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情记》(倾城一笑) 作者:_惊鸿_(翩若惊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卷一】 楔子 一滴浓重的朱砂“啪”地一声滴在了铺展开的羊皮地图上。宛如一滴鲜红的血。 握笔的手却丝毫也没有停顿,顺着地图左侧赵楚两国之间的界河重重一点,将极浓重的 一笔顺着界河一路向右,一直拖到了赵楚魏三国交界的那个点上。 “你来看。”握笔的男人招招手示意立在书案下首的年轻男子过来看:“赵国在界河以北,而楚国在界河以南。赵楚两国正好以界河划定边界。而魏国则被入境的界河平分成了南北两部分。所以……” 年轻男子笑嘻嘻地接口说道:“所以魏国对相邻的赵楚两国始终心础蹁备,生怕我们联手把魏国平分了。对不对?” 年长的男人微微颌首:“所以,魏国才会在军备未足的情况下迫不及待地对赵国发动了战争。落败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却也有些出人意表。” 年轻的男子靠在了书案上懒洋洋地笑了:“是出人意表。赵国那一群娘儿们,居然把魏国打得——岁岁朝贡。啧啧,这还是女人吗?” 年长的男人温和地笑道:“太傅说过,几百年前赵国的先祖是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合并了草原上的各个部落建立了赵国。游牧出身的民族不论男女都能骑善射,所以他们的女子子也都是骁勇的战士。” 年轻的男子撇了撇嘴,眉目之间却多少有些疑惑:“赵国从来就没有过男人做皇帝?” 年长的男人笑道:“他们的皇帝向来是传位于儿女中最有作为的一个,不论性别。不过在四百年前出了一位公主,据说她饱受其兄弟的暗算,九死一生才登上了帝位。从那时起便下令国中的男人不准读书识字,不准入朝为官。赵国女权当道的局面也由此延续下来。” “这个我知道,她就是赵国历史上最残暴的旭帝。史书上说她杀人如麻……”年轻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太傅说现在在位的这位瑞帝是一位很聪明的皇帝。” “聪明两个字,可以有很多意义上的解释。”年长的男人微微一笑:“不过,看起来你这个整天吃喝玩乐的脑袋里多少还有那么一点有用的东西。怎么样,这趟差使说难也不难,要办好却也不易——你敢不敢接?” 年轻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不就是看赵国刚打了一场胜仗,派人过去探探虚实的么?这个我拿手。你只管放心好了。” 年长男人盯着他的脸,沉吟良久才低声嘱咐:“你不要小看了赵国的女人。尤其是此次大败魏军的兵马统帅秋清晨。那真正是个厉害角色,你最好不要招惹。万一你闹出事来,暴露了身份,赵楚两国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局面,恐怕就要……” “你放心,”年轻男子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对付娘儿们,我有的是办法。” 年长的男人暗暗摇头:“我不放心的,正是你这些二把刀的办法。” 一 四月的安京,细雨如丝。 郊外游人如织,车马辚辚,熙熙攘攘的人群显然没有因为老天下雨而打消了出游青木山的兴致。山道两侧,贩卖小吃杂物的摊贩一个挨一个,一直绵延到了同仁寺的山门外。游人大多手执艾草,货摊的旗杆上也都悬挂着红线捆扎的一束束艾草。就连空气里也似有似无地漂浮着艾草淡淡的甜香。 封绍挤在游山的人群里慢慢地往山上走,转过青木崖的山湾,同仁寺气势宏伟的飞檐已经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了远处的浓荫里。放眼望去,高大的山门外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宛如市集般喧闹的声音远远地就传了过来,怎么看都有些过于热闹了——这些人不象是来诚心拜佛,反倒人人一副赶集逛庙会的架势。 封绍压低了声音问身边同样是满面疑惑的中年人:“光头,你说,今天不是清明节吗?不是要扫墓哭坟的吗?怎么赵国人都喜气洋洋的赶庙会一样?” 中年人长着一张憨厚朴实的面孔,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武人的粗豪。听见封绍的提问,他想也没想顺口就说:“那是因为……他们是赵国人啊。” 封绍斜了他一眼:“我发现你这貌似忠厚的家伙,从来就没有老老实实地承认过自己没学问。” 李光头没有听清,凑近了一些反问他:“少爷,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封绍叹了口气:“爷我饿了。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先填填肚子?” 李光头黑红的脸上微微透出几分犹豫的神色:“可是……还没到平时传膳的时辰啊。” “你!”封绍一口气憋在嗓子里。 “而且……”李光头迟疑的神色慢慢变得坚决了起来:“说好了午时之前在山门外跟小柱子碰头。咱们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封绍瞪着眼睛,越瞪越生气。怎么出门之前就挑中了这么一个人跟着呢?当初是怎么想的?好象是管家说他武艺出众,万一遇到山贼可以救命……可是一路行来,山贼没有碰到半个,自己却被他几乎气死。 封绍妥协地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已经瞪酸了的眼睛:“光头,你说是爷饿死了更严重,还是让小柱子自己等那么一小会儿更严重?” 李光头明显地开始迟疑。 封绍开始趁热打铁,“再说咱们不远走,呐,你看那边就有个饭铺。咱们一边吃饭,一边盯着这边,小柱子一来咱们就能看到。好不好?” 李光头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一转眼却看到封绍一脸奸计得逞的诡笑,心中不由突突直跳:“少爷,咱们只是吃饭对吧?” “对啊,”封绍转过脸来看他,眼睛亮闪闪的,笑容单纯,象一个孩子般无害:“我眼神特别好使,有我盯着。你只管放心。”说着拍了拍李光头的肩膀,“走吧。” 两个人进了小饭铺,挨挨挤挤地等了半天才等到了临窗的座位。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来只鸡,”封绍大大咧咧地翘起了一条腿:“两坛酒。要好的。再来几样青菜……” 小二愣了一下才陪着笑脸说:“二位爷是刚来安京的吧?” 封绍抬眼看他:“我点了只鸡——跟才来安京有关系吗?” 小二擦了擦面前的桌子,笑着解释:“我们安京的风俗,清明这天是不动荤腥的。” 封绍立刻泄气:“那还有什么?” 小二忙说:“素包子、素馄饨、素……” 封绍听到一连串的“素”,立刻满嘴泛酸。皱着眉头止住了小二的介绍:“炒几个菜,来两盘……素包子就好。” 小二连忙去吩咐厨房。封绍一把拉住了李光头的包袱,压低了声音说:“你给我交出来。” 李光头满脸愕然:“交……交出什么?” 封绍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瞪着他:“你前天晚饭的时候自己存下来的干牛肉。” 李光头老脸一红:“没……没了。” “不可能!”封绍立刻跳了起来,双手张开比划了一下:“那么大一包,你居然一块都没给我留?!” 李光头连忙拉他坐下,压低了声音劝道:“入境随俗,少爷。人家讲究这天不动荤腥,你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吃干牛肉,这不是存心引人注意吗?大老爷可吩咐过,咱们一定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封绍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解释:“让我偷偷啃两口就行。光头,好光头,光头哥……”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手去撕扯李光头手里的包袱。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就听周围蓦然间静了下来。李光头暗叫一声糟糕。忍不住低声对封绍抱怨:“说要低调,结果还是……” 两个人万般不情愿地坐直了身体,一抬头却十分意外地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望着窗外,就连店里的老板和跑腿的伙计都挤到了店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封绍也把视线投向窗外,却发现外面赶庙会一样热热闹闹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规规矩矩地退到了山门两侧。饭铺的外面也零星站着几位不及闪避的游客,却都安安静静地垂手站着。没有人出声,空场的上方无端地就罩上了一层略显压抑的肃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山道的尽头便出现了一队翼甲鲜明的士兵,十分迅速地沿着山道布好了岗。 封绍留神去看,头盔下果然都是女人家的芙蓉面。却一个个神情肃穆,面带煞气。 山门洞开,一队寺僧由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和尚带领,恭恭敬敬地迎了出来。封绍虽然不认识他,但却一眼认出了他身上的袈裟是御赐之物。正在猜测这老和尚的身份,就听身后有人低声说:“连一向闭关修行的苦木大师都迎出来了呢。” 苦木大师的名字,封绍曾经听人说起过,据说是一位得道高僧。民间更是把他传得象神仙一样。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了传说里的人物……刚想到这里,远远地从山道上又传来一阵微弱的骚动。几个身穿便服的人沿着山道慢慢地走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十分高挑的女人,穿着一身烟青色的猎装,脸上带着一个鸟翅状的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这女人只是随随便便地抬起头来左右一顾,诺大的场地里顿时鸦雀无声。随着她看似轻慢地步步走近,就连封绍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沉沉地迫到了胸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按住了自己,将自己按得比平日低矮了几分。 走得近了,便看到黝黑的面具下面露出来的是一抹腻白的肌肤——黑色和白色如此诡异地集中在了一张女子的脸上,有种异样的刺目,让人无法长久地直视。封绍的视线不由自主顺着面具往下滑,面具上两翼□处的尖角恰巧挡住了鼻尖。只露出来小半张脸。下颌的形状尖巧而秀气。似乎她的年龄并不大。 封绍盯着她面具下那张色泽浅淡的嘴,一时间有些错不开视线。嘴唇很薄,紧紧地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模糊想起什么人曾跟自己说过:薄唇的人寡情…… 戴面具的女人越走越近,威压感也越来越重。 封绍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被这股无形的压迫感挤碎了,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心底里诡异的压力。他清了清干哑的喉咙,转头问旁边的人:“这婆娘好大的排场——什么来头?” 也许是人在紧张的情况下,往往难以控制自己的声音。也许是周围太安静,他一句小小的询问无形中被放大了很多倍……总之,话一出口,连封绍自己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如水波一般荡漾了起来。他看到周围有很多双眼睛望了过来,就连站在门口的店小二都冲着他怒目而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提问哪里出了问题,一条长鞭已经闪电般呼啸而至,“啪”地一声在他的颊畔留下一道火辣辣的鞭痕。伴随着鞭声响起的是女子的厉声呵斥:“大胆贱民,竟敢对秋帅评头论足!跪下!” 封绍跳了起来,又被李光头死命地按住。 耳畔一个清冷的声音轻声呵斥:“泓玉,佛门清静地,不许撒野。” 封绍恶狠狠的视线从那个扬着鞭子的红衣女子身上移到了戴面具的女人身上。隔着半个空场,他的视线和戴面具的女人有了一刹那的交集。 清冽到了极点的一双眼睛,顾盼之间,仿佛刚刚融冰而成的水唰地一声卷上心头,突然而来的寒凉瞬间就激起了他满身的战栗。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封绍隐隐觉得她眼里似乎掠起了一丝波动。然而不及深究,那目光已经收了回去。他看到候在山门外的苦木大师迎了上来,一群人将她簇拥在中间迤逦而去,不多时便看不见了。 山门外的士兵仍然锥子似的站得一动不动。 封绍的脑海里还晃动着那双清冽的眼——那样的一双眼睛所流露出来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封绍的经验。他忍不住问自己:这还是女人吗? 正在□,店小二已经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很不客气地冲着他们俩吆喝起来:“二位吃完了就请快走吧。本店不欢迎二位。” 封绍一愣,还有这么嚣张的店小二?转头去看柜台后面的老板,老板却只是捻着胡须,冷冷淡淡地望着他。再看看周围,打量自己的视线中也满是敌意——这是怎么了?! 有心要问个清楚,李光头已经飞快地付了账,拉着自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封绍不甘心地拉住了山道边一个摆摊的中年人,陪着笑脸问道:“大哥,打听下。刚才进去的是什么人?” “你是初到安京的吧?”那中年人瞥了他一眼,满脸傲色地说道:“这位就是咱们赵国的大英雄秋元帅。刚刚把魏国打得落花流水的就是她。三年前打败草原流寇的也是她。” 大英雄?封绍愣住了,难怪自己会被小二给轰出来。 迟疑了一下又问:“有位穿红衣的女兵爷,又是谁啊?” 中年人笑道:“那是刚刚加封的抚远将军王泓玉。” 居然……都是他惹不起的主…… 封绍哭丧着脸恨恨地望向山门:“秋元帅是吧?王将军是吧?都给爷等着。你爷爷的,不让你们这些八婆一起给小爷跪回来,小爷我就不姓封!” 李光头:“……少爷,你本来也不姓封……” “你住嘴!”封绍大怒:“你到底站在哪边?” 李光头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大概也看出来此时此刻的封少爷不可理喻——指不定这混世魔王又在盘算什么整人的花招呢…… 李光头猜错了。 封绍此刻想的是:“秋帅这双眼睛……眼熟得很。到底在哪里见过?” 二 秋清晨不信佛。一脚踏进大殿的时候,她还是解下了腰畔的佩刀递给了一旁的副将,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给菩萨磕了头。又接过了苦木大师递过来的香束插进了香烟缭绕的青铜香炉里,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拜过了菩萨,苦木大师引着她来到后院自己的禅房,奉上香茶,静静地等着她开口。而秋清晨却只是拿起茶杯轻轻嗅了嗅,唇边便挑起了一丝温和的浅笑:“大师的苦心茶,清晨已经叨扰太多。可是大师的一番苦心,清晨还是……没有参透。” 苦木大师望着她,澄澈的目光中一片了然:“佛法无边,连老僧亦未参透。” 秋清晨浅抿一口便放下了茶杯,目光越过了苦木大师的肩头望向了禅室里供奉的佛像,一刹间只觉得佛像垂着眼眸静穆的神态和面前的苦木大师十分地想象。 “清晨回到安京已经整整七天。”秋清晨微微垂眸,自言自语一般开口说道:“夜夜不得安睡。大师,是我杀戮太重的缘故么?” 苦木大师垂下眼眸静静地说道:“元帅的杀戮并不是出于私心,亦不是为了私利。” 秋清晨望着茶杯里上下浮动的绿色叶片,神情若有所思。 窗外潮湿的雨气穿透了窗棂,丝丝透了进来,和满室缭绕的檀香混杂在一起,令肃穆中透出了清新。秋清晨静听着窗外似有似无的雨声,一颗心也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默坐良久,秋清晨轻轻叹息:“大师,我的出路在哪里?” 苦木大师静静地望着她,“出路都在自己的脚下,旁人如何能指点?” 秋清晨懒懒地拄着自己的下颌,低声叹道:“陛下要留我在安京。” 苦木大师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终于漾起了一丝丝轻浅的波动:“元帅担忧的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铁面具的后面,秋清晨的眉尖不易觉察地微微一跳。自己的一点隐忧透过这几句话竟呈现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森寒来。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微微垂了头。 这是一种默认的姿态。 苦木大师却微微笑了:“你始终无法相信别人。不论是皇帝还是身边的人。” 秋清晨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她指了指脸上的面具颇有些自嘲地笑了:“毕竟……我有理由不相信,对不对?” 苦木大师拿起茶壶斟满了她手中的茶杯,漫声说道:“元帅是心怀天下的人,何必学小人做戚戚状?” 这一句话,秋清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双手捧起茶杯慢慢地品茶。苦心茶,入口涩苦。然而一杯见半,唇齿之间却慢慢地氤氲起让人□的悠长回味。 “大师,”秋清晨轻声问道:“如果有一个人……一个发誓要忘掉的人又突然间出现了,该当如何?” 苦木大师垂下眼眸,花白的眉舒展成平和的直线,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随缘而定,随遇而安。” 秋清晨忍不住追问:“何谓随缘而定?” “佛曰:不可说。”静静说出这几个字,苦木大师阖上双眼不再开口。 秋清晨学着他的样子阖上双目,心头却不自觉地掠过一丝叹息。 拍了拍平板板的床铺,封绍笑得一脸满足:“二两银子就换来这么个地方也不贵,对不对?光头?” 李光头扫视着简陋的“上房”,明显地有些郁闷:“住七爷的别院可以省下这二两银子,比这里还便宜,而且吃饭还不用花钱。对不对?少爷?” 封绍瞥了他一眼,笑嘻嘻的样子仿佛全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不满。 青木山上的一场小风波让他们落荒而逃,因此错过了和小柱子碰面的机会。封绍虽然一个劲地抱怨这场意外来得不是时候,但李光头还是觉得他的眼神笑嘻嘻的,仿佛这样的结果正中他的下怀——可是他想不出封绍有什么理由要躲着七爷。明明都已经到了安京不是吗? 他依稀记得临行前管家说过,自家的少爷和七爷自小一起长大。上树掏鸟、放池捞鱼、给丫头的胭脂盒子里放辣椒面……搭伙做的坏事数不胜数。最是臭味相投的一对狐朋狗友。可是少爷居然宁愿住客栈也不愿意去见七爷,这里面就多少有些不同寻常了。 李光头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封绍,他正趴在临街的窗口上笑嘻嘻地看热闹。招牌式的笑容透亮得仿佛厚重的云层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若说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心机……李光头摇了摇头,还是自己想多了吧? “光头,他们赵国看上去跟别处也没有什么区别啊,”封绍侧着头问他:“我还以为他们的男人都要涂脂抹粉,被女人养在家里不准出来呢。” 李光头摇摇头笑了:“他们的男人只是不能入朝为官,不准读书识字。不过大户人家的公子也都读书识字的。哪里象你想的那样……”说着连连摇头:“少爷你可真能想。” 封绍望着街道斜对面的飞檐下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笑嘻嘻地说:“还是有点不一样嘛。他们这里没有□馆,只有乐楼。乐楼里养的都是小倌。”说到这里,他十分神往地托住腮喃喃自语:“不知道小倌儿们都长什么样?有没有我这么帅的?” 李光头瞠目结舌地瞪着他,手里的包袱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 封绍连忙摇手:“我胡说八道的……”话音未落,身体猛然向后一窜,“啪”地一声合上了窗扇。 动作太突然,连李光头也吓了一跳:“少爷……” 封绍不理他,自顾自地凑过去将窗扇又小小地拉开了一条缝,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一边低低咒骂:“你爷爷的,这还真是冤家路窄。狗屁元帅和狗屁将军这两个不要脸的色胚竟然联手来逛窑子了。啧啧,还有个不要脸的女人呢,啧啧,你看看旁边那老鸨子的狗腿样儿,估计也是个大官……” 李光头无语地凝视这自己的少爷——在这个地方,貌似只有她们那样的地位才有这种“不要脸”的资格吧。何况,实事求是地说,得罪少爷的似乎只有那位玩鞭子的女将军,秋帅应该算是救了少爷的一方吧。不过很显然,少爷已经把所有的帐都一股脑算到官职最大的秋帅身上去了。 学着少爷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向外瞟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上午在青木山邂逅的那位戴面具的秋帅和那个玩鞭子的女将军王泓玉。王泓玉还是一身红衣,满不在乎地一下一下地甩着鞭子。她们身旁是一位身材微胖的女子。三十上下的年纪,眉目之间一派沉稳气度。正引着秋清晨二人往月明楼的大门里走。 秋清晨穿着短靴和浅色的猎装,一头青丝简简单单地束在颈后。通身上下竟没有一件饰物——只除了那个黑黝黝的铁面具。这个人身上煞气太重,她走过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似乎有些怕她。 “这个娘儿们还真能装神弄鬼,”封绍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看看那么一个破面具……” 李光头斜扫过来的视线里已经带了一点诧异和震惊,仿佛不相信自己的少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这样的眼神的确令封绍十分地不爽:“你看你什么眼神?我抢你家银子了?我把你错认成春香楼的妈妈了?” 李光头摇了摇头,语气里仿佛很惋惜的样子:“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封绍不悦地追问。 李光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封少爷就是封少爷,千万不能把封少爷当成是聪明睿智,博古通今的琪少爷……” “你……你……”封绍捂着胸口歪靠在窗扇上:“你居然这么打击你家少爷。你……我被你气得犯病了。哎呦……我的胸口痛死了……” 李光头颇有些怜悯地望着他自弹自唱,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行了少爷,你的身体比咱们府的老黄还要结实呢。” 封绍蹦了起来,满面惊诧。不明白这个一向笨笨的随从怎么忽然聪明了起来,居然连自己装病的戏码都能一眼识破。愣了一下才想到要反问:“老黄?谁是老黄?咱府里啥时有这么个人?” 李光头实事求是地解释:“老黄就是管家买回来的那头牛——因为她要天天给你做奶酪。” 封绍“哎呦”一声双手又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这回真的开始疼了:“光头……没想到你这么坏……我算看清你了……” 李光头凑到窗口看了看,秋清晨一行虽然已经进去了,但是她身上那种强烈的存在感仿佛还悬浮在空气里,让他觉得外面的街道看上去都仿佛有些不一样了。 “秋帅脸上的面具不是用来装神弄鬼的,”从来都是封绍对他指手画脚,李光头还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跟自己的少爷正经八百地解释什么事,连腰身都不知不觉比往常挺得直了些:“那是御赐之物。来之前我听琪少爷说过。秋帅打败了草原上屡犯边境的莽族人,加封为兵马统帅的时候,瑞帝除了帅印,还赐了这个铁面具。” “为什么?”封绍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答案,一时间有点□。再想想脑海里那双清冽的眼睛,满心的嘲弄不知不觉有些失了兴味。 李光头摇了摇头:“为什么就不知道了。也许长得比瑞帝漂亮,瑞帝看了不舒服吧。” 封绍对这个答案报以不屑一顾的嗤笑。其实李光头的说法也不算是骗他,至少坊间暗中流传的不同版本里就有这么一折。不过,铁面具不同寻常的来历还是深深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如果能暗中接近她,说不定有机会看到面具下面的那张脸吧? 封绍眼珠转了几转,笑眯眯地望向了李光头:“光头,你想不想知道赵国女人逛的窑子是什么样啊?” 李光头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咳……咳……少爷……” 封绍好心好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看把你激动的——爷我一定带着你。你只管放心。” “我是说……”李光头好容易顺过一口气来,脸上却可疑地浮起了一层看不出是恼怒还是羞愤的表情:“在这里是女人逛窑子,所以男人会是被逛的一方……你明白没有?” 封绍张大了嘴,眼珠子若有所思地转了两转。 李光头咽了口唾沫,费力地跟他解释:“少爷你要真想逛这里的窑子,就只有……就只有……扮女人混进去……” “对啊,”封绍抚着下巴笑得不怀好意:“这个我刚才想到了。玉树临风的少爷我打扮打扮就是一个女万人迷。问题就是你——你说我该怎么打扮你呢?” 三 封绍对着铜镜拽了拽女衫的绣花领边,自得其乐地冲着自己抛了个媚眼。一直以来,他只知道女人家偷溜出门的时候若想行路方便大都要扮做男装。没想到到了这里,女人若是扮做了男装竟然会被人耻笑…… 啧啧,所谓的入境随俗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转头看看披着红衣冲着自己怒目而视的李光头,封绍捂着肚子笑倒在床上:“光头,没想到你扮成女人居然这么……这么惊艳……” 李光头一把扯下头上的假发,重重地往桌上一甩。转过头去不理他了。他原以为少爷要逛安京的窑子只是一句顺口说着玩的话。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搞来了这些东西,而且还这么快。看着堆在桌子的胭脂、首饰、手帕子……真让人欲哭无泪。 李光头一直怀疑神在造自己少爷的时候,一定是把手边所有划拉得着的垃圾都一股脑塞进了少爷的脑子里。而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再一次为光头的暗中推测提供了极有利的证据。 其实这些东西的来历简单极了——封绍一共只花了十两银子。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店里的小二就把他想要的东西都送来了。还附赠一顶假发。 封绍笑够了,从床上爬起来抓起假发又扣到了李光头的脑袋上:“光头,咱们的任务不就是多方面地打探安京的情况吗?有机会接近秋帅,这难道不是一条捷径?还是说,你不打算配合少爷我完成琪少爷交给你的任务了?该不会是……你心里已经倒向了赵国?” 李光头忿忿然瞪着他:居然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封绍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光头:“琪少爷既然说了让我见机行事,那就是说,我认为重要的事就要马上去做。没错吧?” 李光头眼里的忿忿之色已经变成了略显呆滞的狐疑:见机行事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好了,”封绍再拍拍他的大脑袋:“既然你不喜欢,这朵花你就不用带了。不过不化化妆是说不过去的,虽然这里的女人都神气得很,不过长成你这个样子的毕竟……不那么多见。”一 边说,一边手底下没闲着。他的动作太快,让李光头多少有点眼花缭乱。他不知道他一会儿拿梳子,一会儿又拿刀在自己脸上比比划划到底是在做什么。直到封绍笑嘻嘻地将铜镜放在了他面前,李光头才忍无可忍地爆发出一声怒吼:“你剃掉了我的眉毛?!” 封绍连忙捂住了耳朵,“你别那么大声。琪少爷交待过,咱们要低调……” 李光头眼睛都瞪红了。 封绍也瞪着他,象个赌气的孩子似的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算了算了,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我也知道混到秋帅身边去探底是很危险、很危险的任务,既然我是主子,我当然有保护你的责任。我自己去就好。如果我不幸遇难,你一定要把我的遗体送回去交给你的琪少爷。就说我为国捐躯,死而后已……” 李光头仰天长叹:神啊,你到底是怎么造出我家少爷的?! 平心而论,封绍是个相貌很英俊的男人——差不多要算是李光头见过的最为英俊的男人了。高大俊朗,剑眉星目。一笑起来清澈的眼波宝光流转,有种雨过天晴般的明媚。 当然,这指的是他正经起来的样子。 事实是,想看到这位少爷正经起来的样子,那是比河沟里摸出珍珠还要难得的事。李光头每每看到他一脸的痞子相,都会隐隐觉得那位聪明睿智、博古通今的琪少爷也不是那么十全十美——至少这唯一的弟弟,他就没有尽到长兄为父的教养责任。虽然说有他们母亲过分宠溺的原因,但是琪少爷的纵容绝对是起了关键的作用。 短短的一段街道,当李光头第六次被裙摆绊到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红灯高悬的门楼下。到了这时,他不禁对封绍特意挑选这家客栈落脚的动机产生了浓浓的怀疑:只是凑巧这么简单吗? 封绍回过身来冲着他抛了个媚眼:“姐姐,快点。你不是早就想到这里来开开眼了吗?” 李光头几乎一跤跌死。 旁边的老鸨子笑嘻嘻地接口说道:“那两位大人可是找对了地方了,安京的乐楼就数我们月明楼里的孩子长得最好,人又聪明体贴,保管两位大人来了第一次就想第二次。” 封绍装模作样地抚了抚鬓边的珠饰,压低了声音问那老鸨子:“不瞒嬷嬷,我们姐妹俩就是奔着月明楼的头牌来的,银子倒不心疼。”说着摸出一个荷包塞进了老鸨子的手里。 老鸨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面露难色:“两位大人来得不是时候,今天乔太尉在这里设宴呢。乔太尉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小人自然不敢怠慢。云歌和素笙都被请过去服侍了。你们看……” 李光头微微一愣。早猜到那面容沉稳的女人官位不低,没想到竟然是瑞帝手下统管钱粮调配的当朝一品太尉乔歆。抬眼去看封绍,他的眼神也有些呆滞,显然这位不学无术的二少爷也是听过乔歆的大名的。 回过神来,封绍又把老鸨子递过来的银子推了回去,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我们姐妹远道而来,好不容易来一趟月明楼。嬷嬷能不能给我们行个方便,找一间相邻的房间,让我们偷偷看一眼云歌……” 老鸨子明显地有些犹豫。 封绍又塞了一块银子过去,低声下气地说道:“贵人难惹,我们也是懂的。嬷嬷放心,我们不会惹出什么事儿来——咱们平民百姓,也就是来找点乐子,哪敢惹祸上身哪?” 李光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讨价还价的说辞如此顺溜,看来这位小爷平时没少出入这些地方……不知道琪少爷知道不知道? 这边老鸨子已经收了银子,一边带着两个人往里走,一边对封绍千叮咛万嘱咐。 李光头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安京这座最有名气的销金窟。庭院齐整,往来仆役进退有矩。除了四处悬挂的红灯笼,看不出是风月之地。绕过鼓乐喧闹的前楼,一行人慢慢地走进了月明楼的后园。 人还在浓荫下,便听到了夜色中远远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借着水音,听来荡人心魄。 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湾静静的池塘。池塘中央一所精巧的凉轩灯火通明。轩窗都开着,凉轩中央的红毯上一位白衣翩跹的青年男子席地而坐,膝上横架着一具古琴,动人心弦的琴声便是由此而来。 封绍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上首的秋清晨。她微微偏着脸正和乔歆说着什么,脸上还是那副阴森森的铁面具。唇边淡然的弧度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在谈话的间歇转头去看那抚琴的青年。 封绍的目光随之转到了抚琴的青年身上。这青年微垂着头,乌压压的长发象瀑布一般顺着脊背披散到了身下的红地毯上。从封绍的角度只看到他的侧脸——只是一个侧脸,已足以让人知道那是怎样一张令人窒息的面孔了。 连李光头都有了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愣怔片刻,就听身旁的封绍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他爷爷的,男人……竟然长成这副样子……” 李光头忽然想起先前他说的“不知道小倌儿们都长什么样?有没有我这么帅的?”忍不住垂头闷笑,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道:“少爷,你该不是在嫉妒吧?” 封绍收回了视线,冲着李光头怒目而视:“这算嫉妒吗?” “咳……咳……轻声……”老鸨子摆了摆手,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两位大人不嫌弃的话,就在这边的草亭里坐坐吧。酒菜我等下就让人送来。” 封绍一把拉住了老鸨的袖子:“嬷嬷,抚琴的这位到底是……” 老鸨子笑道:“这位是云歌。” 云歌一曲奏罢,抬头望向首座。两个位高权重的女人还在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地商议着什么事。而下首的那位王将军则揽着月明楼的另一位头牌素笙一边喝酒,一边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弹奏的这一曲《春山》是乐师新谱的曲子。 安京人都知道月明楼的云歌一曲难求,象今天这样的冷落他还是头一次遇到。沮丧的同时却也微微有些新奇。太尉乔歆他曾经见过一两面,至于戴着面具的秋帅…… 凯旋的大军回京那天,云歌曾经和其他的公子们一起趴在月明楼最高的茱萸阁上看过热闹。还记得当时的街道两侧三步一岗,俱是翼甲鲜明的御林军,一个个钉子似的矗着。在他们的身后,是近乎疯狂的人群,他们在安京的上空制造出一种开了锅似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三声炮响,大军的仪仗开进了东城门。 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皇家仪仗云歌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初春的艳阳下,跃然出现的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近侍和被他们簇拥在当中那面黑底金字的帅旗所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令安京喧闹的街瞬间便鸦雀无声…… 猎猎舞动的帅旗下,便是这个戴面具的女人。云歌记得她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素黑的铠甲、素黑的面具,宛如来自地狱的煞星。通身上下只有头盔上的一束红缨飘摇在微风里,鲜红如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烈的压迫感,令她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重重地落在了人的心尖上。就连远远观望的云歌都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力。 云歌想到这里的时候,上首的秋清晨恰巧望了过来。四目交投,云歌突然间觉得这双清冽的眼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眼角的余光瞥见乔太尉不露声色地冲着自己使眼色。云歌放下琴,心领神会地起身走到了秋清晨的身边,拿起酒壶小心翼翼地斟满了她的酒杯。 秋清晨接过了酒杯,唇角微微一抿:“你也坐吧。” 云歌有些愕然,微一犹豫,还是顺从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还没有抬起头来,便听她淡淡地说道:“你随便吃一点。”清冷的声音听在耳中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倨傲,这样的落差让云歌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自己这样的身份和元帅同桌而食……他不想要命了么? 秋清晨却没有想那么多,歪过头自顾自地对乔歆说道:“皇上面前我能说得上的话,也就这些。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乔歆笑道:“有你这句话,我这事已经有了七成的把握。来,我敬你。” 秋清晨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你这老狐狸。你早有了六七成把握,还非要拉上我给你垫背……” “秋帅真是聪明人!”乔歆抚掌大笑:“不过,若是没有秋帅来垫背,我这六七成把握可就说得没有那么满了。” 见秋清晨伸手去拿酒杯,云歌连忙拿起酒壶替她斟酒。酒杯尚未斟满,手腕却被她一把握住。云歌下意识地一缩,衣袖已被她拽了起来。 秋清晨望着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问道:“怎么这么多伤?!” 四 衣袖拽了上去,云歌的手臂如同一截嫩藕般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了几个人的视线里。云歌想抽回自己的手挣了挣却没有抽出来,一张脸立刻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被女客抓住了手腕,而是因为那嫩藕似的手臂上密密麻麻满是鞭痕。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伤痕暴露在别人的面前——即使他是一个操持贱役的男人。 秋清晨静静地看了看那交织在腻白底色上的姹紫嫣红,不动声色地撩开了他另一只手的袖子。不出所料,同样是满满的鞭痕。她的唇角紧紧抿了起来。隔着一层面具,没有人看得出秋清晨的表情究竟有什么变化。但是笼罩在凉轩里温和惬意的空气却因为她的沉默而微妙地弥漫起丝丝寒意。 云歌低着头,浑身的肌肉都因为羞愤而紧绷到僵硬。 王泓玉连忙将随身携带的伤药交给身后服侍的老婆子,让她送了上去。 秋清晨一言不发地拿起托盘上的青花瓷瓶,拔开瓶口的木塞。迟疑了一下,抬手从云歌的头发上取下一枚绾发的玉簪——自己身上没有首饰,用筷子显然是不合适的。 乌鸦鸦的头发沿着云歌的双肩顺滑地披散了开来。云歌咬住了嘴唇,头垂得更低了。 秋清晨用玉簪从瓷瓶里挑出了一团赤色的药膏,轻手轻脚地抹上他的伤口。云歌的手猛然一抖,却没有收回去。秋清晨瞥了他一眼:“有点疼。不过是好药。不够的话,我再让人送来。” 云歌的肩头微微颤抖,脸上已是一团煞白。虽然咬着牙强自隐忍,额头还是渗出了大滴大滴的冷汗。 乔歆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而王泓玉的脸上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淡然。在军营中,士兵受伤是常事。相互上药自然也是家常便饭。 秋清晨虽然很少出入这种地方,却也知道这种地方的孩子,身上带点伤不算什么稀奇事。可是云歌胳膊上的鞭痕还是不可避免地唤醒了她记忆深处一些沉睡的东西。秋清晨放开了云歌的手,只觉得酒意上头,一时间竟有些意气消沉了起来。 王泓玉跟随秋清晨多年,察言观色,知道她已经有了酒意。连忙笑着提醒:“秋帅,明日一早可是要面圣的。万一误了事,可别埋怨小的没有提醒过哦。” 乔歆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也不再挽留,顺水推舟地唤人预备车马。秋清晨拦住了乔歆,“你再坐坐吧,我和泓玉先回去。” 乔歆知道她是不想让旁人看到她们相从甚密,笑吟吟地应了。 秋王两人刚刚顺着曲廊踱上岸,就听不远处悉悉簌簌一阵乱响,一个头发蓬乱的青年从树丛里钻了出来,正巧和她们打了个照面。黑幽幽的树影模糊了他的五官,只能看见他身上的外衫敞着,隐约看去,倒是宽肩细腰的一副好身材。秋清晨有了酒意的人,想也没想就神手过去捏住了他的下巴:“这又是哪个孩子?” 一眼看到处心积虑想要接近的人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封绍一时间有点发懵。他不过就是躲到树丛后面方便了一下,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这人就到他眼前了呢? 然后他才想到他苦心梳起来的云鬓已经被树枝刮成了鸡窝,他的绣花披肩也扔在了酒桌上……他现在的样子完全不象女人,只象个假扮女装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秋清晨不耐烦地晃了晃他的下巴,酒香里氤氲着一丝女人家特有的清爽气息一起扑面而来,竟让封绍恍然间觉得似曾相识…… “我……”封绍垂下了头,咬着牙低声说:“我叫菊花。” 秋清晨的手放开了他的下巴,封绍忍不住向后一退,觉得自己的下颌都被她捏得酸麻了。这女人怎么这么大的手劲? 秋清晨还在望着他,面具后面的一双眼睛迷迷蒙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样的注视让封绍后背直发毛——她该不是看出了什么吧?白天的时候,他在饭铺里,她又离得远,应该不会…… 秋清晨身体动了一下,封绍立刻条件反射似的窜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大……大人……”一边暗暗地拧了自己一把,这要紧的关口舌头可得理顺了。真要叫出一声“大爷”来,不知道今晚还有没有命出去? “大人……”封绍豁出去了,存心要恶心死自己,声音也就拿出腻声腻气的腔调:“大人是不是第一次来啊?让菊花陪陪你吧……大人你陪菊花喝两杯吧……”话没说完,就感觉到她的手臂微微一抖,果然毫不迟疑地推开了他。 “大人……”封绍咬着牙又扑了过去:“菊花的技术是很好的……” 秋清晨这一次推开他时便使出了三四分的力气,封绍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树丛里。勉勉强强站稳了脚跟,抬头看时,秋清晨已经转身离开了。只有王泓玉回身瞥了他一眼,神情间是一团掩饰不住的嘲弄,就仿佛在看一只要吃天鹅的癞蛤蟆。匆匆一瞥便快步追了上去。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花丛的后面。 封绍的鬓边还残留着几滴冷汗,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假发戴在头上有点痒,靠近脖子的地方又扎得人难受。李光头死命地挠了几把终于忍耐不住,压低了声音央求封绍:“少爷,咱也回去吧。” 封绍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盘子里的小点心,李光头的话也不知听到了没有。他鬓边的花饰已经重新别了两次,还是乱糟糟地耷拉在耳边。领子也已经歪斜了,绣花的披风固执地包住了整个上半身。又带着几分酒气,看上去还真象是一个出入乐楼的浪荡女人。 见他低着头不出声,李光头便有些担忧。他的少爷素来都象只猴子一样,能安静地坐足一盏茶的功夫已经是极少见的了,更何况这一盏茶的时间里还没有说话——难道真的是因为月明楼的小倌太漂亮,把自己给气着了?! 李光头还不知道自家少爷解手回来的路上惨遭调戏的事。他琢磨不出封绍的心思。平时看惯了他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间在这样的场合里换成了一脸的沉思,李光头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惊悚来得确切。 “少爷?”李光头开始担心了:“你不舒服了?” 封绍把半块没有吃完的点心扔回了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池塘中已经空无一人的凉轩。凉轩里只有两个下人正在忙着收拾,烛光半明半暗,照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有些无端地就有些意兴阑珊。 “走吧,”他率先站了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我还真是有点好奇乔太尉和秋帅会有什么事要商议……跑到这里来,明显是要掩人耳目嘛。” 李光头没有出声——他的少爷居然能想到这一点,这已经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了。这两个女人一文一武,都是天子脚下的重臣,李光头也很好奇她们俩凑在一起会掀起什么样的大风浪——毕竟光是这两人的身份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刚想到这里,就听封绍喃喃自语:“这个色胚,还握着人家的下巴……幸亏我的名字够恶心……表演得也够恶心……”她的手指有点凉,指腹间发硬的茧子轻轻摩擦着他的下巴时,会让他的心跳情不自禁地加快…… 嗯?够恶心?李光头怀疑自己听错了:“少爷你说什么?” 封绍瞥了他一眼,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安京的人丁醯这位秋帅如何如何,我看也不过如此。见了漂亮的小倌还不是一样露出色迷迷的嘴脸?”而且还是刚解手出来,手还没洗的小倌…… 李光头仔细地回忆刚才所看到的情形。 “不太象,”李光头伸手去摸光头,按在了脑袋上才想起自己还顶着一头乱发,忙又把手放了下来:“我怎么觉得……好象是给他上药呢?别是那孩子挨打了吧?” 封绍跟他说的压根就不是一回事。也不想跟他揭穿。斜瞟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光头哥,你别是看人家小倌长得漂亮,动了凡心了吧?” 李光头瞪了他一眼。瞪完了才想到这才是封少爷最最正常的样子:没心没肺、吊儿郎当……至于刚才那片刻的沉思,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了。 回到客栈,封绍胡乱洗了洗就睡下了。 折腾了一整天,原以为挨着枕头就能睡着的,可是不知怎么翻来翻去的,人反而越来越清醒。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帐顶,只觉得有些莫名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涌上了心头——又是那种完全没有头绪的心烦意乱,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沉睡在意识之下,而他却无法触及。 似睡非睡之间,那个纠缠他数年的梦境又一次出现了。 象以往每一次的出现一样,他最先看到的是自己的一双赤脚,脚下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滩。他的布鞋就放在身边,鞋边微微有些洇湿了。那是一双很普通的布鞋,青灰色的粗布,帮口衮着一道深色的宽边。鞋面已经有些破损,还沾着一些模糊的污渍。 在梦里,他知道那是他的鞋——可是封绍却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没有穿过那么寒酸的鞋子。还有他身上的衣裤,也都是粗布衣服。不但寒酸,而且还散发着渔村特有的腥咸的味道。 在他的面前,是平缓地延伸下去的海滩。再远,便是一望无际的海。白色的浪花扑上来,又哗啦啦地退了回去。周而复始地描摹着同样的节奏。恬静,却也寂寞。 不远处,一个少女踏着浪花,步履轻盈地朝他走了过来。 她和他一样挽着裤脚,赤着双足。不同的是,她的腰畔佩着一把和她纤秀的身材完全不相配的宽刀。 他抬头看着她的时候,一片炽烈的光线晃花了他的眼,让他看不清楚她的脸。 似乎每一次梦里的邂逅,她的脸都隐藏在这一片刺眼的光线里,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看清楚。可是他的心却奇怪地越跳越快,几乎令他全身都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她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轻手轻脚地掀起了他的袖子。他的手臂上是一道一道的鞭痕,有的地方已经抽破了,血肉模糊。更多的地方则是泛着青紫的淤痕,肿胀不堪。 少女解下水袋,轻手轻脚地冲洗他的伤口。水是温热的,顺着封绍的手臂一直暖到了他的心里去。他感觉不到疼痛,却有奇怪的温柔弥漫在心头。他的手指轻轻拂动少女的额发,少女抬起头,嫣然一笑。他看不清她的笑容,可是他就是知道她笑了。她微笑的时候总是抿着嘴唇,微微弯起的唇角透着羞涩,吻上去的时候却比蜜糖还要甜美。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盒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的手臂上。她的手指修长,指腹生着一层薄薄的茧,并不柔软。可是那轻浅的粗糙每一次划过自己的皮肤,都会在他的心里激起异样的悸动。他冲动地俯身过去,吻住了她的额角,那里有一处指甲般大小的疤痕,弯弯的,象一枚小小的月牙。就隐藏在发际线的后面。他的吻每一次都由那小小的疤痕开始,然后沿着她的眉,她的鼻尖,一直绵延到她柔软的嘴唇。一下一下轻轻地触碰她,她的嘴唇微微有点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细碎的轻吻因为她温柔地回应而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唇舌间热烈的纠缠,由身体的深处渐渐窜起的火焰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丝清醒都燃烧殆尽…… 封绍睁开眼的时候,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水渍。 他茫然地望着帐顶的一片迷蒙晨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遗忘了什么。或者,那些破碎的画面只是他前生的记忆? 五 今年的春天似乎要比往年来得温暖,穿过御花园的时候,秋清晨看到几株紫玉兰已经含苞待放了。 瑞帝喜欢玉兰,后宫中种植最多的就是这种来自魏国的墨紫色玉兰。据说瑞帝的这种喜好跟宠侍火焰君有极大的关系——人人都知道火焰君自小在魏国长大,瑞帝爱屋及乌,便在御花园和火焰君的寝宫周围也遍植紫玉兰。 那年打败了草原流寇莽族人的时候,瑞帝也赐了两株紫玉兰给她。被管家桂姐当宝贝似的种在了后园的听雨轩。只不过年年开花的时候自己都在前线,从来没有看到过。 也许今天可以看到花开吧,秋清晨默默地想。不知瑞帝会将她留到什么时候呢? 收回视线,正要举步的秋清晨心头猛然一跳,一缕警觉骤然间袭上心头。 她常年身处生死攸关的战场,感官的敏锐程度远远超过了常人。尤其是对于含义不明的视线,几乎每一次都会让她心生警觉——就仿佛此时此刻来自身后莫名的审视。隐隐的存在感里又微妙地混杂了似有似无的戒备。 秋清晨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庭院寂寂,除了几个洒扫的宫人并没有什么人在走动。顺着视线投来的方向望过去,也只看到了一丛丛茂密的植物。 在她的身上,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目光停驻。畏惧的,仰慕的,憎恶的。她总是能第一时间从中分辨出有无敌意。然而此刻来自暗处的审视里那么明显的戒备又是为了什么呢? 面具的后面,秋清晨微微蹙起了眉头。 “秋帅,这边请。”引路的女官见她没有跟上来,回过头恭敬地说道:“陛下已经在御书房等候您了。” 秋清晨点了点头,从树丛上收回了视线。盘算片刻,她还是决定不再深究这件事。毕竟这里是女皇的后宫。只要不会真正地威胁到自己的安全,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京畿防卫并不在自己的职责之内。 秋清晨大踏步地跟上了女官。 在她的身后,一个身穿夜蓝长衫的男人慢慢地走出了树丛。长长的珠珞顺着镶有掐金蝶翅的帽冠垂落下来,在他玉一般的脸颊旁边不住地来回摇晃。他一只手扶着树枝,狭长的凤目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秋清晨离开的方向。 沉吟良久,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折下了手边的花枝举到鼻端嗅了嗅。喃喃地自语:“她就是秋清晨?” “不错,”身旁的内侍低声应道:“统领四十万大军大败魏军的秋帅。听说她亲自带领两万精兵一路打到魏国的国都高州。兵临城下,围城半个月,活活吓死了魏国那个老胡子。老百姓丁醯,秋帅应该直接占了高州……” 男人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花枝,闻言嗤地一笑:“他们懂什么?真要占了高州,只怕楚国立刻就会有行动。赵国兵困马乏,经得起跟楚国再打一仗?她留着魏国是用来暂时牵制楚国的——她逼死了老胡子,将他最不成器的小儿子扶上了宝座。又在高州设立了督护府,以防卫京畿安全为借口将自己的心腹编入了新皇帝的卫队。那小子要想保住皇位除了依靠赵国没有别的办法。魏国已经是赵国的傀儡了……”说着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秋清晨倒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我以前竟小看了她。” “侍君……”内侍低声说道:“那如今……” 男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再一次投向秋清晨离开的方向:“你让人去查查这人有什么喜好……” 内侍低低应了。 男人扔掉了手里的花枝,走出两步又回身问道:“九爷还住在月明楼对面的福来客栈?” 内侍连忙点头:“是。” “他都忙什么了?”男人的眼眸沉了沉,声音里也随之透出几分不悦。 内侍偷偷瞥了他一眼,结结巴巴地说:“他前天逛市集,然后在茶馆里泡了一个下午;昨天逛了一整天的市集;今天……还在逛市集……” “我倒要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男人一脚踏上了脚边的花枝,重重碾了两脚。 内侍望着泥地里凋零的花枝,低垂了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安京的街道总是熙熙攘攘,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热闹气氛。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店铺大半是女人在经营的缘故吧。”封绍把最后一粒糖果扔到嘴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光头,你发现没有,女人家就是比男人话多。吆喝的时候嗓门也比男人大。你看那边卖布的胖妞,我注意她好久了,她的嘴巴半天都没有合上过了。” 李光头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他也不知道不是因为女人经营的缘故,街市才这么热闹。不过,安京街面的商铺的确是女人经营的比较多——在这里,女人家是不怕抛头露面的。 封绍挤进一群孩子堆里看捏糖人,李光头便坐在街角的石墩上打瞌睡。等封绍抱着一堆糖人糖鸟从孩子堆里挤出来,李光头歪靠在身后的木柱上已经打起了呼噜,口水都滴答到了前襟上。 封绍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看到他这副睡相不免有些郁闷。走过去在他的光头上拍了两把:“走了走了。这口水流的……别窝在这儿给少爷我丢人了。” 李光头懵懵懂懂地举起袖子抹了一把下巴,睡眼惺忪地问他:“上哪儿啊?少爷?” 封绍从嘴里抽出半块糖人,颇有气势地指了指道路的前方:“继续!” 李光头的脸再一次耷拉了下来。从来没有发现这位小爷对逛大街这么有兴致。难道说,自己花钱买的零食比下人们端到嘴边的更好吃? “可不可以我在这里等着你?”李光头支支吾吾地问封绍:“你逛够了,回来喊我?” 封绍瞪起了眼睛。 李光头叹了口气,认命地站了起来:“走吧。往哪边逛?”还不等封绍说话,他又嘀嘀咕咕地抱怨:“天天这样逛,少爷你也不觉得腻?” 封绍看了看手里的一堆糖人,再看看李光头不清不愿的表情,十分泄气地点了点头:“我也发现了,是有点腻。” 看到李光头瞥过来的视线里多了几分若有所待的神色,封绍终于苦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想去见小柱子,我一点也不想去见那个人。”这一通抱怨配合着他脸上皱成一团的眉眼,倒有些象在耍赖。李光头被他闹得有点发懵,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不解地问:“你和琴少爷不是好朋友吗?” 封绍把糖人之类的玩意统统塞进了他的怀里,拍了拍手再度叹气:“琴章临走的时候都不愿意见我,我送去的礼物也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所以……我总觉得他对我有什么误会。可是当时的情形你也知道,他连见不肯见我,我哪有机会找他问清楚呢?” 当时的情形,似乎真是这样…… 李光头摸了摸脑袋,也有些烦恼了起来:“那……怎么办呢?” 封绍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李光头也跟着叹气。这话问的就有问题,这位小爷要是知道怎么办,他们何至于天天在安京的大街上闲逛? “算了,”封绍拍了拍李光头的肩膀,“总躲着也不是办法。咱们还是去吧。无论如何,我大哥吩咐的事,不见一面回去了也不好交待。” 李光头点了点头。 “走吧。”说完这两个字,封绍干干脆脆地转身便走。这样的干脆,反而让李光头有点□,仿佛无意中窥伺到了他表层下面所隐藏着的一些东西。一些和他油滑无赖的表相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种感觉模糊得很,李光头摸着脑袋也没有分析出那到底是什么。直到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还站在捏糖人的摊子边上,而封绍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了先前消磨时间的茶馆,才跳着脚喊了起来:“错了错了,少爷!你走错方向了……” 简简单单的一处小庭院,座落在紫衣巷的最深处。巷口就是安京最大的毛皮香料市场,在这里开店铺的除了从草原来的莽族人,还有通行楚魏两国的大商人。每天卯时开市,常常是天不亮,街道上便人来人往。若要在安京找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藏身之处,这里无疑是最理想的所在了。 封绍看着小柱子小心翼翼地合拢了身后的院门,似笑非笑地夸了一句:“几年不见,柱子,你果然出息了。”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不出是不是真心的夸赞。柱子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只好干笑两声,低着头将客人引进了内院。 一进垂花门,迎面便是一片翠幽幽的竹林,浓荫蔽日。封绍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小子,比我还会享受……”转过头来问小柱子:“你种的?” 柱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封绍又自言自语般说道:“咦?还有蘑菇……是自己长出来的?” 柱子的表情有点发僵。李光头咳嗽了两声,眼光瞟向了别处。 “养鸟没有?”封绍满脸好奇,“他原来最喜欢养鸟。还养过兔子,被我用辣椒喂死了他的兔宝宝,他还哭了一场……” 柱子的表情持续发僵。 “那个……”封绍的眼睛还在四处乱瞟:“那个缸看起来不错,可以养养鱼。柱子,你们怎么就没养几条鱼呢……” 李光头忍无可忍:“少爷你到底要说啥?”就算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础蹑蒂的故友,他这样子东拉西扯也太过分了吧? 封绍看看他,再看看柱子,表情终于正经了一点:“那个……你家少爷好吗?” 柱子望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封绍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弯弯地覆盖着清水似的眼眸,一时间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神色。不过,他的安静从来也只是一刹那。 封绍抬起头,笑微微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在家?” 小柱子暗暗舒了一口气,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少爷还没回来。我是做下人的,知道的事不多。实在说不好他今天到底能不能回来……” 封绍叹了口气:“柱子,你不是要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吧?” 小柱子忙说:“少爷吩咐过,封少爷来了就住进来,客房我都已经打扫干净了。” “他不在,我们还是住客栈吧。方便。”封绍说着不怀好意地嘻嘻一笑:“跟客栈隔着一条街就是月明楼呢。” 李光头的脸又有点发黑。他很想问问自家少爷,就算他们挨着月明楼,他也只能是女扮男装地混进去喝喝小酒——何至于笑得这么神往?不过柱子还在旁边,他也不好扫了自家少爷的脸面,只得咬住牙配合他:“对,住客栈……方便。” 柱子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也好。等少爷回来,我再差人过去请二位爷。” 六 袅袅香雾中,从头顶传来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疲乏:“起来吧。这里并没有外人,秋爱卿不必多礼。” 秋清晨站起身来,飞快地瞟了一眼端坐在书案后批阅奏章的瑞帝。瑞帝却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她这样一个带有探寻意味的目光,自顾自地揉着额角,紧紧抿起的唇角流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意。长长的冕旒自冕板上垂落下来,挡住了她半张脸,也挡住了臣子的视线。秋清晨下垂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玄底朱纹的冕服上。 冕服上绣着精致的花纹,在蒙蒙的阳光下泛起了幽柔的光。令人无端地心生冷意。 “这份奏章,你看看吧。”瑞帝将手里的奏章递给了身旁的女官。揉着额头的手落了下来,交叉着撑住了自己的下颌。看到这样一个动作,秋清晨便意识到她的女皇正处于烦恼不堪的状态,似乎……要小心应对呢。 奏章的名字已经被御笔涂掉了。可是一看到奏章的内容,秋清晨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正是出自太尉乔歆的手笔。 “跟魏国一场大仗我们虽然赢了,你又带回了魏王的岁供,但是……”瑞帝微微一叹:“国库中的存银还是不够支持我们和楚国开战。你这一场胜仗固然将赵楚两国的恶仗推后了若干年,但是这几年的拖延,只怕会让楚国更加不好对付……” 秋清晨没有出声。 瑞帝便又叹道:“我们刚打了胜仗,增加赋税是不行的。但是裁减军费……” 秋清晨放下了手里的奏章,字斟句酌地说:“臣觉得,这份奏章中所说的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瑞帝明显地吃了一惊:“你也同意招募男兵?” 秋清晨点了点头:“陛下一早便知臣的先锋营中一半以上都是男兵。这些男兵冲锋陷阵极为骁勇。何况男兵的饷银只有女兵的一半。所以臣也觉得又要裁减军费,又要保证赵国有足够的可用之兵,招募男兵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瑞帝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踱了几步:“可是……先祖订下的规矩,便是不能让男人夺了军中的大权……” 这条规矩秋清晨自然是知道的,瑞帝会有此一问,她和乔歆事先也都想过了。 “陛下登基之前,皇子阈庵带兵擅闯禁宫,险些伤及陛下的性命。”秋清晨望着瑞帝,声音里透着异样的坚决:“臣还记得这三千死士都是武艺出众之辈,民间的武馆之中也有不少拳师都是男性。臣以为,朝中若有人心怀叵测,只怕不会放过这些可用之人。与其留着他们在后方招惹是非,不如将他们送到前线去为国出力。” 瑞帝收住脚步,迟疑地望了过来。 秋清晨便又说道:“奏章中已将招募男兵之后军费盈余列算清楚,臣以为,未尝不可在军中一试。” 瑞帝在御书房中慢慢踱步,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让朕再想想。” 秋清晨辞了出来,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申时不到,春日暖暖的阳光照着寂静的御花园,连秋清晨紧绷的心弦都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引路的女官还候在垂花门外。秋清晨刚刚走了两步,便看到女官的背后转出来一位身穿银色铠甲,腰配宽刀的女将。这人年龄比自己略微年长,身量矮胖,眉目粗浓,双眸炯炯有神。一眼看到秋清晨,两道浓眉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 “原来是……秋帅。”后面两个字有意拖长了声音,语气中隐约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讥嘲之意:“得胜还朝,果然风光无限。” 秋清晨不冷不热地拱了拱手,淡淡应道:“李将军,别来无恙。” 这人便是御林军统领李云庄。瑞帝登基之前在赵楚边境监军的时候,麾下的左右双将便是秋清晨与此人。瑞帝登基之后便调了李云庄守卫京畿。秋清晨则继续留在军中,数年之间屡建军功,后因大败莽族流寇,收复莽西草原而官拜兵马统帅。而李云庄则稳稳当当地留在安京当了个平安富贵将军。数年来始终不曾升迁。眼见当年圣眷犹在自己之下的人,如今却手握兵权,风光无限地凯旋而归。心里自然会有些不是滋味。 秋清晨也不说破,淡淡打过招呼便要往外走。 李云庄却冷冷笑道:“秋帅凯旋而归,劳苦功高,如今自然要好好地享受享受喽。” 秋清晨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便接口,正要转身,便听她压低了声音冷冷笑道:“我还以为秋帅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呢,没想到也是个凡夫俗子。七情六欲原来也是有的……”说着冷哼一声,语气里已经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嫉恨之意:“只不过,安京人都知道那孩子迟早是我李云庄的人。秋帅到这么做,未免也太不给本官留情面了吧?” 秋清晨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李将军有什么话请明示,秋某不惯和人打哑谜。” 李云庄忿忿地瞪着她:“有胆子横刀夺爱,没有胆子承认么?” 秋清晨不愿再和她多做纠缠,冷冷丢下一句:“李将军职责在身,站在这里和本帅纠缠不休,若是被言官看到,恐怕御前免不了一番解释吧?”说罢也不再理会她,转身便往外走。女官看看她,再看看秋帅,面露难色地微微一揖,一溜小跑地追了出去。 李云庄瞪着秋清晨的背影,唇角紧紧抿成了一道直线。 从兵部回来时已经过了戌时。秋清晨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刚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了随行的副将麻衣。便见中门大开,管家桂姐心急火燎地迎了出来,一眼看见秋清晨,匆匆忙忙地行了礼,上前接过了她的马鞭。 自从秋清晨将十余名阵亡将士的遗孤带回秋府抚养,这位老成持重的管家慌手慌脚的时候便明显地多了起来。那帮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的都有,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一起淘气,短短几日便把秋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秋清晨抿着嘴无声地一笑:“孩子们……又闹出什么花样了?” 桂姐从袖子里取出薄薄一张纸,一言不发地递到了秋清晨的面前。 秋清晨展开来,借着门楼下灯笼的晕光一看,原来是一份卖身契。一眼看到上面填写的名字,秋清晨不觉倒抽一口凉气。隐隐约约地察觉了白天在宫里的时候,李云庄的那一句“横刀夺爱”所为何来了。 秋清晨一把揉成了一团,扭头问桂姐:“是怎么回事?” 桂姐左右看了看,低声回道:“来人自称是乔太尉府上的管家。只说是大人定下的人,别的什么也没说。” 秋清晨暗暗埋怨乔歆自作主张,一边往里走一边问桂姐:“人呢?” 桂姐忙说:“中午送来就一直在后园的花厅里等着大人。” 秋清晨大踏步地走进了后园,远远就看到花厅的门敞开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缩在宽大的躺椅里,乌鸦鸦的长发顺着躺椅上铺垫的兽皮迤逦委地。摇曳的烛光中看去,他的肤色略显苍白,却真真是眉目如画,就连微微蹙眉的样子都散发着无可言喻的清媚之气。 秋清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冲着桂姐摆了摆手。桂姐颌首,蹑手酢跖地退了出去。 秋清晨看着他安静的睡容,一时间还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送回去显然不是办法,乔歆是当朝太尉,自己不能过分驳她的面子。何况,看他手臂上的鞭痕便可知道他在月明楼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云歌睡得很沉,仿佛这间挂满兵器的房间令他感到安心似的。这样无意识的信赖让人不知不觉就有些心疼。 秋清晨叹了口气,摘下肩头的斗篷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转身出来,看见桂姐还等在园外。微胖的身影站在廊檐下正在低声训斥扫园子的家丁。 桂姐的年龄刚过四十,话不多,极稳妥的一个人。她是秋清晨刚到兵部那年,跟着当时还是长公主的瑞帝巡视东南河工的时候,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除了那年死于澜江洪灾的公婆,她在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算起来,来这府里已经将近十年了。 “桂姐,”秋清晨走过去低声跟她商议:“这孩子,你看安顿在那里合适?” 桂姐打发走了洒扫的家丁,若有所思地反问她:“这位公子……” 秋清晨知道她的意思,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就当是暂时住在咱们府里的客人好了。你留神照顾,别委屈了他。” 桂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听雨轩吧。前几日因为大人在那里赏玉兰,里里外外都已经收拾出来了。景致也好,离大人的书房也近。” 秋清晨听到最后一句,原本想解释一下的。微一犹豫又觉得无所谓,便点了点头:“你去安排就好。告诉他,就说我的话,让他只管安心住下,缺什么跟你说,有用钱的地方自己到账房去领银子。”想了想,又补充说:“若是想出门,你安排稳妥的人跟着。” 桂姐又问:“等下的宵夜是送到听雨轩还是在书房和大人一起用?” 秋清晨摇摇头:“送去听雨轩就好。跟我一起用,只怕他也不自在。” 桂姐一一答应了,退出去的时候,秋清晨听见她叹着气喃喃自语:“这府里收留的都是苦命的孩子,不在乎多这么一个……” 秋清晨不禁莞尔。 七 秋清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抬眼望向王泓玉时,眼中的惊诧已经换成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询问:“你当真?” 王泓玉大大咧咧地歪靠在躺椅上,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自己的靴尖。听到这么一问,不由得嘟起了嘴:“原来,在大帅的心目中,泓玉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啊……” 秋清晨放下手里的茶盏,垂眸轻浅一笑:“我只是没有想到你才建府,便要娶亲。而且还是强抢来的……” 王泓玉瞥了她一眼,连忙坐直了身体:“不是强抢。他愿意跟我。” 秋清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为了个乐楼里的男人,带着自己的亲兵几乎砸了人家的生意——我秋清晨带出来的兵,就是这么一群无法无天的兵痞子么?” 这话就说得重了。 王泓玉连忙站了起来,低声辩解:“是那老鸨子欺人太甚。明明说好了两千两银子给素笙赎身。见了银子又要赖账……” 秋清晨轻轻哼了一声。 王泓玉垂着头不敢再多说。她和秋清晨虽然有私谊,但是属下犯错,秋清晨向来毫不手软。一想到以往她诫下的手段,王泓玉心底不由得暗暗打鼓。 沉默中,便听轩厅的外面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花厅里的两个人下意识地随声望了过去,两位风姿翩然的青年正沿着林中的小径慢慢朝这边走过来。穿白衣的是云歌,着蓝袍的是素笙。两张年轻的面孔映着满树盛开的紫玉兰,一时间连满树盛开的繁花都被比了下去。 王泓玉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 秋清晨瞥了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看你那点出息!” 王泓玉难得的老脸一红,忽然想起自己还等着挨罚,忙又垂着头站好。下垂的视线只看到秋清晨一双牛皮软靴在自己的面前走过来走过去,象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之事。忍不住偷偷抬头,正对上秋清晨面具后面一双冷冽的眼眸。 “泓玉,”秋清晨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坐下:“这原本是你的私事。我不便多言。只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你我这次打了胜仗,是好事也是坏事。这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你不要自己把把柄递到别人手里去。” 王泓玉低低应了一声。 “至于你逼良为……”说到这里,秋清晨也不知该怎么说了。王泓玉涎着脸笑着接口:“我那不算逼良为倡,要算也是逼倡为良。” “他愿意跟你,我就不说什么了。”秋清晨摇了摇头:“你只记着万事不可招摇。这样的事若再有下一次,你也就不用跟着我了。” 王泓玉连忙挺直了腰身,大声应道:“末将明白!” 秋清晨缓步走到廊檐下。扶着木柱望出去,隔着一弯池塘,对面岸上的两个男子正低低说着什么。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云歌下意识地望了过来。四目交投,云歌本能地瑟缩,然而只是一瞬间,便又抬起头来,远远地望着她,唇边绽放开极绚丽的笑容。 秋清晨弯了弯唇角,心底里却暗暗叹息:该拿这如花似玉的少年怎么办呢? 马车在巷口停了下来。隔着一道竹帘,封绍看见柱子撑着伞正在道边等他们,腋下还夹着两把油纸伞。 春雨如酥。 石板路被绵绵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清幽幽的光。一脚踏上去,封绍竟然有了一种回到楚国烟雨江南的错觉。 “我们少爷正等着封少爷。”柱子递上雨伞,恭恭敬敬地侧身引路。 封绍撑开雨伞,望着巷子深处那一扇虚掩的朱漆大门深深地吸气,再长长地呼出。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雨气冲刷了似的清爽,可是心头还是有些沉甸甸的,被莫名的东西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封绍不是一个会强求别人好感的人。亲手备好的礼物被不留情面地退了回来,纵然其中有隐情,但是多年的情谊就这样被一笔勾销,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换了是谁心里都不会全无芥蒂。 翠幽幽的竹林笼罩在轻薄的雨雾里,仿佛将红尘间所有的喧嚣都隔离在外。沿着彩石小径慢慢往里走,翠竹环绕的草亭里,静静地伫立着一抹熟悉的夜蓝色。 封绍脚下不觉一窒,下意识地唤道:“琴章?” 琴章抬眸望了过来,即使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面纱,封绍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他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目之中漾起的是一片全无温度的清冷。 “封少爷,”琴章微微颌首,仪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好久不见。” 封绍心底漫起些微的刺痛——他叫自己“封少爷”? 垂下眼眸,挡住了自己眼里的暗潮涌动。封绍若无其事地搓了搓双手,呵呵笑道:“琴章果然是个会享受的人。不过故友相逢,你还戴着面纱,是见外?还是学会了爱惜羽毛?” 琴章淡淡地答道:“见不得人的脸,自然是要遮起来。” 封绍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微微地反问他:“只怕是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看了去吧?” 琴章没有回答,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柱子送上热茶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琴章拿起茶壶,给封绍斟满了热茶双手捧到了他的面前:“魏国新贡的云雾茶。”他的手指纤长秀气,中指的指根处还残留着两处米粒般大小的浅疤。那还是十岁那年,两个人在琴章家里的后园爬树跌下来时落下的伤疤…… 封绍望着他指间的浅疤,直到茶盏推到了自己面前才恍然回过神来。 “琴章,这些年……”他望着他覆盖在面纱下面影影绰绰的面孔,迟疑地问道:“你究竟过得如何?”原本是想问问当年退回他贺礼的原因,可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客套话。封绍不由得暗暗懊恼。 果然,琴章听到这句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我?我被关在一群争风吃醋的男人中间,你说过得如何?”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封绍还是有些黯然。 当年才貌双全的裕亲王世子,心高气傲的堂堂翰林院学士。原本鲜衣怒马的桀骜少年,却在一夕之间被自己的族亲以和亲为名,打包送入了瑞帝的后宫,为楚国换来了一纸两不相犯的盟书。除了被生生断送的大好前程,更多了一份身为男子却不得不以色侍人的屈辱。 这些,封绍都懂。 可是懂又有什么用?琴章身上的苦楚并不会因为他的懂便减少了一两分…… “琴章,”封绍低叹:“你……” 琴章却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封少爷难得来一次,琴章不敢耽误封少爷的时间,我就长话短说了。”瞟了一眼封绍微蹙的眉头,琴章淡淡说道:“目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秋帅刚在魏国打了胜仗,扶起一个傀儡皇帝来堵楚国的嘴。只是,她始终滞留安京,这一点有些不同寻常……” 琴章蹙眉沉吟片刻,又说:“朝中明里暗里都在议招募男兵的事。皇上原打算拿秋帅和赵丞相做挡箭牌的。没想到赵丞相那老狐狸托病不朝,秋帅赞成招募男兵——这事就算是僵住了。具体怎么办,一时半会儿还不好说。” 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细白的瓷器,琴章低声说道:“今天请少爷来,是有一件事相求。” 封绍干脆地点了点头:“你说。” 面纱的下面,琴章的神情似有一刹那的迟疑。 封绍等了等,见他还是不开口,眉目之间忍不住微微流露出担忧的神色来:“琴章?” “除了你,我现在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了……” “琴章!”封绍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已经多了几分犀利的东西。就连候在草亭外面的李光头也下意识地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中满是疑惑。 “我没有武功。这你知道的。”琴章淡淡一笑:“事情又太过机密,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所以,只能求封少爷了。” 以封绍的性格,这样的一番解释不免有些过于冗长。琴章看出了他眉宇之间的不耐,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有一样要紧的东西,我想请封少爷替我送去一个地方。” 封绍微微一怔:“哪里?” 琴章凝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兵、部!” 封绍的目光中涌起几分若有所思的深沉:“原因?” 琴章与他对视片刻,不由自主地将头转向了一边:“只是请你帮一个忙,至于原因……” 封绍干干脆脆地说:“不去。” 琴章猛然回头,即使面上覆着薄纱,他眼中惊怒交加的神色仍然被封绍尽收眼底。封绍心中不由得微微刺痛:“我想知道你要做什么。我要理由。” 琴章凝望着他,缓缓摇头:“从前的封少爷,无论为我做什么事都不会质疑我的理由。封绍,你变了。你已经不再不信任我了。” 封绍的眼瞳蓦然一缩,郁积心底的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 “现在问为什么,还有什么意义?”琴章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无法控制地冷笑了起来:“封绍,你的命永远都比旁人的更贵重。” 封绍的心底猛然一沉。隐约觉得他的话里有什么东西勾起了自己心底里那些一直埋藏着的疑问。可是琴章却已经失去了继续这场谈话的兴致,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有便转身离开。封绍望着他夜蓝色的衣衫飘飘摇摇消失在迷蒙的雨雾里,只觉得记忆中那一抹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多了几分模糊的邪魅——已经不再象是他记忆中的琴章了。 封绍不由自主地皱眉。那种模糊的感觉让他觉得不舒服,就仿佛……接近黄昏的时候,极晴朗的天色里无端地多了几丝属于夜的阴冷。 李光头一步一步地挪进了草亭,颇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少爷。不管这两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心里总是偏向自己的少爷多些……他一边暗中腹诽那个阴阳怪气的男人,一边伸手去拽封绍的衣袖,小小声地说:“少爷?” 封绍顺势抓起他的袖子把脸埋了进去,象个受了委屈又不知所措的孩子。 李光头顿时觉得头皮一炸。自己少爷虽然嬉皮笑脸的,总象比别人少了根筋,但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哭啊。 “少爷……少……”李光头觉得自己的腿窝子都开始哆嗦了:“你别哭……” 封绍的脸还埋在他的衣袖里,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抬起来的一双眼睛波光流丽,被揉得有点发红,但是唇角的的确确是噙着一抹微笑的。 李光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少爷一下哭,一下笑的,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支吾了两声,他小心地问:“你……还好吧?” 封绍把他的袖子压在脸上长长地叹息:“光头,爷我心里不爽。你陪我找点乐子去吧?” 李光头立刻一跳八尺远,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万分警惕地上下打量他:“你……又想干嘛?” 八 封绍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象纯洁无辜的小白兔。连声音都透着十足的委屈:“光头,你看你这是什么反应?” 光头还摆着戒备的姿态,老脸上却不知不觉透出了一点可疑的红色:“那个……我不是……”不是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院子里不知何时就只剩下了他们一对主仆,连柱子都不知去了哪里。封绍摇了摇头,拉着李光头逃跑似的出了琴章的别院。 雨还在下,但是细细如丝,扑在脸上不觉得湿润,只觉得一片柔软,象无形的羽毛。 “咱们上次男扮女装的行头还在吧?”封绍一边仰着脸感受安京的春雨,一边自言自语地盘算:“这么个倒霉地方,男人要找点乐子都上哪里去呢?光头你说,爷想喝个花酒怎么就那么难?!” 李光头望着他的背影,多少有点不知所措。 “这次我把你打扮漂亮点……”背对着他,封绍还在自言自语:“那朵破花我就不给你戴了。好歹是我封绍的哥儿们,要打扮也得来点像样的首饰。你想要什么样的?” 李光头的心里涌起一些莫名的东西,紧紧地憋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光头,你……”封绍无意识地回头,一眼看见他绷红了的眼圈,不由得愣住了。 李光头垂下头,闷声闷气地嘟囔:“什么东西!装神弄鬼的,还戴个破面纱。好象谁真有对不起他一样。自己倒了霉,全天下都对不起他?奶奶的,娘儿们当道的地方呆久了,自己□也变成了个假娘儿们……” 封绍抿嘴一笑,心头的郁闷顿时大为松动。忍不住在他肩上重重擂了一拳:“得了得了,我还没说什么呢。” 李光头哼了一声:“这假娘儿们不地道。明知道咱们初来乍到,还拐着咱们去兵部挑事。奶奶的,兵部那是随便就能挑了的地方?” 李光头耳力一向很好,能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并不奇怪。他说的这些话,也正是最让封绍郁闷的——琴章这么说到底是要干什么?试探?拉拢?陷害? 都象,又都不象。 在异国他乡邂逅的琴章,让封绍恍然间意识到,记忆中那个为了兔宝宝的死痛哭流涕的清朗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封绍用力拍了拍李光头的肩膀,转头又变成了一副嬉皮笑脸的痞子相:“看我这么郁闷,你就不能牺牲一下色相陪我去喝个花酒?你到底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假的关心我?” 李光头叹气:“其实我也想喝花酒。可是要打扮成个娘儿们的样子,看着一群男人唱歌弹琴地喝花酒,我还真喝不下去。少爷,咱找点别的乐子吧?” 封绍的眼睛转了两转:“这地方,还有别的乐子?” 李光头诚恳地点头。 封绍叉腰仰头站在街边,一字一顿地念牌匾上金光闪闪的大字:“茉、莉、堂……”他扭头看看脸色颇不自然的李光头,眼角微微抽搐:“你确定这里真的是武馆?” 李光头猛点头:“武馆是女人开的。那个……茉莉是老板的名字。” 封绍的脸立刻耷拉了下来:“又是女人开的?咱们进这里还用扮女装不?” “不用,不用,”李光头连忙摆手:“客栈的老板说了,这里是男人女人都可以进的。好多出身贫民的男子都来武馆拜师学艺。练好一身拳脚可以去有钱人家做护院。” 封绍颇有些怀疑地看着李光头:“他们不让男人读书识字、入朝为官,却纵容他们练拳脚?光头,你蒙我的吧?” 李光头不知该怎么解释,光脑袋都急得红了。正在这时,一辆马车武馆门前停下来,车帘挑开,走下来一男一女,一边低低说话,一边走进了武馆的大门。 “看!看!看!”李光头的底气立刻就足了:“我没骗你吧?” 封绍今天已经被面纱这东西刺激到了。瞥了一眼那男人脸上也戴着面纱,忍不住哼了一声:“安京的男人果然比别处的娇气……” 说归说,封绍还是悻悻地揉了揉鼻子,带着李光头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茉莉堂。 茉莉堂和封绍想象中的武馆完全不同,或者说跟封绍见过的所有武馆都截然不同。说得再直白一点,这哪里是武馆,明明就是一个戏园子。 可容纳四五十人的敞轩,四面门窗大开,最中间一座戏台似的台子,两个赤着上身的精壮男人正在上面对搏。周围一圈一圈的桌椅,打眼一看,一半以上都坐着人。倒真是有男有女。不光是男人,很多女人也都戴着面纱——令封绍格外地郁闷。 随后他又发现这里的酒并不好喝,也并没有什么讲究的小菜。而且台子上对打的两个男人身手实在不怎么样——虽然周围的人都在拍掌叫好,气氛热闹得不得了。 再再然后,他又发现这里与其说是武馆,不如说是奴隶市场来得更恰当。因为客人们会很认真地比较拳师的条件,然后当场开价、订契。有时候两三个主顾同时相中了一位拳师,还会讨价还价地吵起来…… 这样的场面虽然热闹得不得了,但是跟封绍想要找乐子的初衷实在是相差太远了。他转头看看李光头,他倒是兴奋得满脸红光。封绍于是叹气:同样身为男人,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安安静静的庭院、整整齐齐的园圃,靠墙几丛茂盛的丁香。一眼看过去已尽收眼底。封绍越发觉得坐不住,正想要起身去外面走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丁香树后匆匆闪过一抹再眼熟不过的夜蓝色。 封绍顺手将手里的瓜籽往怀里一塞,拔脚就追了出去。那样熟悉的身影,而且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他绝对没有可能会认错。但是此时此刻,这个在宫中贵为二品贵侍的男人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连武功都没有,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封绍跑出茉莉堂的时候,夜蓝色的衣衫已经闪出了街口。飘摇的背影,曾经再眼熟不过,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却只让人觉得诡异。封绍觉得楚琴章的身上越来越多地透出了诡异,让他觉得陌生的同时,也隐隐地有些惧怕。 他很怕他会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很怕那一段流光溢彩的少年岁月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一段永远不会被人提及的前尘往事…… 潜意识里,封绍还想抓住些什么。 跟踪一个没有武功的男人对于封绍来说并不是吃力的事,尤其那个男人手里还提着那么大的一个包裹。唯一的问题就是:封绍在跟过几条街之后,毫无悬念地迷路了。 虽然来安京已经若干时日,逛街也逛了若干次,但是他走熟了的还是店铺最多,最为热闹的那么几条街。而现在楚琴章所走的路线显然已经远远偏离了他熟悉的范围。 封绍望着越来越冷清的街道,心底里诡异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到了这样的地方,跟踪开始变得不那么容易了。 就在封绍犹豫要不要放弃这一次跟踪的时候,就看见楚琴章停在了一处高大的院墙下。左右张望了一下,极麻利地把手里的包裹扔进了院墙的另一侧。然后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停在街边的一辆乌蓬马车,转眼之间便连人带车消失在了黄昏迷蒙的雨幕中。 人是不见了,可封绍的好奇心却完全被勾了起来——将那么大一个包裹轻轻松松地扔过高墙,手无缚鸡之力的楚琴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他原本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只是瞒过了自己? 封绍紧贴在冰凉的石墙上左右看看,然后象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高墙的另一侧,几株碗口般粗细的橘子树挨挨挤挤,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透过浓密的枝叶望下去是一片平整的校场,沿墙整整齐齐地堆放着石碾和兵器架。校场的对面一沿粉墙隔开了一处小小的园圃,垂花门外便是一溜门扉紧闭的厢房。蒙蒙细雨中,只有橘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隐藏在暗处的人在碎碎低语。 封绍小心翼翼地滑下了高墙,一边警觉地四下里张望,一边朝着滚落在校场中央的包裹凑了过去。 解开最外层深色的粗布,又是一层厚厚的毡垫。暮色里看不清毡垫的颜色,只觉得满手粘腻,还未凑到鼻端,已经嗅到了一阵腥浓的血气。封绍心中不禁悚然,手一抖,揭开了最里面的那层油纸包。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一颗血污狼藉的人头猝然间跃入了他的视线。 虽然已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封绍还是呼吸一窒。 与此同时,一支长枪闪着凛冽的寒光,悄无声息地刺到了他的眼前。 四下里刹那之间响起了惊心动魄的锣声和女人们的呼喝。原本寂静的庭院顿时象开了锅一样,乱成一团。 封绍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包裹甩了过去,借着长枪躲闪之际迅速后退。长枪只是微微一滞便又如影随形追了过来。长枪的后面是一位身形敏捷的女将,浓眉之下生着一双极凌厉的眼。封绍只瞥了一眼,已身不由己地生出了戒惧之意。 他的兵器是一对贴身携带的梅花刺,适合近身搏斗,面对长枪却是毫无办法。只能一步一步向后退。而这使长枪的女将一看便知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狠辣招数,每一枪都落点极准,极少虚招。 后退中的封绍脚下不知绊倒了什么东西,身体猛然一晃,长枪险险地错过了他的咽喉,紧贴着耳边刺了出去。而封绍袖中的梅花刺便趁着这一刹那的失误闪电般刺向了她的腋下。对于满身铠甲的人来说,腋下无疑是一处足以致命的命门。 女将仓皇后退。 封绍闪身窜入了身后的垂花门。垂花门外,是一处幽静的院落。层层绿荫掩映着几处清幽的房舍,园圃中几株怒放的紫玉兰在细雨中摇曳生姿。 一眼看到那几株紫玉兰,封绍心中已有了不妙的预感。他虽然初到赵国,却也知道瑞帝的爱宠火焰君酷爱紫玉兰,这种生长在御苑的植物除了后宫,就只有亲信的大臣得到过赏赐。平民是不能擅自栽种的。 那么,他这是到了哪里? 九 脚步声由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封绍下意识地往幽暗的廊檐下躲了过去,不管不顾地推开离他最近的两扇门,一头钻了进去。 烛火荧荧中,一阵墨香扑鼻而来。封绍一回头,恰巧正和书案后面的女人打了个照面。黑色的面具后面,一双清冽的眼莫名的震惊。 不光是她,连封绍也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不管他怎么躲,到底还是上了套了! 无言的对视中,她的眼眸里一点一点亮起了极慑人的光。她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是你。” 是你——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万分的笃定。无端地令人心惊,可是……却偏偏透着莫名的熟悉。 封绍脚下一滞,下意识地接口说道:“不是我。” 面具的后面,清冽的眼疲乏似的眨了眨,“你怎么会来这里?” 封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句话里夹杂着几分莫名的期盼。可是,她在等待的又是什么样的答案? “我……”封绍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因为惊吓过度而僵死了,额头冷汗直冒,偏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就是随便逛逛……” 秋清晨嘲讽地一笑:“随便一逛,居然逛到了兵部大院?!” 封绍被她笑得毛骨悚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都顶到了喉头。却本能地想要挤出一个缓和气氛的微笑来:“这个……我是顺便来看望看望大帅。大帅日理万机,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真是太辛苦了。” 秋清晨的眼瞳骤然一缩。她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了过来。每走近一步,封绍就觉得自己心脏承受的压力大了一分,一点一点压得自己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 “来看望我?”秋清晨冷冷地望着他:“你来看望我?为了什么?” 封绍模糊地想,也对,普通人无事相求谁巴巴地往这里跑?何况,跟□套交情,托门路办事哪能没有见面礼呢?这样想着,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了怀里。摸来摸去也没有摸到银子。除了从茉莉堂带出来的半包瓜籽,他怀里什么也没有。 封绍颇有些尴尬地摸出那包自己吃了一半的瓜籽,陪着笑脸递了过去:“那个……礼轻情意重,小人的一点心意,秋帅千万别嫌弃……” 秋清晨瞪着他,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封绍见她不接,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我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预备……” 秋清晨一把拍飞了他手里的半包瓜籽,厉声喝道:“我是谁?” 封绍被漫天飞舞的瓜籽惊得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您是秋帅啊。”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难道她的脑袋也糊涂了? 秋清晨逼近一步,一字一顿地重复刚才的问题:“我是谁?!” “你是……”封绍下意识地后退:“你是赵国的重臣,威名赫赫的秋清晨秋大元帅……” 秋清晨冷冽的眼睛里蓦然间漫起一抹血丝般的红雾。封绍一惊,就见她缓缓闭起了双眼,淡淡问道:“你再说一遍……我是谁?”声音里却已经不复刚才的凌厉,而是一片掩饰不住的疲倦。 封绍自以为听出了她的退让,连忙陪着笑脸答道:“您是……您当然是天上的武太神,特意下凡来保佑赵国的……” 话音未落,秋清晨闪电般飞起一脚朝他的胸口踹了上来。极简单的招式,却因为快到了极致而令人躲无可躲。封绍仿佛被铁锤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整个人已经倒飞了出去。天旋地转之间,只听到秋清晨的声音咬牙切齿般说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撞进来。到了阎王面前,就怪你自己投错了胎吧!” 封绍的身体飞出了月亮门,重重跌落在花坛里。呼吸之间胸口的闷痛轰然袭来,喉中已是一片腥甜。人还没有站起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园圃后面的月亮门里已经追出来一群身穿铠甲的身影,当先那人一袭黑色铠甲,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极慑人的冷冽。 封绍连忙将自己缩到了浓荫背后,一颗心不自觉地紧紧缩成了一团。这个人既然真的是秋清晨,那么这里毫无疑问就是兵部大院了。自己究竟是无意间落入了这个陷阱,还是被楚琴章有意诱进了这个陷阱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自己该如何脱身? 秋清晨的视线缓缓扫过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庭院,抬起手臂毫不迟疑地指向了封绍的藏身之处。树丛后面的封绍一眼看到那只指向自己的手臂,便第一时间捂着胸口飞窜上假山石,借着假山石的高度再窜上粉墙,然后便如同逃命的壁虎一般,头也不回地滑向了隔开兵部与街道的那道高墙——无论如何,能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事。 逃窜中的封绍听到了从远处远处传来的李光头的呼喊声。这略带焦虑的喊声此刻听来无疑便是天籁了。而他的身后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一锅沸水刹那间冻结成冰,诡异得有些过分。可是封绍顾不上回头去看,高墙已经近在眼前。这一刻,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分散他对于高墙的注意力。 “光头!”封绍小声地回应着李光头的呼喊。听到他的脚步声大踏步地朝着他的方向奔跑过来,封绍下意识地直起了腰。就在这一瞬间,身后响起了令人胆寒的破空之声。封绍还来不及跃下墙头,便觉得胸口一凉。 一低头,一截带血的箭尖已经穿出了心口。 身后是那个女人淡漠得近乎冷酷的声音:“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封绍踉跄两步一头栽下了高墙。 这从天而降的暗器令李光头大惊失色,一眼看到那支贯穿胸口的长箭。虽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也本能地知道自家少爷又惹了大祸。连忙由靴筒中拔出短刀,毫不迟疑地削断了箭杆,将他扛上了自己的肩头。 昏昏沉沉中,封绍满脑子都是那闪电般的一箭穿过心口时诡异的寒凉。那个女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便下如此狠手…… 自己明明已经在陪着笑脸说好话了,难道是嫌自己马屁拍得不够响亮? 可是自小到大,他封绍几时曾对女人这般卑躬屈膝过?封绍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姓秋的,此仇不报……我倒贴给你做小老婆……” 李光头宛如奔跑中的大猫一般极小心地将两个人的身体隐藏在了一处院落的拐角,险险地避过了横街上穿过的一队巡丁。听到自家少爷的这一句狠话,下意识地接口说道:“少爷,她们这里没有小老婆,只有小相公。” “你……”封绍一口气噎在喉头,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李光头却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张望。他的动作太突然,又忘记了肩上还扛着一个人,这么一探头,封绍的脑袋“砰”地一声撞上了墙角。李光头吓了一跳,一转头,看到封绍双眼紧闭,已经被撞昏过去了。 “也好,”李光头心中的愧疚只闪了一闪,便又理所当然了起来:“免得他一路上絮絮叨叨还分我的心……” 横街上,翼甲鲜明的巡丁已经飞快地涌出了街口。而另一边的侧街上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巡丁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李光头的光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看这光景,客栈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那么,他们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只有那个假娘儿们的别院。 “真晦气!”李光头呸了一声,万分沮丧地开始辨认潜回紫衣巷的方向。 烛光摇曳,将桌面上血污狼藉的人头映衬得格外可怖。 只一眼,秋清晨便看出了这人临死之前必然是饱受酷刑——耳朵没有了,一只眼窝已经凝成了血块。不用说,他的舌头也不见了。 在座的人都是沙场上出生入死之辈,见惯了生死。尸首对于她们,平常得如同家常便饭。可是当这样一个饱受凌虐的人头送到她们面前,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她们自己人的时候,那种混杂了愤怒与自责的冲击还是令每一个人都红了眼。 “是张识。”秋清晨淡淡地瞥了一眼在座的人神情各异的脸:“那么说,我们派去的人又一次被发现了。” 王泓玉愤怒地甩着手里的软鞭:“已经是第三个了!” 秋清晨的副将麻衣小心翼翼地拨动了一下人头,看到了刺在发际线下面的几个字:“杀一儆百。” 大家的视线都聚拢在了那几个狰狞的字上。秋清晨一眼扫过去,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她手下的男兵并不多,而张识无论是武艺还是头脑都是其中的佼佼者。竟然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被识破——“贪狼”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组织? 贪狼星,南北斗中最复杂,最不易瞭解的一颗星。属木,主祸也主福,个性难以捉摸,奸险狡诈,自私自利,凡事先己後人、重欲望——当这些特征被一群相似的人加以放大时,又会制造出怎样的混乱? 麻衣看了看主座上陷入沉默的秋清晨,低声说道:“除了暗杀吏部主簿史大人、劫了刑部的重犯欧阳竹。近两个月以来,贪狼还在至少六名大臣的卧房里留下了浮蹼的标识。不过,除了警告,他们暂时还没有做出实质性的威胁。” 王泓玉在半空中“啪”地一声甩出一个鞭花,恨恨地说道:“最可恨的就是这个死了的史大人还是反对大帅反对得最凶的人。现在可好,满朝文武明里暗里都怀疑是我们下的手。就连陛下……” 王泓玉咬住了嘴唇没有往下说。秋清晨的手指抚过自己脸上冰凉的面具,微微摇了摇头:“换了你是陛下,你也会这样怀疑的。” 麻衣点了点头,清秀的桃花眼浅浅地浮起了一丝疑惑的神色:“有没有可能……贪狼是想用史大人的死向大帅示好?” 秋清晨的肩头微微一震。 王泓玉却恶狠狠地“呸”了一声:“我看是想往大帅身上泼脏水。” 坐在一旁使长枪的护国将军韩灵瞥了她一眼,两人在军中虽然总是针锋相对。然而这一次却十分意外地意见一致:“我也觉得泓玉说的更有可能。这些事更象是大帅的政敌所为。很明显想让大帅背黑锅。” 王泓玉略微有些意外地瞥了韩灵一眼。韩灵立刻不自在地别过了视线。 秋清晨摇了摇头:“派人把茉莉堂看得紧一些。有什么异动,直接来回我。” 麻衣干脆地应道:“末将领命!” 秋清晨看了看韩灵迟疑的神色,“有什么要说的?” 韩灵垂眸想了想:“茉莉堂,毕竟只是我们的猜测。盯得太紧会不会打草惊蛇?” 秋清晨摇了摇头:“茉莉堂是张识拿一条命换来的线索。我也知道他们的老板光鲜圆滑得毫无破绽。可是除了茉莉堂,我们暂时找不到其他的突破口了。” 韩灵和王泓玉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对于“贪狼”,她们只知道那是近几年来迅速崛起的一个神秘组织。最初只是从事民间的地下买凶活动。在朝廷连年用兵,对于他们无暇顾及的情况下飞速地扩张,触角也渐渐地由地下延伸到了庙堂之上。而朝廷却对他们一无所知。 秋清晨的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漫起了说不出的烦躁。 王泓玉绕着鞭子喃喃说道:“今天这个人倒是很奇怪。胆子也太大……” 秋清晨摇了摇头:“他重伤。应该逃不远。在城里仔细地搜。” 韩灵等人连忙起身应道:“遵命!” 十 回到喜宁街自己的府中,已经过了亥时。秋清晨把麻衣和桂姐都打发回去休息。每天卯时上朝,跟随们寅时一过就得起来了。 沿着园中的小径回到自己的一清斋,秋清晨连铠甲都没有卸下就懒懒地靠进了躺椅里。不是觉得累,而是满脑子都是张识的死和自己射上墙头的那一箭,让她什么都不想做。 那样决绝的一箭,自己想了很久很久了吧,只是……舍不得…… 秋清晨闭上眼,把眼底漫起的一丝潮湿逼回了心底里去。她仿佛又看到师傅那张苍老的脸对着自己摇头叹息:“没有用的。孩子,放手吧。” 放手吧……放手吧…… 秋清晨用力地摇头,将所有关于封绍的一切重新埋进了意识的最深处。就当是自己射出那一箭,将从前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吧。毕竟,他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而她,也不再是原来的她了。 秋清晨心灰意冷地将自己深深地缩进了宽大的躺椅里。 一阵脚步声沿着门外的甬道慢慢地走上了台阶。随即,竹帘轻响,一阵模糊的甜香随着门外的微风一起飘了进来。 秋清晨闭着眼,摸索着摘下头盔,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宵夜放在桌子上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餐具被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桌面上,可是送来宵夜的人却没有离开,而是径直走到了她的身后。随即,一双手十分温柔地拢过了她微微有些蓬乱的头发,十分小心地在脑后梳拢成一个光滑的麻花辫子。 秋清晨闭着眼懒懒地躺着,一动也不想动。这双温柔的手带着某种让人麻醉的力量,本能地令她放松。她伸开手臂,任由身上的铠甲被解了下来。身体上传来的轻松令她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空气里流淌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她懒得去计较。 因为没有杀气。 秋清晨继续闭着眼,感觉到这双手轻轻地抚上她的额角,开始有轻有重地□。她能感觉到这是一双细腻的手,指节柔韧。还带着清清爽爽的香。当这双手慢慢滑落到她的肩头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不是麻衣的手。 秋清晨抓住了这双手,慢慢地睁开了眼。在她的上方,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孔正低低地俯视着她。长长的睫毛宛如受了惊的蝴蝶,扑簌簌地抖着,几乎遮住了清媚的眼波。 在她犀利的注视下,他腻白如脂的脸颊上一丝一丝地漫起了动人的绯色。 秋清晨迟疑地望着他:“云歌?” 云歌的肌肤是一种凝脂般柔滑的腻白。此时此刻,淡淡的晕红正一层一层在那腻白上加深,宛如晶莹剔透的玉瓶上晕开了一层艳丽的胭脂。暖黄色的烛光跳跃在他的眼里,那双清水般的眼眸仿佛聚集了无数璀璨的宝石,仿佛每一下眨眼都会有奇异的波光从眼角缓缓地荡漾开去。 秋清晨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可以明媚到这样的程度,一时间不知所措。 云歌的头一点一点低垂了下来,仿佛承受不住她这样的凝视,慢慢地把头埋在她的颈边。秋清晨感觉到一点灼热从肌肤相触的地方飞快地蔓延开来,本能地想要躲开。可是自己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竟有些动弹不得。她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味道,清水般干净的味道,暖暖的、折射着阳光的温度。那是比少年成熟,却又比青年青涩的味道。呼吸之间都带着对于未知的不确定而产生的轻微战栗,一下一下,针尖一般急促地应和着她的脉搏。 萦绕在秋清晨心头的那一抹眩晕渐渐散开,随之而起的是几分淡淡的怜惜和连自己都无法承认的落寞——在这样堪称旖旎的时刻,她心里为什么只觉得苍凉? 秋清晨松开了云歌的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她听到云歌的声音在耳边呻吟一般低低呢喃:“大帅……” 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于是再拍了拍他的手臂:“很晚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 云歌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他难以置信似的抬起头,直直地望进了她的眼睛里。 秋清晨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可能是我少说了一句话。送到你房里的那张卖身契,你见到了?” 云歌望着她,茫然点头。 秋清晨站起身来,巧妙地背过身系好了领口。再回过身来,云歌还是带着一脸茫然神色凝望着她,眼底是一抹令人无法忽略的脆弱迷离。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迷惘之中只看到了她这一盏油灯。 秋清晨的心忽然就软了。她的生活里温情的东西一向都太少,所以她很少会对什么人心软,可是眼前这个孩子,他还真的是个孩子吧?跟她收养在南苑的那一群孩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秋清晨走过去,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云歌垂下头,温顺地随着她走出了一清斋。 细雨似乎停了,空气里凉丝丝的。那是隐隐透着温暖的,春天特有的凉爽。清新的就象身边这个孩子。 “云歌?”秋清晨紧了紧他的手:“你多大?” 云歌想了想:“应该……是十七了吧。” 秋清晨忍不住笑了:“什么叫应该是十七?” 云歌低声说道:“月明楼的嬷嬷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我瘦得象只猫。她看不出我到底是三岁还是四岁。所以……” 秋清晨的心底有一个地方微微一抽:“这样啊?”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手:“那你和我是一样的。我师傅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我也是瘦瘦的,象只猫。” 云歌抬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清亮的眼眸里仿佛有细碎的星光缓缓流动。 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眸,那些郁结在心底里的沉重不知怎么就慢慢地松动了起来。她摇摇头,微微地笑了:“云歌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不能欺负你。也不能让人欺负了你。卖身契还给你的意思,就是……就是说你不是被人买来送去的一样东西了。在这里,你和南苑的那些孩子一样,只是秋府的客人。明白没有?” 云歌还是保持着凝望的姿势,仿佛在听她的话,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懂。 秋清晨微微叹气。她从来只需要下命令就好,还真是不懂得该如何跟别人解释自己的意图:“就是说,你想要离开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离开……” 云歌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眼里飞快地掠起一丝惊惧:“我不走。” 秋清晨忙说:“好。不走。我只是告诉你,你不用做那些下人做的事。你做愿意做的事就好,不需要去讨好这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明白了?” 云歌明白了。因为明白,心里反而越发惶惑。眼见听雨轩越走越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只会送自己到听雨轩的门外。不知怎么就收住了脚。 “怎么了?”秋清晨对于心思细腻的人从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而这个孩子,显然有些过分地敏感了。 “我……”云歌抓紧了她的手不肯放开,头却一点一点低垂了下去:“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秋清晨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南苑还养活着一大帮子呢,怎么也不多你一个。这话在她口边绕了两绕,还是咽了回去。如果说出来,这孩子指不定还怎么想呢。 “回去休息吧。”对于哄人这种事,秋清晨倍感吃力:“让自己开心就好。” 云歌点点头,再点点头。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指,一步一回头地挪进了听雨轩。 廊檐下的灯笼将蒙蒙的光线投射下来,在小径的碎石和植物的新叶上反射出模糊的亮光。湿润的空气里浮动着紫玉馈跗有似无的香,清新却又撩人。秋清晨站在听雨轩的门外目送他穿过庭院,他的一步一回头让她近乎本能地想到了另外一张面孔。 那同样是一张英俊得毫无瑕疵的脸,望着自己的时候,秋水般的眼眸里总是盛满了依恋,也总是这样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恋恋不舍。秋清晨下意识地望向了身旁的紫玉兰。满树繁花温柔而落寞地盛放在雨雾迷蒙的春夜,连空气里都氤氲着淡淡的惆怅。 而重重宫墙后面那紫玉兰一般的少年,眉尖上也总是沾染着轻愁。 无人可以拂拭。 站在廊檐下看星星的李光头被房中传来的惨叫吓得一激灵,困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一眼看到那支长箭从胸口探出来的位置,李光头对封绍的担心就已经消下去一大半。如果换了旁人,一箭穿心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不过换了这位少爷,那就是有惊无险了。原因很简单,封绍心脏的位置跟常人相比,整整错开了二指宽的距离。几年前他曾在楚国意外受伤。那一剑也是刺中了心脏的位置,除了静养两个月才下床,并没有落下别的毛病。 李光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喃喃念道:“幸亏这位秋帅箭术好,若是她的准头差一点,偏开心脏那么一点点……不但痞子少爷没命,老光头也就没命了……真是菩萨显灵,让少爷遇到了秋帅……” 李光头越想越是后怕,刚想凑到窗口听听房间里的动静。又一声惨叫破窗而出,随即便是医馆里请来的那位老妇人低低的抱怨声:“行了行了,这位少爷,老身都要被你吓死了。早知道你嗓门这么大,当初就给你多下点麻药了。” 李光头立刻松了一口气:“真是菩萨保佑……” 房门推开,医馆里请来的那对老夫妇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李光头正要嘱咐两句,那身形胖大的老妇人先一步开口了:“这位爷你放心。我们开医馆的,什么样的伤都见过,平白无辜,不会漏了什么风。你只管放心。” 李光头连忙点头。 提着药箱的老爷子一边咳嗽一边低声嘱咐他:“看紧了你们少爷,那伤经不得他乱动。明日我们再过来换药。” 李光头继续点头。探头往房里看时,封绍的一张脸煞白如纸,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他这一睡,就是整整三天。 李光头急得寝食不安,老郎中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反而说这受伤的小伙子愈合能力惊人。这期间,楚琴章也来过两回,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连一句话也没有。他看着封绍,李光头就抱着手臂看他,满脸的戒备。 不知楚琴章是不是受不了李光头防贼似的防着自己,后来也就不来了。只是一趟一趟地打发小柱子送来各式各样的补品。李光头常常是一边很受用地翻看他送来的东西,一边忿忿不平地抱怨:“人参太小,须子还没长全呢……还有这个阿胶。我呸,当我们少爷是坐月子么?!” 小柱子已经受过了楚琴章的点拨,对于李光头的抱怨一律装听不见。 