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护》

作者：季风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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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

“……四百五十三颗，四百五十四颗，四百五十五颗。”

哎！已经认真数了三遍了，还是四百五十五颗。

天哪！怎么办呀？又丢了一颗星星，思思离开才三天，我每天都丢了一颗星星，完啦！思思回来一定骂死我了，我还怎么保住这做哥哥的威严。

不管怎样，今晚一定要抓住人间的那个偷星贼。

“小遇！”

月神来的时候我正寻思着怎样向思思解释那三颗被弄丢星星的事，等我回过神准备应声时，月神正大睁着他那双碧波一样的大眼睛满是疑惑的望着我，白皙英挺的鼻尖几乎贴到我的脸上。

啊！

陡然吓了一大跳，我踉跄着往后退，退到一半蓦地想到什么，又讪讪的定住。

“怎么了，小遇？”

月神半弯着腰歪着脖子瞅我的脸，如瀑的银发蜿蜒而下，有一小半都铺在了云堆里。

我埋着头不敢说话，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全身上下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赤裸的脚掌上明显感觉到的不同于云彩的丝滑幽凉感。

我刚刚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了他的头发。

月神爱煞了他这头长发，这是众所周知的，我方才布星辰的时候，脚上沾了些许乌云的瘴气，此时脚背上仍在往外冒着淡淡的黑烟，可想而知，我此时无疑是踏在了致命的刀尖上。

越想就越怕，我脚下不敢动，身体却瑟缩着偷偷往旁边挪。

“小遇？”

月神叫了几遍都得不到应答，声音明显不耐烦起来，我被他变差的口气惊得直往后退，心里慌乱，眼睛却仍不离脚下被我踩脏的那缕发丝。月神有所察觉的垂下眼睑，瞄到长长银丝上的斑驳浊气，立马就黑了脸。

“好啊，难怪不说话，原来正琢磨着报复我呢！”

他说的报复是指前两天他不小心弄坏我衣服的事，但那件事我已经说过了没关系，他此番拿出来，绝对是蛮不讲理，天都知道星域里没有人会闲得无事找事去招惹他那看得比命贵的头发。

我心知口舌辩驳不是他的对手，思思不在，更是连开口辩解的勇气都没有，只好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用力的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他挑眉斜睨着我，伸出一指挑起我的下巴，语气威慑不容抵拒，“你敢狡辩？”

我什么都没说呀！我苦着一张脸张口欲辨，一触及他的目光，立马就缩了回来。

他鄙夷的拿眼上下瞟我，触碰我下巴上的手收回去时本能的想往衣服上擦，但触及衣摆又顿住，改成指着我脚边的那缕被弄脏的银发，厉声喝道：“还不快给我弄干净？”

“哦，好！”我赶忙点头，蹲下身来。思思回来之前，我最好不要给自己找麻烦，否则就凭我肯定应对不了。

“等一下！”

我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抬起头便见月神紧张的将其余干净的银丝往怀里拢，幽绿的碧眸寒光闪烁，居高临下的瞪着我。

我躲闪他的目光，却意外的瞄到自己手上一团瘴气。

我这人有个坏毛病，拨星弦琴的时候不喜欢开护体，跟着星星一道出来的黑夜瘴气对星护来说是极其损耗生命力的，可对我却没有丝毫的影响，因为开护体时对身边的人或物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影响，而我仗着自己不同寻常的体质，基本没开过护体，因此手也好，脚也好，全身上下总是脏兮兮的。

我讪讪的缩回手，对着嘴巴吹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又在衣服上狠狠蹭了几下，可月神却仍旧不满的绷着脸，神情古怪的瞅了我一阵后，恶狠狠的下令道：“趴下，用舌头舔干净。”

“啊？”我不要命的怪叫了一声。瘴气这东西，粘在身上没什么，但吃进肚子里可就另当别论了，但他让我舔，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舔了，谁叫我全身上下除了舌头，其它能拿来用的地方没一处是干净的呢？

我俯身趴跪在云堆里，双手撑在那缕人仍旧散着瘴气的银丝两侧，心里有些委屈。他干嘛不开护体？又离我离得这么近，会被我踩脏也是他活该，凭什么我要趴在他脚下帮他舔这种脏东西。

我低着头双眼发怔，完全没意识到我维持着这姿势已有许久。

“你不舔是不是？”

月神愤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惊觉的抬头欲做解释，却见他摊开了右手，一抹幽蓝的青烟于掌心升起，刹那间便化作了一根细长的软鞭。

我瞅着狰狞的鞭身，头摇到眼前发黑，定住之后赶紧将头往云堆里埋，“我舔，我舔，现在就舔。”

月神冷哼着伸手将发丝掠开，我刚准备凑上去的舌头扑了个空，舌尖触到云朵上的水汽，涩涩的，麻麻的。

“不用了！”月神扬鞭抽了一记空响，阴冷的瞥我一眼，牙磨得滋滋响，“我现在觉得拿鞭子抽你一顿会更解气些。”

我闻言维持着伏趴的姿势不动，抽就抽吧，反正等他一走我就施法给自己疗伤，痛也不会痛很久。说来，比让我舔那会令我肚子疼的瘴气可强多了。

我全身紧绷等待着，鞭子却迟迟不落下来，我疑惑的偏过头偷瞄，却见月神紧蹙着眉头盯着西上方。那边的天空裂出了一道口子来，忽明忽暗的闪电像是一只巨大的手，间歇做着相同的手势。

那个方向，只闪电不轰雷，我知道那是天神在召唤各个领域的主事开会。月神是星域的首领，他现在不得不走。

我有些侥幸的松了口气，却正好被回过头来的月神看到，他嘴角勾起邪恶的笑，仿佛是对我起了方才的心思感到幸灾乐祸，好似这般就给了他一个修理我的借口。

他抓起我的双臂扳到身后用软鞭绑住，又将我翻过来头朝上按在云顿里，厉声厉气的警告我不许动等他回来，之后才匆匆的离开。

其实，思思不在身边，就算他不绑我，只对我吩咐一句我也是不会离开的。我对他的话向来没什么抗拒，倒也不是怕，只是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十年前，我和思思被迫吃下禁霜果升上五重天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们，要不然我俩早已沦为二重天的星奴。我自以为是比思思懂事，所以对月神一直怀有感激，他性子乖戾，喜怒无常好似天上明月的圆缺，却不会真的伤害我俩。思思在的时候总跟我说，月神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你和他对着干才不会吃亏，但我却总做不来。我从不觉得自己是胆小鬼，但在月神面前我却基本上成了无用的小丑，这也做不来，那也不敢做，畏畏缩缩，没有一点出息。

