:“夏火流萤,六月夜晚山野间点点的萤火宛如星辰,最是灿烂美丽,仿如儿时的梦影。家母最爱这夏夜的朦胧,紫家院落每逢夏夜必是萤光一片处处鸣虫,置身其间仿佛远离尘世。家母曾说,若是生女必名流萤,不过,”望着正听得入神的圣君大人,紫流萤顽皮一笑,“小女却是在锦秋九月时节出生的呢。” 千羽悠诺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被她作弄,好脾气的笑了:“流萤真活泼,神殿里越来越少见你这样开朗的女孩了。” 只是开了个玩笑就被认为是活泼吗?紫流萤笑得越发灿烂:“其实大家都还是小孩子,哪里就有人真的就是那样一脸老成持重呢?不过是情非得已,必须装作这般罢了。” “是吗?”千羽悠诺低头,想起了总是笑得一脸欢畅的潾潾,片刻后又想到了总是待在角落看戏的云珞,似乎是这样呢! “流萤通常都喜欢什么呢?” 眨眨眼,紫流萤道:“小女喜欢书画古玩,很喜欢有年头的书籍卷刊,尤其喜欢历史书册游吟诗人的唱颂篇章,那里面的传说与神话,着实让人着迷呢。” “很可爱的喜好。”不过应该不是平常人能够消费得起的,略略懂得一些人情世故特别是清楚千羽潾潾遭遇的圣君做下定义。“不过可不要太过迷恋哦。” “多谢圣君大人关怀,小女定不会因此而玩物丧志。”紫流萤真诚的致谢。 “平时流萤都做些什么?” “也没做过什么有趣的事,不过是到紫藤殿上课,找师导训练,闲暇时光看看书做做游戏。偶尔应承上殿吩咐去青蔷殿见习。” “有流萤这样优秀的学生,身为导师也一定很骄傲吧?”就如同当初他教导林致时一样,每当得知弟子取得优秀时都情不自禁的高兴。 “圣君大人过奖,有林书记官大人如此出色的前辈为例,区区小女这点萤火之光又算得了什么。” 特意吹捧果然引起了千羽悠诺的注意,自从林致去了军部,他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心爱弟子的消息,闻听此言,耐不住询问。 “难道圣君大人不知道林书记官大人去年已晋升位阶,现为我帝国正六品文官?”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隐匿在暗处的侍卫队,居然连这样的消息都没有报告给圣君大人,这些人未免也太大胆了吧?见千羽悠诺还在惊讶中,紫流萤忙补充道,“此事乃是由晏部直属进阶,因不是加封官衔,便在年底晏部的军阶晋升中一道办理了,许是未曾传入圣君大人之耳亦情有可原。” 话说中央第四军团的凌准将还真是有迫力的人物,不声不响之下就把林致的正七位变成了正六位,一连串赫赫战功排列在册逼退了一群前来兴师问罪的贵族。现在想来军方当时做出让林致以文官书记的名义留在军队中的决定真是英明无比,不属于帝国吏部掌控又不在军队中zhan有正式编制,要升只需长官一句话要降却需要帝国枢机处出面,保得林致在帝国风暴中安全无忧,让当初一干以为从此能将她压制的人叫苦连天。 是金子到哪里都是发光的。紫流萤深以为然。 “我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致儿的消息了。”说道痛楚,千羽悠诺也忍不住黯然伤神,他的一干侍卫队总是无法从晏部打探到消息,让他伤心了许久。原本还想凭着自己与觋晏的关系找他套套话,却被一干侍卫们劝说不可令林致再陷入众矢之的的地步不得不放弃。 “圣君大人修行事大,难得俗世之事,也是人之常情。”话是这么诚恳的安慰,眼光余角却落到了脸色极为难看的侍卫们身上,真没想到圣君大人的侍卫们居然如此大胆,连这等事都瞒着圣君大人,还是说……眼光重新落在正在哀怨的人身上,最这个人未免也太好骗了吧?想她紫家的暗卫被二哥一手掌控,稍有不是就是惨无人道的修理,上回她遇到魔族,二哥迁怒暗卫没有尽责,几十名紫家顶尖暗卫被他扔回去,连成浚哥也被他修理得半死,她用了好几次治愈术都没完全治疗好。这些人要是撞在二哥手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活路。想到这里紫流萤诡异一笑,守卫在暗处的侍卫们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战。 “流萤知道些关于致儿的事吧?”在千羽悠诺希翼的眼神下,紫流萤不扫他兴的点了点头。“若是有了她的消息,来告诉我好吗?” “好。”紫流萤笑得很欢畅,甚至还不怀好意的朝着那些侍卫露出笑容。原本还担心这里面有各方势力的探子,现在好了,圣君大人一句抱怨,把柄就这样从天而降,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要不要告诉圣君大人林书记官又上战场去了呢? …… 两卫都司 接过同事递来的一封信后,白卉爽快地二话不说将先前自己整理的资料全数给了他,疑问半句也没有,仿佛前些时日她根本未曾负责过让她累死累活拼命追击的帝国间谍案。 同事怪声怪气道了个谢,抱着那一堆资料扬长而去,留下一干人愤愤不平。 “白督察,阁下也太好说话了吧?您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办的案子眼看就要结案凭什么要给那种靠着家族势力升上来的家伙做嫁衣啊!” 无所谓一笑,白卉晃着手里几本单薄的笔记,懒懒说道:“有什么关系,若他有能力做好了算我卖个人情大家交个朋友,若他只是个二世主想靠着家族的势力在两卫都司衙门混日子就是有了我的垫底也不一定能成功,大家走着瞧就是了——难得我空闲了,今晚去喝一杯如何?我请客。” 说话间一脸豪爽,刚进两卫都司时的小心谨慎兢兢业业随着帝国历138年晋升从五位督察的功绩升华为豪气干练。 第二十六章 梅子黄时雨纷纷  五月梅子黄时阴雨缠mian,一连数日不见晴阳,九天之上龙姬垂泪不止,天仿佛被捅了个窟窿哗啦哗啦往下倾泻着大雨。 冒了雨,林致随同伊灵犀一齐赶到参谋部大营,连雨披都没脱就一头栽进了参谋部水深火热之中。 夏亚仿佛从不知道什么叫疲惫,去年在边界与第五军团打了个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整整半年,还没歇口气,今年才过了仲阳二月又领军而来直扑翱城,一打又是三个月。迈入五月,这阴沉沉的天,冷浸浸的雨,软绵绵的日子过得乏味至极,战士们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军官们也跟着情绪化整日里指天骂地,参谋部里终日里带着火yao味的会开了一日又一日,商量来讨论去愣是拿不出个好方案来叫人着实窝火。 自打威顿公爵败退,夏亚就频繁调换新将练兵,这次带兵杀来的是夏亚新近崛起传言中神秘莫测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艾瑞克少将,行军打仗全是一套又一套让人莫不着头脑的路数,不是骚扰后防就是威胁城区,带着机动部队围着翱城防线绕圈子。常常从令人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又让人费解的消失不见,待到人注意到时已经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一咬入木三分,恨得人牙痒痒。参谋部的灯点亮后就再没能熄过,一头扎进去的人就少有机会再走出来。空中洋洋洒洒飞舞的都是被驳回来的作战计划和案例分析,参谋们不停地指指戳戳就差没把牛皮纸做的地图戳破,已经插得满满的沙质地形分析模型前站着的参谋指手画脚捏着小旗作势还要往里插,情报部的军官与几名参谋指着某张地图吵得面红耳赤,时不时还将一干中队长拉进来作证,而被军部命定为万能的林致更是可怜的一进门就被拉得晕头转向不知道回答谁的问题好。 如此情景连续上演一个月,哪怕铜墙铁壁的理智也足以崩溃,叶中佐一声令下,麾下左翼军争先恐后抢了侦缉小队的任务令可冒着大雨终日游荡在野外风餐露宿也不想回去面对参谋部的恐怖。再这样下去怕是等不到夏亚大军来袭自己内部就得先崩溃,原本想看好戏的凌准将适时的跳出来号召大家适度轻松片刻将一干不当值的将领招来喝喝酒顺道谈谈如何应付眼下的情况。 篝火熊熊,营帐中一片欢腾,载歌载舞。投身军旅自然会喜爱杯中之物,在军队里待了几年原本寡欲清心严于律己的林致每逢酒会都不可避免的也被不良长官们设计灌得酩酊大醉,这次也不例外。借着酒劲,凌准将叶中佐参谋部情报部连带好几名中队长一边说笑一边轮番向林致灌酒,心照不宣存心要把昔日洁身自好的神殿殿姬培养成典型的军旅中人。 “那什么狗屁少将,从前是做逃兵的吗?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几回眼看就快逮着他了,嘿,突然就跑没影了。”一名中队长扶着战友的肩狠狠抱怨道 “艾瑞克少将是正统军事院校毕业的,受的都是正统的教育,中规中矩,从未当过逃兵。”情报部的军官很有职业道德的插嘴。 “你说那艾瑞克少将到底想干什么,说他想借骚扰后防引开我军的注意力另有所图也没看见他有其他动作。整天不是骚扰就是偷袭,照夏亚军的一贯作风偷袭过后就是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可他从二月偷袭到五月都不见还有其他攻势。我军这样被动防御到底要防到什么时候?” “就是,这周围的山头都快被先遣小队踩平了,他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别着急,说这些丧气的话干什么,咱们明昭打过几次败仗了?一时半会的不如意不算什么,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把那什么少将打个落花流水了。” “就是就是,来,干!” “林书记官,来,干!”说话之余还不忘将林致带上。 又是一杯烈酒下肚,林致漂亮的深黑眼眸里蒙上一层薄薄水舞,望向他人时也带了三分醉意。伊灵犀不免担心的问了句:“还好吧?”林致恍恍惚惚点点头,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明白伊灵犀问她什么话了没有。眼见柒上尉端了酒过来,伊灵犀不禁瞪了他一眼:“都醉成这样了你们还喝,到底还想不想继续讨论了?” “不过是联络一下感情罢了,林书记官帮了我们很多大忙,趁此难得机会表示一下鄙人的感激也是人之常情。”柒上尉笑得别有深意。很多人被灌醉以后都会露出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第一次将林致灌醉之后她展现给众人的另一面惊为天人,恍若神女般的身影宛若九天仙子。 “我看你是趁机想把人灌醉!”对同事打的哪门子主意伊灵犀心知肚明。 “醉了就回营睡觉去,难道还有人笑话不成?” “可是有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若有所指的对视柒上尉,眼角却扫到林致看着他俩斗嘴时有意无意勾起的一抹笑靥,这个小狐狸啊,什么时候被这伙人给带坏了,她压根就是在装醉,亏自己还好心替她说话呢。“我怎么就没发现你们其实都这么恶劣呢?” “呵呵,”参谋部人见人厌的老狐狸立刻凑了过来,摆开一副买弄学究的架势,说得摇头晃脑,“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有那么一点两点的恶劣因子存在,只是平时不大容易显露出来罢了,一旦到了一个特定的环境下,这种恶劣因子发作,就会变得与平常完全不一样,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失态……” “那大人您就是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之下咯?”伊灵犀也难得恶劣了一回。 不得不说她难得的刻薄话引起了在场人士高度的认同感,悍于老狐狸平日积威,现场倒是没有人笑场,但面部表情大多丰富得很。离得最近的柒上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个发出声音来,脸上肌肉却始终不停的可疑跳动着,稍远一点的军官一个个都涨红了脸,拼命悟住嘴不让自己笑出来,站得远没有听到伊灵犀说什么的军官不明所以带着好奇心向同僚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得到答案后无一例外全变成了一样。不少人望着伊灵犀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厉害啊,伊中尉,连老狐狸都敢开涮!只有凌准将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全然不怕老狐狸秋后算账。 干咳了几声,老狐狸恬不知耻的进一步辩解企图靠着胡搅蛮缠混淆众人的注意力道:“所谓失态其实也是人性的一个很重要的精神存在,在某些时候某些特定条件促进下会发展成一种激励和超常的状态……就好比说当你们意气风发校场比武为争冠夺魁时,就常常会有超出你们平时水准的情况发生,也有在遇到令自己紧张的情况时出现的与平时表现完全相反的一些状态……”满意的看着众大老粗被自己的一番言语绕得晕头转向,得意之感油然而生,还要在说什么,老狐狸精明的眼光已经注意到林致从刚才起就明显不在状况的走神,“林书记官,林书记官,阁下是否有话要说?” 从方才伊灵犀开玩笑起就一直在走神的林致此刻在身边众人摇来晃去之下才反应过来,对上参谋长精光闪耀的眼睛,林致张了张口,满脑子都是情报消息猜测估计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啊”了老半天,终于组织出一句像样的语言,一出口,震撼全场:“艾瑞克少将也是处于如此状态吗?” 参谋长顿时懵了,参谋部也懵了,整个营帐中的人都懵了,一时间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突然醍醐灌顶似的纷纷盯上了林致,绕是她久经战阵也在这么多熊熊目光中出了身冷汗。 “情报部,将艾瑞克少将的全部资料重新整理了送过来!参谋部,立刻开会!” 参谋长豪气满腔将酒杯一扔,掀开帐门扬长而去,走得精神抖擞。其他参谋们反应过来,纷纷效仿,营帐内“噼里啪啦”一片,门口执勤的士兵差点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案。参谋部情报部众军官仿佛获得晋升一样神采飞扬兴冲冲往参谋部冲去,门外下了许久的大雨这时在他们眼里也是那样可爱。 帐内依旧搞不清状况的军官们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面面相窥。只见凌准将端着酒走向还在神游状的林致,“叮”的一声两只酒杯相撞发出动听的鸣唱。 “好样的。” “长官过奖,此乃下官分内所在。”明显不在状态的林致却回答得极为顺溜。 这种状态下还能说得如此彬彬有礼,这就是神殿培养出来的人?凌准将干笑几声,重重一拍将神游天外的林致重新拉了回来,一指在场依然不明所以的众人,脸上的笑容活脱脱像极了狼外婆:“在参谋部研究出方案之前,就麻烦林书记官为他们先扫扫盲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情报部的确一开始打探了有关艾瑞克少将的个人资料,但鉴于他中规中矩的生活方式和莫名其妙的晋升战绩所有人都把眼光放在了他的战术布置上反而忽略了他的心理因素,艾瑞克少将那些成功的战例都被归功于他见解独到的作战方案却没有人想过研究他到底是如何想到的。经林致这么一指,无疑给伤透了脑筋的参谋们指明了另一条前进的方向,从生成习惯去研究一个人的思维方式行事手段,模拟艾瑞克少将的处事经历,从而专程针对其制定出新的作战方案…… 好可怕。 凌准将长长舒了一口气,如此精明于算计人心,这就是神殿培养出来的人?或者说是在神殿那种不断压抑人心的环境下生成了她如此阴暗的算计? 军队里只要有参谋部就足够了,这样的人或许两卫都司更适合她吧? 第二十七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传了两天封面都传不上来,快疯掉了,哭~~~~~~~~~ *************************************************************************** 明昭帝国历138年秋,明昭中央第四军团翱城会战全歼夏亚五万敌众,斩夏亚将领冯斯•艾瑞克少将首级,扬明昭国威。 捷报传来,举国欢庆。与夏亚的百年战争时有胜利,但如此全歼敌军的胜利却并不多见,尤其是斩杀了敌军统帅的大胜利。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将敌军大将活捉带回云京来场声势浩大的献俘仪式,但相较于两个帝国百年间用尸体堆积出来纵深沟壑,无论哪一方将领在被俘之前都会选择自杀来维护尊严。 如此大捷,普天同庆,元相一道指令,第四军团大小将领人人晋升一级,有大功者擢升两级。四军上下所有军官的制服上都挂上了崭新的战功勋章,凌准将也特准晋升少将军衔,破天荒成为帝国少有的少将军官,为大捷做出卓越贡献的参谋部诸将人均晋升一阶,向参谋部提供思路的林致一觉醒来莫名其妙接到敕书通知她被晋升一阶官位,原本不过是个应景虚名的书记官职位突然之间被挂在了宰相直属秘书处里面,接到敕书的一大早里林致都处于恍惚状态。 震惊过后,林致从凌少将处得到了一个说法,刚升了官的凌少将心情很好,面对满脸疑惑的林致非常爽快的没有像往常那样逗她。 “这是枢机处的决定,经过对阁下的观察,相较于军队参谋这类为军务出谋划策的闲琐职务阁下适合于做一个着眼于大局的策划者,阁下对于人心人性的把握远胜于把握一场战争的走向,相信帝国更渴望有阁下这类人物为我明昭不朽伟业增光添彩。说来惭愧,当初想要林书记官来只是想为四军添加一名厉害的法师,并没有意识到林书记官真正的价值,让阁下枉费了大好年华,请原谅。” “大人您言重了,在下官走投无路之时是大人向下官伸出了援助之手,下官对大人永远心存感激。”林致说的是实情,若是那一夜她没有接到调任四军的任命,根本无法想象现在自己会怎么样,那一晚,她原本是报了誓死的决心离开神殿的。 “林书记官不必过谦。”将手下一干人等都屏退下去,设立结界末了还不忘让林致亲自检查一番,“阁下以为伊上尉如何?” 林致想也不想回答道:“人中龙凤。”无论外界对失去了紫流光名门世家陪衬者这一光环的伊灵犀怎么看,这由元相亲口说出的赞语都不会有错。 “伊灵犀上尉是我军的骄傲,我军的‘灵凰’。”他顿了顿,望向林致的眼充满了戾气,“伊上尉参军之时只有十三岁,本将从未见过有比她还年幼的贵族女子在这个年岁参军入伍,只为了保住她家族的地位名望,放任那么年少的孩子身陷杀戮之中……”初次相见,伊灵犀还是紫流光手下的一名亲兵,总是很努力的做事却常常做不好,委委屈屈战战兢兢睁着大眼望着紫流光,当后者温柔的拍着她的头说“不要紧下次努力就好”之类的话后破涕为笑,恍然间还是那个皱着红红脸蛋的小姑娘,谁曾想之后会成长为如此美丽耀眼的凤凰。“本将一直将伊上尉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大人有何吩咐不妨直说,伊上尉对下官有恩,只要下官力之所及,定不会推脱。”林致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凌少将培养她这些年不可能不图她点什么,官场历来如此,礼尚往来的原则林致很清楚。 凌少将笑了笑,没有再纠结于刚才的话题,语气一转,问:“元相大人身边的第三秘书官宣幽然大人阁下可知否?” 林致点头:“然。”帝国第一人身边的秘书官即使身在神殿也听闻过,那些都是元相专门培养支撑起帝国半边天空的人物。 知道就好,也省的他重头解释,凌少将非常满意林致的广博听闻,说起话来也更加直截了当。“宣秘书已经被内定为下届御祭史,此提案今年十月将送交枢密院,都是走走过程了。明年秋后就会开始将准备受封仪式,她留出来的空缺,枢机处决意由林书记官来填补,不知道阁下是否有此意向?”要说千羽谵身边的几名机要秘书,最耀眼的是明璃,活动最频繁与众人接触最多的也是明璃,原本大家都以为她会是最早离开秘书室得以重用的那一位,谁知三名秘书里元相率先提拔的是甚少与他人接触的宣幽然,就连跟了元相最久的第一秘书都被盖过了风头。真是走了眼。 林致怔了怔,问:“为何是下官?”她自问自己没有那个魅力可以站在帝国顶端那个男人身边,她也从未曾想过要如此。 凌少将高深莫测的看着她:“因为帝国选中了你!” “下官荣幸之至。”没有再问下去,林致心里很清楚,当初他们把自己从神殿弄来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在军队里磨练成长,成为符合帝国需要的人才,然后调往合适的地方去,枢机处挖角的人不都是如此安排的吗? “林书记官少年有为,日后飞黄腾达自不在话下,本将先恭喜了。”微微一欠身,凌少将笑容依旧。 “一切都是大人提携。” “这都是你应得的,”拍了拍林致的肩,凌少将继续叮嘱道:“好好努力,有空多关注点帝国事务,只要明年秋宣秘书一离开,调任你的命令就会下来……所以”若有所指的看了林致一眼,见她依旧毕恭毕敬洗耳恭听,凌少将满意的笑笑,“本将就将伊上尉的希望交托到阁下手中了。” 出身没落贵族的伊灵犀,光耀门楣是她唯一的使命和追求。 林致一欠身:“大人之命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以助之。” “本将果然没有看错人。” 又叮咛了许多,直到将林致送出房间,看着女子窈窕娇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原本堆满亲切笑容的脸终于松动了下来。 这年头培养一个人才难得,尤其是从神殿嘴里挖来的人才,那个死脑筋的地方把所有人都教成了一个模样,当初分到这任务时最担心的就是可塑性。 不过照这几年的情况看起来当初的忧虑是白担心了。林致不愧是圣君大人高徒,其展现出来的能力远大于枢机处先前的估量,原本是想给两卫都司或者鉴都司送上份大礼,谁知道现在秘书处先行向他要人。林致能出任元相大人的机要秘书自然也最好不过,第四军团一干将众的未来算是有令可保障。 凌少将美美地想着。 离开凌少将的住处,军队上下人人兴致高昂,挺着战功勋章到处炫耀,处处都能遇到欢庆中的士卒,一路行来林致婉言谢绝了好几波邀请她喝酒的队伍,随庭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寮望塔上,一连数月的征战杀戮,她不分昼夜埋首卷宗之间为参谋部提供需要信息替情报部提供帝国要务竟是数月未曾来到这里。抬头望天高云舒,低头看一马平川,原本汹涌的心情却再也按捺不下去。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吗? 被驱逐出神殿的那一个夜晚她曾想过只要避过了伏兵她就远遁山野从此再不踏进红尘,军部一道调令将她从盛世帝都召唤到了军队前线,那时方才真正醒悟自己的天真。踏进神殿大门就一生一世摆脱不了神殿姬君的烙印,何况她还是千羽悠诺的弟子还背负着百年鬼门的辛密!树欲静而风不止,未来如何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翱城的岁月是那样平静,即使内有魔兽骚扰外有夏亚敌军叩关,上下军民齐心团结其乐融融是那样温馨。 不过四年,自己就要再度回到那座耗尽她全部热情一生织梦流干了泪冷透了血的盛世帝都之中,为了帝国为了四军为了凌少将为了伊灵犀为了自己的罪过还有…… 白卉! 那个名字是她心里永远的梦魔。 那个向她吐出故土往昔辛酸有着异常的执着和疯狂的女子远比燕晴月的死更让林致绝望,那充满鲜血的眼睛如同地狱的恶鬼盯着她让她从骨子里一直凉到心里,远比旧日里的噩梦更令她恐惧。她一字一句向林致讲述故乡那夜的遭遇,听得她浑身颤抖尖叫却不敢反抗无法反抗无力反抗。 林致很清楚,如果自己退缩,白卉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尽管从实力上来说那个女子远没有自己强,可她却牢牢把握着自己的死穴,一旦有所变,她只需几句话,就能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那个人此时此刻正在帝都等着她的回归。 “林大人!” 一声呼喊打断林致越飞越远的思绪,回头一瞧,伊灵犀中队里刚升官的小队长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寮望塔正勾肩搭背冲她挥手。 “就知道您在这里,找您半天了。来喝酒吧,就差您一人了!” “多谢各位好意……你们干什么?” 婉拒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几个小队长就上前来拉林致。 “别这样嘛,林大人,您好歹也是我们中队的一份子,伊上尉升官,您也升官,咱们中队都升官,这样好的事不庆祝一下就太对不起咱几个月流血流汗的拼命了。” “就是就是,该庆功的时候不庆祝好运会跑掉的。” “伊上尉都来了,林大人不想让大家干等吧。” …… 不容林致分说,小队长们架起林致就走,一路上不住东拉西扯不给林致半点辩驳的机会。林致原本还有几分不适,但看着这几个家伙如此热情的笑容,心情不由自主好起来了。 去就去吧,不过这些家伙要想将她灌醉可没那么容易…… 第一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Ⅰ  明昭史载:历138年秋,国之大难于始。 古人云:祸福相依。翱城会战明昭史无前例的大胜利之后带来的是明昭史上最动乱的时间,政变、军乱、神殿异动,明昭上层惨遭血洗,无数名门在此期间衰落凋零。百年不曾动摇的神殿腥风血雨,立于贵族云端的五大世家落幕,把持帝国权势的台阀下野、满门抄斩。直到明昭历151年谢林大神官正式于旧古鬼门遗址前宣誓就任,这场历时十数年的动荡才得以结束。 ********************************************************************************************** 林致荣升的喜讯传到紫流萤手中不到片刻就传到了千羽悠诺耳中,后者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虽是向来不懂人情世故的圣君居然能在高兴之余不忘叮嘱侍卫们款待报信使者,回赠紫流萤不少礼物,令根本未曾期待过他做什么的紫家世姬惊愕不已。 孤本书、旧事记卷、珍贵文献,书院里德高望重学者们当命根子一样宝贝着的珍品孤本不要钱似的装得满盒子都是,如果不认识它们的价值看到这种情况怕是要以为这些只是从地摊上淘回来的便宜货。 “不过是个举手之劳,居然得到这么多珍贵礼物,如果多送点消息,你我岂不是要发了?”注视着满盒子书刊,紫流萤一本正经的说。 “你疯了吗?没注意到今天雎春使大人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杀了吗?”江谰大怒,狠狠冲她吼道,从圣君住所一路走出来他受到了整个神殿所有关注着圣君大人的上层人士的精神压力洗礼,虽然巫祁大人没有出现,但她的副手看他的眼神活像要把他凌迟一样。 真是活腻了才会帮她送消息给圣君大人,一想到今天的遭遇江谰还在后怕,无法想象自己到底是怎么在重重压力之下活着回来的,莫非真如她所说自己的生命力已能与某种生物相媲美?“我绝对不会再替你送信的,绝对!” “那可怎么办啊?我很缺人手的,去圣君大人那里又不能让没有分量的人去。”貌似苦恼的皱起眉,纤细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浓浓的阴影,煞是好看,“看来只好麻烦彩凰了,虽然她只是四年生,但按我们目前的情况来看,总归是有些分量。” 江谰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后者无辜的回视,神情正直严谨。这个骗子!“知道了,有什么消息我会负责送的。” “不会麻烦前辈吗?让前辈操劳,我会于心不安的。” 江谰顿时火冒三丈:“不会!我,心甘情愿!”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狠狠欺负了江谰一把,紫流萤心情大好,整理珍贵礼物之余不忘再给点好处给江谰把他套牢,抽了几本看上去伊彩凰会喜欢的孤本递过去:“彩凰喜欢的,拿去送她吧。”江谰立刻红了脸,手忙脚乱接过书藏好,做贼似的生怕被人看见。 “至于吗?这么贼兮兮,又不是不知道。”顺手捡了本笔记扔过去让他有时间好好练练,康别人之慨紫流萤从来都做得很好。“我回去了,还要给彩凰准备礼物呢,灵犀姐姐晋升可要好好庆祝才行。” 江谰翻了个白眼,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大贵族如此虚伪,自家大哥都同人家姐姐分手了她们还能毫无顾及犹如姐妹般来往。 心情好,连带落入眼中的极为平凡的东西此刻都分外可爱,十月秋风黄叶天,舞卷落叶满地,仿佛大家笔下的画卷。 回到房间,书桌上搁着紫家送来的情报,随手翻了翻,都是些成词烂调的提醒,一点实际内容都没有。不过,视线停在了一条信息上,似乎蓁家不懂事的少爷抢了白督察就要完结的案子想要自己立功,可真够愚蠢的,两卫都司衙门的人岂是好相与的?仗着自家地位抢功,只怕到时候会被整得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来。紫流萤轻哼一声,不再理睬,把全部精力放在为伊彩凰准备礼物上。 虽然自家大哥和伊灵犀没有了那层关系,但紫家与伊家这么多年的情分还在,小辈们之间的关系更因“年幼无知”坚固得没有任何裂痕。 珠玉佩饰、锦绣花冠、五彩羽翼轻薄纱,琳琅满目精心摆放在礼盒中,仔细检查觉得完美无缺,紫流萤才捧起来优雅的漫步到伊彩凰的房间。 伊彩凰的房间里原本有客人,但一见紫流萤的到来,一门心思崇拜着她的伊彩凰马上将特地来送她喜爱孤本书籍的前辈抛到九霄云外去,又是让座又是奉茶见紫流萤送来恭贺礼物高兴得又蹦又跳,让早先来的江谰郁闷不止。 “我说,我没得罪您吧?干嘛每次都像要看我笑话似的。”趁着伊彩凰去倒茶的空挡,江谰忍不住抱怨道。 “我只是想早一点来恭喜彩凰,谁知道谰殿大人这么积极啊,这话应该怎么形容来着?哦,想起来了,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调侃的话才一出口,江谰顿时涨红了脸,探头探脑探究伊彩凰的动向手忙脚乱要捂住紫流萤的嘴,只是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早被庆成浚一把拍掉,在他满是警告的眼光里江谰觉得自己窝囊。 “流萤世姬,请用茶。我知道您喝不惯雨水,这还是四年前我进神殿前收集的梅花树上的雪呢!”沏了一杯茶捧到紫流萤手中,伊彩凰的模样仿佛举案齐眉的贤妻良母。 道了谢,紫流萤轻抿一口,透彻肺腑:“真是好茶,彩凰煎茶的技术也越来越好了呢!” 得到紫流萤的夸奖,女孩的脸涨得红红的,低下头羞涩一笑,分外可爱。 “什么茶呀,这么金贵。我也尝尝。”江谰顺手取过紫流萤放在桌上的杯子,“咕嘟”一口将茶喝光,末了,舔舔嘴唇回味似的抿了抿,“什么味道都没有,跟白水一样,这你也叫好?” 被他一连贯行云流水的动作吓得说不出话来,直到这时伊彩凰方才反应过来,乖乖小媳妇顿时变身洪水猛兽,一拳砸在江谰脑门上,尖叫的声音差点震破江谰的耳膜:“你怎么在这里怎么随便就喝我沏的茶怎么可以使用流萤世姬的杯子!”连贯打击之下可怜的江谰被震得头晕眼花随后伴着某人得意洋洋的笑声被同样面色不善的庆成浚扔出了房间伴着:“怎么又被彩凰吼了,好可怜呢。” 弄走了江谰,伊彩凰气呼呼擦着他方才坐过的地方,用力之猛活像是要把某细菌清理干净一样。 “真是的,他这人有没有脑子啊?居然随随便便用流萤世姬使用的杯子,太过分了!一点自觉都没有!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伊彩凰平日存放珍贵物品的柜子,紫流萤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专程前来恭贺你的吗?” 顺着紫流萤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到自己方才仔细存放的孤本上,伊彩凰不争气的再次涨红脸:“才不是呢!要不是看在是书的份上我才不会让他进来呢!” “看在书的份上啊——”故意拉长了声调,欣赏难得一见伊彩凰由红到紫变化的脸,笑得越发不怀好意,“说的也是,这些可是孤本呢,谰殿大人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么些孤本,没有拿去孝敬长辈,反倒送给了你,真是有心啊。” “流萤世姬!”实在受不了紫流萤的调侃,伊彩凰一反方才的扭扭捏捏,跺着脚娇嗔道,“您又不是不知道。” “哦,我知道了什么?我们可爱的彩凰一直憧憬着的童话却在某一天里突然发觉自己成为了故事的主角,命运啊,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脸上再也挂不住,伊彩凰扑了过去:“讨厌啦,流萤世姬笑话人家!” 一番笑闹,两个人玩得筋疲力尽最后滚落到了沙发上,理了理凌乱的长发,紫流萤道:“其实前辈这个人虽说是大大咧咧了一些,但人品方面可是很不错的,彩凰你同他在一块还是瞒相配的。” “谁和他相配了,大木瓜一个,不是欺负我,就是在流萤世姬面前丢人,谁会喜欢他才是倒大霉了!”话是这么说,但伊彩凰此时的表情就像是在埋怨自己不解风情的小情郎一样。“不过,为什么流萤世姬会赞同呢?我原本还以为您知道了会很生气呢!” 紫流萤笑道:“该生气的是伊家伯母,小小年纪不用功学习就知道憧憬什么恋爱啊童话啊。我又不是你家长辈,我生什么气?”见伊彩凰瞬时黯淡下去的目光,紫流萤不免又安慰道:“放心,我吓唬你的,伯母那么通情达理,怎么会生气呢?看见你越来越有出息,不知道多么高兴才是,前辈门第不高,但他本人很努力,何况为了你他会更努力。安心了安心了。” “讨厌!”语气一转,又问道,“流萤世姬真的觉得前辈很好吗?” 紫流萤点头:“千真万确。”比之伊灵犀那份注定分手的爱恋来说,江谰和伊彩凰家世门第各方面都称得上天作之合。 “那我就放心了。”女孩羞涩中窃喜的笑容不知不解凝结成记忆里永恒的画卷。多年过后,物是人非,也始终未曾褪去过颜色。 然而,却成为紫流萤最后一次见过的笑容。往日间总是自诩算尽一切,将天下事把握在手,偏偏在事情发生之前一无所知。 日后回首时痛彻心扉,只是当时竟无能为力。 当晚,言祷堂祈祷结束,四年级的神学生们如同往日般肃穆退出祷告之地,三三两两呼朋引伴而向宿舍回去。紫流萤被导师拖住交代新的任务晚出去了一步,累得江谰一边抱怨一边尽职等待着她出来,白日里被紫流萤笑话过的伊彩凰心里甜丝丝的,故意不理睬江谰要与同寝室的朋友回去。蔺砾得了消息要去见蓁家的盟友,早早请好假告辞了伙伴就要出门。悲剧正是却在这一刻平静和谐中拉开序幕。 <ahref=http://www.>起点中文网www.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第二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Ⅱ  所谓魔族,乃上古时代天地混沌产物。《众神录》记,天地混沌,轻者为天,浊者为地。依天居者,神也,依地居者,魔也。可见,神魔之说初在其起名也。 ……魔族和神族,一开始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善恶之分,直到世间有了神帝,有了日月二圣,直到天地间建立了某种秩序,魔族就开始成为了恶…… ……至神族末年,自然之力渐渐消退,自然之神也开始有了变化,有的消亡不在,有的为了存在倒向自己的负面,然后有了堕魔之说…… ……现在我们提到的魔族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族,甚至不是那些神明们的变化形态,如果将上古时代的魔族称为第一代魔族、倒为负面的神明为第二代魔族,那么现在我们所面临的就是第三、第四代魔族——只知道杀戮的破坏体…… 对于魔族,明昭并不陌生,明昭军方从来都是将徘徊在边关重城附近的魔物用来当作训练新兵的对象。神话文献中那些曾出现在史书中的魔族们被相关考查权威学者著书将其按等级大致分为六等,最高为魔族皇族,即为《众神录》中的初代魔族;次为王族,据文献记载乃是四千年前神魔两族大势封王时超脱一众贵族存在;再为贵族,然后是高等、中等、低等魔族,明昭交手最多的就是这样三等魔族。传说中的魔族贵族王族大概只有在历代鬼姬曾与之交集,至于魔族皇族,仅存在于神话之中。 然,揭开明昭十年动荡风云变幻序幕的,就是魔族王族。 “敌袭,敌袭!” 多年未曾有过的刺耳警报声在神殿上空拉响,刺激着被表面平和的帝都盛世假象麻痹了的帝国子民,达官显贵、贵族世家、富家平民,全在警报声中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从窗口探出头来好奇的寻觅能够在帝都之中拉响警报的场所,然后,他们的目光停留在神殿的方向,刹那间变了神色。 不过须臾,言祷堂外已是死伤遍地,往日在帝国子民心目中庄严威仪神圣犹如神明的伟大神官们此时如同被撕碎的娃娃横七竖八丢弃在神女法身石像前献祭。虽然神殿没有要每一个神官都要做晚间祈祷的硬性规定,但晚间祈祷却是神学院四年级开始施行的课程并将持续到正位式,致使许多神官正位多年也依然保持着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未曾想却刚好因此断送性命。 据事后调查资料显示,魔族是从面向卿宸广场的大门侵入,第一个袭击的地方却是处在与大门成一条对角线顶端的言祷堂,仅第一次冲击即造成24神学生17名神官当场死亡,伤者过半。而后,在这场灾难中死亡的人员数目足以令神殿十年之内无法恢复生气。 当紫流萤听到外面众人的惨叫匆匆跑出来时,门外的惨景令人心惊胆颤。没来得及说什么,早已现身的紫家暗卫将她团团护住拉回殿中,目之所及,几个快得不似人类的影子正在言祷堂上空疯狂飞舞,时而发出尖利的鸣啸声从上空直坠下地抓住正在逃命的人将他撕成碎片。刚走出去的人们无法逃脱不得不仓皇逃回殿中,正在搏命的是言祷堂的护卫队,血肉之躯在魔族的利爪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触及那几个身影,瞳孔骤然放大,魔族! “绿阶以上,参与攻击!其他人,保护在场人安全!” 一声令下,还没有缓过神来的神官们立刻动了起来。如同军人的使命是牺牲性命护卫帝国安危一样,身为神职人员的使命就是维护神姬权威,绝不能坐视魔族跑到神殿中尤其还在这神圣的神女法身前耀武扬威滥杀生灵亵du信仰,就是死也不能退缩。念动咒语,各式各样的魔法攻击仿佛烟花般在神殿上空开放。 庆成浚护住紫流萤,想要撤离。可是神官们的战斗刚好堵住了门口,言祷堂的大门前狼藉一片,想要从那出去十分危险。但那几个侧门……扫了一眼正在仓皇奔逃中的学生和仆从,仔细比较了几道门的安全程度,护着紫流萤就要往一方去。 “流萤!” 回头,就见江谰冒着被波及的危险从门口冲进来,气喘呼呼跑到紫流萤面前,劈头就问:“看见彩凰了吗?” 紫流萤一惊:“她不是先走了吗?” 江谰脸色更加苍白:“我刚去找彩凰的室友,她们都说她又回来了,我到处都找了,都没有看见!” 紫流萤回头问自己的一干暗卫:“有伊小姐的消息吗?” 暗卫们迅速交换几个眼色,没等紫流萤开口,早有人奔了出去。 “这里太危险了,世姬与谰殿大人还是先撤离,一旦有伊小姐的消息属下立刻报告两位知道。”话音刚落,只听外面一声惨叫,又一名神官倒下。伴着他的身影,刚刚离去的紫家暗卫在众人视线中抛向高空,迎上魔族的利爪,活生生被撕裂。江谰似乎被这惨状吓住,浑身一僵,猛的想到伊彩凰还不知所踪,很可能正在被死亡威胁,再也等不得又冲了出去。紫流萤原想拦住他,无奈慢了一步,眼睁睁看他离去。 庆成浚使了眼色让暗卫跟上,回头对紫流萤道:“世姬,先离开吧,这里实在太危险了。”说完,也不顾紫流萤答应与否,抱起她就往侧门走去。还未靠近,又是一阵惨叫传来,往侧门外面不知何时挤满了各种丑陋魔物,先前争先恐后涌出去的人尖叫着往回跑,稍慢一步者立即成为了魔物们口中之物。 眼见着魔物们还想上前,紫家暗卫们连忙挥剑冲了上去一阵砍杀,勉强挡住他们前进的步伐,余下的人七手八脚将几道侧门关得死死的。 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贵族家平日隐藏在暗处的暗卫们纷纷现身护住小主人,只可怜了那些没有人护卫的平民子弟和本就地位低下的仆从们,一个个缩在角落里颤抖。有见暗卫现身的,手脚并用躲得更远,生怕这些暗卫为了保护主子将他们这些人推出去做挡箭牌。 “这些只是低等的魔物,不如我等杀出去为世姬开路?”有暗卫建议道,只是寻常的魔物他们还是有自信对付得了。 “不行!外面形势如何尚不得而知,不能将世姬置于危险之地。”驳回暗卫提议过后,庆成浚看了一眼周围人群,见大家关注的都是外面的局势,这才压低声音在暗卫耳边吩咐,“去找找看有无秘道。”但凡重要殿阁都有秘道暗室之类,这是常识,眼下出不去,也只有打这个的主意。 暗卫恍然大悟,就要离去,岂料还没走几步将让紫流萤叫了回来:“不用找了,这里没有秘道!” “世姬?” 不理会护卫们的惊讶,紫流萤只是摇头,她很清楚,帝国上下哪怕她的寝室里都有秘道却唯独这座殿堂是不可能有秘道的。动了动手指,毫不意外感觉到阻力,果然如此。 “我们待在好了。” “世姬!”疑惑已经变成了焦急,忠心耿耿的护卫恨不能立刻就带着小主子杀出去。 紫流萤仰头一笑,灿烂的笑颜让人不安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即使外面杀戮遍地死神就在她身边随时威胁,她也依然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够让她慌乱。“现在外面状况不明,贸然离开实属不智,就算一时侥幸逃离得了,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何况闹得这么大,必定已经惊动了上殿,只要再坚持一会,必能等到援助。”相信这也是正在同魔族们对抗着的众神官大人们心里唯一的期待。 “可是——”看了看门外已经渐渐支持不住众人,一旦他们支持不下去了,这个殿堂里的所有人将直接面临魔族的攻击。 “放心好了,这里很安全!”要躲避魔族,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见他还是不解,紫流萤便解释道,“你看这外面围住我们的魔物,他们本不是智慧的生物,茹人饮血,将人类当作食物,先前出去的人不就是被他们吃掉了吗?可是你看我们这么多人待在殿中,他们却没有攻进来,这就说明这里有令他们畏惧阻隔他们的东西。我曾看过《古卷集》,神姬殿下长驱魔族于弱水,与魔帝誓,不杀。此后魔族十丈之内不敢近神姬殿下,后世神官修建法身神像,震慑群魔不敢往。这座殿堂里供奉的是神姬殿下金身,只要我们待在这里,肖小魔物还不敢进来。”仰头望着神姬法身高远冰冷的面容,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神族内乱魔族西迁之际成为整个人类世界信仰的根源! 一席话,说得暗卫们安了心,紫流萤见状,让他们围在一道,轮流休息,也能偶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环视四周,满目萧条,正门正在激烈交战中,有冒然冲入其中者无一幸免,侧门周围满是魔物,还不知道再有没有别的埋伏。所有人都无可避免被困在了这里。贵族家的孩子尽管面色苍白惴惴不安也还努力保持着贵族仪态,蜷缩在暗卫们护卫之下。平民子弟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在几名正位神官的安抚下关注着战况,地上臃成一团的是早已吓破胆的仆从,极度扭曲的脸目不转睛盯着门外,那是最后的防线,一旦他们倒下了,就是自己的末日! 算时间,救援的人就快要来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就好。不知道江谰和彩凰他们怎么样了,外面情况那么糟糕,一旦出去,怕是凶多吉少。 紫流萤很清楚,自己刚刚的说辞不过是在安抚暗卫们,神姬法身确实能够阻档魔族使其无法近身,但今夜来到神殿挑衅的不是平日里被拉来练兵的低等魔族魔物,而是流传于神话史书中的魔族亲贵,百年前被众生亵du降下天怒的神灵法身如今是否还能够将其拒之门外紫流萤自己都说不清楚。她也想过要动用暗卫助攻,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大家都懂,相信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在场贵族子弟都会同意让自己的暗卫参战,紫流萤对自己的口才很有信心。可是看外边群魔乱舞的情景也知道只有神官们的远程法术攻击方能有效,仅靠手中的刀剑对付飞在天上的魔族与无疑是送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救援还没有来到,气氛越来越凝重,仿佛有谁扼住了脖子,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只好如此了! 定下心来,走出暗卫们的护卫圈,来到神像前,揽衣,下跪,指尖结印颂起平日的祝祷,紫流萤轻盈平缓的声音在殿阁四周响起,宁静而悠长,仿如一阵和煦之风,抚平了众人心中的不安。 受她所感,正位的神官、忐忑的学生一个接着一个跪下来,虔诚的念着祷祝祭之词,祝颂神姬殿下法旨,传递神姬殿下教义,念诵神姬殿下杀伪神驱魔族开大陆千年自由之福音。靡靡之音渐渐盖住外界凄厉的厮杀,无论殿内还是殿外的人,都沉浸于自己的信仰之神曾创下的不朽伟业之中,热血澎湃,神官们不顾身体已经极度疲惫筋疲力尽,狠狠使出自己最厉害的法术向天地间乱串无比嚣张的几个魔族身上招呼过去。 第三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Ⅲ  一步错,一生错,生生错。 多年以后,琅琊王琅璨才终于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神殿上空紧钟敲响之时,琅璨飘浮着身躯坐在神殿最高的方塔上,笑意莹然注视着言祷堂前正上演着的悲情激战,听见一声声惨叫锥心刺骨传来,心情舒畅到神清气爽。 媚光流转,似血的红唇勾起一抹名为残忍的笑,死吧都死吧,与魔族为敌的神殿,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神官,都是一群卑鄙背叛又寡廉鲜耻借用神的名义狐假虎威的家伙,这样的生命也只有破碎的瞬间才叫人觉得舒心。 “王,”裹着轻纱的魅丝罗出现在琅璨身侧,笑容满面,“您的心情似乎很好。” “本王的心情好,丝罗的心情也不错啊。”琅璨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动着妖异的光华,仔细打量了部下片刻,笑颜绽放,“真是难得,你居然没有去找苏沁的晦气。” 魅丝罗淡淡一笑:“属下方才查探,苏沁已集合夙舆及众上位神官正在往此处而来,凭属下之力,恐不能一击必中,是以属下即刻返回与王汇合。”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类怎么有这么多顾及,魔族从不讲究这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人类的力量如此渺小,也用不着忌讳什么,先痛痛快快干上一场,其他的以后再说。本王带你来就是想让你也舒畅舒畅,就是你一时半会杀不了她,重伤她一顿也好,有什么差错本王给你担着,怕什么。”说着,一脸期待的示意她杀回去。 然魅丝罗只是笑笑,却不动:“王一心为属下着想,属下感激涕零,只是属下早已决定,若不能达到属下的目标,属下令肯忍下去。” 原以为这位喜怒不定的主子会生气,谁想琅璨只是失望的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随你。”转身回去继续看他教唆来闹事的几个魔族们“演戏”。魅丝罗垂下眼,不再言语。神秘莫测性格乖张的琅琊王做事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每一件事都大有深意,环环相扣,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主,自己在魔族的时间不长,却知道魔族生性凶残然不甚喜谋划,唯有精通策谋的琅琊王算得上魔族的领军人物,今夜他唆使几名亲贵显俊前来闹事,绝不是出口恶气那么简单的事。 不过,却是自己放过了苏沁! 方才见到那人,自己是按捺下怎样的意志才没有出手相杀。 握紧的拳刺破皮肤,手心一阵疼痛。唯有强迫自己反复默念当初发下的誓言,方能将心中的激愤按下去。 苏沁,你残害同门,背叛誓言,枉顾悠诺和我对你的信任,却这般风光的站在明昭辉煌高台之上! 等着瞧好了,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要将你的一切都夺走,我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干枯腐朽却无能为力,我要你、我要你、死不瞑目! “既然下定决心,就不要再多想了,好好看戏就是。” 琅璨的话传来,令魅丝罗混乱到极限的精神重新振作了过来。看着那厢越来越多的神官倒下,救援的队伍却迟迟未到,人类脆弱的神经绷紧在一条线上眼看就要碎断。“要是他们等不到救援,那乐子可大了。”维护神姬教义的神职人员却不能守住神姬的威仪,让一帮魔族在神姬法身前大开杀戒,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神殿的威严怕是又将如百年前那样声名扫地! 挑挑眉,问:“丝罗,你做了什么吗?” 魅丝罗了然,就算这一次她肯放过苏沁,也绝不会让她舒舒服服的达到目的:“只是几个藏眼的小游戏罢了,既然神殿精英倍出,应该不在话下吧。” “说得也是。” 赞同的笑笑,正准备继续看一场限时大救援,不远处传来了整齐的祝祷声。梵音靡靡,如登仙境,正在作战的神*士们突然振作起来,气氛为之一变。 “没想到神殿里还有人有如此号召力。”琅璨冷笑,信仰的祝祷往往在关键时刻最能催眠人心,生死关头,最容易让人忘记畏惧,激励出忘我精神,然后,糊里糊涂断送性命。人性本恶,即使是侍奉神灵的人也如此。“现在那言祷堂里还有什么人?”他很感兴趣,能够在这关键时刻用信仰来激励神官们动力想要保住自己性命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魅丝罗无声的离去,片刻后回到琅璨身边,向他禀报,发起令神殿众人在言祷堂祈祷的正是她前次意图交易的对象,紫流萤。 “能在不暴露自己实力的情形下挑动向来贪生怕死的神官如此卖力为保命而战,不错的丫头,你选了个很好的合作者。”善于抓住一切机会运筹帷幄,却偏偏把自己放在看戏人的行业里从不插手其中,即使万不得已,也只是那么极为自然轻描淡写的几笔,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她才十三岁,就已有如此造诣,这样的人的确适合取代苏沁成为这神殿的领导者。“再找个适当的机会同她谈谈吧,就说我们会全力支持她上位。” “是!”有了琅琊王的一声明确的支持,魅丝罗顿时也觉得多了一个谈判的砝码,能得到琅琊王的支持想要上位神殿之首必定顺风顺水,但若是拒绝了琅琊王的好意……紫家世姬是个聪明人,她该知道怎么做是对她最有利的。 还想要说什么,地面一阵尖叫打断了魅丝罗正在酝酿的话语,低头一看,一名神学生打扮的女孩跌坐在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刚才挡在她身前的护卫已经被抓上了空中,不愿处注意到她的神官忙跑了过来。鲁贝族的恶习,喜欢将人抛到高空虐杀,看来这二人也逃脱不了鲁贝族的利爪了。早已习惯魔族暴虐的魅丝罗看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毫无预料的,身边突然暴起了杀气,被无边的杀意扼得窒息,魅丝罗连连后退,惊觉琅璨深不见底黑眸竟然泛起了血红之色狠狠盯着迈出言祷堂前那抹身影,眉宇间满是杀戮之气,手一翻,长剑已经出鞘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应该没见过才是。 尽管隔得很远,但伊彩凰一声尖叫才出口,被梵音围绕的紫流萤心底猛地一抽,是彩凰!伊彩凰出事了! 停下正在念诵的祝祷,起身就往门口走去。周围的神官同学所有人都正沉侵在反复念诵着的祝祷之中,根本未曾发现有人走过。 “世姬,您要做什么,外面很危险!” 还没有被祝颂之音迷失心灵的护卫立即将她拦住,眼看着外面众神官已是不要命的与入侵之敌对抗,冒然出去无疑送死。 “我听见彩凰的声音了,她就在外面!” 顾不上侍卫的阻拦,紫流萤眼看就要迈出言祷堂大门,不知为何心里七上八下跳得厉害,强烈的预感告诉她将会有事发生。侍卫还想说什么,就见紫流萤一个眼神扫过去,贵族世家的积威令他顿时打了个冷战,谁曾想到向来优雅和善的世姬也会有如同紫家暗卫统领一样的摄人迫力。 才踏出殿门,心有灵犀就听到伊彩凰一声“不要”传来,紫流萤暗叫不好,四下张望飞快寻找伊彩凰的踪迹,就见那今夜不知已经夺取了多少人性命的利爪从天空中直直冲着江谰而去。 危机当头,紫流萤伸手就要放出雷电攻击,千钧一发之际,谁曾想刚刚还瘫坐在地的伊彩凰突然不顾一切冲过去,一把推开江谰,魔族的利爪贯穿了她的身体。 喷薄而出的鲜血充斥着视线,眼睁睁看着伊彩凰颓然倒下,支离破碎,魔族刺耳的笑声在她耳边回荡,刺激着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唤起她早已遗忘的愤怒和失落。恍然间仿佛看到那年阿禄冒死突围回去报信下落不明,待自己找到她时,她已遭魔族残杀支离破碎就是这样的情景。 四周突然之间一片寂静。 与伊彩凰交好一心一意为她着想并不只因为家族的关系,见到伊彩凰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身上有着与数千年前那个惨死在魔族爪下的女孩一样相同的灵魂。转世为人,依然摆脱不了死于魔族抓下的宿命,就如同当时尚未跳出宿命轨道的自己,生生世世都注定死在那人的剑下。 突然之间她好想大吵大叫大声发泄,将沉默多年的怨气全部发泄一空,然而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她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受习惯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乖乖当个看客好好扮演这一世自己的角色,或许她反复告诫自己忘掉那些恨忍下那些怨念转世一生沉积一生将过去全部遗忘入戏的扮演自己的角色。 可是为何看见这一幕心还是会痛? 难道积累千年的怨恨竟抵不过区区数年的朝夕相处? 那年云珞与潾潾坠塔的时候自己早已辞世多年,所以能够直面那场赔上了性命耗尽了热情累的心力交瘁被后世升华为神话憧憬为经典的爱情。 那年姬湘从追杀中逃出誓要建起只为维护神姬权威领导大陆信仰的盛世学府时她死于宗教裁判所的追兵之手。 那年夏灿杀绯嘉皇嗣屠绯嘉诸王建大夏为祈神之怜惜断万世基业前多年她因天妒英才早早病逝于星王府邸。 那年泠冷在世上翻云覆雨名扬天下辉煌万丈之时她躺在冰冷的土地里腐烂,忘记了爱忘记了恨。 那年,那年…… 岁月太过漫长,长到自己险些遗忘自己究竟是如何逃避那些锥心刺骨的伤。 深吸一口气,捂住胸口的手不知何时沾满了血。剑,穿心而过,刺痛肺腑,琅璨烧得血红的眼映在紫流萤流光盈然的黑眸里宛若地狱修罗。原来并不是错觉,是真的心痛。 紫流萤望着琅璨,眼中凝结着不解和失望。 多年前那人就是这样当胸一剑了结了她的性命,然后无牵无挂去迎娶他的心上人,让她坠入轮回,从此生生世世都注定在他剑下殒命。那是她的痛她的禁忌,千万年轮回岁月里唯一放不下的怨念。哪怕之后泠冷助她跳出轮回在不断转世蹉跎时光里治愈伤痕磨平仇恨也依然回在深夜里被愤恨惊醒。 为何是你来给我这穿心的一剑,琅璨? 你可知我有多么心痛? 为何到头来揭我伤疤的人偏偏是你? 你可知你这一剑割断的是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对你的信任? 琅璨!琅璨! 那年我身死婆罗天,弥留之际,你握着我的手,说你定不会让我失望。 那年你要求解除婚约,临别之际,你指天发誓,说再不负我。 那年你我初为搭档,欠缺默契,出师不利,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应该相信你。 …… 琅璨,我相信你的结果,就是再见面时被你一剑穿心? 意识渐渐模糊,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恍然间仿佛看到收割自己生命那人不解疑惑的眼神。 你想说你杀错人了吗,琅璨? 骄傲如你,也会有如此不冷静的时候? 可惜,一切都晚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是你斩断了我们之间的羁绊,你无心也好有意也罢,你的誓言已经违背,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就再无顾忌。 别了,琅璨,再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带着这样的决定,紫流萤重重倒在了地上,苍白的脸上最后一次闪过的是诡异的笑。 第四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Ⅳ  还没弄明白琅璨为何突然翻脸,转眼间他又已回到了原处,优雅地掏出一方洁白手帕擦拭不小心沾在手上的血,杀戮已然消退,魅惑的脸上挂着妖异的笑容,仿佛还是在看戏的神情里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小心杀了紫家的世姬,看来你的合伙人要另选一个了,丝罗。” 故作轻松的声音却让魅丝罗感觉毛骨悚然,明明没有多大压力偏偏让魅丝罗觉得无法呼吸。再顾不上失去紫流萤后自己该到哪里选择合作者的懊悔,连声称是。 “救援的人来了,我们回去吧,游戏结束了。” 应了一声,见他打开了空间门,魅丝罗忙跟了上去,至于还在言祷堂前嚣张的鲁贝族人她肯定不会那样好心给他们传琅璨的话,调唆鲁贝族人来神殿闹事本就没有指望还要让他们回去,从遥远时代鬼门初创就存在的神殿夙舆部队哪里就是吃素的?今夜闹了神殿,杀了这许多人,怎能不让人家出口气。 空间合上的瞬间,魅丝罗的目光顺着琅璨落到言祷堂前被一干黑衣人围绕焦急抢救着的女孩身上,那个女孩怎么会让王忽然之间如此失态不惜亲手击杀且得手之后还是这般神情恍惚? “走吧。” 合上空间大门,琅璨转身而去,紫流萤失望的眼神再度浮现在眼前,又很快被他狠狠甩在了脑后。 不过是杀错了人,有什么大不了! 琅璨安慰自己,大步离去,实在没有功夫想太多,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谋算。只是,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终于从困境中脱身的巫祁领着救援赶来时,言祷堂前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可供她救援。为神殿培养的大批人才和未来奉献给神姬殿下的神学院学生们都牺牲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挑衅中,现场的惨状让巫祁感到无力。因为身份的缘故,高位阶神官来言祷堂的时间从来都是与下位者交错开来,这也避免了神殿最精锐力量的损失,但是,她失去的是支撑着神殿大批中坚实力随时可向上位供应新鲜血液力量的中位阶神官以及未来神殿的生力军。那是好几十年都挽不回的损失! 更为惨重的是,现在,她还得率领部队迎战传说中的魔族亲贵! 尽管她那颗绝对精明的大脑一再算出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放那些魔族离去以最大程度保存实力,可现实却不允许她如此行事。挑衅神灵信仰,身为神职人员哪怕明知粉身碎骨也将勇往直前——现场的惨状就是这一使命的见证,更为重要的是她所带来的救援队伍里并不完全只有她的人,现场生还的更多都是各大家族的暗卫,正在向神殿赶来的是帝都精卫部队,他们都是精明人。 被逼无奈,巫祁一咬牙,下令:“将来犯我神殿之敌与我拿下!” 今夜,帝都喋血。 *********************************************************************** 恶战之后,神殿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随处可见身着白色衣袍的医疗队与穿着黑色制服的近卫军明晃晃充斥着整个神殿,仅剩下了高位阶神官的后果就是他们不得不在召回外放神官之间重新温习昔日自己尚未晋得高位前做过的工作,且缺少助手。 尽管巫祁一再声称不允许外人进入神殿干涉神殿事务并为此封锁了神殿大门要严查造成这场灾难的因素,但前来探望亲人和要求说法的达官显贵从未断绝过,从暗地里随同家族暗卫悄然潜入到光明正大让加入神殿近卫军的家臣打开大门者比比皆是,曾为抑制神殿中各方势力平衡的暗卫与近卫军,继魔族之后成为挑衅神殿权威的另一威胁,对此行为神殿上位们无能为力。 抢救伤员整整持续了一个月,神殿百年风光沉积下无数珍贵药材和优秀的治疗人员几乎不眠不休的实施抢救,每天以依然不断有人死去。平民出身的学生、没有势力却成绩优异尚未正位的神官、优秀的没落贵族神官、有强大家族势力的大贵族神官……什么样的人都有,在人们不经意间离开人世。 据说那位被魔族一剑穿心的紫家世姬因她强大的家族动用一切力量为她续命奇迹般没有当场死亡,但也落得终日昏迷不醒。尽管她的父母兄长们坚信她一定能够重新振作起来,但她的族人似乎已经对日渐浅薄呼吸的她失去了信心,原本先前几日还有不少紫家人前来看望,随着她病情始终未曾好转,来看她的人也越来越少,而紫家那位一直很不得志的中阶神官最近却频频被家族人士拜访。 神殿灾难的当夜,帝都京畿司令部召开急会,连夜制定新的守备方案调换调换帝都警卫军。接下来的时间里云京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处处可见身着蓝黑色警服守备森严的云京警卫军,各大贵族府邸更是增加了不止一倍私人武装,尚无雇主的法师成为贵族家中争相雇佣的对象。 神殿灾难的半个月后,两卫都司里也忙得不可开交,神殿遭难,震惊全国,素来以维护帝国安危为己任的两卫都司,失察之罪将由谁来背负? “你倒是满轻闲的嘛。” 原以为要过这关白卉会为了反击忙得焦头烂额,自认为善解人意来看望她,谁知她如此悠闲很没形象躺在沙发上全没当作一回事。“蓁家那边可是打定主意要让你背黑锅哦。” 据记录显示,督察白卉先前做的调查资料里明显提及了有不明人物潜伏进了帝都,由于一直以来白卉着手的都是关于夏亚间谍的案子,人们很自然将其当做了夏亚的间谍,正准备撒网企图瓮中捉鳖。谁想侦缉出来的不明人物不是立功的夏亚间谍而是催命的地狱修罗。 若是按先前调查的负责人算,这个黑窝铁定是白卉背了无疑。因为一件案子的调查者通常都会从头到尾处理全部细则。可事又凑巧,刚进两卫都司急着想做出政绩站稳脚跟的蓁家子弟利用家族势力强了白卉即将结案的调查意图独占头功,谁曾想捅出了天大的篓子。背黑窝的事蓁家自然不肯,打从神殿的事一完,蓁家闯祸的那位少爷就上蹿下跳意图把责任全推给白卉。 “诚然,”白卉语气真诚俨然正义化身的法官一般,“有梦想总是好事。” “人家可是五大世家的少爷,蓁家的力量还是不要小瞧的好哦。”明璃一本正经劝说道。 白卉笑笑,双十年华女子娇美的脸上浮现出自信的风采。“正因为他是五大世家的少爷我才不需要担心。” “阿卉这样说,可是小看了五大贵族在帝国的影响力,要知道,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及帝国上下,只要是他们愿意,指鹿为马也不是不可能。”明璃抬高下巴挑衅般看着白卉,期待着她给予深望的女子给出激烈反击。 谁知白卉不买账,杏目一挑,同样是挑衅却让明璃当场暴起:“明大人当下官是督学院学生么?这种激将法还是不要用在在职人员的身上比较好,会有损形象的。” 明璃的手立刻扯在了白卉脸上,用力一拉。“说不说?” 反手立即从明璃的毒爪中避开来,白卉细细整理着散乱的一头长发,冲明璃一笑,道:“明大人明知故问了。五大世家势力强大,且紧密相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放眼帝国上下鲜有人能与之匹敌,下官白衣出身,无亲无友无依无靠,与世家作对无疑以卵击石,下官自知之。然,”若有所指的看了看明璃,“亲盟之策乃防于外而累于内,独家小户尚摩擦不断,五大世家焉能幸免之?且除此差错者乃蓁家人,受此大害者乃五大世家嫡系子弟,紫家世姬已然如逝,慕家小姐虽脱离危险至今却尚在昏迷,蔺家世子身陷囹圄自顾不暇,纵然蓁家要瞒天过海,其盟友必为之障……”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人,都是惯用阴谋之辈,如此明显的小伎俩有谁会看不出?若出事的不是世家中的嫡系可能还会顾全大局接受替罪羊,但偏偏如此不凑巧,让蓁家的那位子弟撞上了。 会想到来抢白卉的案子肯定是看在两卫都司上下官吏只有她没有势力可依靠,一出事就想把责任都推给她也是因为如此。但是,刚从学校毕业的蓁家少爷似乎忘了他所在的地方叫做两卫都司,这是个凭阴谋和实力说话的地方,让元相千羽谵看中亲自提拔进来的白卉不是他随便就能搓扁揉圆的主。 “你的意思是,这苦水蓁家得自个儿吞了?”明璃笑问,“蓁家就肯咽下这口气?” “她若是不肯下官也没办法,”白卉笑得一脸诚挚,“不过下官虽是白衣出身,也知道嫡庶区分,就是世家,也不会为了救庶子而把嫡子搭进去,明大人说的不是?” 听到这里,明璃笑骂道:“好丫头,早想到了也不说一声,让元相大人和我白白为你操心!” “让元相大人明大人担忧,下官诚惶诚恐。”白卉低头做俯首状,明璃也拿她没办法,似乎这两年已经越来越难对付了。 “有什么打算?” 世家重视嫡子远胜庶子,蓁家子弟闯出这大祸还想找替罪羊,表面上看是世家为维护其子弟,合情合理,实际却是为了转移众人的视线,维护嫡子的安危,巴不得白卉掺进来再闹得越大越好。蓁家的算盘打得不错,却忘了他的对手是终日泡在阴谋里的两卫都司,很不幸他的计划破产了。 “打算?”勾起一缕长发,白卉的语气一如方才平静无波,只是拿话语却令人生寒,“我要他死!” “让蓁家人死,”明璃仿佛听到个笑话,一挑眉,“你办得到?” 白卉点头:“下官确实办得到。现在神殿里正在找的那样东西在我这里,相信无论下官送到谁手里他们都只会高兴绝不会拒绝的。” 明璃像是被雷击中浑身一震,扑到白卉面前猛地抓住她的手劈头就问:“在什么地方?你怎么会有的?”连枢机处秘卫都查不到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会有,难道?看着眼前女子一瞬间显露出来的成熟女子风采,初至帝都时女孩幼稚倔强的脸恍然间已离她远去,“你一开始就已经派人跟踪他了?你想用那个来威胁蓁家就范?同五大世家作对的后果是什么,你在玩火知道吗?” “那又如何?”毫不畏惧的仰起头,眼里是明璃熟悉的倔强,“不给他们一个深刻一点的教训又怎能让他们记得住,这个世间的法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他们先动手就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一阵挫败感袭来,明璃叹了口气,摔手就走:“随便你好了。” “多谢大人提点,下官会把握好分寸的,大人好走。” “好自为之。”没有回头,明璃扔下最后一句劝慰走出了白卉的房间。 “明璃大人为任枢机处以来,尽忠职守,护卫帝都安全从无半点差错,当然这一次的事除外,事出突然,她也不用为此担任何责任。虽然明璃大人看起来相当严厉难以应付,实则不然,只要对了她的口味,她总会为你考虑。大概就是明璃大人这点心软,元相大人才会选择您而不是她上位三十三台吧,您说是不是,宣大人?” 空间突然裂开,宣幽然一如往昔般沉默。 将房间恢复成方才明璃进门前满茶几的文件,坐在沙发上宣幽然抬头看着面前含笑的女子:“你考虑得如何?” “能为宣大人效力,是下官的荣幸。” “我会要求阳都督晋升阁下御史之位,合作愉快。” 白卉欣然行礼:“随侍大人左右,下官万分荣幸。” 明年即将升任三十三台御祭司的宣幽然已经开始为自己物色接替职位的后继者与得力干将。继林致之后,被她看中的是白卉。 恭送宣幽然离开,白卉始终保持着笑容的脸上突然笑出一抹残酷,离回京之日已经不远,我在帝都等着你,林致。 第五章 既生瑜,何生亮  刺杀、毒杀、暗杀,种种手段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然受害者却并没有因此怯懦疲惫向权势低头,明昭138年的冬日白卉就在这随时威胁生命的刺激时光中度过,每一天都更加精神奕奕。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底的某天夜里,一份书信在监视者防不胜防的情况下由两卫都司处监视者眼皮底下神秘消失,之后又突然出现在蔺家长老们的书桌上,当夜蔺家宗祠灯火亮了一夜。之后,白卉身边的监视暗杀者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二月初,蔺家族会,以囹圄神殿令家族蒙羞之名废蔺砾世子位,尚在神殿监禁中的蔺砾无力反抗颓然认命。同日夜,年前风光无限进入两卫都司意图大展拳脚的那位蓁家少爷在家族长老的监督下被暗卫灌下了毒酒,死前大吵大闹反复诅咒着一位同事的名字,最后皱着眉头的长老以有其德行失贵族身份为由让暗卫堵上了他的嘴,在不住挣扎中睁着布满血丝的眼轰然倒地。几天后,他的死亡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在帝国流传开来,两卫都司持续数月争论究竟该由谁来负失察之责的问题也在各方势力的安抚下低调结尾,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永远是无辜弱者。 月中,两卫都司都督阳锦颢亲笔呈书,督察白卉自任以来殚精竭力躬亲自省一心为国贡献甚伟特晋升从四位御史。联想到已经内定为下届御祭使的宣幽然,有心人一眼即能看出白卉已经被未来的上位者看中,留在未来有堪大用。 这场与五大世家的交锋中落败者是蓁家,不仅赔上了一名子弟的性命,还连累了蔺家的世子,这场对决称得上明昭史上难得一见的世家落败。世家的张狂影响不了掌控帝国安全的两卫都司,帝国机构也不全然是让大贵族世家随意施来挥去。 白卉的这种做法这让平民出身的官吏拍手称快,只是如此锋芒毕露得罪世家…… 收到报告时明璃无言以对,只有一声长叹。 为粉饰太平帝国上层调集物资大势庆贺第四军团的战功转移百姓的注意力,谍报人员秘卫部队全部分散到民间宣传鼓舞人心,礼部在新年伊始策划了盛大的庆典活动在新年庆典上增加了阅兵仪式和游行仪式,将*与于国有功的优秀将领展现人前,重新拾*众对国家的无比信心。赢得帝国上下一片赞同喝彩。 同一需要撑起门面的神殿终于赶在新年前完成了整修,召回大批外放神官,破格提拔一批欠缺资历却实力出众的神官上位进阶,新年之际同样安排了场面壮观的祈福祭祀活动,对外展示神殿强大一次“小小”的损失是不可能打击神殿百年风采。由于此番劫难致使刚晋升五年级的神学院学生人数锐减,考虑到未来神官人数缺失,神殿方面宣布破例明年招收一届学员,政策一宣布,更加鼓舞了民众士气……如此种种,虽一时之间无法如往年那般尽可能将大贵族世家的力量排除在外,但巫祁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稳固神殿格局。 纷繁复杂祭祀仪式令民众眼花缭乱,白衣如雪印着各色图腾法戒的神官法袍层层翻卷宛若神人仙资让看的人目不暇接,梵音缭缭,祝祀礼毕,神官优雅的退场,围观众人的欢呼声震动云霄,精彩绝伦的祝祀仪式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很自然忽略了为何不曾见到往日熟悉对象面孔的疑虑。 “做得不错。”前殿神官长满意的称赞刚填补上来的属下。 “大人过奖。”低头,慕云寰谦虚的回答。 伤好之后慕云寰获准晋升黄阶,填补了一位殉难前辈留下的空缺担任了前殿祭祀。这位阶本是她外放那年就应得的,却因正位式上输给了林致让巫祁名正言顺剥夺,一直拖到了今天;但这职位却不是她愿意的,比起充当巫祁用来缓和世家冲突的工具慕云寰更愿意外放出去,只是,她做不了主。 蔺家世子被废对他的家族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用处,很快蔺家又会送新的子弟进来取代蔺砾,紫家世姬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而紫家人的注意力已经开始慢慢从她身上移开。五年前初入神殿时备受瞩目的世家宗嗣,如今一个被废一个生死不知他们的家族已经开始物色替代者。 如果不是自己在慕家还有点用处、如果不是慕家暂时找不到比自己更有用的替代者,或许她也早已被慕家扔掉了吧?每想到此,慕云寰都忍不住苦笑。 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不管生就高高在上还是渺小如蝼蚁,在统治者面前始终都只是棋子而已。 “聊聊数日就将一场祝祀安排得如此井然有序,云姬阁下不愧搭大世家出身。” “一点小伎俩,让您见笑了。”几番沉浮,早已练就不喜形于色的内敛,上殿夸奖连连,慕云寰亦只是含笑应对。 “你去忙吧。”试探几会,上殿也知她有分寸,放心让她离去,忽见她款款身姿悠哉雅哉从容华彩,不禁赞叹如此方是天生贵族。 “可惜了——”生不逢时,命途舛淡,慕家用尽心思栽培出来当年五大世家里最雍容华贵十全十美的小姐,偏生遇上了天纵英才不通世故的圣君高徒,满腹经纶才华被那惊世奇才的女子遮蔽不得翻身,纵使林致已被驱离神殿多年,提到那一届的学生,人们交口称赞的依然是她林致。 既生瑜,何生亮。 慕云寰又何尝不是如此感叹。 幼年时自己被家族选中为奉献者,族中长辈绞尽脑汁培养她,期望她进到神殿后为家族扬眉吐气。从此后她就再没有了自己的生活,终日研习着家族制定的学习计划,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别的孩子尽情玩耍时,她含着眼泪学习如何说话待人处事走路步调手指放置,练习各种初级法术背诵神殿教义。实在受不了向母亲哭诉,母亲只是板着脸教训:“现在你就娇滴滴受不了这受不了那,将来进了神殿,哭也哭不回来了。” 外人看贵族出身的孩子表面无限光鲜,谁又想过他们也有那样刻苦的日子,尤其是大贵族世家,为了家族的面子,受了再大的委屈也要忍着泪自个儿撑着还要努力装出一副风轻云淡毫不在乎的样子。 那样委屈的日子好容易熬过来了,终于盼到了一展才华的机会,等待着自己才踏进神殿她就遇到了一生的魔障,林致。 神学院整整九年,她始终活在林致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女孩从少年英气光芒四射的耀眼万丈光芒到撞得头破血流最后折翼驱离神殿,林致始终都是这神殿的传奇。纵然自己一步不差的紧跟其后,也没有人会注意。 当年林致离开神殿同年同窗拍手称快以为终于摆脱了圣君高徒的阴影,几年过去,每当人们提起,惊讶赞叹的依然是林致。她在翱城的举动、她天才般的实力、她高于同年所有人的官阶……不管他们这些人怎么嫉妒愤恨都注定只能活在她的光芒里。 上苍既让这世界有了一个慕云寰,为何又还要再有一个林致? “云姬大人日安。” 少年清亮的声音恰到好处打断慕云寰的感叹,回神注目,翩翩少年雪白法袍上印着鲜艳朱红图腾,浩浩气势宛如朝阳勃勃生机。英伟之才令慕云寰一阵恍然,愣了片刻才认出面前少年是自己向书院借调来帮忙筹划仪式刚晋升赤阶的书院长史、青阶神官书院博士江宏的侄子江谰。 “谰殿阁下日安,这些日子辛苦阁下,好容易今日放假怎不到前殿观礼看看自己的成果如何?场面可是很热闹很受欢迎哦。”贵族都是从小受过良好教育,就连如何说话也很有讲究,话才一出口,就立即让人如沐春风温暖和煦。 因缺乏人手,此番神殿里大难不死的正位神官们几乎人人都有晋升,江谰可说是大难不死人群中最福大命大的一个,那夜但凡在言祷堂外的神官侍卫皆遭遇杀戮之祸,就连随后赶到的救援队伍也死伤遍地,偏只有他幸免于难,伊彩凰为他挡下魔族的利爪后他因激愤过度昏迷过去,之后的激战中又被尸体覆盖避免了遭人踩踏的厄运,奇迹般的拣回一条命来还没受太大的伤,成为神殿里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口中争相传唱的神奇。 江谰心思单纯,同紫流萤伊彩凰走得近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那两人一伤一死令他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最近终于在他叔父的帮助下走出了阴霾。天生做事认真也好想借做事来发泄情绪也好,江谰做事的干劲态度都令慕云寰满意非常。这个少年虽然家世并不显赫,却很能干,资料显示曾经与紫流萤合作多次,如果那孩子醒不过来,自己也可以将他招到麾下。势单力薄的慕云寰开始考虑要不要将他培养为自己的得力助手之一。 “属下因为有些不放心,所以等在此,若是有什么情况发生,也好有个应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行为,说话的时候有些不自在。 即使会发生什么状况,慕云寰也早早有了应对安排,完全不需要江谰小心谨慎,但对他这种负责的做法,还是要给与肯定赞赏。慕云寰毫不吝啬给与极大鼓励称赞:“谰殿阁下思虑周详,小心谨慎,有阁下在,真乃我前殿幸事。” “大人您过奖了。”得到长官的夸奖,江谰脸上一红。 到底还是没有学会不喜形于色,才一夸耀就如此高兴。慕云寰在心中摇摇头,说话依旧轻言细语:“一会阁下还要去看望紫世姬吗?” 江谰点头:“然”。他每日都会去紫流萤那里,这几个月来已成了习惯。 “请替我问好,可使得?” “能为云姬大人效劳,是属下的荣幸。”江谰忙道,被紫流萤欺压了许久让他习惯了对出身大贵族家的长官格外小心,才应答了几句,已经紧张了起来。 话语措辞虽然无错,却很容易让人察觉出自己的真实感情,没能学会怎么隐匿自己的感情就上位可是很危险的。不过他还只是赤阶,好好培养一下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慕云寰一边在心里评估着一边微笑着示意江谰可以离开,后者如释重负,连忙告退。 第六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  帘卷绿茵翠鸟滴,青烟缭缭暗香去,罗幕薄纱帐内,女子斜倚榻上懒懒春困,手把流苏巧笑嫣然,青丝垂髫悠然自得。这等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的做派,没有几百年家世沉积任谁也学不来。 “凝舞殿下,凝舞殿下,”华服女官手舞足蹈闯进来,行为虽然鲁莽动作却煞是好看,“您快看看,云珞小姐写的这个,她怎能这样呢。” “怎么了?”懒懒撑起半边身子,女官手脚麻利在她身后塞上几个柔软垫子,这才把方才带来的卷轴拿给她看。 古朴美观的卷轴、色调匀称的搭配、质地上好的纸张、书写虽稚嫩却已见优雅的字迹,如果忽略内容,姬凝舞承认这副字画装裱出来应该会很受欢迎。只是…… 讨厌贺潾潾!!! 气宇轩昂的几个大字豪情万丈,史书记载冷漠冷酷冷淡用人命对抗战争机器令肯毁去鬼门千年基业也绝不低头的章宪圣女此时还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 迎上女官期许的目光,姬凝舞决定不负所望,认真仔细将那五个大字再研究一遍,抬起头向女官展开款款笑颜:“不错,搭配选择协调,字也有进步了,你教得很好。” “凝舞殿下!”女官闻言几欲昏厥,不顾形象的拍起了桌子,“请您认真一点,你看看云珞小姐写的这些话,云珞小姐说她讨厌潾潾小姐——神姬殿下庇佑——云珞小姐是在排斥潾潾小姐,这种想法很危险!未来鬼门第七百三十五代鬼姬居然排斥未来鬼门第七百三十四代鬼姬,她们以后要怎样相处啊?这可是关系到鬼门……”女官絮絮叨叨全是如何少年立志矫正思想防范于未然的话语,考虑到鬼门千年威望无限未来女官说得呕心沥血任听众铁石心肠也要潸然泪流。 无奈,她唯一的听众不为所动。 “不过是小孩子突然被抢走了大人关注后几句抱怨的任性话,阁下太操心了。” “凝舞殿下,可不能这样想,现在可是云珞小姐心性意志树立的关键时刻,如果云珞小姐一直保持着对潾潾小姐这种态度,对云珞小姐的成长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严重一点甚至可能会……”唯恐这影响鬼门将来的重大发现会被忽略,女官抓住机会拼命表达自己的意见。 自动过滤了女官忠诚不二的谏言,扬扬手上的卷轴,姬凝舞问:“阁下是如何得知此事得?” 女官一怔,忙道:“是云珞小姐所书,今日侍女整理房间时在书桌上看到的。” 思索片刻,合上纸卷,对女官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同云珞谈的。不过,也许只是她一时任性,虽然已经被指定为鬼姬继承人,但她到底还是个孩子,从前大家都围绕在她身边宠着她疼着她,现在突然多了个潾潾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难免有点抵触,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了,好吗?”女官点点头,应了下来。 “请帮我把云珞叫来吧?” 女官翩翩离去,房间又恢复到先前的静谧,一室幽然,挽起一缕秀发,姬凝舞笑靥更深:“云珞这孩子也真是被这群人教傻了,哪有将抱怨的话写在这样正式地方的?就算她是无心,也会被人看做有意了……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她个日记本?”说这话时她的眼望着房间的一角,那里本是空无一人,但在姬凝舞眼中,却映着一个十二三岁女孩的一抹幽影。 “为什么徘徊在此,你迷路了吗?”她看着那孩子,眼中闪着幽幽的光。 那孩子看着她,淡淡的笑,目光落在那纸卷上,明亮之色黯淡了下去。 姬凝舞了然:“云珞讨厌潾潾,这不是很好吗?”若所有人都喜欢潾潾,到时候就没人下得了手。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再次问,女孩低下头,顺着她的视线,姬凝舞看到她胸口的一滩鲜血。 原来如此。 “凝舞殿下。” 幼年时代的季云珞,既没有明慧果断的意志,也没有固执倔强的脾气,现在她还只是个小孩子,知道自己或许做了错事,神情怯怯的,看也不敢看姬凝舞。 冲着季云珞招招手,给她了一个安心的笑容:“快过来,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季云珞忐忑不安走上前来,接过姬凝舞给她的一个精致小本,不同于她习惯使用的卷轴,反倒像平民使用的书本一样。 “这是日记本,是可以把你的心事写在里面的神奇宝物哦。”手指柔柔划过季云珞宛若凝脂的脸蛋,笑容更加亲切。 宝物二字立刻勾起了季云珞的好奇,小女孩把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生怕听漏了使用方法:“可以把心事写进去?要怎么做?” “写上去,然后把它放好,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哦。” “好的,凝舞殿下!”季云珞捧着笔记本兴高采烈就要走,突然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回头望着一脸亲切的姬凝舞,努力深呼吸几次,开口道:“对不起,凝舞殿下,云珞知道错了,云珞不应该写那样任性的话。” 姬凝舞摇摇头:“任何人都有任性的权利,这是上苍所赐,不是谁的错误。云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是你的权利,不用顾忌任何人,不用为了要遵守条例捍卫高贵而扼杀自己的真性情,这样做心会哭的。”揉了揉女孩柔软的黑发,注视着她水晶般干净明亮的眼,姬凝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还是个孩子,你的前路已被注定,不用再为了别人牺牲更多。我很抱歉,你尚在襁褓我就将你带到了这里,让你失去做为一个孩子应该享受的快乐,很抱歉。”就连信手涂鸦都不知道随便拿张纸,写在这样正式的地方,不怪教授女官们会将它当做挑战宣言一样拿来大惊小怪。 季云珞慌忙摇头,连声说着“不是的,云珞很尊敬凝舞殿下——” “快乐的时候就笑出来,悲伤的时候就放声的哭,不要老是躲在书院,常常出来玩,人一生就只有这么一次童年,千万不要留下遗憾。” “不会的,我很喜欢看书——” “抱歉,云珞。” 若干年后,当季云珞被印上神灵“千羽”之名,为给天下一个交代以自己为祭品从高高大贤塔上坠落地府时,那终于明白童年时姬凝舞的那一声“抱歉”是何意。 抱歉,云珞,是我欺骗了你。 抱歉,云珞,是我利用了你。 抱歉,云珞,是我对不起你。 因为我,让你和潾潾,凡胎肉体之身入九幽黄泉,无生无死,受尽黄泉寒冷阴风煎熬恶鬼撕咬不得超生…… 再抬头时,角落里的身影已经不再。 走了吗?也好,待在这里,只能无数次重温自己曾经有意无意利用偶然必然种下的罪孽,还是回到你的战场去吧。已死之人,就不应留恋生前;轮回过后,就不应徘徊往生。 新年阅兵大庆过后,聚集在帝都的有功将领亦将返回驻地,第四军团的集结之日定在元月二十日,从帝都到集结地需要三天时间,十六日,留在帝都办完了家族大小琐事,临行前,伊灵犀还特地拜托了熟人帮她想办法混进了神殿里去。 已烙上神职者身份的伊彩凰与所有在那场灾难里不幸身亡的神职者一样遗体并没有回到家族的墓地里而是被安葬在神殿专属的墓园内以供后人凭吊,身为伊家长姐伊灵犀想要进入墓园看望妹妹合情合理谁也不会为难,只派了几名暗卫监视。但看望了妹妹后,伊灵犀没有离开,趁着监视的人不注意突然之间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留下一地人惊讶。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震撼伊灵犀的速度,神殿暗卫瞠目结舌眼中只有佩服。 “不是让你们仔细着点吗?伊上尉不是那些需要我们保护的文官,她可是军部的灵凰!实力不在你我之下!”率队者训斥道,长年行伍,伊灵犀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背后跟着尾巴,容忍他们跟在身后不过是种姿态,但现在她明确的甩掉了他们……率队者思索片刻,决定还是成人之美好了。 “在大门口监视着,伊上尉离开后就向上面报告。” “不去找伊上尉的去处吗?” “不用!”反正这神殿里,除了到墓地看妹妹,伊灵犀能去的会去的地方也就只有一个,想都不用想。 “伊上尉,请这边走——” 江谰驾轻就熟为伊灵犀领路,很快就到了紫流萤卧病的房间,伊灵犀万分感激这个热情为自己领路的少年,忽略了眼前的孩子透过她的容貌正在缅怀的一缕柔情。 那夜过后,紫流萤与所有被负伤者一道被安置在紫藤殿后的一栋小楼里实施抢救疗养,神殿上方拨出了最好的医师护理人员使用了做好的药,其中还不断有世家贵族夹带进来的家族医师治疗师家人等等齐聚一堂,神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不加干预。几个月的时间过去,当初被送进来的伤者陆陆续续离开,有的回到原来的岗位,有的则是被送到了墓园,先前满满荡荡人挤人的小楼里如今空荡荡一片,唯一还剩下一个病人,就是紫流萤。 被紫家人抢回一命的紫流萤始终未曾睁开过眼睛,先前她被魔族的剑一剑穿心还能勉强维持到救援时候无人不为之惊讶,但几个月过去,她依然只有一息尚存,不管医师如何救治,法师怎样呼唤,她始终不曾脱离过危险,仿佛灵魂已经离开身躯,只留下蝉蜕的空壳。 曾一度对她寄于厚望的紫家族人满腔热情期待渐渐淡去,乘兴而来失望而去,把目光投向了其他人。万幸,她的父母兄长终不曾将她放弃,每天依然不懈守护在她身旁。 伊灵犀敲门,令她吃惊的是接待她的人竟是紫流耀。 与紫流光的交往在两人分手之后令伊灵犀尴尬于自己的身份从此疏远了紫家人,当然紫流萤除外,她毕竟从小就将紫流萤当做自己的妹妹一样疼爱。亲妹妹去世让家族痛惜万分,紫流萤的状况也令伊灵犀担忧,才会在临别之际特地来看望,却没料到紫流耀也在,让她尴尬不已。 “紫大人,伊上尉是来看紫世姬的。”江谰替伊灵犀说明来意,看了看依然如故沉睡着的紫流萤,心中早已失落到麻木,在房里待了片刻,就向紫流耀告辞而去。 他一走,伊灵犀更加尴尬。 好在紫流耀也体贴她的处境,没有主动与她说话,让她安心的看着紫流萤。 十二三岁的女孩脸色苍白,静静躺在那里沉睡着,莹然长发早已失去光彩,往日丰腴的脸颊如今消瘦得不成人型,那穿心的一剑将她折磨得厉害,伊灵犀需要击中精神方能隐隐感觉到她微弱的生命力。若不是紫家有那样大的人力物力支持,恐怕她也撑不到现在。 “一直都是这样吗?” 紫流耀点点头,轻抚过妹妹极度消瘦的脸,目光里有难以形容的忧伤:“一直都这样,外祖父大人、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请了许多名医圣手,连圣君大人都来过,始终都没有用。”只能看着妹妹一天天的消瘦、虚弱、失去生气…… 伊灵犀不敢再问,驻立在紫流莹床头呆呆看着她。记忆中的紫流萤快乐美丽神采飞扬,她实在无法将那个记忆同眼前的生命力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孩子联系到一起,比之如今安睡在墓园中再无法挽回生命的妹妹,这个孩子更令人揪心。 直到日落西山,伊灵犀才告辞离去,临别时紫流耀送她出去,望着那张酷似紫流光的脸,心里挣扎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要小心,流耀。” 紫流耀一愣,随即笑了:“我知道的,谢谢你,灵犀。”他知道,伊家的小儿子,刚刚打通关节做了四房家弟弟的伴读一道去了督学院,伊灵犀能在这时候宽慰并提醒自己,不枉费两家相交一场。 送到门口,外面早已安排好接应的人,顺利就将伊灵犀带了出去。目送着她越走越远,紫流耀温柔的眼眸也越渐阴冷,想谋算他们?别把自个儿赔进去才好!他们可不能是蔺家长房,即使没有世姬,也不见得会输给谁! 当晚,伊灵犀整装出京,连夜赶回驻地报道,离京辞岁,匆匆而去,来不及回望一眼将她捧上荣誉高台的云京帝都,未曾想,这一别,就是一生。 第七章 再回首已百年身Ⅰ  二月里来春风拂面草长莺飞,虽偶尔还有些寒冷,但嫩绿新芽已然抽长,碧绿一色直际天涯。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去年此时,夏亚大军叩关,翱城上下忙碌在应战中连想喘口气的机会都找不到,今年此刻林致却在闹市中闲逛,怡然自得享受着最后一段平静时光。 转眼间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五年,从那时不知所措的青涩少女到如今踌躇满志的书记官,第四军团教给她很多让她体会得更多,担任书记官以来上方着重在筹划和谋算上面大力培养她,刚一开始接触林致就已经知道帝国需要的不是仅作为大法师的自己。即使利用那又如何?修得文韬武略卖与帝王家,古来皆如此,何况自己还是被帝国一手栽培,虽不至于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一生效忠理所当然。 不久前宣幽然秘密找过她,若不是亲眼所见林致绝不会想到元相第三机要秘书竟是深藏不露的上位大法师,那手漂亮干脆的空间魔法可以不受结界限制随意撕裂空间穿越,单凭这点在神殿绝对可以获得紫阶上位的神官位阶,无怪乎元相大人会在几名机要秘书之中率先将她推到三十三台的位置。 “选择您是机要秘书处的决定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既然命令下来了,就不该再为个人想法左右,在接替我的工作之前,林大人,除必须掌握的各项技能外,阁下还须得向秘书处上交一份自我鉴定,内容是阁下最擅长的法术课题……” 冷静精明干练,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多余的话,宣幽然交代清楚了所有要注意的事项之后立刻告辞离开,走的还是她自己开辟出来的空间门。前后用时不过一刻钟。如此简明干练,又有这样趁手的交通工具,无怪鲜有人知她的实力。 宣幽然走后,林致陷入了要如何完成自我鉴定的苦恼中,自九岁那年成为圣君千羽攸诺的高徒之后,她就一直顶着天才的光环,法术对她而言从不在话下,各大元素运用都已娴熟,有些甚至精通,十八岁那年就已经能够使用上古法术,她的实力放在高手如云的神殿相信也不会有太多对手。 不过,宣幽然的意思很明显,林致需要向秘书处提交的是最能令帝国满意的法术,譬如宣幽然使用能与魔族匹敌的空间门,林致要做的不是学习别人的作品而是需要精炼自己的特长。很有挑战。 素日积累的资料都有了用武之地,空间系,已经是宣幽然的领域,即使自己真的学会了如何来去自由控制依然不过东施效颦。六大元素,帝国开国之本,无论在神殿还是在枢机处都有精于此道的人才。巫咒术,最精通的当然莫过于巫祁,虽未曾亲眼所见,但明昭开国的传奇里少不了巫祁以咒杀之术清理潜伏埋藏在鬼门内的间谍故事。降灵术,这个不用问,三岁小孩都知道圣君大人乃是神姬殿下在世间的代言人。死灵法术,如果自己能够掌控得了,宣幽然之后怕是又将举行一次三十三台祭奠仪式热烈庆祝空缺多年的巫言之位…… 书到用时方恨少,关起门来仔细研究了十来天,林致始终不知道到底自己应该专研哪一种绝技,还没等她开始法师修行惨无人道的实验,嗅觉灵敏的小队长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她从房间里拖了出来美其名曰散心,实际上还不是想让她掏钱消费? 不过,散散心也好。 翱城不愧是西疆最繁华的贸易城市,四周国家的商品都要在这里转折才能够运送到下一站,左右南北天涯海角的商品在这里都能找到。靠近驻军的地方,最多的商品是各地的好酒,军队之人难免喜爱杯中之物,只是平日军规严苛,且囊中羞涩,没有那么多钱买得起好酒,好不容易将林致拉了出来,伊灵犀中队三个小队长一路走来都贼兮兮的瞄着她,心里打着先讨好她然后让她大出血的算盘。 林致当然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也由着他们,她花销一向不多,偶尔出出血也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信步游来,琳琅满目的商品不断冲击着视线,商家热情万分的推销,身边三张嘴拼命怂恿,应接不暇 “林大人,快看这个不错呢!” 小个子上士大嗓门热情推销,令人发指到让林致差点都忍不住想问他到底是不是店铺老板一伙的。刺眼光芒闪耀,将林致的视线吸引到他手中,鎏金镶玉鱼戏莲叶间纹镜里正映着自己娇柔的容颜。 流光溢彩,耳畔突然响起燕晴月琉璃般清脆的声音:“林子还是应该注意多打扮一下自个儿吧,毕竟是女孩子呢。” 温言暖语犹然在耳,逝者却早已如斯夫。 记得燕晴月曾经头疼的向她抱怨刚收养的小白卉怎麽这麽让他伤神时拿出的一副画,鱼的头人的身子,在碧蓝的海滩上干枯死亡。那时他一个劲的苦恼刚收养的孩子思维怎么如此跳跃想法怎会这样奇怪,未曾注意直觉敏锐过人的白卉表现出来的正是他的本质。 既不能生存在水中,也无法存活于陆地,就像那个温文儒雅的人一样,不同于神殿里那些带着儒雅面具的人,他是真的醇和儒善,才无法在吃人的帝都里生存下去…… “看见了没?林大人还是喜欢装饰品的。”小个子上士自以为得计,洋洋得意向同伴们夸耀自己聪明。 从前有好事者总结帝国四类女子不可娶: 一是军队的女子,整日里杀戮蹦去沾得一身血腥,是没有半点女人味的夜叉。 二是帝国文官的女子,要么就是终日埋首卷宗不见天日偶尔约出来也是正经八百没有半点趣味,要么就是三姑六婆一般八卦着东加长西家短让人不得安宁。 三是秘卫暗影的女子,那是世上最美最毒的花朵,一旦沾上此生休已。 四是神殿侍奉的女子,虽然她们集全世界美好于一身,却独独少了人情味,一个个将没有半点感情的石像一样。 很不幸,尽管调令和职位之事都是秘密进行,但林致似乎占全了这四种“不可娶”。她神殿出身,投身军旅,分属文官,华丽丽三大理由让对她心存幻想的人望而却步,再加上一条,足够让她今生都没有异性敢提起这勇气。 不过,只要是女子,都还是喜欢打扮自己的。小个子上士为自己找到林致的喜好得意不已,一个劲儿怂恿林致买下镜子来。 买还是不买?林致考虑片刻,正要掏钱,又一个黑影靠近了他们。 “你们想不想占卜一下凶吉?”看就知道林致是这群士官当中的领导,来人直接就找上林致说话。 林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圆脸的上士立马接过话来:“占卜?咱们兄弟做的就是提着头的行当,占卜个……什么凶吉!”看来若不是碍着女士在场,刚才大概会有更不堪入耳的话说出来。 “走了走了,哪凉快哪呆着去。” 士官们说着就要哄人,占卜者也不恼,依然笑盈盈的说道:“几位军爷印堂有些发黑,近日行事可千万要小心才是。” “老子——”粗话眼看着就要出口,突然记起身边还站着林致,圆脸上士把脸一沉,不耐烦的喝道:“朗朗晴日尔竟在此妖言惑众,再敢胡说,本官抓你去城督府!”话才落音,林致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 占卜者仿佛也没拿他的吆喝当回事,目光转向林致,面色严峻:“这位大人近日将有大劫,望大人好生准备,万不可半途而废,切勿大意,切勿逃避,若能过得此劫,大人从此顺风顺水,一生无忧,切记切记。”说完,一礼,扬长而去,留下几人面面相窥不知所云。 “不过是个神棍想讹我等而已,林大人不必介怀。”凭空被人信誓旦旦说要大难临头,任谁都不会心情好,刚被提升为准尉的森昼好言安慰道。 “那个人是言灵者?”林致突然问道。 谁知道那个神棍是不是看他们态度不好故意为之呢?这些法师就是喜欢问东问西。心里这般想,森昼依然如是回答:“这个问题,大人不是比我等更有鉴别力吗?” “怎么可能是言灵者,那一定是个神棍!”圆脸上士吃了亏,不假思索一锤定音。 “也许吧,”自嘲的一笑,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刚到帝都那年遇到的言灵者,那时漫不经心对待的预言成了束缚自己命运的锁链:“言灵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遇到的。”付了买镜子的钱,林致大方的将钱包扔给小个子的上士:“谢谢你的推荐,请你喝酒了。” “林大人真棒!” 一接着钱,小个子上士立刻奔向自己早看好的酒铺,一旁两人也连忙跟上,生怕落了单。古人云一文钱难死英雄好汉,果然不假。连升了准尉后一直致力于中队长方向发展的森昼也难耐囊中寂寞放下了苦苦维持着的面子。 看他们为了美酒追逐抢闹,逗得林致一阵轻笑,抬起头,蓝色天幕印在眼中,心情格外舒畅。 这样轻松的日子还能再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享受,她终于也要返回那个吃人的帝都。 林致不知道,自己这份淡泊宁静下已认命的无奈将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在帝都吃人权势熏红眼的权臣贵胃们肆意之下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当她再度回到帝都时,已全如白卉所愿只为复仇而归。 满载而归的喜悦尚未散去,紧急集合的命令已经响起,伊灵犀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军需官营中,将手中的指令往桌上一扔:“队伍今晚开拔,这是所需物资!”说完掉头就走,军需官们连忙凑上去,拿着指令比对调集物资。 “怎么了?”难得看到伊灵犀如此冷漠的神色,林致忍不住出声询问。 “替他人做嫁衣,还能如何?”话一出口,伊灵犀也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耐的皱了皱眉,“我去前营看看,阁下自便。” 见她神色中的不耐,林致连忙让道,她现在的官阶与伊灵犀等同,尽管表面上还是属于伊灵犀中队的编制,却已有许久不再参加中队事务决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难想像,“灵凰”伊灵犀会有如此表情。 片刻之后,林致在文官聚集处打听到了原因。 离第四军团不远的边镇军团侦缉到一处魔族的巢穴,探查得知里面大概聚集着为数不多的高等魔族和大批的中低阶魔族,仔细考虑过自己的实力过后,边镇军团向第四军团提出增援,这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令人不解的是,计划中明明白白是边镇军团为主,第四军团增援,开拔剿灭魔族的却只有第四军团不说,军报计划上却连半个第四军团的影子都不见!林致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几名文官向她解释了军部中的潜规则。 政治讲究的是平衡,于军队也是如此。隶属军部直辖的中央军团历来占尽辉煌,势必要引起其他人的不满,于是便想出了地方武装和边镇军团同分一杯羹的做法。但凡中央军团立功,年末庆功之上都会将其附近的武装势力一同晋上,此已成惯例。 但是偏偏去年帝都遭逢魔族挑衅,神殿伤亡惨重,军部礼部的大人们为了转移民众视线,慌忙中将刚立下大功的第四军团捧在了荣耀台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再顾上平衡利益,新年刚过,其他军团的人就不满了,叫嚷着利益均衡,动用关系在军部处处压制中央军团。然木已成舟的事是不可能再有所更改的,思阙之下,就不知道是谁出了这么一个代军出征的馊主意。 “确实是馊主意!”听罢解释,林致好不容易舒爽起来的心情一下子也变得糟糕起来,无怪伊灵犀会气成那样,原本就是搭着自己晋升立功的寄生虫居然还叫嚣军部没有给他们合理待遇最后逼到要寄主为他们做事立功的份上,换了是谁都不好受。“这主意还真是天才构想!”林致唏嘘道。 “可不,还从未听说过要中央军团给那帮寄生虫打仗立功的。” “那些大贵族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呢!” “要不是因为宣大人马上就要晋升,凌少将大人怎么会吃下这个亏!” 这事同宣幽然有什么关系?林致愕然。 “你不知道?”见林致一脸惊讶,旁边的文官忙又解释,“宣大人就是从边镇军团升上去的,现在她要高升了,边镇军团自然也威风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道理林大人都想不明白?” 脑中闪现出宣幽然的精干冷漠,那位大人看上去可不像是会计较这种事的。还是狐假虎威的居多吧? “边镇那些家伙受了多年白眼,好不容易又了出身他们一系的大人上位,哪能不招摇一下?要是凌少将上了位,我还会指使家族在军部里翻腾呢!” 只要等到我接替了宣大人你的机会就到了。林致在心里说道。 无论是在帝都还是在边关,到处都是政治的痕迹,令人厌恶。不过,比之于受制于人,还是至于人更加畅快一点。所以大家才总是想不断往上爬吧? 当晚,明显怒气未消的沈中佐带着右翼大军先行开拔而去,左翼辅攻,中军大营带领预备役坐镇原地统筹全局,一场大战又将开始。心里虽窝火,毕竟久经战阵,谁也没有将这场剿魔大战看得多严重,只要配合好了人员,要想赢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到时候找人在上面打通关节,这亏他们也不能白吃了去! 所有人心里都是这样想的。 第八章 再回首已百年身Ⅱ  夜,死一般寂静,小楼里灯火黯淡,摇曳着安眠的夜曲。 黑影悄无声息的靠近,牢记在心的路线顺利的指引他来到了目标门前,按情报所言,今日就是那女孩被施与降临术的第三日,无比关键的时刻即使她的家人亦不敢轻易将她移动转换房间,避开前两日紧绷的神经,现在绝对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只要杀了那个女孩,自己马上就能拿到一大笔钱财,足够几辈子吃喝无忧!一想到此,黑影就激动不已。 算时间,里面的守卫应该已经陷入昏迷了。深知世家那些暗卫们的厉害,为了保险,黑影还多加了三倍迷香,就是头魔兽,这个分量也能把它放倒! 黑影小心打开门,闪身进入的同时还不忘防备敌人的袭击,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令他庆幸的是,直到他走到那女孩床前,都始终没有人出现。 床上沉睡的女孩脸上有着不似人类的苍白,昏暗灯光下仿若尸体一般。若不是在这谨慎万分的情况下加注了小心,他恐怕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即使不需要他动手,这女孩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就是她,最近数月让榜上有名的数十名杀手频频失手,以光速登上了悬赏暗杀名单之首,赏金千万? 黑影慢慢抽出了匕首,苍白颜色的女孩此时在他眼中俨然已化作取之不尽的财富。既然迟早就要死,还不如我来让你解脱!黑影举起刀,冲着女孩心脏狠狠扎了下去。 鲜血横飞,渐了一地,女孩依旧安静沉睡着,面前一道看不见的防护结界为她隔绝了外界一切危险,举刀来袭的黑影胸口一剑穿心。 “你,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人已倒了下去,紫流耀抽回匕首,将尸体扔给了身后的暗卫,被夜色染黑的双眼燃着地狱恒古业火。已经是第几个了?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 “流萤,”抚上沉睡中女孩静谧的容颜,紫流耀冷漠的眼中终于有了柔光,“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我的睡美人?” 已经半年时间,伤已好了大半,人却这样沉沉睡着,父亲外祖父请来无数神医高手皆不能将她唤醒,前日圣君大人亲自出面为妹妹施以降灵之术,如今依然在观察之中,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所作用。 “最近凛殿大人那里似乎多了很多访客,前殿祭祀神官大人们最近也频繁到访,还有从前我常在流萤这里见到的一些人,他们好像都很积极的在婆婪殿走动的样子……紫大人,”江谰坐在房间的一角,灯火横斜阴影重重模糊了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语气的沉重和担忧,“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闻言,紫流耀抬眸,冷俊容颜里突然浮起狠毒的笑容:“若是连这点难度都克服不了,家父早不在此位上。” 以紫家族长之位为目标的父亲,从与母亲家族联姻到将紫流萤推上世姬宝座后顺理成章占据下任族长宝座提名上位,步步为营从无差错。不要说如今妹妹昏迷不醒,即使他们兄妹全部意外死亡,相信父亲依然能够毫无悬念的登上他心目中的宝座。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在母亲面前扮演完美忠诚丈夫在儿子面前扮演严格长辈在女儿面前扮演和蔼可亲父亲的男人的真面目。 见江谰依然不安的样子,紫流耀换出一副好哥哥的笑言:“何必紧张呢?能够控制紫家的力量都掌握在家父手中。”所以随便他们怎么闹腾都注定是闹剧一场。 “说起来还要感谢谰殿大人,在如此不利情形下依然如故站在世姬身旁伸以援手,紫流耀代表紫家上下感激阁下,请阁下放心,紫家不会令阁下失望的。”一张一弛驾驭者的把戏紫流耀玩得非常顺手,他要紧紧抓住眼前的少年。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外人眼中正在落难的紫家能在这时候得到无需付出的友谊援助之手,难能可贵。紫流耀知道,江谰最近很得上殿赏识,他全无势力的背景让上位者很放心用他,他从无间断看望曾经的好友紫流萤的行为被上层视为忠实,若能将这类人收为己用无疑能成为最好的臂膀。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他是如此忠诚于儿戏般的友情甘愿奉上一切为紫家所用。在各大势力频频向他示好之时,他主动向紫流耀提出了加入。 “不不不,不是的。”尚显青涩的少年还不足以应对功夫已经炉火纯青的紫流耀,慌忙之余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我只是想帮助流萤而已,流萤,和我,我们,我们,我们是朋友,所以……所以……”心爱的女孩为了救他在他面前活生生被魔族的利爪撕成碎片,至交好友在他眼前被魔族的剑贯穿心脏,那一夜的事,让他在夜夜梦回中惊醒,夜半无人时分咬着被子凄厉哭泣,唯有每日确定紫流萤还活着才能让自己镇定,所以,所以……“在下只是站在朋友立场上为紫世姬添加些许一点微薄之力,紫世姬是在下的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理所应当,紫大人不必挂怀。” 沉睡的女孩,曾经那样骄傲颐指气使理所当然的让自己干这干那,却从未曾利用过他,尽管她总是毫无顾忌接下大笔大笔的工作然后全部扔给自己去做,却从不曾将像那些上位者那样将他当作工具。 她尽情的嘲笑放肆的作弄常常惹得他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当她看向自己时眼中是分明的快乐笑言,他能够体会得到她的真诚;那些向他频频示好温馨关怀的上殿们嘴里说着关切的言语眼中确实真切的神色可他感觉出来的却是赤裸裸的算计。 是因为发觉了伊彩凰喜欢他,紫流萤才将自己从书院里要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可以展现自己才华的舞台。身为五大世家的世姬,只要她愿意,不知有多少人会争先恐后巴结讨好希望成为其部下,她却为了朋友选择了毫无势力的自己,然后为他铺路塔桥引荐他至上方面前。没有利用没有阴谋,只单纯的为了伊彩凰能够幸福。 这些其实他早就知道。 紫流萤可以为了朋友如此,他又为何不可为了伊彩凰的朋友心甘情愿奉献一切? 一切都是为了朋友!江谰为自己下了一个定义,从此将自己的原本平淡的生活与帝国世家的腥风血雨紧紧连在了一起。 许久过后,潜入小楼的黑影依然没有出来的迹象,如同泥牛入海,小楼在月色中宁静得吓人,远处观望的男子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看来那家伙是栽在里面了。 习惯的握拳挡住了嘴,男子到底有些遗憾,那可是他见到过的最精明的职业杀手了,还是栽在了紫家暗卫的手上,枉费他不顾这早春寒夜放下手中大把工作这般配合那刺客调开守卫特地来这里观看战局。 废物! 转身离开。月下,银紫的长袍散发出高贵的光华,映衬着男子无尚的荣耀高贵的身份以及与他身份不相称的狠毒神色。 肃清神殿内患乃当务之急,为此巫祁大人夙兴夜寐日夜操劳希望能够将被贵族污染的神殿恢复成从前不谙世事的原貌,身为副官,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不能代她将大贵族势力全部清除还神殿一个永远安宁。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不需要他动手,那些贵族自己就先乱了起来。 蓁家新损,蔺家夺嫡,紫家内乱,慕蕴两家也有暗潮流动,帝国之首的五大世家隐隐不安,其下贵族更是惴惴不稳。 快了,快了。 巫祁大人期盼已久的还神殿以原貌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春风沉醉,暗香销魂,银紫飞舞,宛如月辉,明昭三十三台之一春官祭司长曹矜对未来信心勃勃。 余韵尚且风liu,转眼间身已远去,未曾发现,在他观战的同时,也有人将他当作了观察对象。 月辉下,女孩幽幽清魂目送他越行越远,已渐渐开始拥有少女如花年华的优美容颜正泛着淳淳甜美笑容。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雎春使大人,这可是您自己找死! 起身,轻浮,随风飘舞,离开肉体,身体宛如清风自由飘荡,再不用被任何事物束缚,天地之间,任我飞舞。 身无所行,心无所束,这一刻,如此轻松,如此自由。 如果可以,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下去。 可是,胸口始终不曾愈合的伤时时刻刻提醒着从恒古而来的背叛伤害,原本以为已经淡忘,直到;琅璨那一剑穿心而来才明白那伤害终无法释怀。 心在哭泣,在指责在流泪在叫嚣。 怎么能够忘记那个男人带给你的耻辱痛苦和磨难,在你坠落轮回千百年里他同他的爱人成为世间的传说爱情的神话,欺骗了无数孩童在无知年代里睁着大眼憧憬崇拜幻想美好未来发誓要将这完美爱恋进行到底创造新神话。 怎能让他如愿? 阴蜇的血色宛若妖异的鬼火一瞬间点燃眼瞳深处的杀气,不知不觉身已到神姬法相前,女孩虔诚跪下,抬头仰望。 七千年岁月转瞬即逝,那年你仁慈,放他一马,将他驱赶到弱水之巅,从此我在世上无敌无友,浑浑噩噩生死由天,那是你给我的,最美好的礼物。如今他回到这里,就由我来亲手了结,我不是你,我没有仁慈。 凝视神姬冰冷的石像法身,少女娇滴滴稚嫩的巧笑欢颜仿佛还在耳畔,一转眼,白驹过隙,沧海桑田。 你成了这大陆的信仰,他做了妖魔们的王,只有我,依旧在这轮回岁月里过客般游荡。 第九章 再回首已百年身Ⅲ  怒气冲冲而去的四军右翼先锋部队在离开后的第三天里失去了联系,令全军上下大为惊讶,之后派出去寻找的侦察队也同样石沉大海了无音信,参谋部的灯火自那日起亮了之后就再未熄灭过。 次日,重新调整过后的大军将法师与重攻击型部队放在先头部队安排里,沿着右翼军消失的路线小心翼翼探寻而去,接下来的日子里,情报部、参谋部气氛凝重,文官们抓着手中最新情报惴惴不安,不敢有所懈怠。 一连又是数日,四军中的气氛渐渐有了变化,先是上级军官,渐渐波及到底下士兵阶层。那日林致从情报部获知了最新情况后,路过右军部队的后备军,刚好听到某个下士武官义愤填膺地正在向士兵们揭露边镇军团的恶形恶状,听得下面士兵也神情激动。 边镇军团素来与中央军团不和,大小冲突也时常发生。若只是对上级有所不满,这种情绪发泄出来还是可以理解,若是上司做得过分,或许她还可以出手干预。但在这种敏感时期大肆编排同僚军团最重要的是他说的内容已经大大超过了士兵应与知晓的范围……林致不由得皱起了眉。 正说得手舞足蹈的武官眼角突然扫到了林致,顿时如雷击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虽然他一时半会还没能认出面前长官是谁,但凭着她那身深蓝军服上闪亮的正五位官阶军徽也能知道那是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置于死地的大人物,偷偷打量着长官皱起的眉,再一联想自己正在宣扬着的事,忍不住直冒冷汗。 “姓名、职务、列属?” 几句简单问话让下士大汗淋漓,“啪”的一个整齐的军礼,大声报道:“报告长官,属下是右卫第七中队第三小队下士成冽。” “成士官,请稍息。”淡淡一声口令,伴随着士官唯恐怠慢的行动,眼里扫过士兵惶恐不安的眼神,不远地方军法处醒目的黑色制服也落入眼底。这种敏感时候还是不要再激起士卒不安的好。拿定主意,林致缓缓开口,重磅出击:“阁下既为一队之长,当知轻重缓急。如今正值备战之际,阁下不勤加操练士卒以待他日沙场奋战,反倒在此哗众取宠信言眈眈混淆视听,不知阁下将做何解。” “属下……”下士果然被吓到了。 “边镇军团乃我明昭军团,夙兴夜寐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人才辈出,如今大敌当前,阁下忽作此诋毁之语,想将我四军上下颜面至于何处?”言不由衷的话经由受过神官训练的林致说出来大义凌然面不改色,连远处观众听在耳中也差点信以为真要为自己先前对同僚的偏见惭愧。 “不是的……”可怜的下士继续被林致吓得直哆嗦。 “本官念汝初犯,且不追究,如若再有,即刻送交军法处处置!明白吗?”最后一句厉声喝问,下士当头棒喝。 “是!属下明白!” 再回头,对早已惊呆的一地士兵道:“聚在这里作甚,还不赶紧整队操练?”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列队,脑子里只有林致的严厉训斥,先前下士说过什么话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见士兵开始操练,林致才放心离开,刚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伊灵犀,看她含笑的样子林致就知道刚刚那一幕是落在她眼里了。 “伊上尉都瞧见了还由着我出面,您还真是位好上司呢!” “哪里,能够见到向来和颜悦色的林大人如此严肃的一面,难能可贵。”伊灵犀眯着眼,笑得宛如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姐姐。刚才那样的情景是非常不适合她出面的。 眼下正值关键,边镇军团的做法虽令人不齿,但人家几十年媳妇终于熬成了婆,想要折腾周围同僚耀武扬威一番也在情理之中。右军失去联系很可能是遭遇了不测,其预备役在这种时刻最容易让有心人利用。军法处在这种非常时期抓典型最为管用,可以说就在刚才,一向爱把自个儿至于事外的林致居然主动出面救了那些人的性命。 “不过是打打官腔,让伊上尉见笑了。” “哪里,林大人此举,在下感激不尽。”伊灵犀诚恳道谢,刚刚她已经看到军法处的军士就站在不远处准备等林致一走他们就拿人,军法处常因袍泽情深为由拒绝武官的求情,除了最高长官,能够将此事压下去也只有善于玩弄文字游戏的文官做得到,但如此得罪军中一霸的事一向胆小怕事的文官又怎么会主动出头。向来不大爱管事的林致肯为了士兵这么出头伊灵犀自然得好好表示感谢。 “举手之劳罢了。”林致淡淡说道。 据刚刚接到消息分析,右军先锋的那些人大概已经凶多吉少了。按照帝国军法,在任何战场上殉难的士兵都能够得到帝国发给的抚恤并照顾其家眷亲人,但那仅限于帝国战争,没有正式上报的私自出兵是得不到任何补偿的,如果不想办法将这些伤亡战士的名单弄成正式指标,他们就只能作为私自行动不但得不到应有的补偿,还有可能被烙上不名誉的烙印死不瞑目。相形之下,这些右军预备役又怎么能让军法处的人销毁? 不过是一场替人出兵的闹剧,居然演变到这种地步。林致觉得自己开始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帝国上层了。 “林大人太过自谦了。” 伊灵犀还想再说什么,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响起,如荒原悲鸣的孤狼。 离殇! 伊灵犀与林致对视一眼,不出所料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事态的严重。只有大丧方会奏出国军九乐章,难道沈中佐的伤亡比预计中还要严重?想到这里,两人不敢再耽搁,一言不发就朝着中军大营走去。 刚走到营地大门,就见前方一阵兵荒马乱鸡飞狗跳,救护队的士兵忙忙碌碌一片嘈杂,伤病残将在医护人员的抢救搀扶中一步一跌往前走。 只是,满地死伤,倒下的都是侦缉小队人,不见一个右翼的士兵。 “怎么回事?”随手抓住一个刚退下来的士兵,伊灵犀劈头就问。 那士兵原本很不耐烦正想破口大骂,一见伊灵犀林致两人身上的官阶军徽,忙“啪”的一个军礼,大声报道:“报告长官,据说侦查部队找到沈中佐部队的残余,正在运送遇难士卒遗体回营。” “沈中佐可好?”伊灵犀问。 “报告长官,属下不知。属下只是后备队的。” “你下去吧。”知道从士兵嘴里问不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伊灵犀挥手让他走人,回头又对林致说道:“我去前营看看情况,林大人请便。” “也好,我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林致应道,若是有需要法师的地方,她也可以帮一点忙。 希望情况不要太糟糕。林致如此期望着。 然而,事实远比林致预料的最糟情况还要严重。 才一掀开中军大帐,就见各军统领都已聚齐,一个个脸色铁青难看之极,侦缉队的中尉一身血污跪倒在地正向凌少将哭诉发现前锋队的过程。 “……大人,沈中佐全军覆灭,一万人马无一人生还全进了魔族的肚子啊!属下等找了整整三天,摸着前方战友留下的痕迹终于在一个魔族据点找到我右军将士,一万多人就剩下了几根骸骨,还是属下等拼死从魔族嘴里抢下来的!那情形,惨绝人寰啊!大人,您一定要为我殉国将士报仇血恨啊!……” 伴着那凄厉的哭号,大帐中的人都沉浸在右军全部覆灭的悲伤与愤怒中,不知过了多久,当林致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一片鲜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只是一场闹剧,明明只是为了安抚帝都贵胄的不满,明明只是某些人的异想天开,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无辜送掉性命?为什么? “报仇,为我将士报仇!” “报仇,报仇!” “我们的战士不能白死!” “一定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赢得全场人热烈回应,激情热血回荡在人心头汹涌澎湃。再冷静的人,遭遇此时也不禁义愤填膺。为惨死在魔族手中的袍泽报仇,为冤死在帝都贵族们设计中的同胞们报仇。这一场闹剧般的替人出兵终于演变成你死我活的背水一战。 …… 临出征前,伊灵犀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行装,无数次为自己挡下敌人致命伤的狰狞杀戮护体银甲从脖子一直武装到脚下、用惯多年杀敌无数饱饮敌人鲜血的宝剑、匕首暗器毒药必备伤药——都是自己加入骁骑卫来常年心得。最后一次看着镜中的英姿飒爽的自己,眼前突然浮现十三岁那年满脸稚气强装镇定的样子。 “灵犀,可要跟紧点哦。” 紫流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那个人,曾经,她奉若神明,曾经,她视之为终生爱恋,曾经,她拥有却擦肩永别的幸福。 我紧紧跟着你,一步亦不曾落后,从你身旁小小亲兵做到能够指挥一方的帝国将领。我跟上来了,可你依旧不属于我。 流光,别了。 此一战,生死不知。原以为一个魔族据点不足为奇,替边镇军团立战功,却赔上右军一万多人性命,若不再即时将那魔族据点剿灭干净报回上方为那一万多条冤魂索一个应得补偿怕是要让战友死不瞑目。 虽俗话说哀兵必胜,但能够一口吃下一万右军的未知魔族的势力不知有多强大,这个时候出兵并不明智。 可是,即使明知是前方是死路他们也不得不去。 为了给那些无辜枉死的人报仇,为了让他们一缕冤魂得以安息,为了给他们讨回一个合理的补偿机会,就算拼掉性命也要前往。 这是身为战士的使命。 玩文字游戏,耍字面上漏洞,瞒天过海变私自出兵为正式剿灭行动,报复边镇军团这些事都交给那些文官去办好了,身为战士,唯一的宿命在战场上。 别了,流光。 系上为战友服丧的素白披风,捧起搁在一旁闪亮发光的银色头盔,伊灵犀推开门,向着中队集结的方向迈进。 “林大人?” 在集合地点意外见到白衣服丧的林致,伊灵犀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按理说现在林致不应该正待在情报处同一干文官研究着战局情报顺便再谋划一下如何报复让他们吃了这么大亏的边镇军团吗? “下官以为伊上尉此刻需要一位实力强劲的法师,下官不才,对法术倒颇有心得。”林致解释着自己出现的理由,理所当然因为自己是这中队的一员。 “后方位法师就交由阁下了。”既然林致自己都这么要求,伊灵犀自然无需再有所推脱,她的方阵里确实太需要一位实力出众的大法师压阵了,不只是她,任何一个方阵都缺少林致这样大法师级别的人。 停顿片刻,伊灵犀突然小声问林致:“你们那边都怎么说?” 闻言,林致顿时笑得一片狰狞:“您放心好了,只要四军里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会把这口气咽下去!”这件事,一定会让帝都那帮异想天开的人付出代价! “有你们这保证,我们就可以放心去拼了。” 撂下一句话,伊灵犀催马上前,指挥军士开拔。林致从容不迫纵马并入中队相随而去。右军的惨败历历在目,侦缉队带回的消息时时刻刻啃噬心灵,不想再见相熟袍泽再那样惨烈身死魔族抓下尸骨亵du林致主动跟随伊灵犀而去,或许这只是她那尚未成熟心态的一时冲动,不愿眼睁睁在后方苦苦等待,把即将回返帝都的重任抛之脑后。多年之后林致才明白自己的冲动将为她的未来造成怎样的改变。 明昭历139年2月17日,中央第四军团右翼军率部演习遭遇魔族,失去联系。 21日,前锋营重组侦查小队沿途搜查失踪右军下落。 22日,前锋侦查小队遭遇小股魔族,战后,发现战友踪迹。 24日,前锋小队侦缉,右翼军全军覆灭,右翼军自军长帝国中佐沈翼以下全部殉难,现场仅寻获遇难烈士衣物配饰。 25日,第四军团为遇难将士举行简单葬礼,全军服丧,降旗致哀。 28日,调整过后,第四军团上下一致,全军出击。 第十章 再回首已百年身Ⅳ  新年玩得太happy了,剧情都忘光光了,拼命的码拼命的码才码了这几千字,真是堕落了啊。 ****************************************************************************** 突然闯入的骁骑卫将士匆匆而来,在凌少将身旁一阵耳语,后者勃然大怒,铁青着脸冲他大吼:“还不去把她追回来!”将士应了一声,奔了出去。身后紧跟着传来凌少将金石有力破釜沉舟之声:“不惜一切代价!” 见凌少将面色不予,一干参谋惴惴不安迅速交换着眼神,你推我桑半宿,终于有人敢站出来向狂暴中的凌少将问一声:“不知发生何事?”看似提问,实则提醒长官不要忘了要将注意力放在当前。 凌少将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晌,闷闷坐下,说了声:“没事!”一帮众人见他如此窝火,再不敢规劝,随口哈哈了几句,又重新绕回到案卷上,独留下凌少将黯然头疼。 叫他如何说出口,就在方才,骁骑卫来人向他报告,林致跟着伊灵犀走了,那个应该重点保护他原本是留到最后的底牌居然头脑发热跟着伊灵犀上战场去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还有几个月就要调到秘书处站在帝国权势台阶之上?她到底明不明白这个时候她应该做的是为了能够让秘书处满意而加紧修行两耳不闻窗外事?去支援伊灵犀最多不过缓解一个中队的士卒生命安危,在秘书处扎下根却能普济整个第四军团! 只要是有点头脑的文官就能想得到,神殿培养出来的天才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吧?还是他看错了她的能力其实她跟她那个天真过头的师父本质上一样?还有伊上尉也是,就是再缺少法师,也不能这么爽快让她跟去吧?要不是她半点推却的举动都没有,骁骑卫的人能够会错意那么轻易放林致去吗? 真是!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根本没有分清楚轻重缓急,连哪里更需要她都搞不清楚就傻呼呼跟着人跑去送死,她难道还分辨不出让左军前去报仇是九死一生的一战吗?主次不分意气用事,这样的人居然还有几个月就要进入宰相秘书处! 想到这里,凌少将就不禁头疼,相处五年他怎么就没早一点看出来那个对什么都无所谓随波逐流的林致居然还有如此热血的一面来? 现在可好,秘书处千挑万选主来的继任偏偏在这个关头出了状况,且不管她到底有没有站在元相大人身后的气量资质,光是到时间交不出人来就够他受的。 找回来了还好,要是找不回来,不用别人落井下石,秘书处的几个人就有能力把他给收拾了! 此时此刻凌少将懊恼不已,却还顾忌着在场众人不敢表露出来,心中暗暗叫苦不堪。希望骁骑卫能够赶快将她带回来吧。 林致啊林致,你这一走倒潇洒,可是把我害惨了! 很不幸的,凌少将的期盼没有半点效果,打定主意要随伊灵犀同去战场的林致同样习得了她师承一门的固执,即使是骁骑卫也不能阻挡她的路,考虑到若是正面对上那些为求达到目的做事从来不择手段的人很有可能拿整个中队威胁她,因而在骁骑卫追上行进部队之前,就遇上了林致,或者说是林致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五年前帝都之夜,卷入阴谋被放逐的落魄少女已经历练成长,当年依稀能见双眼中的愤世嫉俗在岁月的磨练下隐匿在深邃的瞳孔中,再也不见。 见到林致的第一眼为首的队长漆黑的瞳孔一缩,慢了一拍的节奏清楚的表明他从前与目标打过交道,没能逃过四周众人的眼睛。 “阁下很面善,”果然,林致一开口就把矛头指向了他,“恕林致眼拙。” 上前,躬身行礼:“回大人话,五年前末将曾有幸护送大人。” 林致了然:“原来是那个时候的军爷啊,五年不见,已是骁骑少尉,恭祝高升。”能得到骁骑卫的少尉官阶,这样的人不能小看,林致微微眯起了眼。 “末将不敢。”他谦虚,实则真不敢在曾经轻易将骁骑卫的精英催眠的人面前放肆。 “不知军爷如何称呼?”她的声音很优雅,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没有刻意雕琢的轻柔晶莹,却溪流般婉转流畅亲切自然。 “不敢劳大人垂问,末将奉上命护送大人回营。”深知姓名也是催眠师利用的工具之一,队长不敢将把柄交托于人。回话同时,身后的卫士已经恭顺礼貌的“护卫”在林致周围,前后左右,迅速封住林致所有退路。 从容一笑,不着痕迹打量着身旁围绕的卫士们,貌似恭顺的申请中有着绝对的戒备防范,下垂的手若有若无刚好维持在随时能够拔出武器的范围,只待她一拒绝就会强制动手将她带回。骁骑卫的行动向来不择手段成功率也是最高,真的要硬碰硬乃不智之举。抬头微笑,不过须臾,千百个念头已经在林致脑中转过,一抹高深的笑顺着她唇边优美的圆弧渲染开来,如铺开的水墨画卷,在心中一点点加重色彩。 被那笑容怔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升腾,撞上最后的稻草,警铃大振。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催眠,若不是枢机处早有防范,他们可能就成了林致的实验品。 不敢再多说什么,恢复神智后立刻做了请的手势:“大人,请。” “有劳。”略一点头,也不再有所举动,林致很爽快的跟着骁骑卫走了。 一路疾行,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不仅要防备周围会否又魔族潜伏偷袭,更是要防备林致的动作。枢机处密卷档案,骁骑卫中不是秘密的秘密:因先前工作冲突,枢机处的光华林致对骁骑卫尤其是负责秘卫工作的骁骑卫映像差,心情不予首先拿来开刀的必定是身边的骁骑秘卫无疑。秘书处会选中林致成为宣幽然的后继人选同她隔三差五拿身边秘卫当法术实验品造成枢机处秘卫严重短缺的辉煌成果是分不开的。提防敌人的同时还要提防来自身后的刀,这就是活在黑暗中角色的悲剧。林致可以随意对待他们,他们却不能对林致如何,所谓秘卫,在帝国权势之下也不过是上位者的工具罢了。 然而一路上林致始终颦眉低首关牵挂着正在向着魔族巢穴行进中战友们的安危,突然对一向厌恶的骁骑卫失去了恶整的兴趣。绕是如此,骁骑卫严防戒备始终不敢懈怠,提心吊胆殚精竭虑护卫着林致向大营归去。 归去,归去,直到驻军大营威武军旗渐渐浮现在视线,守营士兵向他们打出熟悉的旗语,空中响起归来的号角,一切都是那样自然,骁骑卫的将士们却越来越不安。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让他们本能的戒备着的护卫在身边的女子,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被他们映入眼中深深防备。 近了,快了,只要把林致安全交到凌少将那里他们就能圆满结束任务,护卫擅长催眠还特地喜欢找他们麻烦人的任务太艰巨了,长时间绷成一根线不敢有丝毫松懈的神经不可避免的劳累憔悴,他们都太累,太累。 远远看到中军大帐,看到熟悉的同僚向他们露出笑容,看到军士进账禀报,看到掀起的帐门邀请进入的手势,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拧住缰绳,扬起马鞭,极目远眺,遥远处黄沙血阳焦藤昏鸦,死寂一片,数日前,明昭一万精锐在此饮恨。 掀起头盔,二月末的风还带几分冬的凉寒,割得脸疼,更止不住心痛。 “侦缉队就是此处发现右军遗骸的?” 冷冷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回头,不意外见到全军上下士兵们眼中烧红的怒火。视线再转,对上林致眼中隐忍的血红,伊灵犀善解人意的点头:“接下来可要小心了,现在我们离魔族很近。” “我已经为每位士兵施加了隐身魔法,通常的魔物不可能发觉得了。”林致从善如流。 “您做得很好,我们的任务是尽一切努力铲掉此处的魔族,在遭遇目标之前,不能惊动下等的魔族魔物,隐去身形有利我军前行。不过,阁下确定从此处开始就能够使用法术?”并非质疑林致的举动有何错误,遭遇真正目标之前本应使用隐匿战术,即使林致不这么做伊灵犀也会下令全军开始隐藏行迹,她真正质疑的是林致的消耗力。在尚未摸清敌人之前,就消耗法师的力量实属不智。要知道,她的中队可有五千人! 明白伊灵犀所指何事,林致从容回到:“伊上尉请放心,下官用的是魔法石的力量,并非下官之力。” 魔法石是法师储存力量的宝器,伊灵犀也曾听说过一二,虽不是很了然,但见林致如此从容,也放了心:“如此虽好,但前方局势不明,林大人还是不要擅用的好。待我军与其他几路友人汇合,需要仰仗林大人的地方还有很多。” 由于明昭法师紧缺,中队用兵配置的都不是高深法师,林致的官职挂在伊灵犀的中队里,却鲜少有跟随伊灵犀上过战场,纸上谈兵尚可,用在实际还是颇显逊色,听伊灵犀说如此,也谦虚接受:“下官明白,大人放心。” 见她接受,伊灵犀便不再管,去向几个小队长下令。他们这次出兵是为右军复仇,同时三路开行,合攻魔族,力求全歼方能为死难袍泽要来更多抚恤。务必全歼,务必全歼。 瞟了瞟四周正忙着布置的众人,见没人注意,林致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几块魔法石,握在手中吸取补充能量,如伊灵犀担心的那样,她确实消耗了不少力量,不是方才为士兵施加的法术,而是催眠骁骑卫使用了过多力量。 骁骑卫的直觉不错,林致到底是催眠了他们,不是在中途使了什么手段,而是一开始他们见到的就只是一个幻影。 一直以来她都以声音的方式作为自己的催眠特点,但谁也不会想到除却声音,她也能够操作其他元素进行催眠,对付骁骑卫的,却是最常见的心理暗示。 利用骁骑卫对自己的顾忌,只要听到“林致”之名必将引起他们高度重视和警惕,那样林致就已经在他们心中埋下引线,待到他们死死盯着自己行动,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深刻印在他们脑中,一点一点加深他们的幻觉。所有人都只顾着预防戒备她突然使坏,却不会有人想到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在圈套之中了。 骁骑卫带回的只是一个幻影,他们回的也不是四军大营。 论催眠,明昭上下林致鲜有对手。 几个魔法石里蕴藏的力量在瞬间被吸收干净,先前如同宝石般光华璀璨的珍宝现在就像路边的石子一样平凡,随手扔在地上,片刻就被来回奔跑的士兵踢得不知去向。 “报告伊上尉,前方发现一处魔物聚集区!” 闻言,正与副官讨论着的伊灵犀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侦察兵面前:“详细情报!” “是!”侦察兵立即仔细说明前方侦查情况,他们在前方四点钟方向发现了一处魔物的聚集区,从魔物的分布中能够分析出,离它们不远之处定有魔族存在! “带一支小队过去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伊灵犀吩咐道,“一旦发现敌踪,速来回报,不可与之交手,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伊上尉!”准尉森昼一得令,立刻招呼小队风风火火而去。 “其余人原地待命,随时准备行进!” “是!” 听着伊灵犀的命令,林致一只手不着痕迹的继续吸收着魔法石的力量,一边站在不显眼处避过众人来回进出的道路,顺便警示着周围的动向。 果然有神殿的味道! 奇怪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响起,那语言本不应人类所有。没有任何预兆,一只利爪正直冲林致心脏而来! 转眼间就是一片火海! 第十一章 再回首已百年身Ⅴ  最无奈的,莫过于所有人都死去,只有你一人活着。 意识到自己已然回归肉体,紫流萤只觉得寂寞,仿佛回到了过去,那般的充足,梦醒却发现,一切不过镜花水月的幻影。她早已学会不去挽留那些注定流逝的事物。 蓦然张开眼睛,阳光透过五彩琉璃洒落满地,一室芬芳。 斑驳流光间,紫流耀笑得绝望的颜容清楚的映在眼中,冉冉升华似雾飞花,仿佛转瞬就将凋零枯萎。 千疮百孔的心突然抽疼得厉害,她的二哥是家族的暗卫统领,是只流血不流泪的帝国骄子,那样的绝望脆弱的神色不该出现在他的脸上,绝不应该! 没有来一阵焦躁,直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将她团团围绕,紫流耀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欢迎醒来,我的睡美人。” 仿佛方才所见不过幻影,给与自己温暖怀抱的依然是帝国骄傲高贵的翩翩公子。紫流萤扬起脸,回应他璀璨笑颜:“是的,我回来了。” 医师惊呼奇迹,仆从奔走相告,抱头痛哭,欢愉喧闹,震撼云霄。东来紫气腾升,失色多日的小楼重新铺上了瑰丽色彩。 伸出纤细的手腕,昏睡多日原本丰腴白皙的身子惨白枯槁,蒙着一层疑似死人的灰白,紫家的专属医师战战兢兢伸手切脉,紧张地观察少女的颜色,生恐错过任何细节,良久良久,医师收回了手,恭敬退后。 “世姬如何?”紫流耀将妹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轻柔细腻。 医师躬身宣布:“回禀紫大人,世姬虽伤痕未愈,然神魂俱归,已无大碍,只需细加调养,旬月即可复原。” 紫流耀点点头:“如此甚好,世姬的伤势就继续交由你了。” “是。” 将垫子撤去,被子耶好,紫流耀动作熟练没有让紫流萤感觉到丝毫不适,直到试着抬动手臂,才感觉到连带心脏的疼痛。 那是,无可弥补的伤痛。 时刻提醒她记得那年,她含恨在婆罗天冰冷的土地里腐烂,本将每一滴血都用来诅咒那个人那个氏族,却偏偏逃离了责任。 琅璨刺向她心口的这一剑,给她的是震惊是背叛,清醒过后更多的却是提醒,怎么能够忘记那些伤害不甘和遗憾,怎么能够忘记那些被毁去的快乐幸福和羁绊。那时的泠冷天真烂漫,那时的琅璨少年不羁,还有那时的自己……那时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在全部都被毁去,不复存在…… 从时光长河逆流而上,重走了那一段流浪的岁月。 没有仇恨,只有心,更加沉重。 精心策划这场盛筵的众神大概想不到吧?从亿万人中挑选出来的棋子会从一开始就跟他们不是一条心! 抬起头,仰望天,艳阳招摇下高而遥远的蓝竟是一片冰冷。 神从来只是高高在上的一族,他们从不注视踩在脚下的渺小生灵。 人类,只是他们的玩具。 “要喝水吗?”紫流耀的脸突然出现,温暖灿烂,“已经着人通知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父亲晚些时候就来看你,大哥现在人在边关,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着人带了口信去。你上殿那里也打好了招呼,估计过几天会有很多访客来到……还有谰殿大人,本是日日都来探望,不巧今日前殿有事耽搁了,没见到你醒来的样子怕是会遗憾许久……”一边絮絮叨叨拉家常似的说话,一边将水喂给妹妹。 “这些日子劳累二哥了。”望着二哥隐匿在飞扬神采下的倦怠,紫流萤惭愧不已。灵魂出窍,她看得很清楚,这几个月为了照顾她,二哥几乎整日都泡在这里,开始的时候还会去兵部露个脸,随着紫流萤昏迷时间延长,他整个人都驻在了这里,若不是外祖父与父亲打点,他早被兵部解职除名。 “照顾我可爱的小公主怎么会累?再说,”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门外忙碌的仆从,阳光的笑容突然有了阴云,“若是换了其他人,我们也不放心。” 会意的笑了笑,不用提醒她也明白,那些徘徊在神殿里的日子亲眼所见几乎夜夜都有冲她而来的刺客。 抬手用力,不意外的发现法力增强了好几倍,连带召唤操作元素也快了不少,顺手做了个隔音结界,才问:“家里有什么动静吗?” 紫流耀一直注视着她的举动,见她使用法术时,皱起眉微微有些担心,但见之后一切如常,这才放心:“还能有什么动静,咱紫家都是聪明人,不是十拿九稳绝不会出手。倒是有些自作聪明的,整日里蚊蝇般嘤嘤嗡嗡叫嚣不休,叫人好生讨厌!” 苍白的脸上因操纵了元素而浮起一抹红晕,漆黑的眸子望着哥哥,将他的异样放在心中:“边关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诧异的看了妹妹一眼,她的洞察力还是那样的敏锐,似乎自己并没有透露过外面的事,她却仅凭几个人的动向就猜测出发生了大事,应该感到骄傲吗?紫家的骄傲,日后会辅佐家主将紫家推向权利巅峰的世姬。 斟酌了一下措辞,紫流耀缓缓开口,背的是方才过目的塘报内容:“翱城急报,明昭中央第四军团遭遇魔族袭击,幸以我军将士上下齐心身先士卒,身死以报国,终全灭魔族,然右翼全军覆没,左翼折损过半,仅存中翼一路。” 火星在深邃眸子里点燃,迅速燃烧似熊熊篝火:“灵犀姐姐出事了?” 那一口叹息绵远悠长,穿过岁月时光一字一句传入耳中:“明昭中央第四军团左翼上尉伊灵犀,以千余之兵击杀数名高等魔族,为后续大军争得宝贵战机,然其伤势过重,不治而亡,身死殉国。” 果然! 颓然闭眼,将眼中的那团火压下去,以人类脆弱之身挑战嗜血凶残的魔族,从他们对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死亡的结局。 灵犀姐姐…… 那个美丽耀眼宛如凤凰一般的女子终于凋谢了。 短短数语,引人遐想,经历过神殿那一夜罹难,她能够想象那是怎样惨烈险象环生的战斗。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的最后一天。” 看不到上春桃花粉面休,仲春之末凋零的凤凰。 难怪二哥那时会有如此绝望的神情,若是自己再晚醒来片刻,不知道会发生怎样不可挽回的事。她知道二哥的秘密,全族上下或许整个帝国都只有她一个人看出来,她的二哥总是在注视那个深爱着大哥满心眼里都只有大哥将整颗心都交托给大哥的灵犀姐姐,在她不经意的地方默默注视,守护,一直一直都在。 那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多少年前,就是那个用那种眼神去注视他爱女子的男人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 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我在身边,你却从未发现我爱你。 灵犀姐姐,当您把满腔深情一生爱恋都投注在一个人身上时,您可曾注意,在您身后也有人用同样深切的目光注视您? 紫流萤没有安慰他,她不懂得爱情,即使看了那么多年即使被伤得那么深也依然不懂,所以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失恋的人。 “前殿那里是在安排祈祷仪式吗?”按惯例大战过后都是由当地神殿神官负责为死难将士超度亡灵祭祀牺牲,而第四军团折损过半,连损数名高级将领,如此惨烈的战绩,非得要帝都的大神官亲自主持才行。 “也不尽然。”顿了顿,觉得还是给妹妹提个醒,紫流耀又说道,“你一直都很注意的那位林书记官大人,你可知道她的真正实力?” 紫流萤一愣,思索片刻,无比肯定地回答兄长:“若流萤估计不错,林大人的实力应该与巫祁大人相差无几。” 重磅投下,却未激起意料中的水花,紫流耀仅做了个了然的表情:“果然如此。” “难道林大人也出事了?”见此情景,紫流萤不免猜测:“怎么会?第四军团的中军阵营不是没事吗?” “这才是最让人伤神的地方。”说道此,紫流耀也不免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听说此事时他也不相信,按理,通常文官都是待在后方中军阵地参谋策划,一个军团除非全军覆没被敌人攻破中军大营,否则文官永远都是处于最为安全位置。自古以来,鲜有听闻书记文员战场遇险之说,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同妹妹一样从小接受神官上位者教育本应冷静旁观的林致居然会做出那样不合理的事情来。“我们谁都没想到,林大人居然会偷偷跟着去支援灵犀。” 眨了眨眼,紫流萤恍然大悟:“难怪。”若非有林致,仅凭伊灵犀与她麾下数千人马,便是拼尽全力终不过枉然。“林大人现下如何?” “下落不明。”紫流耀苦笑着吐出四个字来。 塘报记录,伊灵犀的中队因误入魔族巢穴,成为最先遭遇魔族的部队,但其将士上下一心斗志激昂竟与数名高等魔族数千魔物纠缠直至同归于尽。而林致,这位昔日的神殿天才,更是在战场上演了最为华丽的法术盛筵。古魔法、上古魔法、甚至禁咒,令人瞠目结舌的法术一个接着一个上演,连翱城上空都被照亮,一夜未尽。高等魔族几乎皆丧命在她手中,直到她虚脱停下动作倒下,临近的士兵冲上前来想将她抢回时,发现她倒下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尚来不及看一眼上春第一抹朝阳,帝国的光华失踪。 “枢机处一向对林大人关注甚深,圣君大人也不会放任此事,相信不久便可知其下落。” 赞同地点头:“确实如此,这几日枢机处似乎调派了大批人手前往翱城,圣君大人那里按你往日吩咐,早已将消息送到,现在也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前殿会忙得脚不沾地也有紫家的一份功劳,惊闻爱徒下落不明的圣君大人心急之下定要亲临翱城寻访,据说这次圣君大人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就连巫祁大人再三保证数次劝说都无功而返。为了不让圣君大人意气之下一走了之,几乎所有上位神官们日夜轮换都守在他身旁劝说拖延时间,生恐他也学他宝贝徒弟那样催眠了护卫偷偷溜出去。 一想到如今巫祁大人头疼的样子紫流耀就一阵快意,圣君大人虽单纯天真,但也不是傻子,连贵族都能弄到手的情报反而贵为神姬代言人的圣君大人不仅得不到还要被侍卫劝说不要干预,几次三番刻意为之的欺骗隔阂终究会让他起疑。 几个月来他们放纵杀手肆意入侵,日日夜夜吵得不得安宁,现在也该有所回报了。 “林大人是不会有事的。”闭上眼,只有疲惫。陷入此局的终不止自己一个人。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神殿九年教导,边关五年磨砺,现在的林致,只差了最关键一步就能达到众神的要求。 就如自己这几个月所经历那般,林致现在正在七千年前的古战场上亲眼目睹那一场最为华丽也最残酷的众神游戏吧? “累了吗?睡会儿吧,待会我把塘报拿来给你。” 紫流萤点点头,躺了下来,现在确实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第十二章 无限寂寞无限愁  唤醒自已的不是清晨第一丝阳光,而是仆人暗卫故意压抑的呼吸和踮着脚尖走路的声音,越是压抑,越是清楚。 仿佛正置身于充满元素的密闭空间,四周流动着的魔法元素不断吸取体内力量的同时开始与身体渐渐同调,混沌着周围的喧嚣,变本加厉在耳边吼叫,越来越响。 抬手,做了个静音结界,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紫流萤睁开眼,清薄的晨光中水晶般晶莹剔透。撑起身子,无奈的揉着太阳穴。 一夜吵闹不休,头痛死了! “世姬,世姬,您醒了吗?”侍女悦耳的声音隔着幔帐响起,竟有几分焦急。 “什么事?”这些人都是受过专业礼仪训练,还有什么事能让她们失去稳重?紫流萤不耐的皱起眉,还需要继续训练才是。 “非常抱歉,世姬,打扰您休息,但是,事态紧急。”仿佛感觉到主人的不满,侍女匆忙行礼解释,“方才绿萝殿传信,圣君大人即将驾临。” 使劲摇摇头,恍惚中仿佛听到“圣君大人”四个字,嘴角翘起一个可疑的弧度,那个人不是正闹着要去翱城吗?怎么还有心情跑来这里看热闹? “世姬,世姬,您在听吗?”侍女似乎已经被眼下的情景急疯了,提着裙子的手不自觉**着质地光华的料子。 绿萝殿那些人在搞什么,天还没大亮就打法人来探病,来就来吧,难道还要自己亲自十里出迎以显其诚吗?自己可是大病初愈正需静养的伤员啊,再说圣君大人那样随和的人也不会在意她一点小小失礼了。 “世姬,世姬……”几次呼唤都听不见主人的回答,侍女急得差点要在原地绕圈子走。绿萝殿的消息一传过来,整栋小楼所有仆从集体出动收拾打扫,眼见着时间越来越近,可最重要的小主人却偏偏没有起身。受过严格训练的她们没有主人的允许当然不会擅自闯进房来收拾,可是…… 侍女用最专业的目光打量这房间,尽管紫流耀在妹妹昏迷期间将房间的摆设调整到他自认为最佳适合的状态,但在侍女眼里依然有那样多的不足。譬如目前房间里混沌着睡眠的熏香、适宜睡眠的黯淡光线、折乱的衣服、些许混浊的空气……最重要的是,尚未梳洗的小主人本身! 啊啊啊,难道要让神明般伟大的圣君踏进门时,见到的却是懒画娥眉愁整衣的紫家世姬吗?难以想象,紫家的威仪会因此折损多少。那绝对是对专业女仆职业的侮辱! 可是,可是,侍女的手几乎抖成了筛子,主人对她的呼唤毫不应答,难道她还能硬闯进去把她拖出来吗?紫大人不在,这里能做主的只有小主人。 正在侍女即将抓狂之际,耳边终于传来发呆结束的紫流萤大发慈悲的天籁之音:“梳洗吧。” 侍女如蒙天恩,释如重负的缓过气,重新恢复了端庄美丽贵族的侍女气质,抬手,“啪啪”两声,门口守候多时的侍女们闻声打开房门,捧着银盆金瓶名品香粉各式梳洗用品浩浩荡荡鱼贯而入。伺候紫流萤梳洗的梳洗,打扫房间的打扫房间,整理衣饰的整理衣饰,眨眼的功夫已将一切收拾妥帖。 “世姬还有何吩咐?” 摇摇头,梳洗过后混沌的大脑也清晰过来,伸手:“水。”侍女忙将水杯送到手边。 顾不上扯动伤口时的疼痛,顺手端起侍女递过来的杯子,一饮而尽,重重呼出一口气,再颓然闭眼。 清晨那梦境中,冉冉朝阳映在少女身后,为她渲染上神圣光环,尚属稚气的脸上是矢志不渝的决绝,拔剑、誓约,奉上一生的诺言。 “……我要把扼在我们脖子上的桎梏粉碎,我要把踩在我们头上的屈辱颠覆,我要将他们永远驱逐出我们的土地!……从此我们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气,从此我们不再被**,从此我们掌握自己的命运,以吾祖‘千羽’之名誓约,死战到底!” 记忆里,那时的自己微笑,虔诚跪下,捧起少女的手印上前额,送上恒古不变的誓言:“愿为阁下奉献一切,包括生命乃至灵魂,以‘千羽’之名誓约。” 眼见紫流萤有往后躺的趋势,侍女眼疾手快抓起几个柔软的靠垫塞在她身后,让她舒舒服服靠着,继续沉迷在意识海中。 不知道现在林致走到哪里了又看到了什么,原来还在想是不是被她影响到了,会让自己突然梦到那远去的岁月那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过去,现在才知道那是在向自己预示如今与鬼门有唯一关联的那个人。 几千年岁月走马观花的看一遍又能记得住多少,只有真正参与过其中才能体会其中的悲伤和绝望。 在这片曾名叫绯嘉的土地上,他们一代代人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的尊严和决心,外人怎么会懂?渗透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被威胁利用,自由的翅膀绝不容忍枷锁和镣铐,他们是苍鹰,是孤狼。 云珞不愧真正的鬼门骄女,毫不迟疑毁去千年骄傲也不会将鬼门交付与野心家利用。有生有死,有破有灭,当旧的持续毁灭,必然有新的规则取而代之,秉承着“千羽”之名誓约者从不在乎虚名。 不过,如今的神殿不过是贵族争逐权势的砝码,所谓的圣君却只是有心人操纵的傀儡,纵然冠以“千羽”之名也一样,它还没有资格取代鬼门。 这些都是在那个被权势利益遮掩了光芒的神殿长大的林致体会不到,更不会在充斥着算计帝国权势平衡的军队里明白。 或许这正是那些人希望看到的吧? 扬起嘴,嘲弄的轻笑响起。 我们守护的信念,哪怕玉石俱焚,也不会让人有可趁之机! …… 一室风光。 踏进房门的刹那,千羽悠诺轻挑了一下眉,目光微敛,斜倚床上的女孩正沉浸在深思中尚未回神,倦慵地躺在华光锦被之中,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似有一片五彩祥云琉璃碎,气宇不凡谪仙人。那一刻,时光流转,贺潾潾季云珞姬凝舞还有师父的影子从他眼前一晃而过,恍然,惘然。 “圣君大人安好。” 温婉的目光落在他宽大神圣的银紫法袍上,嫣然一笑,微微低头,语气缓缓,慵懒倦怠却也贵气得耀眼。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百年世家沉积下的尊贵到底不同。 在此前,纵然知道她生来就是站在万万人之上高贵耀眼流着帝国上下鲜有人及的血统,却自以为是的认定早已见惯了帝国贵胄矫揉造作的做派忽略了她的光芒。 怎么能够忽视,那是沉积在骨子里的骄傲,浸透在血脉里的高贵,祖祖辈辈百年积淀的傲气,那样的耀眼,那样的光芒,那是真正的骄傲。他一直忽视了,未曾注意,连她向自己行礼时,始终不曾真正低下过她高傲的头颅。 思及至此,千羽悠诺哪肯再让紫流萤向自己行礼,连忙亲手搀她起来,细心为她把脉,见她是真没事了这才放心。 “劳动圣君大人,小女惭愧。” 虽然语气上说得感激涕零,在鬼门长大的千羽悠诺却分明感觉到紫流萤身上那自己熟悉的客气与疏离。 “这几年你帮了我不少帮,不过是来看看你算什么劳动——不会给你惹麻烦吧?”有林致因自己过多关注而遭来嫉恨在前,再不通人情世故,也心有余悸。 闻言紫流萤啼笑皆非,却又无可奈何,少不得宛语开导奉承安慰,圣君不通事故难道她还能直接对人家说您的到来让我很伤脑筋,如果没事请您最好离我远点?“圣君大人驾临蓬荜生辉,小女荣幸之至,大人万金之身莅临慰藉,神姬殿下赐福,小女幸甚至哉。” 温言软语,依然疏离冷漠,看似亲切热诚实则与云珞姐一样是个不容易亲近的人。千羽悠诺苦笑,自知自己与这孩子交往不深,也不敢期望她拿出真心来对待。“无碍就好,你昏迷不醒的日子,可把大家吓坏了,紫大人那样繁忙的人,为了照顾你连兵部都不去,流萤有个好哥哥呢。” “家兄关爱小女,小女之幸。小女尚未感谢圣君大人为救治小女施以援手。若无圣君大人,只怕小女此时任在昏迷中。”若不是千羽悠诺为她施以将灵术早日召回灵魂,她虽说还是会醒来,却赶不上安慰绝望中的紫流耀。那日之事,他们都很有默契不再提及,紫流萤总在心中唏嘘不已。 “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什么。”摆摆手,记忆里细致小心照顾妹妹的男子从眼中一闪而过,满心羡慕,“还是你们兄妹的感情真让人羡慕。”如此友爱关照,在满是权欲利诱的贵族上层不可谓之“难得”二字。 “圣君大人抬爱。” 四下里看了看,没见到意料中应该在此的男子,不免疑惑:“说起来,怎不见紫大人?” 紫流萤忙解释:“流萤已无大碍,不敢再令家兄为难,为了流萤,家兄已令上司甚为不满了。”原本紫流耀还想留下来继续照顾直到她完全康复了为止,但在她好说歹说劝慰之下终于还是回兵部报道去了,缺席太久,即使有家族撑腰,如何让人觉得是在仗势欺人尸位素食,难免会令上司芥蒂,影响日后升迁。 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紫流萤问道:“恕小女莽撞,小女听闻,圣君大人打算驾临翱城?” 千羽悠诺点点头:“已经闹到连你也知道了吗?”他单纯的以为自己的任性已闹到连重病中的人都已听闻,未曾想过眼前女孩是属于最快得知机密的哪一类人。“或许是我太任性,闹得神殿不得安宁。我也知道如今翱城的情况糟糕非常,可我实在不放心致儿,若不亲眼确认她无碍,我怎么都不会放心的。” “圣君大人既为人师,替弟子着想也是无可厚非。林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此番不过历劫,待他日荣归,定是栋梁之才。”想了想,又说道,“只是如今各部要员正在翱城取证调查安顿战后事宜,混乱非常,圣君大人乃神姬殿下世之代言者,此时驾临翱城若护卫们有所闪失,吃罪不起。”她也不说到底是谁吃罪不起,可仔细一想似乎谁都会吃罪不起。 自林致失踪后千羽悠诺就一直焦躁难安,鉴于巫祁的行径对她失望透顶,连带着任他人如何劝说都不理不睬,可被紫流萤这么温言细语一劝,心中依然窃窃。不忍伤害他人,爱徒的身影却又在眼前浮起,挣扎半日,望着紫流萤的目光愈加闪烁不定,琢磨半日,也只吐出四个字来:“可是致儿……” 叹了口气,紫流萤也拿这位固执的圣君大人头疼,在一旁看巫祁大人吃瘪固然痛快,但若真出了事,后果不堪想象:“小女鲁钝,圣君大人与林大人师徒情深,林大人突然失踪,您心急如焚,也在理中。但请恕小女多嘴,林大人如今位居明昭正五位上书记,乃帝国官员,圣君大人出于师徒之情关怀备至亲临寻访让人感动,可林大人需要的是您的支持和信心而不是让人看到她的不成熟。” “难道我连去找她都不行?”没想到紫流萤突然与巫祁口径相仿,千羽悠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若不是巫祁授意侍卫们如此,他也不至于一直不能不敢探知爱徒的消息。 “您是师父,师父担心弟子天经地义。”迎上千羽悠诺的目光,紫流萤并不为自己辩解,“小女并不想让您误会什么,小女只是想告诉说,林大人出身神殿,除您之外再无他人可依赖,您若不能为她提供展翅高飞的机会,就请不要给她落人口实的籍口。文官的晋升尤为困难,林大人此番立下大功,若她平安归来,返回帝都指日可待。小女知道,您为侍卫们的事恼火,但请圣君大人相信,侍卫们也是为林大人着想。这几年林大人的成长您是看在眼里的,请您放心,帝国是不会亏待有功之臣,军部是不会不管非常之士。” 千羽悠诺呆了呆,突然笑了,最浅显不过的道理,偏是他同巫祁心有芥蒂竟没一个人敢如此劝说过。那样多的紫阶神官精英,竟没一个小丫头看得明白。 叹一口气,为何从前都不曾注意过,眼前女孩就连说话口气考虑方向都像及那人。原本今日到来是想询问那事,现在看来就是自己真问了她也不会只会敷衍了事吧? 伸手,对上女孩明亮目光,顿了顿,才在她头上拍了拍,转身离去。 “我会考虑的。” 紫流萤被他拍得一愣,待回神,只见那银紫法袍飘逸风中,无限寂寞无限愁。 …… “她真如此说?” 当事双方都没有刻意隐瞒遮掩,不过片刻,所说之事就已经原封不动传入有心者耳中。听暗卫一字不落禀报完圣君探访紫家世姬的详细经过,带着深深倦意的巫祁只问了这一句话。 “回禀巫祁大人,确实如此。” 挥挥手让他下去,看着满桌案因千羽悠诺增加的工作量,思忖半天,心中似有无限感慨,最终只一声“可惜”,悠悠转转天地间。 第十三章 惨胜如败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祸福相依,盛极必衰,世之常理。去岁白马貂裘,华盖京华,今朝横尸荒野,孤苦寂寥。人生无常,生死刹那。 荒野上进出的都是鉴都司的官员们,清理战场、弊除敌人、收敛遇难烈士遗骸。参与这场惨战的将士几乎都已最惨烈的方式为帝国尽忠,黄沙遮盖的土地上支离破碎的残躯寻不回一具完整,但他们依然尽力收敛,在排除魔族潜伏后最大限度将遗物送到在远方等待他们的亲人手中是他们能为这些烈士们唯一能做的事。 “快来这里!” 这边又发现了新的遗骸,一声招呼,周围的士兵忙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围在一处发掘着烈士遗骸。 “小心小心!”那厢几名官员追星捧月护送着一具残骸往临时检查处而去。 白卉站在空地,看着他们忙碌。 大战过后的烈士遗体都要经过鉴都司收敛放能发还亲属手中是帝国规定,官方说法是先让专业人员为死难战士整装并开据确切死亡证明登记在册方可按抚恤政策为受难者家属发放抚恤金,实则是要先行检查是否有敌人在尸体上动了手脚。对死者不敬,却也无可奈何。她曾负责调查过的间谍事件中帝国初年宿敌夏亚、夙仇魔族多次利用死难烈士们的尸骨向明昭发起新的阴谋再流下更多的血。 为了帝国安宁,请原谅我们的不敬吧。 “白大人好。” 抬着遗骨的士兵从白卉面前走过,不忘向她行礼。尚未掩盖扎实的白布被吹开,露出腐烂过半的尸体,却依稀感觉到他生前怒目横刀站尽最后生命的不悔忠诚。白卉后退一步,低下了头,风呜呜咽咽悲鸣着。 残胜如败。 让出道路,目送他们而去,再回首,四周都是忙碌的人,自己却如此空闲,心中突然莫名升起罪恶感。探找工作轮不上自己这种外行,挖掘遗体的活士兵们哪敢让她插手,左右都帮不上忙,还是不要在这里碍事的好。 从帝都一路赶来,原本心里还对这桩震动帝国的大案兴奋异常,目睹如此凄凉场景,若还有那感情,连自己都会鄙视自己的。 回到临时营帐,前面鉴都司的帐篷里数百具七零八散的骸骨正待检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悲凉,派遣过来的几十名法鉴人员忙得脚不占地,无论是穿着白大褂的法鉴,还是尚在实习的学徒,一个个都认真仔细检验每一具骨骸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角落。还有小姑娘,双手托着腐烂的遗体,睁着大大的眼。 看着看着,白卉突然感觉到一阵哽咽。 能做到两卫都司从四品御史,白卉当然不会是个无辜的人,少年时代里为了能吃饱肚子杀人放火她什么都做,进了两卫都司后为向上爬也不折手段借刀杀人更成了家常便饭,可今天,当她看着这一具具残缺不齐的尸体时,那曾被自己鄙薄抛弃的正义感竟油然升起。 怪不得明知帝国暗流汹涌人心叵测,还有这般热血儿郎为家国掸尽竭力身死相报。 正思忖着,冷不防一人突然从旁边帐子钻出来,躲避不及直直撞上白卉。单凭身手这等突发状况要避开对白卉来说轻而易举,可偏偏她正沉浸在哀思中对周围状况有所疏忽,身边的护卫也因进了鉴都司保护范围放松警惕,竟撞了她个措手不及。 扫了一眼侍卫匆匆拿下的人,中央军团标准军服、十字准尉徽章、军统司统一发放的佩剑、军靴,戒备森严的鉴都司里怎么混进了外人?要是混进刺客怎么得了?这周围可都是帝国要员!想到此,白卉面色一沉:“尔乃何人,擅闯鉴都司鉴场可知罪否?” 那被擒下的军官面容憔悴脸色苍白,俊朗的脸上挂着不修边幅的邋遢,望着白卉的眼直直的也不知辩解,见白卉喝问,似喃喃自语般机械回答道:“属下第四军团左军准尉森昼,冒犯大人,请大人降罪。” 四军左军?心中一琢磨,白卉恍然大悟,最先遭遇魔族的伊灵犀中队的幸存军官,据说当时因他正带领小队离去侦查,恰恰避开了最惨烈那一拨攻击。左军折损过半,好几个中队已消除编号,伊灵犀的中队还能幸存这点旧部也算一点安慰了吧?叹了口气,白卉语气也不再那样生硬,好言安慰道:“此地虽乃鉴都司临时鉴场,但也是要紧之地,如今法鉴们正为我明昭烈士检验登记,事关重大马虎不得。阁下若有要事,还请到前方候询处咨询,鉴都司的官员会给阁下一个满意的答案。可好?”这等罕有的温言软语,说出来连白卉自己都惊讶。 森昼呆着,像是在想什么,半天也不见他说话,白卉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见他仍是不说,挥挥手,让侍卫们将他搀出去。 直到此时,森昼方大梦初醒,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侍卫直扑到白卉脚下,一抬头,双眼满是血丝:“大人,大人,您有见到我们伊上尉吗?七天了,已经七天了,我们一直没见到伊上尉,她是不是还活着?大人您有见到她吗?” 找不到伊灵犀?白卉瞳孔一缩,脑中转过千万个念头,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怎么可能还活着,夹带伊灵犀的死讯的阵亡名单是随第一批塘报最先送到枢机处的,是有人亲眼见她到殉国。否则,为何塘报上林致是失踪不明而伊灵犀却是阵亡? “是真的,”生怕白卉不相信,森昼说得更加卖力,“佩剑、军徽、腰牌、衣角,什么都没有找到,这些东西魔族不会拿走,现场由鉴都司各位大人把守定不会有所失,伊上尉一定是还活着。大人,伊上尉一定活着!” 见他如此激动,白卉也是无语,难道她还能给这伤心欲绝中的人讲道理举例子证明他的上官是真的死了吗?看他这般狼狈模样,想来心中也痛苦不堪。整个中队只剩下几个人,仍谁也难从这打击中恢复过来,误会也好偏执也罢,熬过这段日子就什么都好了。“本官知道了,本官会让人即刻搜寻,你且先回去吧。此处要地,还是不要莽撞的好。”一旁侍卫听得如此,一边劝说一边将森昼拉了出去。 平日意气风发的沙场骄子竟是如此落魄,白卉忍不住一口气幽幽漫漫凄凄淡淡。 这回事情可更麻烦了。找不到伊灵犀的遗体有两种解释,一,伊灵犀大难不死得他人所救确实尚在人间——如果真是那样就再好不过;二,伊灵犀很有可能步上了第四军团右军后尘——要是这样,想要了结这件事可就难上加难了。 那位有着“灵凰”美称的伊上尉,在生时名动帝国,没想到殉国也殉得重如泰山,单是为了她来过问案子的帝国贵族就把他们忙得一个个喘不过气来,要是再找不到遗体送回去,天知道会出什么大乱子。 想来这伊家也够倒霉的,去年魔族骚扰神殿断送小女儿性命,今年魔族叩关又没了大女儿,人丁单薄又皆未成年。没了顶梁柱,不知道孤儿寡母的日子要怎么过。 “去看看凌少将是否有空,请他有时间到此一叙。” 让她从帝都一路赶来此,可不只是要在这里闲逛感叹,帝国中央军团折损过半,牵连帝国多少豪门世家,不给个说法就想靠着一句“不幸遭遇魔族”就想蒙混过关,那也太瞧得起自个儿了!既然能做到帝国少将这个位置,那四军团长就不是个笨人,边镇军团做的事两卫都司也略知一二,但能把事情弄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谁也不相信这是几次偶然造成的。 两卫都司鉴都司刑都司枢机处秘书处世家贵族再加一个将神殿整得头大的圣君大人,这些人全都把目光落在翱城,凌少将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话说回来,第四军团八面玲珑的军团长虽然同宣幽然关系不如与明璃的那样密切,但和两卫都司的交情却是匪浅,平时打着明璃的金字招牌白卉也从他那里得了不少好处。这一次枢机处把案子交到两卫都司手里,含义不言而喻。 话传了出去,没到白卉感伤完,凌少将就已然等在外求见,白卉丝毫没有意外。,大概她人刚到翱城,凌少将就已经在等她了。 落下句“请凌少将移架会客所”,白卉为自己整装。 因是临时营地,周围都是帐篷,考虑到安全和隐蔽性,白卉还是挑了两卫都司在翱城附近的秘密据点。 才一进门,那声客套的“久等”还没来得及说,就见凌少将十万火急的奔过来:“白御史,您可一定得救我啊!紫家那里又来催了,不给他们个交代我真没法活了!” 他是惹上谁了?一个伊灵犀惹得紫家公子天天催命似的盘问,还有一个林致害他夜夜睡不安稳。一边是大贵族世家,一边是元相亲信,哪个都惹不得也不敢惹,可偏偏都让他撞在了一块儿!自那日骁骑卫没能追回林致,他就连死的心都有了。神姬在上,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白卉一挑眉,对他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报以冷笑:“凌少将大人也太健忘了吧。紫家那里没法交代?要不是紫家世姬劝动了圣君大人留在云京,神殿那里你也交代不了哪去!” 凌少将一僵,不得不干笑起来,圣君大人要驾临翱城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反映就是懊悔当初为什么不跟左军右军一道殉国去。那可是认死理的圣君大人啊,这些年没见他有什么动静,谁知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爱徒一失踪,连巫祁大人都劝不住一定要到翱城来。这水已经够混了,再加把料,不知道最后怎么解决得了。 “紫家世姬把圣君大人留在了云京,给大人您减了多少麻烦,这么大一人情换这点小事,您还抱怨连连,也太过了吧?” 这也叫小事吗?此时此刻,凌少将很无奈,在帝国权势纷争中沉浮多年,从未有这一刻的无奈之感。“白御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凌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紫家世姬但有差遣凌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这事儿凌某真没办法了。我给了他们三条线,伊上尉的那条线路按计划本来是放着汇合救援的,谁知道她怎么这么倒霉第一个就撞上了魔族!这事儿我一直没弄清楚。据救回来的士兵们说,原本伊上尉在离目标据点百里之外就停下侦查休整,谁知道就在那当口魔族就出现了,那个阵势的惨烈啊……”回想起林致不惜法力透支照亮整个翱城的光芒,伊灵犀激战一夜如史诗般壮丽神话般激昂的永恒刹那,还有那些捡回一命的士兵在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心就像是被揪着,疼痛难熬。 “倒霉?”冷冷一笑,“有因必有果,没有什么事是巧合。不光我这么认为,帝国上下都不认为伊上尉遇上魔族只是因为倒霉。侦缉小队弄回来的地图我看了,非常完备,找不到一个可攻击漏洞。”根据那张地图制成的行军计划,也应该完备无缺,不是吗?可是为何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这场变故的矛头最先直指宣幽然,边镇军团是借她的名生事,但那不过狐假虎威。元相大人的决定谁也不能改变,年初三十三台会议也已经全票通过,宣幽然的上位已成定局。前有枢密处金字招牌,后有元相大靠山,这场变故又并非她指使,仅仅流言,即使侧面打击宣幽然显然也是杯水车薪。 那又会是什么呢?若这真是一场阴谋,他的目的又何在? 还在嬉笑中的凌少将闻言脸色一沉,正色道:“我明昭将士生死为国,断不会拿袍泽们的性命行那苟且之事,我可以用我的荣誉作保,您所怀疑的假设绝不成立!” “非常抱歉,是在下无礼。”白卉立刻道了歉,军人都是把忠诚和荣誉看得比命都重要的一类,在没有确实证据前说这种怀疑的话是对军人的侮辱。白卉还不想彻底得罪帝国的英雄们。 不过,两卫都司不就是一个抓住一丝半缕的听风捉影办案的职业吗?插科打诨行不通,就只好公事公办咯。收起方才的玩世不恭,脸上自然的挂上职业微笑:“那么,能将您知道的情况详细一点告诉下官吗?” 第十四章 相逢陌路  神总是从我们身边拿走最宝贵的东西,以提示我们拥有得太多。 “您恢复得很快,基本上已没有问题了。”温文儒雅的神态和煦春风的笑容还有那标准的神官气质掩盖了原本清楚的面容,在神殿里大家都戴着同样的假面具,虚伪早已不再是个人的掩饰。“功课也没落下,重回班级上课并无问题。”这才是大家等待许久的焦点。 “都是师导训导有方。”如此说法,也不见得全是客套,自醒来后,确切的说是自圣君大人不再提及要去翱城之后,神殿那伙为自己配给始终处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师导师仿佛发了疯似的接二连三来报到,考问功课,弥补不足,有势必要将她昏迷时缺失的功课都补回来的架势。 到底缺失大半年,原来还以为需要费些功夫才能得到重回同年众生中的首肯,没想到神殿上方会主动为之。这应该算是巫祁大人对她劝说一事变相的感谢吧? “您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门关上,喧嚣远去,仿佛隔了一个世界。阳光无私的透过琉璃花窗隆重地洒落屋内,却也有它照耀不到的角落。动了动,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问那看似无人的墙角:“有消息了吗?” “回禀世姬,统领大人还在调查中。” 那就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了?紫流耀没有光的黑色眸子浮现在眼前,痛得没了知觉,绝望看不到未来。还有什么会比失去心爱的人更伤心?比之大哥可以理所当然接受他人的安慰,总在他人影子里的二哥更加可怜。 “紫中佐那里呢?”她指的自然是紫流光,她的大哥,在得知伊灵犀去世的消息时,几欲崩溃。 “回禀世姬,中佐大人目前情绪已基本平抚下来,不会再出乱子。” 不会再出乱子,也就是说他们用药物或者别的手段强行控制住了大哥。只因他是紫家世姬的大哥,紫侑凌的长子,伊灵犀爱的人,他的身份太敏感,不能有任何差错。紫流萤突然想笑,用这样的手段强行禁锢大哥,授意的却是他的亲生父母和同胞兄妹。 “悼念意识已经安排在3月末举行,紫中佐请求务必回帝都参加。” “好的,我会说服父亲的。”这样的请求父亲不会不同意,一张一弛之道父亲驾驭得比谁都好,想必他也清楚,若是不让大哥见灵犀姐姐最后一面,那份忧郁之气憋在心口,怕是迟早乱的吧。 不经意间,手按在了胸口,鲜血再度染红衣衫。 说也奇怪,明明已见愈合的伤口却总是会不时渗出血渍来,连神殿高级治疗师也说不出个为什么,大家在暗地里都用怜悯的神色猜测是刺她那把剑的原因猜测着也许她的伤口永远都不会有真正愈合的一天。当着她的面却一副“一定会愈合”的表情要她好好休息。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吗?那把将她心脏刺穿的剑曾经在那个神话年代里遇神杀神遇魔斩魔,随同琅琊王的称号响彻三界,蕴藏弑神的力量,若非中剑的是自己,随便换了他人,只怕这会儿连渣子都不会剩下。 “对了,两卫都司不是派了御史到翱城调查吗,也没有查处消息?”想起那位异常能干让蓁家都吃了瘪的白御史,那样的人也遇到难题了? 角落那人顿了顿,按理这样的消息本应只禀报统领一人,可是如今统领大人的情形不知怎么回事隐隐似有些不妥,想来还是永远都是冷静自持的世姬比较可靠:“据线人来报,白御史在翱城调查近半月,抽集所有相关资料公文第四军团作战详表,秘审所有官员,盘问幸存士兵,但似乎都没起到太大作用……”虽然大家都保持这沉默,但没有人真正相信第四军团的惨胜、与大贵族权臣有着密不可分联系的伊灵犀与林致的遭遇只是一场意外。 毫不意外如此结果,如此缜密的计划,要是这么快就能查处蛛丝马迹来会才奇怪:“有相关资料吗?给我看看。” 黑影里的人有些踟蹰,一反常态拖拖塌塌起来。 “怎么了吗?” “是关于这件事,有位大人想同直接您对话。” 紫流萤一挑眉,始终深邃柔和的眼中亮起一道火光。 转瞬、刹那。 转过头,望向窗外,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错觉:“看起来天气很好的样子,我想出去走走。” “是,属下这就叫庆护卫过来。” 降旗、祭礼、服丧,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生为明昭,死为明昭,奉献自己所有,这是每个明昭军人的誓言。而帝国亦同样不会忘记每一个为家国平安而战的将士们。明昭历139年3月末,第四军团遇难将士的遗体运送回帝都,在灵雄堂举行悼念,在神姬灵璧上铭刻下每一个为明昭死而后已烈士的名字,千年不灭,万古流芳。 伤痛、沉重。 为国捐躯,擢升两级,当“第四军团左军中佐伊灵犀”的名字出现在灵璧上时,紫家兄妹苍白的脸让在场人士都感觉到哀伤。从遥远边关赶来虽面容坚定却神色憔悴的紫流光、伤势未愈拖着病体而来的紫流萤、还有始终隐匿于兄妹阴影处仿佛地狱归来的紫家次子,站在一起,看不清是谁的哀痛,分不清是谁在悲伤,只有强烈的震慑渲染了周围人的情绪,清楚的表达着,这一刻,紫家人在愤怒。 直到最后一日,清理战场的鉴都司依然没有找到伊灵犀的遗体,就连随身佩剑亦未能找到,运送回京的棺椁里躺的是那女子的衣物。 不过半年时间,伊家两朵美丽的姐妹花相继凋零,尚在绽放年代便遭暴风骤雨摧落,却有爱她们至深不渝之人为其哀痛,何其不幸,何其有幸。看着兄长悲痛欲绝的神情,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也死去,是否也会有人也如此哀悼在自己墓前发誓不再爱恋? 还是不可能的吧?自嘲的抽了抽嘴角,幻想罢了,连她自己都不曾相信过。 微步可分的皱了下眉,依然被站在自己阴影里的二哥注意到:“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 “去外面透会气吧,这里的空气有些混浊。”依旧沉浸在哀伤里的大哥突然开口,紫流萤点点头,在次兄的搀扶下隐入泱泱人海,消失在众人眼中。 伤势未愈,凭此即可堵悠悠众人之口,何况在场亦有不少女士时不时因悲痛昏厥而被人搀扶离开。 “现在好些了吧?” 外面阳光耀眼得刺目,与里面的阴霾哀怨仿如两个世界,坐在花园里,明媚的眼光照耀,汹涌澎湃的情绪终于停息下来,深呼吸,心口还在痛,却扬起一抹笑容:“我好多了,二哥不要太担心。”想了想,又问,“查得怎么样了?” 紫流耀摇摇头:“很有挑战的对手,到此为止没有见到任何蛛丝马迹。”查了这么久都没有线索,他都在怀疑会不会是枢机处的人在监守自盗。 随意撑起头,颦眉,叹息:“不知为什么,今日至此,我有不好的预感。”见哥哥注视,紫流萤解释道,“会不会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难道你会真以为这只是个偶然?”紫流耀挑起了眉。 “怎么回,所谓偶然,不过是无数必然之产物。这个世界上根本不曾存在偶然一说。”为自己周围加了隔音结界,紫流萤才放心说出自己的疑虑,“一直以来我都隐隐这么觉得,到了这里,这种感觉更深了。我在想或许一开始我们调查的方向就错了,或许我们的对手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谋篇布局诡计连连,或许他只是稍微稍微做了一点小手脚,小到完全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即使被发现也是合情合理的一点小误差……”对手很狡猾,他躲在暗处,只在众人不经意间插上轻轻拨弄璇玑,明明只是蝴蝶拍动翅膀却引起了巨大风暴。那样的对手,同自己其实很像。 “若真如你所想,那就太可怕了。”连两卫都司盘查数日都未能获得些许情报,这个潜在的对手实在可怕。 学着他方才的样子顽皮地挑起眉:“二哥你怕了?” 顺手拍了拍妹妹的头:“谁怕了,没大没小的丫头。”说罢一笑,数日来郁郁难欢的心情也被这片刻的开怀化解开来。 “伊家夫人也来了。” 紫流萤也点点头:“似乎还看见了伊家的幼子。”伊彩凰被安置在神殿墓园,那两人应该是来接伊灵犀的棺椁回家族墓地安葬的吧?虽然只是衣冠冢。 “那孩子去年随了流岇弟弟去督学院的伴读,”顿了顿,紫流耀补充道,“本来伊家从未提及过此事,但去年彩凰过世,伊家夫人突然同四房叔母关系近了起来。”好听点叫良禽择木而栖,难听点叫墙头草,无论哪种说法,依附着世家权贵是没落贵族们的宿命,从一家换到另一家,从一房换到另一方,贵族圈子里早已司空见惯。若换了别家,只会觉得无关紧要,可伊家却因为自己投入了感情变得纠结。 紫流萤想了想,还是劝道:“大哥结婚,彩凰过世,咱们兄妹虽对她好,可到底再没有年龄相仿的孩子,不想参军不入神殿,想要个要出身,不找四房叔母,伊家夫人还能找到谁托付她家儿子?” “我知道,”叹了口气,“可是,知道是知道,不能释怀的终究放不下。” 回到典礼时,已至尾声,伤心欲绝的烈属们领着自家儿女的棺椁,在礼部配备的随行官员陪同下回归家族。在场仅剩下礼部官员和神殿祭祀向尚未离去的烈士们家属祈祷祝福温言慰藉。 循着暗卫指示的地方,紫家兄妹在一处隐蔽角落处找到他们的大哥时,后者正望着众人离去的身影入了神。 伊家夫人带着伊灵犀的棺椁早已离去多时,现在怕是快出了城门。站在这里,除了徒增伤悲,能看到的不过自己孤单的影子。 为了家族与心爱之人分手另娶他人,再相见却是在葬礼上,何其悲凉。 可是,大哥,明明您早知会有这一天,为何当初还要让自己陷入爱情的涡旋中? 看看大哥,再回头看看二哥,紫流萤突然觉得心里很乱,吩咐暗卫好好照顾大哥后,拉着二哥离开,没有说一句话。 她突然很不想安慰失去“挚爱”的兄长。 第十五章 等价交换  “美丽也好,智慧也好,受人追捧的地位也好,招人嫉妒的权利也好,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于,愿意跟我走吗?”那个人向她伸出手,许之名利权势无法不令人心动的种种诱惑,她理所当然的交出自己。 代价,交易。付出所有之后,收获了自己的梦寐以求,很公平,也很忐忑。 最初看到那个人时误将他当做神来崇拜,自觉自愿把自己的荣辱兴衰都挂在他身上,多年来不计成本为他打拼卖命,偏偏忘记那个男人给与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任何人也好,一旦达不到他的要求,随时都可能被他舍弃。 她太了解她的老板了,帝国于他不过一场游戏,他有远比寻常人更漫长的时间和精力,他需要更多的热闹和刺激来打法无聊的生命,而她的老板又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只有不停更换新鲜血液才回觉得更加刺激。在帝国,能够成为他棋子的人太多,心甘情愿学成一身本事等待为他卖命的人能够从云京一直排到瑶城,人人都以能站在他身旁为荣,权利争逐的戏码时时刻刻都在上演,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取代被遗弃。她的老板永远只会挂着优雅的笑容全神贯注注视这一切的发生,不会插手,更不会阻止,神情就像是他在歌剧院欣赏一处戏剧时的一样。 直觉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尤其是当危险正在靠近的时候。当所有人都还在奉承讨好她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她的老板又在开始发掘新的乐子到他身边,而这一次被取代的对象,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宣幽然的上位对他人而言或许令人惊讶,但秘书室的人都知道那个女孩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是如何废寝忘食一次次在生死关头的超越自我,好几次他们都能看见死神擦肩而过的痕迹。她会上位是迟早的事。第一秘书是个神秘得连她也未曾见过真面目的人,据说那个人甚至掌控着半个帝国的势力。只有自己不思进取玩转游乐又无可依托。那么一分析,结果不言而喻。 而她,不愿被舍弃。 好在她的老板虽然喜欢看戏但还没有恶劣非要到执着于后生可畏的换血宿命,好在她还能够做出反击,好在她预感到这一天的来临已为自己铺下后路,好在…… 橘红的灯火映得金碧辉煌,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罂粟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女人似火的红唇抿在琉璃杯上,醉眼迷离,妩媚多娇。 权势、地位、美丽、智慧、一开始若没有得到,也不会有惶恐,曾几何时她只是这芸芸众生中平凡的一员,零落成泥碾化作尘般的普通,那个人给了她比童话更动人的生活。浮华未尽,哪堪再忍受平凡?风光无限过后,谁还能忍受从云端之上衰落后的落魄? “大人!”房门打开,身作华美号衣的仆人向她行礼。“客人已经到了。” “有请。”她说道,随即也起身迎接,做足诚意才能令客户满意。 不愿意被舍弃,更不愿意做新人的踏脚石,那么她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在原本惊险的剧情里添加更刺激的因素,好让老板看得更过瘾! “明大人好。”包裹在深黑色斗篷里的女孩略一点头,算是行礼。明璃没有恼怒,毕竟拥有帝国贵族中的贵族血统,今天她们为各自代表的势力谈判,自己不能如往日那样扑倒在她身上叫她“小流萤”,她也只会向自己点个头代表她所拥有的高贵血统的骄傲。 “世姬安好。”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孩迈着优雅的步子进入,身后的黑衣侍卫亦步亦趋,从头至尾两人都没有解下将他们包裹得看不到半点本来面目的斗篷。第一次独当一面的交易,保有这样的谨慎是应该的。明璃体贴的为他人设想。 分宾主坐下,仆人奉上制作精美的酒具后恭敬退下,黑衣侍卫也在主人允诺后退到视线不见的角落,如贵族私下谈判场所。灯火流光中,女子倦雍懒散的妩媚更让人心旷神怡,这份美丽无论男女欣赏起来都是一样。 伸手,明璃亲自为客人把盏。“世姬大驾光临,璃荣幸之至,世姬伤初愈,不宜饮酒,璃自饮一盅,仅作见礼。”说罢,琥珀液体一饮而尽。 “大人客气。”女孩颔首,没有半点举杯的意思,却理所当然毫不谦虚。她还不到喝酒的年纪,即使出席正式场合,喝的也是果汁。 “喜闻世姬苏醒,璃素日忙碌,未得看望,再饮一盅,权以恭贺。”又是一杯入口。 “不敢,流萤区区一蒙生耳,怎敢惊动大人?”紫流萤仿佛低了头,语气柔缓却听不出半点惶恐的样子。 世家贵族从来如此高傲,明璃也不以为忤,再说自己还有求于她,当即举起了第三盅:“今夜风寒,世姬屈尊至此,璃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厚颜至此,再敬您一盅。”酒盅落下,伴着紫流萤别有深意的笑容。酒过三巡,便是正题,贵族的规则一向如是。虽然紫流萤不饮酒,但明璃自饮也是一样。 放下酒盅,露出莞尔笑颜,妩媚却不妖异:“不知世姬身体恢复如何?前日璃偶得一佳品,适宜调养,正适合世姬使用。”紫流萤不置可否的配合着“哦”了一声,紫家百年世家,明昭开国之前便已是大陆有名贵胄,幼年开始,她用过珍品佳肴无数,自然不会再对某某珍品产生兴趣。 明璃轻轻一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只半尺见长的乳白象牙方匣捧上。紫流萤捧过象牙匣小心打开,却见内置红绒丝巾,之上却是几株寸把长短、呈青黑色的细小虫体。本能的忍不住一抖,看仔细后却眼睛一亮,捻起一株细细观察了片刻,道:“明大人这东西来历可不简单,北离中高山之上的顶级虫草,几十年难得一株呢。” 明璃笑道:“世姬果然是识货之人,这几株王级虫草,确实出自北离琼山之巅,采药人家穷几十年之力才能寻得了几株,我也是一时侥幸才得此物。”这还是从前驻军北面的第三军团军团长专程为她寻来的珍品,具体求什么事她都已经忘记了,只还记得那时自己的张狂不可一世。 紫流萤笑了笑,将象牙匣盖上,重新发到明璃原先所摆之处,没说要笑纳,也没推脱。 伸手再为自己斟上一杯,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是璃冒昧,世姬见多识广,璃班门弄斧,让世姬见笑。” 来了!终于等到她主动开启话题,紫流萤也不跟着绕圈子,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不敢,流萤浅显,有的都不过小见识,只是最近体怯,机缘巧合长了些见解罢了。” 一听出有门,明璃聪明地立刻接上:“世姬病了半载,叫人好不担心,万幸世姬吉人有天相。说来世姬兄妹情深真羡煞旁人,紫大人终日守护在侧照看,拳拳之心感人不已。不知紫大人进来可好?” “家兄无恙。”紫流萤笑得甜美可人,只可惜藏在斗篷下面叫人看不见,“只不过似乎最近工作遇上点麻烦,憔悴损黯,流萤也担心得很。” 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明璃也大方说出了意图:“何事令紫大人操劳?璃在阖宫也有所得宜,或许能为紫大人所用。” “阖宫重地之物,我等兄妹岂敢窥视?”不出所料紫流萤的语调有点冷。从出身开始就注定活在云端之上的世家公主,旁人就是主动帮把手也要对她卑躬屈膝,哪里容得下他人的算计,哪怕是演戏也不行。 察觉到不对明璃立刻改口安抚:“世姬误会,紫大人爱护兄妹令人敬佩,璃只想能有机会帮助紫大人,并无他意。晏部多事,尤其近来,纷繁琐事叫人好不耐烦,连带着有关部门都忙得脚不沾地。世姬知道白御史吧?那年阖宫舞会世姬还见过她,精明能干,破获多次间谍大案。这次受命调查,几个月下来就只积累下几屋子案卷,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终日整理得不见天日。她是孤女,没什么依托,倒还罢了。紫大人那样好的兄长,若也如白御史那样,真叫人心疼不安。” “家兄有劳明大人挂怀,实不敢当。”紫流萤笑了笑,“不过白御史栋梁之才,家兄不过五位位阶,怎敢与白御史相提并论。” “紫大人宅心仁厚友恭孝弟,为明昭亲贵之楷模,异日必鸿鹄翱翔,他人所不及也。”紫流耀衣不解带照料妹妹的事在云京上层穿得如火如荼,虽然这里面包含了更大的家族权利争夺因素在内,但明昭的贵胄小姐们对这位温文尔雅友爱亲切的紫大人映像上升到最温柔男友的地位上,抓住这一点明璃美美地奉承了紫流耀一顿之后,明显感觉到周围空气中流动着的愉快,这一回是拍对马屁了。“这如今,云京内谁人不以能够替紫大人分忧解劳为荣?” 满意地听到对面女孩银铃般笑声传来,在这勾心斗角的当儿尤为悦耳:“明大人真是太客气了,流萤久在神殿,鲜有入世,竟不知家兄有这等美名于世。”欢愉之声传来,连隐在角落的黑衣侍卫也不禁勾起了唇角,“大人若是不说明,流萤还以为大人也是仰慕家兄儒雅,引为自荐呢。” 明璃一阵莞尔,没再接下去,紫家儒雅宛如天人的二公子是她这样活着朝不保夕的人可以心存妄想的吗?姑且不说她到底是不是真心爱慕紫流耀,单是紫家那云端之上的家世就足够让聪明人知难而退,世家尤为重视血统,就连耀眼美丽如伊灵犀都输在出身之上,有心爱慕紫家二公子的帝国小姐们又能有多少机会? 帝国不相信爱情,家族之间的联姻从来为的都是实现利益最大化,沉淀着帝国最高贵血统的紫家更是如此。紫流萤的父亲一房与巫稷、觋聚等三十三台权贵联为利益共同体,紫家的三房娶的是谳夏使家的小姐一样,都为的是彼此间的利益。而明璃自己,虽身居高位站在了帝国第一人的身后,却始终孤身一人无可依托。 世人皆知元相大人最善提拔贤能,几乎他所提拔的每一人都能在最短时间成为帝国举足轻重的干练之才。同神殿的巫祁一样,元相大人也喜爱从平民之中挑选人才,不同的是巫祁选择没有太多背景的平民为的是压制贵族势力在神殿中的扩张,而元相大人挑选的理由是为了在他想要丢弃棋子时不必有所顾忌。 是的,他们只是棋子。那个对他们而言有如再生父母的恩人赋予他们地位权势所有令人羡慕的东西后任其任意为之,刻苦精进自我的他会在开心的时候给与其站在自己同一高度的权利,譬如宣幽然;不思进取的他会在看腻味过后丢弃,譬如明璃自己。明昭说白了还是贵族的天下,平民们再如何努力不懈也只是一场闹剧。 “明大人对家兄如此关爱,流萤真不知如何回报。”笑够了,紫流萤很识时务的抛出了价码。 终于听到自己最迫切想得道的问题,明璃忙收起了早已飞得不知到哪的思绪,妩媚一笑,如百花绽放:“哪里,璃与世姬相交一场,世姬含章明慧,聪颖过人,璃厚颜有心交之,不知世姬以为如何?” 紫流萤爽快颔首:“能得明大人青睐,乃流萤之荣幸。” “世姬快人快语,璃荣幸之至。”端起象牙匣,明璃双手捧上,“璃白衣出身,家世惨淡,今得世姬屈尊交之,幸甚至载,无以为报,此等小礼,权作恭贺,万望世姬笑纳。” “明大人下赐,流萤岂敢不从?” 从容接过象牙匣,紫流萤起身告辞。黑衣侍卫自阴影现身,半步不离跟随在后。明璃微笑着将两人送出,直到上了马车绝尘而去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她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相信元相大人也好紫家世姬也好都会对她所做满意。不过这紫家的小丫头好生厉害,从她进门开始,自己就始终不成摸清遮掩在斗篷之下的人到底是不是她本人!从前自己随意笑闹着逗玩的“小流萤”已经越来越让她看不清了。 马车里,打开象牙匣,将那无比珍贵的虫草随意放在一边,揭开红绒丝巾,一叠厚厚文卷出现在紫流萤眼前,御史白卉花了数月整理出的案卷线索! “看来是真的。”匆匆扫过一遍,黑衣侍卫确认。 “那您是觉得这场交易还挺划算咯?”掀开斗篷,略见苍白的俏脸上有一抹讥讽的笑。 “还得看看到底有多少是有用的。”递过水,跟着掀起斗篷,不是明璃方才想象中的紫家世姬贴身侍卫,出现在紫流萤眼前的是方才话题中最令帝都小姐青睐的主角。 喝了口水,紫流萤闻言笑道:“白御史花了数月整理出来的资料,其本身不过是个参考数据,要是有线索,现在骁骑卫大概都已经满城乱跑了。明大人冒着风险花心思誊录一份给我们,不过是显示她的诚意。反正以后只要白御史一有所得,我们都不会少一份,没什么好担心的。” 紫流耀赞同的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问妹妹:“明大人突然对我们示好,真的没问题吗?”原本他说什么也不同意妹妹单独去见明璃的,只拗不过妹妹才勉强同意由自己假扮侍卫跟随,看现在的情形妹妹的肯定也是有一定道理。只是,为何元相大人的心腹会突然向他们示好? “不是突然,在此之前明大人已经向流萤示好数次,”见兄长惊讶,紫流萤微笑着安抚他,“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几句问语,明大人很好心的解答了罢了,没事儿。”尤记得自己刚进神殿的第一年,白卉登上帝国舞台,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名完全查不出踪迹的女子到底有何依持时,她在自己耳边的解答和要求。 当有一天我向紫家求助时,请给我一个展示自己能力和诚意的机会。 权势之争风云变化莫测,那女子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后路。不得不说她择人的眼神很准,她选择的对象轻易就能为她达成自己遥不可及的愿望。不需要雇主大费心思为挖角表示交易的诚意就能令双方都满意,不愧是站在帝国第一人身后的人呢! 看着这些厚重的“诚意”,紫流萤轻轻一笑:“我觉得这场交易很公平。” 第十六章 既见故人云胡不喜  六月的云,变化莫测,好似帝都反复无常的风云政坛,让人总摸不着头脑,掌控不到真实。明明早上还阴沉沉不住下着雨的天近中午时分豁然明亮,艳阳高照,先前湿淋淋的土地不过须臾便恢复了干爽。 一得到上官恭贺的喜讯,江谰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好不容易挨到上官离去,一打量周围没人注意,立即一溜烟出了前殿,不顾赤阶神官形象就在九曲回廊间奔跑想把喜悦第一时间与好友分享。未曾留意目送他离去的慕云寰眼中温柔的笑意。 气也不喘冲到五年生教室,被告知紫流萤已经离开后,江谰又马不停蹄冲进紫藤殿,推开房门叫嚷道:“流萤,流萤,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得到云姬大人的肯定,就要授予祭司之职了,快恭喜我吧——”话音落,突见紫流萤房中意想不到多了个身着海蓝学生制服的孩子,顿时愣在当场。 五年级的神学生只要有三次三甲荣誉的成绩,就有资格在紫藤殿里得到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昏迷了半年多,再度返回同年中的紫流萤毫无悬念取得了第一名,气煞一干以为她生病之后实力下降的同窗们,坐实神殿第一名的桂冠再无人有异议,继林致之后又被许多人私下里冠以“天才”之名。 瞪了这个冒失鬼一眼,紫流萤也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见他尴尬,不得不咳了一声,摆出笑脸来:“谰殿大人高升,自然可喜可贺,流萤略备薄礼,以示恭祝,望谰殿大人笑纳——庆护卫,为大人引路。”黑衣侍卫立即现身引江谰往外走,江谰巴不得这一声,连声说着“你们慢聊,我不急不急”之类的话,跟着庆成浚离去。 前脚刚走,蓝衣孩童故作老成皱起了眉,稚气的声音说的却是老学究般的语调:“赤阶神官怎能如此冒昧,太不像话了!” 紫流萤忍不住轻笑出来,故意狠狠点了点那孩子的头,笑骂道:“还说人家,自己好好的学不上,非要去参军,你不是更不像话吗?亏得伯母为了你去督学院的事伤透脑筋好话说尽才得了个名额,你倒好,说不上就不上,还想叫我帮你说情,你就不怕伯母知道了伤心难过,你姐姐在天之灵也不得心安?”这话说得重了点,男孩黑漆漆漂亮的大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雾气,紫流萤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说这么点就受不得啦?你怎么不好好想想,你两个姐姐都不在了,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子嗣,伯母为了你的前途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还不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你突然闹着不去督学院,她伤心难过了怎么办?你这个样子对得起伯母的期望吗?” “我不是突然闹着不去的,我一开始就不愿意——”男孩大声嚷嚷,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干净的脸蛋往下滑落。 紫流萤由着他哭,也不为他擦眼泪,只问:“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一开始由得了我么?”男孩抽泣地嘟囔。 紫流萤道:“你既然都知道,就该明白,不要说一开始由不了你,即使到了如今也由不了你做主。你是伊家未来家主,你身上背负的是你伊家整个家族的未来,哪能由得了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可是——”男孩虽挂着眼泪,眼中却还有熊熊火光要与紫流萤挣上一挣。但紫流萤却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长姐为了家族,十三岁参军挑起家族大梁,沙场征战,用性命换来的荣耀,看似风光,可背地里那是何等的辛苦何等的危险。参军入伍,随时都有可能送掉性命,难道你还能让伊家失去最后的依托?”或许用家族来压迫这个十来岁的孩童是有些残忍,但却是最有用的说辞。贵族的孩子皆早熟,即使已到没落,打从出身开始依然会自觉将家族的荣辱与自身合而为一捍卫,十三岁时的伊灵犀为了家族披上战袍,九岁时的伊彩凰为了家族将自己奉献给了神殿,伊家唯一的男丁,虽娇惯却还不至于不了解他肩上担子的分量。 果然,男孩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抽泣声也渐渐停止,默然片刻,小声说道:“我知道我是伊家未来的家主,我要为家族复新而努力。我也知道参军是拿性命博弈的豪赌,稍有差池便将付出生命,这些我都很清楚。我说要参军,并不是任性,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决定的。” “是吗?”拍拍男孩的头,紫流萤鼓励他说下去。 “相比战场,督学院的确很安全,可世姬姐姐也说过,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才最可怕。督学院里真的好可怕,每个人都像戴了一张面具,我们在里面的人彼此孤立彼此算计随时都在被淘汰,才半年的时间我身边就已经有好几个人突然消失了,我连问读不敢问。二姐在神殿里虽然辛苦,可还有您照顾她,我在督学院里老是孤零零的,连流岇少爷都在防备我!”瞥着嘴,男孩的神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也许世姬姐姐会认为我会这样说是因为我被母亲大人惯坏太任性吃不得苦受不了罪——我知道您会这样认为的,但是,这一次我不是任性也不是不肯吃苦,我是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沙场虽危难,但袍泽深意情比金坚,在那里,不用担心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从小母亲大人长姐二姐对我关怀备至,我已经不适合阴谋诡计了,就请让我去个单纯点的地方吧,我会好好保住自己不会让伊家失望的。”死死望着紫流萤,男孩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可依仗的对象最后的希望,只有她能够改变自己目前的处境,想到这里,男孩再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来可怜巴巴企图博取紫流萤的同情。 沉默半晌,叹一口气,认命地拍着男孩的背将他安抚下来,柔声安慰着:“我知道了,这段日子你在督学院里辛苦了,先好好休息一阵冷静一下吧,余下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好的,世姬姐姐。”得到了承诺,还挂着眼泪的男孩乖巧地点点头。 “我让人带你去休息。” 牵起男孩的手,将他带到隔间交由侍卫带下去休息,一面又好言安慰让他安下心来。男孩向紫流萤和江谰各行了一礼,听话的随侍卫离去。 “这孩子好面善。”方才太过尴尬没有看清,这会江谰才发现男孩竟有一种是曾相识之感,不由惊奇。 听他的口气,紫流萤也不想隐瞒他,说道:“自然面善,他是彩凰的弟弟,未来的伊家家主。” 轰然霹雳,仿佛巨浪撞击岩石,被击碎被溅落被撒了一地,再慢慢汇聚,最后融成一条小溪缓缓而去。曾经那样激烈的感受,曾经以为失去彩凰就失去全世界,曾经以为哪怕化作灰烬也回在相逢时认出彼此,如今突见故人之弟,才发现自己忘了心爱女孩的容颜,心竟如何平静。 是否真的因为我已经长大,不会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不会再幻想初恋的幸福?那夜,心爱女孩在自己眼前被撕裂,从此噩梦兜兜转转反反复复夜夜侵入魂梦,叫嚣不已。那是他的初恋,没有阴谋没有利益没有谋算没有设计只有单纯的爱情和幸福的初恋,一旦破碎竟是疼断肝肠。他努力的让自己平静,努力挣脱噩梦的束缚,到头来却忘记心爱女孩的脸。 有所得,必有所失。 时也,命也。 “快把窗户关上,沙子都吹进眼睛来了。”紫流萤故作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他从深思中拉回现实。“真讨厌,我到外面去了。” “是,很抱歉,谰殿大人。”听声音仿佛是紫流萤那个贴身侍卫。 回过神,诧异的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站在屋内,江谰如释重负,捂住嘴压低哭泣的声音。原来还会流泪,原来还没有忘记,原来还可以爱。 彩凰,我的初恋女孩。 等待江谰平息的同时,紫流萤依着窗看着紫藤殿外三三两两的学生们,现在正值下课,五年级的学生们将换到青蔷殿学习观摩如何处理神殿事务并给正位神官们做助手实习。能够有机会参与神殿事务处理乃是莫大光荣和神殿对自己的肯定,因而学生们都容光焕发兴奋不已。但这样的实习紫流萤不屑参加,作为除开去年年底的那次考试以外一直以来都位居榜首的特等优秀生,早在入学第二年开始就已经在青蔷殿有了自己固定的工作室,哪里还用得着自降身份跑去实习? 看着看着,出人意料的,紫流萤在这群人中见到了蔺砾,不由怔住,与自己同列前茅与自己同等待遇的骄子,按说要到青蔷殿去的名单里也不应该有这一位啊? 正在惊异,只见一名青蔷殿的执事来到他面前,向他交上一份名单,他驱使着神殿的正位神官们,理所当然,紫流萤了然。仿佛有所察觉,蔺砾抬起头,对上落在他身上目光的主人,四目相视,不约而同泛起了笑意,再各自交错开来。 即使失去蔺家世子的光环,那个人依然是天之骄子,挫折与阴谋也无法将他的光芒遮掩。 敲门声响起,回头,已经平复过来的江谰些许尴尬的出现,紫流萤笑了笑,主动走了过去:“走吧,要去哪里庆祝?难得你升迁。” 江谰摇摇头:“不了,还有工作,我得回前殿去,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太高兴了,什么也没想就开找你,见笑。”今天在这里见到彩凰的弟弟,已经是对他最好的庆贺了。 “你太见外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江谰重重点点头,仿佛是在承诺什么:“我先去了。” “我送你。” 一路上江谰始终沉默着,紫流萤善解人意的不言不语陪着他,直到前殿将近,他才渐渐恢复先前的假面具。看着他重新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在慕云寰优雅微笑注视中讨好地领回落下的工作,紫流萤在心里一叹,还好,至少在自己面前他不会隐藏。 回工作间,得到已经安顿好伊家少爷的消息,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马上去查伊少爷到底在督学院里出了什么事,事无巨细最快速度向我报告,立刻!”她了解伊家的孩子,尽管他从小被母亲娇惯被姐姐保护,但他不是个没有担当分不清轻重的人,若不是走投无路,那孩子是绝不会以这种方式向她求助的。 庆成浚应了一声,突然听紫流萤前所未有的冰冷声音传来:“调我的直属卫队过来,做得机密点,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行踪,包括家主大人和你们的统领大人在内!”庆成浚不敢多问,连忙称是。 “去吧。”轻轻一挥手,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疲惫地坐下,一口气噎在胸口怎么噎吐不出来。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直到方才她才注意到,为何葬礼那时会感到不安,为何这么多人查了几个月都查不出蛛丝马迹来。 太大意了,真是太大意了,这样明显的地方都没有想到。 太可怕了,以无心算有心,难怪白御史查了几个月都没有查出来,第四军团那样惨烈的遭遇,翱城阴云密布的天空,云京千万人的哭泣。只是想要那人死,竟做下这等谋算,不可原谅! 扶住靠椅的手不知不觉间已在坚实的黄杨木椅上掐下深深烙印,不可原谅,竟然把这么多人卷进去,竟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魔族的手中,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第十七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才将参与实习的统计名单上交,紧接着就被通知立即整理第四十二届神学生全部详情送交上殿,蔺砾忙得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严于律己的个性硬生生将手下一干执事手忙脚乱整理出资料一张张都核对无误后才肯往上面送,一出资料室大门就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差点连路也走不稳。 “公子小心!”身旁的随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见他面色惨白,忙问,“公子您还好吧?小人去找医师过来?” 蔺砾摇摇头,挣开随从搀扶的手,脊背挺得笔直,十四岁少年脸上有着不容怜悯的自尊骄傲:“不用,可能是在里面待久的缘故,一时之间没缓过来,有劳挂怀。”默默念了一个决,恢复了面颊的红润颜色,落下一句“我去去就来”大步离去,只留给众人一个高傲的背影一声叹息。 “公子真辛苦。” 白了那说话者一眼,随从没好气训斥道:“说什么呢?公子自尊心那么强,他怎肯让人看轻了去。日后休要说如此之话!” 繁忙了半日,将资料送到上官的工作室,守在门口的侍卫却连门也不让他进,就在门口将他辛苦半日的成果拿了进去。蔺砾没有抱怨,淡然一笑宠辱不惊从容而去。 六月的阳光灿烂明媚,紫藤殿外新开的一丛美人蕉红颜似火娇美动人,路过之人都忍不住驻足观赏。没了要紧事务,紧绷在脑中的那根弦此刻也放松下来,看着这一片喜人火焰般花海,间或夹着几朵金黄的色彩,蔺砾微微一笑,没由心情也突然变得愉快起来。 许久不曾拥有这份心情,许久以来都被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来。失去了世子的身份不能失去贵族的骄傲,失去了世家的光环不能失去骄子的尊严。他不能让人看轻,更不愿从他人眼中看到怜悯。骄傲,那是他最后的保护膜、仅剩的尊严,若天之骄子也沦落到被人怜悯的地步他宁肯在此之前了断自己! 刚失去世子头衔的那会儿他是何等脆弱,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熬过那段艰难的时光又是怎样顶着重重压力重新站了起来,让人不敢因为失去光环就小看他。他是那样骄傲,人前的他永远是优雅高贵从容不迫的贵公子,他从不让任何人分担他承受的压力和辛苦,只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 他有合作对象,但他败在两卫都司精明的御史手里还送掉了性命;他有伙伴,但那多是趋炎附势之辈在自己被废后躲得老远;他有朋友,但他已沉睡在陵园冰冷的泥土里——那些该死的魔族杀死了他唯一信赖的朋友! 那个叫人谈之色变的夜晚每个人都失去了重要的东西、灵魂的半身,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没有人能够忘掉。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谈话对象,准确点说他需要一个能够倾听他说话的人。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懦弱就在刹那间入侵,失去了防卫,变得软弱,想要找个人倾诉,却发现自己形单影只。 不能这样,不要能这样下去。他必须是完美无懈可击的,他必须是没有任何弱点的,他必须坚强不让任何人从他身上看到可供攻击的漏洞,他怎么能够软弱! 深呼吸,强行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努力排挤出脑海,心口仿佛开了个大口子,空虚得吓人,有什么东西他拼命想要抓住却只能看着它眼睁睁从指尖滑落,悲哀、枯寂、无可奈何,种种情绪扼住他的咽喉,不能呼吸。 视线开始渐渐模糊,往来路人的身影越来越看不真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由急切起来,不可以在这里倒下,不可以让人看到他的怯懦,不可以,不可以! 然而身体已经背叛了意志,倦怠不可遏止的袭上心来,努力摆出往常行走的步调,用尽最后力气走到紫藤深处,再也支持不住倒下去。 应该没有被人看到吧? 这是陷入昏迷前少年最后的意识。 灿烂的阳光、馥香怡人的鲜花、芬芳碧绿的青草、还有驻留在额上冰冷却温暖的手,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那时父亲大人还在世,威望之下从没想过那种会成为家族祭品送往神殿的命运有朝一日会落到独子头上,那时的他在祖地老宅过着骄纵任性的愉快生活,在严肃慈爱的父亲和温柔美丽的母亲娇惯下全然不知愁滋味。 那时他很有小聪明,老师教导的内容总是很容易就学会,然后父亲就会骄傲的抱起他炫耀:“不愧是我的孩子,将来要站在云端之上的人物!”就是偶尔学不会,也不会被责怪,因为他还小,会有一点点小的瑕疵是应该的。 “等你过了十二岁生日就送你去我明昭第一学府督学院,实习的时候先到地方积攒几年功勋,好好干,争取拿到御前受封的荣誉,父亲就把你调回帝都,成为我明昭中枢的一员栋梁,异日做我明昭年轻的三十三台!你是我的儿子,父亲相信你!”说这话的时候父亲拍着他瘦弱的肩,意气风发,母亲在一旁温柔含笑,鼓励的看着他,一下子他觉得自己的肩并不瘦弱,早迟他是要挑起帝国大梁的人。 那是父母为他规划的未来,也是他从小期待着的未来。他曾无数次梦见自己站在云端之上,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辅佐帝国第一人权握天下流芳百世,童年时代他无忧无虑,总是仰望碧蓝天空期待着自己大展拳脚的日子来临。然而那个日子永远没有来临。 七岁那年父亲突然暴毙,他不知道原因,不怀好意的族人们如狼似虎夺走本应由他继承的家主之位,只因他还年少。效忠父亲的家臣作鸟兽散,帝国五大世家的世子可笑的成了一个空壳的摆设。顷刻间他失去了一切,也结束了童年。 忍辱负重却没有等到施展报复的那一天来临,在中毒昏迷四天后醒来的那个清晨,母亲布满血丝的眼止不住疲惫和心疼向他宣告,两年之后,他将去往帝都,参加神殿举行的考试,务必通过! 那一刻,他绝望又感动。绝望的是家族要将他置之死地,感动的是母亲不遗余力的保护。父亲留下效忠于他的暗影无法为他挡住来自任何角落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暗杀,除了成为祭品,还有什么能够将他自暗杀者的阴谋里救出,还有什么能够保护失去一切的孤儿寡母?为了保护他,母亲受尽屈辱向羞辱他们母子的人低头,含恨将他送往能够保护他的远方,无可奈何。 他失去了一切,父亲的自豪母亲的微笑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势本该光芒万丈的未来,什么也没有了,除了那可悲又可叹的自尊可笑又可怜的骄傲。 七岁之前他喜欢仰望天空,高而广阔的碧绿蓝天总是让他满心期待。七岁之后他不再习惯这片碧蓝如洗的色彩,因为他已经真实的体会到接近云端的代价。 如果这是一场梦,请从此不要让我醒来。蔺砾卑微的祈求着。 现世却始终那样残忍。 那只抚在他额头温暖的手慢慢抽离,是曾相识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好点了吗?”蔺砾痛苦的蹙眉,他已经发现声音的主人是谁,最不愿将自己狼狈不堪暴露又唯一能够明白他此刻心情的人,紫流萤! “会这样不是偶然,您被人下咒了。” 少女淡漠的话立刻让蔺砾醒转过来,片刻,脆弱的少年又戴上了假面具。 收回手,仿佛方才的温暖并非出自她一样,少女一脸严肃向他解释他的状况:“您的体内被人下了咒,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了。就像寄生虫潜伏在人体那样,下咒的人将他诅咒的引子埋藏在你体内,很轻微,几乎没有痕迹,即使鉴都司的检查也发现不了,因为在通常状况下不会对你有任何损害,甚至可以说是对人体无害的。” “通常?”蔺砾机敏的抓住了关键词。 “是的,只是通常。他的发动需要媒介,据我方才观察,应该也是另一种罕见却无害的暗示催眠。不得不说是很高明的手段,不是吗?就像两种原本完全无害的介质,一旦相遇撞上却要惊天动地,多么厉害多么高明的创意,真是个天才。”少女娇美的红唇勾起讥讽的弧线,“不过他大概没有想到会有另一种媒介突然介入引起反应吧?虽然让你很难受想起了不好的往事,但也提前将阴谋暴露出来。恭喜您了,大难不死的阁下。” 蔺家那些人还想要赶尽杀绝吗?隐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狠狠握紧了拳头,指甲刺得手中一阵疼痛,也刺醒了仇恨,少年恢复了骄傲,淡淡点点头:“多谢指教。” “举手之劳罢了。”若不是今天气昏了头,她根本不会在乎这个人的死活,但是既然救了人就应该善始善终,顿了顿,少女又道,“很遗憾,阁下身上的咒已有经年,要完全消除已经不可能,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今日阁下的突发qing况刚好抵消了绝大部分威慑,就算以后真的遇上了也不会有大碍。” “若砾再经历几番今日情形呢?”决不能放任危险存在,少年果断的提出了假设,大有一经肯定就即刻实施的架势。 “恭喜您,那样做您能将届时的危险减至最低。”紫流萤从善如流,“不过,阁下知道今日您会发生这样的状况是由什么引起的吗?” 低下头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重头过了一遍,深邃的黑色瞳孔浮现出决然:“我想是的。” “那就祝阁下您好运了。”没有阻止,紫流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上的褶皱,恢复了骄傲公主的本色,“结界是单向的,您可以很轻易解除,我告辞了。” 仿佛随口说出的叮咛却让蔺砾感到倍感温馨,抬头,只见映在紫藤蔓蔓,如烟似幻,少女白衣如雪,宛然如梦,映照期间,仿若神女仙子,一瞬间,竟从心底升起由衷赞叹,还有什么颜色比这世间最高贵的紫更能形容她的高贵? “世姬您回来了?”见到紫流萤,黑衣侍卫躬身行礼。对方才小主子突然失去踪迹之事不敢多问。 坐下来,从抽屉的暗格中拿出一个保存多日的盒子,问:“来了吗?” “是的,”让站在身后的侍卫上前行礼,“随时恭候世姬吩咐。” “属下紫影,听从世姬吩咐。”恭顺无比却遏制不住一身血腥,黑衣人拜倒在紫流萤面前,无形的杀气在她周围形成真空状包围圈。 庆成浚皱了皱眉,很想呵斥他这种无礼行为,但又无可奈何,所谓紫影,便是紫家的影子,连自我都不存在的生命,只为认定的主人而生。不能驯服他们,就谈不上指望他们为自己卖命。对小主子他是很有信心,但这杀人不眨眼的主也让他头疼不已,他身上那些杀气,连久经战阵的屠夫也要汗颜。真不知统领大人怎么选了这样危险的人来做世姬的直属部队。 置身漫天杀气中,紫流萤却仿佛未曾感觉身临叵测,危机逼近,将明璃近日以来的报告一页页飞快翻过,抽出其中几页来随手扔了过去,四周紧张的空气也被她这一扔破坏得粉碎。“即刻启程查清上述情况火速回报!” 那紫影愣了愣,正要称是,一抬头对上紫流萤看不见底的黝黑瞳孔,漆黑得不见半点光,虽无杀气,却没由来突然觉得浑身冰冷起来,这绝不应该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够拥有的气势。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早让他警觉到紫家的世姬并不如家族传言的那样仅是父兄保护下温室里的花朵,她很危险,很危险。 “本君知道紫影的规矩,所以本君给你一个试探的机会,但是仅此一次,记住了,本君绝不容人冒犯!” “是,属下明白!”他深深低下了头。 第十八章 灯火阑珊  六个月的时间可以做些什么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问一千个人会得到一千个不同答案,但若看过白卉的个人经历,她二十多年来的遭遇定能为你上演一堂生动的人生功课。流浪在帝都街头的时候,她曾经在六个月的时间里策划了让流浪者们重新瓜分地盘的阴谋,曾经在六个月的时间里不计代价啃噬书本迅速补上缺失多年的学问,还曾经在六个月的时间里沿着元相千羽谵留给她那少得可怜的线索孜孜不倦终于来到试验结束的地方。进入明昭权利中枢以后,她也曾经在六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了最艰难的任务,曾经在六个月的时间里破获帝都大少案件无数,曾经在六个月的时间里击败五大世家的天之骄子们名震帝国…… 众所周知,两卫都司御史白卉是个从很会抓紧时间的人,仿佛是为了能与那些有漫长生命的人做长期交手,她从不浪费时间,分分秒秒都掐得很紧,交到她手中的任何一个案子都能够在最短时间里破获出详情,在众人眼中,她精明地就是一台只会工作的机器。 但是这一回,精明干练敬业专业堪称楷模的白御史竟把案子拖了六个月还交不了答卷,让人们不免惊奇之余也暗暗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虽然表面上看白卉没有结案的原因是她未来的直属上司宣幽然升任三十三台公文已正式下达她这个做属下的怎么着也得暂时放下手中工作专心准备典礼仪式所需方面,但实际上众人都已经明白两卫都司是因为压力太大无法仿效惯用手段。若是普通的大案要案一时半会儿结不下来为维护名誉两卫都司要么采取强行手段,要么寻找替罪羊背黑锅,要么二者兼备之——就连去年轰动帝国的神殿一案到最后便是如此行事,但这一次,两卫都司显然无法采用传统手段,其一是凶手太狡猾他们到此时竟还没找到有嫌疑的人,其二是不能找替罪羊。 同是魔族挑衅,性质却迥然不同。神殿的灾难之夜属于在劫难逃,而明昭139年3月第四军团罹难却有人为痕迹。 这场可谓帝国建国以来的重大惨案,明昭无论豪门派系还是平民布衣都有子弟罹难,哀伤情绪一度弥漫帝都上空达半月之久,之后关于边镇军团的事迹又传开来,民众愤怒之情高涨,西疆边镇军团上下解职回京待审后几乎每天有人聚集在两卫都司门口叫嚣严惩罪魁祸首甚至要求查出幕后主使。若来的都是平民或只是些血气方刚的青年还好打发,偏偏还有好几位痛失爱子只领到衣冠冢的大贵族以及无数与权贵世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最具代表的就是殉难战场尸骨无存的伊灵犀家族及她背后的紫家和失踪在战场的林致及她背后支持她的神姬代言人。 一想到这里不光白卉来气,近段时间来两卫都司的官员几乎都是闻圣君而色变。当初紫流萤劝动千羽悠诺留在帝都等消息时她曾大呼“侥幸”,但现在向来还不如让他去了翱城,也好过他天天盼日日催蹲点似的守在两卫都司门口让人一见神官就头疼。 更让人火大的是那几家豪门贵族等不得两卫都司调查报告的出现已经自己开始追查真相,知道这消息的时候调查组的几个人惊悚不已——近几个月来就连白卉都已数次发觉自己的文件夹有被人动过的痕迹。那些人可不是好忽弄的,就算他们最终会为了国家利益接受替罪羊的出现,也会因为不认同两卫都司给出的结果弄出更大风波,威胁之下,两卫都司势必调查出真相来给各人一个交代。 至于第三个原因,也是白卉不得不如此拖延的原因,在于她未来的上司宣幽然。明昭举国皆知,宣幽然最初出身边镇军团,彼时仅为一名小小士官,明昭127年元相千羽谵驾临西疆,偶遇,惊其才,特提拔其至阖宫秘书室,从此飞黄腾达。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早已无人可知,但宣幽然的出身却瞒不了别人,尤其边镇军团的事情传开后,越来越多的谣言开始攻击即将站上帝国权利巅峰的女子。尽管宣幽然本人不在意也没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弹得了她,但作为未来的部下白卉等人不得不努力排除万难维护长官的清白。 头疼啊头疼。忙得已经昏了头,批着手中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顺手抓来一卷,仔细一看,竟是来自某贵族催促破案的信函,叹一口气,看着办公桌上即使已经暂且搁置还不断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第四军团公文,白卉揉着太阳穴很是无力。 “白御史,这是宣大人就任仪式各项细节所需耗材预算,遵查历任三十三台大人就任仪式草算,请您核对。” 道了声谢白卉头也不抬就接过来,从一旁摆放整齐的公文卷中抽出刚催促下面送过来的统计表就开始一项项认真核对起来,专注认真到全然没有注意案桌对面送给自己文章的官员并不是她的往常为她递送文件的下吏,若是以往凭白卉精准的听力早在对方踏进她办公室大门的当儿就已经判别得出是不是自己人,显然这些日子她是累坏了。 白卉核对得认真完全忽视了还有人在场连请人家坐下也忘了说,对方也不在意,就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她。阳光穿过厚重的灰色天鹅绒泄落在地,女子浓密的睫毛垂下重重阴影,平添了几分妩媚神采,向来严谨的面容也在这光芒映衬下柔和了许多。 大概是王座上供奉着信仰之源的缘故,不同于大陆其他国家,明昭的女子都是能够不依附于丈夫父兄就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空的骄女,这也注定她们有比大陆其他国度女子更动人的风情和气度。眼前被帝国之人暗喻为“修罗”的女子,静处子细思之也有引动君子好逑的可人之处。 不知不觉,映在琉璃花窗上的阳光已经往西走了大大的一步,埋首案卷中的女子终于抬起头来:“没有问题,请回复你们晋大人,就按这上面的办——晋大人?”逆光中白卉终于看清了面前男子的脸,黑目一凛,随而转为柔和,“晋大人不在秘书室里准备接交手续,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两卫都司?”晃了晃手中的公文,“还劳烦您亲自送一趟公文过来,卉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白御史这么说才叫在下惶恐,为了宣大人即日的就任大典白御史夙兴夜寐,还要忙碌翱城之事,饶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大人面前,岂敢言操劳二字?”扶了下金丝眼镜,男子微笑,仿佛周身都是平和之气,却瞒不了惯于操纵黑暗的两卫都司官员的第六感。 这个人就是替代下落不明的林致成为宣幽然的继任者出任千羽谵秘书室第三秘书不久前经提名成功上位的原鉴都司少侍晋瑞饶。提名出现前白卉从未听说过他,不光白卉,枢机处的许多人几乎都未曾知晓此人,当林致因失踪不能如先前计划所愿接替宣幽然时,秘书室的后备人员名单上突如其来多了这个名字,晋瑞饶以迅雷之势一举夺魁在六名后备人选中成功胜出。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白卉已经肯定这个人应该才是宣幽然早已准备好接替自己的角色,他的行事举动都完全符合元相秘书室的要求,并且,为他提名的人是宣幽然埋伏在秘书室的暗线。 同这种人交手最伤脑筋,提起戒备,放下还在脑子里混沌不清的案子,白卉强打起精神来与之应付。“不知晋大人驾临有何指教?” “不敢,在下此来只是想看看大人是否能够拨冗,在下一直想与大人聊聊——毕竟日后大家同殿为官,还是相互了解方为上策。” 都守了自己这么长时间难道她还能说今日繁忙吗?真是个强势的家伙,修为还不到家啊。白卉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嘴角不明所以的勾了勾,不过,聊聊也好。 “还望晋大人赐教。” 说了几句寒暄,开始从为宣幽然就任仪式的准备情况到第四军团要案可有线索再到晋冀饶在鉴都司行者见闻宣幽然慧眼识英兜兜转转回到原地,说到太阳又往西方迈了一大步,心满意足的晋冀饶扶了扶漂亮的金丝眼镜,终于识相的主动提出告辞。 白卉礼貌的送别,笑容深处已有几分刻意遮掩的倦意,一直将他送出两卫都司,回到房间,紧绷铁青的脸色取代先前的疲惫。 筹备典礼的文卷全被扔到一旁,女子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动作从一个个绝密文件柜中抽出数月来唯一功效只能用来填充空间的厚厚文卷,手指不停翻动,漆黑的瞳孔里映着一页页密密麻麻跳动的文字。一份、两份、标记着枢机处特殊代号的纸页被她一张接着一张挑出来,案桌上的公文越来越高,渐渐分明的堆砌起一座新的小山。 夕阳西下,灯火未明,光华的额角已然大汗淋漓,白卉全神贯注竟没有觉察,手上动作未曾有半分减缓,落入黑暗之中。 第十九章 银雪红堇染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云晴鸥更舞,风逆雁无行,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十一月夜冰冷刺骨,一场早雪突降,瑞树银装,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 飞花落雪渲染一片洁白的红堇殿上,常年紧闭的殿阁内正忙碌一团。殿阁周围看不见半个看管殿阁的司祭侍从,平日连见难得一见的高位神官晃着刺花人眼的图腾挤得满殿都是。银装素裹庄严瑰丽的红堇殿没有一个是低于绿阶的官阶,连门口站立的神殿侍卫整齐无比的礼服上佩戴的都是青绿两阶徽章。 前元相第三秘书宣幽然上位三十三台的仪式即将在半月后正式举行,这是明昭史上二十年少有之大庆典。仪式之前,宣幽然将在众高阶神官的祝福下自神姬殿前取得自己的尊号以便她能在正式仪式上将此殊荣位列名位前列。需要衔接神殿与帝国合作方能完成仪式,这是宣称不问俗世的神殿唯一会为帝国负责的项目,也象征着供奉于王座之上神姬殿下既是帝国信仰之源也是帝国之主的王权神威——无论是神殿还是官吏都非常乐意向子民展示帝国神权至上的不变真理。 红堇殿,与青蔷、紫藤并列神殿七大主殿,乃是神殿最高贵最正式仪式的举行场所,所有高阶神官、大神官及神官长的就任仪式都在此举行,明昭开国以来三十三台们在正位仪式之前也都将在此沐浴斋戒祈求神姬为自己赐降下名号。 遵循传统,宣幽然早在三天前便进入殿内斋戒祈祷,红堇殿上的长明灯火经久不息也已经三天三夜,瑞雪扑洒苍茫大地,橘红灯火辉映熠熠生辉,法袍上映着蓝青图腾的上位神官们神色肃穆恭谨或快或慢交错念诵着祝祷之词,堂前供奉的瑞香净花与靡靡之音相应纠缠,仿如仙境。 前列的唱诵停顿一个音符,后面森悯已驾轻就熟与同列神官们开口。三十三台的就任二十年难得一见,上一次举行此仪式还是在二十七年前,荣升三十三台,不光意味着从此权握天下,还意味着生命的奇迹。神姬驾前荣赐尊号,象征着分享神灵下赐神迹,虽不能如夏亚皇帝与千羽谵那般拥有不老不死与岁月同辉,也能从今后停下时间的痕迹。因而即使超脱红尘漠然俗世的神官也掩盖不住超越生命的好奇之心,颂唱之余偷偷将打量的目光投注在神前虔诚祈祷的女子身上,思忖着到底是怎样的努力才能让这样一个平凡女子踏上通往神灵彼岸的荣光之道。 “叔父大人,后来又怎么样啊?” 才踏进休息室门口,就见一脸兴奋的江谰正缠着他那好脾气的叔叔问东问西,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至于神官高傲矜持那样的东西早不知被他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森悯无奈的摇头笑笑,热情奔放的江谰,他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看着他从刚进神学院顽皮的小捣蛋到如今前殿赤阶上位祭祀,却依然不明白,明明早已不再单纯,为何到现在他还能笑得如此真切仍就随心所欲? 看江宏被亲爱侄子不知从哪说起的稀奇古怪问题问得抽搐不止,旁人不免好笑着想为他解围,故意冲着江谰训斥道:“自古君子徐如林,不动如山,岂因外物之诱忘乎所以。谰殿大人如此做派,岂是君子之所为?” 哪知江谰冲他一笑,露出亮堂堂白森森上下整齐八颗大牙,摇头晃脑:“君子者,真性情也,喜吾之所喜,追吾之所追,但闻赞者不喜非者不沮乎。” 那人被他满口胡搅蛮缠堵得说不出话来,狠狠一瞪,连连摇头:“任性而为,任性而为。” “小子信口之言,大人何必较真。”如此劝了同僚几句,其实江宏拿自己这个侄子也是没办法,好说歹说绞尽脑汁终于满足了他的好奇心,求神拜佛将他送走,在同僚一片说教声中呐呐表示自己一定严加管教,全然忘了江谰早已正位多年如今连位阶都有哪里还要家长管教的道理。 森悯在一旁听着,也不说话,只是笑。大家都有好奇心,连他们这些位居高位修炼成精的神官都免不了对三十三台的猜测,底下那些家伙还能管得住自己?好在红堇殿只有绿阶以上神官才有资格进入,若非如此,今日那宽敞大殿怕是会给挤得水泄不通。 他倒也佩服江谰这家伙脸皮厚,在“清高的神官应该目空一切”观念影响下连刚进神殿的一年级都没胆子跑来打听红堇殿内的情形,江谰一个赤阶上位祭祀居然敢明目张胆走后门借找他叔叔的机会问东问西!实在是不知矜持为何物。森悯还听说这家伙最近只要一有空就跑回书院找他叔叔敲诈勒索,连向来好脾气的书院博士们如今一见江谰都怒目而视。不禁感叹神殿什么时候出这样一个异类了。 一想到这害群之马还经常光顾紫流萤的工作间,突然之间森悯感到背部一阵凉凉的。他那个不得了的弟子应该不至于被影响到吧? 紫流萤自然不会做如此惊世骇俗之举,事实上在蔺砾被废黜世子之位后她已然成为神学院里身份最高贵的学生,不要说去打听,哪怕她稍微露出一点对红堇殿感兴趣的意思,都将给严重缺乏生活调剂品的神学生们带来可供深刻讨论的话题,她哪里还敢有所动作。不过世事上,紫流萤倒是真的不怎么感兴趣。 因此当江谰一从叔父那里得到小道消息故作神秘兮兮跑到她的工作室里绘声绘色讲述掺加了他江氏理论的红堇殿实录时,紫流萤一面听一面微笑着不紧不慢完成着自己的工作文件并且还能在江谰吹嘘之余适当的给他泼上一勺冷水顺便斗斗嘴。 “说到底你到底在做什么?”直到紫流萤拿出青蔷殿神官长的印信往刚写好的公文上盖的时候,江谰终于意识到友人方才正在做正事。 “这是明年即将任命的青蔷殿执事名单。”大概是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什么要值得保密的大事,爽快的回答了他的疑问还顺道扬起手中的公文给他看了看。 见习神官正位过后便会被分配到各处填补空缺,这时候贵族与平民的差距立刻就清晰可见。出身世家的见习神官们差不多正位过后便能够得到正式官阶和相应职位的授予,而平民子弟出身尤其在神殿里没有靠山的平民子弟则只能空空挂着一个正位神官的名头等待着一年一度执事任命的机会——那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即使如此,这样的机会依然不多,尤其又在每三年便增加一倍竞争率的刺激下让多少出身寒微的神官们熬白了头。 在紫流萤看来不值一提的东西却让江谰张大了嘴,他是没落贵族出身,从见习神官一路升上来自然也理解这其中不为人知的辛酸。 努力平息了情绪,指着公文的手还在颤抖:“为什么任命青蔷殿执事的公文会在你手里?” 不甚失礼的回了他一个“你傻了”的白眼,良好的教养即使做这不雅的动作也依然不失风度,紫流萤好脾气的解释道:“你没看见我忙活这大半天吗?”言下之意你亲眼看着我草拟誊录用印居然还问为什么公文会在我手里,当然是因为这是我一手包办的啊。 江谰一口气接不上来,俊脸涨的通红:“你怎么有权任命青蔷殿执事?那可是青蔷殿神官长才有资格处理的事。而且,瑢殿大人的印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说这个?”刚完成的公文上鲜红的青蔷殿神官长大印闪闪发亮,被抓了现行的人一点也不急,“这还用问?你没看见青蔷殿都快被公文淹没了吗?三十三台大人神前赐名何等神圣,神殿里高位阶神官全聚集在红堇殿里,连书院的大人们都没能幸免,弄得余下的工作平白无故增加了三倍不止。反正瑢殿大人还有徽印可用呢,有什么关系,现在各殿的大人们可都恨不得连小猫小狗都抓来帮差——就您好,这时候还在外面晃荡,也不知道回去看看前殿的工作堆积了多少。说起来我还真佩服云姬大人的宽厚个性,竟容得下您这样三天两头偷奸耍滑的家伙做副手。” 江谰尴尬一笑,连忙识相告辞,看在公务繁忙的份上紫流萤不想也没精力再难为他,随口叮嘱他几句别再翘班便放他离开。 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女孩几乎埋在公文中的身影,江谰苦笑一声离去。 在认识紫流萤的时候就知道她的身份是自己永远难以企及的距离,但直到此刻粗神经的他才真有此体会。一个神学院生,连见习神官都不是,就因为出身尊贵,便有权任命正位神官的执事名单。想到紫流萤漫不经心的态度,想到青蔷殿的瑢殿大人如此轻率便将那些出身寒微的人熬白了鬓发等待的机会随意交托出去。 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愤怒,也知道自己的怒火莫名其妙。 他知道紫流萤,那个真正将他当作朋友相处交往的女孩娇惯却不娇纵,骄傲却不傲慢,高贵却不欺辱,是神殿里所有下位者们暗暗崇拜的偶像。 他了解紫流萤,那个拥有帝国最高贵血统的女孩自参与神殿要务以来恪尽严谨深得下属敬重上官认同,能得到青蔷殿神官将印信授予是何等信任器重。 他信任紫流萤,那个将神殿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孩决不会因自己是出身贵族就将平民子弟看低轻蔑。 可是,尽管如此了解尽管如此信任当看见紫流萤扬起手向他展示自己方才完成的执事任命名单时,心里就像被蚂蚁啃咬一般不畅。未来三十三台的大人就任仪式从暗地提名开始准备了整整两年如今红堇殿里为求赐名出动所有绿阶以上高位神官唱诵祭礼,寒门布衣熬白苦苦煎熬等待升迁的契机就在自己兴致勃勃传道红堇殿内小道消息和那尚未及笄少女取笑斗嘴中决定下来。 天道苍莽,何其不公。 直到眼前人影闪动,江谰才发现自己胡思乱想之余竟晃到了橙光殿前,白雪映衬下,橙色利剑犀利之光刺得江谰一阵莫名胆颤。思忖着神殿执法处的气氛果然不同,江谰立即转身离开。 “这位大人,”才走了两步,就被人拦住去路,来人的目光落到他法袍上的赤色图腾,冰冷的眼即刻换了恭敬,行礼,问:“大人可曾见到贼人经过?” 贼人?江谰不免汗颜,还有贼敢在橙光殿前嚣张,这贼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回忆起方才恍然飘过的人影,报赧:“方才本君仿佛见有人行过,奈本君以为这朗朗乾坤橙光殿前怎敢有贼人出没,未曾注意,”指了指一旁紧挨着的两条小道,示意自己也不知道那人跑到了哪里,“惭愧惭愧。” 侍卫将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许久,像是在确定什么,一旁的副手见状忙在他耳边一阵低语,侍卫恍然大悟:“打扰大人,请大人恕罪。” “无妨,今非常时期,诸事谨慎。各位公务在身,是本君打扰,各位请。” 侍卫告罪一声,率队循着其中一条路径追踪而去,江谰长息一口气,转身,对着看似无人的雪堆低语一声“且慢离去”后也缓步走开。 他向来随心所欲,最不喜见上位者欺压下属,爱管闲事也是出了名,神殿暗地的黑暗潮涌欺压弱小也瞒不了他。今日在青蔷殿上受了刺激,突然更渴望助人为乐改善一下糟糕的心情。江谰并不知道,正是他的随心所欲令橙光殿的密探们失去了守株待兔的计划,待他们跟踪江谰回到前殿不久,红堇殿前惊天动地的变天大戏刚好揭开了序幕。 待江谰离开,先前躲藏在暗处的侍卫们也随即跟踪而去,谁也不曾注意,在他们走远后堆积在常青树下的雪堆里爬出一个冻得苍白的人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擦了擦一头一身的雪,跺了跺冻得僵硬的脚,从包袱里拣出一身干净侍从制服来换上后贴着大路的边线躬身行走,十足的神殿最卑微侍从举止。 这一切都发生在神殿象征法律尊严威严犀利的橙光殿前,却没有人注意。 侍从沿着七大主殿笔直大道很顺利走到了集中所有人视线的红堇殿前,正值交接时刻,法袍上印着紫色图腾的神殿最高位神官们刚为宣幽然唱完祝歌正准备离开红堇殿。在众人嫉妒惊讶中,侍从迎向他们,大步走去,这极为无礼的举动惊呆了一旁竖立的卫士却鬼使神差的忘记将他拿下,接着更令他们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只见侍从在距离神殿最高位的统治者们仅十米之遥终于停下,“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魔法石高高举起,清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红堇殿上空回响:“小人偶得去岁神殿诸多大人神秘病亡真相,遭人追杀,无可逼躲,求各位大人做主庇护。”说罢,魔法石解开,银白一片的雪地上空投射出一道全息屏幕来。 第二十章 凝目深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进门,巫祁就气急败坏差点就要揪着橙光殿神官长领子,劈头就问:“什么叫神姬殿下震怒?什么叫雎春使谋刺同僚?宣幽然她凭什么要搀和我神殿内务?不要说她现在还没有正位,就是她上位,又有什么权利参与我神殿之事抓捕我神殿神官?那个卑微的侍从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手里会有魔法石?为什么他会跑到红堇殿前去告状?你没脑子殿前侍卫也没脑子吗?这样卑下的人你们怎么能容忍他踏上红堇殿的土地,连堂堂黄阶上位神官都没有资格站在那地方,你们居然让他在那里大呼小叫诋毁三十三台。没有经过调查审讯你们竟让一个外人在红堇殿上发号施令抓捕我神殿人员,你们橙光殿的人一个个脑子都进水了吗?护卫神殿安危捍卫神殿威仪这些东西还要我教吗?你们是橙光殿的战士不是紫藤殿里的菜鸟!” 她不过就是回去休息了一会,顷刻之间三十三台的赐名祈祷就发展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噩耗一个接着一个传来,神殿里乱成一锅粥,贵族出身的神官神学生激愤填膺叫嚣着要她给个说法,还有三十三台、那个连正位式都没完成的小姑娘居然在神殿土地上堂而皇之抓捕神官祭祀软禁雎春使,她哪来的权利?怎么就没人出来制止?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不止是巫祁快要疯了,橙光殿神官长此刻也不好过。曾几何时手握神殿兵权所向披靡的他被人这样逼迫过了?橙光之剑的意义植根于每个神职人员心里,立国以来从未有人胆敢挑战橙光殿的权威。可是,可是,神姬殿下关键时刻降下神谕以示震怒,当着神殿全体高阶神官的面他怎能翻脸,那个卑贱的侍从一边高呼有人谋刺于他一边不要命地将魔法石中的内容公之于众,众目睽睽之下难道他还能将在场所有人都灭口吗? 眼见巫祁的怒火已经快烧到他身上,橙光殿神官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连他自己都没能消化完毕的事故缘由先降下巫祁大人的火气。 “您先冷静一下,巫祁大人,请听下官解释。” “我正在听着!”一甩长袖,连掩饰都不再。 神官长暗地擦了擦满头的大汗,慌忙间斟酌着措辞:“今日午后,正值各位紫阶大神官大人退间轮休之际——按例,需待到各位大人换班过后余下侍卫方能撤换,那侍从就趁这机会堂而皇之迈入红堇殿领地。当着各位大人的面控诉他偶然得到去岁神殿被袭后众神官死难真相,然后就解开了魔法石当着一众大人护殿侍卫还有不少好事学生下级神官数里之外亦能看到的情况下就在这红堇殿上空投放雎春使大人收买安排纵容刺客数十次侵入神殿毒杀暗刺贵族神官的密谋并哭诉他自得魔法石以来数次遭人暗刺还含沙射影我们橙光殿也有参与!大神官大人们震惊,红堇殿外围观下官们这消息吓得说不出话来,下官本要下令将那侍从带回橙光殿问询,岂料正在此刻红堇殿内又发生突变,本应祷告的宣大人忽然走了出来,她的额上已印上了九羽惊鸿,她的手上紫云祥龙那是神姬殿下亲赐尊号啊我的大人!”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额上九羽惊鸿法印,巫祁强忍住一口气,问:“什么字?” “是‘肃’,我的大人,是‘肃’。”神官长几乎要跳脚,未经七日祈祷便得获三十三台法印尊号,那女子开口说神姬震怒赐下敕旨惩处凶恶,她全权皆领神殿一案,那种情形之下他们还能说“不”吗? 巫祁并没有因为提到神姬降下神意而就此退缩,同为三十三台,她自然清楚下赐仪式的真面目,宣幽然的尊号三十三台早已拟定,就藏于秘匣之中只等七日祈祷一完成便正式对外公布。 而举明昭全境,除元相千羽谵与圣君千羽悠诺乃是百年前谢林剧变时神姬神威降下时赐下法印尊号,外人眼中尊贵无比的三十三台其实从未得此殊荣。神姬神威仅于百年前前后两位鬼姬殉难时昙花一现,这些年来神殿内发生过的惨烈杀戮决不逊于今,然神姬殿下也始终不曾有旨意下降。为何会如此突然? 还是…… “先且不说宣大人,哦,不,现在应该称呼她为肃秋使大人了,她的事先放一放。我们从头说起。本君问你,即使大神官阁下退间,也不至连一个侍从都拿不下来吧?”眯起眼,巫祁的神情里带着危险的气氛。“听说那个侍从是从红堇殿大门‘走’进去的?”刻意咬重那个“走”字,“橙光殿的上位护卫们已经养尊处优到不屑拿下一个小小侍从吗?” “您这可是冤枉属下了。”苦笑一声,神官长面容尴尬。 巫祁挑眉,怒极反笑:“哦,难道还有本君不为所知的隐情吗?” 会让上位护卫们忘记身份捉拿难道还会没有隐情吗?看着怒火冲天的巫祁大人,神官长很想苦笑着反问一句“您说呢,巫祁大人?”。为什么守护在外的侍卫们没有在一开始就将那侍从拿下,不管他是要求庇护或是要揭发阴谋,只凭他踏上了红堇殿的地盘就有一万个理由不需经过审判就能将他处死。但是为什么偏偏没有拿下他?神官长长叹,他们都被那魔法石中显示的内容震慑惊慌,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回思,种种不合理之处就露了端倪。 “其实此事数日前属下便已从雎春使大人那里得到消息,当时属下听闻有紫藤殿里有一侍从偶获记忆之石,雎春使大人派人暗示属下即刻查明此人并销毁魔法石。因时值宣大人赐名仪式,紫藤殿里众学生们沸腾难耐,难以约束,属下不欲打草惊蛇,便命人偷偷潜入调查,终于昨日查得那人下落。属下一得知消息,立即派人前往捉拿,谁知待到属下的人过去,那侍从已不知去向。属下原以为此事乃雎春使大人另使人往之,当即知会大人,岂料雎春使大人回信他确有另派他人但亦未得之。属下知那侍从因是见势不妙察觉一二故藏匿起来,便借口有贼人盗取宝物令橙光殿侍卫出动搜捕。谁想那侍从如此狡猾,竟不畏严寒藏身橙光殿外雪堆之内,待到今日大神官大人们退间时分当庭鸣冤!”一想到那侍从今日令橙光殿名声扫地不说,百年来的权威竟轻易被宣幽然剥夺一空,神官长就气不打一出来。难怪搜遍了整个神殿也找不到人,居然就躲在眼皮底下,那么冷的地方,他怎么就没被冻死? 躲在橙光殿眼皮底下确实很聪明的法子,但是,巫祁凤眸一瞪,很快抓住了部下隐晦传来的信息:“你的意思是,他早已知晓今日鸣冤乃是故意为之?” 神官长并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反问道:“巫祁大人可曾看过那魔法石吗?” 巫祁摇头:“不曾。”一听闻事态顷刻之间成了这样,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赶来橙光殿听最专业人士的看法,根本不曾考虑其它。 神官长再叹:“那块魔法石不是普通用于记录的法石,而是印刻有契约的符石。”说到这里,习惯性抬头看看对方,果不其然巫祁脸上有些茫然。对于魔法石这样的器物,明昭法师们用途最多的便是用来储备能量以备不时之需,甚少有人会为它而专研,就连权掌神殿的巫祁也不例外。经此,神官长委婉提醒道:“大人可知我神殿各主殿上空的记忆法石?那是经由高阶法师用特殊方法封印能够不受任何魔法干扰记录殿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乃专为监视殿内不法情形而设,具有最高权威,便是鉴都司在此证物之前亦要退避。” 被他这么一提醒,巫祁静下心来一想,终于恍然:“你的意思是那个侍从手中的魔法石并不是普通的法石,而是类似记忆法石一样经特殊处理过?”如果真是那样可就严重了无论是否阴谋,深知雎春使干过什么事情的她自然明白这具最高权威的证物足够让副手的后半生在囹圄中度过。 “比这还要严重,巫祁大人。”从上司阴晴不定的脸上看出了端倪,但神官长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再火上浇油一番。 巫祁一怔,不禁问:“却之为何?” “今日红堇殿上所见,实骇人听闻。那魔法石最先显示乃是去岁铃岚楼中最早因抢救无效而死亡的中殿祭祀蓝殿阁下,据属下所知,这位蓝殿阁下当时身上已有数处致命伤,抢救无效也在情理之中,但那魔法石里却显示了在其心脏部位的一枚银针,因其细如牛毛,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而在此之后数名死亡神官遗体内皆有此类似银针。” “如此,贵族那边可有人要求开棺验尸?”巫祁问。 神官长答道:“当时确实有贵族提议要求请往陵园,但因那魔法石尚未显示完毕,书院傔殿大人便出面安抚在场贵族情绪,劝说先看完再作计较。然而正当此时,那魔法石中突然出现一个侍从打扮之人用银针杀人情形。” 巫祁心里不由一慌:“发现了凶手?” “是的,当时属下立刻命人前去调查捉拿,并向各位大人们保证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贵族们一个交代。这本是橙光殿所司职责,各位大人也应了。但恰在此刻,那魔法石上显示的内容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竟跟着那凶手的步子出了铃岚楼,来到了巫祁大人您的绩磬殿!” “你说什么?”巫祁脸上少有的出现了惊慌,“来到本君的殿堂,这怎么可能,那魔法石还能走路不成?” “请大人稍安勿躁,容属下把话说完。”面对巫祁的惊讶,神官长也很无奈,当见到凶手走进绩磬殿时在场人人都惊恐不已,然而之后所见才是真正耸人听闻,“凶手一路走到绩磬殿,进了一间房间,换下侍从的衣服后拿出一套侍卫制服换上,又重新走了出来,一直走到绩磬殿内一僻静角落,在那里向等待多时的另一侍卫报告任务完成并又领走新的任务目标。”然后,他们亲眼见证那名布置任务的侍卫在故意转几个圈后来到他的上峰之处报告得失,如此层层递进,神殿上位神官们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魔法石的记忆里,那些都是神殿的精英,撑起神殿半片天空的栋梁,在神殿被魔族袭击后人心晃动的时间里四处奔走安抚不稳人心备受尊敬的大人们竟是靠着扼杀弥留同伴的生命爬上来的凶手,无法相信,难以置信。从最初的震撼到麻木,当终于最后一个出现在众人眼中的赫然是雎春使本人时已经不再有人会吃惊。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的发生,贵族神情激愤要求彻查,有了神姬钦赐尊号的宣幽然代天行令抓捕罪犯软禁一干神官,接着消息传至上峰巫祁大人前来问罪……仿佛一切自然而然漏洞却处处可见,但若真要计较走不了几步就发现铁证如山。即使心知肚明是个陷阱依然无法挽回损失,好高明的计策! “若此事真是阴谋,想必定是精心策划,方才本君急火攻心为雎春使焦虑一时有所慢,还望大人体谅些许,”弄清了始末原尾,巫祁终于恢复了平静,仿似亲昵地拍拍部下的肩,好言安慰,“眼下事情即已发生,就不必在追究是谁之过错,当务之急乃是商量如何解救雎春使及查清那魔法石的来由才是。”单凭一块魔法石就能将神殿密谋悉数记录,相必那施术之人定是大有来头。“世人皆知,我明昭法师数量虽众,质量不高,要找出这么一个精通魔法石研究的人来应该不是难事。” 哪知神官长却哭笑不得:“大人所言及是,但,不瞒大人,属下恰巧便是魔法石的精通之人。” 巫祁不由尴尬,轻咳几声,道:“不知大人有何看法?” 神官长点点头,肃容道:“既然大人已经注意,属下就直说好了。那块魔法石确有蹊跷,通常的符石、即使我神殿主殿上所用符石,皆仅能窥见其所设范围内情景,一旦超过,再无回天之力。然此块符石不仅没有空间范围的限制,还能如影随行跟踪记录。大人可能不知,在那侍从得到此魔法石后的几日内,他的一言一行也皆出现在记录之中,就仿佛是在用他的眼睛看周遭一般。据那侍从所言他一直将那魔法石攥在手中,由此推想,属下以为,该魔法石定是以人体为媒介,附着于人体借用其器官感触记录所见所闻。属下多年研究,从为见过设定如此精准的符石,仅曾有所听闻,事实上大人驾临之前属下正在查阅文献,”说到专业之处,神官长的脸上也有了某种冲动,手舞足蹈翻动文集忽略了巫祁渐渐紧张的神色。 “适才属下已经察知,百年前,明昭确有人能够利用人眼为媒介,通过人眼所知所见潜伏监视,凡有所求,莫不应之,非降灵者不能避绝,非施术者无从发现,世称‘凝瞳之术’。” 顷刻之间,巫祁脸上失去颜色。 第二十一章 梦魔索心疾  “你真以为这样就可以结束?”气若游丝,她却讥讽地看着自己,一如既往的高傲和轻蔑,穿越百年岁月烙印在灵魂里,任凭时光流逝岁月洗涤始终不曾褪去颜色。“你以为只要如此我便会从此向你俯首帖耳被你左右?” 言犹在耳,物是人非,记忆中令死不肯低头的苍鹰、桀骜的孤狼,七千年刻进灵魂的荣耀,谢林古都百年不曾褪色的骄傲……鬼门的幸存者、千年府邸的继承人、号令天下人的不世英魂,骄傲与荣光,却从不曾属于她。 “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鬼门七千年的荣耀。”即使面对死亡她也不曾低头,鬼门传承千年的骄傲在她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现在想来其实自己恐惧的并不是她的能力,却是她压迫一切的气韵,从儿时开始就将自己压迫根深蒂固不能喘息的记印。 “不要以为握住我的生命我就会放弃我的骄傲,不要以为斩断我的羽翼我就会受你威胁,你根本不懂我们的骄傲,你根本不是鬼门中人。” 鬼门的荣耀上承大陆七千年为捍卫神姬威仪用血肉换来,鬼门的骄傲沉淀大陆七千年精神信仰领航,是照亮黑暗最闪亮的那一颗星,是驱离愚昧最无畏的勇气,鬼门的继承者们是世间最高贵的人,他们生来就立足云端之上,他们是世间的骄子,他们站立的地方日月生辉群星环绕,万物只为他们存在。 她无比憧憬的导师姬凝舞、无限尊敬的师长鬼门第七百三十二代鬼姬殿下、总是让她自惭形秽光芒万丈的贺潾潾、冰冷傲气只需一个眼神就能令她胆战心惊的季云珞、天真单纯令人心疼的圣君大人都是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有、还有那个人…… 在他们面前,她永远都抬不起头来,那万丈荣光的背后,只有自己愈加自卑的阴影。导师大人去世、鬼姬殿下逝世、潾潾坠塔、云珞献祭,当那些压迫着她无法呼吸的人一个个相继离去,那个人依然如故挡在她面前遮住她的天空。 于是,她终于再也忍不住。 “现在你得意了,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天下。不过不要忘记,我会看着你的,一直看着你,永远永远看着你将这神殿的未来引领至何方。”黑黝黝的眼瞳里印着她的狼狈不堪,明明胜利的人是自己,为何还会有颓败感? 她将那个人忘记,销毁所有有关她的记录,不许任何人再提及,抹去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她几乎已经将她忘记。 百年岁月,光阴荏苒,橙光殿神官长的一声“凝瞳之术”如雷轰顶再度残忍的将她刻意磨灭的记忆揭露,忘不了,也始终不曾忘记。那个人一直在看着她,用她一贯讥讽高傲的眼睛注视着她权握天下的挣扎,嘲笑着她拼命维护属于鬼门的权威与明昭权贵们争斗失去尊严丧失自我,一直一直都在。 怎会忘记,凝瞳之术,正是那个人的得意之计! 怎会忘记,自己心底的恐惧手中的罪孽! 怎会忘记,那个人一直都在看着她! “大人您终于醒了!” 一睁眼,迎上侍女焦虑紧张的脸,这才发现自己竟身在绩磬殿的寝宫,巫祁一阵恍然:“我不是在橙光殿吗?” “橙光殿大人说您是突犯旧疾,导致气血不畅,冲撞了心脉才至昏厥。”侍女如是禀报道,见巫祁看着她,会意道,“请您放心,橙光殿大人都已经安排好替身,并没有人知道这事。” 在雎春使被软禁多位高阶神官下狱的情况下,巫祁再倒下去的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所幸橙光殿那位是自己的心腹,要是换了他人…… 没想到那个人种在自己心里的阴影竟有如此之深,巫祁一阵苦笑,她有多少年不曾这样脆弱过了? “贵族那里有什么动向吗?” “是的,大人。”身为巫祁的心腹侍女自然与神殿中普通的侍从不同,一听巫祁问起,早将她所知的情报奉上,“今日傍晚,五大世家在前殿秘密集会,由于结界影响,具体密谋何事尚未得而知,不过并不难猜出他们的目标是那些空缺的席位。” 上官下狱,在没有任命新的神官前所有工作是由副职来接替这早已是共识。但神殿却稍微有些不同,为了向世人昭显神姬殿下的神威,上位的神官们额上都有相应的法印,如三十三台的是九羽惊鸿,这些法印不仅象征着身份,也代表着权力,在某些机要事件的处置下能够祈祷作用的并不是神官印信,而是神官的法印,这也就是为什么青蔷殿神官敢把印信交给紫流萤使用的原因。那枚印信能够起到效用的地方不过些许小事,真正有用的还是他额上的法印——那是任谁也无法替代伪造的事物。现在一部分上位神官下狱,他们的副职无法真正完全取代上官们的工作,必须要尽快任命新的人员才是。 这个紧要关头,落了下乘的贵族们纷纷跃跃欲试。 “难道他们以为断了本君臂膀本君就会任他们为所欲为了吗?”巫祁冷哼一声,心中早已转过千万个念头。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更为了防止贵族突然发难,她不仅早在神殿机要位置上安插好心腹,连他们的继任者也早早培养,虽然要花费点功夫,但决不能让贵族占了便宜! 想了想,问道:“五大世家都去了哪些人?” 侍女道:“紫家去的是銮庆殿的凛殿大人,蓁家去的是蓝菱殿的敏姬大人,蕴家去的是青蔷殿的徽殿大人,慕家去的是前殿的云姬大人,蔺家到场的是蔺家小公子。” “紫家去的是谁?”巫祁不由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銮庆殿的凛殿大人,也就是紫家世姬的小叔父。”侍女像早知她会如此问似的,立刻将两人关系解释了清楚。 “蓁家蕴家慕家去的都是宗家嫡系,蔺家那小公子虽说世子位已废可也是宗家嫡子,怎么紫家世姬不出面反而去了长辈?这不合理啊。”要知道那些贵族可是最讲究这些礼数的,为何突然如此?巫祁不由得皱起了眉,“紫家世姬干什么去了?” “听说是病了。”侍女道。 巫祁挑眉:“病了?”她自己也病了不是照样强撑着身子处理神殿大事吗?“不会是装病吧?” 侍女摇摇头:“这个奴婢不能肯定。但紫家确是秘密传了医师,据青蔷殿的眼线回报,红堇殿一出事,就立刻有紫家暗卫传信,但不知怎么回事,跟着出来的暗卫传达的不是紫家世姬的命令,而是秘密传讯医师,之后兵部的紫少卿也悄悄潜了进来,到现在还没有离开。” “是她的伤又裂了吗?”巫祁皱起了眉,紫流萤的伤势在神殿里不是秘密,初听闻时还感伤过那样优美的女孩竟会从此一生宿疾。紫家的人可都是看似温和其实不好招惹的角色,就连那深得帝国少女芳心暗许温恭友爱被评为最佳男友的紫家二公子其真实身份竟然是紫家的暗卫统领,虽说他一直都很看重紫流萤这个妹妹隔三岔五总是悄悄往神殿里面跑,但这么巧合的关头还是很令人怀疑。 “看样子应该是这样,医师一直没有走。”侍女接着说道,“奴婢惭愧,紫家世姬身边的结界太厉害,绩磬殿里最精锐的探子也无法保证能够不被发觉窃听问询。” “不能怪你,紫家一直将那孩子保护得很严密,她身边的暗卫也都不寻常,你们探听不到也是自然。”深知紫流萤的实力不逊色当初的林致,安插的暗线决无法对付,巫祁好言宽慰着部下,“先不说紫家的事情了,你们还从五大世家那里探听到什么了吗?今天他们的集会是早有密谋还是临时起意?” “应当是临时起意。”在紫家那里吃了亏让侍女觉得很没有面子,上官一问立刻斩钉截铁答出自己的判断,“红堇殿的事一出,贵族那边就炸了锅,紧接着就有暗卫联络五大世家的各位大人们,这绝对不会是事前有所安排会表现出的症状。并且,”皱了皱眉,“去向紫家世姬报信的暗卫一进门就即刻退了出去,随后銮庆殿的那位就去了前殿,这肯定是事情紧急之下才有的疏忽!” 上位一旦空缺,就必须马上填补,眼下正在举行三十三台赐名仪式,整个明昭都把目光投在这里,怎能有所空缺失了水准?最迟明日巫祁就必须召开议事会任命新的神官们,这个时刻以五大世家为首的贵族想怠慢也不行,于是才立刻开了这次密会。巫祁在心里慢慢盘算着。 也就是说,从五大家族的慌乱中可以看出这次针对她的阴谋并不是这些贵族们策划,至少不是五大世家合谋所致,否则他们不至于如此慌乱。可除了他们,放眼整个帝国,还有谁会与自己有利益冲突会设下这样一个弥天陷阱来? 千羽谵?那个人对从自己拒绝了与他合作之后就一直对神殿有敌意,可他一向喜欢借刀杀人,且他给神殿带来的麻烦自立国以来就不曾间断,仅抬高神职者的身份就让她为了应付贵族穷凶极恶的来势焦头烂额。他还不至于会做出这样精密的算计。 夏亚的那个疯子?那个人倒是有这个能力也做得到,但自从潾潾去世后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逆转黄泉路阴阳和合上,而且那个时候他还曾立下过重誓绝不再犯鬼门挑衅神姬殿下权威。 魔族?那些人也是有能力做得到,但依它们的个性直接杀进神殿倒是更有可能,去年它们不就这样做了吗? 那样,还有谁?精心布下这个局来,还有能力使用鬼门早已失传多年的秘术。 黑漆漆的瞳孔在她脑海一晃而过,激起巫祁一身冷汗。 是她吗?凝瞳之术是她的拿手好戏,明昭开国之初千羽谵平定国内间谍全耐她提供施了凝瞳之术的符咒,那双瞳孔所见之物莫不映入帝国决策者们的视线内。在她之后,再没有人能够使用凝瞳之术。 是的,是的,除了她,帝国还有谁有能力翻云覆雨?还有谁能将雎春使的所作所为一一呈现于众人眼前?除了她,还有谁与自己有着这血海深仇,不惜一切要把自己推向绝望深渊?除了她,还有谁? 巫祁顿时手足冰冷,扶着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是她,是她,是她,一定是她! 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个时候,是自己亲手送她上路,为她灌下那杯“天机”,那是云珞做的药,绝不可能有假,而且为了以绝后患自己还在她的尸体上补了数刀,她绝不可能有活着的机会! 可是,她是鬼门的人啊,引领大陆七千年精神信仰的衍府鬼门,能够创造奇迹能够覆雨翻云能够昭显神姬神威,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难道那个人真的侥幸未死? 难道她潜伏多年如今万事俱备就要回来找自己复仇? 难道…… “大人,巫祁大人?” 侍女的呼唤终于将巫祁从沉思中挣脱出来,勉强一笑,抬手掩饰般想要理一理长发,这才发现手心里握的全是汗水,一时无言。 “大人是否感觉不适,奴婢悄悄去传医师过来。”跟了巫祁多年,但她这个样子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侍女有些不安。 “不能了,要是去传了医师,还不知道贵族那边会弄成什么样子。你给我端杯安神茶来吧,今天的事太突然了,有些不安。” 侍女连忙去了。巫祁叹了口气,看着满手的汗发起呆来。没有想到,一百多年过去,那个人竟然已成了她的恐惧。她亲手犯下了罪,成为她永远无法战胜的弱点。 “大人。”侍女返回,奉上茶盅。 巫祁接过来,一饮而尽,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去请蓝菱殿大人过来,告诉他把名单也顺道拿过来,今晚我们要先确定下接任的人。” “可是大人您的身体——” “本君无碍,你去吧。”不能被这个阴谋弄得措手不及,更不能让贵族趁机谋取利益,巫祁强打起精神来重新梳妆换衣,努力维持住自己神殿掌控者的不世威仪。 第二十二章 针尖对麦芒  巫祁想得不错,贵族云集的前殿里商讨的的确是这档事。 因大批高位实权神官下狱而空缺出来的职位如一摊黄澄澄的金子般吸引着贪婪者的目光,即使不谙尘世不问世事依然抑制不住对权利的追逐渴望,被巫祁一手遮天的神殿贵族尤其是大贵族世家出身的神官们百年来从未一尝过实权的滋味,眼下的大好机会说什么也不会放弃。激动之下,忘却了贵族的优雅,不知谁开了个头,底下人纷纷议论着,畅想自己大权在握的美妙,在等待五大世家代表们来到之前压低声音议论着,作为主人的慕云寰也听之任之,由着他们在肃穆的会议室里发泄情绪。 “雎春使大人遭软禁,高位阶神官下狱,橙光殿被肃秋使大人夺了权限,巫祁大人一时半会儿慌了手脚,照目前的情形看无疑正是我等大展宏图的时刻!”说话的是蓁家的嫡女,比慕云寰年长九岁,三十开外的她如今虽是操纵神殿升迁命运的蓝菱殿高位神官,却只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衔,煎熬得分外辛苦。 不止是她,在座五大世家的子弟们都与紫流萤慕云寰一般从小接受家族精英教养肩负着使命誓要在神殿里为家族占据一片天地却一直被巫祁压得不见天日,即使不如慕云寰那样一进神殿便被林致遮蔽了光芒吃了大亏,也有志难伸空挂着高位虚衔惨淡度日。 “话虽如此,但我等也要倍加小心才是。巫祁大人老谋深算,怕是早已安排好各职位的接替人选,我等若不留心,这天大的机遇又将付诸东流。”发言者虽不是五大世家嫡系,但也是大贵族出身,高位虚职尸位素食,在这种贵族云集的场合发言也掷地有声。 “大人说得不错,巫祁大人应该早有定计,蓝菱殿上只怕早已有所安排。”姗姗来迟的的蕴徽扬了扬手中密报,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屏息凝视听着他的话,见此情景,蕴徽十分满意自己在贵族心目中的地位,“适才接到暗线密报,蓝菱殿大人已带着后备神官名单前往绩磬殿,此时此刻巫祁大人已经开始安排人员调动了吧?” “巫祁大人重用那些庶族寒门一百年来压得你我不得喘息,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怎能还叫他们如愿!”有脾气急躁的贵族早忍受不住当庭叫嚣起来。 对于他这种没有半点贵族风度的行为,蕴徽一扬眉,喝道:“请注意阁下是贵族,不要沾上那些寒门子弟的恶习!今日找大家来是要研究下一步如何行走,至于其它问题并不是今日我等需要解决之事。”他本应与紫侑凛算做同辈之人,但蕴家的小辈因为紫家蔺家两家嫡系子弟已进入神殿,五大世家不能彼此冲撞再未送子弟进来,故而不得不纡尊降贵与小辈同列一席,也因此倚老卖老妄图成为贵族领导者。 积威之下,那人立刻闭了嘴,蕴徽扫了一眼在座诸位,知道他想再找个替罪羊来涮涮老奸巨猾的贵族们趁机一溜儿都低下了头。放眼望去,五大世家里跟他同级的紫侑凛是他发作不得的,蓁敏慕云寰世故老练的低首品茶根本不给他机会,蔺家已被废黜世子位的小公子神情黯淡仿佛是在走神般茫然看着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叫他暗恨。 他倒是很想听听看蔺家子弟的意见,可人家一脸落寞摆明只是来坐坐混时间他还能怎么开口?蔺家夺嫡欺负孤儿寡母,废了人家世子位又不赶紧送新的子弟进来,难道还想指望着这一位为家族辉煌添砖加瓦吗? 真不会做人! 想到蔺砾,立刻就想到唯一一位没有到场据说是伤势复发昏迷不醒的五大家族代表,连蔺家被废的世子都不得不尴尬到场,怎么也没想到紫家世姬会不来。一进门见那紫家代表位置上坐的是紫侑凛蕴徽几乎错以为时间又回到了十年前。五年前风光无限进入神殿的两家世子世姬一个被废已经明摆着被家族放弃一个被魔族刺杀弄成了动不动就生病的秧子。剩下的他们已经到了这年岁这地位神殿中资深同僚比比皆是要想再有所精进几乎是不可能的了,而慕家的小姐,不说她了,可怜被林致拖累生生毁了她的锋芒,五大世家在神殿的路还真是举步维艰。 “凛殿大人以为如何?”叹了口气,不再感春伤秋,决定还是赶紧商量眼前的事要紧,蕴徽点名发问。 被点到名的紫侑凛缓缓抬起头,看似温和的目光里也有煞人的锋芒,会坐在这里探讨贵族权益不止蔺砾一个人感到尴尬,他也同样感到不舒服。进入神殿十数年始终不曾有机会崭露过头角家族再也不耐烦他的平庸,在一场家族内斗之后急急确定了新的牺牲品,他那尚未出生的小侄女成了家族新的献祭。五年前紫流萤带着家族荣光步入神殿,他按照紫家惯例隐退淡出人们的视线,将紫家在神殿中的大权统统交到侄女手中,已经整整五年。从未想过还会有机会再坐在紫家代表人的位置上商议贵族权益。只因为他的侄女病倒了,那个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逃过一劫又倒在了病魔的手中的侄女,那个夺走了他一切又重新给了他希望的侄女。 “凛殿大人?”长久等不到紫侑凛的回应,蕴徽的语气中升起一丝奇异。是太久没有参加贵族会议的缘故吗?竟在这等场合迟疑起来。 “是本君失礼了。”表情十足却毫无半分诚意的道歉一声,紫侑凛收回了不知飘到何处的思绪,淡淡向蕴徽点点头。 “无妨,未知大人想到些什么?” 迎上贵族们赤裸裸不再掩饰的贪婪目光,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用那渴求的目光注视着神殿高耸入云霄的参天巨擎,即使现实的无情时光的流逝褪去了青涩磨圆了棱角,直至此时却仍旧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不是因为家族的野心,而是因为内心的渴望叫嚣。 “在神殿zhan有一席之地是我等进入这神殿的唯一目标,这个时候要怎么做相信即使不用开这个会议耳提面命大家都想得到做得出。”漫不经心吐出口中的话语,这本来就是贵族们背负家族使命进入神殿的目的,不需要挑动不需要鼓励他们就会主动去完成,“此次的形势对我等而言千载也难逢,巫祁大人一时之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上殿多个席位空缺必须即刻做出决定,该如何做大家都明白,根本用不着讨论。本君现在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相信徽殿大人心中亦有如此担心,那就是这场变故究竟是谁策划?”见蕴徽认同的点头,紫侑凛接着道,“或许会有人说本君太过小心,但即使如此本君还是要告诫大家在无法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的前提下还是谨慎为妙。” “凛殿大人此言甚是。”有聪明人配合话说起来自然顺畅,蕴徽重重一拍案桌,发表自己的看法,“该是我等的自然不能错过,但若是敌人给我等下的套,我等亦要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叫在场贵胄们都有些不舒服,尤其是五大世家的几位,虽然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可心里都有几分不自在。蕴徽自己也知道,看着表面恭顺的众人,突然扫到一个青年贵族不以为然的表情,嘴角一勾,来得好:“不知阁下有何见解,说出来我等也好一道钻研。” 家世地位资历样样都比不上蕴徽的青年哪里敢在他面前不敬,忙起身整理衣冠兼容回话:“下官适才不过是想起一句古话来,一时忘形,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招大家来此就是要集思广益博取众家之长为我所用也,既是古话,何不说出来我们大家都听听,也能有所得宜。”慕云寰适时的插了句嘴,稍稍缓和了一下被蕴徽一个人的气势逼得难以呼吸的现状也借机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在神殿里,贵族虽人数众多实力也雄厚却怎也无法对付得了巫祁的最大原因就是内部太不团结。为了对付贵族巫祁提拔的寒门子弟们任何时候都能够放下自己唾手可得的权利地位拎成一股绳,而贵族之间哪怕为了点蝇头小利也抢得头破血流——当然也不排除寒门子弟能够在巫祁那里得到更多的补偿利益。仅是一个议事会,五大世家就会为了谁占主动权暗地里使绊子,蕴家的大人仗着比他人出身高资历深自诩为五大世家总代表,逼得大家为他马首是瞻。往日开会的时候就一副霸道的模样,如今与他同级相论的凛殿大人在座也依然如故,叫人好不厌烦。 “云姬大人说得不错,”早就不满蕴家人霸道行径的蓁敏也跟着开口,“既为我明昭贵胄利益相关,说说又有何妨?” 闻言,蕴徽一脸善意看着那青年,紫侑凛借着喝茶的契机冷冷一笑,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蔺砾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这帮人每次开会都会变成这样,好好一个会说着说着就火yao味滔天!真羡慕流萤可以不用来受这折磨。 受着两边的挤兑,青年左右为难,一咬牙,道:“下官愚钝,知道的不过是些小见识,说出来叫大人们见笑,”他其实也知道,蓁敏慕云寰不过是拿他做靶子想打击一下蕴徽逼人的气势,他不过是个牺牲品,谁让他不小心叫人家抓了正着?战战兢兢斟酌了一下措辞,青年道:“下官不过是听闻过一句,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阁下说得有理,”看似温和的笑容却瞒不住众人熟悉的讥讽,“不过阁下是否想过这个敌人的敌人又是何人?我明昭立国多年,巫祁大人借助寒门庶族排挤我等,夙敌夏亚劲敌魔族不断挑衅帝国国威,还有那不知名的人暗中捣鬼,这些人,有哪些是我们的敌人,又有哪些是敌人的敌人?” 意味深长的一笑,青年被他犀利的言辞涨红了脸,呆立着不知所措。这个老狐狸!蓁敏冷笑一声,不再挑衅,埋在阴霾之中幽幽吃起了茶。 “徽殿大人说得是,敌人的敌人并不就是我等朋友,忠言逆耳,还请各位谨记才是。”紫侑凛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在座老资格的贵族或许还曾记得这个人一直以来便是这个样子了,不受人挑动,也不挑衅他人,一味的和事老,“不过既然有另一位敌人相助,只要运用得当,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有紫家大人出面调解,五大世家的聪明人们也立刻见好就收不再针锋相对,应承几声,又商议了若干对策,众人这才心满意足斗志昂扬告辞离开。却不是回去,而是再召集自己的小团体密谋一番以征得最大利益。 要大干一场了! 沉积许久的贵族终于要大显身手了! 整理衣冠,慕云寰优雅从容起身,在蕴徽紫侑凛蓁敏一一别过之后也打算为自己谋划些什么。一出门,竟意外的发现前殿外还站着人。 “蔺公子?”辉煌灯火将蔺砾的影子映得薄淡拖得绵长,很自然令人注意到他正在交谈的对象,慕云寰再是一惊,“谰殿大人?”眸子映上江谰明亮的黑瞳,不知是否错觉,仿佛四周突然之间更加光亮,瞬息之间,慕云寰已明白始末端倪:“您已经回来了?不知紫世姬病情如何,可有好转?” 江谰恭敬地行了个礼。将方才对蔺砾说的话再重复了一遍:“下官方才去了,流萤的情况很不好,伤口又裂了,还发烧,医师刚用了药,得需要些时日恢复。” “怎会如此严重?”不由自主皱起了眉,目光又落到一旁暗暗颦眉的少年身上,五大世家新的代表,六年不到就又遭折损。“不知紫世姬那里何时方便?本君去探望可行?” “适才蔺公子也如此询问下官呢。”江谰笑了笑,“云姬大人如此关爱流萤,下官代她谢过大人,但大人事务繁忙,若是因此耽误了大人,相信流萤心中也会过意不去。大人请放心下官会每日将流萤的情况告知大人的。” “如此,也好。”本来便是随口一问,慕云寰也不再坚持,视线落到始终眉头紧锁的蔺砾身上,和煦笑开,“不知蔺公子还有何事?” 蔺砾这才反应过来,随即从容笑道:“砾亦是挂心紫世姬病况,故方才出言问询,云姬大人还有要事,砾不便再叨扰,就此告辞。”说罢向慕云寰一礼,后者还礼,目送他出去。 对他,慕云寰并没有多想,一个已经被家族抛弃的子弟要么重新得到家族的认可要么就只能投效他人帐下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待下去,不论此前他有多么心高气傲。被废的这一年时间里,蔺家公子的所作所为很多人都看在眼里,暗暗评估着即使折翼也依旧高傲的凤凰,却没有一个人出动向他示好。一来蔺家方面还没有动静,二来要将曾做过一族世子尤其还是五大世家的世子的人招入麾下的代价太大,就连五大世家出身的慕云寰也不能确定自己真的能够降服得了他。 可惜。 同样,在慕云寰脑子里转过的念头蔺砾也一点兴趣没有。 人就是这样,一厢情愿的羡慕一厢情愿的同情一厢情愿幸灾乐祸又一厢情愿叹息,从不考虑那人是否真的需要他们的同情怜悯羡慕嫉妒。这些日子里,人生百味早已尝尽。 蔺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江谰用那样理所当然的口气直接叫紫流萤的名字时心里不舒服,不明白为什么会越来越在意那女孩的状况,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将蓁敏的事托江谰转述给她,因为他们从前是对手的关系吗?还是因为那女孩是唯一会用不变的眼光看他懂他的人? 那一日紫藤殿前美人蕉从,她雪衣乌发春风笑颜仿佛一副灿烂画卷不知何事已铭刻在他心间。 第二十三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阿沁,我需要你的解释!” 红堇殿发生的事,巫祁并没有刻意隐瞒千羽悠诺,毕竟雎春使乃是堂堂明昭三十三台之一,他的处置安排必定要经过神姬殿下的代言人,二来巫祁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即使她不许别人说,也有人会将事情始末半点不落甚至还有可能是添油加醋告诉那个人。从一开始,巫祁就没有隐瞒,所以当她见到千羽悠诺比预计得还要早来到绩磬殿时心中已然明白,当他怒气冲冲向她质问雎春使之事时毫不惊讶,当他眼中那分明的疏离出现时却一片平静。 她甚至能够猜测得到是哪家的贵族利用他身边那些早已不再称职的侍卫向他透露了口风,还可以想象得到又有哪些人正在暗中幸灾乐祸。 毋庸置疑。 在神殿里一手遮天连贵族世家都被压制的巫祁只有一个致命伤,就是千羽悠诺,这是举国皆知不是秘密的秘密。是因为有了出身鬼门的千羽悠诺,才拥有了名正言顺统揽大陆信仰的神殿;同样也是因为有了青梅竹马长大的千羽悠诺,才有了巫祁统领神殿的大权。甚至可以说,神殿的存在巫祁权威的存在都依赖于鬼门最后的幸存者、姬凝舞最后的入室弟子、千羽潾潾千羽云珞唯一的师弟、千羽悠诺的存在。 即使表面上千羽悠诺只是一个象征符号,即使他所有的权利都被巫祁架空只徒留一个空架子,即使他什么都没有,但只要他一声令下,依然足以震撼明昭。 企图利用千羽悠诺来对付巫祁的人从无止境,在摸清了圣君大人性情后没有人不认为单纯的千羽悠诺是最容易利用的工具,采取种种手段离间挑拨他两之间的关系,却从未成功过。他们忘了,千羽悠诺单纯善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愚昧无知会受他人摆布。 青梅竹马长大相依为命渡过的岁月他们是何等信任着彼此,他深知自己的弱点和不足,很清楚他那优柔寡断的个性不适合做与千羽谵平起平坐的最高裁决者,毫不介怀将手中大权托付与她,从不怀疑试探,从不疑心阴谋。因为她是他最信赖的姐姐,是曾在姬凝舞面前发誓要保护他一生一世的姐姐。 一百年的岁月里他们始终如一信任敬重着,任何针对他们的阴谋都在这厚重的信任前苍白,她遵守自己的承诺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用尽全力维护着鬼门延传至今的自由骄傲,他秉承鬼门的信念保持着他的善良信任她将一切都交给了她。 她以为那些发生在史书中君王的猜忌怀疑鸟尽弓藏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即使是她也不会怪罪于他、那个令人心疼的弟弟,她知道时间的流逝会将许多事物都改变但她相信唯有她的弟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她一直都如此相信。 回首岁月,蓦然惊觉,她所相信的始终如一不曾改变,改变的却是她自己。 她越来越忙碌,整日周旋在贵族权势阴谋之间,始终相信不变的心渐渐被污染。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害怕他会因为他人的存在而改变,将他身边熟悉的人都一个个调开,将他孤立高台,明知道他的寂寞,也装作不知道。 她害怕会有人接近他取代她,排斥所有靠近他的人,借口贵族的阴谋用群裙侍卫将他包围,明明看得见他的悲伤,却装作看不见。 至少这样自欺欺人也好,然而林致却如一场灾难真正划开那些模糊暧mei的情节,再也无法掩饰欺骗。 林致出现的时候她没有来的害怕,那个一直都很听话的弟弟居然破天荒坚持要将那个孩子收入门下,她躲在暗处,看他亲自教那孩子法术手把手教她书写,看他脸上从未讲过的笑,看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光彩,看他注视着林致时的骄傲,看他将整个生命都放在那孩子身上时的专注…… 然后,她听到了心底的呜咽哭号绝望,仿佛多年来困在梦中的噩耗突然真真切切出现在现实中,久违的小恶魔又开始在她耳畔回荡甜蜜的罪恶。 毁掉她,毁掉她,一定要毁掉她! 她毁了林致,那孩子在神殿九年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心知肚明,明明只要她说一声就能改变那孩子的处境,她却偏偏不闻不问放纵那些人刻意伤害。看到那孩子眼中破碎的光影她莫名其妙又哭又笑,看到那孩子满身伤痕她心满意足又痛得很,那个酷似鬼门子弟的孩子,那个被她毁掉的孩子。在送那孩子离去的那夜里她在站在高台默默看着仿如傀儡木偶般不会动弹不会说笑的娃娃时她的心却已经麻木。 她毁了林致,也背叛了悠诺的信任。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因为他是她发誓守护一生的弟弟她要对得起在姬凝舞殿下面前的誓言,其实,她对他的感情早已不是单纯的姐姐对弟弟的爱护,而是爱情。 她背弃了一生守护的誓言,爱上了她的弟弟。 誓言被辜负,信任不复存在,他们之间那牢不可破的壁垒到底还是被打破,期待已久的敌人们终于等到了利用的机会。 这一切的发生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开始是紫流萤发现了侍卫们的秘密威逼利诱更进一步明目张胆的接近,从她开始贵族的势力一点点渗了进去,如今他身边的侍卫吃着三四倍的俸禄拿着她与贵族两方面的薪水。 她不是不想将那些侍卫撤换,然而面对千羽悠诺越渐寂寞的目光她忍不住再将他熟悉的人们调走。 排除不了威胁,后果就只有自己承担。 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失落和痛苦。大概那些感觉早在自己的一次次恶行与背叛中被挥霍一空,心里空荡荡只有寂寞。 “既然你不能给我答案,橙光殿不能给我答案,那就让肃秋使回答我好了!”得不到能够让自己信服的解释,在场官员的好言安抚在千羽悠诺听来无疑狡辩,再也无法忍受,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圣君大人!” “圣君大人留步!” “圣君大人!” 一言九鼎,听他把雎春使的案子交给神殿以外的人审理,一众神官们慌乱的追了出去,期望能够挽回些许颜面,巫祁定定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由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从一开始的无话不谈到如今相顾无言,悠诺是不会有改变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依旧选择第一个来询问她,可是——握紧了拳,指甲刺破皮肉的疼痛清楚的告诉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自己。 “巫祁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让外人介入神殿内务——”辅佐官忧心的问道,“圣君大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还能怎么打算?神殿的利益、贵族的权利、他们这些人思虑整夜精心谋划的那孩子根本不曾考虑过这些,他只是很生气而已,那样单纯的孩子,她又如何能怪罪与他? “巫祁大人?”辅佐官再次催问。 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算了,本君会想办法解决的。”只有他,无论做了什么,她都永远无法说一句责备的话。 甩掉从绩磬殿跟来的尾巴,连侍卫也没有带,一口气了好远千羽悠诺才停下来,胸膛起伏不定正显示着主人的愤怒。 是的,愤怒,从没有一刻如此愤怒过。 他知道千羽谵打的是什么主意,将神姬殿下捧上王座的同时也将神殿置于世人的贪婪之中,那个人想要用世俗的污秽玷污鬼门的高洁精神,他知道贵族们想要的是什么,百年来他们孜孜不倦将子弟一个接着一个送来为的不过是权握天下的气概,他知道为了维持鬼门的精神巫祁很辛苦的与贵族周旋对抗,他知道寒门子弟依附神殿目的与依附千羽谵的人一样是为了将自己买个好价钱…… 他知道,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不善于阴谋,只是他总不由自主相信人性美好,于是外人眼里的他单纯天真。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他不介意阴谋,也不介意杀戮,鬼门的幸存者怎么可能真的就是个慈悲之人?远的不说,只是百年前被世人尊奉为圣女的两位鬼姬,就足够清楚。史书可鉴,他的一位师姐曾用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完成她对夏亚皇帝的报复,而另一位师姐用法师对决军队的斑斑血迹乃是明昭军人必读章节。还有他那仁慈的导师、被奉为贤者的姬凝舞,继位之初为竖立威望屠杀百万异教徒。纵观鬼门历史,那一章辉煌丹卷上没有沾染血腥杀戮,他的先辈们哪一位不是用鲜血书写浩瀚青史。他是在鬼门长大孩子,怎会对这些东西陌生? 如果仁慈,他就不会放任千羽谵算计放弃隐匿住入神殿;如果仁慈,他就不会任巫祁谋划阴谋在神殿里威逼迫害;如果仁慈,他就不会坐视贵族兴风作浪玩弄权术! 曾经导师教过潾潾教过云珞也教过他鬼门的骄傲和不屈,他清楚地记得导师的每一句话永不会忘记,上位者要有菩萨心肠雷霆手段,要有为信念万劫不复的觉悟,他只有菩萨心肠,所以他将做不到的拜托给了巫祁。 可即使早有如此决心,依然不能饶恕同室操戈的凶手。向同门举刀,背叛将后背交付的人,是鬼门的禁忌,哪怕是导师在此,也会一样愤怒。无论是否阴谋相随,谋划杀害同门便是背叛,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不能原谅! 决不能原谅!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传来,没有刻意隐匿,心情不好的千羽悠诺也不屑再装傻,喝道:“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要跟来吗?本君想一个人静静!” 然而出乎意料的,来人竟没有退开,反而更进了几步。接着是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小声音,他听到跪倒在地额角碰到地板发出的闷响。诧异的回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圣君大人,求求您,”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记忆中的天之骄子憔悴得他快要认不出来,“求求您救救我妹妹,现在只有您能救她了!” 第二十四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  紫流萤突然发病在巫祁等人看来仿佛是为了故布疑阵,或许过几日她又会神采奕奕的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然而事实却并不是他们猜想的那样顺理成章。在这紧要关头,有心人依然留心到,从犯病那一日起,紫家不断将技术高明的医师们,紫家的侍卫们也在之后的几天里暗暗造访神殿治愈能力出众的神官,情况似乎越来越恶劣,到第五日,当圣君大人怒气冲冲离开绩磬殿时,紫家的二公子不惜放下尊严向他屈膝。 不难想象,情况已经糟糕到何种地步? 当千羽悠诺踏入紫流萤的病房时,入目的是稀世法器布满房间,拥有强大力量的法师神官们聚集一堂,用尽力气维持着病人的生机,躺在床上的苍白女孩在这光束中更加飘渺,仿佛转眼就会消失而去。 是曾相识的场面,是曾相识的人影,长久以来曾夜夜在梦回时记起,凤凰垂首,苍天落泪,永远无法挽回的悲哀和遗憾。 恍然间,千羽悠诺将那张脸与记忆中熟悉的笑颜重合在一处。 “圣君大人,求您了。”抛却高傲尊严,眼前的颓然青年只是一个单纯挂记着妹妹伤病的哥哥。 “本君知道。”点头应承,却没有急着上前,千羽悠诺招来一名医师,细细问过病人的全部情况。那医师大概是生平第一次直接与圣君大人对话,战战兢兢又兴奋不已,涨红了脸将紫流萤的发病经历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原来那日紫流萤的伤口突然裂开,紫家侍卫慌忙找了紫家医师赶来治疗,由于紫家世姬的伤口时常发作,一开始众人并没有想得太严重,以为这次的伤或许与之前一样只需静养几日就能愈合,谁知道这一回紫流萤的病却来势汹汹。最开始是伤口流血不止,由于其位置的特殊,医师们不敢有太多动作,只能选择最简单的治愈术缓和伤势的恶化——往日里他们亦是如此行为,但这一次却古怪的没有任何作用。在治疗半小时之后,紫家的高级医师败下阵来,向侍卫们吩咐去找绿鸢殿中的神官们过来。然而,情况一直在恶化,流血不止、高烧、昏迷、围绕在体内的法力元素消散,绿鸢殿的神官们本着治病救人和对未知病疼的专业精神整整五日耗在病房里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在紫流耀向千羽悠诺屈膝之时,他妹妹的病况已经发展到需要降灵师将她快要离体的元神固定在体内的地步。 “你先不要着急,流萤的病情很奇怪,似乎已经有回到当初施下将灵术之间的状况,本君需要详细了解情况过后方能做出判断。”如此安抚了已经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紫流耀,千羽悠诺来到少女床前,正在辅助为她施以镇魂术导师的神官见状连忙退开半步,却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 “如何?” 从某方面来说,千羽悠诺算得上神殿中治愈术最高明的人,神殿里治愈术了得的神官几乎都得到过他无私地教授,专司治愈的绿鸢殿神官们更是人人皆以能得到他的指导为荣。经他一问,少年神官如先前与他对话的医师一般迅速涨红了脸,胸口急速地起伏不定,他恭敬地低下头来,向他汇报。 “回禀圣君大人,紫世姬的情况很危险,”因导师正在认真施术中分身乏术,少年理所应当担负起弟子的责任来,“元神有被损毁的痕迹,且因连心之锁被毁,三魂七魄无法顺利固定,导师虽用镇魂之术加持,然前景堪忧。” 话音落,一旁的紫流耀煞白了脸,虽然他听不太懂这些专业名词,但亦能从少年神官数次提到的“被毁”以及“前景堪忧”几个词语之间明白妹妹情况的严重性。匆忙间唯有抓住身边最后的救命稻草。“圣君大人,请您一定要救救流萤。” “无妨无妨,比之之前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千羽悠诺拍着紫流耀的肩让他平静下来,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中羡慕不已,然一心挂记着妹妹状况的紫流耀却根本不曾意识到自己成接受神姬殿下代言人的安抚。“流萤的情况本君很了解,魔族给她造成的伤害太大,所幸流萤福大命大,自有神姬殿下庇佑,情况虽惊险,但终将转危为安。”说着,执起苍白少女同样失去颜色的手,熟练的切脉下去。 几乎同时,带着恶意纠缠在少女身上的执念顺着搭在她腕上的手指传入意识海中,电一般迅速,仿如雷击,旧日的噩梦重新浮现于眼前,幸亏千羽悠诺意志坚定方才没有陷进那黑暗的阴霾中去,饶是如此,也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圣君大人?” 医师的惊呼声传进耳中,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千羽潾潾千羽云珞敬爱导师青梅竹马那些逝去亲人们的容颜走马灯一般不停在脑中闪过,几欲窒息。是死去之人的残念,还是恶毒的诅咒?不过都没有关系。经历过鬼门覆亡谢林毁灭的惨痛过往,还有什么能够给与他致命的打击?定下心,不多时便将心中的阴霾浮动统统驱离出去。 努力调整好呼吸,执起手,将自己的法力缓缓传给昏迷中令人心疼的少女,连自己都差一点被这恶意的诅咒伤害,这孩子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千羽悠诺没有注意到,此时他的脸与紫流萤一般苍白。 从切脉到渡气,在外人眼里不过顷刻时光,但千羽悠诺却仿佛经历百年岁月。放下手,抬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千羽悠诺深吸一口气,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问向每一个替紫流萤治疗过的人们,专业精密让在场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比之多年前神官正位式时还要严谨,小心翼翼斟酌的措辞回答他那精准又刁难的问题。此时在众人眼中的千羽悠诺已经不再是和蔼温文的圣君大人,对生命的执着令他的形象突然向着不苟言笑的巫祁倾斜。 听完众人的报告,千羽悠诺若有深意的看了紫流耀一眼,没由来的身经百战的紫流耀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本君知道了,你们先在隔壁待命,有事本君会知会你们的。” 众神官齐声应是,退了下去,他们之后,医师、侍从也纷纷行礼离开,最后一个离开的是紫流耀,临行前,他还颇为不安的不停回头看着妹妹。 有这样一个爱护自己的哥哥真幸福啊!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的窜进脑海,千羽悠诺错愕半晌,脸上也浮现起一抹温暖。当初自己也是孤零零一个人被遗弃在荒郊里在黑暗中害怕的哭泣,那时潾潾姐向他伸出温暖的手,给了他一个家。景仰的导师母亲般给他关爱,永远都是那样美丽耀眼的潾潾姐朝阳般照耀着他,冷淡不爱理人却总是默默关怀着他的云珞姐,还有鬼门那许多待他如亲如弟的人们,还有导师给他的姐姐…… 想到了巫祁,他就不由自主的叹息,在潾潾姐和云珞姐相继去世后,他一直将巫祁当作亲姐姐一般景仰爱戴,从不曾改变。但从什么起他们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曾觉察过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明明那样理解彼此,却偏偏相顾时无言。 是时间太漫长冲淡了他们之间的依盼还是权利的诱惑侵蚀了单纯的连线,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没有永远,恒久不再,渴求的温暖已经渐行渐远,纵然拼命伸出手,也只能眼睁睁看它从指尖滑落。 看到紫家兄妹那样温馨的画卷时,仿佛再一次体会久违的亲情,他才会那样羡慕,不由自由想要靠近,借以沾染些许温暖。 多呢可笑,权握天下,他仅有一个如此卑微的愿望。 拂开少女浓密的留海,捏一个决,白瓷般光华可鉴的额上渐渐浮起鎏金的印痕,日月临空,六合聚,四方俯首,紫薇辉映,还有一个诡异的名字:鬼噬。他亲眼见过,姬凝舞千羽潾潾千羽云珞眉心都有这样的法印,代代相传,他决不会认错,这是衍府鬼门传承七千年鬼姬的证明! 他并不想去探究为什么紫流萤的额上会有鬼门的法印,复新也好光复也好,云珞姐去世前早有说明鬼门之事他不用放在心上。拥有这鬼噬也好,没有也好,都与他无关了,他不能违背云珞姐的话,决不能再造成同样的遗憾! 念动咒语,金色光芒自手心传出,与鬼噬的光芒交相辉映,少女苍白的脸被这光芒笼罩,泛起神圣的辉煌。光芒逐渐延伸至她全身,金光之中,少女纤细身姿慢慢浮起,长发飞舞,眉心的紫金法印恍然凝结成为一种永恒。 鬼噬,鬼姬的象征,大陆信仰神姬殿下赐下权威力量与荣耀的标志,《古书记》中言:“衍府鬼姬,神之聆听者也,上达天听,下通黄泉,以神之名号令天下,莫有不从之者也。”同神官法印一样,鬼姬的鬼噬也不仅只是一个符号,它还拥有能够与神沟通的能力,昔日千羽潾潾能在神前献祭挽回濒死绝境便是凭着自己能与神灵沟通的优势,千羽云珞能以一人之力对抗夏亚数十万大军靠的也是鬼噬赋予她来自信仰的力量。 如此庇护在前,千羽悠诺自然不必担心紫流萤的伤势会难以控制——能够在魔族利器的折磨下得以生还的人,绝不可能没有庇护。这秘密是上一次他为紫流萤施以将灵术时偶尔发现的,也正是这个秘密让一直以来始终不解受了上位魔族切身伤害的少女为何还能坚持这些时日的圣君大人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即使心脉被切断,即使肉体无法承受这样强烈的力量,只要有鬼噬在,就能唤来奇迹。千羽悠诺甚至不需要施以将灵术,只需将少女眉心的法印激活,不管是来自魔族的伤害还是贵族的阴谋诅咒都将在神姬殿下力量之下消弭痊愈。 至于她为何会拥有鬼噬,千羽悠诺不是个多嘴的人,更不会拿随意对待如此重大的事,发现紫流萤的秘密之后尽管心存疑虑,却始终不曾声张过,几次与紫流萤见面时想要问询,话到嘴边还是咽下。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声张的秘密,他尊重个人隐私,也明白紫流萤为何要隐瞒。 在这个帝国里,拥有鬼噬的人不止紫流萤一个人,当年林致流落西疆与自己偶遇时她的眉心就有这样一个印记! 往事不堪回首,那时自己一见到这印记份外激动,不顾所有人反对将林致收入门下,亲自教习,无比满足的看着她一点点成长一天天进步,忽视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和阴谋,结果造成他一生的悔恨。 林致的下场无疑是少女的旁样,且她的背景远比孤苦无依的林致更加复杂。是害怕自己会遭到林致那样的遭遇,还是单纯的想要将王牌留到最后,千羽悠诺无法捉摸少女的想法,却愿意等待她解除防备真心面对的那一日到来。 林致下落不明时,伤痛懊悔差点将他吞噬,若不是知道紫流萤眉心也有同样的法印,若不是知道鬼噬的持有者能够感应彼此的存在,他不会听得进紫流萤的劝谏留在云京等待林致归来。他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在没有人给他足够保证之前只会胡思乱想,而紫流萤就在他最无助之时以绝对之势攻入了他的防线之内。 他知道,紫流萤是神殿中人,是誓言一生奉献神灵的人,紫流萤是鬼门的传承者,是鬼噬的拥有者,紫流萤是自己曾经那个家中新的亲人,紫流萤是被选中无论何时都坚定不移站在他身旁的人,紫流萤是绝不会欺骗他的人……在自己与巫祁越来越远,在自己为弟子忏悔一生之后,紫流萤渐渐成为自己新的支柱。 光芒消散,他就坐在那里,等待少女醒来。 第二十五章 苦心规劝  死寂的黑暗,亡灵的哭号黄泉冷风拂晓,看不见未来触摸不到光明,她时常疑惑,究竟自己活着还是已经死去。站在黄泉路上,亲眼看着认识的人从面前走过,他们有着她熟悉的面容和她不熟悉的冷漠、或者说是失去意识后的恍然。鬼门的倒影,九幽黄泉的镜面,她站在那里,从遥远的神话时代一直看到今天,多少人来来往往,死亡又匆匆投向来生的轨道,十数年挣扎过活,一朝毙命,身陷黄泉,所有努力覆之东流,看得太多,经历太多,生命对她而言早已失去原本的价值。 习惯了死亡,她漠视着生命,对于一切不公正都显得无动于衷。身在贵族世家这样的个性无疑于天生的优越,尽管在外人眼中她是美丽高贵善良和气没有架子平易近人的贵族世姬,但真实的她却是绝对的理智,无所谓正义,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完美犹如机械的世家千金。 有时候她对身边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冷漠,哪怕威胁到她的生命也始终都是无所谓的态度,有时候她又固执于束缚中钻着牛角尖,为了某些人破坏的原则而愤怒。琅璨一本正经掉书袋说:“生命本就是不断冲突的矛盾体,人只要活着就必定有矛盾出现。”泠儿仿若云曦笑着回答她:“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什么都没有,随心所欲罢了。”于是她说:“无所谓,随遇而安就好。” 琅璨就是那样子,一本正经要寻根究源,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决不放弃,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孜孜不倦在寻觅。泠儿一如她所愿的那样随心所欲的生活,不管被伤害还是被利用她始终都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只有她自己,徘徊不定,结果什么也没得到…… 感受到了光,反射性的睁开了眼,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前来禀报紫家暗卫计谋得逞的脸,意外的没有怨愤,只在心中讥讽,向来小心谨慎的紫家人也终于到了忍不住的时候了么?还是权利的诱惑太大,紫家家主的位置太让人眼热?无论是哪种猜测,紫流萤都忍不住冷笑,人类的贪婪无论何时都是一样丑陋。 “醒了?” 天籁般的问候声传来,四散无光的焦距终于重合,落在倚在床边而坐的男子身上,毫不怀疑这个与这里全然不相称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自己房间,少女淡淡笑了笑,因唤起鬼噬之力变得稍有些不正常红润的脸蛋露出柔和线条来。 “非常抱歉,小女让圣君大人费心了。” “哪里的话,能够照顾可爱的紫家世姬是我的荣幸。”摆摆手,亲切地为她掖好被子,这个一向只有亲人之间才会有的动作让紫流萤也不免惊讶,沉默片刻,然后了然。 “流萤突然发病,可把你哥哥急坏了,认识他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他那么失态的样子。”回想起紫流耀的憔悴急迫,即使明知道她不会有事,千羽悠诺仍然不免紧张。 说道这里,紫流萤也好奇起来,自己这两次发病都是二哥为自己请来圣君大人救助,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紫家的暗卫统领怎么同一向深居简出的圣君大人联系在了一块,他们之间还似乎很熟悉的样子。想到这里,紫流萤淡淡一笑,眼底却勾起一抹小恶魔的精光。垂下眼睑,哀伤的开口:“都是流萤的错,惊动自家的医师不够,还引得兄长特来打扰圣君大人,不知兄长心里怎样怪罪流萤。” “我说过了,来帮你是我自己愿意,你不用这样客气的。”心思单纯的圣君大人立刻中计,慌忙安慰中将紫流萤想要知道的事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紫大人是个好哥哥,我从来没有见过有比他更爱护妹妹的兄长了,他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春天的时候你病况危机,紫大人不惜冒着风险闯进曦蛉殿来代表紫家请求我为你施以降灵之术,我就知道他是个好哥哥,这一次的事情也是。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在一起谈了很多,意外的很合得来。所以,我知道他是一定不会怪你的,你不要胡思乱想了。” 安心的一笑,心里却是万分感慨着二哥为了自己刻意讨好圣君大人的事情,若只是想要给圣君大人留下个好影响他完全不需要可以去配合圣君大人的喜好,那个人与普通人类不同,那个人是受神姬殿下法力庇佑的,他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挥霍浪费,在那个人心里留下影响太难了,因为漫长的生命会让他将过往一一忘却。神殿里的人都不会刻意那样做,因为很傻很蠢。可二哥却做了,他是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预感到往后还会麻烦这位大人才故意为之的吧?二哥啊二哥,欠你的这笔债要怎么才还得清? 对上千羽悠诺温馨笑颜,仿佛照镜子般模仿着他的样子笑开,看着他墨玉般美丽的眼,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来:“不知小女睡了几日?” 这个问题千羽悠诺本不应很清楚,但听方才医师们七嘴八舌的回答,心里也隐隐有普:“应该有五日了。” 紫流萤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那日小女接到家族侍卫报告红堇殿上紧急要务,不知如今是否已经处理好?”那日,紫家的侍卫在这个房间里暗算了她,原本以为只有蔺家才会做这样没有头脑的事,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千羽悠诺歪歪头,坦言:“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处理的,来禀报他这件事的人也只是告诉了他五日前发生的事情,其它的事一句没说。 这话在紫流萤听来像是个冷笑话,依靠圣君大人了解状况?连自己都是在事发当天就知道,他还不知道是哪个想借刀杀人的贵族知会的。等他知道了整件事只怕发配的已经到目的地上绞刑架的尸体都已经风干了。绕是如此,紫流萤还是微笑应对:“是小女失礼,烦扰圣君大人。想来橙光殿诸位大人多年经验,必是早有定计,不多时便能做出决断。” 若是换了他人,定能听出紫流萤话中的埋伏,但无奈千羽悠诺太过单纯,听她这么一说自然就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道了出来。“你猜错了,这件事现在并不是由橙光殿负责。” 果然如此!紫流萤在心里不雅的咒骂着,就知道那些人一定会借机排挤巫祁的势力,虽然同样身为贵族排挤巫祁也是她的目的,但决不是在宣幽然打着神殿主意的现在! 神殿的事应该由神殿自已人管,其他人哪怕是元相也不行!在维护神殿权限利益方面,紫流萤绝对能与巫祁达成共识,这一点与出身无关。 心里虽然忿忿,脸上却没有半点显现,望着千羽悠诺的依然是少女带着吃惊和不解的容颜:“不是橙光殿大人负责?为什么不是橙光殿大人负责,不是他们负责还能由谁负责,神殿的事不都是橙光殿负责的吗?” 神殿的刑罚纠纷从来都是由橙光殿负责,这沿袭的是鬼门七殿的传统,虽在现下神殿里巫祁一人得道的情形下成为众人眼中她专权的象征,但对鬼门出身的人而言这却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事。若不是气昏了头,千羽悠诺从来都不会想过要由其他人来替代橙光殿的职责。现在气消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但话已经说出口,君子一诺的原则他是知道的,何况他还是神姬殿下代言人,要他现在改主意面子上也过不去。 基于如此想法,千羽悠诺将事情始末原委一五一十向紫流萤解释了一遍,语气中还隐隐有些讨好在内,自从见了紫流萤眉心的鬼噬,就认定了她是站在他这边的“亲人”,什么事都希望能得到她的赞同,甚至还有一些敬畏。 当讲到橙光殿有预谋杀害告密侍从的嫌疑神姬殿下震怒将案子交给宣幽然时,紫流萤的脸“唰”的一下变了颜色。 “圣君大人!”少女开口,轻柔的声音却挂着不怒而威的严厉。 千羽悠诺被那气势一逼,几乎以为自己正面对的是严厉的千羽云珞,少年时代留下的畏惧情绪冒出了头,情不自禁吞了口口水,正襟坐好。 “宣大人——肃秋使大人并非我神殿一员,神殿内务侍奉神姬殿下的神官命运怎能让外人操持?神殿之事向来由橙光殿做主,百年传统怎能仅因一名侍从指控就此罢免橙光殿诸位大人事务?” “可是有魔法石为证。”生怕紫流萤不相信,千羽悠诺连忙又强调一句,“那是施加过契约的符石,即使对簿公堂也是第一顺序证物……”这些话都是向他报告的侍从解释的,单凭他自己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但对紫流萤而言,这样的东西并不能就此让她信服。巫祁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便是究竟是何人算计陷害,紫流萤自然也注意到其中的不寻常。符石的信用是绝对的,但真是因为这件事看似疑点重重真实却是没有半点可疑之处,这才最令人怀疑。但是这样的话怎能说给完全不懂阴谋策划为何物的圣君大人听? “符石的证词的确重要,但是圣君大人,您是否听说有确切证据直接证明橙光殿大人们有策划暗杀那侍从的嫌疑?且各位大人身居高位日理万机,小女很难相信他们会有闲暇算计一个卑微侍从。”同样身为上位者,他们都很清楚这些事根本不用报到面前,底下早有人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可那符石所示又有何解呢?”千羽悠诺似有些动摇,铁证如山,他实在想不出如此情形之下还会有所冤屈。 “符石或许所显是真,但小女以为那些去追捕侍从的人却不一定就是橙光殿的属卫。比之那侍从指控,小女更愿意相信橙光殿大人的品格!” 艰难的点点头,千羽悠诺也愿意相信橙光殿神官的品格,但是……“这事儿可是神姬殿下亲自降下的旨意啊?” “小女相信,神殿出此恶犯神姬殿下必当震怒,但圣君大人您也知道曾经章宪圣女为维护鬼门威仪不令外界渗透孤身拒敌,肃秋使大人并非我神殿中人,小女不认为神姬殿下会将神殿权威交到外人手中!” 义正严词的话语令千羽悠诺不禁又回忆起鬼门最后的时光,云珞姐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到安全地方,生平第一次那样温柔的同他说话,叮咛他不要乱跑不要担心不要害怕,同他约好等一切结束就来接他回去,带着笑容离去却失约,明知是赴死也毅然……只为鬼门七千年精神传统骄傲。 “或许肃秋使大人误会了神姬殿下意思,”见千羽悠诺迟疑,紫流萤忙打蛇上棍进一步暗示,“神姬殿下降下法旨要求严查肃出,而红堇殿上正在举行肃秋使大人的赐名仪式,宣大人第一次接到神姬殿下法旨,太过激动,您知道的,神殿建立百年,神姬殿下从未降下过法旨,不要说宣大人,就是各殿大人也会激动。” “这到是,”千羽悠诺点头应和,不知道他是真就此恍然大悟还是想为自己之前的决定找个台阶下,顺着紫流萤的话一直往下说,“神姬殿下显圣我也只在百年前见过,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闻,宣大人许是激动以至误会以为神姬殿下是要求她来查办……” “圣君大人圣明。” “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马虎,未免误会,本君立即召令红堇殿向神姬殿下祝祀问询,一定要慎重才行!” 看不出圣君大人举一反三的能力还很强,不愧鬼门出身,立刻就给自己方才的行为找好了台阶下。紫流萤在心里想着,却不知千羽悠诺有此反应完全是因为已将她当作自己人的缘故无条件信任着她的每一句话任何事都为她着想。 “那么,”看着紫流萤浓密黑发遮盖的额角,明知道如今那眉心的鬼噬早已消失,仍不免患得患失,想要告辞,但看着眼前少女虚弱间仍为自己担心的摸样,心就柔软起来。想了想,终于还是拿出了他珍藏许久的手卷放在她手里,“这是我的导师曾经研习的一些养生法术,她也是身子弱,时常卧病,故而研习。相信会对你有所裨益的。” 圣君大人的导师那不就是两位圣女大人的导师鬼姬姬凝舞?紫流萤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顾不上自己身体端端正正结果手卷小心翼翼捧在手上拜谢:“这太珍贵了,小女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千羽悠诺将她扶起:“自己人,不用说那些客套话。本君先走一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就是。” 到最后,他依然没有问过鬼噬的事情,但他的态度紫流萤已经清楚。 第二十六章 思谋  起身离开,没有忘记向守在隔壁的众医师神官们传达一声喜讯,千羽悠诺前脚刚跨出大门,早就急不可耐的紫流耀就带着医师们随后迈进,一片繁忙检查过后医师纷纷道喜庆贺,赞叹圣君大人医术之高超能将濒临死亡的世姬妙手回春。 确认了妹妹再无危险,紫流耀绷成一根弦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待医师开过方子,忙拿出丰厚谢礼郑重送过医师们离去,再返回时脸上是难以遮掩的轻松,尤其是见到紫流萤脸上应施法的关系挂上的一抹红润,心情更加舒畅。 端起药盏,坐在方才千羽悠诺坐过的位置,轻轻吹了吹,喂给妹妹,紫流萤顺从的喝了一口,却被那苦味煞得整个小脸都皱成一团。待到紫流耀再一次将勺子凑来时,头要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要不要不要了,这药好苦。” 看着只有在这时才有小女儿状的妹妹,紫流耀好笑的哄她:“流萤乖,好好看看,这不是药,是蜂蜜水。” “可是如果喝了蜂蜜水再吃药会更苦的。”尽管很希望能够一解口中的苦涩,但紫流萤更明白这样做的后果只会让自己喝到滋味更苦的药。 了然一笑,将甜水换成了药喂给妹妹:“如果你这样想的话,就快一点把药吃掉吧,然后你就能够放心的喝蜂蜜水了。” 看着二哥脸上写满了“一定要喝下”的坚持,紫流萤叹了口气,认命的接过药,憋足一口气,一饮而尽,那苦味刺得她足足一刻钟也未能回过神来。 紫流耀端起蜂蜜水递给她,谁想妹妹却摆摆手,推开了来:“给我杯清水就好,习惯了这么甜的水以后可就不好了。” “不过一杯蜂蜜水,有什么关系呢?你对自己太苛刻了。”心疼的为妹妹擦了擦汗,起身接过侍女送来的水递给她,“你才十四岁,还只是个孩子的年纪,偶尔任性一点也是被允许的。” “任性?”自嘲地一笑,摇了摇手中的水杯,再一次一饮而尽,“我讨厌苦味,弥漫在口中就好像晦涩的人生一样无趣又绝望,我也很喜欢糖果甜蜜的味道,含在嘴里仿佛生命一般灿烂明媚,可这些喜好有用吗?作为一名神职人员,必须做到自律、自洁、自省、自好,克制自我yu望、锻炼自我意志,我们一直都被如此要求着。从举止动作到一颦一笑都一模一样的定格在一个标准上,哪里有什么自我。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明年我就及笄了,就快不再是一个孩子的年纪了,所以您看,他们也等不及了。” 紫流耀慎重地点点头,刚有所消缓的脸上又布满了紧张:“是我疏忽了,我本该让人日夜谨守的,是我的错。”一想到妹妹有可能就这样失去,他就不能自已,如果到最后真无法挽回,这辈子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这不是二哥的错,这样突然发生的事又有谁会想得到呢?”不愿见他悲伤自责的样子,紫流萤柔声安慰道,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家族的人会选择这样敏感又重要的时刻动手,紧随红堇殿事件半步不拉,珠联璧合得天衣无缝,就好像这件事是紫家策划的一般。 几个月之前看到蔺砾中了蔺家下的诅咒时紫流萤还在感该蔺家人的冷漠,这会儿风水轮流转,终于也发生在她身上。“是我太低估了紫家那些人的野心,我以为他们再怎样也会等到雎春使的判决下来才会有所动作。”事实证明,能够拥有紫氏这个姓氏的人都不是普通的胆大心细,这么短的时间连大神官们都尚在震惊之中,他们就已经能立刻反应过来还加以利用。 “我是紫家的暗卫统领,没有在有效范围内保护好你的安全就是我的错!”紫流耀一脸固执的认定就是自己的错,“我早该想到他们会对你不利却没有增加暗卫护卫,我失约了,我没有守护住你,幸好神姬殿下庇佑你没事,否则我——” 即使捂上哥哥的嘴,不让他说出不祥的话来。在紫家老宅的记忆又浮现眼前,那样人心叵测的环境里,有谁知道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的过去。 那个人前的严父紫家最后希望成为下任家主的男人对他的儿女是怎样的冷漠,那个美丽雍容高贵社交圈里倍受尊敬的母亲在人后又有怎样的疯狂。要成为未来紫家暗卫统领的男孩和被家族定为牺牲品的女孩曾经经历怎样磨难最后紧紧相拥,无法依赖他人的小孩子只能握住彼此的手才能获取唯一的温暖。 他们曾约好永远守护彼此。 孩童的誓约,比贴身侍卫一生一世的守护还要早的誓言。 “我没事了,不是吗?”她仰起明媚的笑颜,拼命令他安下心来,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下,做了个静音结界,这才将千羽悠诺给她的书卷献宝一般展开在兄长面前,“二哥您放心吧,我是不会有事的,您看,现在连圣君大人都站在我们这边。” 第一眼就落在书卷封面的紫金图腾上,紫流耀的眼一下就亮了,屏息凝神小心凑拢,仔细观摩许久方才抬头问妹妹:“这是衍府鬼门的圣书?” “是圣君大人的导师两位圣女殿下的师长鬼门第七百三十三代鬼姬大贤者殿下的亲笔手卷。”一口气报出那个至尊之人的名号,亮晶晶的眼毫无保留显示着心里的激动和尊敬。 拥有能够窥见未来的力量、维持了鬼门最后的繁荣、培养了千羽潾潾千羽云珞千羽悠诺三名入室弟子、教导了元相千羽谵夏亚皇帝这些辉煌了这个时代的统治者来,虽不曾在史卷中留下大篇赞美之歌,却影响了整片大陆,被后世称为大贤者。那样完美的一个人,任何人提及她时都是无比尊敬仰慕。 “真的吗?太好了!”鬼门鬼姬是怎样辉煌又神圣的头衔,由那样的人亲笔撰写的书卷又是多么的珍贵。“圣君大人怎么会突然想到将它给你?”虽说那位大人手中的珍贵藏书无数平时出手也很大方,但鬼门的东西却从未流出过。 当然是因为她的身上已经被烙下鬼门的痕迹。这样的理由紫流萤当然不能在这个当儿就告诉哥哥,不是她不愿意对哥哥坦诚相待,而是一旦与鬼门牵扯上就势必面对百年前的阴谋,卷入沦陷了毁灭了千年鬼门两代圣女至今尚未有结局的悲剧中。 精明的二哥显然不会被随便编的理欺骗住,与其如此,还不如装作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样子冥思苦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圣君大人只是说研习这里的法术可能会对我的身子会有好处。” “我曾听闻大贤者殿下便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会早早辞世,”想了想,紫流耀也不明白圣君大人此举是为什么,但思及他从来都是慈悲为怀,也不再怀疑,“你就好好看看吧,把身子养好我就放心了。” 紫流萤巴不得他说这句话,连忙答应下来,又道:“那个刺客哥哥捉到了吗?” “捉是捉到了,”想到那个可恶的刺客竟向他的宝贝妹妹下毒手,紫流耀俊美的脸上满是狰狞,“可惜晚了一步,让他自尽了。要让我知道是哪房下的手,我一定让他们生不如死!” 死了?记得自己倒下前还专程为了二哥能够活捉他下了禁制,居然还是让他自杀了。紫家人越来越不简单了,也许还有其他世家的人也参与其中了。结盟这种事外人总是比自家人更让人信服。“死就死了吧,反正有嫌疑的就那几房,既然我没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这几日外面的情形如何?” “还能如何?巫祁大人同贵族势成水火,热闹得都快打起来了。”紫流耀冷哼一声,将这几日巫祁紧守大本营贵族夺权的闹剧一五一十讲给她听,“橙光殿大权被交给肃秋使大人,指使的告状的全涌到那边去了,你没见那阵势,丢人现眼比平民还要不如!” “交给肃秋使?”冷笑一声,问,“那肃秋使已经来了?” “从那日红堇殿赐封后就没有离开过,这两日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枢机处的人,那位大人大概是把她的部下全弄来了。”因为伊灵犀的事,紫流耀似乎也对这位边镇军团出身的三十三台很看不过眼,话语中虽无失礼之处,但句句显出他的不屑。 “宣大人的部下都来了?”紫流萤眼前一亮,“那位白御史呢?” “白御史来过一趟,请教了几个问题又赶回去布置正位仪式。”紫流耀如此回忆着,从明璃给他们的东西里就能发觉白卉是何等厉害精明,东郇来的人都是这般厉害的吗?“这位白御史倒是个聪明人。” “她手里抓着贵族的把柄当然不屑同她主子在这里发号施令了。”同样也想到明璃曾经提供给她的资料,紫流萤暗暗赞赏,敏锐细致,是个难得的人才,若是当年被选中的人是她,自己还得多费些心思。可惜了,到底做不了朋友。“不过,还是要多注意一下她的动向比较好,这个人很不简单,连蓁家可是在她手中吃了大亏。我曾听闻她一直受着枢机处的秘密保护,是元相大人亲自安排的棋子,不能轻易动她。” “这个你放心好了,早在我们达成交易开始,我就已经吩咐过枢机处里的暗卫随时留心她的动向,到底只靠她一个人也不能完全放心。” 说得也对,明璃同他们的关系说到底不过一场交易,最好还是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比较好。自己到底是不懂这些事,一直到觉察了白卉是真的有用才想到安排人监视。“还是二哥想得周全。叔父那里呢?” “老样子,不主动出头,也让人抓不到把柄。”想了想,又道,“对了,忘了说那日叔父代你去参加会议,后来蔺家公子托了谰殿大人带话过来,说敏姬大人派了人打算找机会到圣君大人那里做手脚,让你留心一下。你一直没醒,方才我请圣君大人来之前他便已经到绩磬殿去过了。” “我知道,我刚才在圣君大人口中稍稍探了点口风。”紫流耀笑着说道,“父亲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如果他们不暗算你,或许父亲还会碍着世交情分帮一把,不过现在,父亲的意思是静观其变。” 外面那些神官倒是闹翻了天,但也有人无动于衷,比如目前还在学业中离权利还有距离的神学生们。 明昭男子十八加冠女子十五及笄,之后才会被正式当作成人看待。紫流萤现在只是神学院里的一个学生,要到明年才会完成学业,之后还有三年进入神殿学习时间,虽然因她成绩出众一直被师长们交付许多上阶神官才会做的事务,但这并不意味着会有什么特殊含义在内。她还有四年时间才会正式被赋予名正言顺的权利,这段说时间里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外面的事对她而言完全没有意义。 人事变动年年都有,一到年终就是贵族与巫祁大战的时候,今年不过是势力偏向了贵族些许时间提前了些许罢了,局势的复杂多变无法保证事情会按希望的方向发展,即使贵族在这一仗中赢了巫祁又能如何?五大世家三十三台的势力还要为如何瓜分利益喋喋不休吵嚷翻天,看了就让人心烦意乱。 “我不想参与其中。”看着哥哥,紫流萤如是说道,紫流耀眼中是宠溺的温柔,“可是,我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先是蔺家冲蔺公子下咒,如今又来暗算我,不给他们一个警告他们是不知道收手的。” “那你想怎么做呢?先前我让人去查探了一番动向,这是他们送上来的报告。”不止紫流萤想报复,紫流耀其实更想报复,只是妹妹一直昏迷不醒他无暇顾忌其他,现在一听她主动提出,立刻将手里掌握的资料都给了她。 紫流萤摇摇头:“不用了,方才与圣君大人一席话流萤很受启发。”确认了周围结界安全,紫流萤在哥哥耳边低语道,“圣君大人已经决定请宣大人离开神殿了。” “真的吗?”紫流耀何等聪明,只是一惊,立刻反应了过来定是紫流萤趁刚才有机会与圣君大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向他说了什么,想到上次她劝千羽悠诺留在云京却为她自己惹下天大麻烦处处受人关注,紫流耀就一阵焦急,抓住妹妹细嫩的手臂拼命摇晃,“是你跟圣君大人说了什么?要做什么你跟我说好了,你怎么能主动出手,要是再遇上危险怎么办?上次的事还没学到教训吗?他们会对付你不就是因为你跟圣君大人扯上关系了。” 忍着手臂的疼痛,紫流萤笑道:“二哥您放心好了,不会有危险的。就算我不说,圣君大人也会这么做的。神殿的权利只能掌握在神殿自己人手中,这是章宪圣女用性命换回来的坚持,哪容得了他人手脚。敏姬大人想借圣君大人之后剥离巫祁大人的权利,却不知道她所触犯的是神殿的根本,怎么可能会让她如愿?我不过是在圣君大人想通之前提醒他而已,相信要不了多久巫祁大人也会这么对圣君大人说,与其让他们和好如初,倒不如在圣君大人心里留下个好影响。” “但若真如此,橙光殿难道不会借机反弹?雎春使可是巫祁大人的左右手,巫祁大人是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巫祁大人倒是想,可惜铁证如山,那施了符咒的魔法石可是专用来对付雎春使大人而设的,现在连枢机处都参与了进来,上有神姬殿下明堂高悬,下有贵族枢机处虎视眈眈,要敢有所偏差,旁边的人还不闹翻天?”顿了顿,又笑了,“其实圣君大人不把橙光殿的权利要回来他们还能有点小动作,但现在要了回来,就是给橙光殿一个警示,他们哪里还敢耍小动作。”而且,巫祁大人是不可能会为雎春使求情的,不是她不念多年共事之情,而是那个人犯的是鬼门的七杀之罪。总之一句话,雎春使死定了,不止是他,连他的家族都会被牵连其中! 想到这里,紫流萤笑容轻松了不少:“所以我们就遵从父亲大人的话先让那些人闹去吧,反正到头来不过是长闹剧罢了,他们闹得越厉害输得就越惨。至于那些欠我们的人,还得从长计议看看挑哪个下刀比较好!”明亮黝黑的眸子闪过一道凌厉精光,刺得人心中一寒。 第二十七章 波谲云诡  明昭139年11月,位居三十三台的雎春使借魔族闹事之机谋刺伤难同僚之事败露,此乃明昭开国以来出现的第一桩神殿丑闻,影响之大牵涉之广震惊帝国。由此造成的帝国人事变动也牵动明昭子民们的心。 权掌神殿的巫祁与圣君千羽悠诺百年深厚关系出现史无前例的裂缝,肃秋使的介入枢机处的干涉令百年来始终掌握着神殿生杀大权的橙光殿失去了制约神殿的权利,大批高位神官下狱那些空缺出来的职位一时之间成为人人追逐的目标。神殿在明昭的影响实在太大,贵族也好平民也罢没有人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震慑帝国举足轻重。 人们纷纷猜测着是否经此变故之后巫祁执掌神殿的历史也将走到尽头,至少在那时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贵族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夺回属于他们的权利,而平民也积极应战要在失去巫祁庇护之后维护自己现有的地位。 临近12月,整个神殿都弥漫在一片无声息的硝烟之中越加波谲云诡,这种气氛在满是贵族的前殿尤为严重。 第一百次深呼吸,花了好大的功夫说服自己身边那些人绝对不是以前不可一世的大贵族江谰才强压下满腹怒火,环视周围,不是窃窃私语就是莫名其妙的兴奋,吵吵嚷嚷喧嚣不停,往日那种高高在上故作优雅的姿态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真是的,云姬大人怎么也不来管管?贵族的面子都快给他们丢光了! 心急火燎忙完了手头的活,江谰再不想见贵族们的丑态,一头冲出前殿,头也不回冲到青蔷殿前打算找紫流萤开解一下郁闷的情绪。遗憾的是紫流萤并不在青蔷殿,带着失望江谰又往紫藤殿走去。 路过红堇殿,意外的发现里面又在做祈祷仪式,远远看着隐隐闪过的蓝紫两色法袍,江谰心中升起了一丝疑虑,难得一开的红堇殿最近都开两次了,这当口难道还有什么大人物要晋升不成? 挂记着这件事,在向紫流萤抱怨了前殿贵族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之后,江谰顺口也将方才见到的情形告诉给了她。 “这个啊,”紫流萤气定神闲捂着瓒丝八宝金蟾手炉,倦懒地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回答他的疑惑,“你不知道吗?圣君大人前几天不是已经说起了因为最近不太平特地要向神姬殿下祈福的,大概就是在今日举行吧。” 既然是圣君大人要求的祈福仪式当然要在红堇殿里举行了,江谰了然的点点头,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理所当然将疑虑抛之身后,端起茶润润说得干渴的嗓子,接着抱怨着:“还有那个容渊,你知道他有多拽的吧?仗着自己出身大贵族,见了我们,那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可是最近我都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整天不是神神秘秘就是紧张兮兮,一会儿从前殿里突然消失,一会儿又拿着什么东西跑到一旁同人家嘀嘀咕咕,还时不时往云姬大人那里跑,他也不看看云姬大人有多忙,哪有时间应付他,跟他说吧,他还一副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真是不可语冰!” “看不惯就当他是空气好了。”紫流萤懒懒的答了一句。 “我是很想当他不存在,可我能忍得了他一个,我还能忍得了前殿里那一群吗?为什么前殿里面都是贵族啊,神姬殿下在上,请让我来年到个正常点的地方远离这群恐怖的贵族吧!”一边说一边还划起了等十字。 看了正在一脸虔诚祈祷的家伙一眼,白皙的手指拨了拨手炉,开口,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愿神姬殿下保佑她的信徒,神姬殿下慈爱苍生,阁下虔诚的祈愿一定能得以实现。不过,谰殿大人,阁下是否忘了什么?” 江谰一愣,紫流萤熟悉的灿烂笑颜落入眼眸,顿时心中警钟大阵。 “阁下似乎忘了,前殿是贵族的势力所在,能够进入前殿的只有贵族,很不幸,阁下以及在阁下面前的我正属于阁下希望远离的人群。这可怎生是好呢?” 愈加轻柔的话语越发灿烂的笑容亮的江谰几乎要睁不开眼,心中闪过自己被她恶整过的种种辛酸往事,连忙双手合十把紫流萤当作神姬殿下来拜:“是我的错,我糊涂了,我口误,我是无心的,原谅我吧。” “既然你这么诚恳的求我,那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吧。”捂着手炉,紫流萤也就没再多做计较,“不过——” 一听到“不过”二字,本来已经松懈下来的江谰背又绷得僵直。 “你这是做什么?”好笑的看了他一眼,紫流萤暗笑原来自己曾在他心里留下这么大阴影,“我不过是想说,你口中的渊殿大人就是容家的三子吧?容家在神殿里只有他一人,难怪最近也活跃得很。” “那是,活跃得前殿都快给他们蹦踏了。”一想到最近身边的异常反应,江谰就一肚子火气。 优雅的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望向窗外飞飞扬扬白雪的目光仿佛有点遥远:“不用担心太久,过几天他们就会消停下来的。” “为什么?” 放下茶杯,迎上对面青年不解的目光,一瞬间紫流萤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冲动:“马上就到12月了,12月,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明昭的12月,升迁的日子。 “辛苦努力了一年,就等着这一天的来临,再怎么兴奋也得镇静下来吧?”反正这家伙也经常这么走调,无视他好了,想到这里,紫流萤愉快的继续慢悠悠喝着茶。“11月马上就过完了,你就再忍耐几天好了。” 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江谰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四下找了找,终于在一旁桌子上找到了茶壶给自己斟上。见紫流萤的被子也空了,抬手就要帮她也一道斟满。 “不用客气,医师说我一次喝两杯就够了。” 摆摆手,示意江谰随意,后者也就不再客气继续一边润着嗓子一边唾沫满天飞:“说起来你可真够奇怪的,不说前殿那伙贵族,就是其他人,这几天都在跃跃欲试了,就你还沉得住气能在这里稳坐泰山。” “我兴奋有用吗?离我的正位式还有四年,变数多着呢,现在搅进去没什么用。而且,沉得住气的也不是我一个啊,你去一边瞧瞧,那还有很多人也都没动静呢。”指了指隔壁的房间,紫藤殿里没动静的也不止他们一两个。 “除了你和蔺少爷,剩下的差不多都是没什么实权的平民子弟,搀和进来也没用——这茶的味道还真好。”江谰撇撇嘴,一句话就戳穿了真相。 “喜欢你就多喝点好了。”紫流萤笑得没心没肺。“这可是母亲大人专让人为我熬制的,再过一阵子就我身子好了你也就喝不到了。” 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别扭,碍于这茶的美味,江谰答应了,顺手又灌了一肚子:“你的身子确实需要好好补补了,昨天听说你又发烧了?天这么冷不要穿太单薄——”视线落到紫流萤手里抱着的手炉身上披着的银白狐裘沙发上柔软的熊皮坐垫上,江谰咧咧嘴,很想扇自己一耳光,深呼吸,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芳香,让江谰匆忙找到话题,“适当的时候也通通空气好了,你这房里全是药味。” “这是医师用的熏蒸方子,因为已经用过不少药,现在都已习惯了药性,医师才决定换一种方法试试。”还要说什么,侍女适时的敲门进入为她送上一碟制作精细的点心,点点头示意她退下,信手捻起一块来放入口中,见江谰一脸好奇的样子,不由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江谰更加不客气起来。 见她笑得这样坦然,江谰却无法释怀,有谁能在被判定一辈子病痛缠绕随时有可能死亡后还能无动于衷?叹一口气,脸上硬挤出些笑容来,他好言安慰道:“其实蒸这么一身药也满新奇的,要是下次我病了也这么试试好了。” “恭喜阁下,您现在就在尝试。”吃过两块小点心,紫流萤把手又放回手炉上,严格遵循着浅尝辄止的贵族教义。 “我现在又没生病,试了还不是白费。”撇撇嘴,觉得那点心味道很好,江谰禁不起诱惑又伸出了爪子。“其实说起来这事同我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我家也勉强算得上贵族,可一没实权二没势力,唯一可以依靠的叔叔在这神殿里又是个只有地位听上去很高的闲职,平时都没人照拂我这次大概也会把我忘了吧。” “云姬大人不是很赏识你吗?你提上祭祀也是她安排的,只要你乖乖在前殿服务,等到他们分羹的时候你就会有肉吃了。”一边说一边还做了个“安心吧”的手势安慰他。 云姬大人啊!眯起眼,那个酷似眼前少女的优雅贵族女子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和看重,作为神殿的一份子,他当然明白她期待的回报是什么,只是,他早已决定投效紫家了。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啊是啊,云姬大人会提携我,这个神殿里除了云姬大人还有谁会提携我呢?”对上紫流萤慵懒优雅的视线,他突然邪气地笑了,“我说流萤,你也加把劲儿吧,早点升上去,也好搭我一把。” 紫流萤笑了笑,不置可否:“那你等着吧。”至少她还有四年的时间才会正面这个问题。 “是呢,我等着。”说着就伸手,目标再次指向几上的精细点心,眼角却扫到站在角落里的侍女张口结舌的模样,不禁诧异,“怎么了?”他不就多吃了几块点心吗?难道这点心不是给他吃的? “没什么,她只是觉得很惊讶罢了。”端起注入清水的杯子抿了抿,紫流萤的笑容和煦如三月春风,江谰傻呆呆望着她,手里还有小半块没有吃完的点心,“这点心和你刚才喝的茶一样都是母亲大人让人单做给我补身子的,里面有很多进补的药材,我身子弱,医师特地叮咛一次最多不能超过两块。” 江谰直觉到大事不妙,仍旧忍不住问:“那我吃了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了,既然是进补的药材,任谁吃了都没问题。”笑容越发和煦,江谰却越将感觉不对劲,果然,才放下了心,立刻就被紫流萤下面说出来的话惊呆了,“只是因为大补,通常不宜多吃,补得太多会受不了的。身体好的人一次吃个四五块也差不多了——还要配着这茶才行。” 看着自己吃下的大半碟子点心,还有已经空荡荡的茶壶,江谰满头黑线,安静的房间里几乎能听到他的磨牙声:“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没有吗?”无辜的看着他,眼神纯洁得宛如天使,“我还特意把茶壶放在另一张桌子上都让您找到,看您身子骨这么好的样子,我想就是再多补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一般人吃了这么多补品只怕早补得鼻血都出来了,他还能好好在这里磨牙,到底是个强人啊。 这丫头一定是对刚才那事的报复!他怎么就相信了以为她会就这样放过自己!江谰几乎在心里泣血,再次深刻体会到小魔女的可怕,胸口热乎乎的,气血直涌上大脑,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那补药补的。是气的还好,要是补的,他的一世英明就完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真是个白痴啊,明知道这小魔女每次不整到他绝不罢休,他还傻愣愣送上门来。 被那补品补得浑浑噩噩,江谰连忙告了辞,摇摇晃晃就出了紫藤殿。 殿外银雪飘扬,冷风一吹心中的燥热也慢慢降了下去,大脑不再发热,心却仍有余悸。突然想到,自己明明是跑来找她倾述烦恼的,怎么就成了那丫头拿他寻开心了?算了,反正自己也不是她的对手。 自嘲的笑了笑,江谰朝着前殿走回去。 再路过红堇殿时,里面的祭祀似乎还未结束,想来也是,就是大神官继位仪式也要举行个三两日,圣君大人要求举行的祭祀哪里能就这样草草完结。 望着这庄严肃穆的红堇殿,银雪衬托,祥云环绕,偶尔闪过紫色法袍相映生辉,江谰心中也升起了向往,能够在这里举行继位仪式就是他们这些出身低末神官们毕生的梦想。 还在痴望,不妨殿内已经一前一后追出两个人来,江谰大惊之下连忙闪开,直到那两人走远才敢再走出来。 没有绿阶席位不能进红堇殿,何况是圣君大人的祭祀,从刚才开始他就没见过蓝紫以外的颜色。上位者们的秘密还是不要有好奇心比较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 打定主意,江谰再不敢多停留,忙往前殿方向走。只是心中不解,刚才出来的那两个人好像是圣君大人与巫祁大人。 这两位大人失和之事在神殿里已不是秘密,那巫祁大人来找圣君大人是为了挽回眼下的困局? 算了,反正有那些大贵族们操心,这种事情同他这种小人物无关。 第二十八章 琉璃无暇  铺满银雪的土地将尚未明澈的清晨照亮,挂满晶莹霜桂的树木恍然如仙境般美妙,早起的侍从不畏严寒抖掉厚厚的积雪,寒冬冬日依然青翠挺拔的常青树焕发出新的生机。偶尔几声清脆的鸟儿鸣唱,给宁静的清晨添了三分活泼。 紫流萤在侍女的服侍下起床,梳洗,换上神学生标准的白色无纹法袍,从首饰匣中琳琅满目的头饰中挑出一条银紫琼花发带让侍女给自己绑在发上,望向镜中,已经开始褪去孩童青涩的脸上渐渐展现少女的优美风华。不错!眯起眼,紫流萤很满意自己典雅的仪表。 接过手炉,侍女又为她披上涟芾夫人新为她做好的狐裘,神殿等级制度森严,七个品级之间的服色限制尤为严格,尚未得获品级的神职人员只能着白色,尽管每一件新做的衣服都华美高雅,涟芾夫人依然时常抱怨女儿的衣物太难体现特点。 “今年冬天可真冷啊,昨夜又下了大雪,外面积雪足有一尺厚,方才我看见打扫的侍从,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半条腿。”侍女一边为紫流萤整理一边念叨着,因她待人和气,刚来时候的拘谨小心翼翼早就一扫而空,没有外人在时也常同小主子有说有笑,“您身子刚好,这么冷的天还是不要去了吧,在哪做早课不是做,非得要到言祷堂去?”一想到那里差点要了世姬的命,侍女就忍不住哆嗦。 紫流萤温婉一笑,却没将侍女的话听进去:“已经破了不少例了,如果连言祷堂正式祈祷都不到场,别人会以为紫家太骄傲。”莫说神学生,就是上位的神官也不允许家族派侍女来照顾,她因为身体的原因得到圣君大人关照巫祁格外开恩让紫家派专人来照料,惹了不少人眼红。 见劝不回她改变主意,侍女也没再坚持,想了想,又笑道:“看起来世姬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呢。” 紫流萤眨眨眼:“看得出来?” 侍女笑道:“世姬心情好的时候啊这周围的空气都闪着光呢。” 听她说得这么有趣,紫流萤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哪有你说的那样夸张。不过,今儿我倒是真的心情不错。” “世姬要是每天都这样心情愉快,身体也会早日康复的。”向走出房门的小主子一鞠躬,侍女微笑着祝愿道。抬起头,正好看见紫流萤回应她的愉快笑容。 踏出宿舍,刺骨的寒气迎面而来,不由自主拢了拢狐裘。这会儿准备前往言祷堂的神学生们都出来了,彼此说笑着三三两两踏上刚清扫出来土地。 紫流萤突然觉得寂寞,若是以往彩凰早就在她身边说着笑着结伴相形,而现在,那个女孩已经永远沉睡在神殿冰冷的土地里。 那孩子还没有完成家族赋予的重任,没有一展她的才华,没有一尝她的夙愿,甚至还没有好好同心爱的人谈一场羡慕已久的爱情,就在那个猝不及防的刹那带着遗憾永远的离开,让亲人徒增伤悲,令友人更添惆怅。 当初自己带着遗憾长眠在婆留天血的花海之时,琅璨和泠儿心中是否也如她今天这般感慨? “早安,紫世姬。” 回头,同样拢着狐裘的蔺砾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紫流萤重新挂上优雅笑容向同窗问好:“早安,蔺公子。” “紫世姬这是打算去言祷堂吗?今日天寒,世姬可要注意身体。” “多谢蔺公子挂记,流萤记下了。” 莞尔笑靥叠叠眷眷渲染开来,恍然中刺花了他的眼,错开半步,引她前行:“看世姬面色红润,想是有喜事发生?” “昨夜家母托人带信不日便将入京,母女难得一见,动了心思,让公子见笑。”伴上他的步伐,慢慢向着言祷堂走去,挂在唇边的浅浅笑容怎么也遮掩不去。 今天她的心情真的很好。 红堇殿 法相庄严肃穆让人敬畏,瑞香花芬芳迷醉,祭祀们虔诚地唱诵着祝祷之词,靡靡之音直入云霄。有条不紊指挥着参与祭祀的神官,眼看着七日祭祀将尽尾声,在这非常时期,红堇殿神官长依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是圣君大人亲口提出来的祭祀,因担心最近频繁事故神灵震怒特地向神姬殿下奉上祭祀,也让红堇殿诸位领略了鬼门七千年积淀的文化。 进入12月以来,贵族的蠢蠢欲动已经消停下去,就连调查雎春使的案件也暂停了,但大家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一旦过了新年,所有案卷便将再度被提上日程。如今不过是表面上平静无波,私底下却暗涌澎湃,谁也不敢放松警惕,给对手留下把柄。 “大人,这是圣君大人吩咐的圣物。” 撰写着上古文字的牒印是祭祀前圣君大人再三叮咛一定要在仪式前将它供奉在神前并千万要在结束前收回,复杂古怪的文字连他这个擅长研究古文字的专家也看不明白,但他知道,这是曾经鬼门专用供奉神姬祝祷祭祀的文字,只有历代鬼姬及其亲传弟子才认得,帝国上下,识得这些文字的仅有圣君大人、元相大人、还有巫祁大人三人而已。 怎不让人嫉妒?掌握了信仰之源才能够掌握世界,拥有比之人类更胜一筹的力量与神灵交流,何等辉煌,何等荣耀。 但那不是属于人类的力量,怎样不甘都弄不到手。 只有掌握住它,鬼门才能够在覆亡之后以依然如故统治信仰领域依然如故在新世界建立牢不可破的地位。 就是这些文字! “给圣君大人送去——算了,还是我亲自送过去。” 同一屋檐下,千羽悠诺伸出手,让晶莹剔透的六棱角雪白晶片飞飞扬扬飘落掌心装裹了整片天际,连心也跟着变得雪白没有瑕疵。 最爱的冬季,洁净无瑕的季节。一到冬日就会想起还在谢林的日子,纯净美好的节日。 冬日里导师老是没精打采躲在暖暖的屋子里半寐半醒,任别人怎么劝说都不肯迈出房门一步,就是有重大事务也千方百计把对方骗到屋子里来。先前他们都以为导师是身子弱不能出门,后来才知道她是怕冷不愿意出来吹风。那时潾潾姐作势欲倒,他也满头黑线,不敢相信心中完美如女神一般的导师竟有这样任性的时候。 下雪的日子潾潾姐常带着他与一班年纪相仿又大胆的女官在结冰的湖面溜冰,惊得过往人都胆战心惊怕他们掉下去,甚至有人还因此晕倒。要么就是将那些从长青木上抖下的雪堆在一块,待到堆得像小山了,做成一个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吸引来往女官们爱怜着驻足欣赏,然后趁她们不备扔一个大大的雪球过去,激起一滩尖叫,他们就大笑起来,那时潾潾姐的笑声最动听最响亮,总是充满了快乐,响彻云霄。 有课的时候就能看到云珞姐,那时她教他将灵术。从小时候起云珞姐就让他觉得又敬又怕,明知道云珞姐与潾潾姐同年,他却总把云珞姐看成与导师同一辈,甚至有时比导师还要严苛。她总是极力维护鬼姬继承人的高贵身份,不苟言笑,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得倒吸凉气。她也很少同他说话,只有在指导他做的功课时会把他招到身边,板着脸将他做错的地方一一指出来,一丝不苟地讲解,再要求他把做错的地方重写十遍不再忘记。那时候他一肚子委屈,却不敢有丝毫抱怨,唯唯诺诺应承着,挂着眼泪挨罚,他的将灵术学得最好。却未曾注意,那寒冷的冬日自己身边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随手可够热气腾腾的茶水还有总是在遇到危险时轻易为他化解的云珞姐,那份暖暖的关切无声无息播种在心底每个角落。 见到云珞姐的时候还能见到明河与丝萝,她们两个就像影子一样跟在云珞姐身边辅助她,丝萝很活泼,见到他来又蹦又跳,趁云珞姐没注意时还亲亲他的脸,笑嘻嘻的宣布长大以后要当他的新娘。潾潾姐就扑上来一脸安慰又喜悦的握住她的手,说真是太好了丝萝就让我们俩的婚礼一块儿举行吧我都跟亚尔说好了要举行一个世纪婚礼让所有人都来观看祝福我们你们也来就更热闹了之类,丝萝为了节省婚礼费用很狗腿的奉承听得他都满脸黑线,然后明河就黑着脸把她俩分开将丝萝拉回去。明河本来也很好很和气,不过她很崇拜云珞姐,没事就学她用眼神吓唬人,他是不怕了,可阿沁就常被她吓住,莫名其妙一身冷汗。明河一直都把他当小孩子,刚来鬼门那会儿大大咧咧的还曾跟他说起过故乡的青梅竹马说等她爬到了高位做了大人物就能堂堂正正嫁给他。可是到最后她也没能嫁给那个人,不禁是她,潾潾姐和丝萝都没能实现她们的梦想。 一年里四个季节,他最爱就是洁净的冬日。 春日绯霞,万物复苏,潾潾姐却在这样一个生机盎然的日子里被欺骗出卖了鬼门的秘密为恕罪从高高的大贤塔上跳下,明河丝萝也在这样的日子里骤然逝去。 夏季常绿,一年中充满希望的日子也未能阻止七千年不朽历史的鬼门走向灭亡,云珞姐纵身一跃引来的是神罚天怒死神降临。 深秋硕果金黄,象征着丰收意味着富饶,挚爱的导师就在这个季节里含笑长眠而去,让他痛断肝肠。 幸亏还有冬日可以让他无忧无虑的回忆,不会再想起谁谁在这样日子里长辞,不会痛彻心扉。 潾潾姐说她不后悔她的选择,守护师门是她的义务,捍卫爱情是她的心愿,当二者不可兼得时,她不后悔付出生命以为代价。 导师说每个人都有心灵的净土,那是最洁净最想守护的东西,不容侵犯,不容亵du。 而他想要守护的是这个无暇的宁静世界,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圣君大人,这是您吩咐供奉神前的圣物。” 接过红堇殿神官长呈上的物品,小心打开,恭谨奉在面前,仔细阅读起来。 红堇殿神官长托着托盘,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吩咐,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今天的圣君大人有些反常,往日汇聚在他身边亲近祥和之气在这一刻变得庄严肃穆,让他有种难以呼吸的错觉。 “啪”的一声响,从未有过的凌厉之气仿佛一双手将他脖子紧紧扼住,无法呼吸。慌忙低下头,战战兢兢之中,只听见千羽悠诺包含怒气的声音传来,伴着他无法承受的压力。 “请巫祁大人宣幽然大人立刻到红堇殿,召集所有神官,立刻!” “下官遵命!”应下一声,红堇殿神官长几乎连滚带爬冲出去,太可怕了,他从不知道圣君大人也会有这样可怕的气势。 在他身后,千羽悠诺握紧了拳。 不可原谅,竟用这样卑劣的手法玷污这无暇琉璃世界,绝不能让他如愿!绝不! 言祷堂 消息传来,庆成浚脸色大变,顾不得里面还在举行的祈祷,潜行过去在紫流萤耳边一阵低语。 “真的吗?”不经意勾起一抹冷笑,目之所及在场贵族子弟家的暗卫们几乎全部现身,景况之诡异令不少不知底细的寒门子弟联想起一年前那场震惊帝国的言祷堂血案。 “确实如此,绿阶以上神官大人们现在都已经到了红堇殿。”看着贵族子弟交头接耳的场景,黑衣侍卫也心有余悸,上个月红堇殿才发生了雎春使的案子,这会儿圣君大人急招神官前往,谁能肯定这是不是又一场惊天大案。“世姬有什么吩咐?” “让人仔细盯着,圣君大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不拉第一时间即刻向我回报!” 侍卫一愣,惊愕道:“世姬不到红堇殿去吗?”他已经看见不少贵族子弟已经偷偷溜了出去。 紫流萤淡淡一笑,语气仿佛有说不出的冷:“庆护卫,你逾越了!”侍卫忙低头告罪而去。 回头准备继续祈祷,正好对上正待起身的蔺砾满是惊讶的目光,笑了笑,低下头去。后者恍然,微笑着重新跪下祈祷。 是啊,现在去红堇殿有什么用?他们的身份只是神学生,连正位神官都不是,就是去了也被拦在外面。与其如此,还不如坐在房里等消息传来。 第二十九章 楚庄三年 一鸣惊人  神殿的事务只能交给神殿自己人负责,无论对错。 多年前,当巫祁提出这一惊骇世俗的规则时,曾被人指责为专权与固执愚昧,备受争议和批判,甚至在一些正规场合也有学者当庭讽刺,奈何巫祁一手遮天元相大人圣君大人皆不理睬而作罢。然而,多年后当千羽悠诺当着宣幽然与刑部一干官员的面重申这一原则时,帝国上下知情人士无不震撼非常。 ************************************************************************ 袭名不久的肃秋使宣幽然使劲儿睁大眼看着面前的男子,明明那样熟悉的面孔她却反而有种不认知的感觉,若不是碍于自己正身在红堇殿,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检查一番眼前的千羽悠诺是否被人假冒。 圣君千羽悠诺这个名字在帝国子民心目中是神殿的最高掌权者、是神姬殿下在世间的代言人,也是神权的象征。 只是象征。 帝国上下无人不知圣君大人只是神殿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他太善良太仁慈不会耍心眼硬不下心肠,除了拥有鬼门鬼姬亲传弟子两代鬼姬两位圣女的师弟这一光耀无比的头衔和超凡绝伦的法术实力外,他不具备一个上位者的任何素质。因而从神殿建立之日起所有事务都掌握在巫祁手里,他只要在正式的场合露上一面做个称职的象征就足够,百年来始终如此。 可是如今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生平第一次,宣幽然觉得自己向来冷静的大脑有点不够运转。 好吧,她承认自己早就预料到巫祁的人会向她发难,也早就做好了准备随时迎战,凭她在秘书处多年的沉浮她自信有能力可以将来犯之敌击得无以招架,但这并不代表她所拟定的人员名单里有千羽悠诺的名字。曾经她料到了橙光殿的大小神官、雎春使属下得以逃过一劫的神官们,甚至还有巫祁大人都有可能向她发起挑衅,但从未想到会有一天与圣君大人正面相对。 那个人不是应该温文儒雅的吗?那个人不是只是个空架子的吗?那个人不是不擅长诋毁对抗因此连他的弟子也没能够保住的吗?为什么他突然这样咄咄逼人让她难以招架,一点面子也不留就叫她带着刑部查办的官员滚蛋? 这个人真的是圣君大人吗?如此无情如此犀利,他是假冒的还是被巫祁用了什么巫术控制了? 深呼吸,努力地维护住自己的形象不至失态,放缓了语气开口:“请恕下官无礼,圣君大人您方才是说——” “宣大人如果没有听清楚本君可以再说一遍,本君是说搞砸宣大人赐名祭祀十分抱歉,劳宣大人传达神姬殿下旨意非常感谢,烦宣大人及各位刑部大人这些日子辛苦神殿上下甚感不安,接下来的事交由橙光殿处理就好,这是他们的分内之责专业所向,必能尽快水落石出向神姬殿下复旨。”冷漠的说出以上措辞,千羽悠诺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表情竟如此神似着千羽云珞——当自己守护着的领域遭人侵犯时高傲、冷淡、不屑、鄙薄。 话音落,不意外的一片抽气声在安静的红堇殿里响起,份外刺耳。如此言语若是从巫祁口中说出自然理所应当,但当它从圣君大人口中说出时竟是这般诡异。圣君大人不该是高贵淡薄远离俗世的吗?为何会突然如此犀利句句都带着刺? 在场人莫不怀疑尊敬的圣君大人是不是受了他人控制。只有巫祁,突然睁大了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亲手照顾长大的孩子突然之间展现出来的一面,深埋在骨子里的骄傲承诺,一旦被侵犯,毫不留情予以反击。 悠诺,你不愧是鬼门的弟子。 饶是久经沉浮,宣幽然也被千羽悠诺的言语逼得变了脸色。她可以不介意别人对她的诋毁轻蔑,能够将尖刻和菲薄大度的放下,宦海多年早将她的棱角磨圆,哪怕面对他人的辱骂也能面不改色从容以对反客为主。但她不能忍受别人对自己的不认同。明昭等级森严,讲究的是地位与势力,子弟出仕之后便以官职称呼以示尊敬与认同。但千羽悠诺却在宣幽然已经正式上位三十三台之后还称她作“宣大人”而不是“肃秋使”,等于向所有人宣布他不认同宣幽然更不承认她身为三十三台的实力。 连与元相大人平起平坐的圣君大人都不认同,那她还能在明昭站住脚吗? 眼看着宣幽然脸色越来越难看,站在她身后的刑部官员忙上前暗暗拉了她一把,让她把发言权交给自己。 “圣君大人此话何解?难道圣君大人不遵守神姬殿下的法旨吗?”对于神官们来说,神姬殿下的法旨就是一切,不遵守神姬殿下旨意等同于渎神,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就是千羽悠诺也担当不起。眼看圣君大人要撕破脸,刑部官员也不再客气。 对于这种情况,身为神殿一员当然不容许别人欺负到头上,还没等巫祁开口,早有人站出来职责:“请注意阁下言辞,圣君大人乃神姬殿下世间代言人,不是尔等可随意诋毁的。” “神殿出了谋刺同僚这等罪不容诛之事,神姬殿下震怒赐下法旨着令我等调查,为何身为神姬殿下代言人的圣君大人却要阻止?这难道不是不遵神姬殿下法旨吗?”有着神姬殿下这张护身符,刑部官员说起话来理直气壮。 “请阁下注意,圣君大人说的是由我橙光殿负责查询,请阁下不要编撰圣君大人的话!”知道刑部这些人喜欢乱扣帽子,神殿的官员也毫不留情反驳。 “难道本官有说错?神姬殿下法旨……” 一边是帝国中流砥柱一边是神殿元老,两路人马相撞就在这红堇殿上吵闹开来,并且很快发展成刑部与神殿两方派系的争吵。率先挑起事端的千羽悠诺仿佛已经忘了刚才他身上发生的事,如往日那般淡漠的站在一旁观看。 对他的这种态度不论神殿还是刑部都视之理所当然,尖刻不适合他,出脱红尘才是圣君大人真正的样子嘛! 而对巫祁来说,只要千羽悠诺表明站在自己这方的立场就已经足够,至于这场眼前如闹剧般的场面,没关系!只要他能够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决心,无论他再惹下多大麻烦她都心甘情愿帮他解决干净。 “就是因为你们神殿谨守着这样的成规陋习顽固守旧不知变通,才会有这样震惊帝国的事件发生,雎春使胆敢明目张胆借魔族闹事之后谋刺伤患同僚,依持的不就是所谓神殿事务不与外人相干的成规陋习吗?这样的老规矩早该改改了,否则日后还不知有多少同样的事件发生!” 不知是官员们吵得太激烈以至忘了分寸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充满愤慨的话语在红堇殿上空响起,格外响亮,刹那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静寂得诡异。 这样的话不是不能说也不是不可以说,但要看清楚在哪里说。神殿与帝国的矛盾存在不是一天两天,追根溯源可上溯到帝国建立之初元相为了发展神殿所提出来一系列神官的优渥待遇上。 譬如说当一个家族犯下大罪祸及全族时,在神殿里有着一席地位的子弟不仅不被牵连还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保下其家族的若干成员甚至全部家族,帝国方面不能有异议。仅凭这一条在当年成为促使无数家族将自家儿女送进神殿的保命符。 在帝国建立之初,这一条规则虽然苛刻,却无人有异议。随着时间的流逝神殿权势越来越大更多的家族都参与其中之后,渐渐开始有人提出了不满,这种声音在最近几十年里越发响亮。曾经有许多学者教授多次在一些正式的学术性场合公开表示过不满提出应该改革神权,也有不少官吏讨论过神权的规定使他们的权利受到很大限制且不公平性不能有效的保证明昭帝国未来的发展。 这就好比神殿的权势仿佛游走在帝国中枢之外,每每出击却能顺利击中目标。而帝国方面却不能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借口触及神殿利益。 但即使很多人不满巫祁的规定,在神权高于王权的情况下还是要注意场合,尤其不能在有神官到场的地方乱说,更不该在这神殿里说。 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千羽悠诺勾起了唇角,若他手里有面镜子,他会发现此刻他的笑容像及了千羽潾潾计谋得逞的样子,仿佛他沉寂多时就为了等这句话的出现。 现在,他等到了。 伴随着空气的流动,不知不觉在场众人再一次将目光汇聚到千羽悠诺身上,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如紧绷上弦的箭,仿佛下一秒就会狠狠刺向敌人。那样的神情令众人惊讶,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看到圣君大人不同寻常的样子了,在他们心里都不禁反问,他们真的熟悉过圣君大人吗? “成规陋习?”低低开口,却带着金石之音,“那依阁下之见何为革新?将我神殿上下法规废黜纪律懈怠,全都依汝之愿遵汝之心凭汝之喜好重新规定?我神殿建立之初本立于俗世之外,法规纪律自然与这俗世不同,汝却妄乎将吾等化外之人拉入红尘之中,是何道理?我神殿秉承衍府鬼门意志,沿袭七千年传统,世代奉神姬殿下香火护神姬殿下神威,千年精神万世楷模,庶民不学礼而不知耻,难道尔等也似那庶民乎?” “圣君大人息怒,是下官管教无方,妄言之过,望圣君大人饶恕。” 才听那话一出,宣幽然就情知要遭,见率先动怒发难的不是巫祁却是圣君大人,更是不安。到时她也想不明白,圣君大人为何会突然跟他们过不去? 难道是不察之间触到圣君大人的逆鳞?可是,还有什么比爱徒被欺生死不知更令圣君大人无法咽下的? 眼下的形势若让神殿借题发挥今日他们几个都难逃干系,刚才一番吵闹转移话题却不料扯到这上面。真是一群笨蛋!想到这里宣幽然就恨不能给这几个笨蛋一人一耳光。 见宣幽然低头,红堇殿神官长正想作势开口训斥,却见巫祁使了个颜色,以为她要说话,连忙闭嘴。然而说话的不是巫祁,依然是千羽悠诺。 “既是妄言,有宣大人说项,本君自然不予计较。” “多谢圣君大人。”宣幽然连忙道谢。圣君大人一言九鼎,即说了不会再追究,此后神殿众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拿此事来做文章。 “宣大人为神殿之事所累,本君自然不会拂逆宣大人的心愿。”始终不改变对宣幽然的称呼,后者恼怒之下又不敢发作,只得悻悻忍下。 顺手拿来今日清晨收回的祭祀圣物,千羽悠诺面无表情继续说道:“今晨完成祭祀后,神姬殿下于我之前所问降下法旨,今日请宣大人来此,除了感谢宣大人数日来为神殿事务操劳外,还有宣大人正位之事。红堇殿会尽快安排,不会令宣大人三十三台正位仪式遭遇难堪。” “您说什么?”此话一出,如雷轰顶,宣幽然几乎站不稳脚,奇怪明明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连在一起就搞不懂了?“仪式不是已经举行过了吗,为什么要重新举行?” “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因为神官们太年轻没有经验,与宣大人无关,请放宽心。” 不止宣幽然,连在场神官也都一头雾水不知道圣君大人到底在做什么,一时之间都没转过弯来搞不清今日清晨结束的祈祷仪式同圣君大人召集他们有什么联系。唯有巫祁,思忖片刻突然明白了什么,看着千羽悠诺的眼光里满满都是赞许。 “请恕下官不明白圣君大人何意,难道下官的正位仪式还有不妥?”宣幽然也不是笨人,片刻之间也猜到些许。 “自然不妥。”挂着一丝嘲弄,千羽悠诺开口道,“我等都知道,由于事发突然,神姬殿下于宣大人赐名仪式中降下法旨,宣大人为神殿之事尽心尽力导致正位仪式也没能好好举行,神殿上下甚感不安。自去岁起神殿便屡屡发生不详之事直至今日神姬殿下震怒,因而本君遵师门秘传之术向神姬殿下举行祭祀,希望借祭祀恭请神姬殿下息怒并问询殿下法旨,今晨,祭祀结束神姬殿下法旨传回,言明审讯雎春使一案,严惩罪犯,所有涉案者依例处之,绝无宽恕。另宣幽然大人奉神姬殿下传谕以至延误正位仪式,神姬殿下甚为感动,特赐‘敬’字以为嘉奖,至于居中误会神姬殿下宽广谅解不再追究。” 说道这里,千羽悠诺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只那一眼,宣幽然竟仿佛遍尝了人生百味一般,她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圣君大人的陷阱之中。一开始他故意激怒自己与随行官员,挑动他们与神官对峙,露出把柄令自己示弱,在自己气势衰落之时给自己致命一击。 能够干涉神殿事务,她依仗的当然是神姬殿下的法旨,有此护身符,神殿上下无人敢反对。她仗着神姬法旨却忘了在这世上有人比她更有资格依仗神姬殿下。圣君大人在无声无息间翻手云覆手雨令自己的名正言顺成了矫旨欺瞒,誓言眈眈不加追究却是让自己吃了哑巴亏。好可怕的圣君大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百年来他始终一副身于世外的样子连林致被驱逐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反抗,温驯得让所有人忘了他是鬼门出身的弟子,那个统治了大陆七千年用尽了手段残杀异教徒的鬼门,那个培养了为爱情不惜令数不尽无辜者卷入战争的千羽潾潾为荣誉不惜毁灭整个谢林收割方圆百里万千百姓的千羽云珞的鬼门! “神殿事务只交由神殿自己人手中,此乃神殿法则,沿袭七千年,由衍府鬼门创始人初代鬼姬姬湘殿下拟定,为的是捍卫神姬殿下权威,超脱世俗之外不容世俗者利用,主辱臣死,遵守此则比尔等生命更为重要。七千年来鬼门中人付出生命以为捍卫神姬殿下,百年前章宪圣女为维护神姬殿下威仪以生命为祭宁可玉石俱焚不让夏亚侵略者踏足半步,先烈血泪犹在,身为后继者岂可忘本?本君重申,神殿事务只交由神殿自己人手中,无论对错!”顿了顿,不意外看见一张张呆滞的脸,千羽悠诺冷哼一声,转向一旁的宣幽然,柔声问:“本君所述,宣大人明白了吗?” 反复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宽慰自己幸好保住了三十三台的地位,宣幽然强迫自己咽下这杯苦酒,沁透肺腑,远比她当初在边镇军团沉浮时还要艰苦:“下官明白了。” “既然宣大人明白了,那么,红堇殿大人,尽快操办宣大人的正位仪式,不得有任何耽搁。”在一旁被吓呆了的红堇殿神官长连忙出列表明自己定不有负所托。 “橙光殿大人,审核雎春使一案就交给你了,查明涉案人员,严惩不贷!” “下官遵命。”终于拿回了自己原本的权利,橙光殿神官长也连忙出列应承。 满意地一笑,对上巫祁欣慰的目光,四目相对,千羽悠诺回应她一个温驯笑颜,风轻云淡,仿佛依旧是那个清明温雅的男子。 然而在场人都明白,有些事并不是幻觉。 第三十章 又见故人  临近新年,诸事忙碌,然而虽然时间紧急,由圣君大人亲自下令为宣幽然举行的增补赐名仪式、正位受封还是有条不紊没有怠慢之意顺利于20日前结束。由神殿操办、经众多深受尊敬的大神官长祝福恭贺,宣幽然的正式仪式比历任三十三台们都要显得隆重庄严——当然这是庶民百姓的看法。 在知情者眼中,由肃秋使成了敬秋使的宣幽然本身就是一场笑话,一年中最后的忙碌日子里,茶余饭后贵族沙龙最流行的话题也莫过于此,其中最值得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关于宣幽然被更改过后的赐字。 “敬”者仁恭也,与“肃”同,故有肃然起敬之意。从表面上看仿佛神姬殿下是为了补偿一门心思崇拜她的宣幽然特地赐给了她一个与“肃”相似的尊号,然后细细咀嚼却又能品出另一番滋味来。“敬”同“矜”,雎春使曹氏讳矜,为宣幽然上这个尊号无疑是讽刺她拿雎春使之事大做文章。同理,“敬”同“堇”,意在射影宣幽然借红堇殿事件不自量力插手神殿嘲讽她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举动。再者,“敬”又同“谨”,暗示她日后当小心谨慎本分老实不要再做出以卵击石之类蠢事。 区区一字,百味人生,由不得众人不相信神殿借此字羞辱宣幽然。而掀起这场风波的圣君大人,则在神殿的刻意保护下再度隐匿幕后,他所做的种种都成了巫祁指使。无论人们相信也好不信也罢,都聪明地不去深究其中之意,只将目光落在倒霉的宣幽然身上,云京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喋喋不休。 饶是如此,顶着重重压力,从元相处领了监察任务的宣幽然依然如故驻留在神殿里监察审讯过程,面对嘲笑流言诽谤诋毁,宠辱不惊,等待着人们厌倦等待着波澜再起等待着新年来临为他们提供更多的话题。 在这样的日子里,神学院的学生们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考核。 明年就要进行结业考试,合格者将成为见习神官被分派到各处神殿见习三年,然后是正位式,接着有能力者会被当庭授予阶位,从此真正成为神殿一员。今年将是他们作为学生参加的最后一次考核。 导师向学生们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与要复习的内容后便宣布了三日后考试,下面坐着的学生们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他觉得很无奈。即使是上过战场拥有军功在身的军学院里,遇到考试尤其是决定来年命运的考试这样的事依然会忍不住哀嚎抱怨惶惶不安,神学院的学生到底是不同,尚未成年他们已经习惯带着假面具了。 “紫世姬今晚要回去吧?”收拾课本的时候,蔺砾突然问紫流萤。 “是的,已经向英姬大人请过假了。”今年入京参加元相大人“荣耀日”的诸多精英中有紫家的嫡系子弟,她的堂姐紫流霜,去年刚进入仕途的她就已经立下大功得获殊荣,为了庆祝,紫家这一辈的子弟差不多都赶回来了。 “我听说了,紫少司的事。”不管紫家内部是不是也如蔺家那样暗潮汹涌,面对升迁的喜讯与站在帝国荣耀顶端的荣光,蔺砾还是真诚地向她祝贺。“恭喜您。” “谢谢。”紫流萤点了点头,“不知道蔺公子今晚有何安排?家兄似乎提及蔺家的几位公子也已经抵达云京了。” 笑容僵了片刻,蔺砾仿佛嘲弄的一笑:“这件事我知道。我想好好复习一下法术课程——对了,我记得紫世姬似乎有一本早期的元素操作方面的书,我的那本找不着了,一时半会儿的又买不到。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借我抄录一下?明早就还您。” “您太客气了,”紫流萤笑道,“这书我有,这会儿也不急着用,回头就让人给您送去,您留着慢慢看,希望对您有帮助。”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微笑着与少女一路并行,不时说些贵族间流行的话题,逗少女发出阵阵愉快的笑声,不一会儿两人已经走出紫藤殿。 忖度着两条分岔路,少年道:“紫世姬是回宿舍吧?” “是的,我得先准备一下。”了然地开口道,“蔺公子还要去处理青蔷殿的事务吗?临近年关,辛苦您了。” “哪里,都是应该做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一会让人把书给您送去。” “多谢。”笑容可掬的与少女分手走上自己的道路,无人看见,掩盖在宽大袍服下的拳已握得生痛。 新年就要到了,分别在帝国各处的家人们都赶回来团聚,可他却感觉不到亲人的关怀。他知道,紫流萤知道,这个神殿里的人都知道,蔺家已经选中了新的献祭品来取代他,随同蔺家几位族兄一同进京的子弟中,有一位就是明年将要进入神殿的人! 心痛得已经没有知觉。 那些贪婪成性的豺狼夺走了原属于他的族长地位、世子尊荣、家族权势,现在连最后的一丝依存之所都要剥夺。母亲当年的妥协退让没能让他们满足,反而让他们以为自己软弱可欺,一味的进逼,要将他赶尽杀绝! 恨啊,好恨!恨自己的弱小,恨族人的无情。 恨、恨、恨! 指节捏得“啪啪”作响,不会再退让了,欠我的我会一一讨回来,夺走的我会再从你们身上夺回来,用你们的血肉,用你们的性命,总有一天我要你们后悔曾经对我母子做的一切,总有一天我要看着你们在我脚下瑟瑟发抖! 蔺家的家主是我父亲,他的继承人,只能是我! “蔺公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儿。”临出门时,黑衣侍卫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换了其他时候他根本不担心,可是如今小主子却一反常态开始与蔺家少爷保持若有似无的联系,身为侍卫他无权过问主子的意思,只能尽职尽责随时关注不明情况的发生。 正在让侍女为自己披上银色狐裘斗篷的紫流萤闻言一笑,接过手炉,流目光转,灿烂缤纷:“势之所倾,不得不如此。那家人做事太绝了手段又太不干脆,一开始就没把麻烦解决好,现在又想硬把人活生生逼得走投无路,要知道连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是五大世家的子弟。” 与自己不同,蔺砾是蔺家前任族长的独子,是生下来就已经被惯上蔺家世子的孩子,他骄傲又要强,不肯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窘迫和狼狈。然而他的命途也注定了多舛,去年世子身份被废黜,五月里蔺家加附在他身上的诅咒提前暴露,如今将要顺应神殿特别招生而来取代他的蔺家子弟,还有更多更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打击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心备受伤害,却也促使他在最快的时间里成长起来。如同参天古木的幼芽,经历风雨,愈加茁壮;如同苍鹰的雏鸟,接受风暴,愈发雄壮。 如果蔺家人知道因为他们干下的蠢事而令蔺砾成长到何种程度的话,一定追悔莫及吧?当断不断,其后逼乱! 如果下手的是自己,要么利落的干掉蔺砾,要么就干脆地毁了他! 蔺砾应该庆幸,失去了世子位,他们从此也不再是敌人了。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吗?”她随口问。 “是的,世姬。” 她点点头:“别忘了把书给蔺公子送去——我们走吧。” 黑衣侍卫答应一声,恭敬地上前引路。楼下的马车早已备好,等她靠近,车夫立刻为她拉开车门。道了谢声谢,正要上车,没有来传来一阵心悸,眼前一黑,就要掉下车来。黑衣侍卫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忙问道:“世姬,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唤医师?” 摆摆手让他不要着急,闭了一会眼,终于又恢复过来了。“不用叫医师了,只是突然有些头晕,让我躺一会儿,别来打扰我。” 扶着小主子上了马车,把车座调整到舒服的位置让她躺下,庆成浚依旧不放心:“真的不要紧吗?还是回房歇会儿吧。” “真的不要紧,”笑了笑,脸上又有些许无奈,“天色已经不早了,再不回去,流霜堂姐可就等着急了。” “那属下让马车走慢点,你先好好躺一会儿,属下就在一旁恭候?”他不确定的问了一声,得到的是少女随口的应诺。 神殿门前依旧热闹,因有新年祭拜的风俗,从帝国各地前来等候新年朝拜的人已经住满了卿宸广场附近的旅社,白日无事便在神殿前祈祷,祝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兴旺。来往小贩们虽不敢靠近神殿,但也离得不远,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拼命吸引路人注意。 换了往常,紫流萤兴许饶有兴致靠在车窗旁观看,但如今她昏昏欲睡,一旁照顾她的庆成浚满腹心事,哪里还有闲情观看。挥挥手,车夫驾着马车小心翼翼避过熙熙攘攘的行人朝拜者,慢悠悠步出广场,穿过宽敞的朱雀大道,向着紫家府邸的方向行去。 车行转弯,恍然间黑白光影交错,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空间在无声息间压抑、扭曲,令人作呕。 庆成浚将手把上了腰间的武器,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观察着周围的动向,身上却已大汗淋漓。他知道是谁,非常清楚,那样熟悉的感觉有幸体验过后绝不会再忘记,两年前掳去世姬的敌人,他查了两年也始终没有线索的敌人! “不必紧张。”女子轻盈的话语凭空在他身后响起,在这空洞的时刻里分外令人恐惧。“我没有恶意。” 说话间,庆成浚已经拔剑而起,抢身将紫流萤护在身后,青森剑锋急急向她刺来。法师不善近身战,这是常识。眼前女子法术高森不可想象,唯一的对策就是抢在她再度施术前将她拿下。紫流萤擅长雷电,眨眼间便能将闪电化作武器伤人,在她的训练下,庆成浚自问有这个自信! 岂料那女子没有任何动作,庆成浚当剑刺来,她甚至连躲闪都没有,眼看长剑就要刺穿她的咽喉,只听“叮”的一声,三寸剑锋就这样定在她指尖任凭黑衣侍卫拼尽千钧之力也无法更近一步。 “请不必担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你身后的小世姬谈笔交易。”女子依然笑语嫣然,然而庆成浚却从她话语间听出森然杀机。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冷汗直流。 他不是她的对手,他错误的估计了敌人的实力,原本以为敌人是强大的法师,结果却是名能在一招之内将他置于死地的武士!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退缩,空间被封锁,身后就是世姬,一旦有所动摇,世姬便会与她正面遭遇。他不能退,绝对,不能! “还不让开?”女子一开口就是命令口吻,听得出她惯于发号施令,地位绝对不低。为何这样厉害的人他从未听说过? 又是“叮”的一声,长剑在她指尖颤抖,那一刹那,他感觉到握着剑的那只手也在跟着颤抖、麻痹、手腕处开始流血。 “再不退下你的手可就废了。”女子笑得灿烂明媚,美丽宛如春日绽放的海棠,落在庆成浚眼中却如毒蛇一般。 “统领大人有令,我若退却,便打断我的腿,我若弃剑,便跺掉我的手。”所以,他绝不能退! 女子闻言笑容越发灿烂:“你倒是个忠心的,若当初我的手下有你这般忠心,我也不至于落到这地步。你主子有你这份忠心,真是好福气。好了,退下吧,你主子已经看到你的忠心了,现在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我拖得起时间,她可拖不起。要是因为你的固执令她身体不适病情加重,你也无法跟上峰交代不是?”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一旦被抓住弱点,再刚强的战士也不得不溃退。女子一番说话,庆成浚招式虽在,气势却已败下阵来。“谁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家世姬好得很,不劳阁下操心!” “你可真固执啊,那我也没办法了。”女子仿佛无奈的笑笑,突然身影一变,顷刻间不见了踪影。庆成浚心中大叫一声“不好”,正要反应,后脑上遭遇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吹吹指甲上的灰屑,女子嘲弄的目光落在已经懒懒靠在沙发座椅上的少女:“看他多忠心,手腕差点断了还这样维护着你。可你呢?明明只要说一声他就会退下,你却偏偏要等到我出手,欺骗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你就不会有一点罪恶感吗?” 懒洋洋靠在座椅上,少女扬起笑脸,对上她三月春guang般灿烂笑颜:“不会,”见女子挑眉,又道:“因为小女就是专程在这等您的,魅丝萝大人,不,应该是前夙舆军团长大人。” 女子闻言,笑容僵硬在脸上,看着紫流萤的眼里满是复杂,良久良久,方才一叹,将用法术伪装的容颜散去:“慧极必伤,太聪明可不是好事。你是怎么识破我的?我对自己的魔法有信心,还是你有修行过魔法伪装?” “如果小女说小女没有识破魔法伪装的能力——您相信吗?”微笑着看她,紫流萤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小女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今时今日小女专程在此恭候您大驾光临,除了您,小女想不到还有魔族会对小女感兴趣。” 魔族二字一出,名为魅丝萝的女子身形一滞,充满春guang的笑容仿佛渗进了冬日严寒,透着冰峰青寒:“这话怎么说?” 紫流萤仿佛没有感觉到危险迫在眉睫,将毯子拉了拉,好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这才慢条斯理开了口:“军团长大人小看小女了,巫祁大人或许不知道,但军团长大人不会不知道,这个世界能够使用凝瞳之术的并不只有昭大人,至少,您也会。”迎上女子惊骇的目光,她依旧从容,“小女记得两年前您曾与小女宣称您是一名言灵者,但您不是。言灵者假神灵之力以为己用,受力量限制,因而他们通常都会不由自主显得很神秘。而您却很坦然镇定,对自己有确定的把握,就像——” 歪着头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适合的比喻,“刑部检察官们一样,也就是说您的从容不迫是建立在掌握了真实证据的前提之下。可世人皆知,明昭幅员辽阔,随时随地掌握一切消息任何情报网都不可能做到,唯一创造过奇迹的,就是当年明昭开国时昭大人曾使用过的监视秘术。而今次神殿里出现的魔法石,橙光殿大人已经确认其上施附的乃凝瞳之术,这两者之间如此巧合,难道小女还看不出来怎么回事?” “我的确小看了你。”被揭了老底,女子反而平静了下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几步后选了紫流萤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你聪明得让人害怕,我相信明昭枢机处的秘网并不比紫家的情报网逊色,然而他们得不到的消息你却能轻易从蛛丝马迹里看出端倪顺藤摸瓜得出真相,千羽谵没有将你纳入旗下太可惜了。” 原以为她只是有些聪明的贵族世姬,那些手段阴谋不过是家族沉积下来的天赋,她却一次又一次让自己震惊。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了她,打破她的防线处处胜她一筹,最令人想不到的是,受了琅璨一剑的她竟然活到了现在,就连神魔也不可能在被那把神话时代弑神屠魔满载神魔怨恨诅咒的剑刺中后存活。当她将这消息报告琅璨时,她的王竟反常的沉默,而后,告诫她与这孩子打交道时最好不要小看了她。连王都如此反应,这孩子到底有什么秘密? “或许这么说对元相不敬,但小女还是坚持小女不习惯听从他人指使。”一边说着,还顺手做了个“你也明白”的手势,“如非如此,您有怎么会选上小女做您的合作者呢?” 魅丝萝狐疑地看着她:“你答应了?”会说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话的人会这样轻易答应她们的交易? “当然不是。”紫流萤爽洁地笑道,“小女不过是在分析您会选上小女的原因,但小女方才也说了小女不习惯受制于人。” “我们之间的交易是平等的,”魅丝萝正色道,“既然你知道我的过去,那你也知道我的目的,我要苏沁生不如死,但我不能令我的师门遭受灾难,所以我的同盟者必须是神殿中人。他必须有足够的背景和足够的自身实力完美的取代苏沁,这样的人并不好找。平民出身的神官没有足够的威慑,贵族出身的人太会耍手段同时又容易受到家族的影响,曾经我也很看好林致,因为她是悠诺的弟子,可是那孩子太极端,这种极端太危险——或许你不知道,如果不是军部调令下得即时,她被赶出云京的那夜大概就要变天。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她已经不再是神殿的一份子,她取代不了苏沁,所以,我能选择的只有你。” 她看着紫流萤,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后者却毫不畏惧直视她的双眼,骄傲一如真正的鬼门子弟。 “你出身五大世家,从你出身之前,你就已经被你的家族确定为送往神殿的祭品——请放心,我对紫家内部的斗争不感兴趣——所以你不会在意你家族里的人,他们对你构不成影响。你从小接受的就是成为一个令贵族世家满意的神职人员的教育,如何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往上爬已经成了你的本能。你下手狠没有半点犹豫——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里经你之手扼杀的生命有多少。你的天赋之高超过我的想象,两年前你就能在我布下的结界里来去自如要知道就连一些魔族都没有这个实力,何况你现在还在修行我的导师的手卷。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你不习惯受制于人,所以,你必定要站在神殿的最高处,将苏沁拉下马应该也是你的愿望。我要报仇,你要权势,既然你我目标一致又互不影响,何不集你我之力事半功倍呢?而且,有一个属于上位的魔族为盟,若是再有上回那样不愉快的事件发生,也能有所应对,不是吗?” 若说前面的话都是劝诱,最后一句无疑是在威胁在上次的灾难中幸免的少女。紫流萤笑容依旧,捂着手炉的纤纤玉指若有所思的敲击着,仿佛在决定着什么。半晌,终于开口:“军团长大人既然看得通透,也知道圣君大人在红堇殿上所说的话有小女一份功劳吧?” “自然。老实说我很钦佩,身为贵族致力取代苏沁的你居然能在这关键时刻提醒悠诺勿忘鬼门精神顾全神殿大局,你的觉悟足够,若潾潾殿下或者云珞殿下还在,我一定向她们推荐你!”她说的是真心话,这个女孩各方面的表现实在太适合鬼门了,若非如此,她定不会这样真诚坐在这里与紫流萤商量合作一事。 紫流萤闻言无奈地笑笑:“小女是个固执的人,认定的事就绝不会有改变。” “这正是鬼门人的精神。” “承蒙您看重,谓之以圣人府邸精魂,小女惭愧,诚惶诚恐。”定定地看着她的眼,有些歉意,一字一句却说得清楚,“但小女想说的是,小女绝不与魔族交易。” 魅丝萝看着那双眼,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虚伪来,然而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却固执得让她有些害怕。 魔族,她已经堕落为魔族,比背叛师门的苏沁的行为还要卑劣的魔族,若没有仇恨支撑她早就崩溃了,为了活命竟然堕落成魔族! 深吸一口气,差一点连脸上的假笑都挂不住:“我知道了,打扰世姬了,告辞。” 起身要走,就听那女孩的声音传来:“军团长大人,再过不久林大人就应该会回来了,小女相信林大人会对这笔交易感兴趣的。” 她使劲扯开嘴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女孩的好意:“多谢,我会考虑的。”想了想,突然又问道,“我很想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红堇殿的事不是我做的?” 紫流萤眨眨眼,似顽皮的孩童:“有一就有二,既然这个世界上不只昭大人一个人会用凝瞳之术,军团长大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想不到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直到这时,魅丝萝才欢心笑开,“我们交个朋友吧。” “这是我的荣幸,军团长大人。”一口应下,反正又不吃亏。 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拍醒昏迷中的黑衣侍卫,还未等他清醒过来重新摆好战斗姿势,魅丝萝已如一团青烟般消失不见。 紫流萤笑着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只听车外传来侍卫整齐的通报“世姬回府——”,紫家已到。掀起窗帘,冬日的天空阴沉依旧,落日夕阳处,却有一抹金光照亮。 第三十一章 此恨绵绵  实在抱歉,明沫有急事要马上出门,大概要到五一后才能恢复,只好向各位大大请个假了,实在对不起 ************************************************************************************* “快来看这是谁啊,我们的世姬妹妹回来了!” 还没走进主屋,就听一声热情带着些揶揄的招呼,不用仔细分辨也知道是她那顽皮不羁的堂兄紫流崖,接着几个年纪小的已经你推我搡挤到了门口,迎上前来露出大大圆圆傻呼呼的笑脸,见到这一幕,紫流萤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惹来弟妹们鼓着肉呼呼的腮帮子一齐不满地向她娇嗔“世姬姐姐!”。 “抱歉抱歉,你们真是太可爱了。” 收敛了一下,挨个向弟弟妹妹们问好,胖乎乎三叔家的小堂弟、总叫人分辨不出来四叔家的双胞胎、皮皮的五叔家的小堂弟还有圆圆脸六叔家的小堂妹……一个一个问候过去,摸摸他们的头,亲亲他们的小脸,顺便还关心了一下他们最近的情况,引得他们一个个乐呵呵直笑,满眼都是崇拜的光芒。这些孩子在自己离开老宅后过得都不错,因为有了她这个献祭品,他们再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可以活得自由自在。 “我说你们别挡在门口,快让世姬姐姐进来啊。”穿着一身天蓝色制服的男孩冲她躬身行了家礼,七手八脚把弟妹们都撵开好站到她身旁。 双胞胎不干了,嘟起嘴冲他嚷嚷:“流岇哥哥好自私,许你霸着世姬姐姐就不许我们靠近。” “就是就是。” “我哥哥才不自私呢!” “就是自私。” “不是!” 眼看一群精力过剩的小鬼就要吵起来,紫流萤忙上前安抚炸了毛的小猫们,好在都是小孩子,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去玩,紫流萤这才笑着迎向正厅里等待着她的堂兄堂姐。他们是紫家这一辈中的精英,是将撑起紫家未来的栋梁,也是彼此的对手。 一边向紫流崖问好一边走进正厅,紫家子弟早坐满一屋,依旧一个个问好过去,到了紫流霜那里,只见堂姐脸上虽然平淡,眉宇之间依然能看得见骄纵的喜色,也难怪她了,虽然五大世家子弟出仕或早或晚都会得到元相大人亲自嘉奖,但仅从学校毕业一年就获得御前受封的荣耀,还是难能可贵。 算起来这一辈紫家也人才辈出,已经出仕多年譬如紫流光紫流耀紫流崖几个都屡建功勋在明昭官场上稳稳站住了一席之地,新入仕途的堂姐紫流霜堂兄紫流沨也积极地在自己精进的领域里崭露头角。在五大世家中一比较,远远胜过闹夺嫡风波还没收尾的蔺家、被白卉狠狠整过的蓁家。 “恭喜姐姐,初入仕途即获御前殊荣,领我等弟妹楷模。” “妹妹过奖,紫家上下谁能抵妹妹之功。”紫流霜保持着明昭女子高贵优雅的笑颜微微颔首向堂妹道谢,望着堂妹的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风度翩翩的流萤,华彩耀眼的流萤,深受弟妹们崇拜的流萤,深得家长重视的流萤……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流萤用自己的未来换取得到的。 是啊,这个家族里还有谁比为了家族的未来作为祭品送入神殿里沉浮的小堂妹付出得更多,没有任何选择走上了那条坎坷道路,一生风波。可是她却获得了紫家众姐妹们梦寐以求的世姬之位…… 世姬之位。 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头,紫家的世姬之位,家主大人曾经说过会将世姬之位下赐于最出色的姐妹,她曾经幻想过努力过以之为目标过,然而这个梦想就在五年前她最得意的日子里落到了堂妹头上。 她的不甘,她的遗憾啊。 安慰母亲的时候嘴里说着不在意,心里也这样催眠自己,然而五年过去,不能释怀的依然不能释怀。 压下心中的酸楚,看着堂妹略显苍白的脸,尽管心中不满还要亲切握住她的手,笑语盈盈关切备至:“妹妹脸色怎么不大好?听闻妹妹近来身体欠安,寒冬天凉,可要多保重才是。” “多谢姐姐关怀,我没事。”冲堂姐热切笑笑,将她心中那点不舒服看得统统透透,难为她了,明明那样嫉妒自己,却偏偏要装着什么事也没有。 “这脸色是有点差,”紫流光走过来,将妹妹拉到了他的身旁瞧了瞧,接过二弟拿来的茶给她,“是不是冷了?今儿倒是没下雪,却冷得很——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紫流萤接过热乎乎的茶,向两个哥哥道了谢,见今天的主角站在一旁,笑了笑,不着痕迹又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堂姐这一年在鉴都司里有遇到什么趣事吗?” 一提到有趣的事紫流崖就来劲了,没等到紫流霜开口就先蹦了出来:“怎么没有,上回流霜还跟我讲过那个长相颇为有趣的叫什么来着?”说道关键时刻却又记不得主角名字,抓了抓脑袋,紫流崖莫不尴尬的回头求助。 紫流霜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的道:“都叫您少拿人家说事儿了,真是的,这样取笑您也不怕有shi身份。”她是拿这亲哥哥没办法了,做什么都大大咧咧的,也不管人前人后只图自己痛快,他就不怕眼前这三兄妹暗地拿他这话使绊子?她是着急,岂料紫流崖接下来一句话差点没把她气出内伤来。 “怕什么,都是自家兄弟。”嘻嘻哈哈说完,还故意冲着紫流耀露出雪白大牙,后者好脾气的回应他一个笑脸,转过头继续伺候妹妹。 好不容易咽下一口气,还没等她缓过来,那边弟弟又莫名其妙窜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是从五位计督师大人,身子臃肿得像个葫芦,满脸都是肉,一走还摇三摇,才六月就拿着把扇子扇啊扇,那架势活脱脱一个——” “流岇!”紫流霜终于忍不住喝住了弟弟,一张俏脸就要被他气得黑了大半,“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帝国官员哪里轮到你说三道四了?” 紫流岇被他姐姐这么一吼,缩了缩脖子偷偷做了个鬼脸,左顾右盼想找个人来消消他姐的火,谁知他这么一看,几房兄长姐姐们似乎都乐得看四房好戏,谁也不言语,那厢二房的世姬姐姐待他倒好,可这会儿她正被两个保护过度的哥哥不断灌着药水,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来救他? “好了好了,流岇小孩子多几句嘴你至于对他这么较真吗?”关键时刻还是亲哥哥好,一看到弟弟被欺负紫流崖就跑出来救火,“今儿大家都来为你祝贺,不要扫大家的兴。” “这是我扫大家的兴吗?明明都是哥哥惹的祸。”若不是在人前,紫流霜几乎委屈得就要落泪。 “好好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多嘴我扫兴。”不想扫妹妹的面子,但紫流崖随口的道歉也没多大诚意。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哥哥和不懂事的弟弟,天之娇女的紫流霜才处处要强,喜欢跟人较真。在外面或许还好,她自持着身份别人也顾忌着她是紫家子弟不敢乱来,可在家里,当着几房姐妹尤其是她一向视为对手的紫流萤面前被哥哥伤了自尊,一向要强的公主脸上也不好看起来。 眼见紫流霜脸都气白了,一旁看戏的人忙见好就收纷纷上前劝说,就连紫流萤也说了几句抱歉的话,终于将紫流霜劝了回去,继续聊些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 “听说蔺家在策划新年举行一个舞会。” 不知是谁提起这事,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紫流萤,众所周知,蔺家被废的前世子这项跟她颇有来往,然后她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这事儿我也拿不准,蔺家公子在神殿这些日子也看不出什么明堂来。” “他总不会不知道蔺家送了替代品来吧?” 紫流萤笑道:“神殿上下连侍从都知道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那他就没什么动静?”有人不信。 “就是有动静也不会让人看出来吧?”紫流霜冷笑道。 “说得也对,蔺家窝里斗,为了个世子位闹得满城风雨,议论纷纷,连带五大世家都跟着热闹起来。” “那个替代品是什么人呢?” 这个紫流萤知道得很清楚,也很乐意满足兄妹们的好奇心,便清了清嗓子说道:“是蔺家的末房,差一点就要被排除在嫡系之外,原本在蔺家也没什么分量压根记不起有这么个人,只去岁神殿之事发生得突然才想起了他。本来也是,很多贵族都没有做好准备,足够九岁的子弟基本上少有培养过,一时之间要找一个符合各项条件的太难了,神殿收上来的推荐表上差不多都是白衣子弟,大家都以为来年会是平民的天下了,想不到蔺家还起了个带头作用,呵,真不愧世家风范。” “名不正言不顺,莫名其妙插进来一届,不知道以后怎么分派,这种时候还让子弟进去,蔺家真是堕落了。”紫流霜对此也不屑一顾。 不仅是她,帝国贵族都有此感。三年一招的风尚沿袭百年,连带着神殿的各项用人任命都形成了三年一调的格局,这样突然之间插进来一届学生,到毕业时如何分派到正位时如何任命都成了问题。破例而生的结果自然少不了麻烦,考虑到家族子弟今后的生涯里会因一个“破例”带来众多反复解释,不少贵族家族都放弃了这次的特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要操心也轮不到我。”潇洒的一摇头,此事一笔带过。不过紫流萤心里却是想,只待来年就是新的一届学生入学,到时候将这一届推迟一年毕业或者增加一年见习,就再没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了。反正这一届都是平民,好打法的很。蔺家送来的子弟倒是麻烦,但相信蔺砾有办法解决。 “说得也是。” 又说了些话,大伙终于厌了,决定在晚餐之前各自回房休息。紫流霜骄傲的离去,紫流耀一把抱起妹妹,不顾她的惊呼往楼上走去。 “你们感情真好。”紫流崖从后面慢悠悠走过来,羡慕似的看了他三人一眼,“流霜要能有流萤一半乖巧我这当哥哥的也会轻松点。” 紫流萤“呵”了一声,嘲笑道:“流崖哥哥要能有我二哥一半体贴流霜姐姐就会更轻松。” 听到如此奚落,紫流崖痞痞的耸耸肩,抱怨道:“我也想啊,可那丫头整天一副‘老师’的样子,不是教训你这不行就是告诫你那不应该,是个人都会烦的。” 竖起食指在他面前遥了遥,紫流萤笑道:“在背后说妹妹坏话的哥哥也不对呢!” “懒得理你,鬼丫头。”不容分说波乱了紫流萤的长发,却在紫流崖抱着她走过时在她耳畔低语,“流岇的事,谢了。” “一个小忙罢了,流崖哥哥不必客气,流岇也是流萤的弟弟。” “谢谢,我会报答的。”说完短短几句,紫流崖转身回房,在看不见的地方,一抹嘲弄从少女眼中闪过。 进得房间,紫流耀笑着对长兄妹妹道:“四房可真有趣,咱把流霜气得快哭了,流崖又来向咱们道谢。” “谁让流霜姐受不得气。”紫流萤也笑得一脸幸灾乐祸,“这家里要说强过她的多了去了,你和大哥难道就没在御前受过封?凭什么要大家专程回来给她恭贺。要说娇惯咱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我都比她年纪小难道还要我迁就着她。流崖哥哥没说几句她就恼了,又没她什么事,至于么,像个嬷嬷似的。” 紫流耀笑着在她脸蛋上一拧,啐道:“你呀!”紫流萤自然不肯给他白白拧了去,张牙舞爪冲上来,两人一会儿功夫就打闹成了一团。 紫流光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打闹,若是以往,早扑上来煽风点火添油加醋,自从伊灵犀去世,他整个人都消沉了下来,不再似往常那样。外人眼中赞他沉稳,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他的痛楚。“飞翼的事是你们办的?” 停下打闹,紫流萤点点头:“那孩子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督学院里,我就托了人将他加入这一次军学院特招的名单里。” 与神殿特招相同,向来只招有功军人的军学院今年也破例招进了一批从未上过战场的学员,没有平民贵族之别,军学院的新生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来自翱城之战后第四军团阵亡将士家族的子弟。 大战过后,第四军团名存实亡。因是帝国正规军,不存在消除编制的危险,在八月军部下达重组第四军团的命令后,明昭青年踊跃参军,其中又以第四军团烈属最为激动,报名当日,无数身着丧服誓言杀尽魔族保家卫国的烈属子弟挤满了军部礼堂,场面甚为感人。 三日之后,一份由稷部起草的特案送到了三十三台议事会上,请求军部破例给与第四军团烈属子弟们进入军学院的机会。 草案送到,明昭上层颇为震动,需知,为防止特权阶级把持帝国军权,军部规定,军官只能出身皇家军学院,军学院只招收身有军功的士官已为常识。无论何人参军都只能从小兵坐起,直到建立军功受获士官衔之后才有资格被推荐入军学院学习深造,如此严格,连五大贵族出身子弟都不能幸免,现在突然为一群烈属开了方便之门,难免他人不平。 然而后面稷部又送上一份详尽的计划,言称将破例入学之烈属列入入伍士卒名单,加入军学院常备军队伍,与普通士兵一般对待,非其立功,不于晋升等一系列备案,终于推动三十三台通过了决议,招录百名特别新生入伍。 消息刚一出,第四军团烈属家族纷纷打通关节将自家子弟送入,即使是普通新兵对待,但只要从军学院出来,再到军队里混上几年,晋升军衔还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逢此关头,紫流耀兄妹也将一直哭着吵着要参军从督学院退学的伊飞翼送了进去。 紫流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留下句“好好休息”便离开,只是他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往日气宇轩昂潇洒不羁的明昭翩翩贵公子近来越发显得沉重。 关上门,顺手加了个隔音结界,紫流萤问:“不告诉大哥好吗?” 紫流耀摇摇头:“还是不了,大哥心里太苦,告诉他这些只会给他徒增痛苦。” 可是你不是一样痛苦吗?至少大家都知道大哥心里苦,可是你却没人关怀。紫流萤在心里叹息:“今天流岇说的事二哥怎么看?” “年初白御史从翱城回来后就不断派人在各处调查,会查到督学院去也不是不可能。” “像计督师那样一个特征明显的人任谁见都不会忘记的,流崖哥哥会拿他当笑话讲,连流岇都见过,可是我曾问了飞翼,他说他并没有见过那个人。飞翼是六月的时候来云京的,之后我们派去的暗卫处理流岇的事用了整整两个月,也没听说有白御史的探子。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敬秋使大人上位三十三台正式通过,白御史察觉到了端倪。”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让她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我本来就没指望过白御史会查不出来。难道她做的孽还要我们来替她遮羞不成?”一提到这件事,紫流耀心里也是一团火在烧。 紫流萤苦笑道:“可是这回敬秋使大人吃了这么大亏,要是白御史把这事报上去,指不定她会拿世家开刀。她一个人作孽也就是了,要是波及到我们可就麻烦了。” 闻言紫流耀皱了皱眉:“不至于这么遭吧?白御史那么聪明个人,好不容易抓住了贵族的把柄,不到关键时刻她不会贸然拿出来的。再说那里面也有不少对敬秋使大人不利的事情,拿出来了岂不是坏事?” “敬秋使大人的事是敬秋使大人的,白御史查出来的案子是白御史大人的,现在她们利益相关白御史自然不会,可要有一天白御史找了个新主子,那就不同了。”疲惫的往床上一躺,紫流萤幽幽叹道:“我只希望在白御史同敬秋使闹翻之前,我们先把她解决掉,人一死就一了百了,就是要追究也同咱们没了关系。” “这个好办,只要她人在云京,我们迟早有办法把她弄死。”说道那个人,紫流耀眼中也流动这杀戮。只为了私怨,竟将那么多人送进魔族的腹地。还有灵犀,大哥深爱着他暗恋着的灵犀,连尸骨都找不回来。那样的人如果不是她身份特殊,他早就将她碎尸万段了! “不,我才不要为那种人弄脏我的手,”睁大了眼,阴冷的光在黑曜石的瞳孔里流动,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激动,伸手握拳,用力之狠,仿佛要生生捏断那人的性命,“我要她的家族亲手送她上路!” 第三十二章 无解  晚餐的时候全家人都在祝贺紫流霜的殊荣,让本就骄傲的公主更加傲气得不可一世,坐在一旁的紫家兄妹们除了几个小的,都是脸上挂着羡慕向往,眼中却流露着不屑轻蔑。尤其听到四房叔母夸耀女儿时,其他几房家中儿女已经受过元相大人亲自册封奖赏的叔母语气里的尖酸嘲讽连大大咧咧的紫流崖都能听出来。见此情景,紫流萤非常庆幸母亲大人还有几日才能到云京,否则今晚这顿家宴真不知道最后会吃出什么味来。 客气过后,用了甜点,天色渐晚,家人们照例还要聚在一处聊天,几个小孩子熬不住纷纷告退。紫流耀看了一眼神采奕奕的妹妹,很容易看出了伪装在完美之下的疲惫。今天一路赶回家,应该很累了吧? “流萤还有祈祷要做吧?可别耽误了大事。” 闻言,紫流萤温驯笑开:“难得见到大家,流萤想再同大伙儿多聚聚。” “世姬妹妹有心,我们都知道。不过自家兄妹,妹妹一片心意我等心领了,还是不要耽误了正事。”一位紫家的兄长说道。(奇*书*网.整*理*提*供) “是啊,祈祷要紧。”作为今天的主角紫流霜也不情不愿扯着笑容表态。 再推托几下,直到所有人都催促着她回去做功课,紫流萤这才起身告退,理所当然回了房间。 她确实需要休息,白日里应付魅丝萝让她很是劳累,那个女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说话就开始从身上散发催眠诱惑魔族的天然魅惑。即使法术出色,但要在一边抵抗对手散发着得这些最令法师们费神的东西一边还要勾心斗角实在让她劳心劳力,现在她实在没有力气去应付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 点燃熏香,祥和气息环绕,满身疲惫终于得到抚慰,隐隐的浮躁之气也得以安静下来。闭上眼,口中默念着祝祷之词,静谧神香浸透肺腑,意识也缥缈起来,恍然仿佛天地间仅剩她一人,再不用痛苦,再不用痛恨。 曾经她一度希望自己永远沉睡在永恒的黑暗之中,只要不用再面对,就不用再被煎熬,曾经她是那样渴望着死亡,期盼着解脱。 可是更多人却期望活着,即使被人怨恨,即使遭受诅咒,即使违背所有人的希望即使不被任何人需要,也要拼了命的活下去。譬如泠儿走上飞升之路,譬如琅璨抓住魔族伸来的手,譬如魅丝萝背弃鬼门精神投效死敌。 她还记得,百年前那个整日里挂在嘴上吵着嚷着长大以后要嫁给悠诺的魅丝萝,那个信誓旦旦要和潾潾一样有一个童话般美妙结局的魅丝萝,那个统帅着鬼门暗影夙舆部队巾帼不让须眉的魅丝萝,那个耀眼夺目美丽灿烂的魅丝萝。 百年岁月,沧海桑田,苍鹰折翼,凤凰陨落,何等悲哀。 今天当自己提到魅丝萝过往身份时那女子神色黯然,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看来即使百年岁月过去,她依然不曾做好面对道德谴责和他人质问的觉悟吧? 她是一个合格的鬼门子弟,却没有学会做一个合格的魔族,她一直都在用鬼门的思维思考问题、做出判断,否则她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提出用紫家的力量来护卫圣君大人安全,更不会在明昭里千挑万选寻找适合接替巫祁的继承人。或许一旦她大仇得报,就是她向师门谢罪的日子,紫流萤知道,那女子定会为自己选择这样的下场。 以侍奉驱离魔族的武神姬殿下为耀的鬼门子弟竟然投向了天敌怀抱,最无法接受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这世上到底没有几个人有如琅璨那般倔强坚强,从肩负抗击魔族的先锋官堕化为魔族的走狗鹰犬毫不迟疑,只为了活下去,等到重逢的那一天用尽力气拥抱灵魂的另一半,即使那人已成为他的天敌一族。 如同魅丝萝活着是为了复仇一样,那个人为了活下去承受的却是与心爱之人从此天各一方的煎熬。当年他那样无怨无悔的选择为活着背弃信仰扭曲灵魂时是否想到过他灵魂的另一半会走上与他背道而驰的路? 他会接纳魅丝萝,是不是从那个濒死的女子身上看到多年前自己无助的身影? 到如今依然无法想象当同化为魔的琅璨感受到泠儿飞升神籍时究竟有多么绝望,是不是也如自己当年被那人一剑穿心时一样心灰意冷? 她用了几千年的时间来治愈伤口,却在如今被第一个闯入心房的人再度重创。那么他呢?在向自己刺出那一剑时他在想什么?在听闻了自己并没有死去后又是怎么想的? 心口又开始疼痛,每当想起他时就痛彻心扉,明知道那是个误会,明知道他绝不会有意对自己下手,可那一剑刺穿心脏却是真实,心口的痛楚却是清晰,找不到借口说服自己去原谅那个人。 琅璨,琅璨,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和泠儿对我来说都是那样重要,泠儿是解开我心结的人,而你是在他之后第一个闯入我心房的人,在我心里你的分量不比泠儿少,可你也是继他之后伤我最深的人,你那把剑残留在我体内神魔们的诅咒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你违背的誓言。 琅璨,我的知己,我的敌人。 …… 焚香燃尽,瑞香花的气息消退,跪在神像前的少女仿佛没有生命的人偶,机械地起身,礼拜,更衣,然后做着睡觉前的准备。 经历了太多,现在满脑子都是琅璨的身影,心口好痛,头也开始痛了,现在最好的治愈方法就是休息,她十分清楚目前自己的状况。 坐上chuang,紫流萤为自己盖好被子,将烛火调到适于睡眠的状态,对自己说一声“晚安”,一切犹如程序化一般,躺下去很快进入了梦乡。 就在紫流萤机械的执行着令自己恢复的步骤时,她的两个哥哥也在忙着另一件事情。在紫流萤向众人道过晚安不久,紫家兄弟们率先立场,贵族们在夜晚的时候大都有自己的游戏圈子,尤其年末,往日交好的朋友这个时候差不多也都汇聚在帝都,只要不逾越游戏规则,做为过来人的长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纵着他们。 随着他们的离开各房夫人们也识相的回房,同丈夫密谈,向儿女传授经验。在临近新年这个特殊的时刻里,明昭贵族们总有很多事要商洽,贵族子弟们也在这个时候对各种沙龙显得格外热络。 然而紫流耀却并没有出去,不仅是他,连总是不在家里过夜的紫流光也没有照例去未婚妻家,而是在接到父亲的通知后在自己的小客厅里静静思考着,直到紫流耀推门而入。 “如何?”意料中的一身鲜血,紫流光还是皱了皱眉,对弟弟这种动不动就拿暗卫开刀的行为颇不赞同。 “我拷问了流萤的暗卫队,但他们看起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气馁地坐下,鲜血沾上了未婚妻精心挑选的华美沙发,弄得血迹斑斑,再没有帝都少女们口中的柔情体贴,“看来只有从庆成浚那里下手了。” 对这种糟蹋了未婚妻一片心意的行为紫流光没工夫搭理,现在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妹妹身上:“可他是流萤的专属侍卫,除了族长大人和流萤,没有人有权讯问。” “要找个借口问讯很简单,可我担心的却是流萤知道的话会生气。”紫流耀懊恼地回答他,“我问过车夫,流萤回来的时候似乎身体有些不适,回来的路上庆成浚一直都留在马车里照顾。” “也就是说发生在马车里的事他一清二楚?” “也不尽然。论忠心护主,我可以打包票他会为保护流萤站尽最后一滴血,可这事他到底知道多少我也拿不准。父亲的侍卫来后,我又去查看了一遍流萤的马车,她几乎不曾掩饰里面打斗过的痕迹,若是她不想叫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必定想法设法掩饰的,但她没有。可她回来这些时候也不曾跟你我提及发生的事,我思来想去都不明白,流萤到底遇到了什么?”紫流耀疲惫的闭上眼。 回想方才父亲的暗卫向他们传达流萤回来的马车里发现打斗和使用法术的痕迹,联想起两年前那次魔族的突然光临,吓得他几乎连心脏都停止跳动。难怪那时流萤的脸色不好,他还以为是给累着了,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对决。 为什么不告诉我,流萤?你可知道父亲派人来告诉我们时我们有多后怕?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传庆成浚来问问,他多少也知道点吧?”话说出口,连紫流光自己都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当然不行,流萤知道了会生气的,”紫流耀立刻说道,“而且,没有流萤允许,他也不会告诉我们。他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暗卫,我知道他。” “总不能现在去找流萤吧?她已经睡下了。” “现在当然不能打扰她休息,明天我会找时间同她谈谈的。”到底是魔族还是别的什么敌人,拥有能潜入妹妹马车里并不被他人所发觉的实力对紫家来说都是一个威胁,是其他家族的人还好,总有办法对付,最可怕的是那些非人类。去年神殿里发生的事紫流耀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遭遇第二遍。 沉默片刻,习惯了往常大哥在自己面前发号施令,紫流光此刻的安静让紫流耀不由皱起眉,身为长子,又是被家族摆在明面上的人物,大哥不用像自己这般处处收敛锋芒,记忆里他从来都是潇洒不羁的贵公子说一不二的领导者,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变得如自己这般沉默了?“大哥在想什么?” 紫流光果然没有回答,却反问他:“这件事你怎么看?” 紫流耀垂下眼睑,低低的声音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闻者不难听出几分肃杀之气:“在流萤没做出回答之前,猜想什么都是枉然。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威胁到流萤,我都会不折手段将不安定因素铲除掉!” “不要动不动就杀人,你也是帝国正五位的官员了。” 紫流耀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从一个行军打仗的军人口中说出“禁止暴力”之类的话任谁听了都觉得别扭。 没看见弟弟脸上的怪异神情,紫流光继续说道:“这件事是应该跟流萤好好说说,看她从下午回家精神就一直不怎么好,一定是累坏了,下午那会儿还好点,晚上的时候连话也少了许多。我在想,她不跟我们说这事要么是她已经完美解决了这事,觉得没有再告诉我们的必要;要么就是她现在的状况根本已经没精力想到还有什么事没解决,如果是后者,问题可就大了。” “怎么可能?”听到兄长的话,紫流耀失声叫了出来,“流萤怎么可能会因对手疲惫到这程度?”他的妹妹有多厉害他再清楚不过,一直以来强大的自信让他从未考虑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紫流光轻叹了一口气,对弟弟抱着这样的想法感到无可奈何,曾几何时他也是如此目空一切,以为自己出身豪门就是要风得风无所不能,直到失去了灵犀,才知道很多事并不是那么想当然。 “流萤是很厉害,在她这个年龄的孩子里她已经算得上拔尖的人物,就是一些大人也不一定能及得上她的水准,可你别忘了,天外有天,人外也有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法力高深之辈大有人在。远的不说,就是去年,造成神殿遭难让我们手足无措让流萤昏迷大半年的罪魁祸首还根本不是人类。流萤再厉害她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你让她拿什么去应付这些?” 紫流耀咬着唇,情绪在翻腾,胸口急速的起伏着,求助似的望着哥哥好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在大哥说这话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不止是他,大概连紫流萤自己也没有考虑过。出在明昭贵族世家里一直以来他们都是用大人的方式来要求自己,用成年人的思想思考问题。他知道流萤很厉害,她的真实实力即使放眼整个帝国也少有对手,所以遇到什么事他总是放心的与她商议,听她谋算策划,却从不曾想过妹妹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连及笄礼都未行过就要背负这样黑暗的内容她到底能不能承受? 紫流耀你这个大笨蛋!连状况都搞不清楚还信誓旦旦要保护她辅佐她,真是笨死了! “抱歉,”他低低说道,只不知道这话是对大哥说,还是向妹妹言,“真的很抱歉。” 第三十三章 寒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云京一年一度的盛会,却不是每个人都对新年充满了向往,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异常寒冷的新年里,云京城中卑微的贫民窟里衣衫单薄的乞儿们缩在一团冻得瑟瑟发抖,豪宅朱门之中,裹在锦衾中的贵族们却正于酣然好梦中圆满心中期盼,生命的不公在这里展现得再透彻不过。 云京西郊,这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不会关注刻意漠视的地方,一个充斥着无数流浪者危险罪犯的活地狱。这里没有温暖的房子,没有热气腾腾的食物,更没有家人没有亲情。在这里,杀人随处可见,吃人更是家常便饭,上位者们从不会垂怜这片不毛之地,仁慈的神官们也从不将他们的善心播撒于此。统治着这片区域的,是死神。 废弃窑洞前,黑影鬼魅般靠近摇摇欲坠勉强算得上是房门的角落,迅速蹿入消失不见,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影。 窑洞里一片漆黑,细细感觉之下却不难听出没有隐匿的呼吸声。 看来已经清场了,很好。 脱下罩在身上的半新藏青色斗篷,刺骨的寒冷扑面而来,白卉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环视周围,破落颓废还有交手过后的死亡气息是那样的熟悉。 往事不堪回首,曾经为了躲避夏日的疾风骤雨寒冬的鹅毛大雪她打架杀人最后夺得小小一席喘息之所,蜷缩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还要随时提防偷袭之敌。现在她却住在温暖房子里,堂而皇之享受着一位明昭从四位官员应得的荣华富贵。 “大人,您来了。” 籍着昏暗的月光,流浪者殷勤地迎了上来,连掩饰也不屑一脸贪婪地望着对面一身奢侈袍服的女子,心里计算着要是把这身华丽衣服抢过来,能够换来多少食物让他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当然,这只能在心里妄想,眼前的女人是谁都惹不起的,在这里混得有些年头的人都知道,多年前这个女人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将准备好的食物往那人眼前一送,灰暗的眼立即亮了起来,迫不及待伸手就要抢,白卉仿佛恶作剧的一笑,将他们眼看就要到手的食物又收了回来。不付出怎么能有报酬呢?“最近有什么消息?” “回大人话,”老练的流浪者立刻心领神会凑上来,差点就要贴着她的衣服,“那些大家族最近可都是热闹得很,今儿兄弟们去衣罗巷附近转了一圈,啧啧,那些平日里忙碌在外的大人们都出现了——”一边说还一边有意无意往她身上靠,似乎是见不得她这一身干爽打扮想要将它弄污一般。 “衣罗巷?” 皱了皱眉,却对他的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行为白卉权当没看见,虽然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在这些人眼中算得上肥羊,可放眼整个西郊还有什么人有胆量有本事对付她?待在这个贫民窟里称王称霸的不过是些庸人,那些有天分有潜力的孩子早早就被挑走,填充明昭帝国各种见不得人的阴暗角落,就像从前的自己那样。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好衣服。 “你们也进得了云京中枢?” “大人小看咱们了不是,要是进不了,怎么替大人您办事呢?”流浪者再接再厉,终于蹭得白卉一身污秽,满足的看着自己的作品,不经意间抬头,正对上白卉深不见底的黑目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一下凉了半截。 他怎么忘记了这女人的可怕,能从这不见天日的地狱里走出去,还爬上了明昭的高位,这个女人可不是他惹得起的。 据说她一个人不愿万里漂洋过海来到明昭,据说她不到半月不仅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扎下了根,还一度杀掉先前的首领们,成为流浪者新的首领,据说那一战几乎令整个西区沦为空城,据说…… 知道她的人都说她是狼,平日里用温驯如狗的外表迷惑众生,只有当她咬上你的时候才会明白她的凶残。 “大,大人。” 他结结巴巴开口欲做解释,对面的女子如同帝国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那样给了他一个意义明确的鼓励微笑,却在他看来犹如洪水猛兽般张大血盆大口正等待他自投罗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艰难得仿佛已度过了千万年,终于,白卉不再难为他,悠悠开了口:“你大可不必如此谨慎,这些年你为我办事,辛苦劳累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也是从西郊出来的人,西郊的规矩我懂,为我出了力的人我都记得,不会那样为了点小事就斤斤计较,你放心。” “是是是,大人宽厚慈悲,小的景仰至极。”一听到从白卉嘴里吐出“放心”二字,流浪者也聪明地立刻识相的表态,抓捻着平日里不知从哪听来的恭贺之词,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上去。 既然知道分寸,白卉也不再逼迫,莞尔一笑,将手中的食物递了过去。那人一把接过,直勾勾瞪着眼,贪婪的眼神就算他会当场大吃白卉也不会意外,却见他咽了咽口水,将香喷喷的烤鸡塞进破烂不堪的衣服里。 倒是有进步了! 男人藏好了食物,这才凑到白卉耳边,嘀嘀咕咕着最近探听到的消息。 明昭官面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枢机处直属的秘卫部队、神殿的夙舆部队、贵族世家代代传承的暗卫部队、平民子弟时常光顾的地下雇佣站,都是提供消息的编制。白卉既身为拥有指使秘卫资格的枢机处一员,自然不满足手中掌握的是同事们都能有权利知道的消息,然而她的出身也限制了她拥有其它诸如家族暗卫等消息渠道的机会,无奈之下,只能利用从前在平民窟里待过的机会操纵帝都的流浪者们为之提供三教九流的小道消息。 没想到效果意外的好,这些人混迹人群之中,既不会引人注意,又没有暗卫秘卫给普通人的那种压抑感,很容易探听到消息。而且,尽管那些消息零碎杂乱,却很有挖掘价值,再加上有白卉这个分析情报的高手在,连帝都贵族家里今天晚餐吃了什么都能让她给探听出来。 “你说蔺家的废世子今日悄悄潜回了帝都的蔺家?”白卉挑眉。 “当然,那小子布施的时候兄弟们都见过,绝不会弄错。”流浪者信誓旦旦。 “然后没待上一个时辰又神不知鬼不觉回了神殿?”白卉继续挑眉。 “是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咱不知道,但兄弟们都看到了。”流浪者嬉笑着,“听说那蔺家变了天,蔺家名正言顺的少爷倒成了外人,大人您说他潜回去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有阴谋与你们也无关。”白卉冷冷说道,这些人天生服从强者支配,却没有对上位者的敬畏,浑浑噩噩度日,连自家生死都不在乎,要不是自己也曾在此生活过实在很难有把握驾驭。“还有什么消息吗?” 流浪者抓抓脑袋,恍然道:“听盯着神殿动静的兄弟们说,今日紫家世姬的马车刚一出卿宸广场,慕家去探望的人就立即进去了,大人这里面是不是——” “收起你的好奇心,小心会要了你的命!”又是同五大世家有关,这些贵族真是麻烦!表面上面无表情,其实白卉早在心里腹诽。 据消息说慕家似乎与蓁家联手了,新站上神殿上位者舞台的慕家小姐与多年不怎么得志的蓁家小姐两人一遇上立刻一拍即合达成了合作协议,并透过蓁家的关系同紫家那位被架空了的大人交往慎密。 五大世家的内部斗争啊,一逼糊涂账。 得到了新的消息,白卉也不再逗留,拿出准备好的一口袋钱递了过去:“辛苦你们了,一点小意思,拿去请兄弟们喝个酒吧。记得我的话,把五大世家给我彻底盯死,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报告!” 平民子弟虽然瞧不起靠着祖上功勋天生比人高一头的世家子弟,认为他们多少没有真才实学,曾经连她自己也是这样看法,才那样爽利的玩了蓁家一把,还阴差阳错促成了蔺家夺嫡的行动。然而经历了敬秋使大人的事,她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事纯粹是自己运气太好,蓁家那子弟的时运太差,若他是蓁家嫡系,若他被蓁家长老们另眼相看,结果绝不会是当初那个样子。 贵族子弟多纨绔,可仅是少部分有真才实学的贵族们就能搅得他们头痛。敬秋使大人在神殿一事上的失误说到底还是小看了那些贵族子弟,原以为只要有巨大的利益在前引诱,那些贵族会毫不犹豫起来反对巫祁。谁知道,一句“神殿的事务只能交给神殿自己人”居然让他们全力排斥可能带给他们渴望多年权势愿望的敬秋使大人,还搞到如今的尴尬局面。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作为新上位三十三台的敬秋使大人,原本这一年应该是她大放异彩的时候,现在却为了神殿的事成了整个帝国的笑柄,连带着他们这些本当辉煌的下属也跟着遭人白眼,这种日子,还不如在两卫都司的时候好。 感叹归感叹,可是她也不后悔,能够成为一位三十三台大人的直属部下,也就意味着未来有更多显示自己才华的机会,只要元相大人还对她有兴趣,不愁没有更上一层楼的时机。 权利的滋味远比罂粟更能让人迷醉,只要沾上,就没有人能放得下,尤其是她这种从帝国的最底层爬上来的人,除了死,就只有不断往上爬,明昭没有提供他们第三种选择的道路。 现在她手上捏的这个案子,也正关系着明昭未来几年能否平安稳健迈过的关键,只要把握得好,就能像那时与蓁家过招一样明年底再进上一位。这段时期她才要格外关注着五大世家的动向,绝对不能出丝毫差错。 “是,小的明白,小的与小的兄弟们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流浪者眉开眼笑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可不轻,立刻塞进怀里。见白卉拉上帽檐,连忙点头哈腰嘴里念着“大人走好。” 至于如何分这笔钱和他怀里的那几只烤鸡的事白卉就没兴趣管了,点点头,瞬间消失在了茅屋里。 就算已经见惯她这种神秘莫测的出现方式,流浪者还是忍不住咂舌,这就是能从贫民窟爬上明昭高位的实力吗?果然可怕! 不过今天可赚到了,白大人出手一向大方,这些钱足够兄弟们吃喝好一阵子了。还有那几只香喷喷的烤鸡,那玩意儿在这可是稀罕物儿,可不能叫别人享受了去。流浪者摸着怀中满满的收获,不免得意起来。 第三十四章 傀儡  整整一夜,紫流耀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大哥和妹妹的身影。直到清晨,西间妹妹的屋子里传来侍女走动的声响,他立马掀起昨夜草草盖在身上的被子,简单套上外衣就朝妹妹房间走去,直到此时,脑子里都还是乱哄哄的。 父亲的冷酷母亲的疯狂造就了贵族中极为少见的相敬友爱的紫家三兄妹,又有谁知道他们各自的身不由己。 当紫家的家主大人终于到了可能要退位让贤的时刻,家中几十年来从未分家的嫡出几房们都跃跃欲试,父亲也不例外。也是,一旦重新确立了家主,也就意味着原本嫡出的几房会降为庶出,成为分家,明昭重视血统,贵族间嫡庶之名天差地别,这对嫡出子弟而言绝对是个噩梦。然家主只能有一个,嫡系亦只能有一支,你死我活是注定的命运。 身为紫家暗卫统领,他也知道不少紫家的秘辛。看紫家秘传档案可知,曾经首度出局的是父亲,失败的他付出了妻儿的代价,如今风头正盛的却也是父亲,同样为他筑起坚实壁垒的亦是妻儿。 来自觋稷家族的母亲为父亲带来希望也带来了强有力的支持,让父亲在沉重打击过后重新站在了紫家家主角逐台上。然后大哥、妹妹还有自己出生,父亲的争逐路上又多了筹码。 按照父亲的剧本,大哥是要继承父亲注定站在阳光之下的,如果没有预言的事妹妹的未来将按她的能力被计划到底是作为联姻的工具还是强有力的武器,至于自己,则是作为大哥的影子和父亲的工具存在。 父亲的野心从没有隐瞒过他们,生在贵族家庭的孩子对利用和阴谋熟悉得如同吃饭喝水般普通,令人作呕的言语故作深情的演技浪费在他们身上毫无意义。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一旦失败轻则失去嫡系子弟的地位荣耀重则与父亲的前妻幼子一样下场,他们就别无选择按照父亲的剧本走下去。 遵照父亲的安排,大哥先是在舅父的军队里担任亲兵,立了军功有了勋章十六岁那年正式成为帝国一员光荣军官,然后去军学院镀金,籍着紫家涟家扶持扶摇直上,再与母亲精心挑选的台阀千金联姻,用婚姻手段将自己的未来浇筑得固若金汤,前途早已一片大好。 虽然妹妹被家族算计成为祭品的事曾让父母很吃惊很愤怒,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女儿即使再不争气再没有用也不能放到神殿那个诡异的地方苦熬岁月耗尽青春,但事已成定局再无可挽回,悲伤过后很快的他们就各自找到了安慰自己的方法。一个以女儿为借口一次又一次逼得长老会对他退让放纵。另一个在家里神经质的溺爱着女儿的同时不遗余力恐吓打击余下来的孩子们,让他们一个个觉得对妹妹愧疚变得软弱胆小毫无出息。 只有他,由始至终无人问津过。 身为家中的次子,年岁与长兄相差无几,各方面资质也与长兄不相上下,听起来似乎不错,实际上却是个很尴尬的角色。父亲才将他从仅有的两个继承人的名单里除名让他去与一干兄弟争夺暗卫统领的位置,连招呼都没打过一声就了断他一生的盼望。 曾经他嫉妒大哥尽管身不由己却有父母为他策划未来有亲友家臣捧他登上荣光高台有真诚的朋友有亲密的爱人有出身豪门的未婚妻有那么多人围绕在他身边,曾经他也羡慕妹妹尽管未来苦楚也有父亲为她出头策划最优质的生活有母亲全心全意关爱。 他也有梦想希望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让所有人羡慕敬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渴望长辈关爱照拂铺路搭桥为他未来策划让他安心奋斗,他也盼望着母亲的爱护疼惜,他也爱伊家叔叔那个美丽可爱的女儿,这些大哥妹妹随手之处便能获得的东西之于他却仿佛隔了星汉银河般遥不可及。 他嫉妒,他怨恨,他痛苦,他不甘,这样的情绪一度控制着他,就像恶魔引诱人犯罪一般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灵,弥漫他整个灵魂。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许早已被击败将他引入黑暗,幸而他的出身让他比常人多经历了磨难,直到他面对了父亲的冷酷,直到他目睹了母亲掩盖溺爱之下的真面目,直到他发觉了妹妹活得犹如傀儡处处被束缚,直到他体会了大哥的身不由己,那些怨恨才慢慢一点点变成了怜悯和愧疚。 他还记得那个夏的黄昏,残退的夕阳把宽敞后院里那些美丽郁郁长青的植被照得如大战过后染血的沙场,鸣蝉嘶哑的叫着,那样的无力。那天之前,他眼中的世界一直都是如此颜色,冰冷的红,刺眼的金,还有无力的苍白。 从练习场回来的时候,他挂了彩,一只胳膊被人刺伤,血顺着手臂一路流下,染湿了衣襟。他却无心治愈,脑子里是导师残酷的话语。 老师说他冷酷漠然生命没有弱点,原本这样的性子很适合成为紫家黑暗角落的统领者,但他的心里太空虚了,他们用了各种方法试验都找不到一个能够让他挂记的事物,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完全信赖他会全心全意为家族服务的把握,这样的他是不合格的。 他冷笑。 在擅自将他的爱情亲情渴望梦想全部击碎后又假惺惺指责他没有牵挂,也不想想这到底是谁的错! 一道参加训练的兄弟们都很清楚,做不了下任暗卫统领的人,紫家是绝不容许他掌握家族秘密的,那样一来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死就死吧,反正他什么都没有,整天像个行尸走肉的活在这个世界也无趣。 父亲眼里只有大哥,母亲眼中只有妹妹,他是他们之中多出来的那个,若是下面那个弟弟没有那样早早夭折,或许他们还能有个依靠,现在只孤孤单单剩他一个人,很忽视被排挤,还不如死掉的好。 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母亲的房里歇斯底里的叫声,那是他从没听到过的叫声,仿佛荒郊的野兽,黑夜里食人的妖魔,他那美丽高贵的母亲房里怎么会传来这样可怕的声音? 顺着声音的方向,他走了过去,悄悄靠近,屏息凝神凑拢虚掩着的门,终于从门缝里见识到了母亲不为人知的一面。 只看了一眼,他就惊呆了。映像里始终高贵优雅堪称贵族典范的母亲,此时还是一样衣着华贵发丝不苟,往常那娴静端庄的脸此时却狰狞一片,仿佛舞台剧里发了狂的演员,一个人环抱双臂不停念着狂妄的话语,猛的一抬头,双眼里闪动着疯狂的光芒,看见此景,习惯杀戮早已麻木的紫流耀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真是他的母亲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根本是个疯子。 然后,在那个疯狂的身影背后,他看到了一直以来被自己嫉妒嫉恨着的妹妹,她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眼神漠然,像没有生命的木偶,看着母亲的时候,却有着怜悯和无奈,好似五岁那年到神殿参拜时见到的神姬殿下法相一样镜花水月般遥远,不可触及。 那不该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不该是一个在父母宠溺中的孩子会有的眼神。那是与他一样孤独岁月,看尽人情冷暖的觉悟。 那一刻,仿佛黑暗里点亮的明灯,仿佛雷雨夜照亮水手的灯塔,他情不自禁的迎向她,压抑多时的情绪终于在此时得到了宣泄。 终于找到了,与他相同命运的人,终于找到了,从此能够相互依靠给予温暖的人,终于找到了,他心灵的救赎灵魂的引导。 后来妹妹常说那时候是他将温暖带来,其实她不知道,真正想要感恩的人,是他。 是妹妹让他不至于被妖魔啃噬心灵堕落黑暗之中,是妹妹将他从绝望中拉了出来,是妹妹让他有了同伴的感觉,是妹妹让他知道这个世界里他并不孤单,他还有希望追逐梦想追逐未来。 那天起,他知道了在这个家里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他学会了宽恕学会了体谅,用全新的目光看被他从前忽视的家族,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东西更让他觉得触目惊心。他是父亲的傀儡,妹妹也是父亲的傀儡,大哥也是! 那个一直被他羡慕着嫉恨着的大哥,他穷尽一生也得不到东西在大哥眼中不明一文。他渴望着的亲情关爱被大哥视为束缚自由的枷锁,他羡慕的荣耀被大哥看做阻碍他前进的镣铐。说起来很可笑吧,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被他嫉妒怨恨着的大哥却暗地里那样羡慕着摒弃在众人视线之外的自己。 终于大哥还是选择了向家族低头,他放纵着自己去爱一场,以此作为对自己选择家族担负责任的最后一次任性,结果不出所料的遍体鳞伤。灵犀的去世,是他任性的结局,尽管她的死亡与他完全没有关系,但他还是差一点就此崩溃。 这就是他们的家庭啊,父亲当他们是傀儡,用尽手段榨干他们的力量,母亲已经疯狂,她无法顾及迫切需要温暖渴望保护的孩子们,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在家族寒冷的地方,唯有握紧了手,贴紧了背,相互吸取对方的温暖才能抵御凛冽风霜。 所以他们之间不能有间隔,绝对不能! 来到妹妹房间外,他问一旁侍立的侍女:“世姬已经起身了吗?” 侍女冲他行礼,脸上颇有几分红晕:“世姬正在梳洗。” 他点点头,随口说了句“你去吧”敲敲门走了进去。 休息了一夜,紫流萤精神显得很好,说笑着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见他进来,她愣了愣,随后心有灵犀的想到了什么,流光潋滟的美目里涌起歉疚和惭愧。看到这里,他突然放下心来,先前压抑在脑中的焦虑与不安在这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冲妹妹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摸了摸她一头乌黑浓密的如丝秀发,道:“看你有精神了,我也就放心了,既然你还在梳洗,那就顺道也帮我梳洗下吧。” 侍女都红了脸,望着这挂着云京最理想丈夫人选头衔的青年的眼里充满爱慕。紫流萤会意的一笑,让侍女上前为他打理,自己却执起象牙八宝梳轻轻梳理三千烦恼丝。紫流耀看了一会,情不自禁挽起她一缕乌发,口中念道:“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一转眼,我的妹妹也快到及笈的时候了,不知届时那位福泽深厚的长者来为你束发。” “就算流萤及笈了,不也永远都是哥哥的妹妹吗?” 紫流耀失笑一声,道:“说的也是。”看了眼周围的侍女们,见她们一门心思都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一阵鄙夷。“这会儿就要回去吗?” 紫流萤道:“原本是这样想的,不过突然想到还有些话得跟哥哥说,哥哥这会儿没用早饭吧?不如我让人把早饭摆到这儿,也好说说话。”这件事还是跟二哥坦白了的好,也省了他整天胡思乱想。 听到妹妹主动提出谈话,紫流耀赞许的点点头:“那就最好不过了。” 第三十五章 恶毒  瑞香花开,神音袅袅,言祷堂大神官珠落玉盘的朗朗唱颂优美如一曲来自亘古长生天上的歌谣,能让人焦躁不安的心得到宁静。明昭一年一度的荣耀之日,帝国所有人都把羡慕的目光御前万万生灵之上的时刻,超脱尘世的神殿却要在这样热血沸腾的时刻为明日红堇殿受封仪式做一场心无旁骛的祈祷,难免会让人觉得有点意气之争。 为了鼓励学子,每年神殿都会对学院榜首魁元颁下特别嘉奖,作为连续五年稳坐榜首的学院状元,今年紫流萤得到的特别奖励是参加只有上位神官们才有权出席的神前祈祷仪式。神殿等级森严,一袭白色法衣想要混迹在映着七色彩虹的上阶神官之中绝非易事,神学院的五年级是一个分水岭,学的是与往日完全不在一个困难层次的事物,教授课程的导师也故意而为之从不曾告诫他们将来经历的沉重,好让他们深刻体验人生路上的坎坷,一年一度的考试最容易让很多原本自以为已学有所成的学生遭受从云端落入地底深渊的打击,甚少有人能够在这样影响巨大的打击下保持不倒,这样严苛条件之下,有资格获得五年级状元奖励的人屈指可数,今年是紫流萤,九年之前是林致,再往上,是如今正值待罪之身的雎春使曹矜。 说来好笑,会做出如此决定是因为彼时贵族特权充斥神殿,压着多少才华横溢的平民子弟无出头之日,不得已巫祁借由奖赏状元的机会为平民子弟塑造机会,毕竟产生的条件越是苛刻获得奖励的人才方能越发理直气壮,可以说,雎春使曹矜是她这个决定最出色的代表,一度追随她扶摇直上坐到神殿第三把交椅的位置上。然而时隔多年,满是优秀贵族的神殿里此时已经不容平民子弟出头,资质出众的世家大贵族、满腹才华的下级贵族没落贵族子弟、拥有强硬背景后台的富商财阀子弟,如狼似虎进入神殿企图蚕食这份凌驾帝王之上的大权,若不是巫祁拼尽手段守护这块圣地,神殿早已换了天。 跪在神前,慕云寰看上去仿佛心无旁骛虔诚祈祷,隐晦的目光却时时落到紫流萤身上。五年级状元这个头衔对慕云寰来说仿佛是一个魔障,九年前林致凭着圣君大人嫡传弟子的强大后台身份稳稳压着她堂而皇之得到了状元头衔,一个名次的相差,待遇差别却是千里,当所有人都把嫉恨的眼神投在那个荣耀一时的少女身上时,有谁在意过当年的第二名? 怨恨啊怨恨,若不是林致,她何意苦苦多熬了这般艰难岁月,若不是林致,她怎么会到如今还在明昭默默无名。世人皆知圣君大人的嫡传弟子天资过人才华横溢神殿同届难有对手,有谁知她慕云寰其实不比那个人差! 紫流萤的到来曾让她以为看到了少女时代的自己。紫流萤聪明优雅堪称贵族典范,美丽耀眼却不会让人觉得被刺伤,那无形的号召力引动神殿上下多少人心悦诚服在她脚下。连圣君大人也是那样爱护于她,在她重病期间屈尊前来亲自为她疗伤,多次亲切看望。她的出身她的实力她的亲切态度她的自得优雅都成了一种效仿,嫉妒她的人都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年年封赏岁岁获利,就是巫祁大人也挑剔不了,五大世家里早已暗地里将她当作新的标榜。 看着紫流萤的时候她就常常幻想,若是当年没有林致这个宿命之敌,自己是不是也有如紫流萤这般成就,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美丽耀眼,是不是也像她这样被光环围绕,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得到同学的尊重圣君大人的爱护,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理所当然立于众生之上?这些原本是她能做到的事情,这些光芒原本应该投注在她身上。没有林致那样的劲敌,紫流萤的胜利太顺利,顺利到她都开始嫉妒。 照着紫流萤现在的成就,明年神学院毕业以后她大概会被分到贵族世家把持能够让她独当一面的地方开始名位见习实则与正位神官权限无几的见习生活,三年后凭着这份不菲成绩和她紫家世姬的身份名正言顺正位橙阶,从此平步青云,轻易超越慕云寰辛苦登上的高峰进而超越,将她甩在身后。 当年林致原本要走的道路就是这样,只是后来发生了那种事情让她一下子远离了神权围绕的地方,而紫流萤…… 慕云寰突然清醒了过来,忍不住为自己心中的恶念感到害怕。向紫流萤下手,她怎么会想到这样恶毒的念头?且不说自己这样鲁莽单干到底会有多少把握,只看紫家的势力就不是她轻易能够挑动得了的。紫流萤可不是除了圣君大人的庇护一无所有的林致,五大世家也不会容许她这样做的! 可是,隐隐的,慕云寰觉得不安,曾经的经历贵族的直觉都告诉她这个女孩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个威胁。她们太相似了,迟早会有相争对抗的那一天出现的,与其到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忘,还不如…… 握紧的双手几乎绞在了一起,慕云寰急促的呼吸着,生怕旁人看出她的异状。深深压下这个邪恶念头,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 她的担心多余了,彼此那样接近,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她的异状,但既然没有挖掘人脑想法的天赋异禀存在,也就没有人会知道慕云寰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仪式结束蓁敏的话也彻底打消了她的做贼心虚的一惊一乍。 “云姬大人看上去精神有点不好,为了明天的晋升吗?”不同于慕云寰,三十出头的蓁敏显得很有精神。 红堇殿一事过后,巫祁对贵族的识时务非常满意,在人员的人用上也稍作了让步,使得这一年里贵族们多多少少都迈了一大步获得不少实权,如蓁敏之类一直在蓝菱殿里只有虚名贵族出身的大神官们得到了些许梦寐以求的权利,但也有不尽人意之处。 譬如慕云寰虽然晋升到了前殿大神官的位置,离人人梦想里的上位神官红堇殿册封之遥却差了一步。 这个距离对一心渴望站在与五大世家子弟们同一平台上的慕家人而言还是颇有些遗憾,在慕家人眼里,慕云寰已经拥有了青阶大神官的能力和实力却得不到相映的职位,实在让人很难过。 世事总有难恰如人意,慕家的遗憾在贵族世家利益丰收的时刻也不得不饮恨下去。作为过来人与合作者,蓁敏也适时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好言安慰她:“你去年刚升了位阶,若是现在再进一阶,难免会有人说闲话。你还年轻,今年不过才二十四,有的是机会。听我的,先在绿阶上稳稳当当待上几年干出一番成绩来给那些人瞧瞧,到时候还有人会不服?” 慕云寰苦笑一声,说了句“我知道”。这样的情况,反复的期待反复的努力又反复的失望,从她遭遇林致那个噩梦开始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大概神殿百年来贵族也没遇到过比慕云寰还要糟糕的情况,如果她早一届或者晚一届进入神殿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偏偏这么巧就让她撞上了。谁都无可奈何。 明白说什么都没用,蓁敏也只能幽幽长叹:“你能想得开就好。” 顿了顿,视线所及之处紫流萤正向她们看过来,视线交错,盈盈少女微微颔首,两人连忙还礼。 没由来的,蓁敏感叹一声“还是紫世姬比较幸福”,再度引起慕云寰心中的不甘。 一直等到上阶神官们都离去,紫流萤才向言祷堂大神官行礼告辞,礼数周全得即使有心人也挑不出错来。 下了台阶,早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的江谰迎了上来,体贴地检查她身上那件银狐斗篷是否有批好,仿佛漫不经心却着实认真地将自己捂得暖暖的手托起她的一双柔荑引她小心在雪地上行走。 “这些雪也该铲去了,这样好碍事,一不小心就摔一跤。” 紫流萤无所谓的笑笑,道:“瑞雪迎新,今儿神前受封,明儿红堇上阶,都是大喜的事儿,大人们也想讨个吉利。” “吉利?”江谰嗤之以鼻,就像去年那样在神殿惨遭魔族毒手之后装腔作势粉饰太平,用功勋和奖赏转移他人的视线,如此盛大的祈祷仪式也不过是场闹剧而已。“我真是不明白,明明身体不好,干嘛还要来凑这个热闹,好好待在屋子里休息不好吗?” “我可是明昭百年来神殿第三个五年级状元,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失礼?” 漂亮的扬起下巴,飞扬跋扈的神情竟意外的好看。果然生的好比较占优势,即使做这样会令人生恶的表情也那样楚楚动人。这个小恶魔啊,真叫人郁闷。江谰负气地垂下了头,目光却半点不敢懈怠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尽量不让她踩到冰,嘴里也不忘讥讽两句:“是啊是啊,百年难得一见的状元,为了显摆连命都搭上了。” 闻言紫流萤下巴扬得更高了:“本世姬吉人自有天相,就算命悬一线也能转危为安,这世上还有比本世姬还富达命大的人吗?” “是是是,您福大命大造化大。”还想说什么,江谰本能感觉到不妥,一抬头,果然,一个明显失控的小水球竟迎面冲他们飞来。 这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思考,腾出有空的那只手就要召唤法术对抗,比他更快的,紫家的暗卫们已经纷纷现身,生怕是什么陷进障碍一个个如临大敌,有的甚至都讨出了符咒卷轴。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最快出手的竟是他们一心维护着的千金世姬。 紫流萤纤指一挥,银色闪电唱着愉快的旋律“滋滋”唱响包围住了小水球,然后,一条小火龙从她掌间喷薄而出,鱼跃龙门般蹿上去,咬下,入地无影无形。一切不过一秒,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 江谰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神殿状元的实力! “抱歉,没事吧?” 远远传来肇事者满是歉意和担心的声音,随着来者越来越近,江谰不禁睁大了眼,竟然会是蔺砾? “抱歉抱歉,我的法术失控了一下,没……紫世姬,谰殿大人?”匆忙赶来的蔺砾也想料到会撞上他们,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这一次的考试蔺砾虽不如紫流萤耀眼,但也名列前茅,由此可见如今贵族世家出身的子弟个人素质已经远远超过平民布衣。但是这个时候在这种僻静的地方练习法术,凭着对他的了解紫流萤不会如他人那般以为他是在发泄没有一举夺魁的遗憾。 “蔺公子真是勤奋,才一考完就不忘训练。”江谰扯了个笑脸,想要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哪里,只是无聊罢了。”蔺砾呆呆的看着他俩,直到这话说完,才反应过来,冲紫流萤一礼,“失礼了,多谢紫世姬前日帮助,书砾已誊录完毕,正要原物奉还。” “蔺公子客气,这书在流萤手里不过摆设,能帮助公子,该流萤庆幸才是。”紫流萤笑容落落大方,再没有方才那个骄傲得像是被人宠坏的千金小姐形象,蔺砾还礼,寒暄过后,紫流萤眼珠儿一转,仿佛不经意般提起:“适才蔺公子在练习控制小水球?” 一年级学习操控火元素,二年级练习水元素,像火球水球这样初级的法术,饶是谁都能够驾轻就熟,身为优等生的蔺砾自然不会在玩这种小把戏的情况下失控。紫流萤有此一问,蔺砾也就坦然:“哪里,砾前日誊录图书,看到一则使用双重属性的法术,因为比较好奇,考试完毕就向来试试。原以为用最熟悉的小水球来誓言应是十拿九稳,谁知道——让两位受惊了。” “哪里,我等无碍。”还想再夸他两句勤奋,却被紫流萤暗地里推了推,江谰识相的闭上了嘴。 “所谓双重属性其实就是在原有属性基础上的叠加,只要在水球外层加上一层法术的膜,就像这样,”一边解释着,紫流萤将方才被她吞没的小火龙召唤出来,做了个演示,小火龙往外一喷,竟是一肚子水,这让蔺砾睁大了眼睛。“书本的知识固然精妙,但正也由于精妙,不免会引人钻了牛角尖,其实真实很简单的。只要运用得当,双重也好,三重也好,任君发挥。” 蔺砾郑重地低首一礼:“砾受教了。” “看样子蔺公子是打算继续专研下去了,我等不便打扰,就此告辞。”点点头,紫流萤很不淑女的推了一把江谰,让化作呆头鹅的谰殿大人继续为自己带路。 江谰迷迷糊糊带着她回去,走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方才在打什么哑谜啊?我记得流萤你可不喜欢这么现的。” 紫流萤得意的笑笑,颇有几分高深:“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本世姬仁慈,看不得蔺家公子受委屈,想帮他一把罢了。” 第三十六章 阖宫舞会  “上次见紫世姬,还是在五年前,一转眼,已经莞尔仕女,纤纤风采,让人着迷啊。真遗憾您已披上神圣无尚法袍选择救赎我等心灵崇高之路,否则真不知将来我明昭会有多少青年俊才拜倒在紫世姬的石榴裙下,引领新一代风潮。”说这话的时候,千羽谵满脸遗憾,让人情不自禁错以为他是真的在惋惜失去一个在将来某一天如女主人一般能够站在他身旁招呼舞会客人的女伴。 帝国第一人的赏识紫流萤自然不敢怠慢,牵起布满星光闪耀若隐若现仿若舞裙的雪白法袍,恭敬地行礼后对千羽谵的玩笑报以贵族式的高贵优雅又带着点身为晚辈的内敛与羞涩,完美无可挑剔中还有些许幽默。仿佛魔族与生俱来的天然魅惑,紧紧吸引着全场人的目光,环绕四周的人们似乎直至今日人们才真正认识到这个从小被家族牺牲贡献给神殿的祭品,明昭最高贵的出身,毫无暇疵的言谈举止,标准的神殿式温婉笑容,使人自惭形秽的优雅气质,连最苛刻的贵族夫人也不得不承认紫流萤是个完美贵族,没有人不相信假以时日紫流萤将成为社交界里最迷人的公主。 可惜,她已经披上了圣光! 好不容易发现新目标的五陵少年在达成这一意识的又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惋惜。 神职人员不适合恋爱这一条可通用于整个帝国,倒不是说神殿限制献身神职的卫道者必须保持身心的圣洁,相反还在神话年代里当各方信仰都苛刻要求着侍奉者们终生不得婚姻之时信奉神姬殿下的信徒们就已经在宣扬他们那在当时看来称得上叛经逆道的神官可结婚论,这一信条曾经是信徒们的宣扬神姬仁慈贬低其他宗教的剑锋,并在宗教大战神姬殿下获得最终胜利后绵延千万年。 然而事实往往便是如此奇妙,在神官婚姻处于被禁止状态之时,无论哪个自诩严谨的宗教三五年不到都会爆出某某德高望重洁身自好之辈道貌岸然卑鄙猥亵的丑闻,然而,当婚姻成为了允许,结合变成了祝福之后,却出现了越来越多以事业为重的不婚主义者。鬼门七千年悠久历史,有过婚姻的鬼姬不过十分之一,旗下追随者虽多少有结过婚,但更多人是终身不婚主义的忠实扞卫者。 而到了明昭年代,神殿的特殊性造成了神职人员们在精进自己的同时一门心思只能放在家族利益之上,以婚姻为联结纽带的合作不再适合于家族的祭品们,谁能忍受家族用尽心思培养出来的子弟突然某一天惯上别人家的姓氏为他人利益服务?谁又能肯定不是自家人的家族会全心全意不遗余力的支持自己?要结婚,除了入赘,除了娶一房不会为娘家势力考虑的妻子,神官们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曾经紫流萤很赞成江谰与伊彩凰的爱情,但那毕竟只是恋爱,神殿里的孩子们也多少在心里有这样的期盼。当他们长大成人,家族的期望、在神殿里的耳濡目染就会自觉自动放弃,将对方当作超越友人又不在爱人范围内的特别者对待,这样的事情在神殿里很寻常。当然也有彼此爱得深切不愿放手的特例,但真的到了那种时刻要怎么放手还是要继续他们都已经有足够的觉悟。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是单纯不知世事的孩子,想要什么需要什么要付出什么他们不会天真的不知道。 这不仅是神殿的认知,也是整个明昭上层的认知。连神官们都认清的世事,难道一向游戏人间的贵族子弟们会不明白?如果紫流萤只是单纯的紫家千金、如果紫流萤只是平凡的贵族小姐,如果紫流萤只是普通的…… 没有如果。 紫家的世姬,深受圣君大人赏识的天才少女,未来的大神官,融刻在她身上的每一个符号都昭示着不能将她当作普通贵族千金对待,好似那被星汉银河割断的两人,风花雪月海市蜃楼的追逐游戏用在她身上格格不入。 太可惜了! 贵族子弟们纷纷扼腕,好不容易发觉一块美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心思,就像万千蚂蚁把心啃得痒痒的,难以抑制。 “恭喜你,”明璃幸灾乐祸的冲她举杯,“成功挑起了帝国绅士们争奇斗艳的心思又让他们只能干看着,真是个坏女孩。” “难道我一定要把自己也投进那种无聊至极的追逐游戏为云京贵族小姐们增添茶余饭后新闻话题材料才对?”说这话的时候紫流萤依然给人如沐春风的温婉,眼光落在一旁因被几名贵族青年恭维而笑得怡然自得的贵族千金身上,与她面对面的明璃感觉得出她明显带着鄙夷的语气。 真看不出来她对贵族游戏会如此的厌恶,或许是因为她大哥的事情让她连品尝一次甜美初恋的意图都打消到九霄云外去了吧?想到这里,明璃继续笑道:“看来紫世姬将来也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咯?” 紫流萤骄傲的扬起下巴:“这种事情我从不考虑。”婚姻对她而言不过一场可笑闹剧,从前还不曾被家族束缚时她都没有考虑这些问题,难道今生还会再有如此机会?或许父亲曾经有过生了女儿将来用来联姻的打算,但自从紫家将她牺牲后,这样的考虑父亲连闲暇无事想入非非的兴趣都失去了。 “真是可惜啊,”明璃故作伤痛幽幽叹息道,“明明你长得这般可人儿,又有这样的权势,一旦进入社交界,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你痴迷,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动心过?” “如果让我待在一群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春花秋月矫揉造作愚蠢千金之中忍受别人看戏一般的眼光接受父母安排的买卖一样的婚姻那才简直要我的命。”高傲的抬起头,映在明璃眸子里的是少女傲视天下的气魄。 也只有怀着这般气度的人才能在神殿那种暗潮汹涌的地方活下来吧?将别人以为美好的事嗤之以鼻,将别人认为值得炫耀的事看得不值一提,摈弃爱情,放弃幸福,为了别无选择的未来之路觉悟。明璃不禁感叹,不管她说这话是自愿也好是被迫也好,没有这样的人生观的人在那个地方是活不下去的。 “可惜了,要知道结婚可是每个女孩的梦想啊。” 闻言紫流萤看了她一眼,微微勾起的唇似笑非笑的问她:“明大人是想告诉小女大人其实与小女同龄?” 正在喝酒的明璃差点被她的话呛住,重重喘了一口,压下心中的郁闷,狠狠瞪了她一眼:“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装什么清纯小女孩,连元相大人都嫌我老了。”她已经当了喜新厌旧的元相大人七年的女伴,这个记录放在换女伴比换衣服还快的元相大人身上已经破记录了,所以当今年千羽谵身侧的佳丽突然换了另外一个人时与会嘉宾都没人露出惊讶之态。 瞟了一眼千羽谵身边雍容高贵仿佛女王一般的人,紫流萤点点头,异常赞同的道:“我哥哥说,男人总是喜欢充满超气的事物。比起充满青春活力的蕴小姐来说,某人的确已经不适合站在阖宫门口了。” 明璃瞪了她一眼,心里腹诽着教坏小女生的人究竟是谁,是那个曾经花花公子一般的紫流光还是表面温柔体贴实际闷骚又腹黑的紫流耀?不过把这些成年人之间的话语随便交给清纯的小妹也太不合适了吧? 仿佛没有觉察到明璃的哀怨,紫流萤继续道,语气里也不免有些幸灾乐祸:“今年蕴家可露脸了,原本还以为大出风头的是我堂姐,没想到还有压她一头的人物——蕴小姐可真走运啊。”想到不可一世的紫流霜遭遇今天的尴尬,她就觉得开心。 “是啊,还有谁比她更走运。”垂下眼睑,明璃的话语里有那么一丝落寞。 原本今年应该站在千羽谵身边的是刚升上三十三台的敬秋使宣幽然,原本她才是取代自己令自己羡慕嫉妒的对象,可惜,一步棋错满盘皆输,以为十拿九稳的冲神殿开刀,却被神殿的反击让她沦为了笑柄,还丧失了站在帝国第一人身边的资格。本该属于她的今年就在她错误的举动后失去了全部光彩,连镜宫受封这样的大事她也不曾出席。 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虽说已经三十好几,但曾经光耀整个明昭贵族圈的玫瑰依然有着她矢志不渝的追随者,不过才聊了几句,就有忠实的追求者在她们歇息的空挡将明璃拉去跳舞,临走时还颇为不舍的频频回望倦懒靠在沙发上的紫流萤。 悠扬的舞曲在舞池上空回荡,衣着华丽的俊男美女翩翩起舞,舞池边杯盏交错,体面的贵族们竭尽全力维持着自己优雅的风采交谈说笑,纸醉金迷到糜烂的生活就是下层百姓挤破脑袋想要闯入的向往之所。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会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享受,紫流萤就是其中之一。自明璃离开后前来被紫流萤美丽吸引前来攀谈的少年贵族们络绎不绝,虽然心中不耐,但紫流萤还是一副温婉优雅的摸样,对每个来访者都客客气气,稍稍几句措辞优美的神官式恭维差点让他们找不着北,若不是长辈们知道紫家世姬不好招惹这些人这晚一定就这样陷在紫流萤的微笑攻势之下了。 直到明璃跳完好几轮回来,才用她社交圈里多年积淀的威慑将一群苍蝇轰走,在一旁无聊了大半夜的江谰此刻才捧着一大盘做工精细的点心在在场男士们嫉恨之中坐在了两位绝代佳人身旁。 看着江谰对点心的兴趣明显高过舞会,明璃不禁头疼了:“一年一度的盛世舞会,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要钻进来的最高场合,明昭达官显贵齐聚一堂的场所,多少名门淑媛汇聚,在谰殿大人眼里难道还不如区区几盘点心更令人心动?” “明大人不用在意,谰殿大人除过是一位虔诚的神官外,还是一位出名的美食家,他对美食的热爱程度远超过您的想象。”紫流萤笑容可掬的解释道。 “请不要听紫世姬说在下的坏话,明大人。”狠狠瞪了紫流萤一眼,江谰不知道为了不让别人误会的这一瞪让他在云京青年心目中的形象里又多了一条“不会怜香惜玉”的罪名,也让一直被紫流萤毒舌摧残的明璃心中升起了同病相怜之感,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常常就在这样奇妙的氛围里紧紧联结了。 眨眨眼,明璃颇有意味地看着江谰,对这位饱受紫流萤折磨的神官报以同仇敌忾的意气:“紫世姬有时候的确很令人头疼呢,谰殿大人辛苦了。” 毫不在意突然结成同盟战线的两人,紫流萤看着江谰,模仿着某人的口气道:“谰殿大人今晚是挺辛苦,相必方才那几位手艺精美的小姐很令谰殿大人开心了,不知道过几日是不是又能品尝新的美味,真是令人焦急的期待啊。”说完,看着江谰张口结舌的模样,很嚣张的笑起来。跟她斗,她可是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的,当然也没放过他与几位小姐交谈甚欢的一幕。 看来这位谰殿大人在神殿的时候真的很辛苦。明璃无不同情的想着,连她自己在面对渐渐长大时不时露出几分小恶魔本性的紫流萤时都忍不住头疼,这个终日一个屋檐下的人怕是无时无刻不在饱受摧残吧? “来了。” 纤指一挥,今晚扮演着阖宫女主人角色的蕴家小姐的真命天子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蔺家夺嫡成功后即将坐上世子宝座的骄子蔺昙,手挽美娇娘,仿佛彬彬有礼周旋于权贵之间,但那掩不住春风得意之气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在他掌控之中。 江谰撇撇嘴,说了一句“怎么看也不如蔺公子那样雍容天生的气质”,低下头继续致力于消灭点心,今晚他之所以会来这里就是想看看抢走蔺砾世子光环的人到底如何,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角色,真替蔺砾感到不值。看来被神殿一手调教出来的人眼光就是不一样,不像这些世俗之徒,只知趋炎附势。 “人家有强大靠山,孤儿寡母怎么应付得了。”紫流萤淡淡说道,口气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向个暴发户一样得意洋洋,真是丢脸。”闻言江谰更加厌恶了,想到自己特地拜托紫流萤从明璃那里弄来了邀请却大失所望,早知如此还不如今晚同叔父在一起过新年愉快。“不过,”左右看了看,“到现在也没看见蔺家的那一位。” “这是什么场合,会让那种一无所有的白身进来吗?”紫流萤不屑地说道,“再说,你没看见咱们明大人踌躇满志的样子吗?” 明璃笑得更开心了,之前蔺昙的确是来找过她,一副高傲的口吻让她给蔺家即将进入神殿的子弟一份阖宫舞会的邀请,被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蔺家族长都不敢用如此态度跟她说话,他算什么东西。之后,本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原则,她切断了蔺昙所有邀请来源渠道,若不是他的未婚妻是今天的主角,怕他连仅阖宫的资格都没有。之所以来这么晚,相必也同他没有拿到邀请有关吧? 感受了仇恨的目光投在身上,明璃抬起头,对上蔺昙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冷冷扯起妖媚笑颜,举起泛着酒红色液体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江谰说得对,蔺家现在的掌权者果然只是个暴发户,连一点收敛都不懂。 “可怜我原以为还能看到蔺家新送来的人呢。”江谰叹道。“今儿算白来了。” “用事实说话好么?你今晚的收获可不小。”紫流萤毫不客气指着他消灭了现场大半点心的罪证。 “不用着急,”明璃忙笑着宽慰他,“三天后慕家要办个茶会,这么好的时机蔺家哪里会错过。” “没错,到时候咱们又能看一出好戏了。”紫流萤也笑了,笑容里有那么几分诡异。她很期待,连阖宫舞会都没空出席潜心专研的蔺砾将带给她怎样的惊喜。 第三十七章 社交圈  对不起来晚了,听说有余震,明沫从昨天避难一直躲到现在才敢爬上来,先向大家道歉了。 **************************************************************************************** 若要问前殿黄阶祭祀江谰是个怎样的人,蓝菱殿的个人档案评价中给出了一个最准确的定义:忠诚! 忠诚,这是传统武士家族的与生俱来的品质,一旦认定主人便将终其一生追随,永无背叛。在战场上,他们是永远战到最后一滴血的战士,在生活中,他们是永远不需要担心身后安全的卫士,尽管他们不善策略谋划,但他们能够成为最值得信赖的武器。这样的品德,正是大贵族们最欣赏需要的品德,除了明昭贵族中见不得人的暗势力,充斥着尔虞我诈信奉着权利至上论今天投敌明日背主的明昭帝国稀少得仿佛快要绝迹一般。 因而,没落武士出身的江谰尽管为人大大咧咧豪爽率真,不拘小节的毛病在等级严苛的神殿里常惹得上位者们不快,但他生来就带着传统武士忠诚的品质却很好的成为了有利的挡箭牌,只要一想到这个青年身上具备着连大神官也不会有的美好品质,心里再愤怒也会不由自主原谅他的莽撞无礼。 或者江谰的性格或许并不适合阴冷的神殿,但他的品质却是当之无愧的神姬殿下忠诚守护者。他豪爽他大度,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只要叫上一声,再困难他也会尽心竭力为你做到。别人为了利益争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他总默默让道一边,不会嫉妒不会耍阴谋,得到他认可的人他会全心全意为之着想。正因为这样,将他剖析得比他自己还清楚的同学同事们从不担心他会伤害到自己,有时还会顺手帮他一把。 原本江谰是不用进到神殿的,他是家里的幺子,上面四个哥哥都随父亲从了军,他本来也是要跟兄长们同进退的。父亲这一辈有叔父在神殿里撑着,虽然是在书院看管图书,可再不济也是个绿阶,维护人丁单薄的江家绰绰有余。可那年不知怎么回事父亲叔父突然都重病不起,差点没了性命,家里没了顶梁柱神殿没了护身符整个家里仿佛天都要塌了。看着母亲的憔悴兄长们的焦急,才七岁的江谰自己做了去神殿的决定,并拜托了当地一位颇有威望的老神官教导自己。 “哪怕再苦再累,我也愿意。我只想为家里尽一份力,让母亲大人能够宽心照顾父亲,兄长们可以放心在前线战斗。”进神殿的最后一轮考试,法力不济的江谰在紫藤殿秘密考官们的催眠下说出了自己的意图,赢得了他意想不到的来自上位者的好感。 从进入学院到成为见习神官,再由见习到正位再到上阶,与他性子有些温吞的叔叔一样,虽不如同届出身豪门才华横溢的同学们爬得那么快,但也算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走了上来。虽然中途略有波折,但没人对他有深恶痛绝的仇恨,自然没人给他使绊子暗中捣鬼,还有紫流萤的友谊慕云寰的赏识,在别人吃肉的机会里他也能有份分到几块骨头,上司晋升之后也不忘顺道提拔他一回,二十一岁的年纪领上黄阶席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算是个不错的成就。 获得江谰友谊的人会得到他无私的帮助。 平平稳稳渐渐走上神殿中枢的江谰,在生命的十五岁年华里遇到到宿命中的女孩,顺理成章结识了女孩身后统治着整个贵族阶层高深莫测的五大世家紫家世姬与那时她的对手蔺家名正言顺的世子。 那时,在江谰眼里在整个神殿人眼里紫流萤都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比不上蔺砾之处。从出生开始便冠以世子头衔的蔺砾似乎是个天生的王者,他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总能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仿佛太阳光芒万丈,照得人睁不开眼。而紫流萤虽然也是那样优秀那样光彩照人,却给人不如蔺砾的错觉。 尤其刚经历了林致被驱逐神殿之事,人们总是习惯将蔺砾与紫流萤放在林致与慕云寰一样的角度比较,心里暗暗嘲笑着紫家辛苦九年的准备大概也要如慕家那样到最后成了一场空。 然而蔺砾毕竟不是林致,紫流萤也更不可能是慕云寰,云京的风云变化连带着神殿也一道起了波折。不过五年,当初被人们暗暗嘲笑的紫家世姬坐上了当之无愧的神学院状元之位,而当初耀眼夺目的蔺家世子却在家族的一系列打击之下黯淡了光芒。世事无常,着实让人感慨万分。 但在江谰看来却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认识的紫流萤依然是那个笑语盈盈喜爱捉弄他的女孩,因为魔族她失去了健康此后终年要伴着医药度日,他知道的蔺砾仍旧还是那个骄傲自尊心强的男孩,因为魔族他失去了地位却始终不懈自强不息。 他看清了他们的本质,不会因为他们的地位起落而轻视而区别对待。如同紫流萤在蔺砾被废黜后一如既往待他一样,江谰也从不曾用怜悯的眼光看待过他,反而因为他在遭受不幸过后处变不惊的气度深深敬佩,为他鼓励为他担心,在听说了蔺家准备抛弃蔺砾另外选送新的弟子时坚持要先见上一见。 “见到了又如何?这是蔺公子自己的事,也必须由他亲自了断。”紫流萤这样告诉他。蔺家别的事上他们或许可以帮帮忙,但这一件事必须由蔺砾亲自去办,否则他就无法给蔺家还在观望的人信服的理由。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看看。”道理江谰当然懂,但还是放不下心。他想知道那个夺走蔺砾光环的人到底有怎样的能耐,他想亲眼看看未来将要威胁蔺砾的人又有如何本事,蔺砾到底能不能在蔺家如此咄咄逼人的攻势里站稳脚跟。 为了见到他们,一向不爱趋炎附势的江谰特地拜托紫流萤要来了阖宫舞会的邀请函,遗憾的是,他只见到了如同暴发户一样显摆的蔺昙,而另一位因为身份关系没有资格出席帝国第一的舞会。 江谰很失望,却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尽管蔺昙各方面素质都比不上从小精英教育又在神殿里经过五年实践操练的蔺砾,但一天没见到另一个对手,习惯了保持警戒心的江谰就不能放松下来。无论是作为一个武士还是作为一个神官的感觉告诉他,任何潜在因素都是不能轻视的,只要一个小小的疏忽就有可能带来巨大的灾祸。也许在别人看来蔺家子弟不能出席阖宫舞会是受了身份限制,但也许那正是他以退为进之策,如果那个孩子不似蔺昙这样处处显摆,那他肯定不愿在进神殿前树敌太多,可蔺昙的强势又让他不好说不,明璃的拒绝正好为他制造了机会…… 也许那小子现在正悄悄潜伏在某处一面用功一面策划着取代蔺砾的阴谋!江谰如是猜测着。 对此紫流萤只能选择无可奈何的苦笑表达心中的感慨,还要劝慰他:“你想得太多了,蔺家那小子要真有这般本事哪轮到蔺昙指手画脚,贵族的精英教育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学习到的,别把他们想得那么厉害。”见他依旧一副凝重的样子,只得又道:“明大人不是说了吗?慕家明天要办茶会,五大世家轮流坐庄一年才一回,少不了达官显贵名门淑媛到场,蔺昙既然没能在阖宫舞会上将人家介绍出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你去看看不就知道是不是自己担心过头了。” 江谰点点头,无比郑重。 所谓五大世家一年一回的茶会,说来也有些言过其实。惯于享乐的世家贵族哪天不是过着醉生梦死的销魂生活,只是到了新年这个特殊的时刻,一切活动都染上了政治的色彩,才叫人觉得重视。 慕家与紫家一样,都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悠久家族,数代积淀在骨子里的涵养自然不是新当权的蔺家家主一脉可以相提并论的。 今年的主题是红梅,数千株如火怒放的红梅映衬着银白大地,好似朝阳升起前铺开在云层的霞光,灿烂明媚生机盎然,映得人脸都是一片鲜红之色。淡淡的清幽香气若有似无浸透体肤,大自然的独特魅力顿时将那些人工雕琢的熏香气味贬低。茶室设在树下琉璃花房内,既温暖又不妨碍贵族千金赏玩美景,还让身着华服花团锦簇的小姐们在远处客厅里聊天的男士眼中更加迷人。这种一举三得的智慧显示了女主人的匠心独具,不禁让人钦佩不愧是五大世家的主妇。 因与同龄人没多少共同语言,紫流萤乖巧地坐在母亲身旁,听着贵妇人之间张长李短的八卦消息,无聊得差点就要进入冥想状态。不知道哪个人提起了蕴家小姐的婚事,众人更是七嘴八舌的挑剔着眼高于顶的蕴小姐居然与这样一个气质不好教养不当的人订了婚,说道苛刻之处,紫流萤挑眼偷偷看了看躲在不远处的一抹身影,心里一阵冷笑。 江谰想来参观慕家的茶会自然不用她找什么门路,慕云寰不是一直他的上司吗?随便找个譬如想品尝一下慕家的点心如何这样的理由都足够让善解人意的慕云寰给他发下一张精致的邀请函,顺利见到了蔺家新准备进入神殿的子弟。 那孩子应该是从小受过不少折腾,属于那种一逮到机会就会不顾一切往上爬的类型,机灵懂事的跟在蔺昙身旁,听话而乖巧,却又不像一般贵族孩子的跟班那样卑微,反而能让人一眼就看到他身上的光华。只见他圆滑事故的跟随蔺昙游走在贵族之间,既不显山露水又不低调沉默,很快就让人喜欢上了他。 虽然蔺昙这人不怎么样,但选人的眼光还是瞒准的。看到这里,江谰也不由得赞了几声,但一直忐忑不安的心却放了下来。 他看出来了,这孩子尽管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但天资却有限,目前看起来好像很出色的样子,过不了几年就会被同龄孩子远远甩到后面去,这样的人终其一生在神殿里也只能混个中等水平,再善于逢迎,达不到上阶神官实力也是没用。 他,不是蔺砾的对手! 放下了心,江谰找了个安静角落心无旁骛吃起了慕家大厨精心制作的点心。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四周传来嘤嘤嗡嗡一片议论声,他迷茫地抬起头,正对上紫流萤盈盈的笑意,反射性的问道:“你怎么不在暖房里待着,这里可不比花房,穿那么单薄可别生病了。” 挚友的关怀让紫流萤心里一片温暖,笑容更加灿烂绽放开:“难得有好戏看,哪里还在乎得了那么多。” 江谰不明所以的环视四周,只见贵族们差不多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在窃窃私语,偶尔一两个单字飘过来,不过“蔺家”、“蕴小姐”之类,他们怎么了吗?将四周都扫视了一遍,江谰突然发现刚才还在趾高气扬与贵族交谈的蔺昙和他带来的孩子此时也不见了去向,他错过什么好戏了吗? “你当然错过好戏了,而且是精彩片段呢!”紫流萤摇晃着脑袋向他宣布道。 终于忍受不了贵妇人们尖刻评价的蕴家小姐冲着说长道短的长辈们发了一通小姐脾气跑回了大厅,她原本就不乐意这桩婚事,只是看在嫁过去后就是蔺家当家主妇的份上才勉强忍受了谈不上什么高贵的蔺昙。 前段时间还好,蔺昙虽说气质不怎么样但到底很能干,她也能在小姐妹面前挣一回面子。可自从她阖宫舞会过后,这颗心就始终得不到平静。气度非凡的帝国第一人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烙印,虽然她清楚自己不过是痴心妄想,但阖宫舞会上风度翩翩的明昭贵公子比比皆是,每每比较起未婚夫那些东施效颦的滑稽举动她的心里就好像被吹涨的气球一样空荡荡难受。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在听到贵妇人们不屑的议论之后达到了极点,一想到自己沦为贵族们的笑柄,她就觉得像是被人扇了一个耳光一样耻辱。 凭她的美丽和家世本应该配上最高贵的丈夫,却饱受羞辱成为了那样一个不体面之人的未婚妻,什么蔺家未来的家主大人,什么五大世家的当权者,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已经够丢人了,她怎么还傻傻地让自己也淌进这浑水里? 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大厅的蕴小姐,彷徨无助的坐在沙发上,看什么人都好像觉得那人是在轻视自己,一见到旁人交头接耳就一味认定是在说自己的坏话,当她再看到未婚夫得意自满地向旁人介绍即将进入神殿的孩子时,她甚至觉得未婚夫连那孩子也比不上!这样的感觉让她委屈又绝望,终于再忍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哭泣着从大厅跑了出去。 于是就有了蔺昙追赶,两人竟然大庭广众之下相互拉扯争吵着越走越远的一幕。 看着大厅里人声鼎沸,江谰不禁摇了摇头,贵族最讲究风度和面子,性命可以不要,但面子绝不能丢,蕴家小姐这么一闹,蔺蕴两家的面子算是丢尽了。只是,身为五大世家的小姐,从小接受贵族礼仪训练,怎么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来呢? 望着紫流萤笑得幸灾乐祸的脸,一个念头突然从江谰脑中闪过。一把将她拉到不起眼的角落,江谰小声问道:“流萤,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紫流萤顽皮地眨眨眼:“不止是我知道点什么,这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见江谰一脸迷糊,大叹他消息的不灵通,“难道你不知道蔺公子的母亲是什么人么?” 蔺砾的母亲?江谰使劲儿回想他脑海里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贵族家谱,终于在看到那一位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时恍然大悟,他怎么忘了,蔺砾的母亲可是出身贵族中的贵族一直以来引领着贵族风向代表着贵族潮流高贵的代名词优雅的象征者明昭的无冕之王泓家的小姐。 “明白了吧?”扬起头,紫流萤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郑重且高傲,“虽然蔺夫人没有任何权势,但她的身后云集着贵族圈里最高贵最有威望的大人或者他们的妇人,她们只在乎的是血统的纯正和气质的高贵,什么实力什么权势统统都要靠后站。只要她说一句,真个贵族圈子里的人都会蜂拥跟随,蔺家三房的人就不要想在贵族的圈子里站稳脚跟,想要联姻,除非她从此不想再出入社交界!不用怀疑,泓家的人,就有这个本事!” 能够联合明昭最上层的贵妇人当面羞辱不可一世的蕴家小姐,可想而知蔺夫人在贵族圈中有多大的号召力指使一干贵妇为她报仇。自丈夫去世后她一再隐忍,却成全了一群贪婪成性的恶狼。想必当她得知蔺家人暗中计划制蔺砾于死地时,就已经决定要让那些人深刻认识到,在贵族的圈子里,并不是只要有强权就能得到一切。 干得真漂亮! 骄傲的荣光照亮少女美丽的脸庞:“在贵族的圈子里,要想被人接纳,就必须要有一个令人欣赏的好口碑,要想被人承认,就必须经过最上层贵妇人们的认可,得不到认同的人永远也别想踏进明昭真正的权利中枢,连元相大人每年都举办舞会为新生力量提供被接纳的舞台,何况别人?”顿了顿,她转身看着江谰,深邃的眸子发着幽暗的光,语气低缓而肃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谰殿大人,记住了,得不到社交圈接纳的人,永远站不到明昭的舞台上!” 第三十八章 血湮  直到慕家茶会结束,依然没有见到当众出丑的蔺昙与蕴小姐赶回来为自己失礼人前的行为挽回最后一丝颜面,事情发生在慕家,作为主办人的慕家主妇尽情尽力再三挽留客人们给莽撞不懂事的年轻人们一个道歉的机会,心里却是坚定地偏向蔺夫人一方。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气温骤降,娇艳的花朵也蒙上了层层霜雾,打扮得美丽迷人的千金小姐们一个个已经受不了寒气不停让侍女拿来手炉皮衣,有心原谅他们雍容华贵的妇人们也耐不得寒冷裹上了华贵的大麾,为祛除寒冷灌下好几杯热气腾腾的浓汤,古道热肠的年轻人们也熬得褪去了热情,依旧不见两人回来的迹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越是漫长越是不耐,待到大钟“当当当”敲响了深夜的来临时,终于有人再等不下去向主人家提出了告辞。慕夫人劝慰了几句,礼貌的起身送客,紧接着,几乎所有客人都提出了离开,一个接着一个不紧不慢向主人告别。 “真是抱歉,让各位见笑了。”送神殿同僚离开时,慕云寰很真挚地道歉。虽然错不在她,但发生在她家里,她也责无旁贷。 “哪里,不干云姬大人的事。”神官们纷纷还礼安慰,“今日有劳云姬大人照拂了。” 见没人注意,江谰悄悄拉了拉紫流萤,问:“这么做是不是狠了一点啊,蕴家小姐可是无辜的。” “她都同蔺昙订婚了,怎么能说是无辜的?”紫流萤理所当然的反驳道,如果不是蔺蕴两家联姻,蔺砾怎么可能会被废黜世子位,那个女人可是首恶。“贵族的报复就是这样,难道事到如今谰殿大人反而生出了恻隐之心?” “可是……”江谰还想说什么,这时涟芾夫人已经招手让女儿过去,紫流萤不再离他,向母亲走去,留下江谰一人站在风中。 虽然一直都觉得蔺家做事太过分,但这么一上手就毁了人家小姐终生前途,是不是也太狠了点?江谰这么想着,怏怏不乐搭上了某位交情还过得去的神官的马车回神殿了。 才新年就除了这样的事,总觉得今年似乎也不怎么平顺。 有了蔺夫人插手,蔺家原本就建立在一片薄冰之下的平静关系不出所料地再度沸腾起来,当天夜里蔺家的长老们抓住蔺昙让蔺家大跌面子的事大做文章,一定要蔺家家主给个交代,并一再声明这样一个给家族摸黑的人是绝对不能坐上世子宝座的。 可怜的蔺家家主有火不能发有苦说不出,一叠连声让把儿子找来质问,但仆人回来禀报昙少爷自慕家茶会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不仅是他,连蕴家小姐都没有回家。大家都在猜测这两人是不是因为觉得羞愧再没脸回云京所以一道私奔了。 因为嫌丢人,不敢大张旗鼓的找,蔺家蕴家都是悄悄派了家臣暗卫去寻访,原以为他两人身无长物又有女眷在侧大概不到几天便能被找回来,蕴家甚至已经做好准备一旦找到女儿就立刻送到外庄去。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两大贵族世家把云京周围他两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也没半点头绪,不甘心的两家又拉网似的一直从云京搜索到了明昭边境,也始终没有二人的踪迹。 云京之中谣言四起,有说他们隐姓埋名窝在不起眼的乡下,有说他们大隐于市其实就在云京之中,到了后来,更有说他们在过西疆的时候误入了魔族领地生生失了性命、进蔓城穿南疆出海去了其他大陆、或者逃到了夏亚…… 总而言之从这一天起两人就在云京失去了踪迹,蔺蕴两家在久寻不至后再也丢不起面子无奈地同时发表声明将两人逐出了家族生死无关之后再没有动作,随着时间的推移,永远不缺表演者的帝都舞台上新人走马灯似的变化,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曾经也大出过风头引得人们争相看望的两个人。待到某一天他们再度出现在帝都云京时,那真的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元月十一日,神殿大考。在云京众人还在对这桩丑闻津津琢磨之时,蔺家新打算进入神殿的男孩被匆匆前往城外打算找人的蔺家家臣顺路送到了卿宸广场,为了平息丑闻蔺家人这会儿已经顾不上照顾他。 男孩努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在四周众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面色苍白的走进了神殿考场,十个小时过后,他被抬了出来,口吐白沫眼神涣散神志不清。没有人知道他在考试里遇到了什么,通往各处的幻境不可能处处都能被监视到,只有发现他的小侍从在他身旁不远闻到几股火星味儿,小侍从立刻机敏将他拖到了常有人经过的走廊呼救,还顺道抹干了他脸上不小心残留的几滴水滴。当然,这件事不会有更多人知道。 负责考试的医师告诉蔺家仆人,小公子似乎在考试里遇到了魔障,被吓到了。这样的事情次次考试都有,蔺家仆人也没放在心上,还悄悄埋怨这点承受度都经不起丢了蔺家的脸。 由于蔺家上下都在忙着处理丑闻之事,男孩既落了榜,被送回去后也没人理他,蔺家家主听得管家禀报后连头也没抬,骂了声“废物”就继续正忙着回付的小山高一堆贵族通信信函,企图尽最大努力挽回最后的面子。 倒是管家心好,通知男孩的父母将孩子接了回去。到傍晚时分知道这事的蔺家上下各房都偷偷派了人前去探望,见那孩子是真的受了极大刺激神志混乱再无医治,回来之后唏嘘不已,暗中派人往神殿接洽多时不曾联系的前世子,讨好般恢复了关系。 后来,待到蔺家家主终于从焦头烂额的忙碌中挣脱出来,听说了此事,联系前因后果仔仔细细琢磨了半日,终于相通了其中关键,忍不住在房里大骂蔺砾母子狠毒,愤恨之深,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吐出来,心也凉了半截。此后再不敢打往神殿送人的主意,蔺家在神殿的势力再度由蔺砾名正言顺接收。 过了新年,雎春使一案立即有了结果。帝都人们本以为经过了敬秋使事件案子重新落回巫祁手下审理她再怎么说也会给一手提拔的部下留下几分余地,然而出人意料地,巫祁没有半点顾及多年情分,还将神殿处置公之于众。 明昭140年2月初,新年的喜悦才刚刚消退,神殿橙光殿就对外发布审判结果,雎春使曹矜阴谋杀害同僚神官证据确凿罪大恶极,非诛族灭姓不能抵。其余涉案人员假神殿之灾获一己之私,背离人伦有违人性,不配以神官之尊教化万民,剥夺其神官身份,处以极刑,罪及三代,无可宽恕。 17日,曹氏一族与涉案神官三代老少上下千余人被压赴鲜花广场处斩,途经之处,下层百姓无不漫骂羞辱。 往日鲜花绽放的广场上一片空旷,千名犯人挤在刑场一端,由士兵把守着。正对行刑台的是监刑官员,对面是围观群众。奉了巫祁之命亲自到场观看处刑的大小神官神学院学生,映着七色彩虹的雪白法衣立于刑场之南,尚未进阶的神官学生们整齐的白袍翻滚着仿佛在宣告自己终生不变的誓言,却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时辰一到,刽子手手起刀落,第一批被处斩的自然是雎春使曹矜为首的前神职人员们,随着一个接着一个人头滚落在地,刑场外观望的人群开始沸腾起来。 神官,代表着神圣,代表着荣光,从七千年前开始,用生命来维护神姬信仰的卫道者们前仆后继将他们的鲜血和白骨堆积了大陆无尚信仰。正是由于他们的牺牲,人们才虔诚的信仰庇佑着苍生的神姬殿下,才能容忍神殿的权利凌驾于世俗之上,才会接受神官们享有的特权:不受家族罪及,庇佑家族,特赦血亲。 百年来神殿对神官们都是极为宽容的,在他们将毕生信念全部灵魂都奉献给了神姬殿下之后,对于他们犯下的过错都宽仁的给予了饶恕。这种体贴和宽仁,却助长了暗地里操控着杀戮的恣意妄为,造成越来越多的黑暗险阻。 这一次,是神殿半年来首度大开杀戒,也是给所有神官一个警告。既然家族靠着神官的庇佑度日,那么一旦神官犯下不可饶恕之过,当然要拿家族一道开刀。当一个又一个生命掉落,围观人群里发出了热烈的欢呼,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人们身首异处心中赞扬着神殿的大公无私,更增添了信赖之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围观群众的热情也随之一点点消退,激动不再,欢呼消失,看着那一颗一颗人头落地,在看着对面神官们依旧模糊不清的神情,恍然间感觉到恶心和眩晕。胃好难受,仿佛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使它们在身体里肆虐横行,尤其当目光落到地上那一颗颗沾血的人头时,这种感觉到达了极点。在刽子手砍下一颗头颅后,终于有人再也坚持不住捂着嘴匆匆离开了现场。 人群被带动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仓皇奔去,到最后,只剩下了被命令必须看到最后的神官和监刑的官员。 不知何事开始下起的早春冷雨沾湿了神官们洁白的法袍,混着鲜血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铺在地上的血和着雨水汇聚到了一处,顺着鲜花广场那些特殊的沟壑一滴不剩流淌进了地下。那里有专门处理犯人血液的部门正在等候着,他们将把这些血加工成为新的东西用于帝国的某某研究中。 最后一个生命走向了终结,官员们派人清理着广场,将那些尸体收敛运走,神官们一起念着祝词,尽管他们是帝国的罪犯,带着不名誉的污秽死去,但神姬殿下宽仁,她会饶恕用鲜血洗涤罪孽的人们,当他们走上黄泉路时,仍然要祈祷他们来生做个忠于帝国的子民。 一切结束后,神官们向官员告辞,依次退场。不允许缺席,不允许退却,他们都被迫看了神殿最残忍的一面,此刻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漠然,看不到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 到底还是担心,江谰落后几步,避过离开的人们等着紫流萤走来,不一会儿,就见少女在蔺砾的搀扶下慢慢走了上来,见到他时,少年脸上神情一变,却没有放开握住的手。 来不及多想,江谰忙迎上去,向蔺砾淡淡点了点头,后者还礼,表情却有几分不同,看着他上前,嘴唇动了懂,终是没有说话,容忍了他上前握住少女她冰冷的手。 “你还好吧?” 紫流萤淡淡点头,说了声:“很好。” 经历了数千生命的刺激,江谰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情绪来表示此刻的心情,只得同蔺砾一道扶着她往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还是快些回去休息会儿吧,你们的样子看起来很让人担心呢。” “我没事,如果这都适应不了,将来还有更多好戏就没法看了。”紫流萤的话仿佛一阵轻风吹过,蔺砾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江谰却被刺得背心一片冰凉。想来今天她也受了不少刺激吧,才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想到这里,江谰不再多说,拉着紫流萤迎上驶来的马车。未曾看到,少女脸上深刻的仇恨。 曹家是靠着雎春使曹矜一路壮大跃上三十三台台阀豪门的家族,不过百年时光便由一支寒门发展到几百人的望族,那么,要是一个古老的家族遇上这种灭门之祸不知会这鲜花广场又会沾上多少人的鲜血呢?真是期待那一天的来临啊。 待到显耀大人物们都退场后,侍立在广场一边摆设般的卫兵怀跑着散发幽香气味的鲜花,一捆接着一捆铺满了整个广场,浓郁的芬芳遮掩了血的腥味儿,待到那些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向广场施加了某种法术之后,鲜花绽放,花香四溢,一切恢复得与为行刑前一样。 第一章 选择  明昭139年末由神殿引发的动荡随着雎春使等人的死落下了帷幕,三十三台之一的豪门望族以及与此相关的多少家族迅速的淹没在帝国的阴谋政治里,然而,动荡却并未平息。一位三十三台大人与数十户家族的死亡也造成了明昭上层豪门望族以及权势利益的空缺。平民百姓尚未回过神来,政治嗅觉无比敏感的贵族已经又开始跃跃欲试。 ************************************************************************* 熟悉的窑洞前闪过女子鬼魅般的身影,交织着令人眩晕的迷惑气息消失而去,令随之而来的尾巴顷刻倒地。靠近残破的门洞,果不其然地上躺着几名昏迷的暗哨,里面根本没有目标的身影。 “大人我们怎么办?”跟丢了目标,新入门不久的暗卫不免也着急起来,求助般看着队长。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被甩掉了,原以为不过是个简单任务,哪里知道目标是比惯于隐藏在黑暗中的他们还要习惯黑暗的家伙。 为首的暗卫也在心里赞叹着,不愧是当过前辈的人,几个试探抓住他们软肋之后,甩掉他们这些不能同她交手的人简直小菜一碟。不派人拦阻,也没有下杀手,只是轻而易举就将他们甩开,实力的差距却让手下们的心理越来越倍受打击。好一个兵不血刃的法子! 打量着摇摇欲坠的窑洞,除了先前潜伏在此的暗卫,这里根本不曾有人来往的迹象,对于这样一个能够为卑微低贱的流民提供一席苟且容身之所,这种现象极为不自然。里里外外走了两圈,目光落在了窑洞门口几个凹凸不平的却很新很有规律排列的坑穴上,如果不是痕迹尚新,混迹在这坑坑洼洼的地方连他都会被瞒过去。 暗卫在心中一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漏了马脚,看样子他们守株待兔的计划是早落在别人眼里了吧?这个地方原本就没有他们要找的人,贫民窟里的人也不能小看了去,他都忘了,这里是专出那种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家伙的。 “跟丢了,就回去原地等她回来,还用我教你们吗?”幸亏那人没有狡兔三窟的习惯,不然他们就是蹲点还要选择到底去哪里把握大。当然,或者在那人眼里对上他们耍耍就够了,根本不用使出更厉害的招数来。 新的联络点是黑漆漆的地下洞穴,阴冷的风透着早春的寒冷在湿答答的洞穴里呼号,忽明忽暗的火星儿闪烁着诡异的光,与其说是照明,不如说只是装点了几分残破不堪的墙壁。这里唯一几件艰巨就是那几张破旧不堪的桌椅,即使平地也依然如故的摇摇晃晃让人不禁怀疑会不会还没坐下去就已经塌了, 不过,当对上男人脸上难以掩盖的自豪时,白卉还是忍住了疑惑,换上了赞赏的目光。。不管怎么说,能在西郊这样的地方置办起这么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 “你留下的消息我看到了,做得很好,不愧是要接掌一街势力之人。”开口赞了他两句,男人脸上高兴地泛起了光亮,但白卉语气一转,立刻严厉了起来,“但你不该轻易冲他们动手,你该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后面有什么背景,一旦他们报复起来,可不会管你是那条街上的头儿。” “这个……”男人脸色一变,挣扎几分,隐忍的低下了头,“小的明白了,多谢大人教诲。” 白卉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不满,你现在是一条街的头儿了,用不着看人家脸色过日子了。我也不是不是那种非要强人所难的人,不过是看在你为我办事的份上提醒你两句,你要听不进去,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大贵族家的暗卫就算你有本事动都不可以去招惹,若你是孤家寡人一个你挑了谁我都不会说什么,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这条街上的头儿,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找不到你难道不会找你的弟兄?难到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多年的努力覆之东流?” 短短几句,男子立刻大汗淋漓,能在西郊混出名堂,他也不算是个笨人。只是一直以来仗着白卉的帮衬太过顺利让他有些忘乎所以,此刻听了这番教训如雷轰顶,起身连连道谢:“小的明白大人的意思了,今日之事是小的鲁莽,多谢大人提点,小的感激不尽。” 白卉淡淡点点头,若不是现在缺乏足够的人手,她是绝对不会对这个人说出这番说教的话语的:“你是个聪明人,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男人忙凑上前来在她耳边一阵嘀咕,很快白卉脸色严俊了起来:“你确定?” “当然,我的大人,这种事情要是不确定小的怎敢向您禀告?” 说的也是,那些人向来爱耍这些伎俩。思忖片刻,从怀中取出一袋满满的钱币给他:“辛苦你了,也代我问候兄弟们。” “当然,当然。”接过钱袋,男人的脸上笑开了花。西郊的一街老大是威风响亮,可那也是个清贫角色,陷在贫民窟里的家伙要是有钱早迫不及待离开这里了,哪里还会盘桓在此苦苦经营。当老大,就要养活一大帮兄弟,不靠上白卉填满荷包,低下早众叛亲离了。兄弟意气,黑道交情,什么都比不上这物品亲切。 “有消息就通知我。”落下一声,白卉消失在了男人眼前。现在要去查看消息的准确与否,贫民窟里的人,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大人一路走好。”掂了掂手中之物,男子笑得合不拢嘴。白卉大人不愧是在这里混过的,很懂得他们到底需要什么,不用他开口,一次性就给足了这个月的用费,还没有那么多废话。不像那些自命清高又不自量力想要驾驭他们的人,假模假样满口情面意气,那算个屁! 从西郊一路出来,巧妙地躲过暗卫们的监视,白卉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回到了两卫都司。对于高官贵族来说,暗卫是他们最称手的工具,但对他们的敌人而言,所谓暗卫就是最头疼的暗桩,他们往往潜伏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摸摸收集不利于他们的罪证。因而,只要一碰上,他们就会下令格杀勿论,绝不心慈手软放过敌人。 白卉也不是个吃素的人,不要说杀暗卫,就是刺杀官员这样的事她都敢做,但是这一回,她却不能对这些前来监视她的人下手。不是她敌不过,而是她不能打草惊蛇。 按常理来说,除了枢机处,没有人有权派暗卫监视两卫都司的官员,但是跟踪她的那些人并不是枢机处的人,在这个国家里,还有谁有胆量这么做呢? 要么是某个野心家想投石问路,要么是不懂事的纨绔子弟一时昏了脑子。这两个选项,白卉个人比较倾向于前者。所以她放任自流,只要没事,就任那些一看就知道是小贵族家庭培养出来动作尚且生疏的暗卫们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至于有事的时候,当然随便一个小技巧就能把他们甩开。这点白卉从不担心。 从柜子里取出案卷,小心的看了一眼自己做下的小记号,很好,并没有被人翻阅过。白卉按照目录打开,联系今日所获小心对照着。 雎春使等人尸骨未寒,急于重新分配势力的家伙们就跳了出来。原以为只有贵族才会如此虚伪做作,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暗地里却什么卑鄙手段都使得出来,没想到连那些从前的清流雅士们也是这样子。 权利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沾上他比吸上罂粟都要厉害,任你怀抱怎样的崇高志向,都须得跪拜在他的脚下才能如愿。 那么自己呢? 投靠在敬秋使大人麾下的这段日子以来大概是她从政生涯里最难过的日子了,白卉甚至在怀念那些尽情杀戮挥刀嗜血的时光。那时的日子虽然灰暗毕竟单调,只要完美的完成任务即刻,从不需要再考虑其他。而现在,她整天不是谋算别人就是被人谋算,敬秋使大人的事让她遭受了多少冷嘲热讽,想到这里,白卉都有些心灰。 明明这一年该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间,如今却越来越被动。他们都错估计了神殿的势力,他们都太小看了那群神官们。一直以来在他们眼里神官不过是占了鹊巢鸠,啃噬国家权利的蛀虫,一群以信仰为借口霸占国家高位的寄生虫。但是事实让他们知道错了。那些人不是蛀虫,没有哪一个蛀虫有能力撼动国家的安危,他们不是寄生虫,更多的人需要借助他们依靠。其实他们是一群豺狼,披着伪善的外衣,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做的却是最残忍的勾当! 他们太天真,他们的力量太单薄,虽然升上了三十三台的高位,虽然有了执掌天下的大权。可是,帝都里的暗潮连在位多年的雎春使一族都能吞没得连渣子都不剩,一个羽翼尚未丰满的三十三台又能做什么呢? 他们缺少自己的人马,他们缺少有力的联盟,他们还缺少一个能在说得上话的人。敬秋使大人明白,白卉也明白,能干官吏他们有,上位的同盟他们也能解决,要完全摆脱目前的困境,他们还必须要有一个能在神殿里为他们说话的人。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早在敬秋使上位前就有不少神殿来者向他们示好,但那时他们都太清高太自以为是,瞧不起这些靠着神威窃据高位的蛀虫,毫不考虑就将那些人拒之门外。自从出了红堇殿的案子,表面上看仿佛神殿依然关注着敬秋使大人,实际每个人都知道神殿与敬秋使大人已经完全同神殿决裂了,想要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神官站在他们的队伍里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现役神官不可取,那就只有自己培养一个了。这个想法几乎曾经从队伍里每个成员脑海中划过,自己培养完全忠输于自己的神官,不用挂记合作不会担心背叛,可以全心全意支持他也能全心全意得到他的奉献。这是多么好的一个点子,可惜的是没人认为行得通。 且不说培养这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到底最后能不能在险象环生的神殿里活到最后并有机会上位进入神殿权利中枢,单说这前后十余年的时间就不是迫切需要外援的他们能够等得起的。 要解决目前最迫切的政治危机,最有效地方法莫过于与见习神官或是今年六年级的神学院学生合作。 可是,要挑谁呢? 平庸的自然不行,可那德才兼备之人不是贵族出身要为家族尽力就是早早地跟巫祁签下了卖身契。还有什么好东西给他们剩下? 跟巫祁联合吧?无疑羊入虎口。那女人要是有这么好相处贵族也不会在她手下被压制了整整百年不得翻身。再说雎春使之事同她闹得翻脸,圣君大人夺回审判权后她也适时地在身后捅了他们一刀,让好端端的肃秋使大人成了敬秋使大人,让本该享受明昭子民羡慕敬佩目光的他们成了别人眼中痛打落水狗的对象,这个梁子是怎么都解不开的。 那么,就只有贵族了。 翻开手册,去年神学院的前十名,贵族出身的就占了八个,其中两个还是五大世家出身,势力雄厚得叫人没话说。 从不显山露水的紫世姬已经在神殿稳稳站住了脚,令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实力和高得没有人再攀比得起的出身早早让一干人心服口服死了再争斗的心。而那个原本已经被人当作是落架凤凰的蔺家少爷也在新年的时候漂亮的神来之笔让人大开了眼界。 都是难得的人才啊。有了这两人,还有谁人能与之交锋?神学院这一届的学生里大概也只有他俩有戏可看了。 二者取其一,白卉当然看好紫家世姬。这女孩没有蔺家那么混乱的背景,家族中的斗争早被她父亲处理得稳稳当当,自己又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主儿,从进神殿开始从没见她为难过,大概除了她出生前被家族算计了那一次过后就再没人能让她吃亏了,就连魔族那次意外也被她利用得拖拖贴贴,还获得了圣君大人的赏识让巫祁没话说,贵族世家已然默认她的领到地位,日后在神殿里想必也能平步青云迟早站上和巫祁对等的位置。要能联合这样的人当然是最好。 可是…… 不经意地皱起眉,脑中闪过明璃的影子,不管是她正式进入明昭那年的舞会还是今年的新年,那位大人始终都徘徊在她身边,像是故意要拦了她去路。原本她有心上去攀谈,也因为明大人盯得紧不了了之。既然在紫家世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同她那样接近,她们之间大概也免不了合作交易吧?现在算来明大人与敬秋使大人已经是对手了,若是想要联合,明大人一定从中作梗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那么一来就只剩下这一位了。 白卉在蔺砾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已经别无选择了,不是吗? 第二章 琼花碎玉  五月红榴花似火,一地灿烂。爬满了紫藤的殿前一片片月季玫瑰木香春夏鹃正含苞怒放,这个时节常见的琼花、金雀、芍药、四季海棠这时也开遍了整个花园。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这时正搔首弄姿徜徉在这片花的海洋里,故作矜持的呼朋引伴开着茶会游园再邀来几位翩翩佳公子一道赏玩这初夏时节的美景,就连颇有些古板的神殿里,这时也常会有几位品味优雅的大神官轮流相邀共赏夏色。 唯一无法放松的,大概就是即将走上神官之路的见习神官和即将毕业的神学生们,夏季一过,他们就得开始准备正位式或者毕业考试,然后开始投入紧张的竞争之中,夏季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炎热且漫长的难熬时光。 相比于要真正走上神官之路将要同神殿的上位势力一拼高下的见习神官们而言,神学生的负担相对要轻一些。早在进入神殿的那一刻,神殿就已经为他们安排了相应的导师,只要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见习生涯大多都是在导师的带领下完成的。然而,神殿安排的导师都是在云京神殿任职的神官们,那些外放离京的神殿里也需要见习神官,并且很多大贵族家为了自家利益都愿意把子弟们弄到自己的地盘好方便照顾。如此一来,顺从导师的指导见习已经成了一条挂名规章,三年一度,初夏时节里神殿上下已经是一片火热。 贵族出身的学生们有家族帮忙打点照拂,安排到相熟世交家族长辈那里既放心又能得到锻炼,这个时候的贵族之间十分默契的。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要是自己将来飞黄腾达了出自门下的学生必将是自己的得力臂膀,而若是曾经庇护过的学生将来要是飞黄腾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他这个照拂之人,双赢的策略任谁都不会拒绝。故而莫说是大贵族,就是没什么家世的没落子弟只要肯钻也照样能得到个好的指导神官。唯一需要努力的就是平民子弟,不过那些已经被巫祁看中才华出众的学生们已经不需要操这份心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焦虑有人悠。有些人还能在这中关头依然如故参加神官举办的茶会,品茶聊天,怡然自得得叫人又嫉又恨,譬如已经上升到要让周围同学仰望的紫流萤。 放下精致的景泰蓝茶盅,看着对面优雅品茶的少女,惊讶她在这种关头还能不骄不躁闲情逸致在这里品茗,江谰不由好奇的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打算在哪里见习呢,是要留在帝都还是去外地神殿?” 握着茶盅的手顿了顿,少女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颜,抬头望着遥远苍穹,目光疏离而又落寞:“谁知道呢,反正最终做决定的又不是我。” 相处几年的经验告诉江谰,紫流萤少见的闹起了脾气,江谰心领神会的岔开话题,不去深究其中。能让紫流萤都闹脾气的事可不是他这个正直向上热血沸腾却一直被她吃得死死的大好青年有办法参与其中的传到授业解惑的。虽是这么想,但心里却老是装着这个念头,能让紫流萤都不快的事到底是什么呢? 神殿的事? 不可能,一道混迹了六年,他非常清楚面前少女的精明厉害程度,神殿那么多混乱事情却从来没有什么难得了她。曾经还是二年级的时候有一个想找贵族麻烦的人特地去为难她,结果,想到这里江谰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那人被她收拾得从此以后见了紫流萤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反正绝对不会出现在她半径十米之内。 那就只有紫家的事了? 可是紫家能有什么事呢?与紫流萤相交这么多年,除了与紫流耀交谈过之外,江谰所知道的紫家也不比外人知道得多。大贵族家庭总有那么多是是非非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一向尊重朋友的隐私,除非紫流萤亲口告诉他否则他决不会主动问起。尊重使然,但真遇到问题时却使不上劲儿。弄得他想安慰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真是的,早知道当初多问问她家的情况了,可是这么一来好像又有些不尊重,麻烦啊…… “谰殿大人当初怎么会想到要留在书院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正在满脑子胡斯乱说的江谰吓得差点失手摔掉了杯子,对上紫流萤莫名其妙的的眼神,这才忙打着哈哈叙述自己的事:“让我想想,我为什么要留在书院?当然是因为我叔叔在书院啦,我叔叔掌管着书院,在他手下见习肯定不会有人为难我。再说了书院又是个清闲的地方,所谓的工作不过就就整理整理图书,那些大人们整天埋头专研,就是三天不到也不会有人注意的,哈哈……” 迎上少女鄙夷的目光,原本还有些夸张的笑声渐渐开始消音。江谰摸了摸鼻子,垂下头做忏悔状。 为什么会想到留在书院?当然是因为除了书院他没有第二个容身之处。 如今是贵族与平民两分天下的时候,虽然贵族占了优势,但平民其实也不差,所以容得下没落子弟们选择有自己发展的空间。 可他那年的情况与现在不一样,那时整个神学院都是林致的天下,上到天之娇女的慕云寰,下到才华洋溢的罗雒,贵族也好平民也好,没有人能在林致的光芒下笑得从容,整个神学院上下都充满这压抑的气氛。为了给自家儿女们谋个好出路,权贵富豪都卯足了劲儿,哪里轮到他这样的人出头。 神学院六年里,他也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圣君高徒,那个清冷高傲浑身上下都充满着矛盾的女子。她的光芒太亮,照耀了自己也掩盖了他人,她不知道该怎样收敛,也不知道要怎么与人相处,神殿的氛围本该让她早早成熟,却因为她本身的特殊让她错过了学习的机会。待到后来,贵族子弟仇恨她不屑与之为伍,平民子弟畏惧她不敢与她齐肩。明明那么渴望着被认同被接纳,却一次次被排斥在外,让她变得孤傲变得难驯。 林致,如琼花般高洁,如凤凰般耀眼,终是没能挡住神殿的急风暴雨,惨淡推出。 可惜了,那个女子,她只是不懂与人相处,而神殿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还因为她,那一届的神官有志难伸,到现在提起林致这个名字时都是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就连他那令人尊敬的上司每每说道此人时脸上也是难掩的失落。 家中有权有势的同学拼命为自己钻路子,天天守在蓝菱殿前献殷勤。相比之下,无权无势可依仗的江谰自然选择了清闲的书院,有叔父照应,即使终生不得志也好,也能守住家族,就这样平平淡淡走完自己的一生就足够。 那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大出人们意料,谁能想到辉煌神殿九年的林致会在最后的时刻被阴谋赶出了神殿?谁又想到过默默无名的他会得到五大世家的看重结识紫家蔺家慕家子弟走进贵族云集的前殿?、 现在神殿里哪个人见了他不说他运气好?哪个不羡慕他凭空得来的大贵族的赏识?可他们又哪里知道自己那时候的抉择和无奈。 “退一步海阔天空,虽然都知道这个理,但这真到了那个时候到底又有几人能够做到?高台是有限的,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想往上面爬,哪里还会想得到其实退让与谦虚。看不清自己前路的人,摸不清自己实力的人,只会羡慕嫉妒怨天尤人,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极限所在,可悲可笑。” 宛如清风吹拂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汩汩清泉缓缓流淌心田,将那些烦恼和无奈冲逝殆尽,江谰抬起头,对面的少女依旧优雅的品着香茗,方才那些话仿佛只是幻觉。 应该是幻觉吧?她怎么会安慰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叛经逆道的话语? 江谰定定的看着她,忘了说话,紫流萤捧着茶盅,视线越过他望向开满琼花的庭院,晶莹剔透,洁白宛若天上仙子。初夏的风翩然吹过,仿如一副温馨画卷,让人不忍心打扰。 “琼花碎玉,冰肌玉骨。初夏时节,两位好兴致。”如玉般温润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温馨,却半点不觉得突兀。翩翩少年的站在两人身旁,将方才静止的画面变得生动灵气,更添三分活力。“砾冒昧打扰了。” “哪里,蔺公子请坐。”为他添了个座,送上香茗,再回首时,少女依旧倦懒地靠在春藤座椅上微笑着看着他们,只是,江谰略略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这会儿的紫流萤与方才有所不同了。 蔺砾向两人点头行礼,客气地接过江谰送上的茗,坐在了紫流萤的下手,看着少女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容,轻声问道:“不知二位方才在聊什么呢?” 迎上他儒雅温和的目光,紫流萤突然回想起初见面时那个不可一世骄纵气焰的男孩,如今挂着神殿标准假面的少年已经很难再将他与记忆里天之骄子的蔺家世子联系起来。想到这里,笑容更深了:“蔺公子来得正是时候,方才我与谰殿大人正说着见习的事儿呢。如今风光虽好,可诸事缠身,连坐下来好好欣赏初夏美景的时间都没有了。” 这话蔺砾立刻颔首赞同:“这倒是,时下里大家都忙着见习的事儿,就是真坐下来也是惴惴不安,没了玩笑心思。” “说起来,蔺公子有什么打算呢?”江谰关切的问道。 蔺砾低下头仔细想了想,道:“虽然很想到外面看看,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还是留在云京比较合适。紫世姬以为如何?” 标准的神殿式口吻呢,闻言紫流萤点点头:“蔺公子说得没错呢,流萤也是这样想的。”连帝都的百姓都以身在云京为傲,除非是特地派出去历练,否则做京官再怎么不济也比外放的好。当然,这只是针对普遍而言,若是在那些有自家封地老早就不再真正属于中央管辖的地方,一个家族的见习神官要强过待在云京百倍。 “世姬高见。”低头品茗,眼中却划过一丝无奈。 当他失去身份权势就要落人笑柄之时,只有紫流萤依然如故待他帮助他,那时他们亲密得仿如家人一般。可是现在,他重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那段共患难时的友情却若镜花水月一般不再。美人蕉下守着他为他治疗的如花笑颜,大雪中他们结伴并行的默契信赖,去年冬日她提醒自己家族的阴谋,帮忙在重重监视之下联系母亲前来,在那个处刑的日子牵着她的手……那样深刻的回忆,那么深厚的情谊,到如今却隔在了从容疏离的微笑一边,仿若路人,萍水交情。 每当看见江谰唤她“流萤”,看他那样亲密的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每当看见她毫无芥蒂的笑容,蔺砾就觉得嫉妒。他也渴望能够唤她一声“流萤”,也希望能够握住她的手,迎上她甜美干净的笑容,走入她的身边。可惜,那样的笑容从不曾属于过他,那唯一的一次牵起她的手已是过往,他从不曾走近她的世界,从不曾…… 难道他们之间的友情只能存在于那一段艰难的岁月?难道他们真的不能一直做朋友? 他反复的问自己,辗转难眠,心里却似明镜般透彻。曾经的伊彩凰,现在的江谰,紫流萤可以跟任何人成为朋友,唯独那个人不会是他。神殿之中本就没有真正的友爱,五大世家的两位继承人更加不可能存在友爱。 他们之间,到底只有一条路可走。 眼见场面开始显得诡异,江谰忙上前圆场:“不管是在外地还是在云京,只要能真正历练起来就好了,不是吗?” “当然,一切为了神姬殿下。”蔺砾笑着微微欠身。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闹脾气,明明这个人那样关心着自己,明明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跟他好好相处,可只要一对上尖刻语言总是不由自由的冒出来。 还要说什么,黑衣的侍卫突然出现在紫流萤身边,一阵耳语过后,少女神情微微一变,起身向两人道歉:“很抱歉,出了点事需要处理一下,请容我告辞。” “流萤你有事就快去吧,不要耽搁了。”江谰忙说道。 蔺砾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来。点点头,扶上侍卫的手,少女很快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中。 连结界都用上了,紫家出了什么事吗?蔺砾皱起眉头,突然发现对面江谰也同样皱着眉,脸上一红,向他一礼,告辞而去。 他得派人去查查,到底什么事让她这般急切。 “情况实属么?”来不及回到房间,一摆脱周围的人,紫流萤就迫切的问侍卫。 “是的。统领大人稍后便会到您房间来。” 沉思片刻,少女道:“你派人去请明大人,就说我要见她,越快越好。另外,立刻收回在西边的全部暗哨,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那么属下等在西边的部署……”那可是花了多少心血铸就的成果啊。 “全部撤出来!”紫流萤斩钉截铁的命令声不容他有任何质疑。 “是。”低头应承一声,身边早有分出几个影子,向着不同方向飞奔出去。 终于来了。抬头望着五月的骄阳,初夏时节,花开正好,良辰美景之后,便是疾风骤雨。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场骤雨有多激烈吧? 第三章 萨兰  又逢互市,明昭附近天南海北的商人聚集在了翱城,等待开集之日大赚一笔。与政客相似,商人都是重利之徒,为了获取最大的利益不惜代价不顾危险追逐掠夺,只要一想到这沟通东西的大市场、明昭最大的物质中转枢纽、来自这片大陆各地甚至异世大陆的各种奇珍异宝都将在此汇聚,稍微使劲儿一把将能为自己荷包里增加更多金币,即使一年前的那场战争使得翱城附近充满的不安定因素,也没能止住他们追求财富的脚步。 作为西疆最大的贸易城市,同时也是明昭最丰饶的都市之一,翱城同那些与它齐名的城市不一样,它的对面是随时可能开战的夙敌国家,它的周围不是魔族的盘旋之地就是百年前历史留下的无奈废墟。 在明昭与夏亚的分界线上,有一片广袤的土地,一直从西疆的翱城绵延至南疆宛城,这片占了明昭国土十分之一名叫谢林的土地,名义上是明昭领土,然而百年来却从未有明昭的军队越过那道有名的“退者生,进者死”的生死分界线一步。据说那里周围布满魔族的爪牙,只有从各地而来的虔诚朝圣者肝胆迈步走向千年圣地祭拜,却甚少有见他们出来。 谢林,曾经光耀大陆七千年的名门,曾经指引着大陆迷失羔羊统领大陆信仰创造世上最壮丽奇迹的辉煌圣地,在千羽云珞用生命为之扞卫尊严过后,永远的向世人关闭了通往她的道路。 当年千羽云珞决绝的玉石俱焚迫一夜之间毁掉谢林方圆数百里城市迫使夏亚退兵皇帝在谢林遗迹前发下誓言终生不再踏进谢林城一步之后,遵循千羽云珞命令方圆百里之人皆退出分界线外,诅咒、结界、被召唤而来的亡灵、受鬼门驱使的妖魔一圈接着一圈精确地以分界线为准围绕在谢林废墟之上,筑起重重障碍堡垒,将荣光七千年的鬼门遮掩、隐藏,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既然世人选择了邪恶,放弃了鬼门七千年的守护,那么,从今往后鬼门也不会再出现人前……” 这到这时人们才想起了千羽云珞坠塔前的原话,她不仅是要惩罚妄图玷污鬼门圣洁的不法之徒,还要告诫那些在鬼门危难之际趁火打劫颠覆信仰的罪人们:鬼门已经放弃了这片被罪恶亵du的土地,再也不会为了守护信仰的纯洁一代又一代前仆后继牺牲性命,鬼门要彻底与这片大陆划开联系。 千羽云珞是个说到做到且固执决绝的人,只要她决定的事,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懊悔人群的忏悔、虔诚信徒撕心裂肺的哭号、鬼门子弟的祈求甚至夏亚明昭两位帝王的誓言,甚至百年千羽悠诺每年一度始终不渝站在生死线外的祈祷都没能挽回鬼门离世的决心。大陆如今魔族纵横,一度嚣张到在供奉神姬法身前大开杀戒,追其原因仍旧与鬼门离世对魔族镇压不再有关。 神姬殿下不肯宽恕背叛她的人类,圣女大人不肯原谅犯下过错的愚民。 西疆到南疆,尽管一路富庶之地甚多,但那都是依靠商业和特殊的地理位置建立起来的城池,只要靠近分界线的地方都随处可见这种荒凉。 围绕着分界线重新建立起家园的人没能得到想象中的安宁生活,近在咫尺的魔族时时刻刻威胁着他们生存的安危,被圣女诅咒的土地越发贫瘠长不出庄稼,生活日渐衰落,直到后来不得不依赖打猎或者偶尔为朝圣者们领路维持生计,过着清贫的生活却依然不肯离开这片死地。他们被称为“山户”,作为神姬殿下忠实的卫护者鬼门虔诚的子弟得到了人们的尊重。不知是不是被这份坚持感动,分界线周围妖魔渐渐减少,土地也开始有了活力,偶尔还会长出些珍贵植物药材,有幸挖到一颗不仅拿到互市上去卖可供他们吃喝好长一段日子,还能让老人们心心念念祈祷神姬殿下对他们的宽仁。 今年十五岁的萨兰就是一名山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萨兰从小就跟着长辈们在山里打猎挖掘珍奇药材,与所有山户们一样,把分界线周围的地形摸得同自家后花园一样熟悉。 萨兰是孤儿,父母都死于行猎途中,五岁开始萨兰就在姑姑家生活,每天与姑父表哥一道在山里打猎采药补贴家用,生活倒也平顺。只是寄人篱下总有些不安,随着年纪渐渐增大,萨兰也动起了小心思,寻思着临近互市翱城里大江南北的生意人汇聚有钱人多,要是能悄悄弄到点珍奇草木转手卖个大价钱。有了钱,将来也有了依凭,不用整日里看着姑姑一家人的脸色过日子。 有了这样的计较,只要一有空,萨兰偷偷往山上溜。分界线两端妖魔虽多,但它们通常不主动出来,只要把握得好,就是在山里逛个十来天也不会遇上半只妖魔猛兽。萨兰不打猎,虽然一张完整的兽皮能够换到不少钱,但那目标毕竟太大,她是存了小心思的人,要赚的是自己的私房钱,越是不引人注意越好,所以只是从一个山头转到另一个山头,寻找较为珍贵的药材。 拨开表面稀薄的土层,萨兰小心的将一株野参一点点从土里刨出来,看着萝卜般大的人参,笑弯了眼。虽不是行家,但凭着多年采药经验萨兰也能看出来,这株野参定能卖不少钱。拿出手绢,仔细的包了又包,直到再也看不出小包里到底有什么,萨兰才小心的把它放在贴身衣袋里收藏起来。然后拧着框儿又在山里转了几圈,好运气的采到几株药草,萨兰将它们一一打理好,放在框里带了回去。 离姑姑家还有老远,萨兰就看见与表哥一道上山的人聚在一处说话,见到他们的时候,萨兰总是一脸高兴的样子亲切地同他们打招呼,相互问候今日是否有收获。在得知萨兰挖到好些药草后,大家的脸上都有一丝羡慕。 “萨兰,今儿我们在山里救起一个人,你表哥把她安置到你家里了。”一个小伙子这样告诉她。 “可是个大美人哦。”一旁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帮腔。 “就是就是,从没见过那么美的人。” 村子里人口少,往外通婚也不多,萨兰既然被姑姑家收养,在她家长大,日后自然是做她表哥的媳妇儿,这已经是村里的共识,就连萨兰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对自己的表哥她还是有信心的。笑了笑,萨兰道:“是吗?那我到要回去好好看一看是什么样的大美人。” 回到家,姑姑早就等在门口,萨兰把采到的药草悉数上交,看着框子里的些许药草,姑姑冷冰冰的脸上有了回暖迹象,将框子收了,连口水也没给她喝就吩咐她去接替表哥的工作照顾被救回来的大美人。 萨兰心里很不满,但脸上还是一副温驯的样子。来到房间,唤表哥去休息,这才坐下来照看这个大家口中的大美人。每逢互市,萨兰也常跟着大人们到翱城中去,算起来也是个见过市面的人来,方才听大伙儿开玩笑,她也不过以为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但这会儿细细一看却忍不住嫉妒。 那女子确实很美,精致的五官,完美的轮廓,就像戏里说的那个天仙一样。不仅美,还有一种萨兰说不出来的感觉,看到她,就觉得自己渺小丑陋自惭形秽,就是十辈子也比不上她万一。尽管她衣衫破损不整,却半点不损她给人的这种感觉,站在她面前,自己如同枯草蝼蚁。在姑姑家多年的逆来顺受让萨兰强烈的感觉到,若是她醒来,大概连总是板着脸的姑姑都会不由自主服从她。直到后来,萨兰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气质,那时女子散发出来的叫做高贵。 “方才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身上似乎有些伤口,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做这些,你给她擦擦身子上点药吧。”表哥拿来了水,叮咛道。 她的表哥就是这么个关怀体贴的人,将来嫁给了他,是不会吃苦的。想到这里,萨兰笑了笑,温驯的答道:“知道了,我这就做。” 表哥满意地点点头,关上了门,萨兰挽起了袖子,熟练地脱下那女子破烂不堪的衣服,正要放在一旁,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将那衣衫捧在手中,手指细细抚mo着。 好柔软的布料,比从前在翱城那家大店里摸过的布料还要柔软! 据那家店里的伙计说,那是他们这里最好的布料,只有翱城里最有钱的太太小姐们才用得起这样的料子。那伙计说得得意洋洋,向她灌输外表漂亮的并不是最好的,只有又漂亮摸到手里又柔软的布才是最好的。他说得天花乱坠,她听得神魂颠倒。即使知道就算卖了自己也买不起这样贵重的布料,但心中却燃烧着强烈的渴望。 就像每个普通女孩一样,她也渴望华美的衣料、渴望奢侈的生活、渴望无尽的享乐、渴望童话故事里公主般的人生,在姑姑家里她像奴隶一样整日操劳得不到关怀,她只能将心中的渴望变作终日联翩的浮想。 如果能够穿上这么一件华丽衣料做的衣服,只要能够穿上一次,她愿意付出一切! 她像着了魔一样盯着那块布料,直勾勾看着连眼睛都不曾转动,那伙计那不下去,趁着老板不在,好心的让她摸了一下。 那是多么柔软的布料啊,比风更轻比水更柔,像记忆里母亲温柔的爱抚,似神话中女神的恩泽,她贪婪的记忆着那触摸的感觉,把它铭刻在心里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她深信世上再没有比那个更柔软更华贵的衣料。 可是—— 看着手里抹布般破烂的衣服,萨兰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为什么会比她曾感觉过的衣料更加柔软,为什么她会突然觉得上当和被娱弄,觉得不甘和愤慨? 为什么自己做梦都渴望着的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在眼前?在她看来,它原本应该是最华丽的存在,本该被做成最精致的华服穿在最美丽的贵妇人身上,为什么会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这般对待? 萨兰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一片。同样是人,为什么自己整日当牛做马,别人就能够享受奢华? “萨兰,好了吗?”表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就好!”将手中的衣服收好,萨兰三下五除二为女子擦洗了身体,上了药,女子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些擦伤,大概是一路跌跌撞撞才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萨兰很快就弄好了一切,又给她换上一套自己的旧衣服,这才开门放表哥进来。 “弄好了?”青年先是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的女子,这才放心走进来。 “都弄好了。” 青年点点头,手里端的是一碗糖水:“把这个给她喝吧,我让阿娘特地熬的,听说对身体很有好处。” 这糖水连她也没尝过一次呢,就这么大方的给人家喝了。萨兰心里不满,还是接过来,扶起女子小心喂给她,一面好奇的问:“她是什么人啊?” “看她的打扮,应该是去圣地的朝圣者。”表哥随口说道。 “那可真幸运。”萨兰道。 朝圣者,说穿了还不是去白白送死的一群傻瓜。谢林的路有去无回,即使熟悉分界线的山户,也没有把握敢走进那边,前往圣地的朝圣者少有能安然返回的,就算勉强支撑回到山里也会因为迷路遇上野兽妖魔成为其果腹之物。这个女子能够无恙被山户捡回去,真不知她祖上烧了多少高香。 “阿娘说这位小姐该是某个大富翁家的小姐。”表哥继续说道。 果然,若不是大富翁的小姐,哪里穿得起这么华贵的衣服。想到这里,萨兰抱起那堆衣服,说了句“我去把衣服洗干净”就往外走。 她当然想把衣服洗干净,这么贵重的衣服,就算破了旧了,她也能将它们缝补得像新的一样,那位小姐既然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应该不会在乎这么一件已经破了的衣服吧,只要她不说,到时候也没人知道,等那位小姐走了以后,这衣服就是她的了。萨兰在心里这么盘算着,憧憬着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她做梦都想要一件的衣服啊,即使被侮辱,只要能穿上一穿,她也心甘情愿。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硬硬的,差点划破她的手指,捡起来,竟是一个宝石拼凑的别针,蓝绿两色宝石镶嵌作蛇形纹理,映在金色的底纹上格外耀眼。 好漂亮! 萨兰不禁睁大了眼,除了见过翱城大富商太太身上那珠光宝气的一身华丽打扮,她还从没接触过首饰,这么漂亮的东西真是越看越爱。 要是她也有这么一件首饰该有多好。这个念头从萨兰心中划过,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却紧紧握住了拿着别针的手。这么贵重的东西,只要把它卖掉,一定能赚好大一笔钱,这样自己就用不着整天瞒着姑姑辛苦山上采药了。 萨兰的手颤抖着,念头一旦蹦出脑中,就这么也收不回去。 或许今日正是神姬殿下恩赐与她,要不怎么会将这位小姐送到自己面前?好不容易拣回一条性命,就用这个作代价也划算啊。连这么贵重的衣服都能随便糟蹋,想必一件首饰她也不会在意吧?虽然这么随便拿人家的东西不好,但以后她会好好照顾那位小姐的,她都把自己的衣服给非她换了,那可是她费了好大代价才从姑姑那里得到的衣服,这样的代价应该足够了吧?如果被问起,她可以装作一问三不知,表哥不知道,那位小姐最后也只能以为丢失在山里了。 对,就是这样! 打定主意,左右看了看,萨兰悄悄将别针藏在了里层衣兜里。她并不知道,这一枚小小别针,将给她的未来带来怎样巨大的变化,将给整个明昭带来怎样的遭难。 第四章 刺杀  评论区里老是空荡荡的,走过路过的大家,请留个抓吧,拜托,明沫求大家了。 *************************************** 两卫都司里,白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气若游丝。在她身畔,晋瑞饶不甘的睁着大大眼睛,却已经停止了呼吸。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还未反应过来,藏匿在暗卫之中的刺客举着淬了绿森森剧毒的刀刃就向着她刺来。电火光石,尽管身体比大脑更快的行动着,错身之间,避过了凶险的刀锋,依旧没能逃过紧接而来的杀戮。 只是,好歹性命是保住了。白卉苦笑。 她应该庆幸旧年的那些辛酸苦楚,西郊看不见天的过去,担任暗卫时的经历,这些东西磨练了她的心智更锻炼了她的体魄,至少这些许剧毒只要没刺中要害就不能将夺走她的性命。 不过,到底还是没能逃脱,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习惯了坐在这里策划阴谋,浑然忘记也有人将自己粘在了蛛网之上。 太大意了! 怎麽能忘记随时保持警惕之心?满以为暗卫密布的两卫都司最安全不过,恰恰忘了这里其实最容易隐匿杀机。一身杀戮的刺客连杀气都不屑隐藏便能堂而皇之混迹在两卫都司里进进出出,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到? 应付蔺家派出的刺客时她游刃有余,无论毒杀还是暗刺她总能早早看出端倪,猫戏老鼠般将他们玩弄于股掌间,不仅让蓁家少爷饮恨更将蔺家世子落下世子位来,如此辉煌的战果,却栽在了这么一场简单的杀戮里,多么讽刺。 她以为只要警告过那些跟踪她的暗卫,让他们见识到自己并不是他们之辈能够与之交手就能让他们知难而退,哪里还想得到这群人只是新作暗卫的菜鸟,只知道拼尽全力完成任务,并不懂得计谋策略。夏虫不可语冰,她荒谬的用对付大贵族的手段应付这些刚从西郊出来的亡命之徒,怎么忘记了那时初出茅庐的自己为了完成任务也是这般不管不顾就是大贵族家也照闯不误杀戮当场,她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丢脸啊!她白卉可是纵横鉴都司刑都司把持暗卫操控阴谋的帝国之星,居然就这样着了初出茅庐菜鸟们的道,以后可让她怎么在后辈面前混? 医师清理伤口的动作越来越清楚,疼痛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白卉心里明白,余毒已经清除,她的伤势没了大碍。缓缓闭上了眼,现在她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只有养足了精神才能够反击…… *************************************************************************** 握紧了拳,上至阳玄灏阳大都督下到今年刚进都司衙门的新人都绷紧了脸,死死盯着地上发黑的血迹,那是刺客确认目标得手之后自刎后唯一留下的遗迹,动作快得连最精锐的暗卫也没能抢在他们毁尸灭迹前阻止。没有人想得到会有人真的在两卫都司里动手,长期以来的优势让他们忘记了潜在的危险,他们能在任何地方应付自如,却偏偏在最理所当然戒备之地乱了分寸。 诡异的空气缓缓流动着,四周的暗卫都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两卫都司,明昭的安全中枢、汇聚了明昭精英集结了无双将领暗卫、同各方势力划定界限决不允许侵犯被视为最稳妥最安全的地方,居然进了刺客!不仅让他进了,还让他得手了!简直不把两卫都司放在眼里!阳玄灏黑漆漆的眼中已经开始喷火,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帝国的威仪何存,两卫都司的颜面何在! “都督大人。”被属下医师当作牺牲品推出来,医师硬着头皮向阳玄灏行礼,看着他阴沉的脸,有预感若说出实情一定会被碎尸万段,出人命案子出到两卫都司了,还有比这更可恶的吗?他都开始担心为了遮丑阳大都督会不会一气之下将他们灭口。想到这里,医师不住打着哆嗦,悄悄偷看着周围人的脸色,一片黑压压的颜色让他感到更加绝望。 此刻阳玄灏当然没有心思琢磨小小医师的正在想什么,需要他发火的事情太多了,尤其眼前,用眼睛看也知道元相大人的第三秘书没得救了,那个人才上任不到一年,没死在云京风云变化的阴谋里,倒死在了两卫都司衙门荒谬绝伦的刺杀中,还是那种倒霉到极点的死法……阳玄灏不禁翻了个白眼,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家伙,就是被刺客一连砍了数刀的正主儿白卉这时也还吊着一条命,反倒是这个明明呆在一旁安全得不能再安全地方的人怎么就突如其来的被刺客击飞的匕首夺去了性命呢?真是让人火大啊。 当然他决不是说他希望白卉死,如果真要他在这两个人里面二选一的话他会毫不犹豫选择白卉,像她这么能干的人才放在整个帝国也是少见,即使成了敬秋使的人,依然能为两卫都司添彩。他只是感慨,明明刺客都是冲着白卉去的,周围紧挨着她的官员们一个一个躲得飞快,怎么到头来过来串门子的家伙丢了性命? 看着这连抢救都来不及等待就这么急匆匆做了枉死鬼的人,阳玄灏在心中哀叹,他是不是应该将之归因为受过暗卫训练的人身体条件都比一般人好?要是白卉也像这样的话他还真不好向敬秋使交代。 “白大人体内的毒已经清理干净,不日便可苏醒。但是晋大人……”医师为难的吞了吞口水,思忖着说出来之后是会被大卸八块还是五马分尸。 所幸阳玄灏并没有让他太担心,只是挥挥手,表示自己已经看出来了。医师大呼侥幸,见侍从们正抬着白卉往休息室里去,也要告退,耳边传来阳大都督阴冷警告声:“好好照顾白御史,本座相信,你们都是聪明人。” “是,下官明白。”医师赶紧表态,领着一干部下追着白卉而去。 收回视线,转向部下,阳玄灏的眼中暗潮汹涌冰冷一片。既然事情发生在两卫都司里面,那就同这里的人脱不了干系。进入两卫都司的人都有各自的势力后盾,表面上遵循着帝国的法则,暗地里谁人不是为着自家打算?贵族、平民、五大世家的势力、元相大人的棋子,林林种种交错复杂他干涉不了更管不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闹。 反正只要不逾越了底线,管它巨浪滔天都不为所动。要是逾越了,不需他出手自有被触犯利益的人出面干涉。进到这里的都是些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也由着他们去了。 没有想到,放纵到这地步,竟然还有人犯到他头上来!不仅阳玄灏这么想,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是这般愤慨。 在这个地方,谁不会惹上事非?每天要面临的刺杀和吃饭喝水一样频繁,可那是在两卫都司门外! 只要出了两卫都司大门就是被灭了满门也不会有人在意,可这事偏偏就发生在两卫都司里面。在两卫都司大开杀戒,不仅让明昭御史濒临死亡,还把秘书处的人卷了进来,这些人到底有没有把明昭放在眼里?这是向阳大都督、向两卫都司所有官员挑衅,是要将他们所有人都拉入漩涡里! 白卉到底惹上了哪个不长眼的白痴,逼到他做下这种事情?官员们在心里痛骂道。 “你们都是聪明人,能进两卫都司的人,相信不需要本座只会你们该怎么做了吧?”冷冷开口,阳玄灏已经怒极反笑,“本座知道,进来这里你们依靠的是你们的家族,凭借的是你们的后盾,但是不要忘了,是谁给了你们安享富贵秉承荣华的契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了两卫都司谁会认同你们的贡献?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本座心里有数,本座清楚你们不是那种鼠目寸光之辈,不过本座还是要提醒各位,也请各位回去转告家人,不要惹不该惹的人,不要做多余的事,如果不想风干在鲜花广场的话,最好老实一点!——这件事本座会派人去查,现在,管好你们的嘴,做好你们的事!” “是!”齐齐应诺一声,顷刻之间走得干干净净。尽管心里存有疑虑,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阳大都督都说出了威胁之语,还有谁敢在这时候掀龙之逆鳞。 派人去请敬秋使过来,阳玄灏叹了口气,让自己躺在沙发里,抽着烟,努力理了理混乱的思绪。今天的事发生得太突然,虽然一时之间乱了分寸,但仔细想想也能摸出些许端倪。 一直都知道白卉是个不安分的主儿,这不要紧,进到两卫都司的人都不是些安分的人,做这份工作本来就是要唯恐天下不乱,在这里,惹是生非随处可见,阴谋杀戮是家常便饭,三天两头换了新面孔,各种人来了又去了,他从来不去担心,从来不过问。 白卉进来之初他也不曾将她另眼相看,若不是看了她的档案,对元相大人为何会提拔以一个暗卫出身的人感到惊讶,也许到现在他也不曾将白卉看在眼里。 一个来自那个叫东郇地方的孤儿,一个混迹在云京西郊里的混混,从来没有任何依靠,生活诡计里却处处透着元相大人的影子。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入了元相大人法眼,不仅编入了枢机处精英秘卫部队,还一路提拔到了明面官位上。她到底有什么本事又借了谁的凭仗? 冷眼看了几年,这女子胆大心细能干非常,捕捉夏亚间谍干得漂亮,收拾蓁家也做得让人不得不说好。他看着她的改变,从最开始浑身是刺的复仇者变得圆滑事故磨圆了棱角的帝国官员,她策划阴谋收集把柄,阻碍她前进的障碍被她一个一个踢出去,权贵们的短处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向当权派讨好,将失败者踩在脚下,做每一个两卫都司官员在做的事情,干每一桩两卫都司官员会干的事情,她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明昭官员。 敬秋使上位,忽略无数人向她示好直接找上白卉,没人会觉得惊讶。宣幽然式微,高官贵族如狼似虎对付她,他也不觉得奇怪。就像今天,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两位都司里,阳玄灏也能像往常那样悠悠闲闲半躺在沙发上吸烟,还能顺道帮她分析分析到底惹上了什么人,抓了那些人的小辫子,引得哪些人诅咒发誓暴跳如雷,又是哪里有了疏忽才惹上这等大祸…… 是啊,如果没有发生在这里,他哪里用得着如此愤怒。 “不畏权势的枢机官员对上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几番交手贵族恼羞成怒痛下杀手,机要秘书殃及池鱼惨遭杀害”,连题目他都给想好了。可是现在、这会儿,他却不得不先向宣幽然好好解释一番,再看他俩的意见处置这事。 等待宣幽然到来的这段时间里阳玄灏并不着急派人去调查,甚至也没有去问一问白卉她有什么想法,同为三十三台,深浸权谋之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太过热络反而会招来猜忌,白卉应该最清楚刺客的嫡系,只要等她醒了,就能知道真相。到时候要怎么做怎么报复,就全凭他俩商量着办了。 门被敲开,侍从向他禀报敬秋使到来的消息,阳玄灏点点头,起身走出门。 唯二的心腹爱将一死一伤在两卫都司里,再不去找宣幽然好好谈谈这梁子怕是就要结下去了。 第五章 放弃  端午节到啦,大家吃粽子(*^__^*) ************************************************************************************* 宣幽然来得不早,云京中的消息永远是走在最快的方向,但几乎所有贵族都已知晓了这场变故后,她才施施然来到两卫都司衙门里,接受阳玄灏的解释和承诺。 “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两卫都司的过失,无论如何,本座都会尽心竭力。” 方才坐下,阳玄灏的保证便已到,十足的诚意没有半分推脱,让人不得不佩服他是实实在在勇于担当的上位者,只是,宣幽然在心中冷笑,也只有同为三十三台的她明白阳大都督的这个承诺说了跟没说一样。 在明昭,因为性质使然,两位都司的官员们拥有很大的自由能够在工作途中顺道收集些许有用情报、驱使司卫的力量为自己及家族服务。但这毕竟是借着工作的名义办事,真正意义上能够有权指使得动两卫都司的人,帝国上下也只有那么一位。“没有元相大人的命令,任何人皆不得公器私用,为一己之私动帝国之器。”这条规定虽被人习惯忽视,却更经常的成为两卫都司大都督的借口,且百试百灵。尤其当某人怒火冲天冲进两卫都司兴师问罪时最为有用。 满口的苦水也只好自己咽下去,反正自己也没想过能从这老狐狸手里讨到什么好,到最后也只能满心感激的“心领”这片好意,宣幽然暗暗撇了撇嘴,强压下心中的满腹怒火。 “多谢阳都督好意,出了这样的事,大都督心里想必亦是焦急万分。不过,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还是大家都先冷静一下方为上策。” “敬秋使大人说的是,在没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我等都需谨慎——敬秋使大人还没见到白御史吧?她正在里面休息,敬秋使大人要不要去看望?”达到了目的,阳玄灏很识实务的立刻放宣幽然去见白卉,后者也不推迟,说了句“打扰”就跟着带路的侍从离去。 白卉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人,医师侍从在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后都井然有序退到了隔壁的耳房等待,那里有专门的看守人员,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会在这档口对她不利。除了吩咐人来照顾白卉好好休息,阳玄灏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就连看望也是在众目睽睽下,干脆有力的证明了此事他从头至尾没有参与过半点,不愧是处理这种事的老手。 白卉还在昏睡,宣幽然也没有打扰,去看了一旁安置晋瑞饶的地方。当负责看守的医师尽职尽责将她解释了晋秘书身中剧毒难以抢救致使其身亡时,宣幽然忍不住问了句:“本座听闻是白御史身中数刀?” 像是早料到会有人如此问,医师不假思索解释道:“单从伤势来说,白御史的伤比晋秘书更为严重,刺客是冲着白御史去的,晋秘书不过是被殃及。然白御史适应剧毒的能力强,那刺客虽使用见血封喉的剧毒,但成分单调,用药简单,只要抢救即时,使用中和剂便能将之化解开来……” “阁下的意思是白御史因为适应毒素能力强拖到了阁下等的救援便侥幸存活,而晋秘书因为没有那么强的适应能力所以才会一招致命?”宣幽然冷笑着打断医师的发言,总结了一下连自己也感到好笑,“这是不是意味着为了保证官员质量必须在我明昭官员的培训任务中加一项抗击毒素的课程?” “下官不敢,大人息怒。”医师忙俯首认罪,眼下敬秋使大人正在暴怒中,谁也惹不起。 “生死之事命中注定,晋秘书惨遭不测致使身亡乃我明昭之不幸也,本官心绪不宁本也不想多说,尔等不思如何精进医道救人于为难造福苍生,反倒如此推卸责任是何道理?难道真要帝国人人都去训练适应毒素能力方可罢休?”太可笑了,即使明知道晋瑞饶死得太窝囊,听到这么一番话宣幽然也忍不住勃然大怒,身为医者,怎麽随随便便能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他们到底还有没有职业道德?还是他们与那些人一样当她是软柿子人人都想开捏一把?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医师慌忙告饶,他也是冤枉得很,本只想秉着治病救人的目的告诉敬秋使大人为何白御史活着而晋秘书反倒去世,却被宣幽然误会为自己不敢担当推卸责任,真是冤枉啊! “下去!”宣幽然冷冷命令道,“本座不想看到你。” 医师仓惶告退,片刻之间,屋里就只剩下了两个活人,注视着昏睡中的白卉一会儿,宣幽然终于说道:“醒了就起来吧,别再装下去了。”闻言,白卉睁开了眼。 “感觉如何?”坐在她身旁,宣幽然问道。 “很过瘾。”白卉淡淡说道,“这是从下官进入两卫都司以来经历过的最精彩最振奋的事情了。” “伤口呢?没事吧?” 抬头让她看清楚自己身上横七竖八狰狞的伤痕,不止今次,还有往昔为活命留下来的纪念:“没关系,毒已经都清理干净了,这会儿都是些皮肉伤,无关紧要的。” 浓密的睫毛低低垂下,扇子般茂密,宣幽然轻声问:“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白卉愣了愣,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问题中理清思路,半晌,方才抬起头看着她,自嘲的笑了笑,缓缓说道:“是的,下官知道。” 闻言,宣幽然反倒神情凝重起来,注视着白卉的表情,仿佛要把她的没一点变化都刻入脑海:“你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别人都欺负到她头上来了,不给点教训他们永远不会学乖。挑衅,然后被杀戮,接着再报复。这是两卫都司里永不改变的路线。白卉若有深意的直视着宣幽然深邃不见底的黑眸,坦言:“一切唯大人之命是从。” “唯本座之命是从?”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言语,宣幽然忍不住嘲弄地笑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世态炎凉,如今还有什么人将本座放在眼里。” “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现在不过对大人的考验罢了,大人不必悲伤。” 然后宣幽然并没有听进白卉的劝慰,激动之下她几乎不曾注意到白卉说了什么,自顾自的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话:“来这里之前本座同明大人巧遇了,我们聊了会儿,彼此都大有收获。” 白卉屏息凝神倾听着,她知道宣幽然不会无的放矢。哪知宣幽然话锋一转,说的又是另外一件事情。 “你知道本座为了上位准备良久,本座出身寒微,家族没有可依仗之才,元相大人将大权交托于我,让本座自寻部署安置,然放眼整个明昭,除了你,又有几个能够各方面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大人过奖。” 宣幽然根本不理会她的自谦,继续说下去:“你是元相大人一手提拔的人,在明昭里,你的后台只有元相大人,可以说最牢固也可以说最薄弱。元相大人给了你发展的空间,然后任你驰骋,可若是你不能让他满意,你将随时被丢弃。这种事,你清楚,我也清楚,所以我在众多人中选中了你,你也毫不犹豫答应了我。” “大人伯乐之恩,卉不敢忘。” “可我没想到的是,我向元相大人要了你,他也向我要了我的位置,那本就是我的位置,我若离开也应该由我准备多年的人继任其上,可元相大人却自己安排了人选,这让我很被动也很无奈。要知道现阶段我的根基薄弱,没有任何基础,可能给我提供助力的除了你,就是我最熟悉的秘书处,这个位置对我来说太重要,我不能失去它。可同样的我也不能拒绝元相大人的命令。晋秘书是我费劲力气培养出来的接替者,他受过专门训练,能够完美的替代我完成秘书处里的一切事务,却在这个时候放弃他转而让一个完全莫不着秘书处事项的人上来,我不能释怀,不能……” “下官明白。”这样的不甘她哪里没有经受过?自那年东郇罹难,她就生活在这样的深渊里挣扎哭号,喊破了嗓子哭瞎了双眼,依然无法挽回逝去的一切。 “可是我真的没有做过,”宣幽然低下了头,阴影里女子特有的娇小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真的没有。我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我出身军团,在边镇军团里熬了三年,哪里不知道这里面的分量,哪里又会背叛自己的袍泽——” “但事情会变成这样确实与您有莫大关联。”白卉冷冷说道,“是您提拔了晋秘书,也是您在暗地里找四军的麻烦,林书记官没能在指定时间里回到枢机处报道的最大受益人是您,这些都是铁证,无从反驳。” “不是我,不是我,你最清楚是不是我!如果真是我干的,你的性命就拖不到今天!”女子突然失态的冲她吼出声来,有些歇斯底里。“他们威胁我,你也来嘲笑我,你们都这样对我,到底你们想要我什么?” 一听说晋瑞饶白卉一死一伤躺在两卫都司里,她的心就凉了一半,红堇殿的事已经让她满盘皆输,现在更来火上加油。白卉是她的左膀右臂,晋瑞饶更是她的心腹之臣,失去了他们就等于束缚了她是手脚,往后她还要拿什么才能重新站在舞台中央? 急匆匆想往两卫都司来,一出门却遇上了专门在外守着她的明璃,张口是嘲笑闭口是威胁,是的,在升迁之上是自己胜了一筹,可这胜利的后果还不如原地踏步的好。那个人重新获得了元相大人的赏识,更加得到重用,反倒自己,这么一分出去反而成了弃子,不再被关注,不再被重视…… 明璃堵在门口跟她说了令她惊魂不定的事情,她原以为只有天知地知,却没能瞒过精明能干的部下,更没瞒过老奸巨猾的明璃和她背后新的势力。 那些冷嘲热讽威逼利诱逼得她不得不低头,满腹疑惑违者良心同意了她的交易。 “放弃吧,你手上有的东西他们都有,单凭你是动不了他们的。”她如此劝说,是在提醒白卉,更在告诫自己。 “下官知道自己的分量,并没有要求一定要扳倒他们。”白卉静静的看着她,在这场权力。争逐里输得最惨的就是她,“下官有权限知道明大人跟您做了什么交易吗?” 宣幽然愣了会儿,终究点了点头,这笔交易跟白卉有最直接关系,如果她不答应那么明璃提出的合作也将作废。那个女人将她剖析得很清楚,她认定自己不会也不敢将此事置之不理。“用我出身的南疆边镇飞凰军团为代价,换你的沉默。” 白卉挑眉:“这个交易并不公平。” “这是我的报酬,”宣幽然道,“至于你的那份,如果你愿意,他们将为你提供你最关切的那个人的消息。” 既然明璃看过自己的档案,白卉自然不会为自己的秘密被泄露出去而感到惊讶,出身地摆在那里,只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同林致的关系。“虽然是个好主意,但这件事用下官自己的消息网也能查到,而且下官不认为他们能比下官得到更准确的消息。何况,既然做错了事就应该有被报复的觉悟,凭什么要下官保持沉默?难道五大世家关系真好到会为彼此付出一切的地步?既然是交易,就应该有起码的诚意,他们一味地将自己的利益摆在最上面,根本不曾顾及他人,下官无法相信,大人您会接受这样的条件。” “可是我没办法……”宣幽然苦笑着说道,“如果同明大人谈判的人是你,或许她会有所退让,但是我——做了那么久的对手,她太了解我了,用飞凰军团的安危做筹码,任何条件我都会答应她的。我曾经是帝国的军人,我不可能任由我的袍泽我的军团被人蚕食毁灭而不加以援手!” 这也就是那些人会肯定她并不是那个策划者的原因吧?不知为何,白卉脑子里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出身军旅之人是永远不会出卖自己的袍泽的,因为他们都懂得守护在背后那道战线的重要。当初自己不也正是确认了这个,才会将她第一时间从嫌疑人中排除出去,放心大胆去调查? “可是,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吗?”白卉不愿意,同情是一回事,放弃却是另一回事。“如果我们退却,往后他们会不知死活一味向我们逼近的,您在枢机处待了这么久,难道还会看不透?” 白卉睁大了眼,目光炯炯,宣幽然闭上眼,不敢再看她 “为了飞凰军团,值得。” 她在赌,赌白卉的忠诚,赌明璃的野心,赌世家的矛盾。 如果白卉足够忠实于她,那么她会无条件接受这样的结局。如果明璃野心够大,她会继续煽动云京的风云变化。如果世家的矛盾够深,自会有人出面解决这场刺杀。 杀了她的部下,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简单算了,绝对不会! 良久良久,久到仿佛经历一个世纪,白卉的声音终于传来:“如果这是大人的意思,那么下官服从。” 宣幽然无声的笑了,她果然没看错人。 第六章 一石四鸟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 翻看着白卉精心整理的资料,明璃秋水沉吟的美眸里闪动着不明所以的光芒,本以为自已调查所得已足够接近真相,看了她的报告才知道什么叫真实:“不愧是白御史,透彻得无懈可击。”对上她嘲讽的眼神,明璃自唇边勾起一抹若有所指的笑颜,“真该庆幸我们不是敌人。” “明大人说笑了,久经宦海,又有世家依仗,哪里将区区下官放在眼里。”正如宣幽然所言,没有任何把柄被她抓的白卉自然有资格毫不客气回击嘲弄。“下官相信明大人有此物在手,紫世姬那里也更有所持重。” 晃着手上足够一个明昭百年大族灭亡的证据,将她的嘲讽都厚脸皮的收下:“说到底这一切本官都还得感谢白御史成全,白御史心存仁厚,主动化解这场无妄之灾,本官又哪里能够像这样坐享其成呢?”看着面前女子不以为然的冷笑,明璃心情也大好起来,“不过,一开始本官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呢,这些毕竟都是白御史辛苦的成果,您竟会这样轻易答应交给本官……” “事关敬秋使大人,下官就是心里再不愿意,也得为了大人着想,不是吗?”能将宣幽然逼到那程度上,这两人不愧是多年的对手,彼此都知根知底。 “敬秋使大人能有白御史这样忠诚的部下,真是好福气。”明璃笑道。 白卉凤目一凛,毫不客气讽刺回去:“紫世姬能够明大人这般能干盟友,也是不赖。” 明璃依旧不温不火的笑着,对她的几次挑衅都不放在眼里,确如白卉所说,她在明昭官场上沉浮十几年,什么委屈没有受过,什么苦头不曾吃过,眼前的挑衅算什么,宣幽然的处境又算什么,她经历过的羞辱远比他们多比他们深。只要能达到目的,还有什么是她忍耐不下去的? 不过,紫流萤那孩子却不是白卉可以招惹的,小小年纪就有那样深的心思,连自己不曾注意过的地方都被她了解得一清二楚,若不是她提醒,明璃到现在也不会知道白卉已经把事情查到了这地步。 想了想,明璃决定还是说点什么,紫流萤到底不是自己这般看惯了是非起伏,对上不公嘲弄都始终和气。年轻人都难免会心浮气躁,遇上点火yao就炸了,若让她俩对上了,十个白卉也不是紫流萤的对手。 “白御史大概误会了,本官与紫世姬不过些许交情,还谈不上盟约的地步——再者说,五大世家的世姬,本官也高攀不起。” “明大人放心,下官还没有本事敢招惹五大世家的世姬殿下。”白卉随口承诺着,但这句有多少可信度却不为人所知,要知道,挑起她如今成功的光辉壁垒之一就是将五大世家的世子拉下了马。 笑了笑,她不肯承认,明璃也不再坚持,看着手中的资料,好奇地问道:“说实话,本官还是很好奇,花了这么大功夫,白大人就真的这么轻易放弃了吗?” “下官现在还是病人,需要休息,若下官不这么轻易就交出来,或许连下半夜都不能好好安睡了。”白卉冷笑道,却将那一句“紫家也不会放任了凶手”的话咽下了咽喉。 如果不是看透了宣幽然走投无路背后的试探,如果不是考虑到紫家的立场定不会那样轻易咽下这口气,就算与宣幽然决裂她也不会将辛苦收集到还为此差点送了命的东西交出去。 明璃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当然,白御史伤势未愈,这个时候自然最需要休息。” “多谢明大人体谅,下官告退。” 点点头,起身送了出去:“白御史走好。” 一直将白卉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不见,明璃这才返回房里,劈头就问:“如何?” 温玉般美丽柔和的少女正命人抄录着那份要命的证据,闻言,抬起头,顺手拂退了暗卫,笑答道:“如您所说的那样,非常透彻。” 得到了肯定,明璃的神情却没有方才那般轻松,现在她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么依您看来,这份东西是真品么?” “是不是真品并没有关系,我要的只是情报,就像一直以来您为我提供的那些东西一样,我仅要求内容,并不在乎物件真实与否。”少女微笑着给了明璃一颗定心丸,“不过您这回可以放心,就算是看在敬秋使大人的面子上,白御史也不会给我们赝品——当然,文件资料这样的东西真伪并不重要,事情都是她调查出来的,只要稍加整理,再写写画画一番,用不了多久就能再做出一份真品出来。事情都是一样,难道谁还会在乎纸张质量不好?” “您说笑了。”听到这里,明璃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我只是担心,她这么会这样爽快就将东西交给我们了,这可是她用命换来的。” 紫流萤摇摇头:“其实这很容易猜的。”说着掰开了指头,“我们就来分析一下好了。第一,今天她遇刺了,她的对手很狡猾,很懂得算计人心,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向她下了杀招,如果不是她运气好,很可能今天两卫都司里躺着的就不只晋秘书一个人。很可惜对手下了同归于尽的狠心竟还让她逃过了一劫,更要命的是也让她立刻就从中看到了端倪——是的,同样的手段布置阴谋,她完全能够确认他们是同一个人。” “您的意思是她是察觉到对手不似往日那样好对付,才会像办法让他们将目标转移到我们身上?”明璃直觉不可能,那个女人可是大胆到连蓁家蔺家都敢招惹的主儿,还有什么是她惧怕的? “当然不是。”紫流萤道,“她当然不会惧怕,更不会因此而退缩。两卫都司里的人都是些喜欢招惹是非的主儿,遇上了这样的事他们高兴还来不急,怎么会怕?她会这样却是因为我们的行动。这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我们今天刺激了敬秋使大人,迫使她答应合作,那么那位大人也会用相似的手段去说服她。而且,处在现在这样尴尬的时期,连心腹部下都被人杀死,难免会让我们的敬秋使大人产生一种怀疑感,她会想要了解,到底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对她忠诚不二,到底她有没有包藏祸心。从你们刚才的谈话里我们也听出来了,敬秋使大人完全没有跟她提过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只不过,她似乎已经发现了端倪。” “怪不得您会要我再三问她意欲何为,我还以为您是怕她会在暗地使绊子呢!”明璃恍然,得意的握拳击掌。 “大人太抬举我了。”少女淡淡笑了笑,看起来这种依靠贬低自己来抬高别人的马屁在她这里并不受用。 明璃也跟着笑笑,继续问道:“她知道这边发现了她调查出了真相下决心要将她铲除,而那边敬秋使又逼她表态,两厢叠合,她便爽快的交出了东西,也让自己摆脱了被暗杀的处境,好个一石二鸟!” 哪知紫流萤摇了摇头:“您说得不对,不是一石二鸟,而是一石三鸟。” 明璃挑眉:“怎么说?——难道她看出来了您的打算?” “只要不是笨人都不会看不出来的。”紫流萤颇有些苦涩的说道,“这些日子以来紫家跟五大世家关系若即若离,慕家蓁家结盟拉拢的却是我的小叔父,贵族会议上原本已经隐退的小叔父最近频频出现……这是为什么,难道您真的会不明白?” 她当然明白,若不是碍着在这里她一定说得比谁都明白。紫流光同伊灵犀之间的恋情帝国上下无人不知,国葬之上紫家兄妹的态度,本该在去年就与彤家小姐举行的婚礼,若这一切还看不透的话,她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不管怎么说,灵犀姐姐代表着的是紫家的面子,紫家人若连她的遭遇都不能给与补偿,妄为世家之首。” 紫流萤的声音淡淡的,却是有些疲惫,原本去年就应该举行婚礼,却被大哥找来种种理由推迟,虽然彤家那边也明白原由,但从去年三月一直推到今年中还不见大哥有丝毫准备完婚的打算,到底还是让他们很不满。这件事已经不单单只是为了给伊家一个交代那样简单,它已经快成了引起世家交恶的导火索,若再不处理好,不仅会让母亲家族难做,紫家也将在台阀豪族中树敌。无论如何,大哥与灵犀姐姐的纠葛必须要有个完整的、令双方都满意的了断。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谁能想到大哥竟然那样深爱着灵犀姐姐。连他们兄妹都以为那段交往不过是少年不羁时的风liu韵事,如果灵犀姐姐没有那样悲惨的结局,或许多年以后他们还能像老朋友一样彼此谈笑风生。造化弄人,命途多舛。难道要坐看着那样优秀的大哥就这样生生毁在“情”字手中? 按说这事本来是母亲牵线父亲做主,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管,可她又真能不管吗?母亲看似庄重之下的歇斯底里,父亲那威严背后处处透着的算计,她害怕啊。她怕他们的雷霆手段不仅毁了大哥的理想也折断他的翅膀,让他从此沉沦,变得和母亲一样行尸走肉的活着,被父亲操纵人生。 她是不敢不管啊! 连那样嫉妒大哥的二哥都说不能让他这样下去。紫家兄妹靠不住父母打点人生,唯有彼此紧紧相依方能得到温暖。 她只能动用关系,又厚着脸皮去求彤绣,希望她看在自己这个未来小姑子的面上给他们一点时间处理掉这件事情。 白卉看的很透彻,就算没有发生刺杀的事,她也终究事要出手的。那个人不会不知道她的机密文件里哟多少内容没有被她看过,也不会不明白他们要对付的人其实是同一个。 只是,由白卉去做不过为了彰显其干练,而由她下手意义就大不相同。 “她知道我会这样做,也知道我不得不这样做,甚至连我这么做的理由都知道,还有什么会让她放心不下?被刺杀的仇我们可以替她报,被逼迫的恨他们也能为她做到,眼看着我们自相残杀,她只需要提供简单的资料证据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如此良机,怎么会舍得往外推?”紫流萤冷笑道,“这一句,看似我们处处制于人,真实却是我们处处受制于人。” “既然您都知道,为何还要——” 紫流萤回头看她一眼,反问:“难道我能说不要吗?”谁以用谁,谁又被谁利用,在这个复杂的帝国里,是是非非已经说不清楚。 面对着她越来越突出的表现,五大世家已经渐渐不安,生怕她会如林致那样遮掩了所有人的光芒,紫家内部不满她父亲的强权企图在家主真正确立之前再翻云覆雨一番,这些人联合起来已经形成了一股威慑,表面上看她好像风光无限,暗地里却被处处制约着行动。她也迫切需要一个立威的机会,向紫家、也向五大世家立威,方能在人吃人的神殿里站住脚跟。 这个机会对她而言务必抓住,务必成功的。明璃不想再剖析下去,越是较真,越是会算出些让她这个久经沉浮的人也忍不住胆战心惊的东西来。是一石二鸟,三鸟还是四鸟她已经不想再深究下去。 她看着这个自己几乎是从小看大的孩子,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不曾看懂过她。世家的水太浑也太深,终日里算计来算计去,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都是一群披着幼稚外衣的狼! 暗卫将誊录好的文件送上,紫流萤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却将一份交到了明璃手中:“我得走了,晚上还约好了与敏姬大人见面呢。” 明璃却是一愣,看着手上山芋一样烫手的东西,不禁错愕:“怎么这是要给我的吗?” “明大人为我出了这么大力气,总不能让您到头来白忙活一场吧?”紫流萤笑得即体贴又得体。“难道您以为我让人誊录一份是为了给敏姬大人送去?” 难道不是?明璃狐疑地看着她。 紫流萤颇有些吃惊的回视她狐疑的美眸,突然眉眼一弯,烟花般娇美的笑容便再那一刻绽放开来:“明大人您可真逗。” “是我想错了。”明璃尴尬的说道,若花了这般力气千辛万苦弄到的证据绝不会只为了让蓁敏一观,或许早在此前,她已经做好了一份能让五大世家也为之撼动之物。一定是的!“我送您出去。” “烦劳大人了。” 披上斗篷,紫流萤也不客气让她相送一程。黑衣侍卫忠心耿耿护送她上车,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稳稳当当走了出去。 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明璃突然感慨,这个孩子连十五都不到啊! 第七章 动辄致命  密室里寂静难耐,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接踵而来,捏着所谓证据的手指已经节节泛白,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会再下一秒被生生掐断。蓁敏死死盯着纸上每一个字,尽管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大陆通用文,尽管她识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还能触类旁通引经据典,落在了这上面她却一点也看不懂,或者,她根本不愿意明白。 纸是包不住火的,再精心策划的阴谋终究也会露出蛛丝马迹,何况帝都里还有一群专以侦破各类阴谋为己任的衙门存在。 她不是没有觉察到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只是要不要再深入下去让她左右为难。出身五大世家,她自然有比别人更为敏感的触觉,轻易就嗅到了隐藏的暗流。只是,那暗流太急,其间还有她所熟悉的味道,一旦淌了进去,她没有把握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不该知道的事最好不要知道,这是能在明昭活得长久的生存之道。 于是她心存侥幸,思索着只要没人发觉她也能一辈子将这事当作秘密咽下去。明昭帝国不是公平正义的宣泄场,只要有足够的实力,要让知情人自觉闭嘴也不是件难事。 然而,明昭所要维护的只有强者。 正堂的另一端,少女慵懒倦雅地依靠在黄花梨交椅上怡然自得品着手中的好茶,恬然优雅的神情仿佛全然不曾注意密室里的滔天漩涡,倦懒的神情搭配着雍容的仪态,十万矛盾之中却又显得无比贴切,只有百年世放能积淀下如此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贵气来。 蓁敏设想过很多人,政敌、仇人、亲族,所有人她都想到过,演算过当他们前来揭露这真相的时候,独独没有想到她。在蓁敏眼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即使再出色,也到底只是孩子,慕云寰在这个年纪不也只是神殿里被林致遮掩了风华无可奈何的孩子吗?她以为这个酷似着少女时代慕云寰的女孩也是一样…… 原本,是她看错了。 “这不可能!”森冷的睁开眼,犀利的光芒要让一切阴谋者都再她面前无所遁形,羞愤地低头。 然后少女却依然带着慵懒的笑容毫不畏惧回视她的目光,锋利的剑影投入她如水深邃的黑眸,泥牛入海般再翻不起丝毫波澜。蓁敏睁大了眼,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不曾小看过她,然而此时她才恍然到底还是看轻了她。 “敏姬大人既然如此肯定,那就请大人为小女指教一番。” 看着她的眼里笑靥盈盈,蓁敏却觉得那是一种嘲讽,仿佛在嘲笑她白费功夫的挣扎,她知道手里的东西或许并非完全的真实,但没有真凭实据这孩子又怎敢来她面前交易?其实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刻已经被她算计了。 “小女本以为大人是聪明人,”浅浅的笑意从少女唇迹蒸腾开来,挂着三分嘲弄三分鄙夷还有三分恶毒一分憎恨,如出鞘的宝剑划动出银色锋芒,锐利的迎向敌人,毫不留情。“看来大人是要小女从头到尾清清楚楚把事情都说明白了。小女不明白。敏姬大人为何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去年三月随同白御史一道返京的鉴都司的舒大人不曾向大人您言明?还是去年七月督学院跟着计督师的洛大人也没有尽忠职守如实向您禀报?” 莞尔笑颜展开,落在蓁敏眼里却是那样恶毒的算计,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连自己暗地里耍的小动作都没瞒过她的眼,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这件事还是要从前年神殿之祸说起,”撑起了手肘,紫流萤慢条斯理的开了口,“那时小女被魔族所伤,一度昏厥,不过也因祸得福得巫祁大人垂帘,让紫家的护卫得以进入神殿侍奉,也就因此看到了您招纭大人来的一幕。” 蓁敏的脸又白了一分。她是知道的,那段时间,神殿表面上虽说戒严,但在充斥着种种势力之下却比以往更加复杂。在那个时间身为招暗卫前来,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一开始只是命人监视,您也知道纭大人因为林大人一时无心之过遭受了莫大冤屈心中愤然,便命他以职务之便监视林大人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并通过翱城里蓝家商会的势力随时向您回报。举手之劳罢了,很多人都这么做过,纭大人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也根本不曾想过要拒绝。” 是的,她在派人监视林致,这有什么关系,这么做的人又不止她一个人,明昭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监视着那个越来越难以被他们遮掩锋芒的女子。她太耀眼,即使离开了神殿,即使被放逐到边境,那个女子依然有能力重新再站起来。自从得知她凭着自己的实力再度晋升之后,蓁敏就决定要在她身上建立起一个专门的监控系统,将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容错过的监视起来。 “而后,纭大人给您传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林大人被暗定为下一任秘书室第三机要秘书,他不止传给了您,也告诉了她。” 少女的话雷鸣般再她耳边爆炸开来,蓁敏瞳孔一缩。 “这不奇怪,他本来就是慕家的人,既然能为您效力,那么告诉了她也是无可厚非的。” 话虽如此,但蓁敏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然后,一个计划就产生了。利用神殿急需粉饰太平的时间,她动用了在潜伏在边镇军团的暗线——她在桓城待了三年,对那里了如指掌,也早有了自己的势力,利用了敬秋使大人对林大人接替的不满,煽动边镇军团出身的人闹事,让凌准将代其出兵。” 说道此,紫流萤的眼中也燃亮了火光:“帝国军人本性纯良,袍泽情重,性子随冲动却并不恶毒,他们只想着让前年华盖京华的四军多少收敛点,却不知竟被有心人利用成了阴谋。凌准将只为平息各军势力隐忍心中不忿答应下来的势力均沾竟是导致他们全军覆没的导火索!卑鄙无耻之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利用保卫家国的勇士的血泪,翱城几万冤魂,都是她野心的牺牲品!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之自私自利不懂家国安危不为民生艰苦之人!这种人还算是人吗?” 四军的将领,只为平息同僚们的嫉妒,领军而去,却不知交给他们的那张画着魔族据点的地图本身就是一个阴谋!不怪之后他们的行动处处受制,不怪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原因,没有人想到过,这件事的开端就是陷阱。 “终日感叹什么既生瑜何生亮,叹息自己被淹没了才华得不到重用,难道就要用几万人的血浇注她的位阶法袍?” 蓁敏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颜色,努力平息下心中被她的话语激起的冲动,干巴巴的问:“你是怎么想到她的?殉难那么多人,你怎么就能肯定是为向林大人报仇的?”她这么问,心中已经对此事默认了。 紫流萤冷笑一声,说道:“这么大手笔的阴谋看就知道是出自大贵族之手,没有经过从小专门训练的人哪里做得到?”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们自小被训练出来的敏锐吗?就像自己单凭风声就觉察到的蛛丝马迹,就像她一眼便看出的端倪。蓁敏心中一叹,确实,这种事军人做不出来,他们自参军伊始便被灌注了袍泽的观念,那是战场之上将后背交付的战友,死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同胞。别的人也做不到,要他们谈笑间决定动辄上万的生命他们承受不起。唯一做得到的除了官方,就只有受过专门训练的大贵族,他们从不把人命当回事。 就像自己,即使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为了明哲保身她也不曾深究,就像眼前的女孩,若不是关系到她的家族她绝不会淌进来,她们甚至直到此时都不曾为那些无辜之人感到悲伤。 “那么,证据呢?”她听见自己苦涩的声音,“有什么能够证明那张地图本身就是陷阱?那张图虽是桓城神殿提供,但桓城司殿长能够证明他们经过详细勘察所出,神姬殿下在上,绝无虚言!”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另一张图!”对她的疑问早有准备,话音刚落便款款道来,“那张图是在她在任期间所制,但并不完备。她离任之后负责勘察的人再度修改的所绘地形并将修改图交给她请她上呈修改。她收下了,却因为神殿那时忙碌一时耽搁了下来,待到她想起,刚好成为了她阴谋的最大陷阱。” 蓁敏心中一动,忙问:“那个负责勘察的人在哪?” 紫流萤冷笑道:“您不也知道吗?您派洛大人跟踪计督师到督学院调查青谨教授及几名学生相继自尽之事。青谨教授就是那个负责勘察之人,事后她派了督学院将他灭口并伪装成自尽现象迷惑学生,却不料看过那张地图的人不止一个,她只得命人查出来逐一杀死,在督学院里承受不起压力而自杀的教授学生比比皆是,所以并没有造成了督学院的恐慌。只是那几个相关的人却终日惶惶不安,有一名很聪明的学生大概猜到了原因,于是便将他看到的那张图的大概默了下来,并交给了他信任的一名后辈,叮嘱他一旦他遭遇不测就立刻逃离督学院……” 那个学生很聪明,他没有吧地图交给任何与他来往密切的人,而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将东西交给了紫流岇和伊飞翼,他能肯定,紫家的嫡系子弟不是那么随便会被人杀害之人,知道了姐姐遇害真相的伊飞翼一定会向紫家求助,凭借紫家大公子和伊灵犀的关系紫家兄妹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他的死也会有雪恨的那一天。 果然,在他死后不久,伊飞翼同紫流岇商议,装傻卖痴骗过了慕家杀手的眼,借着暑假的机会回到云京向她说明了一切,并把那张要命的图交到了她手中…… “那么那张图现在就在——” 蓁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若她预料不错,去年夏她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得到了那个要命的东西,她却一直隐忍到现在才向自己发难,这其中的一年时间她都做了些什么可想而知。 不动则已,动辄致命。今天她来找自己,也就意味着她已经将前前后后所有退路堵死,她是要他们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颓然闭眼,蓁敏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维护:“你想怎样?”既然是来找她而不是直接将证据交到枢机处去,那就意味着事情还可以私了,他们还有能够转圜的余地。只要开的条件不过分,她都可以代替慕家接受。 “敏姬大人不必如此,五大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女也并没有非要拼个鱼死网破才肯罢休,”果然,紫流萤放缓了声调,慢条斯理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小女知道令堂蓁夫人是慕家小姐,慕家之事敏姬大人也能说得上话,小女只想托您给慕大人及慕家长老会代一句话。我家大哥的婚事今年下也将提上日程,您也知道,这事儿原本去年就该办了,可谁叫我大哥是个痴情种子呢?现在为了旧事终日郁郁寡欢,未来的大嫂也跟着整日忧心忡忡。未来大嫂心疼大哥日渐消瘦,希望能够做点什么让他放下心来重新振作开始新的人生,为此未来大嫂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这个做小姑子的,自当尽心竭力为大哥大嫂安排好,相信慕家各位也会体谅一二。对吧,敏姬大人?” 她是要慕云寰死! 她是要五大世家的嫡女,神殿的绿阶神官、前殿大神官慕云寰死! 连自己和慕云寰也不过暗暗策划想要压下她的锋芒,而她却要一劳永逸永远除掉慕云寰这个潜在的对手! 她不止是要让她大哥安心结婚,为冤死的伊灵犀报仇,她还要永远解决掉潜在的敌人,那还仅仅是潜在的敌人! 蓁敏觉得心里一阵冰凉,是她老了吗?过时了吗?为什么现在的孩子小小年纪就一个比一个阴狠?蔺家的小少爷逼得蕴家声势大跌蔺家权势重回到他的手上,紫家的小世姬拿着慕家开刀?他们连十五都不到啊! “敏姬大人以为如何?”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知会慕家的。”捏紧了手里的东西,蓁敏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起伏的传来,这东西,尽管她知道上面有些名不副实,知道她的要求太过份,没有丝毫找价还价的余地,却并没有到引起慕家非要斗个鱼死网破的地步。 