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之花样年华》

作者：玫瑰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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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九百五十年前一轮弯弯的圆月近得就象贴在窗棂上。清凉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在潘金莲十八岁的心上。花样的年华惨白地开在月光里。

月亮在潘金莲如水的心里从没有圆的时候，即使是在这八月十五的中秋夜晚。

咳、咳、咳——

那厢，云少爷又开始咳起来。他一咳就停不下来，特别是今晚破例吃了半个月饼。潘金莲幽幽地叹了口气，批上外衣，进到里屋，来到云少爷床前，轻轻地为他捶背。

“云少爷，好点了吗？”

云少爷咳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不知道你有肺痨病，不能吃糖的。”

云少爷总算缓过劲来：“今儿个老二从京师回来了，一家子团聚，我高兴。团聚嘛，哪能不吃月饼呢？”

“也是，难得见到你高兴的时候！”

云少爷握住潘金莲的手：“只是难为你了。”

潘金莲把手抽出来，又给云少爷捶背：“谁叫咱生来只是丫头呢？”

“我......”

“别说了，早点歇息。入秋天儿凉了，小心再伤了风！”

云少爷听话地躺下了。

潘金莲回到外间自己的小屋里，又开始对着弯弯的圆月发呆。

打从七岁上，潘金莲就卖进了潘府当丫头，跟主人家姓了潘。如今，家人在东在西是死是活一概不知。

刚到潘府时，潘金莲瘦得象禾柴棒。她先后当过扫地丫头、厨房杂工、洗衣丫头。还是一次云少爷看到她正在河边洗衣服，河水反射的太阳光在她娇小而秀丽的脸上荡漾，才起一时之念，把她收到身边做了丫鬟。

在潘府这几年，潘金莲逐渐出落得几分人才，难免也会引得清河县一些狂蜂浪蝶对她指手划足，但毕竟慑于潘家是当地大户，潘金莲还不至于受到什么骚扰。但府里的总管小厮们就难免混二混三，动手动脚了。 好在云少爷对金莲甚是眷顾，才使得总管小厮们不敢太放肆。不过耳濡目染的都是些狂蜂浪蝶似的男人，使潘金莲打小就对男人又怕又恨。

自打十三岁上潘金莲就服侍着这位云少爷。

云少爷比金莲大着十岁，但由于自己自小带来的病，与外界接触甚少，朝夕相处中，竟然对金莲逐渐产生些许依赖。而金莲对这位云少爷也是心存感激，潘府上下，也就他把自己当个人看。 对云少爷隐隐约约的依赖，金莲也细心地感觉到了，只可惜......

哎，还是别想这些吧。

潘金莲侧身睡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还是对着月亮。

恍恍惚惚中，月亮对她微微一笑，竟有点象今天刚刚回来的哲少爷那略带不羁的脸。

潘金莲吓了一跳。

心用力地跳了一下。

入秋的阳光异样灿烂地照进潘府的深宅大院。

云少爷住的月桂轩园子中央的桂花树发出淡淡的幽香。潘金莲如月般白晰的脸上此刻也仿佛染上了朝阳的金黄。服侍云少爷吃完早点和中药，潘金莲赶紧收拾屋子。

云少爷在床上半躺着，笑吟吟的望着她忙来忙去的身子。

潘金莲：“云少爷，你先躺着，呆会儿我扶你赏桂去！”

“嗯。”

云少爷答应着，还是看着潘金莲。

每天早上看着金莲散发着青春为自己忙碌，云少爷觉得是一种满足，也有一种惆怅。

“大哥，起来了？”

屋外，一个年青的声音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涌进屋里来。

原来是潘家二少爷潘哲。

潘金莲一见，急急退让。

云少爷阻止她：“金莲，就在这里吧。我和老二只是说些闲话！”

潘金莲放下手中的活计，侍立一旁。低着眉道了个万福：“哲少爷早！”

哲少爷仿佛这才发现潘金莲的存在：“金莲？三年不见，越发出落出人才了。”

潘金莲臊红得更低下了头。

哲少爷却不再看她，转向云少爷：“大哥，今儿个天气好，咱哥儿俩到园子里赏桂去！”不由分说，哲少爷扶起云少爷就往院子里走。

金莲赶紧拿出一件苏绣夹袄给云少爷批上。[奇`书`网`整.理.'提.供]

两人在桂花树下坐下，握着手说起话儿来。

“老二，三年不见，你还是不见长大。”

“大哥，京师那个什么翰墨书院把我可给闷死了！”

“爹让你到京师读书，也是为你的前程着想嘛。咱家世代为商，虽然撑起这个大户门面，但没有个做官的，到底是让人瞧不上眼呀！”

“那大哥你熟读圣贤，为何不叫你去，偏挑上我这个没有坐性的？！”

云少爷微微一笑：“如果我的身体能够将就，还用得着辛苦你吗？”

这时，金莲为这哥儿俩送来了桂花茶。先递给哲少爷。哲少爷一把接过来，大手在金莲温润的手背上抚过。金莲赶紧把手一缩，又端起另一杯茶，给云少爷。云少爷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侍完茶，金莲远远地侍立。

过一会儿，云少爷说：

“老二，你这三年在京师，爹和我也听说了不少荒唐事呀！”

“荒唐事？”

“爹送你到京师，是巴望你求得一纸半纸功名，好光宗耀祖。你却偏爱和那帮满口风花雪月的所谓文人雅士搅在一起，整天做诗做赋，于功名前途却无半点用心。”

“大哥——”

“做诗做赋也倒罢了，到底不离笔墨，可是你成天去招惹那些烟花女子又是何苦来！”

“大哥，又是爱嚼舌头的二舅爷递的话儿吧？”

“大家还不是为着你好。”

“大哥，连你也说这样的话！”

“好了，咱哥儿俩难得相聚，这几句话你慢慢琢磨吧......”

哥儿俩又攀谈起来。

潘金莲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谈论京师的趣闻，不时听到阵阵笑声。

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

在潘金莲的记忆中，这位哲少爷最是放荡不羁。

哲少爷比金莲大两岁，却十分顽劣。

潘府只三位少爷，大少爷潘云为嫡出，性格沉静，于文章功名十分下功夫，熟读圣贤，知书达理。

可惜从小得了肺痨病，是无可指望了。

二少爷潘哲性格刚好相反，顽劣成性。一日没有片刻安宁，不是打烂花瓶，就是烧掉邻家晾在院子里的衣物。

读私塾，教师被他气跑了十八个。

稍微大一点，又和家里的丫头偷鸡摸狗，虚凤假凰。

哲少爷虽是庶出，但因为潘家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有点指望，所以倒受到阖府上下百般宠爱，顽劣之性自是愈演愈烈。

十七岁上，家里看看实在不象话，就把他送到京师翰墨书院。

原想京师师道尊严，再加上有开茶庄的二舅爷照应，自当收敛些。

如今看来，倒是更不如前了。

而三少爷潘备，今年才十一岁，根本就还是个孩子。请了个教师在家，也不见得能有个什么出息，只是在私塾有人管管罢了。

自从这位哲少爷回来，沉寂已久的潘府又热闹起来。

哲少爷是最善在脂粉堆里打堆的，而潘府是清河县首富，家里大小丫鬟共有三十六个。他一回来阖府就闹得鸡飞狗跳。好在潘金莲这里有云少爷，哲少爷还不敢太放肆。 潘金莲每每见到哲少爷，也正色以待，绝无半点轻佻的话出口。这倒使哲少爷对这个丫头另眼相看。

其实，有哪一个少女不怀春呢，更何况花样年华的潘金莲。

不过，在这深宅大院，爱情只是遥不可及的月光，仿佛就在身边，却难以把握。

对云少爷那若有若无的爱，潘金莲心存感激，却难以共鸣。毕竟由于云少爷身患肺痨病，早已散失男性功能，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

至于哲少爷，虽然对自己眉眼传情，有意无意地制造亲密接触，不过是一只狼在虎视自己的猎物吧，这个登徒浪子又能寄托什么呢？！

潘金莲花样的心里，也曾想象过自己的白马王子，却仿佛总想不真切。就象月亮，一忽儿是一张脸。

只是，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丫鬟，会有自己的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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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金莲乘云少爷还在午睡，在园子里那颗桂花树下拣飘落的桂花，等以后晒干了，给云少爷做桂花茶。

虽然家里天南地北的好茶不少，但云少爷却偏爱金莲做的桂花茶。

葱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拈起一颗颗小小的桂花，然后放进石凳上的香罗帕里。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迷人的香气，金莲的倩影在这股香气里，倒显得象是隔了一层雾气，恰似一幅江南写意的水墨画。

“哟，好香呀！”

原来是哲少爷进来了。

潘金莲弯着的身子赶紧站直了。

“哲少爷好！”

见哲少爷只是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并不答话，潘金莲又说：“哲少爷，云少爷还没起身呢！”

哲少爷却答非所问：“这香气好醉人呀！”

“再过几天就要谢了。”

哲少爷随手拾起石凳上的香罗帕，凑在鼻子边嗅了嗅。

“也不知是花香还是人香了。”

“哲少爷，你可真会开玩笑，这世上哪有人香的！”

哲少爷一笑：“那是我的错觉了。”

哲少爷把香罗帕往金莲手上一递。

金莲伸手接过。

哲少爷就势抓住潘金莲的手。

潘金莲没想到哲少爷会这样，一时间倒怔住了。

哲少爷见潘金莲没抵抗，胆子突然大了些，索性再就势拥住了潘金莲的水蛇腰，把金莲贴在了桂花树上。

潘金莲用力撑住，低低地喊了声：“哲少爷......”

哲少爷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手，哪肯再放开，反而用力搂了搂。

两人的肌肤隔着衣服亲密地接触着。

哲少爷细细的呼吸撩着潘金莲的脸。

园子里氤氲的香气越来越浓，几乎使潘金莲有些迷醉。死死地蹬着地面的三寸金莲仿佛要松懈了。

“金莲，我喜欢你。”［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这句话倒一下子就使潘金莲醒了过来，她用力推开了哲少爷。

“哲少爷，您是少爷，有自己的身份，请您尊重些！”

哲少爷有些懊恼：“金莲，我看得出你也不讨厌我，干吗拒人于千里？”

“哲少爷，我虽然是下人，也有我们做下人的本分。”

哲少爷还想说什么，突然从屋里传来云少爷的声音。

“金莲——”

“哎，就来。”

潘金莲答应着逃也似的进了屋。

屋里传来对话。

“金莲，你刚才和谁说话呢？”

“四姑娘房里的小翠，她前几日见我绣了一个花样，今儿找我借，想照样子绣一个。”

……

哲少爷在园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也转身悻悻地走了。

哲少爷永远都是一脸满不在乎的微笑。

这次回到清河县，他就再没有打算回京师翰墨书院去。

潘老爷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无奈只好把茶庄交给他去打点。怕他年轻，少不更事，又从家里抽出心腹管家李子昂帮他管理。

哲少爷本来是对什么都不在心上，有了这个得力的帮手，倒落得清闲，整天约了些斯文朋友，吟诗作对，喝花酒。除了到帐房拿钱用，茶庄十天竟难得去上一天，日子倒也悠闲自得。

只是，月桂轩那一幅江南写意的水墨画却总叫他放不下。每每会无端地忆起桂花树下那一幕：金莲象一只受惊的小兽，躲躲闪闪，却又好象明明有所期待......

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轻易得到的，绝不会想到去珍惜；而得不到的东西，即使并不是自己期待的，也会激起一种占有欲。每次看到潘金莲小兽般躲躲闪闪的眼神，哲少爷的占有欲就多一分。哲少爷心里的占有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占有，而不是一个主子对丫鬟的占有；是用男性的魅力（哲少爷对自己的男性魅力向来很有自信），而不是用暴力、权势或金钱。

而潘金莲对哲少爷，觉得自己应该讨厌这样的登徒浪子，这种讨厌似乎在心里也事实存在。然而，偏偏哲少爷那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笑，却似淡淡的桂花香，让人不由得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恍惚甚至放纵。

有时，在回廊、或园子、或大厅里遇到哲少爷，潘金莲总是很远地躲到一旁，眼睛看着地上，月牙儿般秀气的三寸金莲微微的哆嗦。

等哲少爷走远，她又忍不住会偷偷地瞥上一两眼，虽然看不到那满不在乎的笑，却看到那人走路的背影可笑地左右摇晃着。

这倒使潘金莲想起自己刚到潘府不久，和大自己两岁的哲少爷在园子里打了一架。

那时，哲少爷比金莲还矮半个头，被金莲摔了个狗啃泥，他也是这样左右摇晃着哭哭啼啼地跑回三奶奶那里告状。为此，潘金莲还被打了个半死。

只是，现在的哲少爷是高大而俊朗了。

其实，哲少爷也未尝不知道潘金莲会在他的身后瞥他的背影，不过，他却从不回头。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满不在乎，一方面他也想，如果自己回头，让潘金莲知道自己知道她在瞥他，那她以后就不会再望他的背影了。

一个少爷，一个丫鬟，就这样捉起迷藏来。

不过，潘金莲和哲少爷却不知道，他们的迷藏一直有一个热心的观众：五奶奶。

五奶奶进潘府，完全是潘老爷的一时心血来潮。

一次，潘老爷从状元巷过，从轿子里无意中看到了麻油铺里的这位麻油西施。因为没多少生意，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两手托着脸天真地望着街上。由于光线不好而黑黑的麻油铺里，只有这张脸象白莲花似的盛开着。

第二天，潘老爷着媒婆前去说合，那边简直以为天上掉下了馅饼。

没多久，一乘小轿，五奶奶就过了门。

但是这位五奶奶却似乎不太会讨潘老爷的欢心，新婚之夜就大吵大闹。虽然后来安静了，到底还是个冷美人。潘老爷本来是图新鲜，见她这样，也没了兴致。虽是新娶，却也不见得是新欢。

过了一年多，潘老爷就娶了六奶奶。

潘老爷这五房奶奶中，二奶奶无所出，年又老，最不得潘老爷宠幸，她自己也看破空门，把自己住的清风轩改为清风庵，供了观世音菩萨，整天吃斋念经，在家修行，百事不问；三奶奶生了一男两女：哲少爷、四姑娘、五姑娘，在府里有些跋扈，连太太都要让她三分；四奶奶生有一子一女：备少爷和七姑娘，虽然表面和蔼，却有些利用备少爷争宠；五奶奶出身小户人家，又不得老爷宠幸，阖府没几个人敬重她，偏又为人刻薄，所以更不得人缘；六奶奶是个戏子，虽然有些让人瞧不上眼，因老爷宠爱有加，大家倒无甚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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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八月二十六，是潘老爷的五十大寿。

潘府早已灯笼高挂。

隔着几个园子，闹闹嚷嚷的人声和喜庆的吹奏乐还是清晰地传到月桂轩。

云少爷因为身体的原因，本来老爷子吩咐早起不用请安。但因为是老爷子的五十大寿，云少爷还是挣扎着起身，换上件喜庆的衣服，叫潘金莲搀扶着过去。

潘老爷外厅里，早已围了一大溜子子孙孙，等老爷子起来，好请安：哲少爷、四姑娘、五姑娘、备少爷、七姑娘，当然还有潘老爷的五房姨太太：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奶奶。除嫡出的三姑娘嫁入清河县官宦世家高府外，其余都到齐了。

虽然只是商贾，但潘府的规矩倒跟官宦世家没什么两样。

伺候各位主子的丫鬟小厮都候在厅外，厅里只有老爷身边的两位丫鬟四喜和金钏在忙着伺候各位少爷、姑娘和奶奶。

潘金莲算是特例，允许随时候在云少爷旁边。

房间里人虽多，却倒还安静。

云少爷不时的咳嗽就显得特别响亮。

五奶奶虽是进门有两年了，但人年轻，只比哲少爷大两岁，再加上只是榨油房出身，为人就难免尖刻而不知礼仪。她听到咳嗽，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挤出一笑：

“云少爷，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就在屋里好好静养。这里人多，没的又让谁传染上什么病症，不是多一事么？”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是拐着弯埋怨云少爷传染病症。

云少爷倒不计较，旁边的哲少爷坐不住了：“这屋里哪里来一股榨油味？”边说还边嗅。

姑娘们抿着嘴不敢笑出声，奶奶们倒是不顾忌地噗嗤一声笑了。

每次哲少爷一发话，五奶奶就不再做声，不过脸上到底挂不住，只好讪讪着说：“俺看老爷昨儿个闹腾久了，一时半会儿还起不了身。俺先到园子里透透气儿。”

自从今年夏天娶进了六奶奶，潘老爷大多时候都在新奶奶房里过夜，因为今儿个是自己的五十大寿，所以昨晚才住进了太太房里。

五奶奶这句话透出的尖刻也真够刺人的。

旁人还没答腔，里头的丫鬟胭脂卷起帘子：“老爷来了。”

众人噤口。

一时乱纷纷的请安。

哲少爷也跪下请安、祝寿。跪下时看到潘金莲穿着绣花鞋的三寸金莲很分明地在眼前，布面鲜艳的红色钩起人心里一种痒痒的欲望。

哲少爷忍不住乘众人的一阵忙乱，在潘金莲小脚上捏了一把。

三寸金莲条件反射似的一缩。

旁边一个人“哼”了一声。

哲少爷侧过脸一看，只见五奶奶暧昧地望着自己笑。

哲少爷满不在乎地也冲她一笑。

潘金莲倒是局促着不知道脚怎么放了。

请完安，吃过早饭，潘老爷和太太以及三个少爷便到前厅待客。云少爷因为身体抱恙，略微在前厅坐了坐便到后厅休息。后厅是姑娘、奶奶以及来客中的女眷们休息的地方，大家三五一群在一起拉家常话。

因六奶奶着了一件大红滚边苏绣织金短衫，衬得一张粉脸甚是娇媚，惹得四奶奶过来牵着她的手儿仔细地品味，啧啧赞道：“六妹真个便如画上走下来的仙子，着实招人爱慕呢。”

六奶奶微笑：“四姐谬赞了。”

五奶奶因没人跟她说话，也过来牵着六奶奶的衣襟细细地翻看：“妹妹那阵子唱戏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万人迷呢。那时，妹妹到府里来唱堂会，我就想，这么个水灵的女子，能做我妹子多好！不曾想果然便成了姐妹。”

五奶奶没来由地提起六奶奶当戏子的事，六奶奶的脸色便一下子沉下来，不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五奶奶不觉，还兀自翻着六奶奶的衣襟。

四奶奶便道：“听说这针脚还是妹妹自个的手艺呢！什么时候妹妹也教教我？”

六奶奶勉强笑道：“姐姐笑话了，这小家子活儿，原是见不得人的。”轻轻理了理衣襟，不经意地把五奶奶的手拨开。

五奶奶才觉刚才当众扯六奶奶衣襟看，有些失礼，讪讪地放手。

这时候哲少爷也偷空进来，见大家围着六奶奶说话，也凑过来：“呵，好热闹，你们正说什么呢？”

五奶奶正有些尴尬，见他进来，道：“奶奶们说话，你来插什么嘴！”

哲少爷道：“外面无聊得紧，我进来歇歇气儿，说说话。”

五奶奶道：“外面还没说够？”

哲少爷道：“尽是客套，闷得很，不似这里这般融洽。”

五奶奶道：“这里尽是女眷，你进来干什么！要说话偏厅说去。”

哲少爷见这里果然外面的女眷众多，大家本来说着话，见他进来，都客气起来，没趣，只好去偏厅坐坐。

陆续有亲戚朋友们到来，在前厅和潘老爷说过话便带到偏厅喝茶。

虽是亲家翁的五十大寿，五奶奶的爹娘却不曾来——到底因为五奶奶只是个小妾，于身份有些不太相宜，便只来了兄弟华成，原是个粗鲁的生意人，穿了俗气的锦衣，本意想穿得华贵些，不给五奶奶丢脸，却着实有些小家子气，旁人不大看得起他，也没人跟他说话，一个人冷落在角落。偏哲少爷认不得他，以为是哪房亲戚的小厮走错了地方，便呵斥道：“这小厮怎到这房间里来了，下房自在马房左恻，还不快过去。”

众人见哲少爷呵斥，都回过头来看。羞得华成面红耳赤，说不出话，站起来，当真就要往外走。可巧五奶奶正在外探望她兄弟过来没有，怕他没的失了规矩，丢了华家的脸面，待见着时嘱咐他两句，正听着哲少爷这几句，也顾不得偏厅都是男客，大踏步进来，不好责怪哲少爷，只埋怨她兄弟：“早知道咱们是小户人家，上不得这台盘，叫你不要过来丢人现眼，你偏过来，便是这房里的小厮，也看着比你规矩。人家把你看着小厮，是抬举了你，你以为你有些啥身份，便坐到这客房来了！”

哲少爷一听，方知是五奶奶的兄弟，忙把华成拉回座：“实在对不住，我这人势利眼，却有些衣帽取人，大舅莫怪，还请担待些。”

华成反有些惶恐：“不敢，不敢。”

哲少爷这句话虽是诚恳道歉，但衣帽取人一句，却透着有些让人不舒服，五奶奶道：“是了，咱们小户人家，穿得男女，原也不怪哲少爷眼拙。”见他兄弟正要落座，又道：“给你个梯子，你便当真要爬上墙去？好叫人看俺华家也便是这样没骨气！”

那华成本是粗人，便有些焦躁：“人家哲少爷原本也没什么过错，俺们还要待怎的！”

五奶奶：“是了，人家本是这清河县首富，又有什么错来。倒是你这不成器的‘大舅’偏要涎着脸进来！”

华成在哲少爷面前有些畏惧，对他姐姐却是没有些些儿敬重心的：“快别提这首富了，让人以为俺们家把你嫁进潘府，便是为着攀附钱财，这几年你娘家人何曾过来龌龊过你，你说，你说！”

五奶奶从鼻子里发出一丝冷笑：“俺便手里有半钱银子，也不会叫它落到华家，你吃了几回钉子，哪里有脸面再来龌龊！”

华成见他姐姐当着这么多人拿刺给自己吃，虽是小户人家，到底脸面上下不来，便道：“好，好，只今后华家便不来龌龊你，让你耳根清净，你便当你娘家人都死了吧！”发狠跺一跺脚，要走，到底给哲少爷拦住，气呼呼地站着。

这边，五奶奶冷笑一声，也不拦他，径到后厅花园找一冷清处站着，看着眼前异样奔放地开着的菊花，到底想不过，竟“嘤嘤”地悄声哭起来。

哲少爷因事由己起，有些过意不去，也到后厅花园来，想找着五奶奶向她说几句道歉的话，却见她站在一角“嘤嘤”的哭，倒不好过去了，远远地在看着她瘦弱的双肩抽动着，心里竟有一份怜惜。

五奶奶知他站在身后，偏不肯停，一直就这么哽咽着，老半天才止住了，擦了擦眼泪，不回头，道：“让你看笑了吧？”

哲少爷：“我该死，原不该说那几句话，五妈要责要罚我都认着。”

五奶奶笑了：“俺哪敢责罚哲少爷，只哲少爷把俺当个人看便知足了。”

哲少爷也笑了：“五妈言重了，我啥时候敢不把五妈当人看呢！”

五奶奶叹了口气：“算了，俺这榨油坊出身，身上一股子讨人厌的榨油味儿是一辈子洗不干净了，谁都怕沾了这小家子气。”

哲少爷道：“谁说的，我觉着五妈倒是天生自带体香呢！”

五奶奶笑了，伸手打了哲少爷一下：“这会子又贫嘴起来了。”

哲少爷：“我说的可是实话，五妈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呢。”说着，放肆地看着五奶奶，嘴角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五奶奶一听，有些高兴，却责怪道：“跟你五妈也油起来了，俺可不是你屋里的小丫头片子。”

哲少爷忙道：“五妈言重了，我哪敢把您跟那帮丫头们混为一谈！我就知道真心话不讨人喜欢，没的被五妈抢白我轻薄(奇书网|Www.qinkan.net)。”虽如此说，还是笑着。

五奶奶正色道：“呵，咱们哲少爷也怕人抢白轻薄！别以为你在这屋里混二混三的谁不知道，有哪个是真正能放在你眼睛里的！”

哲少爷有些尴尬，却不软口：“我以为五妈眼里是没人的，原来我一切五妈却都瞧在眼睛里，承蒙五妈关心了。”边说，边笑嘻嘻地作揖。

五奶奶“扑哧”一声笑了：“你就这张嘴会哄人，这阖府的人，没一个不被你骗得晕头转向的。”

哲少爷道：“五妈是精明人，这府里我骗谁也不敢骗五妈呀。”

两人还待说几句，有几个客人进园赏菊，五奶奶便退到后厅，哲少爷上去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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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时令已是仲秋，这一日天气出奇地好。

小少爷潘备吵着要上庄上玩儿去。四奶奶拗不过他，只好过来请示太太。谁知太太见天气晴好，也来了兴致，索性带上一家子都来到了庄上。

管家严文业忙不迭地率庄上的家丁迎出来：“太太今儿怎么有闲情到庄上来玩儿了。”

太太是个极慈祥的人，严文业又是打小就在潘府的，所以二人倒能说上两句闲话。

太太：“今儿天气好，大家在府里闷得慌，出来赏赏菊吧。”

严文业：“夫人来得巧了，园里的金凤映霞昨晚还没开呢，今早竟巴巴地开了，好象知道太太、奶奶、少爷、姑娘们要来似的。”

“呵，那我可要看看去。”

“太太、奶奶、少爷、姑娘们走累了，先喝盏香片吧。”

于是奉茶。

严文业又过来给奶奶、少爷、姑娘们问好，走到哲少爷面前：“大少爷的咳嗽可好些了？前些日子小人托人从吐蕃带来一种甜叶菊，那叶子晒干了泡茶喝，据说治咳嗽有奇效呢。”

云少爷：“让你关心了。”

严文业：“过些日子小人就着人给你送去。”

云少爷点点头，又咳嗽起来。潘金莲在一旁给他轻轻地捶背。

喝完茶，一行径望百菊苑走去。果然是百菊怒放，一派生机昂然。众人看去，菊花丛中，却有一清秀的年轻男子正侍弄花草，见众人来到，不知所措。

严文业：“混小子，太太、奶奶、姑娘们来了，还不回避！”又忙向太太陪礼：“乡下孩子，不懂规矩，还请太太担待些。”

太太笑了笑：“无碍。”

那男子便要走。太太却被他刚才侍弄的菊花吸引住了，问：“这是什么品种，怎么去年没见过。”男子只好站住：“回太太，这种菊花原叫梦菊，本来纯白无瑕，花形也不大。后来传到扶桑，不知是因为那边的土壤还是气候，竟成了金黄，还镶了红边，花形大似牡丹。现在传回来，大家觉得好看，给它起了个金凤映霞的好名字。”

众人细细一看，觉得这花果然与众不同，独傲群芳。

那男子没得到指示，不敢就离开，眼睛只看着地下。可巧眼前正是潘金莲那小小巧巧的三寸金莲，莲步轻移，似花枝招展，那男子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只见潘金莲上著织金短衫儿，下穿黄罗银泥长裙，系一条乡花裹肚儿，云髻上斜飞一蝴蝶钗儿，一张粉脸在菊花的映衬下颇有风韵。那男子便呆了。

潘金莲似觉有人看他，回头，正见着那男子的呆脸。那男子脸上还兀自留着一道泥痕，加上呆相，颇有几分滑稽。潘金莲便“扑哧”一声笑了。

那男子窘得双颊扉红，只低头看着地下。太太这才注意到他：“这里没事了，你且下去吧。”

男子走后，太太对严文业道：“这小厮口齿倒清楚，在庄上多久了？”

严文业：“是小人犬子，读了几年私塾，连秀才都没考取一个，却喜欢侍花弄草。庄户人家，也不求个功名，认得几个字，不受人骗就行了。”

太太点点头，不再言语，只管看菊花。

那边，姑娘少爷们早忙着插花斗草，嘻嘻哈哈。若是平常潘老爷在时，众人便不得这样轻狂，如今太太带出来玩，大家全无所顾忌。

哲少爷更是拿了一把菊花，跟丫鬟们疯，追着要给司妮戴花。司妮是哲少爷房里的丫鬟，本是跟哲少爷疯惯了的，这会儿因太太、奶奶们在，不敢放肆，只躲着哲少爷。哲少爷追着司妮，眼角却瞟着金莲，一个没抓住，竟误把菊花插到了五奶奶头上。

五奶奶愠怒，把花摘下来，作势要砸哲少爷：“真个玩疯了，没个大小！”

哲少爷笑嘻嘻地作揖：“五妈饶恕则个。”

五奶奶就没把花砸下去，看着手中的花，嗅了嗅：“要俺饶恕，也不困难。俺最近有些头晕，大夫说需摘些菊花晒干了做枕头，俺就罚你给俺摘菊花去。”

哲少爷却不恼，当真就去摘菊花，还偏拣那又大又漂亮的摘。五奶奶笑嘻嘻地望着他，不许别人帮忙。

太太道：“庄上培植这些菊花也不易，快别胡闹了吧。”

严文业：“难得奶奶、少爷、姑娘们高兴，就由着他们玩吧。太太累了，就请到厅上歇息一会儿。”

太太点点头：“果然有些累了，就让他们玩着吧。”由金钏扶着去了大厅。

来到厅上，问起今年收成，严文业道：“今年天旱，欠收，好些庄户还没交齐租子呢。”

正闲话间，门口一老儿探头探脑，踌躇着不敢进来。家丁出去赶，那人却不走，在外面喧哗起来。太太皱了皱眉。严文业忙陪笑：“太太稍坐，这帮没用的家丁。”

严文业来到门口，却是一庄户，因欠租被庄上牵了老牛，吵吵到庄上来了。

“吵什么吵！搅了太太、少爷们，看不把你扭送官府去，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老儿吃这一吓，果然不敢吵闹，只低声哀求：“严老爷，这牛可是俺庄户人家的命根子，求你便让俺牵了回去，欠的租子，明年定当如数缴清。”

严文业挥挥手，让家丁赶他：“只管在这里聒噪什么，有租子便来牵牛！”

那老儿敌不过几个家丁，被赶出门口，可巧与正走进来的潘金莲撞了满怀。潘金莲本是进来给云少爷拿斗篷，不意被这粗陋的老儿撞了一下，有些愠怒。抬头，却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见那老儿也定定地望着自己，不觉生气，呵斥了一句：“这老儿好没来由，只管看什么看。”

那边家丁一轰，那老儿便被踉踉跄跄架出了庄。

金莲回头看了看那老儿，却不曾记起什么，便进屋拿了斗篷走了。

回去的时候，半道碰着五奶奶，正站在路边垂泪，不远处是几方坟茔。见金莲过来，五奶奶忙用香罗帕拭了拭眼，勉强一笑：“走不动了，在这里歇会儿。风大，俺的风泪眼又犯了。”

五奶奶是哭哭笑笑惯了的，金莲也不以为怪，道了个万福，远远见少爷、奶奶、姑娘一帮人过来，便赶紧迎了上去，扶着了云少爷，给他披上斗篷。

过了半月，庄上着人送来甜叶菊叶子。潘金莲接着，却是上次在百菊苑见着的那呆头呆脑的男子严品。

严品一见金莲，呆相又出来了，递过甜叶菊却并不走。

金莲原是见惯了这种呆相的，还好这位严品面目并不可憎，也还守规矩，于是皱了皱眉，问：“还有事吗？”

严品恭敬地半勾腰站着：“正等大少爷示下。”

潘金莲于是进屋拿出一钱碎银子，要打赏他：“少爷不在，没事了，你且去吧。”

严品不接银子，打了个千：“既没事，那我先走了。劳烦姑娘记得这茶先用少量开水泡一泡，倒掉浮水后再冲。一日饮三盏就可以了。”

金莲点点头。严品径直去了。

潘金莲正要进屋，却见外面趔趄进一男子，却是哲少爷。

哲少爷喝了酒，面色通红，他冲潘金莲笑了笑：“来瞧瞧大哥。”

潘金莲道个万福：“云少爷在太太房里说话呢。”

“哟，不巧了。”

哲少爷这样说着，却并不走，反而坐下来：“刚才那小厮是谁呢？怎么见着眼生？”

“是庄上严管家的儿子，给大少爷送甜叶菊叶子来。”

“哦。”哲少爷在金莲手里拈了一片叶子，嗅了嗅，“做什么用呢。”

“给少爷泡茶喝，说是治咳嗽呢。”

“我正渴得慌，先给我泡上一杯解解渴吧。”

潘金莲便从炭炉上拿茶壶给他泡。哲少爷接过茶，因有些微醉，茶杯一倾，竟泼了半盏在身上。幸喜天冷，已穿上了夹袄，不曾烫着，但衣服已湿了一大片。

潘金莲忙不迭地赔罪：“哲少爷，是我不小心。”接过茶杯，放到桌上。又从怀里掏过一张香罗帕，给哲少爷擦衣服。

哲少爷并不生气，乘势一把抓住金莲的手，却是润滑无比，有股微微的香气。

潘金莲忙抽手，却抽不出，又羞又恼：“哲少爷。”

“你这小蹄子，折磨死人了，如何偏不理我。”

“哲少爷快放手吧，没的让人看了笑话。”

“笑话怎的？就不许我喜欢个人？”

“你是少爷，我是丫鬟，还请少爷自重些。”

“这可怪了，少爷喜欢丫鬟就不自重吗？亲亲好金莲。你就让我闻闻你的体香吧。”

“哲少爷，你醉了。”

哲少爷腾出一只手揽住潘金莲的腰：“我是醉了，是你让我醉了。”

哲少爷的手温润有力，潘金莲站立不稳，倒进他怀里，挣扎无力。哲少爷就要强吻她。潘金莲躲不过，竟急出泪来。

哲少爷见潘金莲流泪，酒醒了一半，松开了手。潘金莲趁势抽身，香罗帕却被哲少爷扯住，只好放手，站过一边，双肩抽动哽咽着。

哲少爷觉得金莲有几分惹人怜：“金莲，哲少爷就这么让你厌吗？”

潘金莲：“不敢。可是我也希望哲少爷把奴婢当个人看。”

哲少爷有些气馁，又有些心不甘。正好此时云少爷回来，哲少爷便把香罗帕揣进怀里，迎出去：“大哥，刚才路过，找你说话，可巧你不在。”

云少爷：“呵呵，二弟早过来了。咱们两兄弟好久没叙话了，进屋坐坐吧。”

“不了，刚才喝茶，不小心洒衣服上，我得回荷风轩换衣服去。”

云少爷笑了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茶杯也端不稳呢。”

潘金莲道：“是奴婢不小心。”

哲少爷忙道：“不干金莲的事，是我喝醉了。”道声别，便走了。

潘金莲扶住云少爷，为他脱去坎肩：“今儿和太太说话这么久，聊些什么呢？”

云少爷看看金莲，有些踌躇，但还是说：“太太又和我说起亲事了。”

“是那巧巧姑娘吧？”

“恩。我说身子骨不利索，不急呢。”

潘金莲扶云少爷躺下，心下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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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时间象刻板的钟摆一晃晃到了第二年春天。府里的春花次第开放，渐渐地有那么一点春意了。

这一天，潘老爷正翻看帐房的帐目，听得一人在外面吵吵。出去一看，却是备少爷的教师古译本。只见古译本气冲冲地走过来，脸上可笑地画着一只乌龟。

潘老爷忙问是怎么回事。

古译本气乎乎地说：“东翁瞧令郎干的好事，这私塾没法干了！”

