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小记》

作者：清粥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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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天

今天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十天，我开始写下日记，记录我在这个异时空的点滴。

我回忆起我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情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知道我来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如此而已。

我在这里有一个身份，王族侍女，虽然工作有一点点辛苦，不过待遇很好，至少从伙食和工钱上来看是这样的。

第二天

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才开始我的工作，因为前几天得了风寒，所以休着假。

早上需要来到侍女专住的院里，等待一等侍女点好人名，才能去用早餐。

用食没有时间限制，但半个时辰后必须开始上工。

洗菜，烧水，添加柴禾，虽然中午晚上用过饭后有一段时间比较轻松，但侍女是没有确切的休息时间的，保不准就有哪个大人要吃夜宵或沐浴更衣，这些都是我的工作范畴。

第三天

虽然心里渐渐萌发出我以后就要过如此的生活这样的感慨，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容易适应环境的人，第一天失眠，第二天虽然说比第一天的睡眠好一些，但也只是因为工作劳累的关系。

侍女的活动圈子小得很，这里面却没有与我交好的侍女，但我必须适应。

工作忙的时候，我心情就会变得烦躁，空闲下来，又觉得无事可做。

第四至第三十天

我的侍女生活就那么在工作睡觉，睡觉工作中循环，位移等于零。

我之所以要记下第十五天的生活，是因为我得到了纸笔。我开始试着涂涂画画一些东西，或者画好棋格子，自己和自己下棋，或者……都是些聊以度日而且浪费笔墨的事。

在侍女里大多都是会写字的，有一些还能出口成章，不时冒出两句诗词歌赋来，比如，一等侍女们。

我是三等侍女。

我在这里算是特例了，我不会写字。这里的文字与汉字不同，哪一个时期的都不同，它根本就是拼音文字。

第三十天

我写的字别人不会看懂，我决定写日记。

三十天来，除了因为工作而和别人交谈，我再没有与别人说过任何一些什么了。

现在是午夜十分，很寂静，当然这也只是相对了，还有些侍女在工作呢。

通宵对身体不好，一写好日记，我就睡下了。

第三十一天

我知道我的一生是被买断在这里了。

今后即使有可以出门的机会也终究要回到这里来。这是一个大笼子，我出不去，出去了，我又要以什么为生呢？最多不过是再度卖掉自己。

我没有想要出去的念头，或者说，我没有勇气出去。

人的一生早就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的，即使有少许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也不会是我。

我没有信念，什么也改变不了的。

第三十二天

其实，下等侍女和侍者们也有在一块儿的。

侍女和侍者们住在相邻的两个院子里，平时在一起的时间也挺多，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第三十二天

这里的九王女要被嫁去极寒之地了。

我又变得繁忙起来了，因为有许多侍女被调去准备嫁妆一类的事宜，我的工作量自然就增加了。

我今天在洗脸时好好地照了一下自己，很清秀，太过的纤细。

年纪很小，皮肤很光滑。

第三十三天

我来潮了。

与上一次至少相隔了三十三天，这说明我还在长身体。

第三十七天至第五十七天

我升为了二等侍女，工钱是增加了，也不用在厨房那里干活，而是改成了打扫王府里的几个小院，有时会去服侍主子。我是特例，比起其他二等侍女来，我的调动性更大一些。

第五十八天

来到这里的五十八天，有一个二等侍女来向我搭话，很友好，性格也十分活泼。但我们没有成为朋友。

第五十九天

我被选为陪嫁侍女，与我同样的还有近二十个相貌不错的一等侍女以及个别二等侍女。

也就是说，我要去那个极寒之地了。

位于冰川之上的极寒之地。

第六十天

出发。

第六十一天

出发去极寒之地的第二天，坐在马车里，身体很虚弱。作为一个下人，有这样的身体很糟糕。

我们走的是官道，十分顺畅。

记得刚出发的那天，王宫门口种着一棵银杏，看那粗壮的树干，也有百余年的历史了。

马车驶过近十里地，见到的树又高又细，有树枝，几乎没有树叶，一排排的却挡住了阳光。这树我在我那边也是见过的，却不知道名字。

我坐在马车里，同在的还有四个侍女，挤在一块儿，连空气都变得淡薄了。

这一天，是初一，平日里空旷的街道变成了闹哄哄的集市，马车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我晕车，身体十分难受，在耳边环绕的吵闹声音更如同魔咒一般让我无法休息。

过了很久，身体承受不了疲惫，终于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夕阳西下，旁边的侍女说，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城镇。

队伍分成两批，分别住进两家客栈。一房两人。

坐了一整天的马车，身子很疲惫，洗洗就窝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与我睡同一间房的是个叫夏萍的侍女。

没过多久，她也睡上床来。

立刻，床显得狭小极了。

我朝里边挪了挪，她朝外边挪了挪，地方还是显小。

天气闷热，一时只觉地烦躁不堪。睡意完全消去。

我干脆把被子掀开来，坐在床上。

夏萍便也学着我的样子，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与我面对着面。

我望着她的眼，她也望着我的，不自觉地，两人就浅浅笑开来。

说了一会儿的话，有了睡意，就先后睡下了。

第六十二天

这么几十日来，生物钟已经很准了，一到鸟鸣时分就醒了过来。

洗漱好，到楼下集中，然后一起吃饭。

上马车的时候，我和夏萍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还是晕车，不过比起昨日要好许多。

至少我还有闲心听听同在车里的侍女的谈话。

比如九王女嫁去的极寒之地，比如九王女家的是那里的领主，那人已有了妻妾，子女如云，又比如，这里还保留着滕嫁制度，……

其他就剩下抱怨极寒之地的寒冷之类了。

总之，早些知道自己要处的环境，也是好事。

正是秋初，季夏的余温还没有消散。

衣衫不透气，有些闷热。

经过鱼水之乡时，夕阳斜沉，天空泛出橙黄颜色，从酒家里传来浓郁的酒香，有几只小渔船倚靠在岸边，岸边的淡粉色小花落在水中，空气中也沾染了一股清香花味，混合着酒香以及饭菜香味。

比起在王宫中的枯燥，要美好太多了。

夜晚。

我趴在窗口，窗户正对着河，河面照出点点星光。

夏萍上床睡了，我悄悄关上窗，躺到夏萍身边。

第六十三天

凌晨天还未亮，我爬起床，夏萍还在睡梦中。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睡意渐渐消去了，我坐在矮桌上把昨日以及前日的日记都补好。

用其他人都看不懂的文字写下这些东西是可疑的，我必须小心翼翼。

生活枯燥而乏味。不过没有关系，我本身也不是什么有趣之人。

这么些日子一来，活动的范围太过狭小，心里闷闷的，也不好多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滋味的确是很不好受。

今天，我被派到九王女的身边服侍。

是个十分娇气的女子，但脾气不算坏。

长相，很耐看。

属于越看越有味道的女子。

每一个动作看来完美极了，声音悦耳动听。

如果不是比寻常女子娇气些的话，就是一个百分百的完美娃娃。

能做到如此，很不简单。

她的眼神太过干净，无法让人看到她的思想。

并没有比我大多少，身体还很青涩的样子。

不过比起我的过于纤细要好得多。

从前，我不是个复杂的人，也不懂得装点自己的表情。

如今，想要简单，是不可能了。

等到了极寒之地，我一个小侍女是没有任何地位的。

好听些，是陪嫁的滕，不好听些，就是不光出卖劳力还出卖身体的侍女。

第六十四天

生活开始有所改变。

我们不再赶路，而是停留在这个小镇上，学习极寒之地的规矩。

在极寒之地的领主宫内，有一处温泉，宫中常年温暖如春。

但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南方的人来说还是无法一时适应的。

那里的用餐习惯，作息时间，……

晚上，我们变成了一人一个房间。

2

第六十五天

就像中国人信奉神佛，极寒之地的子民们信奉雪神；谈论神佛要说普度众生，众生平等，谈论雪神则赞冰清玉洁。

极寒之地的领主宫曰：冰晶宫。

冰晶宫内的服饰单薄，以应冰清玉洁之名。

我看其服饰，寒意直冒上来，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居住地不远处有一条河，夏末之夜夜，侍女相约一起去洗浴。

我带上木盆及欢喜衣服跟上人流一同去河边。

遇上夏萍，说了几句。

开始解下头绳，用木梳梳顺了头发，缠在头上。

脱下外衣，仅着里衣，伸出脚，走进河中，即使是夏夜，河水仍是冰凉。

水漫到腹部的时候，我努力吸着气，再不想往前走了。

夏萍嬉笑着把水泼到我身上，我差点惊叫起来。

我偏转过身，夏萍又趁机小泼了两把，有些被泼到了脸上，我忙捂住脸。

夏萍却不再泼了，我笑骂了句小混蛋。

里衣半湿不干，我深吸了口气，把脖子以下都埋进水里。

水中却比水面温度略高，在水中待了一会儿，身体习惯了这温度后，我慢慢起身。

夏萍半脱下里衣，露出背部，说，“帮我擦背吧。”

我脸一红，嘴里轻应一声，走到河边，把木盆中的布巾拿出来。

把布透湿了，对着夏萍的背擦拭起来。

“用力。”

“再用力呀。”

……

我停下手边的工作，说，“用那么大力，你是要我刷皮啊。”

夏萍笑说，“反正我皮糙肉厚，你使劲就是了。”

我拿捏着力道，总算是给夏萍擦好了背。

“来来，脱了衣服我给你擦。”夏萍接过我手中的布巾。

夏萍的模样太急色，我忙摆手。

夏萍嗔骂了句，还是给我轻悠悠地擦好了背。

我解下头发，开始洗头。

夏萍也放下头发，顺便说道，“晚上一定等干了才睡，会头疼。”

洗一半时候，侍女们就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夏萍悠悠说，“这儿很安全，无人无兽，我们慢慢洗。”

水面清圆，凌波微动，月光下蓝叶轻摇。

有人叫唤着夏萍，夏萍瞪了那侍女一眼，与我打声招呼，擦了擦头发，匆匆离开。

我洗好头发，最后一个侍女正换下里衣离开。

抬起头，夜空广阔无垠，云层缭绕，我似乎从没有看过这么广博的天空，心里像是被什么压着，眼睛生生不肯离开。

扑通。

我下意识转过身，却见到一名男子。

我吓坏地急忙向河边走去，最后一步，我爬上河岸，却被一把拉入水中。

有一抹红色在男子的眼瞳中闪现。

手臂上朱砂的红色变淡。夜色下，在我没发现的地方：守宫砂的周边显出一层银紫色的花边。

我又把自己清洗了一遍，颤抖着把血迹洗干净。

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尽量使自己没有异样地走回去。

我什么都不能说，但到了冰晶宫，这事总会被发现的。

教我们规矩的婆婆第一天就说过，到了宫外就会检查手臂的守宫砂，非处子者不能进。

那名男子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显过粗鲁，身上的印记很快消退。

第六十六天

早晨我换衣服时，却发现手上的朱砂如昨日一样的红。

但作为陪嫁侍女，若有一天侍寝，被发现就是死罪。

我开始回忆昨天的情景。

我不知道那名男子为什么能到这里来，样貌更是记不清了。

以女性的角度来说，这次初夜并不算太糟糕，却给我带来许多麻烦。

在这个地方，我渺小如尘埃一般，想要逃跑并且好好地生活下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要在这一段在小镇中学习的时间逃开。

一则，到极寒之地，人生地不熟，不可能逃开。

二则，一旦离开这里，又要回到两人一间房的情况，找不着时机。

离开小镇不远山峰林立，是逃跑的极好躲避地点。

是夜，待侍女们都去河边洗浴，我仅带着两件衣服、纸笔与火石，逃跑了。

在没有人的地方，我就狂跑起来。

选了一座最普通也最高的山，爬到山腰处，就停了下来。

我靠在树背上，喘着气。

仔细看着我今后十余天都要生存的地方。

肚子已经空了，我找了一棵平时最为常见的树，啃食它的树叶。

树叶苦涩地难以入口，但现在我只能吃这个。

深夜，正式捕猎动物最猖狂的时候。

我升起了火堆，一夜未睡。

第六十七天

天亮后，凉意渐渐消去，我又吃了些叶子，决定开始找水源。

我不敢去太过偏僻危险的地方，在最空阔显眼的地方徘徊寻找。

中午十分我总算找到了一条小河，洗了把脸，开始补充水分。

河里有鱼群，每条鱼极小，只有中指长，两指宽。

鱼群一被打扰，就马上四散逃开，瞬间就连影儿也没有了。

这里并不安全。

动物虽然可以从食物中获取水分，但也会到水边饮水休息。

中午这段时间算是比较安全的，食肉动物正在休憩。

我退到河边，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鱼群又游出来了。

我拿出一件衣服，在河边观察鱼群的游动。

鱼很灵活，游动的速度非常快。

我要比它更快。

正对着鱼群，用衣服兜住鱼后，立刻把水倒在河边。

不过三两条鱼，离开了水，刚开始小鱼还折腾的厉害，之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我又这样试了两次，河边摊着七八条小鱼。

我把它们都兜在衣服里，离开了小河。

我回到原来的树林，聚拢了一些树叶以及树枝，升起火堆，烤着两三条鱼。

期间，我打了个小盹。

等鱼被烤熟了，我把鱼鳞剥下，吃下鱼肉。

剩下的鱼还是兜在衣服里。

我熄灭了火堆，靠着树睡了。

我是被凉意催醒的。

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骤然降低，我穿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升起火堆。

我又烤了两条鱼，吃下。

嘴唇干燥极了，唾沫分泌地越来越少，喉咙干涩。

我可以撑过今天晚上，但今后天天这样我是不干的。

我得找到盛水的容器。

山里，树多，叶子也多。

我在火堆附近选了几片大些的叶子，坐在火堆前，就试着将它们折成容器的形状。

试了多次，手上沾了绿色的汁液，不过这容器的雏形是出来了。

依然是一夜未眠。

第六十八天

天亮了。

我突然想到，不知那些人有没有追来。

一个小侍女而已，不值得大动干戈的吧。

说来也奇怪，到这山里也一天半了，我除了鸟虫鱼外却什么动物也没见着。

我觉得稀奇，却也庆幸。

昨日我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忍不住就又打了个小盹。

醒了，我又把剩下的鱼烤熟吃下。

能吃到的鱼肉少的可怜，填不饱肚子。不过鱼肉营养价值高，对身体有好处。

吃好鱼，我就带着做好的容器去小河那里。

路上，我看到有树结了果子，就先摘下来，兜在衣服里。

到了小河边，我洗了把脸，又洗干净手上留下的绿色的汁液。

我用手舀着水盛到用树叶做的容器中。

我喝饱了水，小心拿起容器，准备离开。

离河十几米处，是一片丛林，丛林入口处有一块大石，半人高。

昨日没有细细注意，近日走近些看，就发现有什么东西附在大石背后。

我放下水，走到那大石背后，却吓了一大跳。

附在大石上的东西像是一肉块，有一铁盘大小，色红，如珊瑚一般。

“你知道什么是肉芝么？”

熟悉的声音蹦入脑海，温吞却流畅的声音继续道，“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截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它具有完整的细胞结构，同时有呼吸作用，就是产生的二氧化碳，通过二氧化碳直接测定，就证明了它有一个代谢过程，有二氧化碳的产生，那就证明它是活的。”

“徐迟的《黄山记》中曰：“（黄山）有珊瑚似的肉芝。””

啪嗒，啪嗒。泪水滴在大石上。

“这就是你说的肉芝么。”我抹去眼泪。

我小心拿起水，回到树林中。

第六十九天至第八十天

我在山里住了半个月，期间，除了身子又瘦了一大圈，见到了肉芝之外，就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了。可谓是幸运之极。

昨日我把脏衣服洗干净，也清理干净了身子。

天一亮，我就下山了。

绕过小镇，下午，我来到了之前经过的鱼水之乡：崇州。

进了城门，我就闻到了一股股激发人食欲的香味。

我只一身破烂衣服，身上无任何值钱之物，只能闻香充饥。

我这才觉得心慌，在这个地方，我什么也干不了，而且，我还是个女娃娃，这个情形，真是糟的不能再遭了。

我就在城门下的一个角落里坐下了。

3

第八十一天

我就坐在城门下的墙角挨了一天的饿。

有好心人丢下两枚铜板在我面前，我笑了，拾起铜钱，吹干净上面的尘粒，放好了。

我扶着墙缓缓站起身，但毕竟挨了一天的饿，头脑还是眩晕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馒头怎么卖？”我问。

“一文钱两个。”

“那就要两个。”我拿出一枚铜钱递上。

接过两只热乎乎的馒头，我小口小口吃起来，肚子有了食物填着，就觉得饿了，开始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吃下了。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悠悠地在城里走着。

正是清早，人口稀少，倒也清净。

我见到了一间中规中矩的客栈，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客人，里面只坐着两三人吃着早饭。

我抬脚走了进去，走到掌柜的面前，问，“这里需要干活的吗？”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不需要，走吧。”说着低下头无聊地拨弄着算盘。

我便出去了。

“等一下，姑娘，姑娘。”刚刚客栈里的小二跑了出来，赶到我身边，“我们掌柜的说这里有份洗碗的活，包吃包住，工钱另算，你看怎么样？”

这真是意外的惊喜，于是我就在这家‘来福客栈’上了工。

与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儿也同我一样，干洗碗的活。

名字叫阿珠，是那掌柜的侄女，到这儿来帮帮忙，领两个钱补贴家用来的。

她也热心肠，见我一个人，就同我聊了许多。

我说，“掌柜的原来说不需要干活的，后来好心便让我做了这份子工。”

