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脸》

作者：月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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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书生的故事

唐末，五代十国。

天色微亮，晨光缕缕。郊外乡野间的上空雾气淡淡，弥漫着稀薄而又清新的气息；孤鸟独鸣，嘹寂苍凉，尽管已是二月初春，依旧是冷风瑟瑟，枝头溪边不见一丝绿意。

书生锦鸿梦呓一声，好梦初醒，鼻间一缕女性的清幽体香，唤醒昨晚的旖旎瑰情，他的大手慢慢往下滑，指间尽是触及丝滑的柔软肌肤，一具身姿曼妙、柔美香滑的女体在他身下轻轻酣睡。

锦鸿得意地想着，昨晚的初见真是艳遇一场。他乃当朝礼部侍郎，三个月前刚从南海回来，近日赶回京城家里，途径山野郊外的小溪畔，正饮水止渴，却见上游有一妙龄少女依水洗面，不慎将洗脸的丝绢丢落溪中，正好流到他的脚下。他微笑拾起，双手奉还，少女羞涩道谢，微微抬头，却是一张秀美绝伦、面若桃花的容颜，脸上水渍虽未擦净，却犹如出水芙蓉般的清新雅静，滴答的水珠如同顽皮的精灵，一蹦一跳地穿过她的眉眼朱唇、洁白脖颈，一直落入引人遐思的胸脯里。

锦鸿大喜，他生性风流，又为官几年，什么样的国色天香没有见过，岂不想在这乡村野郊竟也有如此的绝色佳人，真应了古人那句“生长明妃尚有村”。

下面的故事就和所有狐鬼精怪的故事一样，书生跟随女子去了一间茅草屋。那良辰美景岂能虚设？那春宵一刻安能虚度？于是乎一床的温柔缱绻，一夜的销魂缠绵，恍若登上仙界亭榭，飘飘然而不知也。

一夜尽欢，书生只觉那女子肌嫩体滑，满手皆是水润的腻感，在他的爱抚下，娇喘婉吟，雪白的身子柔若无骨，仿佛一碰就化了一般。书生大喜，这绝色的女子居然还是处子，更加心荡神摇；他正值青壮年，家中富庶，娇妻美妾，哪一天不是巫山云雨、衣带风流的，只是都不及这陌生女子带给他的极致欢乐，醉死欲仙。

想到这儿，锦鸿轻轻吻了女子的脸颊，柔声道：“起来收拾下，跟我走！”

女子从他怀里微微挣脱，睡眼蒙眬地问道：“去哪儿？”

“跟我回府，做我的女人，你我共享欢乐，岂不比这儿好！”锦鸿抚摸着她娇美的容颜，轻声说道。

女子娇憨地一笑，孩子气地摇摇头，像猫一样地慵懒伸腰。

锦鸿看着女子慵懒的风情，心念一动，想起昨日偶遇后还没打听她的姓名，不禁道：“我还不知你的芳名，老称呼你‘姑娘’，太过见外了！”

女子系好肚兜，合上里衣，麻利地穿上青布衣裙，最后用竹簪轻轻挽就倭堕髻，凤眼一挑，嫣然一笑：“我叫瓣儿，父姓染氏。”

“染瓣——染花色，柔若瓣！”锦鸿细细地品味，赞道，“果真是好名字！”

染瓣微笑不语，端起一个木盆，拎起一个竹筒，下一刻就出了门。

“我去洗漱一下，回来给你做饭！”娇音还回荡在屋内，人已飘然不见，只留下一阵幽香。

锦鸿得意地眯起眼，打定主意，一定要带染瓣回家。

溪水畔，青衣女子正浸湿丝绢细细擦脸。现在只是初春，草木还未探出淡淡的绿色，溪水也冰凉入骨，而女子却无一丝惧意，丝绢沾满水，对着溪水一点一滴地擦拭，眉眼肌肤吸沁了水意，一刻间鲜活了起来，眉目更添柔媚，唇瓣更加娇艳，就连苍白的面颊也染上了浅浅桃色。

染瓣用溪水翻来覆去地擦拭了好几遍，直到满意了，整个人才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无边无际的天空，唇边浮现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锦鸿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眼睛一直往旁边的染瓣身上瞟，这便是古人说的秀色可餐吧，他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她的美丽。说来也奇怪，刚见她出门洗漱时，没带什么胭脂水粉的，怎么洗漱回来，仿佛上了新妆，气色红润，艳光四射，娇艳得如水蜜桃一般，水嫩丰灵。

吃完饭，染瓣坐在锦鸿的腿上，在他怀里低声细语：“瓣儿与公子相识，已是莫大的福气，瓣儿也不是那痴缠女子，定要公子负责。瓣儿从小在乡野长大，习惯了粗茶淡饭的自由生活，跟公子回去，一定粗鄙不通世故，到时公子为难，瓣儿不忍。 只求公子多陪瓣儿几日，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染瓣细细的嗓音带着柔柔的乞怜，仿佛在诉说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可在锦鸿听来，却感动得无以复加。他没想到，这娇柔羞涩的女子竟有这般心胸。他怜爱地拥紧她娇小的身躯，欲念一动，意乱情迷道：“我……我定不会这般委屈你……”

还是在院子里，二月的冷风吹得染瓣微微战抖。她任由锦鸿剥开自己的衣服，大掌抚遍每一处肌肤，仿佛燎原之火；红唇轻笑，凤眼半眯，感受着激□望。

在不断碰撞的狂野中，染瓣扬起脖颈，回头看见自己右臂渐渐浮现的青色印记，愈发清晰。她微微一笑，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几日几夜的颠鸾倒凤，娇喘婉吟，使锦鸿仿若登仙乐极。每每醒来，他都感觉恍若春梦一场，只有触到怀中的软玉温香之时，才有真实的感觉。

如此逍遥生活了一个多月。一日，锦鸿见染瓣面色忧虑，神情恍惚，不禁问道：“怎么了？”

染瓣回过神，垂首投入锦鸿怀中，小声说道：“公子，瓣儿这两日食欲不振，经常呕吐，我算了下月事，已迟十日，想必瓣儿已经有了公子的骨肉。”

锦鸿大喜，他成婚三年，妻妾却不曾育有子女，而今瓣儿有喜，若是麟儿，香火就可延续了。他激动地抱住染瓣：“赶快随我回去，这下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一切有我！”

第二日，锦鸿快马加鞭，带着瓣儿赶回京城锦府，上禀父母，下聘新妇。锦鸿父母虽嫌染瓣出身贫贱，不过母凭子贵，对于抱孙心切的二老也算是喜从天降，也就默允了这桩婚事。

于是，京城书香门第锦府于三月初六迎娶新妇，礼部侍郎锦鸿一妻三妾之后，又增一位美若天仙、喜怀麟儿的如夫人，成为街头巷尾男人的艳羡美谈。

初夏午后，湖水幽幽。

锦鸿与染瓣在锦府后花园内游湖泛舟，饮酒作乐。锦鸿望着她有点明显的腹部，又细细端详着那愈发美丽的面容，不禁叹道：“不知瓣儿用何灵药，这眉未点，妆未化，确是出奇的秀美，浑然天成。相比之下，我那几位夫人就是庸脂俗粉了，哈哈哈。”

罗扇微微一挡，遮住半张容颜，染瓣娇笑道：“瓣儿怎敢与夫人相提并论，瓣儿粗野惯了，用不惯那些胭脂水粉，仅以清水洗面罢了。”

罗扇掩不住娇羞，看得锦鸿心里一动，连忙抓住她的柔荑，喉咙喑哑：“我看你就是个妖精，迷人的小妖精！”说罢，将染瓣打横抱起，钻进船舱里，放下那一袭水晶珠帘，掩盖了春色浓浓。

当晚，夜色沉沉，众人酣睡之际，锦府的上空忽然响起女人凄厉的叫声，带着无尽的恐怖，然后归于平静。

锦府的家丁连忙赶到西苑洛夫人——锦鸿正妻的住所，声音是从那里传出的。众人进门之后，

只见洛氏倒在梳妆镜前，衣服上溅着血迹，全身完好，并无伤痕，头部戴着一张脸谱，姿势十分诡异。

有一个胆大的人上前颤巍巍地将脸谱掀开，“啊——”的一声众人齐声尖叫，只见洛夫人的头颅……头颅，竟被剥去脸皮、刨切血肉，只剩一颗光秃秃的头盖骨，残留着斑驳血迹，漆黑的眼洞哀怨地望着众人。

已经有受不了的人晕了过去，如花似玉的夫人一下变成骷髅死尸，任谁都无法接受。是谁那么残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死夫人还吸去她头部的血肉？

锦鸿和其他人一起赶来，看见妻子的死状，吓得说不出话来，怀里的瓣儿也一下子晕倒。

洛氏的尸首还未入土，接下几天的夜里，相同的时间，锦府接二连三地发生死人事件，小妾张氏、林氏、刘氏相继以相同的死法离奇死亡，都是身体完整，头盖脸谱，被人剥去头部的皮肉，只剩头盖骨。

四天死去四位夫人，锦府上下人心惶惶，悲歌大哭，如此诡异的死法震惊了整个京城，众说纷纭，鬼怪之说谣言四起，各家各户夜晚纷纷紧闭门窗，绝不出户。

经京城官吏向上呈禀，朝廷直接调兵围住锦府，责令刑部彻底调查。

半月之后的一天夜晚，锦府的婢女如芹被尿憋醒，尽管害怕，还是不得不出门到后花园的茅房里小解，路过鹊雨湖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青衣长发女子，正坐在湖畔。如芹大惊，连忙躲进假山的石洞里，想起府内最近发生的事，她惴惴不安：这半夜哪来的女子，莫非真有鬼魂索命？

如芹悄悄从石缝间望去，只见那女子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在湖水里轻轻摇晃，捞上来，细细地擦着脸，一点一点，慢慢地擦着，好像只擦左半边的脸，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这时，月光正好照了过来。

如芹睁大双眼，死死地咬紧牙关，手指因抓住石壁被磨破流血了她都毫无知觉。只见女子将一张白色半透明类似丝绢一样的东西往左脸一蒙，拍了两下，似乎心满意足地笑了，然后拖着衣裙，款款而去。

夫人！是染夫人！！

如芹惊得坐倒在地，一身冷汗：染夫人是妖怪！染夫人是个妖怪！！

第二天一早，锦府又炸开了锅，当家人锦鸿死在书房。和四位夫人不一样，他尸首完整，头颅也好端端的，只不过脸被一张脸谱面具掩盖，掀开面具，面容平静。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伤痕和血迹。锦鸿父母原本就不堪重负，亲生儿子又离奇死去，一下连遭打击，竟也相继撒手而逝。

一月之内，锦府连丧七命，也查不出任何线索，当家主事的相继离去，只剩染夫人一位，府内乱成一团，染夫人又是弱质女流，终日以泪洗面，茶饭不进，眼看也撑不住大局。家丁丫鬟生怕被鬼怪吃掉了性命，都不愿意留在锦府。偷东西的偷东西，携款私逃的私逃，偌大的庭院，几日之内秋风瑟瑟，人去楼空。

没有人知道身怀六甲的染夫人去了哪里，有人说她串通奸夫杀害锦鸿一家，然后携巨款和奸夫私奔；有人说她本是狐鬼所变，迷惑锦鸿，害他性命；还有人说……

朝廷查不出凶手，无功而返，只得派人封了锦府，画地警示。一时之间，往日车水马龙的高门大户变成一处阴冷孤寒的凄凄鬼宅。

【最初的开始---清遥卷】

拾得小男孩

江南 清遥城

已值深秋的黄昏，寒风瑟瑟，夕阳斜照在这个无精打采的江南小城。街上人际萧条，路人行色匆匆，个个缩进脖子迫不及待的小跑，街道两旁的小商贩无精打采的收拾着摊铺，赶着回家。

卖烧饼的少年满头大汗的收拾，眼角余光望见摊子旁有个瘦小身影已经站在那里多时了，他摇摇头叹口气，从灶炉里掏出半温的一个烧饼，招呼那个乞儿：“拿去吃吧”

那个瘦小的身子一下跑上前，在烧饼摊前停了一下，怯生生的看了卖烧饼的少年一眼，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抓住了烧饼，一下子塞进口里，囫囵吞枣的啃咬。

少年无奈的打量这个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黝黑的小脸，脏的看不清面容，身着灰衣破袄，长发散乱的披散着，已经站在摊铺旁边一下午了，眼巴巴的看着他卖出一个又一个烧饼。

“谢……谢谢谢……哥……哥哥……” 乞儿口齿不清的说着，娇软甜甜的嗓音赫然是个女娃儿的声音。

唉！谁家父母如此狠心，将这么小的孩子丢弃，她才多大，如何生活下去？少年摇摇头，极力忍住心中的怜悯；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一般老百姓都饥寒交迫衣不遮体的，他都自顾不暇了，谁还能顾得这小小的乞儿呢？

海茉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刚吃了一个烧饼，似乎好了一点，不在叽叽咕咕的叫了，可是她还是感觉饿，怎么办呢？她又好冷，好冷。

她看着眼前走过一个背小孩的婆婆，那个小孩装在背篓里，圆润雪白的可爱，乌溜溜的黑眼睛一直望着她。

好可爱的孩子！海茉挤出自以为好看的笑容朝小孩甜甜的笑去，小孩嘴角一上扬，居然也对她甜眯眯的笑起来。

直到小孩子消失不见了，她才转身，继续往前走着。

她叫海茉，今年六岁，一年前从树下醒来，就是孤单一个人，娘亲姐姐全都不见，她找寻了许久却一无所获。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就这样茫然的开始流浪，好几次饿的晕倒，差点伦为飞禽的口中食、野兽的腹中餐；渴了就喝地上的雨水，饿了就从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实在找不到吃的只好忍着，直到晕倒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步伐蹒跚的来到一座破庙面前，这是几日她歇脚的地方，依着柱子就昏昏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海茉感觉有双小手在她怀里推推搡搡的，她惊得睁开眼：只见一个比她还要矮小的孩子硬往她怀里拱，奋力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这个小孩……海茉惊奇的打量着他：从他身着的华服看来，应该说是一个小男孩，非常漂亮的男孩。海茉有些纳闷了，他穿的这么干净怎么老往自己身上靠，她一直没洗澡，从里到外都是脏兮兮的，再说，她也不认识他！

海茉正要推开他，却发现男孩浑身打颤，眼睛紧闭，苍白的嘴唇不断的颤抖，不知怎么的，她眼眶一红，随即紧紧抱住了他。

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像刚出生的小狗，紧紧的抱着，相互依偎，在瑟瑟寒风中，在阴森孤庙中慢慢睡去……

当海茉再度饿醒，已是月上枝头，怀里的男孩泪痕未干，紧紧抓着她，睡的很沉。她把小男孩的手放好，眨眨眼看看四周，并没有可以驱寒的物件，她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破袄，轻轻给他盖上。

一阵冷风吹来，海茉哆嗦了一下，托着下巴，眼睛睁的大大的，好奇端详的熟睡的男孩：他，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吧，穿的一身浅蓝的锦袄，足蹬黑金小靴，小脸虽然有些脏，细长的眉眼却出奇的漂亮，是她有记忆来见过最漂亮的人儿了。

只是小男孩为什么要到这里，他的家人呢？为什么没来找他，还是……和她一样，家人也都不见了，不对！海茉摇摇头，小男孩的穿戴打扮分明是受到精心照顾的，也许是与家人走散了。

海茉呆呆的望着他，今天好像特别的满足，和……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小男孩抱住她的时候，心里好像有股柔软的情绪，一点一滴的发酵，涨的满满的，好像不是那么饿了，也不是那么冷了，仅仅这样的望着小男孩，她也觉的好高兴好高兴，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娘亲……娘亲……” 小男孩突然大叫起来，一下子醒过来了，看清四周的环境后，漂亮的大眼睛里盛满惶恐，泪水立即蓄满了眼眶，晶莹欲坠。

“你的…… 你的……娘亲……亲……是谁……呢？”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小男孩一惊，停止了抽噎，转头望向旁边的女童。

海茉涨红脸，极力克制着支离破碎的话语，却还是口齿不清，结结巴巴：“别…… ”看到小男孩惊恐的眼神，她急了，掐了下大腿，大声喊道："别……别怕……我我我……我说话……话话……一……一直……这……这样！”

小男孩低下头，静了好一会，垂下眼睫：“娘亲就是娘亲，会搂着我睡觉，会给我做好吃的桂花宝鸡，会唱好听的歌”

海茉一愣，她也有娘亲，会给自己做好吃的桃花糕、会唱好听的摇篮曲。只是不知为什么，一向疼爱自己的娘亲和姐姐会在她睡着之后统统不见，一觉醒来她就成了孤儿。到底发生什么事，她想破脑袋瓜子也不明白，娘亲不要她了吗？

小男孩看着她怔怔出神，嘴一扁，泪水又开始泛滥：“前两天娘亲带我坐马车出去，就被一群人围住，娘亲把我藏在石头后面，就再也不见了。……呜……呜……”

“我等了好长时间，好饿好饿，娘亲还是不来，她不要我了……呜……呜……” 小男孩已经不是抽噎了，泪水止不住的大哭起来：“我要娘亲……我要娘亲……我要娘亲……呜……呜…… ”

海茉一听，想起自己的境遇，不禁和小男孩同病相怜，她眼眶一红，鼻子一吸，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呜……呜……我我……我也要……要……娘亲……呜…… ”

月下，两个小孩似乎忘记了寒冷和饥饿，互相对着哇哇大哭。

海茉正忘我的哭着，小男孩忽然跑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哭肿的眼睛像桃核一般，眨巴眨巴了半天，奶声奶气的说道：“姐姐，我饿-------”

海茉一下子不哭了，看着小男孩充满渴望的眼神，她也眨巴眨巴眼睛：“我……我……也饿！”

两日过去了，还是那座破庙，地上趴着饿的两个奄奄一息的小孩。

海茉蜷缩着身体，耳畔传来小男孩的喃喃低语：“是不是我们要死了，好难受！”

她微微一笑，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死亡，应该和睡觉一样吧，睡过去就不会感觉饿了吧，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也好，也好。

“喵------” 猫叫传来，海茉心念一动，勉强张开眼，顺着眼角的余光看见一只黑色小猫拱着身子，乍着毛，一条直线的朝她走来。

“姐姐，小心！” 男孩一声惊呼，黑猫立即跳跃而起，朝海茉扑去。海茉无力躲闪，微微翻动身子，黑猫一爪子抓上她的脸颊，划出一道道的血痕。

小男孩挣扎的要起身，无奈实在没有力气。

海茉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她看准时机，手一挥，顺势抓住黑猫的脖子，死死的掐住它的喉咙，黑猫那绿色的眼珠张的大大的，嘴里暗哑着呜咽。

海茉看着黑猫那绿色的双眸，一阵晕眩，一时间恍惚了起来，力道却越来越重。

“姐姐，停下停下！” 小男孩虚弱的叫喊使得她回了神，她定睛一看，黑猫已经翻白眼被她掐死了。

她哆嗦的放下猫尸，忍住腹部的呕吐，颤抖的指着黑猫对小男孩说：“要不……我……我们……我们……吃吃吃……吃了它？”

小男孩惊讶的张大了双眼。

虽然知道猫肉不能吃，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饿了两日的海茉剥下猫皮就狼吞虎咽的生吃。这一路上，但凡能下肚的，她什么都吃过，她年纪太小，没有火石，也不会烧烤，路边的死鸟、昆虫之类的，只要逮到了就捡起生吃，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小男孩咽了口水，动动嘴唇，见她吃的满嘴献血，胃里一片翻腾，一阵呕吐，随后两眼一番，

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际，似乎有点冷，却意外的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没错，很熟悉，他睁开眼，看见海茉拿着一个微黄的馒头笑眯眯的伸给他。

顾不了许多，他抓起馒头就啃。

“我……我把你的……脖……脖子……上的东西……换……换了！才……才……才有……有的……馒头！” 海茉低着头，有些心虚。毕竟没有和他说声，都是她的错，富贵人家的小孩哪能和她一样，什么都吃，他一定被自己吓坏了吧；可是如果再没有吃的，他的小命估计就保不住了。小男孩脖颈上的金锁她注意很久了，一闪一闪的，应该挺值钱的，她拿到卖馒头的老伯那里换了一包馒头，够他们吃好几日了。

男孩似乎没听见，抓着馒头大口大口的吃着。

海茉断断续续的接着说：“如果……你你你……娘亲……亲……没……没没……没回来……”

“你胡说！娘亲会回来的，娘亲会回来的！”小男孩忽然大吼。

“我我……我没说……她她不回来，是……是是……如…… 如果……”

蓦的一下，小男孩气呼呼的砸过一个馒头：“娘亲会回来的， 娘亲会回来的！！" 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海茉连忙上前紧紧抱住他，不顾他的挣扎。看样子他比自己还要小吧，富贵人家的孩子又怎样，没有了家人，还不是和自己一样，到头来永远是孤单一人。想到孤单，海茉连连摇摇头.

"以……以后……找到……吃……吃的！我……我们……们……一起吃,一起吃！……好吗？.”海茉的眼睛发亮，她打定注意了，在小男孩的娘亲没有回来以前，她要和他在一起，以后找到一块饼，有她的一半就有他的一半。这样，她不会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海茉咧嘴咯咯的笑了起来，小男孩停止抽噎，抬起头，有些奇怪的望着她，但海茉的话他似乎听懂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一阵冷风吹来，小男孩哆嗦了一下，蜷缩在海茉的怀里更紧了，姐姐的怀抱很温暖呢，虽然比娘亲的小，但真的好舒服，好舒服……想着想着，小男孩晕晕沉沉的睡去了。

乞讨·卖入妓院

以后的几日，海茉和小男孩都跑到城门口，眼巴巴的看着过往的路人，十日过去，既无小男孩娘亲的消息，也不见小男孩家人来寻。小男孩子漂亮的双眸一天比一天黯淡。

抹去馒头上层发霉的绿毛，在袖口蹭蹭，海茉一边大口啃着石头一样硬的馒头，一边斜着眼睛悄悄望着旁边低头不语的小男孩。

这几日一直打听他娘亲的消息，却一无所获，海茉以为他会不停的哭闹，可他没有，晚上一回到庙里，就静静的坐在那，一日比一日沉默，海茉几次想同他说话，他却默不作声。

啃完馒头，海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的打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这是她今日在酒楼里见客人剩下的半只鸡，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拿走了，却被店家的狗追了两条街。小男孩细皮嫩肉的，得吃点好的，哪像自己，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吃。

海茉献宝一样把鸡腿伸到小男孩的鼻下，忍住口水：“吃……吃……给……给你……吃！” 一颗滚烫的泪珠一下子滴到自己的手上，海茉睁大眼，看见小男孩漂亮的双眸瞪得大大的，漆黑的眼瞳死死的往旁边看，极力在抑制眼眶的泪水。

他摇摇头，死死的咬住双唇：“娘亲不要我了，他们也不要我了……” 说罢，泪水开始泛滥。

海茉心一紧，胡乱的给他擦泪，喃喃的说着：“他们……不……不要你，还……还有……有我呢。还有……有我呢，我……我不会……不会……离……离开你！”

说完她猛的把鸡腿用力塞进小男孩的嘴里，说道：“吃，吃，吃……吃完……我……我们……我们再去找……找娘亲……！” 。

小男孩怔怔的看着她，海茉那浅浅褐色的双眸一片赤诚，那张因为说话有些发红的脸蛋，虽然断断续续，可是在他听来好像带来了新的希望，心里一下暖彤彤的。

海茉歪着头，喜滋滋的看着小男孩狼吞虎咽的啃着鸡腿，总算雨过天晴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连忙说道：“馍馍……吃……吃完了，明……明天，你……你要和我……一起……一起乞讨……去……去了！”

小男孩点点头，吃的正香。

海茉咽下口水，屏住呼吸，尽力忽略鸡腿的香气，她又想到一个问题：“我……我叫……叫……叫海茉，你……你呢？”

小男孩忽然停下，过了一回，才小声说道：“娘亲叫我凌儿。”

“灵……灵儿……”海茉傻乎乎的重复着，咯咯的笑了。

从此，这座古城又多了两名乞儿，两只小手紧紧的牵在一起，沿街乞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晚上，他们在庙里瑟瑟发抖的相拥，在饥饿中昏昏睡去；白天，他们翻找一个个的垃圾堆，寻拾丢弃的残羹菜叶、旧衣破麻。附近的人们可怜这两个年纪小小的娃娃，时不时的施舍一些吃的用的，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虽然他们经常挨饿受冻，却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时光如流水，一晃三年过去了。

海茉已经九岁，虽然还是脏兮兮的乞儿，却比七岁的灵儿高出了半头，灵儿的身形这三年并没有增长多少，依旧是瘦瘦小小的。

这日，他们正沿街乞讨，却发现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朝一个路口不断涌去。海茉有些好奇，拉起灵儿也跟着人群跑过去看看有什么新鲜事。

拐过路口，前方鞭炮隆隆，海茉定睛一看，朱色楼阁旁有一场地，上面搭着台子，红绸粉缎，香气阵阵，多了几分脂粉气；下面则是杂技表演、舞狮弄龙，锣鼓声声，十分的热闹，

一个身材魁梧的蓝衣大汉上台，朝下面围聚的人群拱手抱拳道：“各位，今天是挽芳楼在清遥城开张的日子，初来贵地，请大家多多关照。稍后会有挽芳楼的姑娘登台献艺，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正逢战乱，海茉乞讨多年，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正细细打量，耳边却传来对话声。

“不过是一个妓院开张，弄这么大排场，现在世道这么乱，还如此高调！”

“可不是，听说这挽芳楼要开成清遥城最大的妓院，你说这背后的东家是谁？”

“谁知道呢？快看，那不是挽芳楼的张妈妈吗？也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那？” 那人明显的笑了起来。

“要不是我家那婆娘不同意，我也想去挽芳楼做事，不仅管吃管住，还有挽芳楼的姑娘可看，嘿嘿。”

其余的话海茉没有听懂，但“管吃管住”四个字她牢牢的记住了，原来如果到挽芳楼做事，就会有吃有喝，不会挨饿了。想着，忽然一阵清脆的响声，看着破碗里多出的一块雪白的碎银，她一个激灵，连忙哈腰点头：“谢谢……谢谢大人！”说完，悄悄抬眼，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红衣男子，五官俊美，腰配一把环形弯刀。海茉不禁看傻了眼。

红衣男子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做声，径自朝挽芳楼内走去。

海茉望着碗底的银子，眼睛一亮，一个注意计上心头。

灵儿正瞧着热闹，忽然看见海茉一下子向前跑去，一直朝台子的方向过去。他有些着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跟过去，无奈身材瘦小，在拥挤的人群里很是困难。

挽芳楼的张妈妈正和蓝衣大汉商量什么，突然觉的脚下一沉，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她眉一皱，无意低头，只见一个浑身脏乱不堪的小乞儿正抱着自己的腿，乐呵呵的朝她傻笑着。

大汉一恼，连忙上前，破口大骂：“哪里来的乞丐在这捣乱，还不快滚！” 说罢，拎起海茉小小的身子往旁边丢去。

灵儿吓的大叫一声，奋力挤过人群，飞快的朝海茉奔去。

海茉不顾疼痛的起身，看准了方向，连爬带滚，一下又窜到张妈妈的面前，用力抱住她的大腿，大声喊道：“买我，买…… 买我！”

满脸脂粉的张妈妈厌恶的用手绢捂住鼻子，缀满珠子的绣鞋用力一踢，甩开海茉，却见她又扑上来，再一次抱住自己的腿，嘴里嚷嚷的叫她买自己。

张妈妈一恼，当她挽芳楼是救济楼吗？怎么街上一个小小的乞丐也敢朝自己撒野！正要叫打手给海茉一个教训时，却见一个小孩跑了过来。

那孩子一身也是破烂不堪，脸蛋也脏的无法辨认，可那一双眼睛却出奇的漂亮，阅人无数的张妈妈立即就看出，这小孩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灵儿想要拉起海茉，却发现海茉不松手，死死的抱住，朝他努嘴：“跟我…… 一…… 一起求。”

灵儿皱紧眉头，一字一句的说道：“姐姐，起来！”

“起来！” 第二声，隐隐含着怒气。

海茉心一沉，牙一咬：“不要！” 这次她说的干脆利落。

灵儿生气了，上前用力去拉她，无奈力气太小，拉不动，姐弟俩就僵持在那里

张妈妈微微一笑，朝灵儿问道：“你们是一起的？”

灵儿点点头，他很不喜欢这个刚才踢打姐姐的妇人。

张妈妈点点头，又朝海茉说道：“我买了你，还有他！” 纤纤细指指向灵儿。

海茉惊喜的连连点头。

就这样,姐弟俩稀里糊涂的把自己卖给了挽芳楼----清遥城里最大的妓院。

众人不解，买去两名乞儿做什么。张妈妈心里自然有着她的主意：挽芳楼虽然要做清遥城最大的妓院，可现在时局动乱，生意也不好做，若没有新奇的法子是留不住那些金主的，最近听说那些达官贵人之间流行豢养栾童，喜好清秀白嫩的小男孩。眼下这孩子虽然年幼，却漂亮的十分扎眼，仔细调教几年，再卖给那些老爷，定是比花魁的价格还要高！

谁说妓院只有妓女，她张妈妈就要来个与众不同的。

妓院生活之晴夫人

白雪皑皑，梅花点点，鲜红的花瓣在墙角怒绽，红艳一片，点缀在茫茫雪色天地间，几分妖艳，几分触目。

外面已是万物萧条，寒寂大地。挽芳楼的蕙兰小筑却是温融一片，暖香袅袅。

一名女子身着柳色掐金袄，外罩浅青浮云袍，此时正手执羊毫，细细描绘一张墨迹半干的脸谱。她柳眉微蹙，若有所思，皓腕间的玉镯子清蓝剔透，随着阳光的折射，泛着幽幽的紫光，与寻常的绿玉很是不同。

“夫……夫人……用茶……”海茉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捧上好的碧螺香茶，来到女子跟前。

女子停下笔，从海茉那边接过茶杯，淡淡啜了一口，看了她一眼，才慢慢说道：“已经来了两年了，这口齿还不利落。教你的法子用了没？”

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海茉嗫嚅道：“练……练了……练了。”

女子“啪”地放下茶杯，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纤纤玉指抚上海茉细嫩的脸蛋：“莫怕疼，这口齿老是不清不楚的，毕竟不是长久法子，要还不改进，张妈妈迟早要把你丢出去喂那乱坟岗子的野狼。”

海茉一哆嗦，想起刚来时，灵儿不知怎么的顶撞了张妈妈，气得张妈妈叫人把他俩五花大绑，差点丢到乱坟岗子，幸好晴夫人求情，才留下两条小命。因为年纪太小，灵儿在后院做杂活，而自己被晴夫人收为侍奉丫头。

想到这儿，她连忙跪下，断断续续地说道：“奴……奴婢……不敢！”

晴夫人瞥了她一眼，依旧是淡淡的神情，顺手将画好的脸谱递给她：“拿去哄你弟弟玩吧！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好好练着，我身边的丫头可不能上不了台面！”

海茉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拿起脸谱就下去了。

下了楼梯，转过长廊，望着灰白的天空，海茉靠着长廊的柱子，微微喘气。晴夫人是挽芳楼的头牌，美艳不可方物，即使在这个乱世，艳名依旧远播，裙下之臣不计其数。按理说，妓院里无论是清倌艳妓，都要称呼“姑娘”的，可是只有这晴夫人，挽芳楼上下都恭恭敬敬地称呼她一声“夫人”。当初要不是晴夫人求情，自己和灵儿早就被张妈妈丢出去喂了野狼，自己也没有如此好的福气去伺候天仙一样的晴夫人。

说来也怪，晴夫人待自己是极好的，从未打骂过她，私下还请大夫治疗自己结巴的毛病。可海茉就是怕她，没有理由的，一靠近晴夫人，那种紧张的情绪立即充斥整个胸口，惶恐不安。

她拍拍脸蛋，从口袋里掏出琉璃珠子，塞进嘴里，拿起脸谱去后院找灵儿。

灵儿正在后院的厨房打下手，无意间转过头，看见漫天的雪色间，一个小小的身影向他跑来，他眉头舒展，立即迎了上去。

“这么冷还过来。”灵儿一把拉住海茉，来到厨房后面的一角。

海茉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解开身上棉袄的一侧扣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里面被塞得鼓鼓囊囊。

灵儿睁大眼睛，看她像变戏法似的解开黑布，摊在地上，拿出几块软塌的面糕。那块黑布好像是个百宝袋，姐姐每次来找他的时候，总是能从里面拿出好吃的给他。

看着灵儿吃惊的样子，海茉狡黠一笑，把面糕朝灵儿手中塞，口齿不清地说道：“吃……吃……梅……梅花糕……”

望着海茉鼓鼓的腮帮，灵儿皱起眉头，暗想：八成又是晴夫人所谓的练习法子，叫姐姐含着琉璃珠子说话，据说能治姐姐口吃的毛病，可似乎并不见效，反而折腾得姐姐满嘴血丝。

想到这儿，他掐住海茉的下巴，大声说道：“吐出来，咱们先吃东西。”

于是姐弟俩一起坐在地上，依靠着墙壁，你一口我一口咬着冰凉的糕点。在这呼啸的北风、漫天的大雪中，两人虽然小脸冻得通红，却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糕点，海茉擦擦嘴，从怀中拿出脸谱，献宝似的递给灵儿：“晴夫人……给……给的！”

灵儿看都没看一眼，拉住海茉的小手，使劲搓着，呵口气，再搓。

海茉心中一暖，嘴角上扬了起来。灵儿长大了，虽然才九岁，却再也不是刚捡到他的时候，

流着鼻涕躲在她怀里哭喊着要娘亲的小孩子了，尤其进入挽芳楼两年以来，可能见到的人和事多了，愈发地懂事起来，现在也知道心疼姐姐了。

看着他微微颤动的长睫、挺秀的鼻梁、红彤彤的小嘴，尤其是颊边若隐若现的酒窝，一动一动的，特别可爱，海茉盯得有些出神，一下捧起灵儿的小脸，对着酒窝“吧嗒”一口，结结实实地亲了上去。

“姐姐……你……”这下灵儿倒结巴了起来，小脸红了一片，双眸晶亮晶亮的。

海茉看他的模样，甚是可爱，又按住他的肩膀，对准那张红艳艳的小嘴结实地“吧嗒吧嗒”亲了两下。这下灵儿捂住嘴唇，蓦地跳了起来，脸红得像滴血一般。

第一次看到灵儿如此窘样，海茉更觉得好玩，拍拍手咯咯地笑倒。

第二日，天气放晴，明媚的阳光洒在街上，暖暖的，过往的马车、商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海茉悄悄地掀开轿子上的窗帘，好奇地四处张望。今天一早她就跟着晴夫人坐在紫绸布的软轿里，去寺庙上香。

上完香后，晴夫人要轿夫先行回去，自己则带着海茉和另一个丫鬟在街上闲逛。

进了挽芳楼，张妈妈盯人盯得紧，海茉这样的小丫头很难有机会出来，这次逛街她很是兴奋。前面有一家摊子，全是脸谱面具，海茉好奇地上前去。

晴夫人和楼里的其他姑娘不同，她们闲暇的时间不是抚琴弄曲，就是书墨丹青的，而晴夫人只喜欢画脸谱面具，画了一张又一张：有红脸的关公、金脸的二郎神……凶恶的、丑陋的、憨厚的、忠直的，各色各异各形各态，夫人全都画了个遍，画完便丢在一旁，或是送给下人，可夫人还是不停地画啊画。

海茉仔细地看着摊前的脸谱，表面凹凸不平，用色粗艳浮劣，哪比得晴夫人画得精致细滑。正比较着，面具旁悬挂着的一对木饰一下吸引了她的目光：红色的丝线穿着古朴的木饰，木头上面被雕刻成鬼面的样子，恐怖狰狞。

摊主看着小女孩一直盯着瞧，便开口介绍道：“小姑娘，这是用桃木刻成的鬼面，一对儿，辟邪驱鬼，喜欢便买了吧。只收你三文钱。”

海茉点点头，虽然木饰的雕工很粗劣，可不知怎么的，她实在喜欢。

“这个我买下了。”晴夫人笑着开口，递给老板钱，顺手摘下那对木饰，送到海茉面前。

海茉一愣，感激地望着笑意盈盈的晴夫人，接过了木饰。张妈妈是不会发给她月俸的，平日也就晴夫人赏她一些买糖吃的零嘴钱儿，都被她积攒下来给了灵儿。

“傻孩子！”纤纤玉指往她小脸上一戳，晴夫人笑着嗔道。正要回去，眼角却瞥见一个白色的东西，她一愣，忽然停住脚步。

见晴夫人一下停住，海茉不解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摊子的边上摆着一张脸谱面具，和刚才看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脸谱不同，它只有黑白二色，简单地勾勒出一张人脸，却是半面哭泣半面狰笑，惨白着脸，有几分诡异。

海茉一惊，这脸谱着实吓人，晴夫人怎么会对它感兴趣？正想着，她不安地看了晴夫人一眼，只见她目光微直，唇角的笑容敛回，怔怔地望着面具出神。

“夫……夫人……”海茉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拉了拉她的衣角。

晴夫人一震，似乎回了魂，回头朝海茉笑笑：“我们走吧！”

海茉点点头，连忙跟上前去，走着走着，无意又回头望了那摊子一眼，那张面具在阳光下的照射下，惨白着脸，龇牙咧嘴地朝她笑着。

妓院生活之离奇血案

晚上，挽芳楼灯火通明，依红倚翠，歌舞升平，十分热闹。

海茉拿着木饰，正要去找灵儿。晴夫人最近心情特别的好，或许和那位大爷有关。今天他又来了，晴夫人留了小环在那边伺候，她就可以休息了。

说到那位大爷，海茉抿嘴轻笑。那位大爷她认识，正是两年前挽芳楼开张时给她碎银的那名红衣男子，他特别喜欢晴夫人，两年来几乎吃住在挽芳楼，日日夜夜陪着晴夫人，当然花出去的银子也如流水一般。

穿过回廊，只顾走得匆忙，却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海茉抬起头，见是一个身材清瘦的白衣男子，面容俊朗，此时正手执酒杯，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海茉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暗想又是一名喝醉的寻芳客。她来挽芳楼两年多，已经十一岁，虽未及笄，可是脸蛋、身形渐渐褪去稚气，逐渐有了少女之态。平日里服侍夫人时也有不少客人借醉对她动手动脚的，所以，遇见这样的客人，海茉是能躲就躲。

想着，海茉猫着腰，连忙从他身边急速跑过，忽然脚下一绊，一下摔倒在地。

海茉疼得“啊”地叫出了声，捂着发青的额头，疼的龇牙咧嘴。

男子淡淡一笑，踉跄着醉步走近她，俯身问道：“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一阵酒气袭来，海茉皱了下鼻子，暗叫倒霉，又遇见个装疯的醉汉，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十一岁！”

“十一岁……”男子醉笑一声，慢慢地重复道。突然，他眼里精光一闪，“那么……这里可有一名九岁的男孩儿？”

九岁的男孩儿？海茉一惊，挽芳楼除了打手和部分杂役之外，皆是女性，九岁的男孩……难道是灵儿？他是谁？也认识灵儿？她警觉地看着喝醉的白衣男子，只见他慢慢走来，离她越来越近。

她牙一咬，使劲踩了男子一脚，连忙逃走。

身后传来男子爽朗的哈哈大笑，海茉气得捂住耳朵，飞快地跑走了。

男子看着她逃跑的样子，觉得好笑，忽然往下一坐，整个人躺在地上，举起酒杯，对着月亮大笑：“莞织！莞织！我找到他了，终于找到他了！哈哈哈哈哈……”

海茉来到灵儿的住处，却见灵儿蹲在床角边发呆。

“灵儿……”海茉轻声呼唤。

“姐姐……”灵儿一下站起来，却看见海茉小脸通红，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有个……醉……醉汉……”海茉没有说下去，犹豫着是不是要把刚才遇见那个奇怪男子的事告诉他。

灵儿脸一沉，在妓院呆了两年，纵使年纪还小，也明白了一些事，张妈妈当初买来他们，打的如意算盘他也猜到了。只是姐姐……刚才听见几个丫鬟窃窃私语，张妈妈打算后年开春就让姐姐接客，他慌了，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能让姐姐再留在这个地方。

“姐姐，咱们逃走好不好？”灵儿突然提议道。

海茉睁大双眸，不解地看着他。灵儿被她看得脸部有些火热，他清了下喉咙：“你知道吗？再过一年多，张妈妈可能让你接客，我……我不想这样。”

海茉明白了，眉眼弯弯的，轻声地说着：“我……不怕，能……能让灵儿……吃……吃饱穿暖，能和……和灵儿一……一起，姐姐……什么……都……都愿意！”

灵儿心中一紧，一下子抱住海茉。是的，他相信她，为了自己，海茉什么都愿意！她说话算话，她说永远不会离开他，永远和他在一起，她一直做到的！乞讨的时候，日子过得再艰难，她也不曾丢弃他，即使饿着肚子也要让他先吃。两年前的那个黄昏，海茉抱着张妈妈的腿，恳求张妈妈买下她，也只是为了不再让他忍饥挨饿。一个女孩子在妓院生活意味着什么，他当然明白。对他来说，海茉不只是姐姐，不只是亲人，更是他活下去的支柱。

“灵儿……什么时候才能赶快长大？”灵儿吸下鼻子，把海茉抱得更紧，低声说道，“灵儿……想保护姐姐！”

海茉捧起他的小脸，在微动的酒窝处亲了一口，盈盈笑道：“姐姐……会……会等……灵儿的。”

灵儿的脸也红了，低着头。虽然他很喜欢姐姐这样亲他，可真这样做时，他又觉得不好意思。

海茉赶忙掏出木饰，挂在灵儿的脖颈上。

“你……一个，我……一个，保……保佑……我们……永……永远在……在一起！”海茉喜滋滋地说着。

灵儿摩挲着这木饰，忽然想起刚才白衣男子对他说的话，不禁问道：“姐姐，我想学武功，可以吗？”但看到海茉疑惑的双眸，他又摇摇头：“算了，我说着玩的！”

夜晚，万籁无声，海茉缩在蕙兰小筑外阁的床上，辗转难眠。想起灵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她隐隐有些担忧。灵儿想学武功她并不反对，只是他们人在妓院，哪来的机会去学？看灵儿的样子分明是有了心事，可为什么不同她说清楚呢？

想着想着，忽见窗边白影一闪，海茉一下坐起，紧接着，“啊——”的一声，女人的凄厉尖叫一下划破寂静，又戛然而止。

海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那是晴夫人的叫声。她连忙下床，衣服都顾不得穿戴齐整，就跑向晴夫人所在的内阁。

床帐的一角已被掀开，露出一小块红色被褥，上面似乎溅着更深的颜色。她颤巍巍地撩开床帐，看见晴夫人满身血迹地躺在床上，衣衫不整，脸部被一张脸谱面具覆盖，面具上的人脸正朝她咧嘴狰狞地笑着。

海茉的心一下“扑通扑通”地剧烈跳起来，她记得这脸谱面具，就是白天在摊子前看到的半哭半笑的那张。

强烈的不安一下涌上心头，海茉甩甩头，屏住呼吸，极力抑制手指的颤抖，一用力，掀开了晴夫人面上的脸谱。

她呆呆地望着晴夫人漆黑深邃的眼洞，脑中一片空白，连叫都来不及，就晕了过去。

待海茉醒来，已是白日。她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柴房里，张妈妈和众人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知道醒了？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晴儿被谁害死的？少说一个字看我打不死你！”张妈妈疾声厉色地喝道。

海茉一下想起晴夫人死时的惨状，那被剥光血肉的头盖骨，光秃秃的，漆黑的眼洞一直幽幽地盯着她。想到这儿，海茉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不禁干呕起来。

张妈妈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少给我装，赶快说！”

海茉摇摇头，极力甩去晴夫人死去的模样，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

张妈妈看着蜷缩的海茉，大为光火，晴儿昨夜的离奇死亡，震惊了整个挽芳楼，那恐怖的死状吓坏了所有人，官府已经派人来查，叫他们生意暂停一月。这可好，晴儿是挽芳楼的头牌，也是城里身价最高的花魁，她一死，损失就不说了，现在出了这么恐怖的命案，以后哪有客人再来她的挽芳楼！

这死丫头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本想从她口中知道些什么，她却闷声不吭起来。

想到这儿，张妈妈一阵恼火，一声令下：“给我吊起来打，直到说出来为止！”

海茉感觉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不断袭来，伤口火辣辣的，鞭子不断挥舞着，在她耳边形成了呼呼的风声。她暗暗咬着牙，脑中不断闪现出晴夫人被剥去头皮的血淋淋的模样，禁不住又晕了过去。

当她再次醒来，浑身疼痛不已。她呆呆地望着天窗，空中繁星点点，看样子已经接近子时了。

忽然柴房西南角传来悉悉嘈嘈的声音，吓了海茉一跳，仔细一看，竟然是灵儿从柴房的小洞钻了进来。

“姐姐，你没事吧！”看见海茉身上一道道血红的鞭痕，灵儿担忧地叫了起来。海茉连忙捂住他的嘴。

“他们……他们……又这样对你！”心疼地抚摸着那些伤痕，灵儿泪光隐现，咬紧双唇，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姐姐赶快吃，吃完我们马上走！”灵儿拿出几块馒头，塞进她手里。海茉狼吞虎咽地啃着，一边摇摇头，艰难地说：“我们，逃不掉的！”

是的，他们逃不掉的，当初刚来时，灵儿老是顶撞张妈妈，他们被关了很多次，也逃跑过，可每回都被捉回来毒打得浑身是伤。她也想开了，即使逃出去又如何？还不是同以前一样，流浪街头，乞讨为生。倒不如留在这挽芳楼，至少他们不会饿着。那种忍饥挨冻的日子她不想再让灵儿经受。只要听张妈妈的话，他们就能吃饱穿暖。

灵儿皱紧眉头，忽然贴近海茉的耳边，悄悄说道：“姐姐，昨天我遇见一个人，他说，只要我拜他为师，他就能带我们走！”灵儿说得并不假，昨晚，那个奇怪的白衣男子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有心动，学了武功，便能保护姐姐，只是男子说的是带他走，并没有算上姐姐。

“真的？”海茉眼睛一亮。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海茉连忙叫灵儿快走，灵儿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丝毫不动。门被推开，见是张妈妈，海茉心中暗自叫苦。

张妈妈看见灵儿，忽然笑了起来：“果真是姐弟情深，那就陪着你姐姐吧！”

如此几日，灵儿也跟着海茉被关了几天，后来都被放了出来。张妈妈实在查不出什么来，也不想闹出人命，再过一年半载，海茉就能接客了，真的弄死了她，更不划算。

妓院生活之灵儿失踪

梅谢桃开，冬去春来。转眼间，又是两年过去了。

已到春日，挽芳楼的后山已是绿莹一片，溪涧的旁边，两个水桶堆在一旁，一个青衣少年正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嘴边叼着一根草，对着天空怔怔发呆。

“灵儿——”女子清脆的呼喊，如百灵出谷。

少年一下翻身站起，笑盈盈地走向那抹桃色身影。

只见海茉一身桃粉衣裙，青丝挽了一个落月簪，来到他跟前。

“灵儿看看这身衣裳，好看吗？”海茉飞快地在他跟前转了一圈，裙角飞扬，云袖翩飞，伴着片片随风而落的桃瓣，清新得好像枝头初绽的桃花，浅浅羞涩，淡淡妩媚。

灵儿望着身形长高的姐姐，有些微愣，已经十三岁的海茉，出落得亭亭玉立，清丽动人。白嫩的肌肤，脸颊边一抹淡淡的桃色，细长的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虽不是时下流行的杏核大眼，却如弯弯新月，惹人怜爱。

“好看，姐姐穿什么都好看。”少年薄唇轻扬，由衷地赞叹道。姐姐自那年经过晴夫人的事情后，整个人病了一阵，后来好了，却明显留下了阴影，每天闷闷不乐，时不时地做噩梦，他想尽办法天天逗她开心，直到一年后，姐姐才逐渐好了起来。

“这是张妈妈刚给我新做的，还给了好多首饰。”海茉擦着额间的汗，她现在说话已经比过去好多了，虽然面对其他人说话还有些磕磕绊绊，可是和灵儿相处时，却很少结巴。不过，灵儿最近一年整天神出鬼没的，平日里叫她好找。

“张妈妈给你的？”灵儿忽然明白过来，拉着海茉就往前走。

“去换了，去换了！还有那些首饰，全部还给她！”看着灵儿忽然发火，海茉“扑哧”一笑。

“你还笑得出来？你知不知道她……”灵儿看她笑，更气。忽然，香气袭来，只见海茉的手指捂上了他的薄唇。感觉唇间被柔若无骨的冰凉触感所掩盖，他一下停住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海茉看着少年那幽波泛动的融融黑眸，用另一只手细细描绘他的眉眼，轻声说道，“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们在一起，姐姐什么都愿意！”

她知道，在妓院生活了四年，再笨她也明白，张妈妈为何突然给她做新衣服，送她首饰。她早就明白张妈妈买他们回来不是做慈善的，早晚有一天，她得像挽芳楼的其他姑娘一样接客，赚钱。这没什么大不了，在她看来，接客可以吃饱穿暖，总比乞讨好太多太多了，只是灵儿，灵儿怎么办呢？他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在妓院待长久？

“姐姐，我不会让你接客，相信我！”灵儿信誓旦旦。

看着灵儿又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海茉就想笑，最近两年，灵儿愈发懂事起来，那突然拉长的身形、有棱有角的面庞，还有冷峻的表情，使得海茉几乎快忘记了他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好，姐姐当然相信灵儿，但灵儿也要答应，不要离开姐姐，永远不要！”想起灵儿最近的神出鬼没，海茉有些不安。

灵儿没有做声，还是那副深沉的表情，海茉笑出了声，像小时一样，按住他的脸颊，准确地找到那小小的酒窝，轻轻一亲。

灵儿终于回了神，连忙挣脱“魔爪”，面容微红，喃喃道：“姐姐，你……你……你以后不要这样！”

“害羞了？还是灵儿长大了？”海茉笑嘻嘻的。

灵儿不敢抬眼看她，使劲推着海茉，说道：“姐姐别闹了，快回去换了这身衣服。我……厨房……还等我挑水回去！”说完，逃也似的拿起水桶往溪边跑去。

海茉轻轻一笑，朝他喊道：“晚上我等你，我做了桃花糕回来一起吃——”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好半天，灵儿才转过头，看着海茉的身影渐渐走远。他放下水桶，用溪水洗了把脸，微微喘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鼻间是熟悉的味道。他立即收好情绪，转身单膝跪下，朝那紫衣男子行礼：“师傅！”

“考虑好了吗？可以跟我走了吧！”男子淡淡说道。

灵儿沉默了一会儿，咬住嘴唇：“我，不能丢下姐姐！”

“我潇湘子绝不收多余的废人！别犹豫了！”男子的声音有些不悦。

“她不是多余的人！”灵儿抿唇说道，“没有她，就根本没有我！”

“教你两年的武学，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男子轻哼一声，转动着手腕。

“不是……”灵儿正要辩解，忽觉胸部一酸，刺痛袭来，他一惊，连忙抬头，待看清男子的面容，大叫，“你不是师……”话未说完便昏倒在地。

“跟踪了我大哥两年，原来他已经找到你了！”男子一笑，眉心的红痣愈发妖艳。他扛起灵儿，舞动步伐，飞也似的不见了，只剩下翻倒的水桶在溪旁静静地躺着。

灵儿就这样不见了，失踪了。海茉看着手中已经发硬的桃花糕，怔怔出神。那晚，她端着香气四溢的桃花糕在灵儿的房间等了一夜，坐了一夜，灵儿没有出现。之后的几天，张妈妈带人翻遍了整个清遥城，还是没有找到灵儿。

再之后的日子，她去过他们偷吃糕点的厨房后角、他们玩耍的后山溪涧，甚至小时乞讨露宿的破庙、走过的街道、翻找过的垃圾推……没有，还是没有！灵儿没有出现。

她唯一的灵儿、相依为命的弟弟，没有任何预兆地，就这样失踪了。和娘亲、姐姐一样，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她不知道灵儿是被坏人带走了，还是被野兽吃掉了。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她不知道，她通通不知道，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场美梦，灵儿忽然来到她身边，又一下子走了，不见了。梦醒了，她又是孤单一个人了！

“海茉姑娘，不要想了，今晚你要出阁，张妈妈都准备好了，赶快梳妆吧！”小环叹了口气，端走海茉手中的糕点，散开她的头发，为她细细装扮起来。

灵儿已经失踪了两个多月，她每天都是这般痴痴傻傻的样子，不哭不闹，端着一盘桃花糕在灵儿的房间里，静静的，一坐就是一整天。张妈妈也急了，之前早已放出消息，今晚是海茉的破苞之日，她老这样，如何是好？

小环一边想着，一边给她抹上胭脂，描好柳眉，又用红纸给她印好朱唇。换上衣服之后，小环看着装扮停当的海茉，瓷娃娃一般的娇美，只是没有生气。

海茉依旧是静静的，像个木偶一样任小环摆弄，之后又被拉到大厅，朝着中间的台子一步一步地迈上。

坐定之后，红纱轻落，盖住海茉的脸庞。漫天红色间，她看到大厅里的琉花灯如百花齐绽，燃亮了一屋的衣香鬓影；莺声燕语，环佩叮当，大厅很快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寻芳客。

张妈妈笑着的脸皱纹堆了一层又一层，耳畔边男人出价的嘶吼声也一个接一个。

海茉握紧胸前的桃木鬼面，恍惚间，仿佛又看到小男孩在怀里轻轻哭泣，又看到他们手牵着手沿街乞讨，他们一起被毒打，一起坐在厨房的后角吃糕点，一起在山间玩耍……

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流下。

灵儿，我们说过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啊！

谁家年少足风流

十年之后。宋初，开宝年间。

唐朝已于公元907年灭亡，经过几十年的混战，公元960年，北宋建立。

结束了几十年的兵荒马乱，新王朝的建立给人们带来无限的生机，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赵匡胤励图精治勤政爱民，颁布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政策，如新垦土地不征税、免除繁冗的杂务劳役等，农民得到休养生息，生产力也慢慢恢复，天下逐步稳定，经济日趋繁荣，百姓也开始安居乐业。

朝廷那边风调雨顺，武林江湖也是一派风平浪静。十年前武林大魔头轩辕幻被各大门派共同联手消灭在清风崖后，武林终于过了十年安生的日子，这几年，随着天下的逐步稳定，拜师学艺的人也多了起来，那些名门正派一边大规模收徒，一边显赫扬名，威风四面。

又是阳春三月，青色翠柳、桃李吐艳的季节。

山间，已是绿意染遍、草长莺飞。两名持剑女子逐渐行来，侠女打扮，一红一白，细细一看，已是香汗淋漓。

“姐姐，你确定那易风凌进了这林子？” 白衣女子是妹妹。此时正抹汗问道。

“易少侠轻功无人可比，我们能寻得踪迹，已属万幸。” 红衣女子也微微喘气，一双妩媚大眼此刻柔情万分。

“爹爹要知道我们追一男子追了一个多月，怕是羞也羞死了！” 潘雪扇着手绢，很不认同姐姐的行为。

红衣女子脸上忽然一抹红晕，想起那个俊秀的少年，连忙嗔道：“易少侠救过我们，不亲自道谢，我良心如何安宁？”

潘雪干脆坐在地上，她和姐姐潘颜是扬州城武旗镖局的东家潘玉龙的掌上明珠，受父亲的影响，姐妹俩自幼习武，长大后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也是南方江湖上响当当的侠女，人称“雪颜双侠”。

一个月前，她和姐姐追杀几个湖匪，却被设计陷害，绑进了湖匪窝，危难之时，被一黑衣男子所救，那男子不知用了何派的武功，一剑挑了湖匪老巢。她们来没来及道谢，男子已飘然远去。

后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那男子名叫易风凌，是近年来的江湖新秀，潇湘子易弦茗的关门弟子。于是，姐姐带着她，沿着易风凌的踪迹，一追就是一个多月。

红衣女子，-----潘颜，非常清楚的记得那天，他如天人之姿拦住她的腰，足步轻移，几个招式下来将她从湖匪手中就出，剑眉星目，俊美的面庞朝她笑得温柔无限，蛊惑她的心神。

想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幽深的漆黑瞳眸，她心一跳。连忙拉起休息的妹妹，又追了过去。

姐妹二人走远之后，好一会儿，“啊哈……”一个慵懒的低吟声惊吓了树上的鸟儿，拍拍翅膀纷纷飞走。

树上一个黑衣少年，正懒洋洋的躺在树杈之间，撩过唇边一缕黑发，嘴角微扬，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半掩的桃花眼盯着姐妹二人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碧蓝如洗的晴空，整个人说不出的风流肆意。

易风凌感觉很头疼，这样的情形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十分确定自己和她们没仇，只不过顺道管了一些闲事，救了这对什么……雪颜双侠姐妹俩，却被她们跟了一个多月，实在不堪骚扰。

他下山几个多月，奉师傅命调查师母的事情，可不能被这些事情耽搁，得赶快走！

想着，易风凌无奈的摇摇头，一声哨响。转瞬从树上一跃而下，一匹黑色骏马踏蹄而来，一下接住他，转眼，尘土飞扬，飞奔而去。

扬州古城

“话说这雪颜双侠姐妹俩危难之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一招“沐风吹雪”，一剑“银柳碧月”，不仅英雄救美，更是挑进湖匪魔巢，挑出少年英雄美名天下啊-----此人就是潇湘子易弦茗的关门弟子易风凌。”说书人停顿一下，呷口茶，望着四周翘首以待的目光，心里很是得意。

人来人往的”醉客居“是扬州城名气颇大的酒楼，每天宾客盈门，说书唱曲，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此时，不管是楼下的扛刀大汉，还是楼上的持剑女侠，不论是着金带玉的公子哥儿，还是布衣青袍的书生，都竖起了耳朵，等着说书人的精彩演说。

“易风凌，二十一岁，是江湖近几年冒起的新秀。传闻他以轻功闻名，持一叶雪柳剑行走江湖，自创的阿含雪影剑法独步武林。一年前，他诛杀了黑道帮派的四大绿林匪首，又协同官府智破云龙山庄惨案，一举擒拿元凶，文武双全，名震一时，真可谓是英雄出少年。又有传言，他生得玉容俊美，年少风流，‘雪颜双侠’姐妹花、昆仑山的欧阳女侠、武林世家北岳山庄的大小姐皆对他倾慕不已！”

台上说书人说的眉飞色舞，唾液横飞，台下偏僻的角落里，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少年正手执酒杯，嘴角含笑，正漫不经心的饮酒。

这时，一阵铃音传来，清香扑面，一位青色长裙，朱红风帔、十七八左右的娇俏少女，腰持缀铃银鞭进了酒楼，翠绿色的衣裙翩然一闪，走上了二楼雅间。

带斗笠的黑衣少年放下酒杯，也跟着上去了。

众人先是被少女的美貌所吸引，皆是一楞，不一会，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热闹情形。说来也不奇怪，数十年的战乱使得百姓受尽了苦处，保家自卫成为每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想法，虽说如今天下初定，但习武之风依旧颇盛，不光男子，很多女子也是从小健身学武，所以，江湖上诸多持剑行走的女子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尤其这几年来，人才辈出：涌现了不少武艺高超、年轻貌美的女侠，她们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所到之处，除恶惩奸，行侠仗义。也给阳盛阴衰的江湖武林带来不少的生机。

黑衣少年依着雅间的栏杆，悠闲的喝着酒，欣赏着沿街的风景。

青衣少女鼓腮一跺脚，身上的银铃声悉索响动，煞是好听，她一个箭步走到黑衣少年前，一下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一丢。

“凌哥哥，我说的你到底听见没！” 少女娇喝。

“慕容家是武林世家，又和朝廷的关系千丝万缕,我们贸然去以何种身份？而且我并不记得师傅和慕容家有来往。” 黑衣少年坐到桌子前，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少女”啪“的也坐下，玉拳捶在桌子上，又是一阵清脆作响。“不论多难，一定要找出杀害娘亲的凶手！”

“我们一定会查出的，为师母报仇，相信我！”清朗磁声传来,一双大掌轻轻盖住她的柔荑，奇异的按捺住她内心喷发的火气。

易曲烟心一跳，抬眸便陷入一潭幽深的黑曈，师兄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时却带着醺人的温暖，融融含笑的望着她。

易风凌笑了笑，忽然大掌向前，一下捏向少女的俏鼻，轻轻刮了一下。

少女一下从桌子弹跳开，捂住鼻子，娇嗔道：“凌哥哥讨厌，又刮人家鼻子！”

易风凌爽朗大笑，指腹摩挲着酒杯的花纹，说道：“明日，你随我去一趟清遥城，然后我们再启程北上去慕容家。“

“你要去清遥城找宁大哥？”少女问道

“是的，他和慕容家的千金有婚约，未来女婿上门，岂有不欢迎之礼，到时我们做什么岂不名正言顺？”易风凌道。

少女点点头：“那我下去准备一下，还有……"少女停顿半响，忽然又小声唤道：“凌哥哥------”

“嗯？”易风凌剑眉一挑。

易曲烟垂下羽睫，粉面微红，轻声道：“好不容易才摆脱那对姐妹，咱们此去清遥，你莫要再多管闲事，否则看我不告诉爹爹好好惩罚你！”说完，裙角一闪，飞也似的下楼了。

易风凌唇角扬起弧度，端起酒杯，细细品酒。这次与师妹下山是要去武林世家慕容家查证一些事，四个月前，师母被人杀害，却找不到凶手是谁。师傅潇湘子意志消沉，每日借酒消愁。他和师妹下山正是根据凶手留下线索寻来，凶手留下的东西与慕容家有关。

他轻轻晃动酒杯，晶莹而透明的酒液在白瓷杯中摇拽生辉，杯底那抹淡淡的浅红随波荡漾，丝丝缕缕，浅浅分明-----这是“醉客居”有名的美酒“桃酿”，用鲜时桃花所酿制，淡醇甘甜，回味无穷。

易风凌若有所思的盯着酒杯里抹淡淡的浅红，波光淋漓的酒液折射出他半垂的双眸，眼中一个桃色剪影忽然荡漾开来，轻盈飘渺，待他想仔细看清时，已经隐隐淡去，消失不见。

他忽然一饮而尽。

寻找姐姐

清遥城是扬州城南边的一座小城，虽不及扬州城的富庶繁华，却也古朴悠然，民风淳朴。

宁府是经商世家，坐落在清遥城的东南向，虽不是权贵官僚，却也富甲一方。

现在宁府的当家人宁以辰正和好友易风凌后院赏花饮酒。

“你说易师母被害与慕容家有关？” 说话的正是宁以辰，不过二十，生的唇红齿白，面冠如玉。一身蓝衣锦袍，尽显书生儒雅之气。

易风凌应道：“现在只是怀疑，据我所察，师母脸上的面具的材料是青水软缎所制。”

“这和慕容家有何联系，青水软缎是制作脸谱面具的常用材料。” 宁以辰急忙说道。他与慕容家有婚约，自然不希望慕容家与杀人事件有关。

“是没什么联系，可这面具上绘画材料我刮了一些下来，你闻闻。” 易风凌拿出一个精致荷包递上前去。

宁以辰一嗅，变了脸色：“消隐秘香？”

易风凌点点头：“消隐秘香本是皇宫所用，只因当今圣上对此香过敏，便下了禁令。而慕容家原是此香的纳贡者。所以，这一次只有麻烦你了！”

宁以辰沉思片刻，道：“既然你开口，我岂有推脱之理，正好，我也要北上拜见岳父大人，顺便帮你查明真相，证明慕容家的清白！”

易风凌舒展眉头，笑道：“有你儒商出面，我便放心了，如此，多谢了。”

男子肆意的笑声传来，二人举杯共饮，把酒言欢。

“那我们两日后启程，如何？宁以辰问道。”

“不忙不忙。”易风凌望着他，眸中含笑：“麻烦宁大当家把常去的谈生意的地方给我抄一份。”

神色一挑，宁以辰端起酒杯道：“这里难道也有你的相好，哈哈，果真艳福不浅！

易风凌迷人一笑：“宁当家能在青楼谈生意，我就不能去那里寻人吗？”

宁以辰不以为然，调侃笑道：“寻人？寻的可是那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少来了，明天陪我一起去。”

“要让曲烟知道我带着她的凌哥哥去逛妓院，非杀了我不可？”

易风凌摇摇头，只笑不语，悠闲的饮下一杯。

看着易风凌惬意的样子，宁以辰微微一笑，也跟着饮了一杯，大笑：“痛快，真是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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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傍晚，倚翠楼便成为寻芳恩客的温柔乡，娇声燕语，红肥绿瘦，好不热闹。

雅间内。

一个美貌的女子粉色轻纱，环佩叮咚，不断回旋的水袖扬起，露出雪白的藕臂，就着翻飞的裙角舞出撩人的风情，身姿婀娜，娇颜浅笑。

柳娘妖娆的扭动水蛇一般的腰肢，媚眼大胆的瞥向桌边两名英俊男子。

左边的蓝衣锦袍她认得，正是宁大公子，倚翠楼的金主，至于右边那位-------柳娘娇笑一声，围向他舞了过去。

右边的黑衣男子笑得风流肆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打。

这位黑衣公子生的真是俊俏，恐怕连花魁如云也比了下去，那直秀的剑眉下，一双桃花风流目，多情的目光似醉非醉的看着她，连阅人无数的她都有些紧张，险些跳乱了舞步。

这是，配乐响起，伴随着舞蹈，柳娘轻声吟唱起来：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

莲步轻移，玉臂一勾，娇躯瞬间倚上黑衣男子的怀中，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的继续唱道：“归来看取明镜前！”

尔后轻纱一缭，身躯往后一退，媚眼如丝，缕缕含情的目光定定的凝向他。

这是李白的《长相思》中的一首，被柳娘酥媚的歌喉唱来，更添几分闺怨。

舞毕，柳娘弯腰行礼，易风凌轻轻击掌。嘴角依旧笑着，可眸色却渐渐黯淡下来。

已经在清遥城逗留半个多月了，全城的青楼妓坊宁以辰陪他寻了个遍，依旧没有挽芳楼的消息，也没有……姐姐的任何消息。

“这是最后一家青楼花坊，没有一点线索吗？” 宁以辰问道。他也奇怪，十年前清遥城最大的妓院挽芳楼如今销声匿迹，无人知晓。

“挽芳楼，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还能一起出来，没想到竟成我和她的诀别之地。”易风凌笑着摇摇头，举杯对着身边的美人。

宁以辰看着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男子，此时虽依旧潇洒风流，可眼中却染上淡淡的失落。

“她，是你什么人？” 宁以辰问道。易风凌一直没和他说要找的是什么人，他也没问，可是他今日第一次看到易风凌如此落寞的神情，非常好奇，直觉感到易风凌找的人是个“她”。

“没有她就没有我，或者我早就饿死街头。” 易风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神渐渐飘散开来。

“她是你的长辈？”

“是我姐姐，她说话会紧张，但和我就不会；她喜欢吃花瓣做成的糕点，每次悄悄拿来和我一起吃……她今年应该二十三了，如果还在世上，也许已经嫁人，也许已经……” 易风凌看着身边陪酒娇笑的美人，一下敛回笑容。

“我累了，走吧。”说完，易风凌一下起身。

“公子可是打听挽芳楼？”柳娘的声音传来，易风凌硬生生的收回即将迈出去的脚步。

柳娘被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犀利寒光吓了一跳，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她稳住心神，迎着易风凌的目光主动贴近他的怀中，玉指轻抚，娇笑道：“当年挽芳楼一夜人去楼空，可震惊了整个清遥城。如果公子感兴趣，我们不如进里屋谈，柳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易风凌听懂了她的意思，薄唇勾起，在柳娘的娇呼中，他一下横抱起她，转身对宁以辰说道：“劳烦宁大当家等我一刻，我要和柳姑娘好好谈谈。”

宁以辰笑的暧昧不明，做出“请”的姿势，便到外间听曲赏舞去了。

一刻钟过后，宁以辰正听的不亦乐乎，却见易风凌早已穿戴整齐的出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么快？”宁以辰张大嘴，难道易风凌的床上功夫也如他的轻功，来去如闪电？

易风凌头疼状的揉揉太阳穴：“出去了，再告诉你！”

“你是说挽芳楼十年前出了无头案，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刚出倚翠楼的大门，宁以辰迫不及待的问道。他有些惊讶，wrshǚ.сōm他家在清遥城入住不过十年，却从未听说此事。

“因为命案太过离奇，鬼怪之说传的人心惶惶，官府便封锁消息。”易风凌沉思道。

宁以辰点点头，好似有些道理，恩，还有一个问题，他非常想知道。

“你……你的速度……恩，好快，莫非你还练了……恩，……床上轻功？” 宁以辰睁大眼睛，一口气说完。

易风凌无奈的摇摇头，有些啼笑皆非：“打听完了，我便点了她的穴道，怕是现在春梦无限。”

“哈哈哈，那柳娘从你一进门就跟猫见了腥，紧盯你不放，这下，她醒来可要气坏了，哈哈哈…… ”不顾形象的，宁以辰捧腹大笑。

“大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宁以辰大笑之际，一个小小乞儿忽然摇晃他的衣角。他正要呵斥，却见易风凌低下身，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乞儿的手中。

乞儿睁大眼，不敢置信的看着易风凌,有些发愣：第一次有人给银子呢。

“买点吃的，再买身衣裳。" 轻柔醇厚的磁声让乞儿立即回神，他连忙跪下向易风凌磕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大人一定万事如意，万事如意！"

易风凌目光放柔，扶起乞儿，笑道：“去吧，小心银子。"

宁以辰回头看看，他们已经走的很远了，乞儿还在那里鞠躬致谢。

“你……今天没事吧？” 宁以辰担忧的问道。易风凌今日有些不对劲，也可能和他要找的姐姐有关。

易风凌拍拍他的肩膀，又是一副翩翩公子哥儿的模样：“我能有什么事，回去收拾下，我们明天启程！"

宁以辰点点头，迈步而去。

易风凌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眸闪过一丝落寞。

姐姐，是否还在人世？

【装神弄鬼----晋邯卷】

慕容世家

位于晋邯古城，其家主慕容天昊是个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原是后周时代郭威手下的一员大将，后又投靠赵匡胤，成为鞍前征讨大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北宋建立后，因无心留恋官场，辞官还乡，尔后经商，收获颇丰。加上一身纵横武林的好功夫和广袤的关系人脉，与师弟北岳豪共同创建了慕容世家与北岳山庄，共同统治中原武林。

慕容府邸，东厢庭院。

这日清晨，春雨初停，慕容府墙角的桃花三五瓣地绽放开来，瓣含雨露，好似情窦初开的女儿家思念着心上人，泛着点点带情的泪光。

慕容婕语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为她细细地梳妆，十八岁的年纪正是风华初绽、女人最美的岁月。淡淡柳叶眉，怯怯翦凝目，樱唇边一丝羞涩的浅笑泄露她此时的女儿心事。

“小姐，你看那枝头的桃花开得多艳，回来采摘几朵，插在小姐头上，定是更加美丽！”丫鬟道。

慕容婕语笑着摇头：“那桃花正因为有枝木的孕育、雨露的垂爱，才如此美丽，如若摘下，岂不失了灵性。”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貌美心善，怪不得宁公子……”丫鬟嘻嘻一笑，忽然凑到慕容婕语的耳旁，悄悄道，“怪不得宁公子迫不及待地提亲来了。”

“胡闹。”慕容婕语轻斥，羞涩的脸颊浮现红晕，玉指悄悄握紧了半块凤雕白玉。

这是她与宁公子的婚约信物，原来是一整块，被分作两半，当成慕容世家与宁府的联姻信物。她是慕容世家的大小姐，慕容天昊的独生女儿，与江南清遥城“儒商”宁以辰从小指腹为婚。两年前他来慕容家做客，她在大厅的珠帘后曾悄悄看过他，小时经常欺负她的男孩已长成翩翩如玉的美少年，叫她一见钟情，从此相思无限。

前日听父亲说，宁公子已在来的路上，想必是来商量婚事了。

丫鬟笑着用丝绢沾上胭脂，在小姐如玉的脸颊边轻轻擦拭，将如云的鬓发挽成蝶翼簪，最后插上一支凤头步摇。

“小姐在吗？”窗外一个娇柔的声音问道。

慕容婕语原来羞涩的神情一下褪去，脸上浮现淡淡的冷漠。

只见一位身着湖蓝湘裙，头梳高簪，行似若柳扶风的美妇人袅袅而来。

慕容婕语微微屈身行礼道：“姨娘！”

美妇凤眼一瞥，说不出的妩媚风情，她掩嘴娇笑道：“给大小姐贺喜了，听老爷说，宁公子明日就到。”

慕容婕语心一跳，勉强维持脸上平淡的神情，淡淡说道：“多谢姨娘挂念。”

“你看，马上就要成亲了，姨娘我也没有准备什么。这些首饰你且收下，就算我这个做娘的给你添的嫁妆。”美妇手一挥，旁边的丫鬟捧上一个镶嵌宝石的琉金宝盒。

慕容婕语瞥了一眼这位看似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姨娘，莞尔一笑：“姨娘费心了，婕语心领，如此厚礼愧不敢当，娘亲早为婕语备好了嫁妆，爹爹也打点好了一切，不敢再劳烦姨娘。”

美妇将宝盒直接递给慕容婕语，笑道：“这是姨娘的心意，你也莫要见外了，不然，我可难做了，哈哈哈。”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娇笑，慕容婕语暗暗咬紧了银牙，吸一口气：“如此，多谢姨娘，婕语还要向爹爹请安，先恭送姨娘。”

美妇凤眼闪了闪，忽然伸手去抹了下慕容婕语的脸颊：“语儿的胭脂没上匀，这些铅粉之物还是少涂为妙。”

“姨娘天生丽质，自然不需要这些铅粉妆胭，婕语岂能比得？”慕容婕语微闪一下身，避开美妇的接触。

美妇没再多说，看了慕容婕语几秒，便笑着走了。

“呸，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美妇刚走，慕容婕语身边的丫鬟朝她的方向唾了一口。

“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慕容婕语转过身，坐到梳妆镜前。

“小姐，她送的东西怎么办？”丫鬟问道。

“你们拿去分了吧。”慕容婕语不顾丫鬟的道谢，拿着丝绢使劲擦掉脸颊上胭脂。

她虽然敬重父亲，可冉姨娘却是她和父亲之间的一根刺。父亲一生征战，辞官从商后，家族逐渐壮大富有起来，父亲对母亲一直恩爱有加，从未纳妾。可就在几年前，父亲从清遥城做生意回来，便带回这个冉姨娘，恩宠无限，而母亲备受冷落。后来母亲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离开人世。所以，虽然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可从母亲的角度，她是有些怨恨父亲的。

冉姨娘三十多岁，却驻颜有术，宛若二八少女一般的娇媚，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父亲迷得天旋地转，对她言听计从。

她从小饱读诗书，是所有人眼中温婉的大家闺秀。她无法将对姨娘的厌恶写在脸上，也不能在父亲面前直接坦率地表达她的不满，她只能如此，和那个冉姨娘不咸不淡地相处，夹枪带棍地周旋下去。幸好，还有宁公子，还有宁公子，他们成了亲，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冷漠的家了。

想到这儿，慕容婕语心中涌起了希望。是的，只要有宁公子……

慕容世家今天贵客临门，府内上下忙成一片。

“快，快快，菜都备齐了吗？ 福东，你按名单再对一遍！”

“这边，这边过，都给我勤快点。今日未来姑爷上门，可别给我偷懒！”

慕容世家的管家老于在厨房指挥着。今日，大小姐的未来夫婿宁公子上门拜访，这时已在大厅和老爷聊天，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上菜，可厨房这边还是慢吞吞的。

“这灶炉怎么还没起架，烧火丫头呢？福东，给我叫来！”于管家一看灶壁凉凉的，恼火道。

“管……管家……带来了！”福东拉着一个身材瘦小、衣着破旧的女子过来。

于管家看了一眼这蓬头垢面、嘴边还残留着饭渣的烧火丫头，不禁皱紧眉头，当他看到她手中还攥着半块糕点时，不禁大为恼火，一巴掌甩向那丫头。

“吃吃吃，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赶紧给我烧火去，晚一步抽不死你！”

被甩一耳光的烧火丫头好像没感到疼，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打落在地的半块糕点，不哭也不叫， 低头走向灶炉边，抱起柴火，准备烧火。

福东暗自摇摇头，这丫头来时就这般模样，只干活不理人，还喜欢偷厨房的东西吃，于管家教训了她好几次，被抽得遍体鳞伤，却依旧我行我素。

慕容世家前院大厅。

“贤侄今日上门提亲，实在叫老夫开心，语儿的婚事一定，我这心中也就踏实多了，哈哈哈。”慕容天昊五十岁左右，身材高大，一把美髯更添威严。

“小婿叫岳父大人担忧了，只因母亲大人三年前病故，孝期未满，耽误小姐芳龄，如今服孝期满，小婿立即上门，望岳父大人切莫怪罪！”宁以辰拱手行礼道。

“哈哈，不晚不晚，贤侄忘了？语儿小你两岁，今年刚满十八，正好正好。”慕容天昊正笑呵呵地端茶要饮，忽然看到宁以辰身后的黑衣男子和绿衣少女，他疑惑地问道，“这两位是？”

宁以辰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潇湘子易老前辈的高徒，易风凌易少侠。旁边这位是易老前辈的独生女，易小姐。易少侠是小婿的挚交好友，此次和易小姐一起陪同小婿前来晋邯办事。”

慕容天昊大笑：“原来是易少侠，铲平宸魔宫的大英雄，不愧是潇湘子的高徒啊，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哈哈哈！”

易风凌抱拳行礼：“晚辈久仰慕容前辈大名，今日一见，实乃幸事。我们师兄妹可能会在府内叨扰一阵，请前辈见谅。”

“这是哪里话，贤侄的朋友就是慕容府的贵客，二位可放心住下，有什么需要不必客气。”慕容天昊面露欣赏之色。

“管家，准备开宴，我要与贤侄还有易少侠、易姑娘把酒言欢。”慕容天昊唤来管家，又转身对宁以辰说道，“吃完饭后，贤侄可稍事歇息，明日带你去见小女。”

“一切由岳父大人做主！”宁以辰弯腰行礼。

思念成狂

临近中午，慕容府厨房后院里，滚滚的浓烟从炉灶房里飘出。海茉被烟呛得不住咳嗽，她费力地抱起一堆比她还要粗重的木材，使劲地挪到灶炉面前，一点点地往里面填。

炉火烧得很旺，木材噼里啪啦不断作响，海茉呆呆地看着红彤彤的火光，机械地往里面加柴。

她抬起头，看看四周安静的厨房，忽然神秘一笑。厨房的人都去前厅上菜、伺候去了，现在，这里就她一个人。

她猫着腰，出了灶房，悄悄地来到厨房后院南角的膳食阁，确定没人后，一下闪进屋里，又躲在桌子下面。

好一会儿，她才从桌子下探出头，看着前方桌上那一盘盘的糕点，眼睛放亮，喉咙咽了一下口水。

她连忙上前，不顾脏兮兮的手指，抓起几块就往嘴里塞，腮帮被填得鼓鼓的。她心满意足地吃着，嘴边又浮现一丝笑容。她又往外面看了看，连忙解开腰部右侧衣袄的带子，从衣服里掏出一块挺大的方形黑布，在桌边仔细摊平。

她大把抓着糕点，往黑布上面堆，后来，干脆直接拿起盘子，全部往上面倒，糕点碎渣撒了一地。她细细系好边角，黑布包被填塞得鼓得不能再鼓。她依依不舍地盯着剩余的糕点，才悄悄离去。

一路小跑，海茉来到她的住处——柴房，仔细拴好门后，解开衣袄，从怀中掏出那块黑布包，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摊平。

她数了一下，然后分成两份，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呆呆望着分好的糕点。

她拿起一块，不似刚才的囫囵吞枣，先是细细看了半天，然后才塞进嘴里，慢慢咀嚼，静静享受，仿佛是在品尝最珍美的佳肴。

糕点做得非常精致，不黏不碎，又松又软，夹杂着花瓣的丝丝甜香，入口即化，齿颊留香。甜糯的滋味十分迷人，嘴里尽是说不上来的清甜滋味，海茉静静地吃着，体内的全部神经都随着这美妙的滋味慢慢放松。

只有这一刻，她不会觉得心空得难受。味蕾被糕点的甜香掩盖，她会有些许的满足和幸福。看着旁边没动的另一份糕点，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凛冽的冬日，她也是这样坐着，和另外一个人开心地吃着糕点，如此温暖，如此幸福。

握住胸前的木饰，心里那种窒息的空虚又袭来，她呆呆地望着一尘不染的天空，咽喉有些酸疼，用嘶哑的嗓音轻轻唤道：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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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风凌突然从梦中惊醒，心仿佛被刺了一般，一瞬间，险些喘不过气。他起身下床，再也无心睡眠。

他从脖颈间取下一个雕刻成鬼面的木饰，轻轻摩挲。这是姐姐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多年来他一直戴在身上，原先的绳子早已烂掉，他换了一根又一根。只有这鬼面的木饰依旧静静地陪着他。

根据柳娘的说法，挽芳楼是因为死了一名客人而惹上官司，客人死法离奇，官府寻不到凶手， 而挽芳楼一夜之间关门大吉，所有相关人等仿佛一下蒸发，不见踪迹。

这就奇怪了，姐姐呢？姐姐也和他们一样，从此消失了吗？

易风凌不信鬼怪之说，尤其在得知那名客人的死法和师娘的死法如出一辙时，他更觉此事蹊跷，跨越十年之久，此事并不简单。

易风凌换上夜行衣，打开窗户，看了看，趁着漆黑夜色轻轻一跃而出。

北方有佳人

第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

宁以辰推开房门，来到慕容府的花园散步，他素有早起散步的习惯。

慕容世家的花园不像时下的富贵人家，满庭院的人工建筑，它以慕容世家的后山为基础，稍加修建，引山上溪水下来填湖；在不破坏原有风貌的基础上，种植花草。曲径蜿蜒，流水淙淙，自是一番自然风光。

他慢慢的走着，欣赏沿途的景致。忽被一阵娇婉的歌声吸引了注意。

歌声轻柔，宛转缠绵，俨是少女的声音。

宁以辰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湖水边坐一名雪衣少女，一边哼着歌，一边拿着丝绢在水中戏水。桃瓣飘零，纷纷扬扬，少女绝美的容颜和漫天飞舞的桃花构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宁以辰不禁看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看少女的服饰异常精美，应该不是下人。加上她的年龄，莫非……莫非是他未来的妻子，慕容婕语？

想到这，宁以辰暗自欣喜，除了小时和慕容婕语见过面，弱冠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外界传闻她知书达礼，貌美如花。今日看来果真不假。他稍稍平复下内心的雀跃，整理下衣冠，慢慢走上前，唯恐唐突佳人。

“小姐早，宁某有礼了。" 宁以辰拱手行礼轻声道。

少女先是停住了歌声，凤眼睁大，盯了宁以辰好一会儿，看的他脸微微发红。

忽然少女格格的掩嘴娇笑道：“原来是宁公子，妾身有礼了。”

少女并未起身行礼，依旧坐在湖边，手中的丝绢顽皮地在湖水中荡来荡去。

宁以辰看那湖水中的纤纤玉指如玉葱一般白皙修长，不禁有些心荡神摇，忙道：“春寒水凉，小姐快快起来，切莫冻坏了。”

少女又是一阵娇笑：“宁公子难道没看出来，妾身在洗脸吗？”

“洗脸？用这湖水？”宁以辰非常惊讶。

“公子勿要小看，此湖水引自后山融化的雪水，清凉甘甜，活血生肌，对肌肤可是妙极了。”少女说着，将丝绢捞起拧干，对着如镜的湖水，细细擦拭娇嫩的容颜。

宁以辰看呆了，眼光随着少女手中的丝绢慢慢移动：先是细细的柳眉，微微上挑的凤眼，挺秀的鼻梁，最后是淡淡桃色的红唇。丝绢温柔的她脸颊行走，绝色的容颜经过湖水沁泽，一下子鲜活起来，眉目如画，朱唇更艳。少女的脸颊干净剔透，竟比上了新妆还要娇美动人。

宁以辰终于明白古人所说的“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眼前的少女粉黛未施，却是如此的清灵艳丽。他不禁为之倾倒。

少女从湖水的反射中看到宁以辰痴迷的眼神，凤眼一勾，波光潋滟。她轻轻起身，朝他福了福身：“妾身告退。” 娇不胜怯的袅袅而去。

宁以辰吃过早饭后，下人来报，慕容天昊请前厅一叙。

到了前厅，远远看见慕容天昊和一名蓝褶凤裙的少女在那里等他，细细一看，竟然是早上湖边遇见的那名少女。宁以辰心中大喜：果真是慕容小姐。

“哈哈哈，贤侄住的可是习惯。” 慕容天昊迎上前。

“承蒙岳父大人照料，小婿不胜感激。”

“哈哈哈，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客套。” 慕容天昊哈哈大笑

宁以辰用余光望向少女，只见她云鬓高耸，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裹显婀娜的身姿，凤眼勾魂夺魄，正笑盈盈的望向他。

宁以辰顿觉自己心跳如雷，正要向她行礼，耳边却传来慕容天昊的略带歉意的声音：“贤侄请稍等，小女正梳妆，马上就出来。”

宁以辰一惊，抬头惊讶的盯着蓝衣少女，难道她不是慕容婕语?

“这是内人冉氏，上次身体不适，未能出来和贤侄见面。”只见慕容天昊揽过蓝衣少女，说道。

蓝衣少女向前福身：“宁当家安好，小妇人有礼了."