高明,高明啊! 一个纭殊,把蓁家牵扯了进来。一个伊灵犀,又把彤家卷进了漩涡。若执意相争,不仅要对付紫家,还要与台阀家族作对,两败俱伤不说,蓁家慕家都得被葬送掉。 牺牲一个慕云寰,换得蓁慕两家的安宁,大家满意,就是慕家家主不答应,慕家长老们也会迫使他答应的。 一切都再她算计之中。 “那小女就等您的消息了。”莞尔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一如往昔般和煦温婉,蓁敏却只感觉到刺目。 第八章 噬心  “你要出去,一定要突围出去!”女子的眼已经被战火硝烟烧得通红,衣甲凌乱,发丝散落,不知是沾了谁的血染湿了衣襟,顺着长剑滴滴流淌,握着她的手似烧红的烙铁,印刻再她眼中永远刺目的疼痛。 “你留下来做什么?现在的情况你还看不明白吗?现在这里是战场,是第一线,不是你做戏卖弄收买人心的地方!识得轻重就赶快走,法师要脱身不是很容易的吗?只要掐个决念个咒不久行了吗?” 义正言辞的拒绝遭到她前所未有的失态嘲笑和鄙夷,那是自己第一次看到那样失态的她,在映像里她一直都是那样美丽高贵耀眼得如火凤的存在,从不知道她也会这样不假辞色放下贵族矜持的骂人。 可是,可是,原本她是真的想要留下来与大家同进退的,唯独这一次,她真的不是在做戏啊! “走,你走啊!趁现在魔族还没将我们击溃!” 她能走吗?眼睁睁抛下一同生死患难与共的战友们独自逃离,这种事情她这么做的到?那些人,那些人,就在方才还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她挡下魔族伸来的利爪! “你必须出去,听见没有,必须出去!”一把拧起她的衣领,低吼怒骂从她口中传出,握着剑的那只手一剑劈开冲上前来的魔物,血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她,“走!你这个白痴,这种时候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神殿的高才生圣君大人的得意弟子就像你这样没脑子吗?你也看见现在是什么状况,周围全是魔族,我们回不去了,全部都可能死在这里,该死的魔族,他们设了个圈让我们钻!他们要把我们一个接着一个吃进肚子里去!如果我们没有消息传回去,还会有支援的军队什么都不知道傻傻过来送死?难道你要他们也遭受同右军一样的下场?” “为什么非要我去?传令兵不是已经派出去了吗/我是法师,我能为军队提供法力支持,我能让大家一直保持体力精力即使治疗恢复挽救性命!”她毫不示弱的大声回答道,“这不就是你当初把我要来的军队的目的吗?” “你能让他们重新长胳膊长腿,你能救得了人,那你能起死回生吗?不要把自己说得跟神棍似的无所不能,你再有能耐,也不能把我的士兵从魔族肚子里掏出来,让他们重新活蹦乱跳起来,你能吗?没看见我们杀了那么多可这周围的魔族一点没有减少吗?我们中计了,我们踩到它们的大本营了!这样下去,我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全部都死掉,你知道吗?” “我也有能力战斗,现在辅攻的那些法师的能力尚不足我十分之一,有我在你们也能够更轻易的——” “别傻了!”她紧紧捏着她的手臂,刻意压低了声音,“如果你的实力只是像那些人一样我是绝对不会叫你走的!你以为我愿意在这个时候再失去助力吗?我是要保住帝国未来的栋梁!我知道,我都知道,*,要你来军队里不过是个过度,让你历练了好再回到云京去干大事业的,原本你就不在随我出征的名单之中,你能帮我到这里,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伊上尉!”她低吼道,近乎直觉的感觉到,从伊灵犀口中说出的乃是诀别之词。 “魔族攻势不减,我派回去的传令兵大概没人到最后能回到大帐。只有靠你了,必须让军团长知道实情。” 放手推开她,伊灵犀后退半步:“快走吧,你不是军人,不用陪着我们送死。” 一把拉住她,心跳得飞快。“我可以将你一块带走!”她几乎是再恳求,“我还能再多带些人。十个,不,二十个!” “明昭军人,绝不做逃兵!”她摇摇头,最后一言扬起笑,温婉却有薄柳般坚韧,执剑行去,从容赴死,那昂扬的头颅,即使面对死亡也不曾低下,高贵有如涅槃的凤凰,镌刻在脑海里最后的烙印。 “走!突围出去!把我们遭遇的情形回报军团长!” …… 那是脑海里最为深刻的记忆,超过了幼年家园遭遇的不幸取代了少年神殿承受的欺凌,成为此生无可挽回的悲剧。 那时她努力伸出手面对残酷的天命只有无可奈何的哭喊,那时她用尽全力想要融入却一次次被排挤拒绝,那时她以为自己已有足够力量可以扭转,能够填补那童年的伤痛少年的遗憾—— 然而,定居终究是定居,捉不住的依旧是捉不住,伸长了手,用尽了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伊灵犀陨落,袍泽战友相继毙命,那样眼睁睁的不甘,足够把一切热血和希翼都浇注成严寒的冰冷和无可奈何回忆。 林致长叹。 到最后她也没能如伊灵犀所愿突围出去回报战况,不是她没有做,而是根本做不到。一直都没有发现,那片战场上笼罩着极强的干扰元素,连生就为元素支配者的魔族也无法自由来回往返,才回不断徘徊聚集,而她,有心无力。 那时她一路奔袭,一只手不断施放杀戮的法术,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荷包里不停吸取能量补充自己,想要靠着自己的法力杀出一条道路来。同行护送她的士兵们也卯足了劲儿,不顾自身安危一路挥剑砍杀,带血含泪踏着同胞的尸体前行,纵然伤得再也无法行走也要留下来多拉一个垫背。那样的精神一只激励着她向前,杀出重围,回报中军。 可惜。 可叹。 骁勇的帝国军人,用鲜血和生命保家卫国守护安宁的明昭勇士们,被人出卖被人算计含恨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那么美丽不让须眉的凤凰,没有牺牲在壮丽的战场,却倒在了别人的阴谋之下。 伸出手,五月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手指落入眼帘,对面山腰白茫茫一片如玉琼花,晶莹剔透好似仙境里神奇的梦幻之花。她想起了那些在神殿里的日子,紫藤殿前蒲月里映着洁白琼花的美丽藤萝,恰如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无忧。 那时是真的无忧。她在神殿里横着走,仗着师父的名望自己的能力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即使不合群也未曾在意,反正那是些比不上自己的差劲家伙。记得曾经仿佛有什么人告诫过她“木秀于林”,却只当作耳旁风,待到真明白过来时,一切已经无法再挽回。 越是想融入越是遭排挤,越是想靠近越是被伤害。 她骄傲不顾他人感受,别人也不向她敞开心扉接纳。 浑浑噩噩九年时光里,想来不过少年人的倔脾气,她没有认真去融入过,他们也只是胡乱闹脾气。 真的,比起现在来说,故意不跟她说话故意无视她的存在故意在她的床上撒上脏东西故意藏了她的课本故意在她必经的路上设下障碍故意不告诉她学院的消息,这些小事,比起贵族后来对她的阴谋,真的不值一提。 她还记得家园被毁后的凄凉废墟,记得自己站在那片死亡之地茫然无措的身影,记得晴月哥哥临死前的悲痛懊悔,记得被赶出神殿时周围人得意洋洋的样子,那些她曾以为会牢记一生一世永不泯灭的东西,现在正在被一场浩劫一场阴谋被返回大军的探子失声的痛哭右军营里的压抑着情绪的低低哭号被中军营上呜咽着盘旋的旗帜被伊灵犀无奈却从容的死被周围战士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的样子一点点替代着。 “家国当前,军人自当以血肉捍卫。” 这句话是每个明昭的士兵都耳熟能详的警句,原本听着的时候只当是与自己曾经誓言“终生侍奉神姬殿下”一样的口号,但两者却有本质的不同。譬如她被陷害离开的神殿打破了终生侍奉的誓言,而伊灵犀宁死也不会当逃兵。 那女子镌刻在她心里的样子火焰般绚丽深刻,让她连仇恨都可以淡化。 岁月在流逝,自己渐渐长大,经历的越多,承受的越深,终有一日她会将过去的仇恨痛苦逐渐淡漠全部忘记,不是因为她学会了宽恕仁慈,而是因为那些东西太沉重太深自己已经承受不起,只能将它们一点点心安理得地从心里移出去…… “林姐姐,怎么起来了?你的伤还没好呢,哥哥说要你多休息。”带着虎头帽的小男孩眨巴着大大的眼好奇的看着她,天真的眼神让她突然觉得愧疚。 “躺久了怪不舒服的,我就起来坐会儿。”放松了语调,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些。 “我还以为林姐姐哪儿不舒服呢!”男孩装模作样送了一口气,看得林致突然想笑,他在床边坐下,光着脚丫子来来回回晃动着。 “怎么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男孩嘟起嘴,皱成一团儿的小脸格外的可爱:“他们去城里,却不带上我,好过分,我也想去的。” 林致这才记起现下正是那个一直照顾着自己的女孩儿心心念念不忘的互市时节,整个村子里的人这些天都忙碌着准备自己的货物。本来他们是想把她顺道送去的,毕竟翱城比村子安全,药品医师也更为齐全,但林致以不愿让人小看嘲笑的理由,说服他们让自己留在村子里养伤。 在翱城待了五年,林致最清楚,每年这时节的翱城最是热闹不过,南来北往的商团形形色色的商贩都聚集在西疆最大的城市里,相互贸易交流,连不当值的士兵也会跑出来瞅瞅新鲜物件。记得那场灾难之前的互市日子,自己不也同伊灵犀的三个小队长们一道出来逛街么?为了一瓶好酒相互争吵,还有那个神秘术士一袭不祥预言…… “林姐姐一定去过城里吧?”男孩眼巴巴的瞅着她,见她点头,两只大眼顿时亮了起来,“那城里是个什么样子呢?” “城里啊——”斟酌着孩童所能接受的词语,林致慢慢回忆着那些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城里很大,有很多高大漂亮的大房子,住着穿着美丽衣服的太太小姐,有高头大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如果是贵族,马车上还会有家族的族徽。他们行驶在宽敞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商店,南疆四季常青之地的花朵北域终年不化的冰晶,还有数不尽的货物矿物药材武器衣料美食……” 她每说一句,男孩的眼就亮一份,待她说道武器和美食时,小男孩已经不顾一切扑了上来:“真的吗?什么样的武器都有吗?像大将军那样威武的宝剑,银亮亮的,挥动起来还有银光在闪动的宝剑,也有吗?” “当然有了,城里有很多打造武器的铺子,还有专门出售武器的商店,什么样的武器都有。”林致笑道,“不过你说的那个是军队统一的佩剑,只有明昭帝国的军人才能佩戴。” “军人的佩剑很了不起吗?” “当然,他们可是为了保护大家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伟大的人,”心突然有些痛了,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伊灵犀、中队的大家,“只有最伟大的人才有资格佩戴最了不起的宝剑。” “那我以后也要做军人!”男孩挥动着手臂,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的说出决定,“我要做最了不起的人,保护大家,保护所有人的安危!” “恩,我相信你。”林致微笑着鼓励他,突然眉心一皱,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林姐姐你怎么了?”男孩忙问。 “没什么,大概,是累了。”那种疲惫的感觉,心头好不舒服,空荡荡一片,仿佛遗忘了什么悲哀的事情。 “那快点躺下来休息吧。”男孩手忙脚乱扶着她躺下,“哥哥他们过几日就会回来了,林姐姐要的东西很快就会有了。” “我知道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儿闹了。”男孩说完,轻脚轻手走了出去,还不忘关上门让她安心休息。 很善良的人呢,这个村子里的人都那么善良。即使那个照顾自己的女孩,虽然有些贪心,却也不改淳朴本色。勾心斗角了这么多年,已经很久不曾感受到这样淳朴的生活了。林致闭上了眼,希望她将要做的事不会连累他们受到伤害。 第九章 卖参  才一大早,人来人往的泫苑商会大门前就聚集了不少穿着简陋手挽弓箭背着满满兽皮药材的山户们,清点着货物、议论着最近的行市、讨论着卖的钱要给家里添置些什么。 翱城里并不是商会都收山户们的猎物,它们虽说有几分珍奇,但一年不过几次赶集般的买卖,又鲜少有极品满足得了明昭贵族们珍奇猎艳的心思,更多的商会愿意同边境上的商人们一次性交易一大笔买卖。而在接收山户猎物的诸多商会里,也常常有商家欺负山户们不懂行情故意贬低压价,让山户们很长一段时间经济拮据,直到泫苑商会出面给了他们公道,让他们手头宽裕了不少,生活也好了起来,逢到互市来城里,除了为家里添置些生活必需品,还能为妻儿买些衣料饰品等小物件。一说到家里乖巧的小儿女可心的媳妇儿,连须眉不苟言笑的汉子脸上也有了温柔的神色。 从山上下来,萨兰跟着表哥一路来到会合地方,时间还早,大家都还没到齐,萨兰帮着表哥把货物都卸下来,一件一件清理好。姑姑年纪大了,不愿意来回山路奔波,家里要有人看着,还有那位娇滴滴的林小姐要照顾,就打发了她陪表哥一道来,反正今年一过她就是表哥的媳妇了,姑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赛克,你也该给你媳妇儿添几件新衣服了吧?”见萨兰细心的替表哥擦汗,一旁有人促挟的眨着眼,怪声怪气说道。 表哥干咳了几声不言语,低着头继续清点货物。萨兰是个爽快女孩,遇到这种事儿也不臊,抬起头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人悻悻然摸摸鼻子,吐了吐舌,暗忖这姑娘厉害,回头刚好看见一名气质不凡的青年正好奇的看着他们,不由得傻笑起来。 倒是赛克清点完货物,趁着伙计出来招呼大伙儿准备收获的当儿,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了表妹兼未婚妻一番,看她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单薄得好像稍微用用力就会给撕开,皱了皱眉头,掂量了一下还有几个余钱的荷包,又看了看地上的货物,心里有了计较。 商会的三掌柜终于姗姗而来,没有半点架子招呼山户们按顺序将自己的货物带进来点算买卖,当场兑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山户们已经拿着清算的单子排着队向账房领钱,效率之高,每个山户脸上都挂着满满的笑容。 账房的另一头正坐着方才看热闹的青年,只见他相貌英俊,身穿笔挺军服脚踏闪亮军靴,腰上还配着标准银制佩剑,怡然自得坐在那里同一位掌柜的说笑,眉宇飞扬,看得年轻姑娘们都红了脸,一个个纷纷撇过头来按住自己忍不住跳动的心。 山户们领了钱,也不急着走,而是跟着伙计从账房转到了前堂,去开开眼见识一下大都市的珍奇物件儿,顺道挑些便宜适合的自己买回去。难得手里有了钱,心头也畅快,尤其几个年轻人,见了什么都想买。一转眼还没捂热的钱就又飞进了商会的帐户里,那坐在一旁的青年见此情形,不由得笑笑,向陪着他的掌柜说了声“高明”。 “些许伎俩,让大人见笑。”那掌柜的不过四五十岁年纪,脸上泛着笑客气着。 买了些必要的物品,萨兰很自觉的没去凑那热闹,姑姑向来严厉,一分一厘都要仔细掰算清楚了花,她从不奢望能得到那些精美的物件儿。摸了摸藏在内衣荷包里的东西,萨兰计划着一会找个理由同表哥分开,她好把这东西卖了。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突然赛克举着一匹花布问她,把她吓了一跳。 定下心来,萨兰仔细看了他手中的东西,摇摇头:“这料子倒是好看,可是林小姐这么尊贵的人儿兴许看不上眼吧?”一旁的青年猛的一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们片刻,又把头转了回去。 “林小姐要的东西我还得去兑了钱才能买。”赛克淡淡说道。 萨兰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难不成这东西是—— “愣着干什么?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就算了!” 萨兰忙扑了上去,一把抱住赛克手里的布匹,连声道:“合适,太合适了,再合适不过了。” 赛克“哦”了一声,转身去付账,留下萨兰一个人捧着衣料,眼圈红红的,却不甚娇羞低下头偷偷笑了。 那青年“噗嗤”一声笑出来,萨兰涨红了脸,气鼓鼓抬头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找表哥,只听得身后青年隐隐念着什么“一生羞……不能羞”之类抑扬顿挫的话,料定不是什么好话,全当作没听见。 青年念了几句诗,回头对陪着他的掌柜笑道:“这姑娘可真有意思。” “一个山户,哪里有这等涵养这些,大人觉着新鲜,其实不过是个大俗人。”大抵是看多了山户们的本性,掌柜的摇摇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或许吧,只是觉着好玩。”青年满不在乎的说道,“这些山户都是哪里的呀?” 掌柜的仔细想了想,却发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禁尴尬的笑了:“具体是哪儿的咱也说不上,这些山户们也不会把自己的村子透露给外人。反正出了翱城往南边走,沿着山,总有一处能找到他们。”说道这里,掌柜的略感有些奇怪,打量了青年一番,小声问道:“大人您不会是看上她了吧?这姑娘可是个辣椒,又是个山户,没什么教养,连女孩儿的羞耻都不知道,大人您前程似锦,可不能——” “好了好了,我不过多问了一句,您就这样操心,至于吗?”青年微笑着打断他的唠叨,“您就放心吧,我不会给森家丢脸的。” 掌柜的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的笑笑:“老了,一老就糊涂了。” “谁说的,茶叔您哪里老了?您这可是正值当年的岁数,森家上上下下一家子人可都仗着您扶持呢。您要是老了,可让我去靠谁呢?”青年伶牙俐齿,说得掌柜的满脸堆笑。 “你这滑头,就爱占你茶叔便宜。”掌柜的被他一顿恭维,咧开嘴笑骂道。 这时,店伙计快步走到掌柜的面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只见他愣了愣,向青年说了声“怠慢”,忙快步往前堂去了。青年想了会儿,见自己感兴趣的少女这时正蹑手蹑脚从前堂出来往一处溜,想了想,起身踱着步子走了过去。 萨兰偷溜进后院方才收货的地方,正在清理货物的几个伙计见了她来,笑问道:“姑娘,你怎么来了?忘了什么东西了吗?” 萨兰知道她的时间不多,表哥正在跟商会的大掌柜兑换林小姐给的那颗宝石,说不准一回头就发现她不见了,她必须要尽快将这东西卖掉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再跑回去,若是表哥发现她不见了找过来,那可就全完了。 想到这里,她七手八脚掏自己的荷包:“我还有一株参,刚才忘记了。” “人参啊——”正在清点着货物的伙计们若有所思的笑了,那一旁指使着伙计的三掌柜闻言也凑了过来,慢悠悠开了腔,“你们也是老客户了,也知道收你们的货需要大掌柜账房先生库房管事都到场才能算数吧?现在已经过了时候,再说今儿我们也收了不少参了,等下回吧。” 萨兰心头一冷,刚才还在为自己偷跑来而跳动不已的心现在宛如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花了那么大功夫才从姑姑眼皮低下藏了这株参,就盼着来城里来换钱,现在却叫她等下次。这东西很不好藏的你们知不知道啊!尤其是在姑姑眼皮底下,她连洗澡都戴在身上的! 想到这里,她柔声哀求道:“我,我这株参很好的,真的,您看看再说吧。” “我知道你们的东西都是珍奇货,咱们都打好几年交道了,我当然相信你们。”三掌柜的咧开嘴,露出黄黄的几颗大牙,“可是我们这儿也是有规矩的,现在你们收货的时间已经过了,总不能为了你一人把大掌柜的账房先生还有库房管事又再请回来吧?” 当然不能,现在大掌柜的正在应付着她表哥呢,要是把他请过来,谁去拖住表哥?萨兰急得都红了眼:“难道不能通融一下吗?” “我的姑娘,大掌柜的看货验货,账房先生定价,库房管事入库,这是一轮程序,您也知道的,要我们怎么通融啊?”一旁的伙计插嘴道,“我们就是想通融,也做不了主啊。” “可您不也是掌柜的吗?”萨兰望着三掌柜的,神情楚楚可怜。 “我是掌柜的,但我只是三掌柜的,离大掌柜还差好几截呢,我哪有资格做主啊!”三掌柜的恶劣的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但是——”想到自己白辛苦了一场,萨兰几乎要哭出来。 这时一旁看热闹的伙计看不过去了凑过来打了圆场:“我看这位姑娘挺急的,想必是有大用,三掌柜的您就帮帮忙买了她的参吧。”萨兰闻言,像看救星一样将感激的眼神投向了他。 三掌柜的嘴一咧,骂道:“你个臭小子,凑什么热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我怎么买?我一不能看货,二不能定价,三也没有库房钥匙,难道你要我自个儿掏腰包不成?我哪有这么多钱?” 那伙计挨了他一下也不恼,继续说道:“您买就您买吧,您看这位姑娘多急啊,您就当是做做善事吧。” “傻瓜,”三掌柜的不解气狠狠再给了他一下,“你以为我上街买葱呢,随随便便就买了。没听见人说吗?那是人参,市价起码要十两银,够你小子吃上整整一年的牛肉!” 伙计低头算了一下,向来也是,便回头对听到这个自己从没听说的大数字已经呆掉的萨兰说道:“这位姑娘,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帮您,是您自个儿这货物太珍奇,咱穷人一个,就是有这心也没这力气。” 眼见到手的一笔钱就这样泡了汤,萨兰难过得直想哭。心里直埋怨着自己干嘛要挖一株参啊,要是寻几样普通药材,也不用这么费劲了。 伙计见她这样,忙安慰道:“你别这样啊,看着叫人难受——要不这样吧,您同三掌柜的各退一步,您就只卖五两,这样三掌柜的就有钱买了——三掌柜的您就当日行一善,再说这是人参,阁家里多好多有气派。” “五两啊——”虽然还没弄明白十两银和五两银到底是多大一笔钱,但一转眼少了一半,萨兰心里还是有点不舍。 “五两也不少了,”指了指她怀里新买的衣料,伙计道,“一百件这种料子,还能有余钱找裁缝做衣服呢!” 那也算很多了呢。而且自己毕竟是瞒着表哥他们的,第一次能有这价钱已经不错了。想到这里,萨兰点点头:“五两就五两。” 这边同意了,那边也更爽快,原本还要验货的,但三掌柜大手一挥,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看也不看就给了她:“不用验货了,你们山户的货还有什么假的吗?我也不想叫你吃亏,这是八两,你拿着吧。” 萨兰千恩万谢的接过来,用小手绢包好放在兜里,这才打开荷包将收藏多日的人参交给了他。伙计一路将她送出后院,还千万叮嘱她要把钱收好,萨兰感激万分,一出后院找了个背景的地儿就将银子放进她的内衣荷包里,这是她目前积攒下的所有家当,一锭八两的银子,一件十万珍贵的首饰,金灿灿银沉沉的光芒交相辉映,喜得萨兰脸上笑开了花。 她却不知道,她前脚刚踏出后院,伙计们立刻围上了三掌柜,打开她的那个包儿,看着那巴掌般大的人参纷纷称羡。刚才那还在为萨兰说好话的伙计此时讨好似的凑了上来:“这可是株极品啊,三掌柜的您可捡到宝了。” “那丫头得了八两银,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却不知道她这东西起码都得值一百两,要是买到云京,那还不得连着倍儿翻呀!” “她就是拿到大掌柜的那里,也不止这个数啊。” “这些山户就是这样好骗。” 三掌柜的得意的笑笑,故作神秘的说道:“她哪里敢去找大掌柜的卖参啊,你们也不想想,这么好一株参,没个会被忘记的理儿,她怎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要等到这会儿大家都走了才偷偷摸摸跑这来?还不是怕让人看见了。这参啊,她肯定不想叫人知道,说不准是她偷偷从家里的藏货里抠出来的!” 伙计们“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对三掌柜的好眼力纷纷钦佩不已。 见此情形,三掌柜更是骄傲得连鼻子都翘到了天上:“这就是经验,你们啊,还有得学!” 经验吗?隐匿在暗处的青年闻言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嘲笑,那女子捧着那个荷包时投在他眼中的那道金色光芒,竟是那样熟悉。 一蹦一跳回到前堂,赛克正好办完了事情,见她回来,皱起眉问道:“你去哪儿了?” “肚子有点不舒服,就去了趟茅房。”萨兰红着脸说道。 赛克闻言,脸色好了一点:“没事吧?” 萨兰连忙摇头。 “那我们回去吧,家里还等着我们呢。” 萨兰点点头,紧紧跟上表哥的步子,心里暗暗为着这次自己的收获喜悦不已。她并不知道,在她身后,一直注意着她的青年对着暗处一声吩咐,几道黑影立刻粘了上去。 第十章 迷惑  从这周末开始明沫就要进入考试阶段,要到下周才能上网了,先向各位大大说一声对不起。 *************************************************************************************** “……真有那么厉害吗?”是谁,是谁的声音在脑中想起,那样熟悉,震撼着心灵每一寸土地,是谁,到底是谁? “真的,不骗你哟。”那个声音,她认得,是的,她记得那个声音,不止一次在噩梦里听到过的声音,梦里那个人总是在哭泣,不停对自己说抱歉。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人这样愉悦的欢笑。 “长大了我也要做……” 一直围绕的浓雾蒙蒙浓浓就在眼前散开,恍然见她仿佛看到了说话人的脸,好熟悉的脸,那明亮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咧开嘴的笑脸是属于孩子的天真无忧,来到明昭多年,见过太多被家族的野心和明昭的纵容污染上各种颜色的孩子,这样干净纯白的人勾起她心中最柔软的记忆。 她有感觉,她认识这个孩子的,一定认识! 睁开眼,梦中还未曾看得真切的纯净笑颜突然之间清清楚楚展现在面前,好一阵子林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依然在梦中。就像她明明记得自己同魔族拼法力拼得透支昏过去,醒来时却在离那战场百里之外的山中,虽然从科学的角度能够解释自己可能在昏迷之后潜意识里冲开战场周围的空间禁制空间跳跃到百里之外的可能性,但谁能为她解惑时间上的不对劲? 她清楚的记得陪伊灵犀上战场的还是明昭139年那个上春桃花粉面休的季节,为何一觉醒来就到了140年无忧萱草开遍的季节?如果不是在跟这小老虎一样强壮的孩子聊天时突然发觉,林致至今都不会知道她的生命在继八岁那年家园被毁失去记忆后突然又多了一年多的空白。 “林姐姐,您怎么啦?”小男孩的脸清楚的映在眼里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做梦。 “我……”她愣了愣,随后习惯的戴上了假面具。 “林小姐是睡迷糊了,你就不要再来添乱了。”中年的妇人将孩子拉到一旁,总是显得刻薄的脸让人很难相信她会主动收留一个陌生人,不计报酬。 来到明昭十五年,识人的本事林致自然不会没有学习,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始终没有同这位女主人交谈过,但她很清楚,这一位妇人不比看似冷漠却有着旁人难以发觉细心的赛克和有点贪心有些小聪明的萨兰,才是这个家里真正的主人。 “多谢夫人这些日子的照顾,一直没能跟您道谢,情原谅。”林致微微低了低头,郑重地向她道谢。 “我们是山户,”妇人将小儿子撵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不愿离开故土不愿远离鬼门祖祖辈辈在这里住了七代人,我们很清楚自己在守护什么,帮助每一个想要迈进圣地之人是我们的义务。除此之外,我们什么都不管。” 林致一阵错愕,没有想到会从这看似不起眼的妇人口里听到这番说辞,让她不由得收起了先前的轻慢。“夫人见教的是,是我失礼。” 妇人板着脸,对她的态度依旧是冷漠:“我儿子在圣山里发现了你,那时你的一只脚刚刚踩在分界线上,山户从不主动进入分界线救人更不用说会靠近那里,但我儿子却被一束光带领到你身边。我儿子说,这是天意,是鬼姬娘娘的法旨,于是他将你带了回来。” “夫人及赛克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说过,我们是山户,救人是应该的,不管你是明昭的人还是夏亚的人,不管你是大奸大恶之徒还是纯善良民,只要你踏足圣山,山户就一定会救。这是先祖传下来的规矩,否则我也不会应下这样大的麻烦。” 没有声调起伏的话语突然落雷般在林致耳边爆开,惊异的抬头,看着那妇人的眼充满了惊讶和复杂。 “不用想太多,我说过,我们是山户,我们只想守着祖祖辈辈的土地,遵守先祖的教诲安安稳稳过日子。那些阴谋诡计算计人的事我们不做,那些多余的事情我们也从来不做。若不是看在鬼姬娘娘的份上,我是不会允许我那傻儿子去帮你做那件事的。算时间他们现在已经在回程路上,你也可以安心了。”那妇人盯着林致的眼,冰冷无波却意味深长,“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是的,夫人,我马上就走。”林致笑了笑,从善如流。 “那就多谢了。”妇人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再没有多余言语,转身就出去了。 没想到啊,她这点道行,连深山里的一位普通妇人都能看透。林致自嘲的笑了。闭上眼,活跃的精神力清楚的感应到自己法力凝结物的下落。 翱城四周笼罩着无数鉴都司法师精英们开发出来的结界,用以排查敌人,更方便了监视自己人。她不敢冒险出现。 在明昭有太多的人想要她的性命,那一战过后她也隐约从那无法打破禁制逃离如迷宫般的地方感觉到某些地方的不对。 太多的人希望她死了,从前在神殿,现在在翱城,神官也好,军队也好,暗涌总是从不停歇。而她,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是那些深浸权谋之道者的对手,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他们的陷阱里,落到这地步。 现在,除了自己,她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能。 回到厢房,大掌柜的正坐在那捧着手里山户刚刚兑换的宝石照着阳光仔仔细细的琢磨着,见他回来,嘴上连声招呼他坐,手还捧着那宝石看着。 “是珍品?”端起方才的茶,青年好奇的问道。 “那倒不是,只是平常人难得一见罢了。”直到这时大掌柜的眼睛还直勾勾盯着宝石那纯粹的蓝色结晶体,打从内心发出赞叹,“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制作纯良的宝石。” 青年闻言,不禁一愣:“这不是天然的?”既然不是天然凝结而成的宝石,为何还要如此欣赏? 大掌柜的也不多说,只把那宝石送到了他面前,高深莫测说了句:“您看看。” 见他如此谨慎,青年心中有疑,却也不敢大意,小心翼翼接过来,凑到眼前,不禁也着了魔。这是怎样干净纯粹的颜色啊,鎏光滟潋,看不到半点杂质,晶莹琉璃,蓝得深邃,仿佛连灵魂也被迷惑。透过这片琉璃深蓝,他仿佛又见到从前一道并肩而战的战友,那场生命的劫难、撕心裂肺的伤痛,他失去了尊敬的上司、放心将后辈交付守护的袍泽、忠心不二的部下,那伤痛,直至今日也无法平缓…… “如何?” 直到大掌柜的问话让他回过神来,看着手中捧着的宝石,再没有了方才的漫不经心,他不是没有见过市面之人,森家虽不是贵族,可也能维持自家的气派,从小到大珍奇异宝也见过不少。这样一颗小小的宝石,怎么会有如此效果?他不明白:“茶叔,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有人施了法术?” 大掌柜的“呵呵”一笑:“你呀,只猜对了一半。” 他挑眉:“怎么说?” 大掌柜的走到前堂,让伙计拿了一块同样蓝色未经加工雕琢的宝石,放到他手中:“这是天然凝结的宝石,你再看看,它们有什么区别?” 青年依言低下头,才一眼,立即分辨了出来:“这宝石里有杂质!”不仅有杂质,还如此明显,许是受了方才的影响,平时眼中美丽耀眼的流光溢彩的宝石这时在他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不管是大自然天然凝结而成的宝石还是人工合成的宝石,不管它们的纯度到底有多高,都难免有杂质,这是常识。”大掌柜的笑言道。 “可是这——”他手中明明还握着一块如此纯粹的宝石啊?难道,联想到方才所说的“制作”,青年脸色一变,“难道这块是伪造的?” 大掌柜的闻言大笑:“非也非也,这块也是真真正正的宝石,绝不会错。”看着旧主少爷一脸迷惑的表情,笑容里渐渐有了几分深刻,“可是,您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也有一种宝石即使没有杂质理论上也说得过去哟。” 刚才还说不管是天然还是人工宝石都有杂质,现在却说也有没有杂质的宝石,还理论上。青年不由得满脸黑线:“茶叔,别买关子了,侄儿才疏学浅,哪里知道这些道理。” “您啊!”大掌柜的无奈摇摇头,他也猜得到这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的少爷不会明白这精深道理,只是知道归知道,他心里依然不免抱有几分希望,“第四军团人才济济,您在里面这些年,难道就未曾见过此物?这是法师用自己法力凝结的宝石啊!” 也就是魔法石?青年一阵恍然,落在宝石上的目光更加热烈:“我只是听说过,法师们通常会在身上携带储存着法力的特定容器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他听说过这东西,去年发生在明昭震惊全国的红堇殿一案不久是由一块魔法石引起的吗?这东西,是法师们最趁手的工具。不过要说看过没有——努力回想同第四军团随军法师们交往的细节,明昭法师多却不精,派驻到军团的法师更是如此,能够使用魔法石的法师本就寥寥无几,他们也不会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实力,思来想去,青年发现自己在第四军团待了这么多年,竟从未见过一位法师使用过魔法石。 摇摇头,青年无奈的转移开话题:“我听说法师们使用这玩意儿不都是天然提取的吗?怎么还能人工制作?” “法师怎么使用我是不知道,不过据说要炼成这宝石,那得要法力高深的大法师特别用心提炼方能有些效果,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精力呢。”大掌柜的说道。 青年皱了皱眉,疑惑道:“法师应该不会为了赚钱耗费时间做这种提炼宝石纯度的事吧?” 大掌柜的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这宝石颇有些怀念:“说起来,老夫还是第二次见过由法师制作的宝石。您说得不错,但凡有了成就的法师,通常都身居高处,有着国家供养,一辈子吃喝不愁,哪里还会担心财产问题。四十多年前,老夫还在森家商会做学徒时,偶尔得见了这么一块宝石,据说,那曾是一位极厉害的法师为他的恋人用心制作的生日礼物,虽然感叹家道破败后人无能不得不将先祖之物出售,但那充满的爱情甜蜜纯粹的玛瑙色彩,至今都在脑中回荡。只可惜,那宝石只是昙花一现,老夫后来多方打听也未能打听到买主下落,只知道是明昭某位大贵族,始终遗憾不已。没想到今日,却能再见到……”说罢,看着青年手中的宝石,眼中满是柔光,“虽然不如那宝石般动情沉醉,但也能勾人魂魄,让人心乱情迷,没有大法师的级别是做不到的。” 青年也提起了兴趣,问道:“不知茶叔您从何处购得此物?” “就是今日那些山户,据说他们在山里救了一位朝圣者,那小姐面子薄,不愿让熟人看到她的狼狈,坚持要在山里养好伤方才肯下山,山里不方便,她便托了寄住的山户将此物兑换现钱,方才还买了不少贵族小姐用的物品呢。”说到这里,大掌柜语气里不免有几分子孙不孝的遗憾,连如此珍贵的东西都随便卖掉,可想而知定是纨绔子弟。 “这个难道是那位小姐做的?”青年好奇的问道。 “不会吧?”大掌柜愣了愣,随后笑了,“听山户的口气那小姐应该也不过二十多岁,哪里有这修为——不过她既然是朝圣者,能走到那样危险的地方还有命活着走出来……算了算了,这与我等有何相干。”他笑着摆摆手,正要同这贤侄说话,突然发现他脸色难看得吓人。 “大人,您怎么了?” 青年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大掌柜,莫名其妙说了句“突然想到一件急事,告辞了”就匆匆跑了出去。 森雏知道自己现在脸色一定很糟糕,可他已经顾不得了。今天一大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仿佛有什么在召唤他似的,鬼使神差居然走到从前家中旧仆经营的商会里,那时还以为自己只是许久不曾来看望茶叔了有点想他。直到那个山户少女提到“林小姐”,直到他看到那少女藏在荷包里的物件散发出来的光芒,直到听说了魔法石的来历……他怎么这么笨,到现在才想起来哪里不对劲儿了! 明昭上下,昏倒在翱城附近的朝圣者,有能力制作魔法石的大法师,姓林,除了圣君大人的亲传弟子,一年前失踪在翱城外的第四军团驻军书记官林致还能有谁? 林大人,林大人还活着! 可她为什么不回来反而还要用这样低劣的借口掩饰呢?难道——森雏猛地想到曾经听闻过的谣言,据说贵族一直都对林大人抱有敌意,自从林大人失踪不明,贵族们整日开心得不得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林大人还活着,一定会向她下手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 一口气街口,顺手招来自己的部队:“快!去追两个山户,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上下,女的十五左右,才刚走没多久,立刻去给我追,务必要活捉,还有他们身上的东西也一并带来!” 布置完部队,森雏也没喘上一口气,反而更加不安地向着驻地奔去。他要去找军团长大人,这件事情必须得让他拿主意。连自己这样迟钝的人都知道了消息,那些潜伏在翱城里的贵族暗哨是不是也都知道了呢? 第十一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亲大人不必难过,小女会为了慕家站在神殿最高处的!” 被家族选中成为祭品的那日,女儿没有难过没有哭,迅速的适应了今后所要扮演的角色,坚定的向他说出了今后的志向。 那时,女儿才六岁,这个年龄本该无忧无虑享受童年的美好生活的幸福。但在贵族家族里,六岁已经足够有所觉悟了。 他默然。 画片上铭刻幼时女儿美丽自信的神采,贵族的骄傲,无人能及的血统,不输给任何人的头脑和能力,完美无可挑剔,即使她是家族的祭品,即使她将用一生为家族奠基,但她依然令他相信,未来的神殿里将会是他的女儿的天下。他的女儿,会成为所有人仰望不可及的对象。 那时,他一直相信着,一直深信不疑…… “您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我们都不知道白御史什么时候会将手里的东西抖出去,她随时都有可能让我们整个家族步上曹家后尘。” 家中那些长老,平日里仗着身份作威作福,一遇到为难就赶忙撇清关系。也不知道蓁家跟他们说了什么,居然一个个都这么积极的来说服他放弃他的女儿。他们也不想想,云儿是什么人,她是神殿的大神官,是慕家未来的保障,花了几十年力气好不容易才将她送到现在的位置,怎么能轻易舍弃? “我们也知道要这要求太苛刻,”像是发觉了他的愤怒,长老讨好般的谄媚送上他心中所想,“云姬大人是家族的未来,毕竟费了那么大劲儿才有了如今的成果,她本人又是那样的努力,这样的子弟现在实在不多了。”瞅着慕大人脸色有所缓和,长老话语一转,接着道,“只可怜云姬大人时运不济,这十几年里先是被那位圣君大人高徒生生压了九年,接着又被巫祁大人苦苦压制,若不是我慕家的势力使然,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站在高处,可惜啊,可惜——” “可惜啊——”周围长老们一叠连声跟着叹气,低压的氛围差点让慕大人把胡子都吹了起来。 这么说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认为他女儿就是个大倒霉蛋,她能有今日全都是仗了慕家的荣耀恩赐?半眯起眼,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当然、当然,”像是安装了雷达探测一般,长老绝对上道地往后退着,嘴里还始终不停进行着说服工作,“能够站在神殿之上云姬大人自有她的努力之处,我等亦看在眼里。然如今形势严峻,我慕家势力再大,也无法孤身与众豪门作对,且那位白御史大人运气好得邪乎得吓人,两卫都司现今也在为前日闹刺客之事大为火光……总之以上就是慕家全体长老的意见,若大人不愿明日即可请来家主大人召开家族会议共同商议,请大人好好考虑,蓁家那边催得急,两日后我等来听大人答复。”说完最后一句,长老刚好退到了门口,左右看看陪同他一道前来的人都已经很有自觉得退到了门外,再不说什么,向着慕大人一礼,飞快退了出去。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一连串玻璃器皿“噼里啪啦”的破碎声紧随而来,暴风骤雨般听得人心惊胆战,慕雍晔一双眼睛涨得野兽般通红,急促地喘息声高高低低欺负着,愤怒的情绪在空气里肆意宣泄。 这帮混蛋! 混蛋!混蛋!混蛋! 他们居然讽刺他,讽刺他的云儿无所作为只能依靠家族恩萌,他们居然威胁他,他们居然想逼迫他放弃自己的女儿! 混蛋!混蛋!混蛋! 还有蓁家,这样关键的时刻竟然不顾慕蓁两家世代姻亲为了保住自己倒向了别人,也不想想要是没了慕家她蓁敏能爬上那么高的位置吗? 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 都是一群混蛋! 那是他的女儿,他最亲最爱也最心痛的女儿! 他清楚的记得女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当她还是个婴孩时自己是那样自豪幸福的爱着她为她策划憧憬未来,她挥着那柔柔软软的小手在他面前摇啊晃啊,初为人父的心情是多么美好。她摇摇晃晃走出第一步,她用那甜腻腻的声音叫他“父亲”,她初识字开蒙时的天分,贵族宴会上名门贵妇的夸耀,她被家族选中时的坚强,她进入神殿时的风采,她被那个叫林致的女孩压制的无奈…… 那些甜蜜的苦涩的欢跃的忧愁的,他为女儿骄傲为她高兴为她遗憾为她焦急,却是生活的百味,有了它们方才构成了完整人生,现在却有人要将它毁去! 这些混蛋怎么能够逼他放弃自己的女儿?难道他们没有子女?难道他们不曾为人父?这样的天伦悲剧他们怎么想得出? 最可恶的是紫家那个病怏怏的小妮子,平时不出声不出气,一转眼竟给他来这么一手,不顾五大世家荣辱与共休戚相关,非要逼得蓁家慕家一块儿向他施压,前年魔族来袭时怎么不一爪子把她给撕了,曹衿那个倒霉鬼利用那次机会暗地里害了多少贵族神官,怎么没把她顺道给做了! 可恶的丫头,为了一个伊灵犀竟要他女儿偿命,她休想! 休想! “老爷!” 房门“彭”的一声,再度被人推开,像是不满意一向养尊处优的它被人如此粗鲁对待,发出吱呀的呜咽声抗议着,但显然它失望了,它不能奢望一位连自己最注意的贵族仪态都无法维持的来访者会在这个时候关心一件死物。 “老爷,我听说长老们——”心急火燎的推开丈夫的房门,慕夫人急切的想向丈夫求证消息的真伪,但当她看到满屋子狼狈时,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转眼,母亲的眼中饱含着泪水,苍白的脸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昏倒在地,她无力的倒在丈夫面前,喃喃抽泣着:“我的云儿,我可怜的云儿……” “夫人。”他伸出手企图安慰悲痛的妻子,岂料手伸到一半,却被妻子紧紧握住,“夫人?”他诧异的抬头,却被妻子眼中的犀利怔住。 “难道我们没有办法了吗?”妻子的眼仿佛燃烧着地狱业火,娇美的容颜此刻扭曲变形,“难道我们不能为了云儿——” “夫人!”他厉声喝止住了妻子几乎冲口而出的言语,小心的看了看周围,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说出来,现在不要。” 妻子眨了眨眼,几十年夫妻她自然明白丈夫的意思,她就知道,丈夫是不会不管女儿的,她就知道。“那云儿——” 他摇摇头:“这件事,必须慎重计划。” 从蓁家的东西一拿来,他就知道对方为了将女儿逼死已经堵住了他们全部的退路,若要战,慕家是无法依赖的,他必须单独面对紫家和台阀家族,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蹦出来的两卫都司以及刚失了臂膀的敬秋使的报复,硬碰硬,无疑以卵击石。已经被人摆了一道,要在短时间里扭转乾坤,他必须要慎重对待。 有了丈夫的保证,慕夫人激动的心情也被安抚了下来,她相信丈夫,无论如何他们的女儿都是绝对不会被舍弃的,紫家的来势虽猛,但任何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只要小心谨慎,他们不会没有办法的。想到这里,慕夫人的脸上突然又充满恨意:“想不到紫家那个小世姬竟然如此狠毒,生生想要云儿的性命,一定不能放过她,我要让她没法在社交圈里立足!” “紫家那小世姬确实应该被教训,不然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赞同夫人的意思,转眼间也想到了问题所在,“不过,这么大的手笔,这么老辣的手段,可不像一个十五不到的人做得出来的。” 慕夫人眼珠儿一转,颇有些不解:“我听云儿说过,这紫家世姬仿佛有几分咱们云儿小时候的风采,她又得了圣君大人爱护,颇有些手段。”提到圣君大人,慕夫人心中也是怨恨,先是林致,现在又来个紫流萤,女儿在神殿的十几年所受的苦都同他有关。 “一个人的天资可能出众,但手段却是要从小历练,”慕雍晔仔细思索,斟酌着说辞,“云儿最近是不是同凛殿大人走得很近?” “还不是紫家那几房怕二房真把族长位置给夺了,沉不住气想找个依靠。”没想到反被那小丫头先下了手,慕夫人气的牙痒痒的。 “那就对了!”慕雍晔恍然,“我说呢,这么大手笔的动作,原来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慕夫人不解的看着丈夫。 “紫家内部不稳,紫家二房需要震慑周围,刚好云儿又想拉近凛殿大人一道压制紫家那小丫头,于是他们就来了这么一手,既维护了那小丫头的地位,让大家以为她小小年纪心狠手辣不敢再算计她,也让紫家其他几房还有我们都不敢有动作,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意图!”他冷笑道。什么为伊灵犀报仇为亡者雪恨为维护紫彤两家姻缘,不过都是借口,他们真实目的,还是为了紫家的家主之位。“好一招移花接木啊,差点就给他骗了!” “给谁?”慕夫人下意识问道。 “能做到这一手的,还能有谁?自然是紫家几房恨得牙痒痒的对头,那个小丫头的父亲!真是好计谋,利用自己的女儿做出来,做到了,是给她涨了脸面,就是做不到也只不过让人以为是小丫头的任性小看了她些许,反正年轻人气盛,有什么错处过两年也就淡了,谁还会拿这事做文章。不愧是元相大人看重的人!”说到这里,慕雍晔几乎咬牙切齿。 “那我们要怎么做?”慕夫人问丈夫。 “不用担心,既然清楚了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要解决掉他也就容易多了。紫家小丫头还是差把火候,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自以为是的以为现在就已经万无一失了。”慕雍晔“哼”了一声,“那群长老不是说两天后召开族会吗?那就让它开好了,两天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两天,足够他们翻云覆雨了! ************************************************************************* 同一个时间里,紫流耀也在不解妹妹为何要多给慕家几天宽限时间。“知道吗?有时候哪怕是多给一秒,也能让事情变得难以控制。慕大人和父亲一样久经宦海,你不该让他有考虑的时间,会节外生枝的。” 对二哥的劝慰,紫流萤无动于衷的笑笑:“请您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有机会翻盘的。” “流萤,”紫流耀严肃的看着妹妹,“太过自信可不对。” “我并非自信,而是对我的计划有信心。”紫流萤反驳着哥哥的理论,“而且,”扬了杨手中的东西,“如果哥哥您也看了这个的话就会相信,您也会赞同我的意见的。” 什么东西?又是明大人从白御史的文件夹里偷出来的情报吗?紫流耀狐疑的接过来,扫了一眼,顿时被那情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相信最迟今天晚上,云京豪门就都会收到这样的消息,最迟两日,枢机处就会将她的身份核对完毕正式对外公布,”懒懒的靠在春藤躺椅上,少女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容,“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不需要担心慕大人反弹,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会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一句谎言需要一百句谎言来不断填补,那么一个阴谋的失败又该付出多大的代价去掩埋呢?尤其她对付的人还活得好好的。想到这里少女就忍不住笑,是该说云姬大人实在没有运气三番五次的策划都没能断送宿敌的性命呢,还是应该说林致的运气太好? 能在神殿里待了九年没有被阴谋迫害掉,能得到枢机处的重视元相大人的另眼相看,能从魔族的手里逃回来,与她一样背负了那样的期望的人,就算她只有实力没有头脑,也一样难以应对。 六年前云京门外是自己为她挡了来自贵族子弟的暗箭,翱城五年时光凌准将将她保护得细致周到未曾放过一个暗算者到她身边,为了杀掉她慕云寰连家族安危都不管不顾在翱城外摆下这惊天的陷阱…… 可惜,赔上整个第四军团几万战士活生生性命也没能一尝夙愿。 “你确定?”紫流耀回过神,紧张的问妹妹。不是他对妹妹的能力不放心,而是这事太大,涉及太深太复杂。林致之名在暗卫之中犹如禁忌,就好似她被神姬殿下庇佑一般,但凡与她有关之事都会莫名其妙化险为夷。他担心,若把握不住会反过来伤了妹妹。 “我确定。”她笑了,流光溢彩的眸子里满满都是自信,“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请您不必为我担心,我不是那些前辈们,我的光华不曾被人遮掩,所以我不会对她有任何怨恨。经此一劫,她势必返京,从此大展宏图飞黄腾达,可那与我又有何想干?她有圣君大人做师父,又得元相大人看中,她会发光她会耀眼她会像山一样挡住所有人向前的道路苍鹰般立于云端之上让人从此望尘莫及,可是二哥您要知道,从神殿出去的人是再也没法回到神殿里的了,她就是站在明昭的最高处也挡不住我的前方。我们两的命运就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永远不会。我不会与她为敌,她若站上了这一步,也自然不会与我作对。既如此,何不好好合作一番呢?” 紫流耀皱了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接受了妹妹的说辞,可问题又来了:“你能肯定她会照着你的剧本走吗?据我所知林书记官可不是个会轻信的人,尤其是这个关头……” 谁知紫流萤迎面却道:“我不能肯定,林书记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也说不好,像她这样能在神殿那样困难的环境里挣扎下来的人是谁也别想控制的。” “那你还——”紫流耀大惊失色,几乎蹦了起来。 “我无法肯定她会照着我的剧本走,所以我根本不曾安排剧本。”紫流萤从容的笑着,那笑容竟是安抚人心般神奇,“她的路她的未来属于她自己安排,任何人也无权策划,我只是为她的荣归送上一件小礼物,在她所需之时起到帮助罢了。” 不杀了林致慕云寰根本无法安心,这个魔障一直压迫着她不得安宁,她就是死也要拉上林致垫背。而林致呢?那么多战士袍泽战死在她眼前,若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只怕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得到安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们之间本来就没有能共处的理由。 这样紧张的形势之下,若再加点别的因素,譬如爱女心情迫不及待为女儿遮掩的慕大人、被调唆的同年神官们、第四军团剩余的战士们…… 根本不需要自己做什么,这事情就会向着期望之中行进。 柔美的红唇勾起优美的弧线,明亮的双眼笑弯弯的格外好看,靠着倦懒地靠着躺椅上,望着窗外明媚的五月风光,骄阳过后,就是夏日的疾风骤雨,她很期待,明昭的光华会有怎样的惊人之举。 第十二章 曙光  尚来不及欢欣鼓舞,暴风骤雨没有任何预兆的降临在了自己的头上。萨兰蜷缩着满是伤痕的身子,躲在狱中的一角,不时发出几声呜咽。一切恍惚得如同一场梦,就在方才她还沉浸在计划成功大丰收的喜悦之中,下一秒却被投进不见天日的暗狱里,受尽折磨,她不禁恍然是不是再一会噩梦就将结束,新的一天便会随之来临。 然而,身上那些依旧牵扯着的伤疤的疼痛和血渍提醒着她所经历的其实是无比的真实。 为什么会这样? 萨兰不明白,他们只是山户,永远过着平淡的生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勤劳与单纯,他们从不涉及政治阴谋,为什么那些人要将他们抓起来拷问?为什么要用皮鞭和谩骂来对待他们?她不懂,不懂。 那位林小姐只是表哥好心救回来的朝圣者,她的来路他们又怎么回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他们会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做了什么又打算要做什么他们又如何得知?为什么那些人一口咬定是他们将她藏了起来? 就像她明明应该在家里休息但他们却说她已经不在?她为什么不在?她又去了哪里?自己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要知道为了赶上互市他们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村子。为什么会认定他们就知道她的下落,就因为是他们将她救了回来? 神姬殿下在上。救助每一个朝圣者是山户们的义务和责任,是出生开始长辈们便在他们耳边反复灌输的生存原则,他们会无怨无悔做这些事,不会在意任何计较,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他们不相信? 为什么? 身旁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萨兰仿佛看到曙光一般,不顾身上的疼痛一把扑向了那个已经被拷问得体无完肤的人:“表哥,表哥,你怎么样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呢,你还好吧?表哥,表哥——” 听到表妹六神无主的呼唤,赛克艰难地睁开眼,表妹泪眼婆娑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看得他一阵心疼,强忍着剧痛,他伸出手安慰她:“我没事,不用担心。” “可是你的伤——”看着满身是血的表哥,萨兰无法再说下去,两只手在空中挥动,想要一尝握住亲人的温暖,那没有半块完好的皮肤的伤却让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 “没事,都是些皮肉伤,不碍事的。”为了不让表妹兼未婚妻更难过,赛克故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我常年在山里打猎,身体结实着呢,这点小伤躺躺就好了。倒是你,伤得重不重?” “我,我也没事儿。”萨兰忙乱七八糟的舞动着双手,向他证明自己很好,“就像你说的,都是些皮外伤。” “那就好。” 越是在这种环境里越能感觉到亲人的可贵和安心,惴惴不安的心也有了依靠,萨兰松了一口气,问:“表哥,你说他们会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回应她的是赛克的沉默,他比表妹略长几岁,经历多了也听说过不少政治和阴谋,圣地附近,明昭也好夏亚也罢,享受着奢侈生活的人们从来都不能永远安稳的过日子,他早该想到的。 “他们为什么一定认为我们知道些什么?” 因为他们从不相信人性本善,他们生长的环境教导的只有利用和交易。 “明明我们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为什么他们还不相信我们?” 我们是把该说的都说了,可是人都有警戒心,就像我们死也不肯说出村子在哪里,他们也不会那么轻易相信我们说的是真的。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大概是因为她吧?赛克脑中又浮现出那日见到那女子时的情景,宛如神祗的光环令他不惜踏入分界线内也要把她救回来。他骗了所有人,他说他是在分界线外捡到的她,他骗了大家。 “表哥,你说那位林小姐到底是什么人?” 他闭上眼睛,那样高贵的的女子定有令人乍舌的身世,违背誓言进入分界线与神姬殿下夺人本来就是在自寻死路,从救了林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有所觉悟了。只是对不起大家被他连累了。 “我好害怕,我不想待在这里,表哥,我们到底会被怎样?”说出最后的顾虑时,少女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除了抱歉,他不知道还能跟未婚妻说什么。 然而少女却出人意料的哭得更凶了:“是我对不起表哥,都是我惹的祸。我不该那么贪心的,都是我不好。”想到当荷包被搜出来时那些人的表情,萨兰悔恨不已,即使再不懂世事也能看出来,那些人会将他们抓起来就是因为她荷包里那个亮亮的别针的关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始终都不属于,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一定不会再做那样的蠢事的,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好后悔啊,表哥,是我对不起你们。” 回应她的是赛克的沉默,相对于未婚妻的悔恨,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如果说表妹一时的贪念造成了他们身陷囹圄的处境,那么踏进了分界线将林致救回来的自己又算什么?人活着总是这样的矛盾,是对是错谁又能说得清楚。可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毫不犹豫踏进分界线,将那个散发着光华的女子救出来,一定! 看到遥远处森雏带队回来的身影,一直站在营门口的凌准将立刻迎了上去,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小队的成员,并没有看到期待中的那个人。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森雏翻身下马,向他行礼,信心百倍的前往却没有找到目标对象任谁都会气馁,尤其那人对他们而言有多么重要,倒是凌准将并没有发火,反而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将他带到自己的营帐里,听森雏向他汇报出这一趟差的前因后果。 圣君大人的得意弟子、元相大人重视的棋子、枢机处无比关注的光华,不管她本性多么平庸,加注在她身上的万千荣耀是她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将被神殿驱逐的她收留军中,看似为了增加助力,实际却是要替枢机处为元相大人监视她培养她保护她。因而,一查到她出现的消息,凌准将没有任何犹豫的派出了正规军。 若换了其他人巴不得把风头压到最小,偷偷摸摸将人接回来调养得稳稳当当再拖拖贴贴完璧归赵,但作为林致的归属军团,立场不一样,办事手段也自然不一样,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整个翱城就在一片鸡飞狗跳之中,闹得沸沸扬扬,唯恐谁不知道似的。凌准将还特地派了正规军前去迎接,大张旗鼓嚣张得让无数想要暗中捣鬼的势力牙痒痒。 人没有接到,村子却被抢先一步屠了。不过,他并不为此担心。 那个女子虽涉世不深,谋略方面比不上久经宦海的老狐狸们,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也不会再一味天真下去。 那一场无妄之灾,第四军团的覆没,看似一切合情合理,但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觉其中的疑点。身为当事人和幸存者,那个女子又怎会觉察不到? 只是这件事涉及太深,牵涉大半个明昭,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没人敢冒然说出来,连那胆大包天的两卫都司要员都三缄其口。她的回归或许会是打开谜局的重要匙环,处境也就更加危险。她会怀疑,除了自己不再相信别人也在清理中。 投石问路利用山户参加互市的机会将法力凝结的宝石送入城中,这样明显的东西任谁都会在第一时间联想到她,届时引发的种种事端能够让她很快判断出谁对她有敌意谁又是站在她这边的。 聪明多了呢! “你是说当你找到山户的村子时那里就已经屠杀一空了?”听完森雏的报告,思忖片刻,凌准将问道,“查得出是什么人干的吗?” 森雏仔细地再回想了一遍,当他来到那个村子时,乱糟糟的一片,满地的死尸,从那几个山户那个得到的情报里他们很快点清了留在村子的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除了被他们抓住的那些人,剩下的都陈尸于此,唯一不在的只有当事人林致。“报告军团长,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越是完美到不留痕迹才越是令人觉得可疑,不是吗?“也没有发现林书记留下的线索?” “没有。”森雏皱起了眉,“属下按那山户所指找到了林大人栖身之所,但林大人并不在那里,床铺已经没有温度,但尸体却是热的,由此可见林大人是在杀手到来前离开的。” 也就是说那个女子早已料到了会有此一劫,在她把宝石交给那个山户时已经预料到杀手的到来,或者这也在她的计划之中。 虽然手段有些忘恩负义,但这样做很正确。在这个翱城之中,不光有保护她的势力,更多的却是想要杀死她的势力,要将那些人引出来,这么做是必要的,也是最快捷的。一旦她回到明昭,枢机处的暗卫、骁骑卫的骑士、还有来自各方面的势力,监视她的同时也保护着她,不会给人下手的机会。想要她永远闭嘴想要她的性命的话,只有现在。 她想要做什么呢?复仇?杀戮?还是只是单纯打草惊蛇?他应该怎样去配合她呢? 在接到圣君大人得意弟子将放在他的军团之中时他就知道只要运用得好,借助这步棋他能够站在明昭更高的地方。那个女子虽然涉世未深经验不够,但后台够硬,只要站在她一边,就能保证日后飞黄腾达连带着第四军团一道鸡犬升天。 如今,正是时候! 他们有着共同的仇恨,只要他显示出足够的诚意,第四军团全军覆没的债就有望得到偿还。为复仇不惜一切代价,就连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少将军阶也自愿请退降阶,只要能够报仇,什么都可以放弃。 “去找,发动所有人搜遍整个翱城也要找到她!” “是,军团长大人!”森雏朗声回答。 说完正要出去,不料凌准将突然将他一把拉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轻言一句,仿佛恶魔诱惑的低语,森雏神情倏然一变,最尊敬的长官一道共生死的弟兄军营里铭心的伤痛陈尸间里刻骨的仇恨在眼中一一闪现,从前线运回死难者遗体的那天他闯进鉴都司大营里恳求,他翻遍了每一个陈尸间见证了每一位兄弟的死亡,曾经他们都是那样活生生站在面前,与他打闹说笑为了一坛子好酒大打出手,曾经他们就守护在他身后替他打掉后背敌人的偷袭,那样鲜活的记忆,如今却凝结成心中永不瞑目的伤痛。 “明白了,军团长大人!”只这一句,他回不惜一切找到林致,奉献自己所有为死难战友们讨回公道,哪怕双手显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森雏行礼离开,军团长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他说,“林书记是唯一能为伊少佐为所有牺牲将士讨回公道的人。” 出了营帐,森雏顺手招来自己的一个心腹,问:“那两个山户怎么样了?” 心腹道:“那个男的怕是不行了,整天奄奄的,那个女的就知道哭,说什么不该谈心后悔之类的话。” 森雏点点头,吩咐他:“想个办法把那女的放了。” “放了?”心腹不解的问,都捉到四军大营了怎么突然要给放了,万一她泄露了什么怎么办? 森雏瞪了他一眼:“你是白痴吗?这都不明白。我是叫你想、个、办、法、把、她、放、了!” 心腹恍然,忙应下来,还不忘大呼长官英明,森雏冷笑一声,一脚把他踢得老远:“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呢,叫你去放人!” 心腹摸着屁股向地牢奔去,见他这傻样森雏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曾经他也是这样满身傻气跟着伊灵犀鞍前马后一路征战,从一介小兵做到了小队长,现在又做到了中队长,可是,他最尊敬的长官却永远的长眠在那场阴谋里,他却只能在这里猜测、因为找不到凶手怨天尤人,为了不让潜伏在翱城的探子发觉他们已经察觉阴谋平日里还得装出一副治愈了伤口的模样没心没肺的活着…… 林大人,林大人,我知道您的背后有元相大人有圣君大人有枢机处有两卫都司,我知道只有您有能力为无辜死难的兄弟们讨回公道,只要,只要您说一声,哪怕代价是我的命,我也将心甘情愿显上我的头。 第十三章 连环  整整一天,找遍了全城方圆百里,森雏也没有找到林致的下落,不仅是他,就连暗中跟随想要先一步赶在两卫都司来人前找出林致踪影的各势力探子也都一无所获,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各种联系方式也都用上了,但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翱城周围,搜遍每一个角落都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翱城上下已经炸了锅,平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惴惴不安看着驻军一批一批往外调,满城跑,让原本热闹的集市气氛变得诡异起来,不少人开始机敏地返回家中,告诫家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人来人往的闹市顷刻间崩溃。 为了平息一年前的惨剧给人们心中留下的阴影,这一年多来翱城上下执政官们尽心竭力打造出来的安定境况就这样轻易破坏个精光。 值得么? “平白引起平民的恐慌,这样做值得么?”透过市政厅美丽的琉璃窗玻璃看到人心浮动的焦躁情形,明璃不免皱起了眉,这一年里翱城官员的辛苦她是知道的,现在只是要将藏起来的人找出来,在她看来完全不必做出这么大牺牲。 “要抢在我们的对手之前找到林书记,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凌准将淡淡解释道,何况现在的林致连他们也不相信。 “翱城不比云京,即使是正规军出面他们也未必不敢乱来,唯有令更多的人知道这事才是上策。”翱城执政官紧接着他的话附议,翱城是第四军团的驻地,其利益自然与他息息相关,何况他的弟弟曾经也是第四军团的一员,还战死在那场阴谋里。 闭上眼,明璃无奈的叹了口气,得到林致出现消息的当天,她就立刻接到命令出发,为的是把林致完整无缺的带回云京去。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实则危机重重,要在狗急跳墙的慕家以及众贵族层层势力网下平安将人带回帝都,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还不信任他们,这难度何止登天,否则也不会将她派出来。 原本她是做好准备的,但到了翱城才发现情况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麻烦。还来不及问讯什么,她就已经从弥漫在第四军团中的那股诡异的空气里嗅到了仇恨的味道,翱城的上层守军甚至整个翱城上层的眼中都闪动着复仇的锋刃。 她来的太晚,事情已经发展到她无法掌控的地步,想要简单解决已经不可能。 就像眼前,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联系到林致,明明有很多手段能够让那女子相信他们是站在她这一方,然而他们却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不惜鱼死网破也要将那幕后之人诱出水面,哪怕拼上自己性命也要叫战友们看清算计他们的出卖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神姬殿下在上!仇恨已让他们陷得太深了,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一切的阴谋来源于一个人对她的对手的执念…… 明璃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不敢想象五大世家与第四军团这代表着明昭贵族与军方两大势力开战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个始终搞不定的林致。 若是让她得知第四军团的悲剧因她而起…… 想到这里,明璃有些庆幸白卉投靠了敬秋使,否则来这里将林致带回去的人一定不会是她。要是让那个一提到林致就立刻变得连眼神都不对的人来翱城,加上她这几年在两卫都司里的历练和手段,无疑是在这已经岌岌可危的情势上再加一把火。 绕是如此,现在的情势也不容她再拖下去了,慕家长老会只给了慕家父母两天的时间考虑,她紧赶慢赶到达翱城还是用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必须保证在剩下的一天之内将林致找到。至于怎么劝说她站在自己这边看周围人的样子明璃就明白这已经不在她考虑之内。 深吸一口气,翻开手里的纸条,这些都是她进城这段时间里枢机处的暗卫们侦查回来的报告,方方面面都详细清楚,就是没有那女子的下落。 飞快的扫了几眼,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条上,明璃顿了顿,问:“那两个救林书记回来的山户呢?” “为了引蛇出洞森少尉已经让人放了那个女的山户并且一路跟踪,到目前为止尚没有有价值的消息传来。”凌准将道。 “那个男的呢?”明璃问 提到这里,凌准将有些汗颜:“下面的人动手太狠,那个男的山户伤势过重已经死了。” “死了?”明璃挑起了眉,神情颇为不解,“你们可是专业的队伍,怎么会拷问个把人就给弄死了?” “这个——”凌准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支吾一阵,一咬牙,说了出来,“那个山户先前打猎时候仿佛受过内伤,看似身体强健实则外强中干,手下人不懂这个,以为他是条汉子用力猛了些就成这样了。”好端端的人这么一死,弄得他也郁闷了许久,还好需要的情报已经给套了出来。 “不就是个山户么,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关系。”执政官大人不耐的说道,“当务之急是要将林书记找出来。” 话是如此,可是要怎么找呢?作为一个法力高深的大法师,想要藏起来并不是件什么困难的事,何况是在一群法术门外汉面前。难道要她指使几个法师在翱城上空使用扩音魔法找人?明璃苦笑一声。不过她还是有些在意那个山户…… “尸体呢?” 凌准将“啊”了一声,方才明白明璃指的是死掉的山户的尸体,忙道:“还在地牢里放着呢——已经让人反复检查过多次了,没有问题。”他也怕那山户是诈死,特地命人反复检查确认才敢确信。 明璃“嗯”了一声,却对他这声解释置若罔闻。眼见为实,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她是不会相信任何说辞的,依她对林致的了解,那个人应该不会做无的放矢。“带我去看看。” 还有这个必要吗?凌准将与沈督长交换了个眼神,还是选择听从她的意见。虽然他们觉得去不去看都已经没关系,反正那些山户知道的事不过都是摆在面上,但,谁知道这些枢机处的专家们是怎么想的呢。 山户的尸体就放在执政府的地牢里,从督长办公室到地牢,走的是密道,下了不过几个楼梯就到了。顺着沈督长指的方向,明璃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生命,本是充满生机活力的年华,不幸被卷入帝国阴谋的漩涡,成了无辜的牺牲品。明璃没有感叹,想要不断往上爬,就要经历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踩着无数尸体往上爬的过程,她早已习惯了尸体和死亡,越是年轻的生命越是容易轻易折损而去。 伸出手,搭在那已经皮开肉绽血肉干枯的身体上,没有厌恶没有恶心,毫不在乎山户的尸体是否会将她一身整洁制服玷污,认真的检查起来。 没有破绽,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具死去的年轻人的身体。 失望的摇摇头:“走吧。” 她曾以为山户是林致秘密派遣有着特殊使命经历打算诈死后金蝉脱壳在暗处筹划什么接应什么,但她失望了。山户就是山户,他们生活在单纯的环境里,行猎采药偶尔救助有幸迈出分界线的朝圣者,他们不懂政治也不知道阴谋诡计,由生到死皆如此,被人利用只能无可奈何。 “明大人要不要去泫苑商会查看一下?”沈督长问道。 泫苑商会?就是那山户将法石带到的地方?明璃想了片刻,道:“将得到的口供给我即可。”山户带法石下山不过是个传递林致没死的信号,至于他要带到哪里去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中。 翱城四周是有结界的,任何魔法的流动都会被记录下来,到时候一查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完全没有必要去查商会的口供,他们也不过是个工具,怎么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再说那地方可是有大贵族背景,不能随便动的。 等等,明璃猛的停住了脚步,大贵族? 无数个抽象念头在她脑中飞快闪过,她定一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然后,迅速准确把握住了一直以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泫苑商会的事是森少尉报告的吧?” “是的,”凌准将道,“森少尉原是伊少佐旧部,同林书记相熟,也最先感知林书记魔法波动的。” 伊灵犀的旧部?又是同伊灵犀有关! 明璃颦眉,到不是她对战死的伊灵犀有什么成见,却是那个女子实在牵连太广。若不是她的死,紫家怎会在下葬当日就表明誓要追究到底的态度,想必慕云寰也懊悔过将她牵连进来吧。 伊灵犀!大贵族!紫家! 按了按贴身藏着的东西,答案呼之欲出。 努力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明璃接着问:“带回来的法石呢?” “在这儿。”沈督长忙递上那颗堪称艺术精品的宝石,他早料到一定会被问起法石的事,一直都贴身带着。 明璃拿着那颗宝石,左右看了看,在昏暗的地牢里不断变化着位置,直到转到那山户的尸首时,凤眸猛然间一收。 果然! 顺手将宝石捏在手里,明璃转身就往外走去。“明白了,二位大人辛苦,明璃向二位保证,明早之前,林书记一定站在二位面前。” 既然又牵扯到伊灵犀,那个孩子也应该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戏,为了替她报仇,不惜开罪慕家,如果没有林致的做王牌,那孩子绝不会如此从容同意慕家拖延时间。 她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不,不是她算计,而是她充分利用了一切资源将看似杂乱无章的东西连接起来为自己获取最大的利益,看似松散易碎实则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为自己为五大世家布下这样一个明知是坑也不得不跳的阳谋。 脑海里浮现出那抹慵懒倦雅的身影,翱城变成这样若说她没有耍手段明璃绝不相信。 从受制于人到制于人,困境是不骄不躁,顺境是不骄不傲,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利用天时地利一点点改变自己的处境,扭转着乾坤。这样的从容,这样的器量,就连枢机处的大人都做不到,明昭上下还有几人能及? ************************************************************************* “你怎么了?”温暖的手,温暖的笑容,暖得就像严寒冬日里拨开重重乌云取走寒冷的灿烂阳光,对于身处黑暗渴求光明与救赎的人而言,犹如置身地狱之人看到的希望。 哭倒在族人尸首上的少女仿佛着了魔一般,贪婪的望着这抹照亮自己的光,尽管刺眼尽管夺目却是为自己而照耀的光。 “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好,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你的吗?”温暖继续向她靠近,来到她面前,向她绽放出好看的笑容,一如恶魔甜蜜的诱惑。 她猛的一把推开,自暴自弃哭着叫着:“不要不要不要靠近我,我是罪人,是我害死了大家,我不配得到温暖,后半生我只配活在忏悔和赎罪里面,光明对我来说只是奢望,看到她只能让我觉得更加罪孽深重。我鄙视自己,我必将身死妖魔之手,尸首不全,堕入修罗地狱!” “可怜的孩子,”来人缓缓走进,将她抱在怀里,对他而言不多是个拥抱,但对处于绝望中的人而言无疑救赎和希望,“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请放心,神姬殿下是仁慈的,就连触犯大逆的罪人只要忏悔也能得到神姬殿下的宽恕。你只是个孩子,你已经知道错了,无论你做了什么,有心无心,神姬殿下都会宽恕你的。” “真的么?”少女睁大了眼,望着他的脸不敢漏掉丝毫,“我还能再得到宽恕?” “能,只要你虔诚忏悔,就一定能够被宽恕。”他笑着,笑容给人洗涤心灵的圣洁,“我们先来将死者掩埋吧,不能让亡者没有葬身之所。” 少女用力的点点头,二话不说起身开始用力掩埋族人的尸首,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同村的乡亲,严厉的姑姑,关怀的表哥,可爱的表弟,全部都已经不在了,这个世上再没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从此之后只剩她一个人了。 可是,她并不因此感到孤独,望着那温暖的笑容,那会为她绽放鼓励她救赎她的笑容,萨兰终于也跟着笑开。从今往后,她将用力忏悔、赎罪,用一生的时间为族人祷告为自己祈求宽恕。 第十四章 轮回  “不要紧吗?”看着一大一小渐渐消失离去的身影,林致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由始至终沉默不语的人,“那个人不是明昭子民——现在阻止还来得及。” 他摇摇头,月光下豁然是那张被第四军团众人确认死亡的脸,黯淡无光的眼注视着未婚妻离去的方向,只要伸手就能留下唯一的亲人,却仿佛有一道屏障,让他永远无法伸出手:“复仇这种事情不适合女人来做,就让我这个她以为已经是个死人的家伙来抗吧。只要她能好好活着我就满足了。”自身已经满是罪孽,他没有能力解救表妹,那个来自夏亚的教士应该会好好照顾她的吧? “希望如此吧——”林致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如果可以,如果她有能力,她一定会好好照顾那个女孩一辈子,就像当年燕晴月照顾她一样。可是现在,她连自己是否能够活下去都不知道。 生活了六年的主城,却连迈进去都需要深思熟虑。不过用了一颗法石投石问路,却惹来杀身之祸,连带着无辜之人身死黄泉。 难道经历这五年的磨练她依旧天真不知世事?林致哑然。 她不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当直觉感到危险时,却无力逃避反击,只能仓皇逃窜,看着曾经救助过自己的生命一个一个流逝,无可挽回。 她不知道,在那座城里,到底有几人能够相信。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有将这一对兄妹救出来,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们黯然神伤抉择自己的后半生,无可奈何,无可挽留。 她甚至不能去恨,造成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正是她自己! 看着那个女孩哭倒在族人灵前时,她突然有一种了悟,生命就像一个轮回,悲欢离合总在不断的上演。是曾相识的画面刺激着她越渐薄弱的封印,儿时的记忆终于浮现。可是她却笑不出来。 在得知自己失去八岁记忆的时候她是那样渴望想起父母慈爱的容颜,她曾那么乞求师父试着帮她回忆起童年,也在他拒绝之后千方百计努力过,她幻想过有朝一日想起双亲音容笑貌时的幸福,然而梦想实现的这一刻却连泪也流不出来。 那个时候,在东郇,那个被人救回来的女人,那个被白卉仇恨诅咒恨不能食其肉枕其皮的女人毁了她的家园,她哭倒在家人冰冷的尸体上,也像女孩那样悲痛欲绝,抱着父亲拉着母亲哭闹着抱怨为何不将她一道带去的画面,即使镀上岁月的黄金色,依旧抹不去心中的悲痛。 命运何其残酷,当她苦苦追寻时从不给她了解过去的机会,直到她身犯罪孽时放才将真相摆在眼前。尚来不及怨恨,同样的悲剧再度上演,而这一次,带来死亡的使者换作是她。 相似的情景,相似的心痛。 八岁前空缺的记忆仿佛在这一刻掀开神秘的一角。她想起那个总是在梦里不断哭泣不断向她说“对不起”的女人,那个不曾问过她是否愿意就蛮横决定她今生命运的女人,她想起了那张脸,想起了她反反复复的歉意,想起每一次做噩梦后都会神经质的发疯——从前在神殿里的时候有师父替她压制狂乱的神经,后来到了翱城有枢机处和军方纵容。她想起自己身边那个圆圆脸的小侍从,那孩子跟在她身边已经五年,五年里无数个噩梦醒来后都会见到不同的人顶着那张脸若无其事跟在她身后。还好,那孩子名义上已经战死在那场阴谋中,以后再不需要有人披着那张假面具在她面前晃。她想起那些经由她手死去的暗卫,尽管她内心并不想如此,却抗拒不了力量的诱惑和权利的纵容,一而再触犯禁忌。 家乡的父老、云京的乡亲、晴月哥哥、她的小侍从、军营里的暗卫、伊灵犀、整个第四军团、山户的村子…… 她被鬼门缠上,也被死神环绕,自从那个女人将印记烙在她额间之后,她就摆脱不了死亡相随。 一个孤女想要在明昭闯出一片天地谈何容易,这些年她辛苦的活,咬着牙拼得伤痕累累依然看不到希望在何方。每当午夜梦回时常常幻想,如果当初没有被烙上烙印,或许如今她正与乡亲一道在明昭新开垦的土地上过着艰苦平凡的生活,不会迷惘,不会痛彻心扉。还有白卉,那个与她一样来自东郇故土的孤儿颠沛流离了多少年才爬上今天的舞台,当她说到那场灾难时眼中燃烧着的来自恒古地狱的业火熊熊,永无止尽。 或许亲手照顾那孩子更能减轻她的内疚,但她不敢冒然将那孩子拖进帝国的漩涡,不敢再让这世上再多一个白卉。还是一生平凡吧,至少不会夜夜梦中醒来后不断接受良心的责难…… 神姬殿下在上,愿你的人生从此平顺无忧。 目送着两道身影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林致在心里祈祷着。 “我们也走吧。”侧过头,林致对身后的人说道。 男子一躬身,什么话也不说就跟在了她的身后,身负的仇恨内心的堕落,复仇、杀戮、犯罪,这一切还是让罪魁祸首的他一个人来背负吧。女孩子并不适合也不应该陷在杀戮罪孽当中,他的未婚妻更不该被如此对待。 赛克不知道,林致也没有发现,那个带走萨兰的人不仅不是夏亚的教士,而且还是他们的死敌。如果白卉在这里,她一眼就能认出,那个乔装打扮的人正是十几年前从她口中骗走消息又将没有利用价值的她抛弃在通往明昭大船上林致童年时代一度憧憬爱慕着的夏亚皇帝重臣、曾经她与之交手的夏亚第四元帅、威顿公爵兰斯•威尔。 “那日来杀我的那些杀手,”说道这里,林致微微颦眉,仿佛是提到了恶心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 “我可以亲手为族人报仇吗?”赛克闻言颇有些期望的问,他隐隐知道那些人对林致来说或许是很重要的砝码,或许她对他们的恨不比自己少,或许她会将那些人送到官府去。他只希望在林致折磨完那伙人后能够好心的分他一份。这是他将自己余生交易给她的唯一希望。 林致笑了笑,没想到比种种争斗中起始终处于下风的自己,也还有人这般幼稚。“当然可以,我只要从他们那里知道是谁指使的就好,至于他们的下场——比起各府各院五花八门生不如死的折磨,相信他们会很感激你给他们一刀了结的。” 她很难得幽默了一把,可惜除了那句“当然可以”,赛克没听明白半个字:“大人您是说我可以手刃仇敌?您不将他们交给官府吗?” 林致道:“很感激你到这时候还这样为我考虑,放心好了,我不需要将他们交给官府。” “难道您要私了?”赛克惊讶的问,在他看来这种做法通常是像他这样的粗俗人才会使用的法子,没想到这样一位尊贵的小姐竟也会这么做。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好心的提醒她一下比较好,“那样做会不会有shi身份?” 林致“噗嗤”一声笑开了,她是真的好久不曾与这样淳朴的人待在一起了,这感觉真棒。“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要私了。” 赛克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又立刻被她后面的话惊呆了。 “他们不过是些工具,指使他们来的人才是我的仇敌,他们的生死我并不放在心上,我在意的是那些像要我死的人,也就是让他们来村子里杀人的背后主谋,你明白了吗?”她觉得应该给第一个真诚效忠自己的人好好解释清楚面对的复杂情势,免得他处处被人利用,这也是作为主人的义务。 果然,赛克一听浑身上下立刻充满了杀气,盯着林致的脸狠狠问道:“那主谋又是谁?” “原本我也不知道主谋是谁,所以才把他们留下来拷问,”林致说到,“不过现在,我想我们是有了一个好帮手,她是做这一行的专家,只要有她在,任何你想知道的事她都能帮你得到答案。” 任何想知道的事都能知道?“什么人这么厉害?”赛克好奇的问。 “我明昭帝国宰相的心腹爱将、统领半个两卫都司、游走各方势力深谙权谋之道元相大人第二机要秘书明大人。”揭开谜底的时候,林致的眼却看向了他处,虚假的笑容挂在脸上,仿佛还是那个神官式的微笑,但仔细看便立即会发现其中的不同,“您说对吗,不远千里来此的明大人?” 赛克这才醒悟到四周有人,他急忙要拔刀戒备,但却被林致一把按住已经握上刀柄的手。“不要担心,这位大人是不会害我们的。” “她说的不错,我是你们这一边的。”明璃笑着从隐身处走出来,挥了挥手以示自己的友好,确认了那张已经被宣告死亡的脸,凤眸里闪过一抹赞扬,“你果真在这里,不愧是林书记大人,如此精妙的法术也只有您这样的大法师方能操作。” “明大人过奖,除此之外下官身无长物。”林致淡淡说到。 明璃妖娆的一笑,宛若妩媚芍药,妖艳绝伦,看得赛克不禁脸上一红:“别说得那样冷淡嘛,方才您也说了,人家可是来帮你的哦。不过我可真佩服林大人的手段,竟能在凌准将眼皮底下偷龙转凤做下这样手笔。” “大人谬赞,其实无论下官怎么费尽心机,在大人眼里不也一样只是些小聪明吗?”她费心安排的金蝉脱壳之计,却让明璃在如此快的时间里找上门来,好不容易酝酿的好心情就在明璃出现的那一刻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尽管不甘心,还是得承认,她的这点小伎俩也只有去骗骗像赛克这样的普通人,自己要打一辈子交到的却是她那愚笨的脑袋永远也应付不了的“专家们”。 “林书记太谦虚了,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嘛,林书记是安心专研的人,哪里需要像我这样整天琢磨坏心眼呢?”明璃笑得愈发妖媚了。 所谓术业有专攻,林致心里冷笑一声,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明璃在讽刺自己还是真的想要安慰她,原本她在那个暗流最汹涌的堪称“阴谋源头”的地方待了整整九年的,到头来尽是她入错了行?可笑!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书记不是要查幕后主谋是谁吗?我们也别废话了,快些去工作吧,这可是我擅长的哦。”明璃讨好的说道。 林致的双眸眯成了一条线,狐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是真的要帮我?” 明璃一阵错愕,笑道:“林书记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刚才您不还信誓旦旦说我是您的好帮手吗?” “那是在你出现前。”林致“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你最好别耍花样!” 她之前的那句话让明璃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变,又若无其事跟了上去:“我怎么敢在林书记面前耍花样。” 第十五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  实在说不出口啊,刚才回来就又要请假。这一次明沫要去面试,恐怕要到月中才能回来了,没法上网,也不敢分心,只要厚着脸皮向各位大大说一声对不起了。明沫保证,回来之后一定勤奋更新,绝不弃坑。今天赶了一天更了两章,全都放上来了,至于小慕挂掉小林回京流萤又遇上什么麻烦的事就只有等15号之后再来看了。明沫谢谢大家长期以来的支持和鼓励:) ****************************************************************************************** 明璃以为林致的藏身之所定是在极为秘密之处,否则为何任凭第四军团和慕家的刺客掀翻整个翱城也没能把她找出来。可当她跟着林致离开了刚修葺好的山户们的墓地后,竟发现林致没有下山,反而走近了村子。 难道这里还有密道? 明璃暗忖,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毕竟这里是山户的村子,为了躲避妖魔猛兽,有密道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当林致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将她带到一群黑衣人面前并对她说“就交给你了”时,明璃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你,就把他们放在这里?”明璃结结巴巴地问道。 “难道还要我为他们准备住所?”林致颇不耐烦的反问道,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注意什么刺客的情况! “我的意思是,这里,这里——”一向伶牙俐齿的明璃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还曾幻想林致会多么大费周章为自己寻觅万全藏身之处,谁想她竟然就住在山户的屋子里,连那几个被她抓到的刺客也都放在这样显眼的位置……她应该为此评说一句“烛台地下黑”吗? “不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明璃嚷了出来,“如果你一直将他们放在这里,森少尉来回数次查看又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随手指了指不知被她施了什么魔法衰弱得无法动弹的杀手,林致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到:“这些家伙根本动不了,我不用担心他们会派出去告密。”一边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刷”的一下废掉一名杀手的手腕,“再说这周围我已经设了结界。你说的森少尉,是森雏吧?他也能够独当一面领军了?真了不得。不过就算森少尉站在他们面前也一样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说完手起刀落,一名杀手捂着被她挑断手劲的手腕呜咽不成声。 明璃被她那唰的一刀惊得心中一寒,倒不是被这阵势吓到,却是无法想象,什么时候开始圣君大人的爱徒也有了这样赤裸裸残忍的一面? “不用这么吃惊吧?难道您不曾看过我的资料?”林致讥笑似的开口,“这些年来死在我手里的暗卫可不比您少呢。” “只是有点吃惊罢了。”明璃随和的笑笑,对她的讽刺不以为然,“你要我来就是要我撬开他们的嘴?” “拷问方面我不擅长,问讯方面我的观察力不足。”林致坦然道。 走到刺客前蹲下,明璃笑道:“人不要那么贪心,只要有一项长处就足够受用终生了。” “我从不贪心,只是有些人总不愿意让我活下去。”林致漠然,“不仅不要我活,还要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我绝不放过他们!” 明璃的手顿了顿,本想再继续装作若无其事检查,但想了想,还是问:“你知道了?” “连四军都知道的事当事人的我怎么可能我不知道!”伊灵犀的影子又从眼前飘过,杰尔连三的痛苦几乎要将她灵魂也吞噬,“我们突围,不停的杀不停的死人,我们的战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拼命的砍拼命的杀,可是我们看到了什么?一个迷宫幻影,不管我们走了多远杀出多远我们都始终在原地打转儿!沈中佐伊上尉他们是活活给累死耗死战尽最后一滴血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在我眼前,活生生陨落!” 她想起那一天,他们反复的突围,士兵们用尽了力气挥动残断的手臂为他们打通出路看着他们绝尘远去的满足看到他们从另一端回来时的绝望,仇恨如同地狱业火在心中狠狠焚烧。彼时她也曾听人说到那些从战地捡回性命的士卒将领,为复仇忍辱负重隐姓埋名抛却家业人生几十年潜伏寻获杀机时她还感到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不计一切的付出去追寻难收的覆水,此时她已深深体味个中滋味。 若是不能为他们报仇,怕是这辈子都无法安睡。 “明大人请吧,我的要求不高,只要知道是谁派了他们来杀我就足够了。” 闻言明璃没有进一步帮她严查杀手们的情况,反而谨慎的往后退了一步。 林致一挑眉:“明大人这是何意?” “来之时我曾说过,我是来帮你的,阁下相信我吗?”明璃微笑着问道。 林致轻笑:“若林致不相信明大人,为何会请明大人帮林致?” 明璃一摊手,颇为无辜的说道:“虽然不知道我是哪里得罪了你,可是阁下的举动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林致心中一凛,第一直觉是自己的算计败露了,但按下心中的不安细细一想,觉得明璃在套自己的话,若论经谋自己赶不上她十分之一,可若论法术,明昭上下也没几个是她的对手。想到这里,她笑笑,说道:“难道林致哪里有所怠慢致使明大人误会不成?” 明璃冷笑一声,一只手却紧紧扣住贴身的护身符。这是枢机处高层官员才有资格携带的护符,能够防御恶意的法术攻击。考虑到此去翱城凶多吉少,临行之前,她还在本就紧急的行程里抠出时间来专程去了紫流萤那里让她帮自己加固了一番:“或许吧,若不是误会,林书记又怎么会一直向我施加催眠之术?” 林致没想到竟被她看穿自己在捣鬼,面色有些尴尬,愣了愣,没有说话。 “林书记不相信我,也在情理之中,这个时候,敌我难分,且林书记深仇血恨,明璃自然体谅。”明璃不愧是个中老手,一番话说得拖拖贴贴,倒叫林致不由为自己方才的小心思感到愧疚,见她神情有所松动,明璃忙接着说道,“既然林书记对翱城如今的情势已知晓一二,书记应该明白,森少尉、凌准将、翱城督长大人、还有元相大人直属枢机处众人都是站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林书记不相信,也知道一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四军的覆灭令元相大人势力大减,元相大人同那暗中施行阴谋之人不同戴天。” 林致想了想,别过头去,突然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明璃笑道:“听闻林书记善使幻术,明璃就多注意了些。林书记托你身后那位山户小哥带法石进城,一则投石问路,二则将自己的标记重新刻在翱城之中,这样林书记待要进城时,便不会引起结界反应。一石二鸟之计,林书记高深。” “再怎么高深还不是被你一眼就看穿了。”林致有些小孩脾气的嘟囔道,“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没死?” 安慰小孩,明璃也是有一手的,冲林致一笑,柔声道:“林书记仁慈,拯救恩人之后并未下杀手,只将地牢里施以了幻术,让每个进来之人都以为山户已经死去,其实他们看到的不过是幻想。而明璃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拿着林书记的法石往里深窥,才解开了这个谜团,侥幸而已。” 林致不是小孩,自己设计精神的局自然不会被她一句侥幸哄骗了去,但明璃既然不愿意说,她也不再问下去。“所以你猜测到我们可能会回来?” “为亲人收尸,人之常情。不过没想到能有幸目睹如此精深幻术,三生有幸。” “不过是区区幻术而已。”林致淡淡说到。 “覆盖方圆百里之地,迷惑众人视线天衣无缝,林书记若只说是‘区区’,那帝都城头的法师们都无地自容了。”明璃笑道。 林致脸色一变,别扭地轻声说道:“我这是为审议资格准备的。” 明璃恍然。 难怪她会有如此精进之术,原来是为了第三秘书的资格。同样身为过来人,明璃自然知道,想要进入秘书室,必须得有一项超乎众人的特长。明璃自己因深谙权谋之道,没有任何异议坐下了第二秘书的位置。而宣幽然,当年不懂政治的她只能凭着自身神奇的空间术令众人臣服。想必,没有经谋之道的林致也做的这个打算吧? 明璃一叹:“去年你失踪,敬秋使——我是指宣秘书——推荐了她的心腹成为了第三秘书。你不用担心,就在数天之前,他因波及到白御史遇刺被刺身亡。现在只要你回到云京,这个位置是你的谁也抢不去。” 林致颦眉:“似乎在我失踪的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 直到她这一颦眉,那先前围绕在她身边的诡异元素方消失不见,明璃才松了一口气,终于让她放弃对自己催眠了,对付一个一直对自己虎视眈眈想要催眠的对手真是不容易啊。还好自己足够警觉:“是的,如今帝国很不太平,正因如此我才来这里将你带回去,元相大人要见你。” 林致瞪着眼看着她,戒备的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帮我?” “凭你刚才愿意对我吐露心事!凭我是元相大人心腹!”明璃每说一分,林致的戒备就略减一分。她的催眠对明璃无效,那么除非杀掉她,否则林致的秘密定会泄露无疑,可明璃已经表明她是元相心腹,杀了她也就等于断了林致投靠千羽谵的后路,无论如何林致都不会做这样愚蠢之举。 见她终于有所动容,明璃这才突出最关键字眼:“凭我能为你找出那幕后主使之人让你在返京之日即可见到她项上人头!” 果然,她这话才一出口,林致已经不顾戒备奔到她身前,厉声问道:“是谁?” 明璃不着痕迹退出她的控制范围,慢慢从衣袋里取出一份东西,对上林致渴望又狐疑的目光,道:“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伊少佐,就算没有人替那些死难者伸冤,也会又人为伊少佐复仇。” “你是指,紫流光?”提到伊灵犀,林致方才大悟,“那倒也是。” 知她误解,明璃也不说破,继续道:“伊家隶属于紫家,伊家长女出了事,就是没有紫上佐,紫家也是要追问的。我手里的这个就是你的同乡白御史用一年时间抽丝剥茧查出来的真相,为了还四军一个公道白御史光天化日之下在两卫都司内被刺客刺杀——万幸白御史现已无碍,只可惜了晋秘书。” 林致心急如焚,等不及她说完一把就夺了过来,一边看,脸色一边变得阴沉。见她这样,明璃不由得问道:“怎么,你没想到会是她?” 林致摇摇头:“我不知道,虽然我在那里待了九年,但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她不记得慕云寰,那个传言中拥有最为尊贵血统的女子,她不在自己企图接近的范围,她也从未来找过自己麻烦,从未在自己身边冷嘲热讽,从未设计过陷害过自己,所以,自己也从为留意过这个人,从未。 “不会是搞错了吧?”她疑惑地看着明璃,眼神中满是不解,“这个人我根本不曾接触过,我们之间连交集都没有,就算她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一定就能认出她来,她怎麽会这么做?” 她把你当作眼中钉肉中刺做下了这惊天之谋就连死也想拉你一道下地狱,而你却说你不认识她你们之间没有交集你还问我是不是搞错了?明璃突然觉得这事荒唐得可笑,他们煞费苦心抽丝剥茧发掘出来的真相,当事人反而什么都不明白。为杀林致慕云寰费尽心机连累整个第四军团布下重重杀机,可林致却从不曾注意到她的敌人中还有这样一位。慕云寰啊慕云寰,这么做你到底值什么? 忽然之间明璃觉得自己很疲惫,她佩服紫流萤的神机妙算环环相扣终于让她自觉自愿将这要命的东西交到了林致手上,也无奈林致竟是如此反应。真真假假是对是错她现在连半点探索的兴趣都没有了:“既然你同她没有交集,那你会宽恕她吗?” “当然不会!因为她我们死了多少人,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她?”血债必须血偿,唯有这一点没得商量! “那你知道要怎么做了吗?”她问。 “当然,我知道。”林致道,“明天晚上慕家将召开家族会议,我还有一天的时间,足够让慕大人心服口服!” 白卉的调查已经很清楚,紫家也已经向慕家施压,现在她的任务就是要让慕云寰的父亲心甘情愿放弃他是女儿,这很简单!是的,或许别人需要好好思索,但对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六年前离开神殿那夜未曾来得及启动的伏龙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第十六章 一步  非常感谢大家在明沫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还一如既往支持明沫,明沫太感动了。面试很顺利的,不过拖的时间太长了,原本以为15号就能回家的,结果到23号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大概整个7月明沫都得在异地他乡可怜又幸福着的飘来飘去了.希望8月的时候明沫可以快乐的坐在家里看奥运吧.不过明沫说话是算数的,既然说了15号以后更就一定更,就算在网吧里也要码一章:)以后还是3天一更,下一章19号放上来,谢谢大家的关爱,明沫在这里鞠躬了. *************************************************************************************** “崞殿大人方才去了。” 这是没头没脑闯进她闺房的江谰冒出的第一句话,后者眼神呆滞,不负责任的丢下一句后却又不肯再细说详解,令方才起身尚在梳洗的紫流萤一时之间有些缓不过神来。 去了?去哪里了?这个时候似乎不曾听说有公差外派吧?手里还拿着正在打理三千烦恼丝的通红玛瑙梳,紫流萤难得一见地跟着他一道呆滞,直到侍女带来蔺砾求见的请托,她才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了?才一大早你们俩就都来我这。”放下还在玩弄的梳子,指使侍女立即收拾好女儿家的物品,为自己整装待客。她的闺阁大大咧咧的江谰可以随便闯,但一向谨守贵族礼仪的蔺砾可就不能那样随便对待了。 蔺砾也是满腹心事的进来,见到梳洗整齐的紫流萤时心中稍缓,紧绷的面色也和煦了不少,环视四周,当目光落在同自己一样满是担忧之色的江谰身上时,又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才一早就跑到贵族少女闺阁中来,尽管还未及笄,也是不应该的! “蔺公子请坐,”摆出标准的神官式微笑招呼他坐下,又连声吩咐侍女上茶端点心,“今儿吹的什么风啊,两位一大早都到我这儿来了——还没用过早餐吧?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用吧。” 这话若是放在平常,贪图紫家点心可口美味却总是被紫流萤借此来恶整他的江谰一定立刻跳出来连呼不许整人,但这次,显然事情的严重性让他的心思竟没放在这上面。 “紫世姬尚未得知?”蔺砾诧异地问。她不是一向消息都灵通的吗? “这几日夏雨,天气变化大,有些不舒服。”她淡淡解释道,看着脸色不对的二人,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崞殿大人方才去了。” 同样的话又从蔺砾口中传出来,紫流萤微微歪了歪脑袋,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总是小大人般的她看起来有几分俏皮,随后,她睁大了眼睛,那个人的资料清楚的浮现在脑海里。崞殿大人,董崞,青蔷殿橙阶祭祀,隶属慕家的下级贵族。 “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江谰说道,“侍从在外等候他起身,却迟迟不见他回应,便斗胆推门而入,发现他已经去了。” “先是绿鸢殿的皖殿大人后来是黄蔓殿的缦姬大人现在又是崞殿大人,从昨晚开始,这已经是第三个暴毙之人了。”蔺砾补充道,死人在神殿里并不少见,但死得如此诡异,一夜之间三人毙命绝不是用“巧合”二字可以说得清的。 “从昨晚就开始了?”紫流萤仿佛无意识的重复着。 “确切的说该是今日凌晨,皖殿大人突然前往言祷堂,祷告将近结束时突然心疾发作,不治而亡。然后蔓姬大人不知怎么的也突然从寝殿里冲出来,一面大呼‘我乃罪人’一面就从黄蔓殿上摔下来。”蔺砾细细给她解释道。 在言祷堂黄蔓殿先后出事,一定闹得很大了。看了一眼窗外尚未升起的夏阳,紫流萤面上却是一寒:“怎么这些事我都不知道?” “世姬昨日刚服了药,睡得沉,婢子们不敢冒然打扰。”侍女忙向她解释,她们也很委屈,昨天刚用药,晚上小主子难得睡得香甜,她们几个得到消息后硬是不忍将她叫醒。好不容易等到天明,尚来不及将她唤醒,谰殿大人就这样毫无顾忌的闯了进来,让她们纵使有心也无力。 “用药了?”江谰闻言神色一紧,跟着就站了起来。熟知紫流萤身体状况的人都知道现在的紫世姬身体极度虚弱,终日进补,弄得普通药方对她根本起不了作用,这也意味着一旦用药定是一场大病。“什么地方不妥了?医师来看过了吗?怎么说?”提出这一连串的问题后,也不顾男女之别上前几步就要拭她额上的温度。这一试,更渐皱深了眉头。“怎么搞的,这么烫?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下午回来的路上遇上一场大雨,受了点寒——没什么大碍,睡会儿就好了。”紫流萤懒懒解释道。 江谰放下搁在她额上的手,转而搭上了她的脉,仔细查探一番才算相信了她的说辞,回头又问侍女:“都用了什么药?——平日里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一场大雨就发烧了。” 侍女忙拿出医师开的药方交给他,心中直打鼓,别看谰殿大人平时大大咧咧不顾规矩,可一旦遇上令他执着的事,不论对方是谁都固执得可怕。而她们家小主子,刚巧不巧就是他执着的对象之一。在伊家二小姐刚去世的那段日子里,谰殿大人近乎恐惧地整日守在她身边生恐连最后的依持也离开人世,从那时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说不清道不明起来,明明不是恋人,动作却那么亲密,明明不是亲人,友爱得比亲人还亲,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们之间的这种气氛到底算什么。 逐字逐句检查完药方,直到江谰点头,侍女才放心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正要将药方收回,不料被坐在一旁的蔺砾顺手抽了去。 紫流萤一笑:“蔺公子也对我的药方感兴趣?” 蔺砾仿佛慢条斯理看着药方,目光所及之处却迅速记下所有文字,听得紫流萤打趣自己,也跟着笑笑,道:“近来对医道颇有些兴趣,能够多看些药方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谰殿大人是前殿祭祀,精通医道自是理所当然,蔺公子突然对医术感兴趣,难不成未来神殿里又多出了一位砾殿祭祀大人?” 蔺砾闻言,不由一抬头,看着紫流萤的眼光有些复杂,几道精光反复闪烁几次后终归于平淡。“紫世姬说笑了。” “就是,流萤你也太能说笑了,蔺公子将来乃是这神殿的栋梁之才,就是对医术感兴趣又如何,祭祀哪里比得上大神官大人风光。”确认了她安好,江谰也终于恢复了朝气,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她的机会。“不过你自己可要多注意身体才是,不过一场骤雨就成了这样子,你的身体到底是虚弱了。” “我要能有办法也不至于天天进补,把药当饭吃了。”紫流萤随口抱怨道,“该用的都用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江谰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魔族那穿心的一剑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力,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了紫家无微不至的照顾,在大多数人看来,一个被魔族如此重创过的人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可眼睁睁看她失去健康失去从前脸颊的红润,终日一碗接着一碗汤药往下灌,他心里也是难受。 她连十五都不到,却已注定后半辈子要终日病魔缠身。 看着两人之间无论关怀还是斗嘴都越来越融洽的气氛,蔺砾在一旁竟连一句都插不上嘴,莫名一阵怒火冲上心头,对上紫流萤看向自己时始终生疏温和的目光,闷闷开口道:“既然紫世姬需要休息,我等不便打扰,先行告退,请紫世姬好好保重。” 江谰忙“哦”了一声,赶紧道:“蔺公子有事就去忙吧,我在这里用过早饭再走。” 此话一出,蔺砾为之气结,丢下一句“请大人好好享用”便向小女主人告辞。昨夜神殿连发事故,他一大早来也不过是想看看她是否安好无恙。 紫流萤点点头,跟着起身,道“我送你。” “紫世姬不用客气,在下自己走就好。”话虽这么说,但当紫流萤陪他一道走出房门时,蔺砾还是没有客气的接受她的相送。 淡淡的芳香若有似无在空气里飘扬,激荡得他一阵心猿意马,眼角悄悄瞟向与自己并肩一步开外的少女,才几日不见,她就越发美丽了,神学生洁白的法袍披在她身上,风姿优雅宛如亭亭玉立的莲,令他不禁又想起那年美人蕉下的云影花间。永远不会忘记在他最困难的日子里她伸来的援助之手,明知他们不会在同一战线依然无私相助。而他,却做不到。 羡慕江谰的洒脱和不羁,甚至嫉妒,每每见到他们之间的亲密就觉得怒火中烧。怨恨自己的无能懦弱,甚至怨恨自己的身份。为什么那人就可以毫无顾忌接近她靠近她,为什么她可以毫无芥蒂接受他承认他,而自己就只能在这里可笑地维持大贵族风度,优雅虚伪的守着所谓的贵族礼仪,只能在远处看着她,只能拼命找些荒唐理由接近她,面对母亲的疑虑,还得解释说是在观察未来假象之敌。 敌人? 是的,五大家族之间内战不断。慕家要压制紫家在神殿的势力,紫家也要连根拔掉慕家在神殿的影响,这几日发生在五大世家里的事他都知道,也毫不怀疑未来紫家与蔺家新一代的对决。所以,当慕家人接连出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她的安危。 可是,她也会像对待慕云寰那样毫不犹豫就向自己挥出致命一击吗?美人蕉下那样温柔亲切帮助自己的她? 他不知道。生在大贵族之家,很多事都身不由己的。 只是,他不想同她为敌,一星半点都不想。 “蔺公子保重。”轻柔的声音终于唤回蔺砾不知飞到哪里的思绪,他回过神,方知已到了告别时刻。 “紫世姬保重。”微微低首,告别,心里很清楚,他们之间终究不能站在同一战线上。五大世家的子弟,谁也不能够真心实意相交相信。 转身,既不同道,终是要走上不同路,他们之间,无可奈何。他在心中微叹,惆怅,以致不曾察觉,周围人的恐慌和不安,也忽略了从自己身边一晃而过的银光。直到侍女们的尖叫此起彼伏的传来,他才恍然,回过头,眼前血红一片。 手握着还滴着鲜红血渍凶器的行凶者被一群黑衣人按在地上,红着眼,面色一片狰狞在吼着什么,他听不见,周围人的喧嚣吵闹匆匆而来的护卫们在紧张的询问什么,他也听不见,目之所及,只有站在黑衣侍卫身边少女苍白的脸被鲜血沾湿的法袍仿佛破碎的瓷娃娃,是他眼中唯一所见。 他看见少女张嘴说着什么,一开一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见,明明他们之间只有一步开外,他竟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做不到。他清楚地记得二月里雎春使一族被处死鲜花广场神殿上下奉命前往观刑时,他鼓足毕生勇气握住少女冰冷的手给与她温暖支持,为何现在他竟连伸手一探究竟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惶恐不安的等待着,期待着,渴望着救赎与安慰。 直到江谰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少女紧张的检查询问着什么,直到少女摇着头说“我没事,不是我的血。”直到那一刻,他的听觉才终于恢复过来,知觉才又能活动起来。随后,如雷般怒吼的谩骂声汹涌而来。定了定神,随后认出来,那个早已不复神官优雅的行凶者。 是慕家下属的神官? 他愣了愣。斗不过就丧心病狂青天白日当场行凶? 实在猖狂,不可原谅! 仇恨的火光在眼中熊熊燃烧,他忘记了,原本母亲精心安排的是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做了,就该有担当,既筹划了阴谋,就该有被报复的觉悟。陷害,复仇,你们今日这样对我,异日我必百倍报之。不要忘记,六年前你们对她所做的一切!”冰冷的话语从少女口中说出,原本还在挣扎的行凶者顿时愣在当场,稍后,更加猛烈的尖叫声从她嘴里传出来,惊心动魄。 “将她交给橙光殿!”紫流萤冷冷下令道。 侍卫们点头行礼,将行凶者拖了下去。 “给我看看你的伤。”她回过头,将替她挡了一刀的侍卫拉到面前来。 江谰闻言,忙按住正欲施展恢复法术的她:“你身体弱,还是我来吧。”说罢,手中已唤来一团金色光芒。唯有蔺砾,依然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子,您没事吧?” 暗卫关切的问候传来,蔺砾回过神,看着自己又一次被隔壁两人之外,心中一阵怅然,这一次,只能怪他自己。 “我没事。”他摇摇头,“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红堇殿的侍奉烨殿大人方才突发癫狂,投湖自尽。莼姬大人师徒情深,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等不智之事。” 蔺砾心里“格铛”一声,连红堇殿的大人都难逃这一劫,这样大的事,真的是你做的吗? “是林致——”仿佛为了推翻他的猜测,一直处于癫狂中的女人突然大声叫了出来,“是她回来了,是她来报复了!六年前没能杀了她,两年前她没死在翱城,现在她回来报复我们了!是她是她是她!她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她会杀了我们所有人——”没等她说完,早被她言语中的利害关系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卫们七手八脚堵住了她的嘴,拼命将她拖出了众人视线,只留下惊呆了的人群楞楞站在那里,回味着她话里的信息。 “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回去工作!”率先反应过来的紫藤殿司殿神官厉声喝醒了众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神殿有神殿的规矩,不成规矩不成方圆,明白了吗?” 侍女侍从们应了一声,转眼见跑得不见,生怕有人还记得他们方才出现在走廊上。神殿有神殿的规矩,更有神殿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驱散了人群,司殿神官来到紫流萤等人面前,故作关切的询问道:“紫世姬蔺公子谰殿大人可好?可曾要在下传唤医师?” “多谢大人关心,我等无恙。”紫流萤又恢复了人前的淡漠高雅,从容的点点头,算是道谢。 “既然各位无碍,在下就不打扰了。”才一说完,司殿神官就立马告辞,紫家慕家蔺家,他一个也惹不起,前殿紫藤殿青蔷殿,哪一个也不想招惹上是非,这样混乱之地还是早走为妙。 江谰看了看周围人人自危的情景,不由也摇头,对身边两人道:“还是赶快回去吧,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我带流萤回去,蔺公子,您自便?” 蔺砾愣了愣,随即点头:“我明白,有劳谰殿大人。” “应该的。”江谰冲他笑笑,小心拉起紫流萤往回走。 看着两人越行越远的身影,蔺砾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已经顾不上分析经由凌莼这么一闹后慕家的情势是否更加岌岌可危。他顶着江谰牵着他心中暗喜的女孩的手,幡然大悟,原来生平中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或许也将是最后一次,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家族血统利益权势,还有他骨子里的自私性情里的懦弱,纵然他拼命想要拉近,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也还有一步之遥。 第十七章 入木三分  一觉睡到日上中天,直到正午灿烂的阳光透过缺了一角的屋檐铺洒在简陋的屋棚时,明璃才施施然醒来,环顾四周,竟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待到年青女子冷着一张脸将一份名单交还到她手上时,明璃才想起昨夜自己做了什么,顿时唬得她浑身像是被一盆冷水叫了个透心凉一样冰冷。 她竟然睡着了!在林致向她要了慕家下级贵族名单准备大动干戈的时候,她没有在一旁仔细观察监视,没有趁势查探连帝国安全部都无法破解催眠之术,甚至没有确认周围是否安全一丝一毫警觉心都没有就这样糊里糊涂的睡着了! 一个新进入枢机处的菜鸟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难以置信竟是多年行走黑暗之中的她做下的事。 “看来您一夜好睡。”将名单交还与明璃时,林致似笑非笑打量着她,做出如上评论。 “托福。”明璃没好气的接过名单,看也不看就在手上将它们揉成了废屑。确实,进入枢机处这么多年,昨夜她第一次睡得这么香,尽管造成事情发生的原因并非她所乐见。 自讨苦吃还不至于,但偷鸡不着蚀把米是肯定的。明璃忍不住暗骂自己笨,林致的催眠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就连明昭安全部门的专家都无法对付,若不是借了紫流萤的力量,昨天一见面她就会中招。在这种环境下竟没有半点防卫还想要一探林致的秘密,被她弄致昏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至于她有没有在自己昏睡期间搞什么小动作,明璃下定决心一回去就去找紫流萤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你不将名单收好吗?”林致诧异地问,在她看来那样一份分门别类仔细归纳了所有慕家势力人员详细资料的名单是何等重要和关键,应当小心存放一边将来不时之需,可明璃竟将它们如同处理废纸一样随手处理掉—— 好吧,虽然她这样做确实不会再有资料外泄的可能,但不觉得浪费吗?这样一份东西需要多少个情报人员没日没夜费尽心机甚至牺牲生命才能弄出来。 “不用,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再说它们都在这里好好放着呢。”明璃指了指自己的头,有些得意的笑了,所谓术业有专攻,比法术她自然不会是林致这个公认的神殿天才的对手,但要比专业,无论是身为神官还是身为军官的林致都不可能是她这个元相大人得力助手的对手。 果然,林致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羡慕的光,一扭头,又静了下去。如果她能又明璃一半、甚至十分之一的能干,这些年就不至于这样惨淡了。 “不说我了,你的事呢,办的如何了?”明璃指的是昨夜林致向她要的名单上的慕家子弟,虽不知道她到底要怎样威胁慕家人就范,但既然连紫流萤都说了她没问题,自己估摸着就相信她一回吧。 提到自己的专长,林致当然不在话下:“那还用问,如果慕家不想他们一族在神殿的势力从此消失,就必须舍弃云姬,就是他们不肯,其他人也会逼他们的。” “你杀了他们?”明璃下意识的问。 “那还用问吗?不下狠手如何能威慑五大贵族,有什么能比生命受到直接威胁更能令人震撼——放心好了,他们是不可能查出我的。话说回来,现在我跟您跟翱城守备在一块儿,这么多证人,就算明知道是我,他们也没有直接证据。”林致洋洋得意安抚她,“明大人大可安心。” 她越是笑得轻松,明璃就越是感觉寒冷,尽管自己也是沾满血腥的罪人,可那也是情势所迫生活所逼,心里也还有些敬畏良知,杀人过后难免情绪不安,几十年尚且如此。反观林致,一夜之间杀了名单上那密密麻麻几十号人却没有半点苦悲,难道在她眼中那些死去的生命只是白纸上苍白的文字抽象的符号数字?联想起她从前利用暗卫做那种种试验,明璃恍然,其实除了不会耍手段,天性残忍凶狠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林致比之他们的所作所为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这样的人,幸亏她不会玩阴谋。明璃暗自庆幸。 “不过,”林致话锋一转,疑惑道,“虽然我照您说的意思做了,但真的能有您说的那样的效果吗?” 如果没有,你还做得这样起劲儿干什么?明璃排腹着,心里却明白对如林致这般将狠毒当作本能的人而言,就是没效果她也一样会去做。 “难道林大人不相信元相大人,不相信紫家?”她故意说笑道。 哪知林致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迷惘:“如果是紫家,我倒愿意相信。毕竟我所知道的紫上佐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汉,而且……”与其说相信紫家相信紫流光,倒不如说她是相信伊灵犀,那个令她不由自主尊敬打心眼里佩服的女子,她相信与她倾心相爱人的品行。顿了顿,眼中清亮起来,方才的迷惘刹那间消失不见,“元相大人这样一心为林致考虑,林致又怎敢有所怀疑?” 她看着明璃,嘴角挂起的不再是从前习惯的神官式微笑,薄薄的唇微微向上,立刻有了些讥讽和嘲弄的意味:“勾心斗角我自问不是您的对手,所以我们就直说吧,明大人。” 明璃殷勤的微笑以对:“不知您想了解什么?” “六年前将我从那群贵族的伏兵刀前调走,”林致举起手指一一向她算道,“把我送到军部,进入翱城,明为任职实为训练,不管不顾我用多少暗卫试验纵容我的一切行为至于今天,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失踪一年之久时您却说元相大人相信我,主动出手帮助我,请恕我小人之心,我不明白元相大人这样看重我这无名小卒久经是何道理。” “林大人认为自己是无名小卒?”明璃依然职业化的笑得甜美,“圣君大人得意高徒,神殿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法师,年纪青青就已大法师——现在应该已是大正法师境界,多少人穷尽毕生也难得您十一,您这样的人才若成了无名小卒,我明昭泱泱大国岂不要一统天下?” 林致嗤笑道:“我这点小聪明,或许在别处看着稀奇,可在元相大人眼中算得了什么。有道是学得一身才华,卖与帝王家,元相大人这般王者,多少人才信手拈来就是,渺小如林致,怎能在元相大人面前放光?” “林大人实在太过谦虚——” “我是实话实说。” “林大人客气,元相大人重视林大人,我等旁人看在眼里皆羡慕不已,林大人生在福中却还要疑心,实在令人惋惜。” 林致流目一转,不由冷笑道:“林致不过是神殿的丧家犬,何其有幸得元相大人青睐。” “所以我才说林大人总是小看了自己,”直到这时,明璃笑得依然自若,林致是个怎样的人枢机处的秘案里已有半屋子的分析,从她年少的奇遇到进入神殿的辉煌,从她怅然被驱离神殿到重新崛起在西疆每一步的成长,剖析得入木三分的深刻。一旦与之交锋,即刻便能掌握主动。“自古英雄不问出身,林大人尚未出仕便离开神殿,哪里就这样贬低自己了呢。虽然我不知道在林大人心里究竟有何阴影令林大人即使有今日成绩也始终难解自卑情绪,但还请林大人放宽心,宰相肚里能撑船,您的面前不是神殿通幽的曲径,而是一马平川的康庄大道。” “你是要我完完全全背弃神殿?”林致一挑眉,这是她发怒前的征兆。 “林大人误会,神殿乃大人启蒙之地,受教之所,为人师徒,怎能摈弃自己本源?”明璃不紧不慢安抚着分明是她挑起的怒火,一张一弛用得格外精妙,“林大人若要回到神殿,元相大人必将尽为相助,只是林大人若不愿在返回,元相大人希望您尽一份帝国公民之责,为帝国奉献所有,专一岗位,光耀我明昭。” “专一?”这个词用在这里倒叫林致不由一阵琢磨。 “由始至终,始终如一。”明璃意味深长的解释道。 林致反复咀嚼多次,终不由冷笑出来:“呵,好一个专一。”为帝国倾其所有奉献一切,不还是为元相大人卖命吗?说得这样深奥干什么。 “看来林大人是体会出来了,”明璃笑盈盈说道,“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无论是身在帝国还是神殿,都要专于自己岗业,心无旁骛,力之所及,努力为之,这不仅是每一个明昭官员应对之策,更是每个明昭公民典范。” 说来说去,还不是暗示如果自己一旦进入元相大人阵营,就要彻底同过去说再见。可是,这帮人明明知道,现在自己落到这地步,不就是神殿那帮人干的吗。要她回去神殿?难道还要她再死一次不成? “现在您的情况已经进呈上方,我们大可安心等待好消息的到来,你也可以慢慢好好考虑一下。”明璃莫不细心为她考虑着,“当然,以林大人如今的成就,一旦回到神殿,他日定是神殿翘首。” “您谬赞了,林致不敢当。”冷冷回了一句,她心里清楚,从被赶出神殿那日,从燕晴月死在神殿那些人手里时,有些事就已经注定了。 回不了神殿,就只有元相大人能够投靠。不仅是因为这些年他给自己的优待,更是因为除了他,这个帝国再没人能给她庇护,她也不会有另立门户的机会,尽管她有这实力,却没有足够匹配的谋事,她斗不过那些从小沉浸家族阴谋之道的世家子弟们,命运的前方,别无选择。 她看着明璃,突然问:“明大人今年贵庚?” 明璃俏皮地眨眨眼:“女人的年龄可是禁忌哦。” “抱歉,是林致唐突了。能否请问明大人追随元相大人年岁?” “这个啊,”明璃想了想,“已经十九年了。”这十九年的风光,让她由一个野心勃勃的孩子彻底脱变成明昭的一抹暗影清风,同所有同事一样为元相大人为明昭的未来终日奔波黑暗之中,干的都是不见光的活儿。 显然林致并为留意到她的怀念,再次问道:“那么明大人已经深得元相大人真传咯?” “不敢,在智者面前,明璃永远只是个学徒。”虽不明白林致为何突然问到这些,但考虑到自己的说服计划明璃还是很认真为她作答。 “我自知不能在你面前耍花样,所以我就实话实说了。”林致一本正经道。 明璃做了个请的手势。 “要我跟随元相大人也好,一生效忠也好,都没有问题,只要满足我的一个条件。” “完全没有问题,元相大人早说了,只要你答应,别说一个,一百个一千个元相大人都会同意。” 林致没有理会她的夸张,只用一种复杂眼光看着她,用她那特有的低沉缓慢的语气慢慢说出自己的条件:“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我要你做我的老师,我的搭档,配合我成就青云之路!” 明璃默然,看着她的眼中竟有了一丝恐惧,当然这份恐惧并非来自林致,而是来自那个将林致剖析得透明又透彻的少女。 “莫非明大人不愿意?”林致奇道,就算不认可她的提议也不至于被吓成这样吧? “不敢,明昭上下谁人不知林大人的授业恩师,明璃怎敢与圣君大人相提并论。”清了清嗓子,明璃迅速言道,心中却扑腾得厉害。为了得到林致,枢机处已经反复做过演习,将林致可能提到的条件一一列出并反复推敲给与最佳答解,却她竟提出了这样一个奇怪的要求,同紫流萤说笑中的话语一模一样。 “要不我们来打个赌,”临行前那女孩如此说道,“我们来赌明大人马到功成一帆风顺却并不乐意最后结局。” “为何?”那时自己不解的问。 “因为我们的林大人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您授业与她。”女孩笑着提出自己的看法。 “开什么玩笑,她的授业恩师可是尊贵无比的圣君大人,又怎么会要我这个见不得光的人教导于她?”自己嗤之以鼻。 “所以就让我们赌赌看好了,不知道明大人敢不敢啊?” “赌就赌,用什么做彩头?”她就不相信枢机处四十三个文案柜里分析出来的结果会比不上一个小丫头的信口雌黄。 那小姑娘想了想,笑眯眯竖起一只手指:“一个愿望。” “成交!”她那时不做多想当即应下,现在想来才觉得后背发凉。枢机处十几年分析,几百号精英的心血,竟不如那女孩看得透彻!太可怕了。 “那又如何?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师父怎会见怪。”林致不以为然地道,“再说林致天资有限,不精于谋,若要为元相大人效力,必得有国士相佐,明大人久居元相大人身边,定能为林致有所指导。” “林大人是圣君大人带入神殿的,圣君大人一直将她当作传人看待,倾心教授,但圣君大人本人既不是长于谋划之人,又如何能引导林大人耳濡目染?本来按说林大人应该有一位直属导师教导她神殿里的生存之道,但既然圣君大人收她为弟子,神殿上下还有何人敢与他相提并论,林大人在神殿里遭排挤,看到了神殿的阴暗面,久而久之心智便坚毅起来,但由于没有系统的导师在她进入神殿开始便交给她生存法则,靠着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行走的林大人在这方面自然无法与同龄人媲美。若她尚未发觉时即使加以导正还有转圜余地,一旦她发觉了自己的不足,被恰在此时受到致命一击,必将在她心里留下阴影和自卑。六年前发生在神殿里的事就是这样一个契机。”打赌之后,自己问讯时,那孩子正是如此分析她。 “你说她自卑?”何其可笑,“名满天下的神殿天才,将多少人压得抬不起头来逼得慕云寰都做出如此疯狂之事的林致会自卑?太可笑了!” “林大人是法术的天才,这点明昭上下都确信不已,但纵使天才也有她的不及之处,林大人的弱点就是她的智谋”那孩子一本正经面对她的嘲笑,“当然,她的智谋在常人眼中非常出色,无论是将她放在军部里应付那些耿直的军人们还是放在他处安邦定国都绰绰有余,但很不巧,她的命运是要应对明昭的最上层,一个由元相大人千挑万选枢机处精英中的精英和大贵族世家用血脉传承下来的精明组成的光环顶端,非常不幸,她屡屡挫败至此,神殿的遭遇是她自信心遭到怀疑的起点,稷部小吏的结局是她崩溃的开端,她曾试着用自己的长处予以掩盖,但第四军团的覆灭成了她彻底将她摧毁。所以我认为,明大人此去招安定是马到功成,她既不容于神殿,也自然明白自己除了元相大人再无他处可退。由于她的信心受到摧毁,她也会盲目崇拜着谋划于黑暗之中的人们,尤其是您,深受元相大人信赖的明大人,您的到来将为她驱走不安照亮前路,她会不计一切要求您的帮助和栽培,不惜一切代价,而您,智慧的明大人,您自然知道应该怎样应对这种情况,不是吗?” 又让她给说中了啊。明璃觉得心在发凉,现在就将未来的对手剖析得如此透彻,那孩子,她早不该当她是孩子了。 “感谢您的器重,如往后共事一处,明璃自然倾心相助,但教导之事,须得元相大人做主,明璃不敢擅做决定。不过林大人大可宽心,元相大人如此看重大人,相信无论您的任何要求他都会为您完成的。”她莫不诚挚地说道。 “是这样吗?”林致迟疑片刻,终于点头,“既然大人说得这般诚恳,林致就相信大人好了。” “请您放心,元相大人不会让您失望的。”实力超绝能力出众又精于谋划的鬼才,现在明昭有元相大人,未来那孩子也会是这其中一员。这就已经够了,其他的人,只要精于自己的领域就足够受用终生了。 第十八章 伏祸  “明大人会成功吗?”就在林致与明璃做着人生交易的同一个时间,在云京神殿里,紫流耀坐立难安忧心不已。 一直以来在他眼里,无论何人都比不上他天之骄女的妹妹,妹妹的天资妹妹的才情妹妹那讳莫如深的实力,他为她骄傲为她自豪,无论别人口中怎样传颂某某人少年天才未来不可限量,他都暗暗嘲笑。 天分?比得上他妹妹幼年时代就令一干家族教师震撼的资质? 才华?比得上他妹妹学贯古今饱读神殿书院大小藏书驳论令无数学者汗颜的学识? 实力?除了神殿的那次该死的杀戮,他的妹妹几番遭遇高阶魔族均能全身而退不正说明了她的实力? 而说到天才,紫流耀更是嗤之以鼻,连木秀于林都不明白的人还配被称天才?神殿从不缺少天才,明昭更是如此,多少人因为年少轻狂放浪形骸惹人忌惮,还未等到他登上舞台一展才华便被帝国的暗流吞噬,从此销声匿迹风光不再。 只有善于巧妙藏慧之人,才能在帝国活得长久。这道理紫家兄妹深以为然,紫流耀甚至认为,妹妹在这一点上做得最为出色。她巧妙的令自己站在风光之上,却不曾引来他人嫉恨之心。在别人眼里,妹妹是一个有实力但更有运气之人,她总是与幸运相伴,任何挫折困难潜在的危险到她面前时总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她是个幸运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不是一个有威胁的人,这点认知为她挡去了不少暗箭。 他的妹妹哟,他的骄傲,他倾尽所有也要让她一生平顺无忧。 可是现在,他们一直平坦的路上多了一个敌人,一个强大且具威胁的敌人,一个令神殿也要震撼的敌人,林致! 神殿的人将她看做最欲出之而后快的敌人,因为那女子太霸道,她仅一人就遮掩了万千光华,令其他人有志难伸无法发展。而在紫流耀看来,那女子委实能被称作灾星。一个只会凭一腔热血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乱撞的冒失鬼,一个空有一身法力却不懂半点政治手腕的笨蛋,却有比他妹妹还要好得诡异的运气,多少阴谋多少诡计克死了精心照顾她的监护人克死了四军团上万将士却还依然无恙活着的人,他只能用一句“祸害一万年”来形容心中的郁闷。 慕云寰想要她死,神殿多少人都想要她死,连紫流耀都希望她死,可她却叫人愤恨的活着,在失踪一年之后突然某天从妹妹口中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紫流耀的心反反复复难以平息。纵然慕云寰的行为令人发指,但连灵犀都战死在沙场,为何独独她还活着? 为什么她不死,为什么? “二哥您放心,明大人一定会凯旋而归的。”紫流萤微笑着安抚他的怒气。 他其实对林致并没有像神殿里那届神官们那样的厌恶,一个不会在生命中有任何交集的女子,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在意,自然不会存在好恶。原本他们应该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可是现在,这个曾经遮掩了万千光华的女子很可能再度回到神殿里来,届时,她将可能挡住妹妹的前路。这一点,他难以释怀。 虽然心里那杆天平里一百一千个林致也难以与他妹妹相提并论,但却不可不防,尤其她那灾星祸害体质,他怎忍心在未来让妹妹对上? 每当想到慕云寰疯狂的行为时,他有的不是气恼不是愤恨,反而是浓浓的伤感和不安的猜测,那个女人是个灾星,那个女人是个祸害,如果她回到神殿里,他无法想象在未来的某一天妹妹退尽光华之后的落寞悲痛,伤心绝望…… 只要想到妹妹将来可能暗淡的光芒,他就彻夜辗转反侧,他的妹妹,他骄傲美丽的妹妹,他发誓要守护一生不让任何人伤害的妹妹,绝不允许有人再来为难她!若不是妹妹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撤出西疆所有暗卫杀手强行按下他的跃跃欲试,昨日明璃拷问的幕后主谋名单上一定多了紫家的名字。 可是那个女人,暗杀杀不掉,阴谋弄不死,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祸水东引。他极力赞成枢机处提出来的招安政策,对明璃舞限制的支持甚至主动为她提供不少紫家独家掌握的信息,只要那个女人不回到神殿里,他不在乎她去任何地方祸害任何人! 房门被敲了敲,紫流耀随即隐入黑暗里,打开门,送信的侍从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美丽高贵温文尔雅的紫家世姬。见到女神般美丽的世姬向他微笑,年少的侍从脸微微一红,连忙把头低下去。紫藤殿里的侍从最抢破头的差事就是给这位美丽温柔的紫世姬传送物品,不仅因为紫世姬出手很大方,更因为她温和宛如春风的态度,比之那些已成为定式的神官们别有了一番滋味。 “这是有人送到楼下的拜帖,指名送交世姬。” 他偷偷抬头,小心观看,紫世姬看着拜帖,美丽的脸上稍微有些错愕,这神情在他眼里是那样的迷茫和可爱。 “是给我的?谢谢你。你知道是谁送来的吗?”紫流萤拈起桌上打赏用的小荷包,笑语盈盈问他。 他忙谢过,努力回想企图帮助她:“那人没有说明他是谁,只说了将这拜帖送交世姬。不过,”他仔细想了想,“来人似乎是从前殿过来的。” 前殿,慕家的人!这个认识让紫流萤心中一片了然,看来他们是来答复她的要求了,不愧是慕家,关键时刻一点也不含糊! 想到这里,紫流萤露出而美丽的笑容:“我知道了,谢谢你。” 侍从脸上又是一红,手舞足蹈的行礼后退:“世姬客气,这是小人分内之事。”说罢,慌张的退出房间,临到门口还差点摔一跤。 待房门一关上,紫流耀立刻现身,关切的问妹妹:“怎么回事?” 紫流萤将拜帖递给哥哥,后者打开一看,上面不过六个大字“今夜殿中一叙”:“他们决定了?”一边紫家联合上流贵族台阀豪族咄咄逼人,一边林致不断暗杀慕家子弟,这情形,慕家老爷就是有心保他女儿也终究无力回天。 “已经注定的事。”紫流萤淡淡说道,脸上并没有太过喜悦,慕云寰的死她早已计划好,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她的结局,可是为什么心里会有不安,难道还有什么在她意料之外?“二哥,您说慕家这个时候邀我过去,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亲眼见证云姬大人薨丧吧?” 紫流耀的眉头此时已皱成了个蝴蝶结:“这个慕大人可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你不该这么草率答应他。” “这是在神殿,难道他还能在这个时候拉我为他女儿垫背不成?”紫流萤嗤笑道。 紫流耀没理会妹妹故意的笑话,皱紧的没依然不曾放松:“你不知道,父亲曾与慕大人交过手,没讨到什么好处,似乎还有传闻说落下了把柄,这些年父亲对慕家一直都很小心。” “连父亲也败在了慕家手里?”紫流萤惊讶地睁大眼,随后一笑,“那这一回我岂不是给紫家长脸了吗?” “这次你会成功是因为把握住了时机,让慕大人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反弹,这样的机会太渺茫了,稍不留心便会把自己赔进去,所以一定要谨慎一定要小心!”紫流耀大声向妹妹强调,得到的是妹妹心不在焉的敷衍。“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预料道林大人就一定会有收拾他们的办法的?” 紫流萤笑道:“这个简单,说穿了不过是我调查过她,将她的一切都仔细专研过,将她这个人从秉性道脾气都剖析过,对她很是了解罢了。” 这样的话纯属开场白,紫流耀不动声色,等待着她接下来进一步的解释。明昭研究过林致的人还少吗?大到守护帝国的安全机构最恐怖的秘卫部门枢机处,小到各贵族私家的势力,谁不曾对那位明明被驱离了神殿还能再度崛起的林致大人感兴趣过,尤其家中有子弟在神殿的大家族里,恨不能把那女子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仔仔细细解剖各七八遍将她看清楚,就连紫流耀自己也暗中安排过人手。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对林致了解最深把握最准确的还是他妹妹。 他清楚的记得,从妹妹五岁时开始进行神殿各种训练时开始,她的手里就有了一个本子,那上面都是老师们要求她掌握的神殿里的风云人物潜在对手,关于他们的资料,妹妹从家族教师那里了解的、从组中长辈那里听到的、拜托他查到的分门别类列成一本本整整齐齐搁在她随手可及之处以供她在任何时候都能第一时间查阅掌握。关于林致的,他记得有足足一列书架。 当别的孩子还在父母面前撒娇玩笑的时候,妹妹就已经开始动手研究自己的敌人了。他并不想夸耀“天才”之类的话语,那样看似轻巧却不负责任的一句话却轻易否认了妹妹的心血和努力,他非常清楚他们兄妹迅速成长的原因。 “二哥知道林大人的弱势是什么吗?”紫流萤俏皮的问道。 他迷惑的看着她,反问道:“你不是说过,她在谋略方面与我等想必稍逊一筹吗?”正因为她那样肯定的向明璃分析此去招安一帆风顺,那女子才放心去了,不是吗? “是的,就像我说的那样,从神殿到军部的一连串经历对林大人的人生起了很大的冲击作用,一方面的令人羡慕的天资和另一方面总是不断被打击的磨难让她整个人都被劈成了两半,在她的专长上她骄傲辉煌无人能及而在她所不擅长的领域她又自卑轻微暗自鄙薄自己。当这个时候明大人以她万分渴望的军师身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放过的掩盖她缺陷之人。”顿了顿,紫流萤又笑道,“那么,二哥,您知道林大人的优势又是什么吗?” “那当然是——” 毫不犹豫的开口才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要说什么。什么才是林致最擅长的东西?紫流耀努力回想看到过的内容。九岁进入神殿,成为圣君大人高徒,从此充分发挥她的天分,无论任何东西都能迅速学会。神殿正位式上施展古魔法震撼明昭,翱城会战破解夏亚结界直接操控元素杀人令人目瞪口呆,之后她破坏了帝国安全操控暗卫催眠将士更是闻所未闻,翱城外的死战她那惊人的法力如礼花整整一夜在翱城上空照耀强大得如同神灵。 这样的女子,她到底擅长什么? “这问题很难么?那我换个问题,二哥认为在林大人所展现的种种法术之中,最令人生畏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她的催眠术!”紫流耀脱口而出,完全不需要考虑,连鉴都司的防卫网都能轻易突破控制帝国最强大的暗卫势力,这无疑是将帝国赤裸裸暴露在她面前,还有什么比这更具威胁性? 紫流萤点点头,再问:“二哥也研究过林大人的过去,那么二哥可曾推测过林大人究竟何时开始修习这催眠之法又是为何种原因开始研修?” 紫流耀愣了愣,随后释然,同样是操纵黑暗,他哪里不曾考虑过会对他造成危害的林致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为何开始研修催眠术。虽对法术不太精深,但作为家族的暗卫统领,紫流耀也势必要在这方面下过功夫,深知催眠术对暗卫的危害,更知道要练成这么一门高深法术的不易。 家族的训练人也曾说过,要练就对他们这些长期以来反复进行反催眠暗示之人予以伤害的催眠法最起码也要三十年。 三十年,可那林致今年才二十四岁,她轻易催眠枢机处暗卫震撼明昭上层时,还不足二十岁,九岁之前的她与普通人一样连接受法术训练都不曾哪里还会研修精深法术,却在离开神殿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做出了那样惊人之举。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在神殿的那段时间…… 那么原因呢?既然在神殿里就开始研修,为什么圣君大人的得意子弟要研修这精深之术,更可疑的是曾经光耀了整个神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林致居然不曾向任何人显示过她的这项本事?要知道一个精通高深催眠术的法师在明昭是多么的受到重视,更何况她的本事已经能影响帝国的安危,如果她说出来,向人展示她的实力,无论她做了什么神殿都不可能轻易将她放弃并放逐,为什么? “二哥可知林大人曾在神殿饱受欺凌,贵族仇视她平民嫉妒她连一向站在圣君大人一边的巫祁大人也不闻不问任她流离,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什么让一个孤女平安渡过了九个年头的?” 紫流耀眉皱得更深了,随着妹妹的话语,有什么东西已经呼之欲出。“你是说她是为了自保才暗中练习催眠术,令阴谋算计不攻自破?” 紫流萤摇摇头:“你们都太小看了她,阴谋不是她的强项,但既然生长在这个地方,她觉察危险的直觉和天赋必不会比任何人差,求生的本能更是不会逊色他人。她知道在这个神殿里没有家族支持没有师长庇护只能依靠不懂政治的圣君大人——这个依靠给她带来的危险和暗箭总是多过荣耀和圣光,她无法揭发阴谋更无力求助他人,能够相信的只有她自己。所幸神殿的阴谋总是在暗处发展,所幸她天赋出众,更有一个好老师,要从他口中套出精深法术太容易了,只要她想学,圣君大人恨不能倾囊相授,我曾旁敲侧击问过圣君大人,他也承认曾经有一段时间林大人对催眠术开始感兴趣要求学习一些,他自然很高兴的教她入门,由于圣君大人自已并不十分精通,便给了她一些师门笔记后来也就不再过问了——您看,她轻易就能学到想学的一切,努力练习认真专研,然后,不动声色的反击,将阴谋者作为实验对象和挑战对象,赢了说明她又进一步,输了便要遭受危险,有了这样的动力和助力,她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她暗自叹息,如今的神殿,已经堕落到只顾着争夺权势不管周围一切的地步,将这样一个天才放弃,到头来这个恶果还是要神殿自己要吞。 紫流耀听她说完,良久,才喃喃吐出一口气来,难以置信,林致威胁整个帝国安全的催眠术起源之初只是为了应付对付她的冷箭。感叹许久后,他才想到最开始的问题,不禁疑惑“可是,这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紫流萤笑道:“二哥还没想到吗?一旦被催眠过一次,只要不曾解除,这个暗示就将一直存在大脑之中,当初林大人的对手都是些什么人?” 紫流耀惊得几乎跳起来:“你是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神殿?” “是的,整个神殿!”迎上他惊骇的目光,紫流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向他揭露,“整个神殿、但凡与她为敌者,皆被她催眠过!” 一室寂静! 只有艰难的呼吸声急促的传来,紫流耀感觉自己的心已经不受控制就要跳出胸膛,他知道妹妹不会说谎,可依然难以接受。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就意味着明昭的最高权势,高高在上的神殿会被那个女子掌控在手:“证据呢?没有证据我绝不相信这样荒谬的事情!” “难道今日发生之事不能算做证据,她人在翱城,却能操纵神殿之人的生死,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吗?”紫流萤慢悠悠答道,对上哥哥焦急的目光,心中一阵温暖,“二哥您放心,神殿里深藏不露的人多了,林大人也不会对神殿有这么大野心,否则她大可不必等到今日才暴露她的实力,相信过了今日神殿都会对她有所警觉,您所担心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只要不会对你有伤害,她做什么我都不担心!” 摇摇头,紫流萤笑得更加安心了:“放心好了,二哥,难道您忘了?我进京的那年,刚好她已离开了云京,我们没有交集,不会危害到我的。”眼中突然浮现出六年前的那个冬夜,她踏着万家灯火浩浩荡荡进京的那夜,正是林致苍凉离京的时刻,她们之间不会有交集的,永远不会。 “好了,明大人一定会将林大人顺顺当当带进阖宫的,我们就不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还是说说今夜的安排吧。”举起手里的拜帖,“相信无论慕家为何种原因邀我过去,我都不能轻易让旁人看见,否则一旦云姬大人身死,后患无穷。” “我早说了叫你不要轻易答应的。”紫流耀不满的看着妹妹,埋怨她不跟自己商量就擅自决定。 “可若不去,我有预感我会错过好戏的。”笑容一展,紫流萤故作娇嗔,“这可怎么是好啊?” 紫流耀摇摇头,只要妹妹一对他撒娇他就把持不住什么都会答应她,想想前殿也不会有什么可惧之处,若是不去,未免让人小看了去。 伸出手,在妹妹光洁的额上轻轻弹了弹:“去吧,今晚我陪你去。” “谢谢二哥,二哥对我最好了——”少女愉快的欢呼着,引来哥哥会心的一笑。方才的紧张不安都在这浓情蜜意中融化,消失殆尽。 他们不知道,在前殿,也有一对父女做着最后的告别,经历着离殇的痛苦,谋划着最后的暗箭。 “云儿你放心,为父必叫那紫家父女自相残杀,迟早送他们下来陪你!”慕雍晔抱着即将失去的女儿,郑重承诺着,“为父是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第十九章 云逝  神殿的夜晚总是灯火辉耀灿烂犹如白昼,闻名遐迩的七主殿与各处要殿前长明灯火辉煌,也是在向世人展示神殿如今的崇高与伟业,昭显其不朽和尊贵。只是,这份崇高尊贵不朽伟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渐渐变了味道。 作为神殿重要一环的前殿,这个时候也一样灯火通明,且是因为这里几乎已经被划做贵族的领地,周遭不少装饰布置上少了些许神殿的朴素多了几分贵族的奢华和隆重,走在通往前殿的直径时常会给人行走在阖宫大道上的错觉,仿佛自己正走在云端一般。 今夜依旧灯火辉煌,但不知怎么的,这能把半边天空也照亮的灯火却总令人觉得黯淡无光,连心情也随之变得低落起来。 “是小姐的客人?”迎立在前殿门口的慕家侍从小心翼翼打量着面前一袭黑色斗篷的来人,若不是她手里拿着的拜帖,他几乎不能认出这仿若暗卫的神秘人竟会是紫家那个漂亮高贵的小世姬。 确认完毕,侍从一躬身:“我家大人等候世姬多时,世姬请。” 黑衣人微不可及地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跟上他的步伐。 前殿里很安静,不知是不是大家都已觉察到今夜可能发生的事,往日即使午夜时分还有神官走动的回廊里如今没有半个人影,就连执班的侍从也没有,长廊上当值的前殿侍卫仿佛木偶一般,对一看就知道不是神殿中人的来往行人一律视而不见。走在这据说能容下万人的华丽大厅中,孤零零的脚步声伴着寂静的风听得人好不寂寞。 拐过几个长廊后,他们来到一扇大门前,侍从脚下一停,向身后的黑衣人行了一礼,上前为她打开房门。 柔软华贵的幔帐柔美奢侈,充满时尚又不乏优雅的紫檀木具郑重且又轻柔,让人不知不觉间放松了心情,五彩缤纷的琉璃彩绘拼凑的墙绘讲的是当年鬼门的繁华,仅是待客的茶厅,就已让人不禁错觉自己究竟置身何处。 顺着侍从的手势,黑衣人抬起头,目光刚好落在正从里间出来的人身上。那哭得死去活来的贵妇人正被一对年轻人搀扶着走出来,仿佛感觉到有人在打量,三人同时抬起头来,对上黑衣人若有所思的目光纷纷变了脸色。 随身早上闹剧般的惨案发生,不少人已经在莼姬的提醒下想到了那个被他们赶出神殿的人来,也猜测到她在他们不经意间动的手脚。若想活命,就不要再去招惹她,若想保存家族,就请付出代价! 被放逐者用慕家的多条人命向神殿向慕家做出了最后通牒,慕雍晔费尽心机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做出放弃女儿的决定。 处刑就在今夜,慕云寰将在神前自尽,用生命洗涤罪孽,用她一人保全整个家族。 她的父母兄嫂是来与她做最后的告别的,而自己却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想到各自的立场,黑衣人不禁有些嘲弄的笑了。 “你,是你!你这个、你这个——”另一端的慕家人也同样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方才还需要人搀扶方能迈出房门的慕夫人眼里闪着仇恨的熊熊火光恨不能将仇敌活活烧死,绷紧了身子仿佛蛰伏的野兽,若不是身后年轻人死命拉着定会立刻冲上来找她拼命。 “冷静点,母亲,您忘了妹妹的话了吗?”年轻人拽着母亲,拼命提醒她,“现在我们不能与她有所冲突。” “您太激动了,母亲大人,这样小姑是不会安心的。”年轻的女子也如此劝说,两人不顾慕夫人的反对死死拉着她向外走去。 慕夫人被儿子媳妇拉着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黑衣人,满眼都是仇恨。待几人擦肩而过时,她突然恶狠狠的吼道:“把我女儿逼成这样,现在你满意了吧?得意了吧?你给我记住,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让你永远无法在贵族中立足,永远被驱赶,永远!” 黑衣人冷哼一声,从那黑不见底的斗篷里传来她嘲讽的声音:“好的,我等着,别让我等太久。” “好了,母亲,别说了,现在什么也别说。” 慕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儿子一把捂住嘴:只能狠狠的瞪着她,如果目光能杀死人的话,她一定将面前的人碎尸万段。黑衣人冷笑着看她不甘心的被儿子媳妇架出去,深黑的斗篷下,冰冷的目光足够令身经百战的勇士也心寒。 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女儿,却不在意那些被她女儿的阴谋无辜牵连者,才不过百年,当年明昭开国时威武显赫令人爱戴的贵族也终于堕落到这地步了。 “她到底也是慕家的当家夫人,你不该这样顶撞她的。”紫流耀使用传音秘入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只是冷笑,回道:“不过是丧家之犬乱啡乱嗷罢了,难道你以为她真有能力将我从贵族中驱离出去?” 紫流耀还想说什么,方才带路的侍从已回到她身边,一躬身:“我家小姐请您进去。”她点点头,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与外面灯火辉煌却总透着死气的光不同,慕云寰的房间里只点了些微几许烛火,朦胧中看不清周围的状况。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限将至,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看着随着房门开启进入自己房间的却没有丝毫要取下斗篷意图的黑衣人,绽放开温柔笑颜:“你来了?很谨慎嘛。” “现在不比平时,自然要谨慎些。”紫流萤淡淡说着大家都明白的意思,贵族间的交易谋杀,自然要请来交易的提出者做为监刑人,可这样敏感的时期,早上还有数人毙命,如果在慕云寰死后有人揭发看见紫家世姬出入前殿,无疑会给本来就背上不少闲言闲语的紫家带来麻烦甚至危机。这种情形下,任何一个聪明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慕云寰笑笑,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唇舌,只向她展示了身旁一副精美酒具:“这是慕家的答复,您满意了?” “很精致。”她不知可否的评论着。 “即使是要送我上路,也必须是配得上我身份的器物,”慕云寰笑得有些讽刺,“瞧,这就是贵族,到死也得不shi身份按部就班的来。” “既然身在贵族家族了,我们就没有多余的选择。” “所以,您很优秀。”慕云寰意味深长的说道,“一个人要想得到成功,天赋和实力是很重要的,而运气也是必不可缺的一环。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很幸运,现在更是如此。” 紫流萤歪了歪头,不怎么有诚意的反问:“我该说谢谢吗?” 慕云寰摇摇头:“不必”。她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长老会的决定是当这个钟指向午夜时,就是我上路的时候,现在还有些许时间,我一直都希望与您有所交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想同您好好聊聊,不知道您一下如何?” “当然,我很荣幸。”紫流萤答应下来,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坐下,“您想聊些什么?” 望着对面掩盖在黑暗中的少女,慕云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斗篷,落在少女年轻的脸上。“聊聊你,聊聊我。”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中似乎闪动着岁月和时光。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三年前,那时你正与蔺家公子对持,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以为见到了从前的自己。”明明大好年华,却垂垂如同老者,二十四岁的生命即将在今夜结束,她却不觉得短暂,这一生,活得实在太累太辛苦。“小时候我有过各种各样的梦想,幻想着将来如母亲那样做令人羡慕的贵妇人受人追求和爱慕,凭借我高贵的出身在明昭舞台上好好享受一番风光让万千光华集我一身华章,却从未想过我这一生将陷在神殿这个世上最华丽的囚笼里起伏沉沦,无力抗争。”她想起小时候那些快乐的往事,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百年。 “被家族决定未来的那一刻我并没有绝望,那个时候我已经懂得了贵族万千荣耀后的责任与义务,知道了我必须用我的双手去捍卫我的家族才能让我永远过上目前奢华的生活,保护家族,就是保护我自己,我清楚这条法则,也清楚凭借我的实力我家族的势力定会如鱼得水一帆风顺。”家族不曾亏待过她,给了她最好的条件最好的老师最好的一切来促进她的成长,她也不辜负他们所望的成为了最好。“那一年五大世家里除了我并没有其他子弟会进入神殿,我一直相信自己会如每一个大贵族世家的优秀子弟一样成为令人耀眼的存在,一直一直都深信不疑。” “可是——” 她没有想到生命里会有一个名叫林致的女孩出现,更没有想到那个女孩会将她一步步逼向绝望逼向死路,希望被毁灭,梦想被打破,那个女孩之于她仿如一座高山,她倾尽所有力量也无法越过,那是她生命的噩梦。 “在桓城的日子里,我常常会看一些典籍,那上面记载着许多鬼门的往事,尤其许多关于两位圣女的事迹,我一直在看,一直在研究,我看到当慈冼圣女在世时,她一度遮掩了所有光环,连章宪圣女也不得不在她的光辉中黯然失色,那样的存在,仿如林致之于我,蔺砾之于你。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是这样的想的。”她深深凝视着对面的人,目光中有万千无奈和辛酸。 林致对她而言如同噩梦,即使已被驱逐出了神殿,依然不断传来她的名气,她的才华,她的实力。催眠暗卫暗杀夏亚元帅替身实力盖过鉴都司得到元相大人看重委之以重权,一个接着一个显赫的名头消息仿佛是在嘲笑神殿的有眼无珠鄙薄他们的目光短浅。在林致离开神殿的岁月里,她依然沉沦,悄无声息。 在桓城的三年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为什么赶不上林致,是实力?是机缘?还是命运? 她看着林致一天天强大而自己依然如故,比不上林致天纵的才华,比上林致傲人的实力,林致是凤凰,她的光芒无论置于何处都不会凋零。而自己只是一个靠着家族眷顾靠着身份荣光的可怜虫,一个离开了家族就不会再放光的瑕疵品。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明白,也无人能给她答解,她只能自己去猜测自己去寻找。她看着史书里记载的历史,看见千羽潾潾活着时的风华,仅凭一人就能掩盖万千苍生的华光,那感觉,就像林致曾经光耀了整个神殿、如今正要闪耀整个明昭。而她自己,就像被千羽潾潾光彩掩盖的另一人…… 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后就再不曾放下,她反复的比对着史书中记载的两人,反复将她们与自己比较,她觉得自己就如同被慈冼圣女遮掩了光华的千羽云珞,只有等到千羽潾潾逝去才能大方光彩。这个念头植根在她心里,如影随形,随时随地都在引诱她堕落。 调回神殿的那年她遇到了蔺砾和紫流萤,紫藤殿前银白长廊上对持着的二人让她近乎失态,透过他们那年少稚嫩的脸。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百年前的千羽潾潾千羽云珞,九年前的林致和自己,宛如轮回的噩梦,命运的安排,才有了一个又一个命中注定。 “我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必须要除掉对方才能照亮自己,所以我这么做了。”她淡淡说出自己设下这惊天陷阱的因果,漠视着那些被她无辜牵连的军人们。 “您如今可有后悔过?”紫流萤问。 “是的,我有过。”慕云寰直言道,“我不应该如此冲动露了马脚,让两卫都司那群鼻子比警犬还灵敏的猎人嗅出了端倪。如果我再仔细一点,如果我再沉稳一点,我一定不会让计督师发现那张地图的秘密,从而顺藤摸瓜查到了我,让父母为我操心,让你捡了便宜。”想到母亲绝望的脸,心就止不住疼痛。“父母对我天高地厚之恩,我却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不孝。” “您难道不曾对第四军团那些死难战士们感到过愧疚吗?” 回应紫流萤质问的是对面女子冷漠的脸:“我们从出生开始,学的就是如何将人命控制于手,不说我,就是您,难道不也是将那些人的阵亡看成是报告书中简单的数字吗?”她冷笑,同是五大贵族出身,他们都了解彼此的本性,她有时甚至还在想,如果这堆数字里没有一个叫做伊灵犀的名字,紫家又会找什么借口威逼她死去。 紫流萤无聊地笑出声来,将自己看得如此透彻,看来她还是小看了慕家的人。 “我并不认同您的话,”清了清嗓子,她说道,“在您看来林大人是挡在您面前的高山,而蔺公子是阻碍我前进的大石,您将他们看做是当年的慈冼圣女,他们都必须要被清理,否则我们难以行进。可是我并不这么以为,我并不认为他们有能力与圣女大人同等对待,也不认为您或者我有这个资格。您认为命运为您注定了对手,而在我看来蔺公子并非我的敌人。”她语调低缓,却渐渐给人居高临下之感。 “当您在查看旧年记事时难道不曾发现,从一开始章宪圣女大人就从未将慈冼圣女当作过敌人看待,那个人的确曾令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逊色,可章宪圣女大人一刻也没在她的光华下自卑过。各人有各人的路,慈冼圣女选择为爱情付出一生,而章宪圣女大人选择的是为捍卫师门在所不惜,她们从不在一条路上行走,何来敌我之分?”她看着慕云寰苍白惨淡的脸,笑道,“林大人说曾经她的目的只是想在这个神殿里活下去,而现在她的目标依然如此。而您呢?您的目标又是什么?在林大人为了活着苦苦挣扎的时候,您在做什么?当林大人为了活着偷偷研习震惊明昭的法术只为不让人暗地陷害时,您又在做什么?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将这一切当作命运的安排无力反抗然后自以为是。您哪里了解过她,哪里配称为她的敌人?” “你知道什么?”慕云寰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我那么努力那么辛苦为了超越她日日夜夜顶着家族的压力旁人的讥讽费尽了一切,她却只是简简单单就将我摔在后面,你怎么可能体会到这种滋味!九年,整整九年,她是压在我身上的巨石,是挡住我去路的噩梦!就是离开了神殿,她也依然如故成为人们的话题。每当别人谈起我,都会莫名其妙的叹气。每当别人提起她,都会更莫名其妙将我牵扯其中。这种感觉你知道吗你体味过吗?当我好不容易站在这神殿高处时,她竟然要升任枢机处秘书!这种耻辱感你尝过吗?每个人——包括我的父母兄弟,在看到我的时候都满脸怜悯,他们看不到我的成绩看不到我的努力,只会一门心思可怜我同情我,除非将她搬开,让她永远不再挡着我,否则我就不得安生!” 她就是永远不在了,之于你的噩梦也依然不会结束。紫流萤可怜地看着这个被压抑得灵魂扭曲的女子,没有将心底的话手出来。抬头看了看已经走到午夜的钟,缓缓起身,低头:“我不想知道您的感觉,也没兴趣知道。您与我并不一样,不要用您自以为的观点来确定我。云姬大人,您似乎一开始就忘了一个重要事实,走上神殿的荣光,我连做梦幻想的机会也不曾有过,所以我很早就知道我要得到什么,很清楚我的目标。我们是不一样的。云姬大人,时辰已到,黄泉路远,请您一路好走。” 慕云寰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终是没有出口。干笑几声,缓缓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上带走她生命的酒,举杯,向鉴证自己死亡的使者敬道:“方才是我失态了,紫世姬,如果您认为如此,那么我祝福您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承蒙大人吉言。”她抬起头时,慕云寰已将一杯酒全部饮下,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不甘。 九岁入选神殿,总是被人遮掩锋芒,十八岁正位式上,她遭遇了一生最大的羞辱。她恨那个人,尽管那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她想尽办法想将那人抹杀,到最后依然失败。二十四岁的年华,她已经太累了。 “家父就在隔壁,他有些东西,希望能够同您做笔交易。请您看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份上,答应他的请求,好吗?” “我知道了。”紫流萤依然不置可否的回答道。 “您一定会恨感兴趣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像往常那般笑了笑,不由自主的向下栽倒。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童年,母亲拉着她的手语笑嫣然问她日后想做什么,她说“长大了我也要向母亲大人一样做最让人羡慕的贵妇人”,母亲笑得前仰后合。 四岁那年,慕云寰的梦想是做一名贵妇人,那时她不曾想到,她的生命会结束在二十四岁的年华,而那个时候,离她的贵妇人梦想已经太远太远。 ************************************************************************************* 因为某些很烦心的原因,星期一的更新可能会推迟,但明沫保证最迟不超过星期二,当然明沫会尽量在星期一的时候更的,谢谢大家 第二十章 惊闻  云板敲响,这一夜,帝国里又有人彻夜将无眠。 虽说处死慕云寰是贵族世家的秘密,但云京里又哪里能藏得住,早在慕家人来做最后告别时,前殿周围已经密布了层层眼线。待到九节云板敲响时,云京贵族都已经知道慕云寰的死讯了。 当第一缕阳光挥洒大地照亮翱城四周连绵山脉时,明璃终于在翱城最高的瞭望台上找到了林致时,后者正看着一抹朝阳出神。 “怎么一大早就来看日出,昨夜无眠吗?” 林致回首,映得通红的朝霞仿佛披在她身上的辉煌圣光,有那么一瞬间明璃心中突然生出“不愧是光华”的错觉。 “承蒙挂念,昨夜安好。”昨夜确实好睡,只是临到凌晨,却被撕心的痛疼惊醒,再也无法入眠。打量着无论何时都神采奕奕的明璃,不禁有些羡慕,“看明大人神采飞扬,想必定有佳音传来?” “当然,”明璃颇为自信地说道,“方才云京传来捷报,今晨她已自尽于前殿,我已经把消息告诉了沈督长大人和凌军团长大人,想必他们也会非常欣慰——你看上去似乎并不为此高兴?”她疑惑的看着林致,敏锐的觉察到女子脸上并没有预料中的喜悦,哪怕是强装的笑容也不曾有,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很高兴,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弯起嘴角,林致想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些,却不料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是只要一想到都是因为我连累了那些无辜枉死的人,我就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只要一看到翱城驻军脸上希翼的仇恨,只要一想到那场战斗里不断倒下的将士,还有被她连累的山户们,心就犹如刀绞。都是因为她啊,若不是因为她,那些人现在还好好活着的吧? “命运究竟是如何安排各人的前路谁也说不清楚,所以当我们活着的时候就一定要用心渡过每一天。”明璃说道。 林致勉强咧咧嘴:“很有用的话。” “这是枢机处的谏言,每一个进入枢机处的人都必须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明璃轻描淡写向她解释道,“你应该知道,一旦进了枢机处,就意味着会经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各种暗涌流动冲刷,人的心往往在这个时候变得脆弱、不堪一击,渴求解脱、希望被赦免罪孽,会背叛会自尽,所以元相大人告诫我等,活在当下,就要好好活着,既然自己选择了道路,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活着,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挑战,枢机处操纵着帝国的暗防,时时与阴谋死亡为伍,明昭每年都会选拔大量优秀有潜力的人才进入枢机处,但依然不够填补空缺的岗位。很多人都因受不了这样的罪恶崩溃,有的人选择了了解自我,有的人选择了堕落,只有极少的人能够撑过来,从此走向巅峰。 十几年前的明璃也同大多野心勃勃的青年一样怀抱走向辉煌的梦想进入枢机处,在种种考验中被磨平棱角,沉稳心思,清楚的指向自己的目标,不会再无谓的感伤生命自省罪恶,站到了元相大人身边。跨越十几年岁月再看如今的林致,明璃仿佛看到了那些一个又一个进入枢机处年轻人们的倒影。 “在神殿的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好好活着,”林致惨然笑出声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样,我只想好好活着,可是,他们连这机会也不给我。” 明璃看着她,女子深邃美丽的黑眸里死水般波澜不兴,她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也知道她没有野心,可惜—— 在她的名前被烙上“光华”二字时,她就失去了一生平静的资格。 “你该知道,你的命运不容许你平凡。” 不知是否错觉,没有光亮的黑眸仿佛更加漆黑,林致低下头,霞光就在她身上灿烂辉煌,明璃却感觉不到她在发光。 “我知道,我不能平凡,从晴月哥哥逝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失去了资格,我知道的,可是还是忍不住渴望。我以为自己只要强大就能主宰今后的命运,但伊少佐和那些将士的殉难再度——”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虽然大家都没有说什么,但她却能从他们眼中看出责难,伊灵犀的死亡、第四军团的覆亡、那些山户的灭亡、还有还有那遥远的过去,她的族人们的罹难,这些事都与她分不开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她喃喃念诵着幼时读过的诗句,“明大人,您说,难道一个人的成功就一定要踏着别人的鲜血才能实现吗?” “真实的林大人就像一个矛盾体,在她所防备的人面前按她永远都是冰冷带刺不断怀疑着每个人的蔷薇,而当她露出破绽时,你才会发现她其实是多么的脆弱。这样的机会虽说不易寻得,但只要把握住了时间,也并不是无法遇见的。所以,请把握好机会,在她最脆弱的时刻攻下她的心防,那么从此以后,您就会成为她唯一相信的盟友。” 紫流萤的话闪电般从她脑海中划过,明璃感觉自己呼吸有些急促起来,到了这个年纪,她已经不再会为了算计了谁而歉疚,但看到林致最真实的一面时依然忍不住心揪。 十六年前为何一定要选择她?世上有那么多人做梦都想要爬上顶端,为何非要选择没有野心只想要一生平静的她。看着她的天真被无情的现实撕碎,看着她的梦想被残酷的命运破灭,看着她徘徊在梦想与现实之间,在天性的善良与本能的残忍中不断交换角色,明璃无言以对。 如果林致没有那样出色的天赋,如果林致不曾有那样平凡的梦想,如果她的导师不是圣君大人,如果当初有一个人能在她身边给她有力的帮助和支持,如果……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林致到底不是千羽攸诺,他有七千年鬼门辉煌做后盾,有巫祁背负一切血腥罪恶,有无数人民尊崇膜拜,他有资格不问世事,在那个早已不再单纯的神殿里依然如故过着单纯的生活。可惜林致没有这些臂膀,她唯一拥有的只是单纯的师父无法给与的全面庇护,如果说还有什么,那就只剩下枢机处多年前就为她计划好的路。 所以她无法重复圣君大人的生活,只能在杀机四伏的神殿里培养出残酷的本能,只能被不断流下的无辜的血熏陶良心的不安,渐渐同她的初衷相去越渐遥远,渐渐被塑造成元相大人希望的样子。 明璃有预感,林致会成为枢机处最成功的作品。而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将她永远绑在元相大人的一边。 深吸一口气,明璃语气低缓而沉重:“说实话,我不知道在这个世上一个人的成功是否真的就非要踩在别人的鲜血上,但很不幸,你生在明昭,更不幸的,你长在神殿。” “我出生东郇,来到神殿并非我所愿。”林致无力地辩驳着。 “我知道,在圣君大人带您走进神殿前,您根本不知道您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她看过林致的资料,东郇大难的孤女,不知何种原因没有跟幸免的族人去往新的安置点,却被奴隶贩子阴差阳错带到了圣君大人面前,巧合得让人步伐相信是偶然。 “可是您那时确实答应了圣君大人,当圣君大人问您是否愿意做他的弟子,跟随他去神殿时,您亲口承诺了。” “那时师父的手好温暖,我以为只要我握住了这温暖就不会在感到孤独和严寒。”她苦笑,在失去家园亲人一路颠簸流离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时,她担惊受怕惴惴不安,直到有人向她伸出温暖的手。 如果知道握住那份温暖的代价是永远无法平息的暗流冷箭,她不知道自己那时是否还有勇气伸出手来。 “你要知道,”说这话的时候明璃自己也觉得残酷,“那时你已为自己做出选择,无论你是否明白握住圣君大人的手就意味着今后一生不再平凡,但你既然已经选择,就再无法回头。” 圣君大人在这片大陆上意味着什么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做圣君大人的弟子就等同于日后与各种权势利用争斗为敌作对,连紫流萤那样不畏强势的人都不愿轻易趟进这浑水里,可惜那时的林致却是远渡重洋而来的异乡人。 她看着林致,那女子已将自己深深埋在悔恨之中。她渴望如师父那般一生平静,却不曾发觉自己的选择与命运正好背道而驰。鬼门幸存者的弟子哪里能够平静度日,命运给了她最残酷的破灭,她天真的选择付出的是不断逝去的生命。 用鲜血铺就辉煌,用尸骨铸就荣耀,这样的代价她无法不背负。 想到这里,明璃有些同情起她来,用良心不断谴责来趋势其前进的人,她的灵魂怕也要扭曲了吧? “这不是你的错。”她知道,现在的林致非常需要这句话来拯救自己,“造成这一切的是这个国家的趋势。大贵族豪门为了巩固他们的既得利益就必须不断蚕食更多的权力打压下层利益否则他们终将走向灭亡。而平民子弟下层人员也忍不住权势的诱惑不断企图向上攀爬,成为新的权贵,在若干年后又为了巩固自己的利益变成当年他们曾痛恨过的上层。这就是明昭的现状,不停轮回着的利益争斗,永不停歇的内部斗争。 “当年元相大人不肯登基称帝也正是因为此,他害怕腐朽的帝王制度会为这个国家带来灭亡,于是便选择了多人共掌政权的宰相执政方式。这样做的结果虽然缓和了一定程度上的政治腐朽,能够不断为帝国补充新鲜血液,却也带来了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神殿。 “你也明白,神殿的存在原不该是处处与政治相撞相抵,神官们的存在本该是安心修习弘扬神姬殿下神威,但因为神殿越来越高的势力所趋,变得与初衷全然相驰,这是连元相大人也不曾想到的。 “元相大人曾告诉过我,多年以前他与圣君大人约定,用王权捍卫神姬殿下信仰不朽,而用神权提醒国家周遭之敌。然而事实如何您也看到了,圣君大人无力政治只能将权利交给巫祁大人分派,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可越渐崇高的神权开始让有心者窥视,巫祁大人的大权让其他人觉得自己也应该可以从中索取。越来越多的家族将子弟送往神殿企图在神殿大权中分一杯羹,神殿殚精竭虑防备还是让一些人有机可乘,而尝到甜头的人又引来更多的人蜂拥追逐,如今的神殿里几乎各种派系家族林立,全然不是当初元相大人与圣君大人设想中的天堂家国。 “当年圣君大人将您收入门下,元相大人曾一度想过要你来继承圣君大人的志愿将情况扭转,但不久之后元相大人便已看出您同您师父大人一样并不热衷于此,此事也只能作罢。可是,他们都忽略了,顶着圣君大人子弟的你将面对怎样的未来际遇,原以为——,”说到这里时她突然顿了顿,又仿佛不经意的继续揭过,“可惜神殿太多事,也忽略了您的成长,才让你遭遇那样多的伤害,也不曾学会怎样在那样的地方生存。这是元相大人的原话,他知道您一直都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挣扎徘徊,他让我在适当的时候告诉您他的歉意。您会遭遇如今的磨难,都是因为他没能在您最需要他的时候伸出援助之手。” “这件事同元相大人没有关系,”林致静静回答道,“我明白神殿的规矩,神殿的事从来不让外人插手,哪怕元相大人也不行,我会变成怎么样都是我自己的愚蠢造成的,同任何人——”停了一拍,燕晴月的影子就这样从眼前划过,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刺得手心一阵疼痛,“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当我被逐出神殿的时候,是元相大人救了我,我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 直到听她说出了这句话,明璃心中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您能想开真是太好了,我还怕您会误会了元相大人呢。” “明大人您不必担心,我既然答应了投效元相大人麾下,自不会有所怨恨。” “我当然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您弄不清元相大人的深意。”明璃笑道,“元相大人让您在边疆历练这么些年,是希望您能有所成长,继承圣君大人的希望,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致吃了一惊:“可我已不再是神殿中人。” “这个您不必担心,元相大人会为您安排一切好的。只要您用心帮助圣君大人完成他的希望就行了,这条路任重而道远,辛苦林大人了。”明璃笑盈盈安抚道。 兜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要回到神殿里,可是今时今日,心境早已不是当年。想到神殿里那些不公和黑暗,想到自己还有许多人都遭受过的欺凌,想到派系斗争贵族林立,想到师父脸上无奈的表情,握紧的拳不知何时已刺破了手心。 “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的,届时还请明大人多多相助。” “林大人也请放心,答应您的事明璃绝不食言。” 终于达成了目标,明璃心中一阵轻松,笑意浮在脸上浓浓的化不开来。正想回去报告喜讯,不料林致又叫住了她。 “明大人同紫家那位世姬很相熟吗?” 明璃愣了愣,道:“她很聪明,我很喜欢她。” “那明大人最好派人去看望一下,那位世姬,”她皱了皱眉,“似乎近况不佳。” 明璃心中一沉,差点就以为她已经看破她们之间的交易,但抬头看她,却见她脸上并无深意,只得道了声谢,疑惑的离去。 巫祁大人! 伸出藏在袖子里的手,满手心里流淌的血痛得撕心裂肺。 尽管明璃没有直接说出那个人来,她的意思却已明了。 巫祁大人! 她不知道明璃今天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唯有这一点却能够肯定。想起每次那位大人看着她时眼底流露的冰冷杀机,想起她在被人欺负时那位大人漠然的走开,如果不是那位大人放纵,那些人哪里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对她下手!如果不是那位大人故意视而不见,晴月哥哥怎么会惨死在神殿里,临死还背负着污名。 原来不是师父未曾照顾过她,而是他所拜托的人没有尽到责任。 巫祁大人,没想到会是这样! 第二十一章 流言  明昭历140年6月末,云京神殿前殿大神官、绿阶神官慕云寰留下一份忏悔书,自尽于前殿房中,年24岁。她的忏悔书中隐晦却坚决的讲述了自己因为嫉妒致使意志不坚导致受到诱惑背离了神姬殿下信念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来洗涤罪孽。 遵照她的遗愿,神殿将她安葬在墓地一处僻静角落里,不署名、不题字,跟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死者们一样,稍不留神就会被人遗忘她究竟埋葬何处。在那些前来参加她的葬礼的人们看来,这样做实在太过愚蠢,哪有人愿意自己被人遗忘连坟墓也找不到,但不久之后在云京的另一场风暴里,当初那些埋怨慕云寰太傻的人才恍然那女子的为自己身后考虑的周到。 权贵之中只要有实力,就不存在秘密。借着翱城一案,紫慕两家新一代交锋紫家大获全胜的消息很快就在明昭上层中流传开来。才三四年功夫,五大家族先后两位子弟在交锋中落马。比较先前两卫都司御史白卉逼迫蓁家处死其看重子弟,紫家的这一仗更是叫人惊绝,要知道,被紫流萤拉下马来的可是慕家神殿的支柱!联想到她即将完成学业开始在神殿中见习,不少人都在猜测紫家会借此机会为未来的支柱造势一番。 然而,6月的暗云还未消散,7月的阴霾又随之而来,火辣辣的季节里,虽然风平浪静,但久居云京的人们都敏锐的察觉到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紫家的小世姬并没有如往常获胜者那般趁此良机在云京里大赚一笔,反而沉默了起来,到了7月都不见人影,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觉不安,生怕又会向她的家族对付慕家那样突如其来爆发出来,让人无从准备,更无法反应。 处理完当日的工作,白卉自己收拾好关联档案,关好门窗,反复检查确认后,才施施然离去。两位都司的档案事关帝国机密,只要撬开了一位有关人员的档案库,就能从中大获所益,因而不光是外人打着这样的算盘,就连两卫都司内部,代表着各方势力的同僚们也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彼此的资料。 调查翱城一案的时候,白卉就三番五次发现自己的柜子被人动过的痕迹,几次更改密码,做了多重陷阱,但无论怎样防范都没能阻止窥视者继续翻她的柜子。 她曾怀疑过明璃,毕竟事关五大贵族,紫家又做了那样的表态,一向同紫家世姬交好的明璃或许会拿她的调查报告做些买卖。然而事实真相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紫家不需要她的调查一样能得到不逊色于她的事实真相,他们甚至比她更早知道所有一切。那些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天生政治敏锐感的贵族们连骨血里都流的是阴谋的味道还有什么他们想不到的? 与她最近接触频繁的蔺家公子,未来的砾殿大人曾在她对此感到苦恼时宽慰于她,并透露给她其实五大世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桩阴谋是慕云寰的手笔,只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他们都不想主动开罪慕家,直到紫家借此机会名正言顺打击慕家。 蔺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漠,完全不曾对那些无辜死难战士同情忿怨,他的这种态度,也是代表了他所在的阶级,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从不在乎他人死活,他们永远只为利益驱使追逐。 如今,明璃去了翱城招安,她期盼已久的林致终于又要回到久违的云京,这段时间,白卉不敢有丝毫大意。她清楚自己的调查结果可能在明昭掀起多么大的浪花,既然承诺过敬秋使大人沉默,她就不能让消息从自己手里流出去,至于其他渠道…… 想到这里,白卉笑了笑,那些就不在她该操心的范围内了。 “听说了吗?”走在廊上,刻意装得神神秘秘的声音不需要任何注意就这样自然而然飘进白卉耳畔,最后那句话引起了她的兴趣。“紫家那小世姬快要不行了。” “怎么跟我前天听到的不一样啊?不是说病危吗?怎么这么快就成了不行了?”另一个声音疑惑的问。 “你那是前天,我这可是今早才从神殿里传出来的消息。”压抑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炫耀,“这是最新的!” “你说这紫家的小世姬也真是奇怪,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怎么在这当口儿病了呢?好不容易压制了慕家,这个时候要干什么还不顺风顺水呀!” “你知道什么!”先前那个声音得意的打断他的话,“两年前那夜,就是魔族来袭击神殿的那晚上,死了那么多神官,据说这紫家的小世姬也被重伤,紫家全力抢救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可那之后啊,也落得一身的病,一遇到什么风凉水冷就会大病一场。我还听为她诊治过的医师们说,这紫家的小世姬怕是活不过二十呢!” “我不信,这一定是道听途说,紫家世姬活不过二十,那紫家这么气势汹汹为她造势算什么?” 得意的声音迟缓片刻又有了新的解释:“也许传言有误,但总的来说就是紫家那小世姬身子特别的弱。” “好不容易都到了这紧要关头,容易么。”那听的人忍不住叹息道,“要我说,这么柔弱的身子,还不如就在家里美美过上几天大小姐舒心的日子,送到神殿那地方去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是啊,这紫家小世姬可真可怜。”先前的人也跟着叹息。 已经病到这地步了吗?想不到连这些侍从都已经知道了。 听到这里,白卉也不禁同情起来,她比这道听途说的消息知道得还要准确,那夜魔族一剑穿心之后留下的病痛注定要折磨那孩子一辈子。她想起几次阖宫舞会上的见面,越来越美丽动人的女孩儿是那样惹人怜爱。 与其如此,当初还真不如在家好好做个大小姐,快快乐乐一辈子的好。 “你们啊,知道什么呢!”突如其来的插话声又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这一次换了个更为得意的声音,“那紫家的小世姬注定了是神殿的人,进神殿就是她的命。” “你是说十六年前的那个——这个流言我也听说过!”方才说话的人像是找到了知己,忙兴奋起来。 “什么流言啊?”第二个人问道。 “就是那紫家小世姬出世前,”第一个声音激动地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某天夜里,东南边的天空一片火光般几乎让人以为是天烧了起来。据说,就在这一天,有个游方的高僧对紫夫人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会站在神殿的顶端!” 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传来:“不会吧,这也太玄乎了!” “是真的,南凉那边那会儿都传遍了。所以紫家小世姬打从娘胎里开始就注定了要做神官的,这事儿啊,贵族大人们都知道。” “那他们还敢让自家子弟同人家作对?” “所以现在不就证明了吗?”第三个声音解释道,“紫家小世姬的未来已经是上天注定的了任何同她作对的人都会输的一败涂地。你看,前些年蔺家废世子不是常压她一头吗?可是没过多久就自家内讧连世子位都丢了。现在慕家又不怕死的来作对,看见了吧,自个儿想不开就这么走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紫家世姬会病重呢?” 说得起劲的两人不约而同的静了下来,大概是彼此都希望对方出面作答,但显然他们都不知道答案。 “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起了件怪事儿。”第二个人迟缓了片刻,在旁人的催促下慢慢说道,“我听一个在神殿里当差的同乡说,云姬大人自尽的那天夜里,前殿里有打斗的声音传来。” “这事儿我也听人说过,据说是魔族!”突然爆出一个大冷门来让白卉都禁不住一颤。 “我也听说了,”第三个声音小的白卉只能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听见,“你们不是知道吗,云姬大人的遗书里说她受人诱惑,那个诱惑,说不定就指的是……”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有人连忙去捂他的嘴。 “这算什么,你别大惊小怪的了,我知道的比这可怕多了。”被打断说话的人不耐的告诉他,“原本我还不想说的,看你们一个个胡思乱想,告诉你们吧,这紫家小世姬得的不是病,是重伤!” “重伤?”两人同时疑问道,连白卉也绷起了神经。 “是那慕家怨恨紫家逼死了他的女儿,于是就要把这口气出在紫家小世姬的身上。”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慕家那位夫人公开叫嚣要让紫家小世姬在云京里呆不下去。” “可不是么,慕家花了那么大本钱才将云姬大人送上高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这口气怎么忍得下。” “就是啊,我还听说呀,云姬大人去的那天夜里,有一群黑衣人偷偷摸进了神学院的宿舍,然后就听见一片霹雳啪啦刀光剑影杀得那是血流成河啊……” 越说越不像话了。白卉忍不住摇头,这消息也是随便能说的么!轻咳两声,吓得那正说得起劲的几人脸上一片惨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管好你们的嘴,别在这里乱说!”那边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跑了。 明明都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偏偏说得跟亲眼看见的一样,叫人好笑! 摇摇头,白卉便不再理睬这些琐事,径直奔大门而去。不过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呢?直到见到蔺砾前,她脑子里徘徊的依然是这个问题。 同蔺砾见面并不是什么不愉快的事,大概是受了从前的影响,白卉向来对贵族子弟都不甚感冒,更别提大贵族世家的子弟们。然而为了她尊敬的敬秋使大人,只得硬着头皮同蔺砾接触。很快,她的这种厌恶便烟消云散了。 作为贵族子弟,蔺砾自有他擅长的优势,从小就耳染目睹的种种贵族礼仪总能让人不知不觉之中欣赏起他的风度,何况他还有一位引领贵族风尚的母亲大人。或许他的身上还存在一些令别人不快的贵族做法,但却被他很好的掩盖住了锋芒,在他与人交往中他总是一副谦谦君子优雅贵族风范,即使偶有些小小瑕疵,也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原谅他,并自我安慰为“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小子强多了”。 在神殿里生活了近六年的蔺砾确实要比那些锋芒毕露的同龄人强百倍,幼年时代豪门子弟的傲慢和优越感在神殿近乎残酷的生存中脱变得一干二净,蔺家的内部斗争又将他仅存的天真磨平。如果说刚进神殿那会儿的蔺砾像一把出鞘的剑、犀利的锋芒警示着每个人他的骄傲的话,那么如今的蔺砾则被套上了剑鞘,不需要向人展示他的锐利无形中便能给人影响。 无论自己说什么,他总能在第一时间与她共鸣,常常让她在惊讶之余不免心中也暗自佩服着他的博学与风度,因而同他交谈不过数次,白卉就接受了这个今年尚不满十五的大贵族家的子弟。 不过今天,见到蔺砾时白卉突然在他总是含笑的脸上错觉出一股悲哀。 “出什么事了吗?”她关心的问。 蔺砾看着她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假面具:“没什么事。” 见他不愿说,白卉也不再问,他们之间不过是合作的关系,过问太多难免逾越了底线。各自将自己这边的事情交代了一番,闲暇功夫里聊了聊进来发生的事情,作为近来最被挂在嘴上的紫流萤就这样被提了起来。 “您知道紫世姬的情形如何吗?”白卉问道,在她看来五大世家彼此扶持又彼此相互敌对,紫家的事问蔺砾无疑是个不错的主意,“最近总有流言说她似乎身体欠安。” 何止是欠安,简直就是不安。蔺砾烦闷的想着,那天夜里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突然之间就传出流萤受伤的消息。之后,紫家的医师护卫就像上次魔族来袭时一样封锁了整片楼层将消息彻底隔绝。 一连这么多天没见到她的人影,心里总有些不安,也曾派人去问候,然而无论是打听的家仆还是他本人亲自前往看望,都无一例外的被客气的请出来,就连进她房间向来畅通无阻的江谰这回也没能从那层层封锁中突围进去,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听着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出来。 “连您也不知道吗?”白卉失望的问。 “只是听说紫世姬不大好,但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蔺砾说道。 “会不会有人故布疑阵?”白卉问道。 蔺砾想了想,果断的摇摇头:“连紫大人与紫夫人都进去过了,紫家的人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他想起少女总是有些苍白的脸,想起她手中总是缺少的温度,想起她从容的笑颜,想起她在花丛间的美丽,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无力和苍白,想起若是连她都要逝去的话……心痛得几乎要揪起来,可在人前却还要做出一副敌对者的姿态! “砾倒是听闻一则消息,不知白御史可有耳闻?” 白卉扬起了眉:“卉愿闻其详。” 他扯起虚假的面具,表情却那样真实:“砾听闻西疆方面传来消息,说林书记官大人目前正在翱城之中。” 白卉神色一肃。林致在翱城的消息在贵族中早已是不是秘密的秘密,若不是她身在翱城却操纵了神殿一连环自杀事件,慕家怎会那样容易妥协。但所谓秘密,也就是对外一定程度封锁消息,无论林致做了什么,在吏部正式公告天下前她依然处于“失踪”状态。而蔺砾口中的“听闻”,绝不是指他从家族里得到的消息。 “这件事卉将即可着手,不日便告知公子。” “砾等您的好消息。”蔺砾虚伪地笑着回应。 明昭140年8月,谣言四起的紫慕两家恩恩怨怨终于在一个更让人震撼的消息里被压下了风头:圣君大人的得意子弟、神殿早年的天才、失踪在翱城战线上的第四军团书记官林致被证实还活着,且人已至翱城。 消息一出,举国沸腾。 谁也没想到林致会在明昭平民心中留下这般深的影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出身平民早年师从圣君千羽攸诺先在神殿后于军部里大方光彩的女子,对明昭民众而言,她的生活轨迹就是一场梦想剧。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丑小鸭变白天鹅似的得到圣君大人看重,收为弟子,从此成为神殿的天之骄女,被他人羡慕嫉妒,遭遇阴谋被驱逐神殿送到边疆,却依然挡不住她的光彩,历经磨难蜕变成长。 对生活单调无望的平民而言,林致的际遇无疑是每个人都曾梦想过的,林致的成功就是代表着最低微无权无势的他们取得胜利的标志。尽管他们也嫉妒林致的好运,但更多的是对她寄于的希望,希望这个女子能在贵族豪门当权的国家里为平民子弟争一口气,希望能借助她为平民开创一条道路,让他们从此不在依仗权归仰人鼻息。 明璃不知道,林致不知道,巫祁不知道,帝国的权贵们也都不知道,在他们忽略的地方,一个势力正在慢慢抬头,缓缓发展、壮大。 第二十二章 心灰  夏日最凌厉的骄阳火辣辣蒸腾着大地,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五步一岗守卫森严的病房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 放出封锁结界后,屋内的静默与屋外纷乱无声息间被分割为两个世界。 没有影子,不属于人类的躯体无机般在空气中凝结构建,最后化作了人型。若是被那些神殿里的人看见,定会大惊失色神威守护的神殿里青天白日居然有魔族堂而皇之进入,若是被外面那些官员们看见,又会让他们多了鄙夷特权阶级的理由。 掀起轻纱坠地的幔帐,迎面而来是一股幽香。 不太美妙的味道! 魅丝萝抬头寻找,精致的镏金熏笼里还温着几块沉香,沉香的上方铺了香木的碎屑和灰烬,再上一层则撒着红色粉色白色的花瓣和香草,让沉郁清雅的冷香中夹着缕缕花儿的芬芳。只是,无论这沉香如何香浓,都难以掩盖满屋子弥漫的药味儿。顺着这难以忍受的味道,她很快找到了目标。 雕花梨木的大床上,少女惨白的脸暴露在视线里,失去光泽的黑发无力垂下,几乎死灰。若不是魔族敏感的神经还能查觉到她微不可闻的呼吸,魅丝萝就要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传出紫家世姬病危的消息只是为了掩饰下一个计划的幌子,没想到她竟真的病成这样。不,不是病重,过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活,她不会分辨不出病痛与伤痛来,还是魔族惯用的手法—— 可自前不久在神殿闹腾过后,上面已经下令不要再去耀武扬威。 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魔族袭击了她? 目光落在少女胸口渗透的斑斑血迹,敏感的魔法波动正是百年前濒死的自己正是不顾一切握住伸过橄榄枝的力量的主人。无需多言,会将这女孩弄到今天这一步,她的王出了最大力气。想到这里魅丝萝不由叹息,魔族的力量到底不是人类能够承受的,这样一个不世的天才被她的王给毁了。 然而,更令她震惊的事还在后面,在她叹息的同时,像是感应到魔族的到来,少女额上的图腾印纹渐渐浮现。魅丝萝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鎏金纹火,日月临空,聚六合,四方俯首,紫薇辉映…… 那个印纹,她曾经见过,在鬼姬的传承仪式上,她敬爱的导师将相同力量的法印铭刻在云珞小姐眉心。 那是鬼姬的标志! 若不是这四周与魔族截然相反的气流,她几乎错以为自己是在梦里,烙印在心底的纹印,遥远得恍如隔世的过去,自从潾潾坠塔、自从云珞自尽。 魅丝萝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抚mo怀念的纹章,然而还未等到她靠近,黄金的火焰在她指尖被点燃,“轰”的一声烧得她手指一阵剧痛。她恍然,苦笑一声,眼底随即浮现认命的绝望。 早应该觉悟了,她早就回不了头。 光辉映照下,少女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过来,先前出现在她身上的死灰之色也随着圣光的照耀消散开来,不复方才的惨然。 然而,魅丝萝并不觉得安心,看见消失多年的法印时她激动心潮澎湃,平静下来后心里更多涌起的是遗憾。 神符鬼噬,衍府鬼门鬼姬的证明,神符鬼噬,上达天听,下通黄泉,连神亦可驱使之物,同时也代表着鬼门七千年四百多位鬼姬的力量,连神明都能号令的神物,可惜它要对抗的却是一度屠杀神明的凶剑。 她听过传言,她的那位王曾用他的剑斩杀过无数神明,每一个都是曾辉耀一时的纠纠武神将,却在他的宝剑面前凋零了生命。那是多么强大的力量,足够将面前这孩子摧毁得连渣都不剩下。 最强的守护与最强的破坏,当二者相遇时…… 她停了下来,只能庆幸不是两败俱伤的无奈,只能遗憾不是希望中的解脱——那个法印不能完全将她治愈,那个伤痕不能彻底让她解脱。 她遗憾,究竟是怎样的仇恨,让她的王对这样一个人类的女孩做了这样残酷的事情。 她是师门的背弃者,无论当初是为了什么,从握住魔族的手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的背叛,就像这代表着鬼姬身份的法印会在第一时间主动为失去意识的主人防御一样。 她遗憾,当过去的憧憬就要实现时,她却已经成了敌人。 只有一件可以期待,苟活了这些许年,或许她还能再看见照耀了世界七千年的圣光再度燃烧在大陆之上。若是还能再见证那一时刻的到来,她愿意忍受所有污蔑和羞辱。 “原本只是想借机来看看你到底在买什么关子,很荣幸能够见证这样一幕的出现,更希望我能荣幸见证鬼门的重生。”看着少女年少却稚气不再的脸,这个充斥着权利纷争的肮脏国度连累了这些年幼的孩子早早失去天真的权利。 她想起自己的十五岁,那样花样般美好的年华,无忧无虑畅然梦想的季节。尊敬的导师在花丛间微笑,潾潾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云珞小姐优雅又严肃常让她错觉自己面对的不是同龄人,还有她有点内向的小男孩。她想起在众目睽睽下她握着攸诺的手,大声的宣布长大后要做他的新娘,那时潾潾欢笑着为她鼓劲儿,明河黑线地将吓呆了的攸诺带走…… 那些遥远得仿佛实在前世的美好,却是心底唯一的救赎。 “从前你说过你绝不与魔族合作,我以为你只是在故作姿态抬高身价,现在才知道这是你的真心话是你的责任你的义务。很抱歉我身为鬼门子弟却背弃师门加入敌方,当了结了心中所恨,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洗涤罪孽。” 她想起千羽潾潾心甘情愿跳下高塔,想起千羽云珞献上义无反顾自己作为祭品,想起姬明河无声无息死在黑暗角落,想起那些不甘心的过去,想起她的琅琊王向她伸出的援助之手…… 不能放下的,终究放不下。 “我会如你所愿让林致成为我的合作者,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愿望和共同的敌人。”苏沁的手段她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才更理解那个靠着攸诺光芒维持可怜自尊的女子并没有想象中坚强。 “等我报了仇,我的命就是你的了,既然你不愿做我的合作者,那就请你做我解脱的执行者吧。” 她最后一次眷念的看着女孩额上的辉煌印章,多年前的记忆走马灯一般在眼前一一浮现,恍然最后的告别。 她的师门,她的过去,她的快乐,她的历史,当她握住了魔族的手,那一刻怅然重生,心中只有仇恨和绝望,滚滚红尘,却再看不清前方的路,茫茫然人生突然增加的漫长岁月,除了迷惑什么也不曾剩下。 前路如何,未来究竟在何方,若有一日大仇得报,面对渺茫的未来,无可奈何的绝望。 她只是清楚的知道,她没有自己侍奉着的那位主君的坚强和执着,更不会有面对遥远生命的勇气。 她不承认自己总是有意无意放过苏沁,心里却明白那不是因为顾念师门情意,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当自己大仇得报过后,命运将为她指引至何方。 神姬殿下在上,感谢您恩赐背弃您的叛逆希望, 感激您让我在今天看到终结我生命的休止符。 感谢您的宽容仁慈。 感谢您…… …… 清风吹过,一室哑静,重归寂寞。方才不请自来的造访者全然没有了踪迹,只剩下沉重的芳香和难以再遮掩的药味,紫流萤睁开了眼。 刚才,她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逝去多年的故人和战友,他们向她亲切的问好,愉快的述说分别后的种种,然后拜托她为他们做最后的终结。 抬手,反射性摸了摸眉心深处的烙印,七千年盛世辉煌的积淀确实非比寻常,若不是有它庇佑,自己定会早早命归黄泉,空留一腔抱负在人间。 将法印消退,试着运起法力,本该空荡荡的体内此刻各种元素正充斥着每一个细胞,勾起手指,节了几个简单的印,很好,速度威力一点也没落下。微微眯起眼,显然非常满意自己目前的状态。 那么,其他人呢? 环顾四周,理所当然与自己同进退的人竟然一个也不在,没有暗卫、更没有侍卫,就连二哥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不对,不是他们不在,而是有人悄无声息将他们与自己隔离开来。停在眉心的手指顿了顿,紫家的小世姬恍然。 动手解开某人因神经恍惚而忘记解除的魔法结界,紫流萤下床,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上一杯白水,嗅了嗅,没有差错,这才放心的喝了下去。 直到结界解除才听见屋内响动的侍卫们开门查探,当他们看见不久之前才被家族的医师宣称得准备后事的世姬正站在屋子中间喝水时,惊讶乃至惊呼之声接踵而来,变了脸色更变了胆色。许多人乱了脚步,无头苍蝇般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向关注此事的大人们报信,闪烁不定的眼光晃动着,无声息交换着眼色。 紫流萤站在他们中间,被侍女环绕被医师询问,却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牢牢记在心里,将他们的眼色尽收眼底。这些人并不是二哥专为她拨出的世姬的护卫,他们之中混有太多种势力,很多都是她所熟悉的,来自那个家族,还有她的父亲。她不知道在自己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身边突然多了这么多眼线,仿佛也能猜到些端倪。 是意识到她越来越不好控制? 是趁此机会想将她监视? 是来看她到底何时咽气? 她不动声色的注视着,挂着驾轻就熟的假面具从容冷漠的应付着周围一切,直到那个最亲近的人拨开众人来到她面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明昭140年7月,离奇昏迷近1个月一度病危被医师宣布了无生还希望的紫世姬如同她没来由病倒的那样没原由的苏醒过来。 “真的没事了吗?” 接过他递来的药,对他不知第几次忐忑不安的问题报以亲切安心的笑容:“真的没事了。” “不会再有问题了吗?” “不会再有问题了。” “那就好。” 紫流耀抱着妹妹,自记事起就不再有过的泪水湿润了眼眶。当妹妹满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崩溃,魔族袭击神殿的那夜他鞭长莫及,前殿的那夜明明就在他眼前也无能为力。 “还好你没事,方才我已经打算去求圣君大人了。”他喃喃说道,“还好你没事。” 否则,否则—— 他不知道该怎么放出这句狠话,常年为家族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从不会手软更不会心软,却无力面对妹妹始终不曾清醒的神志和越渐衰弱的身体。他能面不改色的杀人防火屠杀无辜,却无法在接到医师宣布无能为力时站稳脚步。 若不是家族的探子们虎视眈眈,若不是父亲的侍卫们一直在他身边,若不是这些零零总总让他焦头烂额却刚刚好督促他不能放松警惕的事,首先倒下的将会是他! “二哥。”她看着他,眼中有说不清楚的光闪过。 “怎么了?”他细心地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渣,送上温和的笑颜。 紫流萤低头似在挣扎什么,好半天,才轻声问他:“二哥若想成为紫家家主,流萤定全力相助。” 顷刻间,连空气都在这压抑下停止了流动。 紫流耀仿佛不认识似的看着妹妹,半晌,低低笑开:“说什么傻话呢,我怎么会同大哥抢这家主之位。况且,紫家家主这个名字并没有它实际那样有价值。” 父亲早已为他们兄妹安排好了路,早在幼年,他就已经被剔除继承人名单了。而且,被长老们把持了多年的家族,即使家主,也不过只个空名,它唯一的用处只是名正言顺地为家族延续嫡系后代。 “您说得对,是流萤考虑不周。”她苦笑道。早该有此觉悟的,算尽了机关,没想到就在这胜利的时刻成了他人的猎物。还有,她的父亲啊—— “怎么了吗?”紫流耀关切的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冷。” 闻言紫流耀愣了愣,立刻取来床上的薄毯为她披上。“冷的话就早点告诉我啊,你现在是病人。” “对不起。”她干涩的道歉,望着窗外烈日火红的光芒,不禁绝望。明明是在盛夏,她感到的却是刺骨的寒冷。 紫流耀抚着她漆黑光亮的发丝,笑道:“快点把身子养好吧,10月就是大哥的婚礼,彤家小姐一直盼望着见她美丽的小姑子呢。” “已经定下来了吗?”她讶然。 “是啊,原说要这个月举行的,想借着喜庆为你积福,”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来,紫流耀的眉头微微一皱,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不过,好歹也是两个大家族的婚礼,7月举行太过仓促了。” “届时我一定参加。”紫流萤如他所愿的回应。 “过了大哥的婚礼就该准备你的及笄仪式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盖过了种种烦恼,“母亲已经说了,一定会为你筹办最盛大的及笄仪式的,到时会让整个云京都看到我们紫家的世姬有多么美丽高贵,风华无双。” “我期待着。”她微笑着回答哥哥,却不曾想,四个月之后,紫流耀一语成谶,明昭140年11月为紫家世姬举办的及笄仪式,成为明昭史上最宏盛的一幕,作为神官的紫流萤在这一天正式记载在明昭青史史上。 “好的,一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完成及笄仪式的,母亲和我都不会让你失望的。筹划就交给我们,现在你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 紫流耀心情大好,安抚着妹妹上chuang继续休息,自己则退出门外开始履行身为暗卫统领和身为兄长的职责,既然妹妹已经醒来,他就不会再让任何眼线渗透进来。 紫流萤安静的躺着,直到听到哥哥远去的脚步声,才睁开眼,清冷的声音不带单点感情:“庆护卫。”黑衣侍卫立刻现身出现在她床前,“以紫家世姬之名,立刻将紫影调来,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才一醒来就要调紫影吗?黑衣侍卫诧异片刻,却在主人的冷漠命令下反射性应了下来,来不及多问,只得转身传令。 紫流萤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某一块在剧烈地疼痛着。尽管她和二哥都彼此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谈那夜在前殿发生的事情,可是又哪里能够隐瞒相熟多年的心有灵犀。差点贯穿心口的一剑,慕家大人惊愕之余放肆的大笑开怀…… 她恨背叛,更狠背叛者,无论他们有什么理由,向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举刀都是罪无可恕。她很大度的,只要不曾妨碍她的计划她可以轻易原谅任何对不起她的人,只要不是背叛! 原本不想这样的,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练就包容一切的大度,看来这世界依然有那么多不可小看之处,会令她这么个大度的人都起了杀心。 她闭上眼,回想着那个人在她背后的一记冷剑,握紧的拳头扎得手心生痛。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往她心口刺上一刀,就这么盼着她死吗? 不会让你如愿的! 突然间脑海里闪过多少年前握着手不变的誓言:“要活下去,即使违背所有人的希望,即使被所有人仇恨日日夜夜诅咒,即使违逆天意篡改命运,也绝对要活下去!”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爬上荣誉的顶端,站在他人只能仰望的高度去鄙夷去嘲笑去报复那些人! 第二十三章 无退  湛蓝晴空,时而苍鹰自由翱翔,发出骄傲的鸣唱,向地上的芸芸众生炫耀着他们最接近苍天的崇高,既叫人向往,又叫人眼红。 克制住自己想把这些高高在上的生灵翅膀折断的冲动,顺着苍鹰飞过的高空望过去,凌缪很容易就发现了林致。只要林致不在办公室里,就一定会在瞭望台上,这是翱城的将官们普遍的认知。 第四军团的人都知道,林书记官大人有个不大不小的爱好就是喜欢待在比较高的地方,据说这样会让她觉得心情愉快。当初为了防备敌寇,翱城的四角都修建有瞭望台,后来因为城市的发展好几处防御设施已经不再重要,尤其城东已同邻城接壤,防守将士形同虚设,如今只剩下了西城的瞭望台上还驻有重兵监控。爱待在高处的林致来到翱城后不久就发现了这样一个好地方,凭她的身份和背景,很容易就让守卫城东瞭望台的士兵放她过去了。 先前还有不少将官对此不满,认为让一个文官跑到监控地区去“散步”太不像话——尽管此监控区已经不那么重要,但在林致先后立下不少功勋后,这些声音小了下去。 不就是个爱好吗?城东那里本来也没什么好守的,再说她又没打扰到那些士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瞭望台很高,只要视力够好,几乎能将周遭十里都看得仔细,当凌缪的目光才刚落到林致身上时,后者询问的眼光也随即看向了他。 招招手,做了个“有事相商”的姿势,高台上的女子微微躬身,回头便下了瞭望台。 这高台可真高啊! 仰望接天的瞭望台,凌缪心里发出一声感叹。可惜,他已经不年轻了。 下级贵族出身,家族又已经没落,被贵族鄙夷,被平民不屑,这样的身世,若不是靠上参天大树,只能一辈子默默无名。十四岁参军,攀不上有权势的大家族,只能从一介小兵做起,沙场上生死搏命了十几年,比其他有出身的人付出了百倍努力,近三十岁时才得到一介中尉军衔,何其不易。好在那之后的某个机会里终于得到了元相大人赏识,从此开始向着明昭上层前行。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独当一面的帝国中央军军团长,准将衔。明昭的军衔压得很低,再上去就是三十三台,他算是站到了极限。 可是,毕竟是人都有些野心,想到头顶上还有更高的地方就忍不住蠢蠢欲动。 枢机处将林致安排到他这里时让他看到了希望,神殿圣君大人的弟子、元相大人看中并不顾与神殿撕破脸将她强行调入军部的天才法师,只有神殿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寄生虫才不懂得她的价值。 没错,林致给他带来了幸运,连番胜仗威名在外直到最后破格晋升三十三台之外的少将,如此荣光辉煌,却来得快更去得快,尽管他已经很小心的防御眼红之人的嫉妒,还是没能逃过暗处的冷箭。一场大战,第四军团只剩下一群文官和少得可怜的士卒。 “军团长大人,”下了瞭望台,林致向他行了个礼,才问,“您有何吩咐吗?” “不敢,林书记客气。”他忙还礼,虽说如今她依然挂着第四军团的编制是自己的部下,但只要看一眼总是与她形影相伴的元相大人第二秘书,谁都知道她回京上位是早晚的事。“怎不见明大人?”他四下里看了看。 林致了然:“明大人说有事要处理,现在大概在值班室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军团长大人有话就直说吧。” 凌缪尴尬地笑笑:“这里也没个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去东街的茶馆,我知道有一间很不错的。” 无所谓,反正凭她的实力就是站在她身旁想要偷听也不会成功。林致微微低头:“全凭大人吩咐。” 东街的茶馆与其说是茶馆不如说是商务会客厅。在这里徘徊的大多是谈判磋商的商家,也有政客来往,不过他们都喜欢藏头露尾。 茶馆分为两层,楼下的大厅是供人歇脚休息的场所,不过因为二楼上的贵客们常常都带着不少保镖,这里已经完全沦为他们警戒的地方。楼上自不必说,老板是个很有投资眼光的人,特地隔开的独立小包间都是用了上好的隔音材料,即使用上些法术也不一定能够偷听得一清二楚。当然若是实力高强的大法师想要好奇市井人们的密探就不在考虑防范之中了,不过好端端的大法师又怎么会自降身份去做这种事情呢?而且在翱城实力高强的大法师并没有几个。 回敬着那些尽职警卫的保镖们怀疑的目光,由老板亲自引进包间,林致不由好奇打量着。这种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在翱城待了六年,她的生活一直还是单调的寝室——办公室——试验室三点一线,出来走动就会上瞭望台,偶尔被伊灵犀的部下们拉出来散心去的都是酒馆,军部里勾心斗角的事还轮不到她,像这样的场合也不需要她出面。不过,也许明璃会对这种场合了解甚深吧?她有趣的想着。 仔细打量着这个不大的房间,雅致的布置,给人赏心悦目之感。密闭的空间,又使用了上好的隔音材料,即使就站在屋外也不能听见屋里的说话。可如果需要叫老板来又该怎么办呢?林致皱起眉,凌缪很了解她想法的示意她桌上的按铃。 原来是这样。 店伙计送上沏好的新茶后恭敬的退下,凌缪做了个请的手势,很绅士的为林致拉开了座椅。 “多谢长官。”检查了一遍周围是否还有不妥后,她道谢,然后坐下。 “这是我的荣幸。”欣然坐下后,凌缪伸手娴熟地为她倒上一杯热茶,“来,林大人,快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林致道谢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在嘴里,慢慢咽下,清香怡人满口回香。 “果然好茶。” 凌缪愕然片刻,心中突然自嘲的笑了。还以为她不懂茶的,整日看她不是研究是就工作,他竟然给忘了,她可是出身神殿的人,比优雅装尊贵显示那些贵族的气派翱城里还有谁比得过她! 不知不觉一杯喝下,林致伸手,半点不逊色于他方才的手法优雅的斟满小茶盅。 “林大人是品茶的行家,凌某自愧不如。” “大人客气,下官不过学了些皮毛罢了。”低垂下眼睑,这些还是晴月哥哥教给她的呢,“大人叫下官来,不知有何吩咐。” 凌缪拿出一个装得满满的信封递给了她。好奇的接过来,打开,一叠厚厚的银票,每一张的数额不大,但积存在一起即使从每月枢机处提供给她足够过上富裕生活的标准判断也已经很多。还有一份牵着密密麻麻姓名的列表,林致看了看,有几个名字她认识,从前应该接触过,有好些名字她很熟悉,只是完全不认识是谁,还有些姓氏都是曾在第四军团出现过的,只是他们已经…… “大人这是?”抬起头,刚好对上凌缪来不及收回的尴尬视线,最近经常被明璃操练的大脑转得飞快,目色一沉,“大人不会是想告诉下官这是给下官带回云京用的吧?”她承认,她是缺少人手,可也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安排。 “准确说来这是一份请愿书。”凌缪解释道,看着林致稍微好转的脸色,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他们将在此之后成为一份效忠名单——您愿意听我解释吗?” 林致挑眉:“下官正听着呢。” 凌缪叹了口气,越是了解林致就越会发现她在某些方面的固执,决定的事情绝不反悔,认准了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还有就是一旦认为你对她有所轻视,那后果——想必当年紫慕两家在骁骑卫下级贵族的下场已经足够给人教训。如果她认为自己这么做是在贿赂她,那么事情将向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他不是伊灵犀,那女子有着让人不由自主亲近的美德,他不是白卉,那女子有着之人死地的毒牙,当然他更不是明璃,身后没有枢机处做后盾无法控制于人,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将己方的诚意与深意坦白于她。 “这是底下将士们共同拼凑的一点心意——请您理解,他们这么做只是想尽一点心意,他们一直以为您遭受袭击身受伤害,他们希望能尽自己一点绵薄之力让您在治愈的同时获得相应的物质保证,因为您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林致的心突然狠狠一抽,这种感觉,无法呼吸,仿佛那时眼睁睁看着伊灵犀死去时的痛心疾首,拿着名单的手抖了抖,不自觉地捏出个印子来。 全神贯注应付的凌缪自然不会忽略她的异常,话语一转,问:“林大人是否还记得我第四军团在那场灾难里共阵亡了多少将士?” “两万一千七百六十四人。”她干涩地报出早熟记于心的数字。 右军除预备役外一万两千人全军覆没,左军三路支援部队,伊灵犀所率五千士兵担当了主力,付出最惨重伤亡,仅不到百人幸存,另外两支部队赶来支援时,也折损过半,除了守护大营保护统帅及一干文官的中军外,第四军团几乎被全歼。当她侥幸逃得一命回来时,看着明璃拿给她的那长长阵亡将士名单,心中只有说不出的苦涩绝望。 “右军卫全军覆没,所属军官除预备役外无一人生还。左军卫团长冯上佐,大队长秦少佐伊少佐,中队长连上尉耿上尉杨上尉成上尉狄上尉莱上尉曾上尉邹上尉致上尉坤上尉荣上尉邓上尉,小队长童中尉王中尉……”凌缪念着这些他昔日同进退的部下名字,他们跟随自己,争军功求富贵,然后变成阵亡名单上苍白的名字。 “够了!”林致粗暴地打断他的说话,对他而言的残酷对自己又何尝不是。“够了。” 她还记得伊灵犀那个中队里圆圆脸的上士和那个小个子,记得他们每次将她从瞭望台上拖下来借口带她散心其实为了榨她的薪水为他们买酒,记得他们为了争抢一坛子好酒吵闹搞笑,记得他们拽着她叮咛一定要好好记住酒名,记得他们最后一个被魔族咬掉了半截身子,一个为送她突围最后淹没在迎面而来魔族的追兵里…… “您还记得,那就最好。”凌缪将名单铺开,一个个鲜红的名字,宛如那一个个倒下的生命,“请您看这些名字,他们有的是第四军团阵亡将士的父母亲人,有的是第四军团死难士兵的兄弟姐妹,还有的是苟活下来却无能为他们伸冤血恨的废物弟兄,这是他们的签名,一共两万、一千、七百、六十四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家、人、亲、友!”到最后时,他咬牙切齿几乎一字几句。 如雷轰顶,林致怔怔地看着他,就在刚才她已经猜到了这名单上是什么,但当凌缪咬着牙说出将一切道明时,她无言。 这些人是那群含恨而亡的将士亲友,是被她连累无辜惨死的人们的家人,这每一个生命没一滴血都是她所连累都是她的责任! “要我做什么?”恍然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复仇!”凌准将的声音低沉却深重,“不管是为了什么,我们的将士不能白死,阴谋者必须付出代价,他本人、他的亲人、他的族人,都必须为他的自私付出代价! “林大人,在不久之后您将重返云京,回到属于您的舞台,站上您真正的高度,而这些人,他们现在有的还是学生,正在军学院里学习,有的是低下的军官,有的是熬了一辈子的下级官吏,还有的是您从前离开那个地方的低下神官,他们知道仅凭他们是无法与那个人那个家族作对。只有您,有超绝实力的您,身为圣君大人弟子的您,得元相大人青睐的您,只有您能做到,只有您是这些人唯一的希望! “他们将自己的名字签在这纸上向您请愿,请您为他们逝去的亲人讨回公道,他们也将自己的决心写在这信函上,凡您所有差遣,他们愿倾尽所有即使献出生命也会为您办到!林大人,我是个粗人,我不会说那些绕来绕去的话,您让我有话直说,那我就直截了当回答您,这份名单就是他们的决心,请您务必要为他们复仇!”他向自己的部下深深低下了头,宁肯不要那荣耀巅峰的权势哪怕自降品阶也要为死难部下报仇。 林致默然。 逼死了慕云寰,却忘了她还有的责任,杀慕云寰只是为她个人复仇,而她的袍泽们,现在,还眼巴巴盼着她为他们复仇! 这是她的责任,更是她的义务,无法推卸,无可推卸。 是她引来了慕云寰的阴谋,是她连累了第四军团的将士们埋骨沙场,是她让白发的老人悲痛,是她让年幼的孩子失去亲人,是她让那一个个灵魂在慰灵地里哭号,上不得天,下不得地,生无可生,死不瞑目。是她、是她、都是她的错。 孑然一身,她始终做不到。 “我——明白了。” 一句承诺,此生无退。 第二十四章 盟友  当明璃闻讯赶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看着空荡荡的茶室里两个已经还有些残渣的杯子,心中空荡荡莫名的无奈。 真没看出来,凌准将大人的动作还真快呢! 明璃自嘲的笑笑,她倒不责怪林致如此容易便接受挑唆,反正依林致那样的性子,若连由她而引发的事都不愿背负责任的话,天地之间还有什么能控制住她?事实上就连明璃自己也还不是利用了林致心中的歉疚感将猎物骗进了陷阱里去。 她只是感叹,凌准将太急了,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要准备,还有很多事要谋划,他不应该早早就让林致背上包袱。 虽然这样一来林致再无退路,但更可能让她背负重创。那个女子的心太敏感太纤细,她本该属于阳光下欢笑的孩子,却不得不背上心灵的重负。看得出来,尽管林致已习惯了黑暗,却依然无法如自己这般承受污秽,尽管她已经不断在努力,但杀戮与罪孽依然会困扰她的良知。 这样的心,不是会被罪孽侵蚀蛀空,就是会受不了那黑暗涡旋而崩溃。 离开茶室,明璃没有回驻地,反而去了北城。以她对林致的了解,受了这样刺激下定决心后那女子最后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北城将士的慰灵地。 身为军人,从穿上军装的那天起就有了马革裹尸的觉悟,甚至可能连自己的尸体都得不到安置,因而,每一座驻军城市里,都有这样一块慰灵地,它将曾在这座城市里奋战过的每一位烈士的名字铭刻其上,即使他们的尸体已运回家族安葬,他们的名字也会在此永垂不朽供后人瞻仰。 明璃找到林致的时候,后者果然站在高大的玄黑石碑前静默着,去年新添上的两万多名字对她而言是多么沉重的义务。 漆黑的碎发遮住了女子的眼,明璃却听到她心中的哭泣声呜咽着传来。她突然想到初见林致的那天,她同许多好事者一道名为迎接归来的圣君大人实则想一睹究竟什么女孩能够活得鬼门子弟的青睐。那时她见到的是圣君大人手里牵着的那个眉眼弯弯藏不住灵采好奇地四处打量这个陌生世界的孩子,全然不是如今被现实的无情和良心的不安折磨蜕尽色彩的茫然内疚。 或许正如林致所言,若她知道代价如此,无论生活何等艰难都不会冒然踏入这个从未停止过暗流汹涌的国度吧。 “您知道了吧?” 明璃嗯了一声:“预料之中。” 林致怔了怔,疑惑地问:“您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找我?” “是的。”她说道,“只是不曾想凌准将手脚会这么快,一刻也不愿等待就将您匆匆约了出来,难道他以为本官会反对不成?” “您早料到会如此?”林致目光闪了闪,随后就直勾勾盯着她,试图想将她看出一个洞来。 “难道不是?”她不在意合作者在猜疑着什么,伸手指向城市中央,方才湛蓝晴空此时一片乌云密布,“难道您看不到这个城市在哭吗?那么多士兵的仇恨,那么多父母的泪水,共同汇聚在这里,哭泣着、仇恨着、等待着复仇之神降临。他们在期待,他们在盼望,他们在等着什么人为他们做什么,难道您从不曾觉察?” 林致低下了头,与其说她从不曾觉察,到不如说她在下意识逃避。 自从回到翱城后,除了明璃为她布置的功课,只要有时间,她会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玩命的收拾那些积压的文档,全不理会它们是否还被需要。即使想要去高台眺望,也总选在人最少的时候前往。 潜意识里,她害怕看将士们的眼睛,害怕从他们眼中看到悲伤、痛苦、绝望乃至仇恨,她清楚地知道会变成这样都是她害的,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害怕罪孽暴露在人前。 逃避不是办法,何况现在她已无处可逃。 “抱歉,我误会您了。” “您客气了。”她首次服软,明璃心情自然大好,“既然您选择了我与您合作,我当然会为您作想。大概凌准将对我有些误会吧,才会如此快速来找您。原本我以为他会在您回京之后站稳脚跟了才会向您提出来,毕竟那时候的您要完成他们的心愿一定比现在更快更有把握得多。” “难道我现在就不能这么做?”林致反问道。 “当然,您当然可以,您随时随地都能为您曾经的同伴们做任何事情,现在帝国里至少有两万一千七百六十四个家庭支持着您。”小猫炸了毛,明璃忙安抚着焦躁的女子,“可是,你也要想到,在这个帝国里,还有更多的家族势力,他们又代表着哪一些人的势力我们并不那么清楚。所以做这件事要谨慎小心,不能操之过急。” “这还算急?”林致失声叫了出来,“从前年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两年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明璃忙拍着她的背解释道,“您也要听我细细更您分析不是?”林致哼了一声,静下来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这孩子真是! 明璃无奈的笑笑,道:“凌准将的要求是什么?同曹家那样的下场?” 林致顿了顿,坦言道:“虽然军团长大人不曾说得仔细,但从他话里的意思来看,他应该是希望慕家九族沦丧。” 真够狠啊!明璃不禁想到,慕家可不比兴起未到百年的曹家,光本家都有好几千人,更别提下级贵族、家臣,浩浩荡荡足够一两万吧。这数目可就够得上这慰灵地新增的这些名字。若是要加上九族,那这结果可就—— “那您认为呢?”她不动声色问。 林致想了想,道:“只要能为他们报仇,不要说一两万,就是十万二十万个脑袋一天掉下,我也不会嫌多。” 不愧是从神殿出来的人呢!从不在乎人命是他们的共识。 明璃又问:“那么您以为何时下手为好?” “自然是现在!”林致想也不想回答她,“如今慕云寰刚死,慕家士气正弱,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况且时间拖得越久,明昭子民对此事的影响就会越发淡漠,对我们也就越加不利。” “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用您交给我的东西,在回京之前好好大干一场。无论如何,都要端掉贵族世家加注在我们身上的侮辱。”说这话时,她的眼前闪动一直以来她欠缺的那种刻骨的坚定。然而明璃却淡漠地笑笑,嘴角微微勾起的幅度让林致感觉莫名的疑惑:“难道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不,您哪里都没有错。”明璃道,“若硬要说您哪里错了,那么您就只是在一开始没有发觉您真正的目标才是。” 林致眉心一皱:“您这话是何意?” 明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林大人,我明白您为曾经袍泽复仇的决心和勇气,也相信您一定会克服万难为他们办到。但您想过没有?在这些名字里都有些什么人?”随手指向慰灵地上那一个个深刻的名字,“左军小队长少尉蔡埨,明昭119年生人,秦槐蓁家世家家臣。” “右军中队长上尉叶芜,明昭120年生人,南陵叶家分家家人。” “右军中队长上尉孔枋,明昭118年生人,西皖孔家家人,蔺家下级贵族。” …… “还有,您似乎忘了,”似笑非笑指向石碑高处,明璃朗声念道,“左军大队长少佐伊灵犀,明昭115年生人,南凉伊家长女,紫家下级贵族。” 林致的脸骤然变色。 “林大人,看来您到这时也明白了,在这里的许多名字,他们不仅满腔仇恨,他们更有着您深恶痛绝的那个阶层的身份。五大世家互通婚姻互为彼此,您要慕家九族沦丧,难道不曾想过这九族的范围有多大?它不仅包括了慕家全族及其下级贵族在内,还包括了这些互通婚姻的家族以及隶属他们的下级贵族们,他们加起来,就是整个明昭的贵族,您是要同整个明昭上层作对,还是要连伊少佐叶上尉等家族亲友一道送上鲜花广场——” “够了!”林致大叫一声,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失态,“是我的错,我的错。”她一心想着怎么报仇怎么雪恨,却连最关键之处都不曾想明。 “这确实您的错,”明璃毫不客气的指出来,“您要我对您有所指导,那么我就不客气指出来,您的第一个错误就在于您不曾正确分析过交给您的资料。” 林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分析、资料?” “是的,分、析、资、料。”明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要想在这帝国站稳脚跟,不仅必须拥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更得拥有能够在众多看似平常的消息中发掘任何风吹草动痕迹的能力,也就是你必须要那些俗人们常鄙夷我们却又羡慕不已的被他们叫做‘比狗更灵的鼻子’!” “如您所知的那样,枢机处在整个大陆都有暗哨,每天有无数消息从大陆各地传到云京,除去那些被密探们表明的重要消息,更多的是毫无头绪的杂乱信息。”第一次她认真向外人描述自己的工作,“作为枢机处的一员,他要做得最多的就是从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消息中发掘出能为帝国谋取福音的端倪。尤其两卫都司,外人眼中他们唯恐天下不乱无孔不入挑拨陷害,但实际呢?两卫都司里每一案子都是有凭有据,流言里所言肆意妄为的行为真实却是他们防范于未然的先见。而他们所做的每一件大事,一开始都是他们从那些堆满了未处理信息的房间里一个一个翻出来的。” “就比如说我交给您的那份文件,”她想了想,举了个例,“您认为您的同乡白御史是怎么将这事一点点揭开的?在她奉命调查的一年里,她的档案密室已经三个之多,无数消息送来之后被注册销毁后又重新查阅取证,从翱城到云京,又从云京到桓城,遍及整个明昭,才终于整理出这分证据。然而,”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了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应该有告诉过您吧?也就是在您的踪迹被发现的前几天,她在两卫都司遭遇刺客袭击,那刺客,是慕云寰派出的死士。” 林致一怔:“她怎么会知道白卉已经掌握了证据?难道,”她身子一颤,“她在两卫都司有间者?” 明璃神秘的一笑:“我不是已经告诉过您了吗?在这个明昭,要想站稳脚跟,得到消息和分析消息是必不可缺的关键。枢机处用以封疆卫国保平安,贵族用以安身立命权富贵。这个,”想起紫流萤眼中早逝的天真,本该灿笑如花的年华,却在神殿贵族这一滩滩污浊中失陷,不止她,记忆里年少时代的蓁敏、慕云寰、那些被人羡慕嫉妒含着金钥匙而生的天之骄子们都有着别人看不到的沉重眼神,明璃不禁嘲讽的笑了笑,“可是从他们血液里世代相继的肮脏罪孽!” “所以,林大人,比不上那些人的阴谋诡计您无需自卑,要知道,他们即使拍马也难赶上您在法术上的造诣,在这个国家里,您的优秀早远胜于他人。而现在,您要学会在您过目的消息中有所发掘!” 林致肃容,向她躬身一礼:“请明大人指点。” “譬如凌准将,”指导林致变得聪明点,这样的事明璃当然不会客气,“如果我没猜错,凌准将来找您,他的原话是要您不能放过云姬大人的家人亲友,对吧?” 林致惊异地点点头:“您是怎么知道的?”不感到惊讶是不可能的,在茶室里她布下了重层结界,就连她的老师要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偷听他们的谈话都不可能,明璃一个仅习过初级法术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如果我说我猜的,您信吗?”抬高了头,明璃的神情有几分自傲。 对此情形林致只有无言。 “我确实是猜的。”明璃笑道,“若是其他士兵进言说出这种话来也是有可能,但凌准将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人,他既然能将军队中的种种不满压下去不让他们来到您面前,也就一定不会令您陷入困境。”话语一转,她又问道,“他是不是给了您一份请愿兼效忠名单?” 林致睁大了眼睛,一副“您神了”的表情,让明璃忍不住大乐。 “我不过是猜测。”怕她不信,末了,还加了一句“真的。” “敬秋使上位,连带着不光她出身的南疆边镇飞凰军团,就连你们附近的虎翼军团,都有鸡犬升天的优越。那么,对于被元相大人看好的您呢?”明璃笑问道。 “人都说军人单纯,性情如火,可再单纯的军人,为了保住一干部下手足,也不得不昧着良心装着平日不屑一顾的丑态低姿向上层献媚,以为上级不会记恨在心随手下达几笔大小战役就多了多少亡魂。”可怜单纯的军人们,为了他们的部下不至因长官私怨连累浴血奋战马革裹尸,他们的上司每年新年不知要陪多少笑脸,送多少人情。 “对军人而言,一个出身己方会主动为自己说好话的中枢人员是多么的宝贵,他又怎会错过向您效忠的机会。说句得罪的话,就是没出这件事,凌准将也一定会找机会将效忠的名单交到您手上。要知道这不单是为您日后在云京站住脚跟扑下人脉,更是为四军团打通出路!” “林大人,其实您已经足够优秀,您的修为多少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及您十一,您曾经的过去早为您培养出上位者的器量,在翱城这六年您也依然进步神速,您欠缺的,只是坚定不移的决心和认真执着的态度,不要再若无所事的淡漠下去了,您必须过问您的眼睛看到的您的耳朵听到的您经手过的每一件事!” 看着林致变色的脸,明璃心中大感自豪,她知道,虽然林致很佩服她的能力,但若没有亲眼所见到底也是枉然,只有真正让她见识到、震撼到心中了,才会将自己永远烙印下去。 待她眼色稍济,明璃又问道:“那么现在,林大人您知道凌准将大人的真正想法了吗?” 林致颓然颔首,原来一切不过是她在自作主张:“是的,就如军团长字面所言,不放过她的亲人、朋友、族人……” 明璃笑得像只狐狸:“林大人认为您能为他办到吗?” 难道这也不能?林致睁大的眼中有了些许危险的光,大有若她说出一个不字来就再开杀戮的架势。 “这当然的可行的。”明璃满足了她的意思,“只是,但凭我给您的那份东西分量却是不够的。”她笑,面对林致眼中的精光无动于衷。 “五大世家根深蒂固从开过以来便统治着明昭的上层,单凭一份报告就想将这片森林倾倒无疑痴人说梦,即使尽了全力,您所能达到的也不过她的直系亲人毙命,若他们有神姬殿下赐福,您大概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只能找一群倒霉鬼陪葬。否则,当敬秋使遇到难题时,为何不将这东西拿出去反倒隐忍至今大方的交到您的手上?难道您真以为她是尊重您与白御史同乡情深?” “不说这个,但说慕云寰,拿着那东西,即使出面的是紫家,若非您从那天清晨开始发出警告,这会儿到底是谁死都不知道。您可别忘了,紫世姬可是又病危了近一个月险些就美丽性命。您要是拿着那个,大概还能等您回到云京,翱城就再得来一次‘魔族袭击’!” 瞳孔猛地一缩,双手不经意间已握成拳状。那是她永远的噩梦! “凭您的实力要躲过这一劫自然不在话下,不过——” “我是绝对不会放任他们身处危险之中的!”林致坚决地发下誓言。 “我相信您,非常相信您。可不光我相信您,别人也都相信您。”明璃无情地说道,“他们会因为您想要保护这个城市的人而对这里加大打击。长官会时时给与危险的任务,管理物资辎重的部门会钻监督部门空子而发给你们次品,安排人事的官员会将最低劣的士兵分到这里——不用这么看我,他们做得到。您的责任感到最后只会成为您的拖累,拖累了您,也拖累了他们。这就是我想告诉您的第二点,要学会看准时机。” “紫家为何会成功?因为他们看准了时机下手,让慕家再无翻盘机会。敬秋使为何令肯被人嘲笑也不将那东西交出?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最好时机,她也没有本事同五大世家为敌。您必须忍耐,无论您心里有多么痛恨,现在您都必须忍下去。慕云寰虽然死了,可慕家的气焰并没有因此消散,现在正是他们防范的关键,任何来犯之敌都会遭到他们百倍报复以警示他人。这个时候,您冒然将东西交出,得到的不是明面上的疯狂报复,就是暗地里的黑暗杀戮。” “难道我必须一直忍下去?”林致几近绝望的问,“过了今年,就是第三年了,仇恨会越来越淡,我们会失去人民支持的!” “即使如此您也得忍下去!” “或许我有办法能令阁下满意。”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明璃林致先后一怔,随即摆出防御架势。水边谈话却没想到河里有鱼,在这样隐蔽的环境里她们的说话竟还被人偷听了一清二楚。 这个人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林致汗然。 电火光石间,火焰能量已经凝结指尖,只待那偷听者一出现就立刻进攻。 “请别误会,我对两位并无恶意。”凭空现身的女子,仅是出场便令人震撼。裹着华丽黑色长裙,飘逸的淡色黑发随风舞动,衬托出她不逊于明璃的娇媚容颜,瑰丽如同帝国贵妇,“我只是路过此处不小心听到两位的有趣言谈,忍不住插嘴,还请两位不要介意——这位小姐有什么不妥么?”说话间突然感受到投在脸上的惊讶目光,一道转瞬即逝后反而不断不着痕迹观察,另一道却那样炙热看着自己,引得她不由发问。 开不及收回目光便被抓了个正着,林致尴尬不已,看着那华贵女子,迷惑地问:“我们曾经见过吗?” 女子一呆,神情颇有些变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遥远的缅怀,看着林致的眼泛起一丝迷惑,但转瞬间又恢复如初。 “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第二十五章 冲突  不管紫流光对自己的婚事有多么不愿和抵触,时至9月,当紫夫人开始忙碌举行婚礼的最后准备时,他还是到场开始为自己的婚礼做安排。 贵族的婚礼不需要爱情,而紫流光与伊灵犀的爱情在一场生死永隔的阴谋里升华为令云京少女憧憬的经典。至于他名正言顺却沦落配角反面的未婚妻彤家小姐却成为这场无声爱情争夺战中的赢家——伊灵犀已去世、紫家大少与彤家小姐都不是会被流言所左右的人,这样的结局无论对哪位当事人都无关紧要。 10月长子结婚、11月女儿及笄仪式,紧接着的两个重要典礼让为了筹划最完美的仪式紫夫人忙得脚不沾地,无奈之下本该在此时准备毕业仪式的紫流萤也不得不向神殿请假回家帮大哥筹划婚礼替母亲打打下手。 刚回家第一个见到的不是大哥也不是母亲,而是她的父亲,全在意料之中。逃避了她这么久,那个人也该对她有所解释。 “父亲大人,您找小女?” 清雅悦耳的声音响起,紫侑凌抬起头,落入眼中的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不过几日不见,她又变了许多,仿佛昨日还是那个抱在手中的幼女,一转眼就到及笄的年纪。 挥手让她坐下,沉吟片刻,紫侑凌开口:“我想问问,你说的那事,有把握吗?” “这消息是紫影传给小女的,不会有错。”紫流萤轻描淡写地说道,一副“你爱信不信”的冷漠样子,仿佛是在生谁的气。 “紫影的能力我怎么会不相信呢。”颇有些讨好的安抚她的情绪,“不过这事很大,也得要谨慎不是?” 少女淡淡笑笑:“您说得是,是小女疏忽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阿萤一直都是如此优秀。上一次的事,你也做得很好。” 半眯起眼,紫侑凌夸奖的话真诚得不带半点虚假,即使在熟悉他的人听来也能真切地察觉其中诚挚真情。他很少这样夸奖过一个人,即使是他的妻儿,到嘴的话竟会说出这般语气连他自己都感觉吃惊。 “您过奖了。”对面少女礼数十足,幅度完美的微笑最挑剔的礼仪官也不得不说声“做得好”,只是,这周全优美的贵族风度背后,是疏离冷漠还有怨恨。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未曾注意的地方,女儿已经渐渐不再是他熟悉的孩子。那样漠然的眼,就如同站在她对面的自己只是个生人。他们之间,已经由亲密的父女变成了利益的合作者,无可奈何。 在这个家族里,除了他苦心经营的势力,他的优势就在于已经在神殿里崭露头角的女儿。小弟在神殿里一直无法出头,家族的希望都落在女儿身上。女儿需要紫家的力量,紫家也同样需要女儿培养势力,两者之间说到底就是相互扶持相互利用罢了。而他自己何尝不是将女儿当作合作者的时候更多过骨肉至亲,自从女儿在神殿开始越来越让人不敢小看,他也越来越习惯把女儿放在盟友参谋的位置上听她出谋划策为自己的野心铺路搭桥,反而忽略了他们之间本该有的亲密。可笑。 “身体好些了吗?”他努力和颜悦色的问。 “多谢父亲挂念,小女已经无恙。”她说这话时依然风轻云淡,仿佛在谈论的是别人的情况。 “身体好了,也要好好养才是,别叫你母亲为你担心。”话刚说出口,他就知道要遭,不知是不是心虚,面对女儿时总是说错话。 果然,女儿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讥诮。“父亲大人放心,小女不会令母亲失望,也不会让别人遂愿。” 有意无意间咬重“别人”二字,紫侑凌心中一沉,到底还是让她知道了。原本就没可能骗过她。 他的女儿,打从记事就在紫家凶恶的环境下迅速丢掉了稚嫩和天真,迅速适应了世家子弟的人生,早熟、懂事,他却不知到底应该庆幸还是应该痛心。 若能站到神殿最高处,不光紫家将在她的光环下超越五大世家永立不败之地,他们这一房也将成为紫家的掌控者。可是,若但从父母的角度看,即使再差劲的孩子都希望他一生无忧幸福,没有人会希望将自己幼小的孩子送到神殿那个深渊里起伏沉沦。 “不会的,再也不会了。”他低声承诺着,身为丈夫,他有愧于妻子,身为父亲,他对两个二字过于残忍,唯独对女儿,他不知如何应对。 希望爱她宠她同所有世家小姐一样娇惯溺爱,却不得不顾忌神殿里汹涌的暗流早早向她灌输谋略和生存之道。进了神殿,除了走向高处再无退路,他只能心痛的看着女儿沉浮,还要鼓励她不断向前。 若发妻未曾出事,现在他应该还有一个女儿的,那即将出世的孩子没能等到睁开眼看一看这个奢侈华丽丑陋的世界就同她母亲一道共赴黄泉。而这个孩子,亦在未出世前便被家族的阴谋匆匆决定了命运。尽管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但他确实遗憾他的两个女儿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既然父亲大人都这么说了,小女相信就是。”扯起唇间露出一抹笑容,天生的贵族气质即使做这不怎么雅观的动作也依然不损分毫贵气。“不过,父亲大人,您知道小女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次父亲大人出面就算了,但若他还敢来犯,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什么理由,小女都不会对他客气!” 果然她是在怨恨他,怨恨他不肯为她出头,怨恨他在她病重昏迷的那些日子里强硬地将所有痕迹都抹去,连查证机会也不给她。 “那天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保证。” “小女信您。”只是顺口,连她自己都不觉得有诚意,顿了顿,已经不想再待下去,,“若父亲大人没有别的吩咐,小女就告退了。” 他迟疑片刻,想要解释,然而谎言太多已让他忘记了真实,半晌,只得一声长叹:“你去吧。” 行了个礼,她从容退出去,始终不曾注意过老父眼中的歉疚——即使看见她也不会相信,这个将妻儿当作工具的男人,又怎么会单纯的只对女儿好!她不会忘记他对母亲的伤害,也不会忘记他对哥哥们的残忍,更不会忘记,她本身就不可能单纯! “流萤!” 回头,正好看见对面走廊上紫流光正向她招手,将心中烦闷统统压下去,紫流萤高兴的走了过去,本来专程请假回家就是为了帮大哥装饰新房的,被父亲这么一搅和,难得的好心情都没了,真讨厌! “大哥新房装饰得怎么样了?” “还说呢,让你回来帮我参考参考,你倒好,一回来就跑得没影儿了。”看了眼妹妹方才站立的地方,紫流光脸色稍变,忙装出一副凶狠样子吓唬她道,“快点快点,管家正带人等着呢!” “母亲不在吗?” “麦夫人带了最新的家具样品,母亲去看了。” “不是还有叔母她们吗?” 紫流光很无奈地回答她:“因为母亲要看了,三叔母四叔母六叔母七叔母都去了,说是帮着母亲出主意,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为自己儿子将来结婚做参考。真是的,不就是个家具么,选来选去选了几个月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还嫌不够!” “大哥这样说长辈可不好哦。”紫流萤小声提醒他,虽然她也觉得母亲这样看了又看选了又选确实有些啰嗦了。 “快点吧,晚上我还得去彤家拜会。真是,平时走到哪里都是人,现在正需要了,一个也不在!”紫流光催促道。 紫流萤捂住嘴偷笑,回头还不忘打趣他:“大哥和彤姐姐什么时候这样恩爱了?” 紫流光顿了顿,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伊灵犀的影子此时离他竟是那样遥远,无奈又苦涩,挽不回,求不得,沉沦洗涤,只剩下灵魂一个人孤寂。 “总归是要面对的。”落下一句话,他少年的意气青年的爱情得意时的不羁飞扬时的风采都在这里统统归于平淡。 “大哥有这样的觉悟,流萤感激不尽。”跟上大哥的步伐,做妹妹的轻声补上自己的看法。 “是我的责任,我不会再逃避,这些日子辛苦你和流耀。”紫流光咬了咬唇,又补充了一句,“我都知道了。” 脚步一滞,紫流萤愣在原地,大哥说他都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是她重伤垂危时二哥为挽救她的生命耽尽竭力还是家族里那永远不曾停止过的暗流斗争,亦或是父亲那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快点啊,管家还等着呢!” 紫流光在不远处若无其事的催促着,紫流萤忙压下满腹疑惑,匆匆跟了上去。 身为长子,结婚就意味着开枝散叶为家族增添新的一支血脉,紫流光的新房单独安排在一层,男主人的套间女主人的套间书房茶房游戏间还有仆人的房间满满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空间被巧妙隔开,不会让人感觉任何突兀。 所谓布置新房的重任,其实压根不需要紫流萤操心什么,作为未来的女主人,管还没嫁过来,彤家派来的家族指导上等女仆打从决定了婚期便已长驻在这里指挥彤家的仆人们来来回回。紫流萤看过,虽然那房间至今还有许多地方比较空荡荡,但相信等到新娘将丰富嫁妆带来时,这些空出来的地方恐怕还会不够。新郎的套间更是母亲一手包办,连紫流光都插不上手,紫流萤就根本无需对母亲的品味有所质疑。 看着管家纯熟的指挥着仆人将各种奢侈品琳琅满目布置在房间里,紫流萤觉得其实大哥要她回来只是需要有人扮演女主人的角色在这里站着,对管家布置出来的效果做出好或不好的评价。所幸,她早已精纯各种角色。 “很好。”在让管家来来回回布置了第四遍之后,紫流萤微笑着一锤定音。 “那就照这个样子定下,等母亲大人回来后让她看看吧。”紫流光说道,“现在先收起来好了。” 管家松了口气,忙又指挥仆人将摆出来的东西又重新收好。 “下面是书房了吧?”紫流萤问。 紫流光点点头:“书房并不需要怎么摆设,不过是个写写画画的地方,我又不是那种专研的学者,藏书不过是装饰墙壁的东西,随便看看就好了。”说是这么说,但脚下却一步不慢向书房走去。 “虽然如此,但书房这样重要的地方还是要仔细看看的好。”紫流萤眨眨眼,若有所指。这才是她今天回来的重头戏。 书房除了写写画画,更重要的是商议要事策划不可告人秘密的公认场所。在明昭,几乎每一个有自己独立房间的人都会为自己设立书房,贵族也好平民也好,都习惯了将一些未完的公事带回家里解决,更习惯将盟友带进书房里谈论要务。譬如跟他们不怎么亲近的父亲,每一次召见他们都是在书房里。 房间的布置自然要倾尽贵族的高贵,更重要的是保密性能是否良好。 简单的让管家将东西摆了一遍就将人遣了出去,大家都心知肚明,将一名出色的法师叫来的绝不是要监督房间的装饰,而是检查这间书房的保密性不至会被人设下魔法的监视。没人知道在这方面紫流萤到底有多强,但用自家人自然比用外人更加放心,让亲妹妹来做当然要比家里其他人更安心。 抬手布下了结界,红色的光顿时笼罩了整个书房,紧接着,光芒变化成黄色、蓝色、绿色、青色、紫色,雨后彩虹般层层变化着。 “很漂亮的彩虹。”紫流光赞道。 “谢谢。”点点头道谢,手指却在不停结着法印,几个闪着各种眼色的小光球从她手中飞出来,飞向各处角落。 “怎么了?” 手上动作不停,紫流萤简单解释道:“我用各种元素渗透了一遍,发现有些裂缝,现在将他们补上。” “那真是辛苦你了。”紫流光“嗯”了一声,随口道谢。因为不懂法术,他自然不会明白妹妹这几句简单的解释里有怎样令人震撼的实力。 尽管只是些简单的法术,施术者却精准到绝不多一份也不少一分的地步,而且,她还能不间断切换操纵各种元素,可大可小,笼罩书房的结界也好修补裂缝的小球也好,用力之精确叹为观止。若这房里还有其他法师,定会惊呼继林致之后又一个天才,要知道,没有几十年的功夫,鲜少有人能做到这地步,且如今的年轻人都把目标放在那些华丽的古魔法禁咒魔法上,只一味追求力量强大的招式,更无暇将功夫放在研究控制力上。 没有多说,再次检查过后,紫流萤收手:“这方面我也没什么研究,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来,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差不多了。” “你说好就好了,反正这书房我用到的时间也不会有太多。”无所谓地耸耸肩,紫流光轻松地说道。 “说的也是。”紫流萤笑笑,走近藏书架,印制精美的各种书籍立刻跃入眼帘。分门别类整理排列的书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无论是古老的名片巨作还是昨日刚出炉的时新小说,在这里都能找到。“大哥这里的书可真多啊!” “喜欢什么就拿去,你知道的,我也不是个爱书的人。”紫流光大方的说道。 哪知他妹妹一挑眉:“那大哥的意思是我就是个书虫咯?” “哪里哪里,”尴尬的摸摸鼻子,紫流光忙解释道,“我是看你挺喜欢的样子,就想若你想看什么就尽管看,你也知道我常年在外,就是回来也多应酬,哪有空坐在这里看书啊,这一屋子,都是摆设。” “您这么说,倒有自知之明。”紫流萤嘲笑道。 “是是是,我有自知之明,整个贵族圈里谁不知道我就是个赳赳武夫呀。” “那——”忍不住笑了笑,很赞同他的说法,“倒也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请,您甭客气。”一边说着,一遍就要去开门“你慢慢挑好了,我去茶室看看。” 紫流萤一笑,一个金色光球从手中放出,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要去开门的手停在半空,迟疑片刻,紫流光脸色不禁一变。 “流萤?” 此时的紫流萤笑得更加灿烂:“别急着走啊,大哥,还有好戏没看完呢!”说着,打开书架,指了指最上层的一本书:“大哥帮我把那本书拿下来好吗?” 疑惑地走过去,顺着妹妹所指,从一排印制着同样文饰的厚重书籍中取出来递给她:“你要它做什么?” 紫流萤没有接,反而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大哥将它打开,会有惊喜哦。” 惊喜?虽然不明所以,但紫流光还是顺着妹妹的意思将书本打开,随着他的动作,平淡无奇的纸页开始泛起青色光芒,在金光笼罩的结界中,一切隐藏都无所遁形,一块青色符石渐渐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是?”他震惊地看着这缠绕神秘咒语的石头,紧紧盯着妹妹,若没有记错,这个应该是将雎春使一族都送上断头台的东西。 “是的,如您所想的那样。”紫流萤嘲弄地看着他,“适才我在检查这个房间的时候感觉到有偷窥的现象,我猜想许是有人在您使用这房间前便埋下了伏子,现在看来我的感觉很准确。这符石被施了隐形咒,这本书的纸业是用特殊材料所制,他们会很自然隔绝外力查探,是长期潜伏的佳品——我们的运气真好,若不是前段时间被雎春使的事弄得草木皆兵,我也不会去专研这个。” 紫流光的脸顿时变得铁青,狠狠盯着手中的书,眼里燃烧的熊熊火焰恨不得把它烧出个洞来。还没开始使用房间,就已经有人在他房里放下了监视的东西,往后还得了?“是谁?” “大哥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紫流萤反问,美丽的黑瞳里有了些戾气,“是谁埋伏了死士那夜在前殿袭击我,就是谁将这东西放在这里。” “流萤——”紫流光脸色变了几变,终是无奈的一叹,“他毕竟是——” “您顾及着他,他就顾及您吗?”她恨恨地说道,“他竟然让死士拿着萃了毒的刀冲我心脏刺来,他还把这东西埋在您的书房里,若有一日您有把柄落到他手上他会怎么对付您?仗着父亲为他撑腰就可以这样对您对我,他想要做什么?” “流萤!”紫流光忙捂住她的嘴,“不要这样说,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就应该明白,他和我们是——”对上妹妹眼中森冷的杀机,就要冲出口的话噶然而止,即使久经战阵,他也鲜少见过如此犀利包含杀机的眼神,连他这样常年杀戮的人都不会有的阴森杀意,为何会出现在他妹妹的眼中? 意识到这一点,紫流光突然觉得失败。早就知道比起自己来妹妹与二弟关系更为亲密,但他还一厢情愿认为自己对他们了解甚深,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远。 “如果大哥害怕了就让我来做,对我们兄妹动手,我会让他好看的。可笑刚才父亲要我答应放过他我答应了,父亲一定很高兴吧,他怎么会想到他低声下气从我口中得到的承诺一转眼就被他的宝贝自已给破坏了!”她笑得幸灾乐祸,说话的同时就要往外走。 紫流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死死将她按在书房宽大的座椅上,“来,流萤,坐下来,我们需要谈谈。”紧紧握住妹妹的手臂,说话间多了平日不曾有过的不容置疑。妹妹自从这一次病愈后眼中多了平时不曾有的戾气和浮躁,若是今天不将这个心结解开,他们兄妹建筑在血脉上的信任就将毁于一旦。 “是吗?”紫流萤黑黝黝的眸子映在他的眼里,清澈地照出了满眼杀戮戾气的自己,明明黑色的眼却染上记忆里最深邃的血红。 那一刻被挥下的剑刺破心口的恨,自亘古以来就不曾忘怀的痛。那是她的逆鳞,“犯逆鳞者,杀无赦”是她的誓言。 可是为何会这幅模样? 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到哪里去了? 为何当察觉到父亲可能的背弃时竟会那样痛心,为何看着大哥无动于衷竟会愤怒,她不是早有觉悟了吗? 到底是怎么了?会有力不从心之感。 她需要安静,需要好好想一想。 “流萤?” 手腕一痛,这才记起还有人正等着她答复。 “好吧,我们谈谈,”她说道,“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 第二十六章 前尘  15号的今天才更,明沫对不起大家。 ************************************************************************* 写着一笔绝妙行书的手白皙光华,如同一个个在他笔下生花的字,飘逸秀丽,字如其人,仿佛一看就能知他的人品也如他这手字般儒雅温文,又有几人会想到能写出这样优雅文字的主人也一样能挥刀杀人。 搁下笔,将刚写好的文案仔细看了看,这才交给趁他写字时光明正大偷看的下属:“将这个誊录三份发还,原件留档。” “是,大人。”接过文案,女子脸上很快飞过一抹红晕,扫了一眼飞扬轻逸的字,偷眼看长官英俊的面孔,这样潇洒的字,这样温柔的人,心里不由暗忖,难怪大家都说现在的云京里就属紫师林最让少女动心。 “不好意思就要到午休时间了还要麻烦你。”挂着儒雅面具的紫流耀嘴角抹开虚伪的笑容, “哪里哪里,为能为大人分忧是属下的荣耀。”嘴上这么说,心里更是这么想,如今云京的贵家小姐们谁人不想假借各种名义接近紫师林,她这个下吏的位置虽卑微,却羡煞了一群人。 “先休息一下,可别累着自己。”紫流耀体贴地提醒道,“晚一点发也没关系。” 有了他这一句关心,女子哪里还需要休息,动力十足一鞠躬:“多谢大人关怀,操劳终日的大人都没休息,属下哪里会累,属下这就去发。” “辛苦你了。”他用温柔的眼目送她出门,心里却在鄙薄着女子的愚昧浅薄。 这样毫不掩饰的目光在他看来犹如讽刺,如果他们知道真正的自己,还会用这样爱慕羞涩的看着他吗? 答案是绝不可能。 他很清楚,在外人眼里,他是温柔儒雅的紫师林,是爱护妹妹的好哥哥,是云京女子们的梦中情人,有谁想得到真实的他是杀人如麻的恶魔,是沾满罪孽的修罗,是连父母都会厌恶的那类人…… 他这样的人,除了流萤,除了他们兄妹,再没有第三个人会真心诚意接受这样肮脏的他。 “什么事?”冷下了脸,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暗卫,紫流耀立刻为自己戴上紫家暗卫统领的假面。 “禀告大人,大少爷请您尽快回去。”暗卫如实回答道 他一挑眉,心口莫名一阵不安:“可知是为何事?” “是世姬殿下,”话才出口,暗卫就被屋内猛然升高的压迫感制住,几乎不能呼吸。 “世姬如何?”紫流耀冷质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世姬殿下似有些不妥,今日与老爷大少爷都差点吵起来,现在世姬殿下的情绪极为不稳,大少爷希望您能——” 话未说完,屋内仿佛一阵冷风刮过,紫流耀已经不见。 阳光透过宝蓝色琉璃花窗落在缀满蔷薇花朵的织锦上,斑斓华彩。一室静谧,说好要谈谈的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一个满腹疑虑疑惑一个心事重重,只任阳光一点点接近将他们一点点渲染成金黄。 目光落到已经被紫流萤在无意识间捏皱的那本巧妙掩盖了符石的特质书本,紫流光不禁皱眉,有这个疙瘩在,可想而知待在这里是无论如何都谈不下去的。“这里还没整理好,还是到我房里去吧。” “也好。”紫流萤点头,对大哥的提议很是赞成,待在这里确实让她很不舒服,再说出了这样的事,也难保其他地方没有类似的东西。刚才检查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一定早趁自己在家这当儿把母亲哥哥们的房间统统都检查一遍。 拉开门,对妹妹说道:“你先过去,我还有事同管家说说。” “好的。”紫流萤爽快的答应了,她已经在这里设下了结界,任何想潜入书房的不轨者都逃不出她的防范。 目送着妹妹下楼,紫流光转身冲守候已久的管家招招手,后者如斯重负,小跑步过来。紫流光低声吩咐几句,管家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变化得很精彩,但好歹也是大贵族家的管家,承受能力也是有的,主人说完时,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连声保证自己一定小心谨慎不让主人失望。 紫流光笑笑,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管家受宠若惊,点头哈腰下去了。紫流光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快步来到阴影处,轻声说了什么,黑影一闪而过。 等到紫流光回到自己房里时,毫不意外妹妹已经在他的房里大动干戈,方才在书房的全套行头这会儿又在这里上演,裹着红黄蓝绿的颜色外衣元素一层接着一层笼罩,流光溢彩华丽得让习惯了奢侈的他都忍不住乍舌。就在他的惊叹中,几件细小琐碎的物品从角落里飞出来,落到少女脚边。 收手,大病初愈后又长时间使用了法术,少女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红晕,迈步走向沙发,没注意脚下虚晃的步伐。 “还好吧?” 为妹妹递上女仆刚送来的茶,紫流光眼中满是担心,不知是不是错觉,妹妹今日似乎有些焦躁。 “只是有些累。”靠在沙发上,柔软的皮毛令原本就颇为疲惫的身体更觉劳累,指了指脚下几件物品,落入眼帘越渐沉重,“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大哥应该有数吧?” 抽了抽嘴角,紫流光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叹:“我真的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他不仅有这样荒唐的想法,他还将它付诸实施了。”尽管头很重,她还是嘲笑着开口,“或许待会儿我应该把家里所有房间都检查一遍今晚才能安心入睡。” “流萤——”才提高了声音,对上妹妹疲惫的眼,紫流光心里一软,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你也知道,他——”察觉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及时闭嘴,却已经晚了。 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来大哥知道得远比小妹清楚。不如大哥来我小妹一解心中之谜,小妹也一直很不了解,为什么那晚只是死士杀我的人有张同那么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简直,就像站在我对面的大哥一样?” 话一出口,满室寂静。 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刻,扭曲的空气连带着心也一道扭曲,无法呼吸。紫流光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妹妹,熟悉的容颜扭曲在不堪的回忆里那样陌生。 “你听说过吧,父亲同景夫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虽然景夫人出身下级贵族,配不上紫家的高贵,父亲依然决然迎娶了她,甚至愿意为此退出族长候选人之列。他们婚后很幸福,有甜蜜的生活有可爱的孩子,即使生活稍不如意,也会因为彼此情深而忘记悲伤。”完全不敢相信,那个将儿女当作工具无情利用的人竟有那样美丽宛如童话般的过去,为爱情不顾一切一如扑火的蝶蛾。 可惜童话都很短暂,王子与公主即使经历过重重灾难也不见得终将会在一起,无法掌控的命途不可挽回的时间流逝像看不见的匕首会将所有美好都强行留下,一如他少年时代的美好憧憬,一如父亲过去的幸福甜蜜。 终有一天,人会长大,不复单纯天真,年幼时心中美好的憧憬也终会随着年岁增长变化了质地。 同伊灵犀交往开始就知道他们没有未来,那么父亲是否曾想过那时所沉浸的爱情幸福也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幻。 “景夫人的事令父亲很伤心,同一天里失去妻儿的打击几乎令他绝望,每一天他都把自己关在他们曾经幸福的屋子里怀念想念,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当他再次出现人前时,便是现在野心勃勃的父亲。” 他想起同伊灵犀交往之初,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好戏时,只有父亲用晦涩不明的目光看着他。那时他尚不知看到自己的父亲心里在想什么,而现在—— 已经不需要了。 尽管他也厌恶身上流着的血,却更无奈父子两代人相似的命运。 在父亲向外公家提亲前,紫家真正的长子、他们的大伯父向父亲介绍了一名地位及其卑微的女子,据说那女子与去世的景夫人有九分相似,于是父亲接纳了她。 相较于贵族之间糜烂的游戏,仅养了一名外室的父亲的行为又算得了什么,况且那位外室还只是个替身,她活着进不了紫家的门,死了更不得安葬于紫家陵地,即使生下子嗣,那个孩子也得不到紫家的姓氏,只能一辈子活在暗处成为嫡出孩子们的影子,享受不了丝毫他血统里的荣光。这就是明昭私生子们的命运,百年来鲜少有人能改变。那些享受一世富贵的情人们也聪明地懂得用孑然一身换奢侈荣华。 然而那个女人却怀孕了,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个孩子,她说生下孩子后她会带着孩子离开紫家,永远不告诉孩子他的身世,她说她不会令紫夫人感到威胁,她说…… 那时母亲也怀着他,为了不影响嫡长子的地位,母亲曾打算强行令那女人堕胎,但父亲却制止了。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想要证实酷似前妻的女子与自己结合的孩子是否像那个已经失去的孩子,父亲纵容了那女人的行为。在母亲生下他的当天,那个女人也用生命换来新生儿的降临——那是一个男孩。 “按照惯例那个男孩应该成为大哥的影子,难道父亲没有这样做?”听到这里,紫流萤不禁问道。 “他的母亲用生命换来他的生存,临终前父亲答应会让他平顺长大。” 所谓平顺,就是远离权利的纷争漩涡,像个普通人一样安安稳稳长大,不会因为见多了黑暗浸透了浑浊而过早抛却了天真。父亲竟将这贵族们可望不可及的承诺给了一个私生子,他又怎会不羡慕? “平顺?”紫流萤冷笑,“会做出这样的事难道还看不出他早就不愿一辈子当个普通人了?” 紫流光低下头,叹息:“流萤,你该明白的,生在这个家里,我们都身不由己。”命运如何,都掌握在别人手中,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都无可奈何,没有诚信,没有真心,随时可以为了家族利益放弃背叛牺牲,这就是身为贵族的代价。 那个被父亲寄于希望一生平顺的男孩并没有真正得到平顺,随着父亲的野心日渐显露,家族里风云变化得越渐汹涌。年幼时的他只是隐隐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真实如何却又说不出来,直到七岁那年落了单的他在花园里险些被人溺死在荷花池,那时他才知道他有个只比他晚几分钟出生的私生子弟弟。而那个弟弟,却一直被有心人灌输着其母本是父亲发妻的谬论,固执地认为是他们夺去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做出两败俱伤的事情来…… “大哥就是在那时知道的?” 紫流光点点头,那时父亲将他招到书房,向他说明了前因后果,便向他下了禁口令,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让他一辈子把这件事埋在心里,他答应了,在父亲的压迫下屈辱的咽下这口气,也是从那时起他们父子俩开始了隔阂。 “这件事曾闹得沸沸扬扬,但你应该不曾听说过,为了替你安排最适合成长的环境,在你出生前父亲通过长老会下令,所有人不得再提及此事,且将他送往外地不再回来。” 这就是父亲爱情的结局,在挣扎十几年后终于屈服于家族命运,比起他不过短短几年的爱恋,何其美丽,何其不幸。 孩童时他那样怨恨父亲,恨他将自己当作工具,恨他把满腔父爱都给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恨他对母亲的无情对自己的利用。直到遇到灵犀,少年时代美丽浪漫的爱情让他重新了解了父亲的无奈,于是他开始同情父亲。到后来他少年壮志却凋零了恋爱,满腔抱负却挽不回恋人离去的步伐。 不愿重蹈父亲的覆辙,不想再有孩子会在少小年代怨恨自己的父亲,不肯委屈了灵犀,分手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只是不曾想会变成这样的结局。原本在他心里憧憬的画卷大抵是他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归属,朋友相交,平安一世,待到儿孙满堂时恍然青年时代的美丽记忆。他从没想过灵犀会那样惨绝离开人世。 “大哥您恨父亲吗?”她怔怔问道。 摇摇头:“我不知道。”从怨恨到同情最后同病相怜,已经说不清这种感觉究竟为何,所谓真爱无罪,那又为何非要活着的来背负离别的情怀? 他不懂,一直都不懂。 “我想爱情是无罪的,它只是要付出代价。” “无罪?”做妹妹的突然冷笑,“若父亲的爱恋无罪,母亲又何辜?若大哥的爱恋无罪,未来大嫂又何辜?”眼前猛地滑过裂痕,旧日的伤口在暴露在空气里,伤痛难耐。 “什么真爱无罪,那都是骗人的。若潾潾的爱情无罪,鬼门为何会走向灭亡?若阿诺的爱情无罪,明河何以会在无声息间死亡?若是——”她顿了顿,冰冷的剑刺破心脏的一刻仿佛就在眼前,任潮起潮落春秋几度沧海桑田变化都终不会淡忘. 那遥远年代里,她何尝不是无辜?那样天真烂漫的年代,那时只知道欢笑的自己,那些憧憬着未来美好岁月的时光,都被那无情的一剑粉碎,不复存在。 “若他们相爱无罪,为何要杀了我?” 第二十七章 今昔何夕(上)  “你呀,就是这样容易相信别人,这么天真,迟早会遭人背叛的!”那时姐姐的一番感慨,谁想竟一语中的,那时天真的她从不曾想过,若干年后的自己就如姐姐所说那般屡遭背叛磨难到,到最后连基本的信任也不复存在。 未来的事有谁能说清楚,只有蓦然回首才会恍然,遥远的回忆,再难挽回的岁月,越美丽越痛心。 还记得殿前*是她最爱之花,它们轻轻巧巧开放,不似牡丹花那样贵气,也不似芙蓉那般清高。 那时的须势梨姐姐就如这才一绽放便富贵天下的花中之王,美丽高贵比她们这些真正的公主更像公主,她的经历她的人生都是丑小鸭似的自己无法比拟的。被掩盖了光华的她怡然自乐待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每天最快乐的事是景仰着她的传奇和畅想属于自己的未来之梦。 就在这时,第一个走进她生命的男人,她的未婚夫,她的天命夫君,她那样憧憬的人,给了她第一次致命的背叛。 一剑动天下,百战无敌手。 为母报仇,血战群雄,赢得满堂喝彩。 为父荣耀,身先士卒,披上光华圣光。 在那个年代里,能有这样的成就,即使在男人之中也属罕见,何况还是个女子?须势梨结界回宫觐见的那天,她躲在幔帐之后,偷看着这个荣光华彩的女子,看她的高贵,看她的英勇,看她力克群雄,看她魅惑众生,看她投入那个男子的怀抱! 那个人是她的未婚夫! 那是噩梦的开端,然后,便是那把剑穿心而过的背叛。 须势梨姐姐,你既已夺去所有人的荣光,你既已让整个世界都围绕你旋转,你既已将我等姐妹渺小不及你万一,为何还要连我仅剩的小小幸福也一道夺去? 连累我辗转轮回,上不得天,下不了地。 拖累我一世怨一世恨绵延至今。 为何要用我来成全你们的爱情,为何毫不在意就牺牲了我? 不能放过你们! 绝不放过你们! …… “这是怎么回事?” 才踏进家门,跃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场面,紫流耀心中警铃大振,随手抓住身边跑过的仆人劈头就问。 “耀公子!”被人莫名其妙的拉住,仆人原本大为火光,但看清了来人,态度立马大变,手足并用比划道,“是世姬,世姬病了,光公子正找医师来呢!” 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紫流耀心中一沉,顾不上多说什么直奔妹妹的房间,迎上紫流光焦虑的神色,抬头便是紫流萤苍白的脸。 往昔那些令他日夜不安的记忆全都涌上心来,每一次都是这样,无论他怎么竭尽全力去保护,永远都只能听到她病倒的消息看到她惨白无颜色的脸! 握拳,重重砸向墙面,受法术守护的墙弹出一道结界,顿时皮开肉绽,他却毫无知觉,滴着血的手一把拎起大哥的领口,质问道:“这是怎么搞的,不是告诉过你流萤大病初愈不要让她累着吗?” 紫流光苦笑道:“是我思虑不周。”掰开弟弟的手的瞬间,一张不起眼的纸条顺着他的手不着痕迹的落到了紫流耀手里。在这个家里,连他们自己都不能确定有被多少人监视着,想说什么相做什么都不能随心所欲。 紫流耀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眼角瞥到医师们正好已诊治完毕要过来报告,悻悻然放了手:“待会儿再找你算账!”说罢,头也不回地走进去,紫流光塞给他的那张小纸条已被他看过。 “世姬身体怯乏、虚寒体怯,此乃不足之症也……” 医师们摇头晃脑说了一大堆废话,简单说来就是紫世姬太过劳累需要静养,咬着牙听着他的话,紫流光的脸已经越来越黑,瞄着先他一步进屋的弟弟不动声色地手势下令,若不是为了方便流耀下令,他哪里会容这些家伙在此卖弄!所幸医师们也有几个有眼色的,打量到紫家大公子隐忍到极限的脸色,识相的留下药方告退。 “不耐烦就直接打发了他们,谁要你忍着了?”可悲的是二弟毫不领情,下完令后还没好气地嘲笑他。 自知有亏,紫流光摸了摸鼻子,不同他争辩。走进房里,接过侍女手上的丝绢为昏迷中的妹妹擦拭汗水,察觉到她体温低得吓人。“怎么搞的,不是说没事吗,怎么这么凉?” “流萤的体温一向很低。”紫流耀冷冷解释道,挥手斥退了仆人们,确定了房里再无他人,这才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连你和流萤的暗卫都不见了?” 紫流光轻描淡写地说道:“方才将他们扣下了。” 紫流耀脸色一变:“是谁下的令?”没有家主或暗卫直属主人之命,任何人都无权扣押他人暗卫,连他都要遵守这规矩! “是我。”紫流光淡漠地说道。 “你?”紫家统领挑起眉,似有些不解,“发生什么事了吗?” 紫流光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问道:“你知道流萤常做噩梦吗?” “知道。”一把夺过大哥手中的丝绢为妹妹擦拭,紫流耀如实回答,“大概是从流萤五岁开始吧,总是被噩梦惊醒,后来好了一阵儿。直到那次她在神殿里受了重伤才又频频噩梦。Qī.shū.ωǎng.”从注意到妹妹的那天开始就发现这个孩子夜夜被噩梦困扰,曾经他守在她身边,听她梦中压抑的呻吟呜咽,看她皱紧的眉苍白的脸,眼睁睁看着她紧紧扣住床沉重几乎不能呼吸却怎么也不曾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明明他已经将她的手放在掌心,这孩子依然死死握拳不肯接受。 人只有在失去意识下才会显出他的本性,而妹妹呢? 他不知道她梦到怎样惨烈的折磨,却震惊为何连梦里都要压抑自己。 “那你知道她会说胡话吗?”做哥哥的问。 “不会!”他斩钉截铁告诉他,即使在梦里呻吟也会下意识死咬住唇,如此倔强的妹妹又怎么会说胡话?“绝对不会!” “那么平时呢?会有不小心说露嘴的事吗?” “注意你说的对象是紫家的世姬,”紫流耀傲然道,“紫家的世姬怎么会犯那样的错误!” “可是就在刚才流萤昏迷之前说了很严重的信息。” 紫流耀一惊,不敢相信的看着哥哥:“你是说?” 后者还以他苦笑:“这就是我连自己的暗卫也一道扣押的原因。” 连梦中也不曾会透露一星半点信息的流萤怎么会突然冲口而出那样私密的往事?除非是有人对她下了咒! 紫家兄弟立刻认识到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该死的!”重重一拳捶下,血花飞溅,棠色雕花木矮几上红梅点点。“我这就去查,到底是哪个混蛋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还是等流萤醒来再一块儿商量吧。”紫流光说道,“方才我将所有暗卫暂押于暗室,在流萤醒来前,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们,包括你我。” 紫流耀神色一凛:“这个自然。” “还有,”他顿了顿,“今天发生了很多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说清楚。但有一点我需要确认,流耀。”他看着弟弟汩汩清泉的眼,清澈的倒影着他愤怒的脸,从来都知道,对弟弟而言流萤是那样的重要,惯于带着假面具的他只有为了流萤时才会乱了分寸。曾经为了抢救她的生命不惜向神殿屈膝,流萤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一切。 他不想告诉他从流萤昏迷前他们进行了怎样的争执,也不想告诉他关于他们那冷酷无情的父亲的另一面——那些东西说出来本就毫无意义,更不想告诉他自己从流萤短短几句话里猜测出怎样震惊的消息。 他的妹妹,他这从小就令人骄傲自豪将来足以让整个家族站在巅峰的妹妹,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孩子,却没想到—— 据说人死后灵魂会由死门入黄泉路一路直上至高天,经历九九八十一番洗涤,忘记人世,抛却尘埃,摈弃罪孽,将自己还原纯洁犹如初生婴孩后重新轮回。 “所以人之初才有如白纸般干净。”已经忘记是谁那样和蔼地告诉他不用畏惧死亡,因为那亦是生的开始。 “难道没有人会带着从前的记忆生下来吗?”童年的他不解地问。 “应该……没有吧?”那人迟疑着回答他,“天罡阴风的寒气足以冰冷一切生命的热情,那种环境之下,不会再有灵魂留恋现世的美好不肯舍弃的。” “就是说因为被冻僵了所以也就忘了?”他天真的问。 “是的,《往生书》中记载,黄泉路上阴风严寒,再炽热的感情也会因这寒冷僵硬,开始放弃,这是第一步。随着一路往上行向至高天,灵魂中多余的负面碎片会被慢慢净化掉,待到走到往生地,灵魂除却初始已经不再剩下其它,所以都会忘记的。” “真的没有人会带这记忆了吗?”他不甘心的问。 “傻孩子,如果要带着记忆,就必须舍弃部分灵魂,生生分裂血肉灵魂的痛,又有谁人能够做到又肯做到……” 孩童时的话语浮现脑海,早已忘记说话人是谁,却莫名其妙记住这谈话,到今日突然浮上心来。无需多说已然知晓,他的妹妹竟是带着前世记忆降生! 那神话所说严寒阴风、净化升华、血裂灵魂,经历一切竟依然没有将妹妹前世的记忆消退,令可舍弃部分灵魂也要带着记忆一道轮回! 到底是怎样的怨恨,连轮回也不愿放手?听她噩梦中浅浅压抑着的呻吟,就连魔族穿心的一剑也从未令她屈服过,究竟是怎样的痛会让她在梦里发出哀鸣来?他无言。 “什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大哥说话,紫流耀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是说,”斟酌着语句,紫流光一字一顿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流萤不是你想象中的流萤,也许她比我们所了解的还要复杂还要不可思议,也许你会发现她在某些地方她会很奇怪很诡异——” “她就是我的流萤吗?”淡淡问道。 “当然,她就是我们的妹妹,我们的流萤。”他忙下保证。 “那不就行了,”抚过紫流萤秀气的脸,他无所谓地微笑,握着她的手冰凉寒冷。“只要她是我的流萤,无论她有什么秘密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我一生一世守护的人。” 第二十八章 今昔何夕(下)  “既然我们是搭档了,你就应该相信我将后背交付于我。” 穿越远古的悲哀,少年不羁的脸出现在面前,现魔族皇族琅琊王琅璨,魔帝麾下得力干将,超越一百单八位魔君站在权利巅峰上的男人,那时,他还只是个人类。 “难道你一点都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轻佻的勾起她的面颊,少年发出一阵“啧啧”声,“亏你还是个大美人呢,一点风情都不懂。” “我不认为同你会有什么风情发生。”她干巴巴地答复他。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那时的琅璨强大且又放浪形骸,总是同他的搭档相处不好,一上战场就会把搭档留在那里,若不是他天生神力无可替代,紫薇军的那干长老早就将他处理掉了。 换到她的时候据说已经是第二十好几任,因为她打残了那个窥视她美色长老不成器的侄子,被报复安排在他身边。反正都无所谓了,即使死了也会传世,自已死和被人杀死之间不过是一只手的区别。 “与你何干?”