潘老爷忙赔礼：“这孩子淘气，古先生还请担待些。”

“担待些？你看他在我脸上画了什么？”

潘老爷一看，也责怪：“这孩子也太淘气了！”

古译本拱手道：“东翁，我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潘老爷知道备少爷的淘气名声远扬，不好再请教师，忙挽留：“古先生，回头我好好责罚他，还请先生留下来，至于束脩，每月再加一两银子吧。”

古译本脸色才有所缓和：“令郎淘气是淘气，不过也怪聪明的，多加打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时，备少爷却过来，喊：“让他走，让他走！”

潘老爷：“你这畜生，怎如此对待恩师，看我不好好责罚你！”

备少爷洋洋得意道：“要不是这老驴子上课睡觉，俺哪里能在他脸上画乌龟。”

古译本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又见潘老爷不开腔，只好恨恨地一跺脚：“罢罢罢，我实在没有本事教导令郎，我还是走吧。”只是原地跺脚发恨，却不走。

备少爷：“怎的还不走？难道要八抬大轿抬你出去？”

古译本脸上挂不住，对潘老爷拱手道：“就请潘老爷把这月束脩结了吧。”

潘老爷见教师这等委琐，哭笑不得，便叫他去帐房领银子，少不得再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话。那古译本却没脸听这些，径直去帐房领了二十两银子，出了潘府。

这边，潘老爷少不得狠狠责罚了备少爷。一时请不着教师，让他到外面私塾去上学，又怕出了这府，更撒欢玩劣了。潘老爷便托京师的二舅给备少爷请了个严师李子书，心想京师师道威严，或许把备少爷管得住。

因备少爷淘气，原先陪他在私塾的几个少爷都另请了教师。备少爷一个人读书，颇觉闷得慌。这李子书却又威严无比，动不动就拍扳子打戒尺，备少爷淘气不得，便缠着潘老爷，要找个人陪着读书，潘老爷便寻思着找个小厮当书童，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倒是太太说起管家严文业有个儿子严品，颇有几分机灵，又守礼，正好合适。

潘老爷便问：“那小厮有多大了？”

“约莫着十七、八吧。”

“太大了，内里女眷多，怕出入不方便。”

“有甚不方便处！书房和内堂隔着沐香苑呢，内里还有少爷们的房间，进里才是奶奶姑娘们。再说，大一些，懂点事，才不和备儿在一块儿疯闹，也让他早日收了玩心，学学四书五经是正事。”

潘老爷点点头，觉得有道理。过几天，严品果然便进了府。

这潘备赶走了古译本，不曾想来了个严师李子书，陪读的书童又是呆子似的的严品，觉得一点不好玩。这天，趁李子书上茅厕出恭，他拉着严品，说上沐香苑寻草来斗。

这严品也是一个不好读书的，于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上全不用心，倒是书房外沐香苑的花花草草吸引了他。潘府这些年从各地搜罗了奇花异石，堆砌在花园里，倒也闹哄哄一片。

两人就到沐香苑寻草。

斗了几回，备少爷都输了，不服气，说要寻着一颗韧劲好的草，一定要扳回一局。严品由他找去，在苑里细细地看花。

正赏玩间，却见那花丛中多了一对三寸金莲，严品不由得心里一动，抬头看了看，果然是潘金莲。十七、八岁的男子，正春情萌动，这严品自在百菊苑见着金莲，竟为她颇有几分痴迷，日思夜想着这妙人儿，就是上这潘府当书童，也是巴巴地期望着能时常瞄上金莲一眼。今日见着，那眼睛就移不开了，只定定地看着。

潘金莲今日也是趁云少爷午休，跑这沐春苑来描些花样，好绣几个荷包，却见一男子在内，就要回屋，不提防长裙被花坛边的玫瑰刺挂住，一扯，更挂得紧了。因有些风，只得用手护住裙摆，却无暇把玫瑰刺取开。偏那呆子定定地看着自己，潘金莲大窘。

严品待上前帮忙，却碍于礼仪，心里拿捏不定。眼见潘金莲满脸娇羞，小脸上急出了细细的汗珠，便欲上前，谁知一男子这时却从左近出来，只好站立不动。

那男子正是哲少爷，看见潘金莲的窘境，不假思索，上前拨开玫瑰花刺，不意食指被花刺刺了一下，哲少爷一激灵，偏又把金莲的长裙撕了一道口子。

金莲“啊”一声。

哲少爷懊丧：“这裙子撕坏了。”

潘金莲却关切地询问：“哲少爷，你的手。”

哲少爷见潘金莲不问裙子，却关心自己的手，有几分高兴：“这点小刺儿，算不了什么。”便拔刺儿。那刺儿甚小，哲少爷毛手毛脚，老半天拔不出。

潘金莲见他这样，便道：“哲少爷，还是奴婢帮你拔吧。”

哲少爷大喜，把手递给她。潘金莲细心地把哲少爷的手指呵在掌心，两只莹白的葱指轻轻地拈。哲少爷感受着潘金莲细细密密的呼吸，任潘金莲额前一缕发丝撩动自己的面庞，觉得一种细若游丝的柔情顺着指尖爬到了心里，一种和女人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人不由得怦然心动。

“呆子，发什么呆？我找到了牛尾草，不信这次斗不过你！”

哲少爷回头，才发现一个男子隔着花坛假山呆呆地望着这边，心想刚才自己的迷醉样子一定给这小子瞧在眼里了，不觉气恼，质问：“哪房的小厮，跑沐春苑来干什么？”

严品才回过神，慌忙行礼：“小人严品，是备少爷的书童。”

备少爷冲他哥哥做个鬼脸，对严品说：“休管他，咱们斗咱们的。”就要斗草，书房里却传来李子书的责骂，两人赶紧跑回书房。

哲少爷回头待要和金莲说几句体己，金莲却已将刺挑出，道了万福，匆匆回去换裙子。哲少爷只好悻悻地离开。

这一日，潘金莲上霞云阁去买胭脂水粉，半道上老觉得有人跟着，回头张望，却没有。在霞云阁，潘金莲正挑胭脂，又见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她出去一瞧，那人闪避不及，却是前些日子在庄上撞了她的那老儿。

“咄，老儿只管看姑娘做甚？”

那老儿萎萎缩缩，吞吞吐吐。

潘金莲转身欲走，那老儿却在背后喊：“秀莲。”

潘金莲回头：“你认错人了，我不叫秀莲。”

那老儿喃喃自语：“是了，你不叫秀莲。”

潘金莲心下觉得这老儿忒怪，有几分可怜，便问：“秀莲是你什么人？可是走失了，你在这里着急？”

老儿道：“秀莲是我女儿，并没有走失，只不过老儿这一生是不能见她了。”

金莲：“既没有走失，可是嫁得远，不能得见？”

老儿道：“秀莲没有嫁人，只在左近，只是……”

金莲：“却怪！只是什么？”

老儿竟黯然泪下：“只是我跟那家主人签了卖身契，便不是自家女儿了。”

金莲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不觉对这老儿有些憎怒：“既是你卖了自家女儿，却不合该受骨肉分离之苦？当初贪图财帛，只如今痛哭流涕做什么！”

那老儿边抹泪边走，一边捶胸：“是了，是了，老儿合该遭天谴，亲手卖了女儿，娘子跳水淹死，儿子被人拐走，过继一个儿子偏又是个滥赌鬼，就是老儿这把骨头，也半截让牛头马面收了去。只如今见她有衣穿有饭吃饿不着冷不着便也宽慰了。”

潘金莲待不理他，却觉得他这最后一句话说得蹊跷，心下一震，莫不是……便叫住他：“那老伯，你且说说秀莲卖到哪一家，如今姓甚名谁。看你可怜，我就行个方便，帮你通知她，暗里相认，也好骨肉团圆。”

老儿道：“小女是打小卖出，其实我并不知道她被卖到了哪里。”

金莲：“这可怪了，难道你女儿是被别人拐卖？”

老儿：“那倒不是，女儿是我亲手卖出。”

金莲：“那你说不知道！”

老儿：“买我女儿的是村口的牛二，他只说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那一年黄河发涝，粮食颗粒无收，眼见一家四口坐以待毙，就要饿死，我一时糊涂，就在卖身契上摁了手印，心想把秀莲卖到大户人家，总算可以吃顿饱饭，不至于饿死。我娘子怪我太糊涂，说岂知牛二不是把秀莲卖到了青楼或其他肮脏之所，因此生我的气，丢下我父子，跳河自尽。未过几天，儿子在村口玩，又被拐卖。”

金莲唏嘘不已，心下却存疑虑：“我刚才明明听你说如今见她有衣穿有饭吃饿不着冷不着便也宽慰了，如是说，老伯已见着女儿啦？如何却不相认？”

老儿：“骨肉之亲，如何不想相认！只怕她见怪，又怕带累了她。”

潘金莲见老儿说话时看着自己，露出万般慈爱与亲情，心下更有几分怀疑，便问：“你女儿有何特征，你如何便知你见着那人便是你女儿？”

老儿道：“女儿与浑家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

潘金莲：“天下相似之人众多，凭此断定，也太草率了。”

老儿抬头看着金莲，踌躇片刻，嗫嚅道：“小女……左脚底有一红痣……”

潘金莲闻言，胸口似被猛地撞击，眼里升起一层水雾：“当真？”

那老儿点点头，看金莲反应如此激烈，颤声道：“姑娘……姑娘便是秀莲？”

潘金莲一直以来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不曾想今日竟见着自己的亲人，心下大恸，但还强自隐忍着，要老儿带路去乡里。

原来老儿就住在清河县城外，名叫戴修福，是一庄户，两间破茅屋东倒西歪。走进茅屋，父女方才相认，抱头痛哭。痛哭之后，父女细述各自琐事，唏嘘不已。眼见天色稍晚，戴修福劝潘金莲快回潘府，以免那滥赌鬼儿子回来见着金莲，找她的龌龊。潘金莲一边垂泪，一边从怀里掏出碎银子，塞给爹。戴修福因卖女羞惭，不肯收。父女正推让，一只手从后面过来，一把把银子抢了去：“老儿不收，俺收着。”

戴修福看时，正是自己那滥赌鬼儿子戴仁贵。戴仁贵把银子揣进怀里，却见金莲长得标志，一脸淫笑，涎着口水：“这小娘子好标志！”

戴修福骂道：“不孝逆子！这便是你的妹子秀莲。”

戴仁贵闻言，忙道：“原来这就是俺妹子！看来日子过得很不错嘛，光这蝴蝶钗儿，怕也当得二两银子。”

这蝴蝶钗儿本是云少爷送金莲的，潘金莲听戴仁贵如是说，便把钗儿也摘下来，递给爹：“爹拿去当了银子买点柴米吧。”

戴修福还不曾推让，戴仁贵又一把抢过去：“爹人老了，走不动，俺去当。妹子不容易回家，今日就在这里吃顿粗茶淡饭吧，俺到村口切点烧腊，打点酒。”

潘金莲见这人竟如此猥琐，心下不喜：“不了，我还要赶回府，以后再抽空来看望爹爹并哥哥。”

戴仁贵笑嘻嘻道：“妹子在哪府里做丫鬟，俺们明日也备点乡间土货过来拜望拜望。”

戴修福道：“平白无故去打搅你妹子做甚！”

戴仁贵白了他爹一眼：“笑话，既是至亲，日后自当多走动。”又冲金莲谀媚地一笑。

金莲勉强一笑，道了万福，赶回潘府。自此，常抽空过来补贴些碎银子，和爹叙叙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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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云少爷的婚事终于提到了桌面上。

女家不算有头有脸的大户，不过是开了一家酒楼，在乡下有百十亩田，能够凑合着过日子。和潘家拥有十九家绸缎庄、十一家茶庄、三家钱庄、几百顷良田的气势相比，简直不是鼻子眼。然而，摆着云少爷的那身病，也不指望哪户大户人家的女儿会进门了。不过，潘家为维护自己的脸面，只是娶这家的女儿巧巧做妾室，虽然也并没有准备为云少爷再娶妻。

这门亲事是五年前就定下的，无奈云少爷的病总不见好转，就一直拖到了现在。看看云少爷都二十八了，女方也已经二十五，再也拖不起了。就打算这年春天把喜事办了，冲冲喜。

在云少爷，娶妾室对他是可有可无，无非是父母之命。而在潘金莲，却来得比较微妙。虽然她并不爱云少爷，但看到疼爱自己的云少爷娶小妾，心里毕竟也有些微微的失望。况且，也不知道这位姨太太好不好相处。

这天，潘金莲扶云少爷起来，为云少爷叠被子。

叠着叠着，一颗泪珠儿滴在被子上。

接着又是一颗、两颗、三颗……

到后来竟收不住，象断线的珠帘，不断地往下掉。

云少爷细心地发现了，忙问她为什么。不问倒好，一问，金莲竟抱着被子哽咽起来。

云少爷不再问，只是用手扶着金莲瘦瘦的肩，感受着抽泣的一起一伏。哭了一会儿，潘金莲止住了，又叠起被子来。

在云少爷看来，金莲的哭，一定是因为自己就要娶妾室。只是，就算自己对金莲百般疼爱，毕竟她是个卖身潘家的丫头，是不能收房的。所以，对她的哭，自己是无从劝解也无法劝解的。而潘金莲对自己突然的伤感却也不甚了了。好象并不为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心里有一些难以排解的茫然。

清明过去不久，巧巧就进了月桂轩。

巧巧人如其人，人小小巧巧的，也有几分秀气，似乎也没有什么怪脾气，只是平时不太爱说话。倒是她带来的随身丫鬟贝儿玲牙利嘴的，生怕自己的主子吃了亏，不过心眼却也是实的。进门十几天，两个主子好象还完全是陌生人，两个丫鬟倒成了朋友。

这天，里屋两人都睡去了，金莲和贝儿睡不着，索性拥着被窝说起了体己话。

贝儿：“姑爷的病听说是从小带来的吧？”

金莲：“可不是！”

“唉！”

“咋了？”

“我是为咱家小姐。”

“......其实咱家少爷也真是个好人。”

“只可惜他的病。”

“男人没有十全十美的。”

“是啊。”

“唉——”潘金莲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睡吧。”

潘金莲侧过身，正好对着窗外那轮明月，明月似乎还是那样怀着坏坏的笑。

大哥娶了嫂子，哲少爷就不太方便往月桂轩跑了。哲少爷同清河县那帮“斯文朋友”就来往得更密切了。后来不光喝花酒，干脆堂而皇之地逛起了窑子。不过越这样，哲少爷越觉得空虚，干什么都不得劲儿，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这天，太阳很好，哲少爷却提不起出门的兴致。就端了张椅子，坐在自己荷风轩的园子里，在暮春懒洋洋的阳光里无聊地打发时间。

荷风轩也有一棵桂花树，不过却不见桂花。

“哟，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怎么咱们的二少爷荫在家里没出去呀！”

哲少爷闭着眼睛，知道是五妈，懒洋洋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哲少爷以为五妈走了，还是躺着没动。一会儿，哲少爷突然嗅到身前有一股好闻的女儿香气，鼻子里痒痒的，随手一挥，没什么。再过一会儿，却又象有一个小虫子在往鼻子眼儿里钻。哲少爷睁开眼，这才发现原来是五妈用一根野草撩他的鼻子眼儿。

看到哲少爷睁开眼，五奶奶象一个小姑娘那样“咯咯”笑起来，还不见一丝儿皱纹的眼睛笑得眯缝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属于少女的青春。

哲少爷：“五妈，你——”

五奶奶：“怎么，俺是你五妈就很老了？俺也不过只大你两岁而已！就不允许俺象一个年轻人一样偶尔调皮一下？”

五奶奶边说边撅起嘴。［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说实话，五奶奶其实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有时甚至象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不过，因为她平时讲话刻薄，不得人缘，再加上是自己的长辈，哲少爷从来没有用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去看过她。在这个暮春的上午，太阳暖洋洋的，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也竞相争春，一排生意盎然，哲少爷在一瞬间的恍惚中，竟感到了一种撩人的心动。

而五奶奶在哲少爷的恍惚中，突然有一种被撞击的心痛，隔着暮春的阳光，她似乎看到了多年以前的某个春天一张同样恍惚而迷醉的脸。

也就在这时，潘金莲走进了荷风轩。园子里两个不动的人让她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五奶奶敏感地觉出了园子里空气的变化，一侧脸，看到了潘金莲。

五奶奶不慌不忙地仔细翻弄着园里的一盆兰花，对哲少爷说：“这盆兰花你从哪里讨来的，真是稀奇品种。”

哲少爷：“这是兰贵人，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五奶奶：“怪不得让人觉着有一种富贵气，不象其他兰花，怯怯的。特别是这花香，幽幽的，让人有些儿迷醉。”

哲少爷：“既然五妈喜欢，您便拿去吧。”

“赶明儿俺就叫金霞到你园子里把这盆兰贵人搬到俺屋里去，到时你不要舍不得哟。”

哲少爷满不在乎：“本是一盆好花，配我这样的俗物却可惜了，就孝敬五妈吧。”

五奶奶一笑：“嘴巴还挺乖的。”

五奶奶走了。

潘金莲这才向前：“哲少爷，云少爷叫我来拿他让你带的龙井。”

哲少爷那不羁的笑又回到了脸上：“你跟我到屋里拿。”

潘金莲：“叫司旎给我拿就行了。”

哲少爷：“这龙井是杭州的贡品，她们那些丫鬟毛手毛脚别给撒了，还是我去拿吧。”

潘金莲无奈，只好跟哲少爷进了门。

哲少爷到底在书院读了几年书，把荷风轩布置得很清雅别致，看到这样的住所，很难同浪荡公子哥儿联系起来。

丫鬟司旎正在打扫屋子，见到金莲，亲热地和她打了个招呼。潘金莲也对她回以一笑。

哲少爷径直进了卧房，潘金莲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卧房里有一种男子的气息，和云少爷屋里的气息不同，这种男子气息对人似乎有一种压迫，使人呼吸急促。

潘金莲一进来，哲少爷就早有准备似的，一下子把她拦腰抱起，放倒在床上。

潘金莲没想到外间还有丫鬟哲少爷就这样大胆，一时没了主意。

趁这意识的空挡，哲少爷一下子骑上来，搂住金莲粉白的颈项，一只手熟悉地从裙角伸过去，把裙子翻起来，温润的大手在金莲的小腹上柔柔地揉弄。

金莲不由自主地“哦”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拼命地挣扎，却徒劳地使自己的肌肤与哲少爷贴得更紧。

哲少爷把自己饱涨的下体与金莲的私处贴紧，享受金莲挣扎时，身体细细的摩擦。一只手有条不紊地解着金莲的纽扣。

金莲看出自己挣扎的徒劳，又用双手把哲少爷拼命地撑住。然而，纽扣还是不可阻挡地被一一解开。

“呲”！哲少爷一下子扯开里面的小衣，两个发育还不完全但是滚圆坚挺的乳房应声而出。少女美丽的酮体在顺着窗户斜射过来的春光里，呈现出立体的光与影。一直异样冷静的哲少爷，也不由得一颗心荡漾起来。

潘金莲赶忙用双手拥着胸脯。

哲少爷只是轻轻地就拨开了金莲的手，俯身上去，咬住乳房上的葡萄，慢慢地含、舔、咬……另一只手在金莲胸脯上纵横，下体紧贴金莲的私处推磨，一点一点地把潘金莲的意识磨细、发散。

潘金莲感到那种迷醉的感觉又来了，手渐渐地没了力气。

哲少爷嘴唇顺着颈项，慢慢地吻上了金莲的薄唇。四唇接触，仿佛有一团火慢慢地从心里烧出来。两个身体不由得都抖了一抖。

金莲的樱桃小口紧闭着，然而，哲少爷还是用自己的舌头顽强地把它顶开。舌头一进去，就如入水之鱼，同潘金莲的香舌恣意缠绕。

潘金莲的意识在一点一点的失去。

“哎哟！”

突然，哲少爷叫了一声，抬起头，嘴唇上有一滴殷红的鲜血！原来，他被潘金莲咬了一下。潘金莲乘机推开哲少爷，顾不上掩衣服，就跑了出去。

回到月桂轩，潘金莲躲进自己的房里，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刚才有一刹那，她差点儿就放纵了自己，然而还是在关键的时刻恢复了意识，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也保住了自己将来可能的幸福。

潘金莲混混沌沌的心里，感觉到自己对哲少爷的感情在向危险的边缘发展。

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丫鬟；一个是浪荡公子，一个是卖身潘府的奴隶。任怎么样都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何况哲少爷只是玩弄，并没有真爱。然而，那人不羁的坏笑和满不在乎的神情，分明又顽强地渗进了十八岁少女花样的心扉。

四年以后的某一天，潘金莲被武二郎割下美丽的头颅，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和西门庆云雨之欢的日日夜夜，而是这个暮春的上午，哲少爷不顾一切的轻薄。这一刹那，两个同样不羁的坏笑和满不在乎的神情交替叠映，最后定格在哲少爷那俊朗的脸上。那时，她才如此清楚地看到自己最终的悲剧原来是从这个暮春的上午开始的。

只是，在四年前的这天，她在惶恐的无助中，对不可预知的未来竟有些许期待。

而哲少爷那边，虽然没有得手，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愉悦。就象钓鱼，如果鱼一下子就上钩，只有刹那的愉悦；而反复地兜圈子，则可以获得多得多的欢娱。何况哲少爷对自己最后的得手深信不疑！所以这几天，哲少爷又恢复了精力，还是照样约朋友吟诗作对，喝花酒。

这以后的几天，一向做事井井有条的潘金莲老是出错：有时云少爷叫了老半天，她都没有回应；有时，里面没叫她，她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好在巧巧是个老好人，没有责怪她。而云少爷只一心以为金莲爱上了自己，因为自己娶妾室，而神情恍惚，所以更不忍假以言辞。

一天，趁巧巧和贝儿出街，云少爷把金莲叫到了跟前。

“金莲，你也大了。该成个家了。”

潘金莲羞红了脸：“云少爷，我只想一辈子服侍您。”

云少爷眼里透出爱怜：“傻丫头，嫁了人，你还是咱潘家的人，还是可以天天在我身边服侍的呀。”

潘金莲半晌不语。

“你看府里哪个小厮伶俐疼人，少爷替你做主，就成全你们。”

“少爷——”

“我看帐房里的金福还不错，只比你大五岁。”

金莲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谀媚的脸。

“少爷——”金莲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跺着三寸金莲，撅起小嘴，手里的一张香罗帕要捏出水来。

看到金莲着急的样子，云少爷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言语了，心里想，这事儿等过一阵再说吧。然而，云少爷的这番话倒是提醒了金莲，自己只是个卖身潘府的丫鬟，最终的结局只能是配个小厮罢。

这样一想，倒使她心里刚刚掀起的微澜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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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转眼时令到了初夏，天气渐渐有些热的意思了。

每年五月初五，云少爷都要到城南天月寺去祈福。这是娘生下他时就定下的规矩，以保佑他长命百岁。虽然肺痨病始终伴着云少爷，不过，这一规矩倒始终没变。

这天，太太、云少爷、巧巧并几个丫鬟一起来到天月寺。

天月寺的主持空明早率众僧候在了山门外。迎到云少爷一行，空明先把他们让到方丈会客茶室，用茶，小憩。先由小僧驱开闲杂人等，才把云少爷一行引到殿上。

无非是烧香拜佛，顶礼祈福，最后向寺里重重地捐了香火。空明率众僧又眉开眼笑毕恭毕敬地送云少爷一行出山门。

一行正在山门话别，潘金莲眼尖，说不见了少奶奶和贝儿。太太说：“刚才大殿上时还在呢，怎么这时候倒不见了，莫不是这里殿多，迷了路吧？”便着金莲去找。

潘金莲沿各殿挨个去找，都没有寻着，却在一偏殿听得菩萨后面有人说话，象是少奶奶的声音，便寻声而去，正好见着贝儿在菩萨前面张望。

贝儿见潘金莲过来，赶忙迎上来，挡在潘金莲身前，抓住她的手，大声说：“金莲姐姐怎么走到这边来了，少爷呢？”

潘金莲：“一家子都在山门等着呢，太太怕你们迷失了路，着我回来找你们。”见贝儿大声说话，又笑道：“寺庙清净，妹妹如此大呼小叫，怕不惊扰了菩萨！少奶奶呢？”

贝儿也笑道：“小户人家的丫鬟，大声说话惯了，菩萨不会见怪的。少奶奶正拜菩萨呢。”

潘金莲：“可怪，什么菩萨要到后面去拜呢？”

却见少奶奶从殿后出来，勉强含笑，脸上却犹带泪痕：“好了，贝儿、金莲，咱们走吧。”

金莲走在后面，悄悄问贝儿：“少奶奶怎么哭了？”

贝儿：“哪里哭了，是你吃了豆豉，眼睛长雾吧。”

金莲也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来到山门，云少爷关切地问：“可是走迷失了？”

巧巧还未开口，贝儿抢着答道：“少奶奶惦记少爷的病，说是难得到庙里来，她要拜遍每个菩萨，为少爷祈福呢。”

太太点点头：“果然是贤惠的媳妇，云儿有福气啊。”

巧巧忙给太太行礼：“这原是咱们为妾的该做的事。”脸上却有些羞惭。

空明住持一旁也合十赞道：“孝子贤媳，原是夫人的福气。”

一行人正说话，只见一副馒头挑子冒冒失失地撞将进来，差点撞在少奶奶巧巧的腰上。空明身旁一僧喝了一声：“咄，武大郎，好不知事，快快让开些。”馒头挑子背后，转出一个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的男人，知道自己闯了祸，好不惊慌。巧巧和几个丫鬟一见，倒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掩面退让到一边。

太太菩萨心肠：“也没撞着，别为难他吧。”

那僧人又喝到：“还不谢谢太太！”

太太也觉得武大郎面目丑不忍睹，挥挥手：“叫他赶快去吧。”

武大郎才唯唯诺诺而去。

空明解释：“这武大郎就住山下，清河县人因其生得短矮，称其为三寸丁谷树皮。因无甚生活，常在寺里挑些馒头到山下去卖。今日搅了太太并少爷、少奶奶，还望担待些则个。”

潘金莲这才回望了一下武大郎可笑的背影，觉得这人虽面目可憎，倒也十分的可怜。又见庙门下一青年男子往这边失魂似的探望，正纳闷，回过头不意看见少奶奶也正在回望，眼里有几分哀怨和凄楚，心下觉得有几分蹊跷。那巧巧见潘金莲看着她，慌忙别过脸，匆匆上轿。

回到月桂轩，服侍完两位主子，金莲和贝儿回到外间睡下。那贝儿因金莲白天险些撞破少奶奶的事，便热心地和金莲摆些体己，探探她的口风。

“金莲姐，听府里的姐妹们说，你绣的花样儿可好了，赶明儿你教教我，可好？”

“只是粗活，见不得人的。”

“姐姐这样说便不把贝儿当姐妹看了。”

“看你说的，别说咱们服侍同一主子，就是同在府里当丫头，咱们也是好姐妹。况且妹子心直，谁见了你不说你的好，愿和你成为亲亲好姐妹！”

“姐姐既当我是好妹妹，妹子以后不懂的可要多向姐姐请教，不到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担待些。”

“妹妹笑话了，哪有什么不到之处！”

“我知道姐姐是个宽厚仁慈心肠极好的人，不单是我，就是少奶奶也是极敬佩姐姐的。咱们主仆毕竟是小户人家过来的，这深宅大院的许多规矩，一时半会儿还不适应，有什么不妥之处，也请姐姐一并担待担待！”

潘金莲知她所指，忙道：“妹子这话可折杀金莲了，世上只有请主子担待奴才的，哪有要奴才担待主子的！少奶奶是天底下难得的好人，修得这样的主子，已是奴才们的福气了，哪还敢说什么担待不担待的话！”

贝儿笑了：“修得这样的好姐姐，也是贝儿的福气了。”

停了一歇，潘金莲道：“说起来，少奶奶也算出身殷实之家，知道少爷从小带来的病症，老爷夫人如何舍得让她出阁到潘家？”

贝儿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悠悠地叹了口气：“不管大户人家小户人家，咱们女子，真个又有谁做得了自己的主呢？”

这黑暗中的一声叹息象从地底飘起，勾起了金莲的无限哀思。即使是少奶奶，要喜欢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已是不能，何况自己这个卖身的丫鬟呢。更何况那人只有轻薄，没有真爱。罢罢罢，从今后也别再自己折磨自己吧。

一阵沉默之后，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各自睡去。

放下对哲少爷的那份奢望，潘金莲发现生活原来也并不坏。主子待自己不薄，如今家人又有了下落，即使将来嫁个小厮，日子也便这么过吧。

只是爹过继的儿子戴仁贵三天两头来聒噪。这天他又候在潘府门前，见金莲出来，赶紧凑上来，满脸堆笑：“妹子这一向可好？”

“哥哥好，爹还好吗？”

“爹还好，就是成天惦记你。”

“瞅空我会去看爹的。”

戴仁贵跟着金莲：“妹子这是上哪里去呢？”

“上绸庄扯几尺绸子去，哥哥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

“那就是有事了？”

戴仁贵满脸浮笑：“妹子真是冰雪聪明。本来这事不该找妹子，可是不找妹子也没处找别人去。”

潘金莲皱皱眉：“有什么事你快说吧，一个大男子怎的也不爽快。”

“眼下田里插秧，家里没牛，老爹身子骨不太好，俺一人也忙不过来，老爹和俺就寻思着去买条牛，不光自家耕地，闲下来还可以租给别人犁，也能找两个油盐钱。可是钱不凑手……”

金莲想这是正事，便问：“还差多少呢？”

戴仁贵假装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约莫着还差二十两吧。”

潘金莲在云少爷身边，也积蓄了百十两银子，二十两倒也拿得出手，便道：“那你明日到府门口来拿吧。”

那戴仁贵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直后悔不曾说得五十两，但还是欣喜万分，直给金莲打千：“谢谢妹子，谢谢妹子。”

潘金莲正色道：“我们做丫鬟的，原也没什么积蓄，还望哥哥用这点银子真个去办正事。听爹爹说哥哥好赌，那可不是什么好营生，纵有千万家财，也填不了这样的无底洞。”

戴仁贵忙道：“自见了妹子，俺早戒了，如今一门心思种点庄稼，干点正当营生，今后好给你娶房嫂子，孝敬老爹，方是正话。”

潘金莲心下微喜：“我不在爹爹身边，万事劳烦哥哥了。”

那戴仁贵满脸堆笑，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边，潘金莲买了几尺绸缎准备回府，不提防却被清河县几个泼皮缠住。

“哟，谁家的小娘子一人出来买绸呢，好不让人可怜。”

“大哥，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岂不知这便是俺们清河县第一美人儿潘金莲！男人就算只闻了她的体香，也要浑身酥软，无处着力呢。”

“如果能一亲芳泽呢？”

“那只怕要做神仙了！”

“哈哈哈哈哈哈！”

潘金莲欲走，这帮泼皮拦住不肯放。

“小娘子哪里去？不如就跟俺耍子耍子，好叫你知道什么是男人。”

“臭泼皮，大街上调戏良家女子，不怕报官蹲牢狱去！”

“小娘子凶恶起来倒别有风韵，俺实在喜欢得紧。好叫小娘子知道，俺就是这清河县一霸人称无髯关公关里关大爷，谁见了俺不怕三分！小娘子跟了俺，吃穿用度不尽。”

说着就上前拉扯，旁边虽有十数闲汉，却都是怕祸事的，只躲得远远的看热闹。潘金莲奋力挣扎，如何挣扎得过！眼看要被这泼皮轻薄，却闻得一声暴喝：“泼皮不得无礼！”只见一精壮男子叉腰站在当街，双目怒瞪，正是金莲上次在寺庙见着与少奶奶对望那男子。

那关里见着此人，却放开金莲，道：“好你个西典，每每坏俺好事，兄弟们给俺好好教训他！”

四五个泼皮“哇哇”叫着冲上去，那西典只轻轻几拨，这几个泼皮就远远地摔了出去。关里见事不对，从怀里抽出一把解牛尖刀，望西典一捅。潘金莲惊得“啊”地叫出声，却见西典往后一缩，飞脚踢飞尖刀，把关里擒拿在地。这泼皮情知不是对手，连连磕地求饶，西典踏上一脚：“今后再看见你欺负良家女子，就要了你的狗命！”众泼皮灰溜溜逃命而去。

西典向潘金莲道：“姑娘可是潘府丫鬟？”

潘金莲点点头，道个万福：“正是，贱名金莲，多谢壮士相救之恩。”

“这不值什么，俺一个下人，只有些蛮力罢了。可不知金莲姑娘识得少奶奶巧巧姑娘不？”

“少奶奶正是奴婢主子，不知壮士可是有事相托？”

“俺是小姐娘家长工，因小姐出阁后有一样东西遗忘在娘家，俺今儿带去给她。潘府家丁认不得俺，却不让俺进，如今便托姑娘交给她吧。”

金莲点头答应。西典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来，却是一块通透的玉佩。他郑重地将玉佩交给金莲：“请姑娘一定交到俺家小姐手上。”

潘金莲回去，瞅少爷不在身边的时候，将那玉佩交给巧巧。巧巧接在手里，顾不得金莲在跟前，眼里竟涌出了泪水：“他没有说什么吗？”

潘金莲：“他只说是小姐出阁后忘在娘家的旧物事，叫奴婢交给您，余外并没有说什么。”

巧巧缓缓地点点头：“是了，这是俺忘在娘家的一件旧物事，亏他还找出来带给我。如今连旧物也没有了，当真便无一点瓜葛了吗？”强忍住泪水，进到里屋。不一会儿，传了压抑的哽咽声。

金莲站了一会儿，知道这玉佩定是西典交还的定情之物，见少奶奶如此，心里倒有一份心酸，觉得造化往往弄人，人力实在渺小，更收起了心里对哲少爷荡起的那一点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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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这一日午后，潘金莲因有些热，便到厨房打了一盆热水，端回房间，掩上门窗洗身子。脱了衣服，下脚一试，却觉得水有些热，可巧贝儿在窗外说话，潘金莲便央她去打盆冷水来。贝儿端了冷水进屋，见着潘金莲脂玉般的身子，有些艳羡，边倒水边道：“不说男子，便是我这女子，见着你这身子也觉得有些勾魂呢！”

潘金莲笑了：“如果你真个是男子，我就嫁给你吧。”

贝儿当真做男子形状，粗声粗气道：“娘子。”伸手过来搂金莲。

金莲撇开她，笑道：“小蹄子发什么浪呢！”顺手溅了朵水花在贝儿脸上，贝儿不曾提防，唬了一跳，也将水来溅金莲。两人在房里嘻嘻哈哈地玩起来。

却听得窗外有人喊了声“小少爷”，接着骨碌几声，似有人在窗下滚倒。潘金莲忙扯了衣服掩住身体，贝儿道：“有人爬窗偷看。”招呼金莲躲在一边，杏眼圆睁，端起那盆未倒完的冷水，开窗便往外一泼，正把备少爷的书童严品泼了个浑身湿淋淋。

