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唐咨询馆》 作者:方息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过往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孤儿,一直都这么认为。 我叫方息心,今年二十八岁,在M市一家著名的外资企业“某某集团(中国)有限公司”大中华区,做高级执行秘书。 活在大都市的我们这群人,用行话来形容,就是“稀缺资源”:青春靓丽、谈吐高雅,大本以上,高薪高能,英语流利,职位囊括跨国公司首脑秘书、董事会秘书、地区总裁秘书........周遭处处都有羡慕的眼光。 我却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孤儿。包括现在走的这条路,都是一条孤独之路。如有希望,即使削骨画皮,冒名顶替,一夜惟愿足矣。 因为,我父母均在M市火葬场工作;虽然改革开放后,现在为着好听,已经更名为“殡仪馆”。 我永远忘不了的。 火葬场不在市内,父母每天都是极早就出门,到很晚才回家。母亲一句“你总要长大”,使我永远不再奢望,能和其他同学一样,放学后有家人接送。这个城市有太多太多死人,却只有一家火葬场,由于人员有限,职工加班加点半夜归家是常事,加热剩菜剩饭以至后来顺便弄几个小菜,于我已是拿手的本事。三更过后,夜阑人寂,突然而来的西西索索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且伴随着着的阵阵恶臭,更让我养成了彻夜开灯,捂被入眠的习惯。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寂寞,最深沉的寂寞,最入骨的寂寞,让我甚至已经忘记了,这是寂寞,而变的享受它。原来,最是寂寞是人心。 我开始并不知道,我家是周边的禁忌话题。我入学时,母亲特意叮嘱:“如有人问起,记得说父母在民政局工作。”呵呵,她已在人世行走三十余年,怎么可以忘记人类的好奇八卦之心,弗远无界。很快我身边没有了要好的朋友,亲切的同学,大家看我的眼睛,总有闪避的成分。年幼的我早就学会和自己说话,我告诉自己,这也不坏啊,安心学习吧,没有分心的机会未尝不是好事。当然,我成了老师口中,年年榜首,科科第一的传奇。 直到大学毕业,我遇到了自认为一生最大的难题。现在回想,未免好笑。那样小小的年纪,有什么资格说一生呢,大抵只要放时间下去,一切都会淡忘,只是,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毕业即失业,找不到工作。虽然我成绩优异,但是来学校定向招聘的单位,在看到我递上的简历表并且详问后,都回答的异常一致:“回去等消息吧.......”消息?永无。有老师看不过去,帮忙说话,却得冷脸。 其实我倒看的开,与其如此辛苦,不如不要强求。每个人都要走自己的路呢,只是我的路,名为息心。 家事 我的外公外婆辈,算得上中医世家,可惜解放后到了母亲这里,枝叶凋零。不要说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绝技,连传都没的传........ 红卫兵抄家时,多少《铜人经》,《千金方》,青花瓷,琉璃盏,几世传承都付之流水。果然这种美丽都如镜花一般,如果曾经令人陶醉,那也一定会让人流泪........ 听说当年外婆抱着哭求外公,让外公想法子,把上山下乡的知青母亲,一定要弄回城。而世事总是百转千折,步步崎岖,斩不断,天机万缕。 曾经受过外公一家恩惠却早被遗忘的某个旧识,已经做了小官,念在往日情分,偷偷动用手中权力,把母亲从偏远的山区,调了回来。这应该是母亲毕生的一大转折了,因为按当时的情况,母亲也许穷尽一生再也无法回到家乡。可惜,崎岖在,一切都有意外,比如,意外于权力的大小,只够把她分配进——火葬场........ 我的父亲,年少时家庭亦很富足,至少在稚嫩的童年,他已经会弹弗朗兹?李斯特的《前奏曲》,会拉帕格尼尼的《24首随想曲》;虽然现在他那灵活的手指,也能分毫不差的司炉和给腐尸美容........父亲从来不提,他怎么进入了火葬场工作,家中亦无人问起。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爷爷奶奶,他们于我仿佛一道灰白色的记忆。 我甚至觉得,父亲能和母亲在一起,默默无言,长长久久,是因为,在黑暗的路上,只得背靠背的前进,才能相互取暖。 外婆是个很开朗的老人,对我非常慈爱。母亲说,我的名字,息心,就是她决定给取的。如同大多数幼儿一样,我也曾经不停问她: “外婆,为什么息心叫息心?” “呵呵,因为镜花水月,息心而已。” 外婆的答案,总是千篇一律的简单,不掩饰,不解释。 而我也从母亲那里学会了安慰自己:再长大一点吧,再长大一点就一定懂了。 外婆会做许多小糕点,典型的江南水乡风味,让我百吃不厌;外婆也会算很多大事情,因为自古医易不分家,是千年的术数。可惜我见外婆的时间太少太少,母亲总是没有空闲,领我去探望外婆,而外婆好象也无意于热络,仿佛母亲是个生客,虽然她很喜欢我这个孙女。我倒是私下怀疑过众人口中那个哭求母亲回城的到底是不是外婆。 呵呵,我当然也喜欢外婆,我痴缠她把她那套卜算的口诀,统统告诉我,外婆却只扔给我几套老的发黄的古册;我痴缠她把我毕生命运预测结果,统统告诉我,外婆却只回一句‘三十之前路难行”。 “那我三十岁之后呢?” “等你活到三十之后,自然知道啦.............” “为什么不再说详细点呢?”我头一次撒娇。 “因为有干天和啊................”外婆额头的皱纹,真是智慧的精彩,但愿我有资格,将来有天和她一样,优雅淡定从容的老去。 我的路果然难行,但是好在我可以恒久忍耐,因为我相信,杂草也有自己的精彩。毕业三个月后,同学们都已经在家人的安排或者校场的直招中,置好自己的工作。而我,终于在大家惴惴的眼光里,大胆而无奈的应试进,本市第一家外企。 那个年代,国家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才是稳扎稳打的金饭碗,外企?吃人的地方吧?大家私下的评论,并没有能阻止我的脚步。吃人?吃食也是有分类的吧?现实的社会,残酷的生活,人只得分成两种:有钱的和没钱的。象我这样一无经验二无技术,初入社会的穷学生,有什么被吃的资格?我暗笑。 外企 我进入了外企。这家是如此的正规呢,和同学们所说的国有单位完全不一样。我被分配到行政部,先接受了3个月的职业培训。 大量以前从没接触过的知识,象潮水一样,奔涌过来,我则拼命的吸收,那种充实的感觉,给了我鲜有的信心。 我着实瞧不起,那些年纪轻轻,就在机关单位,早晨一杯茶,下午一张报纸的生活。我一想象到三四十岁时,就开始上班摘菜,下班煮饭,晚上打麻将,简直骇笑。 当然,围城里的人,肯定会说我有吃不着葡萄的心理。嘻嘻,我不介意。池塘中的小鱼,有一点风吹过,都会受惊跃起,怎么能体会,在风浪的江河中,打拼的乐趣。人的心野了,血与泪一样,五颜六色。 我顺利结束考核,坐上了行政助理的位置,跟在主管MANDY后面,跑东跑西。忙啊,昏天暗地的忙。归不完的档案,写不尽的文件,开不完的会议。 MANDY好心告诉我,外企工作量确实很大,但是却没有事业机关,国家单位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处理;人事的倾轧,有时候是很可怕的。当然我们是行政部的秘书,工作决定的一些性质,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但这会让我们成长的更快............. 我暗自留心:要学会察言观色,因为是把握分寸和态度的基础;要学会一心二用,因为是工作效率的先决条件;更要淑女和温婉,以便沟通和交流............... 我变了,在街上遇到相熟的同学,有应酬一两句的,开头便是:“哎呀,变漂亮了,肯开口了................”嘘,从不睁开眼,如何看得到? 他们的评价,我却连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无。太长久的寂寞告诉我,他们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安稳都是假的,变换才是真的;执着都是假的,舍却才是真的。 由着绩效明显,而且忠诚度够高,在五年后,MANDY跳槽,我荣升任大中华区,做高级执行秘书。 大约外国老板,也研究透了人性的弱点,精明的算过这笔帐。哪里有什么所谓的忠诚度,只不过是猎头公司给出的价码不够多而已。而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用老人,工作上终归顺当;与其高薪重聘新人,不如厚待老员工。 工作更加繁忙了,我却爱着抽空重拾书本。 我从那年开始读余秋雨的书。我特别喜欢余公的那句:成熟,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颜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 我看着,总能重拾力气,迎头赶上,不管什么,都无所畏惧。还是独立好啊。 那我现在算什么?呵,真的老了,心却就完全放的开了。三十之前路难行,只是,我还有心么?还会让七情六欲,深如骨髓么............... 而一切,结束在那个晚上,我因故去单位找父亲的路上。原来月黑风高夜,不仅适合杀人放火,也适合,在墓园,做交易。 墓园 尽夜,有风来袭,兜兜转转,我抬头展望,星空分外开阔。清冷的寂静,划过我的皮肤,让双瞳不由自主开始空洞,我赶紧加快脚步。 清晨父亲要开证明,取走了我的身份证,谁知当天单位本年度最大额贷款到期,出差在外的财务总监,特意着我督同会计LUCY一起,第二天一早去银行申请取转。无奈,我加完晚班后,直奔M市殡仪馆。 从市区打车,一路出城。司机也有行规,在大路口早早停下。“小姐,就到这里吧。” 我麻利的付了钱,根本不和他争辩,虽然心知,往前至少还要步行30分钟,外加绕过“人生后花园”。 母亲曾经提过,不喜欢医院。医院是个生老病死的大舞台。可是我每每感喟,那里至少还有真实的欢笑声,啼哭声,而这片墓园里,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虚。偶尔的撕心裂肺,哪里是哭给死人?也多半是做给活人看的呢。 最玩笑的一次,是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孀妇,顶着烈阳,嚎啕了一个钟头,连小小的我作为路人都心生恻隐,谁知亲戚一应散去后,她立即起身,拉着同来的女伴,笑问:“哭的这般费力,都饿坏了。脸上也要多几条皱纹,今年的保养权当白费。到渔湾还是宋记去好呢?算了,还是食林吧,近一点………” 我听得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三步,豁然间顿悟:啊,还好,我还活着,不用哭;啊,还好,他已经死了,不用看。 进入园门,我驾轻就熟地拐上小道。穿过它,再走上一长段,即达办公楼。只是今天这条小径,着实深了点,怎么边想边走,走了这么久,还是不到头,只见远远的灯光呢……….. “你是方息心?”有个人弯着身子,坐在一块碑前,;悦耳的男声,减轻了突兀的震撼。 “你是谁?”我大着胆子问。毕竟这里也算熟地,二十多年的经验告诉我,怕人不怕鬼。 “我来和你商量一件事,盼你应允。”看不清楚脸,但是感觉很有诚意。 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三更半夜这里谈事情?活脱脱的透着妖异古怪嘛,我暗惊。 交易 “方息心,你可以,叫我阴司。” “并不相识。”我冷然望他一眼。 “无妨。本来我们会相遇在昨天,可惜我犯了个与你有关的不大不小的错误。结果今天才见面。” 我静默无语。 “你不好奇我究竟犯了个什么错误吗?” 好奇心杀死猫,何况我只有一条命。在此时此景,唯求自保,他人之事,杀人放火,亦无牵连。 “那是阁下的事情呢。” “呵呵,我把你的魂儿勾错啦。本来你昨天就该死了,可惜我一时不察,错勾了你前世的魂儿,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那么尊驾现在来意如何呢?”我依然镇定自若。敌不动,我先动,可不是用在这里。 “方息心,天有天道,我来和你商量,可愿换魂?” “换魂?何为换魂?”我瞪大眼睛。 “息心,你须知,时空中存在着一种,绝对不允许被破坏的连续性。即使一个细微的事件的失常,也可能有着某种无法预料的严重后果。” “那又如何?” “你所存在的空间和时间内,一切事情之间都存在着看不见的紧密联系,用“牵一发动全身”来形容毫不为过。而冥冥中有着精密的几乎毫无差错的运行规则,其精密性和有效性,完善性和完美性,是人间的法律制度以及其他社会规则无法比拟的。而我的错误,即将打破这一规则,所以我抱着十二分的诚意来,希望能够修正它。” 他的语气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的本能在呼喊,相信不妨一试,反正也无损失,至多不过一场空幻的梦境。 但是,但是...........那句“抱着十二分的诚意”,蓦然让我想起,下午陪同老板谈判的场面。我忍不住在脑中意念瞬息千变,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谈判?抓住每一个机会,取得利益最大化,耳边天天的聆训不由自主的跳出来,方息心,大胆往前! “你想怎么修正?”我进一步试探。 “很简单,她的魂已经勾掉一天了,目前我用力量保护,使她肉体尚存,但是灵魄全无。反正你也是应该昨天就正式身亡,不如移魂在她身上。那你就仿若重生一回,于你也是幸事一件。” “未尝见得呀。凤凰重生是涅盘 ,野鸡重生是尸变。我今生已象杂草,活的异常辛苦呵。” “莫非你不愿意换魂?”他紧张的缩了缩身子,被我一眼发现,很好。 “阴司大人,如果我理解的不错,首先,勾错魂是你的失误,再来,破坏所谓的连续联系,是你要承担的责任,此事从头到尾与我无干,你却要我为了弥补你的错误,辛苦的再去重生,我没有看见你口中的诚意呢。” “人类果然狡狯。”阴司先是愕然,然后开始尴尬,但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什么事。 “阴司大人,我们这里连教导小孩的漫画,都写着:如果不牺牲些什么的话,就什么也得不到;为了得到某件东西,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这就是等价交换原则.......” “那你要我拿什么来交换?让你长生不老可好?” 口气极为松动,向我证实了两件事:这个错误对他极为重要,使他愿意付出很大代价来妥协;我的决定对他也极为重要,但是目前貌似建立在我自愿的基础上........哇,一条好大的鱼! “我不迷信,那是怪物。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有忘记,只有怀念。我还没得失心疯..............” “女子多爱美貌,那我让你绝色倾城如何?” “咄,那时半空中飘着,永远都着不着地的人,我还是相当踏实的.........” “那我给你安排波涛起伏的命运如何?” “切,不外乎傻有傻福的格格,风骚迷人的青楼名妓,做苦役的小丫鬟,冷宫里的前朝妃嫔,终会色衰的黄脸婆,当朝太子的前世恋人,不幸变成妖孽的太监,寂寞到红杏出墙的福晋,选在垂死的皇帝身边大家闺秀..............” 欺负我没有看过穿越么?............ “停,停,停......那你究竟想如何?” “我要后十世,终身衣食无忧,心无旁骛,在图书馆做个小小的公职管理员,可以看书看到饱,还不到老,四十的时候,就安然离世.........” “嚯,好高的要求。九世马换一世官,连皇帝也不见得能求到如此富贵贤人的要求,还十世.........” “要不我看,你就让那个十二岁的女孩,一直由力量撑着,做一世植物人也没有关系.......” “算了,你狠,我同意,你可以去了吧?” “OK,成交。” 穿越 耳边传来呼呼风声,眼前一片漆黑。头晕目绚之际,我暗自很小声,很小声的对自己说:“不怕,我不怕。” 隐约听见阴司的苦笑,让我流泪:“息心.......息心如你,还需重生。因为你尚相信,人间还有你留念的东西,就是希望...........” 再次醒来,全身上下充斥着被推搡的疼痛。 有嫩嫩的啜泣:“姐姐,呜呜,你不要丢下小元,小元再也不胡闹了.........呃,”一个抽泣,继续:“呜呜,你快点醒过来哇,不然爹说要把你埋啦,我怕飞少爷的那条狗,会把你也吃掉啦...........” 缓缓睁开眼,床边趴的是个小男孩,衣衫破旧,但是明显被收拾过,包括补丁,都被细心的照料,相当齐整。 真是瘦,我还没有见过这么瘦的小孩,听音辩色,应该是身躯主人的弟弟。我皱皱眉,心中茫然无绪。“你........” “姐姐,你醒了!”小男孩激动的跳了起来,“我马上去喊娘!” 一转身,他飞快的冲了去。 很快,一个女人掀帘进来,颤颤巍巍靠近我的床前。“小红,醒了么?菩萨保佑,终于听见了。娘真怕你........醒过来就好,娘给你熬粥去........” 我四肢瘫软,只得抬头望天的力气。 轻轻“恩”了一声,目送她高兴的离开。 从头顶状况判断,是间破草棚。呵,这就是小红的家,名副其实的“寒舍”。 小男孩在一边局促的站着,可怜的吸鼻声随之不去。不行,得先调查清楚情况。我冲他撇撇嘴:“过来过来。” ........................... 这里是刘家村,身躯的主人,方小红,今年十二岁。家中一父一母一幼弟。 父亲读书人出身,本身家境贫寒,才能一般,又无贵人保荐,科举之路止于秀才。原来是村中的私塾教书先生,可惜近几年,频频旱灾,村民温饱都成问题,更无暇于求学。方家仅靠一亩薄田度日,又无农业技术,现在已经快连粥都喝不上了。 至于方小红这一昏,是因为日前,禁不住顽皮的幼弟方小元苦缠,陪他半夜去看村上勋员刘老爷的儿子,小恶霸飞少爷溜狗;意外发现飞少爷的猛犬,半夜在村外以刚下葬的人尸为食,当场吓昏,一晕不起。 方家无钱请医,遂坐困愁城,方父甚至已经决定,再若无息,就狠心直接下葬。 谁知这当口,我,醒了........... 很无奈,这里应该是个很小的地方,无论我怎么归纳总结,做圈右套,也从方小元口中,问不出这是什么朝代,什么皇帝当政,国家行政如何区划.........最终,我放弃了在十岁儿童身上压榨,还是等病好了,偷偷从父亲那里下手比较快捷。 方父不待见女孩,极为明显,我醒来一直没有见到他。 不过没有关系,我从来也无意用心惊与胆战去建立一种亲厚的关系。生命越长,失望越多。与其自欺欺人,不如直面人生。偏偏就是有太多人,明知内情却笑等看戏,看后人前仆后继,粉身碎骨。 要不是舍不得自杀,我一想到后十世的美妙生活,恨不得马上去死.............. 可惜,我不得不承认,我,怕痛。 初到 入世已有四月余,转眼寒冬。 北风萧瑟,煞气逼人,霜露之感,凛冽刺骨。 我已经经过勤劳的打探,总结出最新情报: 目前是大唐王朝,高宗开耀元年。 刘家村在襄州地界,已属犄角旮旯的穷乡僻壤。 经历过隋朝的战乱,神州大地,满目创痍,即使初唐休生养息,逐渐和平,但苛捐杂税,徭役重赋,仍遍及黎黍。 真是富连阡陌,贫无立锥。 方父熟读诗书,但是为人极其迂腐,阶级观念严重。方家在村内,属于易与欺负的破落赤贫人口。 我少年时曾经想过,若有机会,定寻一荒僻乡野,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处不自然,当为人生一大乐事。 等真正有此际遇,才知道,真实是虚无飘渺的小儿女情怀。 家事国事天下事,在争战面前,都是小事。 曹松一首“泽国江山入战图, 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 真真不是凭空感喟,而战争后的复苏之苦,尤其艰难。 比如方氏,辛苦一日,黄昏归来,无柴无米,勋主催租,债主讨钱,茅屋破落,一家饥寒,虽然和我目的不同,但想死的心,估计是一样的。 没关系,我鼓励自己,即使在这狗一般的生活中,只要一日不死,一日就用我的十八般武艺,练就应付社会的金刚不坏之身。 何处落脚何处扎根,纵使人有三衰六旺,我也仅为虎落平阳,待有机会,定翻身而起,现在,绝不哭闹,就安安静静的等候坏时间过去。 可是,不论何时何地,生活永远是最自私,最无情,最残酷,最可怕的存在,形如孙猴头上的紧箍咒,每当名为“现实”的神明一念起,无论你是王公将相,还是山野草民,都有不得不面对的烦恼。 可惜人更加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每每愁苦槌心,一旦转过身去,又抛诸脑后。正所谓“晚上想了千条路,早晨起来继续磨豆腐”......... 父亲就是这样的典型例证。走一步,算一步,家中情况也就越来越差。就象这一年的冬天,全家终于断炊了。 已经三天吃不上粥了,没米,只有干喝水。 方家早就一身债务,人人见了都视若瘟神。尚且自顾不暇,理你是谁?父亲四处碰壁之后,终于绝望,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因为,一年一次的人牙子,进村了。 牙婆 8 人牙子,卖家尊称一声牙嫂,是三姑六婆中,牙婆的贱称,我则理解为:高级人口贩子。 牙婆分官牙和私牙,差别在官牙是替官府找人,私牙则替一般富户代寻丫鬟、长工,厨娘,针线,.......,并代为调查其身家是否清白,人品是否诚实。分明在现代社会,就是人力资源的中间商——猎头。 如今,牙婆进村了。父亲告之母亲,欲把我卖给牙婆,换取全家过冬的银两。 “小红,你也知道,家里现在过不下去,你要是留着,怕也会饿死,你别怨你父亲,虽然听说这批里,属你年纪最小,但这次的牙婆是州里顶有名的呢...........” 母亲到底是良善的,结结巴巴说明来意后,还着意解释,从吁吁叨叨里,我仍能听出不舍和无奈。小元就比较激烈了,毕竟年纪小,哭了三场,现在还在抹眼泪,而父亲照旧连面也无。 我惟有唯唯诺诺:是是是,这就去收拾包袱。其实家徒四壁,哪里有什么可收拾的。但是母亲听了,显然松了一口气。 永远呆在这里?不不不。我骇笑。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村落,这样的家庭,我真怕再发旱灾时,扬州三屠生吃人肉的场景,活脱脱应在我的身上。 而牙婆的到来,才是我等待许久,望眼欲穿的机会。我心里有数,被卖给牙婆只是第一步,后面最重要的,是牙婆把我卖到哪里,那才是决定问题的关键所在。 我还真得拜访一下,这个即将改变我命运的人。于是我向母亲提出,实在惶恐,一定要先见见牙婆,也好学习点将来的规矩。母亲点点头,叹了口气,偷偷去安排了。 于是上灯后,我被领到了襄州最有名的牙婆的住处。 周大娘,四十开外,腰肥体壮,嘴巴略尖,上唇有颗斗大的黑痣,我很怀疑她要是喋喋不休,那颗痣会不会一颤一颤掉下来。 但是最引人的,是她那对眼睛。老练,世故,仿佛洞察世情,却又分外讨喜。前世近三十年的经验告诉我,这是个可以商谈的对象,只要有利益可图。、 “母亲,我想和周大娘单独谈谈,等我会儿好吗?” 母亲辛酸的欠欠身,缓步出去,给我们带好了门。 “丫头,今晚是我留在你们村的最后一天,赶明儿就回襄州城啦。你娘说你挺害怕,想向我先学点规矩?” “是的,周大娘。不过小红听说这规矩有大有小,就是不知道周大娘,打算把我送到哪户人家呢?”我开门见山。 周大娘蓦地抬起眼,望向我。我定定然回望过去,双手悄悄握紧。 “我这次出来,先回襄州。襄州城里,有富户愿买歌童,有中户愿买宠妾。后面去长安,那里也有不少熟客,家中有缺舞女、厨娘的,还有要针线供过,粗细女婢的。不过依你的长相..............” 卖身 “小红知道,小红尚不及中人之姿。但是家父饱读诗书,小红自幼耳濡目染,虽比不上小家碧玉,到底识得些字,懂得些道理。 小红穷苦人家,洗衣做饭的杂事都是会的,求大娘怜我在这批里,年纪最小,把我卖到长安人家,做个粗使奴婢,尽心尽力,报效主子。 小红现在是一无所有,但将来如果能凑得银两,有赎身回乡机会,定然不敢忘记大娘。纵然没有,大娘以后到长安,总用的到各路人面,小红人小位卑,却绝不改感谢大娘的心。大娘若有用到,小红万死不辞。” 周大娘分外震惊,眯起眼,怔怔凝视着我,大约想直直望进我眼底,好看出点什么。 可惜空气清冷,什么也看不到。周大娘和善的笑起来。 “小红,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丫头。万一大娘真把你卖到富户做歌童,中户做宠妾,那又如何?” 谈判场上,切忌刚强;我用将来虚无缥缈的代价,来和牙婆做交易,本就是空手套白狼,求人的买卖,即使商谈不拢,不欢而散,也得留有余地。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万一他日相见,还可好言好语。 “那小红想,依小红的容貌和嗓子,定然很快被主人弃之脑后,最后落得凄惨的下场。小红早年夭逝,就算到了地府,自也是认命,谁也怨不得的。 只是大娘也有子女,盼大娘将来看到子女时,想到曾经有个小红,若能大慈大悲积施功德,给小红烧点纸钱,小红来生结草衔环,作牛作马............” 我作势挤出几滴眼泪,用袖子拼命抹脸。 “罢了罢了,看你实在聪明伶俐,年纪也确实最小,大娘我也实在不忍心。 这次我有个亲戚关系,介绍了个大主顾,就是长安城里裴老爷家,缺个粗使丫鬟。裴老爷在朝里是数一数二的大官,家里的丫鬟怎么也要素质好的。我看这批丫头里,就数你最合适。就送你去吧。” 成功了!我心中暗喜,兴奋的微微涨红了脸,发现双手还在颤抖着。但是,丝毫不敢表现在脸上。老板常说:“即使成功,姿态也要好看,不然赢了也是输了...............” 何况还有一节............ 我立刻打蛇随尾棍。 “小红实在感激大娘,他日大娘如有差遣,小红拼上性命,也要报答大娘。大娘看就象大娘所说,裴老爷在朝里是数一数二的大官,家里的丫鬟怎么也要素质好的,我这个小红实在难听,大娘可以把我卖过去的时候,改叫我息心么?” “一切就随你吧。记得回家好好收拾收拾,明儿一早我们就出发。” 正高兴,我转头一想,咱当年念书,科科满分可不是白学的,何况我《大唐通史》倒背如流? 高宗开耀元年,就是公元681年,这一年高宗皇帝病倒,废太子李贤,武则天58岁,太平公主下嫁薛绍。 而朝里数一数二的大官,又姓裴,非大唐宰相裴炎莫属,满朝文武百官,无人能出其右............ 问题是,我记得裴大宰相,最后是以谋反罪,被武则天抄家灭九族的,时间就在4年后........... 天啊,还是死路一条!我苦笑。 入府 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我还没有来得及,激动于初见盛唐的天子脚下,就不得不拜服于裴相的麒麟袍下............... 这是堂堂一朝宰相的府邸吗?这是官居一品太子太师的居所吗?这....这....这.......分明是空宅老院,现代恐怖片的标准外景地嘛!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字:穷!! 鉴于是招收下奴的身份,宰相府钟大总管施施然领着我们一小队人马,从侧门绕进院子。周大娘一路上不仅笑的花枝乱颤,还用她那本来就不大的一双细目,不住的向钟老头,抛那“俏生生”的媚眼,Qī.shū.ωǎng.看的我一阵恶寒:你确定你只是牙婆,而不是也兼职过老鸨吗?........... 于是我一路上不再理她,自顾自抓紧时间观察周围环境。《孙子兵法》有云:大动之下观势,以求其安。为了能暂时“安”在这明知即将倾倒的大门内,必要的功课还是得做的。 裴府,府邸占地还是相当大的,估计是皇上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大笔一挥的赏赐,而且还是厚赐咧,我暗想就围墙绕成的内圈,已够我晨练时充分的跑步运动量了。 可惜,我摇摇头,可惜仅仅是地理面积大而已啊,更凸显出房主两袖清风,一贫如洗。 庭院里基本没有什么绿化,自影墙后到大堂门前,只种了双排的碧梧,变相列出一条宽阔的驱马道。 不远处置了座石锣台,上挂一面铜锣,看样子平时保养擦洗的不错,锃明刷亮。 围墙边绝对是“无边落草萧萧下”,映衬得整个建筑和装潢水平,连告老还乡的标准都达不到,简直就一中人户。 果然象力证我的评估一样,钟老管家虽然按照说好的人数,接收了我们全队人马,但是在银两上,却和周大娘打起了太极。 什么现在是长安仆役招收的旺季,有大量牙婆和人选;什么我们这批男的粗陋,女的痨细,干活都不顶劲.........我翻翻白眼,打起小盹:不就是要压价嘛........... 终于在日到中天,在午头足已照的我们汗流浃背,在周大娘费尽了无数的唾沫,说尽了无数的好话,最重要的是,在价格上做足了最后的让步后,大管家顶着他那张怎么看怎么是憨厚庄稼汉的老脸,允了这笔怎么看怎么都是赚的买卖.......... 唉,奸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让人领走了周大娘,钟老头操着他那浑厚的大嗓门,开始给我们进行裴府府规基本介绍和初步职位安排。 于是著名的“三从四得五忍六捱”: 对主人跟从,服从,盲从; 抬的,扛得,走得,了得,最重要的是病不得; 忍大,忍小,忍痛,忍笑,忍无可忍仍需再忍; 捱生,捱死,捱冷,捱饿,捱盹,打死都要捱............ 看着他那滔滔不绝,出口成章的样子,我顿时想起,爆笑的TVB剧唐伯虎进华府的桥段: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已经卖身给华府,以后爹亲娘亲不及华府亲,你们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华府是你们的全部。 还好,不用进府就改名,我开始默念老唐的 “一入裴府深似海,回头已是百年身”。 红衣 我在这批家丁中,年纪最小。但也许是钟老头被我天真纯洁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给闪住了,我被分配去打扫前后院落,和使女小梅,同住侧院里一个下屋。 府里虽然相比起其他长安豪宅,多为简陋,但该有的配置还是一应俱全的,等级也极其森严。也许因为裴公是太子的老师的缘故,在他心中“礼”字最重,名节如天,金钱倒是其次了。 我们侧院是专门给下人们住的,大总管等级之下的,全部居宿在这里。上院则是老爷夫人和家小的专属地盘,”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寒酸啊,真是寒酸……”晚饭后,一边摇头默默念叨着,一边整理我小的不能再小的包袱。“你在嘀咕啥呢?”脑袋突然被人一戳,我赶紧抬起头:进来一人,是小梅! 青葱葱的布裙,整整齐齐的三环髻,分明是极其普通的裴府通用“工作服”,怎么穿在她身上,就那么合适咧?气质!这就是气质!知道为什么这年月大家挤破头都要考公务员了吧?高门大院里培养出来的,就是随便站站都有范儿啊! “哇,好漂亮的姐姐啊,我能和姐姐住一屋,真是好高兴好高兴啊……我叫息心,是第一天进府,姐姐比我来的早,我就喊你小梅姐姐好吗?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要拜托姐姐今后多多照顾啦!我看见姐姐就觉得特别投缘,姐姐收我做妹妹好不?虽然不是亲的,但……...” 糟糕,小梅招架不住我热情的攻势,浑然有昏昏晕倒的状况出现,我叻,赶紧收功,嚯嚯…… “息心小妹妹,你真能说,我这哪里叫漂亮,你还没看见过夫人呢….”小梅抿抿嘴,“自从秋娘….后来,我这屋就一直空着一人住,实在怪冷清的。今儿见你住进来了,你…..呵呵,着实将来会热闹许多了,真好……” “是嘛,那我以后就陪姐姐一直住着,让咱这屋一直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好不?”小梅冲我无比温柔的一笑,绝对的清纯婉约一古装美人呐!我立刻狼乎乎的粘上去,小梅也只是浅浅的一点下巴,摸摸我的头:俺年纪小嘛! “好啊,姐姐也希望你能一直和你住一起喔,不过你要记得,府里的规矩是很严的,要好好的遵守,可别太调皮给钟叔赶出去啊!恩,老爷人很好的,从来不罚我们下人的;就是夫人……你是打扫院子的,不怎么会见到夫人;如果遇见了夫人,夫人吩咐你什么,你都可要仔细小心着应承,知道了吗?” 得,潜台词可真是意味深长:老爷性情平顺,可夫人绝对不是一好惹的主……可千万别是穿越小说中的慈禧太后定律:貌如天仙心如蛇蝎哇!我暗自祈祷…….记忆中大唐裴相可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惧内御史”,那夫人……我的心又一阵小抖。 看出我的紧张,小梅笑着拉起我的手,拍了拍,“别理了,今儿你刚来,忙了一天也挺累的,早点歇息吧,明天姐姐帮你理……”真好人嘞!翻身上床,挤进我的小被窝,听话的看着小梅把烛火熄了。 这裴府的第一夜真是难熬,一个时辰后,我还在翻白眼。失眠啊失眠,最夜阑人静的时候,最甜美梦乡的时候,我最痛恨的失眠!哼哼,老规矩,咱西伯利亚放牧数绵羊! 突然,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门外传来沙沙的声响,象有什么东西从走廊一头一路划来,我扭过头一瞪眼,窗外闪过一道身影,沙沙声在俺们门前停住了。 摒住呼吸,我侧耳一听,啥声响也没啊!幻听!幻听!一定是今天太紧张了,哎,我揉揉胸口,头有点发涨。 刚闭起眼睛,突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笃笃笃….”一个细细的女音飘进来:“有人吗?给我开开门吧!” 我靠,我穿越的难道不是古代缠绵言情片,而是香港恐怖鬼片?我忍不住唾骂起来。 夜凉 夜凉 寒,悠悠远远的寒,夹在风里,挤过门缝,伴着密密麻麻的刮门声,让我忍不住想跳起来大喊一声:“有暗器!” 伸出脚趾飞快的蹬了蹬睡在床那头的小梅,美人“呜”的哼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好睡去也。 抱紧薄薄的棉被:这个时候都是穿越过来的童鞋们一定会怎么做呢?赶紧滴咧!我自动打开记忆存储芯片,开始比英特尔处理器还要奔腾。 架空的某大大一定会将如此毛骨悚然夜,变成深情款款的牛郎织女神话小讲座,外加普及星座知识100篇,可惜俺天文学着实不匝地……左键点击红叉,关闭。 清穿的某大大一定会一声海豚音,响彻景仁宫,再到咸福宫,中穿长春宫,直达承乾宫;可惜俺这五音不全的公鸭嗓子,还没发育全面……左键点击红叉,关闭。 江湖的某大大,一定会凌厉的弹出一记指刀,然后脚借天花之力,最使出镇派武学,掌法破空滑出,三尺之外人头落地;可惜俺这穷孩儿,抖的手无缚鸡之力……左键点击红叉,关闭。 最不济的贪生怕死混吃等死的某大大,好歹也混进了开封府,包黑子一声正气,鬼神回避,展昭白玉堂,随便哪位帅锅站出来,打不倒也能迷倒一片吧;可惜我身边只有一长的比花还美,睡的比猪还沉的——丫鬟……左键点击红叉,关闭。 于是我决定,还是遵循咱老祖宗的古话,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笑话,要我这个时候跳出去,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找死嘛!于是,拉过被子蒙起头,心心念念开始抱各位路过的神仙佛爷的大腿啦。 说也奇怪,不知道门外那位是不是发现自己,唱作俱佳但观众反响极其不热烈,没闹腾两下,无声无息消停了。夜,就这么,静静的,静静的,静下来了……. 夜,凉如水。 第二天清早,小梅起床的时候,看见我顶了俩熊猫眼圈,毫无意外的认为我作为新人,紧张的一夜没睡,念念叨叨了一阵,领我去吃早饭,我不禁莞尔。 艳阳高照,裴府的天,也是明朗的天。我扛着半人高的扫帚,开始打扫院落。整个府第都给人感觉空空荡荡的,这种先天的劣势严重影响我的考核成绩啊,扫的干不干净一眼就瞅出来了嘛,极为愤慨——老裴,你有必要把清正廉洁的形象工程做的这么到位吗? 还是中跨院最好,虽然是连接上房,厨房,工房,茅房的必经院落,但小花小鸟杂草树木最多啦,扫的时候也心情愉快,这不,趁没人注意,我偷偷掏出襄州带来的菊花干,一片片往嘴里含。 家里虽处穷乡僻壤,但是后山倒长了一片茂盛的野菊花。我初冬之前,就自己跑去采摘回来许多,洗净晾干,曝晒数日,整理成一大包,平时作为小零食,吃的满嘴菊香,清冽爽口。 正吃的得意,“嗖”的一声,从旁边杂草丛里,窜出一只青色的小猫,凌空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抢走了我手上一片香菊干。 “住嘴!”望着我仅有的零食不翼而飞,我悲愤的对着贼猫大喊一声,没有料到,小猫竟然象听懂了一样,眯起眼睛,诡异的朝我一笑,慢慢的用爪子把菊花干朝嘴里送去。 风狸 风狸 即使我没有养过猫,但我还是隐约断定,这不是一只猫。 凡人都说,猫是黄泉的使者,能通幽冥,宛若诡秘的尤物;又说七世人一世猫,投胎七世才能作一世猫……可这只小东西,虽灵气十足,未免也太太太……缺乏营养了吧? 细细长长的身子,短短矮矮的四肢,尖尖瘦瘦的小嘴,身上还有股甜甜的怪味,象极了一粒巧克力豆。 。 当然,浓缩的都是精华,以上的一切营养不良症状,丝毫不能妨碍它,贼头贼脑的把我的菊花干偷吃掉。 “喂,你是什么?”我狐疑的朝它问。 “——”,骄傲的一扭头,鄙夷的望着我。 “切,臭猫,居然敢瞧不起我!”我抓起大扫帚,向它扑去。 臭猫身形极其矫健,在我汹涌激烈的帚风中,灵活的窜来跃去,却也不跑远,似乎笃定了我拂不到它。 “看我的排山倒海——”又一阵可恶的闪躲腾挪,累的我很快出了一身大汗。 “师出名门吧?轻功不错啊?哼哼,再来我的平沙落雁扫——赫赫哈嘿——”我大喝一声,作势把扫帚往左一挥,臭猫果然毫不防备的往右跳去。“中计拉!”我得意的闷笑,及时抽手回势,一片蒲扇大的帚尾,戳到了臭猫的身上。 “呵呵呵呵……”咦,臭猫的触感未曾想到分外的轻柔,帚尾戳上去,仿佛戳在一团软软的棉花上面,却又韧性十足,空空无力,没有一丝活物的感觉,整个就一空皮囊! 我一惊,手颤颤巍巍的收了回来,贼猫却象是被激怒了,猛的一纵,乾坤大挪移伸爪奔我抓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反了!说出去到底是谁欺负谁啊!“真是只臭猫!”还是自保要紧,我连忙摄紧心神,拼命挥动手中的大扫帚,舞起来倒也虎虎生威,可惜全无套路章法。 我正舞的兴致勃勃,突然顺着猫儿的方向,使力过大,忘了收势,“叭唧”,扫帚猛烈的拍到了旁边粗壮的树干上。“完了”我暗叫不好,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扫帚,果然在我吃奶的劲下,四散开花,尸骨无存。帚叶如杂草般漫天四处散落,立刻飘的臭猫全身都是。 臭猫刚向我露出窃笑的神情,黝黑的鼻尖就粘上了一片帚叶,“啪”,居然从空中来了个360转体,垂直落地。 “哈哈哈哈……小臭猫,叫你欺负我,哼,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我忍不住立刻摆了个经典的避雷针造型。 赶紧奔过去,一把抓住臭猫的小脖子,将它拎起来。晕,居然没气了——不会就这样会阎王了吧?帚叶是大部分用菖莆混扎的,不就是片菖莆叶嘛,至于么……我伸手探了探,居然鼻息全无。 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我懊恼的把臭猫放下一边,恨恨的跺了两脚。谁知一阵劲风吹过,臭猫忽然一骨碌爬起来,翻了个身,跳到离我十步外不远处草丛旁,正正经经端坐下了。 我顿时大脑充血:青色,似貂,皮囊,装死,菖莆,尖鼻,劲风——一个个概念在我眼前飞闪而过—— “风狸!”我不禁大呼出来。 臭猫终于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菊花 菊花 青色似貂,火烧不死,刀砍不入,打之如打皮囊,其口入风即活,唯怕菖莆塞鼻,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著名的异兽,名曰——风狸。 臭猫听到我的一声大呼,楞了楞,虽然疑惑着,但还是下意识的挺了挺胸,甩了甩尾巴,骄傲的自报家门: “没错,我就是本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明左使——” “杨逍?”—— 它那睥睨天下的姿态,使我不经大脑脱口而出顺溜的接下佩佩姐的台词—— “杨逍是谁?本族中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呃——不好意思,”我心虚的垂下头,搽搽冷汗,发花痴怎么挑了这么个时候,对象还是一只被我眼花幻象成大侠风度的——臭猫? “容我解释一下啊,这个杨逍呢,风流潇洒、桀傲不凡,谋略机智,坦荡豁达,狂放洒脱,深情傲骨,人称江湖一代大侠,我心中永远的偶像……” “恩,是比较象我,可惜我不做老大好多年——”臭猫打断我兴奋的演讲,如老僧入定般,庄重的点点头,(呸,我吐血一升) “——但是,你,不是长安人。” “呃——襄州…人氏,襄…州…人…氏……”高八度张靓颖立刻转向梅艳芳。 “你怎么知道我风狸一族?” “拜托,好歹人家我没念过《搜神记》,也翻过《山海经》。风生兽这么有名的大妖怪,绝对珍稀品种咧,怎么会不知道?”我撇撇嘴。 “你,不是开耀人。” “乱讲,别,别瞎说!”梅艳芳立刻向蔡琴转。 “你是谁?” “嘿嘿,说到这,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区区在下不才小生我,姓方——” “你,不是大唐人。” “喂,”我跳起来,“你怎么这么说,还肯定成这个样子!诬陷,赤果果的诬陷啊!”(至少小红的身体现在是大唐开耀人吧?哼!) “我族原居于昆仑丘,天之九部,祝融共工一战,不周山损,天地倾斜,神司陆吾,命令我族,助女娲娘娘,采石补天,从此留于人界。 因体质特异,为人类所求,历代以来,惨遭捕杀,子民数量急剧减少,东晋之后,我族基本已经隔绝于世,不再游历红尘。 我是族中嫡长大哥,为光复我族,大长老们,特意加封我为光明左使。我在人界已经三千年了,从来没有被认出来过,加之你说话的语气——所以,你不是长安人,不是开耀人,不是大唐人。” 天,不就是认出你来了,华丽丽的强盗逻辑,分明是你自己运气不好嘛!我偷偷嘟囔着。 “那个,风狸大哥,不管我是哪儿人,今天咱们能相遇在一起,就是千百年难得的缘分啊!”我赶紧摆出招牌的羞涩一笑,咱才十三岁,粉嫩嫩的小破孩,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喱。 “我叫息心,方息心。风狸哥哥喊我小心就好了。 小心昨儿个刚进府,粗使丫头,什么都不懂。得罪哥哥的地方,哥哥可别介意。小心我这里有很多菊花干,请哥哥尝尝,都是小心亲手晒的喔!” 从布裙里掏出今天带的所有菊花干,我用北极光一样灿烂的傻笑,捧上前。 一看见菊花干,风狸大人那精明的头脑,立刻开始向浆糊崩溃,一步步走过来了。咱这宝贝谈不上迎风飘香十里,怎么着也有十步吧。我暗笑着“啊哟”一声,手一抖,菊花干都散向地下。臭猫飞快的接也没接住,忍不得弯腰去捡。 成了!我抄起旁边的一把菖莆叶,满头满脸的盖过去——“啪唧”,臭猫又落到了我的手里。 左手夹两片菖莆叶,我嚣张的摇了摇右手轻轻攥着的猫脖子,“哎,老兄,别装死了,魂兮归来兮!” “你想怎么样?”臭猫挣扎着不死心的问,两只可爱的三角形猫耳朵,开始微微泛红。 “不怎么样啦,就是想收你做小弟啦!” “小弟?”某狸一头雾水望着我。“我今年三千五百岁了,你......应该还没十五吧?你确定,要喊我弟弟?” 汗,你确实是一千年老妖!......“恩,就是我做你主人好不好?” “不好!” “不好就拿你下酒喽!” “就凭你?未必杀的了我,哼哼!” “很难吗?用这菖莆塞住你的鼻子,把你剁剁碎泡在菊花酒里,喝个十斤八斤,我应该就可以飞升见到你们陆吾大神了吧?” “你——”愤恨啊,我仿佛看见臭猫那青色的小脸涨的通红。 一边拼命的把右手晃来晃去,我一边坚持不懈的进行思想教育工作: “所以嘛,我这人最好讲话,只要你发誓永远跟着我做我的保镖,在我生命安全的前提下,你做什么我都不拦着你,你是绝对自由的哦,总比被下了酒什么都没了的好吧?你想想,哪家主人象我这样对你好啊,你不济的时候我答应还可以出手帮你噢!俗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咱俩以后结伴闯天下,就算做不成绝代双骄,双剑合壁也能叱咤中原!想当年高祖皇帝李渊,就是以中原为据点……” “行了行了,别晃了,别说了,我发,发发誓……” 天做见证,在明媚的阳光下,我愉快的晋升为老大,我得意的笑,得意的笑,笑看红尘人不老。 “臭猫……” “不要喊我臭猫,我叫天狸!”小弟愤然争取着最后一点人权,哦,不,是妖权。 “好吧,那就喊你阿狸,好吧?多亲热啊!你就喊我声主人来听听吧!” “呸,苯心!” “啥?”我的小脸风云色变。 “我刚才只发誓,永远跟着你护你周全,可没有答应你其他什么了!哼!怎么称呼你这种事,我自己随高兴定!” “唉,好吧。”反正咱免费骗一保镖到手了,目前人生第一大问题解决,其他一切都退之其次好说了吧,干啥也不能一口吃个胖,蛇吞象还要有那本事和度量呢。 “那,阿狸,你先为了保护我不被老钟头打死,做第一件事吧?帮我找个新扫帚来啊?” 我谄媚的一笑。 八卦 八卦 冬天的太阳微微笑,树上的小鸟啾啾叫可爱的心儿上工忙,快乐的一天又开始了。 转眼进入裴府,已近半月,我深刻感受到,古典生活的简朴和充实。也许正是因为地位低下,要考虑的东西反而不如以前复杂。 在钟老头儿井井有条的安排里,仆人们有规律的运转着,我也不无例外的体尝着蓝领生活: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好在没有干的比牛苦——年纪最小,被分派干的是打扫庭院的活儿。人前没事我就抗着扫帚拂来甩去,倒也给领导留下了工作态度积极,勤奋老实肯干的优良印象。 至于伙食,俺要求坚决不能比猪差——托小梅的福,常常往厨房跑,没事咱就帮忙不过来的张婶摘摘菜,帮李伯递递盘,帮刘妈擦擦碗,帮桃花送送饭——混了个脸熟之余,淘到不少好吃食——正在发育的青少年嘛,总不能亏待了自己。 下人房也是我经常流窜的地方。女院其实还是传承了丰富的娱乐精神,成为标准的八卦集散地。 即使在老钟头儿的高压政策下,三姑六婆们表面上保持着矜节,但这一转过身去——哈,各种精彩的流言真是漫天飞 ——上至老爷的奏书被皇上批的满头包,精神抑郁好几天,以致得了痔疮,下至倒夜香的小狗子家,捡来的母猫产崽一窝毛色不一疑为杂交——真是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切都是娱乐为人民啊! 阿狸自从做了我的保镖,为了眼谗谗的菊花干,平时也不怎么躲我。大家的阶级感情,在交流零食和闲聊中,有如三伏天炉火里的温度计,与日俱增。 某狸童鞋虽然一本正经,但好奇心极重,又受不了我经常,以鄙视白痴的眼光,刺激他大人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不知不觉中,自发不断学习,自动接受我的洗脑,以至于我们之间常常发生如下类型对话: “阿狸,艳云姐姐今天告诉我,长安城里新来了一批大食贩子,兜售最新奇的胭脂哦!夫人的表妹因为长的丑,被夫家克扣了不少水粉钱,这几天都到咱们府里来哭诉呢!” “苯心,夫人的表妹丑,关你什么事?” “哎呀,你怎么这样啊!一点八卦精神都没有!你要在老不死的生命中,充满色彩,就得有旺盛的好奇心嘛!活力!活力!整天一潭死水的,你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你那个八卦精神是什么?” “苯!周易有云:阴阳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这个我知道,但是这和夫人的表妹丑到被夫家克扣水粉钱有什么关系?”某狸呆呆的问。 “又傻了吧?俗话说,这世上,纷纷扰扰的小道消息,其中太多是源自于男女之间的恩怨情仇,好比阴阳衍生出八卦一样。我们孜孜不倦的探求其中的奥秘,故称八卦精神。” “——” “比如,夫人的表妹长的丑,于是给夫家克扣了水粉钱, 于是到咱们府上来哭诉,于是夫人一气之下会向老爷告状, 于是老爷禁不住枕头风,会去教训妹夫王大人几句, 于是王大人忍气吞声,于是长年的隐忍,憋不住喷薄爆发, 于是极有可能再纳一房温柔解语的美妾回来, 于是夫人的表妹愤而出手,于是某年某月某日, 就多了桩轰动全长安的争风吃醋命案……” “停——停——停——”某狸头晕中。 “所以,为了我们大唐的安定,为了我们相府的繁荣,为了安慰我们这些下人贫乏无聊的心,阿狸你平时也应该竖起你可爱的小耳朵,多多打探一些有用的小道消息。记住: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啊!” 抓住每一个机会发展线民——某狸石化中。 而我目前打听到的,最劲爆的小道消息,就是关于裴夫人。据说夫人年轻时,貌如天仙,心慈性善,深得老爷疼爱;但是由于,唯一的独生女儿嫣红小姐,自小身体孱弱,长年卧病在床,不能见人,药石无效,导致夫人性情大变,越来越暴戾凶悍,近几年坊间流传了个“嫫母“的绰号,让老爷头痛不已。 迷魂 迷魂 是夜,金乌西堕,新月如钩。 辛劳了一天的我,本想早早爬进温暖的被窝,去和周公他老人家下棋。 却被小梅硬拖着,聊了好一会儿,她暗恋的护卫家丁周大哥,到底有没有爬墙的嫌疑,出轨的动机。 在我充分分析了周大憨正派的作风,死板的心眼儿,少的可怜的工钱,论证了梅美人青春的身影,俏丽的容貌,诱人犯罪的温婉,外加信誓旦旦作保到他俩的儿子孙子之后,小梅同志终于停止了对我双耳的摧残,放我好睡去了。 半夜,一阵尿急,我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歪歪倒倒的套起白天穿的罩裙,打开门,跌跌撞撞扶着墙向茅厕走去。 解决了人生重大问题,我舒爽的叹了口气,眯着上下快要粘在一起的眼皮,出了茅厕,往来时的方向磨去。 走了好一会,还没见到我们的下房,我倒是感觉周身越来越凉,忍不住用双臂开始环胸。 又走了一会儿,我冷的精神触感越来越敏锐了——不对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啦?连俺们下房的影儿都没了——难道走错院子了? 静,周围静的没有半点声响,我抬头望,夜空里的月亮,晦暗不明,象被一层薄纱拢着,暧昧难辨;四周好似有无数的影子包围缠绕,但仔细瞧瞧,却恰如黑漆漆的森寒,吞噬了所有的光,只留一丝淡淡的雾,飘荡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时间,好像冻结了一样,无处可躲;空间,好像停滞了一样,无处可藏。 突然,背脊一凛,仿佛有人唇吐一口怨气,喷心而来。我猛的一转身,于是看见了——一袭红衣。 明艳的大红,要是在白天温暖的冬阳下看,是格外喜气的,可是在这如斯凄冷的沉夜里,却是怎么看怎么透着恐怖和诡异。 当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一袭节日才有的红衣盛装,扎着可爱的冲天小辫,用粉嫩嫩——哦,不,是白惨惨的小脸,冲我刺耳的一笑,阴恻恻的对我说句“姐姐,我们来玩捉迷藏,好吗?”的时候,我斩钉截铁的大声回喝道:“不——好——!” “可惜游戏已经开始啦!姐姐你来捉我啊,我就躲在出去的地方哟! “那要是捉不到你呢?” “捉不到就永远回不去啦!” 还没等我继续问完,红影“倏——“的一闪,没了。 “呸。”我坚定的坐下来,赖在地上,动都不动。 随手摸摸身上,上茅厕啥都没带,穿的还是还是白天的罩裙。再摸摸,裙底有一小包没有吃完的菊花干。 我顺手掏出,有一搭没一搭的含起来。 没一刻,旁边传来“啪嗒——一”一声,我扭头一看,某狸不知从哪个犄角嘎栏里冒了出来。 “阿狸啊,你来的可真及时啊,我迷路啦,赶紧把我带出去,这包菊花干全给你——”我赶紧拽住毛茸茸的大尾巴。 “苯心,你怎么落在这么强的结界里?我只能自己进出,不能带人走。” “切,你什么法力啊?这么不到家。” 某狸激动的一下子蹦起来:“明明是你尽惹麻烦,我不是人类,又有法体,才能来去自由!这种结界是由很深很深的怨念,经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累起来的,非常纯厚,说明本体的怨念是非常专一的,专门困人!” “怨念还非常专一?”我叼起一片菊花干。“专一啥?专一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 “那就不好说了。念由心生,人心是最难测的。”某狸也学着我的样,蹲坐下来,叼起一片菊花干。 “你小时候玩过捉迷藏吗?”我捏捏它的小鼻头,它得意的把头一撇:“当然玩过!而且我还是高手中的高手喔!” “高手,那请问人家小女鬼告诉我,她就躲在出去的地方,是不是说我找到她就等于找到回去的路了?” “应该不错,要不起来找找?”某狸伸出爪子踢踢我。 “大半夜的,黑灯瞎火到哪儿找?我还没白痴成这个样!你就在这儿老老实实陪我,咱俩坐到天亮,太阳一升,自然什么路都看见了不是,范不着浪费力气嘛!” “主意是挺好,就是笨心,我发现你非常非常懒。” “我哪儿懒啦?我这是保存实力,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为相府大众服务中去!” “狡辩!” “狡辩啥?你连点带我出去的法力都没有,还在这里白吃白蹭我的菊花干,还来!” “不给!” …………….. 打打闹闹中,天渐渐亮了。“日出!”我捣捣身边的某狸。 清晨的感觉真不错,一切都象是重生般,沐浴在柔和的金光下,新灿灿的。 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哈欠,从地上爬起来。“什么都看见喽!回房喽!”“不好!”阿狸突然跳起来!指着我说:“你人是回来了,可是你并没有找到出路,所以你,还是困在里面了!” “什么意思?听不明白!”我赶紧拉住它要求解释。 “你看日光能穿透过你的身体,你的影子也比我淡,那是因为你变轻了。你少了一魂一魄。就是说,这个结界把你的一魂一魄留在了里面了!” “那又怎样?” “苯心啊,人只有三魂六魄,少了一魂一魄,短时间没事儿,时间长了还不死路一条?” 我呆住了。 秋娘 秋娘 “那如果魂儿找不回来,我还能活多久?”忿忿不平的问.。 “最多一年。任何身体,魂魄不全的话,最多只能在人间界活一年而已……”某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我也不是没有办法,把你的小命拖长一点,但毕竟治标不治本。因此我们还是尽快把困在结界里面的一魂一魄找回来比较妥当。” “如果要找回魂魄,就要捉住那个小女孩。 她说她就躲在回去的路上,就代表捉住了她,就能回去了。” “别妄想了,苯心你太懒了,如果昨晚你勤力点儿,四处找找,没准能瞄到一点那鬼的影儿——现在,太迟了;这种鬼,只会在游戏开始前,出现一次的。” “呃——请问,鬼有影儿吗?”我双目放星。 “——”苍白无语。 “呃——再请问您老的鼻子灵吗?有前院的大黄好使不?” “闭嘴!”咬牙切齿中。 “呃——那再请问,以我这种、路痴,昨晚在黑灯瞎火里乱摸,捉到小鬼的可能性,比皇上突然御赐公主下嫁给你的可能性高多少? 某狸臭脸狰狞,瑟瑟发抖。 “呵呵,莫气莫气,玩笑而已!一大早的,别搞的这么紧张嘛,放轻松,放轻松……”我赶紧安抚即将暴走的狸大大。 “不过老兄,话说回来,所以嘛,我觉得我们应该切中正题,而不是跟在小屁孩儿后面绕圈圈。抓住她?看那鬼精灵的样儿,就知道没戏。” “那你是说……” “把结界破了,全部一了百了嘛!” “很难,很难。”某狸沉思了一下。“这结界由怨念而生,要想把结界破了,就必须把本体的怨念解了。 经过昨晚的事情,看来这小女鬼就是怨念的本体。 但她才那么一丁点儿大,哪里来这么深的怨气呢?难以想象啊……” “非也非也”,我拍拍手,义正词严的说:“自古英雄出少年,由来怨鬼出年少嘛!” 某狸浑身直颤。 “阿狸啊,你比我先来,在府里呆这么久,就没有听过什么风声?” “我也是去年刚进府的,时间不长!”好委屈的说。 “平时又没有人注意你这小样儿,蹲哪房都能听到不少好东西吧?” “那些寡廉鲜耻的事儿,本少爷不屑听!” “妙极,妙极!”我恨的牙痒痒,“您老不愧是德行高尚,金相玉质,仙姿洁骨,淑美英才,堪为我等拜赐之师,我很看好你哇!” 某狸一听我语气不善,讪讪道: “不过……有次路过厨房,听到里边人讲,相府每年都有仆人莫名其妙的失踪,去年就是住你那房的秋娘……也许同住的小梅可能会知道,你可以去问问。” “每年都有人失踪?如果他们也和我一样,是被小鬼抓去捉迷藏,那魂儿回不来,一年后也是死掉,而不是失踪啊?” “应该是尸体被处理掉了,掩人耳目而已。毕竟对相府来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某狸肯定的说。 “那好,我去向小梅打听打听。她和秋娘一起住,肯定知道点儿啥。霉啊——” 我哀嚎。 当晚,我缠着小梅,问东问西,最后终于把话题,扯到了秋娘身上。一提到秋娘,小梅就显露出明显的不安宁之态。 秋娘以前是上房的女仆。据说刚来时,被分派在洗衣房干活。平时沉默寡言,曾一度被大家认作哑巴。 但同时老爷和夫人,就是喜欢并且看中了她这点,后来专门调了去伺候夫人。她平时人缘很不好,只和同房同住的小梅亲近点。(废话,嘴紧的象蚌壳一样,三姑六婆们什么口风都挖不到,还能有什么好口碑?) 小梅说,夫人很是欣赏秋娘心性纯熟,做事不招摇,很快把她拨去侍奉小姐。小姐自幼体弱多病,连下人们都知道,她长年卧病在床,从不出房门一步,每日里服用的,都是西市保济堂老国手开的药汤,也全由秋娘熬进端出。 只是这秋娘,自从侍奉了小姐以后,就愈发的木讷。最后到了每日里,收工晚膳回房后,都要发愣上好一阵子,直到由小梅喊着,才熄灯歇息。 然后就这么一天,清早起来,小梅一看,睡在同床的秋娘,人,没了。 全府上下,无人知晓,两天后,老钟头儿正式宣布,秋娘回乡了。 回乡?天大的笑话!只有小梅自己明白,秋娘告诉过她,当年自己家乡遭了旱灾,父母双双饿死,亲族统统迁移,秋娘流离到相府,签的是卖身死契,哪里有乡可回? 但这一切,小梅都只有沉默,尽管我知道,沉默,有时候代表了许多形容词。 花开顷刻 花开顷刻 第二天一早,我就装作勤奋的进行打扫工作,在院子里迅速找到了阿狸,两人开始偷偷摸摸,贼头贼脑的商议。 听完我打听到的,所有有关秋娘的事情后,阿狸童鞋兴奋的总结:秋娘就是和我一样碰到了小女鬼,魂魄关在结界内,由于没有及时找到出口,而最终一命呜呼,连尸体也被老钟头儿处理掉了。 真是丧气。 我摇摇头,哀怨的拽起阿狸的毛尾,无聊的搓来抹去,又抹来搓去,越揉越舒服,仿佛回到了现代的顶级卖场……真是上好的皮草啊,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噢,我太邪恶了,惹的某尊小脸发烫,一阵白眼。 “别,别揉了,要不这样,秋娘是侍奉小姐以后才出了问题的,今晚我陪你去小姐那屋探探,看能发现点什么没有,总行了吧?” “哦——也——!”我得意的比了个V指,换来某狸无奈的长叹一声。 晚上我一早就哄了小梅早早熄灯睡觉。才入夜,我就暗自爬了起来,会合了早就等在门口的阿狸,一起向小姐的院子出发。 小姐的院落在上院的最深处,要穿过二堂,绕过老爷的书房,经辛梨亭,跨三思台,才能到达。虽然建筑多,却都是空空荡荡,这不是明摆着藏人嘛,白天来一定眼花缭乱!摸爬的我越走越累,不住吞吞口水。 “狸啊,啥时才能到啊?我已经走的腰酸背痛了!” “嘘——小声点!喊啥?就要到了!这路我走过一次,不会错的!”某狸很有信心。 “要不我们走慢点,边走走边逛逛,看看周围风景怎么样,下次白天来的时候,心里也好有个素?”我把阿Q精神发挥到恬不知耻的境界。 “呸,敢情你以为你来玩的哪?快走!”工头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赶紧象芦柴棒一样把头又缩了回去。 我不是黄蓉,我没有武功,但是我还是成功而幸运的,乾坤大挪移到了小姐的屋外,这主要归功于某狸良好的旅游向导功能,实在是价廉物美、老少咸宜,出外旅行,居家必备之良品。 轻轻推开小姐绣房的门,露了个小缝隙,没有人。我和阿狸一前一后闪了进去,然后赶紧合好。 碧纱窗,糊了“富贵纸”,虚影斜斜;玉屏风,嵌了琉璃贝镜,清丽无双。床角只吊着红绫帐幔,衾褥也十分干净。 绣房里点了淡淡的沉香,幽幽袅袅,高雅冲澹,甘醇陈冽,却仍然掩盖不住,屋子里回荡的一股明明灭灭的酒味,酸酸甜甜的。 哇噻,原来老裴家值钱的好东西,都在这屋里。 我蹑手蹑脚的踮着脚尖挪过去,先抬臂在合紧的纱幔前挥了挥,留下一道影——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喊——阿狸冲我点点头,我小心翼翼的揭开幔帐—— 一个可爱的女娃娃正香香酣酣的熟睡着,娇娇俏俏的,一张小脸稚嫩而温静,哼,就是我前晚在茅厕路上遇见的女娃娃!仔细端详后,作为报复,我忍不住上手捏了捏的白花花的腮帮—— “别——”阿狸想阻止我的毛手毛脚,可是没有来的及。 软软的,手感真好——可是奇怪,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映。我不死心,又使劲捏了捏,还是没有反映——冷汗涔涔下来了。 怎么会这样?我使出吃奶的劲,推推搡搡,小人儿就是不动如山——没法儿了,回头望望某狸,它也呆在原地。 “那个,要不换你来摸摸?反正是个小孩儿——“我讪笑。突然觉得不对劲。 “阿狸,不对啊,这是小姐吗?小梅口里这小姐没二十也过十八了吧?但床上这位——我发誓不会超过五六岁!——” 没有等研究完,我就感觉到一份莫名的澄静,心似乎涅槃了一样,从头畅到脚。好温暖,好亲切,好柔和,好诡异,象波涛样层层涌来,令我无力抗拒的眨起眼——眼皮好沉重啊! “不好!是玉红草!”某狸激动的跳了起来。 “快走!”拽着我窜出屋子,它这才松了一口气。 “玉红草?”我若有所思。 “你知道?” “孟浩然孟大诗人不是有个名句“手拨金翠花,心迷玉红草”吗?是什么珍稀品种的花花草草啊?” “笨心,玉红草是我们天之九部特有的异草,生在昆仑山,长在昆仑墟,吃了它的果实酿的酒以后,会醉倒,然后一睡三百年都不得醒啊!” 我倒抽一口凉气。“三百年?醒来黄花菜都凉了吧?” “很少有人能真正醉卧三百年不死的……” “算了,这不是重点,现在的主要问题是,看样子我们一时半会弄不醒她,但她又是本体,问不到怎么解决因果呢?”我挠挠头,发愁极了。 “只要见到了本体,少爷我也不是没有办法知晓因果。”某狸一眨不眨的望着我,淡淡的说。 “那还不快点弄!”我不由分说揪住它的小耳朵,两眼快要冒出了粉红色的小心心。 “放手放手,我立刻施法就是。”吃痛的咬咬牙,小腰一扭窜出我的掌心。 “哼,速度还挺快!” 只见某狸双爪合十,对天拜了三下,然后在空中划个圈,圈内出现一片水澜。一指刺入波中,轻巧的一点,一朵凝脂般的花苞盈然而生,碧绿的叶膜纤尘不染,秀气冲人。底下的水波很快泛出一片金光,花苞隐隐约约要绽放了。 “注意看!” 某狸轻喝一声,口中念念有词,与之相随,花苞快速绽放,花瓣越开越大,上面浮现出一段段场景,似走马灯一样在我们眼前闪过。 相府大宴,张灯结彩,夫人给小女孩换上盛丽的红妆,由丫鬟领着出去玩....... 后院中,小女孩拉着丫鬟一起玩捉迷藏,闹的不亦乐乎...... 下人们在院角的石桌上,按老爷的吩咐,摆了各式各样的糕点供以吃食. 有个模糊的人影在糕点盘旁,放上了一个玉酒杯,里面盛满了酒...... 疯累了的小女孩,跑过来,躲进石桌下,一会见没人找过来,抓起玉酒杯,把里面的酒当水,一饮而尽...... 小女孩醉倒后,趴在石桌边睡着了,由老爷抱回卧房,再也没有醒过来...... 花朵很快凋谢了,金色的水面又恢复了平静。某狸抬手一收势,黑夜又回到了寂暗的空间,仿佛从来没有被划破一样。 “还没怎么看清楚呢,阿狸,要不,再来一次?”我一头雾水,不满的嘟囔起嘴。 “这是本族的密法,花开顷刻。”淡淡而又惆怅的声音飘过。“花开顷刻,如同似水流年,虽然可以还原因果的本来面目,但这法子只能让你看到,静止的因果海中,每一个因果,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瞬间。” “只能回溯,而没有办法串联吗?” “没有办法,这已经是偷取天机了。” “那就算了,阿狸。