李光头于是加倍地郁闷。 三天后的傍晚,封绍终于醒了。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光头,我要报仇。” 李光头已经万分激动地拿着手巾,给他那干燥的脑门上擦了若干次汗了,听见这话连连点头:“此仇不报非君子。” 封绍一边抚着胸口一边狞笑。迅速消瘦下来的小脸上一片蜡黄,连眼眶都是乌青的。这么一笑,还真是让人心惊肉跳:“我要设法接近她,近距离地观察她,找出她的弱点。” 李光头继续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封绍继续狞笑:“最好是致命的弱点,最好能让她们的瑞帝知道,然后‘咔嚓’。嗯……最好再诛个九族什么的……” 李光头哆嗦了一下,咬着后槽牙给自家少爷捧场:“无毒不丈夫。” 封绍的身体微微一动,立刻“嘶”地一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我最好能混到她的身边去。能当上个亲信什么的,这样比较容易摸到她的致命弱点。” 李光头神情有点犹豫:“那个……安全要紧吧?” 封绍继续咬牙:“实在不行,我就□!” 李光头眼神呆滞:“……少爷,那个……□是要有资本的……” “啥意思?光头你啥意思?”封绍从枕头上艰难地转过头,冲着李光头怒目而视:“你要翻天了是吧?居然当面诋毁少爷我?!” 李光头伸手顺过来一面铜镜,闭着眼递给封绍。 封绍颤颤巍巍地接过铜镜,只看了一眼,铜镜便“啪”地一声砸到了自己的脸上。 “少爷?!”李光头大惊失色,一把抓起铜镜看时,封绍已经昏了过去。李光头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快去请郎中啊……我家少爷被自己吓死了……” 十一 封绍白着一张脸靠在床头,几张薄纸在他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这么诡异的反应,李光头实在看不出是他究竟是激动得昏了头还是愤怒得昏了头。他转过头和杵在床边的暗卫交换了一个略带担忧的目光,正想鼓起勇气问一问纸上都写了些啥,就见封绍将那几张薄纸揉成了一团“啪”地一声砸到了暗卫的胸口上。 两人皆是一惊。还没回过神来,封绍已经劈头盖脸地吼了起来:“这也不详,那也不详,让你们给我查个人,查来查去,这人竟然真是个神仙下凡?!” 李光头算是听明白了。 楚国安插在赵国的暗卫虽然已颇具规模,但是少爷要的资料,他们还是没有搞到手。抬眼看那暗卫,一张脸已经惊得血色全无。后退一步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垂头说道:“回禀封少爷,赵国上下,只知道秋帅是陛下登基之前网罗到军中的江湖人。别的,就一概没有了。何况,秋帅手中也有一批耳目,我们稍不留神便有可能被他们缠上。所以……” 封绍显然没有那么好哄弄,抚着胸口冷冷一笑:“你大概以为身在赵国,我奈何不了你,是吧?” 那暗卫眉头一抖,头垂得更低了:“阿十不敢。阿十身为楚国子民,怎敢对……” “行了,行了,”封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我表白:“你说得好听,连秋清晨这样的重臣你们都查不到。在我大哥面前,你们还敢夸口说在赵国不是拿着大笔的俸银花天酒地,混吃等死?!” 暗卫肩头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光头憋着笑连忙背过身去。其实他的少爷就是一个纸老虎,吓唬人的时候只会瞪起眼睛喊两嗓子。若是这招不好使,便会搬出他那个厉害大哥……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手段了。奇Qīsūu.сom书只可惜这暗卫不知道。 封绍的杀手锏已经使出来了,见那暗卫还是只知道抖,啥也不说,不由得大感头痛。抬眼看到李光头一脸憋笑的表情,更是火上浇油。“噌”地一下就坐了起来,指着李光头:“你就只知道……”话没说完,捂着胸口“哎呦”一声又倒了回去。 李光头连忙扑过去帮他顺气,顺便在那暗卫腿上重重踹了一脚:“主子气死了,你也就别活了。他的陵墓大得很,我一定给你找个能装下全族的大墓室。” 封绍刚顺过来一口气,听到这句话又“哎呦”一声捂住了胸口:“光头……光头……你大爷的……”骂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光头捂住了嘴。封绍心里的火嗖地窜了上来:翻天了,真是要翻天了…… 一抬头却看见李光头挤眉弄眼地冲着自己使眼色。 那暗卫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哑着嗓子说:“我要是说了,他日回到楚国,陛下面前还请封少爷保住阿十的一条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呸!”封绍好不容易挣开了李光头的大手,满脸嫌恶地拿袖子擦嘴:“你上茅房回来洗手了吗?啊?你大爷的李光头,你给我等着……阿十你接着说,你上有八十老母……你老母真有八十?哄弄谁呢?你说的是你家太奶奶吧?!” 阿十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封绍于是很大度地摆了摆手:“你好好跟我这儿应差,盛州那边,好说。” 阿十又重重地磕了个头,压低了声音说:“阿十来应差之前,上头交待过。不该说的一句不让说。怕少爷知道了以身犯险。至于是谁吩咐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封绍瞥了一眼李光头,冷笑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嗯,这事爷我倒是知道。 阿十又说:“不过,我们掌握的秋帅的资料并不多。只知道她在陛下登基之前进入军队的情况。” “说!”封绍很有气势地下命令,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回了床头。 “瑞帝登基那年,秋帅随她一起由边洲前线一起返回安京。当时她的职位是游击将军,从三品。每年的俸禄是八百石。瑞帝登基,加封为右将军,俸禄涨到一千二百石。(奇*书*网.整*理*提*供)三年前,莽族人犯境,瑞帝点了她领兵出征。凯旋回京后加封了兵马统帅。俸禄是……” “她俸禄多少跟咱们没关系。”封绍明显地有些失望:“没有啥私人方面的资料?比如说喜好什么的?” 阿十摇了摇头:“秋帅律己甚严。”沉吟片刻,抬起头犹犹豫豫地说:“听说……她好酒。而且酒量很好。” “好酒?”封绍愣了一下,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好酒啊……” 李光头抖了抖胳膊,就听封绍喃喃自语:“我酒量也不错啊。上次老太太过寿,我跟少相拼酒,把他拼到御花园的睡莲池里去捞月亮了……” 李光头摇了摇头:“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吧。再说,少相捞月亮的时候,你不是也跟他一块捞来着?” 封绍瞪了他一眼,摆摆手示意阿十先出去。 李光头掩门的时候,听见封绍在身后问他:“光头,你说,我先和她混成酒友怎么样?她是兵马统帅,不知有多少人巴结。家里藏的好酒一定不少……” 李光头半信半疑地反问:“少爷,你确定你真是……要报仇?!” 封绍无比坚定地点头,随即便怒气冲冲地冲着他瞪起了眼睛:“你真是要翻天了是吧?!敢这么问我?你居然不信任我?光头……” 李光头连连点头:“光头不敢。只要少爷你知道自己做什么就好。反正大少爷也说过了,让你见机行事。” 封绍点了点头:“光头,你可要信任我哦。” 李光头继续点头:“一定!一定!” 封绍不放心地追问:“光头,你真的信任我?” 李光头立刻将手按在胸口做发誓状。 封绍立刻眉花眼笑:“光头,我想到一条妙计。需要你亲自出马。” 李光头后退一步,本能地从少爷春天般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算计。心底里立刻开始嗖嗖帽凉气。 “其实也没什么,”封绍抚胸做虚弱状:“要不是我受了伤,少爷我就出马了……咳咳……你看看我……” “我去我去!”李光头立刻头痛地求饶:“少爷你请吩咐吧,上刀山下火海,我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让我下辈子还是一个光头!” 封绍一把握住了李光头的手,两只眼睛直冒精光:“光头,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李光头回望着自家少爷,很认命地点头:“少爷你直说吧。要让我干啥?” 封绍笑嘻嘻地说道:“很光荣的任务,我要派一个武艺高强,胆大心细的而且还要忠诚可靠的人去做卧底。具体地说,就是——勾引秋帅家的花痴丫头。” 封绍点名的那个丫头名叫福宝。虽然只有十九岁,可是在管家桂姐的调教之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秋府主管钱粮的二把手。但凡厨房里的开销,大到置办年节的年货,小到日常要用的木柴调料,一概需要经过这位二管家的铁算盘。 既然家主和大管家对自己这么信任,福宝当然更要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管好秋府的后厨——放眼整个安京的大户人家,有几个女人象她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管家的? 因此,这府里每一天的柴米油盐出账二管家都要亲自出马。 照例是卯时起床,安排厨房的人准备早点。辰时,梳妆打扮好的福宝一边往外走,一边心满意足地听着沉甸甸一串钥匙在自己腰带上哗哗作响。每天她都要带着秋府的长工出门去市集上采购。别看这些零打碎敲的都是小花销,但是积少成多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钱财方面,福宝从来不敢大意的。 长工福来已经在角门外候着了。福宝仪态款款地走下了角门的石阶,一抬头,正要跨上马车的步子却停住了。 角门外是一条小巷。平时没有什么人出入的。此时此刻,却诡异地多出来一个光头大汉。多出一个人来不诡异,诡异的是这大汉就守在角门外。更诡异地是,这大汉看见自己出来,一双眼睛就“唰”地一亮。仿佛饿了几天的野狗看到一块骨头…… 呸,呸,福宝想:什么□喻?应该说:就象苍蝇看到了蜜糖…… 福宝一直觉得自己很有几分姿色(虽然从来没有被人承认过)。但是被男人当街注目还是头一次。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鬓角上新带的一枝蔷薇花。 大汉还在盯着自己看。好象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福宝忍不住有些害羞。上车的时候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马车快要驶出巷口的时候,福宝回头瞥了一眼,那光头的大汉还在直勾勾地望这边看。 福宝又摸了摸鬓边的蔷薇花。暗想这大汉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是身材高高壮壮,一看就有一把子力气。相貌也端正,比福来强多了…… 马车驶出了巷口,看不见了。李光头捂着脑袋在墙角蹲了下来,忍不住忧伤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一早虽然卯时不到就被封绍从被窝里轰起来起床梳妆打扮,主仆俩还是白忙活了。自己当着女人的面居然会说不出话来……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被师傅管教太严而留下来的后遗症呢? 李光头的武学师傅是位得道高僧。虽然没有强迫自己的徒弟落发,但是该守的清埂蹁律一样也不比和尚少。话说,自己跟了封绍之后,虽然也没少跟着这位大少爷出门喝花酒。但是那样的场合,女人们都是来主动勾搭他…… 换了自己去主动勾搭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呢?李光头再叹:早知道会这么难,出门之前就拉着少爷多讨教讨教了。 第二天,福宝出门的时候,特意在鬓边别了一支蔷薇花。出了角门,故作不在意地往两旁偷偷一瞥——他果然还缩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福宝眼观鼻鼻观心,仪态端庄地上了马车。然后开始捂着嘴偷笑。 第三天,福宝早早起来,剪了一枝最新鲜的蔷薇花,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又换了两三遍衣服,这才面带微笑地招呼福来跟她一起出门。 眼角先习惯性地瞟过去。嗯,果然还在…… 福宝开始微笑,恰到好处地出了右边脸颊上的酒窝——那是昨天晚上特意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才找到的最佳弧度。 偷眼再一瞥,他还在深情款款的注视自己。福宝觉得自己都要不会走路了。坐上马车的时候,福宝突然想,自己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给自己找个人家了。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她又想:“我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十二 “三天了……”李光头眼巴巴地看着马车驶出了巷口,懊恼地在自己的脑袋上重重拍了一掌:“都三天了,人家连正眼都不往自己这边瞅,这可怎么勾搭啊……回去了又要挨少爷的骂……” 李光头一边回忆少爷教他的勾引步骤一边十分泄气地喃喃自语:“第一步要眉目传情……第二步要找借口拿话撩拨……问题是人家连看都不看我,怎么传啊?”再说自己这双眼睛真能“眉目传情”? 李光头对这一点十分怀疑。 正在自怨自艾,又一辆驴车吱吱嘎嘎地驶了过来,停在了秋府的后角门。赶车的是一位精瘦的男人,跳下车便砰砰敲门。 不多时,门扇打开,一个半老的妇人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是老六啊。这么早就送来了?上次那几袋黄米几位小爷喜欢得不得了呢。我家主子让你下次来多送些。” 那瘦子忙说:“记下了,下次来给您带着。” 老妇人又抱怨:“福来被二管家带着去市集了。这米……” 旁边的李光头“噌”地站了起来:“这位太太,我……我有力气,我……” 老妇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倒是有把子力气。这样,给你二十个钱,帮我把米袋搬进来,如何?” 李光头忙不迭地点头。他有的是力气,搬几袋米,又算什么呢?这可比让他勾搭女人容易得多了…… 搬几袋米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事儿。不过两三趟就都搬完了。 老妇人数了二十个钱放进了李光头的手里,又犹犹豫豫地问道:“这位小哥,你是哪里人?” 李光头忙挤了挤眼睛,封绍教他必要的时候要挤出几滴眼泪来博取同情。但是这项任务难度太高,他挤了半天眼睛还是干的。一抬头看见老妇人还在等着他的回答,连忙放弃了这种高难度的辅助动作,诚心实意地回答说:“我是外乡人。投亲来的。结果亲戚没找着,身上又没有盘缠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李光头连忙点头,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盯住了老妇人。 “这样吧,”老妇人斟酌片刻:“我这里刚走了一个干粗话的人。你要是能吃得了苦……” 李光头忙说:“能吃苦。能吃苦。我有的是力气!” 老妇人点头:“那你哪天能过来上工?我得先带你去见见大管家。” 李光头想了想:“我住城外的破庙里,还有点家当要收拾,我明儿一早来吧。” 老妇人干脆地说:“成!” 封绍刚把一块爆炒鸭片塞进嘴里,雅间的门就被人大力撞开。“砰”地一声巨响,瞬间裹着那一块鸭片堵住了他的喉咙。封绍惊跳了起来,拼命拿手顺自己的脖子。 “少爷!”李光头的声音由愤怒刹那间转变为惊慌:“少爷?你没事吧?” 封绍手忙脚乱地接过他递上的水杯三口两口咽下去,总算是顺过来一口气。斜着眼去看神情惊慌的李光头,气不打一处来:“你成心的吧?啊?” 李光头望着他脸上还没有退下去的潮红,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只是……” 封绍哼了一声,派头十足地摆了摆手:“关门!” 李光头连忙转身把雅间的门关好。 封绍拿筷子点了点对面的空椅子:“坐!” 李光头连忙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家的少爷。 封绍叹了口气:“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就是让你到人家去砍了两天柴,挑了两天水……你不是自称很有力气的吗?这么点苦就吃不消了?啊?” 李光头讷讷:“少爷,我不是……” “不是什么啊?还狡辩!”封绍对他的解释不屑一顾:“我看你就是在王府里闲得太久了,习惯了好吃懒做,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混日子!” “我……”李光头百口莫辩:“我是……” “你是什么?”封绍抚着胸口长长叹气:“你就是不打算好好配合我完成大哥交给我的任务!你看我,我要是没有受伤,这砍柴挑水的活儿我就自己去做了!” 李光头的光脑门上都冒汗了,连忙伸手按住了少爷拼命比划的两条胳膊:“少爷,我不是说我不能砍柴挑水。我是说……卧底不好当啊……” “有什么不好当的?”封绍在他的脸上拍了拍,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你,长得多老实,多憨厚——谁会怀疑你这样的人是卧底?你天生就是个做卧底的材料!光头,你要自信!” 李光头的眉眼都耷拉了下来,“我每天都去找人聊天……找福来聊……找二管家聊……” “对啊!”封绍拍着桌子,兴致勃勃地夸奖他:“你做得很好啊。我本来是想让你去勾搭他们府里的二管家的,听说那个女人知道府里不少事,人又花痴得很,很容易下手啊……” 李光头再叹:“那个丫头……今天一早跑来问我有没有娶妻的打算……” “啊?”封绍瞪着他,目瞪口呆地。下一秒又眉开眼笑,重重一掌拍了过去:“好样的!光头哥!不愧是我们府里出来的人!” 李光头一脸苦笑。这也叫好样的? 封绍嬉皮笑脸地拿肩膀挤了挤他:“说说,怎么勾搭上的?” “没有……”李光头就算脸皮再厚,到了这个时候,老脸还是难得地涨红了:“我没有……是她主动来跟我说话……” 封绍又是一愣,用力在桌子上一拍,大声说道:“不战而屈人之兵!老李,你真乃将才也!” 李光头心烦意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光头:“那我现在怎么办?!” “谁管你怎么办?实在喜欢就娶了呗。”封绍瞥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道:“我是你的东家,我只管你任务完成没有?有没有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既然封绍说到了任务,李光头自然不敢在跟他东拉西扯,连忙说道:“秋府里住了一群孩子,他们说是死在前线的士兵的遗孤。还有,秋府里住进来一位云公子,就是……月明楼里的云歌云公子……” 封绍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云歌?” 李光头点了点头:“府里的人丁醯大帅对云公子很好。后日是祈雨节,秋帅还要带着云公子一起去青木山逛庙会呢。” 封绍象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有极亮的光一闪而逝,微蹙的眉头却松弛了下来:“逛庙会?果真如此,事情倒好办了。” 顺着御花园的碎石小径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玉水湖边。晴空下,玉水湖碧波荡漾,近岸处一丛丛睡莲铺展着圆盘似的绿叶,蜂蝶嬉戏,春意盎然。 秋清晨望着眼前人工雕琢的景致,不知不觉想起了城郊青木山后崖的瀑布。家里的那些孩子们,来到安京之后都还没有出去玩过,也许,该挑一个好天气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一玩吧…… 刚想到这里,身后想起细碎的脚步声,一位身穿蓝袍的御书房女官穿过了花丛,冲着秋清晨深深一礼,规规矩矩地回道:“秋帅,陛下还在听乔太尉回事儿,您还得再等等。” 秋清晨点了点头:“我就在这附近走走,陛下得闲了,劳烦大人知会我一声。” 那女官连忙应了,转过身急匆匆地回去了。 面具的后面,秋清晨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当年的旭帝和如今的瑞帝,都曾在登基之前,饱受来自兄弟的暗算。不过才短短数年,瑞帝不可能忘记自己登基之前,她的弟弟阈庵皇子带领私自招募的三千男兵擅闯禁宫的情景…… 赵国的女皇对于男性染指兵权一直抱有极深的戒心。尤其是数百年来,赵国皇室的男人始终处于受压制的状态,而阈庵皇子竟然还可以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不能不让瑞帝加倍地警戒——乔歆在这个时候提出招募男兵的提议,可想而知会有多么困难了。 “原来……是秋帅。” 秋清晨的沉思被突然传来的充满磁性的声音打断了。抬头望去,一位身长玉立的青年男子正玉兰花的后面走出来。 这人年纪与自己相仿。肌肤如玉,眉目浓丽。唇边噙着浅浅的笑纹,颇有几分颠倒红尘的魅意。他的头发散开了,流水一般顺着肩头披了满身。夜蓝色的长袍下面竟然赤足,秋清晨一眼瞥过,只觉得他一双赤足竟比上好的羊脂玉还要腻白。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仿佛是花丛中幻化出来的妖精,歪着头笑微微地望着她,眼眸中波光流丽。令秋清晨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视线缓缓下落,她看到了系在他腰带上八宝攒珠璎珞。秋清晨虽然对宫中的品级不是十分清楚,却也看得出这是只有二品贵侍才可以佩戴的东西。 秋清晨微微颌首:“秋某见过贵侍。”以她的品级,自然是不必向瑞帝的侍君行礼。可是就这样抬着头直视,似乎也不是很妥当。于是她点了点头让在了道边,淡淡说道:“贵侍请。” 贵侍慢慢地走了过来,一双眼睛始终不眨眼地盯着她。 小径并不宽,可他还是离她太近了。近到秋清晨甚至嗅到了他身上的玉兰花般的香味。忍不住抬头望了过去。妖精般的男人立刻捕捉到了她的视线,象是要炫耀自己的姿色一般一点一点靠了过来,停在她身侧不足一臂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呼吸可闻。 秋清晨不动声色地回望着他,这男人似乎对自己身上冷淡的气息毫不介意。垂眸笑道:“我只是想看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眼角瞥着她,仿佛有意地让她看到自己的媚眼:“能让火焰君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 秋清晨心头微微一紧。一瞬间,竟有几分感谢瑞帝赐给自己的这一具面具了。 后宫的人最是会勾心斗角,不论是住着女人的后宫还是住着男人的后宫。而这些男人毫无例外都在嫉妒一品贵侍火焰君数年来的荣宠。秋清晨还记得当年那个被自己由赵魏边境一路护送到瑞帝面前的男孩子,始终象受了惊的小鹿一样,眼中总是郁结着一抹惊恐,仿佛随时都在寻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一路行来,自己的数次相救自然而然令他存了几分依赖之意。可是这些话,却没有必要对面前这个不知名的男人来解释。自己更是无意卷入后宫的争风吃醋中去。 秋清晨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淡淡说道:“贵侍,请。”语气中已自然而然地带出几分冷戾。 妖精般的二品贵侍浅浅一笑,轻声说道:“我的名字叫琴章。”说完轻轻颌首,施施然转身离开了。夜蓝色柔软的长袍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她的手背,凉丝丝的,有点痒。一低头,却看到他走过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只夜蓝色的精致香囊。拿起来看时,果然是淡淡的玉兰花香。他身上的味道。 秋清晨若有所思地望着手里的香囊。一转头,却见刚才传话的女官正满谩豕虑地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知道是瑞帝召见。连忙迎了过去。 女官看见她明显地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陛下召秋帅御书房觐见。” 秋清晨将手中的香囊递了过去:“刚才有位宫中的贵侍路过,掉了这个东西。” 女官接过香囊,点头说道:“这个颜色,宫中就只有楚贵侍在用。劳烦秋帅了。下官会派人给楚贵侍送回去。” 秋清晨点了点头。 一直到走上了御书房宽大的白玉石阶,秋清晨还在想:这位来自楚国的贵侍在自己的面前掉下这样一个东西,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有意,又是为了什么? 十三 安京的祈雨节要算是五月间最盛大的节日了。安京人大都会在这一天携家带口去青木山观看祈雨的仪式,顺便逛逛庙会。 因此城中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冷清。 封绍枯坐在吉祥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手里拿着一个空酒杯百无聊赖地在左右手之间扔过来扔过去。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李光头还是没有出现,难不成……跟着秋府的人一起去了青木山?封绍立刻又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跟家主一起出游……李光头这个临时雇工的级别似乎差得还远了点。 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封绍很郁闷地想:“卧底这行当,果然不好做啊……”如果他不是要做卧底,是不是也可以雇一辆马车逍遥自在地出去找乐子呢? 抱怨的话刚刚说出口,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街道上驶来两辆乌蓬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斜对面秋府的侧门外。随即,侧门打开来,前呼后拥地挤出来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 封绍坐直了身体,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这些想来就是秋帅收养的孤儿了吧?果然是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孩子都有。在他们的后面,一位身材高挑的素衣女子戴着一副深色的面纱,意态闲闲地步下台阶。 封绍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再一次看到她,他仍然不明白一个女人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浓重的煞气,却到底明白了另外一件事——原来,她周身迫人的压力真的与那骇人的面具无关。即使她的面孔隐藏在层层叠叠的黑纱里,浑身上下仍然包裹着一层神秘的气场,冷飕飕的。令人情不自禁就想要离她远些……再远些…… 秋清晨转过身,从身后引出了一位微垂着头的男子来。他的脸上也戴着面纱,封绍看不出他的相貌。不过,他那身招牌似的白衣服,还是让他本能地想到了一个人——该不会就是那个一脸媚相的小倌吧? 看看,小倌就是小倌,走到哪里都娇滴滴的,连上个马车都要搭着主人的手——看看,都上了马车了还不肯放开呢。封绍忍不住暗骂一句:你大爷的……还是男人吗?! 不是男人的男人上了马车,不是女人的女人也上了马车。不知何时封绍已经站了起来,依着栏杆目送那两辆普普通通的乌蓬马车从自己脚下慢慢驶过。而云歌的手搭在秋清晨手上的那一幕却固执地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完全没有理由地让他觉得异常扎眼。 不仅扎眼,而且还莫名的眼熟。就仿佛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晌午,有一个女孩子也这样冲着自己伸出了手…… 疼痛骤然间袭来,封绍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有些破碎的画面从指缝间跳了出来,模模糊糊地在自己的面前铺开:他看见梦里那个面目不清的女孩子落落大方地冲着自己伸出了手,声音叹息似的温柔:“我拉着你吧。腿都伤了,你就不要逞强了……” 她应该跟自己很熟吧……她应该关心他超过了关心她自己吧…… 可她究竟是谁呢?她的出现总是刺激到他,如果只是一次,也许还可以解释为凑巧。可是两次呢?三次呢?封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她。这样一个念头多少有点疯狂,疯狂到连自己都不相信——如果他真的曾经过认识过她…… 可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如果曾经认识,又有谁会忘记呢? 秋府一行人到达青木山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山道上熙熙攘攘,满是上同仁寺还愿的善男信女和赶着逛庙会的游客。山道两旁卖香烛的、卖各色吃食的、甚至于叫卖凉扇、手巾之类小物件的早早就摆上了摊位,各具特色的叫卖声混合了游客的喧哗,把个青木山几乎闹翻了天。 然而孩子们却高兴得不得了,三五成群地在摊子周围挤来挤去的看热闹。云歌要算是地道的安京人了,庙会也曾经逛过几次,却没有哪一次象现在这么惬意。一边跟着孩子们看热闹,一边偏着头跟孩子们讲解。 跟在他们后面的秋清晨和麻衣也难得的轻松。就连素无表情的麻衣都面带微笑。 “人真多,”转过山湾的时候,秋清晨听到前面的云歌小声地嘟囔:“连小乞丐都好象要比平日更多呢。”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徒然勾起了秋清晨的戒心。打眼细看,果然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来来回回地围着他们转悠,却并没有上前乞讨的意思。 秋清晨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在此刻,八岁的小朱儿扑了过来,抓住秋清晨的手臂问道:“桂姐说你今天要带我们吃蟹肉酥,到底在哪里呀?” 秋清晨摸了摸他的额头,忍不住笑道:“是在山下的吉祥酒楼,离咱们府很近的地方。山上可没有蟹肉酥。小朱你现在就饿了吗?” 小朱红着脸点了点头,秋清晨笑道:“那我们去找找看,山上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蟹肉酥要等我们下山的时候才能吃到呢。” 拉住了小朱的手正要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两个小乞丐飞也似的转身跑开了。秋清晨瞥了一眼麻衣,麻衣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尾随而去。 秋清晨拍了拍孩子的手:“走吧,我们去前面的饭铺里看看。” 大孩子拉着小孩子的手,都跟了过去。秋清晨留意去看,那几个小乞丐果然也跟了过来。不远不近地,似乎还满心的提防。 麻衣一路尾随着小乞丐穿过了人群,在山道上拐来拐去,不多时就来到了清水庵后墙外的果园里。 清水庵是安京世家女子修行的场所,离山道很远,周围树木环绕,景色十分的幽静。小乞丐一路狂奔而来,早早就惊动了躺在树下晒太阳的一位蓝衫女子。 不敢靠得太近,麻衣看不清楚她的相貌。隔着树影看过去,依稀是一位宽肩细腰,身材挺拔的女子。她一把接住那小乞丐,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笑骂道:“后头有狼追你?qǐζǔü让你低调低调,你这么个跑法,有眼睛的都看到你了!”听她的声音倒是十分清朗,带着男子般的磁音。 小乞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开始跑的。对了,银子!” 蓝衫女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就知道银子!先说正事!” 小乞丐揉了揉脑袋,颇有些委屈地说:“他们说一会儿下山要去离他们府很近的吉祥酒楼吃蟹肉酥。” “吉祥酒楼?!”蓝衫女子立刻惊跳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来一只钱袋,扔进那小乞丐的怀里,“谢谢你们喽,下次有机会我也请你们吃蟹肉酥!” 那小乞丐大模大样地冲着她摆了摆手:“咱们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姑娘慢走啊。” 蓝衫女子笑骂了一句什么,就飞也似地跑走了。麻衣等那小乞丐也吹着口哨离开之后,才顺着另外一条山径跑了回去。 一路上,麻衣一直在纳闷那位蓝衫姑娘的身份。看她的穿戴,倒象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可是看她的举止,又象个男子——难道是扮了女装的男子? 可是安京城里又有谁家的公子哥这么大胆,敢打秋帅的主意? 安京人都去青木山观看祈雨的仪式、逛庙会去了。城中冷清得要命。即便已经过了申时,大道上也只是零零星星地有马车返回。听福宝说,晚些时候城里的商会还要在青木山上放烟花,换了是自己也会看过了烟花再回城吧。 李光头枯坐在吉祥酒楼二楼的雅间里,手里扔来扔去地摆弄着一个空酒杯。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封绍还是没有出现,难不成……跟踪秋府的人一起去了青木山?李光头立刻又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跟踪秋帅到青木山去——封绍这个半吊子的卧底不可能有那么好耐心吧?跑腿的活儿派自己去做倒是更有可能一些。 望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李光头很郁闷地想:“卧底这行当,果然不好做……” 正在长吁短叹的时候,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雅间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一个穿着蓝色衫子的女人一头撞了进来,伏在桌子上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这位大姐……”李光头结结巴巴地说:“这个雅间我们……” 穿蓝衫的女人抬起头,恶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大爷我就看中这间了,你想怎么样?!”她的头发有点乱了,珠花也耷拉到了耳边,横眉竖目的样子让李光头顿时松了一口气:“少爷,少爷,你一整天都跑到哪里去了……” 封绍嫌恶地一脚把他踹开:“滚远些,别跟我装可怜。你大爷的,要用你的时候你躲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跟那个花痴丫头谈情说爱去了?害得少爷我一整天跟在人家□后面,都快累死了。” “冤枉啊,少爷!”李光头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光脑袋都涨红了:“我在这里不吃不喝,整整等了你一天哪,少爷你看看我,我的脸都饿瘦了……” “行了行了,”封绍不耐烦地抽出自己的袖子:“这里是酒楼,你自己不吃不喝,傻啊?少爷我又没让你给我省银子,再说你现在是秋帅家的杂工,不是还有工钱吗?!” 李光头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工钱到月底才结呢。再说就那么两个小钱,也架不住我到这里来挥霍……我身上从头数到脚也只有六个铜板。这里的芝麻烧饼还要四个铜板呢,你说我吃一个烧饼,能饱吗?” 封绍嗤笑一声,对他的遭遇丝毫也没有流露出身为家主该有的同情心。反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光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咱们大楚国。等回去了,我一定在你的琪少爷面前好好地替你美言几句。” 李光头感动不已,噙着眼泪连连点头。 封绍搓了搓手:“至于现在,你还是快回去吧,你家秋帅很快要到了。我偷听到她跟那个小倌说要带他来吃这里的蟹肉酥。我已经包下了整间酒楼,就等着和这位大帅结识了。” 李光头的嘴巴张得象鸭蛋那么大:“你真的去跟踪秋帅啦?” 封绍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往外轰他:“快滚回去找你那个花痴丫头。别让秋府上的人看到你在这里混。对了,下楼的时候,可以带两个烧饼走,算是少爷我请客。” 李光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可怜兮兮地问他:“少爷,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你的身边?你身边没有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 封绍忍不住抖了抖身体:“光头,跟着花痴丫头厮混,你果然大有长进了。普普通通一句话都能说得这么肉麻。” 李光头眼里迸发出希望的光:“少爷,你的意思是?” 封绍一脚把他踹出了雅间,“砰”地一声掼上了房门。 “世界总算是清静了。”封绍摸了摸下巴:“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还差点什么呢?酒?备好了。假话,也备好了——压根也不用备,那是张嘴就来……” 雅间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封绍不耐烦地大吼一声:“又怎么了?!” 十四 雅间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封绍不耐烦地大吼一声:“又怎么了?!” 外面静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听楼下掌柜的说,整间酒楼都被夫人包下。不知可否通融通融,让我们在这里坐一坐?” 封绍愣住了,是她?不是她? 门外的人等了等,又伸手敲了敲房门:“这位夫人?” 封绍手忙脚乱地按了按满头乱七八糟的珠花首饰,冲了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一刹那只觉得脑海里嗡地一声响,一个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喃喃念道:“不会这么快吧……我还没准备好……酒都还没上来呢……” 门外一男一女,看到他似乎也愣了一下。深色的面纱后面,凝注的目光徒然犀利了起来。 封绍被她身上冷冰冰的气息一激,立刻就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要找回事先预备好的那番说辞。可是不知怎么,原本张口就来的谎话此时此刻竟说了个结结巴巴:“那个……我包下这间酒楼……是要……是要……” 站在她身旁的云歌不禁轻声笑了起来。这下,就连封绍也不得不承认:美人就是美人,连笑声都那么好听。活像一百只青蛙在叫……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老板娘带着两三个小伙计搬着酒坛子走了上来,看见几位主顾都在,忙陪着笑脸说:“这位夫人,你让我们预备的酒送来了。上好的‘醉花荫’,宫里也未必有哦。” “醉花荫?”秋清晨微微有些诧异:“哪里得来的?” 封绍咬了咬舌头,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个……是小妇人一位朋友的私藏。夫人也知道醉花荫么?” 秋清晨点了点头:“耳闻而已。” 封绍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客客气气地说:“既然如此,相逢不如偶遇。我们同桌如何?” 秋清晨瞥了他一眼,十分痛快地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十二年的醉花荫,一拍开酒封便异香满室。 秋清晨忍不住赞了声:“好酒!” 封绍斜了她一眼,心里却颇有些恶毒地想:“这丫头别看拽得要死。常年在外带兵打仗,一年到头估计也吃不上几顿饱饭……”刚想到这里,就见秋清晨斟了半杯放到了云歌面前,淡淡说道:“你量浅,就这些吧。” 云歌点了点头。 封绍怀疑他一定是脸红了——虽然看不见,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不知道男人脸红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他不在场,会不会娇滴滴地甩几个媚眼给秋清晨?要不……干脆倒进她怀里? 封绍被自己的臆想吓到,怕冷似的抖了抖肩膀。 秋清晨浅浅抿了一口酒,面纱后面的一双眼眸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封绍:“这酒果然难得。夫人带着这样的好酒,又包下了整间酒楼。是要宴请重要的客人吗?” 封绍的思绪迅速从云歌的身上收了回来,用力挤了挤眼睛。刚才跑得太急,李光头被赶走之后还没有来得及酝酿情绪,他们就堵上了门,这眼泪一时半会怕是挤不出来了。于是垂头长叹,一边用手帕蹭了蹭眼角,一边哀哀切切地说道:“小妇人当年就是在这里与相公相遇,彼此郎情妾意,成就了一段好姻缘。可惜天妒红颜,我的相公跟着我没过两天好日子,就一命呜呼了……” 秋清晨伸手拽掉了面纱,漫不经心地抛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意到了极点的一个动作,由她做来却透着说不出的洒脱干练。就仿佛她无意中画出的一道弧线也精确得没有分毫多余的东西。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微微眯起双眼反问道:“夫人的遭遇果然动人心弦。后来呢?” 她嘴里说着动人心弦,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却淡漠如水。听在封绍耳中,不知怎么就透着几分挖苦的意味。他在脑海中将刚才的说辞飞快地捋了一遍——没有什么纰漏啊。他抬头去看秋清晨,却发现她举着酒杯正等着他继续往下编。酒杯压在她的嘴唇上,在那柔软的唇上压出了一道比唇色略深的浅痕来。 封绍喉头一紧,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后来呢?”秋清晨的唇角弯了弯,似笑非笑地追问:“你的相公故去之后呢?你年年到此凭吊你那薄福的相公和你们之间感天地泣鬼神的恩爱?!” 浅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宛如旋转在风里轻轻相碰的两片花瓣。封绍的视线不知怎么,竟无法移动分毫。心头也随之升腾起莫名的焦渴。可是就连这灼人的焦渴都是如此的熟悉……骤然间袭上心头的冲动强烈到几乎无法控制,封绍用力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流了下来。 秋清晨却诡异地笑了。 静坐在一旁的云歌察觉到了萦绕在饭桌上的诡异气氛,微微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低声说道:“大人,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秋清晨恍若未闻。她的视线落在封绍的颈侧,在靠近右耳垂的地方,略略偏下的地方有两粒绿豆大小的红痣,鲜红如血。那是连封绍自己也没有注意过的一个存在,可是她却知道。她还知道就在五年之前,那里还只有一颗血痣。 秋清晨将杯里的醉花荫一口饮尽。再一次发现,原来……再烈的酒也压不住蒸腾在心头想要杀人的欲望。 “夫人真是有情有义的痴心人,”秋清晨唇角微微扬起,笑纹之中夹杂着说不出的讥诮:“来,我敬夫人一杯。” 封绍有种大病初愈似的虚弱,连忙端起酒杯,掩饰一般端着酒杯仰头饮尽。 秋清晨却没有动手里的酒杯,隔着面具笑吟吟地望着他。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令人心惊的字眼来:“这个季节,盛州的樱花已经开过了吧?” 封绍手中的酒杯“当”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一时间惊骇得无以复加。他并没有透露出丝毫自己的来历,可是她竟然问起了楚国的国都盛州——巧合?试探?还是自己的底细已经被她摸了个精透? 秋清晨的唇角微微一挑,懒懒地笑了:“看来……我那一箭并没有吓到你啊,菊花。” 封绍全身的汗毛都在刹那间立了起来。 她知道,她竟然全都知道?!封绍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他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伸手按在桌沿上用力一掀,趁着两人向后一躲的功夫,毫不迟疑地翻身从栏杆上跃了出去。 街上并没有什么人,封绍落地的时候却险些被裙子绊倒。一抬头,戴着面具的女人正靠着栏杆意态闲闲地俯视着他。笃定的神态仿佛他无论跑到哪里,都无法逃出她的掌握似的。封绍不敢耽误,提着裙子没命地窜进了一旁的窄巷。 秋清晨的视线从他逃窜的背影上收了回来。凝视着手中半杯琥珀色的醉花荫,轻声叹道:“逃都逃得那么帅……” 云歌站在她的身后,他脸上的面纱在刚才躲闪的时候被椅子刮掉了。雪白的衣衫上也沾染了不少污渍。眼里残留的一丝惊骇还没有退下去,下一秒却又被她语气里突然流露的感伤所打动——很难想象她这样的女人居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可是她这样的语气……又是为了什么呢? 云歌凝视着她的背影,心底里不由得深深痛恨起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来。 浅色的嘴唇宛如旋转在风里轻轻相碰的两片花瓣,封绍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她完美到无暇的唇线轻轻描画,宛如抚摸一件世间罕有的珍宝。 她的嘴唇甜蜜而柔软,他每一次的抚摸都会令那花瓣微微地颤抖起来。而她的颤抖又象是火种,总是在一瞬间就点燃了他心头的焦渴。冲动强烈得令他晕眩,封绍的手指滑到她的颈后,用力将她拉向自己。唇瓣相触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喉间溢出的呻吟,如此难耐,如此焦灼。 浓腻的吻一点点下滑到了她的领口,他看到他的吻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朵一朵桃花般的嫣红,而这点点嫣红却令他的欲望越发蒸腾到了无法忍耐的热度。他微微颤抖的手迟疑地落在她的腰带上,轻轻一拽。衣衫翩然分开,他的手指仿佛已有了自主的意识一般,自然而然地滑进了粗布的下面,掌间传来的柔腻触感让心底的热望加倍地无法餍足。天旋地转之间,封绍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已经爆裂开来,化作了满天的白光,袭卷着自己一路嚣叫着冲上了云霄。 …… 封绍满身大汗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皎洁的月色顺着半开的木窗洒了满地。风声飒飒,素色的纸窗上一片树影婆娑。五月的夜晚竟诡异地夹杂着一丝凉意。 身下已是一片狼藉,封绍抹去额头的热汗,不禁对自己苦笑起来。居然做了春梦。还是感觉如此真切的春梦。就仿佛真真实实地刚发生过一样——有这么做梦的吗? 难道是因为太久没有碰过女人? 封绍抓过枕边的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擦到颈边时,忍不住揉了揉耳下的血痣。那里正火烧火燎似的疼。似乎每一次做了有关那个女人的梦,这里都会钻心的疼呢。 封绍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小小的凸起,心头多少有些疑惑起来。只是凑巧吗? 十五 不想惊动琴章别院里的下人,封绍自己摸着黑沐浴又换了里衣。刚刚回到卧房就听到远处的小径上传来咕咕哝哝的说话声。 他睡得不早,又折腾了这么半天,看天色怎么也过了子时了。这个时候,这府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下人早就休息了,又有谁会在花园里聊天? 封绍推开木窗,刚把头探出去,就听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怒吼道:“你爷爷的,存心刁难也要分个场合——你白跟着那假娘儿们混了?!有没有眼力架?!你好好看看我,我象身上有钱的人吗?!” 封绍忍不住一笑。自从把他赶去秋府,似乎……他身上还真的没有带过钱。 另外一个声音毫不示弱:“呸!用脚底板也看得出你是个穷鬼!你当我稀罕你的钱?连标牌都没有,谁能证明封主子要见你?废话少说,没有标牌就是阎王也得马上给老子滚。” “你大爷的,”听声音李光头是真的怒了,否则不会连自己的口头禅都冒了出来。封绍忍着笑大声说道:“柱子,你让他进来吧。” 柱子低声嘟囔了几句,不多时房门“咯吱”一声响,李光头黑着脸走了进来。 封绍摇灭了手里的火折子,就着烛火给他倒了一碗温茶:“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我都睡了一觉了。”还捎带脚地做了一场活色生香的春梦……想到这里的时候,封绍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些不是滋味。 李光头忿忿不平地把空茶碗掼在桌面上,恨恨说道:“奶奶的,假娘儿们府上没有一个是好人!” 封绍叹气:“委屈你了,光头哥。” 李光头抖了抖,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少爷,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别总这么腻歪别人成不成?!” 封绍难得这么一本正经地跟别人低声下气,却被他毫不留情地顶了回来。这要说出去,他大少爷的面子还往哪儿摆?刚做了那么邪门的一个梦,欲求不满,他本来就是满肚子的邪火。当下重重地哼了一声,小脸也随之耷拉了下来:“光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进我府也有两年了,我让你亥时之前过来,你就一直磨蹭到现在。你把少爷我太不当回事了吧?!” 李光头愣了一下,眉目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很委屈的神色:“我是秋府的下人,还是个谁都能使唤的干粗话的下人。我哪能扛着米袋子到处乱跑?” 封绍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这话倒是没错,他虽然没有如自已所愿地勾搭上人家的丫头,倒是真的打入了敌人内部。就他这资质来说,已经不容易了。御下之道就是要有紧有松,封绍这点手段还是有的。正要开口安慰安慰他,就听李光头发出了一声惊呼:“少爷,你受伤了?!” 封绍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脸颊上跃出酒楼时的一处擦伤。摇了摇头:“伤无妨。光头,我被那丫头给识破了。” “啊?!”李光头的嘴顿时张得比他的光头还大。 “窑子里、兵部大院……”封绍掰着指头细数一次次的邂逅,两道英挺的浓眉紧紧扭在了一起:“说不定在青木山上我得罪她的时候,她就已经记住我了。她爷爷的,这丫头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当时也没说什么呀……” “啊?!”李光头持续惊骇。 想起在月明楼的那个晚上秋清晨那双沾染了醉意的迷蒙眼眸,封绍不禁深深地怀疑:醉成那样都可以把自己认出来?这个女人当时到底有没有喝醉?还是说她本来就是在乔歆的面前装醉?封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越想越是觉得她心机深沉。 “找你过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封绍微微蹙眉:“我已经被认出来了。再这么东躲西藏的只怕会惹来更多的麻烦。大哥给你的那两道通商文牒,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啊?”李光头再一次张大了嘴:“你怎么知道琪少爷给了我这样东西?” 封绍不屑一顾地瞥了他一眼:“切!我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我还知道你屁股上有块胎记呢!” 李光头惊怒交加地后退两步,老脸再一次涨成了可疑的猪肝色:“你……你……” 封绍象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什么你?你别以为你装装傻就把话题绕过去了。痛快地给少爷我交出来!” 交出了通商文牒,李光头就彻底没有了可以辖制封绍的筹码。不过话说回来,琪少爷能安排他这么个人来辖制封少爷,唯一的原因恐怕就是:封绍只肯带这么一个跟班吧?由此可以推测,琪少爷对于自己能够辖制住封少爷,估计……也是不抱有什么期望的。这样想的时候,李光头就暗中松了一口气。反正自己也抗拒过了,可是自己的抗拒被自家少爷看成是半推半就地玩情 趣……那可就怪不得自己了。要怪,也只能怪英明睿智的琪少爷也有看人看走了眼,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李光头忍不住再叹一句:果然是人无完人啊。 看着封绍小心翼翼地打量手里的通商文牒,李光头忍不住又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少爷,你今天遇到的真的是秋帅?” 翻天了,真是要翻天了,连李光头也质疑起自己的可信度来了。封绍怒火中烧,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用力晃了两晃:“你什么意思?少爷我吃饱了撑的,自己跳楼解闷呢?” “不是,不是,”李光头见自家少爷开始发飙,连忙苦口婆心地解释:“我是觉得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未必会对你那么一句话就斤斤计较。何况,既然在窑子里就把你认出来了,那为什么非要在今天点破?这明明就是打草惊蛇啊,她……她有那么傻吗?” 封绍也有点发愣。难怪自己也觉得逃命逃得太容易了呢…… 再往前想想,他混进兵部大院,又和当时那个人头牵连在一起,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也只是小范围地搜捕,连城门都没有加防……再想想起在兵部大院和她打了个照面的时候,她说的那一句:“是你。”此刻细想想,那不是猜测,完全是笃定的语气。难道不是她认错了人,而是她真的认识自己? 封绍的脑子越想越乱。如果她真的认识自己,或者再深入一点的说,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心脏比旁人的偏离了二指宽的距离,那么那看似致命的一箭就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和这一次酒楼上的打草惊蛇一样,都只有一个目的:警告他。 可是这样的暗中回护,又是为了什么? 李光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敢出言打扰。正想着要把窗阖上,就看到窗外的石径上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少爷!”李光头伸手拽了拽封绍的衣角。 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封绍的呼吸不由得一紧。 楚琴章。 在楚琴章的府里见到楚琴章,本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是自从他中箭以来,琴章就始终躲着他。他躲得那么明显,就连柱子和李光头都看出来了。 他欠自己一个解释。封绍知道他也一定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封绍不知道的是,自己该如何去面对他的解释呢?第一次见面和他见面的时候,封绍就有预感:琴章在楚国交给他的任务上似乎……已经走得太远了。 封绍不知道这预感一旦被证实,他们两个人是不是还可以如此刻这般坦然? 琴章显然也在看他。隔着半个庭院,他看不清楚琴章的脸,可是他身上冷漠安静的气息,却已远远不是封绍印象中那个笑容明朗的少年了。 琴章慢慢地踱了进来。还是夜蓝色的长衫,却没有戴着面纱。封绍突然间觉得他的脸也变了。几近病态的苍白肤色,令他看上去无端地多出了几分令人畏惧的妖惑。封绍的背上不知怎么,顺着脊骨窜上来一阵寒意。 硬生生忍住了要打冷战的冲动。封绍自顾自地在床上盘膝坐了下来:“你好象还欠我一个解释。” 琴章抬眸一笑,却转头望向了一旁的李光头:“李大人不是还要回那边的府里吗?我的马车就停住门口,你尽可随便用。不过,要告诉车夫丑时之前一定赶回来接我。” 李光头瞥了一眼封绍,见他微微颌首,也就不再推辞。抱拳说了一句:“多谢楚公子。”便转身离开了封绍的卧房。 门扇轻轻地阖上,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压抑的气氛令封绍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伸手捞过了被子,懒洋洋地靠了上去:“说吧,这里没有外人了,无论什么理由我都可以接受的。无意中被我给跟上了,这理由你就不用说了。楚琴章不是那么蠢的人。那么你是为了什么?警告我?还是干脆把我处理掉,免得坏了你的大事?”明明是全身都放松的慵懒姿态,偏偏一双眼睛透着毫不遮掩的锐利。令他那张素来惫懒的脸显得无比专注。 他前所未有的正经却让楚琴章忍俊不禁,他摊开双手颇有些无奈地反问:“这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封绍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我想听你的解释。” 楚琴章唇边的笑纹僵了僵,视线也随之投向了窗外:“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为什么?”封绍继续发问,声音平静得令楚琴章感到陌生。 楚琴章瞥了他一眼,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在帮一个人做事。仅此而已。而你出现的太不是时候,我想让你知道安京这一汪浑水,你趟不起。” 封绍的眼神微微一跳:“你那天……是故意的?” 楚琴章不在意地笑了:“对。” 封绍清楚地听到了空气滑过咽喉时发出的撕裂声,热辣辣的痛。一直痛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燃烧了起来。真相,果然不是自己可以承受的。封绍突然庆幸自己是半躺在被子上的,如果不是,自己还能保持住坐直的姿势吗?封绍深深地呼吸着刀锋般烈辣的夜风,一边竭力平息自己的呼吸:“我想知道为什么。” 琴章粲然一笑:“没有为什么。只是突然就发现你很不顺眼,而且越看越不顺眼。” 封绍不在意地垂眸一笑:“你和茉莉堂是什么关系?” 琴章的表情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凌厉的东西:“与你无关的地方,你最好是忘掉!” 封绍的眉尖微微挑起,依然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表情,语气里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琴章,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不过我知道……你在玩火。” 琴章不自然地转开了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封绍叹气:“我希望你是真的不知道。” 琴章的后背略显僵硬,却明显地不愿意再谈下去了。 “一直想找你问个清楚,可是你真的来了,我反而不知该问些什么。”封绍的笑声里略带自嘲:“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件事想要找你谈谈。” 琴章的后背微微松弛了下来,却仍然没有回头:“什么事?” “我被认出来了,”封绍淡淡说道:“我会尽快给自己找个新的落脚点。毕竟在你这里叨扰了这么久,道个别还是要的。” 琴章回过头,眼中却是一派戒备:“你被谁认出来了?” “秋清晨。”封绍满不在乎地说:“兵部那天,我和她正好打了个照面。” “可是兵部并没有什么动静……”琴章微微蹙起眉头,颇有些怀疑地瞥了他一眼,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淡漠:“无妨的,你只管住下。这房子……并不是我的,没人会查到我头上。” 封绍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那是谁的?” 十六 封绍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那是谁的?” 楚琴章沉默片刻,淡淡答道:“商冬姥。” “谁?!”封绍象被电击到似的跳了起来,一霎间眉毛眼睛都惊骇得几乎移了位:“你怎么会住在她的家里?!你怎么会认识她……你……和她……” 琴章的视线望了过来。平静到了极点的一双眼眸,宛如冬日的河流,所有的忧伤都沉寂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 “不错,”琴章望着他,语气淡漠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就是你想的那样。” 封绍已经震骇得说不出话来。而琴章却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样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这是一笔交易。你既然知道她,自然也就知道她是赵国的首富。我要的是她的钱和她在赵国的势力。而她要的,只是……”他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下去。 封绍说不出话来,琴章的每一句话都散发着噩梦般的气息。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里飞来飞去的,象一群被赶急了的没头苍蝇。心底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琴章自嘲地笑了:“人人丁醯商冬姥是赵国最有钱的人。瑞帝登基之前曾在商家避过难,和商冬姥是莫逆之交。朝廷打仗的钱不够,都是拿商家的银子酬军。那是真正的有钱人……你自己早该想到的,若不是她在暗中打点,我一个二品贵侍,哪里有机会成日在宫外乱窜?” 封绍怔怔地只是望着他,他是宫里的二品贵侍。年俸并不低,何况他每年还有楚国送来的银子——他到底需要多少钱?! “商冬姥对她的每一个男宠都很仗义,钱财方面从不吝啬。而且她本人也并不是一个不堪忍受的人物。”琴章淡淡一笑,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阿绍,我知道你此番来赵国,最主要的目的是检查咱们布下的暗卫。不过,你既然想要了解赵国财政方面的情况……商冬姥这个人倒不可不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引荐。” 封绍还没有说话,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踢开,两人下意识地转头一望,原来是李光头。李光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举起手里的扫帚照着琴章的脑袋拍了过去。 “光头!”封绍吓了一跳:“有话好好说!” “你爷爷的!楚琴章!”光头一边举着扫帚追楚琴章,一边放声大骂:“我早就看你不是个东西!果然不是个东西!我家少爷虽然人傻了点,但是哪一点对不起你了?有你这么祸害人的吗?!有钱怎么了?有势力怎么了?我呸!我家少爷哪点长得象当男宠的料?!我拍死你个王八蛋!” 封绍知道他是听岔了话,一时间哭笑不得。原本满心都是震惊愤懑,被李光头这么一搅,十分的惆怅里不知不觉倒消散了六七分…… 光头原本就是个粗糙的爷们儿,又正在气头上。楚琴章跟他完全撕扯不清楚,只得一边躲一边冲着房里的封绍打手势:“改天再来找你细谈……”伸出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李光头一扫帚拍了个正着。楚琴章惨叫一声,飞也似地逃走了。 李光头毫不犹豫地举着扫帚追了出去。 两人这么一闹,远远近近的活物都被惊动了,夜色里顿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叫。封绍忍不住苦笑:有光头在,想要低调,还真是不容易呢。 李光头拖着扫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进门就上下打量封绍,仿佛生怕自己家的少爷被那假娘儿们欺负了去。封绍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心里却暖暖的。不论光头怎么嫌自己腻歪,心底里到底还是护着自己的…… 李光头直勾勾地看了他半天,才叹了口气:“琪少爷把你放出来,真的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样的认知让李光头很沮丧。他突然意识到自从来了赵国,他就发现琪少爷身上的缺点似乎越来越多了…… 封绍很不满地撇了撇嘴:“什么叫放出来?你当我是你家琪少爷的宠物吗?你当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吗?我那年……”封绍的话嘎然而止,他似乎是出过远门的,可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的远门?又是去了哪里?脑海里竟然一点点印象也没有了……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难道自己真的失去了一段记忆吗?为什么身边的人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起过呢?封绍咳嗽了两声,掩饰般地笑了笑,不太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为什么我哥把我放出来不是明智的决定?他说我就是缺少历练啊。” 李光头没有察觉他的脸色有异。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光头眼中颇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少爷,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了。你放心,我一定保护你的安全、你的□……有我罩着,一定会周周全全地把你交还给琪少爷!” 封绍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黑。什么时候自己的□都被别人纳入保护范围里去了? 可是自己的这个属下,平时只知道挖苦自己,处处跟自己对着干。难得有机会这么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表示忠诚,一时间也不好打击他。再说……被人家这样发誓似的示好,其实也真是满受用的一件事。 封绍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可奈何了:“我哪里需要你保护了,你看看自己,武功还不如我呢。” 李光头立刻瞪起了眼睛,毫不客气地反驳他:“就算我武功不如你,但是……” 封绍故意气他:“但是什么?” 李光头的脸果然涨红了,嗓门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你的脑子不好使,又长这么一副小倌儿似的皮囊,没有我保护你,你早被那个假娘儿们打包卖给人家当男宠了!” 封绍的脸又黑了:“谁说我脑子不好使?!”至于说他长得象小倌儿……被封绍自动理解为是光头在嫉妒自己的美貌,而有意地忽略过去了。 李光头瞥了一眼他满脸要吃人似的表情,总算是识趣地闭上了嘴。眉宇之间却还是有些忿忿不平。既然自己主子不能再骂,就只好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到琴章的身上:“这个假娘儿们,下次再让我看见,我一扫帚拍死他!” 封绍背过身去,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 李光头想了想,又说:“不好。直接拍死太便宜这孙子了。我废了他的功夫直接卖到月明楼去。而且只住觖接三天以上不洗澡的婆娘……” 封绍笑着笑着心头没来由地一紧,霍然转身一把揪住了李光头的前襟:“你说什么?他的功夫?琴章……他有功夫?” 李光头张大了嘴:“你没看出来?!” 封绍看出来了。在兵部大院的外墙下,他轻飘飘地将那盛放人头的包裹扔过了高墙。那样一个动作虽然不费什么大力,但也绝对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以轻松做到的……他只是一直在怀疑吧,不相信这样的大事琴章竟然会瞒着自己。可是,他竟然真的是瞒着自己…… 封绍松开了李光头的衣襟,心头翻来滚去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 “少爷,”看出了封绍神情不对,李光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了半天也只说:“以后跟那假娘儿们少接触。免得他带坏了你。” 封绍苦笑:“不管怎样,商冬姥迟早是要去见见的。她在赵国势力很大,是不不得不防的人物。”看到李光头又瞪起了双眼,封绍叹了口气:“我绝对没有给什么人当男宠的兴致。你放心。” 既然秋清晨已经认出了自己,那很有可能知道自己的楚国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接触安京的任何一个楚国派来的暗人都是极不明智的。借助商冬姥这样一个本地的财阀来公开自己在赵国的活动,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李光头也想到了。刚刚夸口要罩着自家少爷,转眼就要看着他以身犯险。李光头心里不由得万分郁闷。 封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有你罩着我吗?没事儿的。” 李光头望着他,头一次觉得少爷的满脸的痞子相里头,居然也透着那么几分让人轻视不得的韧劲。 坐在凉轿里,隔着面纱看到满大街的巡兵,封绍多少还是有几分心惊肉跳的感觉。不管秋清晨是不是在打草惊蛇地警告自己,这样的架势对自己来说,都已经起到了足够的效果奇*|*书^|^网。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躲起来,至少在表面上要离她远一点。 她是在害怕会误伤到自己吗? 封绍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究竟算不算是自作多情。斜着眼去看轿子旁边的李光头,他却显然要比自己更紧张。 李光头不信任琴章,因此在大打出手之后坚持要让他换个更安全的藏身之处。如今的情势,他们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自然就是那个最危险的地方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可行,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转过街角,又一队翼甲鲜明的巡丁迎面走了过来。封绍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他穿着女装,脸上又戴了面纱,可是自己的身材对于女子来说还是有些太过高大,如果步行,只怕走不出紫衣巷的街角就被巡兵拦住了。但是缩在轿子里…… 巡兵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封绍暗中松了一口气。听到前面两位轿夫在低声聊天,下意识地就侧耳去听。 “听说是有重犯越狱了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听说马上要开始宵禁了。” “是啊是啊,昨天一整晚都有巡兵呢。他们说皇上要调北营大军入京呢……” 封绍和李光头对视了一眼。听起来,这样的一番阵势似乎和他们没有关系。不过,小心一点总是没有什么错吧。 轿子停在了秋府的侧门外,李光头打发走了轿夫,带着封绍去敲门。 没想到刚敲了两声门就开了。更没想到的是出来开门的人不是福来,而是满面红光的福宝。李光头敲门的手僵在半空中,人却愣住了:“二……二……二管家?” 福宝嘟起了嘴:“李哥,你又上哪里去了?” 李光头一哆嗦。身后的封绍也跟着一哆嗦。难怪光头受不了自己的腻歪了。原来是在秋府就天天有人跟他腻歪,而且腻歪人的水平比自己还要高…… “那个……”李光头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接我表妹……” 封绍连忙垂下头福了一福:“姐姐好!” 福宝的小脸立刻就耷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姐姐?!”说完还哼了一声,一摔门转身就走了。 封绍看看李光头,李光头再看看他,一咬牙拉着封绍就往里走:“走,我带你去找于婆婆。她可不象这些年轻婆娘这么难缠……” 十七 于婆婆果然不难缠。就是上岁数了,脑筋不那么好使,而且还要一心二用,一边摘豆角一边提问。结果一句话总是要翻来覆去地问好几遍。 “你是他表妹啊?”于婆婆看看李光头再看看封绍,满脸都是好奇:“真是姨表亲?怎么长得一点都不象呢?” “那是因为……我们是表兄妹啊。”封绍举着袖子擦了擦汗。这句话,这位摘豆角的婆婆已经问过两遍了。 “哦,真是不象啊。”于婆婆很感慨地摇摇头:“幸亏长得不象,要不娶亲的时候得给男方家里多少聘礼啊……”说着很遗憾地瞥了一眼李光头光溜溜的脑袋。 封绍继续擦汗。 李光头虽然不介意自己长什么样,但是被别人用这样怜悯的神气来暗示自己的长相强差人意,还是头一回遇到。看到自家少爷擦汗,忍不住也举着袖子擦了擦满脑门的汗。 “叫什么名字?”于婆婆继续发问:“多大了?娶亲了吗?” 封绍垂头做娇羞状:“我叫菊……桔子。听说表哥在这里做工,姨母特意嘱咐我过来看看。给婆婆您添麻烦了。”头天夜里,两个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可以让封绍跑来“探亲”的光明正大的理由,只好含含糊糊地说“过来看看”。 谁知听了这句话,于婆婆居然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气。别有深意地看看他再看看李光头,笑眯眯地把手一拍:“不麻烦,不麻烦。光头说你在家乡还有自己的店铺?看不出,看不出,光头真是有福气啊。” 李光头的脸黑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看来女人天性里的八卦因子并不曾因为国度的区别而有所不同。一边擦汗一边偷眼打量少爷的表情,果然封绍也是一愣,随即便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这个……别人也都这么说。” 于婆婆呵呵笑道:“好容易来一趟,多住几天再走。你们的喜期定了没有?” “那个……”封绍咧着嘴,嘴巴都要抽筋了:“年底……” 于婆婆拍了拍李光头的手臂,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年底好啊。到明年年底就能抱上小光头了……” 两个人继续擦汗。 于婆婆自己也觉得“小光头”这个称呼不怎么顺嘴。连忙岔开了话题,“干脆光头搬到外间住,把里间让出来给桔子姑娘。免得跟别人住一起桔子姑娘不自在,你们小两口也可以多亲近亲近。” 封绍松了一口气。听了这半天,就这几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连忙拉着李光头给于婆婆道谢。 “哼!”身后又开始冒凉气。 不用回头,大家都知道这是谁发出来的声音。封绍自己也多少有点郁闷,千算万算,唯独忘记了这最安全的地方还住着一位他曾经派光头前去勾搭的姑娘…… “福宝!”于婆婆连忙冲着他们身后招手:“光头今儿还有活儿要干。干脆你带桔子姑娘回屋里洗洗澡,休息休息。” “哼!”福宝又是一声冷哼,叉着腰上上下下打量封绍:“你长这么高,到底是女人还是男人啊?丑死了!” 封绍看看她,再看看站在一旁直冒汗的李光头,笑嘻嘻地捏出来一个兰花指:“光头哥不嫌我丑就可以了。再说,丑妻近地家中宝。对不对,光头哥?” 李光头知道这是自家少爷的神经病又开始发作了。有外人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咬着后槽牙配合:“对。不……不嫌弃。” “丑人多作怪。”福宝很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光头哥刚从山里出来,没见过什么叫漂亮女人。你以为是真不知道啥叫嫌弃?” 封绍不以为然地摆弄自己的兰花指:“他还真是没怎么见过漂亮女人。在山里就只有我一个漂亮的。出来这里,只有于婆婆一个漂亮的,所以不能怪光头哥没见过世面。” 摘豆角的于婆婆摸了摸脸,笑得象一朵风干了的大菊花。 福宝葱管似的小手抖了两抖:“你……我……” 封绍很主动替她把这句话补充完整:“你的确不如我漂亮。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还没娶亲吧?啧啧,你这样的……得给男方不少聘礼吧?攒够了吗?” 福宝的小手抖得象于婆婆手里的豆角:“你……我……” 封绍拉住李光头的胳膊,露出一副小媳妇似的贤惠微笑:“光头哥,干活要小心点哦。别让我担心……” 福宝终于捂着小脸落荒而逃。封绍提着裙子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还喊:“这位姑娘,给我带路你不用跑那么快的……” 于婆婆笑嘻嘻地再次夸奖李光头:“光头,你这位表妹真是懂事呦。你真好福气!” 满头黑线的李光头于是发现:有少爷在的地方,想要低调,真的是……很不容易。 李光头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诧异的目光从封绍的脸上移到了木桌上摆放整齐的红豆粥和糯米糕上。再从红豆粥和糯米糕上移回了封绍的脸上。 “少爷,这又是怎么回事?”李光头越想越纳闷:“你们昨天不是还吵架吵得不亦乐乎?怎么今天她连你的早点都带出来了?” 封绍用两根指头捏起一块糯米糕,举到鼻子前面嗅了嗅,然后笑眯眯地咬了一大口:“果然孺子可教。不枉我一番提点。” “提点?”李光头诧异:“你跟她说什么了?” 封绍一边据案大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说你最喜欢红豆粥和糯米糕。” 李光头很不屑地斜了他一眼:“到底是谁爱吃红豆粥和糯米糕?” “那不是重点。”封绍一点也不理会他的挖苦,神情自若地说道:“重点是:要想争取到光头哥的心,她当然愿意付出努力喽。” 李光头心里有不妙的预感:“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封绍笑眯眯地望着他:“我跟她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是你总缠着我。” 李光头的脸耷拉了下来。 “我还跟她说:要争取到光头哥的心,就要先抓住光头哥的胃。” 李光头看看他手里的糯米糕,忍不住替那个傻孩子叹气:“少爷你很无耻。” “还有更无耻的呢,”封绍冲着他抛了个媚眼:“我让她对我好一点,因为光头哥最喜欢心胸宽广的女孩子。” 李光头在木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自家的少爷了。他眉毛都不抬就能骗得小丫头们团团转。这种把戏李光头也不知道看过了多少。现在只是骗吃骗喝,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还说……”封绍偷瞟了李光头一眼:“如果你们俩实在是有情有义,我也不是不可以退婚的。” “少爷,”李光头叹气:“你这么一闹,我总觉得住这里……很不妥当啊。” 封绍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话的语气却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光头,你嫌我耽误了你的好事?” “不是!”李光头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两个那么大:“我昨晚一直在想,既然你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那咱们为啥不去入伍?那么多大小伙子混在一起……” “砰”地一声,封绍拍案而起:“光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没白长那么大一个光头啊!” 制定好了计划,并不等于马上就能施行。原因极简单,安京城的男兵招募要等到三日之后才开始报名。 随着男兵招募的日期渐渐临近,不光是下面跑腿的人忙得不可开交,秋清晨也是一连多日通宵达旦地守在兵部,生怕哪一个环节会出乱子。 在安京招募男兵说到底还是头一遭。瑞帝对这件事自然是十分的上心。秋清晨不敢坐等陛下催促,只能每天跑一趟御书房亲自向陛下汇报征兵的各项细则。如此这般,几日下来,就连不相干的人也看出了她的操劳。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引路的女官低声说道:“秋帅连日辛苦,比起刚回京的时候清瘦了许多。” 秋清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微微苦笑。脸上挡着这样一个铁面具,别人也只能看到她的这个部位吧。 一声叹息刚刚出口,眼角的余光却看到垂花门外闪过一道深红色的身影。用不着刻意去看,她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反倒是身旁的女官吃了一惊,连忙诚惶诚恐地弯腰行礼,口称:“下官见过贵侍。” 秋清晨的品级是不需要向一品贵侍行礼的。然而火焰君是瑞帝的宠侍,任谁也不敢轻视。秋清晨垂下头,低声说道:“秋某见过贵侍。” 火焰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帽冠上的掐金蝶翅和顺着脸颊两旁垂落下来的晶莹剔透的珠珞却不住地抖,连带着他的身体也簌簌地抖个不停。 两年未见,他的身材已经从少年的纤细转变为青年的挺拔。脸部精致圆润的轮廓也越见深刻。可是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却还是没有变,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时候,让秋清晨觉得仿佛又见到了那个蜷缩在自己的臂弯里,昏迷中不断抽泣的少年。 思绪竟然就这样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火焰君是魏国的王孙,被魏王以和亲的名义送来赵国的时候年仅十六。瑞帝派了回京诉职的秋清晨在赵魏两国的边境迎接送亲的仪仗,并顺路护送侍君进京的时候,秋清晨也只是防守边洲的右将军。时至今日,她依然清楚地记得当八抬鸾轿停在两国分界的那片谷地时,那个面容惊恐的少年手脚发颤,几乎无法靠自己的力气走下鸾轿。 再后来呢? 记忆有些模糊了。秋清晨只记得因为是回京诉职,她随身的防卫亲兵人数并不多。一路风尘仆仆地行到松林关的时候,被埋伏在那里的流匪劫了道,掳走了火焰君。她跟在后面一路追进了山里,与部下失散了,也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下追。足足经过了三天两夜的追击与厮杀,才挑了流匪的老巢,救出了火焰君。 再然后……她受了伤,而火焰君却因为惊吓过度而发起烧来。她还记得两个人蜷缩在山洞里,这个昏迷中的孩子一声一声地喊着:“姐姐……姐姐……”象个受了委屈却无处申述的孩子似的,让人觉得心疼。 当时的她只觉得奇怪,受伤的孩子不是应该喊自己的母亲吗? 秋清晨不禁微微叹息。也许正是因为自昏迷中苏醒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自己,所以火焰君才会固执地将自己看做是身在赵国唯一的亲人吧?这个孩子还真是很固执,加封侍君的仪式马上就要开始的时候,他还在闹脾气,非要见自己一面,非要当面道谢才肯穿上侍君的礼服…… 而一向冷淡后宫的瑞帝居然也顺着他,将她宣入了后宫。当时的他,就是这个样子,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秋水般的眼眸里一片受了委屈似的潮红。却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直到她说完辞谢的话要起身离开大殿的时候,他才猛然窜了过来,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袖子。 瑞帝骤然冰冷下来的眼神,现在想起来秋清晨还是满头冷汗…… 十八 脖子垂得久了,秋清晨渐渐有些不耐。一抬头却见火焰君正痴痴地望着自己,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在暗红色的衣襟上,在那里染出了两团深色的水印。 这个孩子居然……还在哭…… 秋清晨的心忽然就软了。她想起宫里一直传言说他在养病,忍不住轻声问道:“侍君的身体,好些了吗?” 火焰君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的面前,泪汪汪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梦游似的迷蒙。他伸手摸了摸她脸上的面具,咬着牙低低说道:“是我害了你。” 秋清晨看着他脸上的泪水一滴一滴碎裂在绣工精致的衣襟上,不知怎么就有些心酸。这些年来,自己位高权重,即使在背后要陷害自己的人当面也都是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示好。可是唯独在面对这个孩子的眼泪时,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样的感觉令她心生暖意。 “傻孩子,”秋清晨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跟你无关的。” 火焰君低下头,眼泪湿了睫毛,一缕一缕,显得格外黑。 秋清晨收回了自己的手,看着身高已经超过了自己的青年,心里涌起的暖意渐渐被无奈所取代:“你又瘦了。怎么总是生病呢?宫里的人不肯尽心照顾你吗?” 火焰君摇摇头,举起袖子抹了抹脸,一抬头挤出一个自以为阳光明媚的笑脸来:“你看,我没事。” 秋清晨点了点头:“你回去吧。不能在这里耽误。有什么想要的,让人来跟我说。” 火焰君望着她的眼睛,点点头,再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她的手。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他离开的时候总是这样恋恋不舍,在她的面前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脆弱。而秋清晨每一次看到他这样离开,心底里都会升起一点点歉疚。就仿佛自己应该好好照顾他,却偏偏没有做到似的……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答应过他。 那还是在他昏迷中一声一声喊姐姐的时候。她搂着他瘦弱的身体,不停地安慰他:“姐姐会照顾你。姐姐一定会照顾你……” 身后的女官轻声叹息:“秋帅放心。下官什么也没有看见。” 秋清晨微微苦笑,她没有看见并不表示别人没有看见。只怕她还没有走出御花园,瑞帝就已经知道了火焰君又跑来看她了。秋清晨不知道瑞帝这一次会怎样地惩罚他。不过,他的身体倒实在是很不好了。他握自己手的时候,她试了他的脉息。很弱。可是她不知他到底生了什么病,居然连宫里的太医都没有办法医治吗?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秋清晨又想,自己带的兵大败魏国,而他居然也没有一句怨恨自己的话。难道自己在他的心目中比魏国的存亡还要重要?还是说,魏国在他十六年的生命里,留给他的都是不堪的记忆? 自己只是一路的照顾,就能让他将自己视为亲人,那他在魏国的境遇也的确可想而知了…… 秋清晨的情绪无可避免地低落了下来。所以,当她刚刚走出宫门就再一次被人拦住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无可掩饰地溢出了丝丝杀气。 拦住她的人是一位低谩醭眼的小伙子。他显然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一点透过他眼中的谄意就能感觉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镶金嵌玉的木盒。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到了秋清晨的面前。 “什么?”秋清晨皱眉。 小伙子垂头一笑,“这是我家侍君送给秋帅的东西。” “你家侍君?”秋清晨眉头皱的更紧了。火焰君的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侍从。他说的到底是谁呢? 象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小伙子低声笑道:“我家侍君……是楚贵侍。” 楚琴章有什么东西要送给自己?难道是有事相求?秋清晨心中十分疑惑,伸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夜蓝色的锦缎底衬上,一柄手掌大小的同心玉如意在薄暮绯色的霞光里幽幽生辉。 秋清晨不禁一愣。在赵国,同心如意是情侣之间才会相互赠送的东西。他送这样的东西给自己……是何用意? 秋清晨皱着眉头将玉如意下面的小小的纸卷拨了出来。那是从一张御用锦宣上裁下来的一张纸条,一行颇有风骨的蝇头小字写的是:“明日亥时。如梦楼。” 秋清晨满心疑问地抬起头,却发现那传话的小伙子已经不见了。暖色的霞光将冷寂的宫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本该是温暖的颜色,此时此刻却透着别样的诡异。令人无端地心生冷意。 一弯冷月斜斜地高挂在水波亭的飞檐上,脉脉清辉如水。 楚琴章斜靠着临水的轩窗,白玉般的脸颊上已经沾染了淡淡一抹醉意。一只手兀自和着远处传来的袅袅清音有意无意地打着拍子。 夜色旖旎。 旖旎夜色里的人却越来越寂寞。 楚琴章向来不耐这样的冷清,放下手里的酒杯转头问柱子:“你派去的人呢?回来没有?” 柱子垂头走了出去,不多时又转了回来,垂首立在他的身后低声说道:“小六说,今天是抚远将军王泓玉娶亲的喜日。秋帅是她的上司,自然是要去喝喜酒的。恐怕……”他颇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楚琴章,却十分意外地看到了他满脸的平静。 楚琴章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柱子斟满了他的酒杯,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楚琴章斜了他一眼,狭长的眼眸染了醉意,一回眸波光流丽:“火焰君在养病,陛下自然是要陪他一起养病的。没人会去储琴殿,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溜出来了。呆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这里喝两杯酒。”说着,微微叹了口气:“柱子,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坐吧。” 柱子垂着眼,静静地在他身后坐了下来。他是裕亲王府里的家生奴才,自小便跟了琴章伺候。琴章的脾气禀性,他知道的再清楚不过。而这个样子的他,除了烦闷,似乎还有一些格外深沉的落寞。 柱子不会安慰人,只能默默地替他斟酒。听着他时断时续地哼唱着窗外传来的乐曲,心里也无端地有些凄凉。这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少爷,这是从小到大都优秀得让人只能仰视的裕亲王世子,文武双全的大学士,不知是盛州城里多少位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如今却顶着一个尴尬的身份,只能在半夜时分偷偷溜出来,落寞地守着影子看月亮。 “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见在身,”楚琴章低低吟罢,转头笑道:“来,柱子,再给少爷我满上……” 柱子不懂诗文,却知道自己的少爷根本就沾不得酒。两三杯下去已经到了极限。只能手底下悄悄地换过了酒壶。 楚琴章不走,他自然也不走——诺大的赵国,除了他的少爷,他还能认识谁呢? 诺大的赵国,除了他,又有谁知道他的少爷只是楚琴章而不是楚贵侍呢? 月上中天。 安京城另一端的秋府。秋清晨独自捧着酒坛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这是一个独立的院落。房屋的周围种满了高大的蓉椰树,巨大的伞状叶片层层叠叠,几乎将整个书斋都包裹在了浓重的阴影里。那是生长在秋清晨的出生地——遥远的湾岛上的奇特树种。能在干冷的北地移植成活实属罕见。当然,这里面也费了秋清晨不少的银子。 书斋的前面是一片清幽的池塘。安京的大户人家都喜欢在池塘里种植睡莲,或是枝枝蔓蔓的水生植物,而她的池塘,却只是一汪清水。池底和水边都铺着金黄色的细砂。当她赤足踏在金色的细砂上,仰望着头顶的伞状叶片时,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懵懵懂懂的年少时光。 而自己生命中那些最最完美无缺的时光,都已经留在了那个海岛上。 秋清晨赤着脚在细砂上坐了下来,捧着酒坛大大地饮了一口。灼热的液体落进了胃里,又一路窜上了头顶,连意识都有些昏沉起来。索性枕着双臂躺倒在细砂上。 头顶是一片澄澈的天,最浓重的墨蓝色。衬得星星也仿佛格外的高远。秋清晨醉眼迷离地朝着半空中伸出了手:“不行啊,够不到呢。太远了……” 熟悉的话冲口而出,才恍然想到这是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那时的他和她,就象这样并排躺在海边的岩石上,他的手在半空中抓啊抓,然后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用鼻尖蹭她的脸,浅浅地亲吻她:“星星我真是摘不到啊,太远了。做为补偿,我就把自己送给你吧……” 温热的鼻息仿佛还在拂动着自己的鬓发,真切得仿佛睁开眼就能看到他那双比星星还要闪亮的眼睛…… 秋清晨闭着眼摸过了身边的酒坛,一扬手,将整坛的酒都洒在了自己的脸上。 十九 听到远处传来二更的更鼓,封绍眨了眨眼,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左右听听,然后轻手轻脚地掀起了木窗,宛如一条泥鳅般滑了出去。 头顶是浅浅的星光,整座秋府都仿佛沉入了睡梦之中。远处的廊檐下,还有几盏没有熄灭的素纸灯笼散发着昏黄模糊的光。 封绍避过了巡夜的家将,小心翼翼地沿着枝蔓丛生的粉墙一路潜到了内院——象所有自持武艺高强的武将一样,秋府内部的防卫并不见得如何森严。刚从垂花门外蹑手酢跖地探头进去,就看到了池塘边枕臂而卧的一抹身影。 封绍小小地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回来了。下人们丁醯最近兵部里忙得不得了,她已经连续几日丁蹀在了兵部。更何况今日还是王将军的喜日…… 从他藏身的地方,看不出她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既然她不动,他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潜在枝叶交错的假山石后面,静观其变。 秋清晨的书斋远远没有他想象中的奢华,却精致小巧,十分清幽。围绕在书斋周围的奇特树木在夜色里撑开巨大的伞状树叶,呼应着池塘边浅色的沙地,让封绍有种莫名的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沙地上的女人动了动,拿起了身边的酒坛一扬手把里面的液体都倾倒在了自己的脸上。 封绍心头微微一动。有些诧异,却也微妙地有了几分不忍。 “这女人到底在干嘛?那可是积年的好酒……”他想起厨房的老火头一边捧着酒坛,一边很陶醉地闻酒味的样子,忍不住暗中腹诽:“这死丫头,就算当官了有钱了,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嘛。” 死丫头还在继续糟践东西,然后一扬手,将酒坛抛到了一边。酒坛在沙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滚,落进了池塘里,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封绍的心不由自主地随着一颤。就听她懒懒说道:“出来吧。” 封绍大惊失色。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动,不远处的树丛后面就慢慢地走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修长而挺拔,在幽柔的夜色里散发着一抹月光般柔和的气息。他一直走到了她的身边,然后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封绍刚刚平复的心跳又骤然间剧烈了起来。他忍不住悄悄往前探了探。因为不敢离得太近,两个人的交谈又过于模糊,他什么也听不清楚。然而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拖长了的尾音,糯糯软软,显然是已经醉了。 看着那个穿白衣的男人将她扶了起来,挽着她的腰身一同走向书斋,封绍心里竟有种猫抓似的烦躁。想也不想就起身追了过去。 顾不上打量秋清晨的书斋,封绍蹑手酢跖地穿过了外厅,一路追进了内斋。素色的帐幔已经放了下来,空气里除了幽幽浮动的安息香,还混杂了丝丝缕缕的酒气,静谧中又透着别样的旖旎。 封绍屏住呼吸掀开帐幔。第一眼看到的是云歌的背影。他顺手将手中的茶盏放到床边的矮几上,然后扶着秋清晨小心翼翼地躺回到床上。有他挡着,封绍完全看不到她的脸,有些着急,也有些异样的恼怒。 “好受一些了?”云歌坐在床边,低低问她:“要不要喊人送些醒酒汤来?” “不要了。”秋清晨的声音还是懒懒的,带着几分缱绻的醉意:“你去休息吧。” 云歌伸手掖了掖她的被角,低声下气地央求她:“让我……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秋清晨没有出声。 封绍听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加快了速度。就仿佛她的回答真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似的。可是他的胸口还是因为等待而缩紧,紧到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他知道他应该趁着房间里的人没有发现悄悄地潜出去,顺着原路回到下人居住的外院去…… 可是他的身体却偏偏象被施了咒一般分毫也动弹不得。诡异的静谧中,他清楚地听到了秋清晨的下一次呼吸。 “好,”她懒懒地握住了云歌的手:“你陪着我。以后都不许离开。不许一走就杳无音信……不许……不许千辛万苦地见了面,你却再也不认得我……”说到最后,竟隐隐地哽咽。 “不会……”云歌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却本能地替自己辩解:“我不会……” 封绍心中骤然袭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云歌急切的表白听在他耳中,竟然象烈火上浇了一桶油一般,只觉得脑海里轰地一声响。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罡气如同幻彩般“嘶”地一声点中了他的后颈。 云歌的身体一歪,一头软倒在了床边。与此同时,一只大手用力拉住了封绍的手臂。封绍回过头,冷戾的视线正对上了李光头满是震骇的眼睛。 “少爷!”李光头摇了摇他的衣袖:“你要干什么?!” 封绍眼睛里的阴戾散开了几分,他晃了晃头,只觉得喉咙和嘴唇都干裂得象被火烧过。就连五脏六腑都还残留着爆裂后隐隐的灼痛。意识一点一点回复了清明,却不愿就此收手。他看了看歪倒在床边的云歌,眼眸中重又浮起了几分冷戾:“你把这个人带走。” 李光头一愣。 “快点!”封绍不耐烦地催促他:“随便扔到哪里。最好是做掉。” 李光头又是一愣。可是封绍脸上从来不曾出现过的阴戾令他不敢再耽误,连忙扛起云歌一溜儿小跑地出了书斋。 封绍满心都是无以名状的焦躁,不知道自己留下来能干什么,却无论如何不想离开。他朝着床榻走近两步,毫不迟疑地抬手解下了她的面具。 她的脸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封绍如遭雷击,只觉得耳畔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刹那间便将自己仅存的一点点清醒踩踏成了一团混沌不堪的烂泥。 枕上醉意盎然的女人睁开迷蒙的泪眼望住了他。 封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得全身都痛不可当。偏偏视线连一寸也无法错开,就那么直直地迎视着她。 秋清晨抬起的手臂又重重落下,眼里却慢慢地漾起了一抹极柔和的光彩。她凝望着床边木偶般的封绍喃喃说道:“阿绍,你回来了?” 封绍喉头干涩,仿佛有一团火堵在那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的一句“阿绍”带给他的震撼有些过分得强烈,以至于他整个人都有种身在梦中似的迷蒙。 秋清晨的眼睛费力地眨了眨,又不胜疲乏地闭上了。睫毛微微颤抖,仿佛一个小女孩做了什么不开心的梦一样,整个身体都不自禁地蜷缩了起来。 封绍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帮她拽了拽被角,一抬头却见她的眼正缓缓地睁开。秋水般的眼眸还缭绕着微醉的薄云,眼眸中却已经透出了令人胆寒的锐利。封绍的手一顿,待脑海里浮起“逃跑”两个字的时候,秋清晨已经一脚踹了过来。封绍手中还抓着被角,情急之下一抖手整张被子都蒙住了她的头脸。而她那一脚也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自己的胸口。 封绍知道她一旦起来,自己断断不是她的对手。拼着硬挨她这一脚,借着双臂之力,用了全身的力气死命地按着被。她是醉了酒的人,动作本来就有些迟滞,又裹在被子里被他抱了个结结实实,没过多久,两个人就气喘吁吁,都有些精疲力竭。 “你放手!”闷在被子里的秋清晨恼羞成怒。 “我不放!”封绍手忙脚乱地控制着被子里不住挣扎的秋清晨,颇有些骑虎难下。如今这情势,叫他如何善后?一旦惊动了她的亲兵…… 封绍晃了晃脑袋,低声下气地说道:“你听我说……我并无恶意的。” 被子里的人忽然就停止了挣扎。封绍的双臂不敢放松,心里却多少有些错愕:难道是挣扎太久,被闷得晕过去了? 僵持片刻,封绍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被角。幽柔的烛光下,她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粉红,清冽的眼眸中犹带醉意。顾盼之间,宛如有阳光穿过了晶莹剔透的冰层,在他的眼前折射出满天的幻彩。炫丽,却也冰冷。她的呼吸之间还带着酒气,神情却越来越清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等着他先开口解释。 “我……”迎着她的视线,封绍忽然有些莫名的慌乱:“我只是……” “你只是随便逛逛,”秋清晨接着他的半句话,眼中掠过几分讥诮:“逛着逛着,就逛进了我的私宅,是吧?” 封绍心乱如麻。其实他的本意也真的是随便逛逛,没想到撞见了那个不要脸的小倌趁人之危,结果一时动气,闹成了一团糟。至于看到云歌趁人之危他为什么会动气,他一时之间还不愿意去深想。 秋清晨向他凝望良久,微微叹了口气,:“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是谁?” 封绍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记得”而不是“认得”?但他脸上茫然的神色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答案了。秋清晨垂下眼眸,一霎间心灰意冷。 而封绍望着她脸上的绯红渐渐转为苍白,虽然直觉是跟自己有关,却不明白到底是那一句话出了问题。不忍心看她眼中的幻彩寸寸黯淡,却又完全束手无策。迟疑之间,秋清晨已经阖上了双眼,仿佛再也不愿意再看到他。 “你走吧,”秋清晨淡淡说道:“怎么进来的,还怎么出去。” 封绍没有动。 秋清晨的神色之间透出了几分倦意,仿佛连叹息都透着无力:“你快点走吧,我今晚不想杀人。” 封绍松开了她,一边侧身往外退,一边极小心地防备着她突然出手。而她,真就当他不存在一样,直至他退出了内斋,连眼都不曾睁开过。被他摘下来的黑色的面具在挣扎中滚落到了床角边的青砖地上,在黯淡的光线里看去,不觉得狰狞,反而透着难以言喻的萧索。 封绍暗想,一沾到这个女人,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了——可他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不对劲。这种说不出的感觉,最让人心烦意乱。 封绍一巴掌掴在了自己脸上:“他大爷的,这丁蹉是怎么档子事啊?!” 二十 她的肤色不是因常年戴着面具而呈现出来的不正常的腻白。而是吸足了阳光般的浅浅蜜色,仿佛轻轻按一下就能沾上满手甜腻的蜜。清水般的眼睛黑白异常分明,顾盼之间神采动人。眼周生着一圈极浓密的睫毛,长长的,弯弯的,俏气地地缓解了那双眼里与她年龄不相符合的锐利。她的眉毛也是极浓的墨色,在那蜜色的肌肤上显得异常惹眼,长长的眉梢一直斜斜挑进了鬓角里去。 “你长得真丑!”封绍揉着她的眉梢,故意用不屑的语气挖苦她:“以后人家会说阿绍的娶的老婆还没有阿绍自己长得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被抓来这里?”她斜着眼看着他笑:“以后人家会说,漂亮的阿绍还得靠他的丑老婆保护呢。” 封绍忍着笑把她环进自己的怀里:“难怪我府里的管家说:丑妻近地家中宝。” 她瞪着他,微微嘟起嘴:“你还越说越起劲了,我真有那么丑?” 封绍放声大笑:“你也不想想你是谁的准老婆?我眼光能有那么差吗?你真当我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孩子吗?” 她板着脸把他推开:“你顶多……也就是个孩子头儿吧……” …… 封绍是从梦里笑醒的,可是枕头上一片濡湿,眼角还有液体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封绍不在意地伸手抹了一把,然后将整个手掌都覆在了眼睛上。在黑暗中无比清晰地体味着心头莫名的悸动。 他知道他在梦里看到的是很久以前的秋清晨。是剥开了精钢打造的铠甲之后,还需要再继续剥开她的皮肉,才能找到的那一个秋清晨。那时的她,神情倔强却又稚气。所有的坏情绪都一笔一笔地写在眼睛里,还没有来得及变成面具下面那个肤色苍白,眼神犀利如刀的冷漠女人…… 可是为什么会是她呢? 封绍问自己,为什么当他在梦里终于看清楚了那个迎着阳光走过来的女孩子,却发现她的脸原来是秋清晨? 他并不认识她……封绍不确定的想。做梦也许只是巧合。 但是,真的只是巧合吗?这样想的时候,一阵灼痛由颈部传来,迅速地打断了他搜索自己记忆的企图。封绍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懒洋洋地躺回了枕头上。纵然有满腹的疑团,也要等到天黑之后才能有所行动。 封绍望向窗口,素色的床纸上已经透进了蒙蒙晨光。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新的一天是在大眼瞪小眼当中渡过的。 福宝坐在他的对面,举着一个小锤子不停地敲核桃。她敲好,封绍就抓过来吃。福宝瞪眼,他就瞪回去。再理直气壮地补充一句:“我正在想怎样才能退婚——多费脑子的事啊。” 福宝立刻就软了:“那你……接着吃。” 看着她泄气的表情,封绍反而来了精神:“光头就那么好?” 福宝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手底下重重一敲,一块核桃皮冲着封绍的脸就飞了过去。 封绍侧头躲过,摇了摇头:“你说说看,光头有什么好?”语气柔和,是要聊天的语气。福宝半信半疑地瞥他一眼,摇了摇头:“我看,你还是退了亲吧。你心里压根就没有他。” 封绍拿着核桃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没有他?”他的的确确是在好奇,这花痴丫头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福宝低着头一阵猛敲,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瓮声瓮气:“你心里要是有他,干嘛对他向对待下人似的?” 封绍没吭声。李光头的身份本来就是自己府中的家将。可是她这样一说,封绍心里倒真是有了几分触动。抬眼打量福宝,模样虽然普通了点,倒也是眉清目秀。泼辣直率的脾气配给光头,似乎也是满合适的。 封绍摇摇头,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家秋帅是个什么样的人?” 福宝的锤子停了下来,似乎在仔细地想这个问题,沉思良久却又摇了摇头:“话不多。对家里人很好。这府里后院的事从来不多问。再有……”她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就是有点孤僻吧。” 封绍也学着她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她怎么孤僻了?” 福宝伸手指了指听雨轩的方向:“那么标致的一位小公子,要换了别人,早就收房里去了。我家主子居然就那么养着,连手都不碰,你说她是不是很古怪?” 封绍想起昨天夜里的情形,轻轻哼了一声。若不是他及时地把那个居心叵测的小子扔出去,恐怕……真就收了吧?这样想的时候,封绍不知为了什么,心里竟有些不舒服起来。可是她说的“不许一走就杳无音信……不许千辛万苦地见了面,你却再也不认得我……”又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会喊自己的小名:阿绍? 这又是什么意思? 福宝看着他愣愣的样子,忍不住在心底里直叹气:这么傻乎乎的一个女人,发起脾气来那么刁蛮,个子高得象男人,长得又丑,脸又黑,又没胸没□……光头哥到底看上她哪一点了呢? 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秋清晨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封绍再一次趁着夜色摸进书斋的时候,胆子便大了许多。 亥时刚过,书斋里烛火通明。封绍站在浓荫下看着不时有人出出进进,就知道她还在办理公事。封绍素来没有耐心等人,一边挠着被蚊子咬出的大包一边忍不住开始抱怨:“老子当个卧底容易嘛?这些人也真是的,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等到白天再办?非要逼着人家一个大姑娘半三更地睡不成觉……” 没想到一直等到了更鼓交子时,秋清晨的书斋才清静了下来。 封绍顶着一脑门子的大包小包摸了过去。竹帘一掀开,却见满案都堆着尺把高的文牍,她肩上披着一件家居的外袍,居然还在埋头办理公事。也许是有些疲倦了,她的左手支着脸颊,修长的手指不停地揉着自己的额角。 看到她这副样子,封绍心里不知怎么,忽然生出几分酸酸涩涩的怜惜。 秋清晨抬了抬眼皮,握着笔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摇曳的烛光中,封绍的目光不由自主就和她□在了一起。有点恍惚,耳畔却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脉搏中的激流澎湃。连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空气里涌动着莫名的情愫,令人心头悸动,却又似曾相识。 直到脚步声由外面传来,秋清晨才仿佛被惊动了一般迅速收回了视线,冲着封绍抬了抬下巴:“你先去屏风后面避一避。” 封绍如梦初醒,连忙躲进了书案旁边的紫檀屏风里。从屏风的缝隙里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她的侧脸,面具的下面,线条柔和的下颌显得格外单薄。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散发着她的年龄所应该有的恬静柔和。 进来的人是桂姐,这府里的大管家。封绍曾经远远地看到过她两次。她来是给秋清晨送宵夜的。封绍看着她慢吞吞地摆放餐具的动作,就猜到她一定是有事要说。 “怎么了?”秋清晨自然也看出来了,放下手里的笔问道:“还有什么事?” 桂姐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刚才云公子来找我,说……请大帅去听雨轩休息。” 秋清晨没有出声。屏风后面的封绍却将两个拳头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恨恨地想:这个小倌还真是贼心不死。早知如此,不如昨天夜里让李光头阉了他算了! 秋清晨叹了口气。封绍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冲到嗓子眼了。 “让他早点休息吧。”秋清晨微微叹息:“我还有公事要忙。” 桂姐也叹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你也不小了,身边也该留一个伺候的人了。那孩子性格相貌都没得挑,我看就挺好。” 秋清晨的声音里微微透着笑意:“好。我知道了。可是我真的是有事要做啊。难道你要我明天上朝被陛下骂么?” 桂姐看了看她书案上一堆堆的批文,知道又是各地发来的军报。虽然心中不满却也无话可说,叹了口气嘟嘟囔囔地说道:“还得我去做恶人。” 秋清晨笑道:“这么晚了。你也去睡吧。我这里不用留人伺候。” 桂姐无奈,只得叮嘱了两句退了出去。 秋清晨看了看手里的军报,这些都是要自己先看过,才好在明日上朝的时候递上去的。怎么看都要熬通宵了。刚刚拿起笔,眼前人影一晃,封绍已经站到了自己的对面。用两只手支在书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这样的角度,让她有种被拢在他怀抱里的错觉——那是毒药一般的感觉,顺着心底一寸一寸地麻痹了上来,连呼吸都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 “为什么?”封绍凝望着她,眼底是一抹真实的困惑。 秋清晨避开了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反问:“你到底在问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是真的认识你的……”封绍眼中的困惑越积越多:“可是……” 仿佛有极锐利的刀刃自心头飞快划过。秋清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那么你说,我是谁?” 封绍的嘴紧抿着。 秋清晨心意如割,握着笔管的手指也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了异样的青白色:“不要想了,你并不认识我。” 封绍没有动。怎么会不认识?如果真的不认识,他的那些梦又算怎么回事? 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慢慢透出了淡漠的神色:“你走吧。你本来就不该来赵国的。回去稳稳当当做你的小王爷不是很好吗?何必来这里搅浑水?” “我总是梦见你。我梦见……”封绍的心跳急促,呼吸也变得急促。他冲动地挑起她的下巴,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了下去。 微凉的唇在最初的震动之后便变得柔软,随着他的节奏迟疑地开始了回应。封绍听到自己的血管里快速窜起的火苗噼啪爆响,只一瞬间就燃成了一把冲天的大火。所有的理智和犹疑不定都在熊熊燃烧的火里燃烧殆尽。他清清楚楚地从她迷离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眼里燃烧着欲望,狂乱得象着了火。 封绍闭上眼,放纵自己在这几乎连灵魂都被吸走的热吻里释放所有的不安。眼睛看不到的时候,感官的每一下细微的触碰都被无限放大。他听到她细碎的呻吟里透着丝绸般的柔软,哽咽似的低声唤他的名字:“阿绍……” 阿绍…… 这两个字仿佛极尖利的刺,倏地刺入了自己颈部。一阵灼痛蓦然传来,封绍下意识地放开了怀里的女人,一手按上自己的脖子,忍不住痛呼出声。 领口的地方一片血污狼藉。封绍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怔怔地出神。 在他的耳下,生着两颗血痣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了一粒。秋清晨凝视着他满手的鲜红,目光中若有所盼。 封绍的视线从自己的手掌慢慢地上移到了她的脸上,他的眼底还残留着来不及退潮的欲望,神色间却已浮起了浓重的迟疑:“我想起来了。我以前……真的见过你。” 二十一 封绍的视线从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手掌慢慢移到了她的脸上,迟疑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真的见过你。” 秋清晨露在面具外面的半张脸迅速变得苍白。 “没错。我见过你。”封绍语气转为肯定:“在盛州。你在酒楼里拦住了我,你把我错认成了……”错认成了什么人?他记不清楚了。当时他正在和一群朋友喝花酒,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所以,当他被这个贸然闯入的女孩子拉住袖子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反感,反而觉得有趣。可是她的诉说最终还是让他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抽回了自己的衣袖,善意地提醒她:“姑娘,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然后呢?封绍皱着眉头竭力地回忆当时的细节。而他对面的秋清晨,脸上却已经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封绍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了她的脸上,迟疑地说:“你说你是从很远的海岛上来的,就是为了找人……”他想起了她当时的样子,很急切,也很失望地拉着他的袖子放声大哭,完全不理会酒楼里的人来人往。封绍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女人会哭成那个样子,仿佛天要塌了一样。一边哭一边还不住地反问他:“你怎么会不认识我?你怎么可以不认识我?” “你当时……”封绍的目光落回到书案对面的女人脸上,骇然发现透明的液体正从那黑色的面具下面蜿蜒流出,如同泛滥的河水一般,已经染湿了她的前襟。而那双被面具包围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没有哀伤,有的只是满满的一片绝望。 封绍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这样的女人竟然……也会哭。 “你走吧。”秋清晨靠回到了椅背上,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下来,她的声音却已经迅速地回复了冷漠:“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你……”封绍直觉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不知道的。 