原来，备少爷趁教师李子书高声朗读古文，摇头晃脑，渐入无我之境，便偷偷跑到沐春苑来捉蛐蛐，却听得潘金莲房里两女子娇笑，便小心爬上窗台，戳破窗户纸偷看。

这潘备人小鬼大，也曾同小丫头虚凰假凤过几回，虽未入巷，也大约知道些男女之事，他从窗户洞看去，正见潘金莲只穿了件小衣和贝儿闹着，一见之下，潘金莲那略有些成熟的身子就把他定住了，舔着嘴唇，贪婪地偷看着潘金莲那挺拔的双乳。

不料，严品见备少爷跑出来玩儿，也跟着到沐香苑里赏花，正见着潘备趴在窗户上偷看，便叫了声“小少爷”。潘备被这冷不防的一叫吓得一惊，从窗台上骨骨碌碌滚了下来，严品忙奔过来扶，不提防却被贝儿泼了个正着，浑身湿透，呆立原地。

贝儿出来，斥责严品：“好大胆的奴才，敢偷看姑娘洗澡。”

严品百口莫辩：“我……我……小少爷……”

潘备见贝儿误会严品，心里一喜，顺水推舟：“‘我’什么！俺爹花钱让你到府里来是服侍俺读书的，不是请你来偷看大姑娘的。”

贝儿：“看你斯斯文文，没想到是个斯文败类，我告诉老爷，打得皮开肉绽，捆送官府！”

严品：“姑娘误会了，刚才明明是小少爷趴在窗台，我叫了他一声，他唬得跌下窗台，我过来扶他，却被你无缘无故泼了盆水，怎说我是斯文败类？”

备少爷听得此话，撒泼一头向严品撞去：“自己发花痴，竟然诬赖本少爷，俺撞死你。”

严品边退边道：“我何曾发花痴，小少爷别胡说。”

备少爷理直气壮道：“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俺，你别以为俺不知道，你每天找借口往这园子里跑，就为偷瞧着金莲那丫头一眼。没见着，心里象没魂似的；见着了，就整天傻笑。你说不是花痴却是什么？”

严品闻言，却是哑口无言，找不出半句反驳，只道：“我却并不曾偷看金莲洗澡。”

贝儿道：“这却由不得你说，咱们就到老爷跟前辩去吧。”

严品不意今日受此冤屈，叫苦不迭，抬头见潘金莲穿好衣服出来，忙上前作揖道：“好姐姐，我实在没有干那等龌龊事，请姐姐明辨。”

潘金莲见他一脸惶恐，说得诚恳，有些儿相信他说的话，却想到女儿清白事大，不禁有些两难。谁知这潘备因严品是个呆子，颇无情趣，不好做伴玩，早想把他赶出潘府，好换个伶俐的书童，此时又要跟自己撇清，当下一口咬定严品偷看：“俺亲眼看见你偷看，你还敢抵赖！”

吵吵闹闹间，府里的总管潘成过来，忙细明原由。还好，这潘成同严品的爹严文业颇有几分交情，便对备少爷作揖道：“备少爷，这浑小子就交给奴才们去处理吧。您老金贵，值不得为此事生气，没的伤了肝脾。小的这就将他乱棒打出府去。”又对潘金莲道：“这事出在府中，外人面前须不好看，就不报官吧？”

潘备心里只想自己撇清，把严品赶出去完事，便点点头，理直气壮地走了。潘金莲见严品哆嗦得象筛糠似的，也不忍加罪，便道：“也许个中有甚误会也不可知，就请总管发落吧。”

潘成便将严品带至后门，数落了一阵，把他放了。这里却跟老爷汇报，说潘备有些不检点，已乱棒打出府去。

这边贝儿去看视窗户上被戳的小洞，却见窗台上落着一块玉佩，正是备少爷之物，方知自己怪错了人，心下懊悔：“刚才一时心急嘴快，却真个误会了好人，这却如何是好？”

潘金莲也道：“我看这严品虽然有些呆，人却是规矩的，不是做这等龌龊事的人。”

贝儿道：“你怎知道他是规矩人，难道整天偷看你也是规矩么？”

潘金莲脸一红：“总之咱们怪错了人，须是带累了他，不知他可受了什么责罚？”

贝儿笑道：“莫不是姐姐动了春心，怜惜起那人来了吧？”

潘金莲打了她一下：“去你的，别不正经了。刚才就是你闹着玩儿，才惹出这事端。”

贝儿：“是我？谁将水溅到我脸上呢！”

两人又闹了一回，因事儿已不可婉转，贝儿终是有些愧疚，道：“只什么时候见着他，跟他道个歉吧。”

过了几天，潘金莲和贝儿出府办事，刚走到街角，斜刺里出来一男子，挡住二人去路，把金莲和贝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严品。

那严品不待金莲、贝儿开口，早一揖到地：“金莲姑娘好，贝儿姑娘好，小生在这里候着多日了。”

贝儿见他一脸呆相，有心作弄他：“候着怎的，还贼心不死啊？”

严品惶恐：“小生不敢，前日我实在并未干那等龌龊事，还请两位姑娘明鉴。”

金莲欲说话，贝儿阻住她：“此事备少爷说是你，你说是备少爷，反正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娘们可没有闲心听你扯这些。原该送你到官府，已是轻饶了你，只管在这里絮絮叨叨什么！”

严品急得说不出话，只管作揖。

贝儿见严品如此窘态，心下偷笑，嘴上却喝道：“好狗不挡道，快些让开吧，姑娘们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还是潘金莲见不过，道：“严公子别听她的，你走后我们就发现备少爷落在窗台上的玉佩，情知不是你。当天错怪公子，还请公子担待些。”

严品脸上惶恐之色才稍解：“只要姑娘明白就好。”

贝儿却道：“即便那日你未干那肮脏勾当，闲时却常跑沐春苑偷看金莲姐姐，却是何为？”

严品一时语塞，就是潘金莲也羞得两颊绯红。

贝儿偷瞧着二人，不觉好笑，有心撮合二人，便道：“好个呆子，枉你是个读书人，怎么就是个不会说话的！”

严品也不是十足的呆子，贝儿话里一点拨，又见金莲此刻娇媚无比，便鼓足勇气道：“小生也知自己行为卑鄙，非君子所为，实在因为对姐姐……所以情不自已……”

那金莲听得这几句，心下有些儿高兴，却又有几分失落。这几句话实在诚恳而知心，正是自己所期待的。只可惜不是那人说出来的罢。那人即使说出这样的话，也定是满不在乎的油嘴滑舌，何曾过过心呢！

贝儿见金莲怔住了，还以为她是高兴得不知所措呢，手肘轻轻拐了拐金莲：“姐姐。”

潘金莲这才反应过来，见严品巴巴地望着自己，不觉也有几分感动，却到底是个大姑娘，脸一红：“谁听这呆子在大街上胡说什么傻话，贝儿，咱们且办正事要紧。”说着，拉着贝儿就走，留下严品一个人在当街发呆。

两人走出几步，贝儿回头，见严品发呆，不知所以，便对他喊道：“呆子，这些体己，岂是当街说得的么？”

这严品才反应过来，满脸浮出微笑，向贝儿深深作揖。

贝儿回转身，对金莲道：“真是个呆子。”

潘金莲道：“妹妹去招惹这呆子做甚，没的惹得人胡思乱想，以为……”却住了口。

贝儿：“以为什么？”

潘金莲：“好好的，却找补上这么一句，让这呆子便以为我是有心的呢。”

贝儿嘻嘻一笑：“姐姐是无心的么？那是妹妹会错意了。我便去告诉他去，要这呆子莫痴心妄想了！”

金莲拉住她：“越发疯了！”

贝儿拉住金莲的手：“好姐姐，你口里埋怨，心里却有几分感谢我呢。”

金莲啐了一口，伸手去拗贝儿的嘴：“我恨不得撕了你这张嘴下酒呢。”

贝儿道：“我的嘴不好吃，且有人的嘴合你的口味。”

金莲这下不依了，真个伸手去拗贝儿的嘴，贝儿闪开。

两人笑着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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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这以后，严品这呆子当真托贝儿来约过潘金莲几回。金莲虽对严品并无恶感，到底心里有些拿捏不定，几回都推脱了。

这一天，贝儿说上街买些胭脂水粉，要金莲帮忙参谋参谋。

两人上街，贝儿挑好胭脂，道：“难得碰上个好天儿，主子那里也没什么事，听说城内大佛寺那株千年铁树今年竟开了花，咱们也瞧瞧去。”

金莲道：“还是早些儿回去吧，怕主子叫人不应。”

贝儿：“内里还有小厮金郸在，怕什么？再说，咱们去瞧瞧便回转，耽误不了事。”

金莲到底也想瞧瞧开花铁树，便一同前往。

来到大佛寺，内里几株铁树枝繁叶茂，其中一株一人多高的铁树果然开了花，结出些小球。树下香烟环绕，一些善男信女正顶礼膜拜。

潘金莲道：“可怪，一棵树有什么拜的！”

贝儿道：“铁树开花，人说是菩萨显灵呢，都来求子问福，不如咱们也去拜一拜吧。”

果真买了两柱香，跪在树下膜拜。潘金莲虽觉鬼神虚妄，但也把一份心愿寄于这一线，在烟雾中微闭双眼，默默祈祷。

拜过铁树，见一旁有个抽签算命的先生，贝儿抽出一签，递给先生。先生问：“姑娘问何前程？”

贝儿道：“问问姻缘吧。”

那先生看了看签，吟道：“佳人拾翠春相间，仙侣同舟晚更移。”

贝儿问：“是何意思？”

先生笑道：“这是个上上签。照签上说，姑娘将觅得如意郎君，共享白头。”

贝儿笑嘻嘻道：“这先生尽捡好听的说！”又叫金莲也求上一签。

潘金莲便也抽出一签递给先生，道：“也问姻缘。”

那先生看签吟道：“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他抬头看看金莲，面露惋惜，叹了口气：“姑娘红颜命薄，这却是个下下签。”

潘金莲心里一沉：“愿听先生指教。”

先生道：“照签上来看，姑娘已遇自己心爱的人，并将于露冷之日成就好姻缘。”

贝儿拍拍胸口，道：“吓我一跳，这明明是好签，如何却是下下签？”

先生不紧不慢道：“姑娘稍安勿躁，且听我讲来。这位姑娘虽然与情郎‘露冷莲房坠粉红’，却一个是菰米，一个是江波。正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江波便是有情，也载不动菰米之小，实在是有缘无份。我看姑娘还是早日抽身为上策。”

贝儿啐了一口：“呸！你们这些算命先生，不是说好讨人欢喜，就是说灾唬人，总之是如何骗钱吧！”丢下几个铜子，拉了金莲便走，“姐姐别信他的，没的少了咱们的兴致。”

谁知金莲听了算命先生这一席话，竟象着了魔怔，呆呆地不吭声，想来自己对哲少爷的一相情愿，便如波漂菰米罢，不免有些心灰意懒。

正胡思乱想，眼前却有一男子作揖道：“两位姑娘好。”

潘金莲看时，却是严品，回了个万福：“公子也到寺里来瞧铁树？”

严品点头道：“可巧在这里遇上两位姑娘。”

贝儿笑道：“我们正要走呢，再晚些来可就不巧遇不上了。”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我先前买的胭脂还搁在胭脂铺柜台忘拿了，姐姐先等等我，我且去拿来。”不等金莲回答，给严品递个眼色，飞快地走了。

原来，今日这一局正是贝儿布的。因金莲屡番推托不见严品，贝儿便叫严品在大佛寺候着，引了金莲到这里来。她这一去，就径直回了府。[奇`书`网`整.理.'提.供]

潘金莲久等未见贝儿归，心下有些着急，道：“这小蹄子毛里毛躁，怎么竟去了这么半天？”

严品道：“姐姐不如到寺里茶室喝口茶，一边等她吧。”

金莲点点头，两人便到寺里的茶室坐定，边喝茶边漫无边际地说话儿。金莲一壁说话，一壁思量着刚才算命先生的那一句“波漂菰米”，心浅浅的无落处，目光游移，说话漫不经心。严品待要说些体己，无奈茶室香客众多，也只好呆呆地望着金莲。

其实，金莲未尝不知道严品对自己的一份痴情，也觉得这样的痴情实在，合理，安全，可靠，她也试着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一份痴情，却始终难以融到心里去。

两人沉默，场面有些尴尬，严品便没话找话：“金莲姐姐，你画的什么呢？”

金莲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自己看时，画的却是月亮，应是十五的满月吧，却总不够圆。

她便笑了一下：“胡乱画个圆玩吧，可怪，却怎么也画不圆。”

严品道：“这圆看似简单，其实是最难画的。我来画一个吧。”便把茶盖取下来，在边缘沾了茶水，望桌子上一印，果然印出一个浅浅的圆。

潘金莲看了看，觉得圆是圆，可是圆得太死板，不如自己胡画的有韵致。看着，心里突然触动了一下，觉得这两个圆便似分别的两张脸，圆的呢，太死板，有韵致的，却不够圆，原来生活并没有十全十美的。

说起了话头，便和严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严品问：“刚才见姐姐和贝儿姑娘在那里求签，可求到个好签？”

潘金莲道：“签上说什么‘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我不大懂，先生却说是个下下签，因此我有些心灰。”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严品也笑了：“先前见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个，算命先生的话原是唬人的。”

金莲道：“我也知道唬人，不过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贝儿倒求了个好签。”

严品：“她求得的又是什么？”

金莲道：“好象是什么佳人拾翠，仙侣同舟的，算命先生一看此签，便说好。”

严品笑了：“可是‘佳人拾翠春相间，仙侣同舟晚更移’？”

金莲想了一下：“可不正是这个！”

严品笑了：“我当什么呢。原来姐姐和贝儿求得的这两句，是前朝杜甫的两句诗，算命先生拿来当签语，可不是唬人是什么！”

金莲也笑了，觉得刚才的一点阴影释了怀。

严品又道：“姐姐人好心善，今后定能找个好人家的。”

金莲道：“我们丫鬟，生来命贱，还不是主子指给谁就是谁，哪由得自己！再说，又有什么好人家能看上咱们的，快别做这样的奢想吧。”

潘金莲说此话时，心里有些幽怨，严品听在心里，有些怜惜，望着金莲，急切地想表白，情急地去握金莲的手，道：“我……”

偏偏这当儿戴仁贵找到这里来，见了他妹子，满脸慌张：“妹子，不好了，爹今儿早上还好好的，不想晌午刚吃过饭，突然眼歪嘴斜，说不出话，俺背他去看大夫，不见好，赶紧过来通知你。去府上时，说你出来了，俺好一阵找，原来你却在这里。”

严品伸出的手便缩了回来。

金莲因戴仁贵屡番找借口过来要钱去赌，连上次买牛的钱了输了精光，是以一听说他来，便推忙不过来，不见他，有时在府外被他拦着时，也再不给他半钱银子。这戴仁贵吃了几回闭门羹，倒有好些日子没来纠缠金莲。这次听说爹病了，金莲唬得魂飞魄散，跟严品说了声，要他让贝儿先回去，便急急地跟戴仁贵走了。

来到小巷一间院落，门口并没有悬壶济世的幌子，潘金莲心下疑惑，那戴仁贵道：“爹爹便在里面，不知如今可曾好些了。”

潘金莲不及细想，喊声爹爹，一脚踏进去，不料门竟从身后关了。潘金莲一惊，眼前并无爹爹，却是前日在街上碰上的泼皮关里。

原来，那戴仁贵这一向手气背，输得屁股精光，急于翻本，便在泼皮关里手里借了高利贷。这关里知他新近认了个漂亮妹子潘金莲，成心引他上钩，借钱倒很爽快，又找人在赌场做了些手脚，戴仁贵借了几次，都又输了个精光尽。再要借，关里却不肯，要他还清旧帐。算盘一响，总共借的三十多两银子成了两百五十两。这戴仁贵如何还得清！那关里却不依，说三日内不还，便要打断他的双手双脚，拆了他的房子。戴仁贵想来想去，却无他法，倒是关里提醒他用妹子抵债。这戴仁贵本是个不成器没良心的，略一踌躇，想着反正妹子那里也再骗不出钱，一横心，便把金莲骗到这里，送入虎口。

那关里见金莲进来，迫不及待地上前搂住她：“小娘子，想死俺了。”一张毛嘴直往金莲娇嫩的肌肤上凑。

潘金莲见是这泼皮，知今日是着了套儿，拼死不从：“泼皮，快些儿放手，待我喊起来须不好看。”

这淫贼好容易得着这个机会，如何肯放，见潘金莲这几句话说得软弱，反而笑嘻嘻道：“小娘子尽管叫，这左近无人，只怕吼破了嗓子也无人应。还是乖乖听俺的话，成了好事，你我做一世的夫妻。”说着，便要扯金莲的长裙。

金莲待挣扎，却如何挣扎得过，眼看就要被这泼皮用强，又羞又怒，万念俱灰。却忽听得有人拍门大喊：“金莲！金莲！”

潘金莲忙拼尽力气大喊：“救命！救命！”

那关里懊恼，从金莲身上退下来：“哪个王八羔子这时候来坏大爷好事！”

打开门，不由分说，“噗”一拳头打出去，把门外那男子打翻在地，又复踢上一脚：“他奶奶的，好大的狗胆，敢坏大人好事！”

那男子嬴弱，却不经这一踢，竟倒地死过去。关里待要再打，见那人死了，心下却着慌，寻思：“打死了人可不是玩的！”此时欲火也没了，赶紧溜了。

潘金莲听门外没了动静，出来一看，却见严品死在地上。

原来严品见金莲被她哥哥叫走，不放心金莲，便一路跟着，正见他哥哥把她关进一小院。那戴仁贵见严品跟来，脸色慌张，不发一言竟跑了，严品更觉蹊跷，便上前拍门，哪知被关里兜头就是一拳，又复一脚，便当场昏死过去。

潘金莲抱住严品，眼见一个人为自己死去，不禁悲从中来，失声痛哭：“严公子，严公子，你醒一醒。”

一时，又想起小时候被亲爹出卖，现在又被哥哥送入虎口，自己爱的人似流水无情，爱自己的人又死于非命，更是觉得人生无常，悲愤莫名。打定主意，若是严品能够醒来，自己便决意嫁给他，再不去奢望那水中花镜中月。

那严品却是一时昏死过去，潘金莲几滴清泪滴到他脸上，他竟悠悠地醒过来，见金莲哭泣，不觉惶恐：“姑娘，小生让你担心受怕了。”

潘金莲见他醒来竟还为自己担忧，不觉心下感动，娇羞地放开他：“公子可醒了。”

严品挣扎着起来，道：“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晕了。”笑了笑，却站立不稳。金莲忙扶他坐下，出外叫了一乘小轿。

大夫看了，幸喜果然无大碍，只叫他卧床静养几天。

潘金莲才放下心来。

那边，戴仁贵因事情败露，丢下戴修福跑了路。

戴修福因这过继的儿子竟做出这样不成器的事，一时忧愤交集，病倒在床上。潘金莲虽请了好几个大夫去看，无奈却是风烛残年，经不起这一番折腾，眼看难救活了。

过几天，严品身体将息好了些，也过来探望金莲的爹。

戴修福见严品过来，待要起身，严品忙扶住他：“老伯休息着，不要多礼。”

戴修福躺下，看看他女儿，又看看严品，拉着金莲的手，道：“孩子，真是苦了你。从小和爹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就被卖进潘府当丫头。本来眼见你现在生活安定，我也便放心了，不曾想那不成器的畜生竟如此对你，要不是严公子……”

潘金莲道：“爹，你休息要紧，别说这么多话罢。”

戴修福止住她：“爹的日子不多了，你就让爹说吧。爹生你不能养你，让你吃这么多苦，实在是心里有愧啊。”

金莲：“女儿没能孝敬爹一天，心里也惶惶的。你好好养身子，养好了身子也让女儿尽尽孝心，以后咱们爷儿俩再叙天伦之乐。”

戴修福：“爹如今最不放心的，就是没见你找个好人家。”

严品望了望潘金莲。

潘金莲羞涩地低下头：“爹，这个以后再说吧，你今儿话说得太多了，对身体不好。”

戴修福却不肯停，撑着气儿要把话说完，又转过脸看着严品：“这次真是要多谢严公子。”

严品忙道：“这不值什么。”

戴修福道：“我这个女儿从小受苦，如果我这一去，她在这世上便无亲人了，还望公子帮我好好看顾她。”

潘金莲道：“爹，大夫说了，你将息几天便会慢慢好起来的，别说这去不去的话。”

严品也道：“金莲我自会尽我的力去看顾她，老伯还是多休息吧。”

戴修福点点头：“我看公子是实在人，有你照顾金莲，我就放心了。”于是躺下休息。

潘金莲和严品来到外屋。

金莲踌躇了一下，道：“严公子，多谢你。我爹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严品此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儿，竟拉住金莲的手：“金莲，难道一直以来你竟觉不出我的心吗？你就答应让我照顾你吧。”

潘金莲羞得满脸通红，忙抽出手：“这时候说这些算什么！”

严品才觉出，那厢金莲的爹正病危，这厢两人在这里表白儿女之情，着实有些不合，便怅然地放开金莲的手。

潘金莲见严品满脸颓丧，不忍叫他失望，便道：“我也知道公子一片真心，只是，此时我心里乱乱的，暂且等以后再说吧。”

严品一听此话，欣喜异常，但随即想到屋内的病人，强自把喜悦压下去。

没过几天，戴修福拉着金莲的手阖然长逝。

潘金莲自是痛哭一番，将爹好好安葬。

经此变故，潘金莲更觉人生浮沉，便如波漂菰米。一粒小小的菰米，如何经得起大江大湖波涛的起伏呢？还是寻着自己的一方实地，生根发芽吧。渐渐地，便把一颗心儿漂向严品，不着其他奢望了。

严品因祸得福，赢得美人心，心里自是对潘金莲更加珍视敬重，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惹得金莲不高兴。每每相处，小心翼翼，话不敢多说半句，只一味的傻笑。金莲心知严品真诚待己，对严品也心存感激。

两人相敬如宾，久而久之，金莲觉得这也便是爱了。

日子便这样波澜不兴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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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这一日潘金莲正收拾屋子，突然听得里屋少奶奶在嚷嚷着。

一会儿，贝儿出来，满脸通红，撅着嘴。

金莲问：“怎么了，少奶奶一贯的好脾气，今儿怎么嚷嚷起来了，出了什么事儿吗？”

贝儿满脸委屈道：“我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她从来是轻言细语，今儿不过是丢了一件小物什，就凶起我来。”

金莲问：“什么物什？”

贝儿道：“不过就是一块玉佩，也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见小姐这么生气过！”

金莲一听，心下明白，问：“怎么，是你弄丢了？”

贝儿道：“今儿早上，我替小姐整理换洗衣物，在袖子里摸出一块玉，本来也不是值钱货，便随手放在了床边，想呆会子收拾完再给小姐搁好，谁知等我收拾过来，竟把这事忘了。小姐问起来，方想起，跑到屋里一看，哪里还有！”

潘金莲道：“虽不是值钱的东西，或者对少奶奶另有意义，你快找找看吧。”

贝儿道：“我这不正要去找吗！金莲姐姐，你也帮我看看。”

两人把屋里翻了一个遍，却连半点影子都没有找到。

少奶奶满脸颓丧，云少爷安慰她：“是什么玉佩，这么要紧，我着人去给你买一个吧。”

巧巧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一直带在身边，做个念想，不曾想今日竟给丢了。”

巧巧的娘在她不到十岁时就已去世，临死前给她留下这个玉佩。这个玉佩原是她娘年轻时所爱的人赠给她的，后来阴差阳错，有情人难成眷属。她把这个玉佩留给巧巧，原也是希望她能找个所爱的人。

巧巧不曾把别人瞧上眼，偏爱上了家里憨直的长工西典，还把玉佩送给他做了定情之物。如今她嫁入潘府，那西典竟把玉佩还给她，便是要她断了念想。所以，这个玉佩对巧巧来说，却有双重的意义，是以不见了玉佩，便如丢了魂似的。

云少爷见她如是说，却没了办法，只好叫金莲和贝儿用心去找。

隔了一天，潘金莲坐在沐春苑锈荷包，见备少爷一路走，一路把玩着一样物什过来，满脸的喜不自胜。

潘金莲向他问好：“小少爷好，今儿不读书么？”

备少爷道：“读什么书，那老驴被俺在茶里下了泻药，如今正躺在床上起不来呢。”忽觉自己说漏了嘴，忙住口。

见潘金莲一心一意锈荷包，问：“给谁绣荷包呢？”不等金莲回答，得意地把手上玩着的一个荷包递到金莲眼前：“看看俺这个荷包锈得好看不！”

潘金莲看了看，只见荷包上蹩脚地锈了两只鸡不象鸡鸭不象鸭的鸟，捂住嘴想笑：“小少爷怎么也玩起这个来了。”

备少爷见潘金莲满脸轻蔑地笑着，有些失望，便从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还有这个！”

潘金莲看时，竟是一块玉佩，恰似少奶奶丢的那块，便吃惊地问：“小少爷，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备少爷见潘金莲惊奇，总算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把玉佩又放进荷包：“这你就管不着了。这下开眼了吧？”

潘金莲还不十分确定，便央备少爷拿出来瞧一瞧：“果真是好物什，小少爷拿出来让我再好好瞧瞧吧。”

备少爷本不待拿出来，却忍不住炫耀，当真拿出来，要潘金莲看。

潘金莲捧在手里，细细地端详，可不就是少奶奶那块玉佩！

备少爷见她看着不撒手，不耐烦地伸手来拿：“快还俺，俺还要出去玩呢。”

潘金莲道：“小少爷，这个我却不能还给你。”

备少爷：“怎么了？见着俺的好东西，想硬要啊？俺可不能给你！”便伸手硬抢，潘金莲把玉佩攥在手里，说什么也不放。

“小少爷，这个玉佩却是少奶奶的东西，她正找得急呢！”

“呸！想找借口编排俺的东西呀！”

一时，二人在沐春苑里闹起来。

云少爷和少奶奶在里面听见，也出来了。

潘金莲见少奶奶出来，赶紧把玉佩交给她：“少奶奶，您的玉佩，可找着了。”

少奶奶把玉佩捧在手里，可不正是！喜出望外：“在哪里找到的？”

潘金莲指着备少爷：“小少爷刚才拿着玩呢。”

备少爷看少奶奶把玉佩捧到手里，知道是她的物什，便想悄悄溜走，见大家都望着自己，便笑了笑：“既是你的东西，拿去便是，俺还要出去玩呢。(奇书网|Www.qinkan.net)”说着就要走。

云少爷拦住他：“什么不学好，拿人家东西，可知这物什是你嫂子的命根子！”

备少爷一听，嚷道：“谁拿了？谁拿了？”

云少爷：“不是你是谁？”

备少爷道：“俺哪里稀罕这破东西！”

云少爷：“不是你拿了，却怎么在你手里？”

备少爷见云少爷不让他走，只管追问，便道：“还不是那小蹄子金环，不知道发什么骚，送俺这个，俺原也不知道是嫂子的。”

潘金莲便想起：“那日果然金环来打扫过园子！”

云少爷便着人叫金环来问。备少爷趁此跑出园门，还是去找他那帮捣蛋朋友玩他的。

金环过来，见着荷包和玉佩，脸红一阵白一阵，老老实实交待了事情经过。

原来，那日她过来打扫园子，从窗户看见床上这块玉佩，因见无人，便偷揣进怀里。别看这丫头只十三岁，却颇解些情事，被备少爷逮住虚凰假凤过几次，便当真把一颗心儿交给他。私下给他绣了个荷包，本来正要送给他，又添了玉佩，更是欣喜万分，当晚便将这两样物什送给了备少爷。

备少爷原是不喜欢这样的劳什子的，但毕竟是他征服一个女子的证据，便高兴地拿出来把玩，还想着出去玩儿时显摆显摆，可巧被金莲看见。云少爷一追问，他哪里有什么情意，只为自己撇清，便把金环讲了出来。

可怜金环，因此被责罚二十杖，几乎被打死，从此也倒还明白男人是没有情意的了。

过了几天，却是少奶奶巧巧的生辰。

做小妾的，府里也没有预备操办，不过是特意给月桂轩多添了几样小菜，送过来一匹锦缎，一个凤钗，一串玛瑙等物什，另在月份里多拨了二十两银子。

这天碰巧天气好，云少爷见巧巧自从进府以后，一直闷着，于是道：“这几日城隍庙赶庙会，不如我们去瞧瞧热闹，散散心去。”

巧巧无可无不可，贝儿和金莲倒有些雀跃，她不忍拂大家的兴，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出府赶庙会。

清河县虽不大，因交通便利，四里八乡来赶庙会的人还不少。耍杂耍的、舞刀弄棍的、摸骨看相的、卖冰糖葫芦的……不一而足，倒也热闹非凡。

潘金莲和贝儿象孩子一样欢天喜地，到处瞧着热闹，卖些小零嘴嚼着，少奶奶也感染上了微笑。云少爷因自己的病症，觉得委屈了巧巧，见她进府后一直不苟言笑，今儿竟也有了些笑意，心下十分高兴，便由金莲和贝儿疯着。

潘金莲和贝儿整日在深宅大院里闷着，难得出府，又都是青春少女，如何耐得住冷清。今儿见这里如此热闹，便牵着手儿往人堆里乱钻。

三下两下，竟和云少爷和少奶奶走散了。

潘金莲：“咿，少爷少奶奶呢？”

贝儿道：“刚才不还在这里站着瞧布袋戏吗？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因云少爷有病，两人怕少奶奶照顾不过来，心里有点着急。

潘金莲道：“妹妹，我们分头找找看。你到后面去找找，我到前面看看去，或者他们竟走到头里去了。”

两人便分头去找云少爷和少奶奶。

潘金莲往前走了一歇，并没有见着少爷和少奶奶半点影子，心里惦记着贝儿有没有找到，便往回走，刚一转身，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一个男子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原来是哲少爷。

潘金莲慌忙道万福：“哲少爷也来赶庙会？”

哲少爷道：“可不是！难得有这么热闹。怎么就你一个人？”

潘金莲道：“人多，和少爷少奶奶走散了，正找他们呢。”

哲少爷道：“这里人多，上哪儿找去！你在这里正好，临出门时四妹叫我给她带个翡翠指环，我还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呢，你帮我参谋参谋。”

潘金莲道：“奴婢知道些什么，哪里敢发表意见。”

哲少爷道：“这却无须劳你费心，我只借你的手指一用。”见金莲满脸疑惑，又道：“四妹的手指粗细和你差不多，只要你帮我试试就行了。”

潘金莲却不好拒绝了。

便到珠宝铺里挑指环。

哲少爷要潘金莲坐到一旁，他挑了一只指环，拿在手里，金莲待伸手去接，哲少爷却轻轻捏住她的手指，把指环套上去。

因旁边人多，金莲不好挣扎，只好任由哲少爷捏着她的手。

哲少爷一手握着金莲的手，一手轻轻把指环推上去。金莲的手柔若无骨，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润，哲少爷觉得有一股香软直往心尖上去。

那通透的翡翠一戴上去，便有一道细细的流光在金莲莹白的肌肤上微微滑动，哲少爷握在手里，不由得暗暗赞叹：“好漂亮！”

潘金莲不觉脸微微一红。

店老板忙道：“少爷好眼力，这是从云南过来的上好的翡翠，由京师的雕刻名家雕成的。”

哲少爷握着潘金莲的手，左右看了看，还是摇摇头：“可惜略微大了些，戴着不那么称手，有没有稍微小一点的？”

于是，又换指环重试。又试了好几个，不是嫌大小不对，就是嫌翡翠不纯，不好看。只是那握着金莲的手再不曾放开。

潘金莲小下的手握在哲少爷手里，感觉哲少爷的手温润有力。

金莲满脸羞涩，待抽出手来，却不十分坚决。哲少爷虽是柔柔地握着，但自己略一挣扎，那人便没有半分游移地把自己的手捏住。两人均有些微汗，细细地在手心里摩擦着。

见金莲抵下头，满脸通红，不胜娇羞，哲少爷不仅不松手，还用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地揉弄。旁人虽看不出，金莲却感觉一颗心儿要被揉碎了。

总算选中了一个指环。通透的翡翠和莹白的肌肤交相辉映。哲少爷翻来覆去地看，连连称好，也不知道是赞叹指环，还是赞叹金莲的兰花指。

哲少爷问：“这指环就一只么？”

店老板道：“这指环通共两只，名唤朝露映霞，原是指环中的极品，所以只摆了一只出来。”

哲少爷道：“我两只都买了吧。”

店老板喜出望外，忙把另一只拿出来，四百两银子一只，一共八百两银子。

潘金莲便要把指环取下来，哲少爷忙止住她：“不用取，这一只原便是给你买的。”

潘金莲忙道：“奴婢可受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

哲少爷道：“什么贵重东西，不过就是一只指环吧，值什么！”

潘金莲道：“虽在哲少爷眼里不值什么，奴婢却是无功不受禄。”

哲少爷道：“什么无功不受禄，你不是帮我试了半天指环吗？”

潘金莲道：“这原是奴婢应该做的。”便取指环，谁知急切间竟取不出，用用力，反而套得更紧了，把潘金莲急出了一脸细汗。

哲少爷笑了：“果真是属于你的物什。”

潘金莲拔了半天，终是拔不出，只好作罢。看看手上的指环，心里着实有十二分喜欢。正胡思乱想，抬头，却看见哲少爷含笑望着自己，潘金莲觉得被他看穿了心思，又羞得低下了头。

哲少爷不由得哈哈一笑。

这笑声却让潘金莲觉得里面有种盛气凌人的掌握，心下便又有些气恼，想回去用胰子擦擦，或许能取下来，到时再还哲少爷吧。

出了珠宝铺，想来少爷和少奶奶早已回去，便径直回府。

回到月桂轩，果然少爷少奶奶贝儿均已回府。金莲把手掩着，给少爷少奶奶请完安，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手上的指环发呆。

翡翠发出一层璀璨的光芒，不似那月光的不可捉摸，让人心里有一种沉静，觉得实在而确定。

潘金莲实在想不到哲少爷竟会送自己这么贵重的指环，原来，自己在哲少爷心中，也还是有份量的。或许，根本上，哲少爷竟也在无意识中爱上了自己。

潘金莲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摸摸脸，滚烫，在心里骂自己发骚。赶紧去找胰子，可怪，胰子竟被用了个干净。

金莲不好到别园去找，只好由这指环戴着。

毕竟是自己十二分喜欢的东西，就由着自己的喜欢戴几天再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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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女儿家的心事真是连自己都猜不透。

潘金莲明明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情怀，一见到哲少爷，就又从里到外，象经年的桂花香，顽强地渗出来。

这几天，哲少爷不曾到月桂轩来，潘金莲也不好没事往荷风轩跑，指环虽取了下，却不曾得机会还给他。

金莲没事时，就坐在窗口绣荷包，时不时抬头看看园门。贝儿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问道：“姐姐在等谁呢？”

金莲才惊觉自己巴巴地望着，竟是期望哲少爷那高大俊朗的身影出现在月桂轩。心下吓了一跳，又怕贝儿看穿心事，便道：“我哪里等什么人，不过见园里的花开得绚烂罢。”

贝儿笑了：“听说严公子这些天去了杭州，没这么快回来吧？”