“哎！”我重重叹了口气，才不至于被心中的郁闷憋得发慌，翻身趴在云端，瞅着下方巨大的星池，不自觉的又啧啧叹了好几口。

小时候，从地上看星空时，跟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晴天里，星星亮闪闪的，跟个快活的小精灵似的，会调皮的冲人眨眼睛。如今从上往下看，原来，它们只不过是些死气沉沉的寒水冰晶，凉气袭人，棱角分明，零零散散的缀在云幕里。

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两天偷我星星的那个贼，他干嘛要这种吃不得碰不得的东西呢？还一颗不够接二连三的来偷。

背后绑着的手臂太久了有些麻痹，我盯着星池看着看着就有些发愣，思绪也跟着不知道飘到了哪儿。

所以，当我发现星池陡然激起一阵躁动后，想也没想就挣断束缚飞了出去。

星池南面的边缘，有一颗星星蓦地发出了很强的荧光，然后便呈直线往下坠，我飞身扑过去，莽莽撞撞的伸出手来抓，却没想到不但没有将他擒住，反被他拉着往下带。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星星吸住，我费尽了力气竟不能与之抗衡半分，星星的棱角扎破了手掌，刺骨的寒气浸入手骨，只一会儿的功夫我的右手便没了知觉，我不甘心的将左手覆在右手上，紧紧握住，任凭身体不受控制的被它牵扯着往下拉。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寻个究竟。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我的耳膜被震得嗡嗡直响，眼睛也完全睁不开来，嘴里叨念了好几遍口诀却打不开护体，想松开手，双手却都已没了知觉，心下不免叫了声糟，这般速度下去，就算不死也定会伤得不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出乎意料的，落下时并没有触到坚硬的地面，而是随着一团来历不明的气流跌进一团柔软里。似乎，是被一个人接住了。

我用力的眨了几下眼睛，将睫毛上的水汽晕开，不解的盯着抱我的人。

那人留着一头乌黑的碎发，随随便便的用丝带挽在脑后，有一小部分落在了额角。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微微眯着，眉睫浓密，面庞不像塞外人那般轮廓分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性。

很年轻的一张脸，说不上帅气漂亮，却看上去很舒服。当然，令我不解的肯定不可能是他的外貌了，而是他看我的目光，以及手里的动作。

我被他抱在怀里已经好半天了，他不但不放我下来，反倒揉面团一样将我翻来覆去用手掌到处摸索，而且还很近距离的瞅我，至于近的地步便是像极了那种严格审查货物的架势，附带着这里捏捏，那里嗅嗅。

不知怎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耻辱感。思思曾经对我说过，一个陌生人盯着你看，如果超过了十秒钟，那么绝对不正常，我还记得当时问过思思为什么，思思回答我的是：你不觉得你只有在见到小猫小狗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的对着对方目光长时间的看过去吗？

我有一种强烈想拿鞭子抽这人一顿的冲动。以前在思思的纵恿下，只要月神不在，我总是这么干的，因为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人家拿我当小猫小狗对待。

我凝聚精神，暗暗念诀施法，却蓦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竟感受不到一丝灵力。不但如此，我双臂胳膊肘以下的地方居然是完全麻木的，没有一丝感觉。

怎么会这样？我惊恐的晃动着身子挣扎，环住我的双臂却陡然一僵，两秒钟后，刚刚还将我翻来覆去研究的人，蓦地见鬼一样的将我往地上一扔，嘴里怪叫着，“活的，活的！”随后一溜烟跑得不见了踪影。

来不及开口叫住他，我跌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鼻尖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破皮了，火辣辣的疼，甚至还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在往外冒。他方才那一下根本就不能叫扔，简直就是砸，我全身的骨头几乎摔断了个大半。拼死拼活的翻过身来，抖着胳膊将双手移到眼前，定睛一看，心里顿时拔凉，我的手掌一团黑，握在手里的星星不见了踪影。

我无奈的仰头望天，颇有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味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法力怎么会平白无故消失？还有一直握在手里的那颗星星，我确定不是方才那人拿走了或是中途掉了，怎么会不见了呢？难道是被我吸收了？不！那绝不可能，三重天的星辰都是吸收天地污秽之气成长的，说白了，不过是些净化后所留的毒物，我堂堂星域挂名星护，好歹也算得上一名稚仙，怎么会吸收得了这种污秽之物。

说来，这一切都是刚刚那个偷星贼的错，要不是他，没事偷我看管的星星，我怎么会被拉带下来，遭受这般境遇。更可恶的是，他现在居然还将我扔在这里不管。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个仇，料我云小遇再宽宏大量，也不能不报。

一大堆有想法的、没想法的疑问从脑子里闪过之后，思绪停顿下来，身上的那股疼痛便犹如泄洪一般汹涌翻腾起来。

好疼！眼泪不知不觉的开始往外冒。

我极其的怕疼，这在星域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思思曾经说过，要想毁掉我在大家面前温顺斯文的好形象，最好的方法就是当着别人的面狠狠打我一顿，到那时一定会让那些慕名我美貌前来的仙子们大跌眼镜。因为，我什么都能忍，什么都可以波澜不惊，唯独无法忍受过度的疼痛，一旦疼起来，就会不顾一切的哭闹，再严重一点，不但会耍泼骂人，而且还会和对方对着干。就连月神，都慢慢知道打我时的反应会比任何方式都令他解气。

因为怕疼，我的治愈术是整个星域里学得最好的，因此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忍受疼痛到这么长的时间。如果思思现在在我的旁边，一定会不顾一切的驳我的忌，将我此时的脸比作大花猫。

眼泪大滴大滴的从半合的眼眶里涌出来，滑落在鼻尖腮边，痒痒的，渗到破皮的肌肤里，刺啦啦的痛。

我有些开始埋怨了，一边无声的哭着，一边一个个的清算。

黑眼睛的偷星贼，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他怎么可以将一个受了重伤不能动弹的人扔在这里不管？就算我原谅他偷了我的星星，也不能原谅他用邪术把我拉带下来。就算我原谅他把我从天上拉下来，也绝对不能原谅他方才将我使劲砸在地上的那一下。就算就算我原谅了他将我扔在碎石地里，也绝对绝对不能原谅他没有立即送我去疗伤，让我一个人躺在这里痛这么久。

