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结开灭时》 作者:珸竹雁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车子停在一片像是废弃的广场上,在这座车位极其紧张的城市,此处早已密密麻麻停满各种车辆。他像只蚂蚁从车丛中走向广场北面一处看似荒凉的所在,那是一家地下迪吧,在楼梯口的白墙上信手涂鸦着店名,低调异常。他走下很长的楼梯,越往下,那音响越发震耳欲聋。五彩炫眼的灯光张狂扫射,立在门口的服务生显然是与他极熟的,微笑着让了进去。 DJ刚换了激情版《你是我的玫瑰花》,舞池顶上五彩灯束激烈旋转打在舞池中正闭着眼疯狂甩着头的红男绿女身上,在盖过一切的激情音效下忘情放纵。汗味升腾到空中,混和浓烈的香水味,再兑上各色酒香,配合不断吞云吐雾缭绕而起的烟雾——这是极致的忘俗的世界,这又是世俗到顶端的落寞的繁华风景。 他找到老位子坐下来,这里可以环顾全场。点了一杯白兰地,他渔猎的目光四处搜寻,极熟练的排除和待定。片刻,他把眼睛盯住吧台前面独坐啜饮一杯香槟的女子。 她侧坐在吧台前,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连身吊带长裙,桃红的底上绣着斑阑的花纹,将垂着丝丝流苏的长长的裙摆提到椅后,直垂到地下去,身前却露出纤长滑腻的小腿,蹬着七八寸的漆皮桃色高跟鞋。 他端着酒杯朝她走近,她似乎在想着心事,垂着头,上了璀璨唇彩的小嘴微抿着,黑浓的假睫毛扇子般盖住眼睛,在脸颊投下小块弧形的阴影。她的鼻梁直挺,将她的侧脸衬托得非常完美。 他将杯子放在吧台上,侧着身子打量了她片刻,她却毫未察觉。他嘴角一扬,无比娴熟的搭讪道:“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小姐?” 她猛的抬起头,像是吃了一惊。她的双眼很明亮,黑白分明的大睁着,似乎与这吧里晦暗迷离的光线毫无交集。 他笑望着她,朝酒保要了两杯威士忌。她略有点不好意思的挪了挪身子,他的目光顺着她□着的白皙的长颈一路望下来。那裙子的胸前用白线勾着杏花图样,衬着她小巧挺立的胸形。她见着他的目光,看似从容的移过身去,从手提包里拿出件针织的小披肩穿上。 他的笑容明显一敛,不过瞬息之间。 酒保递来两杯酒,加了冰块。她朝他淡淡一笑,双颊便生出两颗浅浅梨涡。她很有礼貌的道谢,举起酒来,倒是干脆的喝了一大口。 他又来了兴致,将椅子朝她移了移,那声音就像对她耳语:“今晚有什么安排呢?” 离得很近,他看到她细嫩的脸上渐渐泛起粉红,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什么。她将身子朝后又挪了挪,极不自然的调整了坐姿。 他微皱了眉,举杯将那威士忌一饮而尽,目光又开始朝场中搜寻。 她却轻声说道:“我头次来这种地方呢!” 他瞧她三十左右的年龄还这般扭捏作态,心中不免好笑。他素来干脆利落,只求个你情我愿,一夜事了,正欲寻个借口离开,她又开始说道:“婚前也没出来疯过,真有点不习惯!” 他微诧,又打量了她一遍。 “看不出我结婚了?”她将大眼朝着他,笑道。 有夫之妇从来不是他的菜,他更不耐烦起来,礼貌性的笑道:“你保持得很好!” 她脸上不见喜色,又喝了一大口酒,自顾自的道:“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随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只是淡淡一笑,将酒一饮而尽,又招手唤了一杯。她的眼睛盈盈有光,带着点薄怨,瞅着他。 他心道这又是一个怨妇,兴许婚姻不顺。自己惹不起,还是逃吧:“我看到那边有几个相识的人,过去打个招呼……” 她低了头,只盯着自己的手提包。 他以为她明白他的意思了,站起身来就想逃离。 她却忽的抬起头来,咬唇道:“你要去哪里?饭店,还是你家?” 他忍不住又打量她一番。她的刘海长了,有几绺滑落到眼前,她微微侧头,动作优雅的拨开刘海,目光却飘忽着不敢正视他打量的眼神。 他继续用像看待商品的眼光探究着她。她的耳根红了,慢慢将脸别向别处。 他心底忽的涌上一股熟悉的温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吧!” ----------------------------------------------------------------------- 十点,邻近迪吧的酒店。 他领了钥匙开门进去,她却仍然提着包包忤在门口。他好笑的开了灯,抱臂对着她。 她用食指绕着包包上垂下的装饰线条,踌躇半晌,终于略低着头慢慢移入室内。 他唇角一挑,扬手关上房门。 “喝什么?”不错的套房,厅里弯了一角吧台。他娴熟的翻起白衬衣的袖子,像在自己家里般,径直走到吧台前,为自己倒了杯啤酒。 “都可以!”她耸耸肩膀,努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 他转身探了探,仍然拿出一罐啤酒:“只有啤酒!” “谢谢!”她探手去接,他的手趁机在她手上滑过。 她触电般将手缩回去,掩饰尴尬般猛灌一口酒。 他邪邪一笑,走过她身畔,略俯身贴着她精秀的耳廓,用绵软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先去洗澡。” 她猛的打了个酒嗝,感觉脸上热得冒汗。是因为喝太多了,她想。 然后他放洗澡水的声音哗哗响起,她的酒嗝便一下接一下没有停下来过。十五分钟后他只披了条浴巾,边擦着湿发边迈进房间,只见那女人丢了包包,脱了小披肩,甩了高跟鞋,一条腿折放在床沿,一条腿垂晃在床前,不停的打酒嗝! “你还好吧?”他暗咒一句,问道。 那女人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女士,你还好吧?”他试探着,走近她身前。 她未发一言,仍然垂着头,打嗝般发出一声声短暂气息。他感觉有水珠滴在他□的脚面。他以为是他未干透的头发,但这气氛如此奇特,他忍不住蹲下身来看她,总算发现她在低低啜泣。 他心底腹诽了不下千次,悲叹他今夜背绝的运气。 “别哭了,你不想就不要吧!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他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努力用柔和的语调说道。 “不,我要……”她努力吐出这几个字,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 “喂,你别这样!”他皱眉道:“我并不强迫人的。我看你今晚情绪很不好,送你回去吧!” 她的哭声更凄厉哀绝,一张精心描绘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妆容被泪水冲成了调色盘。 他实在哭笑不得,这样带她出去,会不会被误认为是□犯? “女士,你是成年人了……”他只好劝道。 她仍然哭泣了许久,只是声音尽量克制的转低,最后又成了隐隐的啜泣。然后她用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抬眼说:“对不起。” 他发现她没有化妆的脸很清新,哭红的双眼似带雨梨花。他心中一动,又有某种情绪蒸腾上来。奇怪的女人。 他后来什么也没做,照着她的地址送她回家。浪费了一个良宵,他想。 第一章 艾梦,33岁,正在闹离婚的前家庭主妇。 她将长发拢到脑后,松松的用一根浅蓝发夹固定住。脸上淡施脂粉,点了淡色唇油。一身中袖白衬衫,翻领上勾一枚蓝钻胸针,衣摆塞入下身深蓝底隐竖纹的及膝筒裙中,更显出纤腰细细。黑色高跟鞋上是□的小腿,细长柔白,冰肌玉骨。 她正手捧一摞文件夹,因为两手不够,只好用腹部顶着,再用肘弯敲开总监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隐忍火气的低沉嗓音。 她吃力的踱进去,将一摞文件堆放在他办公桌上:“总监,你要的资料。” 她甚至不太敢抬头看这位脾气火爆的策划总监。 两个星期前,她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竟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她站在新员工群中,看着她们部门的头阅兵一样站在她们面前。他的神态一本正经,甚而眉目间带着不苟言笑的严厉。她像遭到雷霹,从头麻到脚。那个晚上的全部尴尬窘迫一股脑儿袭上身来。她双手交叠于腹部,掌心一片汗湿。 那男人却是一副初次见面的表情从她身前走过,她心里略松了一口气,以为他认不出自己了。 再两个星期前,她来这家“环宇网络科技公司”应聘。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踏入这个社会的工薪层!她不过试试看自食其力的生活,一方面也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没想到,居然就被录取了! 于是她在“环宇”策划部有了一个座位,挂在胸前的员工证上写着“总监文秘”。 只是,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工作的样子与迪吧遇见的那个浪荡子形象完全不同。他中等身材,理平头,穿西装打领带,脸庞瘦削,鼻梁挺直,在办公时还带了副方黑框眼镜,略浓的眉头总是微微蹙起,不似在夜店时常常轻浮上挑。他有一双好看的单凤眼,只是此刻正在眼尾凝着恼怒的锋芒。 艾梦扯着裙摆傻愣的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掠过她脸上,再飘到桌上的文件堆中。他闷声不响的拿起一本文件夹,随意的翻了翻,然后“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艾梦吓了一跳,本能的缩了缩脚。 “重点呢?这里这么多资料我要在两个小时之内看完,你不知道需要划出重点吗?”他本来的嗓音就低沉,此时更显得气势压人。 艾梦到底是没有真正的工作经验!她着慌的拾起散了一地的纸张,忙道:“对不起,我马上就去划!” 他两手撑着额头,声音更低:“需要多久?你全部划完的时间还要多久?” “我,给我两个钟头……”她更加慌乱失措。 他扬起一丝冷笑:“你知道我两个小时可以做多少事吗?你要我等你两个小时?女士,我们这里最注重的是工作效率,不是像你这种穿PRADA赚两千多的太太消磨时间的地方!如果你不能胜任,还是回家照顾老公小孩吧!” 最后那句话似乎击中了她,她的脸色刷白,飞快的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夹,再次吃力的抱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几许懊恼。 “对不起,我一定尽快划出重点来!总监!”艾梦的声音有点颤抖,抱着文件夹向他略一点头,就想寻门而逃。 “艾梦……”她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握着门把,他忽然唤道。她只好悻悻地转身回头。 他咬了咬唇,皱眉看她,片刻之后,只是用淡淡的口气说道:“叫林美娜进来!” “好!”艾梦说着,拉开门把。 卢故,35岁,未婚,环宇网络科技公司策划部总监。 她走出总监办公室,外面办公厅里,一张张脸从一格格隔屏上抬起来,无限同情的看着她。 艾梦叹了口气,将资料放回自己桌上,走到离她不远的林美娜位子上。 林美娜是她进新公司的第二个意外。 林美娜是她高中同学,曾经的死党。艾梦很少有死党,林美娜是仅有的一位。林美娜身材一般长相一般成绩一般性格一般,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非一般的特质,但是林美娜有一点,她很真诚。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艾梦与她交上了朋友。高中时她们两个成天腻一块儿,好得如漆似胶。 林美娜高二时交了隔壁班的一个帅哥。那时候她受宠若惊,也因着女人天生的虚荣,成天跟艾梦诉说着男生对她的痴情,艾梦只是淡定的笑着。那个时期,每天跟着艾梦回家的男生排成一长队,可她的脸上连淡定的笑都未曾有过。林美娜常说艾梦是冰雕成的,整个就面无表情! 林美娜的恋情持续了三个月,那男生约她出来时总问艾梦有没有时间。林美娜以为他怕两人独处的尴尬,毕竟只是对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所以她硬是拉了艾梦一块。几次下来,艾梦碍着林美娜的情面,总要搭理那男生几句。那男生却以为时辰已到,趁着林美娜不在跟前,便与艾梦告白,说他一直仰慕的就是艾梦,只是因为艾梦比较难以亲近,才先与林美娜“交朋友”。 艾梦死盯着那男生,只觉得可笑。可是她还没有笑出来,林美娜便“噔噔噔”跑上前来,“呼”的扇了那男生一巴掌,再掩着脸“噔噔噔”地跑开去。此后数天,林美娜都没来上学。艾梦到她家去看她,她哭得双目红肿,瞪着艾梦,也没让进门来,只抛了句话给她:“艾梦,你不过就是漂亮一点,还有哪点比我好?” 艾梦确实没觉得自己特别优越。 然后她们就疏远了,明明上学路上碰到了,还要绕着路走。艾梦心里不是没有气怨,整件事她是最无辜的。但是也就是疏远了,女人的友情就是这么容易被打败。 新进公司的时候,林美娜先认出她来。林美娜说艾梦你一点都没有变!其实艾梦心里觉得林美娜才是一点没变,还是一般的身材一般的长相一般的性格一般的薪水。 但是她们仍然不亲近,像皮肤上划开的口子,愈合之后,经年之后,仍留有淡淡的疤痕。 “美娜,总监让你去一下!”艾梦说道。 林美娜朝总监办公室望了下,肩膀明显的僵硬起来。她扶了扶眼镜,看了艾梦一眼:“没事吧?” 艾梦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位子上手机又响起来。邻座的同事说已经响过好几次了。艾梦看到手机屏幕上“舒诚”两个字,皱眉按下了拒绝。通讯记录显示“十二个未接电话”,她的心绪烦乱,如何也静不下心来整理重点。索性站起身来,抓了把毛巾直奔洗手间。 舒诚,她老公。 她那天晚上企图外遇未遂,回到家时,时钟刚好指到十二点。 舒诚手里拿着她的手机,立在她面前,鼻孔一张一合,两眼几欲喷火,到了嘴里,溜出的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声:“这么晚?梦梦,上哪去了?” 她没理他,随手把包包丢在沙发上,钻进洗手间洗脸。 他倚着门看她:“手机也没带……你喝酒了?哭过?” 她只顾把沾着洗面奶的脸埋进水盆里。 腰上忽然环上他的手臂,带着些许力道,将她拥进他的怀里。 “你别碰我!”她在他怀里挣扎,脸上犹有未干的水渍,他的胡碴刮着她的娇容,舒诚低下头来,轻啄她的面颊。 她知道她挣不过他,索性不动,冷冷只一句:“离我远点,脏!” 舒诚的身体晃了晃,她感到他的胸膛起伏加剧,她想他要爆发了,好了,放手吧! 他只是慢慢松开了手,艾梦背对着他,等着他发火。结婚这么多年,吵过那么多次,她想看这男人真正发怒的样子。 沉默了许久,沉默之中她仿佛看到他握紧拳头,瞪大双眼,胸口的愤怒就要喷涌而出,沉默之中这小小的浴室似乎正在酝酿着惊涛骇浪,然而还是沉默之中,极力克制的,他将这团火焰掐灭,剩余的残烟也随着屋顶的排气扇烟消云散。 他在沉默中叹了口气,走到门口。 她心里纠结起来,好像他越忍气吞声她就越想惹他发火。她说:“我要离婚!” 舒诚的背影凝住了,定格了几秒,转身难以置信的望着她。 “我说我要离婚!”她尽量平静的,冷冷的重复道。 “不行!”他咬牙说道,看她的眼里有着恨意。 “那么分居吧!我去找房子。”艾梦说。 他掐住她的手臂,神色有些凌乱。这是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他说:“你逮着这个机会就迫不及待了,是吗?” 她冷笑。明明是他对不起她,什么叫她“迫不及待?” 她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离婚你心知肚明。” 他摇摇头,依然不放过她的手臂:“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你难道是在意这件事?你真的在意这件事?” 她回答得一脸坦然:“我难道不该在意吗?” “你在意什么?说!你恨吗?你妒嫉吗?你痛不欲生吗?”他火辣辣的盯着她,眼里有某种希翼。 她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她没有恨,没有妒嫉,没有痛不欲生,她是痛苦的,却没有他形容的那么强烈。她只是看着他,淡淡的说:“我不知道!反正我要离婚!” 他眼里火一样的热烈迅速化作死灰,她的表情一点一滴都没逃过他的眼睛,她在他胸口的大坑里又砸下巨石!他心灰意冷,轻轻说:“你只是想要离开我,对吗?” 她像是烦了,又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说:“是!我就是想离开你!我要离婚!” 她像个孩子哭着要糖般任性的说着离婚!他狠狠甩掉她的手,冷冷笑道:“好没意思啊!艾梦,咱们真的好没意思!” 然后他迅速走向门外,狠狠“呯”的一声关上家门,离开了。 关门的巨响震到艾梦心里,惹起她心头无名的火气。他说“好没意思”,那么,他放手了? 她言出必行,第二天便收拾行装,在外头租了套公寓。她户头还有着不菲的存款,但都是舒诚的钱,衣柜里的名牌,也都是舒诚买给她的。 所以,第三天,她决定自力更生,应聘。 而一周之后,她接到录取通知。 再一周,她立了份离婚协议,邮寄舒诚办公室。 舒诚一直没有回应,直到今天。 艾梦抓着毛巾和手机朝洗手间走去。手机再度响起,是她婆婆,舒诚他妈。 她只好接了。 “你想离婚?”婆婆的声音冷冰冰的。 “是!”她们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可以,我来劝舒诚签字!”婆婆干脆说道,语气中有着暗暗的欢乐。 “……”她沉默。 “不过,以后你不准见瑶瑶!”婆婆是谈判桌上的女王。 瑶瑶!艾梦猛的全身一震!她的女儿,她的就要上小学的女儿!她怎么可以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艾梦几乎不能握住手机,不知对着话筒说了什么,盖上了手机盖。 她忽然想起,他们还有个瑶瑶! 她心神恍惚,一脚踏在什么碎物上,踉跄了几步,手忙扶住贴着瓷砖的墙壁。似乎有人紧赶几步扶住了她,她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子。 “梦梦……”一声略带犹豫的叫唤又将她僵在那里。这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记忆中提取出来的,却又如此清晰的响在耳边。是谁?唤起了她心底暗伏的波涛,在这样混乱无助的时刻? 她不想也不敢转头,但行动还是快思想一步,看清面前的男人。 “梦梦!”他又叫了一声,眼里看不出任何乍然重逢的惊异,还是那抹沉着冷静的眸光——那位曾乱我心者的故人。 “杨或……”她应该要笑吧?自信的,大方的,努力站直身体,轻声道。 第二章 二十岁,青春张扬的岁月,无拘无束的时光,半大不小的孩子。 她是校园里的传说,带着引人猜想的神秘感,像金庸笔下的小龙女,清丽绝伦而又冷若冰霜。 男生宿舍夜里的谈话内容常常围绕着她。 她那时留着一头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衣饰总是选择淡雅素净的风格,话是难得说几句的,声音也是轻飘飘又软绵绵的。 她很难不红。只须一个擦身,她便换来无数个回头。于是男生们常常互相询问,你可曾见过,我们学校有一位像仙子般的女生?不是他们的词汇贫乏,这个年代,还用“仙子”来形容一个女孩子,她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像是真正的,从画上走下来的女子。 他们像寻宝似的开始找她,但他们找不到她的宿舍,打听不清她的情况。甚至怀疑她是某位新来的教员,或者邻校走错路的学生。 渐渐的,她成了传说。传说中,她有着清纯雅致的姿容,不识人间烟火的气息,超凡脱俗的习性。传说,她总喜欢捧一本书,隐在校园内某处绿荫环绕的角落细细品读,摒绝外界一切纷纷挠挠。 然后,就有人打探进她的班级,将她的美名传扬至校园内外。再然后,追求她的人马又扩充了一倍。 二十岁的艾梦,早已习惯了这些重复上演的传诵。她有时候甚至认为,外表成为她的负累。 二十岁的艾梦并不住校,每天骑着单车,飘着长发,独自往返于家和学校。 二十岁的艾梦,依然故我的做着自己的梦。 她想起二十岁的韶华光阴。初夏的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树荫在她脸上洒下俏皮的光斑。薄汗粘湿了额前的刘海,遮阳帽后扎起一根马尾。背着双肩书包,她蹬开脚踏车支架坐上去,两手撑着车把,奇*|*书^|^网一脚踩着脚踏板,一脚支在地上,微眯着眼看着夕阳从桔红转为大红转为深红再转为深紫。那逐渐暗淡的壮丽,即将退场的绝美牵扯着她的心。她轻仰着头痴痴看着,任晚霞覆上精致的脸庞。 她或许呆望了许久,待要回家时,才发现车轮是瘪的。车胎破了,她微皱眉,只得牵着车子从校园内走过。 她的仰慕者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以为到了大献殷勤的时刻,纷纷上来愿助一臂之力。她从容的拒绝,脸上纹丝不动。很少有人能在她冰霜的脸庞之下继续死缠烂打,不久就慢慢退却了冲动,转为默默的凝望。 她继续牵着车。校内唯一的修车店几天前搬走了,学校位于黄金商段,外面基本是开不起修车店的。她心里有些郁闷,不知道还要这样牵车走多久。 猝不及防的,车子就被人扛上肩头!她侧头看时,那男生背着光,尚未看清楚五官,她只觉得他高大的身影遮住她眼前的光亮。 “这样慢吞吞的,走到明天还找不到修车店!跟我来吧!”他爽朗一笑,眼角弯弯的,浑厚的声音听来使人莫名的舒畅。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吧!”艾梦依然坚持,声音冷冷的。 他看看她,伸出空着的一只手,从她背上提走了书包。 “喂!”她叫道,印象中并不认识这么个人。 他自顾自的迈步前行,很快就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她头次遇见这样的男生,果断而不容拒绝。她只好小跑着跟上他,忍不住侧头打量了他:他皮肤偏黑,英气逼人的剑眉使底下双眼皮的大眼显得深遂,鼻梁长得中正直挺,薄唇微抿。这应该算好看的长相吧,她们那堆女生心心念念的帅哥,应该就长成这样吧?她想。 他挑眉一笑,道:“你不装作冷冰冰的样子会更可爱!” 她感觉面颊有些发烫。他怎么知道她是装的?她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一路沉默着,他拐入校门口右边的一条小巷子。 她平常很少经过这条路,居然不知道,原来的修车店搬这边来了。 他像与老板熟极了,老板很快便帮她修好了车。 他要付钱,她连忙抢着付了。他无奈的耸耸肩,仿佛觉得她矜持得好笑。 “谢谢你!”她的声音依然没有温度。 “不问我的名字?不想报答我?”他调侃她,丝毫没被她的冰冷影响到,态度亲和的像是小时候隔壁与她一起玩泥巴的小哥哥。 “唔……”她觉得自己有点尴尬,不太能应付这样的场面。 他再度爽朗大笑起来,将她的书包递给她:“我叫杨或,经管系二年级,记住了!” 接着,他向她甩甩手,头也不回的走回学校。天已放黑,她觉得他一身桔黄T恤仿佛踢破黑暗的笼罩,耀眼的一路晃进校内…… 十四年的时光就这么悄悄溜走了,她午夜梦回仍会忆得,那时候的他那么阳光、青春和朝气,那时候他们都相信,明天这整个世界都会为他们所拥有…… 十四年,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时间多少还是在他眼角刻下几道纹路,敛了张扬狂放,添了深思熟虑。身上笔挺的ARMANI西装,喉下结紧的领带,手提黑压压的公文包,再不是当年那个宽松T恤配休闲沙滩裤加凉拖的大男孩!不变的只有挺直的脊梁和投注在她脸上那道沉着冷静的眸光。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下意识的抿抿唇,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脸上是僵硬的,但她以为她在笑,也强迫自己笑!她曾想过,再见到他,她一定要笑得倾倒众生。笑,不是能证明一个人过得很好吗? 他也笑了,眼角却有沧桑的痕迹。他说:“梦梦,你还是老样子。” 她不能说他也是。她心头鹿撞,全身紧绷,恍然如梦。他的脸交叉着十四年来的岁月点点,走到今日这一步,荒凉凄切的感觉轰然占据她的心,有种无言的悲伤钻进她的鼻心,酸得她想流泪。 而脸上依然挂着笑,唇在抖动,像个傻子。 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他极自然的笑了一下,并不回答。 “杨总好!”身旁有同事走过,向杨或点头道。 她难以致信的瞪着他,他只是笑。她觉得那笑容有点莫测高深,让她本能的想要逃跑。 来不及从震惊、慌乱、离奇的感觉中恢复镇定,长长的走道便响起“嗑嗑”的鞋跟触地声。她看见他身后慢慢走过来一个女人,一如既往的艳丽,一双精心描画的眼睛直盯着她,一如既往的带着防备和痛恨。 “谢飞飞!”她先唤道,试图打破她们之间长久以来的敌意。 谢飞飞的笑容强挤了出来,她那身系着黑色宽腰带的大红直裙完美的凸显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如玉藕臂状似懒散的搭在杨或肩头,樱桃小嘴轻轻一挑,细白牙齿尽现:“艾梦,好久不见!” 她觉得那声音听来有点咬牙切齿,谢飞飞对她笑着,那双桃花眼却向她射着凌厉的光。艾梦心想她多少也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 时间总会改变人的,她还记得十四年前的那个早晨,学校西南角曲径通幽的小花园,种着满园的石榴树,那个季节石榴花开得正好,鲜红鲜红的缀得满树生辉。轻风拂过时,红花如雨坠,落在底下围栽着野菊花、郁金香的花圃上,落在花圃前古香古色的小亭子上。亭中置一石桌,她将书包放在桌上,习惯性的靠在亭边的美人靠上,手捧一卷《小山词》打发没课的时间,心里直庆幸学校里这处怡神的小天地未被人任意踩踏故而雅致依旧。 偶有几声鸟叫伴着“唧唧吱吱”的虫鸣,剩下的便是整个宇宙的安宁。她正读得不知今夕是何夕,那通向花园的小石径上突然吵嚷起来。她微蹙眉,听那声音虽吵,却像只有一个女生发脾气的样子,然后她听到杨或的名字,忍不住探头望去。 一身红裙子的女生,烫着时兴的卷发,嘟着粉嫩嫩的小嘴,气呼呼的跟着径直往前走的杨或。 “杨或,你慢点!你怎么不去我爸爸公司上班?” 杨或的脚步半点没缓下来,两手插在牛仔裤裤袋里。 “杨或!你什么意思!喂!你竟然不理我?你知道有多少人千方百计地想去我爸爸公司上班吗?林叔说你竟然拒绝?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亏我还跟爸爸一直推荐你!你知道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吗?如果顺利,你毕业就可以进我爸公司上班耶!杨或!停下来!”谢飞飞小跑着跟在他后头,叫嚷得口沫横飞,那模样看起来有点好笑。 杨或回头看她一眼,轻轻笑了下:“可是我不稀罕!”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谢飞飞登时气得脸色潮红,见他又走远了,跺跺脚便又跟上去,声线一路不曾降调:“你竟敢这样对我!你有什么了不起啊!我是看你外省来的,想帮你找份工作省得将来还得回穷乡下种田!杨或,你还敢这么对我?” 杨或的脸一沉,回过身来,冷冷道:“那真是多谢你大小姐费心了,我消受不起!” 谢飞飞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杨或毫不理会,仍然转身走去。谢飞飞气怒交加,脱下高跟鞋就朝他扔去:“杨或!你不就占着我喜欢你!你欺负我!”说着便蹲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鞋子砸在杨或背上,艾梦想应该蛮疼的。杨或眉都不皱一下,仍然往前走着。 谢飞飞哭得泪痕狼籍,却又收不了场,看来从未受过这样的冷遇,光着脚就跌跌撞撞的掩面跑走。 艾梦正欲收回视线,却见杨或已经看见自己,本来沉郁的脸色慢慢和缓下来,向她绽放一丝笑容…… “飞飞,你怎么来了?”杨或微侧身,谢飞飞只得放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 “我想给你个惊喜嘛!没想到,还碰到老相识了!”谢飞飞怪笑一下,盯着艾梦:“真是好巧啊,艾梦!” 巧?她已经说不出这是怎么回事了,难道这一切只是巧合?她来杨或的公司上班,他难道不知道?不管知道不知道,她想,这工作是做不下去的了。 三个人忤在那边,各人有各人心里的计较。什么话都不方便说,也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艾梦!”身后忽然有一声厉喝,艾梦转身,卢故板着脸站在那里,冒火的盯着她:“我要的文件呢?你还聊天?” 哦!她惊醒,卢故已经三步并两步走上来,瞄了杨或一眼,淡淡打声招呼,然后目中无人的,继续对艾梦吼道:“还不快回去工作?不想干了也别耽误我们的工作进程!” 尽管他态度恶劣口气蛮横,艾梦还是感谢他及时出现,她像身后伫着怪物般,逃跑似的奔回办公室。 第三章 杨或,35岁,环宇网络科技公司总经理。 他推开办公室门,大步迈进去,随手将公文包丢在会客沙发上,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水,松了松喉咙下的领带。 谢飞飞不依不饶的跟进来,叉手盯着他。 他说:“真不关我的事,这是人事部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飞飞脸上写满不信,仍然叉手盯着他。 他迅速坐下,开电脑,输密码,查阅公文。 十五分钟后,她坐下来,两眼还是死盯着他,眨也不眨一下。 他无奈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放心?” 不说则已,一说,谢飞飞便委屈起来:“你还敢说!谁让你不娶我?” 他笑道:“也不害臊!不是说要跟朋友去SHOPPING吗?刷我的卡吧,尽量刷爆没关系!” “别想转移话题,马上把她给辞了!”谢飞飞立场坚定。 他说:“人家也没犯什么错,怎么说辞就辞了?” 谢飞飞立马变脸。 他只好说:“等过了试用期,再找个理由好了。” 才见她脸色缓和下来,他连忙再软语相慰,总算哄得她大小姐提包出门去。 他呼了一口气,脊背仰靠在办公椅上,双臂撑着头,双眉蹙着,脸色渐渐凝重。 他拿起内线话筒,几次拿起,几次放下。 他转着手里的钢笔,几次掉下,几次捡起。 最后,他拨了策划部内线。 “转接艾梦。”他说。 “杨总!”艾梦的声音传来,他蹙着的眉头稍微松了松,不久又深深拢起。 “梦梦,晚上请你吃饭。”他仍然叫得极亲昵。 “不……”她未说完。 “你不想去?难道我们不是朋友了?”他没让她说完。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你还在介意十年前的事?你还放不下?她当然放下了!她只好说:“好,在哪里?” “故梦咖啡!”他说,放下听筒,唇上扬起一丝笑,眼里光芒闪动。 ----------------------------------------------------------------- “故梦咖啡”,她记得这家店。这么多年了,还是同一座城,她却再没踏入这里。 仍然是那中式的菱花窗格,铺着绣花白绢的雕花木桌上插一支玫瑰,头顶上的四页风扇慢悠悠转着,背景音乐正放着蔡琴的《庭院深深》。 她以手支颐,听那歌唱着“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多少的恩怨已随风而逝”。泪水渐渐涌上眼眶,年轻时只是喜爱这里的沉静,如今想来,尽成了沧海桑田。 杨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悄无声息的坐在她对面,默默望着她,眼里有些许星芒。 她回神时,眼角有一颗泪滑落。杨或的眸光一闪,双眉紧蹙。她急急掩饰悲伤的情绪,表情看来有点慌乱无助。 杨或别开视线,老板捧着两杯咖啡含笑走来。 还是那位眼角下长了颗滴泪痣、短发在耳后卷烫得如花绽放、穿着一身熨烫得平整的老式旗袍的女老板,十来年不见,风韵仍存,不过添了几道眼角的皱纹。 她将咖啡轻轻摆在两人面前,并不寒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洞明,温和的笑着。 他们向她点头致意,她亦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朝吧台右边的过道墙上一指,然后笑着走开。 他们好奇的站起来,朝走道上走去。 墙上满是客人留下的各种涂鸦。她边走边看,脚步平缓。那些凌乱的留言、粗糙的图画拼成了独特的氛围。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正要阻止她再看下去,她脚步一顿,目光锁定其中一张画中。 那草草的几笔素描累月经年,纸边已经毛了起来,铅色有淡化的迹象,题边上的词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那个扰人清净的早晨,他看见了她,本来沉郁的脸色慢慢和缓下来,向她绽放一丝笑容。 她忽然羞愧起来,仿佛窥探了别人的秘密。她掉转身,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却不料一阵风吹过,她手中词卷纸页翻飞,一张印着桃花的纸片便随风飞走。那上面记着她的笔记,她连忙出亭去追。 刚才没有留意,外面正飘着牛毛细雨。 “别动!”杨或忽然叫道,手里拿着她的笔记,从裤袋里掏出铅笔来。 她不解,就要上前讨还。 “叫你别动!”他嚷道,命令的口气叫人不得不遵从。 她就真的不动了,他就着亭子里的石桌坐下来,看她一眼,落下几笔。 她觉得细雨飘在脸上凉凉的,微风吹过身上柔柔的,落花打在肩头轻轻的。 “还你!”没几分钟,他将那纸片递了过来。 她看见他画笔下的自己,侧着脸,微凝着眉,眼睛望着远方,似专注,又似飘乎。长发垂直,略有几缕随风飘飞,略有几缕横过面颊。细雨落花轻轻浅浅,几笔勾勒,却似眼前园景凄凄,闻得淡香隐隐。她看见自己边上的笔记,恰好只有那句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她再看他时,眼里闪着迷离的光。却只问:“燕子呢?” 他轻笑,说:“独人对双燕,这个结果太不祥,不适合我们。” 他说“我们”!她耳根红了,只把纸片小心的夹在书卷中……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不如归去。” 老歌依旧在耳边回荡,她觉得那歌声遥远又清晰,梦幻又现实。她的手指拂过那老旧的图画,曾经的裂缝被细细拼合,不仔细辨认已看不真切,纸张隐有揉皱的痕迹,不过也被小心的展平,随着时光隐淡。 她的眸光随手移动,又见那图画旁另有一幅画,同样有着揉皱的痕迹,那画画着临窗的咖啡桌,透过窗格正看到一轮明月,晕黄壁灯如月光打在桌前空着的位子上,桌上放一杯咖啡,勺子和糖包落寞的倚在碟子上。她看到画边也写着两句词,却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回眸看着他,眼里朦胧的泪光尽现。