秋清晨摇了摇头:“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阿绍,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封绍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可是从她的眼睛里,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细碎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凝结起来,正在将初见时她的若有所盼和热吻时她的迷离统统封冻起来。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心曾有一刹那的开启。可只是一刹那便又轰然合拢了。他被关在门外,却无能为力。 “我说错了什么?”面对这样的她,封绍有些无措,更多的则是对自己如此无力的痛恨:“我到底说错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当他终于想起了曾经的邂逅,她却反而离他更远了? 秋清晨的目光落了下来,落在他紧紧握起的拳头上:“因为……你什么也没有说错。”她的手颤抖个不停,几乎拿不住手里的笔:“封绍,你走吧。回你的楚国去,继续做你的成康王,逍遥自在地过日子。不要再到赵国来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我的箭绝对会刺穿你那颗比旁人偏开的心脏。” 她的声音也是抖的,就象她的手。可是她就是不肯再看他了。 莫名的怨气一点一点地涨满了心房。无法疏散,涨到开始发痛,涨到几乎要撕裂了他。封绍握紧了双拳,十分克制地按在了书案上:“到底是怎么了?!” “你不用再想的那么辛苦了。”秋清晨的声音还在无法控制地抖,象风里即将坠落的一片枯叶:“在盛州,的确是我认错了人。我们从前不认识,以后也不认识。赵国并不是一个适合楚国贵族子弟出门游历的好地方。我希望你尽快启程返回楚国。我言尽于此,如果再让我碰到,我绝对不会再留余地。你好自为之。” 一句“好自为之”将封绍心里郁结的怨气彻底点燃,封绍重重一拳砸在书案上,转身就走。书案上的所有东西重重一跳,又落回了原来的地方。而那明显带着怒意的脚步声却已声声远离。 秋清晨望着滴落下来的一滴浓墨,黯然笑道:“原来真是……一寸相思一寸灰。阿绍,这一世,你终究还是负了我。” 福宝还在敲核桃。精巧的小铜锤一声一声地砸落在青幽幽的石桌上,声声清脆。却无法敲醒对面的那个沉思的人。 福宝暗地里一直觉得这位桔子姑娘有点傻。不但个子傻大傻大的,人也呆头呆脑。不过,光头对她,倒真不是一般的好。福宝躲在门外偷看过,她特意做给光头的点心和那些好菜,他统统都留给了她。 福宝想到这里,手底下忍不住使了大劲。锤子“当”地一声砸偏,核桃象暗器似的飞了出去,好巧不巧“啪”地一声砸在了封绍的额头上。 封绍哎呦一声,捂着额头歪倒在了石桌上。 福宝也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拨拉他的手:“你不要紧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 封绍的眉毛眼睛都痛得皱在了一起。一眼瞥见旁边的女孩子吓得都要哭了,又觉得好笑。自己毕竟是个男人,跟个小丫头有什么好计较的?连忙摆手:“没事,你继续砸你的核桃。晚上给我加个菜啊。” 福宝一口气松了下来,见她并不跟自己计较,心里反而觉得歉疚。又隐隐觉得这傻女人也没有那么讨厌。不知不觉就对他多了一丝亲近之意:“你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出神?别跟我说又在想怎么退亲呢,你可唬不住我——你压根就没在想着光头哥。” 封绍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想他?” “你不是说过是他缠着你的吗?” 福宝斜了他一眼,目光里颇有些不怀好意的味道:“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了吧?” 封绍愣愣地望着她,没头没脑地问道:“福宝,你真的喜欢光头?” 福宝脸一红,垂着眼点了点头。 封绍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的?” “喜欢就是喜欢呗。”福宝羞答答地把头垂了下来:“我做梦都梦见他了……” “做梦?”封绍心头猛然一跳:“做梦都梦见她?那就是喜欢吗?” 福宝斜了他一眼,衬着脸颊上的红晕,居然也秀色可餐:“做梦都梦到,还不叫喜欢?” 封绍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觉得心潮起伏,满心都是似悲似喜的酸涩。原来自己那些所谓的试探与接近,只是因为……喜欢? 封绍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这个突然的发现令自己有些吃不消,不但脑袋涨得比平日要大,就连耳边也不住地嗡嗡作响,象有一群苍蝇在围着,闹得自己坐不住。索性站起身来围着石桌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急,脑海里却越来越混乱。 “喂!你绕得我眼都花了!”福宝无奈地放下了手里的锤子:“我说桔子,你该不是真的喜欢上什么人了吧?” 封绍停住了脚步,望过来的目光居然十分的无助:“我不知道。” 福宝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在这里转个屁啊?你是女人,去追啊!” 封绍的心里“咚”地一声,仿佛有巨石自极高的地方落了下来,震得自己几乎站不住。心底里却仿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个细微的声音带着了然的欣喜由心底一点一点地绕了上来:“是啊,我是男人,我怕个屁啊。梦到又怎么样?她认错人又怎么样?老子追到了就是老子的人……” 封绍面目狰狞地重重一掌拍在石桌上,恶狠狠地说道:“福宝,光头归你了!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我替你拍死他!” 福宝举着锤子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封绍正要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福宝突然尖叫一声,捂着脸就冲了出去。 封绍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一抬头却见光头正端着托盘站在小院的门口。看到福宝居然连自己都不看一眼就冲了出去,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少爷,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呸!”封绍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我能对他做什么?!老子就是把你卖给他了!而且还不收银子的!” 明确了目标的封绍心情大好,风卷残云般吃完了光头送来的午饭,倒头大睡。连日辛苦,再加上昨夜彻夜无眠,一闭眼就沉沉入梦。等到他醒来时,已经过了亥时,封绍一骨碌爬了起来,摸开窗户就窜了出去。 在封绍看来,武将的私邸防守大都不甚严密。这也许是自持武艺高强的缘故。秋清晨也不例外,每夜只有两队家将沿着外院巡夜。只要躲过了那两队家将,潜入书斋并不困难。可是,当他沿着昨夜的小径蹑手酢跖潜进去的时候,却发现书斋里里外外一片漆黑。秋清晨竟然没有回来。 封绍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房舍,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恍然想起福宝说过她有时会宿在兵部的话。只得灰溜溜地顺着原路回来。 李光头被里间窗响惊醒了,猜到是出去夜探的少爷回来了。忍不住对少爷的敬业精神大加钦佩。同样是卧底,少爷果然比自己更能干。他混进秋府这么久也只敢在外院窜窜,封绍一来就窜进了秋帅的内书斋…… 李光头躺在枕头上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我今天出门遇到柱子了。” 里间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封绍闷闷地反问他:“柱子?他怎么那么巧跟你遇到?别是琴章一直派人盯着咱们吧?” 李光头起身推开了里间虚掩的房门。窗半开着,淡淡的月光均匀地洒落在地面上,水银般清亮。封绍身上还穿着夜行衣,脸上的面罩已经扯了下来。李光头虽然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却从他垂着头走来走去的举止当中感觉到了他少见的烦躁。 “少爷?”李光头小心翼翼地反问他:“你……” 封绍摆了摆手:“你遇到柱子,他说什么了?” “他只说让咱们回去一趟,”李光头想了想,也皱起了眉头:“这小子跟假娘儿们一个做派,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只说有事,别的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封绍的脸沉浸在模糊的光线中,雕塑般的侧影在沉默中散发出李光头不熟悉的威严来。一瞬间的感觉,竟比琪少爷还要来得慑人。 封绍停住了脚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烦躁:“光头,我总觉得琴章有事瞒着我。不是当初的误会,而是在这里,在安京,他做的事统统都在瞒着我。” 李光头没有说话,他觉得他的少爷也有事瞒着自己。他分明在因为另外的什么事心神不安,却拿了琴章来做挡箭牌——当然对于李光头来说,少爷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本来也由不得自己去妄加揣测。对于他们俩来说,到赵国的主要目的不就是跟琴章联络,了解楚国暗卫们的情况吗? 李光头微微叹息。他发现自从到了赵国之后,很多事情都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原本完美无缺的琪少爷身上也出现缺点了,一向嬉皮笑脸的少爷也开始正经了,连自己都开始琢磨着要娶老婆了…… 封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咱们俩的身手要说自保,问题应该不大。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光头点了点头。 “去睡吧。”封绍再拍拍他的肩,漫不经心的动作散发出来的却是不容质疑的果断。 李光头再点头。一直到躺回了自己的床榻上他还在想:看习惯了自家少爷的痞子样,突然正经了起来,还真是让人有些不习惯——难道是夜闯秋帅的书斋,受了什么刺激? 李光头不敢再往下想,拽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寂寂夜色中,只有里间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个不停。 二十二 走出秋府的后门,封绍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李光头,很不满地拿胳膊撞了撞他:“你一大早就黑着个脸,到底什么意思?” 李光头没精打采地说:“没什么意思。” 封绍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那你倒是打起精神来啊?不就是请几天假吗?不就是护送准媳妇儿回家乡吗?你就那么不舍得走?有了新欢就开始嫌弃我了是不是?” 李光头叹气:“少爷,你就别再发神经了好不好?” 封绍愣了愣,手臂垂落下来的时候小脸也跟着耷拉了下来。他懒洋洋地揽住了李光头的肩膀,低声叹道:“话说,我也有点不想走呢。” 李光头没吭声。他们来赵国,本来也不是来过安生日子的。可是在秋府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又觉得这样每天劈柴挑水的日子虽然枯燥,却也简单舒服。何况,李光头本来就烦楚琴章。一想到等下要见到他,更是满心的腻味。 封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咱们来这里,本来就免不了要跟这个人碰头的。再说,他自己在这里这么些年,也不易。” 李光头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巷口,刚刚拐上大街,就看到不远处的街口拐过来一队车马。风尘仆仆的样子仿佛是刚刚到达安京的商旅。最前面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顾盼之间傲气逼人。 封绍一眼瞥见她,想也不想就拉着李光头闪回了身旁的小巷。李光头几乎被他拽倒,连忙伸手扶住了石墙,诧异地转头去看他。却见封绍皱着个眉头,满脸都是不耐烦。 “怎么了?少爷?”李光头揉了揉撞到的手肘,一边问他:“你看到谁了?” “还能有谁?”封绍不自觉地咬牙:“还不死李莹莹那个死丫头?!”说着又皱紧了眉头,若有所思地反问他:“她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李光头恍然大悟地拉长了声音:“原来是那位……青梅竹马小姐啊……”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封绍一巴掌拍在了光脑袋上:“别光想那些没用的。她出现在这里,说明问题复杂了——你想,少相能让他的宝贝妹妹自己跑到安京来?” 李光头也是一愣:“你是说……少相来了?” 封绍笃定地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抹沉思:“少相来这里,来找我的可能性不大。光头,我有预感,他绝对跟琴章正在筹划的那些事儿有关。” 李光头愣愣地反问:“假娘儿们在筹划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封绍摇摇头:“不过,他说自己在为一个人做事,难不成……这个人是少相?!”转念想到他以贵侍之尊,居然肯屈身于商冬姥这样的商贾——满心的烦闷的同时又觉得疑云重重。这些无法确定的事已经让封绍有了不详的预感。如今又牵扯到了楚国的右丞相李明皓…… 封绍忽然间对少相充满了怀疑:这个天子脚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究竟有没有瞒着自己大哥? 少相李明皓,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稳稳当当地坐上了右丞相的宝座。虽然跟楚烈帝大力提拔朝中的青年才俊有关,然而自身的学识能力到底不容小觑。 此人出身盛州大族,自幼识文习武。十五六岁上以两榜状元的身份进入翰林院,陈情自请外放地方。十数年间,由六品府尹一路做到了当朝丞相,可谓是官声赫赫。在楚国算是个跺跺脚连帝苑也要跟着颤的人物——他这样的人,若是没有天大的事,跑到赵国的京城来做什么? 封绍不喜欢李明皓。自幼时起就不喜欢。完全没有原因的,每次看到他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就浑身上下就不舒服。所以但凡有机会就想要作弄他,比如说见缝插针地灌醉了他,哄着他一路下到睡莲池里去捞月亮…… 可是他酒醒之后却对自己的失态和封绍的恶作剧只字不提——单单这份隐忍,就让封绍不爽到了极点。这人,怎么就这么假呢? 记得大哥曾笑着说他是:“自己惫懒惯了,所以见不得正经人。” 此时此刻,面对着笑得云淡风轻的李明皓,封绍再一次确定:自己真的是不喜欢这个人。完完全全地不喜欢。 “九爷,”李明皓躬身行礼,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别来无恙?” 封绍垂眸一笑,再抬头的时候,脸上也是一派淡定:“少相,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 李明皓站直了身体,他的身材比封绍略矮,站立的时候却腰身笔直,仿佛多少年的退伍老兵似的。平和端正的一张方脸,总是挂着得体的微笑,从容得没有一丝破绽。 李明皓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封绍这才看到了端坐在他身后的楚琴章。此刻还不到申牌时分,他……究竟是怎么溜出宫来的? 楚琴章瞥了他一眼,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容:“请坐。” 封绍坐下来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明皓和楚琴章之间飞快交换的一个视线。极短的一个对视,却在无言中交换了许多意味不明的东西。就仿佛两个正在商议秘密的人,突然间被不相干的人打断。 这种感觉十分的模糊,以至于封绍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敏感产生了什么幻觉——这两个人之间,至少是琴章身在楚国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交情。他和琴章一向交好,琴章结交了什么人,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可是看眼下的这副光景,自己反而成了外人……封绍抿着嘴唇在上首落座,眉梢眼角的阴郁一闪即逝。 “九爷,”李明皓温吞吞地开口说道:“楚爷出来一趟不易,咱们就长话短说了。陛下请您马上返回盛州。余下的事,交给下官就好。” 封绍到达安京之后,楚琴章无论做了什么事从不透丝毫的口风给自己。也就压根没有什么所谓的“余下的事”。可是他这样说,封绍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快。自己被打发到这里来,说明这里正在筹备的事大哥是不打算瞒着自己的。而且,不论他愿意不愿意,都已经参与进了这个游戏,李明皓他一个“下官”有什么资格对自己说“请退出”? 更何况,就算瞎子也看得出他和楚琴章之间有事瞒着自己。这种隐瞒究竟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还是他们之间刚刚达成的一个默契?封绍不得而知。但是如此明显地被他们当作了局外人,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 封绍慢慢地转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地反问一句:“那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安京没有我什么事儿了?” 李明皓愣了一下:“这个……” 封绍冲着他灿然一笑:“拿来!” 李明皓愕然:“九爷要的是什么?” 封绍的表情比他更惊讶:“当然是我大哥的手谕呀!” 李明皓完全怔住了。他此行是便服出门,任何意外都有可能会遇到,身上怎么可能会带着那种东西? 封绍瞪着他,表情一分一分地冰冷了起来:“少相,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对本王指手画脚。胆子越发地大了。” 李明皓连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下官不敢。是下官孟浪,冲撞了王爷。不过,下官便服出行,身上确确实实没有带着公文。” “哦?”封绍挑眉一笑:“那就难办了。本王并不是少相的下属,少相手中又没有节制本王的信符……” 李明皓听他一口一个“本王”地跟自己打官腔,一时间还真有些棘手。正在暗中犹豫,就见他懒懒起身,漫不经心地将手拱了一拱:“看来今天少相是想不起来东西藏哪里了。本王不急,你尽管慢慢找,找到了派人来知会本王一声,本王立刻卷铺盖滚回盛州去。” 李明皓飞快地瞥了楚琴章一眼,琴章却默不作声地垂头品茶,唇边弯起的弧度似笑非笑,显然是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再回过头来,封绍已经沿着园中小径一摇一摆地走远了。 李明皓悻悻地哼了一声:“成康王,好大的架子!” 琴章笑道:“论起胡搅蛮缠,又有谁能和他相比?” 李明皓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琴章毫不躲闪地望了过来:“你跟我说,陛下派他治理刑部,结果他把刑部搅了个乌烟瘴气。可是我得到的消息却是:成康王治理刑部颇有成效。杀了陈国舅之后,从他家里抄出来的银子足足抵得上半个国库——成康王此举颇得民望呢。” 李明皓容色不改,依然神情淡淡地望着他:“他平素一副痞子相,换了个地方就变成了冷面煞星。这样的人留在陛□旁,焉能不防?” “你管得太宽了!李相!”琴章薄薄的唇角勾起,眼中的神色却变得刻薄:“你不觉得陛下是否需要防备自己的亲弟弟,并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吗?” 李明皓浅浅一笑:“楚爷,为陛下分忧原本就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琴章笑容不减,眼中神色越来越冷漠:“你要是真有为人臣子的自觉,又怎么会处心积虑地搅和帝王的家事?!” 李明皓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有关他的问题,你我并不能一致。不过,这并不妨碍你我继续合作。你说呢?” 琴章没有出声。 对于李明皓来说,这样的一种默认姿态就已经足够了。 封绍绷着脸走出垂花门的时候,李光头已经从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险恶气息。于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后面,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可惜有人不知道封大少爷正处于发飙的边缘。气喘吁吁地从背后追了过来,一伸手就拉住了封绍的袖子。原本清脆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激动,徒然间拔高了若干个分贝。就连李光头这等皮糙肉厚之徒都忍无可忍地掩住了耳朵。 “少峰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封绍一把抽回了自己的袖子,眉目之间一片不耐:“这位大姐,你认错人了。” “啊?你叫我什么?”李莹莹泫然欲泣:“少峰哥哥……” 封绍和李光头同时后退了一步,不约而同地抖了两抖。 封绍这样的反应对李莹莹来说,刺激不免太过强烈。她眼圈一红,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少峰哥哥,人家千里迢迢地来看望你,你居然……你居然……” 封绍刚被她哥哥撩起了满腹郁闷,原本就不怎么够用的耐心更是被她的眼泪消磨得一点不剩。匆匆丢下一句:“女人家不在家里好好呆着,瞎跑什么?!”便拉住李光头要走。 李莹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袖子,眼里做作的娇气都在一刹那化作了真实的慌乱:“少峰哥哥,你先别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封绍再一次抽回了自己的袖子,“那你继续站这里说罢。我还有事,不奉陪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光头连忙追了上去。走到小径的尽头时,忍不住回头一望,见她还呆呆站在那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少爷,李姑娘也怪可怜的。” “是可怜。”封绍刻薄地答道:“一天到晚那么多话,偏偏没有人肯听。” 她好象……不是跟谁都这么多话的吧?李光头犹豫再三,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地出了紫衣巷,光头又问:“现在我们怎么办?回盛州?” 封绍头也不回地冷笑:“若是换了旁人来跟我说,我指不定就回去了。偏偏是李明皓……不好好整整他,我这日子还真是过得没滋味。” “少爷?”李光头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满脸的狞笑:“你这是?” “他也不好好打听打听赵国的暗卫都是谁布下的?都听谁的?前些日子琴章在里面捣鬼我能忍也就忍了,看如今这情势,我连琴章也不得不防着了。”封绍斜了李光头一眼,冷森森地笑道:“就算爷是草包,也要看看是在谁的面前才肯当草包。就他们那点份量……还不配。” 李光头眨了眨眼:“那我们现在?” 封绍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要等他们来求我,还得要一段时间——我跟你打赌,当他们俩发现无法调动暗卫的时候,绝对会煞费苦心地尝试各种方法。不到走投无路,绝对不会拉下脸来求我。” “那我们……” “有钱又有时间,当然要去……泡女人!” 二十三 李光头跟着封绍在安京的大街上转来转去,眼花缭乱之际,不免感叹年轻人记忆力就是好。自己天天跟着福来福宝去市集买菜,也没能把路线记得这么熟。 疾走中的封绍停住了脚步,伸手向前一指:“呐,就是那里!” 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李光头一眼就看到了四个碗口大的字“新兵招募”。满心思的旖念登时飞出九霄云外。 封绍捻着自己的下巴洋洋得意地笑:“光头,你的大好资质,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李光头的脸耷拉了下来,气息微弱地反驳:“少爷,现在是在招募男兵。你要泡女人的话,这就找错了地方了。” 封绍笑眯眯地看着他,十分认真地说:“我改主意了——我、要、泡、男、人!” 李光头大惊失色。难不成是少爷在李相那里受的刺激太过强烈,连性向丁蹑之发生了变化?这孩子本来脑筋就有点不好使,说不定…… “少爷,”李光头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要泡男人更不用来这地方自找麻烦了。她们这里最多的就是乐楼。里面全是男人,而且个个都长得比你漂亮。” 封绍瞪了他一眼,右手的两根手指还在故作老成地捻着自己没有胡须的下巴,语气却格外轻佻了起来:“光头,你想想看。他们的军队里当官的都是女人,当兵的有男有女。也就是说,我想泡男人泡男人,想泡女人泡女人,你到哪里找这么好玩的地方去?” 李光头黑着脸可怜巴巴地问他:“那你到底是要泡男人还是泡女人?” 封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心情吧。” 李光头打了个趔趄:“少爷……” 封绍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竭力做出和蔼的样子安慰受惊的随从:“我说光头哥,我的贞□就不用操心了……”停顿了一下,封绍眼里微微流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东西,我有吗?” 李光头无语地望着他。少爷的思维果然不是当跟班的能追得上的。他基本上已经断定了少爷刚才的那番奇谈怪论都是在胡说八道。可是,透过这些奇谈怪论再看他——他到底是想干嘛?往大了猜,难道是想继续当卧底,而下手的地点由秋帅的府邸转移到了赵国强大的军队,想要搞到对立国家军队的第一手资料?往小了猜,难道真的是要泡谁? 问题是:这个他想泡的人,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 李光头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光头,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还是陷进了少爷套好的怪圈里。丁醯过他是在胡说八道了,不是吗? 一抬头,封绍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招募男兵的招牌下面冷冷清清的。简单地摆着几张桌子,几个下级军官在整理文书,最当中的桌子后面一个面相粗豪的中年女军官正在给前面的两位男子做登记。看她的服色,级别应该只是军中的从侍郎。 前面的两个男人举着一纸登记书到后面的女官那里去办理手续。中年女官冲着封绍和李光头招了招手:“你们俩,过来。是要入伍吗?” 封绍立刻满脸陪笑:“姐姐好!” 中年女官脸一沉:“这里没有姐姐!叫长官!” “是!”封绍立刻挺直了腰身:“长官姐姐好!” 中年女官的脸一黑,李光头连忙大大地退开了一步。目测了一下和封绍之间的距离,心中暗想:离得这么远,别人该不会以为我和这丢人现眼的家伙是一路的了吧? 中年女官和封绍面面相觑,一个是面有愠色,另一个是拼命眨巴眼睛装楚楚可怜状。瞪视良久,中年女官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就当你是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吧。来当兵?” 封绍拼命点头。 中年女官又指了指李光头:“你同伴?” 封绍斜了李光头一眼,登时大怒:“你大爷的,离我那么远干嘛?又装不认识?!” 李光头红着脸凑到了跟前,陪着笑说:“长官好!” 中年女官点了点头:“安京人?” 封绍忙说:“我们俩都是边洲人,家里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地。活不下去了。一路结伴到安京来做工。”说着眼圈一红,连忙拿袖子抹了抹眼睛。暗想边洲距离安京可是有两三个月的路程呢,我就不信你能挨个去查。 李光头暗中抖了抖胳膊。却死活也不敢再躲开了。 中年女官不为所动:“原来做什么的?” “拳师!”这一次是李光头抢先回答。在赵国,男子能独立出任的工作并不多。 中年女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两个男人,终于大笔一挥签下了两份文书,顺着桌面推了过来:“拿好,到后面去办手续!” 李光头立刻松了一口气,生怕封绍在这关头再闹出什么乱子来,连忙拉着封绍就往后面走,一边还不忘了连连道谢:“多谢长官!多谢长官!” 中年女官却拿正眼也不多看,摆了摆手:“下一个!” 封绍冲着李光头呲牙一笑:“看!容易吧!” 李光头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心说:容易?给你当跟班,容易得了吗? 初训开始的那天,新兵们一大清早天就被带到了北大营——是背着刚发下来的装备行李,跟着骑马的队长一路跑着去的。 将近三十里的路程。而且都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新兵,还是负重跑。就连封绍和李光头都跑得浑身发软。刚刚一头扎进北大营洞开的辕门,就听见骑在马背上的女队长冷着脸吩咐辕门两侧的守卫:“再过半个时辰关闭辕门。没跟上来的,全部打回去!” 守卫们齐刷刷地应了声:“得令!” 封绍和李光头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封绍心里想得是:“这群娘儿们……有点意思。” 李光头想得是:“少爷还是下错脚了。这里头的女人看起来就不好泡啊……” 休息片刻,这群跑得灰头土脸的新兵们被队长哄起来重新列队,按顺序带到了临时的营房去熟悉环境。陆陆续续有跑在后面的新兵被带进来,封绍和李光头已经缓了过来,看着别人死猪一样趴在床铺上喘气,颇有些得意洋洋的优越感。 不过,他们的优越感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粗瓷大碗里的半碗肉汤还没来得及就着烧饼吞吃下肚,远处就传来了呜呜的牛角号。靠在营房外面三五成群吃着午饭的新兵们还没有醒过神来,隔着一道栅栏的女兵营里已经呼啦啦在场院才中央列好了队形。 于是男兵们一个个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放下碗筷,有的忙着拉扯身上乱七八糟的军服,有的手忙脚乱就往场院中央跑。等到他们列好队,黑脸的队长已经等候多时,那张冷冰冰的黑脸也变得更黑了。 “你们这一队共二百人,分四个纵队。”女队长双手背负在身后,一副标准的站姿。一眼扫过黑压压的队列,人群里立刻鸦雀无声:“每天寅时起床,集中训练。辰时回营房休息。之后各自归队按照分队长的计划分散训练。在军中需要注意的事,分队长会一一交待清楚。” 封绍粗粗扫了一眼队列,这才知道新征的男兵已经被分插到了不同的营地。正在暗自出神,身后的李光头悄悄踢了他一脚,封绍连忙跟上前面的新兵一起往外跑。 这一跑就是整整一个时辰。跑到最后,封绍看着扑在路边连吐带嗥的新兵,觉得自己都要吐了。李光头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不过还在强忍着。终点是一处泥塘,泥塘的对面立着沙漏,几个杀气腾腾的女官正在计时。 封绍虽然自幼时便拜师习武,也吃了不少苦头。但他是天璜贵胄,习武归习武,辛苦归辛苦,又有谁敢让他滚泥塘的?眼看着烂泥里有不少小东西在钻来钻去,封绍的头皮忍不住一阵发麻。站在泥塘边还在迟疑,女队长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一言不发抬脚就踹在他的□上。封绍惨叫一声扑进了泥塘里。污浊的泥水立刻糊了满脸,封绍顾不得恶心,手脚并用拼命地往对岸刨。耳边扑腾扑腾,夹杂着几声哀嚎,估计也是和他一样被踹下来的。 明明已经到了五月,泥塘里的烂泥却粘腻冰冷。最要命的就是不许直起身来。扑腾得象泥猴子似的好容易上了岸,就听那计时的女官很不屑地说道:“真真是一群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啧啧,这速度……要是遇上我的兵,一个都活不了!” 封绍不禁大怒。恶狠狠地抬头望过去,那女官正巧望了过来,轻蔑地一笑:“不服气你就再下去爬两圈。” 封绍收回了目光,心头却不住地咒骂。在他的身旁,李光头苦着个脸呼哧呼哧不住地喘气,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看着他满身滴滴答答的泥汤子,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污泥,封绍心里忽然就有那么一点点后悔:“他大爷的,老子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到这里来扑泥塘子——看来光头说得没错,老子的脑子果然不好使……” 还好回去的路上是走着回去的。快到营房的时候,几匹高头大马冲了出来,当先一匹极神骏的黑马,马上的骑士身穿黑色铠甲,头盔上一簇红缨,极其醒目。头盔下面一张鸟翼状的黑色面具,远远一瞥,已令人情不自禁地心生冷意。 队长连忙带着男兵避让到道旁,一起躬身行礼。 封绍心头猛然一跳,一双眼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凝注在了她的身上,竟是半分也错不开。眼睁睁地看着她拉住缰绳微微垂头向那队长训话,耳边却一片嗡嗡嘤嘤,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一时间,封绍有些感谢起那一塘烂泥来。如果不是满身满脸的泥污,自己是不是还有勇气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秋清晨嘱咐了几句,便带着自己的亲兵打马而去。封绍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营房的后面,再看看周围的一群泥猴子或崇敬或畏惧的神色,心里竟十分诡异地浮起了隐秘的自豪和欣喜——这是他的女人。 至少……这是他吻过的女人。 二十四 封绍觉得自己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噩梦般的境况里。每一天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有催命般的牛角号在耳边呜呜地响。只有一眨眼的时间供他们穿衣、整理床铺。然后要赶在队长发飙之前冲到外面的操场列队,接下来就是将近二十里地的长跑。如果能活着跑回来,那么到达营地的时候天色刚刚放亮。他们有半柱香的时间可以吃早饭、休息。然后就是没完没了地滚泥塘、上蹿下跳……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常常是午饭还没有吃完又被赶回了操场,开始没完没了的器械训练:弓箭、刀、长枪、马术…… 封绍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的娇弱。不过是很寻常的训练,居然也会把自己累得沾床就着。最要命的是,他在饮食方面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品味也迅速地堕落到了令光头瞠目的水平。看着他大口咬着粗面的馒头,稀里呼噜地端着大碗喝汤,光头常常会流露出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内疚的表情来。 问题是,当一个人几乎被掏空了全部精力的时候,谁还有多余的心思去计较吞吃下肚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呢? 光头很难过地发现:他的少爷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消瘦下去了。 封绍也很难过地发现:自己的脑子果然不好使。泡女人的路明明有成千上万条,自己偏偏选了最困难的那一条。他只是一个刚刚入伍的下等兵,跟兵马元帅的级别差了不知道有多少层。他甚至连她的面都见不到。然而她的气息却无处不在。甚至在新兵们满怀敬畏地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会有意无意地压低声音——低到封绍拼命支起耳朵而听不清楚的程度。 然而奇怪的是,他没有再梦到过她。一次也没有。每天的清晨,当封绍被起床号惊醒的时候,总会有一刹那的失落。那样淡淡萦转的惆怅,是他生平从未尝过的滋味。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封绍最最头痛的晨跑反而成了一整天的训练中最享受的时刻。而且在熬过了最初的一段时间之后,不仅是他,大多数的新兵都开始渐渐地适应了这种生活。以至于当光头悄悄问他:“咱们还要在这里躲多久?”的时候,封绍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地说:“再等等吧。” 李光头不知道他到底要等什么,神色之间多少有点为难:“你手里扣了暗卫。你不怕李相他们在外面翻了天?” 封绍冷笑。最初他只想小小地惩戒一下李明皓的傲慢无礼。可是头脑一旦冷静下来,心意也随之变得坚定。楚国并没有让楚琴章去做那些与侍君的身份不相符合的事,比如说勾结商冬姥和茉莉堂。在他的背后极有可能还有别的势力。想来他大哥也不会乐见楚琴章拿着楚国的暗卫去为旁人做嫁。更何况赵楚之间正处于十分微妙的平衡状态,暗卫活动太过频繁的话,极有可能会打破这种胶着的状态——楚国至少就目前而言,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打这一仗。 楚琴章他不能不妨。而李明皓,他更是压根就信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躲到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最妥当。反正也是李明皓请他“置身事外”的。 封绍拍了拍光头的肩,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你放心,等我泡到了那个喜欢的人。咱就离开这里,一天都不多呆!” 李光头苦着脸反问他:“少爷你费了这么大周折,到底是要泡谁?” 封绍笑而不答。眉梢眼角却多少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自嘲来。 湿润的雨气顺着半开的木窗扑进了御书房,无形中将浓腻的百合香冲淡了许多。令跪伏在书案下的秋清晨也为之精神一振。 “起来吧,”瑞帝的声音略显低沉,仿佛窗外阴沉沉的乌云:“兵部报上来的折子朕已经看过了。爱卿做的很好。” 秋清晨垂首答道:“上有陛下运筹帷幄,下有诸位将士日夜操劳。臣不敢居功。” 瑞帝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浅浅的笑纹:“清晨,怎么连你也学会了跟朕说这些场面话?” 秋清晨站起身来,却依然垂着头,目不斜视地望着脚下的青幽幽的方砖。良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了瑞帝沉沉的一声叹息。 “刑部重犯欧阳竹被劫狱的事……”瑞帝低声说道:“按理不该交给你来查办。不过,刑部尚书李云秀是你的旧部,她提议由你挑头,朕一时也不好驳回。另外,朕最近总是心神不安,想多留你一段时间。你没个差使在身上,外官面前总是不大好说。”说着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压低了声音说道:“最近朕一闭眼就梦到阈庵——欧阳竹原是他的智囊,除了阈庵,又有谁会拼了命要救他出去呢?” 秋清晨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阈庵皇子不是已经……” 长长的冕旒挡住了瑞帝的大半张脸,秋清晨只能看到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肤色和紧紧抿起的唇角。虽然只是匆匆一瞥,秋清晨却已发觉了自己的皇帝正处于十分烦躁的状态。 “如果当日烧焦的尸首不是阈庵呢?”瑞帝站起身,缓缓踱到了她的面前。离得近,秋清晨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声音里的阴郁:“如果只是个替死鬼的话,那么,欧阳竹被劫就说得通了。朕怕的是……” 瑞帝的疑心并非没有道理。秋清晨从数年前的那场宫变联想到茉莉堂和出现在兵部后院的那颗人头……后背竟也凉飕飕地爬上来一阵寒意。 瑞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目前这只是朕的疑心。不过,一旦跟阈庵联系到一起,这朝里有很多人朕就有些信不过了。清晨,你去给朕查清楚,免得朕日夜不安。” 秋清晨沉沉应道:“是。” 瑞帝凝视着她,细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脸上的面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沉一叹转过了身:“下去吧。” 秋清晨垂着头行过半跪礼,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廊檐下的女官见她出来,连忙递上她的佩刀和油衣雨伞。秋清晨拒绝了女官的引路,自己收好佩刀,选了一把伞慢慢地往外走。瑞帝今日的一番话颇有些出人意料,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原本就知道欧阳竹被劫是跟“贪狼”有关。如今,“贪狼”又和死而复生的阈庵皇子联系在了一起——难道说“贪狼”是阈庵起事之前就为自己留好的一路后招么?这一团迷雾里所蕴含的险恶意味,令人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小径的侧面传来。虽然没有杀气,秋清晨还是不自觉地将雨伞换到了左手。空着的右手自然而然地垂落在了佩刀的刀鞘上。 一抹夜蓝色的影子挡在了自己面前。 竟然又是他。 秋清晨的眉头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原来是楚贵侍。” 楚琴章没有打伞,一袭夜蓝色的华服几乎湿透。乌黑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颊旁边,衬得一张脸凝白如玉。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湿润的睫毛宛如潮湿的树丛密密地围拢着两汪幽沉沉的潭水。这一刻的楚琴章不显得妖魅,反而有种少年般脆弱的美。 秋清晨不知道他做出这副样子是想干什么。心底里却本能地警觉起来。 楚琴章在她的视线里一寸一寸地低下了头,声音柔弱得仿佛细雨中轻轻拂过的微风:“我只是想问一问,那一夜,你为什么失约?” 秋清晨心头微微一动,口中却下意识地反问:“那如意,是你送来的?” 楚琴章微微颌首。翕动的睫毛被雨水染湿,一簇一簇,诱人地弯翘着。他在等待,等待着这个女人可能会做出的反应。可是,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浅悠长,身体的周围也并没有辐射出不一样的温度。恰恰相反,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她身上一丝一丝弥漫开来的冷戾,正寸寸压上自己的心头。 楚琴章诧异地抬起头,正迎上了秋清晨那一双淡漠到冰冷的眼眸——那完全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神气,淡漠而不失分寸。 而楚琴章的心却在这样的注视之下无法控制地收缩了起来。 “这件事我只当没有发生过。”秋清晨漠然移开了视线,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用轻微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楚琴章,我不管你在耍什么花招,不过……你最好到此为止。” 楚琴章讶然回头,秋清晨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御花园。她走路的姿势沉稳有力,却又带着年轻女子所特有的轻盈。他的视线扫过她修长的脖子、笔挺的肩和柔韧的腰肢,继续缓缓下沉,落在了她穿着麂皮长靴的两条长腿上。修长的腿,紧致而有力。楚琴章几乎可以想象到在那粗糙的铠甲下面,她那经过训练的肌肉一定紧紧绷出了极美妙的线条。楚琴章忽然发现自己被这具充满了力量的身体引起了那么一点点真实的兴趣。 望着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甬道的尽头,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原来……这法子行不通啊?” 色诱不行,那又该怎么办呢? 若无其事地卷起脸颊旁边的一缕湿发在指头上绕了两绕,楚琴章微微蹙起了眉头。 二十五 雨越下越大。才刚过了酉时,天色已变成了墨黑的一团。 从山坡上望下去,远处的兵营和山脚下的训练场都被白花花的雨幕模糊了轮廓,影影绰绰的,只能看到一簇一簇的黑点还在训练场上不停地蠕动。 尽管披着油衣,雨水还是顺着脖子流了进来,将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浸透了。王泓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解地望向了身旁的秋清晨。秋清晨立在崖边,右手按在腰畔的刀鞘上。极标准的站姿,仿佛每一寸的肌肉都在蓄势待发。就连被雨水冲刷得黝亮的面具,都仿佛要比平日加倍阴森。从她们赶到这里,已经过去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山脚下的训练场。王泓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又不解地收回来,不明白这有什么特别可看的——不过就是新兵在训练罢了。 雨幕中传来牛角号呜呜的声音,训练场上的小黑点们连滚带爬地集中到了一起,然后顺着训练场的边沿整整齐齐地跑向营房的方向。王泓玉几乎可以想象出他们的样子来,一个个泥猴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洗澡、换上干衣服然后填饱肚子…… 自己当年不就是这么熬过来的么?想到这里,王泓玉不觉一笑,颇有些感慨地说道:“总觉得没过几年,可是……怎么算都已经是老兵啦!” 秋清晨没有动,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怎么,抚远将军当腻了?” 王泓玉撇嘴笑道:“当不当这个劳什子的将军打什么紧?我怕的是真把我调到北面去守会州……” 秋清晨摇了摇头:“你别小看了会州。莽族人虽然打了败仗,依我之见,未必就是真的死了心——隆其这人,万万不可小瞧。” 王泓玉点了点头:“我晓得轻重。” “回去吧。”秋清晨的视线从山脚下空荡荡的训练场上收了回来,率先往山下走。听到身后王泓玉的脚步跟了上来,便头也不回地问道:“如果有这么一个人,想杀却不能杀,放出去又会招惹很多麻烦……你会怎么办?” 王泓玉凝神想了想,笑嘻嘻地说道:“这有什么难办的?直接收了就是了。反正以我的年俸,多养几个相公还是养得起的。” 秋清晨停下了脚步,颇有些恼火地转头瞪了她一眼。 王泓玉连忙笑道:“好吧,好吧,我说句正经的。如果放了他会招来麻烦,那就不如留在身边。就把他放在一伸手就能捏死的地方好了。” 秋清晨长长叹道:“有的人做事总是不知道深浅。真不知道他是天生就少了一根筋,还是真的就比旁人更勇敢。” 王泓玉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人,不过秋清晨的脸上常年都是一副冷漠沉静的神情,仿佛天崩地裂都不会皱一皱眉头,倒真是很少有如此烦躁的时候。多少让她有些好奇,会是什么人令她如此失了常态? 王泓玉还在盘算怎么从她的嘴里套出些内情,秋清晨却颇有些意兴阑珊地冲着她摆了摆手:“我要从新兵里调几个人补充我的亲兵。你知会下面一声,人我会自己去挑。” 王泓玉不觉一愣。秋清晨的亲兵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武艺高强,而且都是鬼门关里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从来也没有过从新兵中抽选的先例——如今这是怎么了?就这么一出神的功夫,秋清晨已经去的远了。王泓玉连忙追了上去,看到她紧紧抿起的嘴角,满腹疑窦又都压回了心底。 两人打马回到营地时,已过了戌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却已经小了许多。一盏一盏的牛角灯划破了沉沉的雨幕,在肃杀的营房上空释放着微弱的暖意。 秋清晨还来不及下马,就见几个人朝着马厩的方向一溜儿小跑地过来了。当先那人披着油衣,油衣下面露着天青色的长衫,腰间垂着白玉璎珞,极明显的宫官打扮。秋清晨不由得有些心惊,跑近了才看出并不是御书房里平常伺候笔墨的女官,而是瑞帝统管后宫的副总管平安女官。 秋清晨连忙翻身下马,笑问道:“这样的天气,您怎么亲自跑来了?” 平安女官四十上下的年纪,一张团团脸十分和气。见秋清晨迎了过来,连忙强先行礼:“大帅安好!陛下请大帅即刻入宫!” 秋清晨心中一动,脸上却笑意不减:“传口谕您随便打发个人来就好,来回几十里的路呢,怎么就亲自跑了来?来,我营房里有上好的铁观音,先浓浓地沏上一碗给您去去寒。” 平安女官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容色虽然平静,拉住她手臂却是十分地用力:“有机会再叨扰吧,陛下还在毓曦殿等着大帅呢!” “毓曦殿”三个字让秋清晨心头一震,连忙拉着她避到了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大人还是直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平安女官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您去了就都知道了。现在御医还在诊治,到底如何……下官也不好说啊……” 一句“不好说”让秋清晨的心一路凉到了谷底。顾不上换衣服,拉住王泓玉匆匆交待了几句,便翻身上马,朝着安京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一路行色匆匆,赶到宫苑时,早有女官在宫门外候着,见了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行过礼便引着她往里走。秋清晨原本想从她们口中打探些消息,看了这情形,满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毓曦殿高大的飞檐在墨染似的夜色里宛如怪鸟展开的巨翅,尖尖的檐角直插云中,无声无息地散发着高高在上的冷峭。秋清晨模糊想起曾听人说过,论制式格局,毓曦殿的规模不亚于瑞帝居住的广汇宫。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已经过了亥时,毓曦殿内外依然灯火通明,踮着脚尖出出进进的御医、内侍人人神色慌张,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浓重的药气隔着老远就已经闻到,秋清晨的一颗心也不知不觉揪了起来。引路的女官将秋清晨带到了毓曦殿的台阶下,便深深一揖退了下去。早有伺候在大殿外的女官进去禀报。 一路纵马而来出了一身的薄汗。此时此刻却混着雨水,粘湿地贴在身上。仿佛身体都比平常更重了几分。静谧中,秋清晨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瑞帝低哑的声音:“宣!” 秋清晨勉强压抑着心底的焦躁忐忑迈过了毓曦殿高大的门槛。大殿的一角,瑞帝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茫然踱步。她身上穿着便服,头发也随意地挽在脑后。发髻上别着几支步摇,长长的璎珞顺着耳边垂落在她的肩上,随着她的脚步不住地晃来晃去。 瑞帝的年纪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鹅蛋脸上一双极深沉的眼睛,令人不敢逼视。听到她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讶声问道:“爱卿这是……” 秋清晨这才注意到随着自己的一跪,膝下已经汪起了一片水渍。连忙说道:“臣刚从训练场回来,实在不及换衣。” 瑞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她。静谧中,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滴水渍顺着她的铠甲滴落下来,在青砖地上发出“滴答”一声脆响。 跪伏在地的秋清晨听到瑞帝沉沉叹息,心中却不明所以。正犹疑间,瑞帝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秋清晨只觉得脸上一凉,面具已经被她摘了下来。 “陛下!”秋清晨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带出分毫。 瑞帝望着手中的面具,眼中掠起一抹淡淡的自嘲:“这些天,朕总是想起朕的父亲,他活着的时候曾经跟朕说,不光是男人会嫉妒,女人也会。而且女人嫉妒的时候,会比男人更可怕。” 秋清晨不知她忽然说起这话来是什么意思,只能默默听着,一个字不敢多问。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当”地一声响,面具掉在地上,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激起了一阵阵诡异的回声。门外的女官们惊慌失措地涌进来,又被瑞帝不耐烦地挥手赶了出去。她背着手围着秋清晨一圈圈地踱步,语气却轻飘飘的,仿佛自言自语:“朕不愿意让他看到你。之所以驳了李云庄的请战书,派了你去打魏国,也是想要绝了他的痴念……” 秋清晨垂头听着,心底里却再清楚不过:她驳了李云庄的请战书,未尝没有给自己树敌的意思在里面——这就是所谓的功高震主了。自己手握兵权,朝中若是没有牵制自己的势力,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焉能高卧? 然而这一层意思,无论如何是不能说破的。想来自己在军中树大根深,纵然瑞帝已起了猜忌之意,一时间却也杀不得吧? 见她没有开口辩解的意思,瑞帝又是一叹,“御医说他心事太重。想来他心里必然是埋怨朕的……朕说起这些,只是……不想让他走都走得不安生。” 秋清晨心头又是一凉,恍然间想到瑞帝对火焰君的病情尚无一句交待。而充满了毓曦殿的浓重药气却仿佛在昭示着某种凶险一般,越发浓烈了起来。 瑞帝望着内殿的方向怔怔地出神。一阵闷雷从殿顶滚过,瑞帝如梦初醒般回过头,看到一身精湿的秋清晨还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心头竟有些百味陈杂。沉吟良久,瑞帝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摆了摆手吩咐殿外的女官带她下去换换衣服。 秋清晨瞥了一眼掉落在她面前的铁面具,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瑞帝长长叹道:“以后……不用再戴着了。” 二十六 算起来,只是秋清晨第二次走进毓曦殿。 第一次来还是瑞帝与火焰君大婚的当日,因为火焰君死活不肯穿礼服,瑞帝召自己入宫。印象里那时的毓曦殿满眼都是烈焰般的红:廊檐下的灯笼、里里外外的帐幔、地毯甚至女官们的衣服,都是热烈到了极点的红色,让人有种在火里煎熬着,透不过气来的错觉。 这一次,却是满眼的青葱。廊檐上、沿窗的古董架上,到处都是大盆小盆的植物。而且还都是只生绿叶不开花的植物。连内殿的帐幔都是一色清透的水绿。这恐怕才是火焰君真正喜欢的颜色吧? 守在内殿的女官看见吉安女官引着秋清晨进来,无声地躬身行礼,然后抬手打起了帐幔。 秋清晨一眼就看见了守在殿角的一群太医,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殿的另一端,乌木大床上帘幕低垂,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宛如木偶般一动不动地躺着。 秋清晨扫过一眼,便匆匆收回了视线。正要行跪礼,瑞帝摆了摆手,淡淡说道:“免。吉安带太医在殿外候着。” 秋清晨连忙应了,垂首立在她的身侧。诺大的内殿不多时就只剩下了瑞帝、秋清晨和帘幕后面沉沉昏睡的火焰君。 小心翼翼地打量瑞帝蹙眉沉思的侧影,秋清晨正在揣测她可能会有的提问,就见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清晨,北营现在有多少人?” 秋清晨原以为她会说起跟火焰君有关的话题,冷不防她竟然问起了北营驻军。愣了一下才答道:“驻军三万,再加三千新兵。” 瑞帝微微颌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清晨,你也知道目前的京畿防卫都是云庄在管。朕最近一直在想,京畿防守责任重大。如果把北营的三万驻军也归入云庄麾下……” 秋清晨不等她说完已是大吃一惊。北营驻军历来皆是皇帝亲自调配,她这样做,无疑是要分权给李云庄——难道她对自己的疑心竟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秋清晨指尖冰凉,垂首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今我们既要防着莽族人,又要防着楚国的细作。云庄手里只有区区御林军可以调拨,未免有些力不从心。”瑞帝没有看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走:“万一安京内外有什么异变……” 秋清晨心乱如麻。只觉得瑞帝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脑海里跳了过去,偏偏虚玄得让人抓不住。一时想的是:难道瑞帝疑心自己带进京城的亲兵有变?一时又想:李云庄跟在瑞帝身边的时间原本就比自己更长,她理所当然更宠信李云庄……思绪烦乱之间,忽听瑞帝沉沉反问一句:“爱卿意下如何?” 秋清晨按捺住心头的烦乱,低声答道:“臣在想。臣在军中级别高于李统领,如果李统领接管北营的话,臣留在北营恐怕多有不便。何况臣滞留安京多时,已是不妥。刑部的事……”正在斟酌该如何说出要返回边洲的话,瑞帝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爱卿所虑极是,刑部的事朕自有安排。不过,边洲苦寒,爱卿的家眷又身体柔弱,依朕之见……不如就留在安京休养。” 秋清晨一怔之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云歌。乔歆送了云歌给自己的事虽然做得机密,但是云歌入住秋帅却几乎是安京人尽皆知的事。瑞帝知道并不出奇。按捺住心头的云潮翻滚,秋清晨面上依然一派沉静。毕恭毕敬地后退一步,沉声应道:“臣谨遵圣命。” 瑞帝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她下去。却有意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秋清晨,直到她垂着头,步履轻捷地退出了毓曦殿。视线收回来时,却正巧迎上了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火焰君。瑞帝眉尖微微一跳,随即便微微笑了起来:“果然……你已经醒了。” 火焰君望着她,眼中一片空茫。 瑞帝握住了他的手,温声说道:“上次朕给你的方子你一直都没有好好吃是不是?连陈太医都说你这副小身板越见清瘦了。” 火焰君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眼中渐渐涌起一抹苍凉:“你何必要难为……” 瑞帝浅浅一笑,一双幽沉沉的眼眸却不带半分笑意:“这叫什么话?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她是我的臣子,又怎么算是难为?倒是你,操了太多不该操的心思,白白地把自己的身体给熬坏了。” 火焰君收回了手,冷冷笑道:“你特意招她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给我听吗?” “不错,”瑞帝俯视着他,淡淡说道:“朕就是要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有……你最好不要再意气用事,那样很容易连累别人——铁面具朕虽然收了回来,不过,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折磨人的小玩意儿。你说对不对?!” 火焰君目眦欲裂。 瑞帝的指尖缓缓滑过了他的脸颊,俯视的目光中一片冰凉:“为人臣子自然要有为人臣子的本分。后宫之中也有后宫的规矩,你进宫第一天朕就提醒过你:身为侍君绝对不可以私自勾结朕的大臣。可是你居然不把朕的旨意放在心上。若不是看在你身体不适的份儿上,今日的刑就不会下得这么轻了。你最好记住:不要仗着朕的宠爱就恣意妄为。朕知道你是聪明人,同样的事最好不要再发生第二遍。” 瑞帝收回目光,施施然转身离开了毓曦殿。 火焰君紧握的拳头不知是因为惧怕还是因为愤怒,在薄薄的锦被下不住地簌簌发抖。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惨淡的苍白,了无生气。只有一滴鲜艳的红色宛如活物一般,顺着他紧紧咬住的嘴唇蜿蜒流下,拖住一道狰狞的痕迹一路滑过了脸颊,一直滑进了他的衣领里去。 李光头跑回营房的时候,封绍正半死不活地趴在床铺上,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念念有词。凑过去一听,原来他说的是:“我是一头猪……我是一头蠢猪……” 李光头立刻喷笑了出来:“少爷……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 封绍艰难地扭过脸,冲着他怒目而视。李光头垂头闷笑的样子实在是很欠扁,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累得连脚趾头都不想再动,他一定冲上去照着他的光头来一巴掌。 “少爷,”李光头也许是看出了自家少爷已经没有了招架之力,胆子也大了许多,一边在手底下装模作样地替他拿捏,一边忍着笑假模假式地问道:“那个……你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封绍哼哼唧唧地反问了一句,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那一句自言自语,怒气冲冲地跳起来又重重地跌回了床铺上:“光头……你真是要翻天了!” 李光头知道封绍今天挨了罚。原本就累得死人的训练结束之后,别人都回营房,他又围着训练场多跑了二十圈。李光头揉着他的肩膀,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正经了一些:“本来也是,少爷你自己看看,有哪个刚入伍的新兵敢象你似的在背地里骂队长?” “我那不算骂,”封绍叹气:“我不过就是跟风说了那么几句,别人都没事,就我一个人被罚。光头,你觉不觉得蹊跷?” 李光头斜了他一眼:“有什么蹊跷?别人说队长没听见,就你说她听见了呗。” “我总觉得她是针对我的,”封绍的眼珠转了两转:“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太帅?一不小心,又招惹了一颗芳心?” 李光头身体趔趄了一下,顿时哭笑不得:“少爷,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唉,”封绍趴在枕头上直叹气:“人果然不能长得太帅。我真是……太对不起赵国的姑娘们了。”哀声叹气了半天却不见李光头反驳,封绍诧异地回过头,原来李光头压根就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支楞着耳朵听旁边几个新兵聊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当中那个连说带比划的人正是自己同营房的六顺。 “真的,骗你们我是这个!”六顺鼓着一张黝黑的圆脸跟周围的人赌咒发誓,一边不服气地比划了一个王八的手势:“我冲完澡出来亲耳听到女兵营的那个贾队长说的。” “你才来几天就连人家姓什么都打听出来了?”旁边有人打趣他:“你是光顾着看贾队长,耳朵听岔了吧?从没有听说过大帅从新兵里头抽选亲兵的。” “是啊,”旁边一人说道:“我听说大帅的亲兵个个都是刀尖上滚过多少遍的狠角色。真正的杀人不眨眼!” “都是战场上有军功的……” “对啊,对啊……” …… 听着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封绍情不自禁地和李光头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多少都有些疑惑。 封绍在枕头上换了个姿势,心中暗想:成千上百的生面孔混杂一起,不可能被她给认了出来吧?她能有那么玄?可是转念想想那个女人不动声色撂狠话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看出了他心里的不安,李光头压低了声音安慰他:“跟咱们应该是没有关系的。琪少爷也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 封绍重重一拳擂在了枕头上,哀声叹道:“你见过把自己送进狼嘴里的猪吗?不用怀疑。你面前的是第一头,我面前的第二头!” 李光头嘴角抽搐:“少爷你想得太多了吧?” “不是我想得太多,而是你想得太少。”封绍叹道:“光头,我真是一头猪。” 哀声叹气的封绍忽然发现自己不光是脑子不好使,运气也背得邪门。泡女人想找一条捷径,结果好死不死选中了最绕弯的那条路;想找最安全的藏身之处,结果却自作聪明,真的选中了最危险的地方。如今可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钻进这天罗地网里来,想逃都没有那么容易…… “少爷,要谦虚……也不用非得是猪吧?”李光头很无语地望着他,觉得他愣头愣脑的样子更象一只小山羊。 至于自己,光着个脑袋,人又长得肥。象猪……就象猪吧。 只是这猪啊羊啊的,别让人家给一锅烩了就好。 二十七 封绍目瞪口呆地左右看看,然后迟疑地抬起手点着自己的鼻尖问道:“我?!” 被他称作“乌鸡脸”的乌队长冷着脸,眼中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不屑:“对,就是你。难道还用我再喊一次出列吗?” 封绍无可奈何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跟其余三名新兵站在了一起。刚才被她喊出李光头的名字时,他还在想:这一定是凑巧,一定是凑巧…… 乌鸡脸略带讥讽的目光从这四名新兵的脸上一一扫过,冷冷哼了一声才不满地说道:“真不知你们走了什么运,这种水平也能被抽选上去。我也不说什么了,秋帅的亲兵营想来你们也有所耳闻,能不能挺到最后,就要看你们个人的造化了。” “完了,完了,”封绍暗想:“我是真的被那个死丫头给认出来了……”大祸临头的感觉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头顶,挥之不去。可是偏偏又有几缕阳光从乌云的缝隙里透了过来,象羽毛似的在自己的心头一下一下地挠着,挠得自己情不自禁地发颤。满心的惊骇渐渐化成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一霎间,封绍几乎无法按捺住心潮的起伏,忍不住抬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拍了一掌:“他大爷的,这不正合了咱入伍的初衷吗?!还是不是男人?你怕个屁啊!” 一句话还没有念叨完,就发觉周围鸦雀无声。一转头,左右新兵,包括前面正训话的乌鸡脸队长都用一种看妖怪似的目光瞪着自己。封绍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那个……乌队长,您继续说。” 乌队长不满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可说的?不过三五天,你们还是要被退回来——就你们那水平……”她摇了摇头:“回去收拾东西。” 封绍听到“解散”两个字,立刻转过身拉住了李光头,把头靠在他肩上哀声叹道:“光头哥,这回咱可真要把自己送进狼嘴里去了。” 李光头忙不迭地把他拨拉开:“少爷,你要注意影响。” “你要是敢再装不认识我,我就敲断你家福宝的腿!”封绍恶狠狠地威胁之后,又懒洋洋地靠了过去:“再说……咱们有啥形象要注意的?你还真把个光头当夜明珠了啊?你左右看看,除了我还有谁理你啊?!” 李光头黑着脸看自家少爷又发神经,推又推不开,忍无可忍地说道:“少爷你跟我交一句实底。你混到这里来到底是要干啥?” “啊?”封绍没想到一向粗枝大叶的李光头能问出这么精细的问题,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啊……我是……我是……” “躲着李相和楚琴章?”李光头一边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发问,一边苦恼地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你说是要躲开秋帅,可我怎么觉得你是上杆子地往跟前凑呢?卧底做得这么不怕死,这完全不符合少爷你的风格啊。你就直说了吧,你到底想干啥?” 我想干啥?我当然是想泡她。可是这个想法别说是跟李光头说,就是跟自己说都嫌底气不足。论身手,他自然是不如她;论身份地位,她在赵国手握兵权,位高权重。而自己不过是楚国一个闲散亲王,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拿什么去泡她? 凭她将自己错认成了故人? 就凭她三番两次放过了自己?! 这话说出来,封绍自己都不相信。可是……明知如此,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封绍怔怔地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沮丧到了极点的人,反而从那最低的落点里激发出几分昂扬的斗志来——老子是男人,怕个屁啊! 再说,面对那个女人的时候,怕有用吗?!封绍握紧双拳,冲着半空中恶狠狠地比划了两下:“老子决定了要做的事,谁也别想拦着我!” 李光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恶狠狠的表情。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从到了赵国,果然人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过,他是自己的主子,拥有“见机行事”的特权,他想做的事,自己凭什么阻拦? 李光头于是叹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事实上,封绍好容易攒起来的那点豪气,在距离秋清晨的营房还有一里地的时候,就已经被内营肃杀严整的气氛消磨殆尽。原以为区区一个训练营就已经是赵国军队的缩影了。没想到进了内营才恍然发现竟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守值的士兵一个个钉子似的杵着,目不斜视。诺大的营地里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封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同来的新兵一根根都紧张得直冒汗。就连李光头都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身,做出了一副标准的军人派头来。几个人规规矩矩地等在秋清晨的营房外。封绍一边听着秋清晨的副将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唤进营房里训话,一边竭力地想要按捺住自己越来越激烈的心跳。小心翼翼地一转头,却见李光头正神情怪异地偷偷瞟着自己,这才惊觉自己内心的紧张连他都看了出来。忍不住有点尴尬,刚想冲着光头笑笑,就听那副将冷声喝道:“封绍!李光!” 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光头叫得太顺,听到他的名字反而感觉不对劲。 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营房里宽大书案后面的那一抹熟悉的人影,可是封绍偏偏不敢抬眼去看。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她的气息,一丝一丝地顺着毛孔一直钻进了皮肉里去。 封绍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诡异的静默中,他分外明显地感觉到从秋清晨的身上一点点辐射出了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压力。好象……她在生气的样子。 尽管没有抬头看她,可是封绍就是知道她又在生气了。 下落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暗色的麂皮长靴。封绍的目光悄悄上移,然后停在了她的腰部。她的身材比别的女子都要高挑,紧紧束在铠甲里的腰身显得柔韧而修长。虽然包裹在了黑色的铠甲里,在他眼中看来,反而有种引人遐想的禁忌之美。 浮现在脑海里的“禁忌”两个字不知怎么,令他忽然想起在梦中顺着她的衣角慢慢将双手滑进去的情形……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血液轰然涌上了大脑。封绍慌忙移开了视线,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还没有来得及顺过一口气,自己的下颌就被人狠狠地钳住。封绍被迫转过头来,堪堪对上了她一双阴沉沉的眼。下一秒,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脸上居然没有戴着那个诡异的黑色面具?! “你总是一不小心就走错了地方。”秋清晨的手指十分用力,眼底的阴云下面是掩饰不住的愤怒:“这次你又是迷路了?!” 封绍怔怔地望着她,不明白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发怒。 “说话!”秋清晨恶狠狠地摇了摇他的下巴:“舌头被猫叼走了?” 封绍试探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她钳得更紧。斜眼去看一旁的李光头,毫不意外地发现这孩子已经被吓傻了。 封绍不禁苦笑:我的面子……我的威严……我的形象…… “赵国真有那么好玩?”秋清晨的唇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竟让楚王爷乐不思蜀?” 李光头瞠目结舌。这是什么情况?人家居然把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转头去看自家少爷,站在那里直勾勾地只是盯着人家看,连一句辩白的话都没有——都这光景了他也能走神?还是说……他已经被人家的狠话给砸晕过去了? 封绍愣愣地望着她,满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开始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了解这个女人了。她外表的凶悍里掺杂了太多的关切,也许多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忽然发现面前的这张脸和梦里的那张脸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她的心意,还是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一览无余。 封绍的手缓缓握了上来,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于是,一丝类似于温柔的东西就从那无法掩饰的轻颤里宛如水草一般蔓延了上来,他情不自禁俯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李光头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拼了老命地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这情景实在太过诡异,他生怕自己会昏过去。心里却对自家少爷崇拜到了极点:放眼三国,有几个人连秋帅也敢调戏的?! 眼睛都瞪得酸了,李光头刚刚眨了一下眼,就听到了极清脆的一声耳光。一睁眼,果然看到封绍的脸上出现了五个热辣辣的指印。而站在他对面的秋清晨,眼中却一片气苦。那是一种满腹心事无从说起的委屈。有怨有恨,却没有被冒犯的愤怒。 李光头后知后觉地捂着嘴悄悄退了出去。虽然他对这桩八卦的戏码好奇到了极点,但是全身自保的意识还是占了上峰。一只脚刚刚迈出营房,就听见她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封绍!楚少峰!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光头一个趔趄,光头“当”地一声撞在门框上。顾不上揉一揉撞得七晕八素的脑袋,李光头逃命一样地窜出了营房,心里想的是:坏了,真坏了,这卧底当得……老底都让人家给掏干净了!连他的名字人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还有什么搞头?! 二十八 秋清晨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他的手,恶狠狠地抬起头瞪着他,眼底渐渐漫起了一丝雾气般的潮红:“封绍!楚少峰!你不要欺人太甚!” 封绍心头一跳,转念想到她既然知道自己成康王的身份,那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她怎么会知道的呢?难道说……她到盛州要找的人本来就是自己?! 那为什么自己什么也不记得? “我没有!”封绍心乱如麻,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替自己辩白:“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不管你我以前如何,你认错人也好,我真的对不起你也好。我现在来这里,只是因为……只是因为你面前这个叫封绍的男人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叫秋清晨的女人。”他的话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秋清晨眼里的潮红泫然欲滴,脸上的神情却越见冷峭。她抬起下巴嘲讽地一笑:“喜欢秋清晨什么?喜欢她杀人不眨眼的铁石心肠配得上你?还是喜欢她兵马元帅的身份配得上你成康王?!” 封绍胸口一窒,一阵闷痛无声无息地由心头蔓延开来:“你原来不是这个样子……” “原来?”秋清晨收回了自己的手,无声地冷笑:“这世间只有你不配说这两个字。我不管你是封绍还是楚少峰,对我来说,所谓的原来已经统统埋葬在了湾岛。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上次说的话: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否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秋……”封绍欲选豕。他不愿象其他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叫她“秋帅”,却有不知该如何称呼才不会冒犯到她。 “封绍,我从没有见过象你这样的蠢人。自己往死路上撞。如果你以为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你,那你就想错了!” 封绍凝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如果他真的是遗忘了一段过往,那么这一段他所不知道的过往带给她的一定是自己难以估量的伤害。那是一层冰,就挡在他们之间,看不见,却摸得着。他不知道那样的坚硬需要付出多长的时间,需要付出多少的耐心才能够融化。但是……如果真的可以,他并不介意会等多久。 如果现在可以是一个起点,那么就从现在重新开始好了。 封绍深吸一口气,将后背挺得更直一点:“好。不说原来。我现在只是一个新兵。有幸被选入大帅的亲兵营。不知大帅有什么要交待?” “新兵?!”他的态度再一次激怒了她:“堂堂的成康王居然跑到我的新兵营来卧薪尝胆,真是好胆色!” 封绍幽幽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标下是新兵封绍。” 秋清晨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到底有没有长脑子?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便是天罗地网,只消她一个手势便可将他粉身碎骨?还是说他算准了自己不会伤他,又要象以往那样,仗着自己对他的不设防,在最最靠近的那一刹那,再一次用最寒凉的刀刺穿自己?! 欺人太甚! 这世间到底有多少情禁得起他一刀又一刀的凌迟?碎了一地的砂,她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勉强堆砌起来,而他,却再一次象个残忍而无知的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将她苦心拼凑的一切再次践踏得一片狼藉。然后还能面对她的欲哭无泪轻描淡写地说:“不管以前如何……” 他凭什么?! 他可以将所有不愿意回味的东西统统忘掉,可以当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可是她呢?她要如何自欺才能够当那一段过往不存在?胸口的刀痕宛然如新,每到阴雨天便钻心蚀骨地疼——她又要怎样做才能当它不存在? “封绍,你未免欺人太甚!” 李光头惊魂未定地站在营房门外。既然这里级别最高的大官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那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他连猜都不敢猜了。一双眼睛慌慌张张地在四周扫来扫去,打量了好几遍也没能从这里找出一个可以让他们安然逃脱的出口。 “这一回真是猪进了狼嘴了……”感慨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营房里传来一声惨叫。随即,一个黑影飞出了营房,宛如一只大鸟般从自己的头顶掠了过去,“砰”地一声跌在了自己身后的校场上。 李光头大惊失色,忙不迭地跑过去扶起了他。封绍捂着胸口,整个人都皱缩成了一团。 秋清晨冷着脸出现在了营房的门口,阴沉沉地吩咐她的副将麻衣:“带他们回营房,明天一早跟其余的人一起开始训练。” 麻衣连忙应道:“是!” 秋清晨转身走回营房,至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当封绍第N次被摔翻在训练场满是碎石杂草的地面上时,眼角的余光又看到了屹立在远处高台上那个熟悉的黑色人影。迎着风,黑色的大氅猎猎舞动,居高临下的姿态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大鹏鸟。隔得太远,只能模糊看到她的脸衬着一身的黑色,显得格外的苍白。封绍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看到了又会怎样? 一想起她唇边那一弯讥嘲的浅笑,封绍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渍,咬着牙又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冲着对面肌肉纠结的分队长挑了挑手指:“再来!” 一直都觉得自己身手不错,到了这里却发现自己真真是一只井底之蛙。自己引以为傲的拳脚在一对一的徒手搏击中就没有占过丝毫的便宜。他的对手永远比他更快,也更狠。封绍已经精疲力竭,又受了伤。一个闪身没有躲开,对手的铁拳已经扭住了他的手腕,一扭一带,行云流行般将他摔了出去。 封绍眼前一片金星乱闪,双手撑在地上却怎么也爬不起来。耳边听到收队的牛角号声,身体一软又倒回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了。他听到他的对手走了过来,然后用靴尖踢了踢自己的腿,带着笑音问道:“小子,还起得来吗?” 封绍趴在地上没有动,却用眼睛的余光斜了他一眼。很挑衅的一眼,大个子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他在封绍的身边蹲了下来,笑眯眯的,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骨头挺硬啊。小子,可惜收队了,不然……我还真是很想继续蹂躏蹂躏你这副干柴似的小身板呢。” 封绍支起了身子,还没等他摆出凶狠的表情来反击,大个子已经吹着口哨站起身,跟旁边几个队友勾肩搭背地走远了。从背影看,连走路的姿势都拽得不得了。随风传来的说笑声里也有意无意地透着恣意的张狂。 “光耀,你把那只瘦猴子扁得太狠了点,毕竟人家是新人哦。”新人两个字特意用挖苦的语调说了出来,很明显是故意的。 “是他自己不经打……”这个是光耀。就是刚才修理自己的大个子。 “我那个也一样,才两拳就昏过去了……” “说不定明天看见你就直接昏过去了……” …… “呸!”封绍啐了一口:“有什么好神气的?!”嘴里骂着,心里却百般的不是滋味。从出生算起,他始终都是高高在上的明珠宝玉,几时曾被人这样贬低过?心头怒意涌动,却不知到底该生谁的气。 一只手伸了过来,想要把他扶起来。封绍一用力不知牵拉到了哪一处伤口,“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凉气,索性又坐了回去。 李光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到底伤到了哪里?” 封绍摇摇头:“皮外伤。无妨。” 李光头的眼角淤青了一块,半幅袖子也被撕坏了。他打量着封绍半死不活的样子,神情之间难掩沮丧:“少爷,咱们还是走吧。” 封绍诧异地望着他:“为什么要走?”貌似……光头并没有吃太大的亏啊。 李光头闷闷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边揪着石缝间的细草,一边耷拉着脸嘟囔:“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封绍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他知道李光头是在心疼自己。可是就这样落荒而逃的话,他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说“我喜欢你”?! “摆明了是拿咱们当靶子,”李光头继续发牢骚:“我在外面的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舒服呢。为啥不喝着小酒舒舒服服睡大觉,偏要到这里来找着挨揍?” 封绍揽住了他的肩,拍了拍,低声笑道:“光头,我挺得住。” 李光头瞟了他一眼,眼圈居然有点发红:“可是这样给人家当出气筒……” 封绍咬牙:“她就是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逼着我走啊。” 李光头叹气:“你既然都知道她是存心在蹂躏你……少爷,咱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行吗?再说,外面咱还有正经事要办呢。趁她现在不追究,咱们正好逃走……” 封绍再拍拍他的肩膀,空出来的一只手握成拳头重重地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她存心蹂躏我。我就偏偏不随她的意!这叫做——反蹂躏!” 李光头望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迟疑地问道:“少爷,你要泡的人……该不会是她吧?” 封绍坚定地点头:“没错,就是她!” 李光头哀嚎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二十九 营房的门半开着,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秋清晨的目光刚好可以看到训练场的一角。空无一人的训练场,在初夏已经蒙蒙昏暗下来的天色里透着冷清,仿佛格外的空旷。 再过半个时辰,夜演就要开始了。很快就会有牛角号、口令以及脚步声和兵器撞击的声音来冲散她眼里所有的沉寂。这就是全部她的生活,她的天地。(www.wrbook.com)她象熟悉自己的掌纹那样熟悉这里的一切。而这样的生活对于她而言,就是一潭安全的水,每一丝水纹都已渗入了自己的脉络。 这亦是她所能退守的最后一方领地,她决不允许再有人从自己手里夺走它。 秋清晨握紧了自己的手,暗暗对自己发誓:“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再一次把我的世界搅翻了天——除了这里的一切,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案头的蜡烛“哔剥”一声轻响,成功地惊醒了几个沉思的人。最先醒过神来的是王泓玉。她略微有些不安地甩了甩手里的鞭子,低声说道:“大帅,我还是觉得,这几个新兵不知底细,贸然收入队里,我不放心。而且光耀跟他们耗时间,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这不合适。” 秋清晨下意识地望向了一旁的光耀。光耀瞥了王泓玉一眼,笑微微地说道:“王将军的意思,光耀明白。我倒觉得,这几个新兵里可以留下一两个。” 王泓玉皱了皱眉:“从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当保姆。你很闲吗?” 光耀不理会她的挖苦,转头望向了秋清晨:“我这两天把这几个新兵蛋子挨个收拾了一遍。有两个不行。不过那个叫封绍的,是个硬骨头。” 秋清晨皱眉。 王泓玉不屑地哼了一声:“是很硬——趴在那里直挺挺的,象块板子。” 光耀笑着摇头:“这小子做过拳师,拳脚在这几个人里头要算是最好的。反应也够快。就是耐力差了点。我对另外那几个用了四分力他们就受不了,对他,我用了六分力他还冲着我呲牙,从不肯开口求饶。我倒是满喜欢他的。” 秋清晨又开始头痛。她知道封绍最是会投机取巧的一个。人懒,又贪图舒服。能骑马的时候从来不肯走路,能坐车的时候从来不肯骑马;嘴巴又刁,没有好东西吃的地方从来不爱去——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赵国就摇身一变成了硬骨头了呢?!他又在玩什么花样?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对他心软?秋清晨冷笑。 心软之后呢?又象上次一样插一把刀进来?谁知道再来一次的话,自己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保住性命?秋清晨的手轻轻按在胸口上,隔着衣料,她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狰狞凸起的伤疤——那是她生命中无法再承受一次的疼痛。就算她可以原谅,就算她早已原谅,又如何能够忘记? 秋清晨轻声喟叹。忽然间不愿意再深想下去了。她摆了摆手:“这四个新兵的事,泓玉不要插手。留谁不留谁,光耀来决定。不过,封绍和那个光头的,你要给我盯好了。他们的来历……恐怕真的有问题。不该知道的,不要让他们知道。” 光耀神色凝重,后退一步沉沉应了一声:“得令!” 王泓玉瞥了一眼光耀离开的背影,颇有些不满地将皮鞭绕在了手腕上:“大帅为何不让我去训练这几个新兵?” “原来你也知道他们是新兵?”秋清晨好笑地斜了她一眼:“我怕让你去了,回头还得让光耀去收尸。岂不是费了两遍事?” 王泓玉知道她是在说笑,不过看到她脸上出现了笑容自己也随之松了一口气:“难道我是个鬼吗?” 秋清晨笑着摇头:“你别光顾着在我这里耍嘴。恐怕调你去会州的事这几天就有旨意下来了。你有空倒是琢磨琢磨,选那些人跟着?就这么光杆将军地去,让我怎么放心?” 王泓玉心中一暖:“我本来是想要光耀的,不过,天下人都知道他不听旁人号令。我怕降不住他。” 秋清晨也笑:“光耀要是跟了你去会州,只怕半路上你们就掐起架来了。莽族人生性骁勇,马上的功夫十分厉害。我把土木营和骑兵营的好手各拨一半给你。如何?” 王泓玉大喜过望。秋清晨摇头笑道:“明日一早我要带光耀回安京,算算日子,你我都快要滚蛋了。” 王泓玉哼了一声:“李云庄那个贱人……” 秋清晨连忙制止了她的后半句话:“圣命难违。你只管尽你的本分便是。明日营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了。你既然看不上她,那就小心些,交接的时候别留了什么把柄给她。” 王泓玉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再一次看到安京城繁华热闹的街道,封绍情不自禁就生出几分再世为人的感慨。他大爷的,自己被关在那么个破山沟子里,没日没夜地被一群娘儿们折腾完了又被一群小伙子折腾,皮都蜕了好几层,这满大街的人居然还是这么逍遥自在——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旁的光耀斜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十分欠扁:“小子,看你那一脸菜色。别是熬不下去,想吃人了吧?” 封绍不知道他说的吃人是啥意思,不过听起来似乎是在挖苦自己吃不了苦。下意识地反唇相讥:“就算老子要吃人也不会吃你那一身烂肉!” 光耀哈哈大笑,从马背上伸手过来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这孩子,真是有意思。” “我呸!你往哪儿摸!”封绍拍开他的手,满脸嫌恶:“别总跟老子跟前装大头蒜。你恶心不恶心!” 光耀斜了他一眼,倒也不生气,轻轻哼了一声:“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秋清晨既然说了要看好他和李光头,光耀自然是到哪里都带着他们俩。不过几天下来,就发现李光头很听这个小子的话,于是擒贼擒王,到哪里都只带了封绍一个人,也省了不少的事。只不过连秋清晨也没有想到他会随身带着封绍跟自己回安京,面上虽然不动声色,身体周围所辐射出来的气场却明显地带出了冷冰冰的味道。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封绍。尤其是不知道当着光耀和麻衣的面,她应该如何对待封绍才算正常。自从一脚将他从营房踹出去之后,她就竭力避免自己出现在每日例行的训练场上,也竭力避免让自己的视线望向那个方向。 这些天,她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处置这个大麻烦。这小子放出去绝对是个祸害。单凭他的身份,她就知道他跑到安京来没有什么好事。可是留在自己的身边……同样是个祸害。有些东西很难逃过他的注意。更要命的是:一旦让人知道她身边有楚国的贵族,在瑞帝面前,她就算浑身是嘴都难以为自己辩白了。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纷至沓来,秋清晨少有地心不在焉。以至于光耀打马凑到她身侧低声说话的时候,她多少有点心烦光耀打扰到了自己。直到在自己的府门外下马的时候,才惊觉光耀和封绍都不见了。 秋清晨扫了一眼身后热闹的街道,冷森森地说:“光耀也出息了,一声招呼不打就不见了人影。” 正要伸手牵马的麻衣愣了一下:“他跟你说了呀。” 秋清晨一愣:“说什么了?” “他说,封绍那小子看见一个熟人,想跟大帅告个假,过去寒暄几句。大帅不放心的话,他暗中跟着。”麻衣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秋清晨又是一愣:“我准了?” 麻衣直愣愣地望着她:“您说:知道了。光耀就打发那小子走了。然后自己跟着去了。” 秋清晨的表情有点僵硬——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自己常年历练出来的警觉都到哪里去了?她头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角。几天以来,似乎除了这个妖孽,别的事她都没法子好好想想。 怎么会有这样的妖孽出现呢?她心中暗叹。怎么有这个妖孽出现的地方,总是有那么多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呢?! 光耀藏身在巷角,小心翼翼地看着封绍躲在戏院对面的廊柱后面。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光耀又一次看到了那辆不起眼的乌蓬马车。半旧的马车,门口垂着竹帘。普普通通的,放在安京的大街上几乎毫不起眼。 刚才就是看到了这辆马车封绍才鬼头鬼脑地跟自己告假,又收敛了尖尖的爪子跟自己陪着笑脸说好话。那副刻意讨好的神气倒真真挑起了光耀的好奇心。 马车走得并不快,似乎也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尾随在后。摇摇晃晃地沿着喜安街转到了老城隍庙街,然后在最热闹的戏园外面停了下来。 竹帘掀开,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扶着车夫的肩下了马车。他的脸上戴着同样颜色的一副面纱,光耀无法看清他的面目。不过看到封绍小心躲藏的样子,似乎和这男人熟识,又不想被他认出——这就有点意思了。 戴面纱的男人交待了车夫几句,便抬脚进了戏院。封绍立刻跟了上去,光耀也毫不迟疑地跟了进去。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跟踪一个人最有可能失手。光耀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了戏园的几个出口,果然在戏台右侧的出口附近看到了封绍那一抹惹眼的黑色——秋清晨律下极严,胆敢在她眼皮底下穿着军服出入戏园的人可不多。 光耀顾不得理会周围的人各色各样的注视,匆匆穿过了半个戏园。摸出了侧门才发现这里是一条背静的侧巷。封绍正潜伏在一辆马车的后面探头往路口张望。 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光耀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一辆半旧的乌蓬马车,略有不同的是,车门口垂挂着香妃色的软帘。穿灰衣的男人快步走到马车前面的时候,软帘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 纵然离得远,光耀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而且还是一只习武出身的女人的手。 光耀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中指上戴着一只形状古怪的戒指。深浓的绿色宝石在黄昏暖色的光线里幻化出一团深邃而迷人的幽绿,一闪而逝。 三十 光耀还没有来得及抽身退回戏园,封绍已经朝着他藏身之处望了过来。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目光里并没有责怪或是愤怒,反倒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屑。好象在鄙视他的追踪技术拿不上台面。 光耀忍不住笑了,这小子果然有意思。 一直忍到马车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封绍才直起了腰,懒懒散散地朝着光耀晃了过来。光耀倒也坦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笑道:“你知道是我?那为什么不躲?” 封绍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要躲你的话,就会惊动了前面那一位。” 光耀知道这是实话,拍了拍他的肩:“不解释?” 封绍摇摇头,闷声闷气地说道:“有什么可解释的?谁家没点提不上台面的私事?”话音未落,就感觉光耀的手猛然一紧,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十分用力地在他脸上拍了一下,愠声问道:“你跟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封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马车里的那个女人,下意识地问道:“你认识她?” 光耀抿着嘴没有出声,斜过来看他的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封绍,你最好别告诉我——你真的跟那个女人有一腿。” “有一腿”三个字令封绍心中一动。他原本揣测那个女人会不会是商冬姥的手下,正打算动用手里的暗卫细细查一查的。但是看到光耀的反应,显然是认识那个女人的。这就有些出奇了,光耀是武官,常年驻守边洲,怎么会认识赵国首富?他这形象怎么看也跟男宠之类的角色搭不上边啊——难道是商冬姥胃口特别好,什么类型的都要尝尝? 见他还在出神,光耀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脸:“小子,我问你话呢!” 封绍想了想,抬眼望向光耀:“那你得先说说那女人的身份。你若是说对了,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想套我的话?”光耀不屑地斜了他一眼:“你还生嫩了点。” 封绍摇头:“你实在不想说就算了。” 光耀见他不再追问,反倒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来。不过他向来不爱强人所难,见他不肯说,也就懒得再追问。两个人闷头走出了戏园,光耀又说:“今天的事,大帅那边只怕是要盘问的。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吧。” 封绍心里一动,下意识地转头去看他。光耀却只是笑微微的,并没有存心为难他的意思。封绍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大帅要盘问”到底是什么意思。正要追问,转念又想到这事跟琴章有关,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吧。 回到秋府,两个人并没有看到秋清晨。秋府的管家桂姐已经给他们收拾好了住处。吃过晚饭,光耀在庭院中舞拳,封绍懒懒地靠着廊柱,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廊下鸟笼里的八哥。正盘算着自己要不要去洗个澡,就见秋清晨的副将麻衣顺着花径朝他们的居处走了过来。见光耀在舞拳,便停在了垂花门外,冲着封绍摆了摆手。 该来的,果然是逃不掉。封绍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双手撑在木栏上翻身跃入了庭院,顺着小路迎了过去,笑眯眯地说道:“麻衣姐姐!” 麻衣抿嘴一笑,也不说话,只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自己走。 封绍老老实实地跟在麻衣的身后,他知道从麻衣的嘴里什么多余的话也探不出来。事实上,她连不多余的话也没有几句。明明还只是个妙龄少女,看上去却沉默寡言得象个中年人。封绍暗想:秋清晨看上去也是个闷葫芦,这两人凑在一起,还真是般配得很…… 正在胡思乱想,麻衣已经停住了脚步,做了个极简单的手势示意封绍自己进去。封绍点了点头,一时间竟也有些莫名的紧张。又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的紧张来,冲着麻衣笑了笑就抬脚走上了书斋的素石台阶。 隔着一道竹帘,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人正端坐在书案后面。案头烛光荧荧跳动,将她浅色的衣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莫名的柔和。 封绍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转而想起她暴怒中踹在自己胸口的那一脚,满心的旖念都在患得患失的烦乱里消散得一干二净。封绍长长叹了口气,规规矩矩地站在竹帘外喊了一声:“亲兵营封绍求见大帅!” 竹帘里的人头也不抬地说道:“进来!” 封绍掀起竹帘,进了书房正要行半跪礼,就听秋清晨的声音淡淡说道:“免礼。白天的事儿,说说吧。” 封绍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说琴章?还是说自己为什么要跟踪琴章?犹豫片刻,抬头问道:“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马车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秋清晨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反问:“你认为会是谁?” 封绍想起她手指上那一枚绿幽幽的宝石戒指,迟疑地问道:“她……是不是赵国很有钱的商人?” 秋清晨放下了手中的笔,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烈帝千里迢迢派了人到赵国,就是为了勾结赵国的商人?那得是什么样的商人才入得了烈帝的法眼?”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封绍已经知道秋清晨并不知道他跟踪的人是楚琴章。一颗心顿时放下了大半。她既然不知道那人是楚琴章,那自然就不会知道楚琴章和商冬姥之间的纠葛…… “你大可放心。”秋清晨眼波闪动,神色却是一派淡然:“若只是寻常的闺阁隐私,那我并不感兴趣。” 封绍不禁苦笑。怕只怕那并不是寻常的闺阁隐私…… “你为什么要跟踪他?”秋清晨漫声问道:“那人是楚国人,这没错吧?” 封绍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道:“自打我到了安京,这人就处处躲着我。我觉得他有很多事都瞒着我。今日好不容易在街上遇到,所以情急之下……我是怕他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想要问问……” 秋清晨对他的话明显地怀疑:“只是这样?” 封绍这话自然只有一半是真的。楚琴章本来就对他有所隐瞒,跟李明皓勾搭上了之后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封绍实际上已经认定了琴章在为别人做事,而且他所做的的事极有可能与楚国无关——所以才下了决心要把楚国的暗卫从这趟浑水里摘干净。也正因如此,当他在街上看到琴章的马车时,明知会被秋清晨察觉,还是咬着牙追了过去。只不过,秋清晨并不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该如何取信于她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你也知道赵楚两国之间和亲结盟,互相约定不犯边境。”封绍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说道:“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坊间出现了一些流言蛮语。所以皇兄特意派了我来安京暗中查看查看,看看都是些什么人行为不规矩。我们并不想让贵国的国君对楚国结盟的诚意产生不必要的疑心。” 秋清晨没有出声,似乎在斟酌他这话的可信度。事实上,瑞帝登基不久,就已有了灭楚的打算。流言蛮语的说法,倒也并不全是空穴来风。至于他来是约束楚人还是来打探赵人的动静,在她看来……压根就没有什么区别。 “这人到底瞒了你什么?”秋清晨微微蹙起眉头:“你一点也不知情么?” 封绍想了想,捡着能说的说道:“我怀疑他背后有人。老实说,我不想被他利用。” “我暂且信你。”秋清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那戒指的主人身份有些特殊。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有问题……倒是不得不防。” 封绍松了一口气:“马车上的女人到底是谁?” 秋清晨蹙着眉头说道:“我和光耀都和这个女人交过无数次手,如果光耀没有看走眼的话……她应该是统管京畿防卫的大内禁军统领李云庄。” 封绍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一根无形的线条飞快地将楚琴章、他背后似有似无的神秘势力、赵国首富商冬姥和掌管京畿防卫的李将军联系在了一起……一时间只觉得如堕冰窟。封绍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翻来覆去地告诫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他只是……只是…… “也许只是闺阁隐私,”封绍摇摇头,咬牙说道:“李云庄好色,我在楚国就有所耳闻。” 秋清晨凝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相信你和我一样,都希望它只是一桩简简单单的闺阁隐私。” 封绍的心头忽然间就有些莫名的难过。如果他和她同为一国子民……该有多好?他从来都不知道这种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说起话来却不得不防着一手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难熬。 谁也没有开口,书房里的气氛慢慢地沉寂了下来。封绍恍然惊觉自从相识以来,这似乎还是头一次和她如此平心静气地相处。 对他来说,这种感觉多少有点陌生,但是细品起来……似乎也不错。 三十一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以标准军姿站在哪里的封绍却丝毫也没有要告退的意思。书房里的气氛在沉默中又多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怪异。就仿佛两个人都在苦心寻找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话题。 秋清晨最先放弃了这种徒劳的搜索。修长的手指在军报上轻轻一弹,头也不抬地说:“要是没有什么事,你可以下去了。” 封绍的唇角紧紧抿了起来,一双眼睛却固执地停留在她的脸上。自从在她的营房挨了那一脚之后,他们之间还没有过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不想就这样离开。 秋清晨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封绍轻咳一声,用一种不甚在意的语气问道:“你不用再戴着那个东西了?是你们皇帝的命令吗?” 秋清晨握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微微透出几分不耐:“这与你无关。” 封绍背负在身后的手情不自禁地紧握成拳,声音里却十分自然地流露出一丝委屈:“我只是关心你。” 秋清晨淡淡说道:“你无权过问长官的私事。” 封绍撇了撇嘴:“现在我们好歹也算是同盟吧?你干嘛跟我摆这么大的架子?说说话都不可以吗?我又没有什么恶意……” “同盟?”秋清晨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冷冰冰地望了过来:“你最好别拿这个身份来压我。这一点捅出去的话,对我来说固然麻烦,只怕你也好不了吧?!我劝你想想清楚:这里毕竟是赵国。” 封绍倏地睁大了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居然这样看我?我何尝想过要挟你?!”怒意涌上心头,封绍的拳头握得更紧:“你既然不信任我,又何必要说相信我的那些话?” 秋清晨冷冷一笑:“和你结盟,只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小子,最好别跟我说什么信任——你还不配。”话一出口,秋清晨又有些暗自懊恼。<网罗电子书>明知道自己郁结在自己心头的那些陈年旧事他已经不记得了,却偏偏无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把怒气统统发泄到他的身上——她是杀人不眨眼的秋清晨,何时起竟变得这么婆妈?! 摇了摇头,秋清晨将满心的懊丧都压回心里:“我还有事要做。没事的话你下去吧。” “你……”封绍眼中怒意更盛。才刚刚想过两个人可以开始和平相处,原来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封绍恨恨地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秋清晨长长一叹,将脸颊埋进了双掌之间。明明是已经过去了的事,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又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统统苏醒了呢?她发现这个人总是能让自己失了常态。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麻衣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低声向她请示:“封绍溜出了府,要不要找人跟着?” 秋清晨犹豫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暂时不要。我还要借着他的手查清楚一些事。目前还不能惹怒了他。” 麻衣微微颌首。 秋清晨将目光投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夜风里夹杂着初夏的植物潋滟的芳香。如此清幽的夜色,却不知掩盖了多少纵横交错的暗流。 每个城市都有几处见不得光的地方。这里往往聚集了最龌龊的流氓无赖、侥幸逃脱了官府追捕的亡命之徒、最下等的私倡以及刻意要掩饰身份的人。 对于安京的守法良民来说,如果没有相熟的人带路,入夜之后是没有谁敢出入去留街的。这里的街道狭窄肮脏,两侧的房屋东倒西歪。街道的上空总是悬浮着腐败发臭的味道。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破败的酒馆里总是挤满了奇形怪状的人。 当封绍再一次从泥泞里抬起脚的时候,望着鞋尖上看不出是什么玩意的一团污物,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吼了起来:“阿十你该不是存心耍我的吧?啊?!” 阿十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胳膊绕进了旁边的一条横街。早已过了亥时,横街上的酒馆却依然门庭若市。酒馆的门开着,灯光昏黄,空气里充满了劣质烧酒的味道。噪杂声几乎要将酒馆的房顶掀了开来。 封绍再次皱眉。而阿十进了这里却显得熟门熟路,一路拉着封绍往里走,一边还不时和相熟的人开几句不疼不痒的玩笑。酒馆里很多人脸上都蒙着东西,封绍脸上的那块面巾并不显得扎眼。 酒菜还没有送上来,封绍就有点坐不住了。就在他们的邻桌,两个猥琐的胖女人正不住地拿眼睛翻看阿十。封绍从来不知道阿十也是招女人待见的类型。但是此时此刻混杂在这么一群奇形怪状的男女中间,他那张苦瓜脸看起来倒也颇有几分姿色…… 封绍正在胡思乱想,就听阿十压低了声音说道:“就是他。”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封绍最先看到的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从背影根本看不出是男还是女。这人身材略显消瘦,套着一身极普通的灰布长衫,正懒懒靠在柜台上喝烧酒。 “琴章公子第一次是自己来的,”阿十凑在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第二次是带着李相一起来的。见的都是这个人。” 柜台边的那个人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时,封绍看到了一张略带病容的瘦脸。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收回了目光,封绍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他的底细,有没有查到?” 阿十摇了摇头:“这人原来没有在去留街出现过。” 封绍转头望向柜台,黑瘦的男人正在和酒保聊天,旁边还有几个人在凑趣,仿佛说得十分热闹——怎么看都不象是初来乍到的生客。 生怕会引起他的警觉,封绍不敢一直盯着他看,然而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多。从商冬姥到李云庄,从茉莉堂到去留街——琴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自己?他到底要干什么? 封绍端着酒杯的手渐渐感觉到了沉重。阿十对于封绍让他查的事虽然不知根底,但是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整件事里所隐含的阴险气息,也难得的比平常更沉默。 喝光了两壶劣质的烧酒之后,阿十若有所思地提醒封绍:“已经过来亥时了。他今天大概不会来了。” 封绍的目光瞟向柜台的方向,那满脸病容的男人也正望着酒馆的门外,脸上的神情虽然平静,手中的空酒杯却越转越快。显然也有些心烦意乱了。又过了片刻,他丢下手里的酒杯,一言不发地起身朝外走。 封绍立刻就看出这人的腿脚有残疾。 腿脚有残疾的人走路通常都不会太快。所以当封绍和阿十追出酒馆的时候,他刚刚晃到了横街的街口。一摇一摆的样子就仿佛喝多了酒的人,被夜风一激,酒意冲上了头顶似的。走起路来也越来越没有章法,东倒西歪地出了去留街,便摇来晃去地拐进了荣安街。最后居然一头栽倒在了大道上。 两个人一直远远地跟着。见他一直躺着不动,也只得装作路过的样子走上前去。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了一阵呼噜声,这人竟然是睡着了。 再迟钝的人到了这时也发觉了情况的异常。阿十扳过这人的身子,借着头顶淡淡的月光,一眼就看出这分明就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乞丐。哪里还是刚才酒馆里看到的青年? 封绍望着他醉醺醺的一张睡脸,只觉得一阵寒意悄无声息地顺着后背爬了上来。很难说这究竟是偶然还是那个人刻意安排的一道幌子。是他们的出现惊动了他?还是说这人行事一向如此谨慎? 封绍和阿十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三十二 封绍知道楚琴章顶着二品贵侍的身份,是不可能夜夜溜出禁宫的——即使有那位财大气粗的赵国首富暗中打点。但他还是利利索索地打发走了阿十,然后直奔紫衣巷。 琴章的卧房里果然一片漆黑。连柱子都不在。封绍正在犹豫要不要潜进去翻一翻,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就听到身后一人轻轻咳道:“原来是……王爷。” 靠,怎么把他给忘了?!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沿着碎石甬道步步逼近,封绍开始后悔自己不肯听阿十的劝告。自己煞费苦心地躲这人躲了这么久,这个时候摊牌……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回过身,封绍阳光灿烂地一笑:“原来……李大人也睡不着啊?