反正我猜,这小女娃的怨气,正是从这大宴中来。是由于寂寞吧?当时没有玩结束的迷藏游戏…… 长年沉睡,已经深刻到骨髓的寂寞。” “也许吧——嫣红小姐的沉睡,完全是因为喝了那盏玉红草酒。一会早上去石桌那边看看,要是找到玉酒杯,砸碎掉,应该怨气就能解了……” 我俩兴奋的等到天一亮,就顶着熊猫黑框,双眼冒着血丝,激动的奔到那院的石桌前,阿狸小爪一比,我立刻加足马力——开挖! 很快,一个红色的鼓鼓囊囊的小锦盒被顺利的挖出来的。我俩的对望一眼,成就感十足。 慢慢打开小盒,顿时傻了——里面的玉酒杯,早已跌成片片碎块——得,俺俩整夜算是白忙一场。 仙家 轻轻吁了口气,我咯咯一笑,“阿狸,收工!时间还早,现在回房应该还能补个小觉!” 某狸目瞪口呆的望着我,迟疑着涩声问:“就这么回去了?还补觉?” “要不暂时你还有其他线索吗?” “目前倒是没有。” “那还不回去继续睡!”我理直气壮的说:”怎么莫非昨晚你没摸到,嫉妒我,还想潜回小姐房。呃——再续前缘?” “呸!”嘴角微微抽搐。 “那就快点回去吧,大家都辛苦了一晚了,好好休息。 眼下咱们以保存实力为第一要务,在这个大前提下,再考虑后面经常要参与的短线活动嘛!” “你也睡的着?” “怎么睡不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小命儿就要没了,这样也睡的着,笨心你还真是迟钝。” 我拍拍胸脯:“放心,天塌下来,我个儿比你高我顶着。” 某狸身形一晃,歪歪倒倒。“你还真是不要命啊!” “要命?何为生?何为死?你知道真相么?” “————” “真相是不存在的。”我正色道: “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即使我明天就死了,至少我今天还活着,就要活好当下。我只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每个人最终都要死的嘛,只是早晚不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害怕吗?”某狸神色微变,若有所思。 “怕又怎样?不怕又怎样?每件事该来的迟早都会来,急不得也躲不过。随它该怎样就怎样呗!人之一生,长短各异,但始终无法回避该有的遗憾和恐惧,所以道家佛家才会有所谓的修行啊。” 晨风吹过,日霞四散,明媚缤纷。 某狸眼睛一亮,点点头道:“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是啊,正是这种种遗憾和恐惧,才能让我们更加珍惜当下。未来本就易变,人生起落如四季更替,循环不变自有定律,所以做人只能顺势而为嘛!比如眼下,何必在看不见底儿的洞前执著呢?我俩的最好选择,就是回屋继续睡觉喽!” 我潇洒的一回身,负手哼着“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的调儿,回房去也。 ———— 时间就这么象提款机里面的人民币,遇见月光女神一样,哗啦啦的流啊流啊,加速飞转着,一晃,居然半年有余。 可以看的出来,对于这事儿,某狸比我还急。虽然它嘴上不说,有时还讽刺讽刺,挖苦挖苦我,但落实到实际行动中,该童鞋还是为我四处奔走,多方打探,积极的态度是绝对值得表扬的。 比如伙房的李伯经常发现,他晚膳特制的红烧鱼少了一条,恨的直跺脚…… 比如下院的带喜经常发现,她整齐铺晒着的黄灿灿的稻粒,给踩出一个个爪印,气的直掉泪…… 比如上房半夜三更书斋里,经常传出老爷嗔怒的唾骂:“臭猫,把我过去的奏折全毁了!” 当然,某狸童鞋还是功绩显著的,至少我们成功的的得知: 夫人的饮食爱好自小姐醉倒不醒后,就由红烧鱼改成了桂花糕……(甜食果然能调节心情) 老爷得了颇为头痛的痔疮,真实原因是因为加入了“怕太太俱乐部”……(精神压力过大) 下院后山中杂草丛里,扒拉扒拉果然有不少残衣断袍——尸没见着,白骨在我的坚持环保,决不深挖的理念下,至今也没露头……(应该不是凶案第一现场吧?) 日夜奔劳下,阿狸本来就貌似营养不良的小身儿,(其本尊坚称是族中最完美的身材),又足足瘦了一圈,心疼的我直接向刘妈借了杆称,作为随时捉它休息的借口。不带薪也能免费工作成这样,真将我乱感动了一把。 当然,解压活动也是必须常常举办的。自从我见了它的法技“花开顷刻”后,我就常常缠着它进行技术交流。 我说:“狸,听过这首名诗吗? 琴弹碧玉调,炉炼白珠砂。宝鼎存金虎,芝田养白鸦。 一瓢藏造化,三尺斩妖邪。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 “谁写的?写的挺不错。”某狸赞许的沉吟道。“很有我们仙家的风范。” 我白了它一眼,明明是个臭小妖,还仙家风范?算了,不计较,不计较。 “一百年以后,我朝会出个著名的大诗人,叫韩愈韩退之,流芳千古。 他有个侄子,修炼得道了,跟一南方卖豆腐家的姑娘,一天地初开的白蝙蝠,一整天抱着篮子唱歌的文艺爱好者等8个人,合称八仙。 诗呢,就是他做的,花开顷刻就是他的成名绝技哦!” “呵呵,你果然不是开耀人……”某狸向我挤眉弄眼。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你考不考虑先收我为徒,把这招教教我啊?” “收你?为徒?想都别想!”语气很是斩钉截铁。 “不急,”我伸出五指,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凭空一抓:“嘿嘿,五指山呀嘛五指山……” 有狸哆哆嗦嗦,七窍生烟:“你还是讲讲那个得到成仙的人的事儿吧!” “韩湘子?OKOK,”我立马来了劲头,“话说这个小韩同志呢,从小就喜欢和道士在一起鬼混,有一天遇到一个仙人,就死皮赖脸的粘在人家身后,工作呢,就是做跟班——和你一样啦!所以你要知道你现在还是大大的有前途滴!” 洋洋得意的一瞥,没人理我!我再接再厉: “后来他啊,爬上桃树给师傅摘桃子,树太高,技术不过硬,结果掉下来摔死了——可见我们要不畏酷暑、勤练技术,最起码基本功要过硬啊!”我感慨。 “继续……”面无表情中。 我笑嘻嘻的接着道:“他师傅用下人也用习惯啦,怎么也舍不得吧?就帮他尸解成仙啦!他就跑回家见亲戚报喜。他叔叔就像从前一样,鼓励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韩湘子就说:“叔叔,我所学的,和你期望的不一样啊!” 韩愈叔叔听了后,很不高兴,就问他,你的志向是什么呢,于是湘子童鞋立即做诗一首,就是这首: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 韩叔叔不信,韩湘子立刻打开酒坛子,大家一看,已成佳酿;然后又聚土成堆,在土堆中,开出碧花两朵,而且花间写了一首预言诗喔!后来他叔叔被皇家贬斥,又调回京做国子监祭酒,都预言成真了呢!” “国子监......祭酒……年底太平公主要下嫁薛绍,我听说下个月皇上安排咱相府举办大宴,其实是公主要求暗中见见驸马啥样儿。相府十几年了,才又举办了这么大型的宴会,也许到时我们能发现点什么。” 我又惊又喜的握着它的小爪,满含热泪毅然道:“就靠你了,兄弟!” 破阵 真是一场华美的盛宴,整个相府仿佛充满了春天的气息,热闹而喜气。 厅檐下礼邀了大唐的国手,特意奏的是宴戏韶乐;院里请的是西市有名的胡人,演出的曲子全部回荡着异域的风情。 我们这批仆人们统统集合在后院,分为三拨儿:一拨儿专门席间伺候显贵,一拨儿专门传递酒菜和负责卫生,最后一拨儿安排在各个院落,随时听候传唤吩咐。 席上堂菜,也是以固定的四味八珍为主,清淡软烂,嫩滑酥脆,应有尽有。裴相还特意调来了赵州渍瓜,高丽栗糕,江南蒿笋,蓟北黄花。 美貌的胡姬像插了翅膀一样,轻盈的在宾客们之间,来来往往,穿插来去。听出来的婢女们说,漆耳杯在牙床上半躺着的大人们手中,飞快的传来传去,每个人都是一饮而尽,热闹非凡。 这次本钱可花大了,我坏心眼儿的想,虽说是皇上指定,但要是没有国家财政拨款,死抠门的裴相大人这回可要亏惨了。 言归正传,我被吩咐的,正是随时听候传唤的工作。前院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闹的我心痒痒的,恨不得立刻就奔过去,凑凑热闹。 在院子里左转来,右绕去,就是不见老钟头儿的身影。不会他把我这个机动人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不耐烦啊不耐烦。 突然,某狸从旁边的草丛里跳了出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我满怀希望的问。 “只是刚才听到相爷在应酬凤阁侍郎胡元范,两个人说到今日府里大宴的盛况,胡侍郎说让他想起十几年前相府的那场宴席。又说到,如今连太平公主都到了下嫁的年纪,嫣红小姐却在宴后就长病不起,胡侍郎觉得颇为可惜……” “然后呢?”我焦急的嚷道。 “然后裴相就直截了当的把话题岔走了,似乎根本不愿谈及,很是为难。胡侍郎也就没有再提。”某狸摊开爪,表示它也就只探到这么多。 “哎——”,我叹了口气,京中都知道,凤阁侍郎胡元范是和老爷交情最好的大人了。连他老爷都不肯多说,看来只有从别的渠道想办法了。 “丫头——方丫头——”身后传来老钟头儿的气喘吁吁的脚步声。阿狸“嗖”的窜进最近的草丛,我也赶紧跑过去,点头哈腰的凑近他:“大管家有何吩咐?婢子已经等候好久了。” “你,快点去西跨院的酒窖里,取几坛富平的石冻春来!大人们喝的太高兴,备的酒都不够了! 对了,酒窖里酒太多,记得别拿错了,上面有红字条贴着——哦,你不识字,那记得,是封坛上扎了黄绳儿的那种!记得别拿错了啊!” “知道知道!婢子这就去!” “知道西跨院的酒窖在哪里么?” 我摇摇头。 “唉,丫头片子,看着就不放心。”老钟头儿又好气又好笑。 “喏,这是钥匙。进了西跨院,走到最后一间房,用这钥匙开门进去。屋里是空的,把地面正中的木板拉起来,顺着小台阶下去,就是咱相府的酒窖了。哎,都是些陈年的老酒了,上次大宴后,就再也没用过!” 那你也不怕过了保质期,都喝死人!我暗骂到。 领了钥匙,我直奔西跨院。左右没人,阿狸跟在我身后一阵小跑。我戏谑道:“是不是也听到老钟头儿说,酒窖上次大宴后,就再也没用过,觉得有疑点啊?” 阿狸认真的点点头,悻悻而言:“还是小心点好,我总觉得没啥好事。” 西跨院冷冷清清,我们一人一狸来到最后一间房,实在被它的破旧程度惊吓的 不轻——果然是十几年没人碰的老屋子!门轴还是用铜线拴的,感觉摇摇欲坠。 用钥匙开了门,进去一看,果然空空如也,满屋遍布了不少蛛丝网,灰尘立刻让我连打三个喷嚏。我柔声对阿狸说:“什么是节俭?——抠呗!” 屋子地面正中央,确实有块正方形的木板,上面附着个生锈的铁把环,应该是活动的没错。我蹲下身伸手就要拽,某狸一把拦住了我:“我来!” 我感激的退到它身后,黝黑的小爪快速的扳起铁环,木板“吱呀——”一声,倒掀起来。 蓦地,一股庞大无比的酒气,腾空而出,笼罩住了整个屋子,我只觉得全身一震,刹那间眼前天昏地暗,耳边不断有轰雷作响。猛然觉得很开心,转眼又想大哭一场,各种情绪如火山般喷薄爆发,已然难以找到一个平衡点。 在这样难以相象的邪气中,我艰难的维持着灵台最后的清明。赫然,一道清澈的凉气由手心传来,迅速由七筋八脉染遍周身。“澎——”恰似有人从头给我浇灌了一盆雨水,淋的心里分外舒畅。 我睁眼一看,某狸担忧的捉着我的手,不住的运气,“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发现我们相握的两手都变成了银蓝色。 “是我用了清心咒的结果。”某狸解释道,“刚才看你脸色变幻不定,欲哭还笑,就知道你中了招。看样子玉红草定在下面。但一时没有办法,唯有使用清心咒应急。我这就解了。” “你怎么没事呢?”我奇怪。 “笨心,因为我是高手啊,我有法力你没有嘛!”,某狸莞尔。 “臭屁!”我好整以暇的飞了个白眼。 “那下不下去?” “当然下去!”我耸耸肩, 我俩唧唧歪歪的蹭下台阶,在地窖里站定。 地方很小,通风工作做的尤其差,可是真正下到里面去,却是一点酒气也无了,只有头顶那块光射下来,勉勉强强,模模糊糊,让我浑然觉得刚才只不过经历的是场梦。 我看看靠自己最近的坛子,上面果然都贴了红字条。 “荥阳土窟春,剑南烧春,郢州富水,乌程若下,岭南灵溪,宜城九酝,长西市腔酒,”我一一数着念道,“乖乖,还有进口货叻——波斯三勒,大食马朗……阿狸,没想到老爷的藏品挺全的!" “据说裴相当年是很喜欢饮酒的,酒量也很好,后来年纪大了才不喝的……” “我看是因为嫣红小姐,一醉不起,才伤心难过之余,一气戒酒的吧?” “也不无可能。”某狸一边中肯的分析,一边忙着低头东翻西找,它居然很快找到了几坛富平的石冻春。 “刚才钟老头儿告诉我,封坛上扎了黄绳儿的那种,就是富平的石冻春,看样子府里是用封坛上扎绳儿的颜色,来区分酒的品种,毕竟大多数下人都不认字嘛!” 我好奇的摸摸这坛,碰碰那坛,自己却始终没有发现石冻春,眼神倒是因为用力过度,又酸又涨,忍不住抬抬脚。 “咦,——”脚下踢到硬物,我抱起来一看,是个赭黄色的瓷坛子。封口土沁裂的很厉害,却没有扎任何颜色的绳儿,上面也没有贴红字条。 “我来闻闻!”某狸激动的面容僵硬,我赶紧把坛子递过去。 小心翼翼的闻了闻,某狸摇摇头:“封口没有破,什么都闻不到。要是十几年前用过,封口肯定会破的。” 我接过坛子,强辩道“但是也有可能用过后,有人重新又封好了啊——” “那砸不砸?” “砸!当然砸!不过先把这几坛石冻春带出去!” 我俩把几坛石冻春搬上地面,又把这个诡异的坛子弄了上来。 “我把坛子砸下去你就赶紧合上木板啊!”我干巴巴的不断重复,“手脚一定要快!” 银牙一咬,我狠狠的把坛子往台阶下砸去,同时,某狸以绝对干净利落的身手,第一时间合上木板,牢牢的压在上面。 只听得下面沉闷的一声爆碎声,紧接着,那晚在嫣红小姐房里,闻到的神秘而沉郁的酸甜之气,汹涌而出,伴随着不知名的疯狂的惨叫声,混乱不堪。木板被顶的“噗噗”做响,我吓的一屁股坐下,倒正好死死的压住了木板。 慢慢的,声响小下去了,渐暗渐远,最后,归于寂灭。 我和阿狸等了一会,没动静了。 “ 喂,丫头,拿坛酒你拿到哪里去啦?大人们没的喝,前院春杏他们都急疯啦!”忽然,钟老头儿破锣一样的大嗓门,在院口响起,我惊的立马跳起来。 “来了来了,狸啊,赶紧闪咧!”我一招手,俺俩灰头土脸的——撤! 第二天一早,就听得轰动全府的好消息。在钟老头儿激动到颤抖的描述中,我得以确认,嫣红小姐病好了,可以下床了,可以出房了——虽然目前谁也没见到,只是听上房的丫鬟转述—— 但是我可以肯定,那个鬼丫头的结界确实解了,嘿嘿,因为我已经拉着臭狸,对着阳光,仔仔细细照了N遍。确认光线不再穿透我的身体,影子也不再淡了。 最后,某狸童鞋总结并公布:我的三魂七魄现在全归位啦,我又成了活蹦乱跳的鲜虾一尾! 神清气爽的抗起我的大扫帚,哼着小调,继续革命工作。某狸看见我那得瑟的模样,后悔的直甩尾巴。 “该!就得让你好好吃吃苦!瞧你那小样!笨心,你就不仔细想想,那坛玉红草酒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把它放进了地窖?又是哪双手把玉酒杯摆在了小姐躲的石桌上?” “多想无益,明日自有明日当,”我心念一动,掏出包菊花干,向它摆摆手,窃笑道:“阿狸,倒夜香的小狗子告诉我,西市的人现在都闹着要成仙,我们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西市 中秋将近。早天里的云烟,看似闲庭信步,但自有一番缱绻的柔情——一笑而过,轻盈的象一场梦。 在我寄籍无为的前生中,曾经有一段时间,顶羡慕游走于四方的驴友。 我也曾经购买并仔细研读过,那本著名的<<一生中你该去的中国六十六个地方>>。无论是洱海月照苍山雪,还是万顷西湖水贴天,抑或金盘玉露昆仑阙,都是无数人梦想中的,人间天上。 但是,如果你要问我,最想去的是哪里,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回答:是李太白“武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何处老,笑入胡姬酒肆中”的——大唐西市! 是的,我迷恋千年盛唐的繁华与喧嚣,迷恋大唐女子的雍容与华贵,迷恋满城牡丹的瑰丽与妖娆,迷恋诗词歌画的浑雅与空灵。 而如今,我就站在这里,得以一窥幻世之美,浮华之美。 盛唐的长安,就在茂如青障的秦岭脚下,云飞雨滂的渭水之滨。 城内的街道,均作南北、东西向排列,笔直端正,宽畅豁达。 街道两旁都引水入渠,置潭西市,经金光门,北入芳林园。 路边栽种着青槐拂柳,绿树成荫,春天柳絮伴着峨眉飞,到了深秋,就是落叶满长安的佳景。 而西市,堪称是享誉世界,声名遐迩的经济特区。 每月有固定的一天,相府允许仆人们,在午后出府一次,名义是给家人买写家书。当然,由于其实不少下人,是终生买断制,早和亲族失去了联系,这就相当于他们的私人小假时间。 这天下午,我穿着粗衣打扮,背后背了个小筐,里面呆着阿狸,哥俩好,出府去。 西市,又叫利人市。既称利人,自然什么东西都有。我转入路口,就开始施展游鱼大法鸟——实在人多,没有办法啊,好像记得当年史书上说,住在西市光外国人就四千多人……现在看看,何止嘛……汗。 波斯贩子在兜售琥珀和蓝宝,越南店里袅袅飘出老山檀香,粟特女子穿红着绿毡毯上舞出胡旋,龟兹大胡子推销齐特琴居然镶嵌金边…… 春锦坊的丝绸,色泽艳的象画;昆仑堂的玉石,水头润的似雪;明德轩的白瓷,质地细的连初生的娃娃都比不上。 游人如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分外喧闹。 什么叫购物天堂,国际化大都市?看看这儿!每年圣诞节都要飞到香港去SHOPPING的姐妹们,看看这儿!我终于知道“血拼”一词自古就有,名媛淑女的疯狂与时空从来无关。街角专门有小孩儿,就做卖绳子的生意,居然效益奇好——俺们长安富人那么多么,连穿钱的绳子都不够。 我笑的合不拢嘴,动摸摸,西看看,惹的某狸一阵嘲笑:“笨心,干嘛激动成这样,不就是逛个西市嘛!” “——这里不收景点费,更没有戴红袖章的老太太,专逮逃票罚款,能不激动嘛!” 某狸白眼翻天。 “哪里有景点?莫名其妙!你故意的吧?”没好气的冷笑。 “怎么没有?”我指着开元门外,皇上手书的石碑,尖叫着:“这里这里——” “切,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字啊,看不懂么?上面刻的是“自开元门至安西两千里”嘛!” “我知道啊,这个就是重要景点之一嘛!” 某狸不解。 “那个,将来我们大唐的高官显爵犯了罪,都是在这里被”卡嚓“掉——斩首示众哒!罪大恶极的,死后还要被挖去眼珠,摘掉肝脏,剁成肉泥,粉身碎骨!”我在某狸的小细脖上,比划了个砍头的手势,它立马浑身一抖,刨出一爪。 “还有那个那个——” 看见我又激动的跳起脚,某狸这次懒洋洋道:“那是西市入口,每日进出不下千人,路面都给踩平了,又还有啥说法?” “杨贵妃,就是将来皇上最心爱的女人,一家五口元宵节夜游,在那边和广平公主比谁先进门,结果大打出手,皇上把广平驸马都给废了!” 某狸鼻尖出汗,我仿佛看见它的额头爬过无数的黑线。 “还有那边那边——那家做辣椒面的酒馆!那个穿红袍子的外族大美女卖的是葡萄酒哇!” “大美女?就她?”某狸瞄了一眼酒家女,又瞄一眼我,再瞄一眼酒家女,看样子对我的审美观不屑一顾。 “怎么不是?标准的舒淇的嘴唇,赫本的鼻梁,薇诺娜的眼睛,洛佩滋的身材!绝对国际化啊!平时容易见着么!”我感慨万端。 “嘎嘎……”眼前一群乌鸦飞过。 “阿狸,胡姬酒是很有名的喔,我崇拜的大诗人贺朝就有诗写:胡姬春酒店,弦管夜锵锵。红口羽毛铺新月,貂裘坐薄霜。玉盘初鲙鲤,金鼎正烹羊。上客无劳散,听歌乐世娘。” “听歌我倒是知道的,寄湖上有各色的花舫,美女如云,歌声似仙,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呢!”某狸很是徜惘。 “一掷千金?那花舫行业一定很赚钱!油水大大滴!” “你想干嘛?混进去?就凭你这姿色?” “我卖文!我写写歌,作作曲总可以吧?” “花舫上的姑娘,一般都是重金礼聘才子们写词,专门有乐师谱曲。” 我眼珠一转,这年代反正没有知识产权,俺就盗版一回!盗谁的呢?盛唐,盛唐,我默默念叨。对了,大人们的《盛唐夜唱》!多有名啊! “呵呵,狸啊,我这里有一曲,你看如何?” 我轻轻哼起来: 龙膏酒我醉一醉把葡萄美酒夜光杯, 颁赐群臣品其味,金鼎烹羊记得添肉桂。 胡姬酒肆灯花泪以黄金销尽一宿魅, 雾雨轻挠美人背赏丝竹罗衣舞纷飞, 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花坊湖上游,饮一杯来还一杯。 水绣齐針美,平金法,画山水,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 烟花随流水,入夜寒,寒者醉,今朝花灯会,提画灯迷猜一对。 阳羡茶浮水,琵琶绕,玉笛回,丁祭佾舞备,铜镜云鬓美。 脚腕间璎珞如翡翠,飞天绘。 院落中百花还挂着露水。 客栈里将军已征战回,战马还未睡着佳人盼着月归. 盛唐城门内,智者狂,痴者悲,愚者酒一壶,依柳早就入睡. 裴旻将军舞剑器划惊堂一虹动天地, 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 —— 某狸木然,泪如泉涌,眼中含雾,眸放金光,如残阳似血,吓的我不敢再往下唱。 重重咳嗽了声,我悄悄问:“我不唱就是了。想起什么了?” “一个故友。”良久,某狸转过头去,“食无鱼、出无车,饮无美酒醉、睡无美□。” “大汉名将霍去病?”我惊问。 某狸点点头。“不知今夕是何夕,斯人都随流水去……” 我心中也一阵惆怅, “好,等下次有时间,你和我好好说说霍大将军的故事!别难过了,前面就是太平公主的放生池,咱们看看去!” 传说 绕过李淳风指点太宗,迎接七星窥市的畅春楼,路经香火鼎盛,兴旺发达的“财神庙”,在西北角,就是人头永远最多最挤的,太平公主的放生池。 放生池,又称“海池”,当年太平公主派了僧人法成,引城中永安渠之水注成,为放生积福之地,庄严肃穆,富丽堂皇。 俺们长安,信仰佛教的人,不论男女老少,特别普遍,这就是风俗,但我觉得大唐尤盛。每日都有很多人,买来被捉的鱼、龟等水生动物,放养在这里,以此积善祈福。 传说,凿放生池时,曾挖出一块古石,上面刻着:“百年为市,而后为池”。大家屈指算来,从隋大兴城在这里修建“利人市”,到太平公主开凿放生池,正好一百余年。 我和阿狸挤过高高耸立的唱经楼,摇到池边。围栏由汉白玉制成,雕刻了很多仙姿玉色的唯美图案。 我很小心的抚摸着,凹凸有致的牡丹,曼声长吟:“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转眼又是栩栩如生的飞天,或凌空散花,或反弹琵琶,出神入化,仿佛一瞬间就能听到只应天上有的妙音,落入凡间。 就在我低着头,毫不掩饰的仿效,没见过世面的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什么都觉得稀奇的兴致勃勃的东张西望时,耳边传来窃窃私语声: “不知道今晚神仙会不会来接引咱们呢?”一小贩把网捞上,看样子刚放生了一条锦鲤。 “俺看难说,神仙已经来了几晚了。”一号小道消息来源一位土哩吧唧的大妈。 “都说仙缘有份,不得强求,这种事情总是得靠机运吧?”还是胡人大哥比较清醒, “可是我家隔壁的二狗子,那呆头呆脑的样子,怎么看也不象有仙缘的人啊?居然昨晚也上了彩虹桥,给神仙接走了!”狗仔队坚持不懈的爆料。 “真的吗?”忠实的追随者们顿时信心百倍。 “乱说,公爷我昨晚也去了,只看到仙府金灯,哪里有什么彩虹桥?”一獐头鼠目的小吏,猥琐的嚷嚷。 “听说神仙只在来的首夜,接引了一些年纪大的有德者。后面哪晚接的不是,清新俊逸的少年或者娴淑丽质的少女?看来只有象本人这样,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才是机会最大的!” 大家一起回过头,只见接话的是一位手中轻摇折扇的青涩稚男,哇靠,他的絮絮叨叨比前面那位大妈更甚。 我立刻来了兴趣,以最矫捷的身手,凑过去,好奇的问: “各位大叔大婶,你们说的神仙接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嘘——”一阵鄙视声。我摸摸脑袋,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羞涩窘笑,果然大小通吃。好心的胡人大哥拉过我道: “这是最近流传最火的消息啦!现在每天凌晨,将近午夜时分,西市含光门外,出城三里地,会有神仙接引咱们上天去,修道成仙,长生不老。 每夜以金灯为凭,你如果看到,夜空中出现两盏光灿灿的金灯,就代表神仙来了;但不是你看到灯,就能遇见神仙,因为大部分人都看的见。” “然后咧?那怎样才能遇见神仙呢?” “要等。神仙如果觉得你有仙资……反正就是看中你的话,就会从空中为你铺下一道彩虹桥,只铺展到你的面前哦。其他人没有的!然后你走上桥,就能见到仙人上天了。其他人就算紧跟在你后面冲上桥,也会摔下来落到地上的。” “真的这么神奇?”我将信将疑。 “当然,我家隔壁的二狗子,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上了彩虹桥,给神仙接走,然后享仙福去了的!”刚才那位把胸脯拍的“蓬蓬”响,生怕我不信。 “那岂不是最近天天晚上,含光门外的三里地,都热闹非凡?” “那是自然!谁不想修炼成仙,长生不老哇?这种千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听说还是因为玉皇大帝,褒奖咱们皇上帝光天下创盛世太平,特意赐给咱们长安百姓的呐!”稚男大妈一甩折扇,抖出扇面四个大字,居然是:“凤鸣岐山”。 就他?我呸! 抬头瞧瞧天色,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天边,到了要回府的时候了。我转过身,紧紧捺好没有几个铜板的钱袋,往回走。 “笨心,你莫不是又开始打什么鬼主意了吧?”某狸在后面的小背篓里,疑惑的问。 我敲了个响指,贼贼的叹道:“知我者,阿狸也。有此一问,真是给足了我面子啊。” “你很想成仙吗?” 我低头看看脚下,轻声说:“不想。” “怎么不想呢,谁不想呢………..”某狸恶狠狠道。 “阿狸,你说什么是成仙?” “不外是永世恒昌,寿与天齐,仙福独享……” “大白话不就是拥有永恒的生命吗?” “是也,是也。”某狸摇头晃脑,酷肖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掉掉书袋。 “阿狸,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老子说,天道无情。苍天不老,大地不亡,是因为没有人类的情感。 人类之所以会衰老,就是因为有强烈的七情六欲,会哭,会笑,会高兴,会悲伤,所以不能与天地同寿,所以要堕转轮回道,所以众生区别于天地,所以天有天道。 沧海与桑田总是更迭着,无穷无尽的新生都是来自于消亡,再归寂与消亡。如果真的成了仙,就修炼成了大圆满,就是放弃消亡,自然不再有新生。 阿狸,我热爱生命,即使它不圆满,但是至少我有无穷无尽的希望,我可以经历各种滋味的人生,酸甜苦辣,丰富而精彩。 这就是生命的重量。而神仙的岁月,于我,太苍白。” 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边走边说。 “唉——”某狸幽幽的长叹一声——“我被骗了,原来你根本就不想成仙,还说要拿我来腌菊花酒飞升——你就想白白赚一个免费的护卫!”悲愤的握紧小爪,成拳状向天挥舞...... “嘿嘿,不管怎样,你发过誓喽。不可以反悔哦!我是对成仙没兴趣,但是对三里地里的神仙还是很有兴趣的咯!” 我得意的扭扭腰:“狸,到府了。” 英招 傍晚,用过晚饭,我和阿狸在树丛旁,一边啃菊花干,一边讨论三里地的侦察目标。 中院在这个时候,一般是很安静的。老爷通常闷在书房,忙他第二天早朝的奏折;夫人在小姐房里,恶补失去近二十年的母女之情;仆人们多半是回房或是聚在下院,闲聊八卦,作情报交流——根本没人会注意,少了俺们俩。 一人一狸吹的正酣(主要是我发挥,某狸含着菊花干,津津有味的咂嘴,偶尔也插上两句,打击一下我的小小的自尊心,顺便表示一下它的意见) ——从下院走进来一个年轻仆人。 年轻人脚步匆忙,象是身带急事,目不斜视的直奔中跨院通往上院的大门;我俩立刻一点点儿,向后面的草丛里缩腾。 就在快要没进草丛时,年轻人突然一回头,走过来,俯低了身子,朝我俩吹了个口哨,嫣然一笑,顿时周遭气温直线下降,凝成石膏像两尊。 虽然隔着脸颊N公分的距离,我还是忍不禁赞叹:好一张俊脸!好一个俊人儿! 不高的个子,丝毫不妨碍,整个空气中,那股风流倜傥,狷狂英魅的气息,哗啦啦自动向他身上靠去。 我倒抽一口冷气,根据我灵敏而精确的触角探测显示——虽然土布衣衫,地位低下,此人体内却流动着一种危险的吸引力,只要他愿意,能让八岁到八十岁的女人,统统呼吸不顺,渐翻白眼。 危险!危险!迅速撤离!迅速撤离!脑袋里预警机制,自动开始报告,我倒是很想撤离啊,可是小腿迈不开步啊,对着帅哥,大发花痴冒泡泡的又不是我一个!回头望望某狸,还不是在咽口水嘛——人家还是公的! 帅哥仆人朝我勾勾手指,示意我上前说话。 我抬起脚,又缩回来;犹豫挣扎一下;又抬起脚,又缩回来——天啊,你没降大任于我,为什么,还要照样苦我心智,劳我筋骨? 某狸垂着冷眼,轻蔑的笑了一声,潜台词非常明确……淡定!要淡定! 废话,我也想淡定啊,可你说就象那谁谁谁见着刘德华一样,能淡定的下来嘛!放我这儿虽然夸张了点,但也帅比老刘了哈!但是没法子,顶住吧——至少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安慰自己。 见我光吞唾沫不启动,帅哥仆人只好劳动尊驾,自己靠了过来。 “你是相府的下人?” “恩呐,我叫息心,在下院负责打扫院子的,大哥哥你可以喊我息心妹妹啦!这是我养的猫,漂亮吧?哥哥是哪个房的呀?” 我讨好的指指身边,不忘绝不吃亏的原则顺便打听打听。 “你养的猫?”帅男嫌恶的捂住嘴巴,附赠招牌白眼一枚。 我恼怒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想吐而已!” 我侧过头瞄了一眼,某狸事不关己的抬头望天发呆中。 我理直气壮的喊:“怎么,这么漂亮精壮的瘦肉型品种,不象出自我方氏门下?” “噗通——”热腾腾新鲜出炉两块——被雷到的焦碳。 “那我想请问一下,你每天用什么喂养,才能伺候出如此“漂亮精壮的瘦肉型品种”?”帅男饶有兴致的问。 “商业机密!——而且是绝密级别!”我坚持该保守时就保守。 “—你—养——他—?”嘲讽的语气极其明显。 胆敢瞧不起俺家阿狸?哼!瘦归瘦,在我的欺负,不,是□下,俺家阿狸还是很有型的!我随口胡诌回道: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了,我就大慈大悲地告诉你:我家阿狸天生丽质,出尘脱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你不用羡慕了,你虽然比它胖,但脸色苍白,气虚无力,一看就是夜生活过度,内分泌失调! 小心哪天老爷看到你这白白的小脸,整顿府风,把你卖到柳香馆去,可就得不尝失啦!” 柳香馆是西市有名的鸭馆,我早上才听小梅嚼过舌根。 “哈,即使被卖到柳香馆,我也会以柳下惠之资闻名大唐,我是很善解人意的哟,小妹妹!” 帅男终于露出了令人发指的贱样,我忿忿的一针见血指出:“善解人意?我看是善解人衣吧?” “嘴很巧,看上去还是很聪明伶俐的……”帅男无耻的唏笑道。 “这点本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用您老重复了!”趾高气扬的抬头挺胸。 某狸无奈的甩摔甩尾巴,甩出个小花形,慢慢插话: “英招大人,你不觉得和一个小丫头闹成这样,很无聊吗?” “咳,咳……”我石化完,装模作样的小心问:“阿狸,那个,你们认识?” “这位就是昆仑一脉,天之九部的正司之一,主管帝之平圃的英招大人。” 得,看样子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主儿!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连忙换上招牌状,羞涩讨喜的娇笑,不由分说迎过去,微微一福,道:“方才不知道大人来访,心儿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生心儿的气啊!心儿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行啊,变脸变的挺快的吗?” 哼!是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我继续装傻。 “不过,也别老大人大人的叫,你喊我英招大人,我再回你风狸大人,我们这还有完没完了?见外了不是?”帅男冲某狸大大咧咧的说。 “英兄来此有何要事?”阿狸倒是老神在在,不紧不慢的睨了他一眼。 “本司微服出巡,周游四海,考察民意,路过此处……” 整了整破衣旧冠,英招大人摆了个放眼天下,勤政廉洁舍我其谁的POSE,咧了咧嘴。 瞥了一眼云里雾里的我,某狸不以为然:“其实是又抛下平圃不管,偷偷溜出来玩儿了吧?” “嘿嘿,”眼见被拆穿了,帅男不自然的摸摸鼻头,吃鳖的蹲在某狸跟前,拉拉它毛茸茸的小尾巴,无赖的说:“风兄,行千里路,破万卷书,为了早日争取到司书的位子,我这不是艰苦卓绝的不断成长嘛!千万别打我的小报告喔!” “你是在向它撒娇嘛?”我鄙视这种德行。 帅男居然死乞白赖的点点头,毫无风度的继续拉。 “别扯啦!这尾巴再好,皮草产权也是我的,你别肖想了!它现在已经是本小姐的私家护卫了,你没机会了!”我自动过滤掉此人也是神妖的念头,一把拍掉他的咸猪手。 “你怎么能这么说!太不敬了!”帅男跳起来。 “喔弥陀佛!悉昙无量!干嘛?你不服气啊?你不服气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跟我说你不服的。你真的不服吗?你不是真的不服吧?难道你真的不服吗?……” 帅男是使劲摇摇头,迷茫的挑挑眉,无限崇拜的望向某狸:“你定力修炼算是到家了!本来我还奇怪呢!哦,原来你是被这样摧残后落入魔爪的 !为兄谨代表天之九部,所有同妖,表示无限同情!” “呸!——”我不管形象,飞去一口唾沫。“装吧,你继续装!” 某狸得道高僧般从容一笑:“说实话吧?为什么混到相府做下人?” “唉——”帅男泄气的哀叹一声,“还不是为了追那个难搞的郭二小姐郭夜容!” “啥?难道就是咱们相府隔壁,名动京城的,礼部侍郎郭待举,郭大人家的二小姐?”我差点一口口水全哗啦啦喷出来。 二小姐 “正是!”英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喏喏道:“上月我路过长安,本来准备经由渭水,取道洛阳,回归昆仑。谁知在长安城外碰到了李淳风,那个神棍说我本月必有一劫难,只有进城才能化解。于是我一时头脑发热,就稀里糊涂,相信了他……” “那然后咧?你进城是掉了钱包了,还是被人海扁?”我和阿狸一边吃着菊花干,一边兴致勃勃的听说书。 “我和你一样低等吗?你说的那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英招大人好委屈的说。 “那发生了什么?快点说!再拖我们就要按时计费啦!” “你要是上天,我一定把你推荐给赵公明!你实在太会抢钱了!” 见我举手做足菜刀的姿势,帅男一缩脖,悲壮的说:“就在刚进城的那一刹那,我抬头望见了惊月楼上,那一抹倾国倾城的丽影。真是艳如桃李,耀如春华,楚楚动人,不可方物。 于是,我一打听,原来就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郭夜容……于是,我的心就从此忽上忽下,我,我,我……”英招大人也有结巴的时候。 “嗨,于是,你对她,一见钟情,情深似海,海枯石烂,永不变心?”我嗤笑着接话道。 “咳。”某狸不赞同的瞪了我一眼。 “是极!钱女你完全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帅男激动的要把我当知音一样握手。 “什么钱女?我叫息心!息心!你果然不和我一样级别,因为你比我还低等! 那你怎么混到我们府里来了?要混也是混郭府吧?”我怀疑主义高涨。 “我倒是想啊!可是郭家的管家说,仰慕者比比皆是,今年名额满了,我只能屈就相府了!” 屈就?那我们算什么?某狸痴呆状。 “切,那我知道了,袁天罡真不愧是神算中的神算,他好准的!”我踮踮脚打了个哈哈。 “袁大师居然还在京城附近。”某狸若有所思。 “那个神棍哪里准了?”英招极其不解。 “你这不就是标准的桃花劫嘛!而且,我看以烂桃花居多,因为你若想追求郭二小姐,多半是成功不了滴!”我肯定的分析。 “为什么成功不了?就凭我这样貌,这身手,这才学……”帅男自我推销,可惜我完全不接受他的洗脑。 “你样貌是很俊俏,身手是很不错,才学应该也不差,但是,你的情敌比你更强!”我挥挥手,赶苍蝇一样把他凑过来的脑袋赶向一边。 “情敌?是谁?快说!” 啃啃指头,我坚定的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好处费——” “我,我没带钱!”帅男蠕动来,又蠕动去。 “那答应将来免费帮我做件事,也可以。”我作出好勉强的模样。对面既然不是张无忌,我也不好象赵敏一样,贪心的一次性要求三件。 “卖身归卖身,你只是一时而已嘛。”某狸掩住唇角的弧度,调笑道。 “是,比起我来,你可是卖身一世,连出头天都没了!”帅男没好气的和我一击章:“允了!” “好,告诉你。长安高手林立,美女如云,区区一个郭二小姐,仅仅貌美而已的话,哪里能够名动京城?那是因为人家有特色!特色懂吗?就是与众不同!” “别卖关子!哪里不同?”拔高嗓音。 “郭二小姐,虽为美女,但是兰质蕙心,玉骨冰肌,不象一般长安豪门人家的名媛淑女,沉迷于涂脂抹粉,描眉献媚。 人家拒绝了多少王孙公子的求亲,三年来一心只追求成仙得道,又有钦天监的高人指点过,礼部侍郎这才由得她去。 这样特质的美女,才能名满京城。你满大街随手拉一位,哪个不知道二小姐的这事儿?所以说你难了嘛,你的情敌啊,就是——仙道!”我笑兮兮的打击他。 英招听完,楞了半天,再无狷狂之态,收起如火的热情,垂头丧气道:“我,我果然配不起她……” “为什么配不起?你可是昆仑一脉,高高在上,天之九部的神司啊!” “呵,不管怎么说,还是妖啊!”帅男苦笑着摊开手。 “妖?妖又怎么啦?人是人他妈生的,妖还不是妖他妈生的? 佛祖说众生平等,只有有情和无情的分别,你舍贪欲学真如,难道就不是仙?,她执着一念之间,难道就不是妖?六道轮回,她保不定下辈子投胎到畜生道,那我们要不要瞧不起她?” “你,你这个傻丫头!”帅男感动的眼睛红了。 “我们反正也有空,帮帮你的忙也无所谓。”某狸还是挺正义凛然的。 一股暖暖的气息在我们三个之间流动。 “先从情报侦察开始!我找小狗子下手!隔壁郭府的夜香,也归他倒!” 在我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外加许诺未来两个月都帮忙收集夜香之后,小狗子终于把他在郭侍郎府上,打听到的消息,统统贡献给了我。 郭夜容二小姐,三年来翻阅无数佛家经典,道术秘籍,把长安周围有名的寺庙道观拜访了个遍,仍然一无所得。 本来正在愁恼之际,这次突然听说,含光门外三里地,谣传出了接引登仙的神仙,于是天天在家里,哭着闹着,也要去三里地成仙。 郭侍郎是个谨慎派,开始是不相信的。禁不住女儿的折腾,加上自己多少也有点好奇心,就偷偷加派了人手,暗中探查。在多方询问后,居然发现三里地证据确凿,wωw奇Qìsuu書còm网老郭很是苦恼,到底拦不拦着自己的亲闺女去——毕竟是高门大户的官宦人家。 就这样,父女两人在家中僵持了好几天,现在郭府始终处于低气压状态,所有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主子心烦气躁,一不小心,自己就成了中东的石油桶。 当晚,我和某狸成功接头,继续奋斗。 “阿狸,你说真的有神仙接引这种好事吗?”唯物主义的我,即使屡屡遭受打击,仍然始终秉持勤劳致富的观点,不相信会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 “此事甚是可疑。”某狸微微眯着小眼,学究派作风很是强大。 我拽住它一只毛耳朵,看它吃痛的低呼,得意的说:“具体讲!实际讲!不要打哈哈!” “按照道理,成仙得道,要不是本身具有神资,比如家族遗传;要不是勤于修真,炼丹行气,超脱生死。但这些都是极少数,极少数的。” “现今这次,可是又有天灯金景,又有彩虹桥,选的也都是俊男少女啊!靠谱不?” 我忽悠别人忽悠惯了,对于自己会不会被忽悠一事,还是比较警惕的。 “俊男少女不一定代表仙姿高啊! 这样不明不白,大开天道,还一下子接走这么多人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总感觉其中不妥之处很多,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某狸见我目光灼灼的盯着它,很不自然。 “那这样吧,主席教导我们,实践出真知——我俩今晚夜探三里地——为了英招大人,拼了!” “我看是你自己想去凑热闹而已。”某狸鬼鬼祟祟的叹道。 初探 长安没有宵禁。入夜了,仍然灯火通明。这要归功于南来北往的各国客商,彻底打破了传统的作息时间。 当然东市那边都是名门望族的聚集地,多多少少还带有官家的气息,生人止步——谁愿意走着走着,拐到哪个小巷子里,就会被突然冒出来的夜差盘问啊!与之相比,当然夜生活还是西市的多姿多彩。 西市的娱乐行业起步较晚,但是,万物繁盛,客商穿梭,东西交融,和气生财——服务确是日新月异,不断升级,以满足客人们相当的需要。 小吃店自不必说,酒楼也常常处于客满状态,不过,你想欣赏实力派演艺活动的话,寄湖的夜游花舫是上上选——至于特殊需求,估计西市靠近城墙边的柳香馆或者媚春楼也绝对可以满足。 俺们西市的宗旨就是——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咱做的不到的! 旅游地导晚间播报,介绍完毕,回魂继续工作。 是夜,一人一狸爬出相府,混在三三两两的求仙大部队中,出了含光门,冲三里地晃去。 三里地,顾名思义,距离长安城三里左右。其实就是一块开阔的空场地。本来也不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年头时,政府还提出过征用计划,把朱雀大街的部分商户移到三里地,可是后来不了了之。 如今,这里可是人气旺盛,绝对顶的上,本年度热闹地区排行榜前三名,若是持续下去,纪录不断刷新也不无可能——自从传出仙人接引的消息,有钱的没前的,年老的年少的,半夜里一窝蜂都赶这儿来了,真堪比咱当年,超级女生全国海选。 仙人要是在这种环境下,也能选的出超凡脱俗,根正苗红的优质接班人,还真得具有孙猴子的火眼金睛,007的先进装备 ——这仙人,莫不是ET外星来客,和我一样穿越大唐,只不过随身配备比我高级,有便携电台、卫星定位,能以用磁力吸引识别地面人物瞳孔及思维?我胡思乱想。 可惜周围环境不允许我做马桶上的沉思者,很快我和某狸被挤挤囔囔到一犄角噶栏地。这时我才发现,虽然姚明大哥总谦虚的自称,自己为蓝领工作者,但是个子高还是有先天优势的。 象现在,我就得站在一垫脚的石块上,摇摇晃晃的和众人一起,虔诚无比的抬头仰望深蓝色的夜空,月色朦胧——不,千万别弄错,这里不是神州七号发射现场。 赫然,一道彪悍之龙气,冲破幽蓝的苍穹,“来了!”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阵阵赞叹声。我赶紧极目张望。 也许在周围别人看来,场面是如此的美好,般般入画: 晶莹剔透的深邃时空中,缓缓亮起两盏,贵丽堂皇的金灯,虚幻的霓虹,时隐时现,比繁星还要漂亮,极尽奢华,璀璨生花。 伴随着引人遐思的仙乐,柔美而舒缓,仿佛能涤尽尘埃,洗净世间所有的铅华,简单纯粹,犹如天使挥动起翅膀,周围空气都清新明亮,美好的象天鹅绒一样丝滑奇妙,就是来自仙界吧——只愿长醉不愿醒。 也许是晚饭大蒜吃多了,到了我眼里,没有PS过的背景,让我急的想便便(作者:只听过尿急的,没听过便急的!某心:偶就是与众不同!一掌PAI飞): 凛凛月光下,一股庞大的黑暗力量,猛然腾空爆发。顿时邪云翻涌、诡氛掩径。只觉一股抵御不住的妖气,霍然袭来,划破长空。 颤悠悠空中浮现两盏黄灯,忽明忽灭,投射下的影光,比古代波斯大马士革钢刀刀刃,还要雪明炭黑,漠不可测。仿佛这光刀,一刀下去,映出无数道绝艳的杀人弧线,立刻终结过去,斩断未来, 耳边塞壬的歌声响起,恰似带来人类不可抗拒的灾祸,如潮如浪,哀婉莫名,毁天灭地,毛骨悚然。发角眉梢都有劲流旋过,怒翻狂流,陡转高厉。有一千只猫在你心头,刮啊刮啊,刮肉削骨似的,还有阴森绝望的嘶吟,纠缠而含糊哭泣的着:“还我钱来,还我钱来——哦,不,是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我抚了抚胸口,平稳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四下望望,周围的人痴痴呆呆,象已经都被迷了魂。 某狸把爪伸过来,我一看,又变银蓝色了,心头一暖,连忙摆摆手,抓紧时机自吹自擂:“不用清心咒了,我什么人?请组织放心,这点小情况还撑的住!” 阿狸担忧的说:“邪气太重,抱紧心神是为上策。”] 我使劲点点头,突然,天色异变,一道绚丽夺目,瑰奇恍惚的彩虹,自天边铺下,停在我右侧不远处,一凡人的身前。 我挤过头去一看,嘿!眉目疏朗,气宇轩昂,文质彬彬,一表人才,绝对帅哥一枚!他见彩虹桥铺展到自己跟前,毫不犹豫的长身登上,徐徐前行,渐渐消失在桥顶天际。 很快,彩虹桥又接走了一位气质美女,然后彩虹收回,金灯慢慢熄灭,一切回归原始的寂静,仿佛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人群也渐渐恢复正常的喧闹,大家交头接耳,纷纷打探这次的幸运儿,是哪两位。 我转身问某狸:“有何感想?” “如斯蛊惑,如斯诱惑,难怪菩萨畏因,凡人怕果……”某狸轻声道。 “你是在和我打禅机么?”我眉头微簇。 “你不是问我感想吗?我的观后感就是这样啊。一次激情,次次熄灭,最终枯萎。纵观今日二人资质,只是平平,即使这样成仙,未经千锤百炼,永恒,最终也会变成某种惩罚。”某狸无辜的说。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这样的人才没有被选上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定是这神仙比较老朽,所以选拔的人才也比较低级。” “你还真是自信心十足。不过你没有发现,我们俩是在场的,唯一没有被蛊惑,被诱惑的吗?”某狸别有深意。 “恩,确实只有咱俩!”我百分百赞同。 “经此一试,想不到你心志如此坚定,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某狸低头喃喃自语:“还是你根本没有心……” “喂,不要小声说我坏话,我就算听不见,也能猜的着!”我吸吸鼻子,咬牙切齿。 “过半夜了,大家都散了,咱们也回去吧!”不理我,某狸抬爪前进,看着它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身影,我赶紧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神术 第二天下午,天气晴好。 在院子里,我们三人小组召开了本年度第一届历史性峰会。 在笨心主席宣布了,不断致力于实现 “千年人妖恋”的发展目标,某狸委员承诺,继续积极支持英帅男的后续行动后,与会成员们,就三里地的变化、登天梯的安全,和援助爬墙头的前景,等此次重大议题,进行了对话。 我自觉的介绍了昨晚的侦察结果。 以平民百姓们的限量版场景观测做铺垫,“铛铛铛”,本人的加强版起到到绝对震撼的效果。 某狸小声发言道:“就昨晚的情况看,我觉得这次的成仙过程到处都透着诡异。” 我赞同的点点头,比了个手势:“请委员同志详细分析一下。” “开头就没有任何预兆,三里地是什么地方?若是人踪绝至的深山野林,有仙家出没,偶尔路过,我倒还相信——” “接着是不是掉落山崖,摔进山洞,无意中发现葵花宝典,一天练就绝顶武功,然后重新入世,扫荡南北,一统天下,最后娶到美貌公主,从此笑傲江湖?”我兴致勃勃的追问。 “别插嘴!”英帅男甩甩长发,标准的海飞丝去屑无踪的洒脱,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把我往旁边掸掸,就象掸苍蝇一样—— 我不由的腹诽:靠,表现欲如此超强的人,怎么做的出这么刹风景的事? 某狸闲闲地回答:“她神游天外,估计还没有进入状态。” “那怎么行?”英帅男发愁的问。嘿嘿,知道我的重要性了吧? “二狗子今天捉着我问,答应替他倒两个月夜香的懒虫,怎么早晨失踪了……” 那还不是为了你和二小姐!真恨不得抡起我的大扫帚,把他打飞出去,成为天际一条漂亮的弧线——看!有灰机!有流星! 误交损友啊!做人失败啊!俺自我唾弃一小小下。 在贱男的要求下,某狸委员做进一步分析。 “仙人接引的过程,也是莫名其妙。大家事后都说,看见了仙人的身影,出现在彩虹桥的顶端,但是我和笨心却一点也没瞧见。也就是说,只有一部分人能看见? ” 贱男穷追不舍: “这样的术法,而且还能选择看见者的范围,规模又如此宏大—— 难道是九重天上有名的“三元归一” 奥术?但是玉虚宫那几个死老头子,懒的石头都能开花了,怎么也不会勤劳到下界收徒,还一连这么多天啊—— 再不就只剩下咱昆仑的”移情换影术” 了……” 我热心热意的念叨:“三元归一术是什么?” 某狸郑重其事的解释道: “九重天上,主管玉虚宫的元始天尊,辖下有十二尊者,三元归一术,被元始天尊奉为镇派奥术之一。 此术顾名思义,修炼结果是视觉,听觉和意念,三者合而为一。 凡人生长万丈红尘,流于俗世,五谷杂粮,外界纷扰。 尘深罪秽,永不自觉,与罪同长,山海弥积,前生今生,不知因果。 贪嗔恶怒,悲哀怨妒,劫结天地,永堕轮回。 惟有严格自修,真灵稳固,思念专一,众魔回避,才能跳出三界外,不入五行中。 而在修得此三元归一术后,可以自由的分离——任何六道中,所有生灵的视觉,听觉和意念。 比如你看到的是百花盛开,但是施术者完全可以让你如同感觉置于茅坑,全身上下臭不可闻。 并且此术可以大规模同时使用。如我们三人同时默立这里,天尊能让你觉得听见了我在讲话,能让我看见他在动作。这就是同时改变多个生灵的视觉,听觉和意念。” “那你们昆仑著名的“移情换影术”又是什么?”我眨巴着眼睛。 一说到他们妖界,英贱男就分外洋洋得意: “移情换影术是昆仑山的顶峰的几大妖术之一,一般道行在千年以下的妖精,绝对使不出来,因为它的创造者,是上古的狩猎名家——七郎神妖。” “七郎神妖?狩猎名家?从来没有听过。”我疑惑的摇摇头。 “怎么会?七郎神妖的神迹,早就流芳千古了啊?没有他,没有移情换影术,哪里来的人间的除夕?”见我还是摇头,英贱男开始说古: “上古时候,有一个很厉害的大妖怪叫“夕”。专门害人,特别有个变态的嗜好,就是喜食美女的心肝,每次都先奸后杀,致使民间生灵涂炭,引起女娲娘娘的震怒。 娘娘点指了昆仑第一猛男——七郎老兄,携“荼蘼”灵犬下山,拯救百姓。但是“夕”不仅机智狡猾,还善于变幻,人间有很多侠士和侠客,都在斩杀他的过程中,被他的种种□所迷惑,最后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一命呜呼。 “夕”的生活特性是:大太阳底下从不出来,满天星斗后它才出来害人,半夜后又不见了,神出鬼没,想查他的踪迹,难之又难。 七郎老兄找“夕”找了一年,都没有收获。他行遍大江南北,等来到巴山楚水间的一个镇上时,已经到了腊月三十了。 七郎见人们都在准备了很多年货,热热闹闹准备过年,他心想,蜀中地区,方圆广阔,人口密集,美女层出不穷,说不定“夕”要来。 这时,有村民发现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七郎,大家集体找他哭诉,求他帮忙除去祸害“夕”。七郎说,“夕”最怕响声,不如今夜家家埋伏下重器大锅和大勺,随时准备,一有动静就使劲敲, “夕”受到惊吓,必然不敢逗留人家。 这天晚上“夕”果然来了,他看中了村长他家,因为家里有镇子上最出名的美女。村长马上用大勺敲起了大锅,整个镇子也跟着敲起来了。 “夕”吓得四处乱跑,万般无奈只下,变做一个前日里刚刚吃掉的美女,混迹在人群中。由于他刚刚吃过美女的心肝不久,妖力又大,善于遮掩,连“荼蘼”灵犬一时半会也闻不出来。 时间拖的越长,“夕”跑掉的可能性就越大。于是,七郎老兄取整个镇子的人间烟火为引,以众生的悲哀,怨恨,痴狂,嫉妒,执着,绝望为障,让每一个人贪婪的欲望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 万物有情,才有人间烟火,这是人类善良的本质决定的。当凶狠无比的“夕”,内心邪恶的欲望,在移情换影术的引导下,变幻出无数梦寐以求的幻影,超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界限,自然露出了本来的面目,为七郎所杀。 自此以后腊月三十才被称为“除夕”。 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守岁、放火炮,表示纪念七郎。” “很精彩的传说,”我直鼓掌,“三元归一术和移情换影术,看样子都是大法中的大法。可是,我不相信你所谓的这样神奇的术法,可以随意使出,尤其是三里地那种热闹的可以当成赶大集的地方。” “而且,我们那里,有个出名的准则——”我一字一句的背诵道: “没有牺牲的话就什么都得不到, 为了得到什么东西, 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 这就是著名的钢之炼金术的——等价交换原则。” “你说的很对,”某狸赞许的点点头,“这样大法中的大法,确实 不可能轻易使出,要以无上的仙力或妖力,以及沸腾的生命之火来交换。 根据我的推测和判断,我们这次遇到的,不是修道千年以上,到达可以改变自己寿数星辰运行轨迹程度的真仙,就是到了万年一大劫难,为了应劫无所不用其极,盗取人间高数命格,来缓冲劫数降临的大妖。” “我看这次,定性做“恐怖主义行为”的概率比较大了。“我总结。 秘闻 “不管那么多啦!反正我探听的最新消息说,夜容二小姐找了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说项,已经得到侍郎大人的特批了,就允许成行一次.! 昨儿个二小姐的丫鬟秀萍泄露下来,她们今晚就去三里地!” 英贱男嚷嚷道。 我和某狸对望一眼,清楚郭侍郎这次是豁出去了,赌就赌这一把——那么凑巧,去一次就在茫茫攒动的人头中,被神仙选上的机率,怎么着估计起来,也比他老人家,年轻时风流了一次就让人珠胎暗结,二十年后私生子闹到京城府邸来认父的可能性,低多了吧? 于是话说,郭侍郎今年也确实倒霉,如果说,我们裴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嫣红小姐现在那叫一个宠——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那郭侍郎就是人遇霉运踩蟑螂: 咱们先说公事上: 上个月,极度受人尊敬的大国医,孙思邈孙老,在自己已经病的不行的情况下,还本着医学无国界的精神,劳心劳力的为吐蕃来长安,特意向皇上求治主上夜盲症的大使,耗到油尽灯枯。 最后才整出个内药物、外运动的调养方法——用顶顶富含维生素A的动物——鹰的肝脏,来治疗夜盲症。 方子才递呈上去,门外汉郭大人一张马脸旋即白的惨无人色——鹰?那是什么? 要知道那可是草原上的英雄,念青唐古拉的骄傲,天神派来的使者啊! 建议吐蕃大使用鹰的肝脏?还射下来剖尸?那是什么?—— 是绝对纯正的外交纠纷啊! 再瞧瞧郭大人的官位,那是什么?—— 堂堂的礼部侍郎,正三品尚书,掌天下礼仪、外事、贡举之政令,统辖仪制、祠祭、主客、筵廪四大清吏司,所有藩属和外国之往来事,都由他老人家一手掌握呢! 连长安街上对着城墙随便撒尿的小小童子,也知道郭大人每日必然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那是什么?—— 礼不可废! 想当然耳,方案给郭大人批的体无完肤鸟…………… 可惜俺们孙大国手也是个倔老头——专业上绝对是个认死理的主儿——不仅不表你礼部侍郎,还一甩手,把这剂药写进了他的名作——《千金方》。 没办法,皇上见双方僵持不下,惟有派出裴相调停。 我一度猜测裴相出生于包工头行业,是机动部队的杰出代表,混迹官场那么多年,不但屹立不倒,还爬个青云直上,想来和水泥的功夫,堪称一流。 事儿交到他手上,只考虑了一晚,第二天早朝就解决了。 咱不能猎老鹰,那是人家民族象征是吧?没关系,咱缩小一号,用鸽子行不? 烦不了那么多,皇帝老爷想想,左右都摆的平,也就准奏了。 我暗自揣摩,皇帝老爷子你倒是阴险,这一着—— 治的好,就算扬我大唐国威,引的番邦朝服;治不好——那倒好,文成公主以后,象金城公主那么多姑娘算逃出升天了。 事后郭侍郎请裴相喝了桌酒,表示谢意。 毕竟孙思邈是皇家都要给面子的人物,在民间更是德配天下,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拥孙的粉丝把他骂的狗血临头,老郭也是回家捏了把汗:人总不能不生病吧?这京城里,街坊胡同,太医院舍,高手们就算不是出自老孙门下,也拐弯抹角和他有点关系——最后僵局化解掉也算幸事一桩。 咱们再说私事上: 今年天子脚下,最惊天动地,耸人听闻,让好事者觉得生猛新鲜,囧囧有神,让当事人觉得痛心疾首,抓狂不已的——社会新闻头版头条,就是郭待举郭大人的私生子事件。 全国妇女同志,都艳羡的那一场浪漫的邂逅,郭夫人为首的亲友团,发指为惨绝人寰的缘起,发生在二十年前——当时的郭大人还是一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家世超好的而立青年,与现在的糟老头有天壤之别。 当时的情形已经无法完全考证,但是历史,还是在郭大人的数位娇妻美妾的共同努力下,大致还原了本来面目。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骈来。若为留得堂堂去,且更从教缓缓回。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歌缓缓妾回家。” 小阳春暖,杨柳依依,长安成外,陌上花开。 于是,那惊鸿的一瞥,于是,那一转身的风情…… 才子佳人,一见倾心,郎有惜花意,妾有解语情。互握冰冷手,共燃温暖心…… ……………………. 转镜头: 当他们惜别的时候,不知道巫山女神有没有含着热泪交代: 十二少,老地方等你,如花……… 然而当年的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最后又终如何?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再体贴的话语,也难以挽救四散的分离;再怜惜的柔情,也敌不了时间的无情。从此,陌上花开依旧,只是残梦云烟。 也许是为了纪念当年,我估计,更多原因是当代农村堕胎技术还不发达,总之,二十年后,功成名就,垂垂老矣的郭大人,在自家大门口,接待了一位自称是他失落民间多年的苦儿子的上访。 长安城里的信息网之发达,堪比魔鬼党为抓捕眼中钉詹姆斯邦德,设下的天罗地网。 总之,三天之后,下至看城门的老大爷,上至金殿端坐的九五至尊,统统偷笑不已。 街头市井里的嬉笑杂聊,达官贵人家的茶余饭后,太太小姐们的见面谈资,全部围绕着——郭大人,郭大人,郭大人………连皇上也终于忍不住,某日下朝后,以暧昧的口气把老郭单独留下来,明眼人一见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我没心没肺的宣布:“流年不吉,,以郭大人今年的运气,没准今晚偏偏选上的,就是夜容二小姐。” 我默默的递过一块破布,想给英贱男擦擦口水,被某狸一爪拍掉—— 英贱男露出狼崽一般的神情,两眼闪着幽幽的绿光,嚣张的喊道:“今晚我也去! 要是二小姐真被选上成了仙,我正好省了人间的三牲六礼和拜见老丈人。 再说,她这水准,上去了也先是打杂的,到时我要拐跑还不容易? 我们以后那可就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那要是是黑山老妖呢?”我问。 “以我英招大人的清誉,英雄救美的结局是什么?——当然是让我抱得美人归!” 原来英招此人的身外化身叫阴险。 “就你?还清誉?呸!你就吹吧,反正吹牛又不上税!” 我和某狸同时唾弃的吐了一口唾沫。 失踪 三里地今晚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如白天的西市大街一般喧闹。 我们三口组,鬼鬼祟祟的跟在郭家出游的,哦,是求仙的队伍后头。帅哥英勇无比的一马当先,全然把我和某狸,当成了马拉松比赛的竞争对手,远远甩在后头,大家跌跌爬爬来到了案发现场。 (废话,丫鬟奶母老妈子,家丁执事警卫员,浩浩荡荡一长溜,正常人都会同我一样,以为是出游逛夜市吧?) 某狸见我东张西望,小眼乱翻,就知道我在动鬼主意。“想什么呢?” “我看,老郭还是十分着紧女儿的,看看这气派的阵容就知道,保全级别有多高。其实晚上到这儿来的人,个个目标都是多么滴高尚啊,哪个顾的上他家宝贝啊? 今晚他家的治安费肯定特好赚,赶明儿我就去郭府打听打听,他们收不收女子雇佣兵、红粉杀手团之类。要是收,我立马跳槽。” “节操,节操。”某狸把小爪子敲的“蓬蓬”作响。(奇*书*网.整*理*提*供) “英贱男的节操都能做神司,我怕什么?” 我掩袖而笑,微微侧脸,以眼角瞅着某狸,妩媚无比的冲它一咧嘴,把它吓的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到地下。 “乖,经过我的全方位观测,你们昆仑的座右铭非常的人性化。 我总结了一下,记住哦,我们的目标是,没有最贱,只有更贱。” “扑通——”前头传来一声闷响,似乎走在前面的“有人”重重摔倒了。 生命不过是在重复历史,今天不过是在重复昨天。时间在三里地的夜空上,得到了静止,空虚的萎缩成一条裂缝。 大家屏住呼吸,静悄悄等待了约半个时辰后,仙境再度降临。 布拉德?彼特在电影《Spy Game》中有句著名的台词: “间谍,从来是没有尽头的游戏”。 在此期间,作为“职业特工队”首领的我,充分使用潜伏,偷听、混同、跟踪等五花八门的技术,本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的宗旨,完成了极具难度和挑战性的任务—— 惊心动魄,匪疑所思的侦察结果,让我打着寒战,不敢上报,决定怀着大慈大悲,悲天悯人的无限同情,将此永远烂在肚子里: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的二小姐,果然只适合远观—— 在半个时辰内,她居然吃了五盒酸梅,四份芝麻糕、三包花生酥,二个核桃卷、一把松子糖,外加无数筒蜜茶水; 据丫鬟秀萍介绍,光这蜜茶水,就清高着呐—— 水是太平公主冰窖里镇的寒冬腊月梅上雪;茶是香如幽兰,昧浓醇鲜,芽叶嫩白的庐山云雾;蜜是细腻芬芳,气味浓郁,口感独特的长白著名的紫椴蜜晶;烹器用的是类银类雪,类玉类冰,登峰造极的秘色青瓷——据说这样才符合二小姐明珠碧华,出尘脱俗的仙姿。 我连酸梅,芝麻糕、花生酥,核桃卷和松子糖的成分都没敢听,蹑手蹑脚的缩了回来——二小姐啊,可惜你在人间道! 我断定,对于英贱男,老天生二小姐,原来是为了荼毒他、磨难他、而后让他的世界,不再黑暗阴冷,而是精彩纷呈——这个真理将在以后的岁月中,一次次得到验证。 在二小姐紧张的围着三个姆妈,六个护卫,来回踱步转圈近百次;口中念念有词,跳大神一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近千遍后,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勾魂灯(我自己给它起的昵称)缓缓自夜空亮起,金色的妖光铺满旷野——我感觉瞬间三里地变成了殖民地,外加所有到场者身上,都被意念之魔安装起,强力先进的平面式微波雷达远红外CMOS感应器。 