还有，都是月神不好，毁掉了思思好不容易从火雷神那里弄来给我的护体神衣。不然，就算突然失了法力，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最最重要的是，思思最坏了！本来，去冥界代表星域给北冥王贺寿，是升上了稚仙位置的高级别星护我的事物，偏偏他要去，让我留下来一个人看管星星，还跟我说什么冥界有多么多么的可怕。骗谁？好歹是过去贺寿的，能遇到多恐怖的事？我看八成他是想去吃喝玩乐来着。以前我一旦有什么状况时，他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可现在倒好，在冥界玩得忘乎所以了，连我受了这么大的苦痛都感应不到。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哭累了，再不舒服，眼泪也会一点一点的减少。直到东边天空泛起的一丝鱼白落入我的眼帘时，我再也没了感伤苦痛的心思。因为此时，我头顶的这片天空有着不和谐的闪亮。

星星的光辉没有随着日光的介入模糊，反而更加的明朗起来。

我蓦地想起我看管的星星还没有收进星琴弦里。

如果，我的星星被太阳融化掉的话……

脑袋嗡了一下，我忍住疼痛费力的从地上坐起来，抬起腕，想结一个简单的手印。

我做不到。

我的手指动不了。

我没了法力。

作为一名星护，我连星弦琴都幻不出来。

十年的仙人生涯，有史以来，我第一次在我的工作里体验到害怕。

太阳升上地平线的那一刹，我那四百五十五颗星星只是瞬间的功夫便化作了一缕缕青烟，并且逐渐聚拢往四重天升去。

这回，我怕是被贬降职都不够罚的了。

星域这一块关系重大，对失职者的处分向来苟可严厉，我未加请示偷偷离界已经犯了星护的大忌，是要受黥刑以示警戒的，这会儿又收星误时将之化了个干净，怕是要贬做星奴永世不得翻身了Qī.shū.ωǎng.。若是升上天去的毒星云不长眼的伤了哪个倒霉上仙，那就……我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火红的朝阳照在身上渐渐有些发疼。

上天给了我抗拒毒星云瘴气的能力，同时也收回了我某些东西，例如，尽情享受阳光的权利。

现在的我，是定然不能见太久日光的，否则失去法力的我，只能等死。

阳光射进眼睛里，有一种恍惚的青涩味道。突然就不那么害怕了，似乎身上的痛也不那么明显了。眼睛里有些金色的亮亮的东西在闪烁着，漾开来好多层淡淡的光晕，我眨了眨眼睛，就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俊俏的脸。

浅褐色的眼睛，跳动的玻璃珠子似的，闪烁着光芒。鼻很挺，眉很黑，睫毛很长。喜欢眯着眼睛看我，挑起眉，扬起左边的嘴角，带着看似玩味其实是无奈的笑。

他的个头很高，明明比我小两岁，却高出我差不多一个头来。我曾亲眼见过他的身体，一丝不挂的那种，所以我知道他有着一身我可望不可求的健壮体魄。

理所当然的，我以为苦应该都由他来受。虽然我是哥哥，但他比我有力量，有能力，我做不了的事情，他可以轻而易举做到，我承受不了的东西，他可以很坦然的接纳。我对谁都谦逊有礼，唯独对他肆无忌惮的任性。他是我的弟弟，此生所有羁绊中感情最深的那个，我知道，他什么都会愿意为我做，而我，若是他需要，也能为他做同样的事情。他永远不可能抛弃我，而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他。

十年了，我们总能心意相通，意趣相投，他喜欢的东西，我往往不会讨厌，我喜欢的东西，恰巧也会是他喜欢的。我伤心时，再怎么隐瞒他都能知道，会守在我的身边片刻不离的安慰我，我有危险时，他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在我受到伤害的前一秒救下我。

所以，我确信，今天他一定会来。

我的骨头断了，好疼！手废了，不能动。我不相信他不心疼。

我让三重天的星星被太阳化掉，让瘴气入了四重天，犯下了就算是月神也救不了的失职大罪。我不相信他不着急。

我没了法力，又没了护体神衣，再被这越来越强烈的日光照一会儿，可能就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太阳晒死的仙人。我不相信，他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眼前的人影多了，在晃动。

思思！思思！你终于来了吗？终于来找我了吗？

思思，哪一个是你？快出声呀！你知道的，我还做不到你那样，可以凭着感觉就猜出人群中的我来。

什么东西戳了我一下，接着，眼睛上落下了一道阴影，我勉强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柄红铜色的桃木剑，附着令人眩晕的气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上面有花纹。

阴影很快从眼睛上移开了，我反射性的重新闭上了眼，耳边传来一男一女的争执声。

“什么妖怪？明明是个不懂法术的年轻公子。”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听着尖锐，感叹中带着一股怒气，“臭小子你敢耍我？人家不过是生得漂亮了些，你就说人家是妖怪，我打死你个不长眼的。”

有不轻不重的拍击声，小跑的脚步声，还有装模作样的怪叫声传来。

“这能怪我吗？大半夜的，他身上一团黑，一不吱声二不动，我好不容易才摸清他是个人，他却突然动了，我会以为他是个妖怪那也正常。倒是大姐你怎么总是动不动就生气，这样下去别说二十三，就是三十二了都嫁不出去。”

男子的声音不像昨晚扔下我时那般狼狈，大概是人多势众，添了几分胆色英气。我很明白，这个人就是害我至此的根源人物，昨晚以及现在都恨得牙痒痒的偷星贼。

“你……你！”大概是被说到痛处了，女子气得双唇直抖，牙磨了好一阵，却硬是将辩驳的话咽了进去，从鼻子里哼道：“我是修仙之人，自是当以除魔灭妖为己任，哪有闲工夫谈婚论嫁，倒是你，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收了心思，找个知心人为肖家传宗接代才是。”

说完又哼哼了几声，带着一群人，从哪里来的回哪儿去。

我挣扎了两下，痛得动不了，想出声叫住他们，喉咙扯得发疼，眯着眼盯着人群离去的方向，躺在地上有些反应不过来。

于是……我就这么被他们忘下了吗？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救我？

我不懂！真的不懂！我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别人需要帮助时，我能帮的总是尽量帮，为什么这些人会狠心将我丢在这里，难道他们没看到我受伤了吗？如果我死了怎么办？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偷星贼，是你害我至此的，我会有现在狼狈的状况，都是你的错，你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所有人都可以不帮我，你怎么也能不帮？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难道……我真的会死吗？怎么会？不可能的！

思思，你在哪里？我记得以前我问过你，我说，这个世界不是应该这样的吗？别人帮助你，对你有恩，你就应该报恩。你做错了事，害了别人，就应该对别人负责。当时你回答我的是什么？我忘了。对不起！我不该忘的，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的慌张无措。