阿珠说，“这样么，以前一直我一个人，可能是这段时间生意好了，阿舅就多招了一个人。”

我点头。

晚上，洗好碗，阿珠说，“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以前我也住过，不过我爹娘一直惦记我，我就每天完了工就回家，早上再来干活。”

我住的房间就在一楼，家具什么的有些旧，但也算齐全。

我看了看屋子，阿珠就说要回家了。

“天已经黑了，要不我送你。”

“不，这时间不算晚，城里很多人家也都没睡呢，我在这里也算混了个脸熟，与熟人聊两句也就到家了。”阿珠说好与我寒碜两句就走了。

我躺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熟了。

第八十二天

或许真像阿珠说的那样，这段时间生意的确不错。

洗碗的活就在阿珠与我的念叨中过去了。

活不重也不忙。

但做这一行的，吃饭只能偷个空闲才行，常常是吃到一半就有活干，只能先干活，等又有空闲了，再填饱肚子。

客栈里的房客走了两个又来了两个。

听阿珠的话，这里有个客人已经住了许久，出手很大方。

晚上的时候，阿珠口中的客人回来了，意料之外的年轻。

记得昨天好心人丢给我的铜板还有一枚，我还是把它放在身上，作为纪念。

铜板上铸着‘天武盛世’四个字。

我吹熄了灯，睡了。

这一夜却不太平静。

我听到了刀剑相撞的声音，猛地惊醒。

眼睛已经熟悉了黑暗，屋子里什么人也没有，而那打斗的声音明显是从院子里传过来的。

院子是用来堆放柴火，打水以及寄马的地方。(奇*书*网.整*理*提*供)

我的屋子是最接近院子的，所以听得很清楚。

我穿上鞋子和外衣，缩在床上。

须臾，我先后听见两次马的叫声以及马蹄踢在地面所发出的声音。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大声呼叫，这声音足以将周围熟睡的人都惊醒，还是他们与我一样都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我又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打斗的声音传来以后，我脱下鞋子与外衣，睡了。

第八十三天

我这一觉却睡得舒服极了，或许是昨夜精神太过紧张的缘故。

我一起床梳洗好，就来到院子，院子里的马都还在，没有任何缺失。

干活的时候，我也没有听见有人谈论起昨夜的事情来。

难道是我自己做了一场虚幻的梦么。

夜晚，我补完日记后，熄灭了蜡烛。

我心神不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午夜时分。

我闻到了一股异香。

张开眼睛，发现屋子里已经是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鞋子，来到窗边，透过缝隙，我看到小院里也是雾一般地朦胧。

这异香就是这片迷雾发出的么。

一炷香的时间还不到，这片迷雾消失了，异香也闻不到了。

想到今早，或许这迷雾就是迷药。

我越发不敢动弹了。

我狠狠掐了自己的手臂，很疼。

我轻轻走回床边，上了床，像昨天一样缩在床上。

今夜，小院里没有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但那声音却从其他地方四面八方地传来，就像是一场大规模的屠杀。

我不敢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于我就是一场噩梦。

我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可怕的声音。

第八十四天

令我恐惧的一夜过去了。

洗碗的时候，阿珠同我说着朝廷新颁布的诏令，太子登基，普通同庆，大赦天下，免三成税。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最后一个消息才是最重要的，于我也是。

今天的工作比前两日还要重一些。

经阿珠的提醒，我才知道，七夕节到了。

与我那边相同，七夕节，有妇女于此夜向织女星穿针乞巧等风俗，所以也称乞巧节。所谓乞巧，即在月光下对着织女星用彩线穿针奇Qīsūu.сom书，如能穿过七枚大小不同的针眼，就算巧了。

这一天，女子约着闺中密友一同出门游玩、乞巧。

在客栈里，我就见到几对还未出嫁的姑娘。

中午。

阿珠看准一段客栈里冷清许多的时间，端了一盆水，唤我来到小院中。

阿珠拿出一枚针，问，“你先投还是我先投？”

原来是要投针验巧。

我请她先投。

顷之，水膜生面。绣针投之则浮，看水底针影。

我看水底的针影，像是一朵小花。

阿珠这是乞得了巧了。脸上笑靥如花。

阿珠忙给我一枚绣针，也让我投针。

我投后，看水底针影，却如兽影一般。我也乞得了巧了。

投针以后，我与阿珠就忙回去洗碗了。

晚上，活干完以后，阿珠拿出两个巧果，一个给了我。

巧果的主要的材料是油面糖蜜，对我来说甜过了头，勉强吃完以后，胃里难受极了。脸上却不表露出来。

我喝了两碗热茶，洗漱好，睡下。

第八十五天至第九十五天

这一旬我过得很好。

我的食量变大了，但身子还是那几两肉，完全没有增重。

第九十六天

我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不过，这么平静惬意的生活，我实在是喜爱极了。

晚上。

趁着客人不多的时候，我和阿珠在一块儿解决晚饭。

阿珠同我说，今天的晚饭十分丰盛，并替我舀了一碗汤。

汤是浓汤，一看我就没有了胃口。

我喝了一口，就觉得反胃，立刻地吐了出来。

这个场景熟悉极了，活像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在害喜。

怀孕，是的。

我终于知道我忽略了什么了。我的月事还没有来。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阿珠拍着我的背，担忧地问我怎么了。

我只说喝不惯这汤。

后来干活的时候我一直是魂不附体。

回到房间，我脱下鞋子，就闷头睡到了床上。

我想了许多，关于生不生这个孩子的。

最终，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九十七天

我醒过来以后，看着手臂上的守宫砂，不觉轻笑起来。

要打掉这个孩子，只有药流这一条途径了，虽然非常地不安全。

红花，又可作通经药，有破血、活血、消肿止痛的作用，主治妇女月经不调。因此，它可以作为打胎药使用。

而且红花十分常见，普通人家的场圃里都有。

下了决心以后，我并没有好受多少。

这或许是因为我的母性心理在作祟。

我起床，同昨日一样地工作，聊天，吃饭，睡觉。

第九十八天（一）

红花与我。

我认识它，它却不认识我。

我就算见到了它，也认不出是它。

我向阿珠打听了哪里有药铺。

晚上，干好了活，我就带好钱出去了，在客栈有个客人与我相撞，就是阿珠口中的那个。

我再次走在崇州的路上，归根到底都是因为那场可笑的□。我疾走起来。

到药铺买药的时候，那个抓药的细细打量了我一番。

我笑了。

这又不是我的错。

4

第九十八天（二）

我买好了药。

与来时不同地，悠闲地走在回程路上。

我抬起头望着夜空。

多么美丽的无垠夜空，每一次看，都让我震颤。

在夜空笼罩下的崇州，幽静，美丽。

如此安静地，我竟可以听见百米之外的喧闹。

我回房，拆开药包。

我知道我即将要谋杀掉一个生命。

但，做了，就不后悔。

我服下红花。

片刻，小腹一阵疼痛。裙子下溢出一片红色。

我抹去额上冒出的汗，换下衣裙，清洗了自己的身体，换上衣服，瘫倒在床上。

第九十九天

我无力地起床。

干活时，我不小心打碎一个盘子以后，就更加小心翼翼。

阿珠替我揽了大半的活儿。

吃饭时，我尽量让自己吃得更多一些。

回房，睡下。

第一百天

我醒来以后，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

我一起来就被客栈里的情景惊住了。

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一个个书生，大多着白衣，年纪有大有小。

他们是上京赶考的举人。

大多都会在崇州多逗留些日子，因为崇州离皇城很近，闻名的文人聚会也要在这里召开。

工作繁忙极了。

掌柜了因此雇了两个临时工来帮忙。

我和阿珠被推到外边工作。

也就做些端茶倒水送菜的活儿。

客房几乎都被住满了，午时送好菜，额头上竟沁出了汗滴。

在厨房里遇上了阿珠，阿珠拿出十多枚铜钱，说，这是赏钱。

我摊开掌，两手空空。

晚饭时，我又去送了一轮儿的菜。

到了厨房，就看见阿珠坐在木头椅子上，捏着自己的肩膀。

“送好了？”阿珠拉着我坐下

“没，有个东面的客人不在。”

阿珠同我打了个招呼，就回家去了。

过了段时间，我去客房前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

回头的时候，那个客人回来了。是阿珠曾对我提起过的那个。

客人回到房间，我便问，“需要晚饭么，客官。”

“嗯，再泡壶茶来。”

我到厨房把菜热了，又泡了壶龙芽子。

我分两趟，先去送了菜，再送上茶。

去送茶的时候，客人似乎还没有动过筷子。

“我不吃虾和番茄。”

“……”我端上来的菜是大头虾，番茄炒蛋和罗宋汤。

客人打开茶盖，闻着茶香，“我也不喝龙芽子，给我泡一壶雨液。”

“……我知道了，请稍等。”

我在茶柜里拿出雨液，泡好，送上。

让厨子重新做了两个菜和汤。卷心菜，鸡蛋羹，土豆蛋汤。都是之前端上去的菜中有的材料。

我把菜与米饭放上托盘，送去。

等客人吃好，我把碗筷都收拾好。

回房，睡觉。

第一百零一天

见到阿珠的时候，我就问了那个客人的情况。

阿珠笑说，“是我不好，没与你说这客官的情况。茶么，这位客人只喝雨液，菜么，不吃虾，番茄，萝卜，胡萝卜不能炒，芹菜，炒黄瓜，鸭肉，鹅肉，面食只吃白米饭，花菜也不吃，炒菜用的油不吃猪油，花生，玉米是不吃的，差不多就这些，还有鸽蛋也是不吃的。”

“……我知道了。”

第一百零二天

早上，大部分客人就都去参加文人聚会，客栈冷清了许多。

晚上，客人们回来，工作变得繁忙。

第一百零三天至第一百零五天

文人聚会一共进行了四天。

第一百零六天至第一百一十天

文人聚会一结束，就有一半的举人离了客栈，赶考去了。

剩下的举人在崇州这个鱼水之乡游乐赏玩。

崇州是多姿多彩，崇州的湖更是引人入胜。

有诗人在游湖时唱道，“船头研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

举人们在崇州，闻着酒香，吃着鲜嫩的鱼肉，观看着美景，吟诗唱乐，如在仙境。

第一百一十一天

到了这一天，举人们差不多都离开了。若是误了时，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和阿珠就又干起了洗碗的活。

另外，这一天，那位挑剔的客人离开了。

第一百一十二天

工作又恢复到原先的状态。

我的身体也没有因为药流有什么损伤。

我也胖了一点点，虽然那重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今天阿珠趁着客栈门庭冷落带着我去了她家。

阿珠一家是渔民，整天就待在船上。但阿珠身上却没有鱼的腥味。

阿珠做的红烧鱼很美味。

吃了鱼，我就坐在船头，看着崇州的湖。

夕阳下的湖最美丽，因此，湖曰：斜阳湖。

我没有见到那时分的湖景，不过辰时的斜阳湖也十分美丽。

斜阳湖边翠绿的柳树枝条随风摇曳，有些竟垂至河中。

河面水波粼粼，盛着绿色，碧绿同美玉一般，看不出深浅。

“再过段日子，就可以吃斜阳湖的蟹了，那可是人间美味。”阿珠布着渔网，渔网的洞眼很大，足够一只手穿过去。

阿珠指着湖边不远的精致楼房，“见到那里了么？那是桃红楼。里面有许多舞女靠得都是这湖。”

“……”我点头。

“我看到过你手臂上的守宫砂，一般人家的女娃儿是不会点这个的。”阿珠笑说。

我尴尬地笑了笑。

“崇州很美，不是么。”阿珠布好渔网，坐到我的身边。“我待会儿再带你去其他地方。”

下午，阿珠带我到了我初来的城墙。

她拉着我的手走上了城墙。

她是谁？

俯瞰着整个崇州，小楼林立，像是一副风景画，每一时刻，都有人与人在不断地走动，阿珠道，“真美，这就是崇州。”

“两个月前，离崇州五十里远的济州一夜死了三百二十一口人。接下来，你应该知道，一个月前，崇州的那一夜，死了二百九十三口人。”阿珠的脸上不动声色，我却看出了被隐藏了的波涛般的愤怒。

“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我是追着那个人来到这里的。然后我见到了你。”

“……”

“你是被那个人留下来的，后来我在你手臂上见到了守宫砂，你或许注意不到，它的旁边有银紫色的花纹。”

我撩开衣服，看着手臂上的守宫砂，细细看，的确如阿珠所说。

“这是被那个人碰过以后特有的记号。”

“你喝那汤的时候，我猜你怀孕了。后来，你果然去买了红花，我也看见了。”

“我是个洗碗的丫头，根本没有接触过那个人，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那个人的饮食习惯？”

“为什么同我说这些。”原来是他，现在想想，身形的确很像。

“你恨那个人么。我恨。”

“我的确是渔民的女儿，八九岁的时候，我父母就被杀死了。如今，终于知道了仇人在哪里，我如何能不恨？这仇我如何能不报？”

“那么多人都死了，有多少人同我一样伤心，难过呢？”

“你恨那个人么。”

“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那天晚上的声音你也听见了吧，那血肉被砍的声音，以及所有的悲戚声，你听见了么。”

“是我给你服下那迷药的解药，所以只有你知道当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上呈现着愤怒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凄厉。

“你要报仇。”

“是的。”

“我不会去报仇的。”

“……呵，我知道了。”阿珠脸上忽地笑了。

“你做的鱼很好吃。”

“谢谢。”

“巧果就太甜了。”

“以后我会努力改进。”

“你要离开么。”

“是啊，我还要报仇呢。”

“崇州很美。”

“我的家乡么，怎么不美。”

“我会生活在这里。”

“是个好选择。”阿珠一笑，“我们回去吧。”

回到客栈，我见到阿珠同掌柜的点了点头。

夜晚，阿珠塞给我一瓶东西。“这个可以消去你手臂上的花纹。”

“谢谢。”

“顺便把守宫砂也消去吧，实在是太显眼了。”

“嗯。”

“我舅舅应该会好好照顾你的。”

“多谢。”

“我本来想找你一块儿报仇的，不过……算了，好好过日子吧。”

“我会的。”

“我走了。”

“……保重。”

回房以后，我打开瓶子的塞子，里面装着清水般的液体。

我把它倒在手臂上，我用清水洗了手臂。

手臂上光洁一片。

躺在床上。

今后，应该可以好好地过日子吧。

注：辰时：上午7时正至上午9时正

船头研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苏轼的诗句。

5

第一百一十三天至第一百五十天

生活平淡极了。

在这段期间，我过了个不错的中秋节和重阳节。

阿珠离开了以后，掌柜的又雇了个小女娃儿，年龄看起来比我还要小。

第一百五十一天

九月中旬。

秋末，树叶渐渐变得枯黄，吹来的风带着些微的寒意。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午时的阳光照在身上，舒服极了。

趁着下午掌柜的给我放了假，我就把被子报到小院里，晒起了被子。

正挂着被子，就听到外面有马叫声。

不一会儿，一匹骏马就进了小院，马看起来壮硕而且健康，毛发柔顺，散发着健康的光泽。是匹好马。

领着这马的是它的主人，而不是客栈里的伙计。

看来它的主人很喜欢它。

男人看了看小院的四周，目光略过我一眼，走向马房。

拴好了马，男人摸了摸马，神情很温柔。

我挂好了被子，回房。

出门，买了几个西红柿和胡萝卜。清热、生津、养阴。以防“秋燥”。

晚上，睡着香香暖暖的被子，一觉睡到了天明。

第一百五十二天

掌柜的雇来的女孩儿叫小桃，干起活来十分卖力。

吃好饭，我把胡萝卜切成片吃，也顺带塞了两片到小桃的口里。

夜凉如水。

秋日的夜空清朗怡人，星光璀璨夺目。

我到院里打了水，脸盆中的水盛着整个夜空，圆月是清澈的白色，在夜的渲染下，倒像是淡蓝颜色，皎洁、安静、柔美而不张扬。

第一百五十三天

我到院里打水洗碗的时候，男人正亲自喂着他的马。

马儿此刻看来温顺极了。

这日。

客栈进来了三名结伴而来的书生，年纪不大。

而科考在一个多月前就结束了，他们大概只是到崇州游玩的。

小桃见了他们，很是仰慕。就偷偷看着他们。

小桃与我说，她一直想念书，看到能读书的很是羡慕。

我笑笑，喂了她一片胡萝卜。

第一百五十四天

我洗碗的时候，小桃跑过来，兴奋地说，“那几个公子真是好人。”

原来是小桃的偷看被捉住了，三位书生知道了小桃的愿望，同意在崇州游玩的这段日子教小桃念书。

我听了，感叹小桃运气不错，还有，她的勇气。

第一百五十五天

今天一天，小桃洗碗的时候不停地念叨着“之乎者也”，许多时候都皱紧了眉头。

第一百五十六天

小桃今天问我要不要一起读书。我只说不。

小院里，又来了一匹马，看不出雌雄。却很喜欢旁边的骏马，一直不停磨蹭着它。

第一百五十七天

早上，我到小院打水洗漱的时候，发现马房里的骏马移了位置，缰绳栓在院里唯一的一颗银杏树上。

小桃很早就进了客栈的厨房，身上背着一袋子东西。

我戳戳袋子，里面像是面粉。

小桃打开袋子，“我想做点糕点给他们，作为心意。”袋子里装着黄色的小花，荷叶，松仁。

“这是什么？”我指着像面粉一样的粉类。

“米粉。”

“要做什么？”

“林梓潮糕。”

“……”

我闻着黄色小花的气味，很像是桂花的气味，“这是桂花吗？”

“嗯，金桂花。”

“花期不是应该已经过了么。”