她冷冷说道,那时的她在不断的时空轮回里迷失了自我,找不到生的意义,懵懵懂懂活着又死去,生命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那时他们尚且不知,新组成的搭档将会给彼此造就怎样潮起潮落洪流入江海的改变带来怎样不可知的未来。 少年无奈地轻笑,靠近她:“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现在那些老头子将我们凑到一块儿了,从今往后我们生死一线直到生命死亡方才会结束彼此依连,这辈子我们都在一块儿了,不好好了解一下怎么行?” “所谓的一辈子不就是直到我死吗?”她嘲笑地看着对方,眼前少年会成为令人战栗的沙场修罗很大原因是他的无情和残酷,二十多任搭档一半以上实际死在他的手上,这样的人竟同她谈信任?可笑。“对你而言只要在战场上离我远一点,这事就很容易办到,或者你直接来,会更容易些。” 他凑近,突然放大的脸把她吓了一大跳。 “记住我说的话,……”他唤了她的名字,那在之后千年之后的今天已经被看做是禁忌的字语,深黑色眼眸里闪动不羁的光辉,“我琅璨从不主动背叛别人,如果我会在他背上插上一刀的话,定是因为他事先已背叛了我。只要不主动背叛,我是不会对你怎样的。” “是吗?”她不知可否。 “我向你承诺,”他说,眼中的郑重凝结的光穿越千年岁月依旧凝重,“我绝不会伤害你,绝不会背叛你,如果我对你有所不满,我会主动告诉你,在战场上,我会守护你身后不被偷袭。如违此誓,叫我命丧天敌之手,不得好死!”那时他誓言的天敌自然指的是他们共同抗击的魔族们,然而沧海桑田,谁又会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天敌的方向已经改变。 琅璨,这是她漫长轮回中第二个真正被他承认冠上未婚夫的人,也是第二个抛弃她的人。他们在长老们别有用心的撮合下成为了搭档订下了婚约,又在长老们的安排下分开解约,她却从来不曾怨恨过。 他给自己的誓言是用不伤害用不背叛,而他给泠儿的誓言是同生共死。 尽管是他先提出了解除婚约,直到那一世她死去,他始终做到了永不伤害永不背叛。 那样,已经很好。 许多年后每当她回忆起那段他们三人的时光,脑子里最多的就是他与泠儿相依相伴的影子,直到那时她才恍然原来一开始她就不曾将琅璨当作过自己的未婚夫。然后,她自嘲的笑了,由始至终她竟只是个旁观者。 虽然看上去放荡不羁,其实琅璨一直都是个很认真的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真的规划着要做什么,谨慎的避开他人不使他们为难。在他明白到自己的真实心意时,他就立刻向她提出了接触婚约的要求,然后全心全意去对泠儿,同生共死相依相随,上天入地也不肯放弃。那段在紫薇军团的日子虽总与杀戮相伴,却是他们人生里最美好的岁月。若不是之后的变故,他们才应该是神话以来最完美的恋人…… 可是背叛的始终会背叛,直到他也像那个男人一样毫不犹豫就一剑刺穿她的心脏之前,她都不曾怨恨过。从前的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待她像哥哥一样的未婚夫那样冷漠的将她杀死。现在也是一样。她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一直谨守承诺不伤害不背叛的琅璨会那样突然决然的给她一剑。 到底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最初的时候她一无所有,被人杀死成为怨灵漂浮天地之间只会流泪只会哭泣,终日跟随在他们身边询问到底为何要杀死她,阴阳相隔的距离让她永远也得不到答案。可如今的她再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无论何人犯她逆鳞都必将被她百倍相报。 所以琅璨,既然你已破坏当年你发下的誓言,那就让我来做你的天敌。 ……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妹妹,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公主,我是你的骑士;你守护我的心,我守护你一辈子!” 一句承诺,一世守护。 童年的记忆已经遥远,年少男孩向比自己更加幼小的女孩做出的庄严承诺虽随时间流逝退色发黄,却依然不减当初的郑重。 真相如何,过去如何,全不在他顾虑之类。在他孤独绝望时,在他以为自己已被世界抛弃时,照亮他希望的是流萤,给与他新生的是流萤,已经足够。 自幼一道长大,他何尝不知道妹妹异于常人的聪明早无法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但那又怎样? 只要她还是紫流萤,还是那个照亮他生命给予他救赎的紫流萤,那她就是他的妹妹,他的公主,他发誓一生守护的人。 你听见了吗,流萤? 紫流光心道,面对潜意识里全然不相信任何人的妹妹,他能做的只有让她了解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不相信于她,还是有人会全心全意守护她爱她。 这一点,他做不到。 不是没有这样的决心,当觉察到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时,他退却了。越是老练的军人越会本能的回避死亡,他的觉悟还不够。 还好有流耀在,只有他有这勇气,只有他即使面对满屋子杀气也依然故我斩钉截铁重复自己的誓言。 守护一生。 流萤,你听见了吗? 在紫流光的期望中,弥漫整个房间的杀气渐渐消退,苍白着脸的少女缓缓睁开眼,泛着金色光芒的黑眸一瞬不瞬顶着他们。 “只要我还是紫流萤,你就一生一世守护我?”学着先前一字一句的承诺,缓慢的语气里仿佛流淌着神圣古老的力量。 “只要你是紫流萤,我就守护你一生一世!”紫流耀微笑着认真吐出自己不变地承诺。 “如尔所言。”举起左手,掌心中隐隐闪着诡异的光芒。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反射性念出这个誓约,是感动是谨慎还是遗憾? 如果最初能订下如此誓言,那个男人就不会肆无忌惮行凶杀人。 如果那时能订下这般誓言,在剑刺向她之前琅璨至少会给她一个答案。 她不止一次后悔过不曾向泠儿那样先就将一切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习惯了遭遇背叛并不表示她就习惯了背叛,如果连那种感情都能放下她就不会潜意识里永远拒人千里之外。 尽管这种做法会伤害一直都在守护自己关爱着自己的哥哥,可她更害怕突如其来的背叛荣辱轮回的伤痛心酸。 “故吾所愿。”紫流耀毫不介意举手击掌,订下生命的约定。 他的流萤是个缺乏安全感更缺少信任感的孩子,多少次他主动伸出了手期待着等待着她的回应,她却总是无视总是迟疑。若不是童年时自己发下誓言,她大概会将自己当作普通过客一般吧? 如果订下约定就能令她敞开心扉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即使没有自己相伴,流萤的身边也从不缺少追随光芒的人,真正寂寞渴求光明的人其实是他才对啊! “啪、啪、啪。” “啪、啪、啪。” 伴随六声清脆的击掌,誓约的力量在手掌交握的刹那铭刻上古老的约定,违约者,即不得好死! 紫家兄妹惊讶地看着他们的大哥,手纹中誓约铭刻的力量将他们心意相容。 “不用这样看着我,”看着手上的印纹,紫流光微笑开来,“我只是觉悟不够,但若有这头顶之剑悬挂警告,我自然不会再退却。” 紫流萤一声轻笑,随即拂开前额碎发,露出华丽的鎏金鬼噬,冲被这华丽印纹惊呆了的兄弟俩甜甜笑开。 “重新自我介绍,南凉紫氏世姬流萤,年十四,神学院六年生,衍府鬼门第七百三十七代鬼姬候选,前世我是鬼门次代鬼姬星瑶!” 第二十九章 爱恋  非常感谢大家对明沫的支持,开学这两周明沫过得很辛苦也很充实,具体的就不说了,虽然现在才短短两周但明沫觉得真的是过了好久好久。既然选择了教书育人这个行业就一定要对学生们负责,目前明沫还是初学者,一边摸着石头过河一边拼命借鉴学习前辈们的经验,空余的时间可能不多,但答应大家的明沫不会忘记。从今天开始,三天一更,明沫会努力为大家送上的,谢谢大家。 ************************************************************************* 明昭历140年10月,紫彤两家联姻,未来被称为瑬金世家无限风光显赫的紫家光公子紫流光迎娶了明昭台阀豪门觋聚彤家的小姐彤绣。婚礼盛大华丽,极尽帝国贵族奢侈。随之而来的一系列血雨腥风虽不曾让这场绮丽婚礼在青史上留下轻轻的一笔,然自此后十数年的动荡杀戮流放死亡让明昭在人不再有心举办过如此盛大乐礼。直至蓦然回首,遥望当年鲜衣怒马奢侈迷醉生活时,紫家的婚礼才渐渐升华为人们心目中的圣乐。 ************************************************************************ “夫妻同心,相伴相依。家庭和顺,举案齐眉……” 明昭的婚礼流行在夜间举行,伴着司仪摇头晃脑宣读的颂词,鲜衣怒马的新郎伸出手,穿着华贵嫁衣的新娘略低着头初持为人妇的谦恭,将自己的手连同自己的人生交了出去,一片喝彩。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从前吟唱这诗曲的伊灵犀早已料到,自她将一颗芳心交给她的流光起,就注定她“一生休”的终结。西疆最美丽的女武神,明昭最耀眼的凤凰,却未能挺过二月的严冬,凋零在春暖花开之前。有缘无分的结局,倒不如顺从各自背负的责任和命运。因而,伊灵犀的不幸成就了彤绣的幸,伊灵犀的深情造就了彤绣的不幸,她有幸嫁得重情重义如意君郎,却不幸丈夫被流传唱颂的却是他与另一个女子的爱情。 贵族间的情侣游戏从不是秘密,何况如此天造地设一对璧人。自从订下婚约,她就不曾奢望过她的丈夫心里会只装下她一个人。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不由自主将一生寄于。 从听闻他的威名开始,从长辈安排的相亲名册开始,从一见钟情开始。即使他心里只有伊灵犀,她也愿意爱他,一爱到底。 能做他的新娘,她很高兴。 能为他盘上秀发,她很高兴。 能将一生交予他的手里,她很高兴。 略低着头,彤绣微笑,放心的将手放在丈夫手心。 握住新娘柔荑的时候,紫流光突然想起了遥远的过去,那飞扬张狂的少年时代,情窦初开的少年趁人不备偷偷握住女孩的手,女孩羞红了脸,想要挣开又怕被人看见,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当自己是透明…… 回忆那样遥远,过去就已明白,与之偕老的对象从来都不是伊灵犀。 “执子之手,祝福新人,与子偕老,揭发白头。” 听到这祝福的话时,他下意识握住了新娘叠放在手心的未来,满当当的掌心说不出来的酸涩和意外。 明明早已觉悟。 明明早就认命。 为何当他握住将要共度一生的妻子的手时竟会感到诧异和幸福? 看着妻子眼中闪动的柔波,清楚的感觉到方才的幸福是妻子由传递。为什么明知道他爱的人是灵犀还会觉得幸福?为什么? 迎向丈夫惊异的目光,彤绣自信羞涩报以微笑。在紫流光的诧异中,一对新人完成了他们的婚礼。 然而,无论是他们还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曾想到过,这场婚礼将在若干年后成为一段怎样灿烂辉煌诗章的开篇而为后人津津乐道。 《明昭史•瑬金卷》开篇言:“元相开国,明昭始存,瑬金大政,帝国长存”。 以一个家族的称号命名一个时代,紫流光、紫流耀、还有紫流萤,由紫家三兄妹构筑起来的紫家未来何等辉煌。 后世无数史家学者无不认同瑬金大政的历史意义,将自明昭141年开始的瑬金政改历史意义与明昭开国放在同等重要位置,认为若无元相千羽谵建国,则明昭不会存在;若无被后世归结为“瑬金大政”的一系列政治神权改革措施的实施,明昭帝国也将如过往史书记载那些短暂朝代一样因政治腐朽神权贪婪阶级矛盾尖锐最终走向消亡。后世史书更将此项改革称“涅槃之举”、“史家咏叹之调”,给与最高礼赞,将自明昭138年开始便渐露端倪的血腥动荡看做是帝国凤凰欲火重生之初经历的磨难和考验。 然真相如何已经无人愿意回忆,时代的脚步无可阻挡。纵使从那个时代侥幸活下来的人们也迫使自己遗忘了在那些惴惴不安日子里自己究竟是怎样艰难的煎熬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诚心期盼神灵救赎和希望,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多久,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未来又在何方。 而现在,出现在紫流光婚礼中的年轻人更不会知道若干年后将经历无数个起落沉浮生死考验的他们会成为这场大变革最忠实的见证以各种名义留存青史之上。这时的他们都尚未预知未来的人生将有怎样跌宕的命运,这时的他们还太年轻,正怀抱各自的野心与报复,徜徉理想之海,描绘梦幻蓝天…… 向新人道了喜,蔺砾立刻把目光落在了心爱女孩的身上,生怕会有半点错过。不知不觉间,六年的同窗之怡就要走到尽头。两个月之后,他们将完成学业,走上见习神官的道路。三年见习,一朝及第,一辈子的大事,谁也不会马虎。而母亲已经为他安排好见习的地方,地方上有些小摩擦,却深受泓家势力影响,要立威施政于他而言再合适不过。各家皆如此,想必紫家也已早早就为出类拔萃的世姬安排好了前进方向。 那样算来,他们还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同呼吸的时间,不过短短两个月。 再要相逢,不知是何年何月何等光景。 他屏息凝视注视着爱恋的女孩,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比起上一次相见,她又瘦了不少。今年她的身体特别差,尤其到了下半年,有时整月都抱病在床不得相见。可即使再清瘦,也无损她的美丽。 为了庆贺大哥的婚礼,她也少有的打扮了一番。虽不曾佩戴华丽饰物,神官雪白的长袍却披在她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圣光,不耀眼,却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她站在那里,没有新娘那样夺目,但只要看见她一眼,任何人都无法再让目光放肆。不知不觉,连他也不敢再看着她,生怕亵du了圣光。 敬畏啊! 蔺砾一声长叹。 他悄悄暗恋的女孩啊,总是在他不停的追逐中越来越远,他一直都在不懈的努力,拼了命想要拉近他们之间的差距,然而,追不上的,始终也追不上。 “说起来,紫世姬的病情似乎并没传言中的严重呢!” 本欲悄然退场,不经意间听到的言论让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来。 是了,流萤的身体真的很不好,自从慕家的事了结过后,她几乎不曾在公共场合露面,就连在神殿里也只有固定几位大人能到见到她本人,其他的,就连刻意的探望都被回绝,甚至一度有过她已病危的谣言。 今天她会出现在这里,也是想要给世人一个澄清吧? 紫家的世姬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锋芒,而不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他所了解的紫流萤,也并非表面所见的纯真雅静。 他们从来都是习惯戴着假面具生存的人。 反射性的抬头留恋暗恋女孩和畅的面容,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心有灵犀般,刚跟人说完话的少女一转身,正好对上他迷恋的视线,猝不及防,心底的秘密赤裸裸展现在最不愿展开的人面前,狼狈不堪。却又只在这一瞬间错落开来,再度回视时,她正好与来客相谈胜欢,刚才的一幕仿佛错觉。 到底被她撞见了没有?他忐忑不安。 应该没有吧?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了?本来她就是个及敏感的人。 他在心中隐隐打着鼓,渴望被认同的心情和不敢面对现实残酷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十四五岁的年纪,本就是憧憬爱情的年纪,却又因为彼此家族的立场不得不将心情藏在心底,不敢暴露半点。 明明那样盼望与她接近。 明明那样渴望她的宽容理解。 明明那样怀念那个美人蕉开遍的夏天她在云端的笑颜。 却清楚的知道这永远只是他的幻想。 明昭不需要爱情,帝国不需要爱情,贵族更不需要爱情。生在贵族世家,生在注定要争斗的家族里,那条红线永远不会系在他们之间,永远。 与其被她知道后担忧厌恶刻意疏远,还不如就让他一个人保持秘密好。就这样好了,本来就只是他的单恋,那就让他一个人背负吧。 江谰从宴会上捞了不少佳肴,正欲找个不显眼之所大快朵颐时,刚巧将蔺砾满脸的爱恨交织收入眼帘:“蔺公子怎么站在这里?” 蔺砾一愣,随即露出公式化笑颜:“方才见那枝头上一对夜莺唱得正欢,一时之间看呆了,让您见笑。” “难得蔺公子有此雅兴,倒是江某,”他不好意思的看着手中满满托盘里的佳肴,“叫人笑话了。” 蔺砾很配合的冲他一笑,两人不约而同往花园走去。 “流萤今儿可真漂亮啊!”有意无意,江谰开口说道,“前些日子又是病又是痛的可把人给急坏了。” “紫世姬吉人自有天相,是清贵的命,虽有凶险,但到底不会怎样的。”他笑着说出违心安慰之语,其实连自己也不会相信。 “承您吉言,希望如此。”江谰淡笑着,随即改了话题,“说起来蔺公子已经定下见习地点了吧?” 蔺砾笑笑,客套道:“这还得等到毕业考试过后才能由上峰指定,哪里是我们自己能做主的。要都能自个儿选,我就选云京神殿了,多好!” 江谰但笑不语,见习很重要,见习的三年作为神官生涯的开端,决定着人生第一步的走法。可见习有些时候也不那么重要,在巫祁一手遮天的神殿里,贵族出身的子弟们往往见习期一过就会被上峰跳出许多错来白白丧失晋升机会发落边塞长期不得大用。譬如慕云寰,譬如江谰,被家族安排好前路的却被人无情送到边疆,无可奈何进入书院的却已经站上了权利的台阶,早在见习之时他们都不曾想到过自己的一生会有这样的起伏沉沦,云泥之别。 所谓见习,不过是为了安抚权贵们的一个台阶。 “只不知道流萤会去哪儿。” 漫不经心的话语让少年警觉的抬起了头,已经是第二次提起了,尽管他们关系不错,可也从不曾逾越彼此的界限,这种有意无意的试探……虚伪的笑容出现在脸上:“紫世姬应该有所安排了吧。” 仿佛没有听出少年话语中的讥讽,抬头望向夜空,高而远的夜幕里繁星满天:“时间过得真快啊,好像昨天我是一名见习生,如今就快到被新的神官称作前辈的时候了。” “谰殿大人太谦虚了,您的功绩我等后辈尊崇不已。”蔺砾被他突然的一声幽叹弄得不知所措,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那时候觉得时间很长,可以有一辈子的时光好好相处,谁又知道竟会这样快就失去,怎样伸出手想要挽回都无济于事。”转身,看着身侧的少年,青年眸子里的认真不容任何人忽视,“我认识彩凰的时候也正是你这样的年纪。” 蔺砾脑子里随即“轰”的一声。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自己的秘密被人撞破了! 就在刚才他还在自怨自艾徘徊不定不知道内心的秘密到底要怎样才好,现在却有人在他面前表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早该收敛了,他怎么能在这样人多势众的地方流露出那样的眼神,让别人抓住把柄。 他,五大世家蔺家的贵公子,即使失去了世子之位,未来也将依然手握蔺家大权的贵公子,却爱上了同样来自五大世家尊贵万分却又与家族势同水火的紫家世姬! 这样的秘密一旦暴露,那些流言碎语无疑会毁了他也会毁了流萤!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脸上还是一片祥和笑容,五大世家的贵公子心里已经暗暗起了杀机。 “年少的时候总是以为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挥霍,却常常忘了不可知的未来会给我们生命带来怎样的悲欢离合,人生在世,求不得,爱离别,百般辛苦。不要等到失去之后才悔恨当初为何不曾珍惜过。” 成为见习神官的那年认识了初恋的女孩,如今却总在夜深人静处惊醒悔恨,那时总考虑这样那样的阻隔,灰飞湮灭后只剩下痛彻心扉的懊悔寂寞。 所以,他不希望蔺砾再重走自己的路,不想看他在日后的深夜里从睡梦中惊醒哭泣。 一心为少年考虑的江谰根本不曾想到此刻蔺砾心中千回百转的念头,直到他这话出口,少年仿佛大梦初醒般回神过来,看着他真切的眼神,发出无奈的笑言。 “多谢前辈。” 是他小人之心了,向来光明磊落的江谰又怎么会做出威胁自己甚至流萤的事情来,况且他比自己更关心流萤。 只是,叫他怎么说得出口,他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影。 第三十章 新婚  才一睁开眼,随之而来便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久久不能停歇下来。服侍起身的侍女尽管对此情景早已相熟,依然皱着眉头手忙脚乱递送着梳洗用品,暗暗祈祷着小主子能够有所好转。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洁白的毛巾顿时绽开一朵血红的花蕾来。房间里霎时一片死寂。 怎么会严重成这样?众人都愣在当场。 “快去请医师!”侍女长当机立断,果断地下了命令,早已守候多时的暗卫领命,转身就要奔出去。 “回来!”虚弱却士气不减地命令让暗卫立刻站住了腿,“不许去!” “世姬!”侍女长不赞同的唤道,“您这个样子已经持续半个多月,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让医师诊治才行。” 少女不认同的咳嗽着,仿佛费尽她全身的力气,好半天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话:“今天是大哥大嫂成亲的第一天,不能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 “可是您的身子——” 侍女长还要争辩,对上少女的眼却有说不出的威严:“今天不可以!绝对不行!”她不能在大哥成亲的第一天里闹出这样的事情来,绝对不可以! 剧烈地咳嗽着,气流伴着身体前仰后合占据了主导,几口鲜血溅开,只能感觉沉重无法呼吸。 已经不行了,这个身子真的已经不行了! 缓了口气,少女惨白的脸仿如死灰:“现在是什么时辰?” 知她所指,侍女长沉声道:“大少奶奶正在厨下准备。” 作为继承人的夫人,未来二房的当家,操持一家家务是应尽的本分,明昭的风俗是新娘进门的第二天为全家人准备早餐,向大家展示自己善于持家的本事,对新娘而言也是夫家对她的肯定,这样重要的日子,绝不能让新人因为自己遭受冷落忽视。 紫流萤闭上眼,长吸一口气,静默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量,再度睁开双眸,黑不见底的美眸里流光闪耀,灿烂宛如星辰,嫣然一笑,妩媚犹如皎皎月:“替本君更衣上妆。” 世姬就是这样总是为别人考虑,根本不为自己的身子想一想,如今这个样子哪里还能再拖下去?侍女们心中叹着气,却不能不听从主人的吩咐为她更衣梳妆。 雪白的外套之下,神官终年维持的冰洁崇高立刻与世俗凡人划开了界限,侍女们的巧手下,薄薄一层淡妆立即将原本的恹恹之色掩盖得无影无踪。上妆本有欲盖弥彰之嫌,先前还一直用魔法维持着假象,但既然家中喜事,稍微修饰一下也在情理之中,自然不会再引来疑惑。 梳妆完毕,清丽优雅的世姬形象出现在人前。 “大少奶奶已经准备好。”时刻关注家中情况的侍女回来禀报。 紫流萤点点头,抬手搭上黑衣侍卫小心搀扶的胳臂:“去前厅。” 一早起身,忙里忙外,待到家人都到齐时,穿着新婚礼服的彤绣已经做好满满一桌早餐,谦逊地低着头,向公婆敬上茶,为一家长辈布菜。等到紫流萤来时,她刚好为丈夫送上了早餐。 “小姑来啦?”挂着能化开冰雪的微笑,彤绣极有分寸地扶着小姑在丈夫下首坐下,立刻送上一杯参茶,“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紫流萤连忙道谢,双手接过茶杯,草药特有的芳香沁入肺腑。 “听说小姑近来欠安,我就准备了一些补身子的药草,和着参茶一块儿进下,会有所裨益。”瞧出了她的疑惑,彤绣适时地解释道。 “多谢嫂嫂为我费心。”眯起了眼,少女笑得甜美真挚。凭着多年吃药的经验,她已经闻出来好几味千金难买的药材,看来为了讨好自己,彤绣下了大功夫。 紫侑凌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不料却被夫人插了进来,毫不客气地职责媳妇。 “流萤身子不好,不是随便什么药都可以进的。” 彤绣尴尬地愣了愣,立刻陪笑着说道:“母亲大人说的是,是媳妇考虑不周,只顾着找,也没问一问到底适不适合小姑的病。” 涟夫人满意地露出笑脸,转头对女儿道:“流萤,别忙着喝,先让医师检查一下到底能不能用。” 闻言,彤绣依然完美俯首帖耳微笑着,紫家兄妹们却纷纷皱起了眉,想给儿媳妇一个下马威,但这样做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呢? 看了准备发言的父亲,紫流萤稳稳端起茶盏,不顾母亲的脸色缓缓抿上了一口,正色道:“这几味药都是平日常用的,可以使用。” 彤绣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殷勤地为她布上自己精心烹制的菜品。 “这是用几味蔬果做的素膳,听说小姑口味极清淡,我就做了这几道,希望小姑能喜欢。” 看着面前精致得只看一眼就会让人食指大动的菜,这么短短一个早晨,没多年的功夫专研怕是怎么也做不到。紫流萤突然想到如果自己不是被送到了神殿,是不是她也逃脱不了这些女子们必须掌握的技艺呢?“多谢嫂嫂。” 彤绣笑得更为温润:“小姑喜欢就好。”说罢转身对上刚入座的二弟,从侍女手里接过托盘为他一一布上:“二叔请慢用。” 扫了一眼菜品,紫流耀立即对紫家未来的女主人上了心,这样了解他的喜好,这个嫂嫂可不像她表面上表现的那样温柔。 “最近流萤看起来脸色不错。”一句无心的夸奖,众人立刻将话题放在了家中唯一的女孩身上。 “上了点淡妆,看起来就更漂亮了,不愧是我的女儿。”夸耀自己女儿时,涟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有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小姑自然天生丽质。”彤绣一点也不介意自己在新婚第一天里不是主角的事实,迎合着公婆的喜好,夸得涟夫人一阵心花怒放。 看着仿佛没了自我的大嫂,紫流萤不禁想,如果自己嫁了人,是不是也要像这样处处压抑自己的本性?那么她是不是要感激家族将她选作了祭品? 用罢早餐,又是甜点,顾忌着小姑是病人,送到她手里时,彤绣还特地解释了一番:“这个百合燕窝里我搁了几味性温的中药,对小姑的身子有好处。” 不用她解释,一旁精通药理的紫流耀喝贯中药的紫流萤都早已闻出了药味来,点点头,感激道:“嫂嫂费心了。” “应该的。”低了低头,彤绣适时接过紫流光放下的杯子,为他添上一杯茶,文静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夫君请慢用。” 没有更多言语,紫流光颔首,却错过妻子的视线。 “多谢夫人。” 彤绣闻言,脸上红晕更盛,嘴角一勾,笑得妩媚。嫁给了她喜欢的人,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 看她这样,紫流光心里更加苦涩,说不清的情绪满满充溢在胸口。他不懂,明明自己对她只是应付,明明她知道自己爱的人是谁,为什么还能笑得这样幸福? 这口气憋在心里,久久难以平息,狠狠灌下的茶水也难浇熄。无可奈何中,紫流光只得暗自哀叹。 看了看天色,一家之主发话了:“时候不早,还要见族人,你们也快去换衣服吧。” 紫流光彤绣连忙起身回房,昨日成婚,今日要带着新婚妻子见紫家众人,据说连久未露面的族长也会前来,这样的场合绝对不能失礼! 抬眼偷看大嫂脸上幸福的笑颜,那时真正的幸福之感,完全不曾作假,紫流萤低头,轻轻笑开,看来大哥是找对人了。 只是——为什么—— 她捏紧了碗,将全身重量靠在座椅上。 为什么——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了—— 思绪突然间一片混乱——而且,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开始那样刺眼—— 紫流光正往楼上走,突然听见餐厅里一阵惊呼,母亲的尖叫声仿佛穿透脑海,然后他看见餐桌上刺目的血,看见被二弟扶着的妹妹摇摇欲坠的身影,看见在他惊慌恐惧中妹妹渐渐合上的眼…… 第三十一章 母子  拨开拥挤的人群,蔺砾疯狂地在长廊上漫无目的奔跑,十月尚暖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也失去金黄。 紫世姬病危! 不是谣言,而是事实。 就在方才,为她诊断的紫家医师给出了被紫家也被她掩盖许久的真相,自三年前神殿那场劫难开始,紫世姬就始终处于虚脱边缘,这几年里她是凭着自己的力量支持着身体,如今,终于已经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总是一声不吭将自己甩在身后,总是站在他遥不可及的方向,不管他多么努力想要追逐想要赶上,结果永远都是一步之遥,她从不给他机会实现心中小小念想,她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心思。 从前,是天分,是努力,是时运。 如今,却是生死! 为什么尚在花季就要面临凋零?为什么那样年青的生命就要直面死亡? 生与死,原本天涯海角的距离,却在措手不及间降临。 他不敢想象,他的世界如果失去了她,从此会不会还有光亮。 “不要等到失去之后才知道惋惜。” 江谰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不过数日,竟是沧海桑田。那时自己一门心思算计,将他的感悟当作耳旁风,现在想来那些感叹那些劝慰一句句肺腑之言如泣如诉。 人的视线太短,想看的又太远,所以总是忽略了眼前,直到失去才知道后悔的人太多,他就是这些蠢货中的一个。 蔺砾啊蔺砾,孰是孰非都搞不清楚,你真是个蠢货! 用力一拳击在墙上,红肿一片,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与正在流血的心比起来,这点伤已经算不得什么。 流萤,流萤! 他在心里反复呼唤这个早不陌生的名字,在他最得意的日子里,在他最失落的日子里,在他被拱在手心的日子里,在他被人看轻摒弃的日子里,这个名字伴着他一路走来,给他力量给他温暖,他却只敢在心里呼唤。 不能被人看出来,不敢被人看出来,他的初恋,他的单恋,尚未开始就注定终局。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哪怕一生如参商也好过阴阳永隔! “公子!”投在地上的影子晃动几下,映下深深墨色。 不曾回头,声音是黄泉地狱的冰冷:“何事?”这些暗卫都是母亲精心为他挑选,深知他的性情,这种时候不会轻易打搅。 被这气氛压抑,暗卫低下头,沉声报道:“夫人请您即刻回去。” 母亲大人? 裹在宽敞长袍下的身子怔了怔,片刻之后,雪色衣袍滚滚翻动,绝尘而去。 身为神学生,通常是不允许在修业期间离开神殿的。但权贵豪族总有自己的门路,尤其时至年末临近结业的当儿,紫藤殿的负责人一个比一个猴精,要走要留都随自个儿愿意。曾经某位较真的神官硬是不让一个学生离开,结果误了事儿,不久便惨遭来自豪门的报复,碌碌一生难为人。有他的例子在,紫藤殿众神官们早立下成文约定,绝不在结业前为难任何一个学生!因而蔺砾很顺畅就拿到了假条,往家里奔去。 作为社交圈的风尚标,蔺家的泓夫人无论是气质还是举止都能令旁人自惭形秽,端庄娴静高贵优雅还有坚忍,这些贵族的完美风度在她身上显露得淋漓精致。在外人眼中,她是完美无可挑剔的贵族典范,在儿子眼中,她是用娇嫩双肩挑起抚育儿子成长重担的坚强母亲,她所行之处,永远都围绕着赞誉与荣耀。 用一贯深切的拥抱迎接儿子的归来,泓夫人细雨柔丝般美丽的双眸深情注视着自己骄傲的孩子,亲吻他的面颊,然而儿子并没有一如既往的那样温顺,在耐着性子接受完母亲的亲吻后迫不及待地追问:“您叫孩儿回来所谓何事?” 泓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忧伤,随即换上一贯亲切地笑容:“我叫你回来,当然是为了商议你的事。” “孩儿的事?”蔺砾愣了愣,不解地问,“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你见习的事情当然都已经安排好了,任何人都无法破坏你前进的方向。”她微笑着回答儿子,“除了你自己!” 蔺砾心中一沉:“除了孩儿自己?母亲,您——” 话未出口,泓夫人已伸手制止了他:“听我说完好吗,我的孩子。”满是恳切的话让蔺砾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她。“你的前路母亲已经为你安排下,任何人度无法破坏。可是,我的孩子,你认为一个深爱着孩子的母亲会不明白她的儿子的苦恼不知道他的心情吗?记得你小的时候不管有什么话都会对我说,为什么现在反而要瞒着我?难道你认为你的母亲是个不能体谅年轻人的老顽固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分享彼此的秘密,为什么要瞒着我?” 蔺砾浑身一颤,望着母亲真挚的目光,不由自主满是歉意。他的母亲啊,在父亲去世后独立苦撑着家业抚养他成长的母亲,在他痛哭流涕时给他安慰,在他从云端跌落时给他力量的母亲,他们之间是那样亲密,他怎么能质疑她隐瞒她? “对不起,母亲。”他诚挚地道出歉意,“都是孩儿不懂事,让您伤心了。” “没有关系,我的孩子,”泓夫人依然微笑着拥抱自己的儿子,“我是你的母亲,我相信你。所以,无论你有任何委屈伤心,都可以告诉我。尽管我并不一定就能够帮到你,但请你相信,我会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不要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蔺砾点点头,随后道出他心中的秘密,即将经历生死离别,他确实太需要一个倾诉者了。他将自己爱慕的心事都告诉了母亲,从阖宫的那场舞会到神殿的相遇,从紫藤殿前美人蕉下的心动到如今无可奈何的绝望,他的期望他的妄念他的觉悟一个不漏都告诉了他的母亲。整个过程里泓夫人都认真聆听着,在儿子几度激动泣不成声时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让他平静,直到他一口气说完后重重瘫倒在沙发上久久不肯动弹。 “贵族间的婚姻从来都不以感情为前提,家族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我们就是缠绕在树上的藤蔓,离开了家族只有枯萎死亡。即使你一再言说自己深陷爱情漩涡,却还没有忘记身为贵族的尊严,你看得很透彻,不愧是天生的骄子。” 蔺砾苦笑,是不是天生的骄子有什么用,且不说流萤是否会接受他的心意,就是接受了,隔着神殿的权势划分,隔着蔺紫两家的争斗,隔着他们世家嫡子的身份,这样的爱情永远不会有未来可言。从一开始他就看得清楚,所以才更绝望更痛恨自己的理智。 泓夫人微笑着看着让她骄傲自豪的儿子,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我的儿子,我的骄傲,你是未来蔺家的主人,不管是名义上的还是实际上的蔺家之主,都是你的囊中物。” “可是母亲,如果我的世界里没有了流萤的存在,我担心总有一天我会毁了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的眼中闪动这绝望的阴霾,“我不在乎流萤是否会对我的心意有所回报,她总是走得比我远飞得比我高,让我自卑让我追想,我只想同她站在一条地平线上,我指向让她承认我,即使做不了朋友,即使是成为敌人,只要能与她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我就已经知足了。可是为什么连这样渺小的愿望都实现不了?”他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喃喃低语,将自己无法对外人道出的自卑全说了出来。他的愿望是那样的小,为何神却连这都不愿赐予? “你是我的儿子,我的骄傲。”泓夫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不要小看你自己,不要觉得自己渺小,只要你想要的,你都会得到的。”如果你的愿望真的只是同流萤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的话,就一定能够实现的。 说什么紫家世姬命不久矣的话,她从来都不相信。她认识紫流萤时,那个与自己正在无心无思玩笑的儿子一般年纪的女孩已经在用冷漠的目光漠然算计周围人,有着那样阴冷目光的女孩,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死去的。 可是,我的儿子,你知道吗? 尽管你是我的骄傲,尽管未来蔺家的蓝天属于你,可依然有人会挡在你的前面让你永远只能仰望,就像你已经隐隐觉悟到的那样。 你心中暗恋的女孩,她将是挡在你面前永远的屏障,你一生一世也挣扎不开的高山。 是的,我知道的,我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当你还在天真玩笑时,那个孩子已经成熟地应付她的母亲,算计她的族人,那样缜密的心思,那样完美的算计,你永远也做不到那一步。 所以我才会在当初决定将你送到神殿里,木秀于林,流萤的出色会让她面临更多危机和灾难,可正是有她挡在前面,你就会更安全。 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爱上她,让你这般痛苦挣扎。我怎么忘了呢?那样完美优秀的人,任何人都无法抵御她的魅力,何况是渴求光芒的你?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你可知道,你爱上的,是你一生的劫? 第三十二章 寒漠  墨色的眼映着少女惨白容颜,那残破摇摇欲坠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叫人不由自主提心吊胆。有那么一瞬间,千羽攸诺以为自己从她身上看到了姬凝舞的影子,他永远缅怀尊敬的导师在逝去之前也是如此模样。 “原本以为你已经好了,没想到竟是你的伪装。真是个傻孩子。” 除了说她傻,千羽攸诺不知道还能找出什么词来形容她的行为,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她的状况真的已经有了起色,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竟会用化妆和魔法来伪装自己,待到发觉时,却为时已晚。 “如果身子不舒服,你应该来找我,不管出了什么状况,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助你的,你怎么能——” 事到如今,连他都无能为力,不是没有想过动用鬼噬的力量,但面对如此残破不堪的身子,即使用了也是枉然。神鬼之物,到底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依她这样到了灯尽油枯地步的身躯,使用鬼噬无疑是在透支来世,否则当初为何导师会选择死去而不是借由鬼噬神物的力量活下来。 紫流萤平静地看着他,在这个家中,她几乎都是以一种漠然的眼光看待自己身体的状况的,用无情和冷漠面对为她焦急的家人。直到这时依然从容不迫的微笑和被人称道的贵族典范显得那样讽刺。 生,死? 背道而驰的两条路,对她而言却荒诞得可笑! 她清楚得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那些快乐天真的日子都随着刺破心脏的一剑化作了泡影。回望遥不可及的过去,镜中的自己丑陋得连她都认不出来。 她只活过一世,往后数千年,不过行尸走肉。 没有人会比她更冷漠死亡这个词语,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什么叫死亡,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黄泉。轮回往返的人,不管多深的怨念,走过那漫漫黄泉路,总有忘怀的一刻,然后往生。只有她站在那里,不能生也不能死,忘不掉也不得超生,身为的人的次数远低于鬼魂。生命的意义,于她,毫无意义。 “《往事书》有载,时有天命者,不遵轨迹,逆天改命,魂飞魄散。”抚开前额的碎发,她摸着耀眼的鬼姬法印,冷静地说出千羽攸诺不敢说出口的内容。“小女的状况,小女很清楚,所以小女从不做无谓的幻想。” 鬼门第八十三代鬼姬时,有言灵者为了能与自己的爱人长相守,在明知自己身体状况之下不断使用神赐的力量,不光耗尽了今生更榨干了来世,灰飞湮灭连灵魂的碎片也不再有。这个故事,鬼门的人都知道,紫流萤也不例外。 “可是我们总能想办法。”千羽攸诺试图说服少女乐观起来,“世界之大,所有的事都不是这样绝对。” “我知道。”她依旧无心地微笑,却让千羽攸诺浑身无力。 很少有人会对自己的生命如此漠然,哪怕她有一丁点渴望他也会有把握指引她的方向。可是,她这个样子,千羽攸诺却没有把握,由始至终他始终都看不透她,就像自己幼时始终不曾看透导师一样。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刚知道她得到鬼噬的时候曾经兴奋过,虽然云珞姐嘱咐过不要插手鬼门复苏的事,但那传承七千年的至尊荣耀那在荣耀里长大的他们又怎会心甘情愿看着昔日师门成为历史。林致的出现紫流萤的出现让他欣喜若狂,天资出众的林致,心思缜密的流萤,有她们在未来不久师门定能再度崛起于人世。 曾经他是那样深信不疑,生平第一次他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去接近从不与之为伍的贵族世家去了解背负着鬼门命运的另一人。命运展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永远想不到的画卷。 不知何时开始他总是不由自主将流萤与记忆中的导师混淆起来,那纤弱的身躯,那从容不迫的微笑,还有那份对自我生命流逝的漠然,他反反复复的回忆,一次又一次迷失在记忆里。 无法分辨。 无能为力。 “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他向少女坚定的保证,“你等等我。” 那年导师去时他只会无能为力的哭泣,如今已经成长的自己再不愿意重蹈那份伤痛酸楚,一定可以的,他已经得到神姬殿下的肯定,再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哭泣的孩子了! 千羽攸诺带着伤感和誓言离去,在他踏出紫流萤房门的下一秒,深黑色的影子划过他映在地面的倒影,与匆匆而去的千羽攸诺擦肩而过,闯入少女精致却无生气的房间里,疾如闪电,快若流星。 “圣君大人说什么了?还有办法吗?”来不及顾忌其它,紫流耀一进房门就冲妹妹问出最想知道的问话。 做妹妹的习惯性的微笑着,眼神里依然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对上哥哥有些起火的眼时方才安抚道:“难道您还不相信圣君大人的医术?他可是昔日鬼门唯一以医术见长的嫡传弟子,这世上还会有什么难倒他不成?” 话虽如此,在得不到妹妹肯定答复前紫流耀依然无法放下心来。据传昔日两代圣女大人的师长,伟大的大贤者先知姬凝舞殿下就是因病而终,若鬼门医术真有如此鬼斧神工之力,那位鬼姬殿下也不至于年纪轻轻便与世长辞。何况他面前还有一位能复写鬼门七千年历史的人物。 “流萤,”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看着妹妹,看得出来,他的妹妹对自己的前世总是讳莫如深,除了那一次他们发下誓言外她几乎从不曾提及前世种种,甚至当他们好奇问到时眼中还带着厌恶。虽然读史不多,但紫流耀却也知道开创鬼门七千年骄傲的创始人初代鬼姬姬湘殿下,而她的继承人、流萤口中她的前世次代鬼姬星瑶,青史上却从未留下过痕迹……“你的计划真的可行吗?” “我不知道,毕竟一切都取决与圣君大人。”少女淡然的给了他一个算不上答案的答复,对上哥哥有些湿润的眼,停了片刻,补充道,“不过既然圣君大人说了这样的话,我想这应该是能够期待的。” 紫流耀难过的看着她,他熟悉妹妹掩藏在温婉下面骨子里的冷酷,那本是令他骄傲的事,如今却在这关头让人感觉沮丧,她可以漠然算计别人,毫无愧疚扼杀一个又一个的生命,更能够毫不犹豫就利用自己。他很想问一句你是否连对自己都这样冷漠?却有害怕若他问出口,会不会找来妹妹更深的漠然。 “不过,”像是为了缓和这样令人难受的气氛,紫流萤歪了歪头,仿佛是在回忆什么,“我想圣君大人应该是有办法的,虽然外人眼里我是灯尽油枯了,但并不是就真的没救。” 紫流耀舒了一口气:“大哥大嫂都很自责,他们说若不是你为了让他们,也不会弄到现在这个样子。连母亲大人也——” “都是我不好,连累了大哥大嫂的新婚。”紫流萤说得很诚恳。她知道母亲是在迁怒,只要有脑子的人想一想就能明白,要熬到灯尽油枯需要怎样的地步,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吗?从上一次昏迷中醒来后她就感觉到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就仿佛前世渐渐失去生机时一样…… 她从不认为残破的身躯是多么悲哀的事,在那遥远的前世里,当她还是个健康人时,被自命正义的宗教所骑兵用长长的铁枪刺穿身体悲惨的死去,那是她作为活着的星瑶最后的记忆。 当她正在黄泉路上,看那一个又一个曾不可一世的人掉下来,哭号着带着罪孽的负担不甘不愿坠入地底深渊,身前荣华死后惨淡,任何人都不可能保持得了永远。曾经当她看着高高在上的教皇陛下在阴风严寒中佝偻着身子如同乞丐,然而,看得久了,连心也跟着麻木。谁都会死,然后洗净灵魂重生,只除了她。 自那以后,对于生,她茫然,对于死,她漠然。 还想说什么,门口突然有了些响动,紫流耀诧异地回头,身着家族标准装束的陌生侍卫进门,向他耳边低于几句,他立刻变了脸色。 “你先等一下。”他对侍卫说道,回过头,直望着妹妹出神。 “谁来了?”紫流萤问道。 紫流耀干涩地说道:“是家主大人。”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主大人,那个放任族人为自己利益争斗骨肉相残的家主大人,那个人竟在这时候点名要见妹妹,究竟是何征兆? 紫流萤神色不变,自听闻家主大人出现在本家时起,她就已经料到是冲着自己而来,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何况她从来都不是那样软弱的人。“那就请家主大人进来吧。” 紫流耀不安地看了看妹妹,还是顺从她的话出去迎宾。 紫家的家主大人是个从来都喜欢隐藏在幕后算计的高手,因而自他以下的紫家本家人们也都秉承了这种作风,目前在紫家人看来最是继承了家主大人品行的非紫家二房莫属,上到紫侑凌下到紫流萤,每一个都是暗中使坏的高手。这也使得紫家长期以来在贵族圈子里成了阴险的代名词,反而却忘记紫家的根是扎在军部,紫家的家主大人是自明昭开国便把持军权三十三台之一的巫刃大人! 随着二哥出去,紫流萤抬起手来为自己整妆,全天下都说她已经没救了,帝都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庆祝,真实愚蠢的一群人啊!她就是死了也照样能掀起巨浪,更何况她还没死! 第三十三章 遥远  才下了晚自习回来,明天又要监考,这个月忙啊,左赶右赶,到底还是过了12点,写的又很粗糙,呜呜,明沫对不起大家,请大家将就着看吧。 ************************************************************************ 家主大人去看紫流萤的事除了紫流耀紫家上下无人知晓,自然也更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究竟谈了多久谈了什么,交谈结束之后紫家家主直接从紫流萤的房里打开空间结界离去,连守在门口的紫流耀都未曾发觉。之后,无论他怎么问,紫流萤始终不曾告诉他与家主大人的谈话内容,这让一直以来与妹妹从无秘密的紫流耀心中很不快,不过这种不快在圣君大人带来的好消息之后立即烟消云散。 圣君大人不愧医术圣手,鬼门不愧曾称霸大陆七千年不朽,任何难题在他们面前都会转危为安。但当紫流耀兴冲冲来到圣君大人的书房时,鬼门的幸存者却先给他泼了一瓢冷水,指着手中的古卷,千羽攸诺满脸凝重,看着他的目光更是带着怀疑。 紫流耀不是蠢人,他当然知道千羽攸诺的疑惑来源于何。即使紫家兄妹在外人眼中再多好评,大家族里总有那么多的是非,父母之间亲兄妹间都难说没有算计,越是表面要好越是背后暗中算计,所以明明应该是紫流萤心腹前来接近却反而来的是他这个二哥,难怪圣君大人会怀疑。不过,当紫流耀拿出妹妹交给自己的信物时,还在审视怀疑的千羽攸诺立刻相信了他。 “这个方法我是自古书记载中摘录而来,鬼门七千年从未有人使用过,也不曾存在更多文献记载,就我个人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大把握。” 一席话,让紫流耀的心猛地跌倒了谷底:“难道连您也不能?” “紫大人,我是个医者,但我并非万能。”千羽攸诺无奈的告诉他,“尽管我与你一样都是抱着救治流萤的心,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但我也有没有把握的时候,不是吗?” 医者不是神仙,不能保证可以治好任何一个患者,紫流耀当然明白,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耽误下去,立即问:“那您所说的方案又是什么呢?” 千羽攸诺将手中发黄的典籍递给他,看得出来这个方子有很多年头,不少地方已经有残破和虫蛀的痕迹。鬼门的藏书都是有专人保管,放置千年亦不会有丝毫损坏,但这本书显然不在这个认知范围内。若是紫流萤在,一定一眼便能从封皮上微妙的印章上看出这本古卷的来历。 书卷上几行娟秀小字,跨越千年岁月时光若隐若现,不知是谁呕血书写,接连几个“死”字刺得紫流耀眼前一片血红。 “有生方死,由死而生。” 紫流耀忍不住心中一颤,家族的黑暗让他心智坚硬,暗卫统领的冷酷训练更是让他自六岁开始就不再有畏惧之心,然而,只要一牵涉到他心爱的妹妹,面对百般残酷刑讯也能面不改色的他也忍不住心生惧意:“圣君大人,此意为何?” 千羽攸诺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看着那古卷出神:“这些都是从前我的导师大人送给我的,我的导师大人,”提到记忆里的永远尊敬的导师大人,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敬意,“她是指引我人生指引我生命的导师,当年我天资平凡,比不上两位师姐,魔法造诣方面也从来天资平平,我曾一度自暴自弃,及怕自己给师门丢脸,也对只前途茫然,直到导师大人慧眼,指出我前进的方向,让我一生有了航标……”他永远不会忘记但导师大人为自己指引敞开前方大门时心中的感激与激动,永远不会忘记导师那总是从容的笑颜,无论多少次的回首,那都是记忆里最美好的存在。 他语气缓慢,仿佛是陷在了过去的回忆里,向紫流耀缓缓道出了不为人知的过去,紫流耀屏息凝视地听着,不敢有半点疏忽,他知道,圣君大人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并不是真的要告于他知晓,他是要透过自己向流萤传达隐藏的意思。 千羽攸诺缓缓的讲述着,从他被导师看中收入门下开始的点点滴滴,一直说道最为尊敬的导师大人无可奈何地去世,那个金黄的秋季,悲伤地连秋风都在叹息。 这是光耀大陆七千年衍府鬼门最后的往事,跨越百年时光岁月凝聚着万千光辉,有无奈有悲伤,更多的还是如史书般宏伟的篇章。紫流耀仿佛在听一则神话,尚未留意之际千羽攸诺已说到了尽头。 “把这个带给流萤吧,究竟做何决定都取决于她,我等她的决定。”他示意紫流耀将那古卷带回,自己转身离去。 直到这时,紫流耀才恍然自己竟忘记追问那古卷上的话语究竟是何意。难道唯有死去方能再生吗?若真如此,他怎能让妹妹接受这样没有把握的治疗。 当他把千羽攸诺交代给他的东西连同那些话一字不漏转达给妹妹时,多日以来少女始终漠然的脸上有了破冰的痕迹。 紫流耀看在眼里,心中一喜,却想到古卷上的批语,有些不安起来,小心的问妹妹:“流萤,这方子你看——”突然之间他才注意到妹妹看着的不是那段让他揪心不已的文字,而是古卷上几道古怪的划痕,她就这样看着那东西一直听自己讲了这许久?“怎么?这书有什么问题吗?” 紫流萤深黑的美眸映着古卷上斑驳的痕迹,时光、岁月、沧海桑田将一切都改变,就连当初光耀整个大陆的帝王旗帜也变成了如今这残断的碎片,最可怕的不是人心险恶世事难料,最可怕的,是这能将地火也变成寒冰的时间。 “流萤?”紫流耀惊异的呼唤她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才从遥远的回忆里惊醒过来。 “这方子没有问题。”她沉静地说道。 “可是你方才……”那神情,仿佛供奉在庙宇中的神像,空有悲天悯人的慈善之貌,却从骨子里疏离着。 “只是想起些旧事。”显然紫流萤不欲就这个问题多谈,迅速将手中孤本翻到指定的方子上,扫了一眼,心下已经了然。 紫流耀忙问:“如何?” 沉默片刻,紫流萤问:“二哥方才说圣君大人也没有太大把握?” “是的,圣君大人确是如此说。”捕捉到妹妹眼中的了然,紫流耀心中一动,“怎么,你也知道这个方子?” 紫流萤轻笑,她当然知道这个方子,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方子,“有生方死,由死而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不是什么药方,更不是什么治病的良药,这是一个咒语,当年在星王府邸,当她还是星郡主时,由长姐口述,她亲笔记下的咒语! “是的,我知道。”朱唇轻启,前世的种种从眼前滑落,她缓慢地说道,“前世,我看过这个咒语。” “这是咒语?”紫流耀大惊。 她点头,补充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咒语。”她亲笔书写的咒语,原以为它会被那年攻入星王府的宗教军焚毁,却没想到多年以后的今天竟又回到手中。可是她已不再是当年浅笑嫣然的星郡主,如今的她是心思阴狠的紫世姬。 “置之死地?”紫流耀没留意到妹妹眼中的怀念,反而一听到那叫他担惊受怕的词,连心都揪了起来,“它果然如圣君大人所言有危险?” 紫流萤轻笑着反问他:“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世上怎么会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呢?” “那么你——”他迟疑着问妹妹,却不知该怎样说出口。在心里他是万分不愿妹妹受到一点伤害的,但除此之外,却没有别的办法解决她日渐消弱的生命,是进是退,站在十字路口,紫流耀进退两难。 紫流萤不再回答,反而问道:“二哥您知道两位圣女及圣君大人的导师,鬼门七千年来最出色的鬼姬娘娘大贤者大人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传言中那样千万年难得一见出色完美的人物,没有人不在谈到她时心生景仰,就在方才,他还从圣君大人那里听到如是评说,美丽高贵优雅完美,无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样出色的女子,独领了一个世纪的风骚。 “我知道。” “那您知道大贤者大人是如何去世的吗?” 紫流耀怔了怔,道:“我听闻似乎大贤者大人贵体欠安。” “她是病故的。”紫流萤道,“她去世于大陆历7169年9月的一天。”大陆历7171年,也就是在她去世后的第三年,整片大陆陷入混乱,千羽潾潾千羽云珞先后去世,鬼门覆亡,夏亚明昭相继崛起,从某种角度上说,姬凝舞算得上鬼门最后的鬼姬。 “病故?”他猛地捕捉到一直以来总是捉摸不定的话语,“难道圣君大人说了这番话都是为了……” 紫流萤点头认同,若非为了劝说与她,圣君大人何需费如此口舌:“大贤者大人亦是掌握这个咒语的。” “那为何还会——” 紫流萤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大贤者大人有属于她的骄傲,咒语、魔法都是供人驱使之物,若反过来要依靠使用咒语来维持生命,对大贤者大人而言是绝不能忍受的耻辱,为此,她宁可不要这性命。况且,使用这咒语需要的代价太大。” 紫流耀近乎反射性的脱口而出:“需要什么代价?”只要能保住妹妹性命,任何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哪知紫流萤像是看透他的决心,无可奈何一声轻笑:“二哥,我知道您对我好,可这代价外人是付不了的,否则当年任何一个人都能强行为大贤者大人施以此术。” “你还没说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代价呢!”紫流耀急切地追问道。 他那样急迫的神情,令紫流萤不由自主想到那年长姐念出的话语,“果报”。与其说是代价,不如说是诅咒,在那个战乱的年代里,逆天者的命运如浮云,谁又曾记得泠儿、琅璨这样闪耀的星辰,记得曾经他们改变了一个时代。 摇摇头,紫流萤说道:“您不必急了,就替我回复圣君大人吧,我决定一试。” 第三十四章 独角戏  所谓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这个月实在太不顺利了。电脑坏了,主板要修,昨天借了同事的电脑,好不容易码了三千字,结果没保存住,三千啊~~真是想哭。今天好不容易重新码了三千,累啊,质量也不够了,电脑修好之前请大家将就着看吧。 醉心权势的政治家就像没有节操的妓女,从不在乎立场,追逐的永远都是利益,玩弄权术的贵族永远没有朋友。 为了爱情,曾经骄傲如苍鹰的蔺砾卑微祈求过他信仰的神明,只要心爱的女孩能够撑过病痛劫难,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快乐、健康、权势、富贵,甚至生命,只要他能拿得出,他都愿意交予。 当听到紫家的小世姬正在渐渐好转时,少年感激零涕跪谢神明的庇佑,做好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他是心甘情愿的,愿为少年时的爱恋付出一切,却未曾想,他所要付出的,不是权势也不是生命,而是他一世可望不可即的友爱。 贵族没有朋友,尤其他们彼此间对立的家族立场,所以他以为自己会习惯,以为自己会放得下,为他的牺牲能够换来心爱少女的存活感激骄傲。少年时代的蔺砾并未留意到他付出的是多么惨重的代价,多年之后当他再度回首,赫然原来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到紫家别院探望紫流萤那日正值千羽攸诺的治疗接近尾声时,为了治疗她,更是为一尝导师去世时自己懦弱无能的遗憾,千羽攸诺几乎纠集了全明昭境内所有在各方面出色的大法师们共同完成传说中的咒语,就连远在翱城正与新盟友一道专研的林致也受到了他的差遣。为谨慎不给别人留下话柄,生平第一次他小心再小心,不仅隐瞒了消息,更是将咒语都划分为极细微的枝节,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自己呕心沥血完成的高深法阵究竟为何,就是他一向心疼从不隐瞒的弟子林致,当他写信与她求助时也不曾坦言自己要做的到底是什么。活了百年,这样的事他却是第一次做。 经过几次古老法术的治疗,紫流萤的病况看上去颇有起色,一贯惨白的面颊渐渐开始恢复了生命的活力,让一直以来总是提心吊胆的紫家人终于把心重新放了回去。 当侍从前来禀报谰殿大人蔺家公子登门照访时,紫流耀正守着妹妹准备今晚最后一次治疗,闻言,不仅疑惑:“他们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许是蔺家想要一探虚实,谰殿大人不过是个幌子。”紫流萤直言自己的看法。 自她的病况传出后,每天都是登门照访的客人,帝都之中有多少人幸灾乐祸有多少人掰着手指算着她死,每一个来拜访的莫不是想要一探虚实,可是紫家的虚实岂是他们能弄清楚的?且不说紫家兄妹个个都是人精,就连新嫁入紫家的大少奶奶也是应付他们的高手,一番虚虚实实下来硬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去打发了他们。”事关妹妹安危,这种时候紫流耀几乎对任何人都心存疑虑。 “还是见一面吧,谰殿大人和蔺公子亲临,若是不招待,未免太失礼。”做妹妹的柔声劝说,顺道吩咐待命多时的侍卫立即去准备茶点。 “难道你要亲自招待他们吗?”紫流耀不赞同地皱起了眉,“你现在的状况怎么能够出去,别忘了今晚还有要事!” “我不出面行吗?”低低一句反问,紫流耀一时语塞。 贵族最讲究的是面子,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有贵族风度,素日平常间的细枝末节尚不能忽略,何况是两大贵族世家间的来往。一个是蔺家的公子,一个神殿的中阶神官,平日里交情又好,既然他们点名是来看望他妹妹的,除非紫流萤病到缠mian病榻再起不了床否则都会见上一面,这一点,他自然不能代替妹妹做主。 “再说父亲大人一直对外否认我的病况,若始终不曾与人相见,岂不令父亲大人言语有所亏?” “更何况谰殿大人一向与我等交好,蔺公子与他一道,我们怎能回拒?” 寥寥数语,紫流耀就知道自己拒绝不得。要顾及贵族的体面父亲的面子还有家族间的来往,任何一个理由他都拒绝不得。 “放心好了,不过去见见,不要紧。”她笑言安慰道,紫流耀无奈地点了头。 管家将两位贵族安排在芬芳铺地的花厅里,侍女端上精致的点心和茶,一旁坐着的某位橙阶神官大人眼前亮了起来,若不是主人尚未招待,他几乎就要扑上去。蔺砾看不下去,几次偷偷踢他,无奈江谰的眼中只有点心,什么也不听不顾。 “谰殿大人不用客气。”紫流萤笑盈盈伸手邀请,江谰欢呼一声,扑了上去。在美食面前,什么面子里子都丢得差不多了。 真是丢人啊! 蔺砾无奈地想,难怪这人在前殿人缘那样好,就是没人愿意跟他一道进餐。这般狼吞虎咽的吃法试想哪个贵族能够容忍得了。 “谰殿大人是性情中人,蔺公子不必介怀。” 少女软软细语清泉般流进心田,掺了酸涩的甘甜滋味让他说不出话来。明明应该是高兴,为何心中还会有感慨? “对对对,我就是个性情中人,蔺公子您别在意。”江谰嚼着半块点心,话语里有些含糊不清。 “说您性情中人不过是为顾全您面子,您还真当自己这么能吃是福呢?”少女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嘲弄地笑道。 “好歹我也是堂堂橙阶,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既然知道自己堂堂橙阶,难道不该首先以身作则吗?” “我难道没有?”江谰大呼冤枉。 “你有,你的以身作则就是让大家开眼见见贵族里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我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 …… 蔺砾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说话,不曾参与,也不曾退却,仅仅是用一种旁观者的目光注视着。心爱女孩看上去很快乐,时不时掩着袖子发出阵阵银铃欢笑,江谰张牙舞爪地反击,又次次被她驳回来吃瘪的样子也格外好笑。蔺砾不语,只贪婪地看着。看她因愉悦涌上脸颊的红晕,看她快乐闪着光彩的目光,看她依旧令他迷恋不已的容颜,看他们之间外人无法插足的和谐。这样融洽的气氛,他无法参与,这样叫人嫉妒的氛围,他无能为力。 爱情有时候很伟大,有时候却很渺小。 百年前夏亚皇帝陛下同圣女大人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轰轰烈烈伴着一个时代落幕另一个时代兴起,而他的爱情却只要藏在心里。 他不是夏亚的皇帝,做不到用整个天下来成全一段爱情。他只是贵族家的公子,无权又无势,挣扎在家族内外的漩涡里,终日朝不保夕的算计,哪里还有时间捍卫一段爱情?而且,他的女孩,尽管知道这绝不可能实现,他依然总是在心里深情呼唤这个名字,他的女孩远比他更坚强。 “蔺公子以为如何?” 紫流萤突然回过头冲他绽放开笑容,蔺砾被这近距离的笑脸吓了一跳,随即沉迷在这月夜幽昙般宁静优美的笑容中失去了神智,只含含糊糊言道:“很好,我没问题。” 江谰“扑哧”一声笑出来,接着指着他哈哈连天,看得他莫名其妙,随后紫流萤也跟着掩起了袖子娇笑:“原来蔺公子也有如此有趣的一面。” 他知道自己定是说了傻话,可看着心爱女孩笑得这样开怀,抿着唇,心里也不觉得懊恼。 有多久不曾见到这美丽宛如夜幕星辰的深邃眼眸? 有多久不曾见到这皎皎明月般静谧安宁的笑容? 只要每天能够见一眼,哪怕站在远远的地方偷偷看上一看,都会觉得这一天是如此幸福。只要她还好,只要她好好活着,哪怕她对他总是带着怀疑,哪怕她的家人总是对他戒备,于他而言,就已经足够庆幸感激一辈子了。 笑过之后,两人很快又进入了新的话题,花厅里一片欢快,他跟着笑,跟着说话,只是那快乐他依旧不曾融入。 欢乐的时光总是走得飞快,不知不觉日已西沉,原要留二人一道用晚餐的,江谰却无奈地道明自己明日一早还有要事,如今非走不可,无奈地告别他垂涎的紫家晚餐,同蔺砾一道踏上回程。 临别时,他鼓起勇气,冲心爱人儿道了声:“紫世姬请好生保重。” 少女回应他始终高贵却也疏离着的微笑:“多谢蔺公子,二位一路好走。” 蔺砾心中一片欢悦,点点头踏上马车,与江谰一道绝尘而去。 “还好吧?”紫流耀关切地问道。 “您放心,我一切都好,不会误了今晚的治疗。”她笑道。 “是吗?那就好。”紫流耀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就在方才,他似乎从妹妹墨玉深邃的黑瞳中看到有阴霾飞过,“快进屋休息吧。” 紫流萤点点头,再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向自己房里走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有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 翱城一隅,正在闭关深造的林致突然一阵莫名的心悸,惊恐地抬头,恰好将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女子惊慌的神色收入眼底。 “你也感觉到了?”她试探得问道。 来不及多想,林致机械地点点头。 女子神色不安地上下打量着她,几次正口欲说,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铁青。四周空气也紧张起来,一度叫人觉得呼吸困难。 “怎么了?”她终于提起勇气问那人。 魅丝萝咬碎了银牙,看似娇弱无力的白皙娇手硬生生将青铜的灯饰人偶折断:“紫流萤有危险!” 第三十五章 反噬  紫家别院一如往昔般灯火辉煌,为显耀世姬到来特意燃亮的烛火从中庭一直亮到门楣遥远处,仿佛在向世人展示世家的高高在上。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在这灯火阑珊中,也有看不见光的纯黑之处。 密室里,千羽攸诺终于熄灭最后一抹灯火,将失去神志的少女送往遥远彼岸,魂魄离体,凭空行过黄泉路,再返回时便是大功告成日。 置之死地而后生,要延续已经灯尽油枯少女的生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假死,去往黄泉借命。只是这一步实在太危险,黄泉路窄,向来有来无回,九幽阴风,又岂是活人能够忍受?这个有着比鬼门还要悠久历史的咒语至今尚未有人使用过,连一代大贤者先知姬凝舞,面对生死考验时亦宁可选择死。 不知者无畏。千羽攸诺是千古第一个敢使用此术之人,紫流萤乃古往今来第一个试用之人。 走出密闭的房门,迎面而来的阵仗即使习惯大场面尽管已有所准备的千羽攸诺也不免吓了一大跳。看似无人的大门口在失去紫家暗卫统领按捺下的杀气后再隐藏不了嗜血的气息,杀戮的气氛顿时倾泻出来,若非身边侍卫阻挡即使险些令千羽攸诺战栗。难道这才是紫家二房控制下真正的暗卫精英的实力? “非常抱歉,圣君大人,在下失礼。” 随行侍卫尚未来得及呵斥,来人已经慌忙赔罪,看他一脸诚恳,千羽攸诺不免大方的笑笑:“本君无碍,紫大人无需多礼。”他能理解这种失态,本来也是他要求增加护卫的。经历过眼睁睁见证导师的死亡两位师姐的去世师门覆亡心爱人离散,那种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感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他不是未曾体会过,花言巧语的安慰自作聪明的说辞,什么都是假的、虚伪的,紫家次子如今需要的时一个迫切的答案。 “一切都很顺利,再过一个对时流萤便能醒来。” 言简意赅交代完,赢来紫流耀万分感激,若不是有圣君大人在,若不是他不辞辛劳为妹妹治疗,他简直无法想象如今的自己将陷入怎样绝望的低潮中。 “紫大人请派人把守好各处,”他提醒道,“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一定不能有任何因素干扰,否则功亏一篑不说,连流萤也会遭到反噬!” “下官明白,多谢圣君大人。”即使没有提醒这样关键的时刻他也不敢松懈,挥挥手,候命多时的第二支暗卫立刻迅速填补上位。 “紫大人无需太过担心,”他安慰道,“本君亦会一直守在此处,一旦有所状况也好有个应付。” “多谢圣君大人!”紫流耀深深行礼,不再多言。有道是大恩不言谢,这样关键的时候不仅为他们伸出援手,还如此倾心相助,他们非亲非故,一天一夜,一个对时的守候,这份恩情今生不尽来世他也只能结草衔环相报。 千羽攸诺摆摆手,也不多言。到底时外人,一心只想要救回妹妹,那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逝去的绝望心情,他又怎会指望他了解? 他在等待的不只是这一天一夜,他等待的是那些拼尽全力伸出手来也挽不回的颓然过去。拒绝治疗的导师,他怎样哀求也无法劝得她回心转意。被爱伤得体无完肤的潾潾,她为何会选择死亡直至今日他也不曾明白。还有云珞姐,明明同他约好一定回来接他,他苦苦等待的结局却是连同家园也一道失去…… 既然失去,就用自己的双手再去创造。云珞姐一去不返,那么就让他为自己寻觅住那个能够带他回家的人。 这个人,他已等待百年。 千羽攸诺望着紧闭的大门,日头东升西落,时间会很快就过去,只要再过一个对时,他百年的等待终于有再迈出一步的机会…… 然而异变就在这时产生。 “失火了!——” 异变的最初是突如其来的火灾,随着不知什么人的一声大喊,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的别院顿时沸腾了起来。紫流耀“腾”的起身,向身旁的暗卫一摆手,黑影领命而去,他这才冲着圣君大人歉意的微笑:“让您见笑了。” “没什么,”遇上这种情况,千羽攸诺不介意地摇摇头,“倒是紫大人不亲自去一查究竟吗?” 紫流耀自信地笑了:“不过是些宵小之辈罢了,圣君大人请不必担心。”凭他多年的杀戮经验,这点莫名其妙的小火不过是来犯者的试探罢了,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敢来犯者他从不手软,只是幕后策划者究竟是谁,为何一再算计着他们兄妹? 听他有如此强大的自信心,千羽攸诺也放下心来。毕竟明昭五大世家的紫家时靠着军旅杀戮起家的,还有什么比他们更适合阴谋战斗?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无妄火灾便被迅速扑灭,暗卫们在紫家二少的耳畔低语,说明已经捉到纵火的犯人,紫流耀低低轻笑开,殊不知他的笑容落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魅惑。 “犯人已经捉到,请恕下官失礼。”他轻声告退,千羽攸诺点点头,理解地让他离去。 按紫流耀的想法,捉到的纵火犯顶多不过元凶的弃子,那个藏在黑暗中总是一再算计他们的人时不可能这样轻易现身更不会如此轻易被他们捉到,不过那也没关系,任何一个古老的家族都有能令犯人开口的秘方,只要费点心,不愁得不到答案。 见到那犯人时只见他神色平静地仿如常人,仿佛刚才引起的骚动与他全然无关即使全身上下伤痕累累也始终漠然。这样的人不是世家培养的死士便是早已习惯杀戮的杀手,只有他们,才从不把人命当回事儿。 捏住他的下颚,加重了力道,剧痛之下不见那人皱眉,紫流耀冷笑,头也不回询问身旁暗卫:“他可有说过什么?” “回禀统领大人,不曾。” 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是吗?如果这人会是那种轻易开口的家伙,也轮不到他来替主子做这事。然而未曾想那人万年冰川不化的脸却在听到暗卫的并报后有了某种松动的痕迹。 “原来你就是紫家的暗卫统领?”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无疑。紫家暗卫统领的身份虽秘密,却也不是铁桶,只要有心就能够查的出来。但那通常也是知情者秘而不宣的暗号,如今从这刺客口中说出来,不难听出他早已对自己的命运有所觉悟。 紫流耀坦言:“你说得不错,我就是紫家的暗卫统领。” “那就好。”刺客闭上眼,让人看不见他眼中的厉芒。 紫流耀被他的话听的一愣,一旁的暗卫举起带着倒钩的皮鞭喝骂着顺势而下,血花四溅,那人被剧痛抽得全身一颤,睁大眼咧着嘴喘息着,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半点声音,只直勾勾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嘲讽,看得人莫名惊心。 半晌,从他口中吐出咒语的话语:“紫家的小世姬完了!” “你胡说!”紫流耀勃然大怒,一把抽来暗卫手中的皮鞭就要迎面劈下,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警报破空而来,让他举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怎么回事?”他茫然的回头问暗卫,来不及听他回答,又机械般转过头来往警报发出的方向望去。 那是飞花轩,是流萤正在接受治疗的地方! 同一时间,千羽攸诺支撑着受伤的身体,脸色苍白地看着被苍白色火焰弥盖的大门,眼中一片绝望。 来自地狱的业火,它苍白,不带世间之色,燃烧的,却是灵魂! 他的法术被人破坏,现在正从里面开始反噬,首当其冲的,正是紫流萤! 第三十六章 冥火  苍白色的火焰吞噬了飞花轩,几名守在暗处的侍卫们见势不妙,现身就要冲过去,不料他们才接近那诡异的火焰,尚未来得及呼喊,便被白色熔岩吞噬。 随后赶到的紫流耀亲眼目睹了这已场面,忍不住冲着呆立在原地的圣君大人大吼:“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法术被反噬了。”千羽攸诺莫不苦涩地闭上了眼,“眼下业火反噬,已经烧到了这里。” 闻言,紫流耀永远都如苍松般挺拔的身躯突然之间摇摇欲坠起来,好在他经历不少大风大浪,片刻之后立即调整呼吸,强迫自己重新站直了身子:“怎么会这样?圣君大人您不是说过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了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千羽攸诺迷茫地喃喃着,“明明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应该啊!” 紫流耀被他迷茫地语调激怒,顾不得礼仪扑上去拽他的衣襟,身旁的侍卫们眼疾手快将他拉住,依然不能阻止他狮子般的狂暴:“您怎么会不知道?您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她接受这样危险的治疗!” “这是先代圣人所留,我以为即使有危险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他苍白地为自己辩驳。 “您以为?”紫流耀几乎要被他的话活活气晕过去,“难道您就不曾有一分自己的把握?花了这么多时间付出这样代价您难道没有想过是否真会如您所愿?” 难道阿诺你以为一切都会如我所愿的进行吗? 导师的话突然回响在耳畔,当他再三恳求导师接受治疗时,尊敬的师长无奈的笑颜跨越百年时光浮现在眼前。 事物都有相反的一面,任何事都不事绝对的。阿诺,既然会有你这样不遗余力的想要救我,就会有…… 后面的话她不曾说完,他也因为失望而淡忘,直到百年后的今天再度想起,突然惊觉,是否导师早已预料会出这样的状况,是否—— 他想起潾潾姐纵身跃下的悲痛,想起云珞姐转身走向死亡的悲壮,想起师门覆亡的日子里鬼门幸存者心中的悲伤,七千年光芒万丈的宏伟诗篇,却在他的无能为力中眼睁睁衰落。他伤痛、他不甘,却从未想过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走到那不可挽回的地步。 巨大的恐惧突如其来压在他心头,随着云珞姐的去世百年来一直被他忽略的鬼门覆亡的真相,仿佛就在这一刻要向他揭开神秘的面纱。 ************************************************************************** 苍白的业火燃烧着,不需要空气也能点燃灵魂,生前有罪的人死后便被这业火燃烧,直到将一切尘世污垢洗涤干净。 被业火卷进地狱深渊的刹那,少女眼中是冰冷的决然,地底深处的火焰将她灵魂团团围绕,咆哮着吞噬罪孽,然而,不多久这些火焰便渐渐暗淡下去,直到最后完全不见了苍白色的焰火。 紫流萤发出一丝轻笑,随手抖落披风上苍白火焰的碎末,置起斗篷,轻轻巧巧为自己披上。 能燃烧世间一切罪孽的火焰虽然残酷,但对一个常年身处黄泉接受黄泉阴风地狱火焰考验的人而言,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台首遥望,遥远处昏暗的黄泉路旁红得妖媚的曼珠沙华映照前往彼岸的道路,接受洗涤的灵魂毫无意识缓步前行着。走过这条黄泉路,就时转生池,人的灵魂只要到达那里,便能得到新生。 圣君大人为她治疗使用的法术也正来源于此。 若干年前,当她还是星王府的小郡主时,身为帝国大祭祀的长姐便告诉过她逆天的方法——让活着的灵魂走过黄泉路。不需要强大的法术,不需要高超的武艺,有的只是坚强的心,遇到任何事都不会动摇的决心。 然而,绝不动摇的决心,世间究竟有几人能够做到? 至少姬凝舞做不到的。她漠然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影,心下了然。意料之中的来客,若不是这人从中作梗,自己也不会白受这么多苦难。 “真可怜啊,看你,被这地狱的火焰都烧成什么样子了?”来人的声音尖刺但并不难听,上下打量她的眼神离充满了挑剔,伸出手仿佛不由自主想要触摸她脸上被苍白业火灼烧过的痕迹,却被她躲开。那人也不恼,落在她脸上充满怜悯的目光里带着一分幸灾乐祸。“如果你不是季云珞选择的继承人也不至于会落到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了,小丫头,这鬼门的鬼姬娘娘可不是写在日记本里的天真畅想,明白吗?” “我要回去。”她看着对方,眼里光影浮动晦涩不明。 “回去?”她仿佛听到亘古以来最可笑的傻话,“记住季云珞没有告诉过你吗?一入黄泉门,再无回头路。不管你时活人还是死人,走到这里,你就只是个死人了!”她停下来,看着少女脸上狰狞的伤痕,“可怜,你这样信任季云珞,把自己的灵魂都交给了她。你没长脑子吗?这么轻易就相信那种法术可以救命?连她自己都陷在这黄泉道上上不得天下不得地,你还傻傻卷进来。鬼姬是没有好下场的,七千年,前后四百余鬼姬,有几个真正得道升天?还不是在这黄泉路上徘徊不前?”她指了指不远处,示意少女,“你看那里。” 紫流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阴风深处,仿佛乌云包裹着什么似的黑压压一团,那是千百年无法化解的怨气聚集的晶核,黄泉冥界最深重的阴影。 “你看!”望着少女惨不忍睹的脸,她笑得愈发欢快,“那就是这些上了那妖女当成了鬼姬的人聚集在一处的怨气。她们无法转世超生,只能日复一日流浪在黄泉与冥府之间,直到魂飞魄散的那一天到来。然而就算她们魂魄消散,怨气也会留下来,一点点凝聚,一点点汇聚,就像那水滴积成溪流,汇聚成河,形成浪,流入大海,再怎么细微的怨,终有一日也会变成震骇这世界的力量。而你,”她指向紫流萤,眼里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痛快。 “你会在这天地间游荡,没有生,更不知死亡,直到魂魄消散灰飞烟灭的时刻到来,那就是你的下场。” “鬼门鬼姬的下场就是活生生由人成为鬼!”她绯红的唇一开一合吐出残酷的话语,在少女发愣的空当儿一把将她推向积怨的阴云中。 身体仿佛遭遇了雷电,刹那间失去行动的能力。紫流萤诧异地看着那些黑色的烟雾伸长了枝干残绕着自己,像吸血的蔷薇般紧紧汲取着她的感觉,快乐、欢笑、一切美好的事物在肉体可能感觉之下满满离体而去,只留下了灰色的恐惧和绝望。 她看着她被黑暗的枝蔓一点点吞噬,畅快地发出欢笑声:“晦涩、恐惧、绝望,历代鬼姬都经历过的东西,现在你都感觉到了吗?” 紫流萤来不及理会她,念动咒语为自己点亮光明圣洁的火焰驱离身上的死亡之气,然而那些黑暗的东西仅在火焰燃烧的瞬间有所后退,之后再无畏惧扑上来,生生将她点燃的火焰也扑灭。 “别白费心机了,在亘古永恒前,你的火焰不过刹那芳华,哪里经历得了时光的淬炼?”她笑得愈发张狂。 “自古阳便能克阴,哪怕身在阴间,阳世之焰一样能够燃尽污秽,除非——”猛地想到了什么,紫流萤看向她的眼意味深长,“是你动了手脚?” “那个妖女毁了我的一切,我自然也要毁掉她在意的东西。”她喃喃,“七千年啊,放弃转世,放弃新生,我放弃了一切,不惜向恶魔借力,就是为了亲手将她的崇拜者后继者一个一个生不如死。七千年,我就站在这里,将一个又一个‘鬼姬娘娘’推进这深渊里。你知道贺潾潾吗?百年前的她耀眼得刺目,她的笑曾让这世界都为之失色,可她的结局如何呢?还不是一样沉沦此处,灰飞烟灭。” 贺潾潾死了?紫流萤为之一愣,那个曾经光耀了一个世纪,让整个天下都为之失色鬼门七千年最耀眼的存在就这样无声息间已然离去了? “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少女警觉自己在不经意间竟已让那怨气的黑雾将自己整个人吞噬。 “你就在这里等着成为行尸走肉,”她放下话,满意地看着自己得到的结果,“不要恨我,要恨就恨你追随的那妖女好了。” 第三十七章 妖女  妖女? 紫流萤静静站在原地,任凭深黑怨气将她吞噬在黑暗里。 有多久不曾听到这个词语,十年,百年,还是千年万年? 曾经在那个神祇降临的年代里,他们是不容于世的污秽在那个宗教遍地的年代里,他们是肮脏的亵du者,他们的头颅被宗教骑士团挑在剑尖,他们的身躯被悬挂在广场的一角风干,他们被唾弃,他们被鄙夷,他们被冠以妖魔之名生,肮脏之名死。 可如今呢?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当神祇不再存在的时候,这片大地却是他们的天下! 成王败寇,历史永远是由胜利者书写,即使他们曾经卑微、肮脏、渺小如同蝼蚁,一旦权掌天下,正义与高贵便是他们的代名词。 曾经我们被人叫做妖女,可是现在我们却成为这片天下的神明! 她看着眼前的黑幕,被亡魂的怨气吞没,看不到头的绝望,新死的灵魂在这里忍受煎熬,上不得天下不得地,永远没有尽头。姬湘将她推到这里,想必就是要让她承受这份煎熬吧? 可惜—— 黑暗中,一声冷笑传来。 姬湘啊姬湘,为了报复我,你放弃了唯一一次转世的机会,你把自己卖给恶魔,你将你一手打造的辉煌倾覆,你想要覆雨翻云,都随你。可惜你却偏偏忘了你的对手不只叫紫流萤一个名字,她的前世,是你的死对头星瑶! 被苍白业火灼烧过的伤痕开始一点点恢复,地狱深渊中少女扯起残酷的笑颜,深黑的怨气在她的笑容中开始退缩、臣服,直到化作她体内的一份子。 舒展了筋骨,再一挥手,方才融入体内的亡魂怨气再度出现在身后,像是刚补充了新的力量,黑暗之气愈发深厚,若是姬湘看到这一幕,一定更加满意了吧?她轻笑。那么,当她听闻了自己尚在世的消息,赶来这里查看时…… 朱唇轻启,少女笑容娇艳宛如三月春花。 口口声声为复仇不惜一切却连近在咫尺的我都不曾认出来,姬湘啊姬湘,隔了七千年还是不见长进,这样的你又怎配称我的对手? ************************************************************************ 紫家别院的暗室里,紫流耀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着,商量着在世姬被那神秘的苍白火焰吞没后的接下来他们应该要做什么。这些人都是紫家的子弟,一直以来紫流萤的存在是他们凝聚在一起的核心,然而当这个核心被传出“灯尽油枯”时,不少人几乎立即跑来别院确认她的安危。而在众人亲眼见证了那神秘火焰的诡异与飞花轩的残骸、当有人提出如今世姬不见了应该尽快向长老会报告时,又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说法。 所有人都是墙头草,贵族说得好听点就是一群为了自身利益总是不断更换床伴的婊子! 无言的鄙夷写在眼中,紫流耀冷笑。 “……如今世姬生死未卜,我等在此干着急也无济于事,不如早些通报上去,让家族派出专人搜查……”那人还在愚不可及的宣扬自己的观点,冷不防对上紫流耀纯粹的黑色瞳孔,血腥味猛然扑面而来。 顷刻之间,四周静得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每个人都被紫家暗卫统领刻意释放出来的杀气压抑着、被死亡威胁着。 长期以来在紫流萤的微笑中降低防备的他们怎么忘记,那个笑容温柔得能让无知少女沉沦的被誉为“帝国第一佳公子”的紫家二少事实上却是沾满无数鲜血的恶魔。 “既然各位都是紫家的老人,相信也不需耀在这里重复多余的话。”扬起冰冷笑容的紫流耀冷酷地宛如挥着镰刀的死神,“紫家的家训是什么?既然已做出选择,关键时刻突然反悔,可不要说我这个做晚辈的没有事先提醒过。” 威胁,这绝对是在威胁! 在场人人心中都在叫嚣,却没有一个人敢把这话真实地说出来。他们做不到。习惯了在家族萌茵下生活,习惯了享乐权势美好,习惯了为自己找一个强大靠山,他们哪里是从家族最黑暗训练中熬出头来的紫流耀的对手? 深黑的眸要将在场众人的表情一一收在眼底,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对上他的眼,紫流耀冷哼一声:“看来各位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思考,没问题,大家愿意在这待多久都可以!”话音落,众人即使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在紫家的死神面前有所表示。紫流耀不是萤火,非要依仗他人的光芒才能耀眼,他本来就是紫家灿烂的明星,在黑夜里燃亮整个家族。 “既然大家都愿意,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背挺得笔直,衣袂飞扬,猎猎如风起。沉重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古老的鸣唱。 他笔直的走过长廊,吩咐暗卫监视暗室里的人,安排侍卫守卫工作,计划如何尽量将这件事拖下去。 在失去流萤的时刻,他决不能倒下,决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懦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警惕。 等到他终于交代完一切颓然回到被冥火焚尽的飞花轩,悲愤、心痛凶猛地啃噬他的心。他的妹妹,他的流萤,如今究竟怎样? 紫流耀不知道,就在他为妹妹担心牵挂的时候,紫流萤已经走过长长黄泉路,自转生池而往冥鬼门,藉由阴鬼黄泉道上了人间,降临在意料之外的地方。 “汝无恙乎?” 回头,女子瓷娃娃般精致的容颜出现在面前,如玉般美丽,也如玉般冰冷。紫流萤不经哑然失笑,方才刚撞上千年前的旧友,现在又来了个百年前的故人,今天真是个重逢的好日子! “唐突贵客,卿见笑了。” 一板一眼的歉意,令少女想到多年前严谨得叫同龄人自愧不如的季云珞。轻摇头,她笑道:“大人客气,流萤谢大人相助。” “汝竟知吾?”女子讶然。 紫流萤轻轻一礼:“昭彰明华,德佩天下。晚辈有幸得见,此生无憾。”她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谁,一百多年前总是站在季云珞身边的伴读护法,才学过人名动天下全然不输两位鬼姬的鬼门才女,被先代鬼姬娘娘下赐姬姓得封“昭”字尊号辉煌了整个元相起兵时代却偏在即将功成名就时身败名裂神秘死亡前鬼门幸存者之一昭护法姬明河。 “如此,甚好。”没有多问对面少女究竟如何得知自己,姬明河为自己松了口气,原本她已经做了最坏打算,若紫流萤不知道不相信自己,为了证明身份她已经准备好暴露多年隐藏密处,如今甚好,她的时间本就不多。 “吾自亡,魂魄不得升华,终日飘零常世。今突感黄泉道有异,一查方知少姬驾临。适才感知少姬将去,情急之下擅自博引出口,望少姬见谅。” “大人客气,流萤惭愧,为贪一时之快误上黄泉路,险为奸人所害,多谢大人即使援手相助,流萤没齿难忘。” “少姬客气。”两人都是一出口便能吹捧半天的人,为了节约时间,姬明河也不再客气,直奔主题,“今次黄泉之行少姬已明了,我鬼门为奸人所害,千百年灾祸不断,掌门鬼姬更遭人陷害,生死惨烈。然我等肉体凡胎时,并不为所知,待上黄泉路,一切皆已晚。千年仇恨,无可申述。少姬今番劫难,多得神姬殿下庇佑,化险为夷,亦是吾等之望。盼少姬早日惩处奸人,复我鬼门千年辉煌。”说道此,竟躬身行礼。 “此流萤分内之事。”紫流萤忙谦虚应诺。恢复鬼门千年辉煌,早已成为她此生的命运。 姬明河闻言,终于露出轻松笑脸:“有少姬此语,吾等可安眠。少姬千万小心,这奸人乃我鬼门妖女,盘踞千年,根深叶茂,势力雄厚,即至如今,其势力仍存。”说到这时,她停留在阳世的时间似乎已经濒临,身体开始透明起来。 “妖女?”少女脸上飞快闪过一道诧异,慌忙追问道,“此何人也?” “此乃我鬼门初代鬼姬,亦我鬼门第一名叛徒,姬湘!” “少姬切莫大意,她虽为我鬼门开创者,却也第一个背叛我鬼门,七千年里,她迫害我鬼门弟子无数,历代鬼姬亦遭她迫害惨死,就连吾师娘娘,亦被她暗算……” 她的时间已经不够,勉强将话语说完,人已消散,空留一席话飘落在风里。 紫流萤站在原地,看不见的地方,冷冽的光在眼底流淌。 看到了吗,姬湘,你疯狂报复我的同时,被你迫害的人也已经醒悟过来了。你口口声声叫我“妖女”,可历代鬼门史上,你却是货真价实的背叛者、真正的妖女! 为了我而背弃一切的你,不知如今你是否有悔? 第三十八章 姬湘  紫流萤的回归犹如她离去时那样突然又突兀,仅在人不经意的刹那便彻底扭转了局势,随着空间的骤然扭曲,暗卫们紧张的准备随时扑杀来犯之敌,却又在看清楚来人后惶然放下防备。紫流耀激动地迎上去,一把将妹妹抱在怀里。 “我以为差点真的要失去你。”他喃喃,抱紧妹妹的手更加用力。 “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反问,笑容依旧,抬眼将哥哥身后一干暗卫各异的表情收入眼底,伸出手,凭空一道符咒印下。 暗卫们一动不动接受世姬殿下下赐的符咒,不管那后果是要他们的记忆还是他们的性命。一向深居简出的紫家世姬,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在法术方面造诣深厚,但那也只是个学徒,连正式神官之名亦不曾被赋予,所谓高深,大概不过比一般人底子更好些,让紫家世姬的名号更为耀眼罢了。谁能想到方才她破裂空间而入,用的竟是前元相第三秘书如今高高在上的三十三台敬秋使大人得以登上帝国巅峰的成名之作。 绕是宣幽然自己,亦埋头辛苦研究多年方才有此造诣,却被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轻易使用出来,一旦传出去,无疑将引起轩然大波。为了避免此类事情发生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一开始便把谣言扼杀在摇篮里,即使紫家世代效忠的暗卫也不能幸免。 考虑到这些暗卫乃是世代效忠紫家且是自家二哥辛苦训练出来的精英,紫流萤自然不会做灭口的事情。符咒落在半空,银白的光闪过,暗卫们方才的记忆随着光芒一道被洗涤出去,什么也不剩下。 银光过后,紫流耀向已遗忘一切的暗卫们挥手示意其退下,待到所有人都离去,这才举起妹妹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吗,当我看见飞花轩被烧成废墟时我还以为你已经——”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诚挚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歉意,“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一时大意不成向您说明白。” “只要你没事就好。”想也没想,紫流耀立刻就说道,“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圣君大人说他的法术被反噬了,那些苍白色的火焰是冥火——”提到那些可怕的火焰,想到妹妹经历那样惨烈的遭遇,绕是他也不禁胆颤。 紫流萤笑笑,白百合纯美的笑颜令人身心宁静:“您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放轻松点,我慢慢说给您听。” 紫流耀点点头,打开另一处密室,将她放在柔软的沙发上,掖好被子,这才听着妹妹一一讲来。 紫流萤讲的很仔细,从法术遭到破坏她在瞬间被阴风业火卷入黄泉一直讲到她跋涉鬼徒直到那神秘的背叛者出现,听得紫流耀冷汗淋漓,只为妹妹担心后怕,忽略了其中细小差别。即使发誓永不背叛,她依然不愿让更多人知道鬼门七千年前的恩怨、她与姬湘的恩怨。 她还记得十五岁刚从玛蕾安魔法学院毕业的姬湘,活泼美丽浑身上下充满对未来的畅想与报复还有那留在心底深处的野心。正是察觉到这一点,她才会从众多信徒中一眼指定了姬湘做她的替身。然而究竟她们为何会走到这地步,连她自己都无法说得清楚。利用和被利用,从来都无法调和,就如当年他们曾背负的那些伤痕一样。 “你说害你的是初代鬼姬娘娘,然后出手解救你的是昭护法大人?”紫流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鬼门的创始人与鬼门背负污名而死的末代不可思议地扭曲在一起,像是在听一则荒诞的童话。 直到二哥发问紫流萤这才从往事的回忆里醒转过来,嘲弄地一笑:“如此离奇之事,若不是亲身经历,连我自己也会以为是在做梦。” 被她无可奈何的笑容撼动,紫流耀心疼不已,然而此刻仍不得不问她一声:“可是流萤,你不是说你的前世是——”他记得她说过,她的前世是鬼门的次代鬼姬娘娘,那么她应该最清楚这件事才对的。 她无奈地摇头:“我只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然而前世与今生已截然两个灵魂,除去灵魂的本源,转世时我什么都不曾带走。”所以,她其实很想说她不知道。 然而紫流耀的一声轻叹彻底打破她的幻想,这样无法叫人相信的说辞是说服不了任何人的,她心里也清楚。 南征北战几十年,辉煌大陆千年的神族遗眷王国灭亡、被西内帝女一手扶持的西寮诸王割据称霸、夏王灿横空出世荡尽群雄一统天下……七千年前的那个群星闪烁的年代,灿烂得恍然如梦幻。而夏灿,人如其名,成为那个时代最耀眼的星。只可惜,他一手建立的大夏帝国,却如流星般灿烂也短暂。 收回思绪,她缓缓开口:“初代娘娘虽是鬼门的创立者,也是第一个背离鬼门之人。夏帝玄渊六年,教廷军团攻入夏都上川,帝携宗室仓然出奔,行至郧,遭遇埋伏,夏亡。” 那个幼时总是甜甜唤她“王辅姑姑”的孩子,在她去世后的若干年头后仓惶奔逃,孩童时代听闻父辈开疆拓土时的满腔豪情报复终在逃亡途中一点点耗尽、陨落。而夏太后用生命自黄泉道上召回来托付一切的自己,也在宗教裁判所的长矛结束了她身为星瑶这个“人”的记忆。 “此后,五大教廷入京,大肆搜捕亡夏余孽,捉拿夏朝巫神,血洗夏之祭殿,清理亡国全部痕迹。那时,但凡有半点异状,都会被当做前朝余孽就地正法,整片大陆血流成河。” 五大教廷是如此惧怕着泠儿、惧怕着那个神族遗眷留下的一切,他们太害怕有朝一日那个家族里会再出现一个像泠儿这般疯狂的女子,便想通过血脉的灭绝将所有联系都切断。他们疯狂的杀人,与那家族有关的一切都被他们抹杀。夏灿登基前绝了西寮诸王野心,好歹也替他们留下了后代,而教廷却连一丁点血脉也不肯留下。 夏族血脉本就稀少,教廷不费吹灰之力就灭了大夏的根。 只可惜,他们小看了这群“堕落的妖魔”,小看了埋藏在泠儿血液里的疯狂。 “初代鬼姬姬湘,饶州成酆人氏,据传为前朝遗族,后为避祸改姬姓。姬湘自幼异于同龄孩童,旁人皆惊畏。年十三,入考时年大陆第一法术学府玛蕾安魔法学院,世惊为天才!年十五,被查其身份,出逃上都。年十七,崇州衍府外,奉神姬殿下为主神,始创对抗教廷之势。” 那是姬湘最辉煌的人生,年少有为,名扬天下,一直将扬威数百年的教廷势力赶出大陆中枢,何等厉害。何等辉煌。被各种荣耀光环围绕,很容易就会忘掉自己的初衷,忘记那个被继母赶出家门的寒夜里孤苦无依的自己为抓住眼前唯一的光热毫不犹豫卖掉了后半生的誓言,忘记他们遭受唾弃鄙薄被枪尖挑起尸体的痛楚,忘记他们睁大双眼的不甘屈辱。她忘了鬼门并非她一个人创立,她不曾流过血不曾奉献过生命,仅挂着个名头的她更没有任何资格决定废黜与否。 姬湘,你有什么资格怨恨? 你有什么资格叫嚣报复? 世间的规则从来就是弱肉强食,她早已习以为常。不明白的只是为何经历了那样漫长的时光洗涤连一味天真不知世事的自己都已变得冷酷冷漠,而姬湘却依旧天真的以为鬼门既是自己所创便能为自己所毁、只要毁了鬼姬就能报复她。 既然无法再成为一颗好的棋子,她就只能被放弃掉。 若不愿意,那就只有一战。 “……廉帝永安八年,姬湘叛离衍府,背毁信仰,从此为鬼门叛逆,得而诛之。永定十年,姬湘卒。” 从永安八年到永定十年,十二年间成为叛徒的姬湘究竟过着怎样落魄的生活她能够想象得到,她最后是死在了自己一手操纵的衍府刺客们的手里,死时双眼怎么也不肯合上。 利用于被利用,姬湘始终不曾明白过她自个儿的处境,还在不断反抗挑逗到连她也累了倦了不想再纠缠下去。 一席话,听的紫流耀也呆了:“这样的事,我从未听说。所有史书中记载的都是初代娘娘开创鬼门的伟业丰功。” “即使她背叛鬼门,也不能掩盖她的大功。”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除了历代鬼姬,就连鬼门中人也甚少知晓。” “可是这样一来不是更容易让她——”不管是为了掩盖丑闻还是为了什么,仅有历代鬼姬知晓的秘密岂不是更容易让那个游走黄泉的亡魂得以暗中祸害鬼门中人!不需多虑,紫流耀立即察觉了问题所在。 紫流萤苦笑着点点头:“我知道,正是如此她才有能耐在鬼门里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从前已经有不少前辈们察觉到,但苦于她的名望和势力无法正面对抗,只能暗地里削弱,直到前代娘娘去世,章宪圣女殿下倾覆鬼门,将那盘根错节了几千年的势力连同鬼门一道清理,彻底绝了她的力量。” 说什么为对抗夏亚那绝世的帝王不过表面托词,清理鬼门的暗影才是季云珞如此决绝的真相! 紫流耀恍然,垂目一分叹息从眼底流淌而过。 无论是被世人传为神话童话的爱情还是七千年不世的辉煌都可以毫不犹豫舍弃,鬼门之人果真坚韧。 只可惜了风华绝代的贺潾潾,只可惜了那本该成为传奇的千古一帝! “想来圣君大人是猜到此事了吧。”紫流萤突然问道。 紫流耀回想起千羽攸诺如雷轰顶的惊骇,点头:“应是如此。” 紫流萤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是不曾开口,不经意间抬头,烧得通红的烛火发出一声呜鸣。 \奇\水满则溢,月满则盈。 \书\这世上永远不会有永恒存在。 姬湘到底不是鬼门真正意义上的鬼姬,她哪里体会得到她七千年不肯升天的妄念在她们眼里不过沧海一粟的渺小。纵然荣光万丈,一声倾覆,千年古刹顷刻倒地。这样的决绝姬湘她连想都不敢想吧?当季云珞毫不犹豫倾覆七千年辉煌时在黄泉彼岸的她是否会在满足之后突感空虚? 为了信仰,鬼门女子从来都能随时奉上性命灵魂。费尽心机的结果,她究竟又能得到什么? 不过妄念,不过愚昧。 “不管那个了,二哥,我们还是说说眼下吧。”她正色,“那个刺客究竟是籍何人之手潜入我紫家的?” 闻言,紫流耀神情一变,望着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是谰殿大人。” 说完,他紧紧注视着妹妹,生怕错过她半点情绪,然而至始至终紫流萤俏脸上都没有丝毫崩溃。 选择了这条路,一生孤独。 宿命早在七千年前就已注定。 第三十九章 江谰  临近十一月的夜越发寒冷,一夜无眠,直到天微明时方才渐渐入睡,然而,不到片刻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抬头,灰蒙蒙的天仿佛什么都看不清楚又仿佛那样真切浮现在眼前。 窗外侍从们轻不可闻的脚步声随秋风传入耳中,一时间竟听得出了神。半晌,他不由苦笑,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竟变得这样小心翼翼。 他虽是贵族,家族却倾于没落,没有什么势力。供职在神殿里的叔叔也不过得了个书院的闲差,位阶高却没有实权。见习期间,没有家族打点,他自然而然被分到了书院里,仿佛这辈子再没有希望。 好在他本人从不在意,依然乐观的过,能偷懒时就偷懒。 四月的天艳阳灿烂,波光荡漾的湖畔金光潾潾,如此美好的天气最适合驾一叶轻舟泛足湖上,在一片金光中享乐春的光芒。或是找一处阳光充足的花园,沐浴在暖阳里美美睡上一个好觉。当别人为了权谋勾心斗角阴谋算计愁白了少年头时,他却徜徉在天底下最温暖阳光下酣然好睡。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让人羡慕的实力,没有势力没有权利,却有让那些当权者也羡慕不已的自由和洒脱。 在认识紫家那位名声显赫的世姬前,他一直都过着这样舒心随意的生活,不羡慕他人权势,不自卑自己的未来,从不攀比,从不讨好。直到那个温暖的春日,叔父将年少的彩凰带进了他的世界。 十六岁的少年与九岁的女孩之间只有青梅竹马的亲密。 十九岁的少年与十三岁的少女之间却开始了情窦初开的爱情。 为什么会爱上她? 为什么会爱得那么深? 为什么他会变成如今陌生的自己? 他不知道。 只隐隐记得心爱女孩圆圆苹果般可爱的笑脸,记得她谈起冼慈圣女大人留下的爱情神话时眼里的憧憬,不知不觉就陷了下去。 爱情来得太快太突然,还未察觉就已降临,在他一边享受当师兄的乐趣时便在不经意间播下了种子,生长、发芽,又在刚开出花朵之初骤然凋零。 他夭折的爱情,他悲伤的初恋,他被扭转的命运。 神殿那夜后,权势富贵荣华,所有他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接踵而来,尚来不及做个心理准备,他的世界便天翻地覆。 而那个在神殿罹难夜后奇迹般生还的少女也在他对初恋女孩的怀念里慢慢变得越来越重要。最初,他只当她是朋友,是因为认识了闯入心房的女孩,才刻意去结识心爱女孩发誓会一生追随的紫家世姬。 最初的最初,只是因为好奇那名满天下的紫家世姬究竟是何等风光的女孩,是否能盖过曾光耀神殿九年的林致。 只是这样单纯的念头,却不知为何越陷越深,在失去最初恋过后,不由自主想要抓住点什么,越是这样,才发觉自己越是失去得更多。 彩凰是他心中最美好的记忆,纵然老去,青春不再,蓦然回首依然不会怀念当初的美丽甜蜜。然而流萤,他却是真正将她当做知己、当做妹妹。 很奇怪,明明与她在一块的时间并不比当初与彩凰在一道的时间少,花在她身上的心思比起彩凰而言只有多,可他硬是没有爱上这个十全十美的女子。 或许因为那孩子太完美,或许因为那孩子身份太高。 她的地位太不寻常,本身也太早熟。自己明明长了她六岁,相处时却总觉得是在被她照顾。只有在他们斗嘴时,她扬起嘴角那得意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才会让他恢复身为前辈的自信,把她当成妹妹来疼爱。 只是这样,依然依恋。 同她在一起的时间他们尽情的说笑打闹,没有顾及,不在乎彼此身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着他在神殿地位渐渐攀升,从前那种随心所欲的生活也渐渐推出生命中。只有与她在一道时才能回味。 时而他放纵自己,时而她放松自己,恣意任性,平日里不敢做的不敢说的这个时候再毫无顾忌。他们是那样默契十足,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不知何时开始他习惯了那种感觉,习惯了有她在时的轻松,习惯了将她看做亲人不由自主爱怜。 他真的是把她看做亲人的! 偏偏她不是! 当被逼问究竟谁才是他的亲人,逼迫他在朋友与血亲之间选择其一时,他最终选择了家人。 无可奈何。 江谰握紧拳,满心不甘。 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就不会如此软弱受人威逼。如果他还是当初那恣意随心的少年,就不会忍气吞声。如果…… 他空有一腔壮志,空有满腹悲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 从前他的手中一无所有却只要有了阳光就足够,如今他的人生充满少年得志的权势却永远也得不到满足。 ************************************************************************** 密室里静得吓人,微微流淌的空气也在这时刻凝结。紫流耀小心翼翼注视着妹妹,生怕漏掉她脸上任何神情。然而由始至终紫流萤的脸上都不曾有分毫动容。良久,他才恍然想起,他的妹妹也属于鬼门中人,那个无论对敌人还是对自己都毫不留情残忍的鬼门。 他苦笑一声,道:“那刺客是搭着谰殿大人的马车混进来的,门口的暗卫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蔺家公子那边,才让他钻了这个空子。”他抬眼看妹妹,她的眼中依旧古井般陈静无波,仿佛那个唯一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外人从头至尾都不认识一样。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不安。 “流萤,你没事吧?”他小心地问。 紫流萤摇摇头:“无碍。”她了解那个比谁都更重视承诺的人,就像贵族的骄傲对权势宿命般的追逐一样,那个人连同他的家族的代名词叫做“忠诚”。他若背叛,定是无可奈何的绝境。如此,她愿意宽恕。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只要她说一声宽恕就能够解决得了的。 “那个人从我生病开始就已经有些不对劲儿了,”闭眼、仰头、她喃喃,“从前他虽也有些嘴馋,常偷吃我的点心,可也没到要把我所有的点心药补都一一尝遍的地步。一旦我取笑了他,他会恼怒更会生气不再碰那些口腹之欲的东西,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显地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 那可是入口之物啊,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地吃下来历不明的东西,何况他还是在神殿教育下成长起来的神官,任何一点疏忽便会让他在隔天清晨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就算他的演技再精湛,如此明显的破绽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以为谰殿大人向来豪气,不拘小节——”这时候的紫流耀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紫流萤顿了顿,坦言:“一开始。”迎上紫流耀惊讶之极的目光,笑容突然在那瞬间变得冰冷:“站在我们这样的位置是从来都不能轻易相信别人的,不是吗?”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你们一向都那样要好——” “比起朋友,我更相信这个。”她比划着手中当初缔结誓的契约,紫金色的光芒透着千古不变的忠诚,即使时光流逝岁月不在,只要誓言还在就永不背叛。在经历那场让他们每个人都付出惨痛代价的背叛之后,不管是她、泠儿还是琅璨,这都是他们唯一相信的东西。 何况江家——”浓密睫毛垂下的阴影笼罩在眼睑下,修长绵延。“我记得的,纵然更名换姓,骨子里的血也不会变了颜色!” 紫流耀听得心凉,他们一直都是那么要好亲密,他几乎就要将江谰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让他怎么相信,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刻意演出的戏。他沉静着,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可惜了谰殿大人那样难得的人。” “难得……”回应他的是妹妹淡然的坚定,“所以,这样的人一定要留在我的手里,才不枉我陪他玩了这么久的游戏!” 第四十章 惊闻  最近太忙,更得越来越少啦,差点就变周刊了,实在对不起各位支持明沫的大人们。从前当学生,只觉得学生很忙,现在当了老师,才发现老师比学生更忙。学生只要管好自己就可以了,老师还要管那么多人,不容易啊,以前明沫还那样同老师作对,现在想来真是羞愧啊。不过明沫保证,一周之内一定会两更的,决不食言。 ************************************************************************************** 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节,窈窕仕女醉卧红叶下,秋风吹拂,火一般燃烧的枫叶层层叠叠浪花般潮起又潮落,与那静谧的容颜一道凝结为永恒,纵然时光流逝岁月沧桑终不蜕变,直到生命尽头都不曾泛卷黄色。 站在树下捧着药侍立的少年满眼崇拜的望着沉睡中的女子,眼底是满满的敬慕。他就这样看着,看了一百年。 她是他人生的导师,更是他灵魂的导师。是她将他从乡间荒野里带到大陆的中心地,是她为他本是迷茫的人生指明了方向。是她让他的世界从此广阔四海、天高云清,是她令他灰色的生命多姿多彩。 与其说是师父,不如说是亲人。 他重视她胜过一切。 不只他,在整个鬼门里,没有人不会把她放在第一位。不管是照耀了整个天下的潾潾姐,还是最严肃的云珞姐,在她们心中,导师大人始终都是最重要的。只要为了导师大人,她们什么都可以放弃。 可是…… 不忍破坏这美景,却势在必行。低下头,轻唤出声来:“师父,到吃药的时间了。” 女子睁开眼,秋日的眼光落在她深黑明亮的瞳孔里,如黑夜里被点亮的明灯。这世界也仿佛因她睁开了眼而更明亮。可惜,芳华总在刹那,美好的东西都注定短暂。明亮过后,映在他眼中的是无奈和伤感。 “我的好阿诺,”姬凝舞绽放了笑颜,明媚恍然夏日灿烂的骄阳,叫人更加感伤即将到来的别离,“不用为我伤心,对我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 不忍拒绝她的笑容,他下意识点头,换来她心安的平静。 这样究竟值不值得?他不知道。 “师父,”待到姬凝舞喝下药重新睡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真的不可以吗?” 她的手轻轻抚mo他的脸,一片冰凉却不知怎的丝丝沁人肺腑的柔情。明亮的眼从不迷茫,永远都有最明确的方向。不需她开口,他就已经明白,他改变不了任何结局,任何。 “或许对别人而言还会有别的方法,也许若干年后会有人选择一试,但至少对我而言,”她安慰的笑着,温柔且坚定,“这就是我的决定。” 他沉默。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若干年后的某一日,那个闯入他死水般生活中的女孩感染上与导师相似的病,他用尽一切想要弥补当年的遗憾,她也拼尽一切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他百年前倾尽的心血终于等到实现的那一天,他遗憾百年执着百年的心血到底等到了补偿的时候。 然而旧日掩盖的真相却猝不及防之下被揭开神秘面纱,纵使冰山一角,也让他迅速明白隐藏在历史背后的过往。 …… 沉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呻吟,随即缓缓大开,雍容的女子冲密闭的空间轻轻探出了头:“阿诺,我可以进来吗?” 他不置可否。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旧日同窗已经走向自己,幼年的懦弱,他的意见对她而言从来都不重要。 “阿诺,”她唤着他的名字,在师门覆亡、敬重的导师、亲切的师姐、最爱的恋人相继辞世后,这个帝国里只剩下她还能深情呼唤这个名字,只剩下她还能让他感觉不曾被遗弃。“你已经七日不曾离开这个房间了。” 他低头不语。 “发生了什么事?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她努力捧起他的头,注意到他脸上前所未见的憔悴,不由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唇角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处话来。 “阿诺!”自从导师去世,就连师门覆亡她也不曾见过他这样憔悴过,猛的心下一沉,口气也严厉了起来,“究竟是怎么了?”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张口嘴说了什么。那声音太细,她用尽力气才听出“师父”两个字。 旧日的种种阴霾毫无预兆从眼前滑落,初冬的雷轰隆隆响得她满脑子一片空白。一声“师父”,让她在刹那间回到了过去。先代娘娘大贤者大人,那时她连开口唤一声“师父”的资格都没有,那样满长的时光,久远到连卑微的自己都已站在了辉煌巅峰。 那个永远只能让她仰望的尊贵女子,那个永恒的温暖光芒,纵然如今她权握天下,也丝毫模仿不了她绝代的风华。 定了定神,她开口问道:“师父?师父怎么了?”见他似乎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急得她连连追问,“阿诺,你告诉我,你口口声声‘师父’,‘师父’,师父怎么了?” 他唯唯诺诺张嘴,几次话到嘴边却生生开不了口。急得巫祁握住他的手越来越紧,待她要再追问时,冷不防猝然之间听到一句。 “师父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一道闪电犀利地劈开晴空,震耳欲聋,白光落在两人之间,白茫茫一片,四目相视,相顾无言。 师父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师父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仿佛被什么人紧紧扼住了咽喉,呼吸急促起来,心跳渐渐也激烈了,她的瞳孔开始迷茫,失去光芒。 短暂的迷茫过后是暴风雨降临时的狂暴,她像只母豹子一样扑了上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你都在胡说些什么啊?阿诺,娘娘是你亲眼看着仙去的,你怎么能够是说这样的话,你怎么可以——”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秘密一旦出口就不再藏在心底,他急切地向她解释自己心中的伤痛,“我把咒语用在流萤的身上,那样万无一失的东西,结果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毫无预兆被反噬。阿沁,你知道的,为了那个咒语我准备了多久做了多少功夫,所有可能发生的我都试过,有危险是一定的,却绝不会出那种状况,绝对不会!” 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在刹那睁大眼,惶恐地追问:“你把那个给紫流萤用过了?” 千羽攸诺点点头。 “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擅自就给她用了?”她气得脸都红了,“那东西有多危险——难道这些日子来你忙来忙去为的就是准备这个?阿诺,你怎么能这样做?你答应过娘娘不会再提这个的!” “我是答应过师父不会再提,可那是我对师父的承诺。”他执拗的回应她,“同我医治流萤没有关系。” “你——” 还想说什么,脑子里突然响起娘娘临别前的托付。她说阿诺这孩子虽然性子一向懦弱,骨子里却还有三分倔强,一旦认准了理就是死也不回头,所以才不得不拜托做师姐的人多费些心。 这话原不是说给她听,那时她不过是排在末席的殿上人,因站在了那里才将这句嘱托听入了耳中,谁曾料到几度花开花落过后最后费心照顾他的竟然会是她! 叹了口起,重新理了理思绪,她沉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重头告诉我。” 人只有在越孤独的环境下才越是会要强,一旦有人关怀,便会渐渐收敛了爪牙,显然千羽攸诺也是这样的。见巫祁关怀,顺势迷茫地点点头,将自己的猜测自己的疑惑连同自己所做的事都一个不落全告诉了她。 一口气听完,巫祁原本还微微有些沟壑的眉已经皱成了一朵花:“阿诺,你是亲看看见紫流萤被反噬的?” “自然,那苍焰几乎吞没了整个轩室”他十分肯定的说道,末了,还添了一句,“是我亲眼所见!” “那紫流萤的状况——” 千羽攸诺的神色更加黯淡了,垂下头,喃喃:“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阿诺!”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深黑的双瞳里有不容忽视的锋芒,“或许你太小看了紫流萤,她可是紫家的世姬。这些日子你甚少外出,大概没有听说过,紫家正在为他们的世姬准备及笄礼!” 他骤然睁大了眼,被这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巫祁显然不准备放过他,继续扔下一个重磅炸弹,“今日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林致她被召回京了!” 第四十一章 凉冬  明昭140年,名副其实的多事之秋。尤其神殿,更是多事。先有雎春使一族灭门,后有数名神官纷纷毙命,引得人心惶惶动荡不安。11月,最让神殿众人惊恐的圣君高徒、前神职人员林致终于被召回京! 消息一出,震惊整个明昭上层,尤其神殿里经过六年岁月站稳脚跟的神官们,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林致被召回京了! 当初那个在深夜里被流放凄惨离开帝国明珠云京城的少女,如今终于要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悲辛苦楚,白云苍狗,是是非非让人无法述说。 六年前,六年后,*,一遇风云变化龙。纵然长隔六年,云京之中也不会有人真的忘记林致。 ——即使屡遭挫折,那女子也依然能不屈不挠站起来,风吹不倒,雨打不垮,越是挫折越能让她更坚强。 若说被神殿抛弃时的林致除了一身强大魔法外一无所有的话,边疆六年的生涯则让她彻底成长起来。十八岁是做梦的年纪,那么到了二十四岁尝遍辛酸过后天真已被洗涤殆尽。她的强大,她背后神秘的势力,她身边的智囊,无一不让心虚者们忌惮。还有这些年来为让那女子永远陷在帝国的边疆他们不择手段所做的事情却依然让她健康甚至更健康的活着……只要一想起就觉得寒冷。 自古成王败寇,从来弱肉强食。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命运就像那永不停歇的转经筒,让你永远猜测不到即将面对的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你。 既然他们失败了,那么就该轮到林致来报复他们了! 自从这消息传开以后,多少人惴惴不安着。他们不是不想如往常压着林致那般尽一切力量施压只要将她困在翱城就心满意足,可惜事关林致的晋升文件从来都是元相秘书室一手操控,他们的任何意见都起不了半点作用。一如往昔,一如此次毫无缘由的召回。 “实在太不合规矩了!”有人哀愁自然就会有人欢喜,云京某贵族府邸里也有人正疑惑着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即使御前晋见也得等到年终,明昭百年,从未尚在葭月便御召回京之事!” “此事实令人难以想象,”光暗交织的阴影处,模糊的论廓发出绵延的叹息,“很多事我们明明已然计划,结果却总出乎我等意料。紫家如此,翱城那边也是如此……”因悲叹越发暗淡的背影稀稀疏疏更加浅淡。 “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是个变数罢了。”从来初生牛犊的声音总在这种时候响起,“我等经历的变数难道还少了吗?上边不是说过吗?紫家那边拖个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紧,至于翱城——”顿了顿,尖利的声音愈渐诡异,“被她开罪之人何其多,不愿她回京之人该有几何?在这节骨眼儿上,还需我等动手脚吗?” 他本事想为众人打起,哪知此话一出周遭之人纷纷变色。 “年轻人难道忘记,如果轻易就能将那光华扳倒,我等此刻还用在这里商讨细节?” 诚然,六年前的林致仅有实力而无智谋,绕是如此她也躲过了来自帝都内部长达六年的暗算,而如今在她的身边却有秘书室的权谋高手在,虽不知他们究竟达成何种协议,但只要那两个女人有一个在,天下就不会太平,何况两个。 “依大人我等就应当偃旗息鼓蛰伏苟且?” “大丈夫能屈能伸,以一时消极换取长久平安有何不可?” 年轻人冷笑一声,讥讽道:“正因为大人能屈能伸,才换得如今蛰伏得卑微如蝼蚁,大人真不愧为我等前辈。” 还要再说什么,角落里的阴影在此时轻咳一声,阻止了两方愈演愈烈的硝烟:“今日聚集是为了商讨翱城之事,烦请大家齐心协力,切勿争吵。”轻描淡写一句,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何人计划、何人执行、如何行动,他们这个组织有严密的分工,年轻一代如何,年老一辈又如何,每个人都按照自己既定的路线前行着。他们要面对的是蛛网复杂的前路,纵然有分歧,时常有纠纷,然而只要有权威的调停者劝说一句,便会立马失了火yao味儿。 “方才我等谈说了此次应招并不符合历来要求,但秘书室却破天荒而行之,定有它的道理,烦请探讨。”阴影中的老者吩咐道,一旁的年轻人忙低头应诺。 “至于紫家,此事已经打草惊蛇让对方看了个大概,切莫再大意。一味退让隐匿形同妥协软弱!”他看了一眼一旁得意洋洋的少壮派,声音更加严厉起来,“但不思策略莽撞行之更是错上加错!” “我等聚在此,为树我大陆千万年平和不惜牺牲一切,从前我们辉煌过,但更多的时候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只要是为了理想,任何牺牲我等皆能付出。此乃众君誓言,可有退宿?” 厉芒中银光闪耀,密室里人人都不敢对应,纷纷低下头应诺:“不敢有违誓言!” “如此甚好!”他点头,“那么,秘书室那边继续打探消息,究竟是为了何事如此急切将光华召回,务必抢在她回京前拿出措施来。至于紫家——”顿了顿,那个投在黄泉路上的浅淡倒影让他忍不住心生退缩,到底是人不是神,那种非人力所能为之事还是不要多管为妙。“收敛一点也好。” “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子呢?”有人忍不住问。 “他?”冷笑一声,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却又咽下,“他并不是我们的人,就看在他亲戚的份上,先放他一马吧。” “诺。” 又商量完各项事宜,待周围的人都走光,阴影角落的人方才缓缓移动起来。漆黑的斗篷遮住外界全部光影,也彻底挡住好事者的双眼。看不清的容颜、模糊的身影,步履蹒跚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犹如黄泉阴影下的幽魂。 为了权势野望,便注定付出代价。 沿着不显眼的路线一直走到府邸深处的花园,他隐匿在死角,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无人时,才轻唤了一声:“阿谰”,死卫般隐匿着的青年随即应声出现。 “来,跟我走走!”枯藤般的手紧紧握住青年流动着勃勃生机的臂膀,却不容他有任何反抗,青年无奈,只得顺势托起他的手前行。 绿叶凋零的十一月本就寒冷萧瑟,除开长青树木们,这样光秃秃的院子黑夜里四处是诡异错落的枝干,随时刺客般威胁着安全。青年扶着他的命令者,悄无声息穿过庭院,一路无话。 “我知道你在怪我。” 临到尽头,老者终于开口,垂垂老矣的悲叹与方才的威仪不可同日而语。 “孩儿不敢。”他垂下头,低喃。 “你怪我,我知道!”老者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年人总爱怀春,你这个年纪也正是想入非非的时候,会有那么点儿世俗情怀也是难免——连蔺家那小子都陷得不可自拔,你这样子原算不了什么。可你偏偏不该遇上她!” 他颓废地合上眼,说得太多,争辩太多,能试的都已经试过,能抗争的都已经抗争了,任凭他用尽了力气也无力回天,此时此刻他却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天下之大,可选之人何其多,为何独独要让他来背负这罪孽? 像是知道他正在想什么,老者的话直刺他心口:“还记得当初在你兄弟中挑选进入神殿人选时,我们属意的并不是你,而是你二哥。是你一力应承,誓言耽耽才破例将你挑选了进来。你的资质虽不如你二哥,但我们的希望也不过是要在这神殿里站住一脚,你能有此用处才会成全了你,谁曾想百年都不曾改变过的状况会在这短短时日里翻云覆雨。这是意外,但你做不到的,我们可曾强求过?你能做到的,我们也不会白白浪费了机会。”看着他低垂的手,老者投下重重一击,“江家的儿子注定要有一人被奉献,早在你顶替你二哥的那日就该有此觉悟。不要忘记,做出选择的人,是你!” “究竟是成为棋子还是下棋的人,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说完,他干脆地离去,只留下青年呆立在寒风里,握着的拳松了又紧。 第四十二章 绯光  在神权高于王权的前提下,明昭表面上是个高度自治的国度,然只需一观明昭上层统治者蛛网般盘踞的贵族架势便可从中得知这个国家犹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个集权专制的帝国。一切大小决策均取决十部三司三十三台,平民百姓卑微犹如蝼蚁,命运拳掌握在上位者之手。通往云京的官道上,每日有无数指令由这里发向全国各地只为指挥这庞大帝国机器的运转,拥有绝对的权力。而站在明昭第一人身边的枢机处,更如天子之臣般挥斥方遒,无所不能。譬如今,单是一道命令,便打破百年传统要那被流放边关之人再回云京来——云京震动,却无人能够阻拦! 然而,率先回京的不是林致,而是一封催命的密函。 它带来的不是惶惶人心的审判,而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明昭140年十一月初五这天,阴冷的天还下着小雨,寒风吹得人脸上猎猎疼痛着。日头阴沉得好似根本不曾出现过,黑压压让人心生厌恶。路上鲜有行人,偶尔几辆外表光鲜的马车行过,也一样匆匆。 这样的天气原本就让人厌恶,懒得出门。只要家境宽裕,没人不想窝在烧着熊熊壁火的房里享受温暖的沐浴,云京贵族聚居的西区丽舍,此时早燃起了高贵又不失优雅的各式香料,华美的香味仿佛温暖了整个云京。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披着血腥持着凶器的卫军浩浩荡荡开进了最爱粉饰高贵的贵族区,开始了明昭百年里最不让人陌生的残杀。 白甲、虎头鳌纹护肩、卍字佩剑、方头鹿皮快靴,最标准不过的中央军团装束。有军旅的家族都认识它。 豪门口堆着笑脸迎来送往的管家正准备上前探问究竟是哪家权势公子摆谱,只见为首的那少尉便拔出了腰间银剑,银色圆弧行云流水般划下,老管家突兀地睁大了眼,意识的最后他恍然想起那少尉划出的正是进攻的号令。 “为我死难兄弟,在所不惜!” 一剑将迎来之人披倒,少尉冰冷的面容没有半分舒缓,反倒如这十一月的冷冬一般更加严寒。持着的剑缓缓升起,对上那家大门里惊呆了的众人,僵硬地一字一句吐出最冷酷无情的言语。 “现在,我命令,进攻!” 穷凶极恶的士兵将原本应该对着敌人的宝刀指向了自己护卫下的民众,就像他们在砍杀那些魔物们一样充满了怨愤,只是倒在地上的尸体流着的不是他们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绿色粘液,反倒是那醉心的红。 直到这时豪宅中的人们才恍然大悟一般惊叫着四处逃散,年轻有力的青年咒骂着匆忙间抓起自己身侧的武器对抗,但只会花拳绣腿的他们又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士兵对手。娇柔的小姐贵妇们尖叫着躲在仆役背后瑟瑟发抖,悲情地呼唤着自己的信仰解救他们于危难,期待着不远处城防部队的救援。那悲伤能将最尖利的钢铁炼化为绕指的柔软,却化不开士兵们心中的冰雪。 杀戮在继续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满心不甘悲愤的年轻人、惊恐中的女子、惶惶的仆人、落泪的贵妇,不分贵贱、无论尊卑,生前荣华,死后无类都一个不少倒在地上。直到杀戮的最后一刻,云京最安全的城防卫队都始终不曾出现过。 直到这时,年轻的少尉才收拢银剑,朝西漠然肃立着,像是在哀悼什么。 士兵们挨个检查那些被他们屠杀的尸体,但凡有发现谁尚未断气就冲上去给他们补上一剑——非是残忍,这是进入军旅后交给他们用来对付魔物的方法,是他们对敌的本能趋势。片刻后,躲在尸体里的几个漏网之鱼便被清理了出来。 “这是最后一个!”士兵将一名老者拉到长官的面前。 老者不甘地挣扎几下,却没有逃过士兵有力的臂膀,眼前亮晃晃的刺刀闪亮,他颓然。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喝问道。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屠刀。 “去问问你的好亲戚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吧!” 银剑挥下,挂着慕字豪宅的大门摇摇欲坠。 云京南,两卫都司门口已乱作一团。帝都从来守不住秘密,屠杀那样大的动静又怎会没有人知道。不过须臾,五大世家之一慕家分家被满门屠杀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云京。 “乱军现已攻入清河慕家!” “清河慕家被屠,无一人幸免!” “乱军攻向咨楣慕家!” “咨楣慕家被灭,无人幸免!” “乱军攻入泰和慕家!” “泰和慕家被灭,无人幸免!” …… 白卉坐在秘书室的角落,静静听着前方探子发来的回报。 昨日明璃一封密函送达,今日便有了这中央军团士卒屠杀豪门,信中内容,不容多想便已了然。 那曾是她准备攀向上层的敲门砖,如今却成了整个动荡的源泉。 双刃剑啊,既会伤人,更容易伤了自己。 所以现在她才会出现在这个自己本就没有资格进入的地方,听这个国家最机密的要闻——字字诛心! “那些家伙的热情还是那样高啊,照这个速度下去,慕家就要完蛋了。” 说话的那人似乎是元相大人的第一秘书,隐匿在层层烟雾之中连身影够让人能捉摸不清,据说在一次意外里他被魔法灼伤了身体,治疗无效,从此只能依靠模糊的影子维持生存。有时候她常常在想为何命运总是这样不公平,有人只需付出一丁点便能得到整个世界,而有些操劳一世却只换得一丝半点的垂怜。 譬如眼前这位,譬如挣扎半生的自己。 “真不明白元相大人究竟如何决策,这样的事,交由三司会省不就是了吗,何必要上演这么一出好戏。” “要把那么多人送上刑狱、还要审判、一个一个钩绝,难道您不嫌麻烦吗?要是弄个不好出了什么额外状况,可就不好向天下人交代了。”说话的女子有着极为精致的容貌,却偏偏美得好似没有生气的娃娃。 这是新上任的元相第三秘书,她于林致出现的密报到来的第二日站到了帝国第一人最近的地方。她的美貌与实力成正比。 “再者说来,让各位义愤填膺的士兵有一处宣泄之地,不也正显示了元相大人的仁慈吗?” 所以才没有救援,也没有追兵,只能眼睁睁看着五大世家的慕家在一夜之间沦落为元相的弃子,收到消息的贵族们无人敢去搭救。 这是一场被默许的杀戮。 只是,杀戮过后,究竟要何人为此买单? 看着周遭大人们,白卉心中某处隐隐有了明了。 果然,那美艳佳人说完那些话后期许得转向了她:“白御史,元相大人传见。”她点点头,无声的跟上她的脚步。 那个让她仰望了十六年的男人啊,她用了十六年的时间等待、十六年的时间祈祷、十六年的时间努力,今天他终于兑现诺言名正言顺传召她晋见, 只是这一天来得太晚,太晚。 晚到她已经明白自己的下场究竟在何处,两卫都司的多年沉浮,她看得太透。 曾经她自持自己是牵制那光华的唯一武器,曾经她自傲自己是那光华唯一会害怕会内疚之人,曾经她是那样无所谓,可是如今,光华要翱翔了,光华要闪耀了,那些可能制约着她的因素都要抹去——连她在内。 “你来了?”那个美得妖异的男子一如烙在她心底的记忆一样鲜明,虽然只是随便地坐在那里,却仿佛整个世界都应该为他转动。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吧?夏亚那个所谓“真王之王”的皇帝说得好听点不过是个情痴是个疯子! “曾经我说过,我需要推动光华的动力,你为我做到了,我很高兴。” 他的笑里有让人疯狂的诱惑,即使说出来的是诛心之语也一样动听。 “可是现在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你可愿意?” 她却连苦笑都做不到。 用十六年的时间培养一个光华,他是如此期许林致,不会让她的任何愿望落空。但同时他也不愿让这个国家再经历一次惶恐的政治动荡,年初的时候曹家上下千余口性命刚刚上了鲜花广场,年末再扯上一个五大世家,风险太大。那些盘根错节的贵族家族难保不会为了活命而反弹,如此放纵一场屠杀,正好干干净净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想让人钻了空子,于是,他需要一个牺牲品。 于是,她又一次成了被选中的人。 “所以,白御史,现在轮到你了。” 他缓缓低笑,含苞绽开如冬雪红梅,妖媚仿佛要勾人心魂,似极了她幼年时惊为天人的笑颜。手中端着的琥珀色液体泛着诡异的红。 那是死神降临的笑,曾经在他的无情命令之下几经辛苦捡回性命的族人不甘地长眠冰冷的泥土里,现在终于轮到她自己。无须怀疑,这就是今天她来到这里的目的。 “难道在你眼里我的用途就是这样?”突然之间,她仿佛觉悟一般,平静中不带半点不忿。 他点头应诺:“确实如此。” 白卉低声笑了出来。 原该如此啊。早在十六年前就成定局的事,难道她还能反抗?原来她十年的辛苦十年的努力对他而言如同儿戏,她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向上爬,拼尽一切要站在荣耀的巅峰上,到最后不过痴人说梦般令人好笑。 究竟为何会这样? 她很想问,她和林致之间究竟差了什么? 但心中也一样清楚,若是问出了口,只怕受伤的依然是她自己。林致是光华,是他用无数人性命雕琢的精品,而自己,不过是他闲暇之余用来解闷的一颗棋子而已。只是元相大人,您费尽心血打造一个光华,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那年你在东郇废墟上凝望又是为了看谁的倒影? 她清楚的,非常清楚。 那些她不明白,那就做个糊涂鬼吧。 黄泉寂寞,聪明了一世,糊涂一下也好。 她曾经幻想过、期待过林致的回归,那样热烈的盼望着最锋利的武器开刃的时刻到来,那样渴望地憧憬与她一道站在帝国最高的荣耀。 她将乘朝霞无尚光华东临,披一身荣光,登临处,染万千血泪如雨潾潾。她想她一定非常美丽,只可惜,她看不见等不到了…… 白卉静静地合上了眼,接过那杯为她准备的酒。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为繁华荣耀奠基的无辜者和失败者的泪水和鲜血。明昭140年十一月初五,前两卫都司御史白卉不甚泄露翱城真相,帝都云京士卒暴乱,悲从中来的士兵在原第四军少尉森雏的带领下血洗云京慕家。 这一刻,时隔六年尚未能重踏上云京泥土的林致,便正式在青史上留下“绯血光华”之名。 第四十三章 树倒  “……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当蔺砾穿过紫藤殿外覆盖着疏影横斜的长青树木时,正好听到年幼女孩轻盈的歌声传来,柔美细腻的声音突兀的述说不符年纪的沧桑,却没有半分造作,应和他此时此刻的心境,恍然间不免一呆。 百年世家贵族,一朝大厦将倾,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争了那么久,斗了那么久,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落得两头空空变做了泥土。 可悲的是他们这群灯蛾不仅要眼睁睁看着慕家悲剧的上演,更要在那过后继续扑火的往上撞。权势的滋味太美太诱人也太危险,一旦沾上就容不得再放下。 感春伤秋之际,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蔺砾忙调整好心绪,转身,来人正是江谰。后者像跑了好长一段路似的,呼吸微微有些喘息,想是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蔺砾,一时间愣了。 自去探望紫流萤的那次后,虽然他们三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友好,但不知不觉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味道,把他们一步步拉开、再拉开,直到越来越远。 “谰殿大人。”短暂的对视后他低头行礼。 江谰顺势将他扶起:“不必多礼。”他顿了顿,正想说什么,不远处女孩的歌声恰到好处传入耳中,仿佛有所指。他转过头,身着低年级神学生白袍的女孩出现在视线里,恍然如同梦幻。 “她是谁?”他突兀的问道。 “应该是二年级的神学生吧,她的歌唱得很好。”蔺砾不明所以的回答,看着那女孩的眉眼依依有几分眼熟。是什么人会让江谰如此迷茫? “确实唱得很好。”他喃喃,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之处,忙冲蔺砾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失礼了。” 蔺砾微笑着摇摇头,刚想说什么,熟悉的身影从他眼前晃过,猎猎风起,衣袂飞扬,那时让他梦里也要铭心刻骨的身影。 许久不见,她的病已经好了,尽管脸颊依然有些苍白,但整个人却恢复了勃勃生气。只见她美目盼兮,华光溢彩,她巧笑倩兮,明媚光亮。她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带着魔力,让他的心一点点一点点沦陷,无法自拔。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陈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愣愣看着她跟那女孩亲切愉快的说笑着。在这吃人的神殿里朝夕相处六年,他们之间的情分默契早不是一两句能够说得清楚。不久,她仿佛也注意到有视线落在身上,顺着目光的一路寻觅,终于对上两双神色各异的眼瞳,而后,粲然笑开,如百花绽放,如明月皎皎,让人安静安心。 她转过身对那女孩说了什么,女孩含羞行礼而去,她则拾阶而上,绽放着笑容的迎上来。 “谰殿大人、蔺公子有礼,今儿怎么会这么巧,你们两位大忙人竟然会都来紫藤殿散步?” 蔺砾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一如往常那般将说话的空间留给相处最友好的两个人,在这三人行之间,他总是被莫名忽视的一个,他也总是习惯然割自己做一个旁观者。 “有事路过,好巧遇到了蔺公子,又听见这歌声——”说道这里,江谰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深深呼吸,“这般动人,让人怀念的声音。” “相信鄢云听到您的夸奖一定会很高兴。”紫流萤微笑着告诉他。 “鄢云?”蔺砾也不觉一愣,“似乎在哪听到过这名字。” 紫流萤高深莫测的笑着:“当然听说过,只要你们听过她的姓氏就知道她是谁了。”看着两人疑惑的眼神,不由心情大好,顽皮地眨眨眼,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吐出清晰的字眼:“她姓佟。” 两声呼吸顷刻间急促起来。 佟氏鄢云,佟家送来神殿的祭品,那个糜烂的佟氏,祸乱了神殿的佟氏,那个造成林致伤痛绝望被流放的佟氏。这女孩竟是那家族的人! 紫流萤没有再说下去,反倒回身让侍从送上两张精致的请帖。“本月二十三日,小女及笄,家母怜惜,特为小女准备大礼,望两位届时能够赏光。” 两人被她的话刺激得不小,请帖送到手边,才反应过来,连忙保证自己一定准时出席这帝都女子人生中的第一件典礼。 “那小女就不打扰两位了。”她欠欠身打算离去,银色的狐裘大麾随她身影旋转画出优美的流光弧线。 江谰这才看清楚她穿的是外出的衣服,一想到如今神殿外面的情形,忍不住提醒她:“你这是要出门么?有什么事非要现在就解决的。外面到处都是作乱的士兵,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多谢谰殿大人提醒,我会注意的。”她笑着回答他,“有些事情不得不等着办呢!” 时值及笄,确实有很多事要准备,这也是常情。然而江谰和蔺砾没有注意到,他们以为紫流萤出门是为了准备家中的及笄,却不知在走出神殿前她拐弯走向另一个拐角处。 神殿的慰灵地,埋葬着明昭开国百年来所有的神职人员,无论生前高贵亦或卑微,死后都将归宿于此。不分家族,不计姓氏,生为神殿人,死为神殿鬼。 来神殿的第一年里,所有的神学生们就在长者们的指引下特地来看过这片日后他们将要沉睡的土地,定下日后的归宿,然后放心地把全身心都奉献给信仰之神。然而即使如此,他们对这片荒凉的土地依然陌生。 这里实在太大了,前后百余年,生老病死密密麻麻的墓碑从路的一头伸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路的另一头,即使踮起脚尖眺望也看不到尽头。那样的空荡荡,那样的阴冷,纵然周遭始终有守卫的士卒日夜不停巡逻,站在这里依然感觉仿佛世界只有自己一人,如此恐慌,如此寂寥…… 站在领地中央的人长长久久竖立在那里,暗淡的目光投在没有具上姓名的墓碑上,僵直的身躯与墓碑旁被风烟抹上岁月泛黄的守卫石像一般,银狐白裘的少女迎上去,大大方方映入他的眼帘中。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想要扯起一抹笑容来:“一炷香的时间,你便能将我找出来,就算不服老也不行了。现在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紫世姬。” “您会站在这里只因为这里有一个您关爱着的人在长眠,我能在这里找到您是因为我找到她沉睡在何处,与年纪无关,与命运无关。”少女沉沉低吟,冷静地说着冷酷的言语。 他终于放松地笑出声来:“知道么,流萤,在那么多的孩子里,就只有你最特别最让人着迷,你总是想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上把自己撇清,可到头来你什么也撇不开,依旧要卷进这滩浑水里。” “那又如何?”被人揭了伤疤,少女依然风轻云淡,“出身是没有选择的,自生在这个国家这个家族开始,我就从未期望过天真。” 他愕然地看着她,半晌,一声长叹方才出声来:“你从不曾天真过,你比任何人都现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甚至连迷茫也没有过,也许我们这些人里你会是活得最长久的那一个。” 紫流萤拂袖轻笑:“既然知道小女本性,那您说了这半天的好话究竟又要与小女有何交易呢?” 他笑了笑,收起了先前的惺惺作态,正色道:“前日小犬喜得一子,因故未能庆贺,然那孩子终是薄命之人,族中富贵不能相与,区区婴孩,患难更不应加注其身,故吾欲将此子寄托殿门奉养,不知世姬是否能在他周岁时为他剃下一缕额发?” 大陆风俗,只有至亲放能为婴孩剃发,这分明是在将自己的孙子交托他人。看来他已经明白自己终究无力回天,开始为子孙安排后路。只是—— “大人此举未免太看得起小女了,”眯起眼,靓丽的黒眸里闪过银光点点,如夜幕天空的繁星一般好看,“要知小女还只是名学生,即使今年毕业,也还有三年时间方能正位,令公子天之骄子,周岁典仪哪里又有小女的份?” “三年之期不过尔尔,以世姬之才焉能被埋没?况明昭之大,众贵族中,也只有世姬方能有此力护得我孙一世。”说到这里,一向高傲的苍鹰也不得不咬紧牙向猎人低下头来,“只要世姬能护我孙儿一命,我慕家上下即使九泉之下亦感激涕零之余,凡世姬有所趋使,莫敢不从。” 她轻声道:“大人此话太过严重,你我两家世交多年,无需大人交代,小女自当全力照拂。” “不!”他闻言几乎惊叫出来,“世姬误会,我并非是在托孤,而是在做一项交易。” “交易?”她疑惑着重复。 “是的,交易,贵族间的交易!”他紧紧咬重了字眼儿,“一切如世姬所见,吾孙即为吾家最后一人,吾不愿他尚在襁褓就受那流放之苦,更不愿他小小年纪沉沦苦海挣扎,吾志在重振家威,却不忍吾孙饱受坎坷,愿集慕家全力尽付世姬之手,望世姬他日权握天下时,恢复我慕氏荣华。”他这话说出来,等于将慕家剩余的势力全数送到了她手上。 “大人倒是想得深远。”紫流萤冷笑道,“只是大人凭什么认为小女会答应?记得就在年初的时候您还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此时此刻又为何会想起小女?” “贵族之间,只有利益,没有立场。”他蛮横地说出弱肉强食的真理,“以世姬只能必有一日将站立巅峰之上,我孙儿年幼,离了云京哪里还能有他安身之处?出了云京还有谁能替他打点未来?吾不愿他若那些军旅之人发奋拼杀换得血腥功勋,也不忍看他沉沦无流仕途被人挤兑碌碌无为一世,唯有期待彼时世姬能关照一二,为此吾愿奉上慕家所有包括吾孙在内唯世姬驱使。” “大人过谦,小女承受不起。”她低一低头,不想再就这话题多说下去,“小女应诺大人,定会对小公子照拂便是。” 眼看她就要走,慕雍烨急得一跺脚,一句话不经大脑便冲口而出:“听说世姬在找一个十月出生的孩子!” 紫流萤心中一滞,脚步也跟着放慢一拍。 他一看有门,也顾不得其他,径直说道:“为报答世姬照拂,老夫为世姬双手送上此子如何?” 她回首,银舞轻蔓,眉宇飞扬,娇盈肃穆,光华宜章:“一言为定!” 第四十四章 猢狲  “你答应他了?你怎么能够答应他!”紫流耀一脸震惊,几乎是在质问妹妹,“难道你忘了年初的时候他把你害得有多惨吗?” “与此无关。贵族之间,只有利益,没有立场。虽然我并不欣赏这个人,却很赞同这句话。”相对于兄长的震动,紫流萤更显得无动于衷的冷漠,“只要有利益就能够达成同盟,再说真要计较那些子仇恨什么的,他不应该比我更在意吗?他的爱女他的家族可以说是间接毁在我们的手上。” 多么讽刺,因为慕云寰的死她几乎被慕家记在了黑名单上差点丢掉了性命,如今慕家却反过来将家族唯一后嗣的命运予以交付! “你真的这样想的吗?”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人今天已经拜访了在云京所有的世家,找了他们能找的所有人,就连紫家,他们也拜访了好几位叔叔,跟你说的那些话他们以为不止一次跟别人说过。” 紫流萤淡淡笑道:“所谓狡兔,通常都不止三窟,何况老成精的慕家。在这当口儿,任谁都以为他们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却还不忘玩上一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弄不清楚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不愧是与我们一道站在明昭顶端百年的家族。” 说到最后时,她的脸上泛着自豪的光辉,洁白明亮如盈月皎皎,光辉圣洁似白玉银盘,温和不刺眼,和煦且柔美,那是世家子弟骨子里流淌着的高贵,血液里铭刻的骄傲。 紫流耀几乎就要迷失在她的圣光中无法自拔,直到心中警铃大振,才警觉自己应担负起的任务。 “慕家耍障眼法放烟雾弹,难道你就能确定他真正想要合作的对象是你?” “当然不是。”她笑道,“慕雍烨是个聪明人,他当然不会在一颗树上吊死,他让他的一家人在这么敏感的时候顶着被乱军杀死的风险出门拜访世家贵族,就是不想把筹码都压在同一个地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经营百年的慕家又怎能在片刻之间凋零下去,就是抹去了明面上的势力,那些暗地里的安排也足够保他子孙一世太平,只除了一处。” 听到这里,紫流耀心中一凛,像是想到什么,诧异的看着妹妹。回应他的是后者依然优美骄傲的笑容。 “你是说,神殿!” 她愉悦地笑开:“是的,神殿!只有神殿,他无力安排。” 慕家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就是神殿,不止慕家,整个贵族阶层里,势力不足以覆雨翻云正是因为巫祁百年来不遗余力的打压让世家在神殿如履薄冰鲜有立足之地。 每一个来到神殿的孩子都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名字叫祭品。每一个家族都知道,被他们献祭的子弟若不能站在最高,就随时有可能死亡。 从九岁到十八岁,同龄的孩子在这里一道生活的九年里,神殿的深水足够让他们染上各种颜色,能让他们迅速的崛起,权掌天下,更能加速他们的死亡。除了战场,神殿无疑是死人最快的地方,纵然如此为了权势的争逐依然有新鲜血液不断被补充进来,反反复复不断上演。 慕家原本就在神殿没有什么根基,自慕云寰死后,她几番经营建立起来的势力迅速被蓁敏吞噬,暗地里网罗的手下被几大家族瓜分殆尽、此时此刻慕家没有能够在神殿里为他们说话求情的人。 可若是慕云寰还活着呢? 致命的是导致慕家走到这一步的元凶本来就是她,年前的时候因为雎春使的事致使曹家满门被杀。逼死慕云寰,不过缓解了慕家的罪孽,却令他们少了在神殿的依仗。然而若她此刻活着的话,后果更无法想象。 这个时候,如往常那般期待神殿出身的子弟出面保住家族最后的血脉已成了不可能的事。所以慕雍烨必须在神殿里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人照顾他刚出生的孙子。 “慕家的事已成定局,上面放任那些士兵在云京屠杀慕氏分家,已经将慕家的外围力量减到最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回元相大人要借士兵之手收拾贵族。” “一旦慕家退出帝国舞台,就必有一个新的势力接手它留下的空白,按照惯例,它也必将出自贵族世家,然而——”她不曾说下去,对方也明白,若是随便换了哪一族,站在明昭世家顶端的五大世家都会有办法平衡利益迅速定下替代者,但这一次空白出来的却是慕家,这块蛋糕实在太大也太硬,谁咬都会伤到牙。 “云姬大人留下的祸根将要慕家全族偿还,轻则流放,重则族灭,唯一能够幸免的,大概就是未满周岁的孩子。按照明昭律令,他们将被送到神殿的慈育院里抚养直到十五岁为止,所以慕家伯父迫切需要在神殿寻找一个能够关照他孙子的人。可是他得罪的是林大人啊。”她讥讽地说道,“圣君大人的得意高徒林大人,被军方拥护的林大人,有元相大人撑腰的林大人,拥有光华之名的林大人,被神殿开罪被他们迫害眼看就要权握天下的林大人,这个时候,还有几个人敢再与她作对?他想要他的孙子在云京活下来容易,想要他的孙子重新恢复慕家的荣耀却是做梦,除非未来能有一个可以与林致制衡的人。” “所以,他认为你就是那个能够与林致制衡的人?”紫流耀不敢置信的问,“他凭什么这么以为?”想到此,他突然莫名其妙的愤怒,那个人凭什么要这样认为,凭什么要把他妹妹拖入与那魔女对持的阴谋里面去? 他得到的却是妹妹傲然又无奈的回答:“因为我是紫家的世姬,因为我是紫家的贡品,站在无双宫最高处是我的命运。” 大贵族家的子弟走进神殿后唯一的归宿若不是无双宫的最高王座就是慰灵地的冰冷墓地。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的命运,无法选择,无可回避,不止是因为家族,更是因为那几世几年天方夜谭的经历,就像那夜她对慕云寰说的那样,从一开始,她就不曾期望过会另一种人生。 “这话换了其他人来说,我会很高兴他有这样的理想和野心。”紫流耀的脸上有着铭刻的伤痛,“可是流萤,偏偏你,我反倒渴望有时候你能够任性一点,自私一点,你的理智让我心痛。” 年少的时候他总是庆幸妹妹优于他人的成熟懂事,随着年岁逐增才惊觉他们为懂事早熟失去的韶华。到如今从前的庆幸都成了刺痛心扉的伤痕,富贵如何繁华如何都抵不过蓦然回首时的凄然。 他们是拥有一切天之骄子,他们是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紫流萤淡然地看着他,感激得一笑,却也无可奈何,轮回数载,再有什么不舍也被岁月冲蚀殆尽,任性一词,于她而言是何等遥远。哥哥的心疼,看在眼里,唯一能表达的,也只有一句谢谢。接下来要说的,还是得说下去。 “走到这一步,我别无选择,二哥。”她认真地注视着哥哥的眼,眸子里分明凝结着无奈,“一旦我对紫家没有用处了,我的下场——” “我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他急促地打断妹妹口中的不详之语,“绝对不会!” “我也不会,所以我们更加需要力量,唯有如此我们才不会处于被动。”她定定地说道,“在他眼里唯有如此我们才会安全。” 他提出来的条件很诱人,她确实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那老狐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挑上了她,在他的意念里她也属于那类若不站在巅峰便只能成为泥土的人。孤注一掷,她没有第二种选择,他自以为把她分析得很透彻。却忘了算计她的时候他自己也正在被算计着。 “他把你当挡箭牌了?”紫流耀“唰”地阴下了脸,狠狠咒骂道:“这只老狐狸,死到临头还不忘耍心眼!” 紫流萤无所谓地笑笑,反过来还安慰他:“您不用觉得生气,毕竟我们之间的矛盾也没到真的就能化解得像从不曾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紫流耀阴着脸问:“他真正想找的又是谁?” 紫流萤神色一凛,圣光般美丽的脸庞突然间浮起一股冷意:“是宏殿大人!” 江家! 紫流耀反射性皱起了眉,一直以来他都很尊重那个以忠诚闻名的家族的,然而自那件事后,假面具被揭穿,他对江家也再无好感。 “他们也不过是被初代大人利用的棋子,二哥您就别再在意了。”她柔声劝说道,“不用担心,您的妹妹我也不是任人算计的,我们与江家迟早都会有个决断。” 他冷哼一声:“江谰那小子扮猪吃老虎欺骗我们这么久,若不是你拦着,我一定要他好看!” “谰殿大人是个性情中人。”她幽幽叹道。 “你到现在还护着他!”紫流耀不满地说道,“她差点就要了你的命!从他接近彩凰开始就别有用心,我真是没想到倾心交付的朋友竟会是刻意埋在暗处的匕首,在最关键的时刻竟然——!”如果妹妹没有挺过来,他就是死也要让江家之人一道陪葬! 紫流萤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无法跟盛怒中的二哥说明,一开始江谰接近他们并不真的是个阴谋,至少在他认识彩凰的时候不是,与彩凰的相恋更不是演戏。他只是在错的时刻里遇到了错的人,连做梦也不曾想到会走上与初衷越来越遥远的道路上,那个人是这神殿里难得的忠诚之人,他一直都秉承着家族的精神,对朋友忠诚,对主君更加忠诚。他是真的想与她为友的。 只是当友谊遇上誓言,当友情与亲情冲突—— 她不认为为了朋友出卖了家人的人值得尊敬。 “江家原姓诸,七千年前追随初代娘娘共创鬼门的武士,后初代娘娘背离鬼门,诸家就拒绝追杀原主,带领族人退出了鬼门权势中心,从此零落。” 初代娘娘是我的故主,身为武士,我绝不会做出向先主拔剑的事情来! 七千年前的那个刚刚继承家业的少年,朗声拒绝追杀姬湘以示自家忠诚的证明,宁肯埋没少年抱负也要誓死捍卫心中正义,让那一干趋炎附势之徒自惭形秽。那时她坐在层层缀幕之后,隔着厚厚幔帐,被他秉持的精神感动。 如果那年能有这样一个人出来为他们说上一句话,泠儿、琅璨、还有自己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姬湘永远不会知道,她能逃离鬼门追杀十几年,她能在死后还能在黄泉路上迫害历任鬼姬,不是因为自己奈何不了她,却是因为那少年不悔的誓言。那是她唯一一次的心软,被感动被触动的仁慈! “那时黄泉路上匆匆一瞥,我已经察觉到那消失多年的家族的气息。不管他们在隐匿之后究竟与初代娘娘达成何等协议,我始终都相信拥有拥有那种坚韧忠信血统的家族不会因为权势诱惑时间流逝消失了秉承。” “可他们效忠的人是你的敌人!”紫流耀直言,“醒醒吧,流萤,你究竟是怎么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看重这一族,但无论他们究竟有没有秉承你所欣赏感动的忠诚,这种精神也不会为你秉持!” “那可说不准啊。”少女姣美的脸颊绽开纯白的笑颜,如月夜下绽放的幽昙,恍然如同神仙梦幻,“初代娘娘如今身陷黄泉路上无暇多顾,江家的大义是要铲除鬼门的妖女,wrshǚ.сōm我为什么不能让他们成为我手中利剑?” 鬼门妖女? 沦落叛逆的姬湘口诛她为“妖女”,消亡在历史长河中的自己在历代鬼姬目中刻下姬湘“妖女”的烙印。 究竟谁才是妖女?究竟谁才是被讨伐的哪一个? 世上唯一的真理叫做成王败寇! 对面的男子满脸震惊,紫流萤扬起笑脸,秋水盈盈,波光万潋,抬手理了理长发:“扯远了,还是说慕家的事吧,慕家伯父答应作为交换条件将那个孩子找出来给我,这一趟,我要亲自去察验。” 紫流耀皱起了眉,不赞同地说道:“若是怕他捣鬼,我会让人小心点,何必你亲自去?” 她冷笑道:“我若不亲自到,怎能让他认为我是真的很重视那个孩子!” 重视得不顾危险亲临! 她就是要他以为自己还在他的猜测当中! 第四十五章 婴孩  明昭140年十一月初九,三十三台谕令:“查前神官慕氏云寰神前失仪,神姬殿下震怒,本因连诛其族,然慕氏已俱,祸不及亲,特赦其死罪,流放北疆,遇赦不赦,永世不得返京。” 通篇谕令中没有提到半句翱城字眼,然而云京城里初五开始的兵乱却让所有人心知肚明帝国最忠诚的卫士究竟为何会将屠刀伸向自己人。虽然免死,但永世不得返京的流放依旧破灭了慕家人的憧憬。这一刻,慕家将要退出占据百年的辉煌舞台。 当紫流萤驱车来到预约之地时,慕雍烨早等在那里,许是这几日的剧变,让他一夜之间苍老不少。这个人向来都保养得很好,她还记得就在不久前与自己约见时的模样,如今短短几日竟连鬓角都有了白发。 “您来了。” 他轻点了头一下头以示招呼,后者利索地回礼,丝毫不曾轻慢。他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不多时便抱来一个婴孩。 那孩子尚未满月,娇小得好似房间里的玩具娃娃。大概是服下了安眠的药物,此刻正静静沉睡着。 慕雍烨爱怜地看着那孩子,轻轻拍着他,哄着他,眼角满满都是亲爱。这是他的孙子啊,他唯一的孙子,是他家族里唯一的子弟,纵然流放,纵然捡回一条性命,他也不能将他带去北疆埋没在荒野里! 他的孙子应该享受世间的荣华,他的孙子应该活在最繁华的云京里,他孙子的未来应该在这国家的中心覆雨翻云,而不是在明昭最荒凉的地方苟延残喘籍籍无名。他宁可他从小失去父母关爱在风雨里被锤炼,也不愿看他在亲人的围绕中凋零。 想到这里,一咬牙,他将孩子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少女:“紫世姬,拜托您了。” 少女上前接过婴孩,仔细打量着,这是个漂亮的小家伙,有细细的眉,小小的眼,点点的鼻子,红红的嘴,一看就会让人忍不住喜欢。她笨拙地抱着他,轻轻拍了拍,眼底浮起亲切的笑意。 慕雍烨把这一切收在眼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孩子与紫世姬很投缘。” 紫流萤笑笑,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只暂时唤他‘佑儿’,本想等到满月时给他起名,”世事难料啊,慕雍烨轻叹道,若不是女儿做下这等事情,这孩子的出世该是多么的热闹又盛大,哪里需要如今这样躲躲藏藏掩盖他的降生。“既然交托给了世姬,他的名字就由世姬来起吧?” 紫流萤也不推迟,略一沉思,道:“不如唤作翔睦,如何?” 名虽普通,却甚合心意,慕雍烨深以为然,缓缓向她低下骄傲的头颅:“此子就拜托世姬了。” 她侧身躲开,以示自己受不起,拍着孩子的手有一搭没一搭重复着单调的节奏:“不知大人打算何日启程?” 慕雍烨尴尬地笑笑:“刑部定案本月二十日前必须出发。”说道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世姬的及笄之仪是定在本月二十三日吧?待罪之身,不敢玷污世姬,慕某权且在此道贺。愿世姬风华溢彩,他日为我明昭之光。” “大人抬爱。”她淡淡谢道,“若无其他事,小女就先行告退。” “世姬请稍等,”他道,“原是怕世姬来不及准备,这孩子的母亲就为这孩子预备了些衣帽鞋袜之物,还请世姬一并捎带。”说着,他提过一个大大的深漆雕花木盒。 不知是不是慕家少奶奶舍不得将自己的孩子送人吃苦,东拉西扯的收拾了这满满一盒子,看那沉甸甸的分量,怕是把给这孩子制备的东西都带来了吧? 紫流萤略略打量了一眼,俏脸上泛起了笑:“大人有心了。” 慕雍烨想要把盒子给她,手伸出来不免苦笑出来。紫流萤从来没抱过孩子,能勉强抱住已经万幸,此时她两只手都占满了,哪里腾地出空来接盒子?偏他两人为了不引人注意连一个仆人都没有带——暗卫倒是有,可谁又会为了这种小事让暗卫暴露了踪迹。 正在尴尬中,身后终于有人出面解围:“还是让妾身为世姬送上马车吧。” 紫流萤往后看,慕家的马车里,披着素色斗篷的少妇虚弱地走出马车,才一出现,目光立即死死定在了怀中的婴孩身上,母亲对孩子的亲密爱恋融化在她明镜秋水的黑瞳里闪耀倒影,让看到的人都不忍将他们母子分开。几乎就有那么一瞬间紫流萤有了想把这孩子还给她的冲动。 冲动,仅仅是冲动。 为孩子为家族为自己,无论慕家少奶奶还是慕雍烨亦或她本人都不可能在这时候将这孩子交还。 慕家少夫人从公公手中接过木盒,憔悴的眼里含笑,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却对抱着他的少女说:“就让妾身送世姬上马车吧?” “有劳夫人。”她没有拒绝,这个时候,拒绝反而更加残酷。 两人并行,一段路并不长,慕家少夫人却错以为走了大半人生。她怀胎四月辛苦生下的孩子啊,没有盛大的庆贺,没有众人的祝福,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唯恐被人觉察,这些她都不在意。可是为何还要将尚未满月的孩子从她身边夺走交给这个几乎可以说是间接让慕家覆没的人手中? 何其忍心? 她抗争过,辩驳过,作为一个母亲,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一世安宁,然而公公的话却那样残忍粉碎她自欺欺人的幻想,这孩子是慕家的子弟,他的出生本就不平凡,又怎能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 待在帝国北疆一世,他们的人生已经没了指望,难道还要将本该富贵的孩子的命运一道剥夺?他的家族还指望着有朝一日他能挽回荣耀重振家门! 只有留在云京,他才能保留贵族的身份与教养,获得更多的机会攀向荣华。若是到了北疆,无论他们将他教育得多么好,也终是无望。 再不舍,她也不能害了孩子,不能毁了孩子。 再不忍,她也不能违抗家族,不能背离家族。 她甚至不能向紫流萤要求一句“请好好照顾这孩子。”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多谢夫人。” 不知不觉路已走到了尽头,紫流萤低声致谢,慕家少夫人这才反应过来,不舍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安详的睡脸,几番挣扎,终于硬下心肠,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那挺直的背倔强刚强,谁又能体会到她心里作为母亲正在哭泣的血泪? 看她面颊上脆弱的坚强,慕雍烨不禁叹道:“苦了你了,赶快上车休息吧,你身子都没大好。” 她低眉颔首,顺从地上了马车,始终不曾让人看见她咬出血珠儿的唇,死死告诫自己不要忍不住回头看自己的孩子最后一眼。 …… 马车没有往紫府走回,反而在穿过几条街后向城外走去,越走越远,不曾返回。紫流萤并没有乘坐自己的马车回府,谨慎小心就像她来时一样,借用马车为遮挡施行了空间跳跃,径直返回了府邸。 见她凭空出现,守候多时的侍卫们都松了一口气,忙去禀报统领大人。早已等候着的仆人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婴孩和那个大木盒子。 “一切都还顺利吧?”一见面,紫流耀张口就是担忧。待见妹妹气色俱佳,才放下心来,目光落到仆人手中的婴孩身上。 “就是这个孩子?” “这是慕家千方百计遮掩存在的长孙。”她说道。 “倒有些漂亮。”他这样说,却只是眼睁睁看着,不曾上前抱一抱。 紫流萤挥挥手,让仆人们将孩子带下去,片刻功夫,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兄妹二人。紫流耀提起木盒,打开,将满满一盒子的婴孩衣帽全倒了出来,拿着空荡荡的盒子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终于找到了机关所在。 轻轻一敲,木盒裂开了夹缝,沉睡中的婴孩的脸露了出来。 “就是他?”他指着那孩子挑剔地打量着,同样尚未满月的婴孩,看上去却没有慕家那孩子漂亮,紫流耀嫌弃地撇撇嘴,“长得真丑!” “才出生的婴儿哪里个个都漂亮了。”紫流萤笑道,“这孩子看着也还不错。” 紫流耀没有答话,从桌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容器,调上特制药水,手持银针,捏起婴儿的手指,轻轻刺上去,婴孩依旧沉睡着,一滴血滴进了银碗中。 “是他。”他说道。 紫流萤毫不意外这个结果,围着木盒玩味的看着,从头到尾都不曾抱过那孩子一下:“我就说二哥你想太多了,如果慕伯父连这都要欺骗的话,他又怎么能放心将孙子交给我。” “你要怎么处理这个孩子?”紫流耀沉声问道。 她笑笑:“毕竟是紫家的血脉,看在紫家面上我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再说也得给父亲大人留点面子,不是吗?给他们点警告好了,让他们搞清楚,别以为我们可以随便欺负!最好——”她顿了顿,深邃的眼眸渐渐锋利,“让那个人崩溃!” 那种自以为是的人她是绝不会放过的,有什么仇恨都是上一代人欠下的债,他们兄妹从不欠他什么!若要出击,就要付出代价! “我明白了!”紫流耀道,若不是大哥一直拦着,他早就想给那人一点教训了。“对了,这是紫藤殿送来的,刚才你不在。” 他将木盒盖上,接着递过一封信函,阳光下,交织着华丽藤蔓的徽章熠熠生辉。 紫流萤诧异地接过,拆开,那一瞬间错愕凝结在了脸上。 “怎么了?”他不免疑惑,妹妹的神情。 “紫藤殿来函,接连事故,年末将有人事调整,特定将毕业考正位考都提前一月,毕业考为十一月十七,正位式为十一月二十一。” “怎么突然提前?”紫流耀不免抱怨,随后又关切地问妹妹,“你准备得如何了?” “只是应付考试,没什么问题。”她说道,“我在意的是为何会提前举行考试,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但等到紫流萤真正明白这场毕业考正位考提前的意义时,已经太晚。 第四十六章 无双(上)  供奉着大陆信仰的云京神殿共内外十殿,外殿分前殿、中殿、后殿,每殿下配三配殿,统管一切对外事务。内殿为红堇、橙光、黄芷、绿鸢、青蔷、蓝菱和紫藤七殿,掌管神殿内务,侍奉神姬殿下,服务各殿神官。 外人眼中,总是出现在人前的外殿似乎更引人注目得到重视,然而只有神殿之人才清楚,真正拥有至高权利的,是内殿。 因为无双宫的最高处就在内殿里。 “无双”此名,据说出自前代鬼姬姬凝舞之口,传说某日夜梦,忽见沧澜夜幕中有明珠璀璨,风华绝代,倾世无双。 多年后的元相千羽谵南征北讨建立能与号称“真王之王”夏亚皇帝并立的盛世帝国后,花费巨资在云京里修建起两座云瀚宫殿,一为盛世白玉的镜宫,另一个就是这倾世风华的无双。 位于云京正西方向的无双宫,皓然云海之上,灿烂日阳,皎皎明月交相辉映,圣洁无双,乃帝都中最璀璨的明珠,更是神职者们最向往的、神权的集中地。一如曾经鬼门高耸入云端的珞迦白塔象征的那样,几乎每一个走入神殿的孩童在明白了神殿权势之所在后,都会忍不住向往未来某日的自己站立于无双宫顶端的风采。 得无双者,得天下。 此话同样出自姬凝舞之口,彼时那世上的无双是倾国风华的贺潾潾,此时这世上的无双是绝代璀璨的神殿。 然而无论得到的是哪一个无双,都意味着天下的霸权。 “紫世姬,这边请——” 侍者谦卑的问候打断她不知飞到哪里的沉思,直到这时方才了悟:“抱歉,一时走了神,让你笑话了。” “世姬哪里话,”许是见惯了前来这里的人们的反应,侍者习以为常地将紫流萤归结到世俗人中去,“凡我神殿之人至此,没有不激动的。” 紫流萤淡笑一声,也不分辨,伸手做了个请带路的手势,侍者忙带着她往那白虹云台深处走去。 白虹云台的美丽乃无双之冠,横空悬挂,如浮在半空的明珠。从云台之外遥望,半山之上云环雾绕,仿佛半空倒影的海市蜃楼,走上云台视线豁然开朗,亭台楼阁花坛水榭巧夺天工好似神话中仞利天的仙境,纵然自幼身在权贵世家的贵族子弟,来到此处也不免惊叹工匠们鬼斧神工的创造,震惊这天下的奇观。 白虹云台能够举国闻名,一是因为她的美丽,另一个原因是她是千羽攸诺选中之处——纵然那人只是名义上的最高位,也一样值得人们疯狂追逐。 迈上台阶,率先跃入眼帘的果不其然是银衣紫徽的巫祁大人,她绝不会感到惊讶,巫祁大人永远都会抢在圣君大人召见之前审视所有被召见者是神殿里默认的规矩。她走上前去,微微低头,行礼。 巫祁吩咐她免礼,挥手令侍者回避。这才细细打量着这个即将及笄的少女。 五大世家的公主,紫家的世姬,现今神殿里血统最尊贵的贵女,她的存在,虽不如林致那样让自己感觉彻底的恐慌,却在不知不觉间不得不重视起来。 这个女孩,从她进入神殿开始就已经久仰她的大名,那时自己轻视她不过是个孩子不曾多加注意,只把焦点落到那些贵族神官们身上,到如今大错铸成,想要防范为时已晚。 她怎么会看漏这孩子身上的光华,虽不似林致那样灼灼逼人,却伪装得那般明亮皎洁,欺骗着人放松警惕,不经意间相信了虚伪的假象。 少女时代的林致是一只孤傲的鹰,昂首遥望的头总是高高在上不肯为谁低下,她独自飞得太高,她太骄傲,太刺眼,太容易引来旁人嫉妒的冷箭,要将她排挤出去,很容易。只是她不曾想到那孩子还能再有机会站起来。 而这女孩呢? 她的家世足够她站在神殿最风光的高度,她的幸运让挡在她前面的绊脚石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她轻易就拥有了一切,却收敛涵蓄风轻云淡仿佛将什么都看开一样维持那种贵族式的淡漠。可她真的淡漠吗? 绝对不是! 她若淡漠就不会挑起大贵族之间的争斗,她若淡漠就不会故意接近攸诺,她若淡漠就不会总是若即若离却一丝也未放松过对神殿里贵族们的操纵。这些生来就是阴谋家的贵族子弟啊,近年来发生在帝国的零零种种,细细想来又有几件没有她的影子? 这些事虽险,但到底也能应付,最令她担心的是这孩子究竟如何熬过那场黄泉劫难?自古以来从未听说有人能逆转黄泉活着回来! 她不得不对这孩子提防,不得不对这孩子用心。 她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却也懊恼自己犯下的错误,一是没有将林致斩尽杀绝,一是放任了另一个危险成长。 “紫世姬一路过来,不知对这云台可满意否?” 就在巫祁打量自己的同时,紫流萤也在暗暗注视着她。 神殿最高贵的色彩披在她的身上,光彩溢人尊贵得好似图画里的仙人,却比天生富贵的贵妇人多了三分权势的锋利,压迫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如今神殿真正的实权者,谁曾想得到百年前她不过鬼门卑微的侍者。 她已经记不清姬凝舞时代鬼门那些女官们的样子,更不曾在意过那些慕名而来投奔的侍者们。 曾经那些闪耀着光华的人们在时光的流逝中一个接着一个离去,贺潾潾为尊严从鬼门白塔上一跃而下,季云珞为守护信仰将自己献祭给了神姬殿下,姬明河背负污名无声息的倒在黑暗里,魅丝萝舍弃尊严投向魔族一方…… 越是辉煌越是惨淡,反倒是从来名不见经传的人最后登上了历史舞台。 这个女人统治了云京神殿一百年! 这个女人将帝国贵族们打压了一百年! 这个女人陷害同门厮杀掠夺排除异已摒除所有企图接近圣君大人的人,暗恋那个人一百年! “云京无双,盛世风华,今日一见,余生知足。”她笑道。 犀利的眸子映入她的眼帘,百年间积淀的威仪不怒自威,明昭立国百年权握天下的女子对上正冉冉升起风华的少女,一个正如日中天,一个光芒无限,一个即将盈缺,一个风华正茂。 闻言,巫祁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确如你所言,这云台、乃至整个神殿,越是高高在上,越是风华无双。” 她看着少女稚气的脸,故人是曾相识的面容恍然间闯入脑海,凝神回思,却什么也不曾抓住。时光流逝的同时,她在成长,也在失去。 “人都渴望追求美好,然世上人之多,岂能人人都如愿?” “越往上,越困难,上位者之路说到底终究孤独,只有无双二字方证其能。” 她沉声说着让人疑惑的话语——不是疑惑话的内容,而是疑惑为何突然对可能潜在的敌人说这些。 “所谓无双,如是而已。” 胜利者的王座从来容不下第二个人,无双风华令人倾慕,也注定孤独。能享受那万人之上的荣耀的,终究只有一人。 紫流萤低首福礼:“谢巫祁大人教诲。” “你好自为之吧。”她倨傲的受了她的礼,转身而去。 回避的侍者忙上前来,再度为她引路。 紫流萤抬起头,云台中门,轰然为她打开。 第四十七章 无双(中)  白虹云台是千羽攸诺的殿阁,是无数人眼中的最高处,然千羽攸诺却甚少在此召见过什么人,因为这里太正式太庄严太引人注目。 但,偶尔也有例外。 第一个例外是巫祁,陪伴他一路从鬼门覆亡走到明昭盛世的她有随时出入云台的权利。 第二个例外是林致,身为唯一嫡传弟子她有随意进入云台的特许。 第三个例外是紫流萤,她是第一个被圣君大人邀请云台赏玩的神学生。 十一月的风冷冽刺骨,云台之上却因笼罩着魔法而温暖如春。四周不合时宜百花却在这里争奇斗艳的绽放,想方设法引人注目。然而千羽攸诺的目光却独独停留在身旁少女的身上,欣慰又歉疚。 “你无恙,真是太好了。” 她轻笑,秋水剪潋的黒眸里闪着盈盈波光,绯色的红晕从脸颊一层层蕴开,好似那国色天香的雍容牡丹一层层绽放开来。刹那之间千羽攸诺恍然,她的笑容原来是那样温暖,比这用魔法维持的假象、比这虚伪的春日更让人渴望。 “让圣君大人为小女担心,小女惭愧。” 他像受了惊吓一般,急急忙忙撇开,落到一旁开得正娇艳的玫瑰上,却觉得那花朵太过妖娆,不够高贵。 “你无碍,我就放心了。”顿了顿,仿佛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点奇怪,忙又补充道,“外面风大,不如进殿里去坐坐?” 紫流萤恭顺地言道:“一切听圣君大人吩咐。” 云台的美丽不止外景,白虹殿内也同样华丽高贵的用她的品貌昭示着无双的名号。能够来到这里的人不多,从前有幸到此的人看到这里的奢华高雅都忍不住自惭形秽。然而当紫流萤在这样的气氛下挥洒自如地解开披风交给侍从莲步轻移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椅上款款落座时,千羽攸诺突然觉得这天生贵气的女子远比他更适合成为这尊贵殿阁的主人。 侍从送上精美茶点,她微笑着道谢,盈盈举杯,品尝,举手投足间都是百年积淀的高贵。 “要下棋吗?”他问。 “一切听圣君大人吩咐。”她依然如是回答道。 一旁侍立的侍者们闻言立即送上如玉光华的棋盘,揭开精美珍贵的盒盖,肃穆稳重的黑子洁白晶莹的白子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猜子互先后,千羽攸诺执黑子,稳重落下。对面的少女莞尔笑颜,纤纤素手携一枚白子,轻轻放落。 琴、棋、书、画,帝国贵族子弟们必修的功课,无论怎样落拓的家世,都不会让子弟们在教育上有所欠缺。百年世家贵族,自不会落后于人,纵然明知道不会成为家族联姻的砝码,也不会放松对自身的修养。最重要的是,当在陪伴一位上位者下一盘会让他赏心悦目的棋时,能够轻移得到他的欣赏。 果然,不多久,千羽攸诺的眼中已经满是欣赏:“我有预感,这将会是我百年来下过的最完美的一局棋。” “你太过奖了,对弈而言,小女不过略知一二。”她谦虚的应承道。 “你这样的水准都只是略知一二的话,那这世上就没人称得上行家了。”他笑道,“过分的谦虚可是骄傲的表现哦。” 紫流萤微微低头:“小女受教。”抬头,空气中弥漫着的熏香冷不妨直扑肺腑,呛得她不禁咳嗽出来。 千羽攸诺忙丢下手中棋子,轻轻为她拍打后背,直到她缓过气,抬起因这一阵咳嗽而再度惨白的脸,再也忍不住满脸铁青地质问:“不是说已经痊愈了吗,怎么还有这样糟糕的状况?都不曾用药吗?” “这只是意外而已。”她勉强地解释道,“先前身子太弱,进补太多,普通药材已经失去效用。再说是药三分毒,能够避免的话最好不过。”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有辩解之道。”千羽攸诺无奈地责怪道,却是想起了什么,脑子里转过千万个念头,张开的嘴却在迟疑着。 直到紫流萤再也看不下去,主动问他:“不知圣君大人有何吩咐?” 他迟疑地看着她明亮干净犹如婴儿的脸,即使明知道她不会那样单纯也依然愿意相信她就只是紫流萤这么简单。他在犹豫,在踌躇,在看到她依然糟糕的健康状况后,在巫祁来找他开诚布公的交谈后,在听闻她自黄泉返回后,在看到她额上的鬼噬法印后,他是那样渴望地在她身上寄予了希望,那样热切地盼望着她成长。 他不想就这样失去她,不想再如明河丝萝那般在若干年之后回忆依然痛彻心扉。他不想失去,不想。 反复挣扎,终于,他开了口:“这云京虽充满了魔法因素,但并不一定能够恢复你的健康。你的身子不好,有没有想过去什么地方修养一番?据我所知,南疆有不少地方气候宜人,很适合病人修养。” 少女淡淡一笑,颇为无奈地笑道:“我倒是想,可是,这哪里是我能说了算的。” “这话怎么说?”他惊奇地问。 她解释道:“再过几日就是毕业考,然后是分配见习的事情。神官在正位之前是不能随便离开神殿的,哪里是我想出去就可以出去的呢?” 千羽攸诺紧紧压住跳得厉害的心脏,飞快地问:“说到见习,紫家应该为你安排好了吧?是准备去哪里呢?” 这不是什么秘密,紫流萤坦言:“家父已代小女向上殿提出申请,毕业式后,小女会进入青蔷殿完成见习学业。”七内殿掌握着神殿命脉,能够在这里见习,将来处理各种事项也能更得心应手得多,再说早在她二年级开始就已经在青蔷殿处理大小事务,琐碎小事于她而言早已驾轻就熟。 “确实是个好地方。”他迟疑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紫流萤笑道:“每个走进神殿的孩子都知道,我们唯一的路就是侍奉神姬殿下。” 如果巫祁在这里,她一定毫不犹豫的讽刺这是标准的世家贵族的答案。而话到了千羽攸诺的嘴边,却只有苦笑的份。 他毫不怀疑,在世家贵族中长大的孩子绝不会想不到他今日邀请她的目的,可即使明白,心里也依然有所期待过。曾经他只那样关怀过她,曾经他不惜一切想要救她,曾经她心甘情愿将生命交到他手上。如果发觉自己在欺骗,不知会对这孩子打击多大。 他叹息着。 “流萤,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艰难地说道。 对面的小女依旧波澜不惊地绽放微笑,然而映在他眼中却笑得那般苦涩。“有时候聪明并不能代表幸运,我宁可自己笨一点、再笨一点,这样就不用在一切真相揭露之前拼命掩盖心中伤痛,不用明知受伤害还要去面对……” 明明是在笑,千羽攸诺却感觉她在哭泣。那双波光潾潾的秀目,即使从小被训练得坚强也依旧是个孩子,在受委屈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要哭,又不得不遵照家族的训练努力忍着泪水,于是,只剩下了微笑。 在他那欢愉的少年时代,敬爱的导师如此教导他贵族女子身后意想不到的坚强。多你啊前的教导让他在此刻轻易看出了贵族女孩的心事,歉疚之情一股脑儿的涌上心来。 “对不起。”他满怀歉意说出肺腑之言,事实上在逼他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就已经在歉疚,“我真的、真的不想的,可是,我必须在致儿回京前在你与她之间做出一个决断。” “为何是小女?”她期翼地看着他,淡漠的目光,让他更加内疚。 这个孩子的身体状况如此差,他怎能在这种时候再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可若不是她,还有谁能挡住林致回京的步伐? 六年前他本就不该让那孩子离去的,如今大错已铸成,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力去维持而已! “这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向她示意,虽不曾明示,但彼此心中都清楚这不是秘密的秘密。“你眉心的印痕十余年前我也曾在致儿那里见到过。”垂下眼睑,他黯然了神色,“我对不起致儿,那孩子一心一意依赖我,而我,却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她帮助和支持,不能让她得到应得的温暖和关怀,其实我知道的,知道她在神殿里过得并不好,知道渴望得到拯救,但我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他天真的听从了别人的话,以为那孩子需要的不是依靠别人的力量,而是自己站起来的勇气,他信以为真的遵从了物竞天择的生存原则,却生生毁掉了那个孩子。 “没有人能够一辈子都在他人庇护下生存,尤其是这里,如果不能早点学会自立,就只有等待死亡降临。”紫流萤说道。 “可是流萤,你不明白,除了自己,你还能有所持仗。” 紫流萤陡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无法相信刚刚是他说出来的话,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羽攸诺仿佛陷入长久的回忆中,不曾注意对面少女炯炯的目光,直到许久,他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这孩子说了何其残忍的话。 “所以您选择的是林大人?”她近乎无情地问。 “听我说,你听我说。”他解释道,“我给你讲一段故事,这是我的导师当年告诫于我的,如今我告诉你,并不是想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只希望你不要为难自己,你的身子毕竟刚有起色。” “您说,小女听着。”她正色道。 顿了顿,千羽攸诺缓缓开口:“白昼与夙夜是不能同时存在,有人风光的时候就有人注定默默一生,所以站在那无双之上的永远只有一人——我鬼门创立七千年,一直以来都流传着一件事,这是鬼门的生存之道,也是存亡之道。” 第四十八章 无双(下)  “白昼与夙夜是不能同时存在,有人风光的时候就有人注定默默一生,所以站在那无双之上的永远只有一人——” 少年时代的自己,从挚爱尊敬的导师口中听到这般残酷话语时,汹涌澎湃的不是心中的积怨愤恨,而是导师话语里那无可回避的无奈。 那时少不更事,只能疑惑。 之后,最敬仰的导师、尊敬的师姐、挚交好友们,他们用他们璀璨短暂的一生向自己诠释了所谓无双的真谛。 百年前的鬼门,七千年盛世积淀的辉煌、跨越时光存在的不朽,凝结成世间信仰的象征。生活在倾天宫里的人们曾被看做神的侍者。 无人不曾幻想过进入神的领域。 孩童时代的他也是一样。 到今日他依然记得敬仰的导师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时的温暖,仿如冬日里花开积雪的阳光,沉重又慈爱。光影飞逝百年也不会遗忘导师拍着他的头绽放的笑容,不会忘记她凝聚希望寄托的眼神。 她说:“这孩子将要承继我们的梦想。” 一句话,他的一生从此变化。 “我至今依旧记得初遇导师的那日,四月和煦的阳光洒落大地,光辉灿烂,就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里,我来到了我的导师面前,开始了我懵懵懂懂的生涯。” 在外人的眼中,大衍府邸何等神秘,接天最近的神眷之女,究竟是怎样尊贵恍若天神的存在,在进入鬼门之前,在遇到导师之前,那是连做梦也不敢幻想的天堂。直到今日他也时常迷惑,自己究竟对那座圣殿了解多少,究竟对那些辛秘了解多少,百年前的扑朔迷离随着时光流逝掩盖在尘烟中,别人都道他是最后的知情者,然他们哪里知道,即便是他,了解的也不过一星半点的碎末。 他是名满天下的先知姬凝舞最小的嫡传弟子,也是唯一被各种因由置身在事外的一个。百年前的主角永远都是贺潾潾,剩下的青史中,季云珞、姬明河、魅丝萝占据了其他篇幅,甚至苏沁都或多或少被卷入过那些纷争里,唯有他,只有他,是例外。 多年后的紫流萤,回忆起千羽攸诺向她描述的鬼门时,总会不由自主被感动。几度转世的漫长岁月里,她几乎已经遗忘了最初的快乐,百年前的岁月于她,是一段单调着重复阴谋争斗的征程,她早已不再记得那座圣城中的美好与幸福。 “拜入鬼门的那年,我六岁,届时鬼门已有两位嫡传弟子以及数位记名弟子,彼时潾潾姐实乃娘娘子弟,我与云珞姐方才为我的导师嫡传。” 眷恋的开口,带着浓浓的思恋回味,紫流萤注意到当他提到姬凝舞时,虽不曾用任何华丽辞藻修饰,却总是无比尊敬的称呼一声“我的导师”。他是如此爱戴着那个倾世风华的女子,时隔百年亦不曾改变。 而他口中的另一层意思,她也很快听了出来。 世人皆以为名动天下的贺潾潾乃姬凝舞嫡传弟子,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总所周知,传承了七千年的鬼门,照耀大陆七千年光辉的大衍府邸,结束在第七百三十四代鬼姬季云珞的时代,那个年代并列的不仅不止季云珞一人,也不是别人猜测中的三代鬼姬,而是,四位。姬凝舞、贺潾潾、季云珞,以及,原玟江。 “我入门时,时值玟江娘娘与我的导师并位鬼姬之时,潾潾姐乃玟江娘娘嫡传,尚在幼年便已展露风华,世人皆赞潾潾姐来日将为我鬼门之光,将所有荣誉与光芒赋予她,潾潾姐亦从未令人失望,无论何时何地,她永远都是最耀眼的光芒,只要她出现的地方,无人能够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他深情回忆着素年锦华的美好,回忆着那个曾经闪耀了一个世纪让整片天下也为之失色的绝代女子,贺潾潾,美动天下的贺潾潾,璀璨明媚的贺潾潾,闪耀光华倾世无双的贺潾潾,烟花般短暂的贺潾潾…… 不知从何时起,鬼门的女主人由一位鬼姬变为了两位鬼姬并立的局面,由此引发的,便是一明一暗的相争。 彼时是名满天下更被后世尊为大先知的第七百三十二任鬼姬姬凝舞的时代,世人皆知姬凝舞,不知原玟江,那位同样也是风华绝代的尊贵鬼姬被掩盖在姬凝舞的光芒下默默无闻一世。 然而,值得讽刺的是,这位籍籍无名的鬼姬亲自挑选的继承者却彻底遮盖了风华绝代的姬凝舞继承人的光辉,终其一生,荣耀光华。 “幼年时,少不更事的我,总以为娘娘挑选潾潾姐成为继承人是为了一偿被掩盖风华的滋味。然而随着潾潾姐逐渐崭露风华,娘娘反而愈加疏远潾潾姐,到后来完全不闻不问,直至她故去,也不曾再见过一面。” 有谁会明白,那样光华万丈的潾潾少小年代却终日寄居他处,她无心无思的灿烂笑容背后隐藏的是难以想象的坚强。 那时他不明白何以娘娘要对潾潾姐如此残忍,明明她是那样的优秀,为何娘娘偏偏对她不闻不问。他去问导师,得到的至于四个字: “慧极必伤。” 无双的灿烂,夺目的辉煌,烟花般短暂,那四字,似极了潾潾姐一生的写照。 直到娘娘下葬的那日,尊敬的导师凝视她冰冷的坟墓,叹息。 “白昼与夙夜是不能同时存在,有人风光的时候就有人注定默默一生,所以站在那无双之上的永远只有一人——” 她与原玟江一生的纠葛随着她的去世终于结束,接下来就要看潾潾与云珞究竟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到今天我依然记得,十二岁时的某一天,潾潾姐带着我去废弃的书库探险,在那里,我们捡到好几件流失的宝物,还有一卷描绘明月凤凰徽印的古记。潾潾姐好奇地打开,她的人生也在这一刻陷了进去。” “我不知道那古记上究竟记载了怎样内容,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潾潾姐嘴上开始念着以后要创造最动人的爱情,穿越时空,流传千古。十五岁那年她遇到了未来的真王之王、大陆主宰、天生的王者夏亚皇帝,那时他还只是亚尔非西尔。他们几乎一见钟情,潾潾姐心心念念长大要做亚尔的新娘,夏亚之人也从那时起开始出入大衍府门。” 那是潾潾姐烟花般短暂的一生里最幸福的时光,辉煌灿烂让人睁不开眼。十五相识、十七订婚,夏亚皇宫的那场世纪典礼,多少年后即使成为禁忌,也依然被人赞颂着。 权势、财富、荣誉、名望,当然,还有爱情,一个女人童年时幻想的少女时憧憬的都被她轻易获得。十七岁时她站在了人生的巅峰,整个世界为她转动,直到她十九岁自尽,整个世界依然还在为她转动。 “因为潾潾姐,夏亚人起了贪念,他们不仅想要鬼门的明珠,更想得到鬼门一统天下七千年的无上权势。至今我也不敢肯定成为夏亚皇帝的亚尔究竟是否真爱着潾潾姐,不管这些年他做了怎样疯狂的事,被他的敌人称作疯子也罢,我都不敢相信他的心意。不管他有没有爱过潾潾姐,可正是他,欺骗了潾潾姐,窃取了鬼门的号令,让潾潾姐一个人面对兴师问罪的众王,让潾潾姐为一证清白当着亚尔的面自尽于白塔上……” 姬凝舞的去世仿佛一声号角,吹响诸侯不安于室的野心,欺两位鬼姬年少,看不得夏亚一人独得好处,都想要分一杯羹。鬼门七千年的辉煌荣耀在那一刻成为笑柄,千年信仰之神在那一刻被人类的野心亵du。 思绪飘远,遥远的过去恍然如前世,那些温暖快乐美好的日子随着导师的去世顷刻间崩溃,再也无法挽回,即使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无能为力的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指尖滑落。 “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他定定看着对面的少女,竟意外地从对方眼中看到时光的涟漪。 后来—— 后来便是死神降临,继贺潾潾的自尽仿佛打开了地狱黄泉的大门,死亡在顷刻间降临大地。 杀戮、战争、毁灭、恐慌。 千年荣耀倾覆,制裁之剑劈下。 他们信仰的神姬殿下从来不是个温和的神祇,尽管千年来她一直很大度,却唯一不能容得下背叛。 你若背叛,我便毁灭。 鬼门最后的鬼姬忠实地诠释了这句教义的真谛,更被那些从神姬时代活下来的非人类们定义为“不愧泠姬殿下的代言人”的称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将自己作为祭品献上以此惩罚冒犯神威的愚蠢人类,简直就是神姬殿下那固执偏执个性的翻版。 “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紫流萤不解地问。 “当然有关系!”他深邃的黑瞳映着她秀丽的面容,清晰明亮,“这里。”他再次指着她的眉心,“十年前我在致儿这里看到的这个,你鬼噬是云珞姐给你的吧?” 紫流萤一惊,显然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自己额上的鬼噬究竟从何而来! “不用惊慌,我并无恶意。”他说道,“我只是凭我的感觉猜测。曾经潾潾姐被人称为鬼门之光,而云珞姐的性格过于沉稳,尽管我不知道去世百年的她们究竟如何选择了继承者,但看到致儿看到你,我大概能够猜测出来。” “那又如何呢?”她再次问,对圣君大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产生了不解。 哪知千羽攸诺却涨红了脸,努力呼吸着,久久不曾回应,就在紫流萤以为他要放弃回答的时候,终于听到他艰难地吐出一直在重复的话题:“白昼与夙夜是不能同时存在,有人风光的时候就有人注定默默一生,所以站在那无双之上的永远只有一人——” “难道您认为小女会成为林大人的绊脚石?”她抬起头,直视对方,闪耀着夜幕星空的黒眸让千羽攸诺越发愧疚。 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没有再回头的余地。 “那卷古记——” 他飞快说道,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心虚害怕。因为他不着边际的话紫流萤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到他提到的那古记究竟是指什么。 那误导了贺潾潾、让她盲目地追求爱情害了她一生的古记! “丝萝曾提到过,她曾在云珞姐那里见到过类似古记。” 晴天霹雳! 空气仿佛刹那间被凝固,两张苍白的脸同样惨无人色。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一声叹息打破了僵持的局面。紫流萤长身而起,首次在圣君大人面前解除了伪装,那一刻,金色的阳光披在她身上,仿佛伸出黄金的羽翼将她笼罩qǐζǔü,犹如神话中光辉的女神。 “我明白了。”她冷漠的说道,然而落在千羽攸诺的眼中却是令人心碎的伤痛,“既然圣君大人认为这世上只有无双,小女就给大人一个放心的承诺—— “但有林大人一日,小女绝不踏进云京!” 说罢,她行礼退出,衣襟猎猎,银色的狐裘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千羽攸诺愣了愣,才恍然自己究竟逼那孩子立下怎样残酷的誓言。待要追上去时,只见那金辉与银弧交相生辉,如同神祇。 第四十九章 蕙草  调香,是贵族女子必修的功课之一。 为昭显身份,贵族都爱在自己的衣物上染上特制香料,聚会郊游,各味香薰华服冉冉,隆重且尊贵。 众香料中,蕙草可谓最普通不过,然蔺砾却独爱自香。旁人都挖空心思专研新奇大方不落俗套的香品,唯有他大大方方将蕙草的香味染在衣料上。 据他说,那蕙草的香浓郁芬芳,充满了回忆的味道,闻起来就好像置身于艳阳天下的花香田野,让人难以忘怀初恋的甜美芬芳。 多年后,当那些迷恋着他唤他作“蕙公子”的京师少女们梦想中终于品尝那甜蜜的初恋滋味过后,才知她们迷恋之人心中那份爱恋的沉重、甜蜜的苦涩。 “如果一个人开始回忆往事,就是他衰老的开始。” 那时少女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涌起红晕的双颊绚丽迷人,那话并非因他而发,听在耳中却不免心动。 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时间的流逝足以冲淡所有热忱,偏偏冲刷不去他心底暗涌的涟漪。爱一个人,却不敢说出来。在他那漫长的暗恋中,永远都是旁观者。唯独一次,唯有一次的交集,从此他付出一生。 十一月的风卷着萧瑟,残云黄叶漫天,冷漠得叫人心寒。原本走在返回紫藤殿的路上,突然之间心中一阵激荡,他下意识调转了方向。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心中隐隐不安? 他迷茫地望着前方灰暗的天空,梦想中云雾笼罩的宫殿无论何时始终华丽雍容倾世无双。 无双宫的最高处,那是他的梦想,更是他无可避免的方向。每个出身贵族的孩子都知道,若不能站在天舞云寰之上,就只有凋零碎落泥泞之中,为了家族,更为了自己,命运的航向,无可回避。 然而,明知如此,依然忍不住幻想,若她不是紫家的世姬,若他不是蔺家的公子,若他们都不曾被家族决定牺牲的命运,是否会有一日会相遇、邂逅、传一段佳话……明知不可能,他就是忍不住如此幻想。 就在他几乎要迷失的时候,梦中千百次回眸的身影神迹般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刹那间消失不见,快得他就要以为是幻影,直到那熟悉的带着甘草芳香的气味飘过,他才恍然原来并非自己在做梦。 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她一步步步履蹒跚,他心中迟疑着,脚下一步也不曾停顿追了上去,跟上那闪耀在紫藤殿下金银交织的身影,一步也不想落下。 出了云台,紫流萤满脑子里叫嚣着的依然是圣君大人最后的那句话,恍恍然然一路飘行,连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 她不知道,为什么圣君大人会那样看他尊敬的师姐? 即使季云珞在旁人眼中确实冷酷无情固执决绝,可那个人是他唯一的嫡师姐,是他的半个师父,是一手抚养他长大的人。他难道不该从她身上看到更多的美好,却反而将怀疑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确实有人会那样怀疑季云珞,可唯独不该是您,圣君大人。那样的话您应该连想都不该想,又岂能作为说服我的理由? 圣君大人,您可曾清楚,那个您如此怀疑的人是您最尊敬的导师亲自挑选的弟子、是伴着您一道长大的师姐、是直到最后都依然保护着您的人,因为无端的一句话而怀疑,无疑侮辱,您情何以堪? 圣君大人,在鬼门长大的您难道不曾了解,鬼门女子的骄傲、鬼姬娘娘的骄傲?原玟江被姬凝舞压得抬不起头来依然不曾希望她的弟子毕露锋芒慧极早夭,贺潾潾为了一证清白可以将爱情权势统统放弃,难道您的师姐、您那位宁肯毁了七千年荣耀也不愿苟全的师姐会因为被人遮盖了光华去做那样下作的勾当? 如果您那样以为,我不禁怀疑,您究竟怎样看待您的师门?您是否真的了解过荣耀大陆七千年的鬼门? 圣君大人,您怎么会那样想?您怎么可以说出那样的话? 紫流萤沉重地喘息着,心口无端端痛到麻木。自泠儿去后,已经多年不曾有此悲痛之感。 鬼门七千年,她站在黄泉路口,看了整整七千年。七百三十四位鬼姬,最欣赏的是姬凝舞不世的风采,最钦佩的是季云珞最后的决断。 这世上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此果决甘愿放下的,尤其还是七千年不世的辉煌荣耀。那女子的气魄胸怀,一如当年并肩作战的泠儿。 如果知道了心疼师弟的误解,或许季云珞只会风轻云淡的一笑而过,然—— 怎能容忍任何的污蔑于她?怎能容忍至亲之人误解于她? 圣君大人,我真的好心痛。您可以质疑我误解我认为我的存在或许会对您的得意弟子不利认为我到底有着家族庇佑不如您的弟子从前饱受折磨我都淡然,因为你我到底不过路人,可您怎能质疑误解她? 确实这世上会有误解有污蔑,但唯独您没有资格。 若有一日下到黄泉再相逢时,您将以何面目以对? …… “紫世姬,何以至此?” 急切的话语从身后传来,蓦然回头,死死拉住她手腕的少年震惊关切的脸上怎样也掩饰不了惊慌失措的紧张,紫流萤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了浮云殿前万丈高台之上!对面神姬殿下宏伟巨石像高耸云端辉煌肃穆。 ——只再往前一步,她将摔个粉身碎骨!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在她如此思考的同时,蔺砾颤抖着声音询问,“你的护卫呢?他们怎么没有跟着你?”他看见她一路恍惚走向浮云殿最高处,几乎吓得他魂不附体,仓惶间不顾失礼地握住她的手质问。 提到护卫,她才惊觉自己身边突然少了本该围绕的气息。她的护卫影卫竟然一个也不在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习惯性抬腕想要整理长发才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紧紧握住,她惊讶地回眸,少年紧张急切气急败坏又小心翼翼地表情猝不及防落入视线里,恍然、枉然、大彻大悟。 深呼吸,她闭上眼,而后缓缓睁开,深邃地眸光里一片静然。 “让蔺公子担心了,流萤只是想随处走走,不妨事的。” 反射性地“哦”了一声,蔺砾终于发觉自己的失态,慌乱间放开了手,错愕之间恰恰对上心爱女孩看似平静无波却充满魔性的眼,心在刹那间再度沦陷。 心中警铃在“呜呜”作响,他是蔺家的公子,是未来要掌握蔺家的人,她是紫家的世姬,是紫家未来的栋梁,他们同属于五大家族,有着相同的身世,相同的目的,以及相同不可融合的原因……这些他都清楚,非常清楚,然而—— 明明再清楚不过,明明知道不可以,明明看得见彼此间的鸿沟,明明预计得到相互间未来的斗争。 可是心就是要不由自主往下陷,往下陷。 他想起从前读到过的贺潾潾和夏亚皇帝的爱情,那时对只会憧憬爱情的傻女孩与为了爱情甘愿放弃天下的笨皇帝嗤之以鼻。他曾经以为那是只有童话里才有的故事,他曾经嘲笑站在世界最顶端的两人竟天真如厮。 直到如今他也懂了什么叫爱情,才体会什么叫身不由己。 就如书上说的那样,爱情,那是一句魔法,迷上了、恋上了,就无法自拔。 “你在看什么吗?”他茫然问道。 紫流萤转过头,神姬巨石像欣然落入眼眸,如云破日出,分外开明。进了神殿六年,她竟从未发现过有比言祷堂更清楚的地方瞻仰神姬威仪! 浮云殿堂,接天之境。 这里比任何云台无双更接近神姬殿下、更接近她的泠儿。 那样还在乎什么? 云珞如何,潾潾如何,林致如何,她自己又如何?自她倒在婆罗天冰冷的泥土里,她就不再是个活人,自黄泉而返的她,哪里还需要顾及其他? 她释然。 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没什么,只是突然之间发觉这里竟如何接近神姬殿下。”她微笑着放松下来,眼中的魔力渐渐消退。“就快要毕业才发现竟有比言祷堂更适合瞻仰的处所,看来在神殿的这六年里还是有所不足。”说道这里,又多了三分落寞在脸上,“就要毕业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这样无心无思瞻仰神姬殿下。” “一定会有的,”不知为何,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我陪你来看!”话音出口,戛然而止,不禁为自己的轻狂懊恼。 实在太轻慢了! 哪知心爱女孩婉转轻笑,如莺流芳:“说好了,一定哦!” “一定!”他喜得眉飞色舞,雀跃不已,未经多想便许下一生承诺。 第五十章 转角  神学院的结业考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可怕,至少对于常年深谙其道的神学生们而言确实是这样,教义的理解阐述、精辟的辩解能力、锐利的口才辩论,还有,也是最直观有效的,实力! 成王败寇,实力足够证明一切。 经历六年挣扎沉沦的神学生们无人不明白这一点,因而当很快出来的红榜上闪耀夺目的三甲名额公布时,也无人会感觉惊讶。 从年幼无知到青春正茂,他们远比同龄人早熟,更看得清楚。同届同窗,鲜有人有实力有资格与他们竞争,尤其那状元宝座,六年以来从未换过他人。 “南凉紫氏世姬流萤、蔺公子砾、夏氏子覃,三位请——” 士官长谦逊地宣布完结业成绩,向着名列三甲的三人客气地伸出邀请之手,热烈恭贺着通过考试并取得优异成绩,“由于三位大人成绩优异,按例三位将获得神姬殿下赐予的荣耀,现请三位随我到隔间,由上阶大人为各位颁发证明汝等荣耀之象征。” 名列前三甲的三人对视一眼后,纷纷低头道谢,跟随士官长走去。 神学院结业考的前三甲将获得无上荣耀,这是人所共知之事。但至于那项荣耀究竟是什么,至今也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能肯定,那必是自己心中所愿。 士官长将他们领到一处平凡殿阁,告知他们三人分别走进不同的房间,里面有导师正在等着为他们赋予梦寐以求的愿望。 然而—— 环顾四周,一片寂然,这样偏僻的环境,这样陌生的安排。人确有野心,然真要弄到铤而走险的地步。三人就这样僵在原地,一旁等候的士官长也依然保持着笑眯眯的客气态度,仿佛丝毫未曾注意少年之间的风起云涌。 静默片刻,只听一声清脆的开门声,夏子覃不再犹豫率先走进自己的房间。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没入门内,士官长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冲站在旁边的二人一拱手:“多谢二位配合,在下即刻前去复命,两位请自便。” 三甲之中有两人皆为年年获得嘉奖的熟客,个中秘密早已深谙其道,唯有夏子覃是新人,这场戏本就是做给他看的。 “大人请自便。”紫流萤客气地应道,转身向蔺砾一点头,毫不犹豫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 蔺砾反射性的回礼,注视着她的背影最后消失在视线里,终于重重吐出一口叹息。现实也好梦幻也好,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注视她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怎样努力、怎样拼命,也抓不住泡沫浮影。 他颓然叹息,转身进入属于自己的地域。 …… 落入视线的不是等待的导师前辈,而是旧照片一样模糊的泛着昏黄的画面,唯一流动的光芒由远及近,将所有照亮,越来越亮。待那亮光接近,他才看清,那是一个尚不足成年的女孩,有着虽年少却已掩饰不住的无双的容颜和天生高贵的气魄,还有,那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的魅惑,光亮仿佛星辰宇宙都因她而存在。 蔺砾不由疑惑,这女孩是什么人?如此耀眼夺目让人一眼就再无法移开视线,如此出众出色理所当然独占巅峰,他不可能从未听闻过。 “你的一生将光耀千秋,你的身影将万古流芳,你笑,世界方才知快乐,你忧,天下将失去色彩。你可以尽情放纵,放肆挥洒,不必担心,不必顾虑,因为这世界是为你而转动,没有任何事可以撼动你注定的未来。只除了一件——”画面的另一端,模糊了面容的女子的声音轻缓低柔,像潺潺泉水细细涓涓流淌,滋润心田。 少女的眼明亮闪耀,如同劈开夜空的艳阳,注视她的时候,无论在怎么沮丧,都会不由自主感觉到快乐在绽放。 如无意外,她的命运将会是照耀整个天下。 然而,既定的命运有时也会在拐角处发生变故,走向再也无法挽回的深渊。 一条生而辉煌,一条死而寂寞,生死的十字路口,他就站在中间,不知道这是什么幻想像,不知道这是谁的旧梦,只能静静凝视,凝望。 她好奇地望着她的导师,认真重复她的话语:“一件事?” “是的,一件,只一件事。”她定定注视着爱徒的眼,一字一句吐出心中的忧虑,“你绝对不可以动情!” 少女朗声轻笑,眼中闪动着骄傲不屑一顾的光芒:“您真是太忧心了。谁不知道爱情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我怎么会对那种无聊的事感兴趣呢?” “我知道你现在不感兴趣,”骤然间她仿佛睁开了眼,平静得泛不起一丝半点涟漪的黑色瞳孔,总能让见到的人身不由己被吸引,她看着已经掩盖不住风华的女孩,眸光中闪烁着怜悯,“可这并不表示将来你一定不会,你无欲也无求,一旦动情,将不可收拾。” “我无欲无求,难道这不是最不让您担心的地方吗?”女孩脸上泛着笑,不曾在意的挥挥手。 “你知道爱的真谛吗?”穿越女孩,她的视线仿佛飞跃千山万水,越来越远,“爱,无所欲,无所求,不zhan有也不曾被zhan有,一切在那爱里就已足够。那是一句咒语,一旦陷进那温柔的美好甜蜜的苦痛之中,再无回头路。” “我已经反复说过,我不会那样愚蠢把自己陷进那样一个没有任何保障的承诺里面的。您真是太操心了。再者说,那爱情就一定是您认为的美好吗?如果真是这样子,我倒想要看看!”少女爽朗地笑着安慰她,未曾想料到几个错身之后落入视线的古卷记闻竟成为她人生拐角的起点。 一纸古记,扭转人生。生的辉煌,死的寂寥,一切于她,只在刹那间变换了天下。 她是那样耀眼,与生俱来顺理成章光耀万古。 她是那样夺目,天之骄子理所当然执掌天下。 没有人能够改变她的未来,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天下,只除了,她自己。 在那个不经意间,如果她不曾好奇捡到记载着失传文字的古记,如果她不曾一时兴起想要专研遗失在过去的记录,如果她不曾因偶尔心动想要一试爱情的滋味,一切将又会是另一番天下。 当告诫的谏言为好奇心驱动,当理智的心被诱惑迷惑,就像那噬人的罂粟,明知有毒却偏偏耐不住惊奇的脚步,接近、靠近、沦陷,一步错,步步错。 本该权杖天下的皇者,沦落为天下的笑柄。 何时开始爱情成了愚蠢的代名词,王者的字典里没有爱情这个词,权贵不相信爱情驱之如洪水猛兽,只有沉醉童话的男男女女将它奉为圣经,却又躲躲藏藏。 那么,你呢,蔺家的嫡公子?生而荣宠注定权贵之路的你,面对天下与爱情,面对荣耀与嘲讽,你将作何抉择? 不敢表露的爱情,不敢言明的渴求,只敢在角落里偷偷打量,只敢在暗处凝视,只能做个旁观者。这样畏畏缩缩的你,真是你吗?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样被动的躲闪绝非解决之道,江山美人之间你终究要做个了解,那么,你要作何选择? 空洞的声音在四周寂寞的呼呼作响,蔺砾站在原地,握紧了拳生生刺破手心,江山美人究竟作何选择,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做选择? 他并非一定要融入流萤的生活里,他知道世家之间的深恶陷阱,知道彼此间隔着家族利益权势斗争深海鸿沟的距离,他知道她的眼她的心望到的地方永远不曾有他的位置。可那有如何?他只想静静看着她,只想默默在一旁注视她,只想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无声息陪着她一道,看白虹浮云,望苍茫大陆,他不需要接近,只想要守护,一路相伴,难道这样也不被允许吗? “我知道你现在很迷惑,”直到那声音清楚地传入耳中,他才幡然大悟有人与自己说话,“你不知道也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把你的爱情与报复分得清楚,可是?” 他低头,不语。脸上不曾有丝毫表露,心里却极赞同着她的话。 “我给你四天时间,你好好考虑,你将被批准观看见习神官正位式,四天后,我敬候佳音。” 声音说完,一切又重归寂寞,空荡荡的房间里从一开始就一个人也没有。 压迫消退,蔺砾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不安。四天以后的正位式,那样好的机会为何会大方到轻易就给了他?还是有什么更深的阴谋要进行? 他颦眉深思着,久久无法解脱。 他预感到不安,却不知道未来的路究竟会如何。四日之后见习神官们的正位式上又会有怎样的未来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也不曾料到,明昭140年11月21日,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值得纪念的项目,没有丝毫值得在意的过往,从前不曾,此后没有,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会成为他人生的拐角。 若干年后,当人们谈到“鎏金大政”、谈起一手开拓了“鎏金时代”的那些辉煌巨人们时,都会不由自主想到这一天,他们在这个平凡的日子完成紫藤殿里六年学业,从此走向披荆斩棘的历程。 第五十一章 错身  实在很抱歉,这周明沫拖拖拉拉,直到现在才传完,还欠大家一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接近期末了吧,明沫卡文卡得厉害,明明知道下一步该写什么,可一坐到电脑前面就一个字也不想打。不过请大家放心,明沫一定会坚持下去以感谢大家对明沫的支持,今天两更,字数不多,惭愧。请大家讲究着看吧。 ***************************************************************************************** “你还有四天时间准备。” 就在蔺砾被定下四日之期的同时,另一个房间里,也有人向紫流萤说了同样的话。 静谧的空间里,连一丝风也不能流动,即将步出房门前对立而视华贵高雅的贵妇与年少尊贵的少女之间涌动着汹涌浪潮。 “为了你的誓言为了你的前途,一切都是为了你,请你好好考虑我的建议,四日之后,我希望你能准时出席。”贵妇高高在上,天生尊贵与然,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能拒绝地命令。 “多谢大人为小女考虑这些,您的提议小女会‘好好’考虑的。”面对煞人破例,贵族小姐从容不迫微笑以对,无论怎样疾风暴雨也伤不到她半分。躬身,微微低头,“那么,小女告辞。” 贵妇冷笑,缓缓吐出一声:“走好。” 她回以优雅微笑,迈开从容步伐,步步生莲,每走一步都带着百年世家沉淀的无上尊贵。那是与生俱来的铭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的高贵,任何人都无法模仿这气质。 比起林致,或许她更适合站在无双的顶端风华万代倾倒众生。 突然之间,巫祁莫名其妙生出这样的感叹。 出了殿阁,早有守候在侧的侍从们殷勤涌上,要将她引领至休息间,紫流萤摇了摇头:“请唤本君的马车过来。” 侍从应了,也不多问,忙去门外传唤。不多久,紫家的马车便停在了殿门前。紫流萤吩咐一句“回别院”,随后踏上了马车。待蔺砾出来时,只看见马车疾驰的影子一晃而过。 按照神殿的规矩,若没有紫藤殿神官的批准神学生是不能随意离开神殿,然这条规定在强权面前无力苍白至极。即使为了顾全紫藤殿面子贵族少年们会提前让下人们到神官那里去领通行证,出身高贵家族的子弟们从不做失礼之事——因为这条规定,那些因失态紧急而焦虑不安或有别的原因未经允许就出了神殿的学生们,也会有下人立即为他们向紫藤殿申请补领一张通行证。 不过对于紫流萤而言,事情远不用如此麻烦,如果连她都会忘记申请通行证的话,那么紫藤殿神官会立即将通行证补上并亲自送交门厅。 马车步出神殿,一刻也不敢怠慢向着别院奔去,驾驶着马车的车夫在这十一月的天气里挥汗如雨,举手挥舞着马鞭,精准地每隔一段时间便抽打马儿一次,时间把握得连一旁经过多年训练的暗卫也不得不一面暗生佩服一面小心注意着马车里的动静。 他们的世姬心情不好! 仅凭这一条,足够他们忐忑不安。 公平的讲紫流萤是他们见过的脾气最为温和的贵族小姐了,世家的子弟大多傲气,即使家族的教育让他们不屑去对平民们做那些只有白痴小说里才有的所谓持枪凌弱的恶行,但也多少会对属于自己的暗卫仆从做出伤害任性之事。可那又如何呢? 被欺凌的仆从往往会在那之后得到老主人的安慰,被伤害的暗卫从来不会认为熬过暗卫训练之后的他们会在意这点伤害,那么还计较什么呢?不过是孩子的任性,不过是贵族的通病。 可紫流萤不同,紫家兄妹不同!除了紫家大公子稍微像个正常人外,紫家这两兄妹都给人危险的警报。 那个身为紫家暗卫统领的紫流耀,他身上的血腥味能让久经修罗屠杀的暗卫也忍不住战栗,谁也无法想象他被京中无知少女迷恋的温和笑容背后是怎样残酷的杀戮沾满了鲜血的地狱深渊。就连跟随在他身边的暗卫莫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承受着他从不在他们面前掩饰的血腥獠牙。 可恬美娴静的世姬却能在他面前露出依旧灿烂温纯的笑颜,即使明知道他的本性依然如故,这比那个杀戮修罗更可怕! 他们的世姬,让紫家上下都倍感骄傲自豪的世姬,明明她从不沾染血腥,明明她是那样高贵美丽优雅大方,可某个已经模糊的夜晚的记忆总在脑子里若隐若现地回旋,让他们本能的感觉到远比统领大人更可怕的威胁! 紫流萤确实心情不好,她靠在马车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方才的对话。 巫祁大人说她很满意自己答复圣君大人的话语,她说自己是个识时务的人。 巫祁大人说原来自己这样的识大体,那么她就宽仁地赐予她前途和希望。 巫祁大人说既然自己承诺了圣君大人不再回云京,那么为了不违背誓言,三年后的正位式也不能参加实在可惜,不如就趁现在这个机会破例与见习神官们一道参加好了。 巫祁大人把她自己看做仁慈的救世主,大发慈悲要为她安排未来。那么自己呢?感恩戴德顶礼膜拜地接受吗? 她冷笑。 若把神学院蝉联六年的状元放到已经投入实践三年有余的见习神官中一道比较,即使是珍珠也暗淡无光,这样一来,有谁会知道她的真实实力,有谁会在那种时刻为她说一句公道话? 当年将慕云寰发配边疆神殿不也因为林致一人天下遮盖所有人的光环让慕家有口难言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如今同样的事情也要发生在她身上了吗? 她答应圣君大人只要林致在帝都一日,自己就绝不返回云京。 本是真诚诺言,竟会被人利用至厮,难以想象。 真是好算计啊。 只是巫祁大人,您就一定如此有把握我会跟着您的剧本走下去吗?相差三年实践经验与磨砺,难道我就一定会在这群凤凰里落入平凡吗? 不,巫祁大人,您错了。您忘了身为紫家的世姬,就决不能屈居之后,绝不能让人踩在了头上,决不会叫人牵着鼻子走。 巫祁大人,我会让您知道什么叫后悔! 突然感觉到一阵骚动传来,撩开窗帘,一行衣着狼狈的人焦虑不安气急败坏地从她眼前行过。为首的夫人看衣着应该是名贵族,但她此刻发髻凌乱,脂粉不施,眼中有着疯狂和某些即将破碎的裂痕,口中喃喃念着什么,难以想象的疯狂! 她认识这个女人,两年前贵族的社交圈里,下级贵族出身的她是一朵美丽的月季,安静怡人悄悄将美丽绽放,这样温婉的气质一出现便立即吸引了走马章台的贵族青年们的追逐,随后不久便带着这份荣耀风光地嫁入了一户仅有独自的中级贵族家里,成为社交界又一颗明星。谁知才不过两年,竟憔悴成这样。 紫流萤轻笑,随手关上车窗。 第五十二章 一幕  云京的清晨细雨湿润,十一月的风尚未有那样严寒,天未大亮便出门干活的人熙熙攘攘,而贵族们此刻正酣然好睡。 云京西的一户富家朱门里,此刻却灯火辉煌着,行来过往的仆人们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不安。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梆梆梆。” 没有任何先兆,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刺破了天明前焦虑不安的寂静,早已守在门旁的仆人慌忙将大门打开,然而门外却不见半个人。悬在半空的心没有落下,反而被提得更高,反射性往地上一看,果然,一个青绿色的竹篮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般正躺在那里! 他吓得连连后退,直到门内的人催促,才胆战心惊让出道来好叫门内的人看清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空间似乎也在这一时刻被扭曲,缓慢地扭动出令人难受的弧线。大门侧对面不起眼的小窗旁,紫流光静静等在那里,直到一声女子尖利的叫声划破尚未照亮的天空。 果然还是做了。 他叹息。 连续半个月的折磨,再坚韧的神经也会崩溃,何况那夫妻两一个从来沉不住气,一个纤弱得可怜。 他不认为这样做太残忍,比起这对不知好歹的夫妻对他们做过的事情来,他也绝不会为了此事同自己的弟弟妹妹有所分歧。 早在半个月之前,他两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趾高气扬找上他要他“识相点”把孩子赶快送回来,甚至还搬出了父亲大人——这是他们的报应! …… 半个月前的黎明,同样的豪门大宅,灯火也在这个时候照得通明,年迈的老管家守在门口,直到有人将口信传给了他。 收到消息后,效力多年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终于松了一口气,不顾自己年迈的身子,像个年轻人似的一路少跑来到正厅。人还没站稳,便冲屋子担惊受怕的两个人禀报道:“大人回信,已经告诫过他们了!” 正厅里明显传出一声长长的喘息,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坐在正堂上娇小优美的少妇这口气一松,径直瘫在红杨木座椅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安心的空气。倒是她的丈夫脸上明显带着喜悦,握住她一双柔荑,欢乐地说道:“我就说了,有父亲大人出面,那小子不敢再玩什么花样的。” “少爷说得是,只要大人一声发话,那小子是不敢乱来的。”老管家也赔笑着脸凑趣,“只要少爷再到那位大人那里说几次,他们就得乖乖把小少爷给送回来。” 一提到这里,原本脸上已有了一丝宽慰的少妇再度苍白了面颊,卷起丝绢捂面抽泣:“我可怜的孩子,你才多大啊,他们怎能那样心狠将我们母子活活分离?还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我们——” “少奶奶不必担心,有大人在,小少爷一定很快就会被送回来的。”老管家安慰道。 “不错,稍后我会再去找父亲大人,让他将我们的孩子要回来的。”男主人狠狠说道,“竟敢带走我的孩子,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你不要冲动!”做妻子的慌忙反握住丈夫的手祈求道。 “你放心,”他信心百倍地说道,“我有分寸。”竟敢偷走他的孩子,还敢一连数日在他门前嚣张,这比帐他非好好算不可! 这当口儿,厅外又传来仆人们的声音,老管家走过去,不一会儿便神情激动地走回来,手中还抱着个大竹篮。一进屋,便大声嚷道:“少爷少奶奶,快看,这是什么?” 少妇发出一声惊呼,激动地丢掉手中的绢子情不自禁地问:“难道这是?” “一定是这样没错!”做丈夫地大声道,“那小子怕了父亲大人,才想息事宁人就这样急匆匆将咱们的孩子送回来——哼,我可不会这样便宜了他们!” “只要孩子没事,还在乎那些做什么?”少妇喜得心花怒放,亲自上前接过管家手里的竹篮,迫不及待地打开来,“我的孩子,你可想死母亲了,这么写日子没见到你,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胖了还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旁的两人尚未来得及问一声“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传来。 “怎么了?”做丈夫的忙抢上前去,待看到那竹篮时,不禁也呆住了。 竹篮里确实躺着仿佛是他们孩子的婴孩,穿着他的孩子被偷走那天的衣服,平静地睡在竹篮里,神情安祥,却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吼道,“她怎么敢——”他不过让父亲大人施压逼迫那可恶的家伙将孩子还给自己,可他怎么敢动手杀死他的孩子?他怎么敢这么做?他的妻子在一旁摇摇欲坠。 “不对!”老管家一言惊醒了众人,“这不是小少爷!”他迅速地剥开婴孩的衣料,“小少爷的身上这里有一颗字,这孩子没有!” “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少妇迷茫地问,“我的孩子还是在她手上啊。” “至少表示孩子还活着,他不敢乱来的。”他说道,“我会去找父亲大人,让他好好管一管那个可恶的小子,竟然敢做出威胁的事情来,实在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有他那个令人恶心的二弟也是一样——” 出乎他意料的,向来温顺的妻子像一只被激怒地山羊般撞向了他:“你才应该给我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我明明劝过你不要招惹他的,要不是你一开始对付他,他也不会带走咱们的孩子!都是你的错,是你的!” …… “每天都是这样每天都是这样,那丫头究竟想要干什么?难道她想毁了我们不成?”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隔着房间一直传到了对面,“每天一到这个时候就送一个死孩子来,穿着咱们孩子一样的衣服,长着咱们孩子相似的脸,她到底想做什么?” “还不是你,你要是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这样对我的女儿!”中年女人哭泣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贵族妇女的自矜,像个泼妇一样在耍横。 “我怎么了?当初你不一样也是赞成的吗?”男人粗着嗓子骂道。 “若非错听了你的花言巧语,我怎么会当真将女儿嫁给你?” 叫骂声、诅咒声、男人的怒骂女人的洒泼,吵闹越渐激烈,内容也更加粗俗不堪,听得紫流光直皱眉。与其在这里监视这粗俗卑劣的人们还不如回家看看妹妹看看妻子。 他眯起眼,想起那些温馨的画卷。妻子粉面含羞的告诉自己再有十个月他将为人父,妹妹依旧温婉自豪的告知他她的毕业考试再度当了状元,让整个家族为之骄傲。昨晚她回府,应该好好在休息了吧? 想到这里,迫切渴望见到家人的心情压倒一切,紫流光再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向侍立四周的侍卫们招呼一声,转身下楼离去。 然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等待着他的将是晴天霹雳。 第五十三章 梦呓  明昭140年十一月十九日 冬日里湿润的细雨带着浸透人心的凉席卷而来,飞飞扬扬洒落在紫家朱红的大门上,微微湿润的大门仿佛溅起了血迹斑斑。 宗祠的门扉紧闭,竖立在门前的狻猊张牙舞爪睁睐威武,让靠近的人不由自主心生畏惧。紫家的宗祠是不轻易允许他人进入的,哪怕是暗卫的统领也不可以。因而没有带任何雨具紫流耀就这样直立门前,挺直的背宛如石像一般。 浸骨的冬雨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好像什么也不曾感觉到似的,只定定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仿佛漫不经心将目光落下,又仿佛锁定了那里,死死要将大门看穿。 呼啸的北风张狂四略,冰冷的雨浸透衣襟侵蚀体温,他却全然不觉。幼年的时候他曾在严寒的冬日里为了任务匍匐在雪地里三日三夜不饮不食,冻得连腿都迈不开。与那比起来,这点雨又算得了什么?这点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这世上最冷的,不是大自然带来的严寒,而是人心的阴冷。 他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何人泄露了出去,或者是圣君大人无心,或者是巫祁大人有意,又或者是其他哪里家族埋伏在神殿里的钉子,无人知悉,却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贵族圈子。 紫家的世姬说她要避退光华锋芒,紫家的世姬亲口说只要光华在帝都一日她就永不踏足云京! 慕家倒台之势未平,另一名五大世家的世姬竟如此惧怕光华,明昭贵族们的未来前景堪忧! 消息传出,立即引来轩然大波。如今,大门的另一头,他的妹妹正独自一人应付来自整个家族的责难。这个时候,他却不能站在她前面为她遮挡风雨,为她劈开屏障困陷,为她做点什么,只能在这里等待。 究竟是谁散布了这些流言,究竟是谁还在陷害他的妹妹?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空气似乎突然冲破了什么壁垒,忽然之间畅快地流动了起来,脚下的结界也在不经意间被撤去,不在。 看来已经结束了。 紫流耀眯起眼,耳边传来为不可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终于到了面前。 “轰”的一声,宗祠大门缓缓大开。家族的长老们都铁青着脸鱼贯而出,为首的长老看见站在面前的紫流耀时,都不由自主的一愣,随后“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身后的其他人俱是表情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神色鄙夷,有人在走过他身边时低声嘟囔一句“不识抬举”。这些紫流耀全顾不得上,只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妹妹的身影,终于,待众长老离开后,一抹银紫的身影由遥远处渐渐走进了视线里。 狂乱的心却并没有因为见到那总让人安宁的身姿平息下来,反而跳动得更加慌乱。他那永远都笑得从容让他骄傲高傲自豪早熟得不似个孩子的妹妹,这一刻她的眼神里竟是荡荡的空洞! 那些人、那些贪得无厌该死的族人,他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若不是暗卫拉得快,烧红了双眼的紫流耀几乎就要不顾家族规矩冲进宗祠里去。身旁的暗卫用尽全力不顾一切拉着他,不敢对他下重手,更不敢让他闯进不该进入的地方去——如果连家族的暗卫统领都破坏了规矩,那么他们这些随侍的人不知道会死得有多惨。 他咬紧了牙,死死盯着妹妹缓慢走来的步伐,不知为什么,流淌在血液里的优雅步调在这一刻看在眼里竟像走在刀锋上,踏在他心里每一步都是鲜血,他定定得看着,每一步每一步都踏得他心碎。 直到紫流萤走出大门,紫流耀发出一声怒吼,再也拉不住的暗卫终于被他挣脱开来。他冲上前去,像一头狂暴地猛狮,却在靠近少女的那一刻收敛了满身戾气。 “你怎么了,流萤?”他小心翼翼靠近,捧着珍宝一般将妹妹捧着手心,轻柔地呵护,温暖,“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们说我让他们很失望。”少女恍惚的叹息犹如梦呓,朱唇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准确地拼凑方才族人们低劣的嘴脸,“他们说紫家不需要一个病秧子做世姬,说紫家的世姬是家族的象征,哪怕拼得一身血污也永远不能退缩,我的所作所为让家族在贵族中很丢脸很让人瞧不起,所以,所以——” “他们说要废了我。” 一句话,如雷轰顶。 “他们敢!”紫流耀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只露出了噬人獠牙的狼,“他们敢动你,我就灭了他们全家!” “您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直到这时紫流萤也始终未能缓过神来,空洞的眼珠子黑白分明睁得大大地看着他,却怎么找不到目光的焦距。明明落在他脸上,他却清楚地感觉她正透过自己穿越千年轮回凝视时空的另一端。 “我不会让他们遂心,不会让他们满意。那个时候,我们不是都约好了吗?我们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按自己的想法去活,不做任何人的棋子,不被任何人利用。无论有多少人为此不满,无论有多少人恨我们想杀了我们,哪怕违背命运的规定违反神明的期待与众神作对,我们都会永远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活下去,即使背天也要活下去,既然我们不被任何人期望,那么也不要期望我们在意任何人。从那时起我们就已发过誓言,无论何时我们都要活下去。 昏迷前,紫流萤的脑海里闪过最后的坚定。 ****************************************************************************************8 非常抱歉,上周因为回家过节没有更,本来明沫码好准备昨天放上来的,结果没想到明沫寝室里那么坚韧的保险丝都被我们这群怕冷的家伙们给生生烧断了,摸黑了一晚上,今天终于修好,实在对不起大家。 第五十四章 弃子  明昭140年十一月十九日,紫氏世姬流萤失礼世家,百年氏族颜面扫地。二十日,为挽回家族颜面,紫家对外宣布将在年末废紫流萤世姬之位以谢明昭百年贵族荣光。 废黜一族宗嗣乃族之大事,尤其百年贵族世家,要将已立的世姬废黜更是十年间也罕有之事。消息传出,听闻之人面面相觑之余不由又突然想起,仅仅数年之前,蔺家借神殿罹难废了蔺砾世子位,而如今此事若定,紫流萤将成为数年之内继蔺砾之后第二个被废黜的世家宗姬。 “谁不知道紫家的那位家主大人从来不管自家事,选出来的族长都是傀儡,紫家大权从来都是掌握在长老会的手中,想要废一个仅有虚名的世姬,何其容易!”见不得光的议事厅里,已过半百年华的女子恨恨的说得咬牙切齿。 一味专权定会引来被压迫人们的不满,然大权旁落,也会激起敬爱家族的宗家子弟心中怨恨。看着其他家族的境况,感同身受不免也会想到自己曾经的遭遇,更是怨恨不已。 真正的家主不管事,名义上的族长是傀儡,即使这样,依然有人为了那个虚名、为了百年后子嗣们能在族谱上占个宗家嫡出之名使尽阴谋窥觊斗得头破血流。 那些在外人眼中含着金钥匙而生享尽富贵荣华的贵族子弟们,谁又能体会他们提早结束的童年被迫抛弃的天真之下流不处泪的眼。过于世故过于早熟,过于看透世间的无奈,他们的生活绝非平民外人想象中的天堂,却还要咬着牙骄傲地不肯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何其无奈,何其可怜。 “阿谰——” 越是不愿涉足越是身不由己,就连坐在角落里努力想把自己变得渺小也办不到。还在叹息之余,不妨叔祖已经叫道自己。青年惶然抬头,挣扎的眸子清楚地落如在场人的眼里。 既然已经选择,你就不能再回头。 清楚这句话的分量,清楚自己将要走的路,可是,这颗心不是只要说一声“我要变强”就能立即变得狠毒的。 “阿谰,汝以为何?”说话的时候仿佛就是个普通老人的叔祖大人用诡异的目光看着他,“在做皆是汝之长辈,汝之心思不妨说与吾等知晓。” “孩儿没想什么。”他迟疑着开口,无助地注视着在场众人,“只是觉得,紫家要废世姬,应该不是说得这般容易。” “何故?”老者问。 正是考验他的时候,无需思忖,烂熟于心的话已脱口而出。“世姬之位,即使只为虚名,亦是一族象征,岂能说废就废毁一族威严。且除此外,紫流萤她也并未有何大错。动辄废黜,岂不更令堂堂五大世家威严扫地?” “公子所言即是。”在座之人都是老练成精之辈,哪里看不出首领大人是在训练未来的继承人,莫不点头称颂他才思的敏捷。 老者笑笑,没有多言,只是道:“接着说。” 江谰深呼吸一口,接着道:“且不说紫家长老,单是紫流萤,”他顿了顿,才觉察仅仅数日隔离,那些过往便迅速成为了回忆,“她的才华,她的实力,她的气量,无法否认她就是天生的世姬。一个能在神学生时代即掌握青蔷殿大权之人,各位大人亦再清楚不过,孩儿从不认为如此之人会任人宰割。” “紫流萤天资出众才华横溢,吾等不得不信服。”老者发话,“然,阿谰,自古慧及必伤,汝可曾得知,紫家欲废紫流萤,实正是为此。” 江谰一愣,喃喃问:“您是说——” 因为那女孩太出众,习惯将族长当做傀儡的紫家才觉得她不好控制。 因为那女孩是天生的世姬,怀着别样心思的紫家人才会将她当做威胁。 慧及必伤,才华太过便会引来他人妒忌之心。过去也好,将来也好,历史的车轮滚滚轧出的轨道永远不曾停歇。 江谰在心中叹息,相处数年,他自然知道那女孩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其实远不及她本身三分之一,连这点光辉都容不下,又岂能容忍她散发万丈光芒的时刻? “汝不必担心。”老者说道,“汝可是忘记,紫流萤的父亲是谁?那人岂能将自己一腔热血付之东流?” 被他这么一提,江谰顿时想了起来,培养了紫家举族骄傲的三兄妹的父亲,紫家的次子紫侑凌,那个总是隐匿在最后操纵大局最善于指挥儿女们拼杀的人,由他一手策划的惊天之案直接造成如今慕家的败落。 “如今,汝可放心。”老者安心的话语珠玉般一颗颗落在心田,奇迹般由不得人不信服。江谰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般,跟随他的说话一句一动,思绪开始不再受到大脑控制,迷迷糊糊中说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最后,随着老者一声“汝且去吧”,他浑浑噩噩离开了房间。 “此子如何?”老者问。 “不过数月,少主便大有改变,我等甚是心安。”在座有人笑言道。 “他需要锻炼的地方还多着呢!”说是如此,语气里却掩饰不住骄傲自豪。 无论多么平庸,能在那吃人的神殿里待上这么些年还爬上了橙阶神官的位置,就绝不会被目前表现出来的平凡假面具掩盖了真实,他选定的继承人还有无穷尽的潜能等着发掘呢!神殿,果然是个能培养处优秀人才的好地方。 “首领大人似乎并不打算告知少主紫家世姬如今正昏迷不醒之事?” 无谓的一扬眉,老者道:“自打那年捡回一条命后,她哪个月不昏迷个几次?头几次还能引得云京上下议论纷纷,可同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就是再惊诧,也就不会再引来注意。所谓见怪不惊,便是如此。不管如今她是顶着风头还是怎么着,只会有人感到惋惜,却没有人会对她昏迷感到怀疑,更不会想到……” 都说紫家人善谋,此言确实不虚。在这关键时刻为了夺嫡之争不惜毁掉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这般狠心,不愧是能站在明昭顶端百年不倒的世家! “紫家好容易才出了这样一个人物来,这时候不想方设法为其保驾护航,反倒落井下石毁掉她,这种做法着实叫人心寒。”有人不赞同的叹息道。 “在他们眼中紫流萤既已向圣君大人发誓避退光华,就意味着在未来光华荣耀云京的几十年里她不会与之争宠,这个承诺,对一心要其为家族开辟权势的紫家人而言无疑噩耗。同样,这个承诺从紫流萤口中吐出之日起就彻底意味着她在紫家已经失去利用价值。既如此,还留着一个空站着世姬位的废子做什么呢?”老者讥诮道,“况且在他们眼中,家族的势力即使如日中天,若百年之后子孙后代沦落分家庶子再也享受不到那些荣华又有何用?还不如,再最后一次榨干她的利用价值!” 所以才在堂堂宗祠上暗算了紫流萤,所以才宁可放弃家族的天才,在他们眼里重要的不是他们的家族,而是他们的子孙。 “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紫侑凌!” “可是——”有人低下头,皱起了眉,为了窝里斗,牺牲家族的天才,放弃家族的未来,这样的贵族,真的是引领了明昭百年荣耀的世家吗? “无论你想说什么,现在你所看到的,就是事实!”老者道。 “不管眼前事实如何,他们必不会得偿所愿!”同一时间,蔺砾斩钉截铁告知母亲,同样经历废黜之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个中滋味,更清楚他心仪的女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不管他们想怎么样怎么算计,都不应该忘了,我们不是他们想废弃就废弃想利用就利用的棋子,我们也会反抗会吞噬,我们是孤傲自豪的狼而不是他们圈养的狗,随意利用舍弃的话,他们是会后悔的!” “我知道,”看着已经成熟的儿子,鸿夫人无限感慨涌上了心头,“我知道的,你是你父亲的儿子,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是被家族利用棋子,你才是这个家族的掌控人。” 第五十五章 不甘  深秋红叶中,曾经逆天弑神骄狂任性令天地也为之失色的少女裹在与她一生杀戮换来的“绯宫”之名映衬的色彩里由万丈荣光隐入黑暗深渊,自那年婆由天之变后就再不曾表露性情的面上终于第一次露出痛断肝肠的泪,蜜合色的唇轻启,一张一合依稀令她辨认出告别前最后的话语。 她说:“我不甘心——” 褪去少年的青涩青年的沉稳中年的野心一统大陆创万世基业狂傲不羁叛逆骄横的帝王在时光侵蚀下褪去年青矫健,老态龙钟的脸触目惊心的痛,他看着依旧年轻的她时,眼底流露着握不住时光的遗憾和往日依依的眷念,然后,喃喃出生命尽头最后的遗憾。 他说:“我不甘心——” 她还记得他的皇后,那个嫁给了一代帝王只为延续家族荣耀和皇族子嗣的女子,她用生命换来自己自黄泉重生,倒在祭台宫殿冰冷的地上时,直到死去眼都落在她唯一牵挂愿用生命来换取的儿子身上,期待她的儿子能够如他父王那样成就一番伟业成为世之帝王,遗憾她不能从此陪伴亲眼看着儿子走向辉煌。变成冰冷的尸体前,她听见她落寞的话语。 她说:“我不甘心——” 还有那个总是管她叫“姑姑”的孩子,当本该荣华立于万人之上的他也零落倒在宗教裁判所的铁蹄之下时,一腔血泪落在她曾经倒下的土地上。 他说:“我不甘心——” 那些枉死之人们,他们都不曾甘心过,那些倒在婆由天背叛之路的人们,他们也始终不曾甘心过,包括多年前的自己。 他们的命运,好似一部戏曲,被观赏、被取笑、被玩弄,在众神闲暇之余被娱乐,曾几何时想要反叛、抗争、弑神、逆天,譬如泠儿譬如琅璨,到头来却骇然原来那些值得骄傲一生的辉煌竟也是一场被众神安排的游戏…… 我不甘心,不甘心。 那句不甘,多少人的不甘,如无数条溪流汇聚,终成为大海,压迫逼迫着她无法呼吸。她的命运不只为她一个人,她活着也不只为她一个人,为了泠儿为了琅璨为了在那场背叛里不甘倒下的战友袍泽为了一代又一代鬼姬的心愿,从遥远的时代一直到如今,她背负了太多太多。 那句“不甘”,只为那句话,她将付出生生世世,这是她的宿命。 …… 面对朝阳,切勿大意,须知那即将灿烂的万丈温暖从不给予我等之人。即使那皎皎月夜,也不可大意,要知暗中的操纵者,也有来自夜间的神明。 只有在他们都看不见的黑暗里,才是唯一自由的地方。 提防阳光,提防光亮。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厚厚地窗幔洒入房间,紫流萤念着誓言睁开了眼。 没有侍女的帮助,她为自己取来前几天就准备好的见习神官法袍,雪白的袍子里附着种种精深的魔纹符咒,显示着它主人家世的不凡。内衬浅紫掐花纤腰裙,长长的金银双色细纹流苏华丽得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揭开梳妆盒,执起古朴沉重的象牙白玉梳,蜻蜓点水拂过,沾上一点点玫瑰的香油,揭开三千青丝,娴熟地为自己挽上少女窈窕的发髻。 钿云鬓,描眉黛,点绛唇,如玉柔荑不曾片刻停歇,一气呵成对镜勾勒出无双佳人。畅快的过程里四周守候的侍女睁着大大的眼却由始至终不曾注意她们守护着的少女弄出的动静。 她最后将一支八宝细羽金雀流苏整齐插在发髻,随后披上流动着魔法力量的雪白法袍。起身,阳光落在她的身上,一轮轮光晕次第铺开,如神威宝象,她站在阴影里,身后却光芒闪耀。 推开门,同胞兄长不出所料竖立在门外。 “我知道你一定会出门。”没有杀戮,和平时候的紫流耀浅黑色的瞳孔里总是流动着忽明忽暗的光,像极了小说里悲情的男主角,总引来不知真实残酷的无知少女们天真憧憬。“不管你有多累病得多重,你都会出门,你永远对自己比对别人更残酷。” “因为我必须去。”仰头,她抱以微笑,“我不能永远只做家族的棋子,我不想永远被人利用在手,若可以,我也想成为下棋人,一朝大权在手,操纵他人的命运,编制他人悲欢离合。所以现在我必须迈出第一步,我必须让他们彻底不能再控制我。” “这一步太冒险,”他叹息,“你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和前途做赌!” “可除此之外没有更快捷的方法。”紫流萤说道,“且不说家族里各方关系如何,单说我们的父亲,大哥昨夜不是去找过他吗,他又是怎么回答的?” 紫流耀一阵语塞,吱唔些许,方道:“父亲让大哥把那孩子交给他。” 闻言,紫流萤冷笑:“因为我们已经越来越不好控制了吗?” “流萤——”紫流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从来不在意被亲生父亲利用伤害,却不能忍受他宝贝的妹妹受半点伤,即使明知道妹妹并没有外表那样柔弱。 “因为我们正在长大,因为我们优秀到连他也害怕的地步,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能够永远将我们掌握在他手中,所以他宁可放任别人将我们伤害,宁可扶植卑劣的野种!而我们的族人呢?为了他们的子孙未来,不在乎家族如今之势,宁可毁掉我也要挣到百年后祭祀宗祠的权利!他们根本不在乎家族,他们只在乎他们自己”一字一句,她说得轻柔,却让听者清楚地感觉她的愤怒,“多么可笑,堂堂紫家,明昭五大世家之一,我们能依靠的却只有我们自己!” “为了让大哥二哥的孩子孙子百年过后依然是这宗家的子孙,为了不至于让我们在这一代就沦落分家,我们也无法不自私起来。” “可这一步太险!”紫流耀依然坚持。 “却是最快捷的!”紫流萤说道,“虽然我的计划里并不曾想到圣君大人的介入,但那位大人无疑为我创造了最好的借口离开云京。” “即使从此不再走入这帝国的最高处?”紫流耀问道。 她笑道:“二哥,您太小看了您的祖国,您太小看了我明昭这万里的山河,不是只有云京才能令雄鹰翱翔,这天下之大,遇雨成龙之所何止区区一隅?”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的抱负,但流萤,你要明白,无论你在何处展翅,只有站在云京才能站在这个国家的最高处。” “所以今日我才不得不去!”她笑言,流光溢彩在眼底绽放,华贵夺目。“难道二哥您要我如六年前林大人那样狼狈不堪被驱离云京,坐上流放的马车连日头都看不到就在夜里匆匆离去?” “我当然不能容忍别人让你受委屈。”紫流耀忙说道。 “谢谢您,二哥。”她亲吻他的面颊,述说自己的感激,一转身,褪去了伪装,天生的尊贵再也遮盖不住,“我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为了我的愿望承受世人的嘲笑和怜悯,我宁可死去也不要如此屈辱的活。所以,即使要我离开这云京,我也要神殿为我十里夹道相送,要他们记住,不是只有林致才有一掌江山的尊贵,我也要天下看我紫流萤的风华!” “等我回来,二哥。”她语笑嫣然,靠近他,在他耳畔轻吟,“我会让她后悔看轻了我!” 第五十六章 正位  九岁入选,从此鱼跃龙门。十八进阶,便是辉煌人生。 不懂神殿残酷的愚民们眼中的神殿骄子大概便是过着如此辉煌的人生,一生平庸的他们只知道飞黄腾达之语,哪里能够想象得到九年前喜气中第迈进神殿的孩童们究竟有几人能够顺利熬到正位式。 阴谋、杀戮,越是光亮的背后,越容易盘踞污秽。从这里走出来的少年,即使看上去再纯真,也不过镜花水月的泡影。只有终于熬到了顶端,将那大权握捏在手,那才是真实。 站在阳光下,少年雪色长袍翻滚,衣袂飞扬,如展翅欲飞的鹰。只要过了这一关,九年无名无实默默无闻的日子就终于熬到头了。 “您就是未来的瞻殿大人?”清脆地声音毫无预告在身后响起,他回头,身后同样雪衣法袍的少女正隔着薄薄青纱看着他。 青纱覆面,这是正位考的要求,一来是为了保守秘密,二来也是为了为各位考生保密。毕竟一个人的真实实力总不希望所有人都了如指掌,更不愿意看到有人将之视做敌人。正是因为出了六年前林致那档子事儿,才让圣君大人一反常态的坚持。 “不敢当,在下正是夏子瞻。”他回礼,语气谦恭却不卑微,虽还搞不清这女子究竟如何认出了自己,但这并不是失礼的借口。 三年一度,每一届的正位式都有出类拔萃之人。六年前是光耀神殿的林致,三年后将是名门贵族的紫家世姬,而今年,正是他夏子瞻的年头。 摸得清神殿水深的人都知道,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参加这两届正位式的见习神官们最是幸运。他们既不曾被圣君大人的高徒遮盖了光芒,也不用被世家的公主掩藏风华,可以自由自在竞争,自由自在地“斗争”。 ——讽刺也好,可笑也好,即使争斗,也值得被称道为幸运。 而他夏子瞻,正是这一群幸运儿中的翘首。 少女仿佛在笑,不曾介绍自己,只是微微回礼,道了声“幸会”。认出他人而保存自己,这种想法他亦理解。 只不过—— 不动声色打量着她雪白法袍下隐隐闪动的魔法符文,心思转得飞快,这样名贵的衣料不是普通人能够消受得起,而在他熟知的权贵豪门里仿佛也想不出这样一号人物。 在他打量的同时,少女也在暗暗观察着他,儒雅斯文的俊颜,依稀似曾相识故人的旧颜。 夏灿,夏灿! 她喊了千遍万遍,从七千年前一直喊到今天,那个同样在她生命里留下过烙印的男人,他的疯狂他的桀骜将他送上权益巅峰的同时也毁灭了他,他开创继往开来一代盛世帝国,却在他身后连氏族亦被泯灭。他一生的追求唯一的渴望毁灭天地也想得到的坚持到最后只在青史上留下“暴君”二字,幻化为妖魔野兽,有谁知道他也曾同样儒雅文秀翩翩少年,一样谦逊温和贵公子。 不可能与他有任何关系,绝不可能! 夏氏一族早在七千年前就被人灭了根,她亲眼看着那最后的孩子倒下。就是长得再相似,也不可能是夏灿的子孙! 自嘲地一笑,错开落入视线中旧友相似的脸,她再度欠身:“瞻殿大人请——” “不敢,姬君小姐请——”礼节十足的谦让,把探究的目光落在少女前行的背影上,如此相熟的身影,他定然见过。然,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他茫然。 夏子瞻不知道,这一刻的邂逅,从此他的命运即使天翻地覆也未能逃离那个女子满身光华下长长的阴影。 演说、答辩、品评教义,一直以来为成为神官而每日必修的功课在最后的考试里却从头到尾不曾出现过。沉浸神殿九年,能活到现在自然不需要在意这些虚假的东西,即将正位的见习神官们需要准备的其实只有一项:实战! 法师不是武士,他们擅长远程攻击更擅长辅助攻击,所以法师通常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这点早成了共识。然而神官却不是法师,他们终生以侍奉神姬殿下为己任,能为维护神姬殿下权威奉献一切,“随时准备与敌人战斗”,这句话从远古神话时代开始便已开始流传。 如果说藏慧是他们的狡黠的话,那么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将自己的实力真实地展现给长辈看过一遍方能有这个资格。 没有参加过正位式的见习神官们即使知道考试项目也永远都不会明白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侍奉的神姬殿下是武神将,他们必须是能够浴血沙场之辈。他们的信仰是能以一己之力杀戮决断遍染山河血腥之神,他们的生活也永远不会避讳鲜血,或许,远比血腥更加残酷。 他们将要进行的是一场混战,一直战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不分彼此,没有敌我,没有时间,没有并肩作战的同袍,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越是强者越能得到更高的地位,见习生活过后的第一次分化便从此开始。 在一身鲜红绯衣神官的带领下,蒙着青纱的不足百名的见习神官们分做两组鱼贯而入。在进入最终考场前他们已经在门口抽取自己的号码牌。号码牌是一对,其中一块的一面印刻号码另一面则印刻着各色图纹,而另一块则只有成对相应的图纹。刻着号码的这块在见习神官自己手中,另一块在抽取之后便被密制封存,没有任何人知道青纱之下的脸究竟是谁,唯一能够证明的只有他们手中号码牌的另一面。 “请各位姬君注意,”不知何时开始带队神官眼里已经充满血丝,本该平和的脸上突然添了几分狰狞,他捧起手中的记录,不由自主添了添干涩的唇,“遵照上殿指示,有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后,”他没有刻意放重音调去强调最后的字眼,他知道凭在场之人的聪明不会猜不出这场考试的另一个含义,“请各位决出第一名。但各位需要注意的是,请各位千万注意各位今时今日的身份以及这个正位式的规矩,不要做出多余的事情来。” 所谓多余的事,也就是要他们既陷入纷争又不能伤及他人。来到这里的见习神官们已经登记在案必须一个也不能缺少地出席月末的晋位仪式,任何人不得有任何理由缺席。要在一场被允许的混战中击败对手又不暴露自己,远比杀死敌人更困难。 “各位大人听明白了吗?”神官扯开了嘴,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看了看四周众见习神官们颔首,朗声诵道,“那么,各位请——” 抬手,对面房门应声打开。空荡荡的密封房间,数层隔音结界交织,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事外面都不可能会听到感觉到,所有考生将在里面待上一个时辰,他们将用这段时间为自己的未来做出第一次最直面的努力。 “各位请——” 徘徊片刻后,不少见习神官们定下了心神,稳稳走进去。隐匿着各色细纹的雪白法袍交相辉映,皑皑如白雪。 在这片圣洁中,萱草的幽香若隐若现,沁人心扉。夏子瞻诧异地转身,是曾相识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原来是她! 他恍然,更茫然。 还没来得及思忆为何她会出现在这场正位式上,已经被身后的人潮拥挤入大厅。 第五十七章 冥焰  多年以后,不少神官们依然记得,明昭140年11月里的那场神殿的正位式,对一向被视为幸运的那一届见习神官们而言,那场正位式其实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相比之下,六年前林致在正位式当天施展上古魔法震惊神殿都不及它带来的恐惧大。 那一天,他们被威胁、被恐吓、被不知道究竟是幻术还是真实的残酷一次又一次的杀死又一次又一次绝望的活过来,再度面临死神的镰刀…… 那场噩梦,比之那夜神殿罹难更让他们记忆尤深,多年过后依然让他们在深夜里从噩梦中惊醒,靠着反复喘息确认自己究竟是死是活,睁大了眼不敢再睡下。 自那日开始,他们彻底活在一个名为“萤姬大人”的阴影下,至此一生。 当匆匆而来的神官气急败坏推开正位式的大门时,时间尚不足一小时,满地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见习神官们,没有人死亡,没有人受伤——哪怕连轻微的擦伤也没有,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站起来,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他们还活着。那唯一立于场中的女子,白衣如雪,明明没有风,衣袂却诡异地飞舞着,明明立于阳光之下,却始终然给人觉得她沐浴阴影之中。 仿佛一个矛盾体——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解除伪装后的紫流萤时唯一的感触,也是多年后他们对那个一手把持了明昭天下数十年的女子种种不同看法里唯一的共识。 “你在做什么?”为首的神官厉声喝问,“难道你不懂正位式的规则,为何要伤害你的同伴?” 出乎他意料的是,被他厉声喝问的少女不仅没有退缩请罪,反倒提高了声音反问:“阁下又在做什么?” 他被她的厉声喝问弄得一凛,恍然惊觉自己竟被一个见习神官压下了气势。 “看清楚你的身份,这个是地方是你能随意放肆的吗?”他努力提高声音,抬高气势,不让自己让一个见习生扫了面子,环视左右同样被这古怪少女惊呆的人们,厉声喝问,“你们还在干什么?还不把这个放肆的东西给我拖出去!” 话音落,在场之人皆露出古怪之色,他一惊,随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些瘫倒在地的人再度露出惊惧之相,满是空白的双眼里是绝望是惊恐更是认命。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还敢继续施展幻术! “你还不停下来,竟敢在我们面前如此放肆!” “我看弄不清楚状况不了解正位式规矩的人是阁下您吧?”少女笑笑,丝毫不曾被他的严厉吓倒,反倒越发风轻云淡越发深不可测,“如果小女没有记错,现在正位式还没有结束吧?” 神官一阵语塞,思量之下,突然面色发白起来。 选择神官是神姬殿下赋予的神圣资格,考试内容亦是按古典制定,明昭也好、神殿也好,没有任何人有权利破坏它的进行。既然说了一个时辰,那就必须执行到底,无论发生天大的事哪怕有见习神官在里面杀人纵火也必须等到考试结束。像这样还没等到考试结束就直接冲进来的,神殿历史上不是没有,而其下场如何,史卷之上亦有记载。 从来聪明人都不会做这种傻事,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神官会犯傻。还拖累了这么多人一道犯险? 不止神官一脸苍白,就连一道进入的侍卫也满脸死灰。 “你们还在等什么?”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少女已经抢先一步发号施令起来,“还不立刻去向上殿大人禀报,再把这破坏正位式的罪魁祸首拉出去?”顿了顿,她突然缓和了声音,尽管看不清她的脸,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她在笑,“如果你们现在立即替本君关上门,本君可以当从来不曾见到诸位。” 命令立即得到了执行,只要能够挽救自己的性命,只会听命行事的侍卫根本不介意自己究竟是听神官大人的还是见习姬君大人的。破坏正位式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连他们这些侍卫都清楚,没有谁会想死。 神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直到侍卫们再无丝毫礼数的将他拖出门外,才恍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 他明明在狭雾堂上等待正位式结束的消息的,为什么会突然带人冲进正位式的殿堂,做下这自寻死路的事来? 他茫然看着架着他出去的侍卫,茫然看着一地仿佛尸体的见习神官们,茫然看着那立于天地之间唯一的身影,周围在叫嚷什么在呼喊什么他都不知道,只看见自己仿佛被淹没在一片喧嚣声中。 终于,他对上了那双幽黑色的瞳孔,听到了少女发号施令的声音,游走的魂魄终于归来,他一个激灵打起,跳起来几乎要挣开侍卫们的钢铁的臂膀。然而,他最终无果。 “是你——” 喧嚣中他吐出恍然的字眼,可惜,为时已晚。 少女的笑容最后一次浮现在他眼里,而后,大门轰然关闭。 她转过身,注视着倒在地上的见习神官们,眼底弄得化不开的黑仿佛挥举起镰刀的死神。相逢已成陌路,杀戮已为必然,那就让我借这个你们自作聪明的机会,好好上演一场最华丽的盛宴吧。 明昭140年,与后世被称为“绯光”的林致一样,首度出现在明昭舞台上的紫流萤带来的是沁透人肺腑地狱寒光。 放寒假了,明天就要回家了,家里的网路让我给停了,想开要等下个月……明沫回家以后只有在网吧更了。 不喜欢去网吧,纠结啊—— 第五十八章 耳光  正位考场不远的房间里,守候于此的神官们人人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铜镜里考场中的境况,此刻他们脸色都隐隐在发白,许久之后,终于有人憋不住开了口。 “是蜃术?” 急促呼吸了几下,巫祁重重一口气吐出来:“是蜃术!” 顷刻间四周就喧闹成一片。 蜃术,术如其名,属于高等幻术,能让人看到海市蜃楼一般的幻影,发动大面积无差别的催眠幻象。然而,引起人们议论纷纷的并非能够使出高等幻术,蜃术虽高难,却并非幻术的最高等。真正让他们恐惧的是这个术已经整整百年未曾有人使用过,而上一次使用蜃术的人正是身负污名死去的前鬼门昭护法,姬明河。 巫祁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某人,尽量让自己的话显得轻描淡写些:“只是巧合罢了,毕竟更古老的魔法也曾出现过,凭她的资质要学会蜃术也并非难事。” “巫祁大人说的是,凭我等这六年对此女的观察,她确是个魔法的天才,只可惜生错了地方——” 在座有人惋惜道,紫家欲废世姬一事已经从紫家长老会得到了证实,只等下月族中聚会便将其公布出来,事到如今的紫流萤也只剩下了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并非人人都如她所叹,话音才落,只听巫祁大人冷笑声从上方传来。 “错生了地方?”她姣美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扭曲起来,“生在紫家那种只喜欢阴暗角落的地方,正适合她!” 神官们暗自交换了个眼神,个中理由彼此心照不宣。 之所以提前让紫流萤参加正位式一来是想给走投无路的她一个感激涕零巫祁大人的机会,二来也是想就此压下紫家世姬辉煌六年的风华。 谁能料到,三年的差距在那个少女面前竟全无忌惮,看着那一地宛如尸体的见习神官们,所有人都在惊叹,紫家世姬的实力竟强悍如斯?这样的成绩无疑让只想施点小恩小惠的巫祁大人脸上一记耳光。 “她是不是太急了?”有人发言道,“即使再想证明自己的实力,也不用如此极端之势。须知纵然她位列榜首,要如何晋位也不是仅凭成绩能够决定的。” “大概是废黜的压力太大,让她失了分寸吧?哈哈。”蓝阶神官放声笑道。 堂下哄笑一片。 “谁知道呢?”巫祁喘了口气,这女孩已经让她吃了不少哑巴亏,凭她对这女孩的了解她绝不会就此坐以待毙,但她实在想象不出到了这地步她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缓了缓,她又问道,“这事先放一边,那个神官是怎么回事?他都是执行正位式的老人了,怎么还会在这方面失了分寸?” “方才得报,据他称自己是被人下了催眠。”下属忙回答。 “荒谬!”巫祁冷笑,“他脑袋里面有什么,值得使用大费周章使用催眠?那丫头还不是林致,她没那么高深的催眠修为!别以为本君不知道,你们一个个整天就知道拿着催眠当借口逃避责任!” “巫祁大人息怒,”下属的蓝阶神官忙辩解道,“下官等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巫祁大人。他确实声称自己是被人摄了心魂,失了心智才会做出闯入正位式的举动。巫祁大人您是知道的,这神殿里的人就是再傻,也不会拿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儿戏的。” 巫祁刚想开口,冷不防身旁有人插在了她的前面:“流萤不善催眠。” “攸诺?”巫祁一惊,疑惑的话随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她不善催眠。”千羽攸诺不理她,只又重复了一遍,又把头转向一旁。他记得很清楚,在交给紫流萤的那本导师的笔记里,并没有仔细阐述催眠的东西。或者说,他的导师姬凝舞本就不擅长催眠之道。 “圣君大人!”蓝阶神官一急之下不禁提高了声音,“凌方侍奉神殿已经快二十年,他绝不会做出这种破坏正位式的不智之举,发生这种事,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激愤的话语未落,巫祁已经拍案而起,将千羽攸诺护在了身后。“那么阁下的原因又是什么?是谁允许阁下以如此口气与圣君大人奏对?” 众人皆是一震,忙纷纷起身。他们几乎都忘了巫祁大人有多么的维护圣君大人,就像暗地里传闻的那样,无论何时,连自己都不顾,在圣君大人与自己的利益面前巫祁大人永远不计代价地选择前者。 蓝阶神官慌忙跪地请罪,忐忑不安不知捅了马蜂窝的自己将要面对巫祁大人怎样凌厉的申斥甚至可能因此而降阶。 哪知巫祁大人不曾训斥,十年也难得说上一次话的圣君大人竟开口为他辩护起来。 “他说得没错,那个叫凌方的神官并没有说谎。”他轻描淡写地开口说话,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正映照着正位式当场的少女,目光深邃,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既没有说谎,也不是使用了催眠术,那又是什么?众人没料到圣君大人想了半天想的竟是这个,不由面面相觑起来。 唯有巫祁顺着他的话往下思量片刻,猛地诧异地追问:“攸诺,你是说、摄魂术?” 话音落,仿佛“咚”的一声往水里投进一块巨石,引来人声沸腾一片。摄人心魂,吸人精魄,摄魂术那是何等狠毒邪术,一旦失败,将连自我也一道失去,连他们都只敢听闻不敢施用,是紫家那女子疯了还是巫祁大人猜错了? 慌乱之后,人们纷纷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们的圣君大人。然而千羽攸诺并没有回答巫祁的猜测,却只是点点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留下一句“她从来不曾让我失望过”起身而去。 巫祁愣了愣,忙追了上去。余下众人呆立当场,片刻过后,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一齐把目光投在了铜镜中的少女身上。 当所有人都倒下后,唯有她永远站立着。 这似乎正预示什么…… “攸诺!”巫祁一路追出去,终于拦住了疾步欲出的圣君,“你现在很不对劲儿,你到底怎么了?”她使劲拉开千羽攸诺拦在面前的手,猝然看见他眼里的湿润。“你这是怎么了?紫流萤她——”她是不是利用了你?骗了你?让你伤心了?她欲问个明白,然抢在她询问之前,千羽攸诺已经哽咽地开口。 “她没让我失望。” “攸诺?”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怀疑他是不是受打击过大。 “可是她更让我觉得心痛!” “攸诺——” “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除了空挂着这圣君名头之外一无是处,就连致儿我也保不住六年前让她那么狼狈被赶出神殿颠沛流离整整六年靠着厮杀才终于有了回到云京的一天。连我的致儿都只能靠她自己——”他急促呼吸着,激动地快要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她们都知道,我是个废物,什么也做不了!” “攸诺,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想。”她忙安慰道,“林致的事牵扯太大,不是你的错。紫流萤的事其实是紫家内部的争斗,这些都同你没有关系……” “你骗我!”他提高了声音,激动地叫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致儿在神殿时,只要我说一句,只要我以圣君的名义、鬼门的名义让他们明白致儿的立场,没有人敢对她那样的!就因为我以为应该磨砺她,应该锻炼她,不曾给予她应有的庇护——在这个神殿里她什么都没有,能依靠的只有我而我却没有尽到庇护者的责任,才让她受尽了刁难就连正位式上她也被人伤害陷害……”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脸都红了起来,而巫祁却在他的话语中渐渐冰冷了眼神。 是谁让你知道得如此清楚?是谁让你看到了神殿的黑暗?我费尽心机希望你能保存当年的纯真,是谁毁灭了你的单纯? 是谁,是谁,是谁? 是不是她? 她想起那个突然之间闯入了千羽攸诺生活中的女孩,比当初林致进入他的生活更直接更势不可挡,让她知道的时候,已经再也无法用任何理由去阻拦。 不可原谅,绝不能原谅! 我要把她、把她…… 她紧紧握住了拳,恨不能把那女孩撕成碎片。 “流萤一早就看出来了,她知道我只个无法让人寄予希望的人,她从来都不曾向我提出任何请求。就连这一次,明明是我任性的请求伤害了她,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她也不曾向我抱怨什么。”他的话语吐出,隐隐带着虔诚的忏悔和某种誓言的郑重。 “如果我没有说过那种话、如果我没有暗示她——我真是混账,明知道她那样尊敬云珞姐,却还说了那样中伤她的话——逼迫她一气之下做了那样的承诺,却没有想到后果,更没想到/奇/这话泄露出去/书/后紫家的反应。”他深邃的瞳孔里泛着灰白色忏悔的眼泪,活了这样久,从未有一刻像今天这样感觉到失望绝望。“从正位式的一开始我就一直在看她,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声音,就似极了当初站在正位式上的致儿,一样的孤独一样的无助一样的只能靠她自己……” “可是她面临的窘怕都是我造成的,是我!”他几乎吼出来,猛地对上巫祁探究的眼,猝不及防之下令她狼狈不已。“她却没有抱怨,没有憎恨,一股脑儿全自己一个人抗下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因为她宽宏大度——当然那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美好品质,也不是因为她善良纯粹——这个自然也是她早就拥有的基本!她之所以一声不响地抗下来,是因为她知道我稽攸诺是个不折不扣连女人孩子都不如的废物!”说道伤心处,他的泪也在跟着流。 “我就是个废物!”他重复道,“致儿也好,流萤也好,她们都从不让我失望过,可是我这个废物却让她们失望都这地步。” “不会的,你不要多想。”她握住他的手,不停鼓励他,“你是娘娘亲自选择的弟子,是潾潾和云珞的师弟,是陪着阿谵一道创立明昭重荣我鬼门风光的圣君大人,是我们的骄傲,如此优秀的你,怎能那样想?” 他摔开她鼓励的手,自嘲一笑:“别在自欺欺人了,我从来都只是个吉祥物。” “不是的!”她重重抓紧他,看着他碎片般的眼一字一句说道,“不要小看了你自己,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做到,无论什么,你都能做到的!因为,”她再度握紧他的手,郑重宣誓,“无论何时,我在你身边,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真的?”他不敢置信的问,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反过来握住她的手,紧紧不敢松开。 “真的。”她说道,“我承诺过永远帮助你的,不是吗?你放心吧,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会帮你的。” 他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凝重的神情终于送了下来。 “你回去吧,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好了。”她拍着他的手,温柔地微笑着,将他一路送到门口。 “阿沁——”临别时,他突然又抓住了她的手,“我曾差一点就毁了致儿,所以这一次,我真的不能让流萤再遭受那样的打击,不然的话,我想我只能毁了自己才能赎这个罪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反复保证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一定让你也让她满意的。” “流萤很善良,无论结局如何她都不会有任何不满的。”他低下头喃喃着离去,“可是,这是我欠她的,就是再怎样也还不完。” 她保持着最温暖的微笑送他离去,心底深处,却连泪水也流不出来。她终于明白为何紫流萤会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完成这个正位式了。 她不是在给自己耳光,她是在给攸诺耳光? 她一个字也不曾抱怨,却用那样极端的方式谴责着攸诺,折磨着他的良心。 她知道他经不起这样无声息的责备,她根本不用说任何话做任何事便能让他良心不安必须为她做点什么来偿还。 也许攸诺仅仅一次的要求,却要为此偿还一辈子的欠债。 紫流萤,你赢了! 她下意识握紧了拳,指甲刺破掌心,阵阵刺骨的疼痛袭来也全不在意。 但是别得意得太早! 第五十九章 童话  新年将至,明沫祝大家新年快乐,HAPPY牛YEAR ************************************************************************************* 随着一声结束的钟声敲响,早等待在外的救护人员一涌而入,七手八脚将倒地不起的众见习神官们抬上担架,哄哄嚷嚷而去。不知有意无意,他们都刻意避开了唯一站着的那个女子,就是抢救她脚边的伤者,也不曾靠近过她三尺之内。 看着四周人流如潮水般汹涌而入又哗啦啦褪去,宽大的正位式考场里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罩着青纱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笑,却苦涩难耐。 她不是林致,不是那个纵有强大法力却被人随意欺凌的可怜虫。而证明自己的实力过后,天地间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从来都没有志同道合者一路并肩,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孤身走这条路。 紫流萤闭上眼,努力不让那些窥视者不让巫祁看到自己的软弱。 同一个场景,不同的屋檐下,在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另一个人同样从头至尾观看了正位式的全部过程。 “这就是你喜欢的女子。”那个飘渺不定的声音就如他突兀的出现一般又再度突兀地响起在屋里,“狠毒、阴冷、诡计多端又狼心狗肺。千羽攸诺是多么的在意她?她竟利用了他内心的那一点点愧疚折磨他的良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你竟然会喜欢一个这样的女子,真不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不觉得有哪里值得被阁下您指责。”蔺砾一脸平静,“您只知道批评她,却不曾真切了解过她所处困境。做了就做了,她也正大光明。反倒比之阁下藏头露尾不敢出现,至少她更加真实一点。” “难道你就了解她?”他嘲讽道。 蔺砾笑道:“是的,至少如今情势下的她,唯有我,只有我,曾体会过同样的滋味。也唯独我,知道在那种绝地之下不惜一切反击的人的心情。您不是我,所以您不会懂,那种被遗弃的孤单,渴望抓住什么就往上爬的迫切。您不会明白的。” 他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说下去亦是无用,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那种被孤立被抛弃的滋味,没有人比他更体会那种从云端跌落后的绝望和怨恨,没有人比他更懂得为挽回失去的过往不惜一切的疯狂,没有人。 出乎他意料的,经历短暂沉默后,那声音竟再度响起来:“我明白的,那种遭受至亲骨血背叛的伤痛,那种天地间再无人可依托的孤独,我亦曾经历过。” “您经历过?”蔺砾吃了一惊。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他的声音突然不再飘渺得什么也没有,带了些时光的沧桑和沧桑里曾真实存在过的幸福,“我会选择你,亦是因为你的经历,你就如那时失去了一切遭受了亲人背叛的我,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一天天沉沦、绝望,最后连心也化为了死灰……” “是什么抚平您的伤痛?”蔺砾问。 “是时光,是野心,还有,跟你一样的,”他缓慢吐出带着魔力的咒语,“爱情。” 他说道,随后仿佛史诗洪波一点点铺开:“最初认识她时,我们彼此相差天涯海角的距离,她是族长养女,是比真正的公主更像公主的贵女,而我却是敌族用来伪装和平无足轻重的质子,明明相差天壤,可就是在目光交织的一刹那心灵开始相通。于是假装巧遇,假装相逢,从不说一句话,从不仔细看对方一眼,只在擦肩而过时用尽全力呼吸彼此的气息。 “那样的时光是多么美好,尽管我们从不交谈,却心有灵犀,尽管我们从不说话,却默契的知道对方的想法。我们一直持续着那样的日子,从青涩年少到风华正茂。直到我父王妄图撕毁协定,再度挑起战争。 “——可笑他根本不曾记得还有一个儿子正在敌营里为质,可叹直到我逃*中也没有人想起我这个做人质的王子,唯一庆幸的是,那夜里她来送我,我们手握着手一道穿过层层守卫,迎面激烈的风,最后眷恋的分开,不舍的离别。那时我便决定,仅此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伴着他的回忆,蔺砾不禁记起那个美人蕉下的午后,那些一道踏着雪行走的日子,那个唯一一次握住她手的机会,他不曾确定自己是否曾在那时有过类似的决心与誓言,只是依然记得那些美丽的铭记一生的东西,以及残存指尖的眷恋。 “那后来呢?”他忍不住问道。 “后来?”那声音自豪地笑了起来,“自然是我得天下,再用天下赢得了她!” 如同美好得仿佛神话一样的幸福。蔺砾闭上眼笑了。 “所以小子,当初我在你一无所有之时来找你,不仅因为你的各方面都令我满意,更因为你像极了当初的我。难道你不想江山美人在手,再创一个千古佳话?”他说得激昂,话音里带着不可抗拒的诱惑。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多么美好的设想。然而,蔺砾却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勃然大怒,空气里夹着风刃呼呼向少年扇来。 蔺砾纹丝不动,他平静地坐在那里,神情静然,丝毫不曾被那华美的神话激励一腔斗志,也不曾被他的威胁退缩。 “您心爱之人定是这世上难寻的佳人吧?”他问道。 “那自然,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如此完美的女子。璀璨、耀眼、温和、亲切。在战场上她是连最骁勇的战士都要佩服的武士,在平日里她是连最美丽的公主都要逊色的贵女,这个世上,她是最完美的妻子、我的皇后!” “所以我无法成为另一个您,因为流萤是女皇,她不会成为皇后。”蔺砾心平气和说出自己的理由,清淡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如您所言我能再站起来是因为我的心里已经有了野心和妄想,我喜欢她,并用生命在爱着她。可是我们并没有心意相通过,一切都是我在一厢情愿。她的心她的眼永远都落在无双的最高处,她从不曾停下来在意过身边事。您能娶到您的皇后是因为您的皇后心甘情愿与您比肩而立,然而我却不同,纵使我有千般能耐也无法阻止她的方向。要成王的不是我,是她。” “难道你害怕被人嘲笑跟一个女人争夺天下?”他莫不讥讽的问道。 “我害怕会因此让她将我视为敌人,我没有能力可以做到伤害她在她心里留下足够烙印一世的痕迹,更做不到翻手云覆手雨将她击败,我不是她的对手,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她铲除,再被她忘掉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对手。”蔺砾坦言,“您要我在天下与美人之中做出选择,我如您所愿的那样做了,但有些事我有我的原则,这第一就是,我绝不能做她的敌人。” “那么你就宁可屈膝在女人裙角下?”他愤怒了,“我没想到自己竟挑选了这样一个天真的懦夫!” 蔺砾无所谓的笑了笑:“时代不同了,我跟您也自然不同。” “这个时代有什么不同?”他随口问。 蔺砾却正色道:“这个时代,我们从不相信童话,更不相信爱情。” 作为明昭的贵族,幼年时代他们都阅读那些迷惑人心的童话,阅读那些王子公主永远在一起的美好,而后,大人们就会告诉他们,那些东西曾存在于与远古众神同辉的神话时代,而如今只剩下了泡沫和欺骗。 他们阅读游吟诗人描写的爱情故事,尤其是千羽潾潾用生命追寻的纯美爱情。然而,被大人们告知一百年前隐藏在那场纯美童话里的阴谋。 这是他们的启蒙课。 贵族的子弟,没有人会再相信那个虚无的东西,没有人会再去憧憬童话中的美好。即使真的爱上了,也会理智的为自己做最好的选择。 因为他们是贵族,因为他们被教育决不能重蹈千羽潾潾的覆辙! 少年勇敢的抬起头,目光温纯却坚定,笑靥莹然恍然春风吹拂:“身为世家的一份子,努力向着最高处爬是我不可回避的命运。我会用尽全力获取最大的利益,拼尽一切要站在光荣的巅峰,我不渴求一定要与她比肩,我只希望当我抬起头,目光里都会有她的身影。” 一阵沉默后,那声音逞强般发出一声冷哼:“大话别说得太早,你还是先祈祷她能顺利对付她的家族吧。” “无须担心。”蔺砾坦然笑道,“既然能够如此完美对付巫祁大人,想必她早有定计该如何解决紫家人,若连这点困难都做不到,她就不会成为我心仪之人。” 第六十章 出鞘  十一月二十四日,一个普通的黄道吉日,但对紫流萤而言,这一天却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日子。 这一天,是她的十五岁生日。 明昭《礼典》袭世代礼仪,定下了“男子十八加冠,女子十五及笄。”这一礼仪,明昭的女孩子一旦到了十五岁,行了及笄之礼,就意味着已经成年,可行嫁娶之事,故而格外重视。 布衣白扉之家,尚倾其所有为儿女一展华彩,何况公侯门阀,成人礼更要举行得分外隆重。 此前涟夫人便说过,要把唯一宝贝女儿的及笄礼办得让帝国上下都为之惊叹,为此精心准备数月,派出家臣管事全国各地采办各类珍奇罕物装点女儿的典礼。她将整个礼堂布置得美轮美奂如同仙境,却万万没有想到临到典礼时一场大祸竟从天而降,让她的夸耀、她费尽心机的准备都沦为笑柄。 紫流萤的及笄礼,靡费华美世所罕见,然,珠玉堆砌的偌大礼堂,宾客不至。 没有傧相、没有司仪、没有客人。没有人来观礼,礼贴早在半年前就送达各族豪门女眷手里,如今到场者却三三两两寂寥一片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本族紫家与之交好的三五主妇、姻亲涟家的老主母、新妇彤家的主母与众媳,还有,唯一真正的客人,蔺家的鸿夫人——自古落井下石多,雪中送炭少,无论她是受了儿子请求还是另有打算,能在这时下还来亲自道贺,都足够紫家兄妹们对她感激不尽。 “母亲大人,我不明白,即使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见到小姑即将失势不再追捧,但世家贵族如何会不至?难道他们要背弃贵族尊严么?”彤绣不解的小声问着娘家母亲。 在她自小接受的严格贵族教育道义中,在那些种类复杂的遵循之中,她清楚的记得任何贵族都不得回据观礼贵族的成人仪式,尤其是身在神殿中的贵族子弟的成人式。这是在被巫祁打压了数百年的贵族们用鲜血宣誓的尊严。 可是如今为何直到此刻都没有人出现在现场? 不止是彤绣,在场诸位亦怀有同样疑惑。 到底是过来人,思忖片刻,彤家夫人转念间已经想明白,不着痕迹凑近女儿,在她耳畔低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母亲也不知道,不过一会儿紫姑爷回来了你可以去问问他,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大人何以如此肯定我夫君会知因由?”彤绣疑惑。 彤家夫人笑笑,道:“傻孩子,方才我看见你那二叔将他找去了。” 紫流耀的存在就意味着紫家暗卫的存在,有了紫家暗卫统领难道还不会查不到发生何事?彤绣恍然醒悟。 “我不明白!”另一旁,紫流光亦满脸愤慨,“他们放出那些消息难为流萤也就罢了,何以在今日还要如此羞辱流萤?将傧相请退,将客人阻拦,让流萤的及笄礼上没有观礼者,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确实不明白,家族的长老们到底在想什么。在他看来,即使妹妹在他们眼中已达到需要放弃的弃子,无论如何面子功夫也应该做足。 所有人都知道紫流萤的实力,就算她一年里有半年时间卧病在床,但她在神殿的六年始终不曾让人将第一名的位置夺下,且以状元之荣完成了毕业式——他当然还不知道正位式的结果,否则他会更惊讶。 不仅紫流光,在所有人看来紫家长老们的反应够异乎寻常。突然之间宣布废黜,突然之间态度大变,突然之间出面刁难,如此种种,都不像贯用阴谋的紫家人所为。 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 此等反常之举,他们究竟在部署什么? “真相如何,那是你们的事,我从来都看不透。”此时此刻的涟夫人一反过去近乎疯狂的常态,姣美雍容的脸上代之的是冰冷残酷的漠然。“我只知道,有人在破坏我女儿的及笄礼,有人在伤害我的女儿,有人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的女儿背负嘲笑。” 她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尖锐犀利如插入心口之剑:“可惜他们错了!”她的话语随之转入尖刺激昂:“打击名望,破坏声誉,将我精心准备夸耀为世之绝唱的典礼变成一座空空城堡——我没想到他们会想到这种只有故事书里面才会出现的愚蠢行径并接还无耻地加以实现,无耻到让人措手不及。可是我的女儿怎么可能被这种小伎俩吓倒?” 她猛地站起身来,原本铺开在地犹如一朵蓝绒花的华美裙裾随着她的动作一刻不慢地回应着收敛了娇柔,迅速化作一柄出鞘的剑。她倨傲的抬起头,百年贵族沉淀的尊贵在她身上无以复加的显露出风华。她对上儿子极度震惊的脸,傲慢犹如童话里高贵的女王:“去门外请你的父亲回来,告诉他,也告诉门口那些人,吉时一到,不管有没有宾客,我女儿的典礼一刻也不会耽误举行的。今日是我女儿的及笄礼,是我女儿独自站上高台的盛会,看不到她的倾世风华,只会是他们的遗憾!”说完,她头也不回向里间走去。 紫流光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他从未见过一贯疯狂张扬自己从不顾他人感受几近疯狂的母亲竟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她那被激怒之下燃烧的高贵和愤怒中的冰冷漠然,竟那样熟悉。 他终于明白妹妹那份令他百思不知其出处的犀利究竟来自何处。 “你是说是你们家族的长老们做的?”彤家夫人眼珠子转了转,光滑地不见一丝皱纹的前额有了几丝细小的褶皱。 “有什么问题吗?”彤绣紧张的问。 “当然,而且还很麻烦!”做母亲的回答道,“要羞辱一个人多的是办法,紫家的长老们都不是蠢人,他们为何要故意做下这等有辱身份之事?” “确实如此。”彤绣赞同道,“夫君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彤家夫人却不解气地看了女儿一眼,埋怨道:“紫姑爷不明白是因为他是个爷们,不需要在这等事情里伤脑筋。你是他的夫人,难道也想不明白吗?”见女儿一副迷茫的样子,她不禁叹气,“不多花点心思,你这样子日后当如何在紫家立足?你难道不觉得你那小姑子太过出色了吗?” 慧及必伤,自古即使如此。纵然那女孩为此不断收敛自己的锋芒,她依然遭人忌惮,其中也包括她的家族。 男人不容易想到的问题,女人却容易想出来,如蒲草般坚韧的她们总是要面对更多男人们从来都想象不到的艰难。譬如自尊,譬如声誉。 虽不知道究竟为何紫家的长老们要做出这样的羞辱,但如果小姑不予理会,她的未来将永远背负怯懦的名誉,沦为贵族的笑柄,再无力左右家族事务。而如果小姑一旦做出反应,其后果将被整个家族驱逐! 进也好退也好,她都将面临羞辱的命运。 “好毒辣的一计。”彤绣砸舌。 “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做出这等决定,但你的小姑子实在太出色了。”彤家夫人叹息道,“无论她的未来将怎样辉煌精彩,但若不能将她彻底驱离紫家中枢,紫家族长之位迟早将是你公公囊中之物。” “即使没有小姑子,我的儿子日后也是紫家的嫡长子。”