他却在闪避她的目光。她心如擂鼓,忽然又极度的不安。她仿佛看到他将她撕碎丢弃的图画细心拼接,又看到他痛下决心,在画完另一幅之后一起揉皱,然后迅速离去。却不料,洞明的老板娘将它们保留下来,成了他们青春的印记。 回首已十年,她现在仍然想问那一句:“为什么?” 他依然不想解释,回避她询问的目光,邀她回到座位。 “你不想做了,是吗?”他喝一口咖啡,开口就道。 她注意到他忘了放糖。他是受不了咖啡的苦的,果然,他浓眉微皱。 她握着勺子的手也在略微颤抖,轻轻点点头。 “是因为我吗?”他故作从容的撕糖包,用勺子搅拌着咖啡。 “当然不是!”她脱口而出,心里奇怪自己这么果决的说谎。 他轻轻笑了一下,未明所以的笑。然后他说:“那为什么不做?除了我还有什么原因让你不想做?难道因为你们总监太严厉?” “不是。”她说。 “那就是你只想做个家庭妇女?”他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这是她心里的刺,她皱皱眉,说:“都不是。” “那就继续做吧,做得好,转正了,还是有发展空间的。”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咖啡,加重一句:“我知道你公私分明的。” 她只好说:“好!” ------------------------------------------------------------------ 她的公寓租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五楼,没有电梯,八九十年代的建筑。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还没开灯,先闻到一股浓厚的烟味。 她吓了一跳,“啪”的一声按下电灯按钮。 舒诚默不作声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食指和中指夹根烟,冷冷看着她,满是血丝的眼里有恨有怒,却也有挫败的无可奈何。茶几上没有烟缸,但已躺了好多烟蒂,地毯上满是烟灰。 她用手在鼻前挥了挥,快走几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搞什么,他从不这么邋遢。 “你怎么进来的,抽这么多的烟!”她知道他有办法掌握并操控她的一切,前面那句话算是白问的,后面还有句话却是硬忍了下来,她知道他的胃不好。 “为什么不接电话?上哪去了现在才回来!”舒诚开口了,声音却是沙哑的。 “你管不着!”她狠狠说。 舒诚狠狠将烟头摁在茶几上,茶几上立马出现一圈黑色。他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箭,像只受伤的困兽怒视进攻的人类。 艾梦竟有点害怕。明明是他有错在先,他的目光却好像她伤他至深!他从没用这样的目光盯过她,他对她的千依百顺令她有恃无恐,令她忘了他在外人眼中是个让人敬畏的角色。 她将两手环抱在胸前,像在掩饰自己的慌张,两眼却故意挑衅般与他对视,钻戒在无声中闪了一下,他眼中的怒火却慢慢熄灭。 他竟挑起嘴角笑了一下,看着她的钻戒,再看着她的脸。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寄离婚协议的时候曾试着摘下过戒指,但摘不下来。她想他当年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买比她指头小一点的戒指,让她套着塑料袋才戴得进去,抹着肥皂泡都难脱出来。Qī.shū.ωǎng.她要他拿去换,他却说这样蛮好的,她说这样戴着上街,会被人抢的,他便说那我安排人保护你,或者,你只要呆在家里哪都别去。她拿他没办法,这戒指就在她手指上安家了。 现在,她像示威般扯着她的右手无名指,想把戒指扯下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拖,她坐在他的怀里。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来,他稍微用力,她便无处脱逃。 他掠起她垂下来的刘海,温柔注视着她,声音轻缓:“闹够了吗?把工作辞了,房子退了,回家来!” 她离他很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他的眼角又添了几条纹路,却只是这半个月的事。他的眼里有她所看惯的宠溺和心酸,他的脸上写满诚恳,这诚恳如此真切,竟似带着隐约的企求。不,舒诚这样的人不会企求,她想。她的心如乱麻,脑袋搅成一团浆糊,灵魂的某个深处又似乎有一道光正渐渐明亮,一条曾经阻断的路曲曲折折又向她伸展开来。 她慢慢摇头,说:“不,我要跟你离婚!” 他的鼻翼开始张和,拢着她手臂的手指收紧,她感觉到了疼,扭动一下身子,他慢慢松开了手。 她坐离他远一点,像要以与他拉开距离来表示她的坚决。 他又点上一根烟,皱眉眯眼的抽了起来,不说话。 她没有嗅出他的怒意,说:“舒诚,我们一直都不幸福,还是离了吧!我不会辞掉工作,退掉房子,我要开始自食其力的生活!——甚至不再依靠我的父母。” 燃着的烟闪了下火光,他转身凝视她,一口一口吐着烟,没多久,客厅又是一片烟雾缭绕。 她的脸隐在弥漫的烟雾之中,像他的梦。她晶亮的目光看着他,那双眼仍然那么清沏明净,却永远拢着一层如梦如幻的轻纱。 艾梦一直没有等到他的表态,将心一横,说:“舒诚,我不爱你……” “够了!”舒诚猛的喝道,一把掐住她的手臂。他掐得那样紧,那样重。艾梦痛得秀眉深蹙,舒诚的手劲却丝毫不减,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瞪大的眼里盛满寒冰,有着无边的恨意。 艾梦颤抖着声音叫道:“放手!好痛!” 舒诚狠决的望着她,沙哑的声音似受伤的兽发出的号叫:“我不会签字,是你不让我们幸福,那我们谁也别想幸福!” 第四章 艾梦在一片混乱当中继续她的职业生涯。 环宇网络科技公司是一家主营开发网络游戏、规模中等、新成立不久的企业,创办人杨或在业界是个年轻有为、潜力无限、野心同样巨大的商界人才。据传他28岁时仍是个大学毕业身无分文的农村穷小子,命运的转折便是交了谢飞飞这个千金大小姐。谢飞飞是全市有名的谢氏集团董事长的掌上明珠,传闻杨或当初创办公司的资本金极大部分来自于谢董的支持。当然,这些年下来,环宇办得有声有色,杨或的能力并不是用三两句闲话就可以否定的。 小道和八卦是这个世上有人的地方便无孔不入的妙事。你总要到最后一刻才明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被传得多么神乎其神,或者多么庸俗不堪。它们出自于洗手间,出自于公司的某处拐角,出自于电梯门口,出自于楼梯间的狭路相逢,甚至出自于周末在公司以外的场合的意外遇见。他们事不关已,身体中的细胞便闲得慌了,需要什么元素来调动它们的积极性,像为无聊的人生添上一点乐趣似的。他们可以不看电视不听音乐不读书不看报,他们不能没有闲话。闲话的妙处便在于,它的主角是认识的,情节是恶俗的——越是肮脏的污秽的东西,它越有着不灭的吸引力,这就是人。 艾梦对这些是充耳不闻的。她身上依然保留学生时期、少女时代纯洁天然又清高飘渺的东西,她不屑于那些闲话。她在公司里并不合群,仍旧独来独往,只与林美娜有着淡如水的接触。她知道她可以保留这份天性一直活到三十三岁,是性格使然,也是生活条件优越所致。这点上她不得不承认,舒诚将她保护和圈养的很好!圈养,对,在她心中,舒诚像个牧羊人指挥安排着她的一切。她奇怪为什么过去的六年多,她竟然没有感觉到失去自由。她想,唯一的解释便是舒诚的手段高超,将她拘束得怡然自得。 她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伺候好她的顶头上司。 她捉摸不透他的脾气,据说全策划部没一个员工捉摸得透。她的部门主要负责网络游戏的创意策划,可以说是环宇的“心脏”。没有创意就没有市场,所以当年杨或花了重金从同类企业中将卢故挖了过来,他留过学,获得国际间的许多奖项,是业界的抢手货,却被杨或的诚意和口才打动,甘愿栖身在一家新创办的企业。 在环宇内部,连杨或都得让他三分。他这人又没有什么世俗的虚情假意,迎来送往,他的傲慢无礼、火爆恶毒早已在业界扬名。他工作的时候十足的一个投入创作的艺术家,对着电脑可以目不斜视的一整天,将头发抓成鸟窝、领带扯到肚脐,这个时候艾梦若是捧一份文件,或者端一杯咖啡,都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否则,他便暴怒的拍案而起,不分青红皂白的骂骂咧咧;他完成一份工作的时候,又会很仔细的整理仪容,冷着一张脸将创意项目在公司会议上公布,询问各部门的意见。各部门每次都没有意见,因为他的创意常常是人们完全想象不到的,却又精妙无双。他仍然将脸调成零下好几度,说好吧,那实施吧!总经理请签字! 艾梦觉得,工作像他的情人,又像他的敌人。 对待下属,他也一样的严苛。艾梦不止一次看见员工从他办公室哭着跑出来,或者有人干脆辞职。她想他这样的一个人,若不是有着如此精妙的头脑,想必在这个世上也活不长久吧!她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将他归为她的同类——他们都是离群索居的一类人。 他其实是个极认真的人,不容许她工作上的任何一丝轻微的差错。她很难将他与那天夜里泡吧的邪魅男人划上等号。她正处在思绪极其混乱的时期,研究她的上司似乎为她带来暂时摆脱困境的轻松。她忍不住猜测,他这样年薪几百万的黄金单身汉,又并不真像个情场浪子,而这般夜夜狂欢,必定是情感上受过怎么样的伤害。她知道有一类人只能借助肉体来摆脱痛苦和寂寞。 她这么想的时候正给他泡第三杯咖啡。第一杯,他说太苦,第二杯,他说太甜。他正在思索一个新的方案,现在似乎卡在某个瓶颈,一脸的难以亲近。她这杯咖啡泡得用心良苦,放几勺糖加几滴炼乳都一丝不苟的,又怕他说太凉太烫,将火候掌握得半分不差才敢端进他办公室。 她踮着脚,提着气,小心翼翼的将咖啡轻轻的,轻轻的放在他办公桌上,再去端他不喝的前两杯咖啡时,不小心手一晃,溅出了一两滴,好死不死的,滴在他洁白的衬衫袖子上面。 卢故紧皱的眉头都快要结成一团了,本来就铁青的脸色泛着灰,劈头就骂道:“你在搞什么!泡杯咖啡都可以给我弄出这么多状况!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你!” 艾梦心里那个憋屈。她想她几时受过这等气!她想她如今怎么沦落到这地步,为了区区两千块月薪折断了腰!她又想他这人的父母是怎么教小孩的,怎么就教出他这么个祸害!想到父母与小孩,她又想到她家瑶瑶,想到她婆婆说以后不准见瑶瑶。她现在处在生活和思想一盘散沙的阶段,稍微一个细节便能令她崩溃。她想了这么多,那身体就僵硬了,眼眶鼻头都红了,巴巴的看着她老大,就要落泪。 卢故一个激灵,猛的想起那天晚上这个女人在宾馆哭得唏哩哗啦,他把她带出房间时,所有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他。他骂哭过多少人,也没见她这样没完没了的。他连忙挥挥手让她出去:“得得得,这里是公司啊!别又哭得跟什么似的!” 原来他早认出她来,还记得呢!她这下羞愧的面红耳赤,急忙将东西收了,逃出门去。 她刚在位子上坐没多久,总监室忽然又大嚷起来:“艾梦!” 办公室的同事又从一格格隔屏上抬起头,同情的看着她。 总监室的门“哐”的打开,卢故气极败坏的,指着她:“我说过我不要速溶的咖啡!你怎么回事啊!”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人怎么回事啊,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艾梦心里窝火呀!她只好站起来,说:“饮料区只剩下速溶的了,总监。” 他只是借故发火,她顶了嘴,他更是火冒三丈。办公室里静静的,只听得见复印机出纸的声音。他说:“你……” 她当他内分泌失调!灵机一动把心一横,她在心里呼吸吐纳了几下,从抽屉里抽出一根巧克力,递给他,尽量带着“温和”的笑容:“总监,你先吃根巧克力吧!改善心情的!” 他的“你”字没有继续下去。办公室里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他们,等着看好戏呢!她把这个卢总监当什么呀,以为是女人的那几天闹情绪呢?他们看到总监怔了一下,涨得通红的脸色却慢慢平和,冒火得想要吞人的眼神也渐渐平静,他们想,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有你艾梦受的了。谁知,他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的过了几秒钟,那眼神渐渐柔和起来。他的嘴角弯起欲笑的弧度,渐渐的,渐渐的,竟从喉中涌出笑声来! 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卢总监进公司两年了,他们头一次听到他如此爽朗的笑声!他们的好奇心更甚了,猎奇的猜测都有了,他们看到总监接过艾梦的巧克力,眼睛一直盯着她,那眼神是说不出的温和,对谁都没有过的温和!这两人一定有什么,他们想。 艾梦实在没有想到巧克力的缓兵之计如此奏效。这效果不是当时当天获益,而是有长远收益的。 卢故对她的态度有很明显的好转。他不再粗暴的使唤她,不再恶意的辱骂她;她忘了他的行程,漏记某次会议的时间,他只淡淡的说,下次注意点;她拿错了他要的文件,他会提示说是哪份哪种封皮的;她又给他泡偏苦偏甜的速溶咖啡,他只略微皱皱眉,全喝下去…… 艾梦有点吃惊,她以为她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正好遇上个狂爱巧克力的怪异男人。于是,她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在他眉头深锁,脸色难看,脾气火爆的每个时刻递上去,往往可以起到关键的扭转乾坤的作用! 再然后,他对她的态度更好了。她给他汇报行程,他会眯着眼看她精秀的小脸;她陪他开会,他会亲自帮她调节空调的风向;她交给他一叠划好重点的文件,他会微笑着接过;她说饮料区又只剩速溶咖啡了,他竟然回答速溶的也不错!她简直受宠若惊了! 策划部的员工见风使舵惯了,原本没将这个有点姿色也仅此而已的新员工放在眼里,如今已将她巴结得滴水不漏。她成了他们在总监面前最好的挡箭牌,总监的冰块脸遇上她往往会冰消雪释,让他们工作的环境安宁了不少。 明里一套,暗里一套。Office的生活也是刀光剑影闪烁,是非恩怨交错。谁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呢?有人羡慕,有人妒嫉,有人打小报告,有人散播谣言。 艾梦那天跟林美娜一起吃午饭,美娜便好心提醒她:“最近你跟总监的事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全公司都知道呢!” 艾梦问:“我跟总监什么事?” 林美娜拿眼看她,扶了扶眼镜。她们现在的交情确实还没到交心的地步。林美娜只说:“说你跟总监走得近啦!” 艾梦说:“哦,传就传吧,我无所谓。” 林美娜说:“当我白说。” 艾梦握了握林美娜的手,真诚的说:“我跟总监真的没什么,他们怎么传我无所谓,我只跟你澄清!” 友情需要这样的开诚布公。一瞬间,她们之间那条淡淡的疤痕不再刺眼。林美娜笑着反握艾梦的手,第一次问:“你这些年好吗?老公对你好吗?”(www.wrbook.com)她早就注意到艾梦的婚戒。 艾梦有点感动。她点头,又摇头。她说:“我正在离婚!” 林美娜脸上没有惊奇,毫无恶意的,又像自嘲的笑了笑:“有人忙着离婚,有人忙着结婚,这世道,怎么回事!” 艾梦知道林美娜依然单身,她小心的问:“美娜,你还没找到另一半?” 林美娜说:“是啊,找不到!” 艾梦说:“怎么会?是你不想吧?” 林美娜静静注视着艾梦,看了好一会儿。艾梦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下意识的摸了摸。林美娜嗤笑一声,说:“艾梦哟,你还是老样子!” 艾梦不解。 林美娜说:“你以为现在嫁人都那么容易啊?你呀……”她眸光一转,又说:“这么巧,杨总也来这餐厅?” 艾梦的心跳开始加速,不用转头,便慌乱起来。 第五章 她在环宇上了近一个月的班,私下里却几乎没接触过杨或。偶尔电梯里遇见了,她规规矩矩的叫“总经理好!”,他礼貌的点头微笑,然后,他接电话、打电话,或者埋头看文件。好几次,她想提醒他电梯里光线不足伤眼睛,看到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好吞声。 她不懂重逢对他的冲击,她也不懂自己心里被重逢冲击卷起的漩涡。她从没觉得,也许他们的重逢是错误的。她的意识里,重逢是必然。 而他看来不是。他似乎清晰的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十年的人事巨变。他维持冷静,他故作镇定,十年前给她造成的伤害,他至今无颜以对。 她无数遍的自问,你还痛吗?她觉得爱情是鸦片。她知道她深陷其中了,她痛苦挣扎反抗绝望,最后还是瘾头发作,她一尝再尝,醉生梦死。 与他同处在一个空间,她就慌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 林美娜过去打招呼了,这是职场必备的要素。她只好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他和谢飞飞靠坐在临窗的位子。谢飞飞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他的目光却飘忽在窗外边——她刚知道他们还没有结婚的时候,有一股暖流自头顶窜到脚底——好久没有的悸动。 她只好起身,站到林美娜身边,一起招呼“总经理。” 谢飞飞的眼睛现在不盯着她了,她把目光调向杨或,习惯性的两手交叉于胸前。 艾梦觉得杨或笑得很官方,他的眼睛甚至只看向林美娜。她们准备离开,杨或替谢飞飞将牛排切成小小块,推到她面前。谢飞飞的目光移回艾梦脸上,有胜利的高傲。 她落荒而逃,杨或的脸也僵硬了起来…… ----------------------------------------------------------------- 环宇公司周年庆,包下了间颇有名气的酒吧。 那天夜里,上至老总下至员工个个盛装出席,艾梦只是淡定从容。她在挑选衣服这件事上极有天赋,打开衣柜,只将眼睛一搜,麻利的抽出一件V领白色丝质胸口镶水钻的及膝连身裙,配上一双水晶高跟鞋,将头发挽起来,别一只银钻头饰,戴一付垂珠耳坠,轻描淡眉,略扫腮粉,浅点樱唇,镜中的女子依然容光焕发一如当年。 她没去追究如此用心的打扮存了怎样的心思。卢故的车子在楼下按着喇叭,总监说来接她时她有点无所适从,但总监的话是策划部的圣旨,艾梦只有听从。 她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卢故正站在车旁,单手靠在车门上喝矿泉水。她那么轻飘飘的走近来,卢故就目不转睛了,那水往领口里倒都没有发现。 她的声音小若蚊蚋:“总监,衣服……” 他没有听见似的,仍然用一种迷惑惘然的目光看着她,艾梦觉得那眼神停留在她身上,却又如穿透她,搜寻着什么。 她从包里抽出面纸,递上去:“总监,领口湿了……” 卢故这才收慑心神,轻咳一声,窘迫的接过纸巾,只往裤袋里一塞,扬手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箱,别过脸去上了车,淡淡道:“上车。” 她只好自己开了车门坐上去,不死心的又问一句:“衣服不要紧吗?” 他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说:“再去买件,你帮我挑!” 她只得从命。 男士的服装就那么几种款式,翻来覆去的也不过如此。艾梦以为时间紧迫,随意寻一件套上也就完了,反正卢总监身形匀称,脸蛋又讨喜,怎么穿怎么好看。 谁知他偏不。说是让她替他挑,他自己却挑剔得紧。在商场上一圈逛下来,怎么说也是迟到了,他仍然不慌不忙的,又踏进一家店内。导购小姐上来招呼,奇[-]书[-]网艾梦左翻又看,提起一件衣服对卢故比划了一下。他见到那件衣服登时眼前一亮,提着就去更衣室。 那是套款式特别普通,线条也极为简洁的黑色西装,配好了一件整洁挺括的白衬衫和一条细黑领带。卢故穿出来时,更显得精神干练。艾梦笑道:“总监,这件好看。” 卢故看来也挺满意,朝她招手。艾梦不明所以,走上前去,卢故一把揽住她肩膀,对导购小姐问道:“怎么样?配吗?” 导购小姐说:“配,绝配!” 艾梦红了脸,朝他看去,他正笑意盎然。 到了酒吧果然是迟到了,里面已经开始派对狂欢。卢故跟艾梦进场时,追光灯正好打在身周,他们像对姗姗来迟的男女主角,风头全吹过来了。 卢故很绅士的帮艾梦拉开座椅,对面而座。全公司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如同看一场传言中的好戏。谁不知道卢总监进公司两年来,从没参加过一次公司组织的活动!这两人铁定有什么! 没人敢上前来打招呼,一是怕那位铁面总监,二是不敢轻易打扰这对暧昧男女,三是不愿随意破坏众人看戏的兴头。 舞池里几对男女正扭着热舞,艾梦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卢故招手唤来侍者,给自己点了杯威士忌,艾梦正要开口,卢故说:“给她一杯果汁就好!” 艾梦壮着胆说:“我不想进酒吧只喝果汁!” 卢故说:“我不想再送一次发酒疯的你!” 艾梦耳根子都红了,又不知道说什么辩解,只好尴尬的笑起来。她笑的时候,耳坠子前后左右的摇摆,映在脖子上两块移动的小黑影,那脖颈越发柔长白皙。卢故也笑了,盯着她的眼里有迷醉的光彩。艾梦只好接着笑,感觉嘴唇有点僵硬。 看在别人眼中却是和谐的旖旎情愫。 卢故问:“要不要跳舞?” 艾梦摇头,卢故说:“试试看,我教你!” 他站起身来,扶了扶衣领,朝她伸出右手。艾梦僵持不下,只得站起来,将左手放在他掌心。 他牵着她步入舞池,激情乐声却突然停下来。半分钟后,响起的是《风流寡妇圆舞曲》。两人愣了,舞池里的男女也停了脚步。 DJ房里走出一位男士,衣冠楚楚,俊雅从容。 众人屏息静气,杨或西装笔挺,将左手别在腰后,右手朝艾梦伸出,微微屈腰。 她胸口有混沌的气流直窜全身。所有人在她的世界里无声退场,舞池只剩下他与她。他执起她的手,揽住她的腰,那一双臂膀还是那样坚定有力。 华丽的舞曲,快乐的寡妇。她在他手心下迈进,后退,旋转,这一支优美的华尔兹,她的眼中只有他的脸,旋转、旋转、旋转,时光飘飘的,旋转回二十岁的青春…… 那时候,学校的晚间生活常有一些晚会。她走读,也没有兴趣凑这样的热闹。她独自惯了,各种希望交友的信件却总是如雪片般飞来。班长转交得嫌烦了,她便申请了一个邮箱,那邮件常常将邮箱塞得满满的,她也不打开看一下。 总要等到管理员通知她,她一打开邮箱门,那些纸张就倾泻下来。她干干脆脆,直接捧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有一天,杨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举动。 她倒完“垃圾”,拍拍手,转脸也看到了他。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笑,所以仍然面无表情。 “原来,你就是这么对待它们的。难怪!”杨或说。 “难怪什么?”艾梦问。 杨或没回答,望着她一会,说得特从容:“我在你心里的待遇应该比它们高一点吧?”他指了指垃圾桶。 这人真是没脸没皮!艾梦更不知如何作答。 “今天晚上七点半,第二礼堂有舞会,我等你!”他说得很大声,有不少过路的同学侧目,认出来了。 他真是!就不怕被拒绝丢脸吗?艾梦想,他怎么从来就这样,哪来的自信!她没回答,他炯炯目光看得她别过脸去,转身快步离开…… 他整晚魂不守舍。他其实心里紧张得发毛。他给她寄过几张邀请卡,却从未见她来过,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因。时钟指到了八点,舞会的音乐在他耳中聒燥烦人,他握着水瓶的手有点湿粘。不断有女生在他面前来往,眼神似有若无的望向他,他是舞会上的王子,从来不缺女伴,然而今夜,独自坐着太久了。 秒针一下一下跳过,分针渐渐偏移。八点十五分,他守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望眼欲穿。进进出出的人那么多,就是没有他要的那个人,这种焦急,煎心难熬! 八点三十分,杨或心里都要腾出火来了,谢飞飞登场,死活拉着他跟自己跳舞。杨或几次挣脱未果,就要红脸瞪眼的骂过去的当口,门口地上倒进瘦长的影,逐渐变短,逐渐变圆,直到与人重合。她立在门口! 她穿一袭浅藕色长裙,披散着长发,别了枚星状银色发夹。脸上一如既往的素净,更显得五官清丽雅致。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明亮的眼睛溜溜的转着,搜寻着他的身影。 他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微笑着朝她走去。 他穿着白格子衬衫,外罩黑色T恤,下面是条七八成新的牛仔裤,极普通的款式,也没有什么牌子,但依然被他高高的身形穿得玉树临风。 吵嚷的舞会忽然沉静下来,有无数道目光望住他们。[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看到杨或的笑,极浅的勾唇,柔和的脸部线条,神采飞扬的气质,他确实如女生传言中的充满了魅力。情不自禁的,她微微笑起来,看着他。 她的笑容令他几乎窒了一下,极力的调整过来,在她身前站定。他向后退了一步,俯身弯腰行了欧式绅士礼。他朝她伸出手,她觉得那无数道目光此刻都凝在她的身上,她就像那光环笼罩的公主。她轻轻的,优雅的,将手搭在他掌心。 谢飞飞一下子窜到跟前,狠狠瞪着她,冷冷问杨或:“她是谁?” 杨或说:“飞飞,让开。” 谢飞飞有点认出来了,说:“哦,我知道,她就是那个小龙女嘛!”她轻蔑的看着艾梦,艳丽的脸上有着不成熟的恨意,她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肆意的嘲笑:“她会跳舞吗?镇守你的古墓去吧!小龙女!” 全场只有谢飞飞一个人在笑,艾梦觉得她的笑看来有点可笑,有点可怜。她从容的,淡定的,慢慢的,看着杨或说:“放音乐吧,《春之声圆舞曲》,先来一首华尔兹!” 第六章 艾梦从来没跟人家说,她五岁以后十岁以前都是在舞蹈老师家里度过寒暑假的。她会跳,而且跳得眩目迷人。 杨或棋逢对手。他们从华尔兹跳到探戈,从探戈跳到狐步,从狐步跳到伦巴,从伦巴再跳到华尔兹。艾梦在他的双手间盘旋摇摆,她头上那枚星状发夹闪闪烁烁,随着舞步晃着细弱的光晕,点点似夜空繁星。 舞厅顶上硕大的水晶吊灯放射着璀璨光泽,那琉璃光彩发散在舞池周围,环绕在他们身畔。充满青春朝气激情澎湃的舞曲充斥耳间,她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欧洲,化作一位被翩翩贵公子环搂着的贵族千金,在舞会里邂逅浪漫,碰撞火花;乐声转柔,曼妙轻歌,光影渐弱,她又仿佛来到轻烟薄雾的江南小城,梳两条长辫,执一把油伞,独立小桥头,对着远方殷殷期盼。 她闭上眼,旋转,跳跃,轻摇,回荡。她幻想自己是闺阁里翘首盼望意中人的小姐,她幻想自己是笔墨风流三试情郎的才女,她幻想自己是泛舟江湖快意人生的侠士之妻,她幻想自己是心心念念夫君何时归的娇妻,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是“道是东风原有主”,是“沧海一声笑”,是“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那夜,在这繁华舞池上,迷离灯光间,醉人音乐里,在他臂膀间,在他柔情似水的目光中,她那放飞的梦想瞄准了停靠的港湾。它在飞,继续飞,越飞越高,因为它知道,下面,有了它的归属,它安心的飞…… 不知道过了多久,放了几首歌,跳了几支舞,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她的下巴靠在他的肩头,身体抵着他的胸膛,感受他剧烈的心跳。他轻退一步,抬起她的下巴。她点漆双眸中似有水波流动,樱桃小嘴微启,娇喘微微。他心动难抑,俯下身子,低下头去,轻轻在她唇上印上一个吻…… 她眼里有怅惘,有欣喜,有追忆,有不安。她依然在他的臂膀间摇摆回荡,中间却隔了十几年的白云苍狗。他提着她的手臂转圈子,望着她的目光是陶醉的,一如十四年前的夜晚那般沉迷而情难自禁,她的目光回应着他,有无言的电波,在他们之间流淌。 音乐接近尾声,是柔和的轻摇慢舞。他环着她的腰,将她贴近自己,在她耳边轻道:“你与他走得太近了,梦梦!他的风评并不好!” 这耳语说得她心中似蜜一样甜,她禁不住搂紧他,闭着眼,但愿那音乐不停,永远都不要停。 音乐还是停了,伴随着刺耳的按键声。 谢飞飞满是怒意的脸占据她的视线。她难舍的想,梦醒了。 杨或触电般松开搂着她的手,他的反应令她心口发闷。 谢飞飞脸色发青,抢上前来就要对艾梦动手,杨或一把抓住她抡起的手臂,脸上却是讨好的笑容:“飞飞,不过跳支舞,你至于吗?” 谢飞飞跺着脚,霸道的脾气一点没改:“你敢阻止我?你们跳什么舞需要搂得那么紧?艾梦,你真不知廉耻!有夫之妇还跟男人勾勾搭搭!难怪你老公要跟你离婚!” 艾梦以为她不会在意。谢飞飞不过是个孤注一掷的可怜人,只懂得勇往直前,从不会停下来看看得失。艾梦从前从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无论多刺耳难听。然而现在看来不是,艾梦觉得她的话像尖刀剜着她的心!谢飞飞给她安了个十字架,那本应生长在她内心的十字架此时却像是谢飞飞硬给她安上的,她惶恐无措。 “谢飞飞!”杨或喝斥着,变了脸色:“别在这丢人现眼!” 谢飞飞有瞬间的宁静,她是怕他的。然而她还是倔强的,她仍要发飙,却有一道身形挤入他们三个人的战争圈,卢故将手臂伸到谢飞飞面前,阻在她与艾梦之间。 卢故拉起艾梦的手就往酒吧外面走。 “总经理,这场戏俗透了!你还是先安抚那位太入戏的吧!” 他头也不回的说着,朝杨或扬了扬手。 艾梦坐在他身旁,卢故一言未发的开车。车窗开了一点点,有风拂散她的发。她的脸上红晕未散,脑中仍有氤氲的气流,心里如蜜似糖的,却又泛着苦味。她发现她找不回过去的无畏。曾经,她只为了杨或而做每一件事,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评论,甚至是别人的嘲笑谩骂。如今,她心中依然甜蜜,却又分外不安。她朝卢故望去,他的唇抿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睛直视前方。她知道他有些闷闷不乐,却不明所以。 她终于忍不住,说:“总监,谢飞飞的话不是真的……” 卢故没让她说完,轻描淡写的插道:“我知道,你的简历上填着分居。” 哦,原来他知道。她没什么好说的了,吹着风,脑子渐渐清醒过来。车子驶在临江的路上,窗外灯光如梭,夜色如水,来往的车流并不多,静静的街景默片般在她眼前放映。她的心平静了许多。 车子停在临江的公园旁。 卢故说:“下车,进去走走!” 她看了看表,九点钟。 “怎么?又怕了?”卢故好笑的倚着车门,看着她。 她知道他说的是上次酒店里的事。她推开车门下车,卢故“哔”了锁,径自走在前头。 江边的风将她的发型彻底吹乱,她干脆拔下发夹,任长发披散。卢故只走在前头,自言自语般,说:“这么久了,这里一点没变啊!” 艾梦看他停靠在沿江的铁栏旁,月色下漆黑的瞳仁放着幽深的光。江风撩起他的短发,吹得他松开的西装外套鼓鼓涨涨,他的神情却是专注而苍凉。他也在追忆往事吧,那段逝去的时光,对谁,都是梦魂深处无法割舍的至爱。 她静静站在他身后,一样对着江景出神。有船鸣着幽幽的汽笛从远方开过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他忽然转过身来,望着她笑得如孩子般无邪:“要不要骑自行车?” “什么?”她反问,他已经拉起她的手,愉快的朝前面跑去。 有出租双人脚踏车的摊点,卢故租了一辆。艾梦说:“我不会骑!” 卢故已经脱下西装外套,寄放在摊点老板那儿,挽起白衬衫的袖子,坐了上去:“上来,我教你!” 艾梦将披散在脸上的头发挽到耳后,看他朝自己伸出手,眼中满是坚定,她只好跨坐在后座上。 她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哪里,正拘谨着,卢故叫了一声:“要走咯!” 他踩下脚踏板,车子动了。艾梦失去平衡,低叫了一声,下意识的,手臂环上他的腰。 他轻轻笑出来,说:“把脚放在踏板上呀!” 她只得照做。他又说:“跟着我的动作,来!先左边,再右边!” 她只好将思维专注在脚上,跟着他,先踩左边,再踩右边。左、右、左、右,像舞蹈的节奏,他们配合默契,渐渐的车子就平衡起来,顺利的随心所欲的开着。 他掌握着车摆,决定着方向。 江风更加迅猛的刮过,四周景色一一掠过眼前,流逝得这般快。他一脚比一脚踩得更重,她跟着他,一起重重的踩着脚踏车。车子飞一般的穿驶过,他忽然胸腔震动,大笑起来。 那样放松、肆无忌惮的笑,仿佛昨日已被狠狠抛弃一般轻松快活。她好像知道他为什么笑,又好像不知道,她只是无意识的跟着笑,笑得好大声,好狂放!她觉得好多的积怨、烦琐、痛苦、恩仇都化作她胸腔里的那团笑意,随着声音一起离开她的身体,飘散向四野,这样的感觉,好惬意! 他兴致更高,放开了摆头,张开双臂,大声的呼叫着:“叫啊!艾梦,跟我一起叫出来!呜~~” 她想她疯了,她明明没有喝酒,却也跟他一起,张开双臂,像疯子一般大叫起来,那样畅快淋漓的叫声,她几乎喝破了嗓门,真爽快! 车子像被他们吓到,不安的摆动起来。他踏了一脚,她忘记了跟,结果,车子更加不平衡,他捏了刹车,惯性作用,她的头重重撞上他的后背。他稳住车子,停下来,她就要抬头,他却叫道:“别动!” 他没有回头,手却按着她的头,让她不能移动的靠在他的背上。他的手轻柔的抚着她的长发,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任江风吹乱头发,任月色如水倾泻,任时间静静的走过。 有冰凉的湿意透过他的衬衫沾在他的背上,他问:“艾梦,你怎么哭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说:“没有。” 他静止了片刻,身后的那个人在轻轻颤抖。 他转身,扶着她的胳膊,她泪痕狼籍,头发散落在脸上,眼圈鼻头红红的,眼光躲避着他目光的追寻,那模样,楚楚可怜。他忍不住,拂起她的发,双手捧着她的脸。他低头,靠近她…… 手机铃声突然突兀的响起来,惊醒一双人。她狼狈的用手背擦擦脸,接了手机。 “妈妈,我想你!”稚嫩的童声传来,她全身一震! “瑶瑶!”她的声音颤抖,眼泪止不住扑簌而下。 “妈妈……咳……你为什么……咳……你为什么都没来看我?”孩子的声音间杂着咳嗽,天真的问。 她全身都在打颤,心慌得很:“瑶瑶,你生病了吗?瑶瑶……” 电话忽然被切断,无情的“嘟嘟”声传来,她的心被万箭穿透般痛楚…… 第七章 她从不知道,瑶瑶占据着她心里这么重要的位置。她是个荒唐的母亲,直到决定与丈夫终止婚姻关系,才发现原来他们之间还有个孩子!她确实活得如梦似幻! 瑶瑶很乖,她却对她冷淡疏远。她只记得女儿的降临为她的身体和生活带来多大的烦恼,她甚至憎恶过她!而直到一切要摆在台面上切割分算,她才发现,割舍这个骨肉之亲对她来说有这么的疼痛! 她打给舒诚,电话接通时,舒诚的声音有一丝惊喜。 她把语调调为冰冷,她说:“瑶瑶怎么了?我要见她,你妈不让。” 舒诚说:“我来跟她谈。瑶瑶感冒了没什么大事。” 艾梦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舒诚说:“你随时可以到妈那里!” 