潘金莲沉静下来。严品这些天不在，她心里竟没有一丝儿牵挂，想着的却尽是哲少爷那不羁的脸。这让她有些微微的不安，想着，脸上便露出些局促。

贝儿“扑哧”笑了：“一提严公子就脸红了，可不是被我猜中了心事！”

潘金莲将手中的荷包打了贝儿一下：“小蹄子，胡说什么，没个正经的。”

贝儿还待说什么，少奶奶在里面叫她，她赶紧应着去了。

这厢，潘金莲被贝儿一席话勾出心事来，怔怔地发呆。

园里的花儿乱哄哄地各自开着，让人的心也乱哄哄地没有着落。

这天，四姑娘房里的小翠向金莲讨绣花样儿。

因为小翠是刻意要送给心上人儿宝天的，所以，把金莲的绣花样儿都翻了个遍。翻到后来，看看花样儿也有很好的，但都被姐妹借用了好几次。

小翠吞吞吐吐地，意思想金莲绣个新鲜的花样儿，好到心上人面前露露脸。

金莲笑嘻嘻地望着小翠。

小翠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好姐姐，就求你这回罢。”

金莲：“那他喜欢什么花样呢？”

小翠：“昨儿个，他在哲少爷园子里看到些荷花，说很好看的。”

金莲一听到“哲少爷”三个字，心里先突地跳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沉静下来。

“金莲姐——”

“这花样儿改日再绣吧。”

“选日不如撞日。司旎今早跟我说过，哲少爷要到茶庄去，说是有什么事要办，要去多半天儿，她还叫我没事的时候过去玩儿呢。”

“哦。”金莲放下心来，却似乎也有微微的失望。

经不住小翠再三恳求。这边云少爷也暂时没什么事，潘金莲就拿上绣花同小翠去了荷风轩。

荷风轩似乎比前一阵更有了生气。满是碧绿的荷塘里开着那么两三朵荷花，并不分外娇艳，却也不胜娇羞。几颗雨露熠熠在叶间，微风中仿佛在人的心尖颤动。

潘金莲见了，不觉也十分喜欢，就在池子旁描起花样儿来。

每描出一笔，小翠就在耳边没来由地叫上声好。

金莲知道这小蹄子正在发浪，也就不理她，只描自己的。

描到快结束时，金莲才发现好象园子里空气似乎有什么异样。回过头，看到哲少爷俯在她身边，正专心致志地看她描画。而小翠、司旎则侍立一旁，小厮宝成更站在了园门外。

小翠远远地向金莲示意，表明自己没能知会她的无奈。

金莲欲起身向哲少爷问安，哲少爷轻轻地摁了一下她的右肩。

“原是我不该打搅你，你继续描吧。”

时令已是盛夏，哲少爷温润的大手隔着如纱的裙衫，虽然只是轻轻的一摁，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金莲的粉脸刹那间比荷花还要红了。

不过，她到底还是勉强画完了花样。

哲少爷从她手里要过花样，细细地鉴赏，偶尔看看荷花，看看金莲。

金莲此时是低着头，不胜娇羞。

看到金莲的娇羞，哲少爷那不羁的微笑又开始浮到脸上来。

“映日荷花别样红，映荷金莲是分外娇了。哈哈哈！”

金莲羞得更是低下了头。

哲少爷本是没有架子的，平常在丫鬟面前更无非是个男人，所以，司旎和小翠闻言，也不顾忌的噗嗤笑了。

哲少爷倒是一脸正经：“笑什么，是有金莲分外娇嘛。”

这时，金莲才看到荷塘的另一头新砌了一个精致的小池子，里面几朵睡莲慵懒而娇艳地开着，仿佛把整个夏天的奔放都开在花瓣里。

金莲不由得一动，抬起头，正看见哲少爷颇有深意的脸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虽然还是满不在乎，却似乎要看到自己的心里去。

这一刻，金莲知道自己是无可逃脱了。

原来，哲少爷一直便在她心里，对于严品的感情，不过是自欺欺人吧。

这个夏天，当荷风轩的莲花盛开的时候，金莲心底那份若有若无的爱也悄悄盛开了。

有人说，恋爱的女人是最傻的。然而，潘金莲在确知自己的爱的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哲少爷对她虽然煞是用心，但与其说是用“情”，不如说是一种“欲”，其实不过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征服甚至玩弄罢。一旦征服得手，自己就不会再引起他的兴趣。

一方面，不能让哲少爷轻易得手；另一方面，要让哲少爷对自己保持始终的兴趣。然后，让这份兴趣慢慢转化成一种爱，最后通过爱完成对哲少爷的反征服，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而不是短暂的欢娱。

而哲少爷在一步一步接近征服潘金莲的时候，却全然不知这个柔弱的丫鬟竟然也在征服着他。在他的如意算盘里，无非是依靠自己的男性魅力，让金莲最终臣服，在自己的风流史上添上可有可无的一笔。而以后，就看自己对她的兴趣能保持多久而已。

过了几天，哲少爷着司旎过来央潘金莲为他绣朵莲花花样儿。

这次金莲倒没太过推辞，回了云少爷和少奶奶，就跟司旎来到荷风轩。

哲少爷在池子边撑了把大伞，一张小桌子上摆了些时令水果和点心。这阵势，不象是对一个丫鬟，倒象是请了哪位小姐了。

金莲明知故问：“哲少爷，还邀了哪位小姐吗？”

哲少爷笑嘻嘻地望着金莲：“今儿个是专邀你来的。”

因是盛夏，潘金莲着一件水红苏绣，上面缀着些许流苏，三寸金莲随裙角的摆动时隐时现，脸上渗着些好看的细细的汗珠儿。［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饶是哲少爷在风月场上打滚的，也不由得心下暗自赞叹。

哲少爷从怀里掏出一张香罗帕，正是去年从金莲手上扯去的那张。金莲见那香罗帕叠得整整齐齐的，想不到他还这么细心地留着，心里突地跳一下，却假装认不得。

“可怪，一个大男子，不使汗巾，什么时候竟使起香罗帕来！”

哲少爷道：“这香罗帕有种天生的莲香，可金贵了，我不舍得下水洗一洗呢。”把香罗帕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指着香罗帕，却象指着心：“就绣在这里吧。”

潘金莲笑道：“哲少爷，你满园子的莲花还不够你欣赏的！”

“这园子里的莲花哪比得上你绣的！”

“哲少爷真会奉承人。”

“我可不是奉承人来的，这清河县谁不知道你的绣功！况且，绣了时时带在身边，不强似想见见不着？”

话里越来越有话了。

金莲不再和他说话，坐下来慢慢地绣起花样儿来。

见金莲开始绣花样，哲少爷也正经起来，不再贫嘴，只坐在旁边静静地看。

满池碧绿的莲叶微微颤动着，金黄、粉红各色睡莲开在这个夏天的池子里，仿佛能听到花瓣生长的声音。

潘金莲绣着莲花，也象绣着自己的花样年华。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花样年华是象水中的莲花真实而娇艳地盛开着呢，还是象汗巾中的莲花，把盛开的梦想无助地寄托于一块雪白的绸子。

哲少爷在旁边看着，也有了某种触动。随金莲细细的针脚，似乎要走进一个少女美丽而哀怨的心里去。看着看着，哲少爷从未有过的感到一种心疼，不由得伸手握住了金莲瘦瘦的肩，仿佛要通过这一握让这份哀怨被逼开去。

金莲也从这一握中，感到了哲少爷并非轻佻的疼爱。心下一动，绣花针就扎到了手上，渗出了一颗晶莹的血珠，滴在香罗帕上。

“哎哟！”

过了一会儿，金莲才轻轻地叫出了声。

哲少爷急忙抓住金莲的葱指，急切地问：“怎么了？”

随即发现自己异于往日的表现，马上又浮出满不在乎的笑，就势轻薄地把金莲的手指放到嘴里吮吸。

金莲缩回手：“哲少爷，你的帕子——”

哲少爷这才看到香罗帕上那颗鲜红的血珠，在一朵就要完成的娇艳的莲花中，慢慢渗开去，仿佛使这朵莲花突然具有了生命。

哲少爷赞叹：“这倒是神来之笔了。”

金莲看时，也觉得自己的生命从此要融入这朵莲花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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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这天，哲少爷因为要向爹交代自己管理的茶庄的季帐，来到爹的书房。却不巧潘老爷临时有客造访，正在前厅会客。

哲少爷百无聊奈，从书架上翻书看，无非是四书五经，甚无趣味。

想想呆会儿要向爹交代帐目，不由得又拿出帐房李子昂给他准备的一个大帐折子，温一温，爹问到也好交差。

看着一大溜数字，心下正着恼，不提防脑袋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哲少爷赶紧站起来，必恭必敬地低头侧身侍立。

“咳咳！”却听得一声煞有介事的咳嗽。

哲少爷抬起头，原来是五妈。

这厢，五奶奶早已笑得直不起腰。

哲少爷松了口气。看到五妈笑得花枝乱颤，不由得一时大胆，将就自己手上的折子轻佻地在五妈的肩上拍了一下。

五奶奶一下子止住了笑，正色道：“闲时你的荒唐事听得不少，没想到俺是你五妈你也敢这样！”

哲少爷倒被唬住了，收起脸上的笑。

五奶奶却又噗嗤笑起来。

哲少爷一时不知所措，也干笑了两声。

五奶奶好容易收住了笑，指着哲少爷说：“你别以为你的贼心我不知道，哪个漂亮点儿的在你的眼中不是个女人！”

哲少爷一放下心，就又油嘴滑舌起来：“五妈，您老人家我可不敢不尊敬您。”脸上却是一脸的笑。

“哟，‘您老人家’！你倒什么时候学乖了，俺可受不起，哲少爷！”

“‘您老人家’折杀我了！”哲少爷故意在“您老人家”四字上加重语气，而表情却分明又有了几分轻佻。

“那你是说俺不算漂亮了！”

五奶奶说这话时故意撅着小嘴，杏眼带着怒，粉面却含春，活脱脱一幅美女嗔春图。

哲少爷不由得为这份美妙呆了一呆。稍一定神，哲少爷又露出满不在乎的笑：“五妈美不美呢，我不敢说。”

“何解？”

“只是世上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见到你不发酥的！”

“哟，油嘴滑舌惯了，当真老幼不分了，讨打！”

五奶奶说着，用手中的扇子往哲少爷脸上一抚。

一股撩人的香气随之袭来。

哲少爷伸手一挡，就势轻轻握住了五奶奶的玉腕。一种温润的柔滑顺指尖在哲少爷的心里震了一下。哲少爷赶紧缩手。虽然他是个登徒浪子，却从没有想到要招惹长辈。这倒不是他害怕不伦，委实是不想因为风流快活惹出许多麻烦。风流快活在他看来和吃饭一样平常，然而要因此剪不断理还乱使自己的生活凭添一些梗阻，就太不值得了。何况这还是爹的小妾，如果事情闹翻了，这个家哪还呆得下，这不是平白断送自己的闲适吗？

五奶奶也觉出了自己的过于轻佻，赶紧也缩回手。

一时，两人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时，潘老爷从外间度进来，神情威严。

五奶奶道了个万福：“你这个儿子也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哲少爷一听，吓了一跳。

“闲时在家不成器，到茶庄管事就该有个管事的样子。俺刚才问他这一季的经营，倒是每况愈下了。”

哲少爷这才放下心来，他正巴望甩下手中的生意落得清闲呢！

潘老爷说：“我把茶庄交给他打理，原本也没指望他赚钱——只望他能收收心，学点经营的本事，将来不至于败家罢！”

五奶奶：“话虽这样说，到底——”

潘老爷挥挥手，打断她：“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五奶奶嗔道：“没事儿就不能瞧瞧你？！你们爷儿俩聊吧！”一甩身，走了。

潘老爷觉得有几分高兴，自语：“什么时候竟耍起性子来了！”

一转眼看见哲少爷，又满脸严肃，盘问起帐目来。

五奶奶回到梅韵轩，丫鬟金霞悄悄告诉他：“大舅过来了，你要不要见他？”

五奶奶皱皱眉，待要金霞回不在，今儿却有些兴致，便道：“你叫他进来吧，看他有甚话说。”

那华成已在茶房等待多时，心下焦躁，见金莲叫她，便急急地跟了来，见着五奶奶，见她爱理不理地坐在椅子里，心里便有些踌躇，怕碰钉子。

五奶奶见他不说话，懒洋洋地道：“有话便快说，我可没闲工夫跟你干耗着。”

华成便道：“姐姐出阁几年，未曾回过娘家，爹娘想念得紧。后日是娘的寿辰，爹娘想着借这个因由见姐姐一面，让俺过来问问你的意思。”

五奶奶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从一乘小轿抬俺进这潘府，爹娘便当没有生俺这个女儿吧。”

华成：“当初爹娘要你嫁进潘府，也是为你着想，总好过嫁给那穷酸秀才，如今好吃好穿……”

五奶奶打断他：“亏你们还有脸提这事！当初要不是为着那几个彩礼，想着有了这金龟女婿，日后便有了断不住的财源，又怎能不顾俺哭喊，以死相逼，还狠心硬生生把俺塞进花轿？”

华成讪讪道：“想不到姐姐这么些年还不体会爹娘的苦心。”

五奶奶嘲讽：“是了，当初用卖俺的钱盘下的绸缎庄生意还好吧？”

华成正为着他的绸缎庄来。

前些日子他在江浙进了一批绸缎，因便宜，便在潘家钱庄借贷了些银子，多进了一些，想囤积居奇，发笔小财。不想一场大风雨吹漏了仓库，上千匹绸缎被水渍了，全成了次品，折了数千两银子在里头。偏偏银子借贷到期，钱庄上便催着来还，他此时哪里还拿得出，眼看绸缎庄便要倒闭，只好厚着脸皮过来找五奶奶，想让她跟潘老爷说说，宽限一两年。潘家财大气粗，或者潘老爷一时高兴，竟给免了。

此时见五奶奶不是说头，说给她正好让她讥笑，又素知她在潘老爷跟前是不得宠的，索性赌气道：“托您的福，绸缎庄生意好得很。既然姐姐不肯回去见爹娘，俺便走了！”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脸上是无助的绝望。

五奶奶心知他这位兄弟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性子硬，又吃了几回钉子，拉不下脸来。因当初爹娘硬生生拆散自己与刘生的姻缘，一乘小轿把自己抬进了这深不见天日的潘府，情郎刘生因思念郁结，不到半年竟郁郁而终，五奶奶性子刚烈，从此与父母决绝，就是这兄弟上门，也绝没有好脸色看。见她兄弟赌气出门，也不拦他。

华成出门，到底对刚才的赌气有些后悔，想自己堵了这一条路，这绸缎庄怕是便毫无保住的希望了，待要再进去，又实在没这个脸，于是踌躇着。

正巧此时潘老爷检查完哲少爷的帐目，不知哪股筋犯了，竟想起到这梅韵轩来走走。刚进门，看见一个男子站在园子里唉声叹气，心里有些疑惑，便进去问五奶奶：“外面站着那人是谁呢？”

五奶奶不回答。旁边金霞道：“回老爷，是奶奶娘家大舅。”

潘老爷道：“既是大舅，何不请来屋里坐，在外面干站着？”

五奶奶还没回答，华成到底鼓足勇气，又踏进门来，向潘老爷作揖：“见过潘老爷。”

潘老爷今儿有些兴致，便请华成落座，问道：“大舅一向是何营生呢？”

华成从椅子上欠欠身，潘老爷示意他坐，他才落下半边屁股，回道：“小本营生，开了个绸缎庄，一家子糊口罢。”

潘老爷：“哦，生意可好？”

华成见他问起，正中下怀，于是皱皱眉，叹了口气：“本来也还糊弄得走，前日因仓库上千匹绸缎被水渍了，折了四、五千两银子，如今眼看着就要倒闭呢！”

潘老爷：“四、五千两银子值什么！大舅生意做得上路，倒闭了岂不可惜？便到我钱庄上借贷些银子渡渡难关吧。”

华成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作一长揖：“原本正是在庄上贷了些银子，如今到期，帐房正催还呢。”

潘老爷笑了笑：“如此，我便叫庄上宽限你些时日，待你生意重新上路时再还本息吧。”

那华成喜出望外，千恩万谢而去。

五奶奶此时方道：“今儿个怎么竟想起到梅韵轩来了？”

潘老爷觉着话里有几分酸溜溜的味道，心里有些高兴：“怎么？竟怪我冷落了你？”

五奶奶啐了一口：“不来俺倒落得清净！”杏眼微睁，柳眉倒竖，却似笑非怒。

潘老爷便把五奶奶一双俏手握在掌心里，细细地揉搓，一时淫心乍起，便要按倒五奶奶。五奶奶推开他：“这几日俺身体不舒服，老爷体谅体谅吧。”

潘老爷于是意趣索然，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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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过了几日，因荷风轩的荷花和睡莲开得艳丽，哲少爷来了兴致，特地邀了云少爷和几个妹妹到荷风轩来赏荷。

云少爷、少奶奶、金莲、贝儿到得荷风轩时，早听得里面嘻嘻哈哈，闹翻了天。进去一瞧，四姑娘、五姑娘、七姑娘、备少爷早到了，正在那里张了网扑蜻蜓呢。

哲少爷见他们来了，忙打招呼：“大哥、嫂子快进来坐。你瞧，本来是叫他们来赏荷，谁知见这里有几只蜻蜓，竟叫小厮拿了兜网来扑蜻蜓玩！”

云少爷看时，满园的荷花果然开得绚烂，几只蜻蜓想是也爱花儿，扑走了，转一圈又回来停驻在花瓣上，透明的羽翼微颤着，花瓣儿上几颗露珠还没散尽，熠熠发光，看着极有韵致。

云少爷笑道：“快别扑了吧，你们瞧这景致多好，没的破坏了它。”

姑娘少爷才放下兜网。

备少爷嘟着嘴：“不扑蜻蜓，却没有什么耍子。这花有什么赏的，一眼就看尽了！”

哲少爷道：“本也不为赏什么花，不过是借这个由头，大家在一起玩玩吧，难得大伙高兴，大哥就由他们玩吧。”

姑娘少爷们听不得这句，拿起兜网又扑起来。

云少爷便且由得他们。

池子边柳树下早摆了果脯点心和时鲜水果，云少爷、少奶奶、哲少爷便去那柳树下坐下。金莲、贝儿、司妮在一旁服侍着。

哲少爷见他们站着，道：“站着干什么？今儿难得大家高兴，且坐下来一起吃点水果。”

潘金莲等不敢坐。

哲少爷又道：“你们这样站着，我们倒不自在了。”

于是斜斜地坐了。

云少爷端了面前的茶轻轻啜了一口，赞道：“好茶，好茶！”

哲少爷道：“这是明前新茶碧螺春，象这种上好的茶庄上也并不多，我便干脆拿了些家来，自己慢慢品。”

云少爷笑道：“你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哲少爷道：“我知道大哥也是爱茶的。不知上次拿的龙井喝完了没有，喝完了还叫金莲到我这里来拿些好茶吧。”

说着，却有意无意地看着金莲。

潘金莲想起那日哲少爷在房内对自己的轻薄，以及自己当时的迷醉，脸一下就红了。还好没别人注意，赶紧低头削苹果。

云少爷笑道：“喝完了自然会叫你拿，好处不能让你一个人占了去！”

两人便哈哈大笑，少奶奶也陪着微微一笑，却有些百无聊奈。

此时，四姑娘不知和备少爷闹什么，备少爷将网兜不网蜻蜓，却向她网去。四姑娘便嘻笑着边躲边往这边跑，因回头望着备少爷，不曾看着路，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却向潘金莲撞过来。

潘金莲赶紧站起，把四姑娘扶住：“四姑娘小心。”

四姑娘兀自咯咯地笑着。

备少爷满脸愠怒，还要将兜网往她身上罩，四姑娘便围着金莲躲闪起来。

哲少爷问：“四姑娘怎么把小弟惹恼了？”

四姑娘边躲边道：“他……”

还不曾说得，备少爷狠狠地喊：“你敢说！你敢说！”

四姑娘却不怵，偏道：“恰才我只说到荷包、玉佩，并没有说什么，他就恼了。”

哲少爷不知道就里，还待追问，云少爷倒是笑了：“他这会子倒知道不好意思了！”

哲少爷问：“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云少爷道：“还不是跟你学的！跟那些丫头混三混四。”

备少爷便真恼了，将兜网没头罩下，因四姑娘躲在金莲身后，这兜网就直望金莲去，潘金莲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挡。备少爷见没打着，没趋地扔了兜网跑了。

这里众人于是哈哈大笑。

此时，五奶奶却从外面进来，老远听到笑声，问：“哟，姑娘少爷们玩得这么高兴，怎么不叫上我呢？”又问：“刚才小少爷怎么气呼呼地跑出去了？”

哲少爷简略讲了一下经过，五奶奶也笑了。

四姑娘倒不笑，她扳过金莲的手，问：“你怎么也有这么个指环？”

众人看时，却见二人各戴着个一模一样的指环。

潘金莲原是要将这指环还哲少爷的，因态度不十分坚决，还由它戴在手上。如今见四姑娘问，却不好说是哲少爷给自己买的，支吾着说不出话。

四姑娘道：“你不过是个丫鬟，每月就是揩点零用也不过几两银子，怎么买得起这样的指环！可是手脚不干净，在哪里偷的？”

潘金莲忙辩道：“我没有偷。我虽是丫鬟，却不干那等龌龊事。”

四姑娘不依不饶：“那你且说说你这指环是从哪里来的？”

潘金莲急得脸色绯红，捏着香罗帕，却只是不说。众人见她如此，也都疑心。

哲少爷便道：“大伙不可如此怀疑金莲，这指环却是我送她的。”

众人惊异地望着他。

五奶奶更是没来由地有些酸意，道：“我们哲少爷原是大手大脚惯了的，随手买个小家什给丫鬟也是常有的，出手这么阔绰，倒是少见啊！”

哲少爷那日给潘金莲买指环，也是一时冲动，他并不是花不起这个钱，而是在他的规矩里，自己到底是主子，不能对丫鬟这么宠着。

这会儿见大家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也有些后悔，解释道：“那日因金莲替我试了半天指环，我见着她戴着也好看，这指环又只有两个，我既然买了这一个，却舍不得另一个被别人买去，于是干脆买了来送给她，也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说着，连自己也觉得有些勉强。

四姑娘却不依，道：“这指环我不戴了！”

说着，便要把指环抹下来。

哲少爷止住她：“好好的，怎么不戴了？”

四姑娘道：“连丫鬟都有的东西，我戴着不是太没趣了吗？”

潘金莲因事由己起，惶恐不安：“四姑娘请别恼，这指环我原是要还哲少爷的。”说着，当真也要把指环抹下来。

潘金莲本是为四姑娘消气，不料旁人听着她这句话，倒觉得连丫鬟也不给哲少爷面子了。弄得哲少爷满脸尴尬，下不来台。

五奶奶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道：“呵，这里巴心巴肠买了指环，谁知道连人家丫鬟也不稀罕，真真可惜了用心。”

潘金莲听五奶奶这样说，看看哲少爷，却不便再取指环了。

这里，四姑娘早把指环抹下来，恨恨地往地上一扔，早碎成几瓣，道：“从此以后，我也不敢叫二哥给我带东西了，说不定下次我和窑子里的姐儿用同一支钗儿也说不上来。”

这话可就伤着金莲了，因这里全是主子，只得强自隐忍着。

哲少爷忙给四姑娘赔礼：“好妹妹，下次二哥另给你买只好指环罢。”

四姑娘道：“还有下次！”

五奶奶见从来满不在乎的哲少爷被弄得如此狼狈，先笑了：“你看，你看，他刚才还在笑备少爷来，现在看来他还连备少爷都不如。人家是丫鬟送东西给他，哲少爷是巴巴地送东西给丫鬟，人家还不大领情。咱们的大情圣什么时候也在掉身价了！”

一席话惹得大伙哈哈大笑，连四姑娘也笑了。

哲少爷这时候嘴也不利落了，只好跟着傻笑，偷眼看了看金莲，见她羞得满脸通红，泪珠儿包在眼眶里，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却不敢安慰两句，怕更落众人的笑柄。

五奶奶冷眼瞧着，知他心事，只哈哈大笑。

此时云少爷却突然大咳起来，潘金莲忙轻轻地给他捶背，却止不住，咳嗽得越来越厉害。用手帕接住咳出的痰，竟有些血丝！

潘金莲吓了一跳，把手帕捏起来，道：“云少爷今儿出来太久了，有些累，奴婢扶你先回房歇息吧。”

哲少爷道：“天色还早呢，再玩一会吧。”

云少爷也说：“没什么，并不特别累。”

潘金莲悄悄把手帕给大伙看，大伙也都吓了一跳，纷纷说：“今日也算玩得尽兴了，各自便回吧。”

于是都散了。

回到荷风轩，小厮金郸告诉云少爷，庄上的严品过来了，正在屋里呢。

云少爷进去，严品忙站起来行礼：“大少爷好，少奶奶好。”

云少爷和少奶奶点点头，算是还礼。

严品道：“云少爷、少奶奶，这次庄上派我到杭州公干，我顺便带了些好的丝绸过来给少爷少奶奶，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云少爷少奶奶看了，果然是极好的蜀绣，点点头收下了，又叫金莲打赏他些银子。

严品跟金莲来到外屋，从怀里摸出一块蜀绣：“金莲，这却是我用心给你挑的，你看还合意吗？”

潘金莲看了看，这块蜀绣的确不错，竟比刚才给少爷少奶奶的还要好些儿，但她却拒绝了：“赶紧收回去吧，这个我却不能要。”

严品道：“这是我单为你挑的，你且收下吧。”

潘金莲道：“这原是主子们才能用的东西，咱们做奴婢的用这个，没的给自己脸上找臊，让人说咱们不会做奴婢。”

严品待要硬塞给金莲，无奈她只是不要，只好悻悻地揣回去。却见金莲手上戴着个极名贵的指环，原也是一般人家买不起的，便对刚才金莲那番话心生疑窦。

里面云少爷又大声地咳起来。

潘金莲赶紧进去。

严品不及说什么，只好先走了。

这里潘金莲赶紧叫小厮金郸去叫大夫过来给云少爷看看。

看完，开了一副单子，要云少爷好好静养。

出来后，大夫对少奶奶道：“这副单子，只能清一清肺罢，少爷这个病，原也没有根治的法子，如今看来，愈加有些险恶了，你们大家多注意些吧，叫他多休息。”

少奶奶、金莲、贝儿听大夫说得严重，心下有些害怕，果然细心照料云少爷，不让他多出来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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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转眼又入了秋。

这几天绵绵的秋雨下得人心都长了霉。

云少爷娶妾后非但病情没有好转，还日渐加重了。特别是在这一层秋雨一层凉的天儿，竟然起不了床了。咳得越来越厉害，血丝也越来越多了。

请了很多名医，看了都直摇头，无非是开点人参、灵芝先保一保。

一府都忙乱起来。

云少爷这病原是打小带来的，活到现在已是老天开眼了。

虽然指望能挨上一阵，毕竟都明白日子不多了，所以悄悄地准备起了后事。

一家子在病人面前还是强颜欢笑，说只是这几天天气不好，所以咳得厉害，等过几天雨住了就好了。

偏偏老天爷不体谅，这雨竟下得完全没有停的意思。

到后来，云少爷不光咳血丝，竟然咯出一团一团的血！

云少爷心下倒十分的明白，不过他还是和大家有说有笑，只是说笑中偶尔会以忧郁的眼神看看潘金莲，他总觉得自己欠她太多。

潘金莲兀自强颜欢笑，但难以掩饰眼睛的红肿。

虽然金莲对云少爷并没有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但多年的相处，再加上云少爷对她的眷顾，她早已把云少爷看成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每每念及云少爷的即将离去，她都不由得要背着人无助地痛哭。

巧巧、贝儿在这种悲恸的氛围中，也充满了伤感。

倒是云少爷不住的安慰她们。

这天，哲少爷过来看大哥。

看到大哥已经深陷的眼眶，哲少爷鼻子酸酸的。虽然大哥和他的性格格格不入，但从小大哥就疼他，所以阖府他倒是和大哥最亲近，也从不在大哥面前有半点轻浮。

哲少爷握住云少爷的手，勉强露出一笑：“大哥，太医说，只要熬过这几个恶天儿就好了。”

云少爷点点头。

“园子里的桂花树又快开花了。等雨住了，我同你赏桂，咱哥儿俩还象去年中秋那样好好聊聊！”

云少爷不回答，挥手叫其他人出去，意思要和老二说点体己话。

等众人出去，云少爷道：“老二，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收收心了。家里这一大摊子将来都要靠你支撑呢。”

“大哥，等你好点儿我再听你的训示吧。”

云少爷：“我知道你平时好象满不在乎，其实心眼也是不错的。我这病如果还能拖两天就罢了，如果……”

哲少爷：“大哥快别说这样的话吧。”

云少爷神色黯然：“你们也别瞒我，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

哲少爷欲言，云少爷止住了他：

“我打小就带来这个病，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格外开眼了，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只求你能看顾一下金莲，切不可轻薄了她。她服侍我这个病人这几年也不容易。要是以后有什么合适的人家儿，你就给做做主。”

哲少爷：“大哥……”

云少爷握紧了他的手：“你先答应我！”

哲少爷郑重地点点头。

云少爷放心地松开手，叹了口气，侧身躺下了。

过几天就是中秋，到这天，雨竟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晚上，月亮也半遮半掩的露出了脸儿。

云少爷这天的精神头儿也出奇的好，竟起了身，让金莲扶着到窗前，说是要看月亮。

月亮在天上只有一团模糊的月晕，但毕竟是月亮。

云少爷用从来没有过的专心看着月亮，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一家子得到这一喜讯，都以为云少爷好起来了，本来沉闷的气氛，竟然也有了一丝喜庆。

谁料，半夜，月亮隐进厚厚的云层。

漆黑的夜里，从月桂轩突然传来抢天哭地的恸哭！

幸而早有准备，灵堂很快就布置好了。

大门外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小厮们忙着到各处去通知亲戚。

灵堂里，云少爷静静地躺着，下面一盏过河灯寂寥而无助地燃着小小的火焰。

巧巧、金莲、贝儿身着雪白的孝服，跪在下面。

巧巧、贝儿抽噎着。

金莲的表情木然，好象不知道该怎么悲恸了。

一会儿，临时过继来的隔房二伯的小子潘文被大人强摁在灵前充当孝子。

才五岁的潘文被灵前这阵势吓住了，不停的哭，尖声尖气的童声传到很远的夜空。

金莲看着云少爷身下那小小的过河灯，一颗心无意识地随着火苗晃动。火苗在金莲的眼里忽地长长，又忽地缩短，只是徒劳地挣扎，却始终逃不了灭的命运。

云少爷终于是去了，只是一瞬已是阴阳相隔。在这世上，自己是成了无助的人。就象今晚的天，漆黑的，没有边际，一如命运的惶恐……

金莲看着灯，并没有哼出一声，却突然晕了过去。

众人又是一阵忙乱，还是哲少爷狠命地掐她的人中，金莲才活过来，活过来依然是木然无语，以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大家。

旁边有人轻轻地嘀咕一句：“别是着了魔障了吧。”

看看金莲实在是不行，哲少爷抱起她，让她回房休息。

到了房里，金莲还是木木的。

哲少爷吓住了，轻轻地喊了声：“金莲。”

金莲终于有了反应，眼光从遥远的不知处缩回来，看着眼前这张让自己又爱又恨的脸，此刻是如此的贴近，没有满不在乎，而是珍贵的关切。

“哇！”金莲心仿佛被触及最软弱的痛处，这才象决堤的水一下子哭出来。

这一阵嚎啕大哭，仿佛要把金莲十九年压抑的全部情感都哭出来。并不是撕肝裂肺的哭，却让所有闻者不能不心酸。

哲少爷不由得也鼻子一酸，掉出了一滴眼泪，双手把金莲紧了紧。[奇`书`网`整.理.'提.供]

渐渐地，恸哭转化为抽泣，金莲软软地躺在哲少爷怀里，一起一伏的胸脯贴在哲少爷宽厚的胸前。

伤感慢慢褪去，哲少爷开始感觉着他抱着的温香软玉，是从没有过的香软。

而金莲此时的一张白玉般的脸，恰似一枝带露的莲花，煞是动人。

哲少爷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脸在这莲花上挨了一挨。

金莲身体一抖，却并不躲闪。

哲少爷将金莲放倒在床上，身体轻轻地压上去，一下子吻住了金莲的香唇。

金莲“哦”地呻吟了一声，香唇竟主动地回应。

两人一触即发，抱在一起狂热地吻起来。

这一吻，又与上次在荷风轩蓄意的轻薄不同，这次两人都是不顾一切地放纵。刹那的激情将两个迷失的人儿推向了如痴如醉的幻境中。

此时，久经情场的哲少爷竟象个处男一样不知所措，毛手毛脚地扯开金莲的孝服，将自己的胸膛与金莲柔滑的肌肤贴在一起。

金莲抬起腿，缠住了哲少爷的腰。

两个人不顾一切地在床上翻滚，衣裙一片片飘落。

哲少爷把金莲小小的身子压在身下，微微欠身，让自己饱涨的下体对准金莲的私处缓缓进入，最终让两个身体合二为一。

两人的每一寸肌肤都紧贴在一起同时跳动。

窗外，突然一声怪异的霹雳，哗哗地下起了大雨。

闪烁的亮光不时照着这两个赤裸的身体。

一抽一动中，两人无所顾忌地发出呻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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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云少爷的丧事办完，潘金莲就要调配新的主子了。

潘金莲在云少爷逝去的大悲恸之夜，遭遇激情，破了处女之身，一时太多变故让自己也无法接受和理解，所以一连在床上恹恹地躺了几天。

旁人以为金莲只是为云少爷伤心，阖府的人都说金莲真是重情的人。

潘老爷闻听这一讯息，也感叹自己不中用的儿子居然有这样的义俾，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吩咐金莲身体将息好了以后，就到太太跟前服侍。

哲少爷本来准备忙完丧事，慢慢跟爹讲，把金莲要到身边，谁知却先得到了这一消息，恰似兜头一盆冷水，只好暂时压下了这份心，等以后再作打算。

这一日，严品借庄上给潘府送时令蔬菜，偷跑来月桂轩看望潘金莲。虽然这些日子潘金莲有意疏远他，但严品反而更痴了。云少爷过去后，他便向他爹提起想娶潘金莲为妻。严文业因严品无心向学，年龄也大了，心下也正想着给他找个媳妇。但听说严品看上了潘府的丫鬟，虽然在门第上并没有什么不妥，却有些不愿意。后来耐不过严品百般哀求，以死相逼，只好勉强答应。这严品立刻就逮着机会过来告诉金莲。

两人坐在花园走廊边说话。

严品：“金莲，这些日子可好些了？”

金莲笑笑：“也没什么事，就是精神头差些。”

严品踌躇了一会儿，说道：“金莲，云少爷过去了，你怎生安排呢？”

潘金莲道：“哪由得咱们做丫鬟的安排，总之指哪里便是哪里吧。”

严品道：“有没有为自己的将来做一些打算呢？”

潘金莲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只是装不懂：“卖身的丫鬟，原也没有什么将来，胡思乱想做甚。”