彤绣莫不骄傲的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生命正悄悄成长着。 “谁知道呢?”彤家夫人嘴上说得不置可否,脸上露出的却是赞同之色,“或许他们认为少了你的小姑子的未来他们大概就会有希望了吧。” 这时她注意到涟夫人迈着如出鞘之剑的犀利步伐走入内堂:“看到了吗?你的婆婆心里已经有所决断了。” 这个时候,任何女人都知道自己要选择什么。忍气吞声并不是化解危机的唯一办法,只要有足够的风华,也可以选择在这一刻里绽放。 “那么我应当如何呢,母亲大人?”彤绣忙问道。 “这还用问?”彤家夫人反问道,“记住你是紫家的媳妇,任何时候,都要同你的公婆你的夫婿站在同已战线上!” 走进内室,率先跃入眼帘的是女儿望着窗外的高傲身姿,孤傲如西疆天际将翱将翔的鹰,环佩琼琚,佩玉将将,那一刹那,涟夫人忍不住就要流下泪来。 这是她的女儿,她最骄傲最自豪的女儿,她唯一的女儿,她却连为她筹备一场令人羡慕的及笄礼都做不到。 思忖间,紫流萤已经转过身来,粲然一笑,光华明媚。 “母亲大人,吉时已经到了吗?” 涟夫人收敛了心神,向女儿点点头:“是的。你准备好了吗?”她问的不止是这场及笄礼,还有面对紫家长老们摆下的困局。 帝国的贵族,明昭的贵女,越是艰难时刻,越是要太高头颅挺直了脊背。 紫流萤给了她意料中的完美回应:“小女准备好了。” 涟夫人郑重颔首,转身为女儿引路。 吉时已至,率先步入明昭几位贵妇人眼帘的是紫家的涟夫人,纵然已于不惑之年,她那夺目的红艳依然绚烂了观礼者的视线,在场之人不禁回想起那个几十年前觋稷涟家备受宠爱的小姐,若干年后她成为紫家依然耀眼的贵妇人。 在她身后,一抹清丽的紫魅如皎皎月华点点渗进来自帝国的几位贵妇之眼,仿佛幽兰温婉清雅,又如牡丹雍容高贵。那恰如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又似火焰般热烈的殷红华彩。 堆砌了明昭所有宝物的华贵大厅,刹那间安静得失去最后的声音。 只见那紫家二房的宝玉明珠款款走向礼堂中央,金紫交织的长裙恍如黄昏被夕阳渲染霞光的海面,波光粼粼生辉,倾倒众生一片。 如此倾国风采,竟出自将行及笄礼的少女,真不知数年过后将为如何风华? 然而,在场阅历无数的唯三贵妇人们却同时在心中拉起了警报,如今这宛若天人的女子,不过数年定将为国之妖女! 第六十一章 及笄  没有傧相,没有司仪,并不妨碍紫家女儿的成人式如期进行。就如涟夫人所说的那样,不能亲眼见证紫流萤最耀眼的时刻只能让缺席者遗憾终生。 盛装的少女款款走向礼堂中央,面南而立,双掌交叠,举手加额,鞠躬。而后双膝着地,缓缓下拜,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齐眉。如是再三,方才平身,双手齐眉,起身,直立后,手放下。 这是第一拜,宣告天地自己的成人。 一旁观礼的父母莫不用欣慰目光看着自己窈窕娉婷的女儿,即使心有所思的父亲,也在这时刻忘记过去的细小不快,满脸掩饰不住骄傲。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第一拜结束后,做母亲的上前为女儿挽起垂髫长发,层层叠叠做高髻。鸿夫人上前将一支华丽的八宝琉璃金簪插进她乌黑的发髻,为她束起齐眉的发缕——她乃五大世家的前家主夫人,又是最能引领贵族风尚的鸿家小姐,在本族长辈缺席之下由她来插这支簪再合适不过。 直到多年以后,鸿夫人依然能够准确的想起这个金紫颜色的少女,想起当她用十八颗硕圆珍珠缀成的月牙环为这孩子束起齐眉发缕时,她眉心之间仿佛笼罩的华光。 是的,华光。 多年前她便如此怀疑,多年过后她毫无疑惑的肯定,那权握了整个天下女子的眉心上确实刻着一道华光。 在一片寂静的惊讶中,紫流萤转向父母,叠掌,伏拜,如是再三。此为第二拜,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涟夫人的眼中满是泪光,却没有落下。尽管感动骄傲,她也不会忘记此时此刻面对的情况,她的女儿是紫家的瑰宝,她这个做母亲的更不能让人看到软弱。她高扬着头颅,挺直脊背接受女儿的拜谢,为女儿即将破茧而出由衷的感到无尚自豪。 紫侑凌也是一样,一直以来他与儿女之间因为种种原因关系并不融洽,但此刻,往日的猜忌也好,防备也罢,都在女儿的无尚尊荣中化作满腔感动。 他的女儿,曾经那个连看一眼这个华丽世界都不曾便与她那薄命的母亲一道早早归入黄泉的女儿,如今这个尚未降临肮脏世界都被注定为家族祭品的女儿。无论是哪一个,无论有什么矛盾。比之前者,他无限遗憾,比之后者,他今生为傲。 往日冰冷倨傲的眼此时流动着满足,这些年里,她已经为自己证明,她并不仅仅是父辈利用的工具。 感动的眼神流转,却在仆从捧上的鎏金托盘时失去了温度。 成人礼,一宣召天下今日成人,二拜父母养育之恩,三着裳朝礼,誓约成人,便是礼成。 明昭既无帝,便不会封王,然自称元相的千羽谵于帝位差的不过是个名号,屹立明昭百年的贵族世家俨然明昭王族。 既有王族,便有种种细则定制,世家宗嗣的服饰亦在规定中。明昭的《礼典》规定,宗嗣朝服,为日月龙凤袍,山河地理裳,上赐玉龙金冠,挂玉璜挂珠,踏龙眉平直凤目轻掩的金丝纹云。其意为天地在身,日月在肩,龙凤环护,步步山河。 紫流萤是紫家册封的世姬,按明昭《礼典》规定,她成人礼的最后一项将要披上身的是紫家世姬日月在肩的朝服。 然而,在场众人都看得明白,仆从捧在手中的这套礼服虽也描金画凤,佩玉琳琅,却压根不是世姬的朝服。 世姬的成人礼穿的却不是世姬的朝服,这分明就是要她自己在成人礼上就承认自己已经被废黜! 不说一向爱护妹妹的紫家兄弟们,就是老谋深算的紫侑凌,此时眼里也失去了温度。 欺人太甚! 先前一度的闲言蜚语不说,今日一大早的种种丑态不论,为了女儿的成人礼讨个好彩头他忍气吞声,这帮人竟得寸进尺如此羞辱! 好,好得很! 深呼吸了几口,紫侑凌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抓起那描龙绣凤的礼服,不料眼看就要碰到那礼服时他突然愣住了,两只有着同样目的的手也一样呆立在空中,抬眸,是儿子们惊诧的脸。 受到如此侮辱,除了还击,没有第二种选择。 紫家人好似都想到了一块儿,但显然紫家两兄弟没有想到从来度他们兄妹只有利用从无关怀的父亲竟会做这种事,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他再回头,身边的妻子也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一时冲动”。 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了心头。紫侑凌扯了扯嘴角,咽下了满心的苦涩。 他的儿子们会为了妹妹豁出一切冲撞家族,却在惊讶他这个做父亲为何要这样做。紫家长老们一直以来如此肆无忌惮是否也是以为他这个父亲做得名不副实?难道他就如此不值得依赖?纵然他一直将他的儿女们当做棋子看做工具,难道他就不知道维护他们?还是这一个月来发生的种种事叫他的儿女亲人们寒了心? 想到儿女们眼中的漠然,他苦笑一声,回头便去抓那件正羞辱他女儿的东西。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礼服轻薄的丝绸与他伸出的手交错而过,被人抢了先。不是别人,正是紫流萤! 就在父亲与兄长怔愣的空挡,她感激的看了看两位兄长同时也不忘诧异地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后一把将那礼服抓在了手中,在场女眷们不免发出一声惊呼。 紫流萤发出一声冷笑,顷刻间纤细的指尖聚集起了蓝白交织的电光。在初入神殿的前两年,或者说在神殿那场罹难浩劫之前,擅用雷电正是她在这个神殿里崛起的根本。 幽黑的眸扫过在场众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而后,她一扬手,蓝白交织的雷电如贪婪的兽顺势扑向华美的礼服。 “流萤!”紫流耀痛心疾首。 这件礼服一出现,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撕了它,把家族泼在他妹妹身上的肮脏污辱撕个粉碎。不仅是他这样想,大哥,就连父亲也奇迹似的动了手。可是,谁动手都好,唯独这个人不要是流萤。 他已经成年,又是家族的暗卫统领,植根多年,家族的阴霾已经动摇不了他分毫。可妹妹正值关键时刻,怎能让家族的污秽误了她的前途? 然而,紫流萤却在笑,她高昂着头颅,美得醉人的面颊竟浮起丝丝红润,她倨傲地看着在场众人变换不定的脸,兄长们的自责,母亲强撑着身躯的高傲,父亲眼里的坚定和认同——她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以及几位贵妇人琢磨不定的晦涩表情,她笑得更加灿烂。 她无情无义永远只会将他们兄妹当做工具利用的父亲,就在今天他竟会为了自己愤怒为自己出头,就像在做梦一样…… “执事堂何在?”她清冷的声音在礼堂中响起,声如梵音,不怒而威,隔着重重殿堂层层结界一直传到紫家执事堂上。 顿时,堂上紫家长老们都变了颜色。 仅凭声音,她就能如此轻易穿过家族的结界——这道由家族所有强者共同布置连夏亚间谍都不能窥视的结界,那样的话家族还有什么秘密瞒得了她! 紫家的总执事看了看堂上神色各异的众长老们,按捺下心中的不安,行了一礼,慌忙告辞而去。 他看出来了,弱肉强食,在紫家亦是一样。长老们凭的是权势,世姬靠的是实力,硬碰硬,结局如何不到最后一刻还真看不出来。但无论是否真如长老们所谋的那样能够顺利废黜世姬,只要紫流萤还在这个位置上,她就有权处置他这个家族总执事。 看着总执事慌忙离开的背影,紫家长老们再度将目光落在了水镜中交织着蓝白闪电恍然如神话里女武神一般的猎猎身影。一时百般滋味凝结心头。 若不是为了子孙后代永享荣耀,若不是这诱饵谁也无法拒绝,若不是有那位大人撑腰,他们怎敢如此放手对待紫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 “我们能成功吗?”有人瑟瑟问道。 连总执事都看出来了,这一仗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轻松。他们把重心都防范在了手握暗卫之权的紫流耀和拥有彤家支持的紫流光身上,甚至深藏不露的紫侑凌都在他们计划中,可谁能想到病秧子一样的紫流萤竟有强悍如斯的实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作为明昭五大世家之一的紫家,历来都是人才辈出的辉煌家族,家族里再平庸的子弟放在外面也是佼佼者,故而即使紫流萤一直以来保持着神学院第一的成绩,紫家里也没太多人将她看在眼里。加之她在三年前神殿的那场劫难里捡回一条命后一年里有半年时间都在不断“病重”、“病危”,纵然几场胜利,靠的也是紫家出名的狡诈,故而除了同胞兄长们,鲜有人还记得她初入神殿时的锋芒,更无人知道她还有这样令人汗颜的实力。 正因为这样的疏忽,此时让他们如临大敌。 首座长老脸上阴晴不定变化着,悔恨之情充斥肺腑,若他早知道紫流萤有这实力,绝不会—— “这是那位大人吩咐的,她就是再厉害,在浩瀚大海面前也不过米粒之珠!”半晌,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意图安抚的话来。 话音未落,更据威严的声音笼罩了整个紫家。 “本君才是紫家的世姬!” 他们张慌四顾,惶惶不安之下才发觉说话者竟是他们平日里不甚注意的少女,她的身影从他们窥视礼堂的水镜里现出来,倨傲地屹立着,捏在手中布满蓝白闪电的礼服此刻也化作了一把利刃,她握在手里持着雷电将要取将敌首的杀神。 “我紫流萤自晓事来从不曾令家族蒙羞,然身为家族宗老,不谋家族荣光,却同族相残,让人平添笑话!” 那女子高傲的头,威仪宛如女皇,倨傲地俯视脚下蝼蚁,她轻蔑地看着在她威仪下瑟瑟发抖的族老,这些曾经威武一时的人突然在她面前失去了往日颐指气使的气派,待宰羔羊般在她注视下低下头来。 “珠米之光,不过萤火。燕雀粗鄙,焉堪凰图?” 握在手中的雷电终于放开,驱使着雷电的野兽张牙舞爪向大惊失色的众人扑来,执事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那金紫华衣的女子长剑挥出,仿佛死神挥下催命刀廉,地狱门开。 从此紫家将是她的天下。 第六十二章 世姬  混沌世界,阴风妖娆,没有想象中魑魅魍魉游荡厉鬼冤魂哭号,寂静得仿佛世界已失去音调。 这里便是死后的世界吗? 他环顾四周,慢慢松缓了心神。 就如《往事书》中记载的那样,死后是另一个世界。世间之人,在死后亡魂便会被直接送下黄泉再送上轮回之道,只有法力高强的术士,才有本事摆脱亡灵世界的束缚,靠着自己的力量从黄泉走向来世。 打量如今狼狈跌坐的自己,他明白他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成王败寇,输给了那女娃,也并不是什么丢脸之事。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他看着长大的病恹恹少女,不仅有那样骇人实力,更有这般狠毒果决的手段,在自己的成人礼上屠杀同族,她难道就不怕日后书史上留下一笔血痕吗? 想到这里,他苦笑一声,暗骂自己多事。 都已上了黄泉,那些生前之事还在意它干嘛? 思及此,他撑起身子,打算从这阴冷的地上先爬起来。手触上黄泉的泥土,却僵硬地拔不出来。一时间,他终于想到了什么,机械般低头,顿时,昏暗无光的地府黄泉为他一人点燃了亮光。 黄泉无路。 他倒下的地方并非泥土,黄泉道上从来没有纯粹泥土,有的只是逐年堆叠的枯骨。 刹那间,仿佛有人打开了机关,寂静的黄泉道上一下子充斥了种种音调,阴风变了调的呼啸,厉鬼尖刺的叫嚣,在他眼前挥动白骨森森的利爪。天上不知何时升起一轮银白的月,白惨惨的清辉不见颜色,地上的路四处零落着尸骨。 黑与白,组成这个世界的颜色。 他站起来,努力呼出几口气,开始活动筋骨。弱肉强食之道,放之四海而皆准。 随手试了试,意外的发现自己竟还能使出法力,他努力按下欣喜若狂之感,抬手对准扑向自己的厉鬼就要发出立威的一击。然而,突然之间他呆了一呆,那厉鬼的脸竟那样熟悉,像极了他引以为傲的孙儿…… 他大叫一声“不好!”,慌忙想要避开厉鬼森白头颅上两个空洞窟窿,还是晚了一步。 挚爱妻子的脸、亲爱子女的脸、疼爱儿孙的脸,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挂着血淌着泪在他眼中化为白骨,亲人们哭号声声,襁褓中稚子无辜的脸,交织成他挣脱不开的网绳。 从人到鬼,再由鬼到人,他看着他们哭号,看着他们死亡,听着他们一声声咽断的休止符,几欲疯狂。 这不是黄泉,这哪里是黄泉! 他徒劳地张开嘴,想要呼喊,脖子却被厉鬼紧紧扼住发不出音调,他努力想要挥动手臂,冤死的亡魂一个个将他缠住。他看见白骨森森的地面裂开黑漆漆的大口,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往下坠落,落入地底无尽深渊。 …… 再度醒来,落入眼帘的是久违的阳光,久远得仿佛隔着一个世纪。生平第一次他是如此欣喜地感恩这温暖无私的光芒,情不自禁想要伸出手去怀抱。然而理智终将他的喜悦幻醒,美梦成灰,他战战兢兢环顾四周,终于在层层帷幔背后见到端坐宝座上的男子和他下首的少女。 只一眼,他低头,不敢再多看一眼。方才之劫,他已然明了,这世上从此又多了一个掌控他生死之人。 “孤于汝二者间挑选继承者,如今胜负已分。”仿佛是男子的声音传来,他不敢抬头,只唯唯诺诺应承。 “小人等本不是世姬对手。” “从前汝高看自己,如今汝又小看自己,何时汝方能真正看清自己?”男子的叹息声传来,绵绵幽幽,终消失不见。 他依然不敢抬头。 “数月前家主大人莅临亲探本君,与本君做下约定。”少女飘渺的声音取代了男子的叹息,却一如方才那般恍惚,让他确定如今这依旧是幻景。“族长之位时逢新旧更迭,家主之位亦当交替。紫家众人中,家主大人选择了本君与首席大人您——” 他连呼不敢,少女没有理会,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家主大人以今年为限,令我等各自为战,一搏生死,功成即名就。然卿之局颇令本君失望。” 他听得一身大汗,即使在这幻景里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族中长老们设下这个刁难之局并不是真要一战高低,他天真的以为家主大人的暗示只是要给这些年里狂妄过头的二房一个打击,凭着多年的揣摩他立即从那位大人晦涩的暗示中理出以打击紫流萤为矛头的计划,却压根儿不曾咀嚼出家主大人让他下手是为了这目的!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 刹那间他飞快闪动的年头戛然而止,胜负已分,这样的念头他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你是个聪明人!”没有预兆的,她突然贴近他,在他耳畔低语,仿如狐媚妖姬。“我喜欢聪明人。” 他吓得几乎要晕厥,却强撑着身子战栗着。 “本君伊始,需要人手,而我那两位兄长素来为我殚精竭虑,本君实不忍再令兄长受家族阴影所绕。”她轻吟着优美的语调,如同念着优雅的诗篇,伏在她脚底之人却战栗不安,“我那流崖堂兄年不过二十已是军部新星,流霜堂姐彼时已获御前之荣,辉煌前程不可限量,就连我那流岇堂弟如今亦是军学院中翘楚,四叔祖一门儿孙,真叫人羡慕。” “身为紫家一员,自当为家族添辉增彩,不知阁下以为如何?”她进一步紧逼,不给他喘息机会。 他面如死灰,好半天才吐出一声“诺”。 “多谢四叔祖应诺。”那女子妖媚的笑开,他不敢看,只听得四周笑声四起,仿佛再度唤醒那黄泉厉鬼,尖叫厉笑成一片。 “对了,”一片混沌中,只有那女子是唯一亮点,无论何时都掩盖不了她的风华,“家主大人与本君都希望今天这事不入第四人耳,四叔祖是聪明人,想必明白此意。” “明白、明白。”他慌忙应诺。 “那就好。” 茫然间,他仿佛再度看到了那挥着镰刀的金紫死神,刀廉挥落,刹那间隔过千山万水生死黄泉。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下一秒,他好似被人仓促扔向某处,天旋地转生死不安。 “长老大人,”侍从急促的呼唤让一时间令他升起一种不知今昔何夕之感,“大家都在等您的答复呢!” 如是再三,他终于大悟,那生死地狱黄泉人间,不过是一场幻景,一梦黄粱过后,原来自己依然还在这执事堂里。 “首席长老,我等将要如何对付这狂妄女子?”见他回神,下座立刻有人询问。 狂妄女子?他眼神移动,落在水镜上正怒斥着总执事的豆蔻少女,方才的一切犹如一场噩梦。他缓了一口气,正想说话,只见那水镜里金紫的衣袂飞动,顿时令他想起那金紫华衣的死神。 “将世姬殿下的朝服即刻送上,即刻送上——”大惊之下,他脱口而出,倨傲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不敢再看那水镜一眼,连连催促。 有人还有异议,却在他急迫的催促中闭了嘴。没有人注意到,在场之中有几人眼中闪动着与首席长老同样的畏惧之色。 当执事堂的侍从匆匆送上五色丝彩织就的金紫世姬朝服时,所有人都理所当然。不屑多说,今日的主角紫流萤已经尽到主角的职责,族里那些长老设下的阴涩陷阱成就她从容高贵的赞扬。从今日起她就是紫家的世姬,紫家推举人前的代表。 涟夫人噙泪微笑,一瞬不瞬凝视着女儿在礼官的念颂中遥望神殿跪拜,许诺终生侍奉的誓言。礼成,她款款起身,扬起脸庞,环顾四周。 满堂华彩之下,众人寂静无声。 高烛华灯,她婀娜的身姿映在明亮的砖墙上,徐步而走,牵引诸人迷离的目光。流光溢彩处,她独立中央。 至今日始,明昭的荣光之处又站上一颗新星。紫家世姬的绝代风华经过参加这场成人式的几位尊贵夫人之口,传唱整个云京。引得无数闺中女子频频猜想,在那样为难的时刻那少女究竟何等气魄压倒邪恶让准备刁难的族中长老向她低头送上本属于她的辉煌。翩翩云京少年暗暗描画,那是怎样华美倾世的少女,值得明昭最高门阀的贵妇人们如此夸耀,令明昭贵族的代表赞叹不已。 她本就是天生尊贵的女子,今日之姿理所应当,只是——鸿夫人暗暗颦起了眉。 “母亲大人,您怎么了?”敏锐地觉察到母亲细小的动作,蔺砾关怀的问。 她看着儿子像坠入爱河的少年忽而喜悦忽而忧虑的脸庞,压下心头的不安向他微笑:“只是有些累了。” “母亲大人劳累一日,是孩儿疏忽了。” 不过片刻,儿子挂上了殿内神官们标准的温文儒雅假象离去,她在心中叹息。若丈夫不曾在那样猝不及防之刻去世,她的儿子是否将长成如紫家那两位贵公子一样的翩翩少年郎?若当日不曾将儿子送入那地方,他是否就不会结识那风华璀璨的女子如此陷下去? 她想起今日所见那风华绝代的少女,高烛华灯倾泻下的光芒照耀着她如国之明珠耀眼夺目,只是—— 她皱起了眉。 有什么地方已经变得不一样。 第六十三章 试探  及笄过后,便是正式的拜见,纵然并未又人知悉几人间的小秘密,精明不过的紫家人又怎不会从长老们隐晦变化的态度中察觉出端倪。或许紫家二房的势力太霸道,或许他们无意中又抓住了什么把柄,仅仅是猜测,却已足够。一连数日,嗅觉敏捷的紫家人频繁来访,明面上拜的是紫家的世姬,暗地里却是在一探二房的虚实。 前有父母应酬,后有兄长帮衬,饶是如此,依然累坏了紫流萤,尚未又时间喘息一口,一张签函又迫得她整装驱车出发。 来到隆垣殿时,已近日落,拾阶而上,一路交谈着政要的匆匆行人站得笔直的守卫却仿佛没见到她这么大一活人似的,对她突兀的到来视而不见。为她引路之人带领她一直走到旁殿前,只见召唤她来的那位正悠哉游哉赏玩一坛开得正娇艳的花朵。 上前参礼,却听那人的声音音符般高高低低洒落,格外醉人。 “你看这花朵,只要又足够力量,即使隆冬依然开得兴盛”。 颔首微笑,无须多想便能随口而出最适和的话题与之应和。她想,邀她来这里毕竟不是为了赏花。 果然,不过多时,那位的话题便落回到自己身上,虽平静,她却能听出一丝故作的恼怒:“你去参加正位式一事,为何隐瞒了孤?” 紫流萤眼前一亮,即刻问道:“大人已经获知结果了?” “先别忙着问什么结果,”一挥手,那位大人武断地打断她的说话,“你得回答孤的问题” 面对这位大人的怒火,紫流萤却并不紧张,反而更安心。外人不得插手神殿之事,这是百年来神殿的一贯政策,即使年前面对突如其来的神姬殿下降谕,一向不管世事的圣君大人也会出面维护神殿的权益。如此强硬之态,外人、只要不是神殿的人,谁也没有权利去干涉。而神殿的正位式更是神圣到一经开始不到结束就连拥有神殿最高统治权的圣君大人手眼通天的巫祈大人都不能随意打断干涉之事,其他人又哪里有权利参与进来? 正因如此,紫流萤才更安心。 神殿之人不是傻子,在她显示出那样深重的杀戮破坏不顾一切的强悍实力之后再不会有人会把她与当初软弱可欺的林致联系在一起,何况如今她的身后也并不仅只有紫家。 圣君大人的愧疚是演化巫祈大人行动的温床,见识到她如此利用了圣君大人影响了圣君大人后巫祈大人绝不会将她再留在可能控制圣君大人的云京,她会将自己赶出帝都,如果可以,她会倾尽一切让自己一辈子都回不了帝都回不了能够近距离影响圣君大人的地方,但她也不得不重视自己在圣君大人心目中的份量,因而尽管用尽方法隔离,她依然会给自己安排下最好的道路,以确保不会因为不满再次利用圣君大人的愧疚之心进而伤害他,因为她知道,她有这个能力并且也做得出来。 她必须让她满意,必须! 因此,她相信,巫祈大人严令之下,没有人会将那天的事泄露出来,包括那批一同参加了正位式被她折磨的见习神官们,他们绝不会将他们曾经历过的事对外透露分毫,甚至他们的家族、盟友。不仅只忌讳神殿的规则神官的职责,更是忌讳她的报复——只要经历过那样的过程,他们将终生难以忘怀。 她笃定他们将把这件事一辈子烂在心里,也确信眼前的家主大人只是在愠怒,于是她低头,装出歉疚的表情,轻言软语道出家主大人准备从她口中听到的妄言,开启正式的话题。 “你可知孤当初为何会选择你?”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却怎么也绕不过那个弯去。有誓约在,家主大人不可能会知道她的秘密——再说那也不是重要的,纵然被知道也无关紧要。那么依一直以来她在紫家刻意营造的种种表现,没有理由家主大人会只在一干嫡系子弟中唯独就选了她一人,除非,还又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然时间不容她多作考虑,家主大人正等待着她的回复,顷刻之间,各种赞美感激又得体的话便冲口而出。 “行了,别演戏了,孤想听到的不是这些。”家主大人百无聊奈地挥挥手,终于打断她妄图滔滔不绝的说辞。“机敏如你,当明白,孤会亲自挑选你绝不是应为你那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正好符合孤的胃口。” 他看着她,仿佛嘲笑少年时代的幼稚,仿佛理解意气飞扬年华里年青一辈逐梦的权利,种种矛盾汇聚在他灰黑色眼瞳里,最后化为郑重其事地眉心一举:“孤会选择你,是因为这个。” 漆黑美眸猛地一缩,空无一物的光滑眉心火辣辣似被燃着地狱业火,却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知道她眉心又这个东西的人,除了圣君大人,就连巫祈大人都不在此列。为保住自己这个杀手锏,她连大哥二哥都没有告诉过。是那个地方除了纰漏,是哪里她没有做好,为什么家主大人会知道? “无须多做猜测,”他倨傲地仰头,看着她,神情怜悯,“紫家这一辈子弟中,你并非最好的选择,你有实力、有能力、更有其他人追求一世也难得的机遇造化,可是流萤,你知道你的致命伤吗?” 她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生生克制住自己下意识按下心口的痛,她的致命伤,难道不是那个人曾经毫不手软地穿心一剑吗?从此她零落、游荡、去不了彼岸,到不了来世的航标,那个人对她的背叛,不就是她的致命伤吗? “你的致命伤是你自以为是的骄傲。”家主大人说道,“出身贵族世家的子弟生来便是上天的宠儿,然而你骄傲,却不是为你的荣耀,而是为你的私心,你自私的否定一切,你甚至不去了解你的两个哥哥曾为你付出的心血,将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敞开心扉面对。诚然紫家经谋算计,可你却除了算计再没有其他手段。紫家上下千余口你竟没有一个信得过之人!你最亲近的家人最关怀着你的人,你的二哥孤最欣赏的暗卫统领为了你甚至不顾自己,而你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为人之道你何等失败?难道你不明白,伤害他们的同时你将失去,最终一无所有。你的骄傲,已经不是承载你飞翔的翅膀,而是悬在你头顶摇摇欲坠的利剑,随时会要你的性命。你总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已近了解,一厢情愿地去理解解释一切,你从不曾认真看过你的四周。你骄傲,可也小看了天下人!” 摈弃情爱的你,以为如此便能武装自己,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其实你一无所有,不要小看了我们。 百年前那女子的话如她离去的风一般吹散又聚拢,筹划多年的夙愿虽终于得以实现,却再也控制不住那之后的洪流汹涌,无能为力回天乏术只能任由事态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是不曾想过为什么,并非没有追究过,可—— 她想起最初的最初,回到多少代轮回之前,当她天真烂漫之时,爱怜着自己的双亲长姐纵容她无心无思的笑,那时她从不需要学习便轻易相信着。 那样全心全意信任的代价就是心口至今也难以愈合的伤疤。 那之后呢? 是太多年的随波逐流漫散了心绪,还是心口背叛的痕迹时刻在提醒。不是没有相信过,信任后的代价是她倒在婆留天冰冷的泥土里,是琅璨力战群魔筋疲力尽坠落山崖,是泠儿被遗弃在通往常世的道路上。信任的结局是她站在了黄泉道上,是泠儿成神,琅璨入魔。如此,还要她如何去信任? 遇到泠儿前她浑浑噩噩混过了一世又一世,泠儿之后她在黄泉道上站了七千年,她注视着自己一手建立的根基兴衰荣极七千年。 七千年,一个人。 那个世界里,除了亡魂,再没有别人! 那样的世界里,没有人教过她还要怎么办? 她迷茫地四顾,突然眼前一亮,想也不想立即整装、肃冠、移步履、拱手、低下高傲的头颅,郑重向他下拜:“大人教我。” 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果断,紫家家主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忘记了阻止,却赶紧避让开来并未受她这一礼。 “不必如此。”他伸手顺势将少女扶起,“既然选择了你做紫家的继承人,该教给你的孤一样都不会落下,但你的礼,孤受不起。” 这话让她心中一动,思忖半晌,终没有说出来。 她没说,家主大人却主动开了口。 “孤确实知你如许秘密,但你无须怀疑是否有人背叛,孤会知道这些皆另有来源。”说到这里,他特地顿了顿,像是在等待什么,或是在试探什么,轻微地失态过后方才继续问道,“你已经见过她了,衍府最后的昭护法——姬明河!” ****************************************************************************************** 今晚还有一更,可能会晚一点。 第六十四章 阿明  实在对不起,明沫昨天更晚了,今天修改了一下。 ************************************************************************************* 一人之下号令整个鬼门的昭护法姬明河。 才华横溢用兵如神的“军神”姬明河。 发明了“凝瞳”之术从此大陆再无秘密的间者姬明河。 大逆不道的罪人姬明河。 背负污名在角落里无声无息死去的可怜的姬明河。 她在黄泉道上遇见的那个姬明河。 在贺潾潾离世后,被她光芒掩盖下才华洋溢的众人终于有了一展风华的机会。前有倔强偏执的季云珞宁可拼得玉石俱焚也绝不让鬼门荣光被玷污,破天荒派出千万年来第一支由魔法师组成的军团应战夏亚无敌王师,用一个魔法师的性命换夏亚一支军团的歼灭,将夏亚侵略者的步伐生生遏制在鬼门门前。后有姬明河异军突起,在鬼门覆亡季云珞去世后组建起惊憾世人将世界踩在脚下的可怕军团。 鬼门绝无无用之人! 季云珞、姬明河、魅丝萝,甚至苏沁,掀开贺潾潾的遮天光华后,每个人都是那样耀眼,浑身上下都闪耀着最闪耀夺目的华彩。 “军神”姬明河! 那个在如今被看作战争与间谍之神化身的女子,那个曾经崇拜着季云珞一心要挽回鬼门盛世年华的骄傲女子,那个一度越过贺潾潾季云珞获得姬凝舞赐姓的女子,那个叫做阿明的女子…… 紫流萤懵然惊觉,为何从未出现在家族的家主大人会突然驾临并从一干子弟中选择了自己,那样精准的时间,分明就是她自黄泉道相遇姬明河后不久。那么说来,家主大人、甚至紫家,都与姬明河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你可知神殿其实危在旦夕?” 这样的话若换了其他人没人不会以为他是在危言耸听,但从紫家家主大人口中说出,立刻就多了几分肃杀。然而紫流萤却连眼皮都不曾动过一动:“您的意思,是指神殿在明昭的份量已经牵扯到帝国的安危?” “你察觉危险果然很敏锐。”他言道。 从元相大人将神权抬上王座开始,神权的存在便成了阻碍帝国正常运转的礁石,任何一个妄图兴盛的王朝都无法接受超越王权的存在。从明昭元年到明昭140年这一百四十年间,神殿的种种特权诱引着帝国上下不断将子女送入这个一步就能登天的无限诱惑中来,如今的神殿里,充斥了各方势力的棋子帝国最优秀家族最优秀的人才。如此严重的形势之下,怎能让统治者安睡? 去年曹家族诛、今年慕家流放,一个是帝国最高台阀家族的落幕,一个是五大贵族世家之一的家族流放,如此行径,不也正是元相大人意图削弱神权影响的先兆? “你知道为什么人们都喜欢把家族送进神殿的子弟称作牺牲品吗?”他又问。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他:“因为无双。光芒万丈的最高点,永远容不下第二个身影。而向往高处爬的人又实在太多,因此被挤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那些淘汰者就成了牺牲品,被家族牺牲,被神殿牺牲。”家主大人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不过流萤,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们之所以将你们称为牺牲品是因为总有一日你们将被元相大人牺牲。” 他如此说,紫流萤亦同样沉默着认同。既然能够一手将神权碰上王座,那个人也随时有可能改变主意将其收回来,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些年来,巫祈一直在压制着贵族蚕食神权的势力,她的目的原本是为了肃清神殿,还神殿以鬼门傲然大陆的本色。然而这些年里她大概也猜出来了,元相大人不断抬高神权的本意就是为了让她陷入与帝国贵族不断争斗的漩涡中去,让人民在极度羡慕着神权的同时开始觉醒,开始有所抵触——” “然后当矛盾积怨到达顶点的时刻,真正地永远将神权铲除,并且清除每一个有子弟在神殿里的家族,将万丈荣光一倾颠覆,再从那片空地上重塑一个崭新的国家!”接下他的话,少女深黑的双瞳里渐渐浮起刺骨地冷漠。 家主大人赞许地点头:“你确实机敏。” “不是我机敏,”她冷笑,“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样的事,她也曾做过! 大概知道她口中所指,家主大人也不去追问,自顾自开了口:“正因如此,从前孤并不赞同将家族优秀子弟送进神殿里去,神权固然高贵,却也犹如浮云,稍一吹纵便将消散,与其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孤更渴望抓住实权。只要我紫家站立云端之上,孤的家族再不成气候的子弟,也必将在神殿里得到善待。” 这话不假。于她之前进入神殿的长辈们,包括她的那位小叔父,虽不是平庸之才也都比不上各族精心挑选进来的精英,却也都能在这神殿里得到举足轻重的地位平顺一生。这与她这个至今还不断将优秀子弟送入军部牢牢把持了军权的家族是分不开的。 “对孤而言,无论是谁被送进神殿都无所谓。”他坦言,“因为无论是谁进去,孤都有办法护他一世周全!” 这才是她尚未出世就被家族决定命运的真相! “谁想,却偏偏是你!”吐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命运狠狠玩弄了一把。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眉心的那个东西…… “小女让大人为难了。”紫流萤直说道,“若非为了小女,大人也不必如此煎熬。” 她清楚,若不是她眉心这个东西,她再有能耐也引不起这位从来不对神殿报有希望地家主大人的兴趣,更不提他为自己的种种安排。可是,偏偏是她被选定成为了这个世纪与那淹没在时光中的鬼门最接近的人,未来如何,她都注定站在元相大人的对岸,同她有着血脉相承的家族、同姬明河有着某种关联的家主大人,都因为她眉心这个东西被卷了进来。 “若不是为了你,孤确实从不需要担心什么,可以的话孤甚至不想靠近神殿分毫。”家主大人自嘲地抽了抽嘴角,心生厌恶,“那种把阿明折磨成今天这模样的东西!”控制了一下情绪,他又接着说道,“危机孤已对你说完,现在来谈谈你的现状吧。你先前的威胁很有效,巫祈她决定将你彻底赶出云京,你的新起点是帝国南方,她打算至少十年之内不会让你有借口回来。” 阿明,他指的是哪个阿明? 紫流萤心中动了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待听家主大人说到这里,不免失笑:“若是十年,那巫祈大人所开筹码应该不低。” “是会让所有人都吃惊的,明昭百年以来从未出过的先例,想必晋位仪式当天将轰动整个帝国。”抬手,有虚影构建的地图浮起在两人之间,“我明昭南疆,过了蔓城再往前走便是魔海,传说海外另有大陆,然千百年来少有探险者能够安然返回。蔓城以西,交胡余山,西出有魔族,东过则为夏亚交界,百年以来内有匪患不绝外有异族骚扰,历来皆驻重兵以守之。” 紫流萤点点头,说出自己的忧虑:“小女曾听闻,驻南之军一有帝国第二铁军,二有边镇精兵无数,然,他们对神殿仿佛失恭?” “这正是巫祈大人安心将你派遣至此的理由。”家主道,“驻南之军向来跋扈,只尊强者,瞧不起爱玩阴谋之辈。对神殿,他们更是心生厌恶。纵然他们看在你姓紫的份上不会在你面前失礼,也难保他们会处处顺着你的意思走。因而此前但凡派往南疆的神官,不是死在兵乱意外之下,就是苦熬到任期宁可降级也要离开。” 南疆,从来都是神殿最难攻克的地方。不止南疆,依凭神殿这些年来享受到的“待遇”,明昭边疆各镇都是神殿统治最棘手的处所。 “既然大人都如此说了,为何小女听来仿佛大人很赞同小女于此?”她问。 家主大人笑笑,道:“一来你能离开云京神殿是非之地,也就意味着你的危险少了许多。二来既然南疆之状大家都看在眼里,也就没有人会对你获此荣耀感到嫉妒。再来最重要的是,若你能将这支镇边之师也收入囊中,他日手中也有了叫板的筹码!”他强调道,“孤为你安排的第一件事也是你要做到的第一个任务——收服这只雄狮,从此再不畏惧任何阴谋!” 贝齿轻叩下唇,仿佛有些艰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稳稳询问:“那么大人预备给我多长时间?” 他伸出一只手,冲她比了比:“巫祈大人预备让你十年之内无法回到云京,那么,凭着我紫家的势力名望你最擅长的阴谋策划,孤就给你一半的时间,五年!”他一字一句吐出箴言,“五年之内,我要南疆雄狮从此姓紫!” 紫流萤躬身实礼:“小女定不辱使命!” 第六十五章 正位  时至年末,也就意味着晋升之日即将到来,才刚踏进十二月,云京的街道上开始有外放官员们的身影陆陆续续出现,带着希望踏着骄傲缓缓步入明昭的权势中央。 或许明昭141年里最灿动人眼球的毫无悬念将是六年前仓惶流放出帝都的女子,然而再耀眼也毕竟只有她一人,光芒掩盖的阴影里同辉的还留下了其他人的位置。明昭官吏们的宽容便来源于此。 翱城上下摩拳擦掌准备为长官呐喊的士兵们把这股子兴奋劲儿从月初一直拖过了中旬也依然不曾见到他们寄予希望地长官踏上返回帝都的马车——她确实一直在准备,却一直不曾真正行动过。就连那位从云京而来特地辅佐她的明大人,士兵们也没听到她有离开的意思。那么究竟打算何时出发呢? 当刚提上中尉军衔的森雏在士兵们不断的拜托下凭着从前同在伊灵犀中队的情分终于鼓起勇气向明璃大人委婉地表达出“再不出发就会赶不上荣耀日”的意思时,后者妩媚地一笑,抛给他震动翱城的决意:她们会赶在新年之际朝拜云京第一抹朝阳。如果这样的说辞太难理解,那么换句话说,今年的荣耀日林致不会出席! 这话,令热闹的翱城顿时吵闹成一锅粥。 怎么能够不出席呢?等了整整六年,避过多少为难克服多少艰难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能够光耀云京,怎能突然之间说不去了呢? 憨厚率直朴实热血的军人们只会为长官际遇的不平义愤,哪里懂得阴谋家管用的手法,倒是凌准将在听到明璃放出来的传言后意味深长地笑了。 御前敕封,阖宫盛筵,天下光华,寄予一身。如此光耀万千之机怎能轻易就放过,她林致异日要站上的是真正无双的高台,这扬名立外的大好机会自然是该利用得彻彻底底。 林致不回去,云京亦不曾失望过,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失望。接近年末,忙碌的明昭人在即将升迁的日子里为自己的前程四处奔走求告,各部行省里为准备升迁官吏也忙成了一团儿,元相大人的秘书处前来讨要阖宫舞会的贵族高官差点踏破门槛。 紫流萤脱下了神学生雪白朴素的长袍,换上的拖着缀满珍珠裙裾和暗印花纹的洁白法袍,将一头乌密秀发束起,盖上镶缀华丽珠玉的宝冠。行走在神殿里,无人对她这一明显逾越了界限的装束有所异议,橙阶以下神官更是对其恭肃敬畏。 尽管正位考试的结果被巫祈下了封口令,但神殿从来存不住秘密,紫流萤以神学生第一名的成绩参加正位考已经是公认的秘密,经历过那场噩梦的见习神官们只需想一想便不难猜测出令他们遭受如此惨状的人究竟是谁,而其他人,只要看一眼这些刚完成正位式的神官们对待紫流萤时的那种惶恐至极的态度,也都能够明瞭他们究竟应当如何去做。 这个集谦和文雅高贵于一身的紫家小仙女其实就是一场一想起来就不敢再安然入睡的噩梦。好在她应该不会留在云京太久的时间,这个理由成为知情人们支撑着自己煎熬下去的唯一动力。 来到青蔷殿中庭,刚脱下见习神官袍服换上正式神官装束的年青神官们已经聚集在此,见她来到,众人都不约而同低下头,快速后退为她让出道路来。前路畅通无阻,紫流萤轻而易举就来到了最前端,其他正位神官们都自觉地以她为首列队而立,却在她的身后留出了大片的空白之地。 这情景落在前来领路的神官们眼里既叹息又无可奈何,神殿历来都又强势者,但强势到紫流萤这样既有辉煌家族撑腰更有自身实力震撼,或许不出二十年神殿的格局就会有新一轮变化。如此令人忧心的强势,却也正是神殿最需要的强势…… “今日更服,恭喜诸位自今日起正式成为我神殿里优秀一员。”为首的神官高扬着头,骄傲得仿佛是在宣布施舍一般,只是那高高在上的目光从不敢落在场中最前方的少女身上,“稍后便将进行诸位的正式授位仪式,请随我来。” 他缓步引路,跟上他脚步的只有紫流萤,其他新晋神官们谁也不敢就这样走在她身后。 所谓正式的授位仪式,其实也不过就是为新晋神官们加上位阶,当然,并非每个人都能在这一天里获得这样的资格,有些人甚至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年老死亡为让墓碑上不至太尴尬花大价钱讨来赤阶的勋章。而另一些人,他们将从这一天开始走向辉煌。 正位式后第一个分水岭就这样来到。 通常说来,新晋的神官们会得到的位阶一般都是赤阶,最优秀的或许会得到橙阶的授位,这些位阶都不高,授位这样的小事自然是不需要劳动高阶位神官的,主持这种仪式的大都是绿阶大神官们,有时候偶尔会出现几名特地来为家族子弟观礼的蓝阶甚至紫阶的大神官们,他们在这种时候也是充当观众而不是主持。 这一次主持仪式的也是一位绿阶大神官,只是前来观礼之人太多,正殿两侧密密麻麻都是人,一片片青蓝紫色的法衣晃花了新晋神官们的眼,御帘之后,偶尔几道银紫色的光随风挑开珠帘的刹那窜进人眼,纵然早已猜想得到他们这般造势究竟为谁而来,眼前情景不光令新晋的正位神官们满心震撼,也让前来祝贺的一些低阶神官们惊骇。 主持人念诵每一位获得位阶神官的名字,后者依次上前,在同阶祭祀们的帮助下为白底暗纹的长袍套上披上象征权威的法衣,看着这些犹如朝霞般灿烂的年青人让观礼者禁不住羡慕这青春美好的岁月。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如此年青灿烂过。 与此同时,这群年青人们也在偷偷打量着高高在上的他们,仰望着幻想着若干年后的自己是否也将有披上这至高之光的一天。然后,突然有人见到站在一角身作青色法衣的某人时,不由失态地发出一声轻呼。 尽管很轻,却足够引起周遭的注意。很快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飞快扫过那个角落,再强迫自己收敛回心神,只在震惊,那是怎样恐怖的一张脸,扭曲了面容,苍白了红润,瞠目狰狞仿佛长着青目獠牙的恶鬼。如此神圣的殿堂上,为何会有面目可憎的人存在?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新晋神官们的心里,致使整个仪式当中不断有人偷偷走神。 此次晋升的阶位都不高,大多神官都只被赐予了正式神官的名号,只有少数地几人得到了赤阶席位,却是此前被看中一定能获取橙阶席位的人。便是最被人看好的夏子瞻,也仅得到赤色霞披,尽管他脸色不变依旧恭敬得体,在场人人都知道其实他很失望很绝望。如果不是紫流萤鬼使神差的来了这么一招,他今日定是当仁不让的魁首。 不知为何突然有人想起了当年的慕云寰,同样都是倾国倾世风华,却奈何遭遇,空叹一曲“既生瑜何生亮”寥寥此生。如今,慕云寰已逝,林致即将崛起,神殿之中,是不是又将有相同的事情上演?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如果自己这般用功苦修只换来她倾世光彩横溢华章,那么,遮蔽自己光芒这人又将获得怎样的荣耀呢? 他看着她,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她,绿阶大神官沉稳庄重念出她的名字:“南凉紫氏世姬流萤。”那一刻,仿佛天地初开,有一道光芒,明华光亮昭昭若曦,耀眼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她盈盈出列,莲步轻移,缓缓而行,日光投在她身上,仿佛凝集神的光晕,从她身上一轮轮散发,踏出的每一步落地都踏在人心上。主持神官后退一步,让出正位,在台下一片惊讶的目光里,御帘挑起,玄纁整装的圣君大人站上了主位,在他身后,银紫袍服的巫祈大人倨傲的眉眼依旧。 千羽攸诺在主位上站定,向缓缓走来的少女露出慈善笑颜,待她站定,屈膝跪坐,两旁身着蓝色袍服的祭祀上前,为她解开宝冠,放开一头拳拳秀发。千羽攸诺亲自执梳,将她一头黑发挽起,重新加上珠玉荷冠,坠落眉心华美绚丽的绿宝石颤巍巍盈盈闪动着光辉混迹在众人种种复杂视线中,露出嘲笑的光。 那是绿宝石,在这个有着严格等级划分的地方,绿色不仅表示它的珍贵,更象征着某种权威。 果然,就在众人的猜测中,蓝阶的祭祀捧来了霞披,不是被人恶意猜测的赤红,也不是橙色,甚至不是黄色。当圣君大人执起它时,翡翠碧绿的色彩庄重肃穆映入人眼,勾起赤裸裸的yu望几欲将它撕裂。千羽攸诺对此却毫无知觉,在众人恶意的目光中庄严地将它披在紫流萤的身上。 绿阶大神官! 台下正位神官们纷纷变了脸色,几欲开口,或望向自家前辈长官,只见四周观礼众人皆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看不到任何提示。 此决议之初,巫祈就料到会有人提出异议,毕竟谁都知道要站上绿阶神官的席位需要付出多少努力,神殿百年来从未加封过任何一个新晋神官绿阶大神官之位的先例,可—— “难道神殿百年来就有人刚过了毕业考就立刻参加正位式并且还拿了第一名的吗?”面对一片反对声,巫祈便是用它来说服众人。 “紫流萤毕竟太年青,没有一点资历如何服众?” 巫祈冷笑:“如果不服,赢过她,她的席位就归你。” 众人默然,没有人会傻到对上一位精通幻术的法师,即使她只有十五岁,即使她只是刚刚完成了正位式…… 为心爱子弟披上祖母绿的霞披,看她清扬秀目盈盈身姿宛然翩翩,千羽攸诺从眼里一直笑到心里。巫祈适时的上前,接过蓝阶祭祀送上的托盘,善意地放在他伸手可及处,无声地提醒他接下来的事项。 橙阶以上,便将独当一面,自然将有属于自己的印玺。绿阶的大神官,除印玺外,还当统领一殿之责。既然紫流萤已被下赐绿阶大神官席位,自然也将拥有自己的印玺与殿堂,换句话说,她将被外放出京掌一地神权。 千羽攸诺懊恼一声,取过碧绿印玺,将印底转向紫流萤,待看清了上面所写,一旁的蓝阶祭祀神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在场人再一次睁大了眼睛。 紫流萤面色不改,稳稳接过属于自己的印玺,一拜而起。 有司托着敕令上前,她想也不想就在接令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落下印玺:“昀曦蔓城”四字一亮,台下再也止不住一片哗然。 明昭之南,昀曦蔓城,日光之地,四季如春,花开终年。如此,蔓城也被人称作“花城”,是疗养休息的最佳之所。这是明昭民众知道的蔓城。 然在明昭军人眼中,这座一面临海两面临敌的城市是明昭最危险的城市,每一年都有无数帝国军士埋骨于此,含恨别离。 而在明昭神官们眼中,这个开遍繁华的地方却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死地,夏亚的入侵、魔族的挑衅,还有军部的暗杀,无穷无尽的麻烦只能让人应付到疲惫不堪精力溃散,几乎不曾有人能在蔓城任上完整地呆上三年。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城市,却是紫流萤出仕的第一步。 是生,是死。 遥遥蔓城,究竟会让这个生在帝国云端的女子再借一把清风扶摇而上,还是如蔓城前几任神官一样从此寥落? 窃窃私语中,只那少女,沉静如水,永不动摇。 第六十六章 失控  授位仪式结束后,始终不曾说话的巫祈终于在众人期盼中走到刚加上绿阶席位的少女新贵面前,落下一句“跟我来”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去。紫流萤冲人群里某张不安的脸平和地笑笑,一语不发跟了上去。 待那两抹身影终于遥遥远去,江谰铁青着一张俊脸,周身散发着深黑色的气息,仿佛已到了极限,低喃几乎微不可闻地声音充满了暴戾:“放开我!”极度压抑的嘶吼听得附近的人阵阵心悸,那样阴霾狠绝的眼神不愧是那家族的子弟,想到紫流萤已远去身旁又多是同伴,身后之人不由自主放开了一直牵制着他的手。 重获自由,江谰却没有追上去。 说也奇怪,当他失去自由被人牵制时,一门心思只想着冲上去扑上去看一眼问一声流萤受到如此对待究竟她可好。然而现在,当他自由了不再有人阻止他能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时,反而犹豫不前。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问流萤? 他还有什么立场去关怀她? 朋友吗? 这个从前骄傲的词语放到如今虚伪得令人只想发笑。亲身参与到家族后他才知道,其实她的苦难,她的经历,她心口总是会滴血的伤口,她差一点灰飞烟灭的遭遇,有多少与他的家族无关? 只想成为她的朋友,相互依靠一同舔尝失去彩凰的痛楚,如今却也做不到了。 站在原地,江谰握紧了拳,久久,久久无言。 巫祈将紫流萤带到自己的工作室,对她说了句“请随意”就回头吩咐侍从送上茶点。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过去,这种无论何时都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做派有谁会知道她的过去竟卑微如斯? 安排好侍从,她转身,被邀请而来的少女端坐在客座上,脸上依然无可挑剔的笑容,天生的贵族,理所应当的王者,看得连她都要嫉妒。 侍从送上茶点后礼貌地退下,仿佛是一个信号,巫祈挥了挥手,分明只有两人的房间里突兀地几分暗涌流过。紫流萤颔首表示认可,摆摆手示意隐藏在暗处地暗卫们也退下。 “按神殿定例,外遣神官新年之际当就职任地,如今离新年不足十日,依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若不尽快启程将赶不上新年伊始,萤姬大人。”她唤出她新的称呼,正式而隆重。在正位过后,她已不再是神殿里能力不足正潜心学习的学生,自今日起,她是神殿里高贵无双百年的天才萤姬。 “本座职责之内,将为萤姬大人提供任地所有信息。” 说完,将书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档案卷递给她,紫流萤接过来,目光还未落下手里已经掐了个决破开档案卷上的禁制,一气呵成的流畅动作绝不是她正位之前所显示的实力。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紫流萤! 巫祈眯起眼,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一动也不动。 紫流萤全不在意对面刺眼的目光,翻阅着案卷的手快速上下挥动,将记载其上的密文依次浏览。她太需要这些资料了。 虽然紫家早早为她备下了南疆的资料,但毕竟那些都是军方多年的成果,而眼下巫祈提供的这些文件却是历代蔓城大神官就任后记录在册的秘录,它们详细记述了每一任大神官就任之中不可告知人前的种种,在神殿里,除了巫祈及历代接替者外,任何人都无权查阅。把握住了它们,紫流萤才真正能说上一句自己了解神殿目前在南疆的处境。 神殿在南疆处境确实很不妙。 从前只是听说过,却一次也不曾真正见识,过去数年里南疆已经更换过几十名神官大神官,有一年仅南疆周围就连续秘密更换了七处神殿神官,那些被换下的神官不是背负污名就是被士兵强行驱逐,还有人死于暗杀甚至明杀—— 紫流萤深邃的瞳孔一缩,厉芒一闪而过。 巫祈收敛起漫不经心的表情,开口道:“本座知道对南疆之事你们都只是大概听说过艰难,却谁也不曾真正见过。为关神殿尊严,本座曾严禁任何知情人向外泄露此事,而他们,也不愿在人前揭开伤疤。” 紫流萤从那些案卷中捡起一张,指着上面的名字问她:“是因为他?” “是的。” 那张纸上,以及这些案卷里许多地方,都提及到这个人的名字:明昭第二中央军团左翼将领上佐郎夔。 就是这个今年尚不到三十的帝国军官,在他爬上二军左翼统领的数年里,令神殿与军队的矛盾达到了极点。从明昭开国至如今,案卷上记载的神殿多次事故更替神官的过程中,南疆军方里都会有几个名字始终与之脱离不开,如今,这个令神殿头疼的人叫做郎夔! 紫流萤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应当明白,本座会给你蔓城大神官之位究竟所谓何求。”她坦言,毫不愧疚,“蔓城之地,帝国之南,又是帝国重镇,可正是由于这样的人总是存在,神殿百年才会不曾真正将只掌握在手。” “为解决南疆之困,神殿什么办法都想过,不管是强硬也好拉拢也好,什么人都派过什么措施都做过,可当一年结束的时候神殿依然面对的是失败。” “下官也不认为大人将下官派往南疆便是妥善之举。”紫流萤直言道,那么多年的积怨,那么多前辈的失败,她不认为军方会看在自己面子上就拱手相让。即使她出生南凉,即使她姓紫,即使她是拥兵天下握明昭兵权的紫家世姬! “当本座决定直接授予你绿阶之位时,确实不少人反对,”巫祈说道,“可当本座为你选择南疆之地后,这些反对全都消失了。经历这么多年总是在失败后,他们大概已经麻木,只希望能够有人出面维持住伪装的和平局面就好了。” 所以他们才放心交给紫流萤。 那些对神殿不恭的军团里有大半是出自紫家的军士,那些屡屡令神官受挫的将官中有多数曾拜在紫家门下,那些胆大妄为敢向神官捅刀子的人当中有的甚至是紫家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他们或许会仗着一身蛮力无所依托敢于挑衅所有神殿高贵神官百无禁忌,却唯独不敢在印着与明昭王旗相似家徽的紫家有半点放肆。 仅凭此依托,在神殿里,再没有比紫流萤更适合去到蔓城的人选,这个位置仿佛为她量身定制一般,巧合得天衣无缝。 “当然我们也知道要你通过家族来稳定局面很难为你,神殿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你能够将南疆神殿的势力与军方的关系维持在表面都过得去的和平上就已足够,蔓城神殿上下所有人员安置调派由你一人裁决,无须向任何人汇报更不须经蓝菱殿审定,无论你需要什么神殿都会满足与你。”换言之,她将整个南疆权限都交到了紫流萤手中。这样大的手笔,真不愧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巫祈大人。 紫流萤勾了勾唇,反问:“只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就足够?——下官当为您的仁慈感恩么?” 巫祈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初,垂下眼不再看她:“萤姬,聪明如你,不会看不透我这样做的意义。事到如今,无论对你这个人有怎样的厌恶,本座都必须妥善安置好你。这是本座的职责。一会儿我会让前蔓城神官过来,你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他。”她喃喃念着些紫流萤一时之间还听不大明白的话,又在少女企图想明白前转移开了话题。 然而紫流萤到底还是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后悔了! 如果当初她对林致好一点,如果当初不曾放任林致在神殿遭受欺凌,如果当林致被赶出神殿前她能够出面挽回哪怕只是那一点点,林致绝不会倒向军部投向元相大人的怀抱。那样一个不世的魔法天才,且没有任何背景心思单纯,若她牢牢掌握在手,亦不至于如今绞尽脑汁与五大贵族周旋,尽力抓住另一个眉心有着鬼噬法印的自己。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紫流萤莫不讽刺地嘲笑着,当初的巫祈被独占欲冲昏了头脑,只要是接近圣君大人的人她都想尽办法排斥驱逐,对林致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或许当她得知林致眉心同样有着鬼噬法印的时候肯定连肠子都悔青了吧。 但,她是从何时开始知道自己眉心这个东西的呢? 看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坐着的人,紫流萤压下心头的疑惑。先是家主大人,现在又是她,自己眉心这个秘密仿佛已成了众所周知的事情。 是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已经开始脱离她的掌控,这种感觉,很不好。 第六十七章 离京  授位仪式之后就该轮到晋升上位,今年正值三年一度新人出仕权柄交接,神殿里里外外忙得格外热闹。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期待这样的日子,一些刚获得晋升的正位神官们以及获旨外放的大神官们指望不上晋升日的热闹,这段日子里他们正为自己收拾行囊准备离京前往任地,或是四处钻营门道以图后路。 这样忙乱的日子,当紫流萤与蔺砾突然在神殿“偶遇”时,彼此都一脸惊讶。 从明昭134年的阖宫舞会到如今,彼时六年,初次见面彼此试探,互唤着对方一声“流萤”“阿砾”,故作潇洒在阖宫舞池里学着大人模样翩翩而舞。进入神殿,彼此挂着假面具笑容可掬称道对方“紫世姬”“蔺世子”,将对方列作对手,暗暗防备争斗。到后来他失去所有她扶摇直上,渐渐拉开距离,却摒弃家族恩怨相互扶持而行。 他想,他们之间,尽管谈不上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也曾同甘苦共患难一道走过神学院六年岁月。此刻相逢,一个绿色霞披法衣高不可攀,一个雪衣猎猎清扬若仙,明明依然彼时眉眼,却被一道色彩生生拉开了距离,相顾无言。 到底还是越行越远。 良久,蔺砾轻叹一声,揽衣施礼,唤她一声“萤姬大人”,紫流萤不适应地苦笑一声,随后请他起身。 随口几句闲话,原本都是张口便能吹捧半天的人,每每开口都不知该说什么。越是装作不在意,就越是觉得尴尬。 “听闻蔺公子将赴希林神殿见习?” 蔺砾躬身应答:“是,日前蓝菱殿已有旨意,作下官前赴希林。”北之希林,距离蔓城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一旦赴任就意味着至少三年之内他见不到心中的女孩。他原本是不愿意的,奇Qīsūu.сom书可这是他母亲为他打点的地方,据说希林大神官与她私交甚好,有她照拂,自己定能远离云京即将拉开的战火硝烟,平安渡过三年见习时光。是要一想起母亲强忍着酸楚的坚强,他就无法拒绝。 身后是家族安危与母亲一世的安宁,无论他愿意与否,都无法任性。 “如此,甚好。” 紫流萤的声音听来仿佛有些安慰,蔺砾心中一颤,难道她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偷偷抬头打量,却见少女倾世绝美的脸上平静无波。心中不由懊恼自己愚蠢,她怎会是将心事放在脸上之人呢? 刚想说什么,只见不远处几个身影闪过,紫流萤冲他微微一颔首:“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罢,不待他说话,衣袂飞扬而去。 想要抓住的,总是抓不住。 他呆呆看着那绿色的青纱飞舞婉转,仿佛就在伸手可及之处,然而当他满怀希望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纱从指尖滑落,渐行渐远的差距,一切都是徒劳。 蔺砾站在原地,满脸苦涩的笑。 长廊另一端等待着她的是家族的暗使,一群地位远高于家族暗卫却依然是见不得光的影子,他们只服从家主大人及紫家的继承人,为他们出谋划策效忠——自从家主大人确立了她在紫家的地位之后,她也权利名正言顺使用这些人而不再需要依靠二哥手中的暗卫们。可,眼下这些只会待在暗处的人却光明正大出现在神殿里,突然让她觉得厌恶。 顺手放了个结界遮掩周围人的视线,她问:“什么事?” “世姬交代之事,已有眉目。”为首的暗使极为伶俐地回答她,说到这里,又顿住,四下张望。 紫流萤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却偏偏厌恶他自作主张的傲慢,冷冷一笑,道:“在这里说就好,孤已经布下结界,不会有人听到多余的谈话。” “是属下多虑。”暗使堆起笑脸拿出藏在身上的信,双手递上去,“一切都写在信上,如您所料。” 昨晚才布置下的任务,今日就已完成,不愧是家主大人都夸耀的暗使。只不过—— “你很优秀。”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信,出彩的红唇勾勒起一抹云霞,“只不过,孤不喜欢太招摇的人。回头替孤去统领处催催,孤的侍卫队长究竟要休息到什么时候才能复职?” 暗使神色不变,应诺一声,却在她欲离开时突兀地道:“属下以为,世姬殿下当是不拘小节之人。” 紫流萤刚迈出一只脚,听得这话,自然而然停了下来,回眸而视,挑起倨傲的眉眼,冷笑:“孤不认为一介工具也需孤为之折腰,你说呢?” 暗使脸上顿时一阵难堪,不言语地低下了头。 即使是不见阳光的影子,在紫家,暗使的存在从来都是优越的。只听命紫家家主之命行事,就连家族地位最尊的长老在他们面前也只会讨好不敢有半点托大,早有养成他们高傲的性子,而如今家主大人新立的世姬却如此作践,将他们比做那些低下的暗卫,好不甘心! 看着绿色的身影远去,不由恨从中来。天生的高贵有如何?作践他们,只会令她在紫家丧失民心。 他暗暗立誓,定要她为今日之话付出代价! 次日,当自紫流萤正式成为紫家家主继承人后就被暗使们勒令“休息”的庆成浚终于回到紫流萤身边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您不必为小人开罪家族暗使。”紫家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得罪了只效忠家主大人的暗使,很可能会因为失去紫家的拥护,毕竟,如今紫流萤还不是紫家真正的继承人。 “孤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工具,”紫流萤冷笑,“无论因为家主大人的关系紫家上下有多看重他们,可他们不应该忘了再怎样礼遇他们也只是工具。与其自降身份去讨好拉拢,孤令可使用自己的人!” “可——”庆成浚顿了顿,在忠心欲自保之间徘徊良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请恕小人逾越,殿下今日此举日后若有令家族时难免政令艰难。” “连你都想到的问题,孤难道还会不知道吗?”她嘲笑着反问,轻柔的语音里多了些让人听不真切地东西。“既然家主大人已经选定了孤,自然不会再轻易更改,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难道还要孤迁就他们不成?” 庆成浚低下头,隐匿在黑暗里。 他哪里会不明白这位他视为生命陪伴了十年的小主子是一个多么骄傲多么强硬的人,在这个政客犹似婊子贵族从无节操的帝国,紫家奉行的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骄傲,而他的小主子正是真正的紫家人! 世代军阀的紫家,军人的刚毅令可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为屈辱折腰的信念比贵族的血统更早融合在她的骨子里。若是不能为己所用,那就毁灭一切后在自己建立。他的小主子其实是个很缺乏信任感的人,她只相信自己亲手操控着的东西。 但若那是她的信念,那么,为她的意志而战就是他的命运。 庆成浚藏在暗处,蛰伏着像一头致命的兽,随时准备一战。 十二月二十四日,距离御前受封还有四日,云京令坤门外排着神殿长长的送别队伍,明昭神殿七个位阶,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的霞披映照如雨后彩虹清新雅淡,高贵之姿,恍然若仙,看得人舍不得移开眼。 彩虹的顶端,赫然银紫霞光尊贵不凡的巫祁大人——从来只在绿鸢殿设宴饯别的她今日竟亲来送别!意识到这里,众人落在即将远行的神官中某位过于年少的女子身上的眼神已经有所不同。 竟让巫祁大人亲自送别,不得不说实在太显眼! 他们不知道,本来千羽攸诺是想自己来的,但考虑到自己的出席可能会引来众人别样的眼光,或许会对女孩儿将来有所不利,这才勉为其难摆脱了巫祁前来。却不知道,他这等做法照样为紫流萤引来嫉妒的目光。 好在从小到大这样的嫉恨已经习惯,紫流萤笑笑,更加高傲。对付这种宵小之辈无明的嫉妒,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的高傲,让其即使再嫉恨也永远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 巫祁为首,向诸位外派神官们敬上一杯清酒,从此送别。 神殿向来遵循三三之数,六年学业,三年见习,三年授位,几乎要每隔三年才会有一次大的人事变动,外派出京的神官平日若无旨意是不得返回云京的。这一别,也就意味着他们三年之内将不会回到云京中来。 只是—— 巫祁复杂的目光落在绿阶的年少大神官身上,众人嫉妒猜测的目光落在神殿百年第一的天才身上,南疆险恶,她这一去,究竟是荣华天下还是铩羽而归? 种种复杂的目光中,绿衣少女沉静如水。 巫祁唱诵完赞歌,执杯将手中清酒一饮而尽,余下诸人皆效仿之。一别离,从此去。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梦中凭谁忆往昔,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圣君大人希望你有空能去一趟谢林,那个仪式必须完成。” 当紫流萤饮下清酒时,巫祁的声音凭空响起,她微笑一声,举杯示意自己已经听到。 巫祁还想要再说什么,这时下属向她提示已经到了出发的时刻,微一皱眉,搁浅下心头欲语之句。 罢了,一切随缘吧。 她退开主席,礼官上前,高唱一声“送——”,送别之人纷纷低头行礼,外派神官们也相继拜倒,向着神殿方向遥遥叩首,辞别帝京,然后各自回车上路,从此奔赴自己的疆场。 这样壮观的场面,自然有诸多围观者,他们都不曾注意人群中几位军部打扮的官员注视着紫流萤离去的车马出神。 “方才那个仿佛一碰就要碎的瓷娃娃就是紫家现任的世姬?”胸前不曾挂上军徽的男子仿佛在自问自答一般喃喃,“这样一个人竟把神殿闹成这样,真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长官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她出身紫家。”换言之,那个家族之人从来不可小觑。“看清楚一些吧,从今后,她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 从帝都到明昭之南的蔓城,快车疾行大概只需二三日,换做马车的话亦不过三四天功夫,随行之人都知道紫流萤身子羸弱,故而不约而同放慢了行程,在南离云京的路上蜿蜒畔行着。 车行至栖桥皖曲,突然队列起了变化,马车里的紫流萤掀起了车帘,极目而望,不远处一队车马也正一面收缩队形一面迎面驶来。车队顶上竖着第四军团高扬的大旗,四周的护卫一看便知是久经战阵的军人。这架势,不需多想就能猜出,在这么一个接近年关人人争先恐后涌往帝都的时刻里还能如此悠闲漫步甚至走到南疆道路上来的人不多,迎面而来的定是早就表示不参加御前仪式的林致。 人生何处不相逢。六年前自己进京那一夜,恰逢她被流放仓皇离京。而六年后,当自己辞别帝都奔赴任地时,却刚好遇上她回京的车驾。 所谓巧合,也不过如此了吧? 思及此,她敲了敲车门,向部下们吩咐道:“不必收拢,对于前辈应当尊敬,我们让。” 侍卫应了一声,忙去传达旨意。 神殿一行的车马停了下来,错开身位让出道路供军部的马车通过,在前方领队满怀骄傲的感激中,两辆马车再度错身而过。 距离她们上一次,正好六年。 第一章 魔障  林致的归来并不如人们先前所料的那样大张旗鼓,这个在明昭127年到明昭136年这长达九年时光里一直光耀着神殿的女子如今仿佛突然懂得什么叫收敛锋芒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帝都云京,惊起众人之后又无声息淹没在人群里,连各家族训练有素的暗卫们也查不到她的足迹。 这远比她光华神殿时更叫人害怕! 谁也不知道这女子究竟想干什么,打算干什么,或许她是在暗暗筹划,或许她正潜伏着准备给人致命一击,或许她正在…… 正当众人猜测不已之际,林致突然出现在了神殿里。她是应师父的邀请特地回来拜访看望,顺便也见一眼一直都“惦念”着她的巫祁大人。 见到久违了的徒弟的千羽攸诺自然兴高采烈,和煦如春风的话语在林致温言细语的攻势下不到片刻便瓦解成了老妈子一般絮絮叨叨的挂念叮咛。林致一边应诺着,一边继续维持温婉笑容。 她已经不再是六年前光耀神殿不懂得收敛锋芒的女子了,西疆的六年经历让她得到升华,然而当她蛰伏起来时,任何人都会感到那即将出鞘的厉芒闪烁。 当收到消息的巫祁冲冲赶来时,正见到千羽攸诺满脸骄傲满足的笑容,而他对面的女子,收起总刺得人眼痛的风华之后那温和的笑容荣耀明亮,蕴育着圣光,仿佛能够包容整个世界。她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的师父,微笑着聆听他的叮咛嘱托,用整颗心去包容这个她从前将全副心思依托的人。 水墨画般如此和谐的一幕,再插不进去任何人。 直到千羽攸诺明亮地笑颜印在她脸上时,巫祁终于长长叹息。离京六年,林致到底是变了。可迫使她改变的是神殿,帮助她改变的却是军方,仅凭这,足够让她夜不能寐。 阻止侍从的通报,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两人之间流水般静谧祥和涓涓细流徜徉,仿佛回到记忆深处那平顺的年华,当娘娘还在世时最安宁美好的岁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林致起身,向千羽攸诺告辞,回转身来,早已知道她就站在不远处似的徐徐行礼。 ——她看着女子抬起了手,流畅、刚硬,那是军人的礼仪! 不待巫祁说话,林致已经抬起了头,深黑的眼眸不复方才的温和,代之漆黑一片的冷冽,青冷光辉如出鞘之剑令人遍体生寒。那是刽子手屠夫的眼神,浴血疆场的战士唯有浸红了盔甲方才铸就如此冷冽雪光。她就这样注视着巫祁,骸得权握天下久经风浪的巫祁大人背心猛地一片冰凉。 “巫祁大人安好。”少女世代依稀清澈的面容露出嘲讽冷冰的笑容,突然绽放得夺目光芒刺得她眼前一痛。 那已不再是少女时代不知世事时懵懂不知分寸的光华,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仿佛精确计算过一般,骇动人心。 但不知为何,巫祁心里竟升起一丝侥幸。 她想起年前离开云京那绝世风华的少女,突然觉得莫大安慰。事到如今,只幸亏她已不再这里。 当千羽攸诺走近时,林致已经收起眼中森冷地锋芒,重新换上方才的温煦,温驯地应和着师父每一句话语。直到这时巫祁才看清他面颊上久违的红晕染上晚霞瑰丽的色彩,幸福的色彩将他的脸晕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色,唤起她遥远到前世的记忆。 他确实太久不曾如此快乐过了。她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当他露出如此愉悦表情时,几乎是在上一个世纪。不知不觉,心中某块柔软之处被触动,情不自禁咽下计划好的内容。 林致向主人提出告辞,千羽攸诺虽不舍,也无法强留,只得放她离去。一路送至大门口,还在依依不舍,几番叮咛要常她来神殿看自己。 看他注视着林致的背影依旧依依不舍的模样,巫祁不由软下心安慰他:“真舍不得,日后多让她来就是了,如今已经不是在翱城了。” 闻言,千羽攸诺绽满幸福的脸一凝,随即冲她忧郁的笑笑,没有言语。 如今已经不是在翱城,他的致儿也到底不再是那个一心只能依附在他身上的孩子了。他看着她成长、高飞,心中欢愉不尽,也悲从中来。 出了神殿后不久,林致便在光天化日里大大咧咧消失在众目睽睽的监视之下。暗中潜伏的影子们是看不住她的,而监视着云京内魔法流动的法师们也查不到一位实力远在他们之上的法师的魔力波动。 再度现身时,她出现在传流不息的人群里,四周都是穿着黑色制服挂着金丝眼镜的文员,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捧着手里的文件神情严肃的交谈着重要的事宜。 对于林致的突然出现他们却仿佛没看见一样,任凭其穿梭而过,不作理会。当林致刚走过长廊,正想上楼时,一个莽撞的侍从跌跌撞撞向她冲了过来,闪躲不及,她只能站在那里。奇怪的是并没有发生冲撞事件,那侍从从林致身体内穿过,继续横冲直撞着跑出去。 ——他们确实不曾看见她,她投射出来的只是个虚影。如果千羽攸诺在场,定能一眼看出,这正是鬼门传世的不二法门:影鬼之术。 走上三楼,来到一扇紧闭的门前,毫不停留走了进去,门上留下的抵御外人侵入魔法全无反应,林致就像个幽灵般四处游荡无可阻拦。 “我见到师父了。”进屋之后,她对等待在房中的魅丝萝说道,“师父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你的踪迹。” 千羽攸诺见到她时确实万分欣喜,纵然如此林致也没有错过他初见自己时的错愕震惊。她知道,师父在惊愕什么。 不知是不是天在惩罚,修习了魅丝萝传授的鬼门之术后,她的身上就被层层黑暗之气缠绕,不管怎样净化,她始终都感觉到浑身上下弥漫着的气息。 魅丝萝总是充满阴郁的脸上没有动容,只是笑笑,对她说:“你修习的法术是至阴至寒,本不是属于黑暗的法术。而阿诺秉性良善,心思纯良,修的又是天道,他会察觉到你身上缠绕的死气,也在情理中。” 林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无法相信她会说出这样平静的话。 “难道我非得要痛哭流涕伤心绝望才能表示我的不甘悲痛和绝望么?”她反问,语气愈发平静,静默到苍白。“林致,你不明白的。” 即使她也遭受背叛承受苦难,也不会明白众叛亲离背弃灵魂信仰只剩下行尸走肉的身躯游荡的滋味,不会明白当绝望到眼泪再也流不下来之后当咬着牙撕裂旧时牵绊当她握住魔族伸向自己的手,那时,其实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如果在意有用,当初,我就不会背弃灵魂。” 林致聪明的没有答话,事实上在先辈们彼此纠葛反目甚至牵扯到种族信仰的仇恨问题上,身为晚辈的她完全没有发言权。 好在魅丝萝也不再算继续这个让人尴尬更让她自己尴尬的话题,缓了缓,她换了个话题:“你身上总是残留死气,研习之初尚可以用净化术掩盖,可时间长了也难免被人觉察到,终究不是好事。” “难道没有彻底驱除之法么?”林致烦恼地问,“不是说这是鬼门传人必修之道么,难道您不曾听章宪圣女大人提到过?” “研修生死之道,确为鬼门之人必修功课,衍府之所以称鬼门,也正因为能够与阴阳天地鬼神相通。可——”她蹙眉,“我曾侍奉的云珞殿下修习时从未发生此类情况,潾潾殿下更是如此,即使那位已经去过一次黄泉路上的紫殿下,我也不曾感觉到她身上有死气……”她疑惑地看着林致,纵然想也枉然,“真不明白为何独独是你被死气缠绕——” 她满腹疑虑,林致却在此时惨然一笑,满脸止不住死灰苍白,本就虚幻的身躯扭曲着仿佛就要折断。 “是因我而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吧?他们的怨恨连鬼门七千年的辉煌也阻拦不住。” “别胡思乱想!为鬼姬而死死得其所,不会有任何怨恨的!”魅丝萝厉声道,她疾行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对她说道,“应该是那个仪式的关系,定是它影响到了你。你还记得那里面发生的事么?” 林致懊恼地摇头:“你知道的,我完全没有那一年的记忆,纵然修习了这些术,脑子里也不过是些模糊的影子。” “你需要再去一趟。”她不容置疑地说道,“会出这种状况一定同那里有关系!” 林致想要说什么,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欲出口的话,知道她在哪里的人并不多,这个敲门声——是明璃! 对视一眼,魅丝萝随即隐匿身形而去,林致解除虚影,现出身影。 进屋之后的明璃神情明显有些忙乱,匆匆打量确定过房里再没有其他人后,劈头就问林致:“你今天一直都在房里?” “师父找我,我去了趟神殿。”林致并没有隐瞒她,“出了什么事了吗?” “很严重的事。”明璃说道,“方才訾夏使大人在阖宫门前遇刺身亡!” 第二章 接纳  刺杀,对明昭而言绝不是个陌生的字眼,既沿袭了七千年前大夏开国大帝创立名正言顺的暗卫制度,黑暗中的谋刺可谓家常便饭。但凡涉足明昭官场中人或早或晚都会遭遇,其熟稔程度早已从觉悟升华到习惯。 但这一次不同,訾夏使的遇刺地点是在阖宫门口!无论千羽谵怎样想看戏,他都必须对落他颜面的这一行为做出回应。 当林致出现在阖宫时,并没有人感到惊讶。元相大人宠信这个前神殿庶族贵女已经是阖宫公开的秘密。 “他们是在挑衅孤!” 见到千羽谵时,帝国的第一人冷笑着劈头就说出了这句话,连抬眼的功夫都懒得给予直接下了命令,“林致,孤要你去走一趟。” 厅内无他人,林致默然上前,低头:“请大人吩咐。” 千羽谵将一件东西扔到她手上:“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自作聪明。” 紫金双头狼令牌,枢机处执行最高令,凡执此令者如元相亲临,有权调动明昭军队、节度三十三台,此令共三块,一块在掌握军部的觋昀也就是现任紫家家主手中,一块置于三十三台御景宫中待命以备不时之需,最后一块在元相千羽谵手里掌握节制天下。很显然,如今林致手中握着的这块明显是刚从御景宫拿来的。 手中已经握住掌控天下的千钧重量,然那又如何?赋予自己这样的重量的人随时都可以收回他随手扔下的权势荣耀,那样何须再激动。 她谦恭地应诺,顺势退下。留下千羽谵看着她的越渐模糊的身影再不复初入云京时的清晰。这个他一手操纵着命运终于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女子,他将自己隐匿在阴影里逐渐模糊了喜怒哀乐,手心却握得越发的紧。 多少心血多少筹划,他日日夜夜的思朝朝暮暮的想,寒冬时浸在雪地的裸露的双腿烈日里焚烧在火焰中的恨,终于等到将昔日只能仰望的侍天一族的神女攥在了手心。 心,却不曾宁静,更不满足。 鬼门的贵女,葬送了姐姐一世芳华的千年圣城,究竟还要怎样才能将你身后的历史也连根拔起? 才一退出元相大人的会客厅,迎面明璃就已经等在那里,她的身后,隐隐有几位身作黑色制服的人。 “他们都是我的部下。”明璃如是介绍,换言之他们亦是会为林致卖命的人。“从今日起向您负责。” 林致也不跟她客气,直截了当告诉她:“我需要知道确切消息。” 明璃点点头,示意林致随她去。 既是只为千羽谵一人负责的秘书处,办公地点自然设在阖宫里。明璃在前带路,绕过几个弯后突然推开身旁的墙,将林致引入真正的枢机处。 在元相大人将神权放在王权之上的同时,他也为日理万机的自己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秘书室,用于协助自己处理政要。当时,几乎没人想到这个“小小的”理所当然的设置会成为百年后与三十三台并驾齐驱的权势中枢。 然而,枢机处的存在代表的不是百年贵族世家台阀望族遍布整个帝国的实力势力,而是明昭天命所归的王权布衣庶族的期盼。为了内心的渴望与元相大人的看重,想要在被权贵一手把持的帝国里让自己的话变得有分量,借助最名正言顺的力量去挑衅掠夺。 枢机处,庶民的梦想贵族的死敌明昭的角斗场。 回到云京后林致的所有活动都是千羽谵吩咐人安排,也曾数次来到枢机处,虽然明璃从未在她面前隐瞒打开枢机处的方法,但她还是能够觉察到这一次与之前数次到来时的路线有所不同。 穿过黑衣制服的一众文员,明璃将她让进了一间办公室,关上门,顺手开启了防御结界。 “这里是秘书室。”她一脸肃容看着林致,脸上时掩饰不住的骄傲与自豪,“真正的秘书室!”这一刻,她将自己的意思明显地传达给了林致。 林致微笑着接受她言语中隐含的通知:她被庶民心中至高无上的枢机处正式接纳了。 …… 可那又如何? 从初来帝都到如今十余年,自己的命运始终都在那个人的安排下旋转,被抛弃也好接纳也罢,从来都不是她自己能够选择。就如上一刻其实她一无所有,下一秒她手中不仅握住了权掌帝国的令符,还得以被接纳庶族朝思暮想的天堂圣土。 一切只因为那人的一句话。 林致定了定心神,宠辱不惊平静地开口:“那么,请告诉我誉夏使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璃颇欣赏地点点头,告诉她:“今日誉夏使大人议事完毕,退辞阖宫,正欲离去,突然凭空一群刺客出现。誉夏使大人防不胜防,被刺客一刀刺伤,随行护卫赶来护驾,无奈刺客武艺高强,一时之间竟不能上前分毫。直到阖宫侍卫前来放才将刺客击退,可惜誉夏使大人已身中数刀,且刺客刀上淬有剧毒,刀刀致命。” 短短几句话便交代完经过,且不提誉夏使军人出身武艺不凡随行卫队多次临险岂会自乱阵脚阖宫守卫慎密从无漏洞等等关键,林致却已从她的话当中听出当时是怎样的凶险。 “我该做什么?”她问明璃。 “这得看元相大人希望你成为什么。”明璃这样告诉她,“虽然我不直到这样说是否失礼,如不介意我可否问一句元相大人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自作聪明。 千羽谵的话明镜般一一脑海中显现,林致没有犹豫,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告诉给了明璃,后者皱了皱眉,尽管从不忤逆元相大人的话,还是对他将如此重大要事交给林致感到些微不满。 她正是因为从前圣君大人的另眼相看才会遭遇那九年不幸的,如今,同样的事情又要在枢机处里上演了吗?即使如今她被锻炼早非当日可比,但伤害一旦存在,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她想。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林致想了想,回答她:“我需要誉夏使大人全部资料。” 中规中矩意料之中的回答,明璃从桌上拿起刚密封好的案卷递给她,静待她下一个指令。林致仔细地翻阅所有资料,不是查阅,而是无论巨细将它们通通记录在脑中。 然后,她说道:“我得去个地方,把你的部下借给我吧。” “乐意之至。”明璃笑道,“如果需要我也可以一道去。” 林致同样笑得风轻云淡:“只是些微小事,等到了那一步再麻烦明大人好了。” 莫名的,越是笑得这样明璃越是觉得心跳难安。看着她一点点向着元相大人所希望的样子变化,突然之间她竟怀念起初见时神殿中不懂收敛的小小少女,那时她的笑容她的骄傲还有她周身的光华,如此温暖沁人心扉…… 明璃不知道自己后来究竟都说了什么,仿佛又交代了些什么,无非是须谨慎小心不可遗漏她的部下会尽力相助的套话,直到林致保持着刺痛她眼的温和包容笑脸说出“告辞”。 “林致!”鬼使神差地,她突兀地喊了她的名字,林致看着她,令人一看便觉亲切温柔地笑容在她眼中丑陋虚伪,却是他们一再相逼十年计划的成果。 “元相大人很看重你,”她机械地张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要你一心一意追随元相大人,任何愿望都能被实现的。” 林致黑眸弯弯,愉快地回答她:“我知道了,谢谢您。” 转身,依然如笑春风,款款摇曳的身姿美丽如画卷,心却在流泪。 我的愿望、我的心愿—— 我想要像雄鹰在翱城上空自由飞翔,我想要如鲲鹏从此一飞九万里云霄,我想要似我家乡终年飞翔的鸟,自由、矫健。可到头来我只是被人拽在手中的风筝,是早早就被注定下一步的偶人,是被惊弓吓坏的鸟。 我想自由,只想要自由! 她看着自己周身死死相缠的戾气,看着怎样也甩不开的死亡阴影笼罩,自嘲地扯开了唇,笑得心伤。 终我一生的孽,还能再从这泥潭里脱身? 第三章 地狱门开  阖宫门口,衣甲光鲜的卫士执着明晃晃的刀斧威风凛凛守卫两侧,威煞众人,一令平民百姓们莫不高山仰止般敬仰这国之宫殿,小心翼翼绕着宫墙根儿行走,生怕踩到那明黄琉璃宝顶拖曳出的长长影子。 距离行刺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元相大人谕旨未至,三十三台的案件谁也不能轻易接下,誉夏使的尸骸还停放在阖宫门前,一行守宫卫士们与现场人员都战战兢兢忐忑不已等待着负责官吏的到来。当远远望见身作黑色制服的官员出来时,在场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但待他们看清楚被枢机处官吏簇拥而来的女子时,止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林致! 做了简单的隔离工作之后,枢机处的官吏但开始肆无忌惮地翻动检查一切可能状况。林致走近,深黑色的眼瞳注视着躺在地面的人。 三十三台权阀贵胄,最贵无比的誉夏使大人,执掌明昭兵马大权的三大夏官长之一。人死灯灭,无法想象,生前权倾一时的他,竟在身后顷刻间悄然宁寂,甚至成为他人手中之棋。 “详细情形明大人已经告知于您。”协同的文官在她耳畔低语,“这场刺杀时间极短,几乎不曾留下什么。” “但这时我们如今唯一能够率先着手之处。”林致目不转睛看着几名仿佛是鉴都司的验尸官有条不紊检验,慢条斯理如此回答。“本官最早能知道什么消息?” 文官想了想,回答道:“是誉夏使大人的验尸结果。” 那种东西,不过是个安抚家属的一张纸。林致嗤笑一声,示意他们继续。 鉴都司随行的法师毫无征兆地再次施放一个隔离结界,将在场人的目光再度吸引了过去,只见他们忙忙碌碌正做着什么,隔了一层结界模糊看不分明。站在结界内的林致却分明看见,他们在誉夏使的脸上剥离着什么。她猛地想起,明璃给她的资料里曾提到,誉夏使大人擢升三十三台之前曾是枢机处最出色间谍,传说他有“千面”。 很快的,鉴都司的专家们便处理好誉夏使的尸首,转身向林致请示。 “半个时辰后他们会将最详尽的验尸报告交上,当然如果您现在需要也是一样。”身旁的文官提醒她。 “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吗?”林致嗤笑道,鉴都司虽是枢机处一环,却过多的容纳了贵族子弟,元相大人要她查的结果是不会从他们手上得到证明的。“让他们直接把验尸报告送交明大人处好了。” 文官应了一声,又提醒道:“按惯例,誉夏使大人遗体将被送往鉴都司保存,在此之前您是否还要再查看一下?” 林致眯起眼,颔首:“这个自然。” 她走近誉夏使的遗体处,周遭人员慌忙后退让处道来。她俯身,卸去伪装的誉夏使苍白的脸映入眼帘,出人意外的俊秀。原本她还以为有着“千面”之称明昭最优秀的前间谍大人应该长了一张不管看多少遍都一样会忽视的最平凡不过的脸。 她下意识的靠近,引来身后随同的一阵紧张。 “大人当心,尚有余毒未解!” 林致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差一点就要粘上已变了颜色的皮肤。眼角下意识落下去,面色刹那间转为煞白,没有征兆地全身上下颤抖着,她垂下眼,握紧拳,看着脚底泛着青光的血渍,死死遏制自己的软弱。 风从天际吹过,无形无影,浩然世界,无穷无尽。天地之大,广袤无垠,为何她的人生总像一轮圆环,绕来绕去,又一次回到起点? ——那毒,她最是熟悉不过! “大人?” 随行文官眼疾手快发现她的不对劲,忙提醒道:“鉴都司的各位还在等着将誉夏使都认得遗体带回去呢!” 她怔了怔,几番犹豫,终一挥手,将心事放下。 “去吧。”一甩袖,她退到一旁。 鉴都司的法医们上前,有条不紊地指挥下级将誉夏使的遗体抬上特制搬运的棺椁中,撤开结界浩浩荡荡而去。忙碌之中,许是那女子周身亡灵之气太沉,周遭之人竟是一眼也不敢抬起偷偷打量一番,更不曾有人看到藏在袖中的手瑟瑟发抖紧紧拳握几乎刺破肌肤。 放下,放下,放下! 她死死克制自己想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剥离开真相的yu望,死死抑制住内心烧着一团火,不要知道,不能知道,不允许知道! 她迫切地渴望着拨开那一片死死围绕她的云雾,她想要发掘自己命运的真相,可——真相如何? 隐隐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一旦知道,万劫不复。 从知道自己的生命被明昭光环之上的大人操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心死。诅咒的死灵将她死死束缚,挣脱不开,净化无用。有谁知究竟有多少鲜血才铸就了“明昭光华”的瑰丽名号,自踏上这片土地,生命就是噩梦。越接近真相,越接近死亡,前方苦海无垠的地狱,为何还想要去闯? 放下吧,放下吧。不要再记得,不要再想起,不要在执念下去。 她反复劝说自己,拼劲全身力量抵制心中的欲念。不能去啊,不能去。 鉴都司的官员终于走远,消失在视线里再看不见。林致抬起手,才发觉握成拳的双手再也伸展不开。 “林大人——” 文官讨好地将某个东西递给她:“下官知道大人不甘心,这是下官方才遣人抢先一步获取的,希望能解大人心中不忿。” 林致没有接过来,方才她已经用尽了力气,如今连指头都动不了一下。文官却以为她在质疑自己能力,自作聪明将手中之物摊开,一块从誉夏使身上窃取的皮肤。 “下官听闻法力高强的大法师有过人之处,能于人之发肤截取思维境遇。想必此物定能解大人心中疑惑。” 他殷勤地将那东西往林致手上送,却忽略了林致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更看不见她微微张开的嘴里企图叫喊的拒绝。她想说“不要,不可以,让它离我远点——”可耗干最后一丝力气的身体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周身残留的死气呼唤起死者生前的残念,在她眼前一一勾勒出生前种种过往。那种东西一点点入侵,一点点钻入脑海,闭上眼捂住耳朵也阻拦不了在她面前次序上演。 终于那东西触碰到她的手,如滚烫的烙铁印在她手心,再也阻拦不住的恶念涌入她的记忆里,她看见地狱之门向她打开。 第四章 交集  房间里云环雾绕,渺渺然好似烟波荡漾,好半天,林致才悠悠醒转过来,黑白的眸子含烟似水,一瞬不瞬盯着象牙白晰的屋顶,分明是看见偏偏又模糊看不清晰。 “醒了吗?” 明璃熟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林致怔了怔,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这是在哪里?” 明璃告诉她:“这里当然是两卫都司。” “两卫都司?明明我是在——”话到这里嘎然而止,她终于想起,这里不是西疆翔鹰飞旋的自由之地,不是住了九年阴暗晦涩的神殿,更不是童年时代温暖的家园,回到云京后她就一直住在充斥着灰暗阴谋的两卫都司里。 “这几日你太操劳,以至在阖宫门前劳累过度昏厥。我已命人熬了参汤,一会就给你送来。”明璃又说了什么劝慰的话,让她宽心不必多虑,却半句未提她因何昏迷。 看似体贴入微,她听着她的声音,却再无法信任。在她昏厥之际,意外唤醒的一丝记忆里曾听到过相同的声音,那是遥远的远在童年时代的记忆。 明璃大概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不动声色笑着起身,叮咛她一定要好好休息。 “明大人!”她突兀的伸手抓住明璃,指环相扣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怎么了?”明璃和气的冲她笑。 林致似被烙铁烫着一般迅速抽回了手,摇摇头:“没什么。” 明璃觉察到她的不妥,一时间却想不出有什么还能令她失态,遂对她笑笑,嘱咐她要好好休息。 “我会的。”林致笑了笑,苍白得勉强。 明璃满意地告辞离去,她转身,带上门。林致低头,捧起双手放在眼前,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她看见了! 方才接触的刹那,她竟看见了明璃的过去。 怎么会这样?从何时开始她竟有了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力量? 几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熏香飘渺的云烟仿如那只操纵命运的手,缓慢流淌着一步步将她拉向深渊。 是不是只要她伸出手,天下就再无秘密可言? 明亮的瞳孔突然收敛了光辉,黑漆漆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如果有人在,一定会骇然此刻林致眼中的血丝脸上的凶狠。巨大的诱惑面前,她紧张的呼吸着,安静的房间里沉重的喘息声高高低低起伏不定。终于,她缓下心神,张开嘴,果决地吐出某个字符,一片阴暗云雾遂将她围绕,这是她布下的结界。 结界之内,黑羽的魔族收起堕天的标志,冷冷看着召唤自己而来面色吓人的前同门:“出了什么事?” 林致没有解释,只是收起即使昏迷也不曾停息的净化默默不语看着她,不到片刻,魅丝萝变了脸色。 “你身上的死气又增加了?” “不止如此。”她举起双手,迷离冰冷的眼里几度疯狂,“方才我发现,但凡与之接触的人,我仿佛能够看到他们的过去。” “这不算什么。”魅丝萝说道,“只要是法力深厚的大法师,多少都能通过与死去之人的躯体接触了解他们的过去。你修了鬼门的秘术,有这种能力不奇怪。” “我指的不是死人。”林致看着她,一字一句吐出惊骇众人的话,“是—活—人!” 魅丝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良久方才消化了她话中的内容,死灰的白立即爬上她迷人的面颊,过去的恐惧背弃信仰的脆弱仿佛就要被人揭开,赤裸裸展现在人前。身体不受控制往后退去,直到撞上冰冷地墙,她打一个激灵,慢慢清醒过来。 任何人都不愿被人看到自己内心的丑恶脆弱,如此姿态更是对林致的伤害,可她管不了那么多,离得远远地才慌忙追问道:“你是说,你看得见活人的过去?” 林致嘲弄地看着她交织着惊恐紧张不安的脸,点头:“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身上的死气越来越重的原因了。” 活人有活人的灵线,死人有死人的亡魂。法力高深的大法师通过与死去之人的亡魂接触能够操纵死气看到他的过去,而如今她身上的状况却刚刚相反,覆盖在她身上的亡魂死气已经盖过她本身的灵线,换言之,如今的林致虽活着,但在亡魂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死人。继承了鬼噬强大的法力,修习鬼门秘术引起的不稳定的魔法因素,还有尚未完全觉醒鬼姬力量的她,如此种种才会反过来看到活人的过去。 这不是好事。 即使是拥有神赐力量的鬼姬,如此接近死亡都不是值得欣喜的事。 林致,聪明如你,当知道姬明河的下场吧? 魅丝萝想了想,没有将心中疑惑说出口,只是问:“这件事阿诺知道吗?” “师父不知道。”林致说道,“我第一时间通知了您。” 对她而言,千羽攸诺的存在如父如兄,幼年是景仰依仗,尽管他不曾真正在她成长之际给予庇护的羽翼,尽管他在她生命最重要的年华里带来的只有无助和伤害,却是这世上她唯一不愿伤害的人。 那个人属于过去,属于姬凝舞时代最平静安祥醇和的时代,在人潮喧闹之中独修自我的天道神途,鬼门覆亡的悲剧大时代惊天动地的喧嚣都不曾将他影响,他不该被束缚在当今,不该被困据在现时。 所以,在知道自己获得新力量的同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可是林致,你真的了解你的师父吗? 魅丝萝看着她,褪去惶恐,眼中净是萧索的冷意。自凝舞娘娘故去,潾潾殿下云珞殿下相继而亡,鬼门覆灭,先是亚尔非西尔陛下,后来是阿明,是我,是苏沁,我们每一个人都说过要爱他保护他,可我们到最后不是先后离开,就是彼此利用,直至如今。 他并不可怜,不需要你怜悯。他并不弱小,不需要你保护。他是千年鬼门唯一的幸存者,是凝舞娘娘亲自挑选入门的弟子,他是云珞殿下放心将一切托付的传承者。你以为,经历这一切过后,他真如你眼中所见的纯白不染? 他的身份太敏感太关键,任何有野心的人都会禁不住诱惑想要利用,就连紫流萤也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利用他的歉疚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你呢?当你一点点打开埋藏秘宝的盒子,被那些流光溢彩的宝物吸引,慢慢陷进权势yu望的陷进之后,你是否还会如你今日的善良? …… “原本我对鬼门秘术还自以为颇有心得,可自从指导你修习频频出人意外后,我反是彷徨,不知自己究竟真否掌握鬼门精髓。”思绪片刻,她斟酌作答,“如今的我恐怕无法为你作任何解答,如果你不愿意去打扰阿诺的清净,那么你只能自己去探寻答案。” 林致秀眉一凝,黑色瞳孔里仿佛闪过一抹厉芒:“您是指——谢林?” 魅丝萝将那一闪而过的锋芒收在眼中,不动声色的点头:“一直以来你在寻求的答案都在那里。” “都在那里——” 漆黑的瞳孔光阴流转,朱唇轻启重复着她的话,那些快得抓不住的记忆猛地慢下了脚步,她僵在那里—— 记起来了! 誉夏使的过去,明璃的过去,自己的过去,从无交集的他们之间联系过的痕迹,远在多年前,当那场悲剧尚未曾发生前,当东郇的土地还富饶美丽,当她还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娇憨稚儿,她见过他们,听过那些声音。 “是得去一趟了。” 第五章 同舟  湘水无险,但是,只看那河堤两岸高壁上洪涛掀天的荡荡江水的冲天怒喝和如劈倒雷锋般撞碎山崖后零落的碎片,先前还义无反顾要搭乘舟船的乘客顿时少了九成,余下的人当看到渡口上停泊着的并非想象中高大平稳足以抵挡强风暴雨的船只和老得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卷进江中和小得经不起风雨一大一小两名的船夫时,也纷纷踯躅起来。 船夫在此行船已有几十年,见惯了乘客们这般犹豫,温和地招呼要行船的客人们上船。但那年轻的却急躁得很,冲着岸上一众旅人们呼喝道:“究竟上还是不上?就这一趟船了,要错过了,就等来年去吧!” 岸边仅剩的乘客们面面相觑之后,终于有年轻人毅然决然抬步向船上迈去,许是他下的决心太坚定,竟一下子绊在了锚上,若不是船夫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险些就要跌进滔滔湘水里去。岸上的人顿时笑翻了天,年轻人脸上红了红,低着头一声不响钻进船舱里再也不出来了。闹了这一出后,余下众人心中突然安了下来,陆陆续续跳上了船。 刚一起锚,船就立即颠簸起来,船夫让众乘客牢牢扣紧座位上臂粗的麻绳制成的简陋腰带,不待他说完,乘客们早拉紧了麻绳,丝毫不敢放松。看他们人人如临大敌的模样,船夫无奈地笑笑,撑起一只竹篙,与船尾年轻的接班人一道一前一后将小舟划入湘水。 按古卷记载,湘水原该“性温醇和”,上古有神帝妃祭奠,挥泪入江水,从此绵绵幽婉,如情人低喃。湘水,自古皆被看作最婉约动人的情人的。但只见他如今暴烈的性子,哪里有古语里述说的美好。 绵绵湘水何以如此暴掠? 只看一腔湘水尽头彼岸诅咒围绕的黑云不毛之地,再不需费力解释。 昔日千羽云珞自毁鬼门七千年荣光,千年圣地谢林由终年绿荫华彩之地蜕化为蛮夷未垦的荒夷之所。千羽潾潾为爱情伤心欲绝站在白塔上一跃而下,千年爱情长河从涓涓溪流怒吼成洪涛巨浪。 四面环山,妖魔出没,凡有入者九死一生。唯西南一角,引湘江之源,怒涛澎湃,击碎所有来犯之敌。一切皆源自鬼门。自千羽潾潾站在鬼门之上立下此誓,安静了千年湘水就再不曾平静过。 然,虽不平,一叶孤舟入江,颠簸摇曳,却始终未被吞噬。船上一名旅人终于发现这点,惊奇地“咦”了一声,放开紧紧拉着的绳缰,撑扶着舱蓬摇摇晃晃到了船头。湘江两岸高耸险峻巍峨浸透岁月的尘埃,伴着鬼门昌盛灭亡,辉煌与凋零,从盛开到腐败,从苍白到尘埃,时光的凝集,光阴的描刻。 旅客震惊在这片写满历史的天地中,漆黑的眼中凝结着崇拜。 “这位客人是看出来了,湘水无险,说的就是这,鬼姬娘娘虽降怒世间,让静女湘水化作洪浪滔天,却仍不忘庇佑微末之人。”老船夫笑眯眯向她解释述说多年的话语,“但凭这江水险峻,只要心中有信仰,就会得到佑护,不会有葬身江浪之险。” “湘水无险?”旅人低声重复,清雅的声音不难听出是位曼妙女子。 “这位客人,若要细看不妨到这边来,前方就要过凝紫峡。”行船多年的老船夫笑眯眯招呼她。 “凝紫峡?”她疑惑着重复。 “这是它的原名,你们不大清楚。”老船夫解释道,“不过,另一个名字一定熟悉,您且看那里。” 她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半天前方半空,一道残血余辉刺得人眼前一痛,她费力看去,透过刺痛的血光,才勉强看清那半空中悬垂的字,似一柄刺入人心的利刃,锋芒尽淬后空悬了疯狂与执念——“落天” 女子浑身一阵,不光是她,同行旅人们皆震惊当场。这个名字不止耳熟能详,问道时更如雷贯耳。 落天崖! 据说,百年前夏亚的皇帝就是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圣女千羽潾潾从他眼中落下、凋零、毁灭,泯灭十七岁年华里所有的爱恨,抛却生前的荣耀光华,在绝望中化作飞灰,最后凝华为神话。 千羽潾潾落下的地方,百年前大时代拉开序幕的开端。 她抬头仰望天地,四海洪波,百年前惊涛巨浪的序幕不动如山。屹立千万年的巍巍青崖皑皑白雪,自远古以来便静寂飘摇的高原。人世浮云如苍狗,亘古参天屹无穷。 那一刻,在万古不变的自然面前,她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她震惊在这片参合了人类与自然鬼斧神工的奇迹之中,忘记个人,忘记自我。 “前方就是圣地白塔。” 不知过了多久,老船夫的话终于将她惊醒,定睛远眺,白色巨塔的断壁残垣渐渐在眼前勾勒出轮廓,百年的悲剧,千年的壮阔。 她情不自禁想要迈向前,老船夫忙一把将她拦住。“客人您得小心,不可以再往前进!” 不可以?她回头,水涟秀眸里满是疑惑。来不及问出口,几道身影在她身旁掠过,化作一道漆黑的光弧向岸上跃去,转瞬间消失在视线里。 老船夫拦住她,郑重其事告诫:“鬼姬娘娘的庇佑仅在湘水之间凝紫峡前,过了这凝紫峡,顷刻间就会被湘水吞噬。” “可是他们——”她看着那几个迅速消失的黑影,更为疑惑。 “过了这凝紫峡,生死由命。” 老船夫眯起眼,仿佛陷入了沉思,那几条熟悉的身影,打从他尚是青年即开始见证,年年都有人不顾危险跃过凝紫峡上岸祭奠,却唯有他们,几十年来,每年此时,皆来祭拜,从无间断。如此情景他已看了几十年。 “船会在此停留少息,客人若要祭奠,请抓紧时间。” 女子凝望着已经看不见的身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咬牙,手中掐了个诀,飞身上岸,身如舜英流星划出一道美丽的圆弧。 老船夫没能挽留住,不由长叹一声。 也许又要妄送一条性命。 每年此时节都会有祭拜旅客不顾安危自水路而入谢林,比起四面妖魔围绕被标下生死线的陆路而言,湘水虽险,却无生命之忧。可他们哪里知道,章宪圣女布下的结界是生,冼慈圣女立下的诅咒才是死。因爱绝望的滋味,会触动人心底最脆弱的灵魂,陷入迷幻,癫狂、直至绝望。 看来他们是不会回来了。老船夫撑起竹篙,走向船舱招呼其他客人们。当他走入舱内,才发现坐满乘客的舱中此时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徒弟,做弟子的也是一头雾水。 除去方才不顾自己劝告离去的那女子和那些年年岁岁跃上凝紫祭奠的朝圣者,船上该是还有人的,什么时候连他们也失去了踪影?他与徒弟一前一后守住通道,四周湘水湍急,又有圣女娘娘下的诅咒,没有人能够在水中存活的,剩下的人究竟是何时离去,又是如何离去的?难道—— 老船夫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惊出了一身冷汗。“快,”他急急拿起竹篙冲着徒弟一叠连声催促道,“我们快走!” “师父?” “我们只是普通人,不要被卷入他们的世界!”老船夫厉声喝出,头也不回向船头走去,一心只想着离那些人远一点。 湘水两岸的受鬼姬庇佑的船夫与生活在生死线上的山户们不同,他们不能被卷入任何权势斗争中去,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都已经到了凝紫,为何不继续前进?” 纯黑斗篷下,少女露出娇艳华美的面容,明眸飞花光流,羊脂玉琼的柔荑在冷光中闪烁:“前进?只怕我们过不了凝紫峡。你知道与咱们修得十年同船渡的客人都是谁吗?” “难道不是林大人?”侍从疑惑地问。 紫流萤勾起一抹红霞的唇:“若只是她,我又何须避让。”说到这里,她伸手指了指西方,侍从思量片刻,变了脸色。 “您是说?” 她嘲弄地开口,美绝人寰的颜容挂着碎动人心的笑:“湘水岸边一艘再普通不过的小船,竟同时载了名满天下的光华和帝国的死敌,还有我这个紫家的世姬殿下,真不知该说它荣幸还是不幸。” 第六章 执念  没有湘水怒涛冲天,没有生死线上出没不止的妖魔野兽,没有刺眼明媚的阳光,没有鬼魅森森幽暗不见天日的黄泉幽鬼,没有生,也没有死,这就是白塔之路。映照百年前千羽潾潾坠落白塔前她最后的心境:对背叛她的爱人与放弃她的师门,不曾恨不曾怨,心中只剩下一片混沌。 行走在路上,踏出每一步都要提起十二分小心,任何疏忽都会引发掩藏在虚无混沌中的陷进,坠入迷茫,在疯狂中走向自己也不知道的死亡彼岸。 夏亚的皇帝就飞跃在这陷进密布的路上,一路畅通无阻。行了百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前方的路,任何陷进在他面前都失去了作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就在面前凋落更叫人心碎,还有什么比一遍又一遍重复旧日的噩梦更叫人断肠? 他飞跃在乱石峭壁间,高抬头始终凝望残垣断壁的白塔,一动也不动。眼前残落的景象在他眼中那样的不真实。 透过眼前,穿越时空,他一次又一次重复千羽潾潾落下的瞬间,一次又一次回味灵魂撕裂的刹那。他的人生他的梦想,曾经的全部追求曾经在心中一遍遍幻想的未来,都在那一刻随着她的落下全部陨落,从此他的人生只有死灰。 百年前,百年前—— 在那个开遍桃花的春天,当潾潾冲他露出第一抹笑颜,拉开他生命最绚丽灿烂的乐章,又在盛开最华美的时刻匆忙凋谢零落…… 前方传来魔法的波动的痕迹,抵御外敌结界张开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传来,他已听了百年将他全付抱负粉碎一空的霹雷。 那又如何? 不曾止步,反而更用力的冲上去,拼劲全力不顾一切往上撞去。那一张结界,将他困死在心灰的彼岸,反反复复从噩梦中醒来,一次又一次重复千羽潾潾落下去的瞬间。他的爱情,他的幸福,他的人生,他的希望,都被这一张结界活生生隔开。在潾潾去世的那一刻凝结,遗留在衍府中,带不出来。 他想要粉碎阻拦自己前进的桎梏,撕裂阴阳分隔的天命,再一次回到最初幸福的地方,拥抱潾潾握住他双手的温暖。 一次,哪怕一次,只一次也好。 他努力冲上去,草木寂静的荒郊,毫无征兆出现一片如雾的绿光,轻薄得好似一层烟纱,仿佛只需稍一用力就能穿透。他义无反顾地撞上去,鲜血淋漓反弹回来,掉落在地,染红了身旁苍白的草木。 衍府白塔就在眼前,他却再也行不下去。 “可恶!”皇帝握紧了拳,重重砸在地上。“朕不甘心!” “朕不甘心!” 一百多年了,连鬼门的诅咒都已开始渐渐失去效力,盟誓阻断的湘水不再难得住旅客祭拜,迈入即死的生死线如今亦能有人生还,独独鬼门,他始终无法近前,无从挽回那失去的过往。 “陛下。” 身后有部下呼唤,他褪去了脆弱,灰色的眼磨砺王者的光。 “光华正在接近。” 他的手颤了颤,激动的心止不住狂欢跳跃,却随即不动声色地问:“另一个呢?” “属下失职,”蓝袍的随侍解剑向他请罪,“属下轻慢了影凝,不过片刻,她与她的随从们便消失不见。” 他知道这两个人对皇帝的重要性,他等了一百年,帝国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这个时刻的降临,神姬殿下庇佑他们竟出现在同一条船上,怎能就这样什么也没做就白白错过。 “只有光华吗?”皇帝低喃,突兀地捂住心口,百年前千羽云珞下的诅咒再一次在耳畔响起,“也好。” “陛下?” 皇帝仿佛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扯开了嘴机械的低喃,笑声中凝聚着不祥:“走了也好,现在还不是同云珞对上的时候。而且,云珞的那个继承人——” 他想起了百年前千羽云珞利刃挥下的刹那,一直遮掩在千羽潾潾背后的锋芒一击之下将他的人生毁灭,那样决绝那样狠毒那样固执,不顾他放下骄傲的祈求,将一切毁灭,连同她自己。 如果说潾潾在他心中刻下毕生难忘的幸福,那么云珞就在烙下他生命中最深重绝望之伤。 那个女子,以及她亲自选择的继承人,没有完全准备之前,决不能轻易招惹。 身后再次传来急切的催促,随侍回头,打量片刻急忙道:“陛下,光华已近,请您先且暂避。” 皇帝点点头,与他一道飞快消失在原地。片刻之后,林致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初次来到,她自然不如夏亚人熟门熟路,然而,仿佛有什么在指引着她前行,一路上不曾迷失,更不曾触发陷阱,一直走到这里。 绿纱似的薄雾上停留着结界的气息,这就是百年前章宪圣女留下的最后的防线了吧?她走上前,伸手小心翼翼触摸,不可思议的,手指顺利穿过那一层结界,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层薄纱。抓紧时机,林致顺势走了进去,将夏亚皇帝挡了一百年的结界在她面前毫无反应。 “不可能!” 皇帝阴沉着脸,眼中闪烁悲愤与不甘。为什么她那样轻易就走了进去,而自己却要年复一年撞得头破血流也无以近前?难道就因为她是下一任鬼姬? “陛下,光华已经进入,”随侍提醒道,“是否即刻采取行动?” 皇帝摇摇头:“不必忙,鬼姬的传承仪式不是那么快就能结束的。”他记得昔日被称为“天才”的潾潾完成传承仪式也花了一个月时间,当她真正成为鬼姬来到他面前时,光华明媚耀眼夺目,眷念到他再不想放开手。 想起千羽潾潾,他眼中又是一黯。直到今时今日,依然无法唤醒镌刻心中爱人的模样,只有那模糊的影子,在分不清究竟是噩梦还是美梦中徘徊痴缠。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如果可以挽回一切…… 潾潾,我的潾潾,再等等,再等等,很快很快我就能见到你了。 “通知兰斯,做好准备捕捉光华!”他下令,眼里是志在必得的决心,“无论付出怎样代价,一定要得到衍府的光华!” 第七章 鬼姬  跃入眼帘的不是意想中惨淡灰暗尤似黄泉的寂寞世界,结界之外断壁残垣,真正的衍府里却处处都是明亮圣洁的殿堂。青蓝的天交织着金银的霞光,笼罩在琉璃金黄的殿阁屋檐精致辉煌,无暇的云朵好似灵通人性般围绕倦环,仿佛紫霞环绕的天上宫阙。青翠的嫩芽吐绶春的芬芳,娇艳的火蔷薇朵朵绽放,仿佛能听到春的声音。脚下光洁青石呈祥砖砌还停着前一刻行路人匆匆的痕迹,仿佛就在刚才还有人穿着旧时的丝缕走过。百年的时光在这里凝结,淡化如烟。 这里就是传说中辉煌了七千年大陆的最高点圣地衍府鬼门? 提裙,缀满魔纹符咒的法袍穿梭在金银交织的辉煌中,如一尾自由潜游的鱼,来自古老的圣地的风仿佛正在吹奏远古优雅的曲调,有一只手抚平压抑在心底沉重的忧伤。延着曲折婉转的青石小路行走,穿过蔷薇开满的花园绿荫缭绕的幽径。风出来,几株娇艳怒放的桃花如雨摇曳,映照人面一片灿烂。恍然间仿佛见到那豆蔻年华的少女站在琼台玉阶上绽放盛华笑靥,幸福的声音从心底开始升起,她听见了春的脚步。 那是留下神话被后世嗤笑天真悲惜薄命的千羽潾潾。 曾经她也不解为何一代天命帝王会迷失在如此幼稚的爱情童话里,只有如今当真正见到她时才会体会夏亚皇帝的心情。 光亮耀眼灿烂的存在,如何不会吸引终年不见阳光的囚徒,况且千羽潾潾那样完美。 只是,慧及必伤。 林致能说的只是这样。谁不希望在洋溢青春的华年里带来生命中闪动的足以珍藏余生的美好恋爱,在年华老去后沐浴夕阳中甜蜜回味,可是情爱一词,她接触得太晚,结束得也太早。 或许年幼竹马青梅她曾有过类似天真幻想,却在失去家园的一刻颠覆。或许曾经那份绵延于心的温暖在寒冷如冰窖的神殿里挑亮心中点点火光的温暖,却在他人的嫉妒中成为贵族圈子里的笑柄。 从此后她不懂得爱情也不再遭遇,所以她无法如那些天生的贵族们理所应当的挑剔嘲笑自以为是辩论究竟如何才是属于自己的年华美梦。 她迟了一步,从此错过一生。 干爽的风吹拂在脸颊,清冷冰凉终于将她从迷茫中唤醒,昂首,不知何时她正站在琉璃金顶的殿堂前方。 明亮的礼堂肃穆威仪,它的布局简洁干净,全然没有明昭贵族骨子里爱炫耀又喜欢让人挑不出错的虚伪高贵,不需要任何装饰,七千年不朽的文明早为它盖上神圣的法披,它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迈过高高的门槛,她走向大殿,光芒照耀在她身上,如同多年前她行走在神殿时映照在她身上的光环,只是这一次是真正将她温暖环绕,让她挺直了胸膛,不再是那时形影相随的恶毒永远无法放心的惶惶,这里真正是属于她的归所。 “千羽的勇士,护卫千年辉煌的持剑者,自吾以信,吾将荣耀赐予。” 随着那句话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空荡荡的大殿突然有人影浮动,影影涟涟,又看不真切。片刻之间由宁静变为喧闹,他们在祝贺着,仿佛是在向她,又仿佛是朝着虚空中某个影子,朗诵千年不变的称赞。 她不知道究竟穿越百年还是千年的时光,神台之上模糊的身影遥望着高不可及,绵延着神话时代古老的仪式,将荣耀之物赐予台下俯身叩拜之人。一个接着一个,宛如点点黑墨,七千年绵长的历史在她眼前铺开、上演,她看着一代又一代被称为鬼姬娘娘、继承天地间最崇高存在的女子的身影渲染千年时光的华彩,这些一个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黑点,却在千年之间写下一个又一个神话传说。从这就是鬼门千年传承的即位仪式吧? 身体不受控制前行着,她移动脚步,在她自己尚未发现之前已站上历史的末端,将自己化作其中之一,续写中断的历史。 “汝可自愿捍卫绯嘉战果捍卫吾等尊严捍卫人类权利,奉献生命,乃至灵魂?” 古老的声音还残留着神话时代的余韵,遥远处传来,仿佛天问。她才发现,顺着历史的轨道前行,不知不觉她竟来到了时光长河的尽头。 她张了张嘴,大义凛然的话眼看就要出口,不知如何说起。 从来都是她在叩问苍天,如今,苍天却质问她,是否自愿? 是否自愿? 她想起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中,竟是没有一刻不是被别人操纵的棋子,从遥远的故乡东郇到云京,辗转十余年,无论是为元相大人效力还是成为人人羡慕的光华,没有一个不是他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就连来到这谢林圣地,最初也非她的本愿。 可若不是自愿又能如何? 第四军团几万战士的血就像噩梦扼住她的脖子,无法喘息。那些与她一道生活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六年的战友们,如今都成了慰灵地里一个个冰冷的名字。逝者已矣时才体会到他们的重要,怎样的忏悔祈祷都再挽不回因她而失去的生命。那是她的罪,从第四军团、从神殿,甚至更早就在她的家乡开始,不可更改的原罪便已产生。 她没有退路。 林致勾起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有逃避的机会,更没有软弱的权利。若退,每一步就是相熟者死不瞑目的遗憾。若逃避,每一个收容所都只会死横遍地。若软弱,只会让她看到更过无辜者的尸体。她没有资格评说自己是否自愿,命运的轨道早被注定,元相大人用帝国无数人的鲜血为她铺开,她的路,只有这一条。 “我,”林致顿了顿,苦涩且机械地说出应誓之语,“自愿以我一生,誓死捍卫神姬绯嘉战果,”可笑她连所谓绯嘉战果究竟是何物都不明白,“捍卫人类权利,奉献我全部生命,乃至灵魂。” “自吾以信,吾将荣耀赐予,尔承‘千羽’之名,持剑千年辉煌,上传神统信仰,下安黎民教化。” 来不及反应,一段历史直传入她的脑海,奔腾着千军万马,杀戮遍地,诸神战乱的时代在她脑中映照。信仰的紊乱,战争的惨烈,杀戮的残酷,被时光冲蚀的过往终于再度出现。 “太息干戈,苍生苦难。诸神不仁,视万民为刍狗,生灵涂炭。天不容,为人诛。为民拔剑,万魔除尽,上天入地,世之真神,唯我神灵殿下。我等起誓,自此以往,以‘千羽’为名,捍我绯嘉万世绵长——” 悠远的声音从亘古传来,刹那间,她跨越神话年代穿越时光河流从远古走到今天。神台前模糊的身影突然之间在她眼前清晰可见,戎装银甲满身杀戮的少女,威武宛如神话里杀尽邪灵的女武神。她挥剑而下,挑起整个大陆的战争。她的剑每挥出一次,就有一位不可一世的魔族甚至神族也消失。 “吾,乃自由之子。”风吹拂她如云黑发,星眸似剑,锋芒凌厉。立于天地间,高傲如翱翔的天鹰大漠的孤狼,“吾等生命只由吾自己支配,吾等命运只由吾自己掌握。无论前路凶险,若那是吾等心之所向,吾将披荆斩棘誓死以卫。但若有妄图操控吾等命运者,”三尺青峰在少女手中化作一道闪电,挥舞而下山峦崩溃日月无光,“神魔不阻!”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林致,空洞的眼让她感觉自己的渺小,握剑的手向她伸出,青峰森冷,神赐的宝剑就在她面前。 “‘千羽’之路,骄傲且孤独,汝可自愿?” 林致一声尖叫,伸出手紧紧握住赐下的宝剑,犹如真正抓住了命运。自由、不屈,若被人操纵命运,令可玉石俱焚。 当她听着鬼门的过往种种时,不是不曾羡慕千羽潾潾的骄傲千羽云珞的决绝,鄙夷自己随波逐流的软弱任人欺凌的渺小。即使烙上眉心的无上荣光,也从未让她感受过骄傲和辉煌。她小心翼翼的生存,胆颤心惊的应付缠绕自己数术载的嫉妒。她如此弱小,如此卑微,不懂反抗,任何人都能将她的生命住在…… 她痴迷地看着虚空中少女威武的自由,自由的美丽,小心翼翼摩挲握在手中的剑,激浪在心中涌起、翻滚、咆哮,激烈宛如奔流怒吼的湘水。 不能再这样任人牵制,握紧剑,森冷的锋芒刺进她眼里,深入进心中。千羽潾潾、千羽云珞,还有跨越千年投影在她眼前的少女,她们每一个人都闪耀辉煌,每一个人都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鬼门鬼姬,那样的荣耀那样的辉煌,那样骄傲了大陆七千年的称号怎能在她手中沦为笑柄?不要再随波逐流,不要再任人欺凌,不要再被他人掌控了命运,她要成为真正的衍府鬼姬! “成为鬼姬,我心甘情愿!” 第八章 胥雍  胥雍关六军大营 厉兵秣马,人影浮动,处处都是兵马调动的影子,惴惴不安。 与其他中央军团不同,胥庸关是明昭各戍边重镇中最接近谢林的边镇,为示对千年圣地的重视与尊敬,明昭中央第六军团的驻地附近并没有边镇军团协助,反是独自一军驻守明昭边疆,守卫一方平安。 然而,荣耀总是与危险伴随。在其他同僚都羡慕没有边镇军团牵制的同时,缺乏友军支撑将要应负任何危机随时献出自己的生命。因而,第六军团的人事变动总是最快的,几乎每一年都会有大批将领从原军团迁出填补第六军团的阵亡空缺。 今年填补左军统领位置的就是紫流光。 此时,一身戎装战甲的他正紧张地调动左翼各队做出发前的准备,身旁的传令兵亲卫队一丝不苟传达他的命令集结着士兵。 “左军还有几时才能集结完毕?”他问亲兵。 “最多两刻钟就能全部集合完毕。”亲兵回答他。 紫流光低吼一声,催促:“加快速度!敌人可不会站在原地等我们去对付。”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向外催促,他还要说些什么,突然身后气息一乱,紫家的影卫已匍匐在他的脚下。 “怎么了?”他目光凌厉,当落在影卫深黑色制服上特有却不起眼几个徽号印记时,眼神更为凝重,尖刺得仿佛刺破心脏的利刃,“你是世姬的影卫?” 黑衣人慎重地起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紫流光脸色一变,一语不发的起身,大步迈出了军营。 虽逼近谢林,胥雍关却不若其他边镇城市那般繁华,街道上纵有行商小贩,更多的却是行色匆匆的士兵,没有热闹的集市,豪华的楼阁、叫唤吆喝的商贩也是鲜少出现,始终热闹不起来。紫流光出了军营,几步就来到街上,闪电般蹿进一家不大的茶座里。店中伙计正要上前招呼,只见他甩也不甩熟门熟路就进了后边的小院。 “上位者当以自身安危为戒,白龙鱼服,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才一进屋,他劈头就对窗前坐卧的少女皱起了眉头。 紫流萤挑起清扬的眉眼,笑靥涌上她如花脸颊,似春在绽放:“大哥这是准备要到哪里出战?” 紫流光不置可否看着她,她轻笑:“怎么,是秘密么?” “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只要你想知道。”他颇为无奈地说道,妹妹在紫家内部的地位已经越来越重,如果她命令,自己是无法反抗的。 “如果很为难,大哥尽可保留,流萤是不会令大哥为难的。”她看似善解人意地说道。 紫流光更为气结:“若真不想要我为难,为何不再蔓城好好待着,反要跑来这里?你该知道,胥雍关一向有多么危险。况且二军的郎大人也不是个好欺瞒之辈,你这样明目张胆的离开,他会怎么想。” “我管他怎么想,我从来也没打算过真的要同他安安稳稳相处三年。”挑起雪白的下巴,蔷薇花般娇艳的脸庞流动着冷冽,“我是神殿的人,又是五大贵族出身,即使我烙印着绿阶大神官的辉煌紫家世姬的荣光,在他们这些平民出身只会依靠那一位大人的将领眼中永远都是障碍罢了。” “若有需要我可以与之周旋。”紫流光说道。 紫流萤摇摇头,拒绝了兄长的好意:“不用麻烦大哥了,这是我自己的战斗,如果牵扯进第三人,只会让他们日后更猖狂。” “你有什么打算么?”他关切地问,突然想到今晨收到的消息,联系起妹妹出现在此的原因,忙压低了声音凑拢过去,“据报,昨夜谢林方向有异动传来,你可知晓?” 果然,紫流萤连眼皮也没眨一下就问道:“您是准备一探究竟吧?” 紫流光点点头:“为安全起见,军团长大人令我带上左军一道前往——” “不要去!”还没说完,她就专断地打断他的激昂成辞,“那不是您能够管辖的地方,且不说您拉上整个左军,就是您拉上整个六军也是一样。两年前四军的悲剧我不想再一次在我面前上演。” “你是说——”紫流光骇然起身,眼中闪动起激动的光,战士的骄傲激荡在他内心起伏不定,难以自制,“魔族?” “不,”她打断他的激动,轻描淡写,“是比魔族更叫人棘手的东西。” 紫流光看着她,眼中满是渴望与探索。她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吐出那个惊天秘密:“夏亚的御座。” 夏亚的皇帝,拥有天命帝王之号,挣扎在爱人用最残酷的方式在他眼前死去的阴影里无可救赎可悲者,亚尔法西尔.琼凡尼.梅迪斯。 紫流光被他的消息惊呆,下意识握住宝剑,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是立即带人去将落单的夙敌斩落头颅,指尖碰到的却是比宝剑的锋芒更冰凉的寒。紫流萤按住他的剑,深黑绚丽的瞳孔一瞬不瞬盯着他。 “您想做什么?” 紫流光张了张嘴,触碰到紫流萤冰冷的手,顷刻间浇熄他所有激昂,话卡在咽喉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要做什么?他能够做什么? “您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您可知他的武装如何?” “您可知他是否带有军队?” “如果您连这些都不知道的话,请您先坐下,我不想看您白白送死。” “可是,流萤——” 他想要分辩,迎面而来却是少女更冰冷的疾风暴雨冲涤:“一百多年,每年此时他都借渡湘水上谢林祭拜,元相大人比您更想除掉他,如果能动手夏亚早覆灭了,还能等到您激动如斯?您可知晓他如今正打算干什么?” 紫流光的心不由一沉,机械地随着她的话追问:“他想要干什么?” 紫流萤笑容顷刻间绽放,富贵雍容诱惑妖媚,她将自己的眼印在他深邃的眼里,对眸重瞳流光溢彩,她伸出雪白娇嫩的柔荑,捧在手中,手掌之间有光在闪烁,她仰起头,告诉他:“他想要握住这掌心的光华!” “他想要林致?”紫流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可林致不是正在云京受理誉夏使大人遇刺一事?” 紫流萤挑动一双柳叶弯眉,反问:“人人都知道本君正在蔓城处理上任一应事而如今本君却在这里一样,是谁规定了林大人就一定得在云京待着呢?” 林致不在云京?紫流光眼中闪了闪,看着妹妹的笑颜多了一层了悟。 云京之中,帝国之内,再没有人比得上将隐匿之术用得比暗卫还要出色的林致,如果她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任何人都找不到她的下落。可—— 他转向妹妹,眼中闪烁狐疑:“为何你能肯定林大人不在云京?” 紫流萤像看破了他的心思,莞尔一笑,随即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本事能够随时掌控林大人的行踪,我只是凑巧同她搭上了同一条船,又凑巧在那一条船上认出了夏亚的皇帝陛下见识到百年前所谓天命帝王的风采。本来我还想着是否能随她一道参拜千古圣地,可后来我发觉夏亚的威顿公爵竟潜伏在一旁伺机而动。为了不令明昭蒙羞,我只得先夏亚人一步离开那里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紫流光却想象得出要从以血腥与疯癫闻名的夏亚皇帝与精明善战的第四元帅眼皮底下隐匿逃离是一个怎样艰难的过程。 “所以,我不能让您去那里。”她说道,“为了得到林致谢林城外已经布满陷进,您不是威顿公爵的对手,我不想看着我即将出世的侄子还未睁开眼便失去父亲。”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明昭的光华成为敌人手中炫耀之物?”他反问,“即使我再讨厌她,可我到底还是明昭的军人!” 紫流萤又摇摇头:“我只是不希望您遇到危险,大哥,出了胥雍关就不再是明昭的国土。而且,”她半合星眸,射出一道凌厉的光,“我也不认为夏亚就一定能够得到明昭的光华。”林致是一只蛰伏的鹰,这些年里她太过迷茫以致很多人都小看了她。一旦她真正觉悟,经受神殿九年黑暗洗礼与军方六年血腥熏陶的她将会做出怎样惊人之举呢?她无比期待这一幕上演。 ******************************************************************** 应喜欢流萤的各位要求,这章小紫露了一面,不过按剧情需要林致大概还要出来两三章,以后基本都是流萤的舞台了,请大家再通融通融。 第九章 故人  荒山野岭上,两个黑色的身影迅速闪动着,转瞬间已越过大片荒野,没入一段突兀的绿野里,在失去外界的监视下终于停了下来。林致擦了擦满脸风尘,却拒绝了侍从送上来的水。谁能想到进谢林容易,要出来却如此艰难。好在她不是经不得风雨的大小姐,这点困难对她而言完全能够承受。 “我还好,倒是你,还能支持得住吗?”她微笑着问身旁的随从。 他颔首:“属下无碍。只是——” “你想问我为何偏偏选择水路吗?”她问道 “是的,若是一开始就由陆路而上,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他莫不自信地说道,“生死线周围的路线属下非常熟悉。” 这话不假,难道还有比在生死线上长大的山户更熟悉陆路状况的吗?可所谓的山户也并非他一人。在枢机处的文件里,每年都有山户无法忍受边境线上的贫寒纷纷投向夏亚或明昭。林致笑笑,没有将心中的顾忌说出来。 “虽然你很熟悉陆路,但一路都是妖魔,对付起来也很麻烦。”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末了还不忘夸奖他一句,“好在有你。” “此乃属下分内之责。”他躬身回复,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林致。虽不知谢林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却感觉林致在某些方面已经慢慢有了变化。 歇息不过片刻,两人随即又匆匆踏上了返程。据说谢林之外密布着千羽云珞设下的结界,甚至有传言说是诅咒,危险至极。但直到自己亲自踏上这条路,林致才知道所谓的危险究竟是什么。 她无法使用魔法! 进入谢林之前尚能熟练运用各种魔法,然而一踏出谢林,几次调动体内魔力都无济于事。四周围绕着密密一层魔法因子,每当她呼唤出魔力,都会被它们在第一时间吸收殆尽。原本它们被鬼门提供的魔法支持,永远充满了活力与力量,将谢林圣地点缀成梦幻中的天堂。然而在鬼门灭亡的百年间,它们失去了力量的供养,只能凭着旧时约定疯狂地吸取每一个从谢林出来人身上的魔力甚至生命力,让本就危险的谢林之路变得更为可怕。一年中虔诚的朝圣者们往往多在此地丧命。 不能使用魔法将意味着危险系数成直线递增,尤其对于习惯使用魔法是人而言,这种滋味宛如失去生命的一部分,这才让林致不顾一切要尽快离开谢林,逃离任何可能造成的危险。按照千羽云珞百年前的命令,大概只有踏出了生死线,这种状况才会得到改善。 可—— 不安的情绪凝结在心底,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林致敛起俊秀黛眉,凝目远处一片突兀的荒野,无法忽视内心激烈的撞击。 她不着痕迹打量身旁半步不离跟随自己的随从,明昭众人中唯一可以掌握信任的人大概只有知根知底被她亲手从生死线上带回的他了。唯有如此方能信任,她终于明白为何上位者都喜欢将一切都掌控在手的感觉。 越是安全,越不安全。多疑大概是上位者的通病。当最初她得到这个随从时,确实打算让他从生死线上带自己入谢林。但随着时间推移,当她越来越了解这个人之后,却反而打消了这个念头。 尽管自己身边随从的出身是秘密,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知道。尽管自己自信能够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无声息的消失,却不是没有人猜不到她的行踪。 她想要掌控一切,同时却在质疑着一切。当生命的痕迹一点点被无奈覆盖,习惯了妥协,习惯了软弱,连反抗的本能都忘记。 她想起谢林神秘殿堂里见到的倒影,那持剑英武的少女光彩洋溢,刺痛眼目,美丽到她从心底升起嫉妒与渴求,想要追逐想要模仿不顾一切想要成为她。那样卑微的期待,那样渺小的乞求,终其一生的渴望,唯一的梦想。 赛克探了探地面干涩的土地,起身告诉她:“还有不到两里就能到达山户居住的村子。” 林致点点头,问:“他们会愿意与我们交易一些食物补给吗?” “当然,他们本就以此为生。”他肯定地回复她,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这个时候,村子里应该甚少有人在吧?” 眼前勾画起熟悉简朴的村落,他忆起从前那段清贫艰苦却单纯无暇的过去,万般滋味酿在心间。 纸醉金迷的骄奢,暗流汹涌的洪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阴谋、背叛、死亡,原来外界也不如心里憧憬的那般美好。 少时也曾幻想走出生死线干下一番壮举,生命的痕迹让他只能据守在原地。而当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只会永远单调着“山户”一个词语时,命运的轨迹又一次转了方向。 他走在通往山户村落的道路上,干燥的土地堆满熟悉的记忆中的味道,平静依如往昔厮杀回来后赐予安宁之所。几个月的血腥训练恍如隔世,当他重新站在似曾相识的土地上,熟悉的故土的气味浸透每一寸肌肤,他几乎快要遗忘那片染血的土地和消失在风中的亲人,将自己错以为是童年那个行猎归家的孩子。 沿着被山石遮掩了痕迹全然看不见踪迹的“路”走向前,一路寥落平寂之景却分外亲切,如同离别多年的家乡。林致忍不住抬眸,细细打量。 上一次寄住在山户的村子时心思太重,她几乎不曾仔细打量过那个被她卷入死亡深渊的平善村庄。干枯萧条却笔直挺立的高大的树木,洒落一地凌乱却温馨的庭院,地上有水泼落的痕迹,搁置在角落的织布机上还留着尚未完成的作品。淳朴简单,却温暖如昔。 有什么东西叩响记忆的大门,缺失的一角正慢慢复苏。她闭上眼,在一片宁静中寻觅多年前失落的曾经。 没有村民,赛克自己找到了井,打了水填补所剩无几的行囊,回身时只见林致随意靠在树下,总是缠绕在她身旁的戾气此刻再也不见,只有一片安宁将她包围,轻翼好似即将羽化的仙。 这里终究太过危险,再不忍心打断这份美好,仓促之下也不得不下定决心。他舀了一瓢清凉的井水,送到她手上。“喝点水歇息一下吧。” 林致道了声谢,接过水来,清凉甘甜的水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 “不知为什么,这里让我觉得很舒服。”她仰起头,脸上挂着舒心的笑容。赛克低下了头不说话,他想林致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并不一定希望有人真正倾听她的感受。“仿佛是回到了我的故乡。” “可是我不能说我的故乡很美之类的话,”她淡淡笑,内心从未有一刻如此平静,“你不能期望一个不到九岁的孩子把什么都记住。”那一夜黄泉地狱般满地死尸是她自梦中醒来后唯一的记忆,从此后,故乡的回忆仅剩下噩梦。 那个偶尔出现在梦中泪眼婆娑的轮廓,每一次现身都与灾难相伴,或许她是想给自己暗示什么,她伸出手,抓不真切。就像她过去十年的际遇那般,从没有让她感觉过生命的真实一样。 迷迷糊糊与幸存的族人迁移时走散,懵懵懂懂上了通往明昭的奴隶船,跌跌撞撞来到了明昭。残存的记忆里,棕色卷发的男子在通往明昭与夏亚的分界处和善向她伸出手:“跟我走好吗?我的主人需要你。”那时她低垂了头,脸颊染上红晕。 风乍起,呼啸而来中带着几分金戈之声。赛克变了脸色,一把将她拉起往后跃去。 随后只听“当”的一声,一排闪着尖刺的箭整齐地钉在身后的树身上,林致抬头,记忆中和善的棕发男子刹那间奇迹般与现实重合。 第十章 新生  棕色卷曲的短发活泼生动,蓝色的眉眼含笑,宝蓝色制服俊衬托着主人美秀气宛如女子的容貌,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大概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被这个人阳光的外表吸引,初开了情窦。林致看着眼前故人,不自觉扯出嘲弄地笑容。就是这个人,百年前被称为大逆不道的逆天者,独领一支劲旅孤身杀入谢林,一路所向披靡,手中宝剑不知痛饮多少鬼门中人的鲜血剥夺他们身上神姬殿下的恩赐神威,掠夺成自己的不老的灵魂。直到千羽云珞毁灭鬼门时,他差不多已经到了谢林城下。她看着他那张依旧年青的脸,曾经她也迷恋过。 夏亚最狡诈残忍的魔王,威顿公爵兰斯.威尔。 “明昭的光华,”他伸出手,笑容里都是光彩,“我的主人邀请您。” 林致淡淡一笑,眼中错落几分星星点点的光。“十五年前,我们似乎有过一面之缘,兰斯先生。” “没想到您还记得,在下万分荣幸。”他抚胸微微低头,行了个夏亚无数少女迷恋其中的绅士礼,棕色的卷发,仿佛沐浴太阳的火焰,落入眼中一片火红。 然而那光落进林致眼中,双目一片刺痛,笑出几分凄厉,她随即还礼,黑色的衣裙坠落满地萧瑟。“由夏亚第四元帅亲迎,该是林致的荣幸才对。请恕林致愚钝,公爵大人这次驾临,不知是否又是巧合?” 她在心中仅存一丝希望,公爵大人却毫不犹豫将她渺小的侥幸击得粉碎:“这世上,从来不存在偶然。” 林致颓然闭眼,再睁开,黑瞳里升起狂热的火焰——即没有偶然,那么他两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必然。 可怜不知真相的我心安理得被哄了十五年,可怜我故土十五年前含恨埋葬异乡的无辜亲人…… 血液在她骨子里凝结,胸口艰难起伏着,一口血从她口中喷出,顺着唇边蜿蜒流淌。她奋力推开赛克搀扶的手,双瞳中燃烧着的火焰,不在低迷,不在颓废。 “您是来接我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棕发的公爵莞尔,眼中是志在必得之势,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林致的随从已经把剑亮了出来,可他并不着急。她无法在这里使用最擅长的魔法,而她的随从——兰斯笑了笑,他带来的武士已经足够应付。 “敝国上下定待光华犹如上宾。” “看来公爵大人已经成竹在胸。”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林致拔出腰间软剑,举过头顶,稳稳落在眼前,挥舞间,凌厉的刃声呼啸撕裂着空气,浑然一体。 “要带我走,请先问过我手中之剑!” “哦——”口中发出一个单调的音符,兰斯如她所愿拔出剑来,玩味地打量持剑的女子,“我竟不知光华还会使剑?” 周围武士们轰然嘲笑出声,林致不恼也不焦,持剑平举,不动如山。 那个起手式很熟悉。兰斯眯起眼,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收起志得意满的心思,执剑,对持,雪白锋刃刺入视线的刹那,猛然惊觉自己仿佛被什么牵引似的竟做着同她一样的动作。 他突然记起少年时代追随陛下同赴鬼门的时光,记起与鬼门引以为傲的武将们学习较量的种种,记起季云珞殿下——不,应该是章宪圣女娘娘亲手传与他鬼门的武技,那熟悉的起手式,刻在他骨子里的不灭。 完美的计划突然旁生枝节往往预示着失败的到来,他使劲将脑海中过往的回忆通通压下去,向自己带来的武士们下令。 “活捉光华!” 林致握紧了剑,随着他一声令下,下意识反攻了过去。 “当”的一声,交手的两柄剑发出诡异的鸣唱,兰斯的剑直直对上了她,带着势在必得的凶狠本性。 一击不中,他加快了进攻步调,百年间并肩战斗的手中剑仿佛有了灵性,在他手中随心所欲自由驰骋,功的林致手忙脚乱的应付,却生生阻挡住他的攻势。 兰斯的眼更为阴沉。看得出来,林致还是用剑的新手,她的动作并不协调,呼吸之间也非武人那般棉缓悠长。他记得潜伏在明昭的间谍们从未回报过林致会武之事,身在西疆的六年里她一次也没有向那些军人请教过武术。她是大法师,强大的魔法面前,凶悍的武力甚少能够占到便宜。 可,如今的情势又做何解?他疑惑地看着林致,她眼中的火焰已经越来越亮,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也一块燃烧,诡异至极。出剑的每一拍明明不和节奏却偏偏与自己对得上,违和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眼前的女子就仿佛是被人拉扯着的傀儡。 很不对劲! 迟则生变,他索性挥舞长剑,如幻似影,雪刃化作一道白光,失去风声,在青天下快得看不清轮廓,顷刻间便有漫天剑影将林致包围吞没。 林致一凛,眼中燃烧着的火焰仿佛有那么一秒停顿,随即更加火热的燃烧起来。 那一刻停顿间,她突然记起初到西疆的那一年,伊灵犀与自己合谋刺杀第四元帅替身的过往。那时她不解地问:“你们为何知道在夏亚军营里的不是真正的第四元帅?” “那是因为这个,”伊灵犀抽出宝剑,舞动之下化作漫天星雨,“夏亚第四元帅的成名技——白炙。天底下没有人能如他那般将剑挥舞得那样快杀伤力那样强。他强大的攻势能让任何被他剑光吞没的人命丧黄泉,百年前的大时代里那个人用他的绝技让无数英雄含恨乱世。而在夏亚军营里的那个人,他用不出来。” 只凭这个就确认对方军营中的人不是他么?那时她忍不住追问一句:“如果届时他用出来该怎么办?” 伊灵犀骄傲地抬起了头,扶着心爱的宝剑,从容坚定。那骄傲坚定如神话中威武女武神的女子,即使身死黄泉依旧火红耀眼。 “哪怕下一刻是毁灭,我亦要在临死前为他留下终生难忘的伤!” 哪怕下一刻是毁灭! 林致下意识握紧了剑。睁大了眼,放松全身,将自己交给手中之剑厮杀。哪怕下一刻就是毁灭,也决不重复任人抢夺的命运。 对,就是这样,林致。她对自己说道,软弱只会遭受欺凌,退却只会迎来毁灭。不要在乎你的弱小,不要在乎缠绕你的噩梦。那些东西已经过去,你的前路还有很长。当你脆弱,就握住你的剑。拔剑,战斗,做真正的鬼门人。至此,你便新生。 她挑起了剑,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绽放,随风飞舞的长发自由骄傲,飘扬的黑裙,凝动绚丽溢彩,长剑所指,高华流光。 ********************************************************************* 亚尔法西尔听闻收到兰斯的急报时,已经隐隐感觉不妙,待到随从将八百里急报送上,只看了一眼,五指一拧,几乎生生捏碎那份奏报。 “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他咬紧牙关,生生挤出这句话来,灰色的眼瞳里流露几分狰狞的凶狠,“怎么会白白放跑了光华?” 随从畏惧地低下头,战战兢兢回答说没想到光华厉害如斯。 他冷哼一声,四周顿时一片冰凉:“没想到光华厉害?朕的威顿公爵会有如此大意——”话音嘎然而止,视线落在急报中某行字上,瞳孔一缩,暴掠开来:“持剑光华?” “是,据威顿公爵随行所述,光华突然拔剑,滔滔之势不可挡,将公爵大人生生刺伤后离去。”随从忙从善回复,希望能为元帅减轻罪责求得陛下的原谅。 然而亚尔法西尔却没有理会他,捏着急报的手动了动,似欲发作,终是忍了下来。挥挥手让随从离开。季云珞毁灭谢林前倨傲的一瞥恶毒的诅咒仿佛在眼前再度上演。 光华,光华,衍府的光华、鬼门的光华、夏亚的光华,从此世间将有无数光华,可是你费尽心机得来不老的生命,却一生一世再遇不到当初的贺潾潾! 天意弄人,没想到这一世,持剑的竟是光华!他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真的得不到了吗? 第十一章 丝萝  雪锋厉芒,光亮似镜。击之如山泉叮咚,扣之铮铮清脆。刀刃一面印着红蔷薇,张狂伸展尽情绽放火焰芬芳。剑柄的一端,玳瑁镶嵌的饰物严谨肃穆。 锋芒与华丽同存,高贵与义务同在,是骄傲也是责任,这是明昭最常见的贵族佩剑。 可它上面残存的气息,却让人难以忽略。 魅丝萝奉若珍宝般将它捧在手心,缓缓抬高贴住自己雪白优美的额上,虔诚地亲吻手中之剑。熟悉的力量在意识间流淌,她闭上眼,晶莹的水滴似珍珠滚落。 “是鬼门的力量。”她亲吻拜服,极尽最后的激情与热爱。“无论怎样变化,都是我的根之所在,是做梦都想要回去的地方。” 而从前,在林致与紫流萤相继出现之前,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噩梦。当她还是一心一意守卫鬼门的左护法时,背离信仰投入魔族怀抱就像噩梦一样。当她在堕入的地狱里仰望天堂时,再一次亲吻师门之剑的梦还来不及闭眼就醒了。 “这是我初到西疆时伊中校为我挑选的佩剑。”落入眼中的光明亮和煦,映在明镜般的剑身上,似夏之艳阳下绽放的罂粟,迷惑、诱惑、堕落,光影变幻,一如那只牵引她坠落魔族的手。 “我鬼门守护之剑,是神话时代神姬殿下亲手赐予,凝刻神祇的加护,能斩神魔妖鬼,杀尽天下拂逆者。”她忘情地抚mo手中宝物,朱唇轻启吐出湮没在时光中的尘埃,“为我鬼门——”她打了个冷颤,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顿时血色褪尽。 “为我鬼门——”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背叛师门前最自傲的尊称,“为我鬼门代代相传圣剑——昀曜。” 林致一愣,不由疑惑地询问:“可我听闻夏亚皇帝手中御剑名唤‘昀曜’?” “那个男人手里的不过是个空壳罢了!”魅丝萝冷笑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他骗取了潾潾信任,花言巧语从她手中骗走圣器然后扬言自己为天命帝王。可他哪里知道鬼门的圣物只有在鬼姬手中方才能是圣器,到了他手中不过是件装饰花俏的器皿。反倒是你,”她扬眉,看着她的眼燃烧着一片狂热,亲手抚mo雪刃佩剑,仿佛在凝视最亲密的爱人。“你是如今鬼门的鬼姬,只有握在你手中的才是真正的圣剑。” 林致被她激昂的话镇住,热血汹涌,搁在心中的话眼看着就要冲口而出,却终是咽下。到底已经不再是二九轻信的年华。 意料之外,魅丝萝仿佛看到她心中的踯躅,怀抱着她的佩剑,微笑:“不必疑惑我的动机,即使我能够对任何人下手,也绝不会对你不利。” 林致猛地一抬头,失声反问:“可你是——”突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无礼伤人刻薄,忙掩了口。 魅丝萝再见师门圣物激起的红潮顿时褪得一干二净,捧着宝剑的手指紧紧一捏,鲜血在手心里溅开。 “你说得不错,我是魔族。”她颓然坦言,洁白如冰的面容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粉碎成飞烟。“神姬殿下曾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然我曾经是人类,但永不放下防备之心总是对的。” 百年前她曾为人的骄傲,百年后她身为魔族的绝望。当她骑在马上飞扬驰骋,站在衍府高台颐指天下时,可曾想到会有一日心死如灰? “您——” 林致别过了眼不忍见她的苦楚,直到这趟谢林之行后她才真正体会到鬼门之人流淌在血液里的骄傲,宁可折翼也不愿任人束缚的禀性。 最痛苦绝望的,其实是她才对啊。 可是——她迟疑的看着对方眼中的死寂,不由疑惑百年前高傲如她的鬼门女子究竟是如何堕入到与信仰背道而驰的地方? “已经过去那么久,也不是什么无法说出口的事。”她开口,林致才恍然自己竟将心中所想直言不讳的问了出来。“可若真要我说出来,我却不知道究竟怎么说才好。”她苦涩地笑,绝望的看着她,笑出满目凄凉。 “那个时候,明昭新立,明河与我执掌着衍府残存的力量。那时我们心中充满美好期望,在这个冉冉新起的国家里复我衍府七千年荣光,为此我们不遗余力排除艰险,寻找可能成为下任鬼姬的适合者。我们将全部精力都付诸其上,根本不曾料到苏沁心里竟另有想法。”说到这个人,她死灰的眼中“噌”的一声燃烧起熊熊火光,“那个卑末之辈,明明连上殿资格都不曾有,竟假攸诺之手妄图操控一切!明河与我都瞎了眼,没有看出她的狼子野心——不,应该说我们太自负,以为单凭一个苏沁根本无法在我们手中翻天。不曾想她竟有能力勾结了那群新生的贵族,构陷明河!” 她重重喘了一口气,百年前的一幕至今依然是一场噩梦。 “是我们太大意了,没想到几个跳梁小丑居然将我们逼上了死路!他们利用明河战时所为,在军中散步谣言,利用攸诺的名义,把我们定义为妖邪!” “那一夜啊,那一夜之间,她假托攸诺之名而来,却在身上暗藏了致命的毒药,利用同门之名,竟把我们——” 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想起那一夜的背叛,同室操戈,从前一同作战的袍泽生死与共的兄弟就在眼前毫无抵抗被杀死,他们怨恨愤怒不甘的眼神,他们堆砌成山的尸体,是她不惜一切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她想起明河拉着她杀出贵族们的埋伏圈,她们相互扶持着逃亡。一路被从前倾心以待的民众出卖时时刻刻提防从任何地方都会伸出的刀口,失去了全部的骄傲零落成泥。 明河死在离谢林仅剩一步的荒山上,在豺狼遍地的黑暗角落望着师门的轮廓不甘的咽下最后一口气。生前的辉煌,死后的凋寥。为了不让她藏身野兽腹中焚烧了她尸身,匆匆掩埋在她找了百年也再找不到的地方。 随后,轮到她奄奄一息。 那时仇恨占据了全身,她倒在师门前,无从哭诉,眼泪流干。 她不断告诉自己活下去,不惜一切活下去。干裂的手抠在被风吹散的土地上,祈求历代鬼门前辈祈求神姬殿下赐予活下去的力量,清楚地感觉生命走向最后的流殇。 她不甘愤怒怨恨,像每一个如此死去的战友伙伴那样走向死亡。疼痛撕裂心扉,她在心中呼喊。神姬殿下,您快睁开眼看看吧! 弥留之际,耳畔仿佛有人在问:只要能够活下去,无论握住什么人伸来的手,都愿意吗? 不知是哪来的力量让她在迷惘中抬头,落入视线之中的妖异男子成为之后百年里让她陷入绝望的元凶。 “如果孤令你活下去,你是否自愿背弃信仰,背负污名,遭受唾弃,甚至再无法与相爱之人相守,从此堕入魔道,自甘为人世不容?” 她无法怨恨亲手引她堕入这条路的王,即使有乘人之危之嫌,在她做出选择前,她的王已经把所有后果都说得清楚。苟活至今,重见师门荣光,她已无憾。 “所以,林致!”顷刻间,跨越百年时光,她站立风中,遍体鳞伤,“并非讨好,无非诡计,信我也好,不信也好,站在你们这边,是我们的夙愿,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根。无论我是不是魔族,义无反顾!” 她说的是“我们”和“你们”,包括不在这里与不在此世的那些人,历经百年的辛酸,绝望中锤炼的执着。 只要你们是鬼姬,我们便不惜一切维护你们,因为你们承载着我们未了的希望。 第十二章 绯樱  初夏浅红的樱花站立在枝头,尽情绽放华彩唱响生命的乐章,短暂却无憾。五月夜晚凉爽的风带着丝丝的暖意,吹拂着人心田,畅快舒适。 华灯通明,将夜晚的神殿照亮一如白昼,任何阴霾都会在这笼罩着神姬殿下神威荣光的殿堂中无所遁形。魅丝萝就蛰伏在橙光殿一片辉煌的灯火之上,收敛魔族黑暗的羽翼,犹如随时将致人死命的凶兽。 她在计算,她在等待,她清楚苏沁每一个活动细节。 这个时候,苏沁正在橙光殿里批阅永远令她伤透脑筋的公文,她会一直批改到子时,然后前往言祷堂祷告击败,之后返回绩磬殿短暂的休息片刻,待天明又将投入新的一轮争斗中。百年来她的生活始终如此,在压制贵族的野心与维护神殿的权威间夹杂求存。 作茧自缚! 魅丝萝冷哼着鄙夷她的无能,被权势的渴求冲昏了头脑,引狼入室却无力收拾残局,一直拖到今天也迟迟不能解决。 当初他们一道策划明昭的未来何等光明,却那些踩着他们的血爬上富贵之路的跳梁小丑们破坏,让他们辉煌的梦想变成一场可笑的闹剧!百年里眼睁睁看着他们兴盛家族飞黄腾达不可一世,那滋味,是恨在骨子里的无能为力。 突然之间她想起林致问她:“当你拥有魔族无上的力量时,为何没有立即报复?” 她苦涩的摇头,不甘。如果她只是一腔热血的复仇者,当看着昔日的仇人一个个在享尽天伦中含笑逝去,恨不能将他们的一把枯骨从坟墓中拖出来,将继承他们肮脏血液的那些子子孙孙一刀一刀剔骨剁肉偿还他们的祖辈欠下的血债。 血海深仇比不上光复师门的梦想,含恨不甘比不过鬼门七千年荣光。 得到魔族全新力量的时候,她何曾不想立即杀了苏沁。她在这号称防卫犹如“铁桶磐石”的神殿里来去自如,多少次差一点按捺不住满腔怒火。 可—— 终究是不能。 “鬼门只剩下一个千羽攸诺,”她的声音似九泉下间的幽幽,是刺破肺腑后鲜血流尽的干涩,无可奈何,“我必须等待,等待你们的出现。” 她想起林致大惊之下的愕然恰似这五月初夏的绯樱,火热、激烈、充满勃勃生机。这样花朵般美好的年华,这样怒涛汹涌的激情,勇往直前的青春,她再也抓不住的岁月流觞。 隐隐地,橙光殿里有了轻微动静,她闭着眼,侧耳倾听稳重有序的脚步声由殿内走向殿外。沉稳、却不骄不躁,上位者真正的仪态。 睁开眼,银紫华服的巫祁在一众青紫辉映的高阶神官们的簇拥下步出殿堂,衣袂飞扬,雍容华彩,熠熠生辉。 曾经那个沉沦泥泞的卑微者! 迫不及待阖眼,刺痛眼眸的辉煌,交织同门鲜血倾覆无上梦想的代价!所幸在今日终于能够—— 言祷堂里不少神官也正做着祷告,白天多是神学生的时间,忙于处理大小事务的神官们鲜少有空在白天的时候来做祷告。就是晚上也很少,这段时间总是各种暗涌汇聚成形的时刻,他们唯一能够利用的时间只有午夜。 屏退了随从,没有惊动正在聚精会神做着祷告的神官们,银紫长袍拂过乌木黑亮的长凳,宛如银河星沙。巫祁来到精心为自己挑选的位置,跪了下来。 拈指、结印、握拳,却没有忙着念祷告辞,反而径自环顾。这里是言祷堂最高处,虽非正中,却能清楚地看到殿内任何一个自以为隐蔽的角落,能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她甚至能看清楚他们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她不慌不忙打量着。 橙光殿一干神官居前,认真拜祭,但他们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没人清楚。一旁的几名新升任的祭祀聚精会神祷告着什么,脸上布满红光。靠墙角的一侧里,自以为隐蔽的几人满脸阴霾地计算着什么。 除了神官,还有一些学生。她冷笑。自己会在子夜前来祷告早已不是神殿的秘密,任何时候都有人为了卖个好身价在自己面前展现身价。 这神殿,还在她掌控中。 她满意地微笑,突然间,笑容僵硬在脸上。像有一束光在鸿蒙天地中酝酿铺开,温暖灿烂,浸透人心。青年五月灿烂的笑颜如被翻开的旧画卷,熟悉而温暖。好似她出入鬼门时偶尔一瞥的鸿蒙翩翩。 那个人是谁? 她想也不想一撑而起,一把挥开琉璃玉碎密织的珠帘,失态地冲出阴影,落入眼中的却是在一行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祭祀们,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光彩,方才的一幕仿佛幻影般消失不见。 她僵在原地,拜她所赐,青年祭祀们谁也没想到会如此突兀见到巫祁大人,也纷纷呆立当场,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叩拜行礼,尊称一声“巫祁大人”。 巫祁苦笑一声,虚扶一把,问:“你们是新晋的祭祀?” “回巫祁大人,属下等乃前殿祭祀。”其中一人向前迈了半步,躬身回禀,一行整齐的祭祀袍服中唯有他镶上鹅黄佩领,隐隐有引领之势。 听到“前殿”二字,巫祁不由一阵失望。前殿是贵族的地盘,那里任职的人都出身明昭贵族家族,更重要的是,无论这些家族衰败与否,都与造成她如今的窘迫有着莫大关联。然而回眸流转过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是——?” “属下前殿祭祀江谰。” 江家! 巫祁恍然一般大悟过来,喃喃念叨一声“原来——”随后她终于收敛起心中的失落,朗然一笑:“久仰阁下大名。” 江谰低头,沉稳地回禀巫祁大人过谦。巫祁低笑,黑曜石明亮的眸在一众祭祀间扫过,似留恋般再一次寻觅方才惊鸿见的光彩,可百年来也不过只在那片刻见过的光亮哪里那样容易就能让她再看见。 明媚的清辉在一行年轻人脸上扫过,有人颔首静默,有人微笑从容,有人看似恭敬却骄纵着脊梁骨,有人看似温驯却野心勃勃。而与自己答话的江谰,至始至终他沉静如水,不曾泛起涟漪。这就是新一代的贵族们,她未来的对手们。 唇角绽开雍容笑颜,这种事,早已习惯。 她点头,转身而去。 “那江谰可要——” 随行侍卫悄悄做了个凶狠的手势。她摇摇头:“不急。”江家的江谰,与紫流萤交好与前殿关系密切,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他背后的势力。 雪白修长的五指举握拳心,巫祁倨傲的一笑:“凭他什么实力,也休想逃出我的掌控!”从百年前开始,贵族也好元相爷好,艰难险阻悲辛苦楚,她咬紧牙,一一渡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有真正掌控不了之事。 她坚信,事实确也如此。 尊贵的出身,高高在上的地位,没有权势铁腕终有一日只会零落成泥。如今明昭作威作福的贵族,有谁知百年前他们不过一群靠着仰人鼻息趋炎附势才能存活之辈?千年圣地的神族之后,相继凋零在风中。 到如今,有谁会想到最后支撑整个鬼门残存势力的竟会是她这个微末之人? 成王败寇,这就是命运! 她握紧了拳,冷不防就在这时眼前一道厉芒跃入眼帘,尚来不及反应,剧烈的撞击袭向心脏。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一柄细长利刃不偏不倚插在她胸口! 鲜血流淌,疼痛蔓延。仿佛是恨极了她,利刃飞快从她胸口拔出,在她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狰狞的口子,鲜血似落樱喷薄飞舞,溅起一片鲜红。 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漫天飞舞的黑色羽翼里女子冷傲鄙夷的面容是曾相识。 ——神殿之中为何还有魔族? 脑海里闪过最后的念头,随即她堕入黑暗。 明昭141年5月,巫祁遇刺。 第十三章 少年  沿着蜿蜒山路徐徐而行的一队人,他们的衣衫并不褴褛,上好的衣料旋动上位者曾经辉煌的过往,在黄叶翻转的路上磨去了世袭贵族华贵的裙缎,一路艰难,一路凋零。就连与他们一行原本英武的帝国士兵们也在这气氛的影响下变得无精打采。 山路的另一端,少年英姿的伊飞翼一身戎装,紧握银镶佩剑注视着这一路颠沛流离之人。一个月之前,或者仅在一周之前,他们还是活跃在明昭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真正的天之骄子,转瞬间便零落成泥。江涯南海、寒苦北牢、草地西疆、黄沙东域,自神殿的巫祁大人遇刺过后的短短数月,帝国有名的流放圣地最近半年里频频迁入新住户,如今这一路已不知是这半年来第几家从云端跌落之辈。 有人寥落,有人升迁,云京的人事变动快得如浮云苍狗,昨日制人者,今日受制于人,昨日受制者,今制于人。他仰起头,高尔远阔的天空,五彩霓裳织就仿佛伸出手就能够到,然而,真要握在手中又哪有这般容易? 他那英姿飒爽十三岁就征战的大姐,他那连灵魂都卖给了神殿的二姐,一个战死沙场,一个埋骨神殿。为了伊家,一切都是为了兴复伊家,从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开始为了这目标奋斗。 苍天在上—— 他握着佩剑,在心中庄严无比宣告誓言,疯狂血泪的呼唤。 给我时机,我必不负所望用尽全力向上攀登。为十年过后我伊家不再依附世家贵戚,为十年过后我伊家不再有另一个孩子尚未及笄远赴沙场,为十年后我伊家父母不需终日思虑投奔何人。 给我机会,我只需要一个契机。 “飞翼,咱们该启程了!” 身后不远处,同样戎装银剑的少年爽朗地挥着手从他催促。伊飞翼答应一声,阳光明朗的脸上青春绽放。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到了九月,天气转凉,树叶泛黄,萧瑟的风吹拂着干枯的落叶,在地上不停打着旋儿奔腾。秋风萧条的日子,明昭军学院开始向各军团委派见习军官。 说是委派,也不尽然。 领兵作战,最忌纸上谈兵,于是便有了先立军功后入功名的惯例。明昭百年,军部将领无一不是先立下军功,后方有机会获得进入军学院的资格。经过最专业的军事教育后,他们才算得上真正在军部站稳了脚跟。 一年系统理论学习,一年实战观摩,一年各地军团见习,配之入学军官们各自经验,在自己出身的军团里大展拳脚融会贯通,军学院的三年便是一个雕琢璞玉的过程。 可是,也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尽如人意。譬如两年前得元相大人特准进入军学院的这一批四军烈属,这些年纪在十三四岁上下的少年们,均从未上过战场,更没有可供给听命于自己的队伍。 那么又该如何处理这些少年的问题呢? 军学院上报了此事,不到一日,回复即到。当初在招这批学员时就已经将此问题考虑在列。既然这批没有军功的更无经验可谈的少年们是挂着军官亲兵的名衔进了军学院,军团见习期间也自然而然将随所侍军官分派各中央军团,军前行走,候补军衔,待异日立功,再做计量。 就这样,伊飞翼与他的一干同学们惜别,挂着第二军团左军少佐亲卫的名衔,踏上前往蔓城的道路。 进了二军大营,接待他们的将官利索地卫他们安排好住处,见习手册里提到过的一应器物一件不少统统都发了下来,少年们都大感意外,兴高采烈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原本他们还以为这些东西会被以种种名义扣除掉。 “所谓见习不过是个名号,进得了军学院的大人哪一位不是带兵多年征战沙场的老人,只有你们才真正是来见习的。”这位据说是统管着左军后勤的秦中尉眯着眼懒洋洋打量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年们,慵懒的目光下有着令少年们难以琢磨的精厉,看着一干后辈们脸上难掩的喜悦,他摊了摊手,坏心眼的说道,“所以,谁会欺负一群什么都没有的菜鸟们呢?” 少年们闻言,都裂开嘴笑,一个劲儿向他道谢。 “不用了,赶了这么多路,你们也累了。”他摆摆手,又叮嘱道,“你们的住处是在营西的那栋小楼里,房间不错,就是许久不曾打扫过了,你们自个儿收拾一下,看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尽管来找我要就是。” 少年们哪里还敢再提要求,一叠连声忙说不用。 “那我这就差人领你们去看看。”说着,他冲一旁待命的士兵招招手,就要吩咐前面领路。 “大人!”同行的少年中终于有人想起正事,慌忙说道,“属下来此见习,是否先行拜见上官大人?” 秦中尉“哦”了一声,依然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我们魏少将如今有事,大概没功夫接见你们。” “那各军统领大人——” 他还没说完,早被同伴们七手八脚拉了回去,随后伊飞翼不知被谁推了出来,来不及追究,忙向秦中尉行礼:“如此,属下等敬候上官大人传讯。” 秦中尉痞子似的笑了笑,也不回应,待到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高深莫测,随后他吩咐士兵领他们去休息。 为他们安排在营西的住处是栋极为普通整齐甚至还有些肮脏到处堆积着杂物的小楼,但少年们的脸上也露出快乐的笑容。 向领他们前来的士兵简单的道谢,随着士兵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少年们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欢呼,彼此绽放欢愉的笑脸。 “真好,我们也有独立的住所,还以为会住进士兵的营帐呢!” 他们把头埋在新发下来的被子里,无比幸福的吮吸那略带着点酸的汗味儿,为自己能有这样好的待遇感到高兴。 有人提议立即打扫一下,少年们都笑着应诺,抡起袖子挥舞拳头争抢着工具准备要大干一场。 待到日头略微开始偏向西方,屋子已经被收拾了个干净,有人还在特地在属于自己的空间弄了些简陋的装饰。 布置好屋子,少年们便有些坐不住了,魏少将大人没功夫见他们,各军长官似乎也没打算要见他们。剩下的时间又该怎样打发呢? “不如我们各自出去探探情况吧?”一个叫李宜的少年率先提议,并大方的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反正同窗两年,也没有什么是别人打听不出来的。“我的兄长与右军的铁上尉要好。” 随着他话音落下,另一名叫成谦的少年也自动抖出了些许家底:“我家与一位少佐大人颇有渊源。” 剩下的人交换了个眼神,纷纷表示自己也能够去打听些消息出来。他们这几人里没有权贵世家,有人还出身寒族,但既挂了四军烈属的身份,或多或少也在军部里有所牵连。 “那我们分头去打听吧。”李宜这样说道,一回头正好看见伊飞翼冥想苦思,便友好地问,“你呢,飞翼?” 伊飞翼抬起头,想了想,说道:“那我就去神殿看看吧。” 他们都记了起来,伊飞翼姓伊,是世代依附于紫家生存的伊家幼子,如今的蔓城大神官、神殿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紫家世姬正是与伊家有着莫大渊源。 第十四章 勿怜  秋风萧瑟,遍地金黄,风卷着泛黄的落叶旋转飘落,带走一年流觞如水岁月。绿楼溢翠,青山粉黛,一切无生命之物都凝结在宁静安谧的时光中,不知不觉,紫流萤已经在四季如春的鲜花蔓城待了将近一年。 蔓城大神殿坐落在蔓城以南,临海而立,冬日有温暖的海风滋润,夏日亦有凉爽的轻风吹拂,仅处所便格外得天独厚,在蔓城尚未成为最令神殿头痛的问题前,这里亦曾是不少神官愿意外派之所。 报上姓名,原来还谦虚有礼的接待神官脸上立即挂上了不善的表情,甚至连掩饰都不屑去做。看来蔓城神殿与军部失和的状况比传言中还要糟糕。饶是如此,递上伊家拜帖后伊飞翼还是在接待神官的引领下走了进去。 琼楼玉宇,碧落玉京,琳琅满目的华丽宫殿跃入眼帘,只让人觉得眼花缭乱。他行走在这据说放眼整个明昭也数得上第一别致的水榭亭台,在精致得仿佛巧手匠人用刻刀雕棱的艺术品上行走,穿越那些镂刻了历史的雕梁画栋,竟有一种似乎自己也置身水墨彩绘的画卷中一般的恍然。 回忆起世姬姐姐浑然天成的优雅高贵,不可否认她是最适合成为这样一座宏伟宫殿里的主人。很奇怪明明他们只相差了三岁,他却总在不知不觉间将她当做长辈对待。 神官将他带到目的地后,便把他交给了在外守候的侍从。看着他脸上堆砌的友好笑容,伊飞翼很容易便判断出他是属于紫家的人。 他把伊飞翼领进弥漫着椒兰芬芳的殿中,在洋溢了深秋菊香飘荡的金色花洋和古老的铜黄画像的居室里见到今春起就一直对外宣称卧病的世姬姐姐。 大概因为是在自己的居室里,紫流萤并没有穿与位阶相当的神官袍服,只简单披着一件家常的便服,钗环未佩,即使过了垂髫的年纪,她依然喜欢让一头柔顺的长发顺服地垂在肩上,旋动比黑曜石还美好的光亮。她立在几条旁,手握画笔,正聚精会神描摹着什么,整个脸都掩盖在阴影里,然而阳光却透过雕棱着吉祥图案的花窗勾亮她姣美的面容,不过一个侧面,却惊鸿无双。 伊飞翼突然想起过去的几年中在云京里流传的话题,如果紫流萤不是紫家的世姬、不是神殿的神官,那她一定将是明昭贵族少女中最璀璨绚丽备受人追捧的星。 当伊飞翼进来的时候,紫流萤并没有抬头,只是专心致志描绘着自己的作品。伊飞翼轻手轻脚走过去,取代一旁侍立的侍者,殷勤地为她送上所需之物。目光落在她倾世绝美的脸上,再也无法移开眼。 直到紫流萤终于完成自己的画作,收回笔,接过伊飞翼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一双纯白柔荑,扬起脸庞,深邃明媚的纯黑眼眸注视着快要比自己都高出一头的少年,柔红朱唇轻启,春之花容绽放。 “飞翼是什么时候到蔓城的?” 他遗憾的收回视线,低垂着头,躬身回复:“上午刚到。” 紫流萤笑笑,继续问他:“去二军大营报道可还顺利?” “有军学院厚照,二军的大人们对我们很照顾。”他一脸满足的笑着,眼中却不断回放方才军营中的一幕又一幕。 为他们提供了任何人也无法挑剔的一应生活物资后冷淡地将他们搁置,尽管接触的人不多,今日的种种仿佛是在提示未来的一年里他们大概始终会被如此对待。若是恶言相向,或许还有办法应付,但这样束之高阁的方式,让他们束手无策。 没落也好,衰败也好,第四军团将官依然多为功勋贵胄出身,从来与平民白身格格不入,而第二军团又是出了名的厌恶贵族甚至当众给与难堪。启程之前就已有所准备,他们这些第四军团的烈属在这里定不会平顺。可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你们都还是学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人,明昭的任何一个军团都有责任为帝国培养最完备的人才。” 轻描淡写地一句,将他们面临的全副窘迫点透,伊飞翼满腹委屈只能化作无奈。 因为他们是学生,不好横眉呵斥,不能当面拒绝,才会想到将他们供起来吗? 可他也想要飞翔,也想要获得成功的契机。伊飞翼眼中闪过一分失落,望向紫流萤的目光中立即多了七分渴求。 紫流萤盈盈一笑,灵活优美的手指抚上桌案雪白的画卷,轻柔的纱衣随她轻巧的动作飞舞,凌然若仙。她提起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不必着急,你们这批学生是明昭开国以来第一批未有军功便入军学院接受帝国军官教育之人,军部既开此例,定早已考虑过种种事端,这等琐事,相信不过些许时日便将迎刃而解。” 可若等到军部插手,他们耗费这许久时日却一事无成的惨淡局面落入军部上官眼中,这一生,不知将平添多少波折。 伊飞翼思绪转得飞快,情急之下,无礼之语已凝集咽喉,眼前就要冲口而出,突然之间,他一怔,随即恍然。 明知责任重大还要想出如此手法对待自己等人,难道二军长官们真正的目的是在于此? “看来,你是想到了。”紫流萤悠然笑笑,提笔的手不紧不慢在纸上书写着。 伊飞翼一阵怅然。 来之前,他们设想着会面对何等刁难,为自己演习种种应付之道,把一年的时光用在不断向来自外部与军中的敌人战斗中,信心满满要在这一年实习的时光里好好大干一番。先前的满腔抱负却都在真相揭露的瞬间被撞击得粉碎,他们设想过所有困难,却全然不曾料到他们的敌人连一战的机会也不愿给就像让他们出局。他们不过是连军功都没有的学生,为什么二军的大人们要对他们下如此狠手? 该怎么做? 他不知所措望着面前不过比自己长了三岁却一直被自己当做长辈对待的少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身叩拜。 “世姬姐姐教我。” 出乎他意料的,紫流萤没有回应他,她似乎将自己的全部心神又都投入了画作当中,凝光的美眸里只有她的作品。伊飞翼等了许久也不见她的回复,终于他忍不住悄悄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四个大字立即跃入眼帘。 悲幸苦楚! 渗透了纸背,大概她写得极用力,婉婉悠扬的一手行书,明明一看就知出自女子之手,字里行间流露的气魄却是刻到了人们心里。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写的字,她的眼却看着他。 “飞翼,你今年十三了吧?” “快十四了。”尽管不明所以,他依然顺从的回答。 “你很幸运。灵犀姐姐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战场上经历过一年血火洗礼了。”她说道,“她可没有你这样幸运,即使跟在大哥身边,也没有更多的力量会维护她。灵犀姐姐的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为了活下去,为了伊家,从一无所有开始他究竟付出了多少才有了‘灵凰’的风采。战火无情,军功显要,我帝国明昭,要说最容易从中崛起的,莫过于军团。有多少人与你们一样怀着光耀门楣的心参军杀敌,可他们最初莫不与灵犀姐姐一样辛苦——所以飞翼,不要责怪,不要怨恨,从你们接受军学院的特殊招收开始就注定让人嫉妒。” “学会接受,学会承受,学会忍受,人的一生不会总是平顺,顺境时会被不如自己的人嫉恨,逆境时会遭小人落井下石。挑起振兴一族的重任,此悲也;抛却少年天真沉沦阴谋血火,此辛也;走向一生披荆斩棘杀戮交织之路,此苦也;还有你,”深邃黑瞳猝不及防闯进他眼里,潾潾波光,如泪涟涟,“当年的灵犀姐姐,如今的你,尚未成年便要面对这一切,何其悲楚!” 那一声“悲楚”落地,伊飞翼心中一震,胸口仿佛有一团火烧了起来,浑身上下滚烫一片。 他的悲楚,明昭没落家族的悲楚。 自督学院退学后,母亲的泪就不曾干过。没人在的时候,她总是一个在堂屋里忏悔。为了让弟弟妹妹日后不至于自己当初的辛苦,长姐伊灵犀十三岁就上了战场。为了让弟弟日后出仕顺利,二姐伊彩凰将自己奉献给神殿。可她们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死在神殿里,没一个善终。到头来,他依旧一无所有需要自己奋斗。 他想母亲一定是后悔了,早知如此,或许当初她会拦住长姐进军队,阻止二姐入神殿,那样的话,或许如今她们都还好好活着。 活着,直到失去,直到死去,他们才醒悟,原来活着比任何权势财富野心yu望都重要!可若就此放弃,在失去那么多承受那么多之后放弃…… 他握紧了拳,指甲几乎就要刺破血肉。 “我做不到。” 失去亲人的悔恨、任人宰割的懦弱、还有那权利高处的诱惑,抵抗心底的呜咽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说出抗拒的话时声音微不可闻。却想不到,他用尽力量说出后,突然大彻大悟紫流萤同他说这番话的原因。 “悲也好,辛也好,苦楚什么的都好,既然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我愿接受苦难的考验,挫折的锻炼,勇敢面对困境。伊家男儿,责任在肩,自当承担;逆境顺境,勇往直前;血肉之躯,报效家国;纵我未冠,无需怜悯!”开始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小,到后来越来越大,铿锵金石之声,严肃且庄重。 “既如此,那就做给我看吧!” 甩袖,长袍挥舞,琉璃花窗绽放阳光的斑斓,金色的画框凝聚时间的庄严,她站在原地,又好似站在万古不变的神前。 “做你口中无需怜悯的伊家男儿,做我明昭顶天立地的战士英雄。既然你不会再自怨自艾,飞翼——”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他手中,“这里是一些与灵犀姐姐交好的二军长官的名单,你好好记住,好好去用。既然你不再将自己视为孩童不需再求得怜悯,那就像个真正的贵族那样骄傲吧。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教你要怎么做,你已经有所担当,就要学着自己去摸索。” 这份名单,就是他一生飞翼的开端!伊飞翼握住它,将它小心收好,重重点头:“我知道了,世姬姐姐。” 紫流萤微笑:“好了。你不能出来得太久,快回去吧。” 二军与神殿矛盾深重,他确实不宜在此久候。于是他恭敬的应诺,行礼告辞。紫流萤唤来随身侍从送他出去。 转身的片刻,伊飞翼突然想起,自己的困局有了眉目,那么她呢? 他回头,对面少女静静站在那里微笑,轻翼裙裾,飘逸飞扬,雍容华贵天生的王者。她仿佛对自己面临的困局毫不在意,或者,她早已有所准备。 第十五章 瑰宝  戎装英姿的少年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午后夺目耀眼的阳光映照着充满勃勃生命力的年轻气息,刺得人眼睛生痛。连紫流萤都忍不住伸出苍白的手阻挡,尽管她不过比伊飞翼长了三岁,心中的真实岁月却远比实际年纪更苍老。 “看着飞翼的时候真叫人羡慕啊,那样英气勃发的少年郎,无论是谁看了都忍不住会被这样的青春气息吸引。” 在她身后,隐匿在阴影处的紫流光走出黑暗的屏障,按着妹妹的肩轻声安慰:“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无论飞翼的年轻青春有多么让人羡慕,也不要忘记如今的你正是二八豆蔻的娇艳年华。” “我?”勾起唇际血红的圆弧线条,绽放的罂粟诱惑着最纯洁的天使堕落,“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只有十六岁。” 紫流光不禁语塞,他的妹妹、紫家的世姬、神殿百年最年轻的绿阶大神官,如此荣光的身份下她的命运怎会同一个普通的女孩相仿? 话音出口,紫流萤也不禁后悔。大哥利用出差机会隐瞒行程绕了一大圈特地来看她,她却在这里让他为难。想到这里,她随手挽了一把乌密的秀发,重新堆砌了笑容问:“说起来,我应该快要做姑姑了吧?” 提及自己的子嗣,纵使方才心中再悲伤,此时紫流光也忍不住眯起眼,满脸止不住初为人父的欢悦:“是的,我也是刚接到的喜报,你大嫂为你添了小侄女。” 紫流萤仰起皎洁如月的脸庞,畅快绽放笑颜,一头如丝黑发随着她轻快的动作在空中画起一道优美的弧线,姣美欢畅。刹那间,她又恢复了豆蔻年华少女特有的活力。“恭喜大哥添了千金,也顺道恭喜我和二哥头一回做了同房人的长辈,这可是件大事,我得好好策划好好祝贺一番。” 她难得有的小孩性情顿时也让紫流光心中一片轻快,再有什么烦恼都在这一刻丢到了九霄云外:“看你高兴的样,像个当了长辈的人么?” “我当然要欢喜了,”她得意地晃着脑袋,“这可是紫家的长女啊!” 紫流光还想说什么高兴的话,突然之间笑容僵在了脸上。看着妹妹理所当然的快乐,踯躅着开口。“你是说紫家的长女?” “紫家未来族长的长女,难道不值得这个头衔?”紫流萤反问。 紫流光扯了扯嘴角,那样的头衔,那样的荣耀,太遥远,也太辛苦。他看着妹妹二八年华里年少却苍老的生命历程,忆及童年时代他们经历过的孤苦,人前荣耀,身后寂寥,无能为力的岁月,身不由自的无奈,种种心痛过后只换来一声叹息。 “那样荣光的头衔,太沉重。” 紫流萤垂下眼,没有反驳,也未曾赞同。身在贵族世家的子弟,即使再不成气候,也难以逃离家族的枝蔓。 那个刚出生的婴孩注定将冠上紫家的长女。 气氛凝滞起来,沉闷之下紫流光就要忍不住发出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第一次叹息,突然间想到了弟弟的嘱托,转身,取出一个包裹精美的盒子递给她:“知道我要来看你,流耀特地托我带给你的礼物,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口口声声说你一定会喜欢。” 紫流萤也默契的不再提方才的事,不提军部与神殿的矛盾,这些话题不适合他们难得的兄妹相聚。她安静地接过来,拆开裹着精细华美绢帛的丝带,雕琢着古老魔法符文的乌木匣盒流淌着岁月的积淀静静绽放宁静的光芒。她眼前一亮,忍不住赞赏:“好漂亮的盒子,二哥真是有心了。” 见她这样喜爱,紫流光也暂时放下了心,笑着提醒:“可不要买椟还珠,精彩的还在后头。” 她听罢,依言打开了盒子,柔和的光涓涓流水般细细溢出,乳白色的芒韧照亮她苍白的脸庞,静谧且安祥。她长长睫毛垂下,宛如神话中沉睡的神女,凝聚远古遥远的传说,将过往的辉煌都带入安宁的梦中。 那一瞬间,紫流光看得如痴如醉。 “啪”—— 金石碎玉的急促声顷刻间击碎朦胧的梦幻,紫流光回过神,只见紫流萤抱住盒子,风中落叶般摇摇欲坠。再仔细看,她纤细的五指几乎要扣进盒子里去,她的脸比方才更加苍白,深黑的瞳孔里盈盈碎落的星光。 他急忙一把将她扶住,才发觉妹妹异于常人的冰凉。“怎么了,可是流耀送来的东西有所不妥?” “不,”紫流萤努力勾起唇边绽放的笑颜,脆弱得仿佛就要碎落,“难得二哥有心,这份大礼,我很感动。”费力地咽下一口气,她又解释道,“只是突然觉得很难受。” “一定是太劳累了,快躺下歇歇!” 是旧病复发,还是受了刺激?犀利的眼眸刮过她紧紧捏在手中的盒子,片刻疑惑过后,紫流光把心一横,不再多说,将她一把抱起,放在里间的床榻上。 “需要我叫医师,还是暗卫?”他沉声询问。 紫流萤惨白的面颊一片死灰,却冲着他摇摇头,伸出手掐了一个决,和着木匣里缓缓流淌着的和煦的光,霎时将她沐浴围绕,煞白的脸色在乳白色的光芒中渐渐恢复先前的苍白。 直到这时,紫流光憋着的一口气才终于恢复了过来,看着乌木匣子里流淌的光辉,不禁眉开眼笑。 “这东西倒是个宝物!” “是啊,不知道二哥费了多大的心血才弄到这传说中的瑰宝。”她捧着木盒,没有打开,深黑的瞳孔凝视着乳白色的光芒,温言婉婉。 紫流光眼光何其了得,一眼便认出了这宝物的价值:“这东西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她细细解释道:“这是上古的瑰宝,是专为我这样身子羸弱的人填补生命灵魂空缺上古神族万年凝结的仙神精华。” 紫流光眼前一亮,惊喜道:“难怪流耀那样笃定的样子,原来这宝物对你竟有如此玄机?” “所以真是难为了二哥为我如此费心。”她抚着盒子,莞尔低喃,继而低眉,哀叹,“要弄到这东西,可是太不容易了,不知二哥吃了多少苦。” 紫流光笑道:“只要是为了你,管他是千年珍品还是万年瑰宝,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什么关系?且不要说是流耀,即使是我,让我付出任何代价都行。” 紫流萤笑笑,不语。 她想两位哥哥是真的很疼爱她,才会不假思索说出愿为了自己付出任何代价之言。但没有真正经历过这获得的过程,或许大哥不会明白,他口中的豪言壮语需要怎样惨烈的代价。这千万年才凝结的瑰宝,有时即使牺牲生命,也不见得一定会得到。如她这般漫长的记忆轮回中,也不过见过两次。 一次是今日,一次是在七千年前。 年青的将军、未来大陆的帝王,欢欣鼓舞将险些失去了生命才求得瑰宝献到她手中,满心期待询问,是否有用? 当她颔首,他如释重负的笑开。 “如此一来,你就无需再顾虑其他,可是?” 她想了想,如实认同。 “那就行了,阿瑶。”他握住她的手,认真许下一生承诺,“为了你的健康,我愿意付出所有,此生无断为你寻或这神族瑰宝。这样,你就可以心无旁骛完成陛下宏愿!” 他许下最动人的诺言,成了传言中天作之合璧人最大的讽刺。那个人即使在一无所有之时,也可以用生命成就梦想,他的细腻,他的柔情,他脉脉含情的眼,他涓涓柔肠的音,跨越七千年记忆犹新。 夏灿! 你曾让我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你曾让我成为世上最不幸的女人。你将你的爱明明白白说给我听,你将你的心真正切切亮给我看。 你称我为你生命的瑰宝,你说你可以为我付出一切,你说你爱我胜过热爱世上所有生命。 夏灿,当你戎马一生盛世繁华后,可会记得,曾经走进你生命中的星瑶? 第十六章 序曲  窗外翠鸟清脆甜美的鸣唱将她自睡梦中唤醒,睁开眼,凝眸深邃,窗外碧绿枝头不经然几树金虹娇艳花朵窜上枝头,高扬起骄傲的身姿。她躺在原处,静静凝视从不曾凋零枝头的景色,明明寝殿里挂着厚厚几层幔帐,窗外之境却一览无遗。 侍女们捧着琳琅琼琚的漱洗用品蹑手蹑脚推门而入,隔着银红纱帐轻声呼唤:“萤姬大人,请起身。”她微笑,说了声“好”。 拉开玄青幔帐,放清晨的阳光洒落殿堂,为首的侍女揭开纱帐,扶紫流萤起身,一人执起海棠*俏枝银瓶,一人捧着八宝捻丝银盆,一人将毛巾浸湿,再拧干了热毛巾送到首席侍女的手中,由她服侍蔓城大神官漱洗、更衣,一天的时光就从这里开始。 紫流萤坐在镜前,看侍女为自己挽上发髻。不经意间见有人推开纱窗,面对窗外绽放的花朵发出一声惊讶:“这窗外的花开得可真好看。”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一旁的侍女灵机一动,试探着问:“不如用它来插花?”紫流萤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依然不曾回答。美丽的花朵何不任其自由开放?只为一时欣喜将其摘采扼杀,何其残忍。 整装过后,披上绿阶法衣,她起身前往正殿主持今日的大典祭拜。祭礼、与各职神官们处理要务、然后回到休息室里享受自己单独的时光。在来到蔓城的一年里,紫流萤的生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规律。 来到正殿时,各阶神官已经等在那里,火焰的红绚丽的橙鎏金的黄交相辉映,灿烂得好似天边的彩霞。只是那彩霞的颜色太单调,除开绚烂的温暖后仅剩下一片惨淡的白,空荡荡冰冷且脆弱。 三之小祭,五之大祭,三五之日便为正祭。今日正祭之日,从云京到各地神殿都沐浴在祭祀神姬殿下的光辉中,处处都是诵经祈祷的信民们,到处都能看到他们虔诚的俯拜神圣殿堂的辉光—— 这里原本该是很热闹的。 深黑色的双瞳平静无波注视着虚伪灿烂海洋下真实的寂落。记得还在云京神殿的时候,每当祭奠的日子来临,外殿的热闹,信徒的忠诚,淹没在繁华中的辉煌,却在帝国的南方遥远得快要抓不住。 不知何时出现在视线里的中尉秦晖,恭顺的脸上若有似无挂着一抹嘲讽,身后厌恶憎恨的视线燃烧烈火般熊熊,他仿佛不曾觉察一般保持着不可言喻的神官式的优雅做派无声的嘲笑着。 他冲紫流萤行了个礼,谦卑道:“萤姬大人贵体康泰。” 她微笑颔首,在一众神官失礼的仇视中笑容如春花绽放。 “魏少将大人要务在身,不能参加祭祀,特遣卑职前来请罪。”他接着说出今日到达这里的目的,言语中流露的对无法参加祭祀的遗憾仿佛要用一生来弥补,只是从他口中说出来,虚伪的让人感觉是在演戏。 而他口中的“魏少将大人”从她来到蔓城开始便整日忙个不可开交以致缺席了所有神殿的活动,在他的带动下,除了每次前来致歉的秦中尉,紫流萤几乎不曾在正式场合见过第二军团的任何军官。 一片愤慨中,紫流萤双手合十,挂上完美的微笑:“大人心有我主,礼仪之事,不过形式而已,不必挂怀。” “萤姬大人慈怀,卑职代魏少将大人感激不敬。” 秦晖高调的来,又嚣张的退场,带走神殿里多人的怨恨。从什么时候起,神殿与军方的矛盾已经到了这样连掩饰都不再的地步? “他们太嚣张了!” 似乎受这气氛感染,身旁的助手神官也放弃了待在云京时的虚伪微笑,恨得咬牙切齿。紫流萤不禁无奈地笑了笑,来到这里的一年里,她充分领会到神殿最难攻克的壁障的威势。神权与王权,从来都无法和谐共融,但至少一直维持着虚伪的表面功夫融融一片和气,就像在云京,在其他都城。 可为何偏偏是在这蔓城里,神殿仇恨军队跋扈之态至极。神职人员一味的怨恨恶毒,信徒数量屈指可数,士兵敢在公共场合大声指责神殿的不是,躁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忍不住刀革相向。 神殿与军方之间的沟壑会有如此深如此决裂? “每次都是这借口,难道大人就这样算了?” 回头,对上助手义愤填膺的脸,紫流萤一挑眉,嘲笑似的问:“那么阁下认为本君该对他们做点什么吗?” 于旻不由一阵语塞,国之安危,非匹夫之私欲也。他们就是再不满,也无法对一方戍边军团做什么。支吾几声过后,终于不甘心的退到她身后。只是紫流萤却听得清楚,她嘟囔的不满里,有一句叫做“谁知道他们是真忙还是假忙!” 自然是真忙!她没有作声,伸手阻止了底下人的不满,转身走进了神殿里。连累到大哥都特地来蔓城周遭查探开始,她想,或许魏少将他们真的就快要忙不过来了。 魏少将确实快要忙不过来了。 当秦晖离开神殿回到二军驻地向魏少将回禀紫流萤的态度时,低头看着一份侦查报告的魏少将还有空喝上一杯刚沏的新茶,抱着热气腾腾的杯子感概:“不知道那女娃娃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无论她打什么主意,只要有我等在此一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神殿势力一再缩水!”与此同时,郎夔挑开帐门,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秦晖忙恭敬行告退。谁都知道,有了少将军衔的军团长大人迟早是要调回云京掌一方大权的,在他离职后继承者非这位郎上佐莫属。这几年的事实也证明,郎夔的才华、人望、手段,都是第二军团长的最佳人选。 魏少将摇摇头,谨慎的道:“不能小看她。别忘了,她可是紫家的世姬!” “大人您也太小心了,”郎夔撇撇嘴,侧身坐在长官指定的座位上,指着门外豪情万丈,“您看看外面,士兵戍守、将官用命、商贾繁荣、百姓安居,只要生活富足,信仰并不重要。再看看神殿里,今日做祭祀的只有他们那些神官们。纵然她在云京再有华名,可这里是蔓城,是神殿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魏少将道:“神殿的大神官,紫家的世姬,一个才十六岁的娃儿,就顶上了这两个光环,依持的可不仅仅只是她的家世。”他还想再说下去,但瞟见继承人恭顺却略显无聊的神情,知道他已经不想再听同样的话题,魏少将顿了顿,换了主题。反正郎夔对这件事的戒心不必自己少,这就够了。 “还是来看看今日侦查队回报的消息吧,本座找你也是为此。”他将手中的报告递过去,郎夔的眼便亮了起来。 他用专业的眼光迅速查看了这份报告,然后回禀:“早间时刻属下也收到这份侦查队的报告,且已派出先锋队与侦查队一道前往查看蔓城西边的这股不明势力,不过,他们还未回来。” 魏少将敲着桌子,沉吟:“半年前六军曾上报,胥雍关附近似乎有不明势力蛰伏。不久前,不知为了什么他们竟派人到蔓城附近调查。” 郎夔低声试探:“大人认为此事与六军有关?” “该是脱不了关系的。”魏少将拍案而起,正言道,“胥雍关是毗邻谢林圣地最近的边镇也是帝国军团中最敏感的地方,如今他们却派人到蔓城周围调查——”情况一定不容乐观!出了这么大的事,六军竟连半个招呼都不打自己派人来查了又自行离开,将祸水转移之余还不忘顺便将他们蒙在鼓里…… 想到这一层,他不禁心中一些苦涩。为了对得起元相大人知遇之恩,他们开罪权贵排挤神官,将花都蔓城变为真正的王者之地,一偿元相大人当年因神权失之交臂的王位之痛。然而,事实的结果究竟是他们排挤了权贵还是被权贵们遗弃在蔓城之地? 可是,他们是军人,是帝国的战士,是元相大人开疆拓土的利刃,不能胆怯,更不容退缩! 看着自己最信任的部下和接班人,英姿飒爽好似多年前的自己,这是自己唯一信得过的人,唯一寄托了希望的人。魏少将一字一句吐出命令,“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郎夔“啪”的一声立正行礼:“属下这就派出搜索队,无论是魔族夏亚还是其他,定叫他有来无回!” 魏少将还想要交代点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嚣,多年临战的经验让他警觉定是出了大事,向郎夔使了个眼神,后者会意,立即走到了门口。 掀开门,郎夔正要询问两旁职守,冷不防迎面差点就撞上他狼狈不堪的副官,郎夔不得不伸手将他按住才避免他在军团长面前失礼,责备的话尚未说出口,副官惊慌失措的脸在他眼前放大。 “大人,不好了!”他张惶的挥舞着手,连话也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儿指向天上。 郎夔顺着他方向所指抬头望去,霎时呆立当场。天上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黑压压不见光亮,视线之内到处是丑陋的生物们的脸,叫嚣着异族的号子挥舞着手中的尖刺划破天幕张扬——魔族! 第十七章 城乱  短暂的惊愕之后,郎夔一把甩开挂在手上的副官,箭一般冲了出去,边跑边气急败坏冲着呆若木鸡的部下们下命令:“还愣在这里干什么,等着魔族过来邀请你们跳舞吗?你们是帝国的战士,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各就各位,各队指挥官立即到达指挥位,右营穿甲、备战!中军护卫大帐,保护大人!前锋营,举起你们的剑,随我迎敌!” “郎夔——” 他回过头,站在帐内的魏少将同样面色不善的脸,他看着他,眼神充满阴霾,四目相交处,厉芒闪动。郎夔狠决地点头,转身冲向自己的指挥位。 魏少将迈开大步,迅速到达中军大营,指挥所就位,狼狈不堪的参谋们陆陆续续到达位置,负责守卫的中军将领眼中有着誓死的坚毅。 “我要情报!”这是魏少将的第一句话。 已从第一线返回的侦察队长立即汇报:“敌人是我夙敌魔族,本次突袭,主要启用翼人和变种蝠魔,此外地面还有魔狼带领低级魔物扰乱,因事发突然,具体数量无从考证,但据眼前情势估量当在五千左右。” 魏少将问:“这五千是地面魔物的数量?” “不,大人!”侦察队长失望的回答他,“卑职估算的是正在接近我方上空的翼人和变种蝠魔的数量。” 中军大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征战沙场,与魔族作战早已不陌生,但无论袭击还是埋伏,主动挑衅还是被动迎战,不管是魔族还是人类自己,即使那年四军那场举国悲哀的遭遇战,始终都是发生在野外。魔族袭击城镇的实例,大概需要上溯到百年前的乱世。 “攻陷城池,第一要紧的是摧毁对方城镇里的防御机构,魔族也当不例外。” 参谋的话说完,魏少将立即下令传令兵:“分一半中营部队支援城府,通知右营,立即准备重盾,配合郎上佐,提防魔族空中攻势!” 同一时间,郎夔看着天空遮蔽了天空的敌人们,再回头看着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套着重装盔甲的他们,闪着尖刺的箭矢已经搭在弓弩上,只等敌人一接近射程范围就要将他们击落。 “我们的重盾为什么还没有送到?”他问道,“敌人是从空中进攻,最有可能使用重型标枪投刺,我们需要重盾防御!” “已经派出后卫队去催了,但我们需要时间,大人。”中队长如实以告,如果时间来不及,他们就只能使用手中防御箭矢的标准盾牌抵挡敌人充满力量惯性的刺枪自天上砸下来,届时——想到后果,他忍不住背心一凉。 “让他们赶快!我可不想看到我的部下被刺成烤肉串等着烤熟的蠢样子。”郎夔死死盯着前方的天空,一眨不眨。突然间他懊悔的一锤手,“该死,我怎么忘了!”他拉过一个传令兵,命令,“——让第七小队立即赶到城府中央政厅,一定要保住那里的魔法防御!” 士兵正要回答,就听身后中队长惊呼:“魔族已进入攻击范围。” 他举起了手,正容:“敌人正在接近中,全体准备——” 紧随他的命令,士兵们拉起了弓。 “放箭!” 待命多时的士兵们拉满了弓,听得一声令响,犀利锋芒的箭矢黑压压又一朵乌云,对上前方张狂的魔族们,皮开肉绽的“嗞嗞”声后,被射中的魔族如中箭的猎物般从天空直栽下大地。 “太好了!”迎着首轮交接的胜利,郎夔再度举手,看着被撕裂了一道道口子的天空下令:“第二次射击,准备——” 迎合着他命令的,是一声绵长怪异的啸声自天空滚滚而来,呜咽着仿佛千年流淌的河流呼啸,莫名其妙的绝望。 “这是什么声音?”他们相互询问着,摸不着头脑。如果有熟悉魔族语言的神官在此,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 “大人,您快看天上!” 不知是哪个队长这么一吼,郎夔顺势抬头,不禁被这景象惊呆。刚刚被他撕裂的队伍竟迅速在合拢,源源不绝的魔族如一条远不见尽头的黑色河流,自天的另一头冲蚀。 “不好!”他心中暗叫一声,冲着部下们一叠连声喊,“射击!射击!射击!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将他们射下来,全部都射下来!” 军人们的箭如开了闸的水龙头,无情喷向天空,每一箭射出,都有一个长着黑色翅膀的魔族落下。然而,无论他们怎么用劲儿,后方都好似不计损失般不断填补被撕开的空隙,继续笼罩整个天幕。 抹了把脸上的汗,郎夔狠狠骂道:“妈的,连命都不要了,魔族什么时候也懂得人海战术了?” “大人小心,他们要进攻了!——” 他警觉,前方天幕,长矛突刺,如暴雨倾盆。 顷刻间,富足天下四季如春的南方花城满目疮痍,无论是雄伟壮丽的城墙楼台还是商贾自己修建的华丽穹宇亦或是神殿美如水墨画卷的回廊琼台,硝烟过后只剩下伤痕累累的断壁残垣和千疮百孔的大地废墟。 前一刻辉煌,下一秒死寂。 方才的欢笑热闹富足繁华仿佛是一场美梦,梦醒后满地堆砌的尸体从天堂直坠落入地狱。这些死去的人们都是在上一秒魔族的袭击中来不及躲避的可怜虫,要么被尖利的长矛刺穿了身体,要么被垮塌的屋梁永远压在了地底。活下来的仅是少数。 幸运的是,待在蔓城神殿里的神官们却在这场袭击中得以逃过浩劫。 在魔族袭来的刹那,以紫流萤为首的神官们念动咒语为神殿的天空支撑起一层又一层防御结界,悍于神威乌压压飞来的翼人和变种的蝠魔鼓动了翅膀也无法靠近。这情景,让神官不约而同露出欣慰笑容。 然而,笑容未深,情势急转。 那一声仿如九天之上的啸声,紫流萤撑着结界的手一颤,铅粉修饰的俊美容颜掩盖不住满脸苍白。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她还记得,那呜咽的啸声,正是七千年前魔族西渡时的悲鸣,哀悼已经失去的家园和即将失去的未来。 终于,与天地众神祇一前一后退出历史舞台的魔族再度降临。远古自然赐予的力量,再不是人力可以抗拒。 “哗啦”一声,防御结界粉碎。 神官们的脸色也随着结界碎落如落花飞舞之姿惨白一片,有几人率先反应过来,掐了个决儿就要重新念动咒语。 “不用浪费力气。”常年隐居蔓城最年长博古的老神官不知何时出现在点上,幽幽一声长叹,伸手制止后辈们的反击,“方才那声音乃上古魔族的进攻命令,在上古魔族面前使用魔法,无疑班门弄斧。”他转身拜向紫流萤,衰老的身体颤抖如风中飘絮。“萤姬大人,请让大家避退密室吧。” 紫流萤漠然颔首,朱唇轻启,再简单不过的下令:“开启密室。” 轰隆隆,天外滚滚雷声传来,魔族的长啸更为悲凉。紫流萤面色一肃,朗声催促:“魔族进攻将开始,所有人员不得耽误,即刻避退密室!” 神官们闻言敬诺,并不慌乱,反而有序的列队,有条不紊走向神殿里各处避战的密室里。被军部扰乱打击失去的神职人员气质,在生命危机时刻得到了复生。 “萤姬大人,请您起驾。”于旻打开大神官的密室,催促。在她身后,紫家的暗卫一字排开。 紫流萤点点头,却不急着走,反而面向神姬法相,恭身伏拜。 “大人?” “等一等。”慌乱时刻,她清冷的声音让人情不自禁平静,“且先让我告慰神姬殿下庇佑安护。” 于旻答应一声,顺势拜倒叩首,祈求神姬护全。她便不曾看见,叩拜过后的紫流萤,在神姬法相前做了几个细小的手势。 谨守千羽盟誓,护我绯嘉战果,神姬之恩,铭刻不忘。 第十八章 大风  榭雕梁画栋玉宇琼台,宫阙万千都成了土。任他富贵繁华风liu倜傥,百年过后不过黄土一捧,更奈何,浮华烟云,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转瞬过,人似浮云影不留。 魔族的长矛暴雨倾盆过后,爆发出一片混乱的喧嚣,再之后,天地只剩下寂静。紫流萤待在蔓城最安全的密室里,闭上眼,听世界的声音激动过后终归于寂寞,仿佛过往无数个时候,一腔热血流尽后躺在冰冷的地底,惦念记挂不甘不愿,却无能为力。生死阴阳,天地定律,谁也无法插手另一个世界的事。 只能站在黄泉路上,倒影相看人世涟漪,看风云雷动天地变幻,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看泠儿夏灿神话开启的传奇又凋零。 ——那也曾是她的理想,却无可奈何置身事外。 她握着自己苍白冰凉的手,即使失去常人的温度,却再明白不过的庆幸: 她还活着!这一次,终于不再错过。 “外面的声音似乎停止了。”于旻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向,听见外面不再有声音后忍不住询问端坐正座的主人,“大人,现在该如何是好?” 紫流萤没有睁眼,只是冲身后站立的某个紫家暗卫点点头,只见一阵微风拂过,身后已没了那人踪影。 “旻姬大人。” 于旻站在原地等着暗卫回来禀报状况,忽然听见紫流萤唤她,只见她黛眉深锁,星眸微合,贵气天成,她忙躬身应诺。 “阁下可有话欲与本君说?”她问。 于旻怔了怔,见她神情肃穆,却不凝重,天生的尊贵,理所当然立于云端,明明自己长她六岁,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便不自觉的畏惧,从没有年纪的优势。 “世姬殿下,”开口,所呼却不是官称,“这魔族来得蹊跷。” 紫流萤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属下曾观古记,魔族之中,亦贵贱有别。上等魔族,垂拱玉宇于人类无二。低下魔族,为维持生计方袭击捕猎以为食。我人族城池坚固,防御深重,自上古大夏始辟除魔,妖魔再无所依持遁形。故而魔族若袭,常选于乡野草场广袤之地,袭击城池者,观史所记,千年不过数尔。上古魔族,神话时代已然绝迹。奈何今日——”她想了想,小心翼翼斟酌用词,“竟频频无常?” 先是魔族突如其来的城池偷袭,接着消失历史七千年的上古魔族出现,每一件都那么不寻常。 “适才紧急,属下不敢妄言,然如今世姬殿下问起,属下小小心事,不敢再有所隐瞒。”她半跪在地,谦卑且虔诚,“世姬殿下天资出众,既询问属下,定已有所决断。” 她将自己所虑半点不漏交代清楚,末了,还不忘将紫流萤吹捧一番。但意料之中的,紫流萤面色几乎不曾改变,始终闭拢的双眸直到此时也未睁开。 她只是勾了勾唇角,问:“你是怕翱城之难重演?” 石破天惊! 顷刻间,于旻面上血色失尽。 翱城之难,贵族败落,血流成河,五大贵族之一不过须臾便血脉凋零,被迫退出明昭舞台。世家权贵尚且如此,活在夹缝中的家族又将如何? “属下——”她颤抖宛如风中落叶,面无人色的脸小鹿般楚楚可怜。 “你是芜西于氏出身。” 芜西于氏,西疆的中层贵族,权握一方的门阀。若不是这等出身,仅凭于旻二十出头的年纪,也不会轻易得到蔓城大神官的副手之位。 “您说得是。”她抬头,从容介绍自己的身份,“属下是于氏的嫡女。” 明昭贵族的嫡女,不仅意味着她们生来的尊贵,也意味着她们出生之日起便要担负的责任。紫流萤也好于旻也好,有能力来到神殿的人都无比清楚自己的命运。 “当本君知道派遣的副手是芜西于氏时颇为惊讶,尤其还是你主动请缨。”紫流萤翩然一笑,“神殿之人皆道蔓城乃不祥之地,不祥竟还有人自愿前往。” 于旻肃然:“请恕属下逾越,属下猜测,属下请往蔓城之因与世姬殿下初衷相仿。” “哦?” 于旻索性搭下另一只膝盖,跪行几步,双手齐额,右手搭在左手上,重重叩拜在地,向紫流萤行了世家大礼。“属下为于氏,如世姬殿下为紫家,复我贵族荣耀!” 紧锁的瞳孔骤然睁开,深不见底的黑芒仿佛孕育着无穷宇宙。 “阁下好见道!” “属下不敢,”于旻抬起头,年青女子姣美的容颜被一抹军人的刚毅破坏了娇柔,却坚韧得让人升起肃然起敬之感,“属下方才已向世姬殿下奏明,属下来此,只为芜西于氏。” 世家贵族之间,无所谓敌人,只有权益。世家出身的子弟们,他们的一生或许高高在上,或许碌碌无为,却终其一生都逃离不开家族的桎梏。 紫流萤不知道,在她打量于旻的同时,后者也在悄悄打量世家传奇的她。 美眸盼兮,巧笑倩兮,貌若惊鸿,英姿翩然,华影高洁,恍然若仙。 世人口中的紫家世姬,美得仿佛只有神话中才有的丰姿。当她带着家族的重任而来,故作愚笨小心翼翼观察打量被世家贵族视作新生代代言者的少女时,颓然发觉将近一年的时间,自己竟半点也看不透她。 “世姬殿下容禀,”她郑重开口,“神权君权贵族平民,不容于一室古来皆有之。然蔓城之势,有悖常理。自古盛衰盈虚,此消彼长,争斗不息。然我明昭——”她顿了顿,大逆不道的话就在舌尖翻滚盘旋,可一旦说出来,他日必将为自己引来滔天之祸,可若是现在不说出来—— 她是带了家族任务背负了家族希望来到蔓城要与世家看中的紫氏结盟,云京短短数年即风云变幻,家族期望着她能成为这位异日将屹立云端的紫家世姬的臂膀,随同紫流萤来到蔓城的神职者中不乏有与自己同样目的之人。可将近一年时间他们都没能把紫流萤摸透,更找不到一表忠心的机会。 如今,好容易借魔族之机终于把话题摊开,若是此时此刻还抓不住,只怕往后更没有机会了。 她死死盯着那双看不透彻的黑瞳,一眨不眨,唯恐看漏一丝半缕,而后,一字一句吐出: “元——相——欲——毁——神——威——!” 让她失望的是,紫流萤从头到尾连眼珠子都没动过一下。 一跪一立,一动一静,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流逝的步伐在静止的密室里渐渐走向诡异,僵持的两人谁也不曾开口,静默的空气无端变得更加诡异。 元相欲毁神威! 自古神权为王权相佐,独立出世,身份超然。而明昭之神却供奉在王座之上,接受信徒祭拜也遭受政权玷污。 这不是神权! 若元相大人真心敬畏绝不会置神威于如此之地!还有就是这蔓城里对神权空前的排挤…… 于旻高昂着头,一动不动,面上是不悔的坚定。她不后悔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这个猜测,她想到过,于氏族长想到过,明昭权贵门阀想到过,说不定,就连眼前尊贵无比的世姬殿下都想到过。可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顾虑,谁也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哪怕说给最信任的人听。他们都在质疑,却无人敢言。 只有她做到了! 诡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紫家黑衣的暗卫突然出现,在紫流萤耳畔低语几句,后者古波不动的眼瞳终于有了一丝涟漪,随后,她嫣然绽放开春之笑颜,如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晚。 “随本君来。” 起身,缀满魔法符文的华丽裙裾从于旻身旁翩翩拂过,宛如轻风,再也抓不住。 大风起兮—— 第十九章 洪流  空袭过后,漫天的翼人蝠魔跟他们突兀的来时一样忽然之间便失去了踪影,久违的阳光重新出现在视线里,亮晃晃照耀地面残垣断壁遍野尸痕,不过顷刻间,浮云变化,天堂乐土成了无间地狱。 郎夔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几名士兵遗体,落入视线里部下们残缺的尸体呆立在地上稀稀拉拉的幸存者烧红了他的眼。魔族的袭击时如此猛烈,片刻交锋就损失过半。方才的瞬间,若不是士兵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他死死护住,只怕如今躺在这里的千疮百孔的尸体也有他的一份。 来不及继续感伤,更多的魔物犹如潮水般出现在地平线上,来势汹汹。 “还有喘气的没有?”回顾四周,所有人都沉浸在哀痛里,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悲痛,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剑,冲还活着的士兵们喊,“我们已经损失了那么多弟兄,难道还要被一群小小魔物欺到我们头上吗?是帝国的战士就拿起你们的武器随我迎战!” 他们是帝国的战士,披上军装的第一天就注定舍弃个人成就帝国,悲伤时刻不能尽情哭泣,危难时刻不能退却。这是信念,更是使命。 沉浸在哀伤中的士兵们含着眼泪纷纷捡起武器,没有一个人胆怯,挥舞着长刀跟随他们的上佐大人冲向那一片黑色洪流中。 然而不多时,不远处拼命挥动大刀的中队长高声向他提醒:“大人,魔物太多,兄弟们快要挡不住了!” 蚁多压死象,如此多的魔物,纵然他们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到底也难以招架。想到方才的惨景,想到主将军营吉凶不知的状况,本就焦虑的心更为不安。 “这些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他烦躁地问 中队长看了看依如洪水般涌来的黑色海洋,泄恨般高高举到大刀狠狠挥下,锋芒闪烁,魔物连哀嚎一声也没能发出就被生生劈成两半。 “用看的也知道,大概得好几万呢!——大人,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弟兄们恐怕撑不到中军大营救援的到来了!” 郎夔一咬牙,几步冲到他附近,低声道:“将他们让城南引!” 中队长大骇:“大人你这是要——” “每一个都在这里浴血奋战,没理由他们不分担。”说这话的时候郎夔自己都觉得有些厚颜无耻,“他们的武装部队不比我们少,每个人身边还有家族派遣的暗卫部队,这种时刻,怎能不贡献出来?”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在袭击之前,魏少将已经派去了杀手,如果能够利用魔族来袭之机大大剪除掉神殿的武力,对今后蔓城的局势将更为有利。 “别说那么多了,既然我们都要撑不住了,还能不求援吗?”他蛮横的说道,“一切由本将负责,你们直观往城南赶就是了!” 中队长想了想,发现确实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危难的心思终于抵挡不住生存的“命令”,抽到将魔物们朝着城南方向杀去。 ************************************************************************ 一墙之隔的门外,满满都是尸体。鲜红的血浸透雪白无暇的宫墙,张狂交错蔓延似五月盛芳的红樱,尚未干固的血液顺着墙的一角滴落,勾勒出更诡异的枝条。当死亡降临的时候,他们的脸上还挂着宽心的笑容,愈发的诡异。 眼前的惨状令人作呕,于旻硬生生忍住,凝视片刻,终于从那堆模糊的血肉中分辨出同僚的相貌:“这是左司院的大人们。”她难过的俯下身子,哀叹,“没想到连战时密室也不能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依然让魔族得逞。” 紫流萤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芜西于氏可是军勋世家,旻姬大人您可得看仔细了!” 于旻惊愕片刻,强压下胃里翻腾的巨浪,依言俯下身子细查,不过多时,她震惊的睁大了眼:“这是——”她惊慌的回头,不知何时身后不远处隐蔽的密室已经打开,同僚们站在密室里伸出脑袋往这边看,他们与她一样一眨不眨注视着眼前的惨景,面上挂着看不真切的灰漠面具,只有那一双双眼眸里闪动的火焰,熊熊是仇恨的业火。 他们都看见了,尽管对方极力掩饰模仿,仍旧难以在同样与魔族征战多年的神官们面前混淆。 ——杀死他们的不是方才肆虐横行的魔族,而是与他们来自相同国度的同胞! “可恶!”烧红了双眼,于旻狠狠一锤地面,忿然。 “昔日我害人,今日人害我。”清幽的声音在神殿上空盘旋,空荡荡的废墟里,格外刺耳,“他们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想的,所以才理所当然的这样做的,对吧?” 紫流萤回头,认出方才出声的青年乃是赤阶神官尹螓,此时此刻他的面上再不是往日的郁郁不得志,反而高扬着下巴,嘴角钩挂着讥讽,骄傲一如呆在云京神殿时华丽高傲的孔雀,在同僚们惊讶的目光中,他往前踏出一步、再一步,毫不犹豫走向自己。 她记得,在家主大人交给自己的资料上标注过,这个人,年二十五,乃椒柘尹氏出身,不幸与林致同届,因而被埋没,正位仪式不久便无声无息在帝都里消失了身影。没想到,他竟在此沉沦七年。 闻言,于旻烧红的眼狠狠瞪着他:“凭什么?” 尹螓冷笑:“凭我手中兵马,上行无阻!” 于旻冷哼一声,毫不示弱针锋以对:“我们可不是被拔去爪牙的慕家,还轮不到他们想搓扁揉圆。” 紫流萤没有理睬他们两人的唱和,反正那也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抬起头,白玉京般的蔓城神殿在袭击过后满目疮痍,倒塌的辉煌殿阁,燃烧着黑烟的精致台榭,凝固了鲜血的尸体,还有没有被损毁依旧高漠世间的神姬殿下法相。 魔族蹊跷的袭击,二军狠毒的手段,居心叵测的元相大人,不安于室的世家贵族,内忧外患之下,她竟没有半点焦虑。 艰难险阻,忧患叵测,身在其中,何须畏惧?比之多少年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忿怒、焦虑,却被一道阴阳阻隔无能为力。 一落黄泉万事空,还有什么比那样的过往更煎熬?至少如今她还活着! “世姬,”隐匿在暗处的暗卫突然出身,“有大量的魔兽正朝着这边过来!” 争锋相对的两人闻言霎时不约而同的呆愣片刻,随后满脸厌恶。他们都知道,魔族的着陆点是在城东,所到之初是冲着城府去的,如今会朝着神殿来,必是有人故意为之。 “魔族袭击,多么美妙的主意。”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掺合着罂粟的混淆药效让人大脑一片迷惑,只那双闪烁着犀利锋芒的黑瞳从身旁站立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锐利的光令神官们不由自主低头。 “卿以为如何?”她望着尹螓,有所期待。 尹螓顺应她期望的迈出一步,向紫流萤叩拜:“属下愿从世姬殿下号令。”于旻不甘示弱紧随其后,郑重拜倒。 “蔓殿司马何在?”紫流萤转了转手中的指环,一尊雕刻着五爪蟠龙苍翠剔透的碧玉玺印出现在她手中,碧绿光芒闪烁,蔓城神殿司马沈拓出现在她身后,头也不抬便恭敬地朝她手中的玺印拜倒。 云京神殿有从鬼门时代便传下来的夙舆部队,明昭各神殿里也有自己的武装力量。统领这支力量的官吏,领从五品司马一职,份属神殿麾下,只听令持神官玺印的大神官本人。换句话说,蔓城上下,能够调动这股不输于边镇军团力量的就只有蔓城大神官紫流萤本人。 “卫队出动。”她简单的吩咐。 沈拓低头应诺,冻得跟冰雕一样的脸几乎不曾有过任何牵动就要退下。 “沈司马先听清本君的命令,”魔法的波动一闪而过,顷刻间一道结界在几人周围筑起,她抬起头,如玉的黑眸凝聚凛冽的锋芒,“不过是一群没有智力的魔兽,本君这个时候启用你们可不是要你们去奋勇杀敌!” 没由来的,沈拓突然感觉背后升起一阵寒意。 “那些魔族从哪里被赶过来,就沿途给本君赶回去!” “还有你们,”她头也不回径直吩咐两个刚向自己效忠的人,“叫出你们的私人卫队,给本君沿路杀回去!” 闻言,于旻与尹螓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他们都清楚,二军大营在东,城府在北,神殿在南,这样沿路杀回去,势必将整个蔓城都卷入魔族的侵袭之中。 想到这里,于旻忍不住嘀咕一声:“城东一代居住的大多可都是平民啊。” “不过是些附庸军部悖逆神姬殿下的叛逆罢了,若他们真是信徒,自有神姬殿下庇佑。”轻描淡写一语,两个人蛮横的命令,蔓城的命运便注定了遍地疮痍。 无论是郎夔还是紫流萤都不曾料到,今日他们的这个决定,将在明昭掀起怎样的风浪。 第二十章 恶果  “明昭141年11月15日,魔族奇袭南疆重镇蔓城。魔族一反常态不仅驱赶上万魔物进攻,还动用百年难得一见的空行师部队。交战的另一方是明昭第二军团与蔓城神殿的护卫军团,大敌当前,两个长久水火不容的势力抛却成见,精诚合作,并肩作战,浴血保卫家园。重兵之下,南疆花都顷刻间化为一片血海地狱,交火最激烈的城东都府一带,几乎不曾剩下半个活人。” 多年后,当蔓城袭击的过程被搬上课本,成为明昭军学院实战课程中的近代魔族袭城战第一篇也是唯一一篇实例教案时,令后辈军官钦佩敬仰的守卫战却让多少深悉内情的人感到无奈。 血淋淋的真实被掩盖在那些华丽辞藻下面,赤裸裸的帝国权利之争湮没在历史长河中,拉开神权与王权之战的序幕消失在表面声势浩大的战争中,在后世子孙满是敬佩的目光中无声的鄙夷着。 *************************************************************************** 杀、杀、杀。 举刀、劈刺、挥砍。 记不得究竟杀了多久,战了多久,从一马当先勇往直前到麻木机械见到魔族扑上来只会机械挥刀,当昏黄的夕阳落下的点点余光里终于映现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那黑色洪流的断点时,郎夔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片刻间,生死沉浮,差一点他以为自己会在此殉国。 “再加把劲儿!”他高喊不知说过几遍的谎言,“将这些魔物赶过去,援助部队就在前面了!”士兵们勉强的回答一声,麻痹的身体多少又恢复了些力气。 或许精诚所至,前方突然出现几个穿着甲胄的身影,挥刀在汹涌的魔兽构筑的洪波中逆流而上,挣扎在滔天巨浪中的孤舟,越是挫折越是坚勇。就在郎夔仔细辨认的时候,有眼尖的部下已经把他认了出来。 “是军团长大人的亲兵!” “一定是援军来了!” “咱们有救了!” 几句话顿时让筋疲力尽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不多时,当视线里出现一波熟悉的帝国军装时,幸存者们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与此同时,来人们也认出了眼前的部队,两军汇合,援助的军官一到郎夔更是激动不已。 “郎上佐!”军官几步冲到郎夔面前,伤痕累累热泪盈眶。“军团长大人几次派出援军寻找您,可全都没——神姬殿下庇佑,总算让属下遇到了!” 大劫过后的惊喜让郎夔没有注意到军官话中的诟病,赶忙欢喜的询问:“你们有多少人?” “郎上佐请放心,军团长大人亲自上阵,大量魔族已被消灭,我们带来的人足够接应您和兄弟们回营。” 郎夔放下了心,让援军上前征战最后的敌人,接受安排让他的部下们退下火线接受,——若不是形势危急,这样的伤势他们早下了火线。 “军团长大人亲自来了?”一个士兵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着满身伤痕,他认出他是魏少将的亲兵,才放心询问。 “是的,大人。”为他包扎的士兵见他一问,倒豆子一样将战况一一说给他听,“魔族的那场空袭可真吓人,属下长这么大,都只在书上听说过这么多魔族,那时的天空就像被套了个黑布袋子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见东边的天空像猫儿挠破了口袋,爪子似的印子一道一道白光,又一片一片擦得漆黑——”说道这里,他望着郎夔,在那样惨烈战况后依然挺身战斗的英雄,满眼无比敬畏的光亮。 郎夔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他一个和蔼的微笑,那样惨烈的一仗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然后军团长大人就亲自来了?” “先前军团长大人已派出了右营援助,可过来的部队全被卡在前方集市方向过不来连消息都传不来——谁知道魔族的袭击这样猛烈魔兽多得跟蚂蚁一样多!”士兵随口说道,“虽说那只是些魔兽,可那么多一块儿这么涌过来,任谁也难以招架。大概这样军团长大人才亲自出动的吧。” “前方的魔兽很难应付吗?”心中突然一颤,他将灾害南引给神殿的做法会不会太过火? “大人您是没看见城府那边的惨况,”想起方才走过的地方,士兵不由得红了眼,“没有半片完整的房屋,更没有半个活人,什么都没有,那么一大片魔族冲过去,蔓城最繁华的地方已经没有了。” “你是说——城府?”他一阵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试着询问,“不是神殿吗?” “神殿的萤姬大人派出了神殿卫队军团共同作战,否则战斗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士兵说道这里,再一次颓然低下了头,“只可惜了城府周围的平民。” 一席话,如雷轰顶! 霹雳般敲响在郎夔头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之后自己又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跟着大部队来到城府与军团长汇合——大家都劝他回去休息,他却执意前往。 在通往蔓城城府的大道两旁,魔物的尸体堆积如山,间或几分不同的是战友部下殉国的遗体,除却他们,地上还有第三种身份——住在城东被卷进这场残酷战斗的平民们。他颓然睁着大大的眼,在满地的尸体里难以置信的摇头。 “怎会如此?”他垂下头,满目迷离着绝望的悔恨,“怎会如此?” 在他下令将魔物驱赶向神殿方向时,不是没有考虑过会给神殿带来的压力,但那时他一门心思只在哄骗单纯的士兵救援的队伍在南边与他们分减压力,只要将这些魔物赶到神殿里让那些神官们暂时为他们挡上一挡,他们就趁着这段时间与本部军团汇合,退下火线,治疗创伤,充实补给,然后一鼓作气消灭敌人…… 这样一来可以缓和己方的劣势,二来能够削弱神殿的兵力还能在一顶抵御魔族袭击的大帽子下叫神殿吃个哑巴亏。可是郎夔没有料到,他自认计划不会有错,竟会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明明已经极力控制缩小驱赶魔兽时将会引起的沿途灾难,为何事情恶化到这一步? 大概不是他没有预料到,而是只有最亲近紫流萤的人才了解她冷漠到骨子里的铁血寒凉,她是连自个儿的生命都能够毫不犹豫出手利用的人,蔓城城南的数千人命对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他站在满是尸体的废墟上,深秋的风刀割般刺痛了脸,依然比不上心中的伤痛。身为帝国军人,没能为保卫家园战尽最后一滴血,反而厚颜无耻到要用平民的性命苟活下去,卑劣无耻至极!没等到内心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他的手触到了冰冷的物体,他的佩剑,明昭军人钢铁勇猛的证明,如今却像一块烫手的烙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行动之前,一只有力的手不动声色将他按住,魏少将铁青着脸就站在他身后,“这不是你的错,郎夔。” “若不是我,怎会连累蔓城百姓?”他灰白着一张脸,低喃。 “这不是你的错,郎夔!”死死按住他握在佩剑上的手,既派出了刺客,神殿会反击自是意料之中之举,只是拿一城平民性命用作报复的工具,是为人所不齿。 可唯独他们却没有资格指责神殿狠毒,最先发难的本就是他们,如今不过是自食了恶果。 身为君主的战士,成王败寇,命途舛测,此乃必然。当下他能做到的仅是向部下灌输一个信念:“我们是帝国的战士,是君主大人的战士,为信念效命疆场,是宿命。” 郎夔死灰着脸,咬紧了薄唇压成一道苍白的线:“马革裹尸还,生死宿命间。作为军人,自当觉悟。属下这样告诉自己,属下也能如此告诉所有人,属下能够欺骗天下,可无法心安理得欺骗自己的心。”转过头,他将满地死尸的地狱惨景深深烙印在骨血里,不知不觉竟连双瞳都烧成一片血红色,“他们皆因我的轻率而死,!” 魏少将开口想要说什么,在那双血色瞳孔的注视下了然沉默。蔓城数千居民用性命换来的一场反击,万千尸骨劈裂的沟壑,从此神殿撕下伪装的笑脸。 恍然间浮现绿衣的少女大神官高举印玺凌厉之姿,云京十二月的风吹开她额前细细的发丝,惊鸿之影,睥睨天下。帝国五大世家的贵女,明昭最尊贵的世姬。她低吟浅笑时柔柔的媚影回眸流波里潾潾的光彩,弱不禁风隐居在神殿深处,从容优雅应对他们尖刺轻蔑的挑衅,从不失礼,从无怒容。一出手,却雷厉风行,不愧是紫家的子弟。 他回忆起少女大神官绝世无双的美丽高贵,当她下达报复命令时是不是依然风轻云淡婉婉贵雅? 垂下头,他在部下耳边低语:“那就好好记住今天的觉悟,你的路还有很长,你也不想就栽在这里吧?” 绯红的双目顿时爆出一片血红精芒,手指在佩剑上留下深深印痕,郎夔才收起满腔怒火,站在空荡荡的废墟上,脸上重新换上冰冷和讽刺。 第二十一章 风兮  苍鹰矫捷吟鸣响起,片刻须臾,银色的身影箭一般出现在神殿上空。尹螓轻唤一声口哨,伸出手,银灰色的流星划破天际,骄傲的银鹰稳稳当当落在他肩上。 他从银鹰脚上取下纸条,看了一眼,忙走入隔壁尚完好的房间,他们的大神官阁下正召集着右殿的多位祭祀们围着水晶明台商讨着什么,每个人神情都急切严肃着,额上布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他敲敲门,躬身禀报:“萤姬大人属下有要事奏对。” 紫流萤抬起头,见是他,对身旁祭祀们说了句“你们继续”,深浅不同的绿染长裙划过优雅的圆弧宛如一道绿色长虹:“何事?” “沈司马回报,魔族的势头已偏离神殿。”说完,他就看着她,满殿神官都看着她,魔族之势已偏离神殿,事到如今已不需再拿平民的性命报复,经此过后相信军方也势必不敢再轻易挑衅。 是该见好就收了吧? 满殿神官皆如此猜测,闻言紫流萤却只是微微颔首,若有似无的回复他一声“知道了”,再没有了下文。 难道还要继续下去? 尹螓极快地抬头,偷偷打量正装端丽的大神官殿下,只见她依旧苍白着初次来到时的容颜,温雅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尹螓不由自主向侍立一侧的于旻使了个眼色,四目相接,彼此眼中都是看不出端倪的无奈——若紫流萤真能被他们一眼就看穿,即使家族的命令他们也不会遵从投效。 突然间,她像是觉察到什么,抬眸,捕捉到尹螓仓惶收回的目光,询问:“何事?” 尹螓为难的抬起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侍立周遭的同僚们眼中似乎有所指,却依然无人踏出那一步来,他们还在观望,在期待与怀疑的交织下停滞伫立。 三年一任,蔓城走马观花般精彩的大神官们究竟谁能给他们带来期望? “不知大人是否另有吩咐?”他举着右臂威武的鹰,恭敬地问。 紫流萤用她那双黑曜石明亮闪烁的眸子看着他,她歪了歪头,就像年幼天真的孩子故作聪明的思考一样,然后,她恶作剧的笑了:“您就转告让他继续努力好了。”此言一出,底下众人面色都有些不予。 她却没在意那些表情,匆匆回到房间里劈头就问:“还没有联系上吗?” 祭祀们懊恼的摇着头:“似乎有什么干扰。” “继续,一定要同云京联系上。”她长叹出一声,站在原地,姣美的眉心几乎拧出了一道伤痕。 埋首专研的祭祀们连头也不抬,不知是谁丢下一句“大人放心”,所有人几乎都钻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压抑的怪异,尹螓却站在另一头焦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神殿今日之举,纵然再有理,扣上一顶向平民出手的大帽子后,他们将面对整个帝国的责难。 他为难的看着宛如塑像静止屹立的少女,睿智如您,难道不曾看见底下神官们隐匿在假面具下的怀疑?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过去,尹螓越来越焦虑。他不知道城府那方如今情势究竟如何,却能预见血海的地狱。 “沈司马今何在?” 紫流萤突然开口,尹螓心中一喜,忙回答她:“据方才回报,沈司马如今尚在五筑街附近一带。” 他以为紫流萤终于同意让他们停止作恶加入杀敌的队伍里,满心欢喜等待她的命令,没想到她想了想,拨开人群,拖曳的长裙翻滚着花朵海洋,青绿的纱衣轻柔般拂过破碎一地楼台亭廊,行走在废墟中诡异的宁静,停留在宁静里压抑的骄扬。她在一堵摇摇欲坠的断垣前站定,焦黑的墙上还残留着半壁蔓城路线图。 地图只剩下一半,但在大敌过后,大概连这仅剩的地方也还有多余了吧? 她在图上找了找,随后指向一处,问:“就是在这里?” 尹螓回答说“是”,她半眯起眼,不由得欣赏起来。从地图上一看就知道沈司马是个作战老道经验丰富的军官,所选地址进可攻向敌方解城府平民之危,退则能立即回防护卫神殿安危,难怪他身为一介军官却能在蔓城神殿立根。 她继续看着焦黄的地图,盈盈目光中流波涌动,黑瞳里的星光倾泻一地辉华,忽然地,她突兀的举起手,指向图中某个小黑点,纤细的指尖因激动微微颤抖:“此何所也?” “乃是西城海港仓库。”尹螓不明所以回答道。 紫流萤娇躯一震,霎时间变了脸色:“传本君指令,无论沈司马在做什么,马上放下手中的事,即刻赶赴西城海港仓库,立刻!” 她细细软软的命令不尽半份人情,全不顾城府平民的死活,远远的几名神官瞥见她一开一合的口型,都不做痕迹皱了皱眉。尹螓还想再说什么,听她如此命令,只得咽下酝酿的箴言,回头去传令。 经过某个角落,突然听见一声叹息。 “如此狠毒,有伤阴德。” 他身子一僵,装作没事走了出去。 下达完命令紫流萤并没有返回先前的房间,目光依旧落在墙面的地图上,贝齿轻咬下唇,似在思量。这时,于旻走了过去,低声唤道:“世姬殿下,属下有话要说。” 紫流萤吃了一惊,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在身旁筑起一道结界,不着痕迹的遮蔽了左右神官们的目光。 “你有何事?” 于旻欠了欠身:“请恕属下逾越,身为殿下副手,属下以为属下有责任提醒长官,”抬起头,秀气的眉皱得打了个结,“殿下此举,将恐引来误会。” “误会?”她了悟地一语,镜子般明亮的黑眸闪过一道霹雳精光,随即轻哼一声,“又如何?” “殿下!”震惊过后,于旻几乎忘了周围已布下结界,急匆匆几步上前,拼命压低的声音夹杂着嘶哑的火焰,“蔓城一任不过是您的起点,而我和他们却等待已经多年。” “蔓城一任确实本君起点,自今而始本君将走向云端,无愿跟上本君者,本君从不勉强。”她仰头,骄傲睥睨天下。“无需理解,无需妥协,跟不上本君脚步者,本君更不会停下来为他等待。” “殿下此言差矣,”于旻飞快说道,“您的第一任期尚未经历一半,而蔓城已经历数任大神官!这不公平!” 紫流萤一扬下巴:“旻姬大人此话可笑,这世上哪里有绝对公平?人皆怨恨怀才不遇,然机遇降临,却拘束种种考量以致擦身而过,怨谁?” “蔓城上下皆非庸才!”于旻急道。 紫流萤扬眉冷笑:“既不为孤所用,庸才如何,贤才又如何?”她撤去结界,缓步跺回方才的房间里,留下于旻在那里干着急。人说蔓城险恶军部暴戾难以相处,可在她眼里难以相处的不是铁血的军人。 自诩为怀才不遇的怨恨,挂起虚伪的面具,处处带着怀疑的眼光。这样的人,纵使再出色,与她何干? 紫流萤不需要为不想干的人付出,如果你不愿自动踏出一步,她永远也不会踏出另一步。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耳畔便传来安慰的话语。 “旻姬大人请不必介怀,世姬殿下已知大人忠义。” 她转过身,立于视线内紫家暗卫的黑衣令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庆大人!” “不敢,”庆成浚谦卑的躬下身子,“世姬殿下行事从来自有深意,方才之事,在下代世姬殿下向您赔罪。” “不敢不敢,”于旻连连摆手避开,纵使她出身高贵,也懂得自己这个新投靠者比不上紫家世姬暗卫队长十分之一,由他亲自来向自己解释不知给了她多大的荣幸。“您说的是,世姬殿下自有决断,我也不过是瞎操心罢了。” 紫流萤做事,从来不会向人解释。不在乎被人疑惑、不在乎被人诅咒、不在乎被人算计、阴谋危险什么都不在乎,完美的神姬殿下坚定不移的追随者。 “大人这样说,在下就放心了,往后共事一主,还望大人多多指教。”他又行了一礼,转眼间又隐入了黑暗中,潜回主人身边。 “何必专程向她解释!”紫流萤冷笑一声,轻斥道,“芜西于氏的聪慧难道还看不出本君的意图?” 庆成浚低头回答:“难得旻姬大人一番好意。” “不过是借此显示自己有多么忠诚罢了。”她轻哼道,想到江谰,心中像是有根刺如梗在喉,“真正的忠诚在于心,戏终究是会被看穿。再说这蔓城上下,”她冷笑道,“有谁不在演戏?” 庆成浚不禁惊愕。 “你当他们真是对我不援助平民不满么?”她极尽嘲弄地说道,“他们担心的不过是一旦这消息走漏,他们的名誉将受损几何——不过这蔓城还有名誉可言么?” “那他们在这里等什么?”他问。 “自然是在等这来势蹊跷的魔族。”她还要再说下去,只见先前的房门一开,大祭祀气急败坏地冲到她面前,低吼:“大人,果不出您所料,我们与云京的联络线被人掐断!” “殿下,沈司马密报!” 尚来不及做出反应,尹螓已大惊失色奔来,将一张字迹仓促的纸条塞给她。 “西线海岸已被不明势力盘踞!” 第二十二章 问言  “探子回报,东路出现不明势力,我军士兵行令不通!” “探子来报,北路出现不明势力,我右营大军困据于此无法动弹!” “我军通讯被切断,无法向外传达信息!” …… 就在紫流萤接到沈拓警报的时候,同样的告急声也传到了二军团长处。魏少将大手一颤,本想安抚的拍拍部下的手背这接二连三的轰雷惊得一抖,手掌“啪”的一声打在郎夔受伤右肩上,殷红的血透过包裹了数层的纱布满满渗了出来。 “西岸海滩情势如何?”顾不上伤口的疼痛,郎夔强打起精神,干涩的问。 侦察少尉小队长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先前的魔族困据在城府一代,令我军无法前行探查。” “那现在呢,现在呢?”他几乎在咆哮,又是魔族,又是城府,究竟还要折磨良心多少次才能让他厚颜无耻的放下心伤?“先前魔族困据,现在魔族都他妈被杀光了,还有什么该死的理由让你们查不到消息!” “我们去查过了,”少尉的声音轻若蚊蝇,“可神殿军团先一步到达,为避免纷争,我们只得退回。” 郎夔怒极反笑:“什么时候身为铁血战士的你们居然会害怕引起那些蛀虫的纷争?” “是沈少佐。”少尉急急辩出口,才记起那人已不再是自己的长官,“不,是沈司马。” 是谁? 郎夔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魏少将却惊呼出口:“沈拓?” 第二军团的天才沈拓,他彗星般崛起成为少佐的时候,才十六岁,他流星般消失在二军的时候,才十八岁。明昭的天才太多,多到只要一个转身就会错过。他们每一个都曾那样明亮耀眼,灿烂夺目。然而一转眼,又消失得再找不到踪迹。 郎夔值知道,如果他不曾消失,魏少将的继承人绝对轮不到自己头上。那个人的存在昭示了明昭军部最光耀的明星,他才华无双,比最雪亮的剑芒还要犀利,是元相大人口中最欣慰的“昀光”。如此前途无量的人,却在某一天突兀的消失,从此下落不明…… “他怎么会在神殿里?”郎夔脱口问出,不经意间捕捉到长官阴霾的目光,暗暗心惊自己的鲁莽。 魏少将长吸一口气,除却叹息,只剩惋惜:“早该料到。”他遂看着郎夔,炯炯的眼里有着说不出的遗憾,看得郎夔毛骨悚然。 “不如让属下另作安排,再查探一番?”他试着提议。 魏少将看着他,幽然落在他身影目光充满了复杂。再干练再杰出,终究比不上曾那曾让他由衷震撼欣喜希望的少年。 遗憾如一杯苦酒灌入咽喉,若是当初不曾觉察,该有多好! “让侦察队多用点心,务必查清敌方状况,我们不能当一无所知的瞎子。”他说道,“另外,差秦中尉去神殿走一趟吧,军方查不到的消息不见得神殿会不知道。” *************************************************************************** 银色的苍鹰在神殿上空来回飞旋,尹螓伸出臂膀,驯养的大鸟稳稳落在他手上,他解下银鹰脚下的纸条,匆匆展开,潦草的字迹让本就焦虑的心更加不安。 “有消息了吗?” 于旻走出来,见他手中握着纸条,关切立即浮现在脸上。 “没有,”颓然摇头,有气无力回答她,“消息是近方卫队传来,从刚才开始沈司马的部队就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了。” “沈司马当无大碍。”于旻低声说道,不知是在安慰同僚还是自己。 “说的也是,”尹螓附和着她的话说道,“能成为蔓城神殿卫队军团长的人,定有你我所不及之能,区区魔族,当不在话下。”他停了停,又问,“世姬殿下有说什么吗?” 于旻摇摇头。 尹螓咧开嘴使劲儿让自己笑笑:“也对,对于我们这种刚投诚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轻易引起世姬殿下的认同。” “你后悔了吗?”于旻问。 “联盟紫家是家族做出的决定,我等意见均不重要。”他仰起头,一只臂膀高举,架着自己的雄鹰,皎洁的月光将他一身赤红的长袍映成惨淡银白,他迎着月光竖身而立,是夜里矍铄的狼。 “我常听人说起紫家的世姬,说她举世无双,说她天纵英才,说她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将来成就恐远在圣君大人之上。”于旻与他并肩而立,赤红法袍在月辉下仿佛火焰在燃烧,“可我最初听到的却不是这样。” 第一次听说的紫流萤是那个初入神殿时或被人同情或被人嘲笑或许将成为第二个慕云寰的可怜虫,顷刻之间,却天翻地覆。这样的人总会给别人带来希望,当家族要自己与她投效时,她嘴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想知道她究竟如何做到了这一步,她想看清楚她的路。她带着这样的目的来到她身边,同如今神殿里待价而沽的其他人又有何区别? 轻摇了摇头,她自嘲的笑道:“我们都是自私自利图谋前途的人。上峰见疑,自在情理之中。可我就不信,”语气一转,突然强硬了起来,一霎那,如优昙花层层次第铺开,光华火热,“天地瞭广,渊源博长,居于世之间,我会证明不了我自己!” 尹螓不由自主扭过头,避开这过于炙热刺得他双眼疼痛的火焰,一扬手,银鹰顺势飞上漆黑天幕,化作一道流星而去。 夜已深,紫流萤还站在中庭等待着,即使四季如春的蔓城,深冬的夜晚风霜依旧能将大地铺成雪白,侍女为她添了披风,催促她早点安寝。她只是笑笑,不语,表情却坚定无比的拒绝。这样的时候,还有谁能安稳入睡? “还是没有消息吗?” 她问身后,黑衣侍卫从暗中现身,回答她:“螓殿大人方又放出了鹰信。” “我们的人呢?” “还在打探中。”低头看着小主人投在地上的影子,纤细得似乎会在这寒冬深夜里被风霜折断,“据报西城附近的不明势力似乎有强烈结界笼罩,我们的人被拦在外面无法探得消息。不过,据暗卫们远处打探的情势来看,纵然魔族数量繁多,沈司马亦并未处于下风。” “但愿如此。”她哀叹一声,悲切之情连身旁的花木都陪着一道垂泪。 “方才我们的探子来报,似乎沈司马——”他压低声音,偷偷告诉她刚弄到手的消息。 不出所料的,紫流萤被乌云遮蔽的眉头终于因这个消息舒展开来。“我们的神殿司马竟有这样辉煌的过去,蔓城可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还有什么消息吗?” 庆成浚垂下头,颇有些丧气:“沈司马因何离开二军,属下等尚未知晓,请世姬降罪。” 紫流萤却笑了笑,随手拈起身边绽放的一朵蓝色小花,低语:“二军自认是元相大人的嫡系,上至军团长下至普通士兵无一例外都出身平民。我们的沈司马以天才之姿还会落到黯然退场隐匿身份埋没神殿的地步,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无比轻松的解释道,眉眼间却看透了苍凉,“他出身贵族。” 庆成浚看着她,不禁疑惑。只因为出身不与他人相同就看着一代将才的陨落? “或许是荷西沈氏,或许是洛北沈氏,也或许只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贵族分支……”她细细计数,心中却总觉得还有哪里被自己忽略。“算了,何时有空再猜测他的身世吧,当务之急是要还是如何应对眼下之急。既然沈司马有如此辉煌的过去,孤也就不需要再怀疑他的能力。” “殿下您不都安排好了吗,还有什么可担心?” 她摇摇头:“你不明白的。” 一切正如于旻所言,魔族这场袭击来得蹊跷。自明昭建国以来,少有大规模与魔作战,上溯史书三千年,魔族的记载亦屈指可数。为何今日不仅遭遇魔族袭城,城池上空更有上古魔族啸声? 自七千年前灭魔战争过后,上古魔族西渡溺水,从此绝迹于史书汗青。 “您可是担心这场袭击是魔族有所图?”他问 “魔族袭城,势必有所图!”她一语中的,却无比残酷,“孤关心的是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若他们只是想要些食物,若上古魔族的出现只是想要城镇里实力高强的灵魂,那无论死多少人孤皆不在乎。可若此事另有隐情,若他们的目标并不简单——”她漆黑的眼里深得看不见光亮,寒冬的风呼啸割在脸颊,耳畔回荡喧嚣的号角,未熄灭的战火跨越千年重新烧到了面前。 “孤只恐届时万事皆休。” 她想起埋没在时间长河里的战火,魔族疯狂的攻击下死难的性命,他们站在夕阳昏鸦下望着满地残破的尸体再难掩饰的苦涩,惨胜如败。 “孤估计不错的话,这会儿二军应该会派人过来打探了。”掩下眼中的凄凉,她傲然,“让旻姬大人把我们得到的消息都告诉他们。” “都告诉他们?”听到这个命令的于旻不禁一愕。 “行军打仗本就是军部的事情,这个时候难道还要去找别人吗?” 于旻大悟,随即合掌拜倒:“如何行事,属下明白。” 第二十三章 入戏  大灾过后势必忙乱。引路的侍者将秦晖领到一所尚属完好的宫殿后便失礼的甩手走开,连茶业不曾奉上。秦晖也不介意,大方的站在没有主人的殿堂里四下打量。 先时看不顺眼的华美楼阁已颓然倒塌了一大片,雕刻着各种神话传说的精美壁画上千疮百孔,一截澄青如玉璧的柱子拦腰折断,晶莹剔透的没入被鲜血浸泡得焦黑的泥土里。再低头打量四周,上百只镶金嵌玉灯台燃亮,满殿上下珍宝玉器琳琅满目,奢华得遍地金辉,但若与神殿之人习惯了四处动辄价值千金的装配相比,此殿不免太过俗气且寒酸。 神殿人一向死要面子,尤其对夙敌军部,从来不给好脸色,就艰难到要死也一定咬紧了牙苦撑,不会让他人更何况是军部的人看出来。如今这状况,大概自此大难过后,蔓城神殿再也称不上琼台玉宇华美天下了吧? 看这一地萧瑟,他幸灾乐祸站在原地,心中却泛不起喜悦来。 门庭外传来缓缓脚步声,沉稳、冷静、不急不躁,秦晖微扯开了嘴,窃笑。在那竭力压制的沉稳里他听到了焦急不安的音调。 脚步声不紧不慢直至殿门前方停止,推开门,缀满珍贵魔纹的雪白罗裙上罩着绯红轻纱,宽大的赤色法袍裹着女子的曼妙身姿,不期然出现蔓城辅神官于旻傲慢的脸。 “前殿报禀二军来访,本君还以为听错了。”她故作嘲弄从头到脚将秦晖打量一番,“一日间日理万机的秦中尉竟二度造访,神殿上下真个要蓬荜生辉了。” “方才魔族袭城,情势凶猛,军团长大人担心各位神官大人可有受到惊吓,特命下官前来慰问。”心里急得如火,可秦晖表面依旧清晨造访时的虚伪笑脸,与她虚与委蛇。看得人恨不能扑上去将他这张假面孔给揪下来。 于旻杏眼里闪过一丝厉芒,若不是他们先派来刺客,只怕神殿伤亡人数要锐减不知多少。“真叫军团长挂念了,我神殿上下一切安好。不知方才一战,贵军团长及各位将士可好?” 听到提及自家军团长,秦晖躬身还礼:“我军安好,辅神官有心。” 他笑得恭谨妥帖,谦逊背后隐藏着轻蔑,于旻还之以花枝招展,素手纤纤步步闪烁危光。两张假面具下,是军方与神殿百年恩怨凝聚千万尸首沉积化解不开的恶。 “先前军团长遣在下来此,一为问候各位姬君大人,二来有事希望拜访大神官大人。” 于旻目光闪动,巧笑嫣然:“可真不巧,你也知道,大神官大人向来身子羸弱,今儿折腾了这番下来,如今好不容易安置了,相必秦中尉亦能体谅。” 秦晖歪了歪嘴,勉强扯开一丝笑容:“自然。” “您能体谅再好不过。”于旻殷红的脸颊堆笑,杏眼里无不跳跃着算计,“您不必有所担心,大神官大人安歇前已有所安排,若些许小事,在下亦能做主一二。” 秦晖心动了,他来此的目的,不过是盼着打探一二。云京神殿之始,各神殿均设辅神官之位,专职辅佐殿大神官,职位虚实不定,从来皆可有可无之职。比起那紫家的天才世姬,眼前自鸣得意的辅神官应该更好应付。 他想了想,遂道:“无非大事。只是如今情势凶险,军团长大人挂念大神官大人,又委实抽不出时间前来探望,特命在下一定要亲见拜望。” 他谦卑之姿让于旻不禁心头一阵受用,语气也难免高傲起来:“方才本君已言,大神官大人安好。秦中尉可据此以告。” “多谢辅神官大人指教。”他面上极尽大喜之色,为自己能回去复命轻松不已,转而不忘奉承道,“大神官大人托之以辅神官大人,神殿事务,大人受累了。” 于旻得他吹捧,心情大好,话也不由得多了些:“可不是。萤姬大人天生英才,可惜身子太弱,有心却无力,这神殿上下多少事还不得忙得人团团转。” “有道是能者多劳,若非旻姬大人干练,又哪能得到上殿信赖。” 于旻扬起笑得灿烂,精致的羽扇遮避了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媚人杏眼,娇娆得仿佛一弯就要勾人魂魄:“秦中尉这话真有趣。” 秦晖被她的媚态勾了魂魄一般,眼也不转直直看着她,垂涎:“在下说的可都是事实。难道方才旻姬大人不是才说了忙碌?难道在下不是为大人抱不平?” 于旻媚眼如丝,流光溢彩:“您说得是,就这半日里,又是袭城又是防御,末了沈司马还非得守在西城里定要一血夙敌,如此多事,哪里轻松得了。” 秦晖心中动了动,故意凑近了她,一只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缓缓搭在她的肩上:“只要旻姬大人一声召唤,在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于旻瞟了他一眼,娇笑道:“秦中尉有心了。”秦晖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外突然又有脚步声传来,当即收回了手。 “如此,劳辅神官代军团长大人问候大神官大人。” 他一本正经的行礼,退出。门口接应的侍从将他迎出去,回转的刹那,只见于旻依旧刚见面时的傲慢,不禁暗笑这女人会演戏。 蠢女子,竟对我用美人计,只怕怎么死都不知道! 目的已达到,侍从一将他送出门,先时的一脸平和即刻化作满面尖刻讥讽,再看了一眼蔓城神殿奢华的废墟,他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世姬殿下,”待秦晖已离开,于旻也一把甩开假面具,对一端殿墙行礼,“属下已按您吩咐将消息透露于他。” 墙壁乍开出暗门来,紫流萤就坐在这团黑暗中:“很不错的媚术,让你如此牺牲,辛苦了。” 于旻拜倒在地:“能为殿下计,属下窃喜不已,岂敢言辛苦。” 黑暗中,紫流萤曼声道:“汝今日所做,孤不会忘记。” 得到自己想要的肯定,于旻颔首,退到一旁。紫流萤阖目静待片刻,凤眸一开:“令司密螓殿来见。” 不待于旻回应,早有暗卫前去通报。 ************************************************************************* 回到军营,秦晖立即向上官回报自己所探消息,尽管于旻从头到尾不是抱怨就是没有营养的废话,但机敏如他还是从辅神官偶尔的疏忽中抓住了重点。 夙敌! 明昭的夙敌只有两种,魔族与夏亚。在魔族袭击过后城池即被包围,除却魔族难道还能有更糟的可能吗? 他将自己的猜测回禀魏少将,二军军团长沉默片刻,问:“可靠吗?” 秦晖抱拳:“此事从辅神官口中流传,当属无错。” 魏少将一蹙眉:“神殿可有为难于你?”虽是疑问,他却笃定。神殿与军部的结早已系下,此时秦晖送上门去,若是不为难,那才叫怪事。 秦晖忙道:“为我军团,小小委屈,不足挂齿。” “辅神官与你都说了些什么?”魏少将沉下声,仔细问道。 秦晖想了想,将方才神殿里所经之事一五一十重复了一遍,抬眼偷偷观察到魏少将脸上的乌云,小心翼翼的问:“大人可是以为其中有诈?” 魏少将无奈:“不是本将信不过,神殿之人都太会演戏了。那辅神官于旻——”他在脑中努力回忆于旻的一切,芜西于氏出身,神学院成绩优异,在去年完成正位式后即被分派到了蔓城。为人聪颖,性情略显浮躁。她能在正位过后即成为一殿辅神官,也不排除她家族的功劳。但被分派来蔓城,并非美事。 “据属下所见,那辅神官个性急躁,不善掩饰,这一年来,每逢属下相击,即忿然在面。”秦晖如是说道。 魏少将眯起眼。 神殿皆多狡诈阴狠之辈,向来温煦的紫流萤都会毫不犹豫用数千生命给他们当头一棒,谁又知那于旻是否也属这般之人?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消息,魔族—— 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他莫名的笑出声来。 “大人!”秦晖被他样子吓到,骇然惊呼。难道连军团长大人也被今日这一连串的状况刺激到了吗? 不管哪于旻究竟是不是在演戏,神殿不会无缘无故将消息给他们,唯一的原因,大概就是不放过削弱他们的机会。 “让郎上佐回来。”魏少将收敛了笑容,吩咐道,“此战事需重头计议。” 他们是军人,天职就是保家卫国! 第二十四章 救援  殿外一片寂静,尹螓放轻了脚步,在殿门前暗卫的示意下匆匆跨进了殿阁,扮成侍从的暗卫在他身后掩上了门。 尽管是鲜有人用的偏殿,当数百灯台将金碧辉煌的殿堂燃亮犹如白昼后,神祇的威仪在此地也渐显辉煌。 跨进大厅,四下无人,尹螓停顿片刻,遂不急不躁走向他所知的暗室处,隔着门俯身,叩首:“尹螓奉命觐见。” 一声“免”从黑洞洞的密室里传出,幽幽如鬼魅黄泉,紫家光辉的世姬就置身在这片黑暗中。 尹螓谢过,刚站定,就听耳畔传来一声问询。 “可有前方消息?” 他躬身敬诺:“沈司马所领军团进入城西后不久即失去联系,”他想了想,遂补充道,“哨位回报相隔城西岗哨他们能见卫队军团,却有隔断令之无从接近,更不得消息。想必沈司马也因此至今不得回信。” 这些都是他今日在多次的探求未果后得出的结论,紫流萤既问起,他也乐意将自己所想所知统统告之与她。 紫流萤沉寂片刻,问:“二军可曾遣探子查探?” 尹螓道:“且有数次,未有一次成功。”与军方掌握他们的动向一样,神殿亦不曾疏忽过军方的行动。“先时二军遣出探子,遭遇城府之围,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错过时机,未能与司马同步抵达城西。此后数度遣有探子出动,均被隔绝于城西岗巷,不得要领。” 沈拓受命抛下平民领军进入城西,成了唯一了解城西真相的一方。而二军的探子、援军却被魔族困在城府,误了先机。 紫流萤耸动削肩,讥讽之音几乎就要抑制不住。 二军因魔族而误了先机,可魔族之前呢?若不是二军派来刺客趁机暗杀,若不是郎夔借刀杀人祸水南引,又哪轮到城府之地一片动荡杀戮终成无间地狱? 究竟是魔族生就是明昭的夙敌,还是明昭成全了魔族的宿命? 看不清黑暗中少女的表情,尹螓只得自个儿斟酌片刻,道:“沈司马领蔓城卫队已数年,为神殿退敌无数,世姬殿下尽可放心。” 紫流萤没有理会他的安慰,只是轻声计数:“自午后魔族袭城,到如今沈司马失去联络已两个时辰。” 自以为是的安慰让尹螓扫了面子,如今更不得要领,只得安静的听下去。然紫流萤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惊愕不已。 紫流萤说:“也是时候派出援军了。” “神殿兵备唯护卫军团,殿下如要派遣援军——” 唯一名正言顺掌握在大神官手中的部队已被派出在外,这个时候即使要派遣援军,又哪来部队心甘情愿供她调遣? 尹螓却明白,无论怎样天纵之姿,没有援军被歼灭只是时间问题,紫流萤说的正是当务之急。除去正规军团,神殿里不是没有其他武力,每一名神官手中都有家族精心赋予的暗卫部队,问题却是谁肯将自己手中保命的武力上交? 或许正是考验自己忠诚的时候。 他一咬牙,长揖:“虽杯水车薪,但属下愿领尹家暗卫为殿下分忧。” 意料之外的,他竭尽的忠诚并未能让紫流萤欣喜过望,得到他抛却安危将手中暗卫拱手相送的效忠,她亦不过莞尔。 “夺君子之物,非本君所好。”她说道,“援军本君已调集,只缺少领军将领,事到如今螓殿大人可愿为本君走这一趟?” 闻言尹螓心中一震,卫队军团出征,军部上下忙做一团自顾不暇,神殿上下尽皆观望之态,除了她的暗卫部队,他不知道她还能在哪里调集到部队,或者说,哪里还有能够随时以备开上战场的部队“ ——除非她调集来的这支部队并不是正规军! 这个突然闯入心里的想法,惊得尹螓一身冷汗。怵然抬头,明晃晃耀眼光亮的殿堂,黑洞洞深邃幽暗的密室,白炙的光,幽深的黑。刺得睁不开眼,然而无论华光的倾城还是夜暗的妖魅,他都看不透。 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犹豫退缩。在生与死的抉择中,他徘徊踯躅。 若了断性命,家族的辉煌个人的成就都还有何用? 他恍恍惚惚的想着,方然间的光芒里似乎看见藏在黑暗里的冷笑。 直至此时,他方才大悟。这才是紫家世姬要考校的忠诚。 “属下愿往!”他单膝点地,深深拜下。 险中求胜,无论那支部队如何,这都是他的机会! 黑暗中紫流萤见状,略略颔首,身后的人影动了动,随后裹着斗篷的黑衣人出现在尹螓面前。“她是你的助手,任何疑问皆可问询于她。”末了,她顿了一拍,增补上一句,“切勿令孤失望。” 她改了自称,以紫家世姬的身份认同尹螓。 期待已久的话终于等到,生命的威胁却见想象中的喜悦冲淡,尹螓低手,应诺:“属下定全力以赴!” 他躬身退出殿外,黑衣的女子紧随其后。才一迈出门,就见一道银辉划破夜空而来,他伸出手臂,雄健的苍鹰气势汹汹立在他臂膀上,长啸声起,傲视天下。 雄辉落在身后女子眼中,这一刻,他不再是神殿狡诈多奸的神官,却是一名奔赴杀场的战士。 “世姬殿下调集的部队何处?”他问。 黑衣人做了个手势:“您这边请。” 一开口,竟是少女青涩的声音,稚嫩仿佛未成年的女童。他狐疑的打量了一眼,压下心中的疑惑,赤色法袍滚滚翻动,追随她而去。 目送着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而去,密室里紫流萤垂下了细细密密的睫毛。 希望一切都还不晚。 “殿下真要如此吗?”庆成浚无比忧虑的问。 紫流萤轻叹一声,问:“尹家的子弟难道就当不起这任?” “殿下所选当无差错,只是——”他深皱着眉头看着他的小主人,无限伤痛在心头,“云姬小姐是您为谰殿大人精心培养的助手啊。” 明知是安慰,紫流萤却笑不出来。 幼时在云京初遇江谰,惊叹他隐藏在平和下的才华,欣喜他身后干净的背景,不由自主为他铺划道路。云京神殿里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美好的如今想来恍然梦境。 昨日之日即不可留,今日之日勿愿烦忧。 “当断则断,孤不想再等下去,尤其此时!”紫流萤轻喃,眼中闪耀义无反顾的决绝,“困就于家族,为挣脱不开宿命苦恼,违心苟活,如行尸走肉,困苦如斯,疼痛如此,竟是一场演戏!”她停驻这当口,晶莹的眼中流光闪烁,华彩溢转,锋刃犀利。 六年前炎热的夏,十岁的伊彩凰像只快乐的小鸟笑着闹着拉着洋溢年青火焰的江谰闯进生命中,她站在静止的彼岸,只是观看也觉得快乐。 如梦的日子,到底也不过梦一场。 十指交握,绣满合掌未开白莲花的锦袖摺叠深深倒影。 “当下之急,刻不容缓,公私之间,孤必然有所了断!尹家的嫡子,无论身份、手段、才干,都不逊于江谰。何况——” 顿了顿,她拖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漠讥笑:“唯有利益才能召唤忠诚。这世间之人从不相信不计报酬的无私。” 第二十五章 激战  海港的周围泊满驻船,密密叠叠繁盛兴旺,原本热闹兴隆,如今却残破零落,堆积尸首,染满鲜血。远处,喊杀声依旧不绝于耳,旌旗也在风中若有似无招展飘摇。 郎夔收回长剑,新沾上的鲜红液体顺着剑鞘半凝固的紫黑色血污流淌,蜿蜒如扭曲的长蛇难看。 “我军势不可挡……” 一旁的随军参军看着身旁越来越多的敌人尸体,无比欣慰。 郎夔淡淡看了他一眼,冷笑:“却势不如长虹!” 本要雀跃的卫队因他一句话泄了气,海港的一头,如异世彼岸,如何骁勇破竹之势,始终冲不开那层看不见的结界。 副官眯起眼朝前看了看,不禁皱眉:“前方形势似乎有些不妙。” 郎夔同样看着前方渐渐稀少的身影,眼神里夹着森冷:“没有援军的部队纵然强悍如斯,下场也只是灭亡。” “那我们这是——” 副官还想要说什么,突然被郎夔眼中阴霾森刃的杀机骇到,狼狈不堪躲开。 今日煞气实在太重,郎夔满脸狰狞,杀意锐重,压低了眉,藏满了恨,一字一句吐出,不带一丝温度:“别再有这些愚蠢的想法!” 副官不敢再说,唯唯诺诺应了一声,拔剑冲向了战场。 大敌当前,任何私人恩怨都必须放一边。更何况—— 郎夔苦笑着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如果可以,他何尝不希望借此机会削弱神殿,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白天的一幕已让他悔恨难平,若神殿知道他们故意不救援,他想像不出还会有怎样血海深渊的报复降临到无辜者头上。 “大人当心!” 趁他愣神的当儿,几头魔兽呼啸着顺势扑上,他还没来得及挥刀对抗,一晃眼只见面前已多了一条人影。那人手起刀落,无比利索就将扑在最前面的魔兽一刀劈成两半。随后他手一翻,熊熊火焰围绕他雪亮的剑芒耀眼燃烧,凶猛的魔兽在他刀刃下像豆腐般被切碎。 郎夔眼前一亮。 魔武双xiu! 那人为郎夔挡下后,看也不看他一眼,毫不犹豫挥刀就要再奔上前线去。郎夔想也不想,提刀也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 熟练的将一只魔物砍翻在地,那人回过头,少年洋溢着青春guang彩的脸毫无预料地出现在郎夔面前。 形势危急,他顾不上礼数周全,略一低头:“属下见习士官伊飞翼!” 他就是伊灵犀的弟弟! 这个认知令郎夔难得的爱才之心顿时化作泡影,不由自主放慢脚步,退向一旁,上下打量着。即使经历长时间战斗,少年却没有一丝倦怠,长剑所指,披荆斩棘。利落的刀法,娴熟的魔法,完美的交替使用,这个年纪就有如此深刻的武学造诣,异日明昭将又一颗新星冉冉升起。 可惜,他出身贵族。 无论是最先进入战场的卫队军团还是之后赶到的二军侦缉部队,当鲜血如河水流淌,当越来越多的尸体填满沟壑,战斗已进行许久,却未到尽头。杀戮血海的另一端,是他们始终未能征服之所。 “我等在此厮杀已有半日,然始终未能突破敌人布下的结界,属下猜测,要破此阵须专攻此术之人。” 郎夔一抬眼,杀戮的光辉炯炯未退:“城府被破,城中法师非死即伤,你的意思是要本官向神殿求助法师?” 参军在他杀人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却谨守自己身为一军参军的职责向郎夔解释:“杀敌作战,保家卫国,此乃明昭子民本分。大敌当前,神殿尚需军部救援,大人为何不能理直气壮让神殿出力?” 郎夔把头一歪,蛮横道:“向神殿求援无异向神殿低头!” “要突破结界,需要的不仅是骁勇战将,还有法力精深的神官!”参军被他的蛮横激怒,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强调,“军人杀敌是天职,神殿杀敌亦是天职,我军没有高强法师,而神殿却出产这种人!” 郎夔被他从未有过的义正严词煞到,一时间不知所云。 参军看他动容,忙道:“请大人调随行小队一支,属下愿去神殿交涉!” 郎夔犹豫片刻,在他殷切地目光中缓缓张开了口。 “那是什么?” 突入起来的惊呼令两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交织着凌厉徽纹的旌旗如猛兽伸出爪牙,银白交织的图腾带着千年战争的余温,黑色长袍在风中翻滚猎猎衣袂,与为首统领赤色的火焰一道辉映燃烧。剧烈的冲击猝不及防闯入,只惊起一片抽气之声。 “这是神殿的援军?”郎夔呆呆的看着,不知心里弥漫着何种滋味。 神殿唯一可供调动的军团正等待救援,这个时候,蔓城大神官究竟还能从何处调来援军? 匆匆到来的部队从一直战斗着的队伍前开过,仅在远处冲先前奋战的队伍点头致敬后,一刻不停冲向了前方。走在最前的神官,赤红法袍滚滚如燃烧的烈焰。 那人,好像是神殿忿世尖酸的司密尹螓? 郎夔疑惑的站在原地,尹螓一挥手臂,矫健银鹰自他臂上一跃而起,流星般划破夜空,威武英豪。 “一队上前,二队准备!” 黑衣部队微微错开身形,一队上一队下,前面的部队亮出明晃晃刀刃毫不留情砍向前方妖魔,将身后的同袍死死保卫在身后。这阵势,不像是在进攻,倒像是在刻意的守护。 莫非—— 郎夔心中一动,还未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猜测,只见被护卫的一方黑衣人纷纷举起了手,宽阔的袍袖下,一支支镶嵌着孔雀石祖母绿红色玛瑙黑色曜石的长杖在夜空里闪烁诡异的光芒,然后,有人发出了指令。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空旷高远,就像高高在上无视人间痛苦的冷漠神明的回荡,但如果再仔细听就会发现,在这一片空寂之中细不可闻的那一点点低语。 “结界敝除!” 明明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魔法符文,那个声音却直钻进了脑海。随着它的想起,空间仿佛在那一刹那被弯折、扭曲,然后似被破碎的琉璃盏,“啪”的一声,片片樱花般飞落。魔族残余的力量,在结界破碎的霎那幻化为风,看似轻柔,霸道的将杀戮重力四下倾泻,立于最前的护卫队像被压弯的稻草瘫倒在地,无法动弹。魔族的结界就这样轻易被解开,密布在西城海港多时的战线终于被打开。 这一刻,却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都惊讶得不能动弹。 “愣着干什么?”青年神官挥舞手中蟠龙黄金枪,一袭血红法袍在黑夜格外刺眼,“二队退后,一队护卫,三队上前,根除魔族咒符,抢救卫队军团!” 他头也不回冲向孤军奋战多时的战场,身后,被残余结界的法力撕碎法袍的黑衣人按着滴血的伤口,嘴唇动了动,随手施了个救治的咒语,提上法杖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冲进了战火中。尽管脸上还挂着银质的面具,却再掩饰不住身躯的娇小。 那是名少女,准确说来,她尚未成年! 法杖勾宛,盈绿光芒凝结其上,三尺之内魔族尖叫咆哮着灰飞烟灭。 女孩一刻不停挥舞着法杖,娇小的身躯游走在最危险的前线,口中始终不曾停歇念诵各种攻击魔法、防御魔法、治愈魔法,宛如轻风拂过水面。娴熟程度,没有人相信她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青色的治愈荧光从身旁洒过,狰狞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开始慢慢愈合,伊飞翼低头冲她献上自己由衷敬意,并取出随身携带的一颗法石送上。他人只会惊叹女孩的修为,唯有魔武双xiu的自己明白,要长时间维持一种魔法已尽吃力,何况她还在几种魔法间不停转化,这种时候,她需要补充法力。 果然女孩没有推辞他的好意,伸手握住他手中的宝石,力量的冲击由他手中传来,直摄入她体内。 “啪”的一声,银质面具掉了下来,露出女孩苍白却清秀的脸。伊飞翼瞳孔一缩,不敢置信。 女孩也不在意,将已是普通宝石的法石还给伊飞翼,捡起面具往脸上一带,催动魔法挥舞法杖头也不回的离去。 只那惊鸿一瞥的容颜,为何如此酷似他惨死魔族手中的二姐? 伊飞翼压下心中疑惑,举剑扭头杀向刚开拓的战场,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十六章 怅然  三足金乌洒下耀亮万物的辉华,占据海港的黑暗生物潮水般涌退,黑夜的酣战落下帷幕,金光照亮的大地上尸痕遍地,残缺不全的士兵尸首伴着清晨的风在空地上呜咽鸣唱。 士兵在打扫战场,将二军与神殿的士兵遗体分开摆放好运送回去。搜救队背着急救箱,在满地殉难士兵的遗体中搜寻尚有气息的战士,很快,他们就在一大片拼命掩护的士兵遗体下找到了沈拓,他一身甲胄已经破碎,随身长剑仅剩一截紫黑的残片,死灰的脸上满染污血,奄奄一息。 救护卫兵们小心将他抬出来,法师们走上前,口中念诵治愈魔法,青色光环凝聚在他们手中,沈拓只剩下污血的脸上开始渐渐回复了些许颜色。 黑衣女孩悄无声息退回尹螓身旁,低声道:“受伤者太多,我等非治疗祭祀,仅能做初步治疗,要除其毒,需立即送回神殿才是。” 尹螓明了,挥手:“立即送回神殿救治!” 卫兵们拿来担架,将重伤的同伴抬上送回去。轮到沈拓时,尹螓喊了声“等等”,就见他掐了个决,唤一个漂浮术将沈拓轻轻送上担架。两名士兵一前一后将他抬下去。抬着担架的运送队伍长长仿佛望不到尽头,所行之处神殿也好军部也好斗纷纷为他们让路。 直到长队走远,郎夔还在原地呆立,副官上前低声询问他是否受伤或有不适。他摇摇头,望着担扶沈拓离去的士兵满眼复杂。 第二军团天才沈拓,不管之前被二军传得如何神乎其技天资卓著,他所见的,只是一副残破不堪的身躯和一颗满目疮痍的心。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凝重,让副官不得不再次关切询问他是否安好。 “我很好。” 他头也不转死盯着前方,不被重视的际遇,昔日的落魄,少时一文不名,如今功名辉煌,前尘往事走马灯般印演,漆黑的眸中黯淡无光。 “大人您究竟在看什么呢?”副官不解的问。 郎夔阴霾的笑笑,道:“在看我命运的另一个方向。” *************************************************************************** 蔓城神殿之外吵闹得人声鼎沸,因蔓城大神官亲许愿救治被魔族击伤患者,刚从前线抢救下来的战士们除开少数几人外,就连二军的士兵们都被送到了这里。当第一批伤员被运送到来后,各殿祭祀就领着助手争分夺秒与死神抢夺生命,各色治愈圣光萦绕,雪白法袍如风飞扬。 看着眼前忙碌的场面,于旻终是不甘:“军部算计在前,我等此举,看似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然对方送来皆为普通士卒,如此付出,是否得当?” “他们是帝国的战士。”紫流萤低语,精致的琉璃黑瞳闪烁不容争论的坚定,“就在方才,为救援卫队军团他们与我军并肩战斗。” “可我们差点就失去最主要的战斗力。”从刚得到的塘报中想像到满地堆积的己方尸体,于旻依旧心有不满。 紫流萤看着她,漆黑眸中深邃不见光亮:“你是在责怪孤指挥失利吗?” “属下不敢,”于旻慌忙低头,“若无世姬殿下高瞻,只怕城西已为魔族巢穴,至蔓城于危难。” 她说的是实话,一旦魔族将城西海港占据为穴,繁衍生息,遍布魔兽,蔓城难免将沦为魔族的口中餐。纵然有心剿灭,也不知要花费多少代价再付出多少生命。 “只是——” 于旻踌躇地看着她,欲语又止。 紫流萤了然:“不妨直说。” 于旻抬起一双桃花杏眼,认真看着她:“请恕属下啰嗦反复,即使如今,属下依旧以为,魔族袭城之事当需彻查。昨夜属下调阅昔年案卷,明昭百年,从无魔族主动袭城,上溯千年,魔族类似之举亦不过一二而已,且仅一言以蔽之,无详例可查。旧日种种,必有疑虑,今日之危,定有深意。” 紫流萤溢彩流芳的眼眸波澜不惊,素手交叠,思考片刻,问她:“都是哪些旧案?” 于旻道:“见于史卷的唯有兆夏建德十六年七月廿二仰谷之危,具案不详,仰谷关七千士卒三万百姓无一人生还。” 紫流萤抬头不抬,接着问:“未见于史的呢?” “天彰五年。” 深色瞳孔略微闪了闪,紫流萤仰头:“是哪朝年号?” 于旻摇摇头:“书卷已损,未能见何朝代。但是,”她急急补充道,“据书卷一言半语所指,确实一场魔族袭掠,伤亡剧重。” “孤知道了。”紫流萤颔首,“孤会让人彻查的,阁下既谨慎,请且继之,取前人所得,备今之所需。” “属下明白。”自己的议案得到肯定,于旻欢悦着低头应诺。“属下这就前去查阅。” 她衣袍翻滚团团火焰远去,紫流萤抬起看不见光的眼瞳,柔美的唇角悠的扯开一抹诡异,竟“咯咯”笑出声来。 “殿下?”庆成浚被她这般失态骇到,满脸惊恐看着她。 笑声随之戛然而止。她重新恢复一脸冰冷:“阿云可送走?” 庆成浚忙道:“云姬小姐方已回返。” “沈拓呢?” “正在前面救治。不过——”他皱了皱眉,“沈司马为魔族所伤极深,其毒沉积体内,一时之间恐难以救治。” 说完,他站在原地,等候吩咐,却心惊胆战忧虑她方才的失态。紫流萤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额前细细密密柔顺的发丝遮住她的容颜,看不清她的表情,更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天彰五年,遥远到她几乎已经忘记。 良久良久,深黑不见底的某种划落久违的怅然:“孤去看看吧。”起身,缓步而出,轻绿的纱衣法袍恍惚如幻影。 殿外刚收整出来的亭廊,这时间正忙得不可开交。前殿众祭祀法袍飞转,纯净的黄金光芒燃亮,耀眼夺目。身作素衣的学徒们背着药箱来来回回奔走,光滑的额角上淌着密密的汗。紫流萤一袭上阶大神官法袍飘过,一路所行尽皆低头。 沈拓浑身血污躺在担架上,他的身旁聚集着众多法师们,每个人大汗淋漓不停使用着魔法,青金双色光芒交织,如雾笼罩,却仅能维持他青灰悬于一线的生命。 “怎么回事?”她疑惑的问。 众祭祀见她亲临,低头行礼,层层叠叠有如花团,花蕊中央,赫然前殿司监田暻。 不知是否错觉,前殿司监抬头的刹那间眼中仿佛闪过怨恨。只那速度太快,连紫流萤也不曾捉住。 “沈司马如何?” 田暻盈盈的眸子柔得能挤出水来,杏黄法衣如花婉转。她恭谨低下头,双手始终凝聚着的金黄辉芒笼在沈拓身上一刻也不曾放下过。 “沈司马为魔族所伤极为严重,毒素浸入骨髓,我们使用多种治愈术,无奈终不见效果,只能用回复魔法加速伤口愈合,再采精纯之光将之净化。”田暻躬身回禀,语调轻婉,悠扬。 前殿司监,掌驱魔之务,神殿上下再没有比她更专业的治疗祭祀。 要清除魔族之毒,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最精纯的光净化。 只是,操纵元素纵然是修习魔法之人的基础,任何一个魔法师都有能力提纯萃取元素精华,然纵观明昭上下,乃至整片大陆,能将单一的魔法元素萃取结晶之人寥寥可数,没有将全身魔力尽数投入,更无从谈起精纯。 倍伤魔力却难有效用,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故而鲜有人会将精力用在此术上。 紫流萤秀目一扫而过,凝结着金色光芒的双手已微不可见的颤抖。纵使常年救治伤患的祭祀,也少有人会为修炼一毫无用道之术平白消耗自己的魔力。她微眯起眼,目光犀利。 照这样子下去,田暻撑不了太久时间。 果然,不过须臾,血色从前殿司监的脸上褪去,维持魔法的手颤抖如风中飘絮。 直到这时,她的小学徒也看出了端倪,劝道:“大人,请停下来,这样下去连您也会被拖累!” 田暻紧锁眉头,一张俏脸惨白似被暴雨击碎的梨花,却硬生生摇头拒绝。 沈拓之伤本就难治,她的力量微薄,集全身之力仅能勉强疗愈,这关键时刻收手,无异要妄断他性命。 绝不能这样! 田暻一咬银牙,眼中已然决然。 她不顾一切就要动手,冷不防就在这时被人一把拉开。紫流萤毫不犹豫接上她方才的位置,素手一翻,金色辉芒从她手中绽开。 纯美、和煦、温暖、无暇,光耀如拢在手心的太阳,划破黑夜的刹那,将世间沐浴在光辉之下,将一切污垢统统净化。 祭祀们都呆在原地,不敢置信,他们豁出性命也不知究竟是否能够挽回的结局,在她却平常得呼吸般自然,无不令人嫉妒。 紫流萤亦不曾留给他们更多惊讶时间,转瞬过后,金光消散,方才所有的波澜此时都归于平静。 “将沈司马送至内殿照料。”随手接过侍从送上的丝绢擦拭一双无暇柔荑,她随口吩咐道,“派专人照顾。” 田暻同在场人一样像不认识她似的盯着她一袭孔雀绿的法袍发呆。连她这前殿司监上不敢投注一身魔力主动修炼这几乎不可用到之术,紫家崇高的世姬殿下,去年正位式的状元魁首,怎会舍得将一身魔法投在追求精纯元素中? 突然间视线落在孔雀绿上某个细小粉色的印痕,好似绽开在绿地里细微柔嫩的花朵,田暻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顿悟。 他们几乎都要忘了几年前发生在神殿里的那个惨痛的夜,从魔族刀口挺过来的少女究竟付出怎样的代价才活到了今天!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紫流萤没再多说,点点头,如她来时翩然,淡绿烟云飘然而去。 第二十七章 借兵  “这个味道——” 妖异的高等魔族舔着指尖沾染的鲜血,血红的目光诡异的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游走打量。 “甘美的血,已经几千年不曾尝到。” 半眯起血色的眼里流淌着贪婪,他盯着他,像盯着一只猎物,邪笑:“没想到你竟是那一族的后代!” …… 不过轻微一语就揭开家族尘封多年的辛密,好似那年他被宣判的死刑,沈拓赫然睁眼,浮绘着奢侈彩绘的天花板清楚的告诉他自己并未身陷魔族。 “你醒了!” 熟悉的女音里再也压抑不住的喜悦,沈拓循声望去,田暻梨花楚楚的容颜闪动着欣喜的光华。 她握住他的手,低喃:“差一点我就要会失去你!” 冰冷的心不由自主泛起暖意,他反握着田暻一双柔荑:“阿暻,我就在这里,我很好。” 田暻喜极而泣。 想告诉你当我看到你躺在担架上一脸死灰苍白时的惊慌,想告诉你当我发现我的力量不能将你救回时的绝望,想要对你说我那时我想燃烧生命黄泉碧落与你共渡破釜沉舟的决心。 沈拓,我一直都想告诉你我的心,想告诉你无论背负了什么都不要这样消沉下去,想要告诉你就算所有人都遗弃你我也会始终站在你身边。 我想要告诉你好多好多,可你却说我就在这里,我很好。 你要我放心,那我就放心。 他们双手交握,眼眸深处只有彼此,真心相应的那一刻,仿佛从此天长地久。 猛然间,沈拓身子一僵,打了个冷颤,握住田暻的手不由自主一紧:“现在是什么时候?” 田暻吃痛一声,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告诉他:“昨夜大神官大人急调援军破除结界将你救回,如今尚不及正午。” “是大神官大人吗?”沈拓怔愣片刻,决然,“阿暻,替我禀报大神官大人,蔓城司马沈拓叩请赐见。” 田暻见他神色焦急,顾不上满腔疑问,吩咐心腹侍女照顾好他,出了病房。 出手救沈拓的时候大神官不过用了须臾时间,但那样纯净的力量,即便只是转瞬,必将消耗无限魔力。她还记得那开在一片孔雀碧绿上的殷红,定是裂开伤口浸透的血渍。 这个时候派了任何人去找她,无一例外会被忠于她的紫家家臣们拦下,除非自己亲往相邀。 田暻微微提起长裙,在人来人往的神殿长廊旁若无人疾行着。 来到大神官的处所,果不其然门口的被拦了下来,所幸她这一袭杏黄法衣没让她受太多为难,不久之后就得到了进去的许可。 见到紫流萤时她已经换下染上殷红缀满白莲花的法衣,重新披上一件银绿正装,繁复的牡丹织锦流水般层层荡漾好似一副山水画卷。她温婉向田暻问候,若不是先前看得分明,田暻绝不会想到她如今也有伤在身。 “沈司马已经无碍?” 田暻正容,下拜:“沈司马今已苏醒,当无大碍。” 闻言,紫流萤露出宽慰的笑颜:“如此,本君即可放心。” 田暻再度叩首,禀报:“恕下官无礼,大神官大人,沈司马嘱托下官向大人禀报,有要事当面禀报,叩请大人移驾。” 殿中众人不约而同摇头要驳回。从昨日袭城开始,紫流萤就再未曾合过眼,方才为救治沈司马又令旧伤发作,如此情形,怎能再劳动? 就在他们要驳回之前,紫流萤却先开了口:“也罢,本君就去看看吧。” “殿下您的身体——” 微笑,她做了个静止的手势,不容他人再言,规劝之人无奈,只得悻悻然退了回去。她起身,向田暻笑道:“我们走吧。” 田暻答应一声,躬身在前引路。 回到前殿时沈拓已托侍女们为自己梳洗过,尽管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仍然挣扎着向紫流萤低头行礼,礼毕,目光落在田暻身上时无限温柔,同时也不容辩驳。 “下官有要务上禀大人。” 田暻低眉敛首,密密卷曲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下官先行告退。”说完她带头退出病房,并小心合上了门。 紫流萤揉揉头,有些懊恼。不知是不是错觉,大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那纤长睫毛下哭泣的泪。 该是错觉吧?神殿的女人是从来不会为自己流泪的。 她回头,看着病床上虚弱不堪的人,沉声问:“你有何要事禀报?” 沈拓低头,艰难的说道:“西港所据魔族修建筑地,安插哨卡,布防结界,绝非往日袭击过境只为口腹。下官以为,魔族意在蔓城!”他仰望高不可及的大神官,目光切切:“我们必须补充兵力!” 紫流萤微笑,为难地摇摇头:“我们唯一的兵力就是你率领的卫队军团。” 他们已经折损在昨夜的战斗中! 就在他眼前! 意识到这里,染上绯色的瞳孔骤然放大,一口血气涌上心头,连带着沉重的喘息。激战过后的沸腾还在体内流淌,昨夜流下的血烧红了眼,宛如那年梦想破灭的血和泪。 “大人,”握紧了拳,睁大了眼,映在她黑色的眸子里,恳切激动,“魔族一旦盯上猎物,就会不顾一切将其捕获,此乃魔族本性。他们会再来,不断的反复的挑衅杀戮,直到摧毁利刃、拔除锋芒、粉碎信心。西城海港不过是他们一处据点,今次我军将其击退,伤我军九分,于他们不过伤亡一分,很快他们就会再次选定新据点,再次将我们包围!” 紫流萤微微低了低头,似在想什么。 “且军方与神殿历来有隙,昨日左司殿几位大人的悲剧历历在目,谁能保证当二军会以魔族为借口令我神殿上下殉国?” 紫流萤挑了挑眉:“所以——” “下官所领军团伤亡惨重,一旦再有战事发生,在护卫各位大人与对抗敌人间恐前后不能相顾,故而,”他使劲力气滚落在地,叩首,“下官斗胆向紫家借兵!” 她深重星眸一触:“你果然大胆!” 紫家家主掌控兵部,权握天下军权。紫家子弟无不拥有专属自己的士卒以供调用,紫流萤既身为紫家世姬,又是神殿大神官,单看昨夜的援军便知她手中定有不可小觑之兵。与其说是向紫家借兵,不如说是向她借兵。 “你当知道,本君手中仅剩法师。”她直言。 “下官知道。”他强压下滚落在地的虚弱,进言,“大人误会,属下想借之兵不在神殿,而在寰阳。” 距离蔓城百里之外的寰阳,亦为南疆大城,寰阳驻兵都司乃紫家嫡系。 紫流萤一皱眉:“难道没有人向你说明,如今通讯中断,我们无法与外界联系?” “越是此时神殿越需要补给武力。”沈拓脸上已有些苍白,“至于联络,大人尽可放心,纵然中断联系,蔓城中仍不乏有善空间法术之辈。” 紫流萤幽黑的星眸划过诡异的光芒,在沈拓看不见的地方无声的嘲笑。 “本君如你所愿。” 第二十八章 於方  距离云京百里外的小镇於方,毗邻帝都,借大厦之威,商市兴茂,得天独厚。此间设有一神厅,规模不大,不过前后一座用于祷告的正厅与后院住所,云京方面也仅派有一名黄阶神官领下几位上阶神官们驻守于此管理一方事务。 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个外人眼中毫不起眼的神厅,却是云京神殿的交通枢纽,每日塘报汇报密报,各方神殿传信皆自此流向帝都。 11月16日,蔓城遭受袭击的第二日清晨,东方天际刚抹上一层殷红,於方神官持杖,正要主持每日的祷告,冷不妨一人从后院里急冲冲奔出来。 於方神官大怒,正要训斥,突然看清那青年的模样,使劲儿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故作威仪说道几句,跟着便寻了个借口告罪一声,跟青年往后院而去。 待转了个弯,瞅瞅左右无人,他压低了声音,惶恐询问:“少主,您怎会突然驾临此地?” 那青年正是江谰。他换下橙阶祭祀的法袍,一袭雪白深衣,眉宇间凌厉之气却比去年紫流萤离别云京时更深。 “西南诸神殿可有邸报?” 於方神官莫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也不敢轻易开罪,想了想,低头轻禀:“此刻各方奏报均在案查登记,属下尚未得知,少主若有用,不如屈尊与属下同去可好?” 江谰面无表情的脸隐隐似有愤怒,“恩”了一声,示意他前面带路。二人穿过后院某条隐蔽的走廊,很快就来到档案室。於方神官遣退左右,翻了翻,就从一叠记录册中找到了属于西南神殿的部分。 江谰接过来,一扫而过。“全都登记完了吗?” “这个自然。”於方神官道,“祈祷仪式前所有邸报都必须送到云京。” 焦虑的心沉入海底,他不死心的问:“没有例外?” “您这是在质疑他们的专业,少主。”於方神官不无苦笑。“任何受过专业训练的发报员都知道,邸报必须在天明前送达,即使豁出性命。” 江谰长叹一声,将登记册还给他,随后提出一个更蛮横的要求。“本官有要务,欲观西南塘报。” 即使早有预料,於方神官还是怔了怔,犹自天真的将上官的理解还不懂送递程序,心存幻想地向他解释:“所有奏报均已送至云京。” “凡此奏报,於方均有载。”江谰冷笑道。 於方神官忍不住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小心询问:“少主可有上仪殿行令?” 江谰被问的不甚耐烦,粗鲁的甩给他一句:“没有。” 没有上仪殿行令,擅自查阅邸报当是死罪。而作为泄露奏报的一方,他的下场也不会比死更轻。 可若是拒绝呢? 他抬起眼偷偷打量散发着少主大人,骇然他眉庭间酝酿着的雷霆,冰山的冷漠中包裹着电火。 破灭了天真幻想,他心中了然。他能够拒绝云京前殿谰殿大人的要求,却无从拒绝少主大人的命令。 沉默片刻,他终下定决心:“请少主稍等。” 稍后,一本比方才更厚的记录册被交到了江谰手中。於方神官什么不说也不问,兀自退下,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他。 江谰也不管,心急火燎的翻动记录,一直找到最新的记载,一条条看过去,连最细小的注解也不放过,生怕漏掉什么,直到最终无力的放下。 他找遍了南疆西疆所有的奏报,唯独不曾见到蔓城。 他想到昨日种种的反常、夜半心悸的噩梦、污秽不祥的预感,梦里仿佛看见旧年的好友倒在满地疮痍的血泊里,心如刀绞。 流萤,不要有事! *********************************************************************** “这是大神官大人亲笔书信。” 费力地咳喘几声,将紫流萤留下的书信交到田暻手中,叮嘱:“小心收好,一定要亲自交到寰阳都司手上,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田暻接过信函,小心收藏好,苍白的脸直勾勾盯着沈拓,目光写满担心与不舍:“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会小心照顾自己,不必记挂。”他低声安慰她,“空间魔法极不稳定,前路凶险,你一定要当心。” “你伤势未愈,也要当心。”田暻握着他的手,轻喃。 他拍拍她的手:“我知道。” 随殿的从人开始催促,田暻拢起抵御魔法伤害的纯黑斗篷,最后一次留恋他眼中难得的柔情,终咬了牙,狠狠转过身去。 “阿暻,好好保重。” 他在身后叮咛,温柔的话就像罂粟,让人不由自主沉陷不忍离去。田暻闭上眼,重重点了点头,一语不发而去。不敢回头,只怕一回头就再也能迈开脚步。 他们都知道,沈拓为她争取来的机会不仅只是求援,更是一场突围。只要迈出被魔族包围的蔓城,生命就不会再遭受威胁。 稍后,修业精深的神官们多少都感受到魔法的波动,前殿某间尚数完好的殿室腾起青黑色的烟,刹那间仿佛被拧断的绳锁,扭曲恶心。 空间被撕开的一刻,众人仅仅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于旻屏息凝神恭敬的回禀:“前殿已然出发。” 紫流萤半闭了眼,笑道:“孤觉察到了。” “派往寰阳求援的队伍里有前殿司监的名字,她本人并不十分擅长空间魔法。”于旻沉声道。 “沈司马大概是将信函交与她送遣了吧。”她想起那个温婉眉眼凝望清越的女子,一颦一蹙整个世界都陷在柔情里,不觉神情也柔和起来。 于旻轻斥一声,颇为不屑:“大敌当前,却枉顾私情!” “让暻姬大人走吧,”紫流萤笑笑,撑着头,神情淡漠懒散,“反正若是城破,留下还不是一道殉难。” 誓与守城共存亡! 从披上神职者外袍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知道的宿命。城池倾覆,平民可以逃难,军人可以负重忍辱以待时机,却唯有神官无从选择,当异族的铁蹄踏进城池的刹那,身为信奉矢志抵御外族侵略的战姬女神的神官,除了战尽最后一滴血,他们没有第二条路。 “生为神姬,死为神姬。” 纵观七千年史卷,无论是昔日的鬼门子弟还是如今的神殿神官,在守城失陷的同时,必将陨落无数繁星。 可这天经地义之言,从她口中如此平静理所当然的说出,没有不甘、没有畏惧、平淡如同死水,却无端端压抑得教人窒息。 十六岁的花季,不该如此漠然生命。 于旻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大人请勿悲观,我军骁勇,敌人不过侥幸。” 紫流萤微笑着看着她:“我相信。” 第二十九章 援信  11月16日,每日例行的地方神殿奏报中缺少了蔓城神殿的邸报,上仪殿当即便报知了巫祁,却不曾得到回应。想来是因为近年来被边疆归来毫不顾及对付神殿的林致搅得不胜其烦,向来不遗余力打击贵族出身神官的巫祁大人对此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只是让人查问,到底没有着人追究。可是,第二日、第三日,三日时光匆匆而过,搁置各地邸报的书架上便空出整整三日的缺口。调查原因的公文无一例外一片空白——他们联系不上蔓城。 每日向云京神殿奏报本殿前日之务是例行公事,负责收取邸报的上仪殿百年来已建立起专业的培训机构,训练出最具专业素质的奏报人员,就职左司院中,负责每日政务。就如於方神官向江谰说的那样,纵然豁出性命,他们也会将当日奏报送达。 除非他们死了! 江谰捏碎手中描画了猎鹰飞豹的彩绘瓷杯,细小的陶瓷碎片刺破皮肤,鲜红的血流了出来,不禁想起近日的噩梦,十指连心的伤痕,心都如刀绞的疼痛,这感觉却让他终于找回了理智。 她不会有事的! 他反复安慰自己,那时她在神殿六年里依然屹立不倒,那时她在正位式上将高出三年经验的学长狠狠压在脚下,那时她让圣君大人爱护巫祁大人羞恨,那时她被魔族一剑刺穿心脏却依然倔强的活了下来,那样坚强,怎会如梦境里摔碎的瓷娃娃那般脆弱的倒在血泊里停止了呼吸? 他看着手上滴落的血兀自发呆。紫流耀一袭肃杀的黑衣翻飞气势汹汹穿过前殿庭院,不经意见看到他神情恍然坐在那里,冷哼一声,一步也不停径直而去。 出了大门,兵部玄醺肃重的马车就停在神殿门前,他抬步登上,掀开车门,紫流光的脸在光影交织着忽明忽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 “有消息了吗?” “没有,”流着相同血脉的脸上浮现同样的阴霾,“他们得到的不比我们知道的多。” “可我们究竟又知道多少?”紫流光嘲讽笑出声来,“除了16日蔓城异变通讯不明,我们还知道什么?” 兵部、神殿、紫家,或许还有其他势力都派出了探子查探蔓城状况,他们却都无一例外都没有回应。中断了联系,隔绝了音信,他们都成了聋子哑巴,不知道千里之外明昭南疆究竟如何,他们最关心的妹妹究竟如何。 而他们所谓已了解的消息,也不过15日的午后某些残落的字句,断断续续表达着南疆蔓城突如其来的不寻常。 “暨溪、寰阳、沪洛,这几处都是紫家嫡系,难道还没打探到消息?” 没有,一个都没有。紫流耀依旧摇头,惆怅爬满额角。 “这样下去不行的,”他的眉皱得几乎要生生揉在一起,十指交握,深思熟虑过后,“我得亲自去一趟。” 兵部卿无令不得擅离云京。纵然想要一探蔓城,紫流耀自然也不能随心所欲的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瞒天过海。 紫流光看了弟弟一眼:“自己小心。” “我知道。” 车门被敲开,黑衣的暗卫向紫家兄弟俩送上一封信函,紫流耀接过来,漫不经心扫到书函上隐蔽的标记,呼吸顿时一促,捏着书函的手不由自主微微颤抖,手忙脚乱拆开信函,好几次差点撕坏了信件。 待他终于将送来信函展开,紫流光紧张的追问:“如何?” “寰阳都司回函,”他颤抖着双手,飞快念道,“今日晨时蔓城有使遣至寰阳,呈交流萤亲笔书函——是流萤的亲笔书函!”他不禁兴奋地看了兄长一眼,后者也同样莫大鼓舞的看着他。 “接着念!” 他“嗯”了一声,继续念下去:“15日,魔族突袭蔓城,军方神殿汇同交战于城西,惨胜,蔓城卫队军团近全军——覆——没?”念到这里,他语调不自觉有点怪异,慌乱地往下念去,“17日晨,蔓城大神官紫流萤书函寰阳借兵,以卫神殿安危!” 他骇然瘫倒在地,涣散的瞳孔模糊不清。 竟又是魔族! *********************************************************************** 击退魔族的翌日,二军少将率心腹军官登上城楼,看着近处依旧青翠的绿野遥远汹涌澎湃的江海,看着满地荒凉萧索满目疮痍,看着大难过后奔走相告的幸存者拖着创伤的身躯哭哭啼啼收拾亲友残破的尸首,长嗟起而叹息。 在他身后,郎夔苍白俊颜,狠狠誓言:“大人请放心,属下拼死也定叫魔族付出代价!” “若不能歼灭魔族,愧对你我身上军装!”只是—— 想到前日激战,付出沉重代价后的惨胜,浴血杀场过后,到如今究竟剩下多少将士? “可与嵘州取得联系?” 郎夔摇摇头,无可奈何:“派出的士卒无一例外丧身城外,随军法师用尽办法,皆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那——”他不禁想起那纤弱贵气的少女,雷霆手段连久经杀戮的军人也从心里感到害怕,却莫名其妙的会在意,“神殿有什么动作?” “我们的人亦不曾打听到结果,不过,”郎夔顿了顿,道,“据可靠消息,适才神殿内有魔法阵爆发过飞魔力波动,疑是空间魔法之效。许是蔓城大神官已经派人利用空间向外界联系。” 不知不觉,他谈起紫流萤的口气已从“那个神殿的小丫头”换成了“蔓城大神官”,那样恭敬的称谓,在见识了少女大神官冷酷绝情的屠杀命令与城西海港的神秘的法师救援队伍后尘埃落定。身为武士,骨子里到底还是尊敬强者。 魏少将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苦涩,敌人已经将他们的爪牙磨砺,直到这时他们却还在相互猜忌。 “空间魔法阵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使用。”他叹息道,“一不小心,将弄巧成拙。” 那样强烈到能够撕裂空间的力量,不仅需要数十名修为高深的法师倾毕生之力灌注阵中,复杂至深的魔法阵稍不留神必将引来灾难性的毁灭,更不合时宜的,就连稍有修业的法师都会在魔法阵启动之初感受到其魔力的波动,又哪里瞒得过天生就是魔法生物的魔族的触觉? 这世上,精通空间魔法的,仅一人而已。 “那样劣质的魔法阵,确实不能对其抱太大希望。” 同一时间,紫流萤也如此对忠诚于自己的暗卫队长谈着同一件事。 “可据属下所知,为送出信函沈司马调动了前殿好几名祭祀神官倾毕生之力以助之。”庆成浚说道。 “不过启动一个法阵,就令神殿上下无人不晓,又哪里瞒得过魔族。”她言道,“沈司马到底还是急躁了些。” 庆成浚不明白的问:“您既已预料结果,为何还要同意沈司马的提议?” “即使我不同意,只要是他想要做的事就一定有办法能够办到。”她低喃,“难道你忘了我让你去查的事了吗?这蔓城神殿的玄妙,盘踞在这里的势力,无分派系,没有立场,却尽数周全于几人之间供使调遣。沈拓就是这其中之一。” 微眯起,唇角扯起嘲讽却不失高贵的笑。暗卫们调查了近乎一年时光皆一无所获,若不是这场突然的魔族袭击,只怕永远都不会发现的真相。 “所以您才会……”他有些恍然。 “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既然他曾是二军的天才中佐,所策之事定不会令人怎生失望。至于那魔法阵,”她笑了笑,神情颇有些倦怠,“孤以为,那么大的波动,会引来魔族的注意,也必能传到千里之外。无论求援信有没有被送到寰阳,云京方面都会觉察到蔓城的危机。” 第三十章 来客  南疆十三州,风liu尽寰阳。 南疆第一名胜乃花都蔓城,而南疆风华之地,当属寰阳。当紫流耀风尘仆仆赶到寰阳时,只见满城歌舞繁华一如往昔,游走在路人间的歌姬舞妓,欢纵调笑肆意惘然,仿佛全不知数十里外的花都发生的惨剧。 紫流耀不是第一次来寰阳,却惟独这次,一想到寰阳都司所说的那封求援,眼前的繁华炫耀得刺眼。闷下一口气进了兵备司,寰阳五万守备军全然没有整军欲动之迹,紫流耀再也沉不下气,冲着寰阳都司豁然质问:“五日前世姬书函已至,为何至今仍不发兵救援?” 他这话说得极重,但寰阳都司却不卑不亢迎上他的怒气:“蔓城局势不明,冒然出兵,恐将折损。” 紫流耀冷笑:“尔即为军人,还畏惧危险?” 寰阳都司不知究竟该如何安抚盛怒中的兄长,只得转身将身后沙盘让出来与他看。“大人请看,此乃蔓城布局。据世姬殿下信中所诉,15日午后,魔族自城东突袭蔓城,后断蔓城联络,自城西海港登岸,筑攻势,设据点,倾其所求,唯求此城耳。” 怒火烧红了一双眼,紫流耀狠狠瞪着他,撕裂着沙哑的音调喝问:“既知情势凶险,尔何以无动于衷?” “大人冤枉。”寰阳都司苦笑道,“非是我等怠慢,自日前获世姬殿下书函,寰阳自蔓城日遣哨探数十员,自今日,已五十有余,均无一人探得消息归来。蔓城外围魔族有结界密布,城内之人出不得,城外之人入不得。蔓城以北,通我寰阳路途,不过数十里,看似全无魔族踪迹,然五日前世姬殿下遣使致函,一路之上竟遭魔族沿途杀戮,待我救援赶至,已无人息。而蔓城东西南三处,无人知其动向,五日前属下却收到帝都密令。”他说着,大方的将压着紫金骑线的令函送到紫流耀手中。华盖图腾,分明出自枢机处。 紫流耀疑惑地接过来,细看过后,顷刻间脸色转过煞白:“夏亚军有异动?” 寰阳都司斩钉截铁吐出四字:“意在南疆。” 家国为重,个人为轻! “轰”的一声,紫流耀的脑中飞快闪过自幼熟读的家训,抿紧的薄唇随即失去颜色。