生命的灵气,被控制的如同死物;所有凡人天生的智慧和念力,仿佛刹那统统被禁锢,再无人无力兴起任何抗争之力。 我不断给自己作心理建设,思想工作,可是还是没有能自我洗脑成功。 但是,在已经被金灯的热情,吓到不能言语的情况下,我仍然发挥了“与天斗,其乐无穷”的作风,坚持保证仅仅处于面瘫状态。 顶住超过每年七月半“考鸭”的巨大的心理压力,我只是很没骨气地脚软了两下——就算基本刀枪不入,充英雄挣表现也不是这个时候,万一一巴掌从云中给拍下来,就我,不死也得残! 不知道到了地府,遍访历代名医,人家会不会捧着《本草纲目》,深情的告诉我这个人体标本—— “有颅髓损伤者,积血凝抑经脉闭锁;以金针渡引未发,以药石解化不散。 故结论——脑残无药可医。” 算了,还是安分的老实回家,头绑孝子带,闭关小黑屋,修炼升级中,寻找一片新天地吧——只是这个气氛,允许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一声:“小人告退!”么? 丝毫没有意外,美丽而又邪恶的彩虹桥,伴随着寒气逼人的“仙乐”,直接伸展到了郭家的人群中,二小姐的脚底下。纯纯蠢蠢的二小姐,贼激动了一把后,头一摆,腰一扭,昂首挺胸,莲步轻移,上了彩虹桥。 身边的秀萍小丫鬟本能的想拉住她——(好歹您得给郭老爷留点遗言,让大家好回去交代吧?)——却在刚刚踩上虹桥的顷刻间,“嗞啦嗞啦”…… 被咔嚓一道漂亮的闪耀飞腾的银花,弹出三尺外,浑身上下象被五百万伏的高压,电击了一般,在地面痛苦的翻滚。 我顿时心寒直至北极,汗湿重衣——神仙的防身暗器,原来是皮卡丘! 眼见二小姐在人们呆呆的注目中,渐行渐远,说时迟,那时快,英贱男忽然摇身一变,变成只苍蝇,高振翅膀,如肥蛆一般,紧紧附在二小姐的影子上面,丝毫不拉的追随佳人,登上彩虹桥的顶端,隐没在茫茫夜空之中。 金灯摇摇摆摆,退出夜色舞台。看来今晚神仙只选中了二小姐一人。人群惋惜之余,慢慢散去。郭家的安全队,也垂头丧气的准备回府禀报。 我擦擦额头的汗珠,开始捂住胸口,喘起大气——刚才极度缺氧啊1 回头对某狸嗟叹道:“阿狸,现在二小姐正红,本来咱们跟过去沾点名气也是好的,但仔细瞧瞧,非常情况也只能非常处理了。 反正英贱男也得遂所愿,追美人追上天了。大事已毕,今儿咱们就到这里吧。要不,咱们撤?” “撤!”某狸身形虚晃,一步窜入旁边的官道,看样子归心似箭。我赶紧尾随在后,急冲冲回家补眠喽。 第二天早晨,我们照例在院子里会合,开起简短的碰头会。 我感慨的说:“狸啊,看样子二小姐果然福缘深厚,你看昨晚两个名额,为了她都破例了,二小姐非比凡人呐!” 某狸理智到爆的沉稳的哼哼:“还是三思好。” 不认同?本小姐不爽的说:“你这样夸赞,右卫将军武三思也不会领你的情。” 某狸露出一脸:我这样的高EQ,高IQ,却要与白痴对话,天理何在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把他的小身子捉在手里,嚣张的双手捏扯着它的毛茸茸的两颊:“你再得意啊,得意啊!” “薛(休)月(要)无(胡)傲(闹),忘(放)五(我)化(下)罗(来)!” 某狸哭笑不得的甩着头,拼命挣扎。 突然,我静止下一切动作,偏过脖子,侧耳倾听,“嗡嗡嗡”,远处有声音,朝我们这里越来越近,我赶紧放下某狸,跳到一边。 一只金黄色的虎纹鸟,悲鸣着用最快的速度,一头狠狠扎进某狸怀中。狸用小爪爱抚的摸摸它的脑袋,回头示意我上前:“是英招那吹嘘很久的招牌救命熊鹯鸟。” 我指指很黄很暴力的小鸟,怀疑的问:“喂,你来干吗?” 虎纹鸟委屈的飞到草丛旁,利爪刨出一小片空土地,然后“噗”一声,从嘴里吐出一粒种子,迅速用土掩好。接着,毫无环保意识的,神气的就地撒了一泡小尿。 奇迹出现了,空土地上,以惊人的速度,长出一株四叶草,片瓣大如蒲叶,而且片片有字。 我毫不迟疑的跑过去,顺手摘下来,递到某狸跟前,喃喃念道: “一旦无常至,方知梦里人。万般带不去,惟有业随身。” 某狸惊叫道:“昆仑叶信!糟了,英招大难了!” 延维 昆仑叶信,简单的说,是昆仑山修炼的妖怪队伍里,中级以上干部,必备的SOS——表达的意思,就是:“我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快来救我啊!” 这所谓的最艰难的时刻,不外乎妖力值,连自我测试都通不过,已经绝对降格到“LEVER—E”以下,进入“ 恐怖的黑暗期”,丧失了大部分的战斗力,仅仅凭借自身顽强的念力,把敌人拖延在胶着状态,等候援兵的到来。 昆仑山的九部中,擢升进入中层干部的级别后,优惠福利之一,就是一人能够领养一只,自己专属的本命信鸟。 这种鸟属于昆仑特有的品种——当地土特产的一项,生长过程也极为奇特。 初时,领受者先要诚心诚意的,书写祷告符三封,详细写明申请人的姓名字表,生辰八字,注好希望苍天赐予自己本命符鸟一只,用以在生命垂危时,请求报信救援之用,与本体同生共死的愿望; 然后,拔下自身一撮毛发,分为三份,粘在三封祈祷符上,把一封烧毁,意为烧之上天,意达天上;一封埋入土中,意为告之地府;一封沉于山脚的叶羌河,谓之通报人间。 随后,就地会出现一只胖嗒嗒的鸟蛋,申请者要倍加珍惜爱护鸟蛋,亲自孵化。很快的三个时辰之内,就会孵出一只,和自己提供的毛发,差不多颜色的小鸟。 这种鸟由符化而成,被称作符鸟;又能起报信的功用,故亦称作信鸟。 它口中能吐昆仑织槿叶的种子,而昆仑织槿叶,能承载任何信息寄居其上。只要遇到危险时,把要求救的对象和内容,告诉此鸟,它就会自动飞去,寻找目标,并将求救内容刻在织槿叶上,即时长出,顷刻可见。 某狸焦急的说:“由于符鸟是本命鸟,一人一生随身只有一只便携,一次也只能用一回,故特别珍贵,不到万不得已的紧急关头,谁也不会动用。 这只熊鹯鸟,是英招自己孵的,虎纹和他自己身上的基本一样。当时我亲眼见它出壳,一开始黄澄澄的羽毛,扑达扑打的小翅膀,一见到清晨初升的阳光射下,全身立刻变色,从此金灿灿的。 平时英招就特别喜爱它,一天到晚在平圃中四处招摇,被很多妖怪大长老,呢称作“金便便”。 ” 晕倒,你们昆仑的妖怪,也太没文化了吧?起个小名还这么低俗,没水平!我极度鄙视的问: “那请指教,这昆仑织槿叶上,写个:我在哪里,遭了什么难,谁谁谁快来救我……就好了嘛,干啥还文绉绉的弄个四行诗让我们猜?” 某狸微微颤身,阴郁的说:“那正说明,英招这次的对手,功力强大。英招知道他能瞧见叶信上长出的内容,估计甚至有能力更改,所以不敢明说,写的就比较隐晦。” “那咱们怎么知道如何去救他?”我不解的问。 “我们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昨晚的三里地。”某狸盘算起来。 “之后,他和二小姐,美其名曰成仙,实际上算——失踪?”我孜孜不倦,勤学好问。 “问题一定出在这里,今晚我们再探三里地!”某狸正气昂扬,直冲云汉。 “OK,我这就去准备!”甩了个响指,我笑的眉飞色舞。 晚上,在院子里集合时,某狸看见我肩膀上背负着大包袱,差点昏倒。我赶紧一一捧出咱的作战工具—— 厨房偷来的铁锅两副——狸说:“这是干嘛用的?”我倒手反扣一个在他头上:“顶在头顶,做安全帽,保护脑袋。” 李伯的玄铁菜刀两把——“这又是干嘛?”我潇洒的摆了个POSE,递给它一把——“庖丁解牛,被江湖人奉为新式武功。” 丫鬟小梅的绣花针十枚——“这个又是?”“东方不败的经典绝命针,杀人于无形之余,绣点花还能捞外快,反正闲者也是闲着。” 慈祥的刘妈的裤腰带两条——“这个?”“东瀛忍者的必备武器,内含不能淋雨的火褶子……你要是有鹤顶红,五石散,也可以一起放进来。” 小狗子倒夜香的铜扳爪——“这?”“房屋连片,峻宇雕墙,我们夜行者钻洞爬墙之王道。” 下院带喜私藏专用筷子一副——“………”“连《功夫熊猫》中的胖宝,都能用它来夹飞来飞去的苍蝇。我笃定更有机会,一根射出,例无虚发。” “通通放下,一个都不准带!”某狸大人跺着脚爪发话,双目炯炯有神的望着我,似乎在说:“你才是最致命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我悲痛的哀告:“都特地整理一下午了,才整理好的。” 某狸扭扭捏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小的,还生着铁锈的匕首扔给我:“喏,用这个!” 我不满的跳起来:“就这个?” “至少比你那堆破盆烂罐好!”狸还拽拽的。 我转念一想:“当然了,话说你一定是觉得很削你的面子啦。想也是,带啥也不如带你好哇! 行行行,我马上全部扔了。不过最后这两样,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一定要带上!” 我管也不管,强行按住某狸的小脑袋,绕过毛耳朵,挂上了三角形的草绿色布条一块——我引以为豪的野外海盗头巾造型,绝对不能放弃! 外加再在小脖子上,系上一款用张婶的白围裙剪成的披风,漂亮的打了个蝴蝶结——呵呵呵,加勒比又添新成员! 某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和尚不愁虱子多的样子,有气无力的说:“可以出发了吧?” “恩,恩,可以可以。”我信心满满的尾随出行。 英帅哥虽然贱,但是小点子还是不错的。今晚选中的,又是一位清秀俊逸,年少多金的雅致公子——绝对勇男一枚。 某狸把我和它变成二片草叶子,紧紧附在勇男的影子上,跟着上了彩虹桥。 越往高处,越是阴寒。我觉得我叶边发黄,即将枯萎。只好屏住神思——我要做沙漠里的橄榄枝! 虹桥的顶端是一扇红漆大门,两盏明晃晃的金灯,幽幽冒着贼光,悬在我们头顶。勇男稍微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刚“吱——呀——”一声推开大门,身后仿佛有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力量冲出,将他一把推进门里。 顿时天旋地转,我被无名的力量拉扯着,迅速现出原身,向下俯冲,身体一千零八十度翻转之余,急速下坠,头重脚轻。 “要死了,要摔死了!”我血冲头顶,脸涨的通红,象要滴出血来——不要把我参照汗血宝马! ——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肾上腺激素超量分泌,双手双脚开放性撕裂,胸壁浮动肋骨损伤,视网膜爆破颅神经失调——活着不亚于被吕后残害的戚夫人二世! 意外,意外中的意外! 我停止了下落,跌落在一片柔软之中,轻轻翻滚的几下,稳住身形。 睁开眼睛一看,我正躺在一片巨大的荷叶上。叶片光亮夺目,珠玉莹然,清澈透明。材质恰如水晶一般,但是绝不冷冽,而是给人暖洋洋的一阵惬意,仿佛婴儿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赖在里面连姿势都不愿意调整。 再低头一看,我的小心心凉了半截—— 水晶荷叶生长在一片血池中间,包围着它的,是波浪翻腾的血水,极目一片连天的血红,池血里热腾腾的冒起袅袅白眼,烟里夹杂着浓郁的膳腥味——血液特有的腥臊——就在旁边,一片片肥花花的人肉,混在森森白白的大腿骨,小腿骨里,“汨——汨——”地漂流来,漂流去。 不远处,某狸同样也在一片碧绿的水晶荷叶上站定,正抬头望着我们的上方。我费力的把脖子仰到60度—— 一个发戴道冠的男子,高高挽着玄髻,盘坐在我们头顶,正吞云吐雾。 整个人额头开阔,白须下垂,秀骨生动,风采非凡非凡——但是眼神却左右漂移,蜿蜒不定。 最醒目的是他身着麻黄色的一袭道袍,黑色的云苏绣着银边,引出一条奔腾的龙的姿态,附风而升空,栩栩如生。 但是,最奇怪的是,这龙的图形,有三个龙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纹的龙形。 “你们不受毒瘴所扰,我来看看——不过又是三四千年的小妖!”道士瓮声瓮气的开口道。 “刚才和我们一起进来的那个公子呢?”我耸耸肩,不抱希望的问。 “恩————”顺着他的眼光斜斜的滑去,我落目在血池的白骨中。果然啊。 “你的衣服——这个图案怪的好眼熟……”某狸思索着。 “记性不错。我离开昆仑的时候,路过过你们宗族的领地,只一次你就记得我,呵呵,”道士开心的笑道:“久违了,应该说是千年不见了,小风生兽,我是——延维。” 自古伤心惟一人 “延维?你就是上古神话中,一直传说的,妖怪中的妖怪?”我惊叫道。 “桀桀,妖怪中的妖怪……”延维大叔露出奇怪的表情:“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我左右瞄了一下情况,升腾的烟雾在眼前来回飘过,血煮腰花的腥味,恶心的要吐酸水——形势不容乐观,俺还是改走无间道的路线好了。 “知道哇,您也太有名了嘛,远古的时候,就传说您是雷神的儿子,出身高贵,血统纯正,英勇非常,法力无边,名扬华胥,福泽天下……小人对您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奔流不绝……”我一抱拳,连打哈哈。 幸好小时候熟读过《山海经》,不然这马屁真不知道从何拍起,书到用时我还真不嫌少——小小表扬一下自己,心里甜甜的。 延维大叔惊讶的摇摇头,意外于我居然能捭出这一套,转向某狸,先试探,继而肯定着说:“她不是妖怪吧?她不属于妖界!” 阿狸同学面无表情。 “你没有妖力,你是人类!普通的人类!”延维大叔伸出手掌,口中念念有词,掐指推算,然后重重叹了口气,双目怒视,问我:“——那你怎么能够站在,我这噬肉销骨的毒瘴中,安然无恙?” 我怎么告诉你呢?难道说我是个只有灵魂的活死人吗? 从道理上讲,方小红确实已经死了,我只不过是寄用她的躯体罢了,但是我能和你介绍,况天佑类型的僵尸,和我这个自己也搞不懂的身体的,解剖学上的区别吗? 显然不能。那就只有老招数——转移话题了。 “这也叫毒瘴?你自己设的结界?”我夸张状跳脚。 “不是结界,你们现在本来就在我的肚子里了……”延维大叔好心的解释于我听。 “乱说!我们是顺着仙人金灯的指引上天的!”我绝对不相信,据理力争。 “那是我的一双眼睛。我的眼瞳是金色的。”天啊,我浑身一颤,。 “那,那条彩虹桥呢?”伦家声音越来越小 “是我吐出的舌头。”延维大叔一语成谶。 “所有进来的凡人,连皮带肉,都给我吃了,尤其是最近几天的,味道真不错,命格也一天比一天高。”酒足饭饱的摸摸下巴,就差没有打个响嗝了。 我赶紧追问:“昨儿晚上进来的一男一女呢?” “你是说英招小妖和他带的那个丫头片子啊?都给我吃了!”口气极为轻松,让我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休要胡说,你根本没能吃掉他们!”某狸完全不信,一口插嘴道。 对!不然英贱男不会派熊鹯虎纹鸟,送出个昆仑飞信。我回头想想,明白后激动了一小把。 “咯咯咯咯……你很聪明,小风生兽。他们确实都还活着。 英招小妖也许不怕我的毒瘴,可他身边那个丫头片子,一被我吞进来,就晕了。本来细皮嫩肉,口感一定挺好,让我吃了也就算了。可英小妖硬是拼着小命不要 把自己的千年妖力都输给她撑着,闹得两人现在都半死不活的,我也没有办法。 但是即使就算他们都活着,你又能奈我何呢,小风生兽?”延维大叔饶有兴致的问。 哇靠,大叔,你这是在呛声吗? 某狸把双爪握的紧紧的,象要掐出血来了,极端严肃的抬头说: “你这个昆仑的罪人,妖界的叛徒!本来你逃出天之九部,若躲在人间,好好修行你那所谓的道,我也不想管什么! 但是你这次做的太过分了!你一连这么多天,扮成仙人,迷惑众生,吞食了那么多有根器的凡人! 你的万年天劫就在眼前了吧?才不要脸使出这么卑劣手段,巧取豪夺人间的命格!” “放屁!我犯了什么罪?我背叛了谁?这只是女娲自己给我定的罪名!谁承认?”延维大叔轻轻柔柔的骂道。 转向我,脸上笑着漾开了五月的繁花:“他说我是昆仑的罪人,妖界的叛徒! 丫头,你知道女娲给我定的是什么罪名吗?” 我摇摇头,感觉周围天气开始变糟。 “我的罪名,就是——忘却了自身的存在! 我是谁?我应该是谁? 我是雷神的儿子,英勇非常,法力无边,名扬华胥,福泽天下?哈哈哈哈哈…… 那为什么他是龙,我却是蛇? 为什么他高高端立九重天上,享受神爵荣光,众生朝拜,万民烟火,而我却要躲在区区昆仑,沦为妖孽,在过往各路神仙中,永远抬不起头来? 我为什么要存在?我应该干什么? 什么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呸!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就凭这女娲也能把我诓在山野,镇守昆仑?我既然是妖,我就要行妖道,什么神道人道,统统给我靠边! 我以命立誓,苍天弃我,我宁成妖!”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梁朝伟说的一点没错。我的现世报来的很快,不知道他的情况,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难怪开始即使我没有被毒瘴消化,他也一眼认出我不是妖——我脸色大变。 “以妖入道,不是不可以,所以我并不赞成给你的罪名。但是女娲娘娘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某狸有点踌躇。 “道理!你们这群昆仑山的妖怪,哪一个不是奉她为尊,迷信她所说的一切! 我就偏不信!我怎么就不能以妖道胜天! 她当年怎么对你们说七郎神司的死因的?修炼过度,自爆身亡——你们不是都信了?能创造移情换影术,七郎的妖力到达了什么境界,大家都知道,怎么可能到了女娲嘴里,就变成那么简简单单一个原因? 可是你们从此再无人追查!只为她一句话!我恨! 好,今天我来告诉你,七郎真正的死因——是在施用移情换影术的时候,堪破了妖道和天道的界限,明白了天妖本是一体,殊途同归! “夕”真的是,内心邪恶的欲望,在移情换影术的引导下,变幻出无数梦寐以求的幻影,超出了万物之善,才露出本来的面目而为七郎所杀的吗? 不是!仅仅是他妖力不够而已! 通观轮回六道,九重天上,碧落之下,哪一界是那么的脆弱和单纯,哪一界不是以贪婪的欲望为源始? 地位的诱惑,名利的诱惑,美色的诱惑,财富的诱惑,哪一界不是在迷失中,被驱使着不断扫除自己前进路上的障碍,不择手段的去进步,去获得至尊的力量? 为什么要拒绝诱惑?为什么要控制欲望?众生有悲哀,怨恨,痴狂,嫉妒,执着,绝望,才会象濒临淹死的人一样,有不断向前游到岸的力量 ! 这种力量,永不服输,永不回头,永不退缩,才是天地间最至尊至强的力量! 七郎就是看到了这点,所以回山后,闭关苦修,不断挑战自身的极限,一次一次放大内心的欲望,一次一次提升自己妖力。 九重天上的神,一直欺骗三界。什么清心寡欲,什么清规戒律?他们怎么能容忍并甘心,这远古以来,掩埋千秋万载的天地间的秘密,就这么泄露出去?难道将来真的坐看妖族壮大? 这才最终引来九重天劫,七郎被活活劈死! 我不服!所以我自行延续着七郎的路,潜心修炼欲望大法,被女娲知道后,她认为我是雷的子孙,却一心与天道与神道对抗,所以把我赶出了昆仑,给我的罪名是——忘却了自身的存在!” 我听的出了神,在延维大叔慷慨激昂的唾骂中,仿佛看到了千年的无人理解,孤傲寂寞的时光。 某狸却象被推进了黑暗的深渊,呐呐的说:“不管怎样讲,你现在为了拖延自己的万年天劫,吞噬无辜人类,盗取人间命格,就是不对!” “不对?只要我练成移情换影的终极大法,坐大我们整个妖族,为了这流芳百世的功业,他们牺牲一下有什么不对? 秦破赵于长平,坑众四十万;项羽新安夜击,杀降兵二十万,有谁说过他们不对?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个时间,这个空间,力量就是一切!” 我和狸骇然,面面相觑。 “你不赞同吗?即使你也生为妖族?” 某狸悻悻的咬牙,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和女娲娘娘谁对谁错,我只坚持,我一定要救我的兄弟出去。还有,我不能再让你在三里地残害众人!” 哇,江湖义气,兄弟豪情,热血天下!狸,你好帅!我“啪啪”鼓掌! “英招小妖和那个丫头片子我是吃定了。想救他们,就要过我移情换影这一关。来吧,你们两个!来你们的梦里,让你们所谓的见鬼的尊严,面对和对抗你们自身的欲望吧! ” 延维双袍一挥,我顿时头昏眼花,昏了过去。 再战江湖之惊梦 “心儿,快点醒醒!这孩子,怎么又把被子蒙着头睡着啦?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啦!”好困,是春天吗?都睡不醒呢!妈妈今天一定是休假在家了,才有空喊我起床。 “再睡一小会儿!”我咕囔着,扭头转个身,又迷糊着了。 “快起来!今天带你去游乐园玩!”耳边传来妈妈特有的略带笑意的晴朗的声线。 “我要睡懒觉!”我全身缩成一尾红烧龙虾。 好痒!是妈妈在用她的长发,来回刷我的鼻尖。“阿嚏!”我打了个喷嚏,脑袋顿时清醒了许多。 “小懒虫!还不起来?不起来就照老规矩,挠胳肢窝啦!”妈妈的魔爪挪到我的腋下了。 我用手捂着哈欠,不情不愿的,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双臂一伸,等着妈妈给我套上小衣服,把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妈妈见我连眼睛都闭着,作小鸡啄米状不断点下巴,又好气又好笑的两手扶住我的小脑袋,左摇来,右晃去。 我终于扯起白旗,乖乖穿好自己的衣服。耶,今天居然不是老一套的白色,而是一件崭新的春田花花连衣裙! 我乐滋滋的迅速穿好,屁颠屁颠的跑到大橱柜的立镜前,象只小鹦鹉一样,各个角度都照了一遍,还特地转了一个圈,仔仔细细欣赏了一下,裙摆如波浪一样,层层铺开的美景。 是我这学期最想要的礼物呢!同班的很多女生都穿上了,学校里今年特别流行!我缠了妈妈好久,她终于答应,如果我期末每门都考一百,全科满分,就也给我上街买一件来。为此,我和痛恨的数学书,苦苦奋战了一个月,考前天天都挑灯到十二点,才通通拿下。 “快来吃早饭吧,吃完咱们就出发!”咦,是爸爸的声音。他今天周末不加班吗?留在家里带我和妈妈一起去游乐场玩?天啊,他周身上下,还散发着淡淡的油烟味,真好! 我一溜烟冲到客厅,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我最爱的早餐:油条两根,白稀饭一碗,五香蛋一个。我稀里哗啦,飞速把早饭吃完,用手背一抹嘴,拉住爸爸,迫不及待的喊道:“吃完啦,吃完啦,好了,可以走啦!快点快点!” 爸爸笑眯眯的不紧不慢的一边咽着稀饭,一边对我说:“不许偷懒,去,刷牙洗脸!” 今天风平气爽,碧空万里。当我们一家三口在游乐园的门口站定时,我兴奋的感觉要晕过去了!爸爸妈妈平时太忙,还从没有带我来过游乐园呢!虽然听见同桌的毛小惠得意的吹嘘过几次,但我还是极度渴望能亲身经历。 周末这里游人特别多,汹涌的人潮把我挤来挤去。妈妈温柔的一直把我的小手,牵在她的掌心,我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好奇的每一个项目都想去尝试,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而有趣。 摩天轮,旋旋转转,圈圈圆圆,飘扬的高高,下一刻又不住往下掉。轮里的人,透过明亮的玻璃,一会儿在云端,观看白昼的长短;一会儿接近地面,俯瞰青春怎么用完。 过山车,“哗啦”一声,从将近百米的高空,垂直俯冲下来,伴随着乘客“吖——”的尖叫,震撼着我小小的心。下来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很多瑟瑟发抖,很多扶墙乱呕,果真刺激异常。我期盼的回头,可惜妈妈坚定的挥挥手,不允许我去尝试。 没关系,我还有我梦幻中的旋转木马,好多好多小朋友,争着抢着,吵着闹着,一定要去玩的游戏,我当然也不例外。 仿佛置身在北欧的童话中一样,五彩斑斓的灯光,柔和的直射下来,白色滚金的主圆柱边,十匹不同颜色的小木马,各个神态各异,活灵活现,在八音盒“滴滴答答”的音乐背景里,前前后后,相互追逐。骑在他们身上的小朋友,快乐的搂着马脖,嘻嘻哈哈的笑闹着,不停飞舞和摆动,象坠入凡间的精灵,气氛浓浓的弥漫着热情和温馨。 爸爸把刚挤的一身臭汗,才给我买到的冰淇淋和棉花糖,塞进我的小手,又细心的拿过气球的彩线,轻轻的扎在我的小指上,以妨它飞掉。 终于排队轮到我了。我激动的跨上小木马,伴着音乐响起,舔一口冰淇淋,向场外的爸爸妈妈招招手,高兴的开始颠簸之旅。 一切都是这么的美好,轻拂的一阵风吹来,把娇嫩的阳光打散,三三两两落在我的身上,我幸福的落下泪来。 是的,我幸福的落下泪来……我眨巴眨巴眼睛,明明鼻头已经酸成这样,我的泪呢?落在哪里了? 我伸出手掌,放到眼睛底下,想接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 我不信,我拼命的揉眼睛,眼眶都红了,却真的什么也没有落下来。 我的眼泪呢?我没有眼泪了……我哭都哭不出来,我疯狂的寻找,歇斯里底的挣扎,可是,我找不到我的眼泪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母亲从不会为我喊床,不会改变陈旧的老白色,不会有时间听完我的许愿,不会记得答应过我考成就奖励的花裙子。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爸爸从不会在周末放弃加班,不会亲自下厨为我做稀饭,不会允诺带全家去游乐场,不会为我挤入人群去买棉花糖。 原来我早就已经没有眼泪了,原来我早就已经没有身体了,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于现世了。 即使,往事,一幕,一幕,催我,落泪。 原来,我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梦幻中的自己,不过是我心底掩埋下的,最深沉的欲望。 要来终会来,要走终会走,太多的事情,经过了才知道,不过如此,就让我把我的心,分成一小格,一小格,来装我的七情六欲。然后,我把那个叫亲情的小格子,亲手用锁锁上,不再开启,就此尘封。 我双手合十,轻轻哼起熟悉的梵唱: 金莲花,谁知今日又见她,□空空落谁家,曼殊沙华。 妙音观世音,梵音阵阵海潮音,都说诸法从缘起,彼法因缘尽。 眼前一片空明,云雾散去,我又站在了碧绿的水晶荷叶上。延维冲我嫣然一笑,道:“就算你保持的了灵台一片清明,那又如何,还不是困在我晶荷之上,对抗心魔日长?除非你能破解我的移情换影,你能吗?” 他笑的真的很孤独,很寂寞,很让我为他伤心,想走过去替他把脸上空洞的哀愁抚平。 这样的笑啊…… 我对他说:“我不会解。我没有妖力,我不懂术法。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见你这样的笑。 昔日梵至双手持花献佛,佛曰:“放下。” 梵至放下左手之花,佛曰:“放下。” 梵至放下右手之花,佛还是曰:“放下。” 梵至说,我手中之花皆已放下,还有什么可放的呢? 佛曰:放下你所有的想念,一切舍去,舍至无可舍之处。 我没了生命,没了身体,连眼泪都没了,已全无可舍,我现在就抛却所有想念,下来仔细看看你的笑。” 我漫步走下水晶荷叶,走进翻腾着热气的血海,刹那间,我周遭变成了一片空旷的场地,血肉统统不见了。 原形 流年暗转,刹那换了人间。 我赤足之下,再无血海翻腾,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不知哪里来的野风,刮过吹的我身形一僵。 延维错愕的从半空中降下,徐徐走到距离我十步开外的地方,缓缓停住了。他的下半身包裹在团团的云雾中,隐隐约约,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但第一感觉,总有点匪夷所思——不象是走过来的,倒象是飘过来的,更有甚者——象是滑过来的。 他貌似还没回过神来,温温软软的问我:“你,你自己下来啦?” 我凝视着他金黄色的眼瞳,肯定的点点头,回答道:“是,我自己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延维拊着手掌,轰然大笑,前仰后合,不能自止;伴随着他的笑声,他的颈项上,“噗嗤”,又长出一个脑袋。 同样的宽额,同样的金眸,只是这个脑袋这张脸,青灰直至苍白,苍白直至透明,透明中渗出一丝怪异的绛红,双目底垂,神情宛若寒冰,颓丧的懵懵懂懂,象是被谁一碰,就会幻化于飞,归结灰烬。 不远的右侧,传来熟悉的一声嘶吼:“你也终于丧失一半妖力了!” 我侧过身,看见不远处的角落,可不就是英招大人,怀里还安安份份搂着个娇滴滴的美人。他乡遇故知,举目双泪垂。 “哦耶,英贱男,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激动的抬腿准备奔过去。 “别过来!”贱男赶紧阻止我。“夜容顶不住毒瘴,我用自身妖力,布了结界护住周围,你进不来的。别急别急,别跺脚,只是进不来而已,不妨碍我们正常交流!” 贱男挤挤小眼睛,把怀中的美人搂的更紧了。 我一看,美人可不就是贪吃的郭二小姐?只不过人家现在可是身娇肉贵——颤颤惊惊抿着唇,虚弱的模样即将昏倒,五指紧紧攥着帅哥的衣角,惶惶惑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是我见犹怜,恨不得立刻冲上去,轻柔抚慰一番。 “都直称夜容啦?手脚挺快的嘛!”我瞪着贱男,鄙视的眼光,相信只要不是八百度近视,或者天生老花眼外带闪光,谁都能瞧的清清楚楚。 “承蒙二小姐不弃,自从进来后,我们共担风雨,共经患难,在重重困难过后,终于了解了彼此的真心。直到刚才,我们已经互许终生,白头到老。” 贱男一副“你还不了解我,这种时机我还会抓不住吗?”的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的我有,在他的俊脸上大书“欠扁”二字的冲动。 我们在拼命的救人,你们在拼命谈恋爱,公理何在啊,我悲愤的仰天长啸。不行,我心理极度不平衡,我要搞破坏! 我整了整狼外婆的表情,笑眯眯的对夜容说:“二小姐,他是不是承诺你,从现在开始,他只疼你一个,宠你,不会骗你,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情他都会做到,对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小萝莉甜美的嗓音“恩”了一下,好天真好无邪。 “他是不是承诺你,永远不欺负你,永远不骂你,永远相信你,有人欺负你,他会第一时间出来帮你?” 水汪汪的小鹿眼神,立刻蒙上一层薄雾。 “他是不是承诺你,你开心的时候,他会陪着你开心,你不开心,他也会哄的你开心,永远觉得你最漂亮,做梦都会梦见你,在他的心里只有你?” 点头,点头,还是点头。 “那你也相信?”我一蹦三尺高——你没大脑啊? “相信啊。”芭比娃娃跟我果然是有代沟的,我绝倒。 “这才多长时间?你们进展的未免也太快了!”我不知所措的埋怨道。 “没办法,所谓仙山一天,人间一年。 在延维大妖的肚子里,一个时辰,最少是人间的一个月吧。再不抓紧,真能出去,黄花菜也凉了。”英贱男很是感慨。 “啥?这里一个时辰,是人间一个月?”我惊叫。 “已经少算了。本来凭借他的妖力,在自己的地盘上,操控时间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你们中的移情换影的术咒,看到的一切幻境,也是他的妖力在支撑着啊。 只不过现下,你的这部分移情换影术,已经破解了,所以他才会失去一半的妖力,才会又长出一个头,才会渐渐逼回原形嘛!当然时间的转换也会越来越慢。”贱男嗤然。 “那我现在出去——”十几秒钟,我说不出去话来。 “算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贱男神采飞扬。 “不错。你确实破解了我的移情换影术。当年七郎告诉我,我还笑话他。我不相信有人能做到。我的幻境是如此的逼真…… 对,我的移情换影术,真正的罩门,就是你能自己走下晶莲——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你是自己下来了,术法就算解了。” “那阿狸呢?”我霍然变色。 “你自己回头看。”我连忙转过身。 不远处,累累白骨高高叠成一道白骨屏障,隔开我们的世界。屏障那头,照样是接天血海无穷碧,肝脏人肉别样红。一片一片青绿的水晶莲叶,在白烟中摇曳生姿。 阿狸童鞋就站在最近的一片莲叶上,象是入了迷一样,对着虚无的空气,嚯嚯哈嘿的比划着招式。 舞的倒是虎虎生风,仿佛对面真有这么一个敌人,而且还是武林高手似的。闪躲腾挪,披爪削掌,插指填拳,去时躲影,来若翩迁。 阿狸口中还念念有词,我模模糊糊听不清楚,来来去去好像在说:“滚,不许你靠近风陵!”“今日我一定要把你们统统杀光!”…… 我眼前掉下无数金砖,铺就成一条通向亿万富翁的金光大道。 天呐,这身手,将来就算从裴府出来,流落街头,弄个什么胸口碎石,头顶碗碟,口吞碎片,身钻火圈,脚下油锅……顺便兜售几帖狗皮膏药,那是不成问题啦!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一直是我的梦想之一哪。 可惜还没容我邪恶的思忖完毕,就只见某狸“哇——”的大喊一声,仿佛被人踹了一脚,想闪躲没能控制的住身形一般,凌空一扭腰,肩膀一沉,背脊一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彪悍的飞了出去,滚落在地上——显然重伤——叫的那个惨哇,连我听了,汗都下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就见某狸迅速的扯下披风,把瘦小的左手,不,是左爪,一圈圈缠成个猪蹄膀,一气呵成,那叫一个熟练,看就知道是经常受伤的可怜的主。 但是,也就在他身子着地的那电光火石之间,同我这里一样,白骨,血海,全部烟消云散——对,不管什么原因,他老人家也是“自己”跳下来了嘛——他那部分移情换影术,也解了。 “额滴神哪,我可怜的娃啊——”我飞奔过去,把可怜的重伤的小猫,一把抱在怀里。 “来来来,我看看,伤的怎么样??”我心疼的拽拽尾巴,捭捭脑袋。 “没什么,就是左手不能动了。”某狸尴尬的挥挥白条猪蹄膀,挣扎着道:“放我下来!” 我点点头,把它放在地上,回过头,神气活现的对延维说:“大叔,他这部分的移情换影术,也解了。” 此时此刻,面对面共同惊讶的,是两个嘴巴都张大的可以塞鸭蛋的人。 延维没有想到,某狸童鞋以这样的机率,误中副车——对,人家自己摔下来,那也叫自己下来了嘛……汗…… 我则惊讶于,延维的真身完全显露出来了。 现在的颈项上,居然是前,左,右三个脑袋。对,右边又长出了一个,和左边一模一样的脑袋。而且,他下半身的云雾也基本散尽了,显露出恐怖的原形——一条黑黝黝的尾巴,在地上蠕动着,长长的蜿蜒滑行,盘成一圈一圈,接着纠缠成一个结,尾端还高高翘起。 “象一陀便便。”我暗想,没敢说出口。 惊澜破月刀 延维的原形,原来,是一尾三头蛇妖。 在他用最大的妖力,施放移情换影术的时候,就倾尽所有,赌定了自己必胜。 只可惜,一步错,满盘皆输,他真的,运气很不好,OTZ,我也替他哀悼。 “延维,你已经露出了原形,你这样在三里地欺骗众人,也不过想吃掉命数很高的人,用他们的命格来支持你的妖力,拖延天劫的来临。 如今你妖力大减,还不知积善,为非作歹,天劫马上就要降下了!” 某狸不死心的继续劝降。 延维大叔无所谓的笑笑,很不介意的说:“只要吃了英小妖和那个丫头片子,我很快就能复原。” O MY GOD!您太猖狂了!我要撒花! 短暂的死寂。 狸冷淡而坚毅的说:“无妨,那就全力一战吧!”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底线,原来是不能碰的。 某狸默念咒语,凭空出现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剑芒神影婆娑,金吞口镶嵌琉玉珠,剑身潇洒的篆刻有“苍云”二字,一运气铮铮作响。 “是“苍云”剑!”英贱男回头拍拍怀中的小鹿斑比,微笑着说:“放心,有本神司在,又加风狸大人苍云出手,咱们这次稳赢!” “您要不要化光闪?轻功不行现在跑还来得及……”我好心的提醒贱男。 “我怕待会儿那啥苍云剑不小心太正义,一时热血把您给斩了……” 延维也不示弱,口中墨气一喷,喷出一条赤黄色的霸王枪。枪尖闪烁着彩虹一般的美丽光华,五颜六色的围绕枪身不断倾泻,却漫溢出层层戾气。 苍云剑极有灵性,看见劲敌,兴奋的不断颤着,“叮叮叮”上下震动。某狸一抖手,两人各自发出护体妖气,战在一处。 我只看见空中无数的光影,时而糅合,时而分裂。都是杀招,没有人留情,两口神兵持续撞击,发出“蓬蓬哐哐”的巨响,同时散射着极为耀眼的青芒,魔气,煞气,象活物一般,流窜在四周,要爆炸又爆炸不了,要燃烧又燃烧不掉,唯有拼命的扩张,扩张,再扩张。 某狸神威凜凜,不断强悍出击,一股股冷漠的剑气,伴随暗雷鸣电的叫嚣,硬碰硬袭向延维。延维的霸王枪却十分灵活,宛如滑蛇似的,左闪右避,又时常瞅准机会,在稳如泰山的剑风内,穿插怒射,双式交会,不见输赢。 我看不懂招式,偷偷凑过去问英贱男:“你看打的怎么样?” 贱男很有把握的向天翻了个白眼:“单论武力,势在必得。他天劫将至,又被你们破了术法,妖力大减,现在基本不是风狸大人的对手。” 我长吁一口气,摸摸宝贝小心肝,回头一想,可怜的心肝又提了起来:“单论武力?你理论派出身啊?哪种战斗是单论武力的?” 贱男正要辩解,蓦然间,战况形势突变。 延维的霸王枪忽然幻化成毒蛇一尾,一下子窜过苍云,刹那一剑,刹那一关,紧紧的缠住阿狸的臂膀,直奔肩头。 某狸一阵错愕,飞剑脱手,不住后退,苍云立断,顿时狂声怒吼,灰烟爆裂,异流乱升。 延维得意的握着还没变化的枪尾,沉沉道:“我赢了。我要开吃喽!” “你卑鄙!”狸恨恨的骂道。 “别骂,别骂,这样吧,不打破规矩,临死之前,给你们圆梦,圆梦。”延维摆摆手。见我不解,主动解释道: “三首巨蟒,是我的原形。民间都传说,吃我的肉,能称霸天下。哈哈,看见我的原形,就能满足任何一个愿望。 昔年荧惑西来,我闭关冬眠,露出原形,被姜小白看到,他向我要求盟四方,我应允了他,所以后来他齐桓公称霸诸侯。 你们今日也看见了我的原形,照规矩,我也可以满足你们一人一个现在最大的愿望。” 他首先看向二小姐,郭美人呐呐的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只愿永得英郎的一片真心。” 得,你已经完成愿望了。延维摇摇头,望向英招。“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和二小姐一样,就是能得夜容痴情以待。” 没戏. “我今儿的最大愿望就是看看所谓的三里地神仙的真身,现在也完成了。”我摊开双手,无言的看着延维。 “没办法了,只剩下你了——”延维回过身,霸王枪的尾端收进他的掌中,他越来越逼近狸。“我刚才看见你在移情幻境中喊出风陵,你最大的愿望,是找到风王霍思,重振风族吧?” 某狸不动如山,但是额上滴滴汗珠,泄露了他正在痛苦中拼命挣扎的秘密。 “要不,我告诉你风王霍思的下落?” 狸点点头,延维靠的更近了。 突然,狸暴喝一声:“管我风族之事?——就凭你,也配!?” 举起猪蹄膀的左爪,白条片片纷飞出去,整个左臂幻化成一把流光溢彩的水蓝色利刀,一刀刺进延维的胸口。 “惊澜破月刀!”英招和延维同时尖叫起来。 “惊澜破月刀?是啥?” 英贱男羡慕的说:“惊澜破月刀,风族三大秘法之一,每个人都可以练,但是只有极少数人能练成。所谓惊澜破月,就是指月亮倒映在水中,一刀劈下去,可以让水里的月亮 ,在被打破碎影后,水面长时间无法复员——让水面月亮的倒影无法复员,你可以想像这是多么庞大的妖力!这是怎样高深的刀法!” 我点点头。 延维怒吼道:“你的左手一开始,就没有没有受伤?” “那是做给你看的。”某狸淡淡的说。 “你是故意自己翻下晶叶的?”延维的前面那张脸也开始苍白。 “那是做给你看的。”某狸依然不温不火。 “你根本就没有被移情换影所迷惑?” 某狸同学的额前,两眼之间,慢慢浮出一粒珍珠大的银色小球。 “原来你有圣器“定风珠”护身。”延维一阵叹息。 “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定风珠”?这是我族世代嫡传,风王的“定魂珠”!” 某狸痛苦的苦笑。 “难怪你不在乎风王的下落。”延维极其傲慢的把掌中的毒蛇又收紧了几分。 某狸非常诚恳的回答:“是的,因为我知道,你不可能了解风王的行踪,你所说的都是假话。” “我们算扯平了。”延维大叔很是轻松。“那我们现在就这么僵着?你的惊澜破月刀,让我的妖力无法复员,;我的灵蛇霸王枪,让你内气倒失——我们,就这么僵持下去么?” “不会的。”英招大人插话道:“你不能动,他不能动,我和夜容不能动,但是我们还是有一个人能动的嘛!” 他向我勾勾小指,示意说:“就靠你了,去,照他七寸扎过去,我包他必死无疑!” 我想想,对嘛,人家是蛇嘛!我冲英贱男比比中指:“果然是阴招!” 我抽出某狸同学友情赞助的生了锈的小匕首,慢慢挪到战场边,小心翼翼的对延维大叔说了声:“对不住啦!”暗自比量了一下尺寸,一刀扎了下去。 延维闷哼一声,冲我一笑:“颇有几分胆气,不错!可惜,咱们妖啊,一千年一小劫,三千年一大劫,一万年一天劫。我早在度过第一次小劫的时候,七寸就移位了。就你这什么道行都没有的,怎么能看出我的七寸在哪里?” 我们全场都呆住了。 再回首是百年身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好。算了,先收回防身武器再说,至少先保住个人财产。我用力一抽,“扑哧”一声,小匕首应声而出。 沾了妖怪的鲜血,我惊讶得发现,小匕首再也没有铁锈,而是变成了一把,精光四射的宝器,散发出超然出尘的气息,估计锋利的吹丝即断,削铁如泥。 “神兵啊!这个莫非是历史上的鱼肠?发财啦!”我惊喜的比豁了两下。 “什么鱼肠?鱼肠算什么?你这个才是真正的惊澜破月刀的实体!我们术法幻化出的,只不过妖气罢了!”某狸不满的嚷嚷。 我楞在那里。他把真正的惊澜破月刀给了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我连一尾蛇的七寸都找不到! 我伤心难过极了。 忽然间,我听见手中的匕首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一直喊到我的心里:“息心,小息心,请跟我来。” 我恍恍惚惚,一眨眼睛,眼前换了世界。 这里是一片池塘,池塘里有很多的荷花,周围有蝉叫有蛙鸣;池塘的水很清,碧蓝碧蓝的,甚至有点剔透。池塘上刮过一丝微风,非常的凉爽。 池塘的那头,是一片竹林,绿莹莹的修竹,迎水思乐,凤尾森森 ,龙吟细细,夭矫凌空。在微风中,刷过来,刷过去,惬意无比。 竹林下,池塘边,有两个白衣人,正盘膝而坐,悠然的下着棋。 右边那人模糊不清,我只能看见左边那个人。 那是一种只能出自帝王之家的高贵,俊逸、华美、优雅,那是一种只能出自妖族一脉的不羁、风流、狂戾,潇洒。衣襟朗朗,如苍天所鉴,风形绰绰,如大地同生。来自瑶林的玉树,不搀杂任何风尘之气,那种刻进了灵魂深处的神采,别有超逸出尘的风情。象江畔的沃日,又如皓月澄空。 这样的风姿,温润如玉,就似谪仙在世! 我激动的流着花痴的口水,振臂高呼:“帅哥!帅哥!” 这么大的声,竟然没有人理我。我捂住嘴,居然发现手指穿过了脸颊!——天,我是透明的! 就只听见,右边的白衣人,对左边的,轻声说:“霍思啊,你这次西征,平妖无数,功镇天下,连延维阵前垂死,都甘心要奉你为一代英雄,你归来,可是定会被高封了。” 就只听那左边被称为霍思的白衣人,使劲摇摇头,坚定的说:“我不要被封什么英雄,我还是会回归风族,做我的风王就好。” “哦?”右边的白衣人语调怪怪的。 “你守护六道轮回,看尽世情百态,自然明白——从来英雄,是孤独。 我,不做英雄。”霍思平静而答。 “呵呵,无情最是帝王家。帝王之家,哪里有什么选择?”右边的白衣人,喃喃自语。 转眼眼前情景又换, 这次,我战在黄沙滚滚的古战场,两军阵前,依旧透明。 身边是高头骏马,霍思还是一袭白衣,端坐马上。对面阵中冲出一妖,正是熟悉的延维大叔。 熟悉的霸王枪,熟悉的毒蛇吐,可惜面对霍思,毫无作用。 我仿佛就站在霍思的宝刀的刀刃上,清清楚楚的看见他,只一刀,一刀就准确的插在延维的蛇尾处。 “啊!”延维惨烈的痛吼一声:“我的七寸!” 原来,延维的七寸在尾部,我点点头,心中暗自记下了。 “你可服输?”霍思戏噱的问,表情很是奇异。 “自然服输。您一直是我心目中,最仰慕的大英雄,今日一招不到,就栽在您的是手上,我延维心服口服。”延维唏嘘道。 “那在我面前,发下重誓,不为难我风族后世子孙,我今日暂且放过于你。” 延维大叔立马爽快的发了个,我都不敢相信的毒誓。 “记住,将来若你违背誓言,不管霍思身在何方,依然会让你报应临头,死在我惊澜破月刀下!” 霍思拍拍战马,平和的回转自己的阵营,临行前,忽然转向我的方向,顽劣的眨眨眼睛。 我一惊,揉揉眼睛,噫,我又回来了,还是在延维大蛇的肚子里。 我摸摸手中的匕首,嘴角又猩又热——刚才,是一场梦吗? 不管,我认定了,此时此刻,一定要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宏伟目标——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咱一定要有“不怕做不多,只有想不到”的坚定信念。延维算什么呢,在咱眼里,就是病蛇一只! 上!都到了这地步了,牺牲我一个,幸福全组妖!我心狠手辣的照着梦境中记住的蛇尾七寸部位,一刀又扎了下去。 “啊——”这次耳边传来的,是绝对痛彻心扉的嘶叫。 延维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没想到我居然准确的找到了他的七寸,我眯着眼睛道:“记得你当年阵前发下的重誓吗?” 延维惊讶的不能自已。 “记得那句:“将来若你违背誓言,不管霍思身在何方,依然会让你报应临头,死在我惊澜破月刀下!”吗?” 霎那,延维泪流满面。 此时,突然头顶一阵暴雷砸过,最意外的一声,击出了最惊人的一幕——一道破天之光,带着庞大而纯正的杀气,精确的直劈在我的匕首上,从七寸开始,燃出熊熊昧火,一路直烧到延维的胸口。 “是天劫!”英招畏惧的大呼。 缠绕在狸身上的毒蛇全部消失了,延维大半身紧紧缩成一团,象烧焦了的灰炭。 他艰难的冲我点点头,我静静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他从口中吐出一颗红艳艳的丹丸给我,小声说:“我的内丹,万年妖力,送你吧,收好。我,真的很想念霍思大王……” 我把内丹紧紧握在手中,珍惜万分。 他道:“我要走了,最后再和我说说话,好吗?” 我绝望到极致,反而有些不舍,对他一字一句念到:“回梦百战辟尘沙,此身漂泊何处家; 狼烟扫尽断天路,凝然心是白莲花……” 延维反复念叨,释怀的对我一笑,灿烂有如流星划过天际:“是,凝然心是白莲花……”头一垂,金眸安然的闭上了。 顿时眼前一黑,耳边呼呼风声大起,再睁眼,我们全部回到了三里地。 我直起腰板,发现手中握着的内丹,依然温温热热。 英招扶着二小姐,慢慢站起身,冲我和某狸一作揖,感激道:“今天全亏二位,大恩不言谢。来日方长,自然有我报答的时候。答应息心的一个要求,只要提出,随时算数。尘世纷扰,不堪前行。我这就带夜容回昆仑了。二位好生保重,相信不久大家还会再见的。” 我回了个揖,知道盛席华宴终散场。 英招又特地对狸说:“我呆在相府时间不长,但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股诡异的邪气,和一股高深的妖气,相互对抗,相互压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你一定要小心!” 某狸从容的颔首,只见英招抱着二小姐,一拂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某狸望向我,看样子有很多问题要向我发难。我也有很多担惊受怕的气要找人消,忿忿的一跺脚:“臭狸,先回府,咱们老帐新帐一并算!” 梅子晴时雨 傍晚时分,暮霭淡淡薄薄,流转在低空中,闲闲,轻轻,带着初夏特有的浮躁的气息,漫溢,无雨,朝花夕谢。 我和某狸,都背靠在角落尬剌的树边,各自含着菊花干,品尝着浓浓的酸涩。 英招走带着他的美人,回山了;延维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他的天劫,烧焦了;我看见自己体内深处最沉寂的欲望,封心了;只有狸,只有狸啊,我回望来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楚过他。 我问狸:“你根本一开始就没有被移情换影所迷惑?” 狸点头。 “为什么呢?我们可都是中招了啊!”我很迷惘。 “因为我有本族世代嫡传,风王的“定魂珠”,也就是世间传说的定风珠。 这珠子是由风王霍思的一缕神魂所化,凭借风王撼天动地的力量,足以顶住任何外界的干扰,作到心无杂念,透观六道。”狸好心的解释道。 “那一开始表演的那番人物对打,误翻莲叶,身受重伤,纯粹是作秀?”我有点进入暴走状态。 “延维的妖力实在强大,当时为了迷惑他,只好想出那个办法。”狸越来越没气势。 “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吗?”我认命的哀叹。 “实在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留下通过殊死一搏,大家都能活着出去的机会。”狸越来越小声了。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开始给我的,就是惊澜破月刀,还不说清楚?” 消音状态持续中………….. N久后,狸不仅没有回答,反而突然怒问:“你究竟是什么?怎么我用风珠照遍,明明是人类,却不象夜容,一进去就被毒瘴所侵?” “活死人呗!”我神清气爽的回答。 …………………狸习惯性的翻翻白眼,垂死挣扎: “原因和过程?” 我干笑两声:“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那就长话短说。” “哦,那就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磨牙声响起。 我赶紧讨好的补充:“总之,在现在这个世界,我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存在。再具体的身体情况,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狸不满的点点头,说:“有机会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现在你必须深入解释一下,你是怎么找到,延维早就挪位的七寸的,以及你最后和他说的那句什么,“将来若你违背誓言,不管霍思身在何方,依然会让你报应临头,死在我惊澜破月刀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在刀里,见到的竹林男和沙场男的事情,详细的一一道给他听。 听完后,某狸激动万分,摇着我的肩膀说:“惊澜破月刀,是风王霍思,失踪前留下的唯一一件兵器,你是千年来至今,最后一个能通过这件兵器,和他沟通上的人!” “为什么是最后一个?”我奇怪、。 “因为你前面一位,就是我们风族的前任祭司,他在仪式后,刚要说出王的下落,即刻暴毙而死。之后再无人能与其沟通,最后传承到我的手里,大家均不抱希望了,毕竟千年来没有人可以做到了。” 我防贼一样看着他:“虽然俺万分同情你们风族,失去王者的悲哀,可是你们总不能为了找人,就到中原来随便抓鱼吧,而且一抓就抓我这么个无辜者,你们风族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你能和惊澜破月刀沟通啊!”某狸很是苦恼。“没想到居然是你唉……” “呸呸呸,什么居然是我?你这是什么口气?”我要趴趴走! “说话居然找你这个爱钱如命的棘手女……风王大人什么眼光啊!” “你想“噼里啪啦”被一堆烂蔬菜砸死,掩埋在城外乱坟岗吗?”我阴险的斜睨它。 狸发现我很有威胁的意味。 “不想就闭嘴,自动蹲在墙角画叉叉 ,反省自己的错误认识!”我趁胜追击。 狸打了个哈欠,很不给我面子。 “喂——那你汇报一下,风王霍思究竟是谁?生平简介,人才履历,别复杂,不要超过八百字就行!” “霍思,我们风族的大王,天界的战神,上界四位支撑天柱的主神之一,数万年前,天界最近的一次神魔西战后,失踪。”狸沉痛的回忆。 “哦,那和他在竹林里下棋的白衣男,是谁?”我本着追根究底的精神,继续狗刨。 “你都没看清楚长什么样,我怎么知道?——”被我狠狠瞪一眼,懦懦道:“不过依照跟他的关系,又说的出那种话,最有可能的,就是上界,星天见的大殿主持人,星见大人,迦蓝。” “星见大人?”我怪叫一声。 “对。很神秘的存在。传说中的传奇。 我只知道人家都评价他,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更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他是天界最模糊的人,即使打过交道,转头也没有人能再记得他的模样。但他确是天帝最敬畏的人,因为历任星见,都有诛杀君王的力量。” 我点点头:“都是不好惹的大人物!所以这票任务,我要收费!我要明码标价!!我要有偿服务!!!” “那你还是把惊澜破月刀还回来吧!”某狸一摊爪。 “不行!货物既出,概不退还!你们风族的妖,都是这么不讲信用的吗?”我赶紧抓住怀里的小刀,宝贝的又往里挪了挪。 “我也是要养家糊口呀!”鄙视,还是鄙视……“那最多,我们先工作,再结帐,不过先申明,工钱、红包、年终奖赏一样也不能少哦!” “你还真是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狸抖瑟了一下。 “那当然,这次回来,虽然活着,但却物是人非。相府里,除了钟老头儿和小梅姐,所有的下人全部换走了。要不是延维大叔的结界,有改变记忆的作用,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我被留下来的原因,和他们是相同的,我早死翘翘了!总觉得怪怪的!”我辩解。 “延维腹中,一个时辰,就是人间的一个月啊!”狸感慨。 “是啊,转眼改朝换代,我们这次回来,都大周元年了。唯一的熟人英贱男,也带着美女,回山了。”我小小唏嘘一下下。 “他们真的很好,也算患难见真情。”狸轻笑。 “狸,那你说,世间最痛苦的爱情,你认为是什么?”我问。 “透观六道,心无杂念,我从来不曾遇到这种问题啊……”狸挠挠头:应该是生离死别吧?” 我摇摇手:“世间最痛苦的爱情……我不这么认为。” “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想了想,轻轻道: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狸还没来得及作答,“哗啦”——,头上晴天一声厉响,我身后的大树被劈成两半,无数的枯枝打在我的头顶,我赶紧和狸跳起来,抱着脑袋鼠窜到一边去了。 妖夜 我确定我们不是在玩游戏《天神之怒》,但是我脑袋还是被枯干砸了个小包。痛啊!我仔细瞧瞧四周环境,只能哀悼一下:纯属天灾! 刚才还背靠背倚着的大树,凄惨的被劈成了两半,残叶飘散的一地都是,牵掣了不少枯藤,连连挂挂,但只闻得一股烧焦的味道,不见任何木屑碎出。 声音的巨响把前后院引来不少人,钟老管家首当其冲。他不仅在第一时间奔到案发现场,还进行了周密而标准的勘测。 检查的唯一结果,就是我是大最的嫌疑人。 “这么晚了,你吃过饭,不回房间休息,待在这里干什么?”满是疑问。 “老爷子喂——”,我搓搓布裙,苦瓜着脸:“我可是负责打扫的啊,院子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小心当然要跑的最快啦!” “也是,那都散了,散了,没什么事情了——”钟老头儿向围观群众挥挥手,点指着两新人说:“刘三,刘四,你们快点把这老树抬走,明天一早,小心你就要把这里打扫干净——我卯时来检查清理的怎么样!” “是是是,小心这就去准备工具。” 一字诀,曰:“溜!” 钟老头儿很是满意我的态度,众人作鸟兽散。 我回到房间,看见小梅也回来了,心事重重的坐在床沿边,低头不语。 我挨过去,凑近问:“小梅姐姐,怎么了,这个样子!想什么呢?” “唉——,”小梅长叹一声,“小心啊,你不觉得今晚这树,劈的很蹊跷吗?” “哪里蹊跷咧?” “这种天,傍晚怎么会打雷?还把老树劈成这样!这是不祥的预兆啊!难道和府里最近的那件事情有关?” “什么事?什么事?说来听听!”我立刻来了兴趣。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件事情?为着府里的名声,今年开春这批下人又都全换了,哎,算算这才两年不到,已经换了十几批了。这样下去,怎么了得?” “是啊,是啊,以这个速度,钟老爷子还不得活活累死?”我只好顺着小梅的话题,往下说,希望能听出点什么来。 “对啊,你看,今年老爷子头发都白的差不多了,明显又苍老了很多啊。真是的,小心,现在这府里,老人除了他,就剩下咱们俩了。这还是多亏着咱们姐妹俩,平时处处谨慎,让老爷夫人觉着放心的缘故。” 是你自己处处谨慎呗,我嘛,留着是因为延维大蛇的结界,不仅修改了时间,还修改了相关所有人记忆,仅此而已。 “小心啊,现在相府里,真的让我感觉很危险,你行事,一定要和你的名字一样,小心,小心,再小心啊。”小梅耐心的叮嘱我。 “一定的,小梅姐姐!那你觉得真正的危险到底在哪里呢?”我试探道。 “嫣红小姐啊,你不觉得小姐她实在太可怜了吗?” “是啊,真的太可怜了……”我云里雾里。 “算了,明天再聊吧,休息了。记住,别和外面人说起我们的话啊!” “恩,恩……”我使劲点头,小梅这才忧郁憧憧的睡觉了。 嫣红小姐么?我打碎玉红草的酒坛后,她不是已经从醉乡中回魂了吗?现实中,应该是个七八岁的可爱女娃娃嘛,有必要让一贯持重的小梅,恐惧成这个样子吗? ……………….奇怪中,呼呼哈哈,进入梦乡。 回来的第一个夜晚,应该是个榻实的夜晚,应该是个愉快的夜晚,但是,绝对不可以是个让我噩梦的夜晚! 但是天意未必竟如人愿,我还是很悲痛的面对了现实。 这次在月黑风高夜,沙沙敲门的,明显是个男人,而非咱年前的劲敌——红衣女孩了。 那沙哑的嗓子,难听的象从喉咙口往外渗血,还不断重复着嘶吼。我一开始都听不出他在喊什么,折腾了半夜,我才隐约拼凑出,大致反复的内容是:“千黄,你在里面吗?” 俺们还是照例,老规矩,蒙头捂被子,继续大睡。 到了下半夜,门外那位,终于放弃了我们房间,转战隔壁屋子。 “找个叫千黄的吗?”我心里过过,有点素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勤快的爬起来,找到我的大扫帚,奔赴战场。没想到狸早就等在那里了。 我冲他挤挤眼睛:“你比我还早啊!” “做晚你睡着了?”狸翘着小耳朵。 “当然!不然今天怎么有体力早起!”我屁颠屁颠乐的开心。 “没有听到什么吗?“ “半夜有什么,挨家挨户,不,是挨着每个屋子敲门,找一个大约叫“千黄”的什么……“ 我说的乱七八糟,某狸居然听懂了。 “我出来看了,是个男的,妖气很重,披头散发,只露出眼睛,看不清楚相貌,我用的是高深的隐身术。他没看见我。但是他的眼瞳,居然是银白色的,眼睛里,反射出了我!我就撤了……“ “恩,你很英勇!”我佩服的作了个揖。 “和你学习啊,保存实力嘛!”狸也开始打起哈哈。 “那他那么有能力,为什么不冲进我们房子找?还费事的要死,挨个敲门?”我一针见血。 “对于妖族里,大部分的妖怪来说,房屋本身,就是类似于一种结界的地方,妖物没有得到允许的话,是不能进入的。所以,大多数妖怪,其实不被邀请是不进房间的。 当然,对于妖力特别强大的妖怪,又另当别论。 不过,有两个种族的妖怪,不论多们强大,都得受这个规则的限制。” “哪两个种类?” “吸血僵尸一族和你们人类认为最宝贝的一族!” “我们人类认为最宝贝的一族?哪一族啊?”我摸不着头脑。 “任何跟”钱”有关的族群啊!” “孔方兄啊!原来是这样……”我又了解了一点。 “对了,昨天小梅告诉我的话,很奇怪啊。”我把昨天晚上,和小梅的交谈内容,全部说了一遍,给狸听。 某狸同学听完后,也是莫名其妙。 这时,一个俏丽美貌,气质高贵,浑身上下充满轻盈的气息,如现在初夏一般饱满,却又带着少女的羞涩的少妇,从我们面前走过,穿进上院,一闪,人没影了。 我和狸面面相觑:怎么这位看的这么眼熟啊?府里的美女,以前没有见过这位吖? 我问狸:“相爷新纳的小妾?” 狸不置可否:“我认为夫人的地位绝对不会在府里动摇,所以,纳妾——?” 我们一起摇摇头——不可能! 忽然从前面跑来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的问:“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嫣红小姐过去?” “嫣红小姐,当然没有!”我递给她一块手帕子擦汗。 她摆摆手,继续往前跑走了。 突然,我和狸同时大喊起来:“嫣红小姐!” 对!刚才的少妇,我们眼熟的原因,是因为她就是嫣红小姐! 我顿时浑身冒汗:嫣红小姐,两年不到,我们再次相见,你竟然老了将近二十岁岁!原以为你现在只是七八岁的可爱娃娃!这——小梅作为唯一留下的老人,一定知道情况,难怪她恐惧的甚至不愿提起! 锦瑟 我问狸:“为什么会这样?嫣红小姐就算出生到现在,实际年龄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某狸同学转过头,沉着脸应声:“她喝过玉红草做的酒。 都说玉红草一醉三百年,可是凡人的肉体哪里能够三百年不腐?所以通常还没几年,就因为魂魄离体而消散了。 嫣红小姐在我们救他之前,就已经沉睡了十几年,还保持五岁的容貌,这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如今醒来,又这样急剧的衰老,她身上一再出现违反常理的现象,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在暗中布置,潜藏,甚至操控着……” “会不会是玉红草后遗症?”我始终怀有一线希望。 狸扫了我一眼,沉吟道:“此种所谓的“后遗症”,我从未见到过。要不,你也喝一次试试,实验一下?” “啪”,一块手帕子飞过去,正中在他脑门上。 我揉揉眉心,发愁起来。“哎,还以为回来后,就可以当作警报解除,可以过几天平静的好日子呢!” “平静的日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反璞归真了?”某狸眨巴着滚圆的小豆眼,表情很是天真。 “我一直就是好不好!以前那都是故意降低水准,好配合你嘛!”我甜甜的撒娇道。 “你确定最近东西市的牛肉涨价,都跟你无关?”某狸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跟我有关吗?” 难道我一回来就有力量操纵市场价格……延维大叔的内丹还让我有这个神力?……那我要不要开始投身古代企业家的道路,走垄断经济路线?……等我家财万贯,我就天天到西市酒楼里吃山珍海味,我就携一群美男云游天下,我就…….我美梦还没作完,被某狸一语打断: “难道不是你吹的吗?” ……………………….. 神呐,你抛弃了我!!!!!!! “凡事要有事实,讲证据!狸你凭空诋毁我,是没有用的!”我黑着脸,反复强调。毕竟信誉第一嘛。 “那你在延维的晶荷幻境中,为什么要走下莲叶?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还是忍不住问了,狸。我心中叹息。 “阿狸,这个世上,或许没有谁会真把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即使为人父母也一样吧?世界在我的眼里,总是一个又一个的距离。 关系近,就是距离近;关系远,就是距离远。但是无论如何,谁心里都会有一道最后的樊篱,只是设限的条件不一样而已啊。” 