“我去山上摘的。”小桃笑着说。

我看着还未萎靡的金桂花，看了小桃的眼睛，周围有明显的黑眼圈。

小桃边做边说道，“用米粉，拌各绵白糖、金桂花、松仁及红绿瓜丝，用荷叶垫底，制成圆形糕坯，水蒸而成。做好了你也尝尝味道，吃起来很香。”

小桃把糕蒸上了，洗干净了手，“接下来只要等待就好了。”

“要多少时间？”

“等两盏茶的时间就好了。”

时间一到，小桃打开盖子，我就闻道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三个书生闻香而来，“这是小桃做的？香味怡人呐。”

小桃用刀把糕切成几块。

三个书生一人拿了一块，尝起了味道。

我拿了一块小的，咬了一口。

小桃盯着我与三个书生，一脸期待的表情。

“……很香。”

“柔润爽口。”这是穿青衣的书生。

“甜而不腻。”这是穿白衣的书生。

“香而不浊。”这是穿紫衣的书生。这个书生总结道，“米香、桂香、荷香，沁人心脾。很美味。多谢小桃了。”

小桃明显松了口气，一脸笑意，“那就好。”

三个书生很快就吃完了林梓潮糕，同小桃说了句就走了。

我吃下最后一口林梓潮糕，与小桃干活去了。

第一百五十八天

我半夜的时候就醒了。我的月事来了。

我换了衣裙，去院里打水。

我从井里打上了水，把水倒进脸盆里。

我转身。就见到一个男人，我手一抖，脸盆摔在了地上。

那张脸上，那双带着红色的眼睛。是那个人。

我蹲下身子，把脸盆重新拿起，放在井边。

我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

男人拉过我的手臂，撩开袖子，露出光洁的皮肤。

男人的眼睛牢牢盯着我的脸，一弹指的时间过后，转身离开了。

大概是脸盆的声音吵醒了客人，我听见有人在不满地嚷嚷。

我重新打了水，回到房里，清理干净了身子。

早上洗脸时，我见到水中的自己的脸色很难看。

我期盼，那个男人赶快离开。

第一百五十九天

院子里，骏马的主人牵着它离开了。

那个男人在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形，脸色变得很糟糕。

原来是他。

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有些熟悉“小桃在吗？”

我转过头看，原来是三个书生中的一个。

我摇摇头。

“我是想说，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书生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出的气息就在耳边，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一见到小桃，就会让她去找你们的。”

书生走了以后，我去干活了。

和小桃说的时候，小桃马上就跑走了，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

第一百六十天

那三个书生清晨就离开了来福客栈。

小桃看起来很难过。

第一百六十一天至第一百七十天

过了十月朝，天气明显开始便冷了。

我给自己买了好几件衣服，添上，御冷。

穿的就像个企鹅。

第一百七十一天

这一天的早上，我在被窝里睁开了眼睛，不情愿就这么起床，就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

我把身子靠近被窝里的热源。

……我摸了摸。

这是什么？

我把被子掀开来，一个男人正躺在我的床上。

我穿上衣服，警惕地看着男人因为寒冷而张开眼睛，红色的光在眼中闪现。

男人看了我一眼，盖上被子，继续睡。

……

我去洗脸去了。

晚上，干好活回房的时候，男人已经不在了。

第一百七十二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向旁边摸去。

手还没有摸到什么就被捉住了。我反射性地把手往回缩，却被牢牢抓住。“你做什么？”说话间，男人松开了我的手。

我立马起身，穿好厚重的衣服。

“什么时辰了？”

“啊？”

“我问你，什么时辰了。”

“……卯时。”

男人慢吞吞地起了床，穿上外衣。

离开。

第一百七十三天

今天早上醒来，我在被窝里待了一会儿。

起床，穿衣。

床上，躺着正在熟睡的男人。

我洗漱好，待在房里，就看着躺着床上的男人。

男人慢慢睁开眼睛，“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走。”

“看情况。”

“……”

我离开房间，头脑恍惚地工作。

第一百七十三天（一）

早上一起来，穿上以后以后，我就朝床上看了一眼，然后发现，床上果然还躺着一个人。男人。

男人同昨天一样慢吞吞地起床，穿上衣服。

“打水。”

“唉？”

“我要洗脸。”

“……”

我打了水，端着脸盆回到房间。

男人慢吞吞地洗了脸。

离开时，男人留下一句话，“你起床很准时。”

“……”

我洗漱好，去干洗碗的活。

正常地工作，吃饭，聊天，回房。

我回房的时候，男人就已经躺在了床上。

注：一盏茶：10分钟

一弹指：10秒钟

卯时：上午5时正至上午7时正

十月朝：农历十月初一，是继“清明”、“中元”以后的又一“鬼节”。

6

第一百七十三天（二）

男人看起来已经睡熟了。

我洗漱好，趴在桌上，睡下了。

第一百七十四天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睡在桌上，而是睡到了床上。

身边躺着一个人。

我看了看男人的脸，这几天里他都是用这幅面目面对我。以前则不同，大概是易容。

我起来。把被子盖好，照常去干活。

阿桃这几天已经恢复了，笑嘻嘻地说着这个年要怎么过，要买些什么，腌多少肉，还要写一副春联贴在门口。

早上和晚上的井水冰冷彻骨，洗碗简直是活受罪。

洗好碗，我就捂着热茶不放。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发觉被窝里很暖和，一觉睡得踏实极了。

第一百七十五天至第一百七十八天

我发现还是在睡觉的时候最为温暖，我想这是因为被窝里有个人肉暖炉的关系。

天亮的越来越晚了，通常我起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一片阴暗。

除了洗碗吃饭洗漱睡觉以外，我几乎什么也不干。

空闲下来我就发呆。天太冷了。

第一百七十九天至第一百八十天

这两天男人没有再来。

很好，非常好。

我自由了。

我出门去买水果。

路上听见有人说十里镇爆发了瘟疫。官兵们已经封锁了十里镇。

十里镇有十里大，距崇州五十里地远。如有灾民逃离到了崇州，崇州也就同样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我听了以后，买了苹果和梨子就回到客栈。

回来后，阿桃也与我说这件事。“等结束了这事，恐怕十里镇也没个活人了。”

我笑着把洗好的碗叠好，放进碗橱。

第一百八十一天至第一百八十五天

在我知道十里镇爆发瘟疫的第二天，桃子一脸苍白地跑过来告诉我，离崇州不远的青石镇也爆发了瘟疫。

青石镇，我待过的那个小镇。

离崇州只有步行一上午的路程。

然后，崇州的城门关闭了。出不去，也进不来。

接下来的几天，其他城市也先后爆发了瘟疫，北方两个小城，南方也有一个。

崇州大概算是安全的。不用担心粮食，城里也没有发现有瘟疫的病情征兆的人。

只是崇州的城门口聚集着一批灾民，不断地有人死亡，但没有人会去打开城门。

城里有好心人会投些食物或是棉被下去，比如小桃还有掌柜的。

小桃去投食物的时候，我跟着一块儿去了。投了一枚‘天武盛世’的铜钱和一只裹了几层棉布的苹果。

第一百八十六天

客栈里有一间不大的仓库，如今里面堆放着几十袋的陈米和一些腌菜。

瘟疫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我再次出门去买水果的时候，发现新鲜水果已经没有了，一些不太新鲜的水果价格也抬高了不少。

我空手而归。

回程中，大米，酒类，蔬菜，和肉类的价格也同样抬高了。

唯一廉价的是鱼类。

第一百八十七天

士兵在城门口焚烧植物。

客栈几乎已经关门大吉。

我无事可做，在房里看着自己的日记，或画方格子下五子棋。

第一百八十八天至第一百九十二天

城里人人自危。

有假仙的说新皇登基不到半年，就出现此等天灾人祸，一定是新皇为政不仁，此乃天谴。

衣服几乎天天都要洗，手每日也要洗许多次，井中的水位下降了两寸。

一连几日来吃的最多的菜就是鱼，红烧鱼，鱼汤，煎鱼，鱼肉丸子……蔬菜一定是腌菜。

第一百九十三天

客栈里一伙子的人都坐在一张八仙大桌上喝茶聊天取乐。

小桃也来。唯二的女性就互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男人们聊天总归与女人们聊天是不同的。

男人爱显摆。

就说自己去过哪些哪些的地方，干过怎样怎样的成功事情。看过两本书的就说书上如何如何。再不行的也能讲两个故事逗乐。

有个伙计说，“平时我嫌活重，这时候来个客人多好啊。”

刚说完，就有人敲响了客栈的大门。

刚说话的伙计就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衣着艳丽，长相不错的女人。开口问有什么吃的。

一伙计就说，“现在哪有什么吃的，最多的就是鱼。”

“那就来条鱼。”

厨子乐了，去烧了条鱼，亲自端了出来。

女人先吃鱼的眼珠子，然后撕开了鱼皮，吃鱼肚上的鱼肉。女人边吃边与伙计们聊了起来，看到我与小桃，就说，“这两女娃不错，干脆到我那儿干两天活，少不了好吃好喝的。”

我与小桃面面相觑，不说话。

女人说，“我是城南医馆的，这两天医馆事多，就想找两个端茶倒水的丫头。”

掌柜的听了，“那你们两个就去帮忙吧。”

我同小桃就跟着艳丽女子到了城南的济世医馆。

医馆里看病防病的人的确很多。我端了没多久的茶倒了没多久的水就开始觉得手酸腰酸。

晚上，我和小桃就在医馆里睡下了。

第一百九十四天

第二天，艳丽女子开始教我和小桃怎么煎药，煎药时一定要盖锅盖，头煎药用多少时间，二煎药用多少时间，什么时候该用文火，什么时候该用武火……

于是我和小桃就开始做煎药的活。

小桃笑说，“每天这么多病人，药竟也用不完么。”

中药有一股子的味儿，但还不算难闻。

至于伙食，像女子说的一般的确不错，有肉也有新鲜蔬菜。

第一百九十五天

我煎好药，送药的时候，有个人撞过来，也是个小丫头。

药洒了半碗，半碗药都洒在我的手上。

小丫头一看，就红了眼睛，接过药碗，问我怎么样。

大概是因为说话的声音，艳丽女子走过来问怎么了。

小丫头说清了事，女子就抓过我的手，用冷水冲洗。

“你先冲洗着，我去拿药膏。”等女子回来，手里拿着一盒药膏。涂上以后，手上一片冰凉，疼痛顿时消去大半。

女子嘱咐我每日都要涂上，不要挑破水泡，就离开了。

晚上，我看到手上起了水泡。

第一百九十六天

我的一只手什么也不能干。煎药我只能帮着看看时间。

艳丽女子叫郝凉。

遇到她的时候，她问我手好些了没有。

我照实答了话。

郝凉又拿出一盒药膏，让我明天开始涂上。我接过。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菜与别人不同，十分清淡。

第一百九十七天

我被调到了看诊间里，给大夫磨墨。

我去的时候，一个年龄不大的大夫见到我包着纱布的手，问，“怎么了。”

我回答：烫伤。

我于是就给这个大夫磨墨。

我见到许多来就诊的都不是病人，只是来买些防瘟疫的药买个安心。

真正来看病的也是些常见的毛病，如风寒、肝郁。

第一百九十七天

涂药膏的时候，我发现手上的水泡大多已经消去。不过手还是很难看。

去看诊间时，年轻大夫的桌上放了一碗药。见我来了，就让我喝下。是治烫伤的药。

药不是很烫，有点苦，我一口喝尽。

年轻大夫姓苏，医术看起来还不错，长相儒雅。

虽然年轻，但到苏大夫这里排队的病人明显要多一些。

吃饭时，我看苏大夫吃得很慢，就好像要把米分成一粒粒地吃下，汤一勺勺地喝，Qī.shū.ωǎng.喝到最后，汤早凉了。

第一百九十八天

换药的时候，手上大部分皮肤已经完好如初，只有小部分皮肤还没有完全好。

换好了药，小桃过来与我说话。像是要把前两天没有说的话一口气都说完。

今天来就诊的人依然很多。

我到看诊间里，却发现苏大夫的位置被一个中年大夫坐了。

问了才知道，苏大夫去药圃摘药了。

济世医馆的药大部分都是自己种植的。蔬菜，鸡鸭鱼肉也都是自己养殖的。

我还是如昨天一样磨了一天的墨，工作很是轻松。

第一百九十九天

磨墨的时候，苏大夫问我的手怎么样了。

我回答说差不多好了。

中午吃饭，我的饭菜还是很清淡，几天吃下来早没有了食欲。

晚饭前一个时辰，苏大夫问我要不要去厨房自己烧菜吃。

我一笑，说自己不会烧菜。

苏大夫看了我一眼，看完了最后两个病人，与我一同去厨房。

苏大夫熟练地做菜，连切的肉片都是相同的厚度。

我尝了苏大夫做的菜，味道很不错。

7

第二百天

我的手已经好了。于是依然去干煎药的活。

有了这一茬儿，我端药倒药就更为小心了。

饭菜的菜色比前两天丰富。

刚刚吃完午饭，郝凉就进来与我说让我去药圃。

郝凉带路，到一处温度稍高的房间后停下离开，房间里是一大片的空地，空地的泥土上种植着形形色色的中药。有个人已经在里面。

我走进一看，是苏大夫。

我正要走进去，苏大夫立马说，“停下，脱下鞋袜。”

我看苏大夫的脚未着鞋袜，踩在了泥上。

我应了一声，脱下鞋袜，卷起裙裤，走进了药圃。

苏大夫一笑，指着一紫红色花冠的中药说，“今天采挖地黄。记住要连黄白色的块根一起挖出来。”

我点头，学着苏大夫的样子把地黄采挖，放在竹篓里。

采挖好。苏大夫将地黄分别制成鲜生地、生地黄、熟地黄。

我洗干净脚上的泥土，正要穿上鞋袜，苏大夫突然蹲下身子，指着我右脚的小脚趾，问，“这是天生的么。”

我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也蹲下身子，细细看，小脚趾外侧有个浅红色的半圆印记。

我抬起头回答，嘴唇不知贴上了什么，湿濡濡的。

我偏过头，回答，“没有注意过。”

“嗯，我也有一个，左脚的。”我的目光便朝苏大夫的左脚小脚趾看过去，果然也有一个浅红色的半圆印记。

“很……巧。”我快速地穿上了鞋袜。

苏大夫一笑，“你回去吧。”

我回到煎药房里，小桃还在煎药，见到我回来，就同我打了招呼。

我于是与小桃一起煎药。

第二百零一天

早上穿鞋袜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过脚趾上半月形的印记。

煎药时候，有副药里特意加了黄连。

送药的时候，发现这副药是给一个老人喝的。

老人喝完，嘴里直叫着苦。

原来是老人秋天就觉得身体不利索，却不肯来看病，后来家里小的硬是把老人拖过来才看了病。看病的大夫就故意在药方里加了黄连。

第二百零二天

昨天小桃就请了假，今天要回趟家。

郝凉过来与我说，“你怕是要干到开春，想的话你也可以回去一趟。”我摇手说不用了。

郝凉又说，“工钱等你干完一块儿给你，如何。”我说可以啊。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却睡不着。

脑海里一直想着郝凉的那句“想的话你也可以回去”。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可以回去哪里呢。

第二百零三天

洗脸的时候我就见到自己的眼睛红的厉害。

去煎药房时小桃已经回来了，一脸笑意。

见到我却不笑了，问我怎么了。

我照实说，昨晚没有睡好。

小桃于是说，“如果困了，你就睡吧，有我呢。”

我点头一笑。

我还是没有睡，就看着炉子上的药。

由于睡眠不足的关系，我头涨得很，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头还是发涨，被窝里的身子直发冷，我从被窝里伸出了手，摸摸额头，手是一片冰凉，而额头是滚烫的。

房间的门开了，我朝门口一看，是小桃，手里端着碗。

小桃见我醒过来，就过来问，“醒了？冷不冷？好些没有？我煎了药，你喝了吧。”

小桃把碗放在一边的小桌上，扶我起来。

我坐起身，喝了药，就又躺下。

小桃摸摸我的额头，很烫。“我去找苏大夫来看看。”

“现在多晚了？该睡下了吧。”我望向窗口，外边天已经黑了，一片的寂静。

小桃一笑，“没事，苏大夫还没有睡，我刚刚还见到他呢。”语毕，替我掖了掖被子，出了房门。

药似乎渐渐开始起效，我又有了睡意。

床边，我似乎听到有人在小声的交谈。

第二百零四天

醒来，身子似乎轻了许多，头也不涨了，我摸摸额头，已经退烧了。

离床边不远，多了一个睡榻，在上边睡着的是小桃。

我起来，看着小桃微微一笑，小桃身上盖着一条被子，被子下的身体蜷缩着，我拿来一条被子，替她盖上。

小桃醒了，迷糊着睁开眼，“你醒了，好了吗？”我点头，让她继续睡。

洗漱好，我打开门，正面遇到了苏大夫。

苏大夫上上下下细细看着我，问，“烧退了？”

“嗯。”

“这很正常，但药还是得吃。”

“嗯。”

苏大夫看着我的脸，“不要在这里吹冷风，回屋里去吧，脸又开始泛红了。”我低头点着头，赶紧回了屋里。

关上门，正看见苏大夫离开。

我摸摸脸，的确有点烫。

过了一会儿，肚子开始打鼓。

我正要去吃早饭，有人敲响了房门。

我打开，是苏大夫，端着托盘。

苏大夫打开盖子，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一蛊粥上冒着热气。

“是什么？”

“鱼骨粥。”

“……谢谢。”

“你昨晚没有吃东西，饿了吗？”

“……嗯。”