宁以辰盯着那娇艳的容颜，不敢置信她已婚配，成为是别人的新妇。

“夫……夫人有礼！”艰难的吐出四个字，宁以辰心里一凉。

“贤侄也被惊到了吧。”，对于宁以辰的反应，慕容天昊不仅不起疑，反而朗声一笑。

“我夫人驻颜有术，刚遇到她时，还以为同语儿一般的年纪呢。”

“夫人今年……?"宁以辰实难相信冉氏是他的长辈。

“小妇人今年三十，已是人老珠黄，怎能与大小姐的花样年华相比。“冉氏娇笑道。

看着慕容天昊搂着冉氏宠爱无限的样子，宁以辰只觉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慕容天昊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见，就连姗姗来迟的慕容婕语也没有细瞧，随便找个借口便先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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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邯古城地处中南部，繁华无比。此时临近正午，艳阳高照，城里人来人往，街边的小摊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路上铺就的青石板路给过往的行人摩擦得如镜般亮眼。

街边一个不起眼的酒肆里，一名年轻男子正倚栏独自喝酒，他嘴角含笑，慵醉的样子看上去说不出的风流恣意，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望着街上过往的人群，似乎在等待什么。

易风凌抿了一口酒：白天，他在慕容府做客做得舒舒服服；夜晚，便夜探慕容府。几日下来，却一无所获，不禁有些烦闷。师妹易曲烟被慕容小姐请去上香了，两个姑娘倒是一见如故，几日下来，已经成为不错的朋友。

喝着喝着，耳边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望，看着逐渐走近的蓝衣书生，戏谑一笑：“平日里见你总是笑脸迎人，怎么今日如此落寞？”

宁以辰走到他旁边坐下，径自斟满一杯酒，一口闷下。

易风凌悠闲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剑眉一挑：“怎么了，有心事？”

宁以辰抬起头，一脸的失魂落魄：“我今日见到慕容小姐了！”

易风凌更加奇怪：“传闻慕容小姐貌美如花，乃晋邯城的才女，怎么竟让你如此失望？”

宁以辰摇摇头，轻轻叹道：“慕容小姐容貌出众，温婉大方，甚合我意。”

“那这张脸该不是专门摆给我看的吧。”易风凌轻轻拍下好友的肩膀，笑得肆意。

“只可惜我错遇佳人，一场空欢喜，到头来落得言不由衷，心不在焉。”宁以辰苦笑道。

“到底怎么回事？”易风凌不再和他玩笑调侃。

宁以辰便把上午遇见冉氏、自己一见钟情的事情说了。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宁以辰叹道。

“如此说来，那冉夫人不是徐娘半老，而是貌美如少女？有机会我可要见识一下。”易风凌眯起眼眸，很显然，他对宁以辰口中的冉夫人起了兴趣。

“也只有你，还有心思开我玩笑。”宁以辰叹了一口气，拿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易风凌盯着他惆怅的样子，若有所思，又饮一杯。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伴随着酒香，慢慢地，他有些微醺。

相见不识

第二天午后。

慕容婕语正端着一盘亲手做的糕点，带着丫鬟，打算给宁以辰送去。昨日在前厅匆匆一见，宁公子比两年前更加英俊，举手投足之间尽显温文尔雅，叫她好不欢喜。只是宁公子脸色有些苍白，她还没有机会单独与他相处，他便匆匆回房了，想必昨天刚到，旅途劳顿吧。上午自己亲手下厨，给他做了些精致的点心，现在打算给他送去。

想到这里，慕容婕语双颊火热，回头悄悄问自己的贴身丫鬟：“我和他尚未成亲，现在过去，是不是有些于礼不合？”她担心唐突了宁公子，但却抑制不住那份想见他的渴望。

“宁公子已经来提亲了，两月后就举行婚礼，小姐是他的未婚妻，婚前见面没有什么，小姐不必不好意思。”丫鬟掩嘴笑道。

慕容婕语娇羞地低下头，嗔道：“死丫头。”

绕过长廊，穿过庭院，就是宁公子入住的厢房。

“小姐，你看！”丫鬟手一指。

慕容婕语一抬头，心霎时跳了起来，只见宁公子站在亭边，蓝袍方巾，玉树临风，一派书生斯文。旁边黑衣锦带、俊美无俦的男子好像望见了她，正微笑地朝她颔首。

慕容婕语正要匆匆上前，忽然眼前一闪，一个灰色身影怀揣东西低着头从她跟前冒冒失失一闪而过。

“站住！”旁边的丫鬟一声厉喝。

“哪个院子的人，偷东西居然偷到主子这边来了！”丫鬟喝道。慕容婕语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府内下人的服饰，看来是内贼。正要呵斥，眼一瞥，只见宁公子和那位黑衣男子也过来了。

灰色身影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待看清慕容婕语后，好像急了，犹豫了一下，迈脚又要往前跑。

忽然一个白色身影一下拦住她，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折：“好个大胆的小贼。”

海茉心里一慌，挣扎之间，忽觉怀里的东西往下一坠，身体一下轻了起来，她暗叫不好。东西一落地，一下子散开，众人仔细一瞧：只见是一个黑色布包，里面全是摔撒的糕点，碎成一片，狼狈不堪。

宁以辰一愣，松了手，海茉一下子倒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拾着摔碎的糕点。

“呵呵，原来是个贪嘴的小贼。”旁边丫鬟的嗤笑声传来。海茉好像没有听见，慌里慌张地将糕点往布包里放好。

“你个死丫头，又偷东西了？！”于管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只见他一路小跑，来到众人面前，朝慕容婕语他们行礼：“大小姐，宁公子，易少侠。这个是厨房后院的烧火丫头，脑子有点问题，平常就喜欢偷吃东西，没想到今天偷到前院来了，你们受惊了，我这就带下去好好处置。”

说着，一手拽住海茉的辫子往外拉，海茉不顾疼，身体往前爬，一只手抓住滚远的糕点，刚拾到，又被于管家使劲往后拖，拾到手的糕点又咕噜咕噜地滚出去了。她心一沉，转过身，眼睛闪过一丝恼色，抓住于管家的胳膊用力一咬。

于管家疼得一下松开手，海茉趁机往前一探，正要够那糕点，只见糕点滚到一只黑靴下，原地转了两圈就不动了。

海茉刚想身手去拿，却见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捏起那块糕点，递到她的面前。

海茉心一动，如蝉翼一般的羽睫微微颤抖，她连忙抬起头，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想去抓那双手中的糕点，可看见自己满是泥垢的手触碰那白皙如玉般的手掌时，竟分外刺眼，她迟疑了一下，有些退缩。

“怎么？不要了？”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促狭的意味。

海茉胸口忽然一紧，她猛然抬眸，却望进一双温润如玉的黑眸，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柔光，年轻而又灵动。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洒落，给他的眼睫染上一层黄金般的轮廓，如此明媚，如此动人。

海茉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眸，在阳光的映射下，她似乎可以看见那黑眸中的倒影，她一愣，一股熟悉的感觉将她团团包围，手缓缓地停在半空，似乎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微微眯起的眸子熠熠生辉，易风凌好笑地看着这个丫头，弯腰将糕点放进她的手中，抓住她的肩膀轻轻一提，将她拉了起来。

原来是个烧火丫头，怪不得弄得脏兮兮的。他温柔一笑，伸手撩开海茉脸前的乱发，看见她迷惘的眼神、微微颤动的羽睫，心里一柔，轻声说道：“姑娘家要干干净净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说罢又一下起身，拦住正要发火的于管家，朝宁以辰使眼色。

宁以辰心神领会，连忙接道：“慕容小姐、于管家，我看她也就是贪吃，否则就不会只拿几块糕点了，这样看来倒也没什么坏心眼，这次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算了吧。”

于管家被咬了一口，心中正恼火，又听见两位公子为她求情，欲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慕容婕语喝道：“于管家，宁公子的话听明白吗？赶快把这里收拾一下，勿要再生是非！”

接着，慕容婕语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羞涩，朝宁以辰柔声道：“也怪不得这丫头贪嘴，我们府内的点心师傅是父亲从京城请来的，做的糕点自是美味极了。今日儿正巧，我也做了一份桃花糕，想请宁公子，还有这位易少侠一起尝尝。”

宁以辰微微一笑：“多谢小姐美意，请——”

易风凌正要跟上去，无意间回头，看到于管家正推搡着烧火丫头往回走，那丫头漆黑的面庞分不出美丑，但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如秋水一般澄清，一直紧紧地望着他。

易风凌有些疑惑，却也没多想，嘴边逸出温柔的笑意，朝那丫头点点头，便回过身，大步流星地跟上去了。

吃完晚饭，易风凌回房，刚把门关上，耳边传来微不可闻的细细铃声，他酒窝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捉弄的笑意。

反手一甩，一记掌风向右墙袭去，只听一阵碎铃声响，易风凌立即转身，右手往左侧一拉，抓住一个柔软的身子，借劲往怀中一揽，轻声在易曲烟耳边调笑道：“怎么，今晚想和师兄同床共枕？”

易曲烟只觉耳边一阵暖流，一下羞红了脸，连忙挣脱他的怀抱，闪到一旁：“你别胡说！”

易风凌耸耸肩，往后一仰，睡倒在床上，歪着头，半眯眼笑道：“那师妹夜探男人房间，莫非对师兄我有所企图？”

烛蕊“刺啦”一声火响，易曲烟心念一跳，只觉得此时躺在床上的师兄，俊美的脸庞似笑非笑，一双黑白分明的含情目带着些许暧昧，说不出的魅惑性感。

她稳了下心神，嗔道：“哪像师兄，连个烧火丫头也不放过！”

易风凌跷起二郎腿，戏谑道：“这点小事你都知道，怪不得我每天总觉得有人偷窥我，连我洗澡都不放过。”

易曲烟双颊红了又红，一跺脚，又是铃声阵阵：“谁……谁偷窥你洗澡了，还不是下午听婕语姐姐无意间提到的。凌哥哥，你怎么还是爱管闲事呢？”

易风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不信。

“好啦好啦，是来给你说正事的。”易曲烟嘟囔着小嘴，拉住他的胳膊，忽然悄悄说道，“下午和婕语姐姐聊天的时候，你猜我遇见谁了？”

“难不成是我未来妹夫横空出世？”易风凌故作惊讶道。

“你真讨厌，还在戏弄我！”易曲烟好不容易降温的脸蛋又是通红一片，拾起粉拳就朝易风凌身上捶去。

“说吧说吧。”易风凌笑着躲过她的粉拳。

“是冉夫人，慕容大人的小妾。”易曲烟的眼睛一片艳羡，“真不敢相信，她已经三十了，我还以为和我差不多大呢。”

“你这一说，我倒真想见见她了。”易风凌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易曲烟忽然睁大双眸，眼里闪过一丝恨色，“就是那股香味，我永远不会忘记！”

“消隐秘香？”易风凌略一沉吟。

易曲烟点头，握紧双拳，肩膀微颤：“凌哥哥，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她？”

“是个线索。”易风凌坐起，按住她发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一切有我。看来，得从冉夫人这边查起了。”

月色皎洁，遮云淡淡，慕容府内一片清冷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幽深的异香，极清极淡，仿若古灵精怪的顽童，躲在漆黑的夜色里，若有似无。

一个身影翻身一转，来到前院西厢，隐匿在庭院门口，朝里望去。

这时，明月探出头，银光点点洒落西厢，照亮了那人俊朗的侧脸。

易风凌一身夜行衣，正密切注意着冉夫人的厢房。

和他们住的厢房不同，冉夫人的住处是一个单独的庭院，屋子成复式结构，外屋门庭宽敞，仅用一袭珠帘遮挡，里屋红帐垂地，罗纱飘扬。

易风凌悄悄走进外庭，躲在珠帘的后侧，撩开一袭珠帘，只见里屋此时灯火通明，一层深似一层的罗帐里，一位身着雪纺纱罗的丽人正对着铜镜细细地描画。烛光摇曳，幽香缕缕，镜子里映射出远山般淡淡的翠羽娥眉、娇媚迷离的凤眼，以及微微上扬的朱唇。

易风凌暗道：这冉氏果真如他们所说，娇美如二八少女。他正要进一步细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庭院一闪而过。他略一分神，手中的珠帘没有拿住，一下滑落，与其他珠帘相碰，发出明脆的响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分外清晰。

“易少侠好雅兴，这么晚了，还有兴致夜探女子卧房。”冉夫人并没回头，依旧对着铜镜细细描绘，朱唇微微扬起。

易风凌见躲不过，反而微微一笑，撩开珠帘，姿态优雅地走了进去。

“在下醉酒寻香而来，竟不知不觉走到夫人的住处，还望夫人见谅！”易风凌说着，拱手行礼。

“都说易少侠年少风流，今日一见，果真俊秀无双，一表人才。”冉夫人这才转过身，一派慵懒，拢了拢香肩上的纱罗。

“夫人过奖，今日得见夫人如此绝色，实乃易某三生有幸。”易风凌笑道，半眯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只不过，易少侠喝酒，怎么穿得……”冉夫人凤眼一瞥，上下打量，故作惊讶道，“如此打扮，妾身还以为是偷儿呢？”

易风凌神色如常，唇角一勾，扬起一抹深意的笑容：“在下刚才和宁公子切磋武艺，为了方便，故如此打扮。不过夫人半夜上新妆，不知是要出去，还是刚刚回来？”

冉夫人眸色闪了又闪，突然发出一阵银铃似的娇笑：“当然是刚回来，这不正要卸妆，就被易少侠惊到了。”

“如此说来，是在下打扰了，夫人好好安歇，在下告辞！”说罢，易风凌便笑着离去。

“易少侠——”

他转身，只见冉夫人倚在外庭珠帘旁，娇笑道：“下回，可不要走错地方了。”

易风凌回头，微扬的唇角勾出一抹冷冷的浅笑。

他打算从后院小路绕回自己的住处，途径厨房，却发现刚才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的身影此时正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一个角落，细细一看，竟是白天那个烧火丫头。

易风凌不禁起了好奇心，他走到那丫头旁边，一屁股坐到她身旁，好奇地问道：“怎么，又出来找吃的？”

海茉缓缓转过头，琥珀色的双眸淡淡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到来。

易风凌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一怔：这双眸子没有哀伤，没有惊喜，平静得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湖水，清澈见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却乌亮得恍若初生婴儿，带着些许的迷茫，透过他，好像在望着一个遥远的影子。

他故意叹口气，忽然凑近她的脸庞：“我肚子饿了，本指望你还能拿到些吃的，现在看来希望破灭了。唉，真的没有吗？”

海茉还是略带迷茫地望着他，也不说话，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易风凌故作无奈地耸肩，收起笑容，想起白日于管家说她脑子可能有问题，有点闷闷地问道：“一直不见你说话，该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他是有些郁闷，这丫头一直对他不理不睬的，想到这儿，他再次在心底叹气。

海茉像是想到了什么，解开衣服右侧的暗扣，小心地掏出一个黑色布包，从里面拿出几块糕点，迟疑了一下，递到他跟前。

易风凌心念一动，原来她听得懂他的话。当他看到海茉一连串的动作时，心口微微一紧，幽暗的眸子闪过奇异的色彩，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海茉见他微愣，又将糕点抬高了些，易风凌赶紧回神，俊朗一笑，不客气地拿起她手中的糕点，大口吞下。

海茉看着他一张一合、煞是好看的唇，双眉蹙了蹙，依旧用清澄的目光静静地盯着他。

易风凌看她又是这般模样，好笑地勾起嘴角：“你不吃吗？味道很不错，一起吃吧。”

海茉朝他眨巴眨巴眼，根根分明的羽睫有些颤抖，嘴边忽然咧出一抹笑容，表情一下生动了起来。她抓过糕点细细地品尝着，眼神飘向遥远的夜空，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一边吃一边轻轻地笑着。那笑声，没有声音，只有气息的一吐一换，极清极浅的，仿佛瑟瑟秋风中蜷缩枝头的枯叶，带着惶惶不安的颤抖。

再次看到那微颤的眼睫，犹若蝴蝶快要折断的翅膀，易风凌心又是一紧，一瞬间好似被蚂蚁团团咬住，微微地疼。那双眸，那笑声……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烧火丫头带给他的感觉，如此熟悉。

两个人各怀心事，在月色下，静静地吃着。

消隐秘香

眼看着夜色又深了一层，丫鬟阿倪又点燃一盏琉璃百花灯，轻轻挂在房间的云雕楠木桌案旁，又端来一碗冰糖燕窝，环侧在旁，十分好奇的看着小姐手中的羊毫。

烛光被罩在薄透的花罩中，蒙蒙的透射出来，一个仅着素罗深衣的少女，面含笑靥，带着丝丝的羞怯，正手执羊毫，在铺就的宣纸上细细画着。

烛光在白色柔软的宣纸上投下淡淡的黄晕，画上一名男子，白衣如雪，面冠如玉，眉宇之间温文儒雅，饱有浓浓书卷之气。

慕容婕语早已在脑海中行描绘万千遍的俊朗容颜此时已经跃然于纸上，她细细的勾画着，想着那人的眉眼、鼻梁、薄唇、那人的白衣胜雪，那人的翩翩身姿。(www.wrbook.com)眼底的爱恋一遍又一遍，心中的相思一层又一层。

“小姐画的可是未来的姑爷？”小姐才艺双绝，犹擅丹青，阿倪一下就看出来了。

慕容婕语笑着低头不语，正要用羊毫去沾取颜料时，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这丹砂色有些浅，去取些秘香来。”

阿倪遵命而去。

秘香即是消隐秘香① ，是慕容世家独一无二的祖传秘制的调香术，和一般的调香术不同，它的作法和原料并不是取自花瓣和香料，而是“以香调香”，它是以蝉蚕香、紫述香、兜楼婆香、迦南香为主料，汇集百家名香之所长，调制出独特的秘香。香味初闻清淡，却能随着挥发愈发芳郁，在身上稍微涂抹一点，便能立即隐匿在周围，香气长久不散

消隐秘香的特效主要是“增艳”,所以用途广泛：在绘画的涂料中添加一些，便可使绘画的色彩更加鲜艳；也可在女子的胭脂水粉中调入，使妆容更加轻薄艳丽；即使不化妆，单是涂抹，亦是气色红润、光彩照人。所以早在十年前，慕容世家的消隐秘香一直是后宫嫔妃的必不可少的妆扮用品。后来因为当今圣上对此香过敏，便被列为纳贡的黑名单。即使这样，在权贵富家间，消隐秘香也是贵妇人争相收集购买的美容圣品。

慕容婕语若有所思的盯着画像，颜色有些色淡，所以便想加些消隐秘香增色，她仔细的看着笔下的宁以辰，丰神如玉，儒雅不凡。比起自己两年前偷偷看到的他更加成熟，举手投足更是卓郎不凡，只是多了份生疏……

是的，是生疏，通过几日和他的相处，虽然宁以辰对她彬彬有礼，温柔体贴，可言谈间却多了几分疏远和冷漠。也许自己和他刚刚见面，不是很熟悉。可每当看见他对着易姑娘一派宠爱有加的呵护模样，心中涌现几分酸涩。他对自己礼数周全，一言一行也都符合一个未婚夫的标准，但是他对自己太有“礼”了，仿佛面对一个外人。

成亲之后，和他夫妻相处也是这般相敬如宾吗？慕容婕语放下笔，蹙眉微愣：她和宁以辰之间似乎少了些什么。

慕容婕语正想着，只见丫鬟阿倪空手而来，面容通红。

“小姐，奴婢刚才去于管家那里拿秘香，却不想这个月生产的消隐秘香都被冉夫人用了大半，如今最后一盒也被她昨日拿走了，如果要用，得等下个月了。”阿倪为小姐抱不平，消隐秘香本是及其珍贵的，它的用料、工艺复杂且冗长，府内每个月就生产十小盒，除去卖给达官贵人的，剩下的皆是自用，分到各个小姐夫人那里都是有定量的。可冉夫人来了之后，极其爱用此香擦抹，老爷索性也不卖了，除了分给小姐一些，剩下的全都往冉夫人那边送。

小姐平日只用此香做绘画的调料，而冉夫人那边却是用来擦身涂面，着实浪费。阿倪摇摇头，不禁有些气恼。[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慕容婕语只是轻声“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没有了秘香，她也无心继续画下去，停了笔，端起刚刚忘喝的冰糖燕窝，一勺入口，燕窝早已凉透，吃进肚里很不舒服。她哆嗦了一下，感到夜凉如水，便吩咐阿倪收拾了，自己则走向床帐打算安睡。

“小姐，这画像还未画完，是收起来，还是放在这边？” 阿倪问道。

“放在那里吧，” 慕容婕语淡淡说了一声，刚要离开桌子，又回头看了看画像，一双大眼泛着盈盈水光，目若秋水，缠绵悱恻。她幽幽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香榻，放下纱帐，沉沉睡去。

房间点燃的熏香，燃着袅袅的香气，犹若女儿家的心事，带着淡淡的惆怅，幽幽的飘散开来。

初春的深夜，是有些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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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又是清晨曙光，鸟鸣花香，天空泛着隐隐的蓝，慕容世家的后山花园弥漫着一层雾气，飘渺而又轻薄。满园的花草树木皆带着青翠的新绿，美好而又富有生机。

一名身材欣长的男子站在后山花园的湖边，若有所思。一身白色宽袖广身锦袍，头顶玉色方巾，将他衬托的更加斯文儒雅。

宁以辰不知是第几天来到这里了，每天清晨，他都要来到这湖边一呆就是大半个时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待什么。只可惜自从上次湖边初遇后，再也没见佳人清晨来这边洗面。

他低头叹口气，明明知道她比自己大上许多，亦是未来的“岳母”。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生出其他非分之想。可是那一清晨的惊艳偶遇、那一低头的娇颜浅笑，已经牢牢在他脑中烙下印记，无法磨灭。这几日他一直在湖边等她，期待能够再见佳人面，再闻佳人音。

清风吹来，朵朵桃花随风飞舞，一时之间，湖面上落英缤纷，粉瓣漂浮。想起自己的心情，宁以辰不禁吟道：“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姑爷真是好兴致，一早就在湖边吟诗，真是风流雅兴。“少女一般的浅笑低语，使得宁以辰新一跳，喜出望外。他回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袅袅的朝他行来。

冉夫人和那日一样，依旧是一身雪衣百褶裙，一袭青丝并未挽簪，而是如少女一般柔顺的披散，雪颈素颜，清艳无双。

宁以辰大喜，忙走上前行礼道：“夫人。”

“呵呵呵，再过两月可就要改口，叫我姨娘了。” 冉夫人柔媚的笑道，说着便要上前。

宁以辰听来，心中有几分苦涩，正要回道，却见冉夫人脚步一滑，一下踩到湖边石板的绿苔上，眼看着那身影如柳絮般就要飘向湖中，他大惊，连忙上前，长臂一揽，拦腰扶住了冉夫人纤纤细腰，那柔软香滑的身子一下跌落他怀中，他身形一紧，呼吸有些不顺，柔声道：“夫人，小心！”

冉夫人朱唇微微上扬，凤眼半明半寐。她轻轻抓着宁以辰的衣襟，却不松手，娇声道：“啊，妾身的丝帕好像掉落了……”

宁以辰看着那微蹙的柳眉，娇艳的红唇，说不出的流转媚态，他有些愣住，依依不舍的放下怀中的软玉温香，将她扶稳，轻声道：“我去帮夫人拾起。”

待他拾起那薄如蝉翼的蓝缎绣花丝帕，双手正要奉上。却见冉夫人扶着石凳，将那只掉落鞋子的玉足伸向他，有些孩子气的嗔道：“我的鞋子也掉了，你抱我回去！”

宁以辰心一动，有些惊讶，眼光却如着魔一般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百褶裙下的雪白玉足：纤细小巧，香培玉琢，弧度像弯月一样的优美，真是夺人心魄。

宁以辰的手微微颤抖，轻轻一用力，拦腰将冉夫人打横抱起。那娇娆细软的腰肢，萦绕鼻端的动人馨香，令他心神荡漾，大掌竟不受控制地在她的后背来回抚摸，衣料下的肌肤比那上好的羊脂白玉还要滑腻三分。直到耳边传来娇笑，他才心神一敛，慌忙地抱好她，手掌不敢再动分毫。

“夫人，宁某失礼了！" 来到西厢，不舍的放下佳人，宁以辰才起身行礼道。

“都说宁公子是儒商，果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呢。” 冉夫人媚眼看着他发红的面容，语气多了几分揶揄。

“夫人花容月貌，绝世之姿，即便再冷酷的人面对夫人也不得不心存怜惜，软声细语。” 宁以辰痴痴的望着那美丽的容颜。

“那不知公子对冉儿有没有几分怜惜呢？”好似无意的，冉夫人冰肌玉指竟抚上他的嘴唇，来回的摩挲。

宁以辰一愣，喉间顿有几分干渴，眼前的绝色容颜笑得如此妖娆，如此的夺人心魄。

一阵娇笑，冉夫人将他轻轻一拉，珠帘碎玉作响。

回廊后面正巧路过的阿倪一下愣住，手中的丝帕一下飘然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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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消隐秘香作法为作者虚构，原料中的各香料名参考百度，切勿当真。）

神秘的冉夫人

又是深夜，月色朦胧，幽香隐隐。慕容府的前院西厢，外庭的白玉珠帘微微颤动，掩不住里屋的春色浓浓。

金钩勾起一袭红纱，罗帐间的旖旎春色正浓浓上演，两具交/缠着赤/裸的身躯，娇媚的呻吟和粗喘在屋里不断交相回应。

”嗯……嗯……“，一声嘤咛，女子一下昂头坐起，水蛇一般雪白身躯不停的摇摆。垂下的青丝如瀑布一般遮住前面高耸的胸/脯。

宁以辰眸色幽深，混乱的粗喘已经泄露他此时的意乱情迷。大掌死死的抓住那雪白的丰盈，凭借腰部力量往上冲击，掌间的柔软丰盈的滑腻、极致的触感叫他的情/欲如发狂一般、

冉夫人半眯凤眼，波光淋漓，却无半分迷离，她垂眸睥睨下方粗喘的男子，俊美玉容已是一层薄汗，她唇角一勾，玉指轻轻抚上他的黑发，来回的摩挲。

宁以辰面容微红，用力将冉夫人身躯一扳，随即倾身覆了下去，仿佛干/柴/烈/火，紧紧的贴合。想他从小随父经商，十五岁接管当家以来，不是没有接触过女人，平日去的青楼妓/坊谈生意，也少不了风花雪月，可这次不同，身下的女体香滑软腻，娇颤不已，仿佛触手即化。带给他的极致欢乐竟然如此销魂。

“啊……嗯……"，床头的垂帷剧烈晃动，金钩一落，红纱随即掩盖那瑰丽春色。人影重叠，激情无限。巫山云/雨，娇婉呻吟间，雪白玉臂一下从罗帐里露了出来，不断的晃动下，臂上竟慢慢浮现一团青色，空中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笔，在玉臂上细细描绘，慢慢浮现一张诡异笑脸，却只有一眉、一眼、和半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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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哥哥，小心了。”一声娇喝，易曲烟手持银鞭，一阵铃声脆响，裙纱飞扬，朝前面的男子轻舞甩去。

男子俊容含笑，足部轻移，侧身轻巧躲开，一身青竹色襕衫，随风飞舞，十分的飘逸潇洒。只见他右手后伸，从腰部抽出雪柳剑，一叶平探，剑若游龙，朝易曲烟的银鞭袭去。

二人一剑一鞭，在竹林间相执缠绕，一青一粉的身影如翩飞蝴蝶，上下飞舞,煞是好看。

只见银鞭打转的缠绕住雪聊剑，却被剑气一阵，一下松散开来，仿佛不甘心，银鞭再次缠绕上去，却见剑身一转，一下避开，剑尖一划，鞭身的若干碎铃轻轻落地，又是一阵的清脆。

“凌哥哥每次都让我，一点意思都没有，不玩了不玩了！”嘴巴一撅，易曲烟收回银鞭，粉色的衣裙将她的小脸衬得格外娇艳。

易风凌眸带笑意，收起龙柳剑，无奈道：“如果不小心划到师妹哪里，我可会抱憾终生的。”

易曲烟笑逐颜开，一下挽住他的臂弯：“凌哥哥，教我阿含雪影剑法吧。”

易风凌少年时曾偶遇武林至尊吴山老人，并得其相传内功心法。阿含雪影，就是他以这套高深的内功心法为基础，加上潇湘子传授的“百凌燕”轻功，独自悟出的一套剑法。招式飘逸优雅，动若光影，如拂柳垂水，踏雪无痕；阿含雪影剑法配合易风凌的雪柳剑一起使用，瞬间可跃至高空，变幻光华万千，漫天剑气，威力无穷。可易风凌很少施展，江湖上也没有人见过。

易风凌支起下巴，促狭地冲她眨了眨眼，调侃地说道：“教给你也未尝不可，但师兄还指望它逃命呢，如果你学会了，我岂不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听到“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时，易曲烟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不禁一红。虽知他说的只是玩笑话，心中却仍涌出一丝甜蜜，一下子忘记了反驳。

易风凌的视线慢慢移到师妹的衣裙上，平日里喜穿绿色衣裙的她今日竟换上一套粉色刺绣罗裙，和桃花一般的颜色，配上红彤彤的脸颊，越发衬出少女的羞涩，显得格外娇俏。

记忆中似乎也曾有过这样一般的美丽画面，一抹桃色身影在他眼前翩然飞舞，裙角飞扬，蝶袖翩飞，伴随片片随风而落的桃瓣，清新得好像枝头初绽的桃花，浅浅羞涩，淡淡妩媚。

“凌哥哥，怎么了？”见到易风凌紧盯着自己微微怔住，易曲烟按捺住心头的小鹿乱撞，羞涩地问道。

易风凌扬起嘴角，勾人的桃花眼此时有些失神：“你穿这身，很好看！”

易曲烟羞涩地低下头，师兄这样盯着自己还是头次呢，她摸了摸火热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凌哥哥，最近可见到宁大哥了？我觉得他最近怪怪的。”

易风凌剑眉一挑：“是有些不对！”他最近虽忙着追查慕容府内消隐秘香的生产，没有多留意好友，可是去找宁以辰时，却经常不见人。

“我觉得宁大哥好像神出鬼没一样，除了中午吃饭能见到他，一天都不见人影。”易曲烟奇怪道。

“我也觉得，晚上找他也不在房间，有些奇怪。”易风凌沉思道。

“我问过婕语姐姐，宁大哥也不经常去她那边，凌哥哥你说，他是不是背着我们在做什么

事？”易曲烟因为易风凌的关系，和宁以辰关系也是不错，对他自然很关心。

“且少安毋躁，我回来问问他去。”易风凌笑笑，安慰道。

“冉夫人那边，”易曲烟睁大双眸，低声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上次见了她一面，果然是个绝色佳人！”易风凌爽朗大笑。

“谁问你这个！”易曲烟捶了他一下，娇嗔道，“我是说消隐秘香！”

“冉夫人是有些神秘，那晚我也闻到她身上的消隐秘香，曲烟，你回来打听下她的来历。”易风凌沉声道。

“好的，这边交给我，宁大哥那边也要多留意，我觉得他对婕语姐姐……有点冷淡，你要多劝劝他。”易曲烟自然知道慕容婕语的心事。

“整天婕语姐姐长，婕语姐姐短的，把我这个师兄都快忘了吧。”易风凌轻刮她的俏鼻，眼中无限宠溺。

“讨厌，怎么老刮我鼻子！”易曲烟再度羞红了脸。

易风凌哈哈大笑，清俊的男声夹杂着少女的娇嗔，回荡在融融的春日午后，微风徐徐，竹叶青青。

“你说什么？”慕容婕语手一颤笔一滑，笔下的牡丹像一下沾染墨迹，斑驳一片。

阿绮望着不敢置信的小姐，将前几天清晨在西厢看到的情形在慕容婕语耳边重复了一遍。

“啪！”慕容婕语将手中的羊毫笔一丢，白皙的手指死死按住了桌案，看着画坏的牡丹尽是讽刺。

她咬紧樱唇，细眉蹙紧，耳畔不断回响阿绮的话语：“是奴婢亲眼看到的，在西厢，宁公子居然抱着冉夫人，一直到她门口才放下呢。”

想起宁以辰对她的客气生疏，她好似明白了什么，难道宁公子……

慕容婕语当然明白冉夫人对男人的吸引力，父亲对冉夫人的宠爱她也见识过，只不过她没想到宁以辰……难道她的未婚夫婿也被那妖妇吸引了吗？

不，她一定要弄清楚！想着，慕容婕语一下起身，径直往屋外冲去。

“小姐！”阿绮慌忙拖住她，有些惶恐：“可能宁公子只是路过帮忙，没有什么……也可能不是宁公子，是阿绮看错了，你千万不要贸然去夫人那里。”

慕容婕语深吸一口气，咬紧唇瓣，点头道：“我自有分寸。”

急匆匆地赶到冉夫人居住的西厢，刚进里屋，就发现冉夫人仅着白色里衣，脸颊微红，洁白的脖颈间粘着几缕青丝，似乎刚刚沐浴完。她正慵懒地坐在贵妃榻上，手中拿着小巧精致的银勺，轻轻搅动一杯浓郁芬芳的红色膏状物质。

纵使慕容婕语见惯了她的美艳，却也被眼前的慵懒风情微微怔住了。

“今个儿吹的什么风，大小姐有空到姨娘这里来啊。”冉夫人笑盈盈地抬眸问道。

慕容婕语稳住心神，想起刚刚阿绮说的，没有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要打草惊蛇，横生事端，毕竟这女人不简单。想到这儿，她微微一笑：“姨娘说笑了，语儿绘画需要秘香，听说都送到姨娘这里来了，便厚着脸皮想到姨娘这里来讨些。”

“大小姐来得可真巧，我这儿正调着呢。”说着，冉夫人将那杯搅动的红色膏状物质放到她面前。

清淡的香气袭来，慕容婕语认得正是消隐秘香的味道，她惊奇地问道：“姨娘会自己调制？”

“呵呵，这有何难，老爷将配方给了我，闲来无事我便自己调香，省得老去伸手问别人要！”冉夫人娇笑道。

慕容婕语脸色微沉，轻轻笑道：“听说秘香都被姨娘拿来擦身，府内专职生产都快供应不上了。”

冉夫人用细长的指甲勾了一点秘香，抹在掌心，双手轻揉，然后拍在脸颊两侧，白皙的皮肤竟好像上了胭脂一般，立即白里透红，容光焕发。

“看见了吗？此香要比那胭脂水粉好上百倍，纵使耗费，能换得容颜美丽却也值得。”她转头朝向慕容婕语，笑得千娇百媚。

慕容婕语不语，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瞧我差点忘了，小桃，把我刚调好的秘香给大小姐带一份。”冉夫人笑道，“千万别同姨娘客气，若是不够，吩咐一声，我自派人送去。”

慕容婕语莞尔一笑，福身行礼：“多谢姨娘，语儿告辞了。”

冉夫人朝她微微地笑着，手指依旧慢慢搅拌杯中的秘香，这迷人的香气，果真是个好东西。

桃木鬼面

夜晚，水声哗哗。易风凌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惬意地沐浴。

不愧是慕容世家，衣食住行皆讲究。客人的住房里都设有单独的洗浴场所：霜玉石铺就的地面，宝珠镶嵌而成的花型浴池，各种猪苓胰香（相当于现代的肥皂）等洗浴用品堆放在纯金打造的五彩祥凤架上，屋内水雾弥漫，热气蒸腾。

泡在水中的易风凌半敛星目，似在养神。这的确比他在山上洗浴舒服多了，师傅潇湘子虽然名满天下，生活却清幽简朴，小时跟着师傅练完功，一身臭汗，便到山顶的瀑布下一冲了事，或者在自己房间里，一桶清水也能解决问题。

“唉，真是奢侈啊！”他舒服地叹气，脑中想着这几日打探的消息。非常凑巧，冉夫人是慕容天昊从清遥城带来的，之前她的身世背景却一点也查不出来，仿佛凭空在清遥出现，而她又特别喜用消隐秘香上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

正想着，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零落响起，浴室外传来细小的敲门声。

“谁？”易风凌正泡得舒服，突然被人打扰，有些不爽。

门外没有应答，只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似乎很急，一直响个不停。

易风凌叹口气，一下从水中站起，露出紧实精壮的胸膛和毫无赘肉的腹肌。他顺手拿起浴巾， 草草围在腰间，□着上半身就去开门。

他推门一看，竟然是那个脏兮兮的烧火丫头，此时依旧一身灰衣乱发，睁着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

易风凌有些讶异，大手一牵，连忙将她拉了进来，关好门。

他看见那丫头进屋后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丝毫不避讳他现在只在腰间围着浴巾，

不觉有些好笑。大胆的女子他不是没有见过，主动勾引、投怀送抱的女子他见得也不少，却都没有她这般坦荡：没有丝毫羞涩，理所当然、大大方方地直视着他半裸的身躯。

他按住她瘦小的肩膀，硬扳过她的身子，使她背对着自己，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好姑娘是不应该这样紧盯着男人看的，尤其是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

海茉仿佛没有听见，没有任何回应，眼神漫无边际地缥缈着，却被屋内右侧一个东西牢牢吸引了目光。

易风凌赶紧抓起衣服，迅速穿上，要是再有人进来，他可解释不清了。

“怎么，找我有事吗？”易风凌一边系好腰带，一边问着。

还是预想中的安静，他无奈地抬起头，却发现海茉头望向右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是自己洗澡时放在旁边的桃木鬼面。他笑了，伸手拿过木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海茉顿时有了反应，一把抓住他胸前的木饰不放，死命地往下拉，好像想要抢夺一般，不顾她的小手正抵着那麦色的胸膛。

易风凌微一吸气，大掌一下抓住胸前不安分的小手，桃花眼半眯，恐吓道：“这个可不能给你！”

海茉停下动作，琥珀色的眸子细细地打量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她眼底氤氲着点点水气，目光带着几分疑惑，又流露出几许淡漠，没有神采，没有焦距，清凝的眸子好像神游太虚，透过他，望着一个遥远的影子。

易风凌不喜欢她这种眼神，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堕落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希望，没有尽头。

他清了下喉咙，声音有些嘶哑，却温柔无限：“这个桃木鬼面，是……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我的，也是她唯一留给我的，所以，不能给你，知道吗？”

小手一下松开了，从他手中滑落。易风凌掌中一空，立刻感到她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

“我找了她……许久，却一直找不到……”易风凌不知道今天怎么了，会对一个不认识的丫头说起这些事。

是的，熟悉的感觉，这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一下怔住了，这丫头是谁？粗衣乱发，面目不清，却似曾相识。易风凌嘴角依旧抿着弧度，眼神却疑惑地盯着她。

她还是那样静静地望着他，眼神一瞬间闪烁着奇异的色彩，带着强烈的……惊喜！那褐色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不再安静，不再淡漠，一直冷冷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弯起浅浅的弧度，几分甜美，几分震惊。

易风凌叹了一口气，心里微堵，对着这个丫头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摇摇头，极力甩开这个念头，又被丫头的一系列动作吸引住了。

只见她当着他的面，解开身上右侧的破旧衣衫，从衣服内侧掏出一个黑色布包，又从布包里掏出几块糕点，伸手捧到他面前，咧嘴一笑，竟带着几分谄媚与讨好。

“给我吃的？”易风凌惊讶地接过，俊美的五官带着几分调侃，“大半夜就跑来给我送这个？”今晚这丫头的表情生动了许多，不像前两次见时死气沉沉，没有生机。

海茉乖巧地点头，眼眸带着灼热，直勾勾地盯着他颊边若隐若现的酒窝。易风凌手里拿着糕点，好笑地问道：“你不会打算就这样一直看我吃东西吧？”

海茉摇摇头，趁他不备之时，忽然踮起脚尖，在他颊边的酒窝上轻轻一吻，眼眸竟带着几分羞涩。她朝他浅浅一笑，然后一下子跑掉了。

捂住剧烈跳动的心，海茉一路跑回自己住的柴房，大颗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濡湿了脸颊旁的头发。

她关上房门，呼呼地大口喘气，双眸晶晶发亮，苍白的嘴唇有些颤抖，她捂住胸口，摘下佩戴多年的木饰，拇指不断地抚摸上面的鬼面，心中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灵儿，真是灵儿吗？终于找到他了吗？

当年她亲手给灵儿挂上的桃木鬼面，和她手中的正是一对，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是的，一定是的！那个人有着和她一样的桃木鬼面、和灵儿一样的酒窝，年纪也差不多。重要的是，他说他在找她，他一直在找她！

又做梦了吗？老天又把灵儿还给她了吗？如果是的，请保佑她永远不要醒来，她懵懂痴傻般的活了十年，终于找到心爱的弟弟了吗？他们终于见面了！

止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流出，大滴大滴的泪珠划过漆黑的脸庞，小脸一片斑驳，而她的嘴角却幸福地上扬着。

瘦弱的双肩不断地抽动，她就坐在那里哑哑地笑着，一直笑着，仿佛又回到她刚刚遇见灵儿的那个黄昏。涨得满满的欢喜慢慢发酵，那种满足的幸福又来了！虽然咽喉此时火燎般的疼痛，却阻止不了那强烈的欢喜。她用尽力气，颤抖的唇瓣吃力地逸出沙哑模糊的片语：“灵儿！”

她的弟弟，她相依为命的弟弟！

她的灵儿，她用心去爱的灵儿！

真的回来了！

已经长大的灵儿，他还会认出自己吗？他是否也如她一般思念着她？一想到刚刚洗澡的灵儿，海茉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连忙理了理脑后乱成一团的头发，又摸了摸脸颊。看着自己破旧的衣袄和满是泥垢的手指，她不禁黯然，这个样子怎么能去见灵儿呢？

紧紧相随

夜色沉沉，月色朦胧，冉夫人的厢房里正是红帐翻滚，春意无限。满室弥漫这浓浓的□氛围，隐约的夹杂一股淡淡的幽香。

冉夫人白净的脖子上尽是点点青色的吻痕，娇躯正依靠在一个健硕的胸膛上，纤纤玉指围着胸前的凸起慢慢抚弄。

宁以辰喉间逸出轻哼，随即抱紧怀中的软玉温香，大掌在她光滑的玉背上流连忘返。喃喃的说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明日老爷就回来了……"怀中传来冉夫人的担忧的声音。

宁以辰眸色一黯：前几日，慕容老爷出了趟远门，他实在抑制不住心里的相思，鬼使神差的来到冉夫人的厢房，两人如干柴烈火，不可收拾的发生了关系。床第间的冉儿真是一个迷人的妖精，那柔软曼妙的娇躯和妩媚的风情带给他欲死醉仙的极致欢乐。

是啊，再过两个多月，他就要和慕容婕语成亲，如果从未遇见冉儿，他和慕容小姐倒也是一桩好姻缘，可是一旦遇上了，他怎能再放手。

“老爷待我虽然不薄，但毕竟岁数大了，要不是遇见你，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冉夫人一双凤眼分外晶莹，泪光隐隐的模样更是叫人怜爱。

听到这，他心里一沉，握住冉儿的柔荑：“ 我怎能负你，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你与婕语本有婚约，我实在不该破坏，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只求你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我也就心满意足的。” 说着，冉夫人竟嘤嘤的哭泣起来。

宁以辰连忙心疼的给她拭泪：“冉儿，我又如何能舍得你！”

冉夫人抽泣道：“舍不得又如何，亲还是要成，你我就这样算了吧。”

宁以辰心一紧，正要说些什么。却感觉胸前一阵酥麻，仔细一瞧：冉儿玉指已经掐住他的胸肌，丁香小舌正啃咬他胸前的凸起。

小腹一阵火热，浓浓的□霎时袭来，他一翻身，将冉夫人压到身下，扯下床帐前金钩，红帐里温度急聚上身，又开始神魂颠倒的颠鸾倒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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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多日前出门做生意的慕容天昊马上要回来，府内又是一阵的忙碌：各个部门积极准备，等候老爷的到来。

厨房这边，小厮福东刚采办完今日府内的肉菜，刚进入后院，就见一个绑着麻花辫，面容清秀的女子从他跟前而过，那身灰色衣袄破旧，却收拾的干干净净。他觉的有些面熟，仔细一看：居然是那个脏兮兮的烧火丫头。

“丫头今日怎么了，收拾这么干净，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福东非常惊讶，笑嘻嘻的和她打招呼。 这烧火丫头挺可怜的，两年前晕倒在路边，被他救起，看她无家可归便带到慕容府来做事，平日里痴痴傻傻，不说话也不打扮，一直灰不溜秋的，厨房的人看她一副傻乎乎的模样也少不了整日欺负她。

海茉好像没有听见，径直从他跟前经过，走进了厨房后院。福东叹口气，也习惯了她这个样子，不过丫头洗干净了脸，长的还是挺好看的。

海茉来到自己每日工作的灶房，拖起门外的一堆小山似的柴火，从中抽出几根，拿起斧子，准备劈柴。却没注意旁边的人一个个惊讶的看着她。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收拾这么干净，是要去哪啊？” 负责洗菜的阿德先嚷嚷道。

“知道把脸洗干净了，难不成思春了？哈哈哈！”

“一个烧火丫头打扮这么干净，是给谁看啊？”

“估计是看上咱们的阿德了，阿德你可要小心了，哈哈哈哈”

“别把我和她相提并论，也不看看她那副模样，那里配得上大爷我！” 洗菜的阿德二十多岁，气呼呼的瞟了一眼正在干活的海茉，十分恼火别人开他玩笑。

众人在一旁嗤笑着，指指点点着。海茉置若罔闻，背对着他们，认真的立好柴火，举起斧子开始劈柴。她嘴边带笑，心里有些迫不及待，快点，快点，再快点，干完活，她就能去找灵儿了。

想着想着，她不禁加快速度，奋力的抡起斧头一心一意使劲的劈柴，浑然没注意旁边悄悄打量她的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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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长的身躯慵懒的躺在树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洒到他的脸上，浓黑的眼睫掩住那双勾人桃花眼，直挺的鼻梁为他增添几分狂放不羁的意味。一袭青黑衣袍，说不出的风流俊雅。

易风凌伸了一下懒腰，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远处畏畏缩缩的灰色身影，嘴角边勾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凌哥哥，凌哥哥。” 铃声隐隐，一个粉衣少女急匆匆的跑来。

易风凌从树上一跃而下，撩起额间的一缕发丝，朝少女笑道：“等得都快睡着了！”

少女兴奋的抓起他的手又蹦又挑：“刚才飞鸽传书，爹爹就要下山，来这里与我们会和了！”

易风凌有些奇怪：“师傅要来慕容府？”

“是的，慕容大人回来之后广发英雄贴，好像要召开什么……凌哥哥，你在看什么？” 易曲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一个绑着辫子的灰衣女孩，看打扮应该是慕容府的下人，她远远的躲在假山后面，露出一张脸，畏畏缩缩的朝着这边望着Qī.shū.ωǎng.，好像……好像在看师兄？

易曲烟疑惑的看着师兄，不明白这个容貌普通的女孩怎么能吸引师兄注意的。看着师兄专注的眼神，她心中警铃大响，一下拉过他，有些醋意的问道：“你又招惹哪个女人了？”

易风凌回过头，无奈的耸肩：“我发誓，这回真的没多管闲事，她，这几日一直跟着我，连我如厕都不放过，实在奇怪。”

“真的没有吗？”易曲烟疑惑的睁大眼睛。

易风凌宠溺的轻刮她的俏鼻，笑道：“真的没有。”

易曲烟撅起小嘴，她十分讨厌那些追着凌哥哥屁股后面跑的女人，不顾女子的矜持一个个投怀送抱，如今，连一个小小下人也想染指天神一般的凌哥哥，实在可恶！她和凌哥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些女人有什么资格和她争！凌哥哥是她一个人的，以前是，现在也是！

想着，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女孩，转头又换上甜美的笑容：“凌哥哥莫被他扫了兴，你知道吗？下山四个多月了，我好想爹爹。”

易风凌收回视线，想起刚才她说的，问道：“你说慕容天昊要召开什么？”

“听说是武林大会。” 易曲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慕容婕语的贴身丫鬟阿倪朝她挥挥手，叫她过去。

“婕语姐姐可能有什么事，凌哥哥，我先过去了。" 易曲烟说着便一蹦一跳的朝阿倪走去。

易曲烟走远后，易风凌悠闲倚着大树，慕容天昊这时要召开武林大会，连早已退隐江湖的师傅都请来，是何用意呢？他望着蔚蓝的天空，眼眸又不自禁的飘向远处假山后面偷看他灰衣少女，神情若有所思。

这个烧火丫头着实古怪，上次在房间乘他不注意偷亲了他，叫他哭笑不得。当初只是见她可怜有些同情而已，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这丫头该不会对他有意思吧，易风凌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屑。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就察觉后面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踪影，一见是这个丫头，便问她有什么事，她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痴痴地望着他，他走哪儿跟哪儿，一直跟了一上午，他被跟得有些恼火。

一直以来，朝他撒娇献媚的女子很多，除了一起长大的师妹，他对女人一直不上心。他喜欢她们的美丽，欣赏她们的温柔，却不愿被她们所牵绊。

现在也只能这样想，他调查过，这丫头没有武功底子，也不像是别人派来的。这样跟着他，以他的轻功也能轻而易举地甩开，但一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拿着糕点呆呆地站在那里，他又于心不忍了。

敲了一下额头，他不再多想。想起几日未见的宁以辰，便拍拍身上的灰尘，打算去找他。

绕过前院，穿过长廊，连忙闪身一躲，依着柱壁，望着前方娇艳如花的冉夫人从廊间袅袅行过。易风凌眼眸半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身后的方向。

轻轻一跃，转眼间来到宁以辰的住处，敲了半天门，才见宁以辰急冲冲的开了门。

“你最近怎么了，神龙不见尾的。” 易风凌大脚迈进屋内，看着凌乱的床褥，眸色更加幽深，随口问道。

“哦……还不是……成亲的事，都得准备准备。” 宁以辰神色有丝慌乱。

“看你的样子，是在睡午觉呢？” 易风凌轻笑一声，好整以暇的看着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好友。

宁以辰连忙整理自己衣衫，有些慌张。

“刚见冉夫人打你这出来，怎么你们再聊什么？” 易风凌笑着，捡起地上掉落的湖蓝绣花肚兜，在宁以辰面前晃了晃：“这是哪来的？”

宁以辰脸色大变，连忙从他手中抢来，胡乱的塞进袖中。

“难不成你又去哪家青楼谈生意了” 一转身，易风凌坐到桌前，

宁以辰也跟着坐下，心神不定的小声说道：“休得胡说。”

易风凌皱紧眉：“料你胆子也没那么大，在未婚妻的眼皮下偷腥”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慢慢的敲打着桌边：“慕容小姐对你痴心一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你小子切莫辜负人家。”

“ 这是自然，我们指腹为婚，事关两大家族的颜面，” 宁以辰苦笑道。他不是对慕容婕语无心，只是他已经深深被冉儿吸引，再也容不得其他女人，这该如何是好。

“你屋子熏了什么香，好熟悉。” 易风凌使劲嗅了嗅，不经意的说道：“有点像消隐魂香。”

“消隐魂香？！" 宁以辰脸色大变。

“听说冉夫人爱用此香，难道你没闻出来吗？ ”

宁以辰脸色铁青，紧紧盯住易风凌：“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易风凌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给你提个醒。” 说罢，大步迈出了房门。

惊 魂!

第二天一早，慕容天昊便召集宁以辰易风凌他们在前院大厅议事。

“这次请贤侄和易少侠来，是商讨武林大会的事情！” 慕容天昊抚过长长的美髯，说：“你们也都听说了，前些日我命人广发英雄帖，是想请江湖上各位英雄好汉一起来参加，共同推选一个武林盟主！”

“岳父大人正是当年，风采无限，这北方武林在您的维护下风平浪静，怎么有此想法？” 宁以辰问道。

“哈哈哈，再怎么说也老了，"慕容天昊摇头大笑：“若是以前兵荒马乱的战乱年代，我或许还能贡献微薄之力，现在天下已经安定，武林也不能群龙无首，是时候推选一位德才兼备的盟主来统治大局了。”

“慕容前辈谦让了，听说这次武林大会是慕容世家和北岳山庄一起举办？” 易风凌笑道。

“正是，易少侠，听说你的阿含雪影剑法在武林中难出其右，这次武林大会我十分的看好你，哈哈哈------”慕容天昊拍拍他的肩膀。虽然和易风凌接触不多，但这个年轻人在江湖上的事迹他都知道，十分的欣赏。

“前辈抬爱了，晚辈那些不过雕虫小技，登不上大雅之堂，此次武林大会如有需要，晚辈在所不辞！” 易少侠拱手道

“哈哈哈，好！好！有了易少侠的帮忙，老夫就放心多了！” 慕容天昊欣慰极了，又朝他说道：“我已经命人去请尊师潇湘子易大侠，过些日子就到。你师母的事我听说了，让你师傅出来散散心也是不错，你就放心吧。”

“多亏前辈想的周到。”易风凌微微一笑。

“那就这样说，大家请在这里稍等；贤侄，你到我书房来一趟，我有话与你说！” 慕容天昊这句话使得宁以辰眼皮突然一挑。

他刚要跟去，回头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易风凌，后者朝他微微点头。

带着几分期待，海茉垫着脚尖躲在大厅外，不断的向里张望。灵儿进去好半天，怎么还不出来。

自从认出灵儿后，她就每日都在找机会接近他，想告诉他，她就是姐姐。可是灵儿好像被她吓到了，即使远远的望见她，也不会再和她说话。

是的，灵儿长大了，学了武功，也有了喜欢的姑娘……那日，她看到灵儿和一个美丽少女打情骂俏的样子，胸口竟有些微微难受，她看看自己破旧的衣衫，苍白的面容，粗糙的双手，这样的姐姐灵儿会认吗？真的记得她吗？

听别人说，灵儿现在好像是什么江湖少侠，年轻有为；而她呢，从妓院逃出后，她就一直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真的有资格再去当她的姐姐吗？别人要是知道灵儿有这样一个肮脏的姐姐，会不会笑他？会不会瞧不起他？

海茉茫然的盯着自己的满是老茧的双手，目光迷离。却没注意后面一个身影悄悄走进了她。

“砰”的一声，海茉只觉颈后一痛，一下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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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天昊的书房内。

宁以辰小心的看着慕容天昊，神色有些紧张。

“贤侄-----” 慕容天昊停顿了一下：“ 最近语儿面色不是很好，好象有心事。”

宁以辰慌忙道：“小婿回来就去探望小姐 ，最近因为准备婚礼的事，冷落了小姐。"

"贤侄,你和语儿多年未见，刚开始有些生分老夫能理解。可是，语儿对你痴心一片，我希望你也能好好对她，毕竟，我就这一个女儿！”

“是小婿叫岳父大人担心了！”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也不便过问，只是老夫身体不行了，以后这慕容世家就靠你们年轻人了，贤侄,不要叫我失望！”慕容天昊意味深长的说道。

“小婿一定仅遵岳父大人教诲。” 宁以辰拱手道。

“好了，我们出去吧，别叫他们等久了." 慕容天昊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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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茉慢慢的睁开眼，感觉颈后一阵酸痛，刚要活动却发现双手被捆在身后，不能动弹，被绳索勒住的地方如火燎般疼痛。她定了定神，发觉周围环境昏暗简陋，十分熟悉，竟是在自己的柴房里。眼前有个男人正盯着她，那眼光色迷迷的，令她浑身不舒坦，居然是厨房的阿德。

海茉垂下头，用力的想扯掉双手的绳索，下巴却被阿德强硬的抬起，耳边穿来他的嘿嘿奸笑：“想不到弄干净了，倒也有几分姿色。大爷真是走运了。”

原来，阿德这些天一直打她的注意，见海茉模样还不错，又是个不能说话的傻子，如此便宜不占白不占。便一直跟踪她，趁机下手，将她掠来。现在厨房后院没人，有人他也不怕，反正这这丫头不能说话，想叫也叫不出来。

他得意的想着，顺手一撕，随即凑上大嘴，胡乱的亲吻着。

海茉只觉的胸口一凉，眼看着衣衫被他撕到肩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大片雪白的肌肤。她咬紧双唇，绳索太紧，还是挣脱不开。

“哈哈哈，没想到这丫头的身材真不错！” 雪白的肌肤强烈刺激到阿德的欲望，他咽下口水，没想到这丫头平时脏兮兮的，居然有着这样一副玲珑雪白的娇躯。

“让大爷好好疼你！哈哈哈哈。” 阿德红了眼，连忙解开身上的衣服，朝海茉扑去。

看着他狰狞的模样，海茉胃里不断翻腾，脑海中一下闪过相同的画面：满是欲望的嘴脸、肥胖的身躯、濡湿的嘴唇……

她一惊，琥珀色的瞳眸猛然收缩，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她低头，一下咬住阿德的脖子，死死的咬下去，直到嘴间充满血腥的味道。

“妈的，居然咬我！” 阿德捂住脖子咒骂着，一个巴掌狠狠的甩了过去。

海茉眼冒金星，手上的绳索一下松动了，她大喜，丢掉绳子爬起来就要往前跑，脑后的辫子却一下被阿德拽住。

“还想跑，大爷玩不死你！” 阿德骂骂咧咧着，抓过她的肩头就要拖过来，没想到， 海茉反口一咬，又咬住他的手腕，他疼的一下放开了，眼看着她趁机逃了出去。

不行，要被其他人看到了那可不妙！阿德连忙追上去。

海茉一边拼命的跑着一边喘气,脑中像爆炸似的轰隆隆一片，阿德那充满欲望的眼神、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心底开始恐惧起来。她想尖叫，大声尖叫。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不断的摇头，抑制不住身躯的颤抖，不！不！她没有经历那些，没有！！她早就忘记了，忘记了，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惶恐的看着四周，看着一蓝如洗的天空，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人，没有一块是她熟悉的地方。心里那种致命的空虚一下袭来，带着莫名的恐惧波涛汹涌的猛烈撞击。咽喉开始发痒，体内那种害怕的情绪一下令她失控，她捂住耳朵，失声尖叫：“灵儿---------------------------"

相认终识

手中的杯子略微一滑，立即用力扣住，坐在前院大厅喝茶的易风凌身躯一震：是他听错了吗？远处的厅外好像传来了……熟悉的呼喊！

他随即放下茶杯，疑心大起，不经意的往门口一瞥：

“灵儿----灵儿----！” ，这回声音近了，非常清楚，仿佛离群大雁的嘶哑悲鸣，夹杂着茫然失措的惊恐。

一个衣衫缭乱，捂头尖叫的灰衣少女急促的从厅外踉跄而过。

心一下剧烈地跳了起来，易风凌稳住心跳，身影一闪，一个箭步出了大厅，追到厅外，追上灰衣少女，一下拦住她的去路。

他慢慢的扳过少女柔弱的肩膀，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容颜。

“你……在，叫谁？” 一贯清朗低沉的声音此时带着微微的沙哑。

海茉仿若没有听到，她低着头大口粗重的喘气，瘦小的身躯不住的发抖，如惊弓之鸟般死死的护住因为撕破的上衣而□的双肩。

易风凌看着那被撕成破缕的衣衫，露在空气外面的白嫩肌肤，脖间一个褐色的木饰一下子牢牢吸引他的目光，那熟悉的木理纹路，因为岁月磨砺的光滑鬼面……平日总是充满戏谑的眼眸猛然睁大，内心的震惊如飓风惊浪一下汹涌而来。

他缓缓抬起她的下巴，泪痕斑驳的小脸，惊慌失措的神情，以及那双惶恐不安的眸子，让他心一窒，呼吸竟然有些困难。

“你在，叫谁？” 又一次重复问道。

海茉好像被吓到了，一下子推开他，没有焦距的看着四周越来越多的人，好像自己成了刀下待宰的羔羊，她不住的摇头，喃喃的喊着：“灵儿，灵儿，灵儿……"

如泣如诉的哭喊，带着粗粗的嘶哑不断撞击易风凌的心房。

“你在叫谁？你在叫谁？你在叫谁？！！” 易风凌一下子抓过她，摇晃她的肩膀，一阵低吼。

“凌哥哥，你怎么了？！” 易曲烟有些担心的问道。宁以辰他们也都围了上来。第一次见到情绪如此失控的易风凌。

易风凌给她整理好撕破的衣衫，从自己的脖子里摘下木饰，伸到她的眼前，大掌微微的颤抖。

“是……姐姐吗？” 沙哑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迟疑，却又夹杂隐约的惊喜。

海茉一下愣住了，慢慢的抬起头，苍白的面颊带着迷惘的神情，当她看到眼前那熟悉的桃木鬼面时，琥珀色的水眸好像一下找准了焦距，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慢慢抚上易风凌的脸庞。

“灵儿……是灵儿吗？” 失去颜色的唇瓣微微轻动，大滴大滴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的坠落。

易风凌心一紧，在慕容府再次见到她的一切一切都在脑海中不断回旋：怪不得她总是拿着塞满糕点的黑色布包，怪不得那天失神一般的盯着自己的木饰，怪不得她会吻上他的酒窝，怪不得对她的感觉如此熟悉……怪不得，怪不得！

她就是姐姐啊，他找寻了许久的姐姐！

易风凌深吸一口气，一下将她拥入在怀，俊美的面容喜出望外。他的声音饱含浓浓的深情和抑制不住的激动：“我是灵儿，我是灵儿,我是姐姐的灵儿!"

易曲烟看着前方拥抱的二人，心里有些泛酸，那个女孩是谁？能让凌哥哥如此的失态，如此 的……惊喜？

“风凌？她是？” 宁以辰疑惑的声音将易风凌拉回现实。

易风凌这才松开怀抱，看看四周集聚过来的易曲烟、宁以辰、慕容天昊和慕容婕语，一瞬间又恢复平日的镇定自若。他微微一笑，回头深情的注视怀中的灰衣少女，慢慢说道：“她就是我失散十年的姐姐，我一直找寻的人！”

“哈哈哈哈。” 慕容天昊爽朗大笑：“没想到易少侠的亲人竟然在老夫的府内，恭喜易少侠终于团聚了，哈哈哈哈！” 他看了一眼衣衫破碎的海茉，随即吩咐旁边的于管家：“还不快去找人给易少侠的姐姐收拾一下。”

众人纷纷朝易风凌贺喜，海茉低着头躲在他的身后，紧紧的抓住他的大掌。谁也没注意，躲在众人身后提着裤子阿德悄悄的向厨房溜走。

待众人散去后，易风凌和海茉坐在在前院大树下，接近正午的阳光明媚绚烂，带着融融的暖意和丝丝缕缕的金色，温柔的投注在他们身上。

易风凌拿着湿润的手帕一点点擦拭海茉的面颊上的泪痕，动作轻缓，神色温柔。

海茉一直静静的看着他，不再迷茫，不在惊恐，她伸出小手，轻轻的抚摸这张想念十年已久的俊容，细细描绘。

慢慢的拂过他的剑眉、和小时候一样漂亮的眼眸、直挺的鼻梁，薄唇边微凹的酒窝，颊边几缕黑发不羁的随意垂下，更显得五官深邃而俊美。

那柔滑的指尖略显冰凉，带着若即似离的颤抖，使得易风凌心中一荡，他的大掌轻轻覆住脸上的柔荑，似享受一般，轻轻摩挲。

“灵儿真的……真的长大了。” 许久未说话的海茉忽然出了声，带着嘶哑，满足似的微微叹息。

“姐姐却瘦了……" 刚才给她擦拭的时候，苍白、下陷的双颊远不及记忆中的明艳，想起慕容府内初见她时的模样，易风凌的心没有然由的酸涩：姐姐她，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海茉任由自己的小手被他按住轻轻的触摸。纤长的眼睫像翩飞的蝶翼一样轻微抖动，似在回忆的喃喃说道：“我端着桃花糕的盘子，一直在等灵儿，可等到天亮，灵儿都没来。”

“是灵儿错了！”

“我去过厨房的后院，我们露宿的寺庙，我们乞讨的街道，灵儿也不在。"

“是灵儿错了！”

"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一点都不信。"

“是灵儿错了！”

" 我一直走啊走，找啊找，可老找不到。”

“是灵儿错了！”

“睡着了我会遇见灵儿，可是天一亮，灵儿又不见了。”

“是灵儿错了！”

“我很想念灵儿，一直想一直想，想的心里很难受，很难受。”

“是灵儿错了！”

“我现在是不是做梦呢？梦一醒，灵儿会不会又消失了呢？”

海茉感觉自己的小手猛然被握紧，耳边传来灵儿的低声温语：“ 不是的。姐姐好好的看看我， 即使是梦，我也会把姐姐牢牢的抓住。”

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海茉再一次仔细的端详。是的，正午的阳光明艳而炽热，年轻俊美的脸庞如此专注的望着她，如此深情，如此真实。

这，应该不是做梦了吧！

易风凌弯下身子，将头埋入海茉的怀中，大掌紧紧的环抱她的腰，闭上双眸，像小时被娘亲丢弃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轻轻说道：“都是灵儿错了，让姐姐担心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低喃道：“我也很想姐姐，很想很想，被师傅带走之后，一有机会我就偷偷下山，可是一直找不到姐姐，找了很久，很久。”

远处的易曲烟并没有回去，她神色复杂的注视着前方紧紧相拥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前几天还被师兄抱怨的烧火丫头怎么一下成了他的姐姐？她的凌哥哥自从被爹爹带到山上以来，一直没听过说他还有个姐姐，那个灰头土脸的女孩真的是师兄的姐姐吗？

她从小就喜欢师兄，非常非常的喜欢，师兄也很宠爱她，她一直坚信，自己一定是师兄的新娘子，虽然师兄出道以来，周围的莺莺燕燕红粉众多，但师兄都没放在眼里，最疼最宠的依旧是她。可这凭空出现的姐姐……易曲烟的眼睛隐隐发红，师兄从没这般亲昵地抱过自己，也未曾如此深情地注视过自己。

像是想到了什么，易风凌忽然从海茉的怀中坐起，看着她那被撕破的衣裳，皱眉问道：“刚才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吗？”

海茉浑身一抖，猛然想起阿德充满欲望的嘴脸，眼眸一下慌乱起来：“他……不！……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看着她惊慌的样子，易风凌心里明白了几分，但既然姐姐不愿提起，他自然也不再多问，免得让姐姐受到刺激。解下自己黑色的外裳，盖住她□的肌肤，易风凌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他不会再让姐姐受到任何欺凌！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就像以前说的，永远在一起。”易风凌轻声说道。他握紧了海茉的双手，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灵儿长大了，可以保护姐姐了！”

时光一下迅速倒退，十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般，一个男孩用沙哑却带着无比坚定的童音对她说着：“灵儿，想保护姐姐！”

海茉笑了，全身松弛了下来，她抬头望着澄蓝的天空，眸清如水，风轻云淡，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弯弯的弧度。

此时正是暖意融融的春日，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旺，粉姿瓣影随着清风翩然飞舞，和着枝头小鸟的窃窃私语声。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谜一样的过去

月色下，虫鸣叶动，院落两旁的花草错落有致。星光点点，给蜿蜒曲折的小路洒下一层银辉，一直延伸到尽头处的朱红色的凉亭。亭中，两名男子正举杯共饮。

“那个丫头就是你寻遍清遥城要找的人？”白衣男子疑惑地问道。

易风凌抿了一口薄酒，眼光一下放柔：“我找了许多年，没想到她居然出现在这里。”

“她是怎么来到慕容府的？”宁以辰第一次看到除了易曲烟，还有能让易风凌如此挂心的女子。

“听于管家说，两年前她被人带进慕容府，在此之前她是怎么生活的，我……没问，但我知道她一定吃了许多苦。”眸色一黯，易风凌心里隐隐地担忧。不是不想知道，刚刚相遇，他比谁都想知道姐姐这十年过得好不好，可看到她手中的粗茧、沧桑的面容、言谈之间的遮遮掩掩，还有在他面前的强颜欢笑，他竟不忍问出口。

“可能她从挽芳楼逃出来之后，因缘巧合之下又来到了这里。无论怎样，你们总算团聚了！”拍拍好友的肩膀，宁以辰安慰道。

望着溶溶月色，易风凌微微叹道：“是啊，总算团聚了！”

“以后打算怎么办？她真的是你亲生姐姐吗？”宁以辰只是简单知道易风凌小时被家人丢弃，后来又成为潇湘子的徒弟，对于突然出现的姐姐倒没听他提过。

“没有她，我可能早就饿死街头了。”易风凌微微一笑，然后把小时和海茉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

“原来如此！”宁以辰边听边点头，终于可以理解白天易风凌的激动了。原来不是亲姐姐，怪不得，那日他就隐隐地觉得易风凌和海茉……似乎不像是亲姐弟那么简单。

“没想到，你们之前都被卖到挽芳楼。那么你失踪之后，你姐姐还留在那里，她……”宁以辰没有问下去。

易风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想到姐姐可能被逼接客，被那些男人……他一下想起今天遇见海茉时衣衫破碎的模样，心猛地一窒，好像一把锯齿在细细拉锯，五脏六腑一起牵扯着疼。手掌一用力，掌中的酒杯一下被捏成碎末。

“挽芳楼的事情我会查清楚，伤害过她的人……”剑眉一凛，眼眸变得幽暗，“我，一个都不放过！”

这时，一抹奇异的幽香隐隐飘来，清清淡淡如顽皮的精灵一般，隐匿在深深的夜色里。宁以辰心神一跳，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远远的前方。他忽然站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易风凌眼眸瞥了他一眼，又恢复一贯的风流戏谑，朝他点点头。

宁以辰刚要离去，身后传来一丝玩味的声音：“这香气，跟冉夫人身上的好像。”

他回过头，见易风凌正摸着鼻子朝他淡淡地笑着。他眸色闪了闪，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抬头看看深蓝的夜色，已经快近亥时了（相当于晚上九点左右），海茉托着下巴坐在门口，怀中护着一盘精美糕点，嘴边挂着盈盈的浅笑。

和灵儿相认后，按照慕容老爷的吩咐，于管家便不让她去厨房做活了，单独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又找人给她梳洗了一番。

耳边传来轻巧却稳健的步伐，海茉眼一亮，连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夜凉露重的，怎么又坐地上？”易风凌看着刚从地上起身的姐姐，皱眉道。好像成为了一种习惯，最近几日，每天晚上姐姐都端着一盘糕点坐在他门口等他回来。

“我怕等不到你，一觉醒来，灵儿要是再不见了呢？”因为长时间很少说话，海茉的声带有些嘶哑。

易风凌摇头微笑，一把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房间。

像小时候一样，易风凌端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在一旁，大掌抓住她的小手，呵口气，轻轻地揉搓着，再呵气，揉搓……

“灵儿，现在是春天呢，一点都不冷。”看着熟悉的动作，海茉的眉眼弯了起来。

望着记忆中如弯弯新月的眉眼，易风凌好似回到了从前。他细细打量着换上了新装的姐姐，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清清爽爽、娇美灵动。他忽然想起十三岁时的姐姐身着桃色衣裙在树下飞舞的轻灵模样，眸色一沉：“姐姐如果穿上粉色衣裙，一定更美！”

海茉甜甜地笑了，拿起一块有些发凉的糕点，轻轻塞进灵儿嘴里，心满意足地看他吃着。

易风凌不由得也跟着笑了，学着她的动作，也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不亦乐乎。许多年前，两个小孩在呼啸的北风下，躲在墙角里一起吃糕点的情形仿佛就在昨天。

海茉怔怔地抚上易风凌的俊脸，手指在微凹的酒窝旁打转。易风凌垂眸看着她的手指，微微一笑。想到前几日他洗澡时，海茉趁他不备的那个偷吻，他一下明白过来：“姐姐那天就认出我了吧。”

海茉笑着点点头，静静说道：“要不是那桃木鬼面，我真不敢相信灵儿就在我身边。”

易风凌将她拉到椅子上，单膝跪下，将海茉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轻声说道：“姐姐这回要好好看清楚，这是长大的灵儿，能够保护姐姐的灵儿，不会再和你分开的灵儿。”

海茉心里一热，顿感眼角湿润。

“姐姐……在挽芳楼吃了很多苦吧？”想起宁以辰说的，犹豫了再三，易风凌有些不忍地问道。

一听到挽芳楼，海茉的手一下僵住，缓缓地放下，眸色忽然黯淡，脑中模糊地闪过一张狰狞的面孔。她望向俊朗不凡的弟弟，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全身微微发颤。

易风凌紧紧盯住海茉，看到姐姐惊慌失措，好像又回到他们刚刚相认时的样子，他用力攥紧了拳头。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接客！”海茉忽然惊声惶道，胸中那抹不安让她极力想甩去脑海中不堪的记忆碎片。

“我知道，我知道！”易风凌连忙拥她入怀，柔声安慰道。

“我没有……灵儿，我真的没有……”海茉喃喃低语。是的，她早就不记得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灵儿就在她身边，他说会保护她的，他们又能像从前一样。

对，一定会和从前一样的！

门外，正要敲门的玉手一下停在半空中，易曲烟随即闪到一边，仔细听着。

接客？挽芳楼？

易曲烟感到奇怪：挽芳楼？好熟悉的名字，这不是师兄在清遥城整日寻访的妓院吗？师兄的姐姐怎么和妓院扯上关系了？

美眸一转，易曲烟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心里暗自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海茉梳洗完毕，从厨房端了一些清粥小菜，想去灵儿房间一起吃，这几日一直如此。刚出房门，就见一个削肩细腰的绿衣少女站在门外，好像在等她。

“凌哥哥早已吃完了。”丢下这一句，少女大步迈进海茉的房间。

海茉记得这名少女，灵儿把他们分开后的事情同她简单说了，他被江湖上德高望重的潇湘子收为关门弟子，这位娇俏的少女应该是灵儿的师妹，他师傅的女儿。可灵儿今日怎么没等她呢？带着疑惑，她也跟着进去。

“灵儿，他……他有什么……急事吗？”海茉说得有些吃力，除了面对灵儿时她感觉放松，多年的流浪生涯，自闭的性格使得她早已放弃和任何人交流，所以说话还是有些紧张。

听着那喑哑的嗓音，易曲烟拧起秀眉，仔细打量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的海茉——除了腰间系带上的一个玉色环佩松松垂下，并无其他装饰，反倒勾勒出她单薄柔弱的体态；一际乌黑青丝并未梳髻，而是乖巧地披至腰间，脸色微微苍白，一双澄清的眸子此时有些焦急。

比那天的灰衣麻辫清爽多了，但也仅此而已，易曲烟心里暗自想着。看着海茉因为说话有些通红的脸蛋，她觉得有些好笑，接着说道：“凌哥哥没和你说吗？慕容世家联合北岳山庄召开武林大会，这几日已经有不少武林豪杰入住慕容府，凌哥哥和宁大哥自然要去帮忙。”

武林大会？北岳山庄？海茉茫然地听着，她只知道慕容世家。

看着海茉一脸迷茫的表情，易曲烟暗自得意，又说道：“我还以为凌哥哥同你说了呢？也不奇怪，你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一会儿我也得过去帮忙。”

眼前的少女如春日青翠欲滴的新芽，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逼人的美丽，她嘴里说的武林大会、江湖武林，海茉一点都听不懂，灵儿也没和她说，只觉得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

“你真的是凌哥哥的姐姐吗？我也可以叫你姐姐吗？姐姐叫什么名字？”易曲烟忽然拉住她冰凉的手，亲热地问道。

海茉连忙回神，望着眼前娇美的少女，怔怔地点点头：“当然可以，我……叫海茉。”

“那我也跟凌哥哥一样以后叫你姐姐好吗？姐姐今年多大了？”易曲烟歪头问道。

“我……”海茉低头想了一下，迟疑地说道，“灵儿今年二十一岁，我……大他两岁。”

易曲烟一下睁大杏眼，玉手微微捂唇：“真看不出来姐姐已经二十三岁了，不过姐姐好年轻呐，还以为和我差不多大呢，呵呵，我叫易曲烟，今年十八岁，小姐姐五岁。”

心中泛着淡淡的酸楚，望着眼前活泼美丽的少女，海茉微微出神：她，已经二十三了吗？很老了吗？

“姐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易曲烟瞥了一眼失神的海茉，得意地勾起嘴角，“要不是姐姐前日和凌哥哥相认，我还不知道师兄有个姐姐呢，凌哥哥也真是的，这些年也不告诉我们他还有个亲人。”说着，抱怨似的撅起红艳的小嘴。

海茉觉得身上更冷了，她回头望着紧闭的门窗——没有风，怎么会感觉冷呢？她缩了缩脖子，慢慢问道：“灵儿……这些年一直……没有提过我吗？”

易曲烟点点头，嘴边逸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要不是上个月凌哥哥在清遥城打听挽芳楼的消息，大家还不知道凌哥哥有个失散多年的亲人呢！”易风凌并没有和她说起挽芳楼事情，她是从宁以辰那里打听到的。

挽芳楼！

海茉浑身一僵，这三个字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缠绕着她。

“挽芳楼是个什么地方啊？姐姐在那里做什么？”易曲烟故作天真地小心试探道。

海茉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怎么又感觉冷了呢？她抬头看着一脸好奇的易曲烟，喉咙动了动，声带牵扯着五脏六腑一起隐隐作痛。她咽了口唾液，缓缓说道：“那……是个……妓院，我……我在那里……我在那里……在那里……”

海茉说不下去了，那晚发生的可怕情形一直在记忆深处重复，折磨得她筋疲力尽。如果说出来，他们会瞧不起她，灵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姐姐呢？不能说！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易曲烟盯着她的反应，心中冷笑，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她故作惊讶道：“妓院？姐姐你在妓院里？难道是……”刚要说，只听前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美眸一喜，“凌哥哥回来了，不打扰姐姐吃饭了，我去找他们。”

说完，身影一闪，随即出了门。留下发愣的海茉呆呆地望着那一盘早已冷掉的饭菜。

苦涩的甜蜜

这几日，为了筹备即将举行的武林大会，慕容府内上下忙成一片，各色人等来去匆匆。慕容天昊专门在后山的别院搭建了场地，各路持有英雄帖的武林豪杰也纷纷入住慕容府。各大门派也携带年青一辈的弟子赶来参加：除了称雄武林的五岳剑派（即泰山派、衡山派、华山派、嵩山派、恒山派），还有西蜀青城山的九华派、四川峨眉派、东洞庭山太湖帮、义天盟等等。

这次武林大会参与人数与规模是江湖近五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自唐末以来，中原地区战争不断，经过五代十国割据混乱，江湖也是魔教祸乱、匪盗横生，一片萧条混乱局面。新王朝的建立，不禁天下开始恢复生机，武林也日趋太平，武林盟主的位置已经空悬了二十多年，是时候推选个人来主持大局了。如今，天下习武之风正盛，各大门派弟子众多，也想趁这个时机以武竞技，扬名天下。

海茉倚着前院大厅的门柱，静静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于管家在院子中间不断的叫嚷，指挥着下人到处布置场地。

他们忙忙碌碌，行色匆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好一副生机勃勃的画卷，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几日灵儿好像很忙，很少能见到他，他的师妹一直陪伴在他左右，两人进进出出，来来去去。他们在前院不是商议事情，就是接待入住的各路英雄。即使见到，还没说上话，又被别人叫去了。

海茉忽然觉的自己很没用，除了小时候的事情，她一点不了解现在的灵儿，他在做什么？为什么来到慕容世家？还有他的朋友，她都不知道，不认识。这失散的十年里，仿佛一片空白，她不知所措的活着，她什么的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而灵儿学会了武功，长成了大人，他成了江湖年轻有为的侠客，做任何事情都能独撑一面、掌握大局。

而自己呢，还是停留在十年前，十三岁时的自己，除了填饱肚子，她什么都不懂，反而处处需要灵儿保护，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成为他的累赘呢？

每当看到灵儿和他的师妹兴致勃勃的讨论一些事，她插不上嘴，也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只得尴尬的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就像是被隔离出来的局外人，孤独的站在一边。

正出神，海茉忽然看到刚才还空旷的前院一下挤满乌压压的人群，持刀佩剑，拿枪执矛，好不热闹。

这就是所谓的武林中人吧？海茉正细细地想着，又听慕容天昊浑厚的嗓音响起：“承蒙各路英雄好汉、武林侠士看得起，赏脸参加这次由老夫和师弟北岳豪一起举办的武林大会。各位都知道，自天下平定以来，圣上励精图治，国富民强，江湖武林也逐渐太平，自上任盟主君烈豪卸任以来，盟主之位空悬十余年之久。 这次举办武林大会，是想请各位武林同道一起推荐一位德才兼备、武艺高强的人为武林盟主，带领大家除魔伐奸，共同维护武林正义！”

“谁不知道慕容世家和北岳山庄已统领中原武林多年，论资格，论武艺，慕容前辈当之无愧。” 一个青衣布衫的扛刀大汉嚷嚷道，不少人也纷纷附和。

“哈哈哈。”慕容天昊抚须笑道：“各位抬爱了，老夫和师弟都年事已高，没有精力再去管理武林中事，这也是我们这次举办武林大会的目的。后生可谓，这江湖也该让年轻的小辈大展身手了。所以，老夫宣布：三日之后的武林大会，不论年纪，不论出身，只要武艺高超，心怀正义，最后胜出者即为新任的武林盟主，我慕容天昊一定支持到底！”

一番话下来，下面不少人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尤其是那些大门派的年轻弟子，兴奋得满脸通红，渴望自己能够在三日后的大会上大施所长，一战成名！

后来慕容天昊又说了什么，海茉没有在意，她躲在柱子后面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那抹俊逸的身影。

只见灵儿站在大厅的右侧，一身青色长袍，黑缎曲领，玉树临风，薄唇勾着隐约的笑意。他旁边是身着绿裙青罗的师妹易曲烟，巧目盼兮，语笑嫣然。两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极其登对。

想到这儿，海茉垂下羽睫，掩饰住眸中的黯淡。正要悄悄退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红一白两个女侠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本来并不曾在意她们，耳边却听见她们说起了“易少侠”，海茉不禁停下脚步。

“妹妹快看，那不是易少侠吗？没想到他也来参加武林大会了！”红衣少女满面惊喜。

“我们在扬州城转了几圈还是没有找到，要不是跟大哥来参加武林大会，又不知姐姐要往哪里寻去。”白衣女子微微叹道。

这对姐妹正是易风凌前阵子在扬州城救下的“雪颜双侠”——潘颜、潘雪姐妹俩。她们回到家里之后，又随大哥来到晋邯，参加武林大会，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见了易风凌，自然不胜欢喜。

“易少侠轻功无敌，阿含雪影剑法更是威力无穷，我想这次武林大会，他一定能扬名立万，一举得魁的。”潘颜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妩媚的大眼柔情万分。

“唉，姐姐，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妹妹潘雪摇摇头，无惧姐姐微恼的目光，指着前方说道，“没看见他旁边还有个易曲烟吗？抛去美貌不说，论武功、出身、和易少侠的关系，我们能比得上吗？”

红衣少女低头沉思，又望了一眼易曲烟，说道：“这倒不一定，易少侠要是喜欢她，早就娶回去了。他们不过一起长大，易少侠仅当她是妹妹罢了。”

“姐姐，就算易少侠不喜欢，易曲烟的父亲潇湘子可是易少侠的师傅，如果知道女儿喜欢，还不是一声令下，易少侠纵使真不喜欢，也是师命难为。”潘雪看着自己深陷爱河、无法自拔的姐姐，不禁摇摇头。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抛却女儿家的矜持，追在一个男人的后面，真是贻笑大方！

“那又如何，以后的事情谁能知道呢？”潘颜仍旧带着几分痴迷道。

海茉从旁边静静离去，刚才姐妹二人的对话，她听得很清楚。是啊，灵儿真的长大了，有了新朋友， 也有了喜欢他的姑娘。她看得出，易曲烟，还有这对姐妹都非常喜欢灵儿，只是不知道灵儿心里会中意谁呢？

如果灵儿有了中意的姑娘，他们就会结婚、生子，生活在一起。那么，她呢？灵儿如果真有了喜欢的人，还会像这样重视她，保护她，天天想着她吗？他会不会去重视、保护另一个女人？那么，他们姐弟还能生活在一起吗？

如果再次失去灵儿……想到这儿，海茉心里微微一颤，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即刻蔓延全身。那种致命的空虚感，搅得她心神不宁。

第二天一早，海茉刚推开门，就见易风凌双臂抱胸，斜倚着墙壁，朝她微微笑着，一派俊秀风流的模样。

一看见海茉，易风凌眼眸一下亮了起来，居然拉着她的手孩子气地说道：“姐姐，早饭呢？我好饿。”说罢，径自迈进了海茉的屋子。

看着朝自己做撒娇状的易风凌，海茉不禁被他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连忙到厨房去端来早饭。

清晨的阳光柔和温暖，淡淡地射透窗上的薄纱，宁静而又美好。姐弟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吃着早饭，没有说话，却相视而笑，似乎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姐姐，对不起。”易风凌忽然低沉说道，“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帮他们筹备武林大会，还有师傅也来了，几次想来找姐姐，却无暇□，姐姐不要怪灵儿。”

海茉轻轻给他擦拭嘴边的粥渍，微微一笑：“我怎么会怪你呢？灵儿长大了，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朋友，也不能老陪着姐姐。”

“吃完饭，我带姐姐上街。姐姐还没有逛过晋邯城吧？”易风凌提议道。

海茉微笑点头，眸中尽是欢喜，今日灵儿终于有时间和她一起了。

晋邯古城位于洞庭湖以北，以山地和丘陵为主。这里光照充足，降水丰富，所以农业方面颇为发达。虽然它比不上京城繁华，但地理位置独特，历史也比较悠久，在当时的中南部来说，也算是一个大城①。

晋邯古城的早晨是繁忙的：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街旁两侧，小商小贩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喧闹一片。

看着身旁的绿衣少女撒娇似的同易风凌说笑，海茉心里有些怅然，嘴角却抿着弯弯的弧度。无论如何，灵儿今天特地陪她出来游玩，这份心意就够了。

易风凌漫不经心地接着易曲烟的话，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心里微微懊恼。真是扫兴！本来想和姐姐两个人逛逛街，放松一下，结果出门的时候遇见师妹，非要插一杠子也跟着去。

他知道这几日因为武林大会的事情冷落了姐姐，一看到她静静发呆的模样，心里就堵得难受。小时候的姐姐虽然不似师妹这般活泼，却也是生性开朗，想什么说什么。可是现在的姐姐，沉默寡言，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那神思恍惚、茫然不知的样子叫他看得心疼，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凌哥哥，前方有家衣铺，咱们进去看看，给姐姐买几件衣裳。”易曲烟热情地提议。

易风凌颔首应允，趁易曲烟一股脑地跑上前，他稍微往后一退，大掌随即拉住海茉的柔荑，含笑的双眸朝她一挤。

海茉低头含笑，一丝甜蜜涌上心头，好像小时候，他们就是这样手牵手，一起走过了最艰苦的岁月。

进了铺子后，易曲烟东挑西选，选了一套海棠暗纹的浅紫色窄袖短襦和青色长裙，正要递给海茉，却被易风凌伸手拦下。

“这套不适合，姐姐，你穿这套试试。”易风凌将刚挑的衣裙塞到海茉怀里。

不一会儿，海茉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低头来到他们面前。

易风凌眼一亮：这套果真适合姐姐！

海茉低头细细打量着衣裙，只见粉色的长袖上襦，如新绽的桃花般清嫩娇艳，袖口微乍，垂下时显得轻盈飘逸；腰间被印金莲花的系带收紧，下身是雪色长裙，一泻到底，裙子的下摆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粉桃。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是京城云紫阁白曲裳的新作——桃花襦裙，您看这布料、这做工，真是太适合这位姑娘了，简直就是为她量身订做的。”衣铺老板献媚道。

“买下了，姐姐你就穿着吧，真的很好看。”看都没看老板一眼，易风凌就决定了。

此时的姐姐，仿佛与记忆中桃色的身影重叠，清新淡雅，娇美动人，含着浅浅羞涩和淡淡妩媚。易风凌的眸色更加深邃，漆墨般的黑瞳一望无底，柔情四溢。

易曲烟盯着微微出神的师兄，脸色一沉，握紧了腰间的银鞭。

出了衣铺之后，三个人走在街上，气氛忽然有些凝重。刚才喋喋不休的易曲烟一下子沉默了，不再言语。海茉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停在一个小摊面前，海茉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摊上的东西，试图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易风凌却好似没发现一般，神态自得，朝她笑得温柔无限。

海茉手中正把玩着琉璃挂饰，余光一瞥，眼皮一下跳了起来，只见右边的摊子上摆着一叠脸谱面具，其中一张，惨白的脸上画着一半哭脸、一半笑脸，极其诡异。

手中的琉璃珠一下散落在地，海茉惊讶地望着眼前的脸谱，脸色刷地变得苍白。

她脚底一软，身形一晃，易风凌连忙扶稳她，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易曲烟看着被易风凌抱进怀里的海茉，不禁皱起柳眉。

海茉紧紧盯住那张面具，唇瓣微微颤抖。易风凌早就注意到她的异样，此时也皱紧眉，正要拿起那张面具看个究竟，却一下被海茉握住手掌。感觉她的手指不断颤抖，掌间还有丝丝冷汗，易风凌感觉事情不妙起来。

此时，易曲烟忽然弯下身，顺手拿起那张半哭半笑的脸谱把玩：“画得好生吓人，不过，挺特别的，老板多少钱，我买了！”

海茉忽然大喊：“不要！”

周围的人奇怪地看着她，不解她的反应。易曲烟被她吓了一跳，心中颇为恼火，道：“师兄能送你衣服，我就不能买张脸谱吗？姐姐的反应好生奇怪！”

“够了，曲烟！”易风凌轻声训斥道。

师兄哪曾用这口气喝过自己？易曲烟嫉恨地瞪了海茉一眼，眼一红，脚一跺：“凌哥哥有了姐姐就忘了妹妹，我再也不理你了！”说着丢下脸谱转身离去。

海茉一惊，连忙对易风凌道：“你快去追她，莫为我伤了和气！”

“不用，她那性子我知道，被我宠坏了！”易风凌摇摇头，皱眉道，“被她这么一闹，也没心思了，我们回去吧。”说罢，牵着海茉的手往回走。

这时，摊子上的老板拿起一张脸谱，覆在脸上，望着易风凌他们消失的方向，诡异的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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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邯城的具体位置位于现今的湖北省，其地理环境、气候均以湖北的环境为参考，资料参考自百度）

武林大会上的女子

三日后的武林大会如期举行。举办的地点定在慕容世家后山的峰顶上，山顶上面是呈半环形阶梯状分布十层左右的空旷平台，均铺上数十丈朱红色锦纹毯，远远望去，一片绯红，层峦叠嶂如层层莲花含苞待放。

靠近中心的平台上方搭建一个正方形的比武擂台，宽约一丈，高约八尺，铺就深黄虎纹毯，擂台的四角插有慕容世家和北岳山庄的标旗，迎风飘扬，好不威风。其他空余的平台作为看台。依靠山势呈半环形阶梯状分布，一层高约一层。从上向下看，十分方便。

当时的比武打擂分为南派和北派两种，因为晋邯城属于中南，这次武林大会的比武打擂兼容南北派别，颇为开放：无时间限制，何时把对手打下擂台比赛才算结束。根据各大门派的参与情况采取抽签淘汰制，每人根据自己所研习的武功选择一样武器。比赛时双方以切磋武艺为主，点到为止，不可伤其性命，否则将取消比赛资格①。（①为了便于读者理解，比武打擂参考了民国时期的一些打擂资料，资料源自百度百科。）

比赛的前两日，并无波澜，各派均是年轻弟子出战，大都是初学弟子，资质平平，几个招式下来破绽百出，一轮轮的淘汰，滤去不少武功平庸低微之辈。

海茉和易风凌坐在第三层的看台上。第一次见到规模如此庞大的比武，对于海茉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她托着下巴，睁大眼眸。擂台上一来一去、刀剑游走的对打场面看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灵儿说的武功吗？海茉转头看着倚着椅子低头假寐的易风凌，不禁偷偷一笑。灵儿对比赛似乎不是很感兴趣，每天拉着她坐定之后，便倚着椅子昏昏欲睡。

“笑什么？” 低沉醇厚的嗓音传来，闭眸的易风凌依旧不改姿势。

海茉用手指轻轻触动他脸颊旁边的酒窝，无奈道：“睡觉都不专心。”

“我以为姐姐都忘了我呢。” 慵懒的坐起，半眯的桃花眼带着几分促狭。

“他们比武真的很有意思，灵儿不喜欢看吗？” 海茉疑惑的问道。

“不过是初赛的比试，却斗得你死我活，” 嘴边浮起淡淡的嘲讽，易风凌面无表情的看着中央的擂台，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学艺不精，下手倒是狠毒，仗着一身蛮力横冲直撞穷追猛打，不见血腥绝不收手，还没有进入到后面的比赛呢。

“灵儿怎么不去参加呢？听他们说你自创的阿……阿含什么剑法很是厉害？” 灵儿在江湖上的名气与武功比她预想的要厉害的许多，这几日入住慕容府的许多武林中人对他皆是敬佩赞叹，尤其那些女侠，如同见了蜜的蜂蝶在他出现的地方将他纷纷围绕。

“姐姐想看吗？” 俊美的脸庞一下凑近，含笑的双眸带着几分认真。海茉的心忽然一跳，被灵儿黑白带暧的眼眸如此注视，竟有几分紧张：“想看……灵儿这十年……学了什么，做了什么，姐姐都想知道."