艾梦说好,就要挂电话。 舒诚说:“没事了?” 艾梦说:“是的,没事了。” 舒诚冷笑了一下,直接挂断电话。 又是冷漠的“嘟嘟”声!艾梦心里窝着无名火,却也有一种难言的失落。 婆婆的房子买在依山傍水的郊区,据说这种环境最适合老人家颐养天年,只是当年婆婆提出要搬来这里时,艾梦怎么也难以想象如婆婆这样喜欢热闹的性子,如何忍受这里的静谥安宁。 她转了三辆公车才到婆婆的别墅门口。 门口停了辆白色奔驰,陌生的车牌号,似乎屋子里有客人光临。 她按了门铃。 王阿姨出来开的门,看到她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艾梦来见婆婆啦!” 王阿姨是舒诚家的老保姆,艾梦刚嫁过来时她就在舒家做事了。艾梦朝她笑了笑,问道:“家里有客人?” 王阿姨欲言又止的,奇怪的笑了笑,说:“是啊!” “瑶瑶呢?”她只关心她女儿。 “在屋里呢,这几天感冒了,没上学。你快进去吧!”王阿姨说着,朝里头叫道:“阿姐,艾梦来了!” 婆婆的房子是三层楼的小洋房,朱红的大铁门内有个小院子,栽了几株丁香,放几盆芦荟,几盆海棠,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院角还围了一圈小池,养着各式金鱼。 正值夏季,此处清凉僻静,倒是个避暑养生的好地方。 房门开了一点点,王阿姨的叫声过后,院子里只有喳喳的蝉叫声。从门缝侧看进去,阳光斜照进铺着实木地板的客厅,拖鞋走过的擦地声依稀可闻。 艾梦站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再慢慢推开房门。 她婆婆戴着老花镜,穿着家居服,两□叠着正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了一盘西瓜,几串葡萄,两个白瓷的茶杯,其中一个杯沿有女人口红的印痕。 她轻轻叫一声:“妈!” 婆婆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一眼,几不可见的点点头,面无表情的将目光重新对准电视。 艾梦换了鞋,把路上买的水果点心摆在茶几上,直接问道:“瑶瑶呢?” 婆婆说:“刚睡下了,你别吵醒她。” 艾梦说:“我去看看她。” 婆婆皱眉道:“好不容易喝了药睡着了,这会儿看什么?孩子闹腾了几日也没见你关心!” 艾梦心里委屈,却只好说:“那我等她醒过来。” 婆婆却叫王阿姨:“泡两杯奶茶,招呼黄小姐来吃点心!” 王阿姨答应着去了,没多久,楼梯处走下来一个二十五六的女人,剪短发,穿一套黑色西装,看起来相当干练。 她看到艾梦,一怔,脸上涌起红潮,眼神略有闪躲。 艾梦看她,也是一怔,心中模糊猜测。 婆婆站起来,发福的身子亲昵的朝黄小姐靠近,戴着金戒指的手按在黄小姐手掌上,柔声道:“留下来吃晚饭,我让阿诚也回来!” 婆婆的声音有刻意的拔高,带着示威的意思。 艾梦猜对了。她重新打量眼前的女人,用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情。那女人躲避的神情更加明显了,她是否以为,她会像个泼妇跑上前去张牙舞爪? 艾梦确实讨厌她!她的目光毫无保留的打量着那个女人。那女人忍受不住,装傻笑道:“这位是?” 婆婆介绍的简明扼要:“瑶瑶她妈!” 她不说“我媳妇”或者“舒诚老婆”,她只说“瑶瑶她妈”!艾梦在心里冷笑,婆婆等这个时刻很久了吧! 那女人大大方方的,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礼仪上从容优雅,像交际圈里的老行家:“黄米莉!初次见面,你好!” 艾梦很想打掉她的手!她没有动作,盯着黄米莉的脸。黄米莉脸上似有羞愧的红晕,躲闪的眼神又不得不与她四目对接。艾梦一诧!这眼睛,这双大大的杏眼!黄米莉的眼睛黑白分明,大大的,亮亮的,眼前拢着一层如梦如幻的轻纱!这,不是她每天对镜自照时看到的自己的眼睛吗? 黄米莉的表情也透着惊讶,片刻之后,转为凄凉。 艾梦慢慢的,伸出手去:“我是艾梦,瑶瑶的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她只觉得,黄米莉的脸上有着狼狈和落寞,是失败者的灰暗。 婆婆亲自打电话给舒诚,只说黄小姐来了,晚上回家吃饭,却只字未提艾梦也在的事。 艾梦只想看过瑶瑶就走,可是瑶瑶刚吃了感冒药,睡得正沉。她只好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的看着电视。婆婆和黄小姐坐在长沙发上,婆婆拉着她一句一句的闲话家常,听来这位黄小姐并不是第一次光临婆婆这儿,只是这一次她在场,那女人特别的不安宁。艾梦以为她在看电视,其实婆婆跟那女人的每句话她都听进心里面去了,她觉得现在人家是主,她倒成了宾了,还不是宾,或许,婆婆眼里,她成了不速之客! 这感觉令她烦燥!好像有什么从她的心上碾过,她原本以为不该如此心痛难过,她原本以为那女人令他们终于解脱,而不是如此刻,她有一种很深很强烈的被侵夺的仇恨! 时间过得很慢,瑶瑶不醒来,舒诚不回来。艾梦如坐针毡,又不忍心就这么离开女儿。王阿姨烧好了饭菜,小心的报告着婆婆,小心的观察着客厅里诡异的局面。 婆婆又打了几通电话给舒诚,半个小时之后,瑶瑶醒了,喃喃叫着奶奶。艾梦飞奔上楼,瑶瑶睡得头发松散,揉着眼睛,看到房门口站着妈妈!瑶瑶粉粉的小嘴咧得大大的,缺牙的小脸绽开了花:“妈妈!” 艾梦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从没发现,她女儿长得这样好看!那披散的头发,白净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头,粉粉的小嘴,简直比那芭比公主还要美上几分!她怎么现在才发现!她从前冷落瑶瑶,可是瑶瑶就是很喜欢她,什么都缠着她,那个时候,她怎么没有发现! 她扑上前去,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瑶瑶静愣了片刻,她被母亲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住了。妈妈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又哭了,妈妈以前也是经常这样莫名其妙的哭泣。她的小手乖巧的拭去妈妈的眼泪,小眼眶也是红红的。 “瑶瑶!”艾梦的声音发颤:“你晚上要不要跟妈妈睡?” 瑶瑶好高兴,手舞足蹈的,点头道:“好啊!瑶瑶要跟妈妈睡觉咯!” 女儿这么粘她,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艾梦的泪止也止不住,她拉着瑶瑶的手,帮她梳了头发,换了衣裙:“那么瑶瑶,今天晚上跟妈妈回去!” 瑶瑶好兴奋,拍着手:“我是要回家吗?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妈妈,你好久都没来看瑶瑶了!” 艾梦只好说:“爸爸有点事,就我们一起,好吗?” 瑶瑶很懂事,说:“好!” 艾梦拉着她的小手,走出房间。楼梯口正对着客厅,艾梦看到舒诚来了,婆婆和那女人仍然坐在客厅正中的长沙发上,那女人一遍遍的请辞,婆婆只是不让。(奇*书*网.整*理*提*供)舒诚一声不响的坐在左侧的单人椅上,冷冷看着她们。 “爸爸!爸爸!”看到父母都在,瑶瑶开心极了,大声叫起来。 舒诚抬头,看到她们母女,脸上一惊一凝。他腾身站起来,大步走到楼梯下,朝瑶瑶张开双臂。 瑶瑶大笑起来,三步并两步跑下楼扑到舒诚怀里。 舒诚笑着抱起女儿,目光落到艾梦脸上时,笑容凝住了。 婆婆在叫开饭,招呼了黄米莉,又来叫瑶瑶。瑶瑶随着奶奶进饭厅,艾梦站在楼梯上,舒诚站在楼梯下,对视着。 舒诚瘦了不少,刚毅的脸上有憔悴的痕迹,下巴有一圈青青的胡渣。 舒诚说:“我不知道你也在。” 这是什么意思?艾梦想,如果他知道她也来了,就让黄米莉别在今天来?她冷冷一笑,脸上一派自然,缓缓走下来:“我只是来看瑶瑶,谁在都不关我的事!” 舒诚的脸瞬间燃起怒意,抓着楼梯把手的关节泛白。 艾梦心中有事,又不愿当着那女人示弱,只好先忍在腹中,不说话。 舒诚极力克制着,说:“先吃饭吧,大家都等着。” 椭圆的红木桌,婆婆坐在桌首,左手边坐着黄米莉,右手边坐着瑶瑶。瑶瑶瞪着黄米莉,小小的脸上有着敌意,仿佛被人侵入领地的小动物充满戒备。黄米莉的神情局促极了,坐立难安的样子,望着一前一后走进饭厅的舒诚和艾梦。 舒诚正要坐到瑶瑶身边,婆婆指了指黄米莉身旁的位子,说:“阿诚,你坐那儿!” 舒诚看了眼黄米莉,仍然拉开瑶瑶旁边的位子,略一停顿,又看了眼艾梦,艾梦清清冷冷的样子,倒似对婆婆的话半点没在意。舒诚脸色不好看,赌气般,坐到黄米莉身边。 一餐饭吃得沉闷无声。婆婆一面给黄米莉夹菜,一面给瑶瑶盛汤,还要努力使黄米莉融进“自己人”的氛围里,全桌数她最忙。艾梦没吃什么东西,一双眼盯着女儿,就要落泪。舒诚也没吃什么东西,眼光若有似无的,望着艾梦。黄米莉在桌下握了握舒诚的手,舒诚微皱眉,挣开了。 吃完饭,王阿姨领着瑶瑶上楼洗澡,黄米莉连忙告辞。婆婆知道留不住了,向舒诚使了个眼色。舒诚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艾梦坐在他对面那一侧的沙发上。 黄米莉说:“那我先走了!” 舒诚看了艾梦一眼,嘴角浮起如怨似恨的笑意。舒诚站起身来,说:“我送送你!” 当着艾梦的面,他揽着黄米莉的肩膀,直把她送出门外。 黄米莉的白色奔驰离开时发出轻微的响声,舒诚缓缓走进屋里,目光一直锁定艾梦。 艾梦心里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啮,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她说:“舒诚,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第八章 婆婆正看着晚间新闻,听她这么说,忙插道:“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你们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我是很开明的,合则来,不合则散!阿诚,你是什么看法?” 舒诚又坐下来,继续抽烟,不说话。 艾梦顾不得许多,直接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瑶瑶!” “作梦!”婆婆冷冷道。 艾梦突然就哭了,泪水哗哗的流下来,泪眼朦胧中,梨花带雨的脸庞直望着舒诚,声音颤抖的语不成句:“舒诚,我只要瑶瑶……把瑶瑶给我……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舒诚的心抽紧,她这副模样,似乎受了莫大的委屈,似乎自己欠着她!然而他和她之间,究竟谁欠谁多一点呢?他不能说话,她的每一次出现每一句话,都成了刀子,剜着他的心! 婆婆又插道:“你不用装可怜,瑶瑶是我们舒家的,从小也是我拉拔的,你操过几分心?” 艾梦说:“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她。” 婆婆冷笑道:“照顾?你知道她爱吃什么?喜欢哪种颜色?爱穿哪件衣服?你知道她在学校里的好朋友是谁?你甚至不知道你女儿的血型!你怎么照顾?我可怜的孙女儿就是不幸至极才摊了你这么个妈!” 艾梦无言以对,对瑶瑶,她确实有着万分的负疚感。她只能任眼泪不停的淌。 婆婆说到气头上了,也的确心疼自己的孙女儿,还有她儿子,婆婆的话继续连珠泡似的,打在艾梦身上:“你自己想想,你尽过□人母的半分责任没有?阿诚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当初是瞎了眼,鬼迷了心窍才看上你!你有什么好呀?我看这满城里的女人随便捞一个也比你好十倍!” “好了,妈!”舒诚霍的站起来,高高的身子直直立在母亲面前,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我从来没说过要离婚!你闹什么?瑶瑶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女儿!” 婆婆登时火冒三丈,也站了起来,身高只到儿子的肩膀:“你还护着她!你瞧瞧你现在什么样儿?整天烟不离手的!她到底哪里好啊?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 婆婆的声音持续回荡在宽敞的客厅,舒诚没有接着听,拽着艾梦的胳膊就往屋外走。 艾梦叫着:“瑶瑶!”舒诚没给她停下来的机会,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连拉带拖的,将她甩进他的车内。 “我要瑶瑶!”艾梦不甘的叫着,舒诚已经关上车门,拉过安全带给她系上,然后迅速的发动车子,黑色宝马风一般驶离婆婆的洋房。 “我要瑶瑶!”艾梦继续叫嚷着,心情极度的烦乱。在舒诚面前,她习惯了像个孩子般任性。 舒诚沉默不语,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睛直视前方,三档四档五档,车子越来越快。 艾梦的手急急抓着扶手,车子快得她心跳加速,不能说话。她心里有恨有怒有怨有哀,牙齿紧咬着嘴唇,发狠叫道:“你到底要怎么样?要我怎么办?是要我去死吗?” 舒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的路。艾梦索性伸手去拨乱他的方向盘,狠狠的哭叫着:“你不签字,你妈不让我见女儿,你们究竟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车子像喝醉了,左摇右晃,舒诚使劲掰开她的手,猛的刹住车。艾梦的身子朝前面荡去,再重重的弹回座位上。 舒诚的声音冷若冰霜:“我真想跟你一起就这么死掉!” 他说得那么平静,艾梦的身体无端打颤。 他就那样猛的侧过身子,拉过她,重重的,狠狠的,似惩罚又似掠夺,封吻她的唇。 艾梦痛哭失声,无助的用手拍打推拒着他。他的力气出其的大,肆虐的吻带着激烈的怒火,发狂般吮吸她的嘴唇。他恨她!她越挣扎,他的吻越重越密,辗转着,咬破了她的嘴唇,血腥味弥漫在他们嘴里,他的唇舌继续与她纠缠,大手伸进她单薄的衬衣,肆意游走。 沉重的喘息着,艾梦挣不过他!她永远都挣不过他!她是他捏在掌心的小鸟儿,插翅难逃!他的吻渐渐充满了□,低低的呻吟着,轻唤她的名字:“梦梦,梦梦……” 她的泪冰凉冰凉,滴落在他灼烫的脸上,他的脑海有一丝清明,抬起头,迷蒙的目光望着她。她的身体僵硬,冷淡如冰,泪水无声滑落。 她的样子仿若被侵犯般,对他拒之千里! 他知道哀怨莫大于心死,他恨自己的心为何还不死!为何还会因为她每一次冷酷的拒绝而痛入骨髓!他极慢极慢的,像要丢弃最珍贵的至宝般,松开了她的手臂。 她啜泣着,无助的缩成一团。 他低低的叹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她哽咽着,说:“舒诚,放手吧……” 他的脸朝着前方的路,有一抹苦笑隐隐浮在脸上。如果可以放手,他何苦这般自虐?他沉声说:“闭嘴,别再说任何惹怒我的话!” 车子无声的滑入如水车流中,偏离了她公寓的方向。 她微讶:“你要去哪儿?” 他说:“去吃点东西,刚刚你什么都没吃。” --------------------------------------------------------------------- 第二天夏日炎炎,清晨六点阳光就斜照进窗内,艾梦却迟到了。 早会在上班三十分钟后举行,艾梦打的赶到公司,卢故已经给她挂了三通电话。 匆匆忙忙抱着文件夹赶到会议室时,卢故站在门口,含笑望着她。 她来不及化妆,简单的扎了马尾,有几缕刘海散在右眼边,眼皮有些浮肿,小巧的脸蛋略显苍白。 艾梦半跑着冲到他面前,边喘气边道歉:“对不起,总监,我……” 卢故掠起她的刘海,他们站在会议室门外走廊的拐角边,此时并没有什么人来往。卢故盯着她的脸,她红肿的眼,还有她同样红肿的唇。 艾梦看到他的喉咙动了动,目光变得非常冷厉。他的眼盯着她红肿的唇,死盯着,问:“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的摸摸脸,早上太过匆忙,来不及看清自己的外表,此时突然想起来,昨夜过于激烈的哭泣,现在眼睛肯定惨不忍睹!她急急的别过脸,将视线调到地上:“没什么……我迟到了,真抱歉……” 早会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了,卢故不慌不忙的,拇指和食指夹着她的下巴,让她扭头对着自己。他指着自己的唇,挑着眉,单凤眼里射出危险的锋芒:“这是怎么了?蚊子咬的?” 她面红耳赤,他却不放过她的下巴。她只好傻笑,看着他,说:“是的,蚊子咬的!” 卢故轻哼了一声,绷着脸,神色依旧冷峻。 艾梦就傻笑,只想掩饰尴尬。 “咳!”后方突然有人轻咳一声,艾梦旋的转身,杨或提着公文包站在身后,脸上的颜色比卢故还要难看。他的眼光也很快的,集中到她的嘴唇,那脸色更冷上三分,轻瞥卢故一眼,抿紧了唇。 “杨总……”艾梦尴尬的叫。 杨或僵硬的点点头。 “开会了!”卢故没招呼杨或,淡淡的说着,拉过艾梦的手走进会议室。会议室里早坐满了人,见他们如此亲密的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基本成了惊叹号加省略号。 艾梦转头看了杨或一眼,极不自然的,暗地里使尽的,收回自己的手。卢故回头看她,脸上的冰结得更坚固了。 杨或紧随着走进来,冷冷的环顾一下会议室,早会的气氛突然就变得凝重起来。杨或穿着身银色西装笔直的站在椭圆的会议桌首席,将本本随意放在桌上,松了松领带,声音低沉道:“开会。” 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艾梦觉得早会上剑拔弩张。杨或简单叙述了近一个月公司的经营情况,对各部门的考评等,然后,卢故提了一项新的策划。 艾梦知道,这项策划案他们策划部门加班了整整两周才完成,卢故接到实际成果时头一次表扬了全部门,还请大家吃晚饭。以他的铁面作风能够满意成这样,想来这个策划案还是很不错的。 艾梦把策划案一张一张分给与会的人员。卢故开始陈述这项内容。在座的人还是跟往常一样边听边点头,艾梦注意到杨或全程都略低着头,看不到脸上的神情。 卢故说:“这是公司接下来一个新的case,大家有什么看法吗?” 没人回答,跟平常一样,众人把目光投向总经理,只要总经理首肯,这项策划案就算通过了。 杨或的头依然略低着,沉默了半晌,轻淡的说:“这个case要缓一缓。” 众人一怔,会议室顿时静得只剩下纸张被风吹过的声音。卢故也有瞬间的迷惑,慢慢的坐下来,问:“为什么?总经理?” 杨或抬头,艾梦觉得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淡淡的扫过她的脸。杨或说:“因为,接下来有一个很大的项目机会,对环宇的发展有非同一般的帮助,当然,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也是巨大的,所以我认为我们没有时间再去进行其他的项目。” 杨或说完,朝秘书微微示意,秘书便将一份材料分发给众人。艾梦看时,厚厚的材料封面上印着“***游戏合作开发案”,再看下面的出具单位,赫然写着“方圆国际电子信息集团”。艾梦一诧,瞟了杨或一眼,他正示意秘书将幻灯机打开,一本正经的。艾梦心道,这只是巧合。 “我们现在来看方圆的这项合作邀请!”杨或说道。 “啪!”卢故忽然拍了拍手上的材料,腾身站起来,冷冷说道:“总经理,方圆要求的合作条件,我认为我们公司并不具备!与其就此孤注一掷的投入大量资源,不如先做好目前已在掌握的方案,才能在市场站稳脚跟!” 灯已经关了,会议室里只有幻灯机的光亮,有轻微的灰尘盘旋在那束光亮里。看不清杨或的表情,只听得见他冷淡而坚决的声音:“我已经决定了,全力以赴这项工程!先期的(奇)准备工作已(书)开始进行,在公司内部也将有一系列的调整,我希望各部门可以互相协调,配合我的要求!” 卢故有点惊讶,不明白杨或哪里冒出来的自信。杨或的行事风格虽然是敢闯敢拼,但并不表示他是商场上的莽汉。他有他的自信,也有他的一套方法,没有半数以上可能性的事他是不会做的。而眼前这项开发合作项目,对方的条件与环宇悬殊大太,发来合作信函纯粹是为了这个工程大造声势,绝对不可能真正给环宇这个机会,因为那将浪费方圆许多的资源。 他轻哼一声,说:“既是如此,总经理,策划部的事情还很多,等你们接下这个合作案,我们再为公司效力吧!我们先退会了!艾梦,走吧!” 第九章 自从公司周年庆那夜以来,关于艾梦同总监和总经理的三角传闻便轰轰烈烈的四散开来。 艾梦此时正在洗手间里缝扣子。早上来得太匆忙,她那件白衬衣倒数第二颗的纽扣松了也没有发现,刚刚卢故中途离场,还以主管的身份命令她与他一起退席。她只好点头哈腰的向会议室众人行礼,那边已经被卢故拖着回去。 卢故这个人狂傲惯了,没有人敢说什么。他一路沉默的匆匆走在前头,看来心情并不好,艾梦小步的跟在后头,尽量不去触他的霉头。 他临进总监办公室时,艾梦以为总算可以解脱了。谁知他回头,脸色极度不郁的说:“你的扣子,松了!” 她顺着他的眼光朝下看,丢死人了!她再度面红耳赤!单薄的衣料,透过衣缝可以看到她似雪的肌肤。她窘得躲回办公桌旁,卢故的脸上没有任何好笑的表情,眉头深皱着走回办公室,“呯”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天!她真的无地自容,计较着这纽扣是什么时候松的?刚刚杨或也看到了吗?还好抽屉里有针线,她偷偷摸摸的,溜进洗手间。 关上门脱下衣服缝补的当口,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前后交错,听来似乎有两三位女性。洗手间是传播谣言的好地方,那三个女人就这么俗套的对着镜子,八卦起来。 听声音,应该是早上开会的某位副总秘书和其他部门的某某某和某某。 一个声音说:“那个策划部新来的总监秘书还真有两下子。” 一个答:“可不是吗?长得确实漂亮,那眼睛勾魂似的!在酒吧里惹得两个男人团团转!” 还有一个声音说:“你们不知道,今天早会时总经理跟总监为了她争风吃醋呢!你说卢总监提的策划案总经理什么时候说个不字?今天早上愣是把它放缓了!” “不会吧?”两个声音同时尖叫。 “可不是!我亲眼见的,总监牵着她的手进来的!然后总经理那个脸绿的!哎,这都是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咿咿呀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远去了,艾梦呆在里面出了神。她在想,杨或早上的反常是因为吃味吗? 她想起在校的那次舞会之后,他们便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杨或比她大一年级,不能在一起上课,他便抄了她的课程表,在她没课的时间里带她四处游荡。她从不知道,学校周边还有那么多神秘的地方,吃喝玩乐,居然有那么多奇妙的乐趣!杨或在学校那一带玩得极熟,她后来才知道他自进校以来就在那里各处的打工。 她刚开始还是自己骑自行车,后来杨或软硬兼施的,将她的车子扣留在家里。他开始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她斜背着背包,扎着马尾,微笑着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看路两旁的树缓缓从眼前飘过,听路上的摇铃声、车子的喇叭声还有熙熙攘攘的人流声,他吹着轻快的口哨,飞快的骑着脚踏车,她轻轻的靠在他背上,有淡淡的汗味充斥鼻端。她想起那部电影《甜蜜蜜》,她的心,也是甜蜜蜜。 她在学校露面的时间多了,他身兼数职,是广播社社长、绘画社社长、舞蹈社副社长、学生会会长还有什么什么的头衔。他“事务繁忙”,她便静静的呆在一旁看着他极有效率的处理事情。来来往往的同学常用好奇打量崇拜仰慕的眼光看着她,她只是旁若无人的,凝着杨或。爱慕的人更多了,信件挤爆她邮箱的同时,有不少大胆的开始主动直接的出击。 那个时候学校里已经传开,经管系二年级那个帅帅的无所不能的杨或的女朋友就是中文系一年级那个冷冷的美若天仙的艾梦,一个既是号称“小龙女”,一个又是姓“杨”,他们便戏称他俩为“神雕侠侣”!尽管这则八卦货真价实,还是有无数勇往直前的男生向艾梦传情达意。 杨或坐不住了。艾梦每每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的笑起来。杨或吃醋时会把脸板得死死的,好久都不发一言,艾梦怎么逗他他都不爱理不理的。 艾梦说:“怎么办,又不是我让他们来的!” 杨或说:“搞什么?你非要这么漂亮!” 艾梦说:“如果我不漂亮,你会喜欢我吗?” 杨或轻啄她的鼻心,脸还是绷着,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艾梦笑起来,如春花般灿烂。 杨或的唇点着她的唇,说:“你可不准对别人笑啊!” 艾梦摇着他手臂:“好啦!好啦!你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杨或就说:“那你要答应我,不准跟其他男生讲话!” 艾梦说:“我哪有?是他们找我的吧!那我今后没课就回家了!” 杨或说:“那可不行!那样我就见不着你了!你等着,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上午第三四节课间,这个时段基本每个班级都有排课。校广播在课间会放一些舒缓神经的轻音乐,只有临时的紧急通知才会进入插播状态。 那天的《致爱丽丝》放到一半,上课的预备铃已经响了。没有人关心这段贝多芬的名曲。音乐被刺耳的广播调播声中断,依旧吵嚷的一个个班级渐渐安静下来。 低沉的男声透过广播传进每一间教室。很好听的男中音,稳稳的,坚定的,说:“同学们,现在插播一条消息。” 有人听出那是广播社社长杨或的声音,听他如此沉稳慎重,以为是什么重大事故。 杨或说:“刚刚那首《致爱丽丝》送给我的女朋友,中文系一年级三班的艾梦!” 上课铃响了,课任老师翻开教案坐在讲台前面,广播挂在黑板上,正对着他的背。课任老师似笑非笑的,听着。 艾梦正安安静静的坐在座位上翻着新买的一本小说,全班哗然,齐齐将目光对准她。她翻书的动作停下来了,全身僵在那里,眼睛眨也不眨。 杨或接着说:“我要宣布的消息就是,男同学们,女同学们,我们学校中文系一年级三班的艾梦,是我杨或的女朋友!重点是,男同学们,还有某些女同学们,她是我的!你们,别存非分之想!” 叽叽喳喳,吱吱唔唔。艾梦的脸红得像番茄,心里面却甜得发腻。 那段日子,她生活在云间,轻飘飘的,成了真正的仙子。 她神思恍惚的猜测回想,好几次针头扎到了手指。时间空间的转换,是不是他心底有某个地方仍然不会变呢?毕竟,这段经历也存在在他的记忆中,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时常回味吧? 再回到座位时,她仍然沉浸在回想当中,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林美娜!”总监室的门忽的打开,出来的男同事脸色灰白,有气没力的叫道:“总监叫你进去!” 艾梦这才注意到,今天策划部的气压非常的低,每个人都埋头工作着,洗手间都极少人去的。 林美娜换了付黑框眼镜,眼底一圈的青灰,艾梦留心看去,她似乎精神非常的不好,垂着肩膀走进总监室。 艾梦的办公桌最靠近总监室,里面似乎传来几句斥骂,总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斥下属了,艾梦为林美娜捏了把汗。 林美娜开门出来时,青灰的眼圈泛着红,鼻头也是红红的。艾梦站起身来,刚想安慰几句,卢故叫道:“艾梦,咖啡!” 那天莫名其妙的不顺卢故的意,咖啡又只剩下速溶的。艾梦叹了口气,心想他真像个暴君!为了以防万一,她带了根巧克力。 咖啡放下来,递上巧克力:“总监,只有速溶的了,合着这个一起吃吧!” 卢故的脸臭得难看至极。 艾梦说:“需要我帮忙什么吗?还是你先吃点东西,缓和一下情绪。”她算是大胆的了,敢这么跟他说话。 卢故没作声,眯着眼看她。 艾梦不自在起来,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卢故桌上的电脑突然响起提示信息,习惯性的点开一看,整张脸绿了起来,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整个人弹起来! 艾梦吓了一大跳,忙问道:“怎么了?” 卢故的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说:“你自己看!” 艾梦凑上前一看,也呆住了,电脑上传来一份人事调动单,要求艾梦明天起调到公关部当公关部的副经理! 第十章 “这是怎么回事?”艾梦惊讶的看着卢故。 卢故的眼神喷火,低低的说:“我怎么知道!是你的意思吗?” 他以为她怕了他,向杨或申请调动职位? 她赶紧摇头。 卢故说:“我知道你们是旧相识。” 艾梦问:“你怎么知道?” 卢故说:“你本来没被聘用,后来他看到你的简历,才直接通知人事部聘用你的,当时我也在场。” 艾梦一震,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卢故冷冷的望着她:“你怎么问我?你跟他之间有过什么事会让他这么做,你自己不是最清楚!” 艾梦无言以对。 卢故凝着眉,问:“你是不是烦了我了,向他要求离开策划部?嗯?” 艾梦说:“我没有呀!” 卢故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脆弱,还是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整天乱发脾气?” 艾梦说:“没有啊,总监!” 卢故却还是问:“你很怕我?” 艾梦在寻思要怎么回答这一句,好像既不能说“怕”,又不能说“不怕”,这个男人又内分泌失调吗? 正思量着,外面传进敲门声。 艾梦上前开门,杨或伫在门外。 艾梦叫:“总经理!” 杨或径直走进去,说:“卢总监,向你借个人!艾梦今天跟我办事。” 卢故怒极反笑,声音低低的:“总经理!你的人事调动都下来了,何必还要向我借人?” 杨或回答得极认真:“艾梦下个月才调到公关部,这个月还是你的下属,自然要跟你请示一下。” 卢故将脸别向窗外。 杨或对艾梦说:“收拾一下,走吧!” 艾梦来不及问去哪里,卢故将背对着他俩,声音还是冰冷冰冷的:“总经理,跟你报告一件事。” 杨或说:“你说。” 卢故转过身来,窗外的阳光斜照着他轻挑的眉眼,有冷冽的锋芒。他说:“艾梦是我的得力助手,若你将她调离了,我在环宇的工作就没有意义了。” 杨或本来就沉着的脸色更加凝重,转头看了看关上的门,将声音放低,但口气里的怒意已经喷涌而出:“卢总监,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卢故很冷的笑了一下,说:“你是环宇最大的,我只是个打工的,怎么敢威胁老板?我说的是实话!” 杨或跨前一步,一把拉起艾梦的右手,她无名指上的钻戒闪着幽然的光,杨或指着那戒指道:“卢总监,你看见这是什么了吗?我记得你从不做不明智的事,你不在乎外界的评论,难道不能为艾梦想一想?” 卢故低笑起来,冷冽的目光望向艾梦,渐渐柔和:“杨总,你不知道艾梦从来不介意这样的事吗?” 艾梦心中一颤,极认真的看着卢故,他的眼里似有波光流动,脸上是极少见的温柔平和。 杨或握着艾梦的手,越来越紧。艾梦侧头,他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呼吸紧紧的,看着卢故的眼里满是敌意。 艾梦终于嗅出气氛的不对,手还握在杨或掌中,她轻轻的挣扎,杨或一愣,转头怅然的望着她,松了手。 寂静半晌,杨或缓缓说:“卢故,我希望你能站在公司的立场考虑,公关部正需要一些人员!艾梦我先带走,你刚刚说的话当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艾梦还在怔忡,杨或已经开了门。艾梦探询的目光落在卢故身上,卢故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带着她,开着车,穿梭在每一条大街小道。 艾梦望着他的侧脸,皮肤偏黑,英气逼人的剑眉微拢着,底下深遂的大眼时不时的眨动,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记得从前,她总喜欢靠在他肩头,用手指拂着他侧面的轮廓,他的鼻梁挺直如西方雕塑,他的薄唇透着男性的刚毅魅力——从前,她觉得一辈子都看不够他的俊美。 来电的铃声打断车内静谥怀旧的氛围,杨或的手机放在油门旁,艾梦看到了,谢飞飞。 杨或接了,说:“我在外面。” 艾梦不小心打了个喷嚏,杨或说:“是个女客户。” 车子随意的停在出海的港口,沿岸泊着三层的客船,白铁皮的接缝处已生了斑斑的锈迹,船头依然飘着五彩小旗,只是被岁月染旧了颜色,红彤彤的三个大字依然清晰:梦之船。 艾梦故作轻松的问:“怎么来了这儿?” 杨或说:“下去走走吧!” 湛蓝的天空突兀的飘着一朵乌云,极慢极慢的飘着,极慢极慢的再涌出一朵。他们并肩走在没有行人的码头上,这已是个废弃的港口。 从前,他总是走在她的左边,她的头刚到他的耳朵,他的手正好拢着她的腰。曾经,她觉得他们天造地设。 他还是走在她的左边,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看着那条老旧的客船,问道:“这船不用了?” 他说:“里面的零件大多旧了,不好再修。” 她说:“真可惜。” 他说:“是啊,回不去了。” 她睁大了眼睛,侧头看他。她脸上有一种惊慌的神情,仿若他说出这样的话,给她带来极大的震撼。 她说:“杨或,你还是不肯说吗?当年,为什么……” 他说:“梦梦,都这么多年了,现在说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的泪无声滑落,怔怔的望着他,停下来。 杨或转身问:“你怎么了?” 艾梦却说:“我马上就要离婚了!” 杨或一怔,说:“梦梦,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有雷声闷闷的响着,从极远的地方轰轰的赶过来。 她的泪冰凉冰凉的,湿了全身。 杨或拿手挡着她的额头,一如从前:“下雨了,快躲起来。” 他一手拉着她,一手挡着她的额头,朝前面的房檐跑去。她任他拉着,他决定无雨的方向。 他们在一片房檐下站定,灰蒙蒙的天,滚滚的雷声,豆大的雨由疏及密,迅速在眼前形成一幅雨帘。杨或帮她抖着发上的雨珠,她的身子发颤,头埋得低低的。 他不安的轻唤:“梦梦……” 她的肩膀抖动加剧,隐隐有低声的啜泣。 他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梦梦……” 她的脸抬起来,泪湿的脸夹杂着雨水,粘着几丝碎发,樱唇抖动着,朦胧的眼中满是哀怨:“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他终究没忍住,揽她入怀。 她在他怀中放声大哭,双手捶着他的胸膛,喊着:“你怎么可以这样!我等了你多少年!你怎么可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我傻了,我痴了,我栽了,杨或……杨或……” 他吻她,有雨水滑落在他们纠缠的唇舌上,如水珠掉在烫红的烙铁上,吱的溜成烟,唯余更火热的占有和掠夺。他紧紧箍着她,只求这一刻的放纵随意。她却如坠梦中,恍惚飘摇。轰轰烈烈,天崩地裂的感情,她曾以为他们的爱情经历了生死的考验…… 他二十一岁时,揽着她的肩头,气息喷在她柔顺的长发上,他说:“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带着你环游世界!” 