对了，月神，他一定会来救我的，昨晚离开之前，他说过要来找我的。都是我不好，没有听他的话，如果我像以前一样，有听进去他的话，乖乖留在那儿，现在也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时间并没有多久，我的思想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一个黑影照在了我的上方，挡住了还不算太强烈却照得我全身发疼的太阳光。

“你哭什么？我们又没忘了你！”他在我的头顶上嘟着嘴抱怨，展臂将我从地上抱起来，踉踉跄跄的跟在前头离开的那群人身后。

刚才……的确是我想多了！那名女子正和她的随从站在不远处向这边招手。

这么说，思思，你当时给我的答案是赞同吗？

人一旦经历惶恐过后，就会特别容易满足，在几分钟前，我怎么也不能想象自己乖巧的躺在仇人怀里的感觉，而现在的我知道了，是庆幸，是释然。我甚至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看在他这次没有忘记我的份上，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他偷我星星的事，安心养伤。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抱个这么瘦的人也能累成这样，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啊？”

说话的女子年纪不算太大，眉目娟丽，一身紫纱素袍，头顶挽着一个高高的发髻，系着墨紫色的绸带，打扮酷似男子。

紫衣姑娘双手插腰，下巴扬得高高的，俯视着将我扔在大床上后累到一身虚脱横躺在我的旁边喘着粗气的偷星贼。见他累得不能动，翻翻白眼不哼声，又转向边上吩咐道：“小玉，快去请林大夫过来。”

模样俊俏的小丫头应了声是，大步离开，紫衣姑娘又转过头来发泄似的尽情数落。

“平日里叫你多练练功夫不练，整日拿着你那些鸟啊雀啊折腾，还妄想着一步登天，得道成仙，要真的有你想的那么容易，那那些……啊！”

紫衣姑娘还没说上几句，那偷星贼已经不耐听，一个枕头飞了过去，紫衣姑娘跳起脚来躲，正待发火，一名小厮却在此时慌慌张张进屋来报。

“小姐小姐，城西的护城河边突然降下一道蓝光，怕是有妖怪作乱啊！”

“咦？真的？”方才还怒气汹涌的紫衣姑娘立马来了劲，“快，把我的法器都带上，咱们走！”

我憋着气，慢慢睁开眼，偷偷瞄身旁的偷星贼。

他突然转过头来瞅我，吓了我一跳。

“你想笑就笑吧！”屋里头突然的安静使他的声音异常的清晰明朗，他就躺在我旁边，呼吸已经平稳了些。

他说得莫名其妙，我懒得多想，重新合上了眼睛。

感觉到他下了床，之后半天没了动静。走了吗？我迟疑了下，睁开眼，正对上他拿着沾湿的布巾伸到我的嘴边。

我想也没想就张嘴咬住。

“喂——这可是洗碗的抹布！”他眯着眼睛坏笑。

那又怎样？我还是不放。

“你怎么像只狗一样，见什么都咬。”他稍稍扯了一下，我忿忿的含得更紧。

他居然说我像狗！

“好吧！骗你的！是给你擦脸的。”他干脆放弃，重新拿过一条。

我哪会不知道，只是想借机找个东西咬一下泄恨而已。从昨晚到现在，天知道我的肚里有多少怨气。

“姐姐真是好眼力，脸上沾了这么多脏东西，都能辨出你漂亮。”他将脏兮兮的手帕扔到一边，改成用手摩挲着我的脸，“你还当真好看，眼珠子居然是绿色的，跟个猫儿似的。”

他夸我漂亮，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偏偏他要犯我的忌，用小动物来形容我，因而他说了什么我都没记住，单单只听到他说的那个“猫”字。

我撇过头去不说话。虽然心里极其不舒服，但我知道现在决不能得罪他，因为只有等我养好伤，恢复法力，有了自保能力后才能够报仇。

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我的不快，翻到床里，撑着手臂继续盯我。他的脸上带着些调皮的稚气，一双灵动的黑眼睛弯做了月牙状：“喂，小猫，我叫肖寿，你叫什么？”

“云……云小遇。”我的声音在抖，气得发抖，恨得发抖。

自从遇见他，他已经第三次用畜生称呼我了。

“小玉？怎么取个姑娘的名字，还是我家里头丫鬟的名字。哈哈！”

他的笑声并没有藐视讥讽的味道，我听着却是十足的没心没肺，咬紧牙关，反唇相讥道：“总比叫什么兽的好。”

“咦？”他突然愣住，喃喃自语起来，“你的声音，好熟悉，……在哪里听过。”

“什么？”我没听清。

他没有回答，倒是慢半拍的撇起嘴气鼓鼓的反驳：“我那是‘长寿’的‘寿’。”

“我那时‘遇见’的‘遇’。”我咬紧牙愤愤的指正，也没有再问。

然后

肖家本是菱南镇的名门望族，不料从肖家的爷爷的爷爷开始，已经连续四代单传，萧家上上下下一堆姑婆姨娘对肖寿宝贝得不得了，年仅十八的他，已有一妻两妾。偏偏肖寿对他那些如花似玉的妻妾还不及他养的那些鸟儿雀儿待见，整日琢磨着升天成仙之道。为此那群父辈没少找同样酷爱此道的大女肖倾国的麻烦。

这肖倾国便是那日手持桃木剑的紫衣姑娘，人如其名，生得倾城倾国。只是稍稍跟别人有些不同，肖倾国自小就可以看见一些别人看不确切的东西，继而又有幸得名师，因此倒有些真本事。也为镇里镇外出过不少力，人道女中豪杰，多多少少给肖家人挣了些面子，因此肖家长辈对她是又爱又恨，拿她没有办法，也只得好言相劝，偏偏这肖倾国一介女流，却比男子刚硬，倒是暗暗帮着自己的小弟，两人一唱一和，硬是叫肖寿躲了去。

而我住在肖家的这几天，彻底打破了这家人不算宁静的宁静。不知是谁起了坏心思在肖家老太太面前说了什么，老太太带着几位姨娘还有肖寿的妻妾趁着他不在找上了我。先是恶言威胁，后来见我懵懵懂懂不奏效便改成苦口婆心好言相劝，直到一群人离开的那一刹我才略微明白了他们话里头的意思。

她们见肖寿这段时间对我嘘寒问暖，恐那肖寿是个断袖，而自己不知，想及有个人能移去他追仙逐道的心思，倒也不恨我，只盼着我能劝劝他，就算让他收了我也不成问题。

我当时见着那群妇人抹着清泪抱头痛哭，糊里糊涂就答应了，因此便留了下来。

我想，我到底是个记不住恨的人，之前暗暗发誓要怎样怎样肖寿，到头来，只因在陌生的肖家唯独他对我凡事都留心，一时感动，也就忘了恩怨。

大夫说我的双手寒毒沁骨，有生之年怕是再也恢复不了，肖寿见我面露哀色，拍着胸脯保证道：“没关系，你不能干活，我养你一辈子就是。”