狸既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同意我的观点,只是一反常态,柔声道: “是这样吗?那我给你讲个我们昆仑山上的故事,一个关于距离的故事,顺便回答你昨天的问题。最痛苦的爱情?最痛苦的爱情是什么呢? 天之九部,有一位神司,主管九天之风,他的名字,就叫停鸢。停鸢神司的本体,是一只五彩斑斓仓颉鸟。洪荒大山,黄帝时代,史皇大供禄仓颉,就是因为和他相遇,才造出了“鸟“这个字。 他生性潇洒,谈笑风云,看淡礼法,翱翔于九天之上。他年少时比英招,还喜欢游历三界,徘徊人间。” “年少时?那他现在很老了吗?”我插嘴道。 “呵呵,除了人间界,哪一界的在乎年龄?只在乎生死。 你见到女娲娘娘,会问她您今年多大了吗?”狸好笑的望着我。 “那倒不会,她老人家不老不死,我问了不也是白问嘛!”我尴尬的赶紧掩饰自己的无知:“那你为什么说停鸢”年少”时?” “因为相较于现在的神司大人,他的心,已经很老很老了。”狸声音很低。 “总要经过一些事,纠结一些过往,心,才会很老很老。比如等待,比如梦醒,统统催人心老哇……”我忍不住感慨。 某狸呼吸一窒,怔怔的看向我,我赶紧摆摆手:“继续说,继续说。” 狸清了清嗓子,继续。 “停鸢神司那年春天,在黄河岸边,惬舞临风。倦了,歇于南孟津的石块上,遇见了一尾很漂亮的小红鱼,正在奋力挣扎拼命向前游。 他很奇怪,就问:“南孟津向上,黄河水逆流,你怎么反着游啊?” 小红鱼很骄傲的说:“晋峡禹凿山的龙门,是所有鱼族向往的圣地。到那里只要能够飞跃过龙门,就能换化为龙。春天,有志气的鱼,都往那里进发,做毕生的尝试。” 停鸢又问:“那你怎么就一个人呢?” 小红鱼委屈的告诉他,自己实在太小太小了,游的最慢,掉队了。族里的鱼群,早就都游在前面很远很远了。 停鸢很喜欢这尾小红鱼,就谎称自己也是去禹凿山,提议和她一路结伴同行。小红鱼于是同意了,并交换的名字,小红鱼叫“锦瑟”。 于是,两人风雨兼程,上路了。 锦瑟真的是一尾很小很小的鱼,游的实在很慢,但是这一路,却是特别的难游。从黄河里出发,通过洛河,又顺伊江,才能来到龙门水溅口。 一路上,风大水急,又经常有水妖出没。被浪拍死的,被旋涡卷死的,被水妖精啃死的,游的活活累死的鱼,不知道有多少条。毕竟能到禹凿山的鱼,太少太少了。 锦瑟年纪最小,要不是有停鸢一路相助,早消失在半道上了。 漫漫长路,停鸢怕她寂寞,给她讲述自己飞过的名山大川,仙境神空;停鸢怕她孤独,变着把戏逗她开心,为她追逐九曲黄河的朵朵浪花;停鸢怕她受伤,指引她藏进石缝,躲避暴雨,自己甘愿一身最漂亮的羽毛被淋湿;停鸢怕她卷进急流,顶住劲风,在爪上缠上树叶,让她衔着叶片,逆风低飞。 锦瑟很是开心和感激,但仅仅是开心和感激。 停鸢跟自己说,没关系,她还小,她不懂,我可以等待她长大。” “天啊,这不是长不长大的问题吧?”我哀号,“一个在天 ,一个却深潜水底,飞鸟怎么会爱上,又如何去爱,水里的鱼?” 狸笑了:“因为刑鸢知道,一旦锦瑟跳过了龙门,她就会变成龙,成为神妖一族,自然就没有关系了啊。” “那继续,继续…..然后呢?锦瑟到底跳过去没有啊?”我急的上火,催促某狸快快公布答案。 “别的鱼只要游一季,夏天前成功的话,肯定能到禹凿山,不然秋冬季节一定会冻死在伊江口的寒潭。锦瑟太小了,游到伊江口的时候,已经深秋将过了。” “那怎么办?”我发起狠来也会替古人担忧。 “停鸢拔下自己身上的羽毛,在伊江口的石缝中,围了个结界,因为羽毛有神力,所以风雨严寒都不能相侵,锦瑟安然在里面度过了一个冬天。停鸢却因为神羽被拔,至少损失了一百年的寿命。但是这一切,他都没有告诉锦瑟。 第二年春天,两人终于如愿到达了晋峡禹凿山的龙门。 很多鱼都汇集在了那里,但是全部七嘴八舌,拿不定主意。因为前面想跳龙门的鱼,一条条都摔死了。锦瑟也不敢跳,在水溅口游来游去,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时候,忽见天上降下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威风凛凛,神采飞扬的说:“不要怕,我就是你们的曾经的族鱼,因为我跳过了龙门,就变成了龙,来,你们也一起来勇敢地跳吧!” 于是锦瑟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纵身一跃,腾到了半空中。禹凿山的山风劲吹,带动行云,无疑助了锦瑟一臂之力,锦瑟终于越过了龙门。 就在这个时候,四九天劫在后面紧追而至。天火一开始只是火蛇,没有烧到锦瑟的尾巴,顿时变为火墙,殷红一片,熔岩般向龙门压来。 停鸢一时情急,冲了过去,使出本命的天渊之水,才降息了火墙,但是自己也受了重伤,不得不立刻遁回昆仑山养伤。” “哎,真是惨烈,不过好歹锦瑟算是跳过来,成功变成龙了。”我感慨。 “是的,一年之后,停鸢重回晋峡,在禹凿山终于又遇见了锦瑟。成功变成龙的锦瑟告诉他,自己在禹凿山等了刑鸢一年,就是为了向停鸢告别(www.wrbook.com),并和他分享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那就是锦瑟在跳龙门那当口,爱上了前来鼓励众鱼的金龙,一见钟情,两人决定等停鸢回来,第一时间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后,就一起回归东海隐居。” 我差点当场绝倒。“原来,锦瑟自始至终,从来就只当停鸢是……..哥哥?亲人?从来没有爱上过他……” 狸怅然的说:“停鸢如此辛苦的付出,换来锦瑟长大,长大后爱的却不是他……锦瑟分别时告诉他,自己的族名,本来就是“离”。” 我大脑一片空白30秒:“离……跳龙门……鲤鱼跳龙门???” “不错,而且锦瑟的族群,你们人间也常常见到啊,人类不是称他的后代为”锦鲤”吗?” “扑哧”一声,我一口口水喷了出来。 “这,就是妖怪的爱情,这,就是心与心的距离。 这个世上,最痛苦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呢?”狸平静的看着我,我尚未惊觉之前,已经泪盈于睫。 寻医 狸伸出爪子,恶作剧般凑近我的脸,静静的哼了声: “真可惜,没有眼泪掉下来哎……” 我桀然一笑:“哭泣是恐惧深度的条件。我流不下来了耶,怎么办?” 大抵每个生命的存在,都有无法摆脱的过往和忧伤,那是世人最易得却最不想得的一种病。没有安全感,纯粹的原始的情绪,压迫时间的流转,变成存在的智慧和力量,却把最初的本源,丢弃成为了忘却的纪念。 狸应该很清楚,他只是收回爪子,用寂寞的语调说:“没关系,这也是光阴的一种馈赠。只是前进的太厉害了,偶尔也可以停下脚步,回头望望身后的风景和人。” 我固执的拒绝:“没有什么好回头望的,心老了就不想动弹,我只把握现在,展望将来。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没有过去。” 狸的回答,简单,直接,明了:“未必竟然。将来也许有一天,你会想回望,当有好的回忆的时候。” 我愤而抢白它:“干吗老和我对着说?我又不欠你钱,你当你是苦大仇深的主儿啊?我不喜欢虚无的东西,不用教唆我……” 是的,我讨厌,到将来,回头望,万般心事,总虚化。 与其这样,不如,淡迷痴,远离殇,遥将尘关踏。 狸耸耸毛耳朵:“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我们先来看看,嫣红小姐的事情。” 狸总是觉得,经过玉红草事件,我们对嫣红小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压根八秆子和我们打不着,但是我必须承认,这种感觉我也有。 “那不管那啥“厉鬼夜行抄”啦?”我提议权还是有的。 “先搁着吧,反正照最近情况看来,他在府里夜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倒是嫣红小姐……,急人呐!” “是啊,那我今晚跟小梅仔细打听打听。多掌握点资料总归好嘛—— 相府有风险,行动须谨慎!” 吃过晚饭,我早早把小梅拉回了房。以这两天累事儿多为借口,督促她早点休息——其实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卧谈嘛! 通过一晚的撒娇,我终于死皮赖脸的A 到不少爆炸性内容。 今年我们从延维大叔的肚子里回来前,裴相就已经左迁内史一职。三公九卿的风光,并没有能让他高兴多少。 因为他和夫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恐怖的事实: 那就是,嫣红小姐自醉乡中醒来后,从五岁开始,每天都在变老。一开始还不明显,几个月后,这种情况越来越突出——小姐老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府邸里的下人,原都是多少年的老人,分工的级别又非常的严苛,基本能到上院,见到小姐的就很少了,了解基本情况的,更是仅仅局限于小姐贴身的一个老妈子和一个丫鬟。 不过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多久,还是有风声,隐隐约约在府里流传了起来,这还了得——老爷夫人一怒之下,来了个大换血,把所有的老下人,通通遣散,小姐贴身的那个老妈子和那个丫鬟,更是及时“清理”掉了,换上了在观察中,一向信任的,也是除了钟老管家,唯一留下的,口风最紧的丫鬟——小梅。毕竟熟悉事务的,怎么着也得用一个呀。 自此之后,每2个月,相府里就要更换一次下仆,流动速度之快,在西市的暗箱操作,劳动力黑市上,倒也小有名气了。 夫人狠抓家里的内事,老爷就负责对外。 长安城里的名医,老爷大大小小,明里暗里,都去打探过了。八过,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病,还不好直接问,老爷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急的焦头烂额的相爷,找上了长安最有名,也是最神秘的地下组织“暗玥阁”,通过“暗玥阁”,无所不能的强大信息网,终于查到孙思邈老国医,虽然年前病故,但是,他临死之前,曾经留给他的儿子,也是太医院的实习生,孙小医生一份遗言。 遗言告之,孙老爷子年轻时,在太白山习道的奇遇,以及获得《龙宫奇方三十首》的经过。而当世的遗作《千金方》的最后几篇,就收录了《龙宫奇方三十首》。其中,或有可解救嫣红小姐的奇方在内。 孙老爷子的死,那年说起来,也是一则传奇。其中历历,在长安甚至周边,已经誉为美谈,人人说起来,津津乐道 孙老一生,心地仁善,治病救人,不分贵贱,始终以医德为先,死时早过了一百多岁,属于喜丧。死的那天,东西市的小道消息,描绘的栩栩如生,仿佛狗仔队们都身临其境。 那天,他自己先忽然要求,熏香,沐浴,在此之前,已经斋戒了十天。洗完澡后,他特地换上自己年轻时,一直存放的非常好的一件白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厅堂上。 他召集了所有的儿孙,对他们只说了一句说:“我将要到无何有之乡去了。”说完就咽了气。所有的儿孙禁不住放声大哭,简直不敢相信,而他的唯一的儿子,孙小医生,则当场承认,前一天夜里,老爷子已经预料到第二天的情况,把他要交代的后面事情,全部和儿子安排好了。 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孙老的脸色还像生前一样,没有改变,出殓,尤其是孙老的出殓,是长安京里,当月的大事。为孙老所救的很多病人,承过孙老情的很多乡亲,得到过孙老教导的很多学生,以及周遍的达官贵人。都到场了。于是,大家一起目睹了,传说中的传奇——孙老盛殓时,尸体忽然不见了,只,剩下了—— 一堆衣裳。 龙女 孙思邈孙老,临终前一晚,透露给自己儿子的,究竟是什么秘密呢?照理说,夜室之中,就他们爷儿两,又关乎孙家的绝世医道,断然不会传第三人之耳。 可惜,当时当世,还有个存在,叫“暗玥阁”。 就在孙老爷子大敛出事后,坊间流言纷纷,谣传了无数故事。最终,从一向背景神秘,行事诡谲的“暗玥阁”中,不知道谁确定出了正式版本——“暗玥阁”的情报,从来都是准而又准,据说连帝王将相,也常常去偷偷买消息——于是,东西市都知道了,孙老临终前,告诉了儿子,这么一个故事: 他年轻时,隐居太白山,跟随李淳风的师傅——袁天罡,学习道术,天文和医药。袁天罡大师,非常非常的喜爱他,想把毕生绝学都传授下来,可是后来才发现,孙思邈其他方面造诣都平平,只于医道一门,天资非凡。 孙思邈也清楚自身的情况,尤其是天文术数,他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也难望大师兄李淳风的向背。 但是他是袁天罡的弟子啊,大师一辈子,也没收几个弟子,各个都杰出于世,怎么能断到他这里?何况,孙思邈是一个在事业上很有野心的人,他曾经回复师傅,不求“习得文武技,货与帝王家”,只求“道法扁鹊手,悬壶济世生。” 于是他心中早暗自立誓,要凭借自己在医术的长才,在这万丈红尘搏一回。袁天罡也很支持,他透露给心爱的徒弟过:“医道漫长,高山仰止。 我这里的医术,外人看来,好象已经高深的很,但其实落于别家,不过是些小玩意。你要是有机会接触,千万不要自傲,要虚心学习。 我知晓你将来一定能成为绝世名医,但是未必不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袁天罡的道行,天下人都知道,孙思邈更明白自己的师傅其实对于过去和未来,也已略知一二。他当即向师傅表白: “无论多么大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只要师傅到时给我指点明路。” 袁天罡发现徒弟并没有听懂,于是意味深长的点出:“将来之事,谁能指点?全凭机缘,但看个人的把握与选择。” “为何选择?” “世间安得双全法?天下事,总不可能鱼与熊掌,兼得之。” “如何选择?” “唯心而已。” “那究竟“别家”是哪家?我到哪里去寻?” “仙家。” 此次谈话在孙思邈同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中,终结了。 在孙思邈二十岁那年,一次师傅袁天罡派他下山去沟涧中采药。时值春暖花开,大地复苏,万物生长。太白山中,花花草草正喷薄出旺盛的生命力。山间一片好景。 孙思邈边逛边采,很快已经积累了一背篓。走着走着,碰见了一个相熟的小牧童。小牧童割草时砍伤了一条小蛇,正抓在手里不放。孙思邈看见小蛇扭着通体碧绿碧绿的身子,吐着小红信,拼命的挣扎,模样十分可怜,顿时同情心大发。他以配炼药材为由,从小牧童那里,要到了小蛇。 小牧童走后,孙思邈立刻好心的给小蛇,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最好的伤口金创药,进行治疗,并且负责的裁下自己的布袍,从里包到外——倒是充分过了一把“兽医”的瘾。包扎完后,他恋恋不舍的把小蛇,放回到山涧边,放生了。 之后的半个月,孙思邈还是经常遵照师傅的指示,勤劳的翻山越岭,在太白的无数奇珍异草之间穿行。 一天,他又行到上次的山涧旁的时候,正蹲在溪边洗脸,身后远远来了一位俊秀的金衣少年。少年走到他跟前,俯身就拜:“感谢先生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到家中一叙!”讲完后,不由分说,抓紧孙孙思邈的外袍,广袖一挥,可怜的孙同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眼前一黑,昏倒了。 再次醒来,孙思邈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城宇前面。金衣少年领着他,穿过重重楼阁,排排守卫,进入了一座伟岸的大殿。殿中的王者见他到来,立刻起身带着很多侍从,上前迎接。 孙思邈奇怪的问他:“阁下何人啊?” 王者笑眯眯的回答:“在下禄续。” 复问:“这里是何处呢?” 笑答:“泾阳水府。” 再问:“尊驾请我而来,所为何事?” 禄续扭头冲身后一绿裙宫装,美貌女子喝到:“还不上前?”遂对孙思邈说:“这个丫头,是我的三女儿,平日里素性贪玩儿,爱四处闯祸。前些日子,闻听太白帝玺神芝出世,特地一个人跑到山里采撷,。结果一时不察,为一牧童所伤。多亏先生,及时求下,增药疗伤,舍衣相救,这孩子才有今天。” 孙同学方才恍然大悟:是自己前些天,从小牧童手里,救下的青蛇! 绿裙宫装女子双膝跪地,按规矩磕足了三个响头,这才被周围女婢扶起,颤颤巍巍的站在一边。禄续王便摆下酒席,宴请孙思邈,歌舞翩然,裙琚飞迁。席间,禄续王对孙思邈说:“先生精通悬壶之术,小女对歧黄之道也略通一二,先生不如在泾阳水府,多盘桓几日,一来欣赏一下我泾阳美景,二来和小女切磋一下医理,如何?” 孙思邈听了非常高兴,一口答应。美景对他并无吸引力,最重要的,还是医方。 通过接触,孙同学了解到,羞答答的龙女,名叫采思。上次去太白山,收集帝玺神芝,是作为禄续大王贺岁之礼用,而那日前来接小孙去水府的,就是龙女的哥哥,白风。 龙女多情,两人志趣想投,心有灵犀,一来二去,便缠上恋上了。孙思邈爱龙女惊鸿魅影,绝代容颜,心性灵巧,博学广闻;龙女爱孙郎,翩翩年少,白衣胜雪,傲世之才,不羁风采。 一对佳人,闲时凤尾琴碧玉箫,红酥手,青纱罩,你上一壶青梅煮酒,霓裳翠芽,我舞一段烽火剑歌,眉眼入画。星河夜悬,流萤牵挂。灯前烛下,笑谈落棋,妙论医家。真是神仙眷侣,缱绻焚灰的美好时光。 过了些天,孙思邈惦记自己在人间的一切,萌生去意。他小心翼翼的试探龙女,龙女却并无不悦,只道一切愿随他意,只是离开也只得小孙一人离开,自己是龙族,不便人间长往。 孙思邈很是为难,既舍不得龙女,又放弃不了自己立志人间道,悬壶济世,功名江湖的渴望。最后,他一咬牙,狠心对龙女说道:“大丈夫前程不继,何以为家?” 白风太子闻言,前来劝阻,龙女却拦住哥哥而道: “是缘,非缘,是梦,非梦。不走这一趟人间道,他怎会知晓?” 又对孙思邈说:“父王龙宫藏宝无数,但说起镇府之十件,当有《龙宫奇方三十首》。你离去前若能求得,定能扬名天下。” 离开时,禄续让下人搬出金银绸缎相赐,孙思邈坚辞不要,指名求取《龙宫奇方三十首》。王无奈道:“这些方子确实可以帮您济世救人。”遂相赠。 龙女送孙思邈至太白山,方要离去,孙感慨:“你舍得下我么?” 龙女笑答:“情之一字,两人知。” 孙奇怪:“长长久久呆在东海,不寂寞么?” 龙女轻拂长发,露出一副“你将来必会知晓”的神情, 怅然答道:“说什么,东海千年,最是寂寞,在人间。” 孙又问:“将来我还能回去么?” 龙女欣然:“大声对天空念出:我要到无何有之乡去!即可回来……” 然后转身消逝。 ……………………. 是的,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仓央嘉措) 蒲牢 万丈红尘中的所有,都是诱惑。 功名利禄是,七情六欲又何尝不是。 对于孙老爷子在功成名就之后,每每午夜梦回,会不会有抛弃爱情的感慨,失去爱人的悔恨,无法排遣的寂寞,浓到深处的心痛,我们无从得知。 但是,看着他一直到老死前,才决定重返无何有之乡,我们可以确定,在经过无数挣扎后,他还是留恋人间的一切。 长相厮守是一种选择,长相思念又是另一种决断。 袁天罡说的不错,世间安有双全法,甲之熊掌,未必不是乙之砒霜。 背靠背坐在后门口,我跟狸说:“在这个故事里,我只钦佩龙女采思。独自生存,独自思念,她是多么的坚定和坚强!” 某狸扼腕道:“这就是虚伪的人类!这就是坦诚的妖族!泾阳水府在他临死前,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我白了他一眼:“还是有好人的,知道不?” 某狸看向我:“你说谁?” “当然是我啊!”我比比自己,“我多好心啊,积极热情的帮助,八竿子打不着的嫣红小姐求医找药,我容易么!” 狸歪歪头,那样子还是不鸟我,但是善良的没有直接说。 那不管,咱们脸皮厚要趁早,年轻时就得培养,不行从娃娃抓起! 我凑过去,神秘兮兮的说:“告诉你哦,我从小梅那边打听到了,老爷在”暗玥阁”买了情报后,确定孙小大夫手里有全本<<千金方>>,已经动用关系,压着小孙出借一晚供他研读了。 那啥《龙宫奇方三十首》,不就是收录在《千金方》的最后几篇嘛,这下相爷一定能找到方子,救救嫣红小姐了。” 某狸转了转墨黑的大眼睛,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说:“我看不见得。孙家一向作风谨慎,不然不会在朝中历尽几代帝王不倒,这小孙大夫继承父业,作风更甚,恐怕相爷这趟借书,捞不到什么好处。” 忽然,我们头顶传来一声奇怪的叹息。狸立刻跳了起来—— “是谁在?” 声音沉闷,低低有如钟雷,电的我头皮发麻,心怦怦怦直跳。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我看不清楚具体的五官,只觉得是个身材魁梧,憨直铮铮的汉子。 男人始终不出门廊的范围,和狸保持五步的距离,静静而道:“天狸,是我,蒲牢。” 某狸同学“嗖”的一下,窜了过去,那速度,我简直想推荐他训练一下就上“神七”。 他热情的贴近黑影,激动的说:“四哥上次琳琅宴后,离开东海,一去无踪。原来在这里啊。龙王陛下托我找你好久了。” 蒲牢呐呐的说:“有点事情,耽搁了回去。你遇见父王,请他不用为我担心。” 不是我有宠物情结,我真的是被晾在一边,觉得很没面子,于是重重“咳咳”两声,以提醒一下,周围还有我这个群众的存在。 他乡遇故知的两位,极为不满我打断他们热烙的叙旧,狸更是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吹着口哨,大大咧咧的喊道:“不介绍我认识一下么?” 某狸居然很无耻的回了一句:“不用……” 这个别扭的死小猫! 在我还没气晕前,好心的汉子主动和我搭话了:“小姑娘好啊,我是天狸的结拜哥哥,东海龙四,蒲牢。” “我是……” 我整整喉咙,刚要来个360度全方位介绍——上次没捞到机会,怎么着这次在神仙妖怪面前,我也得来个神勇无敌,风流潇洒,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出场仪式啊! ——可是,还没来得及自吹自擂一下,就给他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方息心嘛,在相府活的最逍遥自在的息心小姑娘……”蒲牢大哥一语中的。 我还蛮有名气的嘛,在小小的自我陶醉中,我还不忘随时找借口,发动一下东海龙四的小型见面会——“呃,蒲牢大哥,你可以走近一点吗?你老站在门廊里,黑糊糊影子一个,FANS如我们看不清啊!” 蒲牢讪讪道:“我正在积蓄力量,需要大量的影能,我现在可不能走出门廊啊……” “四哥,怎么回事?凭你的功体,作什么才要耗费那么多妖力?”狸不放心的追问。 蒲牢苦苦一笑:“相府里妖怨之气太甚,超过了人类所能承受的范围。我要是不压着,早出事了。” “妖怨之气太甚?没有感觉啊?”狸懵懵 懂 懂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 蒲牢哼了一声,连我都能听出来,“哼”下之意是,你老哥我在这里奋力支撑,你当然感觉不到妖孽作肆。 我疑惑的问他:“蒲牢大哥,府里的妖怨之气,何来?” 难道是嫣红小姐?她现在这情形,倒真象个妖怪,我偷偷的想。 谁知蒲牢象看透了我的想法,沉声对我说:“不是她!是——密陀僧!” “谁?什么僧?”我还没听过呢,傻了。 “哪个庙的?落顶还是带发修行?吃荤还是茹素?……” 狸睥了我两眼,直接对哥说:“四哥,密陀僧不是在岭西外萨珊波斯吗?怎么出现在长安的相府里?” 蒲牢沉默了很久。 让人难以忍耐的寂静。 突然,他出言道:“你们不是要给嫣红小姐找药方吗?明早孙家出借的《千金方》里,没有《龙宫奇方三十首》全本。” “没有?怎么可能?东西市都传遍了!”我嚷嚷起来。 蒲牢耐心的解释:“我所谓的《龙宫奇方三十首》全本,是指不单列出病人的病症,而且写明具体药方的情况。 孙思邈临死前,把真正的《龙宫奇方三十首》这本书,用钒铁匣锁好,单独交给儿子,作为传家宝的。 市面上现在流传的,甚至小孙大夫自己拿出的,都是“《千金方》”,而《千金方》最后几篇,收录《龙宫奇方三十首》的,很多都没有写全药方。嫣红小姐的病例,就在其中。 再说了,相爷指明求借的,也只是《千金方》啊……” 原来是原版和盗版的区别啊…… 我和狸默然。“你怎么知道呢?”我嘟着嘴问。 “天下门楣都由我驻守。孙家不仅大门,而是每道门上,都刻了我的像,我能不知道么?”蒲牢傲然而答。 “那也没关系。”狸挠挠脑袋,深思后说:“办法总是有的。” 我一把拉过他,兴奋的说:“就知道你脑袋转的快!有办法啦?赶紧交代!明天一早,相爷可就要去孙家取书了!”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蒲牢大哥也是很紧张的看着狸。 某狸同学摇头晃脑道:“咱们今天晚上就潜进孙家,先找到《龙宫奇方三十首》,寻到嫣红小姐的药方,再拿到明早相爷求取的那本《千金方》,咱给它补上去不就得了!” 我一拍手掌:“你小子,行啊,不枉费我把你栽培的贼头贼脑!” 狸委屈的望向蒲牢:“四哥,千万别听他胡说!” 蒲牢憨憨一笑,低声道:“确实是个好主意。《龙宫奇方三十首》和《千金方》都在小孙大夫的卧房里,床下面,《千金方》还好,是用锦缎包裹的;《龙宫奇方三十首》,那可是拿钒铁匣上锁的……” “不怕!咱……”狸还没得意完,被蒲牢下一句打击的差点吐血: “钒铁匣上也是用的我专属的晗光纹,相当于请我附身保护其上。所以你们找到,知道对着它,呼唤我的名字,我自然帮你们自动打开它!” 老孙头,你看你不能太迷信吧,到处刻守护神的名字,现世报吧?——我为你哀悼! “四哥,你既然也有□,在孙家门上,为什么不能亲自处理药书一事?”狸不解。 蒲牢黯然道:“密陀僧好像在蓄意干一件大事,一直在方圆千里内,操纵山川河脉的动向,我只有把法体留在相府镇压,片刻须臾也不能离开,所以棘手的很啊……” “换说回来,四哥,你怎么这么关心嫣红小姐这件事?”某狸同学抿起嘴,那贼样,我要是蒲牢,看着他都觉得欠揍。 “呜…..恩…..天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去吧!赶在天亮前就得抄完呐……”蒲牢一跺脚,消失在门廊中。 哼,有隐情!我脑中红色警报灯,嘀嘀大作。 盗书 孙府在靠近东市的靖恭大街上,非常的好认,属于独门独户的中型宅院。 虽然没有裴相府第,占地广阔,可是人家那家里,是个真正的宅子呀:布置的井井有条,什么亭台楼阁,时令花草,都是齐全的,不象咱还内史门户呢,说出去都丢脸,冷清的基本等同于告老还乡的下岗人员家庭了。 不过这对于作贼的同志们来讲,是有点麻烦——要找个东西多难啊,尤其是有目标的那种。孙老还是挺有生活品位的,哪个房间里,都多多少少有点有讲究的东西(当然,下人院子除外)。 幸好我们出任务之前,就亏高人指点,不然找一夜也难说咧,东翻西翻还是需要精力的,更何况地形还不熟悉…… 如今,两道麻利的身影,直奔主题——小孙大夫,你的卧房,我们来啦! 我本来想上演一幕《绝色神偷》,或者亲自主演《飞天大盗》,最不济世也弄个《千面佳人》吧? 可惜,这晚不仅是神抛弃了我,而是全世界抛弃了我。 孙实习这个小胖子,真的是又“小”又“胖”,睡的比猪还沉,难道你家老爷子在世时,没有传授你维持身材的特效药方吗?你看看孙思邈孙大国医,是多么的仙风道骨,(不然年轻时也不会给人龙女看上),怎么到了您这儿,就整出个基因突变呢?拜托,好歹也是亲戚,差别也太大了吧?简直就一人类和类人的距离嘛! 我在成功潜进主卧房,看到传说中的太医院新晋实习生后,简直无语问苍天,为他老爸流了一大把汗。 哎,这注定是个没有悬念的晚上。 我们顺利的撅着屁股,爬到小孙大夫的床下,在拐角床柱边,发现了摞的整整齐齐的一个铁匣子和一包锦缎包裹。 好吧,我承认,主要是我爬下去来着。自从延维大叔肚子里回来后,某狸同学的脾气就日渐悄长,现下里我要指派他,做点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天啊,我好歹还是个主人吧?长此以往,叫我颜面何存? 可惜没有时间供我哀叹我受伤的小小红心一颗,某狸在催促了。 我瞧瞧锦缎,乖乖,好大一个包,里面的书,肯定象《康熙字典》那样,又厚又重哈,毕竟《千金方》,那原版可是医家至宝,里面救人的方子,那可是一套又一套哇,能不重吗? 小心翼翼的拆开,刷亮眼球的是一片明亮的红绸,呃——里面还有一层。我耐心的扯下红绸,迎面是柔和的锦蓝——好吧,又是一层。我甩甩手,再接再厉——在我即将失去耐心,拆到手抖至第九层时,我要准备腹诽了。 我知道这个是传家宝,可也不至于这样啊。孙老爷子,你怕烂,可以塞防腐剂;您怕坏,可以放檀木盒;您怕偷,可以存地下室——可是现在这样,您至于么? 我欲哭无泪的望着拆完第十层的结果——《原版千金方》,居然只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 狸好笑的接过书页,珍宝似的摸挲了几下,爱惜的冲我点点头,我放下心来:算是确诊了。 接下来的工作,通通交给狸。包括那只钒铁匣。 钒铁匣真的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有年代的古董了,闪着寒湛湛的青光,上面尽刻着看不懂的文字,漂亮的流云纹饰,最显眼的,当属面上那油澄澄的金环一圈,雕着龇牙咧嘴的神兽,只有一只角,象鹿,又象马,长长的身子是龙尾没错,上半段绝对是典型的威武有力钟面狮! 狸熟练的把钒铁匣,平举到距离胸口三个拳头那么远的地方,小声而郑重的向匣子喊道:“蒲牢哥哥,麻烦请你开锁。” “哗啦”一声,清脆过耳,钒铁匣上的锁,应声而开。 我把头蹭过去,里面比刚才的《千金方》更过分,因为所谓的《龙宫奇方三十首》,只是巴掌大的五页纸! 我终于了解到,为什么武侠片里那些所谓的武林秘籍,都是往精简方向发展了——那是天兆啊,俺们这好歹还有几张纸,而不是落得个“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八字下场。喔弥托佛! 某狸认真的翻看了一遍,抽出最后一页,指指上面,对我说:“果然有速老症的治疗方子。而《千金方》上,没有写明具体药材!” “那还等什么呀,”我倒吸一口凉气,老孙头儿,你做的绝:“抄啊!” 狸看看自己的小爪子,再看看我,明显在挣扎:“你抄还是我抄?” 我捋起袖子,兴致勃勃道:“怎么,看不起我的字?” 某狸噱弄的眼光,仿佛在暗示,这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对啊,还要抄的笔迹一样呢……我倒。 “先试试吧!”我狠狠心,拿起小孙大夫放在桌上的毛笔,抖抖霍霍的照葫芦把瓢画了下去。 画完发现,我不是拿毛笔的熟练工, 我为难的看看狸,烂摊子啊烂摊子,我的蝌蚪文,也只好劳动他来收拾了。 狸一副“早想到了你抄就是这下场”的模样,把我写的那页,拿起来,翻过来,调过去的看——我恼羞成怒道:“抓紧时间,快点弄好!” 狸小爪子对着纸页轻轻一弹,乖乖,顿时成了孙老国医的字迹。 切,瞧你得瑟的那小样,不就会点小伎俩么,我摸摸鼻头,让你! 俺俩把书册原封不动的整理好,放回原处,遁了身形,撤回相府。 第二天一早,裴相就乐颠乐颠赶往孙宅了。小孙大夫估计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就给从床上拖了起来。结果是他在迷迷糊糊中,看也没有看,就把俺们昨晚辛勤劳动的成果——补全后,高清晰,导演亲自剪接的版本,让裴相拿回了家。 当天饭后,晌午没过,相府的大管家,钟老头儿就忙开了。 他拿着裴相抄列的药方,整个就在长安城的大小药铺里,一个字“窜”! 傍晚,我和狸还是站在门廊下,一人一份菊花干,一边和蒲牢报告昨夜的工作结果,一边闲聊。 我说:“老钟这次辛苦喽,我刚才晚饭时看见他都没吃多少,急的一头一脸的汗,就知道药啊,配不齐。” 蒲牢问:“方子很难吗?” 我仔细想了想,答他:“裴相抄列的药方,一时半会想配齐,还真不容易。 我当时都看了,那都什么跟什么啊,我默默换算了一下,应该大意是——五十年生刘寄奴30克,五十年徐长卿30克,五十年红娘子30克,一百年生白头公20克,一百年使君子20克,二百年生观音柳10克,二百年生杜仲10克,二百年生铅黄10克;共轧细面,炼蜜为丸,每丸重10克。每服3丸,日服三次,三十日即愈。且每日均可见药效,直至回复原样。” 某狸向我飞过来一个讶异的眼神,嘿,知道我记性好了咯! “前面的都还好找,就后面三个,二百年生观音柳,二百年生杜仲和,二百年生铅黄,有点困难。”狸呶呶嘴,“二百年生的,本来就不容易找,观音柳产在漠北,杜仲产在江南,铅黄产在河西。这江南还好,今年雨水丰沛,万物收成充足,在东西市上,二百年生的,黑价也不是找不到。漠北的观音柳和河西的铅黄,就难说了。” 蒲牢思索着说,“漠北嘛,六府七州今年刚进贡太医院一批极为珍贵药材,说是在回鹘搜刮很多年的了,当中应该缺不了这二百年以上的观音柳。只是河西铅黄,还要两百年生的……相爷要头痛了……” “不见得,裴相在朝中,也算是手腕通天的人物,找几味药,应该难不倒他;何况这次,是救治他唯一的亲生女儿,他还不把老命豁出去?”我肯定的表示相信。 “那明儿看吧!”狸也没了主意, 裴相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他的信任,两天不到,药就找齐了。我惊讶于他的效率,赶紧向小梅打听。小梅透露说,二百年生的杜仲,老爷让钟管家在西市黑市上凑来的,两百年生观音柳,老爷亲自跑太医院要来的,至于二百年生铅黄,早年波斯进贡给老爷的,老爷一直放书房,压根没动过,这次正好用上了。 于是,皆大欢喜,嫣红小姐的药,顺利的制作完毕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现在就等三天后的药效了。算算嫣红小姐的年纪,至今应该整二十岁,恢复后,一定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 争银 三天之内,嫣红小姐的病,就有了很大起色。我和狸每天夜里的必做功课,就是潜到她的窗口,看看药效如何。令我们欣慰的是,三天后,嫣红小姐就已经脱离了少妇的模样,开始向少女转变. 裴相和夫人看来也很满意,因为这两天,相府的气氛好极了。晚上我也没有看见“厉鬼夜行”了,一切都平静了,我们的菜色也居然增加了,可以推想,上头二位家长,是多么欢喜.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多云转晴的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但是,话说,人无千日好啊,花无百日红。天有不测风云,这风云来的倒很快。 我没有想到,我在裴府最后的日子,是从一场争银大战,开始倒计时。 就在三日后,相府出了一件大事。府里的后花园,从围墙的山墙根开始,成片成片的“长”出银子,而且是出产的极为迅速,但仅仅限于后花园的范围。 于是府里的人,除了老爷和夫人。都进入了疯狂的状态。白花花,噌亮亮的银子,从没有开采过,很纯粹很纯粹的原始状态,闪花了每个人的眼睛。下人们都争先恐后的奔了过去,拿铁铲的,扒铜锹的,到最后干脆赤膊上阵的——总之,所有人,都陷入了“痴迷”的状态。 我当然也不例外,成为高度关注者。但是,一来头脑清醒,思维缜密,知晓其中必有问题,故而不轻易动手;二来,身小力微,单薄无靠,挤也挤不进去(PS:后妈:这才是重点吧?),于是,我缩在一边,仔细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真的不是我爱钱,只是这种有害矿产,你们早点冒出来嘛,俺正好打扫时,连着落叶和垃圾,一起扔到自己的小自留地里去! 看来有必要做个“相府地下矿产调查”活动,把重要的,值钱的,由俺收罗来统一集中保管,嘿嘿,趁大家不注意,全部换成MONEY去好了,嘻嘻。 白日梦还没做完,情况有了变化。 虽然下人们的挖采,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可是,后院花园的白银,一点也没有减少的迹象,就是属于——你挖多少,我立即又长出多少。这可吓坏了钟老管家。他立刻把这个事情回禀给了裴相。 裴相亲自过来看了一下后,也发现事情不妙。他老辣的宣布三步方案:一,所有人停手,不许再开掘;二 ,后院花园立刻封锁,禁止进入;三。知道此事的全部人员,统统闭嘴。如果消息走漏出去,小心“喀嚓”了脖子…… 紧急令下的非常明智,但是低估了孔方兄的力量。大家或多或少,都心心念念,不放弃一夜暴富的机会。 又过三日,连我也吃不消了,跟狸说:“要不,咱们晚上去溜达一趟?钟老头儿白天看,晚上还能一直看么?他不吃饭么?他不睡觉么?他不出恭么?……” 狸丢给我一个古怪的眼神。 我好死不活的继续游说:“你看,等我们有了钱,我们立马买一座大宅院,用几个娇娇俏俏的女娃丫鬟,收几个鲜衣清傲小厮少年;养一围烟烟笼笼似锦繁花,买几匹四蹄翻飞白霜骏马。装深沉就收藏点犀角铁兵,附贵人就混几场梨园歌舞。至不济闲闲走半壁河山,或者闭关做一场灿烂春梦……有钱多好哇!……” “不要拉拉扯扯!”狸闷哼一声:“你就这么想发财?” “哎呀,有谁嫌钱多的?有机会咱也不要便宜别人,让它白白溜走嘛!” “你以为这是白白的机会?”某狸有点暴躁。 “难道不是天降横财,砸到咱们相府?”我这两天观察过了,还真没出什么大事。 狸冷笑道:“长安从不产白银,这源源不绝的银矿,从哪里来的?这几日,大家都暗中,不眠不休的开采,也不见它有半分减少,仍然源源不绝的冒出——天地异变,惑乱由生,相府要出大事了!” 我收起调笑:“咱们不是还有你蒲牢四哥吗?有事找他呗!” 某狸同学立刻垂头丧气起来:“我联系四哥好几次了,甚至独门手法都用上了,就是不见四哥回应……”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人家可是龙子呢,放宽心!”我赶紧安慰他。 “可是我认为,四哥的事情,一定和这次银矿有关!”狸坚定的很。 “那咱们今晚就去后花园查查,看能发现点什么,你也好弄点线索!” 半夜,我们偷偷钻进后花园。钟老爷子真是尽心尽责,相爷吩咐下来后,他就亲自坐镇,守在这里。不过老人家也不是铁打的,这不,半夜三更,睡的挺香,呼噜也打的挺响。 我冲梨狸挤挤眼睛,狸挑出一指,直指虚空,沉声喝道:“定!” OK,老爷子,您自个儿慢慢歇着吧! 我大起胆子,愉快的应景哼唱起小调到:“凉风有信啊,秋月无边;亏我思娇情结啊,好比度日如年……” “噗嗤——”前面有某貌似滑倒了。 来到银矿边,我象黄世仁一样,踱着方步,腆着小肚——哦,我没有啤酒肚,只好蹶着屁股——财主一样巡游自家田产啦!好得意,好舒心啊!大把大把的白银啊!我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个激动哟! 可是,狸作了件,和我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蹲下身子,双爪紧紧的贴在银子上,结解莲花印,口中还念念有词。很快,他的爪缝间,升腾出阵阵青烟,烟雾越来越浓,不断翻滚,凝聚在狸的左右两耳边,分别形成了八卦的两个半圆的其中黑白各一半。 狸的双爪却开始不停的抖动,他象要用力挣脱什么,却被某样无形的东西,牢牢粘住了。狸脸色数变,漠然暴喝:“雾起,封矿!” 头顶蓦的裂开一个窟窿,一道雾形利剑,横劈下来,打在狸的爪上,狸乘势收回了双爪。 不好!有情况!我下意识的奔过去,擦擦狸脑门上的汗珠,问:“怎么说?” 某狸同学没有看我,而是对着矿下大吼道:“还不出来么?” 银矿表面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冉冉出现一道黑影——居然就是前些日子,半夜每门每户,敲俺们房间,要求进入的那个男的! 他果然妖气很重——披头散发,穿着大大的纯黑的风衣斗篷,帽子把脸都遮住了,只露出来眼睛,看不清楚相貌——但无疑,最夺人心魄的,是他的那双眼瞳,居然是银白色的! 他向狸微微一倾身,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招呼的我寒意顿时从头凉到脚——“风狸大人么?密陀僧,特来见君!” 原来他就是密陀僧啊!我有点小失望,不是我想像中的肥头大耳的胖和尚,而是时髦现代(以21世纪人的眼光和审美标准)的落魄贵族嘛! 狸优雅而从容的(其实我在后面,明显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双爪在发抖)发问道:“你不在岭西外萨珊波斯好好呆着,来中原干什么?” 密陀僧欠一欠身,目若游丝的对狸说:“来找人了……找不到了……回不去了……” 我忍不住插嘴道:“找人你找呗,找不到就想法请裴相帮你在户部查查,你不说他怎么知道啊?光行贿送银子是没有用的啦!要挑明了讲,人家才会知道嘛!” 密陀僧面露凶光道:“送银子?哈哈哈哈!对,我这不仅是给他送银子,还是在给他送终呢!” 我有点模糊,迷迷糊糊的问:“不是白拣的银子么?” 密陀僧狠狠的说:“裴府地下哪里来的白银?我操纵山川河脉的动向,把方圆千里的白银,统统转移到这里,你们这些贪财的凡人,一挖掘,相府的五行地气全乱掉,就是王侯将相,也镇不住 ,真龙天子龙颜大怒,抄家灭族的祸事,就在眼前了!” 狸愤懑道:“你这和挖人祖坟,有什么区别?” 密陀僧叫嚣起来:“我要是知道他家祖坟在哪里,我早就去挖了,还用蹉跎这么久,又是诅咒他家女儿,又是铲除他家地脉,一直等到现在?” 我不安的小声问道:“你和裴相有什么深仇大恨?” 密陀僧垂下了头。 狸问:“是不是从十五年前,裴炎强迫波斯进贡银方说起……?” 密陀僧银眸闪动:“不,从三千年前,我和阿千,合体双修,三世轮回说起……” 第一世:几经几世几重天 几回知君到人间 在底格里斯河滨左,迪亚拉河河口,古城泰西封郊外,忒息山一向以出产全天下最优质的白银而出名。 话说那光阴似箭,在三千年前。 忒息山上,有一块银铅脚,开天辟地时就已经存在。伴随着一轮轮月阴又月圆,沐浴着一载又一载,星光流连到人间,银铅脚饱含日月精华,慢慢有了自己的思想。 它发现自己分裂成两瓣灵魂——“他”和“她”,相互共融,相互依存。每一瓣都知道彼此的心思,仿佛天地初生就配好了对子。于是,他们共同修炼,一起面对自然的狂风暴雨,山火洪峰,一起经历世外的沧海桑田,尘事变迁。 当第一个千年时,他们遭遇了一生的第一次坎儿—— 一千年一小劫。“他”和“她”齐心协力,吞吐自身的元气精华,拼命护住原身——在整个忒息山的熊熊山火中,在无数树木烧成灰炭的恐惧中,在全部森林不复存在的惨况中,他们听着溪水在蒸发,听着还没学会飞行的雏鸟在哀号,听着高温灼烧的岩石在崩裂,听着地皮与嫩草连根在剥离。 山火整整烧了十天十夜,当最后一场瓢泼大雨,翻盆豆子一样倒下来,倾注在已然没有丝毫生机的忒息山上时,他们知道,自己撑过这一关了。第一个千年劫,带给他们的,不仅是自身功力的提升,更是跨越历史的转折——他们能幻化成形,现身于世了! “他”幻化出的,是个俊伟的男子,“她”,幻化出的,是个柔美的女子;“他”和“她”,从此既分开了,又再也分不开了。 接下来的一千年,忒息山成了他们的伊甸园。垂髫总角是伴,青梅竹马依然是伴。 多少次,他们一起坐拥斜阳看流霞,金风阵阵身边吹拂,掀起黄昏的面纱。她依在他肩头,轻声哼着欢快的曲调,让野音浸染清新的容颜。他在她耳边低喃,求芳心付与一片痴,以芳菲为证,以婵娟为约。 多少次,他为她画眉,看眉似黛,眼如水;她为他举杯,倾暗香魂,暖心髓。他们濯足于山涧的流水,哗啦啦带走,年少的轻狂;他们驻足于林梢的明华,吹碧笛一曲,笑花开荼靡。 无忧无虑的日子,在第二次劫难来临时,小小打断了一下。 转眼又是一个千年。他们在这第二次劫难前,有了不少的准备。知道要提前秉心,要寻找法器,要算对天时,要择地躲避。 他们共同找到一块金翅乌的尾骨。金翅乌是天的儿子,天生三足,神法无边,纵横三界,雄霸天宇。要不是后羿太主九箭射杀,人间至今还是他们的天下。 金翅乌死的时候,是天上的金阳瞬间爆裂,火光崩迸,散落漫天金羽,随后掉落人间的三山五岳,而真身早已被太主神箭炼化,只余一尾骨寻至深至美之处,自动埋藏。其作为法器,属性是真正纯粹的九阳真火,自然不怕人间极寒。 他们的第二次千年劫,碰巧就是寒水。 那一年的冬天,忒息山的鹅毛大雪,足足下了半月。大雪封山,阴风肆虐,雪很快冻成了冰。本来这对于山间的妖怪精灵,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紧接着,天气变了。 在一丈多高的透明的封死的冰层下面,开始缓缓渗出傀水,水一开始是几滴几滴,然后发展为几缕几缕,再后来慢慢会聚成流,带着强烈的冲劲,在冰层下咆哮四窜。 但凡傀水经过之处,犹如遭遇千把冰刀屠割,所有事物都无法再保持原有的形态,而是碾碎成冰泥。 当傀水袭来时,他们手持金翅乌的尾骨,念动真言,发动骨上所附的九阳真火,在周边形成小而完整的屏障,闭目断绝一切念想,静心等待大地春暖花开,山川解冻,冰雪消融。 在第二年的春鸟,唧唧喳喳飞过他们眼前,春波新红,流过他们脚下时,他们松了一口气——第二次劫难,也远离了。 他对她说:“又一个千年开始了。我们离开忒息山,去人间历练吧。” 她点点头,两人下山,开始进入城郭。 他们游历了一个又一个城池,看遍人间的繁华与落陌。他学会了诗书六艺,仗剑江湖;她学会了歌乐绫袖,情绕青丝。策马红尘,共骑青山隐隐水迢迢,惯看胭脂,天蜀江南锦绣庭竹妙。 她问:“如今,挽襟坐看江山笑;有朝一日,真怕,堕入轮回红颜老。” 他呵呵大笑道:“旦有此日,定不负君,携手岁月共愁老!” 良辰美景奈何天,转眼,又是一个千年。 这一次,他们依仗在红尘中的游历,提高了不少道行,又利用各种机缘,将法器金翅乌的尾骨,淬炼的炉火纯青。他们是如此的自信,以至于忘记了,天意,深不可测。 这次的劫难,一千年一小劫,三千年一天劫。天劫,天之运转。修行者逆天而行,超越自然的生死规律,妄图以凡尘之身,修得真仙,上天降下天劫,改写历史,交织命运,衍灭生命,重塑因果。 当第三重神雷,自九天劈下,突破混沌,夹杂着陨落的凶霸之气,有意识的不断追随生者,俨然要劈到至死方休时,奄奄一息的他,知道自己这一关,必死无疑了。但是,她并没有放弃,她取出金翅乌的尾骨,咬碎银牙,碾错成粉,艰难的扒开他的嘴,直接强灌而下。 金翅乌强大的阳火,顿时散入骨髓,升腾到了沸点。强火克金雷,牢牢的对抗住了第三重厉雷。伴着剧烈的爆炸声,厉雷转移到失去了任何防护的她身上,一声惊响,在她的尖叫声中,天劫,结束了。 等他有力气聚集精元,重新能够动作,爬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毗邻垂死了。 抹去他眼角的泪水,握紧他颤抖的双手,嘶哑而困难的发音道:“我历劫失败,堕入六道,重进轮回。生生世世,只等君一人,望君早来接我……” 他泣不成声,点头诺道:“我必当追随历世红尘,找寻君之踪迹,共人间白头!” 她开心的流泪:“以北斗七星为信,若你找不到我在人间的气息,就等北斗中摇光星最亮的那一年,往北走来寻我……” 刹那间,她消散的灰飞烟灭。 他在忒息山调息了几日,即下山正式开始寻找她的新生。 人海茫茫,不知道她转世在哪里。他费尽心思,走完了埃得萨,库德拉,沿锡尔河,遍寻美索不达米亚,经科而奇,辗转马鲁木鹿。一年又一年,始终找不到她的气息,也始终不见北斗七星中最暗淡的摇光星变亮。 直到他满心失望,重回泰西封,途经忒息山山下的村庄,歇脚于农户家中的那一夜,他满怀惆怅的抬头望星空,缅怀过去的缠绵时光,才赫然发现,当日的午夜,北斗七星中的摇光星,越来越亮。 他顺着星柄的方向,直奔村头。村头只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当他颤颤巍巍的推开草门,迈脚踏入时,他看见了躺在木床上,垂垂老矣的她。 她惨然向他一笑:“君来迟了,我等了君整整五十年。如今君虽寻到我,我却年华尽逝,命在旦夕。” 他望着她蜡黄的面孔,早不复昔日的年轻容颜,鹤皮一样的皱纹,在她的脸上雕刻出岁月的沧桑。污秽混浊的气息,伴随着老人的腐味,弥散在整个草屋的空气中,知道她确实快死了——尸气已经上身,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他难过极了,是他来迟了,可是他该怎么说呢?身不由己吗? 相对无言,他默默冷心剁下一指,用妖火焚化,印在她的眉心,当天立誓:“下一世,我一定在你一出生,就找到你!” 她闻言,下一刻,闭眼,含笑而逝。 第二世: 几度茫茫终不见 几番错过几擦肩 这一世,他们遭遇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这一世,他们相遇在小亚细亚的伊索斯港。 他追寻着她身上留下的自己的气息,早早的赶到了卡帕多西亚。那里是伊索斯港有名的“石区”,城镇是岩石做的,教堂是岩石做的,房屋也是岩石做的。 那里的人民彪悍魁梧,热情好客,本族人更是自寓为“岩石一族”,以表示族民,有岩石一般坚强的意志,和百折不挠性格。 她就诞生在族中有名的长老的家里。长老当年已经七十岁了,虽然倍受当地人的敬重和爱戴,但是,五个妻子都已经过了生育的年龄。所以当大夫诊断出,他年纪最小的四十五的妻子,有了身孕时,不仅长老惊呆了,连一向少育子息,人口凋零的部落都惊呆了。 大家把这看成是当年最大的喜事,派驻看城伊索斯港的萨珊督军,更是宣称,这是老天降下的,攻克君士坦丁堡的吉兆。 趁着举部欢庆,大家对于外来人的防备也极为松懈的时机,他混进了卡帕多西亚。在离长老家不远的同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房子,静静等候她的降生。 这一年,卡帕多西亚诞生了一个神奇的女婴,所有人都见证了,她刚刚出生,眉心就长出了一朵鲜红的小花,艳丽,象血一样红的妖媚而诡异,却吸引的谁都不想挪开眼睛。 大家都喜欢这个女娃娃,族长亲自联合督军大人,给孩子起了个最耀眼的名字“苏丽娃”,当地的语义代表“神的翅膀”。周围的族人们,纷纷送来最新鲜的花果,表示祝贺。长老心满意得,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最好的,全部奉献给这个孩子。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有他知道,她眉心的那朵血花,是自己剁下的烙印。无妨,只要他能重新找到她,多么大的代价,他都愿意付。 现在,他只需要安安份份的守候在她身边,等她长大就可以了,他有耐心,他对自己说。 可是,他忘记了,烽火烟,修罗场,由来兵祸是凄凉。 而君王的野心,永无止境。 库斯鲁二世用他一辈子的光阴,争战天下,马上城池。他洗劫耶路撒冷,攻占叙利亚,入侵埃及,征服亚历山大里亚,甚至不放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他在自己的手上,把萨珊波斯的版图,扩张到了顶点,他手中握有的权利,到达空前绝后的顶峰,同时,他的残忍,也招惹了无数的愤怒,反扑,报复…… 那一年的冬天,忍无可忍的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写好了自己的遗言,把国事交给儿子和权臣,奋力亲率大军,以弱小的兵力,乘军舰出其不意地在伊索斯港登陆。 没有任何先兆,连军事情报贩子也被蒙住了眼睛。毫无准备的,不少还在喝酒买醉的驻伊索斯港的萨珊军,被匆匆忙忙的召集了起来,稀里糊涂的就出城迎战去了。 可想而知,战争的局势,非常的一面倒。等外城郭城门关闭后,面对面交锋的两军,很快就分出了胜负。那一战,所有的萨珊军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再回到城里来。 得意的拜占庭军开始趁胜追击。他们的目标,是一举攻下卡帕多西亚内外双城。 不过,他们低估了“岩石一族”儿女的独立,坚定,顽强的自卫精神。这族人,死死守着卡帕多西亚城,怀着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傲然与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城池共存亡。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开城,面临的必然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屠城。 就这样,拜占庭军紧紧的把卡帕多西亚城围了起来,断绝一切通道,等待内外双城粮草尽失,自然到手成功的果实。 一个月过去了,外城先守不住了。卡帕多西亚身处火山地带,气候炎热,流水本来就很少,又都是在城外才有地下水,内城平时有点霜冻,就很不错了。拜占庭军又天天派神箭手,往城上的守军射箭,隔不了几天,城上的士兵就要轮换一批。当受伤的,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时,拜占庭军的首领知道,攻打外城的时机到了。 那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拜占庭军的攻城,是冷兵器时代攻城中,血与意志的升华。 “岩石一族”的奋力守城,激起拜占庭军毫无理性的厮杀。夺城的血腥和惨烈,只能用恐怖来形容。当饥饿的乏力至极的族人,拼命的在呼啸的铁箭,锋利的砍刀下,顽强反抗,却还是阻止不了城破门开的时候,所有内城第二道大门后的人,都知道,外城郭,完了。 毫无意外的,伴随着夕阳的西下,拜占庭军在外城郭开始屠城。男女老少,一个不留。鲜血转眼间把整个大地都染红了。无数的头颅,跟随着残肢断臂,在空中血肉横飞,杀,杀,杀!惨号声那一刻仿佛成为人间的主旋律,每走一步,都是踩在成堆的尸体上踏过去。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屠城已经接近了尾声。首领已经占领了外城郭最大的房子,作为自己的据点。当然,房子里的所有活人,都已经被屠杀光了,红了眼睛濒临失去理智的军人头头儿们,聚集在首领周围,开始得意而猖狂的评论,喝骂。 外城郭最大的房院,正是“岩石一族”长老的家。 就在首领和军官们,在大厅里升起一堆火,四下准备找食填饱杀戮的饥肠辘辘的肚子时,从内屋跑出来一个小兵,献媚的攥着一个小小的女婴:“首领,里屋床下还有个活小孩!” 人群顿时炸开了。嬉笑声,怒骂声,暴喝声,磨刀声,比比皆是。大家一齐望向首领:怎么办? 首领看看一岁还不到的孩子,哇哇在一个小头目的手中,挣扎着拼命大哭,他血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舔了舔干瘪的嘴唇,他只说了一句话:“真嫩!我饿了!” “哄——”全场浪笑开来。小头目攥着手中的女婴,哈哈狂笑着走近火堆,心领神会的说:“知道!知道!这就烤熟了献上!” 女婴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吓的死命扭着身子,希望远离灼烧的热浪和火堆。 但是,身强力壮的小头目,一个箭步,就窜到了火堆旁。 就在他把手中的女婴,准备刺穿在自己的马刀上,递进火里烧烤时,火灭了,天外和屋里全黑了。在黑暗中,他们所有人,都只听到一个阴冷到地狱里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划过:“纵使屠杀人类,要受天谴,我认了!” 当第二天,内城的人,登上塔城,悄悄打探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画面:整个外城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拜占庭军,无一生还,好像前一夜,死神过境,把外城郭所有的生命,全部带走了。 卡帕多西亚一战,就这么结束了。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是有吟游诗人从此传唱,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人,抱着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女婴,漂泊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伊索斯港。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密陀僧自己知道。 他在女婴即将被烧烤时,实在忍不住冲了出来。按照每一界的规则,妖是不能伤害人类的,更不用说杀人,那是要折损道行和妖力的,有的甚至是以寿命为代价。但是,他怎么也不能坐视,她的这一世,结束在无知而血腥的战乱中 ,尤其是这么凄惨的死法!他要改变宿命! 他用妖力当场把所有的拜占庭军全部杀死了,可是,当他把她重新抱在怀里时,却发现,经受了巨大的折磨。才几个月,不到一岁的她,也快断气了。 情急之下,他拼着性命,吐出自己的一半妖力元丹,给她吞下。作为改造了体制,成为半妖的她,伤口和身体立刻复员了。因为吞噬了妖怪的妖力元丹,半妖的体质,可以青春常驻,容颜不老。 不过,他没有想到,所谓的青春常驻,容颜不老,是她在一岁不到时,吞食后,自此,再也无法长大,始终保持着几个月的婴儿的形态,一年又一年,他望着一直“呀呀呐呐”挥动着小手的襁褓中的她时,落下了男儿的泪水。 他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呆,因为熟悉的人会发现,他怀中婴儿,永远都是几个月,长不大。他只能带着幼嫩的她,奔走在伊索斯港的一个又一个小城镇,直到——直到第五十年,她在他怀中,自然的以人类年龄老死,死时,还是几个月的模样——终其一生,她没有,也无法,和他说过一句话。 原来,宿命是不可以被改变的。 第三世:春风吹落花,花难舍; 我比落花更惜春,又如何? 我望着小僧同学,很同情的对他说:“你真是运气差透了唉……我都替你感到倒霉!” 我又望向某狸,叹息的跟他说:“我最崇拜的学教主大人曾经说过:春风吹落花,花难舍;我比落花更惜春,又如何?” 狸凝视着折射如满月的白银矿面,以小的我几乎差点没听到声音,缓缓的低喃:“又如何?……由来天意,高难测!” 我的耳边“轰”然一声炸开了,虽然声音比蚊子哼还难听到,但是我很明确,我听的一字不漏,只感觉遍体发寒——经过这么长时间,度过了这么多磨难,我也慢慢开始有点了解狸——他只有在心事很重很重的时候,声音才会说的很小很小——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扭过头,我对小僧僧说:“接着讲,接着讲……” 第三世,也就是这一世,他们在末世帝王伊嗣俟及其子俾路斯的统治下重逢。 面对阿拉伯帝国的卷土重来,内忧外患,昏庸的君王,只知道流连后宫,寻欢作乐,大部分的政务,都被皇子俾路斯控制着,他的父王,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枚印章,一个符号,一尊傀儡。 密陀僧看着北斗七星,一遍又一遍估算着她的方位时,最终确定,她应该这一世,新生在傀儡王的皇宫之中。他费尽心机,打扮成宫中的下人,混了进去,全力寻找。 但是他很担心——后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会成为帝王众多嫔妃中的一员吗?挨个搜过每一个宫院,他松了一口气:没有。 那么,她会转世成王的女儿吗?查遍内廷所有的公主——不管是名正言顺,还是意外的私生户,结果还是:没有。 他急了:明明和自己心意相连的气息,就实实在在存有这皇宫里,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她呢? 不,他不放弃!白天,他一次又一次的利用每一个机会,不辞辛劳,不畏艰苦,一点一滴的搜集内宫的所有信息;黑夜,他一次又一次的游荡在长长的宫廊和深深的院户间,每一个角落,只要他能到达,他的不放过寻找。 整整找了五年,在他几乎已经熟悉这座皇宫,如同熟悉他的忒息山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找到。 他不相信,他时常盯着自己只有四指的手掌,发呆发到痴。 直到奈哈万德之役,他才看到转机。 那一年,奈哈万德之役,波斯萨珊战败,阿拉伯军队面对萨珊王的求和,断然拒绝,誓要颠覆整个萨珊王朝。王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但是毕竟爱子心切,于是偷偷派遣使臣,前往中土,私下请求大唐在其子逃亡时,能够收留。 当时的事情已不可考,但是“暗月阁”流传的版本,说是由裴相主理和接洽的。而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用炼银的密法来换皇子的生路。 萨珊王朝的白银冶炼方法,和银器器品的制作,装饰,在那个时代,可以堪称达到了全世界的顶峰。无数的国家想过得到他们的密法,最终在百无可能的情况下,贵族们退而求其次——花高额金钱去购买。 如今,皇朝已经枯萎,家国即将不在,王说:我还要这些干什么?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保住我的血脉亲子。 他一口同意了裴相的要求,当殿选出了出使送方的使节团,并作为诚意的表示,他把几多年来,得到的最原始的炼银标本原石——某块珍贵的银铅脚,从自己宝座的龙椅下面,取了出来,让使节们带去大唐。 那一刻,象平时一样,躲在石柱后面,偷窥早朝的密陀僧,惊呆了。 他不仅发现,王所谓的“最原始的炼银原石”,就是忒息山上当年他和她共同修炼的本体,而且发现,她根本就没有轮回转世成功,她的灵魂,牢牢的困在本体的银铅脚内了。 王指挥使节们,用精致无比的青铜盒,把银铅脚装好,钦点最信任的大臣,带领着出发了。 当夜,他赶紧找机会,把原来的青铜盒换掉,将自己变成装银铅脚的盒子,跟随大部队,一起上路。 通过和她朝夕相处,他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她上一世死去之后,灵魂不仅仍然清醒,而且特别的悲伤。她每每想到他们的过往,就痛苦的无法自拔。她不知道,自己下一辈子,还会遇见什么,还能不能和他在一起,恐惧到连灵魂都在战抖。 于是,在迷恋于尘世,害怕于来生的情况下,她的魂魄迷迷糊糊的飘啊、 飘啊,竟然回到了他们原本修炼和居住的忒息山。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暂时歇脚,但是本体原石的力量实在太强了,召唤着她,无意识无意识的靠近,最终,她被牢牢的吸回了银铅脚。 等她再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拼命的挣扎,但是就是魂魄锁在本体原石之内,怎么也出不来。就在这时,一个来山上采矿的农人,发现了她,欣喜万分的将之进贡给了皇上。 她在宝座龙椅下,一呆就是五年,期间,她无数次看着他在身边来来去去,就是没有办法告诉他。担心他找不到,又担心他找到但认错人,她不得不一直提心吊胆的苦苦忍耐。 直到进贡银方,使节团事件出现,她才有机会在他面前,重见天日。 他闻言心都要碎掉了,可还是硬撑着安慰她:“没有关系,等咱们到了中土大唐,那里的昆仑山,是天下妖怪的故乡,多的是法力高深的能辈。到时候,咱们去找人帮忙,求他们给你从原石里把魂魄解救出来!” 愿望是美好的,心意是坚定的,道路是曲折的。 就在他们途中翻越葱岭的时候,一个行脚的谋士提议,青铜盒虽然精美华丽,但是不适合承载白银,会有分量的损耗。于是,在高层的一致通过后,在炎炎烈日下,他们扔掉了青铜盒,改用紫檀的木匣装载。 灾难是毁灭性的,他上一世的妖体,已经受到严重伤残,后来又一直奔波,始终没能好好痊愈,正午的烈日,是他妖力最弱的时候,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高高在上的葱岭顶峰,被抛了下去。 不妨事,他想,我跟在后头,很快就能追上队伍,至多进入大唐疆界。 可是他没有想到,等他追上时,使臣已经把紫檀盒及银铅脚,送进了裴相府。 使臣通过裴相,把炼银的方子,传达了皇上:寻银铅脚。其初采矿时,银铜相杂,先以铅同煎炼,银随铅出。又采山木叶烧灰,开地作炉,填灰其中,谓之灰池。置银铅于灰上,更加火大煅,铅渗灰下,银住灰上,罢火,候冷出银。其灰池感铅银气置之积久,成功。 作为奖励,皇上把珍贵的标本原石,赏赐留在了裴相府。 