她在他怀里轻笑:“你有钱吗?” 他说:“我会造一条大船,我们出海捕鱼,抓到一条吃一条,然后船开到哪里算哪里,咱们四海为家。” 她更好笑,抬手抚着他冒着胡渣的下巴:“你要当野人,我才不要被鲨鱼吞下肚子!” 他吻着她的手指,胡渣刺得她掌心发氧,她咯咯的笑起来。 他问:“你跟不跟我去?” 她忍着氧:“不跟。” “不跟?”他坏坏笑着,低头,从她的耳根一路吻到脖颈,胡渣酥酥麻麻的刮过她吹弹即破的肌肤,伴随着逐渐炽烈的体温。 她怕了,求饶的说:“我跟,我跟……” 于是在那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他带她登上“梦之船”,整艘船上就他们两个乘客,船长和水手都是他的相识,他帮他们做了许多事,他们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她惊讶的合不拢嘴,他像变魔术似的变出鲜花美酒音乐灯光。他搂着她在甲板上跳舞,船缓缓的开动了,清晨的阳光和煦的照着他俩的脸,她说:“我们真像杰克和露丝!”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一本正经的喝斥:“说什么呢?好没吉利!” 她嘻嘻笑着,拉着他跑进船舱,船厅里有台钢琴,她兴奋的跑过去坐下,轻巧的手指灵活的弹出一串音符。 他说:“我不知道你还会弹琴。” 她说:“我会的多着呢!”想着,她又说:“你知道《海上钢琴师》吗?他就那么执着的守在一艘船上,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这条船,把他所有的梦想才华都奉献给那条船,也宁愿随着那条船埋葬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再没有人比他更执着的守着自己的梦了!” 杨或说:“你今天怎么了?尽说些不吉利的!” 艾梦的目光晶亮晶亮的,像头顶上的大吊灯折射出来的光彩。她说:“我太幸福了,我怕这样的喜悦会突然消失。你知道,我总是习惯了忧郁。” 他走过来,半蹲着身子,将她拥进他的怀里。他说:“我们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她轻轻的笑,眼里却有感动的泪光闪动。她将身体靠在他怀里,紧紧的,她说:“我会像那个乐师一样,用生命的全部守着我们的幸福!” 第十一章 二十出头的杨或是青春无敌的。下午的时候,阳光淡了些,他瞒着他的水手朋友,悄悄解下小船的绳索,说要潜入海底为她摘珍珠。他有一套租来的潜水服,休闲时曾经潜过几次。 艾梦怎么拦都拦不住,看着他从楼梯上爬下去,站在小艇上朝她竖着大拇指。她有一点青春的兴奋激情,使劲的朝他挥挥手,再看着他戴上氧气面具,像条鱼似的跃入海里。 阳光更淡了,天边有黑色的阴影。他的水手朋友走上甲板,说:“变天了,要回港去,风暴快来了!” 艾梦登时急得脑袋一片空白。 水手问:“杨或呢?” 她茫然的指着放空的小船绳索,声音发颤:“他下去了……” 水手朋友变了脸色,急奔到船边俯身查看,那条小船平平静静的跟着大船,海面也是平平静静的,一圈涟漪都没有。 他们害怕出意外,吊着绳子下了船,也跃入海里。然而终究没有潜水服,下不到海底深处,一个个冒出水面时,都是一脸的无奈。 艾梦的额头掌心冷汗涔涔,她原来无论如何不肯相信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人死掉,然而此时,她却有追随的渴望。她觉得如果他不在了,这朗朗乾坤也便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的全部希望、幸福、向往都会随他埋葬!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除了渐响的天雷,渐阴的天色,没有任何动静。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一步步走近船沿。她狠狠的咬着下唇,直咬得嘴唇泛白。她心里反而不那么恐惧了,有某种同生共死的壮烈激情。她告诉自己,准备好,随时要跳了!她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她相信灵魂不灭! 有只海鸟很低的飞过,擦过她的头。她下意识的将头一偏,再朝海面望去时,依稀一圈圈扩大的涟漪。所有的人屏息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海面,动静越来越大,有水泡汩汩的冒出来,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看见杨或的脸钻出水面。 水手们在欢呼,艾梦在哭泣。 他拔掉氧气面具,兴高采烈的跳上船,捧着几只海蚌,朝她叫道:“梦梦,我们来挖珍珠!” 艾梦别过脸没有理他。 杨或转到她面前,讨好的拉着她的手,她的眼眶还是通红的:“你生气了?” 艾梦不说话,甩手走掉。 杨或悻悻的,坐下来剖海蚌。他捞了好几个,满心希望至少可以开到一颗珍珠,哪怕只有米粒小也好。 晚餐吃的是烤海蚌。将烧烤车推到甲板上,泡了水吐了沙的海蚌刷上酱料,放烤架上烤几分钟就成了,鲜美无敌。杨或将一盘烤好的海蚌放在艾梦面前,求饶的向她眨眨眼,她只作不见。船员们聚在一起胡天胡地的聊起来,杨或眉飞色舞的描述他被海藻缠住脚踝的惊险潜水经历,所有的人都听得兴高采烈,艾梦将盘子往前面一推,站起来抱臂走向船沿,只是闷闷不乐。 船泊在岸边,明明前几个钟头还下过雨,此刻天空中却挂满了星星,明天想必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海风有点烈,吹乱了她及腰的长发,船头的五彩旗迎着风猎猎作响,星光下依稀辨得原来的颜色。 繁星闪烁的夜空之下,白漆的船头,高高的桅杆,纤细柔弱的身影倚栏而立,长发被海风吹拂着扬起,裙摆随风摆动,像天然的油画,入夜的精灵,神秘而美丽。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甲板上只余他们两人。杨或呆呆的注视着她的背影,看不够她的柔美。 她轻声的叹气。 他将外套披在她身上,从背后搂着她的肩,声音轻柔的说:“梦梦,对不起!” 她的眼泪就那么下来了,没有经过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她转身,扑进他怀中,轻捶他的胸膛:“看你今后还敢这么吓我!” 他安慰她:“就你瞎担心,我怎么会出事!我小时候野得爬树摸鸟,抓蛇打野鸡,从四五米高的地方摔下来也没缺胳膊少腿的,我妈就骂我说我死了她早安生……” 她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许你说死字!” 他抓住她手腕,黑眸幽深,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不死!我们都要长命百岁,携手同老!” 她热泪盈眶,唯有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他说:“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她声音哑哑的。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蚌壳,洗得干干净净,透着油亮的光。他说:“你打开看!” 她打开了,里面躺着一粒黄豆大小的珍珠。她难以置信,又故作生气的说:“就为这么个小玩意冒了那么大的险,我才不稀罕!” 他笑着说:“不稀罕,你扔掉呀!” 她哪里舍得,嘴硬道:“纯天然的值不少钱呢,不要白不要,留着吧!” 他大笑起来,凑近她耳边,轻轻的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带着!” 她瞬间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了好几档。 那夜,凉风徐徐的海边,他向她许了一生的誓言,那样的信誓旦旦!她想到神圣肃穆的教堂,庄严的圣母玛丽亚,十字架上的耶和华,佩戴胸花的亲朋好友,父亲牵着的手,母亲笑中的泪,胸捧的鲜花,等候在红毯前的他。 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有惊人的气势,闪电凌厉的劈开淡墨的天空,惊醒痴迷于回忆中的男女。 杨或似从梦中惊醒,急切的松了揽着她的手。 她的眼神依旧迷惑的望着他,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一丝改变。 他的目光却注视着墙角,谁家的紫丁香被狂风吹倒,跌在角落里,陶瓷的花盆四分五裂,枝叶随泥土四散着,被暴雨冲刷着流向沟渠…… ----------------------------------------------------------------- 坐回车上的时候,杨或点了一支烟,开着车窗子抽起来。 艾梦说:“你以前从不抽烟。” 他望着窗外:“人是会变的。” 她问:“你变成什么样了?” 他转头看她,黑眸凝住她的脸。他的表情奇怪,似乎夹杂着一点愧疚。他的声音沙哑:“你不喜欢的样子。” 她笑了,胡说,她想。他什么样子她都会喜欢。 她又问:“你带我出来到底为什么?” 他只顾着抽烟,两眼眯着,眼角的纹路叠在一块儿。 他不言她便不语,这是从前的默契。他望着左窗外,她望着右窗外,视野之内没有交集。 广播里放着懒懒的萨克斯风,暴雨过后有清凉的风,她以为这样沉寂的过了许久许久。 他终于说:“你恨过我吗?” 她回答:“恨过。” 他又问:“那现在还恨吗?” 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他还在问:“将来,你会更恨我吗?” 她不解,望着他。 他亦望着她,眼里有求恕的虔诚。他难道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真正的痛恨他?他是她的梦,他是她的一生,一个人如何会恨自己全部的美好? 她摇摇头,说:“杨或,我不懂你,以前不懂,现在更不懂,也许我从来没有懂过你。” 他赞同的点点头,说:“我也不要你懂!回去吧!” 她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还能努力到什么地步,她毕竟有着自尊。她说:“好,回去。” 他送她到公寓,下车帮她开了车门。他站在车门前,她站在车门后,对视。她的嘴唇又动了动,他却先说:“好好休息!” 她看着他果断的钻回车内,决绝的驾车离去…… 她掏钥匙开底楼的铁门,一个女人闪了出来,双手横抱,冷冷的:“你果然又跟他联系了!” 她的手抖了下,回头,那女人烫着头发,穿一身天蓝套装,冷冷的瞅着她。 “妈!”她叫道。 第十二章 她母亲年轻时也是个极美的人。母亲的青春留在六七十年代,那还是经济落后衣食不丰的时侯。她好几次看到泛黄的老照片,妈妈梳着两个大油辫子,清亮的眼睛闪闪有神,在一排的集体合照中脱颖而出,美丽的有色有味。 许是那样的年代过来的人,许是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女人毕竟不同于少女时期,许是母亲读的书不多,她妈妈的思想却不如容貌般有色有味。 那又如何怪得了她呢?艾梦明明知道,天底下的人,从古至今,上下五千年的走来,怎么脱得了一个俗字?她妈妈是俗人中的翘楚。 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不动不语时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篇散文,却只能在不动不语的时候。她妈妈说话时举止优雅,形态端庄,然而嘴里泄出来的东西却像是配音员念错了台词,令你莫名的别扭,怎么一件好端端的,美丽干净的事情,到了她妈妈的嘴里,就变得如此猥琐,充满着心机和目的。 艾梦想,父亲一开始一定是爱着母亲的。他们有一段完整的爱情,一见钟情、花前月下、山盟海誓、互许终身。然后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爱情不就是一场幻梦吗?人的一生都在经历着丑陋难堪和现实,好容易捉住了爱情,那还不得掏心掏肺的意淫其中。把所有美好的真心的纯洁的透明的无私的都投入其中,爱情像锅里煮着沸腾的大杂烩,放的都是好料,味道自然浓稠香滑。 然而沸腾的爱情只有两个出路,要不满溢了止火,要不烧干了破锅。破了锅留下念想尽成了昨日之日不可留,止了火却灭了温度,一个一个的都原形毕露。 父母的婚姻就是原形毕露的悲剧。父亲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又沉迷于诗词文学,他也许无法容忍一个终日对着他耳根子说着俗不可耐的话的女人。她妈妈有种能耐,可以将家庭生活中的每一件细碎的小事翻说扩大,一直扩展到每个人自尊的底线最不愿意听到的话,用最难听的方式说出来,直接而伤人。 艾梦的记忆里,父母常常吵架。母亲总在吵过之后迁怒于她。因为她像父亲,她沉静,寡言,喜欢隐在书房里看一整天的书而不与母亲交流半句言语。母亲看不懂他们,他们是一体的,她是孤独的。艾梦觉得她也可怜,可怜得把自己的青春美丽愣是折腾成了黄脸婆。 母亲只是心灵上的黄脸婆,外表看来,她依旧端庄,岁月给了她更加浓郁的女人味。 她与舒诚分居之后,这是她妈妈第一次找到这里。实际上自结婚之后,艾梦就很少回娘家,搬出来后,也从未回去过。她以为娘家是她梦破碎的地方,她妈妈是她幸福破灭的罪魁祸首。 艾梦很小的时候开始,她们母女,两个女人,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僵持着,暗地里斗着劲。她明明是从母亲肚子里剖出来的,喝的是母亲的奶,穿的是母亲亲手织的毛衣,但她就是不像母亲,一丝一毫都没有遗传到她。她们没有共同语言,没有交流,她不懂她的想法,她也不懂她的向往。 然而母亲毕竟是母亲,母亲毕竟对自己的骨血有一份天职的母爱。母亲试图与她沟通,母亲试图帮助解决她成长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烦恼,她却本能的拒绝。 人都是物以类聚的动物,本能的排斥着异类。 母亲恼怒,用极丑恶的话语说她,她的对抗方式是沉默。艾梦知道,沉默是她的武器,一直到结婚之后,生子之后,沉默仍然可以伤害到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在沉默中,她习惯了冷漠,习惯了超脱的看待这个世界。她冰封的不错,直到遇见杨或,才开始解冻。 与母亲的矛盾是隐晦的,藏于地底下的,杨或的出现,终于让这种矛盾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明说,她们母女并不合谐。 她开了门,母亲抱臂走进来,前前后后的环视一圈,闲闲坐在沙发上,声音依旧冷清:“高层的复式公寓不住,跑这来过民工生活啊!” 她沉默。 母亲轻哼一声,又说:“你是不是遇上他了,才执意要跟舒诚离婚?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艾梦说:“跟他无关。” 母亲说:“那为什么?舒诚那么好!” 艾梦说:“都是你们说的他好,我不觉得。” 母亲的腿朝前一蹬,挺直腰板睁圆了眼:“舒诚他哪里不好?人品相貌才干家世都是极好的,你就会暴殄天物!” 母亲倒是说了一句成语,她冷笑。 母亲更急了:“你笑什么?我真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女儿?你说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女儿都要上小学了,成天头脑里想着什么?这么好的男人,什么都帮你打理得清清楚楚,你只管每天往沙发上一靠,做你的少奶奶,还不知足!” 艾梦说:“他在外头养女人,你怎么都不说。” 母亲一愣,说:“我知道舒诚,那都是你逼出来的!人家毕竟是个男人!” 艾梦怒极反笑,回头盯着她妈妈:“这么说,他有外遇还是我的错?妈,你们也太不讲理了吧!凭什么他就一呼百应的,我就做什么都是错!” 母亲极力的心平气和:“我是就事论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惦念着那个姓杨的吗?他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当年不是都摊开了说了吗?” 艾梦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咬牙道:“妈,不要再说当年的事!” 母亲望了她一眼,嘴角撇起来:“哟,还说不得呢!敢情你这是还恨着你妈我呢!我拆散了你们吗?没有!是那姓杨的自己提出的分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若真喜欢你,就不会因为我的反对就撒手!你这个笨蛋,人家都甩了你,你还跟牛皮糖似的粘上去,你真是……” 母亲没说完,艾梦就腿软了,身体也是软绵绵的,只能无力的跪坐在地上,两行泪无声无息的下来了,声音低得似乎筋疲力尽:“妈,求你别说了……” 母亲心软了,叹了口气,依旧数落着,语气中却多了几分劝解:“梦梦,不管你心里怎么看我,你妈我都是为了你幸福!舒诚这个孩子对你是没话说的!你自己摸摸良心,他哪点对不起你?不要跟我说他养女人的事情,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帮理不帮亲,我知道你是怎么对人家的!他妈妈厉害了点,人家讨厌你这个媳妇,我跟亲家母的关系也不好,但是将心比心,人家一个寡妇拉拔儿子长大容易吗?人家怎么舍得眼看儿子栽在你手上,吃尽苦头!你婆婆对你不好,说实在的,也是你活该!” 母亲的话是中肯的,她只是不愿去听,她只是无言的流泪,这几日下来,她的眼泪似坏掉的水龙头,不停的往下流。 母亲继续说:“梦梦,我也年轻过,我也经历过。我知道你嫌你妈俗,我告诉你,你自以为超凡脱俗,必定吃尽苦头!俗是自保,俗是咱们生存的盔甲。这些,你是当妈的人,怎么就不能去想一想呢?你以为杨或是什么人?白马王子?我告诉你,他不过也就世间一俗人,他当初放弃你,奔向俗世,你还不懂吗?” “妈,我求求你,你走吧!”她哽咽着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还欲说什么,看她那副无力又无助,悲伤又悲凉的样子,终究把话吞了下去。母亲扶她起来,安顿在床上,进了厨房给她下了一碗面条,母亲把面条端进来,塞到她手上,一声不响的就转身走了。 房门被轻轻的带上,艾梦开始失声痛哭。 加了鸡蛋的面条还隐隐发着热气,葱花油绿绿的撒在上面,似碧玉翡翠。她的眼泪啪哒啪哒的,都落在面汤上,溅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第十三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晕黄的光打在窗帘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哭得累了,靠在床上,手上的面条糊了,冷了,脸上的泪痕犹新。 她一直是笨拙的,不懂世人要什么争什么。年轻的时候,她爱上杨或,便执意以为一生一世就是这个男人了。她不明白世间的险恶,生存的压力。她有良好的家世,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以为凡人不过庸人自扰,那些忧虑猜忌争斗不过是闲极无聊的无聊事。 她遇见舒诚,他给她更安逸的生活。安逸之于历尽世事的人是一种求之不得的解脱,安逸之于满脑梦幻的她却是更加的伤春悲秋。她对舒诚不好,对瑶瑶不好,她知道。 她怎么忘掉?初恋不是许多人毕生难忘的最美好的感情吗?她总是这样自圆其说的沉浸在对杨或的回忆当中。虽然她清晰的记得那个黄昏杨或背对着她冷冷的说分手!虽然她亲眼目睹杨或跟谢飞飞搭着手上了车,谢飞飞在车上便吻了杨或!虽然她撕裂了心扯破了嗓门大喊杨或的名字,而他们只是驾着车子扬长而去!她那样矜持冷傲的人,就那样蹲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嚎啕大哭!在那个深秋的黄昏,风卷着落叶不断的扫向她的脸,她的泪水混合鼻腔的液体一起抖落,引无数路人侧目。她知道自己像个疯子般狼狈,但她无法止住心口那个巨大的伤口,她疼! 爱情是鸦片,为何没有戒毒的办法?她不能不想他,他在她身边三年,她已经将他当作了另一个自己!他分明将她剖成两个,而她不能不痛,又不能不想他!他们都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的解药,然而时间对她是无效的。时间匆匆流逝,渐渐模糊了他给她的痛,而爱着时的那份美,她却仍然清晰。她再也要不回那一份爱了吗?她宁可整天守着那段逝去的梦!那样她才不会痛! 母亲的话是刺耳的,然而她活了三十四年,多少是会分辨一些事实真相了。她明明知道,杨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杨或了,她明明知道,他们早就回不去了。她只是不愿承认,舍不得丢掉那个梦。 风吹着窗帘轻轻的扬起,老公寓的底下有自行车的铃声响过,电动车的报警声一阵阵,对面住户的那条小狗听到响声疯狂的吠叫着。 她想起阳台的衣服还没收,搁了面碗收衣服。 老式的公寓,各家窗口都透出灯光,一格一格的,温馨宁静。哪家人供着的菩萨生日,便拉了露天的幕布,老人孩子搬着小板凳坐在那里看电影。路灯下有一团团蚊虫盘旋着,几个小男孩笑闹的打成一团,夏日的夜,敛了白日的烈焰,多了入夜的清凉平和。 有两串车灯突兀的插入这份平和。 \奇\这片社区,极少有车子的闯入。她的衣服搭在臂上,无意识的看了那车子一眼。 \书\银色的保时捷,车牌尾数是310。艾梦一颤,手臂上的衣服无声滑落。她本来开着阳台的灯,不知为何,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把灯关了。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那车子停下来,熄火,就那样静静的,停在她公寓的底楼。 卢故的车。她心里一阵慌乱。这阵子真的太乱了,乱到她来不及分析卢故对她的用意。 放在房间里的手机响了,她几乎是瑟缩着,溜进房中。没有开灯,外人看来,家里应该是没有人的。 卢故的电话,艾梦接了,说:“总监……” 卢故问:“你在哪里?还没回家?” 艾梦只好回答:“是。” 卢故却说:“我去接你。” 艾梦急忙说:“不用不用,我在我妈那儿。” 卢故明显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问:“杨或今天带你去哪儿了?” 艾梦说:“办点公事而已。” 卢故说:“是吗?公事?”他的音调提高,有鄙薄的意思。 艾梦显然不想谈论这件事,故意转移话题:“总监,你还没下班?” 卢故说:“下班了,我在路上呢!” 艾梦朝窗外轻轻探头,摁着手机又问:“总监,白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卢故说:“我说的什么话?” “就是你说我如果调走,你就不想干了……” “真的。” 艾梦沉默了一会儿,心慌得要命。她干笑了两声,故作轻松:“总监,今天晚上你还有消遣吧,那就不打扰了。” 卢故不作声,不挂机。 艾梦说:“那就这样吧……” 她正要摁关机键,卢故低沉的声音传来,却是在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如果把你调走我就不想在环宇了?” 艾梦哈的干笑一声,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总监,你那么有能力,应该很多人争着聘用你啊!” 卢故却吼了一声:“别再叫我总监!你就不能叫我的名字!” 艾梦不敢作声。 卢故说:“你知道我这人什么都不在乎的!你呢?你是在乎什么,还是逃避什么,或者是执着什么?” 艾梦确信他跟自己实际上是同一种人,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傻劲。她的心太乱了,手在颤抖着,掌心湿湿的,都快握不住手机了。 她说:“总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笑得很凉薄,说:“不懂?好,我会慢慢跟你耗,耗到你懂为止!” 他掐断了电话,艾梦倚在窗帘旁,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她整夜都不敢开灯。车子熄了火,无声的停在她家楼下。电影放完了,人们搬着凳子散场;孩子玩累了,被母亲连喝着招回家睡觉;小区的夜静静的,残月的光薄薄的打在空地上,路灯的亮安详的通向家的方向,对面住户的那条狗也累了,只剩下偶尔的几下带着倦意的吠叫,示威一般,宣示它的地盘…… 她倚窗好久,无意识的望着如钩残月。月在动,它在慢慢偏移,而你却很难感觉它留下的弧度。就好像她好几次盯着时钟,看秒针滴答滴答的疾速走过,分针却是慢悠悠的,看不清弧度的,似有若无的滑出一圈的距离。总要等到回头去看,才惊觉,月已经走得那么远了,时针已经指到那么晚了!时间,怎么流逝得这般恐怖? 她轻悄悄的爬到床上,试图闭上眼睡觉,然而睡不着。她又偷偷的拉开窗帘的缝隙,小心的朝下望去,银色保时捷在夜色中闪着冷冷的光。她再爬上床去,如此这般。她怎么睡得着呢,她觉得自己像洗手间里那台洗衣机,被杂乱无章的搅成一团旋涡,搅得心神不宁,头晕目眩! 月渐渐的落下去了,晨曦缓慢又迅速的占领她的房间。她再次爬起来,偷偷的溜向窗帘。银色保时捷好像也睡醒了,轻微的发动声响过,风一般的开走了…… 第十四章 杨或还是妥协了。第二天上班,艾梦的人事调动令就失效了。她继续留在策划部,当总监文秘。 艾梦却开始慌乱。卢故现在对她更好了,对策划部的其他员工,他依旧是呼来喝去,却独独宽容艾梦每一次的心不在焉。明显的差别待遇引起纷纷的流言和无数的白眼,艾梦只作不见。她想卢故是故意的,他知道她不会介意这样的小人心眼,他故意要把她置于风头浪尖,让她明白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不仅要做他的秘书,还要兼任他的私人助理。她要包办他的行程,着装,餐点,休闲。他一开始提出来时,她委婉的拒绝。他却不容拒绝的,将她的薪水翻了一倍,然后随时打她的手机,问下他接下来的安排。她没有办法躲开这样强霸的人,她又不能离开环宇。 她不能离开环宇。她知道是杨或特批录用她的,她不能不认为,杨或念着旧情!他点名聘用她,他带她到“故梦咖啡”请她留在环宇,他为她跟一向很看重的卢故起了冲突,他还带她回到“梦之船”,点点滴滴,她相信他都记得,他都惦念着。 只要存了这样的念想,她便能生出无数的美丽的联想。她又一次的燃烧,不管时间空间立场身份的改变,一心一意的只愿重温旧梦。 所以她勉强接受,成了卢故的私人助理。 他现在早、中、晚三餐都要与她同食。与方圆的合作尚在接洽,原来的案子又没有通过,策划部好久都没有加班了。卢故却还是软硬兼施的,非要艾梦陪他吃过晚餐才送她回家。现在他的银色保时捷每天早晨八点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引来许多邻居关注的目光。 她其实根本不会照顾人,这个助理当得不伦不类。 基本上他是自己安排私人生活的一切,她本着就职的缺失,向他道歉,他看着她,用讥笑的口吻说:“早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说,你会做菜吗?” 她不甘心的点头。 他有点惊讶:“你会做什么?” 她腼腆的笑了笑:“炒鸡蛋!” 他问:“还有呢?” 她答:“泡面!” 他问:“还有吗?” 她好不尴尬,埋着头摇了摇! 他忍不住打趣:“你不是号称家庭主妇吗?” 她的脸色凝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说多了,单凤眼吊了起来,哈哈一笑:“那今天晚上到我家去,吃吃你的拿手菜!” 她的脸瞬间红了,吱唔着:“可是总监,你晚上没有应酬吗?” 他好笑的斜睨她一眼,说:“我这阵子都宅在家,你还不知道么?” 她知道他最近晚上的行程是空白。她的心慌更甚,他是认真的。 卢故背靠在饮品室的柜台前,双腿交叠,叉手看着她。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又问道:“怎么样?你还没回复我呢?晚上要不要去我家……” 艾梦不知所措,眼睛根本不敢看他,只一味的盯着自己的黑色尖头高跟鞋。 “嗯?”他抬高了语气。 她正心慌无助,有人推门进来:“艾梦,总经理让你去下呢!” 卢故的脸色沉了下来。 因为杨或的秘书前阵子辞职了,做为取消艾梦人事调动令的交换条件,杨或要求需要的时候艾梦可以帮助他整理一些事宜。对于这个提议,卢故再执拗也不能说什么。 艾梦如释重负,在心里嘘了一大口气,正打算匆匆逃离,卢故的声音轻轻冷冷的响起:“艾梦,杨总没那么简单的!” 她有些听不懂他的意思,他的目光冷冷的,望向她时又带着些许的怜悯。 她摇摇头,问:“那是什么意思?”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袖,银质的袖扣在空中划出一道光亮:“我的意思是,你别傻傻的以为他还是老样子!他在商场打拼了这些年,没那么单纯。” -------------------------------------------------------------------------- 卢故的话,她不想细想,正如母亲的话,她不愿意承认。 杨或靠坐在办公沙发椅上,面对着落地窗外,背对着她。 艾梦问:“杨总,你有什么吩咐?” 杨或的背影依然宽阔,线条流畅,只是略显僵硬:“艾梦,帮我把桌上的文件送到方圆国际。” 艾梦一顿,没答腔。 杨或静默片刻,转身面对她。他的脸上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有什么问题吗?” 艾梦认真的看他,看他脸上最微妙的表情变化,然而他的脸是僵硬的,秉公办事的态度。 艾梦终于说:“好!”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放入手提包内,转身正欲离开,杨或低沉浑厚的嗓音慢慢的说道:“梦梦,这个合作案对环宇非常重要!我几乎押上了环宇的全部!但愿它能成功!” 艾梦回头看他,他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她,脸上有微微的倦意。她知道他很累,要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市场求生存,他需要非凡的智慧与勇气,当然,也必须耗尽精力。 她些微的心疼,轻声问道:“杨总,这个合作案,你很想签下来?” 他点点头,伸了伸胳膊,站起来看着窗外边,又背对着她:“梦梦,以往在学校里,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出来社会以后才发现,没有拉你一把的人,再有能力都没有用!这个社会谋生存求发展的人太多太多了,机遇又是那样的少,它不是随机命中,它是人为操作的,有人说给你机会,你就大展鸿图了!环宇能有今天,只有我自己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我希望环宇不被市场淘汰,只有寻找那个可以给环宇机遇的人,方圆就是一个最大的恩主。所以,这个合作案,非签不可!” 艾梦不知不觉站在他身旁,他正凝视着远方,眼里放着鹰一样的光芒。他憧憬想象时,嘴角总是不自觉的扬起,从来不曾改变。 艾梦说:“杨或,我知道了。” 说完,她一个旋身,果决的走出办公室。 杨或回过身来,浓眉深皱着,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 “方圆国际电子信息集团,成立于1960年,前身是由原董事长舒建平一手创建的方圆信息有限公司。公司发展至今,已形成跨国集团,总公司下设一百多家分公司,分支机构遍布全球。新董事长接任后,着力引进高新技术,发展科技,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网络信息技术服务商,并逐渐有垄断市场的趋向……” 艾梦坐在的士上,心事重重的翻着手上的资料。二十多页的公司介绍,足见这家企业的雄厚背景。一段段她耳熟能详的诉说,一张张熟悉的照片。她有些烦燥的,不得不想起舒诚。 舒诚,35岁,方圆国际电子信息集团董事长。 第十五章 位于市中心的摩天大楼,抬头望去,金色的阳光披洒在整栋楼全透明的玻璃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占地九百多坪的宏伟建筑门口,有雄伟气派的围墙,硕大的立着欧式雕塑的喷水池,纯金制的招牌和挺立得笔直衣着齐整的防卫人员——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商业繁华区,“方圆国际”却形成了一处独立的,奢华的,宁静的私人城池。 艾梦站在遥感玻璃门前的红毯上,想起与舒诚结婚那么多,几乎没到过这里!现在正式的来了,却成了别人公司的员工。往事如梦,时光总是太匆匆。 她下意识的理了理衣领,今天穿着一条天青色隐碎花的及膝连身裙,领子是衬衫式的立领,及肘的中袖边上扣着乳白的玻璃扣,裙摆有些微的折叠。将长发挽作花苞,露出细长白嫩的脖颈。她本就是肤若凝脂,被这般颜色一衬,更显得肌肤胜雪,光彩照人。 空旷的厅堂有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板壁以及美丽端庄的接待小姐,富丽堂皇的如同踏入贵族的豪邸。没有什么人,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她的身影,她的乳白高跟鞋踩出“嗑嗑”的轻响,从容的朝柜台走去。 “你好,我是环宇网络科技公司的员工,我找开发部的张之全先生,我们之前有约过。”艾梦彬彬有礼的说道。 柜台前站着三位穿黑色职业套装的接待小姐,梳着统一的圆髻,脊梁挺直,胸前的长方形铭牌放着幽幽的光。 艾梦正对的那一名也许是新来的,礼貌的点头答应着,接通了公司内线电话。中间站的那名接待小姐望着艾梦的脸,想要努力搜寻什么,最左边那位则迅速的从柜台下拿出一份文件,看了艾梦一眼,再低头看了看文件,然后,恭恭敬敬的,她在柜台后俯身施了一礼,叫道:“董事长夫人好!” 艾梦一怔,只好轻轻点头,淡淡的“嗯”了一声。 正打电话的小姐是个机灵人,内线一下子转接到了接待部,并传达向董事长。 艾梦连忙说:“你们别忙,我只是来找李先生的。不用通知其他人。” 然而一楼的接待室里已经走出两名大堂经理,并着三名接待小姐,簇拥着她朝电梯间走去。 “李先生在哪一层?”董事长专用的电梯前,艾梦仍然不死心的问道。 大堂经理笑得极优雅:“董事长夫人,董事长曾经交待下来,只要您进入方圆国际,就要我们以最完美的服务将您送到他的办公室!” 艾梦说:“可是我现在只是环宇的普通员工,我是来见你们开发部的李先生的,我有与他预约。” 大堂经理一愣,心中惊疑堂堂方圆董事长夫人如何成了小企业的普通职工。她表面上只是不动声色,继续保持端正的站姿,双手交叠在腹部,笑而不语。 正僵持着,电梯“叮”的一声下到底楼,钛金镂花的电梯门缓缓的裂开,舒诚的身影缓缓浮现。 “董事长好!”身后的五位女子异口同声的叫道。 舒诚穿一身暗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黑领带,笔直的挺立在她面前。几日不见,他原本就瘦削的脸更瘦了点,越发显得棱角分明。