我想，我没了法力，不能回天上，就算回去了，也要受罚，还不如就这样在人间做个平凡人终极一生，当时听他那么说，心里顿时生了欢喜，什么仇啊恨啊，都抛了个干净。

肖寿来找我的时候屋外正下着点点细雨，不待我询问，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我想他定是见我成天躲在屋子里头见不得光，一看外头没了太阳就拉我出来。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没了法力，作为星护后生来的的体质却没有变，一见太阳，全身就火烫发疼。肖寿起初不信，不但骂我，还命人将我将我绑在庭院的柱子上晒太阳wrshǚ.сōm，那一次害我差点晕死过去，他懊悔的道了一整天的歉，对自己又是骂又是打，可我还是到了第二天才跟他讲话。不能怪我太小气，实在是得让他记住我的苦楚，我那日在太阳底下一没哼声二没哭，心里头却是在滴血。那可是当真会要了我性命的作为啊。

“这东西，早就想让你瞧瞧了。”他在偏院的墙角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火红琉璃瓶来，然后走到宽敞的空地上将瓷瓶上头的木塞拔了出，瓷瓶一歪，从里头飞出一只通体焦黑的山雀。那山雀扑腾了几下翅膀落在了地上，转瞬间竟长成一人来高的巨鸟。羽毛仍旧是焦色，尖喙与利爪却有如钢锥一般，烁着寒光，斗大的一双眼阴鸷地四瞅一阵后，扑棱了下翅膀立即就引得一阵尘土飞扬。

肖寿看了我一阵后，满意的捏着下巴拍我的肩，哈哈笑得出彩：“我就知道你跟旁人不同，见了这东西也不会害怕，这是九天灵鸟，是我用星辰血养大的。”

仙鸟？我暗暗嗤鼻，凡鸟飞不过一重天，仙鸟不下四重天，这巨鸟满身戾气，怕是魔物大于仙物，还有就是他说的……

“星辰血？”这名字听着诡异而新鲜。

“星辰血就是用人的热血融化的星星。你别看我们平日里在晚上见到的那些星星漂亮，其实都是三重天里的假货，星辰都是天上上仙的命脉真元，他们岂会随便拿出来挂在天上给凡人瞻仰？我前些日子偷了大姐为他师父看管的七彩幻夜珠，摘了天上的三颗假星喂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仙鸟，你看，他果真长大了不少，先前只能到我膝盖，现在都已经比我高了。”

他的解释令我脑中有根弦瞬间绷断。他到底是什么人？

跟他相处的这些日子，我自动的遗忘了他曾偷我星星的那件事，不管他当初为了什么那样做，我只是想着，我已经不再是星护，那么星星的事便再与我无关，无论他做过什么，我都可以不用再过问。但他现在却跟我说他偷我的星星竟是为了喂这魔物，怎能不让人心惊胆战。要知道，三重天的星星都是毒物，跟这些星星有关联的人大多都被关押在二重天的星狱里。

“云小遇，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肖寿专注的看着我的脸，眼神担忧。

“没，没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这些都是我多年来潜伏在大姐的师父身边偷听来的。”他的表情很是得意，十足的一只偷吃到鸡仔的狐狸。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么说，我暗暗松了口气。

“你还别说，我大姐那位师父还当真厉害，天上的仙人也不过如此，只可惜他赞我慧根却怎么都不肯收我。”

他自顾自地说着，我却下意识的联想到肖家那群妇辈成群结队上门对我说教的阵势，想那师父若真收了他，怕是口水都够淹死他了吧！

想着想着，不禁莞尔，笑开了，方才心中的郁闷也散了七八。

“你笑什么？不会是在笑话我吧？”

他表情憨憨的吸吸鼻子，蓦地一把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巨鸟面前，“他叫小天，很乖的，你摸摸看！”

我的双手不能使力，却仍有几分触觉，他将我的右手抬起来放在鸟儿的翅膀上，握住我的指动了几下。

鸟儿的羽毛很滑，指腹覆在上头有如触到无形的空气般，有些不真切，里里外外我都只感到握着我的那只手的存在。我抬起另一只手臂，掌心贴到鸟儿的羽毛上想感受个确切，不料那鸟儿不知何因陡然受了惊，一个尖喙下来，我那只手立即就开了花，血肉模糊了一片。

“啊！”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愣了足足三秒钟才痛得惨叫出声，接着，便不顾形象的开始哇哇大哭。

肖寿惊恐的看着我不停往外涌血的左手，手忙脚乱的掏出帕子，想擦去血迹又怕我疼，只好改成替我擦拭眼泪。回头再看他的宝贝神鸟，顿时心里一股气。

那鸟儿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正垂着头轻轻地用尖嘴啄地。肖寿走过去毫不留情一脚重重踢在鸟腿上，鸟儿一声悲鸣，扑腾着翅膀飞到了半空，肖寿不解气的捡起地上的石子朝天上一阵乱扔，那鸟儿似乎被砸中，尖声悲叫一阵飞走了。

肖家上空突然出现一只黑色的巨鸟，盘旋一阵后向镇子人口最为密集的地方飞去，那巨鸟凶狠暴虐，见人就啄，安详的街道上顿时充斥着血腥的味道。肖倾国与其师父赶到的时候，那巨鸟正在啄食一名五六岁的幼童。街上的人早已能跑的跑，能躲的躲，那孩儿的母亲独自一人跪坐在一旁见着亲儿被妖鸟开膛破肚竟吓得痴傻，抱着一只破竹篓轻轻拍着叫别怕。

肖倾国到底是个女孩子，感伤上来只顾着落泪，竟忘了灭妖。倒是他旁边的白发道人反应快，一柄青玄宝剑破空顶入鸟身，青光一闪，那鸟立即便化作一只不及拳头大小的山雀被道人收入布囊之中。

方才还一片混乱，转瞬已恢复平静，四面八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们将道人与肖倾国围了好几圈，感激的话说到嘴麻。白发道人只听不语，蹲身细细检查，确定那孩童已无救，才起了身，转过头来，面庞看去却出奇的年轻。云淡风轻，俊逸绝尘，仙风道骨，也不过如此。他轻笑着，声音平稳，透着一股灵气，挥手道：“倾国，随我去你家走一趟。”