安京气候干燥,李大人是不是初来乍到,还不太适应啊?” 李明皓一丝不苟地行过礼,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王爷的话,下官初来乍到,的确是处处难以适应。就连咱们自己人都找不到啊。” 封绍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旁敲侧击的试探,也不说破,笑嘻嘻地说道:“是啊,初来乍到,自然需要多走动走动才能熟悉这里的环境。不知李大人这些天都去了哪些地方逛逛?” 李明皓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温声笑道:“下官是个劳碌命,没有那么些风花雪月的情肠。公事为先,这几日自然都忙着在十六街的庆丰茶馆和如梦楼转悠了。” 他说的这两处所在都是楚国暗卫的联络地点。后台的老板要算是封绍了。他已经跟下面的人有过交待,又有哪一个暗卫胆敢冒着被他剥皮的风险巴结旁人? 这里头的手脚李明皓自然猜得到。但是封绍在这里一个劲地跟他装糊涂,打太极,倒不好直接撕破脸——毕竟暗卫还捏在人家的手里。 封绍脸上的笑容依然漫不经心:“你说的这两个地方都比不上月明楼热闹。我跟你说,上次我带着光头混进了月明楼,那里面的绝色小倌弹得一手好琴,那真是……”本想好好夸张一番的,说到这里却猛然想起自己说的正是云歌。顿时满心的不自在,后半句话自然而然地也就咽了回去。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推过来,竟是将自己暗示的事情推了个干干净净。李明皓心头怒意涌动,偏偏又发作不得,干笑了两声,心不在焉地说道:“王爷果然好雅兴。” 封绍笑道:“什么雅兴!有雅兴也都被那些个小倌给吓没了!等回了盛州,我做东,好好请你上飞鹤楼逍遥逍遥。哪里的红牌艳无双那真是……” 李明皓听他又开始跟自己胡说八道,以为是自己的针扎得太浅,忙打断了他的信口开河,搬出一副诚恳的表情来,低声下气地说道:“王爷,下官在安京真是寸步难行。如果王爷能援手一二……” 封绍仿佛被他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荣村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过是个闲人,每日里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招猫逗狗。你可是堂堂丞相,能有什么事轮得到我来帮忙?” 李明皓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咬牙说道:“下官和楚世子……” “荣村!”封绍突然就拉下脸来,声音也不知不觉变了调:“琴章如今是个侍君的身份。他已经不易,你要做什么又何必非要拖着他下水?回头你一走了之,让他怎么办?你还让不让他活了?” 李明皓隐忍了半天的怒火终于爆发,态度也不自觉地强硬了起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原本就是身为楚国子民的本分!” “屁话!”封绍一口顶了回来:“人家现在可是赵国的侍君。跟你跟我还有屁关系!没听说过嫁出去的孩子泼出去的水吗?我知道你年纪轻轻就官拜上卿,功名上难免情热。不过,象这样不给旁人留余地的事,做了未免有损阴德。” 李明皓的胸口急促地起伏。他在朝中素来极有威信,就算是烈帝本人也从未如此呵斥过他,何况封绍还是他一向不放在眼里的泼皮无赖。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隐忍半天,冷冷笑道:“即便于他有损——一人哭何如一路哭?难道国家大事在王爷心目当中还不如裕亲王世子一个人的分量重?” 封绍最腻味的就是他这副圣人嘴脸,听他张口闭口就是“国家大事”,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冷冷笑道:“别跟少爷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我听不懂!利用别人也拜托你利用得含蓄一点,若是让他看出来你正等着把他拆吃入腹,只怕你利用起来就没有那么顺手了!你少跟我扯什么国家利益,我就不相信你脑子里想的不是你那‘千古名臣’的名声?!” 李明皓怒极反笑:“不错,李某人的确是想辅佐明君成就一段风云际会的佳话。这又有什么错?!难道在王爷眼里,我操劳国事也是损阴德的事?下官处理公事,王爷却处处牵制下官,不知又是何意?!” “你这嘴皮子,还真是当丞相的料!”封绍笑着摇头:“当官的都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你就敢说你李明皓的鞋底子是干净的?荣村,不知你想过没有,所谓的名臣,从沽名钓誉上说,其实和佞臣……是差不多的。”说完不再理会他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哈哈一笑,转身就走。 “王爷!”李明皓厉声喝道:“琴章之于下官,不过是相互利用……” 封绍懒得听他辩白,头也不回地说道:“李荣村,你要做什么你清楚,我也清楚。我再说一遍,别以为通天下就只有你李明皓一个聪明人。要死你们自己死,别拉着暗卫和整个楚国跟你们两个疯子陪葬!” 李明皓再想不到封绍竟然决绝至此——这泼皮王爷竟然有这般硬挺的风骨倒着实出乎自己的意料。如今这情势,多说无益,不说也不行。脑海中各式念头纷至沓来,却唯独不知这泼皮的七寸该捏在何处。算起来,自己竟还是吃亏在小看了他。 沉吟间,就听已经走远了的封绍“呸”地一声,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给他听:“他大爷的,狗咬狗一嘴毛!我真是吃饱了撑得搅和这一趟浑水!” 李明皓目送他走出后园,嘴角挑起一个冷森森的笑纹来:“楚少峰,只怕这趟浑水,你不趟也得趟了!” 封绍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他想要打人的时候,总是能碰见她。尽管她哭得梨花带雨,雨带梨花,但是一想起这丫头跟那只刚刚冲着自己狂吠一通的豺狗是一家的,封绍心里对她就怎么也可怜不起来。 “你又怎么了?”封绍最不耐烦看女人哭:“哭个没完没了的。肚子饿了的话,得赶紧找奶妈。你找我干嘛?” 李莹莹拉着他的袖子哭得抽抽搭搭:“这些天,我到处都找遍了……” “唷唷,想干嘛?”封绍冷笑:“都要被砍了,还不许人家躲躲?你的胳膊肘还真是往里拐的,要不要这会儿捆住我送你大哥盘子里去?”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李莹莹一急,又开始大哭。 “你这死丫头!”封绍忙不迭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你大爷的,少爷我现在可是自己洗衣服!” 李莹莹拉也不是,放也不是,情急之下张开手臂挡在了他的身前:“少峰哥哥,别人都说你是不同意太后的赐婚,故意逃出来的。我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封绍一个趔趄。心说果然人心险恶,自己为国事奔波,不辞辛苦地跑到赵国来做卧底,出生入死的。如此危险的事竟然被别有用心的人诋毁到这般地步……他大爷的,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再说编排什么理由不好,非要编排逃婚?自己是那么不上道的人吗? 封绍的眼睛蓦然睁大,一把抓住李莹莹的手腕厉声问道:“什么赐婚?给谁赐婚?” 李莹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地说:“给你和……我。” 我呸!真要翻天了!封绍放开她的手,竭力地深呼吸,再深呼吸。心说怎么连自己的老娘也要翻天了?!啊?连儿子的话也不听了?这还有没有一丁点夫死从子的自觉?都说了不要她管自己娶媳妇的事儿,居然敢不听话?封绍恨恨地想:桂花糖——不给买了!绣花的小手帕——不给买了!稀奇古怪的小首饰……也不给买了!还有还有…… 李莹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问:“少峰哥哥,我哪里不够好?” 封绍斜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道:“你不要听信谣言。” 李莹莹神情一喜,就听他继续说道:“哪里有什么赐婚的事?我老娘那人你也知道,天天呆在宫里,她很无聊啊。所以没事了就只能拉一帮子跟她一样无聊的婆娘八卦八卦,也就是过过嘴瘾——你得体量体量她,千万别当真啊。”说着转身要走。 李莹莹脸色都变了,颤着声音又叫:“少峰哥哥……” 封绍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和你哥哥都是有公事要忙的。没空老是看着你,你一个大姑娘家,以后没事别总瞎跑。” 李莹莹见他逃得比兔子还快,气得直跺脚。正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就听背后一人冷冷说道:“莹莹,回来!” 李莹莹泪汪汪地回过头,可怜兮兮地揉了揉鼻子:“哥!” 李明皓阴沉着脸看看她,再看看封绍离开的方向。冷森森地哼了一声:“光知道哭——跟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混蛋哭,有用吗?!” 李莹莹垂下头,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难过。 李明皓斜了她一眼,目光之中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你也是个女人,女人该有的手段你怎么一样都没有?好歹也动动脑子!” 李莹莹不明白他说的动动脑子是什么意思,有心想要问问清楚。可是一抬头看到他脸上狰狞的神色,滑到嘴边的话又吓得咽了回去。只觉得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大哥,在这一刻竟然陌生得让自己害怕。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三十三 回自己的住处并不需要经过秋清晨的书房。可是不知怎么,封绍走着走着又走到了这里。 她的书房里照例还亮着灯,蒙蒙的光透过了细密的竹帘,丝丝缕缕都萦绕着她的气息。 烛光、书斋周围奇怪的树木、还有那一湾铺满了细砂的池塘都沉睡在幽幽的夜色里。静谧得宛如只有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美丽画面。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靠近,靠近了就忍不住想要触碰,触碰了就忍不住想要拥有。 封绍知道自己应该悄悄退出去,悄悄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可是脚底下却偏偏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觉得满心的阴郁都已经消散开来,只剩下了说不出的安宁。 怔怔地不知站了多久,就听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女人叽叽哝哝的说话声。回头看时,两个女人正沿着花径一路走来,当先头挽双髻的女子手里还提着一盏牛角灯。当她们走近一点的时候,封绍认出身材矮胖的那位正是秋府的大管家桂姐。两个女人只顾埋头走路,冷不防看见书斋的院门外还站着一个人,都吓了一跳。 “大管家,是我。”封绍忙说:“不好意思吓到二位。” 桂姐拍着胸口嗔道:“这早晚的了怎么还候着呢?真有那么些事要忙吗?咱们不是刚刚打了胜仗吗?” 封绍笑道:“大人官做得大,管得事情自然就多。” 桂姐摇摇头:“这都什么时辰了?再结实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成日价打熬……”说着就上下打量封绍:“怎么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这小伙子那天晚上进府的时候她见过,人长得英挺,嘴巴又甜,最重要的是:看见他桂姐总觉得莫名的亲近。因此跟他说起话来也就分外得和气。其实算起来,都是托了天色昏暗的福。让桂姐只觉得面前的青年看起来眼熟,进而心生亲近。却没有认出他原来就是曾在秋府后院有过数面之缘的桔子姑娘。 封绍十分意外于她的慈和态度。愣了一下才想到此时此刻,上天突然安排这么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摆明了就是要帮自己的忙啊。封绍顾不上感谢老天,先一把拉住了桂姐的袖子,急急忙忙地说:“大管家,桂姐姐,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 旁边的女子忍不住捂着嘴一笑。立马就被桂姐白了一眼,忙又提着灯笼规规矩矩地站好。 桂姐这才和颜悦色地望向了封绍:“你是秋府的客人,有什么要吩咐的,直说就是了。” 封绍大喜过望,忙不迭地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来:“这个……这个能不能劳烦桂姐姐替我送给大帅?” 东西还没拿到近前已经闻到了一股浓腻的甜香,桂姐伸手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油纸包,象是吃的东西。忍不住笑道:“你这是?” 被人这样盯着,封绍再厚的脸皮也开始些不好意思了:“你拿进去,她自然知道了。”这句话说完,心头忽然就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就掏腰包买了。 可是……他怎么就那么肯定秋清晨喜欢吃这个呢? 难道这又是属于以前的记忆?还是说想要取悦于她一直都是自己的本能,无关记忆? 桂姐却没有注意到他神色间的一丝异样。听到“她自然知道”几个字,眼中徒地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藏宝一样,一边拿手掂着油纸包,一边围着封绍转了几个圈子。脑子里也象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各式各样的念头嗖嗖嗖嗖,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就连眼睛里都适时地透出了某种堪透世情的了然神气。 提灯笼的姑娘又捂着嘴偷笑。封绍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么,悻悻地瞥了她一眼,却发现这一次,她笑的居然是桂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桂姐正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看。一边看一边还在若有所思地念念有词:“模样是没得说……嘴巴也甜……知道主动哄着人高兴,不象听雨轩的那位只知道等着别人去哄他……嗯嗯,也是武官……志趣相投……就算将来没有话说了,也可以相互切磋切磋武艺。最重要的,他可以一直跟在她身边照顾呀……” 封绍听不清楚她到底在念叨什么。可是大半夜的这情形看上去就有些诡异了。封绍身上有些发毛,忍不住就想:桂姐今晚的表现大异平常,该不会是被个老妖怪附身了吧? 桂姐连连点头,语气里越发透出了和蔼:“好孩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在我家大人面前好好地美言几句。保管把你夸得天花一样……” 封绍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两抽。她这是什么样的目光?就好象他是厨房案板上一尾剥皮去骨的鱼,马上就可以下锅变出一盘美味的菜了——原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啊?! 桂姐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封绍一边道谢,一边竭力控制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继续抽搐。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不久之前她还在自己的眼皮地下给云歌拉过皮条…… 封绍再一次受到了现实的严酷打击。 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封绍万分感慨地发现:剥开事业有成的大管家那层沉稳内敛的外壳,真实的桂姐原来是一个媒婆。 而且还是一个很有职业操守的媒婆。 “就这样?”秋清晨诧异地抬头问道:“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细鞭子“啪”地一声甩出去又收回来,王泓玉一边绕着鞭稍,一边冷笑:“能在咱们面前耍耍威风,她不知道盼了多久了。哪里顾得上说那许多废话!” 秋清晨抿起嘴角,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书案上敲打:“让李云庄接手北营,可我手里各地的军报却直接送御书房——并不让她沾手。陛下明明是要分军权给她,可是又象防着她似的。这又是什么意思?” 王泓玉冷哼了一声:“还能是什么意思?不但不信你,就连那贱人也是不信的。起用她不过是防着你罢了——说不定挑来拣去,实在挑不出一个更像样的了。” 秋清晨抿嘴一笑:“明明是咱们落了下风的事,叫你一说,倒象咱们受了陷害一样。泓玉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以后可得改改。” 王泓玉又哼了一声:“改了说不定死得还更快些。不过三日五日的,你我就都要走了,走都让人走得不安生——只怕你还不知道呢,陛下让我把素笙留在安京。说会州条件太苦,他身体弱,怕他跟着会拖累了我云云。其实怎么回事,瞎子也看得出来。”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其实玩这一手有什么意思?!” 秋清晨心里微微一沉,唇边已浮起了一丝苦笑:“既然这样,不如让素笙搬来和云歌一起作伴。留下的人合在一起,照应起来也方便些。” 王泓玉大吃一惊,随即神色了然:“云歌?” 秋清晨点了点头。 王泓玉手里甩着鞭子,脸色阴沉了下来:“原想着我不在,别人还不知道怎么糟践素笙呢。你这里我倒是放心得多了。只不过云歌……”她看看秋清晨的脸色没有再往下说。她是秋清晨的心腹爱将,秋清晨的私事自然也比旁人知道得多些。云歌在秋府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秋清晨叹了口气:“这孩子是平白受了我的牵累。不过陛下认准了的事,就算旁人辩解,她又怎么会相信呢?只怕越发认定我是要开脱他。” 王泓玉沉吟片刻,哧地一笑:“那就干脆收在房里,让他当个名副其实的人质好了。” “从来就没见你拿出来过什么正经主意。”秋清晨笑着摇头:“见过乔歆了?” 王泓玉点了点头:“乔大人说东西两街和南树街的义祠都已经收拾好了,不过报名来上学的孩子可不多。你也知道,朝廷虽然不准男子读书识字,但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还是有先生授课的,家里也不会允许他们抛头露面。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有些还吃不透朝廷的意思,据我看,大多数人都还在观望呢。” 秋清晨轻轻颌首:“这些事,做起来原本就不易。也难为乔歆。” 刚说道这里,就听外面的甬道上传来一种细微的脚步声。王泓玉的鼻子耸了耸,笑嘻嘻地说道:“看来我是个有口福的,又可以在你这里混一顿宵夜吃了。” 秋清晨不禁失笑。 宵夜除了几样点心,还有就是一味荷叶莲子粥了。桂姐摆好了宵夜,因见王泓玉也在场,迟疑了片刻才将怀里的油纸包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了秋清晨的面前。 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秋清晨竟有一刹那的失神。转头望向桂姐时,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里已多了一层迷蒙的水色。 “这是什么?”王泓玉见她神色有异,好奇地凑了过来。 秋清晨从桂姐手里接过了油纸包,涩声说道:“这东西……名叫糖串子。”伸手将包裹的油纸层层打开,露出了两串糖葫芦似的糖果来。圆圆的糖球上沾满了芝麻、花生、红艳艳的。怎么看都象是年节下哄小孩子吃的玩意儿。 王泓玉皱眉望向桂姐,不明白这管家怎么还给自己主子预备这样的东西。 桂姐忙说:“这东西是别人托我送进来的。他说大人见了自然就知道。”看她这副样子,这孩子还真是没有骗自己——只要郎有心妾有意,这事儿就好办了。 秋清晨指尖一颤:“他?” 桂姐连忙点头:“就是跟大人一起回来的那个小伙子。跟光耀大人住在一起的。” 秋清晨捧着油纸包,一时间心头五味陈杂。知道他不记得过去的事,也竭力提醒自己要象对待一个陌生人那样对待他:不再追究,也不再计较。可是……他明明不记得自己了,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一样东西? 这难道又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吗?总是在自己决意要放弃的时候,下一点小小的饵将自己再度勾起来,让她在那一刹那温情的错觉里重新萌生希望。 总是这样。 那令人迷乱的错觉总是狡猾地将一个小小的声音放进自己的心里去,让它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那个真正爱着自己的人,就快要想起来了……就快要想起一切了…… 可是自欺的次数多了,多少就有些麻木了。生怕眼前的繁花似锦,注定又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海市蜃楼。 三十四 这个特别有感觉,象我家秋秋: 还有这个: 都是《江山美人》中陈慧琳的剧照,帅吧 **************** 正文 ******************* 在他的周围是一片淡淡的昏黑,就仿佛夜色刚刚降临。 风打在脸上有种料峭的寒意,带着海边特有的腥咸的味道。在他的脚下,是一片荒凉的渔村,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那渔村里鬼鬼祟祟地窜了出来,极小心地避开了村子周围巡夜的人,绕过了一片乌沉沉的矮树,窜上了通往镇子的大路。直到这时,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封绍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可是他做梦从来都没有这样做过,他从来都是自己去经历梦里的一切,而这一次他却象一个旁观者一样飘飘荡荡地浮在他们的上空。 他知道那两个小小的黑影中有一个是自己,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封绍的目光竭力想要穿透越来越深浓的夜色看清楚他的脸,最后却只能徒劳地放弃。他只知道那个人一定是自己,因为在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上,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属于自己的嚣张,那是即使被囚也依然不曾收敛的张狂。 靠近些,再靠近些,封绍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这一次,他看清了自己身边的人。那是很多年以前的秋清晨。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袄子,头发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梳成了两根麻花辫子。腰上还带着那把和她的身材完全不相配的腰刀。 “会很远吗?”年少的自己小声问她:“如果被抓到了呢?” 年少的她鄙夷地瞪着他:“有我呢,你怕什么?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只会揍我,不会惩罚你的。你知不知道你是人质?你很值钱的。” 封绍抿嘴一笑,是了,就是这么回事。只是自己怎么会是人质,她说的“他们”指的又是谁,他就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听到年少的自己那一把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夜色,仿佛还带着几分委屈:“我怕的就是他们惩罚你啊。如果可以,我倒是愿意替你挨那些打……” 秋清晨回过头来望着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然后就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这个马屁精。最会说这些甜言蜜语。我才不信你。”话虽然说的凶狠,可是她手上的劲儿并不大,清澈的眼波里也柔柔地起伏着绵延的水波。 封绍俯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吻。然后将她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我们走吧。最好能早点回来。二当家的丑时巡夜,被他查到的话,你就不好交代了。”他轻轻晃了晃她的手,“等跟我回盛州就好了,我护着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秋清晨揉了揉眼睛,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指却悄悄地用力回握住了自己。 道路的前方就是灯火闪烁的镇子了。不大的镇子,只有一两条像样的街道,却热闹得要翻天了一样。满大街都是人,熙熙攘攘的象在赶庙会。街道的两側挂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秋清晨仿佛从来还没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新奇。正在眼花缭乱之际却忽然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那个人不见了。 悬浮在半空中的封绍看到她的脸上骤然间现出一种交织了慌乱和惧怕的神色,丢了魂一样在人群里撞来撞去,却又不敢走得太远。一边跳着脚在人群里找,一边慌慌张张地喊:“阿绍!阿绍!” 封绍好笑地揉着自己的下巴,自己当时去了哪里呢?忘记了。真的是忘记了。他靠近秋清晨,小心翼翼地望着她眼睛里湿润的一抹潮红。心里竟无端地有些感动。那个时候的她,原来是这样爱哭的人吗? 她的动作忽然就僵住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他看到年少的自己手里举着两支糖串子正朝着她这边挤回来,一边吃力地挤,一边还十分小心地拿手臂护着那两串红艳艳的糖果。看见她的时候,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呐,给你买的。” 秋清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里的糖果。 封绍有点尴尬了:“我现在只能买得起这个。你别嫌弃……” 秋清晨猛地扑了过去,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放声大哭。封绍手里还举着糖果,被她撞得后退了两步,一个劲地喊:“别哭啊……清晨你别哭啊……” 可是她还在哭,仿佛遇到了天大的伤心事。湿漉漉的眼泪把自己的脸颊和脖子都染得一片精湿…… 封绍朦朦胧胧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是一片湿润。 蜡烛早已经灭了,房间里一片昏黑。只有半开的窗扇里透进来淡淡的星光,清水一样铺洒了满地。 可是空气里分明还悬浮着女孩子哭泣的余音,清清楚楚。仿佛每一个音符都悬挂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她伏在自己的肩头,哭着说:“从来没有人买过糖果给我……从来都没有……” 湿润的液体还在顺着自己的眼角不断地滑落下来,封绍觉得心都要碎了。尽管他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可他知道这一定是曾经发生过的事。真真切切地发生过的事。不然他不会知道她喜欢这样的东西…… 封绍咬着牙躺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那些曾经的缱绻,宛如烙印一般,因为太过于深刻的缘故凸起在了记忆的另一面。纵然他已经忘了,然而用生命之刀刻入骨髓的爱恋却早已融进了他的血脉。即使忘了也无法分开。 十年前那个偷逃出来的夜晚,十五岁的秋清晨收到了她生平的第一件礼物:两串红艳艳的糖串子。世界上最最好吃,也是最最好看的糖串子。 在那之前,她也曾见过有小孩子吃这种东西。在秋清晨的印象里,红艳艳的糖串子里蕴含了一种被宠爱的微妙信息。一手拿着糖串子一手被大人拉着,那样的画面对于秋清晨来说,总是笼罩着一层朦胧而美丽的晕光,有种仙境一般可望而不可及的味道。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陌生到……让她连臆想都无从下手。 可是心里到底还是隐隐地盼着的。只是那份盼望隐藏得太深,连自己都难以察觉到。 秋清晨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并排摆放在白玉盘里的糖串子,指尖黏黏的,一丝不易觉察的悸动就顺着指尖一路滑进了自己心里去。她还记得那夜她抱着封绍的脖子哭得一塌糊涂。长到那么大,她从来没有那么恣意地哭过。 后来呢? 秋清晨闭上了眼,把涌进眼眶里的潮热硬生生地忍了回去。脑海里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少男少女拥坐在人家的屋檐下,你一口我一口分吃糖果的画面来。他们的头顶是海边澄澈的星空,璀璨的星光就跳动在他的眼睛里,令他的双眼宛如载满了宝石的河。流丽的波光令人不知不觉就看得醉了。 她记得他的手指轻轻抚掉她嘴角糖渣时,那种温柔的触感。她记得当他凑过来亲吻她的时候,他眼里宝石般的光是怎样地幻化成了满天迷离的虹彩……就连他呵出的热气里都带着糖果甜腻醉人的香。 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他抚着她的脸颊,无限怜惜地轻叹:“以后我每天都买糖给你吃,好不好?” “好不好?”秋清晨闭着眼喃喃地重复着他说过的话:“好不好?” 三十五 再次来到去留街,封绍心里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波动。反而是阿十多少有些忐忑,总是有点坐立不安似的。封绍从他易过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是他那双略显阴沉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从酒馆的柜台转到门口,再从门口转回到柜台。 封绍从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有事瞒着我?” 阿十学着他的样子低声说道:“我是在想,你和楚世子很熟。楚世子又是个极精明的人,我怕你会被他认出来。” 封绍摸了摸脸上柔软的面具,再摸摸一头乞丐似的乱发,微微有些惊诧地反问他:“不会吧?这样都能认出来?你对自己的易容术怎么这么没有信心?!” 阿十瞥了一眼封绍脸上那个超大号的酒糟鼻子,飞快地移开了视线:“我就是……有点不太放心。那个人太精。” 封绍环视四周,酒馆里还是老样子,天刚擦黑就已经客满,到处都乱七八糟的。在这一片闹闹哄哄的画面之中,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并不起眼。封绍的视线从酒馆的门口收了回来,在邻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客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人背对着他们,斗篷的帽子又盖住了大半张脸。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封绍还是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有那么一点点莫名的眼熟。 封绍还在寻思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就感觉阿十的脚在桌子下面悄悄踢了过来。一回头,阿十果然正半垂着头拼命地冲着自己使眼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位身穿灰布长衫的青年正慢悠悠地晃进了酒馆来。他的一张脸虽然黄肿变形,但那一双莹然生辉的眼眸,却不是楚琴章是谁? 封绍连忙做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歪靠在了木桌上,心中暗想:“我的肩膀上绑着两块厚手巾,腰上还缠着一件阿十那厮的厚布褂子。我的头发象讨饭的,脸上还有一个特大号的酒糟鼻子,而且我还不拿正眼看你……他大爷的,要是这么恶心的样子都能被你认出来,老子我就不姓封!” 偷眼打量楚琴章时,却见他并不留意酒馆里的闲人。自顾自地扔了一块碎银子在柜台上,便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 “这滑头!”封绍暗骂:“疑心病倒是不轻。” 阿十从楼梯上收回了视线,低声说道:“上次在这里看到的那个人。我只查出他外号叫老猪。姓名底细就查不出来了。楚世子每次在这里都不久呆,离开之后往往还会去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 封绍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什么叫莫名其妙的地方?” 阿十掰着指头一一细数:“乐楼、酒馆、茶馆、还有几次去了不同的绸缎庄和金铺。” 封绍蹙眉想了想,低声嘱咐他:“去查查这些地方都是什么人的产业。” 阿十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又收住了话头,懒洋洋地伏卧在了木桌上。封绍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果然看到楚琴章正摇摇晃晃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一人,正是那日在这里见过的“老猪”。两个人一前一后,仿佛互不认识的样子,出了酒馆便一左一右扬长而去。 封绍和阿十对视一眼,阿十轻轻颌首,尾随老猪去了。封绍紧了紧领口,悄悄地沿着琴章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有了上次失手的经验,封绍这一次便格外的小心。不敢离得太近,又生怕离得太远。遮遮掩掩地一路东折西拐,竟然来到了东安街上最负盛名的虞桥。 以封绍对赵国有限的了解,他很难把虞桥的存在定性为单纯的乐楼。相比较他曾去过的月明楼,虞桥的性质更接近于楚国的歌舞馆。这里不仅仅有安京出名的舞伎,也有从魏楚两国请来的歌舞班子。如果赶得巧,还可以遇到从莽族一带远道而来的舞娘。 做为安京最有名气的销金窟,阿十也安排了两三个钉子在这里做杂役。不过,此时此刻已经接近亥时,正是虞桥一天之中最最热闹的时候。他是单身男客,面相又稀奇古怪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只怕门口的两个打手就不会放自己进去。 封绍十分小心地将自己藏在街角的阴影里。探头向外看时,琴章已经走到了虞桥的门口,不知道他冲着那两个打手比划了一个什么物件,那两个打手居然客客气气地将他请了进去。 封绍沮丧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喃喃说道:“如果我这会儿跑回去换女装……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女声淡淡说道:“换女装只怕是来不及了。不过,都跟到了这里,不进去看看岂不可惜?” 封绍惊跳起来,一转身几乎和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尚未看清楚她的脸,鼻端已经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清幽幽的味道。一时间封绍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跟踪小喽罗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她竟然也会亲自出马? 秋清晨扶了他一把,又飞快地收回了手。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多少有些异样。而封绍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心里渐渐滋生出几分混杂了欣喜与不安的复杂情绪。他虽然脸皮厚,但是也没有厚到失去自知之明的程度。若说她这么做是担心他会遇到危险,这话他自己都不相信。那就只剩下不放心了——毕竟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楚国人。 封绍心头百味陈杂:“秋……” “进去吧,”秋清晨打断了他的话,率先走出了街角。封绍望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与庭院结构的月明楼不同,虞桥是传统的天井式结构。一进大门便是一处极热闹的大厅。顶棚上高高低低地垂下来各色彩灯,绯色的纱幔半隐半现,正好挡住了楼下望向二楼的视线。大厅中央是一座圆形舞池,几个肢体柔软的伶人正在表演杂耍。周围都是客座,早已客满。 封绍正在东张西望,冷不防走在前面的秋清晨回过身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秋清晨不□□皱眉:“酒馆里光线太暗,我没看出来你把自己弄得这么恶心。” 封绍摸了摸自己的酒糟鼻,干笑了两声。心里想的是:“难怪我看着邻桌的黑斗篷会那么眼熟了……难怪我都搞成了这个样子,居然还认得出来。原来是一出来就被跟上了。这跟踪的技术,果然要比光耀高明那么一点点……” 秋清晨摇摇头收回了目光,正想着不知封绍跟踪的那个人到了哪里,就见他一把拉住了一个跑堂的小伙计,笑嘻嘻地问道:“咦?我看你好面熟啊,你是不是叫木子?” 那跑堂的伙计愣了一下,才哈着腰说:“回这位爷的话,您大概是认错人了。小的不叫木子。” “不叫木子?”封绍诧异:“我应该不会认错人啊。上次我来的时候,不就是你伺候的?” 秋清晨见人家不承认他还在这里夹缠不清,多少有些不耐,正要催促。就听那跑堂的伙计笑道:“爷还是认错人了,上次伺候爷的那位,该不是留着两撇胡子的?” “没错没错,”封绍恍然大悟:“怎么,小胡子被老婆给剪了?” 跑堂的陪着笑脸说道:“爷说笑了,留胡子的那是小的孪生兄弟。” 封绍一拍脑袋,“对!木子说过的,他有个兄弟叫林子的。” 跑堂的笑道:“难为爷还记得,小的正是林子。” 秋清晨蹙了蹙眉,恍然间有些明白了。也不说破,只站在一旁冷眼打量他们寒暄。待两个人说够了,那林子便瞟了一眼他身后的秋清晨,压低了声音问道:“爷今日来……” 封绍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那跑堂的伙计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引着他们往二楼走。秋清晨心里虽然有些疑惑,却也猜到这人多半是封绍的人。如此,找起人来到方便了许多。 跑堂的伙计带着他们绕过了二楼靠近栏杆的包座,再往里走便是虞桥接客留宿的所在了。秋清晨冷眼看去,精巧的回廊两侧都是一式一样的厢房,只在门口镶着不同的嵌板,上面写着的估计都是这里舞伎的名字。 远处的舞乐之声渐渐听不到了,而两侧厢房里却隐隐绰绰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秋清晨瞟了一眼封绍,不料封绍也正在偷偷看她。目光一碰,两个人不约而同都躲闪开来。 跑堂的伙计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一扇门,示意两人进来。不大的厢房,外面是小小一间花厅,一道屏风之隔便是卧房了。房间虽然不大,布置得倒也精洁。那伙计拿了一支烛台径直走向了里间的大床,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对着封秋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封绍帮着他将木床周围的帐幔都卷了起来。秋清晨凑过去看时,原来木床紧挨着墙壁,而墙壁则是由一块一块的木板镶嵌起来的。年代久了,有些地方便出现了一些不易觉察的缝隙。跑堂的伙计轻手轻脚地启开了几块木板,露出了一支管状的东西。冲着封绍指了指那管口的封塞,便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封绍跟过去反锁了房门,再回到卧□□时,秋清晨已经揭开了管口的封塞,正蹙着眉头倾听那边的动静。封绍也连忙凑了过去。 铜管里传出模糊的□□,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可是那微微发颤的柔软的声音还是让偷听的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了一点点。气氛忽然就尴尬了起来——显然他们出现的不是时候。 床榻上并没有多大的地方,封绍又不是一个坐得住的人。闷坐了片刻就有些心烦意乱起来。□□不住在心里嘀咕:“该不是让楼下那小子给蒙了吧?隔壁这叫唤得让人牙酸的家伙到底是不是琴章……”一转头,却看到秋清晨正闭着眼靠着床柱。一副耐心等待的架势。 隔着一层绯色的纱幔,幽柔的烛光给床帐里染上了一层令人心动的旖旎。就连她那张冷冰冰的脸都仿佛要比平常更柔和。她的脸微微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画出了两弯柔和的烟青色,就连她嘴唇上浅浅的粉白色也泛着柔腻的光,仿佛比平日更加□□。 封绍着了魔似的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倒映在她脸颊上的那两弯柔和得几近梦幻的烟青色。秋清晨的感觉原本就比常人来得敏锐,他的手还没有伸到她面前,她已经本能地向后一躲。随即眼开一线,朝着身旁这不安分的人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她瞪人的时候,眼睛里有种□□的生动。封绍清清楚楚地看到两团幽幽的烛光跳动在她的眼睛里,象黄昏时分的两汪湖水倒映着漫天的火烧云,美得让人透不过气。 封绍呼吸一窒,两只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捧住了她的脸。用一种不容她回避的力度强硬地阻止了她的后退。秋清晨的手按在他的手臂上,眼瞳的颜色却变得幽深。带了一点点若有所思的疑惑。封绍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她脸上的表情太平静,就仿佛这个样子被男人□□锢在怀里是一件极平常的事——这样的反应令封绍忽然之间心烦意乱。 封绍冲动地将她拉近自己,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 三十六 恍惚之间,秋清晨再一次看到了海边澄澈的夜空。她看到淡淡的星光在他们的头顶幽幽旋转,将整个世界都旋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意识都被这无可抗拒的大力迅速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不停在往下落。 她看到星空下相拥而坐的少男少女,她看到他璀璨得宛若星光的一双眼在靠近她的时候渐渐变得迷离。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唇舌□的空隙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却已经无法分清那究竟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记忆里太过真切的幻觉。 灵魂仿佛穿过了时光重重的阻隔,和十年前那刻骨铭心的一幕交叠在了一起。秋清晨在这地裂天崩一般的轰然震响中再一次迷失了自己。她仿佛又变成了十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女,他还是她的阿绍,什么都没有变。 夜晚总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就释放了那个被禁锢的自己。秋清晨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沉睡在身体里的热望正一点一点叫嚣着苏醒过来,而头脑中残存的理智则步步后退,将所有的意识都让给了他,只剩下了他。她的世界再一次变得界限模糊。 泪眼婆娑中望出去,俯视着自己的还是那双宝石般的眼睛,神色迷离而专注。在亲吻她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轻轻眯起了眼。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无比鲜活地与她的记忆重叠在一起,让她冲动地想要放纵自己——哪怕就这么一回。 秋清晨在这不顾一切的热吻里品尝到了自己的眼泪。咸咸的液体将丝丝苦涩挤进了唇舌纠缠的间隙,让她在失而复得的狂喜里渐渐泛滥了患得患失的悲酸。 在他怀里哭泣的秋清晨令他感到心疼。封绍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她 脸。可是她却倔强地把头转向了一边,仿佛不愿意让人看到她的眼泪。封绍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前,长长地叹气。 如果能让她不再哭,这一刻的封绍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不要哭,”封绍把她抱紧了怀里,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宝贝不要哭。” 秋清晨怔怔地抬起头,仿佛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又仿佛听到了可是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封绍的嘴角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笑纹,即使隔着那么滑稽可笑的一个酒糟鼻子,那样的笑容仍然是她所熟悉的。他凑了过去,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轻轻吻了吻,再一次喃喃地重复着他唯一能够想得起来的情话:“宝贝不要哭了。” 真是很蹩脚的肉麻话——可秋清晨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他蹩脚的肉麻话打动了。她听到心底里有个声音正在应和着他的话,喃喃地催眠着自己,让她一点一点变得更加软弱。软弱到要再一次将自己整个的世界都交到他的面前。 可是……那个只有他的世界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秋清晨慢慢垂下头,一言不发地将凌乱的衣襟整理好。封绍握住了她的手,固执地将它们紧紧拢在了自己的胸前。秋清晨用力却没有挣扎开,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眼眸中却已经多出了几分锐利的东西。 封绍知道这个时候的秋清晨已经完全清醒了,虽然心里有些懊恼,但是看到她一副野猫似的架势,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他并不是一个过分贪心的人,能从窝心脚的待遇进步到可以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就目前的情势而言,已经远远地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封绍笑了,他举起她的两个拳头挨个吻了吻。在她瞪起双眼即将发飙的前一秒,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她留意铜管里传来的动静。 秋清晨的注意力果然被铜管里传来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完全忽视了自己还衣衫不整地被他抱在怀里的事实。这个样子的秋清晨,让他觉得有那么一点的……可爱。封绍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她的脸颊。接收到她充满警告的一撇,他又笑了。不露痕迹地抱紧了怀里的女人,凑过去一起安安静静地听壁角。 铜管另一端的房间里,两个人显然已经办完了事。连说话的声音里都还残留着激情的余韵。封绍不用听第二个字就分辨出了楚琴章的声音。此时此刻,那个熟悉的,总是冷冰冰的声音里却透着一种奇怪的粘腻,轻佻得象个……小倌。 “是这里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 “你这妖精!”女人的声音哧地一声笑了:“乖乖地陪着我躺一会儿吧,不要再顽皮了。” “你真舍得?”琴章似乎还在□她。 女人长长地叹气:“不舍得也得舍得。晚间我还得巡夜呢。” 琴章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你可是掌管着京畿防卫的李将军,巡夜这种小事也要亲力亲为么?还是你的手下太没用?” “你懂什么,”女人继续叹气:“陛下虽然要把北营的大军给我,但是调兵的信符却始终不肯交给我。你想想看,她把北营交到我手里,这就已经让我把那个女人得罪到了底。如今我手里却连个调兵符都没有——不但没有捞到实惠,反而里外不是人了。” 秋清晨悚然一惊。原来瑞帝并没有将信符交给李云庄……那就是说,瑞帝只是拿李云庄做幌子,借机调开了自己。难道她怕的是自己这个兵马大元帅的身份会成为她自如调动北营大军的绊脚石? 可是……如此急不可耐地将兵权拢在自己手中,她到底是在防谁? “你对她好象很忌讳呢。”琴章继续不动声色地煽风点火。 “哼!”李云庄果然开始上钩,连声音里都透出了恶狠狠的味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倘若当初陛下没有驳回了我的请战书,如今谁是兵马大元帅还不一定呢。” “连我这不懂军务的人也替你惋惜呢,”琴章的声音听起来倒是一派真心实意:“云庄,可惜你一身武艺,居然没有遇到一个好主子。” 秋清晨又是一惊。楚琴章这话就说得很阴险了,绝不是只替自己拉拢靠山的口吻。倒像是在替什么人做说客…… “想当初,我背井离乡跟着陛下一路征战,连老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李云庄长长地叹息:“如今可好,只混了个在京城看大门的差使……” “我听说,那秋清晨从军的时间并不比你长啊。听说武艺倒是不错……” 楚琴章貌似无意的一句话,又引得李云庄一阵冷笑:“你真当她是个人物么?她不过是个渔村里混出来的女海盗罢了!被赵楚两国联手围剿,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投靠了陛下。在军中心狠手辣地钻营多年才混到了这一步……” 封绍的身体猛然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了怀里的秋清晨。而秋清晨却只是凝神听着他们的对话,仿佛那些充满恶意的字眼完全与自己无关似的。 封绍的心立刻就乱了——她是海盗?她当年竟然……是海盗? 封绍的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出了海边金黄色的沙滩和秋清晨书斋前面铺满了细砂的池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那些画面对他来说有一种莫名的眼熟,那么是不是说,梦里那个海边的渔村,自己是真的去过呢? 可是他究竟是怎么去的那里?他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人质?当年究竟出了什么样的事,为什么他会缺失了一段如此重要的记忆?还有,李云庄说她被赵楚两国联手围剿,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投靠了瑞帝——那又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么? 秋清晨感觉到了从他身体上传来的簌簌颤抖。她回过头来静静地凝望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嘴唇上印上了一个轻吻。 满心的燥乱都因她的一吻而缓缓沉淀,封绍再一次感觉到了从她身上传来的那种令人安心的强韧。她从来都是一个强韧的女人,仿佛他每一次的彷徨无助,都能从她那里得到平静下来的力量。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打击,她都是一个可以和他并肩战斗的人——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封绍的心境豁然开朗。 秋清晨的眉头舒展开来,手却依然环在他的脖子上。没有动,也不想动。她忽然间也发现了一件要命的事:原来,她身体里那种在他需要的时候随时给予安慰的本能,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啊…… 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指头粗细的铜管上时,另一端的两个人显然已经说到了其他的事,李云庄的声音有些焦急,楚琴章反而气定神闲。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可不能说抽手就抽手啊。脸面要紧……” 楚琴章嗤地一笑:“我放着好好的二品贵侍不做,跑到这里跟你偷偷摸摸。传出去的话连命都没了,还要脸面做什么?!” “琴章!”李云庄的身影蓦然拔高了许多:“你该不是……该不是……” “是什么?”楚琴章的笑声里微带嘲讽:“我只是提醒提醒你罢了。你自己想想,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楚贵侍,你呢?若说是我故意霸占了你,换了你是瑞帝,你信不信?” 李云庄久久无语。 秋清晨不由得暗自咂舌。看不出这楚琴章软硬兼施的手段竟玩得如此高明。如果接了玉如意的那天自己如约去了如梦楼……秋清晨想到这里,竟有些不寒而栗。 封绍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忽然就有些怀疑这个楚琴章会不会只是戴了楚琴章的人皮面具呢?真正的楚琴章……何时变得这般卑劣无耻?他把头埋进秋清晨的颈窝里。和楚琴章多年的交情,竟然走到这一步,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可如今这情势,难过又有什么用呢? 楚琴章的声音忽然就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哄小孩子似的宠溺:“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我如今和你是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李云庄还是没有出声。 楚琴章又笑:“你再想想,在赵国谁是最有权势的人?我放了她不要却来跟你,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偷听的两个人同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封绍想的是:“原来这小子妖孽起来跟我也不相上下嘛……”秋清晨想的是:“李云庄一向纵情声色,竟然栽到这么个货色手里。真真是报应不爽……” 李云庄长长叹息:“如今……也只能先如此了……”语声甚是无奈。 楚琴章压低了声音叽叽哝哝地安慰她。听壁角的两个人都有些心事重重的,也无心再听下去了。知道李云庄已经被楚琴章攥在了掌心里,这个消息已经足够他们好好消化消化。 秋清晨小心翼翼地堵上了管口,蹙眉沉思了片刻转头问道:“那个人是楚琴章?” 封绍抬眼望着她,低声反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秋清晨迟疑片刻,低声说道:“他曾经送我一只同心玉如意,又约了我去如梦楼私会……” 封绍脑海中“轰”地一声响,“这王八蛋,居然敢对老子的女人下手?!” 秋清晨白了他一眼。 封绍兀自咬牙切齿,秋清晨叹气:“楚王爷,你是故意在避重就轻么?!” 封绍一愣,随即便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是:楚琴章并不是勾引她秋清晨。他要勾结的是赵国的兵马大元帅。正如他此刻勾引的并不是李云庄这个女人,而是……赵国的京畿防卫统领!这一点,他早已知道,但是此刻经她提醒,封绍的额头还是迅速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楚琴章身为楚国的裕亲王世子,他这般行事,若说背后主使不是楚国谁会信?! 他好不容易能才把美人抱到怀里亲近亲近,这下可好,进一步退两步。若是被她怀疑自己在她面前耍了花样骗她,就算他浑身是嘴,又该如何替自己辩白?说楚琴章的事自己毫不知情?说他的所作所为与楚国全无关系? “这王八蛋,真把老子害惨了!”封绍恨恨地骂。 秋清晨却只是摇了摇头:“封绍,我不管你在其中到底是充当了什么角色。既然让我知道了这件事,断断没有放手不管的道理。你……好自为之吧。” 封绍一把将她搂回了自己怀里,恶狠狠地问道:“你不信我?” 秋清晨摇头:“我信不信你,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些人掺杂在其中,赵楚两国所谓信任到底还能坚持多久?我未能参透陛下的用意,只怕你也未必了解烈帝的雄心。阿绍,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再让你留在亲兵营里了。” “你要赶我走?”封绍呆呆地望着她。他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说错。他也并不是真心要留在赵国的军队之中。可是,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为什么现在的他还会这么难过? 封绍低着头将她的衣襟整理好,她的脸色有点发红,却并没有抗拒。如果已经没有了以后,那么,这一刻的温柔她还是要的。 封绍细心地为她系好了衣带,垂眸笑道:“清晨,就算赶了我走,我也要你记住一句话。”看到她诧异抬起的眼眸,封绍飞快地凑过去在她唇上吻了吻:“你是我的女人。这一点你万万不可忘了。” 三十七 回到住处,封绍才知道自己那个“回来收拾东西”的借口编的有多么蹩脚。除了两三身换洗衣服和随身的兵器,他压根就没有任何的行李。甚至就这些东西也都是赵国的军队里配发的。 封绍在房间里转悠了两圈,空着手走了出来。庭院里没有人,光耀也不知去了哪里,眼睛落到哪里都感觉空荡荡的。这种感觉,有点酸,有点涩,又沉甸甸的。封绍完全无法形容。这里只是她家的一个院子,恐怕她从来都没有进来好好看过一眼——他有什么好不舍的呢? 封绍揪着自己的头发长长地叹气:“上次还说琴章到了娘儿们当道的地方就变成了假娘儿们。他大爷的,原来这毛病会传染!” 封绍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头也不回地朝着秋清晨的书斋走了过去。不管是借口也罢,礼貌也罢,走之前怎么也该和她打个招呼的。他想,反正她也知道自己跟着回来本来就是厚着脸皮不想走的意思。 路过花园的时候,封绍顺手摘了一枝半开的夜来香。月夜里静静绽放的花朵很象那个女人——在太阳下披挂着满身的荆棘,所有的美都绽放在别人的视线之外。 封绍嗅了嗅花朵的幽香,再抬起头时,满眼的温情惆怅都因为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影而在刹那间变得杀气腾腾。 云歌! 这死小倌,居然又跑来勾引老子的女人! 封绍将手里的花藏在身后,阴沉着脸大踏步地穿过了庭院。他的脚步声那么重,仿佛要把甬道上的碎石都统统踩碎。凉亭里正在对弈的两个人想要无视他的出现都不可能。 云歌看看秋清晨,再看看杀气腾腾走过来的男人,指尖夹着一枚棋子还没有来得及落下,神色之间已经多少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秋清晨微微蹙眉,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封绍在凉亭外收住了脚步,冷森森的目光自云歌脸上一扫而过,望向了石几另一侧的秋清晨:“标下有要事要回禀大帅!” 秋清晨看到了他扫向云歌的那充满了警告意味的一瞥,心中多少有些了然。却也感到好笑——他居然会吃醋?而且还是吃一个身份地位远远不及自己的男人的干醋? “标下有要事要回禀大帅!”封绍再次开口,明显地加重了语气。 秋清晨放下手里的黑子,温和地望向了云歌:“天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云歌点了点头,水光盈盈的大眼睛恋恋不舍地望着她,低声嘱咐:“大人也要早些休息。” 秋清晨点了点头,目送他单薄的身影慢慢穿过了庭院。还没有收回目光,就听封绍重重地哼了一声。秋清晨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我记得你已经不是我的亲兵了,还有什么要事非要到这里来禀报?” 封绍已是满肚皮的不痛快,她又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忍不住冷冷笑道:“把我赶走了,你就那么痛快?” 秋清晨微微蹙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封绍觉得一口气就憋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的。居然问他要说什么?他要说什么她会不知道?这该死的女人总是跟自己这么阴阳怪气的,就算自己少了一段记忆——那也不带这样歧视病号的! 封绍气冲冲地走进凉亭,将那朵一直藏在身后的夜来香甩手丢进了她的怀里,转头就走。 娇黄色的花朵撞上了她的胸口,然后掉落在她的膝头。秋清晨看着已经被他掐成了好几折的花茎,不禁哑然失笑。这算是送花给她吗?连送花都送得这么孩子气……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气的举动,秋清晨还是觉得自己又被他打动了。 糖串子也罢,道边顺手折来的花儿也罢,都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玩意儿。没有人会觉得秋清晨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武将会需要这样的东西。 事实上,她是需要的。她一直都需要。可惜的是没有人能懂——只除了他。 重重的脚步声又折了回来,一步一步地走回到她的身边。她还没有来得及抬起头,他的身体已经撑住了她两侧的木栏,将她整个都拢在了自己的怀抱里。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当头罩下。仰视的角度让她徒然生出一丝错觉,仿佛自己和自己的世界都在缩小,缩小到可以被他轻易地拢进掌心里。 她的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她看到他的眼睛里还有怒意,可是当他恶狠狠地咬上她的唇瓣时,力道却变得无比温柔,每一下触碰都轻如羽毛。他以温柔做盾,层层击退了她的抗拒——何况她的抗拒原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总是会被他轻易打动。他就象是她命里注定的一场劫数。也许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一个劫吧。在茫茫人海之中,只消一个对视,便能点燃了你生命里一直沉积着的渴望,让它们瞬间便烧成一把无法收拾的野火。心甘情愿地将一生的热都付之一炬——就连灰烬里的疼痛都显得意味深长。 那样的一个人,让你恨不能掏了自己的心来铺垫他脚下的坑洼,让你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旁人容身的位置。即使被他辜负,依然傻傻地忘不掉。也不想忘掉。即使很多年过去,依然觉得那是一场一生只有一次的魔幻表演,纵然落了幕,黑沉沉的天空里也激荡着令人心醉的幻彩。 无怨无悔。 封绍抵住了她的额头低低地央求她:“干脆让我留下来吧。” 秋清晨轻轻摇头。 “要不,我把你带着一起走吧。” 秋清晨再摇头。 封绍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明白。你心里有我不是吗?” 秋清晨是手指在他的胸口划来划去,良久才低声说道:“现在让你留下来,我会觉得我是在乘人之危。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那段日子你是真心对我好的。可是……我还是无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即使你已经不记得了。”她抬起头,眼里浮起浅浅的伤感:“我不能自欺。” 封绍收紧了双臂:“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会相信的。”秋清晨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明显地不愿意再深谈这个问题了。封绍已经发现这个女人一旦执拗起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于是叹气:“可是我不想走。” 秋清晨微微有些好笑地抬头看他。这样的神情看在封绍的眼里却多少有些凄凉的味道在里面,他不懂。却直觉地不舒服。赌气似的在她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低声说道:“我手里的事情忙完了,我就去边洲找你。然后,你跟我会盛州。再然后我娶你,”说着偷瞟了一眼她的脸色,又改口说道:“不然……我嫁给你也行。” 秋清晨挑眉一笑,却不说话。 封绍想了想,补充说道:“我过门的时候给你带一份大大的嫁妆。好不好?” 秋清晨的眼微微有些潮湿,却含笑说道:“好。不过我只是武将,又没有那么多钱。下聘的时候恐怕没有那么体面啊。” 封绍蹙眉再想,然后说:“实在不行的话,我先把嫁妆送过来,你下聘的时候再一股脑地送回来。” 秋清晨揉了揉他的脸,“被别人识破的话,楚王爷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封绍揉了揉胸口,“里子都已经被你拆碎了,还要面子干什么?再说,盛州的男人要是听说我这么个祸害要出嫁,一准儿得高兴得天天放鞭炮,联手送来聘礼打发我趁早滚蛋也说不定呢。” 秋清晨低下头,让眼角的水滴悄悄地落在了他的前襟上。明明知道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梦,可她仍然想让它继续做下去,一直到……不得不醒来。她恍然间意识到整整十年来,自己征战南北,在流沙一般的岁月里兜兜转转,可距离自己的初衷却反而越来越远了…… 无论怎样自欺,梦总归还是梦吧。他和她之间曾经隔着身份、地位、皇室的阴谋算计和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而现在,却隔着一条界河和两个国家——再见面会是什么情形,她连想都不敢想。 “既然不舍得走,那就再陪着我坐坐吧。”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以后也许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封绍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样的情形似乎十分熟悉。可是他想不起来,也就不愿意再想了。 在他们的头顶,是安京深邃的夜空。连星星都仿佛比别处更高更远。 封绍又想起了曾经梦到过的海边的夜,那么美的夜空,自那以后再也不曾看到过了。 一路将封绍送到侧门外的时候,桂姐终于忍不住了,拽住他的袖子就开始叹气:“你这没良心的孩子就这么走了?也不说等大人下朝回来告个别?” 封绍苦笑:“已经告别了两回了……” 桂姐又叹:“我真是……白给你穿针引线了。枉费我一番苦心,还以为我家大人总算是能找到一个……” 封绍被她说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也有正经事要办啊。” 桂姐半信半疑。 封绍摇摇头:“呐,你看,我要是天天只知道围着女人转,那你家大人能看得起我吗?” 桂姐还是半信半疑。 “不过公事忙完了,我还是要去找她的。”封绍挑眉笑道:“以少爷我的聪明能干,不管她跑到哪里,我总可以找得到的。” “真的?不是骗我?”桂姐的眉头舒展开来:“你还会回来找大人?” “那当然!”封绍气势冲天:“她可是我的女人!” 桂姐的眉尖抖了两抖。 封绍想了想,又做出一脸严肃的表情瞪着桂姐警告:“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给她划拉别的男人,不许给别的男人说好话,还有……桂姐你得替我看住了听雨轩的那个白青蛙,别让他没事就往书房跑——我家晨晨可是有公事要忙的人!” 桂姐的神色明显地有些犹豫。看来果然人无完人,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醋劲大了点。这要是争起宠来,小云公子明显不是他的对手啊。可怜的秋大人,看看安京的官宦人家,谁家不是养着好几个小相公的…… “等我回来要是知道白青蛙又跑去勾搭你家大人,”封绍的语气恶狠狠的,脸上也十分配合地挤出一副凶神恶煞似的表情:“我就阉了他!” 桂姐一哆嗦。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好好照顾你家大人哦,”封绍观察了一下威吓的效果,开始厚着脸皮软硬兼施:“你把我家晨晨照顾得好好的,我回来一定重重地谢你!” “照顾大人,本来就是我分内之事。”桂姐撇了撇嘴,略显不悦。 “我当然信得过你啦,”封绍继续微笑。他知道没有几个女人能抵挡得住他的笑容:“那我就把她托付给你啦。” “你尽管放心。”桂姐紧握着胖拳头点头。忽然之间感觉怪怪的:他这语气,怎么让她觉得好象他才是这家的主人呢? 封绍转过身时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不管怎么不舍,还是得走了。这一刻忽然很庆幸秋清晨一早就去上朝了。如果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他还走得了吗? 封绍走下台阶的时候,一边叹气一边对自己说:“我真是越来越没用了。不过就是小别,我居然儿女情长到这个份上……”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重重地在自己的脸上拧了一把,低声骂道:“你大爷的,给老子拿出点男人样来!” 可是不管怎么用力地拧,他的心里还是酸酸涩涩地煎熬着,象一块浸透了水的手巾被摔进了油锅里似的,噼里啪啦的溅着油花子。按都按不住。 三十八 封绍满肚皮的邪火在看到柱子的时候都一股脑喷发了出来。一拳打过去之后,他拎着手里的脖子三摇两摇就把傻了眼的孩子给晃得满眼金星,还没等他松手,柱子就直接溜地上去了。其实柱子也是学过几下拳脚的,就是被惯性思维给害了,封绍拳头砸过来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话说,谁能想到一向奇懒的封少爷竟然会亲自动手打人?! 柱子捂着自己乌青的眼圈,半眯着剩下的一只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封绍看,直到封绍的拳头呼啸而来,将另外一只眼睛也捣成了一团乌青,这才连滚带爬地嚎了起来:“别打了,别打了,小的哪敢存心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是我家少爷真的没回来……” 没爬出多远,屁股上又挨了一脚。封绍恶狠狠地骂道:“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阿十来一次你挡一次,你大爷的,你当我们都是吃饱了撑得送上门来让你消遣的?” 柱子没等爬起来又被他一脚踹倒,这才估摸出来这位喜怒无常的康王爷今天是真的是雷霆大怒了。这一吓,连求饶的声音里都不自觉地带出了哭音:“王爷饶命,不是小的狗胆包天当了大人们的事,实在是我家少爷出不来啊。” “出不来?你跟阿十是怎么说的?”封绍狞笑:“‘既然不拿我家少爷的话当回事,就别上这个门来碍眼,有事没事就狐假虎威地挤兑人’——这话是你说的?!” ~奇~柱子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人人都知道成康王好脾气,谁晓得翻脸的时候竟然这么吓人?!楚琴章倒是在他面前发过几次牢骚,说自打封绍来了安京,暗卫们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柱子挡着阿十,多少有那么一点点替自己主子打抱不平的意思在里面,但是这一层意思现在打死他都不敢承认了。 ~书~“爷们的公事几时轮到你这个杀才指手画脚?楚琴章就是这么调教奴才的?!我看你是活到头了!”封绍越说脸色越阴沉,阿十的信报里说了午时不到就有一辆乌蓬马车进了紫衣巷。柱子一个跑腿办事的,出门决不可能摆这样的排场。不过,前院都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楚琴章居然还沉得住气…… 封绍眯起了眼睛,看来自己的拳头还是下的轻了。 “我家少爷……哎呦……”柱子惨叫一声,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封绍冷冷笑道:“你家少爷就是被你们这些奸佞小人带坏了!”一脚踏上柱子的胸口,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别怪少爷我没给你机会。阿十来过七次,你挡了整整七次。你要知道这里面耽误的事你死一百次也赔不起。柱子,实在是你犯了少爷我的大忌了!” 柱子被他踏着胸口,连叫都叫不出来,一张脸却已经面无人色。 “住手!”惶急的声音地从假山石后面传来。 封绍手起刀落,没半分迟疑地穿透了他的手臂,将他牢牢钉在了地上。柱子一声惨叫,人已经昏了过去。 封绍冷冷笑道:“便宜了你!”一边拍着手直起了腰,一边斜着眼打量从内院急急奔出来的楚琴章。楚琴章的左边耳垂上戴着一粒明珠,衬着他满头散开的乌黑长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妖异。 这种感觉让封绍浑身都不舒服。不舒服的感觉继而又触发了虞桥听壁角的记忆。一想起他自甘下贱委身于李云庄那种人,尤其是他竟然妄图勾引秋清晨……封绍的怒火就不打一处来。 楚琴章手忙脚乱地叫来了几个下人把柱子抬了回去,这才注意到行凶的正主还优哉游哉地背着手站在旁边看戏,楚琴章的脸色也不由得沉了下来:“封绍!你既然是要找我,又何必为难我的随从?” 封绍冷笑:“到底是谁为难谁?” 楚琴章胸口一窒,眼神阴沉沉地望了过来:“你也知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随时出宫……” “你少拿这个话来搪塞我!”封绍大怒:“你有时间勾引女人上床,没有时间跟我说几句话?!楚琴章,你还真拿自己当男宠了?!” 楚琴章脸色一白。 封绍恶狠狠地说道:“我不怕告诉你,我和李明皓也撕破了脸,他跟我要暗卫我一个不给。我还从没有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疯子——丞相之职乃是平天下。我一个泼皮无赖都懂,他李明皓不懂?!” 楚琴章脸色大变,转身便要离开。封绍一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冷冷笑道:“栽倒你手上的女人除了商冬姥和李云庄还有谁?这下你钱也有了,兵也有了,真真是有资本要祸乱天下了,楚琴章!” 楚琴章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要做什么我自己知道。无须旁人指点。” “你既然可以随时溜出宫,难道就不可以溜得再远些?就不能想法子离开这个是非窝找个地方清清静静过你自己的日子?”封绍强压下火气缓缓说道:“到时候,即便瑞帝因此事向楚国发难,我也可以……” “封绍,我说过,我做的事,无须旁人指点。”楚琴章瞟了他一眼:“更不用你来指手画脚。你又懂什么?” 封绍并不擅长游说别人,但这一次他居然按捺住了火气娓娓说道:“琴章,就算我什么都不懂,我也知道战乱一起,民生涂炭。” “那关我何事?”楚琴章冷哼一声:“封绍,我也明白告诉你。我,已经无法收手了。既然无法请动你这位大神出手相助,那你就袖手旁观好了。” “琴章你错了。我还有第三个选择。”封绍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以选择做你的对手。” 楚琴章瞠目望着他,仿佛不能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封绍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他不知道经过了这一次,还有没有和他这样说话的机会:“琴章,你我都知道,你背后那人利用你无非是因为你有楚国的一国之力做后盾。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不管李明皓给你许了什么诺,我都不会允许楚国卷进这场是非里来。以目前的局势而言,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 楚琴章不屑地一笑:“就算有把握,你还是会竭力阻止的。” “是,”封绍毫不否认:“李明皓要的是乱。他要借乱成就他的壮志雄心。而我,我要的是稳。我要楚国的老百姓都能吃饱喝足,每天躺在床上想的是怎么更舒服地过日子,而不是吃完了一顿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吃下一顿!” 楚琴章没有出声。 “琴章,我是个庸人,我早说过我没有什么大志向,”封绍自嘲地一笑,缓缓说道:“不过,你们这些有大志向的人要做的那些事,但凡我可以阻止的,我绝对会竭尽全力地去阻止。” 这一刻的封绍面沉如水,眸光如冰,从骨子里透出的威势竟凛凛透着杀意。 楚琴章凝注良久,声音干涩地说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番外合集 番外一 我是楚王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越来越喜欢夜晚。喜欢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的点点繁星,喜欢我和这偌大的储琴宫一起被笼罩在清水一般的月光里。匍匐在黑暗底色上的我在那样的时刻往往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还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干干净净的楚王子。 那样的错觉,也许是源自于根深蒂固的思维习惯吧。其实,我喜欢夜晚的原因只是因为夜晚的黑暗可以掩盖一切:贪婪、争斗、欲望……让我可以更深地隐藏起来,也可以让我暂时释放出禁锢在楚贵侍那个沉重外壳里的楚琴章,让他可以在这异国他乡的残酷里勉强透一口气。 尽管我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从一脚踏进这座宫殿开始,楚琴章就已经死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身份尴尬的楚贵侍。 很难形容瑞帝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有一双极其冷静的眼睛,波澜不惊。当她很认真地望着你的时候,会让你从心底里不寒而栗。我很少见到她笑,连略显愉悦的表情都很少见到。甚至在欢爱的□,她眼神里的迷离也只有一瞬间。 可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却将那个冷漠得如同一块石头似的火焰君捧到了天上去。她为他大肆翻修了毓曦殿,为他广植玉兰,甚至连紫玉兰的名字都被她称做“火焰花”……她这样的态度,我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疑惑来得准确。我真的很难想象象她那样的一个女人,会把自己以外的人放在心上,宠爱到即使他生病也要陪伴在他身边的地步。就连下人之间偶尔的争执,也不能允许让毓曦殿吃半点亏。 而我的柱子,就那么不幸地和火焰君的随侍发生了争吵。极平常的几句口角,却不巧被经过的瑞帝和火焰君听到。火焰君只是轻描淡写地数落了自己的随侍几句,并没有难为柱子的意思。平心而论,他这个人虽然冷淡,但是待人却并不苛刻。但是瑞帝却勃然大怒,将火焰君冷淡的态度迁怒到了我的身上,罚我跪在御花园的承恩亭外反省“御下无方”的过错。 那是伏天里最酷热的时刻,就连宫里的侍从们都一个一个躲去了阴凉的地方。空荡荡的御花园静得只能听到我自己越来越无力的呼吸。里里外外的衣衫很快就被汗水浸透了,被太阳烤着,皮肤上有种火辣辣的刺痛。我几乎闻到了头发被烤焦的味道。 神智渐渐模糊。难堪和羞辱的感觉到了这时都已经不重要了,除了麻木,就只剩下无法立刻死去的遗憾。那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曾经无数次地问自己,如果没有那一口梅子汤,也许楚贵侍就死在那个酷热的午后了吧? 当我还是楚王子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其间的距离只是……一口梅子汤。 那把绣了芙蓉花的翠蓝色绸伞就是在那个时候挡在了我的头顶上。也许小小的一片阴影无法驱散正午的酷热。可是在那一个瞬间,阴凉的感觉却美好到让我从骨子里为之战栗。 抬起眼眸最先看到的是一根晃来晃去的手指。保养得很好的手,肌肤柔腻如脂。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手指向上移,一张女人的脸正歪着头冲着我笑。那是一张精致得看不出年龄的脸,眼神通透,带着隐隐的怜惜。 “挨罚了?”她半蹲在我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渴不渴?” 一个“渴”字让我浑身上下顿时着了火,整个人都仿佛要干裂成了碎片。可我却只是抿紧了嘴唇,无声地低垂了眼眸。 一只银质的酒壶毫无预料地抵住了我干裂的嘴唇,壶口开着,凉幽幽的果香扑鼻而来。那一霎间的冲击让我几乎发狂——有几个人可以承受得住这样的折磨呢?可是不等我发作,她却微微眯起了眼睛,撒娇似的拿壶口碰了碰我的嘴唇:“来,喝一口啦。” 我愣愣地望着她,满心的暴怒都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而转为疑惑。她不是宫里的人,可是不是宫里的人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左右看了看,微微有些着急地催促我:“你快点啦,再磨磨蹭蹭会被人看到的。” 我终于抵挡不住梅子汤的诱惑,俯下头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的神情立刻释然,随即便摇着头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呢?”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无法开口去问。因为那小小的一口梅子汤正含在我的嘴里,不舍得咽下去。我只是望着她,本能地想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 远处有人在轻声地喊:“商大当家?商大当家?” 她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抚了抚身上的衫子。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将那个刚刚盖好盖子的银壶塞进了我的手里。顿时,一丝凉意顺着花纹繁复的银壶由我的手心一点一点扩散至全身。手一抖,便感觉到了银壶里传来的轻微的撞击——那是尚未来得及化开的碎冰。即使在瑞帝的后宫里,也不是所有的侍君都可以享受到御赐的冰块。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茫然地抬起头,她已经不见了。连手里冰凉而舒适的凉意在一片白晃晃的阳光下,都显得似真似幻。 从那时起,那个银壶就被我随身带着。闲暇时摹娑着壶身繁复细致的花纹,我总是忍不住会揣测那个女人的身份。我不知道这样的一份人情我该如何去回报——那一口梅子汤对于我来说,破开了生与死的界线。 于是,当我在三个月之后瑞帝的私宴上再次见到她时,望着她眼里略带狡黠的笑容,我就知道,有些事是注定了会发生的。 那一夜她醉酒被瑞帝留在了宫里。 那一夜的子时,我站在储琴宫宽大的台阶上毫不意外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月光如水,在她掀起帽子的一瞬间点亮了她含笑的眼睛,也点燃了我身体里的酒意和焦躁的欲望。 这是来到赵国之后,第一个让我产生欲望的女人。我甚至等不及殿门在我的身后合拢便开始撕扯她的衣服。空荡荡的大殿里连喘息声都仿佛带着回音,粘腻地层层缠绕上来,让包围着我们的黑暗都变得粘稠而灼热。欲望化身为兽,狂暴地在她破碎的呻吟里辗转肆虐,在渐升渐高的快感里层层堆叠为极致的那一道霹雳,重重地劈开了楚贵侍的外壳,重新释放了身为男人的楚琴章。 欲望倾泻而出的瞬间,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体的疲惫一点一点涌上来,我紧紧抱着她的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听着她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心头竟激荡着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自那夜之后,她便留了一个人在我的身边。那个人很少说话,但是每当他戴起人皮面具的时候,就连柱子也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我。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我会顺着那座闹鬼的冷宫里的一条秘密通道无声无息地溜出宫。 禁忌的感觉令人上瘾,而自由的感觉则让人疯狂。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留在紫衣巷,背着她重新联络安京城里的楚国暗卫。我把自己得救的希望和安京的一些消息陆陆续续地送了出去,可是我希望得到的那个回信,却始终没有等到过。 我又一次被自己的族人抛弃了。 也许自我踏入赵国开始,在他们的眼里,我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当我又一次固执地不肯回宫的时候,商冬姥把我引荐给了一个我素未谋面的男人。他有一张极刚毅的面容,看人的时候目光阴沉。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很好。” 第二句话是:“楚公子,我需要你帮我。” 引我出来的女人垂着头站在我的身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我笑。于是我也笑了:“帮你?帮你做什么?” 他凝望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帮我……把赵国的天翻过来。” 我沉默。 他低下头俯视着我,目光中气势压人:“我可以给楚国最优厚的通商条件,我可以答应在我有生之年绝不越过界河一步。另外,我还可以给你爵位和赵国最好的封邑,你可以做官或者守着封邑颐养天年——反正离开禁宫没有人会认得你是楚贵侍。” 我忽然就动心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干干脆脆地说:“好。我会竭我所能地帮你。做为交换,我有一个条件。” 他沉沉地望着我:“你说。” “我会竭尽全力来帮助你。”我再一次字斟句酌地重复我说过的话:“我唯一的条件就是事成之后,请你交给我一个县让我来治理。只要一个县就好。” 他目光一跳。连一旁的商冬姥都露出一副讶然的神色。 他沉默良久,终于还是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因为守牧一方,一直都是楚琴章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 “阿绍,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要造一条大船,带着老娘一起出海。她天天叫唤宫里无聊得要死……你呢?” “我啊,我要当一个好官。不是那种很大很大的官,县丞就好。我要把我的县城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提起我的时候都会说我楚王子是一位‘青天大老爷’……” ……** 番外分割线 **…… 番外二 火焰君 第六十二章 两条出路 当我还是阿武的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可以不再挨饿。这样卑微的愿望,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起过——甚至是对她。 从我记事起,我就和母亲住在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偏院里。每次有人提到那个地方都不得不绕好大一个大圈子:“就是西宫院的菡湘殿后院那个小院子……” 菡湘殿是先皇囚禁废妃的地方。是冷宫。而我那身份低微的母亲,甚至连住到菡湘殿里去的资格都没有。听姐姐说,我的母亲只是皇帝身边的宫女,普普通通的一个宫女,既没有出众的才貌,也没有过人的心机。一夕得宠之后便被他抛在了脑后。 后来……就有了我。 我的出生令宠冠后宫的喜贵妃大为震怒。她是宰相之女,娘家在魏国的势力如日中天。我那可怜的母亲轻而易举就被扣上了“偷窃”的罪名,远远打发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尽管所有的人都知道“偷窃”只是一个借口,没有它,还会有“犯上”、“□”等等更加不堪的说法来掩护强加在她身上的那些惩戒的合理性,但是我的母亲还是承受不了这两个字公然带来的耻辱而日渐恍惚。 她叫我“阿武”。除了她,这偏僻的院子里就只有姐姐跟我们作伴了。 我的姐姐,名字叫做鹊儿。据说她的母亲在她出生的头一天,看到了飞入菡湘殿的一只喜鹊。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听说鹊儿出生没多久她就死了。我只知道她和我的母亲经历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身份。她是他的妃子,惨烈的后宫争斗中的失败者。不像我的母亲,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卷入那个大漩涡就败下阵来,输得体无完肤。 鹊儿比我大三四岁吧,可是瘦弱得总象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菡湘殿里除了一个坏脾气的老太太,没有人搭理她。所以她总是愿意溜到我们居住的小院子来。 鹊儿很聪明,总是能弄来一些吃的东西偷偷地塞给我。然后一边咽着口水一边摸着我的头发说:“快吃吧,快吃吧。你看看你,瘦的象只猫儿。” 我的母亲总是靠在廊檐下,望着我们恍惚的笑。 那段日子,应该是快乐的吧。虽然经常会挨饿、冬天没有煤炭……但是有母亲,有鹊儿还有陈婆婆,一家人总还是在一起的。母亲精神好的时候,还会板着脸教我们背背诗书,或是带着我们在院子里的沙地上拿着秸秆写写画画。我常常想,日子如果可以这样继续下去,也是好的。 可母亲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衰弱了下去。陈婆婆和鹊儿前前后后跑了好几次都没能请来太医替她诊治——她只是一个连冷宫都住不进去的失宠的女人,在这宫里,这样的女人比玉水河边的卵石还多。谁会在意她的存在呢? 可是我不能坐视她就这么死去。那天天擦黑的时候,我带着母亲仅有的一支发簪去了太医院,那是他们一夕欢爱的时候,他赏赐的东西。被她当宝贝似的收藏了十来年。若是神智还清醒着,我猜她一定不肯让我拿去贿赂那些龌龊的太医。 可是我没有找到太医,却在那里遇到了另外的一个人。五世子魏策。喜贵妃的儿子。为了表示自己的孝心,亲自到太医院来督促太医们给自己的母亲配药的。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那张骄纵的脸,记得他不顾我的苦苦哀求打发我走时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可是……凭什么?!她的母亲只不过是误食了鱼籽,手臂上起了些疹子。而我的母亲却危在旦夕。难道别人的一条命还比不过她的几个疹子来得重要? 当他再一次将我推开的时候,我忍无可忍地和他打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和别人动手打架。而他,却是自幼习武的天之骄子。所以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现在想来,仍然是毫无悬念。 当我被他踩在脚下任意折辱的时候,鹊儿冲了进来。她象一只发怒了狮子一样抓起药杵就砸向了魏策。魏策被砸中了肩膀,恼羞成怒之下拔出腰际的短刀就刺了过去。 我甚至还没有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鹊儿就已经倒在了我的身旁。肩头插着魏策那把镶嵌了宝石的短刀。 鹊儿没有死。可是她剩余的日子却比死更悲惨。 那天深夜,喝醉了酒的魏策闯进了我们住的小院子。一脚将我踹倒在地,便提着皮鞭闯进了房间里。我扑过去想要抓住他,可是他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死命地把我按到在地上,我不知道我的背后踩着多少只脚。我动不了,满嘴都是腥冷的泥土。 我的母亲甚至没能招架住他的一通皮鞭便溘然而逝。脾气不好的陈婆婆抱着我母亲的尸体一直在哭嚎,她干涩的哭嚎在黑黢黢的破院子里左冲右突,甚至比母亲的死更加令人心惊。魏策听得心烦,便让手下拖着她出去割了舌头。 然后……便是撕打声和鹊儿的尖叫。凄厉得仿佛一只恶鬼的爪子,将我的整个世界都撕抓到了粉粉碎。那一刻的我,被践踏在泥土里,嘴里是泥沙和鲜血。而眼里却是一片空茫。恨不得自己是一只狂暴的恶鬼,将这些披着人皮的禽兽都拖入地狱的油锅里去。 绝望的叫喊声渐渐微弱下去。天将明的时候,魏策推门走了出来,脸颊和裸露的脖子上还带着明显的抓痕。但他的神情却带着讥诮的得意,将一口浓痰啐在我的脸上便扬长而去。 鹊儿死了。母亲也死了。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太也死了。 我怀里揣着染了鹊儿鲜血的那把剪刀摸进了魏策的寝宫。象一只卑微的兽一般潜伏在寝宫外面的花丛里等待着深夜的来临。那夜是如此的漫长,而我的剪刀落下去的那一刹那却又那么的缓慢。缓慢到他反手将我摔出去的时候,我还能看清楚那把剪刀在他的胸口划过时溅出了怎样一道血痕。 那血痕就叠印在鹊儿抓出来的指印上。 事情终于闹到了他那里。 那是我头一次见到这个名义上我该叫他“父亲”的男人。我冷眼看着他不痛不痒地呵斥魏策。然后回过头来带着淡漠的神气不耐烦地打量我。 而我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魏策。我从没有这么痛恨一个人过。甚至到了很多年后,他被秋清晨的手下射死在了魏王宫的城墙上都没能让我的恨意削减一分。我同时利用对他的痛恨痛恨着我自己。我是一个废物,谁也保护不了。 “闹成这个样子,这宫里你是没法子呆下去了。”这是他对我说过的唯一的一句话。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我被塞进了前往赵国的马车,开始了另外一段更加不堪的岁月。 而我甚至不能去死。 因为真正该死的人都还活着。 所幸的是,我还有她。 当我在那个潮冷的山洞里神志不清的时候,她的怀抱里是我唯一可以感知的温暖。在我已经失去了这个尘世间仅有的羁绊之后。 她以她特有的方式将一种存在感清晰地传进了我晦暗的生命里。鲜明得如同暗夜里的火。让我觉得,在经历过了那样的失去之后,我还可以活着。 也许那时的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能靠近她,不能和她说话,甚至连多看了她几眼都会给她带来了铁面具那样的折辱。她在瑞帝的心目中并不是全心信赖人。可她还是想方设法地回护着我…… 而此刻,当我浑身冰冷地躺在她的臂弯里,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脸上时,我突然觉得能活着,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不管怎样卑贱地活着,她的存在都让我经历过的一切在冥冥之中有了存在的意义。 可是我还是不能死。虽然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在昏迷中感受着心脏微弱的跳动,我知道自己还在艰难得活着。我对自己说:死去的是那个因仇恨而活着的阿武。活下来来的,是因爱而活着的阿武。 是的,因为爱。 我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在似真非真的一团迷雾之中,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张英俊到张狂的面孔。他正俯视着我,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象一个正在盘算着恶作剧的孩子。那样的神情虽然让人不自觉地心生警惕,却并不讨厌。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很不情愿地叹了口气:“你居然就这么活过来了?真是的……” 这句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小子,你现在可落到我手里了。你的死活可都掌握在我这双完美的手中哦。你说,我是救你还是不救你呢?” “当然是……救。”这一句我想象中的嘶喊,并没有如我所愿地发出声来。可是他看着我的唇形还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挠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我看得出他在盘算着什么,或者说他已经盘算好了什么事,但是故意在我面前表露出犹豫的样子来。我的神智虽然不是很清醒,却也不傻。我明白他这样的姿态是在欲擒故纵,要引我上钩。 对付这样孩子气的小把戏,最好的办法就是视而不见。 果然,我闭上眼睛没有多久,他就沉不住气了:“我发现你其实是一只狐狸。披着白兔的皮是故意给她看的吧?幸亏……被我识破了!” 我睁开眼望着他。我知道他会读唇语,也就不介意自己无法出声的事实:“我是什么并不重要。” 他很恼火地凑到了我的面前:“你再惹我我就捏死你。反正我已经告诉她你挂掉了!” 我的心小小地惊了一下。随即便释然。与其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还不如让她以为我死了的好——被她保护的日子,我已经过得够久的了。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真的是一只无害的白兔。 “这样吧,”他皱起了眉头,露出很烦恼的样子:“现在呢捏死你是最省事的办法……” 我忍不住笑了。他已经废了那么大的劲儿救了我,又何必再说这些吓唬人的话呢? “你要怎样?”我问。 “一个交易。”他笃定地望着我,顽皮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片耀眼的光华:“如何?” 凭借本能我就能猜到那是什么样的一个交易。可是我无法拒绝。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摆在我面前的两条出路,一条路是回去去找她,继续拖累她;另一条路,就是这个男人所指引的方向。 这条路存在太多的未知因素,也许哪一天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死去。可是……我别无选择。 我不能永远在她的面前扮演小白兔。如果我连尝试去保护她的勇气都没有,那我又有什么资格对自己说爱? 我想,我还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楚过自己的心意。 我吃力地抬起了自己的手,伸向这个笑容灿烂的男人:“我们成交。” 三十九 细雨蒙蒙,远远近近的街道房舍都被笼罩在了烟雾一般白茫茫的雨气里。脚下的石板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青幽幽的光。马蹄踏上去,连声音都要比平日来得清脆。 秋清晨不喜欢雨天。她从来都不喜欢身上被打湿的感觉。那会影响她出刀的速度。而且,连绵的雨幕总透着那么一股子惆怅缠绵的味道,让人有点打不起精神来。 算起来,这是她在安京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了。可是临走的时候居然会有那么一点点奇怪的不舍,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秋清晨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两侧的行人,在撑开的伞下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视过去。连自己都不知在找什么。 虽然是便服离京,但是一路行来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自己。有的人还跟随着他们,一直跟到了南城门。 “这一别,下次还不知什么时候见呢。”出了城,王泓玉忍不住抱怨::“还不如跟你们回边洲。” 秋清晨瞥了她一眼,“又说孩子话。我还等着你拿下莽族的新头人呢。” 王泓玉冷哼了一声:“听说那小子气死了自己的老爹,又杀了两个哥哥才爬上了头人的位子。这种丧心病狂的东西,让我拿到的话……” “你一定会收了他做相公!”光耀笑着插话。 王泓玉在光耀肩膀上重重一拍,哈哈笑道:“知我者,光耀也!” 秋清晨啼笑皆非,“色字头上一把刀!” “还挂着把刀算什么本事!”王泓玉笑得嚣张:“本将军要拔了他的老虎牙,打得他心服口服,乖乖地自己洗干净了送上门来。” 光耀也笑:“嗯,收了他的时候,顺便问问他家有没有标致的妹妹,让我也收一两个过过瘾。” 王泓玉斜了他一眼:“神仙,你终于也动了凡心了?” 秋清晨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泓玉,我嘱咐你的事,你可别忘了。” 王泓玉的神气正经了一点,一边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见过韩灵了,她让我告诉大帅,一切安心。安京有她盯着呢。” “那就好。”秋清晨顿时松了一口气。护国将军韩灵和抚远将军王泓玉都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爱将,不但武艺超群,对自己更是忠心耿耿。安京城暗潮涌动,手握京畿防卫大权的李云庄又让人放心不下。因此临走之前,秋清晨特意回了瑞帝,以协调西路、北路军备的名义将韩灵调入了北营任都统之职。说白了,就是瑞帝用李云庄架空了秋清晨。秋清晨又四两拨千斤,用一个韩灵架空了李云庄——就算万一有变,北营有韩灵坐镇,李云庄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自己不不至于太被动。 这还是在虞桥听壁角,得知瑞帝没有将信符交给李云庄之后,秋清晨才大着胆子上的条陈——如果瑞帝是真心实意地要分权给李云庄,自然不会同意将韩灵调入北营。如果不是,那么她正好就需要一个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牵住李云庄的手脚。秋清晨不过是见缝插针,取巧而已。这么做虽然冒险,却是最稳妥的安排。 这些心思,光耀和王泓玉也多少猜到了一些。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望向秋清晨时,却发现她正转头望向安京的方向,微蹙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大帅,时辰不早了。”光耀提醒她。 秋清晨收回视线的时候,心底里竟隐隐地有一丝怅然。这一次回安京,最最意外的就是遇见了他。如果还有比这更意外的,那就要算是他的态度了。秋清晨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连自己都分不清。 一梦十年,手心里只剩下苍凉的回忆。而他,却连这仅有的回忆也没有留下。曾经的爱恋早已被那入骨的一刀划上了黑色的句号。残留在他记忆里的过往,在沉沉昏睡了十年之后还能剩下什么,她连想都不敢想。 如果再一次满怀希望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又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望着她,然后客客气气地说一句:“姑娘,你认错人了吧?”她还能够象十年前那样嚎啕大哭吗? 怕只怕刀下得太深,流出来的就不再是眼泪,而是鲜血。那样的惨痛,一生中埋葬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秋清晨重重一鞭打下去,大黑马长嘶一声,风驰电掣般冲上了官道。伴随着风声,她的话音也越来越远了:“泓玉,我在边洲等着你凯旋的消息!” 王泓玉将手掌卷在嘴边,高声喊道:“一言为定!” 虽然还不到六月,安京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大蒲扇摇来摇去扇起的都是热风,丝毫也不显得凉爽。封绍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穿上了露出胳膊的短衫,还是热的受不了。一边靠着躺椅上取了冰块含着,一边不耐烦地训斥阿十:“这就没了?” 阿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不是你老人家刚刚大发慈悲赏的冰块吗?就算他嘴大,含着这么一块东西,不也得缓一缓才能说得出话来嘛? 阿十正梗着脖子对付那块冰,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有跑上台阶,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少爷!少爷!不好了!” 封绍人没动,手里的大蒲扇却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正砸在来人的脸上。那人毫无防备挨了这么一下子,“哎呦”一声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叽里咕噜地滚下台阶,四脚朝天摔倒在满地碎石的庭院里。 阿十一惊,嘴里的冰块“咕嘟”一声顺着喉咙就咽了下去,噎得自己直翻白眼。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抬眼一看,昏头昏脑坐在外面揉大包的人原来是李光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青天白日的,又不是见鬼了,他吆喝什么呐? 李光头一边揉着脑门上撞出来的大包,一边急急忙忙地说:“少爷,你听我说……” “你闭嘴!”封绍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站在花厅当中的阿十:“阿十,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花言巧语地说瞎话,不要学那些专门欺骗善良孩子的坏蛋——你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阿十颇有些同情地瞥了李光头一眼,不明白他这么个老实人,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专门欺骗善良孩子的坏蛋”了。至于少爷嘴里的那个“善良孩子”,唉,既然他自己说是……那就是吧。 “宫里从昨日起就加派了禁军,具体什么原因,还不得而知。”阿十说着,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李光头蹑手酢跖地贴着门边溜了进来。 封绍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宫里加防,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秋清晨的身上。她既然已经认出了楚琴章和李云庄,自然会说服瑞帝加强宫苑防守以防万一,这么做还可以顺便震一震储琴宫里的那一位。说不定,她已经在安京布置了人手专门等着楚琴章和李云庄露出马脚来呢。问题是,她究竟会如何布置? “还有就是李云庄今夜不当值,要不要跟着?”阿十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这位大统领最近脾气暴躁得很。” “一直当自己是钓鱼的,结果一觉起来发现自己原来是上钩的。是个人都会憋出点邪火来。”封绍嗤地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扇子:“让人盯着!这婆娘要是再去虞桥,咱们还去听壁角。多听壁角好啊,比唱戏都精彩呢。我这日子都过得滋润多了。” “少爷,”李光头不甘心地插嘴:“我今天那是……” “住嘴!”封绍声色俱厉地一声吼,顿时让他又缩回了墙角里。随即又可怜兮兮地小声嘟囔:“我真的是给你买红豆粥去了……” “呸!”封绍手边扇子已经甩了出去,两只手在身边划拉了半天也只划拉到了盛放冰块的盘子,一气之下,端着盘子就兜头扔了过去:“你出息了是吧?啊?开始骗我了?这时辰老孙家的红豆粥早都收摊了,你该不是回盛州买的吧?” 阿十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往旁边躲了躲。看来,这位小少爷最近的脾气也暴躁得很啊。至于他的这股子邪火又是从哪里憋出来的——阿十可不敢问,他还没活够呢。 “少爷,我一早是出去买红豆粥的,”李光头一着急,光头的颜色也开始由黝黑慢慢地向着黑红过渡:“结果我一出门就碰见福宝……” 封绍没好气地一脚踹在椅子上,“你自己慢慢碰。阿十,接着说!” 阿十看着这一对古怪的主仆,什么也不敢多问,两眼望天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听说秋帅明天一早离京,返回边洲去。” 封绍的心微微一沉:“这么快?” “少爷!”李光头憋得脸都红了,铮亮的脑门子上一层汗:“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给我闭嘴!”封绍怒吼:“等下我再收拾你!” 李光头急得直跳脚,猛地窜了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大声吼道:“秋帅今日辰时已经便服离京了!” “啊?!”封绍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一把捞过李光头的领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怎么不早说?!” 怎么说?李光头简直要吐血了。是谁一个劲让自己“闭嘴”的? 封绍跺了跺脚,转身就往外跑。 李光头连忙追着喊道:“少爷,是南城门!” 阿十斜了他一眼,很有些不服气的意思:“既然她是便服离京,这样私密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光头骄傲地一挑大拇指:“咱上头有人!” 风风火火地追到南城门时,才知道秋清晨已经出城两个时辰了。 封绍望着南城门出出进进的人,心头怅然若失。 【卷二】 四十 已经有了一次听壁角的经验,再来虞桥,封绍心里已经没有了初次的紧张。整个人反而有点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来。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铜管里传出的暧昧声音,他甚至还很没有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正想着楚琴章这个人看上去光鲜得像只小锦鸡,手底下也就那么点花样——连叫床都叫得没有一点新意……就听李云庄的声音叽叽哝哝地说道:“我可得有些日子不能出来见你了。” “如果是要避嫌,那也不用太久,”楚琴章的声音懒洋洋的:“就算有人疑心到你的身上又如何?人走茶凉,他们巴结你这新上任的兵马大元帅还来不及呢!” 封绍伸到一半的懒腰还没有收回来,人却僵住了。新上任的兵马大元帅——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云庄笑道:“王泓玉被调去会州打莽族人。韩灵又守着北营调配军备,剩下的几个略略抬得上席面的都还在会州、边洲。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我了。” “那是自然,”楚琴章笑道:“不过,你可要想好了。就算你当上这个兵马大元帅,也未必坐得稳。陛下的疑心是极重的,你见她信赖过谁?秋清晨就是你的前车之鉴——战功赫赫不是一样受她猜忌?所以,你要想痛痛快快地当你的大元帅,还得乖乖听话才是哦。等他即了位,你就知道真正地手握兵权是个什么滋味了。” 李云庄干笑了两声,“你不用总是拿话敲打我。我心里明白着呢,既然已经被你拉上了贼船,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如今……我是不反也得反了!” “真乖!”楚琴章大笑:“我的云庄果然是个心思剔透的妙人!” 李云庄轻轻哼了一声,不放心地追问:“当真万无一失?” “以她的脚程,必然是要在薛家店投宿的。”楚琴章哈哈笑道:“要去薛家店必然要过青梅谷。你自己想一想,好几百斤的炸药呢,山沟沟那么一丁点大的地方,秋清晨就算是个活菩萨也被炸碎了!” 封绍全身的血都凉了,耳边只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宛如刚刚开化的河水,冷森森地顺着脚底一直涌上了大脑。山沟沟、炸药、好几百斤、秋清晨……封绍颤着手指封住了铜管,跳起来就往外跑。 屏风外面,阿十正尽心尽责地守着窗口,听到他的脚步声,人还没来得及回头,领口已经被封绍抓住。阿十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双瞪得通红的眼睛,心中顿时一惊。 “出了南城门一路向西,什么地方有青梅谷?”封绍急促地问他,抓住他领口的手兀自不住地颤抖。 阿十凝神想了想:“齐水郡和风城中间有一处山谷。” 封绍的神情狰狞如鬼:“找几个好手,马上带我去!” 夜风如刀,削得人脸颊生疼。封绍从来都不知道初夏的风也可以凌厉至此。 安京城早已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视野所及之处,沟壑、树木、村落和一望无际的麦田都仿佛披盖着满天的莲花云,沉睡在了静静的夜色里。 静谧的夜被急骤的马蹄声无情地踏碎。封绍焦心如焚,恨不能凭空生出一对翅膀来。胯下的枣红马已经开始口吐白沫,眼见是支撑不了多久了。封绍咬着牙重重一鞭抽打下去,马儿吃痛,猛然向前一窜,几乎把他摔下马背。 就在这时,封绍忽然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诡异的震动,随即,极远处的天边炸开了一团刺眼的火光。片刻之后,一声爆竹似的轻响遥遥传来。 封绍的心也仿佛被那一声轻响给炸碎了。一丝腥红象迎风舞蹈的火焰一般慢慢爬上了他眼。封绍疯了似的抽打着马匹,然而那烈焰蒸腾的地方还是那么地远,远得好象永远都无法到达。 无力的感觉让人疯狂到几近绝望。 封绍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 自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过后,秋清晨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打前站的人是光耀,发现有埋伏的人也是他。破阵,光耀是好手。可是对手人数太多,阵未破,刺客已经层层包围了上来。不知是光耀失手,还是刺客太多令他无暇破阵。总之,秋清晨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炸药被引爆,而光耀则生死未卜。 爆炸几乎引燃了整个山谷。即使站在谷外,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夹杂着的碎石残木,仍然压得人抬不起头来。借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埋伏在山路两侧的鬼魅般的身影已经把进出山里的通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秋清晨的弓上搭满三支利箭,瞄准了包围圈最为薄弱的一环,三箭破空而出,最前面的三名刺客应声而倒。随即又是三箭射出,再次倒下的身体严重地扰乱了其他人的前进。这一股小小的骚乱足以让包围圈裂开一个不明显的缺口。这一招相互配合,战场上不知演练过多少回。训练有素的亲兵几乎没有浪费分毫多余的时间就撕开了这个缺口。 秋清晨的箭淬有剧毒,人尽皆知;三箭同发从无失手,更是人尽皆知。当再一次杀上前来的刺客惨叫着跌倒在火里时,跟着后面的人很容易就看出死去的人俱是喉部中箭,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就已变成了诡异的乌青——见血封喉的毒药,夺一条命只需一刹那的时间。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得。 后面的刺客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他们的脚步只是缓了一缓,而秋清晨和她手下的亲兵已经没入了山谷丛丛的阴影里。这些人都是赵国军中顶尖的好手,暗杀和狙击对于他们来说捻熟得就如同家常便饭。 至于敌众我寡的因素,秋清晨暂时不去考虑。两军交战,人数是重要的条件,但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条件。 夜风里还漂浮着火药的气味,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却已经看不到丝毫的火光了。就连一直尾随着她们的刺客,也都慢慢地被甩在了后面。夜的静渐渐掩盖了一切。 行走中的秋清晨停住了脚步,警觉地将后背贴上了树干。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声音,仿佛夜间出没的小动物不小心踩到了枯草上。沉沉的存在感自背后传来,仿佛穿透了树干一直望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去。被敌人在暗处窥伺的感觉,让她莫名地不舒服。 秋清晨屏住呼吸,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个活物正在靠近她的藏身之处,她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喘息。然后,这个人擦着她的衣角走了过去。他的肩膀几乎缩成了一团,仿佛很紧张的样子。 秋清晨十分利落地捞住了他的脖子。锋利的刀刃无声无息地沿着他的脖子轻轻一划。一道血线飞溅而出,他几乎连挣扎都没有就已经滑到在了她的脚下。 与此同时,心头骤然袭来的压力让她刹那间就明白了一件事。刚才她所感受到的那股令人不舒服的压迫感,并不是来自刀下的这个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到这句话,秋清晨的后脊顿时窜上来一股凉意。她能感觉得到,这个人绝对是一个不可小瞧的对手。 就在这时,秋清晨听到远处传来一长两短的鸟鸣。随即远远近近也响起了几声同样的回应。知道这时走散的亲兵在向一处聚拢,秋清晨不禁暗暗叫了声糟糕。顾不得理会隐藏在暗中的对手。秋清晨将手指掩在唇边,发出几声急促的鸣叫。林中顿时安静了下来。而阴沉的气息却明显地向她逼近了。 秋清晨伸手摸向身后的箭袋时,才发觉毒箭已经没有了。只得从侧袋里抽出三支长箭,无声无息地拉开满弓。长箭射出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宛如夜鸟一般远远掠开,迅速地没入了身后高大的树冠之中。与此同时,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长箭没入树干时发出的轻微的一声钝响。 