密陀僧于是留在相府,希望找到原石,带着前往昆仑求治。没想到,一找找了年把,也没有找到。他不能进入有人的房间,因为对于大部分的妖怪来说,房屋本身,就是类似于一种结界的地方,妖物没有得到允许的话,是不能进入的——但凡他能进入的房间,他又都找了,没有。 于是,他想到了逼迫裴相搬家。你一搬家,所有的东西都得收拾,所有的房间都得空出来,对吧?于是他就去寻来玉红草酒,混入酒窖,给嫣红小姐服下——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相府闹妖怪,这还了得?你总得搬了吧? 可是,小僧僧同学不熟悉大唐国制,他哪里晓得,皇上御赐的宅第,怎么可能随便搬迁?裴相毫无动静,他打算的很好,却看到原本几年内就会因为肉体无魂腐烂的小姐,依然容貌如初。 想进一步行动,结果发现相府有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压制着,对抗着他。 倒是N年后,让我和狸误打误撞,把玉红草给解了。 没关系,咱继续努力,小僧僧同学又诅咒了嫣红小姐,让她得了速老症,这下你得搬了吧?没想到裴相找来《千金方》,楞是配药给治好了。 好,咱接着干。这下密陀僧豁出去了,拼着修行不要,用本命元神,招来附近千百里的白银,改变山川河道的流向,进而通过挖掘,彻底毁除相府地气——我弄的你抄家灭族,你家的所有门户,总得打开了吧? 我听的晕头转向,好不可怜,我和事的对小僧僧说:“要不你把你夫人的名字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去找,不就一块紫檀装的银铅脚嘛,非给你找出来不可!”你就放过裴府吧!” 狸跺跺爪,死命瞪着我,我没有理他,继续道:“尊夫人叫什么?我老听你夜游的时候,喊她“阿千”……” “她叫“铅黄”……” 小僧僧柔声说。 阿千,铅黄……原来我一直听错了,此“千”非彼“铅”,我点点头,对呀,高中化学课老师好像是有教过——密陀僧是铅的氧化物矿物,同体而生的另外一种的氧化矿物,叫铅黄,呈黄色,属正交晶系——密陀僧与铅黄是产在一起。 我晕。 怎么听的这么耳熟呢?铅黄,铅黄……《龙宫奇方三十首》里,治疗速老症的药方——二百年生铅黄,早年波斯进贡给老爷的,老爷一直放书房,压根没动过,拿来直接入药——给嫣红小姐吃了啊! 我默默的悲痛的看向狸:“你说的对,由来天意,高难测!” 镇魂歌:如果爱情是重复 密陀僧警觉的问:“你什么意思?” 我悲痛的回答道:“裴相府里,唯一的银铅脚,就是书房那块嘛!前几日,为了救治嫣红小姐的速老症,按照《龙宫奇方三十首》的要求,配制了下药,已经给小姐吃了啊!” “什么?”密陀僧一声怒吼,震的我两耳直颤。他的脸色顿时就由白的渗人,变成了恐怖的透明,双眼更是布满红丝,一副要宰人的样子。 某狸同学之于我,最熟悉的表情是什么呢?不用考虑,不用犹豫,我个人认为,绝对是比白银还要白的,白花花的鄙视。 虽然他老大人,可能丝毫没有意识到,不过没有关系,咱脸皮厚——咱那个世界的流行畅销书不就有一本《脸皮厚要趁早》嘛,即使没有深得真传,好歹皮毛还是学到手了。 现在想想,狸前面又跺爪子,又死命瞪着我,我没有理他,绝对是错误的啊——仔细琢磨一下,某狸同学的信号,已经如裴夫人每月,随时抽查裴相的应酬纪录那么公开而明显,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这只贼妖,一定是在某时某刻,比我早觉察到了,嫣红小姐配药,吃二百年生以上的“铅黄”,就是密陀僧口中的“阿铅”(阿千),知道问题严重,所以拼命向我打暗号…… 惨痛的事实,不断教育了我们,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心有灵犀,人有急智,当面讲还有理解错误的时候咧,更别提那什么,一百个人一千个想法的表情暗示了,话是说的越明白越好呀! 在我悔恨的只能偷偷咬枕头的时候,小僧僧同学把他那下半截黑糊糊的躯体,也从银矿面里,拔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道:“连我们的本体银铅脚也吃了,阿千复魂已经再也没有指望了——也好,这几世,她也实在太累了,从此休息了也好。我不会放她孤单的,我这就去陪她!” 我赶紧上前两步:“您想自杀?别啊!” 密陀僧恶狠狠的冲我摇摇头:“我要你们所有的人,都给她陪葬!自杀?不!自杀是有罪的!我先杀了你们,你们再杀了我!……” 我一阵恶寒,立马又把那上前的两步,神速的缩了回来,跟狸抱怨道:“看样子,他受刺激过度,已经彻底疯掉了。你想想办法,赶快把他摆平算了!” 狸闻言。身形颤抖,一副即将昏倒的模样——我说错什么了吗?又把他给气到了? 狸把我飞快的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你白痴啊? 密陀僧的妖法,本来就很强,我们的胜算,论平时,也就七分; 现在,我们又在他的银矿上,人家的地盘,再减两分; 他是谋算好了,操纵周围千里白银流向,改动了相府五行地气,再减两分; 银属阴,现在月上中天,阴气最重,对他最利,再减两分; 最后,他这种妖怪,进入暴走状态,根本不要命的打法,明显是不求同生,只杀个共死,再减两分……” 我好心的在一旁提醒:“别减了,已经是负数了!你就直接说吧,你究竟有多少把握?” 狸甩了甩尾巴,抓抓耳朵,刨刨后腿,最后,为难的说:“一成也没有!” 我一巴掌拍了过去。 密陀僧却不管我们,一改落魄贵族的绅士气质,黑袍袖一挥,一股浓烈的硫磺土腥味,伴随着密密的白风,扑面而来,风里星星点点,霎是好看。 狸迅速抓住看呆了的我,往旁边一闪,风象有知觉一样,立刻掉转方向,尾随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我给狸拽着满场转,呵,我顿时从头到脚,抖下一层层银粉。我痛心的看着脚下,只恨少带了扫帚,簸箕,麻袋……我的银子啊! 狸悄悄的说:“被刚才的那阵白风,把银粉吹进你的五官,你当场就暴毙了!” 我吓的赶紧抹抹脸,确定没有残存物留下。 这时,我们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魁伟的身影,他扬手向紧追我们的白风一抓——风刹那间由他收至掌心。 他转身正面面对密陀僧,双掌轻轻一搓,凭空掉下无数银渣。 他铮铮然道:“密陀僧,人有百算,妖有千算,天只有一算! 你算不过天,有什么好说的?自认而已!” 是蒲牢四哥!乃出现的太及时了!我感动的那叫一个鸣涕啊! 密陀僧却嚣张的说:“蒲牢,既然你拦着我,那大家一起死!” 蒲牢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是在平复杀戮之意,他抬起了高贵的头颅:“宿世业,今生劫。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啊!” 密陀僧狂妄至极:“失去了她的永生,于我有何意义! 倒是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在相府一直阻挠我的人,就是你! 当年裴府大宴,我费尽心机,利用刚刚五岁的小嫣红,玩迷藏口渴无人之际,引诱她喝下了玉红草酒——当时你还不在裴府呢! 嫣红小姐当夜即刻开始进入醉乡,从此不再起来——我原本的打算是,她一两年之后,因为魂魄长期离体,肉身必然腐烂,其间裴相肯定要搬家外出求医——谁知道你就来了!” 蒲牢道:“东海百年琳琅宴,我席间闻得螭魅花开,于是遨游东海之上,终于于万里之外的长安,寻得香飘万里的玉红草酒。 你也知道,玉红草是螭魅花的根叶,对于龙族,其香味可以说是修炼之极品。 我找来时,刚出坛最精华的那一点螭魅香,已经消散了。很可惜。不过,我看见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娃娃,在半夜里找人迷藏。我看着小小的红衣,在我的眼前快乐的飘过,又寂寞的飘回来,我听见我的心说,我,一定要救她!” 密陀僧了然的冷笑道:“如果我猜测的不错,你一定是用你的龙气,替她镇魂——护住她的肉体,以致肉身不腐;但是当时阿铅还在,集合我们二人在相府的力量,你依然只能堪堪平手而已——除非你放弃——显然你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长期躲藏在,雕刻你图像的门廊下,积蓄妖力,等待时机。” 蒲牢道:“我当然不会放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小生命,在我的眼前消失!她是这么的脆弱,敏感,又是这么的善良,淘气……” (PS:我听的直哆嗦:那死小魂,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下人,蒲四哥还这么形容她,看来是中毒已深……我偷偷用手指点点蒲牢,又用手指,在某狸的背上,写下七个大字:色不迷人人自迷——看样子狸是感觉出来了,和我一样,也全身上下直哆嗦……) 蒲牢接着道:“我就隐在暗处,一年年,这样静静的看着她,每次初一十五的月夜,都出来玩迷藏,看她玩的好开心,我也好开心,就想这么年复一年的悄悄陪伴着她,一直玩下去……” 我私下和狸说:“嫣红只是醉了身子,不打紧,治的好。这位醉的可是心啊!” 狸白了我一眼,没敢接话,想了想,回了句:“你上次不是形容英招时,说过啥;爱情是盲目的吗?我看,应该是白目的!” 我同感,使劲点了点头。 密陀僧阴阴的说:“你不是也看着我,一夜夜徘徊在相府,一间间的敲门找阿铅?后来他们俩来了,居然破解了我的玉红草酒——我赶紧用西域密法,诅咒嫣红小姐迅速衰老——你一定看的急死了吧?” 蒲牢道:“我虽然无法抽身出来帮忙,但是我坚信天狸兄弟一定会胜利回来!” 密陀僧唾了一口:“他们果然回来了,还弄到了《龙宫奇方三十首》,我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配药,治好了嫣红;要是我知道,当时怕不就把他们俩给宰了!” 额滴神呐——回想起来,这还真是我们唯一的压倒性胜利,哦耶! 密陀僧最后道:“蒲牢,所以我带你一起走,绝对是对你的慈悲和怜悯。 ——你想想,嫣红小姐吃了含有阿铅魂魄的铅黄,必定终生都要受到阿铅本身命运的影响... 如果爱情是重复,那么我们这样的命运,看见了前路,你还有耐心等待吗?你还有信心承担吗?你还有痴心继续走下去么?” 蒲牢只坚定的说了八个字:“我有。所以,不妨一战!” 这一战 密陀僧是铁了心的。 他以意念催动自己周边的矿面,立刻不断飞出,带有尖利棱角的银刺,刺刺尖利,透着怪异的声响,向蒲牢直逼而来。 蒲牢双手横铺,斜斜拉开,凭空在空中,拉出一条,金光闪闪,映有黑色符箓的卷轴,通篇漫溢着灵气,将银刺一根根拦在卷外。 密陀僧冷笑数声,澹然道:“试一试我的”通天血路”!” 口中自言自语,由他的脚下,立刻延伸出一条血汪汪的水路,白银镶边,内里有无数气泡,如旋涡一般,不断旋转,但凡经过之地,都“滋啦滋啦”冒起青烟,一看就是恐怖万分。 蒲牢板着脸,右脚模仿天上变幻的云气,划摆出奔腾的浪涛,带着海水潮湿而粘腻的,特有的气息,拦住血路的去向。海水不断中和,把血水一浪一浪的包含起来,最终,血路消失在茫茫东海云气的尽头。 密陀僧两眼发红,兴奋的“嗷嗷”叫喊道:“来,接着再来!” 银矿面忽然破裂而开,一个又一个银色的骷髅,从矿下,一脚一步的走出来,走的虽然慢,但是步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象是正好踏在人的心坎儿上——让人一口气吸了,就吐不出来,难受的恨不得吐个满地。 蒲牢纹丝不动,波澜不惊,仰起头,沉着的握拳顶礼夜空,口里“呵”出一口白气——高悬在头顶的星星,仿佛听见了召唤似的,徐徐降下,缓缓停在半空,发出柔和而清澈的星光。一道道星光,散射在白银骷髅身上,只见白骨,一叠叠瓦解,“劈劈啪啪”掉在地上,很快摞起了半人高的银骨墙。 ………………… 这两人就这么你一来,我一往的过着招,打的我在一边观战,都暗暗心悸。 我问狸:“你看怎么样?” 某狸面带忧虑的说:“本来在现在这种自然条件下,四哥比之他,绝对超过平手;但是关键是密陀僧他不要命啊!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何况密陀僧阴起来,招数毒的吓人,我担心四哥一不留神,就会着道!” 我说:“那咱们上去帮帮忙?” 狸摇摇头,阻止我说:“不行,越帮越忙,战况实在太凶险了!” 还没有等我们讨论出结果,我只听得身后:“哧——”的一响,我下意识的回过头去望,糟糕,一根银链子,象搜魂一般,冲我眉心袭来! 我赶紧一闪身,以为躲开了,没有料到,裙摆给银链子勾个正着。 我刚打算使劲把裙摆转出来,银链子象有生命一样,来端迅速一收,我只觉得眼前一花,立刻被拽到了彼端! 彼端的银链子,牢牢的纂在密陀僧的手上。他森森然咧开嘴,露出根本没有牙齿的空荡荡的一片,得意的把我往后一拉——他身边突然多出一条缝隙,缝隙以光的速度撑开夜面,劈出一板宽的,比夜空还要黑,浓烈到骨髓里去的洞。 很快,一板宽变成了一人宽,一人宽变成了一柱宽——裂缝越来越大,大到密陀僧居然把我往裂缝里扯。 我急了,拼命的撕着裙摆,扑腾扑腾想逃开,谁知道银链子反而越撕越紧。我脑袋上的汗,立马下来了。手忙脚乱的看着自己离裂缝仅仅一脚之隔了,我使出吃奶的劲,把裙子往回拽,就是顶不过裂缝里,强大到可怕的吸力,身体不由自主的往里挪。 我暗叫不好,耳边传来密陀僧狂妄的大笑,就在这个紧急关头,忽然,听见身边狸一声怒喝:“闪开!” 我全身一麻,只见裙上的银链子,被活活扯开,绕在了狸的爪上,我顿时被震出一丈以外,飞在半空,被好心的蒲牢四哥,一把接下。 只听得密陀僧大叫一声:“你上当了!等的就是你!” 待我们回过神来,密陀僧自个儿,已经被吸进了磨盘大的裂缝中,银链子一头也在裂缝里,另外一头,却死死的缠住狸的尾巴,把他往裂缝中拉。 狸拼命的凌空张爪,我肉眼都能见到一股蓝色的气流,依附在银矿外的老树上。 蒲牢惊呼道:“不好1是妖闭空间!” 我飞奔过去,同时掏出怀里的惊澜破月刀,虽然它只是个小匕首,但是无来由的给我增添了不少勇气和力量! 我大喊道:“坚持一下,狸!不行咱把尾巴割了,也不能进去!” 就在这时,不远的那棵老树,“哗啦”一下,倒下了。我一惊,狸冲我我苦笑道:“等我回来!”刹那间,他和密陀僧一起,消失在裂缝里。转眼间,裂缝又消失在空气里。 夜,又恢复了宁静,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恐惧的问蒲牢:“什么是妖闭空间?” 蒲牢说:“妖闭空间,是我们妖界处理十恶不赦的罪犯的空间。 被上三界判罚死罪,或者被妖界集体驱逐,或者被昆仑山直接罢黜的大妖怪,就会被投入妖闭空间。 妖闭空间里面,是另外一个时空。一个彻底隔绝了我们这里的空间。传说内中,是永无尽头的黑暗的存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感觉,不断躲避四处飞窜的不同形状的巨石,只要一被巨石砸中,立即身亡。” 我心里凉了半截,问:“那就是星云黑洞嘛——那狸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少?” 蒲牢呐呐的说:“躲避巨石只能用妖力,可是隔绝了日月,妖力总有用尽的时候……妖力用尽了,就只能随妖怪们自己天生的触感的敏捷程度,可是妖怪也有累的时候……” 我忍不住骂道:“别废话,直截了当的说吧!” 蒲牢低下头,小声说:“至今为止,我还没有听说过,谁能从妖闭空间里回来!” 我一头栽倒。 蒲牢赶紧又安慰我:“不过,天狸兄弟功夫好。道行高,天赋异禀,机智不凡,我相信他一定能从妖闭空间逃出来!” “你放叉!”我根本不相信,指着蒲牢,大声叱怪道:“都怨你!要不是你不尽力,狸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蒲牢难过的抓抓头上的犄角,向我一个劲的解释:“我真的用力了!你又不是没看见,密陀僧这是设的一计,用你来引诱俺兄弟上钩! 其实从头到尾,他都不是要和我打,他一直要想同归于尽的,是天狸兄弟!” 我嚷嚷道:“这么多年来,都是你阻止他,和狸有什么关系?他想害狸干什么?” 蒲牢一句话,泼了我一头凉水:“《龙宫奇方三十首》,嫣红小姐吃他夫人的药方,是你们找到的……” 我恨的牙痒痒:却又伤心的无处发泄,想到狸现在在妖闭空间里,多半是没命了,不禁又悲从中来,整个人急的快要发疯了。 蒲牢在我周围,来回踱步,直打转转,看样子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我好,我也不想再听他所说——他说一次,我受打击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我握在手里的小匕首,“叮叮叮”来回晃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盯着惊澜破月刀仔细一看,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发出耀眼的宝光,一下子摄住了我的魂儿,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进去了。 城池而已——决裂 这一次进来,我直接就站在了一个深邃的殿堂上。 整个大殿非常的寂静,一眼扫过去,空旷而昏暗,只有仞立的花岗岩一般的墙壁上,斜斜插着几支忽明忽暗的蜡烛,摇曳出隐隐绰绰的枯光。 不是,那不是蜡烛,我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因为根本没有听见烛油滴下的声音!大殿安静的就象死人的坟墓一样! 我顺着斑斑点点的难以分辨的光源,抬起头仰望,殿顶象被鬼斧神工的大刀,硬生生砍出三面,高耸险峻,接合处看不到任何缝隙,又似乎太遥远,看不到顶似的。 其实是有顶的,因为殿顶是空的:直接连接着一小片夜空。幽幽远远,偶尔有星云飘过,凛凛森森,让人诧异梦幻中带着虚无。这样的顶,任何人在底层的大殿上呆着,都会觉得真的是:“见了它,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了” 。 ——是不是所有的神邸,都要让瞻仰者匍匐在他的脚下,感觉到脆弱,无力,彷徨呢?是不是所有的神,都要让他的信徒,在精神上,先压抑,再得到永恒的平衡呢? 我来不及多想,因为黑暗中,我以为是静静的两尊雕像的其中一尊,开口说话了:“姐,跟我走!” 他一发声,我认出来了,正是上一次,我在惊澜破月刀中,看到的,在竹林里,和风王霍思下棋的那位白衣帅哥——某狸口中最神秘的星天大殿的主持人,迦蓝。 (花痴女PS:虽然根本没看清楚过他的脸,据说他是天界最模糊的人,即使打过交道,转头也没有人能再记得他的模样,但是我直觉的觉得,他是个帅哥!) 他对面那位声音,平时一定是磁性而极有魅力的,因为即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仍然听的出她那淡淡的凄婉和哀愁。 “不,就这样吧,能够离开,也是一种幸福……” “不可以,姐姐不可以就这么走!” “不用难过 ,真的不用,你现在在坐死关,是师尊的宝气封门,三千年了,不要因为我而功亏一篑……” “没有了姐姐,要力量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力量,就是为了守护姐姐!我现在……” “别,你这次回来,是以新的身份,好容易才和我毫无关联,千万不要为了我……” “当初要不是为了我,为了那件事,姐姐不会下山,不会遇见他,不会征战天下,不会卷入帝都,不会为奸妃所害,不会面对样的命运……” “不要自责,我从来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无论是你,还是他。我只是来见你最后一面,我想,我这次是必然要入轮回了!将来恐怕再想见你就难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那尊雕像消失在暗色中。 而迦蓝雕像同志,就这么站了一晚上。 ……………………………….. 场景再变,我眼前大放光明: 这次头顶是烈日滚滚,浓云泼泼,我俨然站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正前方就是宏伟的宫城,华丽而庞大的令人难以想象。广场的四周,被徐徐如林的军队包围着。 奇怪的是:我的左,右,后三面,各打出了一面军旗,猎猎如风的招展着,下面的战马上,各自端坐一位威风的将领;而我的正前方,越过空地,直对宫城大门的方向,却是什么旗帜也没有,只有明晃晃的一队一队的黑衣士兵。而他们为首的,是一辆金黄色,珠光宝气的香车巨辇,里面一个金衣男人,怀抱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不知道在低声细语什么。 我望望广场中央的空地,那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难闻至极。破烂的衣杉,红花花的细肉,断断续续的肠子,白节节的骨头,周围有五只巨大的鹫鹰,每只脚上都拴着拇指粗的暗黄色的断绳,不知道什么仙家材料做的,看样子非常结实,只是早就被鲜血染的没了原样。 有一只鹫鹰,拍拍翅膀,开始啄食地上的残尸,我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熟悉的词:“五马分尸”,哦,不,这里是“五鸟分尸”。 就在气氛异常的沉闷和压抑下,突然,远处天际划过一道流光—— 接着,人影一现,有个白衣男子,扑倒在刑场上,正是迦蓝。 金舆内的男人发话道:“迦蓝大人出关了吗?今日斩首叛后,孤广邀众臣,本也派人去过星天见,想请大人阵前祀礼,但得知大人尚在关内,方才作罢。大人今日前来,正好观礼。” 迦蓝闻得,并不做声,只凭空一抓,抓出法杖一柄,当场横扫身侧,五只巨鹫应声而毙。同时,迦蓝双手交叉成结印,成祈祷状,默默低喃咒语,刑场上慢慢升腾起一股血色的烟雾,雾里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面目全无的女子。 女子轻轻的对迦蓝说: “别无所怨,即将消散,顷刻须走。只怀念刚下山时的那段美好时光。” 迦蓝点点头:“刚下山时是么?好,那就回到刚下山时!三个月,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们统统重新回到战国时代!” 女子惨然一笑,魂魄消失。 迦蓝站起身,对金舆内的男人道:“她来的时候,这里不过是一片烽火纷飞的乱世;她伴你一路前行,争霸天下,位及帝皇;如今她死了,我就让这天下,重新回到战国时代!” 金舆内的男人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星天殿的星见而已!我们所有的帝皇敬重你们,让着你们,给予你们无上的自由,不过是因为先祖的一句话:“历任星见,都有诛杀君王的力量!” 但是你们真的有么?你们不过是区区缩在神邸里的一名祭祀者而已!而你,更是上位不过三千年!三千年才只露过一次面,就是接位大典! 如今看样子,你竟然偷偷和叛后扯上了关系,那就怨不得我了!众将士听令:当场缉拿反贼迦蓝,杀无赦!” 他话音刚落,群情轰然,已经有将士摩拳擦掌。 就在此时,迦蓝不紧不慢的回答道,更象是叹息道: “没有了攸兰的帝都,于我,只不过是,一座城池而已!” 他才将说完,右军军首,端坐马上的一位帅男,忽然高高举起手中的一把华美而威武的宝刀,大喊道:“所有在场风族,血族,魅族,能族的将士们听着:速速后退一里!任何人等,收起兵器!如有抗令,擅自出击者,即刻驱逐出族,死伤自负!” 大军哗然,刑场右侧所有的士兵,乖乖的迈着整齐的步伐,分毫不差的后退了一大截。 金舆内的男人气的直咬牙,恨恨的说:“在场军士,众人如有活捉迦蓝者,赏近郊封地一块!格杀者,即刻封王!” 大批将士除了右路军,犹如发疯一般,拥挤而上。 只见迦蓝对着金舆内的男人微微一笑道: “我说过了—— 没有了攸兰的帝都,于我,只不过是,一座城池而已!” 说罢,袍袖一挥,整个人冲着士兵群里走去。 有人提刀了,有人拔剑了,更听得有人高喊:“我刺中了!” 然后,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被刺中无数刀的迦蓝大人,身形逐渐变成透明,就这么,施施然穿过千军万马,负袖而去。 上官婉儿 在无数闪亮的刀兵中,在人山人海的将士中,望这他飘然远去的身影,风王霍思翻身下马,跪伏在金舆前,扬声道: “霍思无能,违抗帝命,令帝失望,自请贬罚,斥黜西疆,永镇西昆仑!” 帝从金舆中走下来,缓缓步到霍思跟前,双手背在身后,抬头静静的凝视着天空,一语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周遭顿时进入消音状态,连根绣花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久到很多将士都觉得自己已经站成了木头,帝才俯下身,低头对一直跪在他前面的霍思说:“为什么要下令后退?” 霍思抬起脸,面无任何表情:“区区星天大殿里的星见?长天也许不知道,巴林也许不知道——但是,不,你和我都清楚,他其实是谁。” 帝语带责难:“那又如何?以至于你现在居然不肯称“臣”?” 霍思道:“我可以不要性命,但是我不能不保护,依附在我周边的所有将士,他们的族人在等候他们回家。 如若他们和他们一样上前”,他回身一指身后刚才那些拔出兵器的人——“我不能保证,这里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那里”。” 他的话说的莫名其妙,不远处另外两面兵士的带领者,夜海王长天和狱伦王巴林,都听得簇了簇眉头。 帝却依然低着头,也不叫霍思起来,只不紧不慢道:“你还能肯定吗?——“光明王大人”?” 霍思突然笑了,笑的很是灿烂,灿烂到连长天和巴林看了,都嘴角有点哆嗦。他说:“帝如果不记得了,我可以小小提醒一下。摩路末年……百万魔兵……十四军督军统尉……落日峡谷末日城一战……” 话音刚落,众人中前排有闻得“末日城一战”几个字的军士,通通腿肚打软,很多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爬不起来。 巴林紧紧扯住嘶鸣的宝马的马缰,大吼道:“当年总共才十三路军,哪里来的十四路?” 霍思依然维持着他那灿烂的笑容,浑然不管身后,谁倒下,谁大吼,只轻轻哼了一句:“帝还记得当时军篷里那句话么?——霍思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一日也不敢忘怀——没有了攸兰的末日,于我,只不过是,一座城池而已!” 帝浑身一震,双手紧握成拳,指着霍思怒喝道:“你住嘴!你在威胁孤?” 霍思收起笑容,朗声坦坦荡荡道:“霍思无能,违抗帝命,令帝失望,自请贬罚,斥黜西疆,永镇西昆仑!” 帝定了定神,长袖一拂:“允!” 霍思站起身,想了想,对帝直言:“他不是回来了,而是一直都在这里看着你。 既然你,今日斩杀攸兰帝妃,天下很快就要再起战乱。他的手段,你我都明白,所以,谁在你面前称“臣”的日子都不会很长久了……” 帝说:“于是你躲到西昆仑,去做封疆大吏?” 霍思赧然道:“你也不用再算计什么了,我的族人,我是一定会拼尽全力,全部带离帝都的。为了我的族人,我必须活着。只要活着,我就还有希望!” 语罢,举臂一挥,右路大军有秩序的撤离刑场。 我还想再看下去,耳边呼呼风声作响,我只不断听见那句“只要活着,我就还有希望!”,在飘啊飘,紧接着,我就从刀里出来了。 狸走了,我很伤心。在这个时候,风王霍思想告诉我什么呢? 蒲牢走近我,哽咽着说:“小心啊,你不要难过,我相信天狸兄弟他们风族的本事,他一定能从妖闭空间逃出来!” 听着他说话的口气,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我还能指望什么?神啊,赐个狸一个michael,帮他越狱吧! 我问蒲牢:“下面你准备怎么办?” 蒲牢道:“我看过了,相府的五行将相之地气,全部被密陀僧破坏殆尽,裴炎抄家灭族的惨祸,近月就要发生。我到时会来偷偷作法,把嫣红带走……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回东海吧?”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我还要留在这里,人间,长安是我的魂之所在,风王说,只要活着,我就还有希望!” 蒲牢傻乎乎的问:“小心,难道你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 我蹶倒:“我虽然是个活死人,但是应该还没死透吧?” 蒲牢神经兮兮的点点头:“是是是,还没死透!那你也还是裴府的家奴啊!” 我振作起来:“没关系,近日就想办法离开裴府!” 蒲牢不置信:“你一个小下人,有什么办法能逃脱裴炎抄家灭族的大祸?” 我得意的转着小辫儿道:“因为我的贵人,能救我逃出升天的人,上官婉儿,就要来了!” 人家我穿越之前,好歹也熟读唐史。什么《贞观长歌》,《大明宫词》,《至尊红颜》,《大唐情史》,《一代皇后武则天》,更是看的欲罢不能。 唯一的结果,就是正史野史,通统收入囊中。 于是,我很感慨的知道——公元684年,徐敬业要起兵了! 大周元年,武则天称帝。夏秋之交,徐敬业在扬州起兵。 武后在朝堂上,和众臣讨论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出定论,一气之下,责令相关人等限日提出奏章。 这是举国震惊的大事,武皇后的首席机要秘书,上官婉儿,被派遣下朝后,赶去相府,和裴炎商量。 我当然知道,裴公的大祸,就是在徐敬业这个事情上,露的头。可是悲哀的是,我改变不了历史,只能静待它的发生,并尽量在其中浑水摸鱼而已。 那夜,趁上官秘书和裴相讨论完毕,上茅厕的路上,我半道进行了拦截。 当我拉着婉儿同志的裙裾不放时,她显然受惊以为这是一场刺杀行动——宫外的恐怖事件,没办法,我只好装模作样的跪下来,可怜兮兮的解释,我只是想让她求裴相,把我赏赐给她,好带我离开裴府。 上官婉儿吓了一大跳,她难以置信的说: “你不过是裴相府邸的一名小小下人,居然对我提出如此要求?” 我赶紧道:“奴婢仰慕您已经很久了,一直想有机会跟随在您身边伺候……” 果然马屁还没拍完,就被精明的女人识破了:“你不妨直说……” OK,那咱们直奔主题,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精神抖擞道:“其实是想和您做个交易。您现下即将大祸临头,我救您一命,换您带我离开裴府,到您家里去。” 上官婉儿疑惑的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早料到你会这么问,咱有准备而来的!我一字一句的说:“麟德元年,梦得金秤,凭此手中物,称量天下士!” 上官婉儿身形巨震:“你怎么知道我出生时候,母亲的梦事?” 废话,你后来那么有名,人称一代“巾帼首相”,你的生平事迹,新旧唐书都一条条写着呢,俺能不知道么! 我故作神秘的说:“冠绝天下的袁天罡大师之徒,曾经是小的家中旧识,奴婢年幼时,就习得袖里乾坤之术,能卜过去未来不少事情。后来天灾年年,家道中落,沦落相府,因平时素闻您的才名,知道您的贤德,故提出此一交易。” 上官婉儿将信将疑道:“你说我即将大祸临头,你指什么?” 我说:“张昌宗。” 婉儿抬手扶住发髻,显然脑袋有点晕。 我又道:“您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那是,您两位大人偷情都偷到武后的龙床去,名垂千古了嘛! 婉儿颤抖着问我:“若当真事发,如何解救?” 我接着道:“此事半旬内必然东窗事发,天威震怒,我说出解救之法,您可事前应对。但如若应验,您必须答应我的条件,立刻向裴相要下我,到您府上伺候。 您想想,不行您就作罢,左右您不吃亏,何不一试?” 婉儿不愧是女中豪杰,此时此刻突现出做大事的能耐,她微微思索了一小下,很快一口答应道:“可以,只要应验。” 我说:“到时只有一人可以救您,您必须死缠烂打,求他维护,方能躲过此劫。” 婉儿问:“谁?” 我定了定神:“还是,张昌宗。” 当晚,后院茅厕旁,顺利谈成了一笔交易,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三日后,我偷偷在裴相和夫人的私房话中,听到宫中传出秘闻:上官秘书与武后的最宠面首张昌宗私相调谑,不幸被武则天撞见。武后当即拔取金刀,插入上官婉儿前髻,伤及左额,且并怒目道:“汝敢近我禁脔,罪当处死。” 张昌宗跪地求情,说尽好话,不知道最后用了什么法儿,反正使尽浑身解数,婉儿才得赦免。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得以安慰的是,第二天一早,裴相就叫我收拾包袱——裴府来了一款轻衣小轿,一溜烟,把我接去上官府了。 梅花 这上官府,一进去就蒙了我半个月。 我自从被轻衣小轿接到府中后,就给一个老嬷嬷安排住在了侧院的一间房里。没有人指使我做什么,所以看来我改变了下人的命;但是,我想从侧院走出去瞧瞧时,却总有两位门卫大哥,死死拦住我禁止出行——那看样子,我也没捞到当门客的命。 那总让我在这小院子里呆着,干啥呀?我暗自嘀咕——一日三餐,除了睡,就是吃,这年头,没听说时兴养猪啊? 从不解,到焦急,到疑惑,到淡定,一转眼,十五日就这么过来了。 就在我快要闷的发霉——念完《金刚经》,转念《圣经》;念完《圣经》,转念《道德经》;念完《道德经》,转念《古兰经》的这个夜晚,蒲牢四哥从天而降,我看见他的时候,激动的觉得他浑身都在冒金光。 蒲牢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长长的黑发披散着,遮住了脸,我看不清,但是,那一袭红衣,我却分外熟悉。 我结结巴巴的指着她问:“嫣……嫣红小姐?” 蒲牢点点头。 “不是吃了《龙宫奇方三十首》的方子?治疗速老症的药丸应该很有作用啊?我们离开的时候,药效还发挥挺好的呢!” 蒲牢无奈的长叹一声:“药方是发挥了作用,一个疗程结束,完全达到了《千金方》记载的效果。可是我们当时都忽略了,书上记载的效果是什么啊!” 我马上回想起来:“……炼蜜为丸,每丸重10克。每服3丸,日服三次,三十日即愈。且每日均可见药效,直至回复原样……” “对,你想想,嫣红小姐喝了玉红草酒,后来又得了速老症,她最初的原样是什么?”蒲牢无可奈何。 “对啊,还是那个当年五岁在后花园捉迷藏的小女孩!”我惊叫。“怎么会这样啊?那,你岂非又要等她慢慢长大?” 蒲牢笑了笑,道:“等就等吧,我还等的起。” 我遗憾的转念说道:“难怪密陀僧临死的时候,会问你,如果爱情是重复,那么他们那样的命运,看见了前路,你还有耐心等待吗?你还有信心承担吗?你还有痴心继续走下去么?——原来他根本已经料到,你们会重复他们的前世,他一直在提醒你!” 蒲牢正色对我说:“这是一个自然的进程,没有妖法可言!” 我想起狸曾经跟我评价过,龙的爱。 他说,龙的爱,象星辰,有一半是冰冷,有一半,是牺牲。 永远会把最柔软的地方,隐藏在谁也看不见的最深处,是最深层的抽离——是对世俗的种种界定的道德观,最深层的抽离——不管人间的想法如何,只坚持自己认同的,自己认定的,最真的东西,最本原的自然规律。 现在想起,恍然如梦。 我问:“为什么现在带嫣红小姐离开?” 蒲牢告诉我,上官婉儿把我接走的当天,后来裴相就在早朝的时候,出事了。 武后当着文武百官,问他:“卿家以为徐继业扬州起兵一案如何? 裴相老老实实的谈了自己的想法,认为睿宗皇帝虽然年长,但从未亲政,说话办事,都不靠谱。 于是他奏请武后亲自处理,那么徐贼的讨伐问题,就不攻自破了。 (PS:所谓高薪就是高风险,你看人家朱元璋的大臣们,每天去宫里上朝前,都要和夫人子女交代好遗言,都是有先见之明的:伴君如伴虎嘛!) 结果,御史崔察乘机上言说:“裴炎伏事先朝二十余载,受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 谋反,这是大罪,当天,裴相就下狱了,根本没能再回家。 武后命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做主审。尽管很多大臣纷纷上奏营救裴炎,武则天都置之不理——敢情正要除掉眼中钉,好容易才逮到这抄家灭九族的机会,把前朝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呢! 于是,速战速绝,就在我浑浑然被软禁在这偏僻的小院子的时候,裴大宰相,一代人杰,已经被“喀嚓”掉了。 今晚,蒲牢趁着军兵们抄家抓人的混乱机会,把已经和夫人一起上吊的嫣红小姐,救了出来。 我问:“为什么不救其他人?你要是早点来,我一定拜托你救小梅姐姐,钟老管家……” 蒲牢解释给我听:“但凡是人,生有时候,死也有时候,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定时,无论是神,或者妖,都不可以逆转。 嫣红小姐要不是吃了铅黄大妖的本体,已经不算是人,谁都救不了……” 我一阵唏嘘:“裴相好歹是太子和上官婉儿的老师,太子不行了,婉儿在宫中的势力却正如日中天,为什么她不救裴相?” 蒲牢道:“上次张昌宗在武后面前,虽然求赦了上官婉儿,武后自己也回心转意,但是,她毕竟当时激动,金刀刺在婉儿左额上,伤的很重。 这么多天,婉儿不要说早朝,简直就象是得到特批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偷偷召集了长安所有顶尖一流的名医,治疗她的脸。但是,伤虽然养好了,却留下很难看的疤痕,算是大破相了。” 原来是这样,我心中暗自有了计算。 蒲牢问我,和他们一起会东海不? 我摇摇头,回答说:“上官府也不是我长留之处,我的梦想还是在西市开个小店,做个逍遥自在的小散人。 如今,离开裴府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现在,婉儿给我我一个天赐良机,就在眼前了。” 蒲牢信任的拍拍我的脑袋,语心重长的说:“如遇紧要关头,只要拊掌相击,重响三下,和孙思邈一样,对着天空大喊一声:我要到无何有之乡去! 就可瞬间到达我东海龙宫。” 我感激的对他挥挥手,目送他抱着那一袭红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绝食,以此要挟老嬷嬷,到我去见上官秘书。 老嬷嬷没同意,但是看样子婉儿给她的命令是不能亏待我,所以看见我要求的这么强烈,她很是为难。 我明人不做暗事,挑开天窗,把亮话直接说了:“咱知道婉儿小姐脸上得了病,咱有治疗的特殊方子,保管药到病除。你不去回禀,将来出了事,可别后悔。” 老嬷嬷吓的一溜烟跑走了。还没一小会儿,又一骨碌跑了回来,领着我就往里院奔,我知道,有门儿了。 被带进里院,我顿时让那股扑面而来的优雅的气息,晃花了眼,看看人家,这才真正是低调的奢华啊! 还没容我细细品位,我给老嬷嬷拉到了绣帐前。我抬手就要掀开幔帘,忽听得里面一声柔语:“你们都下去吧!” “是——”我身后那些丫鬟婢女老妈子,通通撤出了房间,还到位的把房门带的紧紧的。 我挽起缦帐,别在床柱上,看见可怜的婉儿姑娘,正用被子,死死蒙住自己,只露出一头秀发,闷声细七气的问我:“他们回禀说,你有治疗脸伤的特效方子?” 我呵呵一笑:“长安的大师都给你请遍了,也只能治到这个分子上,我又不是神仙,能给你肉白骨?” “你骗我?!”大秘书一怒之下拉下被子,满脸气愤的指责我。 想想不对,又很快把被子抓起来,羞答答的蒙住脸。 我一把扯下被子,得意的跟她说:“疤就疤,有什么关系?咱们一样能做到,让你光光鲜鲜,妖妖艳艳的出门去!而且还是绝对的引领时尚潮流!” 咨询馆 我离开床沿,转身走到梳妆台旁,抄起一面华贵的镶金嵌银的海珊贝壳镜,咋咋嘴——有钱人家咧! 慢吞吞挪到婉儿枕边,我把镜子往她面前一搁:“先照一下啊,咱先看好原来是伤到啥程度,免得到时咱给你弄好,你还以为自己天生就这么美!” 婉儿信心缺缺的问:“能弄的好吗?” “当然!”我拍拍本来就已经很平的胸脯:“也不看看我什么出生!” 我本来想说,也不看看,我什么出生,我老爹即使半路出家,那也是火葬场里,有名的殡仪化装师,连死人都能画——到让活人满意,何况我这个从小就被耳濡目染的可怜的娃! 可是,婉儿显然理解成,我有袁天罡袁大师的弟子,指点的拿手绝活;又经过上次的算命事件,所以对我还是有点迷信的。 没关系,不管您咋想,俺的计划还是要一步一步进行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贝镜,讨好的说:“弄好绝对不难,保证你不但能象以前一样,正常出门;而且继续保持,长安城前十大美女排行前三的艳名不堕。 京里的窈窕淑女们,在看见你的新脸后,都会拼命巴结你,找你要方子模仿;至于达官公子们,更是会对你趋之若鹜……” 说的婉儿仿佛看见自己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摆着了,满含乞求,呼扇着一对明眸,水汪汪的望着我,看的连我的心都漏跳了半拍。 清了清嗓子,我造势成功,继续忽悠:“但是,咱给你修脸,这可是要个小过程的。你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嘛。慢工才能出细活。 而我这只手吧,就这点不好,老维持一个姿势,时间长了,一没信心,就容易哆嗦……这一抖吧,修脸的效果就会变的很差……所以呢,要我的手不抖,得给我足够的信心呀……” 婉儿听完,老到的笑了笑,说:“要信心?您尽管开价无妨,只要能修好我的脸!” 爽快!我暗挑大拇指:“咱要求也不多,就是希望你能脱去咱的奴籍,还来个自由身!” 婉儿微微一怔,想了想,问道:“有了自由身,你又当如何?这长安偌大一个城,说起来,也不是好混的地方,很是需要一些谋生的手段。你如果呆在我的府里,至少还能谋一个客卿的席位,保证衣食无忧……“ 我不置可否,嘿嘿一笑:“按大唐惯例,有了自由身,我就可以自己开店起铺。” “哦?那你想卖什么?”婉儿很感兴趣。 “长安是现世最繁华的都城,卖什么的没有?咱要新起炉灶,就一定要有十成十的把握!”我轻松的甩了个响指:“咱要开家咨询馆!” “咨询馆?那是什么?”婉儿呆住了。 最简单的人力资源的咨询篇外包服务嘛! 我好笑的给她解释:“就是你们俗称的算命馆!但是我比那个还要高级,不仅给你算一下情况,推一个结果,还可以给你极其有价值的,实际化的操作指点,如果客人实在有需要,我们也可以酌情代为处理一些困难的事情,当然视收费而定……” 婉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你有这个能耐?” 我点点头。 对付朝中显贵——我唐朝的正史野史都很熟,大的路线绝对不会有误; 对于中等阶层——外婆扔给我的那几套老的发黄的古册外加卜算的口诀,应该对付的绰绰有余; 至于下层同志们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高级总裁执行秘书加人力管理的本事,处理起来更是会得心应手。 婉儿奸诈的拉过我的手:“好妹妹,如果你真能修的了姐姐这张脸,姐姐就十二分的相信你,不仅给你脱去奴籍,还给你足够的银两,支持你开起你的咨询馆,好不好?” 切,你不过就是看见投资前景太好,想及早入股呗!我暗想。 口上当然要满是感激的答应,我冲她眨眨眼睛:“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你可不要心疼原料哦!” 婉儿直点头,一副随你使用的大方模样。 我走近她的梳妆台,先兴奋的打开,台上安放的一个,相当大的梳妆盒。 这个梳妆盒是八角形的,表面一层呈现为一朵巨大的海棠花瓣,花瓣绽放,镶满绿油油的翠玉和明黄黄的琥珀,一看就能吸引的仕女们爱不释手。 梳妆盒里的配备非常齐全,檀木梳,牛角箅,七宝钿,亮银钗,应有尽有—— 当然,最显眼的,非那根金步摇莫属。我记得,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形容杨贵妃从华清池里出浴,赚得天子低眉,说的就是:“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如今,真的亲眼见着了,还真是了不得。 步摇是匠人,用手工,一点一点掐丝掐出来的,完美的塑造了一只金色的山雀,依附在柳枝上,扑打着小巧的翅膀,伸长婉转的喉咙,似乎马上就要唱出动听的歌。 金柳枝屈成细条状,拖挂下来,垂出四串璀璨夺目的硕大的南海珍珠,各个珠圆玉润,温滑皎洁——极品啊!我咂咂嘴:“就是它了!最重要的原料!这珍珠,婉儿姑娘舍得么?” 婉儿犹豫了一下:“这副金步摇,是早年御赐之物…….” 看样子,舍不得——我赶紧游说:“虽然是御赐之物,不过也就是个死物件;而且还是早年的,皇上肯定记不得的啦! 并且,你的脸现在还带着伤,定然得用有滋补营养作用的最好的珍珠,你想想,脸若治不好,你一辈子也用不着这么漂亮的金步摇啦! 再说了,这金步摇寓意也不太好,以俺的专业观点来看,这压根就是一只金丝雀嘛!金丝雀又称什么?最有名的笼中鸟啊!笼中鸟从来都没有一只有过好下场,对不?所以,咱动动它,也可以给你改改运……” 婉儿听了,顿时不再坚持,碎牙一咬:“你动手吧!” 我奋力先扯下第一串南海珍珠,共有五颗,把他们放在盒中专门用来调妆的小碟里,抄起旁边的修眉小刀,刮啊刮啊,刮下厚厚一层象钻石一样闪光的极品珍珠粉。然后,我挑出殷红的一小块胭脂,和洁白的一团湿粉,分别和珍珠粉搅拌在一起,立刻,红的似火,搀杂着跳动的光彩的火苗;白的似冰,晶莹剔透折射五彩的光。 我一手拿着槐细毛笔,一手把碟子小心翼翼的端近婉儿,对她说,“可以开始了!” 婉儿郑重的点点头,侧过脸,额间的伤口全部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先在伤口上,用剩余的,纯粹天然的珍珠粉,厚厚敷了一层,遮盖的伤口只隐现出实在无法掩饰的部分,然后,在其上,施上淡淡一抹胭脂,接着,开始进入熟练的画尸妆,哦,不,是画国画课程。 婉儿正值绝艳风华的年纪,我画的一定既要凸显她年轻之气,又要有那股才女的清傲之气——无它了,梅花妆! 婉儿却很是紧张,她难得的露出一副小儿女之态,掣着我的裙裾,喋喋不休的用说话来遮掩她的恐惧,让我想起手术室外的三岁娃娃。 专注于修妆,听不清她在唠叨什么,只最后,隐约听见, 她说:“其实哦,上次那晚在相府遇见你以后,我同意了咱们的交易,回来我就派人彻查了你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身处这个位子,都是十分不容易的,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索性你的家世十分清白,我也就更加放心了。 不过,我想,你也一定是得到袁大师弟子的指点后,才有了一番奇遇,不然,一个贫苦农家的女儿,哪里来的你这样的胆识和能力?” 我但笑不语。描好落落红梅,又接着洒上一层白银粉,伤口再也看不出来,真是泛光映霞,明艳动人。 对之呵了口气,定妆结束,我把贝镜递过去,得意的说:“怎么样?绝对值一副自由身吧?咨询馆什么时候开始筹建?” 玉女绿绮 婉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倒抽了一口气,激动的握住我的手,上下摇晃,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拍拍她,沾沾自喜的说:“淡定,要淡定……于是话说我的奴籍呢?” 婉儿坚定的说:“脱!” “我的咨询馆呢?” “建!” OK!完工!我哼着跑调的小曲儿,一颠一颠的回房了.。 第二天一早,婉儿画着梅花妆,穿着她今年新裁制的最瑰丽的华服,神采飞扬的出门了。当我傍晚看见她一边进门,一边还用袍袖不停遮着她歇不下的轻笑,我就知道,效果绝对是令人满意的。 之后的半个月,长安城迅速刮起了一阵“伤痕妆”的风潮。大街小巷,处处可以看见:漂亮的,不漂亮的仕女们,统统以此为美,把额头擦的一片粉白,斜斜描绘出红状如梅花的伤痕。更有甚者,左右两边额颊都弄上了,听的我差点晕倒。 婉儿秘书果然没有食言,她效率很高的在几天之内,就办妥了我的脱籍手续。当我拿到那薄薄的一纸文书的时候,感慨万分。 从此,我就自由啦!幸福的生活,我来啦!咱也走在脱贫致富的康庄大道上啦! 信心百倍的开始咨询馆的筹建事宜。婉儿热心的提供了好几个她认为不错的地点,比如靠近东市的宣阳街,靠近皇城的礼泉街,靠近芙蓉池的通善街,都被我一票否决了。 主席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创业,绝对要走群众路线。 当然,出的起高价的。都是大客户,所以他们这一类消费群体,经常出没的地方,也不能忽略。 我经过周密的实地参考和市场调查,终于选定了,长安西市口的延寿大街。 延寿大街就在进入西市的必经要路上,毗邻外皇城的含光门,正对东市口的平康铺,经过四个路口,直达东市,交通便利,绝对是块好地方! 咨询馆这种活儿,想想毕竟还是有点神棍的风格,也不能太嚣张,于是,我把目光瞄准了延寿大街尽头拐角的一个独立的店铺——老板是胡人,正好要归乡,于是,我用婉儿投资的原始股份——200两白银中的一半,把铺子盘了下来。 为着这第一次的装修,我天天从上官府,跑到延寿大街监督工人施工。 (在铺子还没有成功前,我肯定是赖在上官府蹭吃蹭喝啦……) 装潢其实是很简单的,吉普赛女郎的类型当然不行,不过神秘的气氛一点都不能少。我用桐油大柱躇了两根在店门口,左右各贴一副对联 ,上书: 观河图,看洛书,察昭日月 十年地,百年天,法定乾坤 横批:方氏咨询馆 店里面,我挑选了中高档的花梨木家具,摆出原来公司接待室,接待客户的敞开式派头,还专门备了一面书墙,增加了不少人文气息;然后,我特地设了一个高级VIP室,仿造银行一样,给那些大户们绝对一对一交流的保密空间。 就在我热火朝天的进行,最后阶段的内部收官,全程自检工序的那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傍晚的延寿大街,人流没有了白天的熙熙攘攘,喧嚣的世界似乎平静了许多。经过一日的辛劳工作,大部分的摆摊小贩,都收拾收拾,回家了。我也结束了与“唐朝本土装潢队”的战斗,目送他们收工回去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斜斜依在门柱上发一小会儿呆。 突然,沿街跌跌冲冲,走过来一个女子。女子年纪很轻,即使一头的散发,污秽不堪,纠结成球,遮住了她的面容,我还是从那一身破破烂烂,打着无数补丁的裙褂下,看出了她美好的身材。 “呼咻——”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表示赞美。吹完发现,很不合时宜。我立刻在心里把自己骂的狗血喷头。 女孩子起初以为又是哪个市井无赖要调戏她,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般,习惯性的瑟缩了一下身子,慌张的抬起眼,却只发现,空堂荡荡的街巷里,左右无人,只在不远的门框边,立了个目光热切的我。 她一下呆住了,仿佛没有适应过来,怔了怔,小碎步挪上前,低声问:“您这店…….” 那双如初生的婴儿,一样无比纯真的眼眸,闪着比小溪的流水还要清澈的光——那一刹那,我承认,我被击败了,不用大脑的,我拍拍胸脯——“我的店!” 女孩子难以置信的晃了晃,突然一下子扑倒,跪在我的跟前,抱住我的腿,凄厉的惨号一声,哀求道:“好心的小姐,求求您,救救我,收留下我吧!” “啥?小姐?”我什么时候成了小姐了?我迟钝的没有反应过来。 女孩子见我不做声,就一直低低的啜泣着,可怜巴巴的给自己解释:“我什么都会,真的,洗衣,做饭,打扫,针线,梳妆打扮,照顾小少爷……….” “停停停——”我赶紧打断她的话,还照顾小少爷?我这里哪里来的小少爷?我才多大? 我半信半疑的问:“你是哪边人?怎么会流火街头?” “奴家,商绿绮,年方十八,扬州人氏。 父亲也是本朝进士,书香人家。因为累年吏试都未通过,所以不得不在前扬州节度府担任幕僚一职。新任大人徐……” 我接口道:“徐敬业?” 她点点头:“那位来了扬州后,我爹就辞去了节度使府的差使,回到家里。平时以出售诗画为生。 不料今年徐……起兵扬州,叛乱朝廷,我们那里战祸连连,父亲带着母亲,我,和妹妹,一路出逃,想进京投靠长安的亲友。未曾想到,在出城时,母亲和妹妹,被流箭所杀,父亲为了保护我,也去了…….” 她难过的哽咽着,却没有放声大哭,见此情景,我多半肯定了,她确实是知书达理的人家的女儿,至少教养很不错,于是,我同情的递上一块帕子。 她爱惜的接过洁净的帕子,象是很舍不得似的,很小心的用一角,去抹自己的泪水。 “我一个女子,只好孤身上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艰辛,历了多少苦难,才来到这长安城。谁知摸到父亲说的亲戚的住处,却发现那里,早换了门庭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那个守门的护卫,还想调戏我……” 说完又哭的让我看了都心碎,我迅速考虑了一下,咨询馆就算建好,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吧?好歹有个粗使打杂帮忙做下手的! 就她了,我一拍大腿:“好,你就留在我这里吧,吃住全包,每月一钱银子,我一定帮你完成“婢女养成”! ” 我一溜烟跑到巷子口的“麻婆包子铺”,给她买了五个大肉包,路过“张记布坊”,又买了2匹布,回来都塞到她手里。 “先吃点垫垫肚子,但不要都吃完,不然你的身子会撑坏的。留两个,晚上做夜宵…….咱们这里呢,明天就装完了,你就今晚先委屈在这一堆破烂里啊,明天最后竣工,检查完收拾干净了,我就搬进来........哎——你慢点吃啊!” 我拦都拦不住,看样子商MM很久没有碰肉了,那个吃的——一个人怎么能在如此优雅淑女的情况下,吃出如此狼吞虎咽的感觉呢?我疑惑。 “那我喊您?” “我姓方,方息心。你可以叫我息心妹妹,也可以称呼我为东家。 这屋子顶后面一排,是不对外开放的,有四个房间,你随便今晚挑一个住下吧,晚上记得关好门,咱这里现在还没准备被子,没办法,反正才入秋,还热的厉害的很,你就拿这2匹布先盖盖吧!” 我呶呶嘴,看着她满含感激的热泪盈眶,自己也有点头皮发嘛,赶紧奔回上官府的小院子,清理清理搬家要用的东西,准备充足。 金童愁飞 第二天一早,我辞别了上官婉儿,背着全部身家包袱,来到咨询馆的时候,迎面进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那个收拾的可叫一个干净啊!门窗和内部家具,通统擦的雪亮,地上的杂物,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屋角,地面一尘不染,仿佛每一处都在发着亮闪闪的光。 工人们无奈的的垂手低头等着我来到。为首的工头遗憾的说:“今天是全部完工等你检验的日子,我们本来想一早来清扫的,没想到进来已经这样了……” 他身后,露出了一张漂亮的苹果脸,配着一对悬珠一样的大眼睛,好可爱啊,还有点婴儿肥!我赶紧克制住想赶上去捏一把的冲动。 “东家,您来啦,绿绮等了好久了!” “都是你干的?”我指了指周边。 “恩,”她甜甜的一笑。 我想,我挖到宝了。 我满意的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把四周的检查了一遍,连犄角噶栏都没有放过。显然工匠们的成果是超水准了,与之相比,我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豆腐渣工程感到悲哀。 麻利的付了尾款,看见工人们高兴的捧着银两走出去,我对绿绮说:“咱们也去街上,采买些生活必需品吧!” 绿绮明明没有听懂“生活必需品”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小媳妇一样,乖乖跟在我身后,出了门。 等绿绮大包小包,抱着我们一天的战利品,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居然有个小包包,堆的高过了她的脑袋,连她的脸我都看不清楚了,不仅笑出了声。 “东家!”绿绮害羞的嚷嚷着。 我把左右两手提的蔬菜和鲜肉放下,转身帮她一件件取下大大小小的包袱。 “我马上去烧饭!”绿绮一得空,就勤劳的拎起食材奔膳房了。 “有仆如此,幸福啊!”我得意的对天长叹。 吃过晚饭,我们俩把大门关的死死的,然后窝在我的卧房里( 绿绮自觉的选了最靠右边的一间,我当然就紧邻她,选择了旁边的屋子做我的卧房——没有办法,创业艰难,小本经营,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书房,绣楼可言。) 咨询馆的第一个夜晚,我打定主意,在辅导绿绮成功迈向全能女仆的大路上度过。于是,我不厌其烦的向她讲解,我们咨询馆的营业范围,客户对象,服务宗旨,前景规划。 绿绮听的似懂非懂,毕竟还是有点文化人家的底子的嘛,我觉得,慢慢引导,应该教的成。 在我的思绪漫天飞舞的时候,绿绮好奇的问:“那我们一开始,就是给人家算命为生的喽?” 我挠挠脑袋:“也可以这样说吧!”主要是说深了你也不懂。 绿绮又问:“可是东家您算的准么?我可是知道,我们扬州城最准的是土地城隍庙外的王瞎子。每年庙会都有好多人,围着他……” “你在质疑本东家的专业水准?”我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绿绮知道我只是吓唬她,抿嘴赧赧傻笑。 我摊开手掌,上面呈着三枚黄澄澄的铜钱。 “来,绿绮,说说你想要什么,然后扔六次,本东家免费给你解答的机会!”硬塞给她。 她凝眉想了想,缓缓的说:“绿绮现在已经没有家了,这里就是绿绮的家,东家就是绿绮唯一的亲人了。所以,奴什么也不想要,只求这里,只求大家每一个人,都好好的……” 还没说完,手一抖,她把六枚铜钱,一不小心,掉在了桌子上。 多好的女子啊!我赶忙拦住她急欲捞回铜钱的手,加重语气说道:“别收回了,咱们就算算,咱们这里好不好?” 绿绮歪着脑袋想了想:“行,就算这个!” 她素手连洒了五次,凑成了一套六爻卦。 我拿来净纸,把卦抄在了上面,然后,咬着笔管望着出神。 绿绮见我的毛笔始终不肯落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回应,急了,推推我说:“怎么样啊?” 我摇头摆脑:“不妙啊!是乾宫:天风姤变坤宫:泽天夬!” “那又怎么样?”绿绮看上去比我还急。 “咱们这里要被盗贼光顾啦!太阳照武未擒贼,壬课神笔可画眉。 申金为盗贼,在外卦临日,这个盗贼是外面人哦,很猖獗的,冲初爻,我们又不象惊月楼,有个二三层,我们作为地板,肯定要被偷咧!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继续咬我的笔管。 “丙申月乙卯日。”惴惴不安的回答。 “完蛋了,就是今晚哦!”我肯定的点点桌面。 “那怎么办?”绿绮惊恐的抓住我的袖子。 “安啦!卦里子孙重重,显示盗贼最后不会成功的!别怕别怕,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准备,占足先机,我有办法对付小小蟊贼!看,这是什么?” 我献宝似的冲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长条小木盒,在绿绮面前,轻轻打开。 “是香支!”绿绮惊叫道。 “是上官大人特地送我的七夜迷魂香哈,高层人士专用的喔,点燃以后,一头老虎也能闻到晕倒七天!一会儿咱们就在屋里熄了蜡烛,点燃迷香,这个味道刚开始是很淡的,不过后劲十足,不容易引人发现!” “那咱们不也闻到了吗?” 我用手指一弹她的脑门,“嘣——”,声音还很清脆。“咱们当然是先擦解药啊!” 我拿出盒底的一个绿色小瓷瓶,拧开盖子,一股薄荷香,混合着清凉油的闻到,扑鼻而来。“过来!”我挥挥手,把绿绮拉到跟前,在她鼻下人中处,抹了两滴。“啊涕!”绿绮立刻连打三个喷嚏。 “坚持住!”我也眼泪汪汪的抹上,唉,这味道真冲人。 暗室之中,黑夜静悄悄,只有屋角毫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闪着零星的一点小光,是一支香被点燃着。 整个咨询馆里,基本现在都是空的,家具小偷是绝对搬不走的,后面四个房间,只有我这间住了人,还有金银细软。不用说,小偷一定在这间逮肥羊呢! 我和绿绮蜷在被窝里,只冒出个头,两人手握手。她的手好凉,我忍不住对上她紧张万分的大眼睛。 就在我们不知道等了多久,大眼对小眼,即将瞪成斗鸡眼的时候,忽然,窗棱下伸进一根纤细的钢丝,轻巧的一拨,窗栓滑开了。窗子被从外面熟练的打开,很快,一个细瘦的身影,从窗子灵活的窜了进来,缩缩腰,又伸展了一下,站直——我目测,绝对1米8啊! 绿绮差点发出尖叫,被我一下将头摁进了被窝里。 黑影老练的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蹑手蹑脚的走到卧室东南角的梳妆台前。捏着两跟手指,拽开一层抽屉——很不幸,没有发现贵重物品。 我无比哀怜的同情他——本人我从来不化装,不佩带贵重首饰——所以他此行,注定一场空。 黑影并没有放弃,他耐心的又去翻第二层,第三层抽屉……等他翻到第四层,迷香发作了,我只听见“咕咚”一声,就隐约瞄见一个庞大的身影,倒在了地上。 我立刻拉上绿绮,起来点着了蜡烛,好家伙,一黑衣黑枯黑面罩的标准夜行飞贼配备啊! 我一示意,绿绮爽快的抽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麻绳,把这位老兄捆的结结实实。然后,我端过一盆水,“哗啦”一下把他的脑袋淋的透湿。 飞贼晕乎乎的转醒过来,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不妙处境。他拼命郑州,可惜绿绮捆的里三层外三层,不是一般的紧。 我一把扯下他的面罩,恩,不错,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很好,咨询馆的新生劳动力有了。 我指着他的鼻尖喝道:“报上你的生辰八字!” 婉儿临检 飞贼一呆,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定也在估计我吓傻了,不是抓到人,都应该先问姓什名谁的吗? 我又问:“说不说?”他下意识的摇摇头。 我回过身,帅气的一抬手,跟绿绮点点头:“大刑伺候!” 绿绮心领神会,迅速脱下他的两只夜行靴,扒掉袜子,从裙兜里取出一根鹅毛,开始挠他的脚心。 还没两分钟,飞贼就受不住了,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压抑不住还狂笑几下,投降道:“上元五年正月初十二!“ “时辰呢?” “午时!” 很好,我飞速的纪录下来,绿绮也停止了挠脚心。 “你们问这个干吗?”飞贼显然很好奇。 我踱步踱到他跟前,露出阴森的表情:“我们新开的这家,是算命馆,能测上下一千年,专门给人斩妖除害,捉鬼谶人。凡是被我们知道了生辰八字,我们就能咒害的他,让他身患重病,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少吓唬我!”飞贼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好,试试!一会儿你就会感觉到全身发热,象冒火一样,那就是我把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烧到你肚子里去了!”我拿起桌上的小纸人,在上面写好飞贼的生辰八字,对着他,装模做样的吐了口口水,食指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果然五分钟不到,飞贼就口干舌燥,两眼昏花,不停的添着嘴唇。我向绿绮比了个胜利的V字手势—— 其实早在刚才绿绮用鹅毛管挠他脚丫的时候,就按照我事前的吩咐,使劲戳了十几秒他的太冲穴和涌泉穴,这两个穴道本来是足部按摩时,老中医专治妇女阴寒症的,弄到一米八的青春年盛的大小伙子身上,还有好事? 我奸诈而得意的冲他笑笑,看见他眼中露出惊惧的神色,很好,成功! “现在你相信我得到你的生辰八字后,可以完全控制你了吧?” 