我喝完了粥，放下碗，“……很好吃，谢谢。”

苏大夫一笑，“以后要注意身体。”

“我会的。……昨晚苏大夫是不是来过？”

“嗯，吵到你了么？”

“……没有，谢谢你。”

苏大夫收拾了碗，端着盘子出去了。

刚出去，小桃就醒了，对着我傻笑，“我刚刚梦见很多美食还有个美人。”

“刚刚苏大夫来过，你觉得还困么？”

小桃还是笑着，“嗯嗯。啊，不是，我不困了。”

第二百零五天

早上一睁开眼，我就看见小桃的脸，她正亮晶晶地盯着我。

“……”

“我腻了这里的饭菜了，我想自己做，来帮忙吧。”小桃看起来兴致勃勃的。我看看外面的天，天还没亮。

“可我不会。”

“不要紧，不要紧，重要的是心意啊。”

“……”

一洗漱好小桃就拉着我进了厨房，厨房里的厨子正在准备早饭。

小桃和厨子打了个招呼，就来到一个空着的灶子前。

小桃煮上了粥，开始洗菜，切菜。我一点忙也没有帮上。

等粥煮好了，菜做好了，我发现小桃做的远不是两人吃的份。

“好像做太多了。”小桃摸摸头发。“可以叫郝姐姐和苏大夫一块儿来吃嘛，我去叫郝姐姐，你去叫苏大夫吧。”

“……好。不过，……苏大夫住哪儿？”

“就在药圃旁的第二个房间。”

我敲开了门，向苏大夫说了吃饭的事，同苏大夫一起来到了饭桌上。

小桃和郝凉已经到了，四人坐下，吃饭。

吃饭时，小桃和郝凉说着话，而苏大夫嘴角噙着笑意。

吃好饭，苏大夫说有东西给我，我便和他一起回去。

苏大夫给了我一个香囊，味道雅致迷人。

“这是薰衣草，对睡眠有帮助，你可以放在床头。”

“……谢谢。”

是夜，我闻着薰衣草的香味一夜无梦。

第二百零六天至二百一十天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在医馆安逸的生活似乎使我忘记了外面因为瘟疫而带来的灾难。

小桃在这几天里说了许多的话，从看诊间里的水仙花开花了一直聊到苏大夫的厨艺。

小桃和郝凉的关系突然好了起来，两个人有时候会对视着笑起来。

而郝凉原来是这家医馆的老板。

郝凉聊天的时候会提起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有时一脸的骄傲和幸福，有时却是一脸的不满和失落。

郝凉心里郁结的时候总会绞着她的手绢。

我大多数时候在煎药房里煎药。

还有一些时间就被叫去采药。

第二百一十一天（一）

早上气温低的时候，我会看见草上的露珠结成了霜，地上的水也结成了冰。

我经过看诊间的时候，靠近门口的窗边放着一盆水仙花，水仙花耐寒，正开得灿烂，单瓣型的花朵形如盏状，花味清香而且幽雅。

从窗外望进去，苏大夫已经坐在里面，品着茶。

苏大夫望过来，微微一笑，从椅子上起来，来到了门外。

“睡得好么。”

“很好，谢谢你的香囊。”

“香味有没有变淡？”

“没有，很好。”

“今天医馆休息，你不用去煎药了。”

“那你……”

“我只是到这里来看看以前病人的记录。”

“……”

苏大夫嘴角上扬，“不过今天可能要辛苦你了。”

“……？”

“陪我去月阳山上采药吧。”

“好。”

注：地黄应秋季采摘

薰衣草的花语：等待爱情

8

第二百一十一天（二）

月阳山离济世医馆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这里因为时常有游客上山，所以形成了好几条可以上山的路。

没有走多久，我就开始喘着气。

苏大夫就一手拉住我带着我上山。

爬到山腰处，我并没有发现什么草药，倒是见到了两三座亭落。

苏大夫停了下来，不再上山，而是往横里走。

我见到了一片花白色，重瓣的山茶花。

苏大夫轻轻采下一朵花，放到竹篓里，与我说，“只采花。”

“知道了。……这山茶花有什么用？”

“收敛凉血，止血。用于吐血，衄血，便血，血崩。而且还可以外用治烧烫伤。”

“……”

采得差不多了，苏大夫又引着我去采杜鹃的花与叶。也同我说了杜鹃的药用价值。

去下一处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小雨。

我与苏大夫就来到亭落里避雨。

我望了望天，天空灰蒙蒙的。

苏大夫放下药，与我说，“这雨不会下很久的。”

苏大夫坐到我的身边，拿出水，递给我，“渴了么。”

我接过，“谢谢。”

喝过了水，我就看向亭外。

亭外多的是树，细细的雨丝落下来，望不到很远。

我转过头，见到苏大夫正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睛，重新望向亭外。

我觉得苏大夫的视线一直在我脸上徘徊，我转过头，却看见苏大夫正闭着眼睛。

我抿抿唇，开口，“……苏大夫？”

苏大夫闻言张开了眼睛，专注地看向我，“怎么了？”

“……谢谢您。”

“嗯。”

我皱着眉头，张开嘴，又闭上。

苏大夫一笑，“有什么话想说？”

“……苏大夫，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语毕，我低下头，脸发着烫，有雨水飘进亭里，落在我脸上，煞是冰凉。

……

“原来你知道。”苏大夫的话里充满着笑意。

我抬起头，回答，“……感觉。”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对我有没有意思？”他的脸在我面前正慢慢放大，“……那个，雨是不是停了。”

苏大夫转头看向了亭外，然后回头笑着说，“好像雨还没有停。”

苏大夫就看着我，神情温柔。

“那你觉得我对你有没有意思。”

“有啊。”苏大夫笑吟吟地看着我。

“那就是有了。”

苏大夫的手抚摸上我的脸，一片清凉。“你的脸真烫，总不会是又发烧了吧。”

“……没有。”

苏大夫的手从脸颊滑下，来到我的唇瓣，慢慢地磨搓起来。

我拉下他的手，直接把唇贴到他的唇上，然后又马上分开，我看向苏大夫的眼睛，他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看向亭外，说，“雨停了，还采不采药？”

苏大夫慢慢起了身，“不了，雨天路滑，我们下山吧。”

第二百一十二天

遇到苏大夫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就匆匆走开了。

恰巧遇上正同样过来的小桃，小桃疑惑地问，“怎么了，苏大夫急匆匆的。”

“不知道。”

“真反常，你们昨天不是一起去采药了吗。”小桃喃喃道。

第二百一十三天至第一百一十七天

一连几天，苏大夫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似的躲开了。

小桃和郝凉说话更加频繁，有时还避开我，偷偷摸摸地说着话。

我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服已经染上了一层药香味。

我看着水中的我的倒影，发现我被养肥了。

第二百一十八天

今儿我去煎药房特意避开了那条会遇上苏大夫的路。

我绕了远路到了煎药房，从窗口望进去，小桃已经开始煎药了。

门口，站着一白衣，抬头一看，是苏大夫。

“你去哪儿了？”

“唉？”

“我路上没见到你。”

“……我没去哪儿。”

“骗人。”

“我是绕了远路过来的。”

“以后不用了。”

“不躲我了？”

“不躲了。”

“你怎么到煎药房来堵我，里面小桃……”

“小桃早知道了。”

“……怪不得小桃奇奇怪怪的。”我望进煎药房里，小桃正小心翼翼地望过来。

我看着苏大夫，“你不去看诊间么？”

“哦，我马上去，中午我过来找你。”说完，就离开了。

我走进煎药房里，小桃一脸的傻笑。

转眼就到了中午，小桃没有去吃饭，郝凉也到这儿来凑热闹。

苏大夫来的时候，看了看我的身后的两人，就拉着我的手，走到他的房间里。

房间的采光很好，室内一片明朗。

房里中央的圆桌上摆好了饭菜。

我尝了一口菜，“这个味道，饭菜是你做的？”

苏大夫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味道怎么样？”

我夸道，“很好吃。”

我吃好了饭，苏大夫正慢吞吞地吃着还剩下一般的米饭。

我无事可做，就托着下巴看着他吃饭。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苏大夫异常迅速地吃好了饭。

我一笑，“出去散散步吧。”

我捧着热茶坐在树下，苏大夫就坐在我的旁边。

我看着热茶的袅袅雾气慢腾腾地上升，心下很是惬意。

我在茶冷掉之前喝完了它。

苏大夫拿下我颈上枯黄的树叶，轻轻地吻了上来。

第二百一十九天

早上我一睁开眼睛，就见到苏大夫在我的房里准备着早饭。

我惊讶地张开嘴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和小桃说我给你准备了早饭，她就带我进来了。”苏大夫一笑，“快起来吧，(www.wrbook.com)粥要冷了。”

我穿上衣服和鞋袜，准备去打水的时候，却发现脸盆里已经打好了水。

我洗漱好。

我来到桌边，粥是菜粥，颜色很漂亮，看了很有食欲。

我吃完粥，和昨天一样夸耀道，“很好吃。”

之后的午饭和晚餐我都吃着苏大夫煮的饭菜。

晚上，我问，“你为什么学的煮饭？”

“我母亲让我学的，果然很有用。”

“……”

第二百二十天至第二百三十天

我和苏大夫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

冬天过了一半。

城外的灾民不好过，城内的百姓也不好过。

来看病的病人多了起来，病人们身材消瘦，脸色异常苍白。

有时半夜里也会有人敲响医馆的门。

医馆里的人变得繁忙起来，苏大夫也不再有时间给我准备饭菜。

第二百三十一天

早上去煎药房的路上又遇到了苏大夫，苏大夫拿出一个香囊，“上次给的香囊味道应该已经淡了吧。”

我接过，“嗯，谢谢，你睡得好吗。”

“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过了这个冬天，就该好些了吧。”

“……你开春了就要离开医馆了是吗？”

“嗯。”

“我们……”

“怎么了？”

“是不是该成亲了？”

“唉？”

“……太快了么。”

“太突然了。”

“可是我娘已经开始催我了。”

“……”

“不行吗？”

“等开春了再说吧。你该去看诊间了吧。”

“好吧。”苏大夫亲了我一口，离开。

这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我想着苏大夫求亲的话，却又想到了自己。

我难道真的可以就这么嫁给他么。

第二百三十二天

我很早就起来了。

我早早地来到了煎药房。

小桃来到煎药房的时候，就指着我的眼睛说是兔子眼。

我一整天也不说话，就煎药，吃饭，然后到床上睡觉。

晚上却还是睡不着。

第二百三十三天（一）

早上，我还是天没有亮就起来。

洗漱好，我连饭都没吃，就来到了苏大夫的房门前。

我就站在苏大夫的房门前等着他出来。

等待时，我遇到了郝凉。

郝凉一看见我，就笑嘻嘻地就把我推进了苏大夫的房里。

我被推进房门后，发现苏大夫已经醒过来了，坐在椅子上正看向我。“怎么了？”

“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没事。我想对你说些事。”

“你晚上有好好睡么。”

“我……”

注：杜鹃的花、叶：清热解毒，化痰止咳，止痒。用于支气管炎，荨麻疹；外用治痈肿。孕妇忌服。

9

第二百三十三天（二）

“你坐过来吧。”

我走到苏大夫的身边，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我没有注意的时候，苏大夫点了我的睡穴，我昏睡过去，“什么事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好睡吧。”

我似乎睡了很久，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怎么还没有醒过来？”

“穴道早就解开了，她现在正睡着呢。前两天几乎都没有睡。”

第二百三十四天

我醒过来，睁开眼睛，我的房里没有人。

我慢吞吞地穿上衣服，鞋袜，梳洗。

我走到门口，手指来回玩弄着中间的门缝。

我缓缓打开门，走出门，缓缓把门关上。

已是下午，天空是淡灰蓝色的阴暗。

夜，我坐在苏大夫的房门口等他。

远远，我见到一袭白衣。

我站起来，拍干净灰尘。

“苏，我有话要说。”

“你看起来比昨天好很多。”

我一笑，“是的。”

我撩开我的左臂，一片光洁。

苏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的左臂，不解，“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我指了指手臂，“这里，曾经有一颗守宫砂，所以，你明白了吗。”我深深看了苏一眼，转身离开。

我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晚上我补全了日记。

第二百三十五天

我煎药时，小桃说看起来我的心情很不错。我点头。

天气晴朗，下午没有事我就在煎药房外晒太阳。

无论苏的回答如何，我都已经不在意了。

仔细想想，我连苏的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抬头望着天，天空是美丽的蔚蓝色。

不注意间，一片白色飘下来，落在我的额头，是冰凉的。

下雪了。

雪渐渐地下大了，落到屋顶，落到地面，飘进屋子，飘进衣领，积在树叶，积在凹地。

银白色一点一点漫进我的眼里，铺满了我眼前的整个世界。

雪下到傍晚，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踏上去，留下灰色的鞋印。

夜，我打开窗，看着月下泛着淡黄色光泽的雪地。

夜下，如此寂静，安然。

第二百三十六天

轻轻踏在雪上，有‘嘎嗯’的声音。

雪中，有一袭白衣缓缓走来，我眯起眼睛目送他来到我的面前。

他的唇角勾起些微的弧度，轻轻地说，“我有话对你说。”

“哦。”

“晚上我来找你。”

“为什么不现在说。”

“……”依然温润地笑。

“我知道了，你到我房门口来找我。”

我目送着他离开，在飘雪的伴随中。

在煎药房的门口，我见到有几叶绿色破雪而出。

傍晚，我回到房前，苏已经来了。

我忍不住开口，“有什么话要说？”

“我想说的是，我不介意。”

“唉？”

“对你前日的话的回答，想不通就回屋再想好了。”苏把我推进房里，还特意替我关上了门。

“……”

我打开门，拉住苏的袖子。“你……是不是时日不多了。”

“……你，我的身体很好。”

“……那，你脑筋搭错了？”

“……没有。”

“喝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

“怎么不说话。”

“没喝酒的就也不会说自己醉。”

“你看起来没有糊涂嘛。”

“……你才糊涂，你全家都糊涂。”

“如果你没骗人的话，不久你就是我的全家之一了。”

“……”

我一笑，“我知道了，我想我很幸运，你真的很优秀。”

苏悄悄拉住我的手，“废话。”

第二百三十七天

昨晚，雪下了一夜。

打开房门，有雪珠从门上哗啦啦地落下来。

地上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我一脚一脚地踩上去，留下一个个脚印。

#奇#在雪上走路，会走的很慢。

#书#走到煎药房，雪水融化在房里，地面变得潮湿。

午饭和晚饭，是我，小桃，郝凉，苏一块儿吃的。

我发现苏不吃黄瓜和西红柿，连做菜的时候也不用这两样食材。

苏吃鱼时，先吃鱼的眼珠，然后撕开鱼肚上的鱼皮，吃鱼肉。

方式和郝凉一样。

第二百三十八天

郝凉突然说该回家了，小桃晚上亲自烧了菜，作为道别前的最后一顿晚饭。

郝凉拿出去年酿的桃花酒，味甘，好颜色。

我喝了两杯之后，只觉得脸上泛红，脑袋发热，喉咙发干。

苏喝了两杯却直接醉倒在了桌上。

我看看小桃和郝凉，两人正拼着酒，还未见醉意。

我戳戳苏，苏一动也不动，看来醉得厉害。

一坛桃花酒喝尽，小桃和郝凉嬉闹起来。

两人肩搭肩背搭背地离开了。

我看着苏，试着把他扶起来，但失败了。

我回房拿来了两条棉被，一条给苏盖上，一条给自己盖上。

我就在苏的旁边睡下了。

第二百三十九天

我被黎明前的冷意冻醒了。

天空是朦朦胧胧的灰色。

我转头看向我身边的苏，苏还没有醒。

我去打了盆凉水洗了脸，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我去小桃房里，床上躺着两个人，小桃和郝凉，都还在熟睡。

我回去看苏，比起昨晚动也不动，现在正在转变身体的位置，棉被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重新替苏盖上棉被。

苏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睡下。

我的身体却很久都没有动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苏眼瞳中闪过的红色。

我想到了那天夜里的夜空，和男人一闪而过的红光。

我的心情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苏像是想起什么地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的表情。

我扯了扯嘴角，“我去看看小桃她们醒了没有。”

苏拉住我的手臂，“……对不起。”

“这件事等郝凉走了以后我们再好好说清楚。”

我还没有走到小桃房里，就见到了已经起来的郝凉和小桃。

四人一起吃过了早饭，郝凉就带着早两天就准备好的行李与我们一一道别后，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走远，直到驶过了街角。

我与苏说，“我们谈谈吧。”我看到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普通的棕色。

我带着苏来到曾经散步到过的树下。

我抬头看着树叶几乎已经全部掉光的树枝，“你有什么想说的。”

“……”

“你还说你不介意，你有什么可介意的。”

“……”

“……”

“……”

“可是，你手臂上的我的印记的确消失了啊。”

“……”

“……”

“你的眼睛怎么变回来的。”

“有改变眼瞳颜色的药。”

“只维持十二个时辰是吗。”

“对。”

“你为什么做大夫。”

“这很奇怪吗？”

“就像你和郝凉吃鱼的方式一模一样这一点一样地让我奇怪。”

“她是我娘。”

“……后娘？”

“当然是亲娘。”

“她看起来非常地年轻。”

“如果你嫁给我的话，等你到了这个年龄，你也会很年轻。”

“……”

“你为什么要□我？”

“我有很温柔啊。”

“……”

“先下手为强么。”

“……我不嫁你。”

“我娘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就更不能嫁了。”

“为什么？”

“我不想以后养出个采花贼。”

“那你可以生女儿啊。”