正说着，海茉无意望向一层看台，发现易曲烟正死死的盯着他们，娇美的容颜萧瑟一片。自从那日在街上不欢而散后，就很少见到她，武林大赛开始后，几次碰面，想去和她说些话一直没有机会。本来灵儿应该和易曲烟还有他师傅一起坐在第一层的看台，可灵儿硬是拉着自己坐在第三层，每日被易曲烟灼灼的目光注视，海茉心里很是不安。

想到这，海茉往后稍退，微微拉开和灵儿的距离。

看着海茉的反应，易风凌的眸色幽氲，几分黯淡：“我来慕容世家本是追查师娘被害一事，没想到竟能遇见姐姐，我已经很知足了。这些浮名虚誉不过是镜花水月，只有姐姐才是最真实的。”海茉心里一热，靥笑若春桃。不顾众目睽睽，看着那若隐若现的酒窝，她红唇轻抿，上前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飘渺轻逸，就像小时候一样，如此自然，理所当然。

易风凌的嘴边得意的弯起上扬的弧度。

周围一阵骚动，众所周知，易风凌年少风流，身边一直桃花泛滥，出道以来，惹得不少女子对他倾心爱慕，芳心暗许，而他却没将任何女子放在心上。本来这几日他和一个女子坐在一起就够引人注意了，此时居然在公开场合如此亲昵，实在叫人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擂台上的比武已经不重要了，不少女子纷纷将妒忌的目光投向海茉，暗暗思量她和易风凌的关系。

只听一声风音剑鸣，看台的西边闪过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稳稳的落在中间的比武擂台上。那是一位面罩白纱，手执银剑的白衣女子。仅露一双美目，如腊月冰泉寒气逼人。

众人大惊，从这女子的落地的轻盈步子来看，内功深厚，武艺高强，绝非泛泛之辈。

“姑娘没有抽签号码，暂时不能比武！” 慕容天昊镇定自若道。

白衣女子美眸一扫，轻轻哼道：“何必如此废话，一切用剑说话！”

慕容天昊心中已了，淡淡笑道：“敢问姑娘师承何派？”

“昆仑山落霞仙子门下！” 声音若清冷孤月，不带一丝情感。

慕容天昊心里一惊，众人也议论纷纷，落霞仙子二十年前以一把素女剑震慑江湖，她行事亦正亦邪，狠毒厉辣，杀人救人全凭一时喜好。她嗜武成痴，喜好研习各路武功，曾经为了盗取少林藏经阁的镇经之宝《陀罗宝悉咒》，杀了四大长老，引起武林一阵追杀。而又在十年前的清风崖，各大门派围剿大魔头轩辕幻的一役中，危急时刻忽然现身，一招“流雪回风”斩断轩辕幻的半只手臂，替武林同道锁定胜局，所以江湖众人对她又爱又恨，又赞又唾。她常年一身红色披衣，面容清艳如仙，江湖人称“落霞仙子”。

看来这位冷若冰霜的白衣女子是落霞仙子的徒弟。而她手中那把晃动不已，发出如水波般鸣响的银剑定是传说中的素女剑！

“姑娘请！” 说着，衡山派的一个青年弟子上台，抱剑行礼。

白衣女子冷冷一笑，双手一转，扬起一朵剑花，衡山派的弟子也抽出软剑，准备应对。

只见素女剑直晃晃的朝那人眉心刺去，衡山派的弟子大喜，如此剑法太过直接，正要往旁闪躲之际，却见银剑蜿蜒直下，竟从他的腋下转入，眼前白影一闪，脖子一凉，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素女剑正架在他在脖子上。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功夫，衡山派的弟子便束手就擒。

几个人纷纷上前迎战，都不过一眨眼功夫便被那女子擒住。众人皆惊，女子的转身速度和剑走线路快的根本看不清楚，实在厉害。

“还有吗？” 白衣女子环顾四周，冷声道。会场一片寂静，再无人出声应战。

“今日比赛到此为止，这位姑娘胜出。” 慕容天昊宣布，他顿了顿，问道：“敢问姑娘名号？”

“洛 冰 彤！” 一字一句，白衣女子慢慢说道。

海茉被白衣女子的疾速闪电般剑法看得目瞪口呆，丝毫没有注意旁边的易风凌此时也微微起身，幽深如潭的眼眸闪过一丝欣赏，嘴里轻声念着：“洛 ---冰------ 彤”

死亡的召唤

深夜，月色迷离，窗影重重。易风凌躺在床上，眼眸半眯，若有所思。

白日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却内功深厚，根基扎稳。剑法招式诡异，轻功绝顶， 蒙面的白纱更增神秘。

易风凌出道以来，以轻功独步武林，这次出现的神秘女子剑法身速皆不在他之下，激起了他的浓厚兴趣。

“洛冰彤。” 他喃喃的念道，想起那一抹白色娉婷身影，冷颜雪肌，不禁心念一动：“果真人如其名，冷若冰霜。”

忽然一股清淡幽香若有似无的飘近鼻间，窗外一声树枝落地，白影一闪。易风凌立即起身，刚要追去。“啊------------------”一声女子的凄厉惨叫一下划破夜色，瞬间归于平静。

易风凌心里一惊，连忙运气轻功，朝声音方向飞速而去。

这是，慕容府一下灯光通明，脚步声声，听到叫声的众人披衣挑灯也跟随而来。

声音是从峨眉葛婄师太的房间传出。易风凌轻推房门，点燃烛火，赫然发现一身道袍的葛婄师太浑身血迹的依着椅子，脸上被一张半哭半笑的脸谱面具覆盖。

大掌一挥，一颗光秃的骷髅头正呲牙咧嘴着，没有血肉，两个漆黑的眼洞深不可测，阴森哀怨。

易风凌一愣，和师娘的被害如出一辙！

他忽然望向那张脸谱面具，半哭半笑的鬼脸在灯光下格外诡异。

待众人赶来，被这恐怖的景象吓的倒抽一口冷气，不少人纷纷干呕起来。葛婄师太宁静安和与世无争，未曾听说与人结怨。是谁那么残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害她，并能扒下头皮，刨切血肉？

武林大会刚刚开始，众多高手汇聚慕容府，凶手胆大妄为，挑选这个时机作案，摆明了不将各路武林中人放在眼里。

处理好葛婄师太的遗体，慕容天昊招呼大家回房休息，留下潇湘子、易风凌和各门派长老。

“没想到比武才三天就发生如此祸事，真实堪忧啊！易大侠，你怎么看” 慕容天昊神色担忧，转而问向潇湘子。

潇湘子易弦茗约莫四十来岁，白袍短须，面容俊挺 ，身材清瘦，眉宇间隐隐可见年轻时的翩翩风采。他此时皱眉沉思，一脸凝重：“慕容大人应当听说拙荆被害一事，死法和今日葛婄师太之死毫无二样！”

慕容天昊大惊：“ 你是说，凶手可能是一个人！”

易弦茗叹道：“只是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杀人手法，凶手是谁？目的为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也许是一个帮派，脸谱是他们的标志，作案手段统一明确。” 易风凌忽然说道，手中把玩着那张脸谱面具，若有所思。

一时众人皆不说话。 各派长老纵横武林三十余年，也未见过如此古怪诡异的杀人手法。

“会不会有新的魔教已经出现？” 青城山的九华派掌门说道。

“如果真是，江湖又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泰山派长老摇头叹道。

“这张面具我见过！” 易风凌一席话使得众人睁大眼睛刷刷看向他。

“武林大会开始的前几天，我在街上一个摊铺前见过这张脸谱，曲烟和我姐姐都在场。” 说着，眸色一转，扫过屋内众人。

“如此说来，凶手可能是那个买脸谱的摊主？” 义天盟的盟主啸云天问道。

“这倒不一定，我刚才刚来的时候，见一白色瘦长影子一闪而过，速度极快，而摊主颇为高壮，身高体型皆比那身影粗壮许多，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是一伙的。” 易风凌沉思道。

“也就是说，凶手的轻功比易少侠还要更快？” 啸云天接着问道。

易风凌点点头，那身影的速度快的如闪电，还没辨清是人是鬼，便转眼不见。

众人大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连易风凌的轻功都追不上，那人的功力究竟到达了什么程度， 武林中何时出了如此神秘人物？

“我……我想找灵儿……哦不……是易少侠！” 一阵略带嘶哑的嗓音，门外一粉色衣裙的女子，露出半个身子，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琥珀色的眸子正怯生生的朝屋里张望。

海茉小心翼翼站在门口，看着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一下望向她，心里一阵慌乱。

“姐姐，你怎么来了。” 易风凌一个箭步走上前。

“有件事，我……我和想你说，” 海茉感觉有人在看他，朝前望去：那人好像……好像是灵儿的师傅潇湘子。一身白衣，此时正细细的打量她。

海茉被他探索性的目光看得心里一跳，连忙别过眼，将易风凌往外拉。

易风凌回头朝他们点点头，便跟着去了。

“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刚进房间，海茉忽然说道。

“姐姐没吓坏吧?" 易风凌担忧问道。

“不是这些，” 海茉摇摇头，说道：“灵儿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挽芳楼生活的那段日子吗？”

易风凌点点头，眸色温柔。

“晴夫人！晴夫人！还记得她怎么死的吗？” 脸色苍白的海茉忽然握上他的大手，紧紧的抓住。

易风凌脸色也凝重起来，印象里还隐约记得，当时晴夫人的离奇死法震惊整个清遥城，好像也是……

"也是脸谱面具，半哭半笑…… 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最后竟然盖在晴夫人的脸上。” 海茉咬着殷红的唇瓣。

易风凌连忙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想了，姐姐！” ，他知道那段记忆在幼小的海茉心里留下刻骨的痕迹，晴夫人死后的半年里，她每夜都会从噩梦中醒来。

“这张脸谱……我见过她二次，不……是三次，就是上回在街上那次，是第三次！” 仿佛想到了最痛苦的事，海茉浑身战粟不已，面色惨白，颊边的发丝因为冷汗黏贴在脖颈上。

“你知道那个那张脸谱？” 易风凌眼一亮，大掌按紧了她的肩膀。

海茉上气不接下气，头皮开始发紧，像是想到了最痛苦的事情，她颤抖的厉害：“那个脸谱……那个脸谱是前来索命的，它出现地方，死亡跟着而来……那张脸谱就是召唤……召唤他们去一个……去一个…… ”

“姐姐，姐姐！”看着神色怪异、颤抖不已的海茉，易风凌大惊。

“去一个……去一个……”头部越来越痛，海茉不断的喃喃道：“半哭半笑，半哭半笑……” 说完。双眸紧闭，一下晕了过去。

天色微亮，光线一点一滴的悄悄射进窗棂，屋内也慢慢亮了起来。

睫毛动了动，半寐的易风凌一下睁开眼，望向床边的海茉，满是泪痕的小脸在梦里也是蹙紧柳眉。他叹口气，刚要从椅子上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她死死的拉着。

他温柔一笑，又回身坐下，用袖口轻轻擦拭海茉脸上的泪痕，神色专注，动作轻柔。姐姐这几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他走之后挽芳楼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柳娘说的离奇命案姐姐是否知道呢？

根据柳娘所说，挽芳楼在十年前一个晚上，一位寻访客离奇死亡，接连几日有人见挽芳楼紧闭大门便报经官府，官府派人来查时，除了那位客人的尸首横陈大厅，楼内的所有姑娘全部不知去向，仿佛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实在鬼怪之及。此事成了无头血案，在清遥城传播了好一阵，

鬼怪之说谣言四起，后来因为战乱，城里的百姓逃的逃，散的散，此事也随着时间逐渐被淡忘了。

照这样说，姐姐最晚是在那次命案之后才离开的挽芳楼，她是先逃了出来的？还是和那些姑娘一起失踪?如果是失踪，她们又去了什么地方? 她现在在慕容府，那其他人呢？

还有那名客人的死法，和师娘的死法，以及昨晚葛婄师太的死法完全一样，白骨头颅，脸谱遮面，跨越十年之久，凶手到底意欲如何？手段如此残忍！那张半哭半笑的脸谱面具真像姐姐所说的那样，来自死亡的勾魂使者吗？

易风凌直觉的认为这三件事绝非偶然，其中必有联系。只是该如何查起呢？他无意低头看了姐姐一眼，发现她已经醒来，也在静悄悄的注视他。

“姐姐醒了怎么不说一声。” 易风凌连忙起身扶她倚在床头。

“灵儿。” 海茉虚弱的唤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你陪了我一夜？” 她轻轻问道。

易风凌点头轻嗯，将她的小手从自己掌中移开，放在被子里，轻轻按好。

海茉心疼的看着易风凌略带疲惫的脸，想来他一夜也没怎么睡，心里一酸：“我……是不是很没用，老是让灵儿照顾我。”

“姐姐不要这样说，” 英挺的剑眉忽然皱起，易风凌轻声说道：“ 姐姐昨晚晕倒了，把灵儿吓了一跳。”

“我……晕倒了？” 海茉疑惑的问道，她不记得啊，

“姐姐忘了吗？昨晚我们一起商谈事情，然后你忽然晕倒了……" 看着海茉一脸的迷茫，易风凌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昨晚我们一起商谈事情？” 海茉十分惊讶，水眸一片迷蒙：“我……我怎么没有印象啊？昨天，吃完晚饭……然后……我就睡了啊……”

“姐姐！ " 易风凌一惊，按住她的肩膀，心中感觉不妙：“昨晚，你来找我，和我说起那张脸谱面具，你还记得吗？就是前些日子街上问我们在街上的摊前看到的那张！“

海茉身形微微一晃，愣了半天，才慢慢说道：“那张面具……我记得……她怎么了？我和你说起它了吗？”

易风凌一下凑近她的脸庞，深不见底的黑眸对上她茫然的眸子，对视了半天，海茉听见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里发出的，一字一句：“姐姐真的不记得了吗？”

看着那无比担忧却隐含犀利的黑眸，海茉心里一跳，一股冰冷从心底冒了出来，慢慢的遍布全身。她依旧摇摇头，一片迷茫。

几乎是挫败似的放开了她，易风凌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端早饭。” 说着，便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轻轻说道：“吃完饭好好休息，说不定……说不定过一会儿就能想起来，”说罢，便迈出房门，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海茉怔怔的愣着，太阳已经升起来，灿烂的阳光早已洒遍庭院每一个角落，百花绽放，绿抽新芽，已经四月的天了，为什么她还是感觉如此的寒冷呢？

易风凌从海茉房间出来后，途径后山花园，转角便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只见一位风姿绰约的佳人正朝他轻移莲步慢慢走来，蓝衣暗香堇的背子，下摆深紫长裙，腰间同色腰上黄，在这宁静的清晨看起来格外的娇魅。

易风凌眸色闪了闪，前去招呼：“夫人起的可真早。”

冉夫人凤眼一挑，嫣然笑道：“不过在这里闲逛罢了，没想到易少侠也在这里。”

易风凌淡淡的笑道：“在下正巧路过，昨晚的事情不知夫人听说了吗？”

红檀小口一下张起，冉夫人玉手轻掩，惊道：“昨晚妾身真是吓坏了，想起那里看看的，又被老爷拦住了，情况到底如何让？”

“昨晚夫人一直和慕容大人一起？” 易风凌不动声色的问道。

“易少侠如此问，是怀疑妾身吗？” 冉夫人蹙起柳眉，目光凛凛。

“这倒不敢，只不过……" 易风凌摸下鼻子，一下问道：“夫人身上的香气可是慕容世家的特产---消魂隐香？”

冉夫人娇笑道：“我们慕容府的消魂隐香可是美容圣品，谁人不知呢，且不说我，府内的小姐丫鬟正争着抢着用呢。”

"这倒奇怪了，既然是给女人用的，前些日子在下在宁公子的身上也闻到此香，着实奇怪。”易风凌的黑眸紧紧盯着她。

“呵呵呵” 冉夫人掩嘴轻笑：“易少侠有所不知，此香又叫“增艳果”，既可作女子上妆之物，又可做丹青绘画之料，想必宁公子定是拿去作画去了。”

“如此说来，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在下告辞！”说罢正要离去，却听冉夫人忽然问道：“听说，易少侠在这里找到了姐姐？”

“正是！” 易风凌笑了笑 ：“夫人有何指教？”

“呵呵呵，上次在看台不小心瞧见易少侠和一女子颇为亲昵，还以为是哪位如此幸运的人儿，没料到是易少侠的姐姐。” 冉夫人恍然大悟道。

“不过是儿时的习惯罢了，夫人多心了。”

“易少侠年少英俊，风流潇洒，不知道以后中意的女子究竟是何等的绝色呢？” 冉夫人轻笑，媚态横生。

“多谢夫人挂心，在下告辞了." 易风凌拱拱手，笑着离去。

冉夫人笑了笑，媚人的凤眼精光闪闪。

游龙戏凤

葛婄师太的恐怖死亡并没有影响武林大会的进行，事件发生后，慕容天昊将比武暂缓三日好处理此事，并上报官府。众人虽感此事蹊跷，但大都是老江湖，更愿意将更多的精力集中在武林盟主的争夺上。

已经连续几日了，那名白衣女子以其诡异的剑法和绝顶的轻功已经挑败各大高手，接连胜了好几场，成为此次大会最大的黑马，劲头一时无人能敌。众人对她的神秘出现和高强武艺一直惊叹不已，那隐藏在面纱下的容颜也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各大门派的长老脸色低沉，很不好看，年轻一辈的弟子被她打败就算了，反正也是叫他们锻炼一下的，可是本门的其他高手也纷纷落马，被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姑娘剑指脖子，尤其她那如闪电般的身速和怪异的招式根本看不清，也无从下手，最后反背她一个个制服。实在很没面子

“还有人上来吗？” 声音冷冽，洛冰彤美眸一瞥，用剑指着众人。

一时竟无人迎战。

海茉睁大双眸，认真的看着擂台，这白衣女子接连几场的对打十分精彩，虽然她不懂武功，但看了许多日，也大概看出一些门道，此女子的剑法不像其他人有一套整齐规矩的套路，而是变化多端，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招，却往往出奇制胜。

“我来！” 耳边回荡着熟悉的清朗磁声，海茉一惊，回头看见身旁的灵儿已经起身，平日总是漫不经心的黑眸，此时正炯炯有神的望着白衣女子，嘴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还没反应过来，易风凌轻跃而下，一身黑衣如苍鹰展翅，转眼间稳稳的落在擂台上。

“ 好俊的轻功！” 底下人看傻了眼，交头接耳纷纷议论道。

洛冰彤不语，黑葡萄般的美眸冷冷一扫，素手轻挽，扬剑朝他袭去。

易风凌侧身一避，指尖轻巧的夹住素女剑，回头望向她，俊朗一笑：“姑娘且慢！”

洛冰彤大惊，此人的速度竟然比她还快，她蹙眉道：“有何指教？"

"如若在下赢了姑娘，可否一暏芳容？” 易风凌笑得轻佻。他十分好奇如此冷艳的女子是何等模样。

“就是，整天蒙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底下人跟着应和，洛冰彤连挑几大高手早让他们心中不满，此时见易风凌出手，七嘴八舌的纷纷起哄。

洛冰彤微微一笑，眼眸一片肃杀：“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罢，春葱玉指暗暗发力，皓腕再次扬剑，夹杂隐约的鸣音，剑气汹涌。

易风凌左闪右避，轻松躲开，却一直不出招，身姿如飞鸟凌波一般，越来越轻渺。

海茉坐在看台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抹黑色身影，第一次看到灵儿的武功，如此飘逸轻盈，十分的好看。在直射的阳光下，黑衣锦带，俊美如天神，那么的光辉耀眼，夺人魂魄。

这一刻，海茉忽然觉得灵儿一下子离自己好远，比看台到擂台的位置还要远，说不出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安。

阳光下，他和那白衣女子的精彩对打，一黑一白上下翻舞，一来一去交相辉映;云袖轻摆如花引蝶舞，黑衣俊影若疾速闪电。远而望之，如此相谐，如此默契。

眼前的景象如炊烟袅袅般开始晃动，不甚真实，海茉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如海市蜃楼般看不真切，影像虚无。阳光越来越炙热，可是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冷，这是怎么回事呢？

易风凌躲开剑锋，转了半身，反手抽出雪柳剑，略微低身，轻巧向上袭去；洛冰彤随即往后一退，莲步腾空而起，扬袖翩然，身姿飘逸，尔后剑尖凌厉的朝他直刺而去。

易风凌弯腰俯身，冰凉的剑尖从颈后擦过，他低头闪过，反手一招“银柳碧月”，轻松转身，快速地跃至洛冰彤的前方，往她腰间袭去。洛冰彤大惊，执剑一挡，易风凌微微一笑，忽然上探，伸手一挑，一片白纱飘然落地。

众人大呼，只见洛冰彤一身白衣独立于擂台中央，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面纱下的容颜冰清玉润, 冷艳绝色。

精巧的小巴，微红的朱唇，还有那正饱含怒气的瞳眸，波光潋滟，如春梅绽雪。

易风凌微怔，眼波泛动，不禁轻吟道：“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

洛冰彤不禁大恼：此人不仅挑落自己面纱，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言轻薄自己，实在不可饶恕。她一声娇斥，举剑刺去，却被易风凌眼疾手快的握住皓腕，止住了她的招式。

“在下易风凌，仰慕姑娘风采，特地上台领教，并不想争夺盟主之位，所以这场比试算姑娘赢了。” 易风凌微微笑道，说罢松开手，转身离去。

“原来是看上美人了-----哈哈哈。”

“易风凌果真年少风流啊……”，众人哄然大笑。

慕容天昊为难的看着评审席，明眼人看出，是易风凌赢了，可他偏要说自己输了，想那洛冰彤的性子也不会接受，这可如何评判。

洛冰彤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仿佛留下烙印，一时间竟觉有些火热，她望着那远去的黑影，猛然想起什么，往腰间一摸，随即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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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人静，夜色清幽，一抹黑色身影从庭院轻踏而过，足部轻移，如蜻蜓点水，转眼之间便和这深深夜色融为一体。

易风凌正躺在床上把玩一枚白色玉佩，不知为何他觉得玉佩有些眼熟，似乎哪里见过。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一阵细不可微的脚步，俊眸一瞥，闪过几分促狭。

黑影闪至窗下，从缝隙间悄悄望去，只见床上被褥整齐，并无人迹。黑影用银针挑弄窗棂上的暗扣，慢慢翻转，想看个清楚。

“啪嗒！”细小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黑影一下顿住，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依旧没有动静，黑影才慢慢打开窗户，轻轻一跃，进了房间。动作迅捷，轻盈无声。

洛冰彤黑纱蒙面，一步步地往前走着，奇怪地打量四周。房间里居然没人，难道他还没有回来？

顾不得思虑许多，洛冰彤来到床边四处翻摸起来，企图找到玉佩。那是娘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居然被易风凌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去，实在不可饶恕。

找了半天，依旧没有，洛冰彤看向桌子，正要转身之际，忽觉腰部被人用力一揽，随即一个踉跄，鼻间传来的清幽男子气息令她心神一慌，定睛一瞧，是易风凌！

易风凌嘴角一扬，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洛姑娘三更半夜来找在下，不知所谓何意？”

“你……”被他的大掌钳得死死的，自己的腰部紧紧贴着他，洛冰彤感觉浑身似被灼烧一般。

看着洛冰彤逐渐羞红的脸颊，易风凌的俊脸一下凑近她，坏笑道：“洛姑娘孤身一人来我房间，难道是想和……嗯？”声音低沉性感，似乎充满了无尽的诱惑。

洛冰彤只觉血液一下涌上面颊，火热得要命。她正想用力挣脱，却对上易风凌含笑的双眸，心中一阵羞愤，恼道：“白日你盗我玉佩，晚上又如此羞辱于我，好不下流！”说罢，空出来的左手朝易风凌的喉部袭去。

易风凌一松手，轻松躲过，从她身后转了半圈，“啪啪”两声，一下点了洛冰彤的穴道。

洛冰彤保持扬剑的姿势，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一双美眸狠狠地瞪着他。

易风凌黑眸一转，一副风流轻佻的神态，笑道：“何以见得那玉佩就是你的？”

洛冰彤说不出话，美眸冷光迸射，拿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易风凌撩下她的面纱，在她白嫩雪滑的脸颊上轻轻一刮，戏谑笑道：“姑娘性情太急，我帮你降降火。”说着，将她打横抱起，放置在床边的椅子上，让她坐好。

“有佳人陪伴，我想我一定好梦到天亮。”说着，易风凌打个哈欠，随即躺倒。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静得只听“啪答”的水声，易风凌回头一瞧：只见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弹的洛冰彤水眸含泪，泪珠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易风凌叹口气，连忙起身，从怀中掏出玉佩，塞至她的腰间，轻轻给她拭泪道：“逗你的，回去吧。”说着指尖轻弹，解开她的穴道。

“啪”的一声，易风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甩了一耳光。只见洛冰彤冷眸寒颜，泪光隐隐：“易风凌，这笔账我记住了！”说罢，从窗户一跃而出，只留清音盈盈，余香淡淡。

易风凌微微一笑，轻轻抚上刚刚被她扇打的地方。

桃花飘零

海茉拎着竹篮，到府内的后山花园去摘些桃花做花糕。过了湖畔来到桃林，却发现前些天开的正旺的桃花转眼凋零，枝头还残留几片粉红的瓣蕊，一阵风吹来，漱漱而落。

昨晚下了一夜的春雨，本以为会是桃艳吐露，却不料是这番凄凉景象，地上铺着一层凋落的桃花，不堪雨水的重负，斑驳一片。

“怎么会这样呢？” 海茉蹲下身，从怀中掏出蓝色的丝帕，小心翼翼的捡起地上的花骸，拭去泥泞，放在丝帕上，轻轻的包裹。

“姐姐你在干什么？” 铃音传来，只见一身绿裳的易曲烟笑着走来。

海茉一愣，连忙起身，望着满面笑容的易曲烟，眸中闪过一丝喜悦，轻轻唤道：“曲烟……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怎么会生姐姐的气呢。” 易曲烟小嘴一撅，亲热的揽上她的胳膊，嗔道：“上次是曲烟不懂事，看凌哥哥对姐姐那么好，吃姐姐的醋了,哈哈。”

“曲烟……上次也是我不对……我……" 海茉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易曲烟发现新大陆似的盯着她手中的丝帕，好奇的问道：“姐姐拾这些凋谢的花瓣做什么？”

“本想摘些新鲜的花瓣给灵儿做花糕的，没想到……一夜之间全部凋谢了……" 看着枝头的满目苍夷，海茉心里有些难过。

“都四月的天了，桃花也该谢了，” 易曲烟甜甜一笑，水杏大眼转了转，问道：“姐姐不知道吗？凌哥哥不喜欢吃这些甜食，尤其是这些甜腻的糕点。”

丝帕一下坠落，里面的包裹的花瓣纷纷扬扬的洒落，海茉慌忙的又去捡拾，喃喃的问道：“他不喜欢吃这些糕点？”

“就是的，以前我娘也好做糕点，每次都被大师兄二师兄吃的光光的，凌哥哥一点都不沾，”

“你怎么知道？” 海茉只是低着头，茫然的将地上的花瓣往丝帕里放。

“我怎么不知道，我和凌哥哥一起长大的，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做什么我都知道，对了姐姐，你知不知道他睡觉前有一个习惯。”易曲烟忽然凑到她耳边，神秘的说道。

海茉静静的不说话，心一点点的往下沉。

“在山上时，每晚睡觉前，凌哥哥一定要到山顶的冰瀑下冲一会儿才能回去安睡，天冷的时候也是如此。”易曲烟盯着海茉的表情，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接着说道：“凌哥哥喜欢吃稍辣的桂花鸡，一定是我们玉泉山的山鸡，还有他喜欢喝……”

耳边是易曲烟银铃般的娇笑，正絮絮叨叨讲着她和灵儿小时的生活，海茉静静的听着，咽喉酸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低头看着丝帕里的残花碎瓣，心思恍惚了起来。

是啊，已经四月了，正是桃花凋零的季节……

待海茉和易曲烟相伴回房的时候，经过前大厅，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刀戈相碰的声音，夹杂几个男子的粗口叫骂声。

只见一身白衣的洛冰彤，手执素女剑，冷眸厉色，一股逼人的寒意随着剑气指向众人。她周围则围绕着几个衡山派的弟子，其中一个正是第一个和她比武时输掉的那位。

“一起上！” 衡山派的弟子又一次团团围上，还没看清之际，只觉眼前银光闪耀成一片，根本看不清她出剑的动作，只觉脸部一痛，腰部一酸，被一股剑气反弹出去，七零八落的跌在地上。

“你个妖女，你等着！“ 摸了摸脸上的伤痕，衡山派的弟子咬牙切齿道。

“无聊！” 洛冰彤轻哼，她早上正要出门，却被这几个鼠辈缠住，非要和她比武，挑衅不成，又喊来一帮人围攻，真不是男人。

“你这个妖女练得什么邪门歪道！” 那名弟子惊讶于她的闪电身手，却不甘当众受辱，脑子一转，大叫道：“我看葛婄师太说不定就是你下的毒手！”

他这一嚷嚷，周围人恍若大悟，也更着纷纷附和起来。听说凶手的身手极快，又是一身白衣，可不就是这神秘莫测的女子，她出招极快，压根看不清。

洛冰彤不理，收回素女剑径自往前走，又被一衡山派弟子栏下。

“还有完没完。” 洛冰彤大喝，一记掌风朝他袭去，半空被一双手轻松打落，洛冰彤定睛一看，原来是衡山派的掌门。

“洛姑娘还是把话说清楚为好！” 衡山派的掌门慢慢说道。

“我不明白要说什么。”

“葛婄师太，还有你的武功！”

洛冰彤轻哼一声：“我的武功是师傅落霞仙子说传授，至于葛婄师太，与我何干？”

“老夫五年前曾和落霞仙子切磋过，可没见她的武功如此诡异。” 衡山派的掌门精光一闪，紧紧的盯着她。

“师傅的武功集众家之长，变化多端，这有何奇怪？” 洛冰彤记得小时候，师傅总是搜罗一大堆的武功秘籍叫她练功。

“ 哈哈，谁不知道落霞仙子喜欢偷人武功秘籍，也难怪如此啊，哈哈哈。” 衡山派的掌门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他一捋胡须，道：“我门下弟子虽然鲁莽，可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洛冰姑娘你作何解释？”

“葛婄师太不是我杀。” 眸色忽然便冷，洛冰彤一字一句说道：“我只说一遍！”

“我看就是她！”

“她没来之前好好的，怎么一出现就死人了呢？”

“一定是她！”

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大清早就刀光剑影的，早就把其他门派的人吸引过来，前院的人越聚越多。

“她不是！”，易风凌的声音远远传来。

众人见一身黑衣的易风凌和慕容天昊等人走了过来。

“那晚我所见的白衣身影比洛姑娘要高，身手还要快，” 易风凌吨了一下，醉人的眼眸似笑非笑的飘向洛冰彤，接这道：“这也是我昨日上台和洛姑娘比划的缘故。”

海茉心一落，轻轻呼口气，昨日灵儿和洛姑娘的比武，望向她的眼神，让海茉一直惶惶不安，心里有些失落。

“我想也是，看洛姑娘的行事也是光明磊落之人。”慕容天昊接道：“这次大会还没结束，竟出如此祸事，老夫难辞其咎，还望各位给老夫一个薄面，且莫彼此猜忌，伤了和气。”

“那葛婄师太的事就这样算了？就算不是她所杀，也难逃干系！” 衡山派掌门道。

易风凌拿出一张半哭半笑的脸谱，递到衡山派掌门的鼻息，道：“你闻闻！”

“一股子香味儿”

“什么香味？”

“这……这到不知道。” 衡山派掌门又使劲嗅了嗅。

易风凌又把脸谱递到慕容天昊的手里，道：“慕容前辈，你闻下试试。”

慕容天昊疑惑的结果脸谱，轻轻一嗅，大惊：“消隐秘香？”

易风凌微微一笑：“ 事发后，这张脸谱是盖在葛婄师太的脸上，大家都知道，而我之前在街上见到此面具时，并没有闻到此香味，葛婄师太被杀后，而此面具又出现，却沾染了消隐秘香。”

“也就是说，凶手身上肯定也有这种香，难道是……" 泰山派长老接道。众所周知，消隐秘香是慕容世家的特产。

“易少侠是怀疑我慕容府的人所为？” 慕容天昊一脸不悦。

易风凌笑道：“不敢。我问过于管家，消隐秘香因为工艺复杂，每月的生产、销售、纷发都是定量计数的。除了府内自留一定的数量，其余都销往京城的官宦世家，每一笔账都有证可查。而洛姑娘来自昆仑山，身上也无此香味儿。”

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慕容天昊，易风凌接着说道：“当然也可以说洛姑娘或凶手去过京城，偷得此香，但她为何要如此麻烦，留下这个把柄，不如直接杀人岂不干净，所以证据不足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妄加猜测。”

“哈哈哈，易少侠果然观察入微，照你说，这凶手还是我慕容府的？" 慕容天昊忽然大笑。

“风凌，且莫无礼！” 不知何时，潇湘子也赶来了。

“慕容前辈息怒，晚辈只是猜测，如有得罪之处请见谅！” 易风凌微微欠腰行礼道。

“易少侠年轻有为，一番见解的确令老夫佩服，不过易少侠为了给这位洛姑娘脱去干系也不能随意冤枉我慕容府，希望易少侠赶紧查明真相，还我慕容府一个清白。” 说完，慕容天昊拂袖而去。

“风凌，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见众人逐渐散去，潇湘子皱着眉走向他。

“凌哥哥，慕容大人是宁大哥的岳父，你怎么能为了其他人得罪他？” 易曲烟也上前来，瞟了一眼神情冷漠的洛冰彤，抱怨道。

易少侠笑笑，并未多做解释。

“易风凌，不要以为你这次帮了我，我就会感恩戴德，那笔帐我还记得！" 洛冰彤忽然想起那晚的情形，脸颊有些火热。一咬银牙，转身离去。

"灵儿-------” 一声轻唤，海茉上前，神色担忧，刚才的场景她看得清清楚楚，灵儿怎么能当这么多人面让慕容天昊下不了台。

“姐姐，我没事的。” 看见海茉，易风凌嘴角一弯，将她轻轻拉过来。

“他们姐弟想必有话要说，曲烟，我们先过去吧。” 淡淡看了一眼海茉，易弦茗拉起撅嘴的易曲烟到大厅里去了。

“你真的认为凶手就在慕容府？” 海茉问道。

眸光一闪，易风凌轻声问道：“姐姐记起来了吗？”

“记……记起……什么？” 抑制心头的不安，眼睫微微颤动，海茉别过目光：“我……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以为姐姐想起来了，” 易风凌转过她的肩膀，黑眸紧紧的锁住她：“就是这张脸谱面具，出事那晚，姐姐给我说了它的事，后来又不记得了。”

“我……说了吗？可我……真的没有印象……” 浅褐色的眸子移向别处，仿佛要证明什么，海茉有喃喃重复道：“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算了，我知道姐姐在担心我，灵儿很开心！ ” 轻轻给她擦拭额边的露水，易风凌问道：“姐姐早上去哪里了？怎么一头汗水？”

“我去……" 忽然想起易曲烟说的，海茉连连摇头，道：“我……起来随便逛了逛。”

“正巧我也饿了，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说罢，牵着海茉的小手，就要走。

“灵儿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海茉一动也不动，忽然问道。

易风凌剑眉一挑：“姐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灵儿身边有师傅、师妹、有那么多的朋友，灵儿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们都知道。” 海茉神色惘然，接着道：“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点也不了解现在的灵儿，反而让你处处担心、照顾，我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呢？”

“姐姐！” 一声低吼，看到海茉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易风凌一阵心慌。

“灵儿一直叫我姐姐，可我何尝当好一个姐姐，小时候是我把灵儿带进妓院，结果把灵儿弄丢了……现在呢，我什么都不懂都不会，灵儿做什么想什么，我都帮不上，却一直拖累灵儿，我……"嘴边含进一颗涩涩的咸湿，又流泪了吗? 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呢，海茉狠狠的抹去泪水，却依旧泪眼朦胧。

“姐姐是在怪灵儿吗？” 易风凌喉咙动了动，咽下一阵酸涩，大掌捧起她的小脸，额头贴近她的额眉，鼻尖对鼻尖，深不见底的瞳眸一片融黑，一字一句说道：“小时候，姐姐是我活下去的支柱；现在，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姐姐不需要去学什么做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是这样吗？你不会觉的我……很没用，不会丢下我？” 海茉哽咽的问道。

“姐姐说什么呢。” 易风凌温柔的给她拭泪。

海茉将头埋到他的胸前，紧紧地抱住他。他说了，他不会嫌弃她，不会觉得她没用。她要永远在灵儿身边，永远和他在一起！

撕 皮 成 骨

下午，阳光从花镂的窗台射进，暖暖的洒在案上，耀眼的显得不甚真实。

搁下笔，晾干后，深深的看了画像上男子一眼，慕容婕语轻轻卷好画轴，装在画筒中，打算拿去送给宁公子。

自从武林大会召开后，他和爹爹每日好似有忙不完的事情，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原本就不甚熟悉的宁公子，最近对她更加冷淡，想着即将不久的成亲，慕容婕语心中涌现不安。

拿着画筒，没带丫鬟，慕容婕语独自一人打算去找宁以辰，将这幅画送给他。

来到东厢宁以辰居住的房门口，只见门窗紧闭，想来他又是不在。轻叹一口气，慕容婕语正要回去。

“啊--------嗯……嗯…… ”一声娇媚的呻吟从屋里传出，慕容婕语大惊，她慢慢的靠近窗户，颤抖的双手悄悄打开一丝缝隙。

床帐强烈抖动，呻吟是从掩盖的床帐中不断传出的，夹杂男人剧烈的粗喘，带着淫艳的引诱；这声音是……

抑制心口的剧跳，慕容婕语又将缝隙拉大，定睛一看：

床帐一下被拽落，慕容婕语大惊：只见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宁以辰埋在高耸的雪胸中 ，急切啃咬，双手拖住浑圆的臀瓣，下身强而有力的不断冲撞。而那个雪白身子的主人……竟然是……冉姨娘，二人均是□身体，□。

滚烫的泪水一下跌落，慕容婕语精致描绘蔻丹的指甲深深的陷进墙皮，埋在心中的伤疤仿佛一下被人狠狠撕裂，痛的连声音都无力发出，她抑制不住全身的战粟，慢慢的放下窗户，拉上缝隙。大口喘气，步伐蹒跚的慢慢离去。

“小姐，你怎么了？”丫鬟阿绮惊讶看着满脸泪痕的慕容婕语，连忙扶上前。

慕容婕语一步一步的走向桌前，刚才看到的一幕仿佛是噩梦一场，脑海还无法消化。她颤巍巍的打开手中的画轴，哆嗦的双手慢慢卷开画面。看着那日思夜想的俊美容颜，此时却和别的女人颠鸾倒凤，亲热温存。

她虽未出阁，可是一些事情还是偷偷知道的，那些事情……那些事情只有夫妻才能做的啊……为什么他和……他和那个妖媚的冉姨娘在一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姐小姐！” 阿绮焦急的唤道，小姐一回来就是失魂落魄的，吓坏了她。

看着一脸担忧的阿绮，慕容婕语动动嘴唇，好像在说些什么。

“小姐，你说什么？”阿绮忙把耳朵凑近。

“你说的没错，你说的没错，他们果然……” 慕容婕语喃喃念道，脸色发白。

“他们是谁啊，小姐，你怎么了？”阿绮略带哭音，她从未见过这般伤心模样的小姐。

慕容婕语忽然起身，狠狠的将手中的画像撕碎，随地一撒，好像还不解恨，又望向桌案上的文房四宝，她袖子一拂，使劲的将东西摔在地下砸个粉碎。

“有什么用呢？有什么用呢？我学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忽然大笑，泪水中尽是凄绝：“琴棋书画、晋邯才女、知书达理……哈哈哈哈，有什么用呢，我学这些诗词歌赋、我读那些古今圣贤，有用吗？有用吗？”

是的，为了成为他的好妻子，她去读那些看不懂的书，学不完的琴棋书画，凡是大家闺秀所应具备的，她都努力去学；两年前的惊鸿一瞥早就叫她根深情种，她摒弃自己的真实性情，去做一个人人口中温婉大方的慕容家的小姐。

爹爹宠爱冉姨娘，她忍着；娘亲郁郁寡欢而亡，她忍着；每天和冉姨娘的无数周旋，她也忍着；到头换得的是什么呢？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这么多年的忍耐又算是什么。

慕容婕语想大叫，淋漓尽致的宣泄一番，可是多年养成的压抑性情和那份骄傲，令她喊也喊不出，狠也狠不起来。她死死的抓住衣襟，泪水止不住的流淌。

“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她泪眼婆娑，喃喃低语。

“小姐，别哭了，老爷就要回来了。” 阿绮的眼睛红了，心疼的拭去小姐手上的血迹。

爹爹！慕容婕语眼眸一亮，不行，她要查清到底怎么回事，宁公子怎么和冉姨娘做那种事……不行，她要查清楚！

夜晚，月至中天，圆圆的，满满的，在深漆的苍穹上绽放清冷的光华。世间万物仿佛一下消失不见，只有这一轮圆月，光辉璀璨。

四周静悄悄的，院内的树木被清冷的月光洒上银辉，散发柔柔的色彩，花香淡淡，步履隐约。海茉好似夜游一般，傻傻的向前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西厢庭院。

她抬头望着天空的满月，心里一片怅然。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对灵儿的感觉变了呢？她害怕灵儿会离开他，他身边有那么多的朋友，可她就只有灵儿。早上易曲烟的一席话叫她忐忑不安，她和灵儿错过了十年，除了小时候的模糊记忆，现在的灵儿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

想起今早灵儿为了维护洛姑娘，不惜得罪了慕容大人，还有易曲烟眼底掩不住的爱恋……灵儿的身边围绕许多的如花女子，灵儿会不会喜欢她们中的一位，然后成亲生子……那么她呢？他有了心爱的姑娘，还会和她这个姐姐在一起吗？

海茉心里一阵隐痛，说不出的难受，她正要回房，耳边却传来隐约的争吵，好像是……慕容小姐。

海茉随着声音的方向悄悄来到外屋的珠帘旁，暗想，这不是冉夫人的住处吗？慕容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语儿说我勾引你的未婚夫婿？” 冉夫人笑的娇美如花，春葱似的玉手打开熏香炉上的盖子，银勺挖来一块红色的膏体，轻轻倒入熏香炉里，笑意盈盈望着怒气冲冲闯来的慕容婕语。

“你莫要抵赖，下午我看的清清楚楚！” 慕容婕语咬紧银牙，她还是按捺不住冲动过来想问清楚。

“这么说，语儿是来兴师问罪了！” 冉夫人并无惊讶，悠闲的拿出一个鎏金盒，用长长的指甲勾出一些紫色碎末，洒入熏香炉里，又轻轻盖好。

“你…… ”慕容婕语恼怒的看着她，这个妖妇居然还有心思在自己面前点熏香。

“嗯……这味道还真实舒服。” 冉夫人满足似的舒口气，凤眼一瞥，扇状的眼睫掩去眸中诡异的色彩，在眼下留下一层深深的暗影，更显妖魅。

慕容婕语当然闻得出是消隐秘香，看着冉夫人不紧不慢的模样，她一步上前，抓住冉夫人的皓腕：“你就不怕我告诉爹爹吗？”

凤眸一转，波光流转，冉夫人反问道：“老爷会信吗？”

“你…… ”

“嗯……今天好累呢。” 冉夫人轻轻移开慕容婕语的手，忽然掩嘴娇笑：“宁公子平日看起来一副书生斯文，没想到私下好生刚猛呢……呵呵呵。”

慕容婕语脸色大变，腮边一片潮红，全身微微发抖，气的说不出话来。

“啊呀，忘记语儿还是大姑娘，怎么能和你说这些呢? ” 冉夫人笑得妖媚，一双玉手轻轻抚上慕容婕语的脸颊，轻声说道：“你是不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慕容婕语难过的点点头，不知怎么回事全身一下无法动弹，体中好像有一副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缠住她的四肢，咽喉奇痒无比，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鼻间尽是越来越浓郁的消隐秘香。

“哈哈哈，消隐秘香可真是好东西，这么快就发作了。”柔媚的嗓音在慕容婕语听来阴寒入骨，额间沁出了冷汗。

玉手慢慢抚过慕容婕语的眉眼，一直来到白玉般的额头，耳边是冉夫人娇柔却阴凉的声音：“男人就是喜欢我这个样子，语儿想不想知道我已三十，却保养的如同你这年纪一般呢？”

慕容婕语惊恐的张大双眸，看着烛光将冉夫人的美艳脸庞照的半明半暗，极其的阴森诡异。

冉夫人的玉手悄悄向上抚去，来到慕容婕语额头中央的发迹线，轻轻摩挲。

“语儿知道吗？你这般年纪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候，你看这细腻的肌肤，柔滑的触感，比那上好的胭脂水粉还要管用。” 冉夫人柔声细语，凤眼却半眯了起来，长长的指甲悄悄陷进她的头皮。

“我告诉你，只要这样-------”指甲一下深深的掐进慕容婕语的头皮，用力一撕，半张鲜活的脸皮血淋淋的生扯下来。

慕容婕语一下滚落一旁，双手抱脸，全身痉挛不已，发不出声音的咽喉发出令人撕心裂肺的呜咽，仿佛来自地府众鬼的凄惨悲鸣，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的从颤抖的指尖渗出，染红了白皙如玉的手腕，触目惊心。

珠帘外的海茉看清慕容婕语的模样时，琥珀色的眸子猛然收缩，记忆的阀门一下打开，脑海中模糊的影像粘接在一起，构成各个相似的场景，如同狰狞的洪水猛兽，呼啸着朝她汹涌袭来。

看着半张满是血迹的白色脸皮，在晕黄的烛光下轻轻折透，带着微微的透明，冉夫人阴阴一笑，将面皮往半边脸上轻轻一蒙，只见那半张沾满血迹的面皮似乎有了灵性，一点一滴的融进毛孔，和冉夫人本来的皮肤融合，直至不见。

“果真比以前好看多了！” 冉夫人揽镜自照，烛光下的容颜诡异艳丽，光滑细嫩的脸颊泛着幽幽的光泽。

海茉看呆了眼，一直执着的信仰好似一下被打碎，混浊一片。她抱着头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一下撞到珠帘，发出清脆的声响。

复苏的记忆

糟了！

海茉愕唇微张，心里一沉，顾不了许多，连忙逃出门外，还没走几步，只见一个紫色身影从天而降，带着一张半哭半笑的脸谱，她一惊，可腰部一凉，好似被一个冰凉器具穿透。

她猛然一回身，只见冉夫人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将一把匕首擦进她的腰部。

“原来是易少侠的姐姐？” 冉夫人盈盈笑着，地上那条细长的身影在月光的映射下格外阴森。

剧痛袭来，海茉一下晕倒在地，恍惚间，听到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

“你也太不小心。” 紫衣人上前，嗓音低沉沙哑。

“别说了，慕容婕语就在那屋，你把她带去吧！顺便杀了这丫头。” 冉夫人的声音似乎有丝恼怒。

“不能杀她！”

“哼，为什么，不过是一个丫头！”

“这是主上的命令！"

“主上？！”冉夫人似乎有些讶异。

“那先带她们回去！”冉夫人再次冷冷的喝道，紧接着海茉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扛起，飞速而去。

强烈的求生欲望猛然复苏，她咬紧牙，悬在外面的右臂用力的伸向腰侧，触过粘稠冰凉的鲜血，颤巍巍的抽出衣服内侧的暗袋，解开里面的丝帕，一点一点的晃动，皎洁的月光照亮那一路翩翩飞舞的花瓣，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手臂一垂，一下晕死过去，蓝色的丝帕飘然坠落。

第二天一早，慕容府上下炸开了锅，慕容婕语的失踪使得慕容天昊大为震惊，武林大会暂停，召集各路武林人士一起寻找慕容小姐。

“爹爹，凌哥哥呢？” 易曲烟一进潇湘子的房门，着急的问道。

“去后山了，他姐姐也失踪了，看他的脸色很不好。” 易弦茗背手，清癯的面容面无表情。

“我先去看看。” 话没说完，一转身，易曲烟便朝后山急忙行去。

后山花园，易风凌拧眉不语，平日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时带着几分阴霾，拇指间摩挲一片薄薄的花瓣，已近透明。

姐姐和慕容婕语昨夜一下失踪，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如果是一起失踪，她们不会武功又不是武林中人，并无仇家，如果是因为慕容天昊，又何必掳走姐姐？这和脸谱杀人是否有联系？自从武林大会召开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叫人匪夷所思。

尽是满怀的忧心忡忡，是他疏忽了，最近一直忙着武林大会，没有注意姐姐。自从与姐姐相认以来，他们似乎有了隔阂，不像小时候那般亲密了，也不再彼此交换心事、说着小秘密。也可能隔了十年，多了生疏，姐姐的迷茫惘然，欲言又止一定是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她会那么害怕，甚至装傻充愣也不愿意说出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忍去问，他多么希望姐姐能够把这十年受的伤，遭的苦全部说给他听，然后他会和小时候一样，每天陪着她、安慰她、逗她开心，无论她遭受过什么，他一定会让姐姐好起来的，一定的。

“凌哥哥，原来你在这儿！”铃声隐隐，易曲烟喘气道：“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他们的房间还有附近我都查过了，没有一点踪迹，应该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被掳走。”易风凌沉思道，眸色越来越深沉。

一阵清风吹过，片片桃花随风而落，仿佛眷恋枝头的温暖，粉色的花瓣在风中不断的颤抖。

心念一动，易风凌连忙朝西厢赶去。

“凌哥哥，等等我。”

赶到西厢，冉夫人不在，偌大的庭院空空如也。易风凌仔细打量着周围，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西厢后门的一摊粉色的东西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只见是一堆早已枯萎的花瓣，沿着前方的幽径，一直朝后山蔓延。

黑眸一沉，环顾周围，西厢四周并未摘值桃树，这粉色的花瓣从何而来。他想了想，顺着花瓣的痕迹，朝后山行去。

海茉迷迷糊糊的醒来，腰部忽然袭来的刺痛让她只能趴着，她慌张的打量四周：坑坑洼洼的湿地，凹凸不平的石壁，水珠的滴答声在这个寂静的山洞里显的格外恐怖。

她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慕容小姐呢？一系列的疑问让她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如果昨晚所见不是做梦，那么冉夫人到底是谁？

想起昨晚那血腥的一面，海茉不禁打了个冷颤。是的，她记得很清楚，人皮扯下的那一瞬间，十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如埋藏多年的火山一下喷岩而出，滚滚的岩浆带着不堪的回忆紧紧将她围住。

十三岁接客的那天晚上，一个男人走进了她的房间，脱光了衣服，饿狼扑羊朝她压来，鼻间尽是男人身上的汗臭，满是肥肉的身体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咸湿的嘴唇带着令人作呕的唾液让她胃部不断翻腾，那欲望的嘴脸，猥琐的□在她耳边不断回荡。鲜血一下从那个男人额头流下，一滴，二滴……睁大的眼睛带着痛苦极致的表情，左边白净的脸皮如被开水浸泡般的松软，一下子全部剥落，面目全非的血色头颅带着狰狞的怨恨，连同□的肥胖身体一下子栽倒在她身边，浓厚的血腥味立即充斥在她周围。

没错，就和慕容婕语一样，被剥去半张脸皮，只剩森森白骨……

后来，她去了……去了……她去了哪里？头皮忽然发紧，仿佛无数个锤子在慢慢敲打，痛的她抱紧头部，她去了哪里？她怎么又想不起来呢?!

海茉倚着洞壁虚弱的粗声喘气，冰凉的手指用力按住地面，慢慢起身，腰上渗透衣服的血迹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加深。

她不能留在这里，不管冉夫人是谁，目的如何，统统与她无关，她只要和灵儿在一起，她好不容易和灵儿相认，怎能再与他分开，一次的分别已经让她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活了十年，她不想再过那生不如死思念欲狂的生活。

这样想着，她终于起身，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甬道，步伐蹒跚的朝前走去。

易风凌抓着蓝色的丝帕，紧皱眉头环顾四周，他顺着凌乱的花瓣追随到后山，拾到这方蓝色丝帕就再无踪迹。看着已至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光射进他的眼眸，心像放在火上煎烤，从未有过的恐慌蔓延全身。

“姐姐……” 他喃喃的低语。

山上的树林越来越茂密，阳光越来越黯淡，越往前走，易风凌心里觉的不对：筹办武林大会场地的时候，慕容府的后山他们走了个遍，都非常熟悉。可这周围的环境却不曾见过，越往深处，愈发的阴沉。

终于，正午的阳光完全被茂密的参天大树覆盖，四周一片暗沉，阴风阵阵。他来到一个洞口前面，望着里面的幽深，易风凌剑眉一凛，不带一丝犹豫，即刻进了洞。

洞穴迷情

海茉扶墙一步一步的向前摸索，不知道灵儿有没有看见她留下的线索，她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不见阳光，阴森恐怖，没有一丝的光线，漆黑一片，要不是滴答的水声她会以为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腰上不断有粘稠的鲜血渗出，扯着筋骨直不起来，她只能弯着腰像盲人一般一点点的往前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缕微弱的光线使得她精神一阵，心头一阵狂喜，忍着疼痛不禁加快了脚步。光亮逐渐接近，前方的景象也愈发的清楚，竟是一个雾气迷绕的精致庭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不同于北方建筑的威严耸立，处处充满秀丽的江南风情。

海茉愣了，阴暗潮湿的山洞和明亮锦绣的阁楼小院似乎怎么也联系不起来，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从前方的亭子传来，细细一听，她大惊，男子的嗓音好像是灵儿。

她一手扶着腰部，小心翼翼的躲到假山后面，从这个视线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他们。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夫人！” 一袭黑衣的易风凌慢慢走上。

“也没想到易少侠能够找到这里！” 冉夫人慵懒娇柔的嗓音说不出的诱惑，从玉石小凳起身，一深绯色罗料的宫衣与平日的贵妇装扮比，更显如描似削的身材和柔软的腰肢。

“夫人布的这个局，在下实在猜不透。” 嘴边一抹淡淡的笑意，易风凌眯起双眸。

冉夫人慢慢的走进，将颊边的青丝撩至胸前：“既然猜不透就不要猜。”

“原来夫人都知道。” 并无讶异，易风凌笑着开口：“夫人是慕容前辈爱妾，为何要掳走慕容小姐？”

冉夫人掩唇娇笑：“原来易少侠偷偷调查妾身了？”

易风凌微微一笑：“夫人言重了，不过夫人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不得不令人生疑。”

“哦？那我倒想听听，易少侠是怎么发现的？”柳眉一挑，冉夫人定定的望着他。

“夫人身上的香味是慕容世家的消隐秘香，那张面具也沾染此香，事发那晚，夫人与慕容前辈并不在一起。夫人五年前凭空出现在清遥城，似乎专为慕容前辈而来，这种种的一切不得不让人猜疑此事与夫人有关。”

冉夫人笑盈盈的说道：“易风凌，是妾身小看你了，不过知道多了对你并无好处，你来这里不就是找妾身要人吗？”

易风凌挑眉道：“这么说夫人承认了？”

“呵呵呵-----” 一阵妖媚的娇笑，冉夫人凤眼微瞥并未作答。

躲在假山后面的海茉虽然听不清他们再说什么，可腰部的伤口越来越痛，似被蚂蚁噬咬，一口一口的吞噬，她不禁轻哼了一声。

易风凌一愣，往假山后面瞥了一眼，眼眸敛回笑意，不动声色的说道：“我姐姐不过是慕容府的丫头，不知那里得罪了夫人，也被掳了过来？”

纤细白皙的手指一下贴住他的薄唇，款款莲步慢慢贴近，耳边是冉夫人酥到骨头里的嗓音：“妾身都说了，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易少侠年少风流，妾身可一直仰慕的很呢？”

易风凌一下住抓住一直下探的纤纤玉指，笑道：“夫人想怎样？”

“易少侠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妾身已经备好薄酒，想请易少侠到里屋好好相谈。” 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从掌中抽开，丹唇勾起，凤眸泛着潋滟的波光。

“夫人有心了。”易风凌微微一笑。

“呵呵呵，面对易少侠这样的人物，那个女子能不上心呢？”清媚动人的娇笑，冉夫人看着微微皱眉的易风凌，几分得意：“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们的下落吗？”

海茉怔怔的看着朝她望去的易风凌，灵儿似乎也发现了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久久缠绵，灵儿深湛的眼眸如大海一般幽深，看不出情绪。

忽然，他的猛然转过视线，手臂一扬：“夫人请带路！”

冉夫人拾阶而下，绯红的衣衫翩然从亭间穿过，像绽放的一朵牡丹，烈艳似火。

易风凌紧紧跟上，望了远处假山后面的海茉，黑眸半眯，右手慢慢的挪向身后。

冉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易风凌，娇媚一笑，正欲往前走着，忽然感到颈后一阵剧痛，还没反应过来，正要回头，惊觉全身上下竟然无法动弹，她大惊，不可置信的盯着走到她前方的易风凌，凤眸一凛，射出道道寒光：“你……”

“夫人，得罪了！”易风凌拱手道，颊边的酒窝深了又深。

“姐姐，快走！” 还没反应过来，海茉冰凉的小手被温暖的大掌一带，定睛一看，灵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跟前，温柔的催促道。

海茉跟随易风凌绕至亭子前面，穿过庭院，又进入一个漆黑暗长的甬道，潮湿泥泞的地面，滴答不绝的水声，和刚才自己走过的山洞并无二异，只是手中传来的温热叫她不在茫然，她牢牢的抓住，忍着腰腹的刺痛，不由得加快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两边的石壁不在拥挤，光线渐明，易风凌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们好像来到了山洞的中央，前面呈圆形状，好似一个宽阔的大厅，洞顶呈环形状，阳光从上面倾泻而下，四周再无出路。

易风凌皱眉想到刚才进洞的时候是顺着长长的通道一直来到庭院，一路上并无其他分叉路口，怎么返回时却变成这圆形大厅，莫非这山洞已经被人布过阵了？

“灵儿你听！” 海茉小声的说着，空气间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越来越浊重，耳旁传来隐隐打雷似的轰隆，如同一个翻滚而下的雪球，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近。

“不好！” 一声大喝，易风凌拉紧海茉，一个转身，迅速往后撤，躲进狭窄的甬道中。海茉这才发现周围的石壁开始剧烈的晃动，上面的尘土漱漱而下，眼前一阵地动山摇，数不清的石子带着呼啸的风声从脸颊狠狠擦过，火辣辣的生疼；耳边传来一声惊雷巨响，千军万马般的轰隆一片。

易风凌连忙把海茉按进自己的胸膛，双臂紧紧的护住她的头部。只见数不清的石块从洞顶纷纷滚落，集聚在一起；泥土脱落，倒塌破碎，溅起厚重的土腥尘埃。

海茉紧紧的抱住易风凌，暗想山洞可能发生了石崩，这可怎么出去。忽然听见一阵闷哼，易风凌直着身子将她压到在地，气息有些粗重。

“灵儿，你怎么了？” 她焦急的问道。

“我没事，不过后背被石头顶到了，起不来了。”易风凌粗粗的喘气，鬓角一滴汗水滴了下来。

“是不是受伤了？”海茉一下慌乱起来，小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

“姐姐别担心，我没事！” 他撑起手臂，试图起身，背后巨石沉重如山，丝毫使不上力。

“灵儿你别动了！” 海茉心疼的看着他，无奈自己的手臂牢牢的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微微的喘气声在这个狭小的洞穴中听起来分外清晰。易风凌忽然觉的自己和姐姐太过贴近，身下那柔软的娇躯挑动他敏感的神经，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在鼻间，他心神一凛，垂眸看着怀中的姐姐：半掩的羽睫微微颤动，琥珀色的水眸掩饰不住浓浓的担忧，略带苍白的唇瓣半张半合，别有一番柔美的怜态。

海茉感受到黑衣下胸膛散发着阵阵热气团团将她包裹，脸颊似乎越来越滚烫，这个有些火热拥抱让她心跳如雷，耳边是灵儿略带急促的粗喘，她这才意识到，灵儿的脸庞离自己不过寸许，半眯的桃花眼里是黑融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深，灼热的呼气令她浑身酥软，她转过头，想躲开这个尴尬而又暧昧的迷思。

“姐姐脸红了！” 一阵低笑，易风凌不动声色的微微拉开距离，心里一阵懊恼，该死的，这是姐姐啊！他刚才居然……居然生出其他念想，尤其那张唇瓣，不知道是何等的迷人滋味。

“你……胡说！” 被灵儿这样取笑，海茉有些惊慌失措，忽然想起洞中光线黯淡，他怎么能看的清自己，她有些羞恼的推搡上面的胸膛，期盼多进些空气也好减退脸颊的燥热，可上方的身躯忽然一紧，反而将她抱的更紧。

忽然一声叹息， 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易风凌将脸埋入她光洁幽香的脖颈。他不懂，刚才面对冉夫人妖娆的勾引他都心静如水，可现在仅是抱着姐姐就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冲动，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敢让姐姐看到眼中的□，不然以后姐姐会怎么看他!

山洞的石崩早已停止，甬道的温度却极速上升，浑浊的呼气夹杂细细的娇喘在这个昏暗的四周听起来格外暧昧。

海茉放松身子，轻轻的合上羽睫，静静的感受着这令人心醉的时刻，灵儿长长的眼睫扫着她的脖颈，痒痒的，似蚂蚁粘上了蜜糖般。

“灵儿你过去一点！” 受不了那阵酥麻，海茉微微扭头，却感觉脖间一阵清凉，好像是灵儿的鼻梁和……嘴唇……

“不要动！”易风凌身形一震，不知道怎么地，自己的唇一下触碰到海茉的脖颈，蚕丝般的触感滑腻柔软，带着阵阵幽香的冰凉，仿佛一碰即化；体内的血液一下加速流动，呼吸紊乱起来，他气息急促，眸色深沉，唇间的触感竟让他舍不得离开，薄唇轻抿，他不可控制的吻了上去。

舌尖若有似无的拂过，带着无尽的爱怜，海茉浑身轻颤，感觉脖间那缠绵悱恻的火烫温柔，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襟。

易风凌情不自禁的吻着，似乎忘却了一切，从洁白的脖颈一直来到微露的锁骨，他轻轻的啃咬，仿佛是世上最精致的美味。感受身下的柔软如风中花朵似的颤抖，他忽然想起早晨随风而逝的桃花，清美飘逸，不禁加重力道，紧紧的扣住了怀中的娇躯。

“啊------” 一抹剧痛袭来，海茉忍不住呻吟出声，虚弱的轻吟一下拉回了易风凌的理智，他别过头，努力平复混乱的喘息，黑眸里闪过一丝狼狈。他怎么回事？居然轻薄了自己的姐姐！！

只见海茉痛苦的拧眉，自己的掌间一阵粘稠，易风凌连忙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海茉的腰部一片深红。

“你受伤了？” 他焦急的问道。无奈起不了身，大掌轻轻覆盖上她的腰部，微微用力，试着传送一部分真气来缓解她的疼痛。

海茉只觉的腰部一阵火热，热气一下渗进伤口，在腰部来回旋转，温暖舒适，不在是刚才的冰冷粘湿，疼痛一下减轻许多。

“好些了吗？”易风凌轻声问道。

海茉点点头，将眸光凝向别处，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刚才灵儿的意乱情迷让她心头涌上一丝甜蜜，剧烈的心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冲动好像要破茧而出。

易风凌也有些尴尬，神色复杂不定，俊脸移向别处，用力撑起身子，稍稍拉开和她的距离。一时之间两人相对无言。

“姐姐……怎么被抓到这里来的？冉夫人没有对你怎么样吧？”过了好一会，灵儿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看见她……她…… ”海茉艰难的开口，犹豫着是不是要把那晚所见的告知灵儿，脑中忽然想起那名寻访客，她猛然停下。

甬道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铃声，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凌哥哥---------” 易曲烟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易风凌大喜，低头对海茉说：“快，帮我抽出腰后的剑！”

海茉依话照办，从他的臂下绕过，艰难的摸索，终于在他腰部右侧碰到一个冰凉金属状的剑鞘，她猛一用力，将雪柳剑从巨石下抽了出来。

易风凌单手接过，反手在背上的巨石上用剑一阵划动，巨石竟从中间陡生一道裂痕，石身微微晃动，好似马上要聚裂开来。易风凌摸准时机，待背部感到悬空，猛的抱住海茉，转身用力，朝前方翻滚而去。

“哗啦”一声，巨石一下碎裂在地，已经滚至老远的两人才慢慢起身，微微喘气，相视而笑。

“凌哥哥-------------”光线逐渐明朗起来，易曲烟惊喜的跑到他们面前。身后跟着一身白衣的洛冰彤，手中搀扶的居然是奄奄一息的慕容婕语。

易风凌大喜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是一个红衣女子将我们引来，在洞口处发现了婕语姐姐！凌哥哥，你没事吧？” 想起那名鬼气森森的红衣少女，易曲烟不禁汗毛直立。

“红衣女子？”轻拍她的肩膀，易风凌还没来及细想，看着远处满面寒霜的洛冰彤，俊朗一笑：“洛姑娘也来了。”

洛冰彤白净如雪的容颜没有一丝笑意：“洞口在前面，此地不宜久留！” 说着，搀扶着慕容婕语朝前走去。

海茉隐隐的感觉有些不对：那晚亲眼看到慕容婕语被冉夫人毁容，而刚才见到的她双目紧闭，玉颜却完好无损，只不过脸色比较苍白。难道是自己当时看花了眼？来不及细想，她加快脚步紧跟着易风凌他们逃出了山洞。

脸谱杀手和白衣男子

五人刚出洞口，不禁大惊，进来的时候明明是后山的东面阴郁树林，眼前却是青灰色的岩石构成的一片奇峰罗列的山体，四周怪石嶙峋，突兀森郁，尽是陡峭的悬崖峭壁，叫人不禁心惊胆战。

这时，一阵怪异的尖叫传来，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几个黑影如同一道道的黑色闪电从天而降， 黑衣劲装，每人都带着一张半哭半笑的脸谱，挥舞着大刀朝他们袭击过来。

“姐姐靠后！” 易风凌一把将海茉推向易曲烟，朝她喊道：“你们带她先走，这边有我！”

“凌哥哥！” 易曲烟担忧的正想说些什么，忽觉臂弯一沉，洛冰彤将慕容婕语也推给了她，舞动素女剑，朝黑衣人划剑而去。

易曲烟有些气恼，扶好昏迷的慕容婕语，看着还在微怔的海茉，大吼：“还愣着干嘛，赶快跟我走！”

海茉连忙扶起慕容婕语另一半重量，回头看着灵儿和洛冰彤与黑衣人的对打，心里隐隐的担心。

山路崎岖不平，从洞口出来也不知道这里通往何处，海茉气喘吁吁，满额是汗，步伐虚浮勉强跟上易曲烟的脚步。她不会武功，腰部有伤，如今还要托着慕容婕语半身重量，实在很是吃力。

忽然眼前黑影一闪，一个黑衣脸谱杀手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持刀渐渐逼近。

一声娇喝，银光一闪，易曲烟抽出银鞭朝他甩去，缀满银铃的鞭身如同一条灵巧的银蛇打着转儿一下缠上杀手的武器，死死的咬住。杀手晃晃脑袋，半哭半笑的脸谱忽然脱落，露出一张没有血肉的白骨骷髅，阴郁的眼洞泛着森森寒意，十分恐怖。易曲烟大骇，手中一虚空，银鞭一下松散开来，只见杀手举起大刀，刀势沉重的朝她劈去。

海茉只觉的杀手姿势怪异，力气虽大却不够灵活，一旦认准了目标就会一窝蜂涌上前去。眼看着易曲烟躲闪不及，她连忙把慕容婕语放躺在一个安全的石头背后，拾起一堆石头使劲朝杀手掷去。

杀手转过头，朝海茉的方向看了看，晃了晃脑袋，一步一步的朝她砍来，待看清他的恐怖面孔，海茉一个冷战，翻身一滚，躲在另一块岩石后面，只见杀手举刀朝石头横劈直砍，溅起一阵火花。

左躲右闪之际，海茉只觉的脚下一空，身体一下向后栽去，两边的景物飞速上升，低头一看竟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绝壁深渊，她脑海一片空白，飞速下降的身躯忽然撞到凸出的岩壁，连同腰间的剧痛漫天袭来，海茉一下被巨大的黑暗吞食，再无任何知觉。

杀手站在悬崖边，看着那急聚下降的身躯，诡异的笑了笑，晃晃脑袋又朝易曲烟砍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白锦靴慢慢走进，看着地上昏迷的人儿，皱紧眉头。

金属相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数十把刀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狠狠的朝易风凌砍去，足尖竖起，轻轻点地，一袭黑衣腾空旋转而起，跃至高空，易风凌看准时机，一剑直下，疾速如风，龙柳剑变化成银光幻影，扬起成片尘沙，带着汹涌的剑气飞速的射向四周。

黑衣杀手被剑气震得呼啦一片摔到在地，脸谱凌乱的散落在旁，露出一张张恐怖的骷髅头骨，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摇了摇脑袋，直步向前又朝易风凌围去。

易风凌大惊，这到底怎么回事？和他们已经交战半个时辰了，这群脸谱杀手说不出的古怪，动作虽然缓慢，可是力大无穷，刺进了他们的身躯，不见伤口也不见他们流血，实在诡异之极。他看了一眼身边神色肃穆的洛冰彤，小声说道：“你攻外面，我在里面！” 洛冰彤轻声点头，扬起手中的素女剑，剑招如行云流水，剑气如鸿。

“当”的一声，素女剑刺进一个黑衣杀手的胸口，没有热血喷出，只有骨架和剑相抵的咯咯作响。洛冰彤大骇，眼看着那张狰狞的头骨猛的朝自己袭来，她翻身一避，忽感左肩一抹震痛，回头一看，只见大刀已经砍上她的左肩，鲜血直流。洛冰彤封住左肩的穴道，冷汗淋漓。

杀手越来越多，力道也越来越重，眼看着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些杀手究竟是人是鬼？易风凌也是大汗淋漓，他担忧的看了一眼受伤的洛冰彤，柳剑翻飞如电变幻无穷，剑气纵横。

忽然一阵隐隐清幽的吟唱似远方传来，带着女子声线的清婉哀怨又夹杂着低声嘶哑，似乎有着无尽忧伤，断断续续的飘散在空旷无声的山林中。

“啪嗒”一声传来骨骼断裂的声音，易风凌一惊，只见那些脸谱杀手像是散了架，头骨一下散落掉地，胸部从中间被撕裂成两半，数不清的白色碎骨哗啦掉落在地，脸谱杀手晃了晃身躯，连同手中的大刀一起轰然倒地，一动也不动。

”哗啦啦“的一片声响，眼前的脸谱杀手全部碎骨滚落，身躯倒下。

此歌声幽怨飘渺，寒凉凄冷。令人脑海瞬间空白,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混沌一片。易风凌立即稳住心神，他远远的望见前方慢慢走来一位赤足少女，披着垂至脚踝的黑发，一身鲜红的羽裳随风翩飞，浓重绯艳。

少女惨白着脸，没有一丝血色，炭木一般乌黑的嘴唇映着鲜红如血的衣裳，全身上下散发着森森鬼气。她停住歌声，面无表情的盯着易风凌。

“又是你？” 洛冰彤喘息道，先前她和易曲烟追到后山的时候，也是被这女子引到山洞前，她到底是谁？

“多谢姑娘相救！” 易风凌收起剑，紧紧的盯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神秘少女，想必曲烟说的红衣女子就是她。

“你们走吧！” 声音略带嘶哑，少女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吟起幽幽蛊人的歌声，赤足渐渐走远，慢慢的消失不见了。

迷迷糊糊中，海茉感觉一双冰冷的大掌贴上她的腰部，如同冬日的雪花飘落带着丝丝凉薄的冷意，虽然寒彻入骨，通体却舒畅起来，从腰部开始连同丹田似乎被这清清凉凉的气脉所围绕，受伤地方的皮肤渐渐收紧，伤口微微发痒，却不再那么疼痛了。身子像浮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上，那么舒适，那么惬意，令她全身一下放松，她梦呓一声，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海茉缓缓睁开眼，下巴痒痒的，仔细一看，身上盖着一件白狐披风，那融融的皮毛闪着水润的光泽，暖暖的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

\奇\这是哪里？海茉缩着身子，有些困惑的打量四周的环境，一个紧能容纳两三人的狭小山洞，石壁光滑，地面干燥，前方有一块朱红色的方形软垫，似乎常年被人坐卧，中间软软凹进一块。而自己身下铺了一层枯草，柔软舒适。

\书\她记得自己跌落悬崖，然后……莫非她被人救了！海茉连忙起身，来到洞口，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洞外呼啸的风残卷而过，她这才看清这个山洞居然是在半山腰上，下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海茉畏缩的退回原处，重新盖上白狐披风，难道自己从悬崖上跌落这里，然后被人所救？那救命恩人呢？她呆呆的望着前方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噼里啪啦作响，稍稍驱走了丝丝寒意。

正发呆，耳边传来轻踏的脚步声，轻盈稳健，在这个漆黑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响亮，海茉抓紧白狐披风，手指微微的打颤。

只见一双白锦靴踩了进来，一道挺拔的身影在篝火的映耀下若孤松之独立，细看那面容：剑眉斜飞,一双冷眸寒澈锐利，泛着幽幽的寒光，凉薄的唇瓣淡若如樱；鬓若刀裁,泼墨一般的长发用银带束起，映衬着一身如雪的白衣锦缎，更显清冷高华，风姿宛如天人一般。

他怀抱一堆青色野果，放在火堆旁，仿若无人般的从海茉跟前走过，盘腿坐在那块朱红色的方形软垫上，合上眼睫，似在闭目养神。

“是……是你救了我吗？”眨眨羽睫，海茉胆怯的问道。

白衣男子依旧闭眼，冷语冰人：“地上的野果你可吃了，明日一早速速离去！”

那声音清冽如冰泉，仿佛周遭一下被冻住一般，海茉心里不禁打了个冷颤，听着这毫无感情的声音就知这男子冷酷无情，冰冷入骨。

看了一眼地上的野果，海茉也觉得的肚子十分饥饿，她小心翼翼的猫腰从火堆旁抓了几颗，迅速回到原处，悄悄的瞥了男子一眼，正要张口，无意间望见腰部干干净净，被一块白纱包住伤口，她惊奇的沿着腰部反复摸了又摸，又弯腰起腰，居然一点都不疼了，她喜出望外的看着白衣男子，壮着胆子问道：“我腰部的伤……也是你治好的吗？”

白衣男子不语，好似睡着了，俊容如月神般玉色清雅，孤寂独绝，带着彻骨的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看得海茉怔出了神。

“多谢……谢救命之恩。”咽了一下口水，海茉说话又紧张起来。

男子一下睁开眸，寒如冰潭：“没人救你！”

海茉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心神一惧，抓紧了手中的果子，眼眸移向火堆：“不管怎么说……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

乌木般的黑瞳没有一丝情感，微微上挑的眼角轻轻合落眼睫，男子的声音如浸透冰水寒意蚀骨：“明日一早速速离去。”

海茉轻嗯一声，轻轻的啃咬手中的野果，酸的胃里直冒酸水，带着丝丝苦涩；灵儿肯定急坏了，该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呢？想着想着，越觉的果子酸涩无比难以下咽，海茉吸吸鼻子 ，索性大口咀嚼，一口全部吃下。

一阵冷风吹来，海茉哆嗦着身子，将白狐披风把自己包的牢牢的，回头看了一眼白衣男子，困意袭来，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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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海茉醒来，发现白衣男子还保持昨天的姿势盘腿打坐，如泰山稳坐于垫。她坐起身，忽然发现身旁有几颗青色野果，同昨天的一样。她心里一暖， 昨天的野果早就吃完，想必男子清晨去又出采摘了些。

她微微整理下凌乱的发丝，将几颗野果置于掌中，伸到男子面前，小声说道：“你……吃吗？”

男子睁开眼，宛如冰雪的眸子扫了她一眼，淡淡说道：“这是给你的，吃完请马上离去！”

手指在空中伸了伸，海茉尴尬的抽回手，将果子塞进嘴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嚼着，果然和昨天一样的苦涩呢。

吃完野果，海茉来到洞口，仰望上面刀削斧劈般的山崖，崖壁齐整光滑，不禁犯愁：出了洞口左右无路，下面又是万丈深渊，要想出去只能往上爬，可她不会武功，身边又没有工具，如何能攀岩上去？

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打坐的男子，海茉思忖，这男子一定和灵儿一样武功了得，不然这洞口四周并无树木，他从哪里采摘到这新鲜的野果？只是他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会帮助自己吗？

思虑了半天，海茉决定还是试着问他：“我……爬不上去……能不能……" 忽然身体一颤，只见那男子的眸光冷厉的扫过，下面的话竟说不出来了。

男子起身，踱至洞口，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高入云霄的崖壁，冷冷的说道：“你过来！”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竹色玉屏箫，伸向海茉。

“握住它！” 声音清冷，依旧不带一丝情感。

海茉轻轻地握上竹箫，只觉入手凉滑如缎，跟它的主人一样冰冷，细看箫身，纤巧细长，上面刻有隐约的竹纹，泛着莹绿的光泽。她疑惑地看着男子，不知是何用意。

“握紧它！” 男子撇嘴加大声量，看着她怯怯缩缩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海茉一下抓紧，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脚下一空，洞口一下向下坠落，她尖叫一声，见自己已被男子用竹箫提起，如腾云驾雾般向上飞去。

这就是所谓的轻功吗？海茉抑制剧烈的心跳，大口喘气，不敢往下看，只觉的两旁灰色的岩石迅速闪过，耳边的风声如大海的浪潮呼啸而过，冰凉的手指沁出冷汗，死死的抓紧竹箫，唯恐自己跌落万丈深渊。

脚步一落地，心也放下一块石头，海茉撑住悬崖边的岩石，有些晕眩。竹箫早已被男子抽回，光滑的管身印上几个指印，男子微皱眉头，从怀中掏出白色方巾，细细擦拭。

早上吃的野果还未消化，又被男子冷不防的提了上来，体虚气短，海茉只觉胃部一阵翻腾，喉间抑制不住的浓腥从咽喉涌上，捂着肚子忽然呕吐了出来。暗黄色的呕吐物夹杂未消化的青色野果，一下子溅上男子月白如霜的锦袍，一片斑驳。

男子大惊，不可置信的盯着衣服下摆的脏渍，眸色一下变的凌厉，冷冷的射向海茉。

“对……对不起……对不起！” 海茉慌里慌张的想去给他擦拭，却被他轻身躲开。只见男子晶莹如玉的面容阴晴不定，入鬓的剑眉几乎拧在一起。一双上挑的眼眸含着隐隐怒气。

海茉浑身哆嗦着，男子身上凛冽的冰冷使周围凝结成窒息的冰寒，冻僵一片。

“还不快滚！” 一声厉喝，仿佛来自森罗地狱。

“不管怎么说……真的……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 海茉心惊肉跳，丢下这一句，连忙朝前跑去，唯恐男子再生杀意。

男子冷冷的看着雾气中越来越小的畏缩身影，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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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茉毫无目的的在山林中跑着，薄薄的晨雾给清晨的山野蒙上一层白色面纱，更显飘渺迷踪。她环顾四周，耳边的发丝被雾气打湿，汗涔涔的黏贴在颊边，脸上一层薄汗。

该往哪里走？灵儿他们已经走了吗？海茉望着雾气缭绕的山林，这和他们从山洞逃出来时遇见的又不一样，这到底是哪里？？

忽然，一阵少女动听甜美的歌声从远方传来，如同晨间晶莹的朝露清新柔美，清脆如百灵出谷。海茉定睛一瞧，依稀的云雾里，一个背着竹篓的蓝衣少女，唱着悠扬的山歌，正朝她走来。

海茉大喜，扶着树木，踉跄着朝少女跑去，走近一看，那少女一身蜡染的蓝衣布裙，腰间是五彩斑斓的麻花帛带，脖间戴着弯月型的巨大银饰，肤色细白，眼目深陷，轮廓比一般人深的许多，看她的打扮不像是中原人。

少女看见海茉，停住歌声，晶亮的眼瞳里溢出惊奇之色，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你是？”

海茉大喘，连忙答道：“我在这里迷了路，姑娘行行好，能否带我下山？”

少女侧眸打量海茉，沉思片刻，道：“你孤身一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海茉摇摇头：“我……我和弟弟在此失散，迷了路。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龙角山，位于晋邯城之南，平日里鲜有人烟。”看着海茉狼狈的样子，少女莞尔一笑，“算你走运，遇上了我，姑娘且跟我回去，先到我家歇息。这下山的路可长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走完的。”说着，热情地拉住海茉往回走。

海茉抹去额间的薄汗，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姑娘！”

“不要叫我姑娘了，我叫夕萝，是苗家人，我们一家住在前面的兰村。该如何称呼你呢？” 少女看她步伐有些蹒跚，连忙搀扶。

“我叫海茉……多谢夕萝姑娘了。”

“别谢来谢去了。看你这体虚的模样，一定还没吃饭吧，等下一定要尝尝我阿娘做的面糕！”

少女快言快语，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幽幽山涧，伴随着蒙蒙雾气，逐渐隐去。

兰村坐落于龙角山的半山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数十户人家，皆是当地的少数民族，其中以苗族为主。他们居住的房屋皆是吊脚木楼，高约十几米，屋下有几根坚实的木桩支撑，屋顶则用厚厚的毛毡铺裹。

这时已接近正午，各家各户已经起炉生灶，炊烟袅袅，一缕缕地漫过屋檐，飘向湛蓝如洗的晴空。

海茉跟随着夕萝来到她的家中，一个蓝衣黑裙、面容可亲的妇人将她们带到里屋，又端来一盆黄澄澄、冒着热气的面糕，有些腼腆地朝海茉笑道：“孩子，先吃点压压饿，夕萝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不要担心，好好在这里休息。”海茉感激地点点头，哽咽着朝大娘道谢。

吃了一块香气四溢的面糕，海茉感觉自己精神多了，她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夕萝的家里宽敞明亮，墙壁上铺着厚厚的油毡，微微发绿的木制地面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几乎可以映出人影，炕上铺了床厚厚的印花被褥，上面盖着一层蜡染的蓝布。门帘上一个大红的“喜”字格外引人注目，那鲜红的颜色一下映亮了这古朴的木屋，给这平常人家增添了几分喜庆的色彩。

“这是……”海茉怔怔地问道，觉得那鲜亮的红色煞是好看。

夕萝脸颊染上一层嫣红，小声道：“今晚是我前夜的日子，是阿娘按照汉人的习俗剪的，好看吗？”

前夜？海茉转向夕萝，呆呆地凝望着她，小脸一片疑惑。

“就是你们汉人说的成亲！”夕萝羞涩地说道，“他是我们村落最勇敢的猛士呢！”

“你认识他吗？”

“当然，我们一起长大的。”

“是你的亲人吗？”

“怎么可能！”夕萝看着一脸茫然的海茉，解释道，“成亲之后，他就会变成我的亲人，一辈子一起生活。”

海茉的心忽然一跳，看着双目含情的夕萝，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成亲之后就能永远在一起？”

“是啊，海茉可曾许配人家？”夕萝盯着还未挽发的海茉，暗想依据汉人的习俗，她应该还没嫁人吧。

“我……没有！”海茉一下站起，手指轻抚门帘上大红的“喜”字，喃喃低语，“真的十分好看呢……”

“成了亲，真的便能永远在一起吗？”海茉又一次问道，迷离的水眸里露出几分渴望。

“那是当然！看样子，海茉定是有了喜欢的人，告诉我他是谁？”夕萝把脸凑到海茉跟前，吃吃地笑道。

她有喜欢的人？……海茉怔怔地想着，喜欢？脑海中闪过洞穴里灵儿对自己做的……心霎时间如雷响般跳动起来。

那就是喜欢吗？因为喜欢，所以想永远和灵儿在一起？

“嗯！”她用力地朝夕萝点点头，细细的手指顺着“喜”字的边沿慢慢描绘，唇角慢慢漾出一丝弧度。

表白

“这是我们这里的酸汤鱼，姑娘先尝尝，今晚一定要参加我们夕萝的迎亲礼啊！”夕萝的阿娘笑呵呵地端来一盆香气浓郁的菜，掩饰不住的欢喜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

“有人在吗？”清朗的声音传来，海茉猛地一震，急忙来到门外。

“灵儿！”海茉不敢置信地看着依旧俊朗却略带疲惫的男子，微笑一下绽放如花。

看着完好无损、盈盈浅笑的姐姐，易风凌喜出望外，他心神一悸，上前一把抱住海茉，下巴轻轻摩挲她柔软的发丝，低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海茉环住他的腰，牢牢地抱紧，感受那厚实温暖的胸膛.