飞贼点点头,一副羞恼欲死的表情。“绿绮,给他松开吧!你叫什么名字?自我介绍一下来历!” 飞贼抖掉身上松散的绳索,小声低头说给我们听。 何愁飞,长安城外杜里人氏。父母在“八水绕长安”的圈地案件中,双双被折磨致死,白白贡献出了所有的土地。何小兄弟于是流离失所,落魄街头,混得一身利落的爬墙偷窃的功夫,赖以生存,行内人称“妙手空空玄鸟何”。 “愁飞啊——”我刚想套近乎,小何同志神经质一般的跳起来:“不许喊我愁飞!”我转念一想,也对,外号叫玄鸟的人,要是愁飞,多不吉利! 于是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心的说“行,那就喊你小飞飞好了……”何愁飞还想反抗,看见我摇了摇写着他生辰八字的小纸人,只能直翻白眼,看的绿绮在旁边直笑。 “我说小飞飞啊,你看这做盗贼,也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好职业,将来你老了,爬不动墙了,你偷谁去?活活饿死?你一个人,孤身在外,多不容易啊,不如到我家来做帮工,我们保证,只要馆里一天不倒,我们养你一辈子!” “有这样的好事?”何愁飞不是很相信。 “当然!现在馆里是初开时期,需要你这样的身手好的好汉,才会给你特别优惠的政策!机会难得啊!不要错过啊!来,在这张契约上把名字签了!” 绿绮也在旁边附和说:“是啊!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啊!” 何愁飞给我们说的昏头转向,再看看我不停摇晃小纸人的恐怖表情,稀里糊涂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我怕他反悔,赶紧又趁机抓住 他的食指,在红印泥上戳了一下,盖在合同上。 完事后,我心满意足的把手上的薄纸抖的哗啦啦直响,何愁飞才反映过来:“那我月钱多少?” 我可惜的望望合同:“契约上没有写哎——所以你是无偿服务到老死哦!” 何愁飞立刻跳的三尺高……好好好,我也不是慢怠员工的主,马上安抚:“就和绿绮一样好了,每月一钱银子,但是你要听候吩咐——” 何同学接口道:“什么样的吩咐?” 我说:“东家让你往东,绝不往西; 东家让你打狗,绝不撵鸡……” 小何栽倒。 第二日,不上早朝,上官婉儿特地作为二股东,来视察情况。我让两位门神穿戴整齐,在她面前站好,一一介绍。 “这位,是咱们咨询馆的女总管,商绿绮,身家清白,吃苦耐劳,绝对能担大任!” 随着婉儿彩超检查一样扫过的锐利目光,绿绮不自然的害羞了,默默低下头,想想自己未来的身份,不对,又猛然挺胸抬头,吓了我一跳。 “这位——”我指了指小飞飞——“何愁飞,我从茅房捡来的乞丐小厮——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咨询馆的长期包身工!” 何愁飞的整个脸儿都在抽筋。 上官婉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何愁飞,然后翩然一笑:“刑部六档玄字第一卷排前三,原来何愁飞壮士长这样啊!” 何愁飞是从头到脚都在抽筋了。 我茫然的看着绿绮:“他很有名吗?刑部六档玄字第一卷?”绿绮象看文盲一样看着我,似乎在无眼的指责我居然不知道,这个天下人都晓得的常识: “刑部给当朝所有的大案要犯,江湖高手,都立了卷,以排名论功力。 玄字卷,收集的全部是飞天大盗的资料……” “天啊!我发啦!!!!!!!!”我兴奋的抱紧小飞飞的袖子,生怕他跑掉。他给我了一记大头卫生眼,很快想甩开,我立刻掏出身上写了他生辰八字的小纸人,示威性的展示着。何愁飞抖了抖,认命的让我随意拉扯。 “可是他也不怎么厉害啊?就他昨晚那….什么样,我和东家两个弱女子就摆平了!”绿绮坚决不信。 何愁飞跳起脚来:“就你们那点迷香,不解我也能二十数之内醒来!” “那你怎么落到小息心手里?”上官婉儿好奇的问。 “她会妖法!”何愁飞咬牙切齿。 “呸呸呸!我们这可是正当生意,卜问求测,开坛消灾,祈福谢罪,驱邪捉鬼,指点人生,服务大众……”我强有力的辩驳道! “恩恩,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啊。安安心心的呆着,我还能保的住你。江湖路难行,红尘何愁飞啊!”婉儿咯咯一拂袖,遮住嘴,但是同志,你的暗示也太明显了...... 小飞飞默不作声,我看,多半是默认了。 我愉快的带领我们的上官大人,踏入馆内,开始做第一次一对一导游服务。各个角落都看遍后,婉儿对咨询馆的布置和设计都很欣赏,尤其是那间清静幽雅的VIP大户室,她进去坐了坐,就赖着不肯走了。 我正在琢磨怎么骗她挪窝,婉大小姐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得,我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要鱼贯向门口走去——把这大户室留给您,一人独享,总可以了吧? 谁知婉儿在后面叫道:“息心,小息心,你留下来! 你们,你们统统都出去,把门关上!” 我只好乖乖按她的指示,把门带好,坐在她对面:“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婉儿神秘的对我咬耳朵:“小心心,开业之前,你先帮我算上一卦吧!” 原来,一代奇人,也可以解释为—— 一代奇怪的人…… 初出茅庐 我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慢悠悠的对婉儿说道:“你还要算什么?都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你现在平步青云,将来凤舞九天的日子在后头呢,急什么,又有什么好算的?” (不然我怎么会拉你做大靠山?) 婉儿抿紧嘴唇不说话。 我无可奈何的望着她:“那你到底现在,想问什么具体的事情呢?” 婉儿想了想,懊恼的说:“现下还真没什么大事可算。要不,咱们随便问一问?” 我耷拉着脑袋,简直无话可说。这不是没事找抽么? 没办法,认死理的娃,就要耐心开导。我拉起她的手,抚摸着纤细却并不柔滑,反而有点毛躁的手指,翻开手掌,不出意外的,看见了薄薄黄黄一层茧胼。 想一想,上官婉儿毕竟也是大户人家落魄了的出身,就因为老祖父上官仪,做宰相的时候站错了队伍,妄图废除武后,被人家掌权后打击报复,落个抄家发配的下场。 婉儿母亲得到朝中故人的暗中鼎力相助,这才带着襁褓之内的女婴,躲进了暗无天日的掖庭深宫,虽然说也是关押的一种,但总比亲族中其他女眷,发配到岭南边疆一带的不毛之地,生死无凭的好。 母女俩在掖庭,做的是最下等的婢女的差事,谁都可以差使。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终于才在仪凤二年,上官婉儿十四岁的时候,通过一次行贿而得到的刻意的安排下,被武则天召见。 婉儿表现的果然不负众望,至少没有辜负母亲十几年来的含辛茹苦,她用自己的聪敏才智,过人的灵气和胆识,征服了高高在上的武后。 武则天看见后,欣喜万分,当即下令赦免了她的奴婢的身份,让她掌管宫中诏命,从此,她随伺在太子李贤身边,同拜裴炎做老师,一步步爬上了权利的阶梯。 即便如此,现在摊开她的掌心,仍然能看见无法磨灭的,童年时苦难所留下的深深的烙印——这样的人,一定永远不会再有安全感吧? 我怜惜的说:“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婉儿疑惑的说:“知道了,可以趋利避害,可以过的,更好更幸福。” 我和善的笑笑:“世间的一切,都是时时刻刻在改变着的。哪里有长久的美好和幸福?就算我给你预测出来了,又怎么样呢? 一个人,只能在当时当下,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选,那也是一种选择。 而将来回头再望,当初所认为的,最对最合适的想法,又有几个不曾后悔而问问“如果“呢?” 婉儿嗤笑道:“这人间,哪里有“如果”?” 我点点头:“对,你早就想通了,可惜还有太多太多的人想不通,所以他们求助于神佛,求助于测算。 我固然能用普遍的规律,给你测算出当时当下的情形,可是,那代表什么呢?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正在寻找。 毕竟,我就算能改的了一时一刻的运,也改不了一生一世的命啊!” 婉儿笑的艳若桃花:“那么,你又寻找出了什么呢?” 我回答的惊心动魄:“一切恩怨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危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饰。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饰。” 婉儿释然而去。 时间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半年。我的咨询馆开业期间,生意维持的马马乎乎。毕竟是草创时期,还没有打出知名度,咱要求也不能太高,凡事都得慢慢来嘛。 这里没有星期的概念,我把上中下三旬,自己做了划分,制成了四十二周星期表。老习惯,一个礼拜工作五天,我把每周休息的两天,都用毛笔勾出了红圈,提醒绿绮和小飞飞。 我安排的具体内容是这样的:每天只算三卦,每周只接待一位高层人士,其余的机会统统留给平民百姓和中产阶级。 至于收费,达官贵人们每周的这一次,是按时辰计算,每个时辰五十两;中等客户,每次测算收五两;下等平民,酌情递减,最高不超过一两银子。 绿绮非常的勤劳。不仅把咨询馆的内内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因为出身不错,识得字,算和写也没有问题,暂时就在人手匮乏的情况下,兼职收银员和记帐员。 婉儿不愧是做了股东,对咨询馆也尽了心,陆陆续续推荐了好几个大人过来。我当然不能让她失望,使出了浑身解数。 弘文馆大学士欧阳通,被婉儿拉来问卜。他对于武后下令编写骆宾王文集的事情,犹豫不决。 虽然老骆死的时候,武后看见他的《讨武明空檄》,激动到愤骂宰相痛失人才,立刻下令收集骆宾王所有诗稿,编纂成册,祭奠千古——但是,谁不知道骆宾王是怎么死的呀? 这位初唐四杰,官至长安主簿大才子,是因为参与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后的扬州城战中,活活战死的呀!为他编写文集?要是哪天武后一时脑袋瓜发热,翻脸无情,所有编纂人员,那可都是谋反的死罪啊! 何况自从裴相事件后,现在全国的官场上,人人自危,最躲避不及的,就是牵扯到“谋反”一词……欧阳大人进退两难,面对武后的旨意,这编也不是,不编也不是,急的团团转。 我看着他老大人的六爻卦,心中暗想:这位,可就是几年后的大唐宰相啊!断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载倒在仕途上。但是,闻名天下的《骆宾王文集》,也就是现代所说的《骆丞集》,明明就是唐中宗时,由郗云卿编纂成功的。 据此反推,即使不知道什么原因,欧阳老大人结果是一定没有写成。得,咱们还是小心为上,省点事情吧。 我指着铜钱,告诉欧阳通,他确实不适合在此时此刻的敏感时期,编写《骆宾王文集》,写了也没什么好事,成功不了。欧阳老头问:那武后问起来怎么办咧? 俺答:就一个字,拖——呗! 以前各个朝代的皇帝,经常都会遇到,不想处理,但是大臣又不识相,死忝着脸送上来的奏折——比如哪个爱妃不能宠啊,哪个国舅霸占人之类——于是精明的皇帝,就有一个既不得罪大臣,又不得罪言官,还坚持己见的做法——淹! 所谓“淹”,就是把“那份”奏折,揣进茫茫的奏折海里,不批复,不回答,淹没的无影无踪——没人再提,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典型的冷处理。 武后不是让先收稿件吗?咱们就慢慢收着,老骆同志文才出众,一辈子写文无数,那是量大,此其一;扬州一路到洛阳的战火,不知道烧毁了多少文稿,任务艰巨,此其二。 有此二条,一切都得慢慢来,拖个十年八年,一时兴起的武后,还想的起来吗? 欧阳老大人非常满意咨询的结果,爽快的丢了五十两,回去了。 佐证他的满意,十一月,欧阳老爷介绍了,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大人,前来咨询军情。 狸的牌位 十一月,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大人,通过欧阳老爷子的介绍,来测算前线大将李孝逸的战况。 李孝逸大将一开始并没有参战,是被武后拨给江南道大总管,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做救援用的,他老兄平时自称熟读兵法,结果上阵后,打一场败一场,“讨伐”变成了“讨嫌”。 此时徐敬业已经士气旺盛到极点,而我朝的军队,有了很强的畏战情绪。包括李孝逸本人在内,都只得高挂免战牌。武后看的心焦,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于是把难题交给了这位殿中侍御史。 魏元忠来的时候,已经三天三夜没睡好觉了。眼睛发红,胡子拉碴。虽然他对于本咨询馆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是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扔出的是乾卦,乾为天。 现在的大家都知道,当时的这战是必胜的,徐敬业最后死的很惨,可是,我怎么跟他说,他又怎么跟李孝逸说呢? 我挠挠头道:“魏大人,卦象绝对好,出战必胜。没有后顾之忧。” 魏元忠道:“群臣的意思,都是要他出战,但是,我要是拿个卦,这么跟李孝逸讲,他非笑死不可。” 确实是个难题。 我说:“看来也只能只能攻心为上。先用苦肉计,不行就激将法。” 魏元忠问:“何为苦肉计?” 我说:“把他的亲族列为人质,请武后下令,不出战取胜就株连九族,全部“咔嚓”。 ” 魏元忠连连摆手:“他的亲族都是王家,全部“咔嚓”的话,太后也在其内。” 汗………..此路不通。 我:”说那就激将法吧!他不是平时,一天到晚在朝中声称,自己就是当代白起么,他不是一心想要效仿隋末太宗皇帝手下的程咬金,建功立业么?去刺激他呗,把他的自尊心打的落花流水,他自然就能把徐敬业打的落化流水了。” 魏大人象得到了头绪,火烧屁股一样站起来,就往馆外冲,还是忠心的绿绮拦住了他,他才想起来,没给钱。 半月后,坊间传说,殿中侍御史魏大人,三返三去,激李大人以天下安危激了三夜,把李大人说的立刻出战; 坊间传说,李大人如得神助,先败敬业弟敬猷及韦超,又火攻加水袭,杀敌千人; 坊间传说,他打的徐敬业只能,孤身一人轻骑入江都,携妻子奔润州,欲渡海投高丽; 坊间传说,他带兵紧追不舍,把徐敬业追到海陵界内,又暗中买通徐的部将,趁夜斩杀敬业,献上人头,余党全部被捉。 坊间传说,至此,天下平。 我不管坊间怎么说,我只知道,大方的魏元忠,在一个月后,派人送来了一百两白银,表示感激和谢意,让我充满了成就感。 随后,他又保举了户部郎中,韦泰真韦大人前来。 韦大人想问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七月荧惑当空,司天象的好友,暗暗告诉他,对于陵墓的修建,是一大灾难性的预警。 韦大人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呢?他被武后派遣,跟吏部尚书韦待价一起,修建乾陵——唐朝历史上,第三代皇帝唐高宗李治,和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的合葬陵! 最让人欲哭无泪的是,户部郎中大人,还是主修。 韦泰真是个保守派,凡事都小心翼翼,这次得到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噩耗,紧张的要死,生怕自己的工程出意外差错。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速度太快,我很肯定他现在患了重度神经质,将来免不了还有心脏病。 七月二十二日夜,出现在长安城西边上空的,那璀璨而耀眼的光辉,震惊了每一个长安人眼睛。二丈长,拖着细弱的彗尾,横扫七七四十九日,我很想对着天空大喊:“看呐!——哈雷慧星又光顾地球咧!” 八过没有几个人,同我一样是看天文奇象的心态,长安两个月都是流言纷纷,韦大人也因此精神衰弱。 我望着铜钱,点点头:本卦艮宫艮为山,转为变卦山天大畜。 我安慰他:“没有事情的,你看,艮为山,转变卦山天大畜,官星寅木持世,旺相无空,冲克皆弱——摆明了是修坟墓的很好的卦 —— 乾陵以山为陵,坐落在梁山之上,是当年皇帝大人,和李淳风,亲自选中的,绝对经受的起考验。 荧惑守星,不过是难得一见的异象罢了,就算有应验,也不会是在乾陵上!乾陵有历代先皇的保佑,有当代明君的神威的庇护,稳的比泰山还牛!” 韦泰真大人将信将疑,我说:“还有2个月就过年了,你要是不相信我,不妨看看这两个月。到底会不会出事。大家都知道,荧惑守星只影响流年,明年就完全没事情了。 近在眼前,随即应验,我还能欺骗你么?” 韦大人想想也是,丢了五十两银子,回去了。 果然后面到过年,乾陵也没有出事,过年的时候,韦泰真大人高兴的送了几卷精美的绸布,表示谢意。 ………………………………… 后来,李昭德,徐有功,姚崇这些大人都来过,当婉儿告诉我,监察御史娄师德大人,也很感兴趣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前途,大放光明。 婉儿说:“要不,咱改一下吧,你一周不要只给一个大人算,多算几个嘛!” 我一口否决:“我算的准吧?算的准就是泄露天机!天机是好泄露的吗?你看看,你年把去一次白马寺,求求菩萨还有灵验的可能,你隔三差五天天去,你求什么能灵验?” 婉儿受教,我看的心里直笑:“所以吧,一样的道理。天天给大人们测算,就占卜不准啦!咱们不能杀鸡取卵,咱要金蛋,更要留住金鸡啊!” ——唉,我能直接告诉你,我懒吗? 婉儿赞许的点点头:“我知道,你把其余的时间,都分给穷人和中人户了。其实你的心挺好的。” 我想了想,跟她说:“穷人和中人户,都不容易,大人们的事情是事情,他们的事情也是事情。 何况,对于大多数平民百姓来说,每天能过的去,就是好日子了。 我这也是多积点功德吧,弥补大人们的天下事嘛!” 婉儿窃笑:“多积点功德?我看不是为了大人们吧?你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 你怎么会清楚呢? 我心里泪牛满面,黯然神伤——我希望我积累的功德,能够换老天开恩,放阿狸回来啊……….. 我拉着绿绮,在开馆的第二天,就曾经上西市,从北方的商人手里,淘了一小块最珍贵的阴沉木,虽然只有一小条,却也磨的我口焦舌烂,还花了10两银子。 想到某狸那可爱的小脸,那扑闪扑闪的墨黑的大眼睛,那毛茸茸的小耳朵,那肥溜溜的大尾巴,尤其是那瘦小的身子,为了救我,而被密陀僧卷进妖闭空间的凄惨情景,我握紧了随时随身携带的,惊澜破月小匕首,一咬牙——买了!反正钱还能赚回来,百年难得的长生牌位的原料——阴沉木,却是可遇而不可求。 绿绮那天,看见我一下午就坐在门栏上,用一把破烂的小刀,雕刻一块黑乎乎的木头,她很想问。 但是,根据她的回忆,我那时的气场,绝对是贴满了“生人勿近”的条子,而且是各种语言写的,都不用翻译,但凡从我身边走过的人,全部自动回避。 我可是很用心的呀!我每刻一下下,就想起记忆中某狸同学的一幕幕。 骄傲的和我进行拖把大战,无奈的被我敲诈成保镖,馋嘴的贪吃我的菊花干,别扭的送我惊澜破月刀护身,奸诈的调笑可怜的英招,善良的规劝入魔的延维,鸡婆的搭救毫不相干的嫣红,兴奋的去偷孙思邈的千金方,勇敢的和密陀僧战斗,最后……..挺身而出救了我…………. 想想,杜秋娘说的很对: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唉,平淡的日子,品位不出细腻的温暖; 是不是所有的欢乐,都要以离别为代价呢? 当绿绮捧着我雕刻出的,粗糙而丑陋的小木牌是时,惊讶的说不出话。 她抖娑着手指问:“这中间的一竖行大字: 风家天狸之长生牌位——这什么呀?” 我哀痛的回答:“我的前任保镖加宠物,为了救我,现在下落不明……” 我坚持不承认狸死了,风王霍思说的对,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那下面左边这小排是什么意思?——你是天使在人间?天使是什么?”绿绮莫名其妙。 “你可以理解成是天上的神仙……”其实是昆仑山的妖怪…… “那下面右边这小排又是什么意思?——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那是我对他的赞美!”我大声抱着牌位念叨: “你是天使在人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那他究竟是什么啊?”绿绮无言。 “呃………..就是一只…………狸猫………..?” 绿绮直翻白眼。 我不管她,还在狸的长生牌位前,放了大大一包,自制的菊花干。 青楼任务 在这半年的营业期间,受到我最大的摧残和折磨的,当以何愁飞莫属。 本馆的原则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作为馆内唯一的男劳动力,小飞飞痛苦的被我逼迫改了行。 过程是这样的: 在开馆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关好门窗,把绿绮和小飞飞一起召集到VIP室,三人团坐在桌边。我高兴的宣布:“长夜漫漫,大家要不要听我说说故事,解解闷?” 绿绮第一个拍手赞同,她一整天的工作,是挺无聊的。 我哼了哼,暼向小飞飞,他赶紧坐直了身子,点点头。我笑眯眯的说:“别紧张,别紧张,放轻松,放轻松!”小飞飞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小绵羊落入虎口。 “我下面给大家讲的这个故事呢,是我们大唐一个女子的故事,“覆水难收”这个词,就是她用她的经历,发扬光大的。 她的名字,就叫霍小玉。” 我在微微晃动的烛光内,把自己记忆里,《唐传奇》中,那有名的《霍小玉》传,给他两人娓娓道来。 小玉王族后人的悲惨身世,小玉诗词歌舞样样精通的才华,小玉安史之乱的颠沛流离,小玉沦为青倌的百般无奈,小玉千娇百媚的花容,听的绿绮直落泪,愁飞直掉口水。 当小玉遇见文采出众,志气高远的李益。两人一见钟情,火热相爱,拜天地,立盟约的时候,绿绮安慰的松了口气,愁飞却嚷骂着“笨女人!” 当小玉苦候多载,等来李益高中状元,携宦女之妻荣归故里,翻脸无情,以致小玉悲愤交加,阴郁而终的时候,绿绮已经哭的稀里哗啦,而愁飞忍不住拍案而起了。 “结束了吗?”绿绮抽泣着,一边用袖子抹眼泪,一边追问。 “没有。”我又介绍了后事:李益仰仗岳父,飞黄腾达,但是宦女却早亡。李益紧接着,连娶三房续弦,每个都被小玉的冤魂俯了身。他总是洞房花烛夜,掀开红盖头的时候,看见那里坐的,是当年那个娇羞的霍小玉。 而新妇,总是很快就命丧黄泉。 于是,在他娶到第三任的时候,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他彻底疯掉了。他忍不住干了一件,自己也控制不了事情——他抽刀杀了第三任新妇。 新妇的家人不干了,索性把他告到了衙门——事实俱在,血案发生时,前厅喝喜宴的宾客甚至还没有散场——于是,抓个正着,他被判斩首偿命。 说完已经是后半夜了,绿绮和愁飞却迟迟不肯离去,两人感动的一塌糊涂。 我说:“这个故事好听吧? 绿绮把头都要点烂了。 我得意的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叠手稿,递给何愁飞:“小飞飞,长工的存在,就是要给东家赚外快。 你现在改走正途了。正途是什么呢? 你明天就不要出来了,在房里把稿子全部背熟,后天开始,你就去惊月楼做说书先生。说的内容,自然就是我刚才讲的《霍小玉传》。那里的掌柜,我已经联系好了。” 何愁飞看着手里的书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气恼的冲口唾骂了一句: “TND,地痞不可怕, 就怕地痞有文化!” 于是话说,半年就是这么在绿绮的小算盘和愁飞的斗鸡眼中过去了,直到春节刚过的那一天。 才过完年不久,大家还沉浸在慵懒的气氛中,不肯出来。我和咨询馆里的另外两个,现在都是野外放生了的了,三人自己弄了点简单的吃食,庆祝了一下,最重要的是通通放假半个月,好好得瑟了一把。 结果,新年开门后的第一天,偶们就迎来了一个重量级客户。 说是重量级,倒不是她的身份地位,而是她的吨位。我原本以为,青楼里的老鸨,都是金镶玉那种,至不济,也是周星星的如花那种——可事实证明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 长安城最有名的青楼“浮香楼”的嬷嬷桑,云娘到访。一进来就先声夺人,指明要了俺们的VIP大户室。好吧,反正一清早的,也没有人,你随便用好了,我想。 只不过,我有个小小的疑问,青楼都是晚上营业,一大清早,若不是最紧急的情况,她爬的起来吗? ——云娘,云大娘,她长的就象天上的一朵云,年轻时不得而知,但现在,一定是最胖的那朵;如果她是掉落凡尘的天使,那回不了天堂的原因,一定是体重问题。 我们在贵宾室开始了鏖战。 花枝乱颤的云娘,珠翠刺的我眼花;她咨询的爆炸性内容,刺激的我心花。 原来,立春过后,长安城并不如表面上所显示的那般平静。大理寺卿正在被一个诡异的案件,搅的头痛。 这段时间,京城里好几个有名的才子失踪了,还有两个官家子弟,一个商家少年,几个外族客商。他们失踪前,都没有任何的遗言,暗示,或者预兆;失踪后,也没有再从任何有关或者无关的方面,找到过消息——生,不知去向;死,不知葬处。 衙门的捕快彻底调查后,寻出所有共同特征,内部下了个先论: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女人来到京城开始;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女人,来到“浮香楼”开始;这一切,都要从这些男人们,迷恋上近年名满天下的京城第一名妓——辛瑶琴,辛大美人开始。 而捕快们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 一,人证不足:辛瑶琴坚称自己是无辜和清白的,还不能用刑,不然她就在大堂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而她的背后,有多深的背景,至今大理寺卿还没搞清楚—— 存抚使来说过情,羽林将来递过条子,连远在外地的庐陵王,都派人来打过招呼,这还没有计算那些潜在水下,没有浮出层面的——人脉关系复杂至斯,他们究竟是□和恩客的关系,抑或是官场潜规则的关系,抑或是主仆卧底潜伏的关系……..谁都不敢定论。 二,物证不足:这十几个男人,怎么说也是大老爷们,晚间嫖宿之前,大家都还明明白白看见,他们畅快的在花魁的房间里喝花酒,怎么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人就蒸发了呢?连影子都不剩! 你说辛大美女谋杀吧,尸体在哪儿?刑部可是派了好手,里里外外把“浮香楼”翻了个遍。歇业三天不算,还刨地三尺。那又如何?渣都没有找到一粒,反而倒更证明了辛大美女是冤枉的。 美女都是有脾气的,辛瑶琴由此而闹了点情绪,这几天云娘安抚不过来,急的团团转,还要应付衙门的官差,濒临崩溃。 虽然我看见她脸上,那搽的比城墙还厚的粉,不停的伴随着她的愤懑的表情,抖落的满地都是——她还居然|奇|自觉的不时掏出|书|小铜镜补补胭脂,抹抹腮红——我并不相信她会崩溃,但是客户就是上帝,这条我还是绝对尊重的。 “天可怜见啊,我白马寺也烧过香了,城隍庙也添过油了,怎么官差就还是这么不省心呢?弄的我这里都没法开业了!我多大的损失啊!”血盆小口——而且只有唇尖处描的红的什么似的——吐出的话,字字满含热泪啊,听的绿绮直摇头。 (绿绮对青楼嬷嬷们一向是绝对的恶感,原因是她流浪到长安的途中,差点被坏人拐到青楼过。) “要不,你先别急,向天诚意求一卦,测算一下吉凶?” 我一招手,绿绮熟练的送上一个漆木的托盘,托盘上用大红绸垫着我们吃饭的家伙:铜钱六枚。 云娘一把激动的抓过铜钱,就要往桌上洒。我赶忙拦住她: “先得默默向上天祷告一下,在心里问出你要解的事情,然后再连洒六遍!” 云娘照着我说的话,作足了功夫,然后一鼓作气扔了出来。 梦中暗示 我在纸上左写写,右写写,急的云娘直跺脚:“方东家你倒是说呀!” 我问:“好不好都直言?” “都说,再坏我也听!我在这京城里呆了二十多年,还真没有碰到,比这次更糟糕的情况了!”云娘性子也不好到哪里去。 我指指铜钱:“是坤宫第八卦 本卦,坤为地啦! 你看,六爻中,子为神后,又在坤宫,男为乾天,女为坤地,女子之象也。这件事一定是因为一名女子而起。子代表聪慧和美貌,时逢旺相,这名女子,还不是一般的聪明和漂亮咧!” 云娘立刻接口道:“那是自然,瑶琴姑娘那现在可是,被大家称为天朝第一名妓!” 我斜视了她一眼,她赶紧闭嘴。 我接着说:“午火发用,乘天时旺相,为官鬼又遁鬼乘勾克身——你们的“浮香楼”,被冲克的确实挺厉害的。” 云娘忍不住又诉苦道:“衙门的官差来查几天,就封几天铺子,这不是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嘛!” “你怎么会收有这么个姑娘?”我很好奇。 云娘解释说,一年前,一个俊俏的书生,自称是瑶琴的哥哥,因为家中穷困至极,无以为继,只有把妹妹卖入青楼,求一条活路。云娘贪瑶琴貌美才高,花大价钱,购进了“浮香楼”。 “你很宠她吧?” 云娘讪笑:“有身价的头牌都这样。她吧,陪寝还要自己挑看的上眼的,不然连房都不让进!” 我对她道:“不要再插嘴哦,不然不给你讲了!” 云娘赶紧抽出手帕,遮住傻笑。 我继续分析:“课见贼动,主钱财受损;妻动,主女子灾伤。但是这两个都不旺,所以你的钱财,并没有流失太大;而犯人女子被看押,被盘查,则也只是表面,没有伤及筋骨。” 云娘拼命死忍着,不做声,只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我满意的说:“结果还是好的,腾蛇趁终局。腾蛇为烛火,为怪异,惊恐,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受庚午乘旺之冲,最后你们“浮香楼”并不会被累及。但是腾蛇落在妻财上,那个犯人女子,最后就象烛火一般,点完消散了。” 云娘长舒了一口气:“就是说,对于我们”浮香楼“来说,最后还是好事?” 我点点头:“不会动摇你们”浮香楼“的根基和生意,但是过程比较艰难和曲折,你要有心里准备。” 云娘问:“那辛瑶琴怎么处理呢?” 我呵呵一笑:“你其实是想我们帮忙加入,暗中查探案件么?” 云娘老脸一红:“我的几位大客都说,你们这个咨询馆,有准头。” 我接过绿绮的小算盘,装模作样的拨的霹雳哗啦响,最后,抬头说:“事件成功,手续费白银五百两。” “你要我的命啊!”云娘跳的比谁都高。 我翘起二郎腿,舒服的品了一口香茶:“绿绮,收十两咨询费,然后送客…………” “别,别,五百两就五百两,只要你们能把这次的案子,给弄个水落石出!” “行!”我冲她示意:“那你一会先回去,把辛瑶琴带过来,我要面对面和她接触一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嘛!” “成,我就说这几天霉气,去算命馆改个运,她一定出来!”云娘很有把握的回去了。 晌午吃完饭,我们见到了名动长安的京城第一名妓——辛瑶琴。 这个女人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苍白而纤弱。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到天上去,比起她身边人高马大的丫鬟,辛瑶琴就象一朵,柔柔弱弱,临水而居的百合。她的身上,没有任何风尘的气息,就象刚从世外桃源里走出来的女子,惹人怜爱,却又不敢大力触摸,感觉一使劲,就轻而易举的把她揉碎了。 这样的女子,是放在掌心呵疼的,有谁舍得让她从画中出来,到世间受苦呢?这样独特的气质,难怪到了公堂上,衙役们也舍不得辣手摧花。 辛瑶琴很是沉默。她都不讲话,只示意丫鬟,给她奉上铜钱,默默扔在桌上。 我一看,得,居然和早晨云娘,扔的一模一样,还是坤宫第八卦 本卦,坤为地。 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两个目的毫不相同,各怀鬼胎的人,居然扔出了一模一样的卦! 我很诚恳的,用简单的术语,把她忽悠了过去。来求测嘛,就是图个心安。我就充当一次义务心理调解师好了。 很明显我失败了,无论怎么旁敲侧击,辛大美女,就是口咬的比河蚌还紧。 最后,没辙,我站起来,准备送客,边走,我还不放过机会,边和美人聊着:“现在京城最轰动的,是“惊月楼”的包场说书《霍小玉传》哦,姑娘可曾去听过?很精彩的!” 辛美人点点头,表示听过。 我又继续饶舌:“那里面的女子,霍小玉喔,好可怜,和你们一样,也是青楼出身,却被状元郎李益负心,含恨而死了呢!真可惜,唉…… 问世间,情为何物?”正好送到门口,我仰天感慨。 “废物!” 辛瑶琴接了今天过来,唯一一句话。 虽然辛瑶琴辛大美女,整个下午的见面过程中,惜字如金,只说了那么一句话,但是,就是从着这两个字中,我发现,她绝对不简单,根本不想外表所显现的那样单纯和柔弱。 晚上,我一个人趴在卧房的绣床上,缩在被窝里,咬着笔管,冥思苦想——云娘算到的是坤卦,辛瑶琴算到的也是坤卦,怎么会这么巧呢?现在只能求同存异,看看不一样的地方——云嬷嬷的卦里,最后的结局是腾蛇占据妻财位而终。 腾蛇代表南明火,烛火摇曳之光,火灾,惊恐怪异,它盘旋于妻财之上,难道最后,女子因为火灾而死? 还是有其他代表意义呢?我想的两眼发干,头脑稀昏,就这么晕么晕么,迷瞪过去了。 隐隐约约,我走在暗无声息的世界里,伸手不见五指,冷的直打颤。裹紧两层睡裙,小肚子仍然在发抖。“有人吗?”我怯怯的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只有空旷的回音,飘散出去,越传越远,仿佛没有停息的尽头。 远处模模糊糊,射来淡淡的一线光,很薄很小,但是很温暖,我摇摇晃晃,冲着那束光,蹒跚而去。 旁边看不见的黑暗里,好象有无数的小手,,细细软软的,粘粘腻腻的,缠向我的脚。我慌张的迈步向前冲,却发现前进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一急之下,反而甩掉了鞋子,冰凉凉滑溜溜的触角,立刻绕上来,带着倒刺,扎的我生疼。我唯有不管不顾,强忍着向亮光扑去。 近了,又近了,可是,怎么总感觉就在伸手一臂的距离处,就怎么也摸不到呢?我大喊:“喂——有人吗?” 柔光变强了一点,打下一圈光影,赫然,我发现狸就蹲在里面。我高兴的冲他大大的挥手:“臭狸,你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回来?” 狸仿佛也像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我说。 他拼命摆着尾巴,我却听不到声音,只发现自己周围,风声呼呼灌耳。 我狂呼:“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弱到几乎难以理解的话,飘过来:“小心,事若反常……”被风吹散了。 “事若反常,什么?”我急切万分。 “事若反常即为……” “………………..”听不见了,耳膜被刮的生生像刀错一样疼,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只看见,狸非常非常艰难的,往我这里爬,却每爬一步,都痛苦万分,然而,始终爬不出那圈光影。 我那个急啊,急着急着,一瞪眼——醒了。 摸摸身上,一片全是冷汗…… 为什么记忆的繁花,要把心捣碎,和血成泥,才能栽培的艳艳生姿呢? 搞不懂。 我索性爬一起,抱着被子,卷在身上,坐在窗口,静待黎明。 当清晨的一线曙光,敲打我窗——我看见绿绮起身出来,打水洗脸,清扫门庭,何愁飞呼呼哈哈,在院子里,耍起他自认很帅的招式,开始晨练的时候,我彻底承认—— 昨夜不过是一场梦,而现在,我,梦醒了......... 无奈的低头,赫然看见,脚上有一条,被无数细刺扎花的伤口,红艳艳,触目惊心. 名妓的秘密 我撑开窗桅,把头探出去,将昨晚的梦境,弓着身子,复述给他们两个人听。 绿绮听完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东家你太想念他了,要不今天咱们去城外白马寺拜拜?” 我说:“NO,,拜也没用。” 何愁飞插嘴道:“要不给你到夜香站旁边的流浪猫蹲点处,给你再捡一只猫来?” “滚!”谁也比不过我的狸,我一掌PAI飞他! 想想不对,又对他勾勾手指:“再滚回来!” 何愁飞悲愤的靠过来:“你别练了,趁现在天色还早,没人注意,你去一趟“浮香楼”,通知一下云娘,今晚我要去辛瑶琴的房间,听墙角!” 何愁飞虎躯一震:“那可是青楼!” 我点点头:“是呀,所以你要把你的夜行衣,从上到下,统统贡献出来,给东家我!” 是夜,我穿着小飞飞的,又白天经过绿绮改良身材的夜行衣,潜伏进了“浮香楼”。云娘已经事先接到了消息,准备的很充分。 她先是把辛美人安排在二楼的统间,表演歌舞,赚得一群登徒子,对她砸银子,砸首饰,砸鲜花;然后,她偷偷把等在“浮香楼”后门口的我,领进了院子。弯弯绕绕,穿过后院,直接登上了辛瑶琴的闺房。 “行了,就到这里吧!” 我向她一颔首,“刺溜”一声,窜进房间。 云娘在外面轻声说:“你凡事小心,我现在,看见这间房就发毛,要是真在这里出了事,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可好。”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标准的有身份,有地位的名妓的花房。墙上挂的《春游长安图》——庐陵王的亲迹;桌上埵的紫金白瓷瓶——大师顾显明的真品;连床脚的雅扇,都是大才子骆宾王本人题字的。 这还不包括,我没有看见的金银珠宝首饰之类,我只能说,这个女人,八面玲珑,而且胆量非凡,是个人物——牛! 想了想,我钻进那一进房,斜对幔床的一个很不起眼的藤条衣柜里。衣柜里裙子很少,下层空间很大,比较适合瘦小的我;而且,虽然是藤条制成的,但是肯定是经过特殊的工艺,处理过的,跟木材一样结实。 这里处处藏满玄机,我缩躲进柜子里的时候,想:一会儿到了深夜,也许就能发现什么线索了——忍耐,咱现在就是山寨版余则成,一定要潜伏出成绩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有男人的浪笑,女人的娇喘,我还没回过神来,“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我凑近藤柜的细密的洞眼处,努力往外张望:辛瑶琴辛大美女,一摇一晃,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向床边走去。 男人在床头靠好,她屏退了两个小龟奴,莲步轻移,款款把门关好。又腰肢一扭一扭的,走到小桌前,抬手倒了一杯香茶,给床上的男人送过去,还无比缱绻和柔情的说:“来,李少爷,喝杯茶,解解酒!” 李少爷?我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西市最大的布料庄,李纪李掌柜家的大少爷?前阵子买布的时候,还在店面里,看见过他被李老太爷臭骂呢! 只不过现在的李少爷,酒气冲天,他一把抱过辛瑶琴,得意的傻笑道:“少爷我才不要什么茶,我就要我的瑶琴小亲亲!” 只见辛瑶琴一把趁势坐在他的怀里,用纤纤素手,往他鼻子上点去,口里还娇嗔着:“就你最坏!” 李少爷得滋得味的接受着美人的笑骂,把辛大美人揽的紧紧贴在自己的身上,一口咬住香唇,来个了火辣辣的法式热吻。两人“吱吱呀呀”抱在一处,滚进床里面。 唉,我感叹我为了任务,不得不冒着长针眼的代价,这个银子不好赚啊!只好就着耳边,“嗯嗯呜呜”的猫□,仔细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 辛大美女的玉指,就像青葱一样的嫩,馒头一样的白,水灵灵的,看得人忍不住扑上去,咬一口——她究竟是用什么保养的呢 ? 可惜,就在我以“思考者”蹲马桶的姿势,进行深度研究的时候,时势不待人,我终于爆发了!—— 李少爷熟练的一把扯下辛美人的外衫,美人连忙娇羞的伏过去,半推半就的说:“请让奴家来服侍少爷!” 李少爷笑的极其猥琐:“好,你自己脱!” 哇噻,劲爆啊!我立刻把眼睛瞪的提溜圆。 只见辛瑶琴慢慢的解开她的裙裾,一件一件抛在地上,顿时房间里香气弥漫成一片。这种香气,是女人的体香,混合了一种很甜很甜,甜的有点熏到醉的香味。 她缓缓扭动着酥胸,用小指挑着抹胸,一点点往下拉。天啊,玉山飞雪啊!我身为女人,缩在这小小的角落,也不得不为她的性感打满分。 她微微闭上美目,小巧秀气的瑶鼻,轻轻簇了簇,一刹那,日月山河的灵气,就象银丝一般潮水涌来;她的身躯仿佛能自动吸收,一道道温润如水的月华, 白皙到近乎透明,让人有种近乎疯狂的念头——她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只化为一体凝肤,氤氲在心上——几乎完美的梦中人! 原来,越是天仙一样高贵的□,越专业,象她,就非常懂得把握取悦男人的分寸和界限—— 我还没总结完,惊天动地的奇景,透过柜上的小洞,呈现在我面前——辛瑶琴把下面的裙子彻底脱掉后,我骇异的发现,她上身是个娇滴滴的,肤若凝脂的大美人——下身,居然那个部位,居然长着一根男人的粗壮! ——我差点晕倒——再确认一下,不,我没有看花—— ——是的,她的下身,青芽毕露,贴着李少爷的身子,太……太明显了吧? ——神啊,赐给我力量吧! ——那这算什么?她竟然是——雌雄同体! 李少爷显然已经给挑逗的经受不住了,他红着眼,狂叫一声,恶狼一样的扑上去,骑在娇躯上,就开始行动。我惊讶万分:难道他没有看见辛瑶琴的下身的男性特征吗?这样他也上? 我明显觉得李少爷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仿佛进入了一种“痴迷”的失心疯状态,他是不是真的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呢?抑或他是否真正看在眼里的美人,和我看到的是一样的呢? 我不得而知。 随着李少爷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波浪式起伏混合着美女风骚的呻吟,大床被摇晃的“嘎吱嘎吱”直响。 他们还真卖力!我扳着指头数时间,却见就在男人最激情澎湃,高高仰起头的一瞬间,辛瑶琴忽然的抱紧他的脑袋,“喀嚓”银牙咬在他头顶百汇穴处,然后从樱桃小口中,伸出一条细细长长,血红的舌头,刺了进去,深深插到末端,再一吸,“刺溜”一声,接着——李少爷呜咽一声,人就摊下去了。 我吓得动弹不得,却见辛瑶琴如吃了杨枝甘露一般,满足的一甩乌黑的秀发,舌头还沾着少许白浆,在嘴唇上舔了舔。白浆凝结成剔透圆润的珍珠,然后,就象断了线一般,一粒,一粒,滚下粉腮,沾在床上。 那股腥味,满屋的芬芳,也压不下去,闻着想吐,吐不出来。 我要发狂了。 就在这个时候,辛瑶琴还保持着伏在李少爷身下的姿势。她突然透过幔帐,透过藤柜,望向我,曼声细语,幽幽的说:“你在那里干吗?” 隔着藤洞,看着她碧绿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我张口就要尖叫出来。 这时候,我身后,突然有一只大手,伸了出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逃出魔窟 我骤然想起狸说的话:“小心,事若反常即为……” 现在我明白了,事若反常即为“妖”! 可惜太迟了,我身后这狭小的空间里,不知道,从哪边又冒出来一个人,明明我进来的时候,还开柜检查过,什么也没有发现呀——我的嘴被捂的紧紧的,一点声响都发不出来,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此时此刻,如果我尖叫,就暴露了我藏在藤柜里,那辛瑶琴一定会象吸干了李少爷一样,吃了我;现在我没叫,身后却多了个恐怖莫名的存在,一会儿说不定,也会被身后这位干掉。 我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攀附在一个幼小的身躯里时,我的心理年龄和思维模式,都变的低龄化了。 莫紧张,莫紧张,我对自己说:当初在那些奸诈如狐狸般的老外手下,顽强挣扎了这么久,学会的第一项本领是什么?——自然非危机管理莫属! 生活中,工作里,处处都会遇到风险,就同一入江湖深似海。如果不能像佛一样,作到安忍不动如大地,如果不能,自动自发的意识并规避风险,那么,当它无可逆转的霹雳降临时: ——不必再沉溺于永远不可追的过去,不必自怨自艾的在那里,浪费时间崩溃作傻事,——我们其实还可以作到,在濒临爆发的临界点上,冷静自己的头脑,清晰自己的状况,抓住如丝如缕的时间,盘剥出潜藏深处的线索。 我要面对自己:强悍固然装载纯粹,柔弱也不是没有力量。所以,上帝在关上门的时候,就算他不指点,我也唯有自己努力,挣扎着去寻找那扇窗。 ——根据我的分析,辛瑶琴这伸缩自由的,长长的舌头一吸脑浆,顿时证明了她不是人类无疑——而我身后这位,紧紧捂住我的嘴,无非是不想让我尖叫出声,无非是不想引的辛美妖发现他——那么他的身份,呼之欲出,只有两种: 其一,是和我站在同一阵线,来帮助我的人(没办法,按照国际惯例,从善如流,接受了委托方云嬷嬷的银子,我就得站在她的立场,维护“浮香楼”的利益。而现在给“浮香楼”的利益,带来最大冲击者,自然就是这大唐第一名妓)—— 所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帮我?至今知道我在侦察名妓案件的人,掰掰指头不超过五根。 其二,就是和我一样,以辛瑶琴为目标的人。 敌人?情人?我不得而知,但明显他也不愿意让辛美妖发现,他的藏身所在和暗中偷窥。 因此,究竟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呢? 我绞尽脑汁,大脑高速运转,在混淆中差点脑残。 就在这紧张至极,千钧一发的时刻,辛瑶琴动了。 她把李少爷干瘪的,缩小了N号的脑袋,扔到床的里面,自己独自起身,坐在床沿,先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噫,刚才还有生人的味道!怎么一转眼,什么都没有了?难道闻错了?” 她皱着鼻子,又开始嗅。左边,右边,前边——天啊,我无语——我要晕倒了——她灵活的玉颈,居然360度转到了后边——得,一圈嗅完,我前头看□的一身热汗,全变成了凉飕飕的冷汗。 还是没闻出什么,辛瑶琴双脚搭下床畔,穿上绣鞋,以屋中央的小方桌为中心,挪着雪白的小腿,又四处开始嗅。梳妆台,瓜棱镜,一圈下来,远远的靠近我藏身的藤柜处。 你还真没完没咯了了,我恼火。 方才了悟,原来她前面的那句:“你在那里干吗?”,只是下意识的试探而已——她并没有发现我,只是可能敏感的闻到了我,生人的气味,想诈一诈。 有这样的心计,辛大妖果真厉害! 辛瑶琴嗅着扫过藤柜,我身后的大手捂的更紧了。好在她跟嗅其他地方一样,都是一扫而过,我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美人一无所获,疑心忡忡的又回到幔帐边坐下。开始穿衣服。 看过了今晚,她活色生香的雪肌,不在让我感到热切,而是毛骨悚然。 穿好后,名妓柔弱无骨的梳理着秀美的长发,若有所思。外面忽然下起雨了,滴滴答答落在窗口,了无踪迹。 辛美妖却是一惊,然后回身,立刻弯腰,熟练的从床下抽出一个麻袋,把李少爷的尸体,塞进了麻袋里。就这么往肩上一扛,无声无息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不敢舒气,身后的大手,却在这时,松开了我的嘴。我立刻抓住机会,大口大口的呼吸氧气——天啊,憋死我了! 可是,很快,我的衣领就被人从后面拎了起来。眼前一亮,藤柜的门打开了,我又回到了光明的世界,只不过是给人像提小鸡一般,提在半空中。 不敢大声喊“放我下来”,因为怕把辛大妖再招回来,我只好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扑腾。 不过不管用,我就被人家这么提着,出了房门,淋着小雨,飞过一个又一个屋顶,最后落在了“浮香楼”院子外面的窄巷中。 刚落地,我就给放了下来。双脚沾地,抚着脖子,我卡了卡咽喉,回身一看—— 身后是一个年轻而明朗的少年人,方方憨憨的脸上,高挺的鼻梁,陀红的双唇,长安城外村田里农夫的朴素简单的发型,就差没在脑袋上插一草签了,充分散发着一个讯息——我很土。 但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呀——他的眼睛却是又大又明亮,配着长长的睫毛,仿佛会说话一般,舒服的让人舍不得把视线移开。 那双眼睛,似乎不经意间,泄露了主人的秘密——这不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那双眼睛,冷峻的像刀锋一样,不飘忽,不挪移,坚定的象山峦一样,坚韧,从容,大气。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农夫呢? 我打定主意,少惹是非。大唐第一名妓的花房的衣柜里,并不是一次美妙的相逢,大家还是相忘于江湖的好。 于是,在他开口才说了一个字:“你……”还没讲完时,我伸手指天,大喊道:“看,有流星!” 男人莫名其妙的抬头,下意识的看天,我趁机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尊臀上,踹的他向前一冲,我立刻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刺上我的咨询馆之路。 ——废话,哗啦啦的下雨天,抬头看什么?还流星?呸!什么脑袋! 回到家,我激动的趴在绿绮的身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对绿绮说:“今夜一行,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绿绮心疼的拿汗巾替我擦脸,我摆摆手:“快准备洗澡水!我要洗桑拿压惊!” 第二天一早,我还处在兴奋的状态,绿绮个小飞飞却听着我的“妓房奇遇记”,一惊一诧,一楞一楞。 听完,他二人同时冲我喊:“东家!把银子退回去!” 我霸王的说:“绝不!五百两已经落袋为安,退回去云嬷嬷也不会付我,昨晚的辛苦费和压惊费! 这案子虽然复杂,但是辛瑶琴吃了那么多名男,肯定是死罪!咱们有官府做靠山,不怕! 实在不行,小飞飞不是什么玄字卷的武功高手么,派他上!” 何愁飞一听说我要牺牲他,七嘟嘟的抖嗦着手指,指着我道:“自从认识了你,我就上了贼船!” 明明你自己本身就是贼好不好,我暗想。 门外有个官人,蹬蹬蹬闯了进来,焦急的大声问:“方馆主在吗?方馆主在吗?” 我定睛一看,喝,“这不是上官府的小冯管家吗?” 天使归来 “方馆主,你在啊,来来来,这是主人给你的信!我等你回复哦!” 小冯管家是上官府的二管家,人挺好,我离府的那天早晨,还是他送我,给我开的门。 我对绿绮说:“去,把魏大人送的桂花糖,拿一碟出来,给小冯管家尝尝!” 绿绮应了声,一边转回头拿糖,一边唧唧咕咕和小飞飞耳语:“一般打发送信的,不都是赏银两么?咱们东家怎么是拿糖?” 何愁飞笑眯眯的对她说:“你要是能从铿女的荷包里,捞出一两银子,我任你差使!” “喂,你们两个!”我气急败坏的开始哭诉:“我一个小女子,带着这两个拖油瓶,养家糊口,吃不饱,穿不暖,我容易吗?……….” 绿绮和小飞飞恶寒着,看小冯管家镇定自若,不以为意的,接过桂花糖,很习惯的一边听我诉苦,一边吃起来。 这才叫真正的管家!我对他们俩示意:好好学学! 看完信,我对小冯管家说:“行了,我知道了,请你回复上官大人,晚上我一定准时赴宴!” 小冯管家前脚出门,后脚两人就围了上来。 绿绮问:“东家,什么呀?” 我说:“上官大人来信,邀请我今晚在上官府,一起参加,长安首富,宋府宋老爷的宴席,说有要事相商!” “长安首富,宋府宋老爷?”何愁飞眯眯眼:“很有名啊……” “怎样样?”我打听。 “名声很好,是个大善人,就是很神秘,长安没几个人见过。 他这样的义商人家,我们是不会光顾的。 就是听说近年来身体不好,一直养病在家很多年了。” “哦,材料还真少!”算了,晚上就能一睹传说中,长安首富的尊容了! 当晚,我兴冲冲的赶赴上官府的宴席。婉儿说有要事相商,没准儿又可以被我挖掘商机了。熟门熟路,小冯管家领着我,进了门。 婉儿的衣装还是那么华美,她迎在院子里,傍晚猎猎风起,吹拂着裙摆飘飘,再加上精心修饰过的“伤痕装”,显得分外的娇柔。小冯管家见了,语未出声,老脸先红,让我不禁感慨,奇*|*书^|^网美人的魅力无所不在,而小冯管家那熊样儿,一定是暗恋未果。 虽然有名言说,这长安不缺乏□,缺乏的是发现□的眼睛,我还是准备装作一尾睁眼瞎——熟视无睹。 婉儿一把拉过我的手,把我往后厅里带。一边走还一边说: “好妹妹,听说近来咨询馆的情况不错啊!魏元忠大人私下夸奖以后,朝里几位显贵,都偷偷联系我,说要造访你们那里呢!” 我微微一笑:“好说好说,其实也就马马虎虎,凑合着混口饭吃呗!还托赖大人您以后照顾哩!” 婉儿笑骂道:“还和我假客气!按你的话,这方氏咨询馆里,我也有投资咧!做的好,也是给我撑面子啊!” 我赶紧问:“你信里说,今晚和长安首富宋家宋老爷一起吃饭?” “是啊,”婉儿道:“唉,这事儿最近闹的我头都痛!还要麻烦你们二位呢!” “到底什么事啊?”我希望婉儿透露点风声。 “还不是辛瑶琴那贱婢的杀人案!”婉儿面带怒色,恨恨的唾骂。 我咬了咬下唇,心里笑的开怀:又是这个案子?看情形影响不小啊! 婉儿啐了一口,向我解释:“你最近也有听闻吧?这事儿在京城已经闹的沸沸扬扬了,大理寺和我说,彻查到现在,男人们都是在留宿她那儿之后,隔夜失踪的。但这贱妇死咬口风不交代,推的一干二净。 龟奴丫鬟也抓了几个,大刑都用上了,只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这行的,一辈子都见风使舵的紧。刑部好手们都猜,看样子下人们确实不知道。” 我知道呀,我心中哀叹,我亲眼看她把□中的男人,一口脑浆吸死了。 婉儿接着说:“这事情麻烦在,薛绍薛驸马也牵连进去了。大理寺查到,他是唯一一个几次留宿辛贱人那里,还没事儿安然回来的。 驸马对太平公主的解释是,每次都在楼下喝的酩酊大醉,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是完全人事不知——太平公主没办法,找到了一向关系很好的我和宋家,请我们代为帮忙。 不知道长安首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提出,我要委托你们方氏咨询馆以后,他就坚决提议,要见一见你。” 我兀自回想了一下连续剧,好像有拍过,太平公主嫌弃薛家贫寒,天天逼着薛家休妻,薛驸马天天看人脸色,不跑出去喝闷酒才怪! “那个首富很牛啊?”我撇撇嘴角。 “宋家世代居住长安,生意往来遍布天下,操控的行业何止百种。不过虽是朱门人家,却从不矜傲,很和善低调的。 宋老爷身体又不好,近五年来都卧病在床,直到最近几个月,才听说延请了西域名医,调理的身子很有了起色。 开门见客了,你等会看到他,说话可得千万小心。太平公主委托的人,各个都是手眼通天的级别呐!” 我向她呵呵做了个鬼脸:“知道啦!婉儿大人!” 进了后厅,一眼就看见一大桌菜。靠之,不下于满汉全席。就我们三个人吃,能吃的完么?喂猪也嫌多啊!看来婉儿非常重视这个宋老爷。老人家嘛,身体又不好,肯定头发胡子全白了,牙也掉的差不多了,保不定手拿筷子也哆嗦了,我下次一定要建议,婉儿改请老头子喝清淡的稀粥! 圆桌边,背着我们,却站着一位蓝杉男子,双手背负着正在欣赏,墙上挂的武三思的《颂周图》。 怪了,这身影怎么就这么熟呢?我头皮有点发麻,就在婉儿脆语冲着屋里喊道:“宋老爷!方馆主来啦!”的时候,我也喊了一句:“最近偶感风寒,头痛不适啊!” 蓝衫男子转过身来,冲着婉儿笑曰:“又喊我宋老爷,不是说了直接喊宋兄吗?” 婉儿甜笑道:“你现在是宋家唯一的当家人,连太平公主都喊你宋老爷。我们怎么敢称呼宋兄哟!” 我在旁边看的头果然疼痛不止——宋老爷?他明明就是昨晚,屁股上被我踹了一个大脚印的花房共同偷窥者! 长安城也不小啊,怎么这么冤家路窄呢?怆然而泣啊——我这叫什么运气! 婉儿飞快的把我拉到他跟前:“来来来,不和你客气了,宋兄,见一见我们方息心方馆主方小姑娘!” 脚印男走近我,我立刻后退两步,他对我眨眨眼睛,双手一抱拳:“在下宋天离,姑娘可以叫我天离,也可以叫我阿离,还可以叫我——风离……” 我难以置信的摇晃着身子,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是阿狸以这个方式回来,还是我提早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脚印男却靠过来,在我耳边悄声说:“苯心,我回来了!” 天啊!眼前这可是个活生生的另类帅哥啊! 想当年: 我曾经揪着他的毛耳朵,不让他吃菊花干……… 我曾经拽着他的小尾巴,逼他去帮我倒夜香………. 我曾经勒着他的脖子,把他甩到半空中自由落体………. 我曾经把他抱在怀里,检查延维战斗的伤势……… 我曾经把他摁在澡盆里,强迫他洗澡…….. 我曾经………….. 不敢再往下想,我都曾经干过些什么呀!我的脸红的要烧出洞来了,婉儿见我神情有异,体贴的问:“风寒还没好吗?头又痛了?” 头不仅又痛了,而且是非常之痛。不知道他的屁股上,俺那飞踹的脚印是否还清晰——转念一想,他还是狸妖的时候,那猫屁股,以前也不知被我捏了多少回——烦呐!!!!!我羞愤万分,天,你要亡我,好歹也要等我把咨询馆的银子,都赚足了再说啊! 不知道妖怪们有没有:失身事小,失节事大一说呢?要不,我还是晕过去吧………. 我把头一扭,对婉儿说了句:“风寒太重了!”身子一歪,斜斜倒在她身上。婉儿还来不及说话,某狸同学就一把将我扶了过去,跟婉儿道:“既然方馆主身体不适,那改日再宴吧!我们宋府就在布政大街,正好顺路把她送回家看大夫!” 说罢,也不等婉儿同意,就打横把我抱了起来,大步流星的走向院子。 在有他的机灵小厮,牵来了宋府的高头大马,他骑上马,将我撂在马背上,我悲愤的闭着眼,继续装昏。 婉儿连忙小步追出来,急切的念叨着:“她风寒不能骑马……..” 某狸大笑一声:“有一种风寒,马背上颠一颠,很快就好了!” 语毕,绝尘而去。留下莫名其妙的婉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 离的过去 马背上一颠一簸,折腾的我想吐,更加肯定了,这是某狸在变相报复。好在不久,我们方氏咨询馆就到了。 狸下得马来,把我抱进门,绿绮慌慌张张的从大堂跑出来。见我昏迷不醒,担忧,焦急但尽责的问:“您是谁?我们东家怎么了?” 狸爽朗的笑道:“在下宋府宋天离,姑娘可以叫我天离,也可以叫我风离。” 绿绮脸色发白,踉踉跄跄冲进房里,又抱了个长生牌位冲出来,对着上面核实了一下,突然惊恐的大叫一声:“有猫——诈尸啦!” 喊完,很没有骨气的,双腿一蹬,两眼一翻,也晕过去了。 何愁飞去惊月楼说书了,馆里没有其他人,某狸用脚尖点了点绿绮,又把她弄醒过来。 绿绮一脸茫然,看样子还在打击中没有恢复好,狸问她:“寝室在哪里?带路!” 绿绮稀里糊涂的爬起来,浑浑噩噩的带着他朝后走。我心中暗骂:“臭丫头!经不起风浪,才发生这么点状况,就把我给卖了!”转念一想,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还在昏迷呢! 某狸把我轻轻放在床上,手一挥,对绿绮说:“出去吧!”绿绮乖乖的带好门走了。 狸拍拍我的脸:“别装了,骗谁呐,可以回魂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在他胳膊上狠狠揪了一把,某狸同学吃痛的往后一缩,问道:“干吗呢?”我问:“疼吗?” 狸说:“白目啊,当然疼!”我说:“那就好,我在确定自己是否在做梦……” 狸白了我一眼,无语抬头望天。 我一脸崇拜的问:“你是怎么逃出妖闭空间的?蒲牢说,从来还没有妖逃出来过………” 狸笑而不答。 我开始给他的头发编小辫子……. 狸露出笑容:“妖闭空间为难的是妖怪,我还有一半是肉身呢!——妖闭空间关的住有能为的人么?” “啊?”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想了想,我关心的又问:“你受伤了吗?” 狸平静的说:“受了点小伤。”我又是气又心疼:“啧啧,小伤?上官大人说你可是养了五年,最近几个月才调养好啊!” 狸哭笑不得的说:“我在风族而生,修炼三千多年,其中游历人间数久,始遇天劫。因我身份尊贵,族中长老不肯以常法让我应劫,怕万一有闪失,则身毁魂散。 于是,有大人提出,以风族三大秘法一之的牵魂绊作引,经六道轮回,取代一位胎死腹中的婴孩,投胎人间道,以婴孩的死气,反对抗天劫的厉气,保住意念,于肉身中,重塑妖体。 我五岁之时,即被长老们找到,因为还留有前三千五百年的意识,于是迅速能够重新修炼,化体成妖。 所以,我是昆仑山上,同时具有妖体和肉身的异类。 我投身的是长安首富的宋家,宋老爷为人谦善,但是年纪一把却始终膝下无子。我出生后,因为李淳风办的一件事以及说的一句话,家里人把我当病人一样养。 我这人间的父亲,十分着紧唯一的独苗。既想把我教育成出色的继承人,又怕影响我的身体,于是就一直对外宣称我常年体弱多病,对内暗中培养我成为各大分处的掌控者。” 八年前,他病逝后,由我出面主持家族所有的生意,虽说黑白两道都处理的还不错,但是,我日益感觉到后悔和愧疚。 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一直去纠缠李大师,但是他不肯回答我任何问题,直到五年前,大师突然开口指点我,我的线索在裴炎宰相府。我当下就安排好各方事务,对外称病重,化身本体,潜入相府…………” 我好奇的问:“找什么?” 狸有点忧郁:“一个人。” “找到了吗?”我目瞪口呆。 狸叹了一口气:“没有找到,只遇见了你……….” 我伸手比比自己、:“别灰心,我是福星啊,会给你带来大大的好运气哟!那你要找的人是谁呢?” “那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看的出来,狸很是沮丧,今晚不太有兴致说。其实下次还可以继续逼供嘛!咱不急在一时!于是,我转了话题: “那你是什么时候从妖闭空间逃出来的呢?” 狸别开脸,不好意思的说:“我把你拉到梦里给提示,你这个苯心都听不懂,我只好更加卖力的往外冲啊!你看到的景况,就是人类眼中实体化的妖闭空间。 索性你的来到,无意中打开了空间的另一个出口,我找到通道,在你走后,沿着你的路,冲了出来。” “冲出来晚上就来救我啦?”我心里甜滋滋的。 狸的小脸“腾”的红了:“要不是我摆下法力阵,圈住藤柜,隐藏你的气息,你早被辛瑶琴吃掉了!” “那你说说,你接手太平公主的任务,赚了多少酬金啊?我可是很厉害的,我的酬金是“浮香楼”的云娘云嬷嬷交代的,这个数吼!”我摊开手掌摇了摇,表示500两的数目。 狸轻哼一声,伸出一根食指。 “就纹银一百两啊,你太逊了!”我通过比较,得到鼓励,觉得自己还是很成功的。 狸还是那样憨憨的说:“是纹银千两。” “啥?你是怎么捞到的?”我那个羞愤呀!差距太大了! 狸看着我的样子,一脸打击到我的喜气:“公主说到酬金,问我要多少,我说:黄金千两。” “你狮子大开口啊!”我轻蔑的拦过话来:“公主不会同意的。” 狸不动声色的接着说:“公主说太多,我说,那就白银千两。公主立刻同意了………….” “厉害!那你原本的心里价位是多少?” “就是白银一千两。” 原来以退为进的招数是这么使用的,我算是学到了。