我一笑，“你自己去生生看，看能不能生出个女儿。”

“……”

“我要去煎药了，你还要说什么以后再说。”

第二百四十天至第二百六十天

视而不见。

第二百六十一天

我回到了客栈。

立春，天气时暖时凉。

小桃在家过了年夜后回到了客栈。

客栈里的生意依然很冷清。

不过比之以前已经好了许多。

城门已经打开。存活下来的灾民少之又少。

崇州城里的农民开始播种粮食。

之前因为缺少维生素C而得了败血症的人开始恢复过来。

第二百六十二天

客栈里的摆设熟悉而陌生。

我想这是因为我在医馆里待了太久的关系。

我看着小桃，突然发现小桃长高了不少，几乎到了我的眼睛。

我的身高在女性中算是高的，至少是一米六零以上。

小桃的眉眼也渐渐张开，肩膀开始拉开。

我问了问小桃的年龄，她回答是十三岁。

崇州城里呈现出百废待兴的面貌，商品开始流通起来，来自异乡的商旅也多了起来。

10

第二百六十三天

苏每天都会过来找我，我算算日子，似乎也有二十多天了。

今天他是在天亮前到的我房间里。

那时我迷糊着还要再睡会儿，知道他来了，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就闭着眼睛装睡。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

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性格可以这么快就改变了。

苏是温和的好人，而那个男人却是冷硬的。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

苏早就知道了我是谁，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态来对我的呢。

苏对我很好，我知道。

但我同样知道的是，那个□我的男人害了我。

苏会武会医，他应该早就看出我是在装睡。

等时间差不多了，我缓缓睁开眼睛，苏已经不在了。

小桃从二十天前就不再在我的面前提起苏了，只同我说一定要注意保暖，这时候若是生了冻疮，是会烂的。

客栈里进了新鲜的蔬菜，鱼肉，还有酒类，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没有事做就捂着手，直到把手捂暖了为止。

第二百六十四天

苏还是在天没有亮就到我的屋里来。

我紧了紧被子，翻过身。

这天的傍晚，下起了春雪，雪花一到地上，就融化开来。

第二百六十五天至第二百六十九天

虽是立春，却也冷的厉害。

春雪也下过那么几次。

午时一过，趁着客栈里没有什么生意，我和小桃就在院子里晒太阳。

第二百七十天

今早我在破晓时分醒了过来。

我在床上眯了一小会儿，苏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苏。

苏似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面上有些惊讶。“你醒了？”

我半坐起来，披上了件外衣。

“你每天这么来，有什么事要说。”

“你心里原谅我了没有。”

“你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哦。”

“……我心情不好，你明天再来吧。”

“那你如果明天心情也不好呢。”

“你问我，我问谁。”

“……”

苏走了以后，我就起来梳洗好，去干洗碗的活。

厨房里，小桃也好，厨子也好，手上都沾着面粉，细细看，是在做汤圆。

原来是上元节到了。

小桃做了豆沙馅的和菜肉馅的汤圆。

我尝了两个，一个豆沙汤圆，一个菜肉汤圆，味道都还不错。

剩下的汤圆冷了之后，小桃用面粉把它们裹了一圈，放好了。

晚饭以后，小桃把我约了出去，街摊上摆放着各种式样的灯，有兔子的，有鱼的，……

小桃试着猜了几个灯谜，对了一个，拿到了一只鱼灯。

灯谜是：后村闺中听风声（打一字），答案是封。

我不识字，小桃就把每个看到的灯谜告诉我。

比如：“老谋深算（打一中草药名）——苍术。”

“蜜饯黄连（打一成语）——同甘共苦。”

“……”

我和小桃在街上逛了一个时辰不到，各自回去了。

客栈已在眼前，和热闹的灯市相比，越发显得冷清了。

进了客栈，到我屋子这边走，门前却见到有个人影，走近了一看，是苏。

“……怎么是你？”

“你去看灯了吧。”

“对，有什么事。”

“我明天有事，就今日过来了。”

我微微点头，“进来说。”

我把房门关上，去到了杯水喝，“说吧。”

“你有一个月没理我了，气也差不多消了吧。”

“……”我看着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苏走到我身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是不可能放手的，所以你还是要做好当我媳妇的准备。”

“……为什么。”

“你第一天不理睬我的时候，整张脸是冷冰冰的，眼睛连看也不肯看我一下，到了今天，你连话都和我说了，而且表情很不错。”

“……我没让你分析我的心情。”

“本来，你气多久都没关系，可是我明天就要离开了，还是得把你先定下来比较好。”

“……也就是说，你还要回来的。”

“最少得离开一个月吧。”

“说完了吗？”

“没有。”

“可是我要睡了。”

“……我想在这儿睡。”

我看着苏，“……不行，你回去。”

“那我就睡桌上。”

“不行。”

“那我去门口睡好了。”说完苏转身走向门口。

“不行，你回去睡。……会有人看见的。”

“不要。”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把他拉出了房门，拉出了客栈，走了一段路以后，来到了济世医馆的门口。“我就送你到这儿，你自己进去吧。”

我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就被拉进了怀里。“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一起进去。”

“不是。”

“我看你一脸下定决心的样子……”

“我是下定决心要把你送回医馆。”

“那哪儿需要下决心。”

“……天冷夜凉更深露重夜深人静。”

“那我送你回去，的确是很不安全。”

“……”

“我是肯定要送你回去的。”

“……”我推开苏，回客栈。苏就跟在我身后不远处，等我回到了客栈，他也就回去了。

第二百七十一天至第二百七十四天

上元节一直持续了五天，这期间，有耍龙灯，踩高跷，舞狮，划旱船等等的习俗表演，热闹非凡。

第二百七十五天

立春已过，到了雨水，降雨量渐渐增多。

雨水时节，天气变暖。

下雨时，雨不大，风小。

第二百七十六天

听小桃说，这几天，水獭开始捕鱼，等再过个两天，大雁就要从南方飞回北方。

今天中午，阿珠回来了。

带回了很多东西。

阿珠见到我，朝我一笑，就朝我身边的小桃走过去。

两人聊得很欢畅。

“……”

阿珠看来一脸的风尘仆仆，与小桃聊了一会儿，就去洗了个热水澡。

我见到小桃捂着脸，一脸崇拜地说，“原来阿珠姐姐会武哦。”

我点头。

“我也想学。”

我一笑，“等她出来了，你就同她说说，看看她有没有时间教你。”

阿珠的人际关系很好，客栈里的伙计都围过来，场面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阿珠开始翻开她带回来的东西，然后包裹里跳出了一只小猴。

毛发十分漂亮，看来好像是金丝猴。

等人群都散开了以后，阿珠就一门心思地和小桃聊，就在我的身旁。

她们一会儿笑，一会儿愁，表情十分丰富。

问了阿珠要留多久，阿珠说留半个月后走。

第二百七十七天

我一出房门，就见到院里小桃正在蹲马步，姿势很难看。阿珠就在一旁和小桃说话解闷，不时给小桃纠正一下姿势。

那只小猴被栓在客栈门口，吸引了不少老百姓的眼球。

而客栈的生意反而减少了。

回去洗碗，就看见小桃说腰酸背酸腿酸脖子酸。

阿珠就在小桃后边，给小桃捶腰捶背捶腿捶脖子。

第二百七十八天

一出门，见到的还是阿珠在蹲马步，不过阿珠不在。

我就去陪着小桃，小桃就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吓了我一大跳。

小桃边蹲马步边说，“我昨晚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醒过来，一身都酸痛，我要坚持不下去了。”

我点头，“哦，我去买水果了，回来切好了给你吃。”

我出门买了胡萝卜和柑橘。

回来后，我把柑橘剥好了送到小桃的嘴里。

等小桃蹲好了马步，就直接坐到了地上，过了一会儿，借着我的手站了起来。

腰酸背酸腿酸脖子酸的话也不说了，闷头洗碗，洗好了碗就给自己捏捏肩，锤锤腰。

那只金丝猴已经被栓到了厨房门口。

多下来的饭菜就放在猴子面前，等猴子吃掉。

阿珠傍晚前才回来，手里拿着好几条鱼。

晚饭时，大家吃的就是阿珠烧的鱼，味道还是一样的好。

我吃了几口以后鱼就没有了，于是筷子就去夹其他的菜。

第二百七十九天至第二百八十四天

平时很活跃的小桃蔫了。

大雁像小桃说的那样成群结队地朝北方飞回去。

第二百八十五天

雨水滋润万物，树枝上开始抽出嫩芽，是淡黄绿色的。

至于小桃，已经又恢复为原来的样子，满脸显示着精力有余。

注：上元节，即阴历正月十五日。是我国一个重要的传统节日。在古书中，这一天称为“上元”，其夜称“元夜”、“元夕”或“元宵”。

11

第二百八十六天

春雨霏微。

小猴被带进了厨房，小桃在猴尾处栓了个铃铛。

小金丝猴一动就发出‘铃铃’的清脆铃音，声音不大也不频繁。

小金丝猴看来一点也不灵活，甚至有点呆，也不好动。

小桃觉得奇怪就问阿珠，阿珠说是在山上遇到的，小猴那时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了一个头，觉得这个样子很可爱就把小猴带回来了。

我和小桃听了朝小猴看过去，小猴正含住自己的手指，吃得很开心。

“……”

客栈里客人不多，伙计一得了空就聚在一起聊天。

夸耀阿珠的鱼烧得很好吃，小桃做的汤圆很不错，厨子的做菜水平还有待提高。

阿珠听了，一笑承诺说明天我再去捕两条鱼烧来吃。

小桃听了，眼睛亮晶晶的，却不说话。是害羞了。

厨子听了，当没听到。

掌柜的拨弄着算盘，轻轻喊一声‘客人来了’，伙计们就立马不说话，迎上前去招待客人。

第二百八十七天

早上不下雨。

小桃就趁着这段时间蹲马步，仔细一看，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旁边的伙计劈着刚买来的柴，一下子的功夫小桃就睁开了眼睛。

小桃对我说她右眼跳得厉害。

我一边点头一边刮着胡萝卜的皮一边说，要不你再睡会儿。

小桃说，“睡不着，最近我总觉得这客栈古怪，不时能瞧见鬼影。”

洗碗的时候，小桃揉着眼睛对我说，“我又瞧见了。”

我转头朝小桃望去的方向看，什么也没有见到。

阿珠晚上回来烧了鱼，盛鱼的两个盘子连汁水的影子都没有了。

阿珠今天晚上说要同我睡，我就取了一叠被子铺在床上。

“那个男人我连影儿都没见到。”

“哦。”

“下个月我要成亲了。”

“……哦。”

“我是已经查到那个男人的下落了，我还要去试一次的。”

我点头。

第二百八十八天

我醒过来，阿珠已经不在了。

推开房门，就看见阿珠正絮絮叨叨地和小桃说着什么，靠近些听，是在说等阿珠走了以后小桃该怎么练身体。

我不经意地看向厨房，却看见了一个黑影，仔细一看，却不见了，只有厨房门口的小金丝猴正抱着脑袋低头睡觉。

第二百八十九天

看到小桃的时候，小桃看起来明显没怎么睡好，精神却很不错。

问了才知道，昨晚阿珠睡到小桃那里去了，说了一个通宵的话。

为了阿珠的告别宴，小桃也好，厨子也好，从下午开始就在处理食材。阿珠自己也做了很多种鱼料理。

到了晚饭时间，客栈就关上了门，大伙都聚在一起，吃菜，喝酒，聊天，道别。

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

阿珠在最后也宣布她马上就要成亲的好事。场面更加热闹起来。

阿珠和掌柜在一起说了许多话，掌柜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脸色渐好起来，说成亲前把那小子带回来给大伙看看。

阿珠笑着应下了。

到了差不多亥时，大伙才把场面收拾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百九十天

大伙很早就起来送别阿珠，说了一些话，阿珠拉着缰绳离开了。

那只金丝猴被留在了客栈里。

小桃给这只小猴取了名叫念珠，平时就阿珠阿珠地叫。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嫩芽渐渐长开。

第二百九十一天

春天总是嗜睡的。

我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却还是觉得困。

小猴总是睡到中午才醒过来，精神也不是很好。

第二百九十二天至第二百九十六天

春雷乍动。泥里的昆虫被惊醒。

桃花开始盛开，一片的粉红，像是艳丽的妆容。

第二百九十七天

破晓未至，我竟莫名醒了过来，不再有睡意。

我打开房门，房内房外都是一片的寂静。

一个黑影来到我的面前。

我眨眨眼睛，黑影的的确确就站在我的面前。“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奉命在暗处保护您。我刚刚受到急报，您认识的苏大夫在极寒之地受了伤。”黑影的声音暗哑而且缓慢。

“……”我打开房门，让黑影进来。

“你是要带我去极寒之地？”

“是。”

“要死了？”

“差不多，现在正用雪莲吊着命。”

“是什么伤？”

“中毒。”

“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走。”

“随时都可以。”

我点头。

等掌柜的出来了，我向掌柜的请了假以后，坐上了向极寒之地驶去的马车。

马车驶出了崇州城的城门，来到了青石镇。

青石镇几无人烟。

我开口，“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下。

“……太岁，我说太岁有没有用？”

“您是说肉芝？”黑影的表情就像是发现了黄金的矿工。

我点头。从马车上下来。

“你和我一起来吧，你有匕首吗。”

黑影点点头。

我来到了那座山下，开始往上爬。

像是走了很漫长的一段山路之后，我和黑影才走到了山腰的那片熟悉的空地上。

我又走了一段路，找到了那条小溪。

我找到小溪边不远的那块大石头。

大石的背后是肉芝，几个月不见，这块肉芝似乎又长大了不少。

“匕首给我吧。”

我拿过匕首，犹豫不定。这可是有生命的。

我割了一小块肉芝来，把匕首还给黑影。“走吧。”

第二百九十八天至第三百天

马车渐渐驶到北方。

我一直坐在马车里，无聊，就看着那块太岁。

几天的时间，这块太岁就长了一倍，变得越来越大。

我这几天来没有晕马车。

马车驶得很快，而且速度十分均匀。

北方许多地区才刚到惊蛰节气，桃花始开，从马车里望出去，桃花树一颗紧接着一颗，满目的粉红，晃晕了眼睛。

第三百零一天

再到北方一些地方，才到立春，或是雨水节气。

有的下春雪，有的下春雨。

问了路程，再过两天就可以到极寒之地了。

太岁又长了一倍，我庆幸自己只割了一小块肉芝，奇Qīsūu.сom书否则不知要长多大。

第三百零二天至三百零三天

越是靠近极寒之地，寒气越重，几乎要透到骨子里去。

我开始把自己裹成一只企鹅更甚。

第三百零四天

我终于见识到了这个处于冰川上的国家，极寒之地。

向下望去，望不到尽头。

冰地是透白的颜色，微弱地映照出人的身影。

日光微弱，冰川之地的百姓普遍是苍白的脸庞，发和眼瞳的颜色淡极。

天空是一片的蔚蓝，望不见太阳。

冰川上的植物是极耐寒的。

植物无法生长在冰川上的就植在水里。

极寒之地冷极。

脚踏着的冰川透着寒气，气流卷着这股冷气吹过来，身上穿得再多也无法抵御那股寒气。

这里的食物与南方的食物相差甚多，我吃得十分不习惯。

在这个地方，春季反而是气温差最大的。冷的极冷，到了夜间温度却反而比较高。

我不知道太岁是否耐寒，就在它的外边裹了好几层棉花。

问了黑影，他答要去的是极寒之地的领主宫，冰晶宫。

冰晶宫离边城不远，只要两天的路程就能到达。

第三百零五天至第三百零六天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我见到了冰晶宫。

冰晶宫的墙是用一种淡青紫色的晶石筑成的。

离冰晶宫越近，我就觉得气温开始回升起来。

我下了马车，进入了冰晶宫的宫门。

里面与外面所在完全不同，比起路过的极寒之地，这里温暖许多，还开着许多植物，睡莲，腊梅，还有在其它季节才开放的植物。

我见到苏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他的身边还有许多人，我不认识的人。

还有些是冰晶宫的宫女，我见过这里的服装，再见一次，还是让我感到一股相同的冷意。

苏睡在床榻上。

看起来像个睡得甜蜜的孩子。

脸色却是苍白，嘴唇没有任何血色，泛着淡紫。

我就在他的旁边睡下。

我的心情很复杂，就像是处在前有狼后有虎的地步，半步也进退不得。

比我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要复杂得多。

每次有这种心情，在都像是做过一些错事却被抓住的时候，像是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朋人却因为这个玩笑而陷入困境时……

而这次，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还是有这种感受。

12

第三百零七天

我醒过来。

旁边依旧睡着的是苏。或者说，昏迷着的是苏。

中了毒，承受着剧烈的痛楚时怎么可能睡得着。

每隔一段时间，在苏快要醒过来的时候都要给他灌下迷药。

解毒剂的药材还不全，其中一项却是只在冰晶宫才有的宝物。不知能不能要得过来。

冰晶宫的窗户类似于现代的玻璃，透光性能极好。

即使是极微弱的光线，也可以透进屋子里。

听说苏中的毒是无解的毒，准确的说是还没有人能解的开。

听大夫的描述，这种毒会破坏人体的五脏六腑，使之衰竭。

第三百零七天

把带过来的太岁切下了二两肉，熬了半个多时辰，才把它给熬化了，熬化的东西黏糊糊的，很稠。

我尝了一口，没有什么味道。

我用温水把它稀了，喂到苏口里。我分了几次才全部喂完。

太岁过了这一旬的日子，完全没有腐烂，还在不断地长大。

进来送菜的宫女穿着凉薄的宫服，有点大众化的脸，看起来很熟悉。

我开始习惯这里的饭菜，有些菜色还是很不错的。

第三百零八天至三百一十二天

解毒剂已经制好。只等待苏醒过来。

苏醒来的很慢，还没有睁开眼之前，苏的眉毛就紧皱在一起，牙齿开始咬着嘴唇。

稍微缓和一些的时候，苏睁开了眼睛，很无神。

喂下了解毒剂以后，苏并没有见好。

到了几天之后，苏开始有精力说话，眼睛开始聚焦。

“你怎么在这里？”