“姐姐——”想起还有其他人在场，易风凌有些尴尬地要推开海茉，却发现她好似没有听见般在他怀里轻轻蹭动，柔弱的小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汲取他身上的温暖，环抱的小手紧紧地交缠在一起，片刻也不愿松开。

“姐姐——”易风凌无奈地叹气，“洛姑娘受伤了，我得赶紧给她疗伤。”

海茉这才抬起头，看见灵儿身后的洛冰彤，她肩部一片血红，疼得冷汗淋漓，但依旧是平日那副冷清清的样子。鲜红的血刺痛了海茉的眼睛，她一下子从易风凌的怀中跳开。

夕萝和她阿娘见他们认识，热心肠地招呼易风凌进来，并把受伤的洛冰彤搀到另一间屋子。

“曲烟呢？还有慕容小姐，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海茉这才注意到只有易风凌和洛冰彤，不免有些担心。

“曲烟带着慕容小姐已经和慕容府找寻的人马汇合，现在应该回到慕容府了。”易风凌笑道。昨天遇到杀手的时候，他怕生出其他事端，便让姐姐她们先走，打算自己随后再赶过去，可解困之后，却发现洛冰彤受了伤，姐姐她们也不知所踪。他在洞口附近发现了曲烟银鞭上掉落的银铃，于是带着受伤的洛冰彤沿着散落的银铃一路追寻，谁知却迷了路，加上洛冰彤伤势不轻，只好耽搁了一晚。夜里，他又收到慕容府的信号弹，知道他们已经找到曲烟，以为姐姐也回到了慕容府，便放心不少，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姐姐。

“你……”易风凌还想问些什么，忽然想起洛冰彤的伤，连忙拦住夕萝的阿娘，“大婶，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些纱布和热水，多谢了。”说完，又转头朝向海茉，“我先给洛姑娘疗伤，回来再说。”

海茉点点头，茫然地看着易风凌走向里屋。

“太好了，海茉，没想到你们姐弟在我们家里团聚了！”夕萝真心地为海茉高兴，忽然想起海茉刚才的举动，有几分疑惑，“他真的是你弟弟吗？”

海茉一颤，轻轻点头，眼神又飘向大红的“喜”字。

易风凌将纱布沾上热水，刚要去扯洛冰彤肩上的衣服，却被她侧身躲开。

“你自己来吧！”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色，易风凌随手将纱布递给她。

“你……转过去！”洛冰彤苍白着脸，艰难地褪下左肩上的衣衫，看着用黑色草药包扎过的伤口，心中一阵羞愤。那黑衣杀手的刀刃竟然喂了毒，昨日易风凌趁她昏迷之际扯下她的衣衫给她上药，虽然明白他是好心，但自己冰清玉洁的身子被一个陌生男子随便看去，实在羞恼。

“确定不要我帮你？”易风凌转过身，仍密切注意后面的动静。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滴一滴地滚落，洛冰彤哆嗦的手撕去已经干涸的草药，用沾了热水的纱布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泞。

滚烫的热水一接触伤口周围的皮肤，一丝锐痛突然袭来，洛冰彤一声轻哼，手中的纱布一下落地。

易风凌连忙上前点了她身体的穴道，看着她痛苦不堪的雪颜，剑眉蹙紧：“别逞强了，忍着点，我帮你运功排毒。”

说完飞快给她清洗伤口，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小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用内力在掌心碾成粉状，然后贴住她□的肩头，开始运功排毒。

他聚气凝神，双眸眯起：洛冰彤肩部的毒，成分和唐门的追魂散颇像，但又不完全是，所以他打算在逼毒时将师傅的天甘丸导入其体内，抑制毒性的蔓延，再配合他跟吴山老人学过的“清平心法”将毒排出。所幸，洛冰彤中毒后及时封住穴道，毒素并没有扩散到经脉，只要能将毒排出，应该没有大碍。

洛冰彤被点了穴道，一动也不能动，只感觉那温热的掌心传出一丝丝的热气从肩头注入，在伤口周围来回旋转，疼痛减轻了许多。她本是高傲之人，却在这名男子眼下三番两次示弱，现在自己又不得不□半个肩膀让他解毒，羞忿和不甘一起袭来，平静如水的心湖一下乱了起来。

黑血逐渐从毛孔一滴一滴地渗出，汇集成流，顺着细滑的肌肤慢慢滚落，易风凌收功起身，麻利地用热水把伤口周围的黑血清理干净，包扎好伤口，最后轻轻为洛冰彤拢好衣服。毒血排尽，洛冰彤苍白的脸颊比刚刚多了几分血色，但她始终紧蹙娥眉，一语不发。见她下唇被咬得殷红一片，眼眸落向别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易风凌无奈地摇摇头，然后轻声两下解开她的穴道。

“没想到你也会来救慕容小姐。”易风凌打破沉默，望向她腰间的玉佩沉思道。那块凤雕白玉，他曾经在宁以辰那里见过，是宁以辰和慕容婕语的订婚信物，两人各执一半，寓意情意绵绵。那日在比武场和洛冰彤过招时，他无意中发现她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便不由得起了疑心：洛冰彤和慕容家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洛冰彤美眸凝向他，不带一丝温度：“这与你无关！”是的，与他无关，与他们都无关！救慕容婕语只是……只是一时兴起，绝对不是因为慕容婕语是那个人的女儿，是她的……

“唉，好心没好报。”看着她冰冷的模样，易风凌笑着摇摇头，黑眸定定地注视着她，“虽然你的名字里有一个‘冰’字，但我知道，你是一个热心肠的姑娘。”

身躯一震，洛冰彤没有再说话。她用左手撑着床边，想下床来，可却忘了自己左肩有伤，刚一用力，剧痛袭来，手下一滑，眼看就要栽倒在地。易风凌一个箭步上前，长臂一伸，用力一揽，正巧将洛冰彤抱个满怀。

洛冰彤脸一红，连忙推开他，正要发火，却听见窗边传来碗碟清脆的碎响。易风凌一惊，忙撩开门帘，见到海茉正在门口慌里慌张地收拾，白花花的米饭洒了一地。

“我……见你们老不出来，想给……给你们送饭的。”想到刚才灵儿居然那样对待洛姑娘，海茉心中五味杂陈，身体渐渐发冷。对了，还有那天……那天灵儿和洛姑娘比武，两人一黑一白，一来一去，那么的和谐，那么的默契……洛姑娘被众人冤枉那次，灵儿不惜得罪慕容大人，也要帮她在众人面前解围，现在又亲自给她疗伤，难道灵儿对洛姑娘……海茉胸口一痛，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指腹按紧了破碎的碗碟。

看着那汩汩冒出的鲜血，易风凌心一紧，连忙抓起她的柔荑，慌忙止血，焦急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流血了……”

“我没事。灵儿，先吃饭吧！”海茉扬眸望着他，脸颊格外苍白。

“姐姐——”不知为什么，看到海茉眼中的落寞，易风凌竟有些微微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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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是夕萝的迎亲礼。按照当地的习俗，迎亲礼一般在女方家里举行。男方要准备好礼物，带着众多伴郎，前往女方家里，当然在路上会有不少已婚妇女拿着长长的竹竿“阻挡”，这时，新郎要与她们对歌，对上了，便掏出礼物分发给她们，然后继续前行，如此反复几次，直至到达新娘家里。拜完女方父母和亲戚，女方的家人会把锅灰涂在新郎的脸上，折腾戏弄一番才算礼成。然后他们会设宴款待，举杯畅饮，一直闹到天亮。①

海茉拧不过夕萝的热情相邀，做了她的伴娘，这会儿正和夕萝的阿娘一起帮她穿衣打扮。

脱下平日所穿的蓝衣布裙，夕萝换上了颇具苗寨风情的嫁衣。嫁衣是用深紫色的家织土布做成的，上衣交领，领口缀满光滑圆润的白珠，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长及脚踝。乍一看，似乎太过朴实，然而衣袖和裙角下摆上朱红色繁致花纹的刺绣，一下子让整套衣服绚烂了起来。腰间用蓝色绣花并缀满银饰的宽带收紧，更显异彩纷呈、五彩斑斓。整体下来，十分的漂亮。

“来来来，该梳头了。”夕萝的阿娘笑呵呵地招呼夕萝坐下，将她乌黑的长发梳成当地已婚妇女的发髻，用四支花型银簪固定好，再为她戴上一个半圆形银色镂空的银花冠，“我家夕萝真漂亮，再带上这些首饰就更美了！”

夕萝闻言，红着脸在耳边缀上银色耳环，脖间戴上数层的银项圈以及弯月形的银锁和压领，手上、足部戴上蚕虫、螺纹等各色手镯，最后再披上一件银色披风。

大功告成！

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夕萝的阿娘心里顿生感慨，眼眶有些发红：“夕萝，嫁了人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再任性了……阿娘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她擦擦眼角，转向海茉，“嗨，瞧我，这大喜的日子！我……我先出去忙，海茉啊，你陪陪夕萝……”说罢，便出门去了，耳边只余下夕萝一声娇娇脆脆的“阿娘——”

“没事，大娘只是舍不得你，心里说不定怎么高兴呢！”见夕萝盯着门口，眼神有些伤感，海茉连忙安慰道。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阿娘。”夕萝收回目光，看向海茉，“可是，想到以后能跟他永远在一起，我心里别提多么高兴了！”

烛光的下夕萝粉脸含俏，浅褐色的眼眸里饱含着浓浓的期许，那满脸幸福的样子深深打动了海茉，她由衷地赞叹道：“你真漂亮！”

夕萝羞涩一笑：“以后你嫁人的时候也会如此的。”

“我嫁人……”海茉轻声地重复，眸子里一片迷茫。她会有那一天吗？

看到她的反应，夕萝有些好笑：“女子总归要嫁人的，和最爱的男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这才是我们的归宿啊！”

和最爱的男人长相厮守？海茉心神一牵，想起小时候对灵儿的承诺，霎时，丝丝甜蜜填满心房，水眸渐渐清亮起来。

“你知道吗？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总是照顾我，让着我……”夕萝握紧海茉的双手，悄悄说着私房话，“小时候我们一起上山……”

夕萝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海茉静静地听着，水眸里盛满渴望与憧憬：那样的青梅竹马，那样的幸福童年，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被娘亲丢下后，她的生活被饥饿、寒冷填满，她的成长在等待和思念中慢慢消磨。

看着海茉满脸的憧憬之色，夕萝轻笑道：“对了，海茉，上午你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告诉我，他是谁？”

海茉紧张地润了润干枯的唇瓣，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夕萝接着笑道：“我看你们姐弟俩都有了喜欢的人，那位洛姑娘可是你未来的弟媳？”

弟媳？海茉心里一跳，想起白天灵儿对洛姑娘百般呵护的情形，眸光渐渐黯淡下来。她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是的，她不知道灵儿喜不喜欢洛姑娘，但她知道，自己喜欢灵儿，非常非常喜欢，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可惜你们明天就要走了，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虽然相识不到一天，但夕萝早就把海茉当成了朋友，“等你成亲的时候，一定要来告诉我，不论多远，我都会去的。”夕萝有些依依不舍地嘱咐道。

海茉忽然起身。是的，成亲！如果她和灵儿成亲，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分开他们，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吉时已到，夕萝拜别父母和亲戚，被新郎迎出门。海茉看着那温馨热闹的场面，攥紧了手心：她和灵儿也会有这么一天吧。抑制住剧烈的心跳，她躲开喧闹的人群，去寻找灵儿。

月色溶溶，花香淡淡，山间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随风飘扬，落英缤纷，看着树下那抹俊逸挺拔的身影，海茉的心怦然跳动，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朝他跑去。

“姐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新娘送走了？”看着她那微红的小脸，易风凌心疼地给她擦拭额间的汗珠。

“我有话要对灵儿说。”海茉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欲言又止。

“嗯，你说。”无意瞥见海茉的腰部，易风凌忽然想起白天没来得及问的话，“对了，姐姐怎么会来到这个村寨？也是与曲烟她们失散了吗？还有，你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说着便牵着海茉进屋，想给她疗伤。

海茉摇摇头，把分开后遇见白衣男子的事情简单和他说了一遍。

易风凌陷入沉思，冉夫人、脸谱杀手、神秘的红衣少女、慕容府后山的神秘洞穴，还有救了姐姐的男子，一个又一个的谜团缠绕在一起，纠缠不清。

“灵儿——”海茉轻声唤道，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皱痕。

“姐姐你说。”易风凌回神，微微一笑。

海茉深吸一口气：“灵儿可有……可有喜欢的人？”想起夕萝说的，她非常紧张，灵儿对洛姑娘到底……

剑眉一挑，易风凌不明白她为何如此问：“姐姐，你想说什么？”

“就是……灵儿有没有想和谁永远在一起，一起生活？”

易风凌温柔一笑，抚上海茉的双肩，黑眸柔情万分：“我想和姐姐一起生活，永远不分开！”他们姐弟分别十年，如今终于重逢，他不想再和她分离，他要保护姐姐！

海茉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夕萝说……只有成亲的人才能永远在一起……”她搅着手指，掌心微微泌出汗，慢慢地说道，“我想和灵儿永远在一起……”

易风凌心念一动，眼底掠过诧异。看着海茉通红的脸庞，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洞穴中的火热激情，不由得转开视线，避开那双饱含期待的水眸，似乎有些狼狈。

海茉看不懂他的反应，扬起小脸对着他再次重复：“我想和灵儿在一起！”

易风凌紧抿着唇，心中竟有几分慌乱，眼波闪烁不定：“我不懂姐姐在说什么……”姐姐一直是他的依靠、他的生活支柱，在与她相认后，他发誓不再和她分开，永远保护她，可……可是他从未有过其他想法。那日在洞穴中的意乱情迷已经让他自责不已，再生非分之想无疑是亵渎了姐姐。

海茉心一沉，翦翦水瞳直直地盯着他：“我们成亲好不好？像夕萝他们一样……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易风凌怔怔地看着她，黑眸里闪过一丝惊愕：“我当然会和姐姐永远在一起，但……成亲，我……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海茉一阵哆嗦，却仍然挤出一丝笑容：“你有喜欢的姑娘了？是曲烟吗？”

“不是……她只是我的师妹！”

海茉垂下眼睫，敛去眼底的黯淡：“那么……是洛姑娘？”

“姐姐！”易风凌忽然打断她的话，俊容上带着几分尴尬。

海茉心里一揪，深吸一口气：“我想和灵儿永远在一起，可夕萝说，只有两个人成亲，才能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灵儿既然愿意和我在一起，为什么……”她哽咽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易风凌略带踌躇，硬着头皮说道：“我……我只想这一生好好保护姐姐，永远照顾你。”不知道怎么的，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可是我很想和你成亲！”余光忽然瞥见逐渐走近的洛冰彤，海茉想起下午见到的情形，心里一下打翻了醋瓶。她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在易风凌的酒窝处烙下一吻。

不同于以前的温情、甜蜜，这个吻火辣辣的，带着几分暧昧与缠绵。看着海茉微微上扬的小脸，清丽的容颜如盛绽的桃花，娇娇怯怯，妩媚绝妍，易风凌一下微微失神，只觉得脸颊上的唇瓣柔软而又冰凉，萦绕着丝丝不绝的甜香。

一阵清风吹来，洁白的花雨纷纷扬扬，飘落在海茉的发间。易风凌心一动，伸出手指想给她抚去头上的花瓣，忽然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猛一回神，连忙缩回手。该死！一定是姐姐说的话太震撼了，怎么今天警觉性这么差？竟然现在才发觉周围还有别人！

“易风凌，他们都在前院找你喝酒呢。”淡淡地丢下这句话，洛冰彤冷冰冰地从他们跟前走过。

听到这句话，易风凌心里居然轻松起来。他朝海茉点点头，转身就跟洛冰彤走了，步伐略显急促，似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翩翩飞舞，风大了起来，拂上海茉发白的脸蛋，丝丝冰凉。她呆呆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萧瑟。冰寒渐渐蔓延她的全身，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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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夕萝结婚这段的仪式和服装以及生活环境描写均参考苗族的风俗，资料引自中国科普博览（网站）和百度百科。）

数不清的谜团

天色灰蒙蒙的，湖面上飘着一层湖雾，笼罩着清澄澄的湖水，烟姿浩渺。遥远望去，湖水和天际一色，虚无缥缈，水雾缭绕；就像人的心情，混沌未开，不见分明。

天色灰蒙蒙的，湖面上飘着一层湖雾，笼罩着清澄澄的湖水，烟姿浩渺。遥远望去，湖水和天际一色，虚无缥缈，水雾缭绕；就像人的心情，混沌未开，不见分明。

细雨如丝，顷刻间朦胧飘坠。湖边，一个白色俊拔的身影倚树而立，望着蒙蒙的雾气，若有所思。雨丝随风偷偷潜入那白如霜雪的锦袍上，氤氲融化，柔情万分；锦袍的主人却未察觉wrshǚ.сōm，修长的手指握紧寒竹萧，冰眸没有一丝温度，如墨般的长发用卿云绸带牢牢束起，映着白皙的脸色，俊容清雅。

脚步声渐起，一名红衣少女悄然而至，垂至脚踝的长发没有任何装饰，惨白的脸上一双乌黑的嘴唇给少女增添了几分鬼气。

“恭喜大人出关！” 乌黑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粗哑的声音。

君少卿回眸，手指轻抚寒竹萧上的洞眼，淡淡说道：“他们回去了吗？”

“他们已经回到慕容府，冉瓣也应该回到慕容府，我没有找见她！” 虽是汇报工作，可少女面无表情。

“不是应该，我要确定，你再去查！” 声音仿佛凝结成冰，硬的让人心里发寒。

“是！大人请多保重！” 少女停顿一下， 乌黑的唇瓣忽然动了动：“还有大人答应我的……”

“我心里有数，你去吧，”不等她说完，君少卿的眸色闪过一丝不耐。

少女转身悄无声息的走远了，背后的长发因为走动飘曳而起，清亮垂坠。

漫天而落的蒙蒙细雨润透了旁边的柳枝，绿色分外清透，给灰色的天空增添几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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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府内，

桌上横七竖八的散落几个空酒壶，几碟酒菜早已凉透，宁以辰面容微红，颓然倚着花椅，手中拿着一瓶白釉酒壶，正往嘴边咕噜咕噜倒送，透明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醉了好，醉了好！眼看着婚期一天天的逼近，他白天人前强颜欢笑，夜晚背后借酒消愁。慕容婕语被易风凌他们平安救回后，慕容天昊担心夜长梦多再生出其他祸事，也不顾武林大会还没结束，决定提前半个月为他们举办婚礼。这几日府内上上下下张灯结彩，红色的布幔挂满整个慕容府，人人都朝他恭贺道喜，他只得勉强欢笑内心惆怅。

宁以辰一口接着一口，醉眼迷离，晃动的酒杯中又浮现冉儿娇媚的脸庞，他猛的一口闷下，往地上一摔，肩膀不断的抽动，大笑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哈哈哈哈。”

易风凌一走进，便看见好友躺在椅子上醉生梦死的狂笑，连忙上前将他扶好。

“又喝闷酒！” 一把夺过宁以辰手中的酒壶。

“给……给我！给我！” 宁以辰不满的起身要夺过酒壶，却被易风凌一把按住。

“你……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宁以辰嘟囔的大叫，坐立不安。

“是！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好友狼狈的模样，易风凌一下也来了火气：“你想怎样，退了婚事？去娶你岳父的小妾？”

宁以辰猛然抬头，面颊涨的通红：“你……都知道……"

易风凌剑眉紧蹙：“冉夫人不简单，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不便多说什么，总之你不要想了，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危险---哈哈！有什么还能比我现在更槽糕的呢？” 宁以辰神情恍惚，身形摇晃：“娶一个不爱的人，还要天天面对深爱的人……哈哈哈哈，这世间没有比我更荒唐可笑的了！”

易风凌扶稳他，慢慢说道：“男儿当守承诺，重信义，你这个样子如何是好？”

“哗啦”一声，宁以辰将桌子一推，碗筷酒壶唏哩哗啦的散落一地，斑驳不堪。他打着酒嗝，眼睛微微发红，一步一步走向易风凌：“守承诺，重信义？！你易少侠风流潇洒年轻有为，满地的女人追着你跑，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爱谁就爱谁，凭什么在我这边说风凉话。啊？你说，凭什么！！”

湛眸闪过一丝无奈，易风凌点住他的睡穴，将他拖至床边，给他盖好被子。正要出门吩咐下人过来收拾，却瞥见地上一块白玉，已经碎成几半，他捡起一看，正是宁以辰和慕容婕语的婚约信物凤雕白玉，和洛冰彤腰间的那块图案一样，不过这是半块，洛冰彤则是完整的一块。

半块凤雕白玉已经摔的不成样子，展翅欲飞的凤凰从眼睛处断裂，一抹斑驳的划痕在烛光下泛着扑朔迷离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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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海茉早早来到易风凌的门口，敲了半天的门无人应答，想来又是不在。她失望的坐在门槛上。

夕萝婚礼后，他们回慕容府有些日子了，回府后发现冉夫人居然还在慕容府，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亲切的朝他们嘘寒问暖。事情没查清楚之前灵儿不让他们声张，只是提醒慕容老爷加强府内的安全防卫。如今入住在慕容府的各大门派纷纷派出弟子，每日加强巡逻，严密保护慕容府的安全。

自从在夕萝家和灵儿说了那些话，灵儿这几日仿佛诚心躲着自己，以往早晨都来她的房里一起吃饭，现在也不去了。除了在武林大会上远远的望见他，其余的时间都是对着这一块无人应答的房门。她一直想找机会把那晚亲眼看到冉夫人对慕容婕语所做的情形告诉她，可很难找到机会。

琥珀色的眼眸逐渐黯淡，海茉懊恼的想着，莫非自己那天把灵儿吓到了，他从未想过要成亲吗？还是他不愿和自己成亲？…… 海茉摇摇头，不对，他说了要保护她，和她在一起的，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想起夕萝出嫁时候一脸幸福的样子，海茉的心里充满渴望，好似触碰到平静的湖面，泛起点点涟漪。她也会有那么一天吗？她的喜悦、她的生命、她的心跳全都因为灵儿而砰动，是的，她喜欢灵儿，非常喜欢，比小时候还要喜欢，那种心神皆被他牵扯，一见到就特别满足的感觉他不知道如何形容。

轻轻的抚弄脖间，一想起洞穴那个吻，海茉感觉自己像喝了陈年佳酿，火热的漫过咽喉，全身一下暖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希望，不在雾蒙一片；那涌上的几分辛辣带着醉人的甜美令她铭心刻骨，无穷隽永。

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多么美好的字眼，如果灵儿一直在她身边，那应该就是幸福吧！想到这里，海茉忽然甜甜的笑了。

正想着，前方长廊走过几名丫鬟，耳边渐渐传来她们的低语。

“冉夫人要秘香，小姐也跟着要，用的比以前还多，府里的生产都来不及供应了！”

“对了阿倪，那秘香，小姐平日里不是只用一点用来作画吗？怎么刚才见你要了好几盒，于管家那脸色沉的好吓人啊。”

“我也不知道，那秘香是小姐用来画脸谱的调料，最近每天都在画，一直到深夜呢！”

“脸谱？画那个做什么？” 一个丫鬟惊恐的张大嘴：“说起脸谱我想起前阵府内的脸谱杀人事件了，现在想想脚根子还软呢。”

阿倪叹气：“我也怕呢，给小姐说她却把我骂了一顿。总感觉小姐回来之后一直怪怪的。”

声音逐渐变小，后面说了什么，听的不甚真切。海茉的脸色一下变的苍白，想起那天亲眼见到冉夫人撕下慕容婕语的半张脸皮，而易曲烟救出的慕容婕语却完好无损，这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脑海中拼凑起来的记忆-----十年前亲眼目睹的杀人案件，都是脸谱！脸谱！冉夫人到底是谁？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越想越古怪，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慕容小姐、脸谱

阿倪跑着小步，将刚拿来的三小盒消隐秘香轻轻的放在一旁，有几分紧张的望着正在描绘脸谱的小姐。

慕容婕语顺手将秘香拆开，成盒的往颜料里面倒。

阿倪大呼：“小姐，能用了这么多吗？” 消隐秘香是及其珍贵的，每一小盒都价值千金，小姐这么用是不是太浪费了。

慕容婕语瞥了她一眼，一语不发。白皙的手指竟然伸进颜料中直接搅拌，然后放至鼻间，深深一吸，脸上尽是满足的表情。

阿倪心一跳，小姐自从回来之后，像中了邪似的，疯一般的画这些脸谱，不去请安，也不会客，请她用饭时一脸阴沉的瞪着自己。整日在房里这副模样，说不出的古怪阴森。

“不够，我要更多！” 慕容婕语一下逼近她，脸色泛青，直勾勾的看着她：“我要更多！知道吗？我要更多。” 那目光竟有几分贪婪。

不知怎么的，阿倪一下打了个冷战，小姐此时的样子实在叫人害怕，她连连点头，随即出了房门。

深夜，树影重重，月色阑珊。

易风凌在自己的房内打坐运功，闭目静思，俊美的脸庞褪去平日的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凝重。体内的真心从丹田顺着经脉一路直上，却停在喉间怎么也替上不来。 一丝尖痛忽然从心脏痛裂开来，五脏六腑似被火燎过似的灼痛，易风凌连忙将真气向下倒回，沿着经脉回到丹田。

他呼口气，缓缓的睁开眼，额头沁出冷汗。从怀中掏出蓝色小瓶，倒出黑色药丸塞进口中，慢慢咽下。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响起，细碎零落，等了半天却不见敲门声，那人站了一会，脚步声又响起，却渐渐的远去了。

易风凌垂眸，料想是姐姐，自从回到慕容府，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那日的吻，那晚的话把一切打乱了，他无法像从前一样心平气和姐姐说话，像弟弟一样的撒娇玩笑；回来后，他以武林大会为理由，一直逃避她。看着她每晚来到门口却不敲门，心里比谁都难受。

出道以来，不少女子承媚示爱，他从未放在心上，可是姐姐，她认真的说要和他成亲，他不是不明白，甚至心底还有几分雀跃;那日情不自禁的对她做出那种事，她会怎么看他呢？他到底把姐姐看成了什么？怎么会有那么龌龊的想法，他到底怎么回事！

易风凌挫败似的低咒一声，一股淡淡的幽香忽然飘至鼻端，紧接着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他神色一厉，起身开门。

只见冉夫人妖娆的依在门外，没等易风凌开口，拖着长长的裙裾款款的走进屋内，盈盈笑道：“还以为易少侠睡了。”

易风凌不动声色，半眯眼：“夫人好兴致！”

“都说易少侠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儿，” 冉夫人凤眼格外妩媚：“可那日真是不解风情呢，弄的妾身后背现在还酸痛呢。”

嘴角勾出一抹潇洒的笑意。易风凌道：“在下无福消受夫人美色。”

冉夫人轻声一笑，莲步走至床边坐下，媚态横生：“易少侠可真按得住气，不好奇妾身还怎么还在慕容府吗？”

“夫人料定我不会说出来，” 易风凌笑瞥了她一眼：“夫人是慕容前辈的家眷，任谁随都不会相信一个外人的话。”

“哈哈哈，易少侠果真是个聪明人。” 冉夫人笑得花枝乱颤。

易风凌只笑不语。

“易少侠就不好奇妾身的来历吗？”，冉夫人摆弄着玉颊边的一缕青丝，竟有些少女般的娇憨。

“愿闻其详。”

“欠债偿还，天经地义，妾身说的对吗？” 说着丰腴的娇躯忽然贴近易风凌，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可惜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然妾身还真想好好同你交心呢，呵呵呵～” 说着，又吃吃一笑，坐回床边。

“看来只有在下自己慢慢寻找了。” 易风凌视线紧紧盯着她，意有所指：“夫人最近脸色不好，还是好好休息，现如今慕容府戒备森严，高手如云，夫人可不要乱跑。”

“呵呵呵，易少些可真关心妾身呢” 绝色的容颜绽放迷人的笑容，冉夫人微微起身，走到门口，媚眼相向：“对了，半月之后语儿和宁公子就要大婚，易少侠打算送什么贺礼呢？“

“在下早已备好，不劳夫人挂心！”

一脚迈出门槛，冉夫人回眸娇笑：“宁公子是易少侠的好友，妾身会送一份大礼的。” 说着，扭动的腰肢，袅袅而去。

关上门，易风凌眸色冷厉，想着她刚才说的话似乎又要有什么行动。想着，视线不由得落到床边的那张脸谱-----葛婄师太出事时脸上的面具，他一直收着。这张脸谱是他和姐姐逛街哪天在一个小摊上见到的，摊主人那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不如明日上街去查访一下，或许能解开这重重的谜团。

第二日一早，易风凌就上了街，来到那日曾经逛过的街道。

此时天色尚早，早集虽已开始，可街道两旁的小摊稀落零散，因为起的太早摊主都无精打采的打着瞌睡，只有早点的摊铺上坐满了喝粥吃馍的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易风凌随即来到的街旁的小摊旁，那日卖脸谱的摊子已经出摊，摊主是个黑脸布衣的中年男子，此时正哈欠连天的整理贩卖的东西。

“这些脸谱都是从哪里来的？” 易风凌摆弄着摊前挂买的各色脸谱面具，随口问道。

摊主一下来了精神：“公子看上哪个了？您看着颜色、这图案多好啊。实不相瞒，这些脸谱都是内子一笔一笔画的，公子放心，这价格绝对便宜。”

“夫人的手艺果真不错。” 易风凌边看边点头，从袖口中掏出一张脸谱递给他：“上回我妹妹在这里买了这张脸谱，甚是喜欢，今日又托我再来买些，不知道这种图案的脸谱还有没有？”

摊主拿着那张脸谱仔细端详了半天，嘿嘿一笑：“公子记错了吧，这种半哭半笑的图案实在狰狞，我这里从来没有卖过，内子也不曾画过，公子要不要看看其它的？”

易风凌扬起眉，目光微讶：“ 我没有记错，当时我妹妹付了一锭银子，你不记得吗？”

摊主抓抓头，拿着脸谱又仔细研究了一会，疑惑的问道：“ 我真的没有卖过这张脸谱，您瞧着图案，太过吓人，一般都不会有人买的。“

易风凌紧盯了他半天，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可能真是我记错了，多有打扰。” 说完，收起脸谱，转身离去。

摊主斜着眼睛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诡的笑容，拿起一张脸谱遮住了黝黑的脸庞。

端午节的狂欢

慕容世家的千金小姐慕容婕语与江南儒商宁以辰联姻的消息早就传遍天下，时间定在五月初六，端午节的第二天。这几日，上门贺喜的人更是接踵而至，络绎不绝：生意往来的、沾亲带故的、甚至连朝廷也派来专人贺喜。于管家每天累的气喘吁吁，忙进忙出，送的贺礼抬进了一箱又一箱，接待的亲朋好友迎来了一群又一群。

慕容婕语乃慕容天昊的独生爱女，慕容天昊又是纵横武林、掌管北方经济命脉的重要人物，拥有政治、经济、武林的三重身份，所以这次婚礼的规模颇为庞大，除了早已入住的江湖豪杰，前来参加婚礼的人大都是身份地位不容小觑的。

五月初五端午节，是中国古代最为重要盛大的节日之一，除了吃粽子、赛龙舟、挂菖蒲、饮雄黄这些传统的习俗，在晋阳，端午节又叫做“女儿节”，白日过节，到了晚上便是青年男女一起上街游玩、互许终身的日子。这一天，城内所有的未婚女子都要系端午索，戴五毒灵符；饰小闺女，尽态极研①。唐代的时候风气虽然开放，但新王朝的建立，中国又逐渐恢复了传统的守旧礼仪，对于平日鲜少出门的未婚女子来说，每年的女儿节都是是充满诱惑而又特别期待的一天。

夜幕降临，喧哗声闹、灯火通明，整个晋阳城沉浸在节日的欢庆中，燃放烟火、龙舟灯会等节目纷纷上演，街上很快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衣裙翩动，锦袍袭身，红光满面，香气阵阵，在这个热闹的节日里，他们尽情歌唱、纵情欢乐。

海茉心情低落的走在后面，看着前方被一群女侠围绕的易风凌，忽然有些后悔不应该跟着他们出来逛街的。

她本来不想去的，但其他人都知道她是易风凌的姐姐，尤其是那些女侠，为了亲近易风凌，不管海茉同意不同意，姐姐长姐姐短的将她拉了去。现在倒好：平日里英姿飒爽的女侠全都成了娇羞的良家少女，如众星捧月般紧紧的围在易风凌周围，娇声燕语，好不热闹。气的一旁的易曲烟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易风凌无奈的应付着周围的莺莺燕燕，眼角的余光却悄悄飘向后方的海茉。他想上前和姐姐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回来半个多月，二人没有单独相处过。冉夫人的话中有话以及好友即将到来的婚礼叫他没有时间去好好思考他和姐姐之间的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去多想。

海茉漠然的看着周围挤闹的场面，心里越来越凄冷。这些热闹这些欢乐都与她无关，她的人，最爱的弟弟此时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真的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吗？想起灵儿闪躲的眼神，每日苦等的紧闭房门，肺部的空气仿佛被猛然抽光，紧紧的缩在一起，渐渐汇聚冰冷让她窒息的无法呼吸。

想到这，海茉猛的转身打算回去。走了几步，小手却被一个温热的掌心包裹，耳边传来灵儿的低声：“姐姐别走！”

她转过头，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庞，正紧蹙剑眉，黑眸里是融融的深情。

她轻叹一声：“灵儿终于还记得我。”

“对不起，姐姐！”易风凌拨开众人，拉着海茉转到街道拐角，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海茉的眼睫微微颤抖，心剧烈跳了起来。

“那日在山洞我不该……冒犯姐姐……” 易风凌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他不知该怎么和姐姐说。

“灵儿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无奈和哀伤，海茉摇摇头。

“我……” 易风凌正要说着，忽然一群带着面具的人从他身边涌过，一下挤散了他和海茉。接着耳边传来“ 砰-------砰-------砰-------”的轰鸣，五光十色的缤纷色彩燃亮了每一张兴奋的脸庞。

“快看！烟火开始了！”街上的人惊喜的嚷道，纷纷朝空中望去。

易风凌顾不得这些，连忙从地上拉起海茉，拍去她身上泥土，轻声问道：“没事吧。”

“灵儿你看！”海茉睁大双眸，看着城门上空冉冉升起的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伴随着隆隆轰鸣，似牡丹开绽，百花怒放，又如同展翅飞升的五彩祥凤在空中盘旋，煽动艳丽多彩的羽翅，在空中飞舞出耀眼璀璨的丰姿，幻化成绚烂的花朵，在苍穹的天野渐渐隐去。

海茉被这美丽的景致看呆了，小脸隐隐含着兴奋。耳畔传来易风凌的醇厚的嗓音：“姐姐若喜欢，每年的今日我都会陪你一起看。”

海茉一惊，刚才的不快顷刻间一扫而空，她转回头看着宠溺无限的易风凌，心神一荡：“灵儿说话算话? ”

易风凌重重的点头，大掌重新覆盖她的柔荑，微笑着看向天空绚烂的烟火。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绚烂的烟火照亮整个天空，月色蒙蒙，烟花迷离，震耳欲聋的欢呼随着不断燃放的烟火在幻化成一副美丽的画卷，悄悄的铭记在彼此的内心深处。

“凌哥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急促步伐夹杂着清脆铃声，一名绿衣少女急匆匆的朝他们跑来，

看了一眼海茉，易曲烟的目光移到他们相牵的手上，脸色一沉：“姐姐也出来了？我还以为姐姐不爱凑这些热闹呢！”

“曲烟！” 易风凌忽然喝道，不动声色的放开了海茉，问道：“找我有事吗？”

“刚才听慕容府的人说，宁大哥又喝的烂醉，现在正在发酒疯呢，我们过去看看吧。”说完，易曲烟拉起易风凌，就要往前走。

猛然被抽出的小手顿感凉意，海茉看着神色歉然的易风凌，挤出笑容：“你去吧，我还想再看会儿，他们就在不远，放心好了。”

海茉所说的他们是慕容府的保镖，自从发生脸谱杀人事件和慕容小姐出事以后，慕容世家加强了防卫，各路武林中人纷纷派出人马保护慕容府的安全，就连今日出来游玩，暗处都是武林高手乔装扮成路人的保镖。

易风凌点点头，深深的望了她一样，然后和易曲烟一起离去。

海茉别回目光，继续看向天空，五彩斑斓的烟花毫不吝啬的燃放所有美丽，艳的张狂，美的梦幻；却转瞬即逝，眨眼消亡。

烟火燃毕，海茉觉得无趣正打算回去，眼神无意瞥见一抹白色身影，她一惊，奋力拨开人群，朝那名男子跑去。

“等下……等下！” 海茉气喘吁吁的想要抓住男子，却被他侧身躲过。

“还记得我吗？上次是公子救了我。” 海茉认出白衣男子正是上次在悬崖的山洞里救她的人。此时依旧一身白衣，只不过束发的银带换成一顶莲花形状的碧冠，映着如玉的肌肤，更显俊容清雅。

男子冷冷说道：“你认错人了。”说着转身要走。

认错了吗？海茉疑惑的想着，无意瞥见男子腰侧的绿色竹萧，她大喜，又跑至跟前：“真的不记得了？”说着笑意盈盈的指向他腰间的竹萧。

君少卿眉头一凝，紧盯住海茉看了半天，那由内而外散发的冷漠让她浑身一颤。

“我只是……是想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那深如瀚海的冰眸，海茉十分紧张。

“你已经说过三遍。”君少卿有些不耐，想从她身旁绕过。

一见他又要走，海茉心急，伸手想要去拦，一下抓住他腰间的竹萧。猛然抬眸，看见犀利的眸光，吓得一哆嗦，连忙松开了手。

君少卿俊脸一寒：“感谢我知道了，不知姑娘还想如何？”

海茉一下怔住，她想如何？她也不知道，只是忽然在这里见到他，想上前招呼一声。

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君少卿面无表情，随即扫向她周围扮作路人的保镖，暗自嗤笑：现在的慕容府表面戒备森严，全面武装，实际上如惊弓之鸟般，想来明天的婚礼一定很热闹。

“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公子吃碗牛肉面…… ” 看着他逐渐深沉的目光，海茉连忙说道：“前面有家老伯的卖的牛肉面……非常好吃，你去不去？”

牛肉面？！

本来无意与她纠缠的君少卿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充满希翼的眸子，轻声嗯了一声。

海茉没料到他会答应，水眸一下放亮，露出洁白的贝齿：“你跟我来。”说着一边领路一边摸索袖中的荷包，暗暗算着里面的铜板。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夜色里并不显眼。路过的不少人纷纷把目光投向街边的小吃铺上，一个白衣似雪、散发冰冷气息的翩翩公子和一个低头的粉衣女子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静静对视。

“就一碗？”君少卿凝眉问道，冷澈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解。

“我……刚吃饱，公子快吃吧。”海茉心虚的应着，几枚铜板攥得生紧，本来无心出门也没有带钱，荷包里就剩这几个铜板，仅够买一碗牛肉面的。

“再来一碗！”君少卿扬眸朝老板说道，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很快，又一碗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了上来，海茉眨眨眼：“我不饿，真的不要了！是我请你的。” 说着就把那锭银子往他那里推。

冰眸一瞥，煞人的寒气又逼迫袭来：“一个人吃，不好。” 不由分说，君少卿低头咬下第一口面。

海茉睁大瞳眸，氤氲热气中，他的脸庞不甚清楚，吃相却是那么的……那么优雅，举手投足之间一派贵公子的气派，看起来也不是一般人物。

刚才的那句话让海茉心念一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给灵儿偷来的烧鸡，就是这样看着他吃，心里特别的欢喜，她忙将牛肉面推到他跟前，眸子如新月弯弯：“你都吃了吧，有我陪着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君少卿一怔 ，猛的盯住海茉，迸射出来的寒光叫她一颤，连忙低头躲过。

君少卿不再说话，依旧冷着脸静静吃着，低头的海茉悄悄的从眼角余光中瞥着他，有些纳闷性情如此奇怪的人。

对了他救了自己，还没有问他的名字呢，海茉慌张的抬头，发现男子不知何时离去，还剩一碗满满的牛肉面已经微凉。

吃了面，付了钱，看着找回的一大堆碎银，海茉有些怅然。抬头看看渐渐泛白的天空，街上的人群逐渐散去，也该回去了，明天是慕容小姐的大喜之日，要早些回去睡呢。

海茉无精打采的一步一步的往回走着，倦意袭来，街旁的灯火有些恍惚。

这时，一名紫衣人从她身后慢慢走过，戴上一张半哭半笑的脸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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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明代沈榜《宛署杂记》

婚礼前夕

“怎么就这么点儿？”一拍桌案，堆好的一叠脸谱散落在地，慕容婕语冷光一扫，狠狠地盯住有些颤抖的阿绮。

“这个月的秘香……已经……已经用完了，平日小姐……都要不了这么多……”阿绮吞吞吐吐地小声说道。晚上她和阿倪去给小姐拿秘香，却只剩最后一盒了，想起小姐这几天的恐怖模样，阿倪吓得不敢来，便托她送来。

“不够，远远不够！”慕容婕语一下抓住阿绮的衣襟，双眸直直地盯着她，眼底一片血红，

“我要画，我要接着画！！”她需要这些秘香，需要用它们画出颜色鲜艳的脸谱，这样就能够……能够遮掩……

“可是……没有了，剩下的都被冉夫人拿去了。”阿绮小心翼翼地抬眸望了小姐一眼，只见她白皙的面孔泛着隐隐的青色，眼白处尽是血丝，目眦欲裂，看上去活像被恶鬼附了身一样，骇人极了！小姐的性子一向温婉，对下人也非常和善，哪曾如此疾声厉色过？不会……不会真是鬼上身吧？！想到这里，阿绮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了一步。

“去给我找，我要更多，更多！”

“小姐，马上就四更天了，明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求求你好好休息吧！”阿绮慌忙跪下，心里害怕极了。

“我不管，去给我找，给我找！！”

阿绮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姐，整个人好似变身为修罗恶煞，浑身透着说不出来的恐怖，她不禁哭出声来：“小姐，你不要这个样子，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

话还没说完，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向阿绮，“还不快去！！”慕容婕语慢慢逼近她，眼底的血丝如赤红的火蛇，张牙舞爪。

阿绮一惊，连忙点头，逃脱而去。刚跑至门口，一下撞到一个人，鼻间飘来熟悉的幽香，她眼皮一跳，抬头见是冉夫人，连忙屈身行礼。

冉夫人示意她退下，来到慕容婕语跟前，看着一桌的脸谱面具，轻声一笑：“还在画吗？这些没用的，明个儿就是你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可不能用面具来遮掩。来，坐下，姨娘给你上妆！” 说着，便拉着慕容婕语的手来到梳妆镜前。

慕容婕语凌厉的双目一下变得无神，她扭扭脖子，一摇一晃地缓缓坐下，看着镜子中隐隐发青的面容，不自觉地抚上了左颊，轻轻摩挲。

“一下摘掉面具，还不习惯吧？”说着，冉夫人拿起桌上已经拆封的小盒，用长长的指甲从里面勾出一小块红色膏状物体，放在掌心轻轻地揉搓。霎时，一阵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将沾满消隐秘香的掌心轻轻拍打慕容婕语的左颊，一遍又一遍。

慕容婕语呆呆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皮肤不再泛青，颊边一层淡淡的红晕衬得脸色愈发的娇艳。她任由冉夫人摆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消隐秘香可真是个好东西，瞧瞧，是不是比刚才好多了？”冉夫人拍拍手，唇边弯起一抹诡谲的微笑。她才不像那些没用的族人，戴着丑陋的面具躲躲藏藏，这消隐秘香不光是美容圣品，更能延长面皮的使用寿命，让她容颜长驻。

“谢——谢——主——人！”慕容婕语僵硬地说着，声音晦涩苍老，和以前的娇美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冉夫人微微一笑，主上的“离魂半影”果真有用。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银色匕首，轻轻地塞到慕容婕语的手心，她紧紧地盯着慕容婕语，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杀了他！记住了吗？！”

慕容婕语身躯一震，死死地攥住匕首，一语不发。

“杀了他！”冉夫人又一次重复道。

慕容婕语点点头，垂下发直的目光，喃喃道：“杀了他……杀了他……”

橘红色的朝阳缓缓地从山头爬起，丝丝缕缕的光芒晕染着每一寸土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慕容府邸沐浴在红色的晨光里，仿佛披上了耀眼的霞彩，映衬得那些灯笼、布幔、“喜”字更加鲜亮迷人，府里上上下下一片喜气融融。

慕容府门口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恭喜不断，贺礼不绝。慕容天昊抚须大笑，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数十丈朱红的华锦绒一路铺开，上面走着金靴锦袍、衣衫华丽的嘉宾贵客；一盘盘鞭炮缠据在竹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轰响；丰盛的流水席摆满前厅和后院，下人们在中间来回穿梭……

海茉随着易曲烟到慕容婕语的房内去帮忙，刚一进门，就看见阿绮眼睛微红，肿着脸蛋，正给慕容婕语装扮。

慕容婕语头梳高簪，如云的青丝上插满珠翠。内着白色中衣，外穿朱锦大袖上襦，腰上围着绣满金线的赤色系带，下身的红色长裙绣着五彩祥凤，放在一旁的凤冠闪着璀璨的光芒。

“婕语姐姐，今天好漂亮啊！”易曲烟大呼，亲热地挽上慕容婕语的臂弯。

慕容婕语好似没有听见，一语不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即嫁的欣喜。

海茉觉得奇怪，也悄悄地打量慕容婕语，和以前一样白皙的面容、美丽的五官，精心打扮之后更是光彩夺目，不过……总好像少了点什么。

“婕语姐姐，你怎么了？”易曲烟不解她的反应，将眸光移向阿绮。

“小姐她……”阿绮悄悄地瞥了慕容婕语一眼，低声道，“小姐昨夜太累了，没有休息好。”

“原来是这样，婕语姐姐一定有些伤感，举行完婚礼就要跟着宁大哥回江南，姐姐心里一定舍不得吧。”易曲烟滔滔不绝地说着。

海茉愈发觉得慕容婕语不对：她的目光太直，白玉一般的脸上隐隐泛着一丝青色，好似一个瓷美人，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既不像失魂落魄，也不是痴痴傻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生气，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哗啦”一声，易曲烟不小心撞到桌边，一叠脸谱一下掉地。一个红衣身影飞速闪过，视若珍宝般的捡起。

“婕语姐姐……”易曲烟大惊，看着慕容婕语拾着散落在地的狰狞脸谱，一下愣了。

慕容婕语慢慢起身，修长的玉指抚上脸谱的图案，朝她们阴阴一笑：“画得好看吗？”

海茉走出房门，眼皮跳个不停。慕容婕语的脸皮明明被冉夫人撕下来了，可是现在的她面容完好，没有一丝疤痕，海茉联想到丫鬟们偷偷议论她近日的习惯，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真的是慕容婕语吗？

“‘寒竹郎君’君少卿到！”于管家一声高昂的嗓音一下把海茉拉回现实，她倚着柱壁，睁大了双眸，只见门口出现了一道熟悉的昂藏身影：月白缎袍，白色锦靴，乌黑的长发被碧菡冠挽起，与腰间的绿色竹箫互相辉映，近乎完美的侧脸清冷孤傲，凝结了万千寒冰全部悉堆在微微上挑的眼角。

这不是昨晚和她一起吃面的救命恩人吗？海茉大喜，差点叫出声。

“君少卿也来了？不是说他在闭关修炼吗？”旁边一人窃窃私语。

“他爹君烈豪是上任的武林盟主，和慕容家关系匪浅，怎么能不来？”又一个人说道。

“说到君烈豪，都失踪十来年了，君少卿一直寻找，还没找到吗？”

“谁知道啊，那小子一脸的狂傲，老子真是看不惯！”

“嘘，小声点，‘寒竹郎君’冷傲不逊，心狠手辣，杀起人来更是不问理由，小心被他听到。”

“妈的，什么‘寒竹郎君’，拿着一根破箫装神弄鬼，长得跟娘们似的，我呸！”

声音逐渐变小，骂骂咧咧的大汉被旁边的人拖走了。

寒竹郎君？君少卿？海茉微愣：原来他也是武林中人，原来他叫君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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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慕容府内灯火通明，宾客喧哗，好不热闹。新婚夫妇已经行完礼入了洞房，大厅里还是推杯置盏，觥筹交错，直至深夜。

易风凌抱着酒坛子躺在树杈之间，似醒非醒、似醉非醉。想着刚才桌上喝得大醉的宁以辰，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今日的宁以辰一反前些日子的苦闷颓废，与周围的宾客谈笑风生，不住的灌酒，直至喝的叮咛大醉才入了洞房。

这半个月来慕容府风平浪静，比武大会也有条不紊的进行，到来的婚礼仿佛冲去了前些日子的阴霾，脸谱杀人事件也逐渐被人淡忘。

可冉夫人的神秘莫测，以及姐姐多次的欲言又止，都让易风凌泛起不安。上次在洞穴里，姐姐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吞吞吐吐；在夕萝家里说出要和他成亲的话又让不知如何面对姐姐，所以一直没有机会问清楚。可他直觉的感到，姐姐肯定知道什么，而且与冉夫人相关。

一抹奇异的幽香淡淡飘来，易风凌手一僵，桃花眼半眯，紧紧的盯住前面的婚房。

血婚成殇

新房里，两支龙凤红烛静静地燃着，烛光轻跳，灯芯噼啪一声爆开，燃出墨色的花苞，犹如一朵黑色玫瑰，散发着鬼魅而又妖异的气息。

大红的“喜”字贴在新房的墙壁上，红色的床帐用金钩挂起，凤冠霞帔的新娘头盖红纱，静静坐在绣床一侧。

宁以辰坐在桌边，喝得酩酊大醉。嘴边爬上一丝苦笑，他摇摇晃晃地来到绣床旁边，手掌一挥，红纱飘落。

慕容婕语垂着头，容颜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透着几分诡异。

宁以辰叹口气，咽下喉中的酸涩，慢慢说道：“小姐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我看这周公之礼……”

慕容婕语缓缓抬起头，烛光下，她如花的脸上浮现出捉摸不透的笑容，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宁以辰一惊，面前的人眼角吊起，眼里血丝成片，目光直滞，竟带着几分阴森，丝毫不见新婚少女的娇怯羞涩，这……是平日里温柔大方的慕容婕语吗？

慕容婕语将手伸到宁以辰的腰间，似乎要为他宽衣解带，他一慌，连忙伸手阻止，无意间触碰到她的纤纤玉指，那冰凉的感觉让他忽然心生惧意。

“让我来！”慕容婕语声音轻柔，好似在哄一个孩子。

宁以辰仿佛受到蛊惑一般，恍恍惚惚地放开手，任由慕容婕语触摸自己的腰。

忽然，一丝剧痛猛然袭来，腰间一下被冰凉的利器刺穿，宁以辰猛然清醒，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慕容婕语，踉跄着想要从床边逃开，却不小心被桌脚绊倒，桌上的铜镜一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刚刚从地上爬起，慕容婕语却已经逼至面前，白玉一般纯净的脸上泛着隐隐的青绿，却笑得妖媚迷人，竟和冉夫人有几分相似。她从宁以辰腰间拔出匕首，高高举起，准备再次朝他刺去。

腰间鲜血汹涌而出，巨大的疼痛一下袭来，宁以辰强忍痛苦，捂着腰部，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忽然觉得背后一凉，锥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他颤抖地转回身，圆目尽睁，喉间猛地吐出一股鲜血，依着房门慢慢倒下……

鲜血一下喷溅到慕容婕语的脸颊，匕首咣当落地，一张白色软皮沿着她的发际线滚水般的脱落。地上破碎的镜片映照出一张面目全非的鬼脸，一半白骨森森，一半血肉模糊。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慕容婕语才回过神来，颤颤地打量四周：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烛光，红色的床帐……还有倒在地上穿着红色喜服的新郎！暗红的鲜血从宁以辰身下汩汩流出，弯弯曲曲，一直蔓延到她的脚下，她慢慢地蹲下，颤抖的手指抚上他的俊容，无法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不，这不是我做的……这怎么会是我做的呢？！”她身躯一震，瞳孔猛然收缩，泪水一下从右眼眶中跌落，“我怎么了？我到底是怎么了？……”她喃喃低语，白皙的手指染上宁以辰鲜红的血，映着身上华丽的嫁衣，红得触目惊心！

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她废寝忘食地画着狰狞的脸谱；她打了自小跟在身边、感情亲厚的阿绮；她亲手将匕首刺进她最爱的男人的身体里……她浑身一僵，整个人好似被丢到万古寒冰里一样，蚀心刺骨地痛。

她怔了怔，缓缓起身，蹒跚地走到桌前，拿起酒壶，将两只酒杯倒满，又来到宁以辰的身边。素手拿着酒杯从他的手臂穿过，对着半秃的唇角一饮而尽，又将剩下的一杯酒往他嘴里灌。

“喝呀，喝呀……喝了交杯酒，我就是你的妻子……你喝呀……”透明的酒液顺着宁以辰的嘴角缓缓流下，将他的领口浸湿了一片。看着宁以辰毫无知觉地瘫在地上，慕容婕语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她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怎么会杀死自己最爱的男人？那晚，她被冉夫人撕了面皮，醒来便躺在一个山洞里，身边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那女人不知同她说了什么，她便浑浑噩噩、恍恍惚惚起来：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所有，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命令着她去做什么。直到刚才，鲜血溅上她的脸庞，她才清醒过来，没想到眼前却是这样一番景象。

“小的时候，我就在等待这一天。我努力地读书，学习琴艺，学习绘画，学习下棋，学习刺绣，都是为了这一天……”她拼命地攥紧领口，发出呜咽的悲鸣，“以辰，以辰，你醒醒，你起来看看我啊……你看，我穿上这嫁衣多漂亮啊！以辰，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她疯狂地摇晃着宁以辰，声嘶力竭，“我会努力做你的好妻子，我会给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你还要带我回江南，回你的家乡，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以辰……以辰……你醒醒啊……我们一起回去，一起回去啊……”

宁以辰随着她的动作不断晃动，却没有任何反应，通红的面容早已泛青，身体也开始发硬。

深深地望了宁以辰一眼，慕容婕语轻轻拾起地上的银色匕首，唇边忽然浮现一抹微笑：“等等我，以辰……我们一起回去……再也不分开！”反手一转，匕首深深地插进心窝，殷红的鲜血瞬间染遍了她的眼眸。

望着这满屋的红色，黑暗一点点的吞噬她的神智，慕容婕语想起多年前的午后她曾经在珠帘后的羞涩一望、想起她拿着羊毫笔在画卷上细细勾勒、想起她和他曾经在春日的下午一起享用她亲手做的糕点、想起这几年的相思痴情……

她凄然一笑，身躯重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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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苍穹中，原本皎洁明亮满月只剩下一抹诡谲的暗红，幽幽树林中，易风凌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黑眸半眯，密切注意周围的动静；刚才在树上喝酒的时候，忽见一道白影从婚房的后方闪过，他连忙追了过来，一直追到慕容府的后山，白影不见踪迹。

这白影和葛婄师太被害那晚及其相似，莫非今晚又会有人……易风凌一惊，暗道不妙，立即转身就要回去，却听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只见一身白衣的海茉慢慢朝他走来，披散着头发，面色苍白，分外鬼魅。

“姐姐？” 易风凌大惊，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海茉慢慢走进，一头扎进他的怀中，小脸残留着泪痕，双肩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动。

“你怎么了？” 易风凌被她的举动弄怔了，轻拍她的后背。

海茉轻声抽泣，却没有应答，紧紧的抱住他，双手慢慢的来到他的后背。

易风凌浑身一僵，不动声色的拉掉她的小手，按住她的双肩，轻声问道：“做噩梦了吗？"

海茉依旧不语，垂着头，乌黑的头发全部披散到了前面，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虽然心里有些怀疑，易风凌还是牵住她的小手，准备往回走，可是海茉不动，长长的黑发遮住苍白的面颊，只露出一小块白玉般的额头，看不清她的神态。只见她又上前扑进他的怀抱，如寻到温暖的羔羊，拼命的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易风凌被他的举动迷惑了，想拉开，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只得轻拍她的后背。

忽然胸口一阵剧痛，易风凌低头看见自己左胸上插进了一把尖刀，不可置信的望向海茉。

此时月光忽然照了过来，海茉缓缓抬起头，风儿吹起她左边的长发，露出了半张白骨骷髅，嘴边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不是姐……”易风凌连忙推开她，强忍剧痛抽出雪柳剑，“你倒挺聪明，知道扮成姐姐的模样来暗算我……那个白衣人跟你是一伙的吧？原来，他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哼，明明是你这小子不识好歹，死追着不放，坏了我的雅兴……现在倒说是我引你来此？” 长长的黑发随风乱舞，“海茉”忽然耸肩冷笑，那笑容畅快无比，声音却柔弱清冷，似乎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今天是她报仇雪恨的大日子，要不是想亲眼看到慕容婕语是怎么照着计划上演这么一出新房喋血的好戏，今晚哪还需要她出场？

“其实，我本无意对你下手，你却总是碍手碍脚，留着实在是个祸害！”话音未落，“海茉”脚下一动，顷刻化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朝易风凌袭去，手如电闪，五指成爪，皓腕间的镯子闪烁着蓝紫色的奇光，变幻出一把蓝色的斧凿，猛地朝易风凌狂劈过去。

易风凌毫不迟疑，马上出剑格挡。雪柳剑划出道道银光，看似毫无章法，最后却缠结成团，凝集成一个光球，如狂风一般凌厉地朝她袭去。

身影如同缥缈的轻烟般晃了晃，光球呼啸而过。“易少侠，难道你就这么点本事？”“海茉”讥笑着站在原地，身上连块皮都没擦破。

易风凌大骇：这究竟是人是鬼？全身如同穿了金盔铁甲一样，刀枪不入，雪柳剑居然没有任何效果！他剑眉紧锁，把雪柳剑往上一提，口中念动阿含雪影剑法的口诀。一声剑音龙鸣，雪柳剑似有了灵性一般，凌空而起，围绕他慢慢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直至转成一个白色光圈，将他紧紧包围。“砰——”的一声，汹涌的剑气自白圈中央不断漾开，范围越来越大，一道银光从白色光圈里冲空而起，幻化成漫天银箭，夹杂着凌厉的剑气飞速地朝“海茉”射去。

“海茉”虽不惧这些银箭，可它们从四面八方不断袭来，且越来越多，力度也越来越大，实在不好对付，眼看天边即将泛白，她猛地腾空而起，冷冷一笑：“易风凌，劝你莫再多管闲事！否则，等着你的，只有死路一条！”说完，身影忽然变淡，如轻烟般袅袅散去，直至不见。

易风凌执剑微微喘气，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如此诡异的事情！

悲歌凄凄

海茉被门外的哭声惊醒，起身一看，天色刚蒙蒙亮，窗外脚步重重，喧声四起。她打开房门，只见院子里仆人家丁乱成一团，人群朝前方的大厅奔去。海茉疑惑，匆匆披衣也跟着而去。

这时天色尚早，光线黯淡，来到前院，海茉这才惊察四周笼罩在一片白色茫茫中，白色的布幔、白色的灯笼，数不清的白色的灵幡在阴郁的天色下卷风呜咽，夹杂呼呼的风声，分外骇人。

大厅挤满了人群，留宿的宾客，各路的武林豪杰，一脸凝重，纷纷注视着大厅里呈列的两口黑色棺材。

“老于！你说这棺材打哪来的?"嘶哑的声音传来 ,慕容天昊虚弱坐在中央，浑身哆嗦。

"回……会老爷，小人今天早起开门时就发现门口摆着这两幅棺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指明是说……说……给小姐和姑爷的……" 于管家哆哆嗦嗦的从袖口中掏出一张纸条，额头满是冷汗：“小人觉的奇怪，就打算到小姐和姑爷的婚房里去看看，没想到……遇见阿绮尖叫着从婚房里跑出，小人上前一看……小姐……和姑爷……居然……居然……"

众人不语，大厅内两具棺材里还没来及入殓的尸首正横生生摆在面前，被白布覆盖，据目击者说，当时宁以辰腹背插着尖刀，慕容婕语胸口也是一把尖刀，脸部更是吓人……好像被人撕去面皮，面容狰狞如鬼魅，着实恐怖。

海茉心一跳，望向慕容天昊，只见他两鬓苍白，一夜间仿佛老了许多，他勉强的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站稳，看了看了四周，忽然双膝一弯朝众人跪下。

众人皆惊，几位门派长老连忙要扶起他，却被他一手拒绝。

“我慕容天昊为官十余载，经商二十年，除了在战场斩杀敌军，从未滥杀无辜，也未曾与人结怨，创办这慕容世家也只是为武林尽一份心力，我此生做事无愧于天地良心，本想在武林大会之后退隐江湖，跟随女儿和贤婿回到江南安度余生，却没想遭此横祸！我慕容天昊此生就这一个独生女儿，却死得惨不忍睹，今日各位英雄豪杰在此，我愿散尽家财求各位鼎力相助，为我的女儿和贤婿讨一个公道！！” 说着，慕容天昊重重的向地下连磕三个响头。

众人也跟着跪下，泰山派掌门道：“慕容大人太过见外，武林大会召开以来，祸事不断，这等于向我们武林同道宣战，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同心协力查找凶手，为小姐和宁公子报仇！”

这话一出下面众人皆相应，摩拳擦掌义愤填膺。

“不好了……不好了” 只见容府一个家丁跑来，气喘吁吁：“易少侠受伤了！”

海茉大惊，奋力挤开人群，慌忙朝易风凌的房间跑去。

此时，天色已亮，缓缓升起的太阳被一层灰色掩罩，灰蒙蒙的毫无生气。易风凌的门口也集聚不少人，一身绿衣的易曲烟，手执银鞭狠狠的抽打周围的花草。

“灵儿灵儿！” 海茉焦急的拍打着房门，急的快要哭出来。

一股力气狠狠的将她推至一边，只见易曲烟面罩寒霜，一双杏眼凌厉的盯着他：“我爹正在给凌哥哥疗伤，你瞎嚷嚷什么!"

“灵儿没事吧，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海茉没有注意到易曲烟的疾声厉色，慌忙的想推门进去。

一道银光闪过，银鞭死死的缠上海茉的手臂，肋出道道红印，易曲烟猛的将她拉过，大喝：“你还嫌不够乱，凌哥哥疗伤需要安静！你想害死她吗？！”

海茉一怔，眼眸迷乱起来，喃喃道："我只是想确定他没事，就是这样！“

“不用你操心！”易曲烟松开鞭子，瞥了她一眼，哼道：“我们是凌哥哥的亲人，自然会好好照顾他！”

海茉低头不语，小手死死的攥住，依依不舍看了房门一眼，迟疑了一下，猛的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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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还是一片红色喜庆的慕容府一夜之隔全都换上白色，昨天贺喜的宾客一下子变成丧礼的悼客；鞭炮四起，唢呐齐鸣，昨天的喜乐吹起今日的哀乐。转变如此之快，如此之大，叫人如坠梦境，只盼早点醒来，不过是噩梦一场。

慕容天昊白发人送黑发人，遭此打击，一病不起，这丧礼的前前后后都是他的师弟和于管家忙里忙外。有不少人注意到，此时应该出来当家管事的、一直和慕容天昊形影不离的冉夫人忽然不见踪迹。

易风凌房内。

海茉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粘稠的浓汤，轻轻吹口气，往易风凌的嘴边送。

“姐姐我没事的，不过是小伤。” 看着海茉一脸凝重的样子，易风凌微笑摇头，乖乖的喝下。

汤汁入口，鲜美爽滑，一股灼痛忽然从胃部蔓延，易风凌浑身一僵，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了?" 海茉放下汤碗，担心的看着他：“伤口痛了？”

“不是，” 易风凌笑笑，薄唇有些苍白,他看了那碗黑色的汤汁，不经意的问道：“这是什么汤？”

“黑鱼和白萝卜，” 海茉松口气，柔柔的笑道：“我还加了一些箭芪，听说喝这个对伤口有好处，我在厨房熬了好久呢。” 其实早就做好了，早就想端来，可易曲烟每天守在灵儿的房间里，一副“生人勿近”的厉色，好不容易趁这会她不在，才悄悄端了进来。

“辛苦姐姐，不过我真的没事，伤口就一点点，那么一点点。” 易风凌捏起手指比划，又端起汤碗，眉一皱喝了个底朝天。

“不要这样说，我……很担心。” 海茉心疼的抚上易风凌被包裹纱布的左胸，水瞳雾气隐现：“如果可以，我愿意为灵儿承受这些痛苦。” 听潇湘子说，灵儿的左胸的伤口很深，尖刀再刺进一寸，可能连命都保不住。灵儿的武功不是很高吗？是谁下的毒手，居然能伤他如此？

海茉一下想到冉夫人，慕容婕语和宁以辰的离奇死亡让她不在迟疑，于是把那晚亲眼看见冉夫人撕皮的事情告诉了易风凌。

“你亲眼看到的吗？” 易风凌蹙起剑眉。

海茉点点头，抚上他的大掌：“ 我被带走的时候，好像听见冉夫人再和一个人说话，是个男人。” 想起那晚的对话，海茉犯疑，到底是谁能够让冉夫人没有杀她，只是把她带走，而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

“昨晚我跟踪的神秘白衣人，也是非常诡异，不过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易风凌已经听说了慕容婕语和宁以辰的事情，想起让冉夫人要送的大礼，似乎明白了什么。

“都是我太粗心大意了，竟然没想到这层！” 易风凌猛的捶床，喉间涌上一丝甜腥。

“灵儿你怎么了？” 海茉摸着他的手掌，大惊：“怎么那么凉?"

“我没事！” 极力抑制喉间的腥甜，易风凌微微一笑：“我真的没事，你看你吓的。”

“砰------”的一声，铃声阵阵，海茉还没反应过来，易曲烟已经推门而入，她拧眉看着海茉，又望向一脸苍白的易风凌，连忙跑之床边，担心的问道：“凌哥哥你怎么了？”

“都说了，我没事，你看这不好好的。“

易曲烟狐疑的盯着他，忽然看见旁边的汤碗，碗里剩下的黑色汤渣，她连忙起身，拿过碗一闻，花容失色：“凌哥哥你喝了？”

海茉一震，只见易曲烟美眸圆睁，凌厉的扫向她：“你给他喝的吗？”

海茉点点头，又望向易风凌苍白的面色，心里觉得隐隐不对。

易曲烟将碗朝地上狠狠一摔，碗被砸的粉碎，海茉心里一惊。

“曲烟你干什么--------” 易风凌轻喝道。

易曲烟仿佛没有听见，一步一步的逼近海茉，如花的容颜居然有几分狰狞：“你居然……居然让他全喝了！，凌哥哥什么都能吃，唯独这个……！”

“够了曲烟！” 易风凌一下打断她的话，忍着痛楚，下床伸手将海茉拉至身后。

“凌哥哥！” 易曲烟咬紧银牙，眼一红：“你明明知道是吗？因为是她做的所以你全喝了是吗？你不要命了吗？”

“你要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易风凌眯起黑眸，周身一下寒气如霜。

易曲烟死咬着发红的唇瓣，通红的眼眸嫉恨的盯住海茉，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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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慕容府客房。

桌上的琉璃灯盏折射出淡淡的光芒，墙壁上的人影被映得长长的，君少卿正坐在窗前细细地擦拭着手中的绿色竹箫，动作轻柔，神情专注，色淡如水的薄唇勾起一抹自嘲：“如今，陪伴我的只剩下你了！”

这寒竹箫是父亲在他十五岁生辰之际送给他的礼物，当时，父亲带着他在江南小住，并娶了一房小妾，就是冉瓣，谁知她过门没几天，父亲就神秘失踪，她也跟着不见。十多年来，他寻遍大江南北始终没有父亲的消息，直至五年前，他无意中发现慕容天昊新娶回来的小妾竟是就是当年的冉瓣。他暗自追查下去，却发现冉瓣的身世背景非比寻常，和一个神秘的古老家族有关。昨晚慕容婕语死时的惨状再次证明了他的推测，看来他也得有所行动才是。

“啪！”银色小刀夹杂着呼呼的风声从他耳边一闪而过，狠狠钉在对面的墙壁上，刀尖上扎着一封信。

君少卿拔下小刀，撕开信封，展纸一看：

“听闻大人寻找令尊多年而未能如愿，其思念之怀莫儿亦感同身受。正巧，上月回家之际无意打探到令尊踪迹，大人如肯赏光，三日后请到城内蕙馨小馆一聚，莫儿定当详细告知。”

君少卿抿唇一笑，眼眸更冷，揭开琉璃灯罩，将信扔了进去。火舌舔着信纸的边沿，纸条化为蜷缩的灰烬，一点一滴地飘散。

唐莫儿是四川唐门门主唐卷云最小的女儿，生得美艳无比，从小和毒物为伍，一身毒艺练就得炉火纯青。她为人心狠手辣，行事诡计多端，常常搅得武林不得安宁，人送外号：小魔女。

自从见过君少卿一面之后，唐莫儿就缠上了他，三番五次地设计陷害，想让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可君少卿个性冷漠之极，面对她的美色勾引毫不动心，动用武力吧，她又不是君少卿的对手，根本无计奈何。

不知这回她又想耍什么花样？眸色沉了沉，君少卿暗自思索：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是关于父亲的事情，无论真假，总要去探一探。

月下心事

夜色深深，月色融融

庭院的大树下，横七竖八的散落几个酒坛，一名黑衣男子正抱坛狂饮，几缕黑发垂下，有种狂放不羁的味道。

海茉轻轻上前，看着他的样子，微蹙柳眉，蹲下身用袖口给他擦拭嘴边的酒渍。

易风凌抬眸，飘忽的桃花眼似醉非醉，看清是海茉，颊边的酒窝更深了：‘“姐姐来了。” 说着，一把拉她坐下。

“伤怎么样了……还痛吗？” 海茉看他半醉的形态，一脸担忧。

“我真的好了。” 易风凌醉笑着，拍拍自己的胸口：“不信姐姐摸摸，真的没事！”

海茉抚上他的左胸，虽是黑衣，依稀看得见里面包缠纱布的影子，心一紧，又蹙起眉头。

“想着灵儿在痛，我却什么都帮不上……！” 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纱布的轮廓，海茉浑然没有注意到指下的身躯忽然一僵。

正值仲夏，晚间也是微微的燥热，易风凌本身就一件黑衣，衣衫轻薄，突然被冰凉的小手抚弄，虽然隔着一层布料，却令他的神经更加敏锐地感觉小手游走的轨迹，心神一颤，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至他的鼻间。

他猛的抓住海茉的柔荑，似被烫到一般的丢开，转过头，轻了轻喉咙：“姐姐放心吧，我已经好了！”

海茉被他略带粗鲁的动作一怔，看见他又是闪躲的眼神，想到那天给灵儿送鱼汤，他和曲烟似乎瞒着什么，易曲烟自那日起不在让她送饭，每日如母鸡护卫小鸡般紧紧跟着灵儿。灵儿为什么不能喝鱼汤？这到底怎么回事？

晚风吹过，海茉想到这些日子的淡漠疏离，好似一下坠入冰潭，灵儿是她的弟弟啊，他们相依为命长大的，什么时候他们姐弟有了隔阂？

转过他的脸庞，又被他闪躲开去，海茉不甘心再次转过他的俊脸，水瞳紧紧对上他的黑眸：“灵儿怎么了？讨厌我了吗？”

易风凌一下起身，扔下酒坛，长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有几分落寞，额前垂下几缕黑发遮住他的眼眸，看不出他的想什么。

“我怎么会讨厌姐姐呢？” 过了好长一会儿，低沉的声音传来，易风凌背对着海茉，嘲讽似的笑道：“只是觉得我很没用，师母、好友接连死去，我却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喝着闷酒在这里醉生梦死。”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从没见到如此落寞的灵儿， 海茉慌忙来到他面前：“这不是你的错，怎么会怪你呢？”

“不是我的错？哈哈，不是我的错？” 肩膀忽然耸动，易风凌笑的有些苍凉。

“不是！不是！十年前，挽芳楼就出过这样的命案，那时你才多大……”海茉一愣，忽然停下，神色竟有几分慌乱。

十年前？不就是柳娘说过的那件惨案？好像是死了一名寻芳客吧，之后挽芳楼就关门了，姐姐也不知所踪。

易风凌紧紧按住海茉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海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那个男人扒光她的衣服，饿狼一般向她扑来的情景在她眼前来回晃动着……不，不能让灵儿知道这些，不然他会怎么看她？！她稳定心神，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我是说……十年前晴夫人不也是这样死的吗？所以……这些事肯定是谋划已久的，怎么……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易风凌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晴夫人的死，他还记得，明明是十二年前的事，当时他九岁，姐姐十一岁。莫不是隔了太久，姐姐已经记不太清了？可看着看她慌乱的模样，分明又不是这样。

易风凌心里一沉，皱起眉头，慢慢说道：“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声质问好像另有所指，海茉极力按住如雷的心跳，不敢对视他的眼眸。她强装镇定，微微笑道：“怎么可能？你不要想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你还有姐姐不是吗？”

易风凌摇头苦笑，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无奈，轻叹道：“是啊，我还有姐姐。”说着又掏出一支银色流苏的发簪，轻轻地放至她的手心，“这支桃花钗是我前天过节的时候在夜市上买的，一直想送给姐姐，却耽误了。”

海茉接过，细细端详：发簪上头用银丝缠搅成栩栩如生的桃花形状，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色的幽光，煞是好看。她此时满腹欢喜，刚才的不快早已丢到脑后，喃喃道：“是给我的吗？”

易风凌微微一笑，抽回发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间，那黑亮的发丝配上璀璨的簪子，衬得海茉清新的容颜多了几分妩媚。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她的一头青丝，手指刚举到半空，晃了一下，又缓缓地落了下来，转身质问道：“谁？！”

海茉不解地望向易风凌，却见他双目紧紧盯着远处，一眨也不眨。她顺着易风凌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月光下，一袭白衣的男子足踏清辉缓缓走来。清风拂过，带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

“是他！”海茉惊喜地开口。

“你认识他？”易风凌疑惑地望向海茉，又抬眼看向来人：那男子发束银带，脚蹬锦靴，清俊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颀长俊挺的身影在月色下有几分孤寂、几分冷傲。

“他就是那日在悬崖救我的恩人，好像也是来参加婚礼的。”海茉微微笑道，“我听人叫他做‘寒竹郎君’君少卿。”[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寒竹郎君”君少卿吗？易风凌一怔，脑子里立马浮现出与他相关的各种资料：君少卿，上任武林盟主君烈豪的儿子，今年三十岁，以一把寒竹箫名震江湖，武功高深莫测。听闻他前阵子正在闭关，原来已经出来了。

海茉微笑着上前两步，想跟君少卿打个招呼。自从那日在夜市与他一起吃了牛肉面，海茉就觉得他只是外表冷漠，内心其实并不是那么冷酷无情。

易风凌微微蹙眉，按捺着心底的不快，拉住海茉，阻止她过去。

君少卿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动静，眸光扫向他们。

海茉弯起嘴角，小手朝他挥了挥，被易风凌一把抓住。他抿抿唇，摆出平日风流潇洒的模样，朝君少卿走过去。

“在下易风凌。听我姐姐说，那日是君大侠救了她，多谢了！”易风凌拱手抱拳道。

君少卿回头瞥了他一眼，冰眸又扫向海茉，淡淡说道：“你们是姐弟？”

易风凌一下将海茉揽至自己胸前，大掌紧紧扣住她的皓腕，俊朗一笑：“正是！”

君少卿敛回眸光，唇角扯出几近看不见的淡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过是举手之劳，言重了！”说完，没有任何迟疑，转身朝树林深处走去。

“他是不是有些奇怪？”海茉仍然盯着他的背影，眉眼却弯弯如月，“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那么冷淡。”

易风凌放开她，微微转身，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嫉恨与暗伤

慕容婕语和宁以辰的骨灰已经被宁府的家人带回江南，也算是夫唱妇随，随他去了。易风凌把冉夫人的事和慕容天昊简单说了，他一语不发，停止派去寻找冉夫人的人马。经过这一场，慕容天昊仿佛老了十几岁，一下重病不起，府内所有的事物都由师弟代为打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恐怖的脸谱杀人迅速传遍整个武林，鬼怪之说众说纷纭；武林大会也暂停，各路的武林中人也开始纷纷撤离慕容世家。

望着院内还未扯下的白色布幔，白色的灯笼随风摇晃，白的刺眼，一片凄凉。洛冰彤抬头看看天空，明明快至盛夏的时节，天蓝水碧，树绿花红，心中怎么会感到如此萧条呢？

大部分人马逐渐散去，原本热闹的慕容府忽然变的冷清起来，婚礼用的物品都随着慕容婕语火化了，府内的上下被一片白色静静笼罩，除了下人偶尔零碎的脚步声，其余的时候静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

人死万事哀，这一切都随着灰烬随风而去了吗？洛冰彤微微怔住，她伸出双手，试图要抓住什么，指间除了流逝而过的清风，什么也没有。就是这样吗？死去了，人走了，一切都不存在了？那剩下的爱恨、剩下的恩怨又该怎么办呢？也随着这一切消逝了吗……

一阵嘶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洛冰彤回头，看见于管家搀着一名步伐蹒跚的老者朝她走来。

是慕容天昊！洛冰彤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暗暗咬紧了下唇。

“是……是洛姑娘吗？” 慕容天昊示意于管家停住，睁着浑黄的眼睛，努力想看清她。

洛冰彤一惊，才几天未见，慕容天昊和武林大会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头发全白，双目浑浊，佝偻着身子，好似已到风烛残年。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打算从他们身边绕过。

“洛姑娘……请留步！”又是一阵咳嗽声，慕容天昊颤巍巍地上前，望着她腰间的玉佩，犹豫了半天，“她还好吗？”

洛冰彤一怔，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她是谁？慕容前辈认错人了吧！”

“是啊，她是谁？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慕容天昊苦笑着摇摇头，要不是那块凤雕白玉，他几乎忘了那个女人，一个酒馆的酒娘，一个痴痴等了他二十年的女子。

那一年正值战乱，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又被敌军追杀，途中躲进一家酒馆，被里面一名年轻女子救下。在养伤的三个月时间里，她每天给他送汤喂药,细心的照顾，让他对她产生了感情。再次踏上行军之路时，他将祖传的一对凤雕白玉给了她一块，承诺回来之后一定娶她。可是，当他在战场屡建奇功，在朝堂封官拜爵，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全部拥有之时，却早已将她抛诸脑后。

“你娘……她一定很恨我吧！”慕容天昊痛心疾首，满脸悔恨，“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你心里也恨着我吧，彤儿……”

“不要这么叫我！”洛冰彤忽然打断他的话，冷冷一笑，“我与慕容前辈非亲非故，这声‘彤儿’我受不起！至于我娘……她早就死了！现在才来说这种话，不觉得太虚伪么？慕——容——前——辈！”

看着她眼里□裸的恨意，慕容天昊心里遽然一痛，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你娘她……死了？！”身躯晃了晃，慕容天昊愣了半天，随即苦涩一笑，“还是迟了……一切都太迟了……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说完，忽然放声大笑，抓紧于管家的手，径自绕过洛冰彤，蹒跚离去。

“这样对待慕容前辈，你心里就好受了吗？”清朗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他似乎很伤心，你不过去看看？”

洛冰彤闻声转头，见易风凌负手站在自己身后，也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他依旧是一身黑袍，看上去俊逸不凡，只不过面颊微凹，显出了几分疲态。

“他怎么样，与我何干？”她美眸一瞥，轻声一哼，“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易风凌毫不在意，微微一笑：“上次见你为救慕容小姐不惜涉险，想来姑娘也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冷情，不过说真的，仔细看，洛姑娘神韵和慕容小姐倒有几分相似。”说完，目光貌似不经意地停留在她的腰侧，“咦，你腰间的这块玉佩和慕容小姐的好像一对啊，可惜啊可惜，现在只剩下你这一枚了……”说完，目光颇具深意地停留在她脸上。

“你一大清早就是来跟我说这些废话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洛冰彤忍不住别过脸去，身躯微微有些颤抖，“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说的是不是废话，相信你心里最清楚……失去慕容小姐，对慕容前辈来说，固然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可如果还有至亲之人珍惜他，关心他，他一定能够坚强地再次站起来。”易风凌走上前，眸中异芒闪过，“逝者已矣，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啊……洛姑娘，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说完，转身离去。

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洛冰彤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看见慕容天昊刚才那副凄凉孤寂的模样，她心里也很不好受。她何尝不想在他膝下承欢伺候，听他一声接一声地唤自己“彤儿”，享受渴慕已久的父爱，可是想起早逝的娘，想起她那些思念的泪水，想起她那些无望的等待，想起她那些虚掷的年华，还有别人对她们母女的鄙视欺凌，她就不能不恨！

“亲人又如何？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吗？……”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佩，洛冰彤沉思良久，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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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毫不吝啬的将炙热灼烧万物，正午的时光，往外面一站，汗如雨下，轻衫湿透。海茉从前院回到自己的住处，半路却遇见了易曲烟，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刚从她旁边经过，背后却传来她冷冷的训喝！

“站住！”

海茉心一惊，自从上回因为给灵儿送汤的事，易曲烟再也没给她过好脸色，若说以前生气也是发发脾气、使使性子，可这回，海茉心里很清楚，易曲烟眼里掩饰不住的嫉恨想必已经十分厌恶自己，所以这些日子也尽量避着她。

易曲烟慢慢走向她，腰间的银鞭上的铃声隐隐作响：“你要去找凌哥哥吗？”

海茉虽然有些怕她，但听见这占有欲十足的话语心里十分的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气：“灵儿是我弟弟，我不能找他吗？”

易曲烟冷哼一声：“我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你……什么意思？”

“你说呢？口口声声说是弟弟，你真把他当成弟弟？还是姐姐比较喜欢乱伦？”

乱伦？！！

海茉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的苍白，攥紧拳头：“灵儿不是我弟弟……不对，他是我弟弟……我们……不是乱伦……"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易曲烟嗤笑道：“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就算你们不是姐弟，可现在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你是凌哥哥的姐姐，你不顾你自己，难道还要凌哥哥因你蒙羞吗？”

“他们是他们，灵儿不会在乎的！”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海茉不断的重复：“不会在乎的……不会在乎的……"

"可是我在乎！” 眸光一扫，易曲烟一下瞧见她头上了银色花簪，美眸一下睁大：“这是你的？”

海茉顺着她的视线，知道她是在看桃花簪，抿了抿唇，不说话。

易曲烟上前一把摘下，柳眉倒竖，果然是桃花簪！端午节那晚和凌哥哥回去的路上见他买了这支簪子，以为要送给自己，悄悄欢喜了好几天，却没想到居然送给海茉！！

海茉看着她越来越青的脸色，担忧的看着那支簪子，咽下唾液轻声说道：“可以还我吗？”

易曲烟猛然的将簪子狠狠的摔在地上，用力的去踩，一边踩一边叫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说着，又将踩坏的簪子丢在一边。

海茉大惊，连忙奔上前心疼的想去拾捡，却见易曲烟满脸泪痕，哭得成了泪人儿。

“我和凌哥哥一起长大，我们认识了十年，我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易曲烟哭的梨花带雨，娇艳的小脸一片狰狞：“你能吗？你能比吗？！”

海茉看着她几乎失控的模样，手指微微颤抖。

“我真的很讨厌你！”易曲烟慢慢逼近，水杏大眼一片狠厉： “你和凌哥哥分开了十年，你了解他吗？你真的懂他吗？你知道他每月所受的痛苦吗？上次那碗黑鱼汤几乎要了他的命！这些你知道吗？你都知道吗？”

痛苦？？！海茉大惊，想起那日灵儿苍白的脸色，对曲烟的厉喝，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颤巍巍的问道：“灵儿他怎么了？”

易曲烟一跺脚，狠狠的瞪着她：“你看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吧，凌哥哥被我爹爹带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他中了我师伯的“追魂散”，每月都要经受焚心灼骨之苦，要不是爹爹每月配药给他续命，他早就不在了，而你却在鱼汤里加了箭芪，你想要他的命吗？！”说着，美眸又蓄满了泪水。

“箭芪……不是补气的良药吗？怎么会……" 海茉神色慌乱。

易曲烟冷冷一哼：“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追魂散”就是用天下至补之药喂就毒虫提炼出来的至毒之药。箭芪就是其中之一！”

海茉慢慢的站起，想起在慕容府第一次见到灵儿的时候，灵动的黑眸、含笑的嘴角，年轻而张扬，明亮的比那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可他却……心一下揪了起来，她不敢去想，她不能去想。

“能治好吗？” 张了张嘴唇，海茉赶忙定定神。

美眸闪过蔑意，易曲烟又是嗤笑，咄咄逼人：“追魂散是唐门掌门的毕生心血，至毒之尊，无药可解！只有我爹爹的天甘丸才能保他保命，你说，他能离开我吗？你说？

海茉不在说话，死咬着发白的唇瓣，想握紧手中的桃花簪，却发现虚软无力。

“又是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 眸中闪过一丝恨意，易曲烟接着说道：“一副柔弱不堪、忍气吞声的样子，你在给谁看？是想拖住凌哥哥的吗？你看你从全身上下哪点配的上他！你不过是他的负担，他的累赘！”

“不是，我不是！” 海茉摇头大叫，琥珀色的眼眸尽是苍惶。

“不是？” 易曲烟忽然阴侧侧的笑起来，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说道：“不愧是挽芳楼里出来的□，果然死扒着不放！”

□？！妓院！！

后面易曲烟说了什么，芷茉听不见了，看着她那不断蠕动的红唇，涌出来的咒骂仿佛化成一把把的尖刀，刺得她遍体鳞伤。

不能哭，不能哭！海茉的脸色惨白的吓人，双眼睁的大大的，仿佛一霎那被抽空了灵魂，她收起桃花簪，绕过易曲烟，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脚步虚空，步声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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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淡蓝的天空被浓淡不一的瑰色云霞层层涂抹，越往下愈发的浓重，红的仿佛要吞噬一切。

晋阳城里，回家的回家，收摊的收摊，累了一天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影无精打采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姑娘，修好了，收你三十文。” 补匠将一支银簪带给海茉，憨厚的脸上尽是层层的汗水。

海茉慢慢的接过已经修补好的桃花簪，裂纹被灌满锡浆，却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像是一道疤痕永远的去不掉了。

“姑娘，还没给钱呢？” 补匠伸出手，疑惑的打量她，这位姑娘从来修簪子的时候就一直愣愣出神，目光微滞，实在奇怪。

海茉下意识的摸到腰间的荷包，哆哆嗦嗦的掏出铜线，一枚一枚的往他掌心放。

“够了够了～姑娘，三十文就够了！” 补匠被她失神的模样吓坏了，暗想这姑娘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海茉收起钱袋，攥紧簪子，一步一步的往回走，斜阳照在她的身后，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心碎情伤

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而又匆忙，易风凌打开房门，见洛冰彤有些失神地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不复平日的冷若自定，美眸也带着隐约的泪意。

他有些讶异，让她进了屋。

“他居然敢动我娘的灵柩！”洛冰彤喃喃低语，美眸忽然陡生寒光，“他以为派人将我娘的灵柩迁入慕容家的祖坟、将我娘的名字录入慕容家的家谱，就能弥补我娘受的苦难吗？！”

“你说慕容前辈？”看着她惶然不安的样子，易风凌忽然想起了海茉。

洛冰彤一下轻声笑了起来：“人都死了，还做这些虚伪的事情给谁看？！”

易风凌不知该说什么，对于洛冰彤这样性情的女子，说多了反而会被她认作同情，只得拍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

“我娘了等了他十八年，到头来等到的不过是一口薄棺！”洛冰彤嘴边尽是嘲讽，“我呢？若不是那块白玉，他恐怕都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我。”

“不要这么想，他现在不是在努力弥补吗？”看见一向冷漠倔强的洛冰彤一下变成这个样子，易风凌不禁有些担忧。

“弥补？”洛冰彤忽然轻笑摇头，“他以前怎么不弥补？现在成了孤家寡人，倒想着弥补我们母女俩了？……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易风凌一下哑然，也不知该说什么，顺手递给她一方手帕。

洛冰彤忽然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模样。

易风凌迟疑了一下，安慰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啪！”手中的桃花簪再次摔落在地，刚刚粘好的花瓣被震得四分五裂。海茉一下停住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是她眼花了吗？一贯冷漠的洛姑娘居然趴在灵儿的肩膀上轻声抽泣，灵儿的手还环着她的腰、抚着她的背……他们在干什么？！

易风凌循声回头，见海茉一脸讶然地呆立着，连忙放开洛冰彤，微微一笑：“姐姐怎么来了？洛姑娘她……”

“何必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做！” 声音冷冽的不带一丝温度，好似刚才那个轻声哭泣的洛冰彤一下消失，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如霜。

海茉咬紧了嘴唇，弯腰拾起碎掉的簪子，又轻声问道：“洛姑娘找灵儿有事吗？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不方便的是我！” 说完，洛冰彤转身要出门。

易风凌回头，薄唇勾起：“刚才我说的你好好想想，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亲人！”

海茉看着易风凌眸里掩饰不住的关心，心里好似被刺到一般轻颤了一下。不在迟疑，来到他们中间，当着洛冰彤的面，踮起脚尖，准确无误的贴上灵儿的薄唇，这回不是酒窝。

易风凌心头一跳，那唇凉薄如冰，微微的颤抖，唇瓣枯糙的干皮划着他的薄唇，干枯棘人，好似要褪去的最后一层蝉衣，即将远离。他猛然收回心神，一下子推开海茉，看着旁边冷冷的洛冰彤，俊容闪过一丝尴尬：“姐姐！”

洛冰彤淡淡的瞥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被他推开的海茉像被刺到了一般，浑身一颤，乌亮的水眸直直的盯着他，忽然展颜轻笑：“ 他们果然都很讨厌我呢，灵儿呢？是不是也讨厌姐姐了?"