严品有沉吟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道：“前几日我跟我爹提起了咱们的婚事，我爹他已经答应了！他答应给老爷说说赎你。”说着，有些忘情，把金莲的手抓在怀里，笑呵呵地看着金莲，原以为金莲会万分高兴。

潘金莲乍一听，有些发怔，慢慢地抽出手，低下头，脸色有些低沉。

严品觉得不对劲儿，轻轻问：“怎么了？不高兴吗？”

潘金莲摇摇头：“你对我太好了。”

严品又握住金莲的手：“只要你明白我就好。”

潘金莲看着他：“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严品一听，有些不明白：“你说什么？……这是为什么？”

潘金莲：“我很感激你，你真的是一个好人，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严品：“为什么？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的，是我做得不对吗？”

潘金莲：“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曾想过嫁给你过安定平凡的日子，可是我做不到。”

严品紧紧握住潘金莲的手：“你还是不放心吗？我会很用心的照顾你，呵护你，会让你一辈子都觉得幸福，不会受任何人的伤害……”

潘金莲抽出手，手上的指环硌了严品一下：“你还不明白吗？我……我爱的是别人！”

严品呆了：“别人？我不相信，告诉我，是你弄错了。”

潘金莲喃喃自语：“我也曾经以为自己弄错了，可我是真的爱上了哲少爷。”

严品黯然，看着指环：“这个指环原来便是哲少爷送给你的吧？”

金莲点点头。

严品激动地揽住金莲双肩：“哲少爷只是个浪荡公子，他不会对你真心的，你这样不会有好结果，嫁给我吧。”

金莲有些同情严品，也同情自己：“我知道我无可救药，就象飞蛾，明知那是火，却要不由自主地扑上去。”

严品闻言，神情委顿下来，慢慢放开潘金莲，一个人歪歪斜斜地出了月桂轩。金莲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远远地看见贝儿从门外进来，赶紧背过身拭了拭泪。

贝儿吩咐身后一个挑着木炭的汉子把木炭堆在墙角，跟她去拿钱。那汉子戴了一顶斗笠，压得低低的，但他抬头的一刹那，潘金莲还是看清楚那人正是西典。潘金莲见西典如此行状，不好打招呼，只侧身让过。

西典进到屋内，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低低的对话。

少奶奶：“你……你还来做什么！”

西典：“我……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道别？”

“我有个叔叔在东京开了个包子铺，膝下无子，如今年老体衰，想让我过去。”

“过去便过去，你我并无什么瓜葛，怎么倒向我道起别来了？”

“我……我想带你一起走！”

“啊……”少奶奶低叫一声，险些晕厥，半晌，幽幽地说：“那日在庙中，我也曾叫你带我走，无论天涯海角，讨口要饭，我也随你，你如何却拒绝我？”

“那时，你是潘府少奶奶，我却身无长物，白白毁你名节，却无法带给你幸福，所以我……”

“只如今我便不是潘家少奶奶了吗？”

“巧巧……”

“……快别这么叫吧，让人听见算什么。”

“当日你爹把你嫁进潘府，我心如刀割，想来你我今生再无缘修得一起，也曾想压下这一份情怀，怎奈却始终难以忘怀小姐的情意。如今天遂我愿，我说什么也要带你走，再也不分开。”

少奶奶看着西典，幽怨地叹了一口气：“只那日你把碧玉还我，我便心如止水了，如今却来说这一通胡话做什么？”

西典：“难道你甘心做潘家的贞洁烈妇吗？”

“我一个弱女子又能怎样？”

西典上前抓住巧巧的手：“跟我走，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巧巧待要挣扎，却柔弱无力，一阵晕旋，反而倒进西典怀里，西典将她紧紧抱住。巧巧索性闭上眼，沉醉在男子胸怀里，鼻息里闻着男子特有的气息，喃喃道：“你这个冤家啊。”

……

一会儿，西典出来，依然把斗笠压得低低的，担了空箩筐出了月桂轩。

晚上，窗外有些月色，潘金莲和贝儿都拥着被，看着月亮发呆。

贝儿：“姐姐，你说月亮上真住着嫦娥吗？”

潘金莲：“或许有吧。”

贝儿：“她老这么一个人，也该寂寞吧？”

潘金莲不语，看着月亮。月亮兀自在夜空，发出漠然而清冷的光，真个寂寥而无助。

贝儿叹一口气：“咱们女子，真就不能做自己的主吗？”

潘金莲转头看着她：“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贝儿道：“我是说咱们家小姐。”

潘金莲：“嗯？”

贝儿索性跳进金莲的被窝，好和她说话：“咱们小姐在娘家原有个相好的，就是你见过的那个西典——今儿他来，想必你也见着了。”

金莲点点头。

贝儿又道：“西典是小姐娘家的长工，小姐不嫌弃他出身卑微，和他真心相好。可惜小姐却是早就许了云少爷的，再加上两人地位悬殊，这段感情一直埋在地下，老爷夫人一点都不知情。”

潘金莲道：“这世道原也容不得这样的感情。”

贝儿：“本来小姐嫁进潘府，小姐和西典也都淡了心。虽然云少爷实际是个废人，小姐也认命，想日子就这么过吧。现在云少爷去了，西典那一头又热起来，你说小姐应该怎么办？”

潘金莲才知道她那里因为反正瞒不住，索性来探自己的口风。自己服侍少爷多年，虽然他如今去了，却委实不愿看到背叛他的事发生。但因为守妇道，扼杀了一对良人的幸福，又有些不忍心。心下踌躇，答道：“这却不是咱们丫鬟能拿主意的。”

贝儿沉默了一歇，叹了口气：“做了女子，这一辈子便由不得自己，真真可笑得紧。”

潘金莲知道贝儿的担心，索性点开了：“西典和少奶奶的事，我也多少知道一点。主子的事，原也是咱们做丫鬟的不该过问的，我只当什么也没有看见罢。”

贝儿这才眉开眼笑：“我知道姐姐是个顶疼人的人儿。”

又闲聊了一会儿，这才各自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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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中秋过后，越发是秋风秋雨愁煞人了。

潘金莲到了太太身边，虽每天都能见到哲少爷同几位小姐少爷前来请安，却因太太这里管束得严，不得其便，难以寻着独处的机会。

哲少爷同金莲有了初次的云雨，本以为目的已经达到了，谁知反而勾得心里痒痒的，恨不能两个人每天都在一处。

两人没奈何，只有眉来眼去，得便时，搂一搂。

五奶奶冷眼瞧在心里。

哲少爷本是个偷鸡摸狗的人，和一个丫鬟搂搂抱抱本也平常。但五奶奶却没来由地觉得嫉恨——她发现哲少爷似乎对金莲动了真情。

不过，表面上，五奶奶还是跟没事儿人一样，照样和哲少爷开些没老没少的玩笑，绝口不提她的发现。

而哲少爷这阵儿象着了魔一样，一门心思全在金莲身上，对五奶奶的玩笑渐渐懒得应付，这让五奶奶心下更加着恼。

转眼严冬来临。

这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五奶奶径直来到荷风轩。

本来小妈到后辈房里，况且两人年龄几乎相当，是要招惹闲话的，但五奶奶没规没矩的榨油房出身，平时是百无禁忌，旁人习惯了，倒也没了话说。

进得门来，哲少爷正在恹恹地烤火呢。

司旎见五奶奶进来，赶紧为她接过斗篷。

哲少爷起身让五奶奶坐了，又躺在虎皮椅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哟，今儿咱们哲少爷是怎么啦，怎么蔫不拉叽的！”

说着，要拿手去试哲少爷的额头。

哲少爷赶紧坐起来，道：“没事儿，就是没精神头儿。”

知道这位五奶奶做事不讲礼节，又支开司旎：“五妈爱喝点汾酒，你上醉月轩去拿一瓶，顺便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什么好菜。”

司旎答应着去了。

五奶奶往火堆边靠了靠，离哲少爷更近了。

“还是你了解你五妈。”

哲少爷笑了一下，并不做答。

“哎。”五奶奶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只把一只小脚在火堆边写写画画。

当五奶奶叹气时，哲少爷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微蹙着眉头，一脸幽怨。粉红绣花小袄在红红的火光里映得一张粉脸颇有几分动人，恰似雪地里一枝兀自盛开的红梅，鲜艳而凄怆。

哲少爷心里一动，赶紧低下头，却看见正在地上漫无目的写写画画的三寸金莲，雪白的鞋面上真个绣着一朵梅花。

哲少爷不由得又轻佻起来：“这朵梅花真好看。”

“好看？”五奶奶翘起脚：“你倒看看，它是开着还是败了！”

梅花在眼前晃动，使人有摸一摸的冲动。

然而，哲少爷毕竟是忍住了。

五奶奶放下脚，看着火堆：“我看是早就败了。”

哲少爷想说什么，也终于忍住没说。

五奶奶透过火光看着哲少爷，仿佛多年前那张熟悉的脸不可挽回地在火光中越来越远。

过了些时日，潘府突然热闹起来，老有些媒婆在这里进进出出。原来，潘老爷见哲少爷无根似的晃荡着，想该给他娶房老婆了。哲少爷的浪荡名声虽然在外，但潘家摆着这么大个家业，上门说亲的人倒络绎不绝。

这一晚，哲少爷和潘金莲在花园一角亲热。哲少爷轻轻解开潘金莲的纽子，贪婪地吻着她细滑的脖子，一只手在潘金莲的乳房上揉弄。

潘金莲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荡人心魄的接触。她捧着哲少爷瘦削而坚硬的脸：“哲少爷，过些时日，你便要娶妻了。”

哲少爷并不停止爱抚：“反正总是要娶妻的。”

潘金莲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并不分明的脸侵淫在黑暗里。是啊，哲少爷一定是要娶妻的，那个新娘任怎么样也不会是自己，即使有一天哲少爷真的爱上了自己。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沉沦在这样的爱欲里，自己看来是堕落了。她叹了口气。

哲少爷问：“怎么了？”

潘金莲看着夜空：“月亮出来了。”

哲少爷抬头。那是一弯新月，怯怯的，有些不确定的白光。

哲少爷：“不管要我娶的那人是谁，我是不会喜欢她的。”他在金莲灿若星辰的眸子上用唇轻轻印了一下，“金莲，我要你知道，我只喜欢你。”

潘金莲在这甜言蜜语下，有些软化，摊在哲少爷怀里：“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喜欢能维系多久……或者有一天你便会觉得我不再新鲜，那时，你恐怕……”

“不许胡说。”哲少爷把金莲抱紧，以此表示他的喜欢会长久而且永远。只是，其实他对自己也是没有把握的。能有一天的欢娱，就尽情地享受一天吧。

金莲低声问：“你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呢？”

哲少爷：“不知道，管她什么样呢，老爷子自会安排，我就当家里多了一件家具。”

“可是，这对她很不公平，她也会有爱有恨。”

哲少爷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怔了一下：“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的喜欢已经给了你。”

潘金莲对他的回答有些感动，又有些微微的失望，黑暗中，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能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哲少爷未尝不知道潘金莲的想法，可是这样的想法实在荒唐而可笑。一个丫鬟有这样的想法是危险的，照哲少爷的理智，他觉得这个游戏不该再玩下去了，但怀里的这朵莲花实在娇艳而诱人，让人由不得想细细的把玩，舍不得丢开，于是他柔声道：“金莲，你知道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我们现在不是就在一起吗？我们该好好享受眼前的每一刻，别去想那些烦心的事。”说着，低下头去挨金莲的脸。金莲的脸抖了一下，大概想闪开，终于又没有。

潘金莲于是不再言语，和哲少爷静静地亲热。

过了几天，府里传来惊人的消息，说少奶奶巧巧竟和人私奔了！

潘老爷闻听这一消息，顿时暴跳如雷。他让人把丫鬟贝儿拖过来，追问少奶奶的下落。［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贝儿道：“主子们的事，小的并不知道。”

潘老爷：“你从小服侍你们家小姐，你们主仆二人情同姐妹，有什么事不知道！拿这句话来搪塞，我看不打你不说实话！”

于是命人杖击。

贝儿抵死不说，一口咬定不知道。潘老爷恼羞成怒，命人往死里打，眼看打得就要不行，还是太太劝道：“我看这孩子真的不知道，你这样打死了她也不济事。”

潘老爷仍不罢休，待要再打，却看贝儿已经昏死过去，心想贝儿是巧巧家带过来的丫鬟，如果真的被打死，须吃官司，于是叫人把她拖出府去：“主子跑了，这丫鬟留在这里也没用，把她赶出去。”

几个小厮把贝儿拖出府，扔到墙下，让她生死由命。

这里潘老爷又派人上巧巧爹那里大闹一通，把酒楼砸了个稀烂，说要到官府控告巧巧的爹怂恿女儿挟带私逃，唬得老头儿连连告饶。潘老爷方消了心头一股恶气，但毕竟是家丑，不便报官，只派人四处查访，誓要把奸夫淫妇绑回来沉塘。

再说潘金莲眼见贝儿被人拖出去，心下大急，给太太扯了个谎，出得府来，只见贝儿兀自昏在墙角，急得手足无措，雇了顶轿子，抬了去看大夫，总算醒过来，却无安顿处。想想实在没有寄托，便托一小厮到庄上叫来严品。

严品一见贝儿，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潘金莲道：“可怜的妹子，这是叫老爷给打的。”便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讲给严品听，严品自是唏嘘不已。

潘金莲道：“贝儿和我一样，是从小被卖的丫头，是个没家的人儿。如今被打出潘府，少奶奶娘家因被老爷着人去搅和，也回不得，我不敢托别人，知道公子人品，就托公子把贝儿接到庄上，找个人照顾照顾，养养伤吧。”

严品自是一力应承，便把贝儿接到庄上休养。

后来，严品因敬重贝儿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和她结为百年之好，果真应了大佛寺算命先生的卦签：“佳人拾翠春相间，仙侣同舟晚更移。”夫妻恩爱(奇书网|Www.qinkan.net)，白头偕老。这就是闲话了。

这边潘老爷因此事一搅，心情委顿，便把给哲少爷说亲的事搁下了。哲少爷依然得闲便和潘金莲偷偷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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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当春水汩汩地流过城外的清河，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乱叫的时候，潘府的深宅大院里也渐次抹上了一缕绿色，红花绿草乱哄哄地烘托出些许春意。

这几个月，潘金莲脸上竟悄悄地添了红晕，眉目散开了些，秋波婉转，粉面含春，窈窕婀娜，竟把春天都比下去了。

一来，太太这里有四个丫鬟，金莲只负责起居，比起月桂轩那会儿，是闲适了；另一方面，开了怀的少女，有爱情滋润着，所以越发出落出一份动人。

这份动人和少女时不同，少女时的动人恰似一朵白莲花，清纯而无邪；这时的动人则更似一朵粉红的睡莲，娇艳而慵懒。前者可远观，后者简直是种诱惑了。

这天，潘老爷在太太房里过夜。

不知道有什么高兴事儿，叫在房里摆了酒菜，说要和太太对饮。

金莲和胭脂、四喜、金钏同在旁服侍。

酒喝到浓兴处，潘老爷乜斜着眼，直往金莲身上瞟。

金莲只做不知，在旁斟酒。

胭脂、四喜、金钏都是老爷下过功夫的人，知道老爷的老毛病又犯了，纷纷道乏。

潘老爷一挥手让三人下去，只留金莲在房里服侍。

别看潘老爷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不过是唬唬人，虽已年过五旬，而色心不死。过去金莲在月桂轩，不得其便，再加上要在儿子面前假装正神，所以倒没招惹金莲。现在金莲到了太太身边，而且越发出落得标致，一股色心又给勾了出来。

几杯酒下肚，见到金莲在灯光里窈窕的身段，骨子里都要酥了。

太太因为不胜酒力，已经醉眼朦胧，语无伦次。

潘老爷还兀自喊斟酒。

最后太太终于沉醉，金莲把她扶到床上睡去。

潘老爷却似乎余兴未尽，依然叫金莲斟酒。

金莲把酒壶伸过去，潘老爷却一下捉住她莲藕般雪白细滑的手，就势轻轻一拉，把金莲拉到刚才太太坐的位置上：“来，陪老爷喝两杯。”

金莲抚开老爷的手，欲起：“老爷，您醉了！”

潘老爷反而搂住了金莲的腰，诞着脸说：“醉里看西施，才越看越美嘛。”

一张老嘴就要往金莲脸上杵。

金莲一下子站起来，潘老爷差点没摔倒。

金莲扶着他：“老爷，您不能再喝了，我扶您休息吧。”

潘老爷正要发怒，听得这话，站起来扶住金莲的肩：“那就休息吧。”

金莲扶住老爷，往床上走。

潘老爷趁便在金莲身上搂搂摸摸，一张脸靠在金莲身上，贪婪地嗅着金莲身上散发出的好闻的体香。

到了床边，潘老爷就势一转，把金莲压在身下，就要霸王硬上弓。

金莲死命的挣扎。

到底因为不胜酒力，潘老爷没能拗过金莲。

金莲起身，欲夺门而出。

顿了顿，还是服侍潘老爷宽衣就寝。

潘老爷虽然气恼，却想男女之事，强来也没甚趣味，以后多在金莲身上下点功夫，不怕她不就范。

这样一想，气也就顺了些，不一会儿也沉沉睡去。

回到房里，胭脂她们已经睡熟了。

今日老爷这样，金莲心里不觉有些羞愧气恼。

翻来覆去睡不着，拥着被发起呆来。

这几个月虽然与哲少爷两情相悦，偶尔云雨，毕竟一颗心只是寄托于一个登徒浪子，就象一朵没根的莲花，不知会飘向何方。

就算哲少爷最终爱上了自己，这世界又容得了一个少爷对卖身丫鬟的爱吗？

抬头看看窗外，可恨竟是一片漆黑，连一丝儿月亮光都没有。

五奶奶不愧是个人精，老爷对金莲的垂涎很快就让她觉察了。

作为小妾，她不仅不着恼，反而有几分窃喜。

这天晚上，打听得老爷又在太太房里喝酒，她有事没事地来到荷风轩。

哲少爷满面春风地在书房里就着酒吟诗——刚才他偷空和金莲在大妈园子里耳鬓厮磨了一番，虽未曾云雨，心下也十分满足。

五奶奶进来，看到他的得意，心里先有了几分醋意，面子上却不动声色。

“哟，哲少爷，好兴致呀！”

哲少爷看到五妈进来，招呼她坐，回头仍吟自己的诗。

五奶奶坐下，看着哲少爷摇头晃脑，满面春风，不觉陷入了过往的恍惚中，这举手投足，一言一笑，仿佛那人竟近在咫尺了。

哲少爷吟完，五奶奶也从幻境中回过神来。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五奶奶就起身说要回去了。

哲少爷正奇怪五妈今儿怎么没了开玩笑的兴致，五妈突然捂着头说头疼。

哲少爷慌了手脚，忙扶她又坐下。

五奶奶勉强笑了一笑：“不碍事，我吃点药就好了。”摸摸袖子，没有，“糟糕，昨儿个就吃完了。你陪我到你大妈那儿拿点儿吧。这番邦药就你大妈那儿还有点儿。”

哲少爷只好陪着五奶奶往大妈那儿走。

好容易挨到窗前，五奶奶又是一阵头痛，哲少爷只好陪她站住了。

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房里的声音。

“金莲，你今儿就依了我吧。”

“老爷......”

哲少爷先听到金莲二字，忙从半掩的窗户看进去——

爹正把金莲逼在椅子上，一只手搂着金莲的腰，一只手在金莲乳房上揉搓，嘴巴在金莲脸上乱拱。

而金莲则发出气喘吁吁的声音，三寸金莲在桌子角上乱蹬。

哲少爷脑子轰的一下：金莲在自己面前装得这样纯情，原来——！！！到底不过是个下贱的丫鬟！

哲少爷一顿足，转身就走。

五奶奶这会儿头疼也好了，跟在哲少爷后面。

走到荷风轩门口，五奶奶还跟在哲少爷后面。

哲少爷回过头来，恶狠狠地道：“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五奶奶关切地道：“你没事儿吧？”

哲少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似乎要看到她心里去，又似乎是看着遥远的不知处，看得五奶奶心里有点发毛。

半晌，哲少爷眼里渐渐露出野兽的凶光，一言不发，一把把五奶奶放倒在地，粗暴地撕开她的衣裙，露出私处。然后褪下自己的裤子，俯冲过去。

五奶奶发出痛苦的一声呻吟。

哲少爷不顾一切沉默着猛烈地抽送，脸上的表情扭曲着，仿佛要摧毁什么。

身下的花草尽皆败落。

事毕，哲少爷丢下一句：“你满足了吧？！”忍不住泪流满面，夺路回到荷风轩。

草地上，五奶奶也早已泣不成声。

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

这不是我要的啊！！

满天的星星只是漫不经心地眨着慵懒的眼。

而在太太房里，潘金莲再一次逃脱了潘老爷的蹂躏，正惊魂未定。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逃得过一次蹂躏，却始终逃不过悲剧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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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第二天，是这个春天少有的好天气，一早，灿烂的春光斜斜地照射进潘府的深宅大院，把它所能照耀的地方，都抹上了一层金黄。

金莲服侍太太早起，却看见司旎在屋外探头探脑。

太太眼尖，看见了：“金莲，你去看看司旎这小妮子有何事来。”

金莲其实早就看到了司旎，得到太太这句话，赶紧过去。

司旎吐吐舌头，小声道：“太太看见了？”

金莲点点头。

司旎道：“我过来看看哲少爷在你这儿没有。”

“咋了？”

“哲少爷从没有这么早就起来过。他昨儿个跟我说今天有生意上的朋友要会见，叫我给他烫一烫那件天蓝衫子。按理今早要见客，应该是在家里等的，可是今天一早，我就没见着他——昨晚他从外面回来，神情就不太对。不会有什么事吧？”

金莲想了想，哲少爷昨天情绪挺好的：“你再等会吧。他那人你不是不知道，做什么都由着性子，也许见今天天气好出去溜达去了。”

司旎点点头，回去了。

回到屋里，太太问，金莲只说司旎过来借一个绣花样儿，太太也就没有言语。

再说五奶奶，经过昨天的一场变故，今天早起竟象没事儿人一样。

一早起来，丫鬟金霞要服侍她，她倒突然起了兴致，要自己穿衣画妆，说今天天儿好，想打扮漂亮些。

她叫金霞从柜子里拿出那件从娘家带来的绣着梅花的水色裙衫，自己默默地穿在身上，在窗前转了转，问金霞：“好看吗？”

这件裙衫五奶奶从没有穿过，闲时拿出来看看，总是满脸凄楚。然而，今天穿上身，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灿烂的春光透过园子里的红花绿草，把满园的春色都映在这件裙衫上，映衬出一个绝色美女。

连金霞都看得呆了，觉得五奶奶是从未有过的美丽。

五奶奶还是笑着，抹胭脂、画眉、描唇，从容而仔细，仿佛生怕不小心会画歪了，破坏了这一刹那的美好。

画完，五奶奶却并不出门，而是贤淑安静地坐在镜子前，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兀自端详着，似乎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这世上最美的一幅画。

这一整天，五奶奶就这样坐在镜子前，偶尔换个角度看着，自己偷偷地笑。

金霞在旁边看着，觉得五奶奶美是美，却怪怪的——哪有人象这样一整天不转眼看着自己的！

到吃饭时，五奶奶也不吃，只喝点水，似乎怕把妆给弄脏了。

起初，金霞觉得好笑，到晚上，还是这样，心里就着慌了。问五奶奶什么，她都象没听见似的，不做答，只是认真而执着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金霞这才赶紧到老爷房里向潘老爷报告。

潘老爷正为得不到金莲着恼，听到这事，挥挥手，叫金霞先回去。想了想，还是去看看吧。

正出门，听得外面高声喊：“起火了！梅韵轩起火了！！”

心下一着慌，三步并做两步，向五奶奶住的梅韵轩跑去。

到那儿，火势已经蔓延了，巨大的火舌舔着窗棂、屋檐，贪婪地吞噬着它能接触的一切。

园子里，小厮们正忙着救火，然而却是杯水车薪，眼看火势越燃越大。

突然，众人“啊”的一声，一个火人在窗口出现，不象是在挣扎，倒象是在舞蹈，一个绝望凄怆的声音在喊着什么。

一个耳朵尖的小厮道：“好象在喊刘生。”看到潘老爷，赶紧住口。

“哗啦”一声，一根梁柱倒下来，欲前去救人的小厮赶紧退让。

火势终于不可阻挡地在整个梅韵轩烧起来。

红红的火焰在夜空飞舞，仿佛枝头最后一朵梅花开放着的灿烂！

经过一晚的忙乱，又将火灾报官。

潘老爷稍微歇下来，才想起整晚都没见着哲少爷，心里害怕了一下。原来，五奶奶常到荷风轩去玩，潘老爷早有耳闻，因怕家里闹出笑话，所以前一阵忙着给哲少爷说媳妇。稍后，仵作来告知只有五奶奶一个尸体，潘老爷才稍微放心。

这时，司旎才到潘老爷这里告知哲少爷一整天都没见人影。

潘老爷不觉大怒，知道儿子又宿眠于哪家烟花小巷，赶紧叫小厮们出去找。

果然在春风楼找着了哲少爷，一人叫了四个姑娘喝了一夜的花酒，正在熟睡。小厮们把他硬抬回来，他还在醉里笑着喊：“喝，喝，喝，老爷有钱，喝一杯一两银子。”

潘老爷恨得上前给了他一大耳刮子：“你这不成器的畜生，家里出这么大的事，还在外面寻花问柳，我真是上辈子作孽才生了你这个逆子！”

谁知，哲少爷竟醉眼懵懂地指着潘老爷，道：“你……你才是……老畜生……”

潘老爷气急败坏，从小厮手里夺过一根杖子，就狠狠地打哲少爷：“你这个小畜生，我今天打死你，就当没有生你这个儿子！”

哲少爷并不躲，反而笑着。只是，那笑看着有些渗人。

太太听报老爷正杖责少爷，赶紧跑过来，拖住他：“大儿子已经没有了，你要打死你这个儿子还是怎的？”

潘老爷怒道：“这种不成器的畜生，打死了眼前干净！”

三奶奶赶紧拉住哲少爷：“你还不给老爷道歉！”

哲少爷却只是冷笑。终于因为宿醉，站立不定，倒在地上。

潘老爷见此，扔掉杖子，气呼呼地进了屋。这里哲少爷由小厮扶着回了荷风轩。

少不了做几日道场，府里闹哄哄的不得清静。

哲少爷宿醉醒来，方知是五妈没了，听人说来，五妈竟然好象是自个儿放火烧了梅韵轩。哲少爷着实不能相信。五妈是一个刚强的人，平日也是嘴直心快，纵使有一点委屈也是搁不住的人，怎么会自杀呢？

哲少爷叫人叫来金霞，详细问当天五奶奶的情形。

金霞道：“我从没见过五奶奶这么怪的。穿了那件从娘家带来的绣着梅花的水色裙衫，整天坐着，望着自己发呆，微笑着，还问我她象不象新娘子。五奶奶本是随性的人，平时常有些出人意表的行状，可是那天她真的很怪，看起来很美，可是有些吓人。”

哲少爷：“有些吓人？”

金霞：“我也说不上来，她的笑好象是对着空气，又好象对着空虚里的什么人。我有些害怕，才赶紧跑去告诉老爷，谁知，还没回去，就着火了。”

哲少爷：“她那天没给你说什么吗？”

金霞摇摇头：“她什么也没说。不过……”金霞欲言又止。

哲少爷焦急地追问：“不过什么？”

金霞：“火着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喊一个人。”

哲少爷脑子里轰的一下，看着金莲：“喊谁？”

金霞有些不确定：“好象在喊……刘生。”

哲少爷略略有些放心，问：“刘生？刘生是谁？”

金霞迟疑了一下：“五奶奶去了，本来我也不该说她闲话。但我听一次大舅和她吵架，好象这位刘生是五奶奶在娘家的相好。五奶奶进府后半年，那刘生就死了，所以五奶奶一直记恨着娘家和潘府的人，觉得大家都欠她什么似的。对我们丫鬟也没有好脸色。”

哲少爷的脑子才松软下来，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挥挥手让金霞去了：“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许嚼五妈的舌头，让她从此清静清静吧。”

金霞答应着去了。

哲少爷望着窗外的红花绿草，想着暮春时分，自己在荷风轩懒洋洋的阳光下打发时间，五妈用一根野草撩他，发出少女般“咯咯咯”的笑声，心下有些怅然。乍听五妈自杀的那一刹那，他竟以为五妈是因为他，现在看来终于不是，他对自己的罪责也就搁下了心头，而且竟确乎还有些微微的失望。

到底自己也还是伤害了五妈，哲少爷还是有些自责。竟想，如果他当初对五妈轻狂得彻底，五妈或许便不会自杀吧？谁知道呢，人生真是令人头疼。

他又想起了潘金莲，突然感觉心下有些痛。自己本是轻薄惯了的，这种痛来得真有些莫名其妙，难不成自己竟真的对她用了情？哲少爷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可笑地摇摇头。可明明他对金莲曾有过那样的依恋。

潘金莲，不过是个下贱的丫头吧。自己饶是情场老手，也差点着了她的道儿，竟一度想过要在娶妻后将她收房，幸亏发现得早。

哲少爷有些颓丧，又有些恼怒。这种挫败感带来的痛，竟比先前的痛来得好象更为激烈，好在这种痛并不那么切肤，转一天便如过眼云烟吧。

哲少爷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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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潘老爷经过失子丧妾之痛，人也委顿了下来。

生意渐渐的衰败，再加上自己过问得少，难免下人从中手脚，所以外面虽然撑着个大门面，其实内里已大不如前了。

府里好些丫鬟、小厮也放的放，卖的卖。

偏偏哲少爷从此便越发浪荡，整日里不是宿花眠柳，便是在府里拈花惹草，全不把茶庄的生意放在心上。潘老爷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哲少爷非但没有一丝儿悔改，反而愈演愈烈。潘老爷绝望之余，便由他去，不做一丝儿指望了。

自从五奶奶过去后，哲少爷就再也没去找过潘金莲。这种结局，本是潘金莲预料之中的一种，但她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一句话没有，便被遗弃，原来那人真是这么没有情分的，自己过去的奢望如今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

可是，金莲打心里不甘心，每次听人说起哲少爷的浪荡故事，心里便有一种绞痛。只是人前也还得笑着。

潘金莲也曾放下尊严，跑到荷风轩去找哲少爷，无奈他不是不在，就是推睡觉不见。

一次潘金莲又央司妮去问他，他竟在里面大吼起来：“原来竟是这么下贱的么？巴巴地送上门来，你告诉她少爷不稀罕，今后也别往这园子里跑吧。一个丫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呢！”

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潘金莲闻言，脸色煞白，没有脸等司妮出来，扭身跑了。

坐在床上，金莲让黑暗包围着自己，怔怔地发呆。

这是没有月光的夜晚，过去的一切都隐在黑暗里，不给她一丝儿确定。

金莲想起大佛寺那算命先生的卦签：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此刻，她的心便如一粒微小的菰米，晃晃荡荡地沉入那没有落处的黑暗。

原来，人生是早有定数的吧，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可是，老天为什么要给自己安排这样一个人，安排这样一段感情呢？

黑夜里，好象有风钻过瓦楞的呜咽，又象是有人在哭，听不真切。

这一日，太太让人叫来哲少爷。

哲少爷进来。依然是高大而俊朗，只是神情委顿，眼袋蓬松着，似醒非醒。

太太道：“你大哥去了，这潘府原本就指望你。你看你象什么样子，整天没有个精神头儿，倒是拈花惹草显得有力气。”

哲少爷打了个呵欠：“这个家有爹撑着，过几年弟弟大了，也还是这么个大家业。原本我就是浪荡惯了的，你们也别指望我吧。”

太太道：“不指望你指望谁？你爹年纪大了，备儿又还这么小，也不知道今后是不是个成器的！你倒是一甩手干净。”

哲少爷道：“要指望我却是你们的事，反正我只能让大家失望，这是何苦来？”

潘金莲就侍侯在太太身边，哲少爷却没有半点正眼看她。

太太叹了口气，道：“我原也知道你是一个不愿废力气的，家业上就慢慢来吧。我和你娘商量了，你也二十多了，还能浪荡到哪里去？也该成亲了。前些日子有好几家来说媒的，我们替你选了一家，便是县丞高显仪泰山家的三小姐李书桦，门当户对，八字也合，进了门，你便是县丞的连襟，你看怎么样？”

哲少爷：“还怎么样，这种事你们定了就是，何必问我。”

潘金莲偷眼看去，哲少爷过去满不在乎的笑如今是没有了，只是一种烦躁和不耐烦，好象急切地希望眼前的一切事情早点结束。

太太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先下聘礼，选个日子给你成亲吧。”

哲少爷道：“随你。大妈没什么事了吧？没事我走了。”

太太点点头，哲少爷便去了，始终没看金莲一眼。

过了两月，潘府批红挂彩，一派喜气洋洋地给哲少爷办起了喜宴。

女家是有头脸的，潘府又是清河县首富，一场喜宴倒也办得热热闹闹。潘老爷脸上露出了笑容，觉得这几个月的晦气冲淡了些。

哲少爷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满意，规规矩矩地拜堂。

拜完堂，新人给老爷、太太和三奶奶敬茶。

哲少爷从司妮手里接过茶碗恭恭敬敬地递给太太，低头的一瞬间，看见地上一对穿着绣花鞋的三寸金莲微微地哆嗦着，布面是鲜艳的红色，不由得心里有一丝儿颤动。

太太喝了一口茶，道：“从此以后你便是有家室的人了，万事都得稳重些。”

潘金莲从太太手里接过茶碗，待搁到桌子上，心下一恍惚，却搁在了边缘，茶碗便“哗啦”一声摔下来，碎成碎片，茶水溅到了哲少爷身上。

潘老爷愠怒地看着她。

金莲吓得不知所措。

还是旁边的喜婆脑子快，道：“落地开花，早生贵子，恭喜恭喜。”

潘金莲赶紧用香罗帕给哲少爷轻拭：“二少爷，对不起。”

哲少爷看着金莲娇羞的脸，本待责怪两句，却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怜惜，只推开她：“不用你擦。”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来，却是上次金莲给他锈了莲花的香罗帕。哲少爷不曾想掏出了这个，恨恨气，在身上胡乱地擦了擦，扔在地上。

潘金莲乍见哲少爷掏出香罗帕，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原来，这块香罗帕哲少爷还留着！有一种温润浸泡的感觉爬上心头，眼里飘过一层水雾。

却见哲少爷随后将香罗帕扔到地上，刚刚温软的一颗心儿便随着香罗帕飘落，也似那茶碗，跌得粉碎——他是要做给我看，要我绝了最后一份念吧。不由得心灰，脸上浮出一种怪异的笑。

哲少爷本是早就要扔了这香罗帕的，不知怎么的，却一直没舍得扔，由它在怀里搁着，也不曾动它，今日不想慌乱间掏了出来，被金莲见着，便恨气扔了。虽然觉得扔了干净，从此便把这人抛在脑后，但看金莲脸色死灰，有些酸楚。一转念却又暗笑自己在风月场中厮混多年，何以竟对一个丫鬟动了情，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不觉颓丧。

拜完堂，便入洞房，当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潘金莲服侍太太梳头，却听见隔壁荷风轩有人大哭大闹，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太真切。