“就是在了。”

“你……冷吗？”

“不冷了。”

晚上，又给苏喂了一副解毒剂。

第三百一十三天至第三百一十五天

苏一点一点地好起来。

毒完全清了以后，苏看起来还是很糟糕，脸色苍白，身体消瘦。

第三百一十六天

苏在床上躺了很多天，身体变得僵硬，像是生了锈一般，做什么事情都是慢吞吞的。

在这么多天里，苏的指甲长得很慢，才长了一两毫米。

我拉着苏在这处的院落里散步。像是电视剧里演的，病人脸色苍白地坐在草地上，家属就在一旁陪着。

我也进过医院，住的却是高层，出院前也从没有下过这个楼层，更不要提医院里有什么草地之类的休息地方。

苏基本上不让我扶着他，只一个人走。

回到房里之后，苏开始练字，使手指更为灵活。

苏的手刚开始写的很僵硬，字像是火柴堆出来的字，横横竖竖的。

后来就慢慢好了许多，只是力还不足，写出来的字总归有些缺憾。

苏吃的食物与我的不同，很稀薄，大多是素菜还有除了米饭之外的面食一类的东西。

我记得阿珠曾说过苏除了米饭意外不吃其他的面食，但苏吃起这些的时候速度却特别的快。

第三百一十七天

我每天陪着苏恢复他的身体，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夏萍穿着宫服，看来成熟了很多。

她看到我，朝我微微一笑。

然后朝我走过来，速度微微地加快。

“没有想到你会到这个地方来。”

“我也没有想到可以再见到你。”

“你什么时候离开？”

“再等几天吧。他还没有恢复。”

“我总在想，你离开究竟是不是件好事。”

“……只能离开。”

夏萍微微扬起脖子，朝天空望过去。“这天蓝的彻底，你说是这颜色好还是青色好？”

“各人所喜的都不同。”

“这个地方啊，和我的故国很不同，在宫中也是。”

“……？我不清楚。”

“等你什么时候要离开了，就在这座院的门口放一朵白芍药。”

“好。”

夏萍朝着我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她的速度极慢，从背后看去惬意而且悠闲我慢慢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走远，然后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回到屋里，没有见到苏的身影。

我去找他。

在厨房里，我找到了苏。苏正自己动手做菜。

……

第三百一十八天至第三百二十三天

苏这几天做了很多复健。也好了许多。

苏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病人，但我觉得，苏似乎没有好多少。

明天就要离开冰晶宫，我在院落门口的地上放了一盆白芍药，大朵大朵的白色的花朵，正开得灿烂。

第三百二十四天

坐上了马车，离开。

苏没有开口说话。

这几天来，他说的话都不多。

也不笑，不悲。

我拉开马车里帘子，寒风吹进来，人立时就利索了。

马车发出‘嘎嘎’的声音。

晚上，我和苏住在一间房里。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

“不过后来迁居了。”

“……”

“我知道是谁下的毒，却不能拿她如何。”

“……”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有了内力，如今没有了，总不太习惯。”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

“就像是打开了茶罐，平时喝的雨液却没有了。”

“……”

苏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说了许多话。

我打了个哈欠，开始有的睡意。

“你到这里来，就应该是同意了与我在一起吧。”

“……”

“你想要去哪里定居呢。”

“……”

zZZZZZZZZZZZ

第三百二十五天至第三百三十五天

离开了极寒之地，马车驶向了崇州。

有与来时不同的感触。

天暖。

夜凉。

绿叶。

花开。

每一个地方的乡话都带着与众不同的浓郁的风味。

每一个地方的食物都带着与众不同的风味。

每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是与众不同的。

乡话也好，食物也好，风土人情也好……总有着细细的孔将它们串起来，连成一气，无可替代。

从北方越是赶往南方。

就像是将电影快放一般。

时间也是快快地流过。

前一刻还是嫩黄绿的叶芽，后一刻就是已经翠绿的叶片。

前一秒还是冰冷的水面，后一秒，水面却带着温度，有着被阳光照射过的热度。

未越过一座山时，还是一片粉红的桃色花朵。

越过善后，已经是一小只一小只绿果。

一条河前还是干烈的空气，越过河后却是润湿的了。

几十天前还是几无人烟的青石镇，如今已经有了人烟，开始耕田种菜。

第三百三十六天

“已经快到崇州了，你下了决定没有。”

“决定？”

“一，二，三，四，……我提过好几遍了。”

“一，二，三，四，……你的确说过好多遍了，……你说的什么啊？”

“……你嫁不嫁我。”

“你这话说了的确很多遍了，你好唠叨。”

“那你同不同意。”

“你有铜板么。”

“……有，不过是极寒之地的。你做什么？”

“拿来给我。”

苏从包裹里拿了一枚铜板给我，我说，“正面的就同意，反面的就不同意。”

苏想了想，“好。”

我把铜板转了，铜板停下后，朝着上面的一面无字，“……是反面。”

苏一笑，“你怎么说是反面呢。”

“不是么。”

“正面没有刻字，反面也没有刻字，但有一朵三竖的花。”

“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的确是这样。”

“……”

我拿着铜板细细看着，一面什么也没有，一面却有三条竖着的波纹，像是水流，却不像是花。

第三百三十七天

到了崇州，回到了有福客栈。

第三百三十八天至第三百四十一天

苏每天都过来催我快些准备好，要回家里去。

小桃在旁边听了一笑，“好呀，总算是成了。”

“……”

‘铃铃’，声音清脆。

我见到了一只毛发漂亮的猴子，比起几十天前的小猴，显然已经长大了许多。

小桃把猴抱起来，顺着它的毛发抚摸着。

第三百四十二天

我离开了有福客栈，离开了崇州，朝向着更南方。(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么南边？”

“不是呀，先找个好地方定居下来，再去见爹娘。”

“……”

“这里也有个济世医馆，就住这里好了，你不喜欢那就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第三百四十三天至第三百五十五天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就在那儿逗留两三天，然后离开。

第三百五十六天

我们来到了亚虎。

这个地方山清水秀，日光充足。

苏说，这个地方极好，这里的水比其他地方的好，这里的火麻使人健康长寿。

我们便在这个地方定居下来。

注：白芍药话语：将离。

火麻：这里以巴马火麻为原型。

13

以苏为第一人称叙述

第一幕

济州，牵涉了鱼牡一案的三百二十一人都已经解决。

接下来是崇州。

青石镇，我到过这个地方，印象中最深的是那里的河。

那里的河无论何时都冰冷彻骨，一点都不像是凌朝的河，反倒像是极寒之地的河。

傍晚，河面混着橙黄，淡蓝，翠绿的颜色，却是通透。

一个一个的女子陆陆续续地前来河里洗浴，穿着的都是相同的衣服。

算算时间，这应该是去极寒之地和亲的队伍。

河水渐渐变为了深沉的蓝色。

河里只留下了三个女子。

一个女子被唤去，只留下两人。一人又离开，只留下最后的女子。

从侧面看过去，尖瘦的下巴，碎乱的刘海，身形瘦极。

这样的女人应该很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女人抬起头，望着天。

女人的眼睛很大很亮。

眼里盛满了星空。

十分漂亮。

身体里开始奇异地暴动。

自我练到第六层以来，每隔一段时间，内力暴涨，身体几乎难以承受。

这一次，要受罪的恐怕就是那女子了。

我跳入水中，水的冰冷凉意使我的头脑和身体都清醒了些许。

女子见到我的那一刻愣住了，而后是察觉到危险的恐慌地朝岸边走去。

我在女子正要跨上河岸的最后一步时将她拉入了河中。

女子喝进了两口河水，爬起来，咳嗽着，一只手把遮在脸前的头发搁至耳后，另一只手则试图挣脱我。

……

我尽量轻缓地动作。

……

这儿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

我离开了青石镇，来到曾来过的离青石镇不远的一座山上。

内力的暴破使我虚弱了两天。

我在第三天的早上醒来，身体差不多已经恢复。

到小溪河的边上时，我见到了那个女人。我立刻隐了身。

她逃了？

我想到冰晶宫的规定，她也的确是不符合的了。

可是看她，居然连刀具，水袋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带上，她难道是已经愚蠢地不可救药了么。

女人饮了水以后正要离开。却突然望向我藏身的地方。

女人渐渐走近，然后在丛林入口处停了下来。

她的眼睛看向的是……丛林入口处的大石。

从我的角度看去，正好是大石的背面。

一块似珊瑚的肉块正附在大石上。

……附于大石，……赤者如珊瑚，……状如肉，……这应该就是太岁了。

女子走到石头的背面，显然也是发现了那东西。

我听到水滴落的声音，女子口中说着什么，我听了整九个字一句话，只听到两个字：“肉芝。”

太岁，也叫肉芝。

这女子也学医么。

我回忆女子刚刚说的一整句话，“这就是你说的肉芝么。”

那么，就是说，女子只是碰巧知道罢了。

思及此，我就离开了。

我来到了下一个目的地，崇州。

我订下一件普通至极的客栈，然后去这个地方的济世医馆。

……

晚上，我回到山上，去找那名女子。

在离水边不远的地方，我见到了她。

很好，没有睡着。总算还有些警觉心。

我在这里待了一夜，在接近巳时的时候离开。

过了一旬，在崇州查到的涉及鱼牡案的人也都全了。

我想，今夜就是去山上的最后一夜了。

之后，那个女人是死是活也就与我无关了。

出房门的时候，我却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看过去，是一身破烂的还留着水渍的衣服。

我让掌柜的把她留了下来。

第一夜，客栈里弥漫着与我门相似的迷烟，有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无序的互砍的声音，却从没有砍到过身体。

第二夜，崇州死了二百九十三人。

在崇州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那第一夜一定有蹊跷，我继续在崇州留下来。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似乎与多年前的政乱有关。

范围主要锁定在有福客栈。

一天夜里，我回到了客栈，却与那女人撞到。女人急匆匆地朝客栈外面走去。

我于是跟着她。

她到了药铺，买的是打胎药。

她怀孕了？

……

的确，以她目前的条件不适合养育孩子。

我见到她坦然地看着药铺里的伙计，然后嘴角微微勾起。像是讽刺还有不甘、愤怒的笑。

这笑对我来说很新奇，因为我从没有这么笑过，也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么笑。

我在未满弱冠时，曾见过这种笑，那个人是来复仇的，而那笑，丑极。而后，疯狂地死去。

我那时无法体会，而今天我见到的笑却让我的确感受到了这种令人悲叹的情感。

回程。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那个女人望向夜空。

眼睛依旧很大很亮。

眼里依旧盛满了星光。

似乎与那次的没有不同。

只除了那个微微发颤的身体。

……

回到客栈的时候，我注意到一直与她一起的女人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我仔细注意着她走路的方式，端盘子，抬手等的姿势，我想，这个人绝不是个普通人，至少不应该只是个女工。

这个女人叫阿珠。

以她为原点，我开始查找线索。

一夜，我在房门前见到那尖细的下巴，和依然碎乱的刘海。

她端了饭菜上来，是我不爱吃的菜。

她端了一壶茶上来，不是雨液，而我只喝雨液。

她重新泡了一壶茶上来，泡得并不好，我很怀疑她是怎么在王宫里待下的。

她重新端了一盘字的饭菜上来，都是之前端上来的菜中有的材料。看来她还不算太笨。

饭菜做的很糟糕，我快速地将他们吃完。

我在崇州查到了关于那个叫阿珠的女人的线索。

她是多年前那次政乱的涉案者的女儿。

离开崇州多年，前一段日子才回到崇州。

而那个掌柜，是她的舅舅。但丝毫不会武功。

……

很显然的，她是来报仇的。

查清楚这一点以后，我就没有必要再待在崇州了，要报仇的话，她自然会跟过来。

注：巳时：上午9时至上午11时

弱冠：《礼记 曲礼上》：“二十曰弱冠。”

番外 三个人的呼吸声（夏萍番外）

我很早就注意到她，一个三等侍女。

长得异常清秀的脸，纤瘦的身体，略尖的下巴，碎乱的刘海遮住脸庞，有一双极秀气的眉毛，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还有小巧的嘴巴和秀挺的鼻子。

她不会写字，不会女红，也不会其他什么可以被人夸赞的东西。

但我却总是注意她。

她很少说话。

她很安静。

看着她，我就觉得心情变得平静起来。

听说“沉默是金。”我现在也有些体会了。

大概是她的这一点，当初王宫才会留下她来。

大概是她的这一点，有一个性格开朗的侍女前去搭话。

后来，九王女前去极寒之地和亲，我与她作为陪嫁侍女一同前去。

她似乎是坐不惯马车，难受地紧。

夜，我和她住在一间屋子里。这是我花了二两钱得到的机会。

我成功地和她说上了话。

第二天的夜里，她安静地看着窗户外的河。

我一上了床，她就轻轻地关上了窗户，然后到我的边上来，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心里高兴，这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后来，青石镇。

那夜，我不放心，又回到河那里去看她。

结果……

我躲在一边看着她忍着不发出声音。不远，就有人在。

第二天，我看着她故意没有吃多少晚饭，装作是病了，然后趁所有侍女都离开时，逃走了。逃向离小镇不远处的山间。

第三天，她不见了。推开她锁的好好的房门，屋里没有人，也像是没有少掉任何东西。

找了几天也还是没有找到她，和亲队伍于是买来了一个相貌不错的女孩儿代替她的位置。

……

后来的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和她一样安静的人。

最后，我再一次见到了她。在极寒之地的冰晶宫里。

她陪着一个男人，我知道他，是从远方来的尊贵的客人，在极寒之地中了毒。

为此，极寒之地的领主甚至拿出了一国的宝物。

我与她说上了话。

但和从前却已经完全不同了，我的心思已经很难再重新放回到她的身上。虽然她还是那样的性子。

最后的最后，我抱回了那盆白芍药。

“我们不要分开，可好。”

……

“好。”

14

第二幕

我离开崇州以后，那个名为阿珠的女人果然跟了上来。

我去了凌朝的都城，西林城，益州，回了一次家。

而后辗转又回到了崇州。

在我身后跟着的三个书生，一曰：苍，一曰：柏，一曰：烟。是我门之人。母亲特意派出这三个人监视我。

我到的还是有福客栈。

去拴马的时候，见到了女人。

女人对我的马很有兴趣，一直亮晶晶地盯着马看。

见我拴马，她就回过头晒她的被子，手臂处的衣服滑了下来，我见到她一片光洁的皮肤。没有守宫砂。

三书生勾搭上了一个小女娃，教她读书。

女娃和那女人的关系不错，我经常见到女人把切好的水果亲自塞到女娃的嘴里边。

女娃的名字是小桃。

一日，那么名为小桃的女娃儿做了糕点。

三个书生回来以后就夸她做得好。

一夜，我听到有人出来打水的声音。

听脚步声，像是女人的。

想起她光洁的手臂，我就出来了。

女人一看见我，就把脸盆摔到了地上，发出响声。

我抓住她的手，细细看了一遍，果然上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与其他男人有了关系，我的印记才会消退。

……

我放下她的手臂，转身就走。

烟想必是被吵醒了，就靠在角落里，眯着眼睛像看好戏般地看着我。

第二天，我离开。

第三天，三个书生跟了上来，烟眯眯地笑，想来他已经使过美人计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了母亲的一封信。

我看了烟一眼，他看了一眼我的信，然后看着我，笑得灿烂。

母亲的信上写了：快把我儿媳妇带回来给我看看。

我于是回到崇州，在济世医馆住下。

晚上，我就睡到女人的床上。

女人基本上是我说一句，她才答一句。

脸上的表情一直很扭曲。

就是明明很不耐烦，很郁闷，却努力让自己面无表情的样子。

过了不久，瘟疫爆发了。

我回到济世医馆。

母亲却在这个时候来到崇州。而且，父亲竟然没有陪在母亲的身边。

“哦，我偷偷溜出来的。”这是母亲的回答。

“……”

母亲开始偷偷地捂着嘴笑。

母亲自说自话地把那个女人领到了济世医馆。好像那个叫小桃的女娃也被领过来了。

才来了没有两天，我就看到那个女人被调到看诊间，一只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我问了，是烫伤。

我特意去煎了药。

然后我发现女人明显地把目光更多地放在我身上。

采药时，我发现女人的脚趾上有个与我一样的印记。

这个印记只有我苏家的人才会有。

……

女人，你到底是谁？

一日，母亲急匆匆过来，“你媳妇病了。”

我赶去看。

是发烧。

“苏大夫，怎么样了。”

“没有事。睡一觉，喝了药就好。”

“那我去煎药。”

叫小桃的女人飞快地跑走。

女人的脸色很苍白，甚至可以可到皮肤下浅青的脉络。

下巴似乎比以前圆润了一些。

眼圈周围有一圈淡色的青。

女人的额头还是烫手，烧还没有退下来。

我于是又去配了一副药。

小桃喂好她之后过来找我，我去看她，她已经开始退烧，开始出细密的汗。

\奇\这几天里，我发现女人话多了一些。不再是问一句答一句。

\书\番外 如果（阿珠番外）

我是个幸福的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有一对爱我至极的父母。

如果没有了幸福……

如果没有了爱我至极的父母……

我不敢想象会如何。

而我如今却没有了幸福以及爱我至极的父母。

我拜师学艺。

师傅是很好的师傅，帮我查我的仇敌的下落，还一起陪我演了一出戏。

她总是说，“报仇便报仇吧，我帮你，你要幸福。”