身为世家子弟,他哪里不明白当异国大军压进之际该当如何布局。这个时候,所有精力就将必须放在战事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分兵救援。然而,个人为轻。为了这个“轻”字,就要眼看着妹妹身陷惨景? “大人,有道是关己则乱——” “阁下不必再说,孰重孰轻,本官明白。” 他冷冷挥手制止了寰阳都司的劝说,哪里还不明白枢机处的打算。整片南疆与一个蔓城之间,任谁都会放弃小的那一个。放在往日,他也会毫不犹豫定下此策。 “只是我的妹妹、紫家的世姬殿下该当如何安顿,难道枢机处不应给紫家一个交代?” 寰阳都司送了一口气,坦言:“大人请放心,枢机处已着人前往,务在城破前将世姬殿下带出蔓城。” 失落之极,紫流耀心死成灰,听他自以为是的宽慰,连嘴皮都懒得扯一下。这个人,已经不能再当做紫家嫡系下属信任了。 而他那从小傲气的妹妹,蔓城的大神官,又岂会于危难之际擅离? *********************************************************************** 有着花城之称四季如春的蔓城,在明昭141年的初冬里一反常态飘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鹅毛白雪霎时便将世界妆点成银装素裹。若是往年,这般景色必令看腻了终年花朵的蔓城居民欣喜,然大难过后,老泪纵横的幸存者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昔日车马华盖,一夕之间,大难突降,零落成泥。妻离子散,骨肉分离,躲在断壁残垣下的人们,悲鸣呜咽从城东一直传到城南。 当老人孩子撕心裂肺的恸哭声传到紫流萤耳中时,她勾起圆润的唇,扯开一抹讥讽。随后吩咐布政监加派抚慰平民的人手。 不久后,于旻为难的禀报她:“前日魔族袭城众殉难姬君大人皆出自前殿,为递送援信紧急抽调数位祭祀,如今的前殿几近空缺。” “那就让宗司监抽些人手过去帮前殿一把好了,适时的传达神姬殿下意志与福音,想必定能安慰他们如今破碎的心。”她冷冷说道。 “此次遭逢大难,家破人亡,这个时候,崩溃的精神若能有所寄托,定从此诚服。”于旻无不钦佩的吹捧道。 紫流萤撑着雪白香腮,漫不经心吩咐道:“此事交由你负责,务必要令他们牢记,此次教训,蔓城具毁而唯我神殿大安,均为我等忠心不二信奉之故。” 于旻低头深深拜服:“属下明白。” “若见到螓殿大人,替孤催催,孤想要知道我神殿如今的兵备状况。” 于旻应了一声,随即退下。一盏茶的功夫,尹螓就从外面来到,将统计回来的结果毕恭毕敬呈报紫流萤,无不忧虑的告知她:“神殿兵备不足。” 紫流萤沉吟片刻,疑问道:“孤记得守备曾言欲揽平民。” 尹螓脸上一片忿然:“此间平民尽数投效参军。” 她惊愕一瞬,随后释然。二军在蔓城经营数十年,到底也根深蒂固了不少执念。那些东西,是她一定要从军部手里夺回来的。 “近日魔族方面有何动向?” 尹螓摇头:“没有,自从西城一战过后,魔族仿佛失去踪影似的,只将我等困据于此,却再难见他们身影,连低等魔族的挑衅都不曾有。” 没有动作才是更糟的!紫流萤苦笑一声,问:“目前沈司马手中有多少战斗力?” 尹螓道:“不足千人。” 紫流萤闭上眼,算了会儿,沉言:“神官不需要多余的随侍卫队,各殿侍者皆训练有素之辈,即使临时组建护卫神殿亦游刃有余,城西一战过后,人皆知我军损失惨重,自不会再参与战斗,至于各殿君安危,自有家族顾其周全。如此,近千人已足矣。” 尹螓想了想,觉得这样安排起来也对,只是:“如此虽万无一失,却未免寒酸,诸殿大人恐将不满。” “若觉寒酸,大可令其暗卫排出仪仗再造声威。”她冷笑,“众殿姬君都是聪明人,想必不会在此等时刻还拘泥旧习。” 话说到这份上,尹螓只得接受,压低头,应诺:“属下明白。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 紫流萤还想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不知是否错觉,她感觉时空仿佛在一刹那扭曲。 “你先去吧。” 尹螓应承着退了下去。她转过头,四周空气突然一凝,随后,凭空划出一道口子,女子因长年不见天日而惨白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第三十一章 回拒  “敬秋使大人安好——” 一声轻唤,打破宣幽然的深思。她看着眼前一如往昔高不可攀贵气天成的少女,不觉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明昭138年,本该是她灰暗人生中倾世辉煌的繁华,她终于站上三十三台的高台,迎接即将耀眼辉华的人生,殊不知期盼多年的美梦却如流星般短暂。仅仅三天,她即从荣耀的光环下褪色至原本的黑暗,令她沦为整个云京的笑柄。 毁灭她希望的、赐予她这等命运的,正是眼前少女轻描淡写的几句谏言。 有些人注定生来就比别人尊贵,有些人注定生来就能轻而易举获得他人一辈子也追求不到的,有些人注定生来就能操纵别人命运。 譬如,紫流萤。 “萤姬大人安好。” 她淡淡回复一句,看了看四下无人的殿堂:“本座希望与您单独谈谈。” 紫流萤笑笑,挥手屏退了暗卫。 “本座此来是有一则消息告知于您。”挑了张看似舒适的座椅坐下,道出她的来意,“也许您并不知道,曼城被袭的第三日,驻扎南疆边境的夏亚大军有所异动。” 闻言,紫流萤一脸更为温婉的微笑,藏在缀满碧绿鸢尾长袖的手却不由自主捏紧,那几乎刺破掌心的疼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与天彰五年的那场屠杀何其相似的一幕! “元相大人之意?”试探的询问,真相如何早写在脸上。 “您所想不错,异族于一所城池之兴趣与帝国于我疆域之野心间,任何人都知道该如何舍去。”说道这里时,宣幽然平白添了几分报复的快感。 当年轻易令她失去荣耀,如今却将面临被帝国舍弃的命运。 令她失望的是,面对即将被遗弃的命运,紫流萤仅是点头:“谢大人告知,本君自当做好对战安排。” 她的面色平静得仿佛刚才她们进行的不过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谈,宣幽然却在这番平静的神色里失陷。 “您将参战?”她上上下下艰难的打量这豆蔻年华的少女,不敢置信的她话里透露的信息。 “国既危,夫人臣焉能无所动?”紫流萤淡漠地看着她,嘴里说得理所当然的话。 这样的态度反令宣幽然焦虑起来,她不知道紫流萤天性薄凉,越到危机关头越漠然生命,她这趟来蔓城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要让紫流萤破釜沉舟准备战事。 “君卧明堂,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她这么说,紫流萤亦只是笑笑,她与宣幽然从无交集,这样的劝慰,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正是枢机处所求?” 宣幽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明知蔓城凶险却顾忌夏亚无能发兵救援,还冠冕堂皇的述说弃卒保帅的理由,光明正大的无耻。 想到这里,原本还要藏着掖着的话此刻也只得说明白。“本座此来,还有另一目的。出发前,元相大人曾有叮咛,紫家为世家之首,紫家世姬更是明昭百年难得之英才,倘若因蔓城之故卒,将为明昭之大大不幸也。故而元相大人特令将世姬带回云京。” 她的话刚说完,这边紫流萤已经摇头回拒:“您不必再说,大敌当前,身为蔓城大神官,无论如何本君不会在此时擅离职守。” 宣幽然索性也不跟她绕圈子,直言:“枢机处不得已弃守蔓城,若连紫家世姬也深陷于此,帝国颜面何存?” “既做下此决定,当有所悟。”紫流萤道,“本君不是用来平衡利弊的工具,亦从未有此打算。” “紫世姬莫不是气恼帝国,故将性命置气?” 紫流萤微微扯起唇角,漫不经心看着她,一刹那,宣幽然以为从她眼中看到鄙薄之色。“本君乃蔓城大神官,司命所在,焉能临阵脱逃?为官者,当为生民请命。大人入仕多年,岂有不解之理?” 宣幽然不自觉皱起眉来。来时元相吩咐将紫流萤带回时,只觉不过举手之劳。性命攸关之际,谁人会再惦记其它。她想只要将目前的状况告诉那个小姑娘,她就一定会跟她走。也许一开始还会故作矜持,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只消先威慑一番,再施以恩赐,即使对方是天生尊贵的紫家世姬,也会乖乖听话。 她算好了一切,却不曾想,她要带回的人,竟主动拒绝了她。 她拒绝成为安抚世家的工具,拒绝成为依附王权的棋子。 “您可要想清楚。”她忍不住出言威胁。 紫流萤微笑,眼神愈发深邃。明昭134年末的那场新年舞会,她第一次见到了明昭的无冕之王,尽管那个男人长辈般慈爱,她却清楚地看到他衡量的眼神。她不是工具,更不会为一时软弱毁去骄傲。 “本君乃蔓城大神官!”重复这句话的时候,紫流萤骄傲的昂起了头,天生的尊贵注定她生来就高高在上,坚定了信念,矢志不移。 “无论有无援军,哪怕最后只剩下蔓城神殿一隅孤军奋战,神姬殿下的信徒都将会战尽最后一滴血,若异族的铁蹄想要践踏,除非先迈过我们的尸体!”她的长发扬起,圣洁威武。 宣幽然轻叹一声,不知自己究竟是惋惜这样的命运还是敬佩这样的信念,纵然她是坚定的元相大人的捍卫者,这一刻也不免动容。 “是本座无礼。”她微微低下头,向对面的少女诚挚地表达歉意。 “您客气了,敬秋使大人,”紫流萤避过她的一礼,冷不防问道,“恕我失礼,先时神殿曾有派出七名神官前往寰阳送信,大人可知他们是否安好?” 努力回思片刻,宣幽然不得不遗憾的回答她:“接到上面的命令后本官就立即出发,至于你说的那些人,本官不甚清楚。” 没有得到消息,紫流萤颇有些失望,还是依旧礼数周全的颔首致谢:“有劳大人。” 宣幽然颔首:“本座将在此盘桓几时,萤姬大人若有差遣,不妨告知。” “多谢大人。” 她扬起笑,双眸弯弯如两弯月牙儿,皎洁雪白。宣幽然向她提出告辞,半空骤然撕开狰狞的口子,黑洞洞仿佛野兽张口的大口将她吞没不见。 因独绝明昭的空间魔法站上辉煌高台的女子,却无端端让人感觉死灰的绝望。 空间合拢,紫流萤轻扬笑颜,冲身后无人的墙壁询问:“你都听到了?” 黑衣暗卫自幽暗中现身:“危急之势,有人相助,殿下为何要拒绝?” “相助?”她疑问一声,仿佛听到最可笑的谎言,“他哪里是在助孤,他分明是要孤的命!明知蔓城凶险,却要先应付夏亚的异动,眼睁睁送蔓城数万民众于魔族虎狼之口。你还想不到这种时刻若随敬秋使离开,等待孤的将是何等下场?” 她大笑,笑容中隐隐有雷霆火光:“擅离职守,临阵脱逃。身为神姬殿下蔓城代言人,畏惧怯弱,身为紫家世姬,毫无大家之风。孤若离开,这辈子就是拿捏在他手中的人偶,任他搓扁揉圆再无反抗!” 一番犀利陈辞,尖刻讥诮,一针见血。 那个人巴不得打压明昭权贵,怎会好心将她从这危局中救出? 庆成浚犹豫片刻,忍不住出言:“纵是留下,也难免困局。” 紫流萤一仰头:“孤令可战死杀场,赢无双风光国葬,也不要苟且偷生,做别人手中之棋!” “再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章宪圣女在前,真想要迈过我的尸体,也要看他们的本事。” 第三十二章 沈氏  沈拓病倒了! 知道这消息时,紫流萤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眼里也不免泛起了涟漪。自荣耀高台跌下沉寂连番大起大落都能熬过的昔日天才怎会突然在这种时候病倒? 深思片刻,紫流萤终于想到了因由,整了整衣冠,宣布她将前去探疾。 尽管已有所准备,待见到沈拓时,她还是被颓然躺在床上的男子吓到。重伤未愈时苍白的脸,从前看着隐隐还有几分生气,现在看来只剩下死灰的绝望。 紫流萤叹了口气,问一旁随侍的侍者:“沈司马情况如何?” 一提起来,侍从的眼就红了:“医师说我家大人是急火攻心,瘀血浸入心脉,加之先前重伤未愈,才会如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看着昏迷中男子憔悴的灰暗,不知怎得触及她心中某处柔软。 她暗自感叹,于旻却不解地询问:“今晨本君来探,沈司马虽身受重伤,精神却矍铄,怎会突然——?” 侍从摇摇头:“大人原本好好的,突然间便口吐鲜血,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好好的怎会突然发作,你家大人可有异常?” 侍从努力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于旻不信,还要再问,紫流萤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问。她走近病床,看着沉睡中濒临绝地的人,少年得志,意气飞扬,一夕之间,却变了天地。那款款细柔的深情,掬在心里的甜蜜,或许曾是支撑他苟活的希翼。 只是,仅凭爱情,到底薄弱。 她略带倦意地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于旻只得压下心中疑惑,低头行礼退下,随侍在侧的侍从们跟在她身后离开。紫流萤素手一番,一团纯金的芒蕊便出现在她手中。 刚行至门口的于旻感应到魔力,回头一见她亮出这道光,当即就变了脸色。 “大人,您的身体——” 紫流萤冲她摇摇头,笑道:“无需担心,只是平常的治愈法术。”说完,她再不看于旻,将手中的金芒笼罩在昏迷中的病人身上。 片刻过后,沈拓紧闭的眼睑动了动,随后,灰暗无光的双瞳睁开,死寂般幽暗,纵门外冬雪明亮日光照耀,也点不燃这一团漆黑。像是知道是谁救醒自己,他看也不看,清楚的唤出:“大神官大人?” 紫流萤迎上他没有焦距的视线:“是本君。您可好?” 沈拓惨然看着她,黑洞洞的目光里阴森森尽是白骨尸骸,好半晌,他方才凄凉合眼,幽幽道了一句:“是我害了她。若我不曾起了私心怂恿她离开,也不至落入魔族之手,成为那——”无边懊悔海涛般奔腾汹涌,他捏紧了十指,硬生生几乎要说不下去。 “确实是你害了她。”紫流萤道,“若非你自作聪明想要令她远离危险,至少蔓城城破之日你们还能做对苦命鸳鸯。” 沈拓不作声,尸体般躺在床上,泪已干涸。这情形,就似那年大哥骤听见灵犀姐姐死讯时的崩溃。 百年前贺潾潾在鬼门白塔上拉下时代的大幕,千羽谵用佩剑在初建的云京土地上划出剑芒,从此世上再无小儿女。那些素年锦时的天真畅想,不是消默在时光中,就是凋零在西风里。终究只留下一声叹息。 “本君以为纵然令部曲,也不认同您之前的举动吧?”她突兀的说道。 沈拓没有睁眼,勉强扯了扯泛白的唇角:“您都知道了?” 紫流萤看着他失尽血色的脸,娓娓道来:“纵然魔族来势汹汹,我城上下亦有反击之力,何况帝国监察严密,少有差池,亦会引来惊觉,派人调查。蔓城之势,不过数日定当盼来援军。在他们看来此时花大力气着人送信求助,实属不智。无奈您执意如此,且自二军消极后数年来您首次有意,他们只得成全。”清冷的声音似敲击在冰棱上的水滴,落在心底泛起寒凉。 沈拓心死如灰,倾颓地躺在床上将自己想象成一具尸体,将所有嘲笑劝慰统统视之无物。 冰棱的锋刃蜿蜒刻上唇角,无动于衷的残忍:“记得您向本君提出求援寰阳时曾言,魔族意在蔓城。战事不过拉开序幕,您便笃定我军的弱势,执意求援,那时您已知会有今日局面。” 她娓娓的婉转如一柄利刃,青天白日里似有鬼魅舞动,似有更大的幕布将被拉开,沈拓一僵,更大的寒意浸入灰死的心脏。 她凑近他,花蕊般薄唇一字一句,纵然沈拓紧闭了眼,依然感觉无比的压迫:“沈司马,自您于西城归来,自您于魔族手中捡回一命时,您隐瞒了什么?” 沈拓骇然睁眼,绚华瑰丽的大神官大人,明昭尊贵的紫家世姬殿下,圣雅清辉的光环身后,九幽亡魂在诡异张狂着爪牙。 “您都知道了?”他瑟瑟着灰白双唇,没有焦距的眼此时凝聚着畏惧和不确定。 “您是指二军的昔日天才,还是沈氏把持蔓城?”淡淡注视着他,黑眸中冷厉闪烁,如出鞘的剑,“或者沈氏的过去?” 沈拓猛地撑起身子,极度虚弱的身体与晴天霹雳的震惊交织折磨,才一起来一阵眩晕就迎头袭来。他却顾不上许多,模糊的视线里少女大神官交叠晃转,影影涟涟,声声催命。 “您怎会知道——” “怕不止本君知道吧。”她莞尔,笑容如雪辉清扬,只那绘影落在沈拓惊骇不定的眼中,却似舞跃着的魑魅魍魉。“当年被内定二军军团长接班人的您一夕之间自军部消失,难道不是因此?” “二军上下连士卒皆出自平民,您虽姓沈,却出身甘漳,那里世代寒凉布衣之辈,为何还会一夜之间被二军消弭得连渣滓都不剩?” “耀州沈氏,乃明昭望族。然本君亦记得,百年前亦曾有一世家名族南迁龙川,后于战火中失去踪迹,他们曾是衍府千年名门,被唤东湘沈氏。” 沈拓别过头,不敢再看她眼中挥破夜空的厉芒:“下官确实出身东湘沈氏,然我一族自百年前衍府覆亡后便流落南疆,遭逢战火杀戮,早凋零没落。我自幼在苦寒中成长,父母双亡后流落街头,如野狗般卑微低贱。那所谓的世家身份,不过是祖上百年前的传说自欺欺人的安慰借口罢了。”他忆起往昔凄苦岁月,交织着痛苦与辛酸。 “可这个安慰的借口却让您从魔族的口中捡回一命。”紫流萤毫无动容直刺他心肺,“他们为何放过您,您又为何会来到这里?” “东湘沈氏依附衍府千年,期间精英无数子弟,却终未有一位入主衍府,却在近百年来被奉上鼎盛,这又是为何?” 她居高临下睥睨俯视,沈拓仰望着她,不自觉双手颤抖着,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她挑起唇,几近讽刺嘲笑,“时间是掩盖真相最好的帮凶,所谓沈氏并非未有入主衍府之人,如此可笑的谎言放在百年过后却成了言之凿凿的真实,若连沈氏真未有出入主衍府之人,”她盯着沈拓风中落叶般颤抖的虚弱身躯,缓缓吐出隐蔽多年的真相。 “那冼慈圣女且当以合为计?” 第三十三章 潾潾  耀日的光映着门外皑皑白雪照耀屋内一片雪华。无暇洁白的幔帐上一对碧玉垂髫如钩,明昭最年少的大神官绿衣飘絮,宛然神辉盈盈若仙,昔日军部的天才将领颓唐寥落,死寂沉沦。窗外白雪圣辉清芒,屋内碧绿琉璃垂泪。 “您知道,您竟什么都知道!”沈拓瘫倒在床上,睁着一双模糊没有焦距的眼,仿佛失去灵魂的人偶,“也对,您本就该知道的,本来就应该知道。”他喃喃,音如降熄的烛火点点消散。 紫流萤拨弄着自长发垂下的明羽凰鸾翠钿流苏,银紫流光在她手中轻巧欢悦地跳跃,精灵般活跃:“本君本该知道的,您可曾都知道?”她盯着眼前被抽干了灵魂的人偶,冷笑出声。 “下官不知道。”沈拓无比干涩地说道,“自下官记事,只隐隐听得父亲提及一族曾经的辉煌,被反复叮嘱千万要将身世隐瞒,余下的就什么也不知道。” 灰黑的眼珠子咕噜噜转动了一下,他机械地看着高不可及的大神官,心已死,过往成灰,待要倾诉淌着血泪的字语,说出口时却枯竭干涸。 “那些被编入史诗的歌谣,篆刻在历史中的文章,冼慈圣女华倾天下,于下官而言究竟有何关联?她活着时沈氏不曾受她恩惠,她死了却要世代子孙惶惶终日。她于下官而言到底算得上什么?” 紫流萤道:“她出身东湘沈氏。” 他灰黑的眼中终于凝聚一腔深黑怨恨,咬紧牙关,冰冷多时的心沸腾翻滚,却不知何处宣泄:“她甚至不曾承认过她姓沈!” 他恨恨说道:“她留在史书上的名字是贺潾潾,是冼慈圣女,是神姬殿下亲赐的千羽,惟独不是我沈氏。我一族却要为她饱尝辛酸。您可知沈氏一族的最后下场么?” “我们在甘漳荒芜之地,缺衣少食,饥寒交迫。我从未见过我的祖父,只从父亲口中听说过他的风采。而我的父亲豁达乐观,身陷忧患却依然教导我学业,以世家子弟行规教授,时刻不忘祖辈之行。我的母亲美丽优雅,尽管清贫质素,高贵却不输云京的贵妇。”殊不知日后繁华锦绣中处处透来的阴冷杀机,那贫寒苦涩的童年美好得如同梦幻。 沈拓长吐一口气,历经时光消磨,岁月变迁,依然压不下心中的怨忿:“那样豁达的父亲,身患重病却无钱医治,不过一场风寒,就憾憾离世。我的母亲因父亲亡故,忿恨怨伤,卧床不起。我守在她床边,眼睁睁看她消瘦、怨恨,不过旬月,狠心弃我而去,与父亲共赴黄泉。” “那个连家族姓氏都抛弃的女人究竟给我什么,要我们子孙后辈承受这样的命运?” 他将一腔怨恨狠狠挥泄出来,紫流萤只清冷的看着他:“您想知道原因?” 沈拓苍白的脸划开一裂惨重:“谁愿意当傻子,我一族落到如此地步,做子孙的难道不能问一声因由?” 翠钿流苏的光在她手中流转,紫一道,青一道,银紫流光,翻手云,覆手雨:“若有时机,您可愿追寻?” 沈拓忿然:“若不得因由,枉为人子!” 紫流萤抛着之间流光,光影交叠,意味深长:“那您可愿告诉本君,您自魔族手中究竟探得何等消息?”沈拓一凝,正欲开口,不妨她冷笑一声将他打断,“您可还记得——”玫瑰娇唇一开一合,几个怪异的音符缓缓传入耳中,一字千钧! 他一腔热血顿时凝集! 那沾满他鲜血的魔族猖狂得意的大笑终于找到那一族的后人! 那捏着他脖子的魔族狰狞愤恨的咆哮可惜你还不是—— 他们终于找到了什么,可惜他还不是什么? 明明听不明白魔族的语言,但那个音符却直刺入脑海,炫耀在惊涛骇浪中挥舞高扬的旌旗。 ——千羽! 他失态地指着面前的大神官,骇然出声:“您究竟知道什么?” “冼慈圣女贺潾潾,”她低喃着百年前辉煌无双的名字,那个导致了鬼门覆灭,大陆格局变幻,直至今日还在影响世界的女子,“衍府鬼姬从来不问出身,亦无人知她们的来历,甚至有传言她们来自仙族。从初代鬼姬直到末代的章宪圣女,除了贺潾潾再无一人有确实家世来历可循。” 沈拓狐疑地看着她,她莞尔,勾着之间流光轻吟:“本君乃紫氏世姬,若您不曾忘记,末世之后冼慈圣女、章宪圣女,还有如今的圣君大人被赋予了怎样荣耀的尊号?” 他黑瞳一缩,全身一个激灵,刹那间有什么东西闪烁而过,快得就要把握不住! “此番不过猜测,本君既无证据,多余的话无意再言。”轻轻巧巧将责任推出去,和煦的笑颜讥讽的嘲弄,明知她故意而为却也无可奈何。 沈拓自嘲的笑笑,此时此刻,若向了解下情,容不得他不开口:“下官于西城海港中,遭逢魔族,危难之际,突闻魔族传言‘千羽’。” “他们得了您的血?”她若有所指。 沈拓颔首:“据魔族所言,他们认定下官是那一族。” 是哪一族?沈氏究竟流着哪一族的血?百年前沈氏究竟因何避退南迁?百年来沈氏饱经迫害究竟是为哪般?他望着神秘莫测的大神官,迫求从她口中得到追寻多年的答案。 “眼见为实。”对上他眼中的迫切,她不无高深的说道,“或许您可以从的光华那里得到您想要的。” 他把心一沉:“您是指,林致?”他冷笑,“她身上的麻烦还少了吗?” “今年初夏,她已于谢林获得鬼门承认,但她得到的只是力量。”紫流萤道,“难道您不曾留意她所遭遇的与您的家族何其相似?” 沈拓愣了愣。 “一个人无头苍蝇般乱闯乱撞,还是两个各有牵连的人彼此填补?”她笑问道,“一个是继承了光华荣光的鬼姬,一个是流淌了光华血液的遗族,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组合吗?” 语毕,她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沈拓沉默半晌,却道:“当年元相大人率先起疑下官身世。” “他没有证据,最终也未得手。”她安心笑言,在他耳畔散下诱惑,“若您愿意,我便送您入云京。” 家族寥落,父亲病故的苍凉,母亲撒手人寰的遗憾,一夜之间由云端跌落地底的重创,心爱女子款款舒展的眉眼印刻此生最后的眷恋…… 那些得到的,又失去的…… 那些抓住的,抓不住的…… 他握紧了拳,低头:“听您吩咐。” 第三十四章 路遇  大难过后,必有大灾。只任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大雪竟一下就是一个多月,蔓城方圆数里被银色包裹,从未见过秋风萧瑟的南方花城突然经历严冬寒风,吐着初蕊的花朵来不及绽放便被凝结在水晶明亮的冰棱里,那些柔嫩的绿叶青草不是被吹冻萧瑟,就是彻底缩回了土壤里。遭受冰雪寒霜的不止是花木草树,还有在魔族袭城战后幸存的居民们。 尽管第二军团早为幸存者们划定暂住地,并为此特地修建了住宿,神殿也在紫流萤的命令下每日遣来神官安抚照料,丧失亲人的伤痛在严寒中更为惨重。每一日,都有人在严冬中死亡,大人、孩子,最多的是老人。他们去世时,唇边含笑,仿佛是在开怀终于能与故去的亲人团聚。 也有人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熬了下来,他们从每日亲切问候救护手中凝结光晕的神官那里得到救赎。于是某日清晨,紫流萤照例主持早礼祭拜,踏进前殿大门,惊觉往日空旷的祈祷殿阁里竟跪着几名虔诚祷告的人们。 大雪冰封的蔓城,有什么东西正悄悄起着变化。 新年临近,鹅毛雪片沸沸扬扬散落,飞扬似柳絮,伸出羊白琼脂的手捧起一簇冰棱,如扇羽睫窈窈,云京的冬积雪深厚,寒冬的日子裹着狐裘躲在温暖的屋子里,隐隐羡慕南方如春的暖冬,不曾想真个待在蔓城里的第一年竟是个银装素裹的年头。 “没想到还能在蔓城见到这样大雪。” 于旻坐在垫了厚厚白绒的毡毯上,见她这样说,不免附和:“确实让人意外。不过这场雪——”她忍不住皱了皱眉,“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外面的平民快要撑不住了。” “这场雪来得突然,若是真下到新年,不知会遭到什么样。”紫流萤捧着手中的雪晶,若有所思,“不如去外面走走吧?” 于旻与尹螓紧随其后,俨然左右手。随行侍卫引路,她踩着结成冰的地面,沿着长街慢慢前行,路的两旁低矮简陋的茅屋里浸满了瑟瑟发抖的平民,他们睁着大大的眼,卑微的看着蔓城最高贵的大神官。她向他们随和的笑笑,却引来他们自卑的垂首,慌乱的闪躲。只有街角几个孩子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映在眼中,分外可爱。她冲他们展颜一笑,梨花雪妍,春风和畅。孩子们先是呆了呆,回过神来,一个个冲她“咯咯”直笑。 她转过身,轻皱起眉,问:“怎么没见到有大人在?” 于旻瞟了一眼孩子们褴褛的衣衫,轻声告诉她:“这些孩子是孤儿。” 紫流萤轻挑了下眉,目光随之落在孩子们冻开了裂口赤脚上。“过来。”她冲一个孩子招招手,那孩子不疑有他,欢快的奔来,仰起头,一脸天真瞻仰缥缈神幻的孔雀绿法衣。 她提裙蹲下,笑问:“冷吗?” “冷。”孩子点点头,伸手比划道,“我想要个大火盆,如果有像那边棚子里的那个就好了,我就不会冷了。”他言语天真直率,一看便知是来自有教养的家庭。 紫流萤笑了笑,信手一翻,柔绿的光凝结在她手上,看热闹的孩子们整齐地发出一声惊叹。她眉眼弯弯,递过去:“给你。” 孩子欢喜地接过来,绿色的光晕触到他指尖,融进血液里,一团热气从心底升起,充沛全身,血脉沸腾。 “我不冷了!”他欣喜的欢呼道,“好神奇的法术!”伴他欢呼的,是一旁同伴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和羡慕。 “这不是法术。”紫流萤笑嘻嘻解释道,“这是你的力量,心的力量。”她拍了拍孩子的头,“每个人的身上都藏着光和热,只要有坚定的信念,高炙的热情和无畏的勇气,心的力量就会被打开。” 孩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的问:“那么只要大家都有信念,就都不会冷了?” 紫流萤眉眼弯得像上玄的月牙儿:“当然,只要心中有信念,神姬殿下就会庇佑你们。”她捂上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将它们贴在心口,“就像这样传达你的信念,将你的决心传给你的朋友,再由他们传给更多的人。” 她认真的看着他的眼,孔雀碧绿的法衣背后恍然升起圣辉:“只要坚持你的信念,心中之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孩子们光着脚丫,欢呼着奔跑在堆积白雪的路上,树上细细的冰雪在嬉笑声中纷纷散落。他们飞快穿过路上的行人,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 于旻压低了声音,在紫流萤耳畔轻道:“这种事,只消吩咐一声就要,何必由殿下亲自操劳?” “一时兴起罢了。”拨了拨一头秀发,一转眼,街角的另一端,套着明昭整齐军装少年熟悉的身影缓缓在视线中出现。 四目相对,伊飞翼同样满脸惊讶。 “世姬姐姐——”他不觉轻唤一声,身旁的人不着痕迹悄悄拉了他一把,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 待小队走近,他与周围同僚一道屈膝躬身行礼,口称:“大神官大人。” 紫流萤一如往昔微笑着接受少年们的礼节,深不见底的黑瞳只有落在伊飞翼身上,才真带上温度。“免礼。”她虚抬了手,示意他们起身。随后走近,含笑看着伊飞翼:“多日不见,你成长不少。” “承蒙大神官大人爱护,列位上官指导。”伊飞翼躬身答谢。 标准的官方语言令于旻忍不住皱了皱眉,紫流萤不以为忤,继续追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伊飞翼一抱拳:“属下受命,巡查街区。” 眼角不经意收罗两名下属惊愕的表情,紫流萤不禁问:“受命于谁?” 这样急促的追问伊飞翼一时之间不知该有何反应,多亏一旁有同僚为他解围:“前次一战,损失严重,各方人员吃紧。故而郎上佐下达此命,令属下巡查此地亦有数日。” 她打量着眼前谦恭驯良老成持重的少年,他仿佛比飞翼大不了多少。 “这是属下同僚,李宜。”伊飞翼这样向她介绍。 少年应声拜倒,再度恭敬地向她叩首问安。紫流萤也如方才那般受了他的礼,随口问候两句,目光落到了身后的士兵身上。 “这是分拨给你们的小队?” 伊飞翼知道她要问什么,解释道:“他们是刚招募的新兵,您知道的,最近各军人手颇为吃紧。” “既如此,就不要辜负郎上佐的厚爱了。”她笑,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有空,就来神殿走走吧,多日没见到,怪想你的。” 伊飞翼应了个是,侧身让开道路。紫流萤像看着自家亲弟弟一样和蔼的笑笑,目光落在李宜身上时,却颇有些意味深长。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盈许多,任谁都看得出大神官大人心情很好。回到神殿后,紫流萤留下了尹螓。 “上次您曾说,西城一战中飞翼表现很好?” 尹螓颔首:“尽管还是见习,伊士官已颇有当年灵凰风采。”顿了顿,他往前移半步,低声问:“巡查神殿一带街区,向来是二军嫡系所为,如今郎上佐竟让这些见习士官巡查,还选了一帮子没有背景的新兵给他们。属下是否需要前去调查?” “去查查看也好。”她说道,“顺道查那个叫做李宜的见习士官,他与飞翼太接近,本君不大放心。” 尹螓应声离去,她留在原地,芙蓉娇颜忽的绽开一抹叹息。 敢于向二军的传统挑战,郎夔不愧是军团长的继承人选。沈拓若是晚生十年,定不复当初命运。 第三十五章 除夕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八九。 在漫天大雪里瑟缩一个月的人们迫切盼望能在春guang温暖的日子里度过新年,迫近年末,大雪依旧,飞扬飘絮,将万物漂染成洁白。 明昭141年的最后一日,紫流萤被晃眼的光从沉睡中唤醒,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未能阻挡窗外投射的光亮,赤脚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白茫茫的光宛如世界之初的白炽,雪终于停下来了! 振奋的晴日朗朗,侍从们搬动大大小小的器物装饰前殿祭祀的礼堂,忙碌的身影快乐得像一只只小蚂蚁。非常时期,一切从简,但时值年末祭拜,前殿一切礼仪规格供奉用仪依然一丝不苟尽善尽美。 紫流萤披上织锦九羽凰鸾孔雀绿法衣,婉婉优雅的身影出现在前殿时,无人不在她倾世的华美下低头。她挂着一如既往般温驯和悦的微笑,辅神官与殿前司密伴在她身侧,一个绯衣炙热如火,一个赤袍炽光耀眼,话尽人间倾城色。引路的神官躬身领路,通往礼堂的道路两侧缀满鲜花,身着正装的神官们整齐列队相迎,与往日祭祀并无不同,却又确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迈入礼堂的刹那,眼角处余光突然捕捉到人群里许多不熟悉的身影伴着种种迥然神情若隐若现。她微低了头,勾起笑靥,华贵的绿地长裙如风中摇曳的青莲,款款走向祭坛。 双手齐额,向神姬法相叩拜,众神官们并列走在她身后,在她带领下整齐叩拜唱诵,精诚之声朗朗不绝于耳。主持的祭祀曼声诵读经典,质感重深的嗓音,伴着少女歌者们甜美清澈的祝词唱诵,仿佛来自天空的赞歌。鲜少来此观礼祈祷的人被这番庄严震撼,情不自禁伏跪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她起身,步入正殿,神官们紧随其后。一年的最后一日,除出唱诵祭祀,最重要的是人事调动。就好比云京有权委派地方大神官一样,大神官亦有权派任驻地司职。 初来咋到的第一年,紫流萤不曾调动过蔓城神殿任何职位。如今,魔族封城,死难无数,各司席位上均有空缺,尤其前殿,几乎空出了大半位置等待接手,未曾服色的神官们都盼着这一时刻。 委任的敕命早已拟好,紫流萤颁给于旻,她展开,一一委派。为维持神殿正常运转,死难神官留下的大片空白第一时间被他们的副手或部下填补,继续鞭策运行,这些留下的职位也被添上他们的名字,理所当然,毫无新意,却在意料之外,蔓城大神官并没有在这些职位上为自己安插上一个亲信。就连跟在她身边最近的于旻与尹螓,位阶也不曾上升过。 从正殿出来,聚集在殿外的观礼者竟还沈醉在神圣中,短暂惊愕后,神官们不待紫流萤吩咐,挂上神圣亲切温和的笑容向人群走去,紫流萤嘱咐了于旻几句,回头示意尹螓随自己来。 “二军并无异动,二军军团长今日召祭死难士卒,为亡者祷告。”不待他发问,尹螓自觉地报上自己知道的消息。他平静的述说,脸上无哀,亦无悲。 “前日尹氏的家臣向孤递呈上述,”她将一份条陈放到尹螓手中,“尹家的嫡公子齐修内敛,可堪大用,特求右卫司帅之位以供。” 右卫司帅,掌神殿之兵,卫神殿安危。此项要职,皆出自大神官亲信之流,尹氏此举,亦在证明自己在紫家世姬心目中的分量。 尹螓的脸“刷”的一片灰白,伏地叩首:“属下决无冒犯之意!”他没有否认是自己指使,也没有承认,些许琐事,在上位者眼中不值一提。需要担心的只是大神官对此事的态度,如果她就此认为是自己有意试探冒犯—— 尹螓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凭他对紫流萤的了解,若真是那样的话,他已经能够预料到自己的下场。 出乎他意外的,紫流萤却是很认真考虑了此方条陈。“卿既生尹氏,且有才爰,以卿之能,帅一殿一卫不在话下。尹氏家臣为卿所求,情理之中。” 她一刻不曾言明自己是否追究,尹螓就一刻也不敢放松。“属下定严加管束,决不会再冒犯殿下。” “卿之所虑,孤已知晓。然如今之势,孤不以为卿还会在意仅剩名号的右卫司帅。”紫流萤直言,“孤自入蔓城,且不曾有右卫护卫,往后亦然。” 心思被明明白白挑出来,他满脸通红,羞愧难当。紫流萤大大的眼看着他,目光分明柔和明亮,他却如鲠在芒。 家臣的条陈并非他指使,但至少是他暗示过。 强敌意欲不明,大神官不欲于此时在神殿内大动干戈排除异己,今次任命将不会有任何格局变动。此事他和于旻都知道。也不曾奢望仓促间的投靠后大神官会立即提拔上阶。 只是,于旻是云京神殿任命的辅神官,虽不过赤阶下位,却行走大神官之侧,能代大神官行事。位虽卑器以利。他与于旻同为赤阶,掌的仅为右谒琐事。西城一战他已崭露才华,他知道紫流萤很满意自己的表现,更希望她能给予他一展才华的舞台。 纵观神殿上下,掌神殿安危,卫大神官左右,右卫司帅之位分明为他量身定制。他出此策为自己请缨,亦在试探紫流萤对他的看法。出身世家的大神官收拢人心,从不吝啬。 “此事到此为止,孤不喜自作聪明之辈。卿既归,孤自当为卿计。”她言尽于此,落语之音,凭人猜测。 尹螓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唯唯应诺。 午后,好不容易晴朗半日的天转眼间阴沉沉乌云密布,紫流萤应付着如此气氛下依然不忘呈送于她的贺仪祝福,乌发肆意垂落,优美如画。于旻披着挂上银珠的狐裘从外面回来,温暖的屋子里燃烧着薄荷甘甜的芳香。脱下外套交给侍从,小心翼翼努力想从尹螓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又下雪了吗?”缕了缕笔端流华的冠英,她随口问道。 于旻道:“没有下雪,倒是下了点儿小雨,沾上这湿淋淋的一身。”她无奈地揉了揉裙裾沾上的泥,情不自禁朝暖炉挪了挪,方道,“按殿下吩咐,贺礼已备齐。不过,送给伊士官的那份当交由何人呈祝?” 目前伊飞翼仅是一名见习士官,纵使他结束见习成为真正的军官,离他真正被人认同重视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尽管如此,依然不容小觑。西城一战伊飞翼初露头角,自幼接受紫家英才教育,颇有世家权贵子弟气度,又是魔武双xiu,前路当是一片宏图。谁都知道紫家与伊家相交之宜,紫家兄妹与伊家姐弟情谊深厚,紫流萤一向视伊飞翼如胞弟,疼爱备至。如此重视,岂容怠慢? 果然,握在手中的笔顿了顿,紫流萤随即向尹螓吩咐:“烦劳卿走一趟。” 尹螓躬身应诺,心中忐忑。紫流萤重诺,既允下日后,便不会再有计较。她甚至连晾他的心思都没有就安排他的工作,越是如此,越是难懂。他的试探收效究竟如何,现在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明。 要送到二军的贺礼里不仅有伊飞翼的名字,还多了许多少年,尹螓接过草草扫了一眼,立即判别出名单上的人具是与伊飞翼同期的见习士官们。 “连新年贺礼都不忘打点周围同僚,世姬殿下对伊士官可真好。” 于旻说话时,他刚好瞥见熟悉的名字漫不经心同列名单之上,心中微微悸动,随口附和着:“是啊,就像亲姐弟一样。” “外面雨大,可要当心别打湿了衣服。”于旻看着他,话语颇有些意味深长。 如此提醒,尹螓权当善意收下,抬眼门外湿答答的雨,寒风吹冻,阴湿难暖,这样的天气,还不如之前的大雪。 “都如此想,但有些事,与其终日胡乱猜测,不如心知肚明的忐忑。” 第三十六章 胁迫  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话并不矫情,至少对紫流耀而言是这样。哪怕他难得的获得了晋升机会,成为世家子弟中也鲜少人能在二十五岁就能获得的从四品官位,亲友的祝福,同僚的羡慕,都无法抵消心中的落寞寂寥。身边没有最亲近的人的新年,就不再像新年。 门外风雪飘飘,北风卷着玉屑洋洋洒洒,院中的红梅开了,有道是六瓣梅影染霜色,火焰的红映在雪白的冬,格外耀眼。明昭的冬总是雪白的,寒冷的日子里妹妹最喜欢待在暖和的屋子里,懒懒散散依着靠着,眉眼弯弯观赏窗外美景。 每年新年的这一天他们总是在一起度过,无论是幼时在紫家的老宅,还是之后的云京。他在外地任职时每逢新年总会找到回家探访的借口,去年妹妹外放蔓城,新年之际他也曾偷偷前往。他们在一起长大,即使远隔千里,也从未中断过联系。如今她却失陷在遥远的南方无法回应,眼看着就要失去。 这份落寞无处述说,无可安慰。每一个劝慰他的人冠冕堂皇的说着家国大义的凛然壮魄,全不顾小儿女的一分心情。 南方的蔓城被魔族围困,生死不明,他的妹妹就陷落在蔓城里! 窗外的白雪,雪中的红梅,冰封中的火热,绝境里的希翼,他握紧了拳,不甘不尽愿。 紫少夫人彤绣拍着不满周岁的女儿,担忧的目光始终不曾从他身上移开。沉冷中的紫流耀,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这是阖宫发来的请帖。”她迟疑着将请帖递过去,紫流耀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收在了兜里,随即起身。 “小叔果真要去?”她惊慌问出口,明明如此悲伤,为何还要勉强自己去参加帝国的盛会?还怕被刺激得不够吗? “就是去看看罢了。”他随口应付着,作势要走,鬼使神差的,一只小手扯住他的衣角。他低头看着牵着他衣角的小小婴孩,那孩子仿佛读懂了他落寞似的,伸出小小的手露出软软的笑想是要安慰他。 仿佛触动了心中某处柔软,他伸手,抱起了侄女。 紫流光的第一女,名娙,虽不是紫家烨字辈的第一个子孙,却被家族上下冠以“紫家的长孙女”。这个漂亮柔软的宝宝,据说也酷似幼时的紫流萤。 究竟像不像他也不知道,他没见过尚在襁褓的妹妹,就是见了,也不曾注意过,他们兄妹的缘分始于那个昏暗的黄昏。而手中的孩子—— 他看着娙儿黑漆漆宝石般明亮的眼,灵动、绚丽,轻灵得像未染上尘污的精灵。他已经不记得妹妹是否也有过不染尘埃的清澈纯净,初见流萤时她的眼已是死寂的沉沦。紫家的孩子注定得不到纯粹的童年,何况紫家的长孙女。 这孩子早迟也会染上妹妹眼中狠决漠然。 彤绣松了口气,脸上挂起勉强的笑容:“娙儿很喜欢小叔呢。” “蔓城的事已经瞒不住了,或许能在阖宫碰碰运气。”像是在解释,他认真的告诉侄女,女婴睁着大大的眼里明镜般映出他脸上的荒凉。他狼狈地撇过头,将孩子还给彤绣,头也不回地离去。 云集明昭英豪的阖宫舞会注定是岁末云京最华丽的圣章,冠盖京华的锋芒年少,雍容天成的尊贵不凡,缀满宝石的摇曳裙裾,划开霹雳的功勋徽章,觥筹交错,盛世辉煌,精英凝聚。 今年伴在千羽谵身边的,是血染云京的光华,一袭绯红的华丽裙裾,耀眼如盛夏晴日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绯丽绚华的红,如流淌的鲜血浸湿漂染,无人能赏心悦目。 这个女人,短短一年已将数家门阀连根拔起! 紫流耀来到的时候天色尚未晚,向主人家客气问候过后,他走向靠近露台的角落餐桌,多年暗卫统领的磨练使他成功的没有惊动周围的人。他选了湮没在黑暗中的僻静位置坐下,此处最不容易被别人注意,更重要的是,能够方便他监听一切。 他坐在阴影里,不知何时起通红的眼,双耳戒备,屏息凝神,不放过任何一个与蔓城有关的字眼。 满场欢笑,纸醉金迷,与他却无关。 直到终于有人来到他桌前,拉开对面的座椅坐下,凝视他片刻,轻叹:“温柔、体贴、爱护,抛却血腥,那些陷入情网中的小姐们说得没错,您真是个好哥哥。” 他漠然对面黑暗中的身影,扯起冷笑:“既如此,那您更应清楚当疼爱妹妹的好哥哥失去用心疼爱的妹妹时,他会如何?” “请不要焦急,”明璃颇为无奈地劝告他,“我们正在尽力。” 紫流耀轻“嗤”一声:“您所谓的尽力早在一个月前就已进行,难道一个多月的时间还不够帝国的精英们测绘一份营救计划?” 明璃肃容,妖媚的眸子一片墨色:“您明知目前我军正全力对付夏亚,有探子报琼凡尼一世亲临战阵,他的直属部队如今就堆积在明昭的南疆线上——” “抵御外敌是兵部的事!”他冷然打断,锋芒雪亮,“枢机处的职责从来只有策划,派兵打仗轮不到你们,南疆线上对持了一个多月的也是我明昭军团!” 大哥紫流光自战事初起便奔赴南疆前线,同在南疆的,还有堂弟紫流崖与堂妹紫流霜,紫家军旅起家,纵如今登上明昭世家之首,紫家子弟依旧遍布各军。如今不知有多少紫家子弟正在战场杀敌,枢机处却直到这时还在找借口推卸。想到这里,他幽深的黑瞳里泛起一股怨恨来。 “蔓城大神官乃家主大人诏令紫氏的世姬殿下,不是名不符实的紫家族长!遍集明昭精英的枢机处若连世家的嫡系继承人的安危也无法保证,泱泱明昭还有令人信服之处?” 他业火灼烧的眸子燃着狠决的危光,像一头一触即发的洪水猛兽,明璃究竟杀戮,对上他凶狠眼神的当儿也不由自主往后微倾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究竟说了什么,惊得花容失色。 “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紫家家主之意?” 抬眸,对面淹没在黑暗里影影涟涟的身影,散发着同样危险的气息。一扬头,世家子弟天成的高傲睥睨。 “是下官之意,”他直视对方,缓缓出口,语音清和,字字却带金石之声,“但若枢机处真令世家失望,来日便是紫家家主之意!” 千羽谵剑芒般雪亮的目光凛然划来,紫流耀傲然对视,毫不畏惧。凝聚风暴的黑瞳里,闪烁的不是野心,而是执念。 “好!”千羽谵怒极反笑,捏在手中的琉璃盏无声无息间化作一堆粉末般流到地上,“好个紫家子弟,枢机处即号云天下精英,定不叫世家失望!” 他愤然转身而去,明璃慌忙离座,紧跟上去。 紫流耀哼了一声,随即坐下来。打从寰阳拒发援兵起,枢机处就与紫家虚与委蛇,如今,他更不怕枢机处公然撕破脸。但马上,他身子僵硬起来,对面的黑影中,还有第三个人。而他竟完全不曾觉察到! “真叫人羡慕。”女子幽幽的酸楚从黑影里传出,微微擦亮的火光里绯色牡丹雍容却落寞,“若当年我有一个亲人在,也不致落到今天这步。”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一事,又道:“枢机处收到密信,魔族仅是围城,并未有所行动,只是蔓城突降大雪已有旬月。” 他警惕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林致无所谓苦笑一声,起身:“您无需戒备,我也只是羡慕罢了。”她留下一句,转身步入光亮的舞台,倾世华丽的阖宫盛宴下,瑰丽的绯色牡丹高昂着头拖着长长的影子行走人前,只有那背影,落在他眼中无限寂寞。 高处不胜寒。 第三十七章 路人  大殿低沉稳重的钟声绵延悠长地敲响第一百四十二下,明昭142年的新年在遍地严寒中欣欣降临。持续旬月的风雪才渐消停,冻人寒雨就紧随而来,半空飘摇的不再是鹅毛柳絮,豆大的银珠闪烁晶莹。挂了白霜的屋顶琉璃般剔透,爬下房檐的冰棱应和着五彩流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地上树上,房前屋后,一片片纯白结晶流光溢彩,犹如置身梦幻中的世界。行走在路上,时不时一声裂缝声咯吱作响,像是踩在玻璃渣上。道路两旁,不知是石头还是其它什么东西,黑不溜秋凝成了冰坨,横七竖八散落在街角树下。 被厚雪压弯的树终于不负繁重,“轰”的一声倒下,先时依存在树上的东西,冻得僵硬的麻雀松鼠像石头一样噼里啪啦落下。 才一着地,就见一群孩子扑上去撕抢,通红的手使劲儿抓着自己能抓到的东西,挥动了芦柴棒一样的臂膀蹬着两条黑瘦的腿踢开靠近自己周围的敌人。 小乞丐嘴里咬着抢到的半只麻雀,一脚一个蹬掉身旁跃跃欲试的孩子,扑上倒在地上比他还高小半个头的孩子,骑在他身上就要抢他手中的东西。那孩子也死死攥着双手护着自己仅有的食物,小乞丐见无法得手,直接掐上了他的脖子。 “让你不给!让你不给!”他叼着麻雀的嘴含糊嚷嚷着,眼神凶猛得像外面野山里的狼崽子。 那孩子脸涨得通红,终于憋不住伸手挣扎。小乞丐趁势抢掉他手里小半块麻雀,狠狠踹了他两脚,拔腿就跑。 临街的冰坨子没有预兆的倒塌,他来不及反应就被绊倒在地。吃了一口地上的脏雪,他“呸”了一声,撑起身子,倒下的冰坨子就在眼前,凑近了一看,包裹在晶莹冰雪里黑不溜秋的东西竟是冻僵了的尸骸。小乞丐初时被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待他看清了眼前的尸骸,反而镇定下来,爬起来,拍拍破布条一样的衣衫,迈开步子熟视无睹的离开。摆脱张惶后不急不缓行走的痕迹,出生即印刻的习惯鲜有能忘。或许那场灾难之前他还是娇生惯养在富豪家门的小少爷。 街的另一端,这一幕落在撑伞的女子眼里,百转千回,最终剩下一声叹息。 天灾人祸,连孩子也习惯了死亡。 神殿里,蔓城大神官正在暖阁做着祷告,尹螓同于旻并肩站在门外,望着檐瓦上愈结愈厚的冰棱出神。 “今早巡逻队又收捡了上百尸骸,这样的天气再持续下去,不消魔族动手,我们自个儿就会被消耗殆尽。” 于旻低下头,长长的睫羽掩下心中深深的不安。“光在这里担心有什么用,难道我们还能够对抗自然?” 尹螓抬头望着洒落的雨滴,思绪才一转,路上的饿殍冻尸就浮现在眼前,饥寒交迫的灾民,冻得奄奄一息的老人,雪地里争抢食物自相残杀的孩童……若非还有军队神殿双重镇压,或许蔓城如今已变成人间地狱。 想到这里,他突然记起一事,忙压低了声音问她:“听说前殿似乎又有行动?” “在研究怎么才能把这越来越糟糕的气候控制住。”于旻撇撇嘴角,神情颇为不耐,“才失踪了一个沈司马,如今又多出指手画脚的人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前殿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消停点儿?” 这已是她今天第二次提及,在她看来自然之力广袤无垠,就连他们修习的法术也来自自然女神的馈赠,浩瀚之下,渺小如沙砾的人又哪里对抗得了?可偏偏前殿就是有与她全然背道的想法。对此尹螓毫无办法。 “殿下如何指示?” 于旻叹了口气,更加无奈:“如今到处都在结冰,房屋、城墙、塔楼,就连先前西城的海港都被冻成了冰疙瘩,再这样冻下去,花都蔓城都快成冰都蔓城了。世姬殿下说既然都是为了蔓城,就由着他们做好了。前殿多高人,或许真有办法能将这大块大块的冰给融掉。” 尹螓一噎,不由自主浮起一抹苦笑来。对于身外事,世姬殿下的冷漠足够媲美这冰冻的季节。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察,今次大神官的祷告时间似乎比以往都要多。 蔓城的暖阁常供奉有神姬殿下法相,大神官公务在身不能如期而至礼堂,便自然形成在暖阁祷告的习惯。前任的大神官如此,现任大神官亦如此。 紫流萤跪在神姬法相前,十指交错,祷念着祝词,无暇如玉的脸庞散发着圣辉,若此时有人看到定会震惊她身后若隐若现的光环。她虔诚的祷告着,心中闪过的却并非圣典。 魔族袭击过后,天时大变,四季如春的南疆花城一夜间寒风萧瑟,一连一个多月的大雪,入新年后骤变的冻雨……她情不自禁皱起了眉,旧恨新伤,心口那道不曾愈合过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疼。 沈拓说得对,魔族会突然发动对蔓城的袭击,定然有所图。花都蔓城的历史足够任何一个种族发掘出曾生活过的轨迹来。 临海而居,毗邻谢林,衍府鬼门七千年盛世不朽,蔓城始终伴随其侧默默分享同样辉光不灭的荣耀。再往上溯,史卷未兴的遥远,属于神话的时代里,无论是繁华都市还是阡陌乡村,蔓城始终都在这里。 那么魔族就进想从这片土地上得到什么? 秀丽的黑发散落,她仰起头,高高在上的神姬法相隔漠凡世,天上人间一如既往的冰冷。 他们想要得到什么?他们究竟想从你手中得到什么? 她在心中叩问上苍,空高之处还她以寂零。 她还想再做什么,忽的心中一动,室内无风,漆黑的长发却自在飘扬,她婉然起身,一双黑亮的眸子精芒溢彩:“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没想到这时候你还有心在此祷告,”嘶哑的女声自暖阁的一角传来,一双巨大的漆黑羽翼缓缓张开,遮天蔽日挡下神姬法相落下的辉光。“我原本以为,这时候是不是你已经忙着要同敌人生死一战。” 第三十八章 似曾  神姬显圣的殿堂辉耀流光,凡所污秽皆备蔽除净化。魔族漆黑的羽翼包裹着整个空间,黑暗的气息在神辉中硬生生挤出一道空隙来。光明与黑暗交错的世界,曾经的信徒披上堕落者的外袍,被曾经沐浴的光辉灼伤,在曾经的信仰面前覆盖上黑羽阻挡。 紫流萤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需要换个地方吗?” “不用!”魅丝萝干巴巴的说道,待在这里,会让她感觉自己还是个信徒,即使披上魔族的羽翼,至少多年前她也沐浴在这圣光里接受凡世众生的崇拜。 “光华托我来找你。” 她微微皱起眉,才分心说了短短一句,对付魔族的强烈圣光立即让她感觉吃力。紫流萤了然,最动了动,不知念了什么咒语,炙热的光顿时消减了下去。比起上一次见到时的模样,短短一年里她又进步不少。 紫流萤扯了扯唇角,笑容中掩饰不住的讥讽。魔族不知动用了什么术法,竟将蔓城封闭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就连敬秋使宣幽然那样的凭着出神入化的空间术登上三十三台宝座的高手自上次一探过后就没能找到第二次机会。亏林致想得出来,竟托了一个魔族混进蔓城来找她。 那笑容极刺眼,若是换了别人,魅丝萝当即就一剑刺过去,可偏偏嘲笑她的是紫流萤,交锋的几次她从没再她手中讨过好,想着自己有求于她,除了装作没看到,这口苦水也只能自己吞下去。 她想起方才的话题,遂笑道:“你的豪言壮语可为难了不少人。宣幽然把你口口声声效章宪圣女的话带回去,都以为你要同魔族决一死战,云京那边闹翻了天,你那二哥几乎天天堵在枢机处要他们拿出营救方案,阖宫新年舞会的时候甚至放话威胁千羽谵——”她说到高兴处,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紫流萤却用她深不见底的黑眸望着她,不喜不忿,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却威仪天成。魅丝萝笑到中途,魔族敏感的嗅觉触到空气中凝聚的威慑,笑声像被掐断的音阶一样骤然停歇。 “我二哥威胁元相大人了?” 魅丝萝颔首,沉声道:“说是若再不拿出方案,紫家上下将不再支持他的统治。”她突然抬起眼,盯着紫流萤无比认真,“元相大人质问究竟是他的意思还是紫家家主的意思,结果他却说——” 来日便是紫家家主之意! 铮铮铁骨,金石有声,固执却也执着。自季云珞去世后,她就再不曾在世上见到过如此执念的人。 一声幽幽长长绵延眷眷的叹息自少女大神官口中发出,伴着她的感悟,更为寂寥。 最难求世上温情,形单影只的孤独寥落,遇见那样温暖的光看着他们兄妹依靠彼此给予的情深,无法不羡慕。 她想起林致看着紫家次子时眼里的寂寞,闪耀在黑色眸子里的光似乎下一刻就会滴落,有些东西纵使努力伸出手也终究枉然。 片刻沉寂,紫流萤率先恢复过来,抬眼问她:“光华特地托您来此,不知有何要事?” “原本她只是担心蔓城的状况,托我来看看。”妩媚的娇颜闪动魅惑,嘶哑难听的声音搁在此时,似乎也被冲淡了厌恶,“可我在蔓城四周走了一圈,发现你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手指在空中划了划,先前孩子们扑抢食物的画面出现在紫流萤眼前,严寒,霜冻,饥饿,灾难面前,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连死亡都淡漠的习惯。 “南疆大战,自顾不暇。而现在的蔓城里每一天都在死人,老人、青壮、妇人,却唯独没有孩子。”她直视对面少女的眼,意味深长。 “我记得神殿里有专为巩固信仰而设的‘忠诚’吧?” 紫流萤微微一笑:“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使用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祝福魔法。任何一个神官都会使用这种小把戏为在信徒面前增显神辉迷惑他们加深信仰。可这法术如果换了紫流萤来用,效果不仅是令信徒们意志更加坚定,神殿的大神官、鬼姬力量的继承者会让心中的好感成为束缚的魔咒,接受她祝福的人从此再难逃脱纠缠。 她如此坦诚地承认,魅丝萝反倒错愕,待她想明白后,魔族妖异的双瞳黯淡下去。原本她来到蔓城的目的,不就是要蔽除军方压力,发展神殿势力吗?利用一切可利用之处,动用一切可动用的手段,无论何种情形,无论是否身处险境,只要能令目的顺利进行下去就绝不犹豫。无惧、无畏,当之无愧的神姬殿下忠实捍卫者。 “此危急存亡之秋还不忘发展神姬殿下信徒,原本林致还担心没有继承鬼姬记忆会让你处境艰难。” “纵然我没有历代鬼姬娘娘的记忆又如何。”她笑盈盈反问道,“为神姬殿下奉献信徒本就是我分内之事。眼下人心浮动,神灵的眷顾是对伤痕累累他们最好的安慰。” 魅丝萝紧盯着她看了许久,想从她流波溢彩的双瞳中看出点什么,但令人失望的是,除了黑暗,她什么也没看到。 “都说林致性情乖张阴狠,可她哪里比得上你善谋阀戈。”她摇头,叹息,“我终于明白云珞殿下为何会点选你为下任鬼姬。” 季云珞选择的继承人,定有着同样堂而皇之不择手段的气魄。 她将不服从自己的高位法师们灌下魔药,她操纵着他们用血肉之躯硬拼夏亚铁血军团,她站在谢林城头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沉寂的脸一如往昔。 回忆才开了道小口,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固执决绝的季云珞,直到贺潾潾死去也从未展露锋芒的季云珞,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让夏亚踏进衍府半步的季云珞,鸿影一瞥,青史铭刻。 “帮我照看攸诺,丝萝,终有一日,他会遇见我们的未来。”坠下祭坛前,她向她叮咛,银华雪袍浸泡在鲜血里,从容赴死之际,一如既往的平静泛不起涟漪。 ——云珞殿下,我终于遇见您的未来。 “你要当心,”重新将目光投注在少女大神官是曾相识的脸上,百味交织,“在魔族的时候我听人说起过,蔓城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虽然我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得到什么,但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与天赋魔法的魔族相比,人类确实太脆弱。” 紫流萤亦挑眉:“就连您也不知道?” 魅丝萝苦笑:“我主琅琊王替陛下打理魔族不过千年,他们存在的历史比此更远。” 紫流萤深黑色的眼瞳里顿时闪过一道霹雳:“承蒙提点,我会注意的。”她微低头致谢,看不见她表情的地方,黑色的火焰叫嚣着焚烧,那是恨到极点的汹涌怒火。“既与您的上司位属不同,您得尽快离去才是。” “我有分寸。”魅丝萝轻笑一下,对她的机敏感到满意,想了想,低声补了一句,“当心黄雀。” 黑眸一闪,紫流萤愕然抬眼,只见魅丝萝冲她点头微笑,黑色羽翼展开,随即消失不见。她惊愕原地,片刻之后,突然失声笑出来。 怪不得这一场大雪下得同那时一样。 她恣意笑开,纤细身躯岔断了气,拖在地上长长的影子曼妙疏斜,似磨砺了锋芒的剑。 时隔七千年,天彰五年的悲剧难道还要再上演一回? 第三十九章 相似  冬风严寒,大雪银妆,林致在榻上辗转喘息,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仿佛翱城冬日的雪飘扬在天空,染白万物。恍惚间又似有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杀来。披着银甲威武不让须眉的女子,披荆斩棘势不可挡的骁勇隐隐像是伊灵犀的模样,转眼间又不见。她急急追过去,轰然一声,天翻地覆,黑压压的魔族遮蔽天空,乌色铁蹄踩踏着将士们的尸体不可一世踏来。 林致难过的呻吟一声,豆大的汗珠儿雨点似的从脸颊滚落,见到那些过往她便知道自己置身梦境,这个时候应该立即醒转过来。可任凭她反复挣扎辗转,怎样也无法从噩梦中逃离。 瞬息间,有什么景物飞快流淌而过,当她缓过神时,已置身朱门堂皇的府邸前。 “郡主,到家了。” 斗篷下女子窈窕的身姿颓然,一截灰白的发丝自斗篷垂下,看着分明年轻的身影却垂老不堪,她抬起惨白的脸,映在冬日晴空无尽的白雪中,失去焦距的眼茫然无光。 “万千人马,骁勇将帅,当年浩荡出京,如今却唯我一人独返——” 剧痛从心口处袭来,她吐出一口鲜血,和着早春挂上枝头漂染白雪的红梅,残断魅惑,妖异绝望。 “天若亡夏,何令我一人苟活?” 她跌倒在雪地里,绯色的裙裾似枯萎凋零的国色芙蓉,滚烫的珠泪滴落,碎心的红如在烂漫地狱业火中灼烧的曼华珠砂。 “何令我一人苟活?” 她反复低喃,字语里饱噙怨恨,黑色的死气将她围绕,怨念不甘在四周盘旋。 林致被她骇人的惨景惊得忘了呼吸,怨恨像伸长了的手臂,穿越时空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急促的呼吸,拼了命挣扎,可那怨恨的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即使在梦里也难以反抗。 在梦里? 她突然一个激灵,惶惶然睁开了眼,噩梦褪去,幻影消散,只有扼住她咽喉的怨恨艰难依旧。 她坐在床沿,沉重的喘息,手指哆嗦着端起桌上的水壶,为自己倒上满满一杯水,颤抖着端起一饮而尽,她低下头按着自己的前额急促的呼吸,良久良久方才从梦境与现实交叠的阴影中缓过来。 林致长长吐出一口气,撑着床起身,摸索着打了一盆凉水,她将毛巾浸湿在水盆里,竖起妆镜,无精打采的坐下来,拧起毛巾擦拭满头大汗。骇然间,雪白的脖子上竟印着清晰的扼痕。 啪的一声毛巾落地,她顾不上去捡,惊慌的看着脖子上的印痕。若方才的一切只是场梦,谁又能来为她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 她想了什么,慌忙拨开额角密密遮盖的流海,果然,雪白的前额上还残留着鬼噬天纹浮影的痕迹! 那么说来方才经历的伤痛并不只是一场梦,而是浩瀚鬼门七千年历史中某位鬼姬娘娘的记忆! ************************************************************************* 于旻将伊飞翼引至门口,示意他进去。伊飞翼郑重谢过,纤长有力的手指敲了敲门,征得同意后,他才放轻脚步迈进去。 鲛绡银絮,珠帘玉台,萱草清幽的芳香自鎏金莲台飘飞散落,紫流萤裹着孔雀纹织锦披风软软靠在榻上,一截乌黑的秀发垂落在银狐毛皮的内衬里,晖曜的墨与绚丽的银交相辉映,纯粹的颜色令伊飞翼移不开眼。 他从不知道,黑与白也有这样动人心魄的魅惑。 “飞翼来了吗?”紫流萤睁开半合的眼,流目婉转溢彩。 伊飞翼忙行礼:“世姬姐姐您好点了吗?”见紫流萤撑起半截身子想要起来,他上前两步,小心扶着她坐起来。 紫流萤双眸含笑,注视着他的眸子柔得能滴出水来:“飞翼真是体贴啊。” 伊飞翼顿时涨红了脸,嘴角动了动,像要避嫌似的飞快往后退了一小步。紫流萤捂着嘴笑了笑,冲他招了招手:“真像个小大人了,有一阵日子没见了,来,过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伊飞翼嘴里嘟囔着“我有什么好看的”,脚下却顺从的向她移过去。紫流萤笑着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先理了理他有点凌乱的头发,接着整了整徽衔、佩剑,就连军装上的小折子都被她一一抚平。 伊飞翼任她摆弄自己,没有半丝不耐烦:“世姬姐姐好点了吗?” “就是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眼尖的看到他脸颊不起眼的一道口子,不禁一颤,“这是何时弄伤的?” 伊飞翼摸了摸脸颊,笑道:“这个啊,上回五街流民暴乱,我跟着郎长官去制止时无意间擦的,不过是小伤罢了。”他亲切地称郎夔“长官”,眼中含笑。说到暴乱时,悄悄打量紫流萤的脸色,果然她眉心皱了起来。 “如今外面怎样了?” “挨着海近的地方都冻上了,尤其城西那边一层一层全都是冰,都快成冰窟窿了。早先军团长大人还派了人去凿,可凿的速度哪有冻的快啊,天又下着雨,还没等凿开,就又冻上了。”提起外面的冰,他也烦恼不已。 “先前还有流民暴乱,可如今外头连个流民的影也见不到,空荡荡的大街上看着真难受。”繁华褪色,喧嚣静默,荒凉正在延续,死亡在蔓延,伊飞翼垂下眼,满心疼痛,短短不到半年的时光,他已深深爱上了这座南疆的花都。 想了想,他决定做点什么。 “世姬姐姐,记得小时候您和二姐给我念故事时,曾提到冰封的城堡。” 紫流萤柔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诧异却依然温和,笑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伊飞翼得到她的鼓励,立即来了精神:“说到最后无畏的神将借来天火圣光,将万年积雪的冰川融化。您看现在这情形,是不是就和童话里提到的一样,四处都是冰雪,到处都在冻僵。”他语气突然一转,继而激昂慷慨,“世姬姐姐,您说有没有一种魔法,可以令冰雪消融,阳光重回天空,让那些被冰裹住的大树展开翠绿臂膀,小鸟儿又站在树梢歌唱,躲在地底的花草们重新钻出地面绽放芳香——” 灿烂的阳光洋溢在他明朗的脸庞,光芒照耀。他欣喜的昂起头要将快乐与敬爱的姐姐分享,意外的看到紫流萤脸上血色褪尽,颤动的身姿摇摇欲坠。 ——让绿荫覆盖大地,芳香缀满城堡,枝头鸟儿鸣唱,树下花朵绽放,让一切冰雪消退,让阳光重回到天上! 她看着伊飞翼慷慨陈词,豪情雄壮,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曾几何时也过同样激扬的壮阔,破涛汹涌的昂扬。 热情从她眼中一点点褪去,冰雪封闭的城市,热情朝阳的年少,白茫茫一片苍凉大地,银装素裹凋谢的激情披麻戴孝。 “姐姐,姐姐您怎么了?” 伊飞翼被她的模样吓到,小心翼翼靠近,她伸出手递给他,他谨慎的抬臂给她倚重抬靠,才一触到,她骨瘦如柴的身体顷刻间崩溃,一口血喷在他整齐的军装上,如大胜归来时胸口挂上的功勋。 第四十章 定策  安静的走廊上顷刻间填满了人,李宜疑惑地望过去,提着箱盒的医师疾步匆匆。他后退几步让出道路,疑惑爬上额头。 莫不是萤姬大人情况糟糕? “飞翼——” 伊飞翼失魂落魄晃出屋子,李宜立马将他拉住,避过前方忙碌的人群退到了后边:“发生了什么事,萤姬大人状况不妥吗?” 伊飞翼眼圈红红的看着他:“刚刚还好好的,突然一下子就——一定是我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才会让姐姐这样。”他按着胸口染上的红,干涸的血渍滚滚发烫。 尽管他们并没有对他说什么,但他们眼中无声的谴责告诉他,定是他说了什么才令紫流萤受了刺激。 “萤姬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李宜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这样吧,你就在这里守着,今天的巡视我一个人去就成了。” 伊飞翼点点头,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巡街。“拜托你了。” 李宜爽朗一笑:“这么客气做什么。” 他疾步离开,伊飞翼站在原地等着,屋子里侍女们进进出出,背着药箱的学徒们跟着各自的导师大汗淋漓,他挂记着姐姐的状况,一刻也不能安心。 大雨无声息的流淌,走廊外的石栏不知不觉又被垫高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光亮。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匆忙终于安静了下来,于旻从屋子里走出来,伊飞翼吞了吞口水,屏息凝神等待着结果。 “大人叫您。” 她神情冷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伊飞翼忙应了一声,将“姐姐无碍”的话压了下去,跟着她走进屋子。 鲛绡银絮飘摇依旧,火焰炙热的赤色招展,耀眼绚烂的橙,沉稳大安的黄,亮丽的颜色刺得伊飞翼睁不开眼,就在他心急如焚等待的时间里,不知不觉间竟已聚集了神殿的主位神官们。 紫流萤依旧裹着内衬银狐皮毛的孔雀织锦披风,沉静如水的脸庞惨白,她一句话也不说,瓷娃娃般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哪怕下一秒就要倒下,贵族的骄傲这一刻也要抬高了头。四周肃静得渗人,直到伊飞翼走近,她白纸似的脸终于浮起一抹笑容。不知为什么,伊飞翼觉得不安。 “本君思虑,伊士官提议甚佳。” 伊飞翼吃了一惊,左右陌生的视线一时间都汇集在他身上,各怀叵测,他忙躬身低头:“属下宵小心思,萤姬大人谬赞。” 紫流萤颔首,四周神官垂首竖立,她还是从他们脸上收讯到消息。“眼下方案即成,具体事宜尚有待商榷,既是伊士官所提方略,所备方案,也好叫您知道。” 伊飞翼弄不懂紫流萤究竟想做什么,只得唯唯诺诺应付着。四周投来各式各样的眼光打量得他很不舒服,他是军部的人,与神殿本就不同。待在满地都是神官的地方,就像站错队伍的士兵。 “伊士官还有要事在身,本君就不多留了。” 此话一出,伊飞翼顿时松了口大气,忙躬身告退。出了屋子,冷风一吹,檐下的灯火扑朔,映着地面房檐挂上的冰川闪烁华光。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天已黑了下来。 一溜烟穿过走廊厅堂,他熟门熟路,不一会儿便迈出神殿大门。李宜早巡逻完毕,解散了小队,撑着一把伞站在神殿对面的石像前等他。 伊飞翼跑过去,接过李宜递上来的伞,一道并肩走在没有人的街上:“这么冷的天,站在这等我干嘛,你也不怕被冻成冰坨子。” 李宜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看着他笑道:“知道你一定没带伞,我要不来接你,谁会冻成冰坨子还说不准呢!”他停了停,又问道,“世姬殿下可安好?” 伊飞翼顿时垂下了脑袋,回想起刚才那个情形,他一个人站在一群虎视眈眈的神官中间,连句客套的话都说不出来,哪里还敢问得了世姬姐姐的情行。 “怎么了?” 伊飞翼耷拉着脑袋,苦着脸努力回想,紫流萤脸色苍白却不掩半份风采,天生尊贵骄傲的血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容亵du。他绞尽脑汁,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究竟好不好。” “你这是什么话?”李宜哭笑不得,“好就好,世姬殿下究竟如何,难道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伊飞翼怔了怔,不知何时起他也开始随自己称紫流萤为世姬殿下。世姬殿下这个词是紫氏一族对紫流萤的称呼,紫家下属在公开场合称紫家的世姬萤姬大人或大神官大人,私下里都唤一声殿下,于旻与尹螓皆如此。可他不记得李宜的家族跟紫家有什么来往关联。 或许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这么一想,他也不再追究。凑近李宜耳边悄悄将方才神殿里看到的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他。末了,问:“你说,世姬姐姐是要我干什么吧?” 李宜想了想,道“若是机密,定不会因为你是提议者就一定通知你。但既然告诉了你,那就是说这事儿我们都能知道。” 伊飞翼不免跺脚:“这个我当然知道,要不我怎么会告诉你。快帮我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 李宜歪着头又想了会儿,突然灵光一现:“世姬殿下是不是要你先去禀告一声郎长官?”伊飞翼一脸狐疑,他掰着指头给他讲:“是你说的,世姬殿下说既然你是提议者,采用了你的方案却不告诉你就是不厚道。可采用你的方案告诉你,为啥具体细节呢也告诉你呢?你是军部的人,同神殿不在一条线上,那样正式的场合,当着那么多神官的面,这么说是不是就表明这个方案是要军部一道参加的?” 伊飞翼想了想,李宜分析的话与他所想的一样。他们都知道,要摆脱困境,蔓城仅剩的两大方阵需同心协力联手抗击。紫流萤让他传话,或许是打个前哨,给二军一个缓冲准备。“那我们这就去报告郎长官。” 李宜笑了笑:“这是你的功劳,我可不沾。” 大神官的休息室里,一场讨论也接近尾声。尹螓安排人手,于旻主持余下工作。紫流萤坐在靠椅上,静静注视着流水般徜徉的场面。 人不能战胜自然,却能变不可能为可能。 逝去多年的声音忽然在耳畔浮现,大雪封城,冰川积雪,若不消融,守城上下唯死路耳。人之力有限,然天无绝人之路。积蓄了明昭最不得志的蔓城神殿里,恰恰有太多法力高强的法师。与七千年何其相似。 “大人,如此安排可好?”于旻毕恭毕敬请示。 她颔首,高贵的深黑瞳孔映着骄傲的璀璨:“烛融冰雪,复我蔓城生机,此事重大,望诸君费心。” “属下明白!”神官们整齐的低头,赤橙黄的虹彩在屋内勾画着曼妙的音符回应大神官的意志。 紫流萤微笑还礼,孔雀织锦的披风里,瘦若骨柴的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指尖恰着衣袖,骨节隐隐发白。 ************************************************************************* 非常抱歉,今天晚上明沫要出差,16号回来。所以,从明天开始到16号明沫只有流着眼泪向大家请个假。回来之后明沫一定奋起码字,争取日更。请大家见谅。 第四十一章 妖华  中军大帐,柴火霹雳作响,篝火熊熊,红光焰映,明媚温暖。魏少将正位端坐,一贯严肃的脸上此时却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食指扣着桌案,说不清究竟是讥诮还是滑稽:“融一城之冰?纵能做到,将尽蔓城多少人力物力?你那个宝贝还真会想。” 郎夔被上司调侃,只是低默,垂下头暗笑不语。他重视伊飞翼,别无他意,只因爱惜那少年难得的出色天资。 一旁的秦晖见此情形也笑:“会想有什么关系,难得年少,爱做梦也是常事。相比起有人一听之下立即动之以行风风火火定计定策弄得轰轰烈烈闹了神殿还要蔓延到军方,郎大人这点子惜才之心算得了什么?” 闻言,魏少将抬头看着他,目光深邃:“秦上尉以为此举不妥?” “蔓城大神官亲定之策,属下岂敢有异。”秦晖笑道,“只是这计策——”他低下头,暗暗扯了扯嘴角。 “你是觉得太过儿戏?”魏少将也不恼,接着他未出口的话继续问。 秦晖躬身:“属下不敢质疑蔓城大神官。” “在具体方案定下之前,所有猜测不过妄断。”魏少将正言,“蔓城大神官即暗示军方,定将与军方联合方能成事。神殿之计究竟良策还是儿戏,只等到条案送至,一切皆迎刃而解。” 秦晖点头应是:“眼下苦等,甚为无聊。与其胡乱揣测,不如让属下去神殿打探一番?”见魏少将颔首认同,他挑起帐门,告辞而去。 帐中还剩下郎夔侍立,魏少将目光炯炯照去,只见他轻甲银盔,挺拔如松,当下大战数月,不知几番身死,依然屹立,越渐威武。 “你以为此策如何?” 郎夔低头:“如您方才所言,条案未列,所言猜测不过妄断。然,”他斟酌片刻,目光凛然,“据属下听闻,蔓城大神官会如此决定,并非伊士官一句戏言,此策实际早策划多时。” 魏少将冷哼一声,了然于色。 “前殿那群疯子,没事儿尽打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仅仅怀着些天真幻想的念头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不仅心怀天真念想更有实力势力去实现之辈,唯有这样的人才被叫做疯子,譬如与明昭敌对百年的夏亚皇帝。 郎夔也苦笑一声,忍不住感慨:“一直以来属下皆以为神殿所系不过一群落魄之徒,谁曾想竟看走了眼。” “前殿魔法高绝,七法殿堂诡诡狡诈,深不可测的法师祭祀,军阀世家出身的神官幕僚,还有明昭权贵军阀世家之首的嫡出世姬——”说道这里,他就忍不住“哼哼”出声,若不是这场灾祸,谁能想到蔓城神殿里竟汇集了如此可怕的一群人。 郎夔小心试探道:“若神殿真送来条陈——” 魏少将却盯着火盆中张牙舞爪跳跃的焰芒,仿佛出了神。“眼下南疆大战,枢机处全力战事,无暇顾及蔓城。按敬秋使大人的意思,须得退去南疆之兵后方能解蔓城之危。而蔓城惯来丰饶,物资储备富盈,饶是被这大雪封了全城,也从未有所短缺。” 郎夔心中一沉,却还是顺着长官的话往下说:“大人所言极是,就是被困个十年二十年,蔓城上下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被饿着。” “你甘心吗?”他轻描淡写抛出几字,字字剖心,“打仗本就是军人的天职,骁勇天下的二军不过遭遇一战就龟缩蔓城等待救援!”说到深处,情不自禁哼出声来。 郎夔“啪”的一下立正:“帝国军人,驰骋沙场生,马革裹尸还!” ************************************************************************* 绯红裙裾绽开在漫天银色的雪地里,似灼烧在业火中的曼华珠砂,彼岸绽放,人世哀怨。焰红灿烂的鲜艳,枯萎凋零的沧桑。 无需多想,林致已然明白,她又陷入某位尊贵无比的鬼姬娘娘的回忆之中。汗水爬满她姣美的面颊,她辗转反侧,痛苦呻吟。 “何令我一人苟活?” 灰白发丝垂落雪地,斗篷下少女分明年轻的身姿垂垂心死。滚烫血泪滴落,字字声声,碎断肝肠。 林致叹息一声,和着梦境中少女的绝望,幽幽绵绵,不绝于耳。银雪如华,绯红妖坠,琉璃玉碎,宝象落泪。空间在极致的收缩,四野之中,仿佛只剩下这两种颜色,满满胀胀整个世界。 …… 越过时空,一声呻吟从隔壁的房间里传出,沉重像砸在心头的巨石,明璃放下手中笔,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的瓒丝银海棠珐琅托盘,起身而去。枢机处乃明昭机密重镇,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是特地修建,无论隔壁有多大声响,站在门口的人都是听不到的。 ——偏偏,她总是听得见。 一室迷烟,青紫交辉,林致瘫倒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大汗淋漓,洁白裙裾泛着银紫余晖。明璃将手中托盘递过去,她想也不想,颤抖的指尖精力憔悴,不知究竟灌注了什么信念能使她死死捏着琉璃玉碎的杯子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放纵决绝之态看得明璃忍不住出声询问:“你还好吧?” 林致青黛色的瞳孔黑洞洞盯着她,失去焦距额空洞令她莫名心惊。轻巧抛下一句“无碍”,回首坠入沉思中。 旧日前辈的回忆纠缠她足有半月之久,再不堪回首的往事经历如许岁月也令人淡漠,何况之于没心没肺的她?她绞着一缕碎落的乌丝,黑暗中的发缕光润秀色,映着一双青黛眼眸凝重。 前辈娘娘的记忆再无可惧之处,穿破了时空的怨恨却依旧如故!她看不清掩盖在嫣红斗篷下的面容究竟是苍白还是绝望,只剩下摇曳在北风中垂髫灰白的长发丝丝击悸人心。 那究竟是怎样一场变故,以致死去的灵魂徘徊千年依旧怨毒不甘? 她垂下头,大理石白皙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定格成永恒。明璃低眉,玉指摩挲手中的银华海棠,轻喃:“方才我们收到南疆急件,其中有来自蔓城的信讯。” 林致惊骇仰头:“蔓城?自去冬南疆逢遇敌袭,南疆蔓城随即封死,枢机处多次查探均无消息,怎会突然之间传递信讯?” 明璃摇摇头:“急件自元相大人亲自转交秘书室,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 林致垂下眼睑,自蔓城递出!她记下了,敬秋使宣幽然奈何不了的蔓城封印,元相大人第二秘书都不甚清楚的消息源地。 “都说了些什么?” 明璃肃容,正襟危坐:“这正是元相大人让我来找你的原因,他认为你有权了解南疆现状。”她对上林致青黛瓷色美妙的眸,正言,“你也知蔓城自魔族袭城过后气候骤变,四季如春的花都竟飘起百年不曾见过的大雪。” 林致颔首:“这消息我知道,你们不是判断是魔族动用魔法攻击触及地温所致?” “这也是有据可查,城市之战但逢涉入魔法均造成气候变化,古已有之,百年前谢林亦如此。不过这并不重要——”她说道,“从这一次我们得到的消息方知,蔓城雪患天灾,大雪下了数月不曾停止,如今更遭逢冻雨,大半个蔓城均被冻成了冰城!” 散落在漫天大雪里妖异绝望的绯红突如其来闯进来,没由来心被揪了起来。林致愕然:“蔓城被冰封了?” 明璃斩钉截铁:“风雪围城三月,人畜死伤不计。” 绯红的裙裾纠缠在眼前,视线里一片模糊的血色:“可有应对之策?” “蔓城大神官定下计策,欲以人力对抗天灾,融化冰雪!” ——何令我一人苟活? 绯衣少女怨毒不甘的声音猛地在耳畔炸开,凋零在雪地的倾国娇艳,绽放在彼岸的曼华珠砂,黄泉开放的妖异,业火中灼烧的绝望,穿越千年的怨恨汇聚同流,汹涌怒涛滚滚扑面而来。 第四十二章 心忧  “大神官大人可在?” 于旻揣着名册站在廊下,不知是否错觉,檐瓦飞栏下的冰柱好像又长了一寸,巧夺天工玉砌晶莹,鬼斧神工琳琅剔透。 侍女点点头,作势请她进去。才进屋,蒸着椒兰芬芳的烟雾迎面向她扑来。紫流萤披着水牡丹彩狮子绣球湖绿氅衣,衣襟袖端滚宝蓝色龙纹绦边,华美绚丽。于旻进来的时候她半晗星眸,懒懒靠在乌檀几旁,乌黑长发垂髫滑落,似睡未睡,春意盎然。 于旻轻手轻脚走近,正欲低呼,她抬起梨花苍白的脸庞,缓缓睁开黑曜石明亮的眸,才要开口,冷不防一阵咳嗽,呛得她白色的脸上被抹上不自然的红昏,险些喘不过起来。于旻连忙上前安抚。 扶着她瘦弱的肩,才发觉金碧辉煌的袍服掩盖下的瘦骨嶙峋,于旻一双桃花杏眼里闪过一丝叹息。紫流萤身体羸弱,受不得寒,会安排她接任蔓城大神官,未必没有疗养之意。谁曾想如今的蔓城半点不比北方寒冬冰天雪地强多少。 几个月来她都是用魔法强行压下病症支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医师们用尽了办法,仅能让她拖着这病恹恹的身子强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于旻不禁疑惑,若蔓城的情形一直不得好转,真不知她是否能撑过下一个冬天。 紫流萤缓过神来,衰弱的问:“都办妥了?” “已经办妥了。”于旻拿出名册来,放在她眼前打开,“照您的吩咐,我们在神殿上下甄别法师,挑出所有精于火系魔法的神官,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紫流萤摇摇头,刚才那阵咳嗽咳得她头昏眼花,眼前一片模糊,斗大的字放在眼前也看不清楚。“你念给我听吧。” 于旻应诺,展开名册念了起来。欲融蔓城之冰,便需精纯之火。为此她率领一干部下翻遍神殿里所有人档案精心挑选,绞尽脑汁编制了这份名单。 果然,才念了一节,紫流萤脸上已有动容,待于旻念完,她颔首逐开笑颜:“纵观蔓城神殿上下,果然还是前殿最出众。” 被魔族破坏遭军方暗杀又被沈拓的天真想法耗去数十位精英法师后前殿如今依然能提供得出最优良的精英法师,毋庸置疑,蔓城神殿前后十殿,实力最不可测的桂冠依然戴在前殿头上。 于旻含笑应诺,眼中却是一道冷意:“前殿上下经营多年,实力自然雄厚。” “好在他们心思只在维系神姬殿下教义,否则孤还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嘴上虽如此说,一双眼眸却森冷幽凉。 冼慈圣女贺潾潾的族人们,又是经营多年,其实力大概能与云京神殿媲美比肩。这样的力量—— 藏在龙纹锦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动了动,心思一转,胸腔中突然一阵翻腾。紫流萤垂下眼睑,葱白玉指勾了个决儿,不露声色压了下去。 已经止不住在于旻面前咳得撕心裂肺过一次,她不想再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她也不抬头,只挺直了脊背,凝聚最后一口气,高傲得仿佛从容赴死的鹰。“也不知二军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于旻会意低头:“属下这就去同螓殿大人打探。” 她拖着赤红殷绯的长裙恭敬离去,缀满牡丹的裙裾绯艳怒放,鲜艳的红如她双十年华灿烂夺目的生命。她并不知道,在她身后,紫流萤用怎样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璀璨绚丽的背影,豆蔻青青的二八年华正一点点凋谢。 直到她的脚步远离,紫流萤阖上眼,气血自腹腔沸腾而起,一口鲜红染在金碧辉煌的氅衣上。 她看也不看,按住额,金色光晕从她眉心晕染开来。 ——这是鬼姬的证明、衍府鬼门传承七千年最尊贵无比的鬼噬法印,沉淀千年历史辉煌号令神鬼莫有不从的神迹,如今竟被频频用来维持日渐消逝的生命。 可笑,可悲。 她倒下去,笑容越发森冷。 *************************************************************************** “殿下问及二军意向,你到底有没有把条陈送去?” 于旻杏眼一挑,尹螓连忙告饶。“别冤枉了,殿下交代的事我哪敢怠慢。” 于旻冷哼一声,声如出谷黄莺清脆响亮。“神殿这边可是连名单都拟出来了,二军那边不过就是回答个‘要’还是‘不要’,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个准儿!” 魔族自上次就就再没露面,谁知道它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多等一天就意味着多增添一分危险,身为帝国最精锐的军团,他们的自尊心也承受不起等待别人来救援的窘迫。 当初还不知是谁说得那么信誓旦旦! 尹螓在心中徘怫,却真拿这变化无常的女人没办法,唯有堆起笑脸恬然凑上去:“我的辅神官大人,您也不想想,神殿军方多年间隙,咱们咋一说要合作,难道二军的人就会立马跑来报道?拿到条陈也得钻研几天吧。” “几天?这都快三月了!”于旻黄鸟清越的鸣音顿时尖刺难耐,“等到把那几张薄纸上的芝麻粒都钻研完,指不定都到明年了!” “放心,不会那么久的。一旦结束与夏亚的战斗,帝国军队即刻将来解围。再说,咱们物资充沛,别说等到明年,就是等个十年八载的也没问题!”尹螓冲口而出,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竟说了句蠢话。 于旻直愣愣瞪着他,神情一片恍惚,看得他只觉不祥。正要开口,冷不防听她耳畔幽幽怨道:“我只怕我们等得起,有人却等不起。” 尹螓心中“咯噔”一声:“殿下不大安?” “岂止是不安,”她碎语零落,幽怨森森,好似鬼魅啼哭,揪从心来,“适才我扶了她一把,就一下,几乎抓不住骨头。”她这么颤抖的比划着,泪流满面,“再这样耗下去,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熬到下一个春天!” 她想起初次见面时雍容天成的尊贵少女,不免悲从中来。 ************************************************************************* 昨晚停电,没能更新,这章是补昨天的,今天的晚上送上 第四十三章 诘拜(补昨天的)  尹螓忆及前尘,也不免一阵唏嘘,沉默半晌,又安慰道:“世姬殿下吉人天相,终当无恙。那年魔族几乎将云京神殿毁了大半,死难无数,那么多伤者因魔族留下的伤患失去,殿下受了魔族一剑却生生熬了过来。受过那样大难的人,是不会再有威胁性命之忧。” 于旻头摇得似风中飘絮:“若不是那一剑,至少她一身安康。”手中经历过的真实涙然痛不欲生,“我听说,魔族的那一剑刺穿了她心脏,是圣君大人用了鬼门秘法,才将她救回,从此病痛缠身,唯汤药术法时时于身方至今日。” 风凉月下失去血色的脸,西城战后前殿亦动容的精纯光系魔法,豆蔻年少的女子从容和婉的笑颜,挺直的脊背天成的骄傲背后,浇筑的是鲜血和流不出的泪水。 最初的最初,她只是按照家族的意思投效。初次见面时她只在好奇,被紫家操纵的傀儡世姬究竟有何能耐六年之后竟反过来操纵整个紫家。向她屈膝的那一刻,算计的是她能为家族带来的价值。 看她雍容优雅的笑靥,看她傲然天空之下的高贵,看她不近人情的命令,看她苍白面颊上染血的红,青绿法袍上的殷绯,轻描淡写的手腕里盈盈金芒—— 她就陷进去了。 “我害怕。”她死死抵住墙,不让尹螓看到她的泪水,低声抽泣,“我害怕她的羸弱,害怕会在某一天看见她——” 尹螓捂住她的嘴,眼露坚定:“不会有那一天的!” 蔓城大神官孤桀苍鹰的高傲,像噎在心头的细刺,咽不下,吐不出,他却清楚,高傲如她,绝不需要怜悯的目光。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侍从的敲门声切切急促:“大人,二军的郎上佐来访。” 竟是郎夔来了? 对视一眼,于旻泛红的双眸中闪着狐疑,她后退到阴影里为自己整装,尹螓自己过去开门。 侍从一脸急切递上拜帖,到访神殿的军官从来只有秦晖,郎夔的到来显然令他们很疑惑,却碍于这敏感时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巴巴瞅着尹螓。尹螓接过来看了一眼,道:“请郎上佐至客殿,本君即刻就去。” 侍从送了口气,慌忙离去。尹螓回头,整装过后于旻已恢复了素日的明媚,他点点头:“我先去客殿,你去回复世姬殿下。” “可是世姬殿下现在——”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尹螓人已远去。于旻跺跺脚,思量半晌,终是去找紫流萤。 从来与神殿来往大小事务的都是秦晖,习以为常之后他们也都忽略了,郎夔是上佐,明昭的上佐! 按品级,上佐的官阶算得上正五品。明昭官阶共分九品,算上正从就是十八个等级,千羽谵无缘帝位,独占了正一品,从一正二又被三十三台瓜分干净,余下的就压得更低。为保持一致,神殿也压低了品级,正位神官不过刚入流,赤阶上位也不过从六品,这样的差别下根本无法进行任何磋商。唯一压得下他品级的,蔓城上下也只有紫流萤一人。 她想起瘦弱如柴的身子费力的咳喘,每一声叩在她心口,仿佛生命流逝前呼吼,只觉手脚软绵绵踩在棉花上,浑身上下一片冰冷。 迈动训练有素的步子,沉稳、从容,却独失心,机械地迈着腿,恍恍惚惚又回到大神官寝殿。 ………… 芬芳优宛的绿烟从海棠鎏金香炉中潜出,步步轻缓,雕栏画栋的梁柱伸出一截兀长的阴影,芝兰椒香,金碧辉煌。彩绘花窗映耀冬日灿阳,片片浮云随流水,斑斓溢彩,雪白墙面上分明有人影移动,走近了,才看清是彩绘的浮雕,画的是神话时代里神姬殿下持天剑杀退群魔的故事。 画中的神姬殿下不再是殿堂里挂上神祇面具远离尘世的冷漠高远,她美眸飞煌,灿若星辰,挥剑飞舞,威武英姿,所向披靡。长剑之下,堆砌尸体。 比起殿堂里宝冠玉带端坐威仪的神姬殿下,郎夔更愿接受神话时代飞舞英扬的女子。若将这样的神姬殿下供上军部,神殿会更得人心一些吧? 郎夔猛地一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愕然方才脑海里转过的念头。 竟想到将神姬殿下供上军部,莫不是他疯了?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门外脚步声响起,沉稳、从容,他擅于听声,来人的脚步声中,每踏出一步,都透着毫不动摇的坚定,显然是聚集在蔓城大神官身旁疯狂的神权卫道者。 “郎大人大驾光临,蔓城神殿上下蓬荜生辉。” 人未至,声先到,他循声遁望,视线渐循的青年男子,一身赤红法袍及地,配在腰际的法杖像一柄银剑紧紧帖服,这架势,不像终日挂着假笑的神官,倒像凯旋归来的将军,英武飞扬,说不出的风liu倜傥,不是尹螓又会是哪一个? 他也不起身,只拱手。“螓殿大人有礼。” 尹螓颔首回礼:“郎大人客气。”仿佛毫不在意他刚才的无礼,神情恭顺笑容可掬:“不知郎大人驾临,有何指教?” 看他这样子是打算跟自己耗时间,郎夔却不想跟他绕圈子,直言:“此前贵殿所至条案已阅,本官特奉军团长大人之命拜会。” 尹螓笑容未减半分,依旧一派优雅得体:“不知魏少将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郎夔凝神敛眸,眉眼沉稳不动如山,“条陈所述,极尽详实,军团长大人派本官来,旨在协商。”他看似随意瞟了一眼一脸从容的尹螓,漫不经心说道,“还是请蔓城大神官吧,您的品级还不够。” 他本意并非羞辱,尹螓却变了脸色,压低了头更为恭顺,眼中闪过一抹厉芒。 他全然没有注意,只是催促:“军团长大人派本官前来,是有要事相商,螓殿大人既无能做主,烦请大神官大人赐见,若大人一时难得有空,本官可以等。” “您请稍等。”尹螓躬身敬诺,“在下这就将大人来意禀报。” 退到门口,转身欲行,紫流萤一身正装华服,雍容尊贵,举手投足间,威仪凌厉,睥睨天下,引人折服。没有人知道,她也曾在无人的房间里孤独像个孩子一样喘息流泪。她步履沉稳,挺直的脊背下脆弱到骨髓的虚弱哪怕前行一步也举步维艰。她华光流畅,美艳明媚,高傲背后她不惜借用鬼噬维持生命,将自己所在结界里一个人疯子般的大笑。她是天之骄子,任何人都忍不住在她面前低头。谁又知她如此骄傲又好强,自尊心容不得任何怜悯。 郎夔起立,躬身行礼。她笑靥炎炎,和煦如三月青青杨柳暖暖春风。 “劳您久等。” 第四十四章 破釜  她的话语轻柔宛宛,柔得好似盈盈细水,涓涓滴滴。郎夔剑眉一扬,目光不由自主和煦起来。“萤姬大人客气,未遣使即来拜会,是下官冒失。” 紫流萤眉眼带笑,素手一番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圆弧,既而邀请。“郎大人且请安坐。” 她一双柔荑如玉,白皙精巧,交叠合拢时像一樽上好的精细美玉,总让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一个不是就弄碎了。郎夔悄悄扫了一眼,立即移开目光。就是这双无暇洁白的手,生生扼杀了蔓城里几千性命。不知沾满多少鲜血,却干净到圣洁。 难道,她是靠沐浴鲜血维持美丽的妖吗? 紫流萤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曾落在她手上,笑语春风莹然:“军团长大人可好,本君前日遣使拜会,未曾得见大人,实在可惜。” 郎夔低头行礼,口中道:“军中多务,军团长大人确实抽不开身,故今日特命下官向萤姬大人致歉。” “军团长大人太客气,本君又岂是在意这些之人。”她笑容真挚,盈盈美眸落在郎夔身上,说不出的诚恳真切,梨花纯白的笑靥中,郎夔却读懂款款深意。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面。 那日她离京,他在远处打量。蔓城大神官授任仪式上,他借口忙碌并未参加。大小祭祀典礼,他从来都只会缺席。 他是明昭年轻有为的将领,她是神殿百年首位天才神官。他是元相安置在蔓城的锋芒,她带着神殿家族的厚望挤进蔓城。他的任务是蔽除权贵世家排挤神殿势力把南疆蔓城变做一心支持领袖的基地,她的目的是抢夺信徒重树威望将南疆蔓城重新纳入昔日神姬殿下信徒的怀抱—— 军方与神殿,君权与神权,从来不可调和。二军与蔓城神殿,更是无法相溶的典范。 那日令坤门外,巫祁亲率全体神官迎送将赴远行的同僚,高位神官中,她一身绿衣,分外年少。 以神学院毕业生的身份参加正位式,一人之力冠压全体见习神官,跳过赤阶橙阶黄阶位推绿阶高位。她的故事,就像传奇。 他混迹人群中,听着各种传言,挑剔着即将到任的大神官。 神殿实权掌控者巫祁大人,亲自向她敬上一杯美酒。 她敛目垂首,接过美酒,宁澈美酒如泉清凉,深黑美眸映照,荡漾流光。她向巫祁颔首,举杯齐额,一饮而尽,风liu优美,惊愕围观民众。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如今她眉眼依旧,流目婉转,玉手托起青玉茶盏,樱唇轻抿,说不出的优雅。一如一年多前他在云京令坤门外见识的无双风华。 “日前萤姬大人遣使至军中,”她美眸流光,言笑妍妍,醇醇沉醉,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这倾国绝艳,“军团长大人思虑再三,还有些许疑问,特遣下官前来,望萤姬大人不吝赐教。” 紫流萤殷殷一笑:“大人请讲。” 他想了想,斟酌道:“这计划实在匪夷所思,旷古未曾听闻,故而军团长大人忧虑,不知萤姬大人对此有几分把握?” “您错了。”她的声音平和低缓,令人不由自主相信,郎夔错愕地抬头,她漆黑闪耀的眸子顿时落入目中,溅起一片涟漪。 她定定看着他,字句点点敲进他心里。“此策并非没有先例,史卷记述,‘昌坤八年,城池动摇,河流冰涸,濩国危亡,将军成巫祝言,化一城之冰,始救之。’前事可鉴,非是本君异想天开。” 郎夔不安顿消,急切追问:“此话当真?” 紫流萤笑道:“所载史卷现在后殿,大人可要过目?” 这自然是不用的。郎夔放下心,面上堆起殷殷笑容来:“萤姬大人才华横溢,下官怎会不信。既有史事可证,不知萤姬大人有几分把握,二军上下需如何配合?” 紫流萤回眸流转,美丽、绚烂、耀眼、璀璨,流光溢彩。嫩樱柔软的朱唇轻启:“本君没有把握。” 郎夔顿时一愕,笑容凝结在脸上,无比怪异:“萤姬大人说笑?” “本君岂是说笑轻慢之人。”她娇艳如花,看在眼里好不恶毒。婉转流波里,生命即被轻贱。宛如罂粟,越是美丽,越是罪恶。 郎夔冷了下来,漆黑瞪目里酝酿起戾气,诡阴森冷,汹汹危暴:“大人出尔反尔,莫不是在戏耍我等?” 多年浸血杀戮,此刻一换上凶神恶煞的表情,杀气立即泄了出来。紫流萤反倒半点不在意,依然笑得轻松自在。 “所谓计划,不过是个预想。若只待计划,事事都能成功,世上也不会横生那么多枝节不是?”她若有深意一眼,郎夔忆起往事,顷刻间杀气消退,满脸苍白。 城府一战,堆满街道的平民尸首,是他永远的内疚! 紫流萤敛下眸中诡惑,如樱红朱抿起水色一线:“要么等到前方战事结束再行营救,要么破釜沉舟冲出去,如今的蔓城只剩下这两个选择。” 郎夔怪腔怪调“哦”了一声,微笑道:“萤姬大人之意,是不愿退缩城中苟安,倒要做这破釜沉舟的骁勇?” 她一仰头,目光濯濯,傲气凌人:“本君之意如何,大人不必在意。大人只要记得,本君等得起,魏军团长大人可不一定等得起。” 郎夔面色变了变,几番挣扎,终是一叹:“来前军团长大人令下官禀报萤姬大人,二军听候大人吩咐。” 他起身离去,高大身影竟有几分萧瑟。 于旻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欣喜迎上去:“城府一事后,郎上佐对神殿,倒是平和多了。” 她瞥了一眼远去的孤茕身影,轻哼:“不要被假象骗了,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帝国上佐,怎会因一点失误胁成软肋。” 第四十五章 梅染  三月春阳的金光泄在晶莹剔透的冰面,和着漫天素银细雨,金银双色交织缠mian,一片辉煌。伊飞翼走进书房时,紫流萤正握着一支细小狼毫为一枝素梅晕染红绯,全神贯注,笔尖丝丝细摹,大半天功夫也未染尽一片花瓣。他暗中吐了吐舌,站在一旁等着。 不多时,紫流萤搁下笔,取来一方丝绢,仔细擦拭葱白柔荑间不知何时染上的几抹流朱。 伊飞翼凑上去,雪白画卷里大半都是素梅,仅有几片染上红脂,不禁惊奇:“这才画了几瓣,世姬姐姐怎么就歇手了?” 紫流萤擦着指尖赤红朱砂,听他孩子气的疑惑,笑道:“你知道什么呀,这九九消寒图讲究的就是日染一瓣的风雅,待这九九八十一瓣素梅染尽红霞,就是春深阳灿万物烂漫之时。” 岁末冬至,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春自来矣。 这本是风雅高洁之事,然明昭多有附庸风雅之徒,不知其深意肆意追附,着实遭人耻笑。伊飞翼却是初次听闻,不免惊奇。围着案桌转了一圈,“啧啧”称羡,末了,还不忘纠缠道:“有这么好的事。姐姐把这画给了我吧,我拿回去,也日日照着描上一红。” 紫流萤听得好笑,就着手中丝绢狠狠点了点他的额:“想要自个儿找画师描去,我这画可不给你糟蹋。” 伊飞翼见她案桌上金脂朱琼琳琅满目,碟子盘子大小毫笔排了一溜儿,这整齐排场就为日染素梅一瓣,不禁咂舌。“这满满一桌子可比我那兵器架子里的摆件还要多,我还是别费这个神了。不过,世姬姐姐,”他眼珠儿一转,恬着脸凑上去,“您这大作要是完成,给我可好?” 紫流萤啐了一口:“给了你,大概不过两日就弄得没影儿了,可惜我辛苦画出来的东西。” 伊飞翼嘟起嘴,扑到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一双大眼湿淋淋望着她:“姐姐画过之后还不是收起来放着,与其让一副好画空放着,还不如让我带回去给大伙儿展展。好姐姐,就给我吧。” 他这歪理让紫流萤又好气又好笑,顺手敲着他的额笑骂:“你怎么知道我会放着不用,这回我可是有大用。” “有什么大用啊,不过就是一副画。”伊飞翼不管不顾,拉着她的衣袖痴缠,“往日里有什么好东西姐姐都给我,想来今儿也不会为了一幅画小气起来。” 紫流萤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得答应:“好好好,等画好以后就差人带给你。”他一阵窃笑,气得她忍不住在他脸颊狠狠拧了一把。“今儿怎么有空到神殿里来了,又偷懒了吗?” 伊飞翼直呼冤枉:“有李宜老妈子似的念着我,我就是想偷懒也偷不着啊。我今儿来可是奉了郎长官的命令,护送法师回来。” 自章宪圣女首开先河后,法师作战便成为各军种中至高之项。无奈法师从来都是个稀有品,一直被供在神龛上,莫说整编成军团开上战场,就是开出了无数优厚待遇,军部的法师也少的可怜,各军的随军法师更是差劣不堪。当年林致放逐军部曾引来各军疯狂争夺,如伊飞翼这样魔武双xiu的从军少年,莫说隔着平民与贵族,就是隔着深仇大恨,也没有军团会不动心。 组不了法师军团,好在还能训练法师令士兵配合作战。二军随军法师拙劣不能胜任,神殿最不缺的却是实力高深的法师。自达成协议后,神殿同意为各编军团配上法师每日配合训练。伊飞翼他们就是护送结束训练的法师回来。 只是,将法师送回神殿后,难道不该进右殿报述吗? 她挑起一轮柳叶弯眉,疑惑道:“右殿的廊钟才刚敲过,你们这么快就结束了?” 伊飞翼吐了吐舌,虚笑道:“李宜守在那呢,我想姐姐,就偷溜过来了。” 紫流萤为之气结。 “快回去吧,你们郎长官如此器重,将要务交给你们,你可不能让他失望才是。” 伊飞翼道:“怎么会让郎长官失望,他吩咐的每一事我都认真完成,从不拖拖拉拉。” 紫流萤笑着拍拍他的头,催促:“快过去吧,别老麻烦人家李宜。” 伊飞翼嚷道:“我和他是哥们儿,谁跟谁麻烦!” “是哥们儿也不能总借着人家偷懒,”紫流萤捡起茶桌上塞满点心的荷包,揣在她怀里不容分说就将他往门外推,“快到右殿去。” “我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的一边嚷嚷一边由着紫流萤推他到门口,正要迈出去,忽的“啊”了一声,转身一脸兴奋,“姐姐,军团长大人说要给我们那队也派法师呢,姐姐您说哪个法师最厉害?” 紫流萤想了想,道:“你们这队见习生实力各有不同,那些法师并不适合你们。这事儿我记住了,过几日我另拨一些人去。” 伊飞翼连连点头,兴高采烈地离去。紫流萤目送他离开,深黑色的眼眸里染了几分冷冽。于旻从一旁出来,满脸疑惑:“伊士官他们还是见习军官,又没多少人,二军怎会突然想到给他们派上法师?” 紫流萤冷笑道:“这你还看不出来,哪里是给他们派法师啊,不过是魏少将大人嫌咱们给的人少,变着法子向咱们要人。” 于旻面色变了变,为难道:“殿下您有何打算?” 她冷哼一声,道:“他想要人,就给他,他们要多少我们就给多少。神殿什么都人才都少,独独就是这法师到处都是。他们需要魔法师充实军队,咱们需要有人到军中传教,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各为其所,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殿下远见,我等所不及也。” 紫流萤笑笑,道:“你悄悄到右殿,去把那个叫李宜的见习士官叫来,我想问问飞翼最近的情况。” 于旻应声回去,她回头看着案上刚染的素梅,思忖片刻,提笔沾了些朱脂伏案细细抹在方染的梅瓣上。朱脂倾覆,又染金砂, 金色辉华似蛇游走出古怪图纹,映在流盈朱梅上,森森锋冷。 她再提笔,一瞥朱脂覆上,赤金诡纹消退,素梅清雅,朱梅艳芳。 九九消寒! 第四十六章 典礼  “属下李宜觐见大神官大人。” 少年拜倒在地,清澈的声音虽年少却格外沉稳,她搁下笔,伸手亲自将他扶起:“李士官不必多礼。” 李宜受宠若惊站在她面前绷得笔直,忐忑不安。她笑得眉眼弯弯,在他慌乱的目光下细细打量。看模样他比飞翼大不了多少,却少见的老成持重。一身半新军装洗的格外干净,腰间未系佩剑,应当是放在了门外,鹿皮军靴沾了一串儿水珠,像是先前粘在靴上的冻雨遇上屋里的温暖融化—— 直到他局促不安,她才缓缓笑言靥靥:“飞翼那孩子太胡来,让李士官受累,方才我已说过他。” 李宜连声不敢:“大神官大人言重,伊士官为人严整,行事不苟,军中长官甚为看重。只是在大神官大人面前,难免孩子性情。” 紫流萤笑道:“你也别替他掩饰,就他那性子,也就外人面前装装样儿。你同他一混熟,立马就撒娇个没完。”李宜被她说中,绷得笔直的身子一阵虚晃,呼吸急促起来,鼻尖蒙上一层密密水珠。 玉帘敲撞清脆滴鸣,烟绿绡纱幔帐垂下淖长阴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虚晃的身影似乎往阴影里缩了缩,黑暗笼罩中他仿佛安心下来。 “不要紧张,”她柔声安抚道,像个可亲可敬的大姐姐,“我只想同你聊聊飞翼的情况,飞翼常跟我谈起你,你很照顾他。” 李宜紧张稍减,放缓声音回答:“属下与伊士官同窗两年,又分至一处见习,彼此照顾,分属应当。” 她也不恼,想了想,笑问:“李士官今年有十四了吧?” 李宜忙大声答道:“是,属下今年十四。” 紫流萤笑笑,又问:“你们同年入军学院,不知你是哪里人氏?” “属下凉川人氏。” 这答案似乎让她略微错愕,遂笑道:“那儿离南凉倒是不远,你可有去过南凉?” 李宜谦卑的回答:“南凉乃大人家族祖居之地,属下微薄之人,岂有那福气。” 因紫氏家族世代族居之故,凉郡附近十县几乎都成了紫氏之地,南凉之侧的凉川,更是紫氏家臣聚居之所。李宜出身凉川却从未到过南凉—— 她敛下如水黑眸,不知为何,紫流耀的影子突兀的从眼前划落。 她随即将话题岔开,不再纠结疑惑。开始询问伊飞翼的一些琐事,凡她所问,事无巨细,他都一一应答,竟无所不知。她又问了他们的课业修习,直到右殿云磬响起,叮咛他不忘修业并请帮忙照看飞翼等等,才命人将他送走。 “殿下,这李士官身上似有隐秘。”暗卫队长忧心忡忡提醒她,“据属下所知,凉川城中,并无李氏。” 她黑眸流楚,涟漪幽凉。 “不如让属下前去查探?” 不料她却摇了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 ************************************************************************* 校场归来,魏少将满身大汗,精神却矍铄得很。洒落甲胄上的冻雨结成一溜一溜冰珠,抖一抖立即稀里哗啦落地满地都是,踩在脚上噼里啪啦作响。他心情大好,大声催促下面加紧操练。 自与神殿达成了协议,在他的要求下神殿一口气拨给他们近百名法师补给部队,尽管这样的补给只能持续到围城警报解除,他却立刻抓紧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日夜操练队伍,郎夔更是拉着队伍连轴转,让每一个士兵都充分体验一把什么叫魔法师军团作战。冰天雪地里累得汗流浃背,心情却格外的舒畅。 才舒了口气,身旁就传来喧哗声,一名亲兵便气喘吁吁跑来报告他:“大人,不好了,前营卫同神殿的人打起来了!” 什么? 魏少将几乎跳了起来,一把拧住亲兵的衣领凶狠吼道:“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亲兵咽了下口水,倒豆子般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上午阵列,前营卫输给了右军的三队不服气,就凑在一道商量轮到歇息的时候再练,可神殿的人说要去做祷告,不肯,就这么越闹越凶,到后来不知谁说了句侮辱的话,就打起来了!” 又是这样!自开始操练以来,几乎每日都会因训练与祷告相冲不断发生口角,今日竟发展到动手—— 神殿那些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魏少将皱了皱眉,不耐烦的吩咐:“如许小事,让郎上佐处理,顺道你再告知右殿监让他去安抚就是。” 亲兵道:“郎大人早已过去,可是螓殿大人不在军中。” 魏少将一怔,心中突突直跳:“派人去找了吗?” “螓殿大人数日前便告之,今日神殿大典,不能来营。” 他勾了勾手指,不多不少,正是十五日,三五一祭,今天正是神殿举行大典的日子。 魏少将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冲着亲兵就是一耳光,怒道:“这样重要的日子,怎么没有告知本座?”亲兵挨了耳光,唯唯诺诺不敢多言,魏少将顾不上再说什么,冲门口值卫喝道。 “传本座军令,今日神殿大典,本座思虑不周,耽误各位神官,现全营即刻停止训练,本座即刻护送各位神官回神殿参加典礼。” 第四十七章 曝光  “殿下,派往二军的神官都回来了。” 尹螓躬身禀奏,身前鲛纱撩幕,玉帘珠璧,四周几只金龙露头,口中吐纳热雾,只作一身轻衣,无需裘袄,自然温暖。 于旻立在紫流萤身旁,见她素手如玉托着香腮,一双水敛黑眸半合半开,久不作声,遂自笑道:“没讨着好不是?我就说嘛,就你那点子小鼻子小眼的动作,能起什么作用,也就拍拍翅膀的风。” 尹螓舒颜一展,扬眉风liu,好不潇洒:“眼下突围需要军方配合,咱们不能真对他们有什么大动作,只有时不时给他们扎几针,免得他们觉着自个儿日子舒坦了,倒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了。” 于旻凑近他,轻啐一口,笑骂道:“你这点子针扎上去,可有用?” “我也没想到魏军团长会亲自出面送人回来,”尹螓无奈,摊摊手一耸肩,“从前他们可是连神殿大门都不肯迈进一步,今儿可真是——” 方才魏少将领着大队亲兵将外派神官浩浩荡荡护送回神殿,五彩旌旗随风招展,军旅甲胄成旧却锐气凛然,沉寂之间自散漫着英滔杀戮,行步齐履间,昂扬威武,引得周遭礼拜的信徒们惊赞连连。 对神殿是信仰,对军队是崇拜。 他将这截然不同之态尽收眼里,除去叹息,只剩无奈。 “信仰与崇拜从来都是融不到一块儿的。神官敬奉信仰,军人戍卫家国,泾渭分明,古来皆如此。若真合二为一,军部与神殿又哪里还存鸿沟?” 紫流萤睁开一双琉璃宝濯的黑眸,似笑非笑看着他。显然是将他的叹息听了进去。尹螓不由觉抿起薄唇,低头。 “殿下教训的是,属下操之过急。” 她勾起浅樱薄唇,朱色流觞:“自达成协议,二军就跟神殿要了近百神官投入军中日日操练不歇。” “可若要对付魔族,拥有法师作战的军团将是最优军种,如今神殿出面为二军训练军团,日后若想要控制,也方便。” “殿下高瞻远瞩,今日种下此因,日后必有所收益。” 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亲切,紫流萤似乎又累了,半拢合眼。于旻和尹螓对视一眼,纷纷住了嘴。 “你们想得很深远。” 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不知究竟是想说给谁听,幻音轻渺。 “正位仪式前,家主大人便已得信息,特命孤‘早日复我门阀威望’。辞别云京那日,巫祁大人率云京同僚,至令坤门外送别,行至孤时,大人曾言,‘愿汝重复蔓城神威风光’。”她稍一顿,宝濯琉璃黑眸张开,剑芒锋刃,将二人团团紧锁。“家族门庭,神殿信仰。想必当日你二人至蔓城,亦同样受此叮嘱罢?” 尹螓于旻被她眸中精光骇住,忙跪地行礼:“诚如殿下所述。” 挥挥手令两人起身,她涟涟樱唇勾勒,笑容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锋芒:“你我三人均出自军阀贵胄,又皆聚首蔓城,何等缘分,你们说,可是?” 她轻笑一声,翠语莺莺,尹螓于旻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既出身军旅世家,你我骨子里自流着军人之血,且当明白,身为军人,一言而鼎天下。既应诺了合作,便须做得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为人者岂能再关键时刻偷偷摸摸扯自己后腿?” 尹螓脸色急变,听得她一声质问,忙伏地叩首:“属下知罪。” 紫流萤冷哼一声,琉璃黑瞳闪烁丝丝冷意:“非利不涉。世家子弟的第一门课,难道尹氏家教不曾学?军部与我神殿从来不睦,你意图二军孤绝不阻拦,但若你能做到的只是这些毫无用处小伎俩,动之不过皮毛之伤,孤以为不若不为。” 她长身而起,绿衣飞袂翻滚,傲凌睥睨天下。 “要做便有握覆雨翻云,否则便老老实实安分守纪。那些小打小闹小动作都给孤收好了,你若真想把二军掌握在手,便回去给孤刻苦研画个惊天之策来!” 尹螓羞得面红耳赤,前额撞击地板,生生磕出几点红墨来:“属下明白。” 她一甩长袖,令道:“为你今日扰乱军中调度,去领二十军棍。为你目光短浅,到神姬殿下座前静思忏悔!” 尹螓应诺一声,连滚带爬出门去。 屋子里霎时间寂静得吓人,于旻垂首竖立,大气也不敢喘。蔓城一年多来,她自持对紫流萤有所了解,却从未料到她这凌厉之气紧闭得自己动弹不得。 紫流萤也不理她,倦怠的合拢了眼,大典过后,甚是疲惫。 透过花窗落进屋内的光将她的影子拖得斜长,阴影覆履,重涟茵萌映照她苍白脸颊,模模糊糊再看不真切,仿佛下一秒,沧海桑田,消失于历史浩瀚。 “现在是什么时刻?” 于旻早站得人都迟顿,待她又问了一遍,才明白是在跟自己说话,仓促间望间门外夕阳,道:“即至掌灯时分。” “不去做事,倒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于旻忙应承一声就往后退去,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战战兢兢问道:“殿下,明日外遣军中神官——” 她低笑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孤以为,你们很了解自己的立场。” 于旻唯唯应诺,退至门外数步才直起腰来。 她没看到,在她身后,紫流萤托起腮,宝濯黑瞳里狡黠流光芬华:“你说孤是不是吓着他们了?” 庆成浚笑答道:“若不得殿下看重,岂会如此严厉?” 她仿佛被触到心伤,轻笑几声,满腔自嘲:“若不是别无选择,孤岂会‘看重’他们。若是彩凰还在……” 她突然念到那个逝去多时的名字,一声长息,一声遗憾。 若自幼陪伴长大的那女孩还在—— ************************************************************************* 林致正催促着一干枢机卫官处理最新南疆战报,冷不防眉心一痛,前额顿时滚烫起来。她暗叫一声“不好”,按住额冲进了隔壁无人的漱洗间。 她拨开额发,镜中妍丽高华女子额前金色辉芒熠熠生光,正是鬼门传承七千年的鬼姬标志,鬼噬天纹。 自从谢林返回,她就控制不住封印,令这天纹时不时出现。魅丝萝说,大概是她还无法完全驾驭鬼姬的力量。 她感叹一声,预备等到力量消退后再行封印,突然间身后传来声音,来不及遮蔽,就听男子惊慌低呼:“那个是——” 她心中一骇,顷刻间指尖酝酿起火光。 第四十八章 共鸣  青焰金芒似出鞘利剑锋芒危利,电火闪烁之速奔雷鸿鸣,青诡蓝谲锋露刃芒,向闯入者呼啸而去。 光华青锋魔刃下,从来无人幸存。鬼使神差想起众人评说,脖子像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他可以感觉到血液强劲的喷薄,所幸他闭上眼等待死神挥下镰刀。 浮游须臾,沧海桑田,仿佛已等到世界尽头。沈拓懵然醒悟,自己竟还活着。诧异睁眼,更令他吃惊的,林致就这样直勾勾盯着他的脖子。他这才记起方才脖子似乎被割破,他伸手往脖子一抹,并非想象中满手鲜血淋淋,握在手中的是一团金色辉芒。 “你——” 他听得见对面女子急促的呼吸,丹凤美眸里映耀金色辉华,她近乎失态地指着他的脖子,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在尖叫。 “你怎会有这个东西!” 低头看不清脖子上那团金光究竟是什么,抬起头,镜中金芒刺痛双眼。定睛看去,散发煌华的中央,紫金法印凝成辉煌。与林致眉心金光对应,熠熠绚烂中,响动着发出共同的步调。 怎么会这样? 他低呼一声,正欲问个明白。冷不防林致揪住了他的衣领,凤眸里闪烁着危光。她凑近他,狐疑又确然:“你姓贺?” 疑惑出口,他却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泼来,寒气顿时凉到心里。 贺潾潾之名,于沈氏,于他,都如噩梦,日日夜夜世世代代,纠缠在血脉里无法涅槃的悲哀。 他垂下眼,低声冷言:“属下沈拓。” 林致不知哪来的力气,揪着他的领子竟将他生生拧到半空。泛红眼眸里不再闪耀危光,反是凝结风暴。她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咬断银牙。 “你姓贺!” 瞳中黑曜凝结成冰,浑身上下遏制不住的颤抖,他唯有握紧拳,积蓄力量,不让自己失态。 “属下甘漳沈氏。” “你姓贺——” 林致掐着他的脖子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尖叫,刺利的声音撕碎耳萌,“你是那个毁了我家园毁了我生命擅作主张将我一生毁灭的女人的后代,改名换姓也改不掉你们流着的血,就是躲到地狱的最后一层我也能将你们一个一个重新指认出来!她一生沦为群雄猎物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让我继续做提线木偶任人随流!毁了我一切的女人的后代,贺潾潾那个女人的后代!” 她一双凤眸染成绯红,扼住沈拓的咽喉使劲浑身力量。透过沈拓,她仿佛又看到那年故土东郇里消散在云雾中的幻影,引她堕入修罗无间的指引人。 沈拓被她切中要害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动动嘴,仿佛说了什么。 她听不真切。 “我说,”沈拓虎目一睁,阴决狠毒,杀气止不住向着四周溢出。“我不是什么她的后代!”他一字一顿说出口,字字决绝,声声滴血。 他一把挣脱林致扼在咽喉的手,危光凝聚中,他野兽般低吼一声,诡谲阴沉。 “甘漳沈拓,东湘沈氏,”被愤怒烧红的瞳孔盯着林致血红的眼,泣血如瀑,“给我记住,我不是那欺师灭祖出卖家族的女人的后代!” 林致被他危兽的血恨惊呆,顷刻间,她抓住了什么,试探着询问。 “冼慈圣女千羽潾潾受封前并非姓贺?” 沈拓矗立原地不动,心中却涌起苦涩。她凤瞳一缩,顿然了悟:“她姓沈,出身东湘沈氏?” “那贱人配不上我沈氏之姓!”他发出一声怒号,如受伤的兽,“放弃了家族,放弃了姓氏,放弃了她自己!”他想起零落成泥的家族,想起父亲饥寒交迫中病逝,想起母亲绝望中追随的释落,年少甘漳的寒凉苦漠岁月,是永远哽噎在心的刺。 “她生前不曾认自己为沈氏人,沈氏为何因她死后寥落,被迫放弃富饶东湘一路逃亡凋零……” 那段少年往事,如一杯苦酒,酝酿在心中越深,哽咽在喉中越苦。 “您方才说她毁了您?”他抬头,冲着林致诡谲一笑,“可您是否知道,因她一人,整个沈氏都被毁了!” ************************************************************************* 轻薄熏烟呛入肺腑,紫流萤咳得撕心裂肺,刚浮起红晕的脸颊顷刻间死灰苍白,她软软倒在椅榻上,急促地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侍女们慌作一团,争相抱起离自己最近的熏香冲出房去。庆成浚顾不上失礼,冲上前来抬手就要按上她的前额。 “下去!” 她不知哪里还有力气,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庆成浚纳纳收回手,半跪在她面前,满脸担心:“属下只想看看您说否有在发烧。” “滚开!”不知为何,她极不耐烦,“离孤远点!” 庆成浚还想再劝说什么,冷不防于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钺殿大人来访。” 她正被刚才咳喘迫得头晕眼花,听到这极不熟悉的名字,不觉一怔。 钺殿大人,是谁? 好在对方似乎也不愿让她多想,不待于旻再度禀报,便闯了进来。须发鹤顶,步履危颤,目光浑浊却遮不住精光,不是蔓城神殿的老神官又是谁。 “大神官大人,”老者像她略一施礼,一双昏黄眼眸触动危光,“沈拓在何处?” 她猛地记了起来,这个人叫沈钺! 她坐直了腰,生生压下心中沸腾血海,朱唇一勾,冷笑出声:“沈司马在何处,本君如何得知。” 沈钺却伸手指了指他的前额:“章宪圣女并无后人,此时此刻能引来大神官大人额上天纹共鸣的,只有沈拓!” 什么? 第四十九章 怀璧  夜露香凝,一丝冷风“吱呀”一声吹开殿门,门口几盏灯火昏暗浮摇,诡谲森锋在紫流萤眼底荡漾。前额火烧似的滚烫,焰火翻滚中,阴影淖涟的迷雾困迷终被揭开,心中豁然开朗。 她了悟一声,眼色通明。 “自章宪圣女殿下赐衍府神通以降,本君从未与何人提及,却屡屡有人认定,”她拨开前额拳拳细密的黑色碎发,紫金法印流淌七千年历史积淀无尚辉光,她逆着灯火,数百只烛蜡齐明光焰将她的影子拖得狭长,摇曳灯火,魅影扑簌。 “原来如此。” 灯火明亮处,沈钺昏黄老眼晦涩不明的复杂:“得复衍府昔日辉煌,乃沈氏一族宿命,神赐恩惠,沈氏子孙,铭感五内。” 衍府鬼门七千年荣耀天辉降临于一族一姓之身,却并不是每个人都对这神赐的辉煌感激涕零。沈氏一族背井离乡的凋零,沈拓提及身世时苦涩的绝望。恐惧覆灭快乐,死亡吞噬梦想,长歌当哭,神明的恩赐虚伪得她想笑。 娇杏朱唇轻挑,一双宝曜琉璃黑瞳涟涟星光,睥睨傲然,藏不住恶意锋芒讥笑:“承接衍府辉煌继承冼慈圣女血脉的大陆名门,何意零落至此?” 沈钺血色褪尽,急剧摇晃的老朽躯壳似折断在风中的树枝。从繁华东湘名门望族到贫荒甘漳落魄无助,百年沧桑如浮云,西行迁徙的道路上百年来堆满昔日大陆名门的尸骨。沈氏一承天恩绵续衍府千年辉煌的背后,是一族俱损血脉凋零的代价。 他凝视着荣华一身的大神官,她的身上,绚染神之辉华。无畏的年轻,嫉妒的年华。他动了动唇,颤微微开口讲述那年辛酸。 “最初,沈氏逃亡,是为躲避夏亚皇帝陛下。” 颔首应同,她随即提出疑惑:“本君亦听闻,夏亚皇帝陛下无法接受冼慈圣女辞逝之事,扬言衍府将其隐藏,遂发兵谢林。”那之后,就是衍府鬼门玉石俱焚。 “衍府幸存者以圣君大人为首汇集,意图光复。然鬼姬不存,谢林不开,所有抱负,终成一旨空谈。” 她肃容一凛:“圣君大人心有光复,至今矢志不渝。” “圣君大人长志不渝,百年汉青成鉴,我等俱信不疑。只是追随于他的目光太多,不得不另做计量。” “于是才有了沈氏?” 大神官笃定的疑问,他咽下心中如晦苦涩。 那一年沈氏出了天资英纵的子弟,倔强的族中庶女嫉恨昔日遭遇,未来至高无上的鬼姬娘娘姓贺名潾潾。 那一年世人扬言“得贺潾潾者得天下”中,夏亚皇帝攥紧恋人,成就天下。 奇)那一年天地变色,大厦倾覆,两位鬼姬相继殉道而去,神姬神威重现人间震慑天下。继而乱起。 书)明明与沈氏无关,却偏偏又拉在一起。 网)…… “冼慈圣女一生不曾恢复旧姓,然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早迟一日,会有人发觉她出身沈氏。届时,沈氏将面对夏亚征破天下的铁蹄与不可叵测的命运。” 日月盈晖,衍府复生。沈氏一族将承天命,继守衍府圣光。 命运蛮横地将衍府与沈氏连在一起,共鸣鬼噬的天纹牢牢印在沈氏子嗣灵魂中,挣脱不得。章宪圣女遣人送来的密函中,简短的只有一个字,“逃!” 于是,他们开始逃亡。 逃避夏亚的追捕,逃避居心叵测的试探接近,逃避不可知的未来里潜伏在暗处跃跃欲试的敌人伏击,从大时代末到明昭142年,百年岁月离索。 萧萧风雨,泠泠寒雪,他在蔓城神殿里,接受族人零落成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从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直到麻木、绝望、心成死灰。 上苍的恩赐,并非人人都能消受得起。 紫流萤按着眉心辉煌,笑靥了然:“这千秋荣耀,便如吹响的号角,一旦印上,只能迎头而战,畏惧避退只能加速死亡。” 故而那年,季云珞才会那样郑重地询问,她是否明白接受鬼噬后的代价。 “让本君好奇的是,若说当年你们是为避退夏亚举族西迁,如今事过百年,你们还需躲避什么?” 怔愣片刻,沈钺颓然摇头,灰白发缕丝丝黯淡:“或许是夏亚,或许是魔族,或许是其他居心叵测者,或许——连沈氏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逃避什么。” 玉本无暇,怀璧其罪。与衍府鬼姬倾世尊贵的天纹鬼噬交相呼应之物,怎不引来争夺? 百年来不曾停歇的避退,习惯了忐忑战栗,苦酒入喉,艰涩难述。“大概只有等待沈氏一族血脉尽绝,才能彻底结束这种无法停歇逃离的命运。” 他垂垂昏暗的目光落到紫流萤身上,逆着宫灯华倾,天生尊贵的大神官神威晖晖,似有神光凝照,看得刺眼。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高高在上。 “好在我浩浩沈氏,如今仅剩沈拓一支血脉存世,他若不测,沈氏自将没入历史,消散云雾间。”他惨笑几声,绝望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紫流萤也不拦阻,冲身后看似无人的黑幕问:“你以为此人如何?” 庆成浚愁眉苦思,却是疑惑:“这人一脸兴师问罪的闯入又如此落魄离开,若说他只为一揭沈氏之谜,这伤痛又不像刻意做作,可要说他是倾心相告,属下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眼前流光觞过,她拈起一支银簪,小心拨动面前烛火:“若是什么都说完了,沈氏还有用处吗?他的目的,不外乎向孤证明,沈氏还可用。” 庆成浚不解:“有这个必要吗?殿下与那光华既已承接天命延续鬼门,他们不该放下心中巨石从此回复过往平淡吗?” 她拨弄烛火的手顿了顿,被火焰燃成金黄的黑瞳黯了下去。“有些东西,不是说放就放的下去的,尤其权势。” “属下倒是有些钦佩冼慈圣女,竟如此凛然大意。” “你钦佩她?”她“哦”了一声,静澈笑容蒙上一层诡谲,那个将家族血亲送上祭坛的女人,那个被后世褒贬不一为子孙怨忿的女人。 “为衍府复生能如此大意献上家族,这样的人——” 不是彻底疯狂就是走投无路。 ************************************************************************* “徒儿想问师父,徒儿所承冼慈圣女大人究竟是何许人哉?” 门外大雨滂沱,林致一袭绯红长裙明媚张扬,发丝整洁却不难发现凌乱,面色容正却藏不住凄然,她特意咬重“所承”二字,千羽攸诺心中一紧,顿时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致不容他回避,一双凤眼将他死死盯住。“徒儿只想知道,自己继承的那个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被她盯得心中发毛,不由自主道。 “潾潾姐她——”他莫名其妙打了个冷颤,压迫不再,惶恐逼近,一把抓住林致的手,才发觉冰凉得吓人,“致儿,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林致深吸一口气,拨开此时一片空白的眉心,肃言:“徒儿今日突遭鬼噬共鸣,查问之下,对方竟是冼慈圣女族人!” 千羽攸诺几乎昏厥,失声高扬:“你竟遇上沈氏的人?” 第五十章 飘絮(今日两更)  原本想难得暑假,争取日更。没想到反倒比平时上课事更多。日更的目标大概有点艰难,不过既然说了,明沫一定要尽量做到,请大家不要放弃明沫。 ***************************************************************************** 话音落,他顿觉不妥。果然,林致面色一黯,凤目幽深,危光闪烁中,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恨。 “师父果然知道沈氏之事!” 千羽攸诺想要分辨,她却不给他机会,近一步威逼。 “师父既然知道,却从不对徒儿提及,难道在师父心中,徒儿如此不可信?” 他忙道:“为师绝无此意。此事为师也只是近些年来才偶窥端倪。”他小心翼翼观察徒弟,林致黝黝凤眸黑瞳凝重惨淡,偶尔一道星辉闪落,似那年坠落东郇遍地落红刻下的伤。 国破家亡,故土离散,乡亲远逝,命途多舛。 雪白柔荑紧捏绣满海棠绯红长袖,娇醉海棠春困几乎被她揉碎成泥。她压下十六年苦楚孤零,满目阴霾怨恨。“不知师父是否愿告知徒儿一二?” 千羽攸诺无奈嗟叹:“为师所知确实不多。你亦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为师身后鬼门千载荣晖,动辄遭人注目。自昔年师姐毁谢林衍府,很多事我参与得越少就越安全。”林致默然不语,只把一双黑幽幽大眼直勾勾盯着他,漆黑夜瞳里,伤痕遍布。 “那年师门倾覆前,师姐将我送出谢林,安置在一处静地。离别前,她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出一封书信至东湘。” 林致目光炯炯生威,盯着他的脸几乎要盯出个洞来:“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他笑得悲伤。“你知道的,我不知道。”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始终都是被保护得最好的那个,什么险情都不告诉他,什么危难都不让他参与。从前是师尊师姐,如今是巫祁苏沁。 “我只是猜测到,既然我被放在明处用于吸引敌人眼球,那么暗中必有布置。” 林致狐疑:“衍府七千载所附家族无数,纵有布置,师父又怎知是沈氏?” 千羽攸诺看着她眼中累累伤痕和掩藏不住的怨恨,自九岁那年她拜入神殿,无论遭人孤立算计还是最后被驱逐神殿,他都不曾从她眼中看见这样深重的痛。 她恨着那个蛮横决定她命运的人,恨她毁灭她的家人,毁灭她的故乡,毁灭她的未来。恨她不惜血脉亲情将亲友族人送上漂泊潦落之路。 她想起多年前故土遍地的尸体,想起沈拓眼中的淋漓的血。那个女人造成的,不止她一个人的伤。 “于他人而言,或许扑朔,难以排查,于我而言,理所当然。” 林致不解地看着他,他想冲她笑,裂开嘴,几乎落泪:“能印上共鸣天纹者,唯鬼姬血亲。师姐是孤儿,不知有父母亲人。那时候,她是唯一的选择。” 他的眼明亮温暖,包容宇宙。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照亮她心中的光。 “所以,不要怨她,不要恨她。很多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未落,天边雷霆一声,那霹雳声似乎炸开在她心里。 她忿忿起身,绯红长裙划破厉色,满腹尖酸:“您是说她身不由已?” 千羽攸诺只能叹息:“我知道现在对你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可我说的都是事实。既然你问我为师眼中她是怎样的人,这就是我的答案。在我眼里,冼慈圣女一生,宛如烟火,辉煌短暂,明华过后,烟消雾散,身随风扬,命不由已。” 林致默不作声,游魂般摇摇晃晃迈出大门,大雨刷刷而下,满地滂沱,她一身顿时湿透,绯红衣衫贴紧身躯,更添几分凄厉。 她忽的转身,漆黑长发顺着雨水流淌, “我不管她是否身不由人命不由已,她既已作古,我的命运,不劳她再费心。我受人操纵十六年,从今往后,我再不要受制于人。” 她忿然离去,厉红身影渐渐消失在雨中。千羽攸诺被那厉色刺痛,戚戚然闭上眼。 既负起鬼门七千载历史,哪里还有个人命运? ************************************************************************ 正殿与右殿之间筑起琼白高台,四周朱红围栏圈出道道古怪走廊,从高处往下看,才看得清仿佛是个卐字法阵,却又不知哪里多伸出些枝干,变得有些不伦不类。这里原本是一片郁郁葱葱古树荫萌,也不知前殿的人究竟看上这里什么,一夜之间古树拔地移出,苍苍绿荫不复。 寒风轻缓了脚步,豆大的冻雨化作细微微松针牛毛漫天飞舞。紫流萤站在正殿门口,凝视屋檐垂下的水晶冰棱不觉出了神,良久,喃喃仿佛自言自语:“这冰棱,比之前日,仿佛又薄了不少。” 于旻就站在她身侧,听她这么说,遂笑道:“这不就说明,前殿那边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吗?” 她唇角勾起盈盈笑涡,却不知那笑容究竟是喜是忧:“越是顺利,才越是叫人不安。” “这些日子殿下太过操劳才会有此虚影,再说不是还有二军日夜操练只等一战吗?只再过些时日,冰雪消退,一切又都恢复从前。” 紫流萤轻笑一声:“待解了蔓城危机,这一次的南疆之危就算解了一半。” 她仰头遥望,目光不觉已是遥远。 “也不知前方战事如何了。” 第五十一章 梦魔  雷霆霹雳,大雨滂沱,刷刷雨声遮蔽万物声吟,电火蓝光划破夜空,霎那间漆黑天幕照亮如白昼。 林致仰在床榻,额上汗珠密布,脸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喘息连连。 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已睁大了眼,彼岸的曼华珠砂却灼灼燃烧眼前,雪地里红衣少女绚烂如火,空自枯萎凋零。 门“吱呀”一声打开,明璃托了茶盘,放在她面前,被她前所未有的面色吓到,惊呼:“你怎么了?” 她咬牙露出微笑,努力不愿让人看到软弱:“淋了生雨,有些着凉。” 明璃仔细打量她滚烫脸颊,讶然:“不会是淋了雨发烧吧?” 她眼前漫天大雪似千树万树梨花绽放,遍地污血尸骸,宝刀卷破辉芒,战士悲忿倒地,森森白骨,残破旌旗,昔日辉煌,都被圣洁飘雪倾覆,天地间唯有晶莹洁白。 ——阿瑶,你要活下去。 仿佛听见那样温柔的嘱托,雪地里少女朱色血泪凝落,天地寂寞。 明璃打来冷水,拧干毛巾为她擦拭,嘴上不忘计较:“多大的人了,竟会因为淋了雨发烧,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梦境与现实交融在一处,明璃小心为她擦拭汗水,倒在雪地的红衣少女流着血红珠泪绝望低喃。意识仿佛清晰条条分明又模糊不堪难以辨认,额上一片滚烫,她沉重喘息,分不清究竟是在梦里还是早已梦醒。 红衣少女的衣袂翻滚,皑皑白雪,霞浸梅染,恍然间万朵春桃张开蓓蕾,宁静中她听见春的声音,叩响心扉。 千箱黄金推北斗,万树桃花绕小楼。 三月红锦映水,东风花开烂漫。最年少青青豆蔻,纤姿窈窕,白玉琼台,纷飞落花,展颜一笑,吹纵一池春水,qing动谁家少年郎。 林致颤抖双唇,音不成声:“是谁?你是谁?” 明璃手一抖,不禁惊诧:“你烧糊涂拉?连我都认不出了?” 她如镜黑瞳已烧成一片模糊,落英桃夭灼灼,少女含情脉脉,吟笑清脆鸣动九霄。欢悦声起,涣然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是你,是你吗?” 明璃不耐地按住她慌乱拨动的手,见她眼神涣散,不免焦急:“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伸手贴了她的额,发现滚烫如火。 “你等等,我去唤医师。” 正要离去,林致突然一把将她抓住。她的手滚烫火热,贴着皮肤时仿佛发出“嗞嗞”声。明璃几番挣扎,竟被她捏得死死的怎么也挣脱不开。 她颦眉一蹙,正想做点什么,就听见林致的声音沁凉又九幽寒泉断断续续而来。 “我记得你的声音。”她黝黝黑瞳明晃晃印着她的影子,危光幽冷,那火烧似的滚烫顷刻间被浇得一片冰凉。 “十六年前,在我的故乡——” 明璃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回忆不可扼制的填满脑海。 十六年前,在东郇,那是绝密!她怎么会知道? 林致捏紧她的手,她被恐惧填满,竟感觉不到痛,更不知道,透过她的身影,十六年前东郇那个夜里那张始终模糊不清哭泣着的脸恍惚在眼前。 “那天夜里,我在昏迷中,听过你的声音。” 她沉浸在旧日迷雾中,睁大了双眼被困在梦境里。明璃紧张的呼吸,空出来的手不知何时贴上武器。 “我知道是你。” 林致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顿念,明璃捏住匕首就要拔出,冷不防门被推开,宣幽然急匆匆闯进来。 精芒一扫,房中狼狈已尽收眼底。她向前迈了一步,走到林致面前,凝神注视数秒,终是一叹。“果然是这样。” 明璃动了动,不着痕迹将林致挡住,皱眉:“阁下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宣幽然挥挥手,示意她移除视线,自己却上前一步,不顾明璃眼中戒备抬手贴上林致的额角。 烫得好似要烧起来! 伸手,正想拨开林致密密额发,明璃眼疾手快将她拦住,一脸戒备。“您尚未回答下官的问题。” 她遂笑道:“本座奉元相大人之命,前些日子安排光华与某个人见了一面。如今看起来,效果并不似本座想象中那么好。” 明璃眼瞳一缩,疑惑道:“你让她同谁见面?” 她冷下脸:“此事不在你管辖范围内。”明璃还想要分辨,她一摆手,不容多言。 “本座还有事与林大人商谈,明大人请吧。” 她拿官职压人,明璃无奈,揣着满心怀疑依依离去。宣幽然回过头,林致一双黑瞳亮得好似能映出光彩。只是那目光固然锐利,她却找不到焦距。 她勾起朱唇,俯身低语:“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个木偶娃娃,任什么人都能作弄。” 林致仿佛有所感应,黑瞳中闪过一丝厉光,到底没能从噩梦里挣脱开来。 宣幽然也不在乎,兀自拨开她一头额发,眉心间出人意料竟是一片雪白光华。 她愣了愣,轻叹一声,笑道:“自那日见了你,沈拓就一直很不对劲,今日突然发起了高烧,不断说胡话。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所谓鬼门之间的联系,原来就是这样么?” “早知道你会有这么大反应,我就不会这么早安排你们见面。”她怔怔看着满头大汗的林致,突然问:“你就这么恨贺潾潾吗?” 林致正挣扎在迷梦中,恍然天地间有什么呼唤,她听不清楚,却下意识反应,眼里怨忿清晰可见。 宣幽然目光一黯,没有来心中一阵抽痛。 “你恨她毁了你一生,可她的一生又是被谁毁了?被恨她,林致,要恨就恨把你们当做棋子利用的那个人吧。” 她凑近她耳畔,细微低语仅能容得下她一人听到:“找到他,找出他,他才是令你沦落今日境况的元凶。” 林致仿佛听了进去,不再挣扎痛苦,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光华宁荣,灿烂流火。那看似宁静的面容,却在她心中划开一道长久的伤痕。你怨恨她毁了你一生,可你又是否知道,因你一人,又毁了多少人一生?你如此憎恶那个人,又有多少这般憎恶你? 宣幽然撇过头,这样的林致,多看一眼也觉得伤痛。 第五十二章 荣耀  乌云退去,金乌从云里露出脸,数月雨雪沉寂的天终于放晴,久违多日的灿烂阳光洒落大地,分外亲切。 伊飞翼从上官处出来,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一路横冲直撞到了神殿。不需要人指引,他轻车熟路就到了大神官住处。 门口的侍女正要禀报,他忙摆手,蹑脚蹑手钻进屋子。紫流萤正描绘着那张令她费时已久的九九消寒图,素梅已尽浸染,嫣红梅瓣娇艳吐蕊,熠熠生辉。伊飞翼眼珠儿转了转,贼兮兮一笑,踮起脚尖跺到她身后,突然出手将她的笔抢去。 紫流萤“啊”了一声,似受到惊吓,回头见他笑嘻嘻挥着笔,不觉又好气又好笑。恨恨戳着他的脑袋道:“不声不响站在我后面吓唬我,仔细回头我就告诉你的郎长官让他揭你的皮。” 伊飞翼眨眨眼,一张笑脸立即写满委屈:“好不容易有空儿来看姐姐,姐姐却要郎长官揭我的皮,世上还有比这更凄惨的事情吗?” 紫流萤被他一脸凄凄的模样逗乐,歪了歪头,说不出优美可爱:“说吧,是不是又犯了什么错想叫我给你求情呢?” 伊飞翼小脸顿时鼓成包子状,气呼呼张着牙舞着爪:“姐姐怎能这样小看人,我哪有这么恶劣。”他挺起胸膛,把头昂得高高的,“您看,这是什么?” 紫流萤顺着他所指看过去,整齐的军装上,别着一枚小巧威武的红色徽章,她眼前一亮,不觉扬起了眉,惊喜万分:“荆棘徽章!” 伊飞翼闻言头仰得更高了。 “难道姐姐不向我祝贺吗?” 她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无比欢悦。 赤色荆棘徽章,所有荣誉勋章里最普遍几乎每一个军官都会拥有的一枚,却是每个军人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枚,它意味着被承认。她的哥哥,她的叔伯,她认识的每一个军人,无论日后他们获得多少荣光甚至站上御前接受万众目光,他们都曾无比喜悦戴上人生第一次的荣耀。 她扬起脸庞,姣美容颜闪着金光:“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获得它的?是出色完成了上官的任务,还是另立了什么功劳?” 伊飞翼“哼”了一声:“姐姐方才还小看我。” 紫流萤笑得眉眼弯弯,格外闪耀:“好好好,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小看你了。姐姐给你赔不是,好吗?” “这还差不多。” 他清了清嗓子,骄傲宣布道:“这个啊,是平息了前些日子的军中流言,郎长官特地奖给我的。” “军中流言?”紫流萤睁大了眼,颇有些诧异,“是什么样的流言,我怎么不知道?” 他心中一紧,暗骂自己糊涂,赶忙摇着紫流萤的手撒娇:“不要管什么流言了,这一连好几个月没见着太阳,难得天放晴,姐姐也不出去走走,老闷在屋子里可不好。今儿我一领到徽章,连衣服都没换第一个就来给姐姐看,姐姐不但没有祝贺,还小瞧人家,该怎么补偿啊?” 紫流萤笑道:“你想要什么补偿呢?” 听得她这一声,他眼珠子满屋子直转,突然目光落到桌案上梅妍雪白娇艳清嫩的图画上,一下子扑了上去。“好漂亮,这就是上回姐姐画的梅花吗?” “是啊,还差一点就完成了。” 他一眨不眨盯着那幅画,差一点就要把脸贴上去:“这样子竟还没有完成,不知道完成了是什么样——姐姐您说过这画要给我的!” 他一脸垂涎的样逗得她捂着嘴,胸口止不住起起伏伏急促喘息。“好,给你,再添几笔,画好了就叫人给你送去。” 谁知他却慌忙摆手:“千万别送到军营去,让他们看见,不给抢没了才怪。” 她止住笑,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你要我给你送哪儿去?” 伊飞翼却真认真思考了一阵,才道:“先在姐姐这里放一阵子,等我回家的时候再带回去,藏在家里要安全得多。” 她笑得差点连眼泪都落下:“好,先放我这里,等你回家的时候让人给你捎回家去。——你还要什么礼物吗?匕首、短剑,还是别的?我记得有一件镶了七星蓝宝石的剑饰,配在你的银剑上一定好看。” 伊飞翼跺跺脚:“谁要那些小孩子的东西,我可是预备役军官了。” 紫流萤努力止住笑:“那么我们未来的军官大人,您想要什么?” “我——”他一头扑到她怀里撒娇,“姐姐,您教我几个称手万能的法术好不好?我的功夫在军中算不错了,可这魔法却马马虎虎的,平常练习倒不觉得,可一到对战,老觉得不够用。人家一剑劈过来,我还要想究竟该用哪一个。” 她这一回却没有惯他,正言:“术不在多,而在于精。你现在掌握的已经很多了。只要练得精深,哪怕就会一个小火球,沙场之上也足够驰骋,反过来,就算你学完所有魔法,上了战场还是会觉得不够。” “可是,”他一咬牙,忿然不平,“平时见除了李宜,还有谁能陪我同练。我就是想多练习会儿,也没有对手,还会让人觉得我是在炫耀。” 她怜惜地揉着他的短发,忍不住几番心疼。 “难道姐姐就能当你对手了吗?你是想让姐姐一抬手就将你一道雷劈了,还是想让姐姐让着你的时候被你给伤了?你是战士,我是法师,不同道。” 伊飞翼笑嘻嘻把脸贴了过去:“那姐姐就找几个人同道中人陪我练习吧。” 她气不过,狠狠刮了刮他的鼻:“说得容易,让我哪儿给你找人去。” “就螓殿大人好不好?我知道螓殿大人也是魔武双xiu,西城的时候我就见过,还有他那个副手也是,火焰就在她手中燃烧,太威武了!”他比划着一手火焰挥舞的模样,眼中灼灼生辉。 紫流萤拍着他的头,看着他一脸兴奋,鼻尖突然一阵酸楚:“螓殿大人最近很忙,没工夫带你。至于你说的他那个副手,”她怜悯地看着他,摇头,“很可惜,她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伊飞翼身子一僵,西城一战的火焰又在眼前燃烧,他忙低下头,满怀歉意:“对不起,姐姐,飞翼莽撞了。” 她揉揉他的脑袋,道:“姐姐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要是嫌没有对手,姐姐让暗卫陪你过招好吗?”他乖巧地点点头,她便将他交给一名暗卫。 他前脚刚一离开,于旻就从后面钻出来,桃花杏眼闪烁着狡黠:“殿下可听见了,伊士官方才说的那个军中流言?” 她冷笑一声:“听见了。” “据属下所知,前些日子军中有不少人表示对神殿不满,矛头直指殿下。”于旻的眼中抹过三分厉色,“尽管郎上佐很快就将流言压了下去,但属下担心,长此下去——” “长此下去怎么了?”修剪整齐的指尖划动桌面,不曾涂上红蔻,整洁光润,宛如一件上好的白玉瓷器,轻轻勾画出奇异的圆弧,“军方与神殿本就不睦,会传出点流言才能叫人放心。” “不过——”她拖长了音调,抬头,门外灿烂骄阳金光耀眼。 挂在屋檐的厚厚冰棱已近消融,房顶屋檐,只剩下一层薄纱,伸指便可戳破,暖风吹来,春回大地。 她却无端打起冷颤,俏脸上没有半点冰雪消融的痕迹,反抿紧樱唇,凝重。 越是平顺,越是不安。 第五十三章 雪降(补昨日一章)  夜半霜凝重,冰雪消融的朗朗晴空兀然洒起厚厚一层鹅毛飘絮,霎那间整片天地又被涂染成银白。 气温骤降,锦被罗衾耐不住突降的严寒,伊飞翼被寒冷唤醒,被褥里冷得像冰窟,呼出来的气沫遭遇冻霜,白飒飒落地有声,想要翻身坐起,一动才发现半边身子竟透心的凉到骨子里,仿佛连血液也冻成冰霜。 他脾气一倔,提起一口气硬要把自己拉起,冷不防一动,身上撕拉一声就扯开一条口子,冰冷刺到骨子里,疼得他直咧嘴。 “飞翼,待在那里先不要动!” 黑暗里李宜的声音传来,莫名的安心。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磕磕绊绊仿佛撞到了凳子,顿时没了声响。 伊飞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黑暗里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半截身子僵硬着,警戒降到了最低,他却隐隐感觉到身旁似乎有魔法的波动。他忍不住喊:“李宜,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他继续喊了几声,许久过后,李宜的声音又再度响起,依然沉稳,不动如山。“没事,刚才摔了一跤,擦破点皮。” 若只是擦破点皮,沉稳如他,会有那样长时间的静默吗?他疑惑道:“真没事吗?” “没事。” 屋内的灯亮了起来,李宜披着件军服,脸色稍有些苍白,却一如往昔般稳重沉静。他走到伊飞翼面前,摸出一颗红色丹丸送到他唇边。“把这个吃了,你会感觉好些的。”他的语声诚切,令人忍不住信任。伊飞翼不疑有他,张开嘴吞下丹丸。 顿时一股热流充沛肺腑,凝固的血开始淤散。不一会儿,他就能够活动。 “这是什么东西,这样神奇?” 李宜将制服穿好,回头见他手脚笨拙地穿上上衣,不由转身,笑着帮他系好衣服上的扣子。“这是世姬殿下上回赐下的丹药,对伤痛特别有效。” 伊飞翼揉着胳膊,闻言,不禁咋舌:“世姬姐姐上回赐下的药?那么早送来的东西我早就用完了,你竟然还存着?”李宜笑笑,伸手帮他舒活关节。 同是四军烈属,同在二军见习,他与伊飞翼到底还是不同。 伊飞翼搓着自己僵硬的手,抱怨道:“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差点就把人给冻僵了,要不是反应得快,明早指不定就得让人收尸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唰的一变,“中军大帐那里不知怎么样了?” 他说着拔腿就想跑,李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先确定你自己无恙,免得过去了也是拖累。” …… 郎夔也是在睡梦中被冻醒,好在他一向浅眠,天刚一变色就立即醒转过来,才披了件衣服的功夫,漫天大雪就铺天盖地涌来,如倾倒了白玉琼脂,顷刻间浸染军帐鎏金剪影,殷红旌旗。 他冲着门外高声呼吼:“可有人在?” 门外无人回应。 郎夔眉心纵起千仞沟壑,暗暗握住剑柄,银辉幽寒,宝剑出鞘。纵无巡逻士兵,他的门前也有亲卫宿夜守卫,这般寂静,定出了意外。 他挑起剑,无声无息来到门前,“嘭”地踢开门,迅速蹿出门外摆开架势,欲与来敌拼杀。定睛一看时,却不觉愣了。 门口宿值卫兵铁甲凛凛立着红缨长枪站得笔直,半空厚雪密密如鹅毛飘絮,他们大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一动不动,竟是去了多时。 郎夔呆立原地,许久方才恍然觉悟。 他的亲兵卫士竟无声无息冻死在这场突降的大雪里! 白日晴阳灿烂似火,夜昼寒雪九泉严寒。铺在教场的积雪转眼间没过膝盖,北风寒紧,刺骨冰冷,他站在原地,阴霾森森的眼中莫名升起怒火熊熊。 从住处通到中军大帐的路上,到处都是僵直站立的士卒,身上堆积冰雪,风雪遮掩了视线,不知究竟他们是否还有气息。彷徨与愤怒自心底升起,口中突然一咸,不知何时他咬破了嘴唇。鲜血浸湿口腔,理智终于回来。 他迈进大帐,魏少将早已坐镇,所到将官却仅有秦上尉一人。郎夔也不管,劈头就问:“我军状况如何?” 魏少将的全副注意力都在地图上,没有搭理他。秦晖摇摇头,满脸凝重。“具体伤亡还没有统计出来。这场雪来得太突然,值夜士卒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冻死,余下亦有多人冻死在睡梦里,甚至还有多名尉衔以上军官。” 所谓尉衔军官,至少是各队小队长等级,等同于二军的中坚力量!郎夔顿觉一片天昏地暗,站立不稳。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降大雪?” 秦晖眼中阴郁如漫天挥之不去的乌云,轻巧一笑,吊儿郎当的轻浮怎么也掩饰不住仇恨:“从前几个月不也照样这般严寒吗?或许也不是突降大雪。” 郎夔脑中轰的一响,黑眸幽闪,眼中闪过狠辣的冷笑,玉树临风的仪态中,却不免多了三分狰狞。明知是迁怒,却再也掩盖不住怨恨。 “若不是神殿多此一举——” 话一出口,魏少将也忍不住抬头,只见他面容因仇恨扭曲到抽搐。 “郎上佐!”魏少将目光炯炯,冷然恫吓森森如一盆冷说浇灭郎夔满心愤恨,“神殿行事,早已告知凶险,数度提醒。今日之事,乃是天灾,怨不得别人!” 他心里清楚,此时怨恨,不过想为自己找到松一口气的借口。可即使明白,心中艰难依旧。 迎上魏少将恫然目光,他深吸一口,哽下满心冰冷不平。 “属下明白。” 魏少将敛眉颔首,似重有千钧。“既然明白,便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清点你的部下,集合士卒,调整部众——去神殿把派给我们的神官都要过来,如果人数不足立刻要他们补齐。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们训练那么久不是为了好玩,这个时候正是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法师军团实力不减。” 抬头,天空不知何时已看不清楚。他屏息站立,严肃的脸上刻着条条坚毅。“我们的敌人已经沉寂了几个月,这样敏感的时刻,最是危险。” 底下头,他对两名亲信下令:“任何时候都不能大意,时刻准备应战!” 第五十四章 服白  实在对不起,因为昨天停了一天电,到晚上才来,明沫没有存稿,现赶来不及,就是赶上了也没时间去外面网吧更新,只好拖到今天补上。连同今天,一共两章。 ***************************************************************************** 鹅毛大雪自天以降,紫流萤一袭白衣立于长亭,黑发随风飘絮,映在雪白一片的大地中,茕茕孤立,分外萧然。 夫天地苍莽,尽皆于我服丧。 不知因何想起这一句来,樱唇绽开桃颜,她瑶瑶俏首,玉面含笑,却无端端勾勒几分冷然诡谲。 “天彰五年,天彰五年——”她念着那个远去的年代,遥远到早已一片模糊,“七千年过去,又一个天彰五年。” 那年荣华万丈的璨璨国色枯萎焦灼她殷红的泪落在雪地上,,身未死心却亡,自那年过后,她再不着红装。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 侍女在她身后轻言,她粲然一笑,白衣飘裾,恍然若仙。 “更衣。” 侍女应诺一声,捧来素银青缎水纹殷绯大礼服为她换上。玉色宝梳将她一头秀丽黑发束起,稳稳戴上琉璃华曜七纹九羽明凤宝冠,颤微微碧绿宝石辉映,无上辉煌。 待到于旻迈着匆匆脚步闯来时,她宽裾萧逸,衣袂无风飘扬,朱锦琼琚,天资尊显,荣光高华。 侍女们有条不紊为紫流萤打理整装,于旻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己的目的,躬身一礼:“殿下,您可知殿外情形?” 海棠娇艳的托盘里各色饰物流光芬华,琳琅满目晃花了人眼,紫流萤为自己挑了一副千叶攒牡丹耳坠让侍女们为自己戴上,枝枝叶叶缠金绕赤,威仪有度,银色流苏轻灵舞跃,欢悦轻快。听得于旻询问,她头也不抬的问道。 “是有人闹事,是二军来要人了?” 她仿佛早已熟烂于心一般波澜不惊,于旻一愣之下,忙道:“闹事倒是没有,不过二军的秦上尉声声催促,定要立即带了外派神官过去,不计我方伤重,口气十分强硬。” 有侍女正为她点红绛唇,紫流萤不便说话,待妆成,她轻哼一声,道:“夫仁者,危亡之机,尤思民生安乐。夫庸者,危亡之机,顾念苟活性命。危机时刻,自然第一个想到兵势。这样的人究竟是仁者还是庸者?” 若换了他人问答,神殿军方千层沟壑深渊下,定会狠狠将军方羞辱一番。但既然回答问题的是于旻,问这个问题的是紫流萤,自然不能有任何诋毁。 于旻思量片刻,道:“兵者,凶器也。用兵者当不会为仁者。”她静候片刻,紫流萤没有回应,她便状着胆子问,“不知殿下如何回应二军要求?” 紫流萤冷笑一声,不假思索:“外派神官给他们,不就为了壮大武装吗?给他们,若因方才骤变有所伤亡,就从外派名单上另行点拨。” 于旻为难道:“我们的人手本就不够——” “辅神官!”她略微提高声音,灼灼威仪震慑四方,于旻不由自主低下头,“那些人放在神殿里不过摆设,微薄之力杯水车薪,然置于军中却能领一军之威,勇八方之士。孰重孰轻,阁下焉能不知?” 于旻羞愧地低下头:“属下惭愧,这就去传殿下钧旨。” 她提起长裙,疾步奔去,一出门就与同样匆忙而来尹螓撞个满怀。尹螓忙将她扶起,询问她是否无碍。她揉揉被撞痛的胸口,正欲作答,兀然惊觉尹螓赤色长袍之下竟一身铁甲精胄! “你这是——” 她不觉惊呼出声,明晃晃刀刃锋芒雪亮,尹螓身后站的不再是轻衣软裳的神官侍从。 尹螓冲她狠狠一瞪,要她止声,头也不回站在了大神官阁殿前。 片刻过后,紫流萤一身孔雀绿银纹吉服正装出现在他面前,宝冠妍曜,法衣裾贵,尊耀荣华。她上任蔓城一年多,还是首次将一身正装吉服一件不落打扮完整。 “准备好了?” 尹螓被她这一身尊贵正装惊呆眼前,直到她纯华清音问起,才晃过神来,无不恭敬回答:“一切均按殿下旨意所致。” 紫流萤颔首,明凤宝冠上碧绿宝石颤巍巍流曜华光,尊贵容雅。听得他回应,她吩咐一声:“摆驾正殿。”尹螓后退两步,毕恭毕敬护卫在她身后,止不住满心疑惑。 “阁下很好奇为何本君今日正装?” 他抬起头,紫流萤仿佛看透他的心思,一双黑瞳熠熠凝璨华光。他忙低下头,不语,算是默认。 她掩袖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这样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应审慎对待。” 尹螓狐疑:“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抬手迎向漫天雪花,六棱晶莹,琉璃剔透。不觉展颜一笑,荣华中掩饰不住有几分凌厉。“你看这漫天大雪,不知为何人服丧?” 这不祥之语一出,尹螓顿觉心中不安。待要回应,正殿已在眼前。 殿外满是士卒,昏黄宫灯迎着风雪飘旋,忽明忽暗,漫天白雪中朱色长阵竟扭曲得几分狰狞。紫流萤一抬眸,早已等候多时的士兵们有条不紊涌入正殿,迅速把守住各个要口,尹螓护卫她左右,恭迎她穿过朱色长阵。前殿构建的云梯玉阶就在眼前。 她抬头仰望,琼台高处风雪紧迫,遮蔽视线,不胜严寒。她眯起眼,漆黑瞳孔里冷风凝重,身旁神官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是何情形?” 离她最近的神官忙道:“自天色骤变起,钺殿大人命殿中八位大祭祀护法后,将卑职驱除,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紫流萤颔首,转身对尹螓道:“带着你的部队封锁云梯之路,”她清冷的声音在夜空回荡,令行禁止,不容辩驳。 “无本君命令,任何擅闯者,”她顿了顿,黑瞳中精光谋动,厉锋闪烁,“杀无赦!” 第五十五章 重重  所有士卒都留在门外,云梯天坛上尽皆前殿职守,即便知她有暗卫如影随行,尹螓又哪里敢放她一人独行。权威即将出口,就见她眸光森冷,锋刃厉芒,威仪睥睨之下,尽是凛凛威风,不容任何回拒。尹螓大骇之下,不由自主躬身应是。 云梯天坛上,金诡银蔓环环交绕结扣的法阵中,八位大祭祀以沈钺为中心排成乾坤八卦之位,向着法阵中心源源不绝输送魔法,维持渐泛青蔓的诡谲法阵。即使早有所料,紫流萤心中仍旧一惊,依稀记得上次见到法阵时,并不是这颜色。 没有说话,更不曾心慌意乱迈上前质问,在场九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法阵中,不知究竟有没有见到她到来,竟无一人理会。 紫流萤也不焦虑,站在原地,一眨不眨注视着越渐诡异的法阵,陷入深思。 月藏玉兔日藏乌,金蔓银萝华甸缀。 日阳倾金,月华泻银,无论金银交织得怎样扭曲诡异,法阵中也不会有青色出现。面上沉静如水,藏在长袖中的双手却在无人见到处交握蜷曲。 青者,魔性也。 她只觉天地晕眩,指尖戳破肌肤,尖刺的伤痛提醒着。就在方才她还在嘲笑这苍莽天地为何人服丧,片刻过后却惊觉,纵然七千年过去,沧海桑田浮云仓狗,泯灭爱恨,剜心之痛,血泪成河,她麻木一身闭上眼不动声音独自咽下苦涩凄凄,那绵绵幽愤,纵时光冲逝,岁月黯淡,不绝天地。 法阵中青光越发诡异,沈钺到底已垂垂,佝偻的身子终难承受对持不前的魔法,诡青映潋中,渐渐颤抖起来。 他一人逐起波纹,聚于四周的大祭祀们却身遭巨浪,顿失苍白。失手间,青色脉络已侵染大半个法阵。 若此时放手,数月准备精心布置都将付与流水。 “坚持下去!” 紫流萤厉喝一声,几名祭祀被她唤醒。她快步走到一角,将角落堆积的几个大木匣子踢翻,晶莹纯净华光流转的宝石咕噜噜滚落满地,晶光流盈,华美妍丽。 蔓城富贵百年,库存尤为丰腴。早在天坛启动之初,她便命人堆积最精纯的魔法石,为的就是随时补充所耗法力。 几名祭祀腾出空着手,抓起一把瑰丽流华的宝石,狠狠吮吸流失的力量。沈钺也从昏暗中悠悠醒来,借一把力,渐渐恢复血色。 法阵中青光渐渐被压了下去,金蔓银华重新覆盖阵面。紫流萤长舒一口气,退后两步,让出空间来。 天坛法阵上魔法充沛,呼啸间龙啸凤鸣,金华遍地。 菁华交织中,沈钺突然睁开眼,“咦”了一声,目光顿时炯炯狐疑。他似乎发觉不妥,骇然惊呼一声“不好”,竟断然抽手。 他这一抽手不要紧,却害苦了身旁八位大祭祀,法力正由他们身上源源不绝输送,却被人无端中断,顿时气海翻覆,血脉逆流,顷刻倒地。法阵失去致送力,金光立即黯淡,青晖如蜿蜒毒蛇,。 不过眨眼功夫,竟天翻地覆。 “阁下这是何意?” 紫流萤想也不想,立即补上法阵,金色辉耀自她手中流淌而去,缓缓续上法阵。法力才一启,她顿时觉察出不对。 “不要碰那个!” 沈钺爬起来,只见他双眼血红,爬满皱纹的脸狰狞可怖,如厉鬼冤魂:“不要再擅动法阵!那个是——”他还想要再说什么,突然像是被谁拧住咽喉,脸色由青转白,斑斑老手拧起青筋,张口欲呼,出口却宛若蚊蝇。 他急切地看着紫流萤,枯唇一开一合,昏黄雾眼里少女大神官盛装宝丽,青冷琼华。他呜咽几声,映着她诡谲悠长的身影,竟一头栽倒下去。 “右殿监——” 她厉呼一声,尹螓自门庭疾行驰来,速度之迅,竟有几分暗卫的气魄。他一入天坛,满堂狼藉,顿时令他惊呆。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紫流萤一双柔荑覆雨翻云间瑰丽宝石流光华彩化作碎石倾覆,金光法力源源不绝注入法阵内,金银交织,青色诡芒褪尽,阵中一片浑华。尹螓见状,忙捡出碎石,将四周宝石聚拢到她身旁供给法力。 她缓过一口气,冷笑:“前殿多能人,此话果然不假。孤以为前殿筹划多时,是为倾覆这寒冬天灾,哪知他们表面融冰化雪钻研古籍布下法阵,实则竟暗谋攻破魔族所布封锁!” 话音出口,尹螓顿时惊呼:“您说什么?” 连以空间法术扬名天下的敬秋使宣幽然一探之后再进不得来,他们却图谋击破!他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将目光转向瘫倒在地的沈钺身上,从来只知前殿深藏高厚,却不想连这气息已近微弱的老人,都有如此恢宏手笔。 紫流萤勾唇莞尔,低语自喃:“失落在大夏天彰五年的魔法阵,竟被他们重新翻了出来,真不愧是,流着千羽之血的天才一族!” 她声低且浅,莺莺啾啾,尹螓屏息凝神也听不真切,他正不解,她的声音又渐渐清晰起来。“按前殿所至条陈显示,蔓城冰雪已然消融,所为法阵本应功德圆满,谁曾想前殿竟设下二重法阵,一重既成,即刻推入二重,抽数日储存之力,意欲一举冲破封锁。故方有今日骤变。” “此计划原天衣无缝,谁知关键之时,钺殿大人竟突然抽手反水,”室内狼藉一片,她秀眉一蹙,不觉遗恨忿忿,“险些毁了一切!” “所以殿下才要接手?” “若孤不接续,且不说他们突破封锁奢望,就是这数月化冰辛劳,亦将付与一旦!”她轻叹一声,不知是怒是忿。“眼下之计,唯有孤注一掷。” 尹螓忙道:“殿下且请宽心,属下即刻往右殿调神官前来接续。” 哪知紫流萤却摇摇头,祖母绿光盈盈拂过眉梢,漾起青紫霄光:“适用法师皆在此处,右殿虽有出众法师,所修到底不同,还是不要冒然。且前殿已为九分,最后一步,孤还能应付。只是一旦击破这封锁,必惊动魔族,所幸我蔓城上下昼夜操练,所备精良。届时——”她轻摒秀眉,拂袖一扬,纤纤柔荑上一方碧绿玺宝“昀曦蔓城”四字熠熠生光。 玺令即出,尹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大人下旨。” 她头也不抬,铿锵命令从她口中发出:“即刻调集右司阑军从,卫队军团自今日起由你统领,神殿上下,准备迎敌魔族!” 尹螓重重顿首在地:“是!” “二重法阵即将启动,速速离去。” 尹螓抬头询问:“大人,您的护卫当如何安排?” “一切护卫照前殿安排执行,此处慎重,无论如何,不得令任何敌人靠近!” “是!” 他跪上前一步,托掌上前,任紫流萤将那一方“昀曦蔓城”盖在他掌心。凉风刺寒,血海湿腥从遥远处吹来。 第五十六章 迎战  他还想要再问什么,紫流萤已低下头,将自己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法阵上。金蔓银萝的瑰丽图腾不断变化绚丽色彩交相辉映不断,空气中鼓鼓充盈着魔法元素,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如她所言,须臾之内,必冲破城外封锁。 还好,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日夜操练,出现这种状况才不至令他们措手不及。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冥冥中仿佛又什么不对,却又说不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紫流萤朱唇轻动,似乎正在念着魔咒,尹螓不敢再耽搁,躬身退出天坛。 才一脚迈出大门,迎面而来就是于旻焦虑的脸,见他出来,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追问:“殿下如何?” 尹螓张开手掌,“昀曦蔓城”在他掌心熠熠生辉,天空中隐隐传来吟唱的诵读声,靡靡之音仿佛指引灵魂升入天国的珈陵频珈,将这一刻浸染神圣。他看着于旻,看着场中所有人,将手心玺印缓缓高举。 “本君奉大神官大人敕命传令——” ……………… 橘红色的火把从大路两旁直通到看不见的远方,无边无际,昏暗寂静的夜被照得通明。秦晖一骑快马步入军中,直闯到军团长的处所。 整军准备的命令已下达多时,军中上下随处可见清点军士整装准备的士官们。魏少将营帐前,几名军官正在待命。秦晖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入帐中。这个举动颇为不敬放肆,有人露出不屑的目光,但没人对他说什么,他是魏少将嫡系。 大帐内既明且亮,地下火盆炯炯篝火,台上烛台灼灼燃烧,温暖洋洋。魏少将仍旧伏在在研究着那张地图,时不时比照手旁厚厚一叠文件,显得信心十足。 秦晖凑近他,低声道:“大人,果不出您所料,神殿正在冲破封锁结界。相信再过不久,正式通知就会送达。” “那岂不是太好了。”魏少将严刻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满一笑:“终于不用再像懦夫一样躲在这里,遭人诟病!” 秦晖也不无动容欢悦:“大人说的是,我军忍辱负重日日操练,万事齐备,只等着这一天到来,好一雪前耻!”他像是想起什么,忍不住对上官笑道,“说起来还是大人高瞻远瞩,早早看穿钺殿大人的打算,才让大神官大人吃了个哑巴亏。” 魏少将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连我等行伍之人都能猜出来的事,你真以为蔓城大神官没看出来?” 秦晖一滞,惊呼:“她知道?”就在刚才,他还清楚探知蔓城大神官被困在了云梯天坛上无法脱身! 魏少将冷哼一声,道:“被困天坛并不意味着她就不知道,前殿准备法阵耗时数月,期间多少人前往查看检验,难道真的会一点端倪也看不出来?不过是各怀鬼胎顺水推舟罢了。” 炉火烧得噼里啪啦做响,他戳着桌上的文件:“即使真没看出来,我们日日研习的这些作战方略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烛台幽长的焰火将人影扭曲光怪,秦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问:“他们是神官,守住主城即可,为何主动求战?” 提到蔓城神殿,魏少将严肃的脸上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确是神官,但你不要忘记,蔓城神殿中,有多少出自军阀世家的子弟。他们与我们一样从骨子里抗拒乖乖守在原地等待救援的命运。” “属下以为蔓城大神官发表‘誓与蔓城共存亡’之语只是为了安民。” “那你就太天真了。”魏少将略提高了声音,他庆幸郎夔并不在这里。“还记得城府一战吗?只要有利可逐,我们这些尊贵的姬君大人们从来不会在意平民的生死。” 几个月前城府数千平民的尸骸,不仅是郎夔一个人的噩梦。秦晖唏嘘一阵,喃喃:“饶是如此我还是难以相信他们会选择主动。” 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魏少将究竟听清楚没有,片刻过后,只听长官低吟沉沉:“或许亦有其他的原因,目前南疆会战里大概已挤满紫家直系子弟。” 秦晖没听能得真切,忙问:“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口中低转一句,眼中精光锋芒毕露,“那些外派过来的神官都给我安护好了,为了养他们忍气吞声低三下四了这么久,本座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秦晖俊秀的脸诡谲森冷:“大人放心,谁也别想把二军吞下去的东西再要回来!” 营门前响起郎夔昂扬的整队声,众军官们已就位。秦晖鞠了一躬,恭敬退后,让出主道,不多时,郎夔掀帐进入,整装甲胄,巍巍铁甲透漏森寒,佩剑泛着青光。 见到魏少将,他迈出一步:“长官,全军上下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魏少将点点头,目之所及,门外,衣甲鲜亮的第二军团军官们斗志昂扬站在他面前等候示下,满意的点点头,他沉沉稳重的之声涌起。 “自去年冬我蔓城突遭魔族袭击至今已半年有余,魔族一击我蔓城不成,从此杳无音信,却独封我城郭,令我不得与外界接触。且时日骤变,四季春城,天寒雪降,冻雨成冰,令我蔓城上下险为冰城。长此下去,不消敌人动手,蔓城必将自毁于这天灾人祸之中!” 厉目扫过一行行整装待发的军士,目光最后落在军官队伍的末梢几名稚嫩少年军官的笔直站立的身影上。 “当此情形,蔓城上下有两种选择!”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有力,令听者从心底信服。 “一是等到南疆会战结束后,大军回援,解救蔓城之危;一是我明昭第二军团主动出师,一举消灭敌寇突破封锁,转道北上与南疆大军接应!前者羸弱之师不堪重击,忍辱负重,苦守以待。后者战死杀场马革裹尸,尽军人本色,赢得生前身后名!” 篝火熊熊吐着明焰,将四周照得火热。魏少将激荡的话语在半空中回荡,字字火焰吐绶,敲击人心。 “明昭的军人们,你们是如老弱妇孺般躲在后方等待援军,还是尽我军人本分保家卫国杀尽敌寇?” 话音落,军官们洪亮的誓言响彻云霄:“尽我军人本分保家卫国杀尽敌寇!” “神殿已送来通知,当下大神官大人正率大祭祀冲破封锁结界。约以金火银焰为信引。各队队长即刻返回所率卫队准备,待信号响起,便是杀敌之时!” “是!” 军官们应令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魏少将回礼,厉色眸光突然落到队伍末梢几名稚嫩少年军官的身上。 军学院共拨来十余名见习军官,如今屈指可数。不是他们不曾刻意维护军学院苦心栽培的未来栋梁,战场之上,又哪里顾忌得过来? “李士官、伊士官,你们先留下。” 第五十七章 阵破  大家好,明沫回来了,谢谢大家一直都关注明沫,今天开始重新更文,尽量争取日更。 ********************************************************************************** 李宜同伊飞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却默不作声应了,站在一旁只等在场军官们离去。 魏少将走近两人,面色里簇拥少有的和蔼。 “本将早听郎上佐提到过你二人,一个老成持重,一个少年英武,一个武艺高超,一个魔武双xiu,都是帝国未来栋梁之才!在所有见习士官中,你二人堪为翘楚!” 自得了郎夔推荐过后,二军上下军官均对他们有所赞誉,但能得到军团长大人的肯定,意义非比寻常。伊飞翼眉心一挑,抿了抿唇,仿佛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心中其实早乐开了花。若不是碍于如今局势危急,他真想立即跑到紫流萤面前好好炫耀一番,初至蔓城时的雄心壮志终于看到希望曙光。 李宜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魏少将赞誉之时,他连眼角都不曾动过分毫。上官语毕,他躬身低头,言语不多却字字中肯。 “大人过誉,成为一名合格军人是属下等人的目标。” 魏少将满意的颔首:“李士官之言,本将深以为然。” 李宜应承一声,脸上露出淡淡笑容。“不知军团长大人让属下等留下,有何吩咐?” 魏少将没有立即回答,打量两人的眼越发深意。“先是寒雪骤降令我大军伤亡无数,后又是神殿急文告知行动,今夜之事,实在缭乱。” 李宜一昂首,眉宇间皆是正然浩荡:“今夜虽事起突然,但我等军人早已准备多时,不惧任何魔族。我帝国战士,自当奋战为国!” 魏少将忍不住翘起大拇指夸耀:“说得好,不愧是我明昭儿郎!但是——”他紧盯着面前两名少年,将他们脸上每个表情身上每个小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夜,本将希望你们留在后方接应!” 令他失望的是,李宜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反应,魏少将话音落就听见他大声干脆应承。 “属下遵命”。 仿佛这不近人情的命令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反倒是伊飞翼瞪大了眼,失声嚷了出来,险些要冲上来理论一番。 魏少将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李宜一把将伊飞翼拉住,肃言:“你是军人,服从长官的命令!” 伊飞翼想再争辩,就见李宜皱起了眉,深色眼瞳目光炯炯吓人,他鲜少有这种表情,每次出现,必是再不可动摇。伊飞翼吞了吞口水,到底将不满压了下去,不情不愿说了声“是”。 魏少将这才笑了笑,开口更渐和颜悦色。 “不必如此见外。本将方才早已说过,你们虽是二军培养的优秀军官,却更是未来明昭的栋梁之才。军学院派来蔓城的十数见习军官,如今仅剩寥寥数名。来年归校,二军当以何直面军部重托?今夜危亡深重,你二人却这般优秀,十年内定撑起明昭一方大任,如此将才,怎能折损于今夜?本将宁可叫人指责本将胆小怕死,也不愿看未来明昭擎天于今夜意外折损!” 他才一说完,就见李宜“啪”的一个立正,行礼。“属下明白,属下谢大人厚爱。属下二人今夜便留在后方接应。属下告退。” 他推着心不甘情不愿的伊飞翼行礼告退,魏少将看着他两人一前一后离去,心中不免赞赏。他哪里知道才一出营门,伊飞翼就冲李宜嚷嚷:“今晚大家都出战杀敌立功,凭什么我们得留在后方?” 李宜揉揉被他吼涨的太阳穴,颇为无奈。“军团长大人不是说了么,他要保存我们俩。” 伊飞翼眉一横,冷笑:“从去年冬到现在大大小小多少回硬战,我们都活着回来了,我就不信这一趟就真能把命丢了,还是你怕死?” 李宜也不生气,只笑着对他说道:“我不怕死,但我不能现在就死。自家兄战死翱城,家中希望就落到我的身上,我的家族正等着我光耀门楣。军团长大人有句话说得很对,咱们是来二军见习的,确实不是准备把命丢在这里。” 伊飞翼神色一凛,触及身世,他也有所动容。见此情景,李宜趁热打铁继续劝说。 “或许你觉得还有同学会上阵杀敌立功,你怕你不去就会失了时机。可是飞翼,你要算一算,上官的认可,实战的训练,全军上下的认同,军团长大人的推荐……该得到的我们都得到了,就是在这场战斗力没有立功,我们的经验都足够了。为什么还要上阵杀敌赚取多余的长官的赞成?” 伊飞翼结结巴巴了半天才找到个好理由。 “可今夜确系危险!” 李宜笑得更是风轻云淡:“我的好兄弟,关键时刻你怎么糊涂了?若情况真如军团长先前所述的危机四伏,他会有闲情考虑我们的未来吗?” ************************************************************************ 金蔓银萝的法阵蔓延着张狂不羁枝干在汉白玉铺筑的琼台上拍打鎏金璀璨的浪纹,闪烁华光溢彩的宝石如海浪般翻滚层层波涛,仿佛微波荡漾,唯有走近细看方能察觉,铺在云梯天坛上涌动力量的宝石早被人萃取了魔法,与普通石子无二,却奇异地折射了晖霞涟潋的光。紫流萤半跪在瑰丽图腾的边缘处,密布在如玉前额上的细汗银珠闪烁光芒,绮丽的光芒将她铸成梦幻中的永恒塑像。 交织辉映金银瑰丽的波浪轻风般拂过地面,终于最后一块法石的力量也被她抽取干净,紫流萤漆黑色深邃的眼映在一片壮阔光芒中溢彩斑斓。 “来人。” 朱樱薄唇轻启,紫家暗卫随即出现在身后。她看也不看,直接命令道。 “填补法石!” 庆成浚作了个手势,等候在侧的暗卫们一拥而上,失去宝石曜光的石子被他们捡的一干二净,一箱箱闪着光润的珍贵宝石像不值钱的石头哗啦啦滚落在地,碰撞间发出玎珰声声的动听音符,倾泻在充沛着魔法力量的白玉筑台。 庆成浚深藏锐利的脸上刻着凝重不安。 “殿下,已经补充过三次了。”与其越来越高频更换魔法石补充能量,是不是考虑换人更为合适? 紫流萤坚定的摇摇头:“孤一人足矣。” 庆成浚眉宇折印更深:“您一人已维持了近两个时辰!” “接手此法阵近两个时辰,熟悉此法阵孤却用了一个多时辰时间。此时若换人——”她朱色轻唇一抿,带着金丝铿锵的果决,“为山九仞,孤不愿功亏一篑。” 庆成浚无可奈何:“您还能坚持多久?” 她抬起头,此时东方的天际还在沉浸在一片黑暗中,纵然数千火把明台将蔓城上下照得光亮犹如白昼,远方的天幕里依然看不到一丝儿光亮。 莫名其妙的,脑中突然蹦出琅璨不羁年少的桀骜。 天地之大,人类在于其中,不过沙砾。宇宙浩瀚,百十来年的生命相比,不及转瞬。在无穷无尽的生命面前,如此渺小,却依然不断在万古千秋的史卷中刻下名字。烟花绚烂,刹那芳华,饶是如此,仍矢志不渝。 这就是人类。 她闭上眼,长长如羽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缀缀阴影。跟她说出这番话的那个人,早在多年前,便已不再是人类。 “应该快了。”明辉焰光胧在她姣美的容颜上,筑成神圣,“你不是也觉察到了吗?这四周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渗透魔族的气息—— “——我们正在接近魔族!” 她脸上的笑容渲染圣洁无上,浸透了了悟众生的悲悯,泛着银纹的正装法衣在充盈魔法因子的风中飘扬而起,金晕光轮银华凛光将她凝刻成屹立万千年的不朽。 神祇高离,众生疏远,万丈华光遮盖了脆弱,再不会有人看见挺直的脊背下琉璃易碎的脆弱。 琅璨,我不知道七千年前那场灾难里是否有你的影子。但我希望,今时今日,蔓城背后,我不想觉察出你的味道! 像是下了决心,紫流萤提起一口气,纤长十指交叠翻覆,霎那间她做了个复杂的手印,拖着几十道明暗快慢的影子,深深按在法阵中心。 浩瀚之力自她掌心伊始涌动,沉沉之气由法阵开始向四周激荡冲开。她自口中发出单调却沧桑的鸣音,轻清皓宛,魔法的因子伴着咏唱在她身旁舞动,欢快激昂。鸣声由轻转扬,低声萧吟,却声扬九霄。 天穹之上,地极之渊,上穷碧落,下饮黄泉,到处都是她涌动魔法的古老鸣吟。 第五十八章 惊晤  同在明昭一隅,蔓城寒雪纷飞冻地冰天的气候却丝毫影响不了南疆的炎热,时临初夏,梅子青黄之际,绵绵细雨淅淅沥沥落了一天一夜,浸透了南疆每一寸土地。 参谋部的例行作战会议正在进行着,捏着前方发回的最新奏报,无论是动脑子的文人还是动刀枪的武将,每个人都深锁眉头。 同夏亚僵持了大半年,明昭将官们从没感觉到这般无力。夏亚的指挥官一反百年来他们伟大的皇帝陛下疯狂荒诞穷追猛进势不可挡的作战风格,摒弃夏亚响彻大陆的无敌骁勇,采取变幻莫测的佯攻战略,围着明昭军队不断释放烟雾弹,先头部队神出鬼没骚扰,诡谲的作战风格让明昭将领们吃够了苦头。偏偏夏亚还不给他们反击的机会,每一回花费心思组织的攻势都像打在棉花糖上,伤不到筋动不了骨。 那种滋味,宛如被人掐着咽喉,想要奋力一搏对方却如泥牛入海了无音信,无可奈何,无处发泄,叫人只能憋屈的咽回肚子里。 与夏亚百年战争,从没有一次打得这样窝囊,聚齐在南疆的军官们这几个月来都不约而同熬上了黑眼圈。 紫流光靠在一角,半合着双眼,他的副官许韶刚从一名上尉参谋过来,凑在他耳畔低声道:“据探子来报,夏亚前日隐隐有兵马调动,仿佛又添了一支军团。” 这种虚虚实实的消息已经折磨他们六个多月,紫流光连眼也难得睁开,漫不经心道:“添了就添了吧,有什么大不了。” 许韶为之气结,想要提高音量,又唯恐惊了他人,只得一跺脚,狠狠在他耳边道:“可这支军团同上几次一样,都不在如今夏亚的阵地中!”刻意压低的声音酝酿着怒火,嘶哑低沉,听得叫人浑身不舒服。 紫流光精芒一开,眼中危光霹雳:“夏亚怕是又想绕到哪里给我们包饺子了吧?” 许韶愁眉深锁,满脸焦虑。“近来夏亚调动颇为频繁,各军之间几乎都被调整重组过,近几日来尤为严重,据探子所报,前后足有三个军团神秘失踪又突然出现,属下担心他们会有大动作——” “还用说吗?就给我查!” 紫流光咬牙狠狠下令,“翻遍每一块泥土每一截草根也要把他们给我掘出来!” “属下明白!” 许韶低头应下,转身去传令,不多时又返回来,同长官咬了会耳朵,就见紫流光黑着脸起身,趁人不备之下,偷偷溜出门去。 他匆匆回到了营区,下了马,随手把缰绳甩给亲兵,一脚踩在遍地泥泞的草地上,黄褐色泥水飞溅,留下一串急促却整齐的脚印。 士兵手持长枪在风雨中威风凛凛守卫帐门两侧,透过被风吹摆翻滚的帐门,有似曾相识的人影晃动。紫流光心中一动,目光低转而过,身旁的紫家亲兵立即会意在他耳畔低语:“确实是他。” 他这才放心,掀门而入。出人意料担当起此次家族使者的堂弟紫流崖正笑眯眯冲他招手。 紫家本家的各房历来只维持着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暗地里捅刀子的事儿只要有好处从不手软。即使当初紫流萤为了慕家顺道帮了一把在军学院里的紫流岇,他们两家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不到冰释前嫌的地步。 这一点,紫流光清楚,紫流崖也清楚。如果不是他的祖父一反常态严词命令他即刻行动不得有任何耽误的话,他岂肯向骄横的二房低头? 再说他是随性惯了的人,最不耐烦的就是礼节,即使到了这时,他也只是草草点头应付,全然没有半点庄重。 “迫不得已打扰堂兄要务,望堂兄见谅。” 紫流光也不介意,做了个请他坐下的手势,笑道:“这个自然——前提是如果你的情报能重要得过参谋部作战会议!” 紫流崖扯开嘴笑笑,随手递上盖有紫家家徽的信函:“相信堂兄定会满意。” 绀色信封上,万世常青之树雪峰厉森之剑交相辉映,七羽流苏凝畅耀眼光芒。 古树茂盛,有包罗万象的宏容和繁荣昌盛的根深蒂固,象征着紫氏万事万年千秋长存的辉煌。宝剑利锋,是鲜血兵戎杀戮,更是权力的保障,只有确实紧握住维持权力的机器,才能确保这万世基业。 紫家家徽的深意,任何一个紫家子弟自幼年伊始便了然于心。 自明昭建国伊始,紫家便居于云端之上,百年帝国战争夺权,各大家族走马灯似的变换角色,当众人贪婪着神殿权势,竞相落入蛛网挣扎时,唯有虽紫家置身事外却依然耸立云霄,究其根源,便是代代子孙投身戎马,牢牢握住了争霸的权柄。 拆开信函,紫流光接受家族训练,能一目十行,随意的目光扫过去,流畅的视线却不觉一滞。 抬眼,紫流崖痞子似的笑得一脸灿烂,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紫流光眯起眼,面色变幻不定,疑惑道:“此次你带来多少人?” 紫流崖不答,却躬身呈上一枚小巧玉符:“我受命家族议事会,为堂兄带来此物。” 那枚玉符玲珑精致,白玉光洁温润甜美,姣美蟠龙抱握一团碧辉,浸透睥睨天下之气。仔细看过去,那团碧辉中隐隐流觞着紫家万世荣华的家徽。 紫流光一见之下,当即变色。 ——纵使他不曾见过,却也清楚,这枚玉符是紫家军团的兵符!紫家议事会紫流崖他带来的是明昭第一军阀世家的紫家军团! 紫流光剑目凝聚,绰绰迸裂寒光:“族中长老何意?” “堂兄请勿生疑,”紫流崖忙解释道,“议事会令崖领一支军伍而来,全力辅助堂兄解蔓城之危。” 紫流光冷笑一声,语带尖刻:“由你所率?” 紫流崖点头:“由崖所率。” 紫流光哼了一声,看似冷傲不屑,心中却越发琢磨不定。 自蔓城围困后,紫家长老们不仅不曾落井下石,反而前所未有的积极调派人手谋求解救之道。不仅派来大批族中精英,连本家子弟也被派了出来,到如今竟连族中最精锐军团都送上—— 若紫家不看重唯一的世姬,怎会费尽心机设法营救?若紫家真看重紫流萤,又为何所派之人均是他房子弟? 他冥思苦想悟不得真理,脑中隐隐闪过那么一个荒唐念头,却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好叫堂兄知道——” 紫流崖突然收起痞态,只见他眉英舒宁,白皙的面庞上五官清秀,没有被战火染上风霜,黑发及肩随意挥洒,,卸下那一副轻薄之态后,正言肃容,大贵族世家子弟风尚流转,说不出的倜傥俊杰。 “除开崖所率军伍,还有其他两路队伍,由昀堂兄、珩堂兄与琳堂姐率领,目前已进入暨溪、寰阳、沪洛三城,只等一声号令,便可向蔓城进发。” 紫流光黑瞳里迸射出一道精厉寒光,初夏和煦的暖暖风阳顷刻间蒸发殆尽,四周只有刺骨的寒冷。 如果方才他口口声声长老会为解救困在蔓城的流萤调派于此还能让紫流光说服自己勉强接受的话,这个意外只能在第一时间令他质疑紫家长老们的动机。 紫家军团乃紫家最精锐的部队,号称“武装到牙齿”,即使与明昭中央军相较也毫不逊色。他们被掌握在家主大人手中,是长老会用于震慑紫家的王牌,从来不会轻易示于人前,更谈不上调派—— 还是同时派遣了四支! 他不会忘记从前这些人是如何算计他们兄妹,更不会忘记在流萤的及笄礼上他们的罪恶嘴脸,为夺族长之位保子孙百年继享本家荣光,紫家人已经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如今他们一反常态的做出这般积极的举动…… 他一双冷眸里厉光冽冽,凝聚在身的杀气霎时卷着霹雳电火狂暴翻卷,排山倒海涌向对方。 这些人若胆敢在此时算计流萤,他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第五十九章 乱局  紫流崖莫不尴尬至极地摸了摸鼻子,好容易才有的一回庄重顷刻间破坏殆尽。但一想到此番缘自议事会的古怪命令透着种种不可琢磨的揣测,二房向来情深义厚的三兄妹哪里不会怀疑。 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苦涩一笑,道:“自议事会号令以下,紫家子弟无不应从,堂兄且请安心。” 说完,不管紫流光一双寒瞳刺骨冰凉地警告,道别一声,匆匆离去。 紫流光只觉浑身针刺般冰冷疼痛,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握住座椅的手不自觉用力,灿着明丽光华的黄杨木雕花座椅悄无声息间从他掌中化作一串沙砾,如那些他永远也捉不住的梦幻般流逝。 尽力追寻的随风而逝,努力争取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的梦影,唯剩下小心呵护的如今却琢磨不知真假虚实。 他一无是处的人生,该死的可笑的像一场戏。 “大哥!” 他正沉浸在一片灰暗晦涩当中,忽听得一声,恍然以为自己是产生了错觉,直到那声音锲而不舍的再次出现,紫流光疑惑片刻,难以置信。 “流耀?” 话音落,紫家前暗卫统领刮着一团黑色轻风出现在他视线中。 欣喜才刚浮上脸庞,猛地,紫流光眉心一紧,想起二弟自阖宫舞会过后,因言语冒犯一直被家主大人关在紫家的地牢里。 “你不是被家主大人勒令闭门思过吗?怎么会来南疆?” 他打量着弟弟,紫流耀一身黑衣风尘仆仆,想是连夜赶路不曾休息,俊秀的脸上刻画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在他对面坐下,黑色制服落下深深阴影。 “紫家被一群长老们乌烟瘴气弄得不像话,我哪里还有心情思过!” 紫流光心中一动:“我这里也刚接到传令,流崖带来一支紫家军伍正欲开赴蔓城,不仅是他,同时出发的还有五叔家的流昀、七叔家的流珩、十二叔家的流琳。口口声声为流萤而来,可蔓城失去联络大半年,云京也好紫家也好装聋作哑好像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害你放弃前途找上元相大人……”他冷哼一声,话语中莫不讥讽,“这个时候突然这么大手笔送上紫家军团精英,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他们没有阴谋——” 他将烦恼一股脑儿向弟弟倾诉,不经意间突然对上弟弟面上不自然的神色,不由一愣,话音噶然而止。 “怎么了?” 尴尬堆砌在紫流耀俊美的脸上,“我想这次您是多虑了,”面对紫流光的疑惑,他无不苦涩的告诉他。“我也奉命带来一支紫家军。” “怎么会!”紫流光顿时睁大眼,失声惊呼。 紫流耀直勾勾看着他。“大哥,下这道命令的不是长老会,”顿了顿,冲着紫流光他一字一句叫他听得明白,“命令是从更上面传来的。” 紫流光睑起双目精光,不敢置信,随即失尽血色。 所谓更上面的命令者—— 众所周知,紫家长老会之上,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立于紫家巅峰之上,却另立族位,冷眼旁观家族百年尔虞内乱,杀戮干戈,云翻雨覆间操纵紫家的一切。从不干涉,从不插手,紫家百年多少英才天妒的背后,却从来离不开他的影子。 “他想干什么?”他无不惊恐,求助的目光指望着弟弟,紫流耀亦只有干涩的叹息。 “我也不知道家主大人究竟如何想,他这一回大张旗鼓的营救,流萤怕是要被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 谁也不曾觉察,遍布紫家子弟进驻紫家军团的暨溪城中普通宅院,半月前同样悄无声息地住进一名客人。 午后妩媚的阳光洒落盎然春意的院落,小巧别致的庭院中,海棠美人娇滴滴绚染满庭芬芳,如豆蔻清芳的妙龄少女娇嗔柔婉。江谰靠在竹青阑干筑成的凉亭一隅,不知不觉竟醉倒在这片海棠娇艳之下。 梳着飞燕双鬟的女孩巧笑倩倩美眸流转,一口甜甜腻腻软语轻言悸动年少轻狂,浮着浅浅云纹的雪衣法袍,莞尔轻舞,如一抹青烟,从指间滑落。 江谰知道自己在做梦,记忆中的女孩永远停留在十四菁华的纯美岁月,他却不停在长大,任岁月侵蚀年少清纯,任时光将云淡风轻吞没,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淡薄了名利,看轻功禄的自己。 学长—— 他仿佛听见她的声音,抬头凝视,少女芙蓉娇嫩的殷红双唇一开一合,隔着不知何时升起泡影般的迷雾,间阻黄泉碧落天地阴阳,他清楚的看见她眼中的期盼,却再听不清她的话语。 “你要说什么,彩凰?” 他热烈的期盼,这一回,伊彩凰却没有说话,只是悲伤的看着他,星辰璀璨的美眸流波零碎,教人一见即断肠。 他凝视着少年时代的心仪的女孩儿梨花带雨的楚楚怜容,她眼中那个自来熟拍着紫家世姬大大咧咧的少年又是谁? 定格在十四岁的伊彩凰,一如他失去的少年豪情。 “是这样吗?”恍然间,他大悟一声,拢起和煦的微笑,恰似从前他鄙夷轻蔑的那些挂着虚伪面具的神官。 他有多久不曾真心开怀过了? “我知道了,彩凰。”微笑的脸仿佛是在流泪,“我一定帮助流萤,连你那份一起,你放心。” 他许出诺言,伊彩凰破碎的哭泣的脸终于恢复彩虹明媚的笑颜,冲他点点头,露出感激来。 “不要这样,”他低下头,轻喃。“原本这就是我来的目的。” “少主,少主——” 江谰睁开眼,部下急切的脸数倍放大在眼前。撑起身子,看着老人眼中的关切和隐隐的不赞同,他轻笑一声,解释道:“原想在这坐会儿,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老人低垂了眼睑,叮咛:“如今虽是初夏,但睡在这里还是容易引发风寒,还请少主小心。” “我会的。”江谰笑了笑,谦和的神情像极了聆听长辈教诲的谆谆子弟,“蔓城有消息了吗?” “是的,少主。刚传来消息,前殿那位钺殿大人大概就在这几天动手。” 江谰点点头:“算起来也差不多是这几日。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全部人马具已齐备,随时听从少主号令。” 江谰刚要再说什么,就听天际间传来一声凌厉长鸣,黑色大雕宛如一道流星划破长空,冲他扑面而来。 他一扬手,黑雕落在他看似单薄的手臂,俯冲下来的疾风惊起满园海棠风舞。 江谰顾不得其他,一把解下雕儿脚上绑着的小管,迅速拆开,锋利的目光一扫而过,顷刻间脸色一片铁青。 “蔓城大神官已冲破结界!”他咬牙狠狠道。 老人不住惊呼:“不是钺殿大人负责吗,怎么会成了蔓城大神官?” “这个时候谁还管得了是钺殿大人还是蔓城大神官!一旦冲破结界,施术者就将直面魔族!”江谰拍案而起,眸中已尽是冰雪,“传我的命令,立即出发,援助蔓城!” 第六十章 危澜  学校的网络被雷打坏了,下午才恢复,让大家久等了。 *********************************************************************** 半年无人出入的官路上覆盖挤满的野草,冲锋过后,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旌旗招展飞扬,飘然渐远,若隐若现。喊杀呼号声渐渐远去,染血铁甲军士们甩下一地尸骸,策马长驰,追杀而去。 郎夔一蹬马,骁健战马发出一声长嘶,踢踏着停留在原地。银质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圆弧,收拢入鞘。一双利眸扫过地上魔族横七竖八倒毙的尸首,一直伸向远方。 他舒了一口气,仰天长呼:“好痛快!” “大人说的是!”一旁随军将领听得他大呼快活,咧开嘴呵呵应和。“窝在蔓城大半年,许是没有这般痛快厮杀过了!” “上阵杀敌才是男儿本色,跟娘们似的躲在蔓城里算什么。” 郎夔也不理睬,骨节分明的指节划过宝剑雪刃锋芒,明晃晃的刀背上映满杀戮之色。“我们出城有多远了?” 上尉队长回头望了望,心中默念几遍,这才回答:“大概已有十里。” 郎夔冷笑一声,俊美脸颊刻上一道狠毒。“我们全军出击,这伙魔族禁不起冲击,溃退得倒是很快。” “我们要追吗?”上尉紧紧问道。 他摇摇头,沉声道:“如今情势不稳,魔族狡诈,未免敌人调虎离山之计,我军实不易出城过久。” 上尉一愣,双眼即刻迸出火焰,愤然质问:“难道就这样回城去?” “自然不是!”他提高音,清冷的声音铿锵危利如刺骨刀锋,“几万民众堆满城台的尸骸,不会就这样算了!” 他利眸一闪,狠狠道:“传我军令,就近搜索每一寸土地,方圆十里之内,绝不放过任何敌寇!” 众将大喜,得了将令,跃马而去,五色旌旗从他身旁飞舞而过,他驻马停留,回望视线里模糊了倒影的蔓城主城,遥远处只看得清冰白色的小圆点。 堆满蔓城每个角落的尸骨遗骸,一直缠绕纠葛到梦里,入骨之恨,岂能放过! 还有那时含恨凋落在城南的数千无辜民众—— “大人,”他的副官策马上前,满腹疑惑,见左右已无他人,便轻声问道,“大人所率左右两营军队,尽皆我军精英。若敌人趁我等搜索之际攻入主城,属下担心蔓城约有一半城池无法防御。” 郎夔轻笑一声,道:“咱们不过是在这周围徘徊,又没走远,一旦情况有变,至多两刻即可返回主城,与军团长大人汇合。再说了,本将领的是精英,难道军团长大人所领不叫精英?” 副官剑眉微皱,脸上不见轻松。踯躅半晌,才迟疑道:“方才随行法师向属下提出,他们担心神殿兵力减少,若一旦有变,恐一时无力应付……” “你是说神殿,”郎夔满脸轻松,嘲笑道,“还当你想问什么呢!” 他笑盈盈看着副官,副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面红耳赤别过头,耳边仿佛隐隐传来轻哼一声,副官疑惑地抬起头,长官脸上依然是善意嘲弄的笑。在他看不见的黑瞳深处,刺骨凉冷在缓缓流淌。 “阁下难道忘了,神殿可有号称堪比帝国中央军团的卫队军守卫,列位尊贵无比的姬君大人们身旁还带有暗卫跟随,守卫亦可称得上铜墙铁壁。哪里会有兵力缺省之忧。纵真有此困,蔓城大神官向以智谋深远闻名,又岂会不做打算?阁下这事杞人忧天了吧?” 副官扰扰头,傻笑道:“大人说的有理,是属下想太多了。蔓城大神官大人如此机智,岂会想不到。” 郎夔黑眸幽闪,眼中闪过狠辣的冷笑,玉树临风的仪态中,却不免多了三分狰狞。“缺省兵力之忧,她怎会想不到。” *********************************************************************** 神殿深处,残雪犹在,残垣熏黑,断壁青烟,前殿庭外的白玉围栏倒毙在地,凌乱不堪,鲜血妆点白雪之地,像一刀生生剖裂在心间。 群魔乱舞,尹螓带着一队士兵死守在云梯天坛前,半截铁甲浸在血水里,长剑沾满血渍点点,一袭法袍撕裂得只剩下破破烂烂的布帛,赤色流淌着不知是法袍本色还是浸染的血。远远看见于旻在一队暗卫护送下狼狈不堪躲闪着不断试图往这边冲来,却总是有魔族将她逼退回去,他缓一口气,往后接应过去。 刚退得一步,一只魔鹫冲破防御,向他直扑过来。 尹螓眼中闪过一道狠光,手起剑落,魔鹫发出一声刺耳尖鸣,滚落在地,身首两处,结着丑陋疤痕的头颅在殿前残雪烂泥的土地上发出咕噜噜旋转声。 “可恶的魔族!” 尹螓冷哼一声,手腕翻动,剑花飞溅,一路畅通无阻接应过去,身后尽是掉下魔族七零八落的尸骸。 于旻一脸铁青,不待他发问,愤然道:“那边说要搜索魔族余孽,一直徘徊在城外。” 尹螓黑瞳沁凉,脸上杀气未退,满脸狰狞凶光。“意料之中的事!我从没有指望过那些居心叵测之辈!” “不过,比起二军,我更在意大神官大人的状况。” 于旻杏眼闪烁星碎,贝齿紧扣咬起一抹朱血,思及方才所见一幕,不禁迟疑。“我方才近前打探,据闻大神官大人魔法几近耗尽,状况甚为不安……” “魔族几番逼近,此地不宜久留。”银质长剑血滴溅溅,铁甲铮决,危机之下,不容辩驳。“无论如何,大人必须移驾!” 于旻为难一阵,却也知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我再去催促。” “你等等——” 他断然一声低阻,杀气凝聚的脸上迟疑不定,忐忑上下,惊惶交错不安。除了令他守卫,紫流萤连一句多余的也没有透露吩咐,他所选择的大神官大人看似平易亲切,实则心计颇深,若做她的部下,得她交心前,唯有一步不能迟疑的跟随。在杀戮如草芥的险境里拿生命求换富贵,一步踏错,万般皆空。 “算了,你先去吧。” 一句叹息近乎从咽喉深处哽出。 “务必恭请大人移驾。” 于旻张口,欲言却又止,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我知道”,转身提裙,在一片暗卫们的掩护下匆匆往天坛上去。 第六十一章 黄雀  兵戈声响,满天大雪中但见一抹赤红烟尘滚滚,在一众侍卫的护卫苦苦穿越空中随时俯冲下来的魔鹫和雕鹰。 于旻一身红裳狼狈不堪奔跑进来,才一脚踏入云梯天坛,黑衣暗卫们迎面便将她拦下。 “庆护卫!”顾不得满身残破血污,于旻急急叫住不远处现身人前的黑衣暗卫,“前面吃紧,快要顶不住了,大人可能移动?” 庆成浚摇摇头,干巴巴地道:“不能。” 这两字“哐当”一声砸在于旻心头,她只听得心中咚咚鼓声作响,前方作战的擂鼓仿佛就敲响在心中,她把心一横就要冲进去,却被紫家暗卫们死死拦在门前。 “事态紧急,您且让我见大人一面!” 庆成浚依然摇头,固执无比。他自记事起便是以紫流萤的暗卫标准训练,眼中心里唯认紫流萤一人命令是从。 于旻显然也知道这点,软言轻求道:“前殿外侧已第四次挡回魔族进攻,我方损失惨重,就快要撑不下去。一旦前方失守,大人将直面魔族威胁。事关大人安危,庆护卫且请考虑二三。” 无奈庆成浚只是摇头:“殿下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 “情势已变,下官须向大人禀报前殿危状,再做安排!” 一番挣扎过后,于旻已是云鬓散乱,狼狈不堪,她狠狠冲庆成浚大声嘶吼,若不是被紫家暗卫架住,早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难道您只知晓大人命令,却不顾大人安危吗?” “我们没有多余援兵,右殿监所帅护卫军团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殿下,您必须立即移驾!” “殿下——” 她悲鸣一声,长嘶如泪,杜鹃泣血,点点滴在绯色裙裾,淹没不见。窈窕疏影被风雪摧折,几欲拦腰而断,日月共泣,天地同悲。 仿佛终感撼天,恍惚中她听到脚步声传来,黑色阴影在紫家暗卫队长面前飘过,于旻只觉身上一松,先前压制着她的桎梏被放开。 “辅神官,殿下有请。” 她茫然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暗卫队长,方才恍然回神,提起满身血污的长裙,跌跌撞撞奔向云梯中央。 通往天坛中央的道路两端滚落满地碎石残断,弯曲回转之间,光线越发黯淡,壁上斜插着松明火节,动静之间似乎无声,眼角余光却隐约瞥见四周人影。 先前金银交织的辉华仿佛一场梦影,瑶华蔓城的圣辉只剩一场虚无,越是往上,越是不安。一阵冷风刮过,于旻不由拢了拢半截赤色法衣,每一步走得心惊胆颤。 天坛正中央,早先盛绘无上法阵已经熄灭了辉火,金枝银蔓交相辉映的位置上只留下黑漆漆可怖的印痕。 失去圣辉映耀,抹灭辉煌灯火,华丽至极的天坛顶端只有一盏如豆风灯在寒风中摇曳,诡谲凄凉。 紫流萤却一身绿阶大神官盛装笔直站在灯火黯淡处,无需映衬,她自身就是万千光芒,耀明黑暗,无人能移开双眼。 光芒中,于旻只觉得天地极光也会在她面前失去了神采。 听见脚步声传来,紫流萤轻阖了双眼,也不睁开。“你来了?” 于旻盯着她发愣,直她疑问出口,方呆呆应诺一声“是”。 “你来得正好,孤正欲寻你。”卷着雪花的风自她身旁吹起,华丽的孔雀绿色法衣上银色魔纹在细细流淌,“前方情势有变,你知会右殿监,一切以大局为重,必要之时,尽可便宜行事,不顾顾虑其他。” 于旻“恩”了一声,这才恍然自己究竟应承了什么,忙急急辩道:“殿下,魔族已攻到前殿,二军郎上佐带着主力出城,魏军团长独率一支军旅守卫城防,无法提供援助。情势紧急,右殿监托我上禀殿下,请大人即刻移驾!” 她焦急不可待,紫流萤却粲然一笑,毫不在意。“此事孤已知晓,你去传孤之令即可。” “殿下——” “放心,”她睁开一双盈盈幽黑双瞳,和煦笑颜下令人不由自主心安,沉醉在她抚慰人心的微笑间,“孤已有安排。” 于旻仿佛被操纵的木偶,呆呆点点头,随即奔了出去。她没有看见,蔓城大神官掩映完美盛装万丈荣华之下绸缎般圆润光辉的肌肤失去颜色锦绣成死灰的灰暗。 紫流萤重重呼出一口气,绿阶大神官银绿无双的法袍下隐隐凝动光辉,细看去,地面上微弱闪动的是魔法石五颜六色的润华光颜。地表凸起的黑色疤痕狰狞可怖前,她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却已是连一步也动弹不得。 “殿下何不告诉她实情?” “你想要我告诉她,我已经耗尽法力耗尽精力,要靠着这些微薄盈盈之光恢复,连动弹一步也做不到?”她殷红唇角微微一翘,眼角的冷光,越发显得凛然犀利。生来的骄傲任何时刻也不容许自己露出软弱,哪怕是在自小陪伴长大的暗卫面前。 “决不——” 话语一出,铮铮金石玉碎,黑瞳里的厉光傲傲睥睨下。黑衣暗卫低下了头,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合上锋芒尽露的一双利眸,世界重新只剩下黑暗。至于二军的好盘算……她冷然一笑,盛秀荣华下极尽轻蔑。 她既能让他们日日夜夜被怨魂缠绕,也能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 初夏的暖风温暖的吹拂,离城十里,草木丰茂,凝聚缭绕的雾烟在风中点点正待消散,却是一片死寂。 副官勒住马缰,小心回头,先前分散不远处搜索的队伍并没有聚拢回来,不知何时身旁的人竟越渐稀少。 “大人,有些不对劲。” 郎夔早已执剑在手,听他一语,低喝。“小心点!” 他们提着缰绳,紧握武器,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浓雾的另一端仿佛有身影晃动,影影濯濯看不真切,无端叫人不安。 战马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重物的分量让战马不由自主一顿,郎夔低头辨别,裹着再熟悉不过战甲的尸体跃入眼帘,瞳孔骤然放大。 那尸体还是热的,那人方才他还见过,就在无声无息间断送了性命。他只觉脑中轰然作响,天翻地覆间,仿佛半年前噩梦的延续。 夏日的暖风狂乱席卷而来,郎夔只觉一阵气闷。迷眼浓雾被风吹散,不远的前方,重装军团刀剑雪亮,锋芒凌厉,霍霍以待。 第六十二章 敌国  铁甲巍巍迸发出凄厉冷光,印着锦绣河山的墨绿色旌旗在风中悠扬飘飞,夏亚皇帝灰金色眼底流淌百年孤独,一支娇红蔷薇落下,仿佛有人唱起一支哀伤的歌谣,那时凋零在谢林天塔下倾国无双的冼慈圣女娇容巧笑在姹紫嫣红之下惊妍天下绝代风华。 郎夔清楚听见自己的吸气声,耀印眼中的墨绿大旗刺得双眼疼痛,锋芒凌厉的武器灼闪冰冷银华。 银质长枪、加长战刀、弩弓、重装甲、五色锦绣披风,还有那面飘扬天空的墨绿山河旗,哪怕是刚入伍的明昭军人也知道自己正面对着的是什么。百年前纵横大陆被神女守护的不败军团的神话…… “夏亚近卫军!” 郎夔骇然,目光紧随着移到王旗下,数千重装骑士簇拥的地方,失声惊呼出口:“夏亚的御座!” 他随即惊出一身冷汗。“夏亚的皇帝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我夏亚将士听令——” “铮”的一声,亚尔法西尔拔出了佩剑,夏亚将领们紧随皇帝拔剑,随后是夏亚士兵们。长剑出鞘之声撼天动地,浩然空中杀戮汹涌。 “有敌无我,有我无敌!为朕拿下蔓城!” 重装甲胄的将领举剑齐声,“誓死以卫陛下!”银色宝剑沉重挥下,激起一片尘土飞扬,千军正待,万马嘶鸣。 长空倾华间,百年前的梦影从眼前流过,宛然间如流逝在指尖的沙砾,时光的另一端尽头,贺潾潾就站在那里,长此百年的等待期盼。 快了。 他对自己这样说。潾潾,等我! 长剑自高处落下,银华如水倾覆,铮铮作决。 “出击!” 万马奔腾的铁蹄如夏日巨雷滚滚自天边席卷而来,黑色潮水般汹涌翻转向着残散的明昭第二军团冲卷而来。 “迎敌!” 郎夔顺势拔剑,第二军团第一时间应战,强敌当前明昭的战士们没有一人胆怯退缩,形单影只下反而毅然挥剑,迎击百年前便扬名大陆的夏亚近卫军,纵使身如浮游蟪蛄,依旧不屈不移无惧无畏策马奔迎上前。 霎时间,激烈的冲撞开始,两军交锋! 第二军团的战士们挥舞长剑正在满是敌人的海洋中奋力拼杀,郎夔凭着自己高超武艺一连将几名夏亚骑兵挑下马,他精神大振,挥洒利剑逆流冲向夏亚大军,迎面对上衣甲鲜亮的夏亚战将。 一个冲锋,他只觉得自己身上一轻,有什么东西从身上飞出,视线上方划出诡异圆弧的半截握剑的手臂那样眼熟,随后他眼前一黑,再也止不住剧烈疼痛栽倒下马。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猛然觉悟那半截断臂上握着的正是自己的佩剑…… 仅一个冲击,蔓城数月训练的精英将士就在名扬大陆百年的夏亚近卫军面前被巨浪击碎的孤影船只,天地间仿佛也在这片撞击声中被震撼,发出一阵霹雳巨响,明昭第二军团顷刻间被冲得粉身碎骨。 “同敌人战尽最后一滴血,明昭不愧为衍府后人。” 亚尔法西尔灰金色瞳孔里冷冽如冰,厉厉刺骨。握贯刀剑杀人如麻的修长手指轻抚着手中娇艳蔷薇,极尽忍耐间小心翼翼唯尽呵护。 “任何逼迫都不能令他们动摇信念,若有强敌出现,他们会毁灭一切,战尽最后一滴鲜血,让敌人从他们尸体上踏过也得不到任何他们所守护之物。” 百年前他的潾潾就是这样,为了她的理想和信念不惜一切将自身化作祭品献上。每每想起,心就再也止不住流血。还有云珞,她曾誓言若他不能给潾潾幸福,她就毁灭他的希望。彼时曾以为不过一句戏言—— 他望着虚空中谢林的方向,仿佛再见昔日辉煌过后的断壁残垣,那年巨变宛如噩梦,夜夜恸哭连灵魂也潸然流泪。 “衍府的女人都是这般,纵为玉碎,亦不肯瓦全。” 兰斯•威尔闻言,恭谨应诺:“陛下放心,臣定当万分小心行事,不令陛下失望。” “朕要紫流萤!”他沉声提醒,“不惜任何手段,朕要完整的、活生生的、可为我用的蔓城大神官。” 兰斯跪在他脚下,伏低身子虔诚地亲吻他飞扬的一角衣袂。“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定为陛下得到蔓城大神官,万死不辞!” ************************************************************************ 东城的激战已近停歇,道路两旁尚来不及化开的残雪融进丑陋泥泞中,遍地倾倒着战士们的遗体,有的半截被埋在雪地里,待清点战场的士兵要拉出来时,竟然找不着另一半。这里有别着帝国军徽的将领,也有平凡的士兵,但更多的,却是魔族。 伊飞翼扒开交裹残雪积沉如山的尸山,在一片尸体里翻检一番,抬起头冲李宜点了点,李宜随即回身通秉。“大人,是卫上尉的队伍。” 魏少将苍松迳节的魁梧身躯仿佛抹过一丝动摇,踉跄半步,喃喃不敢置信。“想不到连卫岭也——” “看此情形卫上尉应是在此遭遇魔族,久战而援兵未至,无措之下卫尽忠帝国,与其同归于尽。” 四周将官闻此,无不长吸嗟叹,魏少将与众人一道苍白了脸色,谁也不知他默默压下了嘴角的一抹苦涩。 早知如此,何必算计…… “郎上佐还未归来吗?” 副官摇摇头:“尚未。” 离郎夔出城迎敌已过半日,此时却还未归来——深知郎夔秉性,魏少将暗暗升起一抹不祥:“遣人出城督促郎上佐尽快归城。” “你们两个,”他看了一眼众将官众最是年少的两名见习生,“立即去神殿一趟,代本将探望大神官大人。” ************************************************************************************** 无能啊,改了三次还写成这样,实在写不好战争,只能请大家将就看一下了。 第六十三章 失算  伊飞翼李宜答应一声,迎上头顶愈发疯狂的残雪沿着堆积小山的尸骸头也不回往神殿方向奔去,转瞬间消失不见。 参谋若有所思,转身,向魏少将低言:“大人,他们两个可都同神殿关系紧密——” 魏少将苦笑一声,“正因如此,本将才派他们去。”他苍白面容中酝酿着说不出的晦涩尴尬,微不可闻自嘲道,“想不到本将也沦落到要两个少年为自个儿挡箭。” “谁也没料到魔族会有如此强厚之力,大人为此战日夜操练大军,夙兴夜寐,又何须如此自责。” 魏少将摇摇头,长叹一声:“你不明白。” 郎夔尚在城外,而他所领这一支军旅已近全灭,夙兴夜寐下盘算策划多时踌躇满志,却被魔族逼到全歼的地步,是魔族太强,是他们太自负。满以为可以控制全局运筹帷幄之中,如今满目横丧…… 到底还是失算。 …… 路上到处是横陈的尸首,七零八落遍散街巷,堵塞通路。他们不得不腾出手清理遍地障碍,李宜埋首清理,伊飞翼负责警戒四周动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的一只手始终都不曾放松掌心紧握的剑。 守着守着,伊飞翼突然惆怅。“这一路尽数激战,也不知道姐姐那里怎么样了。” 李宜正努力为他们开辟条道路出来,听他这话,顿了顿,头也不抬,一腔一调却字字坚决:“神殿护卫军团守卫锐森,还有紫家的暗卫守护在侧,世姬殿下当是无碍。” 伊飞翼清理着路道,却垂下眼睑,黯然:“我自然也是希望姐姐无碍的,可是这一路所行——”又有哪个将官不是重兵在身,护卫高强? “不会有事的!”李宜一如既往沉稳镇定,只是略微提高之音不知是为了安抚伊飞翼还是令他自己镇定,“世姬殿下是紫家的世姬殿下,紫家是不会让他的世姬有事!” “你说的也是。”伊飞翼应了一声,声轻犹似叹息,微不可闻。“神殿有重兵把守着,姐姐……” 李宜长身而起,握剑的手直指前方刚清理出来可容两人通过的道路:“与其在这里瞎猜,我们不如尽快过去。” 伊飞翼不好意思的笑笑,正要答应,耳畔就在这时一阵魔音繁嗡直钻入脑海,尖刺声轰鸣不绝,迫得他不得不捂住双耳。 “这是什么声音?” 李宜也没能给他回答,紧紧抱住头,眉心紧锁,与他一道茫然四顾。就见西方天幕被一片阴幽绿光笼罩,萤萤虫火幽光,森森若九泉寒风,飒飒作冷。 “是神殿的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事不宜迟,我们得马上过去。”李宜说完,摆开身法向神殿方向疾行而去。 伊飞翼点点头,再不多言,提起一口气紧紧跟在李宜身后,宛若两颗流星在尸身遍地的泥泞中穿行。 通向蔓城神殿的道路两端密布的尸首比蔓城任何地方更多,萦绕着神殿上空的幽森绿光闪烁尽是不祥之韵,方才那场魔族遭遇战后,四周竟看不见一个活人。 行至广场,眼前豁然开朗,一路行来,到处都堆积着尸体,反倒这里空白一片,只有烧得焦黑的土地散发出阵阵恶臭。那是神官们燃烧肉身与魔族同归于尽后唯一的残留…… 伊飞翼看得心惊胆战,饶是自认已喋血沙场多时,还是忍不住驻足脚步,开始觉得恶心,浑身微微颤抖,就像每一个新兵一样恐惧那些死亡。 为什么这样会这样? 始终紧绷的神经开了一道小口,惆怅的情绪漫天盖地扑涌进来。那些他一直不曾想过的,那些他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想的不敢去想的,都在这一刻不可遏止的爆发出来。 莫明的,他突然记起自己刚十四岁,他的两个姐姐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一个踏上血泪交织的战场,另一个则已长眠在云京神殿冰冷的泥土里。那么自己呢? 无论是像大姐那样战死杀场还是如二姐那般惨死在魔族手中,他都是不愿的。可眼下的两条路,却也那样真实。 他站在原地,不可遏止陷入对未来恐惧中。 李宜走了几步,立即发现总是形影不离的同伴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他满脸迷茫,了然于心。 “你还在愣什么?你不想知道世姬殿下的安危了吗?” 伊飞翼怔了怔,恍然惊悟他来此的目的。 看着脚下还隐隐可循的人形痕迹,他拼命忍住恶心战栗,努力回想起母亲无奈的眼泪,两位已逝的姐姐背负的命运,用家族的义务强迫自己,不断告诫自己,前路已无退。重振家族,他必须紧握紫家的力量! 在李宜鼓励的目光下,伊飞翼深吸一口气,重重踩上焦尸遗痕斑驳的地上。 走过散发森森恶臭的广场,才一踏上神殿台阶,几支长枪从残端栋梁中突兀伸出来,黑暗中走出的士兵浑身上下凝聚着尸体的血腥和焦臭,眼神不善的盯着踏上台阶的少年。“什么人?” 伊飞翼吓了一跳,正要说话,李宜却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挡住士兵上下审视的目光,心中一沉。 今夜蔓城苦战,神殿缺乏兵力,二军却未派遣援军。无论魏少将于郎上佐所意为何,他们都已激起了神殿的愤怒。 他刻意隐匿了容易激起愤怒的头衔,沉声道:“伊飞翼、李宜,来见大神官大人。” 士兵打量他们片刻,手中长枪反而伸得笔直,枪枪怨愤:“你们是军方的人?” 他们语气不善,李宜伊飞翼皆是一凛,情不自禁握住佩剑,士兵见他们如此反应,更是抖直了红缨长枪,狰狞的脸上杀气四溢。 一战恶战眼见者一触即发。 “等等!”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有人大喊一声,随后铠甲沉重的声音响起,尹螓焦急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他们是大神官大人的客人!” 伸长的兵戈收了回去,李宜和伊飞翼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转身迎上尹螓,就见他一身铠甲喷满血污,挂在腰际间几缕破破烂烂的布条,李宜看了几眼才放应过来那竟是他的法衣。 尹螓走过来,见他二人无碍,明显舒了口气,紧锁的眉宇间却不曾松展开。“你们怎么来了?” 李宜正想说什么,伊飞翼却急急道:“我们是来见姐姐的。”他看着尹螓眉宇间的深邃折痕,不免担心,“姐姐她可好?” 尹螓脸上露出一股战士的荣耀,不无骄傲的向他们示意神殿军团的威武:“我们死守大门,魔族始终没能冲到前殿。” 只不过—— 广场上不断散发着的恶臭,他蹙起眉,难以放下心结。还有突然围绕在神殿四周的诡谲绿雾,总叫人莫明不安。 他将魔族看得太轻,而将自己看得过重,到底还是失算。 *********************************************************************** 灯火尽灭,紫流萤站的地方,一袭绿裳如烟,绿色幽光雾绕云环从她身旁开始散发着,浑浑邪气,幽森盈满。 她紧闭了双眼,一动不动,柔羽浓密的睫毛投下款款阴影,楚楚凛然。 九幽鬼火眨着绿油油的大眼在她四周晃动旋舞,威仪堂皇的大神官正装错愕映耀在黄泉迷乱,那华丽装裹似号令九泉森峰的厉鬼。 晃动的阴绿幽光浑发森然冷光,她站在原地,仿佛陷入沉睡,意识海里一片腥风血泊,面容却越发如水平静。 ********************************************************* 很想日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实在码不下去,大家鄙视我吧。 第六十四章 魔族  魔光萦绕,厉鬼号响,紫流萤紧闭了双眼,光洁美好的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恍惚之间,已不知身在人世还是黄泉,呜咽声中,暧mei的魔音就在她耳畔响起,妖娆婉婉仿佛就贴在她细细的脸颊上。 “我来接你了,千羽的承诺者。” 耳畔风声疾疾,警报大作,她死死闭着眼,生的惨淡死的凄冷魔族不屑天下的嘲笑都不能再让她动容。 那个殷殷红梅落了一地的冬天,她倒在星王府冰冷的白雪里流下血泪,听穿堂的风呜咽吹过,所有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都被抹去,心成死灰。 天彰五年过后,天地之间,只剩她截然一人,从此世上就再没有能令她动容之事。 …… 充斥绿光的空间突然出现一道丑陋的黑色伤痕,庆成浚手腕一翻,两把淬了森森诡芒的长刀出现在手中。 “保护殿下!” 话音落,护卫在侧的暗卫纷纷拔出武器,警惕着这道凭空浮现的黑色伤疤,只见它诡异地拉成一道突兀圆弧,然后一点点变得宽大,浮出两道椭圆似坑坑洼洼的拱门,诡谲的黑色光影萦绕在它周围,忽然它震空一张,竟是一双漆黑羽翼! “高等魔族!” 不知谁惊呼出口,紫家暗卫们人人如临大敌,握着武器的手巍巍颤抖。 “不用紧张,”展开黑色双羽的魔族竟出奇温润如玉,漆黑的羽毛从天空扬扬洒洒铺开,映着他出人意料俊秀的容颜,混合着奇异杂乱的错觉。“我没有恶意。” 他抬起头,和气的一笑,紫家暗卫们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笑容干净明亮爽朗和煦,一点也不像那年偷袭神殿时见到的魔族般狰狞,却依旧压得一干暗卫们踹不过气来。“我只是来接千羽的承诺者。相信紫殿下也应当明白,”这话他是对站在一片鬼蜮中的紫流萤说的,“在下并不想弄伤您忠诚的暗卫们。” 庆成浚没有说话,握着武器的手却越发的紧,他不退,身后的暗卫谁也不退,直直与他对持着。 时间仿佛过了一万年,又仿佛只有一瞬间,直到紫流萤的叹息从身后传来,绵绵、悠悠,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你们退下。” 庆成浚握刀的手顿了顿,忍不住踯躅:“殿下——” “退下!” 她睁开一双似雾非雾黑琉璃双眼,盈盈绿光中闪烁狠决阴幽。不待庆成浚再多言,她长袖一挥,紫家暗卫们稍有一愣,顷刻间便被她击昏在地。 变动只在一瞬间,魔族扬起轻笑,鼓舞:“不愧紫家的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紫流萤樱色朱唇一抿,勾勒起一如往昔的盈盈笑靥,邪绿鬼幽下,诡谲森冷。“焉能比得上亚尔法西尔陛下,驱使夏亚大军同时还能号令魔族。早该想到——” 她轻灵的声音莫不透出怨恨森森,藏在宽阔法衣下双手紧握,指甲刺得手掌钻心疼痛。纵使如此,亦难平息她此时怨愤。 “衍府七千年光辉之下,还能孕育魔族奇英,不愧是昔年大贤者大人预言大陆之王琼凡尼陛下,不愧是——” 阴风阵阵,吹开魔族武英俊颜,百年战争之下,谁人不识这位明昭的宿敌将领?她扬起下巴,语调莫不尖刻讥讽。 “——名震大陆百年的夏亚第四元帅!” 兰斯微微颔首致意,在紫流萤点破他身份之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主陛下须得有足够时间等待与皇后陛下重逢之日。而我个人——” 伸手贴上胸口,他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如那时许下不悔誓言。“相比成神之路坎坷无垠,接受魔族的力量更容易令我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忠诚宣誓,脸庞升起圣光,无法想象那样虔诚的信徒表情竟出自一名魔族!紫流萤一咬银牙,心底仿佛被千万蚂蚁啃噬般难受。 当一名虔诚的魔族露出信徒般真诚时,那种感觉,却是背叛! “那么,当谢林毁灭后,人们传说夏亚的皇帝又寻觅到的新的力量,就是魔族?” 兰斯笑得云淡风轻:“我们需要活着,夏亚需要活着。” 紫流萤低声一哼:“所以背弃信仰?” “您错了,紫殿下,”出人意料的,他反驳了她的话,犹如神姬殿下的忠实信徒,“夏亚自我主陛下以下,具是神姬殿下忠诚信徒。我们从心底信仰至高无上的神姬殿下,九霄黄泉,无所不能!” 紫流萤嗤笑一声,浓透嘲讽:“这正如阁下一边调集夏亚大军一面号令魔族围城一样,当您口中反复唱诵自己虔诚信仰的同时,却又帅大军进攻信仰之神的殿堂?” “微臣以为您该知道夏亚攻城的原因,紫殿下。”他突然上前半步,挂着脸上完美的微笑,向着帝国的贵族世姬屈下膝盖,伸出手,却不容人质疑,“为了我主陛下百年等待,也为了蔓城仅剩不多的一干军民,臣代表我主陛下,诚恳邀请紫家绝世无双的世姬殿下移驾夏亚!” 琉璃黑瞳一所,霎那间,目光已森然转冷。 “你在威胁我?” 兰斯笑容越发真诚:“臣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 魏少将顾不上满身伤痕,大步跨上城台,沉重急促的步子竟将一干军官士兵甩开几步之遥。才攀上城台,满眼墨绿的敌国战旗令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夏亚!” 视线再一摞动,近卫旗下灰金眼眸的帝王更震得他说不出话来。匆匆登上来的参谋们见此情景在无法冷静,失声惊叫出口。 “是夏亚的近卫军!” “他们不是在前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少将闪过凉薄,片刻之间,前因后果他已明了。“本将以为事到如今我军不是追究为何有夏亚主力出现,当务之急我军要接受的是一个与魔族勾结的夏亚。” 他扫了一眼被眼前景象怔得目瞪口呆的众人,不禁冷笑:“怎么,各位难道还看不出,我们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是夏亚!” 崩溃了,系统更新,都要码完了结果全给我抹了,害我赶了一夜! 第六十五章 兵临  墨绿色的山河旗帜在蔓城上空飘扬,城门不到一里的方向,宿敌的军旗傲然飞舞,铁甲士兵如炬,百年前他们曾响彻大陆名震天下。 参谋长脸色霎时间雪白苍老,下意识回过头,空荡荡的一双眼珠子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冲着魏少将的方向低语:“大人,唯今之计,只能与夏亚一战,当立即组织全城剩余士卒准备迎击敌寇,将分散各处的小队全数集中过来,勉力一战。还有——这么大的动静,郎上佐也应当知道,我们要随时做好与之接应的准备!” 魏少将嗯了一声,发布命令下去,紧绷铁青的脸上却难看至极。 眼下来看,夏亚的到来显然早有预谋,那么作为蔓城唯一的武装力量,郎夔所帅那支部队只怕早已凶多吉少! “大人,我们还有一些力量!”像是下定了决心,参谋长猛地拉住了他,竭尽全力将本就低沉的声音努力压到微不可闻,“您得将神殿的人集中过来。” 魏少将虎目如炬,炯炯焚燃。铁青脸色灰暗,几乎没人发觉,参谋长话音出口,他背上已是密密一背冷汗。若不是确信那件事只有他与郎夔参与,他几乎就要以为是自己的图谋暴露! 参谋长却没有料到长官脑中旋转而过的种种念头,只扯着嘶哑的声音喃喃,却矢志绝决。“大人,我们都知道神殿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他们有不计其数的魔法师甚至大魔法师。如今对付夏亚王牌军团,仅我现今之力实在薄弱,但若能够将神殿的人都集中过来,有大批魔法师参战,或许一现昔年谢林之战也未可知!” 自传说中谢林战争开始,百年战争劈裂的鸿沟下,夏亚明昭势成水火。无论哪一国的孩子都知道,夏亚不会接受受降,明昭也不会容忍自己向敌人屈膝,两国交锋,除了死战到底,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面对敌国强装他还在犹豫踯躅,却没想到他书生意气文弱的参谋长竟已有如此决绝之心。魏少将还在震惊中,参谋长已迫不及待扯紧了他的军装。 “那是多么强大的一片助力,只要能握在手中,即使面对夏亚七大军团也未尝没有决算,大人,您——” 魏少将被他扯得一痛,方才回过神来。“外人不得干涉神殿内政,难道神殿会眼睁睁看着本将掌握神殿命脉?” “下官并不是让大人向神殿夺权。”越是激动,参谋长语声越发嘶哑,“大人要得神殿之权,只需蔓城大神官一人而已。” “你是说——”魏少将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参谋长眼神更为灰暗,却锋芒犀利:“神殿本就没有太多兵力,方才那一战过后只怕更是兵源紧缺。我们只需同蔓城大神官挑明眼前境况,我们出兵,神殿派遣法师,军部神殿必须抛却过往一切芥蒂通力合为之,方能渡过眼下难关!” “他们会答应通力合作?” “神殿神官同样不容许于战前退缩,事到如今,若是拼上一拼,或许还有活路,蔓城大神官不是笨人,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他说得激昂澎湃,魏少将低下头,沉吟。军方与神殿从来相互暗算,他并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参谋长苦心安排的计划无论对二军还是对神殿都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只是…… 他想起那个瓷器娃娃般白皙易碎的却以智谋见长逼迫巫祁也不得不避其锋芒苦心安置于此的大神官,直到此时依然忍不住肖想,她是否真会如己方所愿?还是,早已看穿这一切? ——应该,不可能的吧?若不是亲眼看见,谁会想到夏亚竟暗地与魔族勾结,甚至百年前的夏亚曾一度被称为“神威眷顾之国”! …… 南疆前线。 许韶接了密报,看也不看直闯紫流光房间,才一挑开营门,就见紫家两兄弟正围着一副南疆战略图正在细细研究。他也不觉得冒昧,立正行了个礼,紫流光抬起头冲他回礼,Qī.shū.ωǎng.紫流耀依旧把目光落在地图上。 许韶也不计较,只将手中密件往前一送,紫流光一眼瞥见棕色封面上隐隐流淌的特殊花纹,面色不由自主一肃,快走几步接了过来。 解开封印几重的家族密信,一扫而过,顷刻之间紫流光只觉天旋地转,遏制不住脚步连连后退,直到撞上沉重的案桌。 他咬着牙,顾不上疼痛,将密信递给弟弟:“流耀,你快来看看这个!” 紫流耀早等得不耐,不待他说完,一把将信抢去,一看之下,经不住一阵腿软。 “是夏亚?” 失去血色的脸直勾勾盯着兄长,紫流光同样骇然看着他,四目相对,也仅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恐惧。 “我大军监视数月,他们怎会突然绕道到了蔓城?” 空间仿佛扭曲了一般,寂静如死亡叫人凭空难受。半晌,紫流耀终于回过神来,死灰黯淡的脸转向许韶:“立刻将此密件抄送四份,交送流崖流昀流珩流琳四位卫队长手中,令他们即刻增兵蔓城——记住,是交到他们手中!” 许韶行了个礼,大声道:“是,统领大人!” “另外——” 他十指一翻,那枚蟠龙抱握的玲珑玉符就出现在手中,紫流光下意识后退一步,许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握着紫家最高调令,满身杀气战栗。 “传我之令,四位队长随行暗卫严密监视其言行,一旦发现异动,就地格杀!” “大哥!”他转身,被杀气染成血红的眸子灼烧精芒,“夏亚近卫军既出现在此,对岸敌营里摆的必是空城计。烦请您通报上将,即刻向对岸敌军发起进攻,截断夏亚后路,于我两面包抄!” 紫流光点点头:“这我知道。你呢?” “我这就领兵前去救援。”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忐忑战栗惶惶不安,无论如何都压不下紧绷心头的大石。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六十六章 鬼姬  神殿中处处弥漫血腥杀戮,方才几番恶战,即使是刚上战场的新兵,也被短时间无法想象的激烈战斗磨砺出棱角,杀气森重。尹螓指挥众人将几处殿阁前守得飞不进半只苍蝇,却意料不到被不祥绿云掩盖的云梯天坛上潜入了新的敌人。 残影交融处,剪影绰绰后只剩下两个身影。兰斯单膝及地,恭谨顺成,凝聚威华的双瞳炯炯,让人难以忽略他话语间压迫般的霸道和不容回拒的强硬。 “我主陛下绝无怠慢衍府贵女之意,只希望能够邀请紫殿下到夏亚做客一段时间,别无他意。” 紫流萤樱唇抿成一条线,冷笑:“好一个别无他意,本君只要在夏亚一现行,我紫家还不背上叛国投递之嫌遭灭顶之灾?” 兰斯恭身笑言:“殿下多虑,适才臣已表明,我主陛下无意开罪衍府贵女,只要殿下点头,我主陛下愿以皇后陛下名义起誓,定不令紫殿下及紫氏一族有任何危难。” 紫流萤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反问:“无任何危难?” 兰斯将右手扣在胸口,行了个战士礼,字字铿锵:“凡危机紫家之因,夏亚必一力为殿下消除!” 他郑重庄肃吐出承诺,紫流萤却仿佛听到什么荒诞不羁的笑话,嗤嗤笑出声来,幽幽黑瞳里冷芒厉现。 “难为琼凡尼陛下,竟为敌国神官殚精竭虑!阁下信誓旦旦,真有把握我会动心?” “紫殿下是聪明人。”兰斯双目含笑,仿佛看向自己即将捕获的猎物,“紫家何等重视您,竟将一门俊豪英才汇聚于南疆,一旦他们得知我夏亚军绕道围困蔓城,必领兵来救。紫殿下的两位兄长大人据是英武军将,当此情形之下,定以为我前线唱的是空城计,故而图谋分兵两路前后夹击。可事实是,我主陛下亲帅近卫军于此迎接殿下,但我夏亚的主力如今还在南疆前线。难道殿下就不担心?” 他一脸从容刺目疼痛,紫流萤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冷然无绪:“你们倒研究得透彻。” 兰斯却在这时心领神会的笑了:“因为紫殿下是聪明人,夏亚从不敢小看。” 他志在必得的口气,满是真诚,出人意料不觉得讨厌。紫流萤下意识挺直脊背,只觉浑身疲惫不堪。 “本君记得,直到去年,你们还在图谋光华。” 她话里隐隐有退意,兰斯宽和一笑,从容为她说明:“那时,我们以为我们等的是光华,直到谢林一行过后,我们才知道,这一代的两位鬼姬娘娘中,真正继承皇后陛下力量的人是您。” 紫流萤挑眉,兰斯沉沉点头,问:“您还未去过谢林?” 她漫不经心颔首:“圣君大人确实曾托人带话,让本君有机会去一趟谢林,完成继承仪式,不过被耽搁了。” 兰斯轻和一笑,笑容中暖暖有阳光温馨。“紫殿下大概是觉得既然已经继承了衍府的力量与历代鬼姬的记忆,去不去谢林已不重要了吧?”紫流萤哼了一声,没有言语,他便继续道,“臣曾听皇后陛下提及,历代鬼姬娘娘在继承一切之后将于白塔内修行一年时光,才算真正完成传承仪式。修行者将于白塔中融汇力量,跨越时光,获知埋葬历史中的种种,窥视未来,预见真知,更重要的是,您将获得衍府真正的力量,真正的、鬼姬娘娘的力量、神的力量——” 他呼吸突然一紧,极力压制内心的激动,身体依旧不可遏止的颤抖。 ——那是令他敬仰为天人的陛下也不得不俯首的力量! 他颤动着唇,一字一句,斟斟畏惧崇景。 “上达天听,下引九霄。黄泉碧落,无所不至!” 为得到这力量,夏亚已等了百年,他的陛下已盼了百年。 他激动的目光落在紫流萤眼里,幽黑深瞳淡漠如水,仿佛得到那可与神祇媲美的力量与她而言全然无关。 直至此时,她冷漠的思考的是另一件事:“照阁下所言,光华岂不是已经得到那样的力量?” “不,她没有!”话一出口,他有些后悔,随即又释然,既要拿出诚意,最聪明的就是不要在她面前隐瞒。“她得到的是另一种力量。” 他皱起眉,百年前谢林劫难惨烈得如一场噩梦。 “皇后陛下曾经只隐约提过一回,臣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大概鬼姬娘娘掌握的力量亦分两种,一种传承,一种守护。” 逼得百年前势不可挡的夏亚军生生刹住脚步,逼得夏亚至尊无上的陛下在谢林城下眼睁睁绝望、从此疯狂…… 话音嘎然而止,一国的耻辱,一帝的痛苦,他再也说不下去。 紫流萤沉吟片刻,毫不迟疑的问:“也就是说光华继承的是守护之力?” 兰斯忍住痛说道:“她一举击退夏亚的伏兵,动用的却不是魔法。” 她始终淡漠的黑瞳里终于闪过一丝怨愤:“所以,你们才认定是我?” “您将继承衍府七千年荣耀,您将站在大陆的云端,无论是在夏亚还是在明昭,您作为衍府的鬼姬娘娘,都将不朽——” 他话语中连带煽动,紫流萤却不过风轻云淡一笑。 “夏亚要什么?” 兰斯猛地屈下另一条腿,深深伏拜在地。 “我夏亚的皇后陛下!” 第六十七章 亡魂  “那不可能!” 她波澜不惊的黑瞳里厉芒一现,骤然扬声,拒绝得断然。“自天地鸿蒙初起,阴阳便有间隔,自古以来,从未听过死人还能返回阳世之说。冼慈圣女已上黄泉路,琼凡尼陛下太想当然!” 兰斯心中大怒,温和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正要发作,猛地醒悟他们的要求对任何人而言都惊世骇俗,这才放缓了音调,沉言。 “神姬殿下在上,请紫殿下慎言。” 紫流萤樱唇一勾,一抹嘲讽浮现在脸颊上。“本君说的可都是实情,阴阳两世的间隔,即使是神也无能为力!” 兰斯轻叹一声,缓缓起身。“殿下此言差矣,您明知道,十七年前皇后陛下曾返还于阳世!八年前,章宪圣女大人亦同样在云京出现过!” 反复纠结在这样问题里只让她感到无端的厌烦和焦虑,可她更清楚,百年来支持着夏亚皇帝不至崩溃的唯一期待,大概就是那样虚妄的幻想着再一次重聚。 无论生,无论死。 她想起被无数人描绘过的那个童话里桃花开遍的春天,明蔻韶华的贺淋淋伴在夭夭桃华下向那阴郁的少年露出笑脸…… 谁会想到,那沉醉了几代豆蔻窈窕的传奇神话背后,伴着七千衍府辉煌的陨落、大陆混战、生灵涂炭、怀抱信仰投靠魔族,血淋淋百年天上地下的纠缠。 昔年贺淋淋口口声声期待着的“一心人”,若她真预见到这一幕,她是否还会那样满怀期待的去盼望? “本君对衍府的了解或许真没有夏亚诸位阁下了解那样透彻,但本君很清楚,那是力量的传承,是已故鬼姬的力量伴随誓约降临人世。” 兰斯低着头,她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现实越真实,伤害就越深。对于一个期待了百年的国家,这样的失望会令他们更崩溃更疯狂。 “无论如何,您所说的话并没有先例,不是吗?”兰斯沉默片刻,抬起头,露出奇怪的微笑。 紫流萤轻叹一声,道:“这是衍府的传承。”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是衍府的传承,而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皇后陛下与云珞娘娘曾降临过人世。”他坚持道。 紫流萤摇摇头,她已经不想再同他这样毫无意义纠缠下去了。“阁下,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将毫无意义。” “可是我们有证据!” 他的下一句话令她一滞,还来不及反应,就听他接着道:“紫殿下方才说阴阳之隔连神魔都无能为力,可我们衍府的古卷中曾有记载过有人由黄泉路再返人间!” 她只觉得多年再无动容的心漏了一拍,失去保持已久的频率,强烈的不安毫无预兆袭上心头,她下意识问:“是谁?” “衍府次代鬼姬,星瑶!” 她只觉脑中一片轰鸣,天彰五年的血海,大夏覆灭的哀鸣,异族人的杀戮,宗教裁判所的铁蹄,她意外遇到那个拥有罕见天分的姬湘,操纵她覆雨翻云重开新局…… 是谁翻开了被抹去的历史,将掩盖多年的辛秘血淋淋扯上台前? 她仿佛看见华丽旌旗浩瀚雄雄迎风招展从眼前飞过,已有多少年不曾听人提及那个掩盖在历史长卷中的星瑶? 勾了勾唇角,她的笑容中有些勉强,心却出奇的平静。原以为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被揭开会是有怎样惊涛骇浪,想不到竟是这样容易就接受,甚至好奇。 “如何证明?” 兰斯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从怀中掏出一方精美的木匣,毕恭毕敬打开,取出其中包裹了层层的包袱,小心翼翼解开缀满层层高深魔纹的锦帛,竟是一本发黄破烂仅剩下几页薄纸的小册子。 “妖女星瑶,窃以鬼魅之身,肖想神威仙华,邪魂夺魄,厉鬼重生,天地不容……” 那笔迹清秀,可惜心思太重,字里行间里透着深仇怨恨,破坏了本身的涓涓秀雅。正是姬湘的笔迹! “衍府次代鬼姬,古国姚夏王辅星王之女,郡主星瑶,大夏为异端宗教所灭,留下典籍甚少,陛下多方查证,仅知其薨于异端宗教之手,遗体举国传览,有史实记载。数百年后的次代鬼姬娘娘星瑶,其出身记载,亦是姚夏星郡主瑶。初代鬼姬与次代鬼姬不合,最后竟至背离衍府之道,但这等记述,当是不假……” “本君知道了。”她谈谈一声,打断兰斯滔滔不绝的历史回顾,“本君已继承历代鬼姬记忆。” 直到这时她才从方才的恍惚中清醒过来,突然间觉得一切巧合到可笑。 那样深恨着她的姬湘,曾经她亡魂般将她团团围困逼得她一夕陨落,如今竟是她的亡魂在上空飘荡。 她不顾她亲手斩断她们之间的交集,都固执的要将她们的命运再度牵连到一起,反复纠葛交错,到最后竟会以这种方式再度纠缠到一起。 辗转过后,她笑出声来,终于将一切放下。“夏亚既为本君考虑如此深远,本君很好奇,接下来夏亚又是如何为本君安排?” “蔓城既能被围困半年,以夏亚如今之势,再多出一年时间也不成问题。这期间陛下会亲自送您至谢林,完成继承仪式。竭尽全力助您重复衍府昔日辉煌,之后,我主陛下只有一个小小心愿——” 他用希翼的眼看着她,夏亚愿倾一国之力助敌国的神官完成她的梦想,无论是站在明昭云端之上还是统一整个大陆信仰。而夏亚的陛下只有一个小小心愿,那个愿望卑微而渺小,却浸满鲜血堆积白骨成山。 百年前桃华殷红的神话爱情,注定泡在一滩血水里。 “一定要是冼慈圣女?” 兰斯正容:“无论多久,夏亚都等得起,但我夏亚只要皇后陛下!” “无论多久吗?”她迷离了声音,唤出低语喃喃,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如果——”她声音越发轻渺飘忽,兰斯不由自主凑上前,想听个清楚。 她伸手向他示意,他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如果你们能先过了眼前这关……” 鬼魅邪绿的天坛上,魔族漆黑的羽毛遍地张狂。 第六十八章 天彰  没有预兆的,就听神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劈天裂地,山摇地动,巨大的冲击一直传到城外数十里。夏亚巍巍军阵也被这巨动震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王座上,夏亚皇帝突然往城楼方向望去,情不自禁皱起眉,按上心头。随身侍立的近卫军团长立刻发觉他的小小动作,弯腰示意。 “陛下?” 他轻摇着头,蹙眉。“有点不对劲。” 近卫军团长笑了一声,颇不以为然。“破解衍府辛密,大军护送,为她掩饰不惜危险与明昭对垒,咱们为她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那蔓城大神官既然是聪明人,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话音未落,脚下传来一阵激烈摇晃,他努力稳住自己不至在皇帝陛下面前失礼,突然间,熟悉的力量如张开的巨网向他扑来。 “威顿公爵竟然动手了?”他面目惊愕。下一秒,他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力量是——” 他一顿,慌乱扫过四下,不敢置信。“除了威顿公爵,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蔓城里怎么还会有第二个魔……” 他还来不及说完,只见蔓城西面的天空忽然卷起狂乱绿光,两道黑影快如流星从西边的天幕上升起,不断交缠,发出激烈的撞击。 举目眺望,魔族的力量很快令他看清正在激烈搏斗的的两道黑影,一人浑身通绿背上一对漆黑羽翼张狂,脸上魔纹狰狞,挥舞一双淬着幽幽蓝光丑陋利爪,不是兰斯又是谁?而渐渐站得上峰的另一人—— 他失声惊呼。“威顿公爵在同谁动手?” 夏亚皇帝脸上乌云密布,阴沉沉得骇人。 “看来窥视着衍府的不只夏亚。” …… “窥视衍府力量的从来不只夏亚,”紫流萤半截身子隐匿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的脸庞上森冷诡谲,挺直的脊背僵直到生痛,再也难以掩盖疲惫,“从七千年前开始,无论是神还是魔都在窥视着衍府的力量,泠姬的力量——” 视线所及之处,黑压压魔族的羽翼乌云蔽日,从世界尽头归来的魔族聚合在此,压迫重重。天坛之上,已成了魔族巢穴。 她想了想,突然觉得可笑。“夏亚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吧,他们苦心安排的一切会这样被同族付之东流。” “不过是些愚蠢的人类,纵使拥有了黑羽也成为不了真正的魔族。” 回应她的魔族张扬着一双纯黑羽翼,邪魅重生的脸上印着古怪的魔纹,眼角间极其高傲,仿佛根本不愿降低身份与一介人类交谈,寥寥数语亦轻蔑尖刻。 “他们哪里配称为生而高贵的魔之民!” 他用粗鄙的目光撇着站在半截废墟中动弹不得的紫流萤,鄙夷的眼神仿佛注视蝼蚁,傲慢且无礼。 “继承了泠姬力量的小丫头,你叫千羽什么?” 哪怕千羽谵也未曾在她面前用如此轻蔑的语气颐指气使,紫流萤却连唇角都没有拉动一下,径直将冷笑藏在心里。眼底滑落的,是神姬殿下举起握在手中的剑,以“千羽”为誓,向臣服于她的子民定下约定…… “我是紫流萤。” 魔族微一错愕、接着迟疑。 继承千年泠姬力量的人怎么会不姓千羽? 疑惑仅持续了一秒,下一刻,他将这种想法彻底抛之脑后。不姓千羽又如何,也不过是个人类罢了,哪配为她思量?反正她已经继承了历代鬼姬的记忆。 “回答我的问题,若是回答的好就饶你性命。”他倨傲着眼,高高在上的口吻仿佛施舍。像是逗弄宠物那般有一搭没一搭摸着身旁一只青黑魔虎的头,凶名在外的魔物在他手中瑟瑟发抖。“她在哪里?” 紫流萤微微一笑,满地低等魔物贪婪的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我只是一名人类,哪里会知道神明的事情。” “不要试图耍花样,人类!”魔族眯起眼,刚才还凶猛扬威的魔虎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硕大头颅被捏得粉碎,血溅当场。“你已经继承了那些记忆!” 紫流萤恍然。“怪不得要等到夏亚先做螳螂,原是如此。” “那些附庸魔族之辈,为魔族服务是他们的荣耀!” “就不怕被指控卑劣吗?” 他用那种低蔑的眼神看着她,鄙夷轻斜她的幼稚。 “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她喃喃,白玉青苍的面颊仿佛铭刻在汗青史卷上沧桑古老的青铜面具,层层玉色斑驳而古老岁月,不知不觉间,刺破掌心的指尖钻心噬骨。 “魔族可记得天彰五年?” 回忆里血流成河的天彰五年,被给予千年盛世不朽帝国迅速崩溃,传承于上古虞嘉号称有神祇血脉的大陆娇贵们沦落、凋零。那场巨变背后,她嗅到魔族令人作呕的卑劣,也嗅到更多来自身后的暗流,天理如何昭彰? 魔族不屑的嗤笑一声,“谁会记得卑微如蝼蚁的人类年号。” 紫流萤勾起唇角一道冷冰圆弧,黑瞳深邃的眼眸里雷霆电闪,她扬起头,倾世荣华下傲视属于自恒古时代起便荣耀万古的高贵魔族,再不掩饰眼中的轻蔑,迎头痛击。 “那么,为何生而高贵的魔族为何会被人类驱离这片土地?” 四周顿时安静得可怕,先前还张狂的魔物们仿佛感应到危险压迫而来,不由自主缩小身子,俯首发出臣服的呜鸣。紫流萤在越渐浓密的压迫里扬起下巴,极尽骄横之下,魔族一张脸扭曲狰狞。 他怒极反笑。“好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死到临头,还在巧言令色!” 他来来回回几步,“记起来了,那个天彰五年……”他阴冷的看了紫流萤一眼,她眼里的高傲令他的脸色更加满腔扭曲狰狞。 “既然你口口声声都是天彰五年,就让你亲身体验一回天彰五年魔族的势不可挡!” 他冷哼一声,口中发出低低嘶鸣,围坐四周的魔物们听到他的命令,低吼一声,向天坛四周袭杀而去。 第六十九章 神泠  不好意思,晚了点,亲们久等了。 *********************************************************************************** 外面的喊杀声死般寂静片刻,又轰然喧闹震天。紫流萤细细聆听,熟悉的杀戮声声,宛如多年前心死成灰的变乱。 天彰五年的那场屠杀便如今天这般始于魔族—— “听见了吧,外面的屠杀声,就是蔓城的下场!” “若你能老实说出泠姬的下落,本想饶你性命!”他张狂冷笑,咬牙切齿,“不过一介人类——我要你亲眼看着蔓城是怎么被吞噬殆尽,你又如何死无葬身之地!” 紫流萤微微一笑,俏生生站着,笑容雍容华美,倾世倾城。 “是人类又如何?讽刺了你又如何?”她的笑容明媚绚烂,落在他眼里却极尽嘲讽到刺眼,“口口声声生而高贵的魔族,只会躲在你瞧不起的人类身后,恬不知耻自诩为渔翁,夸夸其谈魔族的伟大——” “你——” 她冷笑一声,“你们若不是笃定我耗尽力量,又岂敢出现在鬼门继承人的面前?” 他气得脸色发白,身后巨大纯黑羽翼刺破空气,发出呼呼声响,压迫着四周空气。紫流萤笑靥如花,越发灿烂明丽。 “所谓亘古时代流传日月同辉与众神同存高贵无比的魔族,结果还不是丧家犬一般被泠姬殿下一路驱赶到溺水尽头!” 咽喉猛地一阵窒息,魔族尖锐的利爪气急败坏就横在她脖子上,刺骨幽凉中掺着冲天怒火煞气。她只觉心口一甜,未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 “贱人,我要撕了你!” 他红着眼掐住她纤细瓷白的脖子,锋利的爪子刺破如雪肌肤,殷红的鲜血顺着泛着幽蓝诡谲的利爪流淌,只要再一用力,就会将紫流萤撕成碎片。 只是—— 紫流萤轻巧的唇角翘起令他莫名惊悚的微笑,像是有什么力量阻碍,掐住她纤细脖子的手再也捏不下去…… “天彰五年的屠杀,就是从天坛开始的吧?” 性命被捏在手心,紫流萤弯起眼,笑得两弯新月如钩,仿佛根本不曾在意生命被人拿捏一般,“由异端宗教裁判所策划,魔族推波助澜,数万魔族围困郾城,几乎与今日的蔓城之局别无二至……” 她的声音细细幽幽,细数埋藏历史中的杀戮,黄泉鬼火在她身后浮影游荡,姣美面容分外三份阴晦,森森煞人。 “魔族,无论是七千年前还是七千年后,始终不曾有半点长进,依旧一味阴狠、贪婪、自大。” 她扬起头,镇定自若,素手一番,盈盈光华聚拢在指尖。魔族在她倾世风华下睁圆了双眼,惊若木鸡。 “你竟然——” 她发出一声轻笑,抬手,“叩叩叩”,三声轻击,沉重得仿佛敲击在心里开启的某种仪式,金色光芒自她脚心起点亮,一道一道,枝叶蜿蜒着向四周蔓延开去,勾勒下一朵又一朵金色花朵,盈盈华光,瑶琼玉琚,风liu一世倾华。 他连退三步,失声惊呼:“你竟然还有力量?” 紫流萤冷笑道:“孤若不装作魔力耗尽,怎么将你们引得出来?” 他面色变得铁青,咬牙道:“你法力尚在又如何,如今蔓城里已是遍地魔族,少许片刻,这里就是一座死城!” 紫流萤掩袖轻笑。“既然笃定,又何必气急败坏?” 他还想说什么,紫流萤捻指一弹,摇摇欲坠的窗棂顺势被她打开,顿时,冷冽的风卷进弥漫妖鬼邪气的天坛里。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渐渐盖过漫天妖魔鸣叫。 “这不可能!”他瞬间色变,“你哪来这么多兵力?” “看样子你似乎已经忘记我所信奉的泠姬殿下是怎样一位武神姬?” 她玉色脸庞苍白无光,一双黑瞳幽幽冷冽,锋芒犀利,仿佛地域归来的厉魂,张牙手中利爪,樱唇轻启,朱润华光吐出幽幽誓言。 “天不仁,万物苍狗。吾愿倾微薄之力,生死世代,誓将不周山断,河洛倾覆!” 金光盘踞在她四周,顷刻间溢彩流放,如一道蛛网将他牢牢钉死在天坛上,他瞳孔陡然放大,不敢置信。 “身为人类,你竟想杀我?” 冰冷的笑在紫流萤脸上流淌。“鬼门子弟的剑刃上,从来流淌的都是神魔的血!” 第七十章 援兵  出试卷,打印,下午就月考,一口大气也没喘上,今天终于有时间更一点,让大家就等,明沫很抱歉。 ******************************************************************* 天坛外,遍地鲜血红湿,尸横如山,厮杀还在继续。 军士们拖着不知饱饮多少鲜血开始豁口翻卷的长剑,挥到手软,杀到麻木。身旁的同伴越来越少,视线之内却还有着密密麻麻数不清呼啸的魔族。 天上、地下,到处都是洪水般凶猛的魔族们,挥舞蓝幽幽尖刺的爪牙,发出刺耳的呼啸声,连绵不绝从天边源源而来。 一剑劈开铺面俯冲的猛禽,魏少将稍事休息,环顾四周,他的参谋长还在厮杀,他的近卫营里还有军官,本就不多的队伍如今仅剩的不到百人里大多是经历战争一枪一眼打拼到现在的军官,但他们都已经伤痕累累,长时间作战令他们身心俱疲,望前路,一片茫茫,竟不知何时是终点。这样无休止的杀戮无休止的倦怠尽头,究竟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 正胡思乱想之际,参谋长费力杀到他身旁,嘶哑着嗓子低低道:“军团长大人,现在魔族的火力都集中在神殿上空,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往东撤出吧!” 饶是自认已杀到麻木,听到这话魏少将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望着西边天际如乌云密布的魔族,那里正是杀戮的漩涡中心。 “你是说……” 参谋长抹了一把满脸鲜血,熏黑的脸上早已看不清的颜色里却写着分明苦涩的憔悴。“尽管我一直瞧不上神殿里那些个肮脏事,但是大人,神官与军人从来不一样,尤其此时此刻——” “我们可以选择回避撤退,而他们的命运,只有死亡!” 魏少将仿佛愣在了原地,忽然之间从心里升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压抑,他那缺乏了诗情画意的脑子攸的转出这么些念头,他们这些自诩为国家守护者口口声声守卫城防保家卫国需要步步寻机撤退,他们最看不上眼的贵族纨绔最鄙夷的神殿蛀虫却在这个时候义无反顾不为自己留退路。 如果神殿的信条里没有殉城的教义,如果他们不是那么虔诚的信徒…… 没有如果! 无论他们先前高贵还是卑微,无论他们高尚还是卑鄙,无论他们受尽敬仰还是遭人唾弃,当他们面临敌人威胁时,永远只会有一个结果。 不向魔族摇尾乞怜,不向敌国卑躬屈膝。 敌人的铁蹄若要踏入主城,必须先踏过他们的尸体! 身既死兮神为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份信念写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中,从亘古神话时代传承,远比千羽潾潾千羽云珞的殉城更古老。 他们在那里算计、谋划、想方设法寻求出路,他们最看不起的人却连想都没想就在用生命捍卫…… 一股子似血非血似气非气的冲动涌上大脑,魏少将把牙一横:“我们走!” “我们立即往东……” “不——”他打断参谋长的话,眼中坚定不可动摇,“我们往神殿杀过去。” 参谋长一滞:“您是要?” 魏少将忽而一笑,说出那一句决定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我们从来瞧不起神官,所以我不想日后遭人诟病承了最看不起一类人的恩惠,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当每个人都在对抗异族的铁蹄时身为军人的我们却成了逃兵。” “大人可不要意气用事,您的决定牵连的是我二军的命运。” “本将领军多年,岂会意气用事?” 他笑了笑,清朗的笑容如朝霞云瑶。环顾四周,他们的谈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不远处分布的军士们都听得清楚,他们却都只埋头迎击敌寇,没有人有任何表示。他们都清楚,身为军人,自诩为战士,决不能容忍背负“逃兵”之名活下去。 “我们支援的是我们的战友,是同一个国境线上的同胞。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曾经的摩擦算得了什么?” 魏少将顿了顿,缓缓开口,仿佛在问众人,又好像在问自己。 “你们可还记得四军的覆灭?” “翱城之难,全军素裹,运回云京的五万棺椁尽皆空棺。亲友恸哭,国人流涕,泱泱明昭沉浸无尽悲恸。可那之后呢?” “你们可曾记得他们的名誉成为了至高,他们的亲人得到了抚恤,他们的族人得到了优待,他们的子弟甚至得到了功名,轻易获得我们这般用性命拼杀得来的机遇!可如果我们今日撤退,会得到什么?还记得佟少将的下场吗?那个人因为从战场撤退直到今时今日他的族人们都倍受羞辱!” “今天我们或许会死在这里,但我们的家人会得到照顾,我们的儿女会得到优抚,他们的未来会为一个铭刻上荣耀不屈的烈士先辈之名更光彩明亮!与其背负逃兵之名葬送前程还牵连子孙受累,倒不如轰轰烈烈杀上一回,将名字留在烈士簿上!” 他将目光扫过视线能及的每一个士兵,直到最后落到他的参谋长脸上。或喜或悲,他们每一个人脸上却都已有所觉悟。 他粲然一笑,提剑朗声道。 “我们走,去支援神殿!” ******************************************************************************* 才从包围中挣脱出来,凶猛的魔虎就扑面而来,尹螓来不及反应,竟被硬生生扯断一只手臂。亏得伊飞翼就在他身旁不远处,让他逃过一劫。 他瞥了一眼尹螓伤痕累累之上又添新伤的身体摇摇欲坠,不觉皱起了眉。“螓殿大人,您需要马上治疗。” 这个时候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谁还有心为自己治疗?尹螓苦笑一声,按住自己的伤口,咬牙念了个治疗咒。待到苍白的脸色终于延缓时,方舒过气来。 看着死死护卫自己安全的尚不及成年的两个少年,被风霜冷冻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融化。 “若不是来了这里,你们还有机会——” 伊飞翼冷哼一声:“大人说什么呢!这种时刻,我们岂是那种小人?” 尹螓喘着粗气,疲惫不堪。也不再劝,只是道:“世姬殿下会担心你们的。” 提到紫流萤,伊飞翼剑一般精亮的黑色瞳孔顿时软了下来,正要说话,冷不防李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们若是成了逃兵,才会令世姬殿下伤心。” 尹螓垂下眼,脸颊深处竟是阴影。魔族的凶猛攻势下所有人都被冲散,眼下只有他们三人侥幸,但也不会是最后的幸存者。 他的身份注定,神官必须战到最后。 “你们不是神官,本该有活下去的权利。” “我也不想死在这里!” 伊飞翼压低了声音,看着满天魔族,不甘的握紧了拳。 “可恶!” 第七十一章 局变  天空中交缠的两道黑影越斗越猛,张狂着利爪的妖魔缠斗交锋,长啸声此起彼伏,金戈铮铮之下,属于魔族的一方尽落下乘,伴着尖利的嘶号,半空飘落下地尽是残断不堪的黑色羽毛。 魔族的历史可追溯神话年代,与日月同辉共齐,越是古老的事物就越傲慢无礼,面前不过百年的投靠者,纵使仅供高等魔族们手下的妖,邪色的眼里也是轻蔑。 他们做得一次螳螂,就该料到身后还有黄雀。 只是没想到—— 眼看着就能取眼前魔族的性命,战意正酣的妖魔亦不仅激动,发出刺耳的嘶啸,张牙舞爪竟想要一口气拿下。 兰斯眼里闪过一抹厉芒,妖魔的利爪划破风声沉重向他敲击过来,他一咬牙,用尽全力迎剑还击,生生挡住那妖魔凌厉的攻势,随之一连串流水般反击,伴随他沉重的喘息,终于夺取了主动权。 直到这时,夏亚皇帝苍灰的脸色方有所和缓。 迎上满天黑羽,近卫将军终于忍不住感叹。“早知道鬼门的力量遭人窥视,没想到竟会连上古魔族都受不了诱惑。” 亚尔法西尔苦笑一声,禁不住懊恼。“魔族是被神姬殿下驱赶流放,自然不会不在意鬼姬的力量。都是朕疏忽了,竟忘记上古魔族亦在意鬼门。” 近卫将军冷笑一声,道:“陛下何必气馁,是上古魔族又如何?先时威顿公爵不过所料未及方才落了下乘,如今形势已是大转,这妖魔已是处处被困——他们固步自封,顽固落后,根本不了解这片大陆这个世界早不是七千年前他们的土地,却还妄想着神话时代的权柄,固守老祖宗的传统瞧不起我们……” 亚尔法西尔摇摇头:“只是这如今的形式,蔓城之中,不知有多少魔族?” 他向皇帝一躬身,低首轻言,斩钉截铁:“上古魔族又能如何?我夏亚上下子民一心,岂会奈何不了上了年纪的古董。只要陛下一句话,我们完全可以从魔族手中抢人!” 他双眼直勾勾望着皇帝,亚尔非西尔灰金色的眼珠子动了动,仿佛是有所心动,他赶紧催促。 “陛下,事不宜迟,动手吧!” 动手吧! 一句诱惑,鬼使神差竟让他忆起了前程,灰黑苍白摇摇欲坠的蔓城竟酷似那年令他崩溃的谢林,亚尔非西尔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陛下?” 亚尔非西尔摇摇头,凛凛王者之威下满脸难掩的苍桑。“不知为什么,方才恍惚间朕竟突然想起了云珞。” 近卫将军刹那间变了脸色。往事已被写在了童话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贤者姬凝舞预言的大陆之王、夏亚的皇帝陛下在贺淋淋的手中获得大陆王权,又在季云珞的手中丢失了一切。 季云珞这个名字,于夏亚而言,于噩梦无异。 望着眼前灰色的蔓城,似曾相识到揪心。“那年谢林城下,也是这样。我们自以为已经抓住了一切,却惨痛溃败到一无所有……”他紧闭了眼,那一声杳不可闻的叹息,幽幽深邃,扣动心弦,只有亲历了百年前谢林城前的人才能体会他的哀伤愁怨。 往事已矣。 迎娶贺淋淋那年他在谢林城前意气风发,夺取天下那年他在谢林城前志在必得,报复鬼门那年他在谢林城前痛哭流涕。 那些他曾得到的,那些他无可奈何失去的…… 他终于睁开眼,眸中冷光流淌,紧握的拳,不想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从指间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万无一失!”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地底传出,低沉阴冷,破釜沉舟。近卫军皆躬身聆听吩咐,命令从他口中一字一句顿出。 “杀尽魔族,抢夺蔓城大神官!” *************************************************************************** 门外喊杀震天,魔族侧耳片刻,顾不得身处险境满脸狰狞扭曲。 “该死的蛀虫!竟敢背弃魔族的恩赐,倒戈相向!” 紫流萤幽色瞳孔里冷峰流淌,金色光华蛛网般在她脚下盘踞,环环牵扯交织密布:“与其记恨魔族,你还是担心自己的下场更实际些。” 魔族愤然出头,瞪着她的目光仿佛要燃气火焰。就在紫流萤以为他要不顾一切冲过来时,他反倒突然收起怒火,恢复初始的倨傲,轻蔑。 “人类,你以为你真杀得了我?” 举步,他在金光牵扯的法阵中行走,先前困住他的光芒此刻流水般从他身上流淌而过,再不起任何作用,他一步一步走向紫流萤,居高临下,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 “差一点就让卑劣的人类给糊弄了,”他握起紫流萤消瘦的下巴,伸长的利爪从她芙蓉娇艳的脸颊上划过,淌下一路血珠,“人类,即使你继承了泠姬的力量,你也只是人类,在与天地弃寿的上古魔族前,你什么都算不上。” 他一用力,泛着蓝光的爪就这样扎进紫流萤的眉心,剧痛令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闷哼,头脑里一片混乱,思绪不受控制走马灯似的转动。 “自古魔族便精通刑讯,我们能从神族口中得到信息,何况人类。让我来看看,七千年四百多名鬼姬们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第七十二章 辛秘  魔族淬着蓝光的利爪破开紫流萤无暇姣美风华绝代的脸庞,残血殷红低落在地,混着地面蛛网交织的金色魔咒,似一朵朵绽开的梅。 就如多年前她倒在星王府冰冷雪地上绽放的血梅那样。 紫流萤溢彩万千的目光一寸一寸涣散了光芒,大神官华丽无双的盛装鲜血顺着道道沟壑流淌,好似破布娃娃般被魔族提在手上。 “让我来看看,七千年岁月,你们究竟掩藏了什么秘密?” 他的整个指尖都嵌入紫流萤的眉心,那一抹总是掩藏在整齐额发下七千年的盛世倾华感受到魔的侵入,自行挣脱束缚封印,绽放神赐的荣华天纹。 世人皆知天纹鬼噬乃鬼姬标志,代表着鬼门无尚荣耀无双神权,却甚少有人知道,鬼噬传承的不仅是历代鬼姬的力量,还有记忆。衍府的权利交叠历来都是两位鬼姬同时继承,分享力量分量权耀甚至分享记忆。 思绪不受控制的被人翻动,往事像翻转的走马灯逆水倒流。她意气风发授命蔓城大神官,她一战告捷将见习神官将紫家子弟统统踩在脚下,她站在幽冥黄泉路上,遇到等待已久的前衍府的“军神”…… 魔族“咦”了一声,不禁发出嘲笑。“没想到你竟已经遇到了姬明河,这世上人到底还是小看了你,不知道你已能连接死亡的世界。” 紫流萤不知听进去了没有,涣散的眼里已泯灭了光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垂落在地的一只手轻轻勾起,因被人强迫揭开了隐私而愤怒,捏成了拳。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魔族,稳操胜券下他不过妖妖一笑,紫色的眼里带着远古传承的魔幻,他贴近她的耳畔,暧mei荼蘼:“我对你的私生活并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鬼门的秘密,只想知道你们的神姬殿下究竟在何处——” 他的话里带着魔力丝丝扣着诱惑,仿佛被他催眠,紫流萤握紧的拳渐渐松开,最后一丝通明也终于消散。 “来吧,向我展示,泠姬的下落。” 指令下达,紫流萤涣散的黑色瞳孔猛地一颤,如划破水面平静的巨浪,轰然滔天掀起。数不尽过往岁月碎片般从她眼里堆积,四百位鬼姬的记忆骤然坠落,杀戮、杀害、杀伐,紫流萤的杀戮、林致的噩梦、季云珞毫不手软落下剧幕、贺淋淋站在谢林城头纵身跃下…… 浓的化不开的过去如同哀伤,衍府七千年的辉煌背后是被包裹在血水里腥风巨浪,几乎没有人曾幸免。她们命运,如她们所继承的信仰一样,一生都浸泡在血泪里。 终于,暴雨般碎落的记忆到了尽头,视线不知何时已被这血红浸染,再分辨不出其他颜色。 “穿过这条走廊——” 恍然间,低低的声音恍如轻风,细微到几乎不可闻。若不是因为这只是回忆,他差一点也要忽略过去。 霜红似火的枫叶重叠下,失踪了七千年的千羽泠冷一如她失去踪影那年一样一袭红衣戎甲赫赫就站在那里! 呼吸声骤然粗了起来,密布妖魔危光闪烁的天坛上更加诡谲,空气中传来不止一个人急促的喘息。魔族却管不了其他。 举世皆知,千羽泠冷就是在那个红枫霜叶满地的小路上,在那个不经意的转身后,永远地彻底地消失在神魔的监视中。 整整七千年! 无论虞嘉覆灭还是姚夏倾亡,无论神族败落还是魔族西迁,那些与她有关的人那些与她有关的神都不曾再见到她。 “……期待在未来相见……” 千羽泠冷绝美冰冷的脸上微不可见的点了点,转身,迈步,阳光从她身上划落,焰火鲜亮的枫叶映耀太阳刺眼的光闪烁旋转,流华绚烂。 他只觉一阵眩晕,视线一花,下一秒,千羽泠冷已如历史所诉那般堂而皇之消失在青天白日里。 他眼睁睁看着她消失,满眼不敢置信的惊惶。“她是怎么消失的?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 他还想说什么做什么,紫流萤的精神力却在这时仿佛到了极限,轻哼一声,刹那间崩溃下来。连接记忆的阀门轰然大开,倾覆。 那惊骇得不得了的女子那熟悉得不得了的男子统统倒影在他眼里,他无法相信自己眼中所见,骇然惊叫出声。 “那是什么?” 魔族的本能令他情不自禁想要后退,才一动这念头,手腕就被人握住。他低头,紫流萤的脸上令他战栗的阴冷让他莫名想到了溺水之渊里报出大名就能让魔族哭泣幼童当即止哭的千羽泠冷。 千羽泠冷震慑神魔因为她是赫赫武神,可是面前的人类少女却连一丝神魔血统都没有,为什么会令他本能感到恐惧?哪怕他胜券在握,大功告成,却从心里升起不安! “你到底是谁?” *********** “那是什么?” 伊飞翼呆立在原地,不敢置信出现在远方天际的东西。“李宜,”他机械地拉了拉身旁同样僵硬了少年,迟疑,“你看得见那边是什么吗?” 李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些甲胄破败的身影,挥舞残端的刀剑一步一步走来的,是就在方才还与他们一到作战英勇无畏为国殉葬的战友们。那些衣衫褴褛摇摇晃晃的握着地上捡来的刀卷砍杀的,是这半年多来无数他们无暇安葬只得草草收敛死在大雪中的人们。 第七十三章 魂兮  伊飞翼等了许久也不曾听到李宜回答,他哆嗦一阵,又把希翼的目光转向尹螓。 “那是什么?” 他颤抖的声音几乎就要崩溃,眼前诡异的景象险些毁了他十几个时辰来辛苦建立的斗志。他是帝国强大的战士,却不是一个强大的无神论者,尤其在这种情形下。“刚才我们不是亲眼看见他们倒下了吗?还是我眼花判断失误?” 尹螓抱着受伤的手臂,俊朗的脸颊不知是否因为失血过多显得苍白如灰,同样神情恍惚的看着这不可思议的诡异景象,下意识握紧了剑。 那是死人,还是亡魂? 为何身死魂灭后不入黄泉谋求来生,反倒拖着已了断气息的身躯又在现世里行走?是他们怨恨未除,还是心愿未了? 尹螓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靠在神殿摇摇晃晃的柱子上想要寻觅支撑,熏得焦黑的汉白玉柱台在他的轰轰然发出声响,仿佛雄浑的歌谣在焦黑的天空回响。 “身既死兮神为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身既死兮神为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身既死兮神为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信仰成了歌谣,理想成了执念。不知是谁开始唱起,不知是谁开始应和,从一个人唱,变成一群人唱,从一个人合,到一群人合,神姬殿下颁下的信仰化作歌声在神殿上空回荡,响彻云霄,浸透黄泉,天上地下都是歌声。 “神姬殿下显圣!” 尹螓恍然,低语轻喃,再也抑制不住激动浑身上下颤抖不已,怎么会忘记,他们信仰的是上达天庭下通黄泉杀得了魔弑得了神的神姬殿下啊! “是神姬殿下显圣!” 他屈下双膝,用一颗虔诚的心,和无比狂热的热情,匍匐在地深深亲吻脚下沾湿鲜血泥泞的土地。 “我们的信仰,是不屈不饶敢于命运抗争的神姬殿下,是为了信念无论身死魂灭也要举剑战斗的武神姬。” “我们继承了她的信念,承载了她的信念,他们是忠诚神姬殿下的圣职者,即使性命终结肉体毁灭也会不屈不饶从坟地里爬出来战斗!” “我们继承了鬼门的精神!” “身虽死,心不灭,志永存!” “我们忠诚于神姬殿下,神姬殿下保佑我们平安!”wωw奇Qìsuu書còm网 ***************************************************************************** 亚尔非西尔侧过头,微微动了动,转身问他的近卫将军,“你听见什么了吗?”后者来不及作答,他又回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朕好像听见了歌声。” “身既死兮神为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他低低吟唱单调的歌谣,近卫将军面上一青,上前劝道:“陛下,那些都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那些事已过去多年了!亚尔非西尔勉强笑了笑,苦涩的眼里一片落寞。贺潾潾站在白塔上空头唱,季云珞站在谢林城头唱,千万人应和着她们唱,地府黄泉的鬼魂应和着他们唱。绚丽辉煌,浩响云霄。 一恍然,百年已过,变迁沧桑。 “是啊,已经过去多年了。”他勉力一笑,自王座而起,迈步走向前方。 苍灰的天空下,南疆的花都蔓城褪下昔日繁华掩饰,沉重沧桑,远方的歌声清楚的传来,字字清澈入耳。 “我们的人已经到了哪里?” 近卫将军忙道:“方才发回禀报,前锋部队已潜进,相信不时便能到达蔓城神殿,请陛下放心。” 放心?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放心。贺潾潾就站在他眼前自尽,季云珞就在他面前玉石俱焚,百年前所有的踌躇满志被击得粉碎。从那年开始,他就再不会放心了。 亚尔非西尔轻不可闻叹息一声。“蔓城大神官到手之前朕是不会放心的。”他顿了顿,又叮咛,“叫他们小心些,小心魔族,小心鬼姬……” 话音还没落下,一封急报便已递到面前,近卫将军小心翼翼看了皇帝一眼,在他的示意下将急报送到他面前。 亚尔非西尔打开急报,只草草扫了一眼,“报应!”他低喃一声,扯了扯嘴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出来,沉痛的笑声几乎要撕裂心肺。 近卫将军忙凑上前,一看之下,禁不住也骇然。“死灵?” “是那些战死冻死的死人。”亚尔非西尔布满阴霾的眼紧紧一缩,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百年前谢林城头。那年他调走了鬼门军团,率大军直扑谢林,自以为耗干了鬼门全部兵力再无人可与之敌。而今蔓城冰封半年,冻死无数,几番硬战过后,蔓城的兵力已到了极限。与那年何其相似。 他们耗干了蔓城的武装力量,耗干了蔓城大神官的法力,以为一切都已胜券在握,却忘了她是衍府人。百年前季云珞不惜性命用法师与军队硬拼,百年后她的继承人竟召唤新死的亡魂们对抗魔族。前后两代人,竟都固执如斯。 “不愧是鬼姬!” “如今蔓城里已被这些亡魂占据,我们的前锋队——” 近卫将军小心翼翼斟酌的语句,亚尔非西尔冷哼一声:“你以为朕已经疯狂到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朕清醒得很!” 从魔族意外出现那一刻起,一切就已脱离了掌控,一个只剩下全体文官的鬼姬娘娘,可以叫他在谢林城头崩溃。一个能够召唤死灵的鬼姬娘娘,蔓城还会需要他人援助吗? 不愧是鬼姬啊! 他不甘的看了一眼蔓城,为了这一天耗费了多少心血部署策划,如今却都成了空。 可惜了—— “蔓城已经不需要我们上台了。朕小看了蔓城大神官,就是耗干了她的魔法,耗尽了蔓城的兵力,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任人牵着鼻子走。”他惨笑一声,长叹,“那就让她去同魔族斗吧,我们要是再不走,只怕就走不了啦。” 近卫将军满脸惊诧:“陛下,您的意思是?” 回应他的是亚尔非西尔布满阴沉的脸。“怎么,你们也想同如朕这般做一回谢林的噩梦吗?” “撤军!” 第七十四章 基石  魔族的指尖已经扎进紫流萤的额前,天纹鬼噬闪耀过于刺眼神圣的光辉,她花容月貌的脸颊上却鲜血流淌,她的手死死握住魔族意欲缩回的臂膀,不知从哪里吹来阴冷的风,汹涌在一人一魔之间没有半分温度。 “你究竟是什么人?” 额前的天纹灿烂如斯,紫流萤半边脸颊却始终沉浸在阴暗里,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生气。“你问我是谁?”她仿佛听到世上最好笑的话,勾起圆弧的唇角依旧不带温度。“我是紫流萤。” “别骗我了。这样的压迫,这样的力量,只有神魔才有可能做到——”他骇然看着眼前少女,眼里是难以掩盖的惊恐,“你决不可能只是个人类!你到底是谁?” “你说得也对呢,这非比人类的力量,绝不可能为人类所有,那么我究竟是谁?”紫流萤投下眉宇下深邃的阴霾,樱唇绽放开一抹诡谲,“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吧。”她抬起头,没有情绪的眸子暗波流转。 “我只想知道,早在姚夏建国前魔族便已西迁溺水,为何还会出现在天彰五年的屠杀里?” 他思忖片刻,还是摇头:“不知道,谁会在意人类的天彰五年?” 紫流萤“哦”了一声,阴影重叠下看不出她是否有失望。“那还真是可惜了。”她若有似无的笑了笑,视线不经意间瞥到满地金枝银蔓红梅的消寒,殷红朱唇里冰冷流华淌漾。 “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 她抬头望着他,漆黑瞳孔早已失去温度,一片冷华。 魔族微一错愕,空出来的另一只手飞快擎上她过分纤细的脖子,就势就要拔出扎进她前额的利爪。紫流萤淌满鲜血的俏脸上勾起一抹讥讽,深黑的瞳孔仿佛看不见底的深渊,握住魔族的手臂不动,一片邪绿光绕下魔族竟不能动弹分毫。 “这是——” 他这时才注意到萦绕在他们之间的邪气绿芒,魔色的眼狐疑地审视着这些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带来的东西,不可思议睁大了眼,“鬼气?” “这是鬼气?”他紫色的眼中震撼着深深骇然,死亡的世界,那是连神魔都无法涉及的领域。眼前纤弱的少女一时间在他眼中竟似洪水猛兽般恐惧。 紫流萤冷哼一声,娇俏的面上掩饰不住嘲讽。“难道你忘了我是鬼姬?” 她握住他的胳膊,金绿交织的光芒自她手中蔓延开来。魔族大骇,浑身上下青筋爆裂,黑色羽翼刺空气,沙沙作响,企图挣脱开来。紫流萤只是轻描淡写握着他的手,仿佛半点力也没用,凭他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你的挣扎,不过是徒劳。”她冰凉的眸子映着他惊慌失措的脸,邪色绿芒映耀下格外凄厉,“难道你认为在你窥视了鬼门千年秘密过后,我还会安然无恙放任你离开?” 魔族冷笑,擎向她脖子的手似乎又有了力量:“你以为只要封住了我的嘴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紫流萤扬起头,冰凉的眸子因嘲笑终于有了温度,她居高临下看着他,倨傲、睥睨、蛮横。“你说呢?” 她清傲的一笑,手一抖,魔族一声惨叫,不知从哪里伸出的利刃一剑挑断他的双臂,鲜血横溅。她利落拔出他扎进眉心的利爪,一脸血污映耀金色天纹诡谲发光,一身银绿法衣,执剑在手,光银犀利。 “不要用你的愚蠢来揣度我。” 蓬,他重重的撞在背后的残破的墙上,一种巨大的力量在瞬间从背后涌入身体之内,将他的五脏搅了个天翻地覆,巨大的痛感让整个身体都麻痹了,视线也在这一刻完全模糊的了下来。一大口血,在他完全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就不由自主的从嘴里喷了出去! 模糊的视线里,紫流萤投在地上的影子仿佛张开巨大的漆黑羽翼。 “自虞嘉覆灭,七千年岁月,你们所图的,不就是她的下落?” 金色光华顺着一地鲜血流淌,唤醒地面沉寂多时的力量,他痛得眼冒金星,却用尽力气鼓起一双黑羽,一刻也不敢停歇扇动,盯着紫流萤一刻也不敢放松。 紫流萤是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的,但她却只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让自己的鲜血流淌,巨大的力量骤然从地面腾起。 “这是——” 还来不及惊呼出口,一片金光腾空而起将他团团包围。一抬眼,近处、远处、天空、地上,到处都是金色曼华,崎岖蜿蜒下竟似一枝又一枝花团锦簇的梅。 “这是我为各位魔族准备的大礼。” 伴着她的话,天上地下明处暗处的魔族们被光芒死死围绕,雨点般噼里啪啦落下。 “七千年溺水的寒冷似乎不仅没有让你们变得聪明,反而更加愚蠢。你们早已退出了舞台,泯灭在历史里,你们为所欲为的时代早已成为过去,为何到现在也不肯干脆点接受事实呢?” 他冷笑一声,说未出口,一口血喷薄而出,满眼都是怨毒。“谁愿意一辈子待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 紫流萤“呵”的一声笑出声来。“我倒是没想到有朝一日魔族竟能与天真扯上关系。不过也对,今时今日的魔族,本就存在于童话里。” 她学着小女儿状拢起笑靥,唇角藏不住讥诮。“说起来,童话里,魔王的任务就是成为勇士的踏脚石呢。你们可也要好好当踏脚石哦。” “你!”他还想挣扎,就见金光骤然跃起,将他牢牢包裹吞噬,咒骂怨毒出口,狠毒难耐,紫流萤哼了一声,任他逞一时口舌之快,漆黑的眼已冷到麻木。 “你们果然都是一样,都是狼的崽子!”他的咒骂断断续续传来,模糊到快要听见不见声音,“我真后悔听了他的——” 她沾满血污的脸颊莫名的扬起诡异的笑颜,指尖动了动,想要握成拳,却终究放下。只是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一幕,从头至尾没有半分动容。 “你们还是好好享受孤送上的这幅《九九消寒图》吧!” 第七十五章 急转  自天坛而上,蔓城地面被映上道道金枝寒梅,交缠穿梭在魔族与人类活人与死人之间,将魔族缠绕包围吞噬,仿佛做梦般好不真实。 当最后一个魔族被金色光辉吞噬殆尽,远处的天际终于出现了一行兵勇,打着高高帝国旗帜迎面飞驰而来。 大劫重生,伊飞翼“扑通”一声坐倒在地,精疲力竭。“我们终于得救了!” 尹螓听到他的感悟,忽然“呵”的一声笑了出来,惹来身旁两人不解的目光。“别介意,只是突然想到个笑话。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当一支部队奋战到最后一个人精疲力竭倒下时,才看到援兵的影子刚刚映上地平线。” 他故作洒脱,咧开嘴想要豪情一笑,才一动,不料牵动浑身伤口,痛得险些要把持不住。他不得不尴尬地笑笑,好在李宜伊飞翼都沉浸在重生的喜悦里,谁也没功夫注意他小小的失态。 这样酸溜溜的指责伊飞翼却没有听出来,李宜听出来了,只是憨厚的笑笑,神殿与军方的多年积怨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可以指手画脚的。不过——他静下来,英宇的眉心不自觉皱成了川俊。 “说起来,方才的法阵似乎是从天坛开始启动,不知世姬殿下安好与否。” 听他这么一说,尹螓不免蹙起了眉,刚才激战时不曾注意,事过之后却才来后怕。那样激烈的战斗中,他竟不曾记起大神官大人究竟如何。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加不安,却不得不先安抚两名大神官看重的少年们。“战前大神官大人下令任何人不得通传概不许接近天坛,看如今这情形,想来大人事前已有所安排。” “可方才如此动乱,我们虽守住了前殿通道,但魔族凶残成性,狡猾多端——”伊飞翼怯怯看了高处被法阵破坏的天坛,“不如去天坛看一眼?” 这种事情当然不行!尹螓忙出声阻止,正想要找些理由稳住两人,就见一道金光从天坛出划过,不知怎么的,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泛着金色光华的纸鹤在空中划下一道优美弧线翩翩落在他手心里。 是大神官的式神! 尹螓骤然松了一口气。“是大神官大人传讯,”他看了看都眼巴巴盯着纸鹤的少年们,同甘共苦的患难令他的心一软,柔声道,“放心,殿下无恙,我这就去天坛听候殿下指令。”他说完,也不管两人愿不愿意,强撑起伤痕累累的身子往天坛过去。 空野无人,激战惨烈,蔓城大门早无人看守,援兵没有任何阻碍,正扬鞭接近着。李宜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包伤药,拉过伊飞翼就往他身上洒,伊飞翼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姐姐没事,我就放心了。”他抬头望着重新复明的天,那浩浩长空,高远姚阔,不由从心底感到舒畅。“活着真好啊。” 李宜没有答话,只专心包扎他的伤口。“既然殿下无事,援军正在进城,我们也回营去吧。” 伊飞翼点点头。“说的也是,被人看见就不好了。”他瞅着李宜熟练的为他初初包扎好伤口又草草为自己上药包扎好。“我们走吧。” 李宜“恩”了一声,看着激战过后少年又恢复往日朝气,如此难得,实不忍告诉他心中的不安。 若流萤殿下当真无碍,为何传令的不是殿中侍从或是紫家暗卫,反而要大费周章使用式神? 他前行几步,突然瞥见远处激起的飞扬尘土,脸色猛地一变,果断伸手将伊飞翼按住。“等等,这支援军好像有些不对。”他顿了顿,更加紧张起来,“城门早无士兵相守,他们怎么还停在门口?” 伊飞翼闻言,刚松弛下来的弦又绷紧,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本能握上了宝剑,“我们去看看?” 他话音未落,李宜操起剑,已奔至几丈之外。不多时,援助的军队已近在眼前。触不及防之下,紫色旌旗骤然跃入眼帘,迎风招展飞扬,万年长青的枝藤上雪峰利剑的徽华闪烁灼灼光华。 是紫家人? 紫家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不约而同交换一个极度错愕的眼神,来不及有多余想法,紫家的嫡系精英们已出现在他们视线里。 ********************************************************************* 风自高而下,树木振动,众草掩苒,纷红骇绿,残碎庭落,此时的云梯天坛俨然另一道风景。这里没有神殿前熏黑焦炭和满地难闻的恶臭,满庭碎不成形的残破,行在其中会不由自主想像方才发生在这庭院中的种种,莫明叫人胆颤心惊。 穿过骇然心悸的庭院,通往天坛的云梯赫赫黑洞洞的口就在眼前,尹螓心里“咕咚”一声,不祥的预感激得心咚咚直响,再顾不得其他快步冲了上去。 一天之前当他受命在此晋见大神官时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得密不透风,可是如今他不仅没有遇见半个守备,甚至连寸步不离守候在大神官大人身旁的紫家暗卫们也不曾见到,如此不寻常的景象令他心生骇然。想到之前传讯的式神,尹螓突然一阵后怕。 若是他们这般在前拼死杀敌,大神官大人却在后方被魔族偷袭的话—— 冷风吹来,他狠狠打了个颤,天坛大门已近在眼前,他再不敢多想,往门前一跪,恭声禀报:“右殿司阑尹螓晋见大神官大人!” 他只等了一秒,就听紫流萤的声音幽寒仿佛来自黄泉彼岸。“你进来!” 他不敢停顿,忙迈步进入,天坛之中,四处狼籍,到处都是与人动手过后的痕迹,竟无一处完好。地上发动过后本该消散烟雾的法阵不仅没有殆尽,反倒深深刻进地面,金钩游龙的笔画满阴霾,蔓城大神官站在深深暗影中,干涸的血污映在她盛装风华的法衣上,尽管看不清她的脸,却骇然诡谲深深。 见到她本人,尹螓总算舒了口气,一颗心却不曾落地,急急追问:“大人无恙否?” …… 留言区里一片空白,好凄凄惨惨戚戚。明沫伸出爪,各位大人,给点评价吧。 第七十六章 神迹  迟了两天才更,实在对不起大家。 ************************************************************************ 飘扬着明昭最尊贵世家大旗的队伍就堵在蔓城门口,伊飞翼三五步登上楼台小心翼翼伸出脑袋一张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认得他们?” 伊飞翼理所当然的点头:“带队的是紫家的流昀少爷、流珩少爷、流琳小姐,还有,”他迟疑片刻,目光终于落在那群队伍里最后一人身上,那个人,如此熟悉,纵然隔着沉重盔甲也辨认得出来,“紫家的流崖大人。” 城门底下的队伍里,紫流昀眼尖的第一个发现了正在城楼上张望的少年们,挥鞭向上方一指,早有亲卫上前。“你们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少年们手中握得更紧的剑。李宜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天一夜的厮杀过后斯文俊秀的少年眼中也难掩杀戮疯狂。 那人见势不对,忙开口解释。“不要误会,我们是紫家护卫队,奉命前来护卫紫家的世姬殿下!” 他这么一说,两名少年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眼中戒备更深。紫家的夺嫡之争不是秘密,谁能保证他们的到来不是为了趁机消灭对手? 伊飞翼缩在一旁不肯啃声,李宜眼中闪了闪,故作刁难。“你们说自己是紫家护卫队,可有凭证?” 紫流昀冷哼一声,半句话也没说,只凭那声腔便有说不出的清傲。紫家几百年荣耀赫赫英辉的家徽就在他们头上高挂,紫家嫡系的杰出精英们就在他们面前,这两人却还在此装傻充愣。 转瞬间,局势隐隐有些微妙,城台地下的士兵们仿佛感受到压迫的危险不由自主已把手按在了刀剑柄端。李宜看在眼里,心里不免闪过一丝疑惑。 不过一句挑衅之语,何以转眼间便是剑拔弩张? 念头转过千百,握剑的手却毫不迟疑蓄势待发。 “好了好了,一场误会而已,都别这么紧张!”剑拔弩张之际,紫流崖挥挥手,催马上前,“都是自己人。”他抬起头,看着李宜的目光颇有些欣赏,转眼又落到退到一旁的少年身上。 “我记得你,你是伊伯母家的孩子吧,这么一场激战,真难为你。”他推开头盔,露出伊飞翼那张最熟悉不过洒脱不羁的脸,“还记得吗?我是紫流崖。” 他的话温和却不失威仪,话语之间不容人反驳。“辛苦你们了,我们受命护卫紫家世姬,”他伸出手,调令紫家上下号令无上的玉符在手心熠熠生辉。“剩下的交由我们就好。” 伊飞翼不甘的咬着下唇,却不敢上前,只暗地悻悻。李宜见他这样,随即也将那句“有何凭证”咽了下去。 紫流崖唇齿含笑,眉宇间说不出的风liu倜傥,将玉符一拢,笑道:“多谢两位配合。”他抬手指了指城门正前方,又道,“不知两位士官哪位能代我等向守军说明缘由?” 李宜往下一望,这才明白方才一触即发的暗涌究竟来自何方。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在第一时间接受来自彼岸的灵魂握起刀枪以对,能够一如既往站在这里对持,已经证明这是紫家的精英部队。 只见那城门内,甲胄破败的士兵排着整齐的帝国布阵方队直指破碎长枪对持,他们眼神涣散,扭曲的身上沾满泥土血肉模糊,恍惚杳渺,阴风诡谲,仿佛刚从土里爬出来似的,事实上他们确实是从土里爬出来的。 入侵的敌人已被消灭,他们为何不去黄泉往生反而还要停留在人世间? 他们拖着错开的关节架着仅见骨架已经不能被称作躯体的身体对垒冒犯之敌,已无畏死亡与毁灭,铁蹄之下却是世间最可怕的军队! 紫流昀眼中闪着狡黠不明的光,玩味一笑,开口问他们:“看来两位对这支守军不甚熟悉,如此重伤之下依然奋力搏杀,实乃帝国之楷模,但不知是那个军团的编号,也好让我等瞻仰?” 他这话问得尊重却极为刁钻,无论是按官面上的规矩还是私下里的地位,使用如此繁复正式尊贵的言语询问都必将用同样正式的话语来回答。但这话可由神殿来解释,也可从二军团长口中说出口,却无论如何都不该由两名见习士官来说。李宜伊飞翼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为难。 正不知道怎样应对之际,就见城门内侧仿佛又发生了什么,紫家的护卫队里发出一阵轻微骚乱,他俩往前一凑,只见尹螓已经穿过那些死灵们,衣袂飞扬缓步款款来到城门口,一袭优美的赤色法袍明艳如血。 “此乃神姬殿下神迹所降!” 他面容渗着微笑,优雅高贵清雅仙人风姿翩翩,伊飞翼站在城楼上,不敢相信将眼前的谪仙人与就在刚才他们一道并肩作战一度濒临死亡绝望死灰的战士重合在一起。 “紫家的流崖大人、流昀大人、流珩大人还有流琳大人,”他柔和的目光再也找不到半点数日激战后的暴虐唳气,平和的黑色琉璃瞳孔仿佛要将人灵魂也吸收进去,“本君蔓城大神官属下右殿司阑尹螓,奉大神官大人接待各位。” 紫流昀一笑,与其称紫流萤为“世姬殿下”,他更愿意随众流念她的官衔。“蔓城大神官大人可无恙?” 他隐藏甚深的幸灾乐祸还是落到尹螓眼中,他也不恼,俊秀的脸上笑容可掬到刺眼。“大神官大人有神姬殿下庇佑,自然无恙。只是大人如今正于神殿祷告,无暇他顾,才令本君前来迎接各位。” “螓殿大人来得正好,我等受命前来卫护紫家的大神官,带来这些许兵卒,以备蔓城兵卒缺失之迫。” 尹螓笑得格外灿烂:“阁下说笑了,蔓城上下岂会无兵卒可用?”他恶劣的往后一指,身旁两侧的亡魂们立即端起了晃亮的残破刀枪,阳光下,森森白骨阴阴骇人。 城门外一片死寂静默,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紫流崖的声音传来。“他们不是伤兵?” “不知诸位是否记得我明昭的信念?”他不待他们回答,便已自顾自说了下去,“身既死兮神为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这话却不是只说说而已。” 他扬起下巴,微微勾起的唇角嘲弄的看着明昭最尊贵世家的嫡系子弟们了明真相后渐变的脸色,无论怎样生来高高在上终究还是被彼岸另一头连神魔也无法触及的力量骇然。 然而,良久过后,紫家子弟们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后退,反而迫进一步,目光炯炯闪烁晦涩不明,盯着尹螓的脸仿佛要将他盯出洞来。 “是你在操纵他们?” 这样的笑话,无聊到尹螓连眼都不眨一下扯了扯嘴角。“阁下谬赞,在下岂有那样神通。” 紫流珩上前一步,追问:“那制造这奇迹的是哪位高人?” 尹螓揖手向西,谦卑至诚一路恭敬到地。“能在降临这神迹的,自然是掌管黄泉碧落赫赫武威的神姬殿下。” 第七十七章 世姬  尹螓话一落音,时间仿佛凝固了似的,又恢复到方才的对持中。他也不解释,只是微笑着看着紫家子弟们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紫流崖轻笑一声,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问他:“我们能见一见世姬吗?” “这个自然。” 尹螓做了个请的手势,两旁的守备队伍立即让出了通道,一条血淋淋的道路出现在他们眼前。遮不住的腥味扑面而来,满地鲜血足以说明在他们到来之前蔓城究竟经历了何等激烈到惨烈的战斗。 紫流崖愣了愣,同为贵族,就像他们痛到肝肠寸断伤到体无完肤也要挺直脊背诠释贵族尊严一样,尹螓掩盖在华丽法衣下连日数战的疲惫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下了马,向尹螓颔首致上自己的尊敬。尹螓了然一笑,引他前行。紫家子弟们思忖片刻,纷纷下马跟了上去。 从城门口开始,一路泥泞,一路鲜血,黑乎乎的地上掺着的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混合物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到处都是血,惨烈之态如她们所料想的那样。然而,无论魔族也好,帝国同胞也好,他们一路行来却诡异的没有见到半具尸首。 紫家子弟们不约而同想到了城门外见到的死人们,努力维持镇定的脸上终于忍不住白了白,心中升起了钦佩。就连紫流昀也暂时收起了高傲。 “这是一场苦战!” 尹螓笑了笑,高扬起头,掩饰不住满心的骄傲。“异族若要进犯,必先踏过我们的尸体!神姬殿下信念,我们势必执行到底。” 他拢起在脸颊的骄傲仿佛一道耀眼的光落在所有人眼里,紫流琳侧了侧,有些自惭形秽,不由自主回避开来。尹螓似乎也不曾在意,从容引他们步入神殿。 …… 风华齐响,凤鸣重重,靡靡神音辉唱,万古倾世流芳。前殿之内,竟不是想象中白骨成山的惨景,被战火硝烟熏得焦黑的殿前,蔓城大神官一袭正装盛华,祷告于神前,神威辉华降临在紫流萤染上殷红血渍却依然华美精致无双的法袍上,杀戮屠刀鲜血遍染,她凛凛之姿,宛若神华威仪的女祭司,信念里就是即将出征的神姬殿下必胜。 在她身后的,神殿整齐的神官相伴,与她祈祷之声应和。前殿的庭前,一片又一片平民跪倒在地,大难过后的脸上是无比欣喜的欢悦更有对神明无比虔诚的信仰。他们注视着神官们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他们落在周围那些四处走动的白骨们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狂热,他们是如此多人,黑压压乌云般拥挤着,前殿能容下万人的宽敞庭院竟被他们占满。 紫流珩忍不住惊呼:“竟会有如此多的幸存者?” 尹螓不无骄傲的扬起笑,回答他:“那是大神官大人深谋远虑,数月前已齐备地穴,破阵前便将举城平民与神殿老弱神官安置其中,并令殿中神官令护卫军团维护,魔族再凶残,也难以发现。” “可这一路行来为何我等未见半个人影?” 尹螓道:“地穴暗道自然得备在最安全之处。就在那里!”