三支箭,一支没入树干中。另外一支似乎射入了草丛中,那么……第三支呢? 尾随在后的杀气骤然间凭空消失了。只有空气中漂浮着一丝似有似无的血腥味。秋清晨无法感知他的藏身之处。又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已经离开,只得一动不动地伏在在树干上。血腥味骤然间浓郁了起来,秋清晨未及躲开,一截雪亮的长剑已经穿出丛丛树荫,闪电般刺了过来。秋清晨手中短刀“当”地一声架住了长剑,反手一绞用力将它推了出去,人也借着这一推之力纵身跃开。浓郁的血腥味随着他的剑自后方刺来,秋清晨抽出腰畔的长刀反手挡开这一剑。 兵器相击,在暗黑的夜里溅起一簇狰狞的火花。与此同时,远处也传来了兵器相击的脆响。秋清晨握刀的手被长剑压得一沉,心头也随之一沉。难道说,这里才是他们设下的真正埋伏? 密林中枝干交错,并不是十分理想的搏击场合。对手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并不全力出手。只是如影随形般尾随在后。秋清晨一路且战且退,竭力想把这人引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去。当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蒙蒙的绯色时,秋清晨发现自己已经退出了密林,正置身于靠近山崖的一片缓地上。 纠缠一整夜,秋清晨虽然没有受伤,却也渐渐力竭。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平平淡淡的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阴戾的光。血渍斑驳的上臂还残留着短短一截长箭。 秋清晨目光微微一跳,随即一言不发地握紧了长刀。 面无表情的女人上下打量她,随即冷冷一笑:“秋清晨果然箭无虚发。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既然你不使毒,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她举起手中长剑,身形未动,就听旁边的树丛里一阵簌簌作响,随即一个浑身是血的高大身影猛然冲了出来。 秋清晨失声叫道:“光耀!” 四十一 光耀仿佛从火堆里爬出来的一样,身上的衣服都被烧成了可疑的焦黑色。就连半边头发都烧成了焦黑的一团。污渍混合了血渍,浑身上下一片狼藉,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到底是哪里受了伤。但是在他的身后,不及一箭远近的地方就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活像是一群蚂蚁围住了落单的飞虫。不过看到他还活着,秋清晨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 而光耀看到她,却明显地流露出沮丧的神情。他们两个人都是行军布战的好手,自然知道掩护同伴脱险的时候,要将敌人引到什么样的方位最合适。这样的不谋而合虽然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在意料之中。 极短的一个对视,两人已经十分默契地背靠着背站在了一起。 受了伤的女人冷冰冰地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然后一言不发地抬了抬手。刺客们立刻一拥而上。这情景真的很象是一群蚂蚁围住了……两只飞虫。 秋清晨甩掉空了的箭袋,舞动长刀迎了上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整个山谷仍然弥漫着浓重的雾霭。雾气里满是烧灼的余烟和尸首烧焦的恶臭,呛得人透不过气来。 山谷的中央是爆炸造成的一处深坑,里里外外一片焦黑,纵然有几具尸首还可以勉强看出人形,但要想从中分辨出到底是谁,恐怕神仙下凡也不可能了。 封绍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这山谷里的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不停地往下坠。坠得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脚下一个踉跄,顺势就跪倒在了地上。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随即一只手伸过来“啪”地一声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起来!”苍老的声音不耐烦地喝道。 封绍没有动。自从眼前现出这一片焦黑的山谷,他的意识就已经完全脱离了身体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奔波整夜的辛苦到了这一刻仿佛已经接近极限,再也无力支撑下去了。心底里细微的声音翻来覆去只是默念:还是来晚了么? “蠢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苍老的声音不屑地冷笑:“就算要哭丧也要先找到尸首啊。” 封绍还是没有动。肩头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到了呢? 如果他的女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焦黑,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活? “咦?”身后的男人捋了捋灰白的胡须,颇有些惊疑地支楞起了耳朵。 “咦?”他神情诧异,不由自主地顺着山坡往上走了两步。 这一次,连封绍也听到了从密林深处传来的一丝异样的波动。全身的血轰然一声冲上了大脑,一个趔趄,封绍竟然没能站起来。 “没出息!”须发灰白的男人瞥了他一眼,极为不屑地撇了撇嘴。 封绍双手合十,苦着脸做了个哀求的手势:“师傅求求你了。快带我过去吧。” “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象是我玉临风带出来的弟子?真是丢死人了!”他冷哼了一声,颇有些痛心疾首的味道:“为了个女人,连师傅也不要了。半夜三更的就打发着喽罗来催命。上次狗屁山的那头老熊问起你,我还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潇洒英俊……” 封绍见哀求无效,终于怒了:“老子本来就潇洒英俊,天上少有地上无双。谁用你夸?!” “唷?唷?”玉临风一愣,“翅膀硬了也要看看是什么翅膀,小子,求我就要拿出点求人的样子来。我可是你师傅哦。来,求我。” 封绍都要吐血了。再次发觉这老家伙就是一个成了精的人来疯,越是火烧眉毛的时候越是跟你夹缠不清。大怒之下,二话不说起身就往林中奔去,刚走出两步,就觉得腰上一轻,整个人已经被他提在了手里。 封绍看着大片大片的绿色从脚下掠过,心急如焚。顾不上理会玉临风刚才的态度,一叠声地催促:“快点……师傅你快点……” 兵器的声音忽然间真切了起来。掠过斜坡上的一片杉树林,密林中霍然现出一片开阔的林地。 不大的一片空地,几乎已被黑衣人填满了,就在那层层叠叠的黑色中央,一个仅有两人支撑的圆圈正在一步一步地缩小。那两个人不知已经拼杀了多久,浑身上下已经都已经被鲜血浸得透湿,刀法也越来越滞重。 可是……毕竟还活着。 封绍欣喜若狂,然而他的欣喜还来不及叫喊出声,包围的圈子忽然间扩大了许多。与此同时,密如飞蝗的流矢骤然间自层层黑色的后面飞射而出,黑压压地扑向了被围在圆圈中央的两个人。一刹间几乎遮蔽了林地上空微弱的阳光。 封绍肝胆俱裂,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杀戮从天色微明时开始,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而对于包围在其中已经杀红了眼的秋清晨和光耀来说,却象一生一世那么漫长。直到这时,他们才多少有些明白,一夜的逃亡也许只是敌人的欲擒故纵罢了。 不过,既然自己的亲兵已经安全地逃了出去,那就是说,只要她和光耀支撑得足够久,就可以等到前来支援的人——至于到底要多久,谁也没有费力去想。 体能的消耗已经接近极限,意识也渐渐有些模糊,剩下的更多的是肢体的本能。在箭雨袭来的一刹那,秋清晨用脚尖挑起了旁边的一具尸体,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挡在自己身前。她听到身后的光耀发出忍痛的闷哼,却已无暇顾及。掌间蓦然间传来的剧痛已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一支长箭穿透了被她挡在身前的尸体,带血的箭尖透出了她的手背,几乎钉进自己的眼窝里去。秋清晨的身体不由一晃,另一支长箭已呼啸而至。闪电般穿透了她的大腿,带着一块皮肉直钉进了她身后的泥土里。秋清晨眼前一黑,身体顺着长刀的走势一点一点软了下来。长刀插入泥土,而秋清晨则跪倒在地,额头软软地抵住了刀柄,便再也动不了了。 封绍自枝头一跃而下,抱起秋清晨转头就跑。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话给玉临风:“那个受伤的,还有这些人都交给你了!” 玉临风气得直跺脚:“媳妇儿还没娶就连师傅都不要了!”转头看到中箭倒地的光耀,忍不住跳脚大骂:“臭小子,你可真是一只白眼狼!居然留给我这么大个的!” 话音未落,就听到女人的声气气急败坏地喝道:“玉临风!你来这里干什么?!” 玉临风瞥了一眼被自己放倒一地的黑衣人,略微有些诧异地瞥了一眼说话的女人:“你认得我?你居然对我的毒药没有反应?” “你!”女人更怒:“十年前盛州一场比武让你侥幸夺走了玉双钩,这一次,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玉临风恍然:“原来是度夫人。度夫人是使毒的祖宗,自然不怕我的美人散。不过,你连个打前战的人都没了,这……还比么?” 度夫人瞥了一眼封绍逃走的方向,冷森森地说道:“这小子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让他交出那个女人,我就不和你们师徒计较了。” 玉临风却不乐意了:“我们师徒?度玉,你连我都胜不了,你确信你可以对付我们师徒?这种大话,我看你还是不要说的好。” 度玉冷笑:“玉临风,你不要不识好歹。这片山谷方圆数里之内都是我们的埋伏,这个女人必须死。”最后几个字被她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戾。 “你们?”玉临风捋了捋胡子,眼里闪过诧异的光:“难道说,度玉也有卖身为奴,屈身人下的一天?” 度玉眯起了眼睛:“你竟然猜到我是为别人做事?” “这有什么难猜的?”玉临风不屑地笑道:“不是我小瞧你度玉。以你的身份,未必就敢去招惹赵国的兵马大元帅。” 度玉冷冷哼了一声,眼睛再一次瞟向了封绍离开的方向。要想去追那个已经半死的女人,必须要绕过玉临风。而对付玉临风,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很有把握的事。何况她中了秋清晨一箭,虽然箭上无毒,但是要对付玉临风…… 她谨慎地观察着玉临风的一举一动,心头踌躇不定。再瞟一眼身边一片被毒翻了的属下,愈发地踌躇不定。 玉临风却适时地笑了:“咱们好歹也是一场相识,这样吧。人我带走。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 度玉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片刻之后矜持地点头微笑:“好。”一字说完,连看也不看一眼脚下横七竖八的身体,宛如大鸟一般飞身跃入了丛林之中,眨眼之间便看不见了。 玉临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从地上拖起中箭昏迷的光耀,就想到了一个极其头痛的问题:“臭小子,你光顾着逃命,你知道该往哪里逃吗?!” 四十二 急行中,封绍一脚踩空,险些被树藤绊倒。待要直起身时,却又一个趔趄将怀里抱着的人顺着山坡扔了出去。封绍大吃一惊,纵身扑出去也只捞到了秋清晨的一只靴子。连带着自己也叽里咕噜地滚下了山坡。这一路磕磕绊绊,直摔得他眼冒金星,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心急火燎地连夜奔波,已经七八个时辰水米未进了。 封绍扶着身边的树桩勉勉强强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秋清晨。不知是因为伤势过重,还是因为被他扔出去的时候撞到了头,她的眼睛一直紧紧闭着。苍白的肤色也透着令人心惊的青灰色。 从见了她开始,封绍就光想着要逃命了。直到这时才想起来关注她的伤势。胆战心惊地看过去,第一眼只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几乎已被鲜血浸透了。第二眼,便发现除了力竭,她身上最重的就是两处箭伤,侥幸的是都没有伤在要害。刚松了一口气的封绍,在目光落到她的手掌上时,整个人都惊跳了起来。 借着林梢投下的微光看过去,血肉模糊的手掌竟然泛着一抹乌紫色的荧光。封绍抽出短刀挑开了她的长裤,腿上的箭伤果然也是一团乌紫——度玉的箭竟然是淬了毒的。 封绍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摸出怀里的瓶瓶罐罐,取了师傅的玉清丸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塞了两粒在她嘴里。眼看着敷上伤口的玉清丸慢慢变成了黑色,奇*|*书^|^网封绍连忙拿清水冲掉了药屑,又重新敷了药。 封绍知道师傅的玉清丸只能暂时压住箭毒,时间一长毕竟是不行的。满心焦灼地抬头四望时,才恍然间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他真的迷路了。 封绍不知道的是,幸亏他迷路了。凡是山谷可以进出的地方,都已经被度玉下了埋伏,单等着他们自己往网里钻——她虽然不敢和玉临风当面撕破脸,但是……如果玉临风的徒弟自己走进了埋伏圈,而她又恰巧不在现场的话,那一切就丁醯得过去了。 而度玉不知道的是,她张大了网耐心等待的人已经远远地偏离了正常的出口。就连玉临风也拖着受伤的光耀一头钻进密林去寻找自己的爱徒。 而他的爱徒在背着美人爬过了两处山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当初滚落下来的那处山坡之后,就彻底放弃了凭借本能走出这座山谷的打算。 “伤口现在还是红色的,说明师傅的药丸还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封绍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暗暗盘算:“他们一定还在找我们……还有她的那些亲兵,也不会抛下她不管,自己跑掉的……”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就只剩下了一件事可以做:挑选一个可以安全过夜的地方。免得救兵还没有赶到,他们就被夜间出没的野兽给吃掉了。 “虽然不是洞房花烛,但好歹也是我们孤男寡女头一次共度长夜嘛……”封绍背着秋清晨气喘吁吁地往山崖上爬,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昏迷中的秋清晨聊天:“……过于简陋的话,就太对不起我的美人了……对不对?” 美人继续昏迷。 “你也适当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嘛,什么事都由我做主,我会有很大压力的。”封绍苦着脸长长叹气:“既然你坚持让我做主,那以后咱们家我就是一家之主了。” 美人持续昏迷。 封绍侧过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你可要挺住啊。” 盛夏的天,她的脸颊却一片冰冷。低垂的睫毛斜斜地扫过他的脸颊,一点酥酥的痒,象水潭里泛起的涟漪,一波一波地晃进了心里去。 封绍叹了口气。吃力地把她往肩上顺了顺,继续往山崖上爬。 山崖下的洞口十分符合封绍的要求:既不太大,也不太小。离地面很远,洞口还被树丛遮掩着。而且洞里还有微弱的气流通过,并没有野兽腥膻的味道,让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十分地失望。 “如果这里住了一窝野鸡……”封绍放下秋清晨,自己也一□坐倒在地,呼哧呼哧喘个不停:“或者一窝香喷喷的兔子……” 躺在身边的秋清晨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呻吟。封绍连忙扑过去看时,却发现她并没有醒过来。她身上零零碎碎的皮外伤都已经止了血,人却始终昏迷不醒——说不定是被他扔下山坡的时候,撞得太狠了。 封绍揉了揉她额头的一片青紫,喃喃说道:“对不起。我只是太着急了。真的不是故意要把你扔出去的……” 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流转在树梢金灿灿的晚霞也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封绍将怀里的女人抱得更紧了些,正在盘算此刻生起一堆火的话,招来敌人和招来自家人的概率到底哪一个更大些……就听到密林里远远传来一声凄厉的啸叫。嚎叫声还不及沉寂下去,就引来了四面八方一阵呜呜咽咽的回应,在山谷里此起彼伏。 封绍毛骨悚然,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一低头却见怀里的女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清冽的眼睛迷迷蒙蒙地望着洞口,眼里的神情透着凝重。 “你醒了?”封绍一口气松了下来,连恐惧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秋清晨没有受伤的右手抖抖索索地伸进怀里,摸出一包东西递给了他,低声说道:“这个是泓玉给我预备的药粉。得赶快撒在洞口。不然,等它们嗅到了我们的味道就糟糕了。” 封绍连忙将她扶坐在一旁的石壁上,自己将纸包里的药粉细细密密地撒在洞口附近。一回头,却见秋清晨靠着石壁,一双清亮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的身上。见他突然回头,始料不及似的错开了视线,仿佛有些无措。 封绍紧靠着她坐了下来,解下腰间的水袋递了过去。 秋清晨小小地抿了一口,又皱着眉头推了回来:“怎么是酒?” 封绍奇道:“你的酒量不是很好吗?” “我只在闲暇时饮酒。”秋清晨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淡淡地岔开了话题:“是血腥味引来了山豺。山豺成群结队出没的时候,连老虎都不敢招惹。这药粉不知道能抵挡多久,咱们还是再往里躲躲吧。” 封绍点了点头。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试探着往里走。 光线越来越暗淡,山豺的嚎叫声时远时近。秋清晨又开始昏沉。黑暗中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越来越不稳,封绍不由得有些暗暗心焦。正在盘算师傅的药到底能让她撑多久……就听到从洞里远远传来一声模糊的喊叫——是人的声音。 封绍一惊,怀里的秋清晨身体也微微一抖,下意识地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叫喊声在高高扬起一个刺耳的尖叫之后,慢慢下沉为时断时续的呜咽。仿佛正在饱受折磨,因为模糊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秋清晨动了动身体,轻声说道:“你去看看。” 封绍的手臂一紧,“那怎么行?” 黑暗中,秋清晨无声地笑了:“我手里有短刀,洞口还有药粉。一时片刻应该是无碍的。” 封绍扶着她靠洞壁坐好,有心想要交待几句,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多余。 “快去吧,”秋清晨微弱地推了推他的手:“你别忘了……我是秋清晨。” 封绍咬着牙站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了过去。即使在黑暗中,他还是可以感觉出山洞在拐来拐去的走势里越来越狭小,渐渐低矮得需要他弯下腰才能够继续前进。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渐渐透进来一团模糊的火光,喊叫声和鞭打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了。 视线之中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高度仅仅到达自己的腰部。封绍弯着腰小心地摸过去,才发现洞口的外面是一处巨大的山洞。而自己置身其中的这个洞口正处于靠近洞顶的位置。 封绍凑了过去,借着洞口石块的遮掩向下看时,才发现山洞的底部原来是一汪黑幽幽的水潭。水潭里立着几根木柱,每一根木柱上都用铁链缚着一个血污狼藉的人。 水潭周围燃着几支火把,几个彪形大汉手里都拿着兵器,其中一个正在鞭打蜷缩在潭边一位血肉模糊的中年男人。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由此而来。水潭边更高一点的地方,一个身穿灰衣的男人负手而立,谩蹀表情地俯视着那个男人受刑。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有点模糊,可封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正是去留街酒馆里见过两次面的老猪。 封绍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大汉手里的皮鞭“啪”地一声断为两截。 老猪抬了抬手,示意大汉退开一些。他慢慢走了下来,用脚尖踢了踢受刑的人,笑微微地说道:“肖大掌门,泡了两天的寒潭水,脑筋有没有清楚一些?” 那人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老猪笑道:“你还挺倔。不过你要是死活不同意,我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那个宝贝儿子可没有你这么不开窍哦。” “你……”被称作肖大掌门的人挣扎着要坐起身来,无奈手臂虚软,一撑之下又倒回了沙地上。 老猪望着他,嗤地一声又笑了起来:“忘了告诉你了,跟他相好的那个粉头在我们手里扣着呢。再说他早就被你管烦了。你要是死了的话,他不但可以保住自己的小情人,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当上逍遥门的新掌门。你说,这样的好事他会不会同意?” 那人气息微弱地怒声骂道:“逍遥门绝不会做你们这干反贼的奴才!” “啧啧,”老猪叹道:“不做便不做。像你这样被女人管得服服帖帖的老走狗,我家主子原本也是看不上的。”说着摆了摆手,身后两个大汉走了过来,将那肖大掌门拖进了水潭奇Qīsūu.сom书,拿铁链缚在了木柱上。 老猪绕着潭边踱了几步,似笑非笑地说道:“各位都是江湖英雄,我家主子一向钦佩的人物。如今,我家主子诚心诚意地邀请各位共图大事,各位却推三阻四,未免英雄气短。”环视四周,见水潭里的几位都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便又换了一副语气,恶狠狠地说道:“咱们总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我也没那么多的闲工夫。这里我不妨告诉各位,明日辰时,这寒潭里的水会退潮,到那时,通往山谷的洞口就会完全露出来——这谷里的山豺对血腥气最是灵敏。” 他嘿嘿一笑,继续说道:“是死是活你们自己想吧。”走了两步,回头又说道:“忘了一句话:七杀门今日又合并了青城派和侠义门。你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他的话封绍不是很明白。等到他退了出去便悄悄沿原路摸了回来。 借着模糊的微光,看到秋清晨歪倒在地上,似乎昏睡了过去。可是他的手刚一碰到她的胳膊,她整个人立刻就惊跳了起来。封绍连忙将她抱进怀里,轻声说道:“是我。” 秋清晨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软软地偎在他的胸前轻声问道:“是有人吗?” 封绍轻声说道:“你记不记得酒馆里的那个老猪?就是楚琴章去见的那个男人?” 秋清晨身体猛然一震:“是他?!” 听她的口气,这人的身份似乎大有玄机。封绍愣了愣,正想再问问,秋清晨的脑袋却软绵绵地靠了过来,仿佛连躺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封绍焦心如焚。可是偏偏被困在这样一个山洞里,前有狼后有虎,哪里也去不得。耳边听着山豺忽高忽低的嚎叫,只觉得这一夜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四十三 光耀的头重重地撞上了一段裸露在外的树根,反而把自己从昏迷中撞得清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顶浓荫蔽日。被纵横交错的树枝分割成碎片的天空已经呈现出一片柔和的黛色。林地里已经缓缓升起属于夜晚的潮冷气息,就连弥漫在空气中的落叶腐败的味道,都隐隐约约地阴森了起来。 光耀晃了晃脑袋想要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绑在树上。确切地说,是被人用藤条缚住了手脚固定在了大树上。手边就是一个鸟窝,里面还堆着大小不一的几个鸟蛋。 光耀哑然失笑。模模糊糊想起有人曾在自己耳朵边念叨:“暂时委屈你一下,老夫我找到徒弟就回来接你……”看来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真的了。可是这个既然救了自己,为什么又要把自己丢在树上?这倒令人费解。 光耀挣开了藤条,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捞起鸟蛋稀里呼噜都吃进了肚。这些东西虽然不能抵饿,却也令人精神一振。看了看身上被包扎得十分仔细的伤处,又试了试腿脚,qǐζǔü光耀决定还是先赶回去和亲兵营的人汇合。毕竟这一夜一日遇到的事太过匪夷所思,秋清晨又生死未卜。至于这位救了自己的神秘人物…… 想到这里,光耀心中不禁有些忐忑:救了自己的这位大侠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恶意,这一点从缚着自己手脚的藤条和身旁的那一窝鸟蛋上就可以感觉出来。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也顺手救了秋清晨呢?如果救了她,此时此刻,又把她带去了何处?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密林中传来野兽出没的嚎叫声。光耀辨别了一下大致的方位,咬着牙跃下大树,匆匆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赶了过去。 在齐水郡和风城一带的密林里,最为凶猛的野兽就是山豺。山豺生性残暴,对血腥气极其敏感,却只捕食活着的猎物。眼下这样的情势,他要想找到活着的同伴,恐怕跟着野兽走才走是最最直接的办法。 也是最最危险的办法。 这个季节,对于活跃在密林里的山豺来说,是不会缺少食物的。捕食过程所带来的乐趣已经远远大过了食物本身。因此它们的捕食便更多地染上了嬉戏的色彩。甚至连吃饱了肚子的山豺也十分乐意参与到一场血腥的杀戮里去。 光耀熟知这一点,因此只是远远地攀在树上慢慢地跟随着山豺朝山谷的深处移动。在树枝之间来回跳跃这样一个在平时做来十分简单的动作,对于受了伤的光耀来说就不那么容易了。身上的两处箭伤虽然经过那位神秘人物解毒已无大碍,但毕竟腿脚还有些麻痹。更何况之前一夜一日的厮杀,体能几乎耗尽,十来个鸟蛋又能顶什么用呢? 光耀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靠在了粗大的树干上不住地喘气。在他的脚下的黑暗中,缓慢地流动着一条由绿色的光点所汇聚而成的河流。冷森森的,偶尔伴随着几声刻意被压低的呜咽。 光耀瞥了一眼,后背上已经不受控制地爬上来一层森然的寒意。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失足掉下去的话,只怕还来不及喊出救命两个字就被它们的尖牙利爪撕成碎片了。万幸的是,一路追了过来,并没有遇到自己的同伴。 光耀刚刚想到这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声低低的哨音。树下成群的山豺听到哨音就仿佛得到了头领的命令一般十分诡异地停了下来,呜呜咽咽地低叫着互相挤来挤去。群集的野兽所发出的腥膻味道强烈得令人感到眩晕。 光耀正在哀叹自己栖身的地方风水不好,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密林里闪出了一团模糊的火光。隔着丛丛树影看不真切,看上去似乎是什么人举着火把正朝这边走过来。光耀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往树冠里缩了缩。 树丛里的山豺纷纷向两旁让开,挨挨挤挤地低低叫着。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山林里最凶险的猛兽,光耀几乎要认为那是一群家里驯养的猎犬。借着火把的光,光耀看出几个男男女女的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最前面那人穿着浅色的长衫,正歪着头和身后的几个人说话。火把映着他的侧脸,依稀有几分眼熟。 离得太远,树下的野兽又呜呜咽咽的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让他无法听清这个眼熟男人都在训斥些什么话。不过,从顺着夜风飘过来的只言片语里听来,他似乎正在发脾气。训斥了几句之后,他便将几个男女打发去了不同的方向,自己朝着野兽群集的方向走了过来。而等候在树下的山豺居然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从来不曾听说过山豺这种猛兽也能被驯养,光耀不免有些惊骇。不过,这个男人走得很慢,身边又有山豺围前围后地跟着,无形中倒是掩盖了自己上窜下跳发出的声音。走出一段之后,光耀就发现这个男人不仅仅走得慢,而且走起路来似乎还一瘸一拐的,活像是…… “活像是一只跛了腿的老山羊……” 王泓玉戏谑的话冲入脑海,光耀蓦然间想起这似乎是几年之前,秋清晨拨了自己和一干亲兵前去捉拿过的人犯。一般情况下,军队是不能参与民防的——更何况还是元帅的亲兵。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在他的经历当中,也只有那么一次。那就是…… 欧阳竹。 洪宝之乱中阈庵皇子的智囊。光耀隐隐记得他出身寒族,写得一手好文章,在翰林院里替阈庵赢得了不少大儒的支持。起兵之际,一纸檄文写得那是有理有据有节,连瑞帝看了也摇头叹息,直说可惜了他这份文思。 伴随着这个名字同时想起的,还有那一年被鲜血染红了的积雪。 阈庵虽然招募了数千死士逼宫,然而瑞帝兵权在握,手边又有秋清晨、王泓玉、李云庄韩灵等一干猛将,那一场动乱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就被扑灭了。阈庵皇子被围困在会星宫三日三夜,走投无路,纵火□而死。而欧阳竹则被捉拿下狱,重刑之下伤了一条腿。 其实洪宝之乱真正的惨烈,是瑞帝登基之后的清剿。光是朝中跟叛匪有牵连的大小官员就先后斩首二十多名。就连翰林院书史,当年的大儒东方画也被剐死在了东市。全族男女统统被派往会州边境为军奴,遇赦不赦。 数月之前大牢遭劫,被人劫走的就是这位军师。秋清晨等人一度疑心欧阳竹勾搭上了“贪狼”能有什么居心。如今看来,他们的揣测还是太过于简单了。 欧阳竹在山林间走走停停,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一处山崖之下。两个手持火把的彪形大汉正侍立在洞口两侧,看到他同时弯腰行礼,神情十分恭顺。欧阳竹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了他们,自己转身吹出两声短促的哨音。 跟随在身后的山豺呜呜鸣叫了两声,围着山崖慢慢地散开。却并不走远。 光耀不敢走近也不敢远离,只能一动不动地缩在枝头暗暗叫苦。 头顶细细簌簌一阵轻响,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说道:“小子,你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 光耀一抬头便看到一抹模糊的身影正顺着树干滑落下来,轻轻巧巧地落在他的身边,俯身笑道:“你既然醒了不赶紧溜出去找你的同伴,跑到这里做什么?若是喂了山豺,岂不是连我的灵丹妙药都浪费了?” 光耀连忙说道:“多谢前辈援手之德。不过,在下职责在身……” “行了行了,谁问你那么多,”这人摆了摆手,大模大样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你既然是秋帅的人,那咱们也算是亲戚了。小子,既然到了这里,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光耀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是秋帅的手下就跟他是亲戚,听到帮忙,连忙说道:“前辈请讲。但凡……” 这位前辈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自己颌下的短须,笑眯眯地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秋帅现在是和我的徒弟在一起。我跟着山豺一路追过来就是要找他。没想到徒弟没找到却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事。”说着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就在这个山洞里,困着江湖中六大门派的首领。这些人多多少少跟我都有那么一点交情,所以……” 他眼珠转了几转,十分诚恳地握住了光耀的手:“我已经安排好了要救人。可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子,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儿上……” 光耀不觉有些头痛。这人虽然救了自己,但是象这样把救命之恩挂在自己嘴边,等着别人来感恩戴德的类型,光耀还真没见过。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前辈,你到底想要在下做什么?” 这位前辈捋着胡须咳嗽了两声:“是这样。我呢,已经布好了人手。但是没想到这么些山豺聚集在这里不肯散开。那个……我缺少一个把它们引开的诱饵……” 光耀愣了一下:“怎么诱?” 前辈听见他这样问,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一掌拍上了他的肩头十分感慨地叹了口气:“真是好小子!要是换了我那徒弟,只怕二话不说就把我扔出去当诱饵了……唉,一言难尽啊。”他摇了摇头,满脸痛惜地说道:“伤心事暂且不提。咱们先说正事。等下我在你身上下点药,这个药呢,会小小地刺激到山豺的嗅觉。就是说雄性山豺闻到了,会以为是雌性山豺在召唤它;雌性山豺闻到了呢,会以为是雄性山豺在召唤它……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它们就统统跟着你走了……妙不妙?” “一点都……不妙。” 这老家伙想得都是什么招儿啊?刚才还在同情他徒弟不孝,现在看来他那徒弟只怕更值得同情一些。光耀的脸都黑了:“我带伤跑不快。等雌山豺发现我不是雄山豺,雄山豺发现我不是雌山豺的时候怎么办?” “这个啊……”这个问题他压根还没有想。可是就这么说出来的话,怕是不用等雌山豺和雄山豺,这小子就扑上来在他身上磨爪子了:“这个……山豺并不可怕。它们……它们不会上树啊!”说道最后几个字,前辈的语气又兴奋了起来:“你身手敏捷,而且刚刚还吃了那么多鸟蛋……” 吃了鸟蛋……跟上树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而且,救出了这些人我才好去找我那徒弟啊,”威逼之后,照例需要一点利诱:“我那徒弟不通医术。只怕秋帅身上的箭毒……”说着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光耀干干脆脆地说道:“只要能救出大帅,光耀绝无推脱。” “好!”前辈的语气十分欣慰:“那你快些去吧。”正要推他下树,远处的洞口火光一闪,几个人影走了出来。树上的两个人连忙又缩了回去。 火光摇曳,几个人都显得面目模糊。待他们快步离开之后,前辈飞快地掏出一瓶奇奇怪怪的药水喷在了光耀的衣服上。正要推他下去,就听光耀说道:“前辈救出我家大帅之后,请告诉她,我们都在老地方等着她。” 前辈忙不迭地点头:“快去快去!” 光耀又说:“在下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前辈洋洋自得地笑道:“我叫做玉临风。就是玉树临风的临风。记住了?” 这样的一个名字,还真是不好发表什么看法。光耀拱了拱手,利落地跳下了树。山谷里立刻爆发了一阵异样的骚动。不多时,一群山豺都狼哭鬼嗥地跟着去了。 玉临风不知道调虎离山之计到底能顶多长的时间。但是山豺的异动只怕已经惊动了山谷里的人。顾不上理会光耀该如何脱身,玉临风连忙拍了拍手,将躲在暗处的暗卫们都打发了进去救人。自己则借着淡淡的月光飞身跃上了山崖。 一夜一日的时间已足够阿十找出一条可以安全出入的山道。现在所求的,就是阿十的手下能够顺利地救出困在山洞里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玉临风闻到了从崖下洞口附近飘上来的药味。 那是驱赶山豺用的药——又会是什么人躲在这里呢? 四十四 黑暗中袭来的兵器完全是一派毫无章法的凌乱,玉临风闪开这一击,眼疾手快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卸下了他的兵器。 黑影发出了短促的一声惊叫又纵身扑了过来。这一回更是街头无赖的拼命打法了。 玉临风忍无可忍,一掌推在他的胸口,将他直挺挺地拍上了洞壁。听到耳中传来的一声痛呼,又有些不放心地轻声问道:“臭小子,你没事吧?” 封绍一头栽倒在地,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老狐……” “咳咳,”玉临风咳嗽了两声:“不要忘了我可是你师傅哦。” 封绍摇摇晃晃地扶着石壁站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冷哼了一声:“师傅?有你这样做师傅的吗?啊?就算你要等着看我的热闹,拜托你也看看场合好不好?” 玉临风干笑了两声:“那个……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是你啊。误会,误会。” “切!不用狡辩,你明明就是故意的!”封绍不上当。不过,看在好歹来了一位自己人的份上,暂时也懒得再和他计较了:“算了,跟你的账以后再说。他们呢?” 玉临风连忙说道:“如果你问的是凶手,那他们到哪里去了我真不知道;如果你问得是秋帅的那些亲兵,那我还是不知道;如果你问得是阿十那起子暗卫,我打发他们去救人了。至于有没有救出来,我还是不知道……” 封绍的后槽牙开始咯吱咯吱地响。 玉临风知道这是他发飙的前兆,连忙转移话题:“只有你一个?人呢?” 封绍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你问的是凶手,我不知道;如果你问得是秋帅的亲兵,我还是不知道;如果你问得是秋帅,拜你所赐——她现在就在我的脚底下。” 窗开着,封绍一探头就看到房间里还弥漫着未及散开的水汽,床边立着的浴桶等物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玉府的几个使女正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拿布巾擦拭秋清晨的头发。黑鸦鸦的头发泛着水光,宛如从布巾里流泻而出的一笔浓墨。 回到玉府已经三天了,秋清晨还没有醒过来。玉临风说是因为封绍救治不力,致使箭毒逆行入脑所致。如今虽然已拔除了箭毒,但是人何时才能醒过来,他也不知道。 封绍靠在窗台上驻着下颌,长长地叹了口气:“象伺候病号洗澡梳头这种小事,我一个人做就好。何必又麻烦那么多人呢?真是的……”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还好意思在这里看热闹。” “不看热闹,还能干嘛?”封绍没什么心情和他拌嘴,耷拉着脑袋继续叹气:“谁让你的破药没有用……” “谁让你用玉清丸,不用玉华散?”玉临风痛心疾首地质问他:“我总跟旁人夸口说我那么些徒弟里面就数你最最聪明,最最……” 封绍翻了他一眼:“不是你说的吗?玉清丸包治百病……” “玉清丸是针对外伤的么,伤口愈合了,箭毒还被包裹在身体里——不死已经是奇迹了。”玉临风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这个丫头也真是时运不济,竟然被你这么个祸害给看上了。唉,可见人生无常……” “啥意思?!你啥意思?!”封绍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你把话说清楚。我哪里配不上她了?你刚说完最最聪明,最最……” “我那不是为了给自己找找面子,顺嘴说说的吗?”玉临风甩开了他的袖子:“你有这偷看的闲工夫不如跟阿十去找找人。” 封绍的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找什么人?” 玉临风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打探打探消息什么的。免得秋丫头醒来之后,问你啥你都不知道。” 封绍不怀好意地挡在了他前面:“我一直忘了问你,我交给你带出来的那个人呢?” 玉临风干咳了两声:“那个……你看我带着药是吧,我当然就治好了他的伤啊。他一个大活人总跟着我,他也不好意思。所以,他向我道谢之后就告辞离开了。我是上岁数的人,腿脚也不利索。所以也就没有去追。那个……我们要对秋帅的亲兵有信心嘛,对不对?” “切!”封绍压根就不信。大眼珠叽哩咕噜转了两转:“你该不是嫌麻烦,把他直接喂了山豺了吧?” “没有!”玉临风一口否决。心里想的却是:“这可不能算我直接把他喂了山豺,明明是山豺自己追去的嘛……”但是想归想,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心虚。连忙又嘱咐封绍:“救人救到底,你千万让人去找找,要不……岂不是浪费了我那么些灵丹妙药?” 封绍不感兴趣地扫了他一眼:“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来,求我。” 玉临风一拳捣了过去,骂道:“臭小子,什么都学,就是不知道学好!师傅我的优良品质你怎么一点没有学到?” 封绍瓷牙咧嘴地捂着一只眼睛,愤愤地打断了他的话:“没跟你老人家学到啥优良品质,倒是沾了不少妖气——有没有搞错,你老人家身上真有‘优良品质’这种东西?!” “臭小子!”玉临风开始捋袖子:“三天不打……” “咳咳,”身后有人轻声咳嗽。 师徒俩一起回头,原来是阿十。阿十看看师傅再看看徒弟,颇有些尴尬地咧嘴笑了笑:“要不要……等下再来?” 玉临风悻悻地收了袖子。封绍撇撇嘴,拉着阿十就往外走。 “哎,别忘了找人的事儿!”玉临风在身后嘱咐。 封绍头也不回地说:“你好好地把我老婆救醒了,别的什么都好说。否则……光耀可是她的副将,她的拳脚可是很好的哦。她要是跟你要人的话……我可帮不了你。” “你……”玉临风眼睁睁地看着他拖了阿十走出去,忍不住捶胸顿足地叹了口气:“这是什么徒弟!人果然不能太完美。太完美了连老天都会看不过去,非得在旁的事情上给你安排些不如意。唉……” 昏昏沉沉中只觉得一阵剧痛自腿上传来,秋清晨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叫,猛然坐了起来,又重重倒了回去。 疼痛阵阵袭来,可是她却睁不开眼。不光是眼睑胶着在一起,秋清晨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沉得仿佛灌满了铅,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象一个溺水的人,越是挣扎距离水面反而越远。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疼痛难耐之际,就听有人柔声细气地说道:“老婆,在换药呢。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这是封绍的声音。秋清晨心头一松,又觉得好笑。不过他既然这样说,那就意味着……他还认得她…… 腿上的疼痛渐渐被清凉的感觉所取代。秋清晨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却睡得不沉,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在身边进进出出。不过,既然封绍在这里……也就不用她去多加理会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换药的时候照例是疼得厉害。不过,她是经常受外伤的人,单凭感觉就知道这是难得的好药。 不知昏沉了多久,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未及睁眼,秋清晨就感觉到有习习凉风拂过裸露在被单外面的手臂,清爽而舒服。皮肤上还残留着植物淡淡的芳香。远处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越发衬得满室静谧。 秋清晨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感觉有些虚弱,受伤的地方也有些隐隐作痛。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缓缓睁开眼,最先扑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张半人高的画轴。就悬挂在床尾的木柱上,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般的大字:“老婆,我就离开一小会儿,马上回来!” 秋清晨哑然失笑。转头打量四周,简简单单的一间卧房,简简单单的松木桌椅,连油漆都没有涂刷,看上去清爽而质朴。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文房四宝,看起来象是男子的书房。 窗开着,窗外浓荫蔽日。 秋清晨的目光又回到了悬挂在床尾的画轴上。当年他做为人质被困在湾岛的时候,也曾经被族长带去书写一些账目文件之类的东西。他的字和十年前比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长进。反而那时的字写得规规矩矩,笔意更工整些。转念一想,这十年来他研习学问的闲心大概都消磨在吃喝玩乐上头了吧…… 门扇“吱”地一声从外面推开,封绍端着一只木托盘走了进来。四目交投,封绍的脚步一滞,象有些不能确定似的歪着头轻声问道:“老婆?” 秋清晨连瞪他一眼的力气也没有,气息微弱地反问他:“谁是你老婆?” 封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说道:“你没醒来的时候,洗澡梳头都是我伺候的。怎么不是我老婆?难道我是傻的,有伺候人的嗜好不成?” 秋清晨半信半疑地瞟了他一眼,神情微微有点尴尬。 封绍将托盘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伸手在她的额头摸了摸,低声说道:“睡了那么久,是不是饿了?” 秋清晨不觉得饿,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侧头打量封绍,见他下颌一片胡茬,长的长,短的短,眼里也满是红丝,象是很久都没有休息好的样子。情知这是为了照顾自己的缘故。心中感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记忆里的阿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少爷,别说是给别人端茶送饭,就连自己的日常起居都不能离了伺候的人。十年的时间,她只知道自己变了。却原来,他也变了。 封绍将米粥盛到小碗里,舀起来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她的口边:“刚熬好的粥——这可是我自己熬的哦。” 秋清晨微微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头,“扶我起来。我自己吃。” 封绍扶着她坐了起来,轻声笑道:“还是我喂你吧。你可是病人,总要有点病人的自觉。我说,你官做到这么大,不会没有被别人伺候过吧?” 左手包裹得象个粽子,秋清晨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含住了他递过来的勺子。一抬眸却见封绍笨拙地举着勺子,一脸如履薄冰的神情。仿佛手里端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秋清晨不禁暗暗揣测:这大少爷到底有没有喂过别人吃东西? 象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封绍抬眸一笑,布满红丝的眼睛里竟有一丝脉脉如水的温柔。 秋清晨避开了他的视线,心里竟有些酸酸的。 四十五 “这里是我师傅的家。你的伤也是他治的。幸亏遇到了他,否则那箭上的毒伤只怕是不容易解呢。”封绍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露出十分后怕的神情:“当时……真是吓死我了!” 秋清晨不禁垂眸一笑。 当时的她并不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象那样在他的怀里死去未尝不是一件幸运的事,不用再纠结十年前的旧事;也不用再顾虑身后的争权夺利。甚至不用担心再见面的时候他还能不能认得自己……所谓的一了百了,不过如此吧。 封绍没有猜到她的这些心思。小心翼翼地舀了米粥继续喂她。默默地吃完了一碗粥,秋清晨接过封绍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脸,迟疑地问他:“你救我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着光耀?” “他已经走了,”说这话的时候封绍多少有点心虚,虽然她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但他毕竟是睁着眼说瞎话。心头暗暗歉疚了一阵子,又连忙补充说:“我师傅说他身上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秋清晨沉思片刻,又问道:“你能不能想法子联络到韩灵?” “干嘛?”封绍不悦:“都伤成这样了,你不要命了?” 秋清晨摇头:“正因为要命,所以不能坐以待毙。” 封绍望着她,眼中的神色若有所待:“就这样收手好不好?” 秋清晨不明白他说的“收手”是什么意思,却直觉这话里大有深意。 封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拂开她的额发,低声说道:“清晨,我实话告诉你吧,现在安京和邻近的县郡都已经戒严。人人都说秋帅已死。等你在这里养好了伤就跟我回楚国去吧。” 秋清晨怔怔地望着他,眼中骤然间掠过极犀利的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封绍叹了口气:“前半句话的意思,是说赵国已经没有秋清晨这个人了。后半句话的意思是,老婆,我被你吓死了,我得好好看着你。不许你再闹出一身的伤来吓唬我。”偷眼看过去,见她只是瞪着眼睛出神,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喂!女人,我在向你求婚!拜托你有点正常的反应好不好?!” 秋清晨瞟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心里想的却是:连自己的尸首都没有找到,安京就已经传出了自己的死讯,怎么看这消息都传得太快了些。再往深想,他们选了这个时候出手对付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顾不得理会封绍含情脉脉的可笑表情,秋清晨蹙眉问道:“老猪在那山洞里都做了什么?” 封绍满怀希望地等到了这么一句话,立刻泄气。一头扎到她的枕头上长长叹气:“想我封绍,要身家有身家,要品貌有品貌。多少痴心的小姑娘追在后面等着我回眸一笑……你居然……你居然如此无视我郑重其事的求婚……晨晨,咱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秋清晨无声一笑,把头转向了床单里侧:“先说正经事!” “好吧,好吧,”封绍无奈:“你说那头猪啊,他绑来一些人在那里又是吓唬,又是利诱……我偷看的时候,他正在对付什么逍遥门的掌门。要让他听什么七杀门的话,还说,七杀门已经开始合并江湖中的各路门派……” 他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了几分。封绍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她的异样,诧异地问她:“你认得那头猪?” 秋清晨的声音略显干涩:“你有没有听说过安京城被人劫了牢?” 封绍细想想,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和李光头正要潜伏进秋府去,一路上满大街都是巡丁,闹得自己胆战心惊的…… 看他点头,秋清晨继续说道:“那一次被劫的就是这个人。他的名字叫做欧阳竹。赵国的洪宝之乱,你听说过没有?” 封绍又点了点头:“听说是先帝驾崩之前,瑞帝的一位兄弟起兵造反。” 秋清晨轻轻颌首:“欧阳竹就是阈庵皇子的军师。” 封绍不觉一惊:“那个什么皇子,不是死了吗?” “也许死了,”秋清晨摇了摇头:“也许没有。也许是阈庵留下来的后人。谁知道呢?不过,眼下的事情太过蹊跷……” 封绍拄着下巴靠在枕头上,两条好看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又有你什么事啊?你这个人,看不出……还真是好掺和事儿……” 秋清晨瞪了她一眼:“瑞帝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弃她而去?再说,当年剿了他们这一起贼窝子的人是我,人人都说阈庵死在那场大火里。可是如今,连陛下都怀疑阈庵还好好活着……这要算起来,也是我的疏忽。怎么可以不管?” 封绍见她长篇大论地说了这一堆话,累得直喘,连忙按住了她的肩头低声求饶:“我错了,老婆。我不该撩着你说这么多的话。你老老实实地躺一会儿不成吗?” 秋清晨躺回了枕头上,发觉他也躺在自己身边,忙说:“你下去。” 封绍反而粘了过来,伸手将她环进了自己的怀里:“我也累了。让我靠一靠吧。再说,等下还要给你换药呢。” 秋清晨往里挪了挪,他也紧跟着挪了进来。秋清晨无可奈何,只得任由他抱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秋清晨心里渐渐有了计较:“目前也只能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秋清晨已死,他们才肯迈出第二步。” 封绍没有出声。 秋清晨又说:“阿绍,你得替我想想法子联络韩灵和光耀。泓玉只怕也急坏了……” 一回头却见他窝在自己颈边,鼻息沉沉,竟然已经睡着了。秋清晨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胡子拉碴的下颌。熟睡中的封绍不舒服似的晃了晃头,轻轻哼了一声。秋清晨的唇角不知不觉向上弯了起来,悄悄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吻了吻,低声说道:“天地之大,我只怕一件事。就是一觉起来你又忘了我。” 熟睡中的封绍垂着眼眉,沉静的象个孩子。 秋清晨靠在他怀里,鼻端满满的,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里有种奇异的熨帖,顺着肢体的贴合的地方慢慢地爬上了心头。 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秋清晨的手轻轻合在他的手掌上。闭了眼不愿再多想。一刹间的悸动,让她觉得什么都没有变,他还是她的阿绍,而她也只是渔村里的那个倔强单纯的秋清晨。 王泓玉怒气冲冲地推开迎上来的两位女官,大踏步走进了颐园。一只脚刚刚踏上御书房宽大的白玉石阶,就听竹帘一声轻响,一位身穿红袍的官员正躬身退了出来。一转身刚好和她打了个照面,原来是新上任的北营统领李云庄。 王泓玉二话不说,抬手一鞭子抽了过去。李云庄哪里想得到她胆敢在御书房的门外跟自己撒野?猝不及防,脸颊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还不等她痛呼出声,第二鞭已经兜头抽了过来。李云庄大惊失色,慌忙向廊柱后一躲,只听“撕拉”一声响,簇新的官服,后背已经裂开了长长一道裂口。 李云庄情知她只是豁出命来跟自己算账了。眼看鞭子又抽了过来,慌忙之间也顾不得背上的伤,一把捞起台阶下的花盆就迎了上去。“砰”地一声响过,手中的花盆碎裂开来,泥土碎石溅得自己满头满脸。下意识地一闭眼,脚底下一个趔趄,一跤摔倒在地。 王泓玉暴怒之下,手中的皮鞭更是舞得团团生风。李云庄徒劳地在地上滚来滚去,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了。 吵闹声终于惊动了书房里的瑞帝。等女官战战兢兢地掀起竹帘,一眼看见台阶下舞动长鞭翩若惊鸿般的身影,她的脸色不由自主地阴沉了下来。再看李云庄,一身簇新的袍子已经被抽成了碎布,又沾着满身的泥泞血污,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 跟在瑞帝身后的丞相赵乔瞥见瑞帝脸色,连忙端着丞相的架子厉声喊道:“都住手!这里是天子脚下——你们都看看,这成何体统?!王泓玉,你真是越发地大胆了!”她知道王泓玉性烈,这几句话说出来只怕会火上浇油。可是瑞帝面前,自己这个丞相又不能表现得太窝囊。赵乔心里打鼓,原本极有气势的话不知不觉就有些失了味道。 瑞帝瞥了她一眼,正要开口呵斥。就见王泓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扔下了手中的皮鞭伏地放声大哭。 这一哭,不但赵乔大吃一惊,连瑞帝也是一惊,连忙后退了两步,再开口时,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王爱卿……你……你这是何意?” 王泓玉伏地不起,一边哭一边说道:“秋帅死生不明,求皇上替秋帅讨还公道!” 听她提起了秋清晨,瑞帝的神色也不免有些黯然:“秋爱卿的事,朕已经下令调查。一定会还她一个公道。” 王泓玉双手撑地,扬起的脸上泪渍斑驳,目光中却是一片咄咄逼人之意:“既然没人看到秋帅的尸首,谁又能肯定秋帅已经丧命?山道上不会凭空多处炸药来,此事大有蹊跷。陛下不急于追查秋帅遇刺的真相,反而要将元帅之职另授他人——泓玉不服!” 瑞帝被她的目光逼得向后一退,脸色又阴沉了下来:“元帅之职另授他人,并不是朕一个人的主意……” 话未说完,王泓玉已经一口顶了回来:“秋帅跟随陛下多年,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试问陛下,满朝武官还有何人可以和秋帅相提并论?!” 瑞帝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正狼狈起身的李云庄,一时间却也不得不承认李云庄跟秋清晨相比,胆识气度的的确确是差了那么一点……转头看向王泓玉时,又觉得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活像一只正要择人而啮的猛兽,分外的扎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暗想山猫虽然不如猛虎,但是谁又能把猛虎拢在袖中呢?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瑞帝摆了摆手,“泓玉御前失礼,事出有因。朕暂不追究……” “泓玉不求陛下开赦,”王泓玉重重叩头:“只求陛下明察此事,千万不要中了奸佞小人的圈套!” “王将军!”丞相赵乔眼见瑞帝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连忙出声喝止:“你这是什么话?哪里来得奸佞小人?!” 王泓玉斜了一眼身后灰头土脸的李云庄:“依臣看,谁急着当元帅,谁便最有嫌疑。” “你……”李云庄恨不能活吞了这个惹祸精,恶狠狠的一眼刚剜了过去,立刻又想到瑞帝还在面前,连忙膝行两步,言辞恳切地说道:“微臣……” “此地无银三百两!”王泓玉冷冷说道:“我只说奸佞小人,谁说你来?!” 李云庄一张泥污的脸立刻涨得通红。 瑞帝沉着脸看看她再看看一脸倔强的王泓玉,颇有些头痛地摆了摆手:“泓玉即日便要前往会州,朕不追究你的御前失仪之罪。等你拿下了莽族人的新头领穆椤,朕再将功折罪吧。”见她欲言又止,便又说道:“你什么也不用多说了。朕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你暂且退下吧。” 王泓玉万般不情愿,却也只能磕头谢恩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狠狠剜了李云庄几眼。 “你也下去吧。”瑞帝颇有些疲倦地转头望向李云庄:“你们同为朝廷柱石,心胸都要开阔些。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既然都是为国事起的争执,你也不可再怀有私怨。” 李云庄咬着牙重重磕了个头,面上神情依然一派恭顺:“国事为重,臣不敢怀有私怨。”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这天大的委屈,颜面扫尽。瑞帝居然没有替她说一句回护的话,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不知怎么就又想起了楚琴章说过的话来:“你就是没有遇到一个好主子……”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李云庄恶狠狠地想:“既然你不仁在先,就不能怪我不义了!” 这一场大闹下来,王泓玉身心俱疲。怏怏地出了南华门,自己府里的随从已经候着了。王泓玉从随侍手里牵过坐骑,转头吩咐自己的副将:“我自己走走,你们先回去。告诉素笙说我晚些回去。” 说罢翻身上马,重重一鞭打了下去。坐骑吃痛,长嘶一声便冲了出去。一直到出了南城门,王泓玉才收住马缰缓缓停了下来。却并不下马,只是望着漫天的晚霞怔怔出神。 她自打从军就跟随秋清晨。行军布阵的学问一样一式都是跟着她学起来的。她不光是上司,更是自己的一片天。多年来的出生入死,她心里对于秋清晨的存在有一种近乎迷信般的信赖,她绝不相信自己的天会这么轻易就塌了。 可是如今这情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自己是马上就要出征的人,纵然有心去找也是不能够的。转念想到朝堂上风云莫测,瑞帝的态度暧昧难辨,李云庄则虎视眈眈,对元帅的宝座志在必得。连坐镇北大营的护国将军韩灵都开始意态惶惶——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秋清晨便是现成的前车之鉴。只怕不等自己杀完了莽族人,这边厢房已经早早替她预备好后事了…… 王泓玉满心的愤懑不平无处发泄,重重一鞭抽在树干上。就听头顶一阵枝叶婆娑,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笑道:“死丫头,好好的,打树干什么?” 随着话音,浓密的树冠摇了两摇,露出来一个烧焦了一半头发的大脑袋。黑黝黝的脸上虽然神情憔悴,却千真万确就是光耀。 王泓玉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只觉得喉头阵阵发紧。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光耀东张西望了一阵子,压低声音说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两天了,能不能先给我找个藏身的地方?” 王泓玉如梦初醒,连忙点头:“离这里四十里,我有一处别院。没人知道的。” 光耀紧贴着树干溜到了她的马背上:“马上带我去。有话等下再慢慢说。” 王泓玉心里虽然煎熬,却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言不发地拉紧了缰绳,□坐骑风驰电掣般冲进了薄薄的暮色之中。 四十六 “安京戒严了。听说好多店铺都歇了业。白天晚上满大街都是巡丁,好家伙,都带着兵器呢……” “王泓玉把李云庄给打了之后……哎,我告诉你,她那可是真打。听说三两鞭子下去那婆娘的肚兜都露出来了。可是皇上居然没有发作她——可见做人不能太老实,该发威的时候就要发发威。人善被人欺,狗善被人打……” 接收到秋清晨不满地瞠视,封绍连忙拉回了话头。老老实实地趴在秋清晨的枕头上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继续解说:“李云庄被揍了一顿之后,老老实实地在家养了十来天,又开始北营和安京两地之间乱跑。已经有传言说皇上要封她做新一任的兵马大元帅了,这婆娘一心忙着给自己拉帮结派呢。” “我躺了大半个月,你就搜罗了这么一点消息?”秋清晨瞟了一眼他支楞着的手指头,不甘心地追问:“真没别的了?” “怎么可能?你也太小看我了。”封绍拿手指在她的额头轻轻弹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道:“不过,求人就要有点求人的样子嘛。来,求我。” 秋清晨白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封绍揉了揉她的额头:“我道歉,我以后不学那只老狐狸了。” 秋清晨再白了他一眼。 “好吧,言归正传。”封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李云庄的府里这些天那是门庭若市,热闹得不得了。升官的消息只怕未必是空穴来风。” 秋清晨微微蹙眉,却没有作声。 “还有就是,光耀勾搭上王泓玉之后一直被包养在她乡下的别院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到这里封绍挠了挠头发,十分纳闷地自言自语:“光耀不是挺好动的人吗?怎么当了人家的小相公就转了性了?” 秋清晨斜了他一眼:“十句话里头有七八句都是胡说八道。” “哪有胡说八道?”封绍很委屈地瞪着她:“这些可都是我的喽罗们九死一生打探回来的消息。你知道现在出城一趟有多不容易吗?” 秋清晨无奈地摇头:“北营呢?有什么动静?” 封绍挨着她躺了下来,懒洋洋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北营啊,那可是你练出来的兵,哪有那么好哄弄?” 秋清晨往里挪了挪,忍不住抱怨:“没事了就上床挺尸,哪见过象你这样照顾病人的?” 封绍却环住了她的腰,在她的颈边轻轻蹭了蹭,低声下气地说:“反正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再说……我也累了嘛,又要照顾你,还要替你四处打探消息——有你这么麻烦的老婆,我容易吗?”说完拿眼睛偷偷地瞟她的反应。 原以为秋清晨又要冲着他瞪眼睛,不料她只是抿着嘴,一双清水般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这样的反应让封绍多少有些不安,他收紧了手臂轻轻晃了晃她:“在想什么?没发现我在调戏你啊?” 秋清晨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搂住了他。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叹息似的说道:“阿绍,阿绍,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心里一酸,封绍脖子上的血痣又开始热辣辣地疼。在他们之间,虽然平和的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多,但是每当他想要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时,她总是有那么一点难过。她这样的反应总是让他有些莫名的烦躁不安。封绍扳起她的脸,想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似的望着她,眸光深沉。 秋清晨有一刹那的瑟缩,随即便静静地回视着他,目光里慢慢漾起一丝柔和。她抬手抚上他的眉尖轻轻揉了揉。 他的眉毛黑黑浓浓,斜斜挑进了鬓角里,透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黑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格外的专注,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仿佛风吹繁花漫天飞舞,只有她才是他眼里的那一抹亮色。 秋清晨垂下眼眸,轻轻地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棱角分明,可是触感却异乎寻常的柔软。贴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在温暖的表皮下奔涌的热度。仅仅是贴合的感觉已足够人让人迷醉。秋清晨一下一下轻轻地啄着,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曾经尽情燃烧过的感觉,在这一刻都一丝一丝从沉睡中抽离了出来。由灰败到炫目,一点点回复了它原有的色彩。 每一次轻轻的触碰都仿佛投下了一粒耀眼的火种,顺着皮肤的表层战栗着窜入了身体的深处,在那里撞击出电气一般的火花。这一刻的她忽然间什么都不愿意去计较了。就这样吧,当身体还可以感觉到温暖的时候,就紧紧地抓住吧。至少这一刻的他,并没有忘记自己——这就足够了。 她用舌尖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着他的唇纹,在他刻意的纵容里轻咬着他的唇瓣。这是只属于他的气息,只属于他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就仿佛岁月里分开的那一道裂缝在□贴合的瞬间,就以一种神秘的姿态重新胶合在了一起。 封绍急迫地追逐着她的舌尖,她的躲闪从最初的羞涩渐渐变成了一种有意无意的试探,生涩却动人。封绍却开始不满她蜻蜓点水似的触碰,他按住她的后脑霸道地不肯放她离开,让彼此间浅浅的触碰变作了浓酽的深吻。 当他在这场唇舌的嬉戏里渐渐赢回了主动的时候,她的眼里已氤氲起雾气一般的迷离。和记忆深处那个十七岁少年青涩的吻相比,此时此刻的他,气息中已经多出了某种强悍的气息,本能地让那些她所不了解的东西转化为战栗,层层上升。然后顺着身体的脉络噼里啪啦地一路灼烧,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仰视的角度让她有种错觉,仿佛又重新变回了年少时的自己,而他,就是罩在她头顶上的那片天。当年的青涩少年和此刻气息强悍的男人,象两副不同的影像,跨过了岁月悠长的裂纹,在这一刻神秘地重合在了一起。 感觉到他的手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拉开了她的衣襟,秋清晨的心底掠过一刹那的犹疑。却也只是一刹那的事。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包裹在欲望外面的理智正以一种被融化般的速度消失在越来越灼热的空气里。直到他强势的进入将一种混合了疼痛与战栗的存在感真真切切地灌输进她的身体里。 肢体的交缠让感官的界限再一次变得模糊。没有了时光的隔阂,也没有伤害和过于长久的期待。只有接近疯狂的缠绵,让这一刻的他和她,将彼此的存在互相渗透进了每一次的呼吸里。再一丝一缕地汇入心底最深沉的地方,凝结成印。 亲密到贴合,亲密到相互渗透,亲密到连肢体最细微的感觉都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极致的迷惘与极致的快乐层层堆叠,一步一步攀升到无法忍耐的程度。一滴鲜红的血“啪”地一声滴落在她的胸口,紧接着又是一滴。 封绍在□来临的瞬间微微仰起头,颈部的线条骤然间紧绷。一道鲜艳的红色顺着颈部蜿蜒流下,在他倒在她的身上时,染红了她的半边胸膛。 封绍闭着眼,软软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汗水蒸腾的味道、她身上淡淡的木香和□燃烧后的余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掩盖住了那浅淡的血腥气。 秋清晨的手臂环上了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还是她旧时的动作,就连力道都没有改变,指间却多出了一层发硬的老茧。他从来不知道女人的手指也可以坚硬如此。他从来不知他的女人也需要坚硬如此。 一滴泪珠无声地滑出了他的眼角。封绍紧咬着牙,抬手抚上了她胸口的疤痕。极狰狞的一个刀疤,即使过去了十年,颜色已经变成了浅淡的肤色,却仍然微微凸起。 眼角溢出的泪滴飞快地渗入了她的发丝之间,丝丝缕缕的乌发,仿佛每一根都缠绕着入骨的相思。 封绍发出一声低低的哽咽,又咬着牙忍住。 秋清晨的手指微微停顿,又软软地滑了下去。转过脸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低声唤道:“阿绍?” 封绍的身体却因为竭力地克制哽咽而微微发抖。 “阿绍,”秋清晨低声叹息,她看到了指尖沾染的一抹腥红,却选择了无视。只是轻轻地靠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啦,不要哭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都不计较了啊。” 封绍没有抬头,低声的哽咽却已无法抑制。 “还哭啊?你是不是后悔了?”秋清晨叹了口气,拍着他的后背继续安慰他:“放心啦,我会负责的,我一定会明媒正娶地把你迎进门……”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让你当大房。家里的钱统统都交给你……” 封绍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涕泪滂沱。 秋清晨从来都不会安慰人,能想出来的话都已经说尽了。只能由着他继续哭。男人也能哭成这个样子,秋清晨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不要这样啊,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对不对?你还是乖乖地从了我吧……”话没说完,自己先叹气。这都算怎么档子事儿啊,说起来好象自己真的是一方恶少,凭着蛮力强要了无辜的少年似的…… “不要再哭了!”秋清晨终于大怒:“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楚国人不是都当女人是窝囊废吗?明明该哭的人是我啊……” 封绍扳过她的脸,重重地吻在她的嘴唇上。几乎算是粗暴的一个亲吻,吻得她连气都透不过来。秋清晨正想要推开他,却听到他自唇舌间挤出极低声的三个字来:“对不起。” 秋清晨的身体猛然间僵住了:“你说什么?” 封绍的手在她胸口的伤疤上轻轻摹娑,艰涩地说道:“对不起。” 秋清晨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对不起,”封绍俯下身轻轻吻上了哪一处疤痕。仿佛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也不能说了。 秋清晨哆哆嗦嗦地捧住了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微的水珠,清亮如洗的一双眼睛却溢满了痛悔和自责。 秋清晨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真的……想起我了?” 封绍轻轻颌首,随即紧闭了双眼,重新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秋清晨恍然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素色的床帐,这案头荧荧跳动的烛光、悬挂在床尾那一卷可笑的画轴、甚至先前的那一场激烈的欢爱……都呈现出一种模糊的色彩,仿佛那些沉淀在思绪深处的幻想——只因为在那幻想里投注了过多的情感,所以产生了一种“它真的发生过”的错觉。 “那一刀……”封绍垂着头,无比艰难地低声说道:“那一刀,我是……” 秋清晨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想起了多少?” 封绍沉默下来。良久才低低说道:“我想起楚国的水兵围剿湾岛。岛上的棚屋都着了火。到处都是火。可是我被捆着手脚锁在堆放杂物的矮棚里,火苗已经舔上了窗口……”他搂住了秋清晨,将她的脸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你在外面拿着斧头拼命砸那把锁……火苗都烧到你头发上了……” 尽管被他紧紧地搂着,秋清晨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这些事她从来都不想再去回味。可是她的嗓子却好象堵着什么东西,连一句“不要讲了”的话也喊不出来。 十年前的那一幕再一次浮现在眼前时,依然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过。 楚国的水兵已经从暗礁的后面登陆,她师傅跟着大当家、三当家和一半以上的喽罗将他们抵挡在了村外。而由湾岛的另一侧强行登陆的水兵却用火箭引燃了小小的渔村。 满眼都是火,耳边是喧闹的人声和兵器撞击发出的铿响。她所熟知的生活刹那之间就翻了天,所有那些清晰的线条都变做了一团混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让她怕得直发抖。只有在慌乱的奔跑中紧紧握着的这只手是真实的。 那是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承载着她所有的恐惧和希翼。 然而那样的希翼不过是一场迷梦,在他们死里逃生钻出火海的时候碎裂一地。 无声无息。 四十七 秋清晨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火,棚屋、仓库、停靠在浅滩上的渔船、甚至是环环围绕在渔村四周围的蓉椰树都被烈焰吞噬,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原本静谧得只有海涛声声入眠的夜晚,一觉起来却整个翻了天。 秋清晨看到三当家的老婆臂下夹着孩子神色慌张地从她身边跑了过去,甚至顾不得看清楚她是谁。她的头发蓬乱着,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孩子的神色却懵懵懂懂,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骇人的亮。 秋清晨原想提醒她往东边跑是不行的,因为最初的打杀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可是三当家的老婆跑得风一样快,压根连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真正是火烧眉毛的当口,秋清晨握紧了封绍的手,不顾一切地绕过了燃烧的棚屋,朝着西边的断崖跑了过去。 封绍知道,在那边的崖洞里,秋清晨的师傅一直藏着两艘小船,舱底常年备着清水食物。这么一点东西在茫茫海上虽然不能支持太久,但是藏到临近的小岛上去却是绰绰有余。身为大当家的保镖,她的师傅自然知道,即使是在这看似桃源一般的湾岛上,人性里本能的阴谋算计还是不能不防的。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能逃出去就逃出去,千万不可瞻前顾后,白费了师傅的一番心机。等师傅脱了险自然会去找你。”这是她师傅的话,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拿出来提醒她。秋清晨虽然不知道她在防备什么,但是“逃命”两个字被赋予的意义却根深蒂固地埋植在了她的意识当中。只需轻轻一点,就全盘浮出水面。 “逃命要紧,”秋清晨紧扣着封绍汗湿的手,头也不回地逆着奔逃的人潮拼命往西边跑。一边跑一边提醒他:“拿衣襟罩住口鼻,不要吸进了烟气……” 奔跑中的身影猛然顿住,紧跟在她身后的封绍冷不防一头撞上了她的后背。两个人趔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秋清晨望着眼前黑压压一片水兵,“唰”地一声拔出了腰刀。毫不犹豫地将封绍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一个黑色的人影慢慢排开众人走了出来。海风吹起了他的黑色斗篷,在他的身后猎猎舞动,宛如一副狰狞的翅膀。秋清晨看不清楚他的脸,可是当他望向他们的方向时,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有两团幽暗的火光跳跃在他的眼睛里,森冷中带着妖气。 “还好,小王爷总算是按时把人带来了,”那是年轻人所特有的声音,却温吞吞的。有种四平八稳的腔调。仿佛所有发生的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有了她,就不愁拿不到蝴蝶仙。小王爷好计策。” 秋清晨全身的血都在他这一句话里被抽干了。她猛然转过身瞠目望向了封绍。心里那些隐隐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部真真切切地涌上了心头——原来如此! 她砸开铁锁的时候,被困在棚屋里的他虽然上着绑。那绳索却松得一扯便扯脱了。她应该注意到的,可是那样混乱的场面,让她把这个细节忽略了——在她砸门之前,已经有人进去过了。在她到来之前,他的被困就已经布成了一个局,只等着她入网。 而她,就真的入网了。还连累了自己的师。 为什么? 无论是十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还是十年后重新躺在一张床上再续前缘,秋清晨始终都不曾怀疑过他。她相信封绍绝不会为了捉拿她的师傅而虚情假意地拿感情做套来诱她。可是为什么呢? 她记得那一夜的海边,乌云在他背后的天幕上层层翻卷。在那一片暗色的背景之上,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迎视着她充满疑问的眼睛时,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她从那双眼睛看得出来他身体里的那根弦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开来。 秋清晨所有的疑问都被他这样的神情逼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步,可是伸出的手还没有碰到他,他的手里忽然就多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刀,闪电般刺向了她的胸口。 她听到“咯”地一声轻响,然后,寒凉的感觉便冲破了骨骼的阻挡探入胸膛。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冷,一瞬间就顺着血脉爬遍了全身。她看到他眼睛里的神色骤然间变成了一种不可置信的惊恐,可是不等她看个清楚,眼前已是一片天旋地转。秋清晨直挺挺地倒在了湿冷的沙滩上,没有了他的脸,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湛蓝的夜空。 圆月如盘,静静地悬挂在她的头顶,连月光都澄净如水。 美得让人想哭。 秋清晨的手指在他光裸的背上停顿了一下,便又顺着脊骨滑了下去。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为什么?”她静静地问出了十年前就想要问的问题。 九死一生活过来之后,她曾经跑去盛州想要从他那里问出一个答案来。只可惜那时的他,已经把发生过的一切统统忘记了。而那时的她和蝴蝶仙正被赵楚两国联手通缉,根本无法留在盛州追查整件事的真相——如果还有所谓的真相的话。 封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秋清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血痣破裂的地方,低声问道:“这应该是山地邪教的摄魂术。血痣既然破裂,就是说封印已被解开,你怎么还会不知道?” 封绍仿佛累极了的孩子,闭着眼凑过来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脸颊上:“我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那把刀是他给我的。是他告诉我那把刀不会伤害到你……”说到这里,仿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种荒谬的说法,他扳过了她的脸,固执地望住了她的眼睛:“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想过要伤你。” 秋清晨的心忽然就软了,她把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贴紧了自己的脸:“我知道。” 封绍的眼睛突地一亮:“你相信?” 秋清晨点头:“所以才想知道为什么。” 封绍的眼睛又红了。 秋清晨捏了捏他的脸:“封印你记忆的人,是海边那个称呼你小王爷的人吗?” 封绍迟疑片刻,仿佛有些不能确定似的:“不记得了。不过,给我那把刀的人的确是他。他说只有这样才可以把你从那一趟浑水里捞出来……”话说到这里又蓦然收住,封绍心底猛然一动。这么耳熟的话,到底是谁说过的? 秋清晨看着他神情变幻不定,心里微微有些不安:“不要再想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就算要查个明白也不急在这一时。暂且到此为止吧。也许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封绍俯下身在她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嘟嘟囔囔地说道:“可是老子心里很不爽。老子被人当成猴儿似的耍得团团转。还连人影都没看清……多窝囊。” 秋清晨哧地一笑:“罢了,罢了,你丢人现眼的时候还少了?” “你什么意思?”封绍重重地咬了一口:“你嫌弃我?” “哪里……”秋清晨笑着摇头:“那人没有洗了你全部的意识,把你变成个大傻子我已经要谢天谢地了。与其变成那个样子,我倒情愿你忘了我,每一天都快快活活地花天酒地。” 封绍啃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唇角重重地吻了上去。仿佛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似的辗转厮磨。低低垂下的睫毛上却溢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恨你。可是……” 可是我更爱你。 封绍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光耀正站在桌边,神情恭顺地听着秋清晨说话。 虽然说原来也看到过类似的画面,但是不知怎么,看到光耀那么一个雄赳赳的大个子在她的面前低眉顺眼的,封绍心里竟有些莫名的不舒服。心里忍不住就开始胡思乱想:他怎么就那么听她的话呢?莫非是对她怀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虽然说这个女人有权有势,又长着一张让人看了第一眼就想接着看第二眼的脸,但是…… 但是他是老子的人啊! 封绍暗中磨了磨牙,嘴角却勾起了一个疑似微笑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地招呼道:“银耳莲子羹。这可是我做的哦。” 光耀颇有些稀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会下厨?” “会啊,”封绍放下托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本少爷自幼就出入厨房,耳濡目染,不但学得一手精妙厨艺。更可贵的是生性聪明,将各大门派的厨艺融会贯通……” “咳咳,”秋清晨轻声咳嗽。 封绍瞥了她一眼,一转头见光耀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心头立刻窜出来一股豪气:“本少爷不但精通南北各派的菜色,还有许多独创的招牌菜色。比如……比如……” “咳咳,”秋清晨接着咳嗽,同时在桌子底下重重地踢了他一脚。 光耀还在等着听他的招牌菜,盼望的眼神纯洁如小白兔。封绍暗想,看不出这个小子居然这么奸诈。这明摆着是要逼我亮出底牌啊…… 光耀想的是:看不出这么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倒真是会照顾人。可见自己当初的决定果然是没错的。山谷那夜,若是自己执意要从玉临风手里带走秋帅,先不说能不能顺利解了箭毒,她肯定得不到如此细致的照顾…… 封绍故作娴熟地给几个人盛甜羹,汤勺一偏一片滚烫的银耳正落在手背上。封绍一个哆嗦,连忙咬牙忍了。腮边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 “那个……快吃……”放下碗连忙将手伸到背后,在短衫上用力蹭了两蹭。 秋清晨忍着笑瞟了他一眼,“一起吃吧。光耀也坐下。”说着接过了他手里的勺子,亲自盛了分给两个男人。 光耀小小地抿了一口,抬头笑道:“我虽然不爱吃甜食,不过也看得出封兄弟手艺果然不错。大帅能在这里养伤,实在是意外之福。实在是我们欠了封兄弟天大的人情,以后若有什么效劳之处,封兄弟还请直说。” 封绍的牙又磨了两磨。居然敢当他的面自称“我们”?难道真的发生过什么……不对,他的清晨自然是心无旁骛。即使要什么,也是这小子自己在打着坏主意…… 光耀自然是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将小碗里的甜羹三口两口吞吃下肚,起身说道:“大帅要是没有别的吩咐,光耀就回去了。” 秋清晨手中的汤匙慢慢地搅动着粘稠的羹汤,抬头说道:“没有别的了。你得盯好了韩灵和泓玉,万万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乱子。” 光耀连忙应了一声,抬头时神色颇有些迟疑:“泓玉想过来看看大帅。” 秋清晨摇了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万不可因小而失大。既然咱们已经张开了网,就得要有点猎人的耐心。” 光耀垂首应了一声“是”。眼角余光一扫,见封绍正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来不及细究,就听秋清晨又说道:“泓玉的别院未必就没有人盯着。这样,你尽快赶回咱们的老巢去。现下咱们自己人都守在那里,没有个主事的是不成的。”说到这里,垂头自失地一笑:“我是越来越啰嗦了。你们自己当心吧。” 目送光耀离开,一转头却见封绍还在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腮帮子一鼓一鼓地仿佛在磨牙。不觉有些好笑:“你几时出入过厨房了?只怕你这位王爷连厨房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吧?这甜羹真是你做的?” 封绍哼了一声:“想把我比下去,没门!” “又说疯话,”秋清晨笑着摇了摇头:“谁和你比来?” 封绍鼓着脸也不知在生什么闷气,左思右想了一阵子抬头问道:“你们的老巢,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和他……” 秋清晨白了他一眼:“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封绍不放心地追问:“那他跟你……真的没有什么吧?” 秋清晨懒得搭理他,索性装作没有听到。 封绍发了一会儿呆,猛地一拍桌子:“有又怎的?谁能比得过我?少爷我可是又潇洒、又英俊、又有钱、又勤劳、又善良、又温柔、又入得厨房,又出得厅堂……” 秋清晨忍不住大笑:“你那脑子,能不能想些正经事?” “这还不叫正经事?!”封绍跳了起来:“这可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正经事!”说完瞟了一眼秋清晨笑得发红的脸,涎着脸凑过来问道:“这要不算的话……那你说什么才是正经事?” 秋清晨瞟了他一眼,笑而不答。 “说说嘛,”封绍贴过来,嘻嘻笑着在她腰上挠了两挠:“我可是在虚心求教,你说不说?” 秋清晨受不得痒,连忙笑着躲开:“我说,我说。” 封绍把她拉了回来,抱在自己腿上。秋清晨抬手将他鬓边的一缕发丝绕到耳后,沉吟片刻,脸上渐渐地现出了几分凝重的神气来:“我一直在想青梅谷。” “嗯?”封绍愣了愣:“你挨炸的那个青梅谷?” 秋清晨点了点头:“那里太古怪,我想再去探一探。” 四十八 “妙!”有人在门外嘻嘻笑道:“秋丫头真是深得我心,又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封绍转头怒道:“又有你什么事?跑这里来倚老卖老——还‘秋丫头’,你不是玉树临风的老妖精吗?这会儿又不怕把自己喊老了?” 秋清晨不理会他的疯话,施施然起身行礼,口称:“秋某见过前辈。” 玉临风捋着颌下的短须,笑嘻嘻地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的徒弟,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是玉树临风的常青树。小子,念过书没有?!” 封绍哼了一声:“老妖精!” 玉临风的年纪在中年之后,老年之前。更兼身材颀长,眉目秀雅。若是正正经经地站在那里,倒也有几分飘逸出尘的神仙风范。只可惜要想看到他正经起来的样子,比河沟里摸出珍珠来还难得——从这一点上看,师徒两个人也不知是谁影响了谁。 秋清晨垂眸一笑,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前辈也想一探青梅谷,不知是何用意?” 玉临风大摇大摆地在封绍对面坐下,接过秋清晨递过来的茶杯,摇头叹道:“教了这个兔崽子十来年,从来没有给为师我斟过茶……” 秋清晨听他这样说还以为他是有意岔开话题,没料到他低着头叹气一番又把话题扯了回来:“六大门派的掌门跟老夫都有几分交情,尤其是擎天门的齐万方,和老夫是过命的兄弟。不明不白地受了这天降之灾,于情于理,老夫都不能袖手旁观。” 封绍斜着眼打量他,又哼了一声:“得了吧,在我面前你还想装好人?那条狼尾巴早就露出来了。” 秋清晨一愣。 玉临风立刻涎着脸凑了过去,一脸惊喜地挑起了大拇指:“你从哪里看出破绽来?” 秋清晨脸颊上的肌肉忍不住抖了两抖。心说这都什么人啊? 封绍不屑地撇嘴:“你这老妖精要是能知道‘于情于理’怎么写,我就不姓封。” 秋清晨的小脸又抖了抖。转头再看玉临风,他却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你本来也不姓封。这个算不得破绽。重新说。” 封绍懒洋洋地往桌子上一趴,伸手将秋清晨拽到自己身边,一本正经地指着玉临风说道:“老婆,你可要记住: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反过来听。切记!切记!” 秋清晨看看他,再看看玉临风,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又要开始抽筋了:“我们在商量正经事呢,你不要再捣乱了好不好?” “什么叫捣乱?”封绍不服气:“这老妖精骗你呢。他哪里是惦记什么江湖道义,他那是惦记人家的妹子呢。双刀齐万林,那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女侠……” 玉临风“啊”地一声跳了起来,一根手指抖啊抖地指着封绍语不成声:“为师就这么一点点隐私,居然……被你小子打听出来了?打听出来也就罢了,居然还给为师抖落出来……” 秋清晨抚着额头叹了口气。 封绍连忙凑了过去:“伤口又疼了?” 玉临风也收住了话匣子,颇有些疑惑地望了过来:“不能吧,老夫的仙丹那可是药到病除,怎么还会反复?” “呸,是妖丹。”封绍立刻纠正。 秋清晨又叹了口气。这好好的话题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爪洼国去了呢? “我打算再探探青梅谷的虚实,”秋清晨抢在玉临风开口之前把话题拉了回来:“老前辈有意的话,何妨与秋某同行?” 探路这种事自然不能带太多的同伴。面前这人不但精通药理,而且身手也是高不可测。如果能说服他同行,的确是再理想不过了。只不过他的生性……也的确令人头痛。 “去是要去的,”玉临风的眼珠转了两转,“我去是还人情,秋丫头去又是做什么?该不会是在哪里吃亏,要回去报仇?” “仇自然是要报的,”秋清晨干干脆脆地答道:“对于打上门来的仇家,秋某一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决不心慈手软。但是报仇的事一定要放到正经事的后面。” “妙!”玉临风一挑大拇指:“秋丫头真是……深得我心!” 封绍用力抖了抖肩膀,看了看秋清晨一本正经的神色,不屑地哼了一声,把抢白玉临风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秋清晨想了想又说:“老猪这个人虽然不简单。但是秋某真正忧虑的还是他背后的那个人。此事非同小可。还望前辈援手一二。” 玉临风点了点头:“好说。” 封绍总算找到了见缝插针的机会,气鼓鼓地说:“什么叫好说?又卖什么关子?” 玉临风望着秋清晨,一本正经地说:“老夫就陪你走一趟。不过,老夫也有条件的。” “前辈请讲。” 玉临风瞥了封绍一眼,“老夫的条件就是——咱不带他去!” 借着从洞顶缝隙里透进来的几束微光,两个人勉勉强强可以看出水洞里还残留着那些人当日施暴的痕迹。 沙滩上残留着一滩滩发黑的血渍。水潭中耸立着的木柱上还挂着长短不一的铁索。铁索的断面十分齐整,看上去象是被利器削断了似的。反倒平添了几分阴森之意。 玉临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得意洋洋地说道:“有没有听说过玉双钩?” “邢五爷的玉双钩?”秋清晨略加思索便点了点头:“听说是天下极品的利器。” “邢老五死了之后,家道中落。这把宝刀也被他儿子拿出来变卖。”玉临风捋着颌下的短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痛惜:“这小子一心想卖个高价,还特意请了盛州三希堂的老掌柜出面主持,不料……”说到这里嘿嘿嘿冷笑了三声,眼里浮起几分得意洋洋的神气来:“不料被老夫捷足先登,夺了个头筹。” 秋清晨想起封绍所说的“此人的话一定要反过来听”的话,颇有点拿不准他这“夺了个头筹”到底是什么意思。迟疑片刻才问道:“老前辈该不是……该不是……” 玉临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老夫的轻功一流,当日取了玉双钩之后三希堂的十大高手都追不上我。” 秋清晨神情一呆。心说原来封绍说话……也有实事求是的时候。 玉临风得意了片刻又赶忙解释:“秋丫头你可不要误会老夫,老夫后来送来银票给邢老五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了。他也不算吃亏。” “他不算吃亏——你却占足了便宜。”心里想的话冲口而出,秋清晨又多少有些后悔。无论如何,玉临风总是前辈,何况还救了自己一条命。偷眼去看他的表情,却依然是一派沾沾自喜。仿佛得了了不得的夸赞一般:“不错,不错。老夫行事一向是:既不能让人吃亏,更不能让自己吃亏。” 秋清晨心头一松。自己也笑了。 转头四望,水洞之中并无其余的痕迹,似乎单纯是被做为了水牢来使用。不知是不是日光无法透进来的缘故,呆得越久越是感觉到水洞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就连带着凉意的气流中都仿佛散发着某种熟悉,却又令人不舒服的味道。就像是…… “尸骨!”秋清晨低声骇叫起来。 玉临风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昏黄的光束斜斜地映照在水面上,宛如点点碎金。就在波光摇曳之间,清透的水底反射出了影影绰绰的累累白骨。由于视角和光照的缘故,甚至连上面野兽啃咬过的痕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瞬间,连玉临风也觉得毛骨森然。 只瞥了一眼,玉临风就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并没有很长时间。看来,这些人把这里当作牢房很有可能只是最近的事。” “也许……就是从七杀门合并江湖门派开始的。”秋清晨想了想,抬头说道:“齐前辈没有说别的?” 玉临风摇了摇头:“他伤势太重,醒来的那次只说两个月之前七杀门派人来送了一份帖子,说要合并了他的擎天门,并承诺了许多的好处。被他一顿鞭子给撵了出去。再后来就是出门跟朋友喝酒的路上中了埋伏,失手被擒。至于怎么到了这里,人在昏迷中,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两个月之前,大牢被劫,重犯欧阳竹得以重见天日。而七杀门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着手清剿江湖各大门派——若说只是巧合,这也未免太巧了一点。而欧阳竹不过是一介书生,不但手无缚鸡之力,腿脚还有残疾。他能出现在这里主持大局,极有可能是因为这附近就有一处“贪狼”的据点——青梅谷群山环伺,人烟稀少。距离安京和邻近的县郡却不是很远,消息往来十分便利。对于“贪狼”和“七杀门”这样神出鬼没的组织来说,这里算得上是十分理想的藏匿地点了。 从洞顶透进来的光线渐渐转为暗淡,玉临风和秋清晨一前一后钻出了水洞。 山林中潮冷的地气已经缓缓升起,似雾似瘴。给远远近近的树木都涂上了一层晦暗阴冷的色彩。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一声凄厉的嚎叫蓦然间撕开了黄昏的寂静。随即各处纷纷响起了山豺的嚎叫,此起彼伏。听起来似乎正在向着山谷中的一处缓缓靠拢。 玉临风和秋清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着山豺聚拢的方向掠了过去。 风城,五福客栈。 封绍临窗而坐,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壶米酒,几样果品小菜。酒是客栈里的老板娘自己酿的米酒,入口清香,回味绵甜。几样小菜也做得十分地道。只可惜因为全城戒严的缘故,客栈里并没有什么客人出入。就连老板都缩在柜台的后面捧着账簿不住地打瞌睡。 华灯初上,以往行人如织的街道上,此时此刻却冷冷清清的。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繁华热闹。偶尔走过几个赶路的人,也都是行色匆匆。 封绍小小地抿了一口米酒,低声叹道:“她要在的话,倒是可以陪我一起小酌几杯……” 怎么也没想到玉临风和秋清晨真的把他给丢在了风城。而且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 “我是师傅,你是徒弟。长幼有序你懂不懂?所以,只有我问你答的份儿——咱可不能把圣人的教训给搞反了。”这是他的师傅大人说的。说得时候眉毛眼睛都笑成了一朵花。 “你不是我的亲兵,军事秘密可不能透露给闲杂人等。即使你是亲兵也是我的下属,下属是没有权利过问长官的行动的。”这是他的老婆大人说的。说得时候满脸的郑重其事。可封绍还是觉得她的眼睛里藏着那么一点点不怀好意的打趣。封绍立刻就想到:这丫头居然这么快就被老狐狸给带坏了! “近墨者黑——果然是千真万确的。”封绍长叹。 阿十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借酒浇愁的画面。忍不住暗中揣测:这位爷莫非是……被谁给始乱终弃了? 想归想,阿十可没有那个胆子上去摸老虎屁股。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提醒他:“少爷,天色不早了。还是回房休息吧。他们大概要明日才能回得来呢。你总这样坐着,很容易被人注意的。”尤其是他标致的小脸上还挂着那么一副幽怨惆怅的神情。多么的……招人勾搭啊。 这里可是赵国。女人家都彪悍得很。 封绍不知道阿十心里转了那么多的心思,听他说起“被人注意”,觉得很有道理。便起身一起回到楼上。阿十将他送到门口,就转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封绍推门进来的时候,窗大开着。飒飒风中带着几分潮湿的泥土味道,乌云也已经沉沉地堆积了起来,将昏黄的晚霞遮挡得一丝不见。看样子,暴雨很快就要来了。封绍不禁担心起夜探青梅谷的两个人来。 刚刚掩好了木窗,就觉得颈侧一凉,一柄长剑已经斜斜地搭了上来。 封绍的手僵了一下,一颗心却止不住地沉了下去。房中藏着一个人自己居然都没有发觉,这是怎么了? 四十九 密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晦暗。树影憧憧,在黯淡的天幕之上连成了模糊的一片。 黑暗中,诡异的黄绿色光斑星星点点,渐渐在山崖下汇聚成了一条令人心惊的河流。伴随着呜呜咽咽的低鸣,山崖的上空弥漫着一种主角即将出场的,充满了期待的气氛。 活像一群家养的猎犬围聚在食槽旁边等待开饭…… 秋清晨并不害怕野兽。但是这么多的野兽聚集在自己的脚下,多少还是会有点不太舒服。下意识地望向藏身于另一根横枝上的玉临风,目力所及之处却是一团昏黑,什么也看不到。 等待的时间一长,兽群里便隐隐地有些躁动,有几只甚至开始相互撕咬。就在暴躁的气息即将开始蔓延的时候,山崖的一侧忽然转出来一团模糊的火光。围聚在一起的山豺们纷纷后退,不多时就在崖下让出了丈余宽的一片空地。 火光越来越强烈,渐渐看清楚了是一队手持火把的大汉,手中还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到了空地中央,飞快地放下木箱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而山豺则急不可耐地蜂拥而上。火把的光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崖后。而黑暗中的野兽除了嚎叫撕打,更多了一种令人毛发森然的咀嚼声。 身旁的树枝微微一动,玉临风的身影率先掠了出去,秋清晨连忙尾随着他,一起朝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过山崖,眼前的景色霍然开朗。一片地势平缓的山谷出人意表地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一条小河由崖下涌出地面,弯弯曲曲地绕过整个山谷。水声潺潺。河岸上零零星星地长着几丛灌木——本该是十分清幽的景色,可是看上去偏偏透着几分诡异。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无法确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秋清晨试探地扔出去一粒石子,那石子发出一声轻响便骨碌碌滚进了河里。 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叮”地一声轻响。 玉临风连忙拉着秋清晨退入了身后的暗影里。 淡淡的星光下,几条轻烟般的身影飞掠而至,远远近近地巡视一番,慢慢地靠近了玉临风和秋清晨的藏身之处。 “没有人,”最先开口的是年轻男人的声音,略微带着几分不耐:“大概是偶尔跟过来的山豺吧。” 前面的男人左右看看,不放心地说道:“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木营里那几个打前锋的都活活让主子拿皮鞭抽死了。你还敢大意?” “我不是大意,”年轻男人陪着笑脸说道:“我这不是相信度夫人的精妙阵法吗?” “精妙?”前面的男人冷哼了一声:“精妙还让那个大个子逃脱了?听说那小子还受了伤……秋帅的亲兵营,果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年轻男人却胸无城府地接口说道:“是啊。不但没有抓到秋帅,连她的手下也没摸到一个。难怪主子会发那么大脾气呢。那么些炸药得多少银子啊。” “蠢材!”前面的男人笑骂道:“你当主子是心疼银子呢?” “我是听火营的陈老大说的。”年轻男人一边辩解一边伸手比划大小:“他说这么一桶火药就足够开一个卖爆竹的铺子了!” “那点火药算什么?”前面的男人笑道:“整个赵国的爆竹生意都是商家的呢。” 年轻男人摇头说道:“我要是商家的大当家,我就天天搂着银子晒太阳。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搅和……”话未说完,走在前面的男人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压低了声音呵斥:“这话也是你胡说的?不要命了?!” 年轻男人揉着脑袋,嘟嘟囔囔地跟着他走远了。 一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远处,躲藏在树丛里的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亲耳听到自己的手下没有被抓住,秋清晨一直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走吧,”玉临风轻声说道:“度玉布的阵,老夫破不了。” 秋清晨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原路退回了山豺积聚之地。山豺早已退走了,空地上只剩下几个空木箱。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郁的血腥味味道——如此看来,这些山豺竟真的是被人驯养了。 玉临风凑过去轻轻嗅了嗅,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气:“原来如此。”转头望着秋清晨轻声解释:“血食里加了青萝草。会上瘾。” 秋清晨点了点头。心说难怪这些山豺转了性,连死肉也肯吃了。 “走吧,”玉临风长长叹气:“这么大排场,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 秋清晨没有出声。如果贪狼、七杀门和阈庵皇子是一回事儿……那这排场的确是铺得有些太大了。若是再加上商家的财势、李云庄的兵权、甚至楚国的支持…… 秋清晨心头一抖: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么? 封绍僵立在窗前,暗暗懊悔自己大意。正想着该如何向隔壁的阿十示警,就听身后女子的声音咯咯笑道:“小王爷,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哦。我的剑可是很厉害的。”语声娇媚,听起来就象小女孩撒娇要糖吃一般。 封绍笑了笑:“这位妹妹,是不是走错了门啊?” “怎么会?”女子笑道:“我可是专程来找你的。好不容易等到你的随从们都离开了。要不,我还没有机会呢。” 听起来,这人并没有发现秋清晨的真实身份。似乎……只是针对自己而来。问题是,自己在赵国何时又树了这么一号对头呢? “是吗?”封绍笑道:“妹妹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姐姐妹妹叫得倒甜。”女子笑道:“我家主子想请小王爷吃顿便饭,不知道小王爷肯不肯赏脸?” “这个……晚饭在下刚刚吃过,”封绍拍了拍肚子:“不如改天再去叨扰吧。这也好早晚的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平白叫人误会。我就不留你了。” 长剑在脖子上紧了紧,女子笑嘻嘻地说道:“我只是个下人,这话你跟我说是没有用的。不如,你去了跟我家主子商议?” 封绍垂眸笑道:“你家主子……我恐怕不认识吧?” “见了自然就认识了,”女子笑道:“小王爷是我家主子的贵客。再跟我啰嗦个没完,耽误了时间,只怕我家主子要动怒了。他一发起脾气来,可是吓人得不得了呢。”一边说着,手中已经使了几分暗力。封绍只觉得微微一阵刺痛传来,脖子上已经被她的长剑划开了一道伤口。随即便有一阵奇异的酥麻自伤口飞快地爬向全身。 封绍不由大骇:“你剑上有毒?!” “非也!”女子笑嘻嘻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迷药罢了。本姑娘一早就猜到小王爷生性倨傲,必然不肯乖乖跟我走的……” “你……”口舌麻痹,封绍徒有满腔怒气,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女子拎着他的领子刚走到窗口,窗外便传来两声低低的鸟鸣。女子警觉地停下了脚步,侧耳听时,又是两声鸟鸣。 女子的眉眼之间飞快地闪过一丝焦躁,一咬牙拖着封绍又走了回来。 秋清晨快步走到封绍的门外,刚刚在门扇上叩了两叩,就听到一个女人糯软的声音颤微微地传了出来:“少爷……好少爷……” 秋清晨的手一抖,门扇应手而开。 案头一灯如豆,满室活色生香。凌乱的床铺上那个光裸的后背不用看第二眼她就知道是谁。一双涂着鲜红豆蔻的纤纤玉手正顺着他的脊骨上上下下地抚摸。纤秀的手腕上戴着一副翠绿的玉镯,在烛光下宝光流转,莹莹生辉。 似乎被她开门的动静所惊动,玉手的主人发出低低一声呻吟,从他的肩头探出了半张粉面。乌鸦鸦一头长发衬着腻白的肌肤,顾盼之间艳光四射。就连呆立在门外的秋清晨,脑海中都恍然浮起“美人如玉”四个字来。 美人如玉。美人却栖身在他的怀中。 秋清晨木然说了句:“打扰了。”便伸手合拢了门扇。转身之际只觉得心头五味陈杂,竟分辨不出究竟是震惊来得多些,还是疼痛来得多些。怔怔地走出两步,蓦然间心生警觉。转回身飞起一脚踢开了封绍的房门。木门“咣当”一声撞到墙上,又重重地弹了回来。房中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秋清晨一眼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毫不犹豫地掠出窗口。一阵哨风卷着沙土扑面而来,风中已经带了浓重的潮气。电光闪烁之间,远处的屋檐上一抹白色的身影一闪而逝。这个女子手里拖着一个人,身手居然敏捷至此。倒让秋清晨多少有些意外。一路追追停停,不多时就追出了城外。四野茫茫,秋清晨突然间失去了她的踪迹。 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般扑了过来,秋清晨情不自禁地眯起了双眼。就在这一刹间,一支雪亮的长剑宛如破云而出的电光般当胸刺来。秋清晨飞身迎了上去,刀剑相交,迸射出比电光更加刺眼的火花。持剑的女子一击不中立刻轻飘飘退了开去,宛如一道细烟一般没入了树丛的背后。 秋清晨不知道对这个女子来说,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手的胜算到底有多少。但是对于在战场上滚打的她来说,这样的天气却是突击的绝佳掩护。就象她身上的另一层壳。 刺眼的白光一闪即灭。随即,一声霹雳般的炸雷在头顶轰然响起。连脚下的土地都被震得簌簌发抖。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秋清晨如同觅食的猎鸢一般飞身没入了茂密的树丛之中。逼人的杀气和凛冽的刀气合而为一,仿佛连她的人都化作了刀锋的一部分。 树丛摇动,长刀抽回来时刀锋上染了一抹鲜红。转眼之间又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而白色的人影却鬼魅般自树丛中飞身而出,迅速消失在了黑黝黝的丛林里。 秋清晨快步绕过树丛,一眼就看到被丢弃在树丛下的男人紧紧蜷缩着身体。腹部一道鲜红的血线。鲜红的液体不断地涌出来,又在眨眼之间被雨水冲刷干净。而他的人却仿佛已经失去了神智。 秋清晨旧伤未愈,再加上连夜奔波,原本就精疲力竭。若是最后的一击无法迫退这神秘的女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连她自己都不敢想。 秋清晨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起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五十 换了衣服回到封绍的房间时,玉临风已经包扎好了他腹部的伤口。人还在沉沉昏睡着,脸色看起来却已经好了许多。 看见她进来,玉临风忍不住摇了摇头:“怎么还不去休息?他这伤没什么大事,至于迷香,毕竟不是毒药,好好睡上一觉也就没事了。你放心,这个泼猴子身体结实得很呢。” 秋清晨弯了弯唇角,眼中却依然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沉。 “睡不着就坐坐吧,”玉临风将手边的热茶斟了一杯递给她:“这是老夫的独门药茶,清热解毒,活血化瘀,功效非凡。别处可没有哦。” 秋清晨道了声谢,伸手接过了茶碗。茶香扑鼻而来,其中果然混合了清苦的药气。浅浅抿了一口,抬头问道:“玉前辈,你是否了解山地邪教的摄魂术?” 玉临风瞥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封绍,微微蹙眉:“可是与你有关?”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秋清晨摇了摇头:“封印解开,他还是想不起来海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他想起了海滩上的事,却完全不明所以。”当下简简单单将湾岛上发生的事叙述一遍,又说:“这件事折磨了我整整十年——至今仍不能相信他会有意伤我。所以,我想要知道真相。” 玉临风目光幽幽地望着封绍,神色间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出海本身就很蹊跷。阿绍是先帝最小的儿子,自幼便深得宠爱。先帝怎么会答应他独自出海?而且,你也说湾岛的海匪一向在西门岬一带洗劫客船,可是据我所知,阿绍乘坐的客船是在烟岛附近被劫。这两地距离甚远,而且烟岛上有楚国的水军——虽然说不一定就会遇到水军,但是以郝六的性格,他怎么会去做如此冒险的买卖?” 秋清晨摇了摇头:“我师傅没有说过。我当时还小,对郝六他们的事也不曾留意。前辈这么说,莫非是怀疑郝六事先就知道了消息?” 玉临风摇了摇头:“不好说。如果是这样,那海滩上那个男人就十分可疑了。能指挥得动楚国水军,必然是在楚国位居高职……”眉尖微微一跳,目光炯炯地望向了秋清晨:“难道说,引摄魂术封了阿绍的记忆,为的就是不让阿绍记得这个人所做的事?” 秋清晨反问他:“杀人灭口岂不干净?又费这许多周折?” 玉临风捋了捋颌下的短须,神情若有所思:“构陷于前……落石于后……事发之后又百般遮掩……或许不是不想杀,而是不能杀。” “不能杀?”秋清晨不解地望着他:“那为何要置他于险境?生死一线,万一……” “也许是为了试探什么……”玉临风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秋清晨心中疑窦丛生。果真如此,那第二次封印就很好解释了,无非是秋清晨的意外出现让这位施术的人心生不安,生怕这一场意外会勾起他的记忆。如此说来…… “这个人应该就在阿绍的身边。阿绍的日常起居,这人必然了如指掌。” 玉临风没有说话,眉头却不易觉察地拧在了一起。 床上的封绍翻了个身,皱着眉低低唤道:“老婆?” 玉临风喷地一笑,秋清晨的脸立刻就红了。房间里肃穆压抑的气氛,也被他这一句呓语搅得烟消云散。 “兜兜转转,居然纠缠了十年……”玉临风敛了笑容,摇着头叹道:“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呢?秋丫头,容我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这位徒儿人傻钱多,错过了他,你上哪儿能找到这么合适的去?” 哪儿有师傅这么说自己徒弟的呢?秋清晨不禁一笑:“人傻……只怕未必。这小子最会扮猪吃老虎。钱多……倒可以考虑考虑。” 玉临风望着她脸上的笑容,自己也笑了:“既然咱们都不是外人了,那你说说看,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秋清晨抬起头,一双清冽的眼睛在幽幽的烛光里熠熠生辉:“阿绍的伤势要有劳玉前辈多多费心了。秋某职责在身,有些事不得不一肩承担。安京如今暗潮涌动。山雨欲来之际,秋某不想再连累到他。” 玉临风不满地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就被她按住了手臂止住了话头:“玉前辈,阿绍身份特殊,此时此刻若是和秋某走动得太近,我怕他日后回到盛州会有大麻烦。” 