那瞳眸又开始虚空起来，澄清的却不看见底，易风凌眸色闪过不忍，挤出几分苦笑：“姐姐明知道不是的！”

“我怎么会知道的？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想起中午易曲烟的一番话，海茉神情恍惚起来：“和你分开了十年，一切都变了，变了……"

易风凌心一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前我们不是无话不说吗？灵儿饿了、冷了、累了都会给我说的！” 支离破碎的话语渐渐化成一把把尖利的锋刀，自残似的一刀一刀的朝自己戳着：“现在呢，灵儿疼了，痛了，我都不知道，我这算什么姐姐呢?"

“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心！” 易风凌伸出手，想去抱住她：“我说过的，灵儿要保护你！”

看着他伸出的大掌，海茉想起就在刚才，这双手抚过别的女人的后背，心中一冷：灵儿真的那么喜欢洛姑娘吗？为什么她的心好痛好痛？！

易风凌上前，想拥住她，被她躲过，他不解的望着她。

海茉摇摇头，褐色的眸子逐渐黯淡：“灵儿现在有了秘密，我也成了你的拖累，如果没有小时的那段回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是吗？”

“不是不是！” 易风凌一声低吼，紧紧攫住她的双肩，心被楸紧：“ 没有姐姐，我才什么都不是，我是有了秘密，姐姐又何尝不是？小时我会喊痛是因为有你可以依靠，现在我长大了，可以让姐姐依靠，让姐姐喊痛，可姐姐更愿独自忍受痛苦，一点也不想让我分担。”

海茉低头不语，手指摩挲的簪子，尖锐的簪尖一点一点的陷进指甲，戳开指膜，陷进指肉，疼！好疼！可只有这样她才会有感觉，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姐姐！” 看着海茉一语不发的样子，易风凌忽然感到恐慌：“你为什么不说呢？上次从洞穴回来姐姐就知道了什么，却从来不肯说，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弟弟！”

琥珀色的水瞳染上浓浓的悲凉，停了许久，海茉苍白的唇扯出一抹凄然的浅笑，淡淡的，冷冷的。“我应该说什么？说你走之后，我在妓院里像牲口一样被人拍卖？说我和那名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我初夜的男人……”

“姐姐！”易风凌不想再听下去，肺部的空气仿佛一下被抽光，他猛地将她揽入怀中。

海茉拼命地在他怀里挣扎，垂下的发丝掩不住嘴角的苍凉，她哑哑地悲声呜泣：“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的姐姐怎么会是一个妓女？！你不会有一个这么肮脏的姐姐，我不想你知道啊……”

“对不起，对不起……”易风凌喃喃道，想到姐姐在妓院里的日子，他的心好似陡然裂开了个口子，一种难以言明的锐痛涌上心头，一滴滚烫的热泪“啪”的一声滴在海茉的发丝上，晶莹剔透。

海茉无力地推开他，泪水迷糊了她的眼眸：“这样的我……怎能再做你的姐姐……”

“姐姐——”易风凌心痛地喊道。

“真是糟糕透了。”海茉缓缓后退，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门，边说边摇头，“糟糕透了……”

易风凌刚要追上，耳边却传来海茉轻飘的声音：“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不要吵我。”

步伐蹒跚，海茉恍恍惚惚地走着，使劲用簪子戳着掌心的肌肤，毫无知觉般的一下、两下。黑夜早已降临，晚风夹杂白日的燥热吹干她脸上的泪水，却留下的泪痕。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慕容府的后山，海茉无意抬头看着天空，月亮被乌云遮掩一半，微风袭来，叶动沙沙的作响，四周暗沉沉的，似乎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海茉心头忽然涌起不安，加快步伐朝回走去。

忽然一道绳索呼啸而过，准确无误的套住海茉的右脚，她大惊一下摔倒，与此同时，一匹枣红色骏马嘶声鸣叫，拖着海茉一路狂奔，她只觉皮肤犹火烧灼烫，整个身躯仰在地面，与崎岖不平的山路“亲密摩擦”。海茉使劲的拉紧绳索，想要减慢马的速度，身上的皮肉却被路上的石头划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她拉着绳索，双手被磨出一道道的血痕。马像是受了刺激，发狠的狂奔，她咬紧牙关，摸出袖口的桃花簪，睁大眼睛，瞄准时机，用力朝着马屁股猛扎过去。

“咴儿------------”马儿忽然停下来扬起前蹄，疼的嘶声烈叫，响彻山谷，说时迟，那时快，海茉忍着剧痛，使劲向前一跃，拔出簪子，解开绳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马儿扬起蹄子再次狂奔，因为惯性，海茉在地上滚了两圈，痛的晕了过去。

乌云退去，银色的月光又蒙蒙的的照了过来，铃声隐隐，轻盈的脚步忽然走近，看着地上晕死的海茉，易曲烟蹙紧柳眉，银牙一咬，转身而去。

毁灭之夜

晋邯城，蕙馨小馆。

掀开帘幔，朱唇漾出银铃似的娇笑，青葱玉指托着瓷玉小盘，唐莫儿莲步轻移来到桌前，拿起盘中的镂花银壶，满满地斟了两杯清酒。

“大人来得真是及时，莫儿受宠若惊。”唐莫儿浅笑盈盈，双手捧起白玉酒杯，水意融融的美眸含情脉脉。

淡淡一瞥，君少卿问道：“不知唐姑娘打听到了什么？”

眼波流转，唐莫儿又是盈盈一笑，将酒杯捧至他面前：“大人这般心急，未免辜负了莫儿一番心意，不如先饮了这杯薄酒，再听莫儿细细道来。”

冰眸紧紧地盯住酒杯，君少卿没有要接下的意思。

“大人莫不是怕酒中有毒？呵呵，那好，莫儿先干为敬！”说罢，唐莫儿罗袖轻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另外一个杯子，轻轻斟满，双手奉上。

君少卿接过酒杯，漫不经心地晃荡了几下，见酒液清澈透明，并无特别之处，迟疑了一下，便轻轻抿了一口。

“呵呵呵，大人真是谨慎，莫儿哪里舍得对你下毒呢！”唐莫儿巧笑嫣然道。

“酒也喝了，现在能说了吗？”君少卿扯扯唇。

“相传大人寻找令尊十余年，一直不见下落，可巧，莫儿前月回到家中，听说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君少卿眸光一紧，隐隐感觉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那日我经过书房门口，无意间听见爹爹正在和人密谈。我听到令尊的姓名，一时好奇，便趴在窗下偷听。”妩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谲，唐莫儿紧紧盯着他说道，“那人说，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在敦煌南郊的神沙山下，曾经见过令尊！”

“敦煌？！”君少卿目光微讶：父亲是在江南失踪的，此生从未去过敦煌。他们父子二人一直定居在北方，那里也没有他们的朋友。父亲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大人别急，听莫儿把话说完。那人还说，令尊当时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正对着天空的圆月参拜，似乎有些……有些疯癫之象。要不是见到令尊腰间佩带的弯月刀，他几乎不敢确认。”

“接着说。”不知怎么的，鼻间的香气似乎越来越浓，君少卿微微皱眉。

“后来，风沙骤起，那人被吹得迷了眼睛，待风沙停下，才发现令尊早已不见，好似凭空消失一般，实在诡怪之极。”

君少卿一下起身，双眸迸射出寒光：“那人是谁？”

“这倒不知，莫儿可是偷听的……不知大人对这个消息可还满意？”说着，唐莫儿的玉手居然抚上了君少卿的俊脸。

君少卿厌恶地想要避开，喉间却突然涌上一丝腥甜，体内的真气一下乱窜，浑身像醉酒一般，站立不稳。“我检查过，刚才喝的酒里并没有毒！”冰眸里闪过一丝疑问，“你在什么地方做了手脚？！”

“呵呵呵，大人不要生气。”唐莫儿掩嘴娇笑，“你刚刚喝的乃是迁魂酒，是萃取南海的雪鬼丝汁液酿造而成的，虽没有毒，可习武之人却是万万碰不得的，若是沾上一点，便会内力尽失，虚软无力。用来对付大人这样武功高强之人，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君少卿踉跄地扶着桌面，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莫儿这么做，也是因为太过喜欢大人了……”纤纤玉指貌似无意地摸上皓腕上蝎子状的金镯子，指尖轻刮，只见数不清的黑色小虫从蝎嘴里缓缓爬出，掉在地上，化成丝丝几近透明的水汽，“这是来自西域的香虫，喝了迁魂酒，再闻了它散发出的香气，就仿佛中了最烈的春药，是冰块也得给我融化了！”唐莫儿的手轻轻地在君少卿的胸膛上游移，“大人现在是不是觉得很热呢？不如让莫儿为你宽衣吧！”

“不要碰我！”眼看唐莫儿要解开自己的腰带，君少卿连忙侧身闪躲，无奈身上没有丝毫力气，一不小心，瘫软在地上。他神智渐渐迷乱，只觉全身燥热不已，一股灼热自腹间窜起。

“让莫儿好好伺候大人吧，不然，这软媚香的药性可会要了大人命的。”玉手一扬，外面的衣衫顷刻被褪下，里面轻盈薄透的紫色纱裙裹着如水蜜桃般丰嫩柔软的娇躯，在淡淡的烛光下雪白丰盈，充满诱惑。

君少卿浑身一颤，极力抑制住体内即将奔腾而出的欲望，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摸向腰间的竹箫。

一阵幽幽的箫声忽然响起，没有吹奏，仅用手指按住洞眼，君少卿便使竹箫发出声音来。那箫声阴凉蚀骨，犹如滴落半空的水珠忽然凝结成冰刃，化成一把把寒光凛凛的冰刀，一刀一刀刺向胸口，让人心胆俱裂，浑身无法动弹。

竹箫往唐莫儿的周身重重一划，君少卿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眼眸一片冰冷：“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说着，用力推开她。

唐莫儿顺势倒在一旁，却发不出声音，鲜血从鼻孔、嘴巴、耳洞流出，她睁大美眸，不敢置信地看着君少卿，他……居然挑断了她的筋脉！

扶着房门，君少卿微微喘气，体内的真气汹涌奔腾，腹部那股撩人的火热又开始袭来，他抬头看看已经漆黑的夜色，咬紧牙关，踉跄着离去。

一道闪电划亮天空，伴随着轰鸣的雷声，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如万马奔腾，狠狠地践踏着地面。

大雨滂沱中，海茉踩着泥泞，深一步浅一步地朝前走着，苍白的面颊多了几道被石子刮伤的痕迹，全身的伤口被雨水侵袭，好似被蚂蚁舔过一般，疼痒难耐。

那匹马不知将她拖到了什么地方，她醒来之后就躺在山林中，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慕容府的后山。月光被乌云遮掩，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看不清道路，也辨别不了方向。

忽然，前方一缕微弱的火光一下吸引了她的目光。那火光忽明忽暗，在这个漆黑的雨夜里却显得格外明亮。海茉咬紧牙关，重新打起精神，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大雨连成了线，从天空中倾倒而下，溅得泥泞的山路上坑坑洼洼，洞内火光熊熊，枯枝燃烧的声音在空气里噼里啪啦作响。君少卿依着冰凉的岩壁粗粗喘气，没想到唐莫儿下的毒如此厉害，本想回到慕容府再运功解毒，谁知走到这里，就再也支撑不住了，气血翻腾，真气颠乱，浑身似被火烧一般，燥热无比。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势，他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浑身湿透的海茉蹒跚地来到洞口，那火光一跳一跳的，带着无尽的温暖，引诱她一步步地走近。地上一道长长的黑影阻止了她的脚步，海茉定睛一看，只见君少卿单手抓着岩壁，踉跄着要起身，大滴的汗水滑过他的眼角，冰眸里血丝成片，没有半分情感，骇人的目光紧紧地攫住她。

空气中传来一股淡淡的幽香，仔细嗅了嗅，好像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海茉哆嗦着上前，想看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离……离我远点！”君少卿转过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体内奔腾不息的强烈欲望烧得他几乎失控，眼神开始涣散，不自主地飘向海茉：被雨水打湿的纱裙紧紧贴着身躯，几缕青丝凌乱地散在雪白的颈间，水珠滴滴答答地顺沿而下，一直流入那引人遐思的胸脯里。

海茉从未见过君少卿这般狼狈的模样：发丝凌乱，俊容潮红，漆黑瞳眸中折射出隐约的狰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邪恶而又阴险的气息。她想向后退，却又担心他受了伤，一时之间，呆愣在那里。

“给我滚！”君少卿怒吼出声，一下跌倒在地，口吐鲜血，太阳穴青筋暴凸，颤抖的双手哆哆嗦嗦地伸向她，却又猛然抽回，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海茉被他的模样吓到了，转身就要逃出洞口，纤细的足踝忽然被一股力量狠狠地往后回拉，她一下失去重心，整个身躯重重地跌倒在地。她大惊，足部用力地踢打，双手死死地抓住地面，奋力地爬向前，想挣脱桎悎，无奈足部被人牢牢握紧，不断地向后退去，混着泥泞拖出一道长长的轨迹。

紧接着，后背一阵灼烫，一具火热的身躯紧紧地压了下来，重如泰山般的力量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纤腰被用力扣紧，耳畔传来浑重的粗喘。海茉仿佛明白了什么，拼命地用肩推搡着上方沉重的胸膛，却被搂得更紧。

“不要！不要！”嘶哑的嗓子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海茉艰难地避开颈后温热的薄唇，那湿漉漉的感觉，令她又回想起十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银牙一咬，指甲深深地陷进泥土里，明知道抵不过身后的巨大重量，却还是使出全身的力气奋力挣脱。

大掌一挥，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格外响亮，海茉只觉肩膀一凉，紧接着身体被人用力一扳，一下仰在岩壁上。面前的君少卿俊容狰狞，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堆积了浓浓的□，暗夜色的冰眸愈发幽深，淡漠的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不要——”尖锐的哭喊穿透云霄，却淹没在这轰轰隆隆的大雨中。

巨雷轰隆炸响，骤雨滂沱而下。

玉冠跌落在一旁，白色的锦袍和粉色的衣裙已经被雨水溅得看不清颜色，火堆旁边传来的喘息和泣喊，在这个雨夜里听起来格外暧昧。缭乱的发丝遮掩不了□的身躯，君少卿随着身体的本能，强烈地上下冲撞着，精悍强壮的胸膛紧紧地压住身下柔软的浑圆，大掌几乎捏碎那细嫩雪白的双肩。

双眸睁得大大的，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空滞，海茉死死地咬住君少卿的肩头，洁白的牙齿渗出丝丝血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这里。身体随着君少卿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晃动，那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掏空了她所有的意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后背上的伤口与尖锐的石子摩擦，蹭出道道血迹，她也恍若未觉，只是感到身体内的某项东西在慢慢地流逝，一点一点地离去。

涣散的眼神又飘向落在地上的桃花簪，花瓣部分已经完全碎裂，被乌黑的泥泞沾染，再也没有原来的光华。

合落羽睫，一行清泪悄悄流下。

后半句咒语

早晨的阳光明艳而炽烈，清风吹动，一片青绿色的叶子晃晃悠悠的坠下，大掌一接，静静的飘落在掌心，易风凌拈起树叶，伸到阳光下，蔓延的脉络在微微透明的绿色中清晰可见。他眯起双眸，静静的凝视，似乎想透过叶子在寻找什么。

“凌哥哥---------" 铃声隐隐，易曲烟焦急的跑近，香汗淋漓。

易风凌没有应声，湛眸掠向碧蓝的晴空，淡的几乎透明的浮云也仿佛凝固，静静的停滞在一边，眼底无波。

“凌哥哥，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爹爹让我来看看你。” 易曲烟担忧的看着他，海茉不见后，凌哥哥就一直这个样子。

微凹的脸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易风凌回过身，总是风流肆意的俊脸竟有几分疲惫：“收拾好了。”

易曲烟咬紧粉色的唇瓣，犹豫着要不要把昨晚的情形告诉他

“不走吗？” 易风凌回眸，那平静无波的黑眸让易曲烟一怔，眼光下移，凌哥哥光洁的下巴不知何时青茬一片，漆黑的发丝落拓的散下几缕，加上凹陷的双颊，几分沧疲，几分颓废。

“她失踪了一夜，你不去找她吗？” 想也没想，易曲烟忽然问了出来，却一下后悔了。

“姐姐累了，需要休息，我会等她的！” 易风凌垂下眼睫，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接着酒窝顿起，俊朗一笑：“走吧！”

“凌哥哥这么说，是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了？” 易曲烟扬起小脸怔怔的看着他，杏眼掠过不信。

“她是我姐姐，我怎么能丢下她。” 易风凌笑了笑，哥哥似的拍拍易曲烟的肩膀：“傻丫头！”

“傻丫头？“易曲烟红了眼睛忽然叫道，泪水一下涌了上来：“在凌哥哥的眼里，曲烟就只是一个傻丫头是吗？”

“你又怎么了？你是师傅……"

“我是爹爹的女儿，是你的责任，如果没有这些，你会在乎我吗？像在乎她一样在乎我吗？”

易风凌别过头，姐姐的失踪已经让他疲惫不堪，易曲烟的哭闹他更是无力应对。

“凌哥哥，你说啊，会不会在乎？”

“够了曲烟！” 一道厉喝，只见一身白衣的中年男子走来，面容清癯，身形微瘦。

“爹爹------” 易曲烟哭着投进他的怀抱，轻声抽泣。

“好了，你先回去，我有话和你师兄谈。” 易弦茗拍拍女儿的肩膀，柔声安慰。

易曲烟回头看着依旧背对她的俊朗身影，娇颜闪过受伤的神色，她止住泪水，对着易弦茗扁嘴道：“凌哥哥不愿同我们一起回去，爹爹你劝劝他吧。”

易弦茗点点头，眸光移向易风凌，微微沉思。

“风凌-----你这是？” 易弦茗不解的问道。

“师傅，徒儿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去。” 易风凌慢慢转过身，勾人的桃花眼染上浓浓的落寞：“师傅知道的，我和姐姐分离十年，我不会再丢下她！”

“可她慕容府上下已经被你翻遍了，你怎么去找？” 易弦茗叹气：“难不成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我可以等她，她说她累了，睡醒了说不定……说不定就回来了！” 想起海茉那日留给他的背影，沧桑而又凄寂，易风凌的心一下被狠狠楸住。

“傻孩子。” 易弦茗轻叹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易风凌摇摇头，低声道：“附近、还有上回去的山洞我都找过了，什么都没有。姐姐一定怪我了，不知躲在那里生气了。”

“既然这里没有，不如先跟我们回去，我们一路打听或许能有她的消息。”

“师傅对不起！” 易风凌忽然双膝跪下，垂下的几缕黑发遮住他的眼眸：“凌儿让你担心了，可是姐姐，我一定要找到他，请恕凌儿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你这是何苦呢？” 易弦茗扶起他，面容闪过一丝无奈，

“徒儿实在无能，来这慕容世家几月，不仅没能查出凶手，反倒害死了朋友，最后连姐姐也弄丢了……” 忽然想到海茉可能被冉夫人那帮人抓去，咽喉一痒，易风凌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易弦茗连忙探上他的脉，脸色一变，伸手去摸易风凌的腰间，拿出一个蓝色小瓶，倒了半天却空空如也，他大惊：“你吃完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摸去嘴边的血迹，易风凌勉强撑起身躯，微微一笑：“我忘记了……" 说完，俊眸一下合上，重重的跌落在易弦茗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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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关上房门，易弦茗叹口气从易风凌的屋里出来，正要转身离去，却见一个紫衫的男子朝自己阴阴的笑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染上几分戾气。

“大哥的天甘丸好像越来越不灵光了，这毒发的时间比以前短了不少呢！” 说着，紫衣人慢慢悠悠的走进，嘴角咧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用你挂心！”易弦茗沉下脸色，从他身边走过。

“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大哥就赶快替他准备棺材吧，小弟这里有几口不错，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可以免费奉送。” 紫衣人回头笑道。

易弦茗猛然停下脚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瞧大哥紧张的，若不是那小子长得太像他爹，小弟还真以为是莞织那个贱人和你生的野种呢！！” 紫衣人丝毫不惧，咧开森森的牙齿哈哈大笑。

“你到底想怎样！”易弦茗低声咆哮。

“不想怎样！” 紫衣人拿开他的双手，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只不过想和大哥谈笔划算的买卖！”

“废话少说！”

“我可以给出追魂散的解药，不过……" 紫衣人看看易弦茗铁青的脸色，眼中闪过得意之色：“我要后半句咒语，大哥应该知道！”

易弦茗一怔，眸光暗了暗：“不管你问多少次，我还是那句不知道！”

紫衣人哼声笑了笑，拍拍击掌：“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潇湘子，正义刚直，嫂子和你一样呢。”

身躯一僵，易弦茗睁大双目，慢慢上前，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说，什，么？

“那晚嫂子和大哥说的一样呢，哈哈哈！“

”是你？！” 双目呲裂，易弦茗万万没想到杀害自己妻子的凶手一直就在身边，居然是他！！他的孪生弟弟-------易薛仁！

易薛仁哈哈大笑，眸色阴鹜：“大哥太过抬举我了，奉劝大哥一句，不想让那小子早死，赶快告诉我那句咒语！”

“莞织是我们的师妹，你这样对待凌儿，不怕遭报应吗？”手指微微发抖，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庞，易弦茗极力的抑制想要劈出去的掌风。

“师妹！我从未当她是师妹！大哥不也是这样吗？” 易薛仁慢慢逼近，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微青的嘴唇说道：“她从没将我们放在心上，她爱的只是那个该死的聂兴歌！”

“凌儿的毒我会想办法，至于那句咒语，即便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易弦茗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落下。

“追魂散天下至毒，待他毒发之日我看大哥会不会来求我，咱们走着瞧！” 眼光闪了闪，易薛仁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飘逝的过去

天色渐明，光线一点一滴的照进洞内，清风吹过，羽睫轻轻颤动，缓缓的张开，琥珀色的眸子印上了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片刻之间有些失神。

海茉静静望着洞外，半眯着双眸感受阳光投下的温暖，丝丝温热，片片暖融。

旁边传来衣物的悉索声，如同惊吓的小鹿，海茉用力抓紧盖在身上的衣衫，尽管衣服已泥泞湿漉一片，她还是紧紧的抓住，蜷缩着身子，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会感觉到安全。

她缩着脖子，怔怔的看着衣衫下未着寸缕的身体，石子磨出的伤口混着道道青紫色斑驳一片。昨晚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是的，现在梦醒了一切都过去了。明明是夏天，她却感到越来越冷，从骨髓开始蔓延慢慢的浸透她的全身。

痛吗？不痛，没有感觉，她不知道身上会不会感觉到痛！

哭吗？不哭，一般姑娘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嚎啕大哭吗？可她却哭不出来，使劲挤挤眼眶，却干涩的生疼。

突然，咽喉一阵紧缩，一双大掌死死的掐在自己的喉下，海茉艰难的喘气，褐色的眸子对上一双冰冷的黑眸。

君少卿面罩寒霜，冷酷的俊脸煞气逼人，他紧紧的掐住海茉的咽喉，修长的手指逐渐用力！

这个该死的女人……怎么会遇到她，在自己最落魄最难堪的时候居然遇到了她！！而更为不可原谅的是自己居然像头发情的野兽疯狂的宣泄了一夜，失去理智，失去尊严。这该死的软媚香果真厉害，早知道应该亲手杀了唐莫儿！！

如果让别人知道一向冷情寡欲的他这样强迫一个女人，那么他还有何颜面？？

冰眸猛然变的犀利，微微发青的手指深深的陷进海茉的脖子，看着她大口的喘气，却并未叫喊，那琥珀色的眸子澄澈空灵，没有一丝一毫的色彩，空洞的飘向四周。

这就是死亡吗？视线渐渐模糊，青灰色的石壁和君少卿的冷脸模糊成白色的一片，海茉没有力气挣扎也不想挣扎，头部一阵晕眩，咽喉里似被拧紧的窒息阻绝所有空气，她本能的大口吸气却又被呛了出来，发出粗粗的呼气声。

君少卿冷冷的注视着她，冰眸眯起，飘散的长发遮住了半张俊颜，阴鹜得仿若来自地府的死神，只要再用力，再用一点力！

“啊-------”，一股甜腥的热流自嘴边涌出，刚才还绷的紧紧的手掌忽然重重垂下。他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手掌，如同一团棉花般虚软，他不甘心再次用力，却发现体内的内力顷刻间消失了一样，再也使不出半分内力。

这……怎么回事？难道是迁魂酒的效力还没退散？君少卿连忙盘腿运功，只觉身体里一股异样的气流四处游走，他却无法控制，那气流和真气相互乱撞，强行提了几次都不能很好缕顺。忽然，气流一下串至心口，巨大的疼痛猛然袭来。君少卿控制不住，“啊----”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歪倒在一旁。

海茉的视线飘向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挪动着身体想去扶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一哆嗦，又退了回去。翦翦水瞳紧张的的望着他：只见君少卿浑身颤抖，鬓角的汗水大滴大滴的落下，Qī.shū.ωǎng.嘴中竟然呼出了丝丝白气。

他很冷吗？看他的样子好像很冷，可这分明是盛夏的暑天，怎么会这样呢？海茉紧紧的望着他，却又不敢妄动。

疼痛慢慢过去，君少卿强撑起身，擦去唇边的血迹，脸上一片冰凉，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浮现片片的白霜，他立刻明白，唐莫儿又在酒里加了蝉冰毒！看来她不仅想让自己兽性大发内力尽失，还妄想通过蝉冰毒让自己成为她的禁脔。

苍白的唇角扯出冷哼，真是狠毒的女人，他不信自己就逼不出这该死的蝉冰毒！

“还不快滚！” 冷冷的扫了海茉一眼，君少卿背过身，决定先放过她，解毒要紧。

不顾衣服上的泥泞和湿漉，海茉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可是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君少卿扯的不成样子，她只得紧紧的贴着岩壁，小心翼翼的望着他。

“还不走？” 等了好一会儿，君少卿看见海茉还蜷缩在那里，眸中闪过不耐。

海茉一下愣了，回去？回哪里？慕容府吗？不！！不，她不能回去！！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够回去，她没有脸再去见灵儿，不，她没有脸再去见任何人，这污秽的身子、这残破的记忆，她怎么还能再和灵儿在一起，怎么还能？？她不敢去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即使是噩梦也会有醒来的一天，可是她觉得她已经深深的陷进了噩梦的最深处，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到底走不走！” 一恼火，君少卿抓起她的衣襟，硬生生的把她往洞口扯。

海茉使劲的摇头，后背死死的贴住岩壁，因为君少卿的扯拽在上面拉出道道血痕，她紧紧的咬住下唇，五官几乎挤成了一团。

“你……" 君少卿惊愕的看着从岩壁上流下的鲜血，在她刚才蜷缩的地方汇聚成流，和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合成一体，慢慢的向四周流去。

她……昨晚她……

君少卿怔怔的看着地上的血迹，血色早已变的暗红，渗进漆黑的泥土，留下腐黑的印记，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眼睛。一丝异样的情绪充斥胸口，他回头看着旁边的海茉，不住的哆嗦，秀眉紧紧的拧成一团，他连忙扳过她的身体，惊惶的看着她后背上的斑斑血迹：殷红的鲜血从深浅不一的伤口中不断渗出，从雪白的肌肤上顺势而下，触目而又惊心。

他伸出手想给她输惯真气，却猛然想起他内力尽失，何来真气？正想着，指间一下陷进丝丝滑腻的柔软触感，心一颤，昨晚的疯狂火热排山倒海般汹涌袭来，他似被烫到一般猛然抽回手，别过眸，连忙起身。

“我……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 背后传来海茉小猫似的呜咽，嗓音嘶哑却没有哭泣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苍惶紧紧攫住他的心。君少卿背对着她，剑眉紧紧锁起，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撕下白袍的下摆，往后一丢，淡淡说道：“你自己处理一下！”，说着大步迈起，朝洞口外走去。

海茉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的捡起布条，月白色的锦袍绣着暗色花纹，尽管已被泥土污了颜色，却掩盖不住原有的风华。

带我走吧

君少卿采来一些草药，让海茉自己简单包上，虽然简陋却总算止住了血。狭小的洞穴内，两人端坐在两旁，保持着五米以外的距离，一时之间，相对无言。

“昨晚……我中了毒……”君少卿垂眸，不知该怎么说，清俊的脸上几分不自然。

“我是不是又连累你了？” 嗓音依旧嘶哑，海茉别过头慢慢的说道，想起他刚才毒发的样子不会是和自己有关吧。

君少卿淡淡瞥的她一眼，轻哼一声：“你这是嘲讽我吗？”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海茉连忙辩解，水瞳一片焦急之色：“你不是中毒了吗，昨天……"

“够了！”仿佛突然被刺到一般，君少卿连忙打断，冷冷说道：“与你无关！”

睁开羽睫，海茉望向洞外天高云阔的晴空，无限透明却鲜亮如洗的湛蓝，没有一丝的杂质。一丝浅浅的、轻轻的笑声盈盈的逸出唇瓣，牵扯着紊乱的气息，略带沙哑。

“笑什么？” 剑眉一挑，君少卿只觉的那笑声如秋风中的枯叶，凄凉无限。

“只是觉的好笑。” 海茉笑着，肩膀因为晃动扯到后背的伤口，她却不觉的疼，澄清的眸子直直的盯着无际的天空，好像透过它们寻找一个影子。

“不要笑了！” 君少卿忽然说道，这声音十分的刺耳。

“现在我又是你的累赘了，是吗？” 海茉飘忽的笑着：“从以前开始，我好像一直都在拖累别人，以前是灵儿，现在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田地呢？好笑，真是好笑。”

“所以你就在这里自怨自艾？”

“自怨自艾?" 敛回眸光，海茉歪着头，不解的望向她。

“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惨象，然后说一些自暴自弃的话，觉的自己很可怜吗？” 冷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君少卿转过头，紧紧的盯着她。

自暴自弃？！她是这样吗？老天爷待她并不亲切，一波一波的不幸压弯她的脊梁，她承受不住的时候只能默默忍耐，然后再接着去承受那样的重量，一步一步的艰难走着，把自己逼到今天这个境地，她在自暴自弃吗？

海茉怔怔的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指，余光瞥见颊边的发丝，不用想，现在的她一定非常的狼狈，她怎么能够这个样子呢？不，绝对不能，想着，海茉慌忙的将发丝绕至耳后，手背使劲的擦着脸颊，磨的通红一片。

一方白色手帕递到她的面前，海茉小心翼翼的接过，不敢去看君少卿，低着头，慢慢的擦拭。

薄唇发出冷哼，君少卿收回目光，这女人真够奇怪，一般女人发生这种事不是大声哭喊让人负责吗？她却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说着一些虚无缥缈的话，好似看破红尘一般，忽然又一下变得和小孩一样畏缩紧张，真是奇怪。

正想着，心口一阵剧痛，寒气忽然从脚底渗了上来，浑身一哆嗦，看着手掌霜气一片，君少卿一惊，蝉冰毒又开始发作了。

海茉连忙上前，小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急切的问道：“又发作了吗？是不是很冷！”

君少卿痛苦的点头，大掌死死的捂住胸口，鬓角溢出的汗珠一接触空气瞬间凝结成冰珠，很快，如同冬日的落雪，君少卿的眉上、眼睫、发丝全部冰霜一片，白淡淡的，寒气逼人。

海茉惊愕的看着他的样子，这是什么毒，明明的炎热的盛夏却能叫人冷的如坠三九严寒。她焦急的张望四周，除了身上的衣服再无其他御寒之物，怎么办呢？

君少卿粗重的喘息，呼出的气体白茫一片，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忽然，一双柔软而又温暖的双臂将他牢牢的抱紧，他本能的想推开，却又贪恋那馨香暖融的怀抱，不自觉的向前探去，奋力的汲取那怀抱的温度。

海茉迟疑了很长时间，才想出这个“以身取暖”的办法，那紧锁的剑眉渐渐和灵儿的眉眼重合，想起灵儿也中了毒，可能每月也似这般痛苦的模样，她的心一下被狠狠楸住，毫不犹豫的将君少卿抱的更紧，那逼人的寒气一下沁入她的四肢百骸，冻得牙齿格格的作响，一滴滚烫的泪水顷刻滴下。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坠，火红的赤霞染遍天边，玫瑰色的彩云一层深似一层，被一道金边勾勒成形，和着浅浅的暗蓝，混娆成瑰丽迷情的深紫沉甸甸的浸染整个山头。

君少卿睁开眼，抬起头，鼻间传来一股清幽体香，头下的粉色衣衫，圈绕在他周围的臂膀，他静静的凝视旁边已经睡去的女子，浅浅的呼吸声，略显苍白的容颜带有几分柔弱，颊边汗吟吟的。想起毒发时候隐约的一丝温暖，他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想推开她，手指却不小心碰到那起伏的优美曲线，浑身一僵，他屏住呼吸，微微一用力，轻轻的推开了她，连忙起身。

君少卿别过头，那股异样的情绪又充斥于胸口，暖暖的、柔柔的、好似她的怀抱一般的温暖，隐约带着缕缕幽香。他心神一震，连忙稳定情绪，刚要迈步，脚底却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皱紧眉头，轻轻拾起。

那是一支已经碎裂的簪子，光秃秃的簪身上，银色的花骸四周全是断裂的痕迹，沾染斑斑的红色血迹，凌乱不堪。

冰眸眯起，君少卿注意到四周还有不少碎裂的银骸，看样子，应该是这支簪子上掉落的。他蹲下身，掏出方帕，将散落的银骸小心收起，然后包好。

这个，应该是她的吧，眼眸又飘向海茉，君少卿略带疑惑的的望着她：清秀的脸蛋混着几道泥土的痕迹，羽睫微微的颤抖，好似梦到什么不安的事情，细细的秀眉紧紧蹙起。

心念一动，君少卿收好方帕，看着黯淡的天色，沉思片刻，大步流星的走出洞口！

海茉幽幽醒来，睡眼朦胧的望向四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却不见君少卿的踪迹。她焦急的张望，肚子却传来抗议的声音，她一怔，忽然想起自昨天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腹中一片饥漉。

这时，一双白锦靴轻轻的迈了进来，海茉惊喜看着君少卿，唇边漾起一抹弯弯的弧度，原来他没有走，没有丢下自己。

君少卿不解的瞥了她一眼，自己不过去周围采摘一些野果，她有必要那么感激的盯着自己吗？

想着，顺手把怀里的野果的丢到她的腿边，淡淡说道：“先吃些充饥，明日再想办法。”

“带我走吧！” 海茉忽然开口，君少卿挑起剑眉，疑惑的望向她。

海茉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的打个哆嗦，一下想起自己刚才说的，糟糕！他不会以为自己让他负责吧，脸色一红，海茉连忙改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不是……"

“为什么！” 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君少卿走至另一边，坐下。

“我不想回去，也不可能回去……" 把玩这手中的野果，海茉有些出神，喃喃道：“我怎么能够回去呢……"

“你在逃避什么吗？” 君少卿锐利的冰眸紧紧的盯着她，似乎想要将她看穿一般。

“不是逃避……" 清澈的水眸盯着不知名的远方，海茉慢慢说道：“我只是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然后我就可以一个人生活，没有牵挂，没有想念奇-书-网，就像小时候醒来一样，永远都是一个人。我不会拖累你的，只要走出这里随便把我丢在哪里都可以，求求你……”

“先吃东西吧。” 淡淡的丢下这句，君少卿别过头，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来了，刹那间他差点就要点头答应，他是怎么回事？对这个女人居然有了丝丝怜悯。

海茉大口的吃着，体内的空虚急需食物的填塞，她用力的咀嚼，拼命的往肚子里吞咽，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那么难受、那么窒虚。

“你不觉的很熟悉吗？” 略带嘶哑的嗓音唤回君少卿的神智，看着吃的津津有味的海茉，他不解的挑了挑眉毛。

“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山洞，这样的野果，和现在一样，你坐那边，我坐这边。” 说着，海茉又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真的好巧！”

君少卿想起上次救了海茉之后，却被她吐了一身，薄唇淡淡弯起：“可惜每次我的衣服都要遭殃！”

“扑哧”一声，海茉轻笑出声，看了一眼他撕去下摆的袍角，愧疚的的说道：“真的很对不起，我一定赔给你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 君少卿感觉到嘴边的肌肉有些僵硬，心神一凛，连忙收回笑容，他……笑了？

“是啊，一模一样的！” 海茉用力的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中一软，掌心的野果一下溜溜的滚落在地。

一模一样的？失去的东西还能再回来吗?撕破的衣袍，碎裂的簪子……或许还能买回一模一样的，可那时的心情、那时的人儿还能一样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噩梦之后的清晨再欢欢喜喜的穿上衣服，戴上簪子？

海茉怔怔的想着，浑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君少卿正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睡吧！” 淡淡丢下这一句，君少卿盘腿坐好。

是啊，天色不早了，海茉定定的望着升起的一轮明月，倚着冰凉的岩壁，轻轻合落羽睫，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离别

这日清晨，阳光淡淡的照进窗棂，洒下一层金色的光晕。

易曲烟在自己的房内正收拾包裹，嘟囔着红唇，小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咿呀”一声，抬头一看，只见易弦茗推门而入，她兴奋的跑上前，扬起一丝微笑：“爹爹，凌哥哥答应和我们一起走了吗？”

易弦茗摇摇头，清癯的脸上布满愁云。

“为了他那个姐姐，凌哥哥……连你的话都不听了？”易曲烟满脸惊愕，狠狠地跺了跺脚。

凌儿性子倔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谁劝都是没有用的。”看着如花般娇俏可人的女儿，易弦茗忽然叹道，“曲烟，你也十八了，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冲动。”

“爹爹，我……”

“那天晚上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易弦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指着易曲烟的额头，厉声呵斥，“就你这任性胡闹的个性，我怎能放心？要是让凌儿知道……你……唉，你说，他姐姐到底在哪里？”

易曲烟闻言一怔，脸色一下大变，连忙低下头，小手不安地搅在一起，嗫嚅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气不过她老霸着凌哥哥，想吓吓她，给她个教训……谁知道我再去找时，人已经不见了……可能……可能是……自己走掉了吧！”

“走？她一个女孩子，又不会武功，能走到哪里去？何况凌儿还在这里，她怎么可能自己走掉！”

面对易弦茗的指责，易曲烟无言以对，只好咬紧唇瓣，眼里氤氲着泪水。

“凌儿这些日子将附近翻了个遍，如果他姐姐真出了什么事，你……”

“爹——”易曲烟双膝一跪，抱住易弦茗，哭泣道，“是曲烟错了，你不要告诉凌哥哥，不要告诉他，我不能没有凌哥哥啊……”

看着易曲烟梨花带雨的模样，易弦茗实在不忍心责怪，毕竟是自己的心头肉，即使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也是他教导无方。“放心，爹什么也不会说的。至于他姐姐，我会飞鸽传书给你其他师兄，让他们暗地里帮忙查找。……爹知道你喜欢凌儿，待回到玉泉山，爹就帮你们做主！”

玉颊晕染一层嫣红，易曲烟羞涩的低下头，扑进他的怀抱：“爹爹莫要胡说。”

“女大不中留，哈哈，” 易弦茗拍拍她的肩膀，又叹了一口气：“曲烟，成亲之后不能像现在一样任性胡闹了，要听你师兄的话，然后你们离开玉泉山，无论去哪里都可以！”

易曲烟惊讶的抬起头，美眸溢出讶异：“爹爹，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离开，那是我们的家啊。”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的清的呢？” 眼中闪过一丝忧郁，易弦茗又微笑道：“不要瞎想，爹只是希望你这一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足矣。”

“可是……凌哥哥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这该如何是好?"

易弦茗沉思片刻，安慰道：“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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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清风吹过，正是盛夏时节，慕容府的后花园一片姹紫嫣红的景象：各种名花异卉灿如锦屏，仿佛绸缎上的锦绣，绵延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幽香□，延伸到一个人的脚下。

黑衣挺俊，身材欣长，易风凌一个人站在偌大的庭院间，一脸凝重。

慕容府方圆百里全都找遍，依旧不见姐姐的踪影，已经三天了！姐姐就这样不见了吗？

想起那日海茉凄惶的苦笑，易风凌的心似放在火上煎考，一遍又一遍。是他错了吗？他只想知道她过去过的好不好，却揭下了她最深的伤疤。他不敢想象这十年她是怎样度过，吃了多少苦<网罗电子书>，受了多少欺凌。那双牵着自己长大的小手从未放下自己，可他一次又一次的将之推开，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姐姐，海茉。” 他轻轻的低喃，半掩的桃花眼亦是深深的悔恨。想到可能再次失去她，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从骨髓深处蔓延，那种窒息的感觉几乎快要把他逼疯。一次的分别让他们相隔十年，这次呢？不，他攥紧拳头，无论哪里他绝对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凌儿，” 易弦茗慢慢踱步走来，神色担忧的看着他。

“师父！” 易风凌收拾好情绪，却依旧愁绪满面。

“你打算一直这样毫无目标的寻找下去吗?" 易弦茗轻轻问道。

易风凌沉默片刻，手掌捂上胸口，黑眸渐渐眯起：“她就在这附近，我能感觉到。”

易弦茗望着他，皱眉道：“说什么傻话，东西收拾好了吗？明日我们启程。”

“师父！”

“我们去扬州！”没等他说完，易弦茗一下打断他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师父知道我不能……"

“六月初九是你双亲的祭日，你也不想去吗？” 易弦茗抬起眸，定定的看着他。

易风凌一下怔住，俊眸溢出一丝讶异。

“二十多年前，你母亲莞织还是个刚满十八的妙龄女子，温婉美丽却聪颖过人；你的父亲聂兴歌原是扬州知府，也是书香门第翩翩俊才，他们二人在扬州一见钟情后又结为夫妇，直到生下你。” 易弦茗叹了口气，背手望向天边。

“为何师傅从未说起？” 易风凌抿紧薄唇，遇见师傅以来，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自己的身世，而他也几乎忘记自己还有双亲。

“你四岁那年，你父亲遭官场奸人陷害，你母亲带你上京寻访之际却遭遇山贼，等我赶到她已遇害，而你下落不明。” 易弦茗紧紧锁眉，想起师妹浑身是血的躺在自己怀里，心里一阵锐痛，直到今天他也忘不了那日的惨象。

“师傅怎么知道的？” 一个踉跄，易风凌勉强站稳，脑海中依稀的掠过一些模糊的片影，一个女子在床边抱着幼小的他轻轻吟歌，又给他唤上一身漂亮的蓝锦衣服。她……是娘亲吗？

“我和你的母亲一起长大，她是我师妹，事发之后，我寻便整个江南，终于在清遥城最大的妓院找到了你！”

“师傅怎么认得我，如果不是呢？” 易风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爹娘却遭此横祸，下意识的有些排斥。

“你和你父亲实在太像了，还有那个刻有你名字的金锁，在清遥被一名乞儿变卖，我找了五年还是找到了！” 易弦茗转过身，看着怔怔出神的易风凌，俊脸一片难以置信的神色。

“所以孩子，跟为师回去吧，除了她，你还有爹娘，他们在扬州静静的等了你十八年，你不应该去看看吗？” 拍拍他的肩，易弦茗轻轻说道。

易风凌没有回答，低着头，忽然单膝跪下，闭上双眼，神色痛苦。他从小跟着海茉颠沛流离，为了生活还双双把自己卖进了挽芳楼。十一岁那年，他被师叔易薛仁从挽芳楼带走，又被下了毒，过了半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幸好得师傅相救，将他带回玉泉山悉心教导。因为这悲苦的童年，他对抛弃自己的父母亲总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怨恨，可没想到，父母却是被奸人所害，原来他们没有丢弃他！没有！

易弦茗呼出一口气，眼眸飘向天边，莞织，我带凌儿来看你了！

慕容府门外，洛冰彤怔怔的看着于管家牵出一匹纤离骏马，一个黑衣男子从她身边走过。

“凌哥哥快点，时间不早了。” 易曲烟回头催促道，看见洛冰彤盯着师兄出神的模样，撅起了嘴唇。

易风凌回过头，俊容对着洛冰彤浮现一抹潇洒的笑容：“不要送了，不然我真的舍不得。”

洛冰彤知道他在开玩笑，冷若冰霜的俏颜扯出一丝微笑：“这慕容府越来越冷清了，没想到只剩下我和于管家来送你！”

“好好照顾慕容前辈，你们能够重逢已是莫大的幸运，前尘往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这慕容府的重担就落在你身上了！” 掠过她眼中的微怔，易风凌给他一个温暖的微笑。

“你……" 洛冰彤不知道心里是怎么了，淡淡的，有些失落，想起他几次三番的戏弄，含笑的双眸，一下脱口而出：“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易风凌愣了一下，颊边的酒窝更深了：“你是舍不得我走吗？”

洛冰彤别过头，胸口一阵悸动：“不要胡说。”

易风凌笑了笑：故作豪迈道：“天大地大四海为家，有缘，自会相见！”

“你找到她了吗？” 想起那日海茉两次当着她的面去亲吻易风凌，洛冰彤就知道他们绝非姐弟那么简单。

眸色暗了暗，易风凌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无论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一路保重！” 看着他满眼几乎融化成水的深情，洛冰彤心里有些微微的苦涩。

“你也是！” 说着，易风凌朝她伸出大掌，笑得俊朗迷人。

洛冰彤迟疑了一下，轻轻的把手放在上面，紧紧相握，一阵温暖袭来，掌间的温度如徐徐春风熨热她的手，暖贴她的心，身上不知名的角落好似慢慢融化。

“保重！” 耳畔掠过清朗的磁声，马蹄声想起，手中的温暖猛然抽离，洛冰彤怔愣的看着那远去的黑衣俊影，随着骏马的狂奔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把掌心贴至脸颊，轻轻摩挲，似乎还能感受刚才的余温。

此时正是下午的时光，阳光漫射，绚烂一片。

青色印记

阳光炽烈，日头正浓。

海茉搀扶着君少卿，大汗淋漓的，深一步浅一步的向前走着。那日他们从山洞出来之后，也许迷了路，在这片林子里绕来绕去，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现在该去哪，她也不知道，现在最重要是的君少卿的伤，他毒发的时间越来越短，身体也愈发的虚弱，若不赶快找个大夫看一下，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已经走了三天，却始终不见人烟，海茉抬头看着逐渐日头的太阳，白晃晃的光射进他的眼眸，前面也仿佛白茫茫一片，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咳……”背上硕实身躯忽然的动了一下，君少卿咳嗽的一声，海茉体力还虚，一个踉跄，两人一下朝旁边载去，跌进满是泥泞的坑里。

“你走吧…… 不要管我！” 君少卿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脸色苍白的吓人，却奋力的推着海茉。

海茉不管他的抗议，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咬紧牙关用力扶起。此时已是下午的骄阳，她的衣衫早已被汗浸透，脸上尽是尘土泥泞，艰难的朝前走着。

这该如何是好，已经一天水米未尽，四周除了树叶就是野草，她倒撑的过去，可是他虚弱的身体怎么能吃些东西。海茉焦急的环顾四周，忽然望见树林的前方有一池湛蓝的颜色，她大喜，扶着君少卿又往前走了一点，轻轻的让他依靠在一棵树下面，随手摘下一片芭叶。

她来到湖边，焦渴的她已经无心欣赏湖光山色，自己大口大口的喝个饱，用芭叶弯成一个漏斗状，乘满水，连忙返回。

海茉小心翼翼的把水灌进君少卿的口中,一口、两口，他的喉咙动了动，大部分的水却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海茉着急的用袖口给他擦拭，放慢了速度，慢慢灌下。然后又跑去盛水，再次慢慢喂入……如此这般来回几趟，君少卿摇摇头，表示不在喝了。

海茉一下歪到在旁边，大口喘气，为难的看着奄奄一息的君少卿，有些发愁：下一步该怎么办，她该去哪找食物？还有他的伤……

“你走吧，不然谁也走不出去。” 君少卿勉强睁开眼，惨白的俊脸沁出滴滴冰珠，连眉毛也冻上一层白霜。

“我不会丢下你的！” 海茉擦着汗，刚刚喝下的水好像一瞬间蒸发，嘴唇又有些干裂。

君少卿摇摇头，十指深深陷入泥土，乌黑的薄唇动了动：“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快滚！滚！”

“你不要说话了，省点力气！” 说着，海茉又起身，又将他的两支手臂重新放在自己的肩上，试图想要背起他。

君少卿根本不合作，一个咧俎撞开她，又跌落在地上，肩膀不断的耸动，唇边咧出一丝嘲讽：“我君少卿竟然沦落到要依靠一个女人的地步，哈哈哈哈……" 丝丝鲜血从嘴边滑出，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慢慢渗透。

“我说能把你带出去就一定能带出去。” 海茉不甘心的再次扶起他，粗声喘气：“别说话了，等到了城里找个大夫一切就都没事了。” 说着，将他的手臂绕过右侧，架起腋窝，一步步的朝前走着。

君少卿垂眸看着满是汗水的小脸，淡淡的秀眉紧紧的拧在一起，琥珀色的眸子却聚满坚毅之色，洁白的贝齿死死的印在下唇上，汗水顺着发丝一滴滴的落下。他苦笑道：“不要白费力气了，我这个毒即使找到了大夫也看不了。”

“你不是叫我不要自暴自弃、不要逃避吗？现在你不也是这个样子。” 海茉居然轻笑出声，金色的阳光映射到浅褐色的眸子，如春梅绽雪、火暖融冰：“我以前讨饭的时候，讨到了今天便能吃饱，讨不到就只能饿着肚子，于是平日里我就多积攒一些食物，讨不到饭的时候至少不会饿肚子，所以食物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一定可以出去的。你不是说过吗？光在那里怨天尤人，一点用都没有。”

君少卿沉默不语，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部依附在那柔弱的肩上，虚浮的步伐踉跄着随着她的脚步慢慢移动，尽管身上依旧冷彻底入骨，可心里却渐渐暖了起来。

苍苍横翠微，青霭入晚暮。远处的山峰连绵耸逸、遥瞻奇绝。一轮红日挂在半山腰，慢慢西落，彩霞满天，空旷寥寂的山野孤鸟哀鸣，拍拍翅膀准备回巢。

海茉蹲在一旁，皱起眉头有一下没一下啃着一堆青色的野果，偷偷的瞄了一眼旁边正在运功的白衣男子，看他一派宁祥之色，放松的呼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毒发的时间总算熬过，君少卿恢复了一点力气，决定试着运功看能否将毒逼出体外。

耳畔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海茉起身遥望，对面的山涧，一弘瀑布如同一条银链从山上倾泻而下，似玉龙下山，晴雪飞滩。喷溅出来的蒙蒙水汽缭绕一阵薄如蝉翼的水雾围绕在周围，下面是一潭青绿见底的湖水，清澈透明。

正值盛夏，身上的汗水混着泥泞粘在身上，海茉忽然觉得不舒服起来，好似被蚂蚁爬遍似的痒痒，想起这几日只顾赶路，满身的尘土，现在她的样子肯定很十分狼狈。她紧紧的盯着那潭湖水，心想如果能痛快洗一下可就好了。

“你去吧，我可不想每天面对一个泥人。” 不知什么时候，君少卿已经来到她的身边，背对着她：“我帮你看着，要去赶快！”

海茉大喜，连连点头，朝着湖水飞也似的奔至过去。君少卿这才转过身，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山林里穿梭，冰眸半眯，看不出他的情绪。

海茉四处张望了半天，确定没人之后，才悄悄的褪下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衣衫，摘下脖间的木饰，轻轻放在湖边的岩石上。

她护住胸口，快速钻入水里，沁凉的湖水一下渗进毛孔，带着丝丝的凉爽浸透四肢百骸，海茉依着石壁，顿觉浑身清爽起来。她先将衣服在水中洗了干净，放置岩石一旁。然后慢慢往下沉，将脸埋入水中，任由长长的头发在水上飘舞，心底舒服的轻叹一口气。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愈合，小小手漫过脖颈、胸口、小腹，慢慢地来到腿间，手指刚刚触摸，传来的酸痛让海茉一怔，水眸一下黯淡。她低着头，借着夕阳余光，看着身上青紫不一的颜色……有擦伤的，有被毒虫叮咬的，还有……

她猛然想起那晚……她在别人身下……身体一僵，海茉使劲的摇头，似乎想甩去那些不堪的回忆。这些天以来，她和君少卿都很有默契的不提那晚的事情，尽管君少卿什么都没说，她还是隐约猜到那件事和他中的毒有关。也许他是迫不得已的，也许这不过是一场意外，可是这残破的身子、可怕的回忆却成了她每晚无法挣脱梦魇，一觉醒来，大汗淋漓。

她以前就很脏很脏，现在更脏了，这样的她，还有什么面目再去见灵儿，她根本没有资格做他的姐姐！

海茉死死地咬住嘴唇，使劲地揉搓身上的肌肤，一遍又一遍，一丝一毫都不放过，身体被搓得通红一片，她还不停手，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搓着，一边洗一边不住地摇头.

待洗好之际，她上岸穿好的衣服，顺手去拿岩石上的木饰，摸摸胸前还未干透的衣襟，犹豫了一下，将木饰攥在手里，打算回去找君少卿。

爬回山上，穿过树丛，清风吹过，身上格外清爽，海茉心满意足的呼了一口气，望着山下刚刚洗过的瀑布，心情一下轻松起来，她正朝前走着，忽然脚底一绊，旁边的树枝“刺啦”一声勾住她的衣服，重心不稳，海茉一下跌倒在地，手中的木饰顺着她的手劲一下甩开，呈抛物状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直直的掉落山下的湖中，再也不见。

海茉愣了，正焦急的要下去寻找，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她“啊”的一声，定睛一看，原来是君少卿。

“又怎么回事？”君少卿冷冷出口，早就望见她原路返回，可等了半天还不见回来，心里有些担心，于是就下去看看，没想到她还有心思在这里发呆！

冰眸眯起，君少卿不经意飘过海茉半湿的身子，衣服还是半干，紧紧的贴在身上，湿漉的水意勾勒出她玲珑姣好的身形，隐约可见那高耸的胸脯,还有……那□的半个雪白的肩头在霞光的映射下染上一层浅浅的晕红，引人遐思。

海茉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不甚自在，左肩一阵凉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回头一看，原来刚才跌倒时，左肩的衣料被树枝划破，大半个香肩暴露在空气中，被风一吹，渗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连忙护住左肩，别过头。

君少卿看到她满脸通红的模样，也是一愣，连忙背过身子，眸子闪过慌乱。忽然想起那晚的激情火热，虽然是软媚香的药性驱使，可那低哑的呻吟、轻颤的身体、香馥柔软的触感却依稀的留在脑海中，血液一下加速，他轻轻了喉咙，拉回理智：“到底怎么回事？”

海茉哆哆嗦嗦的指着脚下的瀑布，嗫嚅道：“东西掉水里了，是一个桃木鬼面。”

君少卿二话不说，解开衣衫，从山头纵身一跃跳进水中，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海茉焦急的向下张望。

“哗啦”一声，君少卿从水中起身，湿漉漉的长发一下散开，散乱的黏在白皙却健硕的胸膛上，一颗颗的水珠从俊脸滴答而下，他微微摊开掌心，在水中朝上面的海茉喊道：“是这个吗？”

海茉兴奋的连连点头，又觉眼前一闪，君少卿又跃至上来，将桃木鬼面递到她眼前，海茉单手抓过，视若珍宝的捂在胸口，垂下眸子，小声说道: “谢谢！”

冰眸溢过一丝无奈，君少卿从她身边走过，正要弄干身上的水渍，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海茉□的左肩，半掩的一团青色一下吸引他的注意，他连忙抓住海茉的雪臂，将上面的衣料往下一拉，他眼皮一跳，难以置信的盯着。

海茉吓了一跳，原本被树枝划破的衣料已经难以遮掩，现在又被他撕扯，更是不成样子，她畏缩的想挣脱开去，却被他越钳越紧，只见君少卿丝毫不避讳她几乎□的左臂，冰眸死死的盯住上面。

“这是胎记吗？” 君少卿一下望向她，眼神锐利的让她打了个冷战。

顺着他的视线，海茉也朝自己的手臂望去，大吃一惊：原本光滑的臂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青色的印记，呈半圆形，模糊一片，仔细端详，竟有几分貌似人面。

她摇摇头，也不明白自己的手臂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难看的印记，该不会被什么毒虫叮咬的吧。

“说！你是谁！” 声音一下变得冷漠，君少卿紧紧的盯住她，手掌的力气逐渐加大。

海茉被他的力道疼的皱起秀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还是我替你说，冉瓣派你来的？”周遭的空气一下冻住，君少卿好像恢复了第一次见到时的冷漠如冰。

冉瓣？海茉不解的摇摇头:“你说的是冉夫人吗？”

“还不承认，你就是这个样子来欺骗别人吗？” 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君少卿的心里竟然生出丝丝怜惜，他狠狠的将这股情绪压下，将她身躯一揽，刻意忽略心中那抹不忍的情绪，□的上半身将她拉的更紧

“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海茉惶恐的推着他，避免自己的身体贴近他的胸膛，喃喃道：“我不是她派来的……真的不是…… ”

“那这印记从何而来？”君少卿扣住她的皓腕，一字一句的问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以前没有的……” 海茉不断的摇头，君少卿这幅模样实在叫她害怕。

鹰眸半眯，直直的盯住那张因为羞忿而通红的小脸，根根分明的羽睫微微颤动，他忽然想起下午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晕染淡淡的暖意，似乎充满了无尽的希望与勇气。君少卿心神一凛，一下松开了手，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海茉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微风袭来，不禁打了个冷战，她又回头看了看手臂上的那团青色印记，在夕阳的照耀下愈发的狰狞，青黑的颜色从肌肤的深处慢慢外渗，几分诡异几分鬼艳。好似一张一半的人脸(www.wrbook.com)，只有一眉、一眼和半唇。

海茉回到了刚刚休息的地方，等了一会，只见君少卿也梳洗完毕，未干的发丝用银带束起，剑眉入鬓，微微上挑的眼角折射出清冷的寒光，挺俊的鼻梁下，一双薄唇紧紧的抿着。洗净的白衣又恢复如雪的颜色，将他衬托的恍若天人一般。

其实他也是个美男子呢，海茉静静的想着，丝毫不比灵儿逊色，只是他浑身的气息太过冰冷，不及灵儿的温暖亲切，还有，灵儿比他对了一对酒窝，大大的，一笑起来煞是迷人。

想到这，海茉不由自主的摸着脖颈间的桃木鬼面，手指沿着上面的纹路细细抚过，略过眉毛、眼睛、鼻子、还有咧开的大嘴。那温暖的触感让她眷恋不已。此时此刻，不知道灵儿在做什么，再想她吗？再找她吗？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现在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一切已经无法回到从前，即使回去她依旧成为他的负担和累赘，现在的她怎么还能再和他呆一起？过去的过去，她也决定要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当了他十七年的姐姐，今生还能遇见他，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跟我去敦煌！” 君少卿忽然开口，淡漠的眸子扫向她。

“啊？”海茉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他说的。

“你不是没有地方去吗？”

海茉点点头，沉思片刻，问道：“敦煌在哪里？离这里很远吗？”

“从晋邯往西一直走，很远很远。”看着逐渐下沉的红日，君少卿想起唐莫儿打听的消息，既然有人在敦煌见过父亲，不如带上她一起过去，或许能解开父亲的失踪之谜。

很远很远？海茉的心一下被楸紧，似乎有无数的蚂蚁噬咬，一口一口的撕咬，每一口都牵扯全身的神经，这样是不是也离灵儿越来越远了呢？

“为什么要去那里？” 虽然决定要重新开始，可一想到离灵儿越来越远，海茉的心里还是有几分慌乱。

“你后悔了？” 君少卿回过头，定定的望着她。

海茉一怔，她后悔了?还是潜意识的不想离开这里？不！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回原来的老路，只会让她和灵儿更加痛苦。对！就去敦煌，越远越好！

想到这里，海茉用力的朝他点点头，勉强撑出一丝笑容：“就去敦煌！”

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君少卿别过眸，又望向黯沉的天空，山腰上的红日已经被黑暗完全吞默，燃烧的赤霞也变成浓浓的深紫逐渐隐去，天，已经黑了下来。

神秘的一家人

第二日早晨，海茉早早来到湖水旁打算洗漱一番，君少卿还在运功逼毒，似乎有了一些效果，昨晚又毒发了一次，但疼痛的时间比上回短了许多。海茉心底也松了一口气。

她对着湖水轻轻洗面，没有丝绢没有臆子，只是用手掬水简单擦拭一番。波光粼粼的湖水映出一张清秀的容颜，抚过那柳眉、月眼、俏鼻和樱唇，最后来到脸颊，海茉细细的擦洗，一点一滴，直到清凉的水意将肌肤全部浸透才肯罢休，她往湖里一照，却发现起了惊人的变化，眉目如画，唇色更艳。原先苍白的脸颊也染上淡淡的桃色，犹若上了新妆，水灵灵的，娇美动人。

原来自己梳洗干净还是不丑的，海茉唇角悄悄弯起，调皮的朝水中伸了伸舌头，办个鬼脸，连忙张望四周，却无意瞥见一身白衣的君少卿朝她走来，她连忙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水渍，给他一个微笑。

“我们赶路吧，看看落日前能不能走出这坐林子。”君少卿看见她脸上的水渍，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他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山势地形，按理说这片山林到慕容府只有几个时辰，可他们却绕了好多天，实在奇怪。他又看了一眼海茉，如果她不愿回慕容府，那就朝东南方向，只要一直往前走，应该可以走回城镇。

海茉点点头，接过他的帕子，又想到一个问题：“你的毒解的怎么样了？到了城里赶快找一个大夫瞧一瞧吧。”

“昨晚逼出不少，我心中有数。” 君少卿淡淡瞥了她一眼，心里却升出一股暖流。

“真的没事吗？要是再毒发……" 想起前几次他毒发的痛苦模样，海茉微微蹙紧眉头。

“废话真多！快走！” 冰眸闪过一丝不耐，君少卿皱着眉头从她身边走过。

热脸贴上冷屁股，海茉无奈的扯扯嘴角，赶紧跟上前去。

夏日的晨风从山林中徐徐吹过，一白一粉两个身影渐行渐远，太阳升起，山中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孤袅四处的啼嚎，为山林增添几分生动的色彩，远处幽蓝的山峦犹如含苞的莲荷，一层层的叠蕊包裹，好像在守护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翻过几个山岭，转入一条山路，日头也渐渐升至正空。海茉擦着额间的汗，轻声喘息，无意间抬眸，望见远远的山腰处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她大喜，拍拍前边的君少卿，指给他看。走了许多日，终于有了人烟，这下应该可以走出这片林子了。

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一间褐色的茅草屋前，敲了门，对主人家说想借地歇息一下，好客的屋主立即将他们迎了进去

主人家是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将他们带至中间堂屋，老翁略带歉意道：“荒田野地的，乡下人家没有好的东西招待，二位先行坐下，待我从后院摘几味野蔬，中午尝尝鲜。” 说着便上下打量着他们，隐隐泛青的脸色浮过一丝窃喜。

君少卿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叨扰了！”

“这可使不得。” 老翁一愣，浑浊的双眼闪现一丝贪婪，他拿起银子不断的摩挲，却又双手奉还：“出门在外与人寻个方便，二位今日能到我家，已经缘分，这黄白之物万万收不得。”

你个死鬼，人家让咱们收着就收着吧。”旁边的老婆婆推搡着老翁，又在他耳旁嘀咕了一阵，紧接着朝君少卿嘿嘿一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那声音尖细无比，十分刺耳。

看到他们的神情，君少卿轻哼一声，顺势把银子推了过去。

老夫妻俩这才将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出去。

海茉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君少卿淡淡问道。

“你看，他们走路的样子……”海茉紧紧地盯着前方，“是不是好生奇怪？感觉轻飘飘的。”按理说，上了年纪的人走路应该有些不便，可这对老夫妻刚才出门的时候，健步如飞，几乎像练了轻功一样。

“可能他们也是练家子。”眸中闪过一丝异芒，君少卿沉声道，“这荒郊野外突然出现这么一间屋子，本身就很不寻常，你我行事要加倍小心。”

海茉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悄悄道：“你竟然一出手就给了这么多银子！”

剑眉一挑，君少卿不解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也出身豪门？就像慕容世家一样？”海茉想起端午节的夜市上，他拿着一锭银子要付几文钱一碗的牛肉面，可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又好像住在那个山洞里，不禁对他的来历充满了好奇。

“我没有家。”君少卿从腰间抽出寒竹箫，轻轻擦拭，事不关己地说道。

“怎么会呢？那你的亲人呢？”海茉想起在慕容小姐大婚时听到的，好奇地问道，“你爹不是武林盟主吗？怎么会没有家呢？”

眸光一扫，君少卿冷冷地注视她：“与你何干？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海茉一震，虽然清楚他冷漠的性子，却还是被他冷如寒冰的气势吓了一跳，她没有看花眼吧，刚才那冷冷一瞥中居然夹杂着隐约的……恨意？！

“爹，娘！我回来了。”声音如山间流淌的泉水，清幽悦耳。海茉抬起头，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屋外走进来，她外披着青灰色交错的帛带，下身同色长裤，面色黯黑，容貌普通，细长的眼眸因为阳光的照射眯得更小。

看到堂屋里站了两个陌生人，少女不禁一愣,当她看到海茉时，眼睛猛然睁大，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老婆婆端了一碟热气腾腾的青菜轻轻地走进来，见到少女呆愣的样子，解释道：“他们是赶路的，路过咱家，稍事歇息。”说着，便把碗碟放在桌上，对海茉他们笑道，“这是小女水仙，刚从外面回来。”

水仙点点头，眼睛依旧直直地盯着海茉，嘴角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很快，几盘乡下的时令野蔬摆满了桌子，中间还有一盆萝卜加点肉丁熬成的盆菜。海茉正准备开动，却听见坐在旁边的水仙开口道：“爹，家里好不容易来了客人，也不准备得丰盛一些，瞧这位姑娘的样子，一定是饿坏了。”说着，便给海茉夹了一块最大的肉，眼光冷冷地瞥向老翁，似有怪罪之意。

老夫妇俩吃惊地望着女儿，又相互对视了一眼。老翁连忙说道：“最近收成不好，委屈两位了，晚上我再去杀只鸡。”

海茉连连摇头，虽然奇怪水仙过分热心的举动，却也顾不了许多，已经几日都没有吃到这样热气腾腾的饭菜，实在是饿极了，端起碗筷就囫囵吞枣地往嘴里送。

水仙依旧用那种奇特的眼光看着海茉，又给她理了理颊边凌乱的发丝，温柔笑道：“两位赶路颇为辛苦，不如今晚在我家歇息？”

君少卿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水仙，正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老翁接过话头：“那敢情好，从这里到城镇约莫还得一天路程，两位若不嫌弃，今晚在寒舍稍事歇息，明早赶路也不迟。”

君少卿正欲谢绝，无意望见低头扒饭的海茉，衣裙破旧，发丝凌乱，眉宇间是掩不去的倦怠之色，他略一迟疑，朝老翁点点头：“那今晚就打扰了。”说着又转向水仙，“水仙姑娘可有不穿的衣物，我愿买下，这几日在山中赶路，我妹子的衣服被划烂不少。”

水仙微微一笑：“自然有的，姑娘的身材和我相似，待吃完午饭我给姑娘找些去。”

吃完饭，换上水仙的衣裙，海茉顾不得君少卿在外屋和老夫妻俩谈话，径自依在里屋的椅子上，头慢慢沉了下去。这几日的匆忙赶路，以及受到的惊吓都令她疲惫至极，终于来到一个安心的地方，心中的石头一落，全身的倦意一下袭来，她浑身酸痛，眼皮越来越沉。

君少卿不经意地回头，却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漫射，桌边趴着一个女子，已经沉沉睡去，阳光投射在她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如水晶般晶莹剔透，颊边一抹淡红似桃花含露，两排长长的羽睫被晕染成淡淡的金色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这位大哥，你不去午睡一会儿？”

君少卿猛一回神，只见水仙朝他慢慢走来，他点点头，正要转身进屋，又听见水仙那清幽的嗓音响起：“敢问大哥贵姓，是哪里人氏？”

君少卿剑眉一挑，虽然不明白水仙为何突然问起这些，却仍然回道：“在下君少卿，洛阳人氏。”这水仙外表看来虽然是普通的村姑，可她对海茉的举动，以及老夫妇俩对她的恭敬，都令人生疑，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原来是君大哥。”水仙淡淡一笑，“君大哥的样子，和我多年前认识的一位故友有些相像，所以一时问起，还望见谅。”

多年前认识的故友？君少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水仙，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怎么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她年纪有多大似的。

“不耽误君大哥了，我娘还等着我给她送东西呢。”说着，水仙轻声一笑，又恢复了少女一般的娇憨。她俏皮地朝君少卿摆摆手，连蹦带跳地朝后院跑去。

君少卿没有细想，随即进了里屋。

“原来……是他的儿子！”水仙回过头，透过被风吹起的发丝，望着君少卿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哀伤。

山风吹起，繁茂的树林沙沙作响，回荡在夏日的午后，惬意美好，却并不平静。

变身

夜幕降临，海茉从屋里走出，呆呆的望着夜空出神，辽阔无垠的天空如同被水擦拭过的明净如镜，缀满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辰，在深蓝色的苍穹中一闪一闪的，纯净而闪耀。她下午睡得的时间太长，到了晚上反而来了精神。

风吹起，悠悠的箫声轻轻飘荡而来，月色蒙蒙，花香漫漫，若春雨沥沥，夏莲绽香，又似秋叶飘坠，冬雪纷扬。芷茉不禁听得入了迷，回头一看，白衣如雪的君少卿手执玉萧正倚风而立。

“很好听，可不可以再吹一遍？” 海茉浅笑盈盈的走了上去。

君少卿放下竹萧，凤眼凝向她：“你喜欢听吗?"

海茉点点头，忽然说道：“你在想一个人，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君少卿挑眉问道。

海茉笑了，淡若轻烟的细眉随着水眸一并弯起：“你的萧声告诉我的，虽然很好听却让人觉的很悲伤，有思念之怀，更有孤寂之意。你一定很想他，是吗？”

君少卿盯了她半响，并未作答，竹萧放置唇边，一股清幽之音流泻而出。

海茉不禁看呆了，近乎完美的侧面在月光的映射下清冷俊雅，白衣飘扬，萧声幽幽，在这个夏日的夜晚宛如梦幻一般。

一曲音毕，君少卿转身回屋，走了几步，却停了下来，又走到海茉身边，从怀中掏出一把银色短剑放在她的掌心上：“留着防身！”

海茉心里一暖，惊喜的接过短剑，满眼的感激之色凝向他。

君少卿避开她清澈的目光，转过身背对着她，淡淡说道：“天色不早，早点歇息，明早还要赶路。”说完便大步流星的回屋去了。

海茉浅浅的笑了，又坐了一会，顿觉夜凉如水，凉意袭来，拍拍身后的尘土，便回去了。

进了屋子以后，海茉望着空空如也的木床，有些奇怪。因为房屋有限，她和水仙睡在一屋，现在戌时已过，水仙怎么还不回来？海茉透出窗户四处张望，对面的老夫妇那屋早已熄灯，看来已经睡下了，水仙应该不在那里。正想着，忽然她打个哈欠，顿觉困意，便走向床边。

海茉猛然停下脚步，双眸一下睁大，定定的望着床边站着一个人，心噗通噗通剧烈的跳动起来：一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人……就站在她对面，而最为可怕的是，那张脸居然和她一模一样？！

“你是谁？” 海茉心里一惊，发白的唇瓣颤抖的问道。

“你是谁？” 对面的海茉也是满脸惊愕，唇瓣不住的颤抖。

“你到底是谁？”海茉捂住了嘴唇，琥珀色的眸子充满惶恐。

“你到底是谁？”对面的海茉也跟着捂住了嘴唇，眼睛一片惊惶。

海茉一颤，好似有一面无形的镜子，无论她做什么动作，对面的“海茉” 也跟着模仿。这是怎么回事？是幻觉吗？不，从头皮到脚尖她都感觉不断的发麻颤抖。她一步一步的后退，对面的“海茉”一步一步的逼近，惨白的脸色泛着隐隐的青绿。

“海茉”定定的望着她，半眯的眼眸闪过一丝诡异的色彩，忽然将颊边的发丝绕到耳后。

海茉一愣，恍恍惚惚也跟着她的动作将颊边的发丝绕到耳后。

“海茉”将手指伸到额头的发迹线中间，轻轻摩挲。

海茉也跟着将手放到了额头中间，手指冷冷的打颤。

一切就像照镜子一样，不过颠倒了方向，海茉成了镜中人，镜中人成了海茉。

“海茉”忽然朝她阴阴一笑，手一用力，将一件东西从脸上扯了下来。

海茉也跟着用力，发颤的手指用力一扯，钻心刺骨的剧痛顷刻传遍全身，神智猛然清醒，她颤巍巍的看着掌心间带血的半张白色软皮，一眉、一眼和半唇……不都是她的吗？她做了什么？现在居然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的半个五官！！

她惶恐的看着对面的自己，半面人脸半面……骷髅？

不，这不是她！她怎么撕下了自己的脸皮，不，不是这样的！

脸部火辣辣的剧痛又开始袭来，海茉“啊-----”的一声发出心胆俱碎的尖叫，即刻跑出了屋子。

不知跑了多久，地上一个东西一下绊住她，海茉踉跄跌倒在地，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她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地上居然是一张半哭半笑的脸谱，在月色下惨白着脸，狰狞的朝她咧着嘴。

“戴上它吧？” 声音清冷哀伤，似乎带着无尽的幽怨，海茉一颤，惊讶的抬头，只见那个

只有半张脸的“海茉”又出现在她面前，拾起地上的脸谱递给她。

海茉大惊，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她惴惴不安看着对面的自己，眸子充满了惶恐。

她向左跑去，“海茉”又凭空出现在她眼前；她往右跑，“海茉”是还阴魂不散的在她面前摇晃。

“戴上它吧？”

“戴上它吧？”

“戴上它吧？”

“戴上它吧？”

“戴上它吧？”

嗓音轻柔幽怨却又飘忽不定，在海茉耳畔前不断回旋，仿佛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紧紧的将她围住。海茉痛苦的捂住耳朵不住的摇头，她逃不出去了，虚虚实实、恍恍惚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若干块，到处都是她的身影，到处都是她的尖叫。

“戴上它吧？” 忧伤清冷的声音再次飘来，在海茉的耳中却好似来自地狱，她怔怔的望着对面的自己，唇瓣微微的抖动。

“海茉”离她越来越近，泛青的脸蛋上忽然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海茉好似蛊惑一般，双手不自觉的接过她手中的脸谱，愣愣的往自己脸上覆盖。

这时，月光照了过来，圆圆的满月毫不吝啬的将一道道银色的光辉倾洒林间，海茉一惊，琥珀色的眸子猛然睁大，手中的脸谱“咣当”而落，体内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顷刻间喷涌而出，四面八方的在体内疯狂流串，最后汇聚的到指间。

她一下掐住“海茉”的脖子，手指一点一点的用力。“海茉”的笑容却越来越大，半面骷髅半面人脸露出森森的白骨朝她呲牙咧嘴的阴笑。

海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冉夫人撕皮的影像，那血淋淋的半透人皮，血肉迷糊的五官容颜不断撞击海茉的记忆的深处，顷刻之间那最可怕的梦魇一下跑了出来。海茉忽然觉的全身上下似被注入一股力量，从丹田汇聚到四肢，飞速的在体内上下乱窜；眼前一片血红，心里忽然

生出一股无穷的恨意与……冲动？

“戴上它吧？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半脸骷髅的“海茉”笑得愈发阴诡，露出闪着寒光的森森牙齿。

海茉定定望着对面的自己，眼眸渐渐眯起，她不自觉的抓住头颅的右半部，脑海中掠过一幕幕可怕的景象：晴夫人、寻芳客、慕容小姐、脸谱、白骨、人皮、鲜血……种种恐怖的记忆在眼前一闪而过；一幕一幕的撕皮画面、一张一张的狰狞脸谱在她面前不断重叠，那么多的人不断死去，那么多的鲜血汇聚成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凄惨死去？为什么这些场景都要死缠着她不放？为什么要撕去自己的半张脸皮？她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是这般可怕的模样？ 骗人的！骗人的！

一种强烈的恨意在体内拼命的叫嚣，褐色的瞳孔沾染血色的欲望，慢慢的凝聚成一张又一张的人脸，海茉往下用力一拉，一股灼热腥重的红色液体一下喷溅到脸上，耳边传来女子的尖声厉叫，刺痛海茉的耳膜却瞬间戛然而止。

海茉浑身一震，脑海一片空白，鼻间那滚烫的血腥味一下唤醒她的神智，双眸渐渐找准了焦距。她定睛一看，全身一下瘫软倒地。

她……做了什么？刚才掐死的不是那个骷髅，怎么倒在地上的是水仙？！

一身白衣的水仙血迹斑斑的躺在自己的身边，视线渐渐上移，瞳孔猛然收缩，海茉颤巍巍举起左手，一张白色却溅满鲜血的半透面皮软绵绵的摊在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几块白花花的血肉……还有一只黑白分明的圆状物体死死的瞪着自己。

那个是……眼球！！海茉一哆嗦，吓得连忙丢了过去，大声喘气，眼眸中尽是惊惶与不信！

怎么又是脸皮，又是脸皮？她杀了水仙？撕了她的脸皮？她怎么会这样？她居然像他们一样杀了人，又一次杀了人？！

又一次？

脑海瞬间清明起来，海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从没像今天一样，清清楚楚，历历在目。是的，她十年前就杀了人，就跟今天一样，亲手撕下寻芳客的脸皮，血淋淋的，脸上、手指、身上全部是血，红色的鲜血！！

就跟今天一样！ 就跟今天一样！！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杀了人、撕了皮、染了血。难道她是妖怪，和冉夫人他们一样，专门撕人面皮的妖怪？

不对不对，她只是清遥城的小乞儿，拉着灵儿一起乞讨，只求填饱肚子睡个安稳好觉。她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是……我不是！”海茉惊声尖叫抱头而逃，那声音划破层层夜色，惊破重重树影。

她是谁？？

漆黑的暗夜，浓密的树林里，粗大的树枝张开大爪，面目狰狞的无声鬼笑，几缕绿的光在这幽深的树林中，一闪一闪，若隐若现，四周很静，仿佛只是一个没有生灵的世界。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有远及近，那么迫切，伴随着喘气声，慢慢的近了，这时，诺大树林中，银光一闪，脚步停了下来，又是死一般的静寂，接着，脚步声又响起，渐渐的远去了……

风轻轻地吹着，脚步声依旧没有停，那么迫切，似乎在追着什么，渐渐的停了下来，海茉依着树干粗气喘吁吁，汗水打湿了颊边的头发，一缕缕的粘在脖颈上。

“不，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我是灵儿的姐姐……" 她喃喃的低语，浑身抑制不住的颤粟。

刚才那可怕的一幕还是无法消化，一行清泪缓缓流出，她抚上左边的脸颊，猛的一震，左脸

没有往日的柔软弹性，空空的……指间传来的触感告诉她那是……那是……骷髅白骨？她猛的摇摇头，不断的重复着：“我不是……我不是……"

周围渐渐响起细碎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动物身上分泌物的体骚，一双双绿色的亮眸在黑暗中交相辉映。

海茉身形一紧，颤抖的回过头，一群灰色的野狼将她团团围住，黑黑的瞳眸中露出道道杀机……

她忽然想到君少卿送给她的银色短剑，慢慢的摸向腰间，这时月光照了过来，半面骷髅半面人脸的海茉褐眸眯起，寒光隐现。那股凶残的欲望又充斥胸口，体内奔流的巨大力量使她握紧了短剑。

“嗷嗷——————”一声响彻山谷的狂啸，狼群围攻的朝海茉撕咬上去，月亮黯然失色，风云涌定，劲风骤起，短剑划出的银光不断的挥舞，海茉极其灵活的在狼围中左躲右闪。一只狼从身后发起袭击，冲着她的咽喉咬去，她迅捷的低下头，屈体半蹲，右手腕翻转，举起短剑，用力朝身后猛刺，背部一股腥臭的热流立即漫流全身，再拔，刺穿狼的头颅缠满鲜血的短剑又如闪电划破右边一只狼的肚皮，内肉翻卷，血肉横飞，猩红浊绿的血水与胆汁“哗”的泼上他的脸上，海茉只觉脸上，身上一阵滚烫的腥臭，厚重的血腥味即刻填满他的感官， 身上的数不清的爪痕犹如蚂蚁噬咬般隐隐刺痛……可鲜血的气息让她越来越兴奋。

一只，两只，三只……地上，尸体越来越多，狼一个接一个被放到，海茉两眼发红，残忍地咬住了那只头狼，深深的牙齿限在狼的喉部，她紧皱双眉，狠很地撕咬，狼痛苦的嚎叫，重重的爪子拍住她的脸，她似乎还不解气，又咬了上去，一块，一块……地上的红的白的肉越来越多，几只狼在地上痛苦的嚎叫，剩下的几只，惧怕地看了她一眼，哀嚎着，夹着尾巴飞速的逃了……

"咣当“一声，短剑掉落在地，海茉扒开身上的狼尸，仿佛第一次见到似的，定定的打量四周。琥珀色的眸子先是不信后又转为绝望。

看着满是血腥的双手，海茉抑制不住的喘气，她到底是谁呢？到底是谁呢？

“我是谁？我是谁？！！”一道凄厉的哭喊从树林的上空响起，惊飞了树上的夜枭，纷纷拍拍翅膀成群而去，树上一只硕大的猫头鹰瞪着圆圆的眼睛冷冷的注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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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风凌心里一惊，一下从床上坐起，看着漆黑的夜色，内心深处传来的异样不安叫他再也无心睡眠。

他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望向天边一轮圆圆的满月。已经离开慕容府三日有余，他和师傅还有师妹一行三人赶往去扬州的路上，希望能在六月初九之时，祭拜自己的父母。

姐姐不见后，他心焦如焚，可内心深处却隐约觉的姐姐似乎是安全的。可今晚，不知怎么回事，一抹不安的情绪充斥全身，她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不是放弃了寻找姐姐，这一路他也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消息，他也不知从何找起。如果是被别人抓去为何不见动静，如果是冉夫人他们所为，抓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姐又是何意？发生在慕容府内的重重谜团随着冉夫人消失断了一切线索。他们到底来自何方？为何要脸谱杀人，这背后的一切又隐藏这什么样秘密？

易风凌轻轻叹息，那日在慕容府后花园，师傅告诉有关他的身世，令他无比震惊。原来家人没有丢弃他，他不是被抛弃的孤儿，他有娘亲也有父亲。所以他答应了师傅一起回去，想在六月初九去祭拜自己的父母，等这些事情了结之后，无论天涯海角，十年八年，他一定要找到姐姐，此生再也不和她分离。

手不自觉的摸向胸间的桃木鬼面，慢慢的摩挲上面的木纹，易风凌微微叹了一口气：”姐姐，等等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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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破晓，光线渐明。空旷辽阔的山野间弥漫着一层白色的雾气，清新淡淡。仓劲挺秀的直木矗立在连绵起伏的山间，纯净的山野气息新鲜而又稀薄。

海茉一步一步的朝前走着。目光呆滞，脸色苍白。衣上沾满的露水打湿了粉色的纱裙，如瀑布般的黑发随风飘散，遮住半个面颊，只露出白净的额头和漠然的眼神。

她来到湖边，顺手撕下一块裙角上的布料，轻轻的在水中摇晃，白皙的手指在清澈的溪水中折射中淡淡的青色，她摇晃了许久，直到布料全部被湖水沁侵，才慢慢的捞出。对着如镜一般的湖面，细细擦拭脸部。

湿布掠过右脸的眉毛、眼睛、鼻子、最后是发白的嘴唇。她又撩开左脸的长发，低头往水中一照，手中的布料一下飘落水中，顺着湖水朝下游蜿蜒流去。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折射出一张惊悚的面容，一半是苍白脸颊，一半是……森森白骨，左脸除了光秃秃的骨架血肉全无，露出的一只邃黑的眼洞直直的望着她。

海茉怔了怔，昨晚的记忆如潮水一般猛然袭来，她的肩膀不住的颤抖，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琥珀色的眸子盛满惶恐，不可置信的望着掌心的那软绵绵的东西：一张白色半透明的且略带弹性的人皮。海茉心一悸，手指不断的沁出冷汗。

她望着手中的那半张脸皮，五官一一俱全，这眉毛、这眼睫、脸部的肌肉、还有这干裂的半张嘴唇……这都是她的，她居然能看得到，摸上去，软软的，还有弹性。

她到底是谁？撕了半张脸皮居然还活着？

抑制心中的忐忑惶惑，深吸一口气，海茉不信的笑着摇摇头，对着溪水扯了扯嘴边僵硬的肌肉，水中的半张骷髅也朝她阴森森的笑着，微启的嘴角露出白晃晃的牙齿，煞是恐怖。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海茉喃喃自语，再一次望向水面，水中的半面骷髅在静静的望着她，幽深的眼洞大大的，空空的。

不，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是如此可怕的人，她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能让别人看见,绝对不能！！

正想着，海茉慌慌张张的把半张脸皮蒙在左脸，却又掉了下来,她反复的使劲往脸上扑打却老是掉下来。反复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她一下瘫软在溪面，两眼呆呆的望着四周,手指轻轻的触摸溪水，泛起阵阵涟漪，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模糊整个水面。对着溪中那苍白的脸颊，她忽然笑了起来，神思恍惚：“你是谁？我……又是谁？”

她越来越看不清自己了，这一夜发生的种种事情不断刺激她的神经。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么的奇怪、那么的混乱。就连她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身上不可控制的可怕力量、内心不断生长的凶残嗜血，还有这水中面目全非的自己。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 抓起身边的石头，海茉泄愤似的投掷湖中，溅起了阵阵水花，喷溅到她脸上，混着滚烫的泪水慢慢的流过脸颊，打湿了衣襟。

风儿轻吹，远处一声冷彻入骨的歌声幽幽传来，在这个宁静的清晨分外鬼魅。海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少女披散着垂至脚跟的长发，隔着淡淡雾气慢慢朝她走来，鬼艳森森。

海茉惊恐的睁大了眸子，看着红衣女子越来越近，脑中的那根弦越拉越紧；接二连三的惊吓已经令她处在崩溃的边缘，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山涧又突然出现这样一个鬼魅的白衣女子，已经超出她所承受的范围，漫天的晕眩袭来，双眼一闭，海茉一下昏倒在地。

红衣女子停住脚步，皱眉看着昏迷的海茉，仔细端详了片刻，将她扶起。

【情到深处----扬州卷】

半脸人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声音淡淡，清冽疏离。

“大人，婚礼过后冉瓣等人似乎一夜消失，我查遍整个晋阳城都不见丝毫踪迹。” 声音有些嘶哑。

“就这样？”

“虽然查不到他们的踪迹，可江南传来消息，扬州花间坊最近评选花魁，锁烟楼近期新来了一名女子，长歌擅舞，妍姿媚绝，已经在扬州造成很大的轰动，我怀疑她可能和冉瓣有关。”

停顿了许久，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我们……先去扬州！”

后来又说了什么，海茉听的不甚真切，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见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看周围的环境好像是一家客栈。

她慢慢的想起床，身上传来的酸痛叫她不禁轻吟出声。

“你醒了？” 耳边传来君少卿淡淡的声音。

海茉从迷茫中清醒过来，见君少卿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阳光穿透他的身影洒落一片，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我……怎么会在这里？” 海茉记得自己晕倒在湖边，对了，还有一个白衣女子。

“是眉妩将你带来,你跑去哪里了？” 好像洞悉她的想法，君少卿转过身，冷澈的眸子定定的望着她。

“眉妩？” 海茉喃喃的重复，是那名红衣女子吗？

“你到底跑去哪里？非要把我们搞得人仰马翻？” 声音有丝怒气，君少卿沉下脸色，半夜听到她的尖叫时，连忙出去寻找却不见踪迹，而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居然有几分慌乱。

“我…… ”昨夜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的在脑海中复苏，海茉蜷缩在床角，顿觉全身冰冷。眸光涣散，看着君少卿步步走近，恍惚间她一下想起清晨在水中看到的那个可怕的自己，半面骷髅半面人脸。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海茉双手捂住脸庞，垂泄而下的青丝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君少卿蹙紧眉头，连忙走至床边，大掌扣住她的肩头，几分疑虑：“怎么回事？”

海茉将脸死死的埋入手心，发出呜咽的哭泣。她怎么还是那个样子，她还在做梦，一定是的！

君少卿攫住她的皓腕，一点一点的用力掰开她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海茉惊吓的连忙转过头，唯恐他看见自己，使劲的想要推开，可双手却被扣的死死的挣脱不了。

看她哆嗦的模样，君少卿几分不解。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会吓成这样，她却什么也不说，她还是不相信自己？这样想着，一丝怒火从心底升起，他猛的捏住她的下巴， 慢慢的扳向自己：那发白的唇瓣褪尽血色，琥珀色的眸子盛满惊恐，一颗一颗的冷汗自额间不断渗出，褪尽血色的小脸在乌黑长发的映衬下，更加惨白。

他一怔，她怎么了，怎么会如此惊惶？

海茉趁他出神之际，一口咬上他的手腕，企图挣脱开来，可那大掌依旧牢牢的捏着她的下巴，丝毫动弹不得。

“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 泪水自眼角一滴一滴的落下，惶恐的眸子充满乞求，全身颤抖的不成样子。

君少卿见她一副泪眼婆娑、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底那股异样的情绪又窜至心头，君少卿讨厌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身上流动的冰冷血液好似被她的泪水感染，一时间心悸的喘不过气。

眉心一拧，君少卿硬生生的压下那股情绪，一个巴掌狠狠的朝她甩去：“你给我清醒一点！”

耳光的声音在空气中格外脆响，力道并不大，可浑身虚弱的海茉却被掌风带到滚落一旁，慢慢的，哭泣声渐渐小了，君少卿回眸，看见她坐在床脚，抱住双膝，头垂的低低的，着地的青丝遮住她的脸庞，看不出她的模样。

“我杀了人。” 声音呜咽，带着几分沙哑，那记耳光似乎打醒了海茉，她还是把头埋入黑暗里，慢慢说道：“水仙,是我杀的……那个男人也是我杀的……我不光杀了他们，还撕了他们的脸皮……我是谁？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呢？”

君少卿一震，紧紧的盯住她，昨夜追出去后没有寻到海茉，早上又回到住处发现昨晚露宿的茅屋和那对老夫妻全部不翼而飞，他寻遍四周，在附近的树林里发现水仙的凄惨死状，被撕去的半张脸皮和散落的脸谱，他以为冉瓣再次出现，可没想到居然……是她……?