他抬起手,往前一指,众人随着他的手看过去,苍穹下,坍塌大半的天坛下,奇形怪状的排列的阵型叫人说不出的古怪。 紫流崖眯起眼,恍然惊悟。“你是说那些原本并非法阵而是地穴入口?” 尹螓收回手,得意洋洋。“是谁规定天坛底下就一定要是法阵的?” 他们再看神坛前被神的辉光照耀受众信徒虔诚膜拜的少女,全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模样。 他们以为会见到精疲力竭的紫流萤虚弱不堪的紫流萤强作坚强的紫流萤,他们设想了许多,想她留守蔓城半年音信全无不知该怎样惊惶,想她强打起精神面对四面楚歌面对魔族夏亚铁蹄踏破该如何绝望,他们甚至恶意的猜测她在无人处时是否战栗是否痛哭流涕是否悔恨为何要来这蔓城走上一遭当她面对神官必须死战到底的信条时是否表面逞强实则怕得浑身发抖,他们想了很多,却从头到尾都错了。 她倾华无双,她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她本就是属于云端的辉煌。 结束了祈祷,紫流萤来到客厅,紫家堂兄弟们看她的目光无不添上了揣测与畏惧。 在魔族与夏亚双重毁灭下,驻守蔓城的第二军团名存实亡之下,却翩翩是这个一直被认为是好运却羸弱的少女力挽狂澜,不仅守住蔓城大门,还护住了蔓城的民众。被信徒们狂热膜拜着的神姬殿下的神迹,那些守卫蔓城的死人们,也必将令她令蔓城从此名扬天下! “让诸位堂兄久等了。”她微笑嫣然,下一句,却将众人惊得心中一跳。“诸位堂兄既然已经来了,就请交还兵符吧。” 紫流珩眼中闪烁不明,款款道:“世姬妹妹说笑了。” 紫流萤墨色的瞳中有清溪细细流淌:“难道诸位堂兄忘记了,在紫家议事会上所领之命不是进蔓城后即刻交还兵符?” “你怎么会知道!”紫流琳失声惊叫道,“这是密令!” 紫流萤半阖了眉眼,幽暗的黑瞳里凝聚暗芒,似笑非笑看着紫流琳,勾起唇角一抹好看的圆弧隐隐挂着看穿一切的嘲弄。“容长老对流琳堂姐向来关爱有佳,临行前烟拢殿上还不忘提点堂姐照拂蔓城居民。” 紫流琳打了个踉跄,只觉天旋地转。临行前祖父将她招入密室细细提点向蔓城幸存者示好,那样隐秘之事,竟被千里之外的紫流萤一口道破,她只觉巨雷轰顶,俏脸上再无颜色,。“你怎么会知道?” 她扬起倾世绝美的脸庞,盛装华彩,神辉映照下,更间高深莫测。“你在何处知道,我便在何处知道。”她抬起手,流淌着珠玉圆润的姣美蟠龙团抱在她白玉雕琢的手中,紫家万世荣耀的家徽潺潺流觞。 四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你究竟是什么人?” “家主兵符为何会在你手上?” “堂兄糊涂了。”紫流萤拢起绣满青莲精致无双的宽大袖口,脆生生发出一声轻笑,殿下四人竟不约而同打了个哆嗦。她倾世风华的脸上拢起神威辉光,一双幽深黑眸凝华流淌,睥睨天下。 “孤是紫家的世姬。” 第七十八章 春蔓  自暨溪以东,山行不过数里,焦黑的城池骤然跃入眼帘,千疮百孔似烙在大地上的伤疤。犹记昔年,玉树繁花,春潮粉红,绿波荡漾,绵绵不绝,生生不息。不曾想,生息之力终有尽时,沧海浮云转瞬,万象苍狗无穷。 “大人,蔓城到了。” 部下低声奏禀打断巫祁的胡思乱想,一抬头,黑漆漆的城门前,蔓城大神官裹着曼妙身姿的碧绿法袍满载欣欣之色勃勃生机盎然,霎时间,巫祁只觉那些自己曾追逐峥嵘的岁月旌旗般招展而过,飞扬远去。 紫流萤领蔓城上下神官站在城门前,见巫祁到来,揖手行礼。“巫祁大人一路辛苦!” 巫祁亲手将她扶起。这样一路兼程风雨不息的行路已是多年未有,但比之她刚在明昭掀起的轩然巨浪,自己这点奔波劳顿确实算不得什么。 “萤姬大人苦战半载,护得蔓城平安,本君不过些舟车之行,算不得什么。” 她往她身后瞥过去,蔓城神官精神矍铄立于道路两侧,精美的法袍映出彩虹艳影,并没有见到震动明昭的亡灵们。 紫流萤莞尔一笑,作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 巫祁眸中精芒一闪,露出如玉温润笑靥。“萤姬大人请。” 她说完率先举步,紫流萤敛首含笑,落在巫祁半步之后,清瑞碧绿与华贵银紫交绕缠mian,风华灵动,不显半分怯怯。帝国最高贵的银紫之色仿佛是为衬托她而烘拢在侧,为她铺开锦绣之道。 她们沿着刚修葺好的白砺道路往神殿走去,六月的暖风扑面而来,细雨金黄的阳光洒落大地,风里还夹着血腥的味儿,却在满载喜悦的人们脸上消散开。 一路行来,到处都是忙忙碌碌修葺房屋重建家园的人们,他们的脸上不再有失去亲人的哀痛,满满都是希望与活力。 巫祁看了半晌,忍不住称赞。“这座城镇虽遭重创,但每个人都充满勃勃希望。” 紫流萤颔首,笑道:“因为他们知道,神姬殿下时刻与他们同在。” 巫祁眼中闪过精芒,正要说话,不想就已来到神殿忙得热火朝天的大门前,若不是广场上雕刻着日月齐晖的巨幅图腾浮雕,那整齐的号子声叮叮当当的敲筑声里时不时夹着嘻笑怒骂,赤着胳膊的汉子挥汗如雨,妇女们穿梭其中送水送饭……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肃整庄严的神殿门前几曾有这样粗鄙的热闹? “这几日神殿正在修葺,惊扰大人了。”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紫流萤便先行向她致歉,她话中没有解释更多,字字诚挚,巫祁心里却明白,她是故意而为之。 即使连最受尊崇的云京神殿门前,也从来看不到信徒们这般虔诚的追随,远在帝国南疆的小城里,却又一干民众在这里神采飞扬的修缮! 巫祁颦起眉,莫名其妙的,心里升起酸楚。“重创过后,修葺神殿自是当然。只是我管此地少说也有千余人,如今百废待兴,举如此之众于此,是否干扰民生?” 紫流萤樱唇莞尔,似有说不完的骄傲:“巫祁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原并未发诏令征招,但周围百姓知神殿修缮之事后,都是自发而来,怎么也不肯回去。” 巫祁恍然大悟,道,“你说得对,民心所拥,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把他们给硬赶回去。” 她笑容和婉,心里却已是明了。不怪紫流萤敢在她面前显摆,收复蔓城民心,完成了最困难的事,本就有骄傲的资本! “只是南方花都,春望不息的盛景,大概再看不见了。” 紫流萤掩袖轻笑,“大人难道不觉得,废墟之上建立起的才是最美的吗?” 巫祁浑身一颤,恍然百年岁月轰然转过年轮车轴,季云珞的影子噩梦般疯狂地在眼前旋转。清除不了鬼门七千年毒瘤,于是就连根拔起。扭转不了蔓城民心,就毁灭那繁荣重生。季云珞立在时光的彼岸,固执的颠覆了那个成为盛世的不朽。紫流萤站在岁月的尽头,推波助澜倾覆繁荣昌华。 “你说得对。”她微微低喃,唇齿含笑,笑得浑身上下都在战栗颤抖。“你不愧是继承了季云珞的人。” 紫流萤颔首致意,邀她一道步入厅堂。 正殿上,神姬纯白大理石法相历尽战火不仅没有被熏黑,宝相柔和婉莹熠熠生辉,空气里闪烁银白色碎屑星光如一条河流细细游淌,华丽柔美的光芒盈盈肉眼可见,一头连着神姬庄严宝相,一头牵着半透明的细丝穿过神殿一直连到震惊大陆的死灵身上! 巫祁长吸一口气,不得不佩服。驱动死人作战,自古只在神鬼志怪之列里被邪法妖魔滥用,饶是世人信仰七千年的神姬殿下上通碧落下掌黄泉,也不曾有人能将其与之联系。若没有这一幕,任紫流萤浑身是嘴也得被归入邪神妖法之列,可有了这一幕,那就是神姬殿下神威恩将,就是神姬殿下眷顾蔓城,就是百年前谢林城下黄泉门开神鬼哭号。 “送解仪式可有定下?” 紫流萤道:“下月十五即是纯阴鬼日,放在这一日再好不过。只是时间太紧——” “器皿物用琐耗参与人员,凡此所有疑难开列成据交由云京解决,亡者乃大事,神姬殿下威严不可轻慢,届时圣君大人亦将亲临蔓城为亡者送行。” 紫流萤笑逐颜开。“如此,下官再无疑虑。” “那么,紫流萤,”她死死盯住少女的脸,道出此行第二个目的。“此番你于如此逆境之际守得蔓城上下安危,传神姬殿下神华于世,耀威四方,昭显荣辉,沐浴德化,功在社稷,你可有意返回云京,本君愿为你请授前殿长之位。” 云京前殿长之位乃蓝阶,然具因前殿为贵族领地,巫祁多年来始终打压排斥,不肯捧任何贵族出身之人上此位。紫流萤若能得此位,云京神殿三分之一的天下将属于贵族。 紫流萤倾世绝美的脸上风轻云淡:“我既然答应了圣君大人,绝不做那食言而肥的小人。” 巫祁狠狠盯着她,她毫不畏惧回视,幽幽黑瞳镇定坦然无畏还有不曾掩饰的嘲笑。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转身而去。 紫流萤目送她离去,唇际再不遮掩冷笑,幽凉黑瞳冷光流淌。她答应过圣君大人,如今的那个云京,是属于林致的云京,而她的云京,她的未来—— 她握起白瓷细腻的手,她要指掌的天下,是真正属于她的天下! ************************************************************************ 这两天实在太多事了,一直没时间更新,让大家苦等了。这卷还有一章结束,然后就会进入最后一卷,明沫想在这里了解一下,大家认为流萤该有怎样一个结局呢? 第七十九章 兄妹  军靴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处传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急促的行进,毫不掩饰的响声,无不昭示着主人的愤怒。紫流萤安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在她身旁,李宜低垂眼睑笔直侍立着,屏息凝神等待来人靠近。他努力将做到眼观鼻鼻观心,却怎么也抹不掉手心密密的汗。 眼见着那声音越来越近,紫流萤突然开口安抚小心翼翼的少年。“不用担心,统领大人不会追究于你。” 李宜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应下,还来不及表示什么,“嘭”的一声,结实的大门发出哀号,紫流耀铁青着脸就这样出现在面前。李宜迅速伏跪在地,前额紧贴地面依然清楚觉察到迎面向他扑来的愤怒。 怒火熊熊如烈火沿着华丽的金丝绒地毯燃烧而来,但当紫流耀第一时间发现他妹妹正坐在房间里时,又似潮水般骤然间倾退。 “流萤……”他想如往昔那般第一时间给妹妹送上一个温和笑颜,扯开唇角却发现这一次竟如此艰难。眼角余光瞥到匍匐在地的少年,想到正是这个人将自己拦在蔓城之外无法入城,紫流耀眼中抹过一丝杀机。 紫流萤散发着光辉的手恰到好处握住他冰冷的手心,她轻轻唤了一声“二哥”,紫流耀只觉心中有炽烈的暖浆流过。张口正要说什么,突然想到这房里还有多余的人时,脸色霎时就阴了下来。 “下去!”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只有紫流萤,一开口,李宜如蒙大赦。 悄无声息关上的房门仿佛某种信号,紫流耀情不自禁伸出手,捧起紫流萤绝世无双的精致脸庞,忍不住满眼心疼。“流萤,你瘦了。”他还想要再说什么,目光一转,这才留意到紫流萤银绿轻纱已换成海天青的端庄,不禁皱眉。“这就是云京的答复?” 紫流萤轻描淡写笑道:“我的资历毕竟太短,实不应擢升太快。” 紫流耀忿然道:“可你差点丢了命!”他想起收复整理的资料就忍不住后怕,“我真后悔没有留下看住你!” 紫流萤娇躯一颤,黑琉璃明亮的双瞳里有晶莹闪烁。“二哥,”她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二哥不曾听流崖堂兄说吗?” 她颤巍巍看着紫流耀,他脸上是足够令她沉腻的温柔。“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不管你是蔓城大神官紫流萤还是紫家世姬紫流萤,不管你是鬼门下任鬼姬紫流萤还是家主大人选定紫家的继承人紫流萤,你都是我的妹妹。” 他握住她的手,珍宝一般捧在掌心。她的温度很低,她的手从来都很冷,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捧着呵护着,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令他心痛的妹妹,是那个幼小的他们相互依靠走过苦涩童年的救赎。 “无论什么真相,我只想你亲口对我说,我只要你亲口告诉我。” “如果您坚持那样,”她扬起头,幽幽黑眸沁凉,“我是。我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隐瞒了您我的秘密。” 她的手冷得像万年寒冰,“我是蔓城大神官紫流萤,是紫家的紫流萤,是鬼门下一任的鬼姬,也是家主大人的继承人。” “家主大人何时做下决定?” 她侧过头,不愿不敢再看他眼里的认真,晶莹的黑瞳里莫不疏落流离。“及笄仪式那日便是。” 紫流耀没有如她所想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他如往昔那般向她微笑,温暖的手心一如既往给与温暖。 “我是你哥哥,我们曾经约定,我绝不放开你。” 她扬起倾世绝美的脸旁,仿佛碎落的琉璃令人心碎。“可您不止是我的哥哥,”她说道,“说我虚伪也好自私也好,我不想二哥一辈子都困在紫家的阴影里,您应该有您自己的生活,这样的命运一个人陷进去就够了。” 紫流耀心痛的表情落进她眼里,落寞且忧伤。“就像大哥要接替父亲大人,就像你成为了神官,我做了紫家的暗卫统领。身为紫家人,我们的命运一出生就已注定,没有人可以改变。” 她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就像攥紧了整个紫家。“没有人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但我们自己可以。从前是长老会操纵我们,如今我可以操纵长老会。” “难道我已经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了吗?”他扶着她细细密密的黑发,难掩被疏离的伤痛,“为什么一定要是我?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曾约定,一辈子都相依相靠。” 她柔顺的任他略带的薄茧的手指拂过她的脸庞,悲伤的黑色瞳孔看着他,辛酸、心痛。“大哥失去了灵犀姐姐,可他还有大嫂有娙儿有他已步入的人生。而我们幼年开始,先是父亲,后又是我,二哥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家族安排的也好,您真心邂逅的也好,我想看着二哥娶一位二嫂,我想看着有一日在紫家,不是大哥一个人的孩子围着我叫‘姑姑’。或许烦恼或许不屑,我想看着二哥有一群哪怕狐朋狗友可以一日结束后饮酒游乐而不是在黑暗处考虑紫家,我想看着二哥有自己的人生,我想看着二哥圆满生命。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天真,但我就是这么想要看到这一天。我不想当许多年后您笑着说‘无悔’而我却徒留遗憾。” 那时夏灿去世脸上满足无悔的微笑,那时她被遗憾空虚啃噬永无涅槃。 他紧紧搂住她,温暖的怀抱令她喘不过起来。“你知道我从来都舍不得让你难过。”他在她耳边轻喃,“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从此世间只有兵部卿紫流耀,紫家再无暗卫统领紫流耀!” ************************************************************************* 卡文两天,修改三次,我实在处理不好紫家兄妹的这种感情,我想他们都是相互关爱着对方的,这种羁绊很深,却又都小心翼翼,生怕伤害了对方。好像有点不伦的感觉,但明沫保证他们之间一定是纯洁的兄妹感情…… 下一卷就是流萤的结局,明沫把场景设想得很大,但是没有实际操练过,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好。请大家不要嫌弃,如果有什么觉得好的提议,也请指教。 第一章 娙儿  南凉冬季多雪,天气却并不十分严寒,纵使门外千里冰霜,只要套了大氅,走在冰天雪地里也是无碍。时至岁末,门扉紧严的紫家宗族焕然一片崭新。临近黄昏,朱紫大门前站了整整齐齐两行迎接的队伍,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站在队伍中的竟是紫家年青一辈尊贵至极的嫡系子弟们,站在最前的,是紫家新任正六位官吏的寰阳卿卫紫流崖。 不多时,印着紫家家徽与神殿徽号的马车悠悠驶向大门,一路所经,紫家子弟纷纷低头。下得马车,率先跃入眼帘缀满各种魔法符文庄肃的海天玄青法袍神辉威扬,紫流萤扬起头,倾世绝美的脸庞笼着洁白圣光,春风清和柔畅,普照万物众生。 城中人情不自禁低下了头。有谁不知,紫家这一辈最出色无双的世姬殿下年仅十八岁却已是南疆三省大神官! 站在紫家宗家大门口,紫流萤竟生出一分感慨。一直到九岁前,她幼年的所有时光都在这里渡过,时隔九年之后,却如此陌生。 紫流崖为首,紫家子弟齐齐拜倒在地。“恭迎世姬回府。” 安静的空气里,不知是谁在无声嘲笑。九年前被送上云京的是紫家的祭品,九年之后却成为紫家的主宰。世间变化,莫不如此奇妙。 紫流萤微微颔首,绝美临世的风华下静谧平和,无需自傲,这凌驾紫家令紫家子弟匍匐的威耀于她而言理所应当。她平静地说一声“辛苦各位,请起。”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圣光和煦流淌。 她缓步徐徐而行,紫流崖起身,眼神示意身后一众紫家子弟们谨慎,随后恭谨地跟在她身后。 “殿下一路辛苦,请先稍事歇息,晚饭过后,长老们将向您回禀紫家要务。”他躬身引她穿过紫家宏伟大门,不无体贴的建议。“彤夫人为殿下布置了处室,是您幼时住过的屋子,希望您喜欢。” 紫流萤点点头,从蔓城到南凉,这一路虽不长,她的身体却作实吃不消。“那真是辛苦大嫂了。” 她感谢的是她的大嫂,与紫流崖实在没太大关系,但礼节使然,他还是恭声替紫家少夫人应承了一句,接着继续回禀。“应长老会之前的命令,紫家子弟都已回到族地希望向您觐见,若一会儿议事会议结束,属下能否安排——” “孤想先休息。”她突然不着边际的说道。 那么一瞬间,紫流崖俊朗的脸上浮现一片空白,随后连忙应下。“属下糊涂,殿下一定累坏了,殿下这边请。” “晚饭前让流岇到孤房里一趟,孤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想找他说说话。”紫流崖忙应了,她想了想,又问:“大哥与二哥还在云京?” 紫流崖道:“西疆战紧,到年底时,枢密卿的急报更是一日三次,日日催促,兵部已经忙成了一锅粥,少卿大人托属下向殿下致歉。” 紫流萤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皱了皱好看的眉:“那件事一会儿再说。”紫流崖应了一声,引她往花园走去。冬季百花凋谢,但园中万年长青树木经过精心修整,落在眼中也委实可爱。他还要说什么,冷不防一转弯,一团火红扑向她怀抱。 那孩子穿着大红绣千吉百福花团锦簇的袄子,黑漆漆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眨,圆圆的脸上绽放无思无邪的笑容,可爱得像女孩们最爱摆在床头的娃娃。她依依呀呀向紫流萤伸出手,举着步子摇摇晃晃一把扎进她的怀里,笑颜如火向她绽放。 紫流萤还在一愣,廊下侍女们都忍不住笑了。“到底是亲姑姑,孙小姐平日里也不怎么亲近人,竟会主动要世姬殿下抱!” 她幽黑沁凉的眸子迎上娃娃尚未染上尘埃的清澈黑瞳,心里的某根弦被触动,若有所思。“这是娙儿?” 娙儿的乳母笑着上前要抱回她,但那孩子似乎赖定了紫流萤,怎么都不肯放手。乳母无奈,只得松手,笑着对她说道:“除了娙小姐,紫家还有哪个孙小姐?说起来世姬殿下还是第一次见孙小姐呢。” 娙儿依依呀呀冲着她笑,黑幽幽明晃晃的眼里仿佛甜腻腻的巧克力让人总忍不住陷进去。紫流萤弯下腰,才将她抱在手里,娙儿就无比开心的咧开了嘴,晃动着两只小手一片红彤彤的灿烂。 “娙儿喜欢红色吗?” 乳母捂住嘴直笑:“看世姬殿下说的,孙小姐这才多大。小孩子,穿红喜庆。新年将至,正好红红火火一回。” 她还想要继续絮絮叨叨下去,紫流崖已经等不得,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侍女们见状,纷纷上前帮着乳母接过娙儿,簇拥着离去。 他们走了很远,还能娙儿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无忧无虑的欢畅。连紫流崖也忍不住羡慕。“回来这么久,娙儿这么开心的模样倒是第一回见到。” 紫流萤冷笑一声,浓密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 “小可怜虫。” 她的声音低低传来,模糊不清。他讶异地看着她,她倾城绝美的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若非如此,她怎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的亲侄女? 他还在发愣,紫流萤仿佛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孤想回房休息。” 第二章 私援  橙红色华灯初上,微薄夜露中冉冉溢彩,晚歌静谧,烘染秀丽绚烂。大厅里奢华瑰丽,受了良好教养衣着精美的侍女穿梭其间,窈窕身姿玲珑优美,团聚在紫家宗宅的紫家子弟们这一刻却无人有心欣赏。 他们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留在一角的楼梯上,尽管甚少有人有资格从那里通过。楼梯的另一端,连接守卫森严的会议室,紫家长老们正襟危坐,神情严谨的讨论着手中最要紧的案卷。那些本是帝国的事务,落在他们手中一本正经研讨着。 “自西疆战事以来,枢密卿已截走云京大批文员武官,全部投在西疆上。兵部工部已放下手中一切为她周转,枢机处全程供应补给,此等优渥,放眼明昭百年,皆未曾有一个军团得享。” 今天他们的是已持续三月引来无数关注的西疆战况,发言的长老故意顿了顿,直到四周关注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方才心满意足往下说道:“如今家族最优秀的子弟投在军旅政要供她驱使,我紫家上下已有数名嫡系子弟正在西疆杀敌,我认为我们没有义务支援一个家族的外人。” “我们不认为,紫家还有义务提供援助。” 他义正言辞说得眉飞色舞,冷不防大门轰的一声大打开,这等场面,数十年来未曾有过一次,惊得在场人竟都不知所措。一片震惊中,紫流崖率先跃入众人眼帘,看也不看神色各异的长老们,躬身一礼,推到门外。长老们正想训斥,冷不防紫流萤风华绝世的身姿就出现在他们眼里。 她一双黑幽幽的美眸里闪过不知名的光,俏生生一笑,莫明的在场人后背一片冰凉。“孤来迟了,惊扰诸位。” 大长老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行礼。“殿下言重,我等不曾等殿下主持便擅自开始,全是属下过错。” 紫流萤颔首,笑道,“这一路有些累,孤原说是不来的,说起来倒是孤出尔反尔。”紫流崖上前半步,躬身向她伸出手。紫流萤会意,扶上他的手,任他一路牵引来到座前。 这间会议室并不大里,却处处装裹得高贵华美,就连随手不经意间捧起的小茶盅,也精致贵重。长老们已让出主座,紫流崖却并未引她过去落座,反而走到一旁绝称不上低调的一角。 紫流萤双眸含笑,没有说完,只是择了最舒适的一角,坐下后,示意长老们继续盘踞在他们权利的宝座上。她的这番无声的举动立即令大长老松了一口气,落在孙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 落座后,紫流萤点点头,示意众人继续,自己则是随意靠在披了柔软狐裘的座椅中,玉石雕琢的纤纤玉手枕在缓缓吐雾瓒丝海棠金缕的手炉上,深不可测的黑眸半闭半开,猫儿般慵懒却尊贵仿佛是在闭目养神,又不知是否有意侧耳聆听,在一片战战兢兢中怡然自得舒适。 她是紫家的世姬,是未来紫家的主宰。她仅是坐在这里,已足够威胁在做众人。 “自上月开始,西疆发回的急报数量剧增,到今日为止,枢密卿已往云京发回七十三封急报,催粮、催兵、催饷,如今云京整个系统都在为她一人服务。” 她半阖了眼,有一搭没一搭排着紫烟拢升的手炉,紫家长老们面面相窥,方才发言者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战战兢兢之中将自己方才的话干巴巴再说了一遍。 紧接着便是一片寂静,紫流萤缓缓睁开眼,落入视线中的每个人脸上变幻不定却又都期盼着的脸,她笑了笑,示意站在紫流崖将枢密卿的信函呈上来。 “来的路上,孤曾听闻,稷部上书元相大人,声言枢密卿此战耗时日久,举国不安,要求立即结束西疆战事。” 大长老立即回禀:“殿下说的是稷部侍郎崔大人的上书。上月枢密卿致信枢机处,言稷部行事迟疑,文员供给不足,致使延误战事。稷部上下一片忿然,尤以崔侍郎为首,更是直言上书,言称举国之力,非为枢密卿一人而用。近月以来,云京中更是有人暗地里在抵制西疆供给,欲以简短供给,逼迫枢密卿结束战事,无功返京。” 她点点头:“举国之力,用以民生安泰,绝非全一人之欲也。枢密卿如此急迫,确实不妥。” “殿下说的是。” 她没有搭理这一片应和声,打开那封书函,细细看过。这封书函是林致从西疆前线发回的急报,信中字字急促,从里到外都是要求世家援助之意。会收到这样的信,她并不意外。西疆开战三月,所有消耗,元相大人几乎举一国之力支援,然时间拖得久了,难免会有怨言甚至懈怠。 只是,这样的举动,绝不可能出自心高气傲的枢密卿。 “不知各位决议如何?” 大长老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回答。“枢密卿此举甚是鲁莽,她与世家并无深厚交情,却欲以私人名义求助,实在不妥。况且我紫家有大批子弟早就在前线服役,于国于私,紫皆已尽忠。” 世家贵族与林致的关系从来谈不上融洽。林致自回京来挑杀无数贵族门阀,三年前紫流萤正位前夕又答应圣君大人自愿避退,如此种种,在所有人看来更是无法相容。 他这样笃定,不想紫流萤却轻一挑眉,玩味般问:“若孤愿以紫家之名施以援助呢?” “以紫家之名?”大长老脸上罕见的出现一片空白的茫然,随后几番阴晴变化,快得如六月里起伏不定的天气。反对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阴差阳错间他忽然瞄到紫流萤笑盈盈的脸上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时,饶是在这暖气充沛的房间里,他依然忍不住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那个家主大人不理族务他们树立傀儡族长一手遮天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如今掌控紫家大权的,是深不可测捉摸不定却能在翻手间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紫流萤! “若是殿下旨意,属下谨遵。”他带头行礼下去,身后诸人莫不躬身贴地。 一片寂静中,有人在无声息轻叹。紫家的议事会从来都是掌控紫家的族老们一手遮天的权利所,到底还是硬生生被她从中截断。 ************************************************************************************ 实在对不起,更晚了,让大家久等。 第三章 先与  随着门房“嘭”的关上,紫流崖松了一口气,卸下脸上优雅干练的假面,一滩泥似的瘫在了地上。“终于结束了。” 紫流萤正拿着象牙玉篦细细打理一头浓密乌发,闻言,不禁莞尔。“难道堂兄不享受这种大权在握的滋味?要知道如今能参与紫家议事会的紫家子弟除了孤就只有您了。” 紫流崖一改人前的恭谨小心,大大咧咧往地上一躺,忆起方才大厅中紫家众人落在他身上嫉恨交织的目光,不禁泛起苦笑。“我喜欢权势,却不喜欢那男女女女都用爱恨交织的眼光注视着我。” 紫流萤笑道:“世界是公平的,既握住了权势辉煌,就注定要承受嫉恨。作为孤钦点的侍卫统领,未来紫家的长老大人,怎能不付出点代价?” 紫流崖哈哈一笑,早用得熟稔的话张口便滚滚而来。“世姬殿下知遇之恩,属下感激涕零,必肝脑涂地以报。” 紫流萤白了他一眼,“把您脸上那点不合时宜的痞子笑收一收,效果大概会更好一点。真佩服您竟在外人面前装得那么像,连孤都以为浪子回头了。” 紫流崖装做一脸苦相向她苦诉:“还不是世姬殿下钦点,现在却又来嫌弃属下,真个如此,当初为何不让好哥哥流耀跟着您,保管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紫流萤眼中精芒一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紫流崖一颤,心虚的低下了头。她知道,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很久了。 或许不仅是他,整个紫家都在疑惑,在她绝对掌握了紫家之后,站在她身后打点一切的不是理所当然的紫流耀,反而是他这个三房的人。 “堂兄可是个聪明人,难道大长老没有跟您提过?” 紫流崖脸上跟着呵呵傻笑,低垂下的眼睑里投下一片阴影。他若是不聪明,怎能无忧无虑活得今天。 他偷瞄她一眼,她坐在镜前,将一头浓密长发细细打理,神情专注天地间唯有此能吸引她。除开那绝世的美貌,普通得就像任何一个对镜梳妆的少女。就是这样一个人,年仅十五却站在了紫家巅峰,年仅十八就登上南疆三省大神官。 她将压在她头上的负担铲除,将阻碍她前进的障碍清理,毫不犹豫毫不退缩。能用者利用,不能用者铲除,在第一时间认定此人有用或是无用,决定招揽还是除去,绝不因任何人任何事妥协,不留余地。 无惧无畏不受威胁不迫名利完美得就如同这贵族规则本身一样的神姬殿下忠诚拥护者与守卫者。 他几乎忘记,紫家最尊贵不可攀的世姬殿下,从众人投向的嘲讽同情怜悯到如今谁也不敢抬头仰望,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逼到不可一世的长老会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出一口。当他接受这项突如其来的任命时,是怀着怎样战战兢兢的心情为她打点一切。 “世姬殿下到底是世姬殿下,受教了。” 握着玉篦的手顿了顿,紫流萤玩味一笑,“堂兄似乎还有疑惑?” 紫流崖收敛笑容,肃然道:“属下只是不明白为何要以紫家之名援助枢密卿。紫家不过一族一姓,无需肩负国之责,纵然她出兵在外占着大义之名。” 他顿了顿,见紫流萤没有做声,便继续说下去。“云京之中,反对枢密卿之举的人已越来越多,以稷部为首,已经公开停止对西疆的文员输送,世家之中,亦无人不反对——” 他顿在这里,抬头,紫流萤却如他所料摇了摇头。 “堂兄可是聪明人,难道连这都看不出来?此次乃枢机处出兵,慢说不过稷部,即使六部均停止前线供给,以枢机处之能还会堂堂枢密卿奔走求援?他们要的,只是态度。” 紫流崖苦笑:“属下何曾看不出枢密卿要的是态度。可她短短三年能擢升至如此高位,靠的便是对贵族打压迫害,她返京的三年里,帝国之中不知有多少家族因她凋零。此等情况下,贵族世家岂会轻易放弃成见尬低头示好?” 他看着紫流萤,后者正在梳理秀发的手,摩挲着手中玉篦,仔细聆听着。“白衣庶族之辈只看到世家子弟生来的荣耀优渥,甚少有人注意我们举族报效,帝国各枢机要的优秀人才,均是世家子弟。贵族乃帝国之本,即使元相大人想要借枢密卿之手拔除,动荡之下,只怕便是玉石俱焚。” “属下以为,紫家无需在意枢密卿!” 紫流萤纯黑的瞳孔里泛起一片亮光,“孤从未在意枢密卿。”她说道,“孤有兴趣的是她手中之物。” 紫流崖一愕,就听她略带魅惑的声音传来:“堂兄知道西疆开战的地方是何处么?” 紫流崖奇道:“难道不是翱城?” 紫流萤几乎大笑出口,明晃晃黑瞳里竟是讥讽。“当然不是翱城!枢密卿要翱城做什么?难道您真的相信枢机处那番‘一战雪耻,为翱城死难者尊荣’的说辞?” 他猛地从地上撑起来,望着紫流萤的眼中一片骇然“兵部工部稷部户部,援兵也好文员也好粮草军饷甚至连士兵遗体,哪一项不是在翱城?” 紫流萤轻哼一声,反问他:“魔族将蔓城围困了大半年,不到最后关头,谁又知道真正困住蔓城的其实是夏亚?” “夏亚皇帝是个疯子,可他到底是皇帝,他用一国之力陪他做梦无人敢反对。可枢密卿她仅仅只是个枢密卿!”他狠狠咬了牙,拼命压下心中的惊惶深骇的巨浪,“她拿数万人生命作幌子,难道不怕帝国民众的怒火令她死无葬身之地?” 紫流萤抬起头,望着窗外远方的天空,高深莫测:“只要能成功,就连神殿也会站在她的身边。” 紫流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片漆黑的天幕上万千光影汇成银河波澜巨浪,恢弘壮阔,万古不朽。 第四章 路遇  月华泄地,她握着玉篦,仰颈遥望,雪白如玉,高位神官威仪肃穆的海天青色法袍猎猎飞扬,无风间飘摇,她一动不动,任月光将她镀成一尊银白的塑像,在灯火耀映下凝成时光铸就成永恒。 紫流崖将遥望的目光落在近处,懵懵懂懂间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汹涌在那里仿佛就要喷薄而出,却偏偏又憋在那里不得宣泄。 他正沉浸在这种感悟中,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紫流崖想也不想,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反应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重新摆回毕恭毕敬的站姿。 侍女的声音恰好在门口响起。“殿下,螓殿大人到了。” 紫流萤放下了手中把玩的玉篦,起身走出门外。“传令孤的护卫队即刻启程。” 紫流崖吃了一惊,忙跟了过去。“殿下就要出发?您几乎都不曾休息过——”他急急辩驳道,见紫流萤脚步似乎顿了顿,连忙又劝道,“如今天色已晚,螓殿大人一路赶来定然也辛苦,不如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可好?” 紫流萤回转身,摇摇头:“这一趟本来就是借道回来看看。这岁末年关,本就事多,若再逗留,怕不知道会耽搁多少。” 他还来不及反应,缀满魔纹轻柔华贵海天青法衣薄纱般从他身边飘荡而过。鬼使神差的,他竟鲁莽地伸出了手,轻纱薄黛却如烟似雾,任他徒然伸出了手也只能看着眼睁睁从指尖滑落。 明明不过咫尺,相隔却似天涯。就好像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 紫流崖闭上了眼,苦涩扭曲的滋味充满心头,刚才一直汹涌在咽喉的感慨终于喷薄开来。 “流耀,”他轻声低喃,“我似乎有点明白为什么你看着你妹妹时总是会那样心痛——” 青纱如幕,雾霭沉阔,骏马脖子上的银铃发出愉悦的鸣唱,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平整的山路间疾行时,紫流萤靠在舒适无比的马车里,瑞香花散发着芬芳安悦的宁和醉香,她闭着眼,似沉沉睡去。 恍惚间红衣年少的女子精致绝美却莫无表情的脸就在眼前晃动时,她就知道她又做梦了。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每天当她抬头仰望高尔遥远的法相时都会看到。 那个人从神话时代以来就已经失去踪影。 车队忽然缓缓停下,紫流萤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缓缓坐直了身子,不久窗外便传来尹螓低声的禀报。“大人,是云京前殿右使。” 紫流萤错愕片刻,伸手撩开厚厚车幔,车门外,记忆中的洒脱不羁的青年已躬身拜倒在车前。 “萤姬大人安康。” 他抬头,灿烂笑颜一如伊彩凰曾迷恋过那般阳光般明亮温馨,她随之报以莞尔。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隔了整整三年。 两支车队合为一路并行,江澜顺理成章爬上了她宽敞华丽的车座,坐在铺了厚厚柔软皮毛的褥子上,看着对面少女卸去高傲的伪装,裹着狐裘懒懒抱着海棠金缕的手炉半阖着眼一动不动。 “这么急着赶路,可是没有休息好?”紫流萤嗯了一声,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江澜也不在意,接着絮絮叨叨道,“如今所有的视线都在西边战事上,你就在紫家休息一晚又能怎样,也太小心了。” 她不曾想过要隐瞒行踪,他将她的行踪掌控得一清二楚,她连惊讶也懒得装一回,“要是闷得慌,暗格底下有点心,我真的很累,让我睡一下吧。” 江澜摸了摸鼻子,忆起前程,苦笑道:“你点心那个大补,我可消受不起。”他想起那些无心无思的过往岁月,紫流萤小狐狸般狡黠的笑容看他被整得叫苦连天,一晃眼时光已远。 “流萤——”他往前凑了凑,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她眉宇间遮掩不住的疲惫令他不由自主心痛。“枢密卿再厉害,枢机处再汹涌,也不过萤火之光,撼动不了紫家数百年荣威,你身子虚弱,如此奔波,又是何必。” 紫流萤羽睫一动,终于睁开了眼,看着他,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仿佛会将他吸进去。 “你的消息倒是不慢。” 江澜笑道:“是紫家的动作太快,你昨日才到南凉,昨夜里支援西疆前线的消息便已发出。” “她要一个态度,我便给她一个态度。”她懒懒一笑,如丝媚眼里说不出优雅姣美,那样狡黠的笑容,他许久不曾见了。 江澜一挑眉,满脸明显都是不信。“你大费周章绕道回去南凉就为了这个?” 紫流萤也答应得爽快,一点头:“其实孤还想试探一试南凉诸长老究竟有几人对孤之意阳奉阴违借此铲除阻碍,谁知道他们不曾让孤抓到把柄。” “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江澜放声大笑出来,“我可是知道的,如今紫家还有人胆敢忤逆你的意志?” 紫流萤笑笑,笑容里莫不透着遗憾。“谁知道他们竟乖得连夜照办。” 江澜不由失声大笑,放浪形骸,言笑释然,一如往昔少年在云京神殿旁若无人的大笑大闹我行我素潇洒不羁,仿佛他们依旧还是多年前玩笑打闹无话不谈的挚友,只是笑容却终究未曾到达眼底就凝结成冰,再亲切到暧mei的接近距离依旧是距离。 当年他敢大大咧咧拍她的肩,如今他理直气壮唤她做“流萤”,不因为她显赫的世姬出身和辉煌的南疆三省大神官身份在她面前自卑自弃自惭形秽,当所有人都在她面前低头时他一如既往的态度相待。或许他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会一直都管她叫“流萤”的人,他们却到底不再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与伊彩凰十指相扣无忧无虑的岁月终究已远去,他负上江家重任,她挂上紫家的假面具。 紫流萤黑幽幽瞳孔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问:“说起来你这一趟去西疆督军,可有所得?” “枢密卿用兵颇有一套,她提拔之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他想了想,有些厌恶皱起眉,“只是,在她身上,我仿佛已经看不到当年云京才华横溢的光华的风采,有的只是沾满枢机处气味的枢密卿。” 紫流萤不置可否笑了笑。“枢密卿离开神殿已经九年了。” 江澜一愣。“你说的对。” 光华离开神殿已经九年,而如今,神殿里最耀眼之人是紫流萤! 他们聊得正愉快,不妨尹螓再次敲了敲门,将一封密函呈上,紫流萤也不避讳,当着江澜的面将信打开。草草一扫,握住信封的手不可控制的一抖。 “怎么了?”他忙追问。 刹那间她抬起头,黑琉璃明亮的眼中团聚着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不可抑制满心震惊于喜悦,仿如骄阳映耀一片洁白圣光。 “谢林光复!” 第五章 恩义  江澜“嘭”的推开暗室沉重厚黑色大门,犀利的眼芒凌厉扫过在场诸人,冷哼一声,迈开流星大步,芒金法袍随风翻卷巨浪滔天的气势滚滚汹涌而来,众人慌忙给他让开道路,恨不得把身子贴在墙上。 “枢密卿收复谢林了?” 他阴沉着脸,犀利狠决的目光一扫而过,在场一干众人竟无一人敢挺身回应,佝偻着腰战战兢兢几乎垂到地上。他的怒火顺阶而上,一直烧到江家高高在上的主权者身上。 “阿澜——”江倬放下手中案卷,布满皱纹苍老的脸上掩饰不住疲惫,看着他的继承人,长叹,“因谢林之故,种种事端如今已堆积成山,有何疑惑也等过了这关头再说,可好?” 他面前案卷成山,件件都与谢林有关,堂下熙熙数人,手中所持无不是谢林的案卷。江澜看在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你们早知枢密卿意图?”他双目烧得一片血红,狂暴席卷全场,在场人人自危,“枉我还在西疆前线巡遁数月,为挡众人秽言心神不宁夙兴夜寐,你们明知她所图,作出这场把戏不过声东击西,却独独瞒了我一个!” 江倬抬起一双浑浑老眼扫过去,只见在场诸人无不在江澜的怒火中战栗,不仅摇摇头,不知究竟该欣慰还是叹息,他挥挥手,示意众人下去,宁静的空气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放松的长吸。 “阿澜,我并非要故意瞒你。有道是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shi身。枢密卿所图,如此重大,便是在我处,也无几人知晓。你身在西疆前线,处处暗哨眼线,稍有一步行错,便有暴露之危。届时枢机处一切准备安排俱付之东流——” 江澜把头一侧,冷哼一声,嘲笑道:“叔祖大人是何时开始竟以枢机处之流自居?” 江倬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呵斥道:“你胡说什么!老夫行事,为的是鬼门七千年荣耀辉煌!” 江澜轻嗤一声,眉宇间俱是不屑。“这里没有外人,叔祖大人演戏又是给谁看?与其说的如此大义凛然,不过是因为紫家不需受您之恩,您才选择了枢机处的光华。” 江倬一口血涌上心头,颤巍巍指着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头雪白银发在风中抖得几乎要散架,江澜哼了一声,半点罪恶感也没有。“难道不是?”他冷笑一声,双眼之内尽是轻蔑。 “那光华是鬼姬,难道紫家的世姬就不是?世皆知枢密卿早已背离神职投身仕途,蔓城大神官长方才是名正言顺神殿之人。如此情形之下,叔祖大人您舍蔓城大神官长而取枢密卿所谓何求?难道不是因为紫流萤年纪虽轻其精明不逊于当初的章宪圣女大人,紫家鸿途之仕已立明昭巅峰,岂是枢密卿那等无依无靠的孤女可比量?”他挑衅般抬起下巴,江倬指着他,一张老脸仿佛抖一抖便能掉下一层死灰。 “叔祖大人您其实是顾虑若蔓城大神官长得势将无法光大我江家吧?” 暗室里灯火魅影妖孽般乱舞,江倬老态龙锺的脸从铁青到苍白,从苍白再到死灰,仿佛极尽临近点,几番挣扎,就在江澜以为他将老羞成怒之时,他忽然一叹。“阿澜,我知道你一直怨我拆散了你们,可你要知道,蔓城大神官长是何等女子,如你所言紫家一门辉煌岂是我江家可与之相比。你们之间,绝无可能。” 江澜没有做声,只是将头侧到一旁,被怒火烧红的眼眸却渐渐沉静下来,恢复初始的墨玉温润。江倬以为自己的劝慰有了效果,满意地颔首欲开口继续,他看不见的地方,江澜在黑暗处讥笑。 以为洞察一切,便自以为是! 他怎么可能懂,用伊彩凰之死维系起来的他与流萤之间的友谊,剥去面具,褪去虚伪,全心全意的释然放纵。他们像普通孩子那样大笑大闹在满是草根的地上打滚叫嚷,抛下假面具放下神官端庄仪态露出骨子里的狡黠,以及全心全意的信任—— 他想起他牵着伊彩凰的手在爬满紫藤的长廊上奔跑,曾经他的女孩一手拉的是他,另一只手永远小心翼翼拉着的是紫流萤。那年只想肆意放纵的自己,那年鲜活又绚丽的彩凰,那年翘起唇角娇笑的流萤—— 藏在法袍底下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墨玉温润的眼眸里涌动着凝重怨毒。 江倬却大概以为他已平复了怨气,自顾自的继续絮絮叨叨着,当江澜终于听清他说的话时,耳边正传来他刚从西疆带回的信息。 “西疆前线捷报已传,如今明昭权贵当已获此事。想必不日之内必将传达全国。这倾天之功,势必普天同庆。然而这时候我们却不能放松。谢林即已收复,当务之急,却是谢林收复过后,由谁出任谢林的长官。” 江澜懒懒挑起眉,第一个窜入脑海的理所当然的是紫流萤始终挂着微笑优雅高贵的影子。 “既然是枢机处收复了谢林,接手西疆大军的必当是庶族派。” 江倬摇摇头:“百年前章宪圣女怒火之下,如今的谢林势当与废墟无疑,重建谢林之择必落在枢机处之手,可是,到最后究竟会由谁入主谢林?” 江澜却是连眼皮也懒得耷一下,懒懒道。“能入主谢林的,唯有鬼姬。”他恶意的笑了笑,看着他叔祖的目光阴冷的像一条毒蛇。 “可是,我们都知道的,鬼姬娘娘有两位。” “紫家的支援宣布得太及时。哪怕只要晚上半个晚上——”江家老人扼腕痛惜,无不遗憾。“还差一点,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将紫家也排除在外。” 江澜嘲讽般的哼了一声,“叔祖,您还不明白吗?”他看着老人,瞳孔里满满都是轻蔑,他迎着朝霞起舞,聚拢青春活力,映在瞳孔中的老人已垂垂苍白。 “紫流萤可不是您的侄孙我,任您能随意摆布。” ********************************************************************** 我知道,我更得太慢了,就这么一章我从星期一一直码现在。555555,尽管鄙视我的RP吧,我真的没救了。 第六章 决议  谢林光复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离明昭145年的新年不多不少只差了两天,捷报频传帝国各地,激起轰然巨浪滔天。百年前章宪圣女为衍府千年尊严不惜玉石俱焚,七千年圣地百年沉沦,而今终于光复,明昭上下,官宦平民,无不合掌普天同庆。 然而,巫祁握着那一份最新的呈报,半晌沉默过后,竟换得一声长长叹息。随后,她起身去找千羽悠诺。 当她来的时候,毫不意外殿中侍从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收拾行囊,千羽悠诺倚在一旁,满脸无法掩饰的喜悦激动。 莫名的,她心中一痛。“阿诺,你在做什么?” 千羽悠诺抬起眼,那真正墨玉柔润的黑眸荡漾着多年未见的明亮。“我想去谢林,我已经好多年不曾回去过了。” 他说的是回去,纵然时光摇转,百年风雨,即使习惯了北方云京维暮湿润的天气,他也忘不了西疆谢林天高云清。 巫祁在心中落泪。谢林何止是他一人的思念,自那年季云珞将她们遣散,转眼间百年沧桑,少年时代的记忆她只能偶尔在梦里忆起。 只是—— 她长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正想同你谈谈谢林的事。” 千羽悠诺不解的看着她,她将手中的呈报交给他。 “谢林既然光复,下一步便是修缮,六部会派出官吏,神殿更是不能落后,这是下面送来的大略名单,你看看。” 他接过来看了看,才扫了一眼,便愣愣看着她,更是不解。“为何这名单上没有流萤的名字?” 果然来了。巫祁轻叹一口气,道:“紫流萤如今主持南疆三省神殿总务以及蔓城修缮事务,若此时再抽调她前往,南疆三省该当如何?” 他摇了摇头:“这不是理由,阿沁。”他墨黑色的眼笼罩着烟雾,有些生气,“流萤是云珞姐指定的继承人,仅凭这一条,她岂能不在名单之列!” 巫祁想了想,说道:“这只是先遣人员的名单,他们前往谢林,只为了修缮谢林城。枢机处的捷报中只提到了谢林城光复,却不曾说明衍府状况,当初潾潾殿下与云珞殿下于衍府城中布下的数重结界应当还为被人破解。” 千羽悠诺放下呈报,一脸正色,道:“我不管先遣还是后续,谢林乃衍府之地,致儿与流萤是名正言顺的当世鬼姬,入主谢林的,只能是她们。” 他一脸理所当然,巫祁不由得苦笑。“阿诺,难道你忘了,鬼门之人从不参与政命,林致即已出仕不再是神殿中人,她也算不得是纯粹的鬼门之人.而紫流萤,”她想起那少女眉宇间天生华贵的孤高尊贵,忍不住遗憾,“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纵然早了三年正位如今身居青阶,到底还是年青了些。蔓城的资历再辉煌,也不足够放在角逐台上争夺。” 千羽悠诺眉心一蹙,“鬼姬之名,名正言顺,与资历无关!” 巫祁摇头,叹道:“这世上有几人知她们的身份?” 闻言,千羽悠诺柔和的眉心里铭刻出一道深刻伤痕。林致也好,流萤也好,自己也好,敌人也好,鬼姬之名,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然而为了各自的目的,所有知情人竟都不约而同保持着沉默。 他待要再说什么,只见巫祁又摇摇头,“也不必太过担心,最后究竟是谁入主谢林,还不得而知。谢林既然是林致一手光复,想必她不会轻易让人夺了战果。而紫流萤——”她斟酌片刻,坦言,“她若真有心谢林,只怕别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千羽悠诺怔了怔,幽幽恍悟:“看起来这一场本该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想。” 巫祁勉强扯了扯嘴角。“百年前人道‘得贺潾潾者得天下’,如今连三岁孩童亦知谢林意义之重。入主谢林之争,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准备?”千羽悠诺抬起头来,黑色点火在他眸中跳跃,愤怒凝结,他定定看着她巫祁,鲜少有如此激动过,“为了谢林城不遭污名,云珞姐可以放弃生命,难道今时今日却要断送在我等不肖子弟之手?”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是想来告诉我如今正有多少人打着谢林的主意,那就不必了,我不想听!”巫祁还想解释,千羽悠诺一把打断她的话,墨玉幽黑的深瞳里是从未有过的隆重。 “如果你是想安慰我他们不会那么轻易达成所谋,那就更不必多费唇舌。致儿有枢机处全体智囊相随,谁也不会让她轻易丢了谢林。流萤身后的紫家,即使元相大人也要花心思应对。我绝不会为她们担心什么!” “但如果你是来询问我的意见,”他盯着她,一字一句从他口中吐出,“那么,有资格入主谢林的只有致儿与流萤,无论何时我都如此坚持!” 这同她想的不一样,却也差不到太多。巫祁深吸一口气:“明白了,从今天开始,神殿会保持沉默,任凭角逐,直到这场争夺落下帷幕。” 第七章 贪婪  年关还未迈过,案桌已被堆满,烛台灯火阑珊,薄暮的光正浸过花窗,又是一夜未眠。明璃从沉重卷宗里挣扎出来,信步走到窗前,远处白雪渲染下灰暗的城池在这大好日子里落在眼中格外辛酸。 无法相信那是谢林。 那个辉煌七千年几乎与历史同岁月的城池,承载了大陆信仰源泉的圣地,不过百年风云却沉沦至如斯—— “有什么让你这样着迷?” 女子低沉殊迷的声音在房里想起,她回头,林致已坐在桌案前,一身戎装,眉宇间却阴柔冷寒。 明璃笑了笑,转身回到桌前,取过早已挑出的几分最要紧函文向她递了过去。“谢林城中有何所宜?” 林致接过来就看,头也不抬一抬,漠然问:“云京有什么消息吗?” 明璃敲了敲桌上堆得老高的案卷。“一切如你所料,有人趁机牟利,有人煽风点火,都知道新年过后第一批派遣人员便得到位,如今为了入主谢林之事,云京已经炸开了锅,贵族也好平民也好,都争着往里塞人,那热闹劲儿,就只差没打起来了。” 林致低低一笑,沁凉的黑眸里幽幽闪着冷光,柔美的面孔笼在阴影里,说不出的寒冷。“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动物。枉我一直以为明昭的贵族都是尊贵高傲的一族,现在看来,也不过就是凡人。” “那是因为你放出了一条大鱼。”明璃戳着案卷,浸染成大红色的指甲好似一团不祥的鲜血,“云京不过才百年风光,谢林却是七千年盛世信仰的源泉。百年前‘得贺潾潾者得天下’的传言铸就夏亚百年横行大陆的桀骜,百年后若能得谢林,必得天下!” 林致冷哼一声:“天下?夏亚的皇帝陛下,我们的元相大人,两位圣女殿下、军神姬明河,魅丝萝……鬼门一门英豪,多少英豪群星闪烁,到最后,又有几个得了善果?那些血腥过往早书写汗青之上,不过才百年时光,他们就把最真实的杀戮给忘了?” 明璃笑了笑,若有所指嘲讽道:“他们大概是觉得元相大人会如从前那般容他们分上一杯羹。” “元相大人或许会容忍,但我可没有同意过!” 明璃说的是实话,然而这样的实话却令她莫名火起。墨黑色瞳孔锋芒冷洌,无暇玉颜凝聚着阴云。 从云京到翱城,前程往事云帆过,自九岁那年踏上明昭的土地,一桩桩一件件,她最美好的年少华旭就在这些摧磨里从一团火热到最后统统化为灰烬。 “我们费了多少功夫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谢林,凭什么要用我们的血汗去喂饱那群贪婪的狼!” 她握着函文的手微微一紧,雪白的指尖扣出丝丝执着凉寒。“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任他人欺凌肆意践踏的林致,我的东西再也不会任谁从我手中夺走!” 她拍案而起,厉光霹雳的眼布满狠毒,明明低语嘶吼却让人浑觉歇斯底里。明璃不语,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文静秀气脸上扭曲的狰狞,空气一时间也凝滞起来,天地间只剩下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眼前猛地飘过不知是谁的影子,白衣少女孤傲的挺直脊背站在神殿空荡荡的高处,曾令五大世家的尊贵千金也失去骄傲,曾盖过一干同窗独自华彩。 她看了许久,才在恍然中大悟那竟是少女时代的光华! 那时她骄傲出众遭人排挤,悲哀着无法挣脱的命运却一个人也笑得冷漠,如池中濯濯青莲般美好。如今的她终于学会了事故圆滑,终于如愿以偿掌控了命运,却彻底堕落在泥潭里,沦为凡人。 她没能改变命运,于是只能悲哀的改变自己。 明璃突然觉得迷茫,从神殿的光华到枢机处的光华,越来越符合元相大人意愿中个光华,褪去了神灵圣洁恢复成人的光华,这样的改变,追根溯源究竟是喜是悲? “你打算如何下手?” 林致俊美的脸上浮起一抹恶毒,取出袖中一叠整理多时的函文,不无恶意的道:“既然想要分一杯羹,那就先算算帐好了。我可不会忘记那些一直反对我们的声音,怎么可能就这么便宜给他们转移视线的机会!” ************************************************************************** 室友感冒,明沫光荣的被传染,也不知道是不是流感,天旋地转,下午居然还看见了漫天星星。 第八章 书函  才过了新年,红妆纷华尚漫,大门两旁火红的灯笼还映耀新年的喜庆,人们还沉浸在走亲访友的欢乐中,云京各部已忙碌成一片。 新年的节庆再热闹欢快幸福,也不必上千年圣地失而复得的震慑。谢林城外魔族已驱,如何修复失落百年的圣城便摆上了日程。派遣从员,安排部署,兵部、户部、稷部、工部、礼部、刑部,从二十八日一直到正月六日,六部通宵加班,不要说走亲访友享受新年,他们连新年盛大的阖宫舞会也没来得及去参加,甚至有人十几日里没有回过一趟家。 尤其稷部,新年本就是他们最忙碌的日子,今年不只要处理各种新年的人事任命,更要处理从西疆送递而来高高如山的文书。十几日下来,稷部少书们忙得昏天暗地,堆得看不见天花板的案桌却越来越高。 他们机械般取过手边函文,最专业的速度匆匆浏览一扫而过,批复上具体到第几号的标准答复,决定究竟送递上呈还是直接发还,熟练的手法麻利到麻木,幽深的黑瞳空洞茫然。身着整齐划一文员制服的文书们就站在他们身旁,随时应对他们的命令,并每隔五分钟搬走他们处理完毕的函文并再重新码上一叠更厚的文件。 蔺喻取过不知是第几份函文,轻车熟路的翻开,扫视而过,提笔就要附上标准方案,忽然之间,他顿住了,飞快转动的大脑硬生生停顿下来,光芒在空荡荡涣散的眼里一点点聚拢、发光。他低下头,凑近文件,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不知是谁推动了多米诺牌一样,在场工作的少书们竟都在同一时间停顿下来,不约而同握着手中文函,低着头,缓缓往下凑拢。 然后,“轰”的砸开了锅。 一刻钟后,稷部尚书彤辑,稷部侍郎崔亮一脸凝重坐在一起,听着秘书极力掩盖下依然难掩战栗的念诵声。 “……西疆战役,明昭将士上下一心喋血沙场,万千枯骨铁马裹尸终不复众望光复谢林,扬我国威,光耀明昭。然,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千秋盛世终祸起萧墙!我明昭将士奋勇杀敌之际,竟有不法妄徒滥用职务之便,以低劣谷糠填充将士军粮,浅薄劣绢冒名战备军用,致使我前线士卒是不能果腹,衣不得蔽体,存者艰难,伤者恶化,种种恶行,不胜枚举……” 彤辑的脸色随着秘书战战兢兢的音调高高低低由愤怒的红变成苍苍的白直到最后一脸铁青。 “荒谬至尤!” 崔亮抬起一双死灰鱼眼,愤怒之极过后脸上反而泛起似笑非笑:“前线所有军备用品都是按制度配给,供给西疆的都是最好的军粮军被军用,两卫都司监察枢机处比狗还灵的鼻子,在他们眼皮底下敢搞鬼的‘不法妄徒’者,可要得是个人物才对——” 彤辑冷哼一声,西疆的函文上说得阴晦却又不遮掩,所谓“不法之徒”为谁,他当然看得出来。 崔亮伸手挥退秘书,拿起那份函文,阴霾的眸子透着冷光。“能把这份函文用正常公文行事送到稷部,看来枢机处是打算拿我们开刀了。” “那又如何?”彤辑到底究竟宦场沉浮,气急过后即刻缓缓恢复过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过仗着有点运气和元相大人支持,便以为自己可以在明昭上层间横行无阻了?她也太小看我们掌握明昭百年的权贵门阀!” 崔亮哼哼几声,阴阳怪气道:“您可别忘了,她可是踩着无数贵族爬上枢机处卿务的位置,枢密卿之位于她,货真价实的用血染红。” “即使元相大人在位,也要为贵族让一席之地,贵族的特权岂容一介庶族玷污!”彤辑昂起头,傲然,“既然她找上了我们,那就让她好好品尝一下招惹统治明昭百年的权贵世家的代价!” 崔亮死鱼眼一翻,低首:“请大人吩咐。” 彤辑冷冷一笑,他们都清楚,这份函文不过是块探路石,接下来上演的才是重头戏。明昭贵族庶族之争已有百年,即使这一次,表面上看来仿佛对付的是枢密卿,实际他们要面对的还是老对手元相大人和枢机处。 “当务之急我要知道神殿的态度。” 第九章 渔利  蔺喻清了清嗓子,无奈地问:“阿砾,我在这里费了老半天劲儿的解释,你到底真有在听我说话吗?” 被他询问的对象这才不情不愿将视线从窗外一片白雪中移开,半垂了眼眸:“我在听着呢!” 好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蔺喻不免一阵气恼,可到底又拿家族唯一的贵公子毫无办法。“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蔺砾翘起薄薄唇角,俊朗的脸优美到妖异,橙色法袍打理得没有一丝褶皱,图腾明媚鲜艳。上个月他刚完成正位式,由于紫流萤早已正位,他当仁不让的以第一名的优异者身份荣获黄阶席位,成为一名正式的神职人员,尽管其中固然与他巍峨辉煌的家世有关,但他本身的实力足够令人信服。 他收回漫不经心的视线,展颜一笑,若有所指:“堂兄究竟是想听我的看法,还是神殿的想法?” 蔺喻也不恼,挑眉:“你无须如此防范我。崔大人确实正在找人探听神殿的想法,但是人微如我,还做不了崔大人的探子,而位低如你,也代表不了神殿。你和我之间,只是蔺家宗家的蔺砾和分家的蔺喻,我们在一起讨论的共同点,只是蔺家。” 他的话精准到刻薄,蔺砾心中恼怒,却偏偏无可辩驳,只有低低咬了咬唇,苦笑。他们一个是蔺家过了气的前世子,一个是可有可无的分家庶子,一个是神殿低阶神官,一个是六部无足轻重的文员。这样的身份,在明昭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眼中,确实人微言轻。 眼前不知为何一晃而过那抹倩影,蔺砾抬起头时,眼中深邃无光。 “对六部而言,谢林意味着什么?” 蔺喻想也不想,直言:“是登天的阶梯。” 蔺砾了然一笑。“对我而言,何尝不是如此?” 蔺喻“哦”了一声,仿佛有些惊讶。蔺砾把头转向远方天幕,那里无垠高远广袤自在,一如传说中的谢林。 他还记得童年里母亲轻柔香甜的声音述说的童话,那片名叫谢林的天空底下,有傲然天下尊贵睿智的鬼姬娘娘,有倾尽世间华彩精英无双的鬼门子弟,有引领大陆七千年的文化精髓,还有天底下最自由的空气。 那个地方,纵使崇高贵傲,却也平易近人。曾经的大陆文化中心,孕育世间的精英儿郎,沉淀七千年盛世文化,无数莘莘学子自儿时便存念万里云游于此,不远万邦来朝。那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来到学习的地方,衍府敞开大门迎接,真心实意培养才学之士,又欢喜送他们步入仕途。 衍府之风,谢林骨傲。 钻石般璀璨的百年前,贺潾潾季云珞圣君大人夏亚皇帝元相大人,倾尽风骚的,据是鬼门子弟满堂。 这些他们却都看不到了。 他们都不曾经历过百年前那场变故,体会不到谢林的意义。他们出生的年代里圣地谢林早已成为圣女抵抗无道皇帝的神话,辉煌七千年不朽的传奇。生死线一分生死,圣地两旁妖魔横行,不再有款款高论的游子,不再是万国之邦。谢林披上神姬殿下施降的神威光环,却亲手将大门关上。 章宪圣女毁灭的,不仅是谢林城,还有大陆传承七千年的文化精神。 无人相伴的深夜,他常常就这样遥望天空,幻想着那片废墟百年前究竟何等辉煌,他所思念的那个人,谢林给她留下怎样无双的溢彩才能使她如此倾国倾城,妄他费尽心思追赶也终越行越远? 蔺砾惨笑一声,了悟:“如今的谢林能剩下的大概就只有‘神威’二字了吧?”他抬头看堂兄,黑色瞳孔深的好似一滩黑泉。“既然如此,为何不利用?” 蔺喻收起笑脸,肃容:“谢林有多重要,就有多危险。” “若没有危险,又哪来诱惑?六部中人以谢林为陆基踏凰途征程,神殿之人何尝不是如此?”蔺砾扬起下巴,面露嘲讽,“如今枢机处与六部在谢林城下铺开了战场,即将一战,这等乱局之中,正是我等渔利之机。” 蔺喻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禁叹道:“若连身为神官的你都说出这等话来,神殿的态度就是打算置身之外,任人争夺了?” 蔺砾道:“谢林乃圣地,最终入主谢林的终有一人必为神殿所遣。至于另一人该当为谁,无足轻重。” 蔺喻提到嗓子眼里的心终于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笑道:“那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就趁此机会寻些微薄蝇利苟且好了。” “你说的是。” 蔺砾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黑光流淌的眼底深处,却刻下一抹伤痕。那声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刺进他心里,深深刺伤了他。 天生就在云端之上映耀荣光的蔺家世子,从何时开始,竟沦落至此? 第十章 鄢云  应付完兵部长官无休止的责难诘问各级长官挖空心思设下的陷阱,走出兵部大门时,沈拓错然自己仿佛新生,他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呻吟从肺腑发出来。 才走了几步,一辆马车缓缓靠了过来,沈拓一挑眉,就见车门一开,江澜毫无形象靠在车座上笑眯眯向他招手。沈拓失声一笑,眷恋了一眼外面的自由空气,登了上去。 “这里可是六部的地方,你竟敢这么大摇大摆驱车于此招摇过市,就不怕引人不快招来是非?” 江澜扬颜一笑,高高扬起的剑眉傲然,故作桀骜敲门示意车夫出发,这才施施然娓娓道来。“六部如今正忙着同枢机处打擂,这当口儿,我还怕什么?”他故作嚣张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见他一身标准军装袖口一丝不苟从第一颗一直扣到最后一颗,不禁取笑道,“看你这身打扮就知道,兵部这大半天可不好过吧?” “何止不好过。”沈拓想到方才遭遇,在他身旁坐下,满腔怨气,“若不是我还挂着枢机处的幌子,只怕就差严刑逼供了。” 江澜半点也不同情他,直嚷道:“那也是你咎由自取。咱们从小到大这交情,我在西江前线转了整整三个月,你每隔三天就在我面前晃一次,却硬是连我都瞒了整整三个月没透一丝风声。害我如今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沈拓被他这么一提,心怀愧疚,诚言道:“我知道瞒着你不对,但这次行动乃枢密卿精心策划多时,所有参与者都是分开行事,一开始根本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最后临到谢林城下,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有这等奇迹。” 他这么诚挚的解释,江澜刚起的那点作弄心思全被弄得烟消云散,无奈的只得拍拍他的肩,郁郁闷烦:“我那位叔祖大人一口一个‘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shi身’,你又在这里跟我倒苦水,我这点委屈要向谁述才行?” 沈拓道:“你也不要这样气恼,你在前面周旋得辛苦,枢密卿不会忘记的。” 江澜把头一扬,昂然:“本君做事,无需她惦记!” 沈拓呐呐几声,劝道:“我知道,你一直很看好蔓城大神官长大人,你们在一处长大,彼此也熟悉——” 江澜冷笑道:“沈兄可要慎言,本君岂是任人唯亲之辈?” 沈拓深吸一口气,沉言:“阿谰,难道我不曾见过蔓城大神官长?两年前的蔓城,我亲历险境,九死一生,苟活了性命。她却撑到最后,那样的胸怀手段,比之枢密卿,不知高出多少。我沈拓一生命途劫难,自视孤傲,难佩服人,但蔓城大神官长,我由衷尊敬。”他想起两年前,不由自主唏嘘。 那时,那个浑身散发光华的女子,究竟也站在了光芒云层里。 “只是,阿谰,鬼门从来都是两位鬼姬共政,我们既然站了队伍,就不益再多想下去。辅佐枢密卿也好蔓城大神官长也好,不都是为鬼门效力吗?” 江澜斜着眼看着他:“你这么热衷劝说,难道谢林之行她又展露什么神迹令你拜服不成?” 沈拓失笑道:“哪有你说的这样,我们可连谢林大门都没能进去得了——”他猛一住嘴,眼中顿时精芒暴起。 江澜收起方才一脸嬉笑,满脸阴沉:“这样的弥天大谎都敢撒,你们真好大胆!” 沈拓反而镇定下来,正色道:“我们没有说谎,天下人都知道能入谢林者唯鬼门子弟。我们虽是在外围,但到底还是消灭了盘踞谢林百年的妖魔,如今谢林城有枢密卿大军守卫,既可解当年章宪圣女‘非鬼门者不得入’之言,又不致再令妖魔重归。” 江澜冷哼一声:“怪不得我说枢机处怎么敢讲光华推出来同世家为敌,原来有这张底牌在,你们倒是好盘算!你们就不怕神殿不答应?” 沈拓愕然:“有圣君大人巫祁大人在座,这入主谢林的名额神殿已经稳稳当当占了一个,应当不会想再横生是非吧?” 江澜挑眉:“若对手是蔓城大神官长呢?” 沈拓闻言笑开:“阿谰,你说笑了,要任谢林千年之地,再怎么说也得是蓝阶以上资历威望并重的大神官,蔓城大神官长大人不过一任,仅是资历这一条,就注定无法与他人争此位。不过,”他看了江澜一眼,“若你有此意,先于谢林站稳脚跟,枢密卿也愿相助。” 江澜嗤道:“算了吧,本君才不想一辈子永远都仰人鼻息呢。”他顿了顿,满脸假笑,“难道那枢密卿就甘心这样拱手相让?” 沈拓奇道:“不甘心又能如何?她早已不是神殿之人,即使鬼姬之名,也代表不了神殿的势力,除非她能在短期之内在神殿里找一个傀儡,或是长时间慢慢再培养一名能继承神权的继承人。” 江澜不禁失笑:“神殿可从来没有傀儡!” 沈拓还想再说什么,冷不防马车已达到目的地,只得悻悻闭上了嘴,跟着江澜一道下了马车。 雪衣无暇的神学生们刚做过了祷告,排着整齐长队从他们面前离开,不知是有意无意,将落在队伍最后的少女拉开了距离。江澜眼前一亮,立在原地不动,待神学生们的长队终于从他身旁经过,这才低唤一道:“鄢云?” 落单的少女转过身,梨花娇嫩,豆蔻夭夭,柔柳风姿,白玉无暇,只那幼稚的脸颊早早染上漠然的寂寥,莫明得拧得人心一痛。江澜欢喜的迎上去,她低头,行礼,无言的行动明显带着疏离。 “谰殿大人,您回来了?” 江澜却根本不在意,只愉快的凑上前,握着她挣脱不开的洁白小手,忽略她明显的疏离,不停的嘘寒问暖。直到他分明感觉到握在掌心的手失去温度,才恋恋不舍的放了手,转向沈拓,带着一丝骄傲和欣喜, “我来为您介绍,这是云姬,佟鄢云。” 霎时间沈拓脸色一僵,浮在脸上的笑一时凝成一团,收不住,放不下,尴尬零落。眼前青华云蔻顷刻间在他眼中扭曲狰狞似梦中恶鬼,脑海里浮现的只剩下念头:原来她竟是佟家人! 佟鄢云早料到他有此反应,冰冷面容不见半分动容,冷冷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到底,佟家陨落已经二十年! 第十一章 故影  待佟鄢云雪色罗衫飞扬摇摇远去,江澜低笑一声,恋恋不舍的目光转向沈拓时悄然浮上轻嘲:“本君还以为看在枢密卿面子上,沈大人会有所不同。” 沈拓脸色一僵,不自在咳了两声,略显尴尬。正要解释,江澜却半点机会不给,讥诮道:“人云亦云,世皆如此罢了。” 沈拓虽与他同年,却已经历数度得意失意起落沉浮,容他讥讽几句,也不怒不恼,只淡淡问。“你特地向我介绍她,不会就是为了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吧?” 江澜故作高深点点头,问:“你觉得她如何?” 他想起方才众人不由自主的排挤与佟鄢云眼中的疏离漠然,想来她在神殿的日子理所当然不是一般的难过。“哀辱苛责,波澜不惊,以佟家如今的名声,能在这神殿里熬到五年级,确实不凡。” 江澜嘴角一弯,对他的回答颇为受用。“您能这么客气的看她,也不容易,鄢云在神殿的这五年,可是受够了排挤欺压,就连那些卑微的侍从亦莫不抬高踩低寻机责辱于她。可她却在这里站住了——” 那些责辱她的侍从依然沉沦底层,那些排挤她的人到头来就像笑话,她从头到尾一脸淡漠,却实实在在站稳在这里。 “在这一届神学生中,她不是最优秀的,但所有功课的成绩都是一样的数字,从一年级到五年级,五年来没有变过分毫。” 他看着沈拓,眼中遽然深意。“沈大人,不知您以为此女是否合适?” 沈拓被他问得莫明,待反应过来,方才大悟,难以置信睁大眼。“你是指——” “沈大人方才不是还在为枢密卿烦恼吗?”他挑眉,幽幽黑瞳里波光深森。 沈拓几乎失声惊叫:“你要枢密卿收揽她?” “她无依无靠,佟家自五年前将她送进来后就再也不管不问,任她自生自灭。凭她的出身,凭佟家的污名,即使再优秀天分出众,在这神殿里都是没有出头之日的。这个时候,只要向她伸出手,哪怕要她付出一生为代价她也会紧紧抓牢。哪里还有比她更适合的人选吗?”他故意压低声音,低沉魅然,沈拓却被他这天马行空给骇到。 “你的想法太可怕了。” 江澜冷笑一声:“怎么,你也担心会被倍受诅咒的佟家殃及?” 沈拓摇头:“枢密卿已离开神殿多年,怎会为一弱女冒然行事。所谓诅咒不过荒唐之说,谁都知道佟家落败乃局势使然。只是人云亦云得多了,加之佟家子弟始终不曾走运过,佟家才会被一个“举族沉落”的诅咒压迫了二十年。哪怕是才华横溢的佟君煌——”他懵然间愣住,逼视江澜的眼里顷刻间锐光锋利。 九年前枢密卿被逐出神殿起因不正是佟君煌与燕晴月的污秽丑闻? “您终于想到了。”江澜眯起眼,“枢密卿是个念旧的人,想必不会忘记抚养她长大的人,也不会拒绝向恩人的妹妹伸出援手吧?况鄢云如今在神殿的处境与当年的枢密卿有何差异?易地而处,自然比你我更感同身受。对于旧故之妹,身为元相大人最器重打破世俗的光华,”他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黑漆漆瞳孔掩下重重阴霾,“也唯有枢密卿可以名正言顺将她收揽,不是吗?” 佟君煌、燕晴月、林致。九年前,前殿内,那场几乎毁了林致将几乎所有神学生都卷入的阴谋…… 沈拓颓然叹息,这件事他做不了主。“我会向枢密卿禀报。” 江澜殷勤低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等您的消息。” “阿谰,”他诡谲的模样落在沈拓眼里,仿佛走火入魔一般,沈拓忧心忡忡看着他,这般费尽心思谋划只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人,究其根源看得他心惊胆战。 “她到底不是伊家小姐。” 江澜赫然睁大双眼,黑影重重的眸中鬼魅乱舞,犀利张狂如利剑出鞘。只那一瞬,又顷然熄灭,归于静寂,死灰黯淡。 “我知道,”他勾起嘴角笑,沈拓却觉得下一刻他仿佛就要哭出来一样,“我的彩凰没活过十四岁,她却已经上了五年级了,不是吗?”多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恍如噩梦仿佛从来不曾醒来过,延续到今时今日令他在梦回十分从绝望中醒来。不顾一切只想要见她一面。 “明知道不是,就是忍不住想看一眼。”他低下头,重重阴霾弥漫眼眶,“看见她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想,这是否就是彩凰没能活过岁月的痕迹?” 若是伊彩凰不曾故去,是否就不会有那些隔离,如今他们三人是否依旧肆无忌惮青春放纵? 他站在时光的一端,透过似曾相识的容颜肖想。他很清楚,想要抓住的从来不是初恋女孩如花柔碎的倩影,不是替代品,他走火入魔追寻的,是那段骤然陨落过后逝去的遗憾,是他嫉妒羡慕的从前的自己。 ************************************************************************* 室友的感冒好了,明沫的感冒加重了。不知哪个倒霉孩子传染成病毒性感冒,头晕眼花啊,难道这是对我经常拖欠更新的惩罚吗? 第十二章 探望  天尚未明,推开门时满园烟幕竟是白茫茫一片。早起雾冷,于旻挑了灯笼,精致小巧宫灯娓娓散发着橘红色暖暖的光或隐或现令人心安。 经过一年多来的修复,蔓城虽不再复从前繁荣,却已基本恢复了生活,只是四季长青的花都盛景终年如春的温暖到底再也见不到。隆冬时节里,寒风猎猎,竟也丝毫不逊色北方的严寒。当初在云京时就极不适应冬日霜寒,紫流萤到底还是没能坚持下去,才过了新年就病倒休养,然后极其心安理得的把所有政务都甩给了于旻和尹螓。 心安理得到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于旻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的大神官长大人用起自己人真可谓是淋漓尽致到极限。 她推开卷案室的大门,率先入眼的是黑漆漆沉甸甸高耸云端到骇人的案卷,那么一霎那间的压力让于旻突然了悟大神官长大人“病休”的真相。 “有什么情况吗?” 尹螓从被案卷掩埋的小山中伸出头来,双眼间还挂着厚厚黑色眼圈,俊朗的脸上掩盖不住疲倦,他往身后重重包围中一努嘴:“你看了就知道了。” 即使他们身在南疆神殿里,帝国云京的每日动态都有人一个不漏日日送上,一份份一件件堆积成骇人山峰。 于旻随意翻开一本,一瞥之下,突然失声笑出来,手一抖,凤仙花嫣红的指甲划过一道长长印痕敲击在卷册上,似鲜血殷红点点。“看看,”她扬扬手,“如今六部与枢机处闹得多年前的老账都翻出来了。” 尹螓连头也不抬,撇撇嘴不屑道:“不过一群狗咬狗!” “六部同枢机处斗了这么多年,彼此间不知捏了多少把柄。”于旻轻笑一声,将案上文件一本本翻开摇头晃脑评头论足一番。 “不过稷部上下闹得也实在太过,如此疯狂攀扯,就不怕遭来世家间隙?” 尹螓实在听不下去,将笔一顿,道:“那些东西你看过也就看了,没什么价值,就别再浪费时间了。我这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呢!” 于旻仰起头想了想,却是完全没听见去。“我记得大神官大人家与彤尚书家乃是姻亲,彤尚书这么个闹法,可是在走钢丝呢,一个不好,就要捅出篓子。这事我还是告秉大人一声为好。” 她转身就要往外去,尹螓一愣,拍案而起,急声叫道:“先别忙!”话一出口,他自持冒失,小心翼翼左右四顾一回,这才压低声音,“你今儿怎么糊涂了,大人这会儿可没功夫见你。” ……… 内室温暖芬芳,地龙缓缓吐绶腾腾热气,海棠金缕穹隆里瑞芳椒香,紫流萤靠在铺了厚厚银白狐裘的躺椅上,看着本该身在云京的紫流耀手脚不停将带来的物品摆满整张桌案,水潋黑瞳里闪耀钻石光芒。 一方玉兰葳蕤银珐琅食盒被紫流耀献宝似的送到她面前,打开盒盖,两行八块摆得整整齐齐的精巧细点甚至能看见腾腾热气。 “来尝尝,是你爱吃的点心。” 紫流萤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甜进心里,笑得眉眼弯弯。“这么大老远的路,还为我张罗这许多吃食用度,难为二哥了。” 见她开怀,紫流耀脸上笑意更甚。“难道二哥就不能心疼自个儿的妹妹了?”他仔细打量她越发姣美的容颜,尽管苍白却不见病态,终于放下心来。 “来时听说你病休,我还在揪心。谁想你这孩子竟然——”想到自己以为她病重风尘仆仆赶到时得知的真相,紫流耀真是哭笑不得。 紫流萤一扬眉,一脸理所当然。“若不能为我分忧,堂堂橙阶辅神官设来是为了干什么?” 紫流耀好气又好笑点点她的头。“哪有你这样理直气壮使唤下属的。” 紫流萤却是一笑,若有所意。“既然是下属,该用的时候我从来不客气。” 紫流耀笑了笑,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于旻擅政勤尹螓擅外务,能力出众,对紫流萤也忠心耿耿,这两个人他都亲自考察过,自然也满意,唯一遗憾的是他们到底不是紫家为她自幼培养的副手。每思及此,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大叫可惜。 “这世上事哪能处处都如人意。”他一惊,抬头时,紫流萤笑盈盈看着他,心有灵犀的一语中的,紫流耀只得尴尬的笑笑。紫流萤也不让他为难,笑了笑,狡黠地问道,“二哥这一趟来,可是专程为了探病?” 紫流耀被她问得笑了:“年前你特意顺道紫家,一族堂兄弟们都回去了,唯有大哥与我被西疆战事绊住脱不开身,连一面也没见着。听说你病了,怎能不担心?才特地借着这个机会过来。” 紫流萤娟秀的眉细细一抬,樱唇轻扬勾成一抹讥笑:“流崖堂兄可是我正经的侍卫总长,不让他来却要二哥带这个话,长老们又有什么稀奇想法了吗?” 紫流耀道:“你也知道最近云京斗得很热闹——” “我的案卷室里光是云京每日动态的函文都要堆成山了。” “可是神殿一直沉静得让人害怕,”他说道,没有动作,没有反应,安静的犹如死水,最初几日还有几人奔走,可后来几日开始,任门外六部与枢机处闹到热火朝天都无动于衷,这样的安静,反而更加怪异,“不会有人不动心吧,派往谢林的人选……” 紫流萤轻嗤一声:“对于神官而言,谢林代表神权,岂会有人不动心?如今不动,不过是在观望罢了,一旦真有机会,你看他们还不立马窜起来。” “那你呢?”他突然问。 紫流萤抬起头看着他,他温墨如玉的黑色瞳孔里写满执着。 “你继承了鬼姬之名,去往谢林的神殿名单里,本来理所应当就该有你的名字吧?” *************************************************************************** 病毒性感冒,晕晕乎乎了三天,让大家久等了。 第十三章 谋皮  这样意义的话自谢林被光复以来她已从那些带着善意的恶意的居心叵测的人口中听了无数次,他们面带怜悯心存嘲讽,口口声声都是她的理所应当,每个人都期待着盼望着她做点什么。这样试探频繁到令她心生厌倦。 即使她知道,二哥只是在为她鸣不平。 她抿起朱砂樱唇,缓缓咽下口中剩下半块细点,森森幽黑的瞳孔几乎凝成一线。“二哥您倒是说说看,我为何一定要去谢林?” 紫流耀目光闪动,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置气,想到自己一年多没见她一见之下竟会错了意图,心中顿生愧疚。“都是我的错,流萤。我不知道,原来你志不在此。” “谢林之权权可接天,我又不是圣人,岂会无动于衷?” 她靠在椅座上,倦懒雍容,与她口中野心完全对不上号,“只是二哥,您既然也说了‘我原该是理所应当’,就知道我差的是资历。神殿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我的这点子履历放在蓝棱殿上只怕连众位前辈的一个零头都凑不上。既如此,我又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让人看笑话呢?” 紫流耀歇了歇,放缓语气小心翼翼对她道:“我来时,长老会有个提议,让我带来给你参详。” 紫流萤抬眼看着他,没有鼓励,没有好奇,他叹了口气,“你认为,我们的小叔父可否够这个资格?” “哼!” 紫流萤嗤笑一声,黑色瞳孔里说不出的厌恶,“长老会真到了手里一天没有傀儡就活不了吗?” “操纵族人、操纵族长、操纵紫家,安排每个紫家的人的命运致力于让每个紫家子弟都惶惶不可终日,习惯了操纵一切,才安静了几天,就这样耐不住寂寞迫不及待又想找个木偶一睹大权失落之苦?” 才一见气,脸颊立即染上薄薄一层不健康的红晕,胸口急急起伏几下,忍不住咳了几声。紫流耀顿时吓得慌了手脚。 “别动气,千万别动气,都是他们异想天开罢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一定不会再叫他们痴心妄想。”他手忙脚乱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触到她柔软的身子竟出奇冰冷,她忙一把拍开他的手,深吸几口,抬起头时,一张俏脸上颜色褪尽。 “不过是一群早败在我手下的残兵剩勇,我岂会为他们动怒!”她冷笑一声,终是恢复了过来,“我倒是没想到,小叔父颐养在神殿里这么些年,到头了竟还有这个价值!” 紫流耀见她面色稍有所缓,忙倒了一杯参茶,讨好般送到她唇边。紫流萤倒了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他这才放了心。 “这事儿我去处理,今后都不会再提了。” 他无不郑重承诺,紫流萤却听出他音调有异,忍不住抬头,见他脸上风霜,眼中尽是血丝,想到他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赶来看望自己,她却无端对他发火,只觉心中愧疚。 “我知道二哥是为我抱不平,千里迢迢带来这消息也是为我好。小叔父虽为神殿之人,却性格懦弱,多年来始终碌碌,全仗紫家庇佑才有今日安心颐养,他没有选择只能对家族忠心不二。二哥您也是看中这点才会同意此提议,可是?” 紫流耀只握着她的手,见她不再拒绝,眼里尽是满足,“这件事交给我就好,绝不会再让你动气了。” “您先听我说完!”她反握住他的手,认真道,“小叔父他,即使从无建树,能在神殿里平安熬到家族供养颐养天年的今天,就绝不会那么轻易容人摆布!神殿之中,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只要在神殿站住脚跟的人,都不会安于做他人的傀儡。” “神殿之人,从来不做与虎谋皮的蠢事。我紫流萤与列为前辈相比纵然欠缺资历,可也还没有落魄到为达目的需要操纵傀儡的地步。” 她黑白分明的美眸定定看着他,紫流耀点头,握着她的双手小心翼翼又充满了力量。“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如何,但凡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办到。” “我知道。”紫流萤勾起唇角一抹微笑,明亮双眸里洋溢着灿烂春guang,“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对二哥客气,不过这一回真的不必二哥出手。” “是我的,终究会是我的!” “与资历、年纪、身份,都无关!” 第十四章 故地  夜来沁寒,江澜拉着佟鄢云在满地萧条的枯枝碎叶里穿行,脚底踩到枯黄枝条,一路吱嘎吱嘎作响。越往前,越是荒无人烟,佟鄢云几次看向江澜,他却始终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住问。 “大人,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江澜举起橘红色灯笼,眯起眼往前眺望一阵,拉着她加快步伐。四周寂静一片,只有鞋子落在地上时摩擦的悉悉索索,佟鄢云越发的不安起来。 “大人——” “我们到了。”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来到一栋破旧的殿堂前。没有灯光,灰蒙蒙的殿堂在月光下如一头蛰伏的危兽,若隐若现,细看去,飞檐蛛网,画栋蛇蝎,破败不堪。在神殿五年,习惯了光鲜亮丽的奢华,她从不知道神殿里还有这等破旧的地方。 推开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大门,沉积多年的灰烟铺面飞来,江澜挥挥手,拍开尘土,向佟鄢云伸出手,催促,“快进来。” 好奇心过剩的人在神殿里都是活不长久的。可若是真的不去,她有预感自己一定会后悔终生。踯躅片刻,佟鄢云一咬牙,抓住江澜伸来的手,任他领着自己在满地灰烟的殿堂里熟门熟路的穿行。 手心传来的温度,熏熏然心底泛起暖意。 鄢云,你听好—— 恍惚间,耳畔传来离家那年母亲冷漠的告诫,自大哥去世后,就将幼小的女儿扔在一旁自生自灭,离家去神殿那时,也不曾来为她送行。 ——佟家已经走到绝境了,我们没得选择,只要能救佟家,无论谁向你伸出手,握紧了就不要松开! 绕过不知多少灰暗房殿,江澜终于推开某扇残破不堪的木门,黑洞洞的房间如张口血盆大口的怪兽,暗夜之中,不知潜伏了多少猛兽。他强壮有力的手握着佟鄢云,只让她觉得心底踏实。 他打一个响指,火光自手中升起,霎时点亮房间。 “你来看这里。”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蛛网横斜,熏黄的墙上挂着两卷发霉的旧画,抹上厚厚灰尘的器具已旧的看不出原先的形状来,窗棂一旁血红幔帐随尘烟起舞,不起眼的地板一角,不知先前究竟什么东西泼溅出来不曾及时清理,留下一团团污秽痕迹经了时光风雨黑漆漆一团令人恶心,除此之外,这是间再平常不过的房间。 她观望多时,终是不解,“大人要我看什么?” 江澜没有立即回答她,他伫立原地,环顾四周,幽深眼眸里凝动着怀念。“枢密卿的文函今晨送达紫藤殿,巫祁大人已下达回函,同意枢密卿的要求,送一批神学生瞻仰圣城谢林遗风,你的名字亦在其中。” 佟鄢云恭声应道,“大人提携之恩,鄢云没齿难忘。日后大人凡有任何差遣,鄢云定全力以赴大人之恩。” 江澜轻笑一声,眉宇不深,却波澜横折。“感激的话不必多说,我的心思从不曾隐瞒过你,你也该知道我并非真为了你而计量。” 佟鄢云睑下目光,躬身竖立。神殿里没有真正的秘密,江澜也从来不会隐瞒自己的心思。她长得酷似在那场魔族袭击里不幸丧生的伊家小姐之事,她一直都知道。 “游学日期定在七日之后,为期三月,三月之后,所有学生将返回神殿,能不能在这三个月里有造化,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鄢云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江澜笑了笑,没有回应。人生起伏,命运多舛,谁能万事皆入心意,那样的保证,太过苍白。 “本君以为,出发之前,你会想要来这里看一眼。”他意味深长看了佟鄢云一眼,佟鄢云脸上从一片狐疑转向深思直至凝重。 他仰望四顾,眷恋着浓浓怀念。“如今这里已经荒废七八年了,从前这里是殿中掌书记与六部外派神殿文吏住处,很是热闹,总是洋溢着笑声吵闹,qǐζǔü刚进神殿那会儿的时候我就常偷偷到这里来玩。自从那件事发生过后,也不知究竟还有什么原因,六部文吏逐渐搬离神殿,各殿掌书记们宁可宿在殿中也不愿住在此地,也无人打理,慢慢的,就荒废了。” 佟鄢云先还能认真听,听到后来,一张俏脸霎时间雪白如纸。 江澜的话仿佛带着魔力,为她拉开通向另一个世界道路。她想起九年前那个夜里,曾几何时夜深人静时无数次在脑海回想、想象。 究竟是谁毁了她的生活,究竟是谁令她活着犹如行尸走肉。 她听着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那件事,是哪件事?” 他指着地上那团难看恶心的污秽,不抬头也知道佟鄢云脸色有多难看。“九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大哥就是死在这里。” 第十五章 尽头  她在走廊上飞奔,周围交织的都是幸灾乐祸嘲笑讥讽扭曲的嘴脸刺耳的嘲笑,她统统顾不上,那条路似乎很长很长,她拼命的跑拼命的追,长路却摇摇漫漫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或者,她根本不希望会有尽头。 林致发出一声呻吟,幽幽醒转,藏青色的幔帐朦朦胧胧,细细的灰尘在明暗之中肆意飞扬,燃了一夜的灯烛只剩一截残蚀,自天顶泻下的气流闪烁不定,森森诡谲,睁开眼闭上眼,始终都挣脱不开那场噩梦。 北风的声音隐约在屋檐下呜咽,幽冷森森,梦也好醒也好,永远都挣脱不开。林致长叹一声,索性披衣而起,缓步来到窗前。 夜已深,天未明,寒冬刚过,早春霜寒,屋檐飞栋,白头挂霜。西疆的寒冬再冷,也比不上那年的心灰。 那是十年,还是九年前,遥远到几乎以为是前世。那年她刚完成正位式,以为苦尽甘来,正踌躇满志,一夜之间,两条人命,曾经最欢笑快乐的房间,她的亲人、她的恩人,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那时她在走廊上奔跑,那段路并不长,九年来几乎每日她都要走上一遍,那里承载过多少欢笑希望,当所有人都遗弃她时那里永远都会伸出双手迎接,她急切的想要奔到终点,又何尝不是希望永远没有尽头。 路的尽头,只剩绝望。 …… 血红的幔帐轻纱飞扬着不详,佟鄢云站在阴影后面,身影静寂,宛如木石一般,惟有藏在袖中的一双手,制不住颤抖。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干涸的污渍,不愿想,不忍听,但思绪怎么也刹不住脚步,大脑里轰轰然作响,全世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他们就死在这里! ——他们就是在这里双双毙命! 令林致终被赶出神殿的阴谋,同样也令她从五岁开始活得犹如无依无持的孤女。 佟鄢云秀气的脸庞扭曲为狰狞,终年如雪山沉寂的眼终于燃起黑色妖火,玄冥幽惑诡谲森冷,“是谁?” “即使知道是谁,你凭什么报复?” “你可有资格报复?” 江谰望着被自己残酷的话语打击得摇摇欲坠的少女,心中无限凄凉,他知道佟鄢云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因此,心才会格外疼痛。 ——纵然知道,又如何?连生死都必须倚望他人眷顾的人,有何资格言说复仇? 佟鄢云默默低下了头,盯着地板上那团被时光冲淡被灰烟淹没的血污,许久没有抬起头来。 她又岂会不明白江谰的意思? 佟家早已不是父辈年代里令人羡慕憧憬的佟家,处处都人鄙夷轻视,她比任何人都敏感自己的出身自己的身份。 同是世家女,她不是那些天之骄女前呼后拥威仪堂堂,不是父母呵护宠爱在手心的明珠,五岁那年过后她就失去一切,没有依持没有仰仗能苟活到今天全凭她长着一张酷似伊家彩凰的脸。 这样卑微的自己,谈何报复? 又如何报复? 可是,要她就此放弃,又如何肯甘心!那场阴谋的受害者,并不只是如今高高在上的枢密卿一人! 她挣扎在痛苦之中,江谰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望着远方天际微微发白,他轻叹一声,“走吧。” “大人——” 江谰停步,转回头来,看着她。佟鄢云惨白容颜,凄冷憔悴,满眼祈求。他扭过头,硬生生狠下心肠,“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这里,我带你来此,只是想在你临行前了一个心愿罢了,别无它意。” 佟鄢云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言道:“鄢云何德何能,得大人备至关怀。鄢云自知出身微末悲廉,从不敢肖想日后云云,但反鄢云尚有一息残存,绝不忘记今日之见。” “枢密卿是个念旧的人,你大哥曾有恩于她,她自然会照拂你。但西疆前线是枢机处的地盘,暗涌流淌丝毫不比神殿逊色,是活着还是死亡,取决于你自己。” 他拉起她的手,有力的扣住掌心。 “你的命运,在你手里。” 佟鄢云深深低下头:“鄢云明白。无论身处何等境地,鄢云都会努力活下去!” 江谰满意的点点头。“回去吧。” 他转身向大门迈出脚步,佟鄢云贪婪的看了一眼她大哥死难的地方,没有犹豫,扭头跟上他的步伐。 江谰满意的勾起了唇角。“鄢云,你知道吗?那个人给你大哥和燕晴月灌下毒药之人,如今正供职稷部!” 第十六章 投机  新年过后的这段时间最难过的要数崔亮,他不仅每日要应付枢机处的弹劾上书,还要费尽心思安排人事任命,维持各种势力平衡。时间一长,崔亮头上阴影越来越重,四周部下无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唯恐惹火了他。 “你!” 崔亮往前一指,截住正蹑手蹑脚往外走的蔺喻,怒火一路直上,训斥道,“不去处理文函,在此鬼鬼祟祟作甚?” 蔺喻心中大呼倒霉,脸上还要装出战战兢兢的惶恐,小跑步上前来,“下官是恐扰了大人,是故放轻脚步。” 崔亮还不解气,上下打量他一眼,继续训道:“大丈夫在世,行得堂堂走得正正,你看你畏首畏尾的模样,哪里有我稷部官僚气魄。倒像揣着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所谓见不得人的东西,除了这几个月搅得稷部第一第二号人物焦头烂额的枢机处,还能有谁。蔺喻自叹倒霉,垂头丧气站在原地任崔亮训斥。 崔亮大约是存了太久火气不曾宣泄,从他的衣着到站立的姿势,硬是将他从头发丝一直挑剔到脚趾头,他还要再训下去,冷不防房门外有人冒失的伸出脑袋打量,崔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提高声音道:“又是谁在外面鬼鬼祟祟?” 话音落,成旭战战兢兢伸出头来,冲崔亮讨好似的笑笑。蔺喻只觉浑身不自在,崔亮也当即皱起了眉头,厌恶道,“你来做什么?” 同稷部大多数人相比,成旭无疑算作是败类中的败类。没有半点本事,只会溜须拍马,靠着讨好上司竟挤上稷部监察使的位置。但即使这样的人,稷部上下对他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和畏惧。平日里能离他多远就隔多远,就连一手提拔他上来的崔亮,平素也不待见于他。 成旭拖着步子迈进来,一面走,一面偷偷打量蔺喻,崔亮挥挥手,蔺喻大呼侥幸,连忙有多远跑多远快步出了侍郎室。 他才一出门,成旭立即关上大门,腆着笑脸凑到崔亮面前,崔亮厌恶的往后退了退。“你数日不见踪影,又是去哪里厮混?” 成旭神秘兮兮说道,“下官知道大人最近为那枢密卿之事伤神,下官有一物,可解大人之郁。” 他凑近崔亮,好不殷勤,恭恭敬敬呈上手中事物。“大人,您瞧。” 崔亮狐疑的接过来,草草扫了两眼,凝聚眉心的深黑怨气顿时无影无形。“此物你是从何而得?” “日前下官乔装去西疆城外打探了一番,偶然之下所得。下官知能解大人之忧,故不敢耽搁,连夜赶回来。” “好。” 崔亮大喜,“有此物在,本官再无需担心枢机处疯狗般啃咬。”他喜得心花怒放,落在成旭身上的目光也不知不觉中添了几分温和,平素再瞧不上眼,此刻也觉得舒心。 “素日见你不思进取一味玩乐,还以为又是一名纨绔子弟,却不想本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成旭满脸堆笑:“大人高赞,属下不过侥幸所得罢了。”他腆着脸凑上来,这一回,崔亮没有避开他。 “下官再不争气也知道,没有大人照拂,下官此刻早已是一捧黄土。急大人之所急,分属应当。” “好!” 崔亮夸出今日第二个好来,“有了这东西,本官定要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个教训!你做的很好,他日论功行赏,本官不会忘记你的!” 成旭垂下眼,堆满谄媚的表情里直到低下头时方能看见一抹铭心怨恨,“为大人解忧乃下官职责所在,下官不敢肖想功劳。” …… 蔺喻胡乱找了个借口流出稷部大门,熟门熟路直闯蔺砾的书房,开口就嚷道,“阿砾,你知道我方才看见了谁?” 蔺砾刚写了一半条呈,握着笔顿在半空,听他没头没脑的问起,不禁傻乎乎的反问,“你见了谁?” “是成监察使!”蔺喻重重一拍桌子,满脸兴奋。“方才我在崔侍郎那里看见他了,他身上仿佛藏着什么东西,他一定是去西疆——” 他喃喃低语,眼中越来越遮掩不住yu望的光辉。 “阿砾,我们的机会来了!” 第十七章 锒铛  乌漆漆的大门吱嘎吱嘎打开,一股寒气迎面袭来。昏黄的油灯在地道的另一端忽明忽暗地摇晃,士兵做了请的手势,客气中藏着戒备。 “谰殿大人请——” 江谰冷笑一声,孔雀绿法袍在明暗交织中巍巍光华赫赫,金丝银缕的靴子踩在黑糊糊冰凉的地面,牵动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欢悦声。 士兵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将他夹在中间,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不过须臾,江谰便习惯了地底的昏暗,环顾四周,石砌的通道阴暗潮湿,绿茵茵的青苔爬满每一片角落,微不可见的地方,有些细小横纹,那些都是密闭的石室。 士兵打开一间石室大门,黑漆漆石室里渗出的寒气远比门外更叫人刺骨,他们将他请进去,并为他解开手中镣铐。江谰不失风度的道了声谢,大门轰然关闭。 黑暗中,他发出一声冷笑,沉重的镣铐虽被去除,双腕间银制臂环却束缚着他的法力,他闭上眼静待一会儿,再睁开时已渐渐能看清黑暗中的事物。他缓慢移动着视线,打量着这间看不见光的石室,冰冷的墙壁,摇摇欲坠的木质桌椅,还有角落里冰冷的石床,虽然简陋,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突然间,他注意到墙角一团起伏不定的灰影,他缓步走过去,细细打量。那团灰影蜷缩成一团,灰白色的表面泛着鲜血点点。显然这房间不是为他一人准备,他的室友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江谰目不转睛注视着,看着看着忽然间他紧抿的唇际不自觉一松,勾起一抹圆弧来,他几步走过去,伸脚在那人身上踹了踹。“还活着吧?” 那人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他不死心,又踹了两脚。 “别装死!” 沈拓无奈地抬起头,“刑部大审折腾了我两天两夜,好不容易有点时间歇歇,你就不能让我消停消停?” 江谰嘿嘿一笑,居高临下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他囚衣上斑驳血迹顺着衣襟一路滑落在地红梅点点。“怎么,他们动刑了?” 沈拓抬了抬眼皮子,懒懒道,“你堂堂绿阶大神官,没有真凭实据前他们当然不敢对你用刑。我可不行了,离了西疆大营,我什么都不算!” 江谰一听,大怒,“六部真瞎了眼,老子从来都没说过要为枢密卿卖命,一出事却第一个把老子抓来!” 沈拓懒懒笑道,“你虽不承认,世人却都将你当做了枢密卿的人。不过,你就这么放心在这里大吵大嚷,不怕——”他指了指身旁,“隔墙有耳?” 江谰一挑眉,“这可是刑部大牢,他们既然敢把我们隔一处放这儿,不是怕我们窜供,只怕是巴不得我们赶紧窜呢!” 沈拓紧接着面色一变,用刑过后的身子一入寒气,顿时咳出几口血来。江谰一急就要上前,他摆摆手,用袖口拭去血污,随即冷笑一声。 “只要你我在这里待上一夜,就不怕再编排不出供词来。问了我两天两夜没问下来,这一回他们倒学乖了。可怜我啊,白受了这两日刑。” “你可怜,我才有冤没处说呢!”见他没事,江谰往地上一坐,抬手拈指一弹,一股力量自他手中向外铺展开来,“你们杀敌立功没把我给捎上,让我像个傻子似的在西疆前线转悠了三个月,如今出了事倒都想起我来了。” 即使在黑暗中沈拓也看清楚了他的动作,深灰色的眼神一凝,江谰摇了摇手中银环,一扬下巴,“就凭这东西想要制住我?我这堂堂神殿绿阶大神官若真是块废物点心,只怕早轮不到他们收拾了。” 沈拓怔滞片刻,回神一笑,“不愧是神殿之人。” “先别夸我,”江谰一摆手,“还是说说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彤尚书为何突然发难,言辞措措枢密卿与魔族有染?” 他深邃眸子里危光闪烁,白芒闪动直逼沈拓。“你们究竟是如何收复谢林?” 严刑拷问、威逼利诱、陷阱圈套,到如今这是这些日子里第几次被人询问了?沈拓不由一声苦笑。 “我是真的不知道。” “阿谰,我都跟你说过好几遍了,进入谢林的,唯枢密卿一人而已,我们从头至尾甚至不曾知道过我们究竟在何处。” 江谰哼一声,一叠连声质问道,“那为何会让人握住与魔族的私会?且是在谢林城头?彤尚书手中的记录符石又该如何解释?那东西,可做不了假!” 沈拓一叹,“你知道的,章宪圣女的法力自百年前谢林城毁残留至今,非鬼门之人无以入谢林!” 猛地江谰眼中精光一闪,“非鬼门之人?” 沈拓诧异地看着他,不知他又想到何事。 “非鬼门之人不得进入,可若是鬼姬本身呢?” “不至于此吧?”沈拓被他骇到,头一回结结巴巴,“当初可不就是成监察使毒杀了佟君煌和燕晴月?” 第十八章 铁证  稷部尚书室的灯晃晃悠悠亮了一夜,不知过了多久,彤尚书半靠在躺椅上,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几声报晓鸡鸣。 “天快亮了吧?” 崔亮走到窗前,拉开遮得厚厚实实的天鹅绒窗帘,只见东方天际间微微露出几丝若隐若现的浅光。“才拂晓,离天明还有一阵呢!” 身后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吩咐,崔亮惊讶的转过身,发现尚书大人将自己埋在座椅中,灰黑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眼,看不见他的表情,崔亮却从心里感觉到他的疲惫。 却又怎能不疲惫? “等到天亮了,就去刑部吧。” 就在崔亮以为他就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处传来。 他忙道,“刑部那里蓁侍郎已经应承过了,如今他们正当打点。” “沈中佐被刑部困了两日,枢机处那里没有反应吗?” 崔亮想了想,“似乎有所动,但您也知道,枢机处守卫森严,我们的探子并没能查得详细,但若有大动作,一定也瞒不过。” “西疆那边呢?” “日前倒是有急函从西而来,直接递入枢机处,想来当是枢密卿送来的信函,送入枢机处商讨对策。” 彤尚书又是一阵沉默,半晌过后,方听得他声音细细遥遥,“你去盯着点,这个时侯,一定不要出岔子!” “属下明白,存亡关头,属下定小心谨慎。” 一开始不过意气之争,彼此指责弹劾,却是任谁也想不到的会闹到如今这等危亡地步。从枢密卿与稷部的矛盾上升到枢机处与六部的矛盾,那符石的事,更将情况推到不可回寰的地步。 若败,无退! 彤尚书没有说话,倦怠地挥了挥手,崔亮告辞而去。 怎么会这样? 他瘫倒在躺椅里,第一次从深陷的泥潭里抬起头来审视自己。 走到这一步,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但有一点却是清楚,今日若不能彻底将枢密卿那方击溃,来日便是自己的末日。 金乌一跃而起,喷薄红日洒满大地,彤尚书还坐在自己的尚书室里,看着日头逐升入中天,等待崔亮从刑部传来消息。 这时候,刑部应当已开始审问了吧?有那块符石在,事已成定局,枢机处再狡猾也百口莫辩。 他垂下头,低低思索。他发了狂的攻击,不知翻出多少旧账,惹来多少家族不满。如今是顾不上了,但事情完结以后,少不了要登门一一致歉,方能维持贵族间的平衡和谐。 “大人,不好了!”尚书室的大门被轰的一声打开,崔亮手下一名少书喘着粗气鲁莽闯进来。 他的手不可遏止的一凝,旋而紧握成一团,抬头,少书正要说话,猛地被他布满戾气阴霾的脸骇到。 “怎么了?” 少书一张煞白的脸不知究竟是被谁吓到,惊恐抽搐。 “成监察使翻供!” —— 刑部大堂上,一方坐满旁听的官吏,另一方深垂帘幕下银紫法袍凝动的,正是巫祁。 魔法凝结的符石散发着银白辉华投在沉沉幕布上,历尽百年磨难的圣地谢林巨大的影子威仪神圣,旭日东升,画面就定格于此,被夜幕遮掩着的两人再无所遁形。 张开巨大黑色羽翼的是魔族无疑,她身旁的另一人,不是枢密卿又是谁? 枢密卿刑部蓁侍郎满口义正言辞之语,从西疆前线残战到枢密卿占着大义之名暗地却私通魔族,条条铮铮句句刺骨。他本是口齿伶俐之人,精心准备之下一番说辞直把在场旁听之人激得热血澎湃恨不得将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然而,无论多少次他用怎样充满正义凌厉的目光压迫,坐在被告席上的江谰沈拓一次也不曾垂下过头。他们扬起冷漠的眼,默然看着眼前恰似闹剧的一幕。 控诉完毕,蓁侍郎锋利的目光刀子般剐在两人身上,居高临下,“谰殿大人,沈中佐,两位还有何话要说?” 江谰扬起下巴,明昭五大世家的天生贵族的厉声质问并没有令他退缩,相反,他冷哼一声,态度比他更嚣张不屑。 “区区一块石头,草草一幕,能证明什么?”他挑衅般瞄了一眼在座旁听的工部侍郎,“工部之中能人倍出,谁又知是真是假。” 蓁侍郎拍案而起,怒道:“铁证面前,还敢狡辩!凝符石印乃承鬼门精髓,七千年传承,从无作假之说!” “谰殿大人借说巡视在西疆三月,实则为掩枢密卿一己之私,天亮丧尽。枉顾我将士性命,令数千战士无辜致命。如今认证物证俱在,尔不思悔改,竟还在此强作挣扎,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与其在此强辩,不如自动交代,将功补过。” 江谰扯起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嘲弄道,“既然铁证就在面前,蓁侍郎何不让本君听个清楚死个明白枢密卿究竟同那魔族交易了什么?” 蓁侍郎一愣,“死到临头你还有何狡辩?” 江谰嗤笑一声,长身而起,手足间镣铐叮咚鸣唱,款款仙姿高傲凛凛。“本君只要蓁侍郎为本君解惑——”他伸手指向大幕,“既然蓁侍郎言辞耽耽绝无作假,那么,那是什么?” 蓁侍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众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所示看过去,定格的大幕上,冉冉升起的旭日中,枢密卿衣袂随风舞摆,眉宇间,金紫交织成一片神圣。 那是鬼姬象征,天纹鬼噬! 第十九章 反水  林致是鬼门的传人! 这个秘密从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踏上明昭的土地开始就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多年以来,她一介孤女无倚无持任人欺凌,总会让人小看忽略忘记。 如果说鬼门的传人意味着无上荣光的话,那么鬼姬的存在就等同于神祇。无论她与魔族相伴也好同行也好,七千年信仰积威之下,容不得任何人诋毁。 百年前章宪圣女一怒而亡鬼门,千年圣地崩溃之下,多少生灵涂炭。那传唱着“得贺潾潾者得天下”的,得到了贺潾潾的帝王至今还在噩梦相伴中用不忘用鲜血涂染大陆。近且如此,七千年华章的衍府鬼门,盛景之下,又有哪一位鬼姬双手不是沾满鲜血? 刑部大堂里高高低低的吸气声此起彼伏传来,随后陷入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刑部尚书气急败坏的吼声在大厅里回响着。 “成监察使,这是怎么回事?” 众目睽睽之下,成旭脸上反倒没有了总挂着的谄媚表情,上前一步,衣袂猎猎恍如多年前他与佟君煌结伴同行,少年意气,丰姿飞扬。 他拜倒在地,叩首:“下官知罪,下官是受彤尚书大人与崔侍郎大人指使,意构陷西疆众官!” “你胡说!” 崔亮又惊又怒,却第一时间拍案而起,厉声呵斥道,“是谁指使你在此诬陷上官?” 成旭跪在地上,在崔亮熊熊燃烧的怒火中挺直脊背,在疾风暴雨下傲然挺立,“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崔亮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剐过一遍,直接从旁听席走到场中。 “此人居心叵测在先,设计构陷在后,如今事迹败露,居然在此攀诬上官。你以为在座各位大人会被你这等低劣说辞蒙蔽?” 成旭轻笑一声,面露讥讽。“真相如何,刑部大人自由决断。大人您如此气急败坏,难道没有欲盖弥彰之嫌?” “你!” 崔亮气得脸色发白,一甩衣袖,干脆不再与他废话,“谁会在此听你胡言乱语!”他将目光转向一旁被这场变故惊呆的诸人,指着一干木偶似的士兵发号施令,“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押下去!” 成旭眼皮都不抬,轻飘飘搁下一句,“下官有证据。” 崔亮怒火中烧,冲士兵吼道,“还不把他拉下去!” 可是有人却偏偏不让他如愿。重重垂帘后,巫祁轻哼一声,早有从官机敏接话:“崔侍郎管得也太宽了,这里是刑部,不是阁下的稷部,纵有不是,也有刑部大人询问决断。” “与这等媚上欺下的谄媚小人还有何话好说?” 直到这会儿成旭一直漠然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微微抬头,平静的语调里掩藏着说不出的怨毒,“下官能有今日,全拜彤尚书大人崔侍郎大人所赐。” 崔亮双眼烧得一片血红,正要再说,蓁侍郎已快他一步,恢复沉静过后先前铿锵激昂的声音此时却如大提琴那般低沉优雅,“成监察使,阁下方才所言,可有凭据?” 崔亮顿时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却又在预料之中。 天纹鬼噬一出,鬼门七千年权威之下,林致的胜出已成定局。站错队伍的他们当务之急需要的是立即再揪出一个替罪羊来。 成旭向蓁侍郎低头一礼,“下官所言,句句是真。自谢林收复,彤尚书大人始终质疑枢密卿大人,故密令下官前往西疆打探一番。” “荒谬!”崔亮厉声喝道,“本官从不知道有这份命令!” 成旭抬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嘲讽,“既然是密令,尚书大人又岂会让人人都知道?”他转过头,向蓁侍郎低首,“大人,彤尚书给下官的密令并非无迹可查,此文令为丁字零三三一号,备案文卷档中能够查到。” 蓁侍郎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自己的上官,回头示意,早有从官退出,去取那份备案。他转过头对成旭道,“你继续。” “是。”成旭应诺一声,继续道,“属下在西疆徘徊旬月,一无所获,唯恐尚书大人降罪,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不料某日竟有一名神秘人主动找到下官,声言其为尚书大人使者,将这符石交给下官,令下官谎称是自己寻得,将其带回云京。” “他在说谎!”崔亮厉声道,“此物明明是你自己带回的。” 蓁侍郎听也不听,直道,“崔侍郎大人稍安勿躁,此处自有本官问询。”他转身盯着成旭,“你方才所述,俱是一面之词。” “属下有证物!”成旭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此物乃那名神秘人联络下官时所用,当时属下唯恐有诈,不肯将其退还,故保存至今。” 蓁侍郎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忙转呈给上司。刑部尚书定睛一看,锦花令牌上,大大的彤字龙腾凤舞,不是稷部尚书的私令,又能是什么? 他将手中证物一握,目光凌厉射向成旭。“本官不明白,彤尚书与枢密卿并无纠葛,何以出此毒手?” 成旭道:“大人有所不知,昔年枢密卿还在神殿时,曾与彤家少君发生争执,不慎伤了彤家少君,令其休学在家。这些年来尚书大人始终耿耿于怀。” 刑部尚书大悟,又问,“如此辛密之事,你又如何得知?” 崔亮顿时满身大汗,当年的事,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他战战兢兢看着成旭,成旭翘起唇角,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无尽黑瞳里鬼魅深深。 “因为当年,正是下官奉了彤尚书之命,毒杀佟少尉燕书吏于神殿,趁机构陷枢密卿。” “你胡说!”崔亮被惊得几乎魂不附体。 成旭怜悯的看了他一眼,昂起头,再不掩饰嘴角的讥讽,“彤尚书所下指令,计划步骤,一切证物下官皆保留,大人若有需要,下官为大人呈上。” 第二十章 怨毒  刑部大牢,刚走了一名中佐一名绿阶大神官,身份更尊的两员高官一前一后又被送到。铁镣拖拽的踉跄声从远处一路拖到附近,成旭抬起头,透过锈迹斑斑的铁窗,看着隔壁住进新邻居颓然坐倒在阴冷的囚室里。 “大人来得可真快。” 彤尚书闻声而起,透过唯一的铁窗瞪着他,红着的眼里能烧出火来。“成旭!你这忘恩负义之徒。这些年若非本官庇护,你能活到今天?” 成旭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眼角漫漫都是冰冷笑意,“大人对下官良苦用心,下官岂敢忘记。”他一咬牙,吱吱声声仿佛咬着狠,“若非当年大人赏识下官年少,将那等重任交托下官,下官又岂会猪狗不如人不人鬼不鬼苟活至今!” 彤尚书恨极反笑,“你现在倒是怪起本官来了,当年不知是谁妒忌佟君煌年少有为将其出卖,不知是谁向至交好友下手时眼也不眨。当年诸人要杀你灭口时,又不知是谁在本官面前屈膝迎奉,恬不知耻卖弄身价,求本官给他一条生路?” “佟君煌对你推心置腹,将自己的秘密毫不隐瞒告诉于你,你却因嫉生恨为了荣华富贵转身将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你出仕稷部,每日策马扬鞭威风快活时,怎不怨本官赏识与你?你浑浑噩噩十载众人皆瞧你不起时又是谁将你扶上监察使之位?那时怎不见你怨恨本官?” “如今你倒是后悔自己过得九年猪狗不如的生活,九年前又是谁口口声声只要苟全一条性命当牛做马也愿意?” 成旭闭目不言,藏在袖中的手不可抑制的一颤,惊动沉重的镣铐,发出一声低低惨惨哀鸣。 昔年旧时的风雨,恍然隔世,明昭舞台上从不缺少人才,如今还有谁记得少年葳蕤的佟君煌,又有谁还记得与他齐名的自己? 如今提起来,有何意义? 微动了动眼睑,他面无表情抬起头,再熟练不过的话语无须润色便滔滔而出。“大人您处处优待下官,提拔下官上位,恩义深厚,下官无以为报。”他一抽嘴角,古怪笑容里透着讥讽,“只是,若是当初下官乖乖听话将那些证据抹灭,不知大人是否还会如此大方厚待于下官?” 彤尚书目露凶光,狠狠道:“若早知你今日反水,本官当初就该杀了你,岂容你装傻卖乖这些年!” 成旭冷哼一声:“这些年里我若不装出一副贪图荣华高位的嘴脸,大人您哪里又会容得下下官苟活这么些年!” 彤尚书也恶毒一笑,无不尖刻,“你以为你此时倒向枢密卿就没事了?别忘了,亲手下毒的那人可是你!你毒杀了她最亲近的二人,你以为她会放过你?” 成旭不回应他,反而看着自己的双手,雪白的十指柔嫩得好似十二三岁小姑娘的脸,养尊处优了九年,幼时刻苦习武留下的茧子早已看不见。饶是这些年里他是故意迷惑,也到底堕落在富贵中回不到从前。 “贪图富贵,迷恋权欲,沉浸在温柔乡中自甘堕落,被昔日那些同窗同僚避之不及的厌恶毫不掩饰的鄙视看待下恬不知耻反以为荣——” 他深深一口吸气,“这副虚伪恶心的假面具我戴了快十年,久到我都已经忘记从前的自我。每当周围只剩下我一人时,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忍不住无数次回忆回想我十九岁那年究竟是什么模样,然后我看着这张脸,每次照镜子,都恨不得想将他剥开来看清楚里面究竟被覆盖了怎样一张脸——” 他将双手覆在脸上,十指深深刺进肉里,他平静的脸狰狞扭曲,漠然神态里只见双手布满青筋,仿佛要把血肉统统抠出来,顷刻之间双手沾满鲜血。 “如今终于让我有机会可以试一试了,我不在乎我怎么死,但黄泉寂寞,我想多几个伙伴,一道说说话,解解闷。” 彤尚书看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看着他放下手,抬起脸,满脸鲜血滴零零流淌,十个恐怖狰狞的窟窿露出白生生骨骸。 “这副面具——” 他睁着一双泛血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莫无表情。 “我戴腻了!” ************************************************************************ “小姑,小姑!” 彤绣抱着女儿,一头乌发垂下,发丝散乱,跌跌撞撞奔来,雍容无比的贵妇人装束此时此刻莫不平添三分萧瑟七分悲悯。 小女孩在母亲怀里被挤得浑身发痛,放声哇哇啼哭,彤绣几步走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和着女儿的凄苦一道悲鸣。 “世姬殿下,我的世姬殿下,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父亲!” 第二十一章 彤绣  彤绣一把扑来,娙儿被她挤得浑身疼痛,张开嘴发出嘤嘤呜呜的啼哭,紫流萤放下手中玉卷,好看的眉心不由自主打了个结。 “嫂嫂请自重身份,您这模样,哪里像紫家的媳妇?”黑盈盈的眸子轻描淡写从彤绣脸上扫过去,高高在上,睥睨一切,霎时间,她错以为自己被看透。 “还有,”紫流萤颦起秀气的眉,略带不悦地看着彤绣死死钳住女儿的手,“您把娙儿给弄疼了。” 彤绣被她轻描淡写的眸光怔住,双手仿佛被人控制一般,不听使唤地放开,房里没有侍女,早有家族暗卫上前一手搂住娙儿,才不致让紫家的长孙女摔着。 他将娙儿抱到紫流萤面前,娙儿一见是姑姑,止住了哭泣,早早伸开了双臂要抱,紫流萤只是笑了笑,温和的容颜不容任何人反驳。她拍了拍侄女儿的头,从案上拿了个红澄澄的橘子给她,吩咐暗卫:“带娙儿去外面玩。” 暗卫错愕片刻,忙应了一声,抱起娙儿,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人询问过孩子母亲的意见。 房门轻轻掩上,紫流萤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到彤绣身上,眉眼轻轻一转,天生的尊贵威仪如滔滔洪水向她涌来,彤绣轻轻一抖,下意识握住双手。 紫流萤挑起下巴,似漫不经心问道,“嫂嫂想要我做什么?” 彤绣被她的态度骇到,怔怔说不出话来,紫流萤等了许久,不见她回答,轻哼一声,“我也乏了,若嫂嫂无事,请自退去——” “不!” 彤绣下意识叫出声来,想要再扑倒在地,不料紫流萤黑洞洞眸子一瞪,她立即僵在当场,“小姑,殿下,”她喃喃几声,终于找回知觉,上前半步,跪倒在地,“殿下,求求您,救救我父亲!若六部真将他出来做承担全部责任,整个彤家都完了!” 紫流萤若有似无轻笑一声,黑幽幽的眸子里寸寸皆是凉意,“嫂嫂这回知道来找我了,那时我们规劝伯父,他一门心思沉浸在与枢密卿置气中,又可曾听进耳?” “父亲他是被成监察使挑唆!”彤绣慌忙辩驳,说道成旭时,一口银牙生生咬出血红,”若非那人一再唆使,父亲怎会被蒙骗!” 紫流萤冷笑一声,墨黑眸子一闪,剑芒光动。“纵然成监察使挑唆,可伯父都干了些什么?傻里傻气翻旧账,将枢机处做过的六部世家做过的敌我不分全翻了出来,如今用不着枢密卿出手,他自个儿翻出的这些旧账就足够让世家有理由永远堵住他的嘴!他哪里是在打击枢密卿,他是在自掘坟墓!” 彤绣脸色一灰,垂下头颜面低声抽泣,“家父做下那样之事,自知开罪世家,原想要平息此事后一一登门赔罪。” 她顿了顿,又嘤嘤泣道:“可家父纵有千万不是,若真担此干系,以枢机处处事之道,彤氏一族必将牵连在内,届时,他们会像当初清理慕家那般将彤氏一族清理出去!” 她小心翼翼抬头打量,紫流萤蓦然端坐,毫无动容,无奈之下,只得一狠心,道,“五大世家已缺其一,难道十大台阀还要再缺一席么?” 紫流萤没有如她预料中动怒,只冷冷反问,“看来嫂嫂今日来找我,是已有所对策了?且不知计将安出?” 彤绣心中一阵失望,张口想要再辩解,紫流萤却只是坐在那里,黑幽幽深瞳将她迫得踹不过气来。咬咬牙,彤绣道:“我听家母说起,成监察使虽放荡形骸,然至纯至孝。家中有一高堂老母,若能求得老人所书——” 她尚未说完,紫流萤已先笑出声来。“想来当年伯父便是用此计迫使成监察使狠下心肠向至交好友下毒的吧?” 彤绣受了奚落也不反驳,一双渴求的眼直勾勾盯着她。“我知道再说亦是无趣,家父行事鲁莽,开罪世家,如今墙倒众人推,我别无话说。只父恩如山,为人子女者,哪怕还有一丝希望也要舍命一试,岂能看着父母受害而无动于衷?彤绣厚颜,请小姑看在我进紫家门数载来兢兢业业、看在娙儿的份上,请小姑伸出援手,雪中送炭。” 紫流萤沉默片刻,问:“嫂嫂是要我去找那位成老夫人?” 彤绣忙道:“我知小姑手中握有良兵,彤绣不敢要求其他,只要小姑能查得她下落,彤绣绝不会再来打扰!” 紫流萤怔怔看着她,她承载所有希翼的目光直直投在她身上,那样的目光,如此沉重。对持片刻,紫流萤撇过头,终是一叹,“嫂嫂破釜沉舟之举流萤钦佩,只可惜,您晚了一步——” 她从手边取过一纸急件,递给了她:“我早已收到消息,成家老夫人逝于今年新年。” 彤绣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一晃,灰黑暗浊的瞳孔里一片死寂无光,“你说,她死了?”她呐呐看着那书信,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她,紫流萤正想回头,毫无征兆的,一口鲜血从彤绣口中喷出,雪白信纸上落下红梅点点。 “嫂嫂?” 紫流萤一怔,彤绣已起身,摇摇晃晃向门口走去。 “我去想办法——”她摇晃着身子,亦步亦趋走向门口,“一定还会有办法的,我不能看着我父亲死去。” 她行尸走肉的模样,看得紫流萤眼中一痛,“嫂嫂,您是紫家的儿媳妇!您还有大哥还有娙儿。” 彤绣娇躯一震,浑身上下不置可否的颤抖着,在丈夫女儿与父母家族间挣扎,末了,她终于咬了咬唇,头也不回消失离去。 第二十二章 萱幽  彤绣的身影已经远去,紫流萤坐在椅上,目送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形单影只最后消失在眼前,终忍不住泛起长长一声叹息。 五大世家已缺一,谁又愿看着十大台阀家族再缺出一道口?但彤家的命运已被注定,不是她不肯出手相帮,可若现在她同情彤家,将来谁又来同情自己? 她幽幽长叹一声,起身,缀满华贵的海天青法衣扫去一室寂罗,门外冰雪消融,桃红柳绿燕嬉春,女童嬉戏声泉水叮咚,浑然世外明媚。 走了几步,披着红彤彤大红袄子的娙儿嬉笑着出现在视线里,快活得像童话里无忧无虑的小精灵,扑通一声落在她怀里,张开小口软软腻腻唤她一声“姑姑”,甜腻好似蜜糖的声音从嘴里一直甜到心底。 她窝在紫流萤怀里嬉笑着不肯出来,全然不曾觉察紫流萤抱住她时浑身僵硬,她并不擅长抱孩子,尤其是这么幼小的孩子。 正在为难之际,黑衣暗卫适时出现,紫流萤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将娙儿交到了他手里。“少夫人走了吗?” 暗卫应诺一声,将娙儿抱在手中,孩子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被换了一个怀抱,依旧高兴的手舞足蹈。 “少夫人走得匆忙,连长孙小姐都忘记了。” 紫流萤看着侄女一身大红衣袄,不自觉唇际勾起一抹笑。那样失魂落魄在来找自己却不忘将女儿打扮得天真可爱,她的大嫂到底还记着这张亲情牌。 娙儿依依呀呀嚷了几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暗卫哄了几声,见紫流萤并不反对,大着胆子问,“长孙小姐要留在神殿吗?” 紫流萤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紫家的嫡长孙女怎能擅自留在神殿?” 暗卫脸色一慌,忙道:“小人这就送长孙小姐回南凉。” “不用!”她轻笑一声,往前一指,“接她的人已经来了。”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桃李娇杏含笑下,一团金光笼罩处,紫流光就站在红粉柔绿碎烟处,衣袂翻飞,风姿凛凛,仿佛多年前策马云京引得无数待字闺中少女争相倾慕的五陵年少。 他在逆光中缓步行来,见到妹妹时,黑瞳深处里一片柔和,落到唯一爱女身上时,柔和的眸光更化成了水。 “娙儿,到父亲这里来——” 他张开双手敞开胸膛迎接女儿,娙儿发出一声极其愉悦的欢笑,红云火球滚作一团投进父亲怀中。 紫流光拍着女儿,纯黑眼瞳里交织着复杂。“看样子我是来晚一步,彤绣她到底还是来找你了。” 紫流萤在深漆朱红的长廊上捡了块地方坐下,头顶有宽阔的绿叶拂绕,生机盎然。“嫂嫂事亲至孝,父母有难,她岂能坐视不理。” 紫流光就挨着她坐下,拍着女儿,半晌沉默,终道:“父母恩义,我无话可说,但我不愿意叫她来扰了你的清净,也不愿看着她这样利用娙儿。”娙儿坐在他怀里,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父亲看,半点也不明白。 紫流萤抬起头,望着头顶萌萌绿荫,墨玉沉沉的眸子仿佛有水流淌。“嫂嫂与亲家伯父的感情我们自然体会不来,但我知道,若有一日我们三兄妹无论哪一个有事,其他人都不会置之不理。” 紫流光看着女儿天真可爱的脸,一颗心霎时被揉成一池萍碎。他将怀抱收得更紧一些,将女儿团团裹在温暖中。 他想起少年时代他们兄妹三人艰难地彼此依靠汲取温暖鼓励对方活下去,那样铭心刻骨的少年记忆,那些他不曾得到过的关爱。 “是的,我们发过誓。”他紧紧搂着女儿,眼神更加坚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让女儿尝试那样艰难的过去。 话音落后,他不再说话,紫流萤也坐在一旁,望着天空绿色荫萌发带。过了半晌,他终忍不住问,“彤家的事,真的没有转机了吗?” 紫流萤摇摇头:“成监察使证据充分,死死咬住稷部不放。前些日子与枢密卿交锋时彤伯父又落入陷阱,翻出多少老账牵连几多世家,明昭贵族如今自顾不暇,哪里还不借此机会将过错推到彤伯父身上的?” 紫流光脸色一黯,“彤家会如当初慕家那般下场么?” “那得看枢机处枢密卿将做何反击。” “其他那些被卷进去的家族呢?” 紫流萤惨笑一声,“那得看枢密卿是否愿意就此罢手。” “反正彤家是注定完了,”她长叹一声,酸涩的哀凉如若一抹游丝绵绵幽幽一直浸透肺腑。“嫂嫂这一去,不知—— 紫流光听得心口绞痛难耐,一把抱起娙儿,“我先带娙儿回去,若有你大嫂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娙儿在他怀里向姑姑甜甜挥手告别,直到小红点终于消失不见,紫流萤目送他们离去,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只是这时他们都没料到,这一别后,再见面已物是人非。 第二十三章 前程  林致推开门,迎面便遇上了明璃,后者尴尬的收回正欲推门的手,风华万千的面容里难掩春guang明媚。她扫了一眼跟在林致身后沉默的少女,心底微微有些不悦,却没有表露在脸上,只是问:“这是要去哪?” 林致也不遮掩,大方道:“想去祭拜故人。”她一挑眉,眼角余光已经扫到明璃握在手中的信函一角,“明大人有事?” 明璃看也不看她身后的人,正欲说话,佟鄢云低低的声音恰到好处在这时的响起。“枢密卿大人,小女先行一步,准备拜祭。” 林致错愕了一秒,随之释然,“也好,你先去一步吧,我一会便来。” 佟鄢云应了一声,秀气美丽的脸庞依旧莫无表情,向明璃躬身行了一礼,拎着手中的篮子告退而去,缀了魔纹的雪白法衣勾出一道优美的圆弧。 “知进退,懂礼仪,她很有分寸。”尽管心中不喜,明璃依然忍不住点头称赞。 林致扬起笑容,冷笑道,“若没有本事,又岂能凭着无依无靠之身在神殿里活到这时候?”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年华,每日浑浑噩噩不知所措,虚度年华光景,“她比我那时不知要强多少。我那时有圣君大人这个借口可以依持有鬼门传承人的光耀可以骄傲遮掩一干同窗风华炫耀神殿九年,却在最终被人赶出了神殿——” 如今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荒诞陆离得好似一场梦境。那些喜悦的悲伤的过往遥远得仿佛已如前世,至今想来,不过喜一场悲一场醒一场梦一场。 明璃皱起眉,不悦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想它做什么。” 林致笑得越发清冷,“只是有感而发罢了。看见鄢云的时候我才明白,我当年究竟错过了什么。我在神殿里生活了整整九年,耳濡目染了那么多,却一点也不曾真正融入进去,说到底我终究不该属于神殿的。”明璃愣了愣,越发不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今天林致的态度很奇怪,确切的说来,自从答应了江谰将佟家的幼女送来西疆后,林致的状态就一天比一天奇怪。 她正在浮想联翩,林致已收回了思绪,回头问,“你这么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明璃这才想起目的,忙从袖中拿出那份急件,递给她,“云京来信,如今六部世家为求自保自顾不暇,怎样覆雨翻云都是我们的事了!” 林致接过来,拆开信函才草草扫了两眼,视线被冻结在一瞬间。 “成旭——”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出人意料的波澜不惊,没有恨没有怨,再看不到初离神殿时掩藏不住的不忿仇怨,平静得仿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明璃笑道,“这次还多亏的这位成监察使,若不是他翻供翻得那么恰巧,我们同稷部的官司不知还要斗到何时呢!” 林致听她说完,竟轻嗤一声,“不好好享受好不容易得来的富贵,傻乎乎来趟这浑水干什么。” 明璃没料到她竟会说出这种话,错愕一阵,林致已飘然远处,她急忙追问,“你这是要哪里?” “去祭拜。”话音落,人已走远。 …… 她找到佟鄢云时,后者已经在水井一侧支起架子摆上香炉纸钱等着她,林致也不解释,执起一炷香,拜了拜,跪坐在地上仿佛是在发呆。 “鄢云,”她突然开口,佟鄢云“嗯”了一声,只听她道,“你听说过成旭这个名字吗?” 佟鄢云沉默半晌,道:“小女是最近放从谰殿大人口中方得知此人,据说当年正是他下毒杀害了我的长兄。” 林致的笑容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得罪过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咬牙切齿企图将我挫骨扬灰,那时我太自信太盲目太轻易相信,不知道究竟是谁对我是真正的好,谁又对我包藏祸心,更不会发觉身边人的古怪反应,不会去怀疑。” 她抬起一双被染上尘埃灰蒙蒙的眸子,定定看着佟鄢云。 “我们曾经是好友。” “我,君煌哥,晴月哥,还有成旭。” 她低声喃喃,眼前一片迷离,仿佛又回到不知愁滋味的少年。“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往事,那时你大哥还是云京的翩翩佳公子,大有作为的青年郎,那个时候的他同紫家的流光公子一道并称为‘云京双璧’,曾经走马章台,凤歌龙吟,风liu不羁,他又不似出身名门世家的紫家公子那般须处处小心言行,放荡形骸,肆意挥洒,更受云京女子追捧,那时我即使身在神殿深处,也时时听闻他的名声。” 她忆起那段岁月,名动京华的佟君煌,被佟家人寄予厚望的佟君煌,宝衣银甲,雪刃峰光,策马停在她身旁处,溅落满地东风桃华。 他从容为她解开不怀好意牵缠在身上的恶作剧,高扬着下巴理所应当的尊耀,睥睨天下的傲气。“在下从不知道,原来神殿的各位姬君大人们也喜欢这等世俗恶流。”身旁那些嬉笑的身影暗自退得无影无踪,她仰起头看着他,他的身旁有燕晴月有成旭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人,可在她眼中看到的,如同甜蜜憨梦,只剩下了他。 可惜,再美好的梦也有苏醒的一天,一夜之间横成在神殿的两具相拥而亡的尸首竟成了一代公子最后的结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成旭要那样做,”她苦恼的摇摇头,眼中灰光更重,“也许我知道,只是下意识不愿意去想。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跟在君煌哥身旁,被他的光辉遮盖,世间人只看到一个佟君煌,任他优秀也好不凡也好都无人问津。就好比那时我遭受所有人嫉恨一样。那样的心情我无法理解,却感觉得到。” “我想去见他一面。”她突然说道, 抬起头,看着佟鄢云,做出邀请,“你要不要跟我去见他一面?” 佟鄢云迟疑地看了她一眼,坚定的摇摇头。 第二十四章 木偶  刑部重刑牢房黑暗幽深,冰冷的气流缓缓流淌,一星半点火光微微,或明或暗森冷诡谲,如斯沉寂,连呼吸声也微乎不闻。 林致落入牢房的同时,嘶哑的声音在牢房的另一端响起,精准无误落在她身后。 “你来了。” 微末半点火光里成旭的脸似近似远恍惚狰狞梦境般扭曲,林致打了个响指,明亮的火光从指间燃起,魑魅魍魉被驱散。 成旭半垂下死灰无光的眼,满腹酸涩的赞了声,“好精准的控制力!” “用得多了,自然精准。”林致放下手,任那一团火光在空中飘荡,草草扫两眼四周污秽的环境,嘴唇微动了几下。 成旭随意坐在脏污不堪的地上,讥诮道,“别想得那么复杂,这里是刑部重刑牢房,只要你没有想要灭口的意图,就算你想把我全身骨架都拆了再一个一个拼起来也不会有人出来说半个不字。” 林致不可遏止的动了下手指,眼中闪过不知名的光,他发出恶意的笑声,诱惑道,“怎么样,要不要来试试?为了君煌。” 他话音未落,林致一个耳光已经稳稳抽在他脸上,她甩了甩了手,仿佛厌恶沾上了脏东西,轻鄙,“你也配提君煌哥?” 成旭被打得一个踉跄,咳了几声,吐出一颗牙齿来,满口血污笑得越发张狂。“优雅的佟君煌,完美的佟君煌,明昭的翩翩贵公子,云京的盛华玉璧,又能怎么样?盛名之下,卑微如尘。他迈入云京时数不清贵妇人在他身旁欢颂赞扬钦慕留恋,他死的时候又有几人真心为他悲伤?冠盖京华时宝马雕车,零落尘埃时末路沉疴,挂了半尺绫绢一丈轻纱在众人避之不及下草草落墓?” 林致抿紧薄唇,深黑不见底的瞳孔里来自地狱的腥红业火在酝酿灼烧,她一动不动盯着成旭,气得浑身发抖,无法动弹。 “那究竟是谁害的?” 成旭抬起眼,一瞬不瞬看着她,裂开嘴被血污沾满的牙粗鄙不堪。“难道是因为我吗?”他无不讥讽的嘲笑她的浅薄幼稚无知。“林致,你该比我更清楚,我毒杀君煌究竟是要他不得好死还是要你身败名裂!” 他恶狠狠道出真相,毫不掩饰眼中深深恶毒仇恨,林致骇然吸气,撞上心口,心疼如死。究竟她做过什么,会让成旭恨成这样? “是你不知分寸仗着有圣君大人名望为所欲为毁了彤家大少爷一遮万人荣光搞得神殿天怒人怨!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吧?佟君煌会死,都是因为你!” 他字字腔腔直指林致心口,林致娇躯微不可见的一颤,忿然,“你贪图富贵,杀了最亲密的朋友求荣,如今竟还不知悔改,强词夺理!” 成旭冷笑一声:“我确实贪图富贵荣华,这九年以来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该享受的都好好享受过了,比之被人像狗一样扔出神殿的佟君煌,我这辈子值得了。” 林致一阵气血攻上心房。 “枉我以为你已生悔意——” 成旭不屑,“是你太天真,尊荣富贵,那么甜蜜的滋味我为什么要后悔?” 林致只觉眩晕,瞧着他那副嘴脸再也忍不住恶毒反唇相讥道,“你既不后悔,当初是谁痛哭流涕被人要挟?如今这副尊荣难不成又有谁抓住你的软肋?” 成旭沾满浑浊污秽的眼里暴起精芒,煞人的凶光慑在林致心口激荡起一阵惶惶不安的狂跳,褪去多年奢华靡费的堕落,仿佛他依然还是九年前那个执剑雄威的明昭战士。 “别太自以为是,林致。”他冷哼一声,骇人的压魄力仅存了须臾,快得几乎让林致以为是错觉。 “原本就是握在人手中的提线木偶,落到今天我无话可说,”他眼里聚满恶意,“可是林致你也别忘了,你的命运不一样被人牵在手中吗?” “终有一日,当你的价值被榨干,当明昭不再需要光华这个名词,你的下场怕是比我现在还要不如!” 林致一扬首,昂首傲然。“我会如何,轮不到你来操心!你还是悠着点别为了追求富贵把命给赔上去!” 成旭笑得一脸猥亵,“都说险中求富贵。没有危险,哪来的富贵?你也别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明昭之中有谁不知道你这昔日所谓凛凛‘光华’如今也不过是枢机处用来打击世家的一条狗!你我之间,有何分别?” 林致深黑的眼瞳里迸发出怒意,却生生忍了下来。“看来是我错了,我原本就不该好奇心过重闯这一趟,你简直比九年前更让我恶心。”她伸手捏了个决,平行的空间整齐的被拉开一道口子。 “你我之间,当然有分别!”她扬起头,轻蔑扫了他一眼,“就凭我手中之术,我也会一直尊荣,不断辉煌,一直站到明昭的云端上,而你永远都只会像条癞皮狗在泥潭里爬!” “哈!” 成旭闻言,狂暴吼叫一声,随即放声狂笑咆哮,如巨雷在狭小的囚室里轰鸣。“林致,你得意。莫忘了,不管你怎么折腾,你就是站在了云巅上,你依旧只是元相大人手中的一具傀儡!” 空间的撕口扭曲了一道,林致不再理会,扭身没入黑暗中,同她到来时的神秘那般又莫无踪迹的消失不见。 微薄的火星被气流切断,呼啦啦陷入了死暗寂寥中,响彻整见囚室的狂笑声嘎然而止,成旭整个人都淹没在黑暗里,莫无表情的脸竟看不到方才半分疯狂的痕迹。 他垂下头,霎时间崩溃。 “都是你害的,林致!” 第二十五章 邪火  林致跌跌撞撞出现在门口,明璃顿时放下忐忑许久的不安,惊喜交加的迎上去,“怎么一声不说就跑到云京去了,可把我吓——”, 她猛地刹住,视线之内,林致脸上布满着一种近乎死灰的可怖的白。瞳孔一缩,她不自觉捏住林致的手腕,“怎么回事?” 透过明璃交织焦急的眼瞳,林致这才注意到自己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的脸色,在成旭那里遭遇倦怠令她心力交瘁,根本不曾注意到脸色竟难看如斯。 她注视着明璃眼中的焦虑,心中刚升起几许暖意,成旭的话诅咒般在耳边响起,不可明喻的恐惧在心底潮水般涌起。 这个关心着她担心着她为她出谋划策为她制定乾坤的人,出自枢机处! 多少次凝视镜中的倒影审视那越来越陌生的倒影,醉心在名利角逐中苍白暗淡,纠缠于权势阴谋心力交瘁灰白枯槁,当终握有一遭时,少女时代被称作神殿“光华”的傲气女子究竟去了哪里? 她看着背后羽翼越渐丰满,她看着身后一道又一道缠绕交织的傀儡线,终有一日她挣脱了日夜缠mian的噩梦,却不可遏止将命运提成丝线束缚,交到元相大人手中。 她早不是喧嚣清傲的神殿光华,举事皆知,她是枢机处的棋子,元相大人的傀儡! 林致深吸了口气,凝聚眼中的光华一寸一寸转凉,她从容的将手腕从明璃掌中抽出,淡漠不容拒绝:“只是使用力量过度,有点累罢了。” 明璃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动了动口,终究咽了下去。 “那你可得好好休息。”她转过身,倒了一杯水给林致,“看你这模样定是又使用空间魔法了吧?我听说撕裂空间需要无比精准的控制力和制约力,施术者稍有不慎就会令自己陷入交织重叠的空间里永远流放。你这样急迫往返云京西疆,太冒险了。” 她语带责备,却字字关怀,听着叫人舒心。林致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稍事歇息过后,脸色稍有缓和,明璃送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说起来,明昭之中,除了敬秋使大人,你算得上是第二个会使用空间魔法的人了吧?” 林致垂下眼睑,淡淡道,“理论上说得那样艰难,但只要操纵得法,想要随心所欲自由使用也未尝不可以。敬秋使大人以空间魔法位登三十三台之阶,自然盛名天下。帝国之大,不乏能人异士。” 明璃美眸一闪,颇为赞同。“你说得对,明昭之大,论到使用魔法,实力最不可测的当属传承鬼门衍府的神殿,上至圣君大人下到各地神官,从没有人真正探得他们底细。这之后要数各贵族世家,多年积淀之剩,亦不容人小瞧了去。” 林致看了她一眼,直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咱们之间,何必绕圈子?” 明璃尴尬地笑笑,道,“你还记得破谢林前咱们在粮草上动的手脚吗?” 在粮草上动的手脚—— 被她这么一提醒,林致恍然一悟,“怎么,被觉察出来了?什么人有如此本事这时候还能锲而不舍追查?” “那件事情本就不密,被察觉出来也在情理之中。”明璃笑笑,狡黠的眼里却闪着危光,“只不过这一回觉察出来的,是前稷部少卿。” 她说得极为暧mei,林致却第一时间觉察她所指,“你说是——紫家少夫人?”明璃没想到她惊一口说中,眼中收不住的讶然,林致不由一笑,“看来我说对了。听说这位紫少夫人出阁前曾是稷部精英,看来确实不凡。” “确实不凡。”明璃道,“她在极短时间里就察觉到我们动过的手脚,并立即纠集了一干能手调查取证反击。雷霆手段之迅连我也措手不及。现在舆论的趋势偏向我们,但若是让民众知道是我们自己在供给上作了文章,只怕对你我不利。” 林致听她分析,凝神沉思片刻后,问,“她要什么?” “无非是她父亲的性命。” 林致看着她,明璃颔首,为她谋划道,“其实也没什么,照如今的形势来看,成监察使反水过后,与我们唱反调的家族无不偃旗息鼓拼命将彤家崔家推出来挡灾,唯恐殃及。我们可说胜券在握,这种时候做得大度一点,彤尚书一条性命留与不留都无大碍,说不定还会赚来些世家贵族意外的好处。” 她说完,林致深皱的眉没有舒开,反而刻得更深了一层。“如果,”她灰黑色的瞳孔里亮起两抹通红的火光,微末如星,却反复跳跃隐隐不祥,“我不愿意呢?” 明璃不由一愣。“为什么不愿意?” 林致垂下眼睑,低声道,“我可以放过很多人,算计过我的人,伤害过我的人,迫害过我的人,”每说一个字,她的声音就低沉一份,说到最后,胸口仿佛被堵住,呼吸艰难,“不是我装什么滥好人,我也没那么伟大,我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争锋相对,你死我活,失去什么都不该有怨言。” “可我却因此不能放过彤辑!”她语若幽幽,怨愤纠缠,绵绵仇毒,“既然他的儿子敢伤害我,就该有被报复的觉悟,身为家长凭什么插手神学生的争斗?绑架成旭的母亲为要挟,令我失去两位亲人!”她想起与成旭见面时对方扭曲狰狞的怨恨,仿佛做下对不起对方的事情的人反倒是自己。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何至于会走到今天? 转瞬须臾,林致几乎要咬碎银牙。 “唯独是他,不亲眼看着他死,我绝不安心!” “为此,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明璃眯起眼,适时插言,“这其实也不需要你付出什么,”她泛起轻松笑容,安慰道,“只不过是想在偶尔方便行事时利用得到,说到底我们也不一定就非得同贵族世家好好相处。只是林致,撒手容易,要做却要做得干干净净,一旦我们开始行动,不将这一网陷进来的贵族们收拾彻底是绝不会收手的,到时你可别心软。” 林致一仰头,灼灼燃烧的瞳孔邪魅张狂。 “绝不后悔!” 第二十六章 劫夺  春夜寒凉,乍暖还寒,冷风在狭窄的巷子里呜咽作响,不知不觉,几滴冻雨洒在房顶屋檐,滴滴答答叫人心乱。 墙上的气死风灯扒拉着幽暗火光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曳,昏暗的巷子里偶尔几处火光闪烁,时明时暗,看不真切,更加诡异。 与之遥望的街角一端挂着个白灯笼的下面是一间不大的酒肆,不时人的影子晃动,门半开半闭,每当有人进去,橘红的光瞬间照亮整个街角,叫嚷喧闹笑骂声顷刻之间宣泄而出,热闹非常。 彤绣站在巷子里的黑暗里,一动不动静待着,冻得浑身僵硬。这样寒冷的时节里养尊处优的她不是坐在蒸满熏香的温暖房间里静静的看喜爱的书本就是拍着小女儿哼着歌儿哄她入睡,哪里曾受过这样的罪。可如今—— 为了父亲,彤绣不由苦笑。 她正浮想联翩,店中伙计已开门走了出来,往白灯笼里添了根橘红的蜡烛。她定了定神,将风帽拉得更近些,深提一口气,迈动冻得僵直的腿,向着酒肆走过去。 她搭上虚掩的木门,轻轻一拨,橘色的灯光一寸一寸洒落身上,春夜寒风冻僵的身子仿佛正在一点点恢复温暖,彤绣心中一松,打开门就要进去。猝不及防的,身后突然有人冲上来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后一拉。彤绣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只听见一阵马车咕噜噜碾过的声音,人就陷入了黑暗里。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间,酒肆的门啪的一声大开,伙计正准备笑脸迎接客人,却发现门口竟一个人也没有,不禁发出一声惊讶。 “怎么了?” 伙计回过头,衣着考究的年轻客人和善的脸上隐隐露出些好奇心,笑了笑,“打扰您了,客人。不过是风把门给吹开了,今儿这风真大。” 客人也会心一笑,不再询问。往回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回来,打开门试着走了几步,往巷子里一阵张望,黑漆漆的巷子里什么也没有。他再要往回走,猛地刹住了脚,后退半步,拾起他方才踩到的东西。 借着酒肆的火光,他看清了手中的物件,那是一枚小女孩的玉环,宝华玉润,贵重珍奇,玉环的一头,万年长青的家徽熠熠生辉。 酒肆橘红的灯火温暖明亮,霎那间他从头顶凉到心里。 “客人,外面风大雨大,您还是快进来——” 店伙计拉开门,殷勤的笑容僵在脸上,门口早已没了人影。 “真是怪事。”他喃喃几声,转身关上了门。 …… 一室无光,蔺砾在房里来来回回转着圈,不时看一眼窗外清冷的月,焦急不可耐。终于门口有了动静,他浑身一抖,死死盯着大门,屏息凝神。 门从外面被打开,一条熟悉的身影急促窜进屋内,蔺砾认出是谁,顿时松了口气。“怎么现在才回来?” 蔺喻不语,漠然点亮灯台,抬起头,英俊的脸上一片惨白。蔺砾才放下的心咯噔一声又提了上来。 “出什么事了?” “我晚了一步,”他拿出捡到的玉环,递给蔺砾,“彤少卿被人劫走了。” 蔺砾接过玉环,不解地看着他,蔺喻道:“这是我在酒肆门外的地上捡到的,有紫家的家徽,是彤少卿的随身之物。” 蔺砾沉默片刻,问,“知道是谁干的吗?” 蔺喻摇摇头,“可能是西疆派来的使者,可能枢机处下的暗卫,也有可能是来自两卫都司,或者别的什么家族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快得来不及反应就到了结局,“彤少卿这一被劫,定是凶多吉少——阿砾,我们该怎么办?” “先别慌!”慌乱关头,蔺砾反而先稳住了气,沉声道,“老实告诉我,她叫你去是想要让你做什么?你们查西疆粮草的事究竟查到什么程度了?” 蔺喻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终于把心一横,道,“其实我们已经掌握了枢密卿偷换粮草的全部证据,分别在我们几个人手中。”话一出口,他也察觉了事情的严重,蔺砾满脸震惊,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今夜她约我,就是商量如何妥善保存这些证据便于来日与枢机处谈判。” 蔺砾骇然,“这太危险了!” “事实上几天前我们就已发觉枢机处知晓了此事,但是这一回的案子彤尚书崔侍郎都赔了进去,整个稷部几乎都陷了下去,如果我们这些稷部官员们还想要苟延残喘的话,就不得不做下去——” 蔺喻低下头,孩子似的惶惶不安,“原本我们是想要打草惊蛇,以此案对抗枢机处,让他们知道我们也有对抗之物,真要剑拔弩张谁也没得好处,让他们见好就收,不要赶尽杀绝。谁知道他们竟会这样强横,甚至不惜劫走彤少卿!” “阿砾,我该怎么办?”他一把抓住蔺砾的手,力道之大抓得他生痛。“他们这等态度,是不肯放过稷部的人了。他们今夜敢动手劫了彤少卿,明天就会轮到别人——” “不会的,”蔺砾拍拍他的手,安慰道,“这里是云京,这么多官员,这么多家族,他们哪里一口气就撼动得了。” 蔺喻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那我怎么办,你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蔺砾低声喃喃,像是说给他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第二十七章 夫妻  彤绣感觉到自己被人塞进了马车里,马车轻快熟练地穿梭在云京的街道上,不久之后她听到铁质大门哐当当的打开,马车滴滴答答驶入宅院,瑞香花沉静芬芳香馥优雅扑面凝聚,带着熟悉的味道,仿佛生而高贵的优雅贵妇独自隐居在繁华奢靡的盛世云京里。 马车已驶过中庭,瑞香花依旧馥郁悠扬在空气里,她听见马车停下来,有人打开车门,将她从车里抬出来。 门开了,他们走过客厅,走过玄廊,穿过几间的待客室,然后上楼。椒兰清雅的熏香流水般细细淌漾,低缓又容易让人沉醉,莫名的,彤绣心中有了一丝慌张。 她设想过自己会遭遇的境地,设想过将要面对之敌,西疆的凶残,枢机处的阴暗,将父亲推到前台顶替的明昭贵族们—— 如今掳走她的又是谁?能在漫天暗卫密布的云京街道上避开耳目探哨公然将她掳走,这份实力,这份胆量,放眼明昭权贵,有哪个家族能做到?又有几人有胆子做到? 平白揣测,越是无法琢磨越叫人忐忑。 带路人推开某个房间,迎面而来的空气熟悉到令彤绣大脑一阵短路,他们将她抬进去,走了七步,放在柔软的沙发上。沙发上铺着的应当是上好的狐裘,温暖高贵,覆以来自南方的上等丝绸,轻柔出众。 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浮上心头,彤绣绷直了身子,神经敏感到极点,大脑里一片空白。为什么她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你可以自己解开眼罩。” 男音低沉宛如大提琴悠扬徜徉,彤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扯下眼罩,跃入眼帘的紫流光英武俊美的面孔倒映着不可置信的失望。 “夫君!”她低声轻喃,这个在世上与自己最亲密的人,将痛彻肺腑的寒当头灌下,从心口一直凉到骨髓。 “为什么要阻止我?” 紫流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冷酷到残忍,“你的消息一向很灵通,我想你应该知道,就在今日下午西疆的弹劾书已经送来,他们不同意妥协。你该知道你手中握着的东西该有多危险,这种时候,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 “他们是我的父母双亲!”她近乎绝望的看着她的丈夫,目光凄美得能融化世上所有的坚冰。“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父母遭逢灾祸却自己安稳。” 紫流光却到底没有动容,“你是我的妻子,是紫家的长媳!”直白的语言理所应当的残酷,“你的行动不止代表你一个人,你有想过这些日子以来你的种种作为将令紫家陷入怎样局面?”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以前稷部少卿的名义行动!” “那也并不代表你与紫家无关,夫人,不要那样天真。”紫流光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语调冰冷,毫无所动,“你知道的,你是紫家的儿媳,你的名字记载在紫家的族谱上,彤家获罪也好,崛起也好,都与你无干,但你若获罪,将会连带紫家受损。任何一名紫家子弟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身为紫家长子,有权利也有义务阻止你。” 彤绣被他漆黑冰冷的目光吓到,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你想做什么?” 紫流光道,“从现在起待在你的房间里,直到这件事情落幕,一步也不要出来!” 彤绣脸色越渐发白,“你怎能如此残忍!你也是有女儿的,你就不怕日后儿女重演今日之举令你寒心吗?” 紫流光眼里微微一沉,厉光从他眸中划开,冰冷愠怒。“神姬殿下在上,夫人,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真是太好了。当你不顾自身安危为岳父母奔波时,可曾想过若你不幸被牵连获罪,你的女儿将因她不名誉的生母一辈子遭人诟病!你知道空有一身尊贵名头处处遭受欺凌的滋味吗?” 他想起晦涩的过去,早已远去的岁月抹不去曾经伤害,他们兄妹不幸的童年,在紫家阴暗不明的大家族中唯有彼此紧紧依靠才能活下去的艰难。 人前光耀,人后凄凉。 他出卖未来成为家族傀儡,流耀出卖灵魂在黑暗里杀戮成修罗,流萤出卖命运被困在神殿里。 今天他们终于站在高处,却究竟是喜是悲? 他的女儿是那样无忧无虑,天真可爱,她的命运就应该一直这么快乐下去。他们曾经历过的苦难,他怎么忍心让心爱的小女儿再去尝? “你只顾一全自己孝顺,可曾想过若你落到那等境地你的女儿将如何依托?她是否会被人,当她傲然人前时,身后多少人在暗中鄙夷嘲笑?” “你可知当初我们兄妹付出多大的代价才有机会活了下来?”他看着妻子,漆黑的眸中看不见光影,深渊般骇人。“我紫流光的女儿,紫家的嫡长孙女,必须完美没有任何瑕疵,我决不会容许她有一个不名誉的母亲,受人诟病一辈子!” 彤绣不禁后背发凉,夫妻几年,她首次觉察到丈夫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紫家三兄妹同一个模子倒影出来的令人绝望的恐怖。 “看来夫人已经明白为夫的意思了,就请夫人在自己房间里好好休息。” 他大步离去,不忘关上房门。彤绣呆坐在沙发上,恍恍惚惚看着四周。华贵不失优雅的摆设,名贵悠扬的熏香芬芳椒兰,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在嫁入紫家之后一面怀揣梦想一面亲手为自己规划打算…… 彤绣闭上眼,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悲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旧梦。 第二十八章 抓捕  蔺砾在不大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跺着方步,苦思良久,一个又一个设想从大脑里飞驰而过,却均不得要领。蔺喻见他如此,不由悲从中来,“方才我回返途中,见到刑部的囚车,想来今夜是要从稷部下手了。” 他满脸都是悲凉,蔺砾心中不忍,轻声安慰他,“彤尚书崔侍郎才是涉案关键,稷部少书几十号人,哪里就轮得到你了,不会那么快的。” 蔺喻却摇摇头,叹道,“若换了往常,我也笃定不会这么快就轮到我,可如今连彤少卿都被人掳走——”他抬头看着蔺砾,眼里尽是复杂,“我想我可能也不会幸免。” 蔺砾心头突突直跳,猛然间,像有一道闪电划破黑夜,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低声轻问,“那些东西还在你手上?” 蔺喻自嘲的笑了一声,翘起的嘴角苦涩的尽头泛起讽刺讥诮,“能查到彤少卿头上,还会不知道我也参与其中吗?若我这时候悄悄处理掉,只怕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尽管如今看起来是那样微薄不足道,却谁也不能否认他们的价值,或许有一天就能置人于死地。 蔺砾垂下眼,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飞转,那些东西的价值、将要付出的代价、将要面对的敌人、这样冒险的后果、最重要的是他能得到什么。他一项一项在心里默默算计着,终于一咬牙,墨玉漆黑的眼瞳有了某种破釜沉舟的觉悟。 “把他们给我!” 低沉的声音透着刺骨幽冷,蔺喻顿时浑身一颤,“阿砾,你可要想清楚!” “彤尚书还在刑部大牢里,彤少卿花了那么大力气绝不可能只拿些杯水车薪的东西出来反击,何况今夜她还被人掳走——”他低声喃喃,深黑瞳孔里闪着晦涩不明的复杂和执着,“若真没有价值,又有谁会下手?你们在查的东西一定还有文章。” 蔺喻心中一动,“你有多大把握?” 蔺砾却摇头,“我不想骗你,我不知道。”他坦言,“在没有确实证据前,我无法给你任何回复。”他没有再说下去,蔺喻却听懂了他的话。 “你要看?” 蔺砾一瞬不瞬回视他的双眼,“如果你信得过我。” 他无法给他一个确实的保证,那些东西却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蔺喻侧过头,避开堂弟的目光,思绪混乱。 “我们的关系大家都知道,如果我陷进去了,你迟早都不会幸免。可——”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蔺砾却了然于心。 如果你用我的保命符保了自己的命呢? 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仅仅是因为同样在蔺家倍受打压才联合,他们之间,还没有生死相交到会为了谁不惜一切的地步。 他垂下头,不让蔺砾看到眼中的复杂,只是沉默、死寂、扭曲。 直到窗外传来赫赫马蹄声,蔺砾描了一眼刻着刑部徽纹的队伍,迅速退到阴影里,他是外派神官,秘密潜入云京的消息自然不能泄露。 “刑部要务,蔺少书,请开门!” 刑部少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蔺喻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瞳茫然不知所措,楼下又传来了第二声催促。 “堂兄——” 蔺砾不安的唤了他一声,蔺喻打了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堂弟,时间仿佛停滞,不知过了一秒还是过了一生,他终于一展衣袂,头也不回往楼下走去。 “阿砾,我们两个之中,有一个陷进去就足够了。” …… 门一开,刑部少书将抓捕令往蔺喻眼前一扬,身后数名士兵随即攀上了武器,跃跃欲试。 “刑部公文,蔺少书,请跟我们走一趟。” 蔺喻漠然扫了一眼抓捕他的文书,对面的士兵小心翼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戒备的行动里掩饰不住眼中的热切,仿佛他们正期待着他做点什么好让他们有机会立功。 他还能再做点什么?明昭之大,渺小微薄如他,还能如何挣扎? 蔺喻低垂下眼睑,说了句“知道”,才刚迈出一步,顷刻间武器明晃晃的银光刺入眼帘,士兵眼中更加兴奋。 “需要我签字么?” 他在心里冷笑,站在原地,平静的问,仿佛要被抓捕的人不是他,刑部少书愣了一秒,心中不免钦佩他的沉着,摇头,“不必,”他将公文收起来,向身后士兵使了个眼色,wrshǚ.сōm“蔺少书,得罪。” 蔺喻点点头,伸出手,由着他们给自己戴上镣铐。直到这时刑部少书才真正松了口气,再看一眼抓捕名单,对部下道,“我们去下一处!” 蔺喻顺从地跟随他们离去,从头到尾没有反抗,离开家门时也不曾回头看过一眼,直到他们彻底走远,蔺砾终于从藏身之处出来,望着堂兄消失的方向,心中百般滋味。 若不是自己,蔺喻绝不会不做反抗! 蔺砾抬头,望着广袤无垠的天空,心也像这天空一样空荡荡。 第二十九章 传授  金蟾皎皎,疏影横斜,满壁生辉。林致坐在窗前,屹立在远处谢林的影子被拖得兀长,皎洁的银色月华流水倾泻而下,将漆黑幽深的千年圣城镀上永恒的辉华,时光铸就的历史神秘诱惑,掩映在四周影影濯濯起伏不定的黑影里,似巨龙的盘踞的宝重,魅惑诱人又危险重重。 佟鄢云进来时,正看见林致如此迷茫痴醉的目光,顿了顿,她低下头,走到林致身后一尺远,低首,轻声道,“大人,您找小女?” 林致回过头,唇角含笑,欢悦愉快,“云京传来消息,月底便能了结稷部之事。当年彤尚书为陷害我于神殿毒杀君煌哥与晴月哥,如今他们的名誉亦将恢复。” “那真是太好了。”佟鄢云如是回答,温驯笑容到底不曾落尽眼底。恢复名誉洗脱污秽又能如何?难道就凭这几句当权者心安理得的话十年来佟家受过的屈辱就能够倒转,她早成了一把枯骨的大哥还能在活着从坟墓里爬出来? 她默然站在那里,撇过头,不出声,只无声的抗拒嘲笑着。 林致看在眼里,没有做声,却硬生生换了个话题,“如今事情总算有了个交代,如今剩下的,就是谢林的驻守权了。” 佟鄢云不语,垂首听她吩咐。这些事情原本就不是她可以触碰的权限。 “日前六部已有函文,枢机处全权处理谢林要务,只不知道神殿会派遣哪位大神官大人来谢林。” 她回头,佟鄢云低顺垂首,神殿五年的沉浮将她训练得乖巧而沉默,不由自主的,多年前在神殿的记忆像被打开的水阀汹涌浮澎湃,林致忆及往事,不由悲从中来。 “鄢云,你在神殿五年,可见过高阶位的大神官?” 佟鄢云抬起一双秋水杏眼,潾潾泛着波光,“鄢云不过一名学生,不曾有此荣耀觐见。”林致心中也是如此想,当下笑了笑,正要说话,不料又听她道,“不过,从前鄢云曾受西南大神官长大人照拂。” 西南两域,挂得上西南大神官长名衔的高位大神官并不止一人,但无论是谁说出来,都只会让人想到一人:统领南疆三省大神官长,十七岁登上青阶高位,盛华尊贵倾世无双的紫流萤! 林致面上一鄂,灰黑色瞳孔里光影流转,“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小女初入神殿时,曾因年幼诸多不适,幸得西南大神官大人长照拂,才不致落魄。”提到紫流萤时,佟鄢云向来清冷的容颜上淡淡泛起和煦微笑,轻描淡写几句,同在神殿长大的林致岂会联想不到那些她曾经历过的悲辛苦楚艰难凶险还有那暗流汹涌下赤裸裸的杀戮。 “说起来,你是明昭140年入学的神学生吧?”她半眯起眼,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位萤姬大人入学那年刚巧我离开神殿,从那以后常听人说起种种,倒是不曾有幸一见。” 佟鄢云向南方躬身行礼,一低头一揖首一个笑容都是循规蹈矩的尺度,恭敬,尊重。“西南大神官长大人当之无愧。” 林致心下一触,引得她重视的不是佟鄢云如斯评说,而是她的态度。 疏则称之衔,亲则唤之号。 不同于官场中官衔的称谓,神殿的称呼规则里,完成正位式的姬君们都有各自的称号,唤之以视亲切。然而从头至尾佟鄢云口口声声都是“西南大神官长大人”,始终不曾按名称呼紫流萤一声“萤姬大人”,敬重之深,林致不由得幻想联翩,当年紫流萤救起她时究竟已到何等危亡境地。 她望着佟鄢云稚嫩的小脸,如花灿烂的年华,却孤独沉默,一如多年前饱受苦难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心中汹涌起波涛澎湃。 “鄢云,做我的妹妹好么?” 少女惊恐抬头,像彷徨无助的小鹿,迷茫不知所措。林致却从她空荡荡的大眼睛里看到少女时代的自己。 是不是那时君煌哥眼里的自己也是如此模样? 她深深吸气,心里有了决断。若说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只是冲动的话,如今她却真正下定了决心。 “君煌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视君煌哥如兄如父,恩义泽厚,我必待你如同胞姐妹,竭我所有倾箱传授。” 第三十章 承袭  空气被凝结,缓慢幽长滴淌,佟鄢云漆黑陌生的目光一瞬不瞬追随着林致旋转,一点一点回复色彩,一寸一寸转凉。 林致坦然回视她狐疑的目光,一如多年前千羽攸诺向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她安心的握住他伸来的手。良久过后,佟鄢云却垂下头,低喃。 “大人您说笑了。” 她戒备的拒绝,林致心中一恸,呼入肺腑的空气带着酸楚的苦涩似穿堂的风,徘徊在胸膛里,满腹悲凉。佟鄢云到底不是八岁那年天真的自己,只要有人露出微笑就会安心伸手交付。她经历了神殿的汹涌暗涛,不相信世上会有不计回报的付出。 “离开故乡那年我八岁,什么也不懂跌跌撞撞就进了神殿。”佟鄢云低垂恭顺的身姿明显的疏离,不知为何她却忍不住开口,“起落沉浮,光华陨落,到最后不得不离开——”那些成灰的过往,如今想来到底也无法忘怀。鬼门的继承者、圣君大人唯一的弟子、神殿无双的光华,明明拥有一切,最后被赶出神殿的也是她。 “我一直在想,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人能在我身边为我指出一条路,或许今天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定定看着佟鄢云稚嫩苍白的脸,似曾相识倒影着多年前的自己同样苍白的影子, “鄢云,看见你的时候总让我想起过去的遗憾,圣君大人教会了我无数高深魔法失传绝学,却独独不曾教会我怎样在神殿生存。” 佟鄢云幽凉的眸子微光闪动,“生存是不需要教的,能够活下去就是生存之道。”他们从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挣脱出来,从阴谋诡计里幸免遇难,从激流险阻中浮出水面,这就是生存。 林致仿佛被一盆冷水泼醒,恍然大悟,困扰多年的遗憾,竟如此简单。 “鄢云,”她重新看着佟鄢云,“你知道的,我完成了正位式,却被赶出了神殿。圣君大人曾教我鬼门之道,授我千年不传秘法绝学,只为有一日光耀神殿重塑鬼门辉煌,在神殿的那九年里我一直如此要求自己,却未曾料到所有的理想都在被逐出神殿那一刻通通化作泡影。” 她想起千羽攸诺无数次许诺描摹正位式后的道路,在夜深人静时满怀好奇点燃灯火偷偷翻看典籍,一个人咬牙修习只为日后光华神殿,曾憧憬过的梦想和希望,曾留下的汗水与泪水…… 纵如今握权一方,再度回到明昭舞台上,幼时的遗憾如何能尝? “我在战场驰骋,举手间便能毁灭妖魔,军人眼中的我是他们需要能随时支援他们的高深法师,枢机处将我的名字挂在首位,才有名正言顺与神殿对持的资本,可真正的我在哪里,我花费九年时间付出的一切,竟无一用武之地。” 她与明璃说起过神殿派遣名单,也同参谋们分析过神殿可能派遣的名单,每个人第一时间都说出紫流萤的名字,每个人又都第一时间否认。他们都在可惜,倾世无双的紫流萤,天纵才华的少年大神官长,却因太过年少,她的资历掌不了谢林的接天之权。若早生了五年,谢林之位非她莫属。 那么她自己呢? 如果当初不曾被驱赶出神殿,今时今日神殿派遣至谢林的名单是不是也该那样理所当然的非她莫属? “要我如何甘心——” 她轻叹一声,看着佟鄢云的目光里带着殷殷期许和渴望,“鄢云,无论你怎么想,你是君煌哥的妹妹,我便将你当做我的妹妹。在神殿我是个失败者,只是侥幸活了下来,却再也回不到神殿,圣君大人所授学而不致用。既然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在神殿里生存,我想有一个人继承我再也无法在神殿使用的法术,也继承我曾经想要披上的那一身银紫法袍的愿望。这并不是交易,只是我的希望。” 佟鄢云低垂着眼,心里明白被驱逐出神殿之初林致还能凭借昔日光华之名与圣君千羽攸诺心中的分量影响神殿,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昔日眷顾渐褪,紫流萤天资横溢的崛起更让她的优势荡然无存。 她需要神殿里的支持,需要恢复优势。然而神殿之中,帝国之内,天之骄女紫流萤独领风骚的时代有谁能与她抗衡? 佟鄢云看着自己的脚尖,大脑在飞快运转。 毫无疑问的,她是最好的人选。 摆脱任人欺凌的处境,一跃而至高处何尝不是她挣扎至今的坚持?这是双赢的局面,也是江谰安排她来西疆最好的出路。 她深吸一口气,一拜到底。 “有劳大人。” 第三十一章 甄选  殿上案卷堆积,巫祁半掩在如山书籍下,沉静脸庞一如往昔,让人看不出喜怒,只是四周空气愈发沉重沉闷。攸的,她顿住笔,拿起一份明显格式不同的函文,蓝菱殿长史忍不住暗暗抹了抹虚汗。 “如今已是三月,六部官吏派遣人选已经敲定不日即将公布,本君希望尽快看到我神殿派遣的拟定名单?” 她目光锐利,炯炯射来,蓝菱殿长史不敢再藏,忙从身后拿出早已拟定好的名单送上,巫祁才看了一眼,不由颦起眉头。 “这是圣君大人的意思?” 蓝菱殿长史手心里捏着一把汗,战战兢兢回禀,“是圣君大人交代。”他斜着眼角偷偷抬头打量巫祁的脸色,除过方才不自觉皱起的眉,看不出任何不满。越是这样,越是叫人不安。斟酌片刻,他大着胆子进言,“大人可是觉得这份名单尚有不妥——” 他正想说下去,不料巫祁一挥手,将他话语打断,“就照此名单派遣!” “大人——” 蓝菱殿长史顾不上礼数,直指名单,身躯几乎在风中乱抖,“请您慎重,这份名单上的人可都是——” “本君给了你三个月时间甄选。” 巫祁翻着这一份薄薄的名单,派遣谢林的人员是按地方神殿配置,清一色的低阶基层神官,稍有阶位也多是赤阶橙阶两级,再来不过几名黄阶神官。没有中阶位神官存在,更不提高阶位大神官们。 但只要稍稍了解神殿的人一看都会明白,这份名单里并没有巫祁提拔上来的寒门庶族弟子弟们。 “你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六部可以翻案,稷部可以改组,帝国台阀世家又换新面孔!而你却到如今还口口声声名单不妥!” 这份名单,岂止是不妥! 谢林之重,人所共知。六部里三个月来的混乱一个家族的代价说到底还不是一样为了这名正言顺接天之权? 她想起千羽攸诺少有的坚持从未有过的警告,气恼忿恨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巨浪般不住翻滚。 好在她到底还能控制,终于长吸一口气,努力将这口苦果咽下去,急促的呼吸紧绷着胸口上上下下起伏着,静默片刻,睁开了眼。 “不过是基层人员,”她拼命装出不在意的模样,努力让自己说起来更轻描淡写,“就照圣君大人命令去办!” 确实不过是些基层名单。纵然没有安排上他们的人,只当是为了照顾圣君大人情绪。从林致被逐出神殿开始,这几年来,他们两位之间关系已大不如前。 蓝菱殿长史想到这里,躬身应了下来。 巫祁将这名单又看了一遍,满脑子盘旋着千羽攸诺强硬的威胁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努力摁下心中不快,一抬头,只见蓝菱殿长史还站在原地。 “你还有何事?” 蓝菱殿长史被她狠狠一瞪,不禁吞了吞口水,依然硬着头皮问,“大人,既然基层神官已经安排就位,不知将由谁来统领?” 巫祁心里狠狠一抽,抬眼,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有什么人选?” 蓝菱殿长史仿佛不曾觉察巫祁的怒火,直直道,“大人,您知道的,放眼帝国上下,青阶以上大神官人选虽众,但多为闲职,各驻边大神官责任重大,亦不可轻易调动。这几年动荡,人心不安,而我云京神殿内的大神官们——” 他们都知道,那些人都是贵族。他们能力出众,他们才华横溢,但他们只忠实于自己的家族,为自己的家族牟利。百年来巫祁将神殿把持得密不透风,依然被贵族们点点蚕食。 说到底,他们依然缺少忠实于自己的人才们。 想到这里,巫祁亦不免消散怒火,轻叹一声,“自那年魔族袭击云京过后,没有二十年的功夫我们休想恢复元气。” “大人请勿悲观,我们虽人手紧了些,但派遣谢林的大神官还是拿得出的。”他说着,忙又递上一份比方才更薄的名单,“这是蓝菱殿上下甄别明昭全景,为大人拟定的派遣谢林的大神官人选名单。” 巫祁没有伸手去接,只淡淡看着他满脸的殷勤,“你们蓝菱殿忙忙碌碌三个月,原来就是在选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她冷冷一笑,清冷面容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倦怠,“只要你能说服圣君大人!” 蓝菱殿长史大惊失色,“难道今时今日圣君大人依然坚持——” 巫祁扯了个淡淡笑容,舌尖泛起苦涩。 “鬼姬就是鬼姬,与资历年纪无关!”那时千羽攸诺指着自己光洁眉心,和煦如玉的脸孔上是从不曾有过的强硬,“若一意孤行,你就不怕神殿从此失去依持?” 第三十二章 别离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繁花蔓城纵然四季长青不再,春意盎然之时,满庭芬芳,翠鸟清啼,娇兰芬华,姹紫嫣红一片。 浮生偷得半日闲。难得如此天气,紫流萤起了游兴,邀了于旻去花园游览。信步彩廊长亭,一路桃李娇羞,映面红霞,落英缤纷。庭中古木刚抽了嫩芽,枯木逢春,生机勃勃,绿意绵绵。 随手攀上一枝娇杏,一回首,黄纱法衣的女子早早立在桃枝头,杏黄桃红,交响辉映,熠熠生辉。她一动不动,任风吹拂衣袂,仿佛陷入沉思。紫流萤走进几步,笑道,“在想什么呢?过几日就该出发了吧?” 于旻这才回过神来,躬身回禀,“是,云京调令最迟不得晚于十二日抵京,属下正欲近日向大人叩辞。” 闻言,紫流萤微微一鄂,不解道,“孤记得六部公文上言,所派官员二十七日方致谢林?” 于旻笑道,“自谢林光复以来,谢林要务皆由枢密卿枢机处打理。此次六部所派也不过是些琐事文员,何日到达,并无意义。” “六部所派皆为末位文员,而我神殿所遣阶位也不曾有绿阶席位。”紫流萤轻叹一声,温和目光如水流泻,落在于旻鲜亮黄阶法衣上,“即使黄阶席位亦不过数名尔尔,没有高阶神官压阵,可要辛苦你们了。” 经过稷部一事,见识了枢机处的强硬枢密卿的咄咄逼人,六部不得不放弃分一杯羹的打算,仅派遣一批低位赴谢林,不与枢机处争锋。然而出人意料之外的,神殿竟也不曾派遣高位神官遣谢林,而是从全国各地神殿中征调绿阶以下基层神官们。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足十人的黄阶神官名单里却独独有西南大神官长、南疆大神官、蔓城大神官长紫流萤的辅神官。个中之意,发人深省。 于旻连忙行礼,惶恐之中难掩踌躇满志的欢愉。即使只是平级调动,能够前往圣城谢林是何等福祉。“大人言重,属下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栽培。此去谢林,属下定兢兢业业,不负大人厚望。” 暖风吹来,粉色桃花如雨倾落,紫流萤面颊也飞上一层淡淡红霞,伸手扶向于旻,笑道,“能有今日成绩,是你这几年努力所致,与孤无关。” 不料于旻侧身避开她,伏拜下去,紫流萤稍稍一顿,“你还有何事?” 于旻深深叩首,毕恭毕敬,扣下一地桃花落英殷红,“千年圣城,中兴之地,枢密卿出身名望,枢机处声望威扬,属下如履薄冰,诚惶诚恐,恳请大人指点一二。” 紫流萤收回欲扶她的手,斟酌片刻,蔓菁长袖一扬,猎猎飞舞,“何必担心,枢机处是枢机处,神殿是神殿,枢机处与神殿,毫无相干。” “可那枢密卿乃神殿出身,她那额上——”于旻忍不住指了指眉心,道出心中疑惑,枢密卿林致眉心的天纹鬼噬已人所共知,谢林是她亲手光复,入主谢林,理所应当。此次就连六部亦不得不避其锋芒,神殿这般安排又皆出自圣君大人,那位大人多年来对林致的关怀备至,容不得她不胡思乱想下去。 紫流萤冷笑一声,“她那额上即使有鬼门天纹又如何?” 于旻讶然抬头,荣光凝聚的海天青法衣下,西南大神官长眉宇雍容且高傲,天生就立于云端之上。 “不管她又怎样的过去,如今她只是明昭的枢密卿。”她樱唇含笑,傲气凌人。 “谢林之中并无高位神官,若枢密卿凭身份压人——” 紫流萤一扬下巴,“非神殿之人不得干预神殿事务,这是神姬殿下法旨!”她顿了顿,语气有所缓,“若只是琐事,让让也不妨,但若她意图干涉神殿内务,”勾一勾唇角,恶作剧般笑了,“尔等可请圣君大人来谢林一宣法旨。” 由千羽攸诺亲口说出来的旨意,想必会更令人震惊吧?她低一低头,无不恶意的想,抬起头,却见于旻还在震撼中。 “不必想太多。枢密卿也只能对六部下狠手罢了,对神殿,她不会,也不能。”她高深莫测的笑笑,罢了罢手,“这几日无事,你大概是太闲了,才会这般胡思乱想,等到了谢林,一忙起来,就再不会在意这些。” 于旻呐呐应了一声,起身来亦步亦趋跟着她。 行过长廊,从青石板的小径踩上大理石光洁的地面,对面早有人等在那里,逆光中伟岸宛如一座雕像。 “大哥,您怎会——”才展开笑颜,紫流萤霎时顿住,紫流光俊朗的脸上乌云密布阴暗沉沉。 “发生了什么事?” 紫流光满脸阴霾看着妹妹,半晌,终道,“彤绣她带着娙儿离开了!” 第三十三章 意外(修改)  新年快乐。昨天传得太急,有些地方不大满意,明沫小小修改了一下。 *********************************************** 春日暖风拂面,金乌落泻光华洒在满地缤纷落英上,彩绘斑斓,温暖明媚,紫流萤怔怔站在原地,没由来的打了个冷颤。紫流光布满阴霾的面孔刺得眼中一阵酸痛,微微一低头,无人觉察之处,苦涩从她眼中滑落。 “我们先进去。” 紫流光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内殿。 “是何时的事?” 亲手沏上一杯香茗,递给大哥。紫流光接过来,绿茶亲切散发的芬芳令他伤痛的心有所疗愈,然而一想到妻子离家出走女儿下落不明,刚有所缓的心又揪在了一起。他轻叹一声,“就在四天前。” 紫流萤藏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一抖,他们都知道,三天之内是寻找失踪人的最佳时机,一旦超出这个时间,帝国之大,疆域之扩,将如大海捞鱼般困难。她黑不见底的美眸一凝,不敢置信看着他,“那您还没有找到她们?” 紫流光握住杯子的手一阵颤动,香茗温暖和缓的腾腾热气给了他支持,他捧起杯子,狠狠一饮而尽。 “我不该那样逼她。”他缓过一口气,悔恨交织下,颤抖的手不能自已“明知道岳父的死对她打击很重,却总以为她自己能缓过来——” 紫流萤伸出手,覆在他宽大的掌心,她的手一如既往没有多少温度,紫流光却莫名心安。“这不是你的错,大哥。”她漆黑的眼瞳直直落进他眼里,温柔且执着,“大嫂与我们到底不同。” 同为大贵族,他们兄妹必须紧紧相依相互扶持历经艰难方能存活,彤绣却是在父母关爱下长大,无忧无虑。那样甜美的过去,她不可能轻易就从失去双亲的阴影里走出来。 紫流光将她的手紧握在掌心不敢放开,仿佛唯有如此他才能从失去亲人的打击里汲取力量支撑住自己。“自岳父去后,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他把头埋在手心,低声喃喃,紫流萤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从他声音里听到崩溃。 “我想去劝她,可是她让女仆转告不想见我。于是我让仆人去劝她,她们回来告诉我她相见娙儿。我以为她相通了,我以为有了娙儿相伴会让她好受一点,就让乳母把娙儿带过去,谁知道突然就——” 他的声音仿佛有些呜咽,胸口频繁地起起伏伏,努力呼吸着,竭尽所有向紫流萤吸取支撑,交握的手掌捏着她生痛。紫流萤怜悯地看着他,“大哥,这不是你的错。” “大嫂如今只是一时想不开,过些时日她会回来的。”她拍拍他的手,安慰,“就算为了娙儿,她也会回到紫家。” “自女仆发现她离家后,我派出了所有人去寻找,整整三日,一无所获。如果不是毫无头绪,我说什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 紫流萤了然,“大哥您客气了,您是我的嫡亲哥哥,娙儿是我的侄女儿,她们有了难处,我岂能袖手旁观?请您放心,我会出动全体紫家部队,哪怕搜索全明昭国境,也一定会将她们找回来!” 她许下承诺,静待片刻,紫流光急促的呼吸渐渐松缓下来,“跟我说说大嫂这几日可有异常?” 紫流光颓然摇头,“那几日她整日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所行所事哪一件不是不同寻常。”他忽然一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离开之后我命人在书房搜索时,倒是在一个角落里发现蔺家家徽印记。” 紫流萤忍不住一鄂。“您确定没错?” “蔺家家徽,我岂会看错。” 紫流萤摇摇头:“自十多年前蔺家家主暴毙后,这些年日渐式微,又摊上家主之争,几房斗得不亦乐乎,他们哪来精力插手紫家?” 她认真看着哥哥,紫流光同样迷惑地看着她,亦是不解。四目相对,片刻后,她移开眼,转而陷入沉思。 “如果真与蔺家有关,首先蔺砾是不可能的,他的实力一直都被蔺家几房死死压制,再说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至于其他几房都老谋深算,唯独蔺家三房倒是个禁不住挑逗——”她猛地顿住,恍然,抬首正欲开口,黑瞳交汇不由得狠狠一缩。 三尺之处,一道白光从影子里渗出地面,凌厉雪芒闪电般直扑她心口而来。 第三十四章 猝变  激变发生在一瞬间,连最近的暗卫都没能反应过来,紫流萤闪躲不及,雪刃光弧逼近胸膛。谁也不曾料到能有刺客无声无息潜入她三尺之内,分布四周远处的暗卫挥剑补救却鞭长莫及,眼睁睁看着那剑就要刺破她的心脏。 紫流光眸光一凝,想也不想,一把冲上来将妹妹推开,顺着推力他直直撞上刀口。刹那间,凶器刺破躯体的声音刺耳难听,鲜血喷在紫流萤脸上,海天青色法衣上被鲜血浸透,浓密的血腥味散在空气里到处都是。 刺客一击不中,利落地抽回刀,顺势再向紫流萤砍来,迟了一步的暗卫们终于赶上,架住刺客的刀柄,一群人迅速护卫在她身旁,另一部分人成合围之势将那刺客生生隔离开去。 刀光剑影声就在身旁,当第一滴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落地时,紫流萤终于缓过神,惊骇回过头,看着紫流光流了满地的血。 “大哥!” 她颤抖双唇,巍巍呼唤,紫流光听见妹妹的声音,动了动指头,想向她示意自己无事,眼前却渐渐模糊,天地旋转,最终沉入黑暗。 “大哥!” 她膝行往前扑上几步,握住紫流光的手,惊觉方才还将她捧在掌心的大手正在渐渐失去温度。心像被开了个窟窿,她狠狠喘息,脸上火辣辣剧痛难耐,忍不住往脸上一抹,娇肌雪肤竟就这样生生抹了下来! 身旁紧紧护卫的暗卫们见此情景顿时也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您的脸!” 紫流萤盛华无双的风姿此刻令人可怖的血肉模糊,抬腕,手掌里泛着诡谲青蓝,手心痛得没了知觉,剧痛顺着手腕一路往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上肩臂,卷起衣袖,半截手臂已经泛黑。 顾不上施咒为自己解毒,她三下两下扯开紫流光的外衣,不过须臾,刺破胸口上狰狞的疤痕已蜿蜒燃烧成黑色业火,荆棘般蔓延在全身! 四周暗卫们再度变了脸色,饶是他们,如此凶狠的毒,也是第一次见。 紫流萤淌满她哥哥和她自己鲜血的脸由苍白到灰白,由灰白抖落到尘埃,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痛恨的感觉充沛着胸膛,竟遏止不住浑身颤抖。 “月魔!” 她娇艳樱唇嫣红妖魅,血肉模糊的半边脸颊鬼魅深深,黑不见底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燃烧着妖冶业火。 “杀了她!” 直至此时她依然十足傲慢颐指气使下令,暗卫们不能怠慢,纷纷出手向刺客杀去。刺客怒喝一声,凶性暴起,挥刀杀来,紫家最优秀的暗卫顷刻间便被她砍下几人头颅。她眼带挑衅地向紫流萤望去,明昭最年少的大神官长一身血污,半面娇容尽毁,跌坐在地。 血污满地,狼狈落魄,明明该是这样。她做出来时却高贵十足,仿佛她依旧立于云端,端坐宝座,荣光环绕,天生贵胄。 ——紫家尊贵无比的世姬殿下。 只一个分神,尖利刀剑便从身体穿过。刺客看也不看,刀光一闪,宛如毒蛇吐信,目光却直勾勾锁着紫流萤,怎么也不移开,杀得血红的双眼狠狠都是嫉妒怨毒。 ——明昭最高贵的天生的贵女。 她灵活无比地转动着刀刃,刀鞘架住众暗卫合围,刀柄硬生生一转,瞬间又是几名暗卫被她劈成两半,半截身子不住在地上蠕动,鲜血溅了满地都是。众人被她的凶残骇住,竟一时望了攻击。 “一群废物……” 她冷笑一声,阴沉声音嘶哑难听,屠刀一闪,再度逼近紫流萤。 第三十五章 珍璃  染了血的刀刃泛着诡异的青蓝,流星一般杀向紫流萤,暗卫们大惊失色,却时之已晚,只能出刀向她袭杀,以期能减缓速度,然而她却毫不迟疑,满脑子里都是赤裸裸的嫉妒杀念,拼着浑身伤口处处致命也执着向着紫流萤砍去。极限之下,竟没有第二个紫流光能够再挡在身前。 紫流萤没有避闪,惊慌,纯黑眸子里印上刺客眼底交织着血红的嫉恨,她了然一笑,淬满剧毒的刀迎面扑来,她青葱柔嫩的指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抬,青色雷火从九天穹窿深处狠狠劈向人间。 所有喧嚣归于静陌,空气仿佛也停滞,在离紫流萤不足存许之处,苍色火焰包裹着某个人形灼灼燃烧,雷电灼烧着肉体发出滋滋声,烧糊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直到一声凄厉撕号终于将众人从怔愣中惊醒过来。 地上模糊焦黑的一团勉强还能看出人形来。 “你们下去!” 紫流萤挥开暗卫们,冰冷的口吻没有声调没有起伏,不容任何人分辨。直到最后一个暗卫退出视线之外,她扬起下巴,倾国绝美的脸颊半面血肉模糊,她却依旧高傲在上,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多年不见,蕴小姐真令人惊讶。” 焦黑模糊的血肉有了动静,一阵蠕动过后,蕴珍终于从地上挣扎起半截身子,血红色视线少女大神官衣袂飞扬依然高高在上令她只能仰望,她狠狠盯着她,恶毒嫉恨。 紫流萤看着她,唇角含笑,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半点没将对方的嫉火交织放在心上。“自云京一别,从此再不曾遇逢蕴小姐,昔年阖宫宴晚,蕴小姐华贵尊荣,倾国之姿流萤至今记忆犹深。” 她提及当年,蕴珍眼神随之黯淡,远去的记忆浮上心头,那年阖宫舞会上,她一身奢靡华服,巧笑盈盈站在帝国第一人身旁,如女主人般招待来会嘉宾,男子惊艳的欣赏暗地里的垂涎,女士苛刻的审视不服气的嫉妒,所有人的视线都投注在她身上,她高扬头颅,她是父母捧在手中的珍璃,是云京贵不可言的仕女,那时女王般傲视一切,可曾想有一日会落到这般地步…… 蕴珍握紧手指,昔日辉煌华美的过去,如今连回忆都会痛到不能呼吸。 紫流萤轻顿片刻,瞥见她眼底恢复神明,扬起嘴角,笑靥如花绽放,抽动半边面颊可怖的模糊血痕鬼魅阴森,冷冷一笑,眼底闪过一道危光。 “蕴小姐不愧昔日云京之花,出淤泥而不染尘泥,如今更添风采,这倾国之风,只叫我等望尘莫及。” 蕴珍脸上血色褪尽,随即恶狠狠盯着紫流萤,若她还有哪怕半点力气她一定跳起来哪怕拼上最后一口气也狠狠咬断她的脖子。 那可恨的嫉恨的令人刺眼的高傲,曾经她也一样高扬着贵族与生俱来的尊贵头颅傲视众生,如今却已堕入泥泞万劫不复。 “贱人!”她狠狠骂道,“当年若不是你串通蔺砾那个婊子母亲当场羞辱我于前,城郊设伏于后,我何至于会落到魔族手里!” 紫流萤清傲一笑,眼角寒光落在她身上,满是鄙夷轻蔑。“为了维护你的骄傲你也可以选择死亡!而你却忍辱偷生为了苟活性命向魔族屈膝。” 蕴珍气得浑身发抖,紫流萤鄙夷的目光从头顶落下,远比灼烧她身体的雷电更激烈。那个小女孩,当年也不过影盖在她阴影下,如今却反过来嘲笑轻蔑她!她瞪着她,一双眼烧得血红,“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懂!” 紫流萤高傲的笑容刺得她眼痛,“说得也对,本君不需要理解叛徒。”她挑衅地看着蕴珍,蕴珍五指狠狠插进地里,才能抑制住心中的仇恨。 “让本君来猜一猜吧。”她继续刺激蕴珍敏感的神经,“既然你潜入了神殿里,想来另一位如今是身在云京?” 蕴珍“呸”了一声,“你同蔺砾那小子狼狈为奸,难道还期望我们还会放过你?”紫流萤离她不过寸许,紫流光躺在她身旁,气息已渐微弱,她努力伸手,向着紫流光伸去。 “就算我要不了你的命,也要拉你最亲的人垫背!” *************************************************************************** 让大家久等。元旦大假,明沫却很不幸中了木马,电脑不停地关机,实在没办法,明沫只能拿去修。结果师傅说中了木马,要全部格掉,一个盘都不剩,半点资料都不能存下来。当时明沫那个心痛啊,电脑拿回来,病毒没有了,电脑也彻底空了,明沫对着空荡荡的电脑发呆了整整三天,今天才终于缓过来。人生啊,实在就是杯具。 第三十六章 吞噬  霎那间空间仿佛被人扭曲般停滞了下来,蕴珍努力伸出的手卡在半空,紫流萤漆黑明亮的眸子里闪动厉色光芒,居高临下看着匍匐在地的蕴珍,终于被她激起了怒火。 “不得不说,您成功激怒了本君,蕴小姐。”她缓缓蹲下来,高高在上的眼神继续挑动蕴珍濒临崩溃的神经,“不过你似乎忘了什么吧?” “你不会有解药的!”蕴珍恶狠狠回视她,心底终于有了报复的快感,“这是魔族的毒,见血封喉,神鬼无救,治疗魔法起不了任何作用。原本就是为了对付鬼姬由高等魔族专门调制——” 话未完,紫流萤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自己的视线,明镜般明亮的眼中鄙夷不屑地倒影她丑陋不堪的模样。 “看来为了本君你们费心不小。” 那年当自己玉立婷婷在帝国第一人身旁时,她也不过躲在影子里的可怜虫。如今自己落入泥泞狼狈堕落,她却那样高高在上的傲慢。 哪些远去的过去,那样狼狈的自己,她匍匐在地人不人鬼不鬼,紫流萤却一身华贵倾城无双,高傲刺得她满眼生痛。 她恨这个女人,是她令她沦落至此,又是她如今一脸高傲取代她的一切! 她用尽力气将自己从紫流萤手中挣脱出来,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痛恨的人面前小心翼翼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心。 “你也不过是紫家的可怜虫,枉费心机才爬到今日尊荣,谁知这表面风光能维持多久!装出这么一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尊贵模样,你那点可怜巴巴的过去谁又不知!当年你入神殿,连紫家人都不过当你是件祭品!紫家三房的肮脏笑话,你们兄妹黏在一起的邋遢事儿,谁不知道!” 紫流萤冷笑一声,“您也就只剩下逞这一时口舌之快!您这么大大咧咧闯入本君的处所,只怕自己会怎么死都不知道吧?” “我不怕死!”蕴珍怨毒地瞪着她,眼里是最后的疯狂,“但我要你死,我要你看着你最亲密的哥哥为你而死,让你眼睁睁看着他在你面前死掉,我还要你亲爱的侄女儿尝尝我曾经受过的,我要你生不如死!” 紫流萤不由自主抿起唇,“呵,多么美妙的幻想。” “你少在那里嘴硬,是幻想还是事实等你亲亲大哥一咽气你就知道了!” 紫流萤掩起袖子,低低压抑的笑声从宽大衣袖后面传来,“没想到时至今日,魔族还有这样天真之人。” 她宽大的青色法袍凝聚幽幽蓝光,诡异一如死神举起了镰刀,“蕴小姐,开始动手之前,本君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您在魔族那么多年,难道不曾听闻月魔们是如何评价鬼门?难道在您行动前指导您的月魔没有提点过您,绝对不要活着落到鬼姬手里?” 她扬起高傲的头颅,半边血肉模糊的脸上萦绕的诡谲笑容令蕴珍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再无法遗忘的过去潮水般涌来,那些身在异族曾经经历过的苦难令她下意思寒颤。月魔歃血杀戮,狂乱好战,一声“鬼姬来了”却能令月魔顽劣幼孩当庭止哭。 “所谓鬼姬,上达天听,下引黄泉,天上地下,无处不至!”紫流萤凑近蕴珍,雪白眉心间一轮紫金辉映天纹隆重尊贵,她亲切地握住蕴珍的手,贴在蕴珍心脏上,笑容和蔼温煦,却无端端鬼魅深重,“家兄是否能活,全仰仗您了!” 蕴珍还来不及反应,蓝色的闪电自她雪白五指间跳跃而起,电火光石间,蕴珍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低头,西南大神官长雪白无暇的手心里豁然跳动火红的心脏,如绽开的血色莲花! 那是她的心脏! “人没了心脏不能活,但月魔却不会。”紫流萤捏着手中还在跳动的花朵,婉扬在唇际的款款笑意却似地底食肉嗜血的妖魔。“月魔的心脏是所有器官中再生力最强的部分,无论受到何种攻击,都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再生。即使在只缺少心脏的情况下,它们亦可以依靠魔力逆转血液维持三天的生命,而在这三天内,它们可以借用同族的力量令缺失的心脏重生。神话时代之初,人类不了解月魔的特性,自以为刺进心脏就成功杀死月魔,致使大量战士徒劳,战争一度倒向魔族……” 诵读历史的声音轻柔细腻好似润物甘泉,一点一滴浸润史卷。蕴珍脑中如雷轰鸣,每听一句,脸就白一分,惊恐交加之下甚至忘记这剜心之痛。 “为什么你会——” 西南大神官长阴影重重的脸颊深深诡谲。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知道得如此清楚?”紫流萤笑容可掬看着她,纯白无暇好似婴孩,“我不仅知道月魔没了心脏可以活多久,我还知道月魔的心脏的用处。” 握了心脏的手伸向蕴珍空荡荡的胸腔,金色光芒缠绕胸膛,神威圣光散发辉华,纯魔法的治愈很快令伤口开始愈合。然而,这神威的力量对魔族而言却是极度的折磨。 “集齐同一个月魔重生的三个心脏,以秘法炮制,再配以该月魔纯粹灵魂力生命力,”她殷红的唇一开一合,美丽、魅惑、嗜血,残忍。 蕴珍明白她要做什么,激烈地挣扎逃窜,无奈金色圣光囚笼般将她死死困在原地,几番挣扎,拼出性命,一度睁开钳制伸出魔族的利爪,却到底被,终成徒劳。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看着她,眼中只剩绝望的畏惧。 “忘记了吗?在过去的七千年里,我们是最熟悉彼此的敌人——”她端着和煦笑容,一如既往的介绍自己。 “我们是鬼姬,吃妖魔的鬼姬。” 第三十七章 恍然  意识深处黑白倒影交错,光怪陆离,鬼魅重重,妖魔呼啸,鬼哭神嚎。女人血肉模糊的脸晃动着,四面八方伸来长的白皙的手臂扭曲蜿蜒,扼住他的咽喉无法喘息。 还给我,还给我,把我的…… 女人哭号的声音凄厉嘶凉,他侧耳细听,声声尖利刺耳却听不真切,只是不知为何胸口揪心疼痛。 还给我—— 身体里好似还住了一人,灵魂被人来回撕扯争夺,扭曲疼痛,紫流光满头大汗,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呻吟。 仿佛信号发出,金色圣光破晓黑暗,驱离妖鬼,将他团团包裹,他蜷曲其中,轻柔温暖的温度好似蜷曲在母体的婴孩,纯洁美好的滋味自离开母体后再不曾感受过,紫流光放松神经,贪婪地吮吸着。 “大哥,听得见我的声音的吗?”紫流萤的声音从光芒的另一端传来,宁静温馨,令人不由自主的沉信其间。 她自耀目辉华中伸出手,“来,跟着我。”紫流光下意识紧紧握住,不同于往日低低的体温,握在手中的是一团炽热的焰火,徐徐牵引着他迈出噩梦的深渊。 …… 紫流光睁开眼,跃入眼帘的日光明亮却不刺眼,紫流萤焦虑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您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您若为我而舍命,流萤会内疚一辈子。” 紫流光虚弱的笑笑,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落地面照在他脸上,七色流光映耀生辉,芬华溢彩,“哥哥救妹妹,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紫流萤埋下头,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即使是再亲密的家人,面对那样的危境关头也并非人人都会毫不犹豫用血肉之躯挡在身前。 与正常人相比略显偏低的体温贴在掌心,紫流光不觉冰冷,只觉得格外舒服,环顾四周,平静无波,“情况都控制住了吗?” 紫流萤点点头,歉疚难褪,“当然。只是魔族下的毒毒性太强,流萤无能,无法彻底清除您体内残留的毒,还得让您多受些罪。” “我是军人,入伍之日起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紫流光无所谓地笑笑,“再说那毒有多强我心里清楚。还能活着再看到你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视线一转,目光触及到身旁焦黑可怖的尸体,不知为何,紫流光心中莫名一阵揪痛,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想要坐起来,紫流萤忙伸手扶住他,让他凑近仔细端详。 “是魔族?” “是月魔。” 魔族的分别不是彻底了解魔族的人是绝不会知道紫流萤口中轻描淡写的月魔曾经有着怎样辉煌的历史,紫流光自然也不会例外,但端详着那焦黑的尸首,依然不自觉皱了皱眉。 紫流萤看在眼里,关切地问,“您怎么了?” 紫流光不甚自在的捂住胸口,皱眉,“莫名其妙的一阵心痛,好像被夺走什么最要的东西似的。”口中如是说,他的眼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具尸体,“不知是否错觉,这魔族的尸首,总觉得好生眼熟。” 紫流萤轻轻勾了勾唇角,垂髫而下的秀发遮住她的表情,一时之间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是蕴珍。” 紫流光没缓过神来,她笑了笑,抬起头一脸如花笑靥,“或许大哥还记得,曾经蕴家的六小姐,蕴珍。” “她——”紫流光想说什么,视线转过这一地凌乱,刹那间什么都明白过来,“她成了魔族?” “大概是那年将他们赶出云京后,迁徙之中被魔族所劫吧。”紫流萤轻蔑一笑,笑容中有说不出的冰冷,“忍受不了煎熬,于是屈膝、堕落,到如今如此下场。” 紫流光心中狠狠一抽,他还记得那年阖宫舞会上高傲美丽的贵小姐,那时荣华尊邀傲华凌芳,何曾想会死得卑微如斯。 转念之间,他猛地想到另一件事,刚刚恢复的脸色血色顷刻间褪尽,“这么说来,娙儿也在他们手里?” 紫流萤低下头,将脸颊更紧贴着他,轻声郑重许下承诺,“我会找到嫂子,会找到娙儿,无论是谁带走了她们,我都会将她们找回来,伴您身旁。” 几天没有更了,实在对不起大家,明沫的电脑老化到明沫都说不出来的程度了,郁闷如斯,明沫实在没有心情更文,加之这几天期末考试,太累太忙了。过了这周,明沫一定恢复更新。请大家相信明沫。 第三十八章 凌迟  泛着蓝光的危厉银弧在黑暗中幽光冥动,如潜在水中的鲨鱼,如影随形追击着前方跌跌撞撞逃跑的人,幽幽蓝光下仿佛随时会突然从水里腾空而起咬下致命一口。 山穷水尽,前方已无路! 蔺砾脸色发白,重重靠在阻挡生路的墙上,深深喘息。他一只手捂着手臂,顺着指尖滴落的血液早已不复最初的鲜红。致命的昏厥如敲响的警钟再一次从深处袭来,他死死咬住唇,略带咸味的血液侵入口中,疼痛弥上神经,意识终于恢复些许,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支撑不住太久。 再不快点的话,也许今夜就会将性命交代在这里。 “怎么不跑了?” 漆黑的对面,蔺昙拖住泛蓝的刀,不紧不慢踏着步子。似乎是故意要给蔺砾压力,他每行一步,都能清楚听到水滴落在地的声音。蔺砾眼中一黯,那都是效忠于他的暗卫们的血! 乌朵飘絮,金蟾掩面,光芒收凛,漆黑不见五指,蔺昙执起刀,幽幽蓝火随着刀柄由下而上缓缓飘荡,宛如鬼魅。蔺砾只觉左肩一痛,蔺昙的刀从他肩胛穿过,将他钉在了背后的墙上。 “当年你和紫家那小贱人合伙派人追杀我们,这滋味,可尝到了?” 即使没有光,蔺砾也看得清蔺昙满脸的狰狞。他轻瞥一眼,墨黑如玉的眼瞳清傲孤高,音若金石,掷地有声,“你父子既然算计我在前,就该有被报复的觉悟。” 话音刚落,蔺昙抄起地上一柄剑钉在他右臂上。手足连心,何等痛楚,蔺砾却咬紧牙关,死死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蔺昙用匕首挑起他的下巴,他白皙的脖子随之而来舒展开来好似一道优美的圆弧。“好,看来你已有足够觉悟,看在你我都姓蔺的份上,送你上黄泉路前我会让你好好享受一番!” 蔺砾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毫不在意自己随时都会被他割破咽喉,墨玉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如水沉静,蔺昙只觉被他鄙夷。 “本君可没有向魔族摇尾乞怜的兄弟。” 蔺昙心头狠狠一抽,愠怒满面,正要发作,突然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平静了下来。“别再拖延时间了,你所有的暗卫都已被我剪除,紫家那个小贱人只怕自身都难保,如今不会有人来救你。” 蔺砾轻蔑地看他一眼,“本君从不指望拖延什么,不过黄泉路上有人相伴确实是件快事。”他恶劣地一笑,“儿子不成,老子也可以。” 蔺昙眸中划过一抹深重,明晃晃的匕首在手中轻巧打了个转儿,一刀插进蔺砾身上。蔺砾闷哼一声,眼中依旧桀骜。 蔺昙拔出匕首,鲜血溅得他满身都是,“你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蔺砾一挑眉,像是要故意刺激他极尽崩溃的神经,“只是想让你们家至少有人为本君陪葬罢了。你或者你父亲,都可以。” 他的父亲—— 蔺昙心中一滞,大脑不听使唤的转动着,父亲越发苍老的脸,日渐弯曲的脊背,一个人留在暗处长吁短叹,上一次见面时极尽克制下依旧不住咳喘…… “原来是你干的!” 他勃然大怒,握在手中匕首一紧,怒极反笑。“你那点小聪明,想要激怒我,我岂会上你的当。” 匕首锯子般一点一点磨进蔺砾的皮肤,侵入他的肉里,一片一片像牲畜般任人切割下来,蔺昙的脸上慢慢都是疯狂的快意。蔺砾下唇已咬出一道血痕,却一声不吭,自尊心让他宁死也不愿在对手面前暴露软弱。 偏偏此刻,先时沾染上的毒渐渐发作起来,视线之内仿佛被打翻的墨水瓶,一点点陷入黑暗,蔺砾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被割裂的剧痛与毒素交织折磨着他。迷迷糊糊中,那年美人蕉下少女浅浅笑靥如云的画面没由来窜入脑海,紧接着,那年雪地里他大胆伸出手将她握紧…… 短短十八载人生,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过后,卑微绝望的爱情。 紫流萤—— ********************************************************************** 考试考完了,明沫有事儿出门了一趟,才回来,走得太急,没来得及通知大家,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从今天起明沫恢复更新,放假了,明沫也有时间了,每天至少保证一更,以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三十九章 纵虎  蔺昙停下动作,蔺砾昏厥在地,半截身子失去遮蔽白森森骸骨煞人。清醒时纵被蔺昙一刀刀割裂血肉他都一声不吭,失去知觉后终于无法再掩藏情绪骄傲,狼狈蜷缩在地。直到这时,蔺昙心里终于划过一丝快意。 这场折磨还不算完。他上前一步,正欲将蔺砾弄醒,突然四周空气微动,没由来的微微有风吹过。 蔺昙脸色微变,反手一柄淬了幽蓝毒火的匕首闪电般击出,划出一道优美的蓝色圆弧,随即悄然无声没入黑暗里,半点涟漪不曾溅起。蔺昙深黑的眼瞳一缩,不由自主握起武器,严阵以待。 “什么人?” “这话该由我问你才对!”回应他的声音就在几米之外响起,如此迫近的距离,蔺昙心下警铃响起,凭着魔族良好的视线,终于看清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人。 “这里是神殿,不是魔族可以随意放肆的地方。” 沈拓索性往前几步,让蔺昙看得更清楚些。他看似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实则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已蓄势待发。 见到他出来,蔺昙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更为审慎,“鬼姬的鹰犬?”他苛刻的目光将沈拓从头到脚解剖一遍,很明显,对手的实力并不比他强! 威胁却来自他身后。 那黑洞洞的神殿长廊此时犹如张口血盆大口的猛兽,看不见的幽暗深处,不知还有谁正悄无声息蛰伏着,森森杀气凌厉。 “自百年前鬼门倾覆,你们不是偃旗息鼓多年了吗?” 沈拓不答反问,“退出大陆的魔族都能重回大陆,区区百年须臾,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他指着蔺昙身后气若游丝的蔺砾,正色道,“无论你打的是什么主意,这里是神殿,绝不允许魔族在此地放肆。” “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蔺昙冷哼一声,森森魔气从他脚底散开,排山倒海向沈拓压迫而去。 沈拓毫不畏惧,执剑出鞘,青峰雪刃在黑暗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本官自从军以来,三尺青峰饱饮魔族之血,今日再添一只魔族,亦不过尔尔。” 蔺昙狞笑,“那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他握住武器,摆开架势,却没有率先动手。不只是他,沈拓也一样,执剑竖立,墨黑瞳孔一瞬不瞬追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暗中不知是谁嬉笑一声,如珠落玉盘,清脆琳琅。却恰好卡在蔺昙旧气刚退新气未聚的当口儿,蔺昙只觉胸腔内一阵翻腾倒海,顿时变了脸色。他不是笨人,这般天衣无缝的时机,绝不是巧合。 眼前的沈拓他尚不放在眼里,那隐匿在黑暗处始终未现身之人,才是大患。 一旦动手,后果—— 蔺昙深吸一口气,狠狠看了地上不醒人事的蔺砾一眼,一个飞身远遁而去。 沈拓这才松了架势,前行几步蹲下查看蔺砾的伤势,这一看,饶是久经杀戮,也不免心中一骇。 蔺昙是恨极了他,下手又狠又重,满地血肉堆积,蔺砾浑身上下找不到半寸完好,一只手臂断裂,另一只只剩下白骨的手连着肩胛以下半截身子透过森森白骨能清楚看到跳动的心脏。沈拓赶忙上前,想要将蔺砾扶起,然而满地残破,他竟无从下手。 昔日云京彬彬贵公子,五大家族尊贵无比的世子,曾经的天潢贵胄,一旦零落,竟如此不堪! 沈拓眼前一黯,借景生情,不免勾起回忆,心如刀割。 “云姑娘。” 他轻唤一声,黑衣少女无声无息出现在他面前。不待他解释,搭起蔺砾断裂的手,青纱遮掩下嘴唇微动几下,金色的光将蔺砾团团包裹。 “他怎么样?” 云姑娘做了几个手势,沈拓神情不禁黯淡下来,“果然要废了么?” 云姑娘又做了几个手势,似在安慰沈拓情况还不至于他想象中那般糟糕,至少蔺砾还活着。 沈拓苦笑一声,他同蔺砾并无交情,只是今日此景不免令他联想到沈氏一族的际遇,心有所触罢了。 “活着就好。”他低声喃喃,心中百般滋味。不知天之骄子的蔺砾要如何应对这样沉重的打击。 云姑娘行云流水般为蔺砾施着治疗咒,一如她名字那般风轻云淡,大概在她这样的人眼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该知足了。 “那魔族的行踪你可掌握了?” 云姑娘点点头,做手势告诉他自己在蔺昙身上下了追踪咒。 沈拓看了一眼苍白如纸的蔺砾,狠下心肠,“一会儿自有人来接砾殿大人,我们追!” 第四十章 名正  治疗师们来来回回,疗愈金光像表演般一道接着一道闪现,压低嗓子交流的声音嘤嘤嗡嗡如若蚊蝇。紫家家主赶来时,救治蔺砾的工作已接近尾声。 “蔺世子如何?” “经脉尽断,”治疗师看着双眸紧闭的蔺家公子,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结癒,白骨架子的表面也慢慢覆盖上薄薄血肉,回想起方才送来时的血肉交错,依旧心有余悸,“虽然抢救得当,治疗咒也及时修补了周身残损,但到底伤势过重。右半身暂时瘫痪,还有这右手算是废了。” 紫家主瞥了治疗师一眼,淡淡道,“孤问的不是你。”他把目光转向眉宇紧锁的蔺砾,沉声重复,“蔺世子如何?” 闻言,紧锁双目的蔺砾缓缓展开漆黑空洞的眼,茫茫然波澜不起无喜无悲。 紫家家主挥手屏退一干治疗师,在他对面坐下。“事发突然,紫家派去的人到底迟了一步,令蔺世子受苦。” “紫家主大人言重,砾有幸苟活,已感激不尽。”蔺砾音若金石,错落有致,悦耳清脆,只是仔细听后会发觉,他的话语机械地仿佛没有生命的木偶,重复着最单调的腔调。 紫家主半眯着眼打量着他,蔺砾苍白如纸,木然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若不是方才还有说话,几乎会让人错以为那是具尸首。“蔺世子正值壮年,好生调养一番,定当康复。” 蔺砾眼也不抬,漠然道,“大人,砾被废世子位,已有数载。如今,当不起‘世子’之称。” 紫家主不合时宜的低声笑了笑,“蔺世子大概还不知道吧?”神情颇有些古怪,“就在昨夜,蔺家现任家主猝死,死状甚为恐惧,不知临终前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蔺砾不答话,漆黑的眼瞳依旧茫然无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时,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蔺家家主为何而死。从几年前意气风发到一点点憔悴,从前他的三叔父大冬天里光着膀子在冰天雪地里将两块两百斤重的石墩子舞得赫赫作响,穿着件披风都直嚷着这尊荣纯属受罪。近年来却是走一步都需要轿辇,才一吹秋风就忙不迭的套上大氅,走上几步就气喘嘘嘘,说不了几句话便要扒开手边从不离身的葫芦灌下一大口苦药。 那药是三叔父的救命药,每一味药材都是遍寻天下的难得奇珍,每一滴药水都是蔺砾耗费心神熬制。 不会要命,那才叫怪事! “不过,在收敛家主时偶尔发现一个密室,在里面收藏着现任家主大人种种罪证,为蔺家前家主大人所留。” 蔺砾漠然茫茫的黑色深渊终于有所波澜,仅是一瞬间,如石子划落水面,裂开一道浅浅波纹后转眼又归于死寂。 “那又何必。家父因何而故,砾心中有数。” “至少证明阁下是名正言顺的蔺家世子,名正言顺继承蔺家家主之位。” 蔺砾嘴角扯起一瞥极尽淡漠的冷笑,“然后呢?再在某一日名正言顺的死去,再被蔺家的某个人名正言顺的取代?”他死寂墨黑的眸子黑得深不见底,定定看着紫家主,仿若失去灵魂的鬼魅。“不为所用,就取而代之。与其扶持不知何时会反咬一口的蔺砾,紫家主还是在蔺家子弟中挑一个听话的为好。” 紫家主低声笑笑,没有发怒的征兆,“五大家族,互为扶持,利益与共。紫家从不需要扶持傀儡。” “紫氏一族,天生尊贵如鹰清傲,屹立明昭之上,”心中那一抹倩影飘然而过,冰冷死灰的心脏竟也禁不住扭曲疼痛,“只是大人是否贵人多忘,明昭五大家族,如今只剩下了四家。” 紫家主眉毛也曾动一下,“慕家还有人在,终有一日他们会回到云京来。五大家族再斗得你死我活,有些原则决不能遗忘。”他面无表情的脸突然之间肃穆庄重,有什么神圣的庄严在他身后回响,他直视着蔺砾鬼魅空洞的眼,威压迫动。 “想知道吗?” 蔺砾只能在心中苦涩的笑,行到这一步,他早已无退。 “请大人赐教。” 第四十一章 根源  紫家主眉头微皱,纵时光百年,沧桑巨变,忆及过往岁月,依旧不乏惋惜,“此事要从百年前明昭未立说起,那时夏亚退避,疆土平定,国将立。纪谵——也就是元相大人,暗示我等,欲登九五之位。” “明昭史卷开篇,载元相三拒帝位而拱神明玉座前,奉神权而至王权之上。”蔺砾微一愕,旋尔释然,“所谓史书,原来从来都做不得准。” 紫家主不禁摇头低笑,“蔺世子乃世家子弟,当知青史铁卷,不过胜者之言罢了。即使夏亚那位情种深厚的皇帝陛下,当年亦为帝位而弃冼慈圣女。这世上又岂有经得住帝位诱惑的圣人?” 蔺砾提一提唇角,无声轻嘲。 “之后呢?你们没有同意?” 紫家主出乎他意料地摇了摇头,“不,我们同意了。”他微笑着看着年青的后辈,经历风雨洗礼磨砺,纵遍体鳞伤,那空洞漠然的黑瞳底下依旧蕴藏勃勃生机,“新军皆以元相大人马首是瞻,退魔族,平天下,征天之功当属元相大人,下有士卒将官,上有鬼门遗眷支持,我等有何理由不同意他登帝位?” “只是之后,却发生一件意想不到之事。”紫家主眉心一颤,语气直转而下,幽然悲切,“为帝者希望藉由鬼门两位护法引路至玉座前,而鬼门两位护法却要求为未来帝王赐冠。为登基仪式上最辉煌一幕究竟该如何行走,鬼门与新军争了整整一年。” 引路至玉座,乃神权向王权低头。赐冠帝王,乃王权低于神权。说到底,还是神权与王权之争。出身明昭世家,又经历神殿多年洗礼,蔺砾自然比谁都更明白此中含义。 “谁也没料到此事竟闹得如此厉害,当时各方势力多次调停,无奈鬼门与新军谁也不肯让步。元相大人年少气盛,桀骜天下。鬼门千年荣光,大陆七千年来无数王朝,开国之君的冠冕必由鬼姬娘娘亲自为其戴上。双方争执久久不下,昭护法更是与元相大人姐弟翻脸。” 蔺砾心中一恍,漆黑漠然的眼终于闪出一道精光,“昭护法?军神姬明河?”(奇*书*网.整*理*提*供) 紫家主冷笑道,“若没有那等的背景,你以为那样的乱世里任凭什么人都能让贵族们俯首低头?” “据说昭护法与元相皆出身寒末,后昭护法为鬼门所揽,又得鬼姬娘娘看重,被赐‘姬’姓。元相大人于寒门长大,后衍府倾覆,乱世起,投身军旅。征战之中与昭护法相认时,不过微末俾将而已。” “乱起之时,各方诸侯称霸,将相云纵,无一不是天生王侯,只是谁也不曾料得,最后胜出的竟会是曾经那样微末之辈。”时隔百年,紫家主说及此时,依然掩盖不住怨毒讥讽,“就连昭护法自己也没想到,她为延续鬼门而推至阵前的棋子,会反过来要了她的命!” 蔺砾抬眼望定了他,死寂无波的瞳孔里一寸一寸有了涟漪,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砾曾有观闻,当年谋划的二位护法者,乃巫祁大人。” 紫家主冷哼一声,“若无这位元相大人从旁支持,凭她一人,岂能拿下整个夙舆军团,又岂会是两位护法对手!一个想着摒除鬼门成千秋霸业不顾手足亲情,一个为谋权路不顾师门袍泽之情,狼狈为奸,自以为从此能只手遮天。” “只是他们忘了不是只有姬明河魅丝萝才叫鬼门!”紫家主仰起头,积威魄势,如浪涛滚滚排山倒海而来。蔺砾与他说话多时,这时方才认清明昭第一名门家主的真正气魄。 幼时母亲哼在口中的歌谣鬼使神差地窜入脑海。 “我们的根来自衍府,我们的血里埋藏着鬼门,我们缠绕鬼门,同荣同贵,同恩同泽……” ——大陆七千年豪门贵族皆出鬼门! 摒除鬼门权威,就是撇弃贵族的尊荣之源。卑末庶女夺权,就是挖贵族的根。贵族存在一日,岂容得他人践踏! “迫得元相大人拱手帝位于神像前,迫得巫祁大人时刻不敢大意排除异己,王权不似王权,神殿不似神殿——” 百年争夺,百年内斗,究根溯源,竟始于此。蔺砾只觉心头一凉,不自觉一吸气,冷意直入肺腑。他也不顾寒意伤痛,阴沉沉的声音孤魂野鬼般在房间里回荡,“大人好气魄,贵族好气魄。” 紫家主收敛起锋芒,竟是半分不在意蔺砾的冷讽,“蔺世子既出身蔺氏,所当之责,如今可清楚了?” 蔺砾冷眼看去,顿生冷笑,“砾若继续装糊涂,只怕今日我那叔父的下场翌日就是砾的榜样吧?” 第四十二章 成空  紫家主凝视着他,幽黑瞳孔的最深处冥冥幽幽的光一点点向蔺砾靠拢,“阁下是蔺家嫡子,自然了悟贵族的生存原则。” 直到他凑近,凝瞳深处间似曾相识的光亮里,有着蔺砾再熟悉不过迷恋眷恋小心翼翼烙印在心里的少女倩影孤傲。真正紫家人从骨头到血液里流着的都是高傲,与生俱来,理所应当,也是他迷恋的高傲、 只如今—— 蔺砾浅垂眼睑,夷然不动,却挑起下巴,深墨无光的黑色眼瞳对上凝凝炫黑的瞳孔,几近挑衅,“身为蔺家子,砾自当为家门计。不过本君以为,蔺家即使不与紫家主大人马首是瞻,也一样能行万里船。” 他仰着头颅,骄傲不计后果。童年时他同所有被宠坏的孩子一样任性妄为不计后果,那时父亲就像一把遮风避雨的大伞。他可以无所顾忌对任何人骄傲,对所有违逆他心意的人狠狠威胁“我要告诉我父亲!”自父亲去世后他不得不收敛锋芒,独自承受来自家族神殿内外交加的暴风骤雨,虚伪的扬着头,毫无支点。 然而这一回,他却发了疯似地,趋利避害早已是贵族还在襁褓里便已形成的天性。明知摆在面前的是最好的选择,他却固执地挑衅,满脑子里都是不甘。 不过短短十八年岁月,他的人生竟都控制在这些无形的手中!少时天真的抱负化作泡影,父母醇醇的期待遍地碎落,就连掩藏在心底深处的爱恋,终有一日也会因这现实的无情流碎成空—— 若换了从前,他还能用家族勉励自己,夺回父亲留给他的东西,忘记过往,抛却爱情。如今他的右手已废,半身残疾,这副残破身躯,形同废人。从今往后,浑浑噩噩度日,不知死亡何时降临。 这一生,还有什么可期待? 紫家主依旧风轻云淡地微笑,没有半分恼怒酝酿,只是无端端地,话题诡异地转了方向。“流萤那孩子从小身子就很弱,自那年重伤过后更大不如前,她大概活不过三十。” 蔺砾黑瞳一缩,生生顿在原地,面上莫无表情,心却不可抑制的揪起来。 那年神殿的惨烈之夜不是秘密,西南大神官长的身体状况更不是秘密,她会发烧会昏迷会卧床不起,但到了正式的日子她总是傲然于人前。有谣传紫家斥巨资购天下法石供她消耗,也有人说她精通治愈术能为自己疗癒,却从没有人想到她竟活不过三十! 二九年华璀璨绽放的她已经只剩下十来个年头可供蹉跎! 紫家主仿佛没有注意到蔺砾眼中荡过的圈圈涟漪,自顾自说下去,“孤与流萤已成协定,自流萤后,紫家不会再有子弟入神殿。紫家乃军功世家,不需要为家族送上牺牲品,紫家子弟不需要神权维护同样傲然明昭云端之上!” 那份强大自信与傲视一切的气魄,他暗恋的那个少女也同样拥有。蔺砾傻傻盯着他,脑子里不可遏止地飞快转动。他的女孩,她总是比任何人都骄傲,一开始分明还不如他,却傲气得能把所有不满压下。她的骄傲从不需要任何庇护,她会为自己谋划,用她的实力证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失去什么,那份从容自信的孤高清冷,芳华雍容,他羡慕,嫉妒,迷茫,笨拙地模仿,又一次次失望。 蔺砾正胡思乱想浮想联翩,紫家主已起身,走到花窗前,高楼深不见底,层层明灯火光仿佛无休无止,突然间他诡谲一笑,“至于蔺家,翌日流萤薨,神殿之下,便是蔺家主的天下!” 蔺砾轰然睁大双眼,心中某块地方轰然塌陷。 *********************************************************************** 蔺昙并未走出多远,绕着云京近郊转了一圈过后他又神不知鬼就不觉悄悄潜入城郊一所农舍。在云京出生长大,还有什么地方比云京更让他熟悉?他机警地扫视两圈,轻轻一拨机关,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这是件不大的屋子,陈设简陋,却足够三人使用。窗棂格子上每一寸都糊了厚厚的纸,从外边压根儿看不到半点星光。 屋子中央升了一堆火,彤绣披头散发靠着火炉坐着,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女儿的背,涣散的眼昏暗,无光嘤嘤嗡嗡不知哼着什么,她的模样,已经丝毫看不出昔日紫家少夫人的华彩风光。在她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腰侧配着一把长刀。 蔺昙才一进来,男子猛地睁开锋刃犀利的眼,“怎么还带了尾巴?” 蔺昙不禁一愣,不待他回答,彤绣已慌忙抱着女儿缩进角落里,男子冷哼一声,紫色妖瞳如冰寒冷。 “还未觉察到么?他们已经跟来了!” 第四十三章 复出  漆黑大门紧密合缝严丝不动,沈拓与云姑娘已凭空出现在屋内。彤绣低低惊呼一声,抱着女儿拼命往背后退,恨不得让在场人都忽略她们娘俩儿。屋中魔族纹丝不动,看似随意垂下的手搭在离武器不远的腿上,随时可以发难,蔺昙面色更是不善。 云姑娘看也没看他们,凌厉黑瞳一扫,已将目光锁定在角落模糊处惶惶惊恐拼命想让对方忽略自己的彤绣身上。彤绣只觉身上一冷,仿佛连血液都结了冰,抱住女儿的手不自觉颤抖。云姑娘却只看了她一眼,莫无表情地转过了头去。 “紫少夫人,如今紫大人被魔族袭击重伤在床,您还要与意图置您丈夫于死地的魔族们同进退吗?” 彤绣浑身一抖,不知所措看着带给她这个消息的沈拓,涣散迷茫的眼除去惊慌终于有了其他某种光圈。她张了张口,仿佛想要说什么,一声冷哼不失时机的响起。彤绣闻声,刚有了点光亮的眼霎时回复漆黑一片。下意识抱住女儿,拼命把自己往死暗角落里藏。 沈拓心中顿时明白了大半,抬眼打量着发才出声的男子。这男子定是纯血魔族,浑然天成的威势杀气令他不敢小觑。 “阁下使用这种手段,不觉太下作了吗?” 男子没理他,冰紫目光似剑紧紧锁在云姑娘身上,若有所思。蔺昙有了靠山,得瑟起来,“紫家少夫人不希望女儿被紫家利用,我们不过是成全她所望罢了。” 云姑娘轻嗤一声,侧过头去。对上男子的审视,自两人身上散发的冰冷威慑撞击在一起,猎猎呼啸。 “你很强,作为人类,如此年少便有此威势者鲜有。”男子缓缓开口,声如刀石坚硬,“谁派你们来的?” 云姑娘没理会他,沈拓也不答话。蔺昙阴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作为鬼姬的鹰犬,能差遣他们的,不是光华就是夜荧!” 他话还未说完,只觉胸膛一堵,云姑娘的剑已从他胸口穿过。蔺昙睁大双眼,做梦也想不到有如此强大威胁在前她竟一声不响突然就发难还直取自己性命!云姑娘低笑一声,利落地抽回宝剑,蔺昙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绝了气息。 云姑娘嘴唇微动,似乎念了什么,令魔族恐惧的力量在蔺昙身上腾然而起,尸体在肉眼看得见的速度中一点点消散。 男子脸上隐隐变色,头一次正视云姑娘,“这是鬼门的力量!”他逼视着面前少女,目光如炬,厉声喝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姑娘不语,执剑的手勾了个漂亮的剑花,银光一挽,闪电般劈向魔族。宝剑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动作,招招都直指敌人。她樱唇微动,不发一声,繁复的魔法长阵在她脚下浮起,七色光华倾然如翼自她身后展开。 空寂的午夜,只闻得刀剑交错时叮当声,不过才一个错身回合,男子便被她逼退数尺,她挽剑而立,纹丝不动。 男子持剑相向,面色更加不善,一双眼在她全身上下苛刻扫视,绞尽脑汁想要弄清楚她的历来。 “你的师父是魅丝萝?” 云姑娘漂亮的樱色红唇轻轻一勾,神情颇为嘲弄。男子不由自主地一凛,心中只觉越发不祥。 “难道是姬明河?” 云姑娘杏色大眼弯了弯,笑容更深了。一手执剑,空出来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什么。男子不免一阵狐疑。 “你不会说话?” 他微一错愕,云姑娘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脚下一蹬,魔法阵起,手中银剑顿时化作漫天梨花暴雨,上下交错铺天盖地向他杀来。 男子挥刀交手,脑子里却满是尚未消化的讯息。 眼前少女尚且年幼,鬼门的光华已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绝不可能是她所扮。而另一名,贵胄出身,尊荣娇贵,身旁终日重兵守护,又岂会做这等江湖打扮?魅丝萝入魔,魔族的束缚令她纵是有心也无力。姬明河已死多年,但鬼门之人,本与死亡的世界如此接近—— 他本想擒住这少女仔细审问,但交手之后方才发觉这女子修为之高并不再自己之下,更重要的是,鬼门到底还隐藏了多少与她同样的人? 无论怎样,他必须尽快将这消息报告回去。鬼门复出的消息比什么私人仇恨都更重要。 打定主意,他更无心恋战,几度交手过后,卖了个破绽,化作一股青烟飞离。 第四十四章 坠崖  云姑娘愣了愣,自嘲地一勾唇,兀自收了剑。沈拓急忙追上去,一脚踹开门,门外白生生一片,没有半个影子。 沈拓惊得目瞪口呆,魔族是极好战的一族,参军多年,杀敌无数,遇上魔族从来只有你死我活两个下场,竟从未遇见这等情况。“怎么会就这样跑了?别不是假冒的魔族吧?” 云姑娘被他的傻话逗得又是一勾唇,做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计较下去,回头指了指屋内阴影角落,示意他去解决。 沈拓转身将目光投向角落,“紫少夫人,紫大人正等你们回去。” 彤绣抱着娙儿,姣美端庄的脸比纸更单薄,她全身都在颤抖,却依旧固执地摇了摇头:“那个家庭里算计更多于亲情,我不想把我的女儿留在那样冷酷的家庭里!” 云姑娘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屋内之事。到这地步连沈拓也懒得再跟神志不清的她耗下去,冷下了脸,凛声问,“夫人您是自己回去还是我等送您回紫家?” 彤绣乞求地看着他们,目光凄凉地能融化千年冰雪,无奈两人谁都不为之所动,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彤绣眼里仅存的那点星火终于归于寂灭,抖了抖嘴皮子,哆哆嗦嗦像说点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抱着娙儿,绝望地慢慢迈开了步子。沈拓放下心,退开一步,让她先行。 尽管神情恍惚,彤绣还是紧紧抱着女儿。不过短短数月,双亲俱丧,夫妻反目,怀抱中的女儿是她仅剩的唯一。 她的丈夫冷若冰霜,她的夫家充满阴谋。她丈夫的三兄妹在漠然中长大,他们也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人。他们不曾在父母关爱下甜蜜幸福的长大,自然顺理成章用他们曾经经受的抚育下一辈! “娙儿——”她低低唤了一声,熟睡中的女儿娇憨可爱,她怎么忍心让她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里! 沈拓跟在她身后小心戒备着,却没有看到她眼中慢慢浮起破釜沉舟的决心。 五月初的夜风从开着的门口一路扑来,初夏夜里,竟寒冷地不可思议,彤绣瑟缩着,忍不住狠狠打了个激灵。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沈拓心中不忍,数月前她还是紫家娇贵的少夫人,如今沦落到还不如大街上一个普通妇人。 看她冷得瑟瑟发抖的狼狈,沈拓心中某块柔软被触动,脱下身上外套递了过去,毫不意外得到对方感激涕零的泪花,刺痛他的眼,忍不住侧过头去。 彤绣伸出手颤巍巍接过来,异变突起! 没有预兆地,沈拓只觉眼前一黑,竟被她用外套蒙住头,他心中一沉,耳旁传来一声沉重地撞击,风呼呼地灌进来。沈拓一把扯开外套,屋内已没了人,只有一旁的窗棂上破了一个大洞。彤绣竟不顾一切撞开窗棂跳了出去! 屋外云姑娘已听到动静,几步迈进来,沈拓指着窗棂上的破洞哭笑不得。对于两个训练有素的武士而言,一个弱女子还抱着个两岁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如此不顾一切的逃跑,究竟是该悲哀彤绣对紫家怨恨之深还是该称赞魔族的迷魂大法着实厉害?云姑娘看不清楚情绪的黑色杏眼闪了闪,仿佛在悲鸣什么。 “没关系,她一个女人还带着个孩子,能往哪里去——” 话音未落,女子的惊呼声传来,又猛地消了音,两人再不敢耽搁,窜出窗外就追过去。刚疾行了两步,不得不硬生生刹住,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风呼啸而过,谁都料不到,那间农舍背后,竟是万丈悬崖! 沈拓傻了眼,“怎么办?” 云姑娘左右看看,二话不说拿出绳子往农舍屋檐上一套,抓住另一头“咻”地一声跳下悬崖。沈拓回过神来,学着她的样儿攀好绳子往下跳了下去。 明天有点事,先请个假。后天再更。 第四十五章 天意  紫流萤双手不受控制地一抖,捧在手中的茶盏应声掉落,碎落成一地梨花如雨。瘦弱身躯虚弱晃了晃,往前一个踉跄。暗卫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险险避开地面散落一地的陶瓷碎片。 “殿下无碍?” 她摆摆手,掉转回头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报信人,脱口而出的声音隐隐带着颤抖,“没有找到?” 李宜也正满脸苍白,听得询问,心中七上八下打着鼓,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禀道,“沈上佐与云姑娘率紫家暗卫队在悬崖下方搜寻整整五日,没有找到少夫人与长孙小姐半点踪迹——” 他不敢再往下说,明昭人都知道,三日是极限。一旦超过三日,便意味着失踪者可能永远找不到。 紫流萤一双黑幽幽眸子盈盈都是浓得化不开哀愁,脸旁的脆弱让观者情不自禁连心都要碎掉。惊闻噩耗,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在躺椅上。银色狐裘绚动尊荣华贵,缀满魔纹的华美青色法袍掩饰不住满脸疲惫,她樱唇微动,喃喃,“或许是天意。” 李宜不敢看她,只一动不动直盯着地板,小心翼翼继续禀报,“事发当晚,沈上佐已向家主大人报禀此事,家主大人当即下令云京紫家全体出动协助。属下动身前,耀统领崖统领几位正率紫家卫队于云京近郊地毯式搜索——” 只要有心,五天的时间足够一个年轻力壮的女人穿过西疆直入草原或是越过蔓城出海南渡,即使她神志已不清晰! “属下来前,耀统领令属下转告殿下且放宽心,他会尽力搜寻,且长孙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将平安归来……” 紫流萤幽幽一叹,“看着点耀统领,他最近的精神状况不大好。”她疲倦地挥挥手,示意自己想要独处,李宜不安地偷偷看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下,室内恢复了安静,只有一角镂金海棠香笼,熏熏向上散发紫烟。 终究还是失踪了。 垂下眼睑,纤长浓密的睫毛小扇子一般散开,紫流萤蜷在躺椅上,五月初夏,金乌绚烂,阳光明媚,银华狐裘灼灼生辉,温暖辉华,她感到的却是刺骨寒冷,有泪如倾,却半滴也落不下来,死寂的悲凉如枯木从心口一直入浸到骨头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侄女儿究竟去了哪里,从见到娙儿的第一眼开始,落入眼中的不是穿着大红夹袄娇憨笑容的孩子,二十多年前在满地红叶中转身间消失于众神监视下的红衣女子。 “紫家的长孙女,未来的紫世姬,自当会平安归来。”她蜷曲在银华狐裘中,满目疮痍,低语喃喃。 只是她的回归,究竟是伴着血泪还是战火,没人说得清楚。抬眸,窗外抬首可见肃穆庄严的神像,凛然威姿,崇高且遥远。远去的神话时代,成为传说的往事,他们曾经历的过去,娙儿将要面对的未来。 ************************************************************************* 林致才踏进门,明璃迎面而来,不住抱怨,“你去哪里了?我找你半天了。” 林致脸色有些白,见明璃发问,笑笑,进来坐下。“我再衍府周围转了一圈。”跟在她身后的佟鄢云抱着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案卷,摇摇晃晃走进来,无比艰难地搁在架子上,松了口气,礼数周全地向二人行礼,不待林致开口主动退下。她是神殿人,在谢林元相一系中向来不怎么受待见。只是这一次,她没注意到明璃眼中难以琢磨的复杂。 门关上,林致顺手放了几个结界,这才问,“有什么事吗?” 明璃忙摆摆手,明亮目光从书桌上一溜儿扫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总是找不到人,只好先来跟你提醒一下,明日军部讨论谢林城周防御的会,你是主角,可不能缺席。” 林致冷笑一声,语带讥诮,“有章宪圣女结界于此,百年来连魔族都放不进去,还用得着派什么军队守护,自欺欺人。” 明璃笑道,“军部精卫就是摆花瓶也得摆在那里,那是做给贵族们和神殿看的。反正左右不过几个时辰,你就权当去温习一遍谢林布局图好了。” 林致随口应了声,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明璃也不再说,告辞而去。 出了门,她没忙着走,却拐了个弯儿往楼上走去。因为身份尴尬,林致索性就在楼上为佟鄢云安排了一间房,将她同军部枢机处都统统隔开,佟鄢云生性沉默寡言,除了跟在林致身后,余下的时间统统都是待在房间里,从不与外界接触,明璃很轻易就找到了她。 推门,迎上佟鄢云略带惊讶的目光,明璃冲她点头,深邃目光里藏着些说不出说的复杂。“有点事儿想跟你谈谈。” ****************************************************************** 明沫回家过年了,家里没通网,上不了网,明沫又不习惯网吧,所以更期只能不定了。不过请大家放心,明沫打算三月前将本文结束,所以明沫一定会发奋更文的。 第四十六章 招揽  捧上一杯香茗,清幽芬芳一室弥香,佟鄢云半垂下眼睑,低眉敛首,沉默。神学生纯白法袍冰雪清冷,豆蔻年华,清丽脱俗,风姿婉约。长久以来,明璃还是第一次不带芥蒂仔细打量她,看惯了明昭天潢贵胄出身的豪门小姐,这般碧玉清秀的佳人,着实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怜爱。 “你家的事儿都安排好了吧?” 佟鄢云先是礼数周全地行礼,才道,“谢明大人关怀,小女一家得林大人提携枢机处恩典,已恢复昔日名誉。”她的声音很低却如山泉淙淙,感恩涟涟,听得人赏心悦目。只是那样的恩典,在佟家没落之后方缓缓降临,如日落西山暮,再也挽不回来。 赐予的恢复的都是死人的恩典,活着的人毫无所眷。佟家二十余年所失去的,不是一份挽回的名誉可以补偿得了。这些是非恩怨,明璃如何不知。若佟家一如二十年前那般豪门权归,佟鄢云又岂会如此恭顺低婉?她轻叹一声,招呼着佟鄢云坐下来。 “我知道,自你父亲之事后,你们一族的日子就不好过,接着又是你大哥的事儿——”她握住佟鄢云一双白皙小手,亲切道,“好在如今佟家有你,如今你有何打算?” 佟鄢云受宠若惊,面上一绯,颇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女如今不过是名神学生,将来会如何,谁会知道。” 明璃却意味深长地一笑,若有所指,“可你的导师却不是一般人。”佟鄢云微一错愕,觉察出话里的味儿,吃惊的抬起头,明璃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且放宽心,你的大哥原就是元相大人看好的,只可惜当年那事儿发生得太突然,元相大人一直惋惜至今。好在如今有了你,你是昔年闻名京华的佟君煌的妹妹,资质本就不差,这几月下来我们都看在眼里。元相大人当年的遗憾总算能在你身上补偿。” 这话一出口,傻子也知道意味着什么。佟鄢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明璃笑了笑,打趣道,“怎么,高兴傻了?” 佟鄢云颤巍巍抖动着纤长睫毛,一张俏脸上面色变了又变,几次张口,又将到嘴的话咽下,如此数次后,到底还是顾忌自己的出身和立场,咬一咬牙,挣脱明璃的手,破釜沉舟地一拜到底,“大人,佟鄢云是神殿的人。” 明璃却“扑哧”一笑,“谁说你不是来着,这傻孩子。”她亲手扶起她,亲亲热热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拍着她的手安慰道,“说你傻还真傻,那些事儿你无需担忧,你是神殿的人,是堂堂正正通过考验进入神学院,未来的姬君大人,谁还能说你不是来着?你也别多心,我方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当年元相大人就很看重你大哥,没能将你大哥纳入麾下一直遗憾至今。如今知道你在我们这里,又是枢密卿一手栽培的人,枢密卿对你评价很高,那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当即就叮咛了一定要好好待你。你在枢机处,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要遇到了什么事儿也不必担心,一切都有元相大人为你做主!明年结位式,四年后还有正位式,这些你就放一百个心,一定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总之一句话,你的未来,都由我们枢机处给你安排,包你称心如意!” *********************************************************************** 门“吱呀”一声打开,紫流萤拧了盏小巧宫灯站在门口,青法袍似雾缭绕,银白月华直泻而下为她镀上神辉。紫流光就这样坐在窗前,大病初愈,昔日明朗云京冠盖风华的脸比纸还白三分,随意披了间外套,黑发垂落眉宇,昔年积淀的风liu经历时光岁月人世沉淀,如陈酿多年的美酒,醇醇浓厚。 紫流萤不由自主心中一酸,还没想好该说什么,紫流光已转过了头,无比温和的看着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紫流萤将宫灯放在桌上,贴着他坐下,“大哥还说我呢,您不也没休息吗?” 紫流光幽黑眸子飘落她眼里,悲伤愁绪几乎揪住她的心。轻笑一声,毫不在意轻描淡写道,“方才梦见娙儿了,就起来坐坐。” 紫流萤难过地低下头,“对不起,大哥。” 他宽大温暖的掌心放在她头上,尽管心中难过,却强打精神安慰妹妹,“这不是你的过错,你也是受害者。而且,”他想起刚才的梦境,嘴角牵起一道笑容,“方才在梦里,娙儿对我说,她现在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但不久之后,她会回来。”闭上眼,唇际含笑,他娇憨可爱的女儿那样坚定地告诉他,他也如此坚信着。 第四十七章 家主  紫流萤缩在他怀里,视线之极,满满都是血色,闭上眼,杀戮之色亦不曾消退半分。她能看见,娙儿的归来,将伴随一片血海,但如果那是做父亲的渴望—— “是的,”她笑着附和他,“娙儿会回来的,紫家的长孙女,未来的紫世姬,一定会回来的。”身后暗卫们险险的吸气声传来,她勾一勾唇角,挥手令他们退下。 由长老会决定的紫家世姬,同紫家族长一样空挂着个名义毫无实权的空壳子。由紫家家主承认的紫世姬,是紫氏家族的继承人和掌控者。她由长老会指定,却得到家主的承认,是紫家独一无二的世姬。她的继承人,将由她亲自指定,是与她一样,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紫流光却仿佛没听出来似的,搂她在怀里,合着眼,有一搭没一搭拍着她,像是在哄女儿一样。“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终于做下决定。” 紫流萤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听着。 “父亲的梦想是做这紫家之长,哪怕是牵在长老会手中的木偶,也要保我子孙三代以后不被零落庶门泯灭出身。在明昭门阀之中,唯有出身最令看重。无论曾经怎样怨恨过往我们黯淡的童年,如今却能体会父亲执意而为的心情。” 紫流萤黑幽幽的美眸凝视着他,深邃哀伤,“如今大哥也要为了儿女搏上一搏?” 她的目光认真专注,紫流光一瞬不瞬回视她的视线,定如松。“族长子女能有的,族长的孙子孙女们未必能够享有。否则,我们从小又何须承受那些?” “无论娙儿何时回来,我都不想令娙儿有任何亏欠。不管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我都要给她最好的。” 他眼中炯炯的光芒坚定刺痛她的眼,紫流萤转过头,抹灭眸中交织的复杂。曾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在想,若是他们的父亲曾那样为他们想过—— “可是大哥您想过没有,如今在紫家里争夺大位的皆是父辈,一旦您脱颖而出,整个家族的视线都会落在您的身上。大嫂之事早晚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您尚在而立之年,他们会以各种理由要您再娶,甚至是以家族之名。届时,您真的能够守护住娙儿么?” 那一瞬间,紫流光仿佛无比轻松的笑了笑,开口之言却彷如承诺庄严且郑重,“我的女儿,只有娙儿。所以我的妻子,只能是彤绣,无论她做对紫家做过什么,为了娙儿,她都是一个好母亲。” “小的时候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我都想半点不亏欠全给娙儿,如今是给不了,但若是能守护她,无论什么我都会去做。” 紫流萤仰起头问他,“哪怕与父亲为敌?” 紫流光坦言,“父既不曾为慈父,子何需为孝子?” “莫非大哥不怕世人口诛笔伐?” 紫流光坦然一笑,黑眸凝光生辉,不是野心,而是信念,坚定坚持,如巍巍山脉,不动不移。 “历史乃胜利者所书,只要大权于我手,又有谁人敢再言?再说了,我还有你,世姬殿下,”他抱起紫流萤,将她稳稳放在椅上,单膝跪地,捧起她贝壳白皙的小手,仿佛骑士般印下虔诚一吻,“世姬殿下,”他幽深的目光定定直视着她,惶惶然与记忆里某个影子重叠在一处。 “我愿鞠躬精粹,竭尽全力,辉煌紫家,延千年光环荣耀,续万世不朽常青。在此谨请殿下将紫家荣耀交付我手。” 誓言似曾相识,紫流萤只觉心被揪得紧紧生痛,远去的过往里,也有那么一个人这般郑重承诺相守相互。只是,那份执着却不是对她。 也罢—— “十年。” 她的声音如潺潺溪水低缓漫漫,一字一顿吐出不变的承诺,郑重庄严,却总让人那么无可奈何的一丝悲凉,“长老会权势过大,族长如扯线木偶,家主与族长两分实不名归……紫家有很多不如人意的状况,大哥心有依傍,为守护娙儿不惜所有,奋力一搏。流萤感同身受,也愿意帮助于您,但—— 她轻顿一拍,再开口怅然悲悴,“无论如何,我能给您的时间只有十年。” 第四十八章 嫁娶  灵光宝塔顶上冠冕重辉,一对双翼飞龙左右盘踞展翅欲扬,熠熠金辉,千舒流华,万羽荣辉。 泓夫人抚mo着熟悉的家徽,忆及往事如烟,悲伤过后,忍辱负重,几番起伏跌宕,强咬紧牙挣扎抗争,如此种种,彷如还在昨日,如今再度看见儿子披上昔日丈夫的辉煌,悲喜交加,几乎落下眼泪。 她眷恋的泪光流连在蔺家双龙踞冠的家徽上,母子连心,蔺砾低下头,墨玉纯黑的眼瞳里映着母亲喜极而泣的脸,往事种种浮上心头,缓声低语安慰她,“今日儿终不负父亲遗愿,继承蔺家,母亲该为儿高兴才是。” 泓夫人拭了拭眼中的泪,旁家分支遭打压,多年沉落一洗而空,儿子夺回属于他们的家主之位,今日她本该趾高气扬比任何人都骄傲。 看着气韵沉稳目光深邃的儿子,幼时的稚嫩娇贵早在丈夫突然薨世的惊变中沉落,又在神殿与家族看不见的黑暗里几番磨砺过后抹灭殆尽。想到这些年儿子独自面对人情冷落云泥差别,做母亲的心里不知究竟是该感激世事艰险成就了儿子今日昂轩,还是怨恨天之骄子的孩子遭受的原本不该在他年少人生就承受的磨难。 “说得是。今日过后,我儿便是蔺家之主,身为母亲我该高兴才是。”她伸手抚上儿子沉稳如玉的面容,冷静自持的青贵年少,落入眼中笑容欣慰而忧伤。 时间尚早,侍女为蔺砾换上华丽尊贵的大礼服后,蔺砾挥手令她们退下,孝顺地扶着母亲落座,“儿有事欲烦恼母亲。” 泓夫人满眼慈爱的心疼,“我儿且说无妨。” “儿今日继承蔺家,已全父亲心愿。往后振兴家门,复我蔺家嫡嗣血脉,千秋万载相继相承,还望母亲多费心。” 泓夫人手不听控制的一抖,满眼惊讶看着儿子,蔺砾纯黑如墨的眸子里漠然平静不起涟漪。“我儿之意是——” 蔺砾颔首,风轻云淡间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明年儿将行冠礼,为防当年父亲大人之类意外,儿希望尽快能有子嗣出。” 泓夫人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儿,不禁颤抖着声问,“不知我儿欲娶何人?” 蔺砾漠然道,“自然是当得起蔺家家主夫人之人,明昭名门贵胄之中,还请母亲为儿斟酌。” 他半个字也没提紫家,泓夫人反倒放不下心来。儿子眼中的伤痛瞒不过她的眼,他埋藏心中那苦涩无望的爱情,也更令她不安。思虑良久,她小心翼翼试探道。 “你同紫家的——” 蔺砾摇摇头,轻轻将她打断,“儿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不会做不切实际的梦。儿很清楚自己的责任,也明了她。我们都是维系家族荣辱之人,绝不会容忍家门荣光冠上他人姓氏。即使她终有一日会出嫁,对象也不会是我。” 他话语幽幽,如泣如诉。泓夫人捂住心口,悲从中来。“母亲后悔,若当年不曾将我儿送入神殿,何至今日这等煎熬?” 蔺砾依旧微笑,只那墨玉黑瞳里闪烁光影如玉碎落,“儿从不怨恨,若没有神殿十年光阴沉浮,儿早已在蔺家家主争夺之中烟消云散,又岂会有今日之成。”他凝望母亲,怅然无奈的笑颜揪得泓夫人心如刀绞,“有些事,一早便已注定。流萤一生维系紫家祸福安危,非他人可窥伺。儿亦然。” “可若是不曾将你送入神殿,至少你不会爱得如此绝望。” 蔺砾摇头,面容含笑。“母亲,您错了。”他闭上眼,美人蕉下的嫣然笑靥,孤夜中满怀期待的比肩而行,雪地里他第一次紧紧的手,已然足够。神殿之中,没有爱情。世家门阀,更容不得小儿女的浓情蜜意。她背负着紫家一如他将挑起的蔺家,家门百年,不容私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却是他自己要爱上她。 “儿爱她,与她无关。” “娶妻生子,光耀门庭,振兴家族,重持蔺家昔日五大家族辉煌。自今而后,儿义无反顾担负蔺家一切,也一如既往爱她。” 泓夫人怔怔看着自己的儿子,惠而敏,稳且厉,不及弱冠之年却以己力夺回蔺家,星子般摇摇升起。明大义,觉大体,懂事稳妥,克己复礼。他早不会做令她为难之事,更不会做天马行空的幻想,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知究竟是喜还是悲。 明昭145年冬,历尽磨难过后蔺家尊贵无比的嫡公子终于夺回属于自己的蔺家。 第四十九章 云归  明昭146年冬。 马车在神殿前宽敞的广场上停下来,佟鄢云掀起车帘,云京的天依如往日高远广阔,庭前白玉石拱门簇拥着层层如盖巍峨殿阁,壮阔辉煌。佟鄢云整整衣衫,下了马车,拾阶而上,一身白色神学生衣袍混在来往人群中如沧海一粟般毫不起眼。 这正是她想要的。 佟鄢云低眉敛首走过门庭长廊,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才踏出廊庭,一束炽热的目光准确地落在身上,再无可避。佟鄢云深吸口气,抬起头,江谰站在庭外常青树下毫不避讳注视着她。她走上前,躬身行礼。 “知道你今日回来,特地来这等着你。”江谰朗声笑道,转身示意她跟上。佟鄢云愣了片刻,忙急急追上他去。 江谰的步子迈得大,佟鄢云一路紧紧跟着却也不慢。转眼两人已穿过几重殿阁,弃了大路穿越小径步进密林,春夏娇颜争逐的花草已谢,四季不谢的常青树郁郁青青,透过常青植木终年碧绿的枝干,紫藤殿已跃入眼帘。江谰停下脚步,回头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笑逐颜开。 “脸色好了不少,比起离开那会儿好多了。” 佟鄢云微低了头,淡言,“大人过奖。” “这里没有旁人,你无须如此小心。”江谰笑着看她,佟鄢云依旧低垂双眼,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江谰只得无奈一摊手,“好吧,谨慎一点也好。” 佟鄢云不答话,江谰背着手绕着她直打圈儿。转了好几圈,他眼珠儿一转,问,“枢密卿最近还在研修古卷么?都这么多日子她不嫌烦么。” 佟鄢云淡淡答道,“史卷长书浩瀚无边,穷其一生追逐也是有的,岂会厌烦。” 没有预兆的,江谰突然挑起她的下巴,黑色深瞳紧锁住盯着她,电火光石直射入她的眼,压迫感将她全身上下笼罩。 “你知道她在找什么吗?” 若是换了他人,大概早在他如此威压下溃不成军。佟鄢云却毫无畏惧直视他的眼,水潋杏眼纯黑无光,任他威逼压迫,始终波澜不起。与其说是不惧,倒不如说是漠然。 她当然知道林致在找什么! 江谰骇人的目光直勾勾紧迫着她,再度逼问,“你知道,对吗?”佟鄢云与他对视,杏眼里千年冰雪不化冷漠如霜。半晌,江谰自嘲地笑了笑。初次相识时就知道,佟鄢云看似低调隐忍与世无争,骨子里也傲得惊人。只要她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她,他又怎么可能从她口中获得消息。 “不愿告诉我就算了。”他故作姿态悻悻然放开手,嘴上抱怨道,“从那会儿四军上下、西疆翱城之战、枢机处、谢林收复……这些年明昭被这姑奶奶折腾得够呛,只要这会儿她不会又一时兴起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好了。” 他认真看着佟鄢云,目光真诚。后者依旧沉默,江谰不由大失所望。 “算了,不逼你了,去紫藤殿报个道准备参加结业式吧。不过,”他想起了什么,不由“嘿嘿”几下,笑容诡异,“所谓结业式对你而言,大概就是走个过场吧。” 佟鄢云躬身行了个礼,扒开常青植木往紫藤殿走去,冬日的风吹拂在她姣美年少的脸颊上,仿佛结了冰霜般寒冷。 “她在找寻生存于此的源头。” 低低轻语顺着风传入江谰耳中,江谰面不改色,心却突突泛起巨浪滔天。 林致生存于此的源头,不就是鬼门吗? 第五十章 诺许  神学生的结业式对佟鄢云而言确实不过是在走过场,饶是这样,她依旧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一场考试结束,走出紫藤殿,天高云阔,飞鸟翱翔。 完成了考试,神学生们都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并作一团,时不时几声嬉笑传来。佟鄢云依旧是一个人,低垂眉眼顺着如潮人流移动。完成结业式后的神学生们可以获得短暂的三日与家人团聚的时间,这会儿人潮都汹涌向大门方向流去。 不知是他们与家人团聚的渴望太强烈还是佟鄢云走得太慢,当她离开内殿走到前殿大门时,同窗同学已寥寥无几。老远看见江谰旁若无人冲她招手,他身旁不远,明璃也早早等在那里。不只是她,还有巫祁。她远远站在前殿门庭的另一端,端详着未来的神官们。身旁行过的神官神学生们纷纷向她低首,她含笑还礼,气韵优雅,举手投足,不无尊贵。 但不知为何,佟鄢云觉得巫祁仿佛憔悴许多。与初进神殿那时相比,似有一层阴影笼罩得更深。 见她到来,明璃笑着迎上前,亲昵问候道,“辛苦了。感觉如何?” 佟鄢云点点头,没有表情的脸颊上勾起一层浅浅笑容,如冬日穿破云层投入大地的阳光,明媚炫耀。“不敢让明大人相候,小女一切如常。” 明璃颇有得意,含笑瞥了江谰一眼,目光近似挑衅。“结业式既然结束,我们就快些回去吧。”佟鄢云不予分辨,躬身向巫祁江谰及周围神官行礼告退。 江谰倒是不在意,冲她们摆摆手,不忘关照,“可要好好照顾我的鄢云。” 明璃一挑眉,故意道,“瞧你说的是什么话,鄢云又不是外人,难道我们还会欺负了她去?”江谰摸摸鼻子,只得苦笑。 明璃昂首阔步踏出神殿,有了佟鄢云在身旁,枢机处与神殿多年交锋积怨终让她扬眉吐气一回。 反倒是跟在她身后的佟鄢云,冷漠冰霜的脸上有了些许迟疑,上了车,明璃不由询问。佟鄢云微蹙眉,“总觉得巫祁大人脸色不大好。” 明璃轻嗤道,“你也不想想她如今的处境,她能得神殿大权依傍的是辅佐圣君大人。可神殿承袭的乃是昔日鬼门,两位鬼姬娘娘才是鬼门真正主人。如今咱们的枢密卿得元相大人支持,贵族的紫世姬眼看着一天天长成,异日神殿还不是她囊中之物?到时候她还能剩下?”说到这,明璃顿了顿,环视车内,四周并无外人,她便放心放低声对佟鄢云私语,“无论是现在将她打压还是日后取她而代之,巫祁大人的结局都已经注定。” 佟鄢云浓密睫毛低低往下一垂,遮住秋水杏眼,仿佛是在替巫祁惋惜,无论如何,巫祁毕竟执掌神殿百年才铸就今日之辉。 明璃何等惠敏之人,哪里看不出她的惋惜,眼珠儿一转,亲亲热热握住她的手,道,“你也别替巫祁大人惋惜什么,她力挽神殿于危难铸就今日壮丽确是有功,可当年她不也夺了姬明河开国之功才握住这大权的?这些年来为了巩固她的权力又何曾心软过?远的不说,单是咱们的枢密卿——”才说到这里,明璃猛地想起林致被逐出神殿之事还牵扯了佟家,自觉刻薄,忙将话题一转,叹道,“一切都是因果轮回罢了。” 佟鄢云低敛眉首,淡淡道,“小女兄长之事已隔多年,大人无须介怀。” 明璃与她相处得久,知她个性低调随和,不喜与人争锋。见她主动释怀,也放了心,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是个好孩子。你且放心,如今有元相大人为你打点,他日正位之后,必不会让你吃亏。”她想了想,凑近佟鄢云耳边轻声许诺,“元相大人说了,如今南疆大神官有的,他日你都一分不少!” 她说得神秘,佟鄢云也惶恐,经不住一颤,瑟瑟道,“南疆大神官长大人对小女有恩,小女决不会亦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她如此知分寸本分,明璃更加满意,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傻女孩,尊卑有序,谁也没要你与她为难。只是你却没想过吗?”她拖长了声音,满腔惋惜里仿佛又夹着些不清不楚的诡谲,“南疆大神官长如今这样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佟鄢云却听出了她弦外之音,不禁是她,只怕云京中人都在猜测,南疆大神官长拖着那副病体,究竟还能撑多久? 第五十一章 时飞  南疆大神官长还能撑多久? 南疆大神官长或不到三十岁! 每当提及前一句,都有人心领神会的微笑。 …… 蔺砾葱白纤长的手指握着盛了红色液体的琉璃水晶杯,玛瑙鲜红的液体随着壁笼烛火变幻莫测,仿佛只是懒懒一笑,就能让任何一个云京贵族小姐们在心中尖叫不已。“你相信那等流言?” “我从不听信流言蜚语。”江谰应邀举杯,鲜红的液体在他看来犹如鲜血,“流萤自进神殿之日起便遭遇流言不断,早习以为常不会在意。但这一回,我派去调查的人回报我,这个流言竟来源于你。” 从“紫家的小世姬究竟还能活多久”到“南疆大神官长究竟还能撑多久”这样的猜测几乎从紫流萤在神殿崭露头角始便未曾中断过。 才华横溢命途不明的紫家小姐,受魔族之创被命运作弄的紫家世姬,撑起蔓城危机铁血不屈的蔓城大神官,二九之岁握权一方天下体怯羸弱的南疆大神官长……如此种种,悲喜交织,总在贵妇人奢靡的茶会中成为最吸引人的话题被传的绘声绘色的境遇,几乎伴随了紫流萤整个童年少年至今甚至将延续她整个生命。 而今又传出这近乎诅咒之言—— 透过玛瑙红颜的葡萄美酒,江谰一瞬不瞬注视着蔺家年青的家主,“阿砾,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蔺砾摇晃着琉璃杯,玛瑙鲜艳的液体总让他回想起那个美人蕉下的午后美人如花的笑靥,缠满他整个少年时代。 “你还记得上一次见到南疆大神官长是什么时候吗?” 幽深话语蹙得江谰一愕,情不自禁的回想,去年、前年、明昭147年146年145年,日子一页页往前翻过,似乎真的已经很久不曾见到紫流萤。 蔺砾深黑色琉璃瞳直溜溜钉在江谰脸上,看他神色微变,心中苦涩,“说起来,我上一次见到南疆大神官长大人还是在蔓城大战过后呢。” 自明昭142年蔓城一战,明昭143年,145年,148年,时光一点点流逝,日子一年年揭过,越来越多的时间里只闻她旧伤未愈,病重不起,南疆大祭祀上,海天青的法袍隐匿珠帘之后,年年岁岁皆是辅神官代为祭拜的身影。时光如水,转眼,七年时光流淌而过。他已从卑微不可名的神官再度权掌蔺家天下封妻萌子,却自那年之后,再不曾见到过紫流萤! 尤其近年来,掌控南疆天下的大神官长大人几近隐匿之状。被魔族一箭穿心的伤似乎任何时候都有爆发的可能,无论何时提到南疆大神官长近况都被一句“卧病在床”替代。蔓城大战过后她沉积已久的伤势终于爆发卧病不起,云京神殿的加封由快马专程一路送至南疆加冕,那几乎是她最后一次那样清楚的出现在人前,也是他最后一次见过她。从那以后,除开新年伊始的大祭祀,她几乎不曾在任何公众场合露面,一切事物均由辅神官代为处理,任何求见都会被辅神官完美的处理好,绝不呈递至她面前。 反观眼前之人,口口声声与她莫逆相交,亲密无间,毫不在乎流言蜚语敢大大方方唤她一声“流萤”。想到这里,蔺砾不由自主的心中微微泛起了酸楚,“谰殿大人与南疆大神官长深厚,砾比不得。” “砾殿大人说哪里话,南疆大神官长大人青睐于谰,不过是看在昔日彩凰面上罢了。南疆大神官长与砾殿大人六年同窗,情意不同。” 蔺砾仰头猛灌下烈酒,辛辣的滋味溢满腹腔,他本不爱酒,却自从那年紫家的那位家主大人向他吐露实情后,唯有沉醉方可一尝旧日惜惜幽梦。 “我只是不想失去——” 他琉璃明亮的黑眸染上沉迷醉色,疏影幽幽,“我已经放弃了一切,不该想的不能想的从来不去奢望,可即便如此,也不想就这样结束——” “还有,”他缓缓低喃着,梦呓般模糊,“我也不会让某些人就这样毫不费劲得偿所愿!” 第五十二章 决裂  江谰只觉心头被什么狠狠一撞,不由自主蹙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蔺砾染上微醉的黑色眸子滴溜溜看着他,唇角轻轻勾起,似在嘲弄的笑。“别以为我不知道枢机处在谋划什么,如今不过是我先一步放出消息。想要算计南疆大神官长,可也没有那么容易!” 江谰脸色一变,恍然大悟,“鄢云的消息果然也是你——” 蔺砾也不否认,“为了把手伸进神殿里,仅我入神殿的这些年里枢机处可就没少下过功夫。还是您以为我真不知道枢机处在替佟家那小姑娘谋谢林官职?” 江谰一揪,明昭136年的时光从眼前飘飞而过。他张口欲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怔愣半晌,莫不干涩地道,“鄢云她是神殿的人。” 蔺砾冷笑,“她若不是神殿人,只怕也没人会为她而动。”他不待江谰解释,直言,“枢机处费尽心机得到了枢密卿,却失去掌控神殿的机会。南疆大神官长——”只才提到一声,心口就忍不住揪紧,他吸一口气,一把按下就要涌上咽喉的痛,续上方才的尖刻。 “南疆大神官长大人身体羸弱,常年抱病在床。这个时候,这样帮着一个即将正位的见习神官谋位,所图为何,路人皆知。”他的脸笼在阴影里,深黑色眼瞳里闪烁着变幻莫测的光,直直注视着江谰“当然,还有您!” “一直以来您都明确表示过不肯支持枢密卿,可当您面对那张酷似伊家二姑娘的脸时,您还能那般义正言辞吗?” 江谰垂下眸,沉默,蔺砾冷哼一声,语气冻得仿佛结了冰。“多么好的一张牌,一个微不足道的佟家小姑娘,居然能有这般作用!” 江谰幽幽一声,似在叹息,又似在嘲弄,“近年来紫家主与蔺家主过往密切,交往甚深,难道就无所图?” 他斜眼看着蔺砾,蔺砾被他堵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处,憋紧了气涨红了脸几乎无法呼吸。明知会有此结果,又何必非要逼他说出口?江谰不禁叹息。 他看重佟鄢云只因为那张酷似初恋少女的脸庞,那个魔族恣意的夜晚,伊家的二女儿没能活过十五岁。每当看见佟鄢云的时候,思绪就如冲开阀门的洪水汹涌,若是彩凰活到这一天,她会如何?若她还活着,当初他是否还会做那样的背叛?若她还活着……那些荒诞可笑的念头止也止不住,他将鄢云当做了彩凰,也将彩凰当做了鄢云。 他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被当做彩凰的鄢云继续承受来自各处的暗流,只是不想看着酷似彩凰的鄢云在神殿里莫无声息的凋零,他试着将鄢云当做彩凰,为她精心安排后路。 他知道枢密卿是个念旧的人,也佟家的长子曾对枢密卿有恩,把佟家的小闺女交到枢密卿手里,至少林致会好好对她。他真的只是想让鄢云过得好一点,却从没想到事情终于会变成今天这般…… “阿砾,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我相交一场,有些事我从来不瞒你。那年我说服枢机处将鄢云送往谢林时,真的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蔺砾冷笑,“你真心与否,那些已经不重要。你们应当南疆大神官长不仅关系着紫氏一族,也代表着整个世家贵族的力量,有胆量窥伺者,就该有所觉悟!纵然今日我不如此,他日也会别人发难!” 江谰脸色微微发白,他们虽身居两方阵营,长久以来却都维持着神学生时代真心至交的友好。却是第一次如此分明的区分出“你们”和“我们”。江谰深吸一口气,尽力做最后的挽回,“阿砾,我从不想与流萤作对。” 蔺砾不为所动,“只是每一次你都身不由己!” 江谰被他堵得一窒,却无从反驳。那一次背叛过后,他再无说忠诚的权力。只是—— “阿砾,你这样做,流萤会高兴吗?” 蔺砾微皱了皱眉,他讨厌江谰那样随意的理所当然的提起他从来只能用官衔称呼的名字,“我知道南疆大神官大人行事素来万事俱备一击必中,从不屑于他人相助,或许我是自作多情,但我总是想这一回为她做点什么。” 第一章 云姬  白雪消融,草叶吐嫩,大地回暖,仿佛前一刻还裹在厚厚狐裘里,下一秒阳光明媚,明昭150年的春便已悄然来到。 谢林外城也早蒙上一层绿茸茸荫萌,新草嫩芽,一片欣欣向荣之气。天还没大亮,馆里已忙成一团,待林致从案桌上抬起头,日已上竿。揉揉太阳穴,挽了把散落的头发,起身,吹灭仅剩一截的烛火。 又是一个夜晚过去。 推开门,侍从们搭着梯子上上下下,侍女们托着各色饰物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林致不禁一愣,随口问。 “你们这是在忙什么呢?” 侍女见是她,忙低头施礼,笑语盈盈,“大人,明大人今日就要回来了,昨儿就特地来信吩咐我们好好打扫装饰一番呢。” 林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侍女又行了个礼,继续忙自己的去。剩下林致站在原地狐疑。 ——不过是明璃从云京回来,又不是外人,可值得这等郑重阵仗么? 疑惑片刻,到底没放在心上,转身记起昨夜突然想起要查一记古卷,但那东西不常用,没放在日常搁物件的地方,这会儿连翻了好几个案卷柜也没找到。只得又出去问侍女,“你们谁看见本官的那卷贴了蓝色印条的古卷?” 侍女想想,道,“大人贴了蓝色印条的古卷都放在后面的书库里。” “那书库的钥匙呢?” 侍女彼此看了看,忍着笑道,“大人糊涂了,书库因不常开启,所有的钥匙不都是佟小姐收着么?” 林致一怔,这才想起这几年为了埋首专研,亲自交导鄢云的时间不免少了,她便将自己的藏书都一股脑儿放在书库里让鄢云自己去看,顺道也将书库的钥匙都给了她。那些书平时也没用上,这会儿突然想起要用,可佟鄢云早在三个月前就回了云京为正位式做准备,这可怎么是好? 侍女仿佛看出她的疑虑,笑了笑,道,“大人别着急,明大人这次去云京,说不准将佟小姐也一块儿带回来呢。” 提到鄢云,林致不置可否点点头,陷入了沉默里。她最亲密的妹妹和弟子,不知她的正位式完成得如何,云京数月,又将谋到何位。六年前南疆大神官紫流萤越过三年见习期技压一干见习神官们获绿阶大神官之举已近传奇,她不能奢望鄢云获如此殊荣,但一同相处这几年,作为与自己联系最紧密的人,无论如何,林致都希望她得以留在谢林。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了马车声,明明隔得那么远,林致却听得一清二楚,侍从们的问候声,下人们搬动行礼的声音,还有明璃欣喜爽朗的声音,“来,大家都出来,快来看看咱们的云姬大人!” 四周此起彼伏一片道贺声,明璃引着佟鄢云从正门迈进,一路走过门廊,与会厅,内堂,毫不厌烦地向每一个人重新介绍。佟鄢云换下了那身单薄苍白的见习神官法袍,雪白的正位神官法袍下同色暗纹笼成神徽,没有服阶,却隐隐威仪辉耀。 林致定定看着那一身雪袍装束,不知在想什么,已经呆了。明璃连唤数声“枢密卿大人”,她方才“恩”一声,回过神来。 “瞧枢密卿大人喜欢得,都呆了。”明璃善意地嘲笑一声,亲切地将佟鄢云推至她面前,“枢密卿大人,快来看看,咱们的云姬大人如何?” 昔年熟悉之称猛然响起,林致不觉一愣,“云姬大人?” 明璃笑道,“咱们的佟小姐已顺利完成正位式,获了神殿差遣,至谢林任职。从今往后,可就是咱们的云姬大人了。” 恍然间,少时记忆涌上心来,十几年岁月从眼前匆匆流淌而过,咋听得那一声“云姬”,她竟以为还是慕云寰! 第二章 浮云  雪白法袍上细细密密暗纹疏影交织,低调又不失华丽,少女亭亭玉立,二九年华,青春年少,落在林致眼中,恍然间仿佛回到多年前同样雪衣无暇的少女时代,情不自禁微微升起一丝嫉妒。 “真是个动听的称呼。” 佟鄢云谦恭地低眉垂首,毫不为之欣喜,“不过是明大人爱惜罢了。大人还同往常那样唤我鄢云吧。” 她如此低顺之态,林致刚刚浮上心头的那丝丝嫉妒立即烟消雾散,毕竟是她视之如亲如友之人,她从不想为难与她。一想到她一人孤身在云京那样险恶境况下沉浮数月,心里更多了怜悯。 “看你都瘦了一圈,在云京这几个月,一定辛苦吧?” 佟鄢云依旧漫不经心淡淡一笑,“没什么,鄢云已经习惯。再说,还有明大人为鄢云上下打点,没吃什么亏。”轻描淡写一句,云京神殿里数月暗流汹涌沉浮险恶境遇,统统一带而过。 自去年那诅咒般的流言将她推入众人视线前,种种遭遇比九年前初入神殿时所受更凶险得无法想象。只是,她到底已不再是九年前战战兢兢迈进神殿的无知孩童,有些事可以淡然,有些事也可以反抗…… 林致一皱眉,不过短短两句交谈,鄢云就一连提到两次明璃。“看得出来,明大人对你可真是好。” 佟鄢云淡淡一笑,轻声细气道,“此番留鄢云于谢林之事,云京神殿上下皆反对强烈,若非明大人四处奔走,只怕鄢云也回不了谢林城。” 林致轻嗤一声,“用阶位换驻地,倒是件划算的事儿。”她瞧着佟鄢云微微吃惊的神情,不禁失笑,“怎么,你真以为我会才不出来你们作了什么交易?” 佟鄢云忙收起吃惊,谦卑笑道,“若不得大人挂心,鄢云的事,又怎么能瞒得了枢密卿大人之眼?” 林致摇摇头,笑容间颇有些苦涩,“圣君大人待我一直都很好,你的实力你的身份摆在这里,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让你吃了亏。南疆大神官长大人正位之初能给予绿阶上位,虽然我不能奢望他如此为你,但至少一个橙阶绝不会少。” 佟鄢云低垂眉首,低声解释道,“明大人以为所谓位阶不过浮云一梦,只有实权方为上策,鄢云也这样想。” 林致不免轻叹,“高位神官未必人人都能得偿所愿,多少人不过表面浮华,还不是身不由主任人操纵。你这样想也没错。只是——”听到她张口闭口都是明大人,林致不免微蹙起眉。 佟鄢云见她踯躅,几个念头立即浮上脑海,却会错了意。“这番前去云京,虽也受些为难,但南疆大神官长大人昔日在云京神殿时曾于鄢云有恩,如今待鄢云也一如既往,世家权贵并未委屈了鄢云。” 提到紫流萤,林致也不免浮想站在明昭世家之上的天之骄女,在那等显赫的家世令庶族不敢仰望的威势熏陶下的紫家世姬究竟何等尊贵荣华。 “蜚语流言不足信,传得再厉害,以你目前处境,又哪里及得上荣辉尊贵的南疆大神官长大人?我虽从未见过南疆大神官长大人,但她的处事之道也略有所闻。”她细细打量对面谦恭的少女,二九年华青春吐蕊,娇美可怜的脸庞楚楚动人。她轻叹一声,又道,“这话说出来或许你会觉得我刻薄,依她那样赫赫的人物岂会放下身份与你为难?到底还是该庆幸你生了个好模样。” 佟鄢云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若不是她的模样像极了早逝的伊家二姑娘,无依无靠的她又岂能熬过当初最艰难的五年岁月? 想到此,她的笑容越发恭顺,“大人请无挂怀,能与伊小姐有似,是鄢云的荣幸才对。鄢云所受恩惠,皆因这张脸而来。明大人也说过,若非鄢云这模样,南疆大神官长大人岂会善待鄢云,谰殿大人岂会为鄢云大费周折,鄢云又如何能来到大人身边。” 林致抿起嘴唇,有些吃味,“明大人倒是为你尽心尽力。” 佟鄢云哪里会听不出来,语气更为谦恭,“明大人会为鄢云耐心打点,皆是看在大人面上。” 林致摆摆手,又哪里会生最看重的妹妹兼弟子的气。“神殿之权于我无望,如今枢机处寄希望与你,明大人待你好,理所应当。只是——”她踯躅片刻,终于还是决定提醒她,“无论明大人待你有多好,都……不要太大意。” 第三章 遗物  话音落,一室顿生静谧,林致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佟鄢云黑白分明的杏眼里绽动尘埃翻卷旋转,从一无所有的孤女到搅动明昭天下的枢密卿,踏上明昭土地间二十年时光在她眼前流淌而过。也曾恣意也曾放纵,到最后却不过一场空梦。纵使不再随波逐流任人欺凌,真正握在手中却什么也没有。 除了鄢云。 鄢云有她同样有过的苦难岁月,也有她不曾拥有过的生途。在神学院的那段时光里她同自己一样受人排挤刁难,离开神殿时她被驱逐出鄢云却坚持到今天。 她最看重的妹妹和弟子,她唯一能握在手中保护的过去,她们有如此相似的命运和如此不同的结局。她小心翼翼的保护呵护守护,不想眼睁睁看着鄢云如自己一般身不由主挣扎沉浮到最后依然空荡荡一无所有,却又害怕敏感如鄢云会因误会心生见隙。 她这般苦心交织,佟鄢云躬身行礼致谢,“大人放心,大人的意思,鄢云都明白。”她一动不动盯着地面,杏色眼里重新恢复波澜不惊的沉静,“鄢云时刻谨记鄢云是神殿之人,神殿与枢机处泾渭分明,鄢云决不敢肖想其他。” 林致张口,欲于她解释,踯躅半晌,却不知如何开口。坦诚则暴露弱点,敞开心扉便遭受背叛,少时境遇,直至如今她仍不懂该如何真诚以待。况且鄢云看似谦逊恭顺,性子却极为冷淡敏感。想要提醒她,又总埋怨自己语气过于犀利,想要亲近她,又总害怕弄巧成拙。长久过后,林致叹息一声,那句解释终究没能说出口,佟鄢云已呈上一卷凝重昏黄颜色的古卷,先她一步将话题结束。 “此番前往云京,颇有一些收获,这记古卷是鄢云在存善堂地下书库发现的,请大人鉴赏。” 存善堂地面共七层,收纳藏书无数。地下更延伸数百米,传言收纳的皆是昔年鬼门遗卷。据说当年谢林毁灭后,“军神”姬明河带着一干鬼门幸存者们收敛衍府遗物,仅残余藏书整理装订收存一项,就花了整整两年功夫。明昭建国后,被千羽攸诺悉数带到云京神殿里,保存在存善堂中,由衍府重兵亲自看守,严禁他人窥伺。 林致还在神殿时便听过此等传言,却直到她被驱逐出神殿为止,也不曾听得千羽攸诺提及此事,今日若不是佟鄢云再度提及,她几乎以为那只是传言。 “这么说来,传言是真?” 她迟疑片刻,接过泛黄的古卷,并不打开,只是在书套周围细细看量,封口边处同样颜色泛黄的褶痕上有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细小徽印。 林致眼瞳一缩,“果真是衍府遗物!” 指间轻轻一划,古黄的卷轴顺着时间长河的方向展开,万代千年时光逆流而上,失传在历史中的文字仿佛小人儿跳跃着奔跑,一路往下…… 林致握着卷轴的手微微颤动,瘦骨嶙峋的指尖节节泛白。找了那么多年,谁曾想到存善堂的地下竟然真的有衍府的遗物!一存大陆七千年盛光的衍府,所向披靡纵横大陆的衍府精英,就连夏亚皇帝亦不敢冒犯的集威—— 猛然间,她呼吸一紧,顾不得再看古卷,盯着佟鄢云上上下下打量开去。“既然传言是真,那你该记得当年昭护法留下了衍府精英卫队看守,情况没有弄清前,你怎么敢冒然就闯了下去?” 佟鄢云恭敬的低下头瞥了一眼被林致死死握在手中的古卷,笑得漫不经心。“大人关怀,鄢云明白。只是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让鄢云遇上了,鄢云岂能白白浪费了它?” 林致深黑色的严重闪过晦涩不明的光,几乎下意识地,她忽略了佟鄢云曾遭遇的处境,跟随心的方向,问,“你遇到了什么?” 佟鄢云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竖起食指,向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衍府的精英卫队传承七千年鬼门辉煌,其实力放眼大陆无人能及,他们为衍府看守重宝,期待衍府有朝一日的新生。” 林致怔怔盯了她片刻,面上平静如水,心却怦怦直跳,脑子里转过千万沟壑,那么多年来辛苦追询的答案仿佛就要呼之欲出。 “我明白了。”她艰难的开口,仿佛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话音听起来平静如水,“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吧。” 第四章 密晤  佟鄢云应了声是,恭敬地行了礼,退出房间,并且体贴地为她关上门。门扉合上的刹那,林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抬手几个防护结界齐刷刷落下,她往身后柜子上某个凹凸出来的钮上一摁,暗室的门无声无息打开。 林致立即闪身进入,一边进还不忘继续布下结界守卫。密室之中到处都是堆积的书籍卷轴,四面墙上长长横幅悬挂飘扬,几乎是她这几年的所有研究心血。 方才走了一步,林致机警地停下,显然她的密室里并不只她一个人。她警惕地看向四周,凝聚着探测魔法向周围扩散,然后,安下心来。 “沈大人这是何时回来的?” 沈拓搁下手中的一卷记载,从她堆砌如小山的书卷里抬起头,视线却落在林致手上,“同云姬一道,大概就前后脚的功夫。”他盯着她握在手中的古卷,若有所思,“云姬从存善堂带出来的就是这个?” 林致黑目一凛,“你知道鄢云去了存善堂?” 沈拓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仅是从云京回来这一路,云姬遭遇18次暗杀,35次毒杀,云京三个月,那些明面上的挑衅、暗地里黑手还有尚未被实行的委托更是不计其数。我若不随她一道去一道回,明大人纵有三头六臂恐也难以招架。” 林致脚下一软,几乎连站也站不稳,“怎么会有这么多?” 沈拓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傻话,冷笑一声,音若金石,掷地有声。“你枢密卿大人的得意高足,对整个神殿而言意味着什么?枢机处亲自护送保护,所图为何,透过去年砾殿大人之口,只怕路人已皆知。如今无论是巫祁大人的嫡系还是贵族世家一派,只怕没人不想将其处之而后快。” 林致面上一片死灰后怕之色,忍不住低喃,“自鄢云上京参加正位,我已预想其中凶险,却没想到竟有如此险恶。她方才什么都没有说……” 沈拓冷笑道,“或许对于云姬而言,你枢密卿大人之于她大概犹如当年元相大人之于你一般吧。” 林致脸上一僵,脸颊浮起一层愠怒。昔年圣君大人待她犹胜骨肉血脉,却难护她周全,几番暗涌冲刷过后,她便大彻大悟,不再寄希望于无妄。那等过去,不堪回首,如今她待鄢云,又岂会重蹈覆辙? “您也别恼,我也不过随口说说。” 正想发火,沈拓慢悠悠一句,硬是堵得她有口难开。沈拓也不管不顾,直盯盯看着她手中古卷,“您的调查如何了?” 林致憋了一口气,当着他的面,一把挥开桌上散落的摆设器具,呵护孩子般小心翼翼将古卷细细摊开。 一道历史的长河随之展开。 古卷是由古文字书写而成,记载的文字早已失传多年,林致却盯着卷面,一个一句仔仔细细审视。 相传七千年前的大陆乃众神降临之地,神与人通婚,留下血脉,是为神氏。大陆之中,有数不尽神氏遗落,一度统治整个大陆天下,直至最后一个神氏统治之国姚夏覆灭,异族侵入,将万世传载的神祇血脉视之为恶魔,屠杀殆尽,于大路之上建立新的信仰。有传书云:“诸神陨落,大地黄昏”,一语道尽神话时代末的悲凉。此后,少女姬湘不堪异端神明宗教压迫,依然拔剑而起,终开创衍府鬼门,成为初代鬼姬。尽管后来她因种种而背离鬼门,成为与最初信念背道而驰的叛逆,却也抹杀不了抗击异端挽狂澜扶危难赫赫功绩—— 她还要再细细说下去,沈拓早已不耐烦,“别念这些有的没的神话故事,我只想知道结果。” 林致脸色稍黯,这几年来,她查遍孤本古记,亦由眉心那枚天纹鬼噬中记忆里捕捉而知多少衍府过往,却从来不是她真正寻觅之事。 “衍府七千年,多少往事,那件过往,如大海捞针,一时半刻的,如何能查的出来。” 沈拓冷笑两声,“那就烦枢密卿加把劲儿,早些了结此事,也好过你我二人终日顶着冼慈圣女的诅咒夏亚的窥视,惶惶不可终日。要知道,你我等得起,有人可等不起!” 林致脸色更为难看,却咬紧了牙沉声道,“你放心,此事关乎你我性命,我定不会大意!待我译出这记古卷,定有所获。” 第五章 投石  沈拓冰冷的眼扫过林致沉稳的目光,他们要经历多少挫折,才能有今日不动如山?思绪飞动,深思须臾,最后落回案桌前,凝视那一纸古卷,终归于沉寂。 “若果真有用,或许会为你我另辟蹊径。” 林致淡敛了眉眼,“您无需多虑,我自有主张。” “大人有如此气魄便好,只是有件事我不得不再提醒您,枢密卿大人,几年前您虽不在蔓城,可那里发生之事当瞒不过您的耳目。您应该知道,在暗处窥伺冼慈圣女血脉的,可不只有夏亚,若真不想为鱼肉任人宰割,您还是再积极一点比较好。” 林致怒极反笑,“您放心,我林致说到做到,绝不会再活到那等窝囊,也不会令您落到像小白鼠那样任人解剖的地步。沈大人还是回军部好好做您的分内之事吧!” 沈拓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大人放心,既是合作使然,监视军部自然是末将分内之事,末将时刻放在心上。这就回去报到,不打扰大人事务。希望末将下次来时,您能给末将好消息。” 林致一挑眉,一句“您请尽管放心”没说完,沈拓已消失在密室中,林致狠狠一咬牙,握紧桌面的手生生掰断一块坚实的黄花梨木案桌,却又不得不把这口气咽下去,重新沉沉坐回桌前。 再不中听,沈拓有一句话还是说对了。那年蔓城的凶险,最后一刻还盘踞城头的魔族,窥伺冼慈圣女血脉的从来不只夏亚。鬼门七千年,几乎就是整片大陆的历史,个中辛密,不计其数,究竟哪一个才是冼慈圣女留下的东西?百年前章宪圣女覆灭千年圣地,又有多少绝密被埋进历史里? 蔓城一战血淋淋的事实在前,他们的头顶时刻都悬着一把利剑,若再不加把劲儿解开冼慈圣女留下的悬密,他们一个继承冼慈圣女力量一个流着冼慈圣女血脉,只怕届时都会成为他人砧板上的肉! 挣扎了这许久,至今一无所有,若最后还要落到那地步…… 林致长长吸了一口气,努力静下心来,翻开佟鄢云取回的古卷,摒弃一切杂念就要细细研读。一刻钟后,她不得不放弃。 那年蔓城城头上漫天飘飞黑羽的魔族仿佛噩梦延续,唤醒她童年时尘封多年的记忆。那年在故土东郇,她亲密倍至的家友,她无邪天真愉快生活的家园,一夕之间仅剩地上焦黑泥土,还有天上漫天飘飞的黑羽—— 元相大人、枢机处、夏亚、甚至魔族,也许她的价值并不仅是世人眼中延续鬼门的传承者。 她的身世、她的疑虑,她懵懂无知时接下的担子究竟是何等分量,又隐藏何等危机?她受够了任人操纵的命运,她必须知道得更多,更多,才不会再一次倍受威胁,任人欺凌! 林致下意识抓紧案桌,缺失的一角上印着分明清晰的掌印。富贵繁华,权倾天下,不过一度浮生罢了,几番起落沉浮后,已是一场空梦。于她而言,唯有真正握住命运,才不会重蹈覆辙。 思及此,林致不由自主将实现落到案桌上,一直以来,存善堂那个地方传言已近乎神话般飘渺,她在神殿九年,无数次踏足那里挑选自己喜爱书籍,却一次也没真正注意过传说中的地底书库。若鄢云所言非虚,她应当去探上一探。 ************************************************************************ 佟鄢云离了林致,才踏进自己房里,明璃已笑盈盈等在那里。“给枢密卿带回的礼物可合她心意?” 佟鄢云半敛了深黑杏眼,低声道:“林大人没说什么。” 明璃笑道,“那可是你冒了生命危险带回来的东西,枢密卿即使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怎么高兴呢!” 佟鄢云摇摇头,“大人过奖了,鄢云不过就是去了一趟,哪有大人说的那样夸张。” 明璃忍不住轻叹一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那地方有多危险,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会不知道?”她转了转眼珠儿,凑近佟鄢云,故意压低了声音,“这事儿连枢密卿都不知道,我就偷偷跟你一人说。枢密卿刚来的时候,为了讨她个好儿,元相大人不知从哪里听来存善堂的事儿,暗地派了人去查探,想要给枢密卿送上份大礼,结果,你猜怎么着?” 佟鄢云杏眼闪了闪,“折损严重?” 明璃哼了一声,“严重?肉包子打狗,枢机处的暗卫精英们一个都没回来!”说着,她叹了口气,颇为惋惜,“之后,元相大人不死心的又派过好几批人进去过,一次比一次精锐,一个剩比一个,结果没一次不同过。那黑洞洞的地下,真像是个窟窿,掉下去就出不来,只可惜了我辛苦调教的部下。” 佟鄢云也惋惜一叹,“那地底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他们不该白白送了性命。” 明璃美眸一闪,狡黠道,“你就属于那能进去之人吧?” *********************************************************************** 卡文了,又卡住了。从昨晚一直到现在,明沫坐在电脑前面就蹦出这么几个字,让大家久等,明沫先道歉了。原本打算二月底结闻,但过年回家,啥也没做成。现在希望三月底前结了文,四月开新坑。 话说明沫的新坑已经开了近一年了,却还没有填土,无论如何,明沫一定赶在四月开始新文,请大家继续支持明沫,谢谢大家。 第六章 问路  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花栏,洒洒射成一道直线的箭光。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佟鄢云觉得四周的空间仿佛那么拧了一下,就连心也跟着揪起来。明璃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她,佟鄢云犹豫片刻,终开了口。 “您知道的,大人她的身份——” 她轻顿在那里,没有往下说,明璃已心知肚明。 “也许是同大人相处久了,沾上了些福气吧,”她淡淡笑了笑,风轻云淡飘渺,“总之他们并没有为难于我。” 明璃轻挑起眉,问,“他们很厉害?” 佟鄢云不答反问,“鄢云这等半调子的法力放在衍府精英之前,只能是班门弄斧,岂敢大胆与之交手?不过鄢云以为,此事大人当比鄢云更为明了。” 明璃半点也不推脱,盈盈笑道,“你可是咱们枢密卿一手培养的人物,怎能如此妄自菲薄?那地方我是最清楚不过,但凡我也好,元相大人也好,百年来无人有幸踏足。” 佟鄢云点点头,直言,“除了鬼门之人,他们确实不会让任何人踏足。” 明璃眼里闪过几丝狡黠,“那你是承认自己如今也称得上是鬼门之人了?” 她的话语颇有些挑衅,佟鄢云却不辩驳,任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淡漠,“是不是鬼门之人可由不得我。”从来到这谢林开始,一切就已注定,或许更早,当她瑟瑟发抖迈进神殿大门开始,已经身不由主。 明璃自知失言,却也晓得佟鄢云向来不会在乎,坦坦笑着将话题绕了个圈儿。“不说这个了,说起来让人扫兴,你才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休息。明儿我领你去谢林城里看看谢林新城和神殿新址,你走的时候那里还未成型,如今可是大不一样了!” 奇]佟鄢云低低垂落的睫毛一颤,冲口而出,“新的谢林城已经——” 书]“嘘——”明璃轻竖一指点在她殷红樱唇上,半是骄傲半是警告,“你这么嚷嚷,想把贵族们都招来吗?” 佟鄢云顾不上其他,忙点点头,追问,“这么说来是真的了?” 明璃收回手指,无不得益,“当然,最迟今年冬,就能够完全竣工。届时,大陆之上,还有哪里比这全新的谢林城更壮观之所?” 耗时六年,举国之力修复的昔日圣地,焉有不壮丽之处?佟鄢云踯躅片刻,有些担心问道,“可谢林城中到处都是各方的眼线,即使这会儿您瞒了过去,又能瞒到几时呢?” 哪知明璃满不在乎笑了笑,拍拍她的肩,“不必担心,元相大人自有自张,枢机处吃下的东西是从来不会吐出来的!这谢林城,枢机处要定了!”看了看佟鄢云,她竟突然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这回真是太可惜了,差一点你就能得到阶位。” 佟鄢云不解,“大人不是以为与其令鄢云空得阶位神官之名,不如得实权更为好些?” 明璃幽幽叹道,“实权自然比空名好得多,可若你能得这谢林之地的神官名,即使只是名义——” 她话里带着令人心寒的凉意,佟鄢云只觉心头突突直跳,待要再仔细听下去,她却又偏偏换了话题。“鄢云,云京神殿这几个月来,你的处境,你自个儿也当清楚不过。如今不过是蔺家主开了个话头儿,刺杀你的人便一日更比一日。若连南疆大神官长也对你不满,届时你可想过将如何自处?” 佟鄢云强压下心中满腹疑云,长长羽睫抖了抖,旋儿恢复了镇定,朱唇轻启,“南疆大神官长大人对鄢云有恩。”一句话,言下之意明璃已了然,她不禁摇摇头,长叹,“真是个傻孩子,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毁掉吗?” 佟鄢云冲她苍白的笑笑,“大人的意思鄢云都明白,但若没有当初神学院时南疆大神官长大人的援手,鄢云哪里还能有今日?自鄢云踏入神殿之日,就已经把自己当成死人了。这多出来的日子,是南疆大神官长大人的恩典,无论以后境遇如何,佟鄢云决不做忘恩负义之辈!” 这般忠诚固然可爱,可如今明璃要的却不是她的死心塌地。叹了口气,她想想,悄声问,“若有朝一日压在你上头的不再是她呢?” 佟鄢云怔愣片晌,乌溜溜的黑眸里光辉闪动,浅浅笑靥如她希望那般绽然笑开,“这世上能让鄢云心服口服之人,除却大人,唯有南疆大神官长大人。初次之外,鄢云想不出还有谁能令鄢云退避。” 第七章 图报  千羽谵隐匿在阴影里,冷厉的脸庞邪魅凝聚,凌厉的黑眸藏不住利刺锋芒,流光一转,雷霆霹雳。 “她真这样说?” 明璃应声回禀,一反往日妩媚娇柔毕恭毕敬之态不敢有丝毫迟疑。“同样的话题下官已反复在她耳边提到过多次,然而一旦涉及南疆大神官长大人,云姬她均摇头力辞,从不肯应答。” 千羽谵垂直视线落在远方模糊的黑暗里,晦涩不明。佟鄢云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无法投效某人,没有立足之地,走投无路之下除却枢机处佟鄢云应当没有第二个选择,一如当年林致那般。但他没料到南疆大神官长会给她那般影响。 他想起记忆里那个骄傲又纤细脆弱的女孩,初次见面时的影响几乎让他无法将紫家柔弱漂亮的娃娃与铁血冷酷的紫家世姬相提并论。 “南疆大神官长为她做过什么,值得如此死心塌地?” 明璃抿了抿唇,“其实也没什么,当年云姬进神学院时单薄可怜,一度被人欺凌几近崩溃,那时南疆大神官长大人恰好施援手相救。”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知恩图报,也是不错。”千羽谵低喃一声,深黑锋利的眼瞳里却锋芒凌厉得叫人害怕,“只是,明璃,你真的认为如此佟鄢云值得枢机处花功夫吗?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明璃忙低下头,不敢再偷偷打量,轻声道,“属下以为,大人选择云姬,为的是将来,而不是如今得失与否。”千羽谵“哦”了一声,锋利的瞳孔剑一般雪亮刺来,明璃连头也不敢抬,只觉得那道锋芒刺得她心慌意乱。 努力整了整心神,她接着道:“若论当前,谢林有枢密卿,神殿的未来更是南疆大神官长的天下,世上再无第三人可撼动!可,大人以为,若干年之后又会如何?”她平喘一口气,接着说道。 “枢密卿为身份所制,此生无法再干涉神殿之中。南疆大神官长狠绝锋利,无奈天妒红颜,天寿不永。继她二人之后者,唯有云姬。” “大人知道云姬的身世,佟家的过往令她在神殿的五年里无法有立足之地,即使佟君煌恢复了名誉,也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丝毫,没有人敢收容她,接纳她。即使她敬仰感激救她于危难的南疆大神官长,也仅是于暗中照拂,从未有一次真正将云姬纳入紫家的势力之中。” 似乎心有所感,千羽谵落在她身上刺目的厉芒仿佛柔和些许,明璃却不敢丝毫放松,继续谨慎道,“大人知云姬乃知恩图报之人,待南疆大神官长尚且如此,那真正为云姬谋划未来的大人,云姬又岂会不知感激?” “神殿五年,除了紫藤殿上教学,云姬所有均传自枢密卿。属下以为,佟鄢云名为神官,却在我枢机处成长,由我枢机处为其铺路搭桥,日后也自当为我枢机处所用。” 千羽谵思忖片刻,冰凉的黑眸泛着冷光,“你认为她真会如你所言感恩戴德?” 明璃从容一笑,自信满满,“能在那样环境下活到十四岁,若不是聪明人,只怕早消失得无声无息。” “云姬对南疆大神官长大人尊敬备至,何尝不是希望能得紫家庇佑?在一门心思讨好却不得眷顾与刻意栽培为其牵线搭桥两条路上,她自然知道该怎么选。何况,”她顿了顿,又道,“大人不要忘了,当年推荐云姬来谢林的,可是云京前殿的谰殿大人!那个人就连枢密卿的帐都不卖,却费尽心机为云姬安排出路,属下以为,若没有点本事,单靠着一张酷似故人的脸,只怕做不到。” 千羽谵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人是你选的,既然你如此看好云姬,就照你说的做好了。过程如何孤一概不与过问,只要紫世姬过后,神殿从此能在孤掌控之中。” 他厉芒一闪,明璃深褐色妖眸映耀生辉,“大人放心,属下愿以人头作保,南疆大神官长过后,世上再无人可阻云姬之路!” ************************************************************************ 实在对不起,上周太忙,一直没更上。明沫自己都很不好意思,谢谢各位大人们还一如既往支持明沫。 第八章 骤然  谢林新城高耸巍峨,城高三十三丈,通体无暇,洁白如玉,于高空鸟瞰,如镶嵌在黑色大地上的璀璨明珠。七千年不朽神话光芒笼罩下,历史的厚重不经光阴虚耗,已让这座拔地而起的崭新城市渡上凝重的史卷昏黄。渺小如人类,站在外围城门前,来不及惊叹,已然自卑。 “沈司马大人——” 一声轻唤在耳畔脆生生响起,雍容和气,沈拓却硬生生听出了嘲讽味儿来,一转身,鹅黄青翠的上位神官俏生生站在他面前,优美荣华的面容上一派优雅气度,黑滴滴桃花凤眼一转,落在他身上,却幽幽凉了温度。 “竟能在此见到阁下,真是稀奇。” 沈拓无可辩驳,淡淡一笑,“旻姬大人言重,在下亦是神殿一份子。” 于旻轻挑凤眼,流光婉婉凝华荡漾,却说不出的冷意森森。“大人还记得自己是神殿一份子,真是神殿之福。” 沈拓低垂眉眼,也不辩驳,只是淡淡道:“大神官长大人待沈拓有恩,沈拓司职于此,从来不敢忘记本分。” 于旻冷笑一声,“好一个不敢忘本,看大人待枢密卿的热乎劲儿,本君真不知究竟阁下是这谢林城的神殿司马还是枢密卿的御用鹰犬,为着一个小丫头亲自护送入云京不说,还尽心竭力护卫左右。我倒不知,佟家那小丫头有这等本事,迷了谰殿大人为之左右奔走,还能迷了阁下神魂颠倒……” 她语出咄咄,沈拓始终不与之争辩,一味淡然逼退,“云姬之事,在下会亲自向大神官长大人解释。” 