“师父要去我家？”肖倾国有些受宠若惊，师父从不肯去她家，要不然凭师父这一声脱俗仙韵，怎能不得家中姨母之心，放了手让她学法。

道人不答，悠悠转身。

肖倾国跟着师父从自己家的偏门进去时还有些不解，当看到我和肖寿坐在院子里，而他正在手忙脚乱的帮我包扎手掌时，想及那巨鸟正是从自己家方向飞出去的，立马就把事情的原委摸了个半。

他家这位弟弟自小便爱什么鸟的雀的，寻了心思养了这么个妖鸟，也不是不可能。

“肖寿，你说，刚才那妖鸟是不是你养的？”

肖寿被突然来到的姐姐的怒吼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刚想开口撒谎，见着他旁边立的人，立马就心虚的低下了头。

肖倾国见他那模样，料想是自己猜对了，思及方才在街上看到妖鸟啄食幼童的场景，立即双眼又红又涩。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闯了多大的祸？

越想就越气，他就这么一个弟弟，自小不学好，偏爱些半懂不懂的邪道妖法，也顾不得自己的师父在旁边了，抽出随身木剑，就招呼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肖寿没想到姐姐会这么生气，自己养了那种东西其实也有些后悔，于是便站住了没躲。举着手发誓道：“我保证再也不养这种东西了，否则天打雷劈，那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刚刚把云小遇的手都啄开了。”

自打他们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名白发道人身上。

这个人我见过，十年前，十年后，仍旧是一样的脸，当年我与思思被抓进郁王府试药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白发道人只看了我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目光停在肖寿的身上神情古怪的摇了摇头，将一只布袋从怀里取了出来，袋口解开，一只通体焦黑的山雀从中飞了出来，那鸟儿展开双翅飞了一阵，准确无误的落在了肖寿的肩膀上，肖寿不以为然，肖倾国却急了：“师父，你怎么把它给放出来了？”

没错，这鸟便是肖寿养的那只山雀。

“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白发道人这般说。

我陡然一惊，竟生出了这话是对我说的错觉，抬头一看，那道人果真在望着我。(奇*书*网.整*理*提*供)

“咦？”肖寿疑惑的将鸟儿抓在手里看了两看，“这是我的那只鸟没错，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说完将手里的鸟儿往天上一抛，那鸟儿似有灵性一般，扑翅鸣叫竟像极了婴儿的哭泣悲嚎，在空中盘旋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肖寿望着天空发怔，茫茫然说不出什么感觉，白发道人却对着鸟儿离去的地方叹了口气。

“我当初跟你说它是九天灵鸟，不过是因它感你所救，生了灵性，如今你这般绝决倒也罢，断了他的念头，不至于为了急于修成正果而入了魔道，他在梦中托你所做之事有违天道，还望肖公子早日归还在下的七彩幻夜珠才是。”

“什么？”肖倾国闻言顿时花容失色，不可思议的看看他的师父，又看看肖寿，原本端丽动人的一张脸扭曲得变了形。她怪自己丢了那颗珠子，偷偷哭了好几个晚上，没想到那个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颇为信任的弟弟，而自己的师父明明知道真相，却对她只字未提。不知怎的突然就鼻头酸酸的，一阵委屈，任她如何控制，眼泪还是情不自禁的涌了出来。

“喂，姐，你这是干嘛？你别哭呀！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肖寿一见肖倾国哭，立马就慌了，方才吊在嗓子里的话硬是给吞了进去。

怎么能告诉她真相，那颗珠子已经被他弄不见了。

此番场景或多或少有些出乎白发道人的意料，原本想说些什么，也只好做了罢，轻咳一声，望着我道：“这位公子的手似乎有伤，可否让在下看一下。”

肖寿一听，立马就来了神，拉过我那只被巨鸟啄伤的手塞到道人的手中，满腹信任的道：“道长可是半个神仙，你给他看看，搞不好不但这伤好了，还能跟从前一样弹琴写字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道人手中，我有直觉，他定能治好我的伤。

“公子随我来。”他拉着我的手走了几步，来到院子边上的一棵大树下，肖寿与肖倾国自然明白他这是有意回避，乖巧的没有跟来，只在那边伸着脖子往这边探。

“七彩幻夜珠是阴浊之物的克星，他误入你的体内封了你的法力，你的双手被星云瘴气侵入本可以很快复原，只是因为有这珠子，它不但封了你的法力，也阻止你体内护体真元的流动，所以你才一直不能恢复，我现在便替你取出七彩幻夜珠助你复原。”

他的右手贴到了我的心口，稍微靠近一点便感觉到了强大的灵力波动，胸口突如其来的一阵锥心疼痛，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伸进心窝捣弄了几下，将什么东西生生的掏了出来。

来不及看清那东西的模样，他手掌一翻，将东西纳入了袖中。

我实在不知道干什么，只好半弯着腰眯着眼睛瞅他的脸。

他说：“该来的迟早会来，早些面对也不至于伤及无辜。”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蹲下身子缩成了一团，等到稍微好些了，抬头准备问他话时，只看到肖寿满是担忧的脸。

“道长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怎么疼成这样？”

“我没事！道长呢？”握紧抓着他扶我的手臂，从牙关里慢腾腾地挤出几个字来。

“早和大姐走了，怎么了？”肖寿疑惑的勾着脖子看我的脸，小心翼翼的将我扶起来，蓦地惊叫出声，“云小遇，你的手好了。”

没错，我的手不但好了，法力也回来了，就在刚才那一股钻心的痛过后。

只要我不动法力，月神便不能找到我，拉我回去治罪，我知道道长话里的意思，可我还是不想去面对，二重天里的星狱，漆黑一片，怨气冲天，一个不留神，便极有可能被魔神附体，失了心智，失去心智的人不配留在二重天，只能坠入畜生道，受永世轮回之苦。

多少次夜里梦到，都会被吓得惊醒，与其受那般苦楚，还不如于凡尘终极这一生，落得个灰飞烟灭来得痛快。

我确实没想过走，可肖寿自那之后，似乎私自认定了我要离开，小心谨慎得令我哭笑不得，连跟我相处的方式也变了许多。

例如，他现在每晚一定要搂着我才睡得着，出外跟从师父学习也要与我形影不离，半夜还会嘀嘀咕咕的说梦话。

“原来，你这么厉害，琴弹得这么好，又会画画，书也念得比我好，你可以养活自己了，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你不能走，我不许你走！”

“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的手扳断了继续养你。”