可又有些隐隐的不对，他仔细察看的水仙的尸体，皮肤暗黑、身躯早已腐烂萎缩，不像是刚被人杀害，倒像早已死去好几年。

这荒山野岭似乎被人布了阵法，明明几个时辰便可以穿过直接回到慕容府，可他和海茉绕了好几天都没走出去，要不是眉妩，他恐怕还会在那里打转。还有昨天凭空出现的一家人也是专为等待他们而来吗？难道这一切又是冉瓣在捣鬼？

“我……真的不认识自己了，我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海茉将头埋的更低，莫名的惶恐似乎将她卷进无可预知的恐怖漩涡。

盯了半响，君少卿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撕开她左肩上衣料，大片雪白凝脂的玉臂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清晰的浮现半张青色的人脸。

海茉不明白他在做什么，霎时间袭来的寒冷让她缩了缩脖子，本能的想去护住□的臂膀。

“你真不知道自己是谁？” 声音冷冽如冰，海茉惊讶的抬起头，看见君少卿幽暗的眸子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小时候，我听过一个传说，在南海的荒山之巅有一个古老的部落。” 海茉睁大双眸，忘记了自己还□半个肩膀，紧紧的盯住君少卿，认真的听他说下去。

“他们与世无争，却神秘莫测，没有去过他们的领地，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而来，传说他们有着通天彻地的本领，尤其是他们拥有长生不老的秘密！！但这都只是传言，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说着，君少卿慢慢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抚上海茉手臂上的印记，一字一句的说道：“他们都是……半，脸，人。”

半 脸 人 ？！

海茉惊讶的张大嘴，血液一下凝固，浑身似被定住一般的僵在那里，过了许久，苍白的唇瓣动了动，艰难的发出声音：“我不明白……什么是半脸人？”

清冷的眸子凝向她，君少卿慢慢说道：“就如同这道印记，他们只有半边脸，另外半边需要用东西遮掩，比如脸谱，或是……人皮！”

海茉惶然一震，慢慢凝向左臂，那图青色的印记竟比那日清晰了许多，一眉、一眼、和半唇。她猛的推开君少卿，不可置信的摇头：“你胡说，你胡说！！那他们…… 他们岂不是妖怪，你怎么知道，你骗我，你骗我！！”

冰眸的嘲讽更盛，君少卿缓缓起身：“之前我也甚觉荒谬，可十年前，我父亲娶回一房小妾，而后父亲又在江南神秘失踪，我查了十年，才发现那名小妾竟然成了慕容世家的冉夫人，而她，就来自那个神秘家族。”

海茉不再说话，浑身却抑制不住的战粟，君少卿说的冉夫人和她亲眼见到的完全吻合，冉夫人的确是个妖怪，她亲手撕了慕容小姐的脸皮，那么，她呢? 她也和冉夫人一样，是个妖怪？是个……半脸人？那么娘亲……

“我父亲失踪之后，有人曾在敦煌见过他，却转眼又消失不见，所以，你要跟我去敦煌，或许能解开这一切的谜团！” 说完，君少卿大步流星的从她身边走过，轻轻的扣上了房门。

海茉惶惶不安的转过头，想着自己早晨看到的样子，半面人脸，半面骷髅。她定定的望着前方，嘴里喃喃的絮叨：“半脸人……半脸人……”

修补好的桃花簪

在客栈休养了几天，君少卿雇量马车和车夫，带着海茉开始南下。

沿途的景致越来越明艳，正值盛夏，到处一派山绿水青，江蓝花红的明媚风光。风儿拂面尽是轻柔的亲吻，鼻端充满了水乡的气息。

海茉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中，头垂的低低的，君少卿不是说要带她去敦煌吗？怎么这越往前走越像是江南。

虽然心存疑惑，海茉却依旧选择沉默，想起自己可怕的脸庞，她低着头转至一旁，连马车上的窗布也不敢打开，怕吓坏路上的行人。她不明白自己现在变的如此可怕，可君少卿却没有任何反应，还有那名红衣少女，见到自己依旧是面无表情。

“怎么老低着头？” 君少卿抬眸，放下手中的竹萧，剑眉不悦的皱起。不算大的马车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居然被她空出那么多。这女人自从回来后，一直这幅畏缩的模样，如果以前她算是胆小，那么现在简直成了缩头乌龟，连正眼也不敢瞧他。

“不是说……去敦煌吗？” 细细的声音传来，海茉盯着马车上铺就的毡毯。

“先去扬州，有些事情我要查清楚。” 君少卿看着那长长的黑发遮住了脸庞，只露出尖尖的下巴，眸子闪过一丝犹豫。

“头发整日披散也不想样子，为何不梳齐整？” 这几天她一直任由发丝破散，不束起也不挽好，实在奇怪。

“我……" 海茉艰难的清了清喉咙：“我怕吓到别人。”

吓到别人？君少卿挑了挑眉，忽然大手撩起她的头发，端详了半天，轻哼一声。

海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双颊：“不要……不要看！”

“还不是那个样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海茉一怔，放下双手：“我现在的样子……你不害怕吗？”

君少卿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又回到书本，轻哼道：“ 如果你一直这样披头散发，到真有几分吓人。”

海茉屏住呼吸，不对，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忽然回想起这几天，遇到的店小二、车夫，也没有任何被吓到的反应，难道只有自己能看到那个可怕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丰盈柔软，带着弹性，她一惊，那天她亲手撕下自己的脸皮，也在水中清清楚楚的看见，怎么又完好无损了呢？

风儿吹起旁边的车帘，窗口一闪而过的街景行人又让海茉一颤，一下放下车帘，死死的按住，手指微微的颤抖。

……

“海茉是族人，这个红衣女子……也是吗？！”清冷的声音响起，一个青衣女子从重重迷雾里缓缓走出，戴着一张半哭半笑的面具，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马车消失的前方。

那天，海茉昏倒之后，一名红衣女子带走了她，还给她……粘上了脸……

“主上！”忽然，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在女子身后，跪在地上，毕恭毕敬。

女子回过头，被面具遮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声音却带着怒意：“看看你们给我找的是什么身体？那水仙的尸骨都快烂掉了！知不知道复原成活人的模样，加上掩盖死人的气息，要花费我多少力气！”

“属下知罪！可主上要得急，符合要求的我们就找到这一具……”抹去额边的冷汗，两人抬起头，赫然就是那对老夫妻。

女子没有应声，老翁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任务已经完成，主上能否将半月之门……”

“半月之门？”女子轻声笑了起来，那声音清冷缥缈，却又带着忧伤，“好啊，我这就送你们去！”说着，皓腕间的镯子忽然闪出一道蓝紫色的光芒，化成一把蓝色的斧头，疾若闪电般的朝他们劈去。

只听一阵尖细到极致的失声尖叫，那两人的身影晃成一阵轻烟，袅袅散去。

“已经死去多年的游魂野鬼，竟然还奢望长生？哼哼，真是可笑！”女子冷冷一笑，她利用半月之门控制这些贪婪的游魂野鬼，布下这场迷局，只是为了确认海茉的身份，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那名红衣女孩该不会也是……

女子忽然叹口气，慢慢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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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真对不住，房间真的已经住满，就只有一间，您看！” 店小二为难望着一身白衣却冷漠如霜的客人，额头沁出了汗水。

君少卿看着快要黯淡的天色，拧起眉头，没有办法，这方圆百里就只有这一家客栈，车夫可以睡在马车里，但他和这个女人……难道要挤一间屋？

他回头看着一脸倦意的海茉，马车的颠簸叫她这一路吃尽了苦头，吐了好几回。

“就这间吧，再拿一床褥子打地铺。”君少卿无奈的摇摇头，现在只得如此了。

店小二点点头，纳闷的看着海茉和君少卿，好奇他们的关系，孤男寡女的既不像夫妻，也不像兄妹，虽然心里有些奇怪，却也顾不了那么多，连忙给他们收拾房间去了。

简单吃完饭之后，他们回到房间。

一灯如豆，房间里有一张床和简单的桌椅，地上还铺了一层被褥。

“你睡床上，先凑合一晚。” 淡淡丢下这一句，君少卿掀起地上被子，打算入睡。

海茉坐在床角，一言不发，怔怔的望着桌上烛火。

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模样，发丝盖住小脸，只露出一双乌亮的眸子闪着幽幽的水光，君少卿低咒一声，又一下起身，从腰间摸出一个硬物。

“这……是你的吗？” 沉思了许久，君少卿将一支簪子伸向她，神色有几分不自然：“我……在山洞里捡到，应该是你的吧。”

澄澈的眸子一下变大，海茉慢慢的接过簪子，碎裂的花瓣已经用银浆细细粘好，周边又镶裹了一层金边，在烛光下泛着璀璨的光芒。

“姐姐若喜欢，每年的今日我都会陪你一起看。"

“这是桃花钗，前天过节的时候在夜市上买的，一直想送给姐姐，却耽误了。”

往日的情形历历在目，清朗的嗓音声声再耳，恍若就在昨天却已经离她很远很远，海茉紧紧的盯着桃花簪，鼻端一阵酸涩，内心无法抑制的悲哀瞬间袭来，水眸泛起氤氲的雾气。

“你怎么了？” 君少卿担忧的望着她，手掌微微攥紧。

想到这些天的经历，以及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做梦一般，可这些都是真的，她无法逃避的现实，已经一个月了，她和灵儿分开一个月了，时间越来越长，距离也越来越远。

海茉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心里一下被掏空了，致命的空虚紧紧掐住她的咽喉，仿佛一根结实的绳索牢牢地勒住了她，越勒越紧，越来越窒息。

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一切？

为什么会她会活的如此痛苦？

为什么她会变成今天这幅模样？

心里仿佛坠着一块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越来越沉，压抑而憋闷，似乎不堪承受它的重量，海茉扶着桌沿慢慢蹲下，紧紧的握住手中的簪子贴至胸口，眼眶蓄满泪水，死死的盯向别处。

她只想守在灵儿身边，即使乞讨受苦，她也不怕，只要有灵儿她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这残破的身躯、血腥的手指、狰狞的面容，她怎么还能回到从前，她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喉间涌上的阵阵酸涩再也控制不住，积累了近一个月的惊恐与打击终于冲破了心中围起的堤坝，崩溃决口，奔涌着呼啸而出。她不断的粗声喘息，大滴的泪水瞬间而下，从未有过的悲伤绝望叫她一下失声痛哭。

晶莹的泪水顺着白净的脸颊静静滑落，嘴中发出的悲鸣凄泣紧紧的捆住君少卿的心，他惊讶的望着哭成泪人儿的海茉，内心是从未有过的震动。

那声音断续悲咽，哀声嘶哑，她蹲在那里对着那支簪子，像一个孩子一样哭得无所顾忌、酣畅淋漓，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宣泄出去。

君少卿怔怔的望着她，那抽动的肩膀，悲伤的哭喊一波一波撞击他的内心。胸口忽然涌现一阵□，他单膝跪下，猛的将她拥至怀中，紧紧地抱住她颤抖的身躯，冰眸闪过一丝难解的光芒。

这样的哭声是他从未听过的悲凉凄绝，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难过，也令他……如此心疼……

海茉在他怀中尽情的哭着，连同簪子死死的抓住自己的胸口，难以言明悲侧笼罩整个心头。

半月之门

古城扬州

最近要问起扬州城最大的新鲜事，莫过于锁烟楼新来了一位姑娘，名唤冉娘，生的明眸皓齿、娇颜丽色。若论容貌在美人挤挤的扬州倒不是最顶尖的，可那身妖艳的气质和妩媚的风情在众多美人中却是独树一帜。她以三日为期，每三天锁烟楼表演舞技，那细柳杨腰、娇胴薄纱勾去了多少人的魂魄。扬州城富贾贵士的公子哥们为了一睹她的芳颜几乎踏破了锁烟楼的门槛。

这日中午，锁烟楼冉娘的屋内房门紧闭，门外留守的两名丫鬟听着从屋里传出的声音，纷纷羞红了脸。

紫色的长袍和红色的衣裙洒落一地，一张紫檀花椅上，一对交颈鸳鸯正忙的不亦乐乎。那女子腰若水蛇，肤若凝脂，那男子已是中年，皮肤白皙，眉心一颗红痣.

激情过后，两人微喘，女子推开上面的男子，□的身体拾去地上的衣裙，轻轻穿上，整了整微乱的发髻，凤眼瞥向男子，一脸的不悦：“也不知道干嘛非要来这鬼地方，每天应付你们这些臭男人，真是恶心。”

“恶心？” 中年男子轻哼一声，从椅子上起身，大掌毫不怜惜的抓想住女子的雪/乳，用力的把玩，嘴边勾起一抹邪笑：“你不就喜欢男子这样对你吗？”

女子拍掉他的手掌，坐至床边，红唇轻启，带着几分嘲讽：“你让我来扬州，就是每天在这里卖弄风骚吗？”

“不是卖弄，是牵住别人！”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也穿戴整齐，坐到女子身边，一下钳住她的细腰，慢慢说道：“这不，君少卿那小子听说你在扬州，已经马不停蹄的跟来了？”

冉娘挑挑秀眉，不解他的意思。

“我大哥带着他那个徒弟要来扬州，现在什么都还没到手，我们能不跟着来吗？” 易薛仁笑的邪肆，眼睛笼上一层阴狠：“如果被那小子提前赶到敦煌，破解了秘密，你我这十年的布局岂不功亏一篑？”

“你就不怕被主上知道，我们瞒着她悄悄来到这里。”冉娘对着镜子细细的描眉。

“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呢？”易薛仁笑嘻嘻的走向她。

“这君少卿真是阴魂不散，调查了我十年还不罢休。”冉娘沉下脸色，转而又轻哼一笑：“潇湘子他会说吗？你们是孪生兄弟，可是他好像不怎么信任你？”

“他徒弟的命现在在我手里，我就不信他会眼睁睁的看着易风凌死在他眼前。” 易薛仁笑得阴鹜，眼中闪现一丝贪婪：“如果能得知那后半句咒语，我们就能打开半月之门，到时候……与天地同寿，哈哈哈。”

冉娘一怔，放下手中的眉笔，半月之门，真的可以得到永生吗？她喃喃低语：“这只是我们家族的传说，可从未有人去过，即使去过的人也不见回来。”

“因为他们舍不得回来！” 易薛仁猛的抓住她的衣襟，双眼迸射出贪婪的目光：“那晚我亲眼看见君烈豪拜月之后凭空消失，他一定去了那里，一定去了半月之门，那里有永恒的生命”

君烈豪？冉瓣轻声一哼：“没想到最后便宜他了。”

“这要怪，怪你那个不中用的族人，居然把所有的咒语都告诉他，害的我们等了十年。” 易薛仁眯起双眸，厉色道：“若不是该死的晴儿误事，我们何苦绕这么一大堆圈子！”

晴儿？ 冉瓣微微怔住，是啊，当时如果晴儿肯告诉自己全部咒语，她又怎么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

“对了，你有没有问过主上，你们都是半脸人，我不相信她不知半月之门，哪天我要好好问问。”易薛仁眯起眼眸，他和冉瓣这十年一直在为一个神秘女人做事，可从未见过她的模样。

“你不要命了？”冉瓣忽然脸色大变：“我们从慕容世家出来就应该赶紧归去复命，若被主上知道我们私自打听半月之门，这十年岂不付之东流？你应该很清楚主上的脾气！”

“脾气！哼哼，整天装神弄鬼，你们半脸人都是一个德性，遮遮掩掩不敢见人。说到底还不是个女人，既然杀了慕容婕语，为何不连慕容天昊一起干掉，干脆利落的！”易薛仁冷冷一哼。若不是为了半月之门门的长生秘密，他何苦处处听一个女人的号令。

冉瓣也是一愣，是啊，她和易薛仁奉主上之命，前来报复慕容世家，可主上最后让他们留住慕容天昊一条性命，她也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我们一定要得到后半句咒语，所有的秘密都会水落石出，” 易薛仁阴阴一笑，猛的抱住冉瓣,将她拥上/床，撂下床帘，又是浓浓的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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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扬州，车声隆隆，从瘦西湖上滚滚驶过。

海茉撩开车上的帘布一角，偷偷的往外张望，湖边的桃柳隐隐，红绿间发，一派烟雨朦胧的江南风光，就连空气也越发的轻柔起来，淡淡的水幽清香在鼻端荡漾开来，吸进肚腹是说不尽的清爽与甘凉。

一阵清风吹过，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翩翩飞舞，有几朵透过掀起的帘布偷偷钻了进来，看着掌心那雪一样的花瓣，海茉睁大了双眸，。这花朵好漂亮哪，颜色如玉，还带着浅浅透明，让人一看就打心眼里喜欢。

"这是扬州最富盛名的琼花，玉瓣雪蕊，清香淡雅。” 君少卿睥了她一眼，眸中闪过惊奇：“这都六月的天了，没想到花期还没过。” 琼花的花期一般在4、5月间，而今已至六月盛夏，居然还在开着，实在奇异。

原来这就是琼花，新月似的眼眸弯弯弧起，海茉爱怜的捧至鼻间，轻轻嗅着，那清香沁人心脾，带着丝丝的甜意充盈整个胸口。

君少卿静静的注视着她，长长的黑发已被桃花簪松松挽成一个燕尾发髻，颊的轮廓清晰柔美，露出优美弧度的尖尖下巴,长而俏卷的羽睫不小心泄露了眼底淡淡哀愁，看得君少卿眸色愈发的幽深。

自从那晚在他怀中失声痛哭之后，她就一直这幅清冷淡漠的模样，却异常的温顺听话，一路上他说什么她都静静答应，既不像刚找到她时的哭哭啼啼，也不像以前的胆小畏缩。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神色清冷。

“大人，前面有家客栈，是否先行停下？” 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君少卿收敛心神，轻声嗯了一下，回头对海茉道：“准备一下，马上下车。” 说着撩开车帘，轻跃下车

海茉点点头，也跟着下车。

下了马车，海茉才发现他们来到热闹的街上，此时正值下午的时光，青色的石板路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处处林立的精致楼阁，热闹喧哗的繁华街道，让她看花了眼。虽然晋邯城也是大城，但与富庶的扬州相比，还是少了几分繁华与秀丽。

不一会儿，车夫已经打点了好一切。他们正欲入住客栈，耳边却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叫声。

"君大人！” 迎面走来一位身穿褐青缎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几名随从。那男子面色微黑，生的英俊威武，一双眼睛如宝石般熠熠生辉。只见他一脸狂喜之色，走到跟前，忽然双膝一跪，朝君少卿行了一个大礼。

众人皆惊，君少卿扶起他，神定气闲道：“原来是秦少主。”

这名男子名叫秦良，乃是扬州中原镖局的少当家，只因三年前押送朝廷饷银进京，路遇魔教中人围攻，死伤无数，千钧一发之际被君少卿救下，不仅捡回性命，也免去欺君罔上的杀身之祸。

“今日在扬州得见大人实乃三生有幸，请受秦良一拜！” 说着，秦良又要参拜。

君少卿连忙扶住他，淡淡一笑：“不过举手之劳，不用行此大礼。”

“君大人这回怎么有空来到扬州？” 秦良抬头看看客栈，问道。

“有些要事需要处理。” 君少卿沉静说道，回头看了一眼海茉，道：“你先上去。”

“大人如果不嫌弃，这段时间不如入住中原镖局，岂不比客栈方便许多，如果大人需要查探消息，秦某也能帮的上忙。” 秦良对君少卿一直感恩在怀，一直没有机会报答，眼见他们来到扬州，便想请入家中，以表谢意。

“这……" 君少卿沉思道，住在中原镖局的确比客栈方便许多，加上秦良人脉地广，打听冉瓣的事情道也方便，想到这，他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大人客气了，能够帮上大人，秦某粉身碎骨也是值得。这位姑娘是……" 秦良望着海茉，有些疑惑的问道，众所周知，君少卿冷情至性，更是不近女色，如今带一个女子在身边，实在叫人不解。

“她是我认得义妹，此次随我一路同行。” 君少卿淡淡的说着，便唤来车夫，将事情交代了。

“原来如此，阿胜，阿福，你们先帮忙收拾大人的行礼。” 秦良向身后的随从吩咐道。又转而朝君少卿歉然一笑：“大人可跟他们先行回府，小弟这边还有家师要去接送，不能陪同大人一起回去，还望恕罪。”

“你先去忙你的，我们自会安排，多谢！”

秦良点点头，朝君少卿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我们走吧，晚上还有要事需要查访。” 说着，君少卿忽然拉起海茉的小手，出了客栈。

月下飞花

夜晚，一轮明月在苍穹上空绽放璀璨的光芒，照在波光粼粼的瘦西湖上，映出喧闹的人影，灯光通明。

瘦西湖上的绿荫园处传来丝竹靡靡之乐，六月初六是扬州烟花柳巷、各大青楼妓馆选出花魁状元的重大日子，由各个青楼的姑娘集聚绿荫园纷纷登台表演才艺，或歌或舞、抚琴弄曲，由寻访客们出价竞标，谁的价钱最高，便是当年的花魁状元。

海茉不明白君少卿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尽管明白自己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并无什么特别，可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娇声燕语的喧华还是让她内心充满了恐惧。她低着头，紧紧的抓住他的手掌，唯恐被人群挤散。

绿荫园坐落在瘦西湖的湖中，四周拂柳垂水，清风徐徐，胭脂水粉的香气和轻薄艳丽的身影将这个露天园子装扮的格外美丽，今晚，扬州城的美人都来到了这里，红肥绿瘦，环佩叮咚。

绿荫园的四周很快被寻访客围个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海茉被挤得难受，周围都是男人兴奋的叫喊，气息浑浊，她屏住呼吸想踮起脚尖多呼吸几口新鲜口气，无意踩到一个人的脚尖，她连忙低头道歉，抬头一看，一下愣了。

只见一个紫衣中年男子，笑的邪肆，眉心一抹朱色红痣愈发妖艳。

这不是灵儿的师傅易弦茗吗？海茉一愣，不对，又好像不是，虽然长的一摸一样，可是神态却差了万里。她正要看个清楚，耳边传来君少卿疑惑的声音：“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灵儿的师傅！” 海茉回头扯着他的袖子刚要指给他看，却发现紫衣人转眼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她纳闷的揉揉眼睛张望四周，哪里还有紫衣人的影子？难道是她眼花了？

“你说易弦茗？”君少卿仔细观察四周，并无异样。

“快看，锁烟楼的冉娘！” 叫喊声忽然大了起来，旁边的男人纷纷伸长的脖子引颈而待，君少卿和海茉也被吸引过去。

弯弯拱桥上，翩翩飞花纷纷扬扬，拱桥的两岸各自走上两名撑伞的白衣女子，步伐轻盈，清婉秀丽，衣带飘飘，和着半空飘飞的花瓣构成一副绝美的画卷。只见她们走至拱桥中央，将手里的油纸伞围成一个圆圈轻轻摇晃。

这是一阵清婉的歌声传来，从伞的中央抛起一道红绸，四周欢声雷动，只见一名绝色丽人从拱桥上方伞圈的中央缓缓起身，一袭金色百凤裙，肩缀银色流苏带，与这融融月色浑然一体，凤眸媚笑，红唇轻启，吟出天籁妙音。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那女子的歌声莺灵婉转，清美悠扬；女子手持一把樱花红伞，柔软的腰肢随着歌声轻盈舞动，一扬水袖随花飞，二动裙角舞翩然。舞不尽的妖娆，说不出的妩媚风情。下面的寻芳客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紧紧的盯着桥上那撩人的袅娜舞姿。

海茉定睛一看，大吃一惊，那翩翩起舞的女子不就是冉夫人吗？她怎么也来到了扬州？

好像察觉到她的想法，君少卿附耳低声道：“你明白了吗？如果要解开谜团，还得从她身上查起。”

海茉点点头，又望向湖边，无意间瞥到对岸一个万分熟悉的身影。黑衣朗面，俊秀风流。

海茉蓦的转过头，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令她几乎腿软，她没有看花眼吧，好像是灵儿，真的是灵儿吗？他怎么也来到的扬州？

君少卿感到她的异样，攥紧她的柔荑，皱眉问道：“怎么了?"

海茉摇摇头，不敢再回头。

看到她这个样子，君少卿拉起她的小手，越过拥挤的人群，将她带了出来，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下。

“要不要吃些东西？”君少卿以为她不舒服，将她拉到湖边的石凳坐下。

海茉摇摇头。

“住的不习惯？”他们下午才搬至龙影镖局，晚上便来到这瘦西湖查访冉瓣，君少卿也知道这些事情明明自己一个人就能办，却偏偏放心不下，带着她也一起出来。

海茉还是摇摇头，稳了稳心绪，轻声道：“我没事，只是人太多了，有些不习惯罢了。”

君少卿没有说话，静静的注视着她，那灼灼的目光令海茉心生慌乱。

“你……你的毒解了吗？” 海茉连忙找到一个话题，别过眸光，想着她回来以后，这一路并没有见他发作。

“已经解了，眉妩找来了解药，吃下就没事了。” 君少卿回过头，看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没有一丝情感。

“是那位救我的白衣女子吗，你们是……？” 海茉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对那名少女有些好奇.

“和秦良一样，我救过她。” 清透的月光投射到君少卿冷峻的侧脸，如月神般清俊华贵，他回过眸，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她和你一样。”

和她一样？海茉心忽然一跳，他似乎话里有话。

一阵清风吹来，吹落琼花朵朵，吹散海茉颊边的发丝，海茉习惯性的将散乱的发丝往耳后一绕，像是想到了什么，往头上一摸，随即大惊失色：“我的簪子……簪子不见了。” 说着，提起裙角慌忙的拾阶而下。

一定是刚才人群拥挤的时候挤落了，对，一定是的，海茉焦急的跑回绿荫园，四处张望，那是灵儿送给她的桃花簪，是她唯一的回忆，怎么能丢呢。

“在哪里……在哪里……”海茉猫着身子，在拥挤的人群里四处寻找，到处都是锦袍玉靴，哪里还有簪子的影子。

“嘿嘿，小美人儿在这找什么呢？” 一个尖嘴猴腮，浑身酒气的红衣醉汉踉跄着走近海茉，看她孤身一人，不免起了□之心，正要靠近时，忽然觉的眼前一暗，周遭一片寒气凛然，他定睛一看，一名白衣如雪的冷峻男子，面罩阴霾，狭长的冰眸正冷冷的扫向他，竟有几分肃杀之意。

醉汉一下被这冷若寒冰的男子吓醒了酒，连忙低头哈腰，哆嗦着身子：“对不起……对不起…… ”

“滚！” 君少卿一声厉喝，醉汉连滚带爬的从旁边逃掉。

“你做什么从来都不想想后果吗？”君少卿阴着脸，使劲拉起了海茉，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正是那支桃花簪！海茉大喜，一下子接过，如若珍宝的捧至胸间，欣喜的问道：“你在哪里找到的？”

君少卿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看着她满头大汗，拧紧眉头：“就在亭子附近，你也不好好想想，做什么都这么慌张。”

海茉微微一笑，扬手将脸颊旁边的青丝轻轻挽好，最后用桃花簪牢牢固定。

耳后连同脖颈上的肌肤在月色下如凝脂一般雪润细滑，君少卿连忙别过眸，望见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忽然说道：“跟我来！” 不由分说，立即拉起海茉的柔荑，朝前方跑去。

晕黄的灯光下，热气腾腾，海茉和君少卿坐在一家小吃铺前，买了两碗牛肉面。

“你不饿吗？” 过了好一会儿， 君少卿抬眸看着海茉，他们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吃饭。

海茉用筷子挑起一根面，端详了半天，唇边逸出一抹笑意：“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她一下想起了端午节那个夜晚，他们也是这个时候在一家小吃摊上吃着两碗牛肉面。

冰眸闪了闪，褪去平日的寒冷，露出几分依恋：“小的时候，父亲常带来我来吃。”

海茉只知他的父亲君烈豪是前任武林盟主，又听他说过父亲在敦煌神秘失踪，一下起了好奇之心：“后来呢，你父亲是怎么失踪呢？”

君少卿一下停住，寒光一凛，海茉连忙放下筷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我也不知道，十二年前他带我来到江南，也是在这样的晚上，吃完一碗牛肉面说有事情要办，便让我一人留在那里，而他再也没回来。”过了许久，君少卿低沉的声音才慢慢传来。

海茉一怔，看着他的眼眸是掩饰不住的黯淡，没想到冷傲如此的他也有落寞的往事。她叹了一口气，拿起另一双筷子放至他的手中，莞尔一笑：“快吃吧，我们一起吃。”

君少卿微愣，她那温煦的目光带着无比的真诚如同一缕阳光照进他冰冷的内心，令他心跳加速，血液有了温热之感。他接过筷子，鼻间充满了牛肉与香菜混合的浓郁香气，一时之间，竟然胃口打开，他低头，大口大口的吃着。

海茉笑了，也埋头慢慢的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月色正浓，花魁的评选也接近尾声，瘦西湖两岸的人群逐渐散去，一时之间，有几分空旷。空气间尽是胭脂水粉的轻柔香气，在这个轻柔宁静的月夜，灯火万点，长亭桥下星影萤光，湖水幽幽。

海茉与君少卿并肩静静的走在街上，一时之间，相对无言。

“要不要前面歇息一下？”

海茉点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

他们来至岸边的八角亭下，一阵风吹起，片片白色的花瓣在月色中轻盈翩飞，纷纷扬扬，洁白如玉的花瓣在银色月光中，打着转儿，进行着花之旋舞，漱漱的飘荡在夜空，清淑淡雅。

“琼花……真的很漂亮。” 海茉痴迷的望着随风飘舞的花瓣，似乎可以嗅到那迷人的清香。

“你若喜欢，有时间我们便常来看。” 君少卿灼灼的注视她，眸光有几分温柔。

“姐姐若喜欢，每年的今日我都会陪你一起看。”

海茉心一跳，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有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一时之间，徒生几分感伤，她别过头，静默不语。

“虽然不知冉瓣为什么要来扬州，这其中必有古怪。”君少卿沉思片刻，忽然说道。

海茉从刚才人们的议论声中，已经得知锁烟楼的冉娘当选了今年扬州的花魁状元，她也有些奇怪：“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还要再杀人吗？”

冰眸闪过一丝不解，君少卿叹口气：“也许和我爹的事情有关。”

“你说，我们……不……那些半脸人……为什么要残忍的杀害那么多人？” 海茉深吸一口气，神色有些紧张。

“杀人自古何须理由，不是谋财便是报仇。” 君少卿冷冷一哼：“只是我爹一生光明磊落，不知怎么招惹上他们。”

海茉垂下眸子，神色黯然：“他们……杀害了那么多人，一定都恨死他们了。”

“这与你无关，你不必将自己和他们混为一谈。”君少卿定定的看着她，黑眸深如幽潭。

拈上一朵翩飞的琼花，摩挲的白净的花瓣，海茉忽然飘忽的笑着：“怎么与我无关呢，我也和他们一样……用同样的手法杀过人，一个、二个…… ”

琥珀色的眸子宛如湖面上淡淡雾气般氤氲，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尽的哀伤，君少卿心一怔，摸出腰间的寒竹萧，指间飞舞，一阵清婉泠泠的萧声幽幽荡漾开来。

月下飞花，雾气轻绕，幽幽玉萧、在烟姿浩淼的湖面上构成一副绝美的画卷，美好的如同梦幻。海茉静静的望着，心思也随着萧声慢慢飘扬起来，越过高山，飞过时光，恍惚间又回到的小时候：她喜滋滋的蹲在一旁看着灵儿啃着烧饼，给他擦去额间的汗水；她拎着他的小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捡拾人家丢弃的旧衣和剩饭；在挽芳楼的厨房后角，他们紧紧依偎，一起品尝可口的糕点；她戳着灵儿脸颊上微凹的酒窝，轻轻的烙上一吻，那感觉如同浸入蜜里，暖了她的心，醉了她的情。

萧声渐止，君少卿回头看着依着亭柱沉沉睡去的海茉。清风吹过，颊边的几缕松散发丝悄悄抚上她的容颜，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楚楚风情。他坐至她的身旁，展开手臂，将她的头轻轻扳到自己的肩窝处，静静的注视着她。

下巴抵着的是清亮如坠的柔柔发丝，耳旁是均匀浅浅的呼吸声，鼻端充斥的是女子身上的幽幽体香。君少卿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山洞里地上那摊暗红的鲜血，记忆里隐约激情，那晚的疯狂火热。他缓缓的凝向她的脸蛋，暗夜色的冰眸愈发的幽深。

微微苍白的容颜柳眉淡淡，弯月似的眼眸被长长的羽睫轻轻含盖，俏鼻下，微翘的唇瓣染上淡淡的樱红，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迷人的光泽。这时，片片琼花忽然被一阵风吹进亭内，像个顽皮的精灵在他们身边翩翩飞舞，其中一瓣轻轻的落到了海茉的脸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花瓣，却停留在那细嫩的脸颊，缓缓下摸来到了柔软的唇腹，指间传来的清凉令君少卿心神一荡，毫不犹豫的俯下俊脸，轻轻的印上那如花瓣般柔软芳香的唇瓣。

一时之间，君少卿忘记了一切，好似天地之间只有这个女子牵引他的心魄，唇间传来的柔软滑腻、冰润清凉，让他心神一震，迷了情，惑了心。那迷人的幽香使他抛却所有理智，轻轻的描绘她的唇瓣，慢慢含弄，不禁的加重了这个吻。

夏夜的晚风卷着琼花片片飞舞，洁白的花瓣从天边漱漱而下，纷纷扬扬。月色蒙蒙，花香淡淡，一阵轻盈的脚步慢慢走近，看着亭中的画面，手中的酒坛一下摔落在地。

针锋相对

海茉一下被酒坛的摔碎声惊醒，眨眨双眼，发现自己竟然依着君少卿睡着了，慌忙的要从他怀里退却，无意间却看见亭子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她大惊失色：“灵儿？”

是的，灵儿就站在那里，黑衣俊影，却俊容错愕，手指间残留的酒液一滴一滴的往下流。

易风凌站在那里，万万没想到朝思暮想的姐姐竟然出现在扬州，晚上拗不过曲烟的嚷嚷，随她在街上闲逛，无意中看到一名女子的身影颇似姐姐，以为看花了眼却还是跟了过来，没想到居然看到这样一副情形。

那个男人……这该死的君少卿，他什么时候和姐姐呆在一起，居然还亲吻姐姐！易风凌越想越憋闷，心中好似有一把怒火在熊熊燃烧，他攥紧拳手，黑眸半眯，重新见到姐姐的狂喜很快被一股莫名的怒气取代。他一步步的上前，目光炯炯的盯着海茉。

海茉从没见过这样的灵儿，剑眉紧锁，垂下的几缕黑发掩饰不住眸中散发的戾气，他从纷飞的花瓣中一步步的走来，熟悉的俊容却是满面憔悴。海茉着急的想要上前，左肩上传来的力度紧紧的按住她。只见君少卿霸占似的扣住她的肩膀，冰眸一片酷寒。

肩膀上传来的温度令海茉心焦不安，看着脸色铁青的灵儿，她拼命的想要挣脱，带着近似乎恳求的语气小声道：“放开我…… ”

"放---开---她！” 一声厉喝，易风凌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是谁？” 冰眸冷然，君少卿依旧搂住海茉的肩膀。

“他是我弟弟，求求你放开我。”看着两人之间弩箭拔张的危险气息，海茉着急的推搡着。

君少卿盯着她苍白的小脸拧起秀眉，一脸的焦急，心里顿时一沉，掌心的力度忽然松懈，眼看着她连忙从自己怀里挣脱，凉薄的嘴角勾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跟我走！” 二话不说，易风凌拉起她的小手转身要离去，却发现掌心的力量一滞，他回头，黑眸闪过一丝不解：“怎么了姐姐?"

海茉静静的凝向思念已久的俊脸，水眸蕴着万般的不舍与眷恋：“我不能跟你回去！”

易风凌身形一震，黑眸充满惊愕与不解，他顿了顿，挤出一抹微笑：“说什么呢姐姐，跟我回去！”

海茉攥紧冰凉的手心，轻轻的摇摇头：“我真的……不能回……”

“跟我回去！” 易风凌猛的打断她的话，不由分说，硬拉着海茉往亭外走。

“她说了不回去，你想强迫她吗？” 一丝冷峭的讥讽，海茉觉得另一只手臂又被人往回拉，她回头一看，是君少卿。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用你管！” 易风凌抿紧薄唇，紧紧的盯着君少卿。

君少卿的嘴角勾出一丝森森冷笑：“如果我偏要管呢？”

海茉只觉的身体被两股力量不断撕扯，疼的她几乎轻呓出声，她看看灵儿，又回头望着君少卿，深吸一口气轻声喊道：“放开我！”

几乎同时，易风凌与君少卿立即松开了手。

过了许久，才传来易风凌低沉的声音：“姐姐，灵儿这回又错了，不论以前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唯一的亲人，跟灵儿回去好不好？”

海茉心里一震，丝丝酸楚涌上心头。

“跟灵儿回去…… ”那声音饱含浓浓的深情甚至恳求。

“是啊，我是你的亲人…… ”海茉微微的笑着，却带着阵阵苦涩：“我只是灵儿的亲人。”

易风凌心一紧，看着她那带着自嘲的苦笑，连忙辩道：“不是姐姐……你先跟我回去。” 说着又向她伸出了双手。

海茉笑的飘忽，使劲的摇摇头，想起这一个多月的经历，还有自己可怕的面容，她全身一颤，连忙转过头，慢慢的后退，琥珀色的眸子惊魂不定：“我不跟你回去，我不跟你回去！” 说着，踉跄着跑下亭子，飞奔而去。

一道白影迅速闪过，君少卿眼疾手快的追上去，钳住她的细腰忽然腾空而起，足部轻移，转眼之间带着海茉凌空而去。

易风凌大惊，踏起步伐运起轻功正要追去，却被人一下拉住，他回头一看，是易曲烟。

“凌哥哥你在和谁说话?我找了你好半天！”易曲烟撑着腰，气喘吁吁。

“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易风凌皱着眉头，眼神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阵低咒。

“爹爹和二师兄等着你回去呢。” 易曲烟紧紧的拉住他的手臂，香汗淋漓：“二师兄已经设好酒宴，说要给你介绍个朋友，叫什么……寒竹郎君？”

动作一僵，易风凌眸光一凛：“你没听错？是寒竹郎君？”

易曲烟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惊讶。

易风凌猛然转身，运起轻功朝着回去的方向迅速赶去。

“凌哥哥-----你等等我-------” 一跺脚，又是铃声阵阵，易曲烟撅起小嘴连忙跟去。

踏着绝顶的轻功带着海茉回到中原镖局的门口，如轻羽沾地，看着她褪去血色的脸蛋，以为她被吓到了，君少卿轻轻问道：“你还好吧？”

海茉点点头，慌忙脱离他的钳制，神色恐慌。

“你怎么了？” 君少卿蹙起眉头，移步向前。这一路上她实在有些奇怪，平日里清冷沉静，可有时像是遇见什么可怕的事情，就像现在一样惴惴不安。

那日在湖边看到的倒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海茉还是无法摆脱那可怕的阴影，她强迫自己不要慌张，可手指还是不住的轻颤。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君少卿上前搭住她的皓腕。

海茉猛然用力甩开，轻喃道：“我没事，没事。”

冰眸沉了沉，正欲问个清楚，却见中原镖局内一个下人朝他们跑来。

“君大人，我家少主已经在厅内备好酒宴，吩咐小的在这里等候，大人请！”

君少卿脸色一沉，他冷情寡性独来独往惯了，素不喜欢人多应酬的场面；况且他刚才和海茉已经吃过，正想拒绝。却见海茉轻晃他的衣袖：“我们去吧，不要辜负他的心意。”

君少卿沉思片刻，看着那双澄清的水眸，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们进入大厅，只见秦良早已备好一桌酒席等待他们入座。

秦良今日换了一身墨绿深袍，头戴黑褶鬃帽，更显英姿勃发，威武不凡。他看见君少卿带着海茉慢慢走进，面容大喜，上前拱手抱拳：“大人来了，请-----” 说着便把他们引向中间的位置。

海茉看着偌大的酒席，有几分纳闷，现在就他们三个人，怎么摆那么大的酒宴？正疑惑，耳边传来秦良的略带歉意的声音.

“小弟知闻大人素来不喜这些场面，没想到大人还是来了，实在感激。今日正巧家师携师弟来扬州祭祖，小弟不才，借为大人接风洗尘之际想给大人引见，还望大人恕罪。”

“秦少主言重了，在扬州能得你鼎力相助，君某感激之至。” 君少卿微微一笑，淡淡回应道。

“大人请-----” 秦良朗声大笑，招呼他们入座。

“不知秦少主家师是哪位？”君少卿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其他人。

“家师正是潇……说曹操到曹操到，他们来了。” 秦良看着前方一行三人，脸上闪过一丝欣喜，他慌忙迎了上去。

海茉心一跳，顺着他的视线朝前望去，瞠目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是灵儿？还有他的师傅和易曲烟……

易风凌早就看见了海茉，神色复杂的望了她一眼，并未作何表态。

“君大人，我向你介绍一下，这是家师潇湘子，旁边是我的小师弟易风凌，还有师妹易曲烟！” 秦良热心的向他介绍，又转向易弦茗，恭敬道：“师傅，这就是我前日提起的救命恩人，寒竹郎君 君大人！”

“原来是君大人于小徒有救命之恩，易某不胜感激。久闻君大人卓越不凡，龙姿凤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颇有君盟主的当年的气态！” 易弦茗拱手笑道，瞥见君少卿旁边的海茉，眼眸闪过疑惑。

“前辈谬赞了。” 冷眸蕴含几分温雅，君少卿微微笑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易曲烟忽然上前，水杏大眼瞪向海茉。

“曲烟不可无礼！”易弦茗轻声呵斥，将她拉了过来。

秦良微讶，看了看师妹一脸的不悦，又望向海茉，几分不解：“你们认识？”

“她是我姐姐。”许久没有出声的易风凌忽然开口，黑眸含着迫人的炙热与她的视线相缠。

众人皆是一愣，一时之间有片刻的宁静。君少卿不动声色的拉海茉坐下，斜睥向秦良。

秦良一个愣神，连忙反应过来，脸庞尽是爽朗的笑意：“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一家人，那就更好不过了，大家快请入座！”

易风凌随着师傅在海茉对面坐下，旁边紧挨着的是一脸不悦的易曲烟。

下人轮番的走动，酒菜很快摆满了桌案。杯箸交错、碗碟林立，不知不觉已经酒过三巡，秦良的幽默爽朗，谈笑风生，喝的很是尽兴。

海茉拿着箸筷，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盘中的饭菜，她本已吃饱，而今对面又坐着易风凌，面对偌大的宴席，一点胃口都没有。

“要不要再吃点？刚才见你吃的不多？”说着，君少卿当众给她夹了一块牛肉，冷冽的眸子竟有几分柔光。

海茉顿觉对面的视线一紧，那迫人的气息将她团团环绕，她慌忙垂首，紧盯着桌面，水瞳有些慌乱：“我不饿……”

众人又是一惊，传闻君少卿冷傲不逊，淡漠如冰，更是不近女色，而今当着众人的面对一个女子关怀备至，实在叫人有所遐想。

易风凌不知道心里不断翻滚的是什么情绪，一波一波的灼烧他的内心，他冷冷的注视着海茉，手指微微扣紧的桌面。

易弦茗注意到他的反应，连忙推推他：“凌儿，你和二师兄好久未见，还不敬他一杯。”

易风凌点点头，拿起酒杯对准秦良，微微一笑：“二师兄请！” 说着，一饮而尽。然后又径自拿过酒壶，倒满酒杯，起身对着君少卿，薄唇勾起：“久闻君大人盛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在下敬你一杯！”

君少卿淡淡瞥了他一眼，从容的端起酒杯，朝他对敬，慢慢喝下。

易风凌盯着他手中的酒杯直至喝完，自己也猛的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桃花眼眯起，望了一眼海茉，微微一笑：“这杯多谢君大人照顾我姐姐，在下先干为敬！” 说着，又是狂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

易曲烟大惊，拉了拉他的手臂：“凌哥哥别喝了。”

大掌一挡，易风凌举起酒杯，醉笑道：“我这都第三杯了，君大人第二杯还没喝，莫非是看不起在下？”

君少卿冷笑不语，仰头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拿过旁边的酒壶，慢慢斟上。

“这才像话，我还是先干了！” 说着，易风凌又是一口闷下，嘴边还残留的酒渍，映着垂下的几缕黑发，有几分狂浪。

“这第四杯…… ” 说着，易风凌干脆直接拿起酒壶，对准君少卿。

“够了凌儿，你喝太多了！” 易弦茗一声呵斥，夺过他手中的酒壶，训道：“三杯足矣，休的胡闹！”

“胡闹？哈哈，师傅也认为我是胡闹吗？” 虽然是和易弦茗说着，可易风凌的视线紧紧的盯住海茉，俊眸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海茉看着他那副样子，别过眼睛避开那灼热的目光，心里微微的锐痛，那黑亮的眸子炯炯迫人，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将筷子一放，正要起身，柔荑覆盖一阵温热，只听君少卿淡漠的声音响起：“我有些琐事还要处理，先行告退，打扰大家的雅兴，请多见谅！” 说完，朝众人微微颔首，酒杯一放，没等秦良回话便牵起海茉的小手，优雅的离去。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冷淡。

“凌儿，平日数你最为稳重，今日怎么如此失态！” 易弦茗微微叹气。

易风凌跌落在凳上，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嘴边的笑容慢慢敛去，拿起酒壶慢慢斟满，淙淙的酒水中，眸色渐渐发冷。

我这个弟弟做的真失败！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刚亮，海茉一夜无眠，翻来覆去总是睡不安宁，想着灵儿那满眼受伤的落寞神情，心焦不安，却狠下心不再去想。

来到桌边，无意瞥见上面的铜镜，海茉一愣，抑制剧烈的心跳，褐眸半眯，颤巍巍的拿过铜镜。镜子里映射出来的是一张清秀的容颜，不过颜色比较苍白。

海茉一愣，这一个多月她几乎不敢照镜子，可旁人的反应还有今天在镜中所看到的依旧是以前的自己，这…… 难道那日在水中见到的真是幻觉?

不！海茉一下按住铜镜，那晚的真实经历、左臂上的人脸印记、君少卿说的半脸人都是无法逃避的事实。是谁骗了她？镜子？湖水？众人？还是自己？到底哪个是真正的她？

海茉痛苦的摇摇头，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分辨不清，看着自己手指沾过的血、撕过的皮、杀过的人，她无法再平静下来像以前一样能够毫无顾忌的跟在灵儿身边。

她心里有个魔障，或者她本身就是个魔障，她迈不过去也挣脱不了，自己可能是半脸人的恐怖身世搅的她胆战心惊，惶恐不安。这样可怕的她怎么还能呆在灵儿身边，毫不在乎的去做他的姐姐！

海茉叹口气，看着蒙蒙渐亮的窗格，幽幽的叹口气，披上衣服，缓缓打开房门，一下愕然。

只见易风凌半躺在她的房门口，黑亮的双眸略带几分疲惫，眼下微青，面容憔悴。

海茉大吃一惊，连忙扶起他：“你没有回房？”他不会在她的房门口坐了一夜吧。

双眸斜睥，易风凌勾起一丝倦疲的微笑：“姐姐还关心我吗？”

手一僵，海茉慢慢撩开他额间的黑发，轻轻一笑：“说什么傻话呢？除了你，我还能关心谁？”

大掌倏地的盖住脸庞边上的柔荑，微微轻握，双眸交错着黯淡的黑影：“那姐姐……怎么会和君少卿呆在一起。”

海茉怔了怔，想抽回小手，却被他紧紧捂住，她轻叹一声，把她从慕容世家失踪后遇到君少卿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除了半脸人以及她和君少卿……

易风凌垂眸，俊容几分懊恼：“姐姐不在这段的日子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不懂事，不知道姐姐受过那么多的苦，却执意的以为单凭自己的力量可以保护姐姐，可现在我才发现，真是错的离谱。”

海茉摇摇头，水瞳清亮无比：“是我的错，是我不相信灵儿，总是一个人缩在自己的角落里自哀自怨、自卑自怜，反倒拖累了你，”

易风凌睁大双眸，微讶的望着她。

“不是吗？” 海茉展颜轻笑，眸光略向别处：“可能我们都错了，以前是姐姐不对，总是害怕会失去灵儿，固执想要呆在你身边却给所有人带来困扰。”

“姐姐到底想说什么？” 易风凌顺着她的眸光微微发怔，姐姐那飘忽的笑容和太过澄虚的眸子让他心生不安，她……好像变了许多。

海茉将目光移向他，眸清如水：“我不想再拖累你，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易风凌心口一窒，手掌松开她的柔荑，踉跄的后推了两步，颊边的酒窝顿了顿，神色闪过不信：“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海茉从袖口掏出一支簪子，易风凌定睛一看，正是当日送给姐姐的桃花簪，已有不少裂痕，却被精致的金边细细包裹，闪着熠熠的光芒，他不解的望向海茉。

“就像灵儿送我的簪子，碎了的碎了，即使修补的再好看，却也是一道疤痕，再也没有完好如初时的坚定。” 海茉淡淡的笑着，水瞳愈发的迷离。

易风凌身形一晃，扶住墙根，胸口又传来火缭似的疼痛，黑眸紧锁着海茉，涩涩一笑：“原来……原来姐姐真的怪我了……” 说着，忽然用力揽她入怀，在她耳畔急切而深情的说道：“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姐姐再原谅灵儿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雄鹰总要展翅高飞，灵儿已经长大，我不能……不能自私的把你捆在身边。”海茉静静的任由他抱着，双手来至他的后背，轻轻安抚。

“我已经没有爹娘，怎能再失去姐姐！” 易风凌忽然说道，垂头在她的脖窝处埋的更紧。

海茉一怔，第一次听见他提到自己的爹娘。

“小时候我流落街头是姐姐收留我，你说过永远不会丢弃灵儿，现在说话不算数了吗？” 易风凌紧紧的抱住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即将滴落的泪水。

海茉淡淡扯唇，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得不断轻抚他的后背。

“后日初九是我爹娘的祭日，姐姐陪我一起去！”

海茉没有说话，轻轻的点了点头。

六月初九一早，易风凌不顾易曲烟的抱怨，执意带着海茉跟随师傅来到父母的坟前。

芳草凄凄，孤鸟哀鸣，易风凌父母的坟墓坐落在一个幽静的茂林深处。微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夹杂呜呜的风声，在这个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悚然。一眼望去皆是浓绿的大片野草，随风摇摆，中间有一个隆起的坟包，前面一座石碑。

易风凌随着师傅，将贡品和纸钱摆在碑前，接过秦良手中的祭酒，均匀的往地上一洒，双膝一跪，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爹！娘！凌儿不孝，今日才来看你们！” 说着，又连磕了几个响头。

易曲烟看着他通红的额头，有些着急，想上前却被易弦茗阻拦。

海茉站在一旁，静静的注视着灰白色的石碑，上面朱字刻着：“聂兴歌与妻莞织合葬之墓”，顿感凄然，那就是灵儿的生身父母吗？

#奇#“师妹，聂兄。我带着凌儿来看你了，他很争气也很聪明，武功学的很好，虽没能像聂兄的那样考个文状元，却也算是个武状元，总不算辱没了聂家；我待他视若己出，你们就放心吧。” 易弦茗叹道，顺手点燃了一叠纸钱。

#书#火光燃燃、烟雾袅袅，看着纷飞的纸钱，卷着熊熊的火焰化为暗红的灰烬，易风凌心念一动，忽然拉过海茉，让她和自己一起跪在坟前。

海茉微微错愕，周围的人也是一惊，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爹！娘！她叫海茉，是我的姐姐！” 易风凌转向海茉，深情的注视着她：“没有她我可能早就也随你们去了，今日我带她一起来见你们。除了爹娘和师傅，她是我此生唯一的亲人，亦是最重要的人，我和她曾经分开十年如今终于相逢，爹娘如若有灵，请保佑我们。” 说完，拉着海茉一起向坟墓重重叩头。

此话一出，旁边的人纷纷变了脸色。秦良满是诧异惊奇，易弦茗也皱起眉头，易曲烟则愤恨的握紧了腰间的银鞭。

祭祀完毕，一行人在山涧小憩。茂密的树林下面是一面平若如镜的湖水，溪水淙淙，微风习习。

易风凌微微用劲，朝湖中投掷一枚石头，“咣当”一声发出隆隆水声，他回头望着坐在一旁的海茉，轻轻上前：“怎么了？”

海茉定定的望向远方，褐色的眸子有些迷蒙：“刚才灵儿说的，我很感动，真的。”

薄唇一勾，易风凌坐在她身边，露出更深的酒窝：“傻瓜！”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灵儿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海茉像是想到了什么，重重的点点头。

黑眸闪了闪，易风凌忽然握住她的柔荑，慢慢说道：“不止是亲人！”

“也是姐姐，对吗？” 海茉连忙接上，唇边扬起甜甜的笑容。

易风凌沉下脸，盯了她好一会儿：“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海茉怔了怔，目光渐渐迷离。

“姐姐变了？” 易风凌紧紧的盯着她，不错过她的一丝神情。

海茉垂下眼睫，眸子有些慌乱，慢慢蹙起柳眉:“我是变了，一切都变了……"

易风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姐姐一定吃了许多苦，可我却无能为力。”

“不是的灵儿！这些跟你没有关系!" 看着他自责的脸庞，海茉焦急说道。

“和我无关，那么是跟他有关吗？”黑眸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易风凌盯着她，唇边的笑容渐渐冷却。

灵儿说的是君少卿吗？海茉抿了抿唇，眼眸里闪过一丝焦虑和忧郁，忽然猛地转过头。

“我又碰到姐姐的伤疤了？” 易风凌摇摇头，压下心中的憋闷，挤出一丝笑容：“ 我好像总是这样，一直在逼你。

海茉的柳眉几乎拧在了一起，她微微轻喘，不是灵儿逼她，是她自己将自己逼到今天这个局面

“算了，我不强迫姐姐，姐姐什么时候想说在告诉我吧。” 易风凌忽然站起，自嘲似的苦笑。

清风吹来，野草倒成一排，平滑的湖面忽然“咣当”一声巨响。芷茉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易风凌正往湖里投掷石头，她呼口气，唇边逸出苦笑。

“好像我还不如一个外人。” 易风凌走向她，忽然想起君少卿那日亲吻她的画面，眯起的桃花眼多了一丝嘲讽，他伸了一个懒腰，觑向幽幽的湖面压低声音：“我这个弟弟……做的真失败！”

“不是……灵儿,我…… ”海茉咽了一下口水，眸色慌张的想要辩解。

“不要说了-----” 易风凌忽然打断她的话，黑眸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笑着别回目光：“我也不想知道了。”说着，转身立即离去。

“灵儿------” 海茉叫着上前一步，看着他给出的落寞背影，紧紧的咬出泛白的唇瓣，心中一片悲凉！

说了又如何，把伤疤揭开，两人除了抱头痛哭，还能怎样？伤疤依旧在，无论如何也回不到过去。灵儿对她怜惜也好，同情也罢，她都不应该再拿这些和亲情去牵绊他。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奢望什么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渐行渐远

“你说冉瓣他们在寻找一样东西？” 君少卿挑了挑眉，

“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句咒语！那日她夺得花魁状元之后，我看见她跟一个紫衣人说起这件事，如果有了那句咒语，就可以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一个红衣少女恭敬的站在一旁，慢慢说道。

“神秘的地方？” 清俊的面容略带沉思，修长的手指抚上一根翠色的竹萧。

少女静静的看着他，细长的眼尾闪过一丝奇异之芒，乌黑的嘴唇慢慢的蠕动：“半月之门！”

寒光一凛，君少卿忽然想起唐莫儿说起父亲的神秘失踪，猛的紧盯少女：“和我父亲有关？”

少女晶亮的黑瞳飘向窗外，还是清晨，冷荷含露，满池的芙蓉粉艳的一池的湖碧，她冷冷一笑，一字一句说道：“如果得知那句咒语，便可以行拜月礼，启半月门！”

行拜月礼，启半月门？！

君少卿一惊，手掌紧紧握住竹萧：“你怎么知道？”

“大人忘了，我是谁吗？” 少女忽然飘忽的笑了，眼眸霎那染上一层艳色，竟褪去了几分鬼气。

“你……可知那句咒语！” 敛去讶异，君少卿慢慢的问道。如果她所言是真，那么父亲一定打开了半月之门，可是他又如何得知咒语？又怎么会去了哪里？

“眉妩的命是大人的，如果大人要知道咒语，眉妩一定知无不言，可是…… ”少女的眼眸又黯淡下来：“我和冉瓣一样，只知道前半句，后半句并不知晓。”

“咒语是两句？” 君少卿又是一惊，如果这样，他终于了解冉瓣这十年布的迷局，或许他的父亲无意之间得知了全部咒语，而冉瓣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嫁给父亲，父亲的失踪也和咒语有关。

“我娘知晓全部咒语，但她只告诉我前半句，后半句……只有我妹妹知道。” 眉妩不自觉的抚向腰间的骨萧，轻轻摩挲，乌黑的唇瓣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找了她很长时间……却始终没有下落。”

君少卿垂眸，眉妩一直在寻找亲人，他又何尝不是，父亲没有留下一句话，便在江南的街头将年少的他抛下，从此四海江湖，一人漂泊，这人情冷暖、孤独寂寞他全部尝遍。他看着微微发怔的眉妩，淡淡说道：“你再去查，既然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帮你找回妹妹。”

眉妩点点头，行了个礼，正打算离去。这时门外咚咚咚的叩门声，她开门一看，是一身青衣的海茉，额头沁出汗水，面容几分苍白。

“出什么事了？” 君少卿微蹙眉头，轻步上前。

海茉看看眉妩，认出正是当日在山林里救她的红衣女子，水眸定了定，朝她点头微笑。

眉妩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走过，耳边却传来她略带嘶哑的声音：“谢谢你！”

眉妩停下脚步，凝向海茉，细长的眼眸带着几分不解.

“那日，你在山间把我救回，谢谢你。” 海茉紧紧的望着她，自己晕倒的时候应该还是半张脸，又是被她救回的，她有没有发现自己……

眉妩怔了怔，又恢复淡漠的神色，冷冷说道：“我是奉了大人的命，要感谢你应该去谢大人。” 说完，转身离去。

“你没事吧？” 君少卿又一次问道。

海茉移回目光，稳稳心神：“我想问一下……半脸人的事情……你都知道是吗？” 她刚从噩梦中醒来，梦见被剥去脸皮的水仙朝自己张牙舞爪，白色的脸皮、殷红的鲜血是那样真实，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在残留在鼻间，她一下惶恐不安起来。

“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为何要撕人脸皮……是要遮挡另一半的脸吗？” 心里忐忑不安，海茉慢慢问道。

“这倒不假，你是不是担心什么。” 君少卿紧紧的望着她，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如果没有脸皮的遮面，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海茉微微攥紧手指，眸子几分惶惑。

“和那些死去的人一样，半边脸是没有血肉没有面皮的骷髅白骨。” 冷眸攫住她的视线，君少卿慢慢上前。

半边脸是没有血肉没有面皮的骷髅白骨？!

海茉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琥珀色的眸子惊慌失措：没错，和自己那天在溪水中看到的一样，那不是幻觉，半脸骷髅、森森白骨才是她的真实面目，不是吗？她真的就是那可怕的半脸人吗？

可现在她的脸皮又完好无损，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君少卿连忙扶稳她，覆盖她的柔荑，清俊的脸上一片凝重：“你是不是担心自己会变成那般模样？”

海茉点点头，唇边浮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不是担心，她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现在的她不过是个蒙着的半张脸皮的妖怪，她已经是那般模样了。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君少卿紧紧的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去了敦煌我们会解开所有的谜团！”

“解开又如何？” 海茉笑着的摇摇头，乌亮的水瞳一片苍凉：“我已经杀了人，如果我是半脸人……这一切我都逃不掉……逃不掉的！”

看到她这个样子，君少卿的心里似被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保护你！”

“咯吱”一声，门外树枝折断的声音一下惊动了两人，海茉回头一看，发现门没有关上，一个黑色身影从庭院里的大树上轻跃而下，朝他们慢慢行来。

是灵儿!

心猛然一跳，海茉连忙想抽回自己的小手，却被君少卿紧紧握住。

“打扰了两位真是很抱歉。” 易风凌一副吊儿令当的模样大大咧咧的迈进门槛。

“的确是打扰了。” 君少卿镇静自若的回道，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易风凌望向海茉，嘴边勾起戏谑的笑容，眼眸却一片冰冷：“我姐姐还云英未嫁，君大人却三番两次的轻薄于她，传出去岂不坏了我姐姐的清誉？！”

他这么一说，海茉满脸羞愧，奋力抽出自己的小手，想转身离去，却被易风凌一把拽住。

“如果我愿意负责，便没有问题了吧？” 凤眼闪过一丝异芒，君少卿不紧不慢的说道。

易风凌一下沉下脸色，黑眸凌厉的射向他：“你什么意思？”

君少卿望向海茉，她惨白的小脸惊慌失措，水眸一片恳求。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竹萧把玩，冷笑道：“没什么，我君少卿看上的就绝对不会放手！”

“我姐姐容貌普通，可入不了大人的法眼！” 说着，易风凌猛的抓住海茉的皓腕，朝她喝道：“你给我过来！” 说着，便拖着她往外走。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君少卿紧紧的握住寒竹萧，神色阴晴不定。

“灵儿放开我。” 海茉使劲的挣扎，看着他满脸的怒气，心里隐隐害怕。自从那日在他父母坟前不欢而散后，她就没和他说过话，心里也不是滋味。

拐到长廊转角，易风凌松开钳制，黑亮的眼眸熠熠的注视她：“姐姐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我说过的，他救过我。” 海茉揉搓着皓腕，一片通红，灵儿的力道好大。

“姐姐还在瞒我，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漂亮的桃花眼闪着愤怒的神色，易风凌摸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道：“在你的心中，我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吗？”

“他不是外人！” 海茉忽然脱口而出，看着易风凌满脸的惊讶，一下后悔起来，蹙了蹙眉，不知该怎么和他说。

“不是外人？” 易风凌笑了笑，脸上一副受伤的表情，猛的按住她的肩膀，俊脸逼近：“那么说姐姐是喜欢他了？”

脸边传来他呼出的热气，那迫人却又充满暧昧的气息逼的海茉转过头，想起自己半张脸的模样，她咬紧牙关：“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自然……自然不是外人。”

浑身一僵，易风凌慢慢放下她，从她面前擦肩而过，垂下的几缕黑发在他的眼眸投下深深的暗影：“说到底，灵儿还是不能让姐姐依靠，我们相依为命了七年，真的比不上你和他相识的几个月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海茉心里拼命的叫着，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难过的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一切都变了，我不是我，谁也不是，怎么还能再当你的姐姐。”

易风凌背对着她，下沉的心如同坠着一块重石压得他几乎不能负荷，幽如深潭般的黑眸愈发悲凉：“这么说……姐姐是不要我这个弟弟了? ”

海茉死死的咬住下唇，极力隐去满眶的清泪，慢慢转身。她怎么要，现在这样的她什么都要不起啊。

“如果这是姐姐的选择，我无话可说，既然你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也放心。只是…… ”易风凌顿了顿，眼底忽感一股湿意，他低声说道：“只是姐姐说过永远不会丢弃灵儿，现在却说话不算数。”

“不是的……我从未这么想过！” 海茉轻喊出声，牵扯着声带如火燎过般的疼痛。

“既然姐姐答应过的就一定要做到，灵儿无所谓，可别人却不一定能善罢甘休。”易风凌想试着挤出笑容，做出豪爽的样子，却发现颊边早已湿透，他沾上一点，怔怔出神：是眼泪吗？为什么他没有流泪的感觉。

海茉痛苦的摇摇头，合上羽睫，泪水纷纷跌落。

“再过几日，我就随师傅回玉泉山。” 易风凌清了清喉咙，咽下那抹酸涩：“也不知还能否相见，姐姐……你要保重！” 说着，一狠心，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去。

“灵儿……” 话还没说完，耳畔传来的那沉重脚步让海茉停下，心如刀割，苍白的唇瓣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字节：“保重！”

炎炎夏日，幽幽长廊，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慢慢走开，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梦魇

风儿轻轻的吹啊吹

鼓儿轻轻的摇啊摇

月儿悄悄的照进来

照亮了宝宝的笑容

嘿喽-----嘿喽-----

宝宝睡得香啊

四处静悄悄啊

只有轻轻的歌声

伴着宝宝入梦乡啊

嘿喽-----嘿喽-----

一个女人的声音飘渺空幽，犹如初春世界拂过面颊的柳条儿，让人从心底暖熏起来。手指轻轻的摇晃咚咚咚的小鼓，嘴边吟唱着那支古老的曲子，那么安宁、那么宁静，海茉几乎要沉醉在其中，她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却始终模糊不清，只有唇角的温柔浅笑，慢慢的上扬，似乎所有的幸福都随着歌声低婉而出，不在寒冷，不在彷徨，暖暖的……淡淡的……

“娘亲是什么？”

“娘亲就是娘亲，会搂着我睡觉，会给我做好吃的桂花宝鸡，会唱好听的歌。"

“姐姐灵儿饿------”

“他们不要你，还有我呢，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软软的童音夹杂着飘渺女声在脑中乱哄哄的一片，海茉不安的蹙眉，汗水自额间留下，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她拉着灵儿的小手许下重重的诺言。

“灵儿会保护姐姐！”

“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姐姐说过永远不会丢弃灵儿，现在却说话不算数。”

“说话不算数！” “说话不算数！” “说话不算数！”

质问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旋，满目都是灵儿含泪的双眸。瞳眸一下睁开，海茉从梦中醒来，额头、脖颈、后背全是汗水，濡湿了身上的里衣。她微微轻喘，怎么又梦到了小时候，她和灵儿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她…… 娘亲！！梦中的那个女子，虽然看不清楚面容，但一定就是娘亲，哼着那支古老的曲子陪伴自己入睡的娘亲。

已经多久没有想起她了？海茉叹口气。自从遇见灵儿之后，她几乎快忘记自己还有娘亲还有姐姐，想起五岁那年一个人孤零零的从树下醒来，所有一切全都不见，心里就空的难受。

她摇摇头，也可能休息不好，起身下床，打开房门来到庭院，看着早已升起的日头，微微出神，不知还要在这里呆多久，上回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一看见灵儿就心如刀绞，连同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她不知现在的自己如何跟他相处，想到自己就是可怕的半脸人，搅的她的心疲力憔，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管他什么半脸人，管他什么古老家族。她是海茉，只是清遥城里的小乞儿，每日为肚子而奔波，就是这样。

可现在的她，手指早已沾满血腥，却还好生生的坐在这里，这不是个天大的讽刺吗？

望着四周浓绿的景色，海茉深呼一口气，颊边浮现一抹浅笑，几分自嘲、几分落寞。

这时，对面的长廊上一个红衣女子穿廊而过，乌发垂坠，容颜苍白，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鬼魅。海茉心一跳，眉妩？

“眉妩是吗？” 海茉轻声喊住她。

红衣女子回头，淡漠的眼神扫向她，整个人依旧鬼气森森，没有一丝生气。

“是和君大人商量事情吗？” 海茉觉的她像迷一样，这一路来扬州并未见她跟随，有时却好似凭空出现向君少卿“汇报工作”，海茉不禁对她充满了好奇。

眉妩顿了顿，双眼直直的望向她：“有事吗？”

“那天你救我了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咽下口水，海茉神色紧张的问道。

“发现什么？”眉妩淡淡说道。

“我的脸……有没有……” 心一跳，海茉紧紧的望着她。

眉妩微微愣住，惨白的脸色竟有了几分血色，褪去了几分鬼气。她别过目光：“没有什么？你到底想问什么？”

水眸黯然，海茉慢慢说道：“我只是想这一切赶快结束。”

结束？眉妩疑惑的望向她。

“没什么…… ”海茉摇摇头，轻轻一笑：“昨天没睡好，脑子也浑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你和君大人……是什么关系？” 眉妩静静的凝向海茉，君少卿没有告诉她海茉是谁，她也从不过问。可想起那天她的模样，心念一动，她……也是半脸族人吗?