于旻几番挑衅均不得结果,冷哼一声,“好,本君倒要看看阁下如何向大神官长大人解释!” 她侧身让开道路,沈拓不禁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于旻半眯起眼,挑衅道,“怎么,这会儿又不敢了?” 沈拓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苍,变了数变,终哆哆嗦嗦动了动唇,“大人不是正在蔓城?” 于旻扬唇一抿,轻蔑道,“神殿又不是枢机处那等利欲熏心之所,有两把刷子就非得嚷到人尽皆知。”说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大人正等着您回话呢。” 南疆大神官长隐匿蔓城,已多年不曾出现于人前,传她重兵弥留的谣言飞得满天都是,她又怎会突然出现在对手的大本营附近? 沈拓心中突突直跳,一万个念头窜入脑海,却不敢再有拖延,延着于旻所指,快步向前赶去。 谢林新城由枢机处建造,耗时四年,布满了数不清的钉子密报,于旻领着沈拓熟门熟路穿过大街小巷迈进神殿里,过了几个晃晃悠悠暗道结界过后,她看似不经心得打开一道门,轻轻一推,沈拓只觉空间一扭,还没回过神来,人已重重摔在了地上。 瑞香花沉醉的香味扑面而来,薄薄轻纱若有似无飘舞,轻柔婉扬,婉转之感令沈拓不免一阵恍惚。直到一声问候仿佛自九天落下,他终于一个激灵醒来。 “沈司马安好?” 轻飘飘幔帐下悠扬婉婉的蓝色身影生而高贵,凝重浓华下再无人能与之争锋,无论外界谣言如何汹涌,她轻巧一声问候,再无人敢疑。 “属下惶恐!”他慌忙伏跪于地,重重叩向地面,“属下不知大人在此,惊扰大人,罪当不赦!” 紫流萤纤细优雅的身子隐在重重幔帐后,似乎笑了笑,“沈司马不必惊慌,孤不过有些疑惑,想要问询司马而已。” 她说得轻巧无比,紫家世姬的厉害沈拓却深有体会,不敢再有任何妄动,连连叩首,诚惶诚恐,“大人有话尽管吩咐,属下绝不敢有任何欺瞒!” 第九章 罗网  大神官身旁幽幽绽放的瑞香花静谧芬芳如泉涓涓流淌,玉璧生光,万千斗大明珠绽成珠帘映耀,光华璀璨,明丽得叫人睁不开眼。缀满神秘魔纹符号的绚丽宝石蓝法衣在明珠映照下熠熠生华下,南疆大神官长的脸越发衬得模糊不可测。 “鄢云——” 紫流萤轻顿一下,才想起昔日仰面崇拜自己的少女如今已是一名堂堂神官,“此次云姬云京之行,多亏沈司马一路陪护。” 她的声音轻柔若丝绢,如珠玉泻地清润,婉婉和煦,沈拓却不敢大意,连声谦虚应承,珠帘玉璧后,紫流萤无声无息挑起唇角,绝世风华自樱唇绽放开来。 “沈司马无须自谦,云京三月究竟多少险阻,本君了然于心。” 她似乎又顿了顿,沈拓低着头,仿佛听见她的笑声,轻柔如花朵一瓣一瓣开放,华丽得叫人晕眩。他忍不住抿了抿干涩的唇,“大人过奖,属下职责所在。” 紫流萤澄净好似琉璃透彻的眸子灼灼光华,“本君可没有夸大其辞,若非沈司马时刻守护,只怕云姬到不了存善堂地宫便已身首异处!” 她的声音明丽如珠落玉盘,沈拓却不可遏止浑身一颤,似听得天边雷声滚滚传来,来不及分辨,南疆大神官长轻柔依旧的轻喃仿佛划破长空的霹雳雷阙,震得他发抖。 “十二月初八夜里,沈司马真叫人大开眼界!” 沈拓惶恐抬头,明晃晃珠帘后,年青的南疆大神官长的脸模糊在一片明丽光华里,叫人看不真切。唯有勾起在唇际的那抹似讽似讥的笑容,清晰得叫人害怕。 月前之事历历在目,再想到她那些凌厉狠绝的手段,沈拓不由脸色发灰,大汗淋漓,再也支撑不住,匍匐在地。 “属下知罪!”他绝望叹息一声,满脸颓然,“云姬并不知存善堂之事,确是属下将云姬引致那处。” 紫流萤轻笑一声,并不发话,无声的威慑压迫着沈拓几乎无法呼吸,几番剧烈起伏过后,他终于崩溃下来。 “云姬会夜探存善堂,起因决非属下策划。神殿防范枢机处森严,云姬一连三月连番遭遇谋杀,枢机处护卫不能及时守卫在侧,云姬有所觉察,布下天罗地网暗地防范,甚至还偷偷动用起枢密卿赠予的法宝困敌,却不想十二月初八那夜里,天罗地网里困住的不是别家派来的刺客,竟是黑羽狰狞的魔族——” 一想到这里,沈拓就忍不住颤抖,命运的齿轮一刻也不曾停歇过旋转,他的先祖千羽潾潾究竟留下怎样惊天动地的的秘密,诚然百年前鬼门覆亡,魔族也从未放弃过窥探掠夺。沈氏一族流亡迁徙,从盛景繁华直至倾没寥落。林致几番遭遇,生死莫测。如今,终于又轮到了佟鄢云…… 是不是每个同冼慈圣女有关的人都会被牵连进去? 他们到底还要挣扎多久方是尽头? “于是你想要利用云姬?”紫流萤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轻柔温婉如玉,掷地却寒冰森冷,明明听不出情绪来,却叫人心中生畏。 沈拓深吸口气,战战兢兢道,“不敢隐瞒大人,那时云姬震惊交加,属下心里也是胆战心惊,唯恐身世因此泄露。情急之下,属下突然灵机一动,决定将计就计,借魔族之口,诱云姬夜探存善堂。” 紫流萤似乎轻哼了一声,“本君一直以为云姬是个谨慎人。” “云姬行事确实谨慎。”沈拓忙应声言道,“只是当时状况惊险,她在枢密卿身旁,知道的也太多……”他停顿半晌,小心翼翼听着动静,南疆大神官长却一声也不发,等待片刻,不得不再开口道,“此事原非属下策划,属下心存侥幸,以为纵使被人发现亦不过纯属偶然,谁知依然瞒不过大人。” 他一口气说完所有预谋,气馁地倒在一旁,静待掌控命运者裁决。紫家的世姬殿下端坐珠帘背后,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沈司马是个聪明人,”紫流萤轻抿樱唇,勾起一抹浅淡却依旧耀眼的光晕来,“聪明人是不会做傻事的。” 沈拓被她不知所指的话弄得惶惶不安,却一动不敢动静待下文。然而下一秒,南疆大神官长的话却令他意想不到,“阁下好自为之吧。” 沈拓困惑不得要领,紫流萤信手一挥,端茶送客,他不得不退了出去。于旻立即迎上前来,“这等两面三刀左右逢源的小人,殿下理他作甚?” 明晃晃珠帘摇曳,紫流萤纤指一抬,苍白面容落于人前,依旧绝世无双倾国风华灿灿。“只是预防万一,他们千方百计寻觅的,或许也是本君需要提防的。”她莞尔一声,又道,“出发吧,本君千里迢迢来谢林,可不是为了沈司马。” ************************************************************************ 清明节到了,明沫再厚颜无耻请个假,四月一定一定要结文,四月一定一定要填新坑! 第十章 以待  三十三丈白玉台,无暇明珠璀璨开。 紫流萤站在谢林城台,猎猎风起,拂起宝石蓝法袍,极目远眺,只见万里山河,漱玉芳华,水银泄地,纯净菁华,昔日圣城,历经磨难,终复原貌。 “枢机处历时四年,耗费巨资所建城台,果不一般。” 她轻赞一声,幽黑秀目凝转,只见身后于旻敛眉颔首唯唯应诺,紫流萤眉心稍稍一蹙,“难得出来看看,何苦来想那些烦心事。” 于旻告罪一声,诚惶诚恐,“惊扰大人雅兴,属下甘愿领罪。” 紫流萤毫不在意摆了摆手,“你在担心什么孤心中有数,孤岂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她轻笑一声,又道,“你还惦记着云姬吧?” 于旻不禁一愣,愕然片刻,又了然,“果然瞒不过大人。”她敛起眉眼,低顺轻喃,“枢密卿将云姬收纳身旁,倾囊传授。枢机处尽心竭力为其铺平道路,所图为何,路人皆知。”桃花凤眼里一闪而过狠毒,于旻下意识握住衣襟一角,渴求地眼神跟着紫流萤凝动。 没有人比她更想除掉佟鄢云,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紫流萤究竟有多眷顾酷似故人的佟鄢云。云京的冬天风雪暴虐,若没有南疆大神官长庇护,纵然枢机处护卫再厉害沈拓守护再周到,佟鄢云也决活不到完成结业式的那天—— “请恕属下逾越,大人恋旧,将云姬放在身旁,眷恋故人,可今时今日状况不同,留着云姬,早迟将生祸害。” 她一瞬不瞬望着南疆大神官长,只要她一表态,倾尽所有也一定不会让佟鄢云再见到明天的太阳!紫流萤却举目眺望远处黑色山林,仿佛没听到她那一番慷慨陈词,黑琉璃凝动的美眸波澜不兴。 “你说枢机处所图路人皆知,”就在于旻以为她不会有所示时,她忽而又悠悠开了口,“那你说说看,他们所图为何?” 轻飘飘一句落下,于旻顿时变了脸色,扑通一声拜倒在地,连连叩首,却说不出话来。 ——枢机处所图,路人皆知。 然,对南疆大神官长而言,却是莫大的讽刺! “枢密卿一世天资,却无缘神殿,唯倾囊相授。枢机处费尽心机,铺桥搭路。出自神殿的神官,却不容于神殿之内,天地浩然,唯有投效敌人。南疆大神官长,风华一时,病体羸弱,天妒英才,薄命凋逝,为他人做嫁衣裳……” 冷酷至极的话从紫流萤口中传出,字字诛心。于旻煞白了脸,死死将头埋在地板上,一动不敢动。 “所有人都知道我紫流萤活不过三十岁了吧?” 于旻心头一揪,颤颤答道,“那些谣言大人怎可信?大人自有神姬殿下庇佑,当长命百岁。” “你又何苦如此惊恐,这不是路人皆知之事吗?”她纤细雪白的五指紧握成拳,仿佛毫不在意,“我紫流萤活着一日,神殿便在孤手中一日。孤若死——”于旻连声“不会”,她冷哼一声,“前有神殿名正言顺,后有枢机处推波助澜,又有谁能阻止鬼门的继承人取我而代之?枢机处盼着的,不就是等着孤死吗?” 她扬起倾国绝美的脸庞,冰冷刺骨,如花绽放的美丽笑颜魅惑致命。这样的紫流萤于旻仅在蔓城之危时见过,美绝人寰的大神官长就带着这样致命的微笑将驻在蔓城的残存部队送上黄泉路。 “但得大人一声令下,属下粉身碎骨也为大人排忧解难!” 紫流萤莫不在乎勾了勾唇,樱色流华朱绚滚动,幽蓝深魅,“难得你有心。枢机处的心思还有谁不明白?孤留着佟鄢云——”她浅笑一声,优美如芙蓉春绽渲染谢林三十三丈白玉台映耀生辉。 “究竟谁为谁做了嫁衣裳,孤拭目以待。” 第十一章 渗入  南疆大神官长宝蓝色华贵瑰丽飘扬在天地间,扬起一身光华萦绕,倾国无双,就连于旻也看呆了去,直到心腹匆匆上前,在她耳畔低语一阵,于旻神情一变,接过他递上来的东西,草草扫过一遍,忙向前一拜。 “大人,云京里有人送来这个。” 紫流萤秋水盈潋的黑眸往她手中一扫,拳头大小的八宝琉璃贝螺茗兰镶嵌乌木方盒精致得叫人移不开眼,她柔水黑瞳不禁也染上波纹点点,樱紫朱唇上浮起一抹笑,无视于旻眼中的焦急,“怎么巴巴的就送到了这里?” 于旻却没有她这等玩笑心思,沉声道,“大人您还是看看吧。” 紫流萤心中惊奇,瞄了她一眼,只见于旻满面低沉,比之方才更加不安,不由点了点头,于旻如获大赦,不待侍从上前,亲自打开低调奢华的乌木方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琉璃色朱果漂亮得叫人忍不住食指大动。于旻却看也不看,一把将内盒取出,往那空盒子里一阵翻腾,毫不怜惜地将精致无比的方盒拆得七零八碎,终于不负众望取出夹层里一张纸条,急急送到紫流萤跟前。 “大人,您看这里!” 她急迫无比,紫流萤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接过那张纸条,来不及细看,只听于旻倒豆子般迫切道,“这是属下安排在枢机处的人,枢机处戒律森严,手段残酷。属下之前也有过明令,不到千钧一发,绝不令他们擅动。如今,如今——” 她直勾勾盯着那张沾了些许尘污的纸,微微泛黄的页面逆光形成一道怪异的线,若不是用心观察绝不会看得清楚,于旻却明白,这个印迹的出现意味着她费尽心机安插进枢机处的间者们将被连根拔除掉—— 那是她花费无数心血才建起的队伍啊! 为了她的大神官长大人,她却连一刻犹豫也不曾便双手奉上一切。 紫流萤翻开那纸页,轻轻一瞥而过,方才染在唇角的殷殷微笑还抹在樱色朱唇上,转瞬间雷霆一闪,表得讥诮起来。 “孤知道了。”素手一翻,纸条已不知去向,“你做得很好。” “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办?” 于旻紧紧追问,岂料紫流萤摇摇头,如墨黑瞳再度回复波澜不惊的寂然,仿佛方才那一抹凌厉只是于旻的错觉。 “此事你无须过问,本君自有安排。” 于旻等了半天,却等来这样一句,不免心中一黯,一抬头,南疆大神官长利落的转身离去,宝蓝衣袂扬起一道尊贵弧线,优美高傲。 “枢机处乃重地,一个不好,不仅将反被扣上间谍罪名,恐怕还会牵连了更多。这等事,以后还是交给专人去做好了。以旻姬大人之身,孤以为还是安全为上。” 于旻娇躯一颤,不敢置信的睁大眼。 枢机处防卫乃元相鹰犬,针对世家的探查,鼻子比狗还要灵敏,能在此安插间谍,她只觉自己了得。谁曾想,那里竟还埋藏了紫家的探子! ********************************************************************** 地牢黑狱里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呻吟,随后就断了声息,宣幽然气势汹汹走出来,一张脸冷得几乎要冻成冰。 才一上来,明璃便迎上了她,“都处理了?” “这事儿还没完!”宣幽然冷哼一声,姣好面容上一片狰狞,“不过是几颗弃子,谁知道究竟被人渗进来多少!” 明璃眼皮一挑,“你待要如何?” “查,一个一个查!令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枢机处里,绝不容忍其他势力渗进来!” 第十二章 分羹  “大哥!” 紫流霜快步贴近紫流崖,优美的面容难掩满面春guang,机警左右打量一翻,屏退侍从,神秘兮兮递给他一份表单,“大哥,您来看看这个!” 紫流崖疑惑地瞥了她一会儿,拿起表单,才看了一眼,顿时睁大了眼,“这是——”他慌忙压低声音,小心问妹妹,“消息可确实?” “鉴都司里有线人报信,当场就抓了个现行,端了整个窝点,如今两卫都司已将他们请去喝茶。”紫流霜得意一笑,掩饰不住一脸得意,“大哥,这些人虽是蝼蚁,但他们空出来的这些个位置可是诱人得很。若我们下手得快——” 她音调一转,紫流崖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唇,利诱面前,心由不得不怦然而动。“既如此,就先搁在这里。待我向世姬殿下请示后再做细细安排。” 紫流霜一怔,优美脸颊上猛地一拧,话语里几分刻薄,“世姬殿下早将云京大小事务交给大哥,难道做不得主?” 紫流崖不在意笑笑,“话虽如此,我到底挂的还是世姬殿下侍卫长的头衔,事无巨细,须得殿下首肯方能行事。” 紫流霜恨恨一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馁。“我的大哥,您怎么这等糊涂!”她染了风霜绯艳的指甲戳着一个个整齐罗列的名目,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这些都是什么职务,贵族门阀里如今有多少人争着抢着算计着这些位置,您难道还会不明白?世姬殿下如今在南疆,即使您快马加鞭差人送去,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云京门阀世家还能给咱们留下什么?” “可若没有世姬殿下应诺就擅自行动——” “咱们这么做是为了紫家利益,又不是为了咱们自己,世姬殿下即使知道了,难道还能如何怪罪?” “这等大事若成,换上的都是咱们的人,难道不叫人起疑?” 紫流霜还要再说什么,紫流崖一概摇头,不言也不语。他如此畏缩犹豫,紫流霜又哪里不知道。自紫流萤掌控紫家来,长老会议形同虚设,杀伐决断,雷霆手段,锋芒凌厉,动辄致命,紫家上下莫不畏惧。她的大哥,即使成为紫流萤侍卫长代她处理紫家事物,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亦步亦趋。 从前那个她还在怜悯轻蔑的小堂妹,如今却握着他们所有的生死!紫流霜面上无奈,心里却涌起浓烈酸涩的不甘嫉妒。同是紫家子孙,为何她就得处处仰人鼻息? “如今二房里流光哥已是第二军团军团长,流耀哥挂着兵部侍卿衔,掌了兵部四分之一实权,这点蝇头苟利也就你我看着动心,难道他们还会在乎?” 紫流崖漆黑的眼似乎动了动,光芒一闪,立即被紫流霜捕获,“退一万步说,世姬殿下既然将紫家在云京的事务都交给大哥,就是信任大哥能将一切打点好。两卫都司的审判下来,只要我们能将这些职位统统抓到手,世姬殿下一高兴,赏赐下来,就名正言顺,这跟告不告知世姬殿下又有什么分别?” “可是——” 他还要踯躅,紫流霜一把钳住他的手腕,紧紧生痛,“大哥,您再想想,若是因为咱们通知了世姬殿下而浪费了时机让其他家族抢了先手,届时世姬殿下该如何震怒?如何才能最大利益为了紫家,世姬殿下将重任赋予大哥,大哥您要如何做方能令世姬殿下满意?大哥您可得好好考虑!” 紫流崖挣扎片刻,终于咬牙,“就照你说得做吧,我现在便派人向世姬殿下送信,先斩后奏,总得有所解释。” 第十三章 教唆  “两卫都司端了户部一半官员?”蔺砾摩挲着下巴,玩味得咀嚼着堂兄带回来的消息,“这倒奇了,户部不是一向被枢机处视作自己囊中物,就是再玩忽职守,他们会舍得向自己人下手?” 蔺喻嘿嘿一笑,“是鉴都司先下了手,眼看是瞒不住了,两卫都司这才不得不如此。”他冲蔺砾挤挤眼,“两卫都司里虽然全是枢机处的人,可鉴都司里却没那么纯净。” 枢机处牢牢占着两卫都司,守得铁桶般森严,然而鉴都司里却有一半是贵族的天下,平日里就斗得昏天暗地,眼看着能让枢机处吃亏,他们哪里会不积极?想到贵族门阀与元相大人势力角逐到无孔不入的地步,蔺砾由不得冷笑连连。 “先别管哪里,家主大人,户部的位置可是个实缺,如今空出来这一大片,您看咱们是不是——” 蔺砾懒懒一抬眼,轻嗤道,“这等送上门来的好事,难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蔺喻从容道,“这样好的事,哪能一家一人独享?首先万万不能让枢机处再把空子补上去,然后——”他凉凉看了蔺砾一眼,蔺家二十出头的年青家主如玉剔透,弱冠之年,便凭已之力夺回家主之位,重新让蔺家在四大贵族里站稳脚跟,杀伐决断间,同龄之人无不望尘莫及。 “谁笑到最后,这就得看谁更有本事了。”他高深莫测一笑,上前半步,低语道,“家主大人,放眼明昭,紫家如日中天,蔺家尽管尚处明昭世家贵族翘首,却也不得不望其项背兴叹。家主大人一心重振蔺家,何不借此机会召集云京贵胄们共谋之,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家主大人决断之下,蔺家绝不会吃亏!” 蔺砾似笑非笑看着他,温润如玉的谦谦俊容上刻起意味深长的笑,“堂兄是说让孤领导云京众亲贵?堂兄是太看得起孤,还是几年前在刑部大狱里待太久没能恢复过来?” 蔺喻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属下知道家主大人的心事,您尽管放心,这一回,紫家绝不会参合进来。” 蔺砾挑挑眉,“哦”了一声。 “家主大人,紫世姬共两位兄长,长兄一年前已是堂堂二军军团长,次兄效职兵部,如今也是兵部侍卿,仅在兵部侍郎之下,节制兵部四分之一大权,仅紫世姬一房便可说是要权有权要势有势。这等优渥下,户部之缺,于你我看来垂涎欲滴,在紫世姬眼中,恐不过尔尔,又岂会在意?” 他顿了顿,蔺砾很配合地点点头,“如此,又如何?你这般劝孤,也是为蔺家利益,难道紫世姬就会因自已一房得势忽略他人?” 蔺喻闻言,俊朗容颜上再度浮上高深莫测的笑来,“紫世姬从来八面玲珑,怎会不为自己族人考虑,只是紫家里,有人不这么想。” 对上蔺砾若有所思的黑瞳,蔺喻意味深长道,“紫世姬的侍卫长一房里有位紫家小姐一直嫉恨紫世姬荣耀,野心勃勃,不安于室。” “你指的是鉴都司的紫少卿?”蔺砾脑中电光一闪,有什么事已了然于心,“她本就供职鉴都司,如今事件发展如此之快,难道就是她出了这个头?”他沉寂片刻,念头一转,锐利目光已落到镇定自若的蔺喻身上。 “难道是你教唆了她?”南疆大神官长婀娜倩影在眼中晃过,说不清究竟是念着旧情还是畏惧她的手段,他心中一慌,“你好大的胆子!” 蔺喻不慌不忙向他低头行了礼,神情之间,依旧颇有得色“家主大人言重,紫家子弟个个人中龙凤,从来都是有主意的人,别人哪里就能算计了去?”他故作孩童顽皮一笑,脸上却刻了几分冷意。 “我也不过偶遇紫少卿,与她闲聊了几句。” 第十四章 借刀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的,就听见瓷器的碎裂声噼里啪啦传来,沉重的喘息里有着令人惊恐的歇斯底里,隐隐的,还有苦骂声。尹螓不由得停住脚步,蹙眉站在原地。 于旻的房间里此时定是一片狼藉,她的两个侍女站在门口,低着头,在一片歇斯底里声中,大气也不敢出,忍受着房里不时传出的精神折磨。 “混蛋!废物!无耻之尤!” 于旻从来一丝不苟的黑发凌乱不堪,红了眼眶,近乎疯狂的将落尽视线之内的细瓷白瓦砸得粉碎,唯有如此才能发泄心中怨恨。 “一群强盗,小偷,没脑子的呆瓜,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猪!” “饭桶、蠢货、白痴!自命不凡自以为是,沾沾自喜捡了便宜,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当猴耍!” 她骂得歇斯底里,一抬头,一套珊瑚红瓷器跃入眼帘,红彤彤的颜色此时落在眼里,只觉刺眼无比。于旻想也不想,一把砸在地上,“啪啦”一声,砸了个稀烂。 听那一声碎响,外间两个侍女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一动不敢动,看这动静,尹螓终于忍不住,冲一名侍女扬扬下巴,“去,替本君通报一声。” 那侍女畏畏缩缩应下,鼓足勇气站到门口,战战兢兢敲了敲。 屋内又传来“啪啦”一声巨响,接着陷入寂静,半晌过后,于旻的声音终于恢复如常,“何事?” “螓殿大人来见。” 等不及于旻回答,尹螓已先站在了门口,道,“本君有事来见大神官长大人,特邀旻姬一道过去。”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片刻,房门打开,于旻衣冠整齐出现在门口,神姿濯悦风采,根本无法将她与方才房中疯狂的泼妇形象联想在一起。冷冷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侍女,随口一声,“将房间打扫干净”,侍女如获大赦,急忙涌来进去。她这才看着尹螓,疑惑道。 “你不在南疆处理要务,到谢林来做什么?” 尹螓不答反问,“方才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于旻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冷哼一声,“不过是些私事,螓殿大人多虑了。” 尹螓也不生气,依旧一脸笑容,“就前几日而言,或许还是私事,但今日过后,就不止您旻姬大人一人之事了。” 于旻疑惑瞪着他,他淡淡一笑,扬了扬手中一封家信,毫不在意铺开在她眼前,“日前收到一封家信,家中长辈听闻户部有了空缺,蔺家家主砾殿大人登高而呼,欲与众人共谋之。特来信问螓意下如何。” 话未落音,就听于旻恨得几乎咬碎了银牙。 “混蛋!” 尹螓闻言,两片薄唇微微勾了勾,冷峻容颜上飞快闪过快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本君从不会以为天上会自动掉馅饼,枢机处历来将户部看做自身囊中物,怎会将如此大好机会拱手让与我们?还是本君记忆有误,这些空出来的职位,仿佛曾在哪里听说过——” “那些职位原是我于家的!” 事已至此,再瞒下去,受辱的还不是自己。于旻冷冰的眸里凉得似乎看得到千年寒冰,“为在枢机处安排间者,我用于家的职位替换收买,好容易打通关节,不想却被识破,不但被枢机处一锅端了,如今还要被人谋划瓜分……” 想到自己辛苦多年努力一夜之间化作泡影,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他人蚕食,于旻只觉得心里有团无明业火炯炯燃烧。 “好一招借刀杀人!不仅将我经营多年的地盘一窝端了,还要用贵族的手让我吃哑巴亏!枢机处的手段真叫人佩服!” “咱们被人惦记上了。”尹螓淡淡道,扬了扬手中信纸,一字一顿道,“你、我,还有大神官长大人!” 那薄薄几页薄纸上,轰然一个姓氏怎样也掩盖不住光华 ——“紫” 第十五章 阴霾  于旻霍然变了脸色,一把抢过尚未来得及看明白的信纸,目光尖利一路披荆斩棘杀戮过来,立于明昭权贵之巅的显赫姓氏不相称的出现在此,刺得她眼睛生痛。 “有大神官长统筹全局,怎会出这等事?” 尹螓冷哼一声,语调讽刺,“大神官长大人统帅紫家无错,可即使明昭的权贵世家,也有不长眼的愚蠢之徒。” 户部的空缺、两卫都司的介入、枢机处借刀杀人…… 于旻眼珠一转,残留脑海里恍惚的线索终于豁然分明。“两卫都司会那么快动手是因为鉴都司先发难,鉴都司里——”抬眼,明亮的眸子划过一道锐利锋芒。 “难道是紫少卿紫流霜!” 尹螓还来不及回答,她眼里厉光一闪,“大神官长大人的侍卫长乃紫家四房所遣,是紫少卿的亲哥哥!我曾听人说起过,那紫少卿——”她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据说自幼娇养气盛,仗着有一房长老撑腰,一直不将大神官长放在眼里……” 她话音落,尹螓沉吟一声,眼中阴霾沉沉,“紫侍卫长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是个仔细人。自户部消息后,大神官长大人令我一有南凉信件立即送来,我耐心等了这足足两日,却不见任何动静。” 于旻眉心一皱,恨恨道,“这等不知好歹的事,大概也只有她这样傲慢自大的人才做得出来!” 尹螓眯了眯眼,阴郁沉沉的脸上如今看来更加阴森难堪,“紫侍卫长乃大人钦点,个中深浅,了如指掌,当不至于反水。但单凭紫少卿一人,却也做不了这样的事来。” 闻言,于旻顿时一颤,惊惶抬头,瞬息之间,她已想到了问题所在,片刻须臾,浑身已冰冷。 “看来这一回,紫家弄不好恐怕也得要陷进去。” 有道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才不过几年,被紫流萤一手把持的紫家也开始出现萧墙之祸的预兆,饶是尹螓,也不免叹息。 于旻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一丝血腥味儿钻进口腔里。“不会的,大神官长大人一直将紫家牢牢控制在手,怎会——”她痛苦地看着尹螓,想要自欺欺人,然而有些话,再怎样安慰,也不过是谎言。 只是—— 南疆蔓城的那个严寒冬天,她敬慕的少女大神官长华服盛装站在冰雪城头,凌厉华彩下,敌国夏亚,宿敌魔族,莫不凋落。 她心悦诚服五体投地,心甘情愿倾其所有拱手送上…… 下一秒,她利落转身,再不迟疑。 “我去见大神官长大人!”她疾步奔去,头也不回,一路横冲直撞冲过走廊,一把推开虚掩的大门。 水银月华泻下,紫流萤披了件单薄斗篷,镀了一身银华。她静立窗前,举首仰望,缀满珍贵法石魔纹的宝石蓝法袍衣袂扬风,猎猎飞扬,恍然就要飞升而去。似冷夜苍月,孤高清傲、寂寞,仿佛天地间仅剩下她一人。于旻怔怔看着这一幕,不禁惊呆了。 “你知道了?” 紫流萤的声音似乎依如往日般轻灵优美,于旻却生生听出了失去温度的冰冷,她依旧立在窗前,连头也有回。 于旻迟疑片刻,终于鼓足勇气,拜倒在地,“大人,枢机处借刀杀人,挑拨世家关系,属下绝不会让他们好过了去!请大人将此事交给属下去办。” “你想如何做?” 于旻深吸一口气,“请大人下令,诛杀云姬!” 第十六章 抽薪  刹那间,脑海里翻腾而过的竟是多年前还在云京神殿的夜晚,酷似童年好友的女孩从绝望到希望再由希望到绝望的毁灭后声嘶力竭地问。 “为什么唯独我不能?” 初进神殿时战战兢兢,备受欺凌时逆来顺受,遭遇不公时忍气吞声,还有当自己伸出手时,女孩脸上绽开的受宠若惊和卑微羞怯的笑容,是留在紫流萤记忆里最多的色彩。 她介入佟鄢云的生命不过两年时光,那个女孩直至现在都用那样毫不掩饰的崇敬目光追随她而动,怎样的磨砺都毫不犹豫的接受为了最后有资格站在她身侧,曾那样热烈激扬的燃烧鲜血,直到燃尽过后终成死灰…… 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投诚,无论家世出身,只除了,佟鄢云。 那双死灰黯淡的眸子绝望到看不见半点光亮,紫流萤艰难地闭上眼,早知会变成这样,从一开始,就不该—— “大人!” 她不动,于旻再也按捺不住,低声催促她表态,“属下知大人对故人眷恋,可事到如今,枢机处持仗手中握有枢密卿与云姬,已经公然算计到您的头上,若大人再顾念旧情,属下只怕他们会用云姬来威胁大人您!” 刹那间,紫流萤暗下光芒的眸子闪过犀利火光,雪刃锐利刺得于旻心中一寒,“他们不敢!”她收起感伤,冷笑一声,话语之中,剑影森厉。 “佟鄢云绝不敢与孤对持!” 她将头颅微微一扬,无比自信且骄傲,于旻按下心中骇然,轻声道,“大人,人都是会变的,何况她身在枢机处。” 紫流萤冷笑道,“世人传言我紫流萤活三十岁,不过枢机处留着云姬,不过为了孤过世后名正言顺接管神殿。你担心的,是如今我们所做一切,到时候却统统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对吗?” 这等诛心之语,纵明昭上下已是路人皆知,紫流萤亲口出说时,依然叫人胆战心惊。于旻深深低下头,不敢看紫流萤一眼。谁知,她话锋一转,吐出来的话更叫于旻遍体生寒。 “还是你害怕,被孤视作伊彩凰替身的佟鄢云有朝一日真正替代伊彩凰的一切,从而取你而代之?” “你几次三番游说孤诛杀佟鄢云,为的只怕不是枢机处的利用,而是她的存在威胁了你,对吧?” 此言一出,于旻几乎骇得魂飞魄散,却无言狡辩。她一直都知道的,若不是伊家二小姐意外早逝,紫家世姬身旁的位置决轮不到她来做。 就像所有贵族世家一样,外人眼里天真娇憨的伊彩凰不仅是紫流萤的伴读,更是从小就作为她的左膀右臂来培养长大。 所以她才无比针对那个有着与伊彩凰相同模样的佟鄢云。如果伊彩凰只是紫流萤生命里无足轻重的闺中好友,那么无论南疆大神官长怎样善待佟鄢云于旻都不会有任何意见。可真正的伊彩凰的意义并不一样,她害怕,大神官长大人在怀念故友的时候,会不小心将曾经寄予在故友身上的东西都潜移默化的转移到佟鄢云身上,她害怕有朝一日佟鄢云会完完全全替代了伊彩凰,这就意味着终有一日她会再完美无缺的取代自己! 所以她总是口口声声大义凛然,实际也不过是为了自己…… 这样丑陋的念头,她小心翼翼掩盖,到底还是被看穿。于旻绝望地闭上眼,不敢再抬头,却还是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大人说的没错,请大人诛杀云姬之举,属下确有私心。但即使如此,属下依然认为,云姬不可不杀。” “枢机处之所以如此强硬敢与大人叫板,便是因为他们握着枢密卿和她的继承人,无论如今我们如何强势,只要他们手中有鬼门的继承人,我们如今的一切终有一日会被她们悉数继承。不釜底抽薪,枢机处永远不会死心!” “枢密卿魔法本就了得,又持有鬼门上古宝剑,近战之列,即便魔族也无可伤她。所以我们能动的,唯有云姬。” “杀云姬,既可震慑敌人,也可绝枢机处野望,请大人下令,属下粉身碎骨,也为大人除此祸害!” 那羞羞怯怯的笑容再一次从紫流萤脑海里闪过,沉浮过后,只剩下死灰绝望的眼。长叹一声,幽幽,绵绵,哀伤不决。 “既然你如此认为,就照你说的去做好了。” “只是,孤有必要提醒你,不要小看了云姬,她不仅继承了枢密卿的,也曾由孤一手栽培!” 第十七章 刺客  黑漆漆的天幕间率先划过一道银光,紧接着一记炸雷霹雳轰开,轰隆一声,佟鄢云唰的睁开眼,警视四周,汗流浃背。几记响雷过后,屋外大雨倾盆而下。佟鄢云呆坐床榻,良久,终于恍然自己身在何处。 白皙如瓷一双精致足履落在地上,没有穿鞋,直直走到窗前,仰望天幕,大雨倾覆,无边无垠,佟鄢云淡漠平静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那天夜里,也是大雨如此倾盆而下,那一句“为什么唯独我不能?”的质问,彷如诅咒,将曾经所有希望梦想悉数埋葬,从此浑然如行尸走肉…… 想起明璃总在她面前若有所指的示意日后自己将如何腾达,佟鄢云忍不住惨笑一声,这样的自己,真的还有日后吗? 她冷笑几声,一转头,猛地不自然的僵住。眼角余光处,几道银光雪刃锋利如芒直直撞进视线里。 刺客! 佟鄢云身躯一僵,藏在暗处的刺客们即刻明白她已觉察到他们的存在。事不宜迟,领头的刺客下令,两名刺客顺势而起,趁着她还在僵硬中,自两个刁钻角度一前一后飞速扑向她,动作快到绝不给她留半点施咒的机会。显然刺客们知道他们要对付的,是一个有着上位法师实力的神官。 刹那间,佟鄢云娇躯一动,藏身暗处的刺客只见眼前白色残影,心中大叫一声不好,果不其然,只那一瞬间的交错,快得连他也没看清楚,佟鄢云依旧安然站立原地不动,地上却多出两具“滋滋”作响的焦黑尸体。 须臾之间,雷霆电闪,横尸街头。这等动辄致命的凌厉,绝不是身在神殿里满腹阴谋韬略却不过纸上谈兵的神官们能做到的!这个佟鄢云绝不简单! 刺客不禁骇然。这与他所知不同。 沉默、寡言、平淡、低调,没落佟家不受重视的女儿,本该自生自灭在神殿里。却因意外的长了一张酷似南疆大神官长故友的脸被人提携眷顾,又因已身世被枢机处利用,一度又推dao台前。 他原以为要这样一个人的性命本该是件容易的事,谁曾料到这个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少女顷刻间竟有如此反应,须臾间不仅扭转被动劣势,还能毫不犹豫杀人性命! …… 佟鄢云杏眼无光,黑洞洞骇煞了人,看也不看周围,轻轻一挑眉,“再来?” 屋外电闪雷鸣,雪白法衣猎猎风起,银蓝两色电火交织缠绕其上,凭空多了三分森冷七分诡异。藏身暗处的刺客一时间竟被她骇住,不敢轻举妄动。 “云姬!” 明璃人未到声先至,一声尖叫打破当场寂静。她匆匆奔来,跃入眼帘的两具尸首触目惊心,她惊叫一声,不顾四周是否还有刺客潜伏,慌忙奔向佟鄢云。 “你怎么样?” 佟鄢云冷淡摇摇头,看着她带来的侍卫们将她们团团护住,“无碍。” 明璃不信,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翻,见她真像是没事,这才放下一口气来,下令,“这附近一定还有同党,给我仔细地搜!” “不用了,”佟鄢云面无表情一挥手,连头也不抬,幽黑深处的眉眼却牢牢锁定暗中的刺客,“去给你的主子带个话——” 她微一仰头,樱色朱唇染笑,凛然冷冽,那神情,出奇的孤傲清冷,恍然间竟让人生出一分错觉来。 “这世上想要我命的人到处都是,但我佟鄢云既然能从云京神殿里活出来,真想要我死,就最好拿出点手段来!” 第十八章 执念  屋外漫天大雨倾覆,明璃吩咐侍卫们将那两具尸首扔了出去,又唤了侍女们来打扫这充满血腥的房间,回头见见佟鄢云一身雪白单衣赤着脚站在地上神色倦怠不知在想什么,不由微微皱起了眉。随手取过一件斗篷套在她身上,将她拉到一旁的房间里。 才一开门,一阵冷风呼啸而过。明璃脸色一沉,一言不发,关起门,点上灯,燃起火炉,沏上一壶热茶,熊熊火焰立即驱走三月的春寒,屋子里顿时暖和了起来。 一转身,又将佟鄢云按在座上,心疼的抱怨道,“快来坐下,方才可受惊了?这些刺客胆子可真大,竟连枢机处也敢闯!” 佟鄢云依旧漠不关心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方才顷刻间连毙两名刺客的人不是她一样。淡淡道了句谢,不再言语。明璃一腔热情统统打在了空气上,心中微微恼怒,可一想到林致全心全意待她元相大人又那样看重她,不由得暗自叹息,有这等优势,却偏偏摊上这么个不招人喜欢的个性,真浪费了她如此甜美秀雅的模样。 “今儿累你受了惊,都是我的不是,回头我立即加强你的护卫警戒,绝不会再让他们这般放肆!”明璃强压下心中恼怒,笑如解语花,“你且放心,这事儿枢机处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佟鄢云微一低头,“此事全因鄢云自身,不敢劳动大人。” 明璃眸中精光一闪,眼珠转了转,笑得越发灿烂,“你的事儿就是枢机处的事儿,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倒是听你的口气,似乎知道今日之事是谁主使?” “这不难。”她歪着头想了想,脸上依旧淡淡,“这世上欺我辱我恨我之人比比皆是,若我落难时只恨不能都来踩上一脚,人皆如此。然您也见到,在枢机处严密防范下已然能潜入的刺客究竟该何等厉害,肯下这般本钱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佟鄢云性命的,大约只有一人吧。” “你是说——”明璃脑子里转得飞快,眼前一亮,佟鄢云微微颔首,四目相对,已无须再言。 谁取代了伊彩凰的地位,谁就视她为眼中钉! 佟鄢云低垂下眼眸,唇角微末处,划起一抹铭心刻骨的冷意。 明璃何等机敏之人,仓促之间,便已洞悉她的思虑,起身拍拍她的肩,承诺道,“别再去想了,今儿这事儿只会有这一回,我绝不会再让刺客肆无忌惮潜伏到枢机处的深处!” 佟鄢云头也不抬,微微行礼,只在人看不见的眉眼深处,盈盈闪烁揪心的碎光。“大人无须挂心,今日种种,皆是因由,鄢云明白。” 她语气平平,明璃却莫名得心纠,踯躅片刻,终究忍不住告诉她,“你且小心忍过着几日,别看他们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的!” 佟鄢云心头突的一惊,黑洞洞的眸子怔怔撞进明璃眼里,明璃自知失言,但也知以佟鄢云如今处境断不会有告密之嫌,也不多解释,只拍拍她,“今晚你就在这里歇着吧,我去看看都安排好了没有。”佟鄢云头才点了点,再抬眼时只看到明璃身影匆匆而去。 屋外雷雨正浓,电闪霹雳下,娇艳少女豆蔻年少的容颜真真映在琉璃花窗上,年华正好。佟鄢云不禁轻哼一声,浓密乌黑的睫毛下隐藏的苦涩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成也伊彩凰,败也伊彩凰。这张酷似着伊彩凰模样的脸曾为她在云京神殿凄苦岁月中带来庇佑和关怀,伴她走过最艰辛的岁月,却也必然为她招来无穷无尽的猜忌、拒绝与杀戮,与死神为伍一生。 第一个向她伸出手令她受宠若惊的南疆大神官长大人,费尽心机为她安排后路令她感激感动却又无奈的谰殿大人,待她尤胜亲人偶尔望着她时露出怀念的林大人—— 那些她得到的,不想得到的,追求的,被人拒绝的…… 她的一生,不过是从一个代替品,成为另一个代替品。 前路荆棘丛生,她孤身一人,遍体鳞伤,想要活下去,唯有这般走下去。可终其一生,艰辛苦楚,人人操纵,她都想至少要抓住点什么。 第十九章 萧墙  刺客换了夜行衣,依旧黑衣沉沉,低声叙述方才所发生之事,帷幕背后,几缕华贵法衣垂落,于旻的脸越发难看。待他说道佟鄢云顷刻之间连毙两命时,尖声刺得人耳朵生痛,“你的意思是云姬她会武?” “会不会武在下不敢保证,但云姬此人,绝不简单!” 他此话一出,于旻恨得几乎咬碎了银牙,几欲发作。若不是顾忌云姬厉害,她又怎会让他们出手?她凤眼微眯,“那依阁下之见?” 他想了想,道“此次行动过后,枢机处定会加强警戒,那云姬又非常人,欲取她性命,定要从长计议,一击中的!” 这话分明是在推卸,于旻已是满脸铁青,正欲发作,却不得不瞥了眼角处尹螓直冲她挥手,强压下愤怒,慢吞吞心不甘情不愿道,“本君知道了,辛苦阁下。” 刺客如释重负,唯恐她改变主意,急忙告退。于旻冷哼一声,狠狠转身,瞪了尹螓一眼,“为何要拦我?他们根本就是在推卸!” 她眼圈红红,一脸愤怒,尹螓轻叹一声,劝慰道,“一击不中,本就应当及时反省己身。那云姬的实力既然超出你我想象,就算你强迫了他们再去,也不过无功而返,说不定还弄巧成拙。” “只是,那云姬——”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震惊,“我竟从不知道,她那样不吭声不出气的人,竟有这等实力。” 于旻被他这么一赞,本就怒火中烧,这会儿更是雪上加霜,俏脸上竟生出条条狰狞来,“自然厉害了,你别忘了她是谁的替身,大神官长大人的伴读该有何等实力,你难道还不知道?” 尹螓瞥了她一眼,她嫉恨之态如青面厉鬼生生骇人,不禁叹道,“你既然知道她曾被大神官长大人一手调教,当知大神官长大人何等爱护于她,为何还要做出这等不智之事?她如今在枢密卿门下,哪里还能再威胁到你的位置,何必非要致人死地方肯罢休。” 于旻冷哼一声,“你说得倒好听,大人重用你处理外务,本就没有第二人能比,可我究竟是取代了谁才能站在大人身边,我比谁都清楚。” “若伊家二小姐只是平常伴读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大人亲定未来的左右手,从小便在一道,个中情分,岂是我能比的?大人是个念旧的人,云姬不仅长得如此神似于她,这不声不响间竟有如此,何况她还口口声声尊崇大人,绝不忘昔日提携之恩——” “大人虽言明不会为旧情而枉私,可只要大人心一软,我还能继续站在这里?”说到长恨处,她一甩长袖,眼里尽是入骨的狠毒。 “云姬一日不除,我寝食难安!” 尹螓想说什么,看她如此狠毒神色,不得不又咽下。对于旻而言,佟鄢云越是出色,对她的威胁或许真的就越大吧。可不知为何,他却总是觉得,大神官长大人对云姬的态度,并非他们猜测的那样。可究竟是何种结局,他却怎么也想不到…… “既如此,我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云姬既然这等厉害,你若真要取她性命,当仔细谋划才是。” “这还用你说,”于旻轻笑一声,入目尽是光华,“她越是厉害,就越能证明当初选择杀得了她的我的大神官长大人何等睿智,不是吗?” 尹螓不语,回头,冲静立门外的侍从问:“何事?” 侍从行了一礼,“三军右卫紫少尉求见”,说完,毕恭毕敬呈上帖子。 紫少尉,哪个紫少尉?尹螓一愣,接过拜帖,入目一行整齐俊逸的“紫流岇”三字恰逢此时刺得人怵目惊心。于旻尹螓对视一眼,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擅自行动,不听调动,出了这等事,紫世姬侍卫总长亲自来请罪倒也说得过去,可紫家竟派了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来,这是不是意味着被南疆大神官长紧握在手的紫家终于也要祸起萧墙了? 第二十章 紫家  紫流萤十指交握,凝神静思,倾世华贵的容颜一如既往风华绝代,明丽黑眸淡淡一瞥,浓重的羽睫顿时仿佛万千阴影垂落。 “流岇来了?” 于旻还来不及回答,只听她蜻蜓点水般轻笑一声,仿若惊鸿。“看来紫家里也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了。” 于旻忙道,“大人治理紫家井然成序,偶有一两个不快,也不过是些宵小之辈闹腾,不会长久,大人又何必妄自菲薄。” 紫流萤低低一声轻吟,笑意却未染上眼角,“你当孤是三岁小孩,若没有人背后暗示,就是给他们一百个胆也不敢在孤面前捣鬼!” 这话听得于旻眼皮直跳,小心翼翼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紫流萤朱唇带笑,一双黑黝黝秀眸里却森冷吓人,“孤再怎么把持紫家,也不过是紫家的世姬罢了,真正做主的,可是家主大人。” “大人!” “难道不是?”她黑眸一扬,冷光凌厉,“蔺家连家主都可一换再换,孤还只是区区世姬,自然有人会起了心思。” 再说下去,说不准便将是诛心之语,于旻忙劝道,“同为世家,紫家权掌兵部,百年来尊荣且贵,又有周觋大人坐阵,岂是蔺家比得了?” 紫流萤却一扬樱唇,含樱冷绽,“紫家有家主大人,明昭百年世家里,有几个家族如紫家这般尊荣,有几个家族出了稳站三十三百年的人物?紫家权掌兵部百年,放眼明昭将官之中有几人不曾出自紫家,明昭军统之列有几支不是由紫家子弟所建,紫家立足之本,乃是兵权。”说到这处,她饶有深意地看了于旻一眼,重复一声,“乃是兵权!” 于旻本能地还想再劝,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紫家靠着军功起家,百年来也从不懈怠。手握明昭兵权,明昭将官亦多出自紫家门下,兵部之中,从来都是紫家人的天下,这些她都是知道的。她更知道,在紫流萤进神殿前,紫家最出色的子弟们都在战场上,凭着一身战功名扬天下光耀不朽。紫家送入神殿的子弟几乎都是平平毫无锋芒,依凭家族庇佑在神殿里占据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于旻只觉浑身发冷,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如果紫家在周觋大人影响下真的那么看重兵权军功的话,那紫流萤在紫家家主眼中究竟算什么? “孤知道,一直以来家主大人最后悔的事,莫过于选了我这活不过而立之年的废人来挑起紫家大梁。既无缘紫家安身立命之本,又平白拖累家人——” 于旻再也不敢听下去,唰地一下扑倒在地,从头到脚连血液里都是冰凉一片。“大人再说这等妄自菲薄之言,难道是要属下死在大人面前吗?前路如此坎坷,大人尚且应付自如,如今不过是些宵小之辈痴心妄想,但凭大人一句吩咐,属下肝脑涂地为大人解忧!” 紫流萤连片刻停顿都不曾,樱唇往上一翘,冷颜绯樱已如国色牡丹绽开,“看你急的,孤也不过是抱怨一二罢了。悬剑于梁,警惕不忘。孤虽身在高位,却也不会就此忘记祸福相依之理。唯有时刻警惕,方能百年安枕,不是吗?” 于旻轻舒口气,“紫家治家之道,非我等能及。” “说到祸福安危,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于旻脸上一僵,咬牙顿首道,“请大人放心,属下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紫流萤轻抿樱唇,绝代风华的脸上无喜也无怒,“云姬曾在孤身旁长大,她的种种孤亦有所了解。孤提醒你,要与她交手,务必谨慎!” 这已是她第二次提醒自己谨慎了!顿时于旻心中满满都是酸楚、愤怒,还有对自己的轻蔑,多说已无用,唯有结果方能证明自己,思及此,她重重叩下首来,“属下明白。” 紫流萤挥挥手似有些倦怠,“至于流岇,孤不想见他,你去替孤传告孤的意思——”倾世绝美的脸上依然还是那个笑容,莫名的于旻竟闻到血腥味儿。 “我紫流萤既然握住了紫家,就休想我放手!” 第二十一章 挑衅  于旻应诺一声,退了出去,紫流萤靠在孔雀绒羽织锦的躺椅上,几声欢快的翠鸟鸣滴传来,分外清爽,她秀目一抬,窗外新绿树荫间金色阳光洒落,点点星火映耀间几个愉快跳跃的轻巧生灵格外叫人怜爱。她心思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一时出了神。 直到树荫拖出的长长影子覆盖了眼中的光亮,紫流萤方回过神来,屋角一端棕色的琉璃剔透的沙漏里紫色的青沙已落下大半,方才一个恍惚,竟不知过了多久。于旻早已返回,站在面前,满脸为难。 “怎么了?” 于旻踯躅片刻,斟酌语句禀告道,“紫少尉不肯离去,说是一定要见大人,如今正在前堂跪着呢!” 紫流萤黑眸一抬,“他跪多久了?” “已经两个个多时辰。” 方才一阵恍惚,竟耽搁了这么久!紫流萤漆黑的眼瞳里沉寂如夜幕凝重,几乎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你且叫他过来吧。” 于旻如释重负,应诺一声,退了出去,不多时,紫流岇跌跌撞撞一路小跑进来,许是跪得太久的缘故,一边走一边不停摇摇晃晃,却一声怨言也没有奔到紫流萤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世姬姐姐,我是来代姐姐向您请罪的。您是知道的,我那个姐姐她从小被母亲骄纵坏了,做事没有章法,犯下不敬之罪,世姬姐姐所有责罚,流岇愿代姐姐一力承当,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紫流萤轻挑起眉,若有似无的冷笑道,“都是在南凉一道长大,孤的堂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孤自然再清楚不过。” “姐姐她性子太过骄慢——” 她秀眸一动,凝黑深处冷光凛冽,紫流岇伏在地上,却也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下去,“做姐姐的做了事儿,却要当弟弟的来请罪,四房里难道就没人了吗?出了这等事儿,孤耐着性子等了三日,没有等到该来的人该到的解释,等来的却是你所谓的请罪,紫流岇,孤且问你,你的大哥,孤的侍卫总长如今何在?” 紫流岇被她气势吓得一抖,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紫流萤冷笑一声,满室空气更为紧张,“流岇,是谁让你来的?” 紫流岇急急想要分辨,却被她气势所迫,向前打好的满腹说辞一句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在原地干着急。紫流萤冷哼一声,“孤的四叔祖紫家的大长老如今仿佛聪明了,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不是这样的,世姬姐姐!”紫流岇膝行两步,几乎扑倒在她脚边,“我大哥得世姬姐姐青睐重用,决不敢有二心。” 紫流萤一扬首,黑瞳里冷芒凛厉,“你说他没有二心,那从此事发生到现在,他人又在何处?” 紫流岇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姐姐暗地里做下那事后,大哥就再也没有了音信,临行前他向祖母追问,却只得到祖母满腔叹息。世姬姐姐说得对,四房里确实打着这样的主意。一边是百年紫家支柱的家主大人,一边是凌厉冷酷手段非常的世姬殿下,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厉害,亲身经历过他们的手段,他的祖父早绝了异心,只想要在他们之间讨到残羹冷炙,容下一房生活…… “世姬姐姐,无论您信是不信,四房上下,都效忠姐姐,绝不敢违逆!” 紫流萤黛眉一挑,挑衅道,“那孤若要堂姐项上人头,你可愿双手与孤献上?” 第二十二章 江山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神殿之内贵族之中更没有秘密,才不过一天的时间,紫流岇铩羽而归的消息就传遍明昭各世家里,蔺喻端着新送到的消息,摇摇头,一番评头论足。“没想到不过须臾,固若金汤的紫家竟也祸起萧墙!” 他一声感叹,有久经事故的老人抬起头来,莫不感慨,“紫世姬虽是人中龙凤,却未免过于强硬。” “紫家上下多能人厉士,统领紫家,没几分强硬手段,自然无法压下紫家枭雄。紫世姬手段并无差错,只是她忘了,世姬之上,还有紫家家主,权柄之势,难道他就真不管紫家之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紫世姬,可惜了……” 蔺砾终于再听不下去,“砰”的一拍案桌,保养如女子白皙的手上青筋条条,黑眸迸射一道冷光,凉凉扫过众人,底下众人莫不觉得脖子一阵发凉。 “够了!” “诸君难道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紫家乃明昭第一世家,百年安稳如山,紫家若祸起萧墙倾覆,元相大人还能容下我等家族不成?” 冷冷扫了众人一遍,见除了蔺喻人人都只顾低头不敢多言,心中不免悲凉,夺回家主之位,蔺家上层嫡系几乎被他彻底清扫个干净,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唯唯诺诺的应声虫罢了。想到这里,蔺砾刚腾起的一腔怒火竟找不到半点可发泄处,只得疲惫一摆手,“罢了你们且去,堂兄留下。” 他一发话,底下人连忙应声告退,谁不知家主大人近些年来威武剧增,喜怒更是无常,跟在他身旁谁人不是战战兢兢。有了这声吩咐,顷刻之间,众人“呼啦啦”立即走了个精光。只剩下蔺喻站在原地,低垂了眉眼,一动不动。 蔺砾幽黑一语不发,黑眼眸似两道厉光迫人心魄紧锁着他,他却依旧气息衡稳,不动如山。即使再过多久,他也不会在他的目光下畏惧。就如自己已不再是随波逐流的蔺家废世子一样,蔺喻也不再是当初任人欺凌的无名小卒。 “紫家的这事儿闹到这一步是堂兄的手笔吧?”蔺砾深深看他一眼,眼中满是复杂,“为何如此?” 蔺喻依旧低垂着眉眼,却深深一揖到地,“大人,美人江山,孰重孰轻?” 蔺砾刚压下去的火被他一把点燃,拍案而起,几乎掀翻桌子,“谁的江山,谁的美人?”一瞬间,云京神殿里那个初夏午后少女巧笑盈盈在火红美人蕉下的款款笑颜如花隔着苍空云端闯进心里,如荆棘刺破胸腔的鸟儿,越痛越唱得欢乐。 他的女孩,他的流萤,他却只能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美人江山,如今说来竟是刺进心里最深处的痛。 “就为了你这么个荒唐可笑的想法你竟算计紫家!” 蔺喻低低一笑,仿若冷哼,似乎又在嘲笑,他抬起头来,黑洞洞的眸子怵得蔺砾莫名心悸,“大人,您在自欺欺人。” “是否荒唐家主大人心中有数,家主大人如今为蔺家殚精竭虑,既得大人看重,为家主大人摒除所有可能影响大人的危险之辈喻义不容辞!” 蔺砾哼道,“你将紫家一滩水搅浑,可想过后果?” “喻确实想将紫家之水搅上一搅,只是喻也不曾想到这事儿竟这般容易就办成了。” “堂兄真好手段!” 蔺喻低垂下眼睑,黑瞳依旧晦涩不明,“无论别人如何赞那紫家世姬,令喻鞠躬精粹者,唯家主大人一人耳。任何令家主大人不安者,喻赴汤蹈火,也为大人摒除!” ************************************************************************* 旭日尚未东升,黎明之前,薄雾流动。紫流萤微微仰起的额映耀在这一片晨曦光雾里琉璃剔透像随时会破碎的水晶,紫流光久久凝视着,心揪得一阵阵疼痛。那是他的妹妹,他无比骄傲的又无比心痛的妹妹。 “流耀知会与我,他随时可以动手。”紫流萤黑幽幽的眸子注视着他的眼一动不动,似有万千疑问,紫流光轻笑一声,坦言,“是我通知了他。这么大的事儿,若不让流耀参与,他定得怨我一辈子。” “话说回来,这些年你做的哪件事儿当真没有流耀参与?” 紫流萤轻扬了眼角,似乎是在无奈的笑,“大哥同二哥一直都很宠我,”她翘了翘嘴角,满眼愉欣,“我就这样同家主大人翻了脸,你们甚至都不曾问过我这样做是否值得就站在了我这边。” 紫流光轻垂了眉眼,无比宠溺地一笑,“那你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她仰头,幽黑深邃的眸子如玉凝永,泠泠笑容在晨曦初慕里如白百合纯洁无暇绽放,“我要让大哥真正握住紫家,我们的命运从此不再受人摆布,我要让我们的下一代再不会经历我们曾经历过的一切!” “那你还问什么?”他上前一步,捧起她一双洁白柔荑,放在掌心,如获至宝,仿佛那年握在一起至死也不放开的誓言。“从小到大,为了我们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你牺牲了多少,难道我们就不该为你做些什么吗?” “这关头,我们怎能不站在你身边?” “曾经我们发过誓的——” “我们三兄妹,同生共死!” 第二十三章 调停  紫流光从怀中取了一份名册:“这些都是目前我使得动的人,你且看看,可有不妥之处,我们也好占个先机。” 他递给妹妹,紫流萤却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接过来,梨菀瑕净的脸颊上反而透起一抹奇异的笑,“真是巧了,我这里也有一份名册。”说着,伸手从宽大的宝蓝色法袍下取出一名白底黄绢的名册,递给紫流光,“大哥也帮我参详参详?” 紫流光黑得看不到底的眼瞳里浮出一抹了然的笑,接过她递来的名册,细小隽永的字洋洋洒洒铺满纸卷,阳光透过琉璃花窗落在卷轴上,指甲划过深深印痕。 这份名册所记名单与他交给紫流萤的那份名册几乎重叠,那些他牢牢掌握在手的部将们,原来自始自终也都掌握在他妹妹的手里。看到这里,紫流光不禁发自内心笑出声来。这薄薄一份名册,竟誊录上紫家过半子弟。 “我们赢定了!” 紫流萤笑笑,并未附和。“大哥且不要高兴地过早,家主大人执掌紫家百余年,植根深处,非你我之力轻易可撼动。” 紫流光失笑,抱歉道,“是我得意忘形了。”他还想再说下去,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立即噤声,紫流萤应承一声,早有小侍从打扮的人推门进来,一丝不苟行了礼,屈膝上前,在她耳畔低语数声,白百合柔洁的脸颊竟绽起三分不同寻常。 “怎么了?”紫流光不禁挑眉问道, 紫流萤深深看了他一眼,俏脸上有着说不出的惊奇玩味,“螓殿派人来告知我,圣君大人驾临蔓城,他正出面应承,要我即刻指示!” 她说的是一直住在云京的圣君大人千羽攸诺! 紫流光深黑色眼瞳不由自主一缩,惊愕道,“圣君大人不在云京坐阵,怎会突然跑到蔓城去?他怎么去的?” “空间魔法又不是只敬秋使会,圣君大人乃衍府弟子,连拖着残破躯壳的我都会使用,难道出自衍府的圣君大人反而不会了?” 紫流光点点头,却又感到不对劲,“他去蔓城干什么?” “据说圣君大人与家主大人早在明昭见国之初便已相识,自我入神殿来,圣君大人一直也都很照顾我,”方才的错愕只一瞬间,紫流萤随即便又恢复了一切了如指掌的高深莫测,淡淡一笑,款款道,“圣君大人是个善人。” “圣君大人是来调停的!”紫流光顿时恍然,继而立即紧张了起来,“你要如何回复?” 紫流萤随意笑笑,“圣君大人亲临蔓城下榻,难道我这南疆大神官还能找借口躲到别处去?” 紫流光还要说什么,紫流萤冲他调皮得眨眨眼,“放心,我心里有数。” ************************************************************************ “我是来调停的。”才一坐下来,千羽攸诺便直奔主题,如玉温润的容颜里有着深深的担忧,“古人云:‘一家之幸,方有一族之幸。一族安稳,国方安枕。’紫家之事,并非一家一族之私,祸起萧墙之难,惨烈非常,吾实不愿见。” “百年前明昭建国,我与周觋也算得上有些交情,自萤姬入云京神殿,你我也算有缘。我厚颜来此,想凭此些许过往,为周觋与你从中调停。毕竟紫家,非同寻常世家,周觋也好萤姬也好,初衷都还是为光耀门楣,不如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只要萤姬应承于我,但又所求,吾定在周觋处为你争得,可好?” 第二十四章 鸠杀  “萤姬你意下如何?” 迎上千羽攸诺紧张关切地脸,紫流萤垂下浓墨稠密的羽睫,落下一片阴影。十指纤纤,扣在茶盏上,声声脆响像敲在心上。 她同家族闹到这一步,多少人等着看她的下场紫家的下场幸灾乐祸,世上多的是趋炎附势之辈,真正能做到雪中送炭的又能有几人?圣君大人的想法虽然天真,却是真心诚意想要助她的…… “为了下官一家之事,还烦劳大人纡尊降贵亲自来劝,若下官还推三阻四,未免太不识趣。”她低低笑了笑,抬头应诺,“就依大人所言,若大人能说服家主大人冰释前嫌,下官不敢再奢求其他。” 千羽攸诺惴惴不安终于等到她松口,挂在心口的大石头顿时落了下地,喜滋滋端过茶盏,与她举杯共饮一盏,方又道,“既如此,我即刻动身前去南凉。” 紫流萤低颔了首,略有歉意,“劳烦大人奔波,下官惭愧。” 千羽攸诺得了她应承,哪里还会介意这些,欢喜地摆摆手,“萤姬不必客气,能看到紫家安稳,我也安心。”说罢,他起身,整整衣冠,“我这就动身,尽快为萤姬带回佳音。” 紫流萤忙起身行礼,才说了声“烦劳大人”,忽的一阵眩晕袭来,黑瞳紧缩成一点,下意识往下一拉,没能扶住案桌,桌上茶盏砰然落地,滚落着碎成几片!清脆声响在此刻突兀听来,宛如雷霆劈下! “萤姬,你怎么……” 千羽攸诺又惊又惧,嘶心喝道,却突然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似地,呼吸一紧,泼落在地的浓黑茶液将满地白玉染成淋漓墨地,翻滚之间,隐隐透出不祥的诡谲。紫流萤艰难地抬起手,仅剩一点的瞳孔又模糊着无限放大,她动了动唇,向着千羽攸诺似乎说了什么,一头栽倒在地。 在场侍从侍女们直到这时仿佛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有的想要上前搀扶,有的惊叫着四散奔逃,盘盏落得满地都是,紫流萤的暗卫们几乎齐齐现身,几人快步上前,搀住紫流萤,一把脉,顿时色变,立即将自身内力往她身上输去。更多的则雪厉锋芒出鞘,长剑将南疆大神官长与众人隔开。 “住手!” 尹螓一个箭步冲上前,立即撞上两名紫家暗卫雪亮的长剑,“都不要乱!”他不顾已抵上胸膛的剑,厉声压下在场侍女的惊呼尖叫,“去请大公子过来!”转过头来,只见千羽攸诺站在原地一脸苍白,“圣君大人,您如今如何?” 直到这一声,千羽攸诺仿佛才回魂过来,复杂地看着满地墨黑浓茶,跌跌撞撞向紫流萤踏出一步,立即有紫家的侍卫有礼却坚定的阻拦。 这等时刻,他们绝不允许任何外人靠近世姬殿下,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圣君大人。 似乎受了刺激,千羽攸诺呆呆半晌,呐呐侧过头,暗卫们身侧空隙处,紫流萤满脸苍白倒在地上,血色正从她脸上一点点流失,情况万般紧急,却无人敢有所行动。 “这茶,无毒!” 紫流光就踏着这一声进来,听得他言,大步迈向紫流萤,小心在她身旁蹲下伸手试探,只觉四周暗卫们源源不绝输送内力进她体内,她的气息却依然微弱地如丝浅薄。不禁心中大骇,不顾对方身份,扭头质问。 “若这茶无毒,流萤她如今为何这样?” 千羽攸诺不计较他失态,看了周围一干战战兢兢众人,“紫大人,我们借一步说话。” 紫流光这才注意到四周混乱之态,皱了皱眉,向暗卫们使了个颜色,自有人将一干下人们圈纳起来,他抱起妹妹,就往里间走去,回头瞥见尹螓神色焦虑直勾勾盯着他们,心一动,“螓殿大人也请一道来吧。” 尹螓含含糊糊不知应了句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进得里间,紫流光将紫流萤往软榻上一放,早有暗卫上前,源源不绝将自身内力输进她体内,紫流光像是想到什么,脸黑如墨,阴沉沉问道。 “方才人多眼杂,不好名言,如今大人可肯如实相告?” 千羽攸诺不以为许,“紫大人应当是猜到了,那茶里被人动了手脚,下的却不是毒,而是某种药物,让人一时之间无法使用魔法。这种东西对常人而言并无用处,可对萤姬而言,却是——” 对常人无用的东西,对一个随时都在用魔法支撑生命力的人而言,哪怕短暂刹那,也足以致命! 紫流光一拳重重垂在墙上,咬牙恨道,“果然是这样!” 尹螓也是一阵恍惚,顷刻之间,脸色突变,“大人,若真如此,近日将恐危矣!” 第二十五章 袭杀  西江河头乱石滩,上游往东十余里,枯树断臂,残兵败甲,一眼望去,黑漆漆竟望不到头。堂堂明昭鹰翔军团大营门口,竟连一丝火光都看不到! 才踏上乱石滩头,伊飞翼心中已觉不祥,黑洞洞的大门口像极了危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握紧手中剑,小心翼翼探入营门,无人阻拦,就连常年执勤的岗哨上也不见有人在,宽阔的校场平日间纵使夜里也人声鼎沸挥汗操练,如今竟空荡荡见不到半点人气。 伊飞翼皱了皱眉,心中的不祥感越发深了。 军团长营帐位于大营东侧,往日里守卫森严,戒备谨慎,伊飞翼一路走过去,脚下不知踩了什么吱吱咯咯作响,竟畅通无阻。 “大人,末将伊飞翼!” 他在营帐门口,低低唤一声,无人回应。伊飞翼不由自主握紧腰中剑,小心翼翼挑起帐门,跃入眼帘的幽黑仿若幽冥墨黑无垠。 “大人,”他往黑暗里迈出一步,神经全都绷在了一根弦上,五指紧叩剑柄,但凡有一丝不对,便将立即拔剑以对,“军团长大人,末将伊飞翼回营复命。” 话音刚落,脚下像是被什么拌了一下,伊飞翼连自己也顾不上,“唰”的一声拔出剑来,身体扭曲成一道诡异的曲线,拔剑以对。 四周寂静依然。 突然之间,伊飞翼觉得手上似乎沾上了什么,湿乎乎黏黏的贴在身上难受,心下一沉,下意识凑拢,呛人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猝然间伊飞翼黑瞳紧成一条线,顾不上别的念了一句口诀,金色的小火球从手中升起,金光腾腾划破黑暗,他抬眼四下一扫,如遭雷劈般再也无法动弹。 天顶穹窿,地底毡垫,没有头颅的尸首遍地堆积,有的被截成几段,有的身体痛苦的扭曲,还有被斩断的手臂残肢扔的到处都是,从营帐最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铺落满地,明昭军部的蓝色制服混着鲜血,交相辉映,恰似一幅人间地狱图。 恍惚之间,伊飞翼以为又回到那年蔓城城台下的白骨炼狱,永远洗涤不净尸体烧焦的味道,午夜梦回也不敢放松的手中剑,无休无止的杀戮仿佛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才不过几年平静,新的一轮杀戮就要开始了吗? 伊飞翼还沉浸在震惊中,地上堆砌尸体的一角微不可见动了动,几道黑影顺着血流的方向往门口移动,然而,他们却小看了从蔓城炼狱里杀出来的伊飞翼,他们才一动,银色长剑划破黑暗已然逼近。 黑影“唰唰唰”窜出阴影,并不与他交战,只往门口冲去。伊飞翼哪肯放他们走,举剑刺去,一把截住最后一人。一交手,脸色猛地一变。 “你是什么人?”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藏在面具后,只一双似浑不浑似黄不黄眼珠将他惊惧之态尽收眼中,凉凉一笑,虚晃一招,趁着伊飞翼不备飞身而去。 “等等!”伊飞翼慌忙追上去,可一步之慢,竟再也追不上去,“李宜!你是李宜!” 黑影脚下一滞,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伊飞翼再不迟疑,奔上去,迎面逼问道,“他们不是说你做了世姬姐姐的暗卫吗,怎么会在这里?” 李宜却没再给他机会,他还未接近,腾的一声已窜上了高空,消失不见。 “等一等,你们究竟是来——” 他还没说完,一阵冷风吹过,人已彻底清醒过来,方才那点重逢的喜悦和惊讶更被这;冷风刮得半点不再。 这满地死尸,人间炼狱,他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鹰翔军团虽只是镇边军,可这里的军官们,却多出紫家! 第二十六章 流崖  初夏骄阳金灿灿晃亮大地,通往蔓城神殿的官道上,失踪多日的紫流崖一人一骑,素衣白马,英武面颊上不过几日便刻着痛心的沧桑。 蔓城神殿的大门一如往昔记忆里那般巍峨高耸神威肃穆,紫流崖的心境却不同往日里那般写意。整了整衣冠,他长吸一口气,向殿前侍卫郑重送上一份拜帖。 不多时,前殿长尹螓亲自迎了出来,见他一身打扮,不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长,“阁下到底还是来了。” 紫流崖苦笑一声,回了个礼,“崖特来向世姬殿下请罪,还望大人通禀。” 他是紫流萤亲点的侍卫长,过去数年里,来往神殿,自由而行,哪里需要通过自己。可如今—— 尹螓扬起唇,依旧笑容春风满面,心里那番滋味究竟涩还是痛连他自个儿都说不清楚,“通禀与否,那就得看阁下的诚意了。”说罢,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却原地不动,紫流崖会意,躬身一诺,解下腰间佩剑交由神殿侍卫保管,尹螓这才引路放他进去。 画栋雕栏,美轮美奂,朱润玉砌,瑰丽尊荣,曲径通幽,碧水涟波,影影濯濯,波光粼粼,剑影刀光,若隐若现,荣华在前,杀机在后。一路行来,曲径幽暗处,毫不掩饰的腾腾杀气不要命向他释放,紫流崖不禁苦笑,南疆蔓城神殿明里暗里都来过多次,却没有一次如今日这般—— 尹螓引他到了客殿,毫不意外南疆大神官长的主位空着,紫流光一身铠甲戎装,手中一把大刀不知饱浸多少鲜血收割多少生命,已经豁开大大的口子,他将大刀冲着紫流崖面前比划,冷笑道,“你竟还有胆单独前来!” 豁开口子的刀锋划破面颊,紫流崖毫不在意,深深向堂兄行了一礼,面向主座跪下俯首,“此事既因崖而起,所有后果,崖愿悉数承受。” “堂弟好气魄,可惜为何直至如今才姗姗而来?” 紫流崖闻言,干涩地扬扬嘴角,却连苦笑都勾不起来。“殿下,我紫家将官接连毙命近百人,就连我紫家子弟,也有数十人,殿下,再这样下去,紫家——” 紫流光似笑非笑打断他,挑衅道,“紫家又将如何?” 紫流崖哑然。 兵权乃紫家之根,紫家立足明昭天下百年,荣华尊贵,不屑神权诱惑,靠的便是这手中铁血之权。百年间紫家虽内斗不止,却也不曾有一人胆敢铲动紫家命脉,谁又曾想二房兄妹有这般强硬手段,向着紫家兵权挥下屠刀。 鹰翔军团里几十颗血淋淋人头,守卫森严的紫家内宅里一夕之间尸首分离的恐怖,还有几乎数不清的小人物们无法反抗的死亡—— 他们不是不理智的自毁长城,而是在向紫家宣告一个事实: 无论是久经战场的将士还是养尊处优在紫家深宅里的长老们或是那些最擅长隐蔽躲藏的密探们,只要他们愿意,就能轻易取其性命。 曾几何时起,二房兄妹们已经拥有能与紫家对抗的力量。若再逼近一步,或许他们还会展示出取代紫家的力量…… 有着那张底牌,二房的人就能肆无忌惮横行无阻,铲动紫家命脉。而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敢想象失去命脉的后果。 紫流崖脸上不禁死灰般苍白,紫流萤手段向来强硬,当年还有人嘲笑她刚则易折,不能长久。如今,自讨苦吃的,却是他们自己。 紫流光握着手中剑,布满阴霾的黑瞳里闪过一抹血红厉光,“当你们派人来暗算世姬时,就该想到后果!” “刺杀之事并非我——”紫流崖艰难开口辩驳两句,突然觉得浑身无力,流岇返回之后,为能刺杀紫流萤,南凉紫家里究竟派出多少刺客使用多少方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事到如今,还争辩这些做什么? “若殿下收手,紫家四房,愿悉数献上项上人头。” 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住紫家剩下的人。 第二十七章 惊闻  屋内明亮的光线忽的一黯,整洁明快的房间里突然凭空撕开一条狰狞的口子,学粼粼仿佛危兽张开了大口。宣幽然踏出撕开的空间,望了眼林致房里一明一暗两道光晕交替生辉,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明白那是有人布下了结界,防止有人将谈话听了去。不置可否淡笑一声,转过头,明璃半靠着朱漆光亮的漆柜旁,半阖了眼,一动不动。 “紫流崖亲自到了蔓城,你猜的没错,看来紫本家那处到底是向紫世姬低头了。” 明璃微张开了眼,眸里并无喜悦,“紫世姬向来手段强硬,布局缜密,牵一发而动全身。既然敢应下紫本家的挑衅,结局如何我绝不怀疑。” 宣幽然怔了怔,恍惚了然,“是啊,一开始连我在内都以为紫家这场内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都等着想看一场好戏,谁又能想到——” 谁能想到,那仿佛柔弱病入膏肓的紫流萤直至今日手段依旧强硬如斯,胆敢撼动紫家根本。 谁又能想到,看似无害的紫家兄妹竟有这等手段,不过几年时间已将紫家大半收入囊中,甚至还有取而代之之势。 “紫世姬,真是天才!” 明璃轻笑一声,凤眼里剔透着艳,朱红唇际勾起妖媚绚烂,说不尽是喜是悲,“可惜天也妒英才!” 南疆大神官长天寿不永的秘密,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宣幽然会意一笑,转念,却又蹙眉,“直至今日紫世姬也未曾露面,究竟故布疑阵还是真的就病入膏肓,谁也猜不到,” 明璃不以为然,“一直以来她不都是这样的吗?在所有人以为她快要断气之时,狠狠咬断敌人的脖子。我一直以为,哪怕她真个就断了气,我也不敢放下心来!” 对她所言,宣幽然深以为然。 顿了顿,她狐疑地望了一眼她身后明暗交织下紧闭的房门,眉宇更深,“圣君大人还在里面?” 不怪她不解,自明昭建都以来,圣君千羽攸诺便久居云京神殿修养,百年来几乎鲜有踏出云京,这一次却不仅离开云京,竟还来到枢机处的大本营!饶是知道他天性纯善,也不乏有人怀疑他前来的动机。 明璃凝神片刻,若有所思,无奈一笑,“许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足不出云京神殿的圣君大人会这般突然来到谢林,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林致仰着头,望着她少女时代唯一的依靠庇护,他墨黑如夜的眼忧郁地凝视着她,温润如玉的容颜充满悲伤,长久相望,却一言不发。 久到林致终于再抵不过,开口问,“师父大驾莅临谢林,不知究竟何事?”千羽攸诺无言,林致怔了怔,不禁又道,“此地上下均是元相大人部署,师父孤身一人在此,林致实在惶恐。” 千羽攸诺黑色的眼里划过一丝迷茫,记忆里纤细苍白的弟子不知何时被眼前华贵戾气的女子取代,同是那张脸,多年前他的致儿尽管苍白却至少平静,如今她高华灿烂却生生令他无言,踯躅半晌,到底还是动了动唇。 “致儿,你是不是在查潾潾姐的秘密?” 林致脸色一滞,一抹凶光下意识从她眼底划过,手指不自觉一动,杀气凝起,她才恍然面前的是自己的师父。 “师父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那种虚无飘渺的东西,弟子怎会有兴趣。” 千羽攸诺仿佛不曾注意到方才的杀气,不知想到什么,忧伤的黑眼里泛起一阵涟漪,低下头,喃喃,“那种东西,并非虚无。” 林致眸中精光一闪,“难道师父知道?” 千羽攸诺却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忆及过往,掩埋在历史中的曾经跨越百年时光依旧叫他痛断肝肠。 “当年的潾潾姐,不知是究竟知道了什么,一夕之间,整个人都变了。云珞姐,仿佛也隐隐猜到了什么,放任潾潾一步一步陷落,直到毁灭衍府,尸骨无存。我庆幸我不知道她们的秘密,否则大概百年前我就不存在了吧?” 他回过神,自己的弟子满身戾气令他心生恐惧,却是他唯一的弟子!“致儿,不要试图寻找什么,知道太多的人都活不长久。” 林致眼中一动,沉默不语。 第二十八章 明暗  明昭西,京畿卫近卫营。 夏夜无风,营帐内却不知为何气流急促,压迫者豆大的灯火闪烁不定,在一片宁静里近乎诡异。冷气过后,帐内凭空多了几名黑衣人。 京畿卫指挥使并不惊讶,只轻挑了眉,目光从他们略沾了鲜血的夜行衣一直落在他们手中的包袱上,这才展颜,“看来是得手了?”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将包袱递了过去,沙哑地声音压抑着异样,“阁下一看便知。”京畿卫指挥使却毫不犹豫接过来,在众人面前打开。 “各位不愧世姬殿下看重的能人,想那兵部守卫森严得就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各位不仅全身而退,还能得手——” 黑衣人似乎冷笑一声,“不过是假借个名义罢了,有什么不好办的。” “兵部状况如何,在下一清二楚,阁下实在太过谦虚——” 猛地,京畿卫指挥使顿住了,包袱下,恰如他想的那般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惊惶地长大嘴仿佛在震惊叫喊,一看便知是被人活生生一刀砍下,那般熟悉,却无论如何不是他想要的那一颗! 恍惚之间,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千头万绪还没能转过来,危机感已经让他下意识往腰间佩剑上摸去。 “等一等,你们不是——” 他还未说完,刺刀已穿破胸膛,对上他惊恐下睁大的眼,夜色下刺客冷笑数声,毫不犹豫抽出宝剑,京畿卫指挥使应声栽倒在地,犹自不敢置信睁大双眼,死不瞑目。刺客放弃假声,清晰的女声从罩着黑巾后传来。 “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不过是假借一个名义罢了。” 她拔起剑挑了挑京畿卫指挥使的尸体,兀自一刀将头颅切下,同刚才的头颅一道装在包袱里,对同伴们道。 “今日收获不错,如此我们也能回去复命了。” 一旁早有人忙殷勤接过包袱,不忘奉承道,“明大人好计策,若非大人,我们还不知道京畿卫指挥使竟也是紫世姬的人!” 明璃摇头,面巾底下的脸颊仿佛笑了笑,弯起一轮月牙,“若不是亏了紫家这场内斗,我岂敢在这里浑水摸鱼!不过,”她话音一转,多少透着些得意,“多亏闹到了这一步,否则谁又知我们也动了手脚?” “紫本家刺杀紫世姬,紫世姬又派人斩杀紫本家的人手,谁又知道我们也在其中扰乱一池水。”她望着满天星辰,星罗棋布,闪烁光辉,一如多年前初出茅庐时仰望天际时那般,那时自己隐藏于黑衣之后只为信念杀戮,如今理想终于就要实现了。 “很快,明昭的天空,将再不是贵族世家的天下!” “元相大人真正的明昭就要来临了!” ********************************************************************* 半空中,魔族特有的魔色紫瞳微妙地注视着陆地上发生的一切,魅丝萝低下头,漫长夜幕下空中飘下黑色的羽翼。 身后有风声席卷而过,她连头也不回,淡淡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你都看见了?” “明面上是元相大人心腹,暗中又处处为元相大人铲除异己,说她是元相大人的爪牙可一点也没错。”林致黑色戾气充盈的眼焦急疲惫,目送着黑影一直消失到远方,多少年的幽怨往心中涌起,追忆、怅然、痛惜、怨恨。 “她的声音我一直都记得,当年就是她带人毁灭了我的家园,我就一直记得,是谁让我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 第二十九章 寻获  林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魅丝萝魔紫色眼瞳却轻轻一晃,漆黑的羽翼随即撑开天际,遮天蔽日。“致殿下冒了与魔族私会的风险约我出来,该不会是为了在此处感春伤秋的吧?” 林致暗黑的眸子光华一泯,不知为何,每次听到魅丝萝面无表情的用鬼门继承人的尊称中规中矩称呼自己时,明明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提及,她却总能从中感到一丝轻蔑和讽刺。 十年前受人欺凌任人侮辱,十年后命运依如提线木偶操纵在他人手中,这在尊荣七千年的鬼门里,在那些站在云端之上高傲地俯视大地尊贵高贵面对死亡也要挺直脊背的鬼姬娘娘们面前,该是怎样的异类! 仿佛她的存在,便是对鬼门的侮辱! 林致低下头,漆黑的双眼里那一刻恍然模糊的空洞。魔纹交织的华丽长袍随风飞扬着张狂,充盈着戾气张狂的脸庞下,其实是极度的自卑感。尤其在昔日鬼门旧人面前,这份自卑无以附加Qī.shū.ωǎng.,哪怕那人比她更罪不可赦堕化为魔。 “我的记忆与你所说的不一样。”她轻启了唇,在昔日鬼门的幸存者面前,努力让自己维持可笑又可悲的高傲,“我感觉所继承的记忆并不完整,有一些东西总是模模糊糊,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魅丝萝紫色的眸子闪了闪,“记忆的传承是不会有误的,若是你努力想也想不起来的话,那大概就是被人封印了。” “可我如今需要那些记忆!” 魅丝萝毫不动容,“慢说如今的我与衍府力量相冲突,即使我还是人类——”她深吸一口气,才能将这诛心之语宣泄出口,“我也无能为力。不过——”她拖长了声音,看似无意的扫了扫林致,感觉对面之人呼吸明显沉重。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谁布下了这封印,不过只要你的力量强过她,封印什么的,自然而然就会解开了。” 刚才还有几分光亮的眼瞬间黯淡下去,林致暗暗咬死了唇,妆容华贵下的脸死灰惨白。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紧,刺得手心生痛。 这是对她的羞辱! 若她真有那等实力,又怎会向她求助?明知不可为却故意给她希望又恶意让她失望! 她的异常,魅丝萝却仿佛不曾觉察,顿了一顿,又理所当然道,“当然,若是如今一时半会儿之间你的力量还不够匹敌前辈们的实力,你又如此迫不急待想要了解一切的话,你可以找与你力量一脉相连的人祝你一臂之力。” 转瞬之间脑中一晃而过先前千羽攸诺殷殷劝戒,南疆大神官无双盛华尊荣风华即使不曾亲眼一见也足以让她自惭形秽。 一脉相承力量的人,无论是授业恩师还是同为鬼姬的紫家世姬,显然都不可能! 尤其后者,念头一动,林致狠狠咬住唇,费尽力气才将心中涌起的嫉恨压下去。尤其紫流萤,只是听闻便已足够令她自卑不已,明明都是鬼姬,为何她就能那般理所当然的傲视云端骄傲的活高傲着去死,凭什么自己就只能成为耻辱任人嘲笑轻蔑? “天音阁——” 既然久问不得要领,她把心一横,低低吐出一词,魅丝萝面色不变,紫色瞳孔瞬间紧成一线,须臾之间,依然想起了什么。 “我的记忆里有很明显的空洞,但之前一些景象,我却记得清楚,你们,”她抬起头,满是戾气的脸狰狞到扭曲,“你同冼慈圣女曾在那个叫天音阁的地方密谈,你们提到了魔族居心叵测,那时冼慈圣女说——” 那时贺潾潾抬起梨花无暇绝美的脸庞,纯白似琉璃,剔透玲珑,晶莹易碎,却顽强地挺直脊背,傲迎风雨滩涂险阻。 ——魔族所寻,已尽入吾手! 她脸色才微微一变,林致已是恍然,狰狞了脸恨恨逼近,“你是知道的,我要的也只是个答案!究竟魔族想在我身上寻找什么?” 第三十章 宿命  时光如溯,往事如云,连她自己也已再世为人,少女时代里七千年盛世府邸的不朽高墙下,回首间恍然如隔世。 三月桃花映人红,贺潾潾抬起梨花无暇绝美的脸庞,纯白似琉璃,剔透玲珑,晶莹易碎,却始终挺直了脊背。 ——魔族所寻,已尽入吾手! 魅丝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惊叫着几乎失态,“你疯了?若是魔族知道你已经知晓他们的秘密——”猛地,她一把捂住嘴,惊惶不安地看着贺潾潾。 贺潾潾优美的水杏黑瞳抿成一道意味深长的狭长,“你果然猜到了!” “我不知道!”魅丝萝心中慌张不安,不由自主提高了音声,“我什么都不知道!” 贺潾潾没有再逼她,美绝人寰的脸庞泛起一道水色迷雾,仰起头,红墙琉璃瓦遮蔽了视线,衍府七千年,无尚辉煌背后,也无比沉重。 “不知道也好,知道得越多,死得怕是越早……” 魅丝萝只觉得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仓皇扫了扫四周隔得远远的侍从们,压低声音,“殿下慎言!” 贺潾潾淡淡笑了笑,桃花如雨飘落,恍然如画中神仙妃子,模糊了表情,字字珠玑,只教人听得心酸。 “丝萝,你很聪明,一定活得长久。” 八宝琉璃金步摇发出丁零呜鸣,银紫法衣飞袂,衍府七千年的辉光如圣光照耀身上,仿佛下一刻即将飞升而去。魅丝萝不自觉心中一酸,“难道以殿下之才,就没有解决之道?” 贺潾潾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宿命,唯独我无法逃避。” 迈入衍府之门起便已知道,她的存在,即是为了覆灭。荣耀七千年的衍府,无尚荣光,表面风光,偌大排场下,内有长老会滥权,联合敌寇妄图架空鬼姬,外有异族王国虎视眈眈,荣华背后,早已腐朽不堪,七千年盛世,其实已走到尽头—— 贺潾潾仰起绝美脸庞,猎猎衣袂飞扬,三月殷红桃花在她身旁飘落,阳光映耀下水晶版剔透,恍然间仿佛变得透明。魅丝萝情不自禁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握在手中的温度方令她心安。 “难道连娘娘也没有办法?” 贺潾潾依旧摇头,“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我的宿命。” 魅丝萝面色惨白,“这不像你说的话,潾潾殿下!我认识的潾潾殿下是个敢爱敢恨绝轻易妥协认命的鬼姬殿下!这样软弱的话怎能从你口中说出来?为了这个秘密鬼门存在这许多年,难道就非你不可吗?” 贺潾潾轻笑一声,绝美脸庞浮起梨花洁白,似雪傲,如冰凝,纵使玉碎亦不肯瓦全,义无反顾。 “即使不是我,终究也得有人去做。赔上一世名声,赔上鬼门千载荣光,赔上我一族子子孙孙,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心肠歹毒无情无意?” “只要我带着这个秘密埋藏黄泉,就能解决一切!还有谁比我更合适背上覆灭师门的罪名?” 她本该是鬼门最出色的天才,却为了心中信念,赔上自己的性命,赌上整个衍府的未来埋葬秘密,人生最美好的花季年华里纵身从祭台上一跃而下,连灵魂也一道埋葬地狱,活生生迈进黄泉。 在地狱里期待衍府的涅槃—— 魅丝萝漆黑的羽翼遮天蔽日,魔性的紫色眼瞳映着林致因惊恐而扭曲的脸,只觉刺眼的讽刺。 日月轮回,时光荏苒,百年之后,有谁能想到,埋葬在黄泉路上的秘密竟随着血脉力量传承再度降临。 贺潾潾悲壮的一生,放在眼前,终不过一场闹剧。 “我只听说过,”她放缓了声音,轻得好似梦中呓语,既然无处可逃,那就面对吧。“鬼门的存在,与神魔有关,鬼门建立之初,曾与神魔有契相约,制约众神魔。” “你寻觅的,该是这契约本身!” 第三十一章 倾覆  豆蔻菁华的贺潾潾站在落英缤纷的高台下,三月桃花初绯的瑰丽相映殷红了她美绝人寰的脸颊,盈盈冲着台下阴霾少年露齿一笑,隔了岁月时光亦能听到幸福的声音花朵般绽放开来。 百年明昭传唱不休的童话爱情,故事的开头又有几人知晓那其实不过一段看不到结局的三月花朵。 衍府百丈高塔下纵身一跃的决绝,究竟是心死如灰还是精心算计,将那个秘密连同摇摇欲坠的鬼门一道彻底埋葬! …… 林致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豆大的汗珠儿顺着消瘦的脸颊流淌,她的神志模模糊糊,恍然间仿佛回到百年前,谢林百丈城台下,夏亚的旗帜威武如盖,百万士兵,齐聚城下,千年圣地,眼看即将被付之一炬。 季云珞银装铠甲,迎风而立,内敛的沉稳因杀戮多时而凌厉,幽香轻怡的法衣也被染上鲜血沉重。 就在一日前,她又用百名法师的遗体换来夏亚勇不可摧的三大精锐军的覆灭,生生扼住夏亚军势如破竹的脚步,大战三月,尸横遍地,辉光之下,白骨如聚。时至今日,谁还敢言她季云珞软弱可欺? 举目远眺,视线之内竟皆敌寇,回首四顾,半壁江山残破飘絮。昔朝盛世府邸,今兮人尽可欺。夏亚皇帝举兵挥下,衍府七千年盛世辉煌尽成笑柄,千年不朽传奇,引来多少贪婪者垂涎欲滴,蜂拥而来妄图分上一杯羹? 借着对付敌寇她已将长老会的势力连根拔除,借着夏亚的大军已将鬼门威名再度光扬,夏亚征服一切的无敌铁蹄终于在鬼门面前被迫刹住脚步,衍府之中已再没有制约鬼姬的势力,可这都还不够—— “都准备好了吗?” 魅丝萝往前迈了半步,颔首应诺,“属下所选将士尽皆忠诚卫士,愿为衍府肝脑涂地舍身以报。” 季云珞点点头,这么些日子以来,终于有一件事是按她所想如愿。“事不宜迟,今夜就护送攸诺动身,明河所率劲旅不日将与尔等汇合。” 魅丝萝单膝点地,甲胄在身,只行了半礼,“属下明白,不知娘娘还有何吩咐?” 季云珞沉默片刻,“那就好好保护攸诺吧,他是复兴衍府的希望。” 这话说出来仿佛像是在交代遗言一般,魅丝萝眼皮一跳,心中已觉不妙,“难道娘娘不打算离开?” 季云珞仿佛听到笑话般,清艳容颜“扑哧”绽起一笑,纤指往前一直,夏亚百万雄师直逼眼前,“丝萝以为孤走得了?” 魅丝萝却摆正了脸色,无比认真誓言,“单凭娘娘一句话,属下愿舍性命,护得娘娘周全!”季云珞只是把头摇了摇,无动于衷。那神情,宛然如那年贺潾潾仰起美绝人寰的脸庞时的决绝,她忍不住心口跳得更厉害了。 “潾潾殿下舍生赴死,就是为了让您根除祸患重燃鬼门光辉,攸诺殿下还只是个孩子,无德无望,若您不在,谁来压制四方势力、主持衍府复兴?” 季云珞清冷似梨花的面颊泛起一抹无奈,摇摇头,“丝萝,你还不明白吗?所谓涅槃者,不置之死地如何能后生?身为衍府鬼姬,孤若不亡,何来涅槃!” 贺潾潾布下的,本就是死局! 魅丝萝还要再说,季云珞已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不愿再听下去。“攸诺是个有大造化的人,虽然他如今还只是个孩子,却总会长大,会遇到我们的未来。鬼门将会在他眼里得以复兴,再度辉煌。” “潾潾殿下已经牺牲了,难道娘娘您也要这般赴死?衍府七千年辉煌,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任人践踏倾覆成灰?” “衍府七千年辉煌,岂会任人宰割?”季云珞清丽面容泠泠如月,一仰头,孤高清傲,“想要踏足衍府,除非首先迈过我的尸体!”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叫所有人知道,窥视鬼门,将是怎样不可饶恕之罪!” 第三十二章 托孤  是夜,魅丝萝整装前来辞别时,季云珞正坐在案桌前,烛火沉沉,往后拖起一道长长影子,红烛银甲交相辉映,和着血的味道传来,凭空的直教人诡魅幽深。那个人已不是她自小玩耍长大娴静沉稳清傲淡泊的季云珞了! 时至今日,魅丝萝竟有一丝彷徨,她曾与两位鬼姬自幼陪伴长大,可谓亲密无间,此时此刻,她却好似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她们。 季云珞来到她身旁,沉沉拍一拍她的肩,“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攸诺,你们是衍府最后的希望。” 那一拍之下,托孤之重,重如千斤。失去衍府之主,仅带着不足成年的幼孩逃离,师门倾覆,从此后生死沉浮,飘零如浮萍。 魅丝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娘娘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季云珞想也不想打断了她,“此事休得再提,孤身为衍府鬼姬,必与衍府共存亡,孤若离去,谁保衍府七千年不朽誉威?” 衍府两位鬼姬之中,贺潾潾已然亡故,若连衍府唯一的鬼姬都逃离谢林,七千年衍府鬼门圣景荣威必将从此一蹶不振,届时还能靠什么名义号召天下人? 想到这里,魅丝萝也忍不住叹息一声,贺潾潾一手策划的所谓涅槃,究竟要付出多大代价? “你去吧。”季云珞轻挥一挥银辉广袖,优美宛如流星刹那滑落,魅丝萝应了一声,躬身告退。 “等等!” 她惊喜的回首,季云珞几步上前,踯躅须臾,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沈家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魅丝萝黑眸一闪,恍惚间心中仿佛抓住了什么,惊道,“沈家?” “对,东湘沈氏!”季云珞沉寂的黑眸深得看不见底,沉声道,“小心点,不要惊动任何人,将这封信亲手交到沈氏家主手中,之后立即离开,就当从未发生过一样。” 魅丝萝却皱起了眉,“您说的是潾潾殿下的沈家?”季云珞面上一沉,对上她如炬目光,黑瞳闪了闪,却故意避开了。 魅丝萝却不肯因此罢休,“难道娘娘忘了当年正是属下陪伴先代娘娘将潾潾殿下带回?如今您令属下知会潾潾殿下血亲,身为衍府护法,属下以为属下有权知道,是否是潾潾殿下计策有不妥?” 若真是那样—— 魅丝萝只觉得手足冰凉,千年圣地已经到如今濒临崩溃的地步,那样的后果,她不敢想象! 季云珞拍拍她的手,握在手心的温度令魅丝萝看到一丝希望,她笑了笑,如三月春风温暖,却令人莫名的信服,“你多虑了,丝萝,只因我不知亚尔非西尔陛下是否知道潾潾乃沈氏女,才不得不防。” “果真如此?”她直勾勾盯着季云珞的眼,企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破绽,鬼门最后一任鬼姬娘娘的眼里清澈且真诚。 “果真如此!” …… 黎明之前,由魅丝萝带领的最后一队衍府精英们秘密撤出谢林城,作为衍府复兴的希望忍辱偷生,提前撤离谢林战场。他们将担负起重建衍府的责任,干戈不息,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那究竟需要多久,也没有人知他们最终还能剩下几人。 季云珞站在露台,漆黑天幕下一路目送衍府忠诚的战士们离去,一滴珠泪顺着脸颊滑落。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被贺潾潾带进黄泉里的秘密是否会随着她流淌着的血液传承下去,若真如此,她们这般费尽心机付出如此巨大代价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猛地,她娇躯一阵,随即收起眼泪,黑瞳刹那间深邃沉谙,冷冷往窗外一瞥,“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第三十三章 云珞  紫檀卍字窗棂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一道黑影飘然立于屋内,朝着季云珞一躬身,“娘娘安好。” 季云珞半眯起黑瞳,话语里有说不出的轻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威顿公爵阁下。”殷红朱唇嫣然一扬,清冷笑颜仿如刀剑般凌厉,兰斯不由自主心中一凛。 夏亚皇帝在衍府多年,与贺潾潾相识相恋,其间过往,几乎都有兰斯·威尔相伴,那时贺潾潾才华盖世光芒万丈,与她同列鬼姬继承人的季云珞几乎被掩去所有风华不曾被人注意过半分。那时他们只道她沉默寡言难以亲近,又何曾将她放在眼里过?谁能料得贺潾潾猝然离世后她竟能在内外交困之下独自撑起衍府大梁,迫得夏亚称霸大陆锐不可当的大军在谢林城下生生刹住脚步! 鬼门的女人,决不可小看! 季云珞仿佛不知他在想什么,一双黑瞳仿佛结了冰,“阁下乃琼凡尼陛下心腹爱将,不知到我谢林有何见教?” 她黑不见底的眼冷光流淌,凌厉锋动,兰斯猛地打了个冷颤,低头,“娘娘抬举,夏亚乃神姬殿下忠实信徒,不敢在衍府面前放肆。只是——” 他顿了一顿,终于道明来意,“一直以来,我夏亚大军纵横大陆,堪称无敌。然娘娘天纵英才,仅数百法师,须臾之间,我夏亚接连溃败十数精英军团,娘娘之高瞻远瞩雄才远略,我家陛下钦佩之至。” 短短数月,季云珞的血腥手段几乎令大陆震撼,实力高深的法师历来为世人尊重,却从来都是保护在战场后方,唯有她敢不要钱似的抛出来。以一人之命换取夏亚数千士卒的精英军团,这等凶狠手段,就连以杀戮出名的夏亚大军在她面前都起了畏惧之心。 谁也不曾料得,这个女人,在揭开贺潾潾掩盖光华之下,竟是如此残酷凶狠! “娘娘是知道的,衍府对我家陛下有再造之恩,我家陛下向来又爱惜部将。事情发展到如今,其实纠其根源只因我家陛下初衷不过想借道衍府拜祭潾潾陛下却被小人利用从中作梗以致今日与娘娘兵戎相见,夏亚上下皆以为一切只因陛下太过思念潾潾陛下,却实不该与娘娘为敌。若娘娘能开方面之门,夏亚数十万士兵得以保全性命,也彰显娘娘及历代娘娘们教化万民的仁慈之心,娘娘宽仁,何不考虑一下?” 他说得再恳切不过,季云珞并未错过他话语中的威胁,冷哼一声,“我衍府哪里高攀得起将一统大陆的天命之帝!” 兰斯心中已恼,面色却半分不改虔诚,“娘娘既知天命,又何必逆天而行?我家陛下曾言,若娘娘肯放夏亚军进城,我家陛下绝不为难娘娘。” 季云珞一拂长袖,冷笑道,“不为难?真不愧做了皇帝的人,夏亚数十万大军兵临谢林城下,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说出这等话来。” 兰斯面上一寒,“请娘娘慎言,我家陛下乃先代大贤者大人认定的大陆之主!” “衍府能说出这句话,也能把这句话收回去!”季云珞清美面颊泛起寒光,哼了一声,窗外,东方的天空浮起鱼肚白,天快要亮了,她不想再在这话题上与他浪费时间,“七千年前神话时代,衍府长驱魔族,迫使其撤离大陆,废黜大陆异端信仰,天下百姓,共尊神姬殿下,如此辉煌七千年,你可知是为何?” 不待兰斯回答,她骄傲的昂起头,如她的导师,如她的前辈,如每一任衍府尊贵高傲的鬼姬们,说出衍府鬼姬们铭刻在血液里的誓言。 “想要踏进谢林,就先迈过我的尸体!” 她冷然一笑,绝美清冷的容颜上寒光凌厉,食指划过一道银光,如九天洒落降在谢林辉煌城台前璀璨七千年的名号上,“谢林城下,七千年盛世府邸门口,他亚尔非西尔真敢硬闯,哪怕赔上我这条命,也定叫他今生今世都活在悔恨里!” “如若不信,尽管一试!” 第三十四章 诱惑  夏亚皇帝亚尔非西尔高居宝座之上,冷淡的脸上刻着条条硬纹,严肃且认真,不苟言笑,万人之上的王者帝位更添威严,在他面前没有人不会觉得不紧张。他沉默的坐在王座上,食指轻轻敲击王座,这是贺潾潾的小动作,不知何时开始他也渐渐养成了这习惯。 季云珞拒绝了兰斯的提议,这样的结果,也在情理之中。他那爱笑爱嗔娇憨纯真的小仙女潾潾,危难关头,令可毅然选择死亡也绝不愿忍辱偷生。鬼门里女子们,七千年衍府天生的优越感早让她们习惯贵别人发号施令颐指气使,骄傲已经刻在她们的骨血里,哪里肯轻易向别人低头? 他这么沉沉的想着,坐在一旁的老人玄闫却无法再沉默下去了。 “陛下,既然季云珞不识好歹不肯顺从陛下好意,还是发起总攻吧。”他热切地注视着亚尔非西尔,昏黄老眼里凶光闪烁。 亚尔非西尔还在沉默,兰斯已断然反驳,“大人此言,可曾想过自我军进攻以来究竟有多少将士命丧谢林城前?”一想到谢林派出的法师们,纵然多年杀戮,兰斯也忍不住心中一怵,畏惧在季云珞决绝的残酷手段下,“以一人之死换我一团将帅生命,纵我夏亚将士精勇无谓,可也经不起这等消耗!” “若阁下顾忌的是法师团的攻击,如今大可再不必担心!那季云珞手段虽说凶残,派上前线的法师们却多是被她控制了心神的长老会成员,老臣已为陛下算过,自老臣投奔陛下以来,长老会成员已有九层消耗在与陛下大军的交战中——” 玄闫昏黄眼窝里暴起深刻的仇恨,黑红业火熊熊燃烧,握紧的十指咯咯作响,在那命丧在夏亚军前的九成的长老会成员里,有的是他多年好友,有的是他的部下亲信,还有的是他的骨血儿孙! 那夜他收到消息,仓惶出逃,投奔夏亚,无法顾忌亲朋家人,一回头,迎接他的就是昔日植根长老会的分崩瓦解,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季云珞控制心神,一个一个送上黄泉路! 深仇雪恨,岂能不报? “季云珞新登鬼姬位,先前又不曾主事过,她能拥有的嫡系并不多。如今她还能毫无顾忌派出来的,定不足三十名!” 玄闫咬紧了牙,扶在座椅旁的手臂颤颤发抖,他为季云珞算过,也为自己算过,落在季云珞手中不足三十名的长老会成员们,都是他的骨肉至亲啊! “陛下,动手吧!” “只要攻破谢林,千年衍府,大陆霸权,从此即在陛下掌控之中!”玄闫直勾勾盯着夏亚的皇帝陛下,彷如魔鬼开出诱惑。 “陛下还记得吗?老臣曾为陛下展示过,衍府的秘密,”仇恨阴霾在玄闫的眼里,他压低声音,刹那间四周一片死寂,连空气变得凝重,时间停驻了脚步,时空里时空外,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 “衍府的次代鬼姬娘娘星瑶乃以亡魂统治衍府数十年,衍府掌握着连神魔也做不到的能扭转阴阳重开黄泉之门的力量,这才是衍府屹立七千年的依凭!” “潾潾殿下自活人之身坠落黄泉路尚不足半年,只要攻下了衍府,寻出此秘法,即可再设祭坛,令阴阳轮转,鬼门重开,潾潾殿下便能返回人间!” …… 黎明晨光中,巍峨的谢林城高耸入云端,这块千年圣地,征服了她就意味着得到了七千年盛世衍府,得到了她就意味着从此真正将大陆的统治权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鬼门操纵,创造一个崭新的年代,得到天下。 千年来无数帝王企图将其征服,却唯有他做出了这一步,并即将要做到了这一步。 亚尔非西尔闭上了眼,深吸口气,“朕意已决。”眼前满满都是贺潾潾风华无双的笑颜,那时照亮他黯淡人生的桃花殷红笑颜,他仰起头,听见幸福的声音如花朵一片一片清楚的绽放开。 他要那个女孩,纵然她已身坠黄泉,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再把她找回来! “明日,发动总攻!” 第三十五章 无题  落日城台,熏黑烽烟,残断枯木,经历一天一夜的激战,当谢林城头再无士卒抵抗衍府千年的旗帜无力的垂落下时,战场之上将士们都发出一阵欢呼声。 鼎力大陆七千年的盛世府邸,眼看着就要被攻陷。从此世上再无人能在君王之上颐指气使指手画脚,从此世间帝王荡然人间真龙万人之上。 不止夏亚一干臣子们欢欣鼓舞,同盟君王们兴奋之情亦然在脸,怎么也掩饰不去。衍府统治大陆七千年,多少代君王们在他们压制下饮恨终生,他们实现了前辈君王们的遗憾,做到了前人们不曾完成的壮举。衍府七千年辉煌岁月,转眼就要过去,新的时代,就要在他们手中开创! “季云珞的法师部队已经用尽,她已经派不出人了!” 玄闫手提宝剑,放声鼓舞着将士们,放肆的笑声里激荡着绝望的悲怆,他的亲人,他的部下,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他的血脉至亲,全都一个不剩埋葬在这场战争里。多年来他争权夺利一度曾将至尊无比的鬼姬娘娘们排挤出权力中心,到头来竟落得家破人亡! 季云珞,老夫绝不放过你! “大家攻上去,摧毁谢林,覆灭衍府,千古之功,就在此刻!” 七千年辉煌圣地近在眼前,谁若能第一个攻下谢林,这千古之功便是谁的! 玄闫动心的诱惑敲响在各国同盟君王们心间,再不顾上同盟知否,纷纷驱马拔剑向着谢林古老城台奔去。 亚尔非西尔留在原地未动,夏亚大军除近卫军还留在他身旁外,各军团长们已经催马上前。玄闫的疯狂落在他眼里,他不禁皱起冷峻的眉, “威顿公爵,”他轻唤一声,兰斯已上前,“卿立即入城,无论如何,定要保得云珞性命。” 兰斯应了一声,正要退去,战场之上突然传出一阵更大的欢呼声,他扭过头,谢林城台上,菁华孤冷的女子,黑发高束,紫衣银甲,迎着西沉落日,焦火黄昏,持剑而立,威风凛凛。 那是季云珞! 玄闫挥动手中三尺银锋,直勾勾满眼仇恨,狰狞着脸恨不能一剑刺进她的胸膛,朝着身旁看呆了人们,声嘶力竭,“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那就是季云珞!” “衍府鬼门盛世七千年如今这世上唯一的鬼姬季云珞!” “得到她,就得到整个鬼门!” “万古之功,近在——” 他还没来得及吼完口中之语,只觉一阵风猛地刮来,身子一轻,仿佛再没了重量,轻轻的就飞了起来,划出一道弧线来。战场之上,众人尽是惊讶的脸,还有具没有头颅的尸体手握宝剑,直直立着,那是,他的身体啊! 他直勾勾盯着鬼魅般出现在他身旁的清冷女子,做梦也想不到季云珞竟会将他当场斩杀! 回剑归鞘,季云珞紫衣银甲,清冷的视线扫过身旁目瞪口呆的将领们,纵然身在敌人包围中高傲依旧,环视周围一圈,目光投在远方夏亚军高高飘扬的王旗下。 “亚尔非西尔·琼凡尼·梅迪斯——”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中,清傲冰冷,颐指气使,这是衍府鬼门最后的鬼姬! 亚尔非西尔冷峻的目光对上她孤冷的视线,动了动唇,还未来得及出声,只听一阵惨叫声起,众人连她何时拔剑都看不真切,地上空出一片真空带,她身旁离得最近意图偷袭的几人已被拦腰砍成两段。 季云珞看也不看四周,手中金光暴起,看不清究竟是剑光还是魔法,就听得她周围惨叫声此起彼伏,离她最近的军团率先成了刀下亡魂。 活在光华无双的贺潾潾阴影下衍府最后的鬼姬季云珞,直到贺潾潾去世,欺鬼门无人胆敢以身来犯的君王们才发现,那被人以为可欺的阴影背后,衍府最后的鬼姬魔武双xiu,阴狠残酷,为达目的从不吝啬他人性命! “亚尔非西尔·琼凡尼·梅迪斯——” 季云珞扬起头,周围空白处,盟国君王们胆战心惊,四周将士虎视眈眈,却再无一人敢轻易欺身上前。 “当年汝只身投奔衍府,孤之导师,先代娘娘曾为汝做何预言?” 亚尔非西尔心中一动,风华绝代的先代鬼姬的预言传入脑海,那正是他人生的扭转点! ——此子天命所归,乃世之君王! 他所想为何季云珞并不在意,五指一手,手中光芒凝成一线,众人才看清她手中所握竟是一把泛着妖异蓝光的剑。 “昔日汝投身衍府,衍府曾应诺如卿所愿!”她勾了勾殷红唇角,血一般的颜色令人莫名心悸,季云珞高高扬起头,深潭黑涩的眸里毫不掩饰着轻蔑。 “只这代价,卿须做好准备——” 第三十六章 幻境  青峰寒光,雪刃锋芒,众军围攻下,季云珞宛若蝴蝶般飞舞在人丛间,手中泛着蓝色妖异光芒的宝剑仿似蝶翼,每一次舞动,却似死神降临,收割遍地生命。众军在她刀下毫无反抗之力,如若鱼肉般被她砍杀,须臾间,谢林城外密密麻麻的同盟军包围圈中空出一片又一片空地。 当日众人受夏亚相邀,共同起兵时,有谁顾忌过这个被光芒万丈的贺潾潾遮盖下默默无闻的季云珞? 谁能料,短短不过三月,这个女人却让同盟众国都畏惧在她的残酷之下。 “季云珞!”杀红了眼的君王愤然出身怒喝,护卫环绕,长剑锋锐,微微颤抖着,直指季云珞,“别太放肆!汝不过一人而已,吾等此处却是百万之众!” 季云珞冰冷眸子黑不见底,微微一眯,扬起下巴,轻蔑一笑,手中宝剑行云流水划出优美水蓝色圆弧,离她最近的士兵们怵然倒地。 “真没想到云珞娘娘竟是魔武双xiu。” 夏亚王旗下,兰斯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惊讶,他自幼跟随皇帝,亦曾在衍府多年,却一次也不曾见过季云珞执剑。 “不对——”兰斯眼前一闪,眉宇处刻下深深川字,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季云珞手中宝剑划破长空,蓝色妖光照亮半边天幕,宛若挥舞镰刀的死神,手起之间,卷走亡魂无数。 猛地,兰斯浑身一颤,“陛下,云珞娘娘手中那把剑有些古怪!”皇帝却没有出声,兰斯静待数秒,忽然觉得不对劲,冒然抬头,夏亚皇帝直勾勾盯着阵中屠杀的女子,黑洞洞的眼已陷入迷茫里。 …… “那是潾潾殿下,那是云珞殿下。” 那年,仓皇落魄初到鬼门,长老院之长玄闫大权在握,隐隐架空鬼姬之势,他国君王亲临拜访也要看他脸色,如此尊贵之人,却亲自接待逃亡中的落魄皇子,不可谓不纡尊降贵。他受宠若惊,一路小心跟随附和,一直来到城台,隔着遥远宫墙,玄闫将两名未来鬼姬一一指给他看。 “潾潾殿下实力深不可测,光华无双,无奈性情却太过娇纵,一味沉溺童话天真之中,实不知所云。” “云珞殿下性情冷冽孤僻,清傲淡漠,不喜与人接近,又被贺潾潾盖过锋芒,此生恐无出头之日。” 那时玄闫手握权柄,得意洋洋,自以为已将鬼门操控在手,对着未来两位鬼姬一番评头论足,毫不以为惧。岂料,他错看了贺潾潾,误判了季云珞,也高看了他自己。于是如今徒留一具无头尸骸,颓然倾倒在地。 季云珞清傲,不喜与人接触,从无人知她实力为何,更无人了解掩盖在贺潾潾光芒下她极致的残酷和扭曲的偏执,有谁人能想到当年她倍受讥讽嘲笑被遮盖在贺潾潾影子下竟是为隐藏实力! 还有他的潾潾—— 桃花纷飞下殷红满地的笑颜,豆蔻年少,菁华芬芳,明眸回目,璀璨光华。 光芒万丈,得天独厚,与生俱来便站在云端之上傲视天下,就连季云珞也不得不被她遮掩风光,她所到之处,竟无一人能与之比肩。 而自己呢? 未出娘胎便丧父国破,出生之始便颠沛流离,十数年人生,不是被人操纵如傀儡,就是被人追杀如丧家之犬,杀戮比每日三餐更频繁,背叛如呼吸般顺理成章。暗流咆哮,阴谋似流云围绕,他的头顶永远覆盖沉沉阴云,不见天日。 泾渭分明的两种人生,如永不会有交集的两条平行线。那个落英桃颜的午后,她倚在高台上灿烂一笑,似一缕阳光照进心口,竟驱散他十余年阴霾人生,前所未有的幸福填充在胸膛间,美好得无数次恍然以为是在梦里。 猛地,亚尔非西尔脸色一变,不由自主紧紧捏住胸口,剧烈的疼痛揪着心口。 兰斯立即一把扶住他,焦急道,“陛下,您怎么了?”亚尔非西尔冷冽的黑瞳模糊不清,似乎还纠结在过往回忆里无法自拔,本就苍白的脸此刻颜色褪尽,干涩的唇一开一合,兰斯凑拢过去,屏息凝神,终于听到他口中换着“潾潾”。 战场上的事态已经呈一边倒,季云珞宝剑在手,魔武齐动,万千将士也抵不过她一人的屠杀。 “放箭,放箭,乱箭给我射死她!” 终于有人忍不住放下活捉鬼姬的诱惑,下令放箭。季云珞冷笑一声,杀戮多时,紫衣银甲竟丝毫未沾染上血迹,执剑在手,不经意间视线仿佛从夏亚王旗下刮过,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有了光彩。 向着战场中已近疯狂的同盟君王们一扬唇,笑容里说不出的轻蔑,“汝以为孤亲来会战,只为杀戮?” 第三十七章 路转  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辉从地平线上降下,月未升,星不闪,唯有燃起的火把一簇簇照亮黑暗。 号令一下,万箭齐发,淬满毒液,锋芒雪亮,流星般拖出长长尾翼,划破夜幕,齐齐指向阵中一人。季云珞执剑战阵中,紫衣银甲,幽光萤蓝,满地杀戮血污仿若迷雾,在她身上平添三分鬼魅七分诡谲。 当贺潾潾的万丈光芒遮天蔽日无人能与之比肩时,几乎所有人都深信翌日的衍府乃贺潾潾之天下!天生的魔法天才,与生俱来的强大实力,倍受两位鬼姬娘娘宠爱的优势,长老院各国君王的支持,在她的光芒掩盖下,有几人想过那低沉孤僻的季云珞? 有谁曾料到得到会有一日她将天下诸侯同盟君王们逼到这一步? “若异族铁蹄踏进谢林,必先踏过吾等尸体!” 兰斯扶着他的皇帝陛下,刹那间脑海里穿梭而过这句誓言,天真娇媚的贺潾潾说着这句誓言时桃花绯红的脸颊遍布骄傲光芒,那样娇憨的女孩用她的生命实现了她的诺言,当外有夏亚起兵反叛内有长老会倒戈相向时,她用她的生命为祭奠一举击碎内外的桎梏威胁。 如今,又轮到了季云珞。 只可惜了,衍府最后的鬼姬—— 兰斯叹息一声,身旁皇帝陛下的脸色越发难看,扶着王座的手微不可见的颤抖着,不知究竟是在感叹衍府最后的结局,还是挂记着此生唯一闯进心房又在瞬间倾覆的那个人。战场之上,须臾之间,结局就要注定。 千万支箭从各个角度对准一人而发,无处可遁,衍府最后的鬼姬,将为守护千年衍府的骄傲殉身谢林城前。 然而—— 季云珞执剑顿地,沉沉一声着地,大地竟仿佛有了回应,荡荡一声回叹天际间,无比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她的四周似乎起了一层细细白色屏障,千万箭矢分明快若流星,在场众人却无比清楚看着它们一寸寸向着目标贴近,撞在屏障上,极度的飞速,扭曲的观感,只教人头晕目眩,那齐发的万箭,竟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何等惊撼,何等震慑! 季云珞哼了声,轻勾了唇,高高一扬,眉眼如烟,轻描淡写一扫,不约而同的,同盟百万大军生生后退了一步! “诸君难道忘记,我神姬殿下乃战神!” 她执起手中剑,银甲紫衣,相映成辉,无星无月之夜,灯火照耀下,蓝色妖光在夜幕间恣意迸射,地狱之门仿佛在她身后缓缓打开。 直至这时,才有人仿佛依稀记起,辉煌大陆七千年的衍府供奉着的,统领大陆七千年的信仰神姬殿下代表着的,乃是战争! “悖逆衍府者,天地不容!” 她冷笑着,往日的淡漠成了众人眼中对他们的不屑,低沉的清傲成了睥睨天下的傲气,她向天下宣称“欲进谢林,先过吾身”,在所有人笃定她将战死沙场成就誓言的那一刻,峰回路转。 这一刻起,从此天地间将是季云珞的天下! “神姬殿下的战场,从来只有一个词语——”季云珞轻启樱唇,迫人的气势压在战阵之中,久经沙场的战马也受不了这压迫,率先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不知是谁先掉了兵器,“叮当”一声落地,如敲响的暗号,士兵再也拿不住手中武器,乒乒乓乓扔了一地,胆战心惊跪倒在地。 季云珞冷笑一声,依旧一字一句吐出令人绝望的残酷宣言,“屠杀!” 第三十八章 暗算  “潾潾!” 隔着战场,夏亚王旗下,一声悲鸣从夏亚皇帝口中呜咽而出,似极度压抑之下终于抑制不住的倾泻。 “陛下,您怎么了?” 亚尔非西尔并不应他,苍白的手上青筋暴起,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扶着王座的手指已深深陷入黄金的扶手里。 兰斯暗叫一声不好,一把上前牢牢搀住他,这才发现皇帝陛下脸色死灰惨淡,手足冰凉的抽搐着。 “陛下!” 兰斯低低惊呼一声,立即转身吩咐近卫军心腹,“速传御医来此!”手上的分量怵然更沉,亚尔非西尔紧捂着胸膛,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他惨白的脸划落,他死死咬紧了牙,不肯再发出一声来。 眼看着前方战阵中剑影刀光飞舞,各路同盟军丢盔弃甲季云珞一人执刀已成屠杀之势,这等敏感时刻,夏亚军王旗之下,岂敢有变? 兰斯不着痕迹往前几步,遮住王旗下皇帝的身影,“陛下,您且忍耐一些,御医立即就到。” 亚尔非西尔没有回应,不知听进去没有,只用力捂着心口,死灰的唇上已咬出一缕妖冶血红,饶是如此也无法减轻他的痛苦。 突然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皇帝越来越痛苦,兰斯狐疑地偷瞄了皇帝一眼,这一瞄,刹那间惊出一身冷汗来,皇帝陛下溢满痛苦的瞳孔里竟模糊得不见半分焦距! “陛下?” 亚尔非西尔依旧不曾回应,兰斯唰的脸色大变,恍了恍身子,差一点没能站稳。他凑近皇帝耳边,低唤几声,仍然听不见应答。 这哪里是病痛,这分明是遭人暗算! 不知何时,是何缘故,经由何渠道,竟会有人就在他这个近卫军将军的眼皮底下暗算了夏亚的皇帝陛下! 是谁,有这等神通? 风呜呜嘶鸣,呼呼作响,泥土里发出的共鸣声,呜咽着从土里钻出来。同盟军仓皇溃退,季云珞脚下的土地上,天地之间,黑暗之极,沉浸在土地里的血钻出地面,诡异地绕着圈儿游走,血色红光如含苞怒放的花朵,以她为中心冉冉绽放开来。不知何时布下法阵,轰然中以无人能阻之势缓缓启动。 狂风呼啸而过,迅雷之势扯开血雾幕布,整个战阵被包围在一团业火的血红里,季云珞高举长剑站在法阵中央,蓝色妖光融在血色中,分外妖娆。 “不忠者,杀!” “不义者,杀!” “悖逆者,杀!” “逆反者,杀!” “附庸者——”她顿了一顿,脚下法阵鲜血如潮滚滚涌动,头顶狂风大作,呼啸汹涌,她执剑于手,仿佛天下在手。先前耀武扬威叫嚣放肆妄图取她性命的,如今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等待她的宣判。 衍府辉煌了七千年,盛世不朽的长久为衍府带了无尚的荣耀,也引来无数嫉妒贪婪,多年和平的假象只让人一味垂涎却忘记衍府建立之始路人不敢示之以目的威慑。终于趁着主少臣弱撕毁臣服假面簇拥着夏亚群起而来,一路叫嚣张狂,做着建千古不世之功的美梦。 如今终于在死亡逼近时知道害怕,可惜,为时已晚。 季云珞冷哼一声,朱唇轻启,“杀!” 宝剑挥下,蓝色妖光闪烁着不祥的预兆,黑夜里的警告言犹在耳,兰斯顿时只觉全身冰冷,谢林城前,除了季云珞这世上还能有谁比她更恨夏亚的皇帝?还能有谁能这般无声无息暗算了夏亚的皇帝? 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的,他向身后招招手,唤来一名心腹,脱口而出的冷静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速请国相来。” 第三十九章 冲击  不一会儿,老国相已匆匆来到,焦急地上上下下打量着皇帝,亚尔非西尔黑瞳无光,混沌一片,本就苍白的脸此刻血色失尽,死灰惨淡。十指深深扣入王座扶手上,发白的指尖苦苦压抑着痛苦。 “陛下这是遭到了魔法冲击!” 不远处战地上血肉横飞,杀戮鼎沸,老国相又把目光落到远方紫衣银甲的女子身上,意下为何,已无需再言。 果然如此! 兰斯顿觉悲凉,尽管早已隐隐料得如此,心口里那口气怎么也舒缓不了,忍不住问道,“末将一直守在陛下身侧,若有伤害,末将该首当其冲才是。” 老国相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能在万军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令陛下受了暗算,还会提防不了你?”他顿了一顿,放缓声音道,“这种魔法,来源上古失传之术,直击人灵魂最脆弱处,轻则致人疯狂,重则使人丧命。” 若不是顾忌着身后就是战场,兰斯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声音,“那陛下要怎么办?” 老国相低下头,说话须臾间,皇帝死灰的脸已越发难看,青紫如黑的唇咬得一片模糊,却固执着怎么也不肯发出声音来,苦苦忍耐着。老国相怜悯的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凉:“季云珞不会让陛下死的。” 他无比笃定道,“我们都知道,季云珞有多恨夏亚,多恨皇帝陛下,可她越是恨,就越不会令陛下这么轻易的就死去。” 兰斯忿然,“难道我们就让陛下这般承受痛苦吗?” 老国相并不介意他的顶撞,淡然反问他,“陛下的痛苦是什么?” 兰斯想也不想,就道,“当然是——”刹那间,贺潾潾火一般明媚的身影流星般从他眼前划落,天之娇女的坠落,痛得他久久无言。 老国相也不催问,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陛下举兵谢林时究竟是何打算?若攻克谢林后且又意欲为何?陛下心中,谢林江山与衍府鬼姬究竟谁轻谁重?” 当年为重新得回夏亚求助衍府,借助贺潾潾的身份地位谋得一切。如今为夺回贺潾潾又借由夏亚之手兵临谢林城下—— 命运仿佛绕成了一个圈,失去的,得到了。得到的,又失去了。 兰斯悲悯地看着他的皇帝,亚尔非西尔眼神已涣散,却依然在苦苦压抑忍耐,令他备受煎熬的究竟是什么? 在夏亚皇帝心里,江山美人,究竟孰轻孰重? 兵临谢林城下,究竟是为一震夏亚国威,实现先代鬼姬娘娘“大陆之王”的预言,还是真为了玄闫诡谲的说辞,借助秘法令贺潾潾重返阳世? “不过——” 老国相话语一转,目光再度落回战场上,鲜血浇注的法阵绽放如花,季云珞长剑在手屠杀同盟数万将士已如无人之境,宝剑幽蓝,旋舞纷飞宛如蝶舞翩翩,流光珠殇,绚烂璀璨,光华万倾,却隐隐叫人觉得不安。 昔日贺潾潾风华无双,世无人能与之比肩,骤然间凋落,宛若流星,叫人扼腕嗟叹。如今揭开了遮天阴影的季云珞万倾荣光,辉煌刺目,幽蓝生辉,灿烂诡谲。 “季云珞恐命将不久!” 他这话虽轻,却瞒不过身旁之人。兰斯还在记挂皇帝的处境,此言一入耳,顿时心惊胆战,“国相大人何处此言?经此一战,天下间怕是尽在云珞娘娘之手。” 老国相却摇摇头,看着前方惨遭屠杀的同盟军,“你认为他们为何不反抗?”他指着地面鲜血翻滚的法阵,“你以为这些只是他们的血?”他又一指翻飞如蝶璀璨无双的季云珞,“难道你不曾注意到季云珞的脸色越来越不正常?” “她把自己作为祭品,在用她的血支持着这个法阵,在她的血流光之前无人能在她的法阵内攻击。” 兰斯浑身一颤,“云珞娘娘何以要如此惨烈?” 老国相还来不及回答,一直沉默忍受着痛苦煎熬的皇帝突然出声,“当然是为了一绝魔族的妄图。” 亚尔非西尔缓缓睁开眼,满脸疲倦,目光却炯炯如炬,紧锁在老国相身上,“国相大人,您是魔族!” 第四十章 溯回  季云珞宝剑挥舞如电闪雷鸣,亚尔非西尔只觉眼前一黑,视线之内,一片茫然。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他的灵魂。 然后,有了光。 光华渲映,金鳞波光,相映生辉,玉宇琼台,锦树银花,优美如画。高台横斜下,豆蔻菁华,细语软糯,娇声莺莺。 三月桃花映人红,纷纷如雨飘落桃颜下,绮年少女撑出瑶台,玉貌娇颜,明媚璀璨,灿然一笑百媚生,天地万物尽失色。 亚尔非西尔捂住了胸口,浑身在不停地颤抖,怎么会忘记那火一样烙在他心口的烙印,那是他的潾潾,他坠落地府,活生生坠落下黄泉的潾潾! 他捂着胸口,熟悉的名字翻滚在咽喉里,就要脱口而出,不知何处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却生生令他顿住。 “你知道贺潾潾究竟是为何而死的吗?” 那声音似有毒的罂粟,无视他的疑虑和不信任,又充满他无法拒绝的诱惑和不容置疑, “你可想知道贺潾潾真正的死因?” “我会让你看清楚贺潾潾的真正死因,但条件是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许出声。一旦你违背约定,你就会错过真相。” “你违背的次数越多,你就错过越多。” …… 光阴流转,时迁回溯,病榻上纤弱苍白却风华倾世的尊贵女子,分明几年前已逝去的先代鬼姬娘娘。 那是数年前的初夏,嫩草新芽正萌萌成翠绿时,姬凝舞终于将两名继任鬼姬叫道了身边。“近日我只觉身体虚弱,许多时候,就连要使用魔法也越来越不得心应手,我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贺潾潾看着尊敬的导师风华绝代却日益消瘦的脸,一想到她也将不久于人世,不由悲从中来,张口正欲言,却被季云珞打断。 “师尊会长寿的!” 季云珞脸上淡淡的,黑漆漆的瞳孔却意外坚定。 两个徒儿两种皆然不同的反应,姬凝舞只是笑笑,她比谁都了解她一手养大的继承人们。“今日我找你们来此,是为衍府继任之事。”她拉起贺潾潾的手,叮咛,“潾潾,你已正式继承鬼姬之位,若我离世,按照传统,云珞将进入白塔接受一年修行方能继承衍府。在此期间,衍府上下,将由你一人决断,长老会等待此机会已蛰伏数年,你千万要小心提防。” “云珞——” 还未等姬凝舞开口,季云珞已躬身应承道,“师尊不必担心,长老会那处,徒儿早加派了人手日夜盯梢,玄闫的一举一动,都在徒儿监视中!” 贺潾潾瞳孔一缩,不禁惊呼出口,“你真的往长老会派进了钉子?” 季云珞冷笑一声,“我若不派人盯着,又怎知道他们日夜谋划着的究竟是何等大事呢?”她取出一封密信,冲着贺潾潾扬了扬,转身递给了姬凝舞。 “师尊,徒儿派人截获了一封密信,”季云珞黑色眸子里一片冰冷,顾不得贺潾潾在场,眼中锋芒凌厉,“近来玄长老异动频繁,与各国交往密切,徒儿恐防此人意图不小。” 姬凝舞撑起病弱的身子,念了个咒,除去密信外的封印,拆开信封,草草一扫,荣华绝代的绝美脸庞浮上一抹凉寒,冷哼一声,“确实所图不小!” 贺潾潾一把接过来,匆匆一瞥,不由得也惊住了。“他竟擅自邀诸国国君进谢林!娘娘如今的状况,怎能接受朝见?” 季云珞轻哼一声,语带讥讽,“正是因为师尊如今不能亲自接受朝见,他才能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何况——” “只要有贺潾潾那傻丫头在,衍府就等于在你我手中!” 她捏着嗓子将先前在密室里偷听到的玄闫的话学得活灵活现,贺潾潾面上唰的一变,苍白到透明。 与玄闫密室共谋之人,不是别人,而是她的未婚夫! “当年事玄闫将夏亚皇帝领进衍府的,这些年他借助潾潾的名义羽翼愈加丰满,却还不贪婪的想要得到更多,他和玄闫分明就是一伙的,从一开始他就是玄闫的人!”季云珞瞥了愣在原地不动的贺潾潾一眼,傲然抬起了下巴。 “他们说那话的时候你隐身也在一旁吧?”她也不待贺潾潾回答,将头一扬,眼神里再不掩饰轻蔑,“你什么都听到了,却还装作不知道。” “明知道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却还要贴上去,贺潾潾,什么时候你将自己弄得这等下贱?” 第四十一章 规劝  贺潾潾仰起柔美宛若梨花的脸庞,一片惨白,季云珞冷冷看她一眼,转过头,对姬凝舞道,“这几年来玄闫借着潾潾的名义,势力比以往更盛,若再任凭其发展不顾,徒儿唯恐数年之后,衍府鬼姬将彻底只剩名义可用!” “师尊,徒儿以为,当务之急,我们必须立即对长老会采取行动,扼杀玄闫所有交往联络!” 所谓玄闫的势力之一,便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夏亚皇帝。来不及多想,贺潾潾脱口便道,“不可以!” 季云珞狠狠地恨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你还在顾忌你的儿女私情!” 电火光石间,贺潾潾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却贸贸然开口,“并非我顾忌私情,玄长老做事从不会留下把柄,没有证据,你如此草莽行事,难道不怕落人口实,引人诟病,招来纷争?” 季云珞冷笑一声,“找不到证据还找不到理由?随便找个理由将人除了,玄闫就是知道了,还不是吃哑巴亏!” “你这样做——”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姬凝舞不免心中一叹,轻咳一声,“够了,”她出言,贺潾潾季云珞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今日我召你二人前来,还有事要交代。” 她深吸口气,挣扎着坐了起来,季云珞忙上前一步,为她整了整靠垫,好叫她躺着舒服些。姬凝舞摆摆手,让她安稳坐下,听自己讲来。 “我衍府自神话时代末年起建,至今已历时七千年载,历经王朝更替无数,不禁不曾败落凋零,反而更将大陆君王拿捏在手,始终稳如泰山控制着大陆神权之地荣华辉煌。你们可知这是为何?” 贺潾潾不曾开口,季云珞也屏息凝神,她们都知道,姬凝舞不是在问她们,而是要告诉她们衍府辉煌七千年的真相。 “七千年前,神话时代末年,神族凋零,异端宗教借机传入大陆,以残酷手段镇压任何拒绝信仰者,引得人心不安,致使魔族猖獗,横行无阻。当此时,我衍府先辈得神姬殿下指引,拔剑而起,清剿异端,覆灭伪邪,更长驱魔族于溺水之北,封锁通道使之从此不能再临人世——” 寥寥不过数语,七千年前英雄辈出群星闪烁的年代被她一语带过,那曾经众神降临的乐土,曾经神族最后的希望,曾经由人而为神的璀璨传奇,都被时光覆盖,再不曾留下踪迹。 她顿了顿喘口气的功夫,贺潾潾与季云珞均已想到个中深意,霎时一脸肃然。姬凝舞满意地点点头,苍白的脸掩饰不住骄傲,淡淡升起红晕,“你们猜得不错,我衍府能傲立大陆七千年辉煌荣光,正是因为衍府世世代代镇守着封印魔族来到人世的道路!” 衍府七千年,牢牢盘踞大陆文化宗教中心,手握神权,操纵国朝更迭,立于众生之上,生在云端之上,就是因为她们守护着封印魔族的通道,整整七千年! 贺潾潾不安地抬起了头,“已经七千年?” 她疑惑的不安霎时间令姬凝舞清醒过来,苦笑一声,骄傲背后是掩盖不住的失落,“已经七千年过去。” 再辉煌不朽的东西也将腐烂,再强大的封印也将渐渐失去效力。衍府守在这片大陆上辉煌万丈七千年,终于也到了尽头—— “余尝查探天象,神姬殿下设在北天的封印已到尽头,假以时日,恐将失效……” 她握住两名继承人的手,将她们牢牢交叠在一处,紧紧扣住,“玟江娘娘薨逝不到两年,如今我又卧床不起,长老会处心积虑,诸侯王朝虎视眈眈,衍府未来究竟当走向何方全在你二人手中掌握,二人无论有任何矛盾,我希望你们都能以衍府大局为重,携手共度,切不可让人钻了空子,毁我衍府千年基业是小,毁我先辈苦心维持之局面是大!” 第四十二章 嗟叹  姬凝舞握住她们的手,目光真诚,话语诚恳,贺潾潾如水青黛的眸里却闪过一分狐疑,没有第一时间应诺。 若说是七千年前她的先辈们驱赶了魔族,那么如今令她的两位前辈娘娘如此忌惮的衍府敌人究竟来自何处?衍府守了七千年飞封印,究竟是如何逐渐失去效力?她还清楚的记得,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每一任鬼姬都纤细孱弱…… 贺潾潾脑子还在飞速转动,季云珞已沉沉应承,掷地有声,一字一句落在贺潾潾心上,隐隐透着不安。“师尊放心,徒儿有生之年定以传承衍府职责为己任,扬我衍府之威,续千年辉煌,绝不令师尊失望!” 贺潾潾忍不住手一哆嗦,同是作为鬼姬的继承人长大,她比谁都清楚,季云珞那看似波澜不惊之下决绝的执拗,她几乎从小就是这样,只要认准的事,无论怎样阻止怎样坎坷付出多大代价都会不惜一切的要达成。 果然,季云珞才做下承诺,拐了个弯儿,又回到原处,“师尊既信托徒儿,徒儿斗胆为衍府事务献策。玄闫此人阴险狡诈,且又野心勃勃,一直以来,始终惦念着衍府大权,时刻威胁衍府安危。徒儿以为,眼下当务之急,应尽快清剿长老会祸患,避免日后萧墙之祸,腹背受敌!” 姬凝舞仿佛动了心,静思片刻,问,“如何行事?” 季云珞毫不犹豫道,“清剿!清剿玄闫与他所属长老会及其所有部署,全部、彻底、一个不留!” 贺潾潾漆黑的眼里没有星光,季云珞的提议宛如雷电击倒在她心里。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姬凝舞曾预言过未来大陆之王,夏亚意气风发的皇帝,亚尔非西尔·琼凡尼·梅迪斯,也是属于那所谓长老会的势力之一! 恍惚间姬凝舞似乎点了头,却问,“以何为说辞?” 季云珞一皱眉,不解,“衍府内务,只要处理得干净,届时随便编上些理由就是,何必如此在意。” 姬凝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过头,看似随意地看了贺潾潾一眼,纯黑透明四目相对,刹那间,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起,贺潾潾如醍醐灌顶般恍然。 那年她初入衍府,拜见自己的导师时,师尊娘娘斜靠在榻上,高傲的目光从头顶处落下,刺骨冰冷。她心里害怕,紧拉着姬凝舞的手不肯放开,那时—— 贺潾潾勾了勾唇角,那时师尊娘娘也如她这般淡漠地勾着唇角,扯开一抹冰冷讽刺的笑来。 “小可怜虫!” …… 季云珞狐疑得看着师父,又似懂非懂般看了贺潾潾一眼,转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袭上心来。 “我衍府立世已七千载,纵横大陆,一掌帝王诸侯生死,从未畏惧他人言行,如今师尊竟反复提及说辞,难道——” 黑瞳猛地说成精芒黑点,季云珞心下一沉,姬凝舞神祇般平静的脸宛如琉璃晶莹,贺潾潾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讥讽。 “千年封印既已渐渐失效,总有些魔族不甘溺水之渊苦寒寂寞重返人间,且已潜伏人类之中,手握重权,非一般人可对付!” 她话音落,贺潾潾轻笑声随即传来,在无人回应的寝殿里讥讽味十足的回荡。“潾潾以为,衍府列代先辈当料知今日之祸吧?” “昔年我衍府先辈封印下通往人世的通道之始,便已料得人力终有尽,这封印再坚实也会有失去效应的那一日。”季云珞眼中闪过喜悦的光,却在姬凝舞幽幽绵绵沉沉甸甸的叹息里消沉下去, “只可惜——”她长叹一声,隔着时光,从七千年前跨越至今。 “我遍寻衍府古卷残迹,竟未觅得半点解决之道。” 第四十三章 真相  季云珞顿时愣在原地,不仅是她,就连贺潾潾轻嘲勾勒的唇也不由自主一僵,睁大了幽黑眼眸。 “怎会这般?我衍府先辈一向高瞻远瞩,既已料得封印会有失效之期,何故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姬凝舞垂下婉婉如波一双幽幽美眸,凌波荡漾间,只叫人莫名心痛。“不光你们,就连为师一开始也不敢相信。” “当年我与玟江娘娘得知此真相后,惊恐交加,遍寻衍府典藏古籍,窃以为七千年盛世典章之下,总会寻得前人两三句交代。”她轻声一叹,多年前的旧事就在叹息间滑落而过,“之后,有一日,玟江娘娘在古卷堆中偶获一卷藏书,打开来时,发现其中竟是昔年衍府次代鬼姬娘娘留下的手卷。” “世皆知我衍府次代鬼姬星瑶文韬武略乃当世无双,除此之外,却鲜有人知她其实还是位大先知者。”她捂着风华绝世的脸庞,陷入深深回忆里去,“在那卷手卷之中,曾有一本她亲笔记下的预言册子,其上记载后世七千年的大事记,无一疏漏,无一不准——” 她想起那素时锦年的纯美年少,获得那手卷时欣喜若狂,漆黑的双眸里星子闪烁跳跃、美好,宛如身在云上…… 季云珞颦眉一簇,不解道,“既有七千年大事记,溺水之渊封印力量消失这等大事,怎会遗漏?” “并未遗漏——” 姬凝舞惨笑一声,语声如泣低低幽婉,“次代鬼姬娘娘何等人物,为衍府步步为营,计量深远。我仔细查阅那卷手卷,后世继承者们皆如卷上所述行事,终化险为夷,令衍府大安。只越到后来,大概时间太过久远之故,诸事渐少,到近百年间,手卷之上,虽有记载,却不再提及‘衍府’二字,更不再为之计量。” 季云珞如遭雷击,轰然睁大了眼,“这却是为何?” “你还没看出来吗?”回答她的,不是姬凝舞,却是贺潾潾。 不过片刻惊讶,转瞬过后,贺潾潾重新勾起嘲讽的唇,笑得几近崩溃,“百世之后,谁能看透世间百态。便是再了不起的大先知,也不曾想得到衍府竟能撑了七千年辉煌不朽吧?”她转过头,讥讽般询问姬凝舞,“娘娘,您觉得潾潾说得可对?” “衍府统领大陆七千余载,立衍府第一人次代鬼姬娘娘尚无法预料荣华辉煌,我后世子弟本该欣悦欢愉,自豪人前。却不想,如今内有奸逆弄权,外有诸侯虎视眈眈,如今,千年封印即将失效,从此鬼门将面对宿命之敌——” 她眯起一双秋水杏眼,讥讽道,“事到如今,想必娘娘定还想告之潾潾,不止衍府内外诸侯王相,就是夏亚的重臣之中,也隐匿了不少魔族吧?” 她深深望着姬凝舞,后者将头埋在手臂深处,微微起伏着颤抖,贺潾潾冷笑一声,不待姬凝舞开口,又径自说下去,“娘娘反复向潾潾强调封印即将失效魔族先锋已潜入世间,究竟想告诉潾潾什么?” “自潾潾入衍府,便得娘娘百般宠爱,容得潾潾放肆无度,冠压衍府,独领风骚,不容任何人与潾潾并肩,是否是为了今日?” “你怎可如此与师尊说话——” 季云珞容不得别人诋毁师尊,训斥的话才出口,姬凝舞却轻描淡写将她打断。 “你说得没错。”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也没有为自己找任何借口,利用了就是利用了,天而骄傲的衍府鬼姬不屑撒谎,“自你入衍府,我便百般宠溺于你,容你肆意而为,冠压衍府,独领风骚,就连云珞也不容与你并肩,便是为了今日说服你执行这个计划。” 贺潾潾仰起美绝人寰的脸庞,璀璨笑颜下,浮光如碎影,竟生出几分玉碎之兆,“什么计划?” 姬凝舞对上她华美笑靥,倾世风华对上美绝人寰,苍白对上透明,“这是我与你的师尊共同制定的计划,名为涅槃。” 第四十四章 算计  于熊熊火焰里燃烧殆尽,身化劫灰,再于火中浴火重生,方是为涅槃。可人之一生,身死化尘,魂魄经黄泉入幽冥,从此阴阳疏途,人鬼间隔,又哪里能够再涅槃? “难怪这些年里长老会势力膨胀如此迅速,却原来也有娘娘推波助澜之功。”贺潾潾幽黑杏眼一瞬不瞬盯着姬凝舞,惯于芬芳如花绽放的笑靥转瞬冰冷刺骨令人畏惧的压迫,“是谁人身死,谁人涅槃?” 姬凝舞也一动不动回视她,贺潾潾凛人的气势压得住别人,却无法让她的目光有哪怕半分不定的闪烁。 “自然是你身入黄泉,衍府受你之恩,涅槃重生。” 这一刻,季云珞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鲜生波澜的黑眼里少见的一片惊恐宛若繁星落进贺潾潾死水沉寂的瞳孔,水波不扬,只侧头问,“但不知娘娘有几分把握?” 姬凝舞沉下一口气,狠狠心避开她亮得仿佛会刺透人心的眼,“我不知道。” 贺潾潾抬起深邃黑眸仰面望着绘着繁复优雅密布交错紫藤萝的天花板,唇际一带,仿佛听到笑话一般,嘲弄道,“娘娘莫不是在同潾潾说笑,几分把握娘娘尚且不知,却要潾潾献出生命?” “确实如此,”姬凝舞这般回答她,“衍府潜在之威并非无人觉察,却无奈不知如何避除,前人不曾留下线索,如此情形之下,前代先辈们曾做过多次尝试,无一功成。当年好容易寻得次代鬼姬娘娘遗下的手卷,结果却徒增失望,衍府最伟大的鬼姬娘娘预示中,竟以为衍府撑不到第七千个年头……” 她语音暗淡,仿佛有哽噎声,希望过后的绝望,天堂过后的地域,大抵是如此。“那时间,我与你的师尊玟江娘娘突然想到,次代鬼姬娘娘计量深远,岂会真不知后世之事?在她看来衍府撑不过七千年,但若是反过来想,是否只要衍府不存在这世间,这场劫难便能避开?” “这个念头一经提起便反反复复在我脑海里翻滚,仿佛恶魔的诱惑,总是挥之不去。但衍府七千年盛景不朽,谁人忍心付之一炬?控制大陆七千年的信仰文化中心,一旦摧毁,将是怎样的不堪和可怕。”握紧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刺得手心生痛,却是唯一能令她坚持的力量,“最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贺潾潾黑漆漆的眼仿佛被拉下的幕布,灿烂繁华转眼寂落成灰,漠然茫茫。姬凝舞被这般冰冷的眼刺得一寒。 就是这个眼神! 那年沈家族地里初见时稚年女童睁着一双冰冷漠然的眼嘲笑般鄙薄族人的一幕震惊恍如惊梦袭来,她震惊在女孩不符年纪的冷漠时,那个念头便是从那刻起鬼使神差般窜进脑海里,思量、谋划,引她入衍府,送她上云端,层层诱惑,步步紧逼,直至今日揭开一切—— “我们还需要一个能够完美的执行这个计划的人。” 她执着地望着贺潾潾,深黑色瞳孔仿如无垠黑渊,似要把人吸进去一般。贺潾潾冷冷与她对视,美眸如霜冰冷。 “于是千万人中娘娘就选中了潾潾?” 姬凝舞道,“你隐藏在内的性子里有足够的冷漠,唯有你有勇气能眼睁睁拉着师门毁灭。”贺潾潾扭过头去,没有搭话,姬凝舞待了一会儿,低声说着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谎言,“当然,我非是要逼迫与你,如果你不愿意,也可拒绝。” 贺潾潾冷哼一声,“娘娘当潾潾是傻子吗?娘娘先是说了衍府如今的危机,后又讲了魔族的潜伏,再大义凛然要潾潾献上性命,于情于理,冠冕堂皇得不容潾潾拒绝。这等情形之下,却突然又说可以退却,即使潾潾是三岁小儿,也不会相信这等谎言。” 姬凝舞淡淡道,“当年我引你入衍府,承诺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完成你的梦想,成就你最渴望到达的高度,令同时代者无人能与你比肩。便是因存着这样的心思,故才向你补偿。”[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风华无双也好,倾世绝伦也好,都不过流星一般,璀璨却短暂一晃如烟。那等牺牲之下,这些都算得了什么。即使她不合衍府继承人身份相应提出要与夏亚的流浪王子谈一场童话般的恋爱,比起她将要承受的半生黄泉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贺潾潾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咽下翻滚到舌尖的悲鸣,她站直了身子,分明灵魂都在颤抖,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像衍府要求的鬼姬的标准一样,高傲地仰起尊贵的头,傲然云端之上。“事到如今,潾潾只想知道,既然娘娘毫无把握,那若事实不如娘娘所料时,娘娘又当如何?” 姬凝舞不可抑制地浑身一颤,捏紧了双手,苍白的脸强装着一片镇定。 “我们还有云珞。” 第四十五章 妒忌  仿佛有什么声音破碎,贺潾潾突然觉得从骨头里透出来一股寒凉,她想仰天大笑出声,想冲着姬凝舞大吵大闹一顿,或是放声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放肆一场,把眼泪流干。可装得满满的心忽然之间里好似空了一样,空荡荡的竟然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天之娇女贺潾潾的存在,对于衍府,对于她最尊敬的恩师而言,究竟算得了什么? 抬头,对面衍府最尊贵的娘娘风华绝美的容颜半笼半罩在黑发间,一如那年初见时那般美丽。那时年幼的自己就是握着她的手,仰着倾慕的脸,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踏进千年衍府的大门。 有谁知晓,天之骄女的贺潾潾曾经挣扎在何等泥潭里,微末如尘沙。自有记忆来第一次得到的温暖,直至今日也不会忘掉。 “潾潾答应娘娘,也请娘娘答应潾潾一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若无其事地讨价还价,姬凝舞看得终究不错,她能在踏进衍府的第一时间便是彻底与血脉相连的家族划清界限,自然也能毫不手软将千年衍府的辉煌毁于一旦。 终究,她的血液,从骨子里都是冷的。 姬凝舞冲她一点头,“何事?” 贺潾潾道,“请娘娘放过亚尔非西尔。” 姬凝舞愣了愣,不曾料得直到这时她竟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轻垂了眼睑,苦涩的滋味自舌根开始发酵。“潾潾,琼凡尼陛下是位真正的皇帝,他不会令自己处于不利吗、,你大可放心。” 贺潾潾若无其事地勾着唇角,没有再说话,再次戴上高傲的假面具,向着姬凝舞行了个礼,告退出来。银紫华贵的裙踞浪沙般流淌而过,迈出大门的刹那,她高扬起头颅,映着金乌骄阳,璀璨而华丽,倾世无双。 才走过路边长廊,一阵脚步声急急追来,贺潾潾转过身,季云珞不顾旁人在侧急匆匆追了上来。 “贺潾潾,你——”季云珞急急叫住她,才开了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自贺潾潾入衍府来,光芒万丈,世人只知鬼门有举世无双的贺潾潾,竟无人知名扬天下的鬼姬娘娘姬凝舞的弟子原是季云珞。如今,一切却反了过来,光芒万丈的贺潾潾成了师尊的弃子要被牺牲掉,不被人注意过的她反而成为被留下来的那一个。这样尴尬的身份,该要如何面对? 贺潾潾却不在意,仰面一笑,红唇明眸,一如往昔般张扬,却道,“季云珞,你可知从小到大,我是怎样嫉妒于你?”她这等话说出口,就连季云珞也不禁发愣,贺潾潾轻笑一声,音里透着冷意。 “你生来就是世族大家里的嫡女,天资出众,生来便拜入衍府门下,得到娘娘指点教导,顺理成章。而我算什么?” 世家门阀里不受重视的庶女,游魂般晃荡在沈家,就连母亲也不曾认真看自己一眼。若非得姬凝舞看重,岂会有出头之日? “是娘娘亲手引我入衍府,我比任何人都那样尊敬着娘娘,恨不能时刻侍奉在其身侧。可她的嫡传弟子却是你!” 她黑漆漆的眸子映在季云珞眼瞳里,深不见底的渊里熊熊似燃烧着嫉妒业火,经年累月,焚炎不灭。“你仿佛与世无争,随意自然。可我那般渴望的,却都被你轻而易举得到。” 那些卑末如她曾仰望的,那些初入衍府的她曾渴望的,那些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季云珞却那等理所当然的得到,只因她出身高贵,便理所当然到只要想起便心存不甘! “那年我入衍府,便存了心思,从前的卑微的沈家庶女已经死了,如今的贺潾潾要得到一切,但凡我贺潾潾活一日,就要让世界为贺潾潾转一日,有我贺潾潾的舞台上,容不得他人共演,只要有我贺潾潾在一日,就要阻尼季云珞一日!” 她仰面大笑,漆黑渊深的眼里映耀冷冽的业火灼烧,阳光下,倾国风华里罂粟般危险的艳丽,在灿烂中枯萎,在光芒里绝望,越是张狂,越是绝望。 “我一阻天下同代人风华,世间人只知鬼门有我贺潾潾不知有你季云珞,万丈光芒,举世无双。却仍有一日,会将是你的天下。” 第四十六章 执念  梳着双鬟的女童眉眼如烟,神情宁和。熏色青衣随风自动,衣袂轻扬,荣华尊贵浑然天成。常青树下,随意而卧,小作休憩,轻松肆意。 那是季云珞留给贺潾潾的第一印象,她却永远不会知道,天之娇女的贺潾潾曾那般疯狂嫉妒于她……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季云珞的眼神还迷茫在惊讶中,贺潾潾却再容不得她想下去,径直开了口。 “留下来,未必是件好事。衍府压迫君王们七千年,一旦式微,将遭到何等报复,你最好心中有数。” 季云珞轻哼道,“我若连他们都对付不了,岂不妄为衍府子弟?” 贺潾潾深黑眼瞳盈盈如一泓秋水闪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要对付那些世俗政客不过恐吓一番,恩威并施便能叫他们知难而退,轻而易举,可是隐匿在他们背后的魔族呢,敌在暗我在明,彼时衍府只剩你一人,要如何应付只怕你得要好生斟酌才是——” “这个我自然知道。”季云珞秀气的眉宇皱了皱,望向贺潾潾,“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真的会答应了师尊。” 牺牲生命这种事岂是随意可以应承的?尤其是如今风华正好的贺潾潾。 贺潾潾一勾唇,朱樱如华,冉冉绽开,“我贺潾潾纵然骄横世间,却也从未忘记过我乃衍府之人!” 季云珞微垂了眼,记忆以来这是贺潾潾第一次向她低头,即使初次见面,贺潾潾始终都对她抱有莫大敌意,如今终于明白原来竟会是嫉妒。 她几乎想笑出声来,做梦也想不到那样骄傲高傲自入衍府来便夺取所有人视线永远都是那般光华明亮的贺潾潾也曾有过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去与极度的自卑感,而如今,两朵红晕因骄傲的激动少女美绝人寰的脸颊升起,华光中她遗世而独立,风华万丈,无人能与之比肩。彼时已过十载,初入衍府时那卑末渺小嫉妒着她人的世家庶女终成过去,坦然自己的曾经,坦然面对死亡。 如今的贺潾潾,当得起衍府的光华,倾世无双。 季云珞轻抿了薄唇,黑眼里有仿若时沙在细细流淌,“多谢你的提醒,余下之事,我自当竭尽全力。”她停了停,斟酌片刻,又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当然,”贺潾潾黑漆漆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执着而坚定,“我希望你能放过亚尔非西尔。” 她的目光如此灼人,季云珞微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移开自己的视线,“那件事情,方才师尊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贺潾潾一勾唇,眼角随之一弯,笑意却未进入眼里,“娘娘答应了什么,你且说来与我听听?” 姬凝舞答应了什么?姬凝舞什么都没有答应,也无法答应。夏亚乃长老会最大砝码,也是衍府内斗最大的变数,夏亚皇帝亚尔非西尔不仅是贺潾潾眷恋的未婚夫,更是玄闫长老一手教导出来的帝王。这样的承诺,怎能去做? 季云珞往回一向,气息不由一滞,贺潾潾眉眼弯弯,笑容如花,气魄却迫人深骇,煞得季云珞连连后退,“我都能为衍府献上生命了,你们竟还不能成全我最后的愿望吗?” 如花绽放的笑脸里分明带着绝望,在人生灿烂季节里即将如流星凋落,她唯一的愿望,自己怎能不成全?可是,那个人—— 季云珞几次握拳,终于鼓足勇气,一咬牙,狠心道,“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贺潾潾被她的话惊得一愣,半晌沉寂,如花笑靥终落地成惨然,“说得也是,那等事,谁又能说得准。” 她一脸惨淡破碎得人心痛,衍府最美丽的光华,竟为了一个男人不惜低声下气到这地步。季云珞悲从中来,不禁恨道,“你又何必如此在意?那个人一直以来不过是在利用你的身份为他谋利,他对你,可有半分真心?”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那个不善言辞的君王对她究竟是利用更多还是真心实意? 那个桃花漫天飞洒的初春,她从高台上仰起脸庞,冲台下阴霾的少年粲然绽处笑脸。锦衣少年随即垂下眼,不敢再看她,却暗暗红了脸—— “我也想知道江山美人,于他而言究竟哪个更重要。我更想知道获知我死后,他会做何反应。但——” 贺潾潾美绝人寰的脸上绽放着罂粟般致命的美丽无双,萤光闪动,偏执,疯狂。“我知道你一直都恨着他,但我既认定了他,就容不得任何人伤害他,纵我身在黄泉路上,也执念如斯!” 季云珞没有说话,贺潾潾高扬着头颅,一字一句宣说誓言。空气似乎凝结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答应你,绝不取他性命。” 第四十七章 入魔  “国相大人,您是魔族?”眼前的老国相,自他记事起便兢兢业业为他守护江山,筹划天下,能放心将后背交托的人,却没想到—— 想来他那等殚精竭虑为自己筹划重掌河山,竟也不过一场戏。 夏亚皇帝自嘲地笑笑,“朕何德何能,竟受魔族如此青睐!” 他的声音不大,近处的近卫军们却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不由自主握住了手中武器,如临大敌。身份被揭穿,国相仿佛并不恼,淡然一笑,“陛下,事到如今,您究竟是在意老臣这魔族身份,还是更在意您的贺潾潾殿下?” “此话何意?” 老国相轻哼几声,话语仿若嘲笑,“老臣不知,是哪个浑人欺骗陛下,跟您说贺潾潾殿下还能复活?要知道,她从衍府祭坛上跳下直入黄泉,献上生命成为祭品,还能再有反悔的一天?” 亚尔非西尔一愣,一股说不出的惶恐感怵然袭上心头,不假思索冲口而出道,“玄闫给朕看过,衍府中曾有记载,次代鬼姬星瑶娘娘就是——” 星瑶之名跃入耳中,魔族国相下意识地身子一颤,一股阴森森冷意从背后升起。 那个永远都是笑得温婉大方优雅美丽的星郡主,她给魔族留下的恐怖,跨越七千年长河岁月,听到这个名字时,依旧忍不住颤抖。 “星郡主……” 意念恍惚间,国相着了魔似地颤巍巍念出那个魔族连名字都不敢念的人的称号,七千年前的过往电火光石般从眼前走马灯般回放,溺水河畔,那弱不禁风的女子运筹帷幄间,伏尸百万,血池地狱,屠杀到连神魔都忍不住战栗的恐怖,那是刻在他们骨子里永不会淡忘的恐惧! 国相那么恍惚的一瞬,夏亚皇帝顷刻间抓住他呓语里关键,仿佛吃了定心丸安定了神态,“果真如此。玄闫诚不欺朕也!” 那等喜悦之感,刹那间,魔族几乎被激怒,“陛下真以为,有星郡主先例在,贺潾潾殿下能够再临阳世?” “衍府七千年,出过几个星郡主?”那个永远优雅高贵的星王郡主,是他们见过古往今来里最善隐忍之人。 尚未准备好之前,她的脸上几乎永远挂着那么优雅得体的笑颜,面对异族铁蹄的杀戮,面对魔族的威胁神族的逼迫,悲辛苦楚,艰难险恶,从容以对,从不曾变色。 她用她优雅的假面欺骗了所有人,一旦她准备充分,溺水河畔的可怖,烙在血脉里的畏惧。 “这世上有几人女人凭着魂魄再临人世?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能逼得神族隐遁魔族西迁翻手云覆手雨结束神话时代罢黜大陆信仰独尊神姬殿下?这世上有几个女人能威胁算计到神魔两族几乎被灭族,她的名字一旦提起可令黄口小儿当场止哭? 神话时代末泡在血里的杀戮悲壮如一面旗帜迎风招展,伴着那个女人而来的恐怖经年累月烙印在骨子里随时光流逝岁月变迁始终不曾消散。 还好,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我的陛下,您的贺潾潾殿下纵然风华绝代,可堪与那位星郡主相比?” 开衍府七千年盛世之端,何等辉煌,长驱魔族,何等风华?贺潾潾纵然风华绝代,人道倾世无双,却也绝对做不到! 夏亚皇帝忍不住后退一步,惨白着颜色,摇摇欲坠,“这么说来潾潾她已不可能——” 魔族残酷地冷笑一声,指明真相,“那得看潾潾殿下自个儿的造化,若她能有昔日星郡主千分之一…… “谁叫她那么傻傻的非要相信什么史书傻话!” 残月冷光下,亚尔非西尔仿佛死了过去,僵硬地站在原地。先是那不知哪里来的精神攻击让他重温一遍噩梦真相,后又是国相魔族一口否定他唯一的希望,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令他崩溃。 魔族国相心有所思,笑得更加诡谲,“与其挂心贺潾潾殿下,陛下还是把心思用在夏亚更实际些。季云珞用了这法阵,即使得了天下,也命不久矣,陛下乃天命之王,如何一统大陆,开夏亚万里山河壮阔,方不负昔年‘大陆之王’之言!” “陛下?” 他停了停,得不到回应,转过头,不知何时起的戾气黑雾般团团包裹了夏亚的皇帝,满地死气堆积,怨气盘踞,亚尔非西尔的身躯仿佛被吞没一般,渐渐隐入黑雾里。 “潾潾已经回不来了,”他低语轻喃喃,犹似梦呓,满腔仇恨裹着怨气,沉沉下坠。 “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假设,潾潾就再也回不来了——”曾经三月桃颜笑靥如花,照亮他的整片天空,如今却花落人亡,往日依依期许,如今竟是一场空梦。 亚尔非西尔握紧了手中拳,狠狠一击垂落,“衍府,朕绝不放过你们!” 充血的暗金色瞳孔在极度悲恸中逐渐淡了色彩,一轮一轮旋转着褪去刺目的绯红,空气中渲染着血味儿,黑色迷雾将他团团围住。 日已西落,残月掩面,诸星不明,方圆百里登时笼罩在一片黑雾里,伸手不见五指,充斥着可怖而邪魅的气息。生命在一瞬间枯萎,天地间邪魔云姬而来,妖魔凄厉嘶叫声此起彼伏,黑色羽毛漫天飘落。 “这是——” 漫天黑色里,季云珞皱起眉,握紧了手中剑一刻不敢放松,心中不祥之感越发深了。 黑雾里夏亚皇帝的身后突然展开一双巨大羽翼,呼啦一声风起,黑色迷雾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妖魔载歌载舞,欢腾喧闹,。一轮紫月当空而上,夏亚皇帝亚尔非西尔·琼凡尼·梅迪斯迎着魔月缓缓升起,慢慢张开紫魅双眼。 魔临天下! 第四十八章 花落  “好,好,真是好极!” 季云珞握住手里的湛蓝宝剑颤巍巍抖动,一叠连声三个“好”字,满地血污熏染的黑瞳里彻底失去温度。 贺潾潾美绝人寰的脸从眼前一晃而过,绽放着罂粟般致命的美丽、偏执、疯狂,遍体鳞伤都要仰起的高傲,这一刻看来竟是如此可笑! “为保你,贺潾潾甘心接受师尊之计、不惜向视之为敌十数年的孤低头。你竟在谢林城前堕入魔道,你可对得起贺潾潾!” ——你要后世人如何看待贺潾潾? 坠落黄泉之前,贺潾潾一袭白衣飘然若仙靠在谢林城台前看着季云珞一个人忙前忙后做最后的准备。夕阳西下,她抬头最后一次仰望她恣意畅快生活近十年的衍府圣城,突然发问。季云珞没料得她会这样问,脸色唰的一变,竟呆在了原地。 “你说后世诸君会如何评说于我?” 后世诸人会如何评价光华绝世却牵动了衍府覆亡的贺潾潾,史书之上又会如何评价鬼门最后的贺潾潾?亡国之君,终一生截然,也必青史留污名,更何况荣昌七千年的衍府?贺潾潾会留下何等污名,几乎可以预见。 贺潾潾仿佛毫不在意,自嘲地笑笑,生命最后的时刻里眼中只剩下平静。 “天真不明世事,放纵奸逆权臣横行,内斗不止,祸起萧墙,外患猖獗,引狼入室……”她掰着收支,一个一个细数自己背负的名声,一句一顿,自姬凝舞将她领入衍府大门,恣意欢纵之下,竟透过她一步一步将衍府的天命扭转至此! 贺潾潾眯起眼,美绝人寰的笑颜叫人心碎,“想不到我贺潾潾竟也有幸做一回昏庸之主。” 那明明不是她的过错,却要她担负一切! 季云珞只觉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揪在胸膛吐不出来又压不下去,贺潾潾冠压风华峥嵘十年岁月,竟要用一世黄泉孤寂万载汗青骂名换取。 “你若是不愿,我们还可以——” “我没有不愿!”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贺潾潾已冷然打断,“娘娘既然将这千金职责交到贺潾潾手里,潾潾自当不顾所有唯将其完成方可报娘娘知遇之恩!只是,”黑不见底的眸子闪着冷光,如江心孤月映耀水面令人遍体生寒,“季云珞,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季云珞苦笑一声,心中阵阵发苦,“直到这会儿你竟还放不下那个人?你放心,我不取他性命就是。只是贺潾潾,那个人对你的感情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究竟爱你还是在利用你?我真为你感到不值!” 贺潾潾毫不生气,反而问,“那你倒是说说看,特地依附衍府而来的有哪个没有利用衍府的名声?” 季云珞一滞,竟说不出话来。 贺潾潾也没在意,淡淡看了她一眼,往下说道,“你总说我不值得,可你连一场爱情也不曾经历,哪里知道这里面究竟值得还是值不得?他来衍府第一日我便知道他需要衍府作他的后盾,我会与他交往甚至订婚纵然有玄闫在一旁推波助澜可若我自个儿不愿意难道他们还能强迫了我不成?” 她定定看着季云珞,后者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已经呆了。 “季云珞,爱情不是两个人相爱就足够的事,它还需要责任。我愿意用我的身份帮衬着亚尔非西尔,愿意让他利用我身后衍府的名义横行大陆,不愿意看着他孤苦伶仃也不愿意让他被伤害,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什么值不值。” “我不在意后世之人怎样评说于我,也不在意青史之上我会留下何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完成我答应娘娘的责任,也想知道我爱的人究竟是否像我爱他那样深的爱我,就是这样而已,你明白了吗?” …… 言犹在耳,人却已随风而去,不远处夏亚王旗下,新生的魔族已展开了黑色羽翼,季云珞站在原地,不知从哪来的风呜咽着吹来,仿佛是来自黄泉彼岸的哭泣。 “贺潾潾啊贺潾潾,你说只要能放过夏亚的皇帝你愿意做任何事情,你说你不在意后世人如何评说于你,你说你想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更爱江山还是更爱你,如今你在黄泉路上可看到了?奇Qīsūu.сom书”季云珞低声哽噎,呜咽之声缠绕成一片。 “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 这个男人很爱你,为了你不惜联合同盟共同举事,为了你不惜举国之兵压境,为了你不惜堕入魔道—— 贺潾潾为阻止魔族冲破封印献上性命,她一心维护的人为了她不惜堕入魔道。 ——在千年圣地谢林城前在誓志抗击魔族为己任的衍府门口堕入魔道! “亚尔非西尔·琼凡尼·梅迪斯,孤确实应承潾潾不取汝性命,然今日汝却自甘堕落为魔,孤即便不取汝性命,亦能令汝生不如死!” 第四十九章 覆巢  金戈铁马,杀戮声起,火光剑影,攻击魔法五光十色耀眼生辉,勾勒出一副末日云珞的图景来 “我夏亚铁骑纵横大陆所向无敌,区区谢林,有何可惧!” “追随皇帝陛下,杀入谢林城,剿灭衍府,肃清宗教,千秋之功,尽在手中!” 当衍府最后的军队与夏亚驰骋大陆的铁骑交缠厮杀不住扔下对方尸体时,光耀谢林七千年的宝剑与新生魔族锐不可当的利刃撞在了一起。 季云珞提气挥剑,挡住夏亚皇帝气势汹汹的一击,顺势将其推后一步,表明上仿佛是依然是她占着上风。无人看见处,她却狠狠压下涌上心口的血,新生为魔的夏亚皇帝,竟强悍如斯! 堕入魔道,惊闻贺潾潾已再不能复生,连番打击令亚尔非西尔心神不定,杀戮一起魔族本性中的嗜血之兆再也压不住,才一交上手,双眼已杀得通红。一刻不停向着季云珞杀来,不给她半点喘息时间。一旁将领乘势冲入阵中,势如破竹,对衍府军队进行一面倒的屠杀。 衍府统治大陆七千年,军队之中,不乏有能纵横大陆的精锐们。然早在贺潾潾自尽前,夏亚皇帝已借口征战借走衍府大半精锐之师,他们困在夏亚重重包围圈中至今生死不知。为替衍府留下后路前夜里季云珞又命左右护法带着自己仅剩的全部精锐潜出谢林城。如今衍府里仅剩些老弱病残的军队哪里纵横大陆厮杀天下的夏亚铁骑的对手?适才季云珞拼着魔力企图震慑大陆诸王一人提剑对抗同盟十万之敌,如今夏亚一纵铁蹄冲来顷刻之间便冲散衍府军刚布下的军阵。 衍府,已危矣。 衍府军士却谁也没有退缩。屹立大陆七千载,衍府子弟从不在敌人面前退缩,教义如此,更因为这是最后的一战,屹立大陆七千年的衍府是否能从此继续屹立大陆之上,全看这最后一战。 衍府军士没有一个往后退的,纵然被冲散,他们也要想方设法多杀几个敌人。为了杀死一名夏亚骑兵,他们几个人一齐围攻,魔法师不要命的施展法力,竭尽全力杀死敌人,不计较付出多大代价,身子被截断成两半也要死死扼住敌人的咽喉。这等刚勇,驰骋大陆十多年的夏亚铁骑们都不禁向他们的对手心生敬意。 兰斯忍不住收手,心生感叹,“没想到衍府军仅如此刚毅!” 反是魔族国相笑了笑,肆无忌惮地杀戮着。“这算不得什么,衍府对敌人态度向来如此。”继承一代武神姬泠冷殿下意志的军队从来都作风强硬,“只是没想到的是时隔七千年,衍府竟还继承了这样的精神——” 兰斯正想说什么,远处战场上一个声音传来,凄厉疯狂。 夏亚皇帝片刻不停歇地挥剑杀戮,逼得季云珞没有半点喘息之机,一旦她将他架开,他的屠刀立即落到身旁最近的衍府军士们身上,一剑挥下,带着烈火熊熊,士兵们惨叫着满地打滚,在魔色火焰中被烧成灰烬。 “衍府,衍府,你们逼死了潾潾,朕要你们陪葬!” 撞击声里,血雾飞溅,人命薄入纸帛,夏亚皇帝疯狂挥剑砍杀,紫色魔气似剧毒缠绕在他周围,不断抛下一具又一具尸体。 几名衍府军官冒死顶上去,将季云珞替下来,季云珞才喘一口气,胸膛淤积已久的鲜血再也憋不住吐了出来。 “娘娘,您快走!这里有末将应付!”说话军官一脸血污下分明还是孩子的脸。 “不,这是孤的位置,孤必须负责!”季云珞扭过头,不敢再看孩子的脸,“你们去找姬明河吧,不要把生命白白浪费在这里。” “娘娘!” 他还想说什么,夏亚皇帝已劈开围攻自己的衍府军官们,朝着季云珞再度杀来,“你们不是想要没落吗?朕来成全你们!” “去找姬明河,重建衍府的希望,都在他们身上了!” 季云珞眼神一黯,将那少年军官一把推开,黑眸深处酝酿着冰雪,重重下了决心。“你们要活下去啊!” 她执剑迎上前去,干涩的红唇微微一动,仿佛念了什么,宝剑幽幽颤着诡谲蓝光,向着夏亚皇帝再度扑上去。 贺潾潾,对不起了! 第五十章 倾灭  两柄剑再度交缠,夏亚皇帝早已忘却了所有,信念里只有毁灭衍府,每一剑劈下都毫不留情,季云珞节节应对,孤注一掷,幽蓝色宝剑泛着巍巍幽光。 天黑了又明,明了又暗,明明灭灭之中不知两人究竟站了多久,夏亚皇帝浑身上下被割出大大小小的口子,季云珞一袭银甲紫衣也染满自己的鲜血。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轰的一声,数百名高强法师不知何时已聚集在前防线上参加攻击,集数百人之力进攻,谢林城的结界当场便被撕开了一条裂缝。法师们一见有利,再度集结,第二次魔法攻击化作一团火焰转眼间就冲向谢林城。 季云珞顾不得再与夏亚皇帝死缠,一个瞬移令他一剑落空,转眼直奔冲向谢林城的火焰,五指一张,口中飞快念了什么,一道金光似箭从她指尖飞出,轰的一声攻击而来的火焰在她面前爆炸。巨大的气流潮水般冲向四周,离得最近的战士们被这气浪扔上半空,季云珞也被这气流震地撞上谢林城的防御结界,一口鲜血冲上咽喉,被季云珞恨恨压下去,直觉一阵头昏眼花。 然而,第三波攻击就在此刻流星般飞速袭来,季云珞提起一口气,再次念动口诀,眼前忽的一花,手一颤,金色光箭竟失了准头,扑向法师们的集结处,红色火焰从季云珞耳边掠过,狠狠撞在谢林城防结界上。 季云珞只觉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还来不及查看敌方法师伤亡几何,战士们已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谢林城防结界,已被彻底击碎。无数战士举起手中武器,就要杀进这七千年盛华府邸。季云珞抢身上前,想也不想,当胸一剑刺下,鲜血喷薄而出,沾上幽蓝宝剑,瞬间便腾起一阵血红色云雾,笼罩在整个谢林城上。 “想要迈进谢林,先踏过我的尸体!” 季云珞提起剑,冰冷的眸子一扫而过,战士们被她瞳孔里的冰冷骇到,定定的看着那一袭染血的银甲紫衣,一时间竟忘记了攻击。 “还等什么!”夏亚皇帝一声怒喝,“季云珞今已穷途末路,攻上去,抢占谢林城!” 战士们被他喝醒,恍然四周已看不见半个衍府军士身影,如今的谢林城前真正只剩下了季云珞一个人,抢占谢林城,正在此时。如此大功,谁人不争? 才往那血红色云雾里迈出了第一步,惊变又发生了。那血色迷雾仿佛活了一般,将迈进它们的战士们团团围住,外面的人还来不及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刚迈进的战士们便被吸干了血肉,凭空遗下一具具干枯的尸骸。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在这血色云雾前刹住了脚步。夏亚皇帝却冷哼一声,“季云珞,别再玩什么花样了,朕还有百万大军正源源不断增援而来,朕等得起,可你的血还有多少?” 季云珞忽的一笑,仿佛觉悟到什么,笑靥雍容彷如国色牡丹,唯有那眼神却烈烈如火,“我的血确是不多,但足够我再给你玩最后一个花样。” “亚尔非西尔·琼凡尼·梅迪斯,我以衍府七千年最后一任鬼姬之名诅咒你,你会永远忘记贺潾潾的模样,永远记不起她的样子,纵有一日你们在黄泉迎面而来,见面相逢不相识!”她胸前的血泉水一样喷涌而出,她却浑然不觉,举起剑,却是再度向自己身体刺去。 巨大的血色十字在银甲上绽放开来,伴着最后吐出的咒语,季云珞抬起手,展开双臂,清冷面庞下从未有过的宁静,“祭!” “不好!”魔族国相面色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急速抢身上前。 “灭!”季云珞用尽全力吐出最后一个咒语,那把利剑由她的心脏直刺而入,贯穿整个身体。剑上的光芒从心口透入,再从七窍中四射而出,在一刹那将衍府最后的鬼姬化为了齑粉! 季云珞的身影在瞬间消失,笼罩在大地上的血红色光芒却在刹那大盛。谢林城发出一声回应,红光自谢林城集结,往外迅速扩张。站得近的夏亚士兵发出了惊骇的大叫,波浪一样后退,有些动作稍慢了一点,已被炽热得可怕的光芒吐没。 第五十一章 灰飞  “快退,快退!”兰斯急忙大呼,指挥大军往后撤退。 战士们如潮水飞快往后涌退,速度堪比急行军,那血色红光却半点不慢紧逼其后碾来,所到之处,吞没一切生机。谢林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摇摆着,被季云珞困在谢林城前的同盟百万大军顷刻间便化作了飞灰湮灭。 “这力量是——”魔族国相眼中闪过一分狐疑,还要再细细体会,身旁四周传来士兵落荒而逃的恐惧声。 “这是神姬殿下的力量!” “神姬殿下显圣了!” “神姬殿下发怒了!” “放过我们吧,我们再不敢对神姬殿下不敬。” 魔族国相往谢林城方向望了一眼,血红色结界中,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金光辉映了七千年的谢林城终于灰暗下来,在摇摇摆摆中一点点往地底陷落。 策划多年,禁锢着魔族七千年的衍府终于倒下,这一刻他却没有半分轻松之感,谢林城金碧辉煌的楼台不断坠落,失去了掩盖的土地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潜伏多年正蠢蠢欲破土而出,魔族的直觉让他背心一片冰凉。 谢林城外已乱作一团,哀鸿遍野,夏亚的士兵们还好听着长官们的指挥,虽是仓皇而退到底还是有条不紊,可怜了百万同盟军的幸存者们,失去了指挥,惊慌失措下慌不择路拥挤碰闯,哭号求饶祷告统统无济于事,不知多少人因慢了一步死在自己人的踩踏下,多少士兵为争夺一匹脚力自相残杀,最后统统淹没在谢林城不断向外扩张的血红色光芒下。 千年圣地,宛如人间地狱。 然而夏亚皇帝却没有动,只怔怔站在如潮水而退的战士中,望着笼罩在谢林城上方的血红色光芒,炽热如贺潾潾三月桃花下盈盈的笑靥,握住他时手心的温暖,倒带般一点点从眼前划落、飞散、成灰—— “陛下,快走!”兰斯顾不上僭越,一把抱住原地发愣的皇帝,拼命往外奔退。 亚尔非西尔一动不动凝望着那生命凝结成的屏障,对着急速扩展而来的红光茫茫然抬起了手,仿佛想要去触摸那一重虚幻的影子—— “不!”突地皇帝发出一声野兽般伤心的撕号,挥舞着两手整个人疯了似的不断在虚空里抓着什么,口中不住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国相猛地打了个激灵,命令冲口,“快拦住陛下!” 下一秒,皇帝挣脱兰斯,满脸狰狞冲着谢林城就要冲过去,数名夏亚将军们不顾危机扑上前去按住他,用尽浑身气力,险些都要拉不住。 皇帝挣扎着不住反抗,迷离的眼里尽是破碎,几近崩溃。突然他凑近身旁将官们,狰狞的脸掩饰不住血肉模糊的伤痛。 “为什么朕不记得潾潾的样子?” “你们谁来告诉朕为什么?” 将官们不由一愣,手上的劲儿一松,皇帝立即挣脱了他,几名将官当机立断再次用力将皇帝死死按住。 “放开朕,放开!”皇帝挣脱不开,煞人魔色在眼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却始终再无法聚起力量。 忽的,他一转身,带着最后的希望盯着他的魔族国相,有所乞求。后者微微一怔,抬头再往谢林城方向看时,全身血液竟在那一眼时凝结成冰。 那不住向外扩张的血红色光芒里,少女苍白纤弱的脸一闪而过,快得只有魔族的眼方能捕捉得了,刹那间溺水河畔的屠杀噩梦般再度充斥在脑海里,烙在魔族骨子里七千年的畏惧令他筛糠似地发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明明怕到了极点,十指却死死扣在马背上不敢动弹分毫。溺水河畔,那一抹孤魂烙印在魔族血脉里的恐惧,长隔历史岁月也无法消散。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谢林城下的土地里传来的力量。 那是星郡主! 第五十二章 湮灭  ——星郡主瑶! 那个他们连唤出口都会颤抖的星郡主,将神魔两族差一点屠杀殆尽逼得神族隐退魔族北迁之后消失在风中的星郡主,七千年不知下落却能令魔族乖乖栖身溺水之北不敢擅动的星郡主,竟然就沉睡在谢林城下! 这个可怕的女人,难道这又是她的计划? 念头才一窜出脑海,魔族凝结成冰的血几乎要生生逆流,更令他恐惧的是,暗中布局正是那个女人的拿手好戏,七千年前她差一点令魔族灭族,时隔七千年,当魔族违背誓言踏上这片大陆时,她是否还会再放过他们? 答案可想而知。 生存的危机没有预兆的袭来,魔族再顾不得其他,匆匆一转身,巨大的黑色羽翼呼啦展开,如一颗流星转眼消失在天际间。 他必须立即回去警告正蠢蠢欲动的族人们星郡主还在的消息,必须按住他们企图涉足这片土地的不安分的心。七千年的安静时光太容易令人麻痹,忘记那个差一点就令魔族灭族的星郡主的警告,忘记警惕,忘记虽然消失了七千年,星郡主至始至终都是那个誓言灭尽魔族为己任的可怕女人。 此时此刻或许她正张开了一张弥天大网,一如七千年前她安安静静坐在溺水河畔,那样端庄的高贵的笑靥盈盈的看着还在叫嚣放肆无度从没有把人类看在眼里过的他们一步一步走近她的陷阱一般…… 不行!他必须立即回去,绝了所有人的念头,狠狠地告诫他们,决不能再踏入这片土地一步,决不能再肖想神话时代的荣耀,决不能再一次踏进星郡主的罗网,这一回,魔族很可能便将彻底成为历史! 没有预兆的,雪亮的利刃从他背后插入由胸腔透出,魔族僵在原地,巨大的黑色羽翼仿佛被无形的手钉在了半空中。 “汝欲通风报信?”女子年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明明是在笑,却让听见她的声音的人发自灵魂的颤抖。 他看不见身后女子的模样,仅凭那声音已触及灵魂中最深切的恐惧。 星郡主! “汝等可令孤等了七千年!” 宝剑透进魔族身体泛出一片蓝紫诡谲的光,魔族面容痛苦不堪的扭曲着,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如尘烟般消散。星瑶收回宝剑,银光如练,转瞬间消失不见。空荡荡的天际,一切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 皇帝伸出手,只见国相的衣襟在眼前一晃,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他忘记了挣扎,三月绯色桃花下少女灿烂笑靥在记忆里一点点枯萎,挂着银铃清脆的笑声随风而远,肉眼可见仿佛黑云阴影将他包围,弥漫血紫魔族的眼慢慢转成血腥绯红,再变成淡红,最后枯萎成灰褐色的死寂,空气里弥漫着名叫绝望的气息。 “为什么?”亚尔非西尔颤巍巍抖着干涸的唇,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朕这般不管不顾堕入魔族究竟是为了什么——” 反复挣扎数次,加上极度哀思悲恸连番大战不曾休息,种种精神肉体的折磨终于令皇帝再无法强撑下去,最后昏厥过去。 “朕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一滴泪划过皇帝的面颊,不甘心的落在谢林的土地上,伴着夏亚皇帝昏厥之中还在低语的绝望,一夜之间,夏亚远征军抛下来不及撤退的数万将士和彻底失陷在谢林城中的同盟各国大军,后撤百里,终逃得一条生路。 回首再望,群山峰断,大河逆流,生灵枯萎,繁华郡都,人间乐土,成一片死海,七千载盛世衍府,倒下一片惨烈! 第五十三章 狼狈  没有装潢摆设的房间雪洞似的寂寥,各种文卷高高低低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夹着书墨浓味儿,还有一丝说不出名的甜甜的香。海天青色的幔帐卷起水袖般无风婉婉飘摆,谢林城巍峨堂皇的殿阁楼台仿佛还在眼前坠落,隐隐的,夏亚皇帝昏阙中依然不断的祈祷还在耳畔回荡—— 林致疲倦的睁着眼,百年前铁马金戈千载殿堂倾覆万鬼哭号的惨景还在眼前晃动,恍然间却见少女白衣似雪从一片尸骸狼籍的战场上步步行来,每踏一步,只听佛陀慈悲,声声念诵彼岸圣音,将她从修罗战场带回温香暖玉地。 “大人,您醒了。” 林致眨眨眼,终于看清佟鄢云似喜非喜的脸。 “大人可觉得好些了?”佟鄢云理了理靠垫,扶她半躺在床上,端起托盘里小巧的海棠金丝珐琅碗,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 “昨夜大人独自离去,后半夜竟被丝萝大人送回来,言及大人法力消耗过量导致虚脱,要鄢云好好照顾大人。鄢云特地为大人准备了羹汤,大人可要用?” 衍府最后的挣扎,贺潾潾流星般坠落,夏亚皇帝入魔打乱一切安排,季云珞那般壮烈地完结自己的使命……那么壮丽恢弘的百年前,身为看客,都忍不住将自己融入气壮山河的血海厮杀中,忘记自我,只愿策马持剑,驰骋沙场,几乎耗尽一生,恍惚间睁开眼,却原来只是这短短夜昼里南柯一梦。 难怪她竟觉如此疲惫。 佟鄢云将碗捧到林致面前,一股酸酸甜甜的味儿窜上来,倒也有些开怀,正要伸手把盏,才一举手,竟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林致不禁苦笑,“先搁着吧,我一会儿再用。” 佟鄢云应了一声,将碗盏放在床头,“大人请先好生休息,鄢云就不打扰大人了。羹就放在床头,大人若是觉得好些,就请用些吧。” 雪白法袍拂过床头,涓涓细腻仿若潮水褪去时抚弄海砂的轻柔,伴随她步步褪去,百年前不曾平息的战火重新在林致眼前拉开。杀戮、哭号,季云珞用生命铸建的衍府最后的威仪,夏亚皇帝昏迷中依旧不甘心的喃喃低语,还有魔族惊恐交加的喘息。 佟鄢云纤弱的身姿在血红色的光里越来越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她本不该存在的百年前。 鬼使神差的,林致情不自禁地喊了声,“鄢云!” 佟鄢云转过身,清美的容颜如四月春开,她躬身低首,却挺直了脊背,没有半点卑微,只恰到好处问一句“大人有何吩咐?”身前是精致优美的卧房,身后是百年前杀戮滔天的谢林战场,她一袭雪衣,交织着凶杀血光与金碧辉煌,傲然就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错点上。 林致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直勾勾盯着不肯转了眼。 如风清澈的姬凝舞,如日耀眼的贺潾潾,如月清皎的季云珞……怎会从未发觉,佟鄢云谦卑底下竟也藏着铮铮傲骨,俯仰之间,不卑不亢,似极了她曾见过的尊贵无比的鬼姬娘娘们。 “没事儿,”林致不经意间闪过一丝不甘,方才的一刹那,足够她看清被称为光华继承人身为鬼门当代鬼姬的自己的致命伤,“你且去吧。” 佟鄢云有些莫名奇妙,却还是顺从的微一低头,雪色法衣划出一道优雅的圆弧,从容不迫的迈步离去。仔细看时,即使还不显眼,每一步却都能看到光辉。 林致苦涩地闭上眼,自以为庇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在她不曾注意的时候已隐隐有了鬼姬的风采,而她自己,依旧一事无成。 贺潾潾将自己当做了祭品,断绝衍府七千年守护的重任。季云珞将血肉生命化作最后的武器,封闭谢林,长绝敌寇。至今日大厦已倾,辉煌已尽,七千衍府,早已成传奇。她涂有鬼姬之名,空有强大实力,却处处受制,永无休止的被有心人暗算惦记,如今纵然已知辛密往事,究竟还有何用? 难道她活在世上唯一的作用,只是为了守着早迟会被魔族打破的封印? 还是—— 提到魔族,记起方才还在眼前上演过的一幕,猝不及防的,一个可怕的回忆窜进她的脑海里,百年前谢林城头令魔族也禁不住战栗的星郡主的声音,她似乎曾在何处听到过…… ************************************************************************* 屋里突然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佟鄢云听得动静,眉心一皱,还是急匆匆推开了门,“大人,您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靠着床头的一扇窗大打开着,海天青色的幔帐空荡荡打着旋儿,林致已失去了踪影。 第五十四章 祸心  佟鄢云只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屋外分明阳光明媚,屋内却顿时黑了。恍惚间,空气一阵扭曲,刚有了新貌的谢林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包裹在漫天血色里的日子,杀戮声声冤鬼哭号掀起万丈巨浪张开血盆大口转眼向着佟鄢云奔袭而来。 巨大的冲击令佟鄢云站不住脚,生生后退一步,胸膛中一片翻腾,口中一甜,一口血含在了嘴里。 仿佛是发觉林致已不在这里,一场袭击过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寂静。血色褪去,明媚阳光从打开的窗棂里照射进来,照得雪白房间里泛起淡淡金色华光,风轻抚着海天青的幔帐卷成波浪飘摇,吹过那些堆得高高低低的文卷,发出哗啦哗啦声,除此之外,只有佟鄢云沉重的喘息声。 看得见听得见百年前的,并不止林致一人。 不过过了多久,佟鄢云终于缓过气来,长长呼出一口郁结在心的污气,将含在口中的血咽了下去。 无依无靠漂泊在神殿里,投靠在各种势力下,表面即将腾达飞黄,到头来,唯一能依靠的,也仅是自己。 这时,门外远远传来脚步声。 本能地,佟鄢云伸手轻轻一勾,仿佛有根线牵着一般,窗棂应声合上,海天长青的纱幔拉起,被褥折叠整齐,床榻上恢复干净整洁,仿佛从没有人用过。门外脚步渐渐近了,佟鄢云不紧不慢退出屋子,半掩上门扉,来到书桌前,抽起一卷书,从中间打开,门恰巧在这时打开,明璃笑容满面推门而入。 “枢密卿,天大的好消息——” 见是佟鄢云,明璃满面的春风微一错愕,既而笑得更加得意,“适才四处寻你,原来竟在这,叫我好找。”她往里屋望了望,发现林致不在,明亮的眼睛又飞快扫一遍书房里每一个角落,犀利且敏锐,“此处就你一人?枢密卿呢?” 佟鄢云恭敬地垂下眼睑,平静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涟漪起伏,“大人昨夜不曾回来。” 明璃兴冲冲而来,却不料当头一盆凉水浇下,不禁抱怨道,“我正有事找她,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可知她去了何处?” 佟鄢云摇摇头,明璃不由得蔫了,“这可叫我怎生是好。”她咬咬唇,思忖片刻,“算了,一会儿我再去找她,先找着你也是一样。”说着,她拿出一份帖子来,脸上遮不住三分得意。 “适才传来消息,谢林新城修筑已全部竣工。明日戌时,元相大人于谢林古城址外举行祭祀,叩拜衍府先烈,告请开启谢林,正式入城祭祀仪式定在后日辰时。请云姬大人赏脸。”说罢,做工考究的请帖已送到手中。 佟鄢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时间竟转不过来。 “谢林城已全部竣工?上次不是还说有需要休整之处,要再等上一段日子吗?” “元相大人如此看重之事,他们怎敢拖延,自然是日夜赶工,不敢马虎了去。”连淡漠如佟鄢云都是这等震惊表情,云京城中神殿里那些人得知这消息,不知会是怎样恼羞成怒,想到自己一方这高明的一手,机警如明璃也不禁飘飘然,“元相大人已安排好了祭祀仪式,今晨已向各地及神殿各方发下请帖,诚邀各位姬君大人们参与,云姬大人与我枢机处交好,请帖自然得由我来送。” 话说得漂亮,明璃心中欢悦得掩都掩不住。 明面上是由元相大人祭祀谢林衍府,可百年前谢林一战,谁人不知能祭祀谢林的,唯有鬼姬。当世的二位鬼姬虽不曾宣扬,却早已不是秘密。 紫家内斗,紫世姬被刺,如今生死不知,紫氏一族斗得个你死我活,没人还能分出精力来管谢林的情况。而他们这方,不仅有名正言顺身为鬼姬的林致,还有她认定的下任继承人佟鄢云!这等情形,就是圣君千羽攸诺亲至,也不能改变,云京里的巫祁就是再不愿意,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何况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将时间卡得如此之紧,不容任何人有多余动作。 自古得谢林者得天下,如今这江山天下,终于要名正言顺归于元相大人了! 想到这里,明璃再也忍不住浑身激动,心潮澎湃,“礼服大装我早就备好,晚些时候我就派人来为你送来。这会儿我还是再去找找枢密卿好了,你若是先见到她,就将此事告知于她。” “鄢云明白。”话音未落,明璃已兴冲冲疾步离开,看她走路的样儿,步子里都带着风。佟鄢云抬起头,一贯平静的黑瞳此刻竟燃起绯红诡谲火焰,一如百年前季云珞用血肉生命笼罩在这片土地上血雾。若此时明璃回头,定不敢置信这是以来淡漠人世的佟鄢云会有的表情。 沉睡百年的谢林城,确实到苏醒的时候了。 只是,一切真能如你们所愿? 佟鄢云向来淡漠的脸颊勾起一抹诡谲笑容,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不自然的红,鬼魅如彼岸火红妖冶的曼珠沙华。 第五十五章 眷恋  明璃办事向来可靠,才出了门,不过一会儿便差人送来了佟鄢云的正装礼服并当阶配饰,样样整齐,恰如其位。 来人将一应物品交与她,并向她告知了明璃做出的后续安排。 “明大人令小人送来这些,并吩咐小人转告云姬大人,请大人今日起便先沐浴斋戒,明大人已为云姬大人安排了西馆汤沐,不会令外人打扰。待明日未时过后,明大人再遣人来为云姬大人装扮,申时三刻用晚膳,酉时一刻移驾城南郊外,等候元相大人一道前往祭祀。” 这沐浴斋戒,原本该在神殿里完成的。这么安排,分明是不打算让她回神殿里去了。佟鄢云黑漆漆的眸子闪了闪,依旧保持了缄默。 光复谢林乃林致之功,枢机处严密把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神殿莫能与之争,便不曾派遣分量足够的神官与之分庭抗拒。谢林城中的末席神官们自然而然被枢机处有意无意的排挤无视。 “可寻着枢密卿大人了么?” 来人摇摇头,“这事儿可不是小人能知道的。”看看天色,时间已不早,道,“天时不早,云姬大人,您看是不是这就移驾西馆?” 佟鄢云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没有拒绝。 西馆汤沐,旁山而建,绿林缭绕,风景秀美,乃枢机处得意之作。从前这里便是还同四周荒芜山坳一样不毛荒凉,枢机处着人在此开挖别馆,不想竟在此处挖出了一处活水,引水浇灌,绿了满山植木,还引出一脉温泉来,令人叫绝。 进了馆内,一室椒香萦绕,烟云拢缀。所需物品侍女们早准备妥帖,宽衣过后,佟鄢云道了声谢,让侍女们散去。 汤池里白茫茫烟云雾绕,暖气隆隆蒸腾直上,佟鄢云走近池边,雪白莲足蜻蜓点水般试了试水温,不经意间唇角绽放起一朵笑颜。 才要迈进去,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佟鄢云顿觉不妙,张口正欲询问,仓促将一只强壮有力的手一把将她抓住,捂住了她的口。 “鄢云,什么也别说了,跟我走!” 一如多年前还在云京神殿的那个夜里,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过一路荆棘。佟鄢云只觉心里某个柔软处轻轻一荡,一股暖流弥漫在胸膛,激荡在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处血液里都是温暖。 “谰殿大人,这种时候,您怎能如此冒险?” 她漆黑如墨的美丽瞳孔映上江谰明亮的眼,青年一瞬不瞬盯着她,突然绽放出一个大大笑脸,“我来带你走。” 佟鄢云几乎惊呆,“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刀兵相交声,江谰脸色一变,拉起佟鄢云,猛地眉心一皱,一把扯起整齐叠在桌上的外套,将她紧紧裹住。 “元相大人的请帖已送交明昭各处,所图之心,昭然若揭。枢密卿早已不是神殿中人,她要如何,旁人都奈何不得。只是你佟鄢云却是神殿一员,你可知一旦你站在了元相大人身旁,便是背叛神殿!神殿将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当年,我送你来枢密卿身边,不是为了要眼睁睁看你迎来今日之祸!” 话音间,门外打斗声已越发激烈,这些年里为了躲避神殿种种暗算谋杀,佟鄢云的身边自然也布下暗卫无数,更有明璃为防意外今日特地加派的人手,外有枢机处无孔不入的暗卫密探,内有精心部署天罗地网的岗哨,千军万马中想要带走佟鄢云,难如登天。 “少主,”房里突然多出一个汉子来,一身血污,满身杀气,极不友好地瞥了佟鄢云一眼,对江谰道,“快一点,我们的人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江谰再不迟疑,拉起了佟鄢云就要跟他离去。“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走,只要出了谢林城,外面自有人接——” 佟鄢云指尖微微一动,一股魔法从交握的手心穿过,江谰应声栽倒。顷刻间的变故令大汉抽刀指向佟鄢云,只她再有一个动作,拼死也要从她手里夺回少主。 佟鄢云却是笑了笑,俯身抱着江谰,昏迷之中他依然不肯放开握紧的手。云京神殿里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就是这双温暖的手,将她从云京神殿里一路带领至今。 佟鄢云无比眷恋地缩回手,将江谰交到他的部下手中。“快带谰殿大人走,”那双漆黑的眸子太过冰冷,就连杀气重重的壮汉也猛地打了个哆嗦,“看好他,不要让他再冒险!” 大汉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狐疑的问,“那云姬大人您呢?” 佟鄢云勾一勾唇,清美秀丽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刹那间由冰雪寒冬化作百花春绽,绚丽夺目。那大汉被她出乎意料的笑容惊到,还来不及反应,佟鄢云已夺过他的长刀,想也不想一刀刺进自己的胸膛。 “走!” 第五十六章 惊愕  不过须臾,西馆外黑压压一片已全是精锐护卫,不时有大队卫士走动巡视,人影浮动,空气里凝结着紧张。明璃策马奔来,才迈进西馆大门,只见四周密密麻麻的护卫,却不见医师侍从,顿觉不妙。 “这是怎么回事?” 部下早就恭候多时,一路领她进了屋子,刺鼻的血腥味儿迎面扑来,左右四顾却不见半个服侍的人。明璃不禁皱起了眉头。 “本官闻得云姬遇刺,伤势可重?” 部下愧然道,“刺客来势汹汹,护卫们赶到时,云姬大人被一刀穿胸而过。” 明昭141年云京神殿里那场令紫流萤从此病疼缠身的噩梦刹那间浮上心头,明璃只觉眼前黑了黑,腔作镇定问。 “现如今云姬如何?” 部下道,“此伤看似凶险,好在云姬大人已有防备,用了法术护住心口,并没造成致命,如今已控制了下来。” 明璃这才放下心来,旋儿发难,“西馆前后护卫安排地密不透风,云姬怎么会被人行刺了去?本官在这西馆四周放下的可是护卫中的尖子,刺客就是武功再高强,就是用人去淹也能淹死他们!” “是护卫们大意了。”部下满脸愧色,“以为前后四周守得密不透风,孰能料到刺客竟一开始便潜伏在西馆内,化妆成其中的侍者,趁云姬大人进入汤池侍女交替忙碌间仓促发难,护卫们来不及反应,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这些各种各样想都想不到的刺杀暗算,就连明璃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刺客,真是层出不穷——刺客如今何处?” 部下低下头不敢看明璃的脸,只小声道,“刺客已经逃掉了。” “跑了?”明璃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怒极反笑,“你们都不是第一天做事了,这种事还要本官教你们吗?即使发觉云姬遇刺,留下关键人手救治便是,难道还空不出其他人追击?” 部下不解释,只上前半卷起床上幔帐,露出一个小口,神神秘秘向明璃道,“大人,您过来这里瞧瞧就全明白了。” 明璃凑过头去,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竟倒吸了一口凉气。 眉宇之间,一团金紫华光闪烁不定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若隐若现间神秘的金紫符文藤蔓般自眉心一路向外蜿蜒舒展,密密麻麻布满了佟鄢云半张脸。即使半隐半现,辉煌七千年的光华容不得他人错认。 ——鬼姬的证明,天纹鬼噬! 明璃贪婪地靠近,睁大的两眼直勾勾盯着佟鄢云的眉心,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且沉重起来。怪不得心腹部下不但没有趁机追击,反而封闭了西馆不准任何人靠近,换做是她,也会这样做! “不会有错?” 部下斩钉截铁的回答,“属下岂会分辨不清令这谢林城辉煌七千年的存在!” 明璃深吸一口气,一股激流从丹田一路往上袭上心头,浑身激动的颤抖着,“逢此元相大人欲开谢林城之机,失传百年的鬼姬娘娘的证明竟出现在云姬身上,真天助我也!” “若得云姬在侧,今日谢林城池将名正言顺归于元相大人名下,异日明昭天下也将顺理成章!” 部下被她激励,想到多年来劳累奔波,几度生死,辛酸苦楚终要有了结果,亦忍不住热泪盈眶,“从枢密卿到云姬,这么多年,几乎都要以为再看不到元相大人一统明昭之日,没想到,神姬殿下庇护,终于就要等到这一天了。”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说,明璃浑身的沸腾霎时间如同被浇下一桶冰水,寒气从脚底腾空而上,冷得连血液都结了冰。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己方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鬼姬娘娘,自然大喜之事。可鬼噬出现在云姬眉宇之间,那么林致呢? 第五十七章 古墓  乱石碎屑,断壁残垣,在周围崭新巍峨的几十丈高楼台亭榭包围下逐渐缩小范围,唯有正中央谢林衍府的废墟上,依旧躺着百年前崩溃时的残骸,纵有修为高深神官实力超绝法师无数,至于圣君千羽攸诺亲至,亦无可奈何而退,季云珞用血肉灵魂浇注的防卫,血红色结界虽早已看不见,但凡有涉入者,迈进衍府废墟之时便被喷薄而出的炽热火焰灼烧,轻则重伤,重则致命,百年来无人可接近一步。 与衍府废墟仅一臂之外,枢机处的官员们正辛勤忙碌着,明日,于他们而言,是个大日子。元相大人将带领所有官员祭拜谢林衍府,拥有虽无鬼姬之名却有鬼姬之实的枢密卿在列,谢林最后的结界也将解开。 自古得谢林者得天下,还有什么比名正言顺得进谢林的元相大人更适合的天下之主?几乎每个人都相信,明昭的未来,即将掀开一个新的篇章。 一阵风呼啸而过,清爽幽凉,吹拂人心不免臆臆而动。林致心急如焚,身影快如旋风,翻转而过,丝毫不曾留心正在忙碌中的人们,同样,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快如风般席卷而过,直直闯进衍府废墟里。 她急急奔跑一阵,突然一停,四下里看了看,按照梦中的提示,随即找到记忆里的方向,穿过层层叠叠乱石断臂推砌的高高低低的山丘,最后停在一座石碑前。 那石碑裹在泥土灰尘里再普通不过,纵然立在满地破碎的废墟上也丝毫不起眼,然而,只有细看时方能发觉它的不同寻常。那碑身光华挺拔,虽无妆点,却朴实高洁,通体青灰,透着无需繁华点缀自成华贵的高傲。最重要的是,它混迹在四周历经百年时光流逝岁月冲刷风化后苍凉的残破石壁柱台,丝毫没有损伤。 时间仿佛对它已没有了意义,它千年万千的立在这里,融入天地间,一百年仅不过沧海一粟,衍府兴亡也不过过眼云烟。 那石碑上仿佛刻着什么,林致小心翼翼的靠近,伸出手拂去最外面那一层厚厚泥灰,失落在浩瀚历史中镌刻小字彷如一朵朵小花绚烂的她眼前次第绽放,如幻如梦。 不知为何,林致只觉眼中酸涩,一行珠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落在满地泥灰的尘土上,如破碎的珍珠。 尽管隔了重重千万年光阴,她早已不认识失落在历史烟云里的文字,当指尖触及这一行行在她眼前次第绽放开的花朵时,灵魂仿佛有了觉悟。 她不会猜错,这里,如梦境里重回百年前时光所示,是令魔族闻之变色衍府次代鬼姬娘娘星瑶沉睡的地方。 那是她所不知道的过去里的一位女子,在七千年前众神繁荣的神话年代里,灭尽异端宗教,从此大陆再无第二信仰。屠杀魔族,驱赶其远离大陆苟且于溺水之北。弑杀神明,使之于大地之上再无声迹。 她做尽了所有大逆之事,做到连神魔都畏惧闻之色变的狠毒。她不是她理解里的高贵优雅的鬼姬娘娘,不是她理想中云端之上盈盈笑看潮起潮落的次代鬼姬。她无法想象魔族口中七千年溺水河畔到底是怎样的杀戮令尸躯成山令血流成海令魔族至今都都会战栗,往昔已成飞烟,过往再追不回来。 忽然,指尖不知撞到哪里,石碑发出“咚”的一声,林致还来不及,石碑唰的一下转了个个儿,一个黑洞洞的大口露了出来,林致的心随之疯狂跳动了起来。 黑漆漆的墓穴没有半丝光,伸头弹去除了漆黑还是漆黑,观之便知危险深重,于林致而言却有致命诱惑。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也是她匆匆来此的目的,就是在这石碑之后,墓地之下,昔日几乎令魔族灭族的星郡主,鬼门的次代鬼姬娘娘,究竟是继续沉睡在此,还是早已人去墓空…… 即使明知此去危险重重,凶多极少,求知一切的迫切心理还是占了上风,林致再不多想,纵身一跃,跳进了漆黑的洞穴。 她的身影才刚消失不见,石碑随即合上,一切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似的。唯有那些如花绽放绚烂美丽的隽永小字流淌着鎏金华光。 林致不知道,即使知道也未必肯信,那些如花美丽的小字上所记,并非碑文,也非悼词,却是一句令人闻之变色的厉声警告。 “往前一步者,孤必令汝命归黄泉!” 第五十八章 觉悟  经过最初的不适应过后,林致镇定下来,在黑得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凭着本能一阵摸索。猛地指尖触到光秃秃阴冷的石壁,刺骨的冰冷顺着手指窜上来,刺痛神经,林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听到了风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 掐了个决,一团金色火焰在她手中点燃,小小的照亮了四周,高而远的穹窿肃穆庄重,跳下来时分明觉得并不高,此时抬头却觉得分外费力。穹窿天顶上影影涟涟好似画着什么,待林致抬高了手中火焰照亮天顶时却什么也没有。 林致左右环顾,四周空荡荡一片,唯有西面的墙上雕刻有万年常青树图腾,仿佛暗示着什么,相缠相绕成一道石门。 林致走过去,试着推了推,沉重的大门纹丝不动。她让手中火焰半浮在空中,照亮整个石门,试图寻找机关暗哨,想从石门上看出些提示来。扇形石拱门与整个墓地前厅融为一体浑然天成,除了万年常青树的图腾,林致再没找到第二种纹样来。 她想了想,不死心的又弯下腰,双手在石门上一寸一寸仔仔细细的触摸着,想要凭着手指细腻的接触找出破绽来。然而,等她搜索完两扇石门,依旧什么也没找到。 林致不免泄气。 她后退几步,随便坐在地上,叹了会儿气,仍旧不愿就这样放弃。思索片刻,又重新到石门前,这一回,目光落在了雕刻着万年常青树的图腾上。 万年常青树象征千载万代常青常绿,向来为权柄者所喜,尤爱将其置于家徽图谱上,寓意家族万事万代永流传。自近代以来,常青树更成为大贵族所有,新兴世族,没落门第皆不允许拥有这吉祥之物。在明昭,能以常青树做家族图腾的,唯有紫氏一族。 林致还记得,多年前被苍凉赶出明昭那夜,与紫家即将进入神殿的小世姬相遇,紫金鎏华的家徽四周,万年常青树巍巍如山,稳健挺拔。 那是她第一次与紫流萤相遇,也是唯一听过她声音的一次。 昔日在众人叹息怜悯声中进入神殿的小世姬,几番风雨,多少人起伏沉沦,她却始终不曾被撼动,一如紫家家徽上万年常绿的植木,不动如山,一鸣惊人。如今已是手握南疆权柄、能在明昭天空呼风唤雨的赫赫大神官长,都像极了那魔族口中最善隐忍最能一击致命的星郡主。 如果,果真是她—— 地底的温度很低,心里更像是结了冰。一想到自己的推测,林致忍不住浑身僵硬。如果真如她所料的那般,百年前季云珞谢林城下的壮举,鬼门末代鬼姬娘娘们的努力,衍府存活七千年的辉煌,究竟还有何意义? 如果七千年来那位星郡主始终沉睡在这里,是不是百年前衍府的覆灭谢林城的崩溃只是星郡主为沉睡在衍府之下的自己精心策划的一个机会? 传说中那个女人差一点就令魔族灭族,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那自己呢? 忽然之间,林致的心往下重重地沉了下去。 从故土东郇到明昭云京,从神殿中枢到千年谢林,数年挣扎,几番沉浮,失去了家园亲友恩师同窗朋友,直到如今失去自我,落得任命运作弄,随人摆布的地步,只因她是被贺潾潾选中的继承者。 她那样怨过恨过,咬牙切齿在梦里都在诅咒将这幅枷锁加注在她身上的贺潾潾。她任凭枢机处将她的命运安排操纵,随他人摆弄,却不计一切代价追查鬼门过往,衍府辛密,不仅是为了躲避沈氏一族隐姓埋名百年消沉的幕后黑手,更想弄明白她的处境。 衍府鬼姬,究竟从何处来,又将从何处去。身为鬼门灭亡之后的鬼姬,她命中注定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若她林致的存在只是紫流萤为了掩饰自己而设下的一道障眼法,将所有人目光吸引到她身上去的话,那她林致此生,究竟还能算得上什么? 想通了这一层,林致顿时如醍醐灌顶,眼前霍然开朗。 如果一切她真如她所料想的那般,那她还绞尽脑汁追查什么?这地底墓穴存在已有七千年,衍府四百余位鬼姬娘娘难道真的不曾觉察过?自己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真个就以为不会有万一? 想到这里,林致慌忙后退数步,手触电一般从石门上放开,再不敢打这石门的主意,手忙脚乱提起裙子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面前传来吱吱嘎嘎声,林致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方才她费尽周折都无法撼动的门,竟在这一刻就在她面前自己打开了? 第五十九章 绝路  林致几乎惊愕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方才,她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也未能打开封锁衍府最高私密的大门,如今却在她打算放弃即将离开的当口轰隆隆就在她面前大开。 究竟是巧合,还是阴谋? 那位最善谋算的星郡主,真会放任自己在她千年沉睡之地一探究竟,还是如今斯人已去,昔日长眠之地再无用处,亦或者,大门之后,已摆下了另一个陷阱? 念头一闪而过,林致不禁为自己的天真失笑。 神话时代里连神魔都敢拔刀肆意屠杀的星郡主,果真会为她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大费周折?况且真相如何谁也不知。她不过是偶尔在梦境中听到那位星郡主的声音惊觉其神似多年前被驱逐出云京的那个夜晚里与紫家车马错身而过时紫家小世姬的话语罢了。究竟一切如何,尚未可知。 官场翻滚多年,她当然练就出不逊色他人的敏锐嗅觉。谢林废墟中唯一保存完整的墓碑,衍府地底隐藏千年的墓穴,比鬼门更悠久的沉睡在此的次代鬼姬娘娘,还有什么比这更危险? 林致脸上一片煞白,大滴大滴汗水顺着脸颊一直留到脖子里,浸透衣襟,脑子里转得飞快,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比任何人都明白不顾一切闯入这里将会承受何等后果。 想要活命,她就该立即掉头回去,远远逃离这里,再不要回头看一眼,从此忘记昨夜的梦境,忘记自己看到的一切,忘记星郡主的传说,忘记一切。 可是—— 仅移了一步,脚仿佛生了根,再也走不了。 对未知的恐惧已畏惧成那样,心中某个地方早埋下了种子,疯狂的生根发芽,发出致命的诱惑向她招手。 从故土东郇到明昭云京,从神殿中枢到千年谢林,二十年苦苦追寻终于走到这里,只要迈入那扇门,她追逐多年的辛密便会大白于眼前。所有的疑惑、猜测,鬼姬的秘密,被选为鬼门继承人的背后,之后几番挣扎不断被人窥视的针刺昂,都会一一解开。 这等时刻,叫她如何迈得开脚步移去? 不是不知道令魔族闻之色变的星郡主的可怕,可离真相仅剩一步之遥,让她在这时放弃,谈何容易? 是进,是退? 方才当墓穴的大门向她打开时,疑惑仅是一秒,随即她毫不犹豫跳了下来。那如今呢? 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都不知道。身体分明还在战栗,脚却不听使唤,身子好像也不再是自己的,只是视线里,那扇石门离自己越来越近。 近了,越来越近了。 只要再一步,只要再有一步—— 她听见有个声音在这样数着,盘旋缠绕着万年常青树的石门在眼前不断放大,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打鼓时越来越密集有力的节拍。 所有的疑惑,马上就会知道了! 带着这样的执念,林致终于迈过了石门。 刹那间,比黑暗更深邃的纯黑色笼罩了视线,仅一瞬间,无数灯火次第点亮,排成长龙一直伸向遥远看不见尽头的深处。林致还来不及惊叹,一柄利剑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插入穿过胸膛而出,刺破她的心脏。透过灯光,身后的人将影子投在地上,那身形,分明还是个孩子。 林致睁大了眼,不敢置信盯着胸口透出的利刃雪亮的锋芒。不待她说什么,身后的持剑者果断拔剑而出,一脚将她踩在冰冷的地上,血流了一地。 她无数次想过自己的命运将会在怎样的未来里结局,却一次也不曾料到会无声无息死在埋藏七千年的地底深处。 第六十章 抽薪  床榻上少女依然昏迷中,自眉心起往外蔓延着紫金两色图腾交织缠绕,将她惨白的脸镀上神圣。屋里一片肃静,就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千羽谵一动不动盯着传承千载荣耀大陆的纹章,目光复杂阴霾。 “好一招釜底抽薪。这么一来,枢密卿只怕已经——” 明璃低着头,听他发话,不敢抬头,只说道:“自古相传,这鬼噬天纹乃历代鬼姬之证,前者若不亡,后者无以继。”言下之意,若林致还活着的话,这天纹鬼噬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佟鄢云的眉心。 千羽谵面上仍旧毫无表情,黑洞洞的眼里却酝酿着风暴,“枢密卿何时已不在谢林,你们竟毫无觉察?” 明璃只觉面上火辣辣一阵难堪,却没有胆子挑战元相大人的怒火,只得硬着头皮唯唯诺诺解释道,“自入谢林开始,枢密卿便一直在查找衍府线索,时常独自外出,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二日。属下曾有派人跟随,但这谢林外城,处处结界密布,行动极不容易,枢密卿又颇善敬秋使之术——”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千羽谵的面色也越来越沉,“够了!”他轻喝一声,话语不高,语气却森冷如剑。 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种下的因,若不是为了利用林致早日解开季云珞生前布下的结界,他如何会让部下们放任林致乱跑?导致今日,不仅要咽下自作自受的苦果,还将令天下人耻笑。 “明日前她能醒过来吗?” 明璃怔了怔,方才明白元相大人已经跳过林致说到了佟鄢云,目光闪了闪,为难地皱起眉,“云姬没有伤到要害,单就伤势而言,即使大人要她立刻醒来,凭枢机处里医师们的本事,也没有任何问题。” 千羽谵面色越发阴冷,他自然听出明璃话里的意思,也正因为听得出,心里的怒火才更加凶猛。单就佟鄢云的伤势而言,没有任何问题,可如今她昏迷不醒,不仅是因为被刺的伤,更是因为她眉心间刚刚继承的足以尊贵天下的证明。 按鬼姬的传承仪式,继承眉宇间这尊贵无比的天纹鬼噬后,继任者需闭关一年方能正式成为鬼姬,这种惯例据说是为了消融这神赐的强大无比的力量。传说究竟是不是真,如今已无从考证。但衍府的传承中确有此一条,林致也确实曾在西疆里失踪了一年多时光。 如今佟鄢云昏迷,谁敢冒着传承进行的关键关头冒然将她唤醒?一旦传承失败,有谁知会有何等后果?他们已经没有了一个林致,难道还要再养活一个拥有鬼姬之名却无鬼姬之实的废人? 他从来都无法在神殿里插进自己的人,百年来哪怕巫祁被贵族门阀大把大把的子弟分去了权柄,却也一次不曾让他的人得到过。 一次也没有。 他好不容易弄来了林致,想用她的身份做文章,没想到就连那样疼爱自己弟子的千羽攸诺都坚决地将她排斥出神殿,理由是林致已不再是神殿人。直到那时他才明白,神殿里容得下贵族子弟,是因为他们即使为了家族势力蚕食神殿权柄,到底他们归根到底依然是供奉神权的人。而他的人,代表的乃世俗王权。 他让明璃大费周章讨好关照佟鄢云就是为此。他要让佟鄢云成为翌日在神殿里名分实力都能与南疆大神官长抗衡的另一名鬼姬,而不是像林致那样空挂了鬼姬之名却再难插手神殿的傀儡。 否则,如何为他夺回百年前错身而过的王之名? “呵,”他低低发出一声嘲笑,压抑且阴霾,“我们大费周章弄到的枢密卿,费尽心机讨好的云姬,关键时刻,竟一个也成不了事——” “明日——”他沉声低喃,黑色的眼里青色危光闪烁,青天白日里从地上拖出一条狭长可怖的影子来,愈发的阴森冷冽,“叫孤如何收场!” 第六十一章 作嫁  千羽谵长长一声感叹,话音才落,佟鄢云的房里光线仿佛错觉般折叠扭曲,随后凭空扯开黑洞洞的大口,千羽谵刚吐出的那口气几乎没提上来,但凭这一手,无须动脑,已知来人身份,心里打着鼓只觉不妙,“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驻守千里之外云京负责监视贵族及神殿动向的宣幽然,显然她的脸上比顶头上司更加难看。她急匆匆从袍子里取出一张拜帖,送到千羽谵手上。“元相大人,南疆大神官长大人遣人送来的。” 那张拜帖,比先前明璃发出那张更精致十倍。 千羽谵只看了一眼,十指青筋曝露,直把那设计精致格调高雅的拜帖捏成一团,浑身直气得发抖,“好,好个南疆大神官长!” 明璃不明就里,忙低头捡起纸团,弄平打开一看,不禁也大惊失色。那一行娟秀手书大气镌雅,内容竟与她白日里才发出邀请贵族世家神殿姬君们前来谢林一观元相大人祭祀之书无二。 南疆大神官长,明日将亲赴谢林,在千羽谵设下的祭坛下举行祭祀! “大人,这——” 明璃才小心问了一声,已被千羽谵沉沉脸上填满的阴鹜骇得不敢再多说半句,慌忙低下了头。 千羽谵盯着明璃手中的贴子,黑不见底的眼里似翻滚着波浪滔天,好久,他才咬牙恨道,“她早就料到枢密卿的结局了!” “说不得这本就是她一手策划。一面装着紫家内讧,家族自相残杀,让人放松警惕,一面便谋杀了枢密卿,刺杀了佟鄢云——” 百年前紫家在内的贵族门阀们阻拦他问鼎王座,百年后眼前大功终将告成之际却功亏一篑,依然同紫家脱不了干系。新仇加上旧恨,千羽谵终于|奇|再忍不住|书|爆发了出来,撑着桌沿的手动怒之下竟生生掰下一截,听得明璃宣幽然都不由自主暗地里直打着哆嗦。 “想不到我千羽谵聪明一世,自命不凡,到头来竟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好个紫流萤,好个紫家,孤执掌明昭百年,竟被你们玩弄鼓掌间!” 宣幽然只听说林致被人谋害,尚不明真相,不禁义愤填膺,“谢林及我枢机处多年心血修复,岂能如此容易让神殿的人占了便宜?” 不待她再说,千羽谵一眼扫来,黑眼里凶狠闪着青光,“枢机处上下,但有一人能进入谢林中枢解开章宪圣女的结界,孤又岂会忍气吞声!” 宣幽然不敢再说,一旁明璃早就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恨不得自己不存在。千羽谵狠狠吐了几口气,恨道,“都说多心者天寿不永,紫流萤,孤有的是时间等你咽气!” 他掀起床幔,昏迷中佟鄢云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却绵长而平缓,这将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强的牌。 “照顾好云姬,日后,孤就不信——” 挥手放下纱帐,千羽谵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百年前便已化飞灰的同胞亲姐仿若诅咒的决断。 ——没有鬼姬认同,你做不了皇帝! ************************************************************************ 明昭150年夏末6月23日,南疆大神官长紫阶上位大神官紫世姬流萤于枢机处元相第二机要秘书明璃广发请帖邀请明昭世家权贵神殿姬君次日观礼谢林祭祀仪式后仅三个时辰,即宣布将于24日亲临谢林祭拜。 元相千羽谵未阻。 第六十二章 光复  天还没有黑,谢林城外装饰一新,旌旗招展,迎风飞扬。神殿直属近卫军身作礼服,手握银质佩剑,熠熠生辉,从谢林古城头一直远远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神官们早已列队大路两侧,阶级分明的炫彩法袍划出彩虹美丽颜色来。 从各地赶来观礼的贵族们衣着华丽,匆匆下了马车,有序无声地立入划定位置,安静且激动,人人激动好奇又肃穆,就连幼小的孩子也被这气氛感染,睁大着眼睛涨红了小脸。 七千载衍府,圣地谢林,经历百年风雨,终于迎来重见天日之际。百年前贺潾潾喋血衍府,季云珞舍生取义,鬼门后继无人,谢林城化作一片废墟,衍府子弟百年飘零。如今再望城郭,楼台依稀,只觉物是人非,满腔唏嘘。 车马依旧源源不绝,陆续而来的宾客们身份越渐高了起来。各大家族派遣而来的观礼者不是当家本人携妻带眷就是家中分量十足的长老亲临到场,无独有偶,他们都带上了家中孩童。 在他们看来,今日立于明昭巅峰的紫流萤多年前也不过紫家里受人摆布的棋子,若能令孩子们一沾紫世姬如今的无尚风采,学得一二,也不枉在这明昭里活了一回。 江谰海天青色的法袍光芒闪烁间从众人眼中飘过,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已到的神官们,望了明亮的眼里闪了闪,随即隐藏起担忧,笑容如常,依旧那个天生的发光体吸引众人视线。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有多担心今日缺席的佟鄢云。 紧随其后,蔺家的车驾抵达,年青却已有一子一女的蔺家家主华丽的海天青法袍在半空划出一道名为优雅的弧线,忧郁的黑眼令无数贵族少女心跳加速到无法呼吸。他几步赶上江谰,礼节性问候一声,两人并道而行,站在了神官划定区域。 多年前云京神学院里少年意气恍然已成过眼云烟,那时一个是没落贵族家的少年,一个是被废黜的世子,一无所有却心无芥蒂谈天说地指点天下,如今一个手握一方重权,一个身阶一族之长,面面而对,除了问候,已不知话从何来。 突然间,人群里有人终于禁不住小小惊呼出声,神殿名义最高者圣君千羽攸诺与实际操纵者巫祁苏沁一人居左一人居右于此场合极不相称的形式走来,待他们走近,众人才在他们身后居中走着身披银紫法衣光华无双的紫流萤。 神殿最高者,竟同时为她一人开道!即使有人还并不了解洞悉所有始末原委,看这架势,也隐隐猜得出日后之势。 千羽攸诺与苏沁步行至结界前,毫无动静的结界一经人靠近,立即泛起血红色,千羽攸诺不由自主多往前小小迈了一步,锥心之痛从脚底升起,他忙收住步子,眼中闪过一丝伤痛,随后若无其事转过身来。 紫流萤没有停步,更没有与任何说话,只在经过千羽攸诺时微微颔首致意,缀满宝重无数的银紫色法袍优雅地划出花朵绽放,她步履如莲,潾潾漪漪,每迈出一步,地面彷如水纹层层铺开,朵朵青莲生华。眉心之间,天纹图腾炫耀光华,金紫两色交印生辉,将她整个人都升华神圣。 没有祭拜,没有仪式,没有宣告,也没有誓言。紫流萤稳稳走在通往衍府的道路上,百年来从无动摇的血色结界在她面前步步后退。 她是衍府鬼门第四百三十七任鬼姬,她身在此,便是衍府传承至此。她每往前走一步,季云珞用生命浇注抵御外界入侵的结界就往后缩小一分。从今往后,鬼门的传承由她延续,衍府的辉煌由她重塑,若有外敌入侵,她将流尽鲜血,用生命铸成屏障,维护衍府荣光与尊严。 这是每一名衍府子弟迈进谢林之初便与血肉一同流淌的根、生存之本,无需仪式添彩、誓言润色。 紫流萤稳步而行,不慢不紧, 她提起银紫流光的法袍,缓缓跪下,清澈的声音如泉水流淌。 “衍府鬼门第四百三十七任鬼姬紫流萤,今率旧部子弟,回归祖地。” 天地发出沉沉回音,灰黑色废墟间,一道金光冲破断壁残垣,照亮四方,圣光中,有天女歌声回荡,那是传说中带领亡魂进入天堂的迦陵频伽,无数白色影子聆听着歌声,从地里钻出,在生辉照耀下升华至天上。一座座巍峨楼台从地底里钻出来,仿佛先前只在沉睡,辉煌府邸拔地而起,窜入云霄…… 谢林圣地,七千年衍府,光复。 第六十三章 霹雳  如众人料想的那样,新近光复的谢林并未立即向外人开放,南疆大神官长以她惯有的铁腕专断,扼死了所有通往衍府的路子,就连神殿之中,也唯有她钦定之人方入得内。这份名单之中,令人意想不到的,巫祁苏沁之名赫然在册。 但不同于他人,待巫祁真正得进谢林城时,已是明昭150年的9月时节,距离紫流萤光复谢林衍府,已有三月,距离昔日季云珞下令秘密撤离出谢林,已百年岁月流过。 亭台楼阁,似曾相识,绿树繁花,青烟紫尘。供职神官,法袍如纱,瞭然似雾,衣袂清扬,欢声笑语,如珠落玉盘,玎珰有致,玲珑有声。穿梭其间,仿佛梦回少年时。巫祁心中不免留下三分唏嘘来。 看四周布置,楼台山石,错落有致,高低殿阁,剔透玲珑,才不过短短数月,复苏的谢林衍府收拾得竟与记忆里大致无二。 一路行来,巫祁百感交集,而身旁擦肩而过的神官们,看见她到来,面色如常,却莫不暗暗诧异。 大贵族世家出身的南疆大神官长大人与统治神殿百年始终压制贵族发展的巫祁大人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侍从将巫祁请到大殿,早有辅神官迎上前来。 “巫祁大人一路辛苦,”于旻恭顺不失半点礼数向她问候,谦恭的笑容玻璃般透明清澈,“大神官长大人正等候大人。” 巫祁漠然回礼,道了声“有劳”,跟上她,一路左右,到处都是忙碌着的人们,那些她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心里生出一种恐惧。 不出数月,占据谢林数年之久的枢机处人马便被或明或暗悉数清空,谢林城里里外外都换上了来自全国各地神殿的人。他们或出生世家,或来自民间,精明强干,信念坚定且不轻易居于人下,却无独有偶都曾在西疆供职、尤其是在蔓城。 如此庞大之数,苏沁亦忍不住心中震撼。自蔓城顽固之地伊始,数年经营,紫流萤在整个西疆一手铺开的人脉,何等可观,竟能在光复谢林后第一时间将外人排尽,悉数填满空荡荡的谢林城。 那个多年来卧病在塌病痛缠身始终苍白纤弱的女子,究竟从何时起便已对谢林城有了打算,又从何时开始暗暗布下这惊天之举? 行过大殿,只拐了几道弯,两人便来到一处殿阁,于旻向殿外侍女点头示意,回头躬身对巫祁做了个邀请姿态,“大人请——” 巫祁这才回过神来,道了声谢,迈入殿门,九月的金阳透过琉璃花窗洒落满地,白金色光芒里,转过玉华琉璃八宝屏风,海棠沉醉贵妃榻上的女子半晗眼睑,宁静的脸上神圣而安详,沐浴在满地白茫茫的光雾里,好似下一秒便将乘风飞升而去。巫祁只觉眼中一酸,眼泪止不住涨满眼眶。 那年,她唯一一次觐见的姬凝舞,就是这般光景。 紫流萤纤长乌黑的羽睫微微抖了抖,缓缓睁开眼。巫祁忙深吸一口气,生生将挂在眼眶的泪水又收了回去。 紫流萤抬起如墨美眸,唇间绽放开一朵笑容,冲她微微低首,“您来了。” 巫祁侧身避过,不敢受她的礼,即使自己在名义上仅次圣君大人实际上主宰神殿大权,也受不起紫流萤的礼。 她永远不会忘记,她的出身,不过是衍府卑末的下婢。 紫流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巫祁大人不必如此拘谨,这些年您为衍府所做的一切衍府都看在眼里,孤的礼,您受得起。” “娘娘厚恩,属下愧不敢当。”这话落进巫祁耳中,她在心里笑笑,不知所谓,却连眉毛都不曾挑动半分。同样的话,同样的事,百年前她已经历过,那时她感动得不能自已,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如今百年已过,早不复当年青春年少,不会再轻易为谁动容、死心塌地誓死追随。“娘娘若有话,尽管吩咐就是。” 她话语客气恭敬,却无端的让人觉着不舒服。紫流萤却没在意,在薄雾笼罩的金光里支起身子,软软靠在榻上,依旧笑容淡然和煦,“孤确实有一事须巫祁大人相助。” 巫祁把头低得更低了,“大人请吩咐。” 紫流萤挽着自己一把长发,目光流连青丝间,仿佛漫不经心,“孤欲于谢林中设谢林大神官长,位比封疆,望巫祁大人鼎力相助。” 她的话倒是云淡风轻,落在巫祁耳中险些震得她瞠目结舌,魂飞魄散。 “您方才说什么?” 紫流萤眉眼弯弯,对上巫祁眼中阴下的乌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孤欲设谢林大神官长!” 第六十四章 作择  巫祁狠狠吸了一口气,满脸铁青,眼底的乌云刹那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娘娘,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衍府的鬼姬娘娘要在千年圣地谢林设神殿大神官之位——”她尖刺的声音猛地拔高数倍,却几乎是咬着牙才能在盛怒中维持一分理智,告诫让自己将这话说得完整,“您这样做,将置千年衍府于何地?” 背井离乡百年,苦苦支撑衍府最后的残余势力,与明昭统治者从无停歇争斗,终于等到鬼姬出世光复谢林河山,衍府辉煌又将重塑之际,却传来这般晴天霹雳。 若非知道自己不是眼前这病怏怏的女子的对手,只怕这时早已血溅三尺。 即使这般克制,巫祁脸色依旧不善瞪着对面新任的鬼姬娘娘,身旁仿佛浓云密布,遮蔽了光线,乌压压的黑了一片。若紫流萤不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方才那些话今日只怕是不能善了。 她气势汹汹,紫流萤却并未被影响,抬眼对上巫祁不善的眼神,病弱的脸颊突然勾起一丝笑意,美丽如花,又冷酷至极。 “难道巫祁大人已经忘记,衍府自百年前章宪圣女血祭谢林城头起,便已经宣告灭亡了吗?” “可如今你还在!”巫祁气急败坏,连敬语都顾不上使用,“谢林也已恢复昔日容貌,只要假以时日——” “孤从未有说,”紫流萤冷静到冷酷的话恰好此时毫不犹豫打断巫祁的激动,“孤将重复衍府河山,孤不认为孤有此义务!” 她斩钉截铁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人情味儿,仿佛只在称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似的,冷酷至极。巫祁不禁被她震得说不出话来,身为衍府的鬼姬娘娘,难道不应该重创衍府昔日荣耀吗? 紫流萤好似听到她心里的疑惑,冷冷又开了口,“衍府七千年辉煌背后的肮脏,巫祁大人曾效命于衍府,难道会不比孤更清楚?” 巫祁不禁哑然,衍府七千年辉煌,光华明亮的盛世府邸背后,阳光照耀不到之处地底的暗流,何等肮脏至极,还有谁比她这个曾处在衍府最底层的卑末之人更感同身受。世人都知神殿里暗涌凶狠,有谁知当年盛世繁华的谢林城里,天国般美好的衍府之中,有活生生人间地狱,还有令她如今回忆起来依旧能在午夜惊醒的噩梦—— “可那些诋不了衍府的千年辉煌!”巫祁无比干涩的说道,“这世上,再没有比谢林衍府更辉煌繁华的存在。黑暗之处到处都是,您不能只因为衍府背后的黑暗就否定了衍府的荣光。” 紫流萤不禁冷笑出声,“巫祁大人,当年您觐见凝舞娘娘时说的可不是这样。” ——衍府之中,身居上位者尽享繁华,视人命于无物,肆意玩弄生命。泥落下层者却有如坠入地狱,挣扎泥潭,任人宰割,无处求生。如此之别,乃衍府祸乱之根!……属下穷尽今生之力,亦要荡平不公,还衍府以公正! 巫祁娇躯晃了晃,她还记得,唯一一次觐见姬凝舞娘娘时自己大义凛然的誓言。衍府等级的不公越是身处下位者越能体会得到,那时她年少气盛,得姬凝舞召见,予以重任,誓言旦旦。 贺潾潾大义赴死的背后是夏亚举兵百万多少无辜,季云珞奋战数月的坚韧又用了多少人的尸体堆砌,当她亲眼看见季云珞操纵长老会的法师们用一己生命换取敌人一个军团的生存,不仅是对鬼姬娘娘铁血手腕的畏惧,心里瑟瑟发抖的更多的是害怕。 百年前谢林城外,尸骨成山,有谁想过这场惨烈战争究竟是为何开始?上位者从不将人命当回事儿,身居下位的人,不是被卷入阴谋,就是被当做棋子。这份苦难,不是身处最底层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所以她毫不愧疚的算计了姬明河与魅丝萝,她们两人虽有大功于衍府,却体会不到她们随口无心中被驱使送命的棋子们的害怕,那样的人,不可以领导衍府。 而她自己—— 巫祁收回思绪,惨笑一声,坦言,“那时是我,太过天真。一心想要做到公正,到头来百年过后,我也一样成了跟她们一样的人。” “可那与重复衍府有何关系?”终于说出了这一句,她突然觉得身上轻了,坦然看着紫流萤,索性破罐子破摔,“娘娘出身紫家,见识广博,难道只因衍府背后的肮脏便要舍弃着七千年荣耀?” 紫流萤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殷红朱唇好似一抹鲜血。“当年凝舞娘娘决意覆灭鬼门,真的只是因为想要避祸?” 巫祁被她说得一滞,来不及作答,她已没了停留继续言道。 “衍府七千年,辉煌背后,成规陋习枯枝残叶好似吸血藤蔓缠绕不放,根深蒂固得已成了金科玉律一般叫人铲不得动不得,甚至成为衍府的一部分与衍府同辉。曾有多少鬼姬娘娘希望铲除祸患,到最后依旧不了了之。巫祁大人您这些年所见所闻,想必更清楚当年的衍府里有多少毒瘤连鬼姬也无法清除?” 巫祁的眼里闪了闪,曾为蔽除衍府祸端拔剑的战士,她确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要复衍府辉煌,便要连那些东西也一道恢复过来,凝舞娘娘一辈子的心愿,冼慈圣女章宪圣女献上血肉身躯乃至灵魂维持的衍府,就要功亏一篑!” “巫祁大人,换做是您,究竟是要一个干净清白由您自己一手创建制度维持体系的新生神殿,还是要一个沉重腐朽仅剩下千年盛名的空壳子衍府?” 残酷的真实将长年掩盖的谎言击碎,巫祁黑色的眼里迅速枯萎,干涸成一片沙漠,当最后一直安慰着自己的谎言都被残酷揭开时,她还能如何抉择? 第六十五章 紫娙  “可是衍府要怎么办?” 巫祁哆哆嗦嗦半晌,眼中无比干涩且绝望,恋恋不舍的低喃,“那可是衍府七千年的盛世啊——” “就这样放弃的话——” “没有人说要放弃!”紫流萤一口截断她的话音,黑眸中闪耀着银辉,坚定好似出鞘的剑,“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我们依然有着共同的信仰——我们信仰神姬殿下。只要信仰不灭,衍府坚持的精神、衍府七千年的辉煌、盛世谢林的不朽荣耀,都会经由这里开始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从绣满同色青菊的宽广法袖里伸出羊脂白玉莹润的手,缓缓伸向巫祁,发出邀请,“这百年里,您不就是这么做了吗?” 巫祁却没有立即回应她的邀请,枯萎的眼里隐藏着不安。“可那时只因元相大人苦苦相逼,为保衍府唯剩力量,在没有鬼姬娘娘情形下,我方才不得已而冒天下之大不违,改换了门庭——” 紫流萤却向她无比亲切地笑了,“世上本没无神殿,有巫祁大人为传承神姬殿下教义鞠躬精粹,方才有神殿屹立明昭百年。就如世上本无衍府,历代前辈为使神姬殿下精神长传,令衍府得立七千载。我辈众人所传承者乃神姬殿下之教义、衍府之精神,无须形式,无须名头。衍府也好,神殿也罢……” 多年前她也一样,为了心中所愿,不择手段。以人的名义,将所有信仰颠覆,以神姬殿下名义确立大陆信仰,弑神、屠魔,肆无忌惮地屠杀神话年代里高高在上的两族,令神魔也不禁战栗。 她和巫祁,其实是一路人。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点甜腻的诱惑,她的话里有着不容人拒绝的诱惑,巫祁仿佛被她吸引,直勾勾盯着她的手,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想要与她交握。 然而,她的手才伸出一半,速度已经慢了下来,紫流萤惊疑地抬起眼来,只见巫祁彷徨不安的眼里慢慢涌上坚定,从她面前,又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 “娘娘,如您所见,昔年的苏沁受凝舞娘娘器重,愿为衍府流尽最后一滴血,如今亦然。但,”她抬起眼,漆黑的眼瞳深邃如墨,平静得荡不起半朵涟漪,在漆黑里明镜般映耀着光芒,坚定不移,“我已不再是当年的苏沁。”不会再为了模糊不清的大义理想便傻傻地将自己出卖给他人卖命。 紫流萤不禁笑了,羊脂白玉的手在空中转了圈儿,孤单地落下,交叠平放在小腹,“既然巫祁大人还有疑虑,不如孤为您介绍一人,可解大人疑惑。” 她看着巫祁,巫祁微一颔首应诺,她随即轻轻击了击掌,清脆的掌声在屋内响起,伴着击掌声,一团火焰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巫祁禁不住往后一仰,才看清这哪里是火焰,分明是穿着一团火红衣裳的女孩子。只是她的速度竟快得惊人,巫祁不免暗自惊心。 再仔细打量,那女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上下,已生得秀美灵气,漂亮的小脸隐隐看得出日后的风采,只那一双熠熠生辉的黑瞳,黑得见不到底,一眼落进去,好似掉入无底深渊,刺骨阴冷。 巫祁浑身一抖,打了个寒战,对女孩升起一丝芥蒂的畏惧。才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怎会有这样的一双眼? 她再要打量,目光刚落在女孩眉宇间,蓦然—— “她是孤的内侄女,紫家的新任世姬殿下,娙儿。”紫流萤将女孩拉到自己怀里,亲昵地抚着她一头乌黑的辫儿。 “可她的眉心——”巫祁却听不进去,只管指着女孩眉心正闪耀着的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纹章颤抖到说不出话来。 紫流萤依旧笑得风轻云淡,此刻与巫祁眼中却那样高深莫测。“您说得没错,孤尚未说完,”她握着侄女稚嫩却不柔软的小手,尽量让自己笑容更可亲一些,“孤的侄女紫娙,也是衍府第四百三十八任鬼姬娘娘。” 第六十六章 错位  “这不可能!” 接二连三的出乎意料终于令巫祁再也控制不住,惊叫出声,“天纹鬼噬怎么还会出现在她眉心,世上唯有两位鬼姬娘娘!” 紫流萤似笑非笑看着她,眼中闪耀的光辉仿佛在嘲弄,又好似在炫耀,“您说得不错,这世上只有两位鬼姬娘娘。”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的侄女儿,“便是孤与娙儿。” 巫祁连退数步,骇然变色,“这不可能!” “枢机处重兵保护着的云姬额上的天纹绝不会有假!”她死死盯着红衣的女孩儿,一动不动,仿佛要从她眉心看出破绽来,可无论她看了多少遍,蕴涵着无尽力量昂包罗万象众生的天纹散发着令她绝不陌生的威仪辉华。 她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直觉,那熟悉之感曾贯穿她整个少女时代,她充满虔诚地顶礼膜拜,笼罩她全部生命与意义,绝不会错认! 何况—— 紫家的世姬殿下、南疆大神官长大人、衍府的鬼姬娘娘,无论哪一个赫赫身份,都不会拿这种事说谎。 紫流萤任她无礼打量,只微微一笑,“如何?” “这不可能——” 巫祁摇摇头,浑身无力地跌倒在地,眼里一片空洞茫茫,“云姬眉心的天纹是我亲自查验,鬼姬娘娘的力量透过天纹源源不绝注入,绝不会有假。而这位小殿下——”她茫然抬起头,才对上女孩冰凉的黑瞳,不禁浑身发凉,“她也确实是鬼姬娘娘……”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乞求般望着紫流萤,紫流萤拉着侄女儿,高深莫测地笑了。“巫祁大人真想要知道?” 巫祁点点头,“请娘娘开示。” “原因其实很简单。”紫流萤向她侄女儿使了个眼色,女孩乖巧地颔首,后退半步,翻手便拔出不知置于何处的宝剑,幽蓝光影,妖异诡谲,紫流萤拉着侄女的手不由自主跟着抖了一下,没有接剑。 “叫巫祁大人认认你的剑。”她这般吩咐,手却更凉了。 娙儿半点犹豫也没有,将宝剑直直递到巫祁面前。黑瞳里刺骨的凉寒,绝不是正值天真无邪的年岁里应有的温度。 巫祁不禁记起紫家有关这位小小姐的传闻,据说她在幼年便被母亲带离紫家,之后就失去了踪影,下落不明…… “巫祁大人可认得这剑?” 巫祁回过神来,一看之下,再掩饰不住满面灰白,大惊失色,“这是——”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浑身竟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不认识,谢林城外季云珞大战天下同盟军,独挑百万雄师,死战夏亚皇帝最后自祭于谢林城下时使用的绝世神兵。可她分明记得,这把宝剑在林致祭拜谢林之后便一直握在她的手中—— “这不可能!”她哆哆嗦嗦说出第三次重复的话,神情复杂,“林致早将云姬当做她的继承人,如今云姬也正在接受鬼姬娘娘的传承,她绝不会再有第二个继承人。” “枢密卿不会有,但不代表孤不会。”紫流萤越发笑得危险,“巫祁大人,好好睁大您的眼睛,看清楚您的疑惑。” 巫祁睁圆了眼,一瞬不瞬盯着她,只见紫流萤眉心光影一闪,金紫交映生辉的纹章自眉宇伊始,藤蔓般蜿蜒布满整张美绝人寰的脸庞,风华绝代无双。然而,巫祁觉得很清楚,在她眉心上,属于鬼姬的力量正一点点流逝而去。 巫祁一张脸由苍白到惨白,由惨白到死灰,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却有一口气涨满胸膛越涨越盛。 枢机处里密布的近卫,元相千羽谵失态的疯狂,躺在病床上少女金紫交映的眉心, 可怜千羽谵为保他最后的王牌不想一切代价,却又哪里知道他算尽一切,到头来仅剩的唯一看重的王牌竟早已是…… “可怜的——”她说了句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惨笑一声,拜倒在地,“娘娘好算计,苏沁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娘娘若有任何差遣尽管吩咐,苏沁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第六十七章 谋布  “孤只要您做一件事。” 紫流萤掩口低笑,绣满密密青菊的袖口闪烁光华璀璨,“即便谢林大神官长设立,也请您一如既往继续为神殿长存尽力。” 接二连三的惊闻过后,巫祁依旧不免眉心跳起,惊异中掩不住狐疑,“娘娘此话何解?” 紫流萤笑了笑,放下掩着唇的广袖,樱色朱唇淡淡勾起,从容明媚,“孤需有人能为孤坐镇神殿,孤希望那个人是您,巫祁大人。孤并非与您说笑,或是试探。孤确实便是如此希望的。” 她已说到如此诚恳,巫祁却不敢随意应承,只谦虚道,“娘娘手下人才济济,螓殿与旻姬两位阁下更是人中龙凤,苏沁观娙殿下虽年少却绝非寻常孩童,紫家百年世家,巍如青山,娘娘实在不必——” “巫祁大人真当孤担心的是紫家?” 紫流萤打断她的话,清冷的声音如金石空灵,“孤既为衍府鬼姬,自当竭尽全能为衍府计,为神殿生,不敢有违誓言。至于紫家——” 她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一拖,好似流星划过,落下某种不祥,娙儿猛地握住她的手,漆黑冰凉的瞳孔里闪烁着外人看不透彻的星辉。紫流萤拍拍侄女儿的手,给她一个亲切令她安心的笑容。 “如今的紫家族长乃孤长兄,紫家世姬的名号如今在娙儿身上。”她执起娙儿的手,向巫祁道,“紫家的未来,有孤的兄长,还有娙儿。” 年幼的女孩半跪下一条腿,无比恭敬地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吻上她的手,笔挺的脊背好似藏锋的宝剑,巫祁毫不怀疑即使下一秒铺天盖地袭杀而来她也能从容应对。只是这一幕,如此矛盾地出现在正值父母膝下承欢原该倍受疼爱的孩子身上,一如多年前她初见到紫流萤时一样。 她从那孩子眼里看到那一片冰冷黑渊下冻结黑褐色的血,那是杀人无数后才会有的结晶,她不知道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身上究竟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去和辛苦,但有一点却能肯定,紫家下一任的世姬身上笼罩着比她的姑母更可怕的阴影! 一个偏激的季云珞令衍府封闭了百年之久,如今再有这样一个如此诡谲阴冷的鬼姬娘娘,往后衍府的命运究竟将会如何? 紫流萤微笑着接受侄女的敬意,侧过投来,对上巫祁若有所思的视线,美眸一弯,秀出两道月牙,惊出巫祁一身冷汗。 “巫祁大人大概还在担忧,孤与娙儿皆出身贵胄身系世家,如今入主衍府,来日权掌神殿后,如何端得平这碗水,可是?” 巫祁被她说中心事,也不否认,索性痛快承认,“还望娘娘指教。” 紫流萤勾起樱色朱唇,莞尔笑开,“所谓当局者迷,看来巫祁大人实在糊涂。衍府历代鬼姬,多少出身望族名门,可曾对衍府之道有过干涉?” “贵族该有贵族的生存之道,衍府有衍府立世之本,俗世与宗教,从来相缠却不交。即使孤掌了神殿,王权依旧是王权,衍府仍然信奉本源,并不理睬俗世。我们坚持的,只是有一条——” 她竖起食指,闪烁的眸中颇有孩童玩笑意趣,“只是这王权如何,当由衍府说了算!” 巫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中闪烁着热切,紫流萤不过短短数语,却是她百年以来掌控神殿舵轮不断努力却始终不曾扭转的方向。 “娘娘此话当真?” 紫流萤傲然答,“衍府鬼姬,一言九鼎。”说罢,她高深莫测地看了巫祁一眼,眼中满是深意,“孤如此,孤的继任者亦如此!” 巫祁倒头拜倒,“娘娘有此志,属下愿为娘娘手中剑,为我衍府江山一马当前,披荆斩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重重叩下头去,娙儿已抢上前来,将她扶起,有力的臂膀,冰冷的手,巫祁心中却放下千斤重担。 “巫祁大人乃神姬殿下选中亲赐‘千羽’之人,孤岂能令大人死而后已。”紫流萤笑容盈盈如花,流转万千,“孤只要大人好好守护神殿,在孤退隐幕后枢机处‘扶植’云姬步步青云而来时,做好分内之事便罢了。” 巫祁心领神会,重重应诺,“娘娘放心,属下定不复娘娘所望,为娘娘,也为枢机处,安排下最好的盛宴前景!届时,还望娘娘不忘属下苦劳,让属下得有一席观赏之地。” 紫流萤眯起眸,“孤一定不会忘记知会巫祁大人!” 第六十八章 归去  巫祁应承之后便告辞而去,转身踏出殿门,门外夕阳西下,一轮残阳斜在树梢间,半截摇摇欲坠,好像转眼就要掉落。 夕阳有时尽,此恨无绝期。 曾屹立在这片大地上七千年不朽辉煌的衍府也终于走到了尽头,从今往后,即使依旧矗立云端,却已换了门庭,盛名犹在,威仪却失,终有一日,将彻底脱离世人的视线,仅在史书中得以流传,但衍府信奉的精神却会一代一代经由数不清的继承者的手传下去,永不会消逝。 当年她答应姬凝舞,如今这样的结局,已经足够。 从今往后,再不是她一人独自战斗,千斤重担,信仰的传承,都将交到殿内那两个人手中。由她们驾驶着神殿这艘大船,乘风破浪。 巫祁郑重地向着殿内深深叩拜下去,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今后神殿的一切都交给她们了。 ************************************************************************** 巫祁想不到,在她叩拜两位鬼姬娘娘的同时,紫流萤躺在银色狐裘的靠椅里,在初秋尚属炎热的夜里,被一阵清爽凉风冻得唇角发白。 “娙儿,巫祁大人在对待贵族的做法上虽有失偏颇,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衍府七千年辉煌。衍府凋敝的百年里是她一个人撑起衍府的天下,这样的人,你要尊敬她。” 娙儿毕恭毕敬点点头,“娙儿明白。” 紫流萤放下心,轻咳了两声,半撑起身子,娙儿忙上前扶住她。她便握住娙儿的手,“衍府不过是个名义,无论它曾何等壮观,七千年前,世上本无衍府之名,七千年后,也不会再有。我们信奉的,乃是神姬殿下的精神,神姬殿下坚持的一切才是我们立足的根本。即使这世上从此再无衍府之名,即使我等身首异处、命丧黄泉,我们信仰的精神也要一直传下去,永不断绝。” “娘娘教诲,娙儿铭记在心,不敢有违。”娙儿低头应诺,尚不足十岁的孩子,稚嫩的脸颊早爬上不符年龄的沧桑。 “千羽谵毕竟背负了千羽之名,我不好动他。而经此事之后,他也一样轻易不敢有所异动,他在我的死讯传出之前,神殿也好,贵族也好,暂时都会安全。这段时间里,神殿一切都交给巫祁大人打点就好,你不必有任何动作。”谈到自己的死讯,她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口中那个将死的,不是她一样。 “但一旦我的死讯被确认,千羽谵定会将紫家覆灭方才能解他两度夺位之恨,届时,你可听鄢云安排行事。” “那时若明昭之中还有不被王权神权赫赫威势动摇之人在,明昭则长存,否则——” 她一句一事交代,每一事,莫不沾满血淋淋尸骸。她每停顿一次,便听得娙儿一声应诺,年幼的声音里百折不挠的坚定。 “永远记得衍府的精神,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尊严,容不得任何人玷污。百年前章宪圣女用生命血肉守护谢林,其行虽不可效,其心却可缅。我谢林衍府,七千载赫赫声威,容不得他人在我谢林城头叫嚣撒野!” “娘娘放心,”娙儿抬起黑漆漆死水冰冷的眼,深渊之下掩盖的是赤裸裸的杀意,“若娙儿此生,绝不令来犯之敌迈入谢林地境!” 她竖起右掌,稚气的脸上满是肃穆,犹如每一位在神前起誓就职的鬼姬一样,庄严、郑重,“当着娘娘,娙儿在此起誓,捍卫神姬殿下精神,至死不渝。若有敌寇欲破谢林,必先迈过紫娙的尸体!” 晃眼间眼前仿佛还是那个曾在她怀里吃吃娇笑的孩子,转瞬间便成了鬼门捍卫信仰的战士。紫流萤眼中闪过一抹感伤,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撑着娙儿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娙儿,扶我一把。” 她抬起头,门外夕阳落尽,恒月初升,昼与夜的交织时刻,正值逢魔时分。 娙儿忙搀住她,她全身的重量压在娙儿身上,却轻得好似一阵风吹来便会乘风而去,蓦然间,娙儿心里升起了不舍。 “姑姑您这是要走了吗? 紫流萤拍拍她的肩,笑道,“傻孩子,如今谢林光复,衍府的未来也已交给你和鄢云,今日我本来就是与你道别的。” “我该回去了。”她轻笑道,如花笑容里不再是天生尊贵的高傲雍容,却是发自肺腑的娇艳明媚,“夏灿已在地宫里等了我七千年。” 第七十章 终局(上)  铠甲重负下沉重的脚步声越渐远离,那些声音整齐又沉重,带着赴死的决绝渐行渐远。喧嚣声都停止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寂静。蔺砾把自己藏在厚厚的天鹅绒窗帘背后,直到前行的军队的声音随风飘散到再也听不见,也依然鼓不起勇气,不敢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紫家的私兵已经出发了吗?”他怯弱地发问。回答他的是儿子压着隐隐不满情绪的声音。 “是的,父亲大人。” 他苦笑一声,捂着心口,痛得快要没了知觉。 这是明昭157年的隆冬,紫家即将敲响灭亡的丧钟。 初秋时候,南疆演发民变,乱军攻打南疆诸州,其势如虹,锐不可挡。边镇军团节节失利,中央军也无可抵挡,眼睁睁看着乱军攻陷了一座又一座州府,到冬至之时,乱军已逼近紫家的族地南凉城外。 这些都只是表面。 自紫流萤于明昭151年出任谢林第一位大神官长以来,紫家便在明昭各个机要部署中飞速的扩张着,其速度已经超出了统治者的忍耐程度。何况百年前因紫家插手而令元相大人与王座擦身而过,七年前又因紫流萤的手段让元相大人被迫放弃他经营已久的谢林城。紫家在元相大人眼中,早不是眼中钉肉中刺可堪比喻。 不将紫家连根拔起,元相大人又岂能安寝? 他还记得明昭151年的那个新年,紫流萤在谢林城中就任第一任谢林大神官长时的盛况。 圣君大人主持仪式,巫祁大人亲自捧盘,神殿在位紫阶大神官长均出席观礼,元相大人亲帅三十三台门阀高官迎庆,至于往下阶位神官、大小官吏不远千里赶来观礼者,不可计数。 那时紫流萤站在谢林城衍府七千年辉煌的大殿上,华丽无双的紫色法衣在新年的风声中猎猎飞扬,圣君大人为她换上最高阶大神官长的银紫无双,巫祁大人捧着沉甸甸九龙交绕威仪无二的头冠稳稳戴在她头上,她接过二龙缠绕交相生辉的谢林大神官长印信。 她沐浴在新年纯金色的阳光下,宛如神祇。她将玺印托举众人视线前,宣告一个时代的来临。 他站在云层下,抬头仰望心中的女神,充满敬意。帝国第一的元相大人与他们这些凡人一样站在一处,面带微笑,眉目间一闪而过的是狰狞。 “如今你且得意,”上前道贺时,千羽谵这般在紫流萤耳畔低语,“孤倒要看看,继你之后,紫家还有何人能撑起这片天下!” 他听在耳里,心中忐忑不安。元相大人对紫家究竟积怨多深,才会令那样城府深厚的人会在这种时刻失态出口。可那时的紫流萤连眉也不曾动一分,完美地微笑回礼,恭敬道,“借元相大人吉言,吾定不令大人失望!” 紫流萤从不畏惧任何威胁。她年青的生命里,经历过生死线上的徘徊、病痛的折磨、世家权阀门户的诡计、甚至魔族的侵犯,却没有一次畏惧退缩,在别人都被无情命运作弄倒下之后,依然屹立到最后。在世家与元相大人的斗争中,慕家落幕退出,蔺家大权争斗后元气大伤,蓁家被挤兑得不敢多言,军方之内,几番变化起伏,元相大人也多番失利。然而,明昭的风云变化里,那么多家族凋零权阀败落之际,紫家却因紫流萤成为明昭第一的世家…… 紫流萤在,紫家永存,神殿永存。 所有人都相信着,他也一直那么相信着。 然而—— “父亲,儿不明白,我们为何不派出援兵支援紫家!”儿子恭敬中不难听出微弱的质问,“紫家一向与我家交好,危难之际,不雪中送炭,岂是君子所为?” 蔺砾看着他略带稚气的儿子,这个将要继承他将蔺家传承下去的他的儿子,这是个他疼爱的也令他骄傲的孩子。 他的儿子,与明昭许多贵族子弟一样在父母疼爱呵护下长大,有着干净明亮的眼,并未如他当年那般遭受过人生大起大落之后在绝望中爬起来的艰难,也未如他那般尝试过明知无望的爱恋,却有着大贵族家子弟该具备的学识、才华和气度。 紫流萤是一个劫,遭遇过紫流萤的人都将因不同原因抱憾终生。 他无比欣慰他的儿子不必再经历他曾经历过的一切,无论是处境,还是爱情。比任何人都更庆幸他的儿子不会再遇到另一个紫流萤。 “你知道什么啊!”他无比苦涩地说道,他又何尝忍心眼睁睁看着紫家走向灭亡?那是他初恋女孩的家族,直至今日他也依然矢志不渝眷恋着的女孩的家族啊! 可是,紫家,因紫流萤而辉煌天下,也将因紫流萤而消逝在风中。 蔺砾闭上眼,痛得肝肠寸断。 当南疆民变加剧的消息顺着朱雀大道一路飞扬着尘土送至紫家府邸交到紫家现任大族长手中时,在场人都看到紫流光的脸色相比平日更严竣数倍。 他放下邸报,黑色的眼里流淌着冷酷的光芒,他注视着一干紫家族人,过了一分钟,也有人说是一刻之后,他吩咐侍从。 “去请世姬殿下。” 在场人均纷纷变了脸色,兵部侍郎紫流耀更是直言,“大哥,您明知道娙儿她如今重伤在榻——” 他尚未说完,紫流光已冷然打断了他,对侍从道,“只要她还没有断气,就叫她来。”他精芒闪烁的黑瞳里满满都是残酷,看似无情的话语里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听得出掩藏的悲哀,“谁让她要做我紫家的世姬。” 如今紫家的世姬再不是风华绝代倾世无双的谢林大神官长紫流萤殿下,而是她的侄女儿、紫流光的独生女紫娙。 一个苍白而冷漠宛如木偶一般的少女。 在紫家的晚宴上,蔺砾曾见过,包裹在火红似焰华丽礼服里女孩,神情冷淡,沉默寡言,低着头玩着手里精致锋利的短剑,不与任何人交谈。偶尔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死灰浑浊。难以想象,那样的女孩,竟会是紫流萤的继承人。 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紫流萤的模样,然而在他记忆里,她风华倾世的姑姑紫流萤,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盈盈秋水美丽的黑瞳,永远闪烁着沉稳与智慧的光芒。她笑语盈然地对待每一个人,温馨好似三月初春灿烂耀眼的光。她站在谢林城头衣袂猎猎挥斥方遒,恍然如神明。 这世上再难有一人堪比风华无双的紫流萤。 更难以相信的是,他仰慕了一辈子的紫流萤,已经不在人世了。 蔺砾捂住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痛得一片麻木。 他的女孩,他藏在心里默默注视默默喜欢的女孩,从初入神殿时洁白的美好扶摇云霄炫紫的灿烂,从蔓城大神官到谢林大神官长,他紧紧跟随,苦苦追逐,生怕接不上她的步伐,却从一步之遥被生生拉得越来越远,直到如今再也看不见了。 据说谢林大神官长其实七年前便已不在人世, 据说是如今紫家的族长紫流光大人为稳住时局,硬是将紫家世姬逝世的消息压了下去! 据说那年谢林回归后,当时的南疆大神官长、之后的谢林大神官长终于一偿先辈夙愿,功德圆满,却也油尽灯枯,再也支撑不了摇摇欲坠的身子,在谢林城中倒下,从此再没有醒来。 那些传言有根有据,仿佛亲眼所见那般。他本不愿相信,然自明昭151年紫流萤在谢林就任谢林大神官长之后,整整七年不再出现于人前。 于是—— 在明昭157年的整整一年里,各种试探层出不穷涌向谢林神殿涌向紫家,从年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年末南疆民变并不却轻慢至极的态度,不难想象,个中缘由。 他以为会一直辉煌下去的紫家终于走到尽头,南疆民变,竟落魄到只能由尚未及笄的世姬带领家族私兵前往镇压。 他以为会一直由紫流萤一派把持在手的神殿权势,竟被元相大人扯出来的傀儡一点点蚕食侵吞。 紫流萤的逝去如同世家神殿噩梦的开端,她在,一切都在。她不在了,一切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父亲大人,难道真如大家说的那样,紫家就要完了吗?”儿子惶恐地看着他,年少稚气的脸上满是恐惧,“如果真练紫家都会落到那一步,我们的下场又将如何?” “我们吗?” 蔺砾干涩地笑着,直到此刻仍觉欣慰,世家的子弟不同平常人家的孩子,旁人看的都是紫家即将面临的下场,他的儿子却已经看到了自己一族未来的处境。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的下场大概不会比紫家好多少吧。” 少年坎坷,苦难挣扎,情爱一场,到头来,都成了南柯一梦。 元相大人铲除紫家之后,绝不会再容忍大贵族世家挑战他的权力。紫家倒台后,下一步必是拿他们开刀。 他曾拥有的,终将失去。他曾放弃的,如今再难挽回来。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那么不顾一切地争夺呢? 在他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做出为了蔺家放弃自我的决定时,可曾料得终有一日,他会这般后悔过? 紫家的新任世姬殿下带着家族最后的私兵踏上南疆的不归路,辉煌百年的紫家将随着她抵达南疆倒在战场上那一刻开始崩溃。伴随紫家倒下的,还有统治明昭百年的贵族世家门第。 今夜,通明灯火中,多少人在暗地叹息,有几人能入眠? 第七十一章 终局(下)  夜已深,紫家府邸里的灯火渐变黯淡,华灯初上时光亮曜如白昼,夜深寂寥时黯淡消沉,眼前之景,仿佛是在预示紫家的结局。 距离动手的时间仅差几刻,明璃宣幽然分别带队,一干属下已聚拢在紫府外围,只等时刻一到便彻底将紫家覆灭。 看着紫府最后一盏灯也熄灭,深黑寂寞如墓地,明璃不禁感慨,多年前当紫流萤受任谢林大神官长菁华无双之时,是否料得当她身后紫家将会如此迅速被历史淹没? “谁?” 宣幽然一声厉喝打断明璃的深思,顺着她的声音看去,不远处披着黑色斗篷的影子正慢慢靠近他们。 “你是何人?” 明璃也不禁握紧武器。紫家乃百足之虫,不见它彻底覆灭谁都不能掉以轻心,尤其从前谢林大神官长手中的暗杀部队,曾多次在他们眼皮底下放肆屠杀,还有那个他们交手多年见首不见尾只知被唤作“云姑娘”的谢林大神官长手下第一号杀手,纵使近年来她不曾再出现,谁又知道紫家危急存亡关头她不会再露面? 好在来人并未令他们紧张太久,在他们的戒备下,解开笼在外面的黑色斗篷,露出女子年青苍白的脸,明璃见势,大吃一惊,忙令人收了武器。 “你何时到了云京?不是让你待在谢林的吗?” 佟鄢云兀自将斗篷解下,递给一旁的人,“今夜不是要对紫家下手吗?”有人给她送上水壶,她接过来,喝上一口,热腾腾的水气顿时驱除全身寒凉。“我不放心,想来亲眼看看。” 明璃哑然失笑,“你多虑了,紫家能拿得出手的都拉上了南疆战场,而我的人手都是精锐,哪里需要你担忧。” 佟鄢云却摇摇头,“明大人错了,您忘了紫家那里还是有人的。”她抬起黑瞳,古波平静的眼里第一次闪烁光芒。 “大人您可记得,您追查多年不得下落的谢林大神官长大人手下的第一人?” 明璃瞳孔里精芒一聚,这一问恰好敲在她心口上,“你是说,那个云姑娘!”她同宣幽然飞快交换个眼神,不约而同往前迈了一步,“你知道那个云姑娘的下落?”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她这般正色道,不知何故,就在这时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似有似无,断断续续叫人听不清楚,明璃不由自主凑近了她,刚要再听得清楚些,猝不及防地,锐利无比的匕首就这样穿过了她的心脏。 “我就是他们口中的云姑娘。”她在明璃耳畔如是说道。 随即利落地一刀抽出,不留半点余地,明璃不敢置信地睁大着眼,徒然栽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进,情况急转直下,直到明璃死不瞑目地倒下,宣幽然这才从震惊中反映过来,慌忙间往后退去,侍卫们恍然般抽出了武器迎上来。 佟鄢云舔了一口刀刃上溅起的鲜血,多年来平静淡漠的脸上突然浮想起地狱之中魑魅魍魉的血腥,漆黑的眼带着笑看着宣幽然慌乱地后退,勾起染血的红唇,绽放出一抹妖媚的笑来,多年舔血刀头的暗卫们竟生生打了个冷颤。 佟鄢云不再给他们多余时间,鬼魅般地身影幽魂似地在人群中穿梭,没有任何招式,没有半点花俏,每一刀下去,都要收割一条生命。 多年来她始终一副风轻云淡的平静脸色,谁能料得这张假面具背后竟是血淋淋带着的刀刃锋利。不过片刻,挡在宣幽然面前的侍卫已少了大半,宣幽然暗叫不妙,偷偷勾起手指掐起法诀,黑洞洞的空间之门在她身后打开。 佟鄢云哪里会给她机会,黑色身影一晃,众侍卫就见眼前一花,宣幽然半截身子陷入黑幕空间里,人头却飞上半空中。 “为什么?” 待人头咕噜噜滚落到地上,宣幽然死死睁大双眼,面色狰狞,竟还能吊着最后一丝法力开口质问,诡谲之态骇得一旁侍卫呆立当场不敢动弹。 “神殿将你排挤在外,你却要为他们卖命!元相大人一手将你扶起,你竟背叛元相大人!” 佟鄢云抓住机会手起刀落,银光一转地上除开她已再无活人,“您说得对,神殿无我立足之地。”她收起手中长刀,似血红唇勾起笑来,慎得人心慌。 宣幽然活着的时候与她交往甚多,自己熟悉她脸上素来鲜有表情的漠然,突然之间她取下面具露出嗜血真容,掩埋之深,只叫人不寒而栗。他们自以为识人甚深,没人能在他们眼前伪装,不想这个人竟在他们眼皮底下隐藏了十几年! 若连他们手中最大的底牌佟鄢云都是紫家的人,谢林大神官长紫流萤究竟在元相大人手里埋下多少陷阱? “神殿之中人才济济,家世背景无不鲜亮。我佟鄢云无根无底,即使满腹才华身处神殿之中亦难有出头之日。”说道这里,佟鄢云似乎想到什么,恶意地笑了笑。 “想要不负大神官长大人对我的看重,还有什么比让敌人亲手捧至云端更能证明我能力之据呢?谢林的辅神官、云京的贵族同僚,这些年来,辛苦敬秋使大人明大人为鄢云奔走努力了。” 宣幽然七窍已流出血来,满脸可怖,睁目怒道,“原来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是——” “佟鄢云身是神殿人,死士神殿鬼!”她斩钉截铁回答道,“在这世上,能令我佟鄢云心甘情愿为之驱使的,唯有一人。而那个人,绝不是您,元相大人。”她盯着宣幽然的眼,透过那双流着血的眼眸嘲笑般看着另一端多年来自以为操作她的人。 “看在这些年来您一直这般照顾鄢云的份上,鄢云再告诉您一个消息好了。”她捧起宣幽然的人头,凑近她耳畔,故作恶意地说道,“您真以为大神官长会没有半点准备就让您覆灭她的家族?” “南凉城下,那些所谓的乱军,这会儿大概连尸首都剩不下来了吧。” “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紫娙殿下,可不是区区佟鄢云可堪比拟的!” “睿智博高的大神官长大人也不是您,元相大人能随便算计得了的!” 不待那边的人再透过宣幽然说来什么,她一把捏碎那颗头颅,断了联系。这才伸手拍一拍,尹螓带着一队神殿精卫不知从哪里现身出来,一句话不说埋头收拾地上尸骸,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直至方才,他们才知道一直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被枢机处看作底牌的佟鄢云竟是谢林大神官长手下名扬天下的狠毒杀手“云姑娘”。她在枢机处十几年,明璃宣幽然待她宛如亲人,一夕之间说翻脸就翻脸,半点情面不留。 当年林致一夕之间死得不明不白,多少人猜测着是否是大神官长大人暗地里动了手脚,今日见了佟鄢云,尹螓不禁更加怀疑,能让林致猝不及防死于非命的,除了绝世的暗杀者,就是她最亲近的人,此二者,佟鄢云同时都拥有…… 还好她顾念着旧主,顾忌着紫流萤,若是她在这时候突然反水,或许今日紫家、神殿,都将万劫不复! 尹螓暗暗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好在如今她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他这般安慰自己,更不敢多言,率领一干部下收拾完现场,向佟鄢云行了礼半点不敢停顿飞驰而去。 从屠杀开始都结束,连一刻钟都不到,紫府门前安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看着匆匆而去不敢再跟自己说半句话的尹螓,回头再看着紫家掩映在黑暗里的辉煌楼台,佟鄢云纤长的睫羽垂落半片阴影,笑容越发诡谲了。 想到方才证明身份后神殿里尹螓与于旻震惊万分的表型,不禁笑从心来。十几年忍辱负重,终于等到了今日,昔日大神官长大人得力左右手也不敢再在她面前抬头,多年辛苦终于换来今天,从今往后,神殿之上,将是她佟鄢云的天下! 多年前初入神殿时的战战兢兢,神学院里的如履薄冰,晃眼如云烟。如今她眉心铭刻着鬼姬的印记,名正言顺权握神殿天下,十几年潜伏敌营,剪除元相大人的枢机处,王权将再也不能威胁到神殿,如此大功,谁人能不服?以谢林大神官长手下第一杀手之名,威慑天下,谁人能不畏? 她当神一般尊崇着的大神官长大人何等睿智布下这个惊天之局,令紫家得以保存,令王权彻底失陷,令贵族为之俯首,令她得以上位? 谁能想到,笑到最后的,会是无依无靠如浮游飘萍的佟鄢云? 佟鄢云张开嘴,无声地在大雪飘飞的深夜里大笑。 她是衍府第四百七十八任鬼姬殿下,自今日起,她将紫流萤之后成为谢林第二任大神官长! ************************************************************************** 原本想抢在国庆上新文的,谁知道家里来了客人,要陪他们,加之明沫对结局不是很满意,反复修改,一直拖到今天,很对不起大家。 从开坑写到结束,差不多两年,明沫都不敢相信有结文的这一天。最需要感谢的是一直支持着明沫的大家,没有大家始终不曾放弃的支持,明沫是撑不下去的,再多的感谢也表达不了明沫此时的心情,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因为工作关系,明沫知道明沫的更新速度实在是很让大家无语,明沫的新坑会在十月中旬的时候上来,明沫保证,至少第一个月,明沫一定保持日更。最后还是厚脸皮的请大家继续支持明沫,谢谢。 番外: 上邪 6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当贺潾潾初次听闻这篇缠mian着爱情的诗篇时,永远不曾料到,幻想中彼时当波澜壮阔惊天动地光耀万古风华无双倾世惊艳青史留名的未来竟会成为一则被此时的她嗤笑不屑的爱情童话。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站在黄泉路上,看着那个名为她丈夫的男人为她祭奠为她疯狂为她甘愿放下天命的王座放纵那个叫做明昭的帝国崛起,听着越来越多待字闺中的少女口中念着他和她童话般的爱情憧憬着那样如画美妙的故事感叹那个男人的痴情叹息她的早逝时,她弯下腰,抱着肚子笑得一塌糊涂。 她真有那么爱亚尔法西尔吗? 怎么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她曾经如故事书中所述那样的天真善良美好单纯,会相信世上有那样伟大可以牺牲自己去铸就爱人的感情,会傻傻地让自己万劫不复去成全那个男人的野心? 哈,可笑。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家。 那个男人睡熟时亦不曾放松的拳头里总是握着她赠与他的拳拳乌发,梦中眼角滑落水滴的低喃常令她笑得直不起腰。 舞台已经落幕,契约已经结束,你何必还要继续伪装呢,亚尔法西尔,难道你的假面具黏在脸上太久已经拿不下来了吗? 流浪在黄泉路上的日子太无聊,鬼姬的力量太强大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够轮回来生,徘徊在黄泉道上的时候她常常在想,如果有机会能够再返回阳世,她一定要跳到亚尔法西尔面前好好臊他一顿,哪怕只剩下一秒种,也要把那赚足了无知少女泪水的童话砸在他脸上,嘲笑他到现在还在做戏。 是假的,至死不渝的爱情、完美犹如童话的爱情,夏亚的皇帝为了心中所爱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的伟大…… 全部都是假的! 她清楚地记得他们邂逅的那个被后世小说描述成宿命相遇的桥段,那个明媚了三月的阳春,她倚在汉白玉雕砌的塔栏上向他摇手,问他是否能将刚拾到的那方丝绢还给自己,他扬起脸庞,灰黑阴郁的眸子里映出她桃花娇容,看清她的那一刻,他的眼中绽放出异样灿烂的光芒,那是发现猎物的猎人眼里的贪婪。 她不爱他,正如他不爱她一样,由始至终,他们都很清楚,为何合作,为何交往,因为他们都不相信爱情。 亚尔法西尔•琼凡尼•梅迪斯,夏亚傀儡少年皇帝。夏亚历277年,西陆夏亚皇帝驾崩,诸子夺位,掀起战争,引狼入室。那个将尚在襁褓中的他推上皇位之人,正是他母亲的情人。十六岁的亚尔法西尔乔装微服骗过层层监视来到圣地衍府,就是为肃清内患成为名副其实的帝王。 第一次见面,他仰面看着她,灰黑的眼灰暗阴霾,全没有夏亚人特有的金发碧目,也不似东陆人黒眸中的明亮,郁郁忧伤,只在不经意间一瞬而过的精光,暴露了他绝不似表现出来的无能懦弱。那一刹,她仿佛见到另一个自己。从此,她再没有深究那个男人的过去。当导师询问她可有人选时,她毫不犹豫决定是他。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从来都没有。 那些被后世传唱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不过是演戏。 她承诺,以贺潾潾之名保证,让他成为世间真正帝王。他答应,用亚尔法西尔•琼凡尼•梅迪斯之名应承,与她共演一出欺世瞒天。 姓为约,氏为誓,本是世上最神圣誓约。然而—— 她笑得更加没心没肺。 有谁知道,衍府鬼门第七百三十四代光华荣耀盛世无双让世界为之旋转动容的鬼姬殿下,千年鬼门头一个叛经逆道任情纵我光华万丈的鬼姬娘娘,被世人传唱“得贺潾潾将得天下”的圣女,本名从来不是贺潾潾。 后世皆称她天纵英才,习惯了迎合鬼门习俗将她看做天生鬼门高不可攀的仙子,却鲜有人知,她出生东陆世家,本姓沈,乃大名鼎鼎安溪沈氏族人。 她也不叫潾潾,记忆里淌着懦弱眼泪的母亲无助无奈唤她的那个名字被她刻意忘却不再提及如今已经遥远仿佛前世。 被父亲冷落、被族人轻视,心比天高的她原是沈氏不受重视的第七女。 过往的灰暗已远去,纵然记不住也远比回忆幸福,幼年时代每每见到懦弱的母亲面对父亲的薄幸家族的不公只会哭泣、得宠的堂姐弟被族人们众星捧月称赞奉扬时便已不甘,只是那时太小,纵然不甘也不知究竟如何方能解脱。只隐隐明白,如果自己不去努力争取一味只知道祈求上苍的话,那么灰姑娘永远都只是灰姑娘,白雪公主注定只会被后母杀死。垂髫之初她就已把一切都看明白。 她不会相信依靠任何人,更不会相信那些骗人的童话。 那样晦涩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一年的春天,在家族最盛大的祭祀中,她远远见到了那个站在九重天际那娴雅华贵清丽不似凡尘的女子投下的一抹倒影。 她指着那遥远处的身影问母亲,那个人是谁? 母亲惊慌地拍掉她指向那人的不敬手势,诚惶诚恐。 那是衍府的娘娘。 衍府的娘娘是什么?她疑惑地问,全然不知命运之门正向她打开。 是神的代言人。母亲这样告诉她,谦卑的脸掩盖不住渴求与嫉妒,她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仙女。 为什么呢? 她不懂,究竟是何等的伟大会令人羡慕嫉妒,连懦弱的母亲都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因为她足以掌控世界的走向。她随意的一句话,可以令一个王国兴起一个王国灭亡。 大概以为她还听不明白,母亲满脸都是憧憬。 “一句话便能定国之兴亡,那不就是妖女了么?” 她无心地脱口而出,将自己的意见告知母亲。却不料母亲被她的直率之言吓得瘫倒在地,惊慌失措瑟瑟发抖。 难道不对么? 商之妲己,周之褒姒。美人计里惑乱君王的妖女教唆英明的国主亲小人远贤臣,倍受帝君宠爱的妃嫔为一己之快劳民伤财,幼时母亲说与她听的那些红颜祸水国之妖姬不都如此么?那时,她确实觉得,若随意一句话便能轻易决定一个王国的兴衰的话,这样的女人定是妖女无疑! 事情并未因她的天真就结束,反而从此拉开了她人生的另一道门。 被祖父关在送上火场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每当想起就无法释然。就因为孩子不懂事的一句话,祖父就大义灭亲要将她活活烧死!她不曾见识一句话变国之兴亡,却彻底体会了一句话将要了她性命的强权。 即使在火焰烧到脚边的那一刻母亲也不曾看过她一眼,那个懦弱的女人是如此畏惧,避她远远的生怕与之沾上联系。那时她怨过,现在想来母亲只是太弱小。 她想,是因为妖女能够迷惑君王,所以连家族人人都要仰望他们高不可及的祖父都要卑躬屈膝,只因一句不敬的话就上赶着献上孙女的性命祈求富贵荣华,难道妖女就真的这样了不起,可她们的结果却是记录在史书上被人骂了千年万年。 连尚不知事的稚女都知道妖女没有好下场,为何还有那样多人处心积虑泯灭亲情都要奉承讨好? 当火焰包围了她瘦小的身躯迸发痛苦的煎熬时,她哭喊着祈求祖父饶恕父母救助,然而谁都不曾行动过。他们要么冷漠地注视口中念叨着“神姬宽恕”,要么躲在角落抹着眼泪瑟瑟发抖。她拼命地挣扎哭闹,烈火撕裂她的衣襟刺进皮肤,剧烈的高温就要将她吞噬,她惶恐、尖叫、绝望的求助……纵然如今黄泉苍焰灼烧百年,她也不曾有当初那般无助过。 “你可愿与我去?” 那个声音又在她心中响起。那是在她被祖父关在柴房里等着被烧死时总是在她身边出现的声音,安慰她陪伴她渡过漫长苦涩的黑暗。 那个声音,宛如天籁。 “我愿意,愿意!”她想也不想就急切地点头同意,能将她带离这可怕火海,她怎么会不愿意。 “你可得报答我哦。”那声音慢悠悠仿佛在逗她。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她慌忙应诺。 “也许你会痛苦。” “任何痛苦我都能忍受!” “也许你的下半辈子要为之操劳。” “我不在乎!” “或者你会恨我——” 眼看着火苗已经冲到了她面前,时间紧迫,她没有时间再玩这文字游戏,深吸一口气,忍着烈火焦灼的剧痛,她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句:“我不会!” “那么,故尔所愿。” 红色的火焰将她吞噬,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地狱血红地大门向她打开。 …… 再度醒来时,她躺在五彩锦绣的床上,四周的琳琅满目华贵非凡得让她失了神采,直到一轮红日穿破窗棂映如眼帘,金色辉芒落在窗外清澈见底的湖面反射起潾潾波光,金黄一片,方才的烈焰焚烧仿佛只是一场梦。 想到那场火刑,烈焰剥落肌肤的感觉似乎还在身上传送着,她惊觉过来,挽起袖子,令她吃惊的是,她的手臂依旧雪白,没有半点受过伤的痕迹。不止是手臂,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干净光华无痕,就好像那些疼痛绝望真是一场噩梦一般。 她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这奇迹,而后,她又见到了那个害她被送上火刑架的女人、那个据说能够主宰天下的女人、那个在改变她整个生命轨道的女人——衍府鬼门第七百三十三代鬼姬、大贤者、先知姬凝舞,这个日后被她尊称导师的女人! 她本该恨她的,只因为说了她一句坏话就被送上火刑,难道不该恨么?可看见她的时候,她却恨不起来。 世之凝魂,天之神祇。 除了这八个字,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形容姬凝舞。后世之人反复夸耀她的美丽风华,谓之以“光华”,在姬凝舞的面前,她却渺小如沙砾。 她的倒影犹似九天仙子,她的本身的更无人能够言传。七千年衍府仿若嫡仙的鬼姬,导引世之归途的先知者,她自身,就是一则神话。 “你是谁?”她急切地问。 “娘娘面前,可不得放肆。”随行的女官忙制止她这种随意近似无礼的态度。 “不用如此,贺尚仪。”这是姬凝舞第一次发话,轻柔淡雅,她仿佛听见花开的声音,一点点张开蓓蕾,吐出蕊芽。 然后,她冲她微笑,明媚芬芳,只一句“欢迎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顿时将她满腔戾气化解开来。 她认同了自己,她接纳了自己,她将自己当做了自家人! 她内心雀跃着,看着她的眼也泛起了狂热。她终于明白能一句话国之兴亡者,并不仅只是妖女。从这句话语开始,她愿意豁出命相追随。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再次对她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可好?” 张开,却下意识压下了那个不思亲情将她送上火刑的姓氏和被人看轻的名。四顾,窗外湖面波光潾潾,回眸,对上姬凝舞期许的涟涟黒眸,她灵机一动:“我叫潾潾。”秋水美眸扫过方才发言的女官,“贺潾潾!” “是个好名字呢!”她若有所思看着湖面,最后笑言,“那么潾潾,能告诉我你的志向么?” “我,”她看着她,母亲只知她伟大,却不知道她连脸上都有圣光,那样高不可及,那样理所应当。不知为何突然心跳加快,她张口,吐出自己也想不到的狂妄,“我要和你一样,我要世界为我旋转!”说完,她紧张的看着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竟满意地点头,毫不吝啬向她绽放开华丽笑颜,再次吐出她曾听到过的诺言:“那么,故尔所愿。” 故尔所愿。 这是她听到的第二次承诺。她短暂的一生,共听到三次如此诺言,第一次听到时,她在火刑架上挣扎求生,原付任何代价逃离火海,那个许诺她的声音,自那之后再不曾遇见。第二次,便是在这里,她尊敬一世追随一生的导师许下应诺的誓言。从此再没有那个被父母冷落的孩子、被族人相轻的小姐,她纵情的笑,放肆的闹,事事随心,事事顺心,一路青云,遮天蔽日为世之光华,在那个属于她的时代里,成为最亮的光。 人都说贺潾潾傲气,太不懂收敛锋芒,让所有人都遮蔽在她的光芒下暗淡了色彩。 却又心悦诚服她应有这份骄傲。入门恩师是鬼姬娘娘,修业导师是鬼姬娘娘,未来的她也是鬼姬娘娘,衍府七千年,前后七百多位鬼姬中,再没有谁有她如此辉煌的身份卓越的实力出总的天分,就连云珞也不曾得到如此。所以理所应当傲视一切,理所应当光芒万丈,理所应当让世界为她旋转。 理所应当。 她尽情挥洒着青春骄傲,尽情的做着童年时代幻想过且以为只会是幻想的事情。她拉着一干衍府女官们大唱大笑,将快乐洒向人间各处。她欺负云珞故作严肃常恶作剧弄得她下不了台,她抱着刚入门的小师弟不顾他的惊恐在云端飞舞在花间徜徉,她聚精会神听导师为她授业讲述知识,越渐美丽的秋水黛眸闪动光华万千。 除开这些,最快乐的日子就是伴在姬凝舞的身边,看着她慵懒不失优雅地靠在榻上,写写画画,比划着什么,计算着什么。 她崇拜那个人,比尊崇神姬殿下更崇拜她。神姬殿下在高高九天之上遥不可及,而那个人虽同样遥不可攀,她却看得见。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她遇到亚尔法西尔的那一年,当导师告诫她莫要陷入情网,当她傲然回复自己怎可能陷入那种童话故事的荒唐之后,很偶然地她得到了那份古卷,很偶然。 破解开失传的上古文字后,她立刻明白,恩师与导师,两代鬼姬娘娘用心布置十数载的计划终于揭开了序幕。 不同于云珞瞻前顾后思量,得知真相后她第一时间来到导师面前,只问了一句话:“需要我做什么?” 恩师与导师交换了复杂的眼色,皆长叹息:“潾潾,我们一直都知道,你从来都不是轻易可欺的孩子。” 若真轻易可欺,她便不会是这人世复杂里最闪耀的光华!她确实骄傲,却并不愚钝,她傲视一切,却并非目空浅薄,能在如此诡异暗流汹涌的衍府活下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了那么多年,怎会不明白?”她言道。 姬凝舞伸手拂过她柔美长发,满脸怜悯:“潾潾,我们希望,你做好你自己。” 低下头,她长吸一口气:“弟子明白。” 转身离开,身后响起两声绵绵叹息。那是给予她鬼姬证明的恩师大人还有她那样崇拜的导师大人的叹息。没有回头,她高扬着头颅,一如往昔骄傲的离开。 而后,她开始向周围人透露对古卷里记载着的那个神秘却美丽的爱情的一丝好奇,开始把目光投向恋爱中甜蜜的情侣,开始询问爱情的滋味幸福的心情,开始向往一份惊天动地传世不朽的爱情,开始期待邂逅命运中的男子,开始幻想舔尝初恋爱情的沁心甜蜜,开始传出得贺潾潾将得天下的传说…… 她不停歇扮演两位导师希翼的角色,终于引来了宿命半身的怒火与质问,那是多年来她首次在一贯严肃冷漠对她的刁难视而不见的云珞脸上看到的愤怒。 她一如既往露出无心无思的笑容,上下打量着云珞,嘲讽从来眼睛长在额头上连看也不看她一眼的云珞殿下突然转性竟然主动来找她。 短暂地失态过后,云珞恢复了素来的冷厉,从宽大的袍服中拿出了那卷古记。 出现在她手中,她并不奇怪。自她破解开来那失传已久的上古文字后,喜新厌旧的个性即刻令她把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个感兴趣的地方,这价值连城古物与心破译开来的古献被她随意丢弃早不知放在哪里去了。 云珞看着她,问她为什么。她承认一道长大的这些年来对她漠然只因为看不惯她的某些行为方式,却从不认为她没有大脑——衍府不是圣地,尤其如今,一个可以将自己压得这样多年都不见天日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大脑呢?可是现在她反而疑惑了,既然不是傻子,随同师父心意去做这样做的下场也应该明白的吧? 她咄咄逼人,自己也不甘示弱,冷笑过后,反唇相讥,几乎把云珞挤兑得说不处话来。 她傲然抬起下巴,看着她灵魂的另一半,问她,难道她有说错?自入衍府以来,这些年里发生的事她亦同样看在眼里,她清楚知道衍府如今的状况为何,更清楚地看到导师大人在计划的是什么。如果不曾猜错,这件事该是两位娘娘一道策划谋定甄别筛选,再有她俩这注定的继承人实施。因而方才奇怪,这些年来始终侍奉导师大人身侧的她早应明瞭此事做了决断,为何反而拖沓至今还不曾有准?” 云珞怒极反笑,那个觉得不解的人该是自己才对吧?她承认从前确实看低了她,以为她只爱玩闹不谙事理,哪知所有事其实都被她看在眼里。但既已知晓,更当明白,再继续下去,她只会是她们手中用来谋定的一颗棋子!” 她听不得诋毁导师的话,提高声音呵斥道。 云珞亦毫不畏惧与之对决,抛却七千年荣光,捣毁不朽伟业,只为了僻除暗处的毒瘤,就要流血万千,这样的事她无法接受。 她缓了口气,第一次在对头面前和颜悦色。伟业可以重建,荣耀可以重聚。 “但人死不能复生!”云珞冷冷打断她的说辞,“何况那样多无辜者的性命,我决不同意!先前我不曾看清你故而提醒,但如今——你要死得轰轰烈烈那是你的事,我必须对衍府一干无辜负责!”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不希望日后被人评述是用血染红了玉座!” 她瞪着她,后者也毫不示弱狠狠与之对视。 一个任性妄为,一个固执偏执。同样骄傲,同样高贵,若无一方先低头,只怕谁也说服不了谁。 然谁先低头呢? 衍府的鬼姬从来皆是两代同存,一明一暗交相辉映维持这份守护与骄傲,仿如彼此互为半身。但她与她的半身之间从来都不甚友好。原因很幼稚,她做不了最崇拜人的亲传弟子,得不到那人亲手赐予的鬼噬天纹。 从如衍府开始,她便故意挑衅云珞,处处与她为难,年纪稍长后,她便使尽浑身解数遮掩她的光辉,使得世人只知有贺潾潾,不知有季云珞。 她不会先低头,云珞也一样。 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似的云珞无论面对什么事首先权衡的都是利益得失,唯有面对她时从来寸土必争。她们不像彼此相依的半身,倒像你死我活的天敌。 “那么——”令人震惊的,她先开了口,一反常态到连云珞看着她都是满脸震惊,“一举割除埋藏几百年霍乱几代人的毒瘤,还我衍府清明静洁,在这个只为逐利的时代,重树神姬尊严,你有更好的办法么?我知道你并非畏死,但若不全副泯灭不足以根除隐患,师父与导师费尽心血撑到今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她们一腔心血付之东流?还是你另有良策取代这破而后立的上上之道?如果有,我同样支持你,哪怕需要我的性命。” 云珞没有说话,亦不曾反驳,呆呆看着她,深黑色的瞳孔里流动着不知名的光芒。从小到大,只要聚在一起不是吵就是闹,她从不曾跟云珞说过这些话,连她自己也想不到。 之后的日子依然如故,云珞继续视她如无物,她继续做着幻想着纯美爱恋的自己,且在那个桃花开遍的春日,邂逅那个双眼阴霾且在认出她时发出贪婪光芒的少年皇帝,而后终于拉开众人期待已经恋爱。 她站在导师身侧,冲从遥远西陆而来寻求保护的贵宾绽开如花笑颜,年少的皇帝刹那间失了心神,待身后大臣提醒,才惊慌失措转移开眼神。 她在花间曼舞轻扬,见他来到,快乐地挥手邀他一道,他涟涟摇手说不要,被她强拉着跳舞,小心翼翼差点摔倒,逗得她银铃欢快的笑声漫天飞扬。 她故意行走在悬崖上,脚离地面三寸,仿佛仙女飘摇,他慌忙提醒她小心跌倒,她顽皮地一笑,抬手解开变沧海桑田的法术,他惊讶地张大嘴,呆呆的样子笑得她合不拢嘴,亦不曾放过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邀他骑马郊游,来至郊野,他第一次主动回应,露出笑脸,同她赛马一场。两骑红尘,潇洒若仙。 她拿出誊录的古卷,翻开那一页记载爱情的神话,问他,会否也如这神话一样给她一则爱情。他受宠若惊,呆若木鸡不敢置信,良久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那么梅迪斯陛下,”导师关切地声音里隐隐带着些怀疑,“你会爱潾潾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么?” “我将视潾潾如珍宝,一生爱惜,一世呵护!”少年皇帝坚定地声音在偌大大厅里回响,反反复复,不曾间断。 导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答应:“那么,我将潾潾交给你。” 她站在重重幕布之后,看不见他的脸,却清楚地听到他内心深处终于送了一口气。 背叛果然一开始就存在。 逃离王都的时候他仅带着几名随从偷偷摸摸仓惶而出,回来时的队伍遵循帝王的排场大张旗鼓浩浩荡荡。他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衍府鬼门最出色的继承人、连世界都为之旋转的光华!不仅如此,衍府还派出的大量法师骑兵来到西陆夏亚,名义上为鬼姬护卫,实则成为他的私人武装,与摄政王对抗,为他夺回真正的王权。 那一段时光真的很美好。 他诚如他誓言所述视她如珍宝,小心翼翼爱惜呵护。尽管他性情木讷不喜言笑,却会在看见她的时候投下温柔目光。他爱护倍至将她捧在手心里,为她的笑而笑,为她的快乐而快乐。在她在朋友面前炫耀时骄傲,在她欢笑的时候一同欢乐,在她胡闹的时候不说话只宠溺的看着,在她玩累了闹够了睡着时偷偷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印下浓烈的吻,却不敢叫她知道,飞也似的逃开。 她问他:“亚尔,你爱我吗?” 他总是撇开头,什么也不说,脸颊却悄悄有些微红。 明明他长她好几岁,在她面前却始终腼腆,始终鞠在手心怜爱。那样的幸福,远比古卷上的爱情更甜美甜蜜。 所以她决定忽略他眼中偶尔闪过的贪婪,放过他不经意间与衍府深居简出的长老们通信,原谅他与他的大臣们谋划的诡计。 而后。 “你幸福吗?” 她点头。 “那就好好守着你的幸福吧。” 老师把手放在她光洁的前额上,将撼动天地的鬼噬天纹印了上去。 “慧及必伤,刚则易折。报恩,并非一定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崇拜,也不要尚失了自我。你总为我们考虑,有时也该想想自己。如果可以,将你的幸福就这样维持下去吧。” 那是老师留给她最后的祝福,她从不曾说起过她的心思,老师却看得那样清楚。。 她独居宝塔为师父守丧一年,回来时他准时等候在门前。不再是从前阴霾斯文的少年皇帝,而是真正成了一国之君。 第一次他主动伸出了臂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褪却少年的青涩,她闻到男子汉的强壮、雄健、和霸道。 看着他的时候,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恍然间,她仿佛看见他踏万国山河,登万国宝座。 “你的天眼已开。”导师如是说道。“你选择的人将一统大陆,成就霸业,为万王之王。” “可为什么他的身边不曾站着我?”她问。 导师震惊地看着她,半晌,方道:“忘了吗?天算者是无法从天眼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又或许——” 没有说,只是沉默下去,她却从沉浸的美梦中惊醒过来。 ——又或许,这场各自算计的结局注定她不会嫁与亚尔法西尔。 “梅迪斯陛下跟我提出了你们的婚事,我让他自己跟你说。” 导师说得很突然,她甚至来不及有心里准备。但那颗心却很快归于平静,不再热切跳动。 “派去的人应该已经查到他是否遇到麻烦。”她蹙着眉心,认真考虑。 导师用古怪地眼神看着她,问:“潾潾,你幸福吗?” 她点头。 “那,便将这份幸福长久保持下去,可好?” 她摇头。 “不能为了潾潾一个人的幸福,毁了师父导师还有前辈们的心血。” 她在正殿完成即位大典,正式成为衍府第七百三十四代鬼姬,与倾世华贵的导师并列,熠熠生辉,世称“光华”。大典那日,观礼者是来自大陆各地的君王。导师为她分开额发,戴上缀满金玉的宝冠,她行礼,回身,衣袂飞舞恍然若仙,寂静的大殿里只有一片贪婪的目光,四顾寻觅,迎上他关切的目光。于是,微笑。 她问他:“亚尔,你爱我吗?” 他依然没有回答,却用自己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环绕:“嫁给我,好吗?” 脑子里飞快转过万千种猜测,是他的江山还不够稳当,还是需要更多支持的力量辅佐他一统大陆,她胡乱揣测着。却听见自己浸透了甜蜜幸福的声音响起。 “好。” 衍府虽时尚独身,却并不禁止结婚。爱到这一步,答应结婚是很正常的吧? 导师沉默片刻,淡淡的目光落在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时,终于点头。但不是结婚,而是先订婚。她是鬼门新任的鬼姬,一切尚未走上正轨,哪里还能再新增事物。反正年纪还小,先订婚吧,过两年再结婚也不迟。 他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握着她的手紧紧却依旧小心地捧着、呵护着。 他是那样开心,一直到交换订婚戒指时,他都在笑,捧着她的手,将心意凝结在戒指里套在她指尖,他说,潾潾,一生一世我都会爱惜你。 那一刻,如此幸福。 “潾潾不比云珞难对付,她实力强大,人却极单纯,不喜政要,更重要的是,她们关系并不亲睦,这些年来她始终把云珞压制着……只要你好好掌握住潾潾,一旦凝舞娘娘薨殁,我等再旁为她造势,即刻便能打压下云珞,为潾潾撑起大权……届时你借潾潾夫君名义,号令天下诸侯,何其快哉!” “多谢长老为我谋策,余大起之日,定不忘诸位长老提点之恩。” 她听着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声音,抬腕看着指尖他满心欢悦为她戴上的指环,久久无言。 明明从未投注感情,为何没由来如此心痛? 之后依旧。 他以为她不知道,她也装作不知,谁也不曾揭开伤疤。他看她的眼神依然深邃浓烈,握她的手更为珍惜倍至,她甜蜜的笑,幸福的笑,只那份浸到骨子里的浓密香甜不知何时开始掺进了酸涩。 当童年时一处玩耍的伙伴开始叫嚣日后要做师弟的新娘,当心目中最最尊崇的人开始渐渐减少出席厅堂的次数,当越来越多的人眼中开始有了野望、期待,当她搭上导师的脉搏,骇然惊觉对方所剩无几的生命时,终于了然。 旧的时代正在结束,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来临。 然这究竟是谁的时代? 每个人心中都期盼崭新时代崭新机遇开辟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却究竟有几人能够如愿? 她一把握住丝萝的手,充满天真快乐纯净的笑开,提议说不如让我们把婚事一道办了,我会筹划一个世纪闻名的婚礼盛典,到时候你们只要人到场就好,其余的事包在我们身上,什么都不用你们操心!丝萝立刻狗腿起来。 眼角扫过不远处的人,他面上含笑,幸福甜美。她却已不知,这笑容究竟是因为幸福还是因为如此轻易就达成方才与大臣们的谋划。 “潾潾,”云珞在她身旁轻唤,眉宇间止不住担忧愁颜,看着她身后的人,轻声问,“你真的幸福吗?” 她低笑,昂首,高傲依旧:“自然。” 入秋不久,导师便病倒,这次不同于以往,她们都从那个总是泛着笑容的导师身上看到了生命流逝的最后痕迹。“一直以来,我都很奇怪,你为何如此执着此事?” “我入衍府之前,导师不就已经将我选定了吗?”她淡淡说道,“那时,您说‘欢迎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打一开始,您就已经选定了我,士为知己者死,我岂能退缩!” 导师苦笑:“我都快要遗忘之事,没想到你都记得——这个计划的提出者并非我与你师父,数代之前便已被拟定,只是要谋划着易要出手者却难,要诱敌者更是难上加难。须知我衍府上下,最令敌人动心者莫过于鬼姬之位,千百年来他们始终不曾控制在手,若有一个你这样的,他们哪里能不动心?可鬼姬之选是神姬殿下安排,任何人皆不能控制,这个计划搁置近百年,直到你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希望。你是如此幸福快乐,天生就应该享受无尚荣光这世上最甜的滋味,骄傲而幸福,一生一世。 我与你师父皆如此以为。原想只将一切交与云珞,令你无忧一世。哪知云珞这孩子果决,心思却极固执,她认为此举有伤阴德,我与你师父险些无法将她说服。令我们更没想到的是你,潾潾,你早已看穿一切,配我们演了近十年的戏!那时你若不说破,我们哪里知道竟会是你陈全我们……” 她低下头,低喃:“我只是准从您的安排罢了。” 导师轻抚她的额发:“潾潾,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梅迪斯陛下需有野心,对你却真诚,你要珍惜。” “我知道了。” “那么,你幸福吗?” 你幸福吗?这是导师留给她最后的话。 幸福吗?她跪在灵前,注视着导师终结在临终时刻的忧虑,心口隐隐发痛。 我不知道。 导师去世,王座空虚,云珞在即位之前按例入塔独居守丧,一统大陆的宗教信仰之地,御座之上只有她一个人。 一年,不长,却是某些人等待已久的机会。 那时,他早已是一言九鼎的帝王,且已挥师而下意图宇内一统。 他兵出壁垒,请她下赐祝福,她给。 他并吞领土,求个名正言顺,她给。 他兵乏马困,向她求借,她助。 他会盟诸侯,共举御宇王旗,邀她一道出席,她去。 他兵马僵持,向她借兵,她终于将衍府兵符交到他手里。 …… 一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但当云珞从宝塔出来时,面对的却是被架空的衍府。躲在暗处者窃喜连连,他们终于能堂堂正正稳立圣地不倒。 却不曾想,当他架空衍府后,第一件事,竟是举起“清君侧”的大旗,长剑所指,正是当初为他策划的长老。 听到这消息时,云珞只说了八个字:“引狼入室,咎由自取。” 那个翩翩少年、那个带着忧郁眼神的皇帝,终于揭开他长期以来的伪装,露出锋利獠牙。 “事到如今,我们也成骑虎难下之势。”云珞皱眉,“看他如此凶狠之势,说什么清君侧,根本就是来夺权的,可若按师父先前的计划行事,我空我等定当为他所挟,倒遂了他的心意。但此时此刻,若不动手,更——” “人心不足。”她依然云淡风轻:“当初我们选定他,只看了他的野心,却忽略他本命乃万王之王,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形势虽惊,亦在我意料之中。” 云珞眼前一亮。“有何良策?” “很简单,”她漫不经心间突出最残酷的话语,“我死。” 云珞顿时沉下了脸:“你刺激他容易,可我怕自己没本事对抗他如今大陆第一的王师。” 她嗤道:“他若不应,我所赋予一切皆被收回,他若真挥师而来,不正对了导师的安排,届时又何需你对付?” 云珞愕然:“难道你如今不幸福吗?” “我幸福,”她傲然,桃花娇容映日生辉,却把悲辛苦楚死死压下,“可那又如何?” 云珞愣在半晌,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我说为何总是输给你,你竟何对自己也如此狠毒!” “我若不狠下心来,你又岂会舍下这条命?” 反唇相讥,换来云珞长长的沉默与无奈。 “故尔所愿。” 她听见云珞清冷的声音响起,这是她此生第三次听见如此诺言。 于是,她放心地将一切托付,面对着他,站在他百万大军对面,扬眉一笑,一如他们初见时娇美妩媚,从那高高宝塔上纵身坠下,如流星一颗。 之后的事如那计划如期上演,悲痛欲绝恼羞成怒挥师而下,云珞站在衍府七千年荣光之巅,汹涌百年的暗流隐伏水下的蛰虫野心家的阴谋邪恶者的筹划,都在她铁血无情的战略下与七千不朽一道飞灰泯灭,仿佛一场话剧,她站在黄泉,正式这场倾世演出的观众之一。 她看着那个男人撕裂心肺的痛苦,看着他插进胸口恨不能把心也挖出来的悲伤,看着他苍凉佝偻的背影,看着他就那样倒下去再站起来时刹那间苍老。 明明没有爱情,明明只是在利用,嘴上不停说着爱她要一辈子珍惜呵护手上也不曾停止过伤害她的谋划,为什么还会那样伤心,仿佛天也塌陷地也决裂? 他说要为她复仇,说愿意为她付出一切,说只要为了她放弃一切都可以,并且真的放弃。他颂着《上邪》,心心念念着“归于其家”,梦里都在哭泣…… 她看着他放下即将到手的天下,看着那个叫明昭的国家崛起、与他对立,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将他们的爱情流传、不朽,心中却越来越悲凉。 不,她不悔的,她完成了衍府数代前辈的夙愿,她终于将盘踞衍府多年的毒瘤一举清除,她实现了对导师的诺言,还有什么值得难过? 那个男人从来只在演戏,他说爱她,眼里心里都是她,可下一刻依然毫不歉疚出卖她算计她。浑浊其中她根本看不透究竟他是爱自己,还是不爱?一如从前他们相遇相爱所做一切只为了完成各自的使命,那么这样的他们又凭什么说痴,凭什么说爱? 他是在演戏,是在演戏。 她记得反复告诉自己,去嘲笑去讽刺,紧紧抓住最后的稻草,不然她不知道还是否又别的救赎能助她熬到轮回之时。 “嗨,你被那个妖女骗了!” 遇见那女人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在黄泉道上已经待到了尽头。 衍府秘录上又记载,创立了衍府鬼门又率先背叛的初代鬼姬娘娘,她总是在黄泉路上设下伏兵,猎夺身入黄泉的鬼姬们最后的力量。她在黄泉道上游荡了一百年,不曾见过师父、导师、云珞,也不曾遇到过她。 但她知道该怎样应付这位已近疯癫的初代娘娘,鬼姬的秘录上又详细说明,这位娘娘最喜好打击对方的弱点,而后趁她心神未定时将其骗入恶灵之地不得超生。她总以为自己成功的将每代鬼姬皆诱骗入困局,却不知她们在被恶灵包围吞没后刚好散尽能量,即刻投生轮回,换句话说,这位初代鬼姬娘娘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在帮助她们。 于是假装被她制住,被恶灵吞噬,听她神经质地讨论与她不共戴天的妖女的恶行恶状,全不在意。直到最后,突然被惊呆。 “我只说这一次,从今往后,或许我会后悔,或许我向改变主义,总之我不会再与你提及,是否如此,全凭你自己。” 这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导师的声音,是在她初进衍府的当夜导师与她密谈交代的话语,从此她秉承导师夙愿,尽量令自己符合她们希翼的模样…… “我说过,你被那妖女骗了,你以为这是姬凝舞的声音吗?这是那妖女在说话,长期以来她乔装潜伏在鬼门里,诱你们毁灭、刺激那傻瓜放弃、拔起另一个国家,你们都被她给骗了!” 气血骤然涌上心田,力量已耗尽,恍惚之间,她听到轮回之门为她敞开的声音。不是天使的合唱,却是一个男人的低吟: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亚尔法西尔! 狠狠喊出最后的执念,她随即被风带走。 *********************************************************************** 熬了5天,最后写了这样一个故事。我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潾潾,但明沫一直都很喜欢她。明天就开学了,可能会忙一点,最重要的是,明沫好像卡文了,拜托大家,给明沫点灵感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