舒诚有一双凌厉的内双眼睛,此时专注的凝在艾梦脸上,微微下沉的嘴角轻扬,有意外的惊喜洋溢脸上。 身后的女子一声不响的退离了,舒诚站在电梯里,朝她伸出手来:“你终于来了!” 他的眼中盈盈有光,脸上有希翼和憧憬,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那般神采奕奕。她想,她有多久没见到这样容光焕发的舒诚了?他这样的高兴,似乎等了她好久,终于在今天,她出现在他的王国。 她略犹豫,还是伸出手。舒诚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拖进电梯里,电梯门缓缓的合上…… --------------------------------------------------------------------------- 专用电梯直达方圆国际的最顶层,顶楼是古朴的中式风格的装修,有一些简单却价值不菲的摆设。水墨画式的墙纸,地板是青石板样的纹路,带着清新的江南之气,一路通向舒诚的办公室。 推开舒诚办公室的雕花紫檀木大门,里面的装修一如走道那样简约而精致。并不繁复的雕梁画栋,随意却价值连城的小饰品处处体现着方圆国际最高管理层的品味。 这么多年来,艾梦第一次踏足这里。她知道舒诚有收藏古董的爱好,只是头一次发现,他的品味实在不错。 舒诚的秘书捧了两杯茶进来,然后无声无息的退下。艾梦坐在中式沙发上,望着案几上清香隐隐,薄雾袅袅的碧螺春发着呆。 舒诚坐在她对面,专注的望着她,轻轻说:“怎么今天想起来这里了?”他的口气里有调侃的意思,显然心情是极好的。 艾梦说:“我是代表环宇来谈关于‘***游戏合作开发案’的事宜的,我本来想找开发部的李之全。” 舒诚若有所思的问道:“环宇?哦,这个市场的新兴企业啊!怎么派你来了?你不是环宇策划部的吗?还兼职这个?” 艾梦知道他了解自己的一切动向,也许舒诚唯一不知道的,就是杨或与她曾经的关系。她淡淡回答道:“原本负责的人辞职了,杨总让我暂代一下她的工作。” 舒诚在她身旁坐下,将绿茶递到她手上,看着她的侧脸轻轻说:“如果太累就不要做了,你非要工作,方圆也是有职位给你的。” 艾梦将接过的茶盏朝桌上一放,正色道:“舒总,我是来谈论公事的,以环宇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员工的身份在与您交谈。我不希望我们的谈话涉及到私事。” 舒诚的好心情一下子被她赶走了,他眉头微微皱起,嗤笑道:“如果是公事,你以为你现在见得了我吗?你以为环宇这样的小企业是方圆的入幕之宾吗?” 艾梦坐直了身体,转身面对着他,态度一丝不苟:“那么请问舒总,我们要如何做才能获得贵公司的青睐,以同等的地位参与合作案的竞争?” 舒诚叹了口气,问道:“你就铁了心在环宇工作吗?” 艾梦果决的点头,说:“这是我自己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我当然希望能够有好的表现,能够为我的公司尽一份力。毕竟这也说明,我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舒诚望着她,她那双似拢着烟的杏眼坚定的直视他。他知道她从来是外柔内刚的。她看起来如此的小鸟依人,温顺婉约,眼中永远蒙着一层如梦如幻的轻纱。然而他知道,她那样的外表之下,那样令人迷醉的眼睛底下,有着怎么样的坚定从容。他知道她其实说一不二,认定了什么就不顾一切的勇往直前。他太了解她,所以他也太了解在她的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 舒诚还是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调开。他不愿再让她见到自己失望受伤的脸。他的自尊被她那样的踩在脚底下,那是他辉煌的人生历程中不曾有过的侮辱。然而他恨不起她,他心甘情愿,正如同那么多年前,他心甘情愿的娶了明知道不爱他的女人,正如同这么多年来,他心甘情愿守着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他总在心底嘲笑自己,然后笨拙的自我安慰说,是我上辈子欠她的。 他把脸朝着窗外,低声说:“我们需要的合作条件,环宇做不到!” 艾梦知道他没有说谎,她想起杨或期盼的眼神,想起他的憔悴疲惫,想起他谈到环宇时飞扬的神采。于是她不由自主的问道:“我知道环宇到底实力不够,但是我们有的是发展空间和潜力。只要你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可以,让方圆稍稍放低条件吗?” 舒诚站起来,走向窗户,背对着她:“梦梦,你知道我一向公事公办的。” 艾梦咬了咬下唇,握紧了拳头:“那么舒诚,我求你!” 舒诚“霍”的转身,眉头蹙成一堆,脸绷得紧紧的,衣领在微微抖动:“你求我?为了一家工作不满三个月的公司求我放弃原则?艾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艾梦用力的点了点头,说:“是的,舒诚,我只求你这一次!” 确实是第一次!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对他有所企求,虽然她明知不管她企求什么他都能为她办到。他以为她唯一的企求便是他能离开她,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件并不相干的事。 舒诚冷冷的笑了起来:“为什么?艾梦?环宇为什么可以让你这样来求我?” 第十六章 艾梦侧坐在中式沙发上,双手交叠在双腿上,天青色长裙衬着雪白的肌肤,那样纤瘦的线条,那样惹人心疼的我见犹怜。那双如梦如幻的眼却放射着坚定的力量,果决的,望着舒诚。 她说:“因为,我喜欢我的工作。” 舒诚还是笑,带着凄凉的酸楚:“艾梦,也许我太懂你了!在你心中,只有我跟瑶瑶是最没有地位的,比你那份未满三个月的工作还要没有位置,是吗?” 她的眼睛马上泛湿,神色微恼:“别提瑶瑶!” 他戏谑的笑着:“哦,至少你还知道瑶瑶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猛的站起来:“舒诚,我不愿意每一次都跟你不欢而散。我求你给环宇一个机会。还有,我们的事也请你快点做个了结!我一定会要回瑶瑶的。” 舒诚慢慢坐回办公椅上,冷冷的说:“我说过,我不会离婚!想要瑶瑶就到妈那儿看她去!其他的事尚有商量的余地,这件事你就不用再说了。” 艾梦紧咬着下唇,握紧的手指在颤颤发抖。她想不通为何他执意抓着自已不放。明明是深切的痛苦,明明是互相折磨,为何他就是不放开她!她由急切中生出一种厌恶,好像他是一把锁,将她长长久久的关在笼子里的锁。 沉默的对峙,她愤愤的盯着他,他冷冷的看着她。 许久,她淡淡说:“只讨论公事的话,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吗?” 他的笑意很荒芜,像风吹过开裂的泥土,有杂草凄凄迎风飘摇。 他冷冷的说:“你去开发部找李之全吧!” ------------------------------------------------------------------------------- 她再去找李之全时,李之全的态度大变。之前通电话的时候这个方圆开发部的总负责人一直是不温不火,态度礼貌而疏远,等到艾梦这个董事长夫人亲临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全公司时,李之全正接到了董事长的电话。然后,艾梦就敲门拜访了。 不知是否错觉,李之全对她毕恭毕敬。对艾梦带来的合作方案,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当场点出许多需要洽谈的条目。表示出方圆对环宇的极大兴趣。 艾梦看见他的办公桌上堆了厚厚一叠的文件,上面都是写着关于这个合作案的,而出具单位则是一个个不同的企业。想来,这是一个竞争特别激烈的项目,从这些单位的名头看来,环宇确实是没有什么竞争实力的。 反观李之全的殷勤表现,艾梦知道,必定是舒诚关照过他了。 如果可以为杨或接下这份合作案,艾梦兴奋的想,如果可以,她不求任何实质的结果,她以为的爱情,他总是比自己重要。 她捧着一摞李之全立马叫人打印出来的洽谈条目,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三十分,环宇五点下班,她坐公车回去需要四十五分钟。 她离开时方圆的接待处经理们面面相觑。她们看着她拒绝了专为她准备的车子而挤上公交车,她们想,这个董事长夫人还真是有个性。 她在公交上单手扶着车杆,将手机夹在耳朵旁给杨或打电话。她只说:“等我回公司。” 到达环宇时办公室里早已是空空荡荡。总经理室的门开了一点点,她轻敲几下。 没有回答。 她又敲了几下。 仍然是毫无声息。 艾梦抑不住兴奋之情,推门而入。 杨或没走!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边的蓝天白云高楼大厦,一动不动的伫在窗前。 艾梦叫道:“杨总!” 他既不转身,也不回答。 艾梦又叫:“杨或!方圆有可能与我们合作呢!” 却听他一声极低沉的叹息。 艾梦将手上一摞文件放在他办公桌上,走到他身旁。他的浓眉深皱,面色惨淡。 艾梦说:“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杨或扭头望着她,眼里的痛楚一闪而过。 他答非所问,他说:“梦梦,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杨或吗?” 艾梦说:“你说过,是你父亲取的名字。” 他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太阳此时像烧红的圆铁,缓缓西落,这城市像出浴的美女,缓缓披上桔红的霞衣,覆住娇柔的身体,带来梦幻的美感。 他的眼角微眯,有浅浅的纹路潜伏。他的目光深邃,思想在过去与未来交错。他悠悠的说道:“你看这城市,多美啊!我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离开的,终其一生不能重返故土,埋葬在那样的穷乡僻壤……” 艾梦一惊:“伯父已经……” 他苦笑,仍然注视着窗外:“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分手的第二年。” 艾梦的心敏感的触痛。她的眼睛亮亮的,专注的,希翼的盯着他的侧脸。她就知道,当年的分手事出有因。她立刻联想到,是他父亲或者是他家里面的原因。她的语音有些微的颤抖,既因为紧张,也因为激动,她问:“这么说,当年你要分手是因为……”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眼中竟似有愧疚和负罪。 她不太懂他神情所代表的意思。她宁愿将这理解为他仍在为当年的强硬分手而痛苦。她朝他微笑,眼里泪光盈盈,她想说,其实一点也没有晚,我们现在相遇了,什么都不会再错过! 然而他只是说:“梦梦,我父亲的人生和梦想在他与我母亲结婚之后就彻底毁了!那是他那个时代的悲剧,他插队,然后与我母亲结婚,然后长长久久的生活在那样信息闭塞,落后愚昧的地方。我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前面的两个姐姐已经使原本就不宽裕的生活更加拮据,生下我之后,我们家基本是借钱度日的。但是父亲对我的要求很高,他希望我的人生存在一丝希望,存在一点选择。所以他只取了个‘或’字,他希望或许我可以摆脱那样的生活,重返先进的都市,实现他不能实现的梦想。” 艾梦说:“你已经做到了,不是吗?” 苦涩的笑容挂在他的唇角,他的眼睛盯着她,目光那样的疼痛纠结:“做到了吗?也许我始终在害怕,我不属于这个城市,我怕我总有一天要被驱逐离开这里。这个城市并不包容我,它对我太苛刻,我要稳稳的在这里扎根,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二十倍的努力,也包括运用一些违背心意的手段……” 艾梦紧紧的望着他,他的神情如此脆弱,目光闪烁着躲避她的直视。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杨或,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你瞧,方圆的合作案不是有了眉目了吗?你已经做得这样好了,还在担心什么呢?”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漆黑的瞳仁深深的望着她,像要将她深深的埋入他的心底。他的手缓慢的,犹豫的,覆在她搭在他肩上的手上。她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他却抿着唇,慢慢的,将她的手从他的肩上卸下。 艾梦愣住了,满脸是受伤的惊痛。他背转过身,两手别在背后,将冷漠僵硬的背影留给她。他的声音淡漠而疏离,他说:“你干得很好,将文件放下吧,下班了,赶紧回去吧!” 第十七章 七八年前,艾梦不懂杨或,七八年后,她对他更是深深的疑惑。他就那样冷冷的卸下她的手,将她推出他的空间。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吩咐她做另外的事情,常常在公司餐厅,她看见他跟谢飞飞共进午餐,相谈甚欢。她想不通他为什么对自己忽冷忽热,令她觉得她就像是他随手丢置的洋娃娃,任他喜爱或者蹂躏! 她不懂如何不去想,如何不去纠结。她不懂“你既无心我便休”的道理,她只是每天每时反反复复缠绕自问,究竟是为什么? 卢故已经公开的追求她,她每天收到鲜花和巧克力。他每天接送她上下班,他们在公司里出双入对,关于两人正在恋爱的传言已经基本被确定为真相。她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想对杨或造成一种刺激,虽然她不确定现在她还能不能刺激到他。 她回去看过几次瑶瑶,舒诚一直不肯签字,她就一直得不到瑶瑶。她想过向舒诚发律师函或者提交法院处理,但又不愿与舒诚闹得太僵坏了他的体面。她实在知道舒诚是个好男人,那天婆婆告诉她舒诚有其他女人后,她恨过他,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到底欠了舒诚许多! 她的主要困扰一直在杨或身上,这一点,自她初恋失败那一年都没有改变过。她在环宇工作了两个半月,心里想的除了杨或就是杨或,她忽视卢故对她的用心,她也忽视林美娜每日心事重重的凄苦模样。 与方圆的合作案惊人的进展顺利。卢故提到这件事时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那时他的眼睛常看向艾梦,有着奇怪的怜悯。她只是不愿去理解卢故的意思,她宁愿埋头在她的世界里,痛并快乐着。 直到那一天,她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公关部的经理上来,很慎重的对她说:“艾梦,那件合作案,方圆对环宇已有七八分的诚意。不过,方圆提出一个条件,他们指定要你与他们接洽这件事。” “我?”艾梦疑惑的问道。 经理似笑非笑的说:“是的,对方的李之全说,如果不是由你出面,这件合作案就不要与我们谈了。” 艾梦顿了顿,又问:“那么总经理的意思呢?” 经理笑道:“我问过总经理,他默许了。” 艾梦说:“好,我知道了。” 她向卢故报告,卢故皱眉说:“你别去。” 艾梦问:“为什么?” 卢故望着她的脸上有深切的疼惜,他轻声的说:“我不要你受伤。” 艾梦笑起来,问:“我只是办公事,如何受伤?” 卢故轻轻的摇头,慢慢的叹气,又用那种带着奇怪的怜悯的眼神望着她。他说:“艾梦,你果真不明白吗?” 有针在她心里刺了一下,她却仍笑道:“明白什么?总监,我难道不能为环宇尽一份力吗?” 卢故无可奈何的笑着,耸耸肩膀:“如果你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那我随便你!走的时候打一张出门单,我来批!” 于是艾梦下午就出门了。她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母亲的话,卢故的话,杨或的话,几次三番的提醒,莫名其妙的巧合。她的脑子里有好几个念头这几日一直在盘旋着,除了一个她极厌恶的,其它都是她极喜爱的。于是她尽力将那个厌恶的念头打消,她故作从容的,穿过环宇旁边的停车场去等公交车。 在这个车位极其紧张的城市,她像只蚂蚁走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之间。她漫不经心的穿梭而过,心里沉甸甸的,只不愿意去想那最坏的念想。 眼前是一部棕色奔驰车,她认出来,是杨或的车。 她看到他的车子后备厢没有锁上,他有时候常常会疏忽大意,这么多年了还没有纠正这个毛病。她笑起来,就要帮他锁车厢。 他后备厢里放着一些杂物,黑色的收纳箱盖子歪歪的罩着,她拿开盖子想把它盖好,收纳箱顶端一本材料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拿起那份油皮精装的材料。 封面只印着几个大字:方圆国际电子信息集团大揭秘。没有署名材料的出具人员,油纸上映着一对夫妻的照片,赫然是舒诚与她! 她的心一震,脑袋轰轰作响,迅速的翻开材料。方圆的起步,发展,变革,维继,历任的主要成员及其家庭,董事长的家属,隐私,文件照片一应俱全。她猜测这是某位私家侦探的杰作,Qī.shū.ωǎng.她翻到那一张关于舒诚隐私的文件,上面写着:舒诚,方圆国际现任董事长。爱妻艾梦,34岁,毕业于**大学。舒诚爱妻的声名圈内皆有听闻,只是他甚少带妻子出席公众场合,这位娇妻也是深居简出,连方圆的员工都没有见过董事长夫人。本人经过卧底舒家大宅多日,终于拍到这幅珍贵的夫妻照片。另据观测,舒诚近日因与情人关系曝光而与妻子关系恶化,其妻正与其闹离婚,而舒诚本人十分不愿签署离婚协议…… 冷汗涔涔而下,她瞳孔收缩,指尖颤抖得握不住材料。有什么扼住了心脏,紧紧的牢牢的,扼得她既痛且闷!她想呕吐,她想哭喊,她想极力的摆脱这种窒息的感觉!而眼光只是漠然的,看着这份材料的封面,她与舒诚对视着微笑,她穿着家居服,接过舒诚含笑递来的一杯咖啡。那是什么时候了?好遥远的时光,想来不是眼前。 眼前只是一片黑暗,眩晕。 她机械的盖好盖子,锁了车厢,机械的朝公交站走去,机械的爬上车子,机械的被撞和撞到人,机械的看着车外的人流如梭,机械的到站,机械的站在方圆国际的大门口。 心被掏空了,有风在她的身体里面呼啸而过。像荒废的古堡,四处飘荡着破碎的游魂。她没有看到路人惊异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泪流满面,前进的脚步跌跌撞撞。 在她心里面有一座城池,长年累月的戒备森严。她躲在里面,守着里面的鸟语花香,守着里面的风花雪月。城池之外的世界日新月异,只有她那座经年不变的城池,依然逼真的存在着,固守着原来的风景。 然而外面的世界充满着侵略,曾经,这座城池几乎土崩瓦解,是她严防密守着,借助了舒诚,完整的保留那一方田地。舒诚!下意识的,她踉跄着走进方圆,好像找到舒诚,就能帮她保住那块纯净无暇的土地。 第十八章 舒诚办公室外边的接待小姐脸色极不自然,尽量言语委婉的透露董事长此刻不方便见客。 然而艾梦什么都听不见。太阳穴涨疼着,眼眶发酸,鼻头发酸,喉咙里被塞进一颗硬物,身体像是倒在针板上密密麻麻的刺痛!她想她要死了!舒诚!舒诚是她活着的唯一希望! 她径直走到门外,不顾接待小姐礼貌的劝阻,她直直的推门,门锁着,里面隐隐有男女说话的声音。她听不见,想不到,她伸手,重重的敲门,狠狠的敲门,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舒诚,救救我! 门被打开了,舒诚的脸在她眼前摇晃着。她几欲瘫软在他的怀里,眼睛无意识的一转,却看见房内另一个刺目的身影。那个女人,黄米莉,一身鲜黄的连身裙,刺目的,站在舒诚的办公桌前。她看不清那女人脸上的神情,依稀觉得她脸上有激动的红晕。 她的心尖痛得麻木,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如果舒诚也离开了,被那个女人带走了,她怎么办!她的城池倒了,她会不会像肉身被保存完好的古代王妃,在破土而出的片刻,于阳光的暴晒之下瞬间化为灰烬?她好怕!她全身剧烈的颤抖,脸色惨白,嘴唇淡薄的颜色仿佛就要在白日里融化。 舒诚的目光紧张的凝在她的脸上,他的嘴唇开合着,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舒诚的手臂有力的扶着她,他把她扶到沙发上,焦急的递过水杯,她还是听不到他在喃喃着什么。舒诚抬头对那女人说了几句什么,那女人走过她面前时,眼里竟有深切的恨意。然后,那女人走了,“呯”的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跟她。她忽然“哇”的一声,像个孩子般,靠在舒诚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手机却尴尬的响起来,是短信的提示声。 她哭了好久,直哭得肝肠寸断,哭湿了舒诚的名牌西装。她的鼻涕拖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他身上有浓厚的烟草味,此刻却强烈的令她安心。他什么都没有说,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像瑶瑶小时候哭闹时,舒诚也是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温暖的安慰着小家伙。 哭得累了之后,她的情绪就那么莫名的安稳下来,他像一针镇定剂,让她的疼痛缓解许多。她又开始忸捏起来,弹开身体,尴尬的不知所措,拿出手机来掩饰。 舒诚将面纸递给她,又起身到外面吩咐什么。 她打开短信提示,只有一行字,却似一盆冰水在寒冬腊月当头淋下来! “黄米莉已有舒诚骨肉。” 婆婆的短信,干干脆脆,一刀致命。 舒诚再进来时,手里拿着把拧干的热毛巾,缓缓坐在她身旁,摊开毛巾帮她擦拭泪痕。 她的眼泪又一串串的落下,眼皮眨也不眨。 舒诚望着她的眼睛,似拢着一层如梦如幻的轻纱,却在此刻,浮现空洞的苍凉。她的眼神、表情都苍白得像小丑脸上的白灰,樱唇没有任何血色,什么都是静止的,只有不断落下的泪水提醒他,她还有着意识。 舒诚感到揪心的恐惧,他的手臂微颤,将她揽入怀中:“梦梦,你怎么了……” 她的嘴角浮现凄楚的笑意,眼泪不停的滑落,嘴角却绽开了一朵花。那样悲凉绝望的笑容,如同世界在她面前毁灭了,她孤零零的站在一片废墟上,绝望得只剩下笑!是嘲笑吧,嘲笑世人,还是嘲笑自己? 她低低的笑出声来,泪水还是止不住的在她的下巴凝成水珠。 舒诚的心跳得极快,她安安静静的靠着他的肩膀,然而他却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语音颤抖,慢慢的问:“梦梦,你怎么了?” 她笑得发抖,他只觉得绝望般的恐惧。 她笑了好久,比刚才的痛哭更久。然后,她慢慢坐直身体,慢慢将手机放入包里,慢慢用面纸细细擦着自己的脸颊,慢慢整了整衣服,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向门口…… 舒诚赶了上来,从背后抱住她,他的恐惧带着强烈的预感,她知道了!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轻声的说:“梦梦,不要走!” 她很从容,动作轻巧而优雅。她把他环着她的腰的手慢慢扒开,他的手环得极紧,她一点也不着急的松开他的每一根手指,那样的从容坚决,他不得不撒手,她连头都没回,从容的走出他的办公室。 房门轻轻的合上,室内一片寂静,如同她从未来过,如同他从未遇见…… -------------------------------------------------------------------------- 她知道包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不管谁打的,为的什么事,她没有接。她淡然的坐在公车上,淡然的回到租处,淡然的开了门。 她将窗帘拉开,又是一个瑰丽的黄昏。她打开音响,放着柔和的轻音乐,她把茶几上的杂物都收拾干净,甚至还给自己泡了一杯花茶。 然后,她换了一套大红色的礼服。 礼服是旗袍的款式,滚金边的领口包住她大半个细长的脖颈,短袖下露出凝脂玉臂,胸前的大红绸缎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玫瑰花,这么多年了,腰身仍是恰到好处的掐着她的小蛮腰,裙摆拖曳到脚面,高高的开叉隐约可见她白瓷般的玉腿。 她又换了一双大红的呢面高跟鞋,同款的红底金绣,有繁复的龙凤飞舞在鞋面上。 她很会挽头,用了几枚闪亮的发饰,将头发丝丝缕缕绕成新娘头,又戴了付垂金珠耳环。镜子中的人一派喜气洋洋,唯独脸色苍白失血,双眼空洞无光,像失去灵魂的肉体,与那洋溢喜气的大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于是抹了大红的口红。那嘴唇的鲜红却更衬出脸色的惨白。她赌气般扔了口红,又抓了粉刷,直往脸上扑粉。 然而妆上得很不顺利,强压在身上的喜气令自己透不过气来。她终于还是哭了,眼泪滑下两道线,冲开脂粉的包围。 她已为□七年,这身打扮,却从未穿过。今日终于穿上了,却物是人非,什么都被戳破抠挖得面目全非。 她有气无力的坐回客厅的沙发上,捧着茶杯抿了一口茶,心情莫名的沉静,像烧成灰的纸张,没有人再能知道它曾经是一幅价值连城的油画或仅仅是一张白纸,心如死灰,她成了那团灰。 她的手轻柔的磨搓着领口的绸料,想着当年瞒着所有的人,悄悄订下这套礼服时那种娇羞和窃喜。她满怀憧憬的等着杨或回来,他告诉她,三个月之后回来。她将衣服挂在衣柜的最里面,想他时就打开衣柜,用手轻轻的抚摩着柔滑的衣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一生都浓缩在这套礼服里,她生命全部的精华都在这里。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他二十五岁,有一年的社会经验。那时候她妈妈坐不住了,要她把交往三年多的男朋友带回家看看。 她父母一直知道她有男朋友,父亲的观念比较新潮,以为大学时代谈恋爱也是人生一段必经的历程。母亲见她有规律的上学放学,回家也不晚,周末假期也只是白天出门,并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情况,便示意的提醒了几回男女之防,料想她不至于那样的傻,也就随她去了。 哪知道那么快的,转眼她就毕业了。走出校园,每个人各归各位,虽不全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但毕竟还是高中低的,等级分明。 母亲见她不似其他校园情侣那样劳燕分飞,依然保持着恋爱的热情,母亲急了。她父亲给她排好了留学的日程,母亲不希望她耽误了前程。母亲笑容满面的,和蔼可亲的要求她把男朋友带回来吃吃饭。 她天真的信以为真。 他们一家三口加一个杨或,坐在她家价值上万的实木餐桌上共进晚餐。母亲的态度礼貌又热情,不着痕迹的打探杨或的家庭背景。 艾梦知道杨或不愿意过多的提起自己的家庭。他总是在她和同学面前维持完美的形象,她明明知道他在外面打好几份工,周末假期都排得满满的,与她见面约会都得硬挤出间隔的一两个小时;她也知道他需要保持成绩在年段的前十名,这样才能领到奖学金,因此,他常常在灯下读书通宵。她几次心疼不已,在他面前流露怜惜,他却极少的不高兴起来,仿佛被她窥视了最难堪的自己。于是她了解他的尊严,选择保持缄默。 那天饭桌下的杨或显得狼狈不堪。母亲的探问技巧高明,他的交待清楚明白。母亲的脸依然维持着礼貌,态度却疏远许多。艾梦坐在他旁边,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显感觉他的僵硬和紧绷。她以为他在紧张,母亲的话题却转向艾梦家庭的优越条件以及父亲送她留学的打算。 艾梦知道杨或有些坐不住了,他眼睛沉黯沉黯的,嘴角微微下沉,手上的饭菜动也没动。她几次三番示意母亲停止说话,母亲只作不见,继续带着炫耀诉说着艾梦的丰衣足食。艾梦几欲翻脸,拼命的朝父亲使眼色,最后还是父亲转移了话题。 第十九章 那顿饭吃得极扫兴,他坐不久,连母亲端上来的水果都没吃,就起身告辞。父亲淡淡的答应着,语气里看不出喜欢或不喜欢,母亲冷冷的笑着,说:“这儿离你住的地方远,公交都要坐掉好几块钱,要不我让老艾的司机送送你?” 杨或礼貌的回绝。 母亲有这样的本事,总是可以用冠冕堂皇的语言狠狠奚落你。 艾梦瞪着她母亲,她们之间从未停止的矛盾在那一刻由地下转为表面,她恨她母亲! 那是初冬的一个晚上,清冷的风透窗而入。她穿着湖蓝的毛衣,顺手将一件长风衣搭在臂上,没理会母亲的脸色,对杨或说:“我送你!走吧!” 母亲的声音直追到门口,叫着:“早点回来啊,梦梦,出国的事还有许多要准备的呢!” 她却送了他好远。 他们一路沉默着走在她家物业的花园里,他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擦得油光发亮的黑皮鞋。他今天特意的穿着体面,银灰色风衣里套着件高领黑色毛衣,下面穿着条款式简单朴实的黑色休闲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了一些发蜡,有轻微的柠檬香气飘入她的鼻端。 入冬的夜,有预报的寒流,路人不多,他们踏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传来扣扣的脚步声。她已经穿上了风衣,仍有点冷,下意识的摩擦着手臂。他习惯性的脱下风衣,披在她身上,脸上是强带的笑意:“今年的冬天,冷得特别早啊!” 他为她披衣的手刚要收回,她一把拉住他的手,杏眼明亮亮的望着他:“杨或,你在生气吗?” 他咧嘴笑得灿烂,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没有啊!傻瓜!” 她吸了吸鼻头,说:“我妈妈就是那样刻薄,你不用理她的!她平时对我也是这样的。” 他收了笑,说:“其实伯母说的也不错。我确实不能给你什么,梦梦。” 她站住了,睁大眼睛盯着他,身体在轻轻的颤抖:“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抬头望着她,脸上有种从未出现过的无助:“我什么都不能做。离开学校,我什么都不是!梦梦,我们也许真的并不合适……” 她的嘴唇苍白,失神的喃喃着:“再说一遍!” 他扶正她的肩头,眼眶通红的望着她,手指轻柔的抚着她脸庞的轮廓:“你知道吗,我也许在耽误你……” 他从不知道她有这样好的家庭背景,因为她从不炫耀这些。今天坐在她家的餐厅,听着她母亲有意无意的嘲笑,他的自卑和自尊同时罩满他全身,他无法控制的,此时正在用对待谢飞飞的防备对待她。然而细想又不止如此,他如此喜欢她,如今明白了两人的差距,他对她的防备似乎比对谢飞飞的更加坚固紧致。 她狠狠拍掉他的手,大颗的眼泪掉下来:“你再说一遍!” 他背转过身子,故意放大声音:“我说,我配不上你!” 她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风刮着她耳朵冰凉冰凉的,这个冬天真是冷啊!她全身僵硬着,望着他头也不回的朝前面大步离去,身上还披着他的银灰风衣,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气味,而他却像是决绝的离开了,就这样离开了吗?只为了“配不上”这样俗烂的理由! 她年轻气盛,气得指尖发抖,扭过身子,抚着痛哭着颤抖的嘴唇,朝家里跑去。 她冲回房间,狠狠的关门,此后的一周,都没有与母亲说过半句话。 他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周。 她那时本来正忙着写毕业论文,那一周却是恍恍惚惚的什么都没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开着那扇看得见底下花园的窗户,静静的坐在窗前,盯着窗外发呆,就这样呆滞的从白天坐到黑夜。 母亲做了饭,就到她门前敲两下,冰冷的声音传来,她只当没有听见。午餐基本都没有吃了,总要到晚餐时,父亲回来,母亲朝父亲努嘴,用手指指着她房间紧闭的门。然后,父亲踱进来,温和的劝她吃点东西。 她食之无味,睡不安寝,却赌气没有跟杨或联络。 七天如同七年般漫长,她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度日如年的恐怖。七天后,她站起来时头晕目眩,脸色苍白的惊人,双腿灌了铅般沉甸甸的,心里塞了一团棉花,浸满自己的心血,厚重的堵在心口。 母亲到底忍不住了,重重推开她的房门,怒骂着:“你就这样没出息!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留恋的?他配不上咱们家!你为他成了这样,傻不傻呀!谁都年轻过,你前几年谈恋爱我干涉过没有?现在大学都毕业了,咱们有的是大好的前程大好的男人,你怎么就认了这么个不中用的?” 她怒瞪着她母亲,双眼布满血丝。母亲有一瞬的怔愣,像突然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她的面孔从未如此狰狞,像被逼到绝境的绝望与愤怒。 她七天都没有同母亲说话,也基本没有同其他人说过话,此时,她嘴唇干裂,声音沙哑的说:“妈,没了他我也活不下去的!你要逼死我吗?” 母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的望着她。母亲的脸色慢慢红了,是怒急攻心的火气,母亲的泪水一颗颗掉下来,是心碎难懂的疼痛!母亲扑上前,用手拍着她的肩膀,她本就虚弱,母亲拍打一下,她软软的倾斜一下,母亲边打边哭,声音哽咽:“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当年受了多少苦把你生下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为了个男人你这样堵你亲妈!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要真有本事,真是个男人,也不会为了我几句难听的话就甩了你!你还看不清楚吗?” “妈!”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怒吼着叫了一声,然后声嘶力竭的哭起来,身体终于撑不住,坐到了地上,把头埋在双膝里,抱臂无助的颤抖着。 母亲被她反常的怒吼吓住了,她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忽然令她害怕起来,母亲慢慢蹲在她身旁,讨好似的轻轻碰着她的背:“梦梦……” 艾梦极嫌恶似的,挣扎着远离母亲,摇摇摆摆的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向门外。母亲惊慌的叫声响在身后,她像着了魔似的,只想着尽快逃离这里,脱离她的母亲。 她的身体因虚弱而轻飘,此时拼尽全力的奔跑着,有多少熟悉的邻人与她擦身而过,都惊讶的看着她一反平时的淡雅恬静。她一口气跑出她们小区宽敞的物业花园,不知道母亲是否追出来,她只想朝前跑去,心里忽然生出强烈的希望,有杨或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杨或!杨或!她心中不停呢喃着这个名字,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只想朝他跑去。