“一个累赘而已，” 海茉笑的清冷，眼眸飘向别处：“他只是好心收留我，就这样！”

眉妩垂下眸光，静静的从她身边走过，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观察观察海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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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清风淡淡，湛蓝的天空明亮的像刚刚沾水洗过，蓝的耀眼、蓝的鲜艳。

“凌哥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我好生找。” 易曲烟香汗淋漓的来到院里的凝碧池旁边，望着湖边躺在草地上黑衣男子，撅起红唇。

嘴里叼着草根，黑眸淡淡的飘向她，易风凌懒洋洋的问道：“什么事？”

“爹爹还有二师兄在大厅等你，说……有要事商量。” 玉颊忽生一片嫣红，易曲烟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看着她羞红的脸蛋，易风凌狐疑的盯住她。

“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着，易曲烟拉起他，牵拽着就要往前走。

待他们回到大厅，易风凌发现里面还有不少人，除了师傅和二师兄，还有君少卿以及……姐姐？！

和易风凌视线紧紧相遇，海茉心忽然一跳，微微别过目光，她也有几分纳闷，刚吃完午饭，秦良就派人把她喊去大厅，也不知所谓何事。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老夫就先说了。”易弦茗望着走进来的易风凌，向他和曲烟招了招手：“凌儿曲烟，过来！”

易风凌上前，眸色闪过几分不解：“师傅？”

“今天有件喜事想和大家商量。” 易弦茗拉起易曲烟的手，环顾四周，微微一笑：“是有关我这个女儿和我徒弟的婚事。” 说着，将易曲烟的手放至易风凌的手掌上。

海茉心一颤，几乎站立不稳，旁边的一个大掌从身后悄悄扶住她，回头一看，是君少卿。

“虽然我这个女儿刁蛮任性了一些，却与凌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算是天生一对，凌儿你说呢？” 易弦茗乐呵呵的望向易风凌，眼眸却是不容拒绝的神色。

“师傅这……我还从未想过成家的事…… ”心一沉，易风凌抬眸望向海茉。事情太过突然，师傅之前也没和他说一声。

“现在也不迟，我知道这样说有些突然。” 易弦茗看着他，脸色却越发凝重起来：“你娘是我的师妹，如今你父母早已不在，我又是你的师傅便替你做了这个主，你年纪也已不小，早些成家立业我也可放下心，哪天万一我不再了，也有脸面去见你父母。”

“师傅你怎么了?” 才四十多岁身体健朗的易弦茗忽然说出这些话，易风凌的心里泛起隐隐不安。

“五十而知天命，你都这么大了，师傅也老了。”易弦茗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而又走到海茉面前，微微一笑，“海茉姑娘，你是凌儿的姐姐，这桩婚事你觉得如何？”

海茉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坠坠的却又空空的，憋闷的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又看看易风凌，那双黑亮如宝石的俊眸也在定定的望着她，深似幽海，似乎有着说不出的千言万语。

既然要不起，她又何苦挣扎犹豫？灵儿还有更好的前程，自己怎能再耽误他？

心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避开他灼人的目光，海茉动了动唇瓣，艰难的发出声音：“灵儿……喜欢就好。”

易风凌一震，双眸更加迫人的盯住海茉，里面写满不信。

“海姑娘同意就好，到时老夫会亲手送上喜帖，你这个做姐姐的可一定要来玉泉山喝杯弟弟喜酒啊！哈哈哈哈---------” 易弦茗哈哈大笑。

海茉望着满面笑容的易弦茗，一脸羞红的易曲烟，这一切分外的刺眼，他们才是灵儿的亲人，能给他更好的环境，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拒绝呢？

“师傅…… ” 易风凌冷冷的望着她，眼眸越发冰冷：“这事……实在有些突然，请容徒儿考虑一下！”说完，越过众人，转身离去。

“爹爹----”易曲烟拽着易弦茗的袖子恼道，气的满脸通红。当着那么多人面，尤其是海茉，师兄居然没有答应，她有些下不了台面。

易弦茗一愣，神色复杂的望了一眼海茉，难道凌儿犹豫还是因为她吗？

“哈哈哈，师弟可能不好意思了吧，君大人，如果赏脸到时也来喝杯喜酒。” 秦良笑呵呵的慌忙打圆场。

“到时再说，我们走吧。” 说着，君少卿牵起海茉的柔荑，带着她走出房门。

“很难过吗？” 出了大厅，看着怔怔的海茉，君少卿淡淡问道。

“不是! ” 眨了眨羽睫，海茉猛然摇头。

“可是你的……” 君少卿看着掌心的那颤抖不已的小手，眼底波光隐动。

海茉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死死的攥在一起，挤出一抹微笑：“可能……有些冷吧。”

冷吗？君少卿望着天上如火的骄阳，明明的盛夏，她会感到冷？

“灵儿是我弟弟，他……成了亲安定下来，我自然替他高兴。”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海茉不断的重复：“我很高兴……很高兴。”

“你们是姐弟吗？” 君少卿淡淡扯唇一笑：“ 一点都不像！”

一点都不像…… 海茉心里一紧，又是那种致命的空虚。是啊，他们一点都不像，他是江湖年轻有为、人人敬仰的大侠，而她呢？半人半鬼，狼狈到今天这种模样，她什么都不是。

“走吧！” 看到她习惯性的蹙起柳眉，君少卿心里几分不忍，又牵起她的手朝回走去。

我错过了

“这是什么呀，好香啊，茉儿可以吃吗？”

“等一会儿，还没有蒸熟，瞧你的馋样。” 女子轻笑出声，用袖口轻轻的给她拭汗。

“花瓣加到面里真的的能吃吗？” 小女孩的嗓音甜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为娘还刮了一些桃浆，这做出的桃花糕更加香甜呢。” 女子充满爱怜的声音却渐渐空远。

“茉儿好想吃哦，娘亲，快点…… ”

"很快就好了……就好了…… ”女子声音淡淡的开始飘散，越来越远。

娘亲……娘亲…… ” 海茉猛然惊醒，双眸犹带泪意，她定了定，渐渐找准焦距。此时已是深夜，屋内黯淡，一道柔柔的月光透过窗格静静洒落，清冷银韵。

她刚才在叫什么？娘亲？海茉愣了愣。这几天总是梦见小时候的事情，和娘亲、姐姐相处的点点滴滴，梦里那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唤醒记忆深处最美好的回忆。

还记得小时行乞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街道的角落，眼巴巴的盯着对面包子铺一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嘴里接过一个妇人递过的包子，肉香汁滑，妇人慈爱的给女孩擦去嘴边的食渍，那包子的香气、温柔的呵护让她眼馋了好久好久。这些亲昵、这些慈爱她都曾经有过，只是一觉醒来全不都不见。如果娘亲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她是否也和其他女孩一样，依偎在母亲的怀抱撒娇，享受那天伦之乐？

“娘亲……” 芷茉喃喃的轻念。这个字眼对她遥远而又陌生。灵儿的爹娘是被奸人陷害才不得已丢下他；那么她的娘亲又为何丢弃她？她不讨人喜欢吗？娘亲不爱她吗？还是因为自己是半脸人？

海茉摇摇头，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反正她早已一无所有，还记挂这些只得徒生伤感。

她披衣下床，再也无心睡眠。打开房门，望着天空一轮清冷的孤月。

“凌哥哥------你…… ”对面的凝碧池忽然传来女子的低声抱怨，借着银色的月光，海茉定睛一看，翠衣银鞭的好像是易曲烟,旁边那名黑衣男子……是灵儿？！

海茉立即回头，知道自己此时不宜打扰他们，正欲关上房门，耳畔传来酒坛破碎的声音，咣当碎响。

灵儿……又喝酒了吗? 海茉心一跳，鬼使神差般的朝他们走去。

“凌哥哥你不要喝了…… ” 易曲烟想夺过他手中的酒坛，却被他按住。

拨开树枝，海茉悄悄望去：只见周围散落几个酒坛，易风凌依着树干半躺在草地上，手臂搭在弯起的膝盖，几缕黑发松散的垂下，垂至微微敞口的衣襟，一副颓废落拓的形态。

不理会易曲烟的叫嚷，易风凌抱起酒坛又是一阵狂饮，透明的酒水从嘴边蜿蜒而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薄透的贴在胸口，露出结实的肌理。

“你……你也来喝！” 醉眼朦胧，易风凌醉笑的着将酒坛递给满面恼怒的易曲烟。

“你够了吧！” 一手推开，易曲烟打落的酒坛，气的一跺脚：“凌哥哥！”

看着碎落的酒坛，易风凌挣扎的扶树站起，耳尖的听见身后的细小声响，他心念一动，半敛眼眸，察觉到右边的树叶微微晃动，他轻声一哼。忽然定定的望着易曲烟， 目光炯炯，看得易曲烟十分的不自在。

忽然他猛的揽住她的纤腰，往怀里一带，嘴边勾起一丝坏笑：“是……是曲烟吗？”

“凌哥哥-------” 细声如蚊，易曲烟的脸一下变的通红，凌哥哥从未这般抱过她，也未曾如此亲近。

“害羞了？” 半眯的桃花眼波光粼粼，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层暗影，更显五官俊美而深邃，易风凌用力抱紧，眼眸悄悄瞥向一旁，笑道：“师傅不是将你许配于我了吗？”

易曲烟羞涩的低下头，顿时心跳如雷。自从爹爹和凌哥哥提了婚事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每日几乎泡在酒缸里，醉生梦死。她以为凌哥哥不想娶自己…… 易曲烟忽然想到海茉，美眸闪过一丝恨色，不管怎么样，即使凌哥哥真的不喜欢自己，也是她易曲烟的,从前是，以后也是！

海茉一怔，立即转身离去，可裙角却被旁边的树枝勾住，发出轻微的细响，一下惊动到他们。易曲烟连忙从他怀里跳开。

“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何必躲在一旁？” 声音冷冽疏离，易风凌没有回头，月色溶溶，勾勒出他欣长而又孤寂的背影。

海茉慢慢走了出来，斑驳的树影映在她的脸上，隐不去眼底的那抹哀伤。

“你来做什么？” 易曲烟杏眼圆睁，心里暗自气闷海茉坏了她和凌哥哥的好事。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羽睫颤抖，望着那苍凉的背影，海茉满腹心酸：“我现在就走！”说完便转身要离去。

“慢着！” 易风凌慢慢转回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曲烟你先回去，我有话要和她说。”

“凌哥哥------”

“回去！” 一声厉喝，易风凌的视线紧紧的攫住海茉。

易曲烟从海茉跟前经过，水杏大眼狠狠一瞥：“姐姐刚才可是听见了，到时莫要忘了来喝我和凌哥哥的喜酒！” 说完，猛一跺脚便转身离去。

海茉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灵儿的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她心里一阵慌乱。

“姐姐不高兴吗？弟弟要成亲了，怎么姐姐十分的不欢喜呢?" 打着酒嗝，易风凌踉跄着来到她跟前。

“我自然十分高兴，灵儿喝多了。” 海茉别过目光，两手交捂，一片冰凉。

“是吗? ” 易风凌猛的按住她的肩膀，大掌用力的攥紧，恨不得把她捏碎。

洁白的贝齿疼的咬住唇瓣，海茉却不愿发出声音。

易风凌的俊脸猛的逼近，冰冷的唇一下印上她的脖颈，辗转反侧，用力啃咬，舌尖的温热让海茉呼吸一窒，想要推开却被他狠狠的按住。

不同于上次洞穴里的迷乱温情，这个吻强烈而霸道，那感觉阵阵酥麻，滚烫的舔舐滑嫩的脖间，粗喘声渐起，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体内汹涌的情潮一下夺去她的心魄，海茉全身颤抖的厉害，她第一次感觉到灵儿的力气好大，按在肩膀处的手掌几乎要把她捏碎一般。

“姐姐还记得这个吗? ” 易风凌忽然停下，声音低沉压抑，俊容几分潮红。

“记得又如何？灵儿想怎样？”心头一颤 ，海茉勇敢的抬眸和他对视，小手却紧紧的抓住了腰侧的衣襟。

“可我一直没有忘，我想！” 易风凌深深的凝视她，将她的小手带到自己的胸口，黑眸如星光泛动，熠熠生辉：“我一定错过了什么！”

错过？！

海茉一怔，琥珀色的水眸一阵惊愕，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俊美脸庞，微微凹陷的酒窝深浅顿动，她脑海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强而有力的跳动。

易风凌贴住她的额头，鼻尖对鼻尖，望着那淡粉色的樱唇，眸色渐渐深沉，微微粗喘。

海茉睁大水瞳，静静凝望的他，紧张的连呼吸都要忘记。

看着她那颤抖的羽睫，澄清的水眸却一片空灵，易风凌笑了笑，猛的放开她，敛去眼底的黯淡：“姐姐那么紧张干嘛？”

“我…… ”

“夜深了，我回去睡了。” 不等她说完，易风凌抓起一个酒坛，脚步虚浮的蹒跚离去。

望着那落寞孤寂的背影，海茉摸上脖间的刚被他亲吻的地方，余热残留，深深入骨。

记忆中的咒语

“你要用心记住，再给为娘背一遍！”

“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胡轮不达西域桑子科，樊若吉布拉卡…… 卡……娘，真的好难记哦，茉儿不要记。”

“背不出来就不准吃东西！”

“呜呜呜……樊若吉布……吉布……娘，这到底是什么？好绕口哦”

“茉儿你要记住，除非有人说出前半句，否则任何人问你都不能说出后半句，知道吗？”

“为什么啊？”

“你有没有记住，任何人都不能说，至死方休！”

“娘--------娘-------- 你要去哪里？不要丢下我！”

“等到你们重聚，让所有一切合二为一！”

“娘--------娘--------”

“砰----------”天边闪过一个响雷，在庭院里凭空炸开，轰隆隆巨响。海茉一下从睡梦中惊醒。

她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乌云密布，天色阴沉的吓人。几道闪电从空中划过，雷声隐隐，轰隆不断；狂风劲吹着树叶，沙沙沙的一片作响。

已经中午了吗？海茉望着阴暗的天色，水眸黯淡。昨晚回房后她一直没有合眼，灵儿的那个吻似乎有了魔力，搅的她一夜无法安心入睡，直到黎明才渐渐睡去。

“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海茉喃喃的念着，她一怔，这不是小时娘亲教她念的一段话吗？她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娘亲疾声厉色的要她背完才能吃饭。后面似乎还有一句好难背……好像是……好像是……

海茉抱住头部，拼命的去往记忆深处回想，却如同带了紧箍，越来越紧，越来越痛，那残留影骸像偶尔闪现的鸿羽飘忽不定，在一片空洞洞白茫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飘渺悠远。

胃里忽然一股酸意气逆上冲，腹腔顿时绞痛难忍，一股抑制不住的腥味直冲咽喉，芷茉连忙捂住嘴唇，奔到院落里长廊，赶去茅房，在里面唏哩哗啦吐个痛快，直到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吸入凉薄的空气，海茉才好受一些，清洗干净整理完毕，海茉走出茅房，微微喘气，冷汗淋漓，看着纷纷扬扬的雨势，她遮住头部，连忙跑到长廊，打算回屋。

“呦------这不是海茉姐姐吗？怎么这般模样? ” 一身翡翠衣裙的易曲烟从对面冷笑着走来。

海茉抹去颊边的雨水，朝她虚弱的一笑，打算从旁边过去。

“姐姐这个样子要去见凌哥哥吗？” 身手一挡，易曲烟拦住她的去路。

海茉摇摇头，刚才狂吐一番已经掏空了整个身子，她没有任何力气再和易曲烟争辩什么。

“看来姐姐还是老样子，喜欢在男人面前装出这般柔弱的模样，以前在妓院里也是这样卖弄风骚吗？” 美眸闪过阴谲，易曲烟慢慢说道：“怪不得连君大人都着了你的道。”

“你…… ”心一跳，海茉咬紧牙关，脸色一片苍白。

“姐姐生气了，哈哈哈哈------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易曲烟皱眉上下打量着她，眼里尽是厌恶的表情。

海茉大口喘气，长长的指甲深深的陷进掌腹，攥出一片冷汗。

看着她哆嗦的身子，易曲烟继续恶意的嘲笑：“你看看你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凭什么和我争凌哥哥？他已经是我的了！”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雷声隆隆，紫色的电光劈裂阴霾的层层乌云，反射到海茉惨白的小脸上，陡生鬼魅。雨势如虹，漫天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玉珠从屋檐上纷纷滚落，哗啦啦的下个不停。

易曲烟忽然打了个冷颤，发现海茉直直的盯着自己，水瞳阴郁的和这天气一样暗沉，眼底的赤红血丝让她倒抽口冷气。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阵阵低笑逸出没有血色的唇瓣，海茉一步一步的逼近，脑海里轰隆隆的炸开。为什么易曲烟现在还不肯放过她，为什么还要用这些恶毒的语言狠狠的羞辱于她？她都决定离开灵儿了，为何他们还要阴魂不散的揭开她的伤疤，一遍又一遍的践踏。

是啊，她出身妓院！她漂泊流浪！她是个肮脏龌龊的乞丐！ 她沾满血腥！她滥杀无辜！她是人鬼不辨的半脸人！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已经深陷泥潭还怎能回头，去吧去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她不愿这样痛苦活着，从过去到现在她都是一个人，永远的一个人！

这样想着，内心陡生一丝恨意，海茉一只手猛的掐住易曲烟的脖子，琥珀色的眸子混沌阴浊，看着易曲烟娇艳的小脸布满惊恐，心里充满的无比的快意。她慢慢的加大力气，瞳孔渐渐收缩。

“救……救命…… ” 易曲烟被掐的喘不过气，颤抖的双手抓住海茉的手腕用力挣脱，却越勒越紧，她睁大美眸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脸狰狞的海茉。

海茉轻轻一笑，眼眸一道寒光一闪而逝，脑海中赤红一片，鼻端飘来的血腥味刺激她的神经，莫名的兴奋在体内疯狂流窜。

“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樊若吉布拉卡斯谈达赫！” 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个熟悉的字眼，仿佛受了蛊惑，海茉不自觉的喃喃念道，一遍又一遍，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大。

“救命--------------”尖锐的女声划破天空，易曲烟捂着脖子踉跄着飞奔而去，惊慌失措。

海茉浑身一软，瘫倒在湿泞的地上，双眸空洞，她慢慢回头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水眸渐渐清明。

“你刚才念的什么？” 眉妩一反常态，激动的抓住她的皓腕，乌黑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她刚从回廊经过，看见海茉掐住易曲烟的脖子，耳边传来那熟悉的……咒语？她一惊，连忙打中海茉的手腕，救出了易曲烟。

“你念的什么？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下面是什么？你说，你说！！” 眉妩摇着海茉，平静无波的心猛然剧动，心里隐隐的明白了什么。

“樊若吉布拉卡……樊若吉布拉卡……" 海茉不断重复，是这句吗？她记得背完这句之后，一觉睡去，娘亲和姐姐就消失不见，是这句吗？

眉妩不在犹豫， “哗啦”一声撕开海茉左臂的衣袖。看着那熟悉的青色印记，愕唇微张。忽然，她慢慢的轻笑出声，在轰轰隆隆的雨中大笑不已，牵扯的嘶哑的声带，充满了无限的狂喜。

眉妩缓缓的抚上海茉的脸颊，轻轻摩挲她细嫩的肌肤，用最温柔、最怜惜的声音慢慢念道：“半月沦西阿，胡轮不达西域桑子科？”

海茉一怔，不自觉的念出：“修凿人已歌，樊若吉布拉卡……谈达赫……樊若吉布拉卡斯谈达赫。 ”

“妹妹！你是妹妹吗？！” 唇瓣微微颤抖，眉妩猛的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抱住她，脸上溢出惊喜之色。

妹妹？

又是一个遥远而又清晰无比的呼唤，海茉身形一震，头皮越收越紧，疼痛欲裂，那沙哑却饱含真挚的呼唤似乎唤醒了最深的记忆，望着眼前和自己轮廓相似的眉妩，海茉不可置信的摇头，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乱成一团，却找不到链接的起点，姐姐？

不！她什么都不是，如果娘亲真爱她，姐姐真爱她，她们为什么要丢弃她，为什么一声不响的消失不见！一定弄错了，她从来就是孤单一个人! 一个人！

海茉一下推开眉妩，单薄的身躯哆嗦不已，清亮的水眸盛满不信：“我不是，我不是！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说着，她捂住头部，尖叫的从长廊跑过，一头冲进淅淅沥沥的大雨中，转眼消失不见。

雨中激情

“凌哥哥------”易曲烟夹带着哭音，一角踹开易风凌的房门，扑进他的怀抱大哭不已。

“怎么了？” 易风凌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易曲烟，全身湿漉一片，狼狈不堪。

“她要杀我！她要杀我！” 易曲烟猛然抬头，美眸全是惊恐：“你的姐姐……她好可怕……好可怕…… ”想着海茉当时的模样，虽然容貌未变，可全身散发出来的恐怖气势让她几乎软了腿脚。

“休得胡说! ”易风凌根本不信，海茉没有武功，怎能动了师妹，他拍拍她的肩膀，只当她又是胡闹。

“你看看……这……都是她掐的……若不是我逃的快，她一定会掐死我！”

俊眸一眯，易风凌仔细盯着易曲烟脖颈上的道道青痕，眸色掠过讶异。师妹再胡闹也不会出手伤了自己，难道真是姐姐？

“我是谁！我是谁！” 凄厉的女声从窗外传来，一个青色身影踉跄着从雨中一闪而过。

易风凌定睛一看，是海茉，他大惊，连忙追出门外。

奔至镖局门口，海茉呆呆的望着路口，左边？右边？她该往哪走？漫天银针似的雨丝模糊她的视线，她该去哪里？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没有一块她熟悉的地方。灰蒙蒙的天空压着青灰色的石板路一望无际，似乎没有尽头，海茉银牙一咬，用力朝前方跑了过去。

“姐姐--------姐姐-------” 焦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海茉心一跳，不禁加快了脚步。灵儿一定知道自己可怕的模样了，不能让他看见，不能让他知道，她杀过人，她是个半脸人，他一定是来捉她回去的，不能不能！

海茉奋力的朝前跑去，豆大的雨滴狠狠的摔打在她脸上疼痛难忍，街边错落不一的房屋擦肩而过，空荡荡的街上毫无一人，零碎的脚步溅起地上雨水，混着泥泞，打湿透了青色的裙角污浊一片。

“姐姐------” 易风凌运起轻功，很快的追上她，眼疾手快的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拖到一个拐角旁。

“放开我……放开我…… ”海茉拼命的踢打，雨水泪水混成一片，流进嘴里苦涩一片，

“姐姐，你看清楚是我，我是灵儿！” 易风凌用力制住她，狠狠的按在墙角，大声粗喘，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滴滴流下。

“我不是……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 泪眼朦胧，海茉犹若受惊的小鹿，水眸充满惶恐，没有血色的唇瓣发出呜咽的哭喊。

“姐姐你怎么了？！”易风凌不知她受了什么惊吓，这般惊惶的模样令他的心狠狠揪住。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双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海茉拼命的摇头。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从头到尾我都不足以让你全心依靠！”易风凌似乎也来了火气，黑眸紧紧的锁住她：“但我知道我很喜欢姐姐，非常非常喜欢！”

海茉一震，忘记了挣扎，扬起水眸，怔怔的望着他：大雨滂沱中，棱角分明的俊脸如此清晰灵动，漂亮的桃花眼因为雨水的冲打而微微眯起，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浓浓深情。

“那么姐姐呢？” 略带迟疑的声音低哑暗沉，饱含着深深的惊喜。

海茉没有吭声，根根分明的羽睫似乎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微微颤抖。她也喜欢灵儿不是吗？喜欢到心痛、喜欢到妒忌。因为妒忌易曲烟可以和灵儿在一起，她才忍不住……

“我……” 海茉不知该怎么说，柔弱无骨的小手抵住他的胸膛，却感到手下传来咚咚咚的剧烈心跳，她大惊，不可置信的凝向易风凌。

“你听到了吗？” 他轻轻一笑，酒窝深陷，湛亮如星的黑眸波光粼粼，深情无限：“它很紧张,真的很紧张，你听。” 说着便牵着海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

咚咚咚！ 咚咚咚！ 急促而有力，在这乌隆阵阵的雨声中，竟格外清晰。

“看见姐姐和君少卿出双入对，它会妒忌；姐姐一个人默默承受痛苦，它会难过；姐姐悄悄的伤心流泪，它会哭泣；姐姐不要灵儿，它几乎忘记了该怎么跳动。”易风凌紧紧的按住她的柔荑，用迫切的、沙哑的声音慢慢说道：“它明白的太迟了，错过了一切；它后悔了，不应该让姐姐如此难过，”

“灵儿……”滚烫的热泪从眼底奔涌而出，混着凉薄的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流下，海茉震惊的望着他，不再迷茫不再惊恐，内心有一股说不出的冲动要破茧而出。

“我……想和姐姐永远在一起……一起生活永不分离……不是以弟弟的身份,姐姐……明白吗？” 透过雨帘， 易风凌深深的凝望她，深似大海的眼眸隐约泛着不可阻挡的浓浓深情。

海茉下意识的摩挲这手中的衣料，慌乱中夹杂着丝丝甜蜜。却不知她的小手正抚着他的胸膛，这无意识的撩拨让易风凌浑身一僵。

细细的低喘，一抹红艳映着的惨白的脸颊增添了几分凄艳的风情，易风凌的眸色越来越深沉，毫不迟疑的，他猛的用力将她揽入怀中，俯头印上颤抖的唇瓣。

海茉如遭电击，轻颤着身子，脑海一片空白，耳边轰隆的雨声一下消失，围绕她的是灼人的热气和粗重的喘息，滚烫的舌尖如灵蛇一般细细描绘她的唇形，猛然撬开她的贝齿，勾弄辗转，令她战粟连连，那火热的感觉、陌生的冲动顷刻席卷整个身躯。

易风凌用力的深吻，甜蜜柔软的唇腹和想象中的一样美好，几乎让他发了狂，从未从此这么认真对待一个女子，他的身与心皆被她魂牵梦扯，体内那不可控制汹涌的情潮烧的他全身火热不已，大掌微颤，顺着后背玲珑的曲线慢慢下滑，轻轻摩挲。

两人就这么在滂沱的大雨中激情狂吻，唇瓣相遇，仿佛干涸已久的土地急需对方的滋润，毫不保留的将所有的一切全心全意的奉献。

胸前一热，被热烫的大掌牢牢裹紧，似曾相识的场景忽然在脑海闪现，海茉猛然推开他，脸色刷的一下变的苍白。

“对不起……”易风凌大声粗喘，火热的情潮一下被雨水浇醒，自己居然控制不住……差点要轻薄了姐姐。

海茉望向地面，被雨水冲刷的青色石板路水亮无比，隐隐的印着他们的倒影，海茉眼前又浮现一个半面骷髅半张人脸的可怕面容。她心里一颤，她是半脸人，她是半脸人！如果灵儿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又会怎么想，这片刻的甜蜜和偷来的幸福她要不起！她要不起！

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渐渐浮现惶恐，颤抖的身躯又要后退，易风凌一把抓住她的皓腕，坚定的说道：“你什么都不要怕，跟我来。” 说着，拖着海茉朝回走去。

混乱

瓢泼大雨哗哗地下个不停，易弦茗望着窗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易曲烟满脸焦急地跑过去，看到垂头丧气的秦良，不由沮丧道：“二师兄，还没有找到吗？”

秦良无奈地朝师傅和师妹摇摇头。这小子跑哪里去了？派人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有踪迹，眼看着天色就要黑了。

“姐姐，过来！”门外忽然响起熟悉的清朗声音，易曲烟大喜，看着蒙蒙雨帘中逐渐走近的两个身影，嘴边的笑容一下冷却。

“师弟，你去哪里了？怎么连个口信也不留下？扬州这地界你又不熟，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秦良皱着眉，轻声责备道，话语里满是关切。

易风凌擦了擦满脸的雨水，冲秦良歉然一笑：“对不住，让师兄担心了。”然后牵过海茉的手，硬拉着她一起朝易弦茗跪下，“师傅，对不起！我不能娶师妹！我喜欢的人海茉！“

“凌哥哥——”易曲烟闻言，脸色大变。

易弦茗沉默半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你们先去收拾干净！全身上下湿漉漉的，像什么话？”说完，不再看他们俩一眼，背着手要往里屋走去。

“师傅！”望了一眼海茉，易风凌朝地上重重磕了个头，“求师傅成全！”

“师弟，海茉姑娘不是你姐姐么？你们怎么……”秦良一脸惊疑错愕，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不太敢相信。

“我和姐姐并无血缘关系！”

还未等秦良开口，易弦茗一阵怒斥道：“胡闹！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皆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你父母既已不在，这事自然由为师做主！”

易风凌一怔，感觉掌间的小手在慢慢抽离，他连忙抓住，心一横：“是凌儿对不起师傅，对不起曲烟，任凭师傅怎么处罚，我……真的不能再丢下姐姐。”

易弦茗踱向海茉，紧盯了半晌，忽然厉声质问：“凌儿不懂事，难道海茉姑娘也要跟着他胡闹吗？”

“我……”海茉一个哆嗦，不敢迎向他的目光。

“你这个妖女！一定是你迷惑了凌哥哥，他才会……”易曲烟泪眼婆娑，愤恨地指着海茉大骂，恨不得上前将她撕成两半！

“曲烟，有什么怨恨你都冲我来！”易风凌打断她的怒骂，眸色闪过痛苦，“师兄真的不能和你成亲，我早已对姐姐许过承诺，要保护她一生一世，此生……就算我……负了你！”

易曲烟一个踉跄，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倒在地，旁边的秦良连忙扶住她，神色复杂地望向易风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凌儿，为师再问你一遍，你真的要和她在一起？”易弦茗一字一句地问道。

易风凌抿紧薄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真是我的好徒弟！”易弦茗怒极反笑，转身喝道，“曲烟，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就回玉泉山！”

“那凌哥哥——”

“谁是你的凌哥哥？我潇湘子没有这个徒弟！”说完，重重捶桌。

易风凌一惊，错愕地望向易弦茗：“师傅……”

“不要丢下灵儿……不要丢下灵儿……”许久没有说话的海茉趁着间隙，忽然挣脱钳制，猛地抱住易弦茗的腿，哭声哀求，“求求你不要丢下灵儿，不要放弃他，都是我的错，我马上走，我马上就走！”

“姐姐——”易风凌没想到她为了自己，竟这样低声下气地哀求师傅，心里一阵慌乱，想去阻止，却被秦良拉住。

易弦茗紧锁眉头，想要推开海茉，却不想目光一瞥，竟紧紧黏在了海茉的左臂上。

海茉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糟糕！衣袖刚刚被眉妩撕破了，□的左臂上那个显眼的青色印记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她连忙伸出右手想要遮住，没想到易弦茗先她一步，紧紧抓住了她的左臂。

他看到了什么？一眉、一眼、半唇——这不是半脸族的标志么？

易弦茗瞳孔猛然睁大，脸上充满讶异之色，眼眸眯起，一字一顿地向海茉问道：“你是半脸人？”

此话一出，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些不解。

“半脸人？师傅，那是……”秦良不禁出声问道。

易弦茗紧紧地盯着海茉，又望向易风凌，缓缓地说道：“半脸人是传说中的一个古老家族，他们居住在南海，与世隔绝，因为他们与常人不同，就如同他们家族的名字，只有半张脸……”

海茉的身子战栗得愈发厉害，他们都知道了，灵儿也知道了，她是半脸人，杀人不眨眼、面容丑陋的半脸人！！

头又开始剧痛起来，似乎有千百个银针一起扎入她的头皮，脑海中如五雷轰顶乱哄哄地炸成一片，她捂住耳朵痛苦地喘息，毫无意识地喃喃念道：“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易弦茗又是一愣，端详了海茉许久，颤抖地问道：“染瓣是你什么人？你说，快说！染瓣是你什么人？”他拼命地摇晃着海茉，颤抖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放开她——”冷冽的声音传来，头束银带、一身白袍的君少卿优雅走来。眉妩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君大侠！”秦良一惊，怎么他也来了？

君少卿越过秦良，一把提起海茉的左臂，刚要带她走，却被一股力量扯住，回头一看，见是易风凌。他淡淡扯唇：“放开！”

“君大侠管的闲事好像太多了。”易风凌眯起双眸，如鹰般锐利。

君少卿淡淡一笑：“她的闲事我管定了！”

易风凌冷冷一哼：“姐姐跟君大侠并没什么关系吧，你凭什么来管？”

“谁说没有关系？”淡薄的唇角扯出一丝冷笑，君少卿定定地望着浑身颤抖的海茉，忽然温柔笑道，“她可能还没有告诉你，我和她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易风凌一惊，手掌一下松开。

夫妻之实！！海茉一下从混乱中清醒，脸色更加惨白。她不敢抬头，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大家都知道了，她残破的身子、可怕的身世……惊恐、慌乱、恐惧一起袭来，脑海中的那根弦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崩断。她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情乱烟花

大雨初停，深蓝色天空星光点点，月色清透。微风吹动，满院的树叶沙沙作响，飘来雨后的清新气息。

易风凌依着大树，眼眸静静地凝向对面灯火通明的房间。

海茉晕倒后被送回这里，现在还未转醒。门外人进人出，脚步声声。

姐姐的神秘身份，还有君少卿说的那席话，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法接受。

“害怕了吗？”

寻着嘶哑的声音回头一看，是红衣的眉妩，易风凌没想到这个在慕容府后山出现的神秘女子竟是跟君少卿一起的！

“不！”他自嘲地摇摇头，“不是害怕！我只是没想到她一个人默默背负了这么多，难怪她看上去总是那么惊惶、忧郁，总是千方百计地要把我推开……我不懂，我只是想和她过简单的生活，像小时候一样，可为什么这么多的人和事都要阻止我们？姐姐累得不堪重负，我也快力不从心。”

“现在知道她是半脸人了，你还想还和在一起吗？”眉妩淡淡地看着他，“她的身体已经发生变化了，你真的不怕吗？”

“发生变化？什么变化？”呼吸一窒，易风凌双眸闪过不解。

“半脸族人皆是女子，摒弃一切杂念清修素道，如果不与人交合便一辈子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发生了关系便真的只剩下半张脸，那就是对欲望的惩罚！”眉妩黯然道，“虽然海茉和大人是被唐莫儿陷害的，可她现在已经是大人的人了，而且成了那副模样，以后只会越来越严重。”

易风凌没有回答，斑驳的树影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半脸人。”眉妩定定地看着他，细长的眼眸忽生几分柔光，“而且……我是海茉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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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茉倚在床头，目光呆滞，任由君少卿撬开她的嘴，喂她喝下一勺黑黑的汤药。

“苦吗？”看着眼前失魂的人儿，君少卿微微蹙眉，温柔地给她拭去嘴边的药渍，“要不要吃点蜜饯？”

海茉充耳不闻，一声不吭地斜倚着，眼神没有焦距,不知飘往何方。经过这一场混乱，她的记忆似乎又清楚了一点，梦境里的点点滴滴逐渐连在了一起：她的娘亲叫染瓣，会哼着古老的催眠曲伴她入睡，还会做香甜的桃花糕；她的姐姐是眉妩，会陪着她玩，逗她开心；她没有父亲，和姐姐跟着娘亲一起走遍大江南北，日子虽然过得艰苦，却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只不过这一切都终止在五岁那年的某日黄昏，她在娘的怀里睡着之后，再睁眼，已是孤身一人。从此四海漂泊，乞讨为生。

娘亲从未和她说过半脸人的事情，只是教她背会那句咒语，然后就再也不见。难道娘的离开也和半脸人有关？

“你怎么了？”察觉到她的不安，君少卿轻轻地握住她的小手。

海茉摇头不语，神色惶然。

“相信我，这一切很快会结束。等解开所有谜团，我就带你走。什么半脸人，都通通忘记，跟我重新开始，好吗？”那声音清淡如风，却柔情万分，wrshǚ.сōm君少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心里竟有几分紧张。

“重新开始？”水眸闪了闪，海茉疑惑地看着他。

“和我在一起，重新开始！”大掌忽然抚上她的双肩，暗夜色的冰眸充满着浓浓的深情。

海茉一怔，颤声轻问：“重新开始？我还能重新开始吗？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那不过是一场意外，为什么要说出来？……”海茉忽然用力捶打他的胸膛，眼泪汹涌如泉。

紧紧地环住她的身躯，君少卿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还是不死心吗？你就这么想和他在一起？”

“从我遇见灵儿的第一天起……”海茉泪眼婆娑，慢慢说道，“我就有一个愿望，就是永远和他在一起，姐姐也好，妻子也罢，只要待在他身边，一切都无所谓！可是……可是却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真是好笑。”

“好笑？”眸色一下变得冰冷，君少卿抓住她的肩膀，逼近她，“你认为我刚才说的都是开玩笑？”

海茉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眸子越来越黯淡。

“我呢？……真的从没想过吗？在你心中，我是什么？”君少卿冷冷一笑，“别告诉我你都不知道！”

海茉猛然扬眸，看着他眼底的浓浓深情，别过目光。

“你真的没有感觉出来？”薄唇勾出残忍的笑容，君少卿瞬间又恢复一贯的倨傲冰冷，“你可以不接受，但我君少卿看上的就绝对不会放手！”

心里一震，海茉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轻笑摇头：“你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是的，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喜欢上你？！”眼中寒光一凛，君少卿将门重重一摔，转身离去。

“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资格吗？要不起，什么都要不起……”喃喃地说着，海茉慢慢摸上自己的脸颊，眸色渐渐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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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轮明月，在这个夏日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

海茉叹口气，关上窗户，目光飘向桌案上一支银色的簪子，唇边逸出一丝冷笑。

她的身份，她所有的一切，大家都知道了。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说的？那日晕倒之后，她再也不曾走出这间屋子，除了君少卿和眉妩的探视，她拒绝再见任何人。每日缩在床上，用厚厚的棉被把自己包裹，捂得浑身是汗，可依旧驱散不了内心的寒冷。

又和以前一样了吗？说好不再逃避、不再畏缩的，可这一跤跌得实在太重、太疼，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每走一步，她都觉得好累、好辛苦。她不愿想起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模样，也不敢去想灵儿，更不敢再去见他。

突然，门外传来轻轻而有礼的叩门声，“海茉姑娘，我家少主在城里的醉客居备下了酒宴，给易大侠一家送行，请姑娘务必到场。姑娘可先行梳洗一番，小的这就备好软轿，随时等待姑娘！”一个家丁在门口说完，还没等海茉回复，便转身离去了。

给易大侠一家送行？这么说灵儿要回去了吗？回到玉泉山，此生再也不会相见？海茉无力地坐在床边，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失望、悲伤、恐惧一起袭来，重重的，沉沉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去吗？她怕见到灵儿，更怕看到易弦茗一家“其乐融融”的模样，她根本不是灵儿的姐姐，现在的她有什么资格坐在那里？

不去？能在扬州见到他，已是老天给她最大的恩赐，现在就要离别，或许此生再也不会相见，她真能割舍吗？

过了许久，回头望向桌边的银色簪子，她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从前院大厅出来，君少卿正要转回房间，眼角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一跳，定睛一看，海茉上了一顶轿子，被四个家丁抬出了大门。

她要去哪儿？看样子是秦良派来的人，这是何意？君少卿略一沉思，毫不犹豫地原路返回，跟随着轿子悄悄而去。

一路晃晃悠悠，到了醉客居，海茉觉得有些奇怪：醉客居是扬州城名气最大的酒楼，坐落在繁华的街道上，平日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可今晚好像有些……她朝里面望去，灯火通明，却静寂一片，他们都还没有来吗？正想问那些家丁，可他们早已离去。

带着疑惑，海茉进了醉客居的二楼雅间。这二楼的雅间临着大街，凭栏即可饱览街景。

穿过屏风，里面没有一个人，偌大的八仙桌上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海茉正觉奇怪，“啪啪啪……”耳边忽然传来轰隆震鸣的声音，她吓了一跳，寻声望去，只见一朵朵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沉沉夜空里绽放开来，耀眼夺目。这朵还没燃尽，接连好几朵冲空而起，如天女散花，五彩缤纷。数花飞舞，上下一色。

“姐姐喜欢吗？”珠玉碰响，一个优雅俊逸的身影挑起微微颤动的珠帘，向海茉走去。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海茉好似第一次见到易风凌一样，愣愣地望着他。

易风凌温柔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抬头望向绚烂的夜空，黑眸被五彩缤纷的烟花映得晶亮：“我答应过，要陪你一起看烟花的。喜不喜欢？”

羞涩地点点头，海茉别过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天空。震耳欲聋的声响渐渐低沉，漫天的花火化为繁星点点，在夜幕上隐约闪烁。

“很美，可是太短暂了。你看，马上就要消逝了……”

“那有什么关系？这世上，没什么是永恒的。它燃放得最灿烂的时候，我们俩在一起，这就足够了，不是吗？”易风凌握住海茉的手，郑重地说，“每次都是我明白的太迟，才让姐姐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我以为你不相信我，偏执地想要揭开你的伤疤，可是我忘了，有些伤口不能揭，有些痛苦不能说。姐姐，最后一次原谅灵儿吧！”

暖意从指尖悄悄地蔓延到心头，海茉内心挣扎不已，身子微微地轻颤。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怎样？我没有资格再做你的姐姐！”

“那就不要做了！”易风凌忽然接道，酒窝顿起，“反正我也不想做你的弟弟。”

海茉一怔，猛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回。

“我们要在一起，姐弟这个身份的确很不合适。”再次将她的手攥回掌心，易风凌含笑注视着她，唇角一弯，“你说是不是？”

清朗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海茉忽然想起了大雨中那个火热的拥吻。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忽略心中的悸动，忍住鼻间的酸涩，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就算我背信弃义，灵儿，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吧！”

易风凌但笑不语，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是半脸人，你没有见过我真实的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是海茉！”

“我是杀人凶手，我撕过别人的脸皮，甚至要伤害你的师妹！”

“你是海茉！”

“我早已失去贞洁，怎能……配得上你？”

易风凌忽然停住，扳过她的肩膀，眼底的柔光几乎能把人融化：“我不在乎。那不是你的错。你是海茉，是我最重要的人，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心底涌上的感动如泛滥的潮水再也控制不住，海茉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

“我只有半张脸，你不怕吗？”。

“我只怕你松开我的手！”

“如果……我控制不住，要撕人脸皮，你不怕吗？”

“那就撕灵儿的好了，你丢失的一半，我帮你补齐！”

“如果……”

“只要你不再推开我，我什么都不怕。”易风凌定定地看着海茉，深如幽潭的黑眸柔情似水。

温柔清朗的低语和强壮有力的臂膀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海茉几乎要沦陷其中。

良久，易风凌执起海茉的手，温柔笑道：“跟我走吧！”说着，拉着海茉便要回去。

“不是跟你，而是跟我走！”楼下忽然传来君少卿的声音。海茉心一跳，抬头一看：绿色的竹萧挑开珠帘，一个清雅冷峻的男子朝他们走近。

“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爱，想必刚才的话，君大人听的很清楚。”易风凌停住脚步，冷冷说道。

君少卿定定地望着海茉，冰眸黯然：“你是他所爱？还只是你爱他？”原来，他一路悄悄跟着海茉来到醉客居，没曾想却看到她和易风凌在此相会。他内力高深，眼力和耳力都是一等一的好，即使离得远，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知道雅间里发生了什么。她的微笑、她的眼泪，全都给了另一个男人，一丝一毫也没有留给他！看着他们俩最后甜蜜地相拥在一起，强烈的嫉妒啃噬着他的内心。

海茉心一窒：灵儿今晚说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动，可君少卿也没有说错。一直是她用姐弟的身份追着、缠着灵儿，也许现在灵儿真的喜欢她，可以后呢……如果他后悔了呢？到时岂不连姐弟也做不成？想到这，海茉叹口气，猛地将手从易风凌掌中抽出。

易风凌一愣，神色黯然道：“姐姐又要推开灵儿了吗？我的心意……刚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你的心意我当然明白！”海茉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可君大人说的没错，一直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小时候我害怕孤单，所以自私的将你捆绑在身边，相遇后我还是因为寂寞，妄想和你成亲永远待在你身边，我从没为你着想，我只顾自己的感受，反而让你处处受累.”

“可我从来没有这么想！”易风凌清了清喉咙，心一点点的往下沉。

海茉摇摇头，忍着鼻尖的酸涩，硬生生的逼回泪水：“或许我们都弄错了，令心跳加速的是十年后的重逢，让血液流动的是儿时的相濡以沫，灵儿，或许那不是爱情，或许……或许……只是我们从小一起相依为命的亲情。”

“亲情？”易风凌沙哑低笑：“也可能是亲情，也可能有爱情，那又如何？我们彼此…… 海茉，我真的不想再放开你。”

望向天边绚烂而逝的烟火，海茉低声道：“我心里有个魔障，我一天迈不过去就无法安心和你在一起。灵儿……你先回去吧，我……想静一下。”

看着海茉满脸憔悴的样子，易风凌不忍再说些什么。他走过海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姐姐你好好想想……无论怎么样，灵儿这次绝对不会再离开你！” 说着，又冷冷的瞥向君少卿。

君少卿淡淡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望着海茉纹丝不动的背影，一咬牙，易风凌掀开珠帘转身离去。

耳边传来珠帘的碰响，一滴、两滴……豆大的泪水从海茉的脸上顷刻而下.

君少卿静静的凝望着她，缓缓开口：“舍得吗？”

“不是舍得舍不得，我……真的怕了！”海茉一下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任由泪水静静滑落：“他太年轻，而我，已经二十三了，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我真的没有任何勇气和他在一起，也没有力气了。”

“那我呢?”君少卿慢慢开口，冰眸深不见底，折射出异样的粼光。

海茉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水眸飘向他：“离开灵儿，再来拖累你？那和以前的我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是拖累呢？是因为半脸人吗？那又如何，在我心中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我喜欢你够了！”君少卿温柔的拭去她颊边的泪水，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不要想了，我们先去敦煌，待解开这所有的谜团，你再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海茉闭上眼，任心里再是心心念想的灵儿，也被君少卿这番表白震撼，想着他们一路的共同历险，相互照应，心里一阵感动，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微微一笑：“那我们先去敦煌！”

君少卿心里一颤，唇角慢慢上扬，他更加用力的拥紧海茉，低低的笑道：“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跟灵儿认识了十七年，做了十七年的姐弟，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刻骨铭心的情感，不需要相守一生去证明。灵儿的年轻需要的时间的沉淀，她心里的魔障需要自己克服。或许灵儿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道美好风景，她曾经流连忘返，惊艳感叹，但只是一个匆匆过客。一眼的惊艳也只是那一时；片刻的欢乐也只在那一天，或许这一切经不起夕阳西沉、经不起月上柳梢、经不起往复等待、经不起亲手触摸！

只是路过，就不要回头；只是风景，就把他悄悄表藏，挂在某一个角落，有时候翻出来看看，有时间静静回忆，可以赞叹，可以欣赏，只是如此。

烟花逝

良久，海茉抬眼，眸光无意间飘向前方的八仙桌，眼皮不禁一跳，褐眸一下睁大：原来空荡荡的八仙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脸谱面具，惨白着脸，半哭半笑地望着她。

君少卿察觉到她的异样，眼角余光一瞥，猛地将她拉至一旁，身体往后一仰，躲过两把锋利的银刀，只见从二楼的窗口处翻进来几个黑影，哗哗一片，瞬间把他们团团围住。

海茉定睛一看，这群人均是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那张半哭半笑的脸谱，和他们上次在慕容府后山遇到的杀手一模一样！

还没来得及细想是怎么回事，银光一闪，黑衣杀手摇摇晃晃地朝他们砍来。君少卿将海茉圈至怀中，单手挽出招式，打得不可开交。

海茉微微轻喘，她本不会武功，随着君少卿的脚步左躲右闪，越来越吃力。眼看一把明晃晃的利刀朝她刺来，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身体便被君少卿往左边一带，手一松，她一下跌至一旁。

君少卿猛一用力，寒竹萧转眼刺进那人的咽喉，反手一转，“啪嗒”一声，脸谱落地，一个光秃秃的头颅滚落一旁。

海茉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忽觉一凉，被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扣住，耳边传来女子的低声娇喝：“快说出咒语，否则撕了你的脸皮！”

这声音……海茉睁大双眸，看着眼前一袭黑衣、带着脸谱面具的杀手，心忽然剧烈跳了起来。冉夫人？！

冉瓣轻声一哼，按住海茉的肩膀，带着她从窗口一跃而出。暗自得意之际，忽觉右臂一阵钻心的疼痛，她浑身一僵，手一松，重重地跌落在街上，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另一侧疾速飞来，抓住落至半空的海茉，一个漂亮的转身，从空中缓缓降落。

海茉屏住呼吸，一阵头晕，只觉纤腰被一双强壮的臂膀牢牢钳住，下坠之势顿缓。转了半圈之后，她轻轻落地，定睛一看，不由惊讶道：“灵儿！”

原来易风凌并未走远，他紧紧地将她揽至怀中，看着街上越来越多的黑衣杀手，眯起了眼眸。

看着随后赶来的君少卿，易风凌紧紧皱起了剑眉，但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明白此时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海茉不懂武功，对方的目标显然又对准了她，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想到这里，他连忙施展轻功，跃至君少卿的身旁，将海茉往他怀里一推，压低声音道：“你带她先走，这里我来对付！”

“呵呵呵，不说出咒语，谁都别想走！”冉瓣抱着右臂从地上站起，干脆摘下脸谱，凤眼一凛，红唇轻启，“给我上！”话音刚落，数十把闪着寒光的银刀朝他们砍去。

箫声响起，只见那些脸谱杀手忽然放慢了速度，君少卿拉着海茉，游刃有余地在刀光剑影中来回穿梭。竹箫挥动如行云流水，翻飞出绿莹一片，挡开一柄柄银刀。一个转身，易风凌朝他一点头，顺势扬起雪柳剑，变幻出招式万千。

易风凌和君少卿皆是武艺高强之人，又长于观察、思考，几次交手后马上发现了脸谱杀手的弱点，直攻对方的头颈部，不一会儿就占据了上风。

“住手！”战圈外忽然响起一个狡诈得意的男声，“易风凌，把你姐姐交给我，我便放了你师傅！否则……”

脸谱杀手似乎得到了什么指令，不再攻击他们，收起武器往两边退去，刚才紧紧围着他们的大圈豁了一个口。一个紫衣人用剑抵着易弦茗的脖子从豁口处慢慢走来，易风凌定睛一瞧，眼睛里闪过讶异：两张相同的面孔，一个狰狞阴笑，一个愤怒伤心。

“凌儿，不要管我！你们快走！”易弦茗奋力喊道。是他疏忽大意了，总是念着身后这人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双生弟弟，下不了狠手，才会着了道，中了迷香散，全身酸软无力，被挟持至此。

“师傅！”易风凌心痛地看着易弦茗，不由得疾呼出声，愤恨的目光随后射向后方, “易薛仁，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到底想怎样？！”

“呵呵呵，风凌师侄，不要这么激动嘛！刚刚我不就说了，交出海茉，我便马上放了你师傅。”说完，他冲易弦茗阴阴一笑，“大哥，你这个好徒儿究竟会选谁呢？是含辛茹苦抚养他成人的你，还是他倾心爱慕的那个娇滴滴的姐姐？嗯？哈哈哈哈……”

“你们的消息倒挺灵通！这么快就查到了后半句咒语在哪儿！”君少卿忽然嘲讽出声，“喂，你抓着的那个是你自己的孪生兄弟吧？真没想到，为了传说中的长生，你连这么没人性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哼！谁让他死鸭子嘴硬，不肯把咒语告诉我！”易薛仁笑得越发邪佞，眉心的红痣隐隐闪着妖艳的光，“只要是挡在我追求长生不死的路上，天皇老子我都不会放过！兄弟……哼！算得了什么？！”

“别跟他们废话了！”冉瓣蹙起柳眉，眯起凤眸，慢慢走向易薛仁，“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差点就让他们给跑了！”

“嘿嘿，别生气了，现在不是也不迟嘛！”易薛仁笑呵呵地安抚完冉瓣，又回头看着一脸凝重的易风凌，冷冷一哼，“易风凌，你好好想想，只要交出你姐姐，我不仅放了你师傅，还给你追魂散的解药。怎么样？这笔交易对你来说很划算吧！”

“你真的有追魂散的解药？”海茉闻言开口问道。

“毒是我下的，我自然有解药！”看着大鱼上了钩，易薛仁更是铆足了劲引诱，“看到你亲爱的弟弟毒发时痛苦的样子很心疼吧？只要你乖乖跟我走，我就把解药给你。怎么样？”

“好！”海茉毫不犹豫应声道，刚要上前，两只手臂一起拦住她的去路，易风凌和君少卿同时上前：“不要！”

“那你师傅怎么办？”海茉望着易风凌，伸手揉开他拧紧的眉心，温柔笑道，“而且你还可以得到解药，以后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你胡说什么！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涉险的！”易风凌猛然打断她，“你不要担心，我自会救出师傅。至于解药……我才不相信易薛仁那个卑鄙小人真会交出来呢！”

“那如果是真的呢？”海茉慌忙接道，“我再也不愿让你受那样的罪了！”

“即便真的有解药，姐姐，如果要用你去换的话，我宁愿痛死！”

看着他们两人一副“为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君少卿心里又刺痛起来，他自嘲一笑，压低声音道：“都别过去，让我来应付。”说完，将他们往身后一推，径自朝前走去。

“你们只是想知道后半句咒语，不一定非要海茉不可吧！我告诉你们如何？”君少卿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里的竹箫，不动声色地慢慢接近易薛仁。

“你？”易薛仁狐疑地盯着他，“哼哼，你怎么可能知道？”

君少卿回头深深地望了海茉一眼，朝易薛仁淡淡一笑：“她人都是我的，区区半句咒语，你说她会瞒着我吗？”

“你要是知道，早就去了敦煌寻找……”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易薛仁连忙含混带过，紧紧盯住君少卿道，“还会在这里耽搁？”

“寻找什么？半月之门，是不是？”君少卿挑高眉毛，满不在乎地接口应道，不出意外地看到易薛仁和冉瓣脸色一变。

“呵呵，传说，进入那扇门就可以长生不死，对不对？不过，我对这个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为了长生丧心病狂，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孪生兄弟都不放过？！”君少卿语带讥讽地说了一通，转头看向冉瓣，“我为什么来这儿，冉夫人不会不清楚吧？”

“哼！君少卿，你追查了我十年，不就是想知道你父亲君烈豪的下落吗？”冉瓣撇撇嘴，“不过，你找错了人！我为了咒语，费尽心机接近他，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就一个人偷偷地消失了！呵呵，也对，他为了得到长生不死的秘密，连你都抛弃了，又怎么会在乎我这样一个小妾呢？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不过，若我没猜错的话，找到半月之门，一定就能找到他！”

君少卿脸色一白，脚下几乎站立不稳。他被抛弃在江南的街头，孤苦伶仃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就是因为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理由吗？呵，长生不死真就那么诱人？这一刻，他真想马上见到自己的父亲，质问他是不是真的！

“虽然你知道半月之门，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你知道咒语。那个叫海茉的姑娘，我是志在必得。怎么样？要不然我们合作？这样，你很快就能找到你父亲了！你不是很想见他么？”冉夫人笑得妩媚，对君少卿抛出了橄榄枝。

君少卿神色冰冷，心里却犹豫挣扎了很久，他缓缓地开口道：“你们真能帮我找到他？”

“这是自然！我们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知道后半句咒语，找到半月之门，简直易如反掌！”见君少卿开口相问，易薛仁不禁心神一松，抵着易弦茗脖子的剑也移开了一点。很好！如果争取到君少卿的帮助，易风凌那小子就不足为惧了！海茉那丫头岂不是手到擒来！

“你不是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吧！我是不会让你伤害姐姐的！”易风凌见状，不禁大怒，握紧了手中的雪柳剑。

海茉没有言语，只是呆呆地盯着君少卿，眼睛里充满了理解，又有些疑惑。

突然，一阵幽幽的箫声响起，阴凉蚀骨，尖锐刺耳，让人听了，仿佛觉得面对着地狱来的索魂使者，不禁有肝胆俱裂之感。君少卿的手指在竹箫上来回舞动，越动越快，接着，猛地将竹箫一挥，一股气流直接又迅疾地向易薛仁冲过去，狠狠地击在了他的右臂上。

易薛仁只觉手臂一麻，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向君少卿，满眼惊愕，身子止不住地哆嗦，连口齿都不那么灵活了：“你……你竟然会……会《索魂》？”

《索魂》是一首曲子，也是一种音攻手法，非内力精深、乐技高绝的人不能演奏。它不仅能形成巨大的气流，封住对手的血脉和内力，使其动弹不得，更能震慑人的心魂，使其丧失斗志。

君少卿一言不发，顺势接过易弦茗，腾空而起，来到易风凌身边。“快带海茉和你师傅走！《索魂》只对心智正常的人有效，这里全是僵尸傀儡，情况不妙！”说罢，将易弦茗推到他怀里，扭头深深看了海茉一眼。

“该死！居然给我玩阴的！”易薛仁挣扎地从地上站起，“除了那个女的！不要留活口！” 一声令下，后面的脸谱杀手纷纷涌上前去。

“快走啊！还愣着干什么？”君少卿大喝一声，转身掩护他们离开。

易风凌冲他点点头，一手搂着海茉，一手揽着易弦茗，左右突围，想迅速离开。无奈，双手施展不开，这些杀手数量越来越多，又个个毫无知觉，既不怕痛，也不怕死，硬生生将他们四个团团包围。

“海茉交给我！”君少卿见情况不对，伸手揽过海茉，“你快拔剑，不然我们就都陷在这里了！”

易风凌心里一急，连忙念起剑诀，运起阿含雪影剑法。

霎时，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只见雪柳剑快速转动，剑气如虹，幻化出银光一片。随着雪柳剑的不断运转，数不清的白色光线从银圈中旋转而出，化成漫天的银箭，嗖嗖地朝着那些脸谱杀手袭卷而去。

易薛仁见他们攻势凌厉，马上要逃出重围，连忙朝旁边的冉瓣点了点头，暗示她采取行动。

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冉瓣眼眸半眯，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型金弓，将箭尖对准了前面手足无措、毫无武功的海茉。

在咒语没有到手的情况下，她当然不是想杀了海茉，只不过即使是正常状态下，面对易风凌和君少卿这两个一流高手，她也不是很有把握能够射中，何况她刚刚受了《索魂》的影响，气力还不是很足。这个狡猾狐媚的女人深知男女之事，她一眼就看出这两个男人对海茉的感情都不一般，因此如果海茉有了危险，一定会舍身维护。无论哪个中招，一旦被金箭刮破点皮，就必死无疑！

一道金光夹带着呼呼的风声如闪电般袭来，易风凌大惊，却被众多杀手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光从身边穿梭而过，朝海茉飞速行去，“小心！”。

向后一瞥，冰眸猛睁，君少卿一手揽着海茉，一手招架着脸谱杀手，根本没有多余的方法可以挡住来势凶猛的暗器。千钧一发之际，他也来不及细细思考，手上一用力，将海茉往左侧一拉。君少卿只觉胸口一凉，剧痛顷刻席卷全身。

看着从后背处插入，在他胸口处露出的金色箭头，海茉脸色大骇，双眼一红，痛哭出声：

“你……你没事吧？不要……不要吓我……”

“没……事……”君少卿安抚地冲她笑笑，突然剧咳一声，浑身一软，踉跄着单膝跪地。

眼见君少卿失去战力，易风凌手里的剑舞得更急，顿时剑光大盛，剑气四溢，漫天白芒攻向杀手的头颈部。只听哗啦啦一阵骨头脆响，顷刻之间，所有的杀手晃了晃，光秃秃的白骨头颅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一道蓝紫色的光芒从街道的西南方升起，在空中幻化成一张人脸的模样，又隐然消失。

是主上的信号？冉瓣和易薛仁同时一惊，再看战局已败，易风凌突出重围，挟着剑光就要向他们袭来，立即一跃而起，翻至半空，回头望了海茉一眼，一咬牙齿，连忙转身离去。

殷红的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浸湿胸前的衣衫，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海茉一个趔俎，缓缓地跪下，颤抖地扶住君少卿的臂膀，泣不成声：“我又害了你……又害了你……”贝齿死死地咬住发白的唇瓣，隐见几缕血丝。

君少卿摇摇头，没有血色的脸上泛出一抹微笑，他似乎疼得厉害，说出的话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语句：“别把罪名……往身上揽……与你无关……”

海茉泪眼迷离，拉着他的手臂使劲往上抬，喃喃道：“我们回去……回去，找眉妩，她一定能治好你！”

拉扯间牵动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君少卿皱紧眉头，猛吸一口气，一丝鲜血自嘴边慢慢流出。

“我……弄痛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海茉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想捂住流血的伤口。

“别动！”君少卿低吼出声，语气有些焦急。

“我，我……”海茉一惊，连忙收回手。

“这血……有毒……碰不得！”他抬头看着海茉惊恐的泪眼，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刮去她眼边的泪水，微微一笑，“真么老哭呢？……我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为什么不试着……笑笑呢，即使……在最难过的时候。”

海茉拼命点头，努力弯起嘴边僵硬的肌肉，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纷纷跌落。

“真是个……傻丫头，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君少卿看着落至掌心的那滚烫又晶莹的热泪，冰眸褪去平日的寒冷，柔光一片，“不过……既然是……为我而流的，我就……不计较了……咳咳……”

易风凌搀扶着易弦茗来到他们面前，薄唇一抿，掌心贴住他的后背想要输惯真气将金箭逼出，却被君少卿单手回绝。

“没用的……”君少卿剧烈咳嗽着，冰眸闪过嘲讽，“这是冉瓣……惯用的破金箭，喂有……剧毒，越是运功，毒发……越快！”

“那我们先回去！”说着，易风凌想要架起他的胳膊。

君少卿笑着摇摇头：“太……迟了……”

“不会的！”海茉忽然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一定要撑住，我们还要去敦煌，结束这一切，你还有你的父亲要寻找，所以……所以……”

大掌温柔地掩住海茉颤抖的嘴唇，君少卿轻轻摇头：“我知道……我快……不行了，可我心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咳咳……平静……满足过，心里……能有一个……想全心全意对她……好……的人，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海茉……咳咳……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海茉鼻子发酸，带着哭腔连声应道，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掌，却发现越来越冰冷。

“我以为……那晚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晚，可现在……我却认为……那是我此生……最值得……回忆的时刻……”

“我知道……”

“我以为……遇上了一个……麻烦的女人，却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习惯你……在我身边……的感觉，要是没了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快乐地活……下去……”

“我知道……”

“所以……这一箭……我心甘情愿！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知道……”海茉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咳咳……有一件事……你……你一定不知……道……”君少卿深深地望着她，慢慢地凑近她的耳畔，低声说道，“刚到扬州的那晚……我偷偷亲了你……我想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你了……”

“我知……”海茉一震，水眸氤氲，定定地望着他，泪光闪动。

“我时常在想……偷偷的想……我们去了敦煌解开这所有的一切之后……如果还能找到父亲和你的亲人……我们会不会在一起生活……我们都有父母、有自己的家、甚至可能还有孩子……”

“有的，有的！……刚刚不是说好了吗？带我去敦煌……不是还要再等我的答案吗？”海茉想使劲地擦掉泪水，可手却不停地的颤抖着，混着君少卿的血迹，弄的满脸血污。

“傻……丫头！”君少卿低笑出声，抓住她的手，定定看着握在掌心的柔荑，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可能我等不了了……等不到父亲，等不到你了……不过，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终于……可以放开……你了！”胸口涌出的鲜血逐渐变黑，洁白的衣袍上深红一片，触目惊心。

“不！”海茉惊呼出声，耳边不断响起那晚他霸道的话语——“你可以不接受，但我看上的人就绝对不会放手！”心似被狠狠揪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疼。

君少卿转头看向易风凌，似乎要将心底最不放心的人儿交付，朝他微微一笑。

易风凌眼带晶莹，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阵晚风轻轻吹起，还夹杂着烟花燃放后的淡淡烟香，君少卿忽然想起刚才烟花绽放时，那点点光辉在夜空中逐渐隐逝的样子，他淡淡一笑，望向西南的星空：

敦煌……真的越来越远了……

“咣当”一声脆响，一柄竹箫滚落在地。

琥珀色的眸子猛然收缩，海茉只觉肩上一沉，君少卿重重地倒在了她的怀中。肺部的空气好似被一下抽光，呼吸猛然间停滞，一道撕心裂肺的凄嚎划破夜空，“少卿——少卿——”

解惑

镇影镖局。

“凌儿，让她一个人静静地待会儿吧。”易弦茗望了望床边愣愣的海茉，神色复杂地对易风凌说道。

易风凌担忧地望向海茉，轻声点头，跟着易弦茗出去了。

“凌儿，为师明日就和曲烟回去了。你……好好保重吧！”回到住处，易弦茗慢慢说道。

“师傅你……”易风凌神色不解，语带讶异。

“不要担心，为师不是那个意思。”易弦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着摇摇头，“留下来好好照顾你姐姐……哦不，是海茉！”

“我不明白。”易风凌没想到师傅忽然转变了心意。

“今晚君大侠的死，我是难辞其咎。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开呢？”易弦茗打开窗户，对着夜空深深叹气，便将曲烟对海茉做过的事和他说了，“你姐姐，我已经太对不起她了，就算是赎罪吧！”

易风凌沉默不语，君少卿的死，还有师妹对海茉的胡作非为，使他太过震撼。曾经的年少轻狂、自负满满反而将姐姐一步步推给了别人，最终也害了她。

“师傅，你上次说的染瓣是谁？为什么你看到姐姐臂上的印记，会那么激动？还有那个咒语……什么半月之门，什么长生不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过了许久，他才低哑出声。

易弦茗抬头望着天空西斜的月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二十年前我被仇家追杀，带着快要生产的景惠，也就是你师母，在山路逃命，可偏偏不巧，她在半路难产，危机之时，一名女子带着两名女孩忽然出现，不仅帮我们赶走了仇家，还亲手帮景惠接生，救了我们一家，那名女子就是染瓣，海茉的母亲！”说着易弦茗脸上浮现一丝悔恨。

“母亲？”易风凌更不明白了，他听眉妩说过，半脸族人的臂膀上都印有半脸的青色印记，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清晰。时隔近二十年，师傅如何仅凭那青色|奇|印记就确定|书|姐姐是救命恩人的女儿？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易弦茗接着说道：“如果没有那半句咒语，我也不敢确定她就是恩人的女儿。救了我之后，染瓣将我们带回她的住处，暂避了一段时光。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她在教两个女儿背一段东西。”易弦茗忽然停顿，痛心疾首，“就是那句咒语，让薛仁走火入魔，害了你，也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难怪易薛仁和冉夫人一定要抓住姐姐！”黑眸一闪，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易风凌隐约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这么说易薛仁对我下毒，也是为了逼迫师傅你告诉他咒语？”

“嗯。染瓣将咒语一分为二，分别教给她两个女儿，我无意间听见，又无意间记住，后来却被薛仁知道了。为了得到全部的咒语，他居然和人勾结，害死了你的师母。”易弦茗苦笑着望向漆黑的夜空，“明明知道凶手是谁，我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为景惠报仇！我……我对不起她……”

“什么？”易风凌万万没想到师母是被易薛仁所杀，怪不得从慕容府回来之后，师傅便不让他再追查。也是，亲弟弟竟然是杀死自己妻子的罪魁祸首，这教人情何以堪？

易弦茗慢慢坐下，眼眸忽然浮现一抹奇异之色：“至于那半月之门，我也只知一二。传说，在月圆之夜开启半月之门，便可通往那长生不死之地，与天地永生！而只有念出那句咒语，半月之门才会出现！”

“师傅也相信？”易风凌一阵冷哼，想到师母和君少卿都是为了这荒谬的传说而死，心下不禁有些黯然。

“长生不老、永生不死，谁不渴望呢？更何况，连神秘的半脸人都出现了……没想到世间真有如此奇异的事情。”易弦茗摇头苦笑，“只不过，已经有很多无辜的人因为这传说而死去了，那半月之门多半也是个不祥之地。薛仁他……唉！我实在不想他也枉送性命！”

易风凌低下头，还是有些不解。如果易薛仁和冉瓣勾结，只是为了得到咒语，为何要潜入慕容世家，杀害那么多的人？这其中又有什么隐情呢？

“凌儿，薛仁他……虽然死不足惜，可终究是我弟弟，也算是你的师叔……无论怎样，即使是废去他的武功，为师也希望你能留他一条性命，好吗？”易弦茗叹了一口气，语气充满恳求。

望着师傅日益苍老的面容，想起他这十年的悉心养育，易风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易弦茗欣慰地笑笑，不愧是他最心爱的徒弟，又问道，“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带姐姐去敦煌，查清真相，然后带她远走高飞，离开这一切是是非非，过些安静平淡的生活！”

“你真的要和她在一起吗？”

易风凌猛然回神，想起雨中那一刻的激情狂吻，心神一荡，肯定地点点头。

“她是半脸人你也不在乎吗？”易弦茗接着问道。

易风凌微微一笑，黑眸如星：“她是海茉，这就够了！”

“既然如此，那为师就只能祝福你们了。染瓣救了我们一家，我便把最心爱的徒儿送给她的女儿，也算偿还了她的恩情。”易弦茗重重拍拍他的肩膀，“凌儿，一旦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记住为师说的，男儿当守承诺，重信义。”

“这次，我不会再放手！”易风凌重重地点头，一脸坚毅。

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 易弦茗轻叹口气。终于，天，就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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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烟楼，冉娘房内。

一个身着柳色衣裙的女子坐在桌前，玉笋一般的手指轻轻把玩着一张脸谱，而她的脸上也带着一张脸谱，掩藏了面容和表情。

“是谁准许你们擅自行动的？你们究竟有没有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女子的声音轻柔如水，虽然是在发怒，却依旧清冷悦耳，隐隐有一股忧郁的气质。

“主上恕罪！”冉瓣收敛了一向千娇百媚的姿态，低头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糠筛。

“主上怎么会来到扬州？”易薛仁眯眼，微微欠了下身子，心中泛起不悦。

“哦？你这是在质问我吗？”女子转眸看向他，“什么时候我做事要向你们交代了？！”

“属下不敢，是属下逾矩了。”嘴里说着“不敢”，易薛仁的神态却明明白白写着不以为然。

女子却并不在意，斜眼看了两人一眼，淡淡说道：“慕容府的事情完结之后，你们就应该赶快回来，我等了你们一个多月，你们却在这里耽搁……既然山不来就我，我就只好来就山了！没想到，刚到这里，就看了一出好戏。昨晚闹的那一场，动静还真是大啊！”

冉瓣倒吸一口气，慌忙答道：“是属下失职，请主上恕罪！”

“呵呵呵，失职？我看你们倒挺‘尽职’的！”女子轻轻一笑，放下手中的脸谱，“背着我做了多少小动作，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吗？！”

易薛仁睥睨了她一眼，冷笑道：“主上倒是说说，我们打了什么主意？”

冉瓣一惊，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襟。

“如果你们真能打开半月之门，那也算是你们的造化……只是海茉那个丫头，不准再伤害她，否则——”女子慢慢走向他，顺手把脸谱递给他，“我想你也会需要这个。”

易薛仁身子微微一颤，抿紧嘴唇，双眸掩去寒光，“属下遵命，请主上放心。”

女子丢下脸谱，又转向冉瓣，纤细的手指抓起菊花盘里的蜜果，慢慢地揉搓。

“请主上再给我们一次机会……”长长的指甲陷进掌心，冉瓣的额头沁出几滴冷汗。

“不用了！”女子打断她，语气里隐隐有些烦躁，“不要在这里逗留了，死了一个君少卿……够了！”

易薛仁脸上一僵，表情有些不自然。

“又怎么了？”女子瞥向他，忽然笑道，“失望了？还是怪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属下……不敢。”牙齿紧咬，易薛仁不甘不愿地吐出几个字。

“不敢？”女子冷哼一声，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易薛仁，我知道，如果没有半月之门的秘密，你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这里听我的吩咐！不过，既然你有求于我，最好还是对我尊重点！”停顿片刻，又继续道，“要是真惹怒了我，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闻言，易薛仁心里一跳，连忙跪下，低着头不敢言语。

“易薛仁，你太过性急了，十年前你就这个样子，十年之后还是没有长进。”女子摇摇头，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看着易薛仁和冉瓣惊讶的脸庞，慢慢摘下面具，微微一笑，“忘了告诉你们，我们也算故人，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真实面目吗？现在看到了吧？”

冉瓣大惊，花容失色，手指剧烈地颤抖。

“冉瓣！”女子的玉手伸向她如花的脸庞，轻轻抚摸，“知道为什么我会从族人里选中你，并给你起‘冉瓣’这个名字吗？你是半脸族人，应该知道她。”

一滴冷汗从冉瓣细细描绘的黛眉上滑落，她低下眉眼，不敢抬头。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主上赐名给自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她”是染瓣，族里的修月圣女，而主上就是她的……

“即使你和她长得再像，你终究也成不了她！” 说着，女子抽回手指，幽幽地轻叹一声，“我已经等了二十年，姐姐，你到底在哪里？”说完，她打开房门，缓缓离去。

“她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是她？”眼见女子的身影走远了，易薛仁这才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冉瓣。

冉瓣慌乱地摇着头，娇媚的凤眼里尽是恐怖的神情：“我……我也不知道！她明明被我们亲手杀死了……怎么会这样？”

“这女人神神秘秘的，也许施了什么手段诈死吧？”易薛仁眸中浮现一抹阴狠，“没想到她摇身一变，竟然做了我们的主上，将我们当傻子一样耍了十年！”

“她和染瓣是族人选定的修月圣女，和我这样普通的半脸人不一样，是有大神通的！”冉瓣全身不住地颤抖，“当年我就奇怪，竟然那么容易就杀了她……原来……原来是个金蝉脱壳的局！”

“修月圣女？修月？这么说半月之门的传说很可能是真的了？”易薛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有些疯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管他什么局，只要弄到咒语，去了半月之门，Qī.shū.ωǎng.我就能永享长生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哈哈哈哈，老天待我果真不薄啊！”

冉瓣瞥他一眼，心里稍稍镇定了一些，又恢复了一贯的神情：“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她不让我们伤害那丫头，这咒语……”

“反正他们也要去敦煌开启半月之门，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全部的咒语，不如我们暗地跟着，到时伺机而动。这样一来，那女人也无话可说。”易薛仁轻轻冷哼。

冉瓣一怔，虽然不明白主上为什么要保护那丫头，但现在只能这样了。

祭思·踏上征途

清风吹过，河溪两边的芦苇轻轻摇曳，一路排开，白绿色的芦花漫天飞扬，几朵淡淡的浮云停滞不前，灰蓝色的天空遮去了炽热的夏日阳光，也给人的心情蒙上一层灰色轻纱。

海茉一身素服，跪在君少卿的坟丘前，静静地凝视着墓碑。易风凌和眉妩立在她身后，神色肃穆。

想起那晚血腥的一幕，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尽管冰冷如霜却曾带给她安定的力量，那最后的依依不舍化成温柔的笑颜僵硬在嘴边，流出刺眼夺目的鲜红。

恍恍惚惚中，耳际又回荡起他的声音：

“可惜每次我的衣服都要遭殃！”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去了敦煌，我们会解开所有的谜团！”

“你若喜欢琼花，有时间我们便常来看。”

“你可以不接受，但我看上的人就绝对不会放手！”

“怎么老哭呢？……我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可是你……的眼泪……总是让我……心疼，为什么不试着……笑笑呢，即使……在最难过的时候。”

“我以为……那晚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晚，可现在……我却认为……那是我此生……最值得……回忆的时刻……”

“我以为……遇上了一个……麻烦的女人，却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习惯你……在我身边……的感觉，要是没了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快乐地活……下去……”

“所以……这一箭……我心甘情愿！为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终于……可以放开……你了！”

冰冷的，温柔的，多情的……一句一句，真真切切地印在了她的心上，最后统统化成一句带着温柔浅笑的真挚表白——“我喜欢你够了！”

泪水一下蓄满眼眶，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海茉双眼迷离地抚上墓碑，动作很轻很轻，似乎怕惊动了他的长眠，冰凉的手指陷进朱红色的字槽，慢慢摩挲着那三个字——君少卿。

又是一条人命吗？她又害死了一个人，一个深深爱着她的人。到底还要多少鲜血、多少人命，才能铺满这条血迹斑斑的道路？那神秘的半月之门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让她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别哭了，大人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眉妩来到海茉跟前，轻轻握住她的双手。

“是呀，他那般性格的人定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姐姐，把眼泪擦干！”易风凌接口说道，给了海茉一个宽慰的笑容。

“怎么老哭呢？……我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可是你……的眼泪……总是让我……心疼，为什么不试着……笑笑呢，即使……在最难过的时候。”

想起那个人温柔的劝慰，海茉一愣，不禁点点头。

我会学着坚强的，像你希望的那样，即使在最难过的时候，也面带微笑。

这样想着，忽然就生出了无尽的勇气，暖暖地充溢在心里。

海茉轻轻拭去泪水，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然后拿过一旁的竹篮，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牛肉面，摆在他的坟前。

“这是你最喜欢的牛肉面，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人吃……”说着又端出一碗，“我陪你一起吃，好不好？”

拿起竹筷，夹起面条，慢慢塞到自己的嘴里，海茉有些机械地咀嚼着，眼前又浮现出过去他们一起吃面的场景。回忆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心头涌上的酸涩窒息，让她几乎咽不下去。微温的面条顺过咽喉滑进胃里，却堵得她心里难受。

她就那么慢慢地吃着，嘴角始终弯弯扬起。

易风凌心疼地看着海茉，走到坟前蹲下，点燃一堆纸钱。火光哀艳，羽化成一只只灰色的蝴蝶，在四周随风翩飞。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争风吃醋的模样，易风凌苦笑着摇摇头。和君少卿比起来，他实在太过幼稚，失去之后，只会像小孩子被抢走糖果般的大声嚷嚷，不断惹姐姐伤心流泪。以后，他也应该成熟一点了。看着逞强微笑的海茉，易风凌在心里下定决心：从今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姐姐，温柔地呵护她，给她安慰和鼓励，决不再强求她了。

“灵儿，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和……和眉妩说。”海茉忽然轻声说道，但没回头。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直直地树立在那里，易风凌苦笑着嗯了一声，慢慢地转身离去，他们姐妹刚刚相认，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我们何时启程去敦煌？”海茉忽然问道。

“你也要去？……”眉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想过了，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为半月之门，就让我们去了结这一切吧。”海茉转回头，静静地注视着她。

眉妩也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细长的眼眸闪烁着讶异。

“虽然不知道娘亲为何要丢弃我们，可一定和那句咒语有关。冉夫人他们费尽心机要得到全部咒语，也是为了开启半月之门。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想知道。”移回眸光，海茉看着坟碑，压低声音，“我也想帮他找回他的父亲。”

“他们还会再来的，你不怕吗？”眉妩淡淡地说道，神色却充满欣喜。

“那又如何？他们最多也只能要了我这条命去！”海茉看着墓碑上鲜红的字体，琥珀色的眸子渐渐眯起，“我不想再和从前一样，永远躲在他人的荫蔽下，怯弱不堪，我想赶快结束这一切，我想找到娘亲。”

眉妩笑着点点头，将眸光移向坟丘：“大人，你听见了吗？这就是我的妹妹，重新蜕变的海茉。相信我们，此去敦煌虽然路途艰险，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说着，朝坟碑轻轻地叩首。

妹妹？

海茉一怔，恍惚间记起曾经有一个女孩对她笑嘻嘻地说过：“我比你大，所以你要叫我姐姐！”

“呜呜呜……我们明明一起出生的，为什么要叫你姐姐？！”

“我先钻出娘亲的肚子，所以我才是姐姐。茉儿乖，叫姐姐！”

“不要，我要当姐姐……”

“傻瓜，这有什么好争的？来，叫姐姐，以后我会好好保护茉儿，有好吃的先分给茉儿，有好玩的让茉儿先玩，你说好不好？”

“我……好像是不错……”

“这就对了，乖，叫姐姐！”

“姐姐——”

“哈哈哈，妹妹终于叫我了，我是姐姐，是海茉的姐姐，哈哈哈哈……”

收回思绪，海茉望着一脸苍白的眉妩，怔怔地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们是双生子，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可是现在……她怔怔地望着眉妩乌黑的嘴唇、惨白的面容，和自己虽然相似，却不完全一样，要不然，她们也不会到现在才相认。

“我们分开后，这十多年，我一直在寻找你和娘亲，十岁的时候感染上风寒，吃了庸医胡乱开的药，中了毒，虽然现在毒已被解掉，可容貌却变成了这个样子。君大人给我看过，说是毒素造成的后遗症。”看着海茉皱起的眉头，眉妩微微一笑，“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你，这对我来说比一切都重要，容貌算什么？我们是姐妹，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海茉心里忽然一阵感动。原来她不是孤单一人，她有灵儿，有娘亲，还有……姐姐！不是睡梦中的缥缈，也不是回忆中的虚无，她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朝自己温柔地笑着，那种感觉一直暖到了心里，融融的，软软的，温暖得几乎将她胸口填满。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抱住眉妩，喉咙一阵酸涩：“姐姐——”

眉妩一震，双手慢慢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打，乌黑的嘴唇渐渐弯起：“终于肯叫我‘姐姐’了吗？”

海茉点点头，喃喃重复：“姐姐，姐姐……”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定就在某个角落等着我们，你活得不开心，我……能感应到；你忍饥挨饿的时候，我会难受；你哭泣的时候，我也会难过。姐妹连心，海茉，你一定吃了很多苦。现在不怕了，有姐姐在，姐姐会保护你，就像小时候那样，有好吃的先分给茉儿，有好玩的让茉儿先玩，你说好不好？……”说着，一滴一滴的泪水从眉妩脸上滑落，她微微地叹口气，望向灰蓝色的天空。

海茉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紧紧地抱住眉妩，合落羽睫，幸福的泪水悄悄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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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易弦茗对易曲烟说了些什么，总之这个任性的小丫头不再闹腾，乖乖收拾了包袱，低着头跟在易弦茗的身后，出了镇影镖局。

“凌儿，你们此去敦煌，路途艰险，要多加小心啊！一切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易弦茗重重地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小瓶，“这里的天甘丸够你吃两个月了，你先拿着，待我找到唐卷云，定帮你拿回解药。即使没有，我就不信这‘追魂散’真的无药可解，你就放心好了！”

“师傅，待徒儿处理完这一切，一定带着姐姐回玉泉山看您，您要多多保重！”易风凌抿紧薄唇，眼眸闪过不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已经长大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就要坚持下去……去吧，去吧！”易弦茗猛一转身，对身边的女儿轻轻声说道，“曲烟，我们回去吧。”

闻言，一直低着头的易曲烟身子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易风凌，眼睛红红的。她慢慢跟去，一步三回首，骑上一匹骏马。

易风凌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驾——”耳边传来马蹄声，只见易曲烟忽然沿途返回，一下来到他跟前。

“凌哥哥，你……一定要回来！”易曲烟拉紧缰绳，语带哭音，“你答应过曲烟，要回玉泉山看我们的，绝对不能食言，知道吗？”

易风凌扬眸一笑，宠溺无限地望着她。

易曲烟又望向海茉，冷冷一哼：“若不是你娘救过我的性命，我才不会把凌哥哥让给你！你给我记住，若是再丢下他，我定不会饶你！”说完，扬起马鞭，一声娇喝，骑着骏马绝尘而去。

看着易曲烟翠衣银鞭的背影，还有那依旧高昂的头，海茉轻轻地笑了，眉目弯弯。曲烟……这算是接受她了吧……

“姐姐，我们也走吧！”说着，易风凌小心地扶着她上了一辆马车，眉妩在车上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要赶在七月十五之前到达敦煌的鸣沙山，鬼节大门开启的时候，也是半月之门重现的时刻。

“驾——”马夫一记响鞭，车轮滚滚驶动，朝着敦煌隆隆而去。

或许，这一切应该有个了结。

【水落石出----敦煌卷】

神秘的老妇

马车行了十日，他们已到西安。离开气候温润的江南，越往北上，空气越发干燥起来。海茉自小在江南长大，又在扬州呆了不少时日，不习惯此处的气候，因而有些水土不服，加上沿途劳顿，不幸感染了风寒，一路上连呕带吐，身体渐渐虚弱下来，面色显得十分苍白。

“先找家客栈住下，休息几日再说吧，不然姐姐……”易风凌担忧地望着海茉，轻轻给她拭去额头的汗水。

眉妩点点头，掀开门帘和马夫说了下。

“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那么虚弱！”说着，海茉避开他的手掌，神色有些不自然。

易风凌眸色黯然，轻轻移开手。烟花之夜，他把肺腑之言都对姐姐说了，姐姐似乎也接受了他，本来一切都能像他期待的那样发展下去，可惜被那些突然出现的脸谱杀手给搞砸了！还有君少卿……想起那个白衣飘飘、眉目俊朗的男子，易风凌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的死，似乎对姐姐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姐姐现在对自己的疏远、客气，多半也是因为他吧……虽然知道不应该，易风凌却不能抑制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快，难道那晚他说得还不够明白，现在的他还不足以让姐姐全心倚靠吗？

“客栈到了，我先进去打理一下，你们在马车里等一会儿！”掀开门帘，眉妩嘱咐道。

易风凌点点头，转头看向海茉。窄小的马车里少了一个人，却并未因此而显得宽敞。两人相对无言，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尴尬。

“里面有点闷，我想下去透透气。”大概受不了这种氛围，海茉突然开口道。

“哦？好！”易风凌缓过神，随即跳下马车，伸出双手，想搀着海茉下车。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淡淡一笑，海茉避开他的双手，转而扶着车门。

“……够了！”易风凌一声轻喝，漂亮的桃花眼里现出几分懊恼。他一个箭步上前，一下打横抱起海茉，不顾她的挣扎，转眼将她抱下车来。

“灵儿……”看着街上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海茉红着脸颊，轻轻出声。身体被抱得紧紧的，任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如果你非要跟我这么客气，我就一直这样抱着你，让大家都清楚你和我的关系！”易风凌炯炯地望着她，幽黑的眼眸里满是醉人的深情，“这样，你就再也逃不了了，对不对？”

“灵儿，你先放我下来！”海茉着急地催促道，神色有几分复杂，赧然、感动、愧疚、茫然……交相出现在脸上，“对不起，灵儿，我……”

易风凌微微一怔，依言放下她：“是我不对，我太急了……”心下不禁一阵懊悔，不是决定了再也不逼她吗？怎么又犯浑了？

“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心里乱得很……”

“我知道了，姐姐！”易风凌打断她的自责，绽开笑容，“我明白的！不要紧，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我可以慢慢等……啊，眉妩姐那边应该好了，我们进去吧！”言罢，牵起她的柔荑，准备向客栈走去。

这时，一个苍老而又涩滞的女声传来：“姑娘，要不要算一卦？”

海茉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手持白布幡子的青衣老妪站在那里，她长袍系帽，脖间的灰色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仅露出一双眼睛，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眼角虽然堆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湛湛有神，透出温柔、慈祥的光。

怎么看着这么熟悉？海茉心头一颤，情不自禁地走向老妪，怔怔地问道：“婆婆，你是在跟我说话么？”

老妪点点头，柔声道：“姑娘可是西去，寻人、解惑？”

话语刚落，两人皆是一惊，易风凌更是握紧了手中的雪柳剑。

目光状似无意地瞟了瞟易风凌握剑的手，老妪笑呵呵道：“不用紧张，老身对你们绝无恶意。”

她转而定定地看向海茉，话语玄而又玄，“此行西去，风波骤起，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不过是空空一场，过去的已经过去，姑娘就不要再惦记了，明白吗？”

这个老妇人的声音虽然嘶哑却轻柔如羽，轻轻地拂去了海茉心里的那抹不安。

奇怪，我从未见过这个婆婆，为什么会无端端对她生出无比亲切的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一样，既遥远又熟悉。

边想着，海茉边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明白。婆婆，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妇深深一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世间万物或有重生之日，可是时间却如流水一般，一旦消逝，就再也不会回头。过去，无法改变；未来，无法预料；只有当前才是你能把握的。”

“您的意思是……我们此行会一无所获？”海茉心一跳，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老妇人似乎知道什么。

“并不是一无所获，就像我刚才说的，时光已逝，一切虚无，重要的是眼前。话已至此，我不便多说，你们去吧。”老妇笑着摇摇头，慢慢悠悠地转身而去。

“你到底是谁？”海茉忽然脱口而出。这声音、这神态为什么她会觉得如此熟悉？

“你已经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这就够了……”声音还飘荡在耳际，没等她反应过来，老妇已转眼不见。

“我已经找到我要找的那个人？”海茉喃喃低语，心里隐约有点明白，又有些迷惑。

“咦，你们下来了？正好，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上去吧！海茉和我一个房间，风凌，你住我们隔壁。”眉妩从客栈里走出来，见两人呆愣愣地傻站在门口，不禁开口道。

“姐姐，我们走吧！”敛回眸中的讶异，易风凌牵起她的柔荑上了楼。

进了客房，刚刚放下包裹，海茉顿觉脸部奇痒无比，有些难受。

眉妩看了她一眼，体贴地说道：“累了吧？我去打盆水，一路上风尘仆仆的，你好好洗洗。”

海茉颔首，顺手拿起桌上的铜镜，低头一看，忍不住一惊，紧紧地抓紧了镜沿。怎么……怎么会这样？镜子中反射出来的是一张苍白微青的脸孔，右脸如常，只是左脸……左脸像被抽干了水分，微微凹陷，紧紧地贴着脸颊，似乎没有了血肉。

海茉一下想起她透过湖水看到的自己，她亲手揭下了左边的脸皮……那是……那是没有血肉的森森白骨。

是啊，她是半脸人，难道她又要变成那副恐怖的模样了吗？

“啊——”的一声，海茉忽然推开铜镜，捂住自己的双颊大声粗喘。如果真的变成那副模样，她该怎么办？去撕别人的脸皮给自己遮掩？不！她不能那么做！这双手已经沾染血腥，害死了几条人命，她不能再那么做，不能！……她会得到报应的，一定会的！

“怎么了？”眉妩刚进门就听到声响，连忙放下水盆，急匆匆地来到她跟前。

“我该怎么办？姐姐，我该怎么办？我的脸……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海茉回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哀伤。

眉妩一看，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把海茉扶起，让她倚着床坐好，安抚地说：“别担心，交给姐姐，没事的！”语毕，转身走到水盆前，将毛巾放进里面浸湿，然后微微拧了拧，又走回海茉身边。“看好我怎么做，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要慌张了。”边说，便将湿毛巾贴上海茉的左脸。额头，眉眼，鼻梁，脸颊，最后是嘴唇，眉妩细细地一点一点地擦着，动作轻柔，神色肃穆。

水珠一沾上海茉的脸，马上就钻进了她的皮肤里，似乎有了灵性一般。不知过了多久，脸颊渐渐吸饱了水分，变得丰满起来，泛出柔润的光泽。

看着皮肉起了变化，眉妩轻轻舒了一口气，乌黑的唇瓣缓缓扬起。她又沾了一些水，加大力度擦拭了好一会儿，平静无波的眸子这才闪现出安心的神色。

“好了，你看看！”眉妩将翻倒的铜镜递给她，脸上笑意盈盈。

海茉微愣，颤巍巍地接过铜镜，深吸一口气，慢慢照看。只见刚刚凹陷的左脸已经丰盈如昔，和右脸并无不同，而且白皙细腻，泛着淡淡的桃红，气色比刚才好了许多。

“这……”海茉惊异地望向眉妩。

“上次在山间，我也是用这种方法让你恢复了正常的容貌。我们半脸人体质特殊，只要多洗洗脸，就能让萎缩的面皮恢复正常。不过……”眉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飘向窗外，“不过撑不了多久！”

“什么……意思？”海茉一惊，手中的铜镜一下跌落在地，摔成了好几块。原来，那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若不是姐姐帮她遮掩，说不定她早就吓坏了别人。

“我们半脸人，顾名思义，只有半张脸。虽然出生时和常人无异，可一旦与男人交合就会露出本来的面目。”闭上眼眸，眉妩有些不忍地说道，“你因为和大人……所以身体发生了变化，慢慢地会变成你真正的模样……”

“真正的模样？！然后呢？我也必须像冉夫人那样撕人脸皮，来遮掩这不人不鬼的样子么？”海茉苦笑着摇摇头，眼眸尽是绝望。

“其实，我们半脸人本来安静地生活在南海边的边陲小镇，与世无争。那里全是半脸族人，因此，即使露出了真面目，也不需要遮掩，更不会有撕人脸皮的情况发生……只不过，三十年前，发生了一场灾难，全族尽毁，死伤无数。剩下的族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知去了何方！”虽然说着这样惨烈的往事，眉妩的语气却全然没有半点激动，“这些都是我和大人寻找他父亲的时候辗转听说的，至于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

“那你是怎么知道……”海茉摸了摸自己的脸，欲言又止。

眉妩展颜一笑：“小时候，我常常看见娘亲在溪边洗面，后来又一直调查冉瓣，才知道这个法子可以暂缓我们变成半脸人的模样。”

娘亲？对了，娘亲生下了她们，一定也变成了半脸人的模样。那个时候，她和现在的自己差不多大吧？孤身一人，还带着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是不是也很害怕不安呢？自己一直埋怨着她，却从不曾站在她的立场去设想……实在是……太自私了！

海茉心里一酸，不禁又想起了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常常唱的那首摇篮夜曲，缥缈空幽，却温意融融，暖人心脾；还有那香气四溢的桃花糕，入口即化，甜糯无比，每次都馋得她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下去。怎么能忘了呢？娘亲曾经那样温柔地爱着自己……她会丢下两个女儿，一定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吧？

她应该也有爹吧？为什么爹没有陪在娘亲身边呢？是不是看到了娘真正的样子，害怕了？厌恶了？嫌弃了？如果灵儿见到她半人半鬼的面目，会不会也……

想到这里，水眸一下变得黯淡，即将变成半脸人的她怎么能跟他在一起？

“海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像是察觉到她所想的，眉妩淡淡地望向她，笑道，“虽然在我心里，易风凌比不上大人，可是，他这一路对你的百般呵护、细致照顾，我都看在了眼里，相信你不会没有感觉。他已经知道了你所有的秘密，还能这样对你，说实话，我很感动。既然他都不怕，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你说什么？灵儿都知道了？”心一跳，海茉颤声问道。

“是我告诉他的。我不想看你老是这样患得患失的……现在你知道了，他不在乎你是不是半脸人……幸福近在咫尺，你为何要一直逃避？此去敦煌，吉凶未卜，祸福难料，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你们能在一起的时候呢？”说着，眉妩轻轻地抱住她，在她的颈窝处摩挲不已，“海茉，我的妹妹，我希望你能够幸福，即使用我的生命去换，我也愿意！”

海茉心中一暖，也紧紧地拥住她。

时光突然倒退，二十三年前她们从母体出生的时候，也似这般紧紧相拥，互相依靠，如此自然，亦是本能。

行至敦煌

休息了几日，他们又开始上路。塞外草衰，朔风如刀，往西行去，风沙渐渐大了起来。

海茉望着车外，感觉灵儿的眼光一直黏在她身上，不禁有些紧张。车里只有她和灵儿，那日在客栈和眉妩相谈后，眉妩这几日一直给他们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除了吃饭，其余时间都和车夫坐在外面。

马车颠簸得厉害，正想着，胃部一阵恶心，她连忙捂住嘴唇，旁边的易风凌眼疾手快地给她端来一个盆盂，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只是干呕，并未吐出什么，海茉深吸一口气，接过手帕擦拭嘴角，微微一笑：“谢谢！”话没说完，脸颊一热，易风凌忽然上前轻吻，如蜻蜓点水，片羽拂过。海茉心一颤，连忙捂住脸颊，一层嫣红浮上她的俏颜。

“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易风凌俊朗一笑，大掌轻轻抚上她通红的脸颊，慢慢摩挲。

那掌间的温度灼烧了海茉，她觉得脸颊似乎更热，却又不知如何拒绝。

“我知道姐姐在烦恼什么？灵儿虽然年轻，却也闯荡江湖多年，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幽灵九魔，你知道他们长成什么样子吗？这边的牙齿足有一米多长，眼睛血红，鼻大如槽。姐姐即使变成半脸人，也比他们好看多了。”易风凌夸张地比画着，含情的双眸一直注视着她。

神色一冷，海茉推开他的手掌，淡淡说道：“你不要拿我寻开心了。”

易风凌一顿，停了半晌，低声道：“我怎么会拿你寻开心？我只是想告诉姐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吗？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真正的模样！”海茉轻声一笑，水眸淡淡地看向他。

“不就是少了半张脸吗？灵儿会帮姐姐找齐！”

“灵儿还年轻，又生得俊俏，肯定会招许多女孩喜欢；而我呢，已经二十三了，不过是一个失了贞洁的老女人，怎能……”

“姐姐忘了吗？那晚我对你说过的，你就是你，世上只有一个你，我爱的也是你。”易风凌深深地注视她，漆黑的瞳眸融融一片。

海茉别过脸，不敢再与那深情的目光相对。灵儿的心意，她不是不明白，只是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后，她真的无法再和从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和他在一起。

“相信我！”易风凌握住她的柔荑，用力攥紧，眼神坚定，“这一切结束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海茉的小手被他覆在大掌里，紧紧的，暖暖的，似乎有着无穷的热力。她心一跳，结束之后……她和他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车轮滚滚，马车隆隆，载着他们朝着黄沙瀚海的敦煌驶去。

临近敦煌，大风渐起，景色惨淡，满眼的浓绿逐渐被深浅不一的沙黄渐渐吞没。走了半个多月，沿途经过的几个城市也愈发萧条，从繁华富庶的扬州渐渐行到西边的偏僻小城，秀美的亭台楼阁也被黄土泥沙的朴拙建筑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的是骄阳的炽烈和沙土的腥味，滚滚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着街上的行人。

海茉掀开车帘，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安地向街上四处张望。长若瀑布的黑发早已用簪子全部挽起，可颈后及背部依旧是燥热不断，香汗淋漓。

“这是到哪儿了？”海茉回头问眉妩。

“应该快到神羽山（即现在的三危山，古时称之为神羽山或者碑羽山）了，敦煌就快到了。”眉妩静静地注视窗外，神色愈发肃穆。

“你怎么了？”看着她凝重的表情，海茉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眉妩微微一笑，“只是离答案越近，越感到紧张罢了。”

“不用担心，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我们姐妹都一起面对！”

“嗯。”

见眉妩额间沁出不少汗水，海茉俏皮一笑，“不过，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你这头长发弄弄，不然我亲爱的姐姐还没到敦煌，就要被活活热死了，呵呵！”边说边起身帮她将后面披散的长发盘起，接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簪子固定，“这是我在途中买的，天气越来越热了，姐姐每天披散着长发，怎么受得了？”

“你……”眉妩怔了怔，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样是不是凉爽多了？”海茉拍拍手，笑着坐回她身边。

“以前……都是娘亲帮我梳头的……”眉妩微愣，眸子里染上几分落寞，“她消失后，再也没有人帮我盘发了……我真的很想她……”

“姐姐……”海茉语音凝噎，握紧她冰冷的双手，一字一句说道，“还有我不是吗？等找到娘亲，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到时候，我和娘亲每天都帮姐姐盘发，好不好？”

眉妩笑了笑，脸上一片感动。

“只是……娘亲为什么要丢下我们？”海茉愣了愣，眼里闪过不安，“还有……为什么我们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父亲，他又在哪里呢？”

“小时候我也问过娘亲，可她总是笑而不答，然后站在窗边静静地凝望一个下午。”眉妩叹口气，“我们半脸人皆是女子，如若和其他男子结合，便是背叛，我想娘亲也不是有意的，她和父亲……”

黯下眸光，海茉似乎明白了什么。娘亲一定深爱着父亲，可是这样又背叛了家族，所以她带着她们四处流浪，有家归不得，有人爱不得。

“娘亲的消失或许和半月之门有关，不然她为什么要把咒语分成两半告诉我们，然后又把我们丢弃？”眉妩银牙一咬，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娘亲的怀里睡着后，醒来便在荒山野岭，娘和妹妹都不见了。从此，她四处漂泊，寻遍千山。

“喝点水吧。”易风凌掀开车帘上来，将手里的鱼皮水囊递给她们，脸上大汗淋漓。

海茉连忙上前给他擦汗，心疼道：“你先喝吧，看这一脸的汗。”

易风凌抹了把脸，俊朗一笑：“你们先喝吧，我还得下去找个地方住宿，不然咱们今晚就要露宿野外了。”说着，又跳下了马车。

海茉摇摇头，叹口气。说来也奇怪，他们已经到了敦煌附近的小城，本以为寻家客栈并不难，却没料到偌大的城镇竟无一家客栈，敲门去一般人家借宿，可那些百姓总是满眼惶恐地看着他们三人，像是遇见了鬼怪一般，坚决不肯收留他们。