太平公主以为自己占到了大便宜,殊不知一开始狸就为自己设置了后退一步的空间!不愧是能作到长安首富,就这一来一往的几句谈判中,真金白银括入囊中,绝对是笑看强橹灰飞烟灭啊……………. “话说我可是在去“浮香楼”的前一晚上,梦到你的哦!”我说。 狸险些失笑:“不,那不是梦,那是我把你的魂魄,拉进了妖闭空间。” “啥?”那就是妖闭空间? “是的,我在妖闭空间看到了你给云娘和辛瑶琴算命,知道你一定会去“浮香楼”亲身打探,又知道那是多么危险,所以既然阻止不了你,唯有想办法提醒你。” “难怪那天夜里,在箱子中,你捂我的嘴,你知道辛瑶琴是妖怪?是什么妖?”我有点无力。 “镜眉蜂。” 挠挠头,我还真没听过。 狸说:“镜眉蜂是蜂妖里面最特殊的一种,雌雄同体,可以寄生,以猎食人类脑髓为生补。” “为什么叫镜眉呢?” 狸解释:“因为他们最大的妖力,是可以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空,如同镜子里的你,和现在床上的你,同时都是存在的。” “那不乱套了?”我汗……… “不会,因为自然有自然的法则,谁都不可以违背,镜眉蜂也一样。他们的记忆,是不能自由转换的。” “那如果想转换呢?”我执意问。 “那就要付出绝对大的代价,妖力会直线降低。你说哪个妖怪,肯从一个八尺金刚,变成一个三寸孩童?镜眉蜂的眉,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违背天规,他就会失去眉毛。” “对呀”,我一拍脑袋,“难怪我给云娘和辛美妖算的卦是一样的,都是坤宫第八卦——坤为地!你想,第八卦,这8不就象征了蜜蜂跳舞的轨迹么?一开始上天就暗示了,这是蜂妖啊!” “还有更明显的暗示呢!”狸轻蔑的笑笑:“云娘扔的那卦,你自己也看到了,是腾蛇乘终局。云娘是“浮香楼”的主事者,所扔的信息是最全面的。腾蛇为烛火,也为怪异,你只想到了这个么?”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大锤敲在我的心口。是啊,腾蛇为烛火——腾蛇不仅为烛火,还代表怪异,惊恐——这些我告诉云娘时,都想到了,怎么没有联系成,怪异,惊恐——事有反常即为妖? 狸乐呵呵的指着我的鼻子说:“学艺不精吧?”我认命的点头。 藏尸何处1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绿绮在门口轻唤道:“东家,小飞回来了,开饭了!” 我拉着狸出去,外厅已经摆上了绿绮拿手的几个菜色。虽然材料很简单,也很廉价,但是口味确是我们一致承认的好。 我新添了一个脚凳,示意狸坐下,介绍说:“来,认识一下:这位:宋天离宋大老爷………” “咳咳咳…..”狸咳的挺大声,于是我只好改口:“这位:宋天离宋小少爷………” 公愤。 没人再理睬我的介绍,绿绮先站起来福了一下:“奴婢商绿绮,现忝为方氏咨询馆的管家。” 我说:“直接喊她小苹果就得了…………..” 继续公愤。 狸点点头。 绿绮坐下,何愁飞又站了起来:“在下何愁飞——” 话没说完,狸施了一礼:“原来就是何壮士,在下宋天离,你可以直接喊我天离。” “你知道我?”何愁飞一头雾水。 “当然,壮士的大名,高挂在刑部六档玄字第一卷呢,不是么?而且,最近,你在惊月楼说书《霍小玉传》,可是天天高朋,场场爆满啊!” 何愁飞得意的说:“要不是东家不让,我还真能从早晨就开始摆场!” 我愤恨此驴不知营生之道:“要是你一天不是一场,而是三场,那不到一个月,全长安城人人都听完了,你下两月,说什么去?” 绿绮笑眯眯的帮腔:“到时东家一定还有更好的故事,拿出来!” “你以为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么?哼!” 我转头看着唯一的正常人:“阿离,别理他,他就是我们咨询馆,一长期包身工而已。” 过了好半天,离问:“《霍小玉传》是你写的?” 我叹了口气:“天才是我的另一个名号………” 这次是集体公愤。 吃完晚饭,离的随身小厮恭恭敬敬的进来,问道:“少爷,回去么?” 离沉吟片刻,对他说:“把我要用的东西搬这儿来,以后我就在这边办公。” “哗啦”………掉了一地下巴。 何愁飞叫着问我:“他也…加入?”我瞥了他一眼:“人家来的比你早,早就是俺的私人保镖了!” “保镖是什么意思?”呆头鹅呱呱。 “就是我家看家护院的!”我理直气壮。 “他?你让毫无武功的病耗子做看家护院,让玄字卷的我做说书先生?”何愁飞挺委屈。 “他?你让长安第一首富,做我们小小算命馆的看家护院的?”绿绮挺无奈。 我笑吟吟的说:“对。绿绮,一会把他领到小飞飞隔壁的那间房去,这样我们四间就都住满了。新房空置率终于打到0了! 而且,你们务必记住本咨询馆的两条馆规。” 大家洗耳恭听。 “第一条,东家永远是对的。 第二条,当东家不对的时候,参见第一条。” 晚上,我和阿离鬼头鬼脑的开始案情剖析。 出于看侦探片和历史片的经验,我们有必要事先了解一个事实,那就是——伟大的神怪小说《西游记》告诉俺们的一个亘古颠扑不破的真理: ——有背景的妖怪,最后都被接走了(比如某仙的坐骑,某神的童儿……);没有背景的妖怪,最后都被打死了(比如白骨精,比如六耳猴……)(1) 那么,辛瑶琴,也就是镜眉蜂,到底是有背景的妖精,还是没背景的妖精呢?这是个问题,关系到我们办案的质量。 我说:“这个案件涉及的都是当世才子或者商贾的儿子,是公案。” 离说:“但是太平公主拜托了;趟了浑水的薛驸马,可是皇家的人。” 我嗤笑:“ 天子,无家事。” 离想想也对,于是交代:“大理寺里,有个擒妖小组,专门负责捉捕在人间,为非作歹的妖精。辛瑶琴这样的案件,是绝对会办成铁案的,影响太恶劣了。 之所以还没有办,无非也就是缺乏证据。 人证,辛美人的小厮丫鬟,没有一个在现场,在现场的全部死的无影无踪(我和离除外); 那么,只有依赖物证。因此,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也是要做的大部分工作,就是找到尸体——有了尸体,其余都可以交给大理寺的擒妖小组。” 但是,这个镜眉蜂,到底把那么多具尸体,藏到了哪里,就这样籍籍无踪了呢? 我和离对视了一眼:只有再去“浮香楼”查探了! 我们换好夜行衣,还是老路线,直奔“浮香楼”。 已经入夜了,昌乐大街尾角的“浮香楼“,依然灯火通明,勾栏院里“明娼”“暗娼”,歌舞弦杂,锦衣豪客,一掷千金。不愧是花柳繁华之地。 巷道规划时一定不是蜿蜒曲折的,因为靠近进城的明德门附近,所有的街巷,都是齐整的。但是,昌乐大街,却因为有突出的站台班(招徕客人的小厮,在门口吆喝的地方),因为有的高高的留情埠(龟奴们代为牵马,下脚,更缰的地方),把一条好好的巷子,弄的挤挤歪歪,最窄的地方,只容的下两人并排通过。 我和离绕到后院的脚门处,离拦住我,把我拉到墙角的一排老树后面,蹲下,说:“今晚不用进去了,就在这里等!” 我问:“为毛?” 离很严肃的说:“你事前没有联系云嬷嬷安排。” 我愉快道:“她只是胖人,不是粗人! 人家早就告诉过我,辛大妖这两天接客是排满的。” 离喷饭:“辛瑶琴肯定还是吃完后,要背个麻袋出来抛尸的,我们守株待兔,不好么?” 我半信半疑:“阿离,你不想趁机揩油,再看看免费的鸳鸯戏水?” 离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要不是为挣钱,你的脸要来做什么…….说吧,你又想到什么了? 还是离了解我啊! 我转了转眼睛:“阿离啊,你家的生意,不牵扯到作画行业吧?” “作画行业?”离不太明白,回答道:“不多吧!” 我窃笑:“俺有新行业的生意要开发,可不想和你起冲突!” 离还是没找到北:“你要进入画画行业?” 我点点头。 “你会画画?”离翻来覆去的看我。 “绿绮会啊!”我想到人手,很高兴。 “那她也不能和当世大画家相比吧?”离坚定的认为,卖画就要卖最好的。 “我不需要当世大画家,我只需要绿绮能把图案画明白就行,我就可以拿去卖了,我们的生意前景就很好了!”我神采飞扬。 “你到底要卖什么画?”离问。 “春宫图,专卖勾栏院儿。”我说。 离顿时汗流浃背。 银影西移向三更,月娘终于也忍不住,慢慢托出清纱,开始遮住她的脸。我和离埋伏在老树后,大气也不敢喘。夜越深,辛瑶琴出来的可能性越大。 就在我被恶蚊,狠狠咬了好几个苞,无偿献血N西西之后,后院的侧门,“嘶——”浅浅的一声,开了。如果不注意听,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辛瑶琴肩上照旧扛了个大麻袋,悄无声息的从门里滑了出来。每一步,都走的很均匀,仿佛就象在水上漂一样,没有任何吃重的感觉,静谧的气氛中,和周围融合的相当之奇妙。 我看看离,比了个手势,在辛瑶琴走出二十步之外后,我们俩准备跟踪行动了。 才探出身,猫腰出了树影,在墙边站定,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迈步,突然,一股逼人的力量,从四肢\奇\百骸涌进\书\身体里,顺着血管,奔腾而上,直冲脑门——人,顿时沸腾的象要炸开来一般。 就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飞出一群黄蜂,密密麻麻如同一张网,昏压压向我们袭来。被黄蜂蛰了有可能会死人的!这是我在那个世界的基本认识,于是,我下意识的抬手去拨。 “不要!”离一把拦住了我,我只看见无数金色的小点,象胶水一样,往他那边粘去。太恶心了!不过顾不得这些,离五指一屈,健臂肌肉缓缓收缩,凭空在空气中,拉出一个无形的斗篷,把所有的黄蜂,都包了进去。 接着,他双拳紧紧一握,我只听到寂静的街巷里,“筚筚拨拨”响的好清脆,然后——地上化出一摊土黄色的齑粉。 再深头望望,辛瑶琴早就不知道,走出多远,绕到哪里去了。 我垂头丧气,掸掸身上的灰,往回家的方向去。离在后头 说:“哪儿去呀?” “回咨询馆呗 !”唉,今晚又失败了。 “不用急,为什么不等辛瑶琴回来呢?”离成竹在胸,把我又拉回刚才的老树丛后面,继续蹲坑。 半个时辰不到,辛瑶琴果然回来了。 她四下望望,没人,然后,警惕的闪进了 “浮香楼”的后院。 藏尸何处2 目送辛瑶琴进入“浮香楼”后,我们终于完成了今晚的任务,踏上了回家之路。 我意犹未尽的边走边分析:“阿离,辛大妖回来的也太快了吧?” 离说:“我坚持在这边等,正是这个意思。看情况,辛瑶琴绝对不会让我们能够,跟踪的到她的抛尸地点。镜眉蜂一向不是以妖力,而是以诡计著称昆仑。她的手段,防不胜防,我们距离她远点,绝对没坏处。” 我不解:“距离远了,那还查什么呀?” 离好笑的望着我:“动脑子啊!” 我绞尽脑汁道:“你也说过辛瑶琴没什么妖力,我们又亲眼看见她,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那么,她埋尸的地点,一定非常近——因为还要扣除她去挖,去埋,去处理的时间,以及来回的时间。” 离赞许的说:“对,所以,明天咱们只要,以“浮香楼”为中心,找找附近一柱香,也就是两刻的时间的路程,就可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爬了起来。吃完绿绮睡眼惺忪,煮的半生不熟的早饭,整装出发。离还特地贡献出了他在西市的胡商手中,淘宝的两个珍贵的小沙漏,说是用来计时。 “浮香楼”地处昌乐大街,在整个长安城的最南端。它东边是昭国大街为首的一溜中人院,住的都是有钱但是社会地位不高的小富商,或者有点功名,但是没什么钱的二世祖。 它西边是永达巷之类的小商圈,是长安的一些老牌字号的聚集地。不依仗新奇货色去和东,西市竞争,他们而是全凭十年,甚至百年的商誉和信用,凭着完美而出色的品质,和有口皆碑的售后服务,来吸引长期及稳定的客源,多半还是有一定品位的呢。 它的北面,拐过弯就是进城的一条通关大道,笔直,宽阔,直对皇城朱雀门——满朝文武的天天必经之道,状元探花跨马游街的官方指点路线,达官贵人家里嫁娶的首选吉祥方向。 它的南面,就是一条安义街了,安义街很小,只有一个建筑,就是“城理司”,也就是整个京都的第一环卫所,专门负责清扫整个长安的路面,保洁各个街道的衙门。安义街后面,也就是再往南,就连就是明德门,长安的第一大门户,出城进城的关卡。 我和离站在“浮香楼”门口,清早的空气,格外新鲜。我说:“有可能丢尸在水里,上面绑块石头,淹死么?” 离肯定的摇摇头说:“不会!最近的,可以容纳那好几条尸体的,又有水的地方,只有东边的芙蓉池,和西边的永安渠。 而这两处,离“浮香楼”,来回都是不止一个时辰的路,所以,辛瑶琴扔不了那么远。” 我悻悻然道:“那就没有捷径可挑了,咱们沿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部走一遍吧,看能侦察出什么蛛丝马迹。” 我们随后开始了,上半天的长安之旅。 街上很是热闹,我们顺着那天晚上,辛瑶琴消失的巷口,先选择了从西边出发。永达巷早晨生意就挺兴隆,小伙计们,拆开门板,清扫完毕,摆出货样,吆喝的非常卖力。 不少老头子,流连在砚台店,宣纸店之类的门口,抚摸着品质一看就是极品的,还许诺有折价优惠的货物,哗哗哗哗掏钱那个麻利,看的我直流口水。离却偷偷告诉我,这些貌似普通的商品,其实不少进货渠道都是极其隐秘的,有的甚至被各州各府所垄断;私下贩得的高价,也是暴利均分,听的我直抽凉气。 有不少姑娘在绸缎庄试料子,挤的一团一团的,据说还有不少是今年刚上市的新款新色,限量发售。我也跃跃欲试,被离一把拽回。我说:“限量版就应该囤积居奇啊,说不定下半年我一倒手,就可以翻倍收入啊!” 离无奈的说:“那是我家的缎庄,你要多少,改天可以去拿多少——但是,现在请你注意,你是在办案,而且是只有一柱香的时间限制的划地寻尸!” 我愤恨的咬着牙,不舍的给拖离绸缎庄,嘴上还得解释:“我明天去拿就是白拿,有什么意思!银子就得靠自己的双手去赚,才有奋斗的意义啊!我挤的进去,抢到一两件,才是真正的劳动啊!!!!!!!” 被无视,于是,只好继续用脚,丈量长安的大街土地。 走到东面,一排一排的房子,全部是私人院落。 不象含光门边的深宅大院,是有风度而内敛的豪门,这边,只是京都里的中产阶级。红漆大门小了一圈,门口也不见得家家都是石狮站岗。但是,该有的规模,还是都齐整的,如同刚刚成年的孩子,想展现自己,却又胆怯世俗的眼光,有点唯唯诺诺,吃不到天鹅,就改吃鸭子。 我们走过的时候,偶尔有仆役在门口打扫,有的连门都没开。相较于西边的永达巷,东边居民区,着实沉闷许多,我只看出,下人们在哪家都很勤劳。 走着走着,走完了昭国大街,一拐弯,就是不起眼的“城理司”了。建筑很老旧,估计是全京都最称头的行政机关。我一观察,就知道是经费不足,人员臃肿。 不过想想也是,这可是个做实事的机关,一天到晚,扫马路,搞保洁的,人不多,行么?由此推断,他们部门不仅很忙,BOSS还很清廉,或者韬光养晦,不走形象工程道路——自己衙门,门庭清扫的虽然干净,可是旧的也可以评为危房了。 这里怎么看也不象辛瑶琴的藏尸场所,所以,我们继续前进,走到尽头,上了京城的通天大道。 “城理司”把大道维护的就是好啊,一会儿就经过几辆马车,几匹奔马也没看见尘土飞扬成什么样子,我一想到,传闻太平公主出嫁时,就是走的这条官道,随从仪仗队的火把,高高举起,居然把官道两旁的树荫,都烧成秃顶,忍不住笑出声来。 讲给他听,他也觉得很离谱,但还是指点我,现在两边的树木,都是新栽上去的了,那阵子“城理司”内外,忙的恨不得统统自尽。 我们走到官道尽头,明德门时,天已正午。一排官兵在门口,尽职尽责的检查来往所有进出城的行人。小队长躲在门洞口乘荫凉,啤酒肚挺的象怀胎五个月了,估计行贿受贿,吃请喝拿的事情没少干。 就在我和离,嘀嘀咕咕的八卦的时候,一群乡下来的菜贩子,被放进城来。他们有人挑的是两肩玉米,有人挑的是一担红薯,老大爷筐子里,母鸡“咯咯咯咯”叫的欢畅,还有一对夫妻,赶着一溜儿小崽猪,粗手粗脚的罗来罗去。 我必须承认,我喜欢吃猪肉,却并不喜欢活猪,尤其是他们用肥厚的鼻子拱我的裙角,更是让我很尴尬的事情。 于是,在一只小崽猪奔我而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映就是条件反射一样,闪到一边。农家夫妇向我露出抱歉的一笑,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过。结果贩鸡的老大爷倒是会抢机会,跟着菜贩子就撵着鸡过去了。 等到一群小崽猪被捉走,后面陆陆续续的其他进城的队伍,又上来了——得,我悲哀的发现,我和离,被城门口热闹的人群,冲散了。 我只好抬头看看中午的阳光,摸摸肚子,自行走回咨询馆,吃我的午饭,反正离比我,还熟悉长安大街的路。 藏尸何处3 慢慢走回咨询馆,打老远,就看见阿离同学,站在绿绮高挂的“今日歇业”的木牌下,东张西望的来回瞅着,不禁心情大好,全身暖洋洋的——这家伙,果然比我回来的快! 吃完午饭,我抱着笔墨纸砚,把离拉进VIP室。 “来来来,总结一下今天的工作成果!”我摊开宣纸,在上面先画了一个小房子,歪歪扭扭的在旁边注上:“浮香楼”。 然后,以此为圆点中心,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在圈侧写上:半个时辰来回。 离看了直笑,说:“你怎么拿笔呐!” 接着,我绘出东南西北四个箭头,表示方向。倒过笔管戳着纸面,开始回忆今天早晨,用脚丫丈量过的土地。 离从我手里抽走笔管,于圈内轻巧的在小房子右边稍稍一描,精湛的虚虚几笔,就勾勒出一排别样风光的庭院,可不正是我们前面才走过的昭国大街那一溜中人院! 并不繁杂的手法,干净利落,却暗含飘逸之风,我激动的攥着离的手:“老兄,画的这么好,谁教的?” 离楞了一下,呆呆答道:“家师阎公立本!” 我抽,天啊,初唐最有名的大画家啊——太宗皇帝的太极宫中,凌烟阁里,至今还挂着,他亲手绘制的《二十四建国功臣肖像画》,宋徽宗摹写的他的《帝王图卷》,目前仍然流芳千古…… 我小心的象捧着宝贝一样,把宣纸挪到离的笔尖下,讨好的说:“继续画,继续画。” 离在我阴险的笑容里,洋洋洒洒又老实的画出西市的繁华地永达巷和南面的“城理司”,最后,大开阖闾的双平行线:通关大道,接着,在大道北边提笔白描出朱雀门,在南边落墨明德门。 OK,侦探地图完成! 我立刻接过地图,使劲吹吹干,搔搔头说:“要不,你再签个名?” 离满腹狐疑:“区区一个示意图,我干吗签名?” 我幸福的抱着画纸在怀里:“阎公立本的徒弟啊!全大唐还不知道有几个呢,等你死了,我倒手一卖,后半辈子衣食绝对无忧了!” 离阴沉着脸,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道:“我已经三千多岁了,你等的及么?”唉,转念一想,估计他至少还有三千岁好活,我无力的又把画纸退放到桌上原来的地方。 离敲着我的脑袋喊:“有那闲劲,你还不如赶紧想想,到底那么短的时间内,辛瑶琴究竟把尸体藏在了哪里!” 我陪笑着分析:“你看,我说的最快捷的沉尸水中,被你一票否决。” 离象当我不存在一般,对着空气说:“本来就是!芙蓉池和通济渠,你今天走了半天了,看到影儿了没?” “没有。”我含恨回答。 “往来都要一个时辰以上,怎么可能那么快到。” “那她还可以,分尸以后,丢的一块一块的嘛!小东西就是好扔!”我又提出一个假想。 离还是摇摇头:“不会。关键是,辛瑶琴的属性,是镜眉蜂。蜂的特性,从来都是全尸,没有分尸一说。” “那,那么大体积的尸身,她往哪儿藏啊………也许是某户人家的院子里?”我哀号。 离还是摇摇头:“应该也不可能,“浮香楼”周围,不是商户的门面,就是中人院落,均为人口纷繁复杂之地,伙计和仆人都非常勤快,时不时就打扫清理,要是有点异常,比如给埋了具尸体,老早就给发现了,还等到现在,累积失踪到那么多?” 想想也是。我无厘头的大叫起来:“辛瑶琴是妖精,她用妖力,把尸体变没了!” 离想都不想的说:“更没可能,当初那一晚偷窥,我比你其实更先躲进藤柜里,而且我还事前,就在藤柜边,设下了普通的法圈,刚好够我自己用而已。 没想到你随后钻了进来,虽然在隐术中看不见我,但还是躲进了我的法圈内——被人类冲击,圈子的法力下降了至少一半多。可即使这样,辛瑶琴最后也没发现什么,说明她现在没什么妖力,或者妖力很低。” 我眼睛一亮:“那好,我们来总结一下。 辛瑶琴来回不到半个时辰,时间那么短,她又不是丢在水里那么简单,则要挖,要埋,肯定处理的不深——深了没时间。 她埋这么浅,却不怕被人很快发现,抛了那么多剧尸体,也确实没有被人发现,那么,说明她并没有藏在私人的家院里或者商铺中。” 离接口道:“藏在“城理司”衙门更不可能,所谓“官字头上一把刀”,正气最盛的地方,她躲还来不及呢!” 我拍案而起:“不在私人的地方,那一定在公开的地方! 在公开场所埋尸,也有可能被“城理司”的仆役们,清理街道,打扫地面的时候发现啊!所以,一定是在“城理司”的环卫保洁工,顾不到的地方!” 离肯定我:“ 要说“城理司”顾不到的地方, 不是太冷——“城理司”不愿意顾, 就是太热——“城理司”顾不过来!” 我兴奋的双手对指,把指节扭的“噼啪”响:“太冷么,长安城里,公开场合,“城理司”不想管的,也只有城墙了——但是辛瑶琴总不可能,把城砖一块块抠下来,将尸体埋在城墙里吧?一柱香哪儿够呀?” 离说:“那就只剩下太热——“城理司”顾不过来的地方——大街小巷的路面了!” 目标明确了!我们高兴的对击一掌,离兴冲冲的说:“我马上去做工具,明天继续去查!” 第二天,我们准备出发时,离径自取出两个铁杆——昨晚奋斗了一夜的成果。 我拿过一个,奇怪的问:“这是什么?” 离解释道:“是我专门制作的探测棒。 这个铁杆尾端,被我磨的很细,加注了我特殊的妖力:只要把它插入地下,它就可以探寻到,下面有没有带着辛瑶琴妖蜂气息的东西。 如果有,它会发出“叮叮另”一声,提示我们。” 好东西啊!不就是现代的貌似远红外金属探测仪之类的探测仪器么!我赞许的抚摸的铁杆,对离进行了一次小喇叭广播口头表扬。 两人拿着铁杆,一摇一摆上路了。我仔细的对着地面,三步一个距离,抽抽戳戳。离也并排和我保持三步距离,进行同样的动作。 几分钟不到,我们奇怪的举动,就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和七大姑八大姨的流言飞语——我们忘记了,新产品面世,都是要饱受世俗眼光的歧视的。 于是,我用胳膊肘捣捣离:“站直,挺胸,就当这个是拐杖用,眼睛往前看!” 离低低咒了几句,无奈的仿造我的样子,充起了老爷,只不过拄的拐杖,实在挺好笑。 我们就这样,在地图圈圈的范围内,绕了一早晨。 路过 “城理司”的时候,离还说,要出钱赞助修葺一新,结果绕到昭国大街,就差点被拐弯口的一大摊水滑一跤。恨的他立刻收回许诺,可怜的 “城理司”,脸面就这么又糟糕下去了,我坏笑。 今天永达巷抢购的是水粉胭脂,胶州“澄心堂”最名贵的好货,居然半价打折。我虽然不用,却想给绿绮带一瓶。想当然而,又给离拉走了;更想当然尔,胶州“澄心堂”亦是他家的分铺。 捶胸顿足没抢到的我,只好慢悠悠跟在离后面,继续晃官道。走着走着,又走到明德门口了。这次我学乖了。卖菜的贩猪的,我一律——让! 谁知今天这样的进城户还真不多,门口冷冷清清,稀稀落落。小队长居然在不远处咳瓜子。鄙视之。 忽然,不远传来马车声,为首一人疾驰而到,手展黄绢:“皇上御赐通关令:吐蕃使节团进城!——” “哗啦啦”我耳边顿时一片车轮骨碌声,一辆辆豪华的马车,从我身边绝尘而过,吓的我赶紧跳到一边。 围观的群众们也挤挤攘攘,主动让出一条道,免得被马车轧到。等马车队走远了,人群散开,我一看,得,和离又走散了,还是得自己回家。 都是传奇 灰头土脸的蹭回咨询馆,绿绮香喷喷的饭菜,还在锅里酝酿着。我于是拉着依旧比我早到的离,坐在角落里顺风顺水案情分析。 一个早晨全拿着007金属探测仪戳来戳去,我的手都酸了。老爷做派的我,惬意的把胳膊递给离,吩咐道:“快,给大爷捏捏,再不马杀鸡一下,要残了!”离固然不懂“马杀鸡”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自然的敲敲揉揉,让我觉得服务态度超级赞啊! 不在腐化中堕落,就在腐化里成才。既然天没降大任于我,照样苦我心志,劳我筋骨,那我也只能认命了。 我托着腮,一边思考,一边说:“阿离 啊,你看,戳了一早晨的马路了,什么也没有戳到。我们判断失误了么?” 离想了想,问:“那长安城里,还有哪儿符合,辛瑶琴藏尸地五大原则?” “哪五条?” “一。在半个时辰内,能够来回的“浮香楼”周边。 二.公开的公共场合,即非商铺,人家,官衙。 三.不是水路,而是陆路。 四.“城理司”不愿顾或者顾不过来的地方。 五.能同时埋很多具尸体,而不被人发现。” “实在是太难了!听完你这五条,我头都炸了!”真是绞尽脑汁啊……….我的福尔摩斯,我的爱伦坡,我的江户川柯南……..你们在哪里?我深情的呼唤你们…………. 还是绿绮好心的推推我,说:“东家,饭菜都上好了,可以吃了!” 不满,我故意找茬:“小苹果,为什么今天午饭开得特别晚?” “因为烧的菜多呗!何愁飞说要回来吃啊!” “啥?他的午饭,不是由惊月楼负责提供的么?当初我和掌柜说好了的!回来挤占我们的口粮做什么?”心疼啊。 “因为今天吐蕃使节团,把惊月楼全包了!掌柜清场,我也只好歇业一天。”何愁飞一边乐呵呵的解释,他白得的休息日,一边大步迈过门槛,跨进来。 我们全部聚集到桌边,开始用膳。何愁飞扒着碗里的红烧鱼,表扬绿绮道:“还是你做这鱼,味道最好吃!” 我问:“吐蕃使节团排场很大吧?” 何愁飞直点头:“是啊,他们带了足足十马车的贡品,说要献给皇上,作为这次请学的礼物。十马车啊!我在一楼门口,看的眼都红了。光观察一下,脚夫们抬箱子,后腿那蹬的劲儿,我就知道,里面扎手货可亮招子了呢!” 我飞快的朝咨询馆门口瞟了一眼,正午吃饭时分,没人路过。于是压低声音道:“职业病又犯了吧?注意用词!小心影响!送这么多东西,就为那啥“请学”?” 何愁飞红着脸说:“就是为了那啥“请学”!我亲耳听见礼部官员,安排他们住宿时,和老掌柜说的。” “请学是什么意思?”我没听说过,只知道“留学”。 一直没有做声的离,突然插话了:”请学,就是请教学习。美其名曰技艺交流,其实就是吐蕃人来我们大唐挑战!” “挑战?”我一听,来了兴趣。 “挑战什么?刺绣?诗词?武功?兵法?还是各种手艺?”绿绮也忍不住,加入我们讨论的队伍。 “现在还不知道。我也是才从礼部得到的风声。今晚吐蕃使节团,面见皇上,宫中会大宴群臣,到时肯定就知道了。” “你也被邀请了?”我吓了一跳。 离摇摇头:“士农工商,商家始终是末九流。” 我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就装吧,我才不相信呢。长安首富,你那白花花的银子,当真都睡觉去了么?” 何愁飞和绿绮,在旁边看的窃窃偷笑。 我转过头,对他们说:“不过,这次吐蕃使节团手笔可真大啊!我和离就是中午,在明德门的城门口,被马车车队冲散的。” 绿绮一边嚼着青菜帮儿,一边含含糊糊的说:“东家,别扯了,你昨天中午还不是一样迷路,一个人回来的……” “是走散!不是迷路!”就算我是路盲,也不能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嗯嗯,是走散,是走散”,绿绮在我樱木花道般杀人的眼光中,败下阵来:“那个………明德门一向就是全长安,除了西市以外,最热闹的地方………..” 一听这话,我脑瓜中,有一根弦,“咯噔”一下,绷紧了。明德门一向就是全长安,除了西市以外,最热闹的地方………..明德门,对呀,就是明德门,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我匆匆拉起正在喝汤的离,说:“走,快去明德门!” 离差点给呛住。“明德门?” “对,就是明德门!我急切的说:“辛瑶琴就把尸体藏在明德门了! 你看,全长安,除了西市以外,人最多的地方,就是明德门,而且就在“浮香楼”周围,绝对的公开的公共场合。 那里进程出城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城理司“根本没办法打扫卫生。 辛瑶琴把尸体埋在城门口地面下,官道的必经之路,谁都匆忙,发现不了,地点又在昭国大街南边,拐个弯就到。 最重要的的是,辛瑶琴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需要怎么处理尸体——她只要挖个坑,浅埋进去,一个时辰后,城门开了,从早到晚,川流不息的路人,来来往往的马车,自动就替她,把抛尸现场,踩的平平整整;再说,进城的什么样人没有啊,什么样的味儿没有啊………” 绿绮瞪大了眼睛,何愁飞红烧鱼啃了一半,离懊恼的挠挠头说:“是呀,明德门进城路面下,这么明显的地方,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我嘿嘿一笑:“我真的不愿意用脚指头鄙视你,但是,兄弟,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另外两人喷饭。 离说:“得,若无意外,肯定就在那里了。那里是我们两天来,唯一没有用铁杆探测的地方!我这就去通知大理寺的捉妖小组,封锁明德门,一同挖启,落个证据确凿!” 当天下午,我们和捉妖小组,果然于明德门的城门口,官道的路面下,挖出了最近失踪的N具男尸。一律都是没了脑壳,脑浆全部被吸干,死状惨不忍睹。 紧接着,晚上,大理寺的捉妖小组,就把辛瑶琴逮捕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据离的消息知情人士透露,案件审判的极其顺利,但又极其不顺利。 顺利的是,大堂上一摆出那么多恐怖的尸体,辛瑶琴当场就承认了,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不顺利的是,后面她只回答了两句话,四个字,就什么也没有招供了。我问哪两句话,据说是大人问: “你为何杀人?” 答:“猎食。” 又问:“为何手法如此凶残?” 答:“好吃。” 离说,辛瑶琴什么都没有再说,大理寺上报刑部,直接定案是凶杀,她在牢狱内,什么刑都没有受,直接等候午门赐斩。 我觉得其中还有猫腻,离却认为,水太深,辛瑶琴背后一定有什么人,照顾着她,知道无法再荫庇,才将其推了出来,但是还是保护着,临死前,在牢内过的安安生生。所以,不适合再查。 我决定,在临刑前,再去探望一下这个一代大唐第一名妓。 是夜,塞给牢头一两银子,在离打过招呼后,我再次见到了,辛美人。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只是衣着凌乱了一些,脸色更苍白了一些,掉了很多脂粉,我赫然发现,她的眉毛很淡很淡。 我告诉她明日即将行刑,我告诉她是我带人发现了尸体,我告诉她那晚她没有问错,我就在她的藤柜里,我告诉她当初那卦坤为地的玄机,一切一切,辛瑶琴只听不语。 久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她根本不会再说话的时候,镜妖开口了: 她说:“妖本身,没有道德的涵义。 是人,人本身才有,才定义。” 我一惊:“你认为你吃人,只是在捕食么?” 她又说:“对和错,白和黑,怎样来定位次序?” 我试探道:“一切有情无情,天道定位次序。” 她笑:“纵观有为无为,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我说:“照你的意思,被你吃也是缘分?” 她道:“我吃人,人吃我,谁又说的清…….” 我糊涂了:“谁吃你?你不是好好在这儿么?” 她悚言:“甘心被吃,就不要叹息……即使情尽,也没有怨尤……投身凡间,从来就是一场历险……..不论输赢,都不会在安宁。” 我赶紧问:“如何安宁?” 她答:“以身证道,修得正果。妄图圆满,唯有息心。” 说罢,合上双眼,不再理睬我。 她说的模模糊糊,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天马行空,我有那么一点明白,又没有清晰的头绪,就象看着风筝在高空飞,很好看想摘下来的时候,却发现——线,是断的。 …………………. 第二天,天气晴好,适合郊游,在刽子手来看,也是适合斩首的好天气。 正午,西市开元门外,刑台下,围观的人山人海。刑部特地调了卫兵,维持秩序。 我和离作为大理寺的特邀感谢嘉宾,被允许进入内围。离小心的和我说:“待大人掷签后,你就退远点。” 话音未落,大红签被重重掷下,刀斧手高高举起明晃晃的刑刀,忽然,辛瑶琴高喊一声:“我有话要对她说!” 她指的是我。 我恍恍惚惚的走过去,等她要对我说什么呢? 她冲我绡艳一笑:“在那个年代,他们叫我,霍小玉。” 我大惊:“你留有不同时空的记忆?” 她媚惑众生:“回来,不甘心,我想看看,这个年代的李益。” 手起,刀落,血花四溢,飞溅我一身。 原来,这才是吃人的刀,吃妖的刀。 原来, 辛瑶琴, 霍小玉, 都是, ——传奇。 吐蕃挑战 事后,我和离讨论起来,总是很唏嘘。我能够肯定的是,辛瑶琴就是因为,不甘心那一世的种种,才决定施展镜眉蜂的妖法,回溯到现在的时代,来找寻和李益的前世。 而离也说过,镜眉蜂最大的妖力,是可以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时空,只是他们的记忆,是不能自由转换的。如果转换,就会失去大部分的妖力。 想来,辛瑶琴拼命吃食,也是为了恢复,那连离的普通术法圈,都无法看破的微弱妖力。被捉妖小组一举生擒,也是自然。 “可是,这一世,李益究竟是谁呢?”我意犹未尽。 离凉凉的说:“肯定是唯一一个,留宿”浮香楼“那么多夜,还居然逃出升天的那位了。” “你是说——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我惊疑未定,转念一想,如果单从既成事实,往回倒推,也确实只有他,最有可能。 其实,从薛驸马并没有被杀,就可以猜想,爱熄了,情灭了,执著的镜眉蜂,也许只不过想追寻,生生世世牵绊的那个结——找到,打开,尽焚尘缘化劫灰。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案件破了,罪犯斩首了,应该是个欢天喜地的结局,为什么我却由衷的感到,一丝丝的悲凉呢? 于是,我把何愁飞叫了回来,让全本的《霍小玉传》一律叫停,然后,换上了大团圆结局的新故事:《柳毅传书》。 我还拉着绿绮,连跑了三天永达巷,在大甩卖哄抢的女人堆里,血拼了N上好的丝绸衣料和胭脂水粉。 可是,我还是抹不去,那飘在心头,不时浮现出的不适。离隐约也知道,他却是包容的什么也不说,任我去胡闹。倒是小飞飞私下里,偷偷散布说:“东家需要新的刺激………..” 新的刺激?我好笑。现在全长安城都在沸腾中,因为远道而来的吐蕃使节团,带来了千奇百怪的希世珍宝,更向武后提出了闻所未闻的要求——名画请学。 离在我的威逼下,八卦的去打听到,所谓的名画请学,实际上是,这次吐蕃使节团,来挑战大唐国威的一项阴谋。他们的主打画师,是名满西域的第一高手——人称“丹青怪笔”的耶律轻尘。 作为奖励,我让何愁飞夜里,去长安城外七里坡,最有名的三大菊园,偷了整整一麻袋菊花片,腌制成了最好的菊花干,给离做零食吃。 耶律轻尘,男,三十三岁,现为吐蕃国师招揽座下,位列副相之职,仅次于大相而已,手握重权, 据说此人天生异禀,幼年时追随父母在大唐经商,因为三岁读书,五岁成诗,不爱玩耍,只醉心于画画一途,故有“小神童”之称。 谣言传他也曾经几次努力,想拜投在名家阎立本门下,但是阎老师不愿意,在自己胡子一大把的时候,还收个外族学生——太惊世骇俗了,人阎老师已经过了标新立异,以促进民族团结,来捞取政治声誉的年纪。 于是耶律轻尘小朋友,含恨离开了长安,那个让他幼小纯洁无辜的玻璃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地方。他聪明的给自己的梦想,调了一个方向——自费打工,周游各国,广访名家,吸纳了不同风格的画风,丰富了不同类型的技巧,终于在三十岁的时候,他的画,闻名整个西域。 何愁飞悄悄跟绿绮说,耶律轻尘的画作,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在西市的黑铺上,被炒成天价了。因为他近年来,事务繁忙——吐蕃国王就是看重了他,游历的地方实在太多,对于各处的风土人情,政治面貌都非常了解,才让他在副相的位子上,一展长才。 耶律轻尘做的实在不错,深得群臣信任,他闲暇的作画时间却变的少之又少,以前的遗留作品,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我让绿绮以半个月的红烧鱼为诱饵,终于套出了小飞飞的辉煌往事之一——三盗豫王府。 话说小飞飞在做飞贼期间,为了工作成果,出于职业道德,奋发图强,不断学习新的知识,拓展新的领域,完全巩固了他在飞贼界“玄鸟”的称号——小偷摸的是金银,大盗请的是“文艺品”! 古董,文物,诗词,字画,这些对专业知识要求非常高的“扎手货”,以小飞飞的眼光,一律不在话下。这些也确实给他带来了高额的利润:虽然风险大,但是只要黑市上一出手,肯定是赚的盆满钵响。 就在我还感慨,马克思同志说的对——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家就会大胆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他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 @奇@这个时候,还不是资本家,但是胜似资本家的小飞飞,得意的从自己夜壶罐的坐架夹层里,激动的取出一卷绸布,小心翼翼的打开,是一片薄纸——上面稀稀落落,只得简单几笔,却传神无比的描绘出,一个满头小扎辫的少女,在小河边洗脸,清澈的溪水如露珠般,从她粉嫩的脸颊流下,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书@“画的妙啊!”离爱不释手。 “是啊,好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恐怕听见的人,都起了“想法”……”我还没想法完,小飞飞就立刻护宝似的,把画卷起来,收到身后,生怕我动他宝贝的歪脑筋。 “这么绝妙的珍品,你从哪儿弄来的?”小飞飞瞒不过我们三大法尊,老实交代,原来,他成为神偷界一代高手之后,眼光也越来越高,凡夫俗子的那点玩意儿,他是看不上了。 想想全长安,最稀奇的珍宝,全部都集中在王侯将相的宅子里,小飞飞看中了,武后最疼爱的第四个儿子,当时的豫王李旦,也就是后来的唐睿宗的府邸。 山一程,水一程,风一程,雨一程,小飞飞秉承着——作不了富翁的孙子,就做富翁的祖宗的理念,努力再努力,三次光顾豫王府后,终于在豫王书房的机密处,顺手牵羊了这个宝贝。 我想着画画落款处的“耶律轻尘”四个字发呆,绿绮说:“他的画技实在太高超了,他这次来挑战么?” 离点点头,道:“长安留给他的记忆,应该是屈辱和愤恨的,如果甘心,又怎会卷土重来?他这次提出挑战,美其名曰请教学习。其实是想重重错一错咱们大唐的锐气,让皇上颜面尽失,在西域抬不起头来。” 我说:“那他提出的挑战题目,一定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离道:“他的题目实在太刁难了。” 我,绿绮,小飞飞,三人群问:“题目到底是什么?” 离皱着眉头说:“一笔成画,画伤心。” “啥?”我们都愣住了。 “就是,作的这幅画,要一笔完工,一气呵成,画的题目是“伤心”,要求任何人看了画,都会伤心落泪………” 这实在太难了,要是在大唐,找个能做一笔成画的画家,估计还能找到;但是,要画出来的,人人都看着伤心落泪——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活,触发感情的“萌”点,也各不一样;如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地位不同,经历不同,怎么能划归如一呢? 伤心又是一种很难表达的感觉,还要把它形象化,画在纸上,这种纯粹的沉重,足以压死每一个画者——怎么画?能画么? 我们四个人一起摇摇头,这场挑战啊——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没有的…………. 阎师宝画 我问某离:“你好歹也是阎大师的关门弟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个时候,不表现一下么?多好的机会啊!” 离认真的说:“抽空跟大师学艺四年,在大师的教导下,我充分发现了自己在绘画方面的优点和缺点。” 我好奇道:“人,能够发现,认识,和正确的评价别人不难,最难的是内省自己,所以孔圣人说,要一日三省。你总结的个人优点和缺点是什么?” 离说:“优点就是,我很有天分。 我问:“缺点呢?” “缺点就是,我天分的不明显。” 我看见天空爬过一架幻影战斗机,然后,战斗机抽风掉下来了。 “阎大师是怎么指点你的呀?手把手教你画?帮你选择合适的画具?评点你的画风?改正你的失误?理论上的辅导和灌输?………” 离淡淡的顿了一下:“都没有。大师什么都没说,就送了我一屋子他的画,叫我进去自己看着学。然后就云游四海去了………” 汗…….这是什么教学方法啊?这是教徒弟吗?这分明就是托孤嘛!而且,“孤”还仅指他的一屋子画作。 我同情的望着“自学成才”的典型范例,说:“难怪天分的不明显,好端端一根正苗红的主儿,就这么浪费了,真是悲摧啊!” 但是事情也不能看的千篇一律,我安慰道:“好歹阎大师去了,这一屋子名家巨著,就都是你的了,你大发啊!” 离憨厚的笑笑:“先生的遗作,是不能出售的。” 我赶紧解释:“精神遗产,精神遗产!” 心里像小猫在挠挠一样痒,我哀求他:“让我去参观一次吧!大师的毕生心血啊!一定把大师的一生,表现的淋漓尽致;一定是一场顶级的,视觉的饕餮盛宴!” 离说:“你那三脚猫功夫,就懂那么一点点,欣赏的了么?” 我恬不知耻的说“有教无类哈!人家胡狼还能拜月呢!说不准我去参观后,就得到很多灵感,一跃成为超级大师,走非主流的意识路线,然后代表咱们大唐出战,打的耶律轻尘人仰马翻。” 离有感于我的胡说八道,主要是禁不住我的纠缠,只好同意,带我去参观阎立本大师的遗作之宝藏。 阎大师的作品,被离很珍惜的保存在,长安城外的一座庄园里,一年四季,有护卫看守,有专人打扫。并且,据离自己说,他每年都会亲自来整理一遍。 我看着丫鬟,用拳头那么粗的钥匙,费力的连续打开三重大锁,深深觉得,自己有在这个世界,推广轻便型防盗门的必要。 这是一整间宽敞的大型仓库,内中整整齐齐的排放着,一列一列的巨木画架。画架是海南黄花梨的原料,那股子实木的清香,一进门就扑鼻而来,想来应为上上等货色。至少比较之下,我们咨询馆的VIP大户室的家具,寒碜就不像话了。 每个画架又分为很多小格,每个小格当中,一份一份码着不同的卷轴,每个卷轴都是用丝绸裹好的,不存在一卷压一卷的情况——通风,透气,防潮防蛀。 还有离仔细而认真的排序:大师哪一年的作品,小标签卡在画架头,标注的清清楚楚。每一年下面,又分出:花鸟,山水,人物……不愧是精心照料的。 四周墙壁上,悬挂的画作,都是裱糊好的再加了框。不少都极为出名,因为我在西市的小摊子上,看见过低劣而低价的仿制品。 某离介绍说,阎大师生前,位列右相,不少给皇上当场完成的精品,都是带有浓厚的政治色的。现在屋子里的,都是大师自己平时的得意之作,但也不乏消遣几笔的涂鸦。 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大师在这里的画,以场景,风物为多,人物却很少。但是我映像中,被称为“丹青神化“的高人他,传世见长的都是肖像画。 我只好站在为数稀少的“人物”一排前,逐一打开卷轴,慢慢寻找心目中的记忆。 离看出来了,奇怪的问:“你想看什么?” 我说:“大师最有名的《步辇图》啊! 那个描绘太宗皇帝,亲自接见迎接文成公主入藏的吐蕃使臣,赏赐了很多奇珍异宝的《步辇图》啊!我心心念念就想看,那么多宝贝长啥样子……..” 离眨眨眼道:“那个《步辇图》啊?跟着文成公主,出嫁去了啊!” 没戏,我又说:“还想看《昭陵列像图》,想看看,当年叱诧风云的秦王府,有名的房玄龄,杜如晦长啥样子……..” 离又眨眨眼:“那个《昭陵列像图》啊?那是立在太宗陵墓两侧的,各族首领和各位功臣的石雕像的设计图,石雕做好就焚毁了,你想看,只能去昭陵扒石头了……..“ 我垂头丧气的说:“就是还想看《西域图》、《异园斗宝图》……” 离继续眨眼睛:“长生殿上供着呢——凌烟阁还有《凌烟阁功臣图》、太极殿还有《历代帝王图》,你要不要考虑进宫观赏?” 我哼唧哼唧说:“不是都讲,阎大师很拥护对西域的政策,对外族人也很开放的么?干吗当年不肯收耶律轻尘做徒弟?人家才是真正有天分的神童,结果倒是收了你,这么一个不名一文的做关门弟子……” 某离同学迅速回过头,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小声对我说: “就告诉你一个人啊!这是秘密!“我赶紧凑过去,使劲点点头。 “ 其实,是因为他有狐臭,我没有………” 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干掉鸟人,你果然就是天使!” 走到最后一个画架前面,是更加稀少的,大师晚年的花鸟画。我取出一卷观看,笔触老练,但是极其细腻,并不绮曼瑰丽,但是胜在清新自然。漂亮的花猫,神气的小鸟,枝头的鲜花,细节精致,充满生活在阳光下的灿烂,看的心情格外舒畅。 我挥着《名猫戏蝶》一图,啧啧赞叹不已,结果打到离的身子,“吧唧“掉在地上。 离看我的是简直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外加无比心疼他的画。我心虚的蹲下身,嚷嚷道:“这就捡起来,这就捡起来………” 谁知,在最底层的小格子栏,发现一个老旧而土黄的标签,上书:“其他”。 “咦,阎大师的作品,怎么还有一个类别是“其他”呢?”我没有想通,索性抽出一卷,站起身子,准备打开细细观赏,哪料到,被离一把夺了过去。 看样子是好货!我贼兮兮的瞪着他,大家都不讲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只觉得,我们中间的空气,迅速变的稀薄,互相绞杀的眼神,在干燥的空气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电火花。 还是我眼明手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脚下去,踩在离足尖。虽然踩的不重,但是也让离一刹那分了神。 就趁这个机会,我一把夺过了画轴,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展开。 天啊!这都是些什么啊,一幅一幅的以简要的黑线分割,每一幅上,都是光溜溜的男男女女,拥抱在一起,摆出不同的造型,哪POSE叫一个强劲! 我大脑的一的个反应——阎大师居然画春宫图! 离那张本来就不白的脸,憋的通红通红,颜色几近猪肝,还是要滴出血来的那种。 我问:“想不到大师还有这种爱好?” 离看我把画轴篡的紧紧的,知道抢不过来,无限沉痛的说:“叫你不要看的。。。。。。。。” 我指指卷轴:“真的是大师的亲迹?” 离纯洁而害羞的点点头:“大师晚年想尝试不同的风格….以关注市井的平民生活为启发……..“ 我了解的替他解围道:“晓得晓得,大师晚年走的是人文关怀的路线嘛!” 其实私下来说,高人就是高人,画的的确不错,独具慧眼的角度,配合非常贴心的背景,给人感官上,绝对独到的愉悦享受和刺激。 我把画轴卷好,塞进腰里,对他说: “阿离,有这种好东西,不要私藏,借我几天,老大征用了!” 离一阵恶寒:“你要用着作啥? 春画风波 我兴致勃勃的把阎大师的春宫图收好,神秘的说:“三天,就借三天,我的小康之路,就靠这三天了!” 某离同学只剩下,在风中凌乱的造型。 回到咨询馆,我立刻把卷轴掖掖好,然后,拿出一个青花瓷瓶,在厨房装进一点酱油,再备好一条白绸和一条麻布,飞奔去找绿绮小苹果。 绿绮正在VIP室,一边绣花,一边跟小飞飞交流,制作红烧鱼的技巧。见我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我反手把门关好,取过绣绷一看,活灵活现呐,好巧的手。 绿绮害羞的低下头说:“东家,我想用它来补贴点家用!” 我感动的点头如捣蒜:“好绿绮,你真是惹人疼啊!嫁人一定是贤妻良母,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 绿绮含着泪光说:“不,婢子不嫁人,婢子要一辈子跟在东家身边!” 我说:“那东家的吩咐,你听不听呢?” “当然听的!”绿绮当即表示忠心。 何愁飞一听,立马在旁边冷“哼”一声。 “好,东家现在觉得,你这样一针一针绣,太辛苦了,眼睛绣坏了怎么办?东家安排你更好更轻松的活计!” 绿绮感动的无以复加。我赶紧说:“东家想拓展长安的专业方向绘画市场,你给画点小册子吧!” 绿绮没什么信心:“东家,我的画技很差的!” “没关系,只要你画得,看的清楚是人就行!” “啊?”绿绮呆住了,“这是什么画啊?” 小飞飞插嘴说:“准没好画!”被我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就是我新得了一份大师的作品,你照着他的描,一幅就描一张,然后咱们装订成册,就可以去卖了!” 我献宝似的掏出阎大师的春宫图,展开来给她看。绿绮仔细一瞧,顿时羞愤万分,恨不得掐死我:“东家,你叫我画这个?” 我砸吧着嘴说:“咱们不署名,咱们就照着描,顶多装帧成册的时候,包装精美点,走精品路线!你看,我拜托云嬷嬷拿到“浮香楼”去,叫小厮随便卖卖,一定就能赚回很多银子!那些富家公子哥儿,看见这种好东西,不买还能走得动路?” 绿绮死咬住嘴唇,就是不同意。我循循善诱道:“你不是最崇拜孔圣人孔老夫子吗?他老人家,就曾经教导我们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就是告诉我们,这世上的人啊,欲望只能疏导,不能束缚,就象大禹治水一样。 他老人家还说,食色性也,说明我们从事的,可是一千年前就被确认的正道,你放心,一千年后还是正道!” 绿绮依旧摇头。 我只好将教育普及工作进行到底:“绿绮啊,你看吧…… 咱们不署名——根本没有人知道是你画的; 这小书册,精巧的很,咱们走的是贵族路线,每本都是“限量版”,要价绝对也是贵族的价格——所以你就不需要大批量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咱们这个咨询馆,上官大人仅仅投资了两百两,现在买地买房加装潢,用的已经差不多了,馆里四口人又就是四张嘴,单靠我充当算命先生,我哪里养的活大家啊……….” 绿绮的脸垂的更低了,但是我看见她突出的肢体语言——双手把绣帕纂的像要搓碎掉,我眼睛就一亮! 继续加油! 我狠狠用指甲戳了一下大腿,疼的差点歪了嘴,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我只好拼命努力的用手背揉红了眼睛,可怜的仿佛一只兔子般无辜:“好绿绮,乖绿绮,你就答应吧!Qī.shū.ωǎng.试一下又没有坏处!我们全馆的人都会给你保密的! 你要不答应,咨询馆过几天就要支撑不下去,断粮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绿绮,再不想法子赚钱,你忍心看见我们三个,活活饿死在你面前么?” 绿绮闻言飞快的抬起头,慌张的摇摇,表示此等惨境并非她所乐见,小飞飞却在角落里,轻轻的“呸!”了一声。 不理他,继续奋斗。 我拉过绿绮的手,抽出那条既没招谁,又没惹谁,却被虐待的不成样子的可怜手帕,握的讨好至极: “绿绮,你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不能为难你啊,我知道我是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你们三个人了。与其等过几天,看着咱们弹尽粮绝,连稀粥都没得喝,活活饿死,我还不如现在就去了……..绿绮,你不要拦我,我连必需品都准备好了……….” 我铺开那条白绸,又拿过青花小瓷瓶,示意道:“唉,不想活了,我到底是选上吊,还是服毒呢?” “别啊——”,绿绮扑过来,就想拦着我,我豪迈的迅速拔开瓷瓶的红瓶塞,仰头一口喝尽…….. 天,又酸又涩,真不愧是长安第一酱油铺出品,超级正宗。 “东家啊………”绿绮抢下我的小瓷瓶,已经迟了,她抱住我的肩膀,哭的稀里哗啦。“东家,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很好,已经进入台湾八点档狗血剧的剧情。我靠在椅背上,吃力状拍拍绿绮:“别…伤心,别….难过。绿绮,你看……现在东家就要不在了,那……你舍得东家离开你么?” “哇….不舍得…..”绿绮哭的惨兮兮。 “那东家生前……..希望你能够画画…小册子………” “早知道我刚才一定答应画的!“绿绮十分懊恼。 “现在答应也不晚嘛!”我立即生龙活虎的爬起来,抄起绣帕,细心的替绿绮把眼泪抹干净。 绿绮傻了,小飞飞“蹬蹬蹬“从墙角跑过来,抓起地下的青瓷小瓶,扭开红绸盖,把鼻子靠近瓶口,深深一吸,闻的直冲脑子。然后,他把小空瓶往地上一扔,气急败坏的用手指着我的鼻尖说: “果然是酱油!”又指着绿绮的鼻尖,骂了一个字——“呆!” 我轻嘲道:“再说一个字,就让你去卖画册!” 小飞飞油然而生的恐惧,督促他继续去墙角蹲坑了。 我对绿绮说:“哄你的,那不是毒药,是酱油!” “哇哇哇….”绿绮哭的简直是惊天动地了。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说:“不许哭,听我讲完!你刚才以为东家喝的是毒药,快死了,是不是特别后悔?” 绿绮呆呆的看着我,想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 我又说:“其实,咱们不卖画画,生意也能维持下去,就是比较艰难,保不准哪天,就连粥都喝不上了。你刚才看到的情景,也有可能发生,东家只不过让你提早有个心理准备…….” 绿绮的小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就这么着还说:“东家,我画。” 我正要发表满意感言,就听得“碰”的作响,有人从外面,直接踢门进来,回头一看,可不就是某离同学,一脸怒气冲冲的喝问我:“你,你这就是逼良为娼!” 乖乖,简直一擎天柱大哥主持正义的现场浩然再现。 我也“腾”的一下,站直了身子:“你这不是强盗逻辑么?阎大师画这个,就叫名家名作,绿绮画这个,就叫娼?” 离无言,摸了摸后脑勺:“你,你怎么就这么爱财如命呢!” 我正色道:“不是我拜金,是我在为我们这群可怜的女孩子,寻找安全感! 范蠡凭什么逃跑带了西施,还能安居江南?不就是他陶朱公有钱么? 吕不韦凭什么能把赵姬送人,弄出个私生子的皇帝?不就是他有钱么? 石崇凭什么能真珠十斛易绿珠,逼到她最后跳楼自尽?不就是他有钱么? 太平公主凭什么能弄的,薛驸马休妻再娶?不就是因为她家权钱倾天下! 有了银子,我们女子,就不怕夫家的责难; 有了银子,我们女子,就不用看相公的脸色; 有了银子,我们女子,就不怕家道的变迁只系于一人; 有了银子,我们女子,更不怕将来,失伴后老无所依! 我不是爱财,我只是爱这真金白银,给我的安全感!” 全场的人,都被我的一席话惊呆了。随后,绿绮第一个跳起来,她拉着我的衣袖说:“东家,我懂了!你说的对,我们是需要努力赚银子,为我们自己!我这就去画!” 我摆出东家的气势道:“绿绮作画一事,是本馆头号高度机密,谁也不许泄露出去!尤其是口快的你——何愁飞——”我指指小飞飞:“如果你说出去,坏了绿绮的名声,就罚你娶她回家! 都散吧!” 绿绮握紧小拳头,第一个冲了出去,直奔后房奋斗去了,离也出了房间,我刚要抬腿走人,小飞飞溜到我身边,不好意思的谄媚的说:“东家,你说话可要算数!” “啥?”我一时没反映过来。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原来,莫非,何愁飞对绿绮有意思?……… 江城姬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何愁飞公布了一个特大消息:武后发了招贤榜了,一个月内,谁能在吐蕃使节团提出的“一个月”的期限内,完成耶律轻尘的题目—— 一笔成画画伤心,就赏赐黄金千两,京城宅第一座,封官三品。 我们都暗自担心,因为以长安来论,是知名画家云集,还包括当世绝顶高手。武后在发招贤榜前,一定是统统召集过他们了,就因为没有人能够应对,画出如此难题,才逼迫的皇家出手,昭告天下。 我问离:“阿离啊,这题目真的很难呀,你看,一个月内,能有人揭榜做的出来么?” 离稍微思考了一下,缓缓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是咱们大唐…….能人总是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集市的嘛……..” 我一听,有点苗头,就顺着问:“那你就是知道,有这样隐于山林的能人喽?” 离说:“要说我认识的吧,倒是有这么一位,但是她绝对不可能从她的香艳居里,跑出来接这么个在她看来,极度无聊的榜。” “哦?还有这种人?”何愁飞比我还来了兴致。在他们看来,宋天离同志,就是一位游历广阔,文武全才的顶顶大商人——只有我一个人晓得,离其实是只“妖怪”,嘿嘿,我得儿意的笑。 离有点为难:“呃——她不是人,是上古姑射仙子座下,第一画神——江城姬。” “快点说来听听!”我们三个人粥也不喝了,全托着腮等离讲。 “好吧,那我就来说说,江城姬的过去。” 东晋顾恺之,江南大户士族人氏。 顾大司马,当世人称三绝——“才绝、画绝、痴绝”,是出了名的大才子。 他的画风格独特,最喜欢人物和佛像,以 “秀骨清像”那种流畅的线条,征服了无数的后人。 每每有人问及他绘画的奥秘,顾大司马自称自己行云流水的笔触,总是在梦中所得。他为画疯狂到,连做梦都在思索技巧。 江陵城主闻得他尤擅形神聚汇的点睛妙笔,才识渊博又心地善良,为人慷慨大方,就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想在江陵城内,为释迦牟尼的佛骨,建一座供奉的寺庙,叫瓦官寺。出发点是好的,就是没有钱,也没有壁画装桢。 于是,好心的顾恺之接到江陵城主城主的信函后,就连夜收拾了包袱,带着一个小童,跟家人告辞说:“我要去江陵城,助建瓦官寺。” 来到江陵后,顾恺之看见已经完工的屋梁和院落,又顶礼了法相庄严的佛骨,当即同意,捐款一百万两银子,参与修建,同时承包了法堂壁画绘制工程。 江陵城主感动的无以复加,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多工钱付给顾恺之。按照佛家的理论,是不可以这样欠着的,于是,江陵城主提出了,作为报答,完工后,他要送顾恺之一样希世奇珍。] 顾司马是个很豁达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差钱。于是,他婉言谢绝了城主的宝物,表示自己甘愿义务劳动,为了向佛祖表明一心向善的心迹。 江陵城主白天不置可否,却在晚上,潜进了顾恺之的卧室。他对顾恺之说。顾司马,咱要送您的,可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每一个当世才子,渴望而不可得的异珍。要不是您今天的行动,通过了咱的考验,这宝贝,还不会拿出来。 顾恺之被说的动了心,就接受了宝物,谁知江陵城主送上的,是一张上好的宣州白纸而已。 历时三个月,顾司马呕心沥血,完成了流芳千古的维摩诘像,上师虽于壁上,但栩栩如生。前来参拜的百姓,无一不赞,有如神来之笔。在江陵城民的夹道欢送下,他带着个美人回到了家。 家里的正妻顾王氏,是个心胸狭窄的女人,生性善妒。顾恺之以前作官之前,就被她看的死死的,虽然经常有流连花丛的行为,但是还没有赎买妓倌或者迎娶民女的纳妾之举。 顾王氏看见这次老爷就去了趟江陵,建了个寺庙,就顺便带回来一个大美人妾室,不禁怒火中烧。不过鉴于妇德,又不好发作,怕被抓到把柄,上纲上线,就怂恿两个儿子,去为难新妾。 新妾却不以为然,在顾家,自称“江城姬”。年轻雅韵,貌美如花,风采卓绝,坦然大方。顾家自己的亲戚看见,都忍不住赞叹一声,就象沐浴后刚走出云层的月亮。 顾恺之很爱这新妾江城姬。他的正妻虽然也出自豪门朱户,但是天资愚钝,性格暴烈,琴棋书画只是挂在嘴边,随口说说的玩意儿,没有任何真才实学。 江城姬就不同了:弦声,能妙入神;诗句,能口成章。尤其让顾司马欣喜的是,此女对绘画,别有一番独到的见解。 顾恺之引江城姬为知音。两人在一起,顾恺之教她画画,她也点评顾恺之的作品。有时顺口寥寥几句,就能正中要害,让男人茅塞顿开。 顾恺之的画风很难学,就是用他自己的话,在人前人后,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画人最难,其次山水,再其次狗马。而亭台楼阁这些死物,都有固定的形状,相比之下,容易的多。” 但是没有想到,在他的□下,江城姬居然能够,超越他的亲传弟子,甚至将其设计的天师张道陵深谷摘桃子图,绘制的惟妙惟肖。 这幅画是老顾用来考察弟子的,画中要有不同年龄段的老中青三代人,还要有山岗、流水、岩石、桃树、孤松一系列出夏入秋的背景——既要反映道士们的仙风道骨,又要反映他们崇喜自然——最重要的,是要通过各种对比之法,反映云台山,有修炼身心的极佳气场。 十年了,没有弟子能通过《云台山摘桃图》的考验,大家对于道士和背景,总是顾此失彼。顾恺之没有想到,他心爱的小妾江城姬,居然想出了用道士的姿势,来衬托云台的山势的妙法。 于是两人在花前月下的小窗前窃窃私语时,顾恺之问她法出何处,江城姬回答的倒也巧妙: “自己练呗!” 顾又问:“老画不好怎么办?” 江城姬答:“画一百次不行,就画一千次,总有悟出来的时候。画画和做其他事,其实一个样儿。” 顾司马被逗的直笑,乐问:“若是普通画师,象你说的一般努力,画出来的好画,却卖不出去,又当如何?” 江城姬哂答:“——山水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江城姬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讨喜而不矜持,通达而不傲慢。顾家上上下下,除了正妻和两个儿子,其余人都很喜爱她,顾司马更是宠到天上去了。 可惜,他总有老死的时候。在他卧病在床,奄奄一息宣布遗言的时候,唯一的两个儿子,却都是不成材的料。 他很遗憾,分配完家产,握着江城姬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口中一直喃喃道:“那珍宝……那珍宝……..”直至咽气。 两个儿子不干了。在旁边一听,就猜测到,父亲临死前,还有其他家产,没有分留给他们,而是落在的小妾江城姬的手中。这怎么可以?在正妻顾王氏的挑拨下。他们不管其他亲戚的言论,擅自将江城姬关了起来。 起先,是断粮。只要不招供珍宝的下落,就不给饭吃,活活饿死。可是整整关了半个月,江城姬还是没有任何吐露的迹象,也依然气色如新。 两个儿子想了想,也只有用刑逼供了。他们狠毒的设下了拷打的刑室,把江城姬带去参观。 江城姬倒是翩然一笑道:“何必如此费力?珍宝的下落,就在老爷书房的一幅画轴里,只要你们把画轴烧掉,里面的机关自然会在火中显露出珍宝的地点。” 两个儿子大喜,问:“什么画轴?” 江城姬说:“一幅最雪白,最崭新的宣纸裱糊好的画轴,上面画的是个美人,右上角,写有一个江字!” 两个儿子奔去书房,大翻特翻,终于找到了和描述一样的画轴,他们当着母亲的面,燃烧起来。 可是直到烧成灰烬,也没有在火光中看见任何东西。他们于是抓住江城姬怒问。却见江城姬一下跳进烟灰里,得意的呵呵笑道:“哪里有什么珍宝?珍宝就是这张宣纸。当年江陵城主送上的这幅宣纸,可以让任何画在上面的事物成真。顾恺之最擅人物,他画了江城姬,于是,世上就有了江城姬。现在,你们烧毁宣纸——从此,我自由了!” 说罢,在烟灰里,消失而去。 算到他家 我用筷子敲着碗沿赞叹道:“好啊,这种女子才是奇女子啊!我喜欢!” 离说:“后来,她在昆仑山脚下,遇见上古第一神女,姑射仙子,收在座下。于是,她就成了昆仑山上,传说中的顶级画妖——江城姬。” 绿绮说:“请她来画啊!” 离一口否决:“江城姬现在最爱的,只有一样。” “什么呢?”我们三人齐声问。 “美食。”“切………”大家唏嘘,太平常了。 离解释说:“是天下最俊美的男厨,做出来的天下最精美的食物。” 我们全部望向自己的碗,奋力开始扒饭。 外面传来敲门声,小飞飞放下碗筷,边走过去开门,边抱怨了一下下:“谁啊,这么一大清早的………” 开门一见,无他,老熟人上官大秘书。 