她冲出保安站岗的大铁门,冲过人行道,站在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红灯一直亮着,她的指甲掐着掌心,急急的等红灯转为绿灯。这么久,这个路口的红灯总是停留这么久!她站在斑马线前等了多久啊,这时间如此漫长! 有人轻轻的按着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沙哑:“梦梦……” 她是在做梦吧?那样低沉的男中音,轻柔温和的呢喃她的名字,是梦中的境象吗?她极慢的转身,怕惊醒了美梦似的,回头。 杨或的脸明显瘦了一圈,青青的胡渣盖住鼻子以下的脸庞,眼底下一片青黑。他的大手按着她的肩膀,有轻微的颤抖传到她的身体。 她就那样哭出声来,站在人来车往的十字路口。 他的眼眶也通红着,咬着唇,将她箍进怀中,双臂似铁钳般,紧紧的抱着她。 她听到他剧烈的心跳,两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着。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低低的说:“对不起,梦梦……我第二天就来了,只是不敢进去……对不起……” 第二十章 入冬的季节,这城市的街头巷尾都感觉得到寒风吹过的冷意。路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有些已经围了围巾戴了毛织的帽子,有些仍然穿着秋装,却又禁不住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商店的橱窗已经换了冬装,厚厚的羽绒服罩在模特的身上,雪花的装饰带来冬的气息。由秋入冬,有一些动物开始冬眠,有一些事物开始僵化。 杨或牵着她的手,她出门奔得匆忙,只穿着件薄薄的毛衣。他把风衣披在她身上,她便将他们拉着的手一起放进风衣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捏着她的手,他们一路沉默着,沿街面漫无目的的走着。 走了好久,她的坡跟短靴靴头尖了点,挤得脚指发痛。她忍不住停在一棵树旁。 他问:“怎么了?” 艾梦说:“新买的鞋,磨脚。” 他这才注意到她脚上那双鞋,是新款的CHANEL,他自嘲般的笑了笑,她从来没有跟他聊过装束,却永远是得体优雅的打扮,他以前粗心的都没有发现,她的穿着是低调而奢华的。 她注意到他的笑容,惊慌起来,她说:“这鞋不好穿,咱们再去买一双!” 杨或说:“你这双CHANEL的正品都不好穿,还有什么鞋子好穿?” 她调皮的眨眨眼:“拖鞋啊!我想买双粉红猪的棉拖,把脚包得暖暖实实的才好呢!”街旁正好有家超市,她顺手一指:“你看,里面就有!我们买一双去吧!” 她果然就买了双粉红猪的棉拖,非让他来买单。一走出超市,她就脱下CHANEL的短靴,当场换上了粉红拖鞋。然后,她提着名牌鞋子,直接朝街旁的垃圾桶走去,手起鞋落的,就把鞋子丢进了垃圾桶! 杨或跟上来,问:“你在做什么?” 艾梦的眼睛晶亮的凝着他,认真的说:“从现在开始,我只要你给我的东西!” 他的目光却是沉黯的,将脸稍稍别过去,声音低低的,是从未有过的不自信:“只怕我给不了什么,如今我……” 她伸手,扶着他的脸颊,他的胡渣刮着她的掌心,实实在在的触感,她却感到即将失去的恐惧。 她将他的脸摆向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中有灰败的黯淡,她纤指柔荑抚着他的脸,坚定的说:“我知道你能给我所有,不管过去、现在或者是未来,你一直会给我我要的所有。我们在一起是幸福的,奇*|*书^|^网这比什么都重要,也是全部的给予,不是吗?” 他按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的,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他把她的手包在掌中,将自己的温暖缓缓传达给她。 他们继续在街面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天很冷,风吹着灌进心口,胸前一阵冰凉。 她说:“我不会再回去了。” 他握着她的手一僵,停了脚步望着她。她这是,某种托付吗? 她故作轻松的微笑着,说:“去你那儿吧,你不是说同租的小陈回老家了?” 这么冷的天,她却觉着他握着她的手有些微的汗湿。 他们交往了三年,却从未越过雷池。她常常感觉到他的需要,但他总是选择尊重她的想法。她是个传统的女生,带着些清纯的梦想,他总是希望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完美得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也因为这一点,她更加确信他是真心的爱着自己,是个可以依靠终身的男人。 杨或的唇抿着,表情是认真严肃的。他说:“梦梦,你真决定了?” 艾梦仰头看着他,嘴角笑意弯弯:“怎么了?你怕了?” 他的眉头深皱着,黑亮的大眼凝着她的脸,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思想斗争,好半天,他舒了一口气,剑眉展开,笑道:“好!走吧!” 杨或当时还租着近郊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公寓,只有一间卧室,放着张双层床。虽然是两个大男生合住,收拾得却也算干净整齐了。艾梦先前来过几次,加上合租的那位小陈,三个人已把小屋挤得水泄不通。 杨或毕业后仍然打零工。经管系学士学位,工作却并不好找。他在这个南方的城市无根无系,想找份体面的工作并不太容易。他辗转了好几家公司,像每一个新出社会的应届生一样,四处奔波着求职,不是期望过高,就是待遇过低,投入与付出完全不成比例之下,难免令人心灰意冷。杨或又是迫切的需要一份好的工作以便在这个城市立足,所以毕业的近一年来,他明显意志低沉了许多。 从前在学校,杨或永远是光芒万丈的,是全校师生瞩目的焦点。他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阳光帅气的脸庞,热情大方的气质,以及无不精通的才艺,毫无疑问的成为学校的一道亮丽的风景。那时候没有人怀疑,他将有一个光明无限的前途,他的人生是充满着鲜花和掌声的,是肯定通向成功的。 然而社会便是如此残酷,他不知道他仍然缺乏什么,他有零星的工作经验,他有阳光斯文的外表,他有管理的能力,却始终不能遇到懂得赏识的人。他的眼光高,从来只应聘大型的企业,求职高薪的岗位,他那时候青春自负,自信有这样的能力。于是同许多优秀的应届毕业生一样,体面的工作总是与他失之交臂。他渐渐沮丧,学生时代的那些光彩渐渐褪去,他开始怀疑自己,重新定位自己。 这需要一个心理的调适过程,于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自信,对什么都胸有成竹。艾梦试图委婉的透露,她可以通过某些关系为他提供一些工作上的帮助,但这是他的禁区。她知道他是怎么样骄傲的一个人,他们约会交往,他从来不肯她来付钱,更何况是他的工作!她试探的提了几次,他总是冷然相对,她也就不好再提起。但是她明显的感觉到,他在消沉,他太优秀了,总是被捧到了天上,而如今,这种一落千丈的感觉定然不好受! 艾梦只是没有想到,母亲邀请的一顿饭给他造成那样大的伤害。那份伤害在当时她还没有完全认识到,当时她还只是以为,把自己完全的交给他,他就会放心了,就不会感受到两人之间来自世俗的压力了。 于是她来到他的公寓。他钻进小小的厨房烧开水,她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后,双手环在他胸前,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杨或,我爱你……” 杨或正提着水壶装水,水龙头的水汩汩的流进水壶里,没一会儿就满溢了。他只不觉,他的心猛烈的跳着,她的手轻柔的抚着自己,她脸上的温热与触感透过衣服传递到他的心上。 水流哗哗的溢出来,湿了他的手。他猛的转身,将她拉到怀中,仿佛她就要像阵轻烟溜去无影似的,紧紧箍着她。他低头,狠狠的吻她,他们从未如此刻这样凶猛的接吻,好像下一秒什么都会烟消云散什么都将破灭一般,带着末日的狂欢。 如此激烈的唇齿纠缠,带来急剧攀升的体温。他的手情不自禁的拉起她的衣服,触上她柔滑的肌肤。她轻轻一颤,身体在他的指下急速火热起来,她有一丝淡淡的恐慌,闭着眼睛,轻声的呢喃:“杨或,我爱你!我什么都给你……” 他已经打横的抱起她,一路吻着将她抱进卧室,一脚踢上了门。他的呼吸沉重,眼神喷火。他将她放在床上,克制着轻吻着她娇弱的脸庞、细长的脖颈……她闭着眼,睫毛轻轻的颤动,羞涩的红霞布满脸颊。她仍然低低的呢喃:“什么都给你……” 他在深重的□中仅留的一丝清明忽然起了作用,他的身体撑离她远一点儿,声音异样的沙哑着:“梦梦,你不后悔吗?” 她睁开眼睛,晶亮的杏眼,似拢着一层如梦似幻的轻纱。她的唇角笑意浅浅,不带任何犹豫的眼神坚定的望着他。她的手揽过他的脖颈,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却似极轻的一个摩擦便引燃的火柴般,腾起灼烈的火焰。他低喘着,将头深埋进她的身体,一路啄吻下去。两具身体紧紧缠绕在一起,即使明日已不复从前,即使沧海桑田万般变迁,她也不会再恐惧与后悔,她有他,她就有未来。他们这样的互许,令她想到天荒地老的古老传说,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他更亲密,比他更永恒! 火热纠缠的躯体渐渐的不着片缕,他们早已远离理智,回归最原始的人性。手机铃声却在此时响起,响得那样响亮,那样持久。 他懊恼的低哼一声,愤愤的接了手机。 话筒那一头在不停的说话,杨或只是沉默的听着,他的神情由恼怒转为惊慌,再由惊慌转为呆滞,到最后,他只说了声:“我知道了。”然后无力的盖上手机盖。 “怎么了?”艾梦看着他的表情,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占据心头。 杨或沉沉的叹了口气,转身穿好衣服,背对着她,说:“家里出了点事情,我要马上回去。” 第二十一章 十年前,不管她怎么问他,他只不愿透露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杨或一直如此骄傲的,想要在她面前维持完美的形象。她好想让他知道,他们是祸福与共的,只差一步,她就是完全属于他的。而在她心中,他早就是她这一辈子的唯一。他却拼命的维持着尊严,即便是她,也不能看到他的脆弱和难堪。 他再三的向她许诺,说三个月之后定然回来。他说,三个月之后无论如何,他会回来,向她求婚!他说他想通了,他不再计较什么,他只要他们可以永远相守。 他那时很穷,买不起定情的金戒指,买得起的只是精品店里银制的同样闪亮亮的情侣戒。他将戒指套在她的中指上,那刻着斜纹的银戒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她的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好像有了这枚廉价的戒指,就有了她憧憬的全部。 她送他离开,回来的路上就独自跑到旗袍的制作店里,为自己量身订了一套大红金绣的旗袍。 他离开前劝她回去,等他回来。她乖乖的听话,静静的打开家门。从跑走到回来隔了一天一夜,她回家时父母呆呆的坐在客厅里对望,她慢慢的走到他们面前,低着头,轻轻的说:“爸妈,我回来了。” 一向温和儒雅的父亲眼睛里有腾腾的怒火,闷闷的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母亲到底忍不住,猛的站起来,一个耳光“啪”的打在她的脸上。母亲与她素来不和睦,但却真心的疼她,几乎没有如此生气的打过她! 她的泪水涌在大眼睛里,直视着她的母亲。 母亲流着泪,颤抖着唇,说:“你真是不知廉耻!” 她的手抚着红肿的脸颊,没有打算解释什么。本来,父母以为的事情就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只是突然发生一些变化,否则,母亲的想象是完全成立的。而且,她心中坚定的以为,她本来就是杨或的人。 她跪在父母面前,语气里却没有悔意:“爸妈,对不起,是我没有尊重你们的意见,但我永不后悔!” 父亲的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两个女人都吓了一大跳。父亲腾的站起身来,揽着母亲的肩头,将她拉到房间里去:“走吧!女大不中留!” 此后,她完成了毕业论文,顺利拿到毕业证书,正式离开了学校。 她不用像其他的同学那样四处奔波着找工作,父母送她留学的计划却在紧锣密鼓的实施当中。 那失踪的一天一夜仿佛不再在二老的心头造成任何困扰,他们坚定的要把她送到美国。 美国!多么遥远的地方,那里不会有她的杨或!她哭着恳求父母,她用尽各种理由,他们只是不听,母亲押着她去报名,办签证,拍照,体检。一切都似乎已经确定下来了,她知道父母这次是铁了心了,她知道他们将押着她登上飞机,母亲还会在美国陪伴她好几个月。 登机赴美的前天晚上,她打开衣柜,用戴着银戒的手轻抚着那套大红金绣的旗袍,她已经打定主意,唯有那个最极端的办法才可以打消父母的决心!她知道这样的做法非常的伤害她的亲生父母,但她没有办法,她早已经确定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母亲喊她吃晚饭,她淡静的答应着,慢慢坐到餐桌上。母亲做了她爱吃的菜,父亲给她夹着菜,含笑嘱咐她多吃一点儿。她从容的吃饭,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父母见她今日格外的温顺,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也稍稍的放心不少。 她笑着给父母各夹了菜,然后说:“爸,妈,明天就要走了,喝点酒吧!” 父亲赞同了,母亲拿来一瓶红酒,暗红的汁液倒进三个高脚杯中。 她举杯敬了二老,眼里有盈盈的泪光。她说:“爸爸妈妈,我十分对不起你们!请你们原谅我!” 父亲两鬓花白的头发,母亲眼角拢起的皱纹在她的眼前晃动,她仰面喝了酒,泪水顺着脸庞滑落。然后,她将酒杯往实木餐桌上重重一撞,“哐”的一声,玻璃高脚杯碎裂成一片一片,暗红的酒液洒在她的白色毛衣上,洇开成一朵绚丽的花。 未等父母做出反应,她极快的拿起一块碎片,伸出左手,咬牙割了下去!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母亲看着傻了眼,怔怔的发着抖。父亲快步赶过来,找了根绳子绑住她的手肘,一面叫着母亲:“快去叫救护车!” 血,狂涌而出。她的眼中有泪,嘴角却弯弯的笑了起来:“爸爸妈妈 ,我不去美国!死也不去!” 母亲嚎啕大哭起来,惊慌失措的拨打着急救电话,声音断断续续。 父亲的手染满了血,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是既惊又怒的震动。 因为抢救得及时,伤口并没有对她身体造成多大的损害。然而她的举动实实在在的惊吓到了她的父母。她的心疼痛的暗喜,她的计谋成功了。 于是,没有人再敢逼迫她,父母在她面前战战兢兢,看她的目光里透着森冷的心寒。她知道她将他们伤得很彻底,然而她没有办法,她以为的未来,像小时候捧着读的童话书,充满着幸福和甜美,她需要不顾一切的守着这个未来,即使伤害到她的父母也无妨! 一个月之后,父亲安排她到他的单位上班。父亲是丰兴银行总行的行长,在办公室外面留了个位置,估且让她来实习,算作暂度毕业的时光。 工作倒是清闲得很,就是处在父亲的监督之下,她有点坐立难安。杨或走了一个多月,每天都会发几条短信,隔天打一次电话,却总没有时间上网聊QQ。艾梦没有告诉他那件突发的伤害事件,他也没有告诉艾梦他声音中的疲惫所为何事。艾梦想他总会告诉自己的,也许他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日子就那样不太流畅的度过了。三个月,他们从没有分开这么久过。艾梦办公桌上的日历圈满了五颜六色的标记,写得最多的就是杨或的各项琐细。她日盼夜盼,觉得等待像盯视房间里的沙漏,那样的缓慢而急切。 可是等过了三个月,他又告诉她还需要再过一段时间,他仍然没有说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联络她的次数却渐渐的少了。她好几次听到他那边的背景声音吵杂,像有某些凶神恶煞的人嚷嚷着什么。她开始担心起来,已经四个多月了,冬天过去了,这城市的早春仍然冰天雪地的寒冷。 分手的前一周,杨或打电话给她。他告诉她,他有事要和她谈。 她笑盈盈的挂了电话,心里盛着满溢的期待。 他们约在周五的黄昏。她记得那天的天气预报有雨夹雪,她在电话里叮嘱他多穿件衣服。 她那天下午就从银行溜回家,母亲的眼睛直盯着她不放,她只说学校里还有点事。她穿了件及膝红白格子外套,围着粉红的手织围巾,头上戴一顶毛绒绒的粉红帽子,还是下午二点多,就兴冲冲的站在约定的咖啡店门前。 风里带着细若牛毛的雨,打在脸上时,那雨又似雪点般冰凉透骨。她单手撑着把红伞,迎着风抖着脚。她不想提前进去,她急切的想要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那个他缓缓至人群中走来! 她等了好久。出门匆忙,忘了戴手套,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小巧的鼻尖也是通红通红的。她跺着脚,来往的路人忍不住的打量这样一个美丽的女性,有几个青年甚至吹着口哨自她面前走过。 她只是专注的盯着街面,专注的盯着。 天色更加阴沉的时候,她看了看手机,四点五十分。街面上人来人往,依然没有她等待的身影,倒是十字路口那边,缓缓开过来一辆银色的奔驰轿车。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车子停在她面前,杨或竟从上面走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杨或穿着得体的西装,蹬着擦得雪亮的黑色皮鞋,翩翩自车内走下来! 艾梦惊怔的望着他,他朝她淡淡的笑了一下,那笑容礼貌却疏远,仿佛他们只是路上偶遇的大学同学。 她想象不出四个多月给他带来这么多的变化,还未定下神,银色奔驰车的车门打开,一双穿着棕色女式长靴的腿露了出来。艾梦的笑容凝了下来,震惊的望着谢飞飞春风满面的从车子的副驾驶座走出来! 杨或已经走到她面前,皱眉望着她冻得通红的手。转身,他从车子上拿下一副手套,细心的为她戴上。她的惊慌稍定,强笑着替他解释:“你们在路上碰到的?” 谢飞飞双手抱臂,嗤笑一声,眼里有胜利者的飞扬不屑。 杨或盯着她戴好手套的手,一言不发,好像他只关心她的手是否冻坏。 艾梦只好又笑道:“这车子什么时候买的?你中福彩了?” 杨或仍然一言不发的低头盯着她的手。 谢飞飞轻哼了一声,用手肘推了推杨或的背。 艾梦仔细的望着他,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轻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浓眉微微皱起,脸上有不耐的情绪,双眼却一直不肯望向艾梦的脸。 艾梦装不下去了,笑容凝固得似这个冻僵的早春:“你怎么了?” 杨或纹丝未动的低着头,像一座雕像般寂静。 谢飞飞忍不住了,斜眼望着艾梦,声音高高的:“杨或,你说啊!还在迟疑什么!” 艾梦眼珠里头的泪已在打转,她看着他猛的背过身去,宽厚的脊背微微的颤抖着,他的声音也是轻颤着,有牙齿碰触的声响:“艾梦,我们分手吧!” 那年的寒冬腊月,她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忍痛缝补被玻璃碎片割出的伤口。她以为那是最痛的时候了,下面的日子不会再有痛苦!然而那年的冬天来得那样早,隔年的春天却又那样的冷,什么都没有回春,什么都仍然固执的冰封。 她的心也被冰封住了,热血流过时,冰封的心连着血肉一起裂开,是窒息的疼痛。她固执的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杨或背对着她,他的肩膀有轻微的抖动,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谢飞飞冷冷的说:“他要跟你分手!你还没听懂吗?” “为什么?我要听你亲口说!”她的嘴唇抖得似寒风中的落叶,整个人苍白无力的好像随时就要被风吹走。 沉默了好久。 “为什么!”她狠狠的喊,路人三三两两的回头望着他们。 杨或的声音带着鼻音,始终背对着她,肩膀仍然轻颤着:“艾梦,我们不合适!我已经,我已经跟飞飞在一起了!我们分手吧!” 她的手颤抖得已经撑不住伞,软软的一松手,红伞被风吹得不知所踪。她的心一块一块的冰裂,血流出来,四面八方的溢满她全身,好痛!好冷!她全身抖得厉害,猛的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想用微弱的力气扳回他的心。 她叫道:“你看着我说!再说一次!” 他却丝毫没有动,僵硬的背对着她,声音里已有沙哑的哭腔:“放手吧,我已经不爱你了!” 谢飞飞扬着下巴走到她跟前,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手臂,将它从杨或的肩膀上拿下来,然后嫌恶似的拍了拍杨或的肩膀,朝她炫耀一般笑道:“别死缠着杨或了,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然后,谢飞飞挽着杨或的手臂,一起走向汽车。杨或始终背对着她,一直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艾梦歇斯底里的叫着杨或的名字,他却狠心不回头看她一眼! 然后,谢飞飞坐在副驾驶座上,故意将车窗放下来,瞥了艾梦一眼,侧过身去,捧着杨或的脸,轻吻他的唇! 她希望闭上眼睛不要看,希望这只是她的一场恶梦!但是杨或没有拒绝谢飞飞,他们在她面前亲吻着,那样亲密的亲吻着!她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在一点一滴的瓦解。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谢飞飞回头朝她示威一般扬扬手,关上了车窗。 银色奔驰毫不犹豫的开走了,她甚至开始怀疑它是否出现过!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明明告诉她,他会回来向她求婚!左手中指明明还戴着他送的那枚定情戒指,他明明还是那个阳光开朗的杨或,她明明还是那个他最爱的“小龙女”!到底为什么,忽然之间,什么都没了? 风里夹着细若牛毛的雨,那雨打在脸上又似雪点般冰凉透骨。她的伞飞得不见踪迹,雪点肆虐的打在她脸上,冰凉透骨的却不是脸,而是她的心!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软软的蹲坐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好像心被掏空了之后,身体成了一座中空的城堡,轻轻一碰,就会土崩瓦解…… ----------------------------------------------------------------------------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的崩溃。她花了过去的十年,才将自己从那种崩溃中解救出来,然而今天,她又承受了一次崩溃的绝望,她却不清楚是因为杨或,还是因为舒诚。 客厅里放着柔和的轻音乐,桔红的晚霞透过窗户披进房间,有一种迷离的朦胧。她捧着玫瑰花茶,轻抿着,品闻着淡淡的花香。她淡静的想,什么都没了之后,或许,她已经是多余的人了。 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磕碰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淡淡的望着那枚钻戒。有些昏暗的黄昏,房间里没有开灯,晚霞轻柔的披覆她伸出的手指。钻戒在昏暗中仍然闪着淡淡的光泽,永恒的淡淡光泽!她嘴角轻扬,带起一个戏谑的笑意。 她开始脱戒指,拉拔、旋转,直把无名指弄得红肿疼痛,还是没有将戒指脱下来。她咬了咬唇,翻箱倒柜的找出一把剪子,发泄似的剪着那颗戒指。戒指没有剪断,她的手指头已被剪刀割得血迹斑斑! 钻戒安安稳稳的套在她的指头上,好像天生天长的。她剪得累了,将剪子一扔,突然又笑了起来。什么都不重要了,何必在意一个戒指!她想过几个离世的方法,此刻一一从脑海里过滤起来。她怕痛,怕难过,怕窒息,她想,唯一能解脱又不痛苦的方法,就是睡觉。如果长长久久的沉睡,是不是最安宁的死法? 她于是穿着一身新娘的红底金绣旗袍,梳着新娘的头式,踏着红底绣龙凤的高跟鞋,拽着个钱包,门也没有关上,就下楼去了。 她住的这片小区有三个药店,为了收集更多的药,她需要走得再远一点。恍恍惚惚的,她感觉身后似有个人跟着。迷迷茫茫间,她感觉指头有阵阵的疼痛。她轻轻的笑着,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想着迅速的解脱! 她进过四家药店,现在又走到第五家。收集齐了她需要的药物,便果决的回公寓。她的装束引路人侧目,人们看着她,眼里有她最熟悉不过的惊艳。她用淡淡的笑容回报他们,优雅而淡定的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回到门口,才发现忘了锁门。她仍然淡淡的笑着,一脚踏进门内。手指胀胀的痛,脑袋似乎也开始胀痛,她却仍然在笑。原来,一个人真正的绝望,是没有泪水、没有表情的,她只能笑。 她从手袋里拿出五六包药物,齐齐摆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玫瑰花茶被泡得失去了原来的颜色,那茶水却成了淡淡的黄色,透着芬芳的香气。黄昏远去了,房间渐渐沉浸在黑暗里。拉开的窗帘被风吹着,轻轻的飘动着,房里安静得诡异。 她淡淡的笑着,将一包一包的药物全部倒在掌心里,拿起茶杯,就那样仰头…… 什么人猛的闯进来,将她的手重重的一推,五颜六色的药物撒在茶几上,倒是色彩缤纷的画面…… 第二十三章 “疯了吗?你在做什么?”有个男人的声音在粗吼着,“啪”的一声打开电灯的按钮。 那男人又执起她的手,观察着她指头的伤势:“手指受伤了,走,我送你上医院!” 她轻飘飘的抽手,淡淡望着男人那纠结的眉头,唇角露出一朵怪异的笑容:“总监,你怎么会来?” 卢故冷着脸,细长的单凤眼挑着危险的弧度,口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先去医院!” “不去!”她冷冷的说着,从沙发上拿过一个抱枕,死死的抱住,那模样看起来无助而脆弱。 卢故看着她的样子,有难言的心痛。他今天提早下班,把车子开到她家楼下,没多久,就看到她一身红装,神情恍惚的从他车前走过。她的神情似丧了心魄的游魂,无端端令他恐惧。他下了车,一路悄悄的跟随,看着她拐进一间又一间药店,只觉得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又跟着她上楼,她没有关门,他看见她从包里拿出一袋袋药物,像一颗颗水果糖一样,摆在茶几上,几欲吞下…… 他心里沉甸甸的,将领带随意的一扯,双手叉着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是不是因为杨或?” 她的牙齿无意识的轻咬抱枕的封边,全身都在发着抖。指头胀痛得厉害,血液似乎漫过了伤口,有粘湿的厚重。 “我早跟你说过,要你提防着他!你就那么傻!”卢故忍不住吼道,心里一阵阵的疼痛:“即便是他伤了你,你至于为他吃这些吗?” 她轻轻的笑着,她以为她不会再有泪。有什么冰凉的涴涎而下,淌在浅绿的抱枕上,成了深绿的水渍。 卢故的眉头拧成一团,不住的低声叹息着。她那样的脆弱渺小,全身都在栗栗发抖,眼神如此空洞,嘴角却仍在轻轻的笑着。那模样怪异得离谱,却像有某些小虫爬过他的心上,撩拨着他的心。 他轻轻的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头。 她小小的肩头在他怀中瑟缩着,想将自己尽量的缩小。什么都破灭了之后,她就是那废墟上的灰,尽量的缩小着躲避着,因为着了风,她就灰飞烟灭了…… 他陪她坐了许久,她紧紧抱着抱枕,他紧紧抱着她。他们是这世界孤独飘荡的一群游魂,有时记不清在哪里失落了灵魂,却又固执的记着那灵魂的精髓,固执的以为终会失而复得。于是孤独飘荡,无依无靠,旷世寂寞。 没有关窗,夏夜里的风凉凉的吹进来,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低沉的嗓音飘荡在静谥的房间。他说:“艾梦,跟我在一起吧。” 她像是睡着了,蜷缩在他的怀里,无声无息。 他无声而笑,即便是自言自语,还是说:“你不会再干傻事了吧?”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但她却声音喑哑的道:“这并不傻,我活着才傻呢!” 他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心里无端的颤动,鼻头轻微酸涩。他说:“那么能不能为了我,不再做傻事!” 她的思想混沌,理智尚不清楚。她也许从未有过理智!她抬头,望见他月色下依稀的面部轮廓,伸手轻抚他宽阔的额头,俊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 他的身子一颤,俯身低头,在她的额上烙下一个轻吻:“好吗?跟我在一起?” 悬在她心上的那根线已经断了大半,她的心摇摇欲坠。那滋味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早春的黄昏,她在风雨雪里绝望痛哭,然后有人为她撑开了伞,扶起她,续上那根线。 她以为心上悬的还是原来的那根线,可如今,那线再次断裂的今天,她突然发现那根线早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根。只是断了,才知道什么叫断了。那样绝望的知道,令她无助的希望,另外出现一个续线的人。 他是不是赶得凑巧呢?她的理智混沌,思想根本不清醒。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感触他温暖的体温。夏夜凉爽的风吹过,他身上有稀薄的汗味,那样实在的倚靠!她迷糊的想着,仰头轻啄他的唇。 他欣喜的将头低埋,反客为主的挑逗亲吻。她的心荒凉的漂浮,正需要这样的停泊。他的力气稍大了点,将她压在身下。手臂撞到她受伤的手指,她疼痛的低喃着。 他忽的清醒,说:“先去医院!要感染了就麻烦了!” 她仍然赌气一般的,说:“不去!” 他怒了,瞪着凤眼,说:“你还想死吗?” 她固执的将头扭向沙发:“不去!” 他忍着气:“你是舍不得取下这个戒指吗?” 她猛的转头,愤愤的说:“才不是!” 他扶她起来,拿了钥匙说:“走吧!” 她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头,钻戒埋在模糊的血肉里,依旧闪着淡淡光芒。她忽然惊奇,为何它就那样固执的套在她的左手无名指,奇-[书]-网而她,从未想过去医院或者其他地方将它取下来! 卢故关了灯,揽着她的肩头,走到玄关开了房门。走道上的自动开关这几天坏了,卢故帮她锁门,她先踏出门口。 有什么横在门口,跘到她的脚,她的身子向前倾,整个人就要倒下去。有一双臂膀伸了出来,揽住她的腰。 浓厚的烟草味,凌厉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着锋芒。她全身一震,僵在他的怀中——舒诚! 卢故锁上门,迎面撞见一个男人揽着她,脸却挑衅的望着自己,黑暗中仍可辨得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直,愤怒的火焰正蓄势待发。 艾梦试图推开他的肩膀,舒诚却抓紧她的手臂。那样凶猛的力道,像要将她掐进他的身体! 她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心跳得厉害!他生气发怒时,总会先将绷紧的下巴扬起,然后便是令人屏息的沉默,再然后,他会别过头去,或者沉郁的离开自己。 她以为舒诚的怒火仅此而已。她常常怀疑这并非他动怒的极限。她曾经因为自己的烦闷一次次的故意惹怒他,想激起他最真实的愤怒,然而他总能克制得当的,将一次次的怒意深藏。 这一次,却并非那样简单。 舒诚的声音很低很低,擦过她的耳膜,问道:“他是谁?” 他把她的手臂掐得极紧,她感到刺骨的疼痛。她叫着:“放手!” “他是谁?”他仍然用极低的音量问着,丝毫没有减轻握着她手臂的力道。 她的无名指上又流出血来,痛得几乎窒息:“放手!好痛!” “他是谁!!”舒诚低吼着,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 艾梦忍不住痛得低呼,卢故一个健步上前,按在舒诚的手臂上:“放开她!” 艾梦感到舒诚的手在颤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他的鼻孔张合着,厚重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 三个人这样僵持着,舒诚抓着艾梦的手臂,卢故按着舒诚的手臂。 忽的,舒诚用从未有过的粗暴方式,重重的推开艾梦。他的左手一扭,抓住卢故按着他的手,右手握成拳,狠狠的挥向卢故。卢故把脸一闪,避开他的拳头,舒诚直追上去,又是一拳提了起来,砸向卢故。卢故退避几次,怒意升腾起来,也扑上前来,两个男人瞬时就扭打在一起! 艾梦吓得慌乱无措,左右喊着“住手”!奈何两人打得不可开交,连空气中都流淌着暴力的血腥气。舒诚的脸上挨了两拳,卢故的额头眉间也划破了几道伤口。艾梦没有办法,闭着眼扑到两人中间,舒诚的拳头正向卢故挥去,此时急急的收住,依旧砸在艾梦掩面护脸的手臂上。 邻居听到吵闹声,开了门查看究竟。黑暗的走道亮起灯光,两个男人脸上带着彩,对峙的互望着,眼里的怒意腾腾燃烧。他们中间站着个女人,举手护着头,左手无名指上刺目的鲜血淋漓流下。 “又出血了……”卢故失声道。 “你的手……”舒诚同时叫道。 “别打了,求你们……”她颤颤发抖,瘦弱的身子在两个强壮的男人中间似飘摇无助的稻草…… 第二十四章 空气中依然流淌着浓厚的暴戾之气。 两个男人同时住手,两道目光一起纠结的盯着她淌血的手指。 舒诚眼见那枚婚戒融入她的骨血,不由重重的叹气,一把拉过艾梦没有受伤的手:“走,去医院!” 不由分说的,舒诚拉着她就往前走,卢故怒火未熄,却仍然强忍着,随在他们身后。 楼底下停着一辆保时捷,一辆宝马。虽然时近九点,两辆名车同时出现在这个贫民的小区还是引起不少居民的关注。闲来无事的人们一边闲聊着一边时不时的瞥一眼这边的两辆车子(奇*书*网.整*理*提*供),期望见到主人的风采。 四座的楼梯口拐下来两个气质不俗的男人,一个身形高大挺拔,气度沉稳坚毅;一个中等身材,面容俊秀雅致,气质儒雅。两个男人中间护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金绣的旗袍,盘好的新娘头有些微的零乱,脸色几近透明的苍白,却仍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两个男人走向各自的汽车,艾梦夹在中间,手仍被舒诚紧紧握着。 