我追他追到了崇州。

那里有我的舅舅，正好可以给我提供一份不会引人怀疑的工作。

那个男人住进有福客栈没有多少天，就来了一个女孩，纤瘦的女孩。是那个男人让我舅舅将她留下来的。

他们一定有关系。

女孩很普通，也是个安静的孩子。话总是不多。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回想起女孩来到客栈的第一天主动对我说的话，也是这么多天为数不多的话之一，“掌柜的原来说不需要干活的，后来好心便让我做了这份子工。”

然后我那么回答，“这样么，以前一直我一个人，可能是这段时间生意好了，阿舅就多招了一个人。”

我说的自然是谎话，我来这里不久，没有一直这一说，女孩被招来也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生意好的原因。

我记得女孩之后的表情是先敛着眉，然后展开，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表情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

女孩曾因为担心我说过要不要送我回家，女孩虽然不喜欢吃我做的巧果，却还是忍着将它吃了下去，女孩干活时也多做了许多……

可她从没有亲口对谁说过感激涕零的话。

她这么少开口的人，却说了那样一句话，“掌柜的原来说不需要干活的，后来好心便让我做了这份子工。”

她说的不是“掌柜的好心给她做了这份子工。”而是在这之前加了“原来说不需要干活的。”这句话。

舅舅原先是拒绝了女孩的，后来等女孩离开客栈时才让伙计追上去。

女孩说的话或许是表达了她的疑问。

为什么原来不需要，后来又需要了呢？她想说的是这个吧。

后来，我看见女孩手上的守宫砂。

后来，我看见女孩去打了胎。

我想，我知道他们是何种关系了。

我认为，女孩应该是恨那个男人的，恨他对自己做的那样的事。

就好像我恨他杀了我的父母一样。

后来，男人离开了。

我也该跟上去了。

但在这之前，我想再做一件事。

于是我把女孩单独拉了出去。

我对她说了许多话，在我提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可以看得出女孩的确是恨那个男人的。

我不停地说话，女孩却不停地问，“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女孩问的很对，我是有目的的。

我想要她同我一起报仇。

那个男人做的事情又何止这么一两件呢。

我追了他这么多年，他杀过的人，何止我父母？他造过的孽，Qī.shū.ωǎng.又何止女孩一人。

女孩轻轻说了句，“你要报仇。”

“是的。”

“我不会报仇的。”女孩轻声说，话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

我笑了。“……呵，我知道了。”

我想女孩做的选择或许是正确的，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境地变得如同我那般呢。

女孩突然说，“你做的鱼很好吃。”

“谢谢。”

“巧果就太甜了。”

“以后我会努力改进。”

“你要离开么。”

“是啊，我还要报仇呢。”

“崇州很美。”

“我的家乡么，怎么不美。”

“我会生活在这里。”

“是个好选择。”我一笑，“我们回去吧。”

女孩是不适合过我那样的生活的。

我给了女孩一瓶药水。然后去追那个男人。

没有过多久，我失去了男人的踪迹。

后来，我遇见了他。

我很快乐。

可是我还有仇要报。

我开始思考，我该如何做。

如果，我不报仇……

如果，我失去他……

或者，如果我失去了这世上的我的亲人，舅舅还有师傅……

那么，我该怎么办？

我一直想，即使只是飞蛾扑火也要报仇。

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收到男人最新的消息，他正在极寒之地。

那个地方也是师傅久住之地，我很熟悉。

这一次，我要报仇。

如果报成了，那最好。

如果报不成，那就……算了。

我回了一次崇州，女孩生活得不错，舅舅也不错，还有新来的女娃，小桃，她很可爱。

我下的是毒，天下最毒的毒药。我从不耻用毒，可我还是用了。

男人的命很大，他还是活了下来。

而女孩，也和男人在一起。

……

我觉得好笑，为什么女孩明明是恨着男人的，最后却还是和他在一起呢。

不过，这些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要幸福。

没有如果地，幸福。

我会是个幸福的孩子，有一个幸福的人生，有爱我的亲人师长还有爱人。

15

第三幕

我一直看不清女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太安静，也太冷清。

现在，我才发觉，她是如此简单的一个人。你待她好，她自然会也会待你好。

冬季实际上并不是该采摘采药的季节。

不过，有些花却只冬天才开。也必须在这时候开。

看诊间门口的水仙花开得极好。

我看见女人在门外看的痴迷。

女人总算是见到我，我来到门口，问，“睡得好么。”

“很好，谢谢你的香囊。”女人微微抬头看着我。

“香味有没有变淡？”

“没有，很好。”

那么你是否知道薰衣草的花语呢。

“今天医馆休息，你不用去煎药了。”

“那你……”

“我只是到这里来看看以前病人的记录。”

“……”女人明显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眼神开始飘向远处。

嘴角微微上扬，“不过今天可能要辛苦你了。”

“……？”女人脸上显现出疑惑的表情。

“陪我去月阳山上采药吧。”

“好。”女人爽快地应了。

女人的体力明显地不济，我便拉着她。

要采的第一种花是山茶花。

女人问山茶花的用处正式问到我的心间上。

“收敛凉血，止血。用于吐血，衄血，便血，血崩。而且还可以外用治烧烫伤。”最后一句我特意延缓了语速。

女人烫伤时用的药膏里的成分之一就是这山茶花。

我领着女人又去采了杜鹃以后，下起了小雨。

我小心地不让雨丝落进我的眼里。那会使我眼睛的颜色变回去。

我们在一座亭子里躲雨。

女人望着亭外。觉得看够了，就转过头，见到我正看着她，女人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僵硬地把头转回窗外。

我见到女人的耳垂是滚烫的粉红色。

我觉得女人很可爱。

我看着女人的脸也渐渐变成红色。

女人机械般地眨着眼睛。

我笑着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女人缓缓转过头，对着我开口，“……苏大夫？”

我闻言张开了眼睛，看向女人，“怎么？”

“……谢谢您。”女人欲言又止。

“嗯。”

女人皱着眉头，张开嘴，又闭上。

我一笑，“有什么话想说？”

“……苏大夫，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语毕，女人低下头，脸上如喜衣似的红。

“原来你知道。”

“……感觉。”

“那你对我有没有意思？”我把脸贴近女人的脸。

女人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尴尬地开口， “……那个，雨是不是停了。”

我转头看向亭外，然后回头看着女人回答，“好像雨还没有停。”

“那你觉得我对你有没有意思。”女人反过来问我。

“有啊。”

“那就是有了。”女人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因为脸上的红云却显得好笑。

我的手抚摸上女人的脸，是温烫的， “你的脸真烫，总不会是又发烧了吧。”

“……没有。”女人把头低得更低，然后倔强地抬起头，看着我。

女人的唇形很漂亮，现在正微微地翘起。

我的手指抚弄着她的唇，嘴唇很柔软。

女人突然拉下我的手，直接把唇贴到我的唇上，然后又马上分开，女人看向我的眼睛。

……

女人直直地站起身来，看向亭外，“雨停了，还采不采药？”

之后又如何了我就不大清楚了。

因为我觉得我的眼前的景象都被扭曲了。

……

母亲，您的儿媳妇将同您一样地厉害。

……

几天我都觉得我的精神恍惚。遇到女人我就连忙走开了。

我好了以后。

早上却没有遇到女人。

我于是便去煎药房里堵她。

我一见着女人，便开口问，“你去哪儿了？”

“唉？”

“我路上没见到你。”

“……我没去哪儿。”

“骗人。”

“我是绕了远路过来的。”

……

“以后不用了。”

“不躲我了？”

“不了。”

“你怎么到煎药房来堵我，里面小桃……”

“小桃早知道了。”如果不知道，哪会整天和母亲一块儿见着我和女人就哧哧地笑。

“……怪不得奇奇怪怪的。”女人喃喃说了句。

……

中午，我准备了饭菜，和女人一起吃。

女人吃饭的速度和风差不多。

我才吃了两口，女人就已经吃完了，然后无事可做，就那么地看着我。

……

我觉得很尴尬。于是吃得飞快。

当初她刚来医馆也这么看我吃饭，我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呢。

树下的女人显得安然，清静。

我捻起女人颈项上的枯叶，轻轻地吻了上去。

唇上的触感是那般的柔软，温暖。

番外 我们（一枚铜板的番外）

我一名住在青石镇的小小商人，做着小小的买卖生意，例如卖鞋，卖针线。

某一天的早上，我进城去做买卖。就看见城墙的下面窝着一个小女娃，衣服破破烂烂的，人也瘦的可怜。

我见到其他人都各干各的，也不顾这个小女娃儿。

我于是丢下两枚铜板，急急地离开了。

走了有一段距离，我回头去看那个女娃子，女娃子已经捡起我丢下的两枚铜板，吹掉铜板上的灰尘，然后放进衣服里。

我的生意做的还是一般般，赚不了大钱，但至少能养活家里的几个。

我凌朝的太子登基以后，免了三成税，免了的钱不多，但也是钱，我于是给家里多买了两匹布。

秋末，我媳妇儿开始同我商量这个年该如何过。

我趁着这段时间又多做了些生意，希望这个年能过得富足，喜庆。

然后，十里镇爆发了瘟疫的消息如风般地传到青石镇里，传到崇州城里。

人人自危。怕的是自己也如那灾民一般。

我也怕。

我于是便不去到城里了，这儿青石镇才是安全的。像崇州城那样人流多的地方不定会出怎么样的问题。

我就在家里。

可是才没有过两天，青石镇竟然也爆发了瘟疫。

我的相亲有许多也因为瘟疫开始高烧不退，有些已经死了。

青石镇已经待不下去了。

青石镇里没有病发的人于是都涌向崇州城。

可是崇州城的城门已经关了。

于是一批人就在崇州城的城门口聚下了不走，这其中有壮年，也有老人和孩子。

我家里的两个却在这个时候，开始发高烧，其他人疏离了我们。

他们死了以后，我把他们给烧了，把骨灰埋在了土里边。

食物开始减少。

这几天，崇州城里的人会投些棉被或是食物下来。这也算是不错的了。

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枚刻着‘天武盛世’四个字的铜板。

新皇登基以后，就不再使用这种铜板了，是谁扔下来的？还是谁丢下的？

我想起那个窝在城墙之下的小女娃儿。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铜钱的旁边还有一个包着棉布的苹果。

苹果因此而没有被摔烂。

我把苹果和铜钱都一起藏在衣服里。

一个冬天过去，死的死了，活下来的也不像是个人了。

而我，竟活了下来。

崇州城的城门大开。

我得到了食物还有水。

那枚刻着‘天武盛世’四个字的铜板被我换了新的铜板，买了一只鸡蛋。

朝廷补给给难民食物等等。

我过了这一段以后，又开始做起了生意。

出乎意料地，我做的很成功。

我赚了一大笔钱。

我想起我的家里人，想起青石镇，于是带着一干人回到了那里。

青石镇经过这次天灾，显得一片苍凉。

我回到崇州城的门口，把埋着我家人的骨灰的泥土放进骨灰盒里。

开春，我开始让人耕种土地，。

路过之人，像是那个曾瘦的可怜的女娃。

我转过头，正瞧见树丫上的桃果。

青石镇开始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只是……人都不一样了。

我在青石镇没有待几个月，我又离开了。

因为我赚得的那笔钱快要差不多用完了。

我还是做我的老本行。

这一次却是做的普普通通，马马虎虎。

后来，我又娶了一个媳妇儿。

过了一年，我媳妇儿生下了一个胖小伙。

过百日的时候，我拿了很多的东西给小家伙挑。

小家伙却是两只小受就拿着一枚铜板，在上面吐着口水。

我却是没有放过这东西在桌上。

我一问，这枚铜板却是媳妇爹死前还未融掉的。

铜板上刻着四个字，‘天武盛世’。

16

第四幕

当我同女人说了成亲的事情以后，女人就开始变得奇怪。

母亲告诉我，女人似乎有心事。

早上，我听到女人的脚步声停在我的房门前，我就起了床准备妥当。可是女人迟迟不进屋里来。

然后母亲将女人推进我的房里来。

女人的脸色难看之极。

女人似乎是想对我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猜不出女人要对我说什么。但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么。

我于是点了女人的睡穴，对她说，“什么事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好睡吧。”

女人睡了两天。

夜，她就在我房门前等我。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

当女人撩开她的袖子的时候，我突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不过如果我在意这个的话，早就在那天晚上就将女人碎尸了。

而现在，更重要的是，女人并不知道我是谁，而我的身份女人是迟早要知道的。她可以接受么。

在我思考之际，女人就转身离开了。

我去找了母亲，因为当年父亲也和我做了同样的事情。

“这个啊……”母亲顿了顿说，“你爹当年可是害惨了我，所以当我知道他的身份，一年都没有理睬他。”

……一年？……

“而且这件事你还是早些向她坦露比较好。你爹就是因为在我们成亲以后才被我发现，我才那么生气的。”

于是我开始思考该如何告诉女人。

和女人和好以后，听着女人不多的话语，还有她的脸，我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母亲说，“既然这样，那就让她自己发现好了。不过这样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可能真的会要一年哦。”

我点点头。

女人终于发现了我的身份。

我看的出来，女人很生气。脸色是从没有过的冰冷。

我想起母亲的话，一年，看来真的是很有可能。

“你有什么想说的。”

“……”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你还说你不介意，你有什么可介意的。”

“……”

“……”

“……”

“可是，你手臂上的我的印记的确消失了啊。”按母亲的话，还是尽量装可怜比较好。

“……”女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

“你的眼睛怎么变回来的。”

“有改变眼瞳颜色的药。”

“只维持十二个时辰是吗。”

“对。”女人还是有点聪明的。不过话题明显已经变了方向。

“你为什么做大夫。”

“这很奇怪吗？”

“就像你和郝凉吃鱼的方式一模一样这一点一样地让我奇怪。”其实我是故意的啊，我一点都不喜欢吃鱼的眼睛。

“她是我娘。”

“……后娘？”

“当然是亲娘。”

“她看起来非常地年轻。”

“如果你嫁给我的话，等你到了这个年龄，你也会很年轻。”

“……”

“你为什么要□我？”

“我有很温柔啊。”

“……”

“先下手为强么。”

“……我不嫁你。”

“我娘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就更不能嫁了。”

“为什么？”

“我不想以后养出个采花贼。”

“那你可以生女儿啊。”

女人怒极反笑，“你自己去生生看，看能不能生出个女儿。”

“……”

“我要去煎药了，你还要说什么以后再说。”

之后，我就一直没有机会说什么话，女人一直对我视而不见。

二十多天以后，女人就回到了客栈。

见不到她，我就去女人房里去。

我都是天未亮去的女人屋里，而女人很轻易地就感觉到了我的存在，然后一直装睡。

作为极寒之地的皇亲国戚，立后的喜事我还是得去参加的。

上元节那天，我就去找了女人。

我觉得女人的态度有了变化，放下心，就去极寒之地。

由于父亲曾经脱离过极寒之地，领主，也就是我的叔叔，对待我也便是不冷不热的。

极寒之地的新后，便是凌朝的九王女。

看起来，九王女很得领主的喜爱。

事实上，我对于自己事先定下那女人的行为还是很满意的。

在冰晶宫里，我曾见过两个在青石镇所见着的宫女。

其中一个，关系与女人不错。

就在这一段时间里，我是没有想到那个名为阿珠的女人竟然会到这里来进行复仇。

其实，她什么大动静都没有做。

只是偷偷进了宫，然后在我的茶里下了毒。

之后，我在我还清醒之际派人查过她的踪迹，却查不到。

而当我醒来之时，我却见到了不应该到这里来的女人。

番外 苏道生

在亚虎，苏大夫与他的夫人的感情算是极好的。

而且，此时，苏夫人已经怀了孕。

但是，就是这个时候，这对夫妻冷战了。

而起因来自与一封红色的请柬。

小桃将要成亲了。

苏夫人坚持要去参加喜宴，而苏大夫则坚持不能去参加。

冷战到最后的结果是，苏夫人决定一个人去参加小桃的喜宴，于是趁着苏大夫工作之际，溜了。

苏大夫最后在喜宴上才找到了苏夫人，一脸的怒意。

于是苏夫人又被拽回了亚虎。

生孩子的时候，苏夫人难产了。把苏大夫急得跟个什么似的。

于是两夫妻就无条件地和好了。

生下了孩子，两个人就回去苏家。又重新补了一个婚礼。

苏家有四个大人，一个孩子，还有仆人管家若干。

做苏家的孩子，那是最不受宠爱的。

父亲不喜欢小孩子，因为生孩子的时候母亲难产。

母亲不喜欢小孩子，那是因为天性合不来。

爷爷不喜欢小孩子，是因为孩子会打扰到他和他媳妇的二人世界。

奶奶不喜欢小孩子，是因为没有精力喜欢。

仆人不喜欢小孩子，是因为孩子的哭声太扰人。

管家不喜欢小孩子，是因为主人都把工作交给了他做。

苏家的小孩就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慢慢长大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苏家的小孩在两岁时，有了他的名字，原因是他在书房里看的《论语》中的句子，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于是苏道生的名字因此而确立了下来。

三岁，苏道生被迫开始习字，赏听琴鸣瑟和，欣赏各式的话，听不同地域的语言，接触黑白二子，在他的房里摆放点着穴道的人体模型，闻辩药的气味，并且通过大人的帮助使自己的身体变得柔软。