玉临风心中一动。她这话无意中倒暗合了他先前对盛州的猜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可是阿绍……” 秋清晨瞟了一眼床榻上睡相不雅的封绍,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眼底却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眷恋:“我只要他好好活着。花天酒地也好,闲云野鹤也罢,好好过他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她猜不出他竭尽全力的帮忙里到底有多少愧疚,到底有多少想要补偿她的意思在里面——果然如此的话,那就大可不必了。 她是秋清晨。 她有足够的心胸去容纳命运施加给她的伤害。更何况十年是那么漫长的一段时光,见惯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之后,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加重要呢? 她浅浅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药茶,低低地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我只要他好好活着。” 一阵哨风卷过,飒飒雨声竟又密集了起来。 玉临风望着她,眉目之间颇有些感慨:“年纪轻轻,未免心思过重了。你如今……” 秋清晨回眸一笑,斩钉截铁地说道:“雨停了我就离开。玉前辈最好能说服阿绍暂时离开赵国——就算是避嫌吧。” 玉临风向她凝注片刻,用力一拍大腿:“你这丫头真是对我的脾气!” “谢前辈抬爱。”秋清晨抱拳笑道:“既然如此,秋某就告辞了。” 熟睡中的封绍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抱怨:“……好吵……” 床边的两个人不觉相视一笑。 秋清晨的目光顺着他裸露在外的手臂慢慢上移到了他的脸上。熟睡中的封绍微微蹙着眉,象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果玉临风不在这里,也许她会伸手过去揉一揉他眉尖上郁结的轻愁…… 秋清晨不知道自己走出去之后,是不是还有机会去做这样的事。她这样想的时候,那些盘旋在心头牢不可催的决绝里面也终于掠过了一刹那的动摇。 “把我老婆还回来!” “徒儿……” “把我老婆还回来!!” “徒儿你听我说……” “把我老婆还回来!!!” “徒儿,为师的冤枉……” “你把我老婆还回来!!!!” “苍天啊……” …… 紧捏着脖子摇晃了半个时辰之后,封绍终于累了。他昏睡了一夜一日,肚子上还被那个来历不明的妖女划了一道口子,怎么看都吃了身体虚弱的亏。而面前那位连连喊冤的疑犯却依然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见他耷拉着脑袋失去了继续叫嚣的精神头,还体贴地端上了刚刚熬好的莲子粥给他润喉。 扔掉空碗,封绍一抹嘴又抓住了玉临风。不过这一次没有抓脖子,而是把攻击位置改到了前襟上——抓脖子太耗力气,他要从细节上提前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老子一觉起来老婆又丢了,你是怎么看家的?啊?” “那个……看家的任务一向是由前院那两条黑狗负责的,要不为师给你带来,你好好审审?最近一段时间家里事多,它们二位也开始明显地消极怠工,早该批评批评了……” “她明明和你一起出去——你是不是把她扔在山沟里喂山豺,自己溜回来了?!” “哪能呢,要喂也是牵回来喂咱家的黑狗。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为师怎么能让那么大一块肉骨头便宜了山豺呢?它们跟我可是非亲非故的……” “那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 “徒儿,她既然是大活人,手脚俱全,那她四处走走又有什么奇怪?” “她要走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故意的对不对?” “你也知道是她自己要走了?” 抓在他前襟上的两只手紧了紧,又无力地滑了下来。封绍猛然一闭眼,快速地把脸扭向了另一边。也许是带了伤的缘故,原本熟麦色的皮肤在黄昏幽暗的微光里透出了一层黯淡的苍白。 见惯了他张牙舞爪的嚣张,这个样子的封绍让玉临风多少有点不安。一边整理自己被拽乱了的前襟,一边偷偷瞟了他两眼:“继续叫啊,你怎么不叫了?” 封绍没有回头,声音却闷闷地,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她为什么要走?” “你说呢?”玉临风呲着细白的牙反问他:“这个地方跟她非亲非故,她为什么不走?” “我……”封绍霍然转过头来,刚说了一个字就被玉临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你什么?你以为你是她的什么人?” 封绍连连被将,终于恼羞成怒:“她是我老婆!” “呸!”玉临风不屑:“一丢就是十年,你还好意思说老婆?一会儿骗得人家要死要活,一会儿又装不认识——当人家是块破抹布?!” “我不是……” “不是什么?难道那把刀子是自己钻进人家胸口里去的?!”玉临风说着说着,不由得动了真怒:“十年来你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等你想起来了,人家就得爬着回来谢主隆恩?你把她当什么人?!啊?这倒霉丫头怎么就这么命苦,居然遇到你这么个祸害?!” 封绍心如刀绞,两只拳头几乎要把骨头捏碎了,却偏偏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我索性明明白白告诉你,”动了怒的玉临风仿佛连头发都根根直立着,一双细长眼睛此刻也瞪得铜铃般大:“别说是她要走。就是她不走老夫也要撵着她走——跟你这么个没用的胆小鬼有什么前途?说不定哪天一转头又把人家给忘了!啧啧,光是想想已经足够让人寒心了。一个女人,这一辈子就这么被你给毁了……” 封绍的眼睛都瞪红了:“我不是胆小鬼!” “真不是就滚回去把当年的事儿搞清楚!”玉临风的嗓门比他还大:“被人耍得团团转,连谁下的手都不知道。传出去我都嫌丢人!” 封绍的嘴动了动,神色却忽然间平静了下来:“原来……如此。” 玉临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明天一早咱们就回盛州!” 封绍松开拳头缓缓靠回了床柱上,眼里的暴戾慢慢地沉淀了下去,浮上来的是一丝轻浅的落寞。可是自己的心意却从来不曾象这一刻看得这么清楚过。 玉临风嚷嚷够了,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房间里唯一的听众并没有积极地参与到这一场舌辩中来。刚刚瞪起了眼睛,封绍就懒洋洋地冲他摇了摇指头:“师傅,你绕的圈子有点太大了。这不符合你的风格。” 玉临风叹了口气,心说这臭小子怎么这么鬼精呢? “你什么都别说了。”封绍继续晃他的指头:“我是不会回去的。至少现在不回。” 玉临风继续叹气:“现在楚琴章明显地已经不和你一条心了。他和秋丫头是对立的两个极端,无论你这位成康王站到哪一端,对楚国来说都毫无半点好处。臭小子,‘避嫌’这两个字你到底懂不懂该怎么写?” 封绍懒懒地瞟了他一眼:“你扳着脸说话的样子活像一个说书的。” “你……”玉临风一口气没提上来。 “行了行了,你压根就不是劝人的材料!”封绍冲着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你说的那些都对。不过,既然我现在还记得她,还知道她身在危险之中,你让我怎么走?” 玉临风皱了皱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师傅,”封绍直勾勾地望着他,眼中漫不经心的神情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过去如何,我也无力更改;将来如何,也不是我这双手可以操纵的。我所求的只是这一刻。” 只要这一刻我还记得你,我就不会丢下你不管。 五十一 韩灵带着两三亲兵便服离了北营,行到西城门时,天色刚刚薄暮。 还不到酉牌时分,早早出来赶着夜市的商贩们已经沿着街道两侧迤逦摆起了摊位。打眼望去,长长的一条喜安街上熙熙攘攘。摊贩们的叫卖声和卖艺耍把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着酒楼上传来的鼓乐,真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盛景。 这本来是看熟了的景致,此时此刻落在韩灵的眼中,却感觉说不出的刺眼。秋帅遇害不到半月,消息刚刚传来时在坊间引起那一场骚动如今竟然是一丝痕迹也无。所谓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想来不过如此吧。 行走于安京的繁华喧嚣,韩灵心中的郁结慢慢地凝成了一团无法言喻的失落。秋帅遇害尚有一干亲随耿耿于心,他日自己马革裹尸,又有谁还记得自己? 副将小弓赶了上来和自己并驾齐驱,一边压低了声音提醒她:“将军,情形有些不对。城里多了好些江湖人。” 韩灵顺着她的视线细细看去,临街的几家酒楼里果然都是三五成群的江湖人。男女混杂,身上大都佩着兵器。其中有几个颇有些面熟,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早哪里见过。秋帅身边的副将麻衣对于江湖中的事十分熟悉,若是她在这里的话,自然可以说个头头是道…… 韩灵叹了口气:“京畿防守是李云庄的事,于公于私咱们都不能插手的。见机行事吧。” 小弓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是从秋帅的亲兵营里调拨出来的神箭手,和光耀算是师兄弟。年龄虽然不大,生性却十分机敏。攻打魏国国都高州时,他跟随韩灵攻打后城,破城之际就是他一箭射死了城墙上亲身督战的魏王五世子。也是一位有军功在身的人。 不过他们此番入京却完完全全是为了私事。三日之前,太尉乔歆派人送了请帖来北营,邀她出席乔府长子的成年礼。韩灵原打算送贺仪过去意思意思便罢,却不料那送来请帖的人鬼鬼祟祟地说了一句:“我家太尉和秋帅素来交好。韩将军也不是外人,出门之前太尉还嘱咐,要务必请了韩将军来喝杯水酒。” 韩灵不知道她提起秋帅到底是什么用意。想来也不会只是“喝杯水酒”这么简单。反而是小弓的一句话提醒了自己:“该不是皇上对秋帅的事有了什么说法吧?” 一路上左思右想,远远便看到乔府门外张灯结彩,太尉乔歆穿着吉服,正站在匾额下迎接宾客。一向不苟言笑的人竟也满面笑容。看见韩灵一行人远远行来,亲自下了台阶迎来上来。 韩灵跟她并不相熟,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被府丁迎进来宴厅。好巧不巧地一进宴厅,就和李云庄打了个照面。李云庄冲着她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知韩将军和乔太尉还有私交,否则该和将军结伴同来呢。” 她是确实不知道韩灵认识乔歆,这话倒没有什么挖苦的意思在里面。不过韩灵素来和她不睦,自然也懒得去分辨她话里有什么用意,漫不经心地答道:“就算没有什么私交,乔府的公子行冠礼,这大好的日子也该来道一声贺的。” 李云庄身有暗疾,年过三十却始终不曾生育。韩灵这话即便不是有意挖苦,听在她耳中也成了挖苦。当下把脸一沉,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她。韩灵也不在意,自己拉着小弓等人落了座。 不多时便宾客齐集,乔歆亲自带了儿子向宾客敬酒。满堂欢歌笑语。 韩灵心中却渐渐有些不耐,正寻思着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提前离开才不算失礼,就听耳边一声惊叫,送酒的使女脚下一绊,手中的托盘已经朝着自己飞了过来,不过眨眼之间的事,整壶的酒都已泼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送酒的使女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下来不住地赔罪。 大厅里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韩灵一抬头便看到了李云庄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的神情,心里也不免有些悻悻。乔歆连忙吩咐使女带韩灵下去沐浴更衣。韩灵正要推辞,就见她背对着大厅里的宾客冲着自己悄悄眨了眨眼睛。韩灵心中一动,客气了几句就跟着使女退出了宴厅。一路上拐来拐去,渐渐走进了乔府的内园。 也许是下人们都在前院忙碌,乔府的后园显得十分安静。有种被人忽略了似的冷清。湖边一带的水榭,甚至连灯笼都没有点上。 使女走到了水榭的台阶下便停住了脚步,一言不发地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便背过身站好,摆出了一副哨兵站岗的姿态来。 韩灵满腹疑窦,慢慢走上台阶,指尖还没有碰到门扇,微微合拢的两扇雕花木门却从里面拉开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韩灵?” 韩灵腿一软,一头撞在了门扣上。 算算日子,封绍和李光头离开安京并没有多久。可是再一次踏进安京城气势恢弘的南城门,两个人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生疏感。 “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呢?”封绍挠着下巴十分纳闷地问李光头:“城墙还是那个城墙、街道还是那个街道、卖麻籽烧饼的还是那个麻子大嫂……” 李光头也在东张西望地寻找答案。 封绍继续自我反省:“难道是我丢了老婆,所以看世人的眼光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李光头点头又连忙摇头:“可是我没丢老婆啊?” 封绍于是叹气:“没丢……很好。” 李光头很同情地瞟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少爷,竭力装出一副对他的遭遇满不在意的神情来。他的少爷一早就声明:他绝不接受带有幸灾乐祸性质的同情。尽管李光头一再解释自己并没有幸灾乐祸,但是少爷显然受了过重的打击,对于这么复杂的问题已经没有清醒的头脑去仔细分辨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了半条街,一抬头竟然来到了初到安京时落脚的那家福来客栈。门庭依旧,连店门口迎客的店小二肩上搭的抹布都还是老样子…… 跟着伙计上了楼,剩下的一间上房果然还是当初住过的那一间。 似乎一切真的又回到了原点。 封绍推开窗,出神地望着远处月明楼高高挑起的红灯笼。微微有些惆怅地想:若是一切能重来,绝不再绕那么大的圈子了。扑过去掳了人就走……那该多么痛快呢。 李光头望着他长吁短叹的样子,忍不住小声问道:“少爷,如果她没有回安京来呢?” “不会,”封绍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死丫头最爱搅和事儿,一定是哪儿有事她往哪儿钻。不信我和你打赌。” 打赌……那就算了。李光头惆怅地想:一共在秋府打了不到一个月的杂工,还没赶上开工钱两个人就请假翘了工;后来,好不容易混进了赵国的军队,还没有挺到发军饷的那一天又被开了回来……他身上现在连一个大钱都没有了,要吃个烧饼都得仰仗这位少爷——让他拿什么打赌啊。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光头转移话题:“要不要我找福宝打听打听秋府的情况?” 封绍摇摇头:“想去你就去吧,看看你的福宝就行了。秋府现在的情况不用打听,猜也猜到了。他们肯定和旁人一样,以为她已经翘了。”这个说法让自己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忙对着地板“呸呸”两声。 就在这时,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哗。侧耳去听却又不甚分明。李光头跑出去找店小二打听,回来告诉封绍说:“都说抚远将军王泓玉今日出征。咱们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封绍没有出声。王泓玉走了,秋清晨便等于少了一支臂膀。而那些处心积虑在青梅谷埋炸药的人,好不容易等到这仅剩的对手也离开了安京——是不是该粉墨登场了呢? 左思右想之际,身旁的李光头“啪”地一掌拍在了自己脑袋上:“难怪感觉那么不对劲呢。少爷,你有没有感觉到安京城里多了不少的江湖人?” 封绍一愣。 李光头又指了指楼下:“你看那几个,带着兵器,怎么看都不象是普通拳师。” 封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几个彪形大汉正步履匆匆地穿过街道。一色的短打扮,十分精干。其中有几个还背着行囊。仿佛刚进城的样子。再回想起一路行来的所见,封绍心里不禁有点发沉。如今看来,安京的情势果然是……既然秋清晨已经搅进了这一团乱麻里去,那么,安京的局势越是凶险,她的处境也就越是凶险。他又该怎么做才能帮得到她呢? 一直到了下楼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所担忧的问题才或明或暗地有了解释。 “偷听果然是一项有益于身心健康的运动。”封绍一边想,一边朝着邻桌靠了靠。其实邻桌那两个红脸的胖女人说话声音大得很,不用往跟前凑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是新上任的兵马大元帅下的令呢。” “我也听说了。这位新元帅据说跟江湖中的各大门派都有交情,所以发帖请了各地豪杰来京城,协助御林军一起防卫京畿安全。” “陛下的寿筵,自然不容出半点差错啊。不过这位新元帅年纪也不大,怎么跟江湖人攀上交情的?”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一个行军打仗的,跟江湖上的人纠缠不清,总是让人感觉不太象个样儿啊。” “若是秋帅还在……” “唉,这话就不要说了……” “……” 封绍举着没吃完的半个包子拔脚跑上了楼,一边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一边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他大爷的,这可是真要出大事了。你说这披了身鸡皮的狐狸,请了一群狐狸来保护鸡窝里的大鸡小鸡,它能有什么好事儿?!” “少爷!”李光头慌慌张张地追了进来:“你这是怎么了?” 封绍头也不回地说:“找夜行衣。” 李光头莫名其妙:“找夜行衣干嘛?” “我说逛窑子你信吗?”封绍白了他一眼:“我要去北营。无论如何我也要见一见韩灵。”王泓玉走了,光耀下落不明,除了坐镇北营的韩灵,封绍想不出秋清晨还能去找谁。 “你疯啦?”李光头一把拽过了包袱:“那是北营!重兵把守,就凭你那几下子,就想闯营?” 封绍把那包袱又一把拽了回去:“不行也得行。我必须去。” 李光头又抓着包袱拽了回来:“我怕你就这么跑去,反而会坏了秋帅的大事!” “啥意思?”封绍大怒:“你这是说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光头又气又急:“反正我不让你去。我答应过秋帅……”话说到这里连忙又捂住了嘴,转身就往门口跑。 封绍一把揪住包袱将他拉了回来,一双眼颈得红了:“你把话说清楚。” 李光头无奈,转过身望着他老老实实地说:“少爷,你找她到底是想干啥?” 封绍讷讷半晌:“提醒她。” “提醒她什么,你告诉我就行了。”李光头挺直了腰板:“这可是秋帅的命令。” 封绍想怒,心里却觉得无力:“她信你,却不信我。她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吗?” 李光头摇了摇头:“少爷,她只是……把你的命看得太重要。” 封绍的心一抖,眼中却猝然亮起了两团小小的火花:“光头,她的命对我来说,也同样的重要……” 李光头知道她做的没有错,可是少爷说的也没有错。正在左右为难,就听窗外有人轻轻扣了两下,阿十的声音低低说道:“少爷,你们可不可以暂时休会?我已经在房檐下面挂了半天了,再挂下去……我就真成蝙蝠了。” 五十二 阿十顺着窗口溜进了房间,一眼看到封绍的时候,忍不住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封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见有人来,李光头多少要给自家少爷留点面子。这样想的时候,揪着包袱的手下意识地就一松。封绍正拽着使劲,哪里想到他会突然松手。“哎呦”一声向后蹬蹬几步,一跤坐倒在地。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只干巴橘子。 房间里的其余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李光头抢上去想要扶他起来,被封绍一巴掌拍开:“有这会儿装好人的,刚才做什么去了?” 李光头瞥了一眼阿十,面色微微有些尴尬。 封绍坐在地上想了想,转头望向阿十:“我这儿缺一个帮手。光头这厮正跟我宁死不从呢,指望不上他了。你来得正好,跟我出去一趟。” 阿十见他两眼放光的样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少爷,你要去哪儿?” 封绍直截了当地说:“你得想法子让我混进北营。我要见韩灵。” 阿十眉尖微微一跳:“少爷你认识韩将军?” “不认识。”封绍回答得很干脆:“不过我可以去勾搭……呸!我可以去结识这位韩将军啊。我可是有正经事要找她。你们不要想歪了。” 李光头和阿十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苦笑:大少爷,到底是谁想歪了啊? “少爷,北营不是随便的地方,扮个女装就能混进去,”李光头见他把话题又绕了回来,只得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阻:“你自己想想,那里边都是秋帅带出来的兵,你把阿十他们都捆一起也不一定能轰开人家的营门……” 封绍斜了他一眼:“不能硬功,那就只能智取。我不是说了嘛,要混进去。重点就在那个‘混’字上。” 见他还坐在地上,阿十也只得随着他的样子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少爷,你真要见韩将军的话,倒是不用混进北营去。这位将军眼下就在安京。” 封绍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天助我也!阿十!前面带路!” 阿十刚刚坐到地上,见他起来,也只得随着他爬起来:“少爷容我把话说完。” 李光头拉了两个人回到桌边坐下,又亲自跑去关窗。阿十看他谨小慎微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他:“外面我留人了。” 李光头头也不回地答道:“小心行得万年船。” 封绍不耐烦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少说废话。” “是,”阿十连忙坐直了身体,规规矩矩地说道:“太尉乔歆的长公子行冠礼,乔太尉在自己府里大宴宾客。韩将军也在被请之列。” “乔歆?”封绍想起当日在月明楼见过的那位面容沉稳的女人,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把她给忘了?!”一转眼见李光头还是满脸懵懂,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跟清晨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盟友,清晨要是回了安京,一定会跟她有勾结。” “可是……”阿十蹙了眉,神情略显犹疑:“人人都说李云庄的任命马上就要下来了。她府上如今是……” 封绍摆了摆手:“你先说乔歆最近在忙什么事?” 阿十凝神想了想:“要说最近,好象主要是跟翰林院的那帮老学究们扯皮。” “精辟!”封绍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话——为什么跟那帮老学究扯皮?还不死因为他们反对安京大小学堂招收男童入学?!” 阿十还是不太明白男童入学的事和他要说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偷眼打量身旁的李光头,也是一头的雾水的样子。 “乔歆大概是因为膝下无女的缘故,对于男童入学,男兵入伍的事格外热心。”封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叩:“你想想看,有秋清晨手握兵权地支持她,她办这些事省了多少心?若是换了李云庄……” 阿十恍然大悟:“李云庄向来反对赵国军中招募男兵。” 封绍晃着脑袋得意洋洋地笑道:“对于乔歆那样的人来说,所谓的朋友交情那都是屁话。只有利益,才是重点。” 李光头依然懵懂。但是看到阿十都在那里点头,也连忙跟着点头。 “所以说,只要清晨还活着,乔歆就不会变心。”封绍想了想:“李云庄声势造的这么大,乔歆去锦上添花了没有?” 阿十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这位太尉对风头正盛的李云庄依然是一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态度。李云庄两次相邀,都被她婉言谢绝。看起来……似乎正是少爷说的这么一回事儿。 “这就是了。”封绍满意地点头:“第一步:咱们先去见见韩灵。这可是清晨的底牌,绝对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岔子。第二步:有必要的话要派人去勾……去拜会拜会乔太尉。”他拿眼扫了一眼圆桌旁边的两位听众,继续说道:“她是个聪明人。不过太聪明的人就不免为自己想的多些,为旁人想的少些。还得有人点点她:一旦李云庄真的兵权在握,朝中局势会怎么样……再透点传言什么的,比如说秋清晨正在某某地养伤之类之类的。具体该怎么做,我估计她就心里有数了。” “这个……好象有点太复杂了,”李光头摸了摸脑袋,露出十分苦恼的神色:“你要先点韩灵,再去点乔歆——韩灵是秋帅的亲信,你跟她露了秋帅的行踪只怕不打紧。不过,乔太尉这个人只怕没有那么靠得住吧?” 封绍向他注目良久,猛地一拍桌子:“对哦!” 李光头反问他:“那不如……让韩灵去点乔歆。你出头太多,总是不好。将来琪少爷怪罪下来……” 封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啰嗦!” 阿十轻咳了两声,“少爷,现在的问题是:韩将军凭什么会相信你?” 事实上,韩灵果然不相信他。 不但不信,还以为自己一定是撞了鬼。 滞留安京一夜一日间发生了如许大事,韩灵归心如焚。急着赶路的人,自然就会选择最近的那条路——就算人人都说这条山路常有山魈出没,韩灵也不在乎。她一身好武艺,身边又带着小弓和一干亲随。即便真的撞到山魈,只怕吃亏的也不会是自己。更何况妖魅之说,大多都是坊间的以讹传讹,可信度并不高。 可是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望着半山腰上灯火通明的茶亭。韩灵觉得自己后背上的汗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座落在半山腰的这座茶亭,早在两年前山下修通了官道之后,就被主人废弃不用了。可眼下却门窗大开。廊檐下的红灯笼上甚至还夸张地写着:“开张大吉。” 谁会半夜三更的开张纳客?!即便是乐楼也没有这么干的。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该不会是…… “鬼啊!”身后一名一边女将小声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她身边挤了挤。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面对有形的敌人一个个豪气冲天。可是面对这么诡异的对手…… 小弓冷笑了一声,伸手从背后的箭袋里抽出一支长箭,稳稳地拉开弓,一箭射出,挂在门廊左侧的红灯笼应手而灭。刚搭上第二支长箭,就见大开的门洞里鬼头鬼脑地探出一个亮晃晃的脑袋来。刚伸出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来了!少爷!人来了!” 韩灵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这是何方妖孽,竟敢守在此地等“人”? 大门里传出一阵脚步声,仿佛有人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而来。待到门外,却又伸着脖子数落旁边的人:“光头你个死人!灯笼都灭了你也不知道换截蜡烛?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开店可是个勤快活儿……” 数落完了那个光头,这位身材颀长的小伙子拽了拽身上的短衫,冲着韩灵等人客客气气地作了一个揖:“众位客官,里头请!” 韩灵等人不约而同地拽着缰绳向后退了一步。 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吧?封绍敲了敲脑袋,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出入酒楼饭庄的时候,店小二都是怎么招呼客人的。问题是自己一向心粗,几时注意过底下伺候的人? “那个……小店备有热水……”封绍干笑两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身后的女将凑到韩灵耳边,颤着嗓子说:“末将听说……妖怪在吃人的时候,都要下热水锅里滚一滚的。” 韩灵原本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眼前的情形实在是太过诡异,由不得她大意。当下“刷”地一声抽出了背后长枪,厉声喝道:“给我把这妖店一把火烧了!” 这回轮到封绍大吃一惊。在他原来的构想中,韩灵一行人路过玉黄山,必然是又饥又渴。他候在这里热水热饭地预备着,他们自然是不好拒绝。所谓“吃人家的嘴短”。等他们把气氛烘托好了,再开口谈正经事自然就顺理成章…… “韩将军!”大惊之下,封绍也顾不得先烘托气氛了:“韩将军少安毋躁!” 下一秒,韩灵的冰冷的枪尖已经指到了他的鼻尖上:“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封绍一动也不敢动,“我……我有要事……” “要事?”韩灵不为所动:“什么要事需要你守在这里装神弄鬼?!” 封绍伸出两指捏住了她的枪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鼻尖上挪开了一寸:“我自然是有不方便在城里说的要事啊。要不,谁乐意半夜三更地跑到这里来喂蚊子?这山里的蚊子,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比老虎还厉害……”封绍越说越委屈,一把撩起胳膊上短短的衣袖指给她看自己胳膊上被咬出来的大包。 韩灵的枪尖又晃到了他的鼻尖上:“废话少说!” 封绍怒道:“你这个婆娘好没有道理,老子辛辛苦苦等了你一晚上……” “咳,咳,”李光头干咳两声,走上前来拉住了封绍,“少爷你也少安毋躁!”说着转头望向韩灵,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可不可以请韩将军进去小坐片刻?我们主仆两人的确是有要事相告。” 韩灵冷冷问道:“什么要事?” 李光头转头去看封绍,封绍勉勉强强按捺住心里的怒气,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了韩灵的面前。普普通通的一支白玉发簪,簪头雕了一枚璇锦万字扣。谈不上如何名贵,却让韩灵一瞥之下,倒吸一口凉气。 韩灵一把抢过玉簪细细看了看,一张脸慢慢地由惊疑转为深沉:“这样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封绍眼睛一亮:“那你是认识这东西的啦?”那是他给秋清晨梳头的时候换到自己发髻上的。她离开的时候戴着的是自己那支墨玉盘龙簪。 韩灵刚刚辞了秋清晨,自然知道她在青梅谷遇到了高人相救。虽然她对这一段经历只字不提,但是这人手里拿着这样东西,那应该就错不了。她掂了掂手里的发簪,正要开口说话,冷不防封绍一把抢回了她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戴回到自己的发髻上。 “这个东西可不能给你。”封绍抬眼看到韩灵一副凶神恶煞似的表情,连忙解释说:“你既然认识这样东西,那至少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听我把话说完。” 韩灵迟疑片刻,翻身跃下马背,将手里的缰绳甩给了身后的小弓,淡淡吩咐了几句便跟着封绍走进了茶亭。 茶亭已经荒废很久了。即使经过了洒扫,看上去也还是破败得仿佛一阵大风都能把它吹散架。韩灵从悬挂在房梁上层层叠叠的蜘蛛网上收回了视线,默不作声地随着年轻的男人在木桌子旁边落了座。 “长话短说,”封绍望着她,干干脆脆地说道:“安京城里都在传说女皇寿辰,李云庄拿着加强京畿防卫做借口请来了一堆江湖人——有这事吧?” 韩灵轻轻颌首:“韩某亦有耳闻。” 封绍撇了撇嘴:“李云庄一个兵痞子,哪里认识了那么些江湖人?韩将军不觉得可疑?” 韩灵心头一动:“你是说……” 封绍的大眼睛叽里咕噜地转了两转:“我可什么都没说。” 韩灵不满地瞪着他:“什么都没说守在这里做什么?” 封绍笑嘻嘻地说道:“我来,是要送一份大礼给韩将军。” 韩灵眉尖一挑,狐疑地望着他:“大礼?” “不错,”封绍的眼睛亮闪闪的,笑得活像一只小狐狸:“韩将军只怕也看出来这些江湖人会在安京引起不小的麻烦。不过呢,江湖中人素来以六大门派马首是瞻。”看到韩灵轻轻颌首,封绍继续说道:“我呢,我是来替六大门派的老掌门传个话:召回六大门派易如反掌。不过……” 韩灵怦然心动,刚才和秋清晨见面时,秋清晨也曾说起“七杀门”控制各大门派,而李云庄明显只是“七杀门”打出来的一个幌子。如果能兵不血刃就可以化解了这场隐患,那单单一个李云庄自然就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没有了江湖势力做帮手,对欧阳竹等人来说,其影响也绝不是一星半点…… “什么条件,你说吧。”韩灵定了定神。这小子既然可以跟六大门派的老掌门搭上关系,韩灵对他自然不敢太过轻视。 封绍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韩将军是一诺千金的真英雄。第一,我想要韩将军发一个誓。” 韩灵挑眉:“发誓?” “对,发誓。”封绍的手指缓缓地抚上了发顶的那支玉簪,“我要你发誓:你绝不会背叛这支发簪的主人。” 韩灵微微有些动容,面上却淡淡地不动声色:“她是韩某的上司。公子没有听说过军令如山么?韩某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存着背叛的心思。” “我要你答应的不是服从于赵国的兵马大元帅。”封绍固执地望着她,神情毫不动摇:“而是忠诚于这支发簪的主人。” 韩灵向他凝注良久,缓缓说道:“韩某是赵国的武官,并不是某人的私臣。我只能答应你,在眼下这一场危机中韩某绝不会背叛秋帅。” 五十三 封绍暗中松了一口气:“好。我还有第二个条件。” 韩灵微微颌首:“你讲。” 封绍一咬牙:“请韩将军带我去见她。” 韩灵一惊,神色间却依然淡淡的:“秋帅死生未不明,上至皇上,下至北营士兵无不挂心。韩某也一心想要见到她呢。” 封绍瞥了她一眼,这人一向不苟言笑,板着脸说话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是不是在说瞎话。心里不禁有些忐忑:难道秋清晨真的没有和她联络?或者,她是通过了光耀或是王泓玉间接跟她联络? 都象,又都不象。 这边他心里直打鼓,那边韩灵心中也颇有些踌躇不定。这莫名其妙的小子手里拿着秋清晨的发簪,即便真是他救了秋帅也十分可疑——除非他救人之初就已经想好了要来讨取回报。否则鬼鬼祟祟私藏了人家的发簪做什么?这么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留在身边自然是不妥,但是他手里拿着秋帅的东西,放出去更是大大地不妥…… “这样吧,”韩灵斟酌片刻,拿出一副商量的口吻:“眼下安京时局复杂,既然你我都在寻找秋帅,不如,你暂且跟在我身边。一旦我有了什么消息,也好及时通知你。这样安排,不知你意下如何?” 封绍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军机重地,我一介平民随意进出总是不好。这样吧,我一直住在月明楼斜对面的那家福来客栈,你有事随时来找我好了。” “好,”韩灵爽快地说道:“不过我的副将得跟着你。” 封绍瞥了一眼茶亭外面手持弓箭的小弓,有心想要拒绝,但是转念想到自己刚刚把人家的疑心给烧得旺旺的,就想这么一走了之,换了谁也不会答应的。只好勉勉强强点了点头:“也好,不过你这位军爷在旁边看着就好。不要掺和到少爷我的事里头来。” 韩灵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这个自然。” 封绍提心吊胆了这么些天,至此终于松了一口气。当下重重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地吆喝了一句:“成交!” “你居然也会做这种荒谬的事……”秋清晨抚额叹息:“韩灵,这不像你。” 韩灵垂眸笑道:“我也没想到自己能做出这种事儿来。不过,你没有看到那个小子逼我发誓的样子。真的很有趣……”想起他煞费苦心在半山腰的茶亭布置的那一切,韩灵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他拿着大帅的发簪,好像怕我会抢走一样……”说着说着忍不住又笑。 秋清晨倚在窗边,心事重重地望着窗外的满天繁星。 封绍不肯走,这倒是在她预料之中的事。这小子自小被人宠坏了,想做的事一定会做到自己厌烦为止。但是非常时刻,又怎么能意气用事呢?她心里忍不住就有些埋怨起玉临风来:他好歹也是当师傅的,怎么就拿自己的徒弟一点办法也没有呢?实在不行,还可以敲晕了运走啊…… “大帅……”韩灵忍着笑问道:“这第二个条件……” 秋清晨叹了口气:“他人呢?” 韩灵笑道:“他住在月明楼对面的福来客栈。我派了小弓跟着呢。” 秋清晨点了点头:“太师府你不要再来了,你和乔歆素来没有什么交情。这种时候过从太密容易惹人生疑。” 韩灵连忙应了声是。又眼巴巴地问道:“那福来客栈……” “既然麻烦已经追了来,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秋清晨叹道::“何况,真能请走了六大门派和那些江湖人,我们不知能省多少事呢。” 韩灵抿嘴一笑:“我陪大帅走一趟吧,否则让小弓看到你,只怕也要引起大麻烦呢。上次青梅谷的消息传来,他拉了一帮子亲兵营的旧部就要往外冲,被我硬拉住的。” 秋清晨摇了摇头,暗想小弓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孩子,遇到封绍……还不知会闹成怎么样呢。 成交是成交了,可是身边平白无故地多出来这么一个大活人,封绍还是满心地不自在。尤其是这个大活人还象条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地追着他,就差追进茅房里去了……虽然说他这种敬业精神值得钦佩,但是……小弓跟着自己,光头就跟着小弓。两天下来,连洗澡都洗得让人百般不自在。 “我说,偷看老子洗澡可是要交钱的。”封绍冲着身后的两个人瞪眼睛。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怒吼:“有你这样当跟班的人吗?啊?白吃白住还白看?” 小弓抱着手臂,很不屑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别说老子不是断袖。就算真是断袖,就你这个档次的,乐楼里是一抓一把。我犯得着偷看吗?还交钱?切!” 李光头脚底下一个趔趄。心说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天底下的人谁不知道我家少爷那是又英俊、又潇洒……居然还敢跟乐楼里的小倌儿比…… 居然还说他这个档次一抓一把…… 封绍颤颤巍巍地扶住了浴房的门框,一只手翘着兰花指抚上了自己的心口:“你竟然这么说我?我的心都碎了……难道我喜欢一个男人这也有错吗?” 小弓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两步:“你……你……” “我怎么了?”封绍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忽然就多出来一种娇滴滴的味道:“其实你总这么跟着我,不说我也明白。小弓哥哥……” 小弓向后跳开一步:“我警告你!不许再瞎说!” “小弓……你不要对我这么凶……” 封绍的眼神越发哀怨:“其实我是喜欢你天天跟着我的,我只是……欲擒故纵嘛……”说到这里,封绍的脸都红了。垂头一笑的样子真有那么几分娇羞。 李光头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腿脚不稳,本能地想要扶住个什么东西来支撑一下自己因饱受刺激而变得虚弱的身体。谁知他的手刚一伸出去,恰好小弓向后一跳,自己的手不偏不倚,正摸在了小弓的腰上。 小弓立刻惊跳了起来:“你干什么?!” 李光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封绍也冲着他喊了起来:“光头,你在干什么?!虽然说你我之间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感情,但是毕竟已经时过境迁。我不许你把对我的怨恨发泄到小弓哥哥的身上去!” 小弓看看他,再看看李光头,忍不住一阵干呕。转过头踉跄而去。 封绍望着他的背影,翘着兰花指笑得温情脉脉:“小样的,看我不恶心死你!”一瞥李光头,李光头立刻后退一步,眼中露出警惕的神色:“少爷,你干嘛?” 封绍一脸奸笑地冲他勾了勾手指头:“替少爷我盯住了这只兔崽子,别让他真的跑了。还有就是阿十快要来了,你一定拖住了他,别让他跟阿十碰了头。” 这还象一句正经话。李光头暗中松了口气:“那少爷你现在是……” “当然是痛痛快快地洗澡喽!”封绍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没有人监视的感觉……真他大爷的舒服啊……” 封绍的舒服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哼着小调从浴房里晃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小弓抱着他的刀正懒洋洋地靠在对面的木柱上等他。 封绍下意识地向后跳开一大步,张嘴就骂道:“你大爷的,你还真是阴魂不散。”骂完了才反应过来——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刚才的做戏都白费了。 小弓果然眯着眼睛笑:“弟弟,我还真是喜欢天天跟着你呢。” “呸!”封绍恼羞成怒:“谁是你弟弟?!” 小弓长着一张娃娃脸,一笑起来总是给人一种生性纯良的错觉:“唷,生气了?我猜……这一定又是你的欲擒故纵吧?” 封绍转头就走。小弓从背后一把拉住了他:“有人等着见你呢。” 封绍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说:“没空!” 小弓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腔调:“我们韩将军亲自来找你,这么摆架子,不合适吧?" 封绍心里忽然一动,不会真的是有了她的消息吧? 小弓也不解释,只管推着他往回走。封绍懵懵懂懂地被他连推带拉地送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条腿正要迈进门槛,门扇却从里面推开了。韩灵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给他让开了一条缝。封绍一探头就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立在窗边,帽檐低低压着。 封绍只觉得口舌一阵发紧,怔怔地站着,连韩灵几时替他掩上了门都浑然不觉。 窗边的女人掀开了帽子,冲着他没好气地瞪了过来:“看什么?” 封绍虽然拐弯抹角地找到了韩灵,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秋清晨会自己跑到他这里来。狂喜之下顾不得许多,扑过去就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秋清晨挣了挣,见他反而搂得更紧,只得随他抱着,眉眼之间已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柔软。 “你这不讲理的女人,”封绍把她按在自己胸前,用力揉了揉她的后脑:“一声不吭地就溜走,你还有没有一点尊重家主的自觉?我看你是当官当久了,连谁是老大都忘了!” 秋清晨从他腋下探过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本来是觉得他闹得太不像话,想来赶他走的。可是他这么几句无厘头的话甩出来,脑子里事先想过了无数遍的说辞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说吧,你是要干什么?”封绍恶狠狠地问道:“非得煞费苦心地把我赶走?” 秋清晨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懒洋洋地说道:“我啊……见机行事喽。” “不许抢我的台词!”封绍严肃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掌:“要不要我找人宰了那个李云庄?” 秋清晨大吃一惊:“你可别胡来!” “谁胡来?”封绍抱着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是谁一声不吭就跑掉了的?” “阿绍,”秋清晨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坐直了身体正正经经地说道:“阿绍,这事你不要插手。” “好吧,”封绍干干脆脆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告诉师傅,让六大门派的掌门不要管他们门派里的那些不长进的儿孙了。反正救了六大门派掌门人的也不是我……” 秋清晨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想做什么?” 封绍在她的脸颊上重重捏了一把:“我就是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秋清晨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三天之后就是陛下的大寿。宫中照例是有大筵,我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个。” 封绍反问她:“你怕他们会在寿筵上闹出事来?” 秋清晨点了点头:“自从我的人被害……”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张识遇害,人头被送回兵部大院的时候,好象就是这位少爷干的好事,忙问道:“张识的人头,当真是你给送回到兵部的?” 封绍白了她一眼:“我是追着琴章过去的。我哪知道他背了个人头去给你送礼?” 秋清晨沉思片刻:“楚琴章一直在储琴宫养病,这本身就很可疑。” 封绍忽然想起阿十所说的到处都找不到李明皓和李莹莹的事,心里也觉得大有蹊跷。就算琴章是躲在宫里,那么这一对兄妹又能去了哪里?更何况,有阿十的人盯着,他们居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紫衣巷…… 除了琴章就只有自己知道他们住在紫衣巷——难道就是为了躲开自己? 封绍摇了摇头。每次想到李明皓的时候,他就对自己的大哥就有那么一点拿不准的感觉:李明皓只是大臣,敢公然和自己叫板……恐怕不只是胆子大那么简单。如果他的所作所为真的是大哥的授意…… 那又该如何? 如果临行之前,大哥真的是跟自己留了一手,那毫无疑问他在安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快马加鞭地送回盛州。那么,自己在安京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少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呢? 他想起记忆里那张被刻意模糊了的面孔,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哥哥——也就是被称为烈帝的楚少琪。即使面目不清,他也不会认不出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但那个人又不会是陌生人,否则就不会有记忆被封印这回事了。那么,这个人和自己的哥哥之间,又有多少联系?这整件事里,自己的哥哥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封绍的心忽然就乱了。他低下头吻了吻秋清晨的脸颊,仿佛要掩饰自己的神游天外似的放低了声音:“那你到底要怎么做?” “你给我打发走六大门派的人,他们走了,其他的小门派自然而然就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秋清晨靠在他怀里,微微蹙起了眉头:“其次……就是韩灵和我的亲兵了。”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一紧,封绍是声音里不由自主地透出紧张:“你到底要做什么?” 秋清晨抬起头在他的下巴上吻了吻,轻声笑道:“什么都不做自然是最好。不过我现在能想得到的就是要先混进宫里去。” 五十四 小弓只知道房间里的人是韩灵特意带来跟封绍见面的,身份特殊,不能让旁人撞见。但是李光头却再清楚不过。说实话,现在的李光头除了自家少爷信不过赵国的任何一个人。按照他想法,秋清晨在青梅谷出了那么大的事,这里头不可能没有内奸作怪——说到内奸,自然是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象小弓这种嘴上没毛的楞头小子自然是最值得怀疑。 小弓被他盯得直发毛,忍无可忍地冲着李光头扬起了下巴:“唉,我说,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李光头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靠着房门外的柱子继续拿斜眼审视他。 “喂!”小弓火了:“跟你说话呢!” 这声音中气十足,无奈李光头连眼皮都不抬——就算是韩灵本人对小弓也不曾这么轻慢过, 小弓的眉毛刚刚拧起来,旁边的韩灵就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小弓,你回房。” 小弓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 韩灵点头:“你。” 小弓看看她,再看看从眼缝里偷偷往外瞟的李光头,不服气地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重重地撞上了房门。 韩灵摇了摇头,对李光头说:“你别在意。小弓就这脾气,人是不错的。” 李光头连忙站直了身体,客客气气地说道:“韩大人这么说……我可当不起。” 韩灵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语气依然淡淡地:“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家少爷最好是离开。”见李光头下意识地点头。韩灵又说道:“我听说他不肯走,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李光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要想劝动这位少爷,谈何容易? 这样的反应倒是在韩灵的意料之中。于是她也很头痛地开始想办法。两个守门人都陷入了沉思,导致的后果就是直到那个大麻烦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眼皮底下,面对着楼梯口发呆的李光头才后知后觉地大吃一惊。 可是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法子躲了。 李光头急中生智,一把拽住韩灵的手臂朝自己的方向带了两步,低声下气地说道:“实在不是我不帮忙,我一个做下人的说话也没有什么份量不是嘛?再说,我家少爷出身正经人家,我们老爷要是知道少爷背着家里跟夫人们勾勾搭搭,非打死他不可。” 韩灵微微一怔,随即便恍然。冷冷哼了一声,甩手走开。 李光头眼角余光瞥见李明皓背着手站在楼梯口一副看好戏的架势,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他怕的就是李明皓走到跟前来认出韩灵。他既然不过来,那就正中下怀。 李明皓目送韩灵走进小弓的房间,这才移回了视线,望着李光头似笑非笑地说:“看不出你还会拉皮条,你家少爷还有进乐楼当红牌的潜质——在安京挂牌量多久了?路费都挣出来了吧?” 李光头佯装被他吓了一跳的样子,转回身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李明皓冷冷一笑:“你家少爷呢?我有事要见他。” 李光头走到封绍门边,当当当敲了三下门板,粗声大气地说道:“少爷,醒醒,李大人有事要找你。”说到“有事找你”的时候,李光头心里想的是:夜猫子进宅,能有啥好事? 李明皓想的是:这软硬不吃的牛皮筋,总是仗着自己在太后跟前受宠处处跟自己作对。连下人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忍让看样子不是办法——是不是该换种方式呢? 房门打开,封绍披着一件外衫出现在房门口,满脸不悦地上下打量李明皓:“李大人你是属蝙蝠的吗?这时辰来?你大白天都在做什么?” 李明皓规规矩矩地作了一个揖,似笑非笑地说道:“见过小王爷。” 封绍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和李光头飞快地对视一眼。李光头眼中多少有些惊慌,而封绍的眼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封绍飞快地收回了视线,不冷不热地抬了抬手:“既然来了,就请进吧。光头,叫楼下送些败火的凉茶上来。” 李光头应了一声,匆匆跑下了楼。 李明皓慢慢踱进了房间,四下打量一番客房的布置这才转头问道:“不知王爷重回安京,是存了什么样的打算?” “我?”封绍走回床边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有点不放心琴章,想跟他告个别罢了。” 李明皓凝望着他,目光深沉:“只是如此?” 封绍挑眉笑道:“李大人以为呢?” 李明皓在对视中率先收回了目光:“小王爷大概也看出来了,安京目前的局势……不知小王爷作何打算?” 封绍瞪大了眼睛:“这我也看出来了,安京来了好些江湖人。是不是要出什么乱子了?” 李明皓向他凝注片刻,缓缓点头:“李某来见王爷,正是为了此事——事关楚国的大局,希望小王爷能摒弃私人恩怨,把手里的暗卫交给李某人。” 封绍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我大哥对我还留着一手吗?暗卫早被他拿走了。”这话原本是想试探试探李明皓的,没想到李明皓听了之后,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倒仿佛料到了会有这样的事儿似的。 封绍的心顿时一凉,垂放在身侧的双拳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了起来:“我大哥,到底是怎么交待你的?” “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 李明皓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皇上派你来这里,本来就是想要你搅浑了安京这一汪清水的。怎料你偏要假撇清……白白耽误了陛下的事。” 封绍慢慢地靠上了床柱,觉得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发抖。 李明皓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眸光幽深。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妖异:“下官索性跟小王爷把话说清楚:陛下攻赵之意已决。赵国越乱,对我们便越是有利。小王爷,你应该明白。” 封绍没有出声,神情木然。 李明皓便叹了口气,“下官今日来见小王爷,只想跟小王爷交交底牌,免得小王爷总是对下官存了见外之心。” 封绍缓缓抬头:“琴章呢?” 李明皓没有出声。 封绍摆了摆手:“你说的事,我都明白了。你走吧。” 李明皓躬身行礼:“小王爷明白,那是最好不过的。那王爷如今的打算是……” 封绍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打算。你是他的心腹,他交待的事你自然会办好。我不过就是一个闲人,能做什么?” 李明皓连忙说:“王爷……” 封绍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今儿的事,容我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 “也好,”李明皓望着他,目光中别有深意:“王爷是国之栋梁……”话未说完,就看见封绍的视线已经冷森森地扫了过来。后半句话不知怎么,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直到他口不对心地说了一堆告辞的客套话,转身朝着房门走过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封绍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上,让他生出一种即将被那目光刺入肌肤的错觉。 这种感觉,让李明皓莫名的不安。 反身掩好房门的时候他又想:也许有些耽误了很久的事……现在可以进行了。 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时辰了,封绍还在咬秋清晨的手指头。秋清晨还靠在床头发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几根手指头上满满的都是牙齿印。 封绍终于啃不下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秋清晨瞥了一眼自己的手,“你多久没有吃过饭了?” 封绍哀怨地望着她:“自从你走后,我寝食难安……” 秋清晨瞪了他一眼,封绍连忙改口:“好吧好吧,我今天晚饭的时候光顾着偷听了,没有吃饱……” 秋清晨知道当他心里不安的时候最容易信口开河,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他:“这个男人,到底是烈帝的什么人?” 封绍避开了她的视线。 秋清晨继续说道:“如果他说的都说真的,那么,你手里的暗卫是不是参与了安京的这场混乱都没有关系了。因为现在代表烈帝的那个人,不再是你了。” 封绍摸了摸她的头发,语声干涩:“是。我现在只能代表我自己。即便如此,我还是反对他们要做的事。” 秋清晨摇了摇他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打发你来安京?” 封绍愣住了。这个问题他还不曾细想过。因为他大哥需要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因为事关赵楚两国机密,时机未到,不便过多地让朝臣们知道?还是……单纯地想要历练自己? 都像,又都不像。 封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秋清晨握紧了他的手,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阿绍,算我求你。你离开赵国好不好?” 封绍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绝:“这怎么行?!” 秋清晨又拉回了他的手:“你要想救我,首先要自己是安全的。阿绍,如果我穷途末路,只能到盛州去投奔你,难道你要我陪着你一起吃牢饭么?” 封绍大吃一惊:“怎么会?!” “怎么不会?”秋清晨反问,目光咄咄逼人:“你身后那些暗藏的危险你都视而不见。假装它们不存在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阿绍,你要是真的为了我,那就请你在盛州给我搭一座安乐窝好不过?” 封绍怔怔地望着她:“你真的让我走?这种时候?” 秋清晨坚定地点头:“你走了,我才能安心处理手里的事。我做事从来都不曾给自己留过后路。但是这一次……我希望你能为我开出一条后路来。” 封绍咬紧了牙关。 秋清晨凑过去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吻:“走吧,阿绍。我已经等了你十年,我不在意多等几个月的。” 封绍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他知道这个女人是真心实意地要让自己离开是非之地,而不是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她从来不玩那一套。她只是为了他,干干脆脆,明明白白。 封绍艰难地点头:“好。我走。” 秋清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不等她脸上绽开一个轻松的微笑,他的手臂便用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地勒进了他的怀里。仿佛他这样的用力可以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交换给她,让她牢牢记住自己一样。 秋清晨拉开房门的时候,李光头正打着哈欠等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就好像放哨时偷懒的小兵遇到了长官一样,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秋清晨不禁莞尔:“我很吓人吗?” 李光头点点头,细想想又觉得不对,连忙摇头。 秋清晨垂眸一笑,指了指身后紧闭的房门:“他睡了。我这里有两件事要托付给你。” 李光头连忙挺直了腰身,脸上也随之浮起了十分认真的神色。 秋清晨冲着李光头伸出了两根指头:“两件事。你得答应我,这两件事要过了界河才能跟他说。” 李光头一愣,下意识地反问:“少爷……同意离开了?” 秋清晨点了点头,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第一件事:一定要防着他的大哥。” 李光头一愣:“琪少爷?” 秋清晨在他的肩上拍了拍,神情冷冽:“我不管你跟这位琪少爷是什么情分。但是你既然是阿绍的随从,我就只能嘱咐你,你一定要把我的话带到。” 李光头愣愣地望着她,仿佛不能相信她说的话:“为什么要防着琪少爷?” 秋清晨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细想想就明白了。烈帝派了他来赵国,就是要他送死的。” 李光头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刹那间面如土色。 秋清晨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刚才来找他的那个男人到底事谁?” 李光头怔怔地答道:“少相李明皓。” 秋清晨若有所思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你告诉他当年在沙滩上的男人,就是李明皓。这里面大有蹊跷,让他一定查清楚。” 李光头从震骇中多少回过了一点神来:“沙滩上的男人是什么意思?” 秋清晨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简简单单地说道:“你告诉他,他自然明白。但是我要提醒你,这两件事都会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一定不能再让旁人知道。若要让我知道你在里面弄鬼,千里之外我一样可以取了你的人头!” 五十五 封绍曲起双臂枕在脑后,黑暗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却是掷地有声,坚决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会走的。” 秋清晨盘膝坐在他的身旁,五指伸开又合拢,合拢又伸开。骨节的轻响在黑夜里听起来多少有那么一点诡异的味道,很明显地昭示了手指主人烦躁的心情。 秋清晨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说好了的事,一觉醒来居然又被全盘推翻了。这小子翻脸翻得这么快,这到底属什么的?! “我真的很想一掌拍死你。”秋清晨攥紧了拳头,语气平淡地就事论事:“我从来没见过象你这么麻烦的男人。” 封绍冷哼了一声:“那是当然。你见过的男人就只会冲着你拼命摇尾巴。你说汪汪两声,他们就不敢汪汪三声。我要真长成那个德性,早被你一掌拍死了……” 秋清晨没有出声,拳头却捏得咯咯直响。 封绍摸索着过去拉她的手,被她一掌拍开。于是很委曲地叹气:“老婆,其实你冤枉我了。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梦到……海滩上的事。梦见我被人带走,眼睁睁地看着你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离我越来越远……”封绍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沉了下来:“我真的没法子再一次把你丢下了。” 秋清晨反问他:“带你走的人,是谁?” “我师傅。”封绍迟疑了一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楚国水兵打了起来……” 秋清晨心里一动。玉临风毫无疑问是要把封绍救走,会和楚国水兵打起来……难道楚国水兵并不是来营救封绍的?! “沙滩上统领水兵的那个人,是他要你杀我……”秋清晨下意识地朝着他靠了过去:“那么,你杀了我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呢?” 封绍把她环进自己的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若有所思地反问道:“对啊,能又什么后果呢?当时还在湾岛,你师傅又神通广大……” “我师傅会杀了你!”秋清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心头激荡难以自持:“他是要借刀杀人!所以你师傅要带你走的时候,他会让人阻止!” 封绍沉默地环紧了她的腰。 秋清晨却无法遏制地开始颤抖:“烈帝要杀你!阿绍,你大哥要杀你!” “不要说了!”封绍捂住了她的嘴,语气里透着烦躁:“这种事不要胡说八道。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们……”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用力地吻住了她的嘴唇,近乎粗暴地撬开了她的齿关,以一种席卷一切的姿态长驱直入。 牙齿重重地撞在一起,秋清晨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用力将他推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迅速滑到他的颈后轻轻一点。封绍的身体一僵,有气无力地叹道:“老婆,你很会煞风景哦。” 秋清晨摸了摸他的脸,柔声说道:“阿绍,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存在了。你有没有想过,到安京打探打探情况这种事,有安京的暗卫来做已经足够了?你大哥为什么要把你打发到安京来?” 封绍被她点中了穴道。动不了,只能暗中咬紧了牙关竭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你不要瞎想,他只是……” “他只是知道了我在赵国。”秋清晨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忘记了我。但是我却没有忘记了你:始乱终弃的老戏码,再加上那么深的一刀……大概没有人会不记仇吧。偏偏我还有了报仇雪恨的能力。” 封绍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清晨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如果你在赵国出了什么意外,他正好有了发兵伐赵的借口——严丝合缝的一石二鸟之计。阿绍,你真的没有想到这些?” “说到底,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封绍摇了摇头,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亮丽:“晨晨,这只是猜测。不是事实。” “所以需要你去求证啊!”秋清晨不由得大急:“难道你要带着满腹疑问得过且过?” “晨晨!”封绍加重了语气:“这件事……我不想再谈。” 秋清晨一口气憋在胸口,“好,那我们来说第二件事情。明天城门一开,你马上带着光头离开。我不想跟你没完没了地讨论一件事。” “秋清晨!”封绍勃然大怒:“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吗?!你就这么不能接受欠了我的人情?!” “对!”秋清晨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从不欠旁人的人情,尤其是你。楚少峰,你欠我的不止是一条命!” 封绍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却偏偏无法反驳一个字。 “你若是只想还债,那就不用了。”秋清晨的声音宛如黑暗中一圈圈缓缓漾开的冷水,丝丝缕缕顺着他的耳膜一直钻进了身体里去,浸骨的寒意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漫延至全身。可是那些冰冷的字眼还是一个一个地钻了进来,想要不听都无法做到:“你走吧。你至少要知道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身无外债的自由感觉。对我来说,我要做的事情太多,没有多余的闲心去充当债主。你若是还有一点骨气,就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封绍心里涨得满满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怒还是痛。眼睁睁地看着她披衣下床,却连吼都吼不出来——因为她的手拂过他身体的时候,好巧不巧地在他的哑穴上按了一按。 封绍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弹到半空中,然后“砰”地一声爆炸开来变成一堆碎屑。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可是心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只有这么一句话: “秋清晨,你给我等着!” 一条街之外的马车里,秋清晨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坐在她对面的韩灵连忙问道:“大帅?” “没事。”秋清晨低低叹了口气:“我只是刚刚发现。欺负人的滋味……并不怎么美味啊。” 直径九尺的硕大圆盘、加上圆盘下面八抬大轿一般的红木托架、再加上圆盘里面层层堆叠的绿叶繁花、再再加上绿叶繁花上面摞得山一般高的由各色水果拼凑出来的那个大大的“寿”字…… “这至少也有两三百斤吧?!”麻衣低声抱怨:“这扛活儿和行军打仗可是两码事……” 圆盘的另一端,被层层铺盖下来的绿叶挡住了头脸的秋清晨轻声呵斥她:“人多眼杂的,少说话!” 麻衣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没有旁的法子了?只能这样混进宫里?” 秋清晨干脆地答道:“就是因为没有旁的法子才这样。” 麻衣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钻回了托盘的下面。其实她也知道,这个法子虽然笨了那么一点,但是确确实实给了他们一个能跟随乔歆光明正大混进宫里去的借口。而且垂下来的叶子完全挡住了下面扛着架子的人——有这么一个花团锦簇的挡箭牌,即使没有被叶子挡住头脸,又有谁会绕开了圆盘里的花果而去注意扛着架子的下人呢? 宫门外的警戒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密,内廷侍卫们明晃晃的兵器铠甲在薄暮的光线里晃得人晕眩。空气里浮动着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感,就连站在圆盘前面等候内侍通传的乔歆都有些心浮气躁。她的神情虽然一如既往的沉静,深色的官服后背却已经洇出了一片汗渍。 参加女皇寿宴的官员们都是由北安门入宫。乔歆因为带了如此特别的礼物而特意绕道来了南华门。又故作神秘地嘱咐了女皇身边的平安女官,要给女皇陛下一个惊喜。只是……这一招是不是行得通,暂时还没有人知道。 乔歆忍不住抬起手腕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转身看到秋清晨的身影隐藏在花叶的下面,腰身挺拔,沉默的姿态里仿佛无声地散发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乔歆略感心安。同时却又因自己的反应而生出了满心的不自在——还好自己不是她的敌人。乔歆忽然就有些理解瑞帝的心意了:这样的一个人,实在让人有那么一点放心不下…… 宫门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一位女官急匆匆地迎了出来。十分娴熟地向乔歆行过礼,笑吟吟地说道:“陛下宣乔大人觐见。文武百官都已经齐集云鹤殿,等着欣赏乔大人别出心裁的礼物呢。” 乔歆谢过女官,有心想要嘱咐自己人几句话,无奈喉头阵阵发紧。只得随着女官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宫门。直到望见了内苑金灿灿的宫墙,她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两只手心里已经浸满了冷汗。 秋清晨等人也满身是汗。不过却不是因为紧张。酷热的暑天,又扛着这么重的一件东西,任谁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紧张了。 从花叶的缝隙里望出去,灯火辉煌的云鹤殿已经近在眼前。鼓乐声也隐隐传来,在薄薄的暮色中营造出一派祥和的气氛。 秋清晨竭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是执行任务的时候要将自己无声无息地融进周围的树丛和乱石当中去一样。但是这一次,却显然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任务都要来得凶险。如果任务失败了,她还能不能活着……再见到他? 秋清晨不愿再想下去了。于是小心地侧过脸,让自己完全隐藏在花叶的阴影里。脚下是平平整整的砖地。内窑烧制的金砖,坚硬如铁,平滑如镜。踩上去的感觉都和别处大不相同。也许这异乎寻常的感觉,只是因为这里集中了赵国至高无上的权力吧。 果盘端上大殿,顿时引来一阵交口称赞。 秋清晨偷眼去看,武将一列最上方的席座果然是留给了新上任的兵马元帅李云庄。微胖的身躯包裹在铮亮的铠甲里面,正带着几分不屑的神情上下打量乔歆。视线慢慢上移,上首御座端坐着身穿深色冕服的瑞帝,五官面目遮挡在长长的冕旒后面,一丝真颜色也看不到。在她的左右两侧,依照品级高低排序依次是一品贵侍火焰君、二品贵侍楚琴章,其余几个秋清晨就不认识了。 火焰君照例穿着深红色的长衫,头发却都绾上了发顶,露出了俊朗的五官来,顾盼之间颇有几分英风四流的飒爽。而另一侧的楚琴章则神情慵懒地摆弄着发顶垂下来的珠珞。两个人的脸上虽然挂着应景的浅笑,但是看上去却都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今年的寿果乔爱卿果然十分尽心,”瑞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名字起得也好。富贵花开——你以为如何?”后一句话问得却是身旁的火焰君。 火焰君瞥了一眼盛放在圆盘上小山也似的果品,淡淡应道:“陛下说好,那自然是好的。” 瑞帝笑道:“既然你也说好,那就借你这双手替朕给文武百官分了寿果吧。” 火焰君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内侍们跟随在火焰君的身后,引着送来果盘的乔府下人们往偏殿行来。直到这时,圆盘下面的秋清晨、麻衣等人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偏殿虽然与正殿相通,但到底隔着重重帘幕,正殿上的鼓乐喧哗传到这里也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噪音。衬着一行人轻浅的脚步声,反而愈见空旷。 “你们把东西放下吧,”火焰君漫不经心地吩咐:“放这里就可以了。你带他们下去休息下,等乔大人退出的时候再跟着出去伺候。” 一旁的内侍连忙答应了。 秋清晨随着众人一起放下了圆盘,正在寻思要怎样才能悄悄告诉火焰君小心提防宫变。就听他“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秋清晨一抬头,正巧迎上了火焰君一双又惊又喜的眼睛。 五十六 “光头?” “光头哥?” “李光头!” “你大爷的李光头!你再不过来,我扣你一年的薪水!” “你……你还想不想娶福宝了?你再不过来解了少爷我的穴道,我明天就提一麻袋核桃去追福宝……” “……两麻袋……” …… 李光头忍无可忍,终于放开了捂在耳朵上的手,满面愁容地说:“少爷,你就省点力气吧。马车正在预备,咱们马上就离开这里了。等出了安京,我一定解开你的穴道。我发誓!” “光头……”封绍语气哀切,因为不能扭头去看他,眼神和表情的魅力完全无法发挥作用。只能将唯一的武器——声音发挥到最大的功效:“光头哥,我多加你一年的薪水……还有……我送你两麻袋核桃去追福宝……” 李光头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抱着脑袋痛苦万分:“少爷……你再别逼我了……” “光头,”封绍的声音越发地楚楚可怜:“咱们俩一路北行,吃了不少的苦,总是你护着我。这一次……” 李光头终于嚎叫出声:“少爷你啥也别说了。我不是不救你,我是……不敢哪。秋帅说了,我若是暗中捣鬼,她要取我的人头……” “反了她了!”封绍恶狠狠地“呸”了一声:“还真以为她当家了?!连我的随从也敢策反——我非把她吊起来抽一顿鞭子不可!” 李光头可怜兮兮地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少爷,欲言又止。 “好吧好吧,”封绍支楞着耳朵等了半天也不见李光头过来搭救。看来秋清晨对他的威慑力太过惊人……封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很不情愿地说道:“算了算了,她要当家就让她当家吧。她当家的话,咱们都得听她的是不是啊?” 这一次,李光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封绍看不见,但是李光头默认的姿态还是令他的唇角满意地弯了起来:“那既然这样,你最好把我放开,这样我才能配合她给你下的命令啊,对不对?” 李光头半信半疑。 “其实我也有点怕她的,”封绍继续叹气:“家有悍妻,我也没办法。唉,就当咱们是好男不跟女斗吧。对不对?” 李光头犹犹豫豫地再点点头。 “那你还不过来解开我身上的穴道?”封绍有点沉不住气了。 “少爷,”李光头很明显地陷入了自我挣扎的痛苦之中:“你说的都有理。可是……我答应过她要把你押回盛州去。她要是知道我没出安京就放了你,那我……那我……” “老子都没怕,你怕个屁呀!”封绍怒不可遏:“她是不是我老婆?你是不是我家人?既然都是一家人,她怎么会对你下手?你有没有脑子?啊?真是……白长那么大一个光头!” “可是我答应过她,等过了界河要告诉你……”李光头猛然收住了话头,懊悔得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来。 “告诉我什么?”封绍果然问道: “你不说的话,从现在起就不用再跟着我了。天地之大,以你老人家的身手,养活三五个福宝自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李光头连死的心都有了:“你们这一对夫妻,哪一个是我能得罪得起的?!” 封绍立刻就接了他的话:“所以你才要紧紧攀住一头啊!两个都得罪的后果可是很严重很严重的哦……” 李光头哀嚎一声扑到了床边:“少爷,我跟着你!我坚决跟着你!” “乖孩子,”封绍斜了他一眼,语气柔和无比:“你表现得很好!我一定加你一年的薪水!那……快说吧。” 李光头扳着指头竹筒倒豆子般一口气说道:“第一件事让你防着琪少爷。第二件事情是替她传一句话:啥啥摊子上的男人是李明皓。” 封绍听得一头雾水:“啥啥摊子上的……男人?” “对啊,”李光头信誓旦旦:“她说你一听就明白了。” “我明白。”封绍在暗中咬牙切齿:这说的到底是哪国的谜语?!难道是说商东姥家的什么商铺?还是说……通过楚琴章,李明皓也跟商东姥勾结上了?不过,这些事可以稍后再提,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呢。封绍一边揉着僵硬的身体,一边问他:“什么时辰了?” 李光头殷勤地为他捧上一杯热茶:“已经过了酉时了。” “酉时!”封绍立刻惊跳了起来,手中的茶杯也十分应景地被抛了出去: “宫里的寿宴马上就要开席了吧?啊?你给我马上联络阿十!快!快!快!快!” 李光头顶着一脑门子淋淋漓漓的茶叶水,欲哭无泪。 有那么一个瞬间,秋清晨几乎以为他会哭出来。然而火焰君只是眨了眨眼睛,又把那骤然涌起的潮红忍了回去。 他冲着身边的随侍微微扬了扬下巴:“往年怎么分的,今年还怎么分。你,跟我进来,说说今年的水果到底有哪里不同。”这后半句话自然是冲着秋清晨说的。 秋清晨连忙躬身行礼,又悄悄冲着麻衣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便跟在火焰君的身后走进了帘幕后面的内殿。 身后的帘幕还没有完全落下,火焰君已经转过身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秋清晨不禁微微一惊,正想着:这要是让旁人看到,瑞帝面前火焰君还不知该如何交待……就听耳边响起了低低的哽咽:“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什么?”秋清晨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都这么大人了,动不动就哭,象什么样子?”话虽然这麽说,心却已经软了——只因为你曾经对他好,他便死心塌地把你当作最亲近的人,象这样的人终其一生,你又能遇到几个? 秋清晨拍拍他的肩膀,本想好好安慰安慰他的,但是看到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你,个子都比我高了,撒起娇来还象个孩子似的。” 火焰君匆匆抹了一把脸,一双水光盈盈的眸子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既然平安无事,你这又是干什么?” 原以为他会哭一会儿的,见他这么快就问到了点子上,秋清晨不禁松了一口气。将当下的局势拣着要紧的说了。又说:“没事自然是最好。等今夜过去了,我再到御前去请罪。” 火焰君轻声问道:“你这样煞费苦心……是不是这里混着内奸?” 秋清晨赞许地望着他微微颌首:“目前我知道的,只有楚琴章和李云庄这两个人。” 火焰君黑湛湛的眼眸凝神望了她片刻,唇角微微一挑,笑容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夺人心魂的神采:“守株待兔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办法。万一他们今夜不会举事,你岂不是太过被动?不如这样……我替你去试探试探他,你看如何?” 秋清晨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急急唤道:“阿武!” 火焰君的身体一震,原本清亮的眼眸蓦然间变得幽若深潭。阿武是他的小名,自从一脚踏上了赵国的土地,就只有她还记得他是阿武。 “阿武,”秋清晨握紧了他的手,轻声说道:“我是武官。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分内之事。你不许插手。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柔和的涟漪自那两汪幽潭的深处层层翻卷上来,宛如阴霾散去,露出久违了的万里晴空。火焰君眼中一刹那的光华,耀眼得令人无法逼视。他摸了摸秋清晨的脸颊,孩子气地笑了起来:“可是……我一直都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嘴唇上飞快地点了一下,成功地阻止了她要说的话:“我知道你会说:我好好活着,你就安心了。对不对?可是,我一直都希望自己能为你做点什么。对我来说你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重要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把你当作了我的什么人。你总是一副……好像什么事都不用旁人帮忙的样子。可你毕竟只是一个人哪,不孤单吗? 现在这样的时候我能陪着你,我真的很高兴。” 秋清晨望着火焰君眼中从未出现过的明媚,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我不许你……” 帘幕外,随侍的声音低低传来:“侍君,寿果已经分完了。” 火焰君收回了和她对视的目光,淡淡吩咐:“你回去把我的长相思取来。” 随侍低声应了,秋清晨回头看时,帘幕已经绾了起来,露出了空无一人的外殿,和摆放在外殿中央几乎半空了的圆盘。 火焰君拉着她的手走了出来,殿外一个女官的声音说道:“陛下情侍君回去。” 火焰君漫声应道:“你回去告诉陛下,我要舞剑为她助兴。正在做准备呢。” 秋清晨大吃一惊,火焰君却回眸低声笑道:“你当年处心积虑送到我身边来保护我的那个人,身手是不错的。我跟他学的几下拳脚虽然不能和你相比,但是做做花架子还是足够应付的——你只管放心,我断断不会坏了你的事。” 秋清晨隐隐觉得他这舞剑的举动必然是和他刚才所说的“试探”的话有关,一时间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细问的时候,殿外已经响起了随侍的声音:“侍君,剑取来了。” 火焰君转回身又走回了她的面前,一双光华闪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把全部的力量都放进了眼睛里去。然后他微微一笑,俯下身在她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吻。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来:“这是我很久以来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秋清晨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阿武,我警告你……”不等她把威胁的话说完,殿门外再度响起了女官的催促:“陛下请侍君移驾云鹤殿。”[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火焰君笑着放开了她。他没有象以往的每一次那样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而是干干脆脆地走到了殿门外,连头都没有回过。 秋清晨听到他吩咐自己的随侍:“这位乔大人府上的家将与我有恩,你好生替我照看着。” 她听到女官低声的催促,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心头却漫起了浓重的不安。她完全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或者说,她完全不知道他要怎么去做。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花架子”到底可以达到怎样的一个水平…… 因无知而萌生的恐惧最是灼人。 秋清晨倾听着正殿里轰然响起的一片喝彩声,心意寸寸如割。 五十七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鞠花开,鞠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那一双长剑,名字叫做“长相思”。 火焰君高大的身材包裹在红色的猎装里,随着行云流水般的剑势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柔韧。长剑如秋水,在云鹤殿辉煌的灯火中仿佛化身为缭绕身侧的白烟,应和着他的漫声吟哦,连杀气也缠绵。 冕旒的后面,瑞帝脸上冷硬的线条也不自觉变得柔和。 火焰般猎猎舞动的身影骤然间化作了一道破空的虹,在一片惊呼声中刺向了端坐在御座一侧的楚琴章。剑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席卷而来。 楚琴章的脑海中刹那间转过了无数的念头。火焰君品级远在自己之上,万千荣宠集于一身,断然没有仇视自己的缘由。若是瑞帝对自己生出疑心,要他来试探自己,似乎也不必非要选这样的场合……目光飞快地扫向身旁的瑞帝,长长的冕旒来回摇动,露出来的,是一片惊骇到苍白的肤色。 不是她。楚琴章立刻就在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那么…… 长剑已经刺到了眼前。寒意如针,丝丝刺入肌肤。 斜刺里突然间飞过来一只银杯,“当”地一声击中了火焰君的剑尖。楚琴章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下首的李云庄那只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臂,心里竟不自觉地闪过了一丝愧疚。这个女人,自己待她…… 火焰君的长剑不由得一偏。然而不等楚琴章松一口气,他右手的长剑紧随其后,已经刺到眼前。如此一来,李云庄就算有十只手,也赶不及再扔出另一只酒杯了。更何况火焰君身份特殊,又有谁胆敢冒着触怒瑞帝的危险对他大打出手? 楚琴章的双掌“砰”地一声击在了食案的边沿,食案上的杯盏齐齐跳起,一起飞向了半空中的火焰君。而他的身体则在他的剑下化作一道犀利的闪电,冲天而起。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在火焰君的头顶轻飘飘打了个旋儿,当他头也不回地扑进殿外浓墨般的夜色里时,心里甚至感到了一丝惋惜——其实自己一直伪装得很好不是吗? 除了惋惜,还有就是几分惊疑:火焰君怎么会想到要在这个时候来试探自己?他又是从哪里起的疑心? 大殿中已经乱成了一团。 瑞帝顾不得火焰君手中还握着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火焰君低声问道:“陛下可知楚贵侍怀有武功?” 瑞帝眉目沉凝,缓缓说道:“不知。” 火焰君挑眉笑道:“赵国尚武,后宫之中的侍君多一半都跟随护卫习武。懂几招拳脚并不出奇。他如此煞费苦心隐瞒自己身怀武艺的事,难道不可疑?” 瑞帝没有出声。楚琴章在这后宫之中并不是特别受宠,性子又多少有点孤僻,跟其他的侍君之间始终相处得不冷不热。其实细想起来,他对自己也是不冷不热的,只不过自己大半的时间都陪着火焰君,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斟酌他那点阴晴不定的心思。如今看来,这里面果然不那么简单…… “这到底……”瑞帝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注意到火焰君正侧着头,以一种十分戒备的神情紧盯着御座下首李云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见李云庄呆着一张脸,直勾勾地望着楚琴章消失的方向,怪异的神色里竟然混杂着一丝惆怅。 瑞帝心中悚然,脑海中刚刚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想法,就听殿外轰然传来一阵嘈杂,连大殿里群臣们的交头接耳都压了下去。瑞帝心中的惊悚不由自主都化作了身不由己的惶惑:明明是喜庆的日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候在殿外的女官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一头扑倒在大殿的中央语不成声地说道:“陛下……走水了……” 瑞帝听到“走水”两个字心头虽然一惊,绷紧的神经却不由自主地一松。连忙呵斥道:“还不赶快让人取水灭火?到底是哪座殿走了水?” 女官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外面:“都……都着起来了!” “你说什么?”瑞帝大惊失色。 然而不用再追问那女官,大殿四周的窗都开着,她自己也已经看到了。黑压压的宫墙后面,夜空已经被染成了诡异的绯色。越来越亮。一丛刺眼的火苗猛然间窜了起来,盛夏时节,天干物燥,火借着风势眨眼之间便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飞快地蔓延开来。恰巧将云鹤殿围在了正当中。 “这可如何是好?”瑞帝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眼看着云鹤殿已被火势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一下,被困在殿里的人要跑都不知该往那里跑。 大殿上一片哭爹喊娘,有往里跑的,也有往外冲的。正乱做一团时,几声异响破空而来,站在殿门外的一位女官惨叫一声扑倒倒地,背后一截长长的羽箭几乎将她牢牢钉在了地上。众人尚未从震惊中惊醒过来,又有几人相继中箭。一时间大殿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殿中的宾客、宫侍一窝蜂地退到了大殿的深处,哭天抢地地围住了御座。诺大的云鹤殿仿佛变成了待宰的兽栏。乱到了极处,瑞帝反而冷静了下来。如今这情势,任谁也明白了绝不会是单单失了火这般简单。她拉住了正挥剑护在自己身前的火焰君,转头吩咐李云庄:“马上召集御林军!” 李云庄不知何时已经候在了瑞帝的身侧,听见她这样说,连忙躬身应道:“陛下有令,臣无所不从。” 看到她这样一副恭顺的姿态,火焰君虽然还在半信半疑,却已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就听她话锋一转,咯咯笑道:“不过,御林军已经被臣拱手送到了阈庵皇子的手上,陛下再要召回来,只怕不易啊。” 火焰君手中的长剑刚一动,李云庄已将一柄宽刀架在了瑞帝的脖子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得罪了。” 瑞帝惊怒交加:“李云庄?!” 李云庄看了看手里的刀,抬眸迎上了她几乎冒火的视线浅浅一笑:“刀剑无眼,请陛下随我往外走两步吧。” “你!”瑞帝连指尖都在不住地抖:“朕一向待你……” “待我如何?”李云庄截断了她的话,干干脆脆地驳了回去:“单单一个秋清晨便压得臣无法翻身。陛下利用臣去压制秋清晨的旧部,却连一方符引也舍不得拿出来,坐视她的旧部公然羞辱于我——你待我究竟如何?!” 瑞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阈庵……” 李云庄从拔出刀的一刹那起,便已没了退路,索性把话说个明白:“阈庵殿下许给臣的,便是陛下舍不得拿出来的那一方符引。” 瑞帝摆摆手示意一旁的火焰君不可妄动,回眸望向李云庄时,眼神里已经多出来几分讥讽之意:“云庄,你算错了一件事。” 李云庄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瑞帝淡然说道:“阈庵……他是反对朝中任用女官的。” 李云庄脸色一变:“废话少说!走!” 一边手上用力,一边警告似地瞥了一眼持剑的火焰君:“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火焰君虽然知道秋清晨就在殿外,然而心里的焦急却丝毫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亦步亦趋地随着他们往外走,生怕她一个失手会伤了瑞帝。 瑞帝白着一张脸被她推得跌跌撞撞。眼角的余光扫见把守云鹤殿的御林军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大殿,心里又是一沉。正想着李云庄所说的“御林军已经被臣拱手送到了阈庵皇子的手上……”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哨音,殿外射来的密集箭雨蓦然间停了下来。 诡异的寂静中,远处大火的烈烈声响便显得格外慑人。 李云庄厉声吩咐自己的亲兵:“把这大殿里的龌龊官儿一个不留都给我杀了!燃放流火弹给殿下报信!” 李云庄的心腹副将快步跑到殿外,刚刚摸出流火弹,就听“噼啪”两声,夜空中已经爆裂开两团鲜红的火焰。这副将还在诧异流火弹的颜色是明黄色而不是红色……一柄刀锋漆黑的宽刀已无声无息地架上了她的脖子,没有分毫的停留便是打横一抹。 李云庄看不清外面台阶上发生的事,天空中爆开的一团红光却看了个清清楚楚。喝骂了两声却不见那副将回应,心中不由得有些惊疑,转头吩咐另外的副将出门去看看。李云庄只看到这副将的身影踉跄了一下,便不见了人影。初时还以为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片刻之后还不见动静,心中已有了不妙的预感。 心中不安,李云庄的声气便也格外地暴躁:“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在殿外鬼鬼祟祟的!” 一边吩咐属下,李云庄一边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了流火弹弹向了窗外。不料一眨眼那流火弹又穿窗而入,笔直地朝着她的门面飞了过来。李云庄连忙向后一躲,流火弹“啪”地一声打在了镶嵌着五色宝石的御座扶手上,又被弹了回来,在半空中轰然爆裂。而火焰君则趁着李云庄的躲闪之际,一剑直取她的门面,迫得她不得不再退一步,另一剑则挑开了架在瑞帝颈部的宽刀,飞快地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李云庄因为一粒流火弹而失手,正在暗自懊恼。耳边却传来几声兵器相击的脆响,紧接着便响起了一叠声的惨叫。李云庄知道事情已经有变,挟持瑞帝之意反而更盛。 宽刀裹着排山倒海般的压力当头压了过来,火焰君想也没想便抬起双剑架住了这一刀。虎口一阵剧痛传来,连呼吸也不由得一窒。 李云庄望着鲜红的血液自他持剑的掌间慢慢渗出来,再望望他身后面无人色的瑞帝,唇角忍不住挑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侍君,你这一手未免有些自不量……” 一声模糊的异响由远及近,在她还来不及分辨出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的时候便没入了自己的身体。李云庄低下头,无比惊骇地望着胸前钻出的一截鲜红的箭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可是,不等她眨眼,眼前就仿佛出现了最玄幻的魔术:在那鲜红的箭尖上下不到一寸的地方,又突兀地钻出来两截几乎一模一样的箭尖。 李云庄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喊:“三箭连……” 火焰君被她狰狞的神色吓到,下意识地抽回了双剑,护着瑞帝连连后退了几步。 李云庄的长刀失去了双剑的支撑,终于无力地滑落下来,“笃”地一声钉进了脚下光滑如镜的金砖地,她的人也随着长刀的落势慢慢地跪倒。整张脸都垂落到了胸前,仿佛在向着身前的人虔诚地忏悔。 在她的身后,熊熊大火染就的血色天幕下,一个手持弓箭的黑色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五十八 狰狞的火光染红了她黑色的铠甲,却压不住她身上凛冽的杀气。 “秋清晨!”瑞帝的嘴唇微微翕动,喊出口的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而在她的身前,火焰君紧紧抿着嘴唇,热切的双眼之中一片光华闪烁。 “臣秋清晨护驾来迟,望陛下恕罪。”面对着瑞帝的方向,秋清晨一丝不苟地行了跪礼。离得远,她的表情在瑞帝的眼里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略带金属般韵音的声调,却毫无疑问属于那个让她每每想起,总是万般纠结的人。 秋清晨十五岁起便追随在自己的身边,十年中的日日夜夜她几乎都在奔忙国事。她不揽权、不聚财、不结党、在朝中甚至连交情密切一些的朋友都没有……她的为官之道如同一个苦行僧。有时候,连她都觉得秋清晨这样子做官,除了劳苦,没有丝毫的乐趣可言。 没有欲望的人,总是会让人害怕。所以她才会越来越忌惮她——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可以拿什么来辖制她。 短暂的沉默中,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宫墙倒塌的声音。 “爱卿平身,”瑞帝如梦初醒。 秋清晨缓缓站起身来,寒潭似的目光隐隐含着关切,在火焰君的脸上微微停留,便转向了御座周围的御林军。这些人无一不是李云庄一手带出来的亲信,然而李云庄过于突然的死和秋清晨过于突然的现身,令他们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秋清晨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连瑞帝都不由得心头一凉:“今天这番举动,在秋某想来,各位无非是在李云庄的威压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各位都是军中的精英,如果一步走错就将所有功劳一笔抹煞的话,未免太过可惜。念在事出有因,又尚未酿成大错的份儿上,若是能将功折罪……”秋清晨故意停顿了一下:“秋某愿在陛下面前给各位讨一条活路。” 负责把守云鹤殿的御林军面面相觑。李云庄虽然给她们许了种种好处,但是此人已死,她为之卖命的那个人她们当中又有谁是认得的? 熊熊火光透过了敞开的门窗,在平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倒映出刺眼的亮色。浓重的焦糊味已经随着风势灌满了空荡荡的云鹤殿。 秋清晨望向瑞帝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带出了焦灼之意。 瑞帝终于点了点头:“如秋爱卿所奏。今晚之事,除李云庄之外,从犯一概不究。” 挣扎的过程几乎立刻就停止了。兵器稀里哗啦地扔了一地,身着铠甲的御林军跪了一地,明晃晃的铠甲晃得秋清晨眼睛都开始生疼。她知道这些人过了今夜绝无活路——瑞帝绝不会允许背叛过自己的人逍遥自在地活在世上。 殿外传来的尖利呼喝瞬间吸引了秋清晨的注意。这是麻衣在向她示警。一长两短的声音代表的意思就是:敌人已经靠近了。 秋清晨想也不想便抬手打灭了云鹤殿殿顶高悬的宫灯。黑暗蓦然降临在大殿中再次引起了一阵骚动。而殿外已经清晰地传来了兵器相击的声音。 秋清晨再顾不得君臣礼仪,一把挽住瑞帝的手臂躲入了御座之后:“陛下,云鹤殿可有另外的出路?” 瑞帝的声音里微微透出了几分沙哑:“出路没有,但是……殿外的假山石下有一处秘窟,可以暂时藏身。” 秋清晨忙说:“臣送陛下过去躲一躲。” 瑞帝点了点头,在黑暗中抓紧了火焰君的手腕:“你随朕过来。” 火焰君还在迟疑,秋清晨已经率先跃出了云鹤殿宽大的雕花木窗。 “怎么还没有动静?!”封绍眺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宫阙,焦心如焚。 他身后是同样焦心如焚,表面上却依然沉静的韩灵。韩灵的身后,是瞪着眼睛互不服气的李光头和小弓。再后面,是隐藏在树林里的一大片黑压压的队伍,却都鸦雀无声。就连马蹄上都裹了草垫。 封绍直觉那是他不应该多看的东西。收回视线时,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斗鸡眼似的小弓和李光头,十分不屑地甩过去一个白眼:“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大眼瞪小眼……一定是绿豆吃多了。” 转回头,看到韩灵盘膝坐在树下,不知疲倦地继续擦着她的佩刀。封绍忍不住叹了口气:“姐姐,你这把刀今天已经擦了两百遍了!” 韩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听说你在北营混了两个月?看起来可不像。” 封绍知道她是讥讽自己沉不住气。问题是…… “换了你老婆在里面试试!”封绍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死女人,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韩灵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低着头一通猛咳——这个男人,他把秋帅当作了一只只会张牙舞爪吓唬人的猫咪吗?不过,被他这样一说,她心里还真是生出了那么一点点的期待来:到底秋帅会怎么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呢? “哎,”封绍很快又想到了新的问题:“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真要出了事呢?你怎么办?那可是皇宫,是赵国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吧?你毕竟只调出了不到一万人,就这么硬攻……” 韩灵白了他一眼:“小子,我开始攻城那辰光,你只怕还在玩蚂蚁上树呢!” 封绍大怒:“怎么可能?!你才多大?!” “行了行了,”韩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关心秋帅,这会儿正看我不顺眼呢。不过,军中的事我确实不便跟你一个外人说。我让你跟着就已经破了秋帅的规矩了,等这事了了之后,秋帅还不定怎么罚我呢。” 封绍愣了一下,“到时候我一定替你美言几句。” “美言的话……受罚会加倍。” 韩灵摇了摇头:“小子,你可欠我一个人情哦。日后喝喜酒,你可得头一个敬我!” 封绍本来应该豪气冲天地拍着胸脯答应的,可是不知怎么,他竟然破天荒地红了脸。头一次体会到脸上热辣辣是什么感觉,新奇中带着莫名的悸动。就听韩灵垂着头长长叹息:“小子,你可要对她好一点。她那个人……心里太苦。”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封绍的鼻子竟然发酸了。她心里的苦,自己何尝不知? 小弓凑到韩灵耳边低低说道:“将军,快到亥时了。” 韩灵收了刀,干干脆脆地下令:“传令下去,做好准备!”她的声音平静得一丝波动也没有。可封绍还是觉得自己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丝紧张的味道。 “竟然要攻进皇宫里去……”封绍深吸了一口气,心头竟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宫里有人作乱的……难道他们也是抢攻进去的?”漫无边际地想到这里,封绍的身体突然就一僵,紧接着万分懊恼地抬起拳头,在自己的脑袋上重重敲了一记,低声骂道:“你这蠢材,跟老婆生气居然气得脑筋都不好使了!这么重要的问题拖到现在才想到……他大爷的,楚琴章自然是不可能靠攻城溜出来……” “阿十!阿十!”封绍跳着脚大叫了起来:“阿十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阿十连滚带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封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扯到了一边:“我让你跟着楚琴章的事,你有没有偷懒?” 阿十连忙赌咒发誓。 封绍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表白:“那我问你,每一次你都是跟到哪里把他跟丢的?” 阿十连忙说:“一共跟到了八次,有三次在市集上跟丢了。剩下几次都是跟到了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封绍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茉莉堂。” 封绍对“茉莉堂”的印象并不好。之前来过那么一次,原本是要找乐子的,结果啥乐子都没找到不说,还被楚琴章给引到了兵部大院,结果惹来了秋清晨的当胸一箭。那滋味至今想起来仍然让他不寒而栗。 也许是嫌他在门口站得久了,小弓不耐烦地拿胳膊把他撞到了一边,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道:“你到底能不能肯定是这里?啊?看起来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嘛……” 他不说封绍也注意到了。顾不上和小弓拌嘴,封绍率先跳上了“茉莉堂”后角门的台阶,三下两下便卸下了门上的铜锁,伸手一推,两扇厚重的木门应手而开。不大的庭院黑糊糊的,一片鸦雀无声。 李光头不禁打了个寒战,颤声问道:“这里不是武馆吗?不是住了很多拳师的么?” 没有人搭理他的提问。事实上,这是每一个人都想问而没有问出来的问题。 小弓带着几个属下率先摸进了后院。封绍心存疑虑,但是看到小弓的样子,也只得咬着牙跟了进去。寻找密道的提议是自己提出来的,而一肚皮闷气的小弓则是被韩灵硬派来协助他(或者说保护他)的。他很有可能会因此错失了进攻皇城的机会。如果这条他臆想中的密道真的不存在的话…… 封绍瞥了一眼小弓背在后背的弓箭,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弓哥!”一个属下跑了回来,压低声音说道:“厨房里的水壶还盛着温水。看上去人走了没有多久。” 话音未落,另外一个下属也赶了过来:“东西厢房都是空的,不过看摆设倒像是一直有人住的样子。床铺都很整齐,看样子天黑之前就离开了。” 封绍不由得精神一振:“这么多拳师不可能凭空消失啊。对不对?安京如今正在施行宵禁,那么一大帮子活人能上哪里去?说不定……他们就是你们要对付的人!这会儿已经顺着密道爬进宫里去了。”说完还重重地打了个响指以配合自己的推断。 小弓白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条密道到底在哪里呢?” 封绍没有理会他的挖苦,凝神想了想:“既然是密道,那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说不定就在那个什么堂主的闺房里!” 小弓又白了他一眼。 封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反正一定是那种每个人都能看见,但是每个人都不会多加注意的地方。” “废话!”小弓对他的分析嗤之以鼻。 知道他现在满肚子炸药,封绍自然懒得和他计较。刚说了一句:“我在想想……”一抬头却见夜晚的天空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绯红色来。封绍张大了嘴巴怔怔看着,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而出现了什么可怕的幻觉。就听身旁的小弓跳着脚骂道:“你他妈的倒是快想啊!没看见火都烧起来了!” 封绍一愣之下也是大怒:“密道又不是我修的!” “是你非说有密道的!”小弓针锋相对。 “咳、咳……”阿十干咳了两声凑了过来:“少爷,那个……军爷,我倒是知道这茉莉堂里有一处地方是除了堂主之外,任何人也不能进去的。” 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一起望了过来,两双眼睛衬着夜色里诡异的火光,有种兽类觅食般的全神贯注。 阿十忍不住又干咳了两声:“听说茉莉堂的堂主在自己的卧房旁边修了一间相通的浴房。除了她自己,别人谁也不准进去,就连堂里其他的女人也不可以。会不会……” 话没说完,两双兽眼的主人已经“咻”的一声同时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少爷……”阿十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个……你又跑错方向了!” 五十九 云鹤殿偏殿的一角终于承受不住猛烈的火势,轰然一声坍塌了半边。粉尘卷着烈焰蓦然间扬起了半天高。 即使隔着一汪池塘,躲在假山石中的瑞帝还是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一阵灼热气浪,肌肤一阵热辣辣的灼痛,睫毛几乎都要烧着了。 就在那纷纷扬起的粉尘下面,秋清晨一脚踢开了一个黑衣蒙面的刺客,漆黑的长刀干脆利落地削过了这人持刀的手臂。鲜红色的液体还来不及在那一片模糊的粉尘背景上飞溅开来,秋清晨已经毫不迟疑地抽刀回身,闪电般回身挡开了身后袭来的一支长剑。 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望出去,秋清晨一边躲避坍塌的宫殿,一边应付身边越聚越多的黑衣刺客。黑漆漆的刀身飞舞在漫天的火海之中,却不会折射出一丝一毫的光亮。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杀气也罢,力量也罢,统统内敛于胸,坦坦荡荡地将自己杀戮的本质示于人前。 瑞帝不知道自己是讨厌那把刀多一些,还是讨厌刀的主人多一些。不过自己屡屡蒙她相救却是不争的事实。 瑞帝靠回石壁上,微微叹息。 见她靠了过来,身旁的火焰君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这样一个近乎本能的躲避动作,令瑞帝顿时生出几分不悦来。还未及发作,却注意到他低低的喘息里夹杂着不正常的低咳,仿佛在拼命隐忍着什么痛楚。微红的光自假山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忽明忽暗地照着他一张大汗淋漓的脸。瑞帝的目光霍然一跳,被他腰部一团正在缓缓扩大的猩红吸引住了视线。 “你受伤了?”瑞帝一惊,想要伸手去扶他,火焰君似乎又想躲开,无奈伤痛之下动弹不得。可是一双忽明忽暗的眸子里却再明白不过地流露出了抗拒之意。 他这样的动作对瑞帝来说并不陌生。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将之视为撒娇或是后宫中半推半就的老把戏;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将之视为欲擒故纵地想要更多地吸引自己的注意……然而此时此刻,瑞帝的脑海里还是一片粉尘与烈火交织起来的凄丽背景,背景之上还跃动着那个战神般矫健的身影。火焰君无意识的动作在她的眼中忽然就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瑞帝的手举在半空中,也不知是该伸出去还是该收回来,轻微的尴尬很快就在烦乱的心头堆积成了难以名状的恼怒:“你又是什么意思?" 火焰君垂下眼眸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却没有说话。捂着伤口的那只手却在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那点心思瞒不了朕,”瑞帝冷冷一笑:“无非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在外面……对不对?” 火焰君肩头微微一抖,还来不及别过头去,一口鲜血已经直喷了出来。 瑞帝心中一惊,却见火焰君扬起来的脸上竟带着笑容。他一边笑一边靠回了石壁不住地喘息。这样的笑容对她而言太过陌生,瑞帝忍不住低声喝道:“你笑什么?!” 火焰君低低笑道:“我的那点心思,入宫第一日你便知道了,又有什么瞒不瞒的?” 瑞帝冷冷哼了一声:“内官私自结交大臣是要凌迟处死的。你不要以为朕宠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 “结交?”火焰君歪过头,笑着反问她:“如何结交?你为了不让我看到她的脸,不惜用铁面具那样的东西来折辱她。她……她可是朝廷的有功之臣……”他的眼睛里亮着远处幽幽的火,仿佛将眼底的那一丝嘲讽都放大到了瑞帝无法忍耐的程度:“朕的心爱之人,自然不容他人……” “陛下的心爱之人,原本就不是我。陛下何必自欺?”火焰君打断了她的话,摇头笑道,“难道这么多年过去,‘红尘一梦’的药性还是没有散干净么?” “你说什么?!”瑞帝猛然坐直了身体,厉声喝道:“你从哪里听来的‘红尘一梦’?” 火焰君阖上双眼,懒懒说道:“在宫里呆的久了,自然是什么样的流言蛮语都可以听得到。我不光知道‘红尘一梦’,我还知道当年……陛下只有饮下‘红尘一梦’先皇才会将王位传于陛下……” “你住嘴!”瑞帝心头一阵烦乱,直觉地想要排斥他说的话,可是心底里偏偏有些东西在蠢蠢欲动地应和着他的那些话。‘红尘一梦’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若说自己曾经饮下了这一味宫廷秘药,却无论如何无法相信。 火焰君嗤地一笑,气息微弱地反问道:“那么,陛下透过臣的这副皮囊……看的到底是谁?” 瑞帝心头猛然一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了火焰君。他这副俊朗的五官她不知已看过了多少遍,可是偏偏还想从中找出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来…… 有什么东西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轰然一声爆裂开来,瑞帝猛然回过神来。外面已经不见了秋清晨矫若游龙般的身影,而巍峨的云鹤殿却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烈焰蒸腾,灼热的气浪连身下的假山石都开始发热。 瑞帝望着那一片刺眼的红,脑海里突兀地冒出来一个微带笑意的男声:“既然那么喜欢放火,那我以后就叫你火焰君好了……” 仿佛是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偏偏想不起来何时听到过。 火焰君……火焰君…… 到底谁是火焰君? 身旁的火焰君呼吸越来越粗重,也许是没有了力气再次躲闪,也许是闭着眼没有注意到那只伸过来的手,当瑞帝再一次伸出手握住来他的手腕时,他没有动。 明明是盛夏时节,云鹤殿又被火海包围,瑞帝身上的冕服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凉——连脉搏都抚摸不到的冰凉。就仿佛他身体里所蕴含的生机正顺着温度的流失一点点消逝。 瑞帝想起偏殿平安女官的居所总是会备着一些常见的药物,似乎是有绷带伤药一类的东西的。但是眼下的情形,又怎么能出得去呢?即便出去了,又怎样才能从一堆废墟里找到她要的伤药呢? 在那一片烈焰蒸腾的背景之上,秋清晨等人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也不知她将刺客们引去了何处。假山周围有湖水围绕着,支撑到天明应该问题不大,如果那时候…… 瑞帝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种种可能会出现的后果。既然秋清晨还活着,既然她能及时地出现在这里,那么她一定已经做了最妥帖的安排。瑞帝不禁苦笑:她和她之间似乎总是这样:既防着,却又不得不纠缠着。 她的手指抚摸着火焰君手腕上的冰凉,焦躁的心里竟不自己地浮起来一丝恻然。难道自己真的是透过他想要看到另外的一个人? 如果不是这样呢?他是不是会和那些叫不出名字来的侍君一样,在暗无天日的后宫里慢慢枯萎,连名字都无人记得? 那么楚琴章,是不是也因为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后宫生活而中了阈庵的毒? 他背后的那个人……真的是阈庵吗? “探子说云鹤殿倒塌了一大半,瑞帝和朝臣都被埋在了废墟里。”蒙面的男人跑回了济生亭,站在亭外气喘吁吁地说道:“秋清晨带着几个人正死守着枫露馆,欧阳先生怀疑瑞帝藏身在枫露馆里,正在设法查实。” “枫露馆?”凉亭里的男人紧紧皱起了眉头:“那里距离云鹤殿有很长一段路,她怎么可能把人弄过去了,欧阳竹却毫无察觉?” 