太太吩咐金莲：“昨儿个才洞房，今天怎么就闹腾起来了！你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潘金莲便过去，刚到荷风轩，听见“哗啦”一声，一床被子从窗户扔出来，随后又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金莲进去，看见司妮捂着脸，正在那里哭泣，脸上有几道红红的指痕。

潘金莲小声道：“太太叫我过来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司妮边呜咽边道：“还不是少爷，昨晚洞房，竟跑出去跟他的一帮朋友玩，一晚上没回来。这位少奶奶先还隐忍着，在床边坐了一夜，见少爷天亮还不见人影，便开始摔东西。我进去劝两句说少爷兴许被什么事拌着了，也快回来了吧。少奶奶就甩手给我一耳光，说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少爷是清河县有名的浪荡公子，这会儿不知道又睡在哪个窑姐怀里了。你这小蹄子一定是跟他有一手，才替他隐瞒。’说着，不解气，又恨恨地打了我几巴掌。姐姐，你说这算什么事，咱们做奴婢的，虽不算什么，总也是个人。这位奶奶这样的脾气，只怕今后咱们的日子难过了。”

李书桦在里面听见司妮说话，冲出来道：“这是哪家的规矩，丫鬟嚼主子的舌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真伸手去掐司妮。

司妮本是哲少爷上过手的，在哲少爷面前从来没有过大小，欺少奶奶新进门，躲过一旁，嘴里还低声咕噜道：“知道少爷是个浪荡公子还嫁进来，还不是看上了潘府这两个钱。”

李书桦闻言，暴跳如雷：“反了！反了！这新郎洞房之夜去嫖妓倒罢了，偏连这丫鬟也是个眼里没主子的，我今天不打死你，今后还能在这里过日子吗？”

顺手抓过撑窗户的竹竿劈头乱打。

司妮到底只是个丫鬟，见少奶奶这个阵势，便不敢再还嘴，只在园里东跑西躲。

潘金莲看不过，劝道：“少奶奶，司妮只是个丫鬟，没见识，不会说话，还望少奶奶稍微担待些则个。一大早这么闹起来，也不是个事儿。”

李书桦仿佛这时才看见她，问：“你是谁？”

潘金莲道：“奴婢是太太房里的丫鬟金莲。”

李书桦道：“既知你是奴婢，就该守自己的本分，难道主子教训自己房里的丫头也要奴婢插嘴？怎么潘府里的丫鬟全是这么没规没矩！”

金莲只好不做声，眼见司妮被打出道道血痕，只好赶紧回去告诉太太。

太太听潘金莲讲完因果，却有些做声不得。

潘金莲道：“这事本也是少爷的错，怪不得少奶奶生气，只是没个主子去劝一劝，只怕司妮要被打死了。”

太太道：“你且把你三奶奶找去，劝她两句吧。回头再好好责罚潘哲，这回他也太不象话了。”

潘金莲便去找三奶奶，那边也听见荷风轩的动静，正要过来看看，便一起到了荷风轩。

进得园门，却不见少奶奶，只司妮半躺在地上呻吟。

三奶奶问：“怎么被打成这样？少奶奶呢？”

旁边的小厮宝文答道：“少奶奶打累了，叫陪嫁过来的丫鬟英儿收拾了几件衣物，主仆二人回娘家去了。”

三奶奶一听，手足无措，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这边叫人去喊大夫给司妮看看伤，那边便去找老爷太太商量。

潘老爷一听，勃然大怒：“这个不成器的畜生，闲时浪荡也还算了，大家只当没往眼里去，如今竟在洞房之夜也做出这等荒唐事，叫我怎么向亲家翁交代！”

原来这李书桦的娘家原是个没落的官宦之家，祖父曾在京师做过礼部侍郎，年老解职后回清河县颐养天年。祖父虽然过去多年，但毕竟还是个官宦的架子，如今尚有舅父在京做官，姐夫又是清河县县丞。一方贪对方是做官的，一方贪对方有钱，方做成了这门亲家。岂料儿子这么不争气，新婚第一天便做出这种荒唐事，潘老爷如何不生气！

便着人去找，果然还是在春风楼找着了哲少爷。

潘老爷把哲少爷叫来痛骂一顿，先不及责罚，亲自押着儿子过李府道歉接媳妇。哲少爷本不去，潘老爷道：“你不去也罢，从此爹不管你，茶庄收回来，月度银子也断了，你便自己浪荡去吧。”

哲少爷这才有些着慌，断了银子，以后还怎么活下去！只好不情愿地跟潘老爷去了。

再说李老爷见女儿结婚第一天就独自回娘家，心里颇为惊诧。问明原由，心里也有些恨气，憎恨潘府仗着有几个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女儿抱着太太痛哭，太太又抱怨自己只为几个臭钱就把女儿往火堆里推。

李老爷不耐烦：“我这样做，还不是为女儿好，想她找着个有钱人家，今后吃穿用度不尽！”

太太道：“自家屋里，快别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为女儿好，就该给她择了心疼人的。”

李老爷道：“如今便怪我了，当初你不也拿了主意？再说，咱们外面撑着这么大个架子，内里只两三百亩薄田，不趁着现在架子没倒，找户好人家，以后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李书桦道：“你们也别吵了，总之我是不会再回潘府了。”

太太安慰她：“女儿乖，咱们不回去了。”

李老爷恨声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难道还养着吃闲饭？”便想着如何利用女婿高显仪压一压，让潘府着慌，到时不怕他不备厚礼过来接女儿。

这时，却听外面报潘老爷和二少爷到了，于是正了正衣冠，满脸严肃地出去了。来到大厅，先见桌子上摆了几个华丽的盒子，心下一喜，脸上还装出忿懑，也不打招呼，端起茶杯。

潘老爷赶紧向亲家翁道：“亲家翁好，今儿我这不肖子和令媛有点误会，我专程押他来给令媛道歉来了。”

李老爷吹吹茶：“有什么误会？”

潘老爷道：“我这不肖子虽不成器，却打理着潘府名下的十一个茶庄，昨夜因有一批茶叶从江南过来，他不放心，要自己去监督着下货，忙到天明方罢，却冷落了新娘。”

李老爷道：“这是忙正事，何用赔礼。”嘴里这样说，脸上却阴着，依然爱理不理。

潘老爷赔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不分轻重，这些事情原交给管家办就行了，哪有新婚之夜不洞房的，还请亲家翁担待些。”又指着桌上的几个锦盒，“这是刚从江南来的茶叶，另有些绸缎、珠宝，顺便给亲家翁带些来，不成敬意。”

李老爷道：“亲家翁何需这么破费。小女因为没出过门，在外面不习惯，又在家娇纵惯了，便有些使小性儿。既回来了，她娘却舍不得，便由她住两天吧。”

潘老爷又让哲少爷赔礼。好说歹说，李老爷只是不允，只好先去了。这里李老爷回到内堂，“哼”了一声：“不给你点脸色，倒叫你小看了李府的门槛。”

太太听他这样说，问道：“你真让女儿从此就在娘家住下？”

李老爷道：“你还怕他不过来接？”

果然，哲少爷又过来接了两次，第三次终于把新娘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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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哲少爷本是对婚姻不上心的，这李书桦又是破落官宦人家出身，自小娇纵管了，有些些儿不顺心便使小性儿，哲少爷不待见，更不爱在家呆着了，整日里便和他那帮朋友在外面晃荡，只对李书桦说生意忙。

李书桦虽知哲少爷不待见自己，但也知回去没个安稳处，虽然仍然闹，倒也不曾再赌气回娘家，只拿丫鬟小厮们撒气。

两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这一日，哲少爷从外面回来，趔趄着进屋。因喝了些花雕，有些微熏，见司妮坐在屋里做一些小针线，便过去挨着坐下，涎着脸在针线筐里乱翻：“在做什么呢？”

司妮经他一搅，做不下去了，把针线往框里一搁：“少爷这又是上哪里喝了酒来，快别在这里胡闹吧。”

哲少爷便把她的玉碗抓在手里，在脸上挨擦：“嗯，好香好香，妹妹这是擦的什么香呢？”

司妮把手抽出来，正色道：“少爷别闹了，让人见着可不是耍子。”

哲少爷道：“闲时你嘴上的香我也偷吃了好多回，只如今便不能闻闻了？”

司妮道：“今时不同往日，少奶奶那脾气，却是咱们丫鬟惹不起的。”

哲少爷道：“理她做甚，我偏要闻。”说着拉起司妮的手，亲了几口。司妮本是跟哲少爷玩惯了的，见少奶奶不在房内，就任他闹去。哲少爷见司妮不拒，索性把司妮抱到腿上，嘴里喊着“亲亲”，便去亲司妮的香唇。司妮躲闪了几下，终遂了他的心。哲少爷又伸手将司妮的小乳摸了一回，渐渐地有些躁动，便要撩司妮的裙子，司妮却抵死不从了。

“少爷，少奶奶说话便回来。”

“她回来她的，咱们玩咱们的，怕她做甚。”

司妮道：“主子自然不怕，咱们毕竟是做奴才的，有少爷对我的一片好便知足了，到底还要留一份脸面，大家在这屋里好相处。少奶奶那个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

哲少爷有些沮丧，还要强拉司妮，不提防一趔趄，一只手撑在了针线筐里，可巧被一颗针扎着，突地疼一下，欲火倒消了。

司妮赶紧将哲少爷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又从针线筐里找出一块帕子来给哲少爷包扎。

哲少爷道：“一丁点伤，哪用得着包扎。”扯开帕子，却发现正是潘金莲绣给自己的香罗帕，上面的一朵莲花还兀自寂寥地盛开着，自己刚才滴出的一滴鲜血，也染在了那莲花上，染出些纷乱的鲜艳，心里便动了一下。

司妮见他看着香罗帕，便道：“这是少爷成亲那日扔在地上，我觉得怪可惜，便捡了来，想学学金莲姐绣花的手艺。”

哲少爷一听金莲这个名字，眉头一皱：“什么好的不学，学这些劳什子。”

司妮不好说什么，便问哲少爷：“手疼吗？”

哲少爷不及回答，早有一个声音道：“司妮，我叫你绣的枕头套呢？可曾做好了？”

原来是少奶奶回来了，一脸冰霜。

司妮赶紧给少奶奶行礼，道：“正做着呢。”

少奶奶看看绣了一半的枕套，道：“这是绣的什么呢，这样难看！”

哲少爷见着，很有些没趣，便抬腿走出荷风轩，听得少奶奶在后面恨声道：“……倒有时间在这里打情骂俏。”

走出荷风轩，却见小厮领着一人匆匆向潘老爷的书房去，那人见着哲少爷，满脸堆笑地打招呼：“哲少爷好，这是上哪里去呢？”

哲少爷一看，却是五奶奶的兄弟华成，心下十分不喜欢这个人的奴才相，因为五奶奶的关系，到底勉强跟他一笑，道：“屋里闷得慌，出去玩玩。”见华成还待说什么，也不理他，自个走了。

这华成脸上的笑还挂着，下不来，只好对身边的小厮笑笑：“哲少爷如今愈发潇洒了。”便朝潘老爷书房走去。

潘老爷还在会客，华成便在书房等着。

因侍侯书房的丫鬟病了，潘金莲临时过来替一替，见华成坐这里等着，便给他冲茶。

这华成因在潘家钱庄贷的五千两银子经潘老爷宽限又到了期，无奈因前次上千匹绸缎被水渍，一时元气恢复不过来，实在还凑不出。只好厚着脸过来央潘老爷再宽限宽限，想虽然五奶奶去了，到底还是一门亲戚，潘老爷总该念些情分吧。

潘金莲刚刚午睡毕，面色有些庸懒，脸上犹有些些儿桃花红，一双水样的眸子有些散漫，再加上愈见成熟的体态，很有几分诱人。

人说饱暖思淫欲，这华成虽然现在是火烧眉毛，见了潘金莲蜜桃似的体态，也不由得有些轻浮，不住地拿眼乜她。

潘金莲见华成委琐，心下便不快，杏眼含怒，瞪了华成几眼。偏这华成会错了意，以为潘金莲也是对他有意的，喜得心下七八只兔子乱窜。趁潘金莲给他掺水，竟大胆摸了摸潘金莲的手，笑嘻嘻地道：“姑娘的手好滑。”

潘金莲反手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好不要脸，我敬重你是客人，怎地动起手脚来！”

因气息有些虚，这几句话说得不甚有力，反勾起华成的一股子色心。那厮见书房无人，竟上前拉住潘金莲的手，涎着脸道：“谁不知道姑娘是这清河县第一美人，却委屈在这里做丫鬟，好不叫人可怜，不如姑娘应了我，我明日便着人来说合，赎了你做妾，过的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岂不强似做人奴婢！”

潘金莲想不到华成这样不顾羞耻，又羞又恼，跺着脚道：“快放手，快放手，怎的这样下流龌龊！”

华成道：“好歹我也算殷实之家，绝不会亏待你。”

潘金莲道：“再说这样的混帐话，我便叫人赶你出去！”

那华成兀自不放。潘金莲便将手上的茶壶一倾，溅了点开水在华成脚上，华成冷不防烫得一跳，方才把手放了。

正好潘老爷此时走进来，看见华成呲牙裂嘴，潘金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站着，便问：“这是怎么了？”

潘金莲还没开口，这华成恼羞成怒，来个恶人先告状，恨恨地道：“这丫鬟好没待客之心，毛手毛脚，把开水倒我脚上了。”

潘金莲本是要顾些脸面的，不曾想华成反咬一口，又见潘老爷怒视自己，急得不知如何说好，只好又羞又怒道：“我好心待他是客，却不料他竟找我龌龊……因拉扯，才撒了水。”

华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高声道：“胡说胡说，好歹我也还有些门户，哪里竟和别人的奴婢拉扯来！”

潘老爷见此，有些明白，却不说什么，只要潘金莲下去。

潘老爷：“大舅这次来有些什么事？”

华成赶紧转着一脸谀媚，作揖道：“见过姐夫，多有冒昧。”[奇`书`网`整.理.'提.供]

潘老爷见他称呼得亲热，心下不喜，问：“到底有什么事吧。”

华成道：“因去年在钱庄贷了五千两银子，蒙姐夫之恩，宽限了几个月，如今又到期了。我那绸缎庄本是小本生意，却有些周转不过来。”

边说，边察言观色。潘老爷喝着茶，却不动声色。

华成只好老着脸道：“是不是请姐夫再宽限些时日？”

潘老爷放下茶杯，道：“大舅只见潘府外面撑着这么个大的架子，原不知道内里早已空了。就这钱庄，因前日发生挤兑，差点提不过钱来，还是内人当了些首饰方才应付过去。按说你这几千两银子，本不在话下，咱们又是亲戚，就是再宽限个一两年也是应该的，只是如今我却是自身难保，还请大舅体谅体谅。”

华成一听，恰似兜头一瓢冷水，呆住了：“我一家子性命全在这绸缎庄里头，还姐夫发发善心，救救我娘儿母子。”

潘老爷本不喜华成为人，五奶奶也已故去，没了瓜葛，又见他恰才调戏自己的奴婢，安心要他走投无路，便道：“今日我对大舅发善心，他日谁为我发善心？我这一府的人，不都该饿死？”

华成还要说，潘老爷道：“不必说了，这些事，帐房自会处理，我还有客要会。”说完，把华成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

华成做声不得，只好回绸缎庄，见着妻儿，一家子自是抱头痛哭。

过了几天，潘府便派人来收绸缎庄。五千两银子连本带息，已是一万二千余两，绸缎庄不够抵，又将华成府邸占了，才勉强抵过去。

华成抵死不肯让出府邸，无奈潘老爷和县丞高显仪勾结，叫来一帮穷凶极恶的衙役，硬生生把这一家老小赶在了街上。

原来，因一日县丞高显仪说起，清河县每年均要上贡数千匹官绸到府里，以定制本府官员衙役服装，每年均需到杭州一带去调，甚为不便，商量由潘老爷出面办个绸缎庄，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都从中捞点好处，是以潘老爷对华成这绸缎庄早已觊觎已久，便趁这个机会把绸缎庄弄到了手上。花了些银子，把绸缎庄粉饰一新，挂上潘府的招牌，喜气洋洋地开门做生意。因有县丞做后台，这生意倒也十分火红，潘老爷不由得不佩服当初自己结这门亲真是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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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潘老爷自结了县丞高显仪这门亲，少不了闲时多走动。这一日，高显仪过府来拜望，哲少爷陪着，在潘老爷书房闲聊。

潘老爷笑道：“这一向多亏县丞照顾，绸缎庄生意是日渐出色了。”

高显仪虽然跟哲少爷是连襟兄弟，却和潘老爷差不多的年岁。是以潘老爷不叫姻侄，却称县丞，以示尊敬。

高显仪却不拿官架子，十分亲热道：“姻伯见外了，咱们既是亲戚，就是一家子，何需说这样的话。”又问哲少爷，“贤弟，小姨子可还好？她姐姐每常念起，闲时也多过来走走。”

哲少爷道：“本也该过来拜望姐姐姐夫，怎奈内人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不曾出来走动。”

高显仪知道他们夫妻素来是不相睦的，也不多问，转向潘老爷：“近日家乡遭黄河河患，我弟弟带了家眷过来投奔，偏还不肯倒架子，连丫鬟小厮也带着，说贴心的不好找。敝府浅窄，十数人整天闹闹嚷嚷，实在令人头疼，今日过来，一是拜望姻伯并襟弟，一也为出来散散心，眼不见为净。”

潘老爷道：“我也耳闻，因黄河决堤，本府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原来令弟也遭此患么？”

高显仪道：“可不是！不然也不会过来投奔我了。一下子来十数人，弄得我也措手不及，没有安排处，现在连柴房都安了床铺。”

潘老爷道：“那怎么使得，柴房也是住得人的么！”

高显仪苦笑道：“那却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潘老爷沉吟了一会子，道：“如今我倒有一处府邸空着，县丞不嫌简陋，就委屈委屈令弟一家暂住，如何？”

高显仪忙站起行礼：“姻伯盛情，哪里有什么简陋的话！先行谢过了，不知是哪处府邸？”

潘老爷道：“却是前些日子抵债的华府改做的潘府别院，因无人住，一直空着，只几个家丁在那边看家护院，打扫打扫也能将就住人。”

高显仪道：“如此，却麻烦姻伯了，我便叫我弟弟即日搬过去住。等家乡河患止了，即刻便回去，不会麻烦姻伯太久。”

潘老爷道：“原也是没人住的房子，令弟就住着何妨。”

三人又愉快地聊了些家常。

高显仪道：“此次河患，上头少不得又要调运些物资救济，按以往的惯例，清河县大概也要准备些布匹粮食，赈济灾民，到时，布匹一项，都到姻伯绸缎庄采购吧。”

潘老爷又忙谢过高显仪。说了一会子闲话，高显仪告辞，潘老爷送他出门。正要起身，却见潘金莲进来道：“老爷，太太有些儿心绞痛，已经请大夫去了，老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潘老爷点点头：“一会儿便过去。”

潘金莲这时方见老爷书房有个客人，正定定地看着自己，慌忙道了万福，便去了。

那高显仪见潘金莲体态婀娜，语若珠玉，人虽走了，却有一种酥软的清香轻绕，呆了半天，道：“姻伯，这便是府上的丫鬟金莲吧？”

潘老爷道：“正是。”

高显仪哈哈一笑：“可见外间传说不谬，果然是人间少有的美人。”言语间有些轻佻。哲少爷见他如此，微微地皱了皱眉。

潘老爷道：“不过一丫鬟吧，虽有些颜色，却不是出得众的。”

高显仪笑着和潘老爷哲少爷别过，走时，往潘金莲去的方向望了望，觉得余香犹存。

这里，潘老爷便往太太房里去。

大夫正为太太把脉。看完，无甚大碍，无非是气血有些虚弱，开了些补药，叮嘱常在外面走走，见见阳光。

潘老爷和太太说了一会子话，太太有些头晕，闭上眼睡下了。

潘老爷来到外间，见潘金莲正躬腰在小炉子上为太太熬药。外面的逆光映出潘金莲婀娜的轮廓，凹凸分明，颇有些韵致。

潘老爷一时色心乍起，便道：“金莲，且不忙煎药，前日有个老友送过来一支野山参，我搁在书房，你且拿来一起煎下吧。”

金莲应着，便跟潘老爷来到书房。

潘老爷把书房门掩上，不找人参，却问道：“金莲，你进府也有些年头了吧？”

潘金莲道：“回老爷，到今年就十三年了。”

潘老爷道：“你进府这么多年，觉得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潘金莲迟疑了一下，答道：“老爷宅心仁厚，对下人没有半点刻薄，谁不念老爷的好呢。”

潘老爷哈哈一笑：“我这人就是赏罚分明，听话的丫头，常讨得老爷欢喜，我自然好好打赏；那手脚粗笨又逆老爷意的，我却也不心软。不这样，这一大家子也不会有今天的秩序。”

潘金莲道：“老爷说得是。”

潘老爷看着金莲：“你在府里辛苦了这么多年，悉心照顾大少爷，我也未曾好好看顾你，你不怪老爷吧？”

潘金莲低下头：“老爷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感激还来不及，如何竟敢有半句怨言。”

潘老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老爷原也不是赏罚不明的人，你听老爷的话，老爷自然有好处给你。”说着，便要拉金莲的手，替她戴上。

潘金莲忙道：“老爷，无功不受禄，奴婢不敢要您的手镯。”

潘老爷假装生气道：“老爷给你你便接着，什么功不功的！只要你听老爷的，就是有功。”

潘金莲却不好再回绝。那潘老爷便拉起金莲的手，给她戴上，戴上后却不撒手，就势拉过金莲，抱在怀里，粗嘴在金莲的粉脸上乱拱：“金莲，你想死老爷了。”

潘金莲猝不及防，拼命躲闪：“老爷，你放过奴婢吧。”

潘老爷气喘吁吁：“金莲，你今日便从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金莲边挣扎边道：“老爷，炉子上还煎着药呢。”

潘老爷就要解潘金莲的纽子：“管它做甚，且陪老爷耍子耍子，老爷一高兴，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今后给你说着一户好人家，还陪些丰厚的嫁妆，还怕过不了好日子吗！”

潘金莲死命撑住，推开潘老爷：“奴婢身份卑贱，老爷没的为了奴婢折了尊贵。”

潘老爷死皮赖脸道：“什么身份不身份，处久了，你便知老爷其实也是没架子的，好丫头，你便依了老爷。”

潘金莲见潘老爷无些须退让，抵死不从。

潘老爷恼怒道：“你屡番不从老爷，可别怪老爷生气，不给你好果子吃。”

说着，就要硬来，潘金莲却一时变得坚强起来，道：“老爷若是强来，奴婢便喊叫，于老爷面子上却须不好看。”

此时，窗外正有小厮丫鬟嘻嘻哈哈地打闹，哲少爷的声音喝道：“大胆的奴才，大白天在这里聒噪什么！”

那小厮丫鬟唯唯诺诺地应着，脚步声远了。

潘老爷到底有些顾全家长的脸面，一怔，潘金莲趁机道：“老爷，这会子恐怕药也煎好的，我过去服侍太太。”把手镯抹下来放到桌子上，不等潘老爷回答，赶紧开门出了书房。

再说哲少爷恰才会过高显仪，却把折扇丢在了书房，此时折回来拿，见小厮宝成和小翠在园子里打闹，便呵斥了一句。正要推书房门，却见潘金莲开门从里面冲出来，领口两颗纽子散着，露出雪白的颈项和一段酥胸，面色绯红。

那潘金莲见着哲少爷，脸上颇有羞涩，不曾行礼，呆了一呆，欲语还休，脸上有些幽怨，看了哲少爷一眼，匆匆去了。

哲少爷此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潘老爷见儿子站在门口，有些尴尬，正了正脸色，道：“你大妈生病了，金莲过来拿只人参。怎么你不过去看看，跑这里来了？”

哲少爷忙道：“恰才一把折扇落在书房，我过来拿了就去。”

潘老爷一看，书桌旁果然搁着哲少爷的一把扇子，便递给他。哲少爷接过，道：“我这就去看大妈。”说完，赶紧去了。

潘老爷差点被儿子撞破丑事，失了威严，心下十分恼怒，恨恨地把玉镯攥在手里，想这丫鬟如此不识抬举，早晚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也让她识得些利害。［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这里，哲少爷慢慢地向大妈房里去，一路有些思绪纷乱。他虽和金莲决裂，却从心下希望上一次在爹爹窗外见着的是一个误会，金莲并不曾背叛自己。只是，那日亲眼所见的情景，却历历在目，每每让自己心痛。心痛的不是金莲的下贱，而是心痛自己用错了情。因为有这样一份情在，所以他心底也还有万分之一的疑惑，疑惑自己竟然是错怪了金莲。今日所见，竟将自己这万分之一的疑虑也打消了，好好好，从此也就没有些须挂累了。

这样一想，他倒有了彻底的轻松，走进大妈房内，正见着金莲给大妈喂药。哲少爷没有了先前那种不欲见此人的煎熬，反而重新找回了先前的轻佻，脸上浮出满不在乎的笑。

喂完药，潘金莲给哲少爷泡了茶水，侍立一旁。见哲少爷在见过刚才那难以解释的一幕后，脸上竟然没有了往日那种恨恨的面容，又恢复了轻松的不羁，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哲少爷向大妈问好，虽然没有正眼看着金莲，也知道她此时的尴尬和羞惭。偏偏哲少爷今天心情很好，和大妈拉着家常。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轻松的笑谈，对金莲就是一种压迫。他瞄着金莲愈来愈局促的神情和苍白的脸庞，心里突然有种快慰，终于在不知和大妈讲了一个什么可笑的故事后，抑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大妈虽然病着，却并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为哲少爷恢复了先前的精神头而有些高兴：“这孩子，倒难得见你象今天这么高兴，大妈也欣慰，以后你常过来给大妈说话。”

哲少爷笑得难以自已，笑出了小小的泪花，他边抹泪边说：“真好笑，真好笑。”

潘金莲在哲少爷的笑声里，感觉到心象水泡一样空落落的飘着，慢慢地破碎。她知道，她心里对哲少爷残留的一些幻想，也都在这笑声里破碎了。

她是任怎么样都没有想到她和哲少爷会是这样的结局。

当她去荷风轩找哲少爷，被哲少爷骂她下贱，巴巴地送上门来，她也曾没日没夜地恸哭，甚至想到了死。但她却不死心，一定会有什么缘故！那个人是爱过她的，他也许会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间和地点重新温柔地抱住她，说他爱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她。

如今想起来，自己的一相情愿真是可笑。

是呵，可笑啊，可笑。

突然，潘金莲在哲少爷的笑声里也笑了出来。这笑声来得有些怪异，它的出现让哲少爷吓了一跳。哲少爷的笑声于是嘎然而止，只剩下潘金莲的笑声在屋里漂浮着。

太太嗔怪道：“这丫头可不是疯了，怎么笑得止不住了。”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中轻笑起来。

一行清泪在潘金莲的脸上落下来。

哲少爷在这行清泪流出来之前已经离开了房间，他心里很有些恼怒。刚才，他以为自己的笑压迫住了金莲，让她局促羞愧。谁知道，金莲随即的笑却象软刀子，割去了他所有的尊严。原来，在这场游戏中，自己竟然输得是这样的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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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这一日，哲少爷从春风楼喝完花酒出来，路过潘府别院，因有些酒醉，脚下踉跄，便欲进去歇息一会子，醒醒酒。

进得门，却被一小厮拦住：“这位公子，人家府邸却不好擅闯。”

哲少爷抬起醉眼，这小厮见着却眼生，便喝道：“忒，哪里来的小厮，连少爷也认不得！”

那小厮见他醉得不成样子，便往外推他：“你是谁家的少爷，却跑这里撒酒疯来了，快出去，快出去！”

哲少爷道：“真是狗眼不识主人，快叫孙管家出来。”

这小厮拎不清事体，还要把哲少爷往外推。屋里一妙龄女子听得外间吵闹，便出来看，却见自家小厮正推攘一个俊郎的公子，便止住小厮：“不得无礼。”

哲少爷循声一看，却吓出一身冷汗：那女子竟然是五妈！只见她定定地看着自己，好象要询问什么。哲少爷酒气上涌，再加上突然吃这一吓，眼睛一花，却晕了过去。

醒过来，哲少爷躺在锦被软褥中，回想恰才的一幕，心下十分疑惑。正好那小厮进来收拾他吐出的秽物，哲少爷便问：“恰才那女子可是姓华？”

那小厮因哲少爷宿醉，吐了一地的秽物，害他收拾了半天，见哲少爷问，懒懒地回答道：“正是。公子既然酒醒，却早些儿离开。少时我家主子回来，见着可不是个事。”

哲少爷问道：“你家主子却是谁？”

那小厮没好气道：“还有谁，当然是高县丞。”

哲少爷才猛然想起，前几日这别院已经让给襟兄的弟弟一家住了，以掌击额，怪自己荒唐。这样看来，恰才见着那女子便是襟兄的弟媳了，自己一时眼花，把她认着了五妈。但听说她也姓华，毕竟有些疑虑，便摸了二两碎银子打赏小厮：“却劳烦小哥打扫了。”

那小厮一见银子，眉开眼笑，边道：“这个值什么，原是咱们做下人的该做的，公子也太客气了。”边把银子揣进怀里。

哲少爷道：“原是我不该打搅你们。”又问，“你家华奶奶可是本地人氏？”

那小厮得了哲少爷好处，态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听哲少爷问起，伶牙俐齿便道：“可不是，说起来，这潘府别院原就是她家的。因她哥哥欠了潘家钱庄银子，把府邸抵了帐，一家老小给追在了街上，只好重新赁了一间小屋居住。这一家子原也是小康之家，这一来却没了生计，整日吵吵闹闹，坐吃山空，倒比寻常人家不如。还是华小姐丢了尊贵，出来抛头露面，替人浆洗衣服，挣几角银子，勉强度日。也算她时来运转，却被我家主子见着，心下有十二分的喜欢，便要将她收房。她先还不肯，后来却架不过一家老小央求，终于应了。我家主母却是个让不得人的，主子不敢把华奶奶领回家，只好在外面寻下处安顿。因我家主子和潘家是姻亲，便把这处别院要来安顿华奶奶。她从这里被撵出去，却又回这里来当主子，可不是奇！”

哲少爷才知原来恰才他见着的是五奶奶的妹子华婷，闲时也曾听五妈说过她有这样一个妹子，只是未曾谋面，如今阴差阳错被襟兄收了房，住进这别院，突兀间被自己撞见，竟差点错认成了五妈。想起五妈，哲少爷心下毕竟有些怅然，呆了一呆，道：“原来如此。先前不是说这屋子是给县丞的弟弟弟媳一家住的么？”

小厮道：“主子弟弟弟媳好好的在沧州，何曾要到这里来住？这府邸，原本就是主子要过来安顿华奶奶的。”听哲少爷话里有因，又问：“原来公子认得我家主子？”

哲少爷点点头：“我便是潘家二少爷，和县丞正是连襟兄弟。因酒醉，忘了这别院已经有人搬了来，误闯进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那小厮才知他便是哲少爷，赶紧满脸堆笑道：“原来是少爷，恰才实在对不住。”

这时，门外却有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既是潘家的人，我们这里却不欢迎你，你快些去吧。”

那小厮小声道：“正是华奶奶，我看少爷还是快走吧。”

哲少爷也知潘家对华家的无情，定招致华家的怨怒，虽然逼迫华家的是爹爹，但自己难免被迁怒，便整整衣冠，跨出门槛，向华婷行礼道：“小生恰才实有冒犯，得罪了。”

抬起头，正见华婷微蹙着眉头，一脸幽怨，粉红的衫裙在暖暖的春光里映得一张粉脸颇有几分动人，虽是怒目而视，却让人不怒而怜，活脱脱便是五妈再世。只不过，华婷看起来更年轻更清纯。哲少爷不觉有些看呆了，脸上现出恍恍惚惚的迷醉。

华婷是久闻哲少爷的浪荡名声的，再加上对潘家的憎恨，见哲少爷定定地看着自己，颇有些不快。却又见哲少爷眼神很有些奇怪，并没有半点轻佻，倒似有一腔愁绪在里面，心里软化了些，对小厮道：“快送这位少爷出去吧。”

转身便走了。

哲少爷呆了一呆，回过神来，怅然地出了别院。

再说潘老爷因潘金莲屡番不从自己，心下恼怒，便想找个由头教训教训这个丫头，让她明白些厉害。

这一日，恰好太太不见了一只簪儿，找来找去找不着，潘老爷过来知道了，便要总管潘成召集了太太身边的几个丫鬟，把这事查个清楚。

太太劝道：“不过就是一只簪儿，值什么，何必这样劳师动众。”

潘老爷道：“簪儿事小，咱们家大业大，原也保不齐这府里人人手脚都是干净的，但连太太房里都丢东西了，今后这潘府还不乱了套？说出去也让人笑话！”

太太只好不言语了。

潘成在外间叫来太太身边的几个丫鬟金莲、胭脂、四喜、金钏，道：“太太屋里呢，只你们四个侍侯，如今太太的簪儿丢了，也只能着在你们四人身上。老爷交代了，失簪儿事虽小，但出在太太房里就是大事，一定要彻查。你们谁拿了，或者顺便搁在什么地方一时忘了，此时拿出来，便少些责罚，如果到时查出来，却不是耍子的。”

说毕，神情威严地看着几个丫鬟。

大家均不着声，一脸坦然。

潘成道：“既然没人出来承认，少不得便要挨个搜查，大家打开自己的箱子，待我一一查来。搜查时你们也在身边看着，查出须抵不了赖。”

于是四人把箱子打开。

潘成便一一搜查，翻过箱子，并没有，又到各位床上乱翻，却在潘金莲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只金簪儿，正是太太丢的那个！

潘金莲见簪儿竟从自己的枕下搜出，难以置信：“怎么会在我的枕头底下？”

潘成冷冷一笑：“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把簪儿拿去，给老爷汇报：“簪儿在金莲枕头底下搜出，请示老爷，该如何处置？”

潘老爷盛怒：“果然是这屋里的人手脚不干净！”

潘金莲普通跪下：“老爷，冤枉啊！我并不曾偷太太簪儿！”

潘老爷：“那簪儿如何便在你的枕下？”

潘金莲惶恐道：“奴才也实在不知道它如何便在我的枕头下，可是，我每天尽心服侍太太，并不曾有半点异心。”

潘老爷道：“如今物证在此，不是你是谁？老爷说过，老爷是赏罚分明的人，既然簪儿从你那里搜出来，却不容你抵赖，按家法，先杖责二十！”

不顾金莲连喊冤枉，命人杖击。因天热，衣裙单薄，只杖击数下，便皮开肉绽，潘金莲几欲晕过去。又杖击了几下，潘老爷见金莲抵不住，惩戒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发善心道：“念你初犯，还剩五下暂且寄下，以后再有触犯，加重处罚，老爷我绝不手软。”