……

听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梦话，我的心里五味繁杂，却当真是品不出滋味来。

两个男子这般确实古怪，连最不相信肖寿是个断袖的肖倾国也渐渐认定了他这位龙阳君，肖家长辈自然是为此闹过好几次，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哭也哭了，却是不能撼动肖寿半分，最后只好把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原本想让你劝他回心转意，你倒好，仗着这张狐狸脸竟把他迷得鬼迷心窍。”

我被她们说得莫名其妙，一个青瓷瓶朝我扔过来时竟忘了躲闪，肖寿扑过来替我挡，花瓶原本只是扔在我的身上，却被他用头顶了回去，可想而知，他那娇生惯养的少爷甚至自是禁不起这一击，足足昏迷了三天。

地府里走了一圈，回来后反倒更加的对我死心塌地，肖家人险些丢了家里的命根子，惊醒过来，禁不住拍拍心窝，叹道，这事应当从长计议。

稍微一点太阳光落在我的身上对我的生命力都是一种消减，开不了护体抵挡，灰飞烟灭于我只是迟早的事，尽管如此，可能的话，我宁愿就这么穷极一生，永远不动用我的法力。但事事总与愿违，只是没想到这一刻竟来得如此之快。

那一晚，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明亮的月光，他对着我的唇深深的落下一吻，我鬼使神差的张了嘴回应，他搂着我压在屋顶上，吻得深情，却不知从哪儿突然飞出来一只受惊的夜鸦，几乎没有半点防范，双双从屋顶滚了下来，直到快落地的那一刹，肖寿仍将我抱得紧紧塞在怀里，心急之下，我动了法。

月光化作一缕光剑，从天空一泻而下，银发碧眼的月神刹那间便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的心寒了，紧紧抓住肖寿不愿放手，却没发现我的腰已经被他的双臂环到发疼。

月神没有开口，瞄瞄我，又瞄瞄肖寿，眼神带着鄙夷，他长时间的沉默令我坐如针毡，我全身上下很没骨气的止不住发抖。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肖寿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恐惧，心里多少也跟着有些不安，却大着胆子将我一把拉到身后。

出乎意料的，月神竟没有发火，他优雅的在庭院缓缓踱步，半眯着眼四处打量，长长的银发拖在身后，映上了一层淡淡的蓝光，那姿态像极了一只慵懒却好奇的雪猫。

当然，我知道他跟猫是不可能搭边的，停下来时，已恢复了一脸挑剔傲气。

“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躲在一个这么破的鬼地方，地是硬的，你踩着不难受？还有这花这草，都是吸食日光长大的，这么长的时间你也受得了，亏我还以为你聪明，三番两次下水找你，嫌自己命硬是不？居然为了怕我发现不开护体，你看你，都虚弱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要等到变成了灰才肯让我发现？”

“我……我！”呼吸蓦然一紧，他的这番话让我一时茫然无措起来，想过他出现在我面前时将我狠骂一顿，拖上天受罚，甚至想过他二话不说将我扔进星狱里，却不曾想过会是这番关切的话语。

“还我什么我？赶紧跟我回去，你这些天躲我，我也不怪你，你胆子从来就小，出了这么大的过错，会害怕也正常，至于你失职的事，思思已经替你顶了罪，你只管安心回去继续做你的星护。”

思思他替我顶了罪？胸口陡然一滞，心中忽的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待我想明白那是什么，一双骨络分明的手擒住了我的双肩。我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泪水盈然的眼。肖寿摇着我的肩膀，语气近乎哀求：“你不要走，求你了，不要走，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你走了我一定会死的，求求你，别走！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喜欢？喜欢？”我嘴中喃喃着这两个字，脑袋震得嗡嗡响，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他说没有我他会死。

“我不走！”

我几乎是大声吼了出来，若非如此，这三个字我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你说什么？”月神的双眼睁得鼓鼓的，难以置信的瞪着我，好像突然不认得我似的。

“我不走！”明知道他已经听得确切，方才的话是惊讶而非询问，我还是忍不住再次大叫出来。

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他走。

不知是我的表情太过决绝，还是声音恫吓了他，我恍惚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未成见过的慌乱，但那只是一刹，转瞬间，神情已变得不屑。

“你以为你说不走，就能不走？就算思思替你顶了罪，你私自下界的过错，将你拖回去，也够你受了。”

我在月神面前软弱的姿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一旦他口气变得不善，我立马就成了软了壳的虾米，整个缩成了一团，连双腿也并在一起止不住的大颤。Qī.shū.ωǎng.稍微抬了下头，就碰上了他暴戾阴鸷的目光。

我被吓得一惊，后退了半步，两腿发软再也站不稳，我索性屈膝跪了下来。

我清楚的知道，比起在月神面前硬碰硬，哀求更难耐他的心。

“月神，求求你，让我再留一阵子吧！”果然，才说了一句，我已经在月神眼里看到了动摇。“我保证，解决完了肖寿的事，马上就回去向你请罪，你怎么罚我都行。”

我跪行两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襟，他身上的护体蓝光粘在我身上一阵刺痛，我却仍没有放手。

不知是不是嫌我的手脏，他像是烫到了似的迅速跳到了一边，两只手在那头漂亮银发上乱搅了一阵，收回来插在腰上，居高临下的冲我哼道：“十年，我给你十年的时间，你便做个普通人，在这里过上十年，期间，我绝不干涉你。”

他在我的头顶下了一道禁制，又封了我的护体真元，从此，我便成了一介凡人，不用害怕太阳光，却要经历凡世的病痛衰老，而命脉真元被封，我会比常人衰老得更快。

十年沧桑，容貌风华不再，这个时间足够让一个不够爱我的人离开我。

了然他的这些心思，心里一时揪得难受，但既然决定了，便在没有后悔的余地，我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走过去一把拥住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想这样作罢了。

他的身子明显一僵，却没有立即推开来我，半响，扳开了我抱在他腰上的手，冷言道：“你好自为之，我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双眼发怔，我知道，他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讨厌我。

而我也相信，我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肖寿搂着我的肩膀，将我锁在怀里，下巴搁在我的肩上，带着湿气的软声细语钻进了我的耳道：“我一定好好珍惜你陪我的这十年。”

一切就这样就挺好。

结局

月新日异，沧海桑田，十年之约未至，却已是物是人非，当第一抹皱纹爬上我的额角时，我在肖寿的眼里看到了惊异，而非疼惜，二十几岁正是风华正茂，旺年盛气之时，我却在旁人看的见的速度下开始衰老。肖家人道我古怪，骂我是妖，受不住人间正气，风华之年便开始衰弱，肖寿明知道其中原委，却吝啬为这样的我辩驳半分，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惶恐，在他眉目间读到了疏离。