苏道生是不同的。

最为突出的就是苏道生不开口说话，而且并非是不会开口说话，他儿时啼哭的声音如此响亮，笑声是悦耳的童声。

而且苏道生从出生起就无条件地学习那些另孩子觉得无法接受的知识，从不哭也不闹。

正是因为这一点，苏家的大人开始对苏道生进行观察。

苏家算是医家，两个大人同时发现苏道生的身体是存在问题的。

那就是苏道生的感觉，苏道生的感觉作为一个孩子是极为不灵敏的。

心理产生的标志是感觉，感觉的迟钝代表着心理弱于他人。

而感觉的不灵敏确实无法治疗的，至多只能在后天的锻炼中使得孩子的反应能力变强。

苏家的大人对苏道生的锻炼使得他变得极为敏感，苏道生已经将小心快速地观察身边的一切作为本能。

苏道生习惯性地去记忆所有听到过的声音，这些声音的特征以及通常会产生这些声音的时间短。

苏道生习惯性地去观察所有别人会忽略的细节，甚至连树皮的皱缩程度都记忆下来。

苏道生会自动去记忆所有闻到过的气味，并且记录下来。

苏道生从小就显出他 的特别癖好，比如洁癖；比如声癖；比如不说话；这些都只针对人。

有人对苏道生说话时，是绝对得不到他的青眼的，因为他从来会闭上眼睛。

这样的孩子显然是不讨人喜欢的。除了苏道生的亲人以外。

苏道生十岁就被迫离开了家去外面历练。事实上按照苏家的规定，每个孩子都必须在七岁时离家接受尘事的考验。

而苏道生离开家后，除了一开始，之后苏道生都是远离世俗的，他几年来就住在崖边。

当苏道生十八岁回家时，除了那双眼睛里的红光，其他几乎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何况苏道生的手里还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注：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论语》

（译：君子致力于根本，确立了根本，“道”也就自然产生。）

心理产生的标志是感觉。

复杂的心理现象统一于感觉（及其系统化、组织化。）

17

第五幕

当我神智清醒之际，我就知道我的身体糟的不能再糟了，内力也消失不见。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见到她。

我觉得身体木得和女人的名字一般。

我开始做各种康复训练。

女人就在一边陪着我。而我并不那么希望。

女人总是看着我，让我觉得浑身像是压了一座大山。

我不知道女人看着我的时候会有怎么样的想法，而我也很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我不想要看到的东西。

让我庆幸的是女人几乎从不说些什么。

在刚开始的那一段日子里，我什么也不想去思考，只想着如何把身体恢复地更好。

事实证明，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到中毒之前的程度的。

等到我的身体恢复到普通人的程度以后，就启程出发了。

我觉得出了冰晶宫以后，心里豁然开朗起来。这或许是因为我见到我自己从冰晶宫高高厚厚的墙里出来的缘故。

坐在马车里，我对女人说了许多的话。

在回崇州的路程，女人显然是喜极这一路上的景色。

我忽然想起女人似乎还没有答应我们的亲事，于是我旧事重提。

女人问我要了一枚铜板，竟是要用扔铜板来决定这事情。

我觉得女人是在开玩笑，但我看了看女人的表情，一本正经。

我突然像是蔫了一样。

我以为，女人或许对我并没有稍微深厚的感情，所以才可以这么随便地用扔铜板决定。

我想了想，答应了女人采用这种方法。因为我给女人的是极寒之地的铜板，所以正反都可以由我来决定。

最后，朝上的是无字的正面。

我记得我第一次接触铜板的时候，也曾经认为这无字的是反面。

但极寒之地的居民向来向往的是高洁的品格，所以特意将正面设计成无字，而反面则是一水字。

回到崇州以后，在有福客栈住了几天，及离开了。

我给母亲寄去了一份信。说的是过一段日子再回去的事情。

女人喜欢经过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在南边的靠海省城里的亚虎定居了下来。

这里确确实实是一个好地方。

医书中曾经记载过在此处的百姓十分长寿，而且这里的亚虎火麻，水源，阳光也是人民长寿的原因之一。

这里的人民非常地淳朴，仁德。

女人显然是很喜欢这样子的地方。

我也很喜欢。

我们就在这个地方成了亲。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母亲来信催我们回去，带着孩子。

对于这个孩子，我是应该要负起责任的，因为我一直没有发现他的问题，还有多年以后的那件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关于我和木的婚姻，我原以为我们两个的性子应该是不会产生什么矛盾，也就像以前那样地交流。

但是我们居然也会有争吵，有矛盾。就像其他的夫妻那样。

女人不喜欢吵架，所以一旦不开心她就开始和我冷战，然后等到心情好了以后我们再和好。

番外 婚礼之前（小桃番外）

小桃是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出生的，所以父亲一兴起就起了小桃这个名字，而不是重八，二六一类以生辰还有家中的排行为名。

但是小桃并不喜欢她的这个名字，因为她既不似桃花般娇柔，也并不喜欢桃花，虽然满眼的桃花盛开之时非常的美丽。

小桃被家里的娘亲教会了许多女儿家应该会的东西，比如女红，比如烧饭烧菜。

小桃刚刚有了一点力气的时候就开始为家里做事，挑水，洗菜，洗衣服，煮饭，很多家里的繁琐事情都有过小桃的努力。

小桃再怎么好，也是个女娃，父亲总归是不重视的。

小桃小时候曾做过许多许多的梦，梦到仙境，梦到仙人，然后梦到做官，梦到江湖打杀，梦到自己成为了怎么样了不起的人物……

小桃家的旁边就是个穷酸秀才，整一天都念叨着夫子的话。

秀才虽然才识比百姓农民们好，但大家却是瞧他不起的，当不了官，就该干点实事，也不能到只靠朝廷的钱还有家人的补济过日子的程度。

因此，小桃也是瞧他不起的。

一开始，小桃见到秀才就像见到瘟疫般地逃得飞快，生怕也变成了像穷酸秀才那样潦倒的人。

可是，父亲看重的总是家中的儿子，对于小桃就差别大了，比如父亲对哥哥们的赞扬，对小桃的无视，比如父亲对哥哥们的笑脸。

小桃并不如其他家的女娃娃一样觉得这是应当的，她希望父亲可以重视自己，因为她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成为像梦境中的自己那样了不起的人物。

小桃就在那么小的年纪开始思考起来。

可是女子是不能像男子那样当官的。

出名气的女人也就那么些人，哪户大户人家的才女，哪个名妓或是江湖中的女侠。

总归这些身份中，又有哪个是可以供小桃选的呢。

像女侠一样过打打杀杀的日子并非是小桃所愿意的，而前两个小桃确实想做也做不成的，但这两者却都是有共同点的，就是有才识。

所以小桃就偷偷地瞒着父母去见那个秀才，请他教自己。

一开始，穷酸秀才是不肯的。

可是小桃天天来，日日来，就是不肯放弃，于是秀才无奈之下就答应了下来。

小桃从认字开始，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发现。

可是，事情总有败露的时候，小桃开始学《诗经》的时候，被发现了。

父亲关了小桃两天，也饿了她两天。

之后家里人就牢牢地看住了小桃，不让小桃去见那个穷酸秀才。

可越是这样，小桃就越是想要学，她每天偷偷地写字，反复背着背过的东西，然后思考它的意思。

小桃后来总算是抓到了机会去秀才那里，但是时间不长，而且几乎一个月也只有一两次的机会。

等到小桃十二岁的时候，她偷偷瞒着父母来到城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她想要以此来使自己学到更多的东西。

和小桃一起洗碗的是一个叫木的姐姐，姐姐是不大说话，而且不大笑的，可是她见到我的时候，笑得比较多。……真的。而小桃并不以为自己很讨人喜欢。

后来客栈里来了三个书生，比起那穷酸秀才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光是给人的感觉就差了许多。

小桃去请求他们教导自己。

然后，三个书生同意了。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木木和苏大夫的事，比如和郝凉一起的事，比如阿珠来有福客栈的事情。

等到木木也离开了以后，小桃开始觉得寂寞，她希望能结识更多的朋友，看到更高更高的地方。

于是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小桃毫无疑问是幸运的，她也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很危险而且未必有未来的事情，但是之后之后，她都幸运地遇到许多许多的好人，学到文，学到武，而且有了小小的名气。

小桃知道自己的文非第一，武非第一，她有的只是那颗玲珑剔透的心和她的梦想。

小桃总是会避开可能对自己有危险的事情，做事沉稳，当然，对于该出手的事情也还是得出手。

小桃因此很得人喜爱，名声都是好的。

但即使是这样，小桃也并没有一个可以同她一直结伴的同伴，她一直是孤身一人的。

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作为女子为什么不好，女子天生就是比男子娇弱的，而且出门在外并不方便，尤其是作为女子，小桃总有期期艾艾的时候，她的心并不那么坚毅。

所以，到了该嫁人的年龄，她就嫁人了。

对象是皇都中有名的望族。而她，算是身份低微。

小桃给木木寄去了信，本以为石沉大海，没有想到在婚前却见到了大着肚子的木木，而苏大夫却不在她的身边。

木木显然是和苏大夫吵架了。

木木和小桃睡在同一间屋里，对小桃说了许多许多的话。有些甚至是小桃几乎要淡忘掉的十二岁时候的那样的自己。

小桃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是非常幸福的，而或许，当多年以后我再回忆今天，今天就是非常幸福的。

木木是个美丽的女人。她见到的都是好的，就像她所说的眼中的自己也是。

不管是木木说的勇气，善良，还是其他的东西。

而她并没有木木说的那样子，她只是为了自己而已，不管是去向书生求学，还是担心瘟疫。

成亲当天，木木的苏到了婚礼纤长，等婚礼一结束，就带着木木离开了。

小桃开始一项一项地见到她曾经在梦里见到的东西。

她见到了仙境一般的景色，见到了许许多多有名的人物，而她自己也成为了了不起的人。

18

番外

冰晶宫的外殿，传来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外殿内，有一名已生华发的宦官正抱着一个□着身子的婴儿替它穿上衣服，另一个宦官则是熄灭了火焰，将烙铁浸到冷水中，过不久后，将它放回原处。

两名宦官一同走出了外殿，关上了门。

外殿内，因门窗紧闭而显得黑暗无边。

烙铁上的图案正是小小的半月形状。

冰晶宫外，苏皇子，不，是前皇子正与他的夫人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有两名宦官走来，前皇子的夫人连忙抱回了自己的孩子。“这么小的孩子也要受这份罪，我嫁给你后烙上那印记时都疼得晕过去了。”

前皇子小心拨开孩子的衣服，就见到它脚趾上烙上的丑陋印记，那个只要是极寒之地的皇子皇孙就必须要烙上的印记，而他们的伴侣则必须在不同的脚上烙上相同的半月形印记。

十年后

领主的一名不受宠爱的侧妃诞下了一名公主。

而将要给公主烙下印记的已经换成了两个年轻的宦官。

两个宦官昨夜刚刚喝了一通宵的酒，正是头痛欲裂，给了上报的宦官一些好处，让他瞒住了两人喝酒的事。

进入外殿内，里边一片黑暗，宦官点上了蜡烛，视线才看清了一些。

两个宦官做事没个当心，左右一个没辨清楚，烙印就烙在了婴儿的右脚上。

等出了外殿，有一宦官瞧了一眼婴儿的左右脚，才大叫不好，印记竟然烙错了地方。

两个宦官急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不小，丢了这轻松的官职不打紧，怕的是上头一个发怒，自己的一条小命就没有了。两人又想到这公主的母妃并不受宠爱，于是想要偷天换日，恰好那一日正有个与人通奸的宫女诞下一名女娃。

两个宦官就给那个女娃在左脚烙上了印记，而真正的公主则是被丢进了牢房里。

之后，宫女死在了牢房里，而孩子被留了下来，有一名膝下无子的牢头就把这孩子带回了家。

这个牢头没有过两年就死了。

孩子便流落在外，辗转来到了凌朝，因为长相算是清秀可人，有个小官不愿自己的女儿到王宫里受苦，小女孩就做了替身，到了王宫做小小的侍女。

而极寒之地的新领主登基。凌朝于是决定要派王女去和亲，与之交好。

小女孩则是作为滕要被送去冰晶宫，而新领主从血缘上讲却是女孩的哥哥。

两年多过去，木和苏生下了一个孩子。然后回家。

前皇子同他的夫人知道了自己的儿媳妇有这个不应该有的印记之后，就决定不告诉苏冰晶宫的这个规定。

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偷偷抱去烙上了这个半月形痕迹。

苏、木夫妇俩在此之后就再没有诞下其他孩子。

苏前皇子夫妇并不知道木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因为冰晶宫内从没有传出过哪位公主流落在外之事，但是他们还是心有忌惮，所以偷偷地在木的饭菜中下了绝育的药。

苏是大夫，如果下了药，那是绝对瞒不过去的。

而事实上，苏前皇子夫妇做的并没有错。

从血缘上讲，木算是苏的姑妈。

而苏道生也是因父母的血缘太近所以才先天就有了缺陷。

番外2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座山上某只母猴生下了几只小猴。

猴子的团体意识是很强烈的，它们从出生开始就有一大半的时间用来搞好猴际关系。

小猴们互相给彼此梳理毛发。

有一只看来呆呆的猴子却被小猴们排斥在外。

这只呆猴从出生就是个猴群中的异类。

可是，原本是个人又怎么能做好一只猴呢？

小猴有漂亮的毛发，和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

小猴做了猴之后，整天用猴语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没有过多久，其他小猴都不理睬这只异类了。

小猴学爬树，吃小果子，吃绿叶。

小猴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猴子，它不擅长爬树，也受不了吃果类以外的食物。

到了秋天，小猴还能吃到些东西，但到了冬天，小猴连想吃叶子也吃不了了。

小猴子不知道应该要存储食物，于是饿了两天，狠狠地把枯草也好，虫子也好，都吃了进去。

小猴子然后挖了个坑，学冬眠动物一样，准备冬眠。

就在第二天，小猴见到了一个人类，女性人类，一个长相还算漂亮的女性人类。那就是阿珠。

阿珠碰巧要过这座山，就遇见了只与众不同的猴子，觉得好玩至极，于是把猴子带在自己的身边。

猴子被带到了崇州的有福客栈。

小猴长得可爱，可刚开始居然被当作招牌放在客栈前吸引顾客。

当掌柜的发现小猴并不能给自家客栈带来利益后，就把小猴放到厨房门口，归两个小女娃管。

其中一个女娃很喜欢小猴，还给小猴的尾巴上绑上了铃铛。可是这样小猴就不能到厨房里偷拿东西吃了。

小猴哀怨地看着厨房里忙的不亦乐乎的人类，不停地甩着尾巴，于是一阵一阵的铃声不停地传出。

小猴的想法是这样的：铃铛声听得多了也会烦人的。

可是没有几下，小猴就没了气力。

于是小猴呼呼大睡。

小猴是只猴。所以人类总归是不会把防备之心放在一只猴子身上的，所以其他人没有见到的黑影小猴是清清楚楚地见到的。

不过黑影的轻功很好，小猴每每仅仅盯过黑影以后，就觉得头昏眼花。

小猴捧着自己的脑袋，睁着眼睛，晕过去了。

过了没有几天，小猴的主人就弃小猴而去。

小猴的新主人给小猴取了小猴前主人的名字，阿珠。

小猴于是一直跟着它的新主人。一直跟着到湖州，到城郭，到皇都，在破庙里躲雨，连着两天不吃不喝地赶路，在主人受伤的时候陪在她的身边……

小猴活了三十几年，直到小猴的主人的孙女也成了亲，才闭了眼咽了气。

番外3

我门是个隐秘的江湖组织，在二十多年前一夕撅起。

我门是苏皇子建立的组织，初始目的是为了形成一个庞大的江湖势力，以此与凌朝互相对抗，为己所用。

苏皇子从小就很受父皇的重视，如无意外，也是很有可能击败太子成为新领主的。

可是苏皇子遇到了郝凉。

郝凉是凌朝的王女，全名是罗斯特洛?凌?郝凉。

两个人相爱了，可是他们的身份确实敌对的。

两个人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脱离关系。

但是不管是凌朝还是冰晶宫的王都不会轻易地同意这桩事。

所以苏皇子就想到了他建立的我门，并承诺我门将会为两国所用。

于是我门就变成了专门清除反动势力的江湖组织。

当苏满了十八岁，前苏皇子和她的夫人就把管理我门的权利交给了苏。当然，这并不是件好差事。

鱼牡案，还有令阿珠父母死亡的徐州政乱都是我门解决的。

未过几年，比前苏皇子小了十余岁的弟弟击败了太子登上了领主之位。凌朝送去九王女及滕若干与极寒之地和亲。

后来，凌朝同极寒之地建立了暂时的友好关系。

前苏皇子和郝凉就看出了些东西，对他们的孩子说，你可以解散我门，重新建立一个更庞大的组织。

于是，两年间，我门果然不复存在了。然后，阅楼开始渐渐在江湖上有了名气。

十年后，凌朝同极寒之地开战。

当苏道生十岁时被迫离家出外历练时，正是两国刚刚开战之际。

可是这场战争似乎注定了谁也得不了胜利，战争一直持续在胶着状态。

因为两国的地理环境的显著区别，两国只能在自己的国内取得优势。

所以，当苏道生十八岁回到家的那一年，两国签订了合约。战火停息。

二十年前，凌朝派去和亲的九王女也早已香消玉损。能留下来的不过是在汗青上的那区区几笔而已。

注：罗斯特洛，lustro,在意大利语中是光的意思。

汗青，指史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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