潘金莲疼痛难忍，由胭脂和金钏扶回房间，在床上躺下，暗自委屈垂泪。

原来，这却是潘老爷做的手脚。他见潘金莲不从自己，便让丫鬟四喜偷了太太的簪儿放在金莲枕下，这里又叫潘成严加搜查，给潘金莲一个小小的惩戒。

那四喜是被潘老爷上过手的，素来在几个丫鬟里有点争风吃醋，但潘老爷只是贪一时新鲜，又因她粘得腻人，便没有了好胃口，是以她早已过气。得着这个机会，四喜自然要讨老爷的喜欢，于是把事情做得密不透风。

晚上，老爷果然让人叫她过去。四喜心下高兴，精心打扮了一番，来到老爷房里。

四喜一见着潘老爷，便往他怀里坐：“老爷，你多日不曾和奴家亲热了。”

四喜也颇有几分姿色，潘老爷许多时日不曾轻薄她，这时又有了几分新鲜劲儿，把她抱在怀里，一双手在她的乳房上乱摸，粗嘴在她的脸上乱拱：“老爷这不是和你亲热了吗？”

四喜在潘老爷怀里乱滚，两人亲热了一回。

潘老爷拿出一个玉钗儿给四喜：“这次你做得很好，不枉老爷的一番疼爱。”

四喜惊喜地接过玉钗，在潘老爷的老脸上吻了一下：“多谢老爷。”

潘老爷抱住她：“真是可人儿，要是府里的丫鬟都象你这样善解人意，老爷可就乐逍遥了。”

四喜“哼”了一声，抱住潘老爷的颈项，故做嗔怪道：“老爷又看上哪个姐妹了？”

潘老爷道：“还是你了解老爷，这件事老爷便着落在你身上，办成了老爷有重赏。”

四喜道：“什么赏不赏的，总之老爷高兴，咱们做奴才的就算尽到了本分。”

潘老爷“哈哈”笑道：“果然听话！这事办成了，老爷一定好好打赏。”

四喜问道：“老爷要奴才做什么？”

潘老爷道：“便是太太房里的金莲，这几年出落了些颜色，只是我屡番不能上手，所以这次让你做个手脚小小的惩戒一下她。你们是姐妹，很多事情好说话，你帮老爷慢慢劝说，要她回心转意，从了老爷，自然有你的好处。”

四喜方知潘老爷惩戒金莲的用心，心下有些醋意，但也明知老爷对女人只是玩弄，便满口应承下来。

回到房间，四喜关切地查看金莲的伤口：“金莲姐姐，这大热的天，却要担心创口化脓，来我给你擦点药膏。”

果然给金莲仔细地擦了药膏，金莲顿时觉得伤口疼痛减少了许多。

四喜道：“金莲，我们大家都相信你不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非但你，便是这屋里的其他姐妹，也没有一个不是信不过的。这次的事情，一定是另有人栽赃陷害，这府里人多，难免有那种心眼窄的，姐姐以后做事，还要多个心眼。”

潘金莲道：“这次的事情，是有那么些蹊跷，只是我并不曾得罪什么人，谁会无端端地陷害我呢。”

四喜想了想，道：“也是，姐姐这样好心肠的人，原是让人敬重还来不及，谁会舍得陷害姐姐呢！又或许这人并不是有意陷害，只因偷了东西，来不及隐藏，府里追查起来了，情急之下，随便塞到了姐姐枕头底下。”

潘金莲叹了口气，道：“算了，总之我已经受了责罚，这件事就不要追究了，以免连累大家。”

四喜道：“姐姐果然宽厚仁慈，怪不得老爷也相信不是姐姐做的，只是因东西从姐姐这里搜出来，没有惩罚说不过去。老爷打过之后也于心不忍，恰才叫我过去，便是拿这吐蕃灵膏给姐姐敷伤。”

潘金莲问：“原来这药膏是老爷叫拿来的？”

四喜道：“正是。老爷还让你这几天不用去服侍太太。太太那里，有我们几个，你只管慢慢养伤。”

潘金莲握着四喜的手：“这几日可就要辛苦你们了。”

四喜道：“都是姐妹，说这个干什么？你累了，先歇息着吧。”说着，帮金莲掖了掖铺盖，回去睡下。

这里，潘金莲听四喜一席话，知老爷仍然对自己用心，虽然自己是打定主意不从，却知道潘老爷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可恨自己竟没有一点解脱的法子。

她侧身睡下，想起那一日哲少爷在太太房里的笑，突然有些心如死灰。真到了逃不掉的那一天，大不了便是一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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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再说哲少爷自那日在别院见着华婷，心里竟十分牵挂。以他对女人的玩弄心态，原是不容易对女人上心的，况且这人还是襟兄的小妾。但不知怎么一来，这个华婷竟让他有种非要疼爱的念头。或许，因为五妈那里造成的遗憾，他的潜意识有种补偿心理吧。

每一日从别院过，都要魂不守舍地往里探望，却再也没见着，心里便空落落的怅然。

这一日却是清明，一家子都到乡下为祖宗上坟去。上完香，烧完纸，便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喝茶休息，吃些果品。

姑娘少爷们难得出来放风，也不管今儿是出来上坟，便在那野地里追着闹着。几个奶奶围着太太，说着闲话儿。潘老爷则问着严文业庄上的农事。

天阴沉沉的，哲少爷颇觉有些郁闷，便丢了家眷，一个人往那野地里走去。走了一段，突然省得前面便是五妈的墓，却不知这清明时分可有人去看看。

绕过一树梨花，前面便是五妈的墓，却见坟头站了两个女子，正是华婷带了丫鬟铃儿在给五妈烧纸。华婷一身缟白，如一枝带露梨花，纸钱烧出的火光映衬出一张俏脸颇有几分凄怆。一瞬间，哲少爷竟有种错觉，觉得坟前那人便是五妈。这场景倒似五妈自个儿在给自个儿烧纸了，心下便有十二分的哀痛，一时便怔住了。

华婷正在坟前替姐姐的命运哀怨，忽觉身旁有人，侧身一看，却见梨树下站着的正是哲少爷。只见他眉头微蹙，似有一份哀悼，本欲喝他走，动了动嘴，也便罢了，还是烧自己的纸。

丫鬟铃儿却不识得哲少爷，轻声问华婷：“奶奶，那边站着那男子是谁？好象也是来给五奶奶上坟的呢。”

华婷道：“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铃儿道：“可怪，看他神情，倒似有些莫名其妙的哀悼。”

华婷道：“管别人这么多！”

铃儿便低头烧纸，却觉得有两颗大水珠从身边落下来，看时，奶奶脸上犹有泪痕。

华婷道：“下雨了。”

铃儿看看天，果然撒起雨来，慌忙收拾东西，撑起伞，扶奶奶上路。走过哲少爷身旁，却见哲少爷在细雨里不动，只怔怔地看着五奶奶的墓。

华婷心有不忍，道：“下雨了，还不快走。”

哲少爷才惊觉天上下起雨来，慌忙找地方避雨。

一时，雨便大了起来。华婷的小伞也有些撑不住。

幸而不远处有一雨亭，三人便走进里面去。地方窄小，却躲避不开，只好对面站着。一时，又有些风来，雨便斜斜地飘进来，淋在华婷的素衣上，华婷便打了一个冷战。

哲少爷见此，悄悄地移到风口，替华婷挡雨。华婷不觉心下一热，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三人沉默地站着。

雨慢慢地小了些儿，铃儿道：“奶奶，雨小了，这伞也遮得住，咱们快走吧。说不定一会子又大起来了。”

华婷点点头，却无意地看了哲少爷一眼。哲少爷也正抬头看她的意思，四目相对，心下都各自跳了一跳，赶紧移开目光。华婷主仆二人便撑着伞走了。

哲少爷看着华婷远去的身影，心下怅然，却见地上落了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里面放了些胭脂水粉。哲少爷捡起来，不由得轻轻嗅了嗅，是一股女儿香。这股香气刹那间让他想起那个暮春的上午，五妈用野草撩自己的鼻子眼。自己闭着双眼，闻着的便是这种女儿香气。哲少爷不觉心里微微一动，便把荷包揣进怀里。

雨下了好一会子才住，哲少爷便往回转。一家子早已回了府，严文业正带了庄上的家丁在那里拆棚子，见哲少爷过来，忙上前请安：“二少爷好，老爷太太们恰才已经回转了，您要不要到庄上坐坐？”

哲少爷道：“不了。恰才到处转了转，不提防下起了雨，在那边的雨亭躲了一会儿，到底身上还是淋湿了些，我得赶紧回去换身衣服。”

严文业便不强留。

哲少爷回城，却又下意识地绕到别院。他站在门口，正自踌躇要不要进去，把荷包还给华婷，却见一乘轿子在门口停下来，正是襟兄高显仪。

高显仪见哲少爷站在门口发呆，忙过来招呼：“贤弟却在这里，快进来坐坐！”

哲少爷拱手道：“恰才去扫墓，回来路过这里，襟兄这一向可好？”

高显仪道：“既从这里过，少不得便进去叙叙。”

两人便入客厅坐下，互相问些家常。高显仪又叫华婷出来见过，介绍道：“这是潘府二少爷，我的襟弟，这位是我刚纳的小妾，却跟府上有些渊源。”

哲少爷点点头道：“这个我却已经知道。”

华婷便道万福。哲少爷慌忙离座回礼。

高显仪道：“前日这别院原是跟姻伯借来安顿弟弟一家，因那里水患已去，他急着回去整顿家园，却于数日前走了。刚好我新近纳了小妾，想这里也空着，便安顿进这别院来了。贤弟回去，替我谢谢姻伯，改天还要到府上拜望。”

哲少爷道：“这不值什么。”又对华婷道，“这本也是华家的产业，按道理该是我们心里过意不去才是。”

华婷还未曾开口，高显仪道：“生意场上无父子，欠债还钱，姻伯也没有做错什么，贤弟休要有些些儿内疚。好在她一家现时有我照顾，大概也还能保住温饱。”

哲少爷看那华婷时，神色木然，和高显仪并没有夫妾的亲热。见高显仪和哲少爷说一些生意场上无聊的事，华婷便要退进内堂：“你们聊着吧，恰才去上坟，淋了雨，有些儿头晕，我进内堂歇息一会子。”

高显仪颇有些神色，道：“有客人在此，多坐会子再进去。”

华婷只好勉强坐下来。

哲少爷见华婷一脸倦怠，有些恹恹的，却不便再坐，便起身告辞：“我恰才也淋了些雨，得赶紧回去换件干净衣服，襟兄，告辞了。”却见华婷眼神中有些不愿意，似乎对自己的走有些失落，哲少爷一时便有些会错了意，眼里便流露出一些热切。

华婷迫于处境委身高显仪，内里却实在是对他没有半点好感的。闲时高显仪一来到别院，她心里就有十分的不舒服，象穿着一件华丽的锦衣，却感觉里面有一堆虱子。今儿见哲少爷在这里和他说话，好歹不至于让他来十分亲热自己，心下倒有几分宽慰。是以，一听哲少爷要走，竟有些失落。后又见哲少爷怔怔地看着自己，知他对自己的失落会错了意，顿时却有些尴尬。

高显仪看哲少爷和华婷互望，心下有些疑惑，哈哈笑道：“原来你们都淋了雨，可巧。”

哲少爷赶紧回过神，道：“恰才我去给先祖上了坟来，因贪看梨花，却淋了些儿雨。”说着，悄悄地看了华婷一眼，华婷本没有什么，见哲少爷如此说，方明白高显仪话里有疑惑他们的意思，顿时有些局促。

高显仪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笑道：“既如此，我却不挽留贤弟，闲时多过来坐坐。”

哲少爷应了，匆匆而去。

这里，高显仪偷偷问过小厮，知道前几日哲少爷酒醉，曾闯进别院，在这里宿了一个时辰，便从此暗暗留了个心眼。

过了几日，高显仪果然过潘府来拜望潘老爷。

潘老爷因高显仪支持，在赈灾布匹上狠赚了几千两银子，少不得重重地酬谢高显仪，是以两家越走越亲。

知道高显仪过府来，潘老爷特地叫潘金莲来侍茶。

高显仪虽新纳了妾，却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见着潘金莲，骨子里都酥了，因毕竟是姻伯家的丫鬟，还不敢造次。两人只说些闲话。

高显仪道：“前些时日新纳了小妾，正没安顿处，我弟弟一家子却因水患已过，匆忙赶回家园，我便把小妾安顿在姻伯别院，事前未知会姻伯，今日过来，却是特意向姻伯致谢来。”

潘老爷道：“犬子已将此事向我讲了，这却是一家子说两家话了，原本这别院也空着，何需道什么谢！”又有些厚颜无耻地道：“闻听县丞新纳的小妾竟是我那故去的小妾的妹子，如此说来，咱们更是亲上加亲了。”

高显仪纳这个妾，在辈分上和潘家颇有些不相宜，也亏潘老爷能说出这样亲热的话！

高显仪道：“我也是因为贱妾原是华家的小姐，那别院是她从小住着的地方，住惯了，所以也没有征求姻伯的意思，先让她搬进去了。想如果她愿意在那里住着，以后便把这府邸赁过来。还不知姻伯肯不肯割爱？”

潘老爷道：“这值什么！县丞纳妾，是大喜事一件，我本也该去朝贺。如今这别院我留着也没用，况且也原是华家产业，不如就做贺礼送给县丞，还望县丞不嫌粗陋。”

高显仪赶忙退让：“哪里敢当如此厚礼！我还是赁过来住好了。”

潘老爷责怪道：“县丞如此却不把咱们当一家人了！万万不可推辞。”

两人推让了一会子，高显仪终于表示笑纳：“如此，却多谢姻伯厚爱了。”

潘老爷又老着脸皮道：“如今县丞纳这小妾本是我故去小妾的妹子，这姻伯二字，听起来却有些刺耳，如果县丞不嫌弃，不如今后咱们兄弟相称，倒觉得亲切顺耳。”

高显仪忙道：“这个姻侄却不敢，毕竟礼数不由妾上论，听着叫旁人笑话。”

潘老爷道：“你我情如兄弟，姻伯二字，却反倒让咱们显得情分生疏了。”

于是又推让了一会子，到底称起兄弟来。

潘金莲过来侍茶，高显仪趁和潘老爷说得入巷，却大着胆子抓住了潘金莲的手：“这个指环可有几分好看，却是哪里买的？我正想着替贱妾买一个呢。”说着，一手在潘金莲的指环上摩挲。

因这指环是哲少爷送的，潘金莲本多日未戴了，这日有些愁闷，却拿出来把玩，正好潘老爷叫她过来侍茶，她戴上了却一时取不下，只好这样过来。本是掩着的，倒茶时却掩不住，就被高显仪见着，借这个因由抓住了她的手。

潘金莲羞得把手缩了回来。

潘老爷道：“贤弟，一个丫鬟戴有什么好指环，如何配得上奶奶！潘府茶庄倒时常到江南采购些新茶，那边也颇有些上好的翡翠碧玉，下次便给贤弟带几个回来，拿回去哄夫人奶奶们开心。”

高显仪道：“多谢仁兄了。”又看着潘金莲，“好玉配美人，再好的玉，只是我那屋内人粗陋，却难以有这个翡翠指环好看了。”

这话说得露骨，高显仪眼睛又直勾勾地看着潘金莲，潘老爷如何不懂得，只是自己尚未上手的东西，还舍不得送给别人，于是便打哈哈：“哈哈，贤弟真会说笑话。”

高显仪喝了口茶，也道：“仁兄见笑，见笑。”

又说了一会子话，高显仪便起身告辞。潘老爷又道：“贤弟，过几日我便叫犬子将华府一应地契房契送过府来。”

高显仪忙道谢，告别而去。

潘老爷回头，见潘金莲正弯腰收拾茶具，便也拉起她的手看了看，嘴里道：“老爷看看是什么指环，叫咱们的县丞都动了心。”

一看，果然不是寻常丫鬟们用的粗陋指环，便问：“你这个指环却是哪里来的？”

潘金莲缩回手，道：“不过是去年赶庙会从一小贩手中花了四两银子买的粗陋指环吧，没的污了老爷们的眼睛。”

潘老爷见金莲满脸局促，想：“怪不得屡番不能上手，原来这小蹄子却早已有了相好的。若是这府里的，看我不把他打个半死赶出府去！”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是老爷们和你说笑话，你且收拾了去吧！”

潘金莲于是收拾茶具出去。

潘老爷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有些暗暗气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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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这一日，潘老爷便着哲少爷将别院地契、房契给高显仪送过去。

哲少爷来到别院，高显仪却并不在，华婷便把他让到客厅坐着，吩咐丫鬟铃儿上茶。两人却无甚话说，哲少爷只默默地喝茶，华婷将一张香罗帕在手上无意识地绕着。

哲少爷偷眼看了看华婷，见她脸色苍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少奶奶前日淋了些雨，可曾好些了？”

华婷见问，回过注意来，把香罗帕捏在手里，道：“也没什么，吃了一剂药，好些儿了，头却有些浑浑噩噩的。”

哲少爷道：“这春日的天气，最是无情，乍暖还寒，少奶奶可得好好休息。”

华婷因闲时在家，总和哥嫂怄气。嫁给高显仪为妾，原也是为生活所迫，日子颇有些不咸不淡。如今见哲少爷关切，到底以前并没有人如此体己，心下便有些感动：“原也没什么大碍，挨两天也便好了。”

哲少爷见此，心下也有些暖意，一时想起上次在雨亭捡着的荷包，此时正在怀里揣着，软软地贴在胸口，便摸出来：“前日在雨亭拾着个荷包，可不知是不是少奶奶的？”

华婷看了看，果然是自己的，犹豫着要不要接过。如果不接，倒似自己把这个荷包送他了，叫他误会；倘若接过来，这荷包到底在一个男子怀里揣了这么几天，有些沾了男子的气息。

旁边的铃儿见了荷包，道：“可不是奶奶的！这荷包上的梨花还是奶奶花工夫绣了好几天才绣成的呢。”

哲少爷把玩了一下荷包，道：“人家都往荷包上绣鸳鸯牡丹，图红红绿绿的热闹。绣梨花，只这几点怯怯的白，真少见。”

哲少爷“怯怯的”三个字，恰说中了华婷的心事，在她的心里，女儿家便如几瓣不胜春风的梨花，命比纸薄，所以绣上这几朵梨花，也便是她自己的写照了。

华婷道：“哲少爷见笑了，原是很有些小家子气。”

哲少爷道：“虽只怯怯的几朵，却颇有些清丽脱俗，不是寻常女儿的见识。”说到这里，哲少爷没来由蓦地想起五妈那雪白的鞋面上绣着的一枝梅花，鲜艳而凄怆。那梅花的红，在雪白的鞋面上好象是一份挣扎，无助而寂寥；这梨花的白，却连挣扎也没有，只有一份淡淡的哀怨，我见犹怜。想着，哲少爷竟有些恍惚了。

华婷见哲少爷眼里流出一份怜惜，知他读懂了自己的心事，心里也触动了一下。到底大家怔怔地对着这么个荷包不是事，忙叫铃儿收过荷包。

铃儿身手去接，因哲少爷有些恍惚，一个不慎，荷包竟悠悠地掉在了地上，哲少爷“哟”了一声，忙低头去捡。那梨花上却沾了几点灰尘，哲少爷细细地吹了吹，递给华婷。

华婷觉得这细细的气息便是吹在自己的心上，这种感觉是从没有的怪异，有种酥麻，便含羞去接荷包。

正在此时，高显仪从外面进来，华婷却不好伸手接了，而哲少爷伸出的手却不便缩回来，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还是铃儿赶紧把荷包接过来。

“多谢哲少爷，是奴婢不小心掉地上了。”

高显仪瞅着华婷那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异于往日的红晕，而哲少爷脸色也有些尴尬，心下颇有些疑虑，却不动声色，向哲少爷打招呼：“原来襟弟早过来了，怎么不早通知一声，我好回来陪你说会子话。”

哲少爷道：“也没有来多久，刚坐下喝了一会子茶。襟兄公事忙，自不敢打搅。”

高显仪道：“公事哪有忙得完的！”

哲少爷拿出别院的地契房契递给高显仪：“襟兄，爹吩咐我将这地契房契给你带过来，省得你再走一趟。”

高显仪忙满脸堆笑道：“前日不过说说，怎么当真送过来了，如此厚礼，叫我怎么收得下！”

哲少爷道：“这府邸闲着也是闲着，襟兄不必过谦。而且也本是华家的产业，如今由少奶奶住着，正是物归原主，得其所也。”

高显仪道：“如此说来，我却是却之不公了。”笑眯眯地把地契房契收了。

华婷也忙道谢。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哲少爷告辞去了。

这里，高显仪骂丫鬟铃儿：“荷包本是私人物件，怎么在人前拿出来了？”

因知道高显仪是个疑心重的，况且前日哲少爷和少奶奶同在雨亭避雨一节，上次便被掩过，铃儿却不敢说这荷包是哲少爷捡着了来还少奶奶的，便道：“原是少奶奶遗失在房间里了，我拿出来给她，不曾想她在会客，奴婢一不小心便把荷包掉在了地上，还请老爷饶恕奴婢则个。”

华婷和哲少爷本没什么，只是因刚才确实有些杂乱的意念，却有些儿觉得尴尬，怕铃儿说出上次同哲少爷避雨的事来，惹得高显仪疑心，见铃儿如是说，顿时放下了心。

那高显仪却是个最会察言观色的，华婷脸上的这一细节，如何逃得过他的眼睛，心里的疑惑更增加了十二分，想哲少爷和华婷一个是风流公子，一个是冰雪美人，遇在一起难保没有襟襟袢袢，只是没有确实的证据，不好发作，便对铃儿呵斥道：“你这贱蹄子，闲时常叫你服侍好少奶奶，如何竟是如此不知事的？如果少奶奶有些什么闪失，看老爷不先拿你的狗头试问！”

这话说得颇有些恶狠狠，连华婷的脸儿都有些白了。

铃儿慌忙跪下：“请老爷息怒，奴婢自当尽心尽力服侍好奶奶，不让老爷有半点操心。”(奇书网|Www.qinkan.net)

高显仪余怒未消，道：“你还拿着这个荷包做甚？既让人家捏过，老爷却见不得，还不给我扔得远远的！”

铃儿口里答着“是”，却抬头看少奶奶。华婷脸色苍白，有些凄然。

高显仪怒道：“还不快去！”

铃儿便慌忙出去把荷包扔了。

华婷勉强道：“老爷，不过是个荷包，不值得你如此动气。”

高显仪道：“如今是一个荷包，他日却不知什么要落在人家手里。”

华婷见高显仪说得直白，却不能不辩了：“老爷如此说，却叫人觉得颇没有意思了。”

高显仪趁着怒气，喝道：“什么意思不意思！还没说到你头上呢。你这个做人妾的，来个人客自有管家小厮接待着，也不必你出来抛头露面。”

华婷道：“好，好，好，从此我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如此老爷也便放心了。”赌气回到房里。

高显仪才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没的失了谦谦君子的仪态。一时，也觉得有些懊恼。正在客厅喝茶，却见华婷的哥哥华成走了进来。

华成见客厅只高显仪一人喝闷茶，便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问候：“姑爷好，怎么一个人喝茶，不见俺妹子陪着？”

高显仪道：“她因前日淋了些雨，有些儿不舒服，正在房里歇着。”

华成笑道：“俺这妹子因打小家人宠着，有些坏脾气，还请姑爷担待些则个。”

高显仪不耐烦跟他说话，只管喝茶。华成没趣，道：“俺进去瞧瞧妹子。”

华成进屋，见妹子恹恹地在床边坐着，便道：“听说妹子身子有些不舒服，俺过来瞧瞧。”

华婷让他到几边坐下：“也没什么，却惊动哥哥过来看望。”

华成道：“自从姐姐去了，这世上俺就你这么个妹子，俺不关心你谁关心你？你自己也得时常小心些，保重好身体。可看了大夫？”

华婷点点头：“吃了几副药，没什么大碍。家里爹爹、嫂子、侄儿可还好？”

华成道：“你嫂子、侄儿还好，只是爹爹，前些日子受了倒春寒，身子有些不爽。也看了大夫，拿了几副药吃，却总不见好。你也知道哥哥如今不比从前，请不起好大夫，买不起好药。”说着，拿眼神看他妹子。

华婷道：“既然爹爹病了，你如何不早说？好歹我这里也有些零用钱可以贴补。”

华成叹道：“妹子，哥哥知道你虽嫁得如今这个好人家，却只是个妾室，又是主母不容的，俺却不敢时常来添你麻烦，只盼妹子过得平安，哥哥嫂子也就知足了。”

闲时在家时，这哥哥嫂子是最刻薄的，常指桑骂槐说她吃闲饭，自从华婷嫁了这高显仪，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常常曲意奉承。华婷却是个老好人，不计较哥嫂以前的刻薄，念爹爹年老，侄儿尚小，也常把一些银子衣物接济哥嫂。如今听华成说爹爹病了，便命铃儿去取三十两银子来，交给华成。

铃儿看不惯华成每常来便要银子，嘟着嘴道：“奶奶，家里也便只有这三十两银子了。”

华婷道：“我闲时也没有什么用度，你去拿出来吧。”铃儿才不情愿地把银子取了来交给华成。

华成却不客气，将银子收在怀里，又想起什么，道：“妹子，姑爷平常公事忙，也有怠慢的地方，你还要担待些，不要找气怄。”

华婷道：“我也没找气给他怄，只是他说些没意思的话。”

华成道：“总之两口子和和美美过日子吧。既然妹子没什么大碍，俺便家去了。”

华婷点头。

华成便出来，过客厅，见高显仪还坐在那里喝茶，便上去陪着笑道：“姑爷坐着，俺走了。”

那高显仪心里正想着一件事，看见华成出来，便让他坐：“大舅坐坐再走，咱们还没好好说过话呢。今日闲着，却聊些家常。”

华成受宠若惊，忙寻旁边一太师椅斜斜地坐了，恭敬地聆听姑爷说话。

高显仪道：“大舅原也是有些产业的，生意上大概也颇有些路数吧？”

华成一见说起生意，便来了兴头：“说起来，那时俺经营的绸缎庄也是这清河县有名的，生意倒是做遍了大江南北。”

高显仪点头道：“那时我也曾听说大舅的业绩，当真是十分红火，比起如今潘家经营起来，竟还要好些。”

华成一听潘家，却有些恨恨：“说起来，这潘老爷也是俺家亲戚，原想他好心借钱给俺，不曾想竟是这样没人情味的，把俺的绸缎庄和府邸谋了去。姑爷对这人却不可不提防着。”

高显仪道：“我也知道这个人有些城府，但毕竟是亲戚，有些事却不能不顾着他些。象这次宫里着我们上贡些好的绸缎，却又不能不照顾了他。”

华成道：“宫里的绸缎一向由江南上贡，怎么今年咱们这里也有份了？”

高显仪道：“还不是府里为着在皇上面前邀功，说咱们这里也有些好绸缎，其实还不是从江南来的。就是贡到宫中，不过也是太监宫女们用吧。”

华成便不平，道：“却便宜了这厮。”

高显仪问：“这却未必，置办上贡之物，是好事，却也担着天大的风险，听说上次大舅便是因进了几千匹绸缎，被水渍了，受此天灾，方才被迫将绸缎庄易手？”

华成道：“正是。”

高显仪喝了口茶，无意识地自语：“这批绸缎是上贡的珍品，可出不得大事，出了事，便是欺君之罪，可是连我也保不住他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华成抬头看了看高显仪，见他满脸堆笑，似有默许，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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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这一日，潘金莲正在窗下给太太绣枕巾，四喜悄悄着踅过来，依在金莲身边看了一会儿，赞道：“果然好绣工，这仙鹤竟象活的一样！”

潘金莲笑道：“什么好绣工，不过是取个松鹤延年的好兆头，博得太太高兴吧。”

四喜捧起潘金莲的手，一边看一边道：“这双手怎么就这么灵巧，羡慕死姐姐了！”又象突然想起什么，“咿，你不是有个漂亮的翡翠指环吗？怎么没见戴了？”

潘金莲道：“咱们做奴婢的，整天戴着些饰物，怕主子见了不高兴。”

四喜道：“有什么不高兴的，奴婢光鲜，主子也体面些。妹妹翡翠配葱指，当真令人艳羡，不知妹妹的指环是哪里买的，我也想去买一个。”

潘金莲道：“也并不是什么上等货，不过是去年赶庙会，在一个小贩手里买的劣等货吧，粗陋得很。”

四喜道：“哪里，我见妹妹戴过，却是上好的翡翠，恐怕要些银两呢。只怕我那点零碎银子还买不起呢！妹妹这指环，怕是相好的送的吧？”

说着，靠在潘金莲身上，“咯咯”地笑着，表示她这句话只是无心的玩笑。

潘金莲捶了她一下，道：“好没正经！”心里却一下子想起哲少爷，有些隐隐的哀痛，于是不着声，低头又绣仙鹤。

此时，四姑娘房里的小翠进来向潘金莲借花样，见四喜搂着金莲笑个不停，便笑着问：“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呢？”

四喜道：“没什么，我见金莲有个漂亮指环，问她是不是相好的送的，谁知道她立刻就不着声了，可见被我说中了心事！”

金莲啐了一口：“呸！谁跟你疯！”

小翠也笑了：“说起来，咱们姑娘原来也有个和金莲姐姐一模一样的指环，因见金莲姐姐也有，竟赌气不戴了。”

四喜听说，有心地问：“四姑娘指环是哪里买的呢？我问金莲，她却不肯说。”

小翠道：“好象是托哲少爷买的吧，在哪里买的我就不清楚了。”

四喜看着金莲，故意吞吞吐吐道：“这么说来……金莲这个竟是……”

潘金莲的脸色竟一下子变了，象被人揭开了隐藏已久的伤疤，她不回答四喜，看着小翠，问道：“小翠可又是来要花样？”

小翠点点头。

潘金莲道：“你跟我来翻翻看吧。”把小翠领进屋，翻看花样去了。

这里，四喜得着了答案，心里又妒又喜。原来，潘老爷因见着潘金莲手上这只翡翠指环，断定定是金莲相好送的，所以着四喜悄悄查访。果然被四喜访出是哲少爷送的，四喜欣喜之余，却有些没来由地妒忌。潘金莲和哲少爷那时有些眉来眼去，搂搂抱抱，四喜也曾见着的。不过，知道哲少爷是个风流成性的人，这屋里哪个丫鬟他没拉扯过，所以并不为意。如今看来，哲少爷竟买这么贵重的指环送给金莲，可见他们的关系很有些非同寻常了。幸而看神情，这金莲大约是被人家玩弄后已经抛弃了，心里才有些平衡。

潘老爷从四喜那里得着这一消息，半天着声不得，心里颇有些恼怒。如果是哪院的小厮帐房管家所为，他定痛痛快快地找个岔子把他痛打一顿，赶出府去，如今竟是自己的儿子，这怒气可就窝在了心里，找不到发泄。半天，只憋出一句：“这个畜生，好好的生意不照看，尽干这偷鸡摸狗的事情！”

四喜道：“老爷息怒，这事原也不能怪少爷，只因金莲那小蹄子颇有些风流模样，平日里一会子言语挑逗，一会子又故作清高，少爷才着了她的道儿。”

潘老爷恨恨道：“这贱婢，幸好从小是放在云儿身边，现时又在太太身边跟着，不然，可要闹出多少风流案子来。”

四喜道：“可不是！平日里这府里也有好些小厮和她眉来眼去，只是太太这里管得严，她不得其便罢了。”

潘老爷又问：“这贱婢如今可还在和少爷来往？”

四喜道：“看样子倒没有了。想是哲少爷对她也没了兴趣，不吃她的手段，况且自己娶了妻，便把她淡了吧。”

潘老爷想不到和潘金莲有一手的却是哲少爷，如此一来，金莲无论如何自己是不能做奢望了，没的为了一个贱婢弄出个天大的笑话：父子共宠一婢。

自己这么久以来的用心也白费了，心里颇有些恨恨，想着以后有机会寻着她一个不是，随便把她嫁给阿猫阿狗便了了。

潘金莲为太太绣枕巾，却差点线头，便给太太说了一声，出府上铺子里买去。

正路过潘府别院——如今已改做高府别院，却看见府前围了一大帮人在那里议论纷纷，门口几个衙役凶神恶煞地站着，不许人靠近。听了半天，好象是高府别院发生了命案，受害的竟然是县丞高显仪新纳的小妾华婷！

因高显仪、华婷均和潘府有些瓜葛，潘金莲便站住了，在那人堆里往门口探视。未几，一群衙役押着一个男子从里涌出来。那男子披头散发，被衙役往前一推，站立不稳，跌下了台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额角上破了一个洞，血流满面。潘金莲一见，有些眼熟，心里震了一下，不由得一声惊叫：原来这男子竟似乎是哲少爷！

金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拨开人群拼命向里挤，待要看个仔细。

可不是哲少爷是谁？！

潘金莲见哲少爷被枷锁锁住，衙役不停地用杖子在他背后击打，锦衣上早浸满了血痕，此时，却顾不得衙役用杖子将她抵住，高喊了一声：“哲少爷！”

哲少爷听得一声喊，回过脸来，额角流出的血遮了眼，却看不清楚，知是潘金莲在喊，张嘴要说什么，被衙役迎头一击，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几个衙役将他拖上囚车，拉着走远了。

潘金莲站立街头，看着囚车拉着哲少爷远去，脑子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似乎在蒸气里晃荡着，看不真切。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疯似的奔回潘府，直到太太房间。

太太正在房里由胭脂捶着背，见潘金莲边叫“太太”，边失疯一样的跑进来，责怪道：“这丫头可不是被鬼追着，怎么跑得这样上气不接下气的！”

潘金莲扑倒在太太身前，拉住太太，倒把太太吓了一跳。

潘金莲拖着哭腔语无伦次道：“太太，哲少爷……哲少爷他……”

太太一听哲少爷，忙拉起金莲：“哲少爷怎么了，你起来慢慢说。”

潘金莲道：“哲少爷被衙役抓走了，说是杀了人！”终于痛哭起来。

太太一听，大惊，幸而还不曾晕厥过去，喃喃道：“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哲儿虽浪荡些，却万万没有胆杀人的。”

胭脂在一旁也着急道：“金莲姐姐，你把话说明白，哲少爷怎么杀人了？是不是你看错了？你看你把太太急得！”

金莲才哽咽着讲了自己的所见。

太太唬得魂飞魄散，忙让金莲扶了过去找老爷，又让胭脂赶紧去通知三奶奶。

来到老爷房里，老爷却早得着信了，正跟小厮发脾气，骂小厮手脚迟了，半天不曾把出门的穿戴拿过来，他要上衙门去找县丞。

太太见了，道：“老爷，咱哲儿怎会做这等事？你可得跟县丞好好说说，好歹大家是亲戚，却不能冤枉了哲儿。”

潘老爷不耐烦道：“你道我这时去找县丞做什么！”只催小厮拿衣帽。

不一时，三奶奶也到了，过来就哭着拉住潘老爷的手：“老爷，你可得给哲儿做主啊！他鸡都杀不死一只，怎么有力气杀人，一定是被人冤枉啊！”

潘老爷道：“你以为这等事是老爷做得了主的？我这不正是要去找县丞吗！请他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好好把这事查一查，或者便不是咱们哲儿做的。只是，这次被杀的却是人家新娶的爱妾，这事他岂能善罢甘休！”

三奶奶哭道：“老爷如此说，竟也觉是咱们哲儿干的了？”