卢故却叫道:“艾梦,上车!” 艾梦觉得手心一痛,舒诚的指甲按进她的掌心!舒诚冷冷的笑道:“不必麻烦,她是我的老婆!” 卢故瞪着舒诚,朝天翻了个白眼,道:“若不是她的手需要尽快治疗,我还想再揍你一顿!听清楚了,艾梦的前夫!我是她的男朋友!” 他早就注意到舒诚的无名指上戴着跟艾梦一模一样的戒指,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世俗的所谓道德规范!他挥了挥手中的钥匙,嘴角轻扬着朝艾梦道:“上谁的车,你自己决定!” 舒诚将她的掌心掐得痛极,她几欲低呼出声。舒诚的脸绷得紧紧的,太阳穴旁的青筋突突的跳着。艾梦觉得他在大口的呼吸着,已经濒临再次失控的边缘。 她心里升起报复的快意,宁可他再痛点再怒点。她使劲的甩手,想挣脱舒诚的掌握。舒诚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像看着什么罕见的怪物!艾梦不停的挣脱,眼里流露出的厌恶令他心灰意冷。他无力的松手,她快步的奔向那个男人的车。 舒诚的喉咙哽着,心早就四分五裂,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大病初愈的病患失了元气,他说:“艾梦,你真是水性扬花!” 然后,舒诚迅速的钻进车厢里,忽的一声将宝马开走了。 她听着这句话几乎站不住脚!指头的痛算什么!她心里的酸楚与纠结才是真正的痛不欲生! ------------------------------------------------------------------------ 她的戒指被医生用钳子钳断,收回来时成了一条白金的线,钻石仍闪着淡淡的光。她还是小心的将那根金线收进袋中,卢故在身边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深夜,卢故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她解了安全带,正欲推开车门,卢故却按住她的手:“不要再做傻事了?嗯?” 艾梦苦笑着,筋疲力尽的望着他。她的眼睛本拢着一层如梦似幻的轻纱,然而此时,那轻纱似乎也被扯去,唯留空洞无神。她像输光所有的赌徒,穷途末路。 他实在不放心,握着她的手不放:“艾梦,我留下来好吗?” 她的杏眼凝望着他,他却找不到她的焦点。她的嘴角依然挂着淡静的笑容,仿佛世间的一切已经与她无关。 深夜十二点钟,她袋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母亲的电话,夹着模糊的哭腔。母亲说:“梦梦,你爸爸昏倒了……” ------------------------------------------------------------------------- 现实与幻境,她承认有时候她分得并不清楚。 爱情有时候是自己的事,与任何人无关。 我爱你,而你不爱我,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爱我,而我不爱你,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互相爱着,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你说爱已经停止或者消失,而我的爱仍在;我说从来没有爱过你,而你的心已经付出。爱情的世界,没有公平,没有平均,只有活该谁爱上谁。 艾梦以为,活该自己爱上杨或,趁着年轻,没有后怕的交出真心。他伤了她的心,她曾经一度崩溃,她以为,她的心门只为他开启,也为他完全封闭。 其实人是软弱、迁就又善变的。她以为她的心坚定不移,然而这世上没有不移的东西。秒分时日月年,即使顽固如石,也有风化侵蚀的每时每刻。 分居之后,她常常想起舒诚。 她与杨或重逢,条件反射般以为自己仍然爱着他。爱情可以切割,可以转移,可以追忆,也可以重拾。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的想法。 杨或又一次的划破她的美梦,她的撕心裂肺却并不为此。 她惊恐绝望的发现,婆婆的那条短信才是她崩溃的关键! 她发现这一点,是因为父亲淋巴癌晚期,住进了医院。 在她以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父亲得了绝症,马上就要离开人世!这世界多么讽刺!父亲那样健康的一个人,一夜之间,被命运判了死刑。 她当年与杨或分手,任性的怪罪她的父母。 她还记得当年她在父亲的行长办公室外面实习,每天要做的就是接待父亲的客人,端茶倒水的,大部分的时间还是清闲无事。无事的时候她就捧着各类型的书读。反正她从来不是爱热闹的人,除了一心一意的挂念杨或,她倒是乐得清静。 她记得那年冬天,杨或离开了两个月零三天。临近春节了,来见父亲的客人一拨又一拨。她穿着银行的制服,领口系着条五彩丝巾,端端正正的站在一拨又一拨的客人面前,捧茶,倒水,退出。父亲并没有向他们介绍她,客人们以为她只是银行的普通职员,却又对她美好的形象颇为注意。 下午刚上班的时候,父亲的办公室清静了下来。父亲接到一个电话,临时有事出去了。她与杨或刚通过电话,他在电话那一头细心叮嘱她的日常生活琐细。她满心喜悦的挂了电话,低头翻看着上一期的《读者》。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有人脚步轻快的走进来,浑厚的男性嗓音响起在她的头顶:“你好,请问艾行长在吗?我与他约过时间了。” 艾梦抬起头,礼貌的微笑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五彩丝巾在右颈处松松结成一朵花,衬得她白晳的脸庞,直觉得艳若春花。她站起身来,说:“行长临时有事出去了,他交代请客人稍等片刻。” 柜台前的男人看起来年龄跟她不相上下,浑身却透着一股沉稳的男性气息。高高的身子昂扬在她的面前,深遂的眼神凝着她的脸,漆黑的眸色越来越深,似黑耀石般闪烁难懂的光芒。 她被他望得有些不自在,脸上依然挂着柔和的笑容,脚步却向后退了一些,朝行长室前的沙发上伸了伸手臂:“先生,如果您没有急事,先坐那边等一下吧!” 他的唇角轻轻一勾,浅笑柔和了脸部僵硬的凝神。他神态自然的收回投注在她脸上的目光,不意却瞥见她桌子上放着的杂志。 “上一期的?”他低声问,目光轻轻的移回她的脸。 她微笑着点头。[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报以同样的微笑,然后缓缓坐在行长办公室外面的沙发上。 她继续坐下来,翻看着杂志。他也安安静静的从杂志架上拿出一本银行业杂志,翻看起来。 行长办公室外面的接待厅,只有她与他。白瓷的地砖,黑色的沙发,线条流畅的柜台,柜台与沙发之间放着一排新鲜的花束,空气中有淡雅的花香,静谧的空间,可以听见翻书的沙沙声。 一派的宁静,她怡然自得,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 窗户开了一线,寒冬的风细细的刮进来,她有轻微的凉意。换了个姿势,视线无意识的转换,忽的发觉有一道目光凝注脸上,似乎已经出了神。她下意识的回望过去,他的瞳仁闪了闪,倒不好回避,对着她轻轻的笑着。 她报以同样的轻笑。 空气依然沉寂。 电梯的门又是“叮”的一声轻响,父亲回来了。 父亲待他很热情,嘱她泡了一杯咖啡。她泡咖啡的技术从来很差,递给他时,他却只是望着她的脸,将咖啡全喝了下去,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想来,那咖啡的糖加得少了。 父亲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们,有一抹深远的笑意挂在脸上。 父亲与他在室内谈了许久,门打开时,父亲亲自送他出来。那人很高,父亲仅到他的耳旁。他们并排走到柜台旁,她听见父亲问他:“你妈妈最近身体好吗?” 他有礼的回答:“她身体还不错,近来又参加了许多社区组织的老人活动,日子过得很充实。” 父亲说:“那就好了!” 两人一时沉默。按了电梯的按钮,便都站着等电梯。 那人说:“艾伯伯,您不用送了。” 父亲突然说:“给你介绍下我的女儿吧!” 艾梦猛的抬起头来,父亲已经领着那人走过来,她只好端站了起来。 父亲指着她,笑道:“我女儿艾梦,都是年轻人,你们认识一下,做个朋友!” 然后父亲又对艾梦说道:“梦梦,这是舒诚,我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有空多交交朋友,对你有好处的。” 艾梦只好再次望向他,他那幽深的眼光正专注的凝着她的脸,唇角的浅笑那样真诚自然,引得她都不好意思僵硬着脸,只好也微笑了起来。笑容牵动她双颊浅浅的梨涡,那春风般令人熏醉的柔和,惹起他长长久久的恍神。 那天他离开一个小时后,便有人送来一份包裹,指名寄给她。她拆开看时,是一本最新出炉的《读者》…… 第二十五章 初次见面之后,舒诚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提着一些文件,与父亲谈论公事。总是在结束之后,他会拐到她面前,闲散的交谈几句,态度永远是彬彬有礼的。 杨或离开的第三个月,她满心欣喜的期待着。然而那年的冬天一直没有晴暖的日子,阴冷的天气里,杨或说,他还需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她挂上电话的时候,舒诚正从父亲办公室里走出来。父亲没有送出来,舒诚径直走到她面前,朝她笑道:“天气真冷!” #奇#她无心搭理,随口应道:“是啊,真冷。” #书#“周末出来吧,请你吃饭。”舒诚坦然的说。 她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眼睛正直视她的脸。从父亲那里,她知道他是方圆新任的董事长,他父亲在三年前因病去世,公司的经营权一度落入外人手中。为了父亲的遗愿,他放弃出国留学的计划,毅然决定重新掌控方圆。他是名牌大学的资优生,学的又是企业管理,用许多新的管理方法与模式将方圆内部重新洗盘,于是终于在前几个月,他以非凡的才能重新掌握了方圆的领导权,成了年轻的董事长。 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十分娴熟与人交际的礼仪。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直接的注视违背了交际常识?还是他正因为深谙此道,而故意用这种霸道专注的方式,来表达他对她的好感? 不管是哪一种,那个时候的她,都无心应对。 她回答说:“对不起,周末我有事。” 他脸上没有任何受拒的挫折,不依不饶的说:“那下周末呢?下下周末呢?你什么时候没有事?告诉我。” 她想起她拒绝人的方法,果断而伤人。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僵硬的说:“真的很抱歉,我没有空与你一起!” 他侧了侧头,仿佛对她直接的言辞并无多大的在意。他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毅,他说:“但是我相信你总会有空的。” 现在她回想起来,他对她的追求并没有带着卑微的企求,虽然她总是冷淡而高傲的拒绝,他却丝毫不显出劣势来。仿佛他从来就是那样的高高在上,世间的一切终会向他俯首称臣那样的怡然。 他对她的追求带着果决的坚持,无声的坚决。 他其实很忙,却总会抽空等在她银行楼下送她回家。她本来坐父亲的车子回家,每到这个时候,父亲总是借口有事。她宁可坐公车或者打的,不坐他的车子。他也不纠缠,仍然有空的时候就等在她银行的楼下。 他周末的时候会上她家吃饭。她父母对他极好的,热情的招待。她总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总要吃饭的时候,埋头迅速的吃完,然后冷冷的回房间。极偶尔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书,他便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说话,她摆出那付爱理不理的态度,他也不以为意。 她父母不止一次训斥过她的没有礼貌,他反而总是替她打圆场。 只有一次,她记得是那年的正月初三,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是舒诚打来的电话。她原想不接,或者直接关机,却被母亲看到了。母亲横了她一眼,硬是将手机递给她。她后来想到这些,总觉得她与舒诚的婚姻带着父母的逼迫,惹起她故作的反感。 她接了电话,舒诚的声音有点含糊不清,他说:“你能下来吗?我在你家楼下。” 她从窗口往下探了探,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条大红围巾,抬着头朝她招手。 他在话筒里又说:“不想惊动你父母,大过年的,下来吧!” 她只好匆匆忙忙披了件大衣,下去了。 到他面前才发现他喝了酒,脸上有薄薄的红晕。大过年的,应酬想必不少。 他说:“陪我走走吧!” 她却说:“我没带东西下来,你有什么事?” 他低低的笑着,说:“你真是铁石心肠啊!” 她说:“没什么事我上去了。” 她转身,他一把抓着她的手:“就陪我一会儿,不行吗?今天我生日……” 她连头都没有回:“生日快乐。” 或许她过分敷衍的态度实在惹怒了他,他猛的一使力,将她拽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他的声音冷冷的,却又带着某种脆弱:“你不用这样过分,是我活该,我知道!” 她死命的挣扎,却斗不过他的力气。她说:“你干嘛!放开我!” 他抱了好久,她的身体变得僵硬,脸如一潭死水般沉寂。他终于放开她,眼眶竟有些红,他说:“我怎么就那么贱!” 然后,他猛的转身,匆匆的走了。 她以为他就此走出她的生命,因为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联系她,连与父亲的公事交谈,也派了公司的其他人来。 她乐得清静,心无旁骛的,等待着杨或。 然后,杨或回来了。她精心的打扮,站在寒风里耐心的等待,没想到却等来这样的结果。 那天舒诚正好开车路过,就看到她一个人蹲在风雨雪里,那样狼狈的哭着。她从来都是恬静优雅、冷傲不可亲近的,他很难想象她也有这样痛哭失态的时刻。然而,她的失态摆在他面前,他只觉得钻心的疼痛。他下车,默默的站到她的身旁,撑着一把伞,为她遮风挡雨。 她哭了好久,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那样的痛苦,好像是她那样弱小的身体承受不起的。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默默的给她撑着伞。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哭得筋疲力尽。软软的站起来,眼睛是无意识的睁着,转身,回眸。她看到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一身笔挺的西装,沉默的执着伞,站在她后面,深遂的目光静静的注视着自己。 她蹲了太久,脚底下一阵阵发麻,移动一下脚步,刺氧的感觉袭上来,她脚步不稳,身体晃了晃。 他及时的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的泪水冰冰凉凉的,滴在他的掌面上,像风里夹着的雪粒。 他低低的叹气,心里又气又疼。带着一抹苦笑,他揽过她的头。 她就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好像一弯坚固的避风港。她让眼泪尽情的在那里流淌。 他仍然低低的叹气,眼睛里有种无奈,嘴上挂着抹苦笑,心里只想着,原来命运是这样子的安排。 那是她最痛苦的一段日子,她神思恍惚,银行是去不了的,家里有时也呆不住,总会独自一个人在街上四处飘荡着。父母担心坏了,母亲好几次轻轻的跟在她的后头,总怕她想不开,又要干出什么傻事来。 她是怨恨着她的父母的,她以为是他们的恶毒毁了她的爱情。所以她那时候带着报复的想法,故意的让他们担心痛苦。 她那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死,站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或者慢慢爬上二十多层的楼房,她总是默默的站着出神。 只是她还未曾绝望,她给杨或打过无数次的电话,哪怕他接了一次,仅仅是一次,告诉她,他后悔了,只要这样,她就不会绝望。 他却给她更加毁灭性的打击,她最后一次打给他,杨或直截了当的说:“我要跟飞飞结婚了。” 她已经没有泪了,她的心已经腐烂发霉然后消散了。她在电话那一端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准备挂断电话,她才说:“那我要见你一面,最后一次。” 她听见他低低的叹气声,他说:“好!” 第二十六章 春天已经快要结束了,这个城市却依然霜冻着。那一年的冬季,是艾梦有记忆以来最漫长的寒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最后一次的见他,好像要再次证明,他已经是别人的男人,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然后狠狠的搅碎自己的意想。 他们约在“故梦”咖啡,曾经常来的老地方。 杨或这次单独出现,其实他瘦了不少,昔日阳光的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名状的凄清。她瞧见他时,有一瞬间的心疼,而他说的话却像尖刀一样划碎她的念想。 他说:“你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定在下个月十五号。”他给她递了请帖,粉红色的纸片上印着他与谢飞飞的婚纱照,幸福而憧憬的表情,像条毒蛇钻进她的心里,泛着长长的沁凉。 她极力的压住泪水,终于唤醒原本固有的尊严。她收了请帖,镇定的把它放进手提包里,然后又镇定的从手提包里拿出一袋东西,全部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她将它们“哗啦”的全倒在桌面上,仿佛他们过去的全部美好都摊在那里,历历在目。 她的纤指微颤,呼吸有点不稳,却极力的镇定着,先拿起一张薄薄的纸头,画着落花微雨和她自己。她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闪避的不知凝在何方。她轻轻的笑着,两手一撕,便将那画撕作碎片,撒向他的脸。 桌面上还有一个塑料小盒子,装着他亲手捞到的珍珠,还有一条丝巾、一串钥匙扣、小熊维尼的手机链、红绳织成缀着银铃的手链……都是学校周边廉价的小商品,在每次节日或者特殊日子,他送给她的。很粗糙的做工,一眼就看得出它们的价格低廉,她从来不逛学校周边的小商店,从来不买这些粗糙的小商品。但他送给她时,她是真心的喜欢,因而没有任何牵强的高兴,没有一点令他自卑的表露。 她用手轻轻一推,将这些物什推到他面前。然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注视着自己的中指。那上面的银戒已经开始褪色,哪里是真的纯银饰品,她早就知道。她将那戒指轻而易举的脱下,也推到他的面前。 她说:“这些,都还给你!杨或,我不会过得比你差!” 她就说完这一句,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站在咖啡店外的人行道上,他坐在咖啡店内的靠窗位子。他可以透过玻璃窗看到她的背影,她用双手抓着手提包,那么紧的抓着,好像那包包与她有什么莫大的冤仇!她的肩膀耸动得越来越厉害,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用一只手掩着面,狂奔而去…… -------------------------------------------------------------------------------- 那天她就给舒诚打电话,舒诚到另一个城市出差,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刚下机。他说他参加的是一项很重要的洽谈会,似乎关系到方圆下半年的整体规划。 她打他手机,是第一次主动的打他手机。 他接电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只问:“舒诚,你要娶我吗?” 他心底一震,有片刻的恍惚。终于静下心来,听她的声音带着很浓重的鼻音,显然在哭。他问:“你怎么了?” 她说:“我想嫁给你,马上,可以吗?” 他明明知道事出有因,明明知道事实并不是她说的那个样子,却还是难以抑制的欣喜若狂。他极力的压制着激动的心跳,又问了一声:“你怎么了?等我回来!” 他当场就飞了回来,又坐了三个钟头的飞机。临时调派了公司的另一名负责人参加那项洽谈会。 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正抱臂蜷在她家物业的沙滩健身场上。他刚下飞机,还穿着全套的西装,系着领带,提着公文包和笔记本。他蹲在她面前,轻轻掠起她零乱的散在脸上的长发,柔柔的问:“怎么了?” 她的眼睛哭到红肿,脸颊也是红肿不堪,大大的杏眼像大雨冲洗过的远山,清晰明亮得令人心疼。 他其实知道她失恋了,她母亲告诉他的。他努力的朝她笑,又问了一声:“怎么了?” 她想了想,神思虽然恍惚,却仍然保持着条理。她说:“我男朋友要结婚了,你愿意娶我吗?我不要过得比他差!” 这么直截了当的伤人! 他明明应该是被刺痛的愤怒!他这样的人,从来是众星拱月的角色,何曾沦落为替补都不如的应急之需?他明明知道,即使不是他,只是她身边近来亲近的男人,她都会向他们提出那样的要求!这一切,明明知道,他却像是鬼迷心窍一般,以为时间总会冲淡一切,感情总会培养出来。他以为,这是一个机会,像商业投资那样,错过了,就不是他和她了,而错过了她,他会遗憾终身。 所以他答应了,再没问她缘由。 他们火速的结婚,快到令她父母咋舌!但父母相信,舒诚是她最正确的选择,他们欢欢喜喜的送她出门,母亲哭得唏哩哗啦,她却一颗泪都没有掉。 她只记挂着,将请帖快递给杨或,在结婚的前一天。 她只见过舒诚的妈妈一次,婆婆一开始十分喜欢她。她长得好,家世也不错,人又是娴静温和的样子,没有老人家不喜欢的。婆婆高高兴兴的将她迎进门,客客气气的对待她。 到了夫家,她也只想着,她要一个孩子,然后将这些幸福统统快递给杨或!她不能过得比他差! 于是新婚的第一夜,她将自己的第一次给了舒诚,一个在她心灵上还算是陌生人的男人! 完事之后,舒诚抱着她,满足的长叹着。他望着她的眼里有宠溺的怜惜和深深的迷醉,她听见他低声的呢喃:“你真是我的小妖精!” 舒诚沉沉睡去的时候,她将头侧向一旁,冰凉的泪水一颗颗滴在大红的枕套上…… 刚结婚的那阵子,舒诚待她万般的好。那样的好,恨不得将全世界最美好的都捧至她面前一般。她婆婆有时会带着嫉妒的腔调,闲闲的说几句什么,但总归还是疼爱她的,甚至帮助她度过新为人妇的那段适应期。 她很快就有了身孕,舒诚和婆婆都喜不自禁,她父母也欢欣雀跃的。她去医院做了B超,将腹中婴儿模糊的照片也交给快递公司递给杨或。 一周之后,她收到快件,封面写着“查无此人。”她拆开快件,里面有那张婴儿照,连同几个月前她的结婚请帖。 原来,她已经不知道他的地址了,茫茫人海,她与他已经没有任何交集了,这次是真的,她永远失去他了! 她的额头冒着冷汗,忽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望着怀里隆起的胎儿,有种异样的嫌恶慢慢的泛起来!她在做什么!这是什么东西?在她的怀中,扼制着她的人生! 她暗地里尝试过用各种方法寻找杨或,甚至试图寻找谢飞飞。他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中,不可能一点音讯都没有!然而就是找不到,原来一个人决定与你断绝关系,就有的是方法从你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她慢慢的心灰意冷,怀孕时身体发生强烈的变化,她的脾气变得暴燥易怒,人也常常焦燥不安。身边的人都体谅她是个孕妇,没有任何人与她计较,舒诚甚至更加的体贴关怀她。 她却觉得她的世界在倒塌,她的全部意念在崩溃。 她怀着宝宝到超市购物,经过生鲜食品区,那些带着鲜臊腥的味道冲击着她的嗅觉,这人间烟火的味道令她隐隐作呕。她脑中有一个念头渐渐的根深蒂固。 生瑶瑶的时候她受了不少罪,拖了十几个钟头才顺利产下。她开始胀奶,疼痛得受不了。瑶瑶吮吸她的奶汁,她在疼痛中感到焦灼的厌烦,她是真的待瑶瑶不好,总是以各种借口回避瑶瑶与她的亲近。 她坐完月子,舒诚没让她上班,让她安安稳稳的在家里当少奶奶。她看书看电影听音响品茶喝咖啡,生活充满小资。 舒诚家里条件很好,请了几个保姆,带小孩的带小孩,料理家务的料理家务。她什么都不用干,连瑶瑶也极少探望。婆婆本来不与他们同住,有了瑶瑶之后难免疼爱孙女,便搬了过来。 婆婆与她的矛盾便与日俱增。 她生活得闲适而安逸,却仍然改不了怀孕时易怒的脾气。她对舒诚极冷淡,对瑶瑶极漠视,对这个家极淡泊。舒诚总是对她一再退让,连最亲密的事也对她百般迁就,她渐渐婉转的拒绝他的每一次需要,舒诚总以为再给她一点时间,总能慢慢磨合的。 精明的婆婆却看得清清楚楚。婆婆开始挑剔她,对她百般指责。她便借机与舒诚吵架,舒诚再三的忍让,艾梦却变本加厉。有一次舒诚正有公事上的烦恼,却必须面对家里婆媳的矛盾以及妻子的无理取闹。舒诚忍不住说了一句:“艾梦!你够了!” 艾梦登时变了脸,光着脚站起来,长发披散着,白色的丝质睡衣拖曳到实木地板上。她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受够我了?既然你受够了,我们离婚吧!” 第二十七章 舒诚的脸一下子刷白了,唇抿得紧紧的。他两大步走到她面前,她的脸色惨白,明亮的杏眼圆睁着,平静的望着他。 舒诚嗤笑了一下,说:“你等着说这句话很久了吧?” 她转过身去,看着梳妆镜中自己的模样: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神凄楚,全身都透着憔悴。她闭上眼睛,两行泪瞬间落下。她说:“舒诚,我错了。我们离婚吧……” 舒诚长久的沉默,房门却被人重重的推开。 婆婆忍不住冲进来,说:“离就离!阿诚,马上跟这个女人离了!” 舒诚说:“妈,你别添乱!” 婆婆火冒三丈的骂着:“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连亲生女儿都可以这样无视,她还算个女人吗?阿诚,这种女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她根本就不要这个家!你别傻了,马上跟她离!” 艾梦冷静的转过身,对婆婆说:“谢谢你!” 婆婆都傻了眼,看着她冷静的收拾行李,谁也没招呼一声,就打包回娘家。 舒诚当场就追了出来,她死活的拍打他的手臂,哭喊着要回家。舒诚强硬的将她揽到怀里,她用牙齿狠狠咬他的手臂,一圈的血渗了出来,舒诚忍痛不松手。最后她说:“舒诚,让我冷静一段时间,求你了,不行吗?” 她搬回娘家住,父母狠狠的训了她一顿。然而她那时候心意已决,不管父母亲友如何劝导威逼,坚决要跟舒诚离婚! 她在娘家住了两个多月,刚开始的时候舒诚天天来,每天变着花样的讨好她,她只是不理。后来他来得少了,对她也慢慢冷淡。她父母开始急切的担心,母亲用恶毒的话骂她,父亲的头发又花白了许多,她心里不屑的想,他们不就是怕丢了舒诚这样的金龟婿吗?她没有仔细想过,如果真的与舒诚离婚,接下来的人生,她要怎么过。 后来,母亲克制着怒火,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语重心长的说:“梦梦,妈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还不就是为了那个姓杨的!” 她马上就哭了起来。 母亲说:“我知道你忘不了他,可是你扪心自问,你这么做对舒诚公平吗?你们毕竟已经是夫妻,还有了个女儿,你再问问你自己,你尽过为□为人母的一分责任吗?舒诚这样的条件,多少女人巴望着他?如果不是因为他真心的爱你,何必这样受你的气?你都没有心的吗?你是我亲生的,但我都得帮舒诚说一句话,人家没亏待过你!梦梦,妈真心的说一句,遇上舒诚,是你天大的福气,你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她确实无言以对。她确实亏欠舒诚许多,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无情的与他断绝关系!可是她要的生活不是这样子的,她的世界必须充满爱情,才能接着有亲情与恩情!她没有办法回答母亲,只能默默的流泪,说:“妈,你让我再冷静一下!” 母亲是个急性子,心头火一下就窜了上来,再也压制不了的说:“冷静,你还要怎么冷静?好好的当你的少奶奶还不够让你冷静吗?我看你就是生活得太好了,犯贱!” 她的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其实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道理的,她一直不肯承认,母亲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说最准确的道理,忠言逆耳,她不想听。 母亲还想继续数落的时候,门铃响了。那一天她离开舒家整整三个月。 艾梦和母亲都没有想到,登门的是舒诚的妈妈,她的婆婆。 婆婆是来让她回去的。婆婆那样高傲的人,上门请儿媳妇回去!婆婆竟然还说不再与他们同住,说她破坏了他们的婚姻和谐,让艾梦体谅并且原谅她! 饶是艾梦再不谙世事,她也承受不住婆婆以这样低下的姿态来请她回去。 她妈妈早就赔着笑脸,一个劲的让她道歉。她想,她真的没有退路了,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离开舒诚!她这是自掘坟墓,也只好往里头跳了! 婆婆真的搬走了,尽管态度极力的温和,但是艾梦知道婆婆心里恨她!她不知道舒诚用了什么办法令婆婆出面调和,可是婆婆偶尔看她的眼光充满着敌意,这是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她搬回去的时候,连瑶瑶都随着婆婆去了。舒诚在家里亲自下厨,弄了一桌的烛光晚餐。舒诚瘦了许多,越发显得那双眼睛深遂而暗淡。她只能向他道歉,然后仍然是一副冷淡难亲的样子。 舒诚似乎并不在意,依然待她极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十年,她对待丈夫和女儿始终不冷不热,婆婆与她已成积怨,虽不住在一起,却总三不五时的惹起一些风波。直到三个月之前,婆婆甚至有点兴高采烈的告诉她,舒诚在外头有女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初听到这件事时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听不到,好像原来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被投进一颗大石头,在她以为习惯了这样闲适安详的生活之后。然后她又想,我不是应该高兴吗?当年闹得那样,却又不得不向所谓的世俗道德低头,如今不是正好有个缺口,她不得揪着不放吗?可是心却是空落落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耳里有“嗡”的轰鸣。她只觉得有种窒息的别扭,好像有什么她习以为常的东西忽然剧变,忽然从她生命里溜走,死掉。 她不知道那叫做失落,只知道那种空荡荡的荒凉令她生出无端的恨意。她想像舒诚在外面有女人,而每天依然若无其事的面对她,与她生活。她想像他们偷情的时光,有什么似藤蔓缠满她的心,她心底纠结得几欲碎裂。她生出报复的念头故意上酒吧泡男人的时候,还以为这报复只是一种彻底的决裂,是与他决裂的理由,如今她才明白,那是纯粹的嫉妒。 如今才明白,是因为父亲不久于人世,她的娘家一片混乱,亲属不多,她们母女两个乱了阵脚,无头苍蝇似的无法掌控生活的方向。 母亲在父亲的病房里要给舒诚打电话,她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不要告诉舒诚。”她说。 母亲的声音都哭哑了,说:“你爸爸病得这么厉害,怎么能不告诉他?再说这里里外外的事情,也需要个男人来料理啊!” 她的声音哽咽着,说:“对不起,妈!但是不要告诉舒诚,他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话说出口,忽然的心如刀割,她才明白原来有那么痛。 母亲颤抖着说:“他不是还没跟你离吗?” 她忽然的失声大哭,也不知为了父亲的病还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难过。她的声音破碎着,断续着,说:“是我错了……他有别的女人……还有孩子了……对不起,妈妈……” 母亲全身颤抖着厉害,激烈的扑打着她的背,经过的护士医生都不禁侧目。母亲哭喊着说:“真是造孽!我该怎么办!老艾!咱们怎么有个这样的女儿!” 父亲昏迷着,自然听不见母亲的哭喊。 艾梦的背上挨了一下又一下,只不觉得痛。造孽,是,她是造孽,所以心痛得要死了,也是她活该! 第二十八章 医生说她的父亲癌细胞已经扩散全身,生命只剩下三四个月。母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艾梦常常在某个转眼,看见她在偷偷抹泪。 她父母结婚三十八年,一路吵着闹着,互相不能容忍,但怎么也是风雨同舟的,共度了三十八年的寒暑。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八年?在父母的角度,爱情,也许只是三十八年之初的短暂的一两年吧。漫长的人生道路,爱情实在很没有比重。 她家庭条件优越,但仍然有着普通人的生老病死。她还记得母亲有一次阑尾炎,痛得走不动路。父亲前天才刚与母亲吵过一架,那天晚上去了邻近的城市出差,也带走了司机。她手足无措的找到了爷爷奶奶大姑大姨的,皆是离家甚远,抵不了事。那时她十六岁,搀着母亲上医院的路上心里怕得要死,以为母亲疼得那么厉害,会不会离开她和父亲! 她打电话给父亲的时候便带着哭腔,那时候已经深夜十二点了。 凌晨五点钟的时候,父亲疲惫的身影出现在医院的长廊尽头。明明知道阑尾切除不过是一个小手术,父亲仍然长长久久的守在母亲的病床旁,顾不上合眼片刻,端汤送水的,将母亲照顾得极周到。 她以为父母之间存在的并不是爱情,他们曾经的所谓爱情不过是婚姻之前那应景似的虚假。她以为的爱情,天长地久,轰轰烈烈。母亲那次生病,她想,原来像父母这样终日争吵的一对怨偶,也可以在真正出事的时候真心照顾,母亲常常念叨“少年夫妻老来伴”,原来指的就是这样的相伴,不过是人对于生老病死的原始恐惧,而现实的寻找一个伴! 她不屑,她鄙视。 而直到现在父亲即将离世,她才明白相依相伴的道理。人生其实很漫长,没有办法也没有精力每时每刻都热情洋溢,当岁月沉积了青春,剩下来的时光,需要的也许是细水长流,是相携互助。 父亲有时昏迷,大多数的时候还是清醒的。退休的老人,来往探病的客人也不多。父亲坚决要回家,她和母亲都没有办法,便为他办理了出院手续。 父亲说只想让一家人好好的团圆。艾梦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带上瑶瑶回家。 