十五月圆之夜，时值十年之约七年又一百二十三天，肖家人趁着肖寿不在，将我困在庭院中，请了一群道士来收我，而肖倾国就在其中。

圣水法器浇灌戳刺在我身上时，我没有哭，陡然来到的月神展臂将我护在怀里时，我却哭了，第一次不要命的伸手紧紧揪住他的长发，眼泪湿了他一身。

“你到底有完没完？”他拈起沾了我泪水的银发送到我眼前，嘴角勾起刺目的阴笑，“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呜咽着止了泪，用袖子搽干净，才重新埋头钻进他怀里，他顿了一下，终是伸手拦住了我，指间在头顶灵活的结印，解了我身上的禁制，他皱着眉头将我拉开时，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美貌。

“跟我回去吧！“

我被他拉着飞上天时，我听到了归来的肖寿在身后叫我，但我却没有回头。

月神给了我十年的时间应你的情，你却不懂得珍惜。

月神说思思出事了，他说他一向说话算话，说了给我十年的时间，便不会在期间来监视我，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到了今日才知晓我的落魄。

他还说思思被罚往二重天看管星狱，百年来已经很少有星奴遭遇魔神的浸染，偏偏却被他碰到，如今天上的执法仙人要剔除他的心智，推他入畜生道，他走之前想见见我。

五重天的轮回井，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漩涡，悬空镶嵌在白云之中。高大的神将化身为浮云万载护在轮回井四周。这儿是天空中最安静的地方，却是生了异动后，瞬间反响最为强烈的地方。我还清晰的记得，那日我与思思吃了禁霜果升天误入此处时，四周的云层刹那间变成了成千上万的天兵将我俩围住的场景。

思思跪坐在轮回井边呆呆的看着翻滚流动诱惑着人跳下去的黑漩涡，我在背后叫他时，他蓦然一僵，直起了身，却没有回头，我跌跌撞撞的跑过去翻过他的身子将他按在怀里，眼泪如同泄了闸的洪水一瞬间全汹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遭受的这些苦，本应由我来承受。

怀中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我的双手抚在他的身上，明显感到后背硌手的骨络。

多年不见，他竟瘦成了这样。像是要确切感受他的存在，我用最大的力气将他箍在怀里，却迟迟不敢低下头来看他的脸。

我下意识的害怕看到会出现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的神情。

“你……对我说的话，只有这些吗？”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勉强开口说出这句话时，音调都是颤抖的。

呼吸陡然一窒，我竟当真除了“对不起”不知还能跟他说些什么。

他挣扎着轻轻推开我，映入眼帘的面庞是我有生之年都不曾见过的脆弱。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他究竟替我受了多少苦？这样的鼻，这样的眉，这样的眼，凡世七年，多少次忆起，却不曾梦见过这样的神情。

那个咬牙切齿骂我胆小却义无反顾将我护在身后的少年，明明年纪比我小，却凡事都顾我周全。

那时郁王府病弱的世子倒地不起，吐血身亡的时候，已经被迫吃下药的我怕得眼泪直往下掉，你见了二话不说伸手就抢了一颗，你说：“不怕，我也吃了，好人一定没事。”

我缩着身子捂着胸口，心痛到头皮发颤，冷汗淋淋，眼泪却再也留不下半滴。原来，真正疼痛悔恨到了及至的人是哭不出来的，因为那根本就不是随着眼泪流出来就能治好的东西。

他拉过我的双手，垂下眼来细细地看，用指腹一下一下的轻轻抚摸，眼神迷离痴怨得像是读懂了一则情非所愿的复杂悲剧故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魔神浸染吗？”他的声音细哑暗沉，犹如一缕残破的绢丝，飘飘忽忽的钻进我的耳里。

“我那时在二重天里，每天都用凝水镜看你，我见你过得不好，就打了梦魇魔的注意，我偷偷放他的一缕神志离开，他替我去凡间，杀了那个肖寿。”

他的语气蓦地发狠，眼睛陡然抬起，竟一片血红。我知道那是他体内的魔神心智在作祟，我惶恐地去抓他的手臂，却被他重重拍开。

“思思！好疼！”我埋怨的嘟嚷一声。到了此时，我竟仍会为他打我而感到委屈，理所当然的觉得他不应这么对我。

“思思？”他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陌生字语一样，喃喃重复自己的名字，半响，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眼来问我：“云小遇，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思思！”我并不能明白他的话。

“我姓施，我叫施思。”

我蓦然一震。

他抬手捧起我的脸，浅褐色的眼睛不停的在我脸上打转。

“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对吗？”

我不解的看着他，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灵动，这一次，却像是点燃的火焰，灼得我生疼。

“我不是你的弟弟。”他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上，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十年前，在郁王府，我们才第一天认识。我跟你没有血缘，没必要为你做那么多的。你怎么就不知道，我对你好，也是想要回报的呢。”

“你总是对我说，不要跟月神胡闹，你说月神对我们有恩，你感激他，可你怎么就忘了是他先随便赠药害了我们。”

“你觉得那个肖寿对你有情，就因为他对你说了“喜欢”两个字，可你忘了，是他先有愧于你的啊！难道你不知道他贪的只是你的美貌，还有你那令他熟悉的声音吗？”

“你觉不觉的，你这一辈子，欠得最多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我见那个肖寿对你甜言蜜语的时候，你总是笑得一脸灿烂，我倒不知道，原来你喜欢听别人说喜欢你，看来我以前不让别人在你面前表白，倒是让你失了不少开心。其实，你要是真的喜欢，我也可以天天跟你说的。我喜欢你！很喜欢！非常喜欢！想保护你！可以为你做一切！灰飞烟灭都可以！”

“但我也想要你发现，渴望得到回报，而不单单只是我一个人。”

“好了！我要走了！你最不喜欢别人将你比作小动物了。可我转世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吧？如果我不是变成你讨厌的毒蛇老鼠之类的……”

我一直咬紧唇不说话，直到思思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突然想起九岁那年在郁王府的地牢里，思思冲着缩在角落里的我伸出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我叫施思，大家都叫我思思，你叫什么？”

原来，我们原本只是陌生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了他的照顾，将他归为了依赖的至亲，理所当然的认为不需要偿还，却忘了这个人其实是跟其他人一样的。

原来，我欠得最多的那个人，一直是他。

我对着轮回井痴痴地笑：思思，你真的很坏！

四面巨大的云层开始出现异样的时候，我已经一头跳进了轮回井。

施思，我的下一世，全部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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