蒙面的男人迟疑地答道:“欧阳先生正在查……” 凉亭里的男人冷冷哼了一声,目光投向了凉亭外正凝神张望的楚琴章。 楚琴章连忙说道:“若是走云鹤殿的后园,到枫露馆并不算远。瑞帝等人趁乱过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不如让楚某前去查看查看。” 凉亭里的男人点了点头:“你要小心些。不要贸然出手。” 楚琴章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开。 凉亭里的男人目送他离开,这才转头问道:“欧阳竹到底怎么说?” 凉亭外蒙面的男人低声说道:“回皇子的话,欧阳先生带的人都围拢在了云鹤殿一带。咱们的人手不多,刚刚交接过来的御林军使唤起来还不是太灵便,都被欧阳先生派去了把守后宫,免得那帮闲人闹出事来。商夫人带着人去了御书房还没有回来,但是……” 阈庵冷哼了一声:“国玺那种东西不可能总是换地方,怎么这半天都找不到?” 蒙面的男人不知该如何回话,忐忑不安地垂头站在一旁。 阈庵的目光扫过黑鸦鸦的宫阙,又落回到了火势正旺的云鹤殿方向。没有经过大面积的交锋就站在了这个地方,让他多少有那么一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总觉得哪里不踏实——这未免太容易了些。 “传话给商夫人,找到国玺之后立刻拟诏书,让欧阳竹带去北大营调兵!”阈庵走到了凉亭外,抬手拦住了正要离开的下属:“蓉亲王的人到底来了没有?” 蒙面的男人迟疑了一下:“蓉亲王让手下的人传话说,等皇子控制了禁宫之后,于摘星楼上燃起火堆,她立刻就带着私兵进宫勤王。” “这老狐狸心眼倒多。”阈庵冷哼了一声。摘星楼是宫苑中的最高处,传说先皇帝登基之前夜梦摘星的吉兆而建的高台。能攀到那里去放火,自然是已经控制了禁宫。 这位老狐狸蓉亲王便是先王的胞妹,虽然一向不理朝政,但是苦心经营多年,在朝中人脉甚广。按照欧阳竹的筹划,趁着夜里这一场大火不但可以料理了瑞帝和她的一帮亲信,还可以让老蓉亲王有借口带着私兵正大光明地进入宫苑。等到大局已定,再由老蓉亲王出面带着自己的门生亲信恭迎新君,到时候,朝中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自然望蓉亲王马首是瞻。 到目前为止,这里面出现的唯一一个意外便是那个传闻中已经死去的秋清晨。至于秋清晨的死而复生到底是不是瑞帝的安排,目前还没有人知道。 阈庵沉吟片刻,飞身掠向云鹤殿的方向。 六十 夜空是迷蒙的红,越卷越高的火海是耀眼的红。火光透过了宽刀上溅起的鲜血,一瞬间的景象更是凄丽到了妖异。 秋清晨已经杀红了眼,她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李云庄手下的御林军还把守在云鹤殿的附近,她们不知道瑞帝的下落,只能守在那里苦苦支撑。而乔歆千挑万选出来的几名家将还来不及支撑到枫露馆便死了一半,剩下的两个也已伤痕累累,就连自己的副将麻衣也身负重伤。秋清晨不知道韩灵需要多久的时间才可以攻进来,只知道自己多支撑一刻,韩灵便多了一分的胜算。 死死缠斗的黑衣刺客胸前蓦然间穿出了一截闪亮的剑尖,秋清晨不觉一愣。 刺客的神情也是明显一愣,而那一截剑尖却趁着她一刹那的分神闪电般刺向了她的心口。秋清晨的身体完全凭借着沙场上历练出来的本能向后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长刀在脑后的地面上轻轻一点,飞出一脚将这刺客和他身后偷袭的人一起踢得飞了出去。紧绷成一张弯弓的身体瞬间弹回原状,而躲在刺客身后偷袭她的那个人却如同一只夜鸟般飞掠开来。 “楚琴章!”秋清晨厉声喝道:“你找死!” 楚琴章身姿飘摇地站在枫露馆的房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线条柔和的一张脸沉静得没有一丝阴霾:“秋帅,别来无恙。” “楚琴章!”秋清晨警觉地望着他:“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多谢秋帅挂心,”楚琴章的脸在漫天火海中阴晴不定,声音里却带着似笑非笑的嘲讽:“楚某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倒是秋帅你……要好好想想自己在做什么。” 秋清晨不愿和他东拉西扯,提着宽刀飞身追了过去。楚琴章敏捷地避开了她的凌厉刀势,回眸笑道:“象瑞帝那样性忍多疑的一位主子,跟随她,秋帅不觉得委曲了自己?我可还记得,她对秋帅十分地提防呢。” 秋清晨不禁冷笑出声:“游说李云庄的台词连药汤都不换便端来给我,楚贵侍,你未免太托大了。” 一声“楚贵侍”叫出来,楚琴章勃然变色:“秋清晨!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尊泥菩萨已经泡在了浑水里,自己的处境,难道还需要旁人来提醒么?楚某不过是好心指点你一条生路罢了!” “秋某的生死就不劳贵侍挂心了!”秋清晨奋力挡开楚琴章暗中袭来的一剑,宽刀反手削向他肩头时,却又被他轻飘飘地闪避开来。也许他已经看出了秋清晨力竭,因此并不急于和她正面交锋,几番上蹿下跳的偷袭都是为了引她耗力。 刀与剑的纠缠被一声突然间传来的爆响所打断。厮斗中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烟尘翻卷的半空中,两颗流光弹炸裂成一大一小两团耀眼的红色,片刻之后缓缓坠落下来。随即一阵气势汹汹的呐喊之声远远传来。 秋清晨不禁大喜过望,楚琴章虽然还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看到她的神情也大致猜到了什么,眼神不禁一沉。 一柄长剑蓦地里横挑了出来,斜斜架开了楚琴章的长剑。楚琴章尚未回身便听到阈庵的声音沉沉说道:“你立刻去点燃摘星楼上的火堆!” 楚琴章匆匆应了一声,便向着摘星楼的方向飞掠而去。 几乎在他应命的同时,秋清晨就猜到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到底是谁。以楚琴章的身份地位,决然不可能对随随便便的一个喽啰惟命是从。而这位死而复生的阈庵皇子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下了这样的命令,恐怕在他的猜测当中秋清晨必然是知道瑞帝下落的。而瑞帝的藏身之处也必然在枫露馆附近。 秋清晨本能地想要阻止楚琴章。可是阈庵的长剑远比楚琴章来得凌厉,每一剑都将她的宽刀缠得密密实实。 楚琴章的身影已经飞身掠上了枫露馆后园的木桥。木桥对岸是一丛黑黝黝的竹林,摇曳在熊熊火光之中,远远看去,诡异得宛如一蓬倒竖的毛发。 “谈谈如何?”压住宽刀的长剑忽然撤离,火光反射进阈庵皇子水潭般幽深的眼眸中,那是任何的光线都无法深入的地方。秋清晨忽然觉得多年前逼宫的阈庵只是一块毛躁的石头,而此时此刻,这块石头的外面已经包裹了一层柔韧的壳,看不穿,摸不透。 秋清晨不觉得他和自己能有什么可谈的话题,眼角的余光瞥过去,楚琴章已经过了木桥,没入了竹林之中。心中焦虑却无法表露出来,只能下意识地朝着木桥的方向慢慢退了过去。 “秋帅对阈庵无须提防。”阈庵显然误解了她的用意,为了表示自己谈话的诚意,他甚至还向后退开了一步:“阈庵对秋帅一向敬佩。不过,宫变已起,还望秋帅以民生为念,不要让这场变故波及到更多无辜的人。” 若不是注意力都放在了楚琴章的身上,秋清晨几乎要笑出声来了:“更多无辜的人?” “不错,”阈庵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就象要拿目光在她的脸上剜出一个洞一样:“更多无辜的人。” “秋某不明白皇子的意思。”秋清晨摇了摇头,继续向着摘星楼的方向移动。 阈庵深沉的眼眸里流露出诚恳的神气:“秋帅心中明镜也似。” 秋清晨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皇子的话,不必说了。” 阈庵终于从她的举动中猜到了她的用意,眉眼竟舒展了开来:“你已经追不上他了。” 秋清晨顾不得再和他纠缠,飞身掠过了木桥。身后的阈庵长笑一声,也紧紧追了过来:“我倒要看看秋帅还能变出什么神通!” 秋清晨没有听到他的这句话。此刻的她已经无法感知自己的存在了,她知道风中摇摆的竹叶划过自己的脸颊,带起了一丝丝火辣辣的痛。可是那疼痛却无法深刻地进入自己的意识。仿佛叶片漂浮在水面上,下一秒就被风吹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残存的力气已经无法支撑她尾随楚琴章攀上高耸入云的摘星楼了。 而楚琴章已经攀却攀上了摘星楼的台基,沿着石级飞快地向上攀去。夜风中,飘摇的身影宛如正要去摘星的谪仙。 秋清晨甩掉了宽刀,在竹枝上重重一蹬,借着竹枝的反弹之力飞身跃起,在半空中飞快地解下背后弯弓,将仅剩的两支长箭搭上弯弓。前前后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两支长箭已经破空而出。 落地的一瞬间,秋清晨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飞奔中的楚琴章扑倒在了摘星楼的台阶上。他的一条手臂始终向前方伸着,仿佛正要去摘下天上的星星一样。 只差了几步…… 当天与地在楚琴章的眼前翻了个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就是这句话:只差了几步…… 只差了几步,他就可以攀上摘星楼的顶端燃起火堆来。然后……老蓉亲王会拿出先帝御赐的金牌抢进宫来。再然后……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禁苑就真的可以翻了天,那份将他遗忘已久的自由也将重新降临。 可惜……只差了几步。就如同他的人生,所有的变故都因为差了那么短短的几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桃花盛开的清晨,他和封绍并肩穿过御花园的情景。漫天的桃花染红了半边天,宛如从天而降的一片彩云,就连彩云中拂过的微风都带着醺然的醉意。 “多么美……多么美……”楚琴章徒劳地想要将自己的身体从台阶上支撑起来,可他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就连身后连绵的大火都看不到了。那染红了半边天的云霞遥远的仿佛是他前生的记忆。可是那记忆又如此得清晰,他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片片落瑛拂过面颊时柔软的感觉…… 所有缠绵旖旎的情怀都被他身边那只猴子给破坏了。他记得那只名叫阿绍的猴子不耐烦地拉住他的袖子拼命地拖着他走:“走啦,走啦,屁大的桃子都没有结出来,有什么好看?等我给你找点好吃的。” “你就只知道吃。”他恼了。 “我对桃子它妈的确没有什么兴趣。”那只猴子无奈地耸肩:“你自己在这里风花雪月吧,我可要走了。” 那时的他,多么庆幸这猴儿终于将一方清净还给了自己…… 只差了几步。他想,就那么几步,就全然改写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如果他随着阿绍一起离开了会怎样?如果他没有站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林里,一回眸和便服的瑞帝堪堪打了个照面……这一生又会如何?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赵国的瑞帝会是楚烈帝的座上贵宾,更不知道的是特为结盟而来的瑞帝原本要迎娶做侍君的人,是身份更加贵重的小王爷楚少峰。 终究只是差了几步…… 曾经想过,到了生命结束的那一刻自己也许会想起某个人来,也许是父母,也许是商东姥,也许……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浮现在脑海中的却只是一片绵延到了天边的烂漫花海。如云似霞,染红了半边天。也醉了他的年少情怀。 楚琴章忽然觉得很累。挣扎太久,真的累了。他把头枕在沁凉的台阶上,缓缓闭上了眼。 “如果可以再看到那么美的桃花,该是……多么幸福呢……” 六十一 阈庵皇子的视线没有在摘星楼的台阶上停留太久,便阴沉沉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了秋清晨的脸上。她已经甩掉弯弓从草地上爬了起来,摆出了徒手格斗的架势。在她的身后,肆虐的大火已经扑过爬满了绿萝的粉墙,开始舔舐起枫露馆偏殿高高挑起的飞檐来。 翻卷的火舌织就了一幅地狱般的背景。她就凸现在这背景之上,沉凝如石。幽沉沉的眼眸里甚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阈庵明知道她已经力竭……甚至连兵器也失去了。可是这样的秋清晨,还是让他觉得无懈可击。阈庵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对自己必胜的信念忽然间就有了几分动摇。 “如果我坐上那个位子,你还是秋帅。”阈庵扔掉了长剑,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诚意。何况,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兵器,碍手碍脚的,还不如不要。 “如果让你坐上那个位子,”秋清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连声音都沉静如水:“我就不是秋清晨了。” 在她来说平平淡淡的一句回答,落在阈庵的耳中却是另外的一种味道。 嚣张。他想:这个女人嚣张得过了头。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我希望你能够再考虑考虑。”这样的话对阈庵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的话向来不多,追随在他周围的人向来只需要他的命令:“秋清晨,你是赵国的兵马大元帅,要想好好保护赵国,你首先要足够强大——你需要对军队更直接地控制。你需要更多的兵权,而不是猜忌。”他停了下来,认真地打量她的眼睛。然后加重了语气:“这些,那个女人都无法做到。只有我可以给你。” 秋清晨不禁莞尔:“打还是不打?” 阈庵不觉一愣:“什么?” 秋清晨又笑:“你婆婆妈妈说了半天,我胳膊都举酸了——这架到底还打不打了?” 看到对面的男人脸色发黑,秋清晨心里反而轻松了起来。韩灵进了宫,她一颗心已经放下来一大半。 “请秋帅相信在下的诚意。”阈庵的心沉了下去,还在硬撑着想要说服她:“以秋帅……”他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一样细长的东西已经闪电般晃了过来。他的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躲,一条软鞭擦过他的肩膀“啪”地一声击中了身后的几竿翠竹。一阵咯吱咯吱的裂响过后,一蓬竹枝兜头罩了下来。 阈庵在纵身跃起的瞬间用足尖勾起了扔在一旁的长剑。人还在半空中,软鞭已经呼啸而至。阈庵的长剑飞快地卷住软鞭用力一扯,长鞭另一端的秋清晨不由自主地踉跄两步。阈庵唇边浮起一丝阴沉的浅笑,长剑用力绞紧了鞭稍。 紧绷成一条直线的长鞭发出“咯”地一声轻响,阈庵手中骤然一轻。对面的人影已借着这刹那之间绷开的力远远掠了出去。阈庵甩掉手中的残鞭不等追过去,就听身后有人唤道:“阈庵。” 不大不小的声音,在烈烈火海里刚好可以让自己听到。阈庵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摘星楼下不知何时已布满了黑压压的一片弓弩手。在他们身后的台阶上,站着多年不曾见面的瑞帝。 阈庵眯起眼回身望向秋清晨掠开的方向。又一队弓弩手沿着枫露馆的庭院缓缓围拢了过来,眨眼的功夫就和瑞帝身前的弓弩手连成合围之势。 阈庵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再度望向了瑞帝。她的神色虽然憔悴,眉目之间却仍是一派威严冷厉。和自己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竟是丝毫的相似之处也没有了。 难道是她年少时事事不愿出头的性格才让自己一直轻视了她? 阈庵自失一笑:“皇姐,多年不见。” 瑞帝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 阈庵又笑了:“阈庵伏罪。可否请陛下高抬贵手,放过其他人?” “你只管放心。”瑞帝冷冷一笑:“其他人一定会下去跟你作伴的。你那个亲信欧阳竹就已经先一步替你开道去了。” 这原本是预料之中的答案,阈庵的心还是骤然一紧。眼睁睁看着瑞帝缓缓抬起了手,忍不住厉声喝道:“你我姐弟一场,死到临头我不妨做个顺水人情。不知皇姐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飞天龙?” 瑞帝面色大变:“你说什么?!” 阈庵放声大笑:“等我见了飞天龙,就说他心心念念至死不渝的女人,在杀了他死后逍遥快活地爬上了宝座,后宫中养着无数美貌少年郎,早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瑞帝厉声喝道:“放箭!” 密集的长弩发出尖厉的啸叫齐齐飞向了圆圈中央插翅难飞的男人。阈庵踉跄倒地,却还在张狂大笑:“火焰君,我和飞天龙在下面等着你……” “火焰君”三个字令瑞帝心如刀绞。眼前一黑便歪倒在了身后的女官身上。 秋清晨在假山石腹中找到火焰君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双清澈的眼迷迷蒙蒙地睁着,像是无法看清楚面前的人到底是谁。直到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低声唤出了一声“阿武”。他才露出一个释然的浅笑,缓缓把头偎进了她的怀里。 “清晨……” 秋清晨握住他冰冷的手,心都凉了:“怎么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再忍忍,我马上带你去找太医……” 火焰君反手握住了她,吃力地抬起了头:“不要……不要去!” 瑞帝被人救出去的时候,他听到有人说了一句“伤势过重,不宜移动”。还听到瑞帝吩咐身边的人去请太医的话。但是宫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要想找到太医,只怕也不那么容易。而那支长箭……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支长箭是在他们即将进入假山时无声无息地切入他腹中的。他不能说,那时的她,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去做。他怎么可以拖累了她? 秋清晨摩挲着他的脸颊,眼泪却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他的脸上。火焰君眨了眨眼,吃力地仰起了头:“我想……跟你走。我不想死在这里。” 秋清晨的另一条手臂穿过了他的腿弯,却已经没有力气抱起他了。心中悲酸,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好,我们一起走。” 火焰君的手臂抬起来想抱住她的脖子,晃了晃却又垂落了下来。只是带着恍惚的笑喃喃地重复着她的话:“我们……一起走。” 假山的外面,封绍恶狠狠地磨牙:“你想得倒美。” 山腹之中虽然光线晦暗,但是也足够让他看出那个穿红袍的男人活不了多久了。虽然说他唧唧歪歪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对她怀着什么心思。不过,看在他半死不活的份儿上,他也拉不下脸冲进去和个半死人争风吃醋。 “就让给你抱下好了,”封绍靠着石壁恨恨地咬着自己的指头:“就当我做善事,扔了个铜板给讨饭的……” 山腹里传来低低的啜泣,是她的声音。封绍受不了了,小心翼翼地把头探了进去:“哎?” 没有人理会他。啜泣声却大了起来。 封绍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你不能总呆在这里。会惹麻烦的。”尽管他还不能完全确定这男人的身份,但是身为朝廷官员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抱着人家的男人哭哭啼啼,传扬出去是会招来大祸的吧? “走吧,”封绍拽了拽她的袖子:“有人过来了!” 秋清晨抱不动火焰君,却还在拼命用力。 封绍看不下去了,一把扯开了她的手臂:“你要干嘛?!” 秋清晨的动作僵住了。 “他……”封绍指了指她臂弯里的男人:“他是皇帝的人,你不想活了?!” 秋清晨收紧了手臂:“我要带他走!” “你疯了!”封绍心底里开始冒火。她这是啥意思?自己半死不活的,还要带着这么个小白脸——别是这小子一早就缠上了她吧?这里面有没有啥他不知道的…… “你让开!”秋清晨咬着牙拿肩膀撞开了挡在她面前的封绍,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假山。到处都是火,影影绰绰地有穿着铠甲的人在跑来跑去。 封绍强忍着的怒气冲过来拦住了她,还未及开口却看到了她臂弯里那平静得宛如布偶一般的脸。那么平静的面容,仿佛熟睡了一样,唇边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封绍怔怔地望着他,心忽然就软了。 不远处的花丛后面,阿十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少爷,有人过来了!” 秋清晨不顾一切地摔开了封绍的手。 封绍伸出的手紧握成拳,捏出了嘎巴嘎巴的脆响。 阿十瞥见他的神色头一缩便要躲开。却被封绍一把抓住了后颈。阿十肩膀一抖,颤声说道:“少爷……你……” 封绍铁青着一张脸冲秋清晨的背影努了努嘴:“你把那小子给我带出去。别让人看见了。” 阿十愣了一下:“啊?” 封绍一脚踹了过去:“你他妈给我动作快点!” 阿十愣头愣脑地跑过去从秋清晨怀里接过了火焰君。秋清晨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便放开了手。既然是封绍的人,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何况凭借自己此刻的力气,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把他带出宫的。 封绍从身后赶了上来,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经过,秋清晨想要拉住他,伸出的手臂却僵在半空中。 封绍走出两步却又转回身走回了假山,低着头往里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再一次面无表情地走过了她的身边。 秋清晨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阿绍!” 封绍毫不犹豫地摔开了她的手。 秋清晨的身体晃了晃,又一次伸手过去拽住了他的一角衣袖。 封绍再度摔开她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低低的抽泣。心里有点酸酸的,更多的却是莫名的暴躁。他连命都不顾了混进宫里来,看见的却是她抱着别的男人哭……难道她急着赶自己走,就是为了心无旁骛地搭救这小白脸? 封绍怒火中烧。 身后的假山传来一声闷响。四下飞溅的碎石激起了一片灼热的水花。 有人朝着这边跑了过来,焦灼地唤着:“大帅!”似乎是光耀的声音。秋清晨转头张望时却没有看到光耀的人影。再回头时,封绍已经不知去向了。 六十三 云鹤殿的大火整整烧了三天。随着云鹤殿和枫露馆一起消失在人们视线之外的,还有很多无法再提及的名字。 这是自瑞帝登基以来的头一桩谋逆大案。病中的瑞帝接二连三的几道旨意,更是将原本就翻了天似的安京由一锅沸腾的热粥变成了一汪冰水。一夜之间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这泼天大祸牵扯到了自己。 云鹤殿大火的当天夜里,瑞帝便下旨鸠杀了闲居安京的老蓉亲王和她的长女缇阳郡主。府中几百口人尽数发往会州军中为奴。同时下的另一道旨意,便是将商家的大当家商东姥东市凌迟处死。商家数十名参与其中的行董腰斩。家产尽数抄没,全府数千人口发往边洲军中做苦力。遇赦不赦。 茉莉堂和其余几个卷入其中的武馆被封,馆主腰斩于东市。 与此同时,安京城中有男性参与的武馆、义学全部赦令关闭。 朝中原本就为数不多的几名男性官员也被贬入翰林院修编史书,不得再参与朝事。军中男兵随之进行了大规模的削减。裁减下来的男兵一律以军奴的身份派往会州边界修筑军防。 男性在赵国的地位再一次被打压到了最低点。 至于阈庵,那是一个没有人再提及的名字。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早已死在了瑞帝登基前的那一场大火里,和他那尚未开花便已经成魔的执念一起埋葬在了帝陵之外的一处偏僻角落。 风雨凋零。 “乔大人和赵大人联名上书反对关闭武馆和义学,被陛下驳回。乔大人转天就开始留在府里养病,也不去上朝了……”麻衣说到这里,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猜她是给气病了……她的奏章陛下向来是很少驳回的,现在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大概面子上下不来吧。” 秋清晨靠在软榻上,神情木然地凝望着摆放在靠窗书案上的瓷罐,似听非听。 深红色的瓷器光润如玉,形状修长而优美,象一副傲然挺立的身躯,沉默地将自己隐藏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瓶身的纹饰是赵国少见的涡纹图案。“涡”即为光,而光必发自火。这个图案在古时候也叫做“火似圈”。 相处的机会太少,秋清晨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喜欢被人叫做“火焰君”。但她还是奢望着这个一生寂寞的男人曾经象火焰那样炽烈地活过。 麻衣随着她的视线不安地偷偷瞟了一眼案头的红色瓷罐。她只知道这里面盛放着一个秋清晨十分在意的人——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生命到了最后,其实只够浓缩在小小的一只瓷罐里。想到这里的时候,麻衣的心中不觉恻然。看到秋清晨的视线扫了过来,连忙垂下了视线低声说道:“乔大人这几天一直在府中养病……” 秋清晨难得地牵起了唇角:“这个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麻衣的头垂得更低了。不但在自己的上司面前走神,而且还被她看了出来。这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连忙拿另外一个话题来掩饰:“云歌公子还没有找到……”话一出口,麻衣恨不能扇自己一个耳光,她今天怎么就专门拣着不痛快的话题来说呢? 秋清晨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画出一道黯然的烟青。语气里也透着疲惫:“不是说有人看到他在城东出现过?” 麻衣摇摇头:“全城都在戒严。如果他真的在城东,目前也很难找。”京畿防卫既然不归秋清晨来管,那她的亲信自然是无权在安京入户搜人。云歌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真要躲起来的话,安京的茫茫人海,找起来谈何容易? 秋清晨是回到了秋府之后才知道云歌走失的消息的。桂姐说头天传来她遇害的消息,云歌还呆呆地听着,除了脸色苍白些并没有什么异样。反而是那群孩子狼哭鬼嚎地几乎把房顶都掀掉了。可是转天一早,云歌却不见了。 说起这个的时候,桂姐懊丧欲死。 秋清晨却无法责怪任何人。她只是想不明白云歌为什么要走。是因为听到她的死讯,觉得自己非亲非故,不方便继续留在秋府?还是想用她的死讯作为一个句号来终结安京的这段并不如意的生活? 死的死了。走的……也走了。 不是没有经历过有人离开,但心底里还是从未有过的落寞。那个看似脆弱的少年,其实她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 她再一次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擅长揣测别人的心事。 就好像……她到现在也不能明白在宫里的时候,封绍为什么会生那么大的气——气到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他还是不肯来见她的程度。 “秋帅,”竹帘外传来二管家福宝低低的声音:“有客人求见。” 秋清晨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请他进来。” 一眼看到竹帘下面露出来的那个大光头,秋清晨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有再次遇到熟人时淡淡的温情。更多的……却还是失望。失望的潮水来得如此汹涌,以至于李光头望过来的目光中都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丝自己不该出现的愧疚。 自从回到了秋府,一直就是他来看望自己。他的主子是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人家毕竟是好心好意地来探望自己,怎么也不便太过冷淡。秋清晨的唇角勉勉强强地牵起了一个向上的弧度:“李光,总是麻烦你来看我,辛苦你了。” 李光头憨厚地笑了笑。 秋清晨静等着他后面的话。 李光头在肚子里暗自酝酿该如何问候一下秋帅的健康情况,刚要开口却一眼瞥见了端着茶盘目不斜视地走进书房来的福宝。眼神抖了两抖,出口的话也随之变成了:“这个……天气真热。” 福宝手里的茶壶歪了歪,一注热水流到了杯子外面。 秋清晨愣了愣,随即便点了点头:“是很热。” 李光头一小眼一小眼地瞄着福宝,嘴巴张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麻衣很奇怪地看看他,再看看微微蹙起眉头的秋清晨,很自觉地站了起来:“大帅,我先离开一下。” 秋清晨微微颌首,视线再一次落回到了李光头的身上:“说吧,什么事?” 李光头咳嗽了两声,黑脸上泛起一层可疑的颜色:“这个……我家少爷也说天气热……” 福宝的手一歪,热水又溅到了外面,下意识地一躲。转头望见秋清晨拧在一起的眉头,连忙低着头退了出去。 “到底什么事?”秋清晨的语气里已经透出了轻微的不耐。心里想的是:这人怎么跟他的主子一个德性?!有事没事先把人气个半死。 福宝出去了,李光头觉得自己的脑筋也清楚了,连忙说:“我家少爷最近很忙。所以打发我过来给大帅送些补品……”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单子,一本正经地念道:“上好云缎二十匹、金饰两套、镶翠石步摇两支、镶珍珠步摇两支、喜米二十坛……” 秋清晨皱着眉毛打断了他的话:“你到底在念什么东西?” 李光头的脸顿时一红,很沮丧地在自己脑袋上用力拍了两下,低下头去在怀里又是一通乱摸,窸窸窣窣地抓出了另外一张单子,结结巴巴地念道:“上好人参……” “李光!”秋清晨打断了他的朗读:“我问你刚才念的是什么?”那么一份单子,怎么听都有种下聘礼的意思。居然连喜米都列了上去……那就一定不是封绍的意思了。 李光头手里还举着两份单子,眼神躲躲闪闪的,连着做了几次深呼吸还是不敢看她。 秋清晨越发地起了疑心。正待追问,却见竹帘一挑,刚才出去的二管家福宝又走了进来。先偏过头白了李光头一眼,才冲自己行了一礼,斯斯艾艾地说:“大帅,这人……是来下聘的。” “下聘?”秋清晨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她看看福宝,再看看满头大汗的李光头,本来想笑的,不知怎么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楚——虽然是喜事,但是毕竟又有人要离开她的身边了。 沉默中,福宝和李光头不安地对视了一眼。就听秋清晨的声音里淡淡问道:“福宝,是你愿意的吗?” 福宝点了点头。 “只要是你愿意,那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秋清晨望着她,温和地笑了:“你去我房里,把多宝格上面那只红木盒子拿来。” 福宝依言进内室取了盒子出来,正要送到秋清晨的面前,却被她摇手阻止:“这里面是给你预备成家用的。现在看来……要算是咱们给李光的嫁妆了。” 福宝愣了一下,打开看时,盒子里放着几样首饰,旁边是一叠银票。这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秋清晨垂下眼眸,笑得有些勉强:“福宝,你是赵国的女子。嫁去了楚国,也许会有些不能适应。不管怎么说,身边多带些银子总是好的……” 福宝咬着嘴唇,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盒子上。 该走的人终究是要走的……秋清晨的心情止不住地低落。她望向李光头,原本想温和嘱咐的话,说出口却不由自主地带着冷意:“李光,我只希望你能记住福宝是我秋清晨的家人,安京的秋府是她的娘家。” 李光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句“千里之外我一样可以取你的人头”,心头一颤,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秋清晨靠回了软榻上,懒懒地闭上了眼:“那就……跟他走吧。” 福宝抽抽搭搭地喊:“大帅……” 秋清晨没有出声,只是闭着眼摆了摆手。 李光头拉住她的手,一步一回头地将她拖出了书房。 隔着竹帘,秋清晨模糊的身影静静躺着,了无生气。 李光头忽然就有些不忍心,大声说道:“大帅,我家少爷……” “走吧。”竹帘后的秋清晨懒懒的打断了他的话,拖长的尾音宛如叹息:“走吧。什么都别再说了。” 眼开一线,秋清晨正好看到李光头拽着福宝离开的样子。无声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就在唇角凝成了一道落寞的印痕。 那个人还是想以前一样,闹起脾气来总是特别得孩子气。若是在以前,她会第一时间冲去找他解释吧?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不是因为伤势,也不是因为疲劳。而是五脏六腑都掏光了似的虚空。 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事,每个人都累了。 谁都有权利疲倦的。 不是吗? 【卷三】 六十四 一片红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静静地落在秋清晨的掌心里。 秋清晨拈起叶梗,轻轻转了转这片红叶便将它放在了墨色的石碑上。 “看,这就是边州的红叶,我以前跟你说过的。”秋清晨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低声叹道:“这里的景色和安京大不相同,是不是?安京这时候菊花盛开,而这里马上就要落雪了……” 墨色的石碑,简简单单地写着“魏武之墓”。肃穆沉静的颜色完全不似阿武柔韧的性格,但是在边州,她找不到更合适的石材了。想来阿武也不会在意这些旁枝末节吧。对他来说,终于得到了解脱,这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心里还是有遗憾的。秋清晨抚摸着石碑,默默地对自己说:还是有遗憾的。如果当时的动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带回一个活着的阿武呢? 从山坡望下去,边州背靠罗山,面朝界河。四四方方的一座兵城被高大的城墙怀抱其中,肃穆而有序。这是她耗尽十年心血守护的地方。奇*|*书^|^网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营房,甚至界河的每一处转弯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仿佛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每一条经脉都融进了这赤褐色的土壤里。 秋清晨的视线越过旌旗飘扬的城墙,越过怒涛翻卷的界河,越过乱石杂列的界河对岸,落在了远处那一道新修起来的城墙上。在那飘扬着楚国王旗的城墙后面,楚国的六万先遣兵正虎视眈眈地和边州对峙。 而探子传来的军报,楚烈帝已经调拨了十五万精兵,正在向边州方向进发。 “每个人都在猜测战事会在何时爆发。”秋清晨轻轻拍了拍墨色的石碑,低低叹息:“可是这一仗,我真的不想打了。也许是我老了,已经磨光了壮志雄心……” 她已经上书请求调防会州,把边州的战事交给护国将军王泓玉。王泓玉刚在会州大败莽族人,气焰正炽。可惜的是,她的奏折还是被瑞帝驳回了。 林间的风拂过面颊,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全然不似安京的微风那般柔和。秋清晨微微眯起了双眼,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剑拔弩张。 “大帅!”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副将麻衣站在丈余外扬声喊道:“朝廷的军报。” 秋清晨点了点头,收回了放在石碑上的手,恋恋不舍地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两步才意识到麻衣的声调里混合了过分浓烈的感情,诧异地抬眸望去,麻衣果然是一副竭力隐忍的神情。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竟然带着笑。 秋清晨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麻衣抿着嘴:“朝廷的军报啊。” “军报几乎天天都有的,有什么好笑?”秋清晨微微蹙眉。她不喜欢自己的下属处于情绪失控的状态。 麻衣连忙挺直了腰身,摆出了一本正经的姿态来:“回大帅。这次的军报不同以往。” 秋清晨皱着眉不知该如何呵斥她的失态,索性大踏步地赶往山下营中。心里却多少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军报能让不苟言笑的麻衣乐得合不拢嘴? 秋清晨在边州的居所是一处三进的普通民居,虽然不能和安京的帅府相提并论,但是距离营房和民区都不远,公务往来十分便利。 秋清晨住进去之后,又让人拆除了大门外的台阶和装饰繁复的门楣,仿照军营的制式重新修缮了院门和马厩。大门更是全天十二个时辰都敞开着,遇到有急报的时候,副将们可以由马厩直接冲出大门去。因此这座府邸看上去更像是一处缩小版的军营。 秋清晨的座骑刚刚拐上大街,就看到敞开的辕门里人影憧憧。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般。待她冲到近处,却又发现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副欣喜的神情——和麻衣如出一辙。不等她翻身下马,一团耀眼的火红已经冲到了她的马前,十分利落地行过军礼,仰头笑道:“大帅!我回来了!” 秋清晨又惊又喜,跳下马背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王泓玉爽声笑道:“怎么样,谁都没想到我会回来吧?” 秋清晨握住了她的手上下看看,犹自难以相信:“我看过军报,说你在会州打了胜仗,怎么会突然跑到边州来?” 她能在这个时候带兵返回边州,无论是对迫在眉睫的这场战事,还是对于身心俱疲的秋清晨来说,无疑都是一桩喜讯。 王泓玉撇了撇嘴,“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陛下建了都护府,要我在那里做个清闲官儿,我可受不了。” \奇\“你这活猴子似的性格,当然是那里有热闹要往那里钻的。” 秋清晨不觉一笑:“你就这么离开会州,谁去接替你?” \书\王泓玉摇了摇头:“我听韩灵说陛下派去守会州的是原来北营里的一个上郎将。别的就不知道了。” 光耀在一旁笑道:“那是,你正春风得意呢,哪能注意得到那些琐事——大帅,我说的那可是真正的春风得意哦。”说着还冲王泓玉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王泓玉抬脚就踹了过去,光耀笑着躲开,一边偷偷朝着秋清晨使了个眼色。秋清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钉子似的杵在大红马旁边的那个男人。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这个身材粗壮的男人略微有些眼熟。片刻之后才想起这个眼熟的男人就是莽族的新头领隆其。当年大败莽族人的时候,他还只是跟随在老头领身后不甚起眼的一个毛头小子…… 转眼望向王泓玉时,王泓玉却有些不好意思了,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解释:“这小子开始的时候狂得很。后来被我抓了四次,又放了四次,就服输了。现在是我的副将。” “副将?”秋清晨狐疑地反问。在瞥见了隆其望向王泓玉时浓烈如酒的神色之后,她相信每一个人都会对“副将”两个字产生无限联想。 “我发誓!”王泓玉一本正经地把手按在了自己的脑门上:“真的只是副将。我家素笙也见过他的。” 秋清晨忍着笑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她的私事。而她并对下属的生活向来没有什么好奇心。 “你回来可是大喜事,”秋清晨拍了拍她的肩膀,回眸笑道:“今晚咱们要好好庆祝庆祝。给你这位凯旋的大英雄接风!” 军中不可有酒。庆祝的结果无非是当日不当值的军官们聚在一起大吃一顿。 王泓玉是个火烈的性子,有她在从来不用担心会冷场。不过,秋清晨还是从她貌似无意的神情当中看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似乎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只知道打仗杀人的女将军凭空地长大了不少。 王泓玉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里若有所思的审视,回过头灿然一笑。 秋清晨也不禁一笑。而先前的感觉却越发来得强烈。她注意到她在谈话的间隙里会主动给默默陪坐在身旁的隆其夹菜,她兴致勃勃谈的都是安京的变化,却对会州的那一场血战只字不提。尽管她额角新添的那一道狰狞的伤疤明白无遗地向旁人展示了那一场战争的惨烈,可她仍然在旁人提起的时候,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 是为了那个人么?秋清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身边沉默不语的男人,心中疑惑。 满心的疑惑一直隐忍到了筵席结束,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能说说么?”秋清晨握着茶杯,懒洋洋地支着脑袋靠在了书案上:“你有心事。” 泓玉涎着脸靠了过来,大模大样地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太丢脸了,压根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开战我就中了他的埋伏,险些没命。结果他还没来得及下手,我们就遇到了大沙暴,把我和他都困在了他那个陷阱里。” “困了多久?”秋清晨轻声问她。 “两天两夜。”泓玉沮丧地摇头:“你一向说我心粗。可是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心粗。还好那时候他顾不得杀我,能活下来才最重要。沙暴过去之后,方圆几里地连一棵树都没剩下,是他带着我走出去的。”王泓玉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继续沮丧:“所以后来我几次设圈套抓住他的时候,就下不了狠手了。”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把整个莽族拱手相让?”秋清晨问出了心底里最深的疑问。 “他也不想的。”王泓玉的大眼睛氤氲在袅袅的水汽里,透着几分模糊的柔和:“不过,就算是权宜之计,他也不得不降。连年战乱,莽族的人口已经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这一仗败了之后,他们实际上已经再没有可用之兵了。总不能赶着吃奶的娃娃上战场啊。” 秋清晨沉默不语。莽族的居住地是北地最贫瘠的沙地,只有极少的绿洲可用。而那为数不多的绿洲就成为了一代一代的莽族部落用生命来争夺的目标。上一次战争之后,曾有大批的莽族人被瑞帝下旨迁入内地。余下来的人,的确是不多了。 王泓玉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带着一种恍然的神气笑了起来:“见了大帅心里太高兴,把一件极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说着拍了拍手唤来了营房外的隆其:“你帮我把那两位客人请进来吧。” 隆其点了点头,沉默地走了出去。不多时就带进来两个人。这两个人身上都披着厚实的斗篷,看体态应该是一男一女。 秋清晨还在皱着眉头揣测来人的身份,身材矮小的那个女子已经掀开了斗篷,又惊又喜地喊了一声:“大帅!” “福宝?”秋清晨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她:“怎么会是你?” 六十五 既然看到了福宝,那么再看到斗篷下面露出来的那颗光头就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了。 一直到握住了福宝的手,秋清晨还是有种半信半疑的感觉:“你们……已经成亲了?” 福宝笑着点头,一边歪过头示意她看自己脑后的发髻。那是只有成了亲的妇人才可以绾的发式。 “光头有没有欺负你?”秋清晨故意皱起眉头,摆出了一副娘家人刨根问底的架势:“家里的银子谁管的?他有没有背着你在外面不规矩?” “银子当然是我管。”福宝斜了一眼身边的李光头,低声笑道:“他不敢的。” “那就好,”秋清晨展眉一笑:“那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会和泓玉碰到一起?” 福宝欲言又止,转过头和李光头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现出一种相同的焦虑来。 秋清晨心中一动,悄悄地冲着一旁的王泓玉使了个眼色。王泓玉心领神会地垂头一笑,起身说道:“你们好久不见,慢慢谈。我还有事,就不陪着你们了。” 秋清晨目送她离开,这才慢慢地沉下了脸:“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俩该不会是被他赶出来了吧?” 两个人连忙摇头。 秋清晨瞥见李光头又开始做口型,连忙止住了他,转头望向福宝:“还是你来说。” 三个人都落了座,福宝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是特意来找大帅的。” 李光头也十分配合地点头。 秋清晨反问:“什么事?” “少爷被皇上关在宫里了,”李光头心急火燎地抢在了福宝的前面:“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少爷在绝食呢……” “绝食?”秋清晨几乎喷笑了出来:“他?怎么可能?” “真的!”李光头跳了起来,对于秋清晨竟然质疑自己话里的真实性感到格外的愤怒:“我拿我家所有的银子跟你打赌!” 福宝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转头说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的确是这么说的。” 秋清晨还是不信。她甚至连一个半信半疑的表情都伪装不出来:“那个人……天塌了都不可能委曲自己的。要不……你们俩说点别的,我一定信!” 福宝也开始着急:“是真的了,大帅!” 秋清晨忍着笑反问:“你们动身之前,他绝食几天了?” “七天了!”李光头还瞪着眼睛,浑身上下都是火气。 秋清晨揉着额角直叹气:“从盛州到边州,骑最快马走近路也需要二十天左右。他真要绝食的话……等你们再赶回去连下葬都赶不上了。” 李光头的脸立刻就青了。 “说实话吧,到底怎么了?”秋清晨继续叹气。她其实很想告诉面前的这两位:每个人的资质是不同的。有的人是天生的骗子,哪怕他说自己就是从天而降的那块肉馅饼也有人相信——比如说他家的少爷;而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说谎话的,就算勉为其难编出一段谎话来也骗不了人——比如他们二位。 福宝的小脸都拧成一块抹布了,看看李光头,再看看秋清晨,露出十分苦恼的神情。 “其实吧,我们也不是存心要骗你。真的。我家少爷的确是被皇上给关进宫里了。”李光头抬起头,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离开赵国之前你不是叮嘱我要小心琪少爷么?所以他把少爷这么一关,我就整天提心吊胆地睡不着觉。玉师傅又没回来。想来想去,只有出来找你了……” 秋清晨心里一动:“封绍留在宫里——这有什么不寻常?” “当然不寻常!”李光头又跳了起来:“我家少爷连家都没回就被请进了宫,一关就是这么些天,连个口信都没有递出来过……” 秋清晨忽然就明白了:“是你们两个人自作主张离开盛州来找我的?” 福宝微微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玉师傅不在,我们俩商量来商量去,没个可以信得过的人……” “慢着!”秋清晨打断了她的话,一双眼刹那间寒气逼人:“他一回来就被请进了宫?” 李光头和福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关进宫里整整七天没有消息,然后你们俩出来找我?” 夫妻俩继续点头。 “现在已是十一月中旬了。除掉路上的时间,他是十月初回到盛州的?” “十月十二。”李光头纠正:“那天正好是宫里的祈福节。所以记得清楚。” “封绍七月离开安京,十月才回到盛州?”秋清晨冷笑:“就算是爬也爬得比这快些。” 李光头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再一次露出十分烦恼的神色来:“赵国的事情不好收尾,所以少爷干脆把赵国所有的暗卫都撤换了下来。我是随着这些人一起返回盛州的。至于少爷,他本来是先我一步走的,至于为什么会回来这么晚……”说道这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抬眼看到秋清晨冷冷的笑容,心知她并不相信,一着急拍着桌子又跳了起来:“撤换暗卫这么大的事我都说了,难道还会骗你?” 福宝连忙去拽他的袖子。 秋清晨并不理会他们夫妻之间的小动作,一双冷冽的眼紧盯着李光头:“在赵国的时候,他既然在我的眼皮底下动用了暗卫。不管他信不信我,这批暗卫都会被撤换掉。这是任谁也能猜到的事。” “真的!”李光头一着急,光头都变成了棕红色:“少爷的处境真的是很不妙……” 秋清晨看得出他着急。但是他话里漏洞太多,让她怎么信?即使信了,又该怎么救?两国对峙,战事一触即发。以她在赵国的身份,万一被楚军所俘,后果不堪设想。 这……让她怎么信? 福宝看看他,再看看双眉紧皱的秋清晨,犹犹豫豫地说:“那个……我听说……” 另外的四只眼睛立刻钉在了她脸上。福宝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才继续说道:“我听说的啊,不一定是真的。” 秋清晨一边点头,一边不耐烦地拿手指叩了叩桌面:“完全理解。你继续。” 李光头盯着自己媳妇儿,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咱俩成天混在一起,能有什么事你听说了我还没听说?” 福宝和秋清晨不约而同地白了他一眼。李光头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缩回了椅子里。 “我听说的哈,”福宝再一次声明:“府里那个整天什么事都不用做,总是啃着鸡腿说三道四的老婆子……” “花嬷嬷。”李光头插嘴进来,一本正经地解释:“她是少爷的奶妈。” 两个女人又一起白了他一眼。 福碧续说道:“花嬷嬷说,少爷小的时候是订了亲的。” 看到两位听众都眉目悚然,福宝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位王妃娘娘据说就是魏国的什么狗血公主。” 秋清晨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去纠正她。 魏国王室成员的情况她知道得再清楚不过。虽然不可能一一见过面,但是那位帼雪公主的名字她还是记得的。上个月魏王病重,身后又无子嗣。魏国王室遗老们推举他的弟弟九世子魏清为储君。而这位九世子就是帼雪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福宝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秋清晨平静无波的面容,略微有些担心地说道:“大帅,这些都只是听说的,你……你可不要当真啊。” 秋清晨点了点头:“封绍难道……是去下聘了?” 福宝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冲着李光头怒目而视:“死光头!你要是再敢踢我一脚,回家跪一个月搓衣板!” 李光头整张脸都黑成了锅底,当着秋清晨的面又不好发作,满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两个人正互相瞪眼睛,就听秋清晨波澜不惊地说了句:“我明白了。” 夫妻俩一起望向了秋清晨。 可是看秋清晨的神情,却明显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已经很晚了,你们先下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李光头欲言又止。 “去休息吧,”秋清晨摆了摆手:“让我想想。” 李光头夫妇退下去之后,另外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秋清晨闭着眼问道:“你都听到了?” 烛光下,王泓玉的眉头紧锁着,脸上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属下知罪。不过,这两个人从楚国来,又一门心思地要见你,不能不让人生疑。”想了想又补充说:“福宝虽然是帅府的旧人,但怎么说也是嫁到楚国去的……” 秋清晨“嗯”了一声,低低叹道:“福宝应该不会负我。” 王泓玉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蹙着眉头说道:“那个光头真的是封少爷的亲信?” 秋清晨睁开眼,神色淡漠地说道:“这就是我最不放心的地方了。他是封绍的亲信没错,但是他跟封绍的那位兄长之间,也有些不清不楚的交情。我刚才就在想,他会不会是烈帝派出来的探子?又或者……连他也被烈帝算计了?” 王泓玉沉吟片刻,抬头问道:“大帅,那你……” “我还是要去一趟的。”看到王泓玉立刻拧起来的眉头,秋清晨也只是淡淡一笑:“边州有你坐镇,我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探一探盛州的虚实。” “可是……”王泓玉不甘心地被她打断了话头,一时间只觉得她郑重其事的样子竟有些交代后事的味道,不由得暗暗心惊。就听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我人在哪里。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王泓玉点了点头,艰涩地应道:“末将……明白。” 六十六 “放我出去吧。” “不行的,儿子。” “放我出去吧。” “不行的,乖儿子。” “行行好,你就放我出去吧。”从敞开的窗口望进去,封绍趴在桌子上,懒洋洋的样子活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坐在他对面的绍太后一边将剥开的松子喂到他嘴里,一边很苦恼地叹气:“换换台词吧,儿子。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请你把我放出去吧。”封绍立刻换了台词。 “实在是不行啊。”绍太后苦着一张脸也换了新台词:“你也知道,你大哥那脾气……我惹不起嘛。” “啥意思?”封绍两只眼睛立刻瞪了起来:“连你也觉得我好欺负?我到底是你生的还是你捡的?” “当然……”绍太后愁眉苦脸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那个……你为啥非要出去?留在宫里又有什么不好?” 封绍接过她递来的松子懒洋洋地又趴了回去:“我干嘛非要留在这里?” “我想你了嘛!”绍太后的回答理直气壮:“你这没良心的小子跑出去就不知道回家。你不知道……” “得了得了,”封绍很不屑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这看守当得还真投入。你敢说不是他让你来看着我的?” 绍太后在儿子的身边坐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阿绍,我就你们两个儿子,我可不希望你们两个人窝里斗。” 封绍哼了一声:“就是让我当软柿子呗?他想捏就让他捏——是不是?” “当然不是啦,”绍太后急得眼睛都瞪红了:“你大哥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 封绍又哼了一声:“那他把我关在宫里干嘛?” “那不是……那不是……”绍太后想不出该怎么解释,只好继续叹气:“那不是因为你去赵国的差事没有办好……” “那就该抓我去刑部啊。”封绍对这个说法明显得不屑一顾。 绍太后把自己知道的都抖落出来了,儿子还是一副债主脸,这下连她也没有办法了。闷坐了半天,又问道:“你真跑去魏国了?” 封绍没有吭声。其实纵观整个行程,最蹊跷的就是这里了。到现在他也没有查出来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尽管阿十明里暗里地做了调查,他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不知烈帝对于他绕道去魏国的事到底知道了多少? 一想到自己曾经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到了现在居然演变成了一场连退路都没有的豪赌。封绍的心里就说不出的憋闷。 见他久久无语,绍太后小心翼翼地问他:“帼雪公主……人怎么样?” 封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谁?” 绍太后往跟前凑了凑,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就是……帼雪公主啊。” “没听说过。”封绍懒洋洋地又阖上了眼皮:“她是干嘛的?” 绍太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两声才结结巴巴地说:“她好像……是我的儿媳妇。” “又乱认亲戚!”封绍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老妈你从宜阳殿出去,一直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出了重阳宫的后门,就是内苑:那里面关着的几十口子才是你老人家正宗的儿媳妇呢。” 绍太后不为所动:“我说的是二儿媳妇。” 封绍懒洋洋地又趴了回去:“那你认错人了。” “啥?!”绍太后手里刚拈起来的一粒松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几根翘如兰花的手指也不知是要去捡松籽,还是要去点他的脑门。神色却是一副乍惊乍喜的恍惚:“儿子,你说的是真的?没骗我?” 封绍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在她的视线之外,唇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起来。 绍太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一叠声地问道:“是哪家的闺女?皮肤白不白?眼睛大不大?性格好不好?女红做得怎么样……” 封绍懒洋洋地摔开了她的手:“老妈,你的问题还真多。” “我还不是关心你嘛!”绍太后幽怨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个臭孩子,故意吊我的胃口是不是?” “当然不是啦。”封绍笑嘻嘻地望着她:“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晚上睡不着觉呢?只要你放我出去,我立刻一五一十地统统告诉你。” “你……”绍太后的手指头抖了又抖,终于还是耷拉下来了:“儿子,我说了不算啊。” “原来这大半天的,我都白说了?” 封绍泄气地趴回了桌面上:“算了算了,等以后你们婆媳打架,你可别指望我会帮着你啊。古人早就总结过了:儿子这种东西,是娶了媳妇就会忘了娘的。你可别指望我颠覆这条规律。” 绍太后举着袖子就盖住了脸:“苍天啊……” “得了,得了,”封绍连耳朵都懒得捂起来:“老妈,你这一套把戏玩了十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换换花样。” 绍太后悻悻地放下了袖子:“你真不说?” 封绍点头:“打死都不说。” 绍太后面露凶光,一把操起了立在窗边的交椅:“那我现在就打死你!” 狼哭鬼嚎的惨叫从宜阳殿的内殿绕到了殿外的花园里,再从殿外的花园绕回了内殿。被追杀的那一个精神百倍地一路惨嚎,而扛着楠木交椅的绍太后却招架不住了(www.wrbook.com)。一边弯着腰驻在椅背上呼哧呼哧直喘气,一边指着封绍哆哆嗦嗦地撂狠话:“臭小子!今夜哀家饶你不死,等哀家休息休息,咱们明天接着算账!” “得,又变成哀家了……”封绍撇了撇嘴:“那我就不送了。美人慢走!” 绍太后被宫娥们搀扶着,气喘吁吁地回去养精蓄锐了。 封绍指挥内侍们关闭了院门,又将内殿的宫娥一个不留地打发了出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吹灭了蜡烛,冲着床幔后面轻声喊道:“行了,出来吧。” 夜风穿堂而过,蝉翼般的纱幔轻柔地起伏,宛如波浪。 “出来吧。”封绍不耐烦了,摸着黑在桌边坐了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用那么小心。宜阳殿屁大的地方,我要是再料理不干净,还怎么管你?” 纱幔随着夜风飘起来又落了回去,摩擦着乌木大床的床柱发出柔和的沙沙声。 “你给我滚出来,”封绍一杯凉茶下肚,反倒勾起了满肚子的火气:“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爷我还等着睡觉呢。光头有信了么?” 纱幔后面,一个暗色的人影缓缓踱了出来。夜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可是熟悉的气息却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瞬间便淹没了整个世界。 封绍张大了嘴呆呆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暗色的人影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冷冽的眼神穿透了黑暗,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脸上:“你在等光头的回信?” 封绍还没有回过神来,压根没有听见她的这句问话。 秋清晨冷冷一笑:“在边州的时候,光头说他是自己出来找救兵的。又说你被软禁,可是带我进宫却又轻而易举——看来你们两主仆,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是一个比一个高明。居然连我也骗,我看他真是活够了!” 封绍的脑海里还在嗡嗡作响,身体却先于意识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还有出现在这里的这个人,混杂在一起让夜充满了一种迷梦般不真实的味道。他迫切地需要证实一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纠结太深而衍生出来的幻觉,还是…… 再一次近距离地闻到秋清晨身上清冷的味道,封绍的意识反而更加地恍惚,仿佛一团糨糊,什么都无法再深入地思考。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封绍不顾一切地吻了下去。秋清晨还在气头上,虽然不敢出声,双手却按在他的胸口竭力地想要推开他。 夜色模糊了一切,感官的知觉却因她挣扎扭动的身体而飞快地苏醒。封绍的舌尖急促地卷过她的唇角,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迫切□着她的嘴唇。在她渐渐急促的喘息里不顾一切地长驱直入。紧紧环在她腰后的手指也顺着她短衫的下摆游了进去。 “晨晨,晨晨,”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让这个名字在这一切令人着迷的狂热之上盖上了真实而醒目的印戳:“我没想到……我以为你现在还在边州……” 秋清晨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却又被他强势的亲吻堵住了嘴。这是他的秋清晨,从灵魂到□一分一毫都不例外。 秋清晨俯卧在床上一动不动。经过长途跋涉的身体还处于疲劳的状态,又因为刚才激烈的欢 爱而酸软到没有丝毫的力气。心里虽然还有一些小小的沮丧,但是悬挂了很久的心毕竟是落回了原处。 “我并设有要光头把你拐到盛州来。”封绍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偏着头一下一下地亲吻着她裸 露在被外的肩,声音因为激情的余韵而略显沙哑:“我只是让他跟你传个信儿。毕竟我离开安京的时候太匆忙,你那时候又懒得见我……” 秋清晨没有出声。 “他不该带你来的。”封绍在她的肩头轻轻咬了一口,听到她模糊的一声呻吟,觉得血液里又重新燃起了烈火:“你怎么不问问我?” 秋清晨迷迷糊糊地反问他:“问什么?” 封绍继续咬着她的肩膀,低声笑了起来:“问我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啊。” 秋清晨睁开眼,昏沉的意识瞬间恢复。 “我不想知道。”秋清晨推开他坐了起来:“既然你平安无事,吃得饱,睡得好,每天还有精力陪着长辈共享天伦之乐,那就说明我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封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六十七 封绍抓着她的手腕语声急切,“你听我解释!” “我来不是为了听解释的。” 秋清晨却不由分说打断了他的话:“何况,要解释我也该去找李光头。” 封绍心里再次浮起了淡淡的不耐。她语气里的淡漠多少让他有些不舒服。但是这重逢来得太过意外,他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跟她争吵。 离开安京的时候,封绍的确有点意气用事。但是一旦分开,思念便将那原本就有些牵强的醋意一丝一丝消磨得干干净净。还没等他想出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回去她身边,楚国有意无意地向边界调兵的举动又引得他不得不先回盛州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能因为光头的几句话就潜到盛州来。虽然李光头的做法多少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但是不管怎么说,人既然已经来了,有些事就不得不尽快地提上日程。 秋清晨想的是:李光头这小子明明说封绍被关在宫里,连句话都带不出来。可是到了盛州,被阿十领着换了身侍卫服色,轻而易举就混进了宜阳殿。如果说是李光头急于打动自己的同情心而故意危言耸听也未尝不可。然而…… 万一要不是呢? 或者,阿十和他之间这种看似隐秘的小动作原本就在烈帝的掌握之中呢? 又该如何? 秋清晨叹了口气:“阿绍,你有没有骗我?” 在她的后背上滑来滑去的手停顿了一下,封绍温热的气息又紧贴着她的脖子凑了过来:“为什么这么问?” 秋清晨怕痒似的缩了一下,“因为你有事瞒着我。” 封绍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好吧,我的确有事瞒着你。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能说。” 秋清晨想起了福宝说过的那些话。不想承认自己的情绪的确是因此而低落。 封绍用力扳过了她的身体,凑过去贴近了她的嘴唇浅浅地厮磨。仿佛一只急于讨主人欢心的小狗不知该如何表达心底里的急切一样,最好后抓住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低声说道:“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埋藏在心底里的隐痛因他的一句话被再度抽起。刹那间秋清晨甚至有种尖叫起来的冲动:如何信?该如何信? 按在他胸口上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虽然冰冷,掌心里却满是冷汗。 封绍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她心头的激荡。他用力收紧了双臂,将她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如果真的可以将她嵌进自己的胸膛里去,那他灼热的血液是不是可以洗刷掉她根植于心底的恐惧?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在她最最信任的那一刻将那把该死的刀送进了她的胸口里去——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对她说“信我”? 封绍重重地吻了下去。近乎粗暴的吻,在她光裸的肌肤上啃咬出模糊的斑痕。因为被夜色模糊反而加倍地衍生出淫 靡的氛围。萦绕在他们周围的空气再一次变得灼热,肢体交缠,床帐间暧昧的喘息也变得越来越凌乱。 世界再一次缩小到了只能够容纳两个人的程度。 封绍重重地进入她身体的最深处,离开,然后再一次重重地进入。让那些几乎涨裂了自己的愤怒和愧疚,在每一次嵌入所激起的呻吟里统统化作层层堆叠的快 感。那些无法解脱的负疚和痛楚,在这一刻只能用欲 望来掩盖,用高 潮来转移。 极致的快 感令神智模糊。他已经无法分清耳边的声音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被自己呼喊出声。只知道它一遍一遍地盘旋在两个人的头顶,象最无辜的叹息,最无心的梦呓。 “还有以后,不管怎样……我们还有以后……” 一路风餐露宿,秋清晨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夜。又刚刚经历了那么激烈的欢 爱,虽然明知宜阳殿不能久留,可是靠在封绍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撞击着自己的耳膜,一下一下地,仿佛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魔力。不知不觉还是睡了过去。 封绍却无法入睡。他在这宫里从小长到大,再清楚不过这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这里的主人是多么谨慎的一个人。用脚也能想到自己的人在宫里出来进去是得了那个人的默许。那么,在这种出来进去的看似寻常的行为之下,他暗中所做的那些事想来他也是清楚的吧?即使他猜不到实质性的内容,但是封绍瞒着他暗中做小动作,他一定是比谁都清楚。 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反而比完全的严厉更加令他惶恐——去了一趟赵国,身边的很多东西都变了。就连自己也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封绍了,又怎么能指望所有的人还是原来的样子? 更何况,他们原来的样子自己压根就不曾费心去了解过。 倾听着身边的女人绵长的呼吸,封绍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团墨色渐渐变得稀薄,渐渐透出了朦胧的亮色。竟有些不舍这夜就这么过去了。 门外传来宫娥的声音,糯糯地提醒他:“王爷,该起了。” 封绍低低也应了一声。没有他的吩咐,他们自然是不敢随意进入他的卧房,但是转头看看怀里沉睡的人,还是决定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就算她不说,他也能猜到这一路她都是怎么过来的。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宫娥们已经备好了洗漱用的东西等在门外了。虽然封绍的起居向来没有什么规律,但是住进了宫里之后,睡懒觉的机会还是不多。原因是…… “少爷!”门外传来自己的贴身侍卫熊猫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有敌情!” 封绍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糟了!糟了!” 秋清晨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看着手忙脚乱穿衣服的封绍,眼睛里迅速地恢复了清明。一边满床找衣服,一边问他:“怎么了?” 封绍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已经传来了一个女人兴致勃勃的喊声:“儿子!出来玩!” “玩!玩!”封绍忿忿地嘀咕:“迟早要被你玩死了!” 自己被困在宫里搞不好就是老娘出的点子。自从自己被关进了宫,她的小日子过的那叫一个多姿多彩…… “别进来!”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封绍急得大喊;“你别进来!我房里还有别人!” “啊?”短促的惊叫,然后就是因兴奋而明显挑高了的声音:“真的呀?是宜阳殿里的丫头吗?哪一个?” 秋清晨想起昨天那个活力四射的太后娘娘,脸多少有点发黑。她现在知道封绍到底是随了谁了。一边摇头,一边迅速地套上侍卫的外袍,将自己收拾利索。 秋清晨到底过了多年的军旅生活,行军中遇到突发情况那自然是家常便饭。三下两下绾好了男式的发髻,一转头看到封绍还在跟自己的亵衣带子赌气,垂头一笑走过去帮他。 封绍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把嘴唇凑过去在她的鬓边轻轻摩擦,一边小声地安慰她:“你别急。有我在,宜阳殿暂时还是安全的。” 秋清晨嗯了一声,却没有抬头。 封绍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凑到唇边亲了一口,正盘算她帮自己穿衣的时间够不够来个深吻,就听卧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绍太后一头撞了进来:“是哪个丫头啊?只要你喜欢,哀家立刻就封她做……” 话音未落,一眼瞥见了秋清晨疾速掠向床后的身影。绍太后呆了呆,捂着脸尖叫了起来:“阿绍你个兔崽子,连侍卫你也拖上床?!” “老娘你可真能煞风景!”封绍欲求不满地舔了舔嘴唇,满腹怨气地瞥了老娘一眼,“你也不想想,你把我关了这么长时间,我的心情一直处于极度郁闷,极度压抑的状态之下,精神早就被你折磨垮了。受到这种精神和□上双重的摧残……我自然就会有些不正常,于是……我就开始断袖了。” 绍太后目瞪口呆。 封绍扯了扯外袍的带子,继续发牢骚:“你不好好检讨检讨自己的责任,还冲我发脾气!我可不是吓唬你:我要是恢复不过来,你就等下辈子抱孙子吧!” 绍太后喘了一口粗气,左右看看都没有发现什么趁手的凶器,很不甘心地又拎起了那把楠木交椅:“我不准!我就是不准!” 封绍跳得比她还高:“我还不准呢!你当我是愿意的?” “一大清早的,这又怎么了?”一个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宜阳殿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这是秋清晨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烈帝。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了封绍所有的家人,虽然说有些诡异,却也令人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总比隔着界河看到他要好。天下人都知道这位烈帝自诩文武双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御驾亲征。 透过层层纱幔,她看不清楚烈帝的五官,只能看出兄弟俩身高体态十分相似,而烈帝的举止却明显地透着封绍所没有的雍容沉稳。初升的阳光洒落在他明黄缂丝的衮服上,日月星辰的图案折射出丝丝缕缕的金光,耀眼得令人无法不能直视。衬着封绍的衣冠不整,明显地显出身为帝王不怒而威的气势。 看到所有的人都还处于痴呆状态,烈帝的目光微显不悦地望向了绍太后:“儿子特意赶在朝会之前去给母后请安,没想到母后一大早就跑到宜阳殿来了,连早饭也不好好吃。”四平八稳的语气,却暗含着埋怨。 绍太后干笑了两声,象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烈帝转头望向了封绍,轻轻哼了一声:“你看你什么样子?就算无事可做……” “我自然是无事可做,你应该知道啊。”封绍懒洋洋地拎过了绍太后手里的交椅,挨着门框坐了下来,这样的姿势明显就是在阻止旁人进入房里。 烈帝不悦地皱了皱眉,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们刚才又吵什么?” 问的是封绍,目光却望向了绍太后。绍太后刚要说话就瞥见了封绍瞪起来的一双圆眼睛,那目光里混合了太多的东西:撒娇、孩子气的威胁、还有……哀求。 绍太后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烈帝皱眉,封绍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连帘幕后面的秋清晨也不自觉地握住了腰刀。 “母后?”烈帝小声地提醒她:“母后在想什么?” 绍太后咳嗽了两声,低下头叹了口气:“哀家……正在给他提亲,居然被他拒绝了……” 烈帝忍不住一笑,忙又绷住:“这事你交给他自己办就好了。母后看中的那些娇弱的闺秀,只怕是降不住咱们家的这只活猴子……” 封绍哼了一声,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秋清晨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烈帝的视线忽然直直地望了过来。穿透了纱幔,和她的目光交织在了一起。 极平静的对视,却让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在那平静之下所掩藏的暗潮。 秋清晨屏住呼吸,后背却不受控制地爬上来一层薄薄的冷汗。 六十八 对视只是一刹那的事。烈帝很快便收回了视线,不动声色地跟绍太后闲话两句便离开了。 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表示,秋清晨还是觉得他已经发现了自己。脑海里翻江倒海,从光头最初看似无心的行骗,一直联想到进宫的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从烈帝的那双穿透一切的眼睛,一直想到了当年沙滩上的李明皓……恍然间发觉当初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疑团,如今翻出来依然是疑团。丝毫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条理分明。 秋清晨的神智是被绍太后的一声尖叫给召回来的。随声望过去,母子两个就像在比赛谁的嗓门大似的,正对着脸尖叫。 封绍头痛地捂住耳朵大吼了起来:“那还不怪你!谁让你只知道帮着他,非要把我关在这里坐牢……” “又怪我?”绍太后吼得比他更大声:“你跟侍卫有一腿难道是我的错?这要是传出去……传出去……我的儿媳妇还要不要啦?我孙子还要不要啦?” 秋清晨有点发晕,她原以为老太太会说“这要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啦……” 封绍眼珠子转了两转:“你真的接受不了?” 绍太后咬牙切齿:“我先打死你算了!” “那好吧,”封绍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妥协的姿态来:“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我的老妈,不要谁也不能不要你。你要是实在容不了这件事,不如……你把她送走吧。人家都说:眼不见心不烦。要是还在我眼皮底下晃,说不定……我就继续断袖下去了。” “啊?”绍太后和秋清晨同时愣住了。绍太后想的是:这孩子果然脑筋不正常了,就算有了一腿,也不一定要人家消失嘛。好好一份很有前途的宫廷侍卫工作,年俸还是满丰裕的。万一因为自己儿子的荒淫无道,就此断送了人家一家人的活路…… 那不是作孽吗?这种事拿脚想也能想到肯定是自己儿子挑的头。 秋清晨想的是:这小子果然少根筋。烈帝说不定已经注意到自己了,再让太后送自己出宫——他是生怕自己太低调了没人来抓么? 封绍慢条斯理地伸出指头在绍太后的面前晃了晃:“母后,我是真的打算要改过自新,从此洗心革面。但是我又怕见到她会把持不住。等你把她送出宫去,我看不见她,脑筋自然也就清楚了。你也不想见到我在这条非主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吧?” 绍太后狐疑地望着他。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他越是说得郑重其事,就越是在掩饰。问题是:他到底在掩饰什么呢? 绍太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下问了。 不过……这事儿既然没有那么简单,还是让儿子们自己去烦恼好了。她已经老了,思虑过度可是会长皱纹的。 看到绍太后点头,封绍立刻松了一口气:“那个……我好歹得跟人家交待一声……” 绍太后白了他一眼,被宫娥们搀扶着走了出去。 华丽到累赘的金色凤辇很快便驶到了宜阳殿的宫门外,对于凤辇后面那顶朴素的小轿子,绍太后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从小到大,儿子的烂摊子她不知收拾了多少。说实话,跟以前相比,这一次的事故还算不得如何严重。唯一令她头痛的就是他们的动作一定得快,必须尽快地把人送走,否则等皇帝知道了,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封绍等绍太后进了凤辇,才小心翼翼地拖出了床帐后面的秋清晨。 “我老哥肯定已经做了手脚,原来的路十有八九被他掐断了。你留在这里太危险,阿十就在宫外,你让他送你离开盛州。我一脱身就去找你。”一边反复叮咛,一边恋恋不舍地在她嘴唇上吻了吻。 秋清晨捧住了他的脸,推离开一个不会让自己晕眩的距离:“李明皓的事你查过了没有?有什么线索?” “李明皓?”封绍愣了一下:“这小子已经回来了。安京的事有他在里面搞鬼……” “光头没跟你说?”秋清晨微微有些诧异地挑起了眉头:“这小子果然欠收拾了。” 封绍又是一愣:“有光头什么事?” 秋清晨瞥了一眼门外金灿灿的凤辇,决定还是长话短说:“李明皓就是湾岛沙滩上的那个男人。” 封绍的瞳孔骤然一缩。 秋清晨环住了他的腰,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那麽快离开。李明皓的事,我必须查个清楚。” 封绍没有说话,默默地收紧了双臂。她的话令他心里再一次泛起了酸酸涩涩的感觉。 这个女人,她怎么这么傻?怎么能为了光头的几句话就冒着危险跑到这里来呢?现在可好,留在宫里凶险无比;出了宫更是凶险无比……尤其是想到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绍太后在凤辇里不悦地重重咳嗽。 凤辇旁伺候的宫娥会意地走到了门边低声催促:“时辰不早了,请大人上轿。” 封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牵着她的手将她送上了轿子。他是不能够离开宜阳殿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行人越行越远。 冬日的阳光,再炫目也是冰冷的。封绍看着脚下黯淡的影子,心里想的是:既然她就在外面,那我还得继续忍……不光要忍,还要闹出些动静来吸引住那些在躲在暗中窥伺的视线。 此时此刻,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听到后面落轿的声音,绍太后忍不住掀起了凤辇的帘子偷偷地向外张望。 凤辇停在了北华门的门里,从这里出去距离街道并不算远,坐在凤辇里她几乎可以听到外面市集上熙熙攘攘的叫卖声。 她看到宫娥引着那个侍卫正朝向北华门走过去。从背影看,这侍卫的个头在御林军里面可不算高,身材也有些纤瘦。绍太后暗想:该不会是个文弱书生型的男孩子吧? 正冲着人家的背影琢磨,这侍卫像是察觉了有人在暗中窥伺似的回过了身。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很警觉地望了过来。 绍太后连忙合上了帘子。等了片刻再拉开时,他已经一脚迈出了北华门。却又在出门的一瞬间不放心地回头瞥了一眼。只是一瞥,却于无意中流露出几分缠绵流丽的韵味来。 绍太后心中一动。待要细看时,他已经转身走了。 再细细回想他走路的步态…… 绍太后一巴掌拍在了坐垫上:“又被这臭小子给耍了!” 不过……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呢? “就是这里?”秋清晨微微蹙起眉头,望向阿十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这里就是他的田庄?他不是丞相么?” 阿十在她的逼视之下浑身都不自在,咳嗽了几声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来:“李相为官清廉,皇上的赏赐大多都被他拿去救济旁人。在盛州,除了他的官邸,就只有这一处田庄了。” 秋清晨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夜色中黑黝黝的庄子上。普普通通的一处庄院,就算把附近的田地、果园都计算在内也只能算一份中等产业。放眼看去,庄院里一大半都陷在黑暗里,只有下人居住的几处厢房里亮着烛火。冷冷清清的。 没有燃亮烛火的上房里空荡荡的,东西虽然摆放得很整齐,空气中却没有丝毫的烟火气。就连女眷的脂粉味道都没有。几个下人在偏院里围着炉子说闲话,也都是普普通通的样子。这让秋清晨多少有些失望。正在想如果从头再搜索一遍的话,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就听见“咯吱”一声门响,一个中年男人提着油灯走了出来,另外的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只简易的食盒。 秋清晨和阿十对视一眼,悄悄地跟了上去。 中年男人的油灯里晃来晃去,在寂静无声的黑暗里瑟缩出一团发抖似的小小亮光,只够看清脚下的路。反而衬得无边夜色格外得深沉。 中年男人绕过了整个庭院,来到了假山的旁边。他似乎嵌动了什么机关,假山发出一阵低低的摩擦声,露出了一个黑糊糊的洞口。 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从洞口飘了出来。是男人的声音,却听不清他到底在骂什么。那种有点混乱的呜咽和叫嚷,让偷听的两个人同时想到关在这里的似乎是一个疯子。 “叫唤个屁!”送饭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自言自语:“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象你这样的疯子,真要把你放出去,你还不是得饿死在大街上?” 疯子的叫声混乱而悲切。 中年人于是越发地不耐烦:“行了行了,油灯是不能给你留下来的。不过我可以多呆一会儿让你照着亮吃完饭。” 疯子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听起来象是在哭诉。 “快吃吧快吃吧。”还是不耐烦的声音,却夹杂着叹息。 关押疯子的洞口似乎很深的样子,从假山的洞口只能看到一截向下延伸,最终消失在拐弯处的狭窄台阶。散发出来的浓重的霉臭味儿,即使隔着老远也可以闻得到。 秋清晨凑到了阿十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这里面是什么人?” 阿十一脸茫然:“没人知道李相的庄子里还有这么个地窖啊,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流言蛮语的。李相在朝中一向是口碑甚好……” 秋清晨没有再问。听着黑夜里那个癫狂的声音忽高忽低,只觉得一点寒意慢慢地渗进了皮肤里。 “要不要进去看看?”阿十低声问她。 秋清晨摇了摇头:“先别打草惊蛇。你回去找人查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阿十点了点头。 六十九 两个人赶回城里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一半。守城的侍卫倒也没有刻意为难,简单盘问了几句就放他们进来了。刚过了亥牌时分,城门附近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死人堆里滚得多了,警觉性自然也比别人来得高些。秋清晨随着阿十走出两步又貌似无意地回过头瞥了一眼。黑黢黢的城门上高挑着的巨大灯笼将模糊的暖光洒落下来,高大的城门和城门下的守卫都被笼罩在影影绰绰的光里,怎么看都透着阴森。 果然透着阴森。 阿十也感觉到了。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警觉地四下里望了望。还没等看出什么端倪,就觉得左臂一紧,人已被秋清晨拽到了街道的另一侧。几乎与此同时,秋清晨从怀里摸出了两枚铜板朝着城门口的灯笼掷了过去。 四周围骤然一暗。漫天的黑暗里已经响起了一阵诡异的脚步声。随即,一阵疾风夹杂着什么东西拂过了阿十的耳侧,“叮”地一声钉在脚边的石板路上,在暗夜里溅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花。阿十迅速地回过神来,迅速拽回了秋清晨,没命似的窜进了另外一侧的小巷。 夜风如刀,划过脸颊时火辣辣地痛。秋清晨不认路,盛州的大街小巷在她眼里看起来都差不多。她只能跟在阿十的身后,不停地绕来绕去。 不知跑出了多远,阿十带着她翻过一道围墙,一头扎进了围墙下方黑黢黢的灌木丛里。 抬头一片茂密的果树,远处有鼓乐声隐隐传来。秋清晨忍不住悄悄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阿十低声说:“我听光头说你要找含香楼。这里就是了。” “含香楼?”秋清晨微微一愣,她还真没想到阿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带到花楼里来。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此刻的处境是前有狼后有虎。除了花楼这种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出没的地方,还真是找不到更理想的藏匿地点了。 秋清晨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转头问阿十:“你说……我像不像有钱的大爷?” “呃……”阿十盯着她袍角上刚才翻墙刮破的一道细长口子,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该奉承她一下下。反正以他二十年的人生经历,他是没有见过袍子上带着破口窜到花楼里来消费的有钱大爷。 “你身上有银子么?”秋清晨又问。 “呃?”阿十愣了下才摇头:“只有暗器……” 秋清晨皱了皱眉:“你说……要是我说我是王府的人,他们会不会给我赊账?” “这个……”阿十咳嗽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心想难道赵国的风俗,上这种地方也可以赊账?怎么他从来不知道? 秋清晨又问:“这里的头牌叫什么?” 阿十抓了抓头发:“这个……我只认识这里的乐师,叫小玉的……” 秋清晨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这里的头牌,却认识这里的乐师?” 阿十咳嗽了两声:“走吧,我先带你去她房里躲一躲。” 小玉的房间在含香楼最偏僻的角落里。 不论是楼里的姑娘,还是花钱来找乐子的客人,此时此刻都集中在前面的大厅里。两个人紧贴着黑黢黢院墙提心吊胆地摸过去,一路上只碰到了两个出来找茅厕的醉鬼。也算是有惊无险。 小玉的房间没有锁门,阿十到了这里就象回到自己家似的,居然连点心盒子在哪里都知道。不敢点亮蜡烛,茶水也是凉的。好在含香楼的点心做得很是美味。两个人风卷残云一般扫光了点心盒子,阿十摸着肚子意犹未尽:“等小玉回来,让她给咱们再找点东西吃。含香楼里的厨子可是很有名的。” 秋清晨靠在躺椅上小口小口地饮着凉茶。 房间里的火盆虽然熄灭了,但是房门一直紧闭着,也并不觉得太冷。临窗的扩口花瓶里插着各色菊花,淡淡的芳香萦绕在不大的房间里,有一种令人放松的适宜感觉。 这里离前楼太远,再喧嚣的鼓乐传到这里也只剩下了一点点模糊的韵音。正想着刚才在城门口遭遇攻击的诡异情景,就听阿十低低地说道:“大帅,小玉是很好的女子。请你不要看轻了她。” 秋清晨愣了一下,轻声笑道:“怎么会?” 黑暗中,阿十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她是因为和亲戚失散了,迫不得已暂时栖身在花楼卖艺。” 秋清晨反问他:“她在这里多久了?” 阿十想了想:“大概有三四年了吧。” “哦?”秋清晨若有所思:“那这楼里上上下下的人,她都认识吧?” 阿十摸了摸脑袋:“应该……是吧……” 秋清晨正要追问,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门的外面。门扇轻轻推开,女孩子清亮的声音试探地喊了一声:“阿十?” 阿十连忙应了一声,“你回来了?我带了朋友过来……”后面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带朋友来看她?那是骗人。逃命逃到这里躲一躲?又怕会吓坏了她。正犹豫呢,小玉已经摸索着点亮了房间里的蜡烛,一回头正好和秋清晨打了个照面。 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说她十四五岁也像,说她十七八岁也象。水盈盈的一双眸子,咕噜咕噜地在秋清晨身上转了几转,转头对阿十说:“既然有朋友来,总要招待一下的。刚好我才跟厨房里的陈叔说了让预备些宵夜的。阿十你去帮我拿来吧。” 阿十连忙答应了一声,冲着秋清晨笑了笑便走了出去。 门一阖上,小玉的目光便转向了秋清晨。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 秋清晨回视着她,神情若有所思。 小玉向前两步,提着裙角跪了下来:“大帅!” 秋清晨心头一跳,试探地问道:“舒玉?” 小玉抬起头,眉梢眼角都带着惊喜:“大帅还记得我的名字?” 秋清晨将她拉了起来细细端详。眼前的女子眉目宛然,多少还留着当年的几分英气。秋清晨有心要说两句宽慰的话,又觉得无论什么话都无法真正地宽慰一个女子多年来在异国他乡的颠沛流离。 当年瑞帝亲自在军中挑选出来的精英,通过各种渠道分批送入了楚国。连同舒玉在内的这几个,是秋清晨亲自送离边州的。自然印象深刻。 舒玉却象是看穿了她的心中所想,微微笑道:“大帅无须多虑。我在楚国挺好的。并没有吃什么苦头。这含香楼虽然不是什么正经所在,但我不过是一个乐师,也招惹不来什么麻烦。更何况以我的身手,也没那么容易就被人占了便宜去。” 秋清晨不觉一笑:“青青呢?” 小玉笑道:“青青被朝廷里做史官的赵大人赎出去了。前年赵大人的夫人病逝,把青青扶了正。上个月我还去看过她。又胖了不少。就是……”说到这里眉目之间微微有些犹疑。 秋清晨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既然她在这里生活的很好。你传我的话给她,让她安心过日子吧。” 小玉立刻喜上眉梢。正要说话,就听咯吱一声门响,阿十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看看秋清晨的神色,再看看小玉的神色,不觉有些诧异:“你们好像谈得满投机的。” “是啊。”秋清晨笑道:“我刚认了小玉做妹子。有朝一日她要出嫁,安京秋府可就是她的娘家了。” 阿十脸色一红,连忙低下头开始摆放碗筷。 小玉拉着秋清晨入了座,看看她再看看阿十,忽然就想到了最最重要的问题:“大……姐姐,你到安京来到底有什么事?又怎么会碰上他?” 秋清晨放下筷子反问她:“你知道李明皓么?” 小玉点了点头:“李明皓是汝南李氏的后人,据说从小就很有才名。十八岁高中榜首,自请外放,做了十年的芝麻官。不过他在每个地方都只待两年。洛平、长洲、抚州、窑郡、浮梁……” “浮梁?”秋清晨微微一惊:“没有记错?” 小玉肯定地点头:“不会错。他在浮梁只待了半年便直接调回了盛州。时间虽然短,但千真万确是待过的。” 阿十望着小玉满面疑虑,小玉顾不得跟他解释,只得悄悄眨了眨眼,示意以后再跟他解释。两人一起望向秋清晨,却见她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眼中却是一片豁然开朗:“如果真的是浮梁,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难怪我们刚从李相的田庄回来就被人堵在了城门口……” 想到了城门口的事,秋清晨立刻跳了起来:“有没有办法现在送我出城?!” 阿十和舒玉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看到秋清晨面色转为阴沉,阿十连忙说:“虽然不能出城,不过我可以出去一趟,先安排他们去查查李相庄子里关着的那个疯子。” 秋清晨摇摇头拦住了他:“不用去了,我想……我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七十 站在一片烧焦的废墟里,秋清晨不知是该为自己的料事如神而高兴,还是该为这件事死无对证而难过。 昨天夜里还好好的一座庄园,此时此刻已经被一把无名大火烧得一片狼藉。原来的摸样是一丝一毫也看不出来了,就连昨晚那几个围炉闲话的下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们已经赶着最早一批出城了,但显然还是晚了一步。 里长和衙门里的人都已经走了,舒玉和阿十还堵在庄院通往官道的路上,生怕会有什么人来打扰她的搜索。可是,就算他们不守在那里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昨夜真有什么被她所遗漏的线索,大火之后,又经过了衙门的搜索,还会剩下些什么呢? 秋清晨用脚尖轻轻点着脚下的灰烬,心里说不出地沮丧。 昨夜关押疯子的假山石已经倒塌,只露出了半幅洞口,黑黢黢的,奇怪的焦臭味弥漫在洞口久久不散。秋清晨的目光霍然一跳,忍不住又凑得近了些。这焦臭味里似乎……还夹杂着硝石的味道。秋清晨精神一振,连忙唤来了阿十将洞口的山石一起搬开。洞里还冒着细烟,离近了更是恶臭逼人。 那是秋清晨并不陌生的味道——骨肉被烧焦了的味道。秋清晨用手巾包住了口鼻,轻手轻脚地跃下了地洞。 台阶绵延向下,没多远就出现了十分狭窄的一处牢房。 应该算是牢房吧,三五尺见方的小小石屋已经烧得焦黑,只有头顶上两处通风口勉勉强强透进来模糊的光线,悲悯地照着脚下蜷缩成一团人形焦炭。 这个人想当初也曾经叱咤一时呢…… 秋清晨心底的怜悯忽然间压过了一切。 她在尸骸旁边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尸骸翻了过来。很难想象这样一团黑色的东西曾经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秋清晨的目光细细扫过他的尸骸,落在了蜷成一团的手上。那只手是全身上下受伤最轻的部位,皮肉虽然烧焦了,但是勉强还可以看得出手的形状来。蜷握起来的姿势仿佛在紧握着什么东西。 “大帅!”洞口的阿十轻声催此:“小玉发了信号,有人过来了!” 秋清晨连忙掰开了那只手,一样金灿灿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大帅!”阿十声音开始急促:“快上来!” 秋清晨顾不得细看,抓起这样东西飞快地跑出了洞口。阿十连忙拉着她退到了一截断墙的后面。墙头上歪歪扭扭地搭着几株烧焦了的残木,刚巧可以遮蔽住从路口投射过来的视线。两个人借着这段残墙溜进树林里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借着断墙的遮掩,秋清晨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了一眼。几个装束普普通通的男人正在试图搬起一段挡路的房梁,在他们的身后,一个神色傲慢的青年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的动作,眉宇间透着十分的不耐烦。 那青年除了脸色各位地苍白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是秋清晨看了一眼之后,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当他侧面相对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的眼角有一处小小的暗红色纹身,宛如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鲜血。不过离得太远,具体是什么图案就看不清楚了。 秋清晨示意阿十注意那个人:“查查他的底细。” 阿十仔细地瞥了他两眼,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阿十除了带回那个眼角有纹身的年轻人的资料,还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秋清晨望着他,眼中难掩吃惊:“玉前辈,你怎么……你怎么……”分别不过半年,他的头发居然已经变成了雪一般的白。 玉临风却对这一点丝毫不以为然:“我们门派的独门内功心法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再说头发白了,我还是很帅啊。” 秋清晨和阿十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来:“没错,没错。” 阿十知道他有话要跟秋清晨说,便找了个借口带着舒玉出去了。 房门一关起来,玉临风立刻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接过秋清晨端上来的热茶,转头问道:“听说你让阿十调查寻狐?” 秋清晨吃了一惊:“那人……当真是寻狐?” 玉临风点了点头:“当年离开湾岛的时候,我曾经和他的师傅朱雀长老有过一次交手。当时这个寻狐的表现很是自不量力,所以对这个人印象十分深刻。我还挖苦朱雀狂妄了一辈子,居然瞎了眼收这么个关门弟子。” “后来呢?”秋清晨追问:“你们在海滩上交手之后呢?” 玉临风歪着头想了想:“当时海滩上乱得很,我也不知道朱雀怎么会跑到那里去。打输了之后他就气鼓鼓地带着徒弟走了。” “就这样?”秋清晨瞠目:“你也没问问谁请他们来的?” 玉临风摇了摇头:“当时乱得很,哪里还顾得了去问他?当时绍太后就等在驿馆里,阿绍又昏迷着……” 秋清晨又问:“再后来呢?” 玉临风皱着眉头想了想,“再后来……绍太后和大殿下就一起带着阿绍回盛州了。我得了空闲自然想着去把朱雀找出来。没想到这师徒两个人就象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丝线索也没有。如此奔波了两个月,等我再回到盛州的时候,才发现阿绍的记忆被山地的邪术给封印了。”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秋清晨的脸色:“其实当时我是松了一口气的,他刚醒来的时候人就像疯了一样……” 秋清晨神色黯然。 玉临风便又说道:“当时只觉得他这样未尝不好。至于封印的事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不过据老夫的猜测,大概跟大殿下是脱不了关系的。” “为什么?” 玉临风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子,淡淡说道:“还能为什么呢?当时盛州都在传说阿绍本来是先帝选中的王储。结果不幸生了一场大病,结果就烧坏了脑子。一个脑子有毛病的皇子当然无法得到百官的信服……” 秋清晨握紧了拳头。 玉临风望着她,缓声说道:“据老夫的猜测,当初只怕是有人要除掉阿绍的——我说的‘有人’指的不一定就是大殿下。但是没成想里面枝节太多没有成功。这些人索性将计就计,让朱雀封印了阿绍的记忆。也免得阿绍死了会有人疑心到大殿下的身上去。不过……”他捋着胡子叹了口气,“不过这些都是我猜的哦,没有证据,完全没有证据。你就当故事听吧。” 秋清晨白了他一眼,自己白听得这么认真了,原来……他只是讲故事! 秋清晨从怀里摸出尸骸上扒下来的东西,摊开在了他的面前,低声问道:“那你看看,这个算不算是证据?” 圆桌上,烛光霍然一跳。 玉临风的目光也随之一跳:“你哪里得来的?” 极宽大的一枚黄铜戒指,几乎能覆盖住整个指节。上面镶嵌着一块黑黝黝的长方形石头,石头的左右两侧盘踞着雕工极细致的两只朱雀。 玉临风拈起戒指,一边小心翼翼地对着烛光查看,一边喃喃说道:“双雀抱石,是朱雀的东西。在他们的教里,这是他长老身份的标志。你到底那里得来的?” 秋清晨指了指窗外:“在李明皓的庄院里。昨天夜里着了火,这个人关在地洞里,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烧死了。” “东西是真的没错,但是……”玉临风皱了皱眉:“真要毁尸灭迹又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纰漏?” 秋清晨摇了摇头:“也许放火的人不知道有这样东西。也许……晚上火太大了,人进不去呢。寻狐一大早跑去现场,说不定就是去找这样东西呢?” “朱雀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居然落到这样的下场……” 玉临风望着戒指很惋惜地摇头:“既然朱雀是死在李明皓的庄子里,李明皓又是当年沙滩上的人。而朱雀又恰好是山地邪教的长老,那么所有的事现在看来都已经很清楚了。” “清楚了又有什么用?”秋清晨叹息:“一样还是没有证据的。李明皓是丞相,另一个……没有法子去查证的。即使我们真的拿住了寻狐……也不过是逼着那个人将我们统统灭口罢了。反而牵连了阿绍。” 玉临风捋着胡须没有出声。即便查清楚了又怎样呢?不过是些十年前的旧事罢了。他担忧的反而是现在…… 沉默中,两人都听到了门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阿十在门扇上轻轻叩了两叩,推门进来说:“我刚在前面听到一个消息,说三天之后裕亲王五十大寿,府上要摆宴。皇上和小王爷也会出席。这跟咱们的事儿有没有什么关系?” 玉临风微微有些茫然地转头望向了秋清晨。 秋清晨望向窗外,微微透着迷茫的眼底仿佛有幽暗的火苗在轻轻跳动:“不但有关系,只怕关系还不小呢……” 秋清晨微微叹息:真正的风暴只怕就要来吧。 七十一 封绍跳下马车时,贴身侍卫熊猫和李光头一左一右已经站在车门外等着他了。李光头警觉地打量裕亲王府的守卫,而熊猫则冲着他背后悄悄斜一眼,示意他往后看。 封绍很不情愿地回过头,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自己的兄长。帝辇当然是停在他们的前方的,是封绍不该背对着这个方向。熊猫毫不怀疑封绍是故意背对着烈帝的,因为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成康王正在和烈帝闹别扭。 熊猫觉得这个举动太孩子气,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他不敢表示出来,因为对这种闹脾气的小把戏,封绍很明显地乐在其中。 大概是关得太久,自己在找乐子吧。熊猫想。眼角的余光瞥见烈帝走了过来,连忙将腰身挺得更直一些。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封绍还在东张西望,就听烈帝的声音淡淡说道:“进去吧。” 封绍斜了他一眼,是那种眼白多眼黑少的斜法。 烈帝轻轻哼了一声:“琴章好歹也是你的发小,他人不在了,你替他去给老父敬杯酒,过分么?” “到底是谁过分?”封绍象望着陌生人似的望着他:“他人都已经死了,还要被你们拿来利用。他有当琴章是儿子吗?” 烈帝望着他,一双古井般的眼眸波澜不惊:“阿绍,你不要感情用事。” “我没有感情用事,”封绍冷笑:“我只是替他觉得不值。” “什么才叫做值?”烈帝望着他,唇边的纹路似笑非笑,“你既然把他的命看得这般重要,朕替他报仇你更应该配合才是。” 封绍郁积于心的暴躁又开始蠢蠢欲动,声音也不知不觉地提高了:“他死都死了,就算把瑞帝剐了又有屁用!他要的并不是这个!” 烈帝瞥了一眼迎出裕亲王府的文武百官,不动声色地反问他:“你不是他,你怎麽知道他要的不是这个?” 封绍气息一窒。琴章要的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烈帝已经转过了身,宽阔的肩头包裹在明黄色的衮服里。连背影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他比封绍大了整整十岁。自小到大,无论是摔跤打架还是诗词歌赋,封绍从来就没有赢过他。可是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封绍的心里反而激起了澎湃的豪情:就算赢不了,至少可以改变,可以阻止——有些事,就算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仍然值得拼尽全力去努力。 烈帝回过身淡淡瞥了他一眼:“还不过来?”微微上挑的尾音,带着他熟悉的某种叫做“宠溺”的味道。 “你大爷的!”封绍又开始磨牙:“你这是什么语气?老子想正经事呢!” 烈帝又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朕说什么你都不听……” 封绍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楚少琪你什么语气?恶心不恶心?你别是神经错乱,把自己当成是老爹了吧?” 烈帝瞪着他,眼神中却满是无可奈何:“你自己想想,朕的儿子哪一个不比你省心?真要是生出你这种儿子……朕一把就捏死他!” “我洗干净脖子等着你来捏!”封绍呲着牙冷笑:“怎么样?你是现在捏?还是等钦天监挑个黄道吉日了再捏?” “咳,咳,”旁边有人战战兢兢地咳嗽。是老裕亲王。今天的寿星。 烈帝挽起了正要行礼的寿星,和颜悦色地携手往府里走。转身之前还没忘了用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扫了封绍一眼。 没营养的话也说腻了,封绍很不情愿地跟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往里走。对一旁阿谀奉承的文武百官连瞅都懒得瞅。 心情不好。 每一次遇到这种明明不情愿,却偏偏无法推辞的事情,封绍的心情都不好。 如果他死活不肯出席这场寿筵的话,烈帝也不会过分地逼迫他。可是纠结良久,他还是别别扭扭地跟来了。因为这里是琴章的家。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无不见证过那个人的存在和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他很想再看看。可是这样的联想,又偏偏让他很不舒服。 最让他不舒服的,就是今夜即将上演的这一场酝酿已久的演出。 没错,就是一场演出。是最下作的一场演出,就连那些花楼里请来的□都比他们的手段来得高贵…… 想到花楼两个字,封绍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了人群,顺着甬道的一侧扫向了戏台后方专供戏子们休息的荷香院。小的时候,他总是拉着琴章趴在墙头上偷看那些伶人们在荷香院出出进进,或者溜进去偷看他们化妆换戏服。那时候的琴章总是对他的好奇心很不齿。在这一点上,他和他那个道貌岸然的爹一样,都认为伶人是一种玩具般的存在。有身份的人是不应该去注意他们的。可是…… 谁能想到后来的他,却成了楚国为赵国奉上的一个玩具呢? 封绍垂下眼眸,遮挡住眼底一抹苦涩的轻嘲。 几杯过后,封绍就借口要更衣溜到了荷香院。 粉墙依旧。粉墙另一端的忙碌也是依旧。戏班子的老板在低声地催促,有人在咿咿呀呀地反复念着道白,还有道具箱子搬动时哗啦哗啦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热闹。 可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封绍摸了摸嵌在墙壁上的镂花窗格,他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 “阿绍!” 低低的呼唤轻得宛如耳边拂过的一缕微风,却实实在在地惊出了封绍一身的冷汗。第一个动作不是去找说话的人,而是跳了起来四下里张望。 “阿十在望风呢,”秋清晨的声音从雕花木格的另一侧传来,低的如同耳语:“我在这里不能久留,有些情况必须跟你说说:李明皓养着山地邪教的朱雀长老,那个朱雀应该就是封印你记忆的人。” 封绍的心条件反射般又缩成了一团。口中却茫然地反问:“朱雀?” “是的,”秋清晨说道:“我和阿十都混不进宫了,你知道么?” “我知道。”封绍点了点头:“所以那天才让母后送你出去。” 秋清晨还在沉默,前面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 “怎么了?”秋清晨诧异。 封绍苦笑:“戏子们粉墨登场了。” “戏子?”秋清晨不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封绍从木格里伸过去一只手,几乎在伸过去的同时就被她握住了。她的手虽然很凉,指间还有粗茧,仍然让他觉得安慰。 “是的,戏子,”封绍说出这两个字,觉得浑身无力;“琴章的老爹假装在寿筵上刚刚听说了琴章死在赵国宫里的事,然后有人在旁边添油加醋,会说些楚王子生前在赵国的处境如何如何地不堪……”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秋清晨却已经明白了。她握着封绍的手,也不知是叹息还是冷笑:“用喜剧的场景来烘托悲剧气氛,果然是高明的戏子。看到年逾花甲的裕亲王以如此羞辱的方式痛失爱子,明天你们的朝会上,大概文武百官都会要求烈帝出兵为楚国贵族的颜面讨个公道吧?” 封绍没有出声。 秋清晨便又笑了:“烈帝做事果然很沉得住气。一步都不差……” 手指被握紧了,封绍的声音微微有些着急:“剩下的事我来查,你赶快离开盛州。” 秋清晨轻声应了,紧握的手却久久也不舍得放开。 前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封绍咬着后槽牙推开了她的手,快步走了回去。他知道在烈帝最初的打算里,是让他以活证据的身份出现在现场的。无奈他不肯配合,于是这一项光荣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第二号人证少相李明皓的头上。 他的身份虽然不如封绍高贵,跟琴章也不曾有过什么过人的交情。但他是丞相,有官望,口才好。又是现场目击证人。再平淡的话由他说出来也会变得花团锦簇。 很快,热闹的寿宴现场就变成了灵堂,有的哭有的嚎。裕亲王不知真假地昏了过去惹得众人一阵大乱,被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抬了进去。不止武将,就连文官都一个个神情激奋,恨不能立刻打到安京去捉了瑞帝来给楚王子报仇。 事态按部就班地朝着烈帝指引的方向前进。果然一步都不差。 封绍却只觉得无力。一个人面对一群人的无力,一张嘴面对千百张嘴的无力。 就算他说了楚琴章是自己找死又有谁会相信?就算他拿出证据来证明楚琴章完全是自己跳进了阈庵皇子谋逆的贼窝里去……又有谁会听? 没有人需要真相。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三足鼎立的局面支撑了太久,早已让人很不耐烦了。 早在几代之前,楚国的帝王们就开始将周边沿海的小国陆陆续续收入旗下,在暗中不动声色地积蓄着力量。他们通过海运从遥远的海国买进最优良的兵器,他们不动声色地将各种名目模糊的钱款一笔一笔地拨给军部。他们将隐藏在暗处的备军人数扩大到了现役军人的三分之一。 他们所等待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魏赵两国之间突然爆发的战争是第一次机会。可惜的是,魏国败得太快。楚国还没有来得及插进去一只脚,赵国就已经将魏国稳稳地抓在了手里——对那个运兵如神的女元帅,楚国人不是不恨的。 如今,漫长的储备期终于要过去了,等待得太久才到来的机会,只会格外地让人振奋。只会让人的耳朵因为热血澎湃而完全失聪。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比真相更加苍白无力。 七十二 在他们心平气和地相处一整天而没有大打出手的情况下,在宜阳殿一起吃顿宵夜通常都会是当天的压轴节目。 宵夜照例看似丰盛,实际上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下筷子。 封绍并不喜欢在睡觉之前装一肚子食物在胃里,但是既然绍太后喜欢,他就只能陪着她吃。因为在这宫里,能陪她一起吃宵夜的人,并不多。 “吃不下?”绍太后貌似无意地扫了他一眼,“我听说裕亲王府上闹得一团糟,你应该没有吃饱啊?” 封绍没有出声。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因为面对裕亲王府发生的事倍感无力而沮丧,然而当他将那双掐丝乌木筷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时,终于察觉到自己真正的不安来源于秋清晨的离开。 既然战争已经迫在眉睫,那么换了他是烈帝又会怎么做? 封绍手里的筷子再一次放了下来。面对着绍太后微微诧异的目光,封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不再退宿地直视了过去:“母亲,帮我。” 绍太后手里的筷子“当”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一瞬间的神情竟是惊骇多过了诧异。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象一道催命的符咒,瞬间就将她带回了十年前的驿馆。面色苍白的他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直视着她的眼睛里却是骇人的亮,仿佛已经绝望到了骨子里去。那时的他说的就是这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母亲,帮我。 那一刻的他们不是皇子与皇后,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母子。他没有人可以求助,只能求她。 十七岁的少年哀求她把自己送回去,他要回去寻找那个因他而送了命的少女。可是她不敢,他的神色吓到了她。她的儿子从来没有那么疯癫过。所以当他们推荐了那个自称朱雀的郎中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治疗的结果果然令人满意。短短的几天的昏睡就让他变了一个人似的。甚至对他的这次出海都绝口不提。他的身体好了起来,人也重新变得快活。可是绍太后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她知道那个令他疯狂的怪物就沉睡在他的心底,她甚至不敢想万一那怪物苏醒的话,他是不是会重新变成一个疯子? 绍太后的手不停地抖,不停地抖。想停都停不下来。 封绍走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跪了下来。凝视的目光里充满了哀求和期待,却没有令她害怕的疯癫。 封绍吻了吻母亲的手背,低低地重复:“母亲,帮我。” 绍太后勉勉强强拼凑起了自己应该有的仪态:“是为了那个……送出宫去的女孩子?” 封绍点点头,抢在母亲发问之前掀开了底牌:“她就是秋清晨。十年前我没能赶回湾岛去救她。十年之后,我不能犯同样的错。求你。” 一直担忧的那块大石落了下来,可是那激荡的烟尘里却偏偏涌起了令人无法抗拒的释然:“儿子,你真的都想起来了?” 封绍点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是的,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所以我不能够能再逃避下去了。再失去一次的话,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无法再承受。” “你错了,儿子,”绍太后心酸地摸了摸他的额发:“无法承受的……还有我。” 