卢故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只向父母介绍他是她的同事。她把一封辞职信交给卢故,让他带给杨或,并且让他帮她隐瞒父亲生病的事情。 杨或的电话显示在手机屏上时,她有一秒钟的愣神,现在看到这个名字,真是恍如隔世。 她接了,杨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她先说:“杨总,合作的事已经办下来了,我想我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你应该准了我的请辞吧!” 他沉默了好久,她都可以听见他那端有人轻轻的敲门,将茶杯放在他办公桌上,又轻轻的带上门的声音。他终于说:“梦梦,对不起。” 她以为她会很痛,没想到也只是轻浅的一笑,笑意里有淡淡的轻蔑。她说:“杨或,从来是我自己笨,这么多年了,什么不会变?其实连我自己,都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杨或说:“这个合作案真的对我很重要。梦梦,我能有今天,能有环宇,全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人们却从来瞧不起我,以为我是靠谢飞飞她们家的支持才有的成就。梦梦,谢飞飞是帮过我,所以我不能辜负她,但是我对环宇的付出有多大只有我自己明白。其实当年,我离开你,是因为我父亲得了重病,家里又欠下一笔高利贷,那时候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又不愿意向你说明这样的事。后来谢飞飞的一个远亲认识那些放债的人,这事情便被她知道了。她要我做出一个选择,要你还是要我们全家。梦梦,我没有办法,他们是生我养我二十多年的亲人,我父母为了供我上大学已经家徒四壁,再加上父亲的病,我们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我不那样选择,只有看着我父亲去死,我母亲、我姐姐,都得跟着死!我那时候是接受了谢飞飞的帮助,度过了家里的难关。她还拉拔我进了谢氏集团,她父亲看重我,贷了一笔款让我自主创业,我在环宇成立的第三年便将这笔款全额连利息都还给了谢氏集团,但是我没有办法放开谢飞飞了,是我欠她的,我必须还给她。” 原来是这样,前尘旧事真的是有她以为的因果和苦衷,只是如今听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那原委,不再牵动她的心,轻易的激起她情绪上的变化。她声音平淡的说:“看来是因为我们真的没有缘分。其实也不能算到缘分上头。我们两个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其实跟家庭、背景都没有关系,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算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当初没有帮到你,现在就当我总算帮你做了一件事,我不计较,真的。” 她最后说:“我祝你顺利、幸福!”然后直接把电话挂了,以为真的无所谓了,却不想还是有两串泪滑落脸庞。 卢故来接她的时候,她便正好拿着纸巾拭去眼泪。 卢故什么都没有问,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父亲惦记着瑶瑶,于是他们来瑶瑶的小学接她放学。卢故把车停到车位上,还没有到放学时间,小学门口已经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他们坐在车里,开着广播,一男一女主持人说得正热闹,两人却都无心去听,卢故随手一扭,关掉了音响:“艾梦,我们把关系定下来吧,也了却你父亲的心愿。” 他说得没有错,父亲也知道她跟舒诚正在闹离婚,如果跟卢故确定下来,也许爸爸会放心一点。她心里清楚的知道,他说的有理,却故意把脸转向车窗外边,漫不经心的说:“我现在没有心情说这个,爸爸的事情先安定了再说吧。” 卢故不说话了,想了想,又伸手扭开了广播,一男一女主持人依然说得热火朝天。 小学的放学铃声叮叮的响起,学校大铁门缓缓拉开,孩子们背着小小的书包蹦蹦跳跳,三五成群的走出来。中午的阳光正好,被茂密的树叶筛落下来,正跳跃在孩子们活泼的身影上。 艾梦飞快的下车,从一拨拨孩子中寻找瑶瑶的身影。好多的孩子,五颜六色的衣服,天真无邪的笑脸。一个个嘻笑着走到家长面前,摇头晃脑的开始大谈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十来分钟之后,学校门口聚集的家长和孩子渐渐少了,她却还没有看到瑶瑶。 艾梦有点着急了,卢故已经停好车,站在她身旁。他们走进学校里,找到瑶瑶的班级。 班上只有瑶瑶和她的班主任。瑶瑶梳着两条小辫子,小小的脸蛋低垂着,双手正把玩着头发。老师站在她面前,似乎在训导什么。艾梦心里一紧,看着女儿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水,鼻头红红的,小嘴巴轻轻的颤抖。 班主任已经看到她,但并不认得她。瑶瑶抬头看到妈妈时,水汪汪的大眼睛终于流下眼泪,却是沉默的哭着,她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却学会了无声的哭泣。艾梦的心更揪得紧了。 她对班主任说:“老师,我是瑶瑶的妈妈。” 班主任似乎有点吃惊,对她说:“你平时很忙吧?瑶瑶最近成绩下降得厉害,我问她原因她也不说,我正想找找你们家长呢。” 艾梦无言以对,她从来不清楚瑶瑶的学习情况。瑶瑶还在默默的流眼泪,看着她的目光里再没有从前的喜爱和高兴,艾梦甚至从孩子的眼里见到某种厌恶。她心里沉甸甸的,竟不敢望向自己的女儿。 “老师,瑶瑶怎么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在教室门口响起,众人循声望去时,才发现,是瑶瑶的父亲来了。 舒诚还是一身的西装领带,伟岸的站在教室门口,目不斜视的望着瑶瑶,好像在他眼中,世界只剩下了这个独生女儿。 然而艾梦还是瞥见了,他身旁站着一个身形苗条的女子,仍然是白领的套装,黑色的高跟鞋,从容的站在他身边。 而自己的身旁,卢故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也正打量着舒诚他们。 瑶瑶突然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转移了大人的注意力…… 第二十九章 日头正毒,夏蝉在枝叶间密密叫着。教室外边空荡荡的,校园里一派午后的宁静。 瑶瑶的哭声回响在宽大的教室里。四个大人沉默的看着痛哭的孩子。班主任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大约明白了这阵战,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先把孩子接回去吧,父母的事情要跟孩子多多沟通!别影响到孩子的学习成绩!”说完便夹着教案走了。 瑶瑶仍然放声大哭,艾梦蹲下来,抚着女儿光洁的额头,帮她把碎发拨到脑后。瑶瑶用手揉着眼睛,肩膀朝后一侧,躲过艾梦的亲密。艾梦怔住了,心不住的往下沉。 舒诚也蹲在瑶瑶身前,用纸巾给女儿拭泪:“瑶瑶,跟爸爸回去。” 瑶瑶抬头看了一眼父亲身边站着的女人,只一个劲的摇头。舒诚想抱起女儿,瑶瑶侧过身体,不让抱,只不停的痛哭。 艾梦努力朝女儿笑起来:“瑶瑶,跟妈妈回去?” 瑶瑶索性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父母,仍然大哭着。 舒诚站在艾梦身旁,沉默的僵直着身体。艾梦对他说:“舒诚,我带瑶瑶见下爸爸妈妈。” 舒诚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望过她一下,将头扭到一旁,轻轻的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瑶瑶却猛的回过身来,大哭着叫:“走吧走吧,你们都不要我了!” 舒诚身子停住了,旋过身来变了脸色,指着瑶瑶骂:“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 瑶瑶喊着:“我只要爸爸妈妈在一起,不行吗?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接,只有我,没人要!” 艾梦一时间心痛欲裂,两行泪就这么下来了,她搂着女儿小小的身体,难以克制的抖动着肩膀,声音颤抖:“瑶瑶,是妈妈对不起你。” 瑶瑶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哽咽着,说:“你们不是吵架,就是冷战,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现在是不是要离婚了?以后是不是都不要我了?我讨厌你们!” 舒诚叹了口气,朝黄米莉扬了扬下巴,她很识趣的转身离开了。舒诚上前抱过瑶瑶,直哄着女儿:“好了,瑶瑶,爸爸妈妈带你回去,好吗?” 然而他依然没有看艾梦一眼。艾梦知道他的意思,转身看着卢故。卢故轻声说:“我先回去吧!” 教室里重新剩下一家三口,舒诚抱着瑶瑶走在前头,艾梦跟在父女身后,随手关上教室的门。 瑶瑶哭得累了,歪在舒诚的车后座上睡着了。艾梦坐在副驾驶位上,舒诚默不作声的开着车。 道路两边的榕树枝叶繁密,正午阳光下,枝枝叶叶投影在车窗前,稀疏挡住一半的明亮,舒诚的脸便隐在枝叶的阴影中,更显得阴晴不定。 艾梦怕吵醒瑶瑶,轻声说:“把我们放到我爸妈那儿,可以吗?” 她说的“我们”显然并不包括他。舒诚的唇抿得很紧,下巴略微的上扬着,眼睛愤愤的直视着前方,好像前面不是笔直的路,而是他对峙已久的仇敌。 过了十字路口,他仍然直直的开着车,而她娘家的方向,应该左转。艾梦问道:“你什么意思?” 舒诚冷冷的只吐出两个字:“回家!” 艾梦有点着急,双手叉着胸,口气淡淡的:“你回你家,我回我家!不过,把瑶瑶给我!” 舒诚将方向盘握得极紧,握得关节泛白,脸色亦是铁青,只是不作声,朝前笔直的开车。 若不是瑶瑶在睡觉,艾梦会大吼。她的矜持冷傲如今完全派不上用场,看到他跟黄米莉一起出现,她就有想要歇斯底里的冲动。那个时候她才明白,Qī.shū.ωǎng.河东狮原来并非人品恶劣、素质低下,只是女人之常情,正所谓关心则乱。 她极力的克制,冷冷的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舒诚不怒反笑,亦是极力克制着将车子开得稳妥:“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带那个男人去接女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艾梦说:“我爸爸想见瑶瑶,刚好卢故来了,顺道载我而已,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自己不也是带着那个女人来的?” 舒诚说:“我那是跟她谈公事……” 她没让他说完,直接插话:“你跟她的事我不管,我是带瑶瑶回去的,协议你尽早签了,瑶瑶无论如何我要抚养她的。” 车子终于猛的刹住了,已经到了他们家的物业门口,艾梦的身子猛的朝前倾了倾,后座的瑶瑶突的被惊醒了,尚且迷糊的喃了一声“爸爸”?舒诚的脸僵硬的绷着,门口的横栏还未提起,他便一个劲的按着汽车喇叭。 保安匆匆忙忙跑过来,点头哈腰的朝他致歉,这片天地里,业主就是上帝。横栏提起了,舒诚直接把车开进车库,熄火,下车。 “瑶瑶,跟妈妈回去见外公,好不好?”艾梦一下车,直接问女儿。 瑶瑶望着爸爸铁青的脸色,有点找不着北。 “瑶瑶,你先回家!”舒诚板着脸说道。 爸爸平常总是对她温和宽容,很少像今天这样冷邦邦的板着脸。瑶瑶只觉得,爸爸板起脸来,带着莫名的压力,仿佛四周的空气都要冻结了,天还那么热不是吗?瑶瑶又看着妈妈,心想爸爸妈妈都一块回家了,这总归是件好事!她没敢反驳盛怒之下的父亲,点点头就朝自己家奔回去了。 艾梦尽量的心平气和,说:“至少明天,让瑶瑶回去见见我爸爸。” 舒诚却只说:“上去,回家!” 艾梦转身就走。 身后却有一只手,紧紧的拽着她的胳膊,将她的身子扭了过来! “放手!好痛!”她嚷着,他却充耳不闻似的,也不见怎么用力,就将她的手臂固定在他的掌中,他强硬的拉着她往公寓走去。 她一路嚷着,又担心路人侧目。毕竟这里是高档住宅区,她依然顾及他的面子。她故作镇定的随他上电梯,然后帮佣打开房门。 “先生,太太,你们回来了。”标准的招呼和点头礼仪。 舒诚一声不吭,只将皮鞋朝鞋柜狠狠一甩,艾梦都来不及脱掉高跟鞋,已经被他拽进门。 复式的公寓,瑶瑶安安静静的躲到自己房里去了。 舒诚一路猛拉着她,将她带进二楼的主卧。房门“呯”的重重关上,舒诚一甩手,艾梦直跌到床上去。 “你够了,舒诚!”艾梦坐起身来,衬衫的扣子在拉扯中松了一颗,胸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够吗?我没觉得!我还觉得我以前对你太尊重,所以你就喜欢不起我来!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喜欢这样的方式!”舒诚松开领带,冷冷的说。 艾梦将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恼怒的朝他砸去。他把头一偏,鞋子狠狠撞到门上,发出一声巨响:“你变态!” 舒诚似乎很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被连日来的怒火与焦燥冲昏了头。多年在商场打拼,让他形成这样的假象,越是愤怒,越让人瞧不出来。 他声音清冷的道:“那也是你逼的!你不就喜欢这样的方式吗?不管是你那个旧爱杨或,还是这个新欢卢故,你不就喜欢这样被人玩弄吗?原来女人都一个样,是我把你看得太清高!艾梦,你也不过如此!既然你那么喜欢被男人玩弄,怎么就不能让你老公玩弄一下呢?” 艾梦来不及震惊他是如何得知杨或的事,也来不及愤怒他话中极致的羞辱,他已经整个人扑上来,将她压在身下。 她极力的踢打,嘴里喃喃的咒骂,他就用唇狠狠的堵着她的唇,用手臂和双腿压制着她反抗的身体。她在他身下像弱小的蚂蚁,哪里有挣扎的份?她以为她会本能的厌恶,极端的愤怒,然而不是。他的唇触到她的唇的瞬间,她的脑袋空白,像有道电流经过,全身都禁不住为之一僵。他们从前接过吻,她只觉得有轻微的厌恶,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他的吻渐渐加重,带着焦灼的□,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着,被他撩拨得火热。 她的双手依然保持抵抗的姿势,身体轻轻的发抖。他以为她在恐惧,他从来呵护她像保护极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的嘘寒问暖。却不想她伤他这样深,夺走他的心|奇|却没有|书|回应,现在还要夺走他全部的尊严!他只是不甘心,他原以为她只是钟情于她的初恋,一心一意。他愿意承认那样的失败,因为他不是第一个。可是如今,她凭什么可以与另一个男人亲密而拒不接受自己?他其实嫉妒得发疯,宁可选择这样粗暴的方式,宁可她恨他! 理智尽失的时候,他有着极致的快乐和极致的痛苦。这痛苦如影随形,已经与他的身体密不可分。他其实恨她,因为太爱她。那样激烈的感情,有时候他自己也会被吓到。可是现在应该什么都完了,在他这样粗暴而直接的占有之后,她只会坚定不移的恨他,而他,依然痛并快乐的爱着她! 他身心俱疲的躺在她的身旁,其实这是近两年来两人之间最完整的一次亲密。他唇角有一抹苦笑,连夫妻间最正常的事情他也要用这样的方式得到,他只觉得自己可怜可悲。他闭着眼睛,等着她的巴掌,她的仇恨。 房间里很沉寂,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的走着,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等了好久,闹钟的声音快要将他催眠,她仍然没有一丝动静。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她,她的杏眼只望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水静静的沿着太阳穴流进发间。 他沙哑着声音,轻轻的唤:“梦梦……” 他已经为即将的决裂做好了准备,虽然还不知道这样强烈的一份感情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他知道,他放不下,他还知道,他完了。 而她的双眼仍然直视着天花板,声音轻轻淡淡的,却是在说:“舒诚,我爸爸,快要死了……” 第三十章 从盛夏到初秋,不过短短数月。这城市有着分明的夏季和冬季,以及并不明显的春季和秋季。其实已经很干燥的季节,还是炎热得心烦气躁。总是看不到树叶飘黄的凄清,总要等到农历的八月十五,才发现,原来一年又要到头了。 当时间在与生命赛跑,人生成了指缝间的流沙,怎样努力也把握不住的时候,才发现,有多少美好的事物未曾珍惜和珍重。 父亲的生命在飞速的流逝,而唯一能够令他不留遗憾的,只有女儿的婚姻重新步入正轨。父亲看着艾梦夫妇相敬如宾的伺候床前,常常心满意足的叹息。父亲常回想自己的人生,其实并不太长,仓促的结束,总有那么强烈的不甘心。父亲总是在想,可以再多点时间,可以像现在这样,一家人共享天伦。 好多年没有看到艾梦笑得那么开心了。他那美丽的女儿,三十多岁的女人,依然清新脱俗的似清水濯白莲,那模样像极了妻子年轻的时候,纯洁明亮,美得不可方物。她的头微倾,后背轻倚着站在她身后的舒诚,右手搭在坐在病床前正给外公读报纸的小孙女瑶瑶肩上。那样自然舒适的动作姿势,女儿女婿看起来像默契十足的老夫老妻。父亲感到满满的放心,微微抬头望向相伴三十多年的妻子,妻子的眼里盈满泪水,既像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望着女儿的幸福。 父亲轻轻的笑出声来,瑶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连声说:“外公,我还没念到好笑的呢!” 这一声倒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见父亲的眼睛慢慢闭上,外婆忙说:“好了瑶瑶,外公累了,让他多睡会!咱们先去吃饭!” 一家人走出病房,母亲牵着瑶瑶走在前头,舒诚和艾梦走在后头。 艾梦用只有他们听得见的声音说:“谢谢你,舒诚!谢谢你还愿意陪我爸爸最后一段日子。” 舒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说着没什么。 转弯的时候经过妇科,有个女子低头走过,艾梦却认出来了。她抬头看了舒诚一眼,舒诚也认出来了,唤了一声:“米莉。” 黄米莉穿一套黑色的直裙,越发显得身形瘦了许多。艾梦清楚看到,听见舒诚唤她的瞬间,那女人眼里有一闪即逝的光亮。 母亲和瑶瑶说着话,不知不觉走远了。三个人沉默的停在原地,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艾梦说:“舒诚,你们聊聊,我先去吃饭……” 话未说完,黄米莉却插话道:“艾梦,我想跟你聊聊。舒诚,你可以回避一下吗?” 舒诚坦然的点头离开,黄米莉找了排椅子坐了下来。艾梦慢慢踱到她身边,坐下。 黄米莉开口就说:“我是来复检的,半个月前刚做完堕胎手术。” 艾梦惊怔的瞪大眼,转头看她。 黄米莉说:“艾梦,我是真的喜欢舒诚。但我知道,我跟他永远不可能。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离开人世,看着别的孩子都有爸爸疼爱关怀,我总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到一个男人,像父亲那样呵护疼爱我。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就离乡背井的独自来到这个城市打拼,经历过多少商场情场上的风雨,看透了男人凉薄的本性,也早已对爱情死心。直到一年前谈一项生意时遇到舒诚,我以为终于找到我一直在找的人,可是他却已经有妻子了。我一次次约他,他总是对我既亲切又礼貌,他跟我说过,他非常非常爱他的妻子,但是我知道,他并不快乐,他说很爱很爱你的时候,眼里的落寞常常令我心如刀绞。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并不好。有一次他喝醉了,第一次抱了我。他抱着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他以为他抱的人是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已经很晚了,他双眼冒着血丝,拼命按我的门铃,发了疯似的在我那儿过夜,我也知道,都是因为你。其实那天你在他办公室见到我时,他正在请求我将孩子打掉。我跟他并不像你或者舒诚妈妈以为的那种关系,实际上我们只在一起两次,就是那仅有的两次,也全是因为你。艾梦,我真的妒嫉你,直到现在,仍然非常妒嫉你!而我也非常爱他,我是为了他,才真心的说出这番话,因为我想要他幸福,而只有你,才能给他幸福!” 艾梦低着头,眼泪啪啪的落在医院的白瓷地板上,一点痕迹都很难辨别。她用双手捧着脸,略俯的背部轻微的颤抖。黄米莉将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了几下,缓缓起身离去…… 再见到舒诚时,他正站在医院门口抽烟。 艾梦走到他身旁,他将大半根烟丢在地上,用皮鞋踩熄了。 艾梦的眼圈仍泛着红,带点鼻音的说:“别抽这么多烟了,你胃又不好。” 舒诚扭头看她,目光深沉似海,翻涌着无边的波涛,像要将她卷起包围。 艾梦竟然不好意思起来,连忙问:“妈跟瑶瑶呢?” 舒诚说:“在餐厅里呢,咱们也快点过去吧!” ------------------------------------------------------------------------------ 父亲走得很安详,在半个月之后。 父亲的葬礼上,杨或送来了花圈。艾梦没有想到,谢飞飞竟然来灵堂悼念。 她送她出来的时候,谢飞飞头一次用平淡的口气跟她说话,说的头一句却是:“我永远都赢不了你,艾梦。” 艾梦却说:“你今天能来,应该是念在我们同学一场,我很感谢你。” 谢飞飞还是淡淡的表情,像她这样颐指气使惯的大小姐,突然用这样平和的态度与人交流,艾梦竟觉得有些着慌。 谢飞飞说:“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不用故意绕弯子。杨或从来只爱过你,对于我,他不过是报恩。我很可悲,艾梦,我知道我很可悲。我为他做了那样多的事,为他耗尽了我的青春,仍然没有办法得到他的心。当年我逼他跟你分手,逼他跟我结婚,可是你真的离开之后,他一蹶不振了好长一段时间,如果当年你有勇气来参加请帖上的婚礼,你就会发现,他只是在骗你。他骗得了你,却骗不过他自己,所以他莫名其妙的生病,病得连路都走不动。最后还是我说,不想结婚了,他才慢慢的好起来。我只是没有想到,他开始专注而拼命的工作,变得那样急功近利,不择手段。” 艾梦摇头,说:“这些前尘旧事,我不想听了。” 谢飞飞终于有些急了,语速变得很快:“如果不是他病了,我怎么会来找你?他又病了,病得莫名其妙,只有你才能治好他的病。” 艾梦只说:“飞飞,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心思顾到他吗?你看,今天是我父亲死去的日子,我还有心情顾虑儿女情长吗?我现在只觉得,珍惜身边每一个对你好的人,关爱自己的亲人,才是最重要的。我现在才发现,最爱我的人才是最重要的。飞飞,其实你很伟大,你能做到的,我未必能做得到。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杨或发现,最爱他的人是你,对他最重要的人,也是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的身上,我跟杨或,是过去式,再美再好也只算是做了一场梦。告诉杨或,我真的没有恨他,我仍然当他是我的朋友!告诉他,我理解他所做的一切的出发点跟动机。好吗?” 谢飞飞从来不曾低下的高傲的头,终于垂了下来。她几不可见的点头,沉默的离去…… 下午的时候,卢故也来了。 这是一场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却也像对她人生中各段纠葛不清的情缘来一次全盘的告别。她想,或许是父亲在天之灵,帮助她找到正确的人生方向吧? 她照例的送卢故出门,舒诚回来照顾重病的父亲的时候,卢故就无声的远离了她的生活,艾梦还没来得及细想,她跟这个总监之间,到底有什么。 其实有什么的并不是她和卢故,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卢故掏出钱包,内侧里夹着一张照片。很年轻的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飘逸的长发,大而亮的杏眼,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乍一看之下,与自己有三分形似,五分神似。 卢故的声音飘忽着,像在回忆遥远的往事,他说:“这是我的初恋,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那时我大学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设计。她是外乡来的女孩子,跟我在同一个部门。我一直脾气不好,跟同事的关系很僵。我知道他们都怕我,只有她,对谁都嘻嘻哈哈的,连我也不例外。她总是在我生气发火的时候递给我一根巧克力,那时候她的笑容总能安抚我火暴的怒气。所以我们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我以为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当时的我并不懂得珍惜。我有事业心,想拼搏,想为我们创造更好的未来。于是我瞒着她报考了国外的一所学校,等到录取通知下来的时候,才告诉她。她一开始反对,后来虽然态度还是很冷淡,也没有再表示反对了。谁知我出国读书一年之后,她就跟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结婚了。我发了疯一样飞回来,找她,求她,试图打动她,她却是铁石心肠。她说,等我太累了,她这样一个外来的女子,只想在城市里找到一个归宿,可以不再回到贫穷的老家,面对整片的田地。她说,那个老男人可以给她的,我不能给。她让我死心,而我也彻底的对她,对所有的女人都死了心!我开始放浪的夜生活,在各种各样的女人间徘徊,在酒精和□中沉溺。留学四年回国之后,我依然没有改变那样的生活方式,直到两年前,那个老男人找到我,将她遗留的包裹交给了我。我才知道,原来在我出国之前,她已经被查出得了血癌,那男人不过是她的一个老乡,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成全我!呵!世事是多么可笑,当我得到那个真相,你以为我会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痛心疾首,然后只求同死?我远没有那样的勇气,我只能选择继续游荡在女人堆里,过行尸走肉的生活,直到你出现……” “所以,你觉得我很像你的初恋?”艾梦试探的问道。 卢故的唇角挂着苦笑,说:“是,我很清醒的知道,是因为你像她,我才自私的想要跟你在一起。可是渐渐的我发现,其实你并不像你自己说的跟故意表现的那样排斥你的丈夫,太多的时候,我发现你很在乎他!后来,你丈夫回来照顾你的父亲,我从你看他的眼光中明白,你其实一直爱着他,也许这份爱,你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我想,我应该成全你,而不是自私的让你为我圆梦!” 就像是悼词和挽联,每一个她情感路上出现的人都来与她做最后的告别。 有细雨轻飘在人脸上,滑过鼻端时氧氧的。亲朋好友渐渐走光了,公墓上重归一片寂静。是正午的时分了,阴雨的天气,只觉得头顶上压着一团团的乌云,遮天蔽日的,透不出胸口沉沉的气息。 她静静的伫立在父亲的墓碑前。斜风挟着细雨打在她的身上,她只是专注的凝望着黑白照片上父亲的笑脸。那样平和安祥和满足的笑容,其实在父亲生前,她都很少看到。头顶上什么东西挡住了风雨,她回头看时,才知道舒诚为她撑开了黑伞。父亲笑着望着他们,原来是在笑这个!她慢慢的抬手,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缓慢的,专注的,慎重的,将手搭在他执伞的大手上。他的手掌轻轻一颤,似乎许久,也似乎并不太久,他的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雨,不知不觉的,停了。太阳在天的一角,撕开乌云,透出一道金光…… 尾声 婆婆就站在树荫底下,金边的老花镜下,双眼微眯着,冷冷的看着她。 冬季的晴天分外温暖,中午时候的太阳正照在瑶瑶小学门口的大树旁边,艾梦就站在阳光下,婆婆背着光,花白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红。 自她与舒诚复合以来,婆婆一直保持沉默。 艾梦在阳光下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对峙了十年的老人,她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一个大美人,到如今依然肤色红润,只是眼角深刻的纹路与脸上明显的斑点证明了岁月的残酷。其实婆婆的一生也不容易,年轻的时候跟着丈夫创业,操持家务,多少苦日子一天天的捱了过来。好不容易丈夫的事业发展得很好,眼看就要幸福和美的享福了,丈夫却又撒手离去。然后婆婆又把所有的希望放在独生儿子身上,尽力的辅助他重振父亲的事业。对于婆婆这样的女人,儿子就是她的全部。 这几个月来,艾梦忽然就明白了婆婆为什么会对她充满敌意。婆婆那样的爱着舒诚,她眼中的舒诚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优秀男人,这样的儿子理应获得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包括女人。在婆婆的心里,所有的好都应该属于舒诚,他获得这些不用花费一点力气。而过往的自己,伤害舒诚的同时,在严重伤害着婆婆。 她明白了,只是因为她不爱她的儿子,所以婆婆恨她。原来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当她爱上她的儿子,婆婆自然也会爱她。 她微微笑道:“妈,周末我们一起去SPA吧!” 婆婆冷笑道:“我可没有那么新潮。” 她继续笑道:“那我们回去吃饭,我跟舒诚带瑶瑶一起回去,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我刚学了新的菜式,舒诚跟瑶瑶尝了都赞不绝口呢!” 婆婆一愣,忍不住道:“你会做菜了?” 艾梦点头,笑道:“现在才刚开始学,舒诚说,妈你做的菜最好吃,让我多跟你学学呢!瑶瑶这阵子成绩提高了,舒诚说应该庆祝一下,妈,你周末有时间吗?我们一家人一起聚聚吧!” 婆婆想了想,说:“我前几天看到舒诚,他确实有精神多了。你能把我儿子照顾好,把我孙女照顾好,我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意见了。其实他们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艾梦,要做舒家的儿媳妇,你还要学的还有许多,有空我再慢慢教你!” 艾梦欢笑着,上前搀过婆婆的手臂。其实她很懂得讨长辈的喜欢,她这样乖巧体贴,婆婆本来也是十分疼爱的。瑶瑶背着红红的书包,扎着个马尾辫从校园里跑出来了,欢快的叫着:“妈妈,奶奶!” 婆婆禁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轻轻的,无奈的,叹气。 祖孙三代回家的时候,艾梦遇见了林美娜。她坐在沿街的一家咖啡厅里。靠窗的位子,清楚的看到她对面坐着一位三四十岁的男人,两人交谈寥寥数语,然后那男人叫服务生买单,两人离座,出了店门便各奔东西。 艾梦本想掉头离开,林美娜却看到了她。 婆婆带着瑶瑶回去了,她跟林美娜重新回到咖啡店里,点了一杯蓝山。 艾梦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如今才明白自己的生活有多么的幸福,才庆幸终究没有放过幸福。 林美娜的眼里有一点泪光,怎样都不掉下来。她说:“艾梦,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这日子够憋屈的,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艾梦只能问:“为什么呢?美娜,为什么把自己耽搁到这个年龄?” 林美娜侧脸望着窗外边,眼里的湿意始终停留在眼眶:“为什么?能为什么呢?”她转头看着她,轻咬嘴唇,脸上有淡淡的红晕,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他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赏他一个大耳光!谁让他让我等了这样久!可是,穷极我的一生,也许我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艾梦说:“不会的,你总会遇到对的人的。” 林美娜笑了,那笑容却比哭难看:“这样的话总是骗人的,我听过无数遍,也骗过自己无数遍了。艾梦,我不像你,你有光彩夺目的外表,而我只是这城市无数女人当中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人。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有过我或者失去我而有任何的改变。我明知道自己这样的平凡,却无法忍受另一半的平凡,可是这世间炫目的男人为什么要寻找我这样平凡的女人?是我痴心妄想,却又不能将就。我只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心。就像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我问过你,你不过就是漂亮一点,还有哪里比我好?其实我一直是这样想的,我以为这世界不那么俗气,然而人本来就是靠着俗气来生存的,我错了,而终究不懂得认错。” 艾梦一直没有的那种世俗以为的优越感,突然就在那一刻体会到了。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林美娜只是想找一个人倾诉,她知道,安静的倾听是对她最友好的尊重。 这世间有好多人因为得不到幸福而苦苦挣扎徘徊,原来上天是如此的吝啬,她这才明白,冥冥给予她的,是极大的慷慨……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