难道我的脸吓着他们了？海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很正常啊，柔软而有弹性，没有什么异常啊？因为沿途天气越来越干燥，这一路她都十分注意，生怕自己的脸因为缺水而再次萎缩，每天临睡前都会用清水细细地擦拭好几遍。她又取出铜镜仔细打量了一番，还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唉，奇怪，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看着海茉满脸疑惑，眉妩笑道：“现在已是七月，临近鬼节，这里民风保守，一般在这个时候不会让外人住进自己家里，怕沾染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海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眉妩淡淡一笑，眼神飘向窗外。七月十五的鬼节，越来越近了……

神秘村落 疑云丛生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下，海茉和眉妩对视一眼，连忙下车。

“姐姐，”易风凌的声音传来，饱含着欣喜，“总算找到了，今晚我们就住这里吧。”

海茉和眉妩下车一看，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城镇，来到一个偏远的村落，灰瓦泥墙、高低不平的房子错落有致，烟囱里正袅袅地升起缕缕炊烟。

“凌儿这里是？”海茉疑惑地打量四周，附近黄沙满地，没有水域，树木枯无，只有几片晒得焦黄的树叶疲惫地在阳光下打着卷儿。这皮毛不生之地何来那么多人家？

“刚才打听了一下，这里是禺氏后裔居住的地方，再往南就可到达神沙山（现在的鸣沙山），我们今晚就先在这里住宿。”易风凌接过包袱，心下也甚觉奇怪。按理说，这儿与城里相隔甚远，附近又没有活水，应该是不会有人居住的。可眼下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家，他们是如何解决水源问题的？

带着疑惑，他们一行三人连同车夫一起进了村子。里面人声嘈杂，混着家禽鸣叫，喧闹一片。此时已是斜阳夕照，村姑晃动着手中的面盆、椰瓢淘米洗菜，相互大声谈笑；几个黄发垂髫的小儿互相追逐嬉戏，撒欢似的满地跑；几名老者笑呵呵地倚着门扉，一派其乐融融的热闹景象。

易风凌他们刚进去，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和城镇里的人不同，他们毫无畏惧之色，笑嘻嘻地蹲在一旁指着画着，低声说笑，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你们觉不觉得这里的人有些奇怪？”海茉小声地对其他两人说道，那一双双兴奋的眼睛盯得她十分不自在。

易风凌点点头，和眉妩对视了一眼，这个村落乍看热闹无比，可是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他们怎么说也是陌生人，可这里的人似乎全无戒心，从进村开始，就争相把他们拉进自己家里做客，有些人甚至已经为此吵了起来，声音洪亮，嘈杂一片，十分的刺耳。要说是民风淳朴，他们也太过热情了吧。

“铛——铛——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来，海茉往前方一瞧，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站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把大锤，正在用力地敲打着什么。炉子里面火光熊熊，喷溅火星一片，映红了他的面容，远远望去，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他嘴里念念有词。

海茉心下好奇，不自觉地走近了一点，细细打量。那大汉衣衫褴褛，灰白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披散在后背，似乎好久没有梳洗过，浑身散发着阵阵恶臭。海茉胃里一阵翻滚，忍不住用手掩住口鼻，低头看他手下捶打之物。那是一把环形弯刀，轮廓颇似弯月，已经被下面的炉火烧得通红一片，泛着暗红的光泽。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大汉一边挥汗如雨地捶打，一边喃喃地絮叨，浑浊不堪的双目睁得溜圆，迸射出凌厉之光，眼底的层层血丝清晰可见，微微上挑的眼角因为过分的睁瞪，已有不少裂纹。

海茉看着他疯癫的模样，心里顿时一跳。

“别看了，我们赶紧找户正常点的人家借宿去吧。”眉妩皱紧眉头，拉着海茉就要走。

“姐姐，我总觉得这大汉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海茉迟疑地说着，眼角的余光瞥向易风凌，却见他跟在后面，正回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大汉捶打的环形弯刀。

“叽喔叽喔喔……喔哒……叽喔喔喔喔……”一声凄厉的鸡叫响起，海茉只觉眼前一红，一股熟悉的腥臭液体一下扑溅到脸上，滚烫黏稠，令人作呕。

她一震，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衣裙和手指，鲜红一片，刺目无比，再看向地上，血迹斑斑，一个红冠鸡头被完整地剁下，瞪着灰白的眼珠静静地躺在她的脚下。

血！红艳艳的鲜血！！

海茉心一跳，双腿几乎站立不稳。眉妩连忙抱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安抚道：“别怕，别怕，只是鸡血而已”。

“怎么回事？”易风凌迅速上前，看着海茉颤抖不已的样子，眼光凌厉地扫向旁边一个村妇。

“哎呀呀，真是对不住！姑娘，没有被吓坏吧？”村妇布满褶子的黝黑面容上充满愧疚之色，她手忙脚乱地上前，慌慌张张地想给海茉擦拭，却被易风凌拦下。

“你们是外乡人吧？”村妇一手拾起地上的鸡头，一手拎着没有鸡头的鸡身，僵笑道，“今天是初七，晚上我们要举行祭月礼，这不，杀只鸡想等祭祀时用，不巧惊到了姑娘，真是对不住啊！”这妇人语气倒算诚恳，只是声音尖细至极，活像小孩子被捏住嗓子发出的哭喊，十分刺耳，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眉妩摇摇头，表示没事，拿起手帕，给海茉擦去脸上的血迹。

易风凌皱紧眉头，问道：“什么是祭月礼？”

“祭月礼是我们这里的岁时礼，每年七月初七晚上举行，是保佑我们族落丰产和男女繁婚的祈祷仪式。”村妇转了转浑黄的眼珠，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这位小哥可曾婚配？如果没有，今晚可是个大好机会呢！你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当晚就能……”

“好了，我知道了。”易风凌打断她的话，转而走向海茉，轻声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还好。”海茉轻轻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见海茉脸色确实好多了，只不过呼吸还有些急促，易风凌轻舒口气，放下心来。

“对了，你们找到地方住了么？不如来我家吧，嘿嘿嘿嘿……”村妇追了上来，眼里精光闪动，露出几分奸诡，尖细的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谢了，我们已经找到地方了。”易风凌手一挡，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迅捷的身手。为什么这一幕看起来似曾相识？她……真是个普通的村妇么？

“这样啊，那就算了，不过今晚的祭月礼一定要来参加哟，嘿嘿嘿嘿……”

海茉闻声，不禁回头看了那不住嘻嘻尖笑的妇人一眼，又转眸盯着地上的那一滩鸡血，褐眸眯起，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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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寻了半天，住进了一个名叫悉摩的大叔家里。

悉摩大叔五十多岁，感觉上言谈举止比较正常，为人也非常热情好客，很快便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招呼他们吃了个饱，并诚挚地邀请他们参加晚上的祭月礼。

夜幕很快降临，天边的余霞被黑暗涂抹，一道弯弯的月牙凝在半空，颜色有些暗淡。

附近几个村落户户烛火通明，人们在四周荒无人烟的黄沙之地点起火把，然后纷纷来到村落中央的广场，架起火堆，宰杀牛羊，跟随着祭司准备行祭月大礼。

一抹兽油点燃的烛光，映亮了祭司肃穆的容颜。她对着兽烛念念有词，然后用它点燃了放在广场中央的一堆草垛。瞬间，火光冲天，草垛的四周迸发出绚丽的火色，熊熊的火焰如同浴火的凤凰，在草垛上空肆意燃烧着。

“庆吾安康，佑吾丰产，祈吾福延，月半神祭，保吾全族！”随着祭司高亢的女声，四周的人们纷纷下跪，朝火焚拜。

祭月大礼完成之后，盛装的村民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等待着“合子”仪式的开始，庆典活动的序幕这才算正式展开。

“合子”是祭月礼中最为重要的环节，族内未婚的男女会在这个仪式上挑夫择妻，互换信物：男子将雕刻成自己模样的木偶送给心仪的女子，女子若同意，便将头上戴着的月银梳相赠，即完成互许终身的过程，反之亦然。

听了悉摩大叔的介绍，易风凌他们心中顿时了然，原来所谓的祭月礼，就是族内未婚男女的相亲大会啊。

“你笑什么？”易风凌望着忽然发笑的海茉，眸中闪过惊艳。

傍晚时发生的意外，将海茉的衣衫全都弄脏了，因此清洗过后，她换上了干净的青色染绿裙，将两颊的鬓发辫成了几股麻辫，挽成花口状，头上还插了一枝当地特有的笪合花，看上去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没什么。”海茉看着熊熊的火光，展颜轻笑，“听悉摩大叔说，这边女子给男子准备的月银梳，还真是用银子做的呢！我想灵儿今晚一定能收到不少，我们回去的路费可就有着落了。”

“扑哧”一声，旁边的眉妩也轻笑出声，促狭地瞥了易风凌一眼。

易风凌深吸一口气，抿了抿薄唇，勾出一抹风流肆意的浅笑，将手伸向海茉：“给我！”

“什么？”海茉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他要的是什么，眼眸不安地别过，飘向火堆旁载歌载舞的人群，按住心跳，“我……可没有准备。”

未婚的男子们早已坐立不安，纷纷起身投入到舞蹈中。熊熊的烈火照亮了一张张俏丽的容颜，妩媚的女子们扭着多情的舞姿，羞涩地望向周围的小伙子，挽住如云卷发的月银梳映着火光，熠熠生辉。

易风凌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形人偶，慢慢地递给海茉。

海茉一愣，望向火光下明亮温柔的俊美脸庞，心跳如雷。怪不得灵儿吃完晚饭忽然消失了一会儿，是去准备这个了吗？他……

“时间太过仓促，所以雕得不好，姐姐收下吧！”说着，易风凌忽然朝着她单膝跪地，漂亮的桃花眼湛亮如星，目光紧紧地望着她，“嫁给我吧！”清朗低沉的声音里饱含着浓浓的深情。

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刺啦”一声绽开了朵朵鲜花，海茉心神一恍，像是喝了陈年佳酿，一时之间有些晕眩。

“嫁给我吧，姐姐！”醇厚如酒的嗓音再次传来，易风铃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如炬，唇角含笑。

海茉心慌意乱地望向旁边的眉妩，不知道该怎么办。眉妩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朝着易风凌的方向递了个眼色，示意她接下木偶。

“我……灵儿这……”海茉惊慌失措地攥紧手心。灵儿是在向她求婚吗？她真的可以接受吗？

“收下！收下！收下！”不知何时，载歌载舞的人群一下涌到他们面前，兴高采烈地将他们团团围住，大声嚷嚷着起哄。

“我不想做你的弟弟，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永远保护你！”易风凌再次说道，俊朗的面容一片认真，“因为……我爱你！”

心开始剧烈地跳动，海茉的眉眼似月牙般弯起，她……没有听错吧？灵儿真的……真的爱上她了吗？如果这是场美梦，她可不可以自私一回，偷偷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可以吗？想着，她颤颤地接过木偶。

周围忽然迸发出潮水一般的掌声，年轻的男子纷纷吹着口哨声，兴奋地大叫：“亲一个！亲一个！”

易风凌缓缓起身，俊美的脸庞逐渐逼近，多情的双眸似乎浸染了无尽水意，眼波泛动。

忐忑不安地看着那张惑人心魂的薄唇离自己越来越近，海茉几乎忘了呼吸，小嘴下意识地轻启，微微喘气。

在两唇只有毫厘之距的时候，易风凌忽然停了下来，他狡黠地看了看四周喧闹的人群，一把握住海茉的柔荑，拉起她朝前方跑去。

终于来到一个僻静之地，易风凌将海茉拉到一棵树下，轻轻喘着气，看着她不解的神色，促狭一笑：“姐姐失望了？”

海茉下意识地点点头，忽然又猛地摇头，小脸一片通红，刚才她以为灵儿要……

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易风凌轻笑出声：“我可不想当众免费表演。”

海茉有些失落地点点头，忽觉浑身一紧，被灵儿牢牢地压在树下。纤腰被他紧紧地钳住，腰间一片火热，气氛一下暧昧起来。

“知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易风凌灼灼地盯着海茉，喘气忽然加重。看惯了海茉穿粉衣的样子，如今她忽然换上鲜嫩如翠的绿衣柳裙，易风凌只觉眼前一亮，感到她整个人散发着说不出的娇媚和……妖娆，却又带着一股天真无邪的纯真。

海茉笑着摇摇头，眉眼弯弯，水眸里波光盈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真的不知道？”盯着那红艳迷人的樱唇，易风凌的眸色渐渐幽深。

唇角轻轻上扬，海茉忽然踮起脚尖，偏过脸颊，在易风凌的酒窝处轻轻一吻，然后抿了抿粉唇，笑盈盈地望向他。

“是在邀请我吗？”易风凌戏谑一笑，毫不犹豫地印上心里念了很久的柔软唇瓣，温软的舌在她口中轻舔慢捻。

海茉浑身一颤，身上顿时窜出一股火热。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尖开始蔓延，然后，席卷全身。整个身子瘫软不已，使不出一点力气，她搂着易风凌的脖子，像是抓到了海上的浮木一般，迫切地与他交相缠绕。

易风凌紧紧地拥着海茉的身子，力度越来越大，他疯狂地深吻着，那柔美芳香的气息烧得他几乎窒息。喘息逐渐加重，连连颤抖的娇躯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让他心悸得不能自已。深吮慢吸，舌头如灵蛇一般与她嬉戏，大掌急不可耐地朝她腰间摸去，轻轻一扯，系带缓缓飘落。

海茉不住地大声喘气，身体战栗得更加厉害，这颤抖的欢愉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并掏空……

渐渐地，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并没有发出声音，可耳边却逐渐响起了阵阵呻吟，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断断续续，幽幽地飘散在四周，夹杂着无限的欲望与诱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啊……”难耐的娇吟夹杂着男性的嘶吼从远方不断传来，激起无数绵绵的回音，迷人心智，蛊人心神。

海茉似乎抵御不了这种引诱，难耐地仰起了头。猛地，身上一凉，密密麻麻的热吻沿着脖颈一路而下，滚烫的大掌忽然覆上她胸前的柔软，轻轻揉捏。身体仿佛要爆炸开来，又仿佛要被烈火所熔化，那极致的快感让她心底迸发出汹涌如潮的热浪，唇边不禁轻轻逸出呜咽般的呻吟。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传来，打断了这片刻的火热迷思。海茉一惊，神智一下清醒，她连忙推开易风凌，护住自己几乎□的上半身。

眼底的火焰还没有熄灭，易风凌按着海茉的肩膀剧烈喘息，俊容潮红。刚才是怎么回事？定力一向不错的自己居然失去理智，像个野兽般急不可耐，差点走了火。他原本只是想单纯地亲亲姐姐啊……黑眸闪过一丝懊恼，他微微别头，胡乱地帮海茉整理好脱落的衣衫，手掌不小心碰到那柔软丝滑的细嫩肌肤，像被火燎到似的，他一下弹开，微微喘气，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海茉急忙穿好衣衫，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看着灵儿神色复杂的模样，她也羞红了脸蛋。刚才他们……

“嗯……啊……”又是一阵高昂的呻吟，他们两人一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火堆四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蠕动，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海茉和易风凌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朝那里走去。眼前的情形让他们大吃一惊，海茉慌忙转头，脸色像滴血一般的潮红。

刚才还围着篝火跳舞的青年男女，此刻居然幕天席地地纵情交欢，一对又一对，衣衫尽去，躺在地上，滚动不已。

易风凌眯起双眸，隐隐觉得不对，此处的民风再开放，这些村民也不可能像野兽一般露天□。他又联想到自己刚才和姐姐……差点擦枪走火，如果不是被那阵脚步声惊扰，恐怕现在也已经跟他们一样了……这其中必有古怪！

期待已久的幸福

“啊！”身后传来惊呼声，易风凌回头一望，原来是眉妩，刚刚听到的脚步声应该就是她的吧。

“他们……”手指向一地白花花的肉体，眉妩面色泛红，眸中一片震惊和不解。自从进了这个村落，她就总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村民的热情和嬉笑都显得不太正常，充满了诡异之感。刚才她听见外面响起了奇怪的声音，担心海茉他们出事，这才循声找来，没想到竟看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们也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易风凌话音未落，忽被海茉打断：“你们听，什么声音？”

“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浑厚的男声响起，沉重的步伐混乱虚浮。[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海茉和眉妩同时一惊，这个……不是开启半月之门的咒语吗？虽然只是诗头①，并不是完整的咒语，可是除了他们，此地还有谁竟会知道这个咒语，并在这个诡异的夜晚将它大声地吟了出来？易风凌也握紧了腰侧的雪柳剑，警觉地望向四周。

“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声音渐渐近了，只见茅屋后面走出一个大汉，长发披散，衣衫褴褛，手中拖着一把环形弯刀，在地上划出一阵火花。

这个人不是傍晚时在村落里见过的打铁大汉吗？

只见他形态疯癫，面容狰狞，瞪着如牛眼一般的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嘴边还念念有词：“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

那声音似乎充满了魔力，在耳畔不断回响，海茉定定地盯着走过的大汉，眼眸眯起，一股不可控制的巨大力量忽然蔓延全身。她一下跳出，拦住大汉的去路，抓着他的衣襟，颤声问道：“你念的什么……你说，念的什么？！”

一向安静温柔的海茉忽然变成这般疾声厉色的模样，易风凌和眉妩皆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制止。

那大汉没有挣扎，嘴里依旧念着那两句，猛然用力一晃，将海茉推出，铁青的脸一下逼近他们，双目血丝暗涌，露出森森白牙，朝他们嘿嘿一笑：“骗人的！骗人的！他们都是骗人的！”说着说着，忽然狠狠跺脚，手中的环形弯刀不住地往地上戳去，“他们骗我！他们骗我！一切都是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说着，越过他们，又蹒跚地朝前一步一步走远。

海茉被易风凌和眉妩从大汉身边拉开，却依旧紧紧地望着大汉，唇瓣不断地颤抖。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团团围绕。耳边似乎充斥着不同的声音，皆在喃喃不断地念着那句咒语，鲜血、人皮、白骨、脸谱一下子全冲进她的脑海中，混成一片。强烈的不安陡然蔓延全身，她急需一些东西来舒解。

是什么？是什么？她要的是什么？

白天沾血的鸡头一下从脑海里闪过！对，是血！鲜血，红艳艳的鲜血！她需要这些，迫不及待地需要这些，还有……

涣散的眼光飘向易风凌，看着他满脸担忧的样子，海茉一阵哆嗦。不！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可怕的模样！刚才片刻的亲热温存已经牢牢印入她的心底，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她不想再让它们溜走。不能！不能！千万不能让灵儿知道她的真实面目！她需要一个东西遮挡，急切地需要……

眸光一利，褐色的眸子荡漾出妖异暗红，海茉往旁边一抓，冰凉的手指死死地掐住眉妩的咽喉，唇角忽然浮现一抹残忍的笑容。

“姐姐！”易风凌大惊，连忙钳住她的皓腕，想将她从眉妩身边拉开，却发现海茉的力气突然大得惊人，就连他也不能撼动分毫。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海茉，她……究竟怎么了？

体内有一股冲动拼命叫嚣，海茉望着皱紧眉头的眉妩，越来越兴奋。是的，撕了她！撕了她的脸皮！只要她的脸皮盖在自己的脸上，就再也不会有人看到自己恐怖的真面目了！再也不会！灵儿也永远不知道！是的，只要轻轻一撕……轻轻一撕……

海茉阴阴一笑，左手缓缓地抚上眉妩额头的发迹线，不断地摩挲。

眉妩粗粗地喘着气，面容一片平静。她深深地凝望着海茉，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水从苍白的脸颊悄悄滚落，乌黑的唇瓣却漾起浅浅的弧度。

温热的泪珠滴到微微发颤的指间，海茉一愣，眸中的寒光顷刻散去。她全身一僵，缓缓地松开了手指。

她……刚刚做了什么？她要掐死自己的姐姐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水眸渐渐清亮。她刚才怎么了？怎么会想要撕下姐姐的脸皮？她到底是谁？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

海茉紧张地望着易风凌，颤抖地摇头。灵儿看见了吗？他看见了吗？他知道自己可怕的模样了吗？怎么会这样？她居然会想杀人？而且是……当着灵儿的面去杀自己的姐姐？！可是刚刚……心里滋生出来的欲望好像洪水猛兽一般汹涌澎湃，她根本就控制不了！控制不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心口一窒，海茉两眼一闭，一下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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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易风凌回过头，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海茉，担忧地问道。

眉妩站在窗前，看着深深的夜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时间竟那么短……那么短……”

“什么时间？你的意思是……她就快要变成半张脸了，是吗？”倒吸一口气，易风凌心疼地望着海茉那渐渐凹陷下去的左脸。

眉妩皱起眉：“半脸人一旦破除禁忌，脸皮就会日益萎缩……同时，他们会生出源源不断的欲望与力气，为了掩饰自己，他们便会……便会……”

“撕人脸皮？”易风凌慢慢接道，神色忧虑，他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总是那般惶恐了。

眉妩点点头：“这样下去，妹妹会越来越无法控制体内的那股力量，如果再找不到新鲜的脸皮，她左脸的皮肉马上就要溃烂成骨，到时，便真的只有半张脸了！”

易风凌重重往后一退，深深地望向海茉，一脸凝重：“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或许只有一个！”眉妩转过头，平静无波的眼眸闪过一丝异芒。妹妹，如果你能得到幸福，那么即使牺牲一切，我也无所谓！

易风凌正想问是什么方法，却见海茉慢慢地睁开了眼眸，他大喜，慌忙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柔荑，柔声问道：“好些了吗？”

海茉缓缓起身，水眸飘向易风凌，颤声问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易风凌迟疑了一下，慢慢点头。

“你们谈吧！”淡淡丢下一句，眉妩转身走出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他们。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海茉再次颤声轻问，瞳眸中雾气隐现。

易风凌剑眉紧锁，万般怜惜地抚上她的左颊。

“不！”海茉一下挣脱开去，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颊。不用照镜子，她就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一到晚上，如果没有洗面，她的左脸就会凹陷下去，如风干多年的僵尸，可怕狰狞。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纷纷滚落，她蜷缩在床角，不住地喃喃低语：“不要看……不要看……”

易风凌心里一紧，连忙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清了清喉咙，缓缓说道：“我叫你‘海茉’好吗？”

海茉一怔，停止抽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忘了吗？”易风凌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含情的眸子柔光一片，“你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不是吗？所以我不能叫你‘姐姐’了，以后就叫‘海茉’，好吗？”

心神一颤，刚刚止住的泪水涌得更凶了，海茉摇着头想从他怀里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清朗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回旋：“海茉！海茉！海茉！”

那声音深情无限、温暖轻柔，渐渐击退了海茉心底的不安。她停下动作，抬头扬眸，泪眼婆娑地问道：“你……不怕吗？”

易风凌和她静静对视，唇角勾起一抹深情的笑意：“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怕呢？即便你真的变成半张脸，我也不在乎！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妻子？她……真的可以成为灵儿的妻子吗？

海茉一震，心底那块压抑已久的巨石忽然重重落地，在心底激荡出久久的回音。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易风凌，一时间忘了遮掩自己的面容。

奇）“你忘了吗？我们说好永远不分开的。”莹澈的瞳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深情，易风凌紧紧地握住她颤抖的手指，两人就那么久久凝视，融融的暖意在心底来回荡漾。

书）这时，远处一声鸡鸣，天边浮现一抹鱼肚白，一丝金色的亮光忽然划破黑暗，托着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网）屋内的光线渐渐明亮，阳光一点一点地射进窗棂，照亮了两人的面容。

易风凌温柔一笑，在第一缕阳光射进的那一刹那，轻轻吻上海茉的左颊，先是柔润的嘴唇、鼻尖，然后慢慢上移到眉眼，最后定在她白净的额头，温柔缱绻，缠绵不已。

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海茉轻轻合落羽睫，静静地享受着这甜蜜的轻吻，心荡神摇。这……便是期待已久的幸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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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冷风吹来，易风凌睁开眼睛，忽然发现四周有些怪异，他们居然躺在荒郊野外，周围一片静匿，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有些可怕。他连忙叫醒海茉和眉妩。

“这是怎么回事？”海茉讶异地望着四周，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天亮的时候，他们突然感到十分困倦，于是便在屋内小憩了一会儿，怎么一觉醒来却躺在了这种地方？昨日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村落，还有他们居住的屋子全都不翼而飞，只有马车孤零零地被遗留在一旁。

四周萧瑟一片，丝毫没有人生活过的迹象，那些村姑、小儿、老者也全没了踪影，好像本来就不存在似的。昨日的欢声笑语、热闹狂欢仿佛是一场梦，一觉醒来，人去楼空。

他们三人惊疑不定：眼看着离半月之门越来越近，这些奇怪的村民是不是和半月之门有关呢？

“不要管这些了！时间不早了，还有不到七天，我们必须在七月十四的晚上赶到神沙山！”说着，易风凌整理好马车，正要招呼车夫赶车，却惊异地发现昨晚跟他们住在一起的车夫居然也不见了。

带着疑惑，三人上了马车。易风凌坐在外面驾起了马车，一声鞭向，带着海茉和眉妩，朝着浩瀚无边的黄沙荒漠一路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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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这句诗是根据陶渊明的两首诗改编，前半句出自陶渊明《杂诗十二首》的“白日沦西阿”；后半句出自陶渊明的《挽歌》中“他人亦已歌”。）

半月之门

跟着一行商队，他们总算在七月十四赶到了神沙山①，一眼望去全是漫天的黄沙，浩瀚如海，连绵不绝，犹如同一条金龙蜿蜒而去，无边无际。

沸浪滚滚，炎风吹沙。海茉顶着头上的炙日下了马车，撩开斗笠上的纱帘轻轻拭汗。为了方便在沙漠中行走，他们向商队买了几套行头，水囊、干粮、披风、斗笠……一应俱全，可依旧有些不适应这里的炎热干燥。

看惯了江南烟雨蒙蒙的秀丽景致，海茉被这波澜壮阔的沙漠奇景所吸引。满眼浩瀚无边的金色黄沙和湛蓝的天幕在远方汇成一条直线，明丽的金和透亮的蓝交织在一起，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两种颜色，美得夺目，绚烂得让人晕眩。

“海茉，你看！”眉妩忽然指向下面一道弯弯似月牙形状的湛碧。海茉定睛一看，竟是一泓池水，水色青蓝，透明见底，在这个四周都是漫漫黄沙的沙海中格外的显眼。她和眉妩大喜地朝下跑去。

“这就是月牙泉吗？”海茉惊喜地轻掬一把湖水，凉爽清透，满池的幽幽碧色一下消除了身上的燥热。以前在挽芳楼曾经听那些达官贵人说起过，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亲眼见到。

眉妩点点头，一向清冷的容颜也泛起了几分惊奇与喜悦。

“今天晚上，我们只要在这里念出咒语，就可以开启半月之门吗？”晶莹的泉水在指间缠绕，格外清凉，海茉忽然有了一股洗脸的冲动。

眉妩笑着递给她一方手帕，点点头道：“应该是的。我听人说，在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时，念出咒语，半月之门即可开启。我们要等到今晚子时。”

拭去脸上的水珠，海茉放松地呼出一口气，远眺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眸清如水。“过了今晚，一切就该结束了吧……”她忽然想起在西安客栈时遇到的神秘老妪，心中泛起不安，“真的可以找到娘亲吗？”

“一定会的！”像是看出她心中的焦虑，眉妩重重地点头，回头望着逐渐走近的易风凌，轻轻一笑，“我们一家会团聚的！”

“跑到这边来戏水，不饿吗？”说着，易风凌拿了几块薄薄的圆形白饼递给她们。

海茉不情愿地接过饼子，皱紧了秀眉。一路上气候炎热，就连干粮也被抽干了水分，咬在嘴里，噎得嗓子难受。易风凌笑着又递给她一个水囊。这一路上，可真是辛苦她了，他本是习武之人还不觉得，眉妩也有些功夫底子，可海茉身体虚弱，又不会武功，从清幽的江南水乡来到这荒无人烟的瀚海沙漠，着实不易。

“灵儿，你也喝一点吧！”海茉喝了两口，将水囊递给他，眼光不经意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慢慢走近。她一惊，那不是……

“骗人的！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不一会儿，一个红衣大汉扛着一把环形弯刀，疯疯癫癫地跑来，乱发飞舞，面色黝黑，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这不是在那个村落遇见的打铁大汉吗？他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易风凌和眉妩也注意到了，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上前拦住大汉的去路。

大汉一愣，赤红的双眼瞟了他们一眼，脚下却没有停，越过他们，准备继续朝前走去。

“请留步！”易风凌长臂一挡，拦住他，笑着问道，“不知是谁骗了您老人家？”

大汉猛地转向他，双目怒睁，眼底的血丝几乎充斥整个眼球。他紧紧地盯着易风凌，忽然嘿嘿一笑：“他们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老人家，您这把刀是打哪儿来？”望着他背上的环形弯刀，易风凌隐约猜出了他的身份。如果没错的话，这把应该是上任武林盟主君烈豪随身携带的弯月刀，那么眼前这个似乎有些神志不清的大汉不就是……听说他十年前在敦煌失踪，莫非真去了半月之门？

一阵风沙刮过，带来炎炎热波，也吹开了大汉前额的乱发。海茉心一跳，那冷峻的面容和微微上挑的眼角分明像极了一个人，联想到他的年纪，她一下失声问道：“你是君少卿的父亲？君烈豪？”

大汉一怔，双目凌厉地扫向海茉：“谁是君烈豪？谁是君烈豪？”

易风凌连忙将海茉拉至身后，朝大汉拱手道：“原来是君老前辈！”

君烈豪眼里寒光一凛，仰头狂声大笑：“什么君老前辈？哈哈哈……骗人的！你们又在骗我！”他忽然抽出背后的环形弯刀，疯狂地朝四周不断挥舞，嘴里念念有声，“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说着，不再理会他们，疯疯癫癫地朝前跑去，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看着他这副模样，众人摇头感叹。

海茉焦急地问向易风凌：“不拦住他吗？”

易风凌正欲回答，忽觉天色一暗，头顶似有大片黑暗压来。他抬头一看，不禁大惊，只见刚刚还明晃晃的骄阳被黑压压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墨云满空，顷刻间吞没整个大地，四周昏暗一片，如同夜幕降临。一时之间，风沙四起。狂肆的大风卷着沙石掀起滔天沙暴，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过般的生疼，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啸。

“快，抱紧我！”易风凌勉强睁开眼，紧抿薄唇，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找到海茉和眉妩，紧紧地将她们拉住。

海茉缩着头，咬紧牙，死死地抓住易风凌的手，凭着直觉艰难地往前靠近。风沙在脸上重重拍打，火辣一片，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觉得天空好像忽然被盗去光明，黑暗一下席卷大地。

耳际忽然响起丝竹之声、管弦之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交碰在一起：激烈高亢，如蛟龙呼啸；却又夹杂着清脆流音，如筝箫齐鸣，幽丝缕缕；接着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千百种乐器一起弹奏，鸣声绵绵不绝。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瀚海沙漠，激起一阵回音反弹，重如钟磬，一波一波泛着涟漪轰鸣开去。

海茉头皮发麻，只觉鸣声越来越大，在脑海响成一片，混乱不堪。这神沙山四处不见人烟，又忽见奇异天象，耳听神秘奇音，这难道是……

“快看！”耳边传来眉妩的嘶哑叫喊，海茉勉强抬起头，微微眯着眼，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早已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几乎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球体，只剩一弯细细的红牙。边上隐隐有一圈白色的淡光，却逐渐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红牙渐隐，球体半消。原来黑沉暗压、乌云密布的天空陡然裂出一道金边，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用力撕扯，一点一点地撑开这黑色的天幕。霎时，斗气冲天，赤焰燃烧。而天空也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透出里面深邃无比的奇蓝凝紫，映着周围的红焰在漫天茫茫的黑色中煞是妖艳夺目、流光溢彩。风更大了，卷着周围的黄沙飞石，凝成一道黑色的旋风呼呼地朝着裂口飞去，仿佛被一张巨大无比的血盆大口贪婪地不断地吸食着。

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知道海茉和易风凌的惊异，眉妩大声道：“应该是半月之门快要开启了。海茉，快抓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念出咒语！”

半月之门不是晚上子时才会打开吗？怎么提前开启了？海茉一惊，却顾不了那么多，奋力地朝前走去，一手拉住易风凌，另一只手紧紧地牵住眉妩。

眉妩和她对视一眼，用力点点头，轻声念道：“半月沦西阿，胡轮不达西域桑子科！”

那声音似乎带着魔力，海茉心神一凛，立即凝神聚气，脑海中那熟悉的咒语脱口而出：“修凿人已歌，樊若吉布拉卡谈达赫！”

这时，疾风速起，沙石更盛，四周回荡的声音响彻云霄，呜呜呜地发出巨大的轰鸣，刺入耳膜，不住地下压。脑袋仿佛被魔音穿透，轰隆隆地炸成一团。

海茉只觉脚下一空，如蹬浮云，耳边的风声呼呼而过。她紧紧地抓住两人，双目紧闭，不敢下看，忽觉脑中一空，一股剧痛从头皮炸开，越收越紧，头发似被东西吊起，毛孔和皮肉紧裂得几乎要被掀翻，无以言明的痛苦顷刻注入四肢百骸。她一阵晕眩，手指却抓得更紧。

“快跟上去！”一个紫衣男子看着他们三人消失的方向，一脸狂喜，转身对旁边的红衣女子大声厉喝，“抓住我的手！快！”

这对男女正是易薛仁和冉瓣，他们俩一路上紧紧跟着海茉一行人，打算趁他们开启半月之门的时候伺机而动。如今，机会果然来了！

冉瓣立即心领神会，看着天边的那道金边越收越小，凤眼里折射出异样的光芒。半月之门，终于找到了！若不是主上有令，他们早就抓住海茉，逼她交出咒语了，又何苦等到现在！

飞沙走石，骤风狂啸，在漫漫天地间掀起蓬卷黑云，只见天空裂出的金缝越来越小，逐渐收拢，直到最后一抹蓝紫消失，像是狼豪最后一笔的封抹，天空又重新被乌云掩盖。

红光渐现，围绕着一圈白芒的黑色球体再度出现，黑色逐渐褪去，复原成本来明亮的颜色；黑压压的云层被稀释成浓淡不一的灰色烟云，轻轻地飘散开去；天空渐渐透出清透的湛蓝，阳光又重新普照大地，绚烂一片；地上的阴影慢慢变淡，又露出满目璀璨的金黄；风停沙静，声音渐止，蓝色的晴空和浩无边际的黄沙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在阳光下诉说着无言的壮丽。四周肃静一片，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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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时的神沙山位于现在甘肃省敦煌市南郊鸣沙山的北面，资料参考百度百科。），

消失的村民

不知过了多久，海茉忽然感觉脚下重重一落，好像踩到了一块坚硬的岩石上。她猛地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半月之门？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的这样的奇观！”耳边传来眉妩激动的声音。海茉回头看向易风凌，他也是满脸惊讶。

没有什么奇花异草，也不是什么飘飘仙境，他们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天地，和他们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声响，仿佛是一个没有生灵的世界。脚下银灰色的岩石坑坑洼洼，铺成一条道路向前蔓延开去，看不到尽头。四周是一片茫茫的黑色夜空，无边无际，将他们牢牢包裹。

“我们……来到天上了吗？”海茉颤颤地问道，似曾相识的影像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望向漫无边际的夜空，停滞不前，上面闪烁着点点星光，璀璨夺目 ，中间漂浮着如白纱一般的薄薄雾气。

这就是半月之门吗？为什么她觉得这里好熟悉？脑海中隐隐约约记得这样一个地方……好像以前……来过？

“先朝前走吧！”易风凌说道。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超出他的预料。

海茉和眉妩点点头，三人正要并肩行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他们转身一看，竟然是易薛仁和冉瓣！

“哈哈哈，半月之门，我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易薛仁伸臂狂声大笑，脸上是不可抑制的狂喜，双目尽是贪婪之色。

“你们怎么也来了？”易风凌剑眉一挑，眸光凌厉地扫向他们。

“你们能进这里，我们就不能吗？”冉瓣莲步轻移，款款上前。

“你们一直跟着我们？”

“哈哈哈……”冉瓣笑得妖媚，声音回响在四周，显得格外响亮。她凤眼精光一闪，“易风凌，你莫不是被这丫头迷了心智？我们跟着你们快一个多月了，你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发现。”

海茉一惊，怪不得这一路上风平浪静，无波无险，原来他们暗地跟随，趁自己和姐姐开启半月之门的时候，也跟了进来。

“易薛仁，你……”易风凌皱紧眉头。虽然早已明白这个名义上的师叔痴迷于追求传言中的长生不老，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不择手段。

“哼哼，小子，我现在没工夫和你纠缠，我要找到那长生之法，它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易薛仁笑得狰狞，眉心的红痣更加鲜艳，说着就朝前方跑去。

“好好保护她！”说着，易风凌将海茉推给眉妩，抽出雪柳剑追上易薛仁。

银光一闪，易薛仁恼怒地盯着妨碍他的易风凌，眼底闪过厉色，反手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刃刀，毫不留情地朝他猛劈过去。金属的相撞声在这个空间响起，激起火花一片。

易风凌灵活地左闪右避，雪柳剑凌空一挡，其声铿锵，犹如一条灵活的白链又朝易薛仁的腋下袭去，俊影疾若闪电，转眼来到他的背后。易薛仁反身一转，刃刀往脖边一回，挡住了雪柳剑，将之慢慢逼回。他想赶快找到长生的秘密，可易风凌却绊住着他不放，一时杀意顿起，刀风逐渐凌厉。

易风凌想起师傅的交代，慌乱之下只是想拦住他的去路，又顾念着他和师傅的兄弟之情，也不敢用尽全力，雪柳剑只守不攻，眼看着渐渐处在下风。

海茉的心惊悸得几乎跳出胸口，眼瞪得大大的，紧紧地注视着他们的对打，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刀剑相撞，火花四射，易风凌和易薛仁跃至半空，打得不可开交。

四周忽然弥漫一层灰雾，淡淡地飘散开来。雾气中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如击鼓行军，似千军万马踏蹄而来。数不清的灰衣人影轻飘飘地从他们俩中间呼啸而过，嘴中发出兴奋的叫喊。

易风凌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手怎么可能穿过了那些人的身体？！居然摸不到他们……呼吸一窒，他猛然停下动作。易薛仁也收起银刀，瞪大眼睛看着从他们中间经过的人群。

这些人就像一群没有真实血肉的幽灵，看得见却摸不着，如轻烟一般袅袅，一片虚无。他们发出尖锐的笑声，旁若无人地一闪而过，向着前方漫无边际的黑洞狂奔而去。

“他们一定是去长生之地！一定是去长生之地！”易薛仁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趁易风凌出神之际，瞅准时机，使出轻功，腾空一跃，跟在那群人的身后极速行去。

“易薛仁……”易风凌一惊，刚要追去，却见白光一闪，那群人和易薛仁转眼就凭空消失了。

“灵儿，他们不是……村落里的那些人吗？”海茉轻颤出声。刚才的那一幕，她也看见了，那些人中有小孩、老人、村姑……正是村落里的那些人！还有悉摩大叔……她刚刚亲眼见他从自己身边经过，却怎么也抓不住他。

“嘿嘿嘿……”一阵细到极致的尖锐嗓音传来，他们回头一看，竟是那日剁鸡头的村妇，只见她飘飘悠悠地晃到海茉跟前，诡异一笑，“小姑娘，跟我们走吧。”说着就要拉扯海茉的双手。

“去哪里？”眉妩一个箭步，想上前拦下她的利爪，却发现胳膊穿过了村妇的身体，手里什么也没抓住。

村妇满脸狞笑，浑黄的眼珠里溢出贪婪之色：“去一个永生之地，嘿嘿嘿嘿……”说完，轻飘飘地从他们面前行过，朝着刚才人群涌向的地方，极速飞奔而去。

“这……他们是谁？怎么会……”海茉摇摇头，惊愕不已。从见到半月之门起，一切仿佛都变得不可思议了。她忽觉头皮一紧，剧痛又牢牢将她围绕，脑海中轰隆隆地炸成一片，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开来，跳出脑海。

她痛叫一声，捂住自己的头部，冷汗如雨，全身哆嗦得厉害。不对，不对！这里真的好熟悉……她来过这里，一定来过这里！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风凌和眉妩心急如焚地扶住她。海茉自从来到敦煌后，就头疼不断，现在发作得愈发厉害了。

“哈哈哈哈……你们在这里闹腾吧，我可要去了！”待在一旁多时的冉瓣忽然娇笑出声，凤目一凛。精心布置了十年的迷局，就为了今天的结果……这永恒的生命，她一定要得到！想着，她急忙向前跑去。

“慢着！”清冷的声音一下响起，易风凌和眉妩惊讶地看着海茉，缓缓松开手臂。

海茉抬起头，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她紧紧地盯着冉瓣，慢慢说道：“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冉瓣一愣，长长的蔻甲轻遮红唇，惊颤地问道：“你说什么？”

海茉缓缓朝她走近，冷冷一笑：“这一切是谁指使你的，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冉瓣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除了自己和易薛仁，没有人知道主上的存在。这个丫头又是如何得知的？

“十年前那个夜晚，我杀了那个男人之后，是你将我和挽芳楼的所有姑娘一起带出，后来又交给了一个人。”海茉定定地望着她。

“你……是挽芳楼的？”冉瓣颤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海茉。没错，十年前，她接到主上的命令，一夜之间带走了挽芳楼里所有的姑娘，最后交给了主上。

“是的，我都记起来了。”海茉挺直了腰背，水眸清亮无比，“因为我和那些姑娘来过这里！”

冉瓣身子一颤。什么？！她们来过这里？当时她只负责把人交给主上，其他的事情并不知晓，没想到主上早在十年前就将她们带到了半月之门！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海茉痛苦地摇摇头，拧起柳眉。她记得她被带到这里之后，一直活得浑浑噩噩，如同在梦里一般，没有白天，没有黑夜，耳边充斥着那些姑娘的凄惨哀嚎，鼻端满是令人恶心的血腥味，一张张鲜血淋漓的人皮震撼着她的心，渐渐麻痹她的灵魂……直到有一天，她被一个青衣女子带走，一觉醒来，便躺在晋邯城的街头，脑中一片空白。

“你来过这里……那你一直知道长生的秘密！快，告诉我！在哪里？在哪里？！”冉瓣忽然上前抓住海茉的衣襟，睁得溜圆的凤眼里迸射出寒光，“你要不说……我就撕了你的脸！快说！”

易风凌见状大惊，急忙抽出雪柳剑，正欲朝冉瓣袭去，却见她一下扣住海茉的头，纤纤玉指深深陷进她的头皮，放声大笑：“谁若再敢走近一步，我就让她变得和慕容婕语一样！哈哈哈哈……”

“你告诉我指使你的那个人是谁，我就把长生的秘密告诉你！”海茉没有一丝畏惧，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芒。

“哼！少糊弄我，我看你压根不知道！” 冉瓣如花的面容已是狰狞一片，凤眸半眯，手指微微用力。

“住手！”眉妩和易风凌同时惊叫出声。易风凌不再犹豫，挥舞着银剑朝冉瓣用力刺去。

冉瓣轻声一笑，正要用力下扯，忽觉头皮一麻，巨大的疼痛从头顶蔓延开来。她身体一僵，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带血的白色软皮自眼前脱落，精心描绘的黛眉、妩媚的凤眸，还有娇艳的红唇全部随着软皮掉在地上。她一下松开了手，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脸庞，整张脸……整张脸似乎只剩一副骨架，血肉全无。她不断地颤抖，手指在光秃的头颅上摸来摸去，又觉得胸部一凉，低头一看，一把明晃晃的银剑已经深深地刺入了她的胸口……她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易风凌。

易风凌猛地抽回雪柳剑，随即闪过喷薄而出的鲜血，只见冉瓣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头颅，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慢慢地朝后倒去。

他顾不了许多，连忙拥住海茉，轻声问道：“没事吧？”

海茉轻声喘息，也被冉瓣的瞬间变化吓了一跳。她脸上的那层软皮如同被开水泡过一般，顷刻之间忽然脱落，如花的容颜瞬间变成恐怖的白骨头颅，实在骇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相大白

“你们看！”眉妩忽然朝前指去。

只见一层淡蓝色的薄薄雾气在半空中升起，呈半弧状，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天罩，下面被一层白色雾气包围着，看不真切。丝竹的乐声忽然从里面隐约传出，其音清忧哀怨，悲伤莫名；一根一弦，幽思缕缕，似乎挑入心扉，令人沉醉不已。

海茉他们随着这飘飘仙乐，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着。距离越近，她越觉得心不可抑制地扑通扑通跳动着，急促、强烈、有力……她分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好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安、焦急、惊喜、害怕……似乎所有的答案就在那里，所有的真相即将呼之欲出。

她攥着眉妩的手，指间微微沁出冷汗，突如其来的紧张情绪让她腿脚无力，每走一步都是那么沉重，那么疲惫。近了，近了！

他们来到天罩跟前，才发现下面的白雾是一层晶莹剔透的冰石，像水晶一般清透莹洁，散发着淡淡雾气，和上面淡蓝色的天罩紧紧贴合，形成了一个类似蒙古包的半闭空间。

“我等你们好久了！”清冷幽幽的女声传进耳里，海茉一颤，震惊地望着前方的人。

微蓝雾气的天弧下，一位绿装佳人正手执羊毫，在一张雕云曲柳木的桌案上细细地描绘着什么，指如春笋，皓腕间的玉镯幽蓝绽紫，妖艳无比。

女子放下羊豪笔，缓缓地抬起头。她身着柳色印金裙，中掐缀满璎珞的宽腰，外罩浅青浮云袍，如云的黑发用五珠银冠束成双环型，露出白玉一般的光洁前额，眉若翠羽，目如秋水。她唇边漾起一抹温柔浅笑，衣带飘飘，云气流动，缓缓地步下台阶，朝海茉他们走去。

这不是……这不是……海茉惊恐地睁大双眸，讶异地望着款款向她走来的女子。

“许久不见，现在说话好些了吗？”女子浅浅一笑，朝她伸出了纤纤玉手，掌心里摊着几个五光十色的琉璃珠子。

时间一下倒流，仿佛又回到的十二年前。冬日午后的蕙兰小筑，暖香融融，这个女子也是用这般温柔的声音说着：“莫怕疼，这口齿老是不清不楚的，毕竟不是长久法子，要还不改进，张妈妈迟早要把你丢出去喂那乱坟岗子的野狼。”

……

晴夫人！是晴夫人！！海茉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女子，唇瓣愕张。

怎么会是她？晴夫人不是死在挽芳楼了吗？自己亲眼看到她的凄惨死状……怎么十二年后她竟又出现在这里？这一切……这一切……难道是……

瞳孔猛然收缩，海茉微微一晃，旁边的易风凌赶紧扶稳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晴夫人。

染晴看着他们吃惊的样子，微微一笑，似秋水一般的瞳眸星光柔柔：“很惊讶是吗？我也觉得这一切太晚了……海茉，我等你十年了！”

“夫人……难道这……这一切都是你……”鼻子一酸，海茉眼里涌上一股潮意。怎么会这样？在挽芳楼的时候，晴夫人待自己是极好的，虽然自己有些怕她，可跟随她的那两年，是自己在挽芳楼度过的最温暖的时光。而现在……难道……冉夫人背后的指使者就是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晴夫人在幕后策划的？

“海茉长大了……这是……？”染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走向了同样惊讶的眉妩，细细地打量着她，这不是那日在山间救走海茉的红衣女子吗？她似乎也是半脸族人，如今又和海茉在一起，难道是……

“我是眉妩，海茉的姐姐！”眉妩紧紧地盯着染晴，不知为什么，心里也有些紧张。

眼睛一亮，染晴面露惊喜：果真都是姐姐的孩子！她温柔一笑，伸出双手，轻轻抚上她们的脸颊，“太好了，都长大了，和姐姐年轻的时候一样，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似被定住一般，海茉和眉妩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染晴，同时问出：“姐姐？”

缓缓放下双手，染晴垂下卷卷长睫，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桌案走去。

“我姐姐叫做染瓣，是你们的亲娘，而我就是你们的亲姨娘！”染晴神色肃穆，忧伤地望着前方。

海茉和眉妩相互对视一眼，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你们都应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吧？没错，我们都是半脸人，是这个世间最残缺的人类，或者说，根本不属于这个世间！”染晴边说，边又拿起羊豪，沾上墨水，在一张脸谱上细细勾画。

海茉一怔，不安地望向易风凌，后者面色平静，嘴角含笑，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柔荑。

像是注意到了他们的反应，染晴微微一笑：“易公子博学多闻，可曾听过‘月乃七宝合成，月势如丸，其彰，日烁其凸处也’① 。”

易风凌轻轻颔首，面带微笑：“前朝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曾经记载过。”

“我们半脸人便是那八万二千户的修月之人，来这世间，远离人群，只是为了完成那修月的使命！”染晴抬眸，望着他们惊讶的神情，唇角勾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或许你们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那句咒语已经说明了一切！”

半月沦西阿，修凿人已歌！！海茉一惊，原来是这样……

“我和你们的娘亲是族内选定的修月圣女，开启这半月之门，只是为了完成修月的使命。其实半脸人便同这月亮一样，如果不及时修补，便总有残缺……我们以脸谱遮面，以斧凿为具，专心致志地修凿这月亮，不问世事，远离尘世。”染晴拿起画好的脸谱，仔细端详着。

“不问世事，远离尘世？”眉妩一声轻哼，“没有任何理由地杀了那么多人，这就是你们的不问世事？”

“啪”的一声重响，墨迹未干的脸谱被狠狠地按在桌案上，染晴凤眼一凛，柔美的脸上一片寒霜，带着强烈的恨意朝眉妩冷冷一笑：“你们？眉妩，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吗？！这么多年来，你和海茉孤苦伶仃、颠沛流离，难道就不恨吗？！”

“这一切究竟是何原因？”易风凌忽然开口，直觉地认为背后一定另有隐情。

“谁愿意无故杀人，双手沾满血腥呢？”水瞳一下变得哀伤，染晴垂落羽睫，嘲讽地一笑，“若不是他们欲念横生，因为莫须有的‘长生’之说，捣毁了我们的村落，杀光了我们的族人，我们半脸人哪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有家归不得，亲人认不得，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他们是谁？”海茉心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

玉手抚上前额，染晴冷冷一笑：“慕容天昊和锦陈生，一个文官，一个武官，为了追求传说中的长生不老，勾结在一起，谗言惑主，带兵闯进南海，企图得到长生的秘密……我们交不出，便残忍地灭了我们全族！”

染晴忽然起身，玉手重重地拍上桌子，纤纤玉指紧紧扣住桌面，厉声道：“可怜我们族人都是清修素道的女子，他们又起了歹心，先奸后杀。海茉！她们死的时候，身体残破，脸部残缺，和你见到的慕容婕语一模一样！”

海茉一惊，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问道：“所以……你就安排了这一切？！让冉夫人嫁给慕容天昊……慕容府里一系列的脸谱杀人都是你在背后指使的？”

染晴轻轻点头，算是承认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恨也应该恨慕容天昊……慕容小姐，还有峨眉师太与我们并无冤仇，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杀害她们？”想起慕容婕语被活生生撕下了脸皮，海茉心里就一阵惊颤。

“直接杀死慕容天昊，实在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晚年绝后，苟延残喘地慢慢死去……这痛苦的滋味我要他一点一点慢慢地品尝！”染晴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桌子，勾出一道一道的划痕。

海茉仓皇地摇头：“你报复了慕容天昊，那我娘她……”

“你娘杀了你父亲所有的妻妾，就像慕容婕语一样撕光了她们的脸皮……”

海茉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易风凌连忙扶住她，旁边的眉妩也浑身轻颤。

染晴轻轻一笑，翦翦水瞳好似一泓秋水，带着无尽的忧伤：“锦陈生又名锦鸿，是半脸族的另一个大仇人……也是……你们的父亲……当时，我和姐姐在这里修月，侥幸躲过一劫……回村后见到那么惨烈的一幕，我们怎么能不恨？所以，我们决心复仇！姐姐设计嫁给了锦鸿，按照计划一个一个地杀死了他的妻妾……最后，终于该轮到锦鸿了……可姐姐却下不了手……原来，朝夕相处，温柔缱绻，她竟然爱上了……爱上了那个坏蛋！……既然如此，我便帮她了结……谁知……谁知……她却因此怨恨我，不愿再见我，怀着你们远走他乡……”

“夫人……你是说……你杀了我们的父亲？”海茉颤声问道，泪水已经悄悄流下。

“不杀？”染晴低声轻笑，语带嘲讽，“难道让那些族人白白送命吗？！你可知道，她们被人夺去贞洁，脸皮脱落，原貌尽显……下葬的时候，一个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晚，我都能听到她们凄惨的哭叫……海茉，换了是你，这样的血海深仇，你能不报吗？”

海茉低下头，不再说话。晴夫人说得句句在理，她也无力反驳……只是可怜爹娘相爱一场，偏偏却是一场孽缘！还有那许多无辜的人，也都成了仇恨的牺牲品。

“那冉瓣，我是说冉夫人……”易风凌皱眉问道，想起刚才冉瓣的脸皮突然脱落，恐怕也和染晴脱不了关系。

“她？”染晴冷哼一声，“她不过是我手下的一颗棋子，一个为了贪图身体欲望而违背半脸族人的清规戒律、既想容颜美丽又想长生不老的废物！当年族落被毁的时候，她在外面和男人厮混，也躲过了一劫。后来，为了从我这里得到咒语，联合易薛仁想要设计我，我不愿说，便要杀人灭口，我便干脆将计就计，金蝉脱壳，反倒做了他们的主人！”

原来如此，海茉恍然大悟，又想到一个问题：“那十二年前，你为什么要来到挽芳楼，还有君烈豪，他是不是也来过半月之门，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提君烈豪，染晴的眸色暗了暗，一抹愁云凝在眼底：“姐姐生气后，我到处寻找你们的下落。有人说曾在江南见过她，还带着两个孩子，我便赶往那里，却依旧没有找见，后来又听说她独自一人往西去了……我猜想她还是不愿见我，却不知为什么将你们丢弃。于是，我便在江南四处寻找你们的踪迹……后来我收到消息，说清遥挽芳楼里有一个女孩很可能是姐姐的孩子，我便隐瞒身份留在了那里……”

“十年前，你是不是命令冉瓣将挽芳楼里所有的姑娘都交给你……而你，将她们全带到了这里……撕了她们的脸皮……”海茉咬紧唇瓣，那血腥的一幕在她眼前不断闪现，几乎让她昏厥。

染晴点点头，慢慢说道：“那一天，挽芳楼里死了一个寻花问柳的男人，死因就是被人活活撕了脸皮……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你了！可是，我不确定你到底是哪一个，为了确认你的身份，我便将楼里的姑娘全部带来这里，撕皮……认亲……”

海茉痛苦地闭上双眸，她记得，她都记得！自己被带来这里之后，身边的姑娘每天都在减少，耳边传来的凄厉叫喊让她做了十年的噩梦……而这一切，竟然都是因为自己！

“可是……后来你又将我放走？”海茉接着问道，脑海里隐隐现出一个青衣女子的身影，和晴夫人有八九分相像。

“如果是我，早就将你留在身边好好照顾了，怎会再让你回去受苦？将你放走的，应该是你娘，她一定在暗中保护你们，却始终不愿见我！”染晴无奈地苦笑道。

娘亲？海茉和眉妩同时一怔。

“撕去脸皮，岂能活命？你就不怕海茉死在你的手中吗？”易风凌冷冷问道。

染晴淡淡一笑：“半脸人拥有长生之体，岂能那么容易死去？只要还是处子，即使撕去脸皮，我照样能使她复原。”

长生之体？

和眉妩对视一眼，易风凌又问道：“难道传言都是真的，半脸人果真掌握长生的秘密？”

“长生，又是长生！你们这些人都是为了这个，是不是？！”水瞳忽然染上一抹厉色，染晴恨恨地说道，“为了长生，杀光我们全族；为了长生，口口声声说爱我，得到我的咒语之后，却转眼不见了踪迹……为了一己之私，你们就是这样杀人、骗人的吗？”

易风凌三人一下就明白君烈豪为什么能知道全部咒语，来到这半月之门了。原来，他和染晴也有一段孽缘。

“那水仙他们一家，还有那个村落……”海茉忽然想起自己变身的那晚，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清冷忧伤的声音似乎和晴夫人……很像。

“那些人不过是一些游魂，虽然他们可以变换出和常人一样的外表，可到了这里，就如同你们刚才看到的一样，看得见摸不着，那才是他们的真实面目，这些游魂早已死去多年，却还妄想得到永生，所以我便利用了他们，不过是为了让你更加清楚地认识自己。”染晴说着，又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手里拿着刚刚画好的脸谱，递到海茉的手上，温柔笑道，“现在，你们明白了这一切……海茉、眉妩，跟我回去，我们离开这肮脏的人世。姐姐已经离去，我会代替她，好好照顾你们。”

“你是说娘亲她……”海茉、眉妩惊讶地问道。

“你们都已经来到了这里，姐姐却仍不愿现身和我相见，想来还是不肯原谅我……过去的已经过去，我找了她十二年，却始终差了一步，罢了，罢了！”染晴笑得无奈，眼角泪光闪烁。

海茉、眉妩放松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刚才，她们还以为娘亲已经……

“跟我走吧，离开这人世，回我们自己的家园。你们会得到永恒的生命，走吧！”说着，染晴笑盈盈地向姐妹俩伸出了双手。

海茉一下怔住，回头凝望着易风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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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唐朝段成式的《酉阳杂俎》

合二为一（大结局）

“怎么？”染晴似乎非常讶异，美眸顺着她的视线瞥向易风凌，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凝重起来，“海茉，你舍不得他吗？”

“她不能跟你走！”易风凌俊朗一笑，深情无限地望着海茉，嘴角弯起。

心一紧，海茉深吸一口气，勇敢地迎向染晴，坚定地说道：“我……不能和他分开。”

“什么？！”染晴一下变了脸色，手中的脸谱掉在了地上，“海茉，你胡说什么？！你要和他在一起？他是你什么人？”

“我是灵儿的妻子！”海茉坚定地说道。

“哈哈哈哈……”染晴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忧伤，“男人喜欢你的时候，便会甜言蜜语地哄骗你，当他发现你的真实面目时，就会把你当成破鞋一样扔掉，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当年……君烈豪就是这样对我的！所以，海茉、眉妩，不要再相信他们，乖，跟我走……我是你们的亲姨娘，我不会骗你们的，乖，跟我走！”

海茉摇摇头，慢慢后退。她和灵儿经受了那么多的波折，好不容易才认定彼此，怎能再分开？即使是她的姨娘，也不能动摇她的决心、改变她的决定！

“无论你愿不愿意，今天，我都要将你和眉妩带走！”说着，染晴眼里寒光一闪，双手朝海茉他们袭去。

雪柳剑往上一抛，易风凌跃身而起，旋转着身子如离弦的利箭般朝染晴驶去，雪柳剑变幻成烁烁银光，围着他不断旋转。

染晴轻声冷笑，也跃至高空，皓腕上的镯子忽然射出道道蓝紫色的光芒，幻化成一把蓝色巨斧，猛地朝易风凌劈去。

行至半空，反手一握，易风凌抓住雪柳剑，运气一抬，瞅准时机，向着染晴飞奔而来的身躯，迅如疾光地刺出一剑。剑尖一空，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虚空穿过的雪柳剑。染晴的身子晃了晃，如轻烟一般缥缈，转瞬跃至天罩弧顶，狂声大笑：“我是永生之体，你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易风凌猛地想起宁以辰婚礼的当夜，他遇到的那个白衣人也是这般诡异，完全刺不到……原来也是她！

新仇旧恨一并算起，易风凌眯起双眸，深吸一口气，从丹田导出一股内力，心中默念剑诀。只见雪柳剑似乎有了灵性，再次腾空而起，围着易风凌开始旋转，转眼银光一片，剑气如霜，幻化成一个银色圆圈，将他紧紧包围。只听“砰——”的一声，灵音碎响，激起回声一片。

海茉惊讶地望去，发现凌厉的剑气凝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环，从银圈的中间漾开。疾速如飞的雪柳剑忽然射出道道寒光，在空气中凝结成数不清的银箭，飞快地朝染晴刺去。

“不要——”海茉大叫出声。染晴毕竟是她的亲人，如果可能，她不希望伤害到自己的亲姨娘。

白光从染晴的腰部穿过，她晃了晃身子，转眼又飘至半空中，放声大笑：“易风凌，你的阿含雪影剑法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不要枉费心机了！哈哈哈哈！”纤纤玉指抚上娇艳如花的脸庞，染晴笑得张狂。

易风凌吐出一口鲜血，体内真气乱窜。刚才施展的阿含雪影剑法，已经耗费了他七成的内力，这染晴不是一般人，该怎么办呢？

“哈哈哈哈……”笑声飘荡在四周，激起阵阵回声。像是发了狂，染晴笑得前仰后合，娇容扭曲得厉害。她凤眼一瞥，猛地又朝海茉、眉妩袭去，企图抓住她们。

这时，淡蓝色的天罩忽然晃动，从顶部流溢出层层深紫的雾气，一层一层地往下蔓延，蓝紫交融，流光溢彩。下面的白色冰石微微晃动，氤氲的白气似乎越来越浓。

这是怎么回事？染晴也一下愣住。

只听“砰——砰——砰——”的几声巨响，晶莹剔透的冰石从中间碎裂开来，半环型的“冰墙”一下轰然倒塌，上面的蓝色天弧也如同轻烟一般，飘忽散去。碎成的冰凌滞结在半空，尖尖的冰刃闪着幽幽的寒光。

像是感到了什么，染晴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她旋转至半空，裙上飘垂的彩带随着她的旋转，呼呼转成一个圆圈，似鲜花绽放，形成一道绿色的屏障。说时迟那时快，凝滞的冰刃突然从四面八方一起飞起，穿透屏障，全部朝着她极速刺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海茉捂住嘴唇，不禁泪流满面。只见染晴全身上下插满了冰刃，猩红的鲜血正从数不清的血洞中汩汩流出。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美眸里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从空中重重坠下。

“不好！”易风凌一声大喝，只见那些冰刃又凝结在一起，飞速地朝着他们袭来。他念动口诀，使出全力施展阿含雪影剑法。雪柳剑再次腾空而起，围着他们三人飞速旋转，转成一个银色光圈。冰刃遇到光圈被重重弹开，却又如数返回，不断地朝他们刺去。

渐渐地，易风凌有些支持不住了，光圈被冰刃硬生生地撕开一个口子！一道寒光瞬间从缺口处钻了进来，直直地射向海茉。眉妩眼皮一跳，大叫出声，连忙拉住海茉，侧身一挡。

“不——”撕心裂肺的哭喊自光圈里传出，那声音悲痛欲绝，惊惶悲凄。海茉长发乱舞，眼底血红一片，不敢置信地看着后背插满冰刃的眉妩。强烈的悲痛顷刻间席卷了她，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从体内喷薄而出。一道红色的光芒自她胸口扩散开来，一层接一层地荡漾着。不到片刻，周围全被血红的光芒所笼罩，而那些凌厉的冰刃如同遇到了烈火，一下融化成水，转眼消失不见。

易风凌从未见过这样的海茉，透骨的悲痛唤醒了她体内巨大的力量，这就是半脸人的潜能吗？

漫天血色间，海茉紧紧地抱住奄奄一息的眉妩，身子颤抖得厉害，泪水几乎汇成了一条小河。

“不要哭……”眉妩颤巍巍地抚上她的脸颊，想给她拭去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都要这样？！死的应该是我，是我！”海茉痛苦地摇头，泪珠纷纷跌落，“为什么要这样做？死的应该是我，是我啊……我害死了君少卿，现在……现在又连累了你……”

“傻丫头……说什么呢？”眉妩重重地咳了一下，殷红的鲜血自嘴角流出，她面带微笑，和海茉相似的眉眼微微弯起，“我是……姐姐……应该……应该保护你的……不是吗？”

“我先钻出娘亲的肚子，所以我才是姐姐。茉儿乖，叫姐姐！”

“傻瓜，这有什么好争的？来，叫姐姐，以后我会好好保护茉儿，有好吃的先分给茉儿，有好玩的让茉儿先玩，你说好不好？”

“这就对了，乖，叫姐姐！”

“哈哈哈，妹妹终于叫我了，我是姐姐，是海茉的姐姐，哈哈哈哈……”

小时候的稚嫩童音在耳畔回响着，仿佛就在昨天。

海茉轻颤着手指拭去眉妩嘴边的鲜血，视线模糊，喃喃道：“如果这样，我就不叫你姐姐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你怎么舍得……再次丢下我？”

“我……当然舍不得！”眉妩摇摇头，虚弱地朝她一笑，“海茉……你……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我还要……好好地补偿你……好好地爱护你呢……”

海茉猛地将她抱紧，眼泪止不住地汹涌流出。

“不要哭……”眉妩咳嗽了几下，温柔笑道，“你不是……答应过君大人……要坚强的吗？

我……我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海茉埋首在她的颈窝处，使劲地摇头，大滴的泪水混着眉妩身上的血迹慢慢流下。

眉妩边咳边笑，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丝，脖间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勉力撑起身子，左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从脖颈处往上狠狠一撕。

易风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眉妩空空如也的半面白骨，倒抽了一口冷气，眼角一阵湿润。

“不要——不要——姐姐！！”感觉到右脸一阵浓重的血腥，海茉一下失声痛哭，声音喑哑呜咽。

“海茉……半脸族人要变回正常人，就只有寻到……寻到另半张具有相同血缘的族人的脸皮，我们是姐妹，有了姐姐这半张脸皮，你就能做回正常人，再也不是什么半脸人了……这是……我能……送你的最后的……最后的礼物！”说着，只剩半张脸的眉妩笑着将血淋淋的人皮塞到海茉的怀中。

海茉浑身一僵，看着手中血迹斑斑的白色软皮，心里仿佛有一块巨石越坠越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姐姐她……姐姐她……

“让我们姐妹合二为一，从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所以……所以……不要悲伤……我并没有离开你……没有……”说着，一阵剧咳，眉妩“哗”地又吐出一口鲜血，身上的白衣早已被殷红的鲜血染透。她颤巍巍地抓住海茉的双手，笑了一声，“结束了……一切都结束……”还没说完，忽然手臂重重一垂，头一歪，静静地闭上了双眸，再也醒不过来。

海茉怔怔地望着已经死去的眉妩，褐眸猛然睁大，呼吸也似乎突然停止了。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心里好像被人重重地扯下了一块，无法言明的巨大悲伤蔓延整个胸口。

“海茉——”易风凌担忧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生怕她再受刺激。

肩膀一颤，海茉像是有了反应，羽睫眨了眨，水眸空洞地望向手心的那半张脸皮，然后缓缓抬手，将人皮慢慢地覆上自己的左颊。那半张人皮仿佛有了灵性，瞬间起了惊人的变化，和海茉的脸颊紧紧贴合，慢慢相融。

易风凌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只觉海茉脸色更艳，越发显得眉目如画。

“姐姐……说得没错！”望着双眼紧闭的眉妩，海茉喃喃地说着，“让我们合二为一，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所以……所以姐姐没有离去，没有……”

易风凌拍拍她的肩膀，扶她站起。

“怎么会这样？……”缥缈空幽的女声忽然后面传来，海茉心一震，这声音，这声音……

她回头一看，一名青衣女子从远处慢慢走来，她长发飘扬，身姿绰约，可眼角却堆满皱纹，容貌和晴夫人十分的相似。

海茉大惊，这不是在西安遇到的那名青衣老妪吗？只见她来到他们跟前，不敢置信地望着倒在地上的染晴和眉妩，神色哀伤。

“是……是娘亲吗？”几乎没有犹豫，她颤声问道，喉间涌上阵阵酸涩。

染瓣一愣，继而温柔地望向她，轻轻唤了一声：“海茉？”这声音是梦里的声音，亦是小时候常常听到的声音，轻柔慈爱，无比温暖，让人从心底平静起来，那么安宁，那么温柔。

“娘亲，我……终于找到你了！”海茉扑进她的怀里，用力抱紧了她。

易风凌悄悄地退到旁边，给她们留出空间。

“没想到……我还是来迟了！”染瓣摇摇头，神色痛苦。她缓缓地轻抚海茉的后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你不要怪娘……我带你们流浪的那几年里，一直不断受到那些贪图长生之人的骚扰，有一天，他们居然在我们的饭菜里下了迷药，将我掳走，又把你们丢弃……我逃出之后，一直在寻找你们的下落，却始终没有音讯。后来我也想通了，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没有长生不老的传说，如果我不是半脸族人，我们母女怎会骨肉分离那么多年？所以，在半月之门里发现你的踪迹后，我便将你带了出去，却并没有和你相认……如果你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会不断遭遇危险和麻烦的……只有离开我，你们才能抛却半脸人的身份重新开始，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你明白吗？”

海茉震惊，原来那时她们被下了迷药，怪不得不大记得此事。那些人将娘亲掳走，是为了知道长生的秘密，而她和姐姐只是不懂事的小娃，留着也无大用……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便将她们丢弃在了不同的地方……可怜她们一家三口，从此骨肉分离，天各一方。

染瓣爱怜地抚摸着海茉的脸颊，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轻轻理好，“还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是她们……”她望向染晴和眉妩的尸体，声音哽咽。

半晌，染瓣轻轻地推开了海茉，走到前面，左手扶起染晴，右手挽起眉妩。

“娘亲！”海茉大喊一声，心头涌起不安。

“妹妹和女儿都是因我而死，我……不能再害了你！海茉，我要带他们回去……一切都已结束，你们也走吧！”声音淡淡的，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亲昵和温柔。染瓣依旧背对着海茉他们，没有回头。

海茉痛苦地摇头：“姨娘死了，姐姐也死了，娘亲……你怎么舍得再让我一个人？”

“海茉，你找到了亲人，也有了爱人，所以你不是一个人，这就够了，够了！”

“娘亲，不要丢下我，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丢下我！”海茉使劲地摇头，“我只想和娘亲、姐姐在一起，和以前一样！”

“夫人！你就留下吧！”许久没有开口的易风凌上前，环住了海茉颤抖的肩膀。

染瓣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回头：“海茉，你已经长大了，也找到了可以和你相伴一生的人……你要知道，再美好的事物也都成为了过去，像流水一样不会回头……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琥珀色的眸子一睁，海茉猛然站起，朝着周围大喊：“不要……娘亲，求求你，求求你！”

“我不能忘记你的父亲，所以无法面对你们、面对族人。海茉，回去吧，等我哪天想通了，如果有缘，我们也许还能相见。回去吧，回去吧……”染瓣越走越远，青色的身影越来越缥缈，渐渐和这漫无边际的茫茫夜空融为一体，最后消失不见。

这时，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将他们包围。海茉一阵晕眩，眼前的景象像浸泡在水中，开始慢慢地晃动，如青烟袅袅，渐渐消融。

这是怎么回事？海茉和易风凌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脚下一空，耳边忽然传来呼呼风声，白光一闪，身子一下重重跌落，定睛一看，四周黄沙漫天，夕阳正缓缓落下，深蓝色的天空混着赤红的彩霞，被渲染成浓浓的瑰丽凝紫。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他们从半月之门又回到了原来的地上？这不是……这不是中午和姐姐一起洗脸的月牙泉边吗？海茉怔怔地望着周围，湖水青青，波光粼粼，伴着如血的残阳，折射出一道一道的霞韵。

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鲜血、人皮、白骨、复仇、长生……这所有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都结束了吗？随着半月之门的关闭，它们和眉妩、晴夫人，还有娘亲一样，永远……永远地消失了吗？

她不解地望向易风凌，他给她一个安定的笑容，轻轻地揽她入怀。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他们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紫衣的中年男子，乱发披散，衣衫破烂，踉踉跄跄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骗人的！骗人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那道白光根本没有把他带到什么长生之地！他跑近那群灰色人影时，发现他们皆被白光刺得痛苦不堪，一个个在地上翻滚扭动、哭号不已，最终魂飞魄散，如烟雾一样散去。而自己则眼前一花，从半空中跌落，又回到了这广阔的沙漠之上。

没了！什么都没了！精心策划了十年的布局、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全部化为乌有！半月之门里面什么都没有，骗子！它就是个骗子！！

易风凌立即认出那是易薛仁，此时的他和君烈豪一样，疯疯癫癫，步伐蹒跚。

长生不老，金银财宝，数不清的人为了这些前仆后继，血流成河，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一场虚无的美梦、一场空空的等待。

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易风凌摇摇头，重重地叹口气，牵起海茉的手，轻轻说道：“走吧！”

水眸凝向他，海茉轻轻点头，将手放到他的掌心。

黄沙漫天，浩瀚无边，残阳缓缓西坠，两个人手牵着手，越走越远。

一切都已结束，一切又重新开始。时光已逝，过去的不能追回，再纠缠前尘往事不过是自寻烦恼。未来虽然不能预料，现在却能握在手中，那么就从眼下开始，好好经营，好好生活。幸福，也会降临！

全文完

番外

四月的季节，正是春日最美的时光，再回扬州，已经十年之后。

瘦西湖畔，春柳拂水，羞桃展艳，处处一派妩媚多姿的江南风光。桥上亭阁处，有文人雅士挥毫泼墨，写尽江南秀美；胭脂马车旁，小姐丫鬟羞涩展帘，窥看俊俏儿郎。西园曲水、长堤春柳处早就聚集了大批游玩踏青的人士，有的是闲暇游春，有的是上坟祭祖，也有的人是故地重游……

烟波浩渺中，一叶轻扁小舟，从桥下悠然驶来，推开绿波，拨散水雾。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一个小男孩趴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数着湖中的鱼儿。他穿着一身蓝褂百褶袄，头戴卿云帽，才七八岁的年纪，却生得俊秀灵美，一副古怪精灵之相，时不时的扮出鬼脸吓唬湖中的小鱼。

唉……江南……也没什么好玩的，除了气候湿润了点、绿植多了些，不过他还是喜欢老家草原的壮丽和和辽阔，那种大气之美才是像他这种男子汉所喜欢的。

无念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望着湖边的风景，薄薄水气在清澄的湖面上氤氲弥漫，映得岸边的绿柳江花好似披上一层轻纱，愈发显得迷蒙之美。

“哎呦！”头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轻砸了下，无念顺手接住，定睛一瞧，竟然是一颗红彤彤的山楂，上面还裹着一层糖浆。

哪个王八羔子居然砸他？还是这么个粘兮兮的东西！

无念气呼呼的从船上爬起，明亮的双眸瞪得大大的，虎视眈眈的搜寻着罪魁祸首。

“哈哈哈哈……”头顶传来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无念抬头，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船刚刚穿过一座桥，桥体是由3个拱形桥洞构建而成，每个桥洞里雕梁画栋，装饰的十分精美，而笑声正是从中央的桥洞传来的。

无念正纳闷，怎么会有人跑到哪里，正想着，又一颗红彤彤的山楂砸了下来。

他气得直跺脚， 这下子，他十分确定以及肯定,就是桥洞里那个家伙砸的！！

无念气势汹汹地跑到船尾，恰着腰，对着桥上的人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一下愣住。

只见桥洞中央的那名女孩，翠衫绿裙，眉目如画，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虽然现在是春日，可还是有几分寒意，她穿一身轻薄纱裙就罢了，可居然没有穿鞋，两只小巧的玉足在空气中调皮的晃来晃去，细润如脂，十分的……可爱！

兴许是被那玉足晃花了眼，无念不禁有些看呆了，他自小在草原长大，还不曾见过如此美丽精灵的女孩子。

“小色鬼，小小年纪就盯着淑女的脚，好不知羞！”耳边传来女孩的轻斥，无念一下回神，他脸一红，连忙移开眼神，却发现女孩的手上正拿着一串艳虹艳虹的冰糖葫芦，又听闻她叫自己“小色鬼”，不禁恼羞成怒：“你这个……你才不知羞呢！穿着……那么少，还拿东西砸人！”

其实他是想回骂她泼妇的，可一看到小女孩灵动的双眸，实在无法将她与“泼妇”联系一起，唉，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糖葫芦有几颗是坏的，谁知道那么巧就砸到你。”小女孩毫无愧疚之色，清亮的水眸朝小男孩一瞪，舌尖顺势往糖葫芦一舔，哇，好甜呢。

看着小女孩吃得嫣红的嘴唇，无念喉咙动了动，也忘了和女孩继续争辩，他摸摸自己的肚皮，他……好像也饿了……

“喂，你吃不吃？”女孩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以为他也想吃。她为难地望着手中还剩半串的糖葫芦，叹了口气，将之顺势一丢：“哝，给你！”

无念看准糖葫芦抛来的曲线，脚尖轻起，伸手一探，抓过糖葫芦，翻身一转，又稳稳地落在船上。

“看出来你还有两下子！”小女孩拍拍手，褐色的眸子满是惊讶。

无念得意的扬起下巴，那是自然，爹爹的武功出神入化，身为他的儿子，又怎能太弱呢？

“啊，糟了，时间不早了。”女孩惊呼一声，“扑通”一声跳进湖里，迅捷的朝岸边游去。

无念在船上看的目瞪口呆……她她她……就是这样走的吗？

“对了，那句话怎么说的？”女孩居然又回头，笑如春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着，宛如一尾灵鱼，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无念再一次看呆了，望着那翠色的衣衫和湖水溶为一色，这女孩……是湖水中的精灵吗？

随着清风，瓣瓣琼花从枝头轻轻一跃，纷纷扬扬，悠悠地飘散在湖面。无念心念一动，随即惊喜地朝桥上大声喊去：“爹爹，我在这里！”

翩翩花雨中，一名中年男子临桥而立，卿云绸系发，白锦缎加身，一管玉萧，一身清冷，风姿宛若天人。

他回眸，对着船上的男孩报以轻笑。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一朵白色的琼花绽放于掌心，他用指腹摩挲着洁白的花瓣，感受指尖的水润轻柔，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感觉……他就这样静静地的注视着，奇-书-网眼眸平和，微挑的眼角不觉地溢出一丝淡淡细纹。

“故地重游，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耳边传来女子温婉柔声，却带着几分揶揄。

君少卿抬眸，只见红衫女子撑伞而笑，她圆脸大眼，浓黑的黛眉不像时下女子烟雾般的轻描淡画，却透着一股英气。

“明知我都不记得以前的事，还能想起什么。”君少卿爱怜地的搀过女子，将掌心的那朵琼花轻轻插进她的发髻，微微一笑：“走吧，无念还在船上等着我们。”

“不记得还要心心念念的来扬州，难不成这里还真有一位绝世佳人痴痴的等着你？”广凤笑着打趣道，又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嫣然一笑：“就算真有，她可不同意哦！”

君少卿无奈的摇摇头，眼眸却柔情万分：“都老夫老妻了，除了你，还有谁会等我。”

广凤红唇微微一撇，骄傲的昂起头：“谁跟你老夫老妻，本姑娘芳龄二十八，正是妙龄一枝花……哎呀，无念，你怎么上来了！”看着儿子慌慌张张的摸样，她不禁起疑：“怎么这幅摸样，不是叫你好好在船上呆着吗？”

无念懊恼的咬着下唇，刚才只顾着看爹爹了，一回头，发现小女孩早已不见了，唉，来到扬州已经闷了好多天，好不容易有个女孩激起他的兴趣，又一下不见了。

想到这，他撇撇嘴，扯住广凤的袖子，撒娇道：“娘亲娘亲，妹妹什么时候出来，没人和无念玩，好闷呢！”

广凤俏脸一红，望着夫君含笑的眸光，连忙将小家伙往他怀里一推：“好了好了，不是还要带他去探望霍先生吗？赶快回客栈换身衣服，他这弄得浑身湿淋淋的，可怎么去！”

“我们一起走。”君少卿忽然将她拦腰抱起，无视她一脸的惊愕与娇羞，薄唇扬起温柔的笑意。

这个女人，欧广凤，昆仑山赫赫有名的女侠，亦是他的妻子，耗费一身功力将他从阎王手里抢回，一心一意的鼓励他重新站起，虽然挽回他生命的代价是使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可那又如何，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十年前名满天下的寒竹郎君早已忘远江湖，现在他只是广凤的夫君，无念的爹爹。

“今天怎么都丢下我一个人！”无念脚一跺，悻悻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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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故友霍万蘅家里出来，已临近中午，街道两旁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君少卿站在街头，望着这川流不息的繁华古巷，耳听着娇软细语的扬州小调，心头涌现几分熟悉之感。

虽然十年前他遗失了所有记忆，可内心深处始终存在一些模糊而又熟悉的感觉，他看不清，却能感受，无措、心痛、嫉妒、惊喜、恍然……每当午夜梦回，这些纷杂的情绪总是从骨子深处蔓延……让一向冷静自持的他无法控制，随着心痛而心痛、彷徨而彷徨、惊喜而惊喜……可这一切都是为谁？为谁？

为什么要来扬州？为什么心心念念回到这里？不由自主还是心之向往？君少卿低低轻叹，冰眸陷入沉思。

“爹爹，那边有牛肉面，无念饿了！”稚亮的童声将他拉回现实，看着无念渴求的眼神，君少卿莞尔一笑，拉着他的小手朝前面的小吃铺走去。

卖牛肉面的摊子临街而设，随便摆了两张桌子，虽然已是春日，可依旧有些寒气，吃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倒也能暖和身子，所以生意还是很不错。

“店家，两碗面！”说着，君少卿已经将无念抱在自己膝上，坐在桌子面前。

“好嘞-------------“一道脆甜脆甜的女声应着，无念心一动，定睛一瞧：

那不是……那不是清晨用糖葫芦砸他的那个翠衫女孩吗？她她她……她家是卖牛肉面的？

眼看着女孩已经朝他们这边张望，那澄亮的水眸忽地一和他对上，无念一惊，想起自己还坐在爹爹的腿上，小脸一窘，连忙跳下，看着爹爹好看的剑眉皱起，连忙摆摆手，结结巴巴道：“我……她……我不是小孩子了……做爹爹腿上……丢……丢脸。”

君少卿好笑的注视自己的儿子，还从没见他如此慌神过，刚刚还抱怨他这个做父亲的只抱娘亲没有抱他，现在补偿给他，倒嫌丢脸了。

“哎呀，原来是你！”女孩瞧见了无念，蹦蹦跳跳的来到他们父子面前，重重地往无念肩上一拍：“这么巧，哦～肯定是早上那串葫芦没吃饱，现在又来吃面，没问题，这顿我请了！”

听闻她提早上的糗事，无念小脸更红，他连忙跳开，躲在君少卿背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谁要你请……你那糖葫芦粘兮兮的，我恶心都来不及，谁……谁会吃啊！”事实上，在女孩游走没多久，那半串糖葫芦早祭了他的五脏庙。

女孩“哼”了一声，朝无念扮个鬼脸，乌溜溜的眼睛又围着君少卿一转，嘴一扬：“这位英俊不凡玉树临风的公子一定是他的爹爹，你来评评理，早上他说饿，我送他串糖葫芦，现在又来我家吃面，我做东请你们吃，他倒怪起我的不是。”

“你……”无念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在那里和她干瞪眼。

看着满脸通红的儿子，君少卿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而望向女孩，低声一笑：“如此说来，是小儿鲁莽，我代他道歉。”

“灵灵，两碗面好了，还不给客人端上。”面摊的里处传来女子轻柔的嗓音，恬淡的仿若街道两旁纷飞的琼花，带着丝丝的甜意。

心微微一跳，君少卿往里一瞧，只见一名粉衣妇人，背对着他，在桌案前忙活什么。他用手捂住胸口，不明白心跳为何越跳越快。

望着女子乌蓬的黑发，斜斜的插就一根桃花簪，那情形熟悉的有些扎眼。

他冰眸半眯，慢慢起身，就那么一直注视着她忙碌的背影，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穿梭时光，飞越年华，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情感都在那一霎那化为永恒，心头荡漾得是如同酒香般的满足感，越陈越香，越陈越久。

易灵灵答应了一声，连忙朝妇人跑去，谁知脚底一滑，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君少卿已如闪电般伸箫一栏，拦住她的腰，将之救出险境。

“好功夫……”旁边的人看傻了眼，纷纷鼓起掌来。

“谢谢叔叔，我一定要让娘亲给你加好多好多牛肉！”易灵灵冲他甜甜一笑，浑然不觉腰侧的异样，飞也似的朝前跑去。

海茉抹去额间的汗，听见刚才的掌声，有些奇怪，回头对着正往碗里猛加肉的女儿道：“刚才怎么了？”

“一位叔叔救了我，就在那儿！”说着，易灵灵朝前一指，忽然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不见了?”

她不相信，端着满满一碗的牛肉面跑到桌前，望着上面一锭雪白的银子，她一下傻眼,小嘴扁起：他们……真的走了……

“灵灵，这把竹箫……怎么会在你身上？”海茉怔怔地望着那柄翠绿色的竹箫，明晃晃的挂在女儿的腰间。

“我也不知道……” 易灵灵仔细看了一下，忽然想起那名男子救自己的时候好像就是用这把绿箫，难道是他的？

“一定是他！”易灵灵大声喊道：“是那位救我的叔叔!”

海茉哆嗦着手，缓缓地从女儿腰间抽起竹箫，端详着上面熟悉而又阔别十年之久的图纹，那凉润如玉的触感又让她想起那名白衣男子，从琼花中走来，又随琼花翩翩而去……

是他吗？……他又回来了吗？

海茉慌忙跑到大街，望着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热闹街头，却一片茫然。

呆立了许久，她才万分小心的将竹萧贴在脸颊，闭上水眸，一行清泪悄然留下。

“娘亲，你怎么了？不要哭了，爹就要回来了。”易灵灵踮起脚尖，紧张兮兮的给她擦拭泪水。

看着女儿焦急的脸蛋，海茉捏住她的俏鼻，轻轻一拧，冲女儿温柔笑道：“娘亲没事，我们回去吧。”说着，拉起易灵灵的小手，朝屋里走去。

刚走两步，她又不禁回头张望。

时间匆匆而过，他们就这样彼此错过了吗？

“爹爹，为什么不吃完再走啊？”无念小腮帮气鼓鼓的，早上就没吃饱，刚刚又和那个丫头斗嘴，还没反应过来，被爹爹运起轻功，拉起就跑。

望着天边纷飞的花瓣，漱漱的飘然而落，宛如心尖上那抹淡淡的惆怅，君少卿低低叹息：“牛肉面已经错过，前面还有许多好吃的，爹再带你去。”

“爹爹干嘛要把从不离身的寒竹萧送给那个丫头？”无念撅着嘴，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爹爹救了那个丫头后，就直接把竹萧放在她的腰上了。他眼珠一转，连忙叫道：“不如，我们回去把竹萧要回？”

恩……其实他是想回去……和她说声告别的……都怪爹爹跑那么快，他都来不及说。

“就送给她了，谁让你得罪了人家。”君少卿蹲下身，将儿子抱起，让他端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冰雅的容颜忽地绽放笑容，大步流星的朝前走去。

没有了寒竹萧的君少卿，便不是过去的寒竹郎君，从今天开始，他是广凤的君少卿，对过去再无任何牵挂的君少卿！

他的美丽妻子，聪明儿子，还有即将出世的女儿，都将是他未来日子里不能抹掉的记忆，比生命还要珍贵的宝贝。

“哎呀，不要啦，爹爹快放我下来，无念已经长大了，好丢人呐……”小小的童声逐渐淹没在繁华熙攘的街道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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