过了虎跃崖便是莽莽丛林,丛林的那一端就是界河,泅过界河再折向西方,用不了两天的时间她就可以回到边州。 秋清晨贪恋地望着山崖对面深深浅浅的一片浓绿,和上方层层堆叠起来的阴云。黯淡的冬日景色,此时此刻在她的眼前却呈现出梦境般的美好。就连拂面而过的料峭寒风里,都带着属于自由的味道。 秋清晨用力甩了甩头,将挡住视线的汗水甩落在尘埃里。目光从眼前诸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落在了最后面那张只露出了两只眼睛的面孔上。 “寻狐。”秋清晨冷笑。 寻狐的眼神微微一跳,却没有流露出额外的表情来。 秋清晨继续冷笑:“我很惊讶为什么朱雀会收你这样狼心狗肺的徒弟?” 寻狐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轻微的不屑:“你拖延时间的手段一点也不高明。” 秋清晨冷冽的目光将侧面逼近的两位杀手逼退了一步,再一次落回到寻狐的脸上:“你杀人灭口的手段也同样不高明。而且你很不聪明。背上了这么大的罪名却什么好处也没有捞着……” 寻狐的眼里浮起了淡淡的阴霾:“这与你无关。” “当然无关,”秋清晨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山地邪教□出来的果然都是些没有脑子的蠢货。官场不是那么好混的,连朱雀都不得好死,你难道就没有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没有朱雀的那点子手段?!” 寻狐冷冷哼了一声,转头吩咐左右:“给我杀了这女人。最好临死之前割掉她的舌头。” “蠢货!”秋清晨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嘲讽:“难道不知道你主子要的是活口?我若是死在楚国,只会激起赵军的士气。若活着,只怕还有点用。” 寻狐额角的青筋急促地跳了几跳,咬着牙说:“上!” “慢着!”秋清晨后退一步,警觉地望着他:“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双雀抱石’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寻狐阴沉的眼里终于爆裂开一团骇人的火花:“你说什么?” “双雀抱石。”秋清晨看到他抬手制止了身旁的人,不由得暗中舒了一口气。连着两天两夜不曾合眼,她的确已经精疲力竭。一路行来,到处都陷阱机关。阿十和舒玉早在离开盛州不久就因为要引开杀手而跟她走散了。她自然知道她越是靠近赵楚边境,烈帝杀她的心意就越是坚定。就算被寻狐看穿了她拖延时间的本意,能多喘息片刻总是好的。 “双雀抱石,”秋清晨再一次重复这几个字:“只要你得到这样东西,山地邪教就会认同你的长老身份而不再追究是你杀害了自己的师傅。相反,没有它的话,你会被他们刺入剧毒,五马分尸而死。” 寻狐的眼瞳剧烈地收缩,出口的声音已经带了轻微的沙哑:“你没有证据。” 这句话已经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了。秋清晨不禁一笑:“我有。我刚好认识朱雀的一位故人。由他带着‘双雀抱石’去见你们的教主,你说,他会不会相信?” 露在布巾外面的皮肤渐渐变成了一种惨白,眼中却浮现出浓烈的杀机。 秋清晨知道他已经动了杀心,心中暗暗提防,嘴里却继续和他胡说八道地拖延,争取喘息的时间:“咱们就当是做一笔交易好了,我给你最需要的东西。你呢,你就当没找到我。一命换一命,如何?”一边说一边将漆黑的长刀由左右换到了右手,正在考虑应该先杀掉哪一个,就听寻狐的声音宛如惨叫般响了起来:“给我上!活捉了你我还怕拿不到东西?!”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经腾空而起,大鸟般越过了前面杀手,一双弯月钩直朝着秋清晨的胸口刺了过来。 秋清晨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地颤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双刺眼的银钩刺来,心里却升腾起行到末路时孤注一掷的豪气。 杀就杀吧。 她模糊地想:实在不行也只能自行了断了,无论如何不能被囚。她骄傲了一辈子,这点脸面还是要保全的…… 眼前闪过了一道碧幽幽的光,紧接着就是寻狐的一声短促的惊叫。 秋清晨有一刹那的恍惚。 有风掠过了她的身畔,拂动了她蓬乱的鬓发。熟悉的人影已经如同凛凛天神般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将手中的长枪十分花哨地在空中耍了几圈“当”地一声矗在了脚边的泥地里。回头笑道:“老婆,我这一招帅不帅?” 本以为是自己濒死的幻觉,可是眨眨眼,再眨眨眼。眼前这张笑眯眯的还是没有消失。秋清晨难以置信地摸了摸他的脸:“阿绍?” 封绍斜了一眼一旁发呆的寻狐,心知这小子丧心病狂,连自己师傅都能下手。自己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身份不一定能压得住他。趁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倒不失为一个脱身的良机。顾不得多想,连忙指了指她身后,低声说:“快走!” 秋清晨心里有暖暖的东西水波般涌了过去。 这张脸上的绚烂笑容凸现在一片黯淡的背景之上,足以照亮她心底里的所有阴霾。一刹那的感动,足以令过往的一切都有了存在的价值。 “快走!”封绍的手按在她的肩上,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有酸热的东西瞬间涌进了眼底。秋清晨转过头,飞快地穿过了林间乱蓬蓬的干枯灌木。身后传来兵器相击的声响和封绍底气十足的呼喝。秋清晨却不敢回头。 守在虎跃崖旁边的人,是李光头。 李光头满脸焦灼地将手里的包袱递了过来:“快!” 秋清晨接过包袱,头也不回地迈步了圆木拼接成的独木桥。 从崖下的深渊里隐隐传来湍急的水声。潮冷的阴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秋清晨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一阵剧烈的摇晃蓦然间自脚下传来,眼前的世界猛然间翻了过来。灼热的气浪将她高高地抛起来,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眼前出现了大片灰色的天空。 一片耀眼的火光中,秋清晨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远处回身张望的封绍,他的长枪还停留在半空中,脸上却是一种震骇到了绝望的神情。 七十三 无论是救人的一方还是抓人的一方,在这一声炸响过后都站在了同一立场上。几队人马沿着吊索由崖边的小路下到崖底,开始朝着下游的方向分批进行搜索。 已经入了冬,即使是最强壮的水手也无法在水底停留过长的时间。当封绍第三次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薄暮。崖顶布满阴云,似乎马上就要落雪了。 封绍接过李光头递过来的烧酒,三口两口就灌下去半瓶。搓了搓手脚又要往水里钻的时候,被李光头一把按住了。 “少爷,你不要命了?!”李光头红着眼圈,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他是标标准准的一个旱鸭子,看见水就发晕。 封绍挣了两下没挣开,眉目之间已经带上了不耐烦的神气:“让开!” “少爷!”李光头死命地按住了他,语声急切:“秋帅善水,她在边州十年,对这一带的地形也比你熟。她一定不会有事的。你……” 封绍转头望着他,眼神茫然得像个孩子:“真的?” 李光头拼命点头。 封绍自语:“对哦,她就生在海岛上,当然……当然……”话还没有说完,前方已经响起一片喧哗,两人随声望去,原来是寻狐的手下不知从那里捡到了秋清晨的兵器。 封绍跳了起来,冲过去一把从寻狐的手里抢过了宽刀。刀鞘已经不见了,可是黑漆漆的那柄宽刀,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是她从不离身的兵器。 “那里找到的?”封绍一把抓住了寻狐的前襟。 寻狐很不情愿地指了指身后:“那里。” 他所指的地方是水流的转弯处,湍急的水流拍打在巨石上,溅起了半天高的水雾。封绍无法想象如果是活生生的人这样子撞上去又会怎样……李光头的安慰之词在面对这一片狰狞的水域时,丝毫也起不了作用了。 一片凉丝丝的东西落在了封绍的鼻尖上,封绍抬起头,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穿过了铅灰色的云层,正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封绍哆嗦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虽然裹着别人的大氅,但是刚从水里上来,他还赤着双脚呢。 看到雪花才感觉到了冷。 封绍疲倦地坐了下来,用大氅的下摆裹住了一双腿脚。他知道自己应该信任她,也知道她一向生活的环境远比自己预料的更要险恶。可他的五脏六腑还是着了火似的焦躁。尤其是在发现了这把刀之后…… 如果她还清醒着,就一定不会放弃这把刀。他知道这是她师傅临终之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从不曾离过身。封绍想到了“刀在人在”这么一句话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凉透了。 “王爷?”身边有人低声喊他。是寻狐的声音。 封绍没有回头。 寻狐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天黑之前我们要回去了,不知王爷……” “炸桥是你干的?”封绍头茫然地望着远处的崖顶,也不回地问:“你出的主意?”也许是封绍这句话问得没有杀气,寻狐迟疑了一下低声答道:“李相的主意。木桥的下方已经锯开了一道窄槽。里面加了我们教里秘制的丹药。” 封绍回过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表情的一眼,寻狐的后背瞬间漫起了一层冷森森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其实丹药的威力很小,不会伤人的。我是看她跟我东拉西扯地拖时间,知道她是想逃走。所以让人触动了埋在崖下的机关,想要炸掉木桥。谁料到她那时正好在桥上……” 封绍握紧了拳头:“李明皓怎么知道她走这条路?” 寻狐忙说:“李相并不知道秋帅会走这条路。但是通往边州的几条路都已经下了埋伏。无论走哪条路都没有区别……” 封绍没有出声。他忽然意识到在很多事情上,李明皓所起的作用远远地大过了烈帝。比如说多年前的对自己的算计;比如说安京的以退为进搅混水;比如说此时此刻的机关埋伏…… 一阵哨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封绍眯起了双眼头也不抬地说:“光头,你跟他们回去。见了母后说一声,就说我没事,但是暂时不能回去。” 李光头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封绍瞥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寻狐:“你告诉我母亲一声,就说……燕子飞走了。” 寻狐一头雾水。 燕子飞走了,是他和母亲之间的暗号。意思是,事情解决了自然回回家。若是说别的,只怕母亲不会相信,又要生出别的枝节来。 “回去吧。”他摆了摆手:“你们已经尽力了。楚少琪应该不会责罚你们的——他最喜欢别人说他赏罚分明。” 寻狐还是没有出声。 封绍瞥了他一眼,心里说不出地厌烦。解下斗篷甩在一旁,在旁人的惊呼声中又一次扎进了水里。 冰冷的水流自四面八方包裹住了自己。天色已经昏暗,水底更是无法视物。到处都是冰冷的卵石,单凭指尖的触觉什么也无法辨认了。 心有不甘,却偏偏无能为力。封绍继续往下沉。直至沉入了最深的水底。水底的水流反而要平稳得多,汩汩的声音宛如表皮下面脉脉流动的血液。 黑暗能够掩盖一切,包括自己无法在旁人面前掉落的眼泪。 无法原谅自己。 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暗算——让他如何原谅自己? 燕子飞走了。 谁知道燕子每一次飞走是不是都可以平安地飞回来? 绍太后坐在桌边,对于烈帝送到她手边的茶杯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烈帝不觉有些尴尬,低着头喃喃说道:“我已经派了人去找他,应该……” 绍太后慢慢站起身走到了窗边,雕花木格的内侧贴着的是半透明的团龙银峭。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会透进冷风来。可是望着御花园里的花木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缩不已,她还是觉得寒意袭人。 “你是皇帝,你自然有权利决定楚国的任何事。”绍太后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不过,你应该记得十年前哀家跟你说过的话: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哀家的底线。这件事,哀家无法原谅你。” “母后……”烈帝的神色不觉有些慌乱:“儿子只想拦住秋帅。对阿绍并没有……” “并没有怎样?”绍太后没有回头,声音却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没有让人杀了他?你还需要明说吗?你只消暗示一二,自然有下面的人出生入死地去替你达成心愿。不要跟哀家说你没有预料到他们会这么做!” “母后……”烈帝退后一步,撩起袍角跪了下来。 绍太后摇了摇头:“十年前你跟哀家说,你并不想加害自己的弟弟,只是在试探。现在呢?你已经坐上了那个位子,为什么还要试探?是不是只要我们都活着,你就要不停地试探?” 烈帝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辩解。试探和利用,他不知道哪一个说法会更容易被接受。 “既然你存心要做孤家寡人,哀家无话可说。”绍太后也许是想听听他的辩解,却始终没有听到,眉目之间难掩失望:“哀家老了,身体也不好。还是莲花庵更适合哀家这样没用的老人家颐养天年。皇帝,这下你放心了吧?” 烈帝大惊失色。 可是绍太后已经不想再听他的解释了,“你不用再过来了。哀家这几天就会动身。” 一直到烈帝退出了宜阳殿,绍太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年前为了保住封绍的一条小命,她同意了封印他的记忆,将那一段兄弟相残的血腥埋藏在记忆深处去换取表面上的兄友弟恭。可是粉饰上去的油彩终究还是会脱落,露出里面狰狞的底色来。 莲花庵座落在陪都苍城郊外的苍梧山上。这里是楚国建都盛州之后修建的皇族寺院。历代修行的都是楚国贵族家庭的妇女。后宫之中很多位份较高的嫔妃在年老之后也会要求到这里来修行。因此太后移驾莲花庵,并没有在朝中引发过度的争议。 虽然时令已经入冬,苍梧山触目仍是一片青翠。扶着白玉栏极目远眺,袅袅晨雾中,远近山峰层层叠翠,宛如一副山水画卷。 绍太后抚摸着冰冷的白玉栏杆,微微眯起了眼睛。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日来郁积在心头的阴霾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声唤道:“太后。” “什么事?”绍太后回过身,看了看须发银白的玉临风,“有什么消息?” 玉临风行过礼,缓步走到了她的对面,捋着胡子说道:“秋丫头已经被抚远将军王泓玉带回了边州。不过,阿绍这傻孩子暂时还不知道。” 绍太后微微蹙起了眉头:“哀家开始有点担心这个孩子了。” 玉临风也点了点头:“少爷这一次只怕没那么容易回来。” 绍太后摇了摇头:“哀家说的是秋丫头。” “嗯?”玉临风有些诧异。 绍太后叹了口气:“瑞帝不是正在边州巡视?若是她知道自己手下的元帅私自潜入我国,而且还是因为私人的原因……你说她会怎么做?” 玉临风没有出声。 绍太后凝神想了想:“大概会有点头痛吧。秋丫头在军中极有影响,她还用得着。一时半刻还杀不得。可是放手又有些不甘心,担心她会不会徇私……” 玉临风微微有些不安地捋了捋胡子。绍太后的话让他心里隐约浮起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哀家听说,这位瑞帝登基之前曾经和莽族的大元帅飞天龙有过一段纠葛,后来先帝用皇位胁迫,她不得已服下了一种药……”绍太后低声问道:“可有此事?” 玉临风点了点头:“红尘一梦。” 绍太后瞥了他一眼:“听说她服下这种药之后性情大变,居然连飞天龙都忘记了,这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玉临风捋着胡子皱起了眉头:“而且老夫听说,飞天龙就是被她困死在了阵中。太后担心的是?” “你不觉得眼下的秋丫头和她当年的处境十分相似么?”绍太后眼中一片黯然:“有些人会不自觉地拿自己曾经的遭遇施加给别人。哀家担心的是悲剧会再度上演。” 七十四 这是一个最离奇的梦。所有不该出现的人统统汇聚在了一起。 她看到了愁眉不展的王泓玉,她皱着眉,用一种担忧的目光凝视着自己。可是她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清楚。跟随在她身后的,居然是阿武的那个文静秀气的随侍角儿。角儿小心翼翼地将一盏金杯端到了她的面前。足赤的金杯,两侧饰有繁复的云纹,那是只有皇室才可以享用的器皿。 秋清晨本能地抗拒。她还没有活够呢,不想以大不敬的罪名锒铛入狱。更何况那金杯里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那么一种熏人的甜腻香味,只是闻一闻已经令人目眩头晕了。 梦中的场景飞快地变幻,她看见角儿固执地站在她的面前,恭顺地弯着腰。一滴冷汗正顺着他的额头缓缓地下滑。偶尔偷偷的一瞥,也蕴含了太多的内容。看起来,角儿的样子有些过度的紧张,仿佛在担心什么,又仿佛在迫不及待地期望着什么。在秋清晨的印象里,这个孩子从来都不曾有这么丰富的表情。他总是跟在阿武的身后,笑容里透着温柔腼腆。 黑色的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背后。那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色衮服,上面五彩丝线绣着翻卷的彩凤祥云,在黯淡的烛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喝了吧,”瑞帝的声音里透着不同寻常的温和,那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语气。柔和得几近诱惑:“这是宫廷里最最名贵的酒。只有朕最最信赖的臣子,才有这个福气呢。” 酒杯冰冷的边沿碰触到了她的嘴唇。干裂的嘴唇有那么一个瞬间是期待着冰凉的液体来湿润的。一点清凉猝然冲进了口腔,带来了醉人的香。窜入喉中却升腾起无比的辛辣。让人忍不住想要躲开。可是烈烈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大脑。 “你最最惦念的人是谁呢?”有人在向她提问。靠得极近的距离,每一个字都低柔得如同耳语。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张狂英俊的面孔。那是她的阿绍——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是他?”那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诱惑似的反问:“就是他了?” 秋清晨模模糊糊地点头。 一阵剧痛蓦然间自脑海中传来,一点一点地将脑海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割裂成碎片。碎片再度被割裂,直到变成了漫天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进了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去。 秋清晨按住了额头,失声尖叫。 白色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在眼前摇晃。秋清晨用力地眨眼,还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温热的布巾轻轻地拭去了她额头的冷汗,一个温和的声音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还冷吗?” 似曾相识的声音。秋清晨喃喃地问道:“云歌?” 擦拭她额头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云歌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疑虑和一点点不能确定的惊喜:“大帅?你记得我?” 真的是云歌。秋清晨忽然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这个孩子突然之间玩失踪,闹得秋府上下的管事一个个愧疚得不得了……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想要睁眼却睁不开,声音也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布巾滑了下来,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又被他的手接住。热热的布巾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舒服。云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大帅记错了,云歌一直留在府里啊。” “一直留在府里?”秋清晨的脑海里忽然间一团混沌。是这样吗?那为什么她会记得他曾经有一段时间下落不明呢? 睡意消散,眼前的景色渐渐清晰。还是边州的元帅府,她那间宽大的书房。视线滑向一旁,白衣如雪的青年正坐在床边,唇边噙着微笑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的的确确是记忆中的云歌,但是看起来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似乎……更高一些,眼神里也多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沉稳。秋清晨望着他,心中有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就仿佛自己这一睡就是很多年一样。 不自觉地移开视线,下一秒却又注意到了屋角的小炉子上熬着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谁病了?”秋清晨诧异。 云歌的手温柔地扶住了她:“大帅,你着了凉。” “我?”秋清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有些发热,身上也在隐隐地酸痛着。秋清晨借着他的手躺了下来,心里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她的感觉一向要比旁人来得敏锐。 首先是云歌的出现太过诡异。在边州,有级别的军官从来不允许携带家眷——这是自己下的死命令。她不相信自己着了一次凉就会脑筋糊涂,会大老远地把云歌叫来——更何况自己和云歌之间并没有什么。他只是自己家中的客人,跟本就不是自己的家眷。要叫也是…… 也是叫谁呢? 脑海中传来一阵钝痛,生生打断了她的思路。 这个问题看来只得先放在一边了。秋清晨轻轻揉了揉痛到发涨的太阳穴,费力地让思路回到了先前的轨迹上。 其次,她的身体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全身上下的酸痛绝不会只是着了凉那么简单。而且肩头和腿部还有绷带严严实实地包扎着…… 她闻到了夹杂在药气中的一丝合安香的味道——那是瑞帝身上才会有的味道。那么,她的梦中所见也许真的曾经发生过…… 忽然间就开始怀疑云歌会不会是瑞帝带来边州的?如果是,那他就确实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他又为什么要骗自己? 秋清晨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不愿让云歌看到自己充满疑虑的表情。她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在一切都理清之前,她无法说服自己去信任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水里反而暖和。 封绍接过李光头递过来的大氅时,心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头天入夜之后,气温就开始降低了。雪还在不停地下,河岸上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望着漫山遍野的银装素裹,封绍心里却只觉得绝望——有了这绝好的掩护,落水的一切痕迹都已经无处可寻了。 跳着脚围着火堆转了两转,一抬头却看见李光头直愣愣地望着自己身后的某个点。 封绍没有动,一颗心却慢慢地沉了下去。这两天自己光顾着找人,还真是把大事给忘了。自己沿路追来,不知道杀了多少烈帝的影卫,如今敌国的元帅死生未卜,都是拜自己所赐。说起来,这可真是……巴巴地把小辫子送到了人家的手里。 封绍慢条斯理地穿好了衣衫,还没忘了在李光头的肩膀上拍了两把以示嘉许:“好样的,光头哥。这衣服烤得……很有水平!” 李光头沉着脸望着他的身后,对于他的调侃充耳不闻。 封绍拎起地上湿淋淋的大氅,将其中一角递给了他,“撑起来,撑起来,这样烤得比较快,少爷我快冻死了。” 李光头收回了视线,一言不发地拈起了衣角。眼角的余光却还在警觉地瞄着身后的来人。 脚步声慢慢靠近火堆,封绍抬头瞟了一眼志得意满的李明皓,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李明皓,我发现你小子也就是个跑腿的命。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当宰相?” 李明皓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理会他刻意的挖苦。 封绍将手里湿漉漉的大氅呼扇了两下,十分惋惜地说:“难为你还跑去了一趟赵国,真该跟人家赵国的赵丞相好好学学怎么做才叫治国平天下。你要是只会给皇帝倒夜壶,那说明你最适合的职位不是做宰相,而是净了身给他老人家当管事公公。”说到这里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李光头:“光头,你说呢?” 李光头瞥了一眼面容阴晴不定的李明皓,转过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李姓一族坏了风水,居然出了这么个歪树杈子!” 居然连个做下人的也如此放肆,李明皓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统统给我带走!” 封绍却又笑了:“真是个大傻杈子,还带走个屁啊。你应该现在就下手把我们俩都灭了。你把我活生生地交到他手上,那还让他怎么下手?杀了我全天下都知道英明神武的烈帝居然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那不是让他为难吗?!” 李明皓的脸颊上哆嗦了两下,冷冷哼了一声:“杀你还不容易?!” “对啊!”封绍皮笑肉不笑地接口说道:“十年前居然没杀成……也真难为你,忍了十年。真不容易。想必十年来你抓心挠肝想的就是该怎么处理掉我吧?对不对,荣村?” 李明皓冷笑道:“十年前你非死不可。十年后,他要放你一条活路,我也没有办法。” “你又错了,”封绍将大氅翻了个面,“看来还是没有揣摩透他的心思。他能明说让你干掉王弟?你得好好领会他话里的意思。光会听明面上的命令还不够,一条好狗得学会主动替主人叼鞋子。” 冷眼打量李明皓阴沉沉的表情,封绍心里多少浮起了几分恶意的作弄。这个人他再清楚不过,疑心比什么都重。从来都说你越是说的越好,他想得就越坏。 他只能把话给说反了。唯有如此,今日的狭路相逢才能有一线生机。 令人窒息的沉默以李明皓一声轻蔑的冷哼而告终:“天底下谁人不知成康王是太后心尖上的那块肉?这会子我有胆子杀了你,只怕明天我就要拿九族的性命来给你老人家陪葬了。废话少说。王爷,咱们还是赶快上路吧。” 封绍冲着李光头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见过多疑的,没见过他这么多疑的。不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自己,等回了盛州,有了太后撑腰,虎落平阳的成康王十有八九要翻过身来,到时……他李家的九族说不定真要拿来陪葬呢。 就因为拿不准太后的底细就坐失了如此良机……封绍想:其实有皇帝压着,太后能拿他怎么样? 难怪都说人不可貌相。原来他真是个大傻杈子。 七十五 再一次提出要把发往会州的五万男兵调回边州,再一次被瑞帝驳回。秋清晨的心情当然好不到那里去。 造反的是她自己的弟弟,又不是边州的五万男兵,凭什么阈庵作乱就连累得全国上下的男人都跟着吃挂落?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 王泓玉从会州返回的时候曾经想要带回来一批男兵。结果被瑞帝的亲信查了出来,一道旨意就给拦了回去。这事儿直到现在提起来王泓玉还是一肚子的气。 秋清晨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庭院各处的布防,正要绕到外院去,就见廊柱的后面一个人影飞快地闪了过去。秋清晨警觉地喝道:“谁?” 喊了两遍,才见一个瘦弱的人影从廊柱的后面蹭了出来。文文静静的一张脸,见了她竟然有些害羞似的,垂着头行过礼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秋清晨认得他,他叫角儿,是阿武在宫里的时候贴身使唤的人。看见他,就忍不住会想起逝去的阿武。心一软,语气中已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惆怅来:“角儿,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角儿十分仔细地端详她的脸,也学着她的样子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大帅,身体好些了?” “你若是缺什么,让人来找我。”秋清晨冲着他点了点头:“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的。” 角儿的眼圈一红,声音也不觉有些哽咽:“我也答应过我家主子,要照顾好大帅。就算是死了,角儿也不后悔。” 秋清晨心中一动,直觉他这话……有些蹊跷了。 角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垂了头低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但凡我知道的事,就不能让她们加害了你。” 秋清晨四下里看了看,瑞帝正在驿馆的内院里接见魏国的使臣,有头有脸的人此时都集中在那里。她是因为军报被驳回,心情不爽,借口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才辞出来的。因此,驿馆的这一带偏廊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闲人出入。 秋清晨眉头微微一挑,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角儿,你话里有话。” 角儿也学着她的样子飞快地四下里张望了起来。秋清晨看着他警觉的动作,好笑地提醒他:“离咱们最近的人应该就是王将军,她此刻正在那边的角门外面候着呢。” 角儿抬头望着她,一张苍白的小脸上忽然透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大帅,你病了一场,大概忘记了一些事。不过,别怕。很快都会想起来了——但是真想起来了,你也千万别让旁人看出来。特别是……你身边那位公子。” 这叫什么话?秋清晨瞠目结舌。最近她的脑筋倒真的确是有些糊涂,不过…… 角儿的话越说越快,声音却一直刻意压得低低的:“大帅,你千万记得别让旁人看了出来。千万千万!” 见他说得郑重,秋清晨只得点头:“好,我不让旁人看出来。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吧?” 角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给你喝的东西,我暗中动了手脚。” 秋清晨张大了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她完全听不明白。喝的东西——难道是鸩毒?想到“鸠毒”两个字顿时毛发森然,随即才想到若是这东西,自己早就没了命…… 角儿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似乎想要解释,可是话到口边又叹了口气:“大帅,很快你就明白了。” “哦,”秋清晨对他没头没脑的一番话似懂非懂。这个孩子不会加害于她这一点她知道,不过听他的语气,仿佛他冒了很大的危险救了自己似的,这又是为了什么? 角儿低下头,腼腆地笑了:“我有个本族哥哥就在大帅府上。” “我府上?”秋清晨若有所悟:“是谁?” 角儿笑道:“就是给大帅管理马厩的老胡。老家闹灾,收成还不够交租的。一家子没有活路,就跑到安京来找我,我那时刚跟了我主子,有头脸的人物又有谁认识我?没办法,只得去求我们主子……” 说到这里秋清晨已经明白了,模糊记得那个老胡正是阿武托人介绍来的。当时她还以为是阿武的熟人,没想到却是角儿的亲戚。 秋清晨舒了一口气:“老胡好着呢,你只管放心。” 角儿点了点头:“我们老胡家人丁单薄,我又……只能靠这个哥哥传宗接代了……”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秋清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忍忍。等我找个机会把你讨过来,你就可以和你哥哥一家团圆了。” 角儿摇了摇头:“只要他们都好,我就没什么担心的了。我这样的人出去了也是个废材,留在宫里只怕还能对大帅有点用……”刚说到这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内院传来,秋清晨连忙拉住角儿躲进了偏廊外的假山石后。 从假山石的缝隙里望出去,顺着长廊走出来的原来是魏国的使臣。 走在最前面那个得意洋洋的矮胖子是魏国的王叔。当初她带兵打进高州,第一个迎出来的就是他。时隔一年,他的头发还是黑油油的,腰身比原来更肥。看样子魏国战败对他一点没有影响。 秋清晨悄悄问角儿:“不是还没到岁贡的时候?他们怎么来了?” 角儿想了想:“好像是说他们那个痨病鬼的皇帝死了。叫魏清的那位世子要登基,所以请了高州都统的同意,将岁贡送到了边州来。” 世子魏清她自然记得,他还有个妹妹叫做帼雪公主…… “帼雪公主”几个字似乎又勾起了记忆深处的什么东西,太阳穴一阵突突乱跳,秋清晨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 “大帅?”角儿望着她,神色有些担心,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我没事。”秋清晨摇了摇头,目光中却仍是一片茫然。 角儿不由得叹了口气:“没有想起来的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 秋清晨点了点头:“正好他们都出来了,你趁着没人注意赶紧进去吧。” 角儿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三步两步地跑回了偏廊。跑出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着秋清晨摆了摆手,阳光跳跃在他的眼睛里,居然有种孩子般的纯真。 秋清晨学着他的样子摆了摆手,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有种透亮的东西,耀眼却也温暖。很象是…… 象谁呢? 秋清晨按住胀痛的额角,心底一片茫然。 瑞帝将长长的礼单顺着桌面推了过来,冷冰冰的声音里透着隐约的愤怒:“你来看看。” 秋清晨只瞥了一眼,就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了。 礼单上的贡品从瓷器、药材到魏国有名的织锦列了长长的一串,唯独没有瑞帝想要看到的兵器和兵力上的支援。这个魏清——是故意的么? “这些东西朕要来做什么?”瑞帝冷哼了一声:“说不好,烈帝的书案上也有这么一份东西呢。” 秋清晨没有出声。如果魏清真想把赵楚之间的战争当做魏国翻身的机会,这么做倒是很有可能…… “高州报上来的消息都说他很老实,”瑞帝瞥了秋清晨一眼,半信半疑地问道:“你觉得李儒蓝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 李儒蓝是当初打下高州之后留下的赵国督护。人是瑞帝自己选的,秋清晨私底下跟她并没有什么交情。可信不可信的话,她实在是不好说。 瑞帝皱着眉头在书案前来回踱步。她一直以为魏国会是她手下最强劲的武器,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一个魏清,倒让这武器忽然间烫手起来。 “如果我们针对魏国有什么举动,我想烈帝一定会很高兴。”秋清晨斟酌片刻,决定长话短说:“魏清也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在这种时候来刻意试探。” 瑞帝转头望着她:“爱卿认为是……试探?” 秋清晨点了点头:“魏清在高州的确是有些不老实。不过,有李督护坚守高州,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瑞帝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只要赵楚之战我们占着上风,区区一个魏国朕就不怕他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秋清晨没有说话,她的本意是想提醒瑞帝,在眼下这个关头,对魏国必须多加防范,并不是让她忽略掉魏国的那些小动作——李儒蓝是瑞帝的人,她自然没有权力去说三道四。然而瑞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却曲解了她的意思。 在秋清晨看来,魏清能看准这个时机有所动作,就绝对不是一个没有头脑、只知道醉生梦死的庸才。但是瑞帝生性刚愎,自己说得多了,反倒显得她目无尊上。 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更何况烈帝虽然屯兵于边州城外,两军之间暂时并没有大面积的交锋。魏国既然要从中渔利,这个阶段自然也是要收敛爪牙,留心观望的。在战事未明朗之前,魏国应该不会有什么出格的小动作。 斟酌再三,秋清晨还是把涌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七十六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无法修补了。 这道理封绍很小就懂得了。比如他小时候在父亲书房打碎了的那个翡翠麒麟。他一直以为那是石头,而石头这种东西是可以千年万年存在下去的;又比如他和楚琴章之间的信任。他一直认为那种深刻的信任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点点根植于彼此的骨血的…… 再比如:他和楚少琪之间哪一层遮挡在你死我活、明枪暗箭上面的温情面具。他一直以为只要谁也不去故意挑破,那么面对面的时候,他就还是长兄,而他还是那个懒散顽劣的弟弟…… 一只摊开的手掌伸到了他的面前,上面放着几粒剥好的松籽。 封绍不觉哑然失笑:“老妈,你是自己爱吃零食好不好?” “真不要?”绍太后绕到了他的身侧,笑嘻嘻地歪着头打量他:“你是不喜欢这山里的清净么?怎么每天愁眉苦脸的?” “一天到晚连个活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好?”封绍斜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磨了磨后槽牙:“让人把我送到这里来,该不会又是你的主意吧?” “我也没想到你哥哥会这么做啊。早知道他会送你回来,我就不用请玉师傅出去找你了。”绍太后低着头摆弄着掌心里的松籽,半晌才低低地叹了口气:“这个孩子想什么,我是越来越猜不透了。” 封绍也猜不透。 绍太后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喜欢吃零食的。我一直以为你爱吃。” 封绍搂住她的肩膀笑道:“其实咱们家里最爱吃零食的就是那个变态琪。我记得小时候一大帮孩子在吉烨宫跟先生读书,就他身上总是带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吃食。总是挨先生的数落……”抿着嘴一笑,封绍无声地叹息。那时候每逢下课,他总是拱到楚少琪的怀里去抢吃的。而他,总是高高兴兴地等着他来抢。 似乎,还真的有过那么一段心无旁骛的快活日子呢可以追忆追忆呢…… “是吗?”绍太后睁大的眼睛里又些许的迷茫:“琪儿爱吃零食……” 封绍肯定地点头。 绍太后垂下眼眸,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这个做娘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封绍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太自责。我身体总是不好,你得照顾我嘛。再说老爹那个风流鬼生了那么多孩子,你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 绍太后摇摇头,心里忽然就有点难过:“那怎么一样呢?孩子再多,也只有你们两个是我的亲生骨肉……” “对哦,”封绍恍然大悟:“你总是照顾我一个。他自然缺少母爱,因爱生嫉,因嫉衔恨。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的心理就可怕地扭曲了……” 绍太后被他的夸大其词气乐了。白了他一眼才嗔道:“你哥哥是那么不着调的人么?” “他当然不是,”封绍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如他,对吧?” 绍太后又白了他一眼:“不要再东拉西扯了。有话就直说吧。儿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每次想要故意岔开话题的时候,废话就特别的多?” 封绍老老实实地摇头:“你从来没说过。” 绍太后叹了口气:“是秋丫头?” “一方面。”封绍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层层叠叠,一直铺展到了天边去的深绿浅绿。声音里微透着烦恼:“既然她已经被人救回了边州,暂时我还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边州不是她的地盘么?” 绍太后瞥了他一眼。有关红尘一梦的担忧她还没有告诉封绍。那毕竟只是她自己的揣测,而且……如果瑞帝不知道秋清晨是因私潜入楚国的话,也许不会用那么极端的方式来求证她对赵国的忠诚吧。 封绍的手指在窗棂上叩了两叩,颇有些心神不定:“母后,你说,如果你无意中养了一只受伤的小白兔。等治好了他的伤将他放归山林之后,他却摇身一变成了一头花豹子。你该怎么办?” 绍太后打断了儿子的无病呻吟:“谁家的白兔?” “哎呀,打个比方嘛。”封绍捉住她的衣袖,小小地耍了耍赖:“换了是我聪明绝顶的母后,又该如何?” 绍太后拍掉了他的手,眉目之间的神情颇有些不以为然:“一般来说,我都是让旁人去救这种看似无害的白兔子。只有你这种傻子才自己去救。” 封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喂!我可是你亲生的!” 绍太后瞥了他一眼,“龙生九子,九子不同。” 封绍叹气:“老娘,光说风凉话的行为是很不厚道的!” 绍太后挑起了弯弯的眉头,笑得颇有深意:“白兔也罢,花豹也罢。似乎都很容易受惊哦。依我看……运气好的话,连陷阱都不用挖呢。” 封绍张大了嘴:“老娘你说的是哪国的话?” “不懂?”绍太后眉梢眼角都带着狡黠的笑:“真不懂?你再想想。” “你又在耍我吧?”封绍半信半疑地望着她:“明知道我听不懂。” 绍太后把松籽塞进儿子的嘴里,笑眯眯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御花园里原来养过豹子?虽然说天底下的豹子不一样,不过咱们就拿养过的那只来举例子好了。我问你,豹子看到树下有一块肉,正要往上扑的时候,忽然又来了一个厉害的对手。他最先的反应是什么?” 封绍张着嘴摇了摇头:“叼起猎物跑掉?” 绍太后拍着他的肩膀放声大笑:“儿子,叼起猎物跑掉的是你。豹子会先爬上树去观望观望,确认没有危险了才下来享用自己的美食。懂了么?在他观望的时间里,你就已经把猎物叼走了。” 封绍被她一下儿子一下猎物的话绕得满头黑线。 绍太后却不再理会他,笑眯眯地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见封绍还靠着窗口发呆,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么笨……真是我生的?” 直到绍太后的身影消失在了厢房的门外,窗外的人才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封绍满脑子都还是绍太后那些似通非通的话,人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人一把抓住了袖子:“少爷,大事不好了!” 封绍斜了他一眼,对这种随便打断别人思考的行为很是不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爷我忙着呢。” 阿十张大了嘴:“你明明站在这里发呆……”后面那半句“哪里忙了?”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封绍冷飕飕的眼刀扫了回去。 封绍收回目光,十分深沉地摸了摸下巴:“我在思考人生。” 阿十的下巴掉了下来,“这个……果然佛法无边……” 封绍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有什么大事?” 阿十呼出一口气,“已经开战了!” “啊?”封绍张大了嘴:“说打……真就打起来啦?” 阿十连忙掰着指头开始报数:“十天之前楚关派骑兵渡河,被王泓玉给打了回去,双方各有伤亡。楚关手下的骑兵队长伤了一条腿;六天之前,两军巡逻时在界河上游的栖隆峡谷碰到一块去了,咱们折了一支分队。赵国轻伤十数人;四天之前,楚关又派人渡河截杀赵军的巡丁……” “你等等,”封绍打断了他的报告,微微蹙起了眉头:“楚关好像很着急?” “他当然着急!”阿十冷哼了一声:“这小子出征之前在陛下跟前吹了老大的牛。陛下要亲征,他当然急着想拿出战绩来给陛下看啊!” 封绍“哦”了一声:“他要亲征?” 阿十点了点头:“盛州已经传遍了。大概就在这两三天动身。” 封绍没有说话,心却有些烦乱了起来。就在这两三天出发的话,他应该会来跟绍太后辞行。自己到底是见他?还是不见?如果见……又该如何面对他们之间的那些事?继续装傻吗? 封绍摇了摇头,忽然间又意识到了极重要的一个问题:“他去督战,那……真的要开始打了吧?” 阿十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回望过来的目光里微微有些迷惘。 两人对视良久,封绍苦笑:“是哦,打仗嘛。赵国的皇帝也在边州督战呢……想不打都不行的吧……”正在不怎么自在地喃喃自语,一转头却接收到了阿十颇有点同情意味的目光。封绍瞬间就炸了毛:“你那是什么眼神?” 阿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没……没什么。” “什么眼神!”封绍这下可是有了发泄的目标:“你看你那是什么眼神?啊?被我发现你还不服气?” 阿十的后背顶在墙上,人都要哭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封绍点了点他的鼻子:“我看你就是在……” “少爷,天地良心,我真没有看啥……”阿十苦着脸解释:“我那是……我只是……我在等你老人家拿出个惊天动地的好主意。” 封绍立刻就泄了气:“办法是有。不过白兔突然间变身为花豹子……操作起来增加了不少的难度啊……” “啥?”阿十听不懂。 “你先闭嘴,”封绍摆了摆手:“让我好好想想。” 七十七 视线的远处,一道亮色蓦然间划过沉沉的夜幕,在半空中炸裂开两团刺眼的火红。 聚集在城墙上的各路将官和守值的士兵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好样的!”秋清晨重重一拳捶在雉堞上,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意:“请平安女官转告陛下,就说王将军偷袭楚军粮仓已经得手了!” 站在秋清晨身后的平安女官也是满面笑容,见了报信的流光弹先低头念了声佛才开口笑道:“大帅神机妙算,王将军英明神武!这行军打仗的事儿下官虽然不懂,不过这小半天等下来,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真是难为了各位将军。下官这就回驿馆向陛下报喜!” 平安女官在宫中位份颇高,秋清晨也不敢怠慢。寒暄了两句亲自送她离开,这才返回了闸楼。 楚军的先头部队驻扎在距离界河十余里的戴家桥附近,而粮草却由重兵把守在距离戴家桥二百里的后方兴龙集。王泓玉此番带领三千精骑兵绕道界河上游,经栖隆峡谷侧峰取道兴隆集。原本是极冒险的一步棋,如今看来竟有奇效。 楚军兵马统领楚关最近频频挑衅,加之早有烈帝御驾亲征的传言,秋清晨心中的猜测便已坐实。如今楚关得不偿失,等见了烈帝,想必脸色一定好看得很。 秋清晨想到这里忍不住抿嘴一笑。 麻衣走过来将大氅披在她肩上,低声劝道:“王将军就是长着翅膀,也得后日凌晨才得回来呢。大帅还是回去休息吧。这仗才开始打就累得夜夜熬到后半夜……保重自己的身体是最要紧的。” 秋清晨扫了一眼闸楼中喜形于色的人群,低下头拍了拍她的手:“麻衣,这仗不好打。所以这一次泓玉偷袭得胜就格外重要。” 麻衣微微一惊:“外面都在说秋帅手到擒来……” 秋清晨摇了摇头:“烈帝御驾亲征,随行的可是沿海五个属国的兵力……” 麻衣的目光微微一跳,随即便沉静下来:“麻衣可不信这天下有谁可以胜得了大帅。” 秋清晨不禁苦笑:“傻丫头,天底下哪有不败的将军?” 麻衣没有出声。心里却对秋清晨的话不以为然。 “对了,”秋清晨若无其事地问道:“上次我让你查的事儿呢?有结果了么?” 麻衣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将军府上那位素笙公子平素并没有什么相与得要好的朋友。王将军出征之前,也就是有几次来咱们府上看望云公子。后来……”麻衣停顿了一下,正在考虑该如何措辞,就听秋清晨反问道:“云歌失踪的那段日子,素笙有没有外出跟什么接触?” “那段时间素笙公子很少外出。”麻衣瞥了她一眼,吞吞吐吐地说:“不过,云公子莫名其妙地失踪,又莫名其妙地跟在陛下身边来了边州。平安女官还特意告诫我们不许跟大帅多嘴问云公子的事——这里头不寻常。大帅要当心了。” 秋清晨抿嘴一笑:“怕我色迷心窍?” “大帅自然不是那样的糊涂人。”麻衣被她的语气逗笑了:“不过当心些总是没错的。王将军那边……” 秋清晨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笑道:“如今泓玉身份特殊,我不想她身边有什么隐患。既然素笙没有什么问题,你先把人撤回来。回头我自己去跟泓玉解释。” 麻衣连忙点头应了。 秋清晨转过了头,不愿让旁人看出自己的眼里的光在这一刻究竟有多亮。一场莫名其妙的病,让她身边的人和事都变得面目不清。她不喜欢这种无法信任任何人的感觉,而处心积虑试探身边的亲信也并不是一种令人愉快的体验。 通过调查素笙来追问云歌的行踪,这样的大费周章其实只是想要证实麻衣的立场。她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秋清晨不相信会没有人来打麻衣的主意。平安女官的那些所谓的告诫就是最好的证明。 还好麻衣没有骗自己。 秋清晨拍了拍麻衣的肩膀,轻声叹气:“麻衣,我大概是忘了一些事。你若是想起来,千万记得告诉我。” 麻衣点头:“虽然平安女官下过禁口令。不过我也发现大帅病了一场之后,是有点不对劲了。” “哦?”秋清晨微微挑眉:“哪里不对劲?” 麻衣蹙着眉头想了想:“感觉吧。具体哪里不对劲我一时还想不到。等我想起了再告诉大帅。” 秋清晨不觉莞尔:“好,你可不能忘记了!” “这是自然!”麻衣笑道:“我还等着讨赏呢。” “一言为定!”两人互击一掌,相视而笑。 回到自己府里已经过了丑时,阴沉沉的天幕中一丝星光也看不见。没有风,空气里夹杂着模糊的潮意。 “好像要下雪了。”麻衣望了望天:“不知道王将军能不能顺利地赶回来。” 秋清晨却没有看天。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麻衣一眼就看到了廊檐下走来走去的白色身影。忍不住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的……” 秋清晨摇了摇头:“我心里有数。你去休息吧。” 麻衣的样子明显地不放心却又有些无计可施。望着秋清晨的背影发了会儿呆,麻衣还是摇着头离开了。她自觉不是一个|奇|对出身这种东西|书|抱有成见的人,但是对这位云公子,不知怎么就是没有好感。有一次跟王泓玉提起这个人,王泓玉说他“太假”。这两个字真是说到了麻衣的心坎上。 走到侧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秋清晨已经带着云歌进了书房。 秋清晨的书房没有命令是不可以随便出入的,简单的洒扫平时都是由麻衣来做。下人们送进火盆茶水之类的东西就都退了出去。 秋清晨看到云歌要解开大氅连忙说:“等下再脱掉外衣。我这书房白天没有火盆,等烘一烘才能暖和。” 云歌解下大氅放在一边,垂眸笑道:“比外面还是暖和了很多。” 秋清晨反问他:“你在外面等了很久?” 云歌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 秋清晨累极了的人,本想着歇一歇再问他有什么事的。谁知道一坐下来,倦意上涌,四肢百骸竟无一处不酸痛。忍不住蹙了蹙眉,说出来的话里不知不觉就带出了几分不耐:“有什么事?” 云歌正在将铜罐子挂上火盆的钩架,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烛光,漾着一抹清滟滟的水光,孩子似的干净。 秋清晨的心不知不觉就有点软了。 云歌像是看出了她心里的那一丝波动,眼睛眨了眨,笑得弯了起来:“我闲着没有事做,跟厨房里的大刘学着炖汤,想等你回来一起吃的。没想到你回来这么晚,都凉了。” 秋清晨这才想起来自己晚上还真的没有顾上吃东西,想到他也没有吃晚饭,语气里就微微透着些歉意:“抱歉,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云歌望了过来,目光扫过她的脸又收了回去。 秋清晨忽然就有些后悔刚才的那句话。她知道的。自从他来了边州,每天都是他备好了晚饭等着她回来一起吃,自然得就好像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老夫老妻般的默契。自然得仿佛看不出秋清晨每一次刻意的回避。 秋清晨微微叹了口气。她其实很想揪着他的领子追问他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平白无故地失踪,又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了这里。然后把所有那些她需要的解释,统统都推给了她混乱的记忆。 耍着她玩?还是有人觉得他这副童叟无欺的皮相可以到她这里来换点什么好处? 那一点模糊的歉意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开来,秋清晨闭着眼揉了揉眉尖。她向来对人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虚与委蛇这种事,他做起来就不觉得太为难了自己? 脚步声轻轻靠近,一双手迟疑地按上了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揉了起来。酸痛的肩头传来的舒适感,令秋清晨心底里郁积的暗火忽然间变得无法再忍受。 “够了!”她按住了他的手。 云歌的手在她的掌中微微抖了一抖。然后他慢慢地俯下身,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一点湿意瞬间便在自己的鬓发上晕染开来。滚烫,却令她心里的烦躁瞬间升级为暴怒。 又来这一套! “够了,云歌,”秋清晨推开他站了起来:“已经很晚了,你去休息。” 话说出口,才惊觉语气里的强硬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可是已经说出口的话,想要补救也来不及了。 云歌没有说话,但是这么近的距离,他急促的呼吸秋清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波动,却不明白那波动因何而来。被安插在她身边却施展不了拳脚的沮丧?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点……被人刻意疏远的失落? 他的呼吸声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是紧接着他就从背后抱住了她。 秋清晨浑身都僵硬了,正要推开他,就听身后的声音猫儿似的呜咽出声:“我只是……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七十八 这样的近的距离,云歌因低泣而压抑不住的战栗便极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如此的悲伤。 可是她却不知他的悲伤由何而来。只觉得随着他的低泣,空气里都仿佛漫起了无形的潮,一点一点地绵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云歌,”秋清晨深深的吸气,空气却稀薄得无法到达身体所需要的那个深度。她喊他的名字,却不知道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应该说些什么。她从来就不会安慰人,更何况是他这样烟雨杏花的温柔男子。 他的心思她从来都不懂。可是听到他哭,她还是觉得难过。 他总是让她想起阿武。阿武见到她的时候也总是会哭,总说是自己连累了她。可是他不在了,却让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也许她天生就适合把很多的负担扛在肩上吧。也许只有这种被别人需要的感觉,才能够填补她心底里的虚无飘摇。 秋清晨轻轻地按住了环在自己腰上的这两只手。这原本是一双可以弹奏出天籁之音的手,如今指尖却已经磨起了浅浅的茧。想起他留在帅府像个管家似的忙前忙后,明明那些事都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 不是没有感动。可是她的心太硬。那些感动浮光掠影,总是无法到达心底。 指间传来的温暖,让他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却仍然固执地不肯抬起头,这样的姿势太亲昵,他舍不得离开。 秋清晨还在轻轻揉着他的手指。云歌的手指柔韧而修长,远比她的手要来得美丽。秋清晨于是叹了口气:“云歌,府里的杂事你不要再做了。手……都磨坏了。” 云歌没有说话,却反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的握法,虽然让她觉得不自在,却透着无以言表的亲昵。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似乎原来也曾有人这样子握过她的手。却不是云歌,而是一双更加硬朗的男性的手,肤色更深,指节也更加有力…… 茫然的思索因脑海中骤然间袭来一阵锐痛而被迫中断。秋清晨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歪倒在云歌的怀里。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被吓坏了的云歌手忙脚乱地将她扶到了内室。她听到军医压低了的声音在安慰云歌:“大帅身体刚刚痊愈,最近劳累太过。并无大碍……” 她听到一向性情柔和的云歌居然耍了小聪明把麻衣都赶了出去:“你们要是都累倒了,事情不是更糟糕了吗?还是交给我来照顾吧……” 她感觉到他用温水小心地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她还知道这个孩子小心翼翼地依偎在自己的身体,轻轻握着自己的手,握了一整夜。 她都知道。只是睁不开眼。 一锤子重重敲下去,核桃“咻”地一声飞得看不见了。砸核桃的人却抓着自己的手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远远观望的人目送核桃以堪比暗器的速度飞出视线之外,忍不住摇着头叹了口气。 封绍一跳起来,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小路尽头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才算正常,只能呆呆地看着。看着他大模大样地走过来,看着他大模大样地在自己身边坐下,看着他拿起石桌上的小锤子开始熟练地敲核桃。 内侍送上茶点,垂着头退了下去。 凉亭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封绍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伸手抓过他敲好的核桃就往嘴里送。烈帝斜斜地瞟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唇边却不知不觉弯起来好看的弧度。 一个敲,一个吃。不多时,一小碟核桃就只剩下了核桃皮。 烈帝放下锤子看了看桌子上的一堆残骸,半真半假地问道:“一口都没给我留?” 封绍斜了他一眼,摊开手掌把仅剩的半块核桃递到了他面前:“呐,只剩下这些了。要不要?” 烈帝一把抢了过来,理直气壮地说:“当然要!” 封绍哼了一声,颇有些不屑地翻了他一眼:“大男人家的,爱吃这些东西……” 烈帝反唇相讥:“你不是也一样?” 封绍从他手里抢过了茶杯:“也不知道是谁,跟先生读书的时候都带着零食。” 烈帝把他手里的茶杯又抢了回来:“还不是因为有只猴子一到休息的时间就到我身上找吃的?” 封绍伸出去抢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烈帝垂着眼睑,酷似封绍的眉眼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难得见到的柔和。暗地里,封绍其实是很羡慕他脸上那种刚硬线条的,因为那样子的线条看上去让他有种万事都成竹在胸的雍容沉稳。那是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可是他从来不肯说。 “你小的时候总是缠着我,”烈帝笑了笑,柔和语气活像是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晚上管事嬷嬷们睡下了,你就抱着枕头偷偷跑来我房里。来了又不乖乖睡,非要拉着我出去捉那些吱吱叫的虫子……”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现在提起来只会让封绍满心地不自在。 “说那些干嘛?”封绍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表示出自己的不自在来,毕竟他们之间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说过话了。而且这个人马上就要出征了…… “没什么,只是……”烈帝笑了笑:“我只是……”只是什么到底没有说出来。 封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又重新沉寂了下去。不喜欢这样沉默的气氛,封绍望着远处高高低低的山峰,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见过老妈啦?” 烈帝“嗯”了一声,“明天一早母后就返回盛州。你也回去吧,这里太清净。你住不惯的。至于是住宫里还是回你自己府上,随你。” 封绍诧异地望了过去,正对上烈帝黑幽幽的一双眼瞳。专注的眼神让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了自己要说的话:“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烈帝的目光骤然间变得锐利:“去边州?” “不。”封绍摇头:“我想去魏国。” 烈帝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出一丝一毫的敷衍,反而让他觉得困惑:“为什么这个时候去魏国?” 封绍反问他:“我能去哪儿?继续留在这里做你的眼中钉?” 烈帝的眼神霍然一跳,几乎本能地反驳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阻止过别人杀我。”封绍的眼里浮起嘲讽的笑。自从回忆起了十年前的那一场暗算,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心思他就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如果李明皓杀了自己,他也只会默认了这样一个结果。 当然,默认的时候他会有点难过。但也仅此而已。 烈帝别过了视线。从封绍的角度望过去,他的眼角似乎泛起了一丝浅浅的潮红。封绍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继续自己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其实你最担心的的还老妈,对吧?你怕她会学楚襄后,废长子而改立幼子。” 烈帝没有出声。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否认只能显得更虚假。 封绍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要是放心,等打完了这场仗我就带着老妈走。下半辈子都不会再踏足楚国一步。如何?” 烈帝的手一抖,眼神也骤然间慌乱了起来:“走?去哪里?” 封绍想了想:“找个清净地方过点简单日子。每天带着老妈逛逛街,吵吵架……” 烈帝久久不语。 “算了,”封绍叹了口气:“实在不放心就算了。反正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烈帝心头一片烦乱。并不是纯粹的不放心,这里面还掺杂了一些莫名的东西,比如:心底里模糊的愧疚和……不舍。 “让朕……想想。”烈帝仓皇起身。 封绍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一袭暖裘披上了他的肩头。封绍回过头,望着绍太后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绍太后佯装不知:“当然是回盛州了。他到底是我儿子。儿子在前线打仗,当娘的趁机跑路,传出去也太不江湖了。” 封绍哧地一笑:“那绍女侠打算什么时候跑路?” 绍太后蹙了蹙眉头:“跑路当然是要趁乱。可是……” 封绍知道她不忍心,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交给我来想。我虽然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但是寻思个把跑路的法子还是绰绰有余。” 绍太后担忧地望着他:“儿子,你到底为什么要去魏国?” 封绍笑道:“我当然是去给咱们铺路啊。免得到时候天下大乱,咱们想跑都跑不了了。” 绍太后对他要做的事也多少猜到了一些。正因为猜到所以更加不放心:“你确定那只变成花豹的兔子,你能对付得了?” 封绍拍拍她的肩,笑道:“真象赌博,是吧?开大还是开小?” 绍太后咬牙说道:“不管开大开小,你都得给我平平安安回来。” “那是自然,”封绍笑得志得意满:“我还等着看你们婆媳打架呢。” 七十九 回到边州的王泓玉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就被瑞帝请到了驿馆。 已经改成了临时行宫的驿馆戒备森严,内苑却静悄悄地看不见一个人影。进了内室才发现秋清晨也在。两个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仿佛发生了什么要命的大事。偷偷拿眼去打量秋清晨,秋清晨却只是冲着她微微一笑。神色虽然平和,但是眼神之中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似的。 不等王泓玉行过礼,瑞帝便沉着脸拍了拍书案上的军报:“王爱卿,你可知道李儒蓝?” 李儒蓝是瑞帝派去留守魏国国都高州的督护。旧日在军中时,两人也曾有过数面之缘。虽然没有深交,但是这人的情况她多少也知道一些。斟酌片刻,拣着无关紧要的说道:“李将军枪法极好,为人处事也十分谨慎。陛下当日还曾夸耀说有李将军驻守高州,高州万无一失。” 秋清晨不禁抿嘴一笑。事实上,当日他们打下高州,陛下却派了自己的亲信李儒蓝来抢功劳,王泓玉对这位从天而降的李将军万分地看不对眼。 果然瑞帝听了她的话脸色更黑了几分,却不好反驳什么。喘了半天粗气才忿忿然说道:“这个李儒蓝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神魂颠倒,居然由着魏清重新编制了御林军。而且还带着魏清巡视高州的防守……” 王泓玉吃了一惊,连忙抬头去看秋清晨。秋清晨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和她一样,都对这个消息有些心惊。王泓玉惊的是李儒蓝竟然允许魏清重新编制御林军——他们当日煞费苦心安插在里面的赵军岂不是都被筛除掉了?如果连御林军都被魏清收入囊中,那赵国又该如何控制魏清? 秋清晨心惊的是:李儒蓝的圣眷远在自己之上。对于她的心腹爱将,瑞帝都如此着意防范——不知道又有多少只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沉默良久,王泓玉才犹犹豫豫地说道:“也许……李将军只是借着重新编制御林军的机会,消除这位新君的戒心?” 瑞帝冷哼了一声:“依朕看,她就是昏了头了。”目光望向一旁的秋清晨,缓声说道:“秋爱卿,你怎么看?” 秋清晨知道瑞帝是对李儒蓝起了疑心,她虽然对李儒蓝没有什么好感,却也不愿在这样的关口落井下石。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李儒蓝的事避过去:“李将军也许是受了魏清蒙蔽。臣以为魏清绝不只是想要重新编制御林军这么简单。魏国的军力虽然打散了编入李将军的军中,但是这些人一旦绕开了李将军,被魏清拢成一团,后果将不堪设想。臣以为李将军目前的处境十分危险。” 瑞帝皱着眉,目光在王泓玉和秋清晨的脸上转来转去:“赵楚对峙,朕不希望魏国这个时候闹出乱子来。朕想派个可靠的人前往魏国,至于派谁去朕一时间难以决断,不知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秋清晨忙说:“臣愿往。” 王泓玉虽然跟随秋清晨打了不计其数的仗,但却是用鞭子的时候多,用脑子的时候少。如今面对的是号称连纵五个属国的兵力来伐赵的楚国。而且这位御驾亲征的楚烈帝,人人都知道他熟读兵法,运兵作战极有谋略。这样一个生平仅见的对手,这样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事,若是全盘交给自己……王泓玉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瑞帝瞥了一眼王泓玉,微微叹了口气:“朕再想想。你们先下去吧。” 秋清晨直到出了内室也没有看到角儿,不知怎么就有些难以心安。一路走出来不觉留意了几眼,这才注意到内苑之中竟换了不少新人。这些生面孔令她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好不容易在外院遇到了刚刚赶回来的吉安女官,秋清晨连忙打发王泓玉先回去,自己拉住吉安女官打听角儿的消息。 吉安女官平时没少拿秋清晨送进来的银钱礼品。因此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对这位大帅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见她问起角儿,连忙将她拉到了一边,左右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角儿昨天夜里被陛下杖杀了。” 秋清晨脑中轰然一响:“杀了?” 吉安女官连忙捂住了她的嘴:“轻些,大帅。这事陛下不准往外说的。” 秋清晨定了定神,低声问道,“为了什么?” 吉安女官摇了摇头:“陛下只说他是偷懒误事。不过,我听平安女官说,角儿偷喝了陛下的什么合香酒,惹恼了陛下。所以……” 秋清晨脑中乱成了一团:“他怎么会……” 吉安女官连连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角儿自打跟随陛下,就一直管着陛下贴身用的东西,就连平常陛下用的药也都是他看着。说不定真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秋清晨放开了吉安女官的手腕,轻声问道:“那个合香酒,是什么样子的?” 吉安女官想了想:“那酒里泡着莽族人进贡的红花,红色。不过没有什么味道。” 红色没有什么味道的合香酒……梦里盛放在金杯里香气熏人的红色液体,还有角儿那一句含混不清的“因为她给你喝的东西,我暗中动了手脚……”缠杂在了一起,却令她心头纷繁的疑惑呈现出了明朗的迹象。 秋清晨不知自己是如何辞别了吉安女官。直到一脚踏进帅府的书房,才意识到自己满手都是冷汗。 一双手臂自身后环了过来,将自己围进了温暖的怀抱里。 这一刻的秋清晨忽然觉得再没有拒绝他的力气了。于是任由他抱着,静静地感受另外一颗心脏紧贴着她的后心有力地跳动。满心的伤痛无措都仿佛得到了某种无言的熨帖。直到云歌伏在她的耳边低低唤了一声:“大帅?” 秋清晨才叹了口气,把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她觉得自己真的是怕了。自从她的师傅死后,她还从来没有害怕过。可是现在……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自私的人。可以不眨眼地手刃仇敌,却无法坐视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因自己而死去——这样的相继离去太过沉重,她已无法再承受。 秋清晨转过身把云歌抱进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清爽也温暖。象抱住了一床刚刚晒透的棉被,能从纤维的缝隙里闻到阳光的味道。 “云歌。” 云歌没有出声,却敏锐地察觉了她身上细微的颤抖。于是收紧了手臂,一只手在她的后背笨拙地拍了拍。 秋清晨想笑,可是嘴角弯了弯,笑容又退了下去。秋清晨掬起他披散在背后的头发,看着那细滑的发丝掠过自己的指尖,很突然地说道:“你有没有答应过她什么?” 云歌没有抬头,极快地答道:“没有!” “那就好。”秋清晨将他的头发在指间饶了两绕,低声说道:“我想送你离开这里,你愿意不愿意?” 云歌的身体微微抖了抖,无声地收紧了环在了她腰后的手臂。 “我师傅在海边有一所小房子。地方虽然有点偏,但是环境很好,推开窗就可以看见海。”秋清晨想了想,又说:“房子在山上。下山不远就有一个小镇子。” 云歌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却仍然不肯抬头。 秋清晨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道:“镇子上的人都很淳朴。买两条大鱼他们总会再送你两条小鱼,还会热心地告诉你怎么做才好吃。我师傅做的鱼就很好吃……” 云歌想问问她的师傅在哪里,可是秋清晨却已经岔开了这个话题:“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安京。又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派人送你去哪里。等我忙完了这里的事……如果我还活着,我就去找你。” 云歌被她那句“如果我还活着”给吓到了,骤然抬起的小脸上一片煞白。 秋清晨捧着他的脸轻轻摇了摇:“云歌,你还小。所以有些事你是不明白的。我想,我们可以做为家人来相处。你说好不好?” 云歌的眼里一红,想要别开脸却被她固执地捧着。于是眼泪就狼狈地流了下来。 秋清晨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水,可是那眼泪却越流越多。索性不去管它,只是叹着气把他抱在怀里:“如果这一仗打完了我还活着,我只能去这个地方。你懂不懂?” 云歌伏在她的肩头轻轻点头。 “云歌,我没有什么亲人了。”秋清晨闭上眼,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些:“也没有可以作伴的人。现在,我身边只剩下你了。我不想你有危险。” “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如果你还愿意留下来。那我们就一起作伴吧。毕竟,一辈子的时间太漫长了……” 八十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边州的上空。 墨色的天幕下,陷身局中的人却都无法入眠。 王泓玉担心的是面对劲敌楚烈帝时,自己到底能不能控制得住局面?万一战败……这样的后果她担不起。 临时改制的行宫里,瑞帝的担心是秋清晨已经爬到了赵国武职的最高处,再立军功的话,赏无可赏,只能遵从古制封异姓王——何况她手握重兵,她该拿什么来牵制?万一成为第二个阈庵……只怕就没有那么容易收场了。 至于秋清晨,她的担心却连自己都想不清楚是什么。那一团模糊的不安象笼罩在头顶的乌云,因为无法驱散,所以看不清楚隐藏在其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因为失眠,所以当快马急报惊破沉沉夜幕,她立刻警醒过来。军营中养成的习惯一向是和衣而眠。秋清晨推门出来的时候,来自魏赵边界的军报已经穿过辕门,马上的女骑手不等骏马停稳便飞身而下,落在了书房外的台阶下。匆匆忙忙地行过军礼,气喘吁吁地说道:“魏国发兵了!” 秋清晨点了点头,快速接过军报,借着书房里倾泻而出的烛光匆匆浏览一遍,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先去休息。有什么安排,等我见过陛下再说。” 瑞帝自半寐半醒之间被唤醒,匆匆看过军报便怒不可遏地一把扯了个稀碎。 原本以为是驯养的一只狗,居然是披着狗皮的狼。而且还是一只最会选择时机的狼。渐渐冷静下来的时候,才猛然间想到高州督护李儒蓝十有八九已经命丧黄泉了。至于驻守的赵国士兵……瑞帝已经无法再想象了。 这个魏清,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新将兵权拢在自己手中。 “魏清……魏清……”瑞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怎么也想不到魏王那样一个酒囊饭袋,居然还能生出这样一个诡诈多端的儿子来。 “陛下?”秋清晨适时地打断了瑞帝的沉思:“依臣之见,魏清恐怕与楚国早有勾结。否则以魏国的实力,理应是坐山观虎斗,待赵楚两败俱伤时再伺机而动。” 瑞帝悚然一惊:“不错。魏清一定会持兵观望,若是赵国出现败象,说不定还会合赵伐楚……秋爱卿有何妙计?” 秋清晨缓缓说道:“安抚为上。赵国目前的兵力,不足以同时抵御两个敌人。如若安抚不成,就只能逐个击破。” 瑞帝沉吟不语。 就在这时,快马急报又送来了魏王清送呈瑞帝的第二份贡品。 当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从盒子里咕噜噜滚落在地上的时候,就连看惯了生死的秋清晨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反胃。 瑞帝脸色煞白地被女官们扶进了内室。 秋清晨看了看左右面无人色的女官们,只得上前将李儒蓝的人头重新放回了盒子里。不可能使唤这些已经吓得半死的女官,秋清晨只能唤来自己的侍卫将人头拿出去。 有了这个人头,魏清隔岸观火的可能性很明显不能成立了。只是不知楚国许了什么好处给他呢?秋清晨接过女官战战兢兢递上来的手巾,一边擦拭着手上的血渍,一边暗暗地想:到底是什么呢? 房间里满是血腥味,谈话不得不改在了瑞帝的书房。 瑞帝神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略显苍白的脸因烛光的跃动而显得暗影憧憧:“魏清既然这么不识抬举,朕便不能轻饶了他!他的兵现下到了何处?” 秋清晨低声答道:“三天之前离开高州虎将台,如今算来,已经快到常州了。” “如果朕命你带兵拦截呢?”瑞帝继续问道:“会拦在哪里?” 秋清晨十分谨慎地答道:“大概会拦在玉壶口。” 瑞帝闭上了双眼,喃喃说道:“玉壶口?” 秋清晨从看到李儒蓝的人头起,就大概猜到了瑞帝暴怒之下可能会做出的安排。果然,瑞帝片刻的沉吟过后重新睁开了双眼,一双黑幽幽的眼直直地望着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秋爱卿,朕命你以和谈的名义即刻带兵阻拦魏国叛军,将功折罪。” 秋清晨的心沉了一沉,垂头应道:“臣,遵旨。” “将功折罪”四个字便将魏国叛乱的责任全数推在了秋清晨的身上。言下之意,便是当日打下魏国之后,秋清晨未能妥善安排留守高州的督护事宜,才导致了今日的叛乱。即便胜了,也不过是纠正了自己犯的旧错——封赏是再不用想的了。 秋清晨自嘲地想:到底还是认定了自己会赢——好歹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承认吧。 再一次打量隐身在阴影中的男人,封绍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变化原来可以这么大。 刚刚苏醒时那种略带脆弱的,柔和如春水般的眼神是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锐利的光。仿佛那双眼睛里也随着冬季的到来结起了厚厚的冰层。他的话也越来越少,无论是对待自己还是对待旁人都越来越严苛。而身边的人在看着他的时候,目光里的喜爱也越来越多地变成了敬畏。 封绍想,也许这人骨子里原本就是只豹子吧。只不过一直被当作白兔来养,看起来就好像变成了一只兔子。一旦将他放回到了豹子原来的位置上,身体里潜伏的天性就本能地暴露了出来。 比如说他越来越喜欢停留在阴影里。比如说,他登基时所穿的冕服就不是传统的魏国样式。更隆重也更保守。自冕板上垂落下来的长长的冕旒完全隔绝了臣子们各怀心事的窥伺。跟他的前任相比,他显得更神秘,也更有威势。 似乎他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子上。不管他叫魏武还是魏清。 “看够了?”躲在阴影里的男人淡淡开口,清朗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动。 封绍懒洋洋地靠在垫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里嵌宝石的刀鞘,“我要是说看不够,你心里是不是会更舒服一点?” 魏清没有接他的话,很干脆地说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封绍反问他:“你那么确定瑞帝会派了她来伐魏?” “当然!”这两个字,魏清说得斩钉截铁。 他说得这么肯定,反而让封绍有些拿不准了:“为什么这么肯定?抽开秋清晨,我不觉得还有谁是我大哥的对手。我不相信瑞帝会看不出这一点。” 魏清瞥了他一眼,冷冷笑道:“她看得出。不过她同时也看到了秋清晨大败烈帝之后的可怕后果。秋清晨在军中影响太大——功高震主四个字你总听说过吧?” 封绍微微蹙眉。 魏清便又说道:“相比之下,王泓玉性子粗疏,这样的人一般来说都比较好控制。何况王泓玉刚在会州大败了莽族人。风头正劲。依我看,只怕瑞帝已经存了让王泓玉取而代之的心思了。” 封绍将手中的短刀“当”地一声合进了刀鞘。 魏清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隐隐透着戏谑:“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封绍和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老子再没本事,追女人也要追得堂堂正正。看着她倒霉了跑去献殷勤、装好人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老子就只配得起当乞丐的秋清晨?!” 魏清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波中光芒闪动。 封绍手腕一翻将手中的短刀掷了出去。银色的短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笃”地一声没入了木柱之中。封绍恨恨地说道:“老子生平最恨的除了老鼠,就是这种背后下手的死女人——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我呸!” 魏清弯了弯唇角,却没有笑出声。 封绍走过去拔出刀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面的碎屑,头也不抬地问道:“现在怎么办?她要是没有进你的圈套呢?” 这一次,魏清的神情略显犹豫:“论起行军打仗,你我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布阵……我实话实说,连两成的把握也没有。” 封绍愣了一下:“两成都没有?” 魏清点了点头。 封绍追问:“那怎么办?” 魏清竟然也难得地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八十一 这座桥,赵国人叫做“赵魏桥”,魏国人叫做“尹水桥”。 桥是赵国的能工巧匠带领魏国的民夫历时整整两年修建而成的。通过这座桥,魏国人拿丝绸锦缎、精美瓷器换来了赵国的皮毛和药材。也换来了赵国铁骑的一路东进。就是通过这座桥,赵国的军队横扫大半个魏国,一直杀到了魏国国都高州城下。 再一次踏上这座桥,情势却已明显不同。无论是秋清晨还是王泓玉,心理都有些异样的阴郁。 “就送到这里吧。”秋清晨收住了缰绳,转头说道:“等我们过去了之后,你让人炸掉这座桥。” 王泓玉微微一惊,眼神已经黯淡了下来。秋清晨名义是去“和谈”,可是任谁都看得出魏国敢送来李儒蓝的人头,就不仅仅是要求和谈这么简单了。何况,打着“和谈”的旗号,秋清晨名义上便是瑞帝的使臣,能带在身边的人数就有了死限制。 虽然只有两百名随从,但是……如果真的可以拖住魏军前进的脚步——哪怕只能暂时地拖一拖也是好的…… 王泓玉望着身边的女兵们昂首挺胸地纵马而过,甩着鞭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怕的是万一你们遇险,跟在后头的这两万骑兵接应不上怎么办?再退一步说,万一魏军发现你们后面还带着接应的人……” 秋清晨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你且放宽心。” 在赵国的历史上,由武将充任使臣似乎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尽管瑞帝解释说如此安排是因为魏人忌惮秋清晨,而且赵楚暂时还没有大面积的交锋,但是联想起头天夜里瑞帝一番含混其词的勉励,王泓玉的后背上还是情不自禁地爬上来一层簌簌的寒意。 无法再深入这个话题,王泓玉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不在营里坐镇,我……心里没底。” 这样孩子气的话,听得秋清晨不禁一笑:“楚烈帝又不是神仙。你好歹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抚远将军,别这么没志气。” 王泓玉没有说话,神色间却多少有些垂头丧气。 秋清晨于是用力在她下巴上捏了一把,皱起眉头喝道:“死丫头,你给我挺住了。你要是被楚少琪给吓倒了,我们这些人可就真是肉包子打狗了……”说到这里手一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王泓玉的眼圈蓦然一红。 秋清晨收回了自己的手,沉默良久才低声叹道:“泓玉,我不甘心。我真的不想死得这么无声无息。” 叹息般的话音如同细烟一般消散在了袅袅夜风中。远远望一眼视野尽头模糊在蒙蒙暮色里的边州,秋清晨头也不回地拉紧缰绳纵马赶了上去。 王泓玉硬生生把泪绷了回去。再抬头时,秋清晨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暮色笼罩的莽莽丛林中。 弥漫在树林里的雾气诡异地绵稠了起来。几声鸟啼掠过头顶,留下凄厉的尾音久久不散。马蹄踏上层层落叶,窸窣的声响仿佛在无形中被放大,变成了无法容忍的动静。秋清晨竖起一条手臂,潜进的队伍眨眼之间便停了下来。夜幕笼罩中的树林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而诡异的夜雾却越来越浓。 秋清晨忽然觉得这里的地势,怎么看都是一个打埋伏的理想地点……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已然生出警觉——似有似无的杀气,正随着越来越浓的夜雾由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秋清晨的手握紧了腰畔的长刀。 一团幽绿的火光蓦然间划破了寂寂沉夜,只一闪便迅速分散在了周围几个特定的方位上。秋清晨警觉地转头看时,乾、离、巽、艮几个方位也都亮起了幽幽火光。 果然……不出所料。秋清晨迅速改变手势,将随行的二百名精骑兵分作左右两队。便在这时,耳畔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黑压压两队人马自巽、艮两门蜂拥而出,以鹤翼之势飞快地逼近了林地的中心位置。 “虎乱阵。”秋清晨厉声喝道:“左支随我破乾门走巽门,麻衣带右支破艮门走离门。” 话音未落,秋清晨便想起带在自己身边的兵士并不是平时使惯了的亲兵精骑——那些人瑞帝是不舍得拿来跟自己一起送死的。而今带在身边的骑兵还是出发之前瑞帝临时抽调的各营房里不当值的闲人。这些人不管武艺如何,素日作战是否骁勇,在阵法的相互配合上怎么说都差了默契。待秋清晨杀到近前时,自己的左支已被魏兵冲得七零八落。巽门变作震门,先前所见的虎乱阵竟已变作了乱剑阵。而麻衣的右支更是被魏兵团团围住,首尾不能兼顾。 如此困境,竟和出发之前预料到的结局一分不偏,一分不差。 秋清晨心中反而静若古井。不过就是八卦阵法……不过就是寻找生门死门……不过就是在生死之间做个了断罢了。 怕又如何? 愤懑不平又能如何? “转雁行,走震门。”秋清晨摘下背后长弓,三支长箭稳稳地瞄准了挡在震门之前远远观战的几名魏军头领。 阵中呐喊呼喝声掩盖了长箭的锐响。三颗头颅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人潮之中。三箭之后又是三箭,震门之前的守卫已然大乱。秋清晨策马当先冲破震门。 这一冲进去,便再不曾出来过。 待麻衣合左右骑兵之力疯了似的破阵而入,一人一马已在混战中被乱刀剁成了一堆碎肉。毛发铠甲的碎屑混杂在一起,连拼都拼不出来了。魏军高挑着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远远退了回去。一浪高过一浪的嚣叫声真真切切喊得是:“速将秋清晨的人头送呈陛下!阵中余孽乱箭射死,不留一个活口!” 麻衣从血污中摸出秋清晨从不离身的宽刀,身体晃了两晃被后面的人扶住。麻衣哆哆嗦嗦地说道:“马上突围!” 乱箭虽密,然而魏军得了秋清晨人头已是喜出望外,并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麻衣带着残余数十名骑手左冲右突,天明之前终于退回到了木伢林外。和匆匆赶来接应的侧翼前锋光耀汇合。 麻衣哆哆嗦嗦地拉住光耀的袖子,刚说了一句:“护送六子回边州报信,就说我们中了埋伏,接应不及。秋帅……殉职了!”便再也忍耐不住,掩面痛哭。 魏国地气潮暖,一入冬绵绵阴雨便下个不停。虽然不像北地风雪交加,可是魏武已经习惯了北地的寒冬。反而觉得这里的冬天格外难耐。无论裹了多厚的皮裘都不觉得暖和。尤其是常州这一带,数百里连绵山路,连月不见蓝天白日也是常有的事。 搓了搓发僵的手指,魏武转头问身边的人:“这药里加了什么?怎么闻起来这么奇怪?” 玉临风捧着一只药盅走在他身边。他身上只穿了单衫,衬着一头白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听见他的提问,摸了摸鼻子反问他:“嗯?奇怪吗?”抬眼去看他时,魏武已经收回了目光。瓷白的脸拢在雨伞的阴影里,线条流丽而冷漠。怎么看都带着疏离,仿佛周围的景色都是他身后的一幕背景。 玉临风不禁暗想:这孩子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几分让人轻视不得的威势了…… 说起来,魏武还是他一手带出赵国的,跟他有半师的情分,相处也算的上亲近。不过处的越久,玉临风就越是觉得他跟自己家的猴子完全不是一个品种。他总是扳着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而玉临风这个人除非遇到大事,又不怎么正经的起来,何况人家如今已是堂堂天子的身份,没轻没重的玩笑也不能随便开。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等他提问自己回答,实在答不出地就笑笑了事。 不过,自打西南坡木伢林一战之后,这个人的脸上倒是多出来几分活气,话也比以往要多。这些细小的变化落进玉临风的眼里,就不免有些替自己的猴子揪起心来。自己当初推销爱徒的时候,曾经夸口说他“人傻钱多”。如今的情势,人还是照样傻,至于钱多……他一个私逃出宫的落魄王爷,再有钱能和一国之君相提并论么? 玉临风摇头叹气的当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已经走到了行宫内苑的“傲云别院”。廊檐下的宫人远远看到他们进来便已黑压压伏了一地。 “醒了么?”魏武轻声问道。 守在门边的管事宫女连忙答道:“回禀陛下,贵客午时醒来了一次,喝过药又睡了。” 魏武皱着眉头问玉临风:“你到底下了多重的手?居然让她昏睡了这么久?” 玉临风挠着自己的下巴,神情有点疑惑:“这丫头眼锯得很,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我怕她喊出我的名字来,所以……” 魏武哼了一声。 管事的宫女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边。 房间里笼着火盆,门一推开便觉得暖意袭人。越往里走光线便越是幽暗。内厅里,一个人正弯着腰给火盆里夹炭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懒懒地说道:“药好了?” 魏武转头望向了屋角重重帘幕遮挡着的楠木雕花大床上。 也许是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也许是被走近的脚步声所惊动,昏睡中的女人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八十二 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封绍怒冲冲地走了出来。三步两步迈下台阶却又停住了脚。抬起头望着天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转回身又走了回去。 守在台阶下的宫娥们面面相觑,然后又都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并非这行宫里办差的人定力过人,而是连续几天,这样的画面总是重复上演。最初可能会有些惊讶,久而久之,所有的人都有些见怪不怪了。 房间里,秋清晨正靠着熏笼慢条斯理地摆弄着矮几上的棋子。见他去而复回,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冷冷笑道:“唷,封少爷这一次又有什么杂耍要表演?” 封绍板着脸走到她的面前,刷地一下子撕开了外衣的前襟。 秋清晨握在手里的几枚棋子“叮叮当当”掉在了棋盘上。她皱着眉头看看散乱的棋子,再看看低头宽衣的封绍,淡漠的神色被一层薄薄的阴戾迅速取代。连声音都自然而然地透出了别样的阴沉:“你干什么?” 封绍一边纠结亵衣的带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说我干什么?” 秋清晨冷哼了一声:“想死你就接着脱!” 封绍斜了她一眼,手底下一使劲,一把扯开了前襟,在她又惊又怒的注视之下伸手指了指心口那一处狰狞的伤疤,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不久之前,就在这里,有一支箭从背后将我射了个对穿。” 秋清晨怔怔地看着那处伤疤,神情耸动。 “你射的。只差一点点就要了我的命。”封绍望着秋清晨茫然的双眼,眼神中的自嘲一点一点变得苍凉:“可是现在,我突然明白了当时射箭的人心里是如何的难过……” 秋清晨抬了抬眼。他眼里瞬间的光芒亮得有些刺眼,让她有种想要避开的冲动。可终究还是没有躲开。目光交缠中,他眼里的悲伤丝丝缕缕渗入了她的眼,一瞬间竟让她的眼里也泛起了一丝潮意。 封绍凝望着她,突然垂下头自嘲地一笑:“所以……我原谅你了。真的原谅了。” 秋清晨转头望向了窗外。感觉到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自己的手,竟没有想要把他踢出去的冲动。 然而伤感这种东西对于封绍来说,终究不过是湖面上游过的一条鱼,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他握着秋清晨的手,一寸一寸地抚摸指间的硬茧子,一寸一寸地打量那些活深或浅的伤疤,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很快就消散在了脉脉无声的安静里。他突然发现自己还从来不曾这么仔细地观察过谁的手。当然也就从来没有发现谁的手长得象她这么好看。 秋清晨却渐渐地有些不自在起来。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在了手心里。挣了两下没有挣开,神色微微有些恼怒:“你是楚国人?” 封绍微微一愣,连忙点了点头:“你刚从盛州回来你还记不记得?我被困在宫里,你……” 秋清晨却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自地说道:“阿武跟我说了魏楚联姻的事,他会娶楚国的世华郡主做王后,楚国的成康王会迎娶魏国的帼雪公主为妃——这里说的成康王指的就是你吧?” 封绍听到前半句话时点头,听到后半句话又连忙摇头:“我是成康王没错,不过娶亲……” 秋清晨听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后半句话便懒得再听,摔开了他的手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大门的方向:“滚!” 封绍心里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子又扑了上来,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还没来得及辩解,就听身后魏武的声音淡淡说道:“药熬好了,是现在吃?还是等下吃?” 封绍一肚皮的怒气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转身冲着门口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怒目而视:“你他妈的都胡说了些什么?!” 魏武挑了挑眉头,眼底微微带起一丝戏谑:“我有说过什么吗?难道你不是成康王?难道楚国送来的聘礼不是给帼雪公主的?还是说……” 秋清晨望着封绍,语气冷得仿佛要结冰:“还用我再说一遍?你:马上滚出去!” 封绍一双通红的眼仿佛马上就能喷出火来:“你信他的话,却不信我?” 秋清晨冷笑:“我是赵国人。你是楚国人。我并不认识你。楚王爷。” “楚王爷”三个字里面所蕴含着的深刻怀疑,如同当头棒喝一般令封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竟然疑心他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在打她的主意? 秋清晨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接过了魏武递过来的药盅。淡漠的神气就仿佛他只是自己房间里伺候茶水的宫娥。 封绍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脚踢在熏笼上,在“咣当”一声巨响中转身便向外走。 魏武笑微微地说道:“王爷是我魏国的娇客,想要砸什么东西请不要客气。回头小王都会算在帼雪公主的嫁妆里。” 封绍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一路上鸡飞狗跳。 魏武摇了摇头,回头看时,熏笼里燃烧了一半的的精炭和香料都洒了满地,好好一间卧房,简直无处下脚。而秋清晨则面无表情地小口小口喝着药盅里的药汁,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待宫人们收拾好了一地的狼藉,魏武慢慢踱到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药盅里的药汁已经见了底。 魏武端过一旁的蜜饯递到她面前,秋清晨摇了摇头。 “怎么打算的?”魏武不介意地把蜜饯放回原处,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她。 还能怎么打算呢? 秋清晨抓起散乱的棋子放在手心里慢慢摩挲,良久才抬头微微一笑:“还能怎么办?我已经不年轻了。纠缠了十年才发现有些东西还是得不到……剩下能做的,就只有放手了。你不知道我也是会累的吗?” 魏武温柔地回望着她,眼神渐渐落寞。 秋清晨象是看穿了他的心头所想,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地安慰他,“你做的很好了,阿武。真的很好。” 魏武摇了摇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一直想要保护你。我要让魏国变得强大,我要让自己变得强大……” “我懂的。”秋清晨打断了他的话,一双幽深的眼睛里满是通透“你已经在保护我了。你知道我不想再打这场仗,所以才……我也真的不想再打仗了。我老了,熬不住了。” 魏武的手很紧,抓住她的时候仿佛用了全力。秋清晨垂眸是看到了他微微泛白的指节,心里有淡淡的酸楚:“你以后也要多留几个心眼。绍太后不会平白无故借兵给你。你固然是要借助楚国的援手,而她也是要利用魏国的力量来牵制她的长子……” 魏武把脸埋进了她的掌心里,低低叹息:“如果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是不是会更好些?” “也许是吧……”秋清晨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事要怪你的角儿,他在药汤里兑了合香酒……这个自作聪明的傻孩子……” 魏武不愿意起身,就那么靠着她。久久无语。 秋清晨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抚了过去,凉滑的发丝滑过指尖却有种细腻的触感。 “我一直在想,既然绍太后是在给他找可以借力的靠山,那他和帼雪公主的联姻就至关重要了。我并不怪她,她不过是在想方设法保护自己的孩子罢了……情情爱爱的,总没有性命来得重要。”秋清晨停顿了一下,神情黯淡。 有些事,心里知道和明明白白地说出口到底是两回事。可是不说出来,心里就仿佛总还残留着几分奢侈的惦念:“绍太后的顾虑我也想到了。烈帝当真横扫三国的话,只怕阿绍凶多吉少。绍太后手里有兵,阿绍又受她宠爱——烈帝要成就霸业,身边不可能留着这么大一个隐患。但是……让我守在旁边看着他和别人成亲,我做不到。” 望着窗口白色峭纱上摇曳不定的树影,她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带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柔和与……疲惫:“我师傅曾经跟我说,得不到的不要强求。我总是不肯听,现在却觉得那些注定了不是自己的东西,即使强求也不过是误人误己……” 秋清晨一下一下理着阿武的头发,仿佛在抚摸受了伤的小孩子:“阿武,我的伤已经无碍了。还是尽快送我离开吧。我在你身边待得太久,难免会走漏消息。真到了那样的时候,里外你都不好收场。你的处境……已经够难的了。我就算帮不了你,也不能再拖累你。” 魏武坐直了身体,倔强地摇了摇头:“连你都走,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秋清晨替他理好了微微有些凌乱的发丝,眼底浮起略显沧桑的缱绻柔和:“阿武,就算不能陪在你身边,我也永远都在的。等你的魏国强大到不再需要你了,你就来我的渔村养老吧。我每天陪着你在海滩上散步,炖最新鲜的鱼给你吃……” 魏武闭上眼,不敢再看她。 只有在她的面前,他可以象一个正常人那样在想笑的时候雀跃,想哭的时候落泪。可这样的一个人,终究还是要走了…… 为了她,他才想要变得强大。可是变得强大所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失去了呵护她的资格。这个迟来的认知象闪电一般击中了他心底最脆弱的那个点。 心底的绝望终于凝结成泪,在他一转身的瞬间潸然滑落。 八十三 秋清晨的死讯传到边州,瑞帝方寸大乱。急忙下令召回了前沿作战的抚远将军王泓玉。 刚刚小胜的王泓玉还没有进西城门就看到了城墙上降下来的半杆王旗,匆匆进城抓住哨兵问了个来龙去脉,不等哨兵说完便疯了一样打马往外冲。任谁也拦不住。直到冲出了南城门被随后追上来的光耀一记耳光打下了马背,这才抱住了光耀嚎啕大哭。 沙场上旦夕祸福王泓玉不知见过了多少,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会轮到这个人。狂怒里竟有种天塌了似的惶恐。掐着光耀的肩膀王泓玉嚎得形象全无,一边哭一边问他:“我们怎么办?” 光耀不知道。 王泓玉又问:“边州怎么办?” 光耀还是不知道。看着她恣意痛哭,心里只觉得满满都是烦乱凄凉,忍不住红着眼圈冲她吼了回去:“你跟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就他妈学会了哭?!” 王泓玉被噎得连哭都哭不出来,拉着光耀就冲回边州驿馆去请战。 然而世事难料,请战书没有求到,得来的却是一道兵马大元帅的任命书。 于公于私,在这样的时刻,这样一道旨意王泓玉都无法接受。软硬手段都使了个遍,瑞帝终于勃然大怒。怎奈非常时刻,杀不得也罚不得。君臣之间整整僵持了一日一夜,才被一道会州发来的快马急报惊破了僵局——莽族六族十八部落被隆其的族弟哈比多号召在了一起,兵围会州,形势已是万分紧急。 更要命的是,魏国似乎也知道了赵国腹背受敌的消息。那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军队一夜之间向着三国交汇之地推进了六十里地安营扎寨。 一时间三国对峙,剑拔弩张。大有一发动而牵全局之势。 本该是楚烈帝大展宏图的好时机,而且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却因为盛州传来的绍太后病重的消息而不得不打了折扣。无论是真是假,烈帝都无法对绍太后的病重视而不见。她的手里有先帝留给她的北疆十五郡的兵力,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国母病重,自然是要避免兵凶,纳福祈祥。不管怎么不甘,数日之后,楚烈帝还是暂时罢兵,摆驾返回了盛州。 楚国最先从对峙的状态下抽身,无疑令赵国松了一口气。然而魏国寸步不让的强硬姿态还是有些出人预料。于是赵国不得不放松了对男兵招募的种种限制,与此同时,被罢免的男性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官复原职。面对男性学童的学堂也开始恢复了正常的授课。 秋清晨和乔歆等人一直努力营造的局面,终于在这种不得已的状态之下得以实现。 兵力相对较弱的魏国也进入了全民皆兵的戒备状态。 于是,对峙的局面继续胶着。 刚刚过了四月,海面上吹来的风里就已经带出了几分灼人的热意。 湛蓝如宝石一般的蓝色的天幕下,是绵延起伏的狰狞岩石和一湾金色的沙滩,在初夏的艳阳下,纯粹的色彩呈现出令人心动的明媚。在扑入眼帘的一瞬间,往往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海涛声声入耳。时轻时重,绵延不绝。却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听得久了,会觉得那是天地之间最让人心生敬意的音乐。纯粹,却又包容了万千种无法言喻的浓烈情感。 云歌有些出了神,直到渔船上面孔黝黑的渔夫把他选中的鱼虾都放进了鱼篓里,又笑嘻嘻地加进去两条他不认识的鱼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笑着推辞:“李哥别这样,每次打来的好东西都给了我们,你还怎么去集上做买卖?” 李子憨厚的笑容里面居然透出了几分腼腆,:“送你们炖个汤,你上次不是说你姐姐喜欢这鱼做的汤吗……” 云歌抿嘴一笑,心想这傻孩子只知道自己家的姐姐长得好,待人接物又端庄。若是让他看见她一边举着菜刀收拾鱼,一边拿它们当靶子耍刀法的情形……不知该做何感想? 谢过了李子,云歌一手提鞋一手提着鱼篓往回走。赤脚踩在被太阳晒热了的海滩上,酥酥痒痒的感觉却带着一种令人迷醉的舒适从脚底一直爬满了四肢百骸。来到这个渔村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地喜爱赤着脚走路的感觉以及……这感觉本身被赋予的更深层的意义。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皮肤是不是晒黑,是不是变得粗糙了;也没有人在意他那双弹琴的手是不是被家务活磨出了不该有的茧子;他穿粗布的短衫,赤脚走路,吃饭的时候不用再装模作样地给别人斟酒夹菜;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放声大笑…… 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么结实过。自小就笼罩在头顶的那团令人不安的阴霾也渐渐被海边的微风吹散了。长到这么大,他头一次变成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云歌。 如此的幸运,只因为……遇到了她。云歌想,最开始的接近只是单纯地想要在那一团浊水里找到一颗可以倚靠的大树。后来,她让自己的生活由那样一团污浊变得简单,于是自己开始贪恋留在她身边的静谧……和安全。 那种安全感对于他来说,从来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旦真实地触碰到便再也不舍得放开手。因此,能回到她的身边,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当初瑞帝肯带着他去边州,是因为他答应了做她的内应。瑞帝一直理所当然地误会着自己和秋清晨之间的关系。而他,又不想为了澄清这个误会就让自己变成瑞帝眼中一枚无用的棋子。废棋的下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更何况只有答应了,她才会把自己送到她的身边啊……还好,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这一切就结束了。 真是谢天谢地。 穿过海滩,云歌就这么赤着脚穿过了半个镇子。一路上不时有相熟的人笑咪咪地跟自己打招呼。对于认识不认识的人,云歌一律报以微笑。 镇上民风淳朴,尤其看重懂得读书识字的人。自从他替镇上布庄的钱掌柜写过几封家书,又带着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子学唱了几首诗歌,镇长就找上门来请他去给镇上的小孩子们上课。启蒙性质的识文断字对于他来说并不算难,只不过从那之后,所有的人见了他之后都会称呼一声“云先生”,多少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镇上的学堂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位先生,负责教授年龄略大些的儿童。收入并不高。但是头一次不是因为自己的姿色和服侍人的手段挣到了钱,对自己来说还是意义非凡。每一次发薪水,他都会高高兴兴地交给秋清晨,而她则仔仔细细地将这些铜钱收进一个红木的盒子里,说要留着给他娶媳妇用。 出了镇子,上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看到了那片松树林。穿过松树林,一道竹篱掩映在花树丛中的。竹篱内花木繁茂,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地绕进了繁花深处。四下里寂寂无声,只有近处的鸟鸣和着远处的海潮。 花木深处,几间白墙青瓦的房舍。门窗开着,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云歌沿着小径绕到了后厨,将鱼篓里的鱼虾都倒进了水盆里,从后厨的窗户望出去,一道白练似的瀑布自崖上飞流而下,在山湾里汇成了一片里许大的水潭。潭边果树繁茂,绿草茵茵。潭边,两个女子并肩坐在岩石上说说笑笑。穿着蓝色短衫的自然是秋清晨,另外那个穿着粉色裙衫的却是钱掌柜家的幼女阿巧。 就在他们搬来不久,钱掌柜便托了镇长来给自己的女儿阿巧提亲。秋清晨把这事推给了云歌。只说他的婚事要他自己点了头才行。而云歌则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暂不考虑婚姻大事为由婉言谢绝了。 不过,从那以后,秋清晨倒是经常约了阿巧来跟自己作伴,或是托她给自己和云歌做些针线活儿。一来二去,跟云歌也熟悉了起来。不过,真要谈婚论嫁,云歌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犹豫。 云歌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跟她们打个招呼,眼角的余光瞥见□的深处闪出一个人影来。是一个男人的身影。粗布短衫包裹着的身体显得十分挺拔。打眼看去,竟有几分莫名的眼熟。 云歌正揣测是不是魏王派来的人,这个男人已经停住了脚步,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很英俊的一张脸,眉目清朗。神色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和欣喜。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云歌的错觉,当他们目光相遇的时候,这个男人的眼里骤然涌起的竟是几分浓浓的不悦。云歌心里 “咯噔”一声,立刻警觉了起来。身体有意无意地想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身后可以看到瀑布和水潭的那扇小窗。 对视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这个男人已经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地靠近,停在了一窗之隔的花树下。他并没有看云歌,而是不住地打量着庭院里的摆设,那种目光……就好像一个财主在验收自己的货物一样。 云歌先沉不住气了,粗声粗气地问道:“你有什么事?” 男人的目光滑了过来,十分谨慎地望着他,字斟句酌地说:“我来找……秋清晨。” 云歌心里猛然一跳,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喊了一句:“这里没有这个人!你马上走!” 男人的表情缓了缓,唇角挑起,露出了一丝极浅淡的微笑:“云歌,小孩子不能撒谎哦。” 云歌的脸立刻就红了。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个男人身上有种东西,本能地让他觉得受到了威胁。 “这样吧,”男人妥协地摊开了手,“你让我见见她,要是她也撵我走,我马上就离开,好不好?反正她身手那么厉害,我也打不过她。” 这个男人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说着“我打不过她”,倒让云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朝夕相处的几个月,他自然能感觉出秋清晨的若有所待。万一……她等的真是这个人呢?想起星空下枯坐在海边的那个落寞的背影,云歌心里不知不觉就有了一丝松动。 “你找她什么事?” 男人唇边的笑容扩大,眼里却慢慢地浮起了戏谑的神情:“我找她有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她什么人?” 云歌怒道:“她是我姐姐!” “这样啊……”男人笑着揉了揉自己的下巴:“那你以后可得管我叫一声……姐夫了。” 云歌被他的笑容和那一句“姐夫”彻底激怒,伸手就去灶台旁边摸菜刀。 “哎,哎,”男人双手支在窗台上又笑了:“你听我把话说完啊,云歌。” 云歌的手僵了一下,转过头又瞪起了双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笑得很无赖:“我跟你这么说吧,我会一辈子陪着她,一直对她好。你就告诉我她在哪里,好不好?” 云歌冷哼:“花言巧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男人竖起了两根手指头:“我要是有一句假话,让她一箭射死我好了。” 云歌冷笑。心里却开始动摇。他时常跟着秋清晨去山里打猎,自然知道她在弓箭上的本领。这个男人这样说……自然也是认识她的…… 云歌咬着嘴唇挣扎良久才从小窗前面让开了身体。男人顺着他的肩头望出去,眼中蓦然一亮。下一秒,便将手里的包袱甩了过来,而自己则一溜烟地蹿了出去。云歌手忙脚乱地接住他扔过来的包袱时,他的人早已不见了。 云歌咬牙切齿地一回头,就见他大呼小叫地冲下了山坡,宛如出来打家劫舍的山大王。趁着水潭边两个女子发呆的功夫,扑过去一把便捞起了秋清晨。象举着一个布娃娃一样将她高高地举起,在那水潭边团团转了起来。 秋清晨呆滞的表情只一刹那就被点亮,变成了一团不加掩饰的惊喜。 云歌出神地望着她脸上那一团亮丽得几乎耀眼的笑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把花朵扔进她怀里,然后恶狠狠亲吻她的那个男人——就是他吧?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个人敢对她这样过。 云歌低下头。在自己心中,这一刻竟是五味陈杂。 耳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夹杂着阿巧的惊呼。云歌抬头看时,原来他抱着秋清晨在水潭边转来转去,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双双跌进了水潭里,溅起了半人高的一片水花。云歌也吓了一跳,连忙扔下手里的包袱冲了出去。刚冲到水潭边,就见那层层动荡的水花里浮起了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互相凝视着,仿佛眼中只剩下了彼此。 云歌伸手拉住了发呆的阿巧,“走吧。” 阿巧不觉一愣。从认识到现在,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来拉自己的手。 云歌的脸上浮起略显惆怅的笑容来,低着头走出两步,忍不住又回头去看。水潭里的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正小口小口地互相亲吻着。 云歌不禁一笑,只觉得心头郁结的那一团阴霾在这一刻霍然开朗。 回过头来,见身边的女孩子红扑扑的一张脸仿佛三月里盛开的碧桃花,忍不住凑过去在那脸颊上轻轻一吻。 阿巧长长的睫毛扑簌簌抖了起来。 “走吧,”云歌又笑了。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好玩呢? “去……去哪里?”阿巧悄声问他。 云歌歪着头想了想,垂眸笑道:“就去……问问你爹爹,看他想要什么样的聘礼吧。你说好不好?”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