潘老爷冷笑一声，道：“你道你儿子是什么好人？偷鸡摸狗，哪一样不会，杀人，只怕没胆子，有了胆子谁不会！”

三奶奶闻言，没了主意，竟大哭起来。

太太忙安慰她，责怪道：“她心里本来慌，老爷此时只管吓她做什么。”

潘老爷边穿衣服，边道：“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乱吗？总之这次我去，是哲儿做的也罢，不是也罢，无论如何总要请县丞开脱。毕竟死的只是个妾，他和哲儿又是襟兄弟，多花费些银子，想来总还有婉转的余地，你们就在家里等我的信儿吧。”

说着，带了两个小厮，匆匆地走了。

这里，太太、奶奶们哭着一团，不肯各自回房，都在老爷房里等消息不提。

潘老爷径直到了衙门，门子拦着不让进。潘老爷忙摸出些银子贿赂了门子，陪着笑要他拿了自己的帖子，进去给县丞汇报，就说潘老爷来了，有要事求见。

那门子进去一歇，出来，依然将拜帖还给潘老爷，道：“却不是小的不肯替潘老爷回，今日出这天大的事，咱家老爷如今正雷霆大怒，说谁也不见，小的们再拿帖子去惹他，他便要了小的们的脑袋。依小的所见，潘老爷还是等明日老爷息了怒再来吧。”

潘老爷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因事关潘哲性命，却不能走，便在牙房坐着，求门子等县丞稍息怒时再去回。那门子便不再理他，自顾忙里忙外。

潘老爷在牙房如坐针毡，看见不断地有师爷和衙役进进出出。有熟识的，逮住问一问，人家含糊其词，却得不到准信。一时，听有衙役说正在用刑，潘老爷吓得跳起来，赶过去问，人家不理他，兀自走了。一时，又听说犯人已经招了，如今已关进死牢。潘老爷七上八下的心便如落入冰窖，四肢发寒。

好容易见着先前那个门子，赶紧拉住，低声下气地问信儿。那门子道：“哎呀，我的老爷，县丞老爷审案，小的们如何敢进前去问？”

潘老爷道：“那就劳烦小哥再进去通报通报。”

那门子不耐烦道：“县丞老爷正在雷霆中，小的们这不是自讨没趣吗？俺还要留着这肩上的脑袋吃饭呢。”

潘老爷再要贿赂银子，那门子却不肯收。

潘老爷只好坐立不安地继续等着。

看着天色已黑，牙房进出的人越来越少，连先前那门子也不见了。潘老爷便上前问一个看门的老衙役：“县丞老爷如今可得闲了？”

那老衙役看了他一眼，开始关门：“县丞老爷审完案子，早就回府了。要找，明日请早吧。”

潘老爷忙问道：“县丞老爷审的什么案子？”

老衙役道：“今儿可是个大案，听说是杀了人。”

潘老爷紧接着又问：“那犯人可招供了？”

老衙役上着最后几块门板：“谁能架得住那一顿杖击！”见潘老爷脸色苍白，呆在那里，又道，“还请老爷挪个步，小的好关门。”

潘老爷站到一边，见那老衙役将最后一块门板上上，关了大门，心里一沉，道：“完了。”

又坐了轿子赶到高府，那里也大门紧闭，只府门口两个红灯笼照着门前的两尊石狮子。那石狮子的眼睛鼓起，在红红的灯光里面象充了血。

小厮上前扣了一阵铜环，一个睡眼惺忪的家丁出来开了个门缝，道：“老爷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咣铛”一声把门关上。

潘老爷没奈何，只好回府。

太太和奶奶一干人都在房里惶恐地等着，见潘老爷回来，忙问：“怎么样？县丞怎么说？”

潘老爷有气无力地说：“今日却没有见着县丞，你们都各自回房休息吧，待我明日再备些厚礼上高府。”

太太奶奶们才带了丫鬟各自忐忑不安地回房。

潘金莲躺在黑黑的房间里，一夜未眠。哲少爷是这样一个不羁洒脱的人，断断不会为了什么事去杀人的，只是，他怎么会在别院华婷被杀的现场被人抓住，却有些令人费解。难道他天性就是如此浪荡，竟连襟兄的小妾也要勾引吗？但潘金莲深信，哲少爷虽然表面满不在乎，却也是有真情的，就象他曾经对自己流露过的一样。

今日在别院见哲少爷被衙役毒打，潘金莲竟有前所未有的心痛。这种心痛比被哲少爷抛弃时还要切肤，可见，即使哲少爷对自己这样无情，其实自己心里是一刻也不曾放下过他的。

黑暗中，潘金莲无意识把翡翠指环戴在手上，无助地摩挲着，忍不住低低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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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一大早，潘老爷便备了一份厚礼前往高府。总算高显仪起得晚，正在吃早餐。家丁也肯替他回，高显仪那里道快快有请，潘老爷才见着了高县丞。

潘老爷因昨晚担了一夜的心，见着高显仪，顾不得礼仪，情急之下拜倒：“县丞大人，还请你看顾我这点老面，救救哲儿！我这里就是在世牛马，也要报答县丞大人的恩情。”

高显仪扶起他：“这是怎么说！哲少爷于我也是襟兄弟，说起来便如骨肉之情，他即使再做得不对，我还不会有一些体谅吗？快别叫什么县丞大人了，这倒显得咱们生分起来。仁兄请起，请起。”

潘老爷疑惑道：“昨日在衙门，我不是听说他已经被关进死牢了吗？”

高显仪道：“那是仁兄听错了，昨日审的却是另外的案子，是个杀人越货的，已审得清楚，打入死牢，只待秋后问斩。[奇`书`网`整.理.'提.供]哲少爷这一案，我却暂时压着。虽然如今死的是我的爱妾，但这边却是我的襟弟，两相权衡，却不能不顾全些。”

潘老爷忙道：“多谢贤弟肯周全，如今这事可怎么办好？”

高显仪叹一口气：“唉，昨日我乍闻此事，心里也有些气疯了。冷静下来，也疑惑不是哲少爷做的。问衙役，却说是现场拿获。我即使有心开脱，却很不好做了。”

这一说，却封了潘老爷的口，叫他说不出哲少爷也许不曾做这等事的话。

潘老爷一听，着急起来：“我也知贤弟是极疼爱这个爱妾的，如今不顾丧妾之痛，能为哲儿着想，为兄感激万分。知道衙门里的公事复杂，只好由贤弟出面打点，我这里就是破费十万八万，也是应该的。就是贤弟这里，丧妾之痛，也是要格外安慰的。”

高显仪道：“仁兄这样讲可就见外了，你我本是一家，我如何肯叫仁兄破费！”

潘老爷道：“那却不是为贤弟，只求自己有些心安吧。即使贤弟不要，这公门上下，花费却是万万不能免的。依贤弟看来，只如今究竟有没有什么法子可想？”

高显仪沉没良久，叹一口气：“罢罢罢，事情已经这样，我就拼了头上这顶乌纱帽吧，替哲少爷遮掩这天大的事吧。”

潘老爷忙离座作一大揖：“却连累贤弟了。”

高显仪苦笑道：“谁叫咱们是一家子呢！只是，这事很有些明目张胆，却颇要花费些银子。”

潘老爷道：“只要能救出哲儿，全凭贤弟安排。”

高显仪道：“昨日审结一杀人越货的犯人，反正也是个要问斩的人，如今只将华婷之死赖到他头上，他多一条少一条却都是死罪。况且他也没有亲属出来替他出头，这事报上去，在府里倒很好混过去。”

潘老爷道：“贤弟英明。”

高显仪却道：“这事却有一点难办：这人犯昨日已经审结，公事已经办完，只等报送府里，如今要改过来，却是明目张胆的事，别说衙门里的师爷瞒不得，就是衙役们，也是瞒不住的，这上上下下，花费却不是小数。”

潘老爷道：“银子倒在其次，这事说不得只好请贤弟出面打点。”

高显仪点点头：“这个自然，到底师爷衙役们都在我的手头讨饭吃，我便少给他们些，他们也不敢不从。我也绝不能让仁兄太破费。”

潘老爷道：“贤弟却不可替我节约，只救人要紧。”

高显仪道：“如今只一个人却不好办，不是我拿官威便压得住的。”

潘老爷问：“谁？”

高显仪道：“便是华成。他原是指着这个妹子，能有个靠山，如今这妹子去了，他今后没了着落，如何肯罢休！”

潘老爷道：“想来他也是为银子，我便多给他些，让他一家大小衣食无忧，他便不闹了。这事也烦贤弟一起办了，拿官威压他一压，免得他狮子大张口！”

高显仪点头：“这个自然。”

两人便仔细算了算，上上下下打点，加上华成这一笔，总共需近十万两银子。高显仪一力承担，说只拿八万两银子便把这事办妥，哪怕自己也从中破费些。

潘老爷如何肯让县丞破费，当即便从钱庄划了十五万两银票来，其中五万两当然是给县丞的安抚。高显仪如何肯收！两人推让了一阵，高显仪到底收了：“好，好，这五万两便当是为弟的替仁兄先存着。”

潘老爷办成此事，才放下一颗心，回到府里。

太太奶奶忙过来打听消息，听说虽然颇花了些银子，但总算大概能保得哲少爷平安，也都皆大欢喜。内里虽然也有四奶奶等因为哲少爷一事花费巨大，颇有些怨恨，嘴上却也都是欢喜的。

此后，一家子便巴巴地望着。潘老爷又过高府去打听过了几回。

高县丞办事果然是有心的，过了几日，哲少爷果然放了回来。潘老爷少不得又备了份厚礼过去拜望，表示感谢。两人自是客气了一番。

哲少爷坐了几天牢，披头散发，脸色蜡黄，浑身有股子牢里的霉臭味儿。额头上结了一块痂，神色颇为委顿。

洗了澡，众人见他精神不在，不便问他事情的来由，由司妮扶着他去睡。

少奶奶李书桦嫌哲少爷身上脏，不肯和他睡，叫司妮抱了铺盖替她在外间铺了床，自顾自有些恨恨地睡下了。

司妮衣不解带，服侍了哲少爷一夜。

半夜，哲少爷几番从睡梦中吓醒：“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冤枉啊！”

司妮抱住他：“少爷，别怕，你回到家了，没事了，没事了。”

哲少爷才在司妮怀里象孩子一样睡去。

看到平时风流俊朗的哲少爷变得如此脆弱，司妮不由得颇有些心疼，暗自垂泪。

这以后，哲少爷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常常呆呆的随便在一个地方坐着怔半天，有人和他说话，也要突兀地吓他一跳。于是，大家都不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县丞的爱妾究竟是不是他杀的。一家子俱都叹息：云少爷去了，哲少爷又变成了这样！真是流年不利啊。

倒是四奶奶有几分高兴，因哲少爷此次看来元气难以恢复，备少爷倒越来越受到潘老爷的重视，有时竟亲自教他些生意上的道理。看来，以后，这个家，便只备少爷可以倚重了。

高显仪那边此时却是暗自得意。

原来，哲少爷这番际遇，全是他一手安排。

因数次在别院见哲少爷同华婷有些眉来眼去，高显仪便很有些疑心，专门安插了小厮在别院监视华婷的行踪。

这一日，华婷和丫鬟铃儿上街，走累了，在清河桥边歇息，正遇着哲少爷。哲少爷听说上次在别院，高显仪因自己捏过华婷的荷包，竟让铃儿把荷包扔了，便精心挑选了一个荷包，想瞅着机会送给华婷。见华婷在桥边歇息，便挨了过来。

此时，花红柳绿，清河边颇有几分景致。

哲少爷向华婷作揖道：“少奶奶好，也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看风景么？”

华婷和哲少爷几番接触，觉得哲少爷并不是想象中的浪荡公子，倒颇有几分情意，是以心里也还觉得他很可以亲近，便回了个万福，道：“家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清幽的河水荡漾起几点春光，映在华婷脸上，颇有几分动人。哲少爷便有些看呆了。华婷却不敢看他，便往河里看去，偏见那柳枝下游过一对鸳鸯，亲昵地互相理着羽毛，华婷脸一红，慌忙回头，却见哲少爷还看着自己，便颇有几分局促了。

哲少爷在她的娇羞里，把心儿荡了一荡，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五妈的艳丽和金莲的娇羞的完美结合，更有几分痴了。

华婷见哲少爷这样，却有些站不住，便催铃儿回去。铃儿却早跑到了远处看猫儿狗儿打架，叫不应。

哲少爷见华婷要走，慌忙摸出荷包：“少奶奶，上次累你少了一个荷包，这个却是我专门托人从苏州带过来的，有名的苏绣。”

华婷脸却红了，道：“贱妾如何敢要少爷的荷包。”

哲少爷道：“一份小东西，原也不值什么，当是替我的冒昧向少奶奶赔礼吧。”

华婷推辞，哲少爷却不肯拿回去。正推让间，见铃儿要过来，华婷想，让丫鬟见着这样可不是事，只好接了收在怀里。哲少爷这才满心欢喜地告辞而去。

这边华婷主仆回府不提。

谁知，此事却被高显仪安排的小厮高文在远处看了个仔细，边赶紧跑去给高显仪邀功。高显仪听说，一时雷霆大怒，匆匆赶到别院。

华婷正在屋里把玩着哲少爷送的那个荷包，心里难免有些胡思乱想，却不提防高显仪突然进来，收不及荷包，便勉强对高显仪一笑：“老爷怎么回来了？”

高显仪一见荷包，脸色很有些不好看，但还沉得住气，道：“刚办了件公事，有些累，却过这里来歇歇。咿，你这个荷包好漂亮，却是哪里买的？”

华婷虽然并不曾和哲少爷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因心里毕竟有些心虚，便支吾道：“今日同铃儿逛了一趟街，在街上见着这个，有些喜欢，便买了回来。”

那高显仪听她如此说，更是十拿九稳，顿时变了脸色，抓住华婷，大声吼道：“贱人，竟还敢瞒我！”

华婷道：“老爷，贱妾瞒你什么？”

高显仪道：“明明这个荷包是那奸夫送的，如何还能在我面前镇定自如说是什么在街上买的！枉我对你一番情义，真是气煞我也！”

华婷闻言，脸色苍白：“老爷，你误会了……”

那高显仪如何听得进，妒火中烧，盛怒之下，失了心智，提着华婷的头发，却在床头猛撞了几下。那华婷身子本是虚弱的，如何禁得起这一撞，顿时竟死了！

高显仪摸摸华婷鼻息，知道自己杀死了人，一惊，才猛然清醒过来。呆坐了一会儿，恶计上心，便吩咐小厮高文，让他假借华婷之口，上潘府请哲少爷过来。这里又叫小厮上衙门找捕头，叫他带几个衙役过来商量些公事。自己先到外面，找了家茶楼喝茶，好撇清。

捕头衙役们过来，小厮接着，说老爷正在外面喝茶，便安排他们在厅上喝茶等候。

这里高文去请哲少爷。哲少爷虽有些疑惑华婷怎会叫小厮而不是叫心腹丫鬟铃儿来，但到底因为心里对华婷颇有些记挂，便跟高文由后门进了别院，一个人径直去华婷房间。

来到门口，哲少爷不便擅闯，敲了敲房门，低声叫：“少奶奶。”

里面无人应，门却虚掩着，哲少爷一时有些疑惑，便推门进去。

那高文躲在一旁，只等他推门，见他进去，便高声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哲少爷此时才见华婷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慌忙上前探了探鼻息，原来早已死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

厅里正等候县丞的衙役听得里面叫“杀人了”，拔刀冲进来，见哲少爷坐在地上，骇然地指着华婷，语无伦次：“她死了，她死了……”不由分说把他当成了杀人犯抓住。

高显仪然后才慢慢策划，头天不见潘老爷，让师爷和衙役在牙房进进出出，先吓他一吓，果然骗出潘老爷十五万两银子。衙门这些师爷衙役和小厮，不过只万余两银子便搁平，谁敢说半句！就是华成那里，也只给了三千两银子。那华成早已是欢天喜地了。

高显仪道：“果然是有些小气的，见着银子便脸都笑烂了。”

那华成才想起毕竟刚死了妹子，马上挤出几分哀痛：“妹子新逝，老父在家悲痛不已，俺却只能强忍，装出几分笑脸，没的让老父更加伤心。就是姑爷，也请节哀顺便吧。”

高显仪道：“你我不比旁人，说句心腹话，你便不想要回你的家产吗？”

华成却是鬼精灵的，听高显仪如此说，知道另有玄机，便道：“如何不想，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呢，全凭姑爷做主。”

高显仪叹道：“原本我并不想如此恶毒，但潘家的人杀了我的爱妾，我却不能让他们如此便宜便了了。”

华成道：“姑爷但有吩咐，俺无所不从。”

那高显仪便让华成附耳过来，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又道：“到时，这绸缎庄和华府还是你的，我却一点好处不捞，只图出出心里这口恶气罢。”

那华成本就对潘家恨之入骨，如今有县丞撑腰，还能捞不少好处，便恶从胆边生，道：“只要姑爷撑腰，这事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高显仪点点头，又再赏了他一千两银子，这华成便千恩万谢地走了，自去谋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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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再说潘老爷因哲少爷一事花了不少银子，甚是心疼。幸而县丞高显仪照顾，把贡宫里的两千匹绸缎的生意全交给他。因是贡品，其中的利润颇高，算起来，这一笔做下来，也能有几万两银子的进项，总算能填补些亏空。

哲少爷变得傻头傻脑，是无可指望了，这批绸缎又要得紧，潘老爷只好亲力亲为，从江南挑选了绝好的绸缎，一路从运河运回清河县，眼看着装进仓库，才放下心来。

高显仪听说潘老爷从江南押运绸缎回清河县，忙在府中设了酒宴，特意派小厮请了潘老爷过来，为他接风洗尘。

两人自是一番体己。

高显仪问候道：“仁兄鞍马劳顿，一路还顺风么？”

潘老爷道：“多谢贤弟关切，一路倒还顺利。因这批贡品要得急，我不敢有半点马虎，一路都仔细看视，幸而不曾出什么岔子。”

高显仪道：“那就最好。因这批绸缎是要上贡到宫里的，却出不得什么事故。如有半点闪失，你我兄弟却都吃不了兜着走。”

潘老爷道：“贤弟放心，仓库我已于日前检修过，又派人日夜守着，当会万无一失。”

高显仪笑道：“老哥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来来来，喝酒。”

潘老爷也道：“这还要多谢贤弟看顾。喝。”

两人在这里觥筹交错，吃得酒酣耳热。

那边，守仓库的家丁搬了半天的绸缎，好容易得闲坐下来，却是精疲力尽口干舌燥，几人正划拳，要输了的去买壶酒喝，却见两个小厮挑了几盒好菜，弄了几坛酒来。

小厮道：“潘老爷见大伙为这批绸缎辛苦了，特意叫小的弄了酒菜来慰劳大家。”

众人喜出望外，搬出桌凳，摆上酒菜，就开始划拳打码。

内里一个有些老练的，见这两个小厮有些面生，疑惑道：“两位老哥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俺怎么瞧着有些面生呢？”

小厮客气地笑道：“老哥，小的可不是潘府的小厮，俺们是县丞老爷府上的。潘老爷现时正在县丞老爷府上喝酒，因县丞老爷问起，知道各位为了这批绸缎辛苦了，所以特意叫厨下准备了这些酒菜送过来。大伙不要客气，只管尽情享用。”

众人齐向县丞道谢。

一家丁道：“有好酒好菜便吃，罗嗦什么！来来来，喝酒！”

刚才问话的那家丁却不过，接过手喝了一杯，待要再问，那两个小厮已经走了。这里众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拉着他喊拳，他也就坐了下来，边说：“咱们还要看管仓库，却不可喝得过多了。”

旁边的家丁道：“这是老爷着人送过来的，怕什么，老爷让喝只管喝！况且只这两三坛酒，哪里就喝醉了？”

于是，众人大声喊起拳来。

不一时，几坛酒喝了个底朝天，桌上的菜也吃了个风卷残云。

此时，一个家丁扶着头，道：“怎么喝了这么点酒就有些晕了。”

另一家丁笑道：“想是你昨晚弄了些云雨，所以今日不胜酒力。”

一时间，众人俱觉得头晕。

一家丁道：“是不是这酒有什么问题？”话音未落，却翻倒在地。

先前那老练家丁道：“遭了，咱们着了道儿了，这酒里有……”也是话未说完，就扑倒在地。众人纷纷晕倒。

高府，潘老爷因和高显仪说得入巷，喝了半夜酒，撤了宴，又坐在一起喝了一歇茶，正要告辞，却见门外一家丁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老爷，不好了！”

潘老爷一看，却是自家家丁，便呵斥道：“呔，好不知事，怎的在县丞大人府里乱嚷？”

那家丁哭丧着脸道：“老爷，今儿刚到的绸缎让人泼了水去，全渍了。”

潘老爷闻言，大惊：“什么！渍了多少？还不搬出来晾一晾！”

家丁道：“若光是水倒罢了，那水里掺了盐，两千匹绸缎全废了！”

潘老爷恰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哆嗦着问：“你们不是都在那里守着吗？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事？”

那家丁看了看县丞，低声道：“却是咱们不该喝了县丞令人送过去的酒，全都醉翻了，所以着了歹人的道儿。”

高显仪心知这是华成按他的安排做的手脚，却理直气壮地道：“我一直在和潘老爷喝酒说话，何曾着人给你们送酒去？这批绸缎事关重大，有些须闪失，须是我也吃不了兜着走，如何敢叫人给你们送酒误事！”

那家丁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两小厮俺见着面生，俺也曾问他们，他们只说是县丞大人府上的，小的便信了。不合他们竟在酒里放了蒙汗药，小人该死。”

潘老爷高显仪均恨恨地跺脚，一脸焦急。潘老爷便让人备轿，要去仓库察看。高显仪也立即点了衙役，赶了过去。

因家丁均被蒙汗药蒙昏，又是半夜，不曾有人见着。查了一夜，竟无半点蛛丝马迹，高显仪和潘老爷均暗暗叫苦。

高显仪道：“老哥看这可怎么办！这绸缎本来检视后便要立即送到宫里，如今出了这一闪失，重新到江南去调，却无论如何来不及了，咱们可是犯下了欺君之罪。”

潘老爷道：“贤弟本是一番好意，将这趟好差指给我，不想出了这个乱子，须是我连累了贤弟。”

高显仪道：“如今说这些却已没用，咱们这里一边加紧查案，一边还得想个法子，看还有没有周旋的余地。”

潘老爷道：“此事因我而起，但我此时却一点主意没有。如今，我一家大小的性命全着落在贤弟身上，还请贤弟想想办法。”

高显仪道：“老哥，咱们现在是一条藤上的蚂蚱，我有不上心着急的么？如今，你且看看邻近能搜到些好的绸缎不。这里，我便派人到州府疏通疏通，只死马当活马医吧，但愿咱们哥儿俩能逃过这一大劫。”

于是，先将看守仓库的一帮家丁锁了，另外派捕快加紧查访。

潘府刚刚经受哲少爷这一难，却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盍府无不惊慌失措。

潘老爷在临近的州县四处搜寻，却几乎一无所获，别说人家没有预备这么多好绸缎，就是有，这时候也未必肯拿出来救人，只好期望高显仪那里能想出法子了。

这一日，又上高府打听。

高显仪愁眉苦脸：“老哥，这些时日可把我弄得焦头烂额，整日在州府着人打点，就是上次老哥存在我这里的五万两银子也花了个精光尽，总算有些眉目。”

潘老爷一听有了眉目，忙道：“此事关系一家性命，就是多花些银子也不冤枉，贤弟只到我钱庄提便是了。如今可有什么眉目？”

高显仪道：“原来宫里的贡品，每年都要指定好几家，都进到宫里，由里面的总管们检视，好的才供娘娘妃子们使用，次一等的，便打发了太监宫女，贡品的清单却在管各自采买的宦官手里。如今，只能买通这宫里采买的宦官，让他把咱们这一笔从清单里勾了，让咱们今年不用上贡，咱们就可逃脱这一难了。”

潘老爷道：“如此甚好，只是这宫里的人，咱们如何认得？”

高显仪道：“这个倒不妨，我这几日在州里使了些银子也不是白费的，打听得这位宦官如今正在州府督办贡品，我在州府颇有些有交情的同仁，到时引见引见。想来，这世上没有不爱财的，便把他买通，咱们好歹蚀财免灾。”

潘老爷闻言，大喜：“一切全听贤弟安排，这事贤弟看来却要多少银子才使得？”

高显仪沉吟道：“这宫里专负责采买的宦官，一年不知经手多少金银，少了他哪能看得上眼？我打听了一下，怎么也得这个数。”说着，比画了个一。

潘老爷道：“十万两银子？这个使得。”

高显仪摇摇头：“宫里的人，哪看得上银子——一万两黄金！”

潘老爷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只怕有些无力。”

高显仪道：“这还只是那宦官的，就是州府里的人，也还须格外打点。我知道仁兄为难，咱们是一家人，这事又须于我有干系，州府那边，便由我去打点吧。”

至此，潘老爷还有何话说，忙连声称谢，回去后把钱庄的银子兑了金子，又把茶庄、绸缎庄的银子也都调了来，勉强凑得万金，都交给高显仪打点。

过了些时日，高显仪那里传来话，说宦官已经买通，潘老爷才放下心来。盍府的人无不谢天谢地。

这时，清河县却突然有谣言传出来，说潘府钱庄亏空得很厉害，已经兑不出银子来了。那些手里捏了银票的，如何听得这一消息，纷纷到钱庄来挤兑，任潘老爷如何解释，都要提了银子去。

潘老爷开始还令钱庄敞开兑付，以堵住谣言，哪里知道，前来兑付的人越来越多，潘老爷一时慌了手脚，知道钱庄如今内里是虚的，便令关了门。前来兑银子的见关了门，越发把谣言当了真，挤在门口不走。一时场面十分混乱，其中一个钱庄还被强行挤开，人们冲进去，找不到银子，见东西就砸。

还是县丞高显仪得知消息，派来衙役，才暂时平息了事态。

潘老爷不得主意，只好找高显仪商量对策。

高显仪问：“老哥，咱们不是外人，你说实话，你的钱庄还能兑付不？”

潘老爷苦笑道：“贤弟，不瞒你说，因前次犬子一事和此次上贡绸缎的事，钱庄其实早已亏空，如今不过尚有数千两银子吧，哪里还能兑付！”［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高显仪道：“这可不好办了，他们把钱存到你的庄上，如今兑不到钱，岂能甘休？搞不好便要出大乱子。”

潘老爷道：“我也知道，只是如今却没有法子可想，你让我哪里筹钱去！”

高显仪道：“你不是还有茶庄、绸缎庄吗，卖了可能抵些数不？”

潘老爷道：“如果如日常那样慢慢兑，还可应付，如今大家都一齐来兑，即使卖了茶庄、绸缎庄那也是杯水车薪。况且，这种情急之下，哪里能卖到好价钱。”

高显仪叹道：“这可没有什么好法子了。如果在往日，我或能帮你筹些银子出来应付应付，只是老哥知道，为上贡绸缎一事，我也是元气大伤，爱莫能助啊！”

潘老爷听高显仪如是说，心里凉了半截，也是长吁短叹。

高显仪看了看潘老爷，有些欲言又止：“如今也有一个法子，却颇有些凶险。”

潘老爷听说，忙问：“什么法子？贤弟但说无妨。”

高显仪道：“不行，这个法子一来有些凶险，二来却不容易找着这么个冤大头，还是算了。”

潘老爷求道：“贤弟，这时候你不救我还有谁救我？我就涎着老脸求贤弟一回。”

高显仪沉吟了半天，道：“如今，你名下的产业其实都已亏空，拿在手里也是烫手的山芋，如果此时能找一个信誉好的，把产业都转到他名下，大家相信这个人的信誉，不来挤兑，或许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只是，要找个愿意接手这个烫山芋，又能取信于民的人却很难办。”

潘老爷有些沮丧，道：“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人！”

高显仪也频频摇头。

潘老爷看着他，突然眼里一亮，不由分说，拉着高显仪的手，道：“如今说不得只好求县丞老爷救我一救！”

高显仪道：“老哥这是怎么说？”

潘老爷道：“想来想去，这清河县再也没有比县丞大人更合适的人了。你是咱们的父母官，老百姓不信你信谁！”

高显仪苦笑道：“原来老哥却把心思转到我身上来了。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如何救得你！”

潘老爷索性给他跪下：“如今我一家性命全在县丞大人手上，还请县丞大人救救则个。”

高显仪拉他不起，终于下定决心：“罢罢罢，我便泼了头上这顶乌纱帽，担这一回风险，谁叫咱们是一家子呢！”

潘老爷才感激涕零地站起来。

于是便把名下的钱庄、茶庄、绸缎庄全过给高显仪。

高显仪果然有办法，接手钱庄后，对外告示，对到钱庄存银子者，加付一分利息，愿兑付者，则敞开兑付银子。兑了两天，众人见县丞大人实力雄厚，又想他是县里的父母官，总有些信誉，大家贪图他的高利息，又纷纷把银子存了回来。一场大乱，才平息下来。

只是潘府经这一折腾，便只有数百亩田地和一处府邸，养不起这么多丫鬟小厮，便放的放卖的卖，家业顿时便衰败了。

正文 尾声

又是一年中秋。

金莲出嫁的日子。

她静静地坐在房里。

潘老爷因家业衰败，总想东山再起。那县丞高显仪是早有心谋他这清河第一富的家产，他还偏把他当好人，又屡次找他，要他帮自己再开个绸缎庄。

那高显仪谋到了他的家产，哪里还肯理他，总是闭门不见。

其实潘府这一场变故，全是因高显仪的一番手脚。清河县上贡绸缎的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高显仪先用这事骗空了潘府钱庄的银两，又传出钱庄兑不出银子的谣言，竟让潘老爷自愿上钩，把家产全都送给了自己。事成后，华成来讨绸缎庄，高显仪对他一番威吓，只把看不上眼的华府还他了事。华成也无话可说，后来怕高显仪找借口害他灭口，干脆把府邸卖了，带了家人远走他乡。高显仪整件事做得滴水不漏，把潘老爷完全蒙在鼓里。

潘老爷见高显仪不理自己，心里十分懊丧。一日，在太太房里喝茶，见着潘金莲，却突然想起一个讨好高显仪的主意。

“金莲，如今潘府也不比从前了，你在府里还吃得惯苦吗？”

潘金莲见老爷突然关心，有些奇怪，道：“咱们做奴婢的，哪里说得上什么吃不吃得惯苦，只是孝敬好主子便是咱们的本分吧。”

潘老爷道：“话虽这样说，你在府里委屈了这么多年，却颇苦了你。”

潘金莲道：“这是老爷关切了。”

潘老爷喝了口茶，装着有些无意地问道：“金莲，你今年多大了？”

潘金莲道：“奴婢二十一了。”

潘老爷点点头：“恩，大了，也该找个人家了。”

潘金莲道：“奴婢愿一辈子服侍老爷太太。”

太太在一旁道：“傻丫头，难道有一辈子不嫁的？老爷，也该给金莲找户好人家了。”

潘老爷点点头：“我也为金莲留意着的，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潘金莲不语，在她，愿是抱定一辈子不嫁的决心了，特别是哲少爷变成了那样过后。

潘老爷见她不说话，便道：“说起来，也是清河县找不出第二的人家。”

太太问：“是谁呢？”

潘老爷道：“便是县丞大人高显仪，他每常过府来，都对金莲赞不绝口，可见是对她极有意的。金莲过去，便能收了房，如果县丞大人一时高兴，说不定便纳了做妾，也是金莲天大的造化！”

太太想了想，也觉得不错，便问金莲的意思。

潘金莲低着头道：“太太，我只想一辈子在你身边服侍你，谁也不嫁。”

太太道：“难得县丞大人对你有意，这可不是个难得的机会！”

哪知潘金莲一时却激动起来，大声道：“不，我不，死也不！”

潘老爷便恼怒起来：“一个卖身的丫鬟，这可由不得你说不！老爷说了便是！”

潘金莲却异常坚决：“老爷，卖身的丫鬟固然做不了主，但老爷要强逼奴婢进高府，奴婢大不了便是一死！”

潘老爷大怒：“放肆！你用死便能吓着老爷吗？”

太太好心，劝道：“既然金莲不愿意，便作罢吧，你何苦逼她！”

潘老爷见潘金莲一副宁死不从的样子，心下想起她屡番不从自己，太太这一番劝却不谛是火上焦油，再加上家里最近屡遭大变故，找不着发泄，[奇`书`网`整.理'提.供]便冷笑一声道：“好，好，好，我也不逼你。你这么大了，反正早迟也要嫁人。要么你变进高府，要么老爷便把你许给这清河县又丑又穷的阿猫阿狗！”

说完，不待太太、金莲开腔，怒匆匆地走了出去。

潘金莲坐在屋里，心如止水。

今天，老爷安排了她的出嫁，她既不问新郎是谁，也不问新郎家境怎么样。

“波漂菰米沉云黑”，除了对命运不由自己做主的等待，余外全是徒劳吧。自己决定嫁给阿猫阿狗，便是对命运的最后一点抗争了。

终于到了出嫁的时辰，蒙上红盖头，喜婆将金莲扶出房门。

潘金莲莲步缓移，脚下突然窜出一个小绣球。潘金莲不由得俯下身，把它捡在手里。绣球软软的，调皮地沾着几片草根。

这时，一个人走到她的面前，摊出手：“姐姐，把绣球还给我。”

是那熟悉的令人心动的声音。潘金莲扯下盖头，看到哲少爷一把把绣球抢走，向司妮跑去，然后怯生生地远远看着金莲。

司妮看着金莲，眼里是一份哀痛，然后替哲少爷轻轻擦了一下汗：“少爷乖，别乱跑。”

潘金莲闭上眼，缓缓地戴上盖头，喜婆扶她上花轿的一瞬间，她听见哲少爷对司妮说：“姐姐，那个姐姐好漂亮，我以前好象在哪里见过。”

司妮道：“哲少爷乖，快回房吃饭了，吃完饭姐姐再陪你出来玩。”

哲少爷听话地“嗯”了一声，两人走远了。

喜婆放下轿门，高声道：“起轿！”

花轿缓缓抬起，这一刻，潘金莲没有激动，没有期待，也没有忐忑不安。

轿子的一颠一簸中，她似乎闻到了月桂轩那颗桂花树的桂花发出的让她迷醉的淡淡香气，想起荷风轩哲少爷蓄意的轻薄，以及大悲恸之夜自己房里两个身体不顾一切的放纵……

红盖头下，潘金莲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到新郎家，吹鼓手吹出的蹩脚的喜乐象哀乐一样难听，潘金莲听到耳朵里，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红盖头外的人声判断，这场喜宴捧场的人并不多。

吹鼓手也是匆匆地吹奏了两曲就草草收场。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好歹捧个场，再吹一曲吧。”

另一个声音不耐烦地说：“你给足一两银子，给你吹一天都行。您老快点吧，张家还在等着呢！”

到底没能多奉送一曲。

里面有个声音喊：“武大郎，跟他们聒噪什么，他们是认钱不认人的，好歹媳妇娶进门就行了！”

男子叹了口气，招呼亲戚朋友入席。

大门外，鞭炮震耳欲聋地响起来。

金莲才想起是自己出嫁，终于无声地流出了眼泪。

（全文完）

2002年4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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