她看见我们几个围在桌子边,吃的热火朝天,也忍不住凑过来,夹走了一块五香萝卜小菜,惹的我哇哇直叫,绿绮好不容易作出来的。 洗干净手,把婉儿拉进大户室,咱问:“上官大人,怎么忽然有了兴致,登门前来啊?” 婉儿不客气的说:“咳,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嘛!今日特地来找你,算一卦!” “哦?又有什么麻烦事儿啦?”我看看她的脸色,有点憔悴。 婉儿抑郁的目光并没有投向我,而是不知道看向哪里去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为什么伤过心?” 我一听,“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几分。 我笑答:“俺可为很多事情伤过心,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但是每每回头再看,哎哟,当初那叫个什么事儿啊?我怎么会难过成那样呢?” 我夸张的拍拍胸脯,把婉儿看的直乐。 我又接着说:“所以吧,伤心和痛苦,是一条扩展,我们对生命的体验的最好的路。但凡经历过,以后无论我们的命运之船漂向何方,我们都可以骄傲的说,我来过,我活过,我战胜过,我超越过。” 婉儿鼓掌道:“说的真好,小小年纪,难得就有这样的体悟啊……” 我呵呵而言:“不然我为你解什么卦?解到后来,不就是解人那一辈子么!” 婉儿把我推到桌边坐下:“来来来,那就先帮我算算吧,我要知道,谁能对付吐蕃的耶律轻尘,谁能一笔成画,画伤心!咱们还有希望不?” 我把六枚铜钱递给她,脱口而出:“怎么,画画的差使,摊到你身上啦?” 婉儿呼了一口气:“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忠君之事。耶律轻尘这次来势汹汹,落咱们的脸面是不遗余力,你能够坐视么?” 我很想给她唱唱《国际歌》,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工作吧。 我问:“上头就没有召集召集,来个群策群力?” 婉儿不禁失笑:“怎么没有?集中过好几回了! 长安城里,周边,所有有点名气的画师,全部甄选和点召了,没有一个人有办法画的出来,都说自己力有不逮!把那位主子,气的三天没吃好饭了!” 婉儿芊手一扬,扔出的,是个艮卦,艮为山。 我摸着铜钱说:“艮为山,初六,爻辞 “艮其趾,无咎;利用贞”,说个大白话,就是说你要想获得希望得到的东西,就应该从脚下开始,不要只停留在口头上或犹犹豫豫,拿出行动和努力,机会才会垂青你嘛。” 婉儿苦笑瞪着我说:“我也想先预见这个人啊!可是天下之大,我到哪里去寻,这么一个高明的画师呢?” 我仔细想了想,说:“山为止,为静。说明最后代表咱们胜出的人,就在长安,静静呆在那里呢。艮为阳,冬春之后,正好是咱们这个季节,这个人还是个男的。” 婉儿点点头:“长安有名的大画师里,女的真的不多,基本都是男的,你的范围也太大了,再缩小点。” 主啊,再缩小点,再缩小点,我干笑两声:“那,艮卦方位东北,你往长安城里东北方向找!” 婉儿偏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说:“长安城里东北方啊…….那不是升平大街和立政大街那一块儿嘛!那儿住了很多文官啊! 太史令,鼓吹署令,尚药奉御,翰林侍书,崇文馆教习,集贤院丹青处诸公,猜的完嘛? 你再缩小点范围啊!” 再缩小?都捣鼓成这样了,我就差没算出姓什名谁了!到哪边去给你缩小啊!严重谋杀我的脑细胞!还没有保健品补贴! 抓耳挠腮,我灵光一闪! 艮为二重山,动物代表狗,我和婉儿说:“他家养了两条狗,但是这两条狗,都有个特点,就是不怎么叫,贼安静。反正你就知道结果我们必胜就行了,中间过程问那么多干嘛?” 婉儿惊喜的叫道:“这倒是很少有啊,我立刻派人去琢磨琢磨。兴许能画出这画的人,我还认识呢!” 说完,眉开眼笑的跑走了。 我对绿绮挥挥手:“记账——算赊欠栏!” 三天后,婉儿再度登门,还带来了一个小老头儿。 这小老头儿别看身量一般,穿的那可叫一个阔气。而且,不仅是阔气,那衣服的颜色——搭配的让我怀疑,我的审美眼光迅速退化。 小老头儿,亮黑色的幞头纱帽,宝蓝色织锦袍杉,莲藕结立领,水栖式二连袖,上面绣着金线灯笼花,斜斜的褡襦对襟,大红的缎面盘扣,放在现代,简直一时尚达人咧! 婉儿不自然的介绍:“方馆主,这位是李大家,陇西郡公建景大人。 李大人,这位就是有名的方馆主!” 我微微屈身致意,小老头儿却愁眉苦脸的说:“就等您救命啦!” 救命?他也不象面黄肌瘦,病到要死的模样;我也不在行,号脉靠药方……心虚的开始动脑筋。 陇西郡公,李建景………莫非是历史上有名的,武则天当政时的大画家,唐朝山水画的领军代表人——李思训? 我试探的问了一句:“右武卫大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小老头儿居然对婉儿示意:“到里边谈,到里边谈。” 他不否认,那就没错了。陇西郡公,李建景李思训,享誉画坛的“李将军山水画”啊,却在后世流传的作品不多,空留了个名儿。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大家画的不好,他师从隋朝大师展子虔“写江山远水之势尤工,故咫尺有千里趣”的风格,善于描绘大自然的奇景,江河山川,民宅宫廷,无一不能入画,连武后都表扬他:“笔格遒劲 ,得湍濑潺湲,烟霞缥缈难写之状”。 可惜,因为他的画作的“某一个”特色,使得作品只能被高层阶级收藏,而在历代的战乱中,这一阶级手上的藏品,是最容易被损毁的,所以,后世想要瞻仰他的大作,唯有从稀稀落落的几件珍品中寻找。 (PS:由此告诉我们,盛世玩收藏,乱世还是买黄金比较保险点。) 究竟是他的画作的“哪一个”特色呢? 这就是李思训首创的金碧青绿山水画风! 金碧山水,是重色一派,所谓金碧,就是金碧辉煌的意思。绿用螺苦绿,黄用泥石金,白用珍珠白,红用胭脂血。一幅画作完,没有几百两银子打不下来——贵啊!平民人家,谁收藏的起! 而我之所以能够猜的到他的身份,绝对归功于,小老头儿的穿衣风格,和他的画风一样,都是“金碧辉煌”!估计全长安,也难以找出第二个。 他这样的人,出去连名片都省了,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其实,我最好奇的是,后世流传下来,他后半生顶峰的创作时期,却没有画过一幅人物画,我真想找机会打探一下具体内幕.......... 小老头儿一走进VIP室,就可怜巴巴的对我说:“连魏大人的举荐的人才,必定不同凡响。方馆主,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我招呼绿绮赶紧端茶倒水:“别急,别急,李大家,您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小老头儿哀号一声:“皇上钦点我应战吐蕃耶律轻尘,那题目刁钻成那样,我怎么画的出来啊?画不出来,一个月不到,就是满门抄斩啊!” 绿绮的茶水上来了,婉儿把小杯往他手里一塞说:“李大家你先喝茶,我给方馆主先说说情况。” 说完把我拉到门外,解释完,我才知道,婉儿那天回去,派人四处一调查,就是李思训他家。 这小老头儿多出名多有才啊,婉儿当即认定了他准有办法,在武后面前说漏了嘴,上头立刻下了旨意,派他出战。 等老李摸到婉儿家向他哭诉,自己真的不行的时候,婉儿才知道,事情大条了。 另有其人 我啼笑皆非:“上次给你算,是预卜一下将来的结果,必然有人能迎战胜出,使你放宽心而已;哪里是让你以此为条件,去找人的啊……..” 婉儿懊恼的说,是武后那天在御花园发火,一怒之下,当场斩杀了,州府选送上来的两个当地有名的画师;只因他们回答无法作画,解不开耶律轻尘提出的难题,触怒了武后。 婉儿一向爱惜有才学的名士,那两人又是她的同乡,于是,一着急,说溜了嘴,让武后知道了,她还是有坚定的信心的。于是,步步紧逼,套出了调查结果。 婉儿哪里敢说,找到的人选是算命算出来的,只得托词李思训李老头儿技惊画坛。武后寻么着,那么多年的名声在外,这位不是大宗师也是小神级别的了,应该是藏拙吧? 于是,大笔一挥,圣旨下。 李老头儿抱着圣旨那个哭的呀,家里所有的妾室以为是升官发财,—— 一边傻笑,一边感激鸣涕:皇恩浩荡。只有熟悉情况的内侍传旨的公公,喏喏在一旁想劝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待老李当众宣布并且白话解释了圣旨的意思以后,三个小妾,有两个背着他,白天开始躲在房里收拾小包袱。另外那个虽然表面毫无动静,但据传偷偷派人去典当铺,勾兑金银细软的动作日益频繁——想想也是,画不出来,就是满门抄斩的罪哟。 李老头儿只好利用自己在城里的知名度,和长期经营的人脉关系,打听到始作俑者,就是位高权重的上官婉儿。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厚着脸皮,上门坦白去了。 仔细听完,婉儿也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但是圣旨既出,驷马难追,绝无更改。她只好跟老李和盘托出,把老李拉到了我这里,希望找到突破口。 我听完大致了解了情况,和婉儿回到室内,坐下生气。 “小心啊,你就帮帮忙吧。事情也是在咱们咨询馆弄的头,你好歹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婉儿加重了语气,说的我气歪了嘴。 怒啊,但是考虑到此事杀伤力惊人,我还是小心为上。我愤恨的解释:“那天你扔的卦,有个最基本卦象,就是要算的人的年龄!艮卦初爻,那是——白花花细嫩嫩的少年郎啊!你居然找一老…..老先生………” 婉儿无力的耷拉着臻首:“你当时又没说………” 我手抖,脚抖,浑身抖:“我是给你预测大方向啊!不是让你去寻人!” 婉儿无措的问:“现在还有办法挽回么?” 一旁端坐的李老头儿也凑上来说:“方馆主啊,这事儿,可是因你们而起,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呐……..” 哎,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没有事情来,向来就是最好的消息,如今我是摊不上了,只能努力作出莫测高深的模样,逼问道:“李大师啊,您也不用谦虚,凭您的功力,这小小吐蕃的挑战,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老头儿伸出一根食指,在我面前扇风一般,摇来摇去:“不,不,不,方馆主,你修习画艺,可能时日还尚浅,不知道此次,使节团耶律轻尘,选出的是多么天大的难题。” 咳,知道,就是我不是你们业内人士,没有发言权呗! 李老头儿接着说:“不是老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凭我纵横京都画坛这么多年,水深水浅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不要说我,这长安,还真不太可能,有人能接得此招。” “你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么?”我还怀着一线希望。“如若您能出力,赢得此战,势必是千古传诵的佳话啊!别藏着掖着了!” 李老头儿一反先前嬉笑的模样,正色对我道:“丫头,不是老夫说你年纪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也许才能参透。 人啊,不管年少时如何争名逐利,如何显耀风光,到了一定的年纪,心态都会“返璞归真”。 慢慢发觉,自己以前那些在意的什么位爵高官,那些个溢美虚名,统统都是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儿。 比比左右,看看前后,人这一辈子啊,最紧要的,最幸福的,反而还是好好活着,随心所欲的活着,干自己爱干的事,吃自己爱吃的东西,陪着自己所爱的人——因为,我们会死很久……… 所以,我很珍惜:别人见到白头恨,我见到白头反而欢喜,你看看多少名士少年亡,根本不能活白头。 皇上下旨让我应战,我固然必须上阵; 但是我也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的长短; 若我失利,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是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前,所有的机会,我都会试!” 一切都说开了,曝露在白日阳光下了,我垂头。 一刹那间,我明白了,为什么世人说他晚年创造的画风,明显区别于年少时缠绵细致。 他大开大合的笔措,他浓墨重彩的色调,他明艳火烈的原料,硬生生割裂自己的种种过往,独立出与众不同的乐而不伤,媚而不荡的繁华之花——是他的心,老了。 战场上下来的汉子,果然是不一样的。杀人的修罗地狱场,成堆成堆的白骨中爬出来的人,不会有一个易与。他不怕死,但也不会轻言生死。这样的男人,通透至极,骨子里是极其不好应付的。 但是,我欣赏这样的人。 想了想,我狠狠瞪了婉儿一眼:“咱们的卦,自己要有信心,大体是不会错了。你既然已经找到了李大师,就算他不会画,咱们也要给他整出个画来!” 婉儿目瞪口呆的问:“怎么整?” 李老头儿点着头等我下文。 我说:“既然不是李大师,又算到的所有特征,都在在他家那块地方周围,那肯定是李府内了。 咱们就在大师府内,另外寻找会画画的少年人啊!” 齐刷刷几道目光一同望向我。 李老头儿先开口了:“但是我府内不养门客,只有家仆下人,多半字都不识,更别说会画画的了。” 婉儿也说:“有那么高超的画技,连耶律轻尘都能对付,还留在人家府里做使役?早自立门户了!” 我耸耸肩:“没办法,卦象就是这么显示的,如果你们相信我,就在李府里找吧——只有年轻的符合啊!” 李老头儿和婉儿左思右想,最后,由老李定案说:“我这就回去寻么一下,死马当活马医!” 我把刚吃完早饭的何愁飞喊到跟前,交代说:“惊月楼的说书,我给你去和掌柜请假——从今天开始,跟随李大师回他府邸里。你本领高强,看能不能配合大师,查出李宅之内,究竟绘画高手藏身何处。” 何愁飞略一颔首,尾随李大师而去了。 三天之后,何愁飞抽空回来报告,说大师一回去,当天下午就召集了府里所有男性家丁,宣布了吐蕃挑战的事情,并且当众讲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李府最后没有人能画出来,那么,就是满门抄斩。 大师很是激情的倡议了半天,还把自己写的小告示,贴在了书房旁的门柱上,说谁能揭榜应战,重赏叉叉叉叉云云。 仆人们也很焦急,整个府里议论纷纷,但是,就是没有人揭。 而小飞飞自己在府里暗中调查了半天,也确实没有发现,哪个男性家丁,有高超的画技。 我问:“都查清楚了么?” 小飞飞打包票说:“别说本身是李府里的男家丁,就是轮值的固定外客,象送菜的张大爷,收夜香的小狗子,我也全查了!” 见我不信,他差点跳起来:“实话告诉你,就连李府里的公鸡,公鸭,公马,公猪我都没有放过!那就是没有啊……….” 我让何愁飞回去继续打探,一有情况就汇报,自己心里也开始偷偷着急。 时间就这么一晃,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其中小飞飞往来数次,回禀都是无人揭榜。 我,婉儿,李思训,都陷入了绝望之中。 谁知,就在眼见李大师要进宫作画决战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三更时分,何愁飞回来了。 他激动的告诉我,一入午夜,有个马房小厮,偷偷揭了榜,进入大师房内,告诉他,自己能够画的出来。 大师万分疑惑,想仔细询问,马房小厮却明确表示,在公开作画之前,自己不会泄露分毫。大师无奈之下,只得答应,明天带他,进宫应战。 进宫斗画 “马房小厮?”我们几个人听完全愣住了,李宅的一个区区马房小厮,能应对耶律轻尘的挑战,一笔成画,画伤心? 我问:“李大师如何评论?” 何愁飞在他第十八次叹息后,回答说:“李大师又询问得知,此少年乃是他家的家生奴。” “家生奴?”我们再次惊叫。 家生奴,顾名思义,就是府第里,原来的死契奴婢,所生的孩子,生下来,仍然为奴。这一制度,秦朝的时候就兴起了,到了唐代,尤盛于顶峰。 私家奴婢,卖身服役,一旦产子,世世代代,效忠主家,终身为奴,因此叫做“家生”。 在唐代,自家婢女所生的“家生奴”,是达官贵人,富翁阔户私奴的重要来源之一。 以这种身份地位,可想而知,绝对不会有上学识字的机会,更不要说绘画了。 见我们全都郁郁忡忡,何愁飞赶紧安慰说:“你们想想: 李大师是陇西郡公——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你别看他表面嘻嘻哈哈,其实心里清楚的很呢。没有金钢钻,谁敢到天子面前去揽这瓷器活?不是找死么? 所以大师即使和我们一样,满腹牢骚,倒也老神在在,没多讲,就叫我回来了。反正人选出现了,我算是完工啦。” 我头大,对离说:“反正你也是明天在被宫中邀请观战之列,早去早回就免了,一定要记住,看的清清楚楚,好记得说给我们听啊!” 说大话的结果,就是我们三个全都象盼星星,盼月亮一样,期待着某离同志的归来,以及他带上的皇宫里的消息。从下午开始,何愁飞就主动承揽了打扫大厅的工作,而且他的主要活动范围,就在咨询馆门口那一块儿,其余地方均不屑一顾。 我实在受不了他老是挡住门口的光,就招呼他:“小飞飞啊,就门槛那方圆五步内,你已经扫了一下午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都不用簸箕吗?大门口的灰你全用扫帚往屋子里面扫?你要呛死我啊?” 一下午的空气质量都如此之差,我愤而投诉是情理之中。 小飞飞勤快的挥舞着扫帚说:“东家,我好歹是在干活儿吧?你看看绿绮——” 呃………我汗颜,小苹果一吃过午饭,就搬了把竹凳子,坐到大门外招牌下,把脖子伸的老长——估计巷子口就算窜过一只耗子,都难逃她的法眼。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离还没有回来。偶尔经过的马蹄声,让我们几次把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再一看——失望,总不是他。 直到亥时,离才晃晃悠悠的踏进馆门。呵,身上那个冲天酒气,熏的我和绿绮立刻皱起鼻子。 何愁飞倒是伶俐的马上去厨房,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解酒茶,麻利的递了过去。 离一边道谢,一边把茶杯捧在手里,先是对着吹了口气,用杯盖划拉了几下,然后抿了两口,对着我们全部闪着星星眼的目光,微微一笑:“其实我没醉。” 何愁飞扯扯我的袖子:“东家,据我所知,凡是喝的醉倒的,都是 逢人就喊:其实我没醉。” 我点点头,伸出一个巴掌,到离眼前,啧啧问到:“这是几啊?” 离懒得理睬我,转头对何愁飞说:“我坐在武将席下位,一看是专供将士的烈酒乌程若下,我就偷偷把女宾席的岭南灵溪换过来了,反正酒壶都一个模子的。身上的酒气,都是旁边将领们喝的。” 何愁飞闻言,迅速从离的手里,把茶杯抢了回去,边抢还边念叨:“岭南灵溪?那算是酒么?那和白水有什么两样?” 我又从小飞飞那里,把茶杯抢过来,讨好的塞回某离的手中:“那正好啊,你头脑这么清醒,正好给我们讲一下,宫中今天的斗法过程。” 离哑然失笑:“可是天色这么晚了,你们不休息么?要不明天说?” 何愁飞一听也来了劲头,一掌扇到他背上:“卖什么关子呢?都等了你一天了,就盼着这一刻呢?” 离清了清嗓子,说:“好吧,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们三人紧紧围住他,开始听实况转播。 话说,李大师一大早就按照女帝的要求,进宫了,当然还带着这个马房小厮。路上想想不对,总不能在大堂上还叫人马房小厮啊,就随口问到少年的姓名。 谁知少年的回答让他喷饭——忒带出去丢他郡公的面子了,因为,少年自称,他叫“李子”。 解释倒很凄婉:少年的母亲是李府原来李老夫人的侍婢,年轻时生他而早亡,他自幼在府里,靠所有下人的照顾,才成活的顺利。没有父母起名字,因为出生李宅,就叫“李子”,大家平时都喊一声:“小李子”。 陇西郡公同志很豪迈的说:“李子这叫什么名字啊,咱们今天,要见的可是当今天子,你还是改了吧——就叫——”老先生抓抓头,“就叫——李子拓!” 少年点头称谢,老先生又贼眼提溜四处看,越看越不爽:“我说,小李子啊,你怎么进宫作画,还带这玩意儿啊?” 他指的是李子拓右肩膀上,停着的一只小乌鸦。 少年涨红了脸,唯唯诺诺的说:“我到哪里都要带着它!” 李老头儿不干了:“那象什么话,咱们可是进宫,进宫啊! 到时天子坐明堂,满朝文武家,你让他们看你,还是看乌鸦? 不行,又全身黑不溜秋的,一点也不讨喜,绝对不能带!” 少年急了,也不管马车上根本摇摇晃晃不稳当,一翻身就跪了下来:“老爷,这乌鸦是我自小就收养的,很通人性,极其乖巧的,我保证它不会添乱。它就是我作画的灵感,没有它,我什么也画不出来……..” 李老头儿傻了眼,但是无奈,马车已经到含光门门口了。于是,只好不再多说,冒着风险,领着他跟在小太监后面,进了宫。 见到女帝,老李先生倒是非常坦白,自己就承认了画不出来。不过,在女帝还没有发怒以前,他又乖巧的推荐上了备用人选,少年郎李子拓。 女帝不怒而威,示意李子拓起身回话。 待到李子拓仰起头来,女帝一眼望去,呵,这家的少年郎,长的那叫一个俊俏。唇红齿白,鼻若悬胆,双目如钜,精光四射。虽衣衫简朴,但宝光似蛟龙,丝丝内敛;雪花照芙蓉,气冲天地。 女帝心中不由汲汲赞叹,顿生好感,沉声让李思训引荐。 老李哪里敢说,自己随便找了个马房小厮来充数啊,只得胡言说是家族远方亲戚,自幼习画,得到他指点后,更突飞猛进,有了自己的创意。 女帝倒没有起疑,淡笑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只不知李家少年郎,要如何应对耶律轻尘的挑战。 李子拓自信的禀明女帝,对于“一笔成画,画伤心“这个题目,他非常有把握。但是,他需要特殊的场所和文具。 这个要求简单,女帝不以为然,特别指明,可以给他专门的安静到家的画室,和全国进贡的最顶级的纸笔。 谁知李子拓却连连摇头,他说:“臣作此画,不需要特殊的画室,大庭广众之下即可。但是,需要特别的画笔—— 要一支一人高的狼毫大画笔,还有,我的墨汁要用桶装,我还要一叶小舟…….” 陇西郡公听的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一人高的狼毫大画笔?那画什么呀?拖地呀? 女帝却不管,她立刻吩咐周围侍从,传旨下去,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按照李子拓的要求,制出同样的画笔。 当一个时辰后,公公们前来禀报,说吐蕃使节团,在耶律轻尘的带领下,要求面圣的时候,李子拓也抱着新赶造出的画笔,检查完毕。 他满意的示意女帝,可以开始作画了。女帝正准备传召吐蕃使节团上大殿,李子拓竟然当着群臣的面说道:“臣请往御花园,请皇上和众人一同前往。” 御花园?所有人顿时开始浮想联翩,只有李老头儿,摸摸自己的脖子上的脑袋,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笔伤心 太液池,御花园内,位于整个皇城之西。 御花园的春日,是天子家的奢靡和浪漫。四望漫漫芳华,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换了朝代,易主江山。 所以,宫城总是不语,因为任何方式,都挽留不住转眼成空的苍白。这里的良辰美景,总是漂亮如泡沫般的幻影;野心,欲望,争夺,蠢蠢欲动,风起云涌。 今日,早来的气候,把晴朗的天空,刷成一种漂亮的蓝色。初升不久的阳光照在林木末梢,花丛中央,增添了煦煦暖意。 不管啦,舞台上那些人,还是要戴上面具,粉墨登场。 众臣前簇后拥,尾随着女帝,来到了御花园里。在李子拓的要求下,太液池边,文臣武将,依次排开,有交情好些的,三三两两团站着。女帝得意的把吐蕃使节团的几个负责人,喊到跟前,炫耀的替他们引荐,她口中大周方面的能人代表。 耶律轻尘一看,居然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估计画技不知嫩到何种程度,“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毫不遮掩的膨胀出轻蔑的味道。 女帝不高兴了,发话道:“耶律特使远来西域,可能不清楚吧,我们大周的文蕴,博大精深。有句诗,就说的非常妙。” 耶律轻尘低头作揖说:“请陛下赐教。” 女帝缓缓而吟:“前水复后水,古今相续流。新人非旧人,年年桥上游。” “唰——”耶律轻尘那个脸色啊,被抢白的顿时青了好多。他咬着牙说:“那就请新人拜赐佳作。好让我等,学习一下:贵国的辉煌,泱泱。我等愚昧,还真想讨教,这位少年郎,如何一笔成画,画“伤心”。 ” 女帝对李子拓点头示意,小李子大声说道:“臣今日即以太液池水为纸,当众做画,天地明鉴,佑我大周万载千秋!” 说的真好听,女帝非常满意。李老头儿则当即屁颠屁颠的一路小跑到随伺的公公跟前,一手拎过盛墨汁的大木桶,一手夹起一人高的狼毫毛笔,积极的往太液池边走去。 却说李子拓在太液池边站定后,却并不忙着作画。他先卷起袖子,挽的老高,然后把那只硕大的狼毫毛笔,抱在胸前,就这么来来回回,开始在太液池边走动。 很快就有善于溜须拍马的主儿出声了。来俊臣谄媚的和女帝说:“皇上,咱们这画,精巧着哪。你看,李画师这在太液池边,反复来回,一看就知道,在选择最合适的下笔之处。” 索元礼不甘示弱的一边摸着胡须,一边接茬道:“依臣之见,这幅画作出来,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佳作!” 在场众人纷纷附和,只有耶律轻尘为首的使节团,阵阵冷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李子拓动笔,有人私下开始小声议论。耶律轻尘质问女帝:“贵国的“新人”,到底是画不出还是畏战啊?” 女帝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自己没有宣布开始,李子拓不敢动笔,轻咳了一下,对旁边的小太监说:“传朕的旨意,李子拓可以开始动笔了。” 小太监一溜烟跑到太液池附近,在李子拓身边,对他宣布了几句,就见李子拓对小太监摇摇头,哇啦哇啦又解释又比划,小太监又一溜烟跑回来,回禀女帝:“回皇上,李画师意思是说,还有一味红颜料未齐,还要再等会儿。” 女帝想了想,又跟小太监说:“你去传旨,告诉李子拓,他要什么红颜料,朕的宫中都有,叫他尽管开口。” 小太监于是继续跑过去,问完,又跑回来,接着禀报:“回皇上,李画师说了,这红颜料的时机未到,所以要再等会儿。”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在场所有人等都在纳闷:作画也要等时机? 就在大家等的快要不耐烦的时候,远见天边飞来一只黑色的小乌鸦,扑扇着一对灵巧的翅膀,直冲太液池而来。 李子拓一见,飞快的赶到陇西郡公身边,把他看着的墨汁大木桶,提到自己跟前。小乌鸦在木桶上方盘旋了两圈,张嘴“哇——”的一下,吐出一块血红的石头,“扑通”一声,正掉进桶里。 李子拓见状,飞快的把狼毫大毛笔□木桶内,使劲左右搅拌,足足十圈下来,待李老头儿看的均匀非常的时候,才停住。李大师痛哭流涕:黑墨汁加什么颜色,画出来不都还是黑的? 然后,他把木桶拎到水边,向池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舟挥挥手,等到心焦的公公,立刻把小舟撑了过来。李子拓把木桶提上小舟,对公公耳语了几句,小船就在水面上很慢很慢的划开了。 就见李子拓把一人高的狼毫大毛笔,在木桶里蘸足了黑墨汁,象拖拖把一般,双臂合拢抱着,从池岸边开始勾勒。水波不兴,李子拓下笔十分劲简,但绝对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李子拓挥动的十分连贯,手下绝不拖沓,当真“一笔成画”,十分的精巧,角度拿捏的极其到位,力度也十分的细致,仿佛早已在书房的真正白纸上,演练过千遍,胸有成竹,眉宇间,满是特殊的荣耀;衣冠照云,说不出的神采风流。 太液池静的那刹那啊,就好似一个平面,碧水悠悠,如少女的脸庞等待情人的画眉。忽然,一阵风吹过,小舟开始摇摆,池面也开始荡漾。 众人齐声高呼“啊——”,担心墨汁就此消散在水里,荡漾开去——可是——怪了,没有,这黑色的墨汁,就象自己会凝结一般,不仅没有随风吹散,反而团的更紧了。 李子拓大笑着继续挥动臂弯中的狼毫,奋力在水面上,一笔一划的游移。一圈下来,眼见木桶里的墨汁即将告罄,小舟也撑回了岸边。 李子拓最后狼毫一甩,收势完工,和小公公合力,把舟楫拖上岸边,大步走向女帝和群臣站处,朗声道:“臣不辱使命,幸得完工!” 在场所有的人,包括吐蕃使节团,都傻眼了——这,这,这,这画的是什么呀? 女帝把目光转向陇西郡公思训老先生,他结结巴巴的说:“臣,臣看,应该画的是个镜框吧?” 众人集体颔首:对,怎么看,就是用黑墨汁,勾了个镜边啊——往大处看,就是活脱脱一个,长安街头,侍女们常用的那种,带手柄的小圆镜子——如若池水算镜面的话,李子拓就是用黑拖把,硬生生勾了个边——虽然那边,非常的得其状貌,非常的出神精妙,非常的有表现力,技巧也非常的娴熟潇洒,甚至立体感丰富——但那也只是个边儿啊!!!!!!!! 很多人的汗,就这么顺着脖子留下来了。 李子拓却躬身一弯腰,奏请女帝说:“请陛下亲临画边,看伤心。” 女帝由小公公扶着,颤颤悠悠走到太液池边,对着黑边儿里的池面望去。深深的池水,一汪见不到底。她睁大眼睛,仔细盯着再看看,池面涌出来一幅场景。 那不是她么?自小性格刚强,不习女红,每次偷偷看书,被母亲撞见,总是恨铁不成钢的照死里打…… 那不是她么?年岁近百的太宗皇帝,听信州官谗言,贪图她明艳动人的美貌,硬是将十三岁的她,纳入宫中,全家上下哭的如同泪人……….. 那不是她么?一语得罪先皇,被上妃调侃,在御花园,被迫面对天下有名的烈马“狮子骢”的挑衅………. 那不是她么?和晋王李治心心相爱,却随时都要面对,心怀不轨的太子李承乾的阴谋与打探,设计和陷害…….. 那不是她么?太宗先皇驾崩,被迫进入感业寺削发为尼,柔弱的双肩吃尽艰辛,每到深夜孤苦无依,含泪写下《如意娘》…….. 那首诗啊,如今再见那首诗,怎能不叫她落泪成雨意难平? 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 ……………….. 旁边早有机灵的小太监递上绢帕,女帝哽咽着高赞了一句——“神品啊!”说罢,甩袖离开池边。 原来一家 使节团一听女帝这番评价,都呆住了。耶律轻尘用难以置信的目光,冲着远远的太液池边发愣。旁边有个同行的吐蕃使节,用力推了推他,他才恍然觉悟,立刻“噔噔噔”跑了过去。 在太液池边站定,春风轻轻吹拂过来,舒爽怡人。耶律轻尘俯首观视,池面一片空白,他不禁嗤笑。忽然,水波掀起澜漪,有个人影出现了。 咦,老树下,一个稚嫩的孩童,手里捏着一根细长而且快要揉烂的芦管,正聚精会神的在地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同时,不远的草丛里,几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正不断向他扔着石块,口中还不清不楚的骂着:“臭孩子,小妖怪,叫你画,叫你画…………”没过多久,树下的小男孩就被砸的全身斑斑点点,额头更是肿起一个大包。但是,他仍然不为所动,继续专心的画啊,画啊……….. 镜头一转,是简陋的屋檐下,北风吹过,冰寒四起。薄薄的一层细纸,蒙着窗户毫无御寒的作用。温度低的惊人,屋里却没有烧炭,墙角几层土砖搭起来的破床上,一卷旧薄被裹着哆哆嗦嗦的母子俩,紧紧相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外族男子,手里拎着一瓶烧酒,边关门边嚷嚷着:“这次的生意又完了。儿啊,你如果将来还想画画,只有投奔有豢养学童的京城最出名的阎大师家了………” 镜头又是一转,这次,是在豪华而明亮的宽阔厅堂上。男孩衣衫破旧,伏身跪地,手心向下,双掌贴地,虔诚的不断用头磙着地面,口中不停的大呼:“请先生收下我!请先生收下我!请先生收下我!…………”在反反复复的恳求中,额角渐渐磕出一片殷红。座在上首的那个华衣男子,却厌恶的招招手,对他说:“我是不会收你的!回去吧!”男孩不愿放弃,执著的继续磕着:“请先生收下我!请先生收下我!…………”华衣男子生气了,对着旁边道:“养你们是干什么的?!”立刻有四名壮汉跑出,拖起男孩,架着扔出了大门外……. 之后的镜头象在不断飞旋:有漫天尘沙,有滚滚海浪,有似火骄阳,有滂沱大雨……… 耶律轻尘就这么呆呆的站着,看着,一动也不能动,过了很久很久。不远处的使节团担心了,派出一个小吏,去瞧瞧情况。小吏盯了耶律轻尘半天,发现问题比较严重了,于是,不管不顾的搡着他喊:“大人!大人!” 耶律轻尘这才回过神来,他轻声问小吏:“我在这里站了多久?” 小吏估算了一下,谨慎的说:“比大周的皇上陛下,时间要长一点点。” 耶律轻尘长叹道:“可是我呀,觉得已经很久了,似乎比一个甲子还要久啊………” 回身走向女帝,长长一揖而言:“今日,受教了。果然是——神品!” 女帝满怀心事,却仍能强撑精神,不愧为女中豪杰!她傲然说:“今日一画,深得朕心;赢得特使的赞赏,更是此怀宽慰。朕要大宴群臣,以示庆贺!” 后来,宫中摆的那个宴席,可叫一个热闹啊!李子拓成了闪亮的新闻人物。当场得到了女帝许诺的嘉奖:黄金千两,京城宅第一座,封官三品。 所有的人都来攀关系道贺,很快把李老头儿挤出了核心圈。老先生气不过,哦,那不是气愤是寂寞........于是,就跑到下席,坐在离旁边喝闷酒,两人约定,明儿晚上,由老李带着小李,来咱们咨询馆庆功。 ……………………………. 我们三人听的,欢喜了良久,我问离:“确定是明儿晚上吗?” 离肯定的点点头。绿绮和何愁飞“哦也——”欢呼起来。 我拍拍他们俩,说:“淡定,要淡定…….” 转头抱着离的胳膊开始甩:“他们什么时辰来?带几个人?喜欢吃什么菜?喝宜城九酝还是西市腔酒?李老头儿的轿夫不是摔伤了么?李小画师会骑马不?我要是明儿求他们现场作画,能答应不?…………. 绿绮和小飞飞对我怒目相视,离更是爆发了一句:“闭嘴!……..” 好吧,咱关心嘛,不问就不问。我发话道:“都三更了,大家散了早点休息吧,明儿准备迎接贵客!” 第二天一大早,绿绮就顶着熊猫眼,爬起来打扫卫生了,却发现,小飞飞早就先她一步,正在咨询馆门口擦柱子。百年难得一遇的勤劳啊!绿绮笑眯眯的打量着小飞飞问:“哟,敢情还有比我更早的哇?你什么时辰起身的啊?” 小飞飞不好意思的别过头:“我,我激动的一夜没睡……..” 我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穿堂而过:“小飞飞,你崇拜李大师很久了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何愁飞两眼一翻:“我是欣赏李小画师好不好!人家那可是咱们这次为国迎敌的大英雄!” “切,又不是打仗,沙场秋点兵呐,至于说的这么夸张吗?”我疑惑。 “绝对是英雄啊!这比战场上见真家伙还厉害!”离也起来了。 我把绿绮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今晚多买点菜,往好的做啊,这可不是省钱的时候——不够就在咱们的私房钱里出…….” 绿绮乐呵呵的说:“东家,您就放心吧!” 傍晚时分,两匹高头大马,停在了我们方氏咨询馆的门口。我们早已站的一溜排,等着了。抬眼一看,可不就是两位李画师。待到他二人下得马来,小飞飞殷勤的立刻跑上前,牵过缰绳;我,绿绮,离,一一上前,大家打起了招呼。 李老头儿是个随和的主儿,根本不拘小节,拉着李子拓,就往屋子里走,边走还边说:“今晚就是乐和乐和,自己人庆祝一下!方馆主可是发现你的首要功臣呐…….” 我汗颜。 关好门,我们六人在大厅的红木桌前坐定。 面对所有人好奇加征询的眼光,李子拓孩子一般的低下头,羞赧的一张俊脸通红通红;他肩头果然停着一只小小的乌鸦,通体墨黑墨黑,很是灵巧,安安静静的,也不吵闹,乖乖的歪着头,瞅着大家,真可爱极了。 李老头儿则大方的给他一一介绍。 李子拓当即向我们一一敬酒,连绿绮也捎带上了,大家一致通过意见:真是个俊俏内敛的好孩子! 吃起饭来,李老头儿的家常就聊开了。 也略微向我们介绍了一下,说李子拓虽然是家生奴,在李府由很多下人拉扯长大,但是从小就喜欢画画,没事就偷偷练习,不仅有天赋,还勤奋,经常委托关系要好的书房小童,把大师作废的画作,从一堆垃圾中找出来,自己偷偷摸索学习。 我们都很赞赏这个优秀的少年郎,频频向他和李老头儿劝酒,老李不经喝,没一会儿就微酣了。 突然,他一拍桌子,打了和重重的酒嗝儿:“我的儿子啊,就是与众不同!” 啥?你的儿子?糊涂了吧?我赶紧对离说:“大师喝醉了!别敬了!” 谁知李老头儿闻言倒跳了起来:“我什么时候喝醉了?小李子就是我儿子!不信,你们看!” 说完,他一把拉起李子拓的右手长袖,一下捋到胳膊肘。我们赫然发现,小李画师的小臂上,有一块青色的三角形胎记。 李老头儿指着青色的三角形胎记喊道:“看见了没有?我儿子!我儿子啊!我们昨晚就相认了!” 哇噻,超级爆炸性新闻啊!我顿时开始两眼放光。 李老头儿得意的解释说:“昨天我在太液池边,看见小李子卷起袖子,甩开狼毫的时候,就瞟见那块青色胎记了!我找了十几年的儿子啊!一直以为流落在外,谁知道多少年,就在自己的府里!” 他激动的泪流满面,开始低声啜泣。 小李画师赶紧手忙脚乱的用袖子给陇西郡公擦擦,我们却一致吼:“接着说啊!” 李子拓歉意的笑笑:“还是我来说吧!大师…….” 窥见杀人的两道眼光,立刻改口:“家....家父………” 私生子 “家父什么?”我敲着酒杯吼着等下文。 李小画师用食指不断点着桌面,缓缓道来: “家父当年年轻的时候,官至左羽林大将,有一次在边疆出征外族的战斗的时候,受了重伤,为当地一名汉族女子所救。疗伤期间,两人日久生情,私定终生。后来家父回到军营复命后,再回去寻找,女子已经不在了。 那位女子就是我的母亲。她不知道家父的任命,只闻听家父向她介绍过自己家住长安,她以为家父已经回转京城,于是一路辛苦,凭着姓名,赶来找着了长安的李府。 可是她几经打听,却发现家父那时还在边疆候命,最要命的是,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还耗尽了银两——只好一下狠心,到李府卖身为奴,以期望等到家父归来相认。wωw奇Qìsuu書còm网幸运的是,被老夫人选作了侍女。 可惜她命薄,还没有等到家父归来,就面临生产。当时是难产,我出生之后,她失血过多,稳婆直接告诉她,保不住了。但同时,城里传来了家父几日后即将回京的消息。 于是,她抱着年幼的我,拼死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信笺指明了过往种种和我的相认胎记,塞在父亲书房,最常翻阅的一本书里。随后,她就虚血而终了。” “那她既然交代了你在哪里,当时李大师就可以找到你呀?”我不解。 李老头儿恨恨的说:“问题是等我回来,看到那本书时,发现书已经被打扫房间的童子,抹桌子时失手碰翻了茶水,打的湿淋淋了的。信笺粘着书页,待我毫不知情的拽下来看时,写有儿子身处何处的那段,字迹根本模糊不清了…………” “真是太坎坷!太曲折了!绿绮听的直掉眼泪,我则讶异于电视剧中的三流剧情,也有成真的一天。 李老头儿紧紧抱住儿子,就开始干号:“儿啊,这么多年了,为父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这当中的苦啊!现在看到你这么成才,为父老泪都要出来了……….” 小李画师却把头埋的更深了,我看不过他那鸵鸟样,大声质问道:“怎么?认父亲还觉得委屈?有隐情就说出来嘛!” 李子拓偌偌的说:“没,没委屈,就是……….就是我怕毁了大师…….家…家父的清誉……….” “为什么?”我们全部不解。 “因为….因为我是………”李子拓的头已经要埋到桌子底下了:“因为我是.........私生子…….” “切.——”群鄙之。 我嚷嚷道:“私生子又怎么啦?你看,咱们之前的那些朝代,最有名的几个大人物,哪一个不是私生子?” 老李小李全傻了,正巧此刻绿绮来添酒水,突然听我嚷出这么一句惊世之言,当下一个脚步不稳向前摔去——那倒霉的酒壶,也以绝对优美的弧线扑向二李。 别指望他们还能反应过来,倒是某离同学,眼明手快,迅速一翻身,袍袖一卷,把酒壶揽进怀里。没好气的说:“还是我来解释吧!” 我用星星眼望向离,只见他轻轻把酒壶放回桌上,开始解说“黑户”们的伟大历史。 “第一位最伟大的…….呃…….非正式婚配产下的儿子…….咳….”离想了半天措词:“就是咱们儒学的始祖人物——孔丘孔仲尼。” “就是孔子啦!”我补充。 没人理我,离继续说:“天纵之圣的父亲叔梁纥,年纪已经一大把的时候,看上了村里的有名美女颜氏,也就是仲尼的母亲。颜氏作风比较……开放……,两个人在麦地里,偷偷私会,次数多了,就有了后来的孔圣人,并且,他们当时也并未成婚,史称……“野合”……” 耶,就是非法同居呗,看离还说的遮遮掩掩——我用筷子敲着酒杯,继续补充:“司马迁的《史记》里,有专门的一章——《孔子世家》,有明确记载哦!” 离接着说:“第二位最伟大的…….呃…….非正式婚配产下的儿子……”(我摇摇头)“.咳……,就是号称“千古一帝”的秦皇嬴政。其父吕不韦,先使自己的爱婢赵姬怀有身孕,然后再进献给,留在赵国作质子,寄人篱下,抑郁寡欢的异人,也就是后来的秦庄襄王。赵姬产子,华阳夫人斡旋,异人回到秦国,一登大统。死后传位嬴政,拜不韦为仲父,吕相国完全达到了政治目的。” 我用筷子敲着酒杯,又继续补充:“当然他死的也比较惨。 司马迁的《史记》里,有专门的一章——《吕不韦列传》,有明确记载哦!” 看见依然没有人理睬我的补充,我怒之:“第三个伟人,我来说! 这个私生子,就是有名的“流氓皇帝”,汉朝的开国一哥,汉高祖刘邦啦!” “他也是?”李小画师惊叫起来。 “当然!”我的八卦精神有来了,宛然三姑六婆附身。“这个也是有明确记载的哦,而且高祖皇帝,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在史书中明确写下的,而且还有人证的咧: 据说刘邦的母亲家里穷,自小就要下田辛苦劳作。有一天,他母亲干活干累了,就趴在自家的池塘边,睡着了。 家里人等了很久,都没有见她回来,这时,天上开始打雷,要下暴雨了,担心出事,就派人寻找。 证人于是在池塘边发现,居然有异物紧紧的缠在刘邦母亲的身上不下来,而女子始终昏昏欲睡。 证人立刻冲上前去,发现异物居然长的象龙,吓了一跳,就在此时,异物腾空飞起,消失不见了。 当晚回家,刘邦的母亲就觉得恶心呕吐,三个月后,被确诊有了身孕,生下的就是刘邦。” 李老头儿兴奋的问:“证人写了是谁吗 ?” 我不怀好意的看看他,心想,同道中人啊!大声宣布:“写了,证人就是——刘邦他爹!!!” 大家绝倒。 离把我拉到一边说:“还是我来举个最近的最正经的例子吧!” 难道俺家刘邦的例子不正经么?哼哼。 “汉朝两位鼎鼎大名的战将——卫青将军和霍去病将军,都是……那啥。 卫青将军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母亲,他的父亲叫郑季,是个打更的,在平阳侯家,也就是平阳公主她家做事。平时油尖嘴滑,一来二去,和平阳侯的妾室卫媪勾搭上了。卫媪生下卫青,就被秘密处死了,临死前送走了卫青。结果父亲就让他从小放羊,还让自己的夫人和孩子欺负他,把他作为下等奴婢,直到他长大成人,被平阳侯府选中做了从骑,遇见了平阳公主……… 一代少年名将霍去病,更是生世坎坷。他是平阳侯家侍女卫少儿,和平阳县的小官吏霍仲孺私通,生下的儿子。那个凄凉啊……..我不说也罢……” 离的眼睛又开始红了,我赶紧接过话茬:“这个《史记》也有记载!所以《史记》这本书好啊,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想看什么有什么!”扫瞄一下:“咳——最重要的所以——私生子怎么啦?私生子一样建功立业,私生子一样叱咤风云,私生子一样可以成为盖世英雄!只要你肯努力,你就能凭借你的自身,获得大家的首肯!” 离听的直点头,李小画师也紧紧握住陇西郡公的手,父子俩感慨良久,抱头痛哭。连小画师肩上的那只小乌鸦都看不下去了,“嘎嘎”了几声,表示劝解。 李大师哭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大呼道:“给我备笔墨纸砚!” 他要干啥?就见备好后,他来了劲头,“唰唰唰”奋力挥毫,很快完成了一幅画——原来是灵感来了。 我们凑上去一看,正是丰神俊郎的李子拓,站在太液池边,肩膀上还停着小乌鸦,凝视水画的模样——可叫一个传神,赞! 我无耻的的抢过画道:“真好啊!画赠有缘人,两位李大画师今晚光临敝馆,一定是看见咱们初初创办,馆徒四壁,有心赞助啊!我就不和二位客气,勉强收下了!” 还没游说完,李思训老先生醉的一塌糊涂,酒嗝一打,就这么睡过去了。 太好了!我得意的挥挥手:“小飞飞,送客!” 主权问题 第二天早晨,小飞飞依旧吃完早饭就上工去了;我问了一下绿绮,没有预约,就让她看家,拉着还在卧室,忙碌的批示各分处财经报告的某离同学,上街了。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想找一家上好的字画装裱店,把我从李思训大家手里,A来的他儿子——目前最当红的画坛一线小生——李子拓的肖像,给宝贝起来。 这个可是珍贵货呢,后世都传陇西郡公,在到达技艺顶峰的下半辈子,没有做过一张人物画,看来也是不竟其然。 瞧瞧这幅,虽然只有一色黑墨,但是根本不用靠平时各种色彩的深深浅浅,就能表现作者想传达的东西——只用静静的流畅的线条,就让人看着深信,画画的人在说:我很快乐,我喜欢着,我爱着画里的这个人。 哎……一定是未来的战火纷飞,让大师那些富有独特美感的人物画,都作了炮灰,变成一堆纸屑,我悲哀的想,我们那代人真可怜,没有机会好好欣赏那N多幅美妙的画作。 离说在长安,要装裱这么精彩的高档产品,首选那些信得过的老 号,不然弄坏了,一般的店家,一来没有银子,能够赔偿的起;二来携画逃跑,根本抓不到。 我白痴的请他帮忙推荐,此人热心无比的向我介绍了永达巷的“养墨堂”。 “养墨堂”,长安号称书画老牌交流处,从名字就可以嗅出其中文质彬彬的气味。 因为据说从高宗皇帝开始,武则天就蓄意拉拢和培植自己在朝廷的党羽。这个女人极其聪明,知道旧派势力对于朝政的把持,是建立在重重党派和家族联姻的关系网里,要想打破,只有输入新鲜血液。 她于是以“明政创新”为理由,改革“文举”和“武举”的制度,弄出了很多新的官位,不惜一切代价,网络自己看重的人才,笼络四方豪杰为自己助力。 怎么从民间得到好的人才呢?光靠情报机构打探或者口口相传的名声,是要花费相当漫长的时间的,于是,慧黠于内的武后,提出了:“不拘一格降人才” ——普通的平民百姓和大小官员,可以推荐自己觉得有才学的人士,一经录用,推荐者就有一笔相当可观的“发掘费”;至于那些对自己,绝对有信心的狂士,武后更是提出了“允许自荐”,考核成功立刻录取,分派官爵走马上任。 这么一来,京城的9个等级的官员,就象雨后春笋一般,“唰啦啦啦”往外冒。一开始大家还谨慎的很,后来经常瞥见,自己哪个邻居一下做官了,以前一起尿裤子的谁谁一下提干了……..文人们一下子就不镇定了。 大家都怀着“他能上,我也行”的观念,纷纷出头,最直接导致的结果——京城的官位不够啦。 缺德的礼部想出了一个缺德的主意:把一个官位分成几天几个人来轮流坐,工资轮流拿。本来中层及以下的待遇就微薄,再分摊,不少读书之人,只能沦落清贫到喝稀粥了。 无妨,人逼到极限,潜力总会一涌而出,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嘛!文人们开始摆去面子,私下里干干兼职来赚钱。 最常见的两种方式,就是偷偷寄卖自己的字画和为店家做文活。 寄卖自己的字画也要你画的出彩才行,还不能堂而皇之的署名——被熟人发现自己沦落到卖字画,是多么丢脸的事情啊,所以,一般人都用笔名,那大家就都在一个起跑线上,考验真功夫的时刻也就到了——确实画的好,才能受到百姓的喜爱;否则,销量全无。 至于为店家做文活,自然是走前一条不得意的文人不二之选。高级白领做不成,咱就投身低级蓝领吧。既然是文活,主要也就包含了最常见的那些:字画的装裱,修复,清洗,揭心等等。不需要出大量体力,都是细致的活计,大部分文人对基本功都了熟于心,只是认为比较低贱,平时均出钱让下人做而已。如今缺乏银两,不得不硬着头皮,到生意好的店家接来赚外快。 “养墨堂”起名的喻意,就是养活大量普通的文人墨客,利用劳动不被饿死;优秀的英杰俊才,在出头之天到来前,有生存的空间。当年良好的出发点,加上有意识的优质服务,赢得了长安城最好的口碑。 这里有最雄大最深厚的财力基础做担保,有最闻名最博学的雅士寄卖字画,有最勤劳熟练和细致的雇工做文活,是大唐最拔尖的文化场所。 所以,在这占地足有三家院落,雕梁画栋古朴非凡的二层木楼内,每日里来往的骚人墨客不计其数,不乏显贵名流。伙计一式的月白长衫,进门都是笑脸,即使来客穿的和乞丐一样落魄。 我当然也是挺中意这里的,毕竟不是每个小店,见到陇西郡公的画,都能淡定自若,不监守自盗的。可是,这里映衬环境不是一般的好的,就是价格也不是一般的贵。 当高高的柜台上,脸皮皱巴巴胜似橘子皮的掌柜,接过伶俐的跑堂小弟,从屏风后的坐堂鉴定专家,递过来的小字条时,马上下指如有神的开始“劈里啪啦”拨算盘。 我一瞄,小纸条上刚劲有力的字迹,一笔一画正是:此为真品,为上上品。 拨完,掌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装裱费,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我掏掏耳朵,惊讶的问:“你确定?” 掌柜指指画卷,说:“京城一等大家,一等画作,一等意境,一等笔法,要裱糊您的这件,咱们堂子里,不仅要派熟手,还要预备高人先确定留白的最佳尺寸,最佳配套画轴种类,木质,裱的云边纸,色样也要在百十来种里面比,要您五十两,肯定是不多的。” “还不多?五十两唉,够俺家吃喝一年的了——”我拖长语调。上次听绿绮说,他们那里裱张画,就一两银子! 撼山易,撼人心难,撼商人之心,难上加难。掌柜丝毫不肯让步:“您这画,配上咱们”养墨堂“老店的装裱,您要知道西市上一翻手,那就是几千两的收益啊!您说咱们的价格,公道不?” 问题是,我只想挂在咨询馆的大厅墙壁上,显示气质,装点身份啊! 出不起,我转身拉拉一进门,就和其他流窜的文人一样,用把大黄纸扇,遮住三分之二脸皮的某离说:“阿离,太贵了!还是回家让何愁飞去裱吧!他的手,油锅里都能捞铜钱,灵巧性也不比 “养墨堂”的人差啊……” 这时只见某离偷偷摸摸的把折扇移开半边脸,嘴角微弯,勉强扯出个正儿八紧的笑容,沉声说:“老杜,我们后天来取!” 说完,又迅速把折扇遮回去,拽着我就打算离开。 我看见掌柜先是彷徨闪神了至少一秒钟,然后立刻神情转变为兴奋和惊喜,他躬着腰,连连说:“是,是,爷。” 我一边被拖向“养墨堂”的大门口,一边还指着李大师的画嚷:“那…..银子…….” 掌柜眯着小眼,热情的笑着说:“爷的东西,还论什么银子!” “那是“我”的私家财产好不好?”我悲愤无比的喊。 “你不也是爷的?”掌柜的小眼眯的刺目,他的回答让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发作当场,吐血而亡。 还没有来得及和他理论,就被离拖到了“养墨堂”的拐角屏风后面。我气喘吁吁的站定,指着离的鼻子问:“老杜?” 离这才把折扇拿开:“老杜,“养墨堂”大掌柜。” 我又问:“养墨堂?” 离哼唧哼唧:“我家的。” 果然推荐起来,无比热情和落力,原来根本就是他自己家的嘛!切,唐朝版王婆卖瓜。 就在我准备给离洗脑掌柜那句“你不也是爷的?”完全颠倒了主权问题的时候,角落旁“登登登”走过一个矮小的身影。离眼尖,轻呼一声:“哟,这不是赵公公么?” 矮小的男人收住脚步,回头一看,顿时露出笑眉笑眼的嘴脸:“哎呀,是宋老爷啊!在这儿遇见您,可真是巧了啊!” 离职业般微笑着,懒洋洋的作揖道:“可真是巧了!赵公公一向是刘总管跟前的红人,平时那叫一个忙,今日怎么有空,到这儿来打转啊?” 这个矮小的赵公公,贼眉鼠目的挤挤眼,得意的说:“杂家特地来给张公子办事来着……..” “张公子?”离楞了一下。 “是啊,张易之张公子啊.......主上赏了张公子,一幅顾恺之顾大家的〈〈洛神赋图〉〉,张公子着杂家来为他办修复。” 乖乖,〈〈洛神赋图〉〉,武则天为了博自己的男宠一笑,可真是好大的手笔!我倒抽一口凉气: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曾经是闻名天下的十大名画之一,即使在东晋的战火中,多少人为了保它的周全,都惨死无名。据说传到本朝,已经有无数名家想修复后据为己有,最后被天子收入宫中。 现在,一个张易之小白脸,就这么轻松的骗到手了,苍天何在啊! 我拗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离,顿发感慨:还是我家保镖,长的这样最安全!在大唐这样一个遍布狼女的时代,庄稼汉一样周正的脸孔,平易近人但又极度不起眼,那些审美能力眼高于顶的名家淑女们,是万万看不上的! 真好,我乐滋滋的,打算下次采访一下某离同学,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贞操,才特地把模样整成现在这样……. 离用通晓内情的探照灯一样眼光,打向矮小男:“赵公公能者多劳嘛!这次事成,副总管的位子,哪里还在话下哟!” 赵公公被说中心事,心里那个美的哈,估计直冒泡泡:“哪里哪里,这一路过来,还不是仰仗着宋老爷您,和刘总管垂青加照顾?奴才可是一辈子,都不敢忘记的!” 离摆摆手:“公公客气!是公公自己能人所不能,苦人所不苦,宋某只略微尽到绵薄之力罢了!” 赵公公象想起了什么,拉拉离的袍袖说:“想来,宋老爷也接到三天后,宫里宴送吐蕃使节团的旨意了吧?” 离怔了怔,颔首答道:“是啊!没错。” 赵公公紧张四处瞟了几眼,压低声音:“宋老爷,宴席就摆在太液池边,是主上临行还要压一下吐蕃使节团的意图,没别的。您可千万别好奇,跑到太液池边,去看那幅画啊!” “怎么?”离默不表态。 “李子拓大人现在是京里主上面前的红人,杂家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他那幅画在太液池边的“一笔伤心”,也千真万确是……..神……神品呐!” 赵公公吞吞吐吐。 “确实是神品啊!皇上和耶律轻尘,看完都赞扬过了!”离莫名其妙。 “这两位是什么级别的哟!您不是开玩笑么?偷偷告诉您,就从画完到现在,那才多少时辰啊?杀人咧!.........” 此画杀人 “啥?”我们不信。 “是啊,为这画,宫里都死了好几个宫女了!” “啊?”我和离齐声惊叫。“快说来听听!” 赵公公舔舔干干的嘴唇,想了一下,道:“那“一笔伤心”,画事结束之后,主上就事务繁忙,没去过太液池。但是,有很多宫人,都对李大人,光溜溜水面上的一个墨框感到好奇呀,据说,不到半夜,就有婢私下不睡觉,跑去太液池边偷看。看完全是一个模子——都跳进太液池自尽了!一晚上就发生了不下数十起,主上震怒,却又压着不发,只派遣刘总管,警告各宫各院,所有人等,一律不准再去太液池边观画。可是,这谁能看的住呀,总有那么好奇的,我早晨听刘总管说,又有一个打扫御花园的贱人,禁不住私自在池边观赏,结果“扑通”跳下去,一早就浮尸水上了!“ 赵公公虾米一样,形象的做了个跳湖的姿势,把我和离吓的统统后退一步。 “谢谢公公指点,宋某一定倍加注意!“离客气的扶着矮小男,人家却告辞先走一步了。 我们也没心思再争了,出了“养墨堂”,安安静静的往回走。我琢磨了半天,开口道:“李子拓画的那画儿,确实细想起来,怪极了……..” 离苦笑:“他那画儿啊,照我看,就是传说中的“镜水画”!” 我疑惑:“何为“镜水画”?” 离摸着下巴说道:“即表面上,就是一波太液池清澈的湖水。可是,李子拓在水面上,勾勒出了一个镜框,以池水为镜面。但凡有人在池边站定,往镜子里看去,水面就不再是水面,而是镜面,能照出每个人心里,不同的伤心往事,让观画者有感而发,悲从心生。” “那为什么女帝和耶律轻尘看完,都没有事情;普通的宫女看完,很多都跳湖自尽了呢?”我不解。 离把视线移到青石板的地面上,叹了口气:“这个世间,如女帝和耶律轻尘一般,有着不同寻常的际遇,和非同常人的坚强心志的,能有几人?” 我黯然:“是他们脆弱的承受不起如此的伤心,心志不够坚定,所以在重大的悲摧袭来的时候,干脆以跳湖来回避恐怖的压力…….” 离目光微闪:“就我所知,“镜水画”不是凡尘技法,如果不………恩……..将来恐怕引起滔天大祸……..” 我打断他:“虽然不知道李子拓当时是怎么会画出这样的作品的,但是,他毕竟代表咱们大唐,赢得了对战的胜利,保住的可是国体啊!他……..” 离不动声色的转开了话题:“三天后,宫里宴送吐蕃使节团,就在太液池附近,大小群臣都会参加,定然热闹非凡。你想去么?” 我一听,两只耳朵竖的比毛驴还机灵:“想啊,想啊,当然想!只是,我进的去宫么?” 离翻翻眼睛,把手倒背在身后,有模有样的放慢了速度,开始踱步:“这个究竟是进的去呢,还是进不去呢,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我一拍脑袋,是有一段时间没上供了,赶紧谄媚的凑上去:“能去,怎么不能去,我这人啊,就是一能工巧匠,最适合面见圣上。我的最大技能,就是制作的好一巧手菊花干,您老要是不信,回去我就送一大袋样品,给您试试?” 离满意的点点头:“恩,试试,口味不合格,我也好及时指点你……..” 切,口花花又不要费一文钱,咱就往高处吹,往大处吹,捧死你!我腹诽。 腹诽归腹诽,回到咨询馆,还是老老实实奉上,前次自己私藏的一袋子腌制好的菊花干,其实看见某离吃的开心,我还是挺高兴的。 三日后的酉时,我正大光明陪同进宫。 穿着跟班小厮的标准服装,用小飞飞贡献出来的易容化装粉,经由绿绮巧手调配进了不损伤皮肤的纯天然成分(蛋清一份,面粉数两),在脸上涂的厚厚一层,成功让看宫门的都以为,宋大官人家财最近又有直线增长,连同随侍全肥成猪头。 热闹啊,一恍惚间,仿佛整个长安的名人,都会集到御花园了。每桌坐的均满满的,觥筹交错里,人头晃动。 文官们的宴席上,上演的都是最常见的酸叽叽的较劲,你吟两句诗来,我对几幅联。当然,主题还是围绕着本次作画比赛,歌颂的也不出“神品”的范围。 武官们的宴席上,则多半是大老粗豪气的斗酒之类。毕竟皇宫内院,还没有人敢放肆喧哗如划拳。也有几位老将军,精神抖擞的议论着什么,作画也是战场,本国在不见硝烟中,赢的出彩漂亮。 不过,鼻子灵敏如我,自然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武后禁止靠近太液池边赏画的旨意,看样子大家都知晓了,而且贯彻的极为到底。 武后坐在吐蕃使节团的最上席,一身明黄,金灿灿看久了都扎眼,不愧是女王,气势十足。 左边就是耶律轻尘,一袭月牙色白衫,很有点轻灵俊逸的派头,又有一定年岁,不知内情还以为此人弱鸡一枚呢。 右边自然是当红的李子拓,故作老成,藏蓝色的袍子,稳重不少。就是配上肩膀上乖巧的小乌鸦,怎么看怎么不搭调子。看来武后是真的宠他,都不限制宫中宠物携带问题。 其实,年轻就是资本;青春年少,穿什么都好看啊,这孩子,怎么不懂呢? 下面的使节们,穿的则是极其隆重正式的吐蕃服装,五颜六色,我看的很开心。 宴席的食物非常可口,不愧是御厨们的呕心沥血之作。我和离混在不起眼的尾席,居然没被揭发。是大家都视而不见,还是他老大手眼通天,不得而知。 尾席是最靠近太液池的,当然还有不少距离,看画是断然看不清的。不过池风吹来,舒舒爽爽很是惬意。我竟然发现,本席上,还有目前西市大门口,“香香鸭”他家,最轰动长安,男女老少,皆喜品尝,哦,是“啃”的独家秘制产品——“香香鸭脖子” ! 这个也进宫了?我百思不得其解。旁边的小太监瞪了我一眼,嫌我也是下人,这么多嘴,简直丢同行他的脸面。看见离回头用眼神示意询问他,又立刻讨好的凑近耳语到:“最近主上就迷他家的鸭脖子……..” 我倒。 傍晚时分,天空中蒙蒙胧胧,恰似抹过一层冰冷的浮灰,偶尔飘过几片粉霞,被立刻映衬的分外红晕。大家吃的都进行一阵子了,能喝酒的也一壶见底了。我趁机也啃了好几个鸭脖子了,虽然满手是油,但是——呜,真的好好吃,好好吃啊,一定要回去叫绿绮多买点做零食! 一眼瞥见李子拓带着他心爱的小乌鸦,正向我们这桌走过来,我用胳膊捣捣离,离也点点头,表示注意到了。 李子拓直奔席间,也不和其他人打招呼,明了的对离一作揖:“宋老爷吃的好吧?可有空闲否?陪小弟太液池边,走走如何?” 离赶紧一把拉起他:“叫大哥,大哥就行了!” 呸!恬不知耻!三千多岁的“大哥”!装什么嫩啊!我在他们背后挤眼睛。 小李和某离,并排缓步走向太液池边。我匆匆忙忙跟在后面。小李也不说话,只低头默不作声,静静的走啊走。 空气有点沉闷,离也只好不做声,看着他满腹心事的样子,干着急。 终于来到太液池边,李子拓却突然加快了脚程,健步如飞,把离很快甩出一大截。他急急的在“一笔伤心”画框前,一停身,站定。冲着离指指说:“好了,你不要走了,就站在那里吧!” 切,我目测了一下,我们和他至少五十米的距离,那还谈什么心啊!我冒冒失失的喊:“怎么不走了?” 李子拓摇摇头,对着水面长叹一声:“你们都听说了吧?” 我和离对视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过万千想法。 李子拓又握紧了拳头,旁若无人的对着水面,忿忿的大喊:“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我和离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就只见,忽然,平静的太液池水,象煮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开始翻腾。 一开始声势还小一点,很快,就波浪起伏,有一股山野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浓郁稠烈的皮草味,扑鼻而来。独特的逍雅,不喝酒也闻之微醺,起初很淡,一眨眼浓厚的心神开始动摇,脑袋立刻卷成糨糊,比特级迷香还厉害百倍,心“蓬蓬蓬”,跳动的开始不规则,如果有人在旁边,叫我干什么去,我都愿意。 天色这时也陡然转变了,暗淡了不少。反常的是,云霞却一团一团,多了起来。开始的粉红,很快变成赤红,一刹那是绛红,最后,红的好像用手轻轻一掐,就可以滴下许多许多的血来。 御花园里的人们,开始有点慌乱了,这是什么场景啊?(奇*书*网.整*理*提*供) 就在此时,天边有一团流星,划破长空,剽悍无比的直奔太液池而来。转瞬之间,停了下来。众人皆大声惊呼。 那不是流星,是一个女人,一个浑身上下一身黑的女人。 黑发,顺滑如水的披散在身后,不象时人故意盘起或者银簪挽住,充满生命的春意。 黑眸,深沉伶俐的比太液池深潭里的水波还更盛一筹,里面恰似有无数看不见,只感觉的到的火苗在跳,在燃烧。 黑裙,从上到下,只一身黑裙,没有任何首饰,花纹,只是黑,浓重的黑。 与之相反的,是女人的白。 光洁的额头,露在空气中的双臂,修长暧昧的小腿,精致迷人的光嫩双脚——在黑色的衬下,莹白的简直过分——刚出窑的白瓷都比不上。 我心神震撼,脑中突然冒出四个看起来和她毫无干系,却自己觉得万分贴切的字:烟视媚行。 女人悬浮在太液池中央,脚下的水波还在翻腾。她伸出葱指,遥遥对着李子拓说话了。 声音不大,又在远远的池中,但是,却出其意料的清晰,仿佛每个音节都敲在我们的心上。 “李子拓,身为凡人,居然盗取,我天之九部的绝世画技,迷乱人间,干乱天和,祸延黎民! 而你,胆敢私偷凤凰精魄,铸成殇劫!罚你一夕白头,三夕到老,妖魂永远无法回归昆仑,轮回也生生世世,承受南明离火日日焚身之苦!” 女子说罢,赤足一点碧波,化为云霞,绝尘而去。 李子拓当场大叫一声,昏倒在地,不远处的小太监看傻了,楞了一下,才想起跑来搀扶。 离用单手捂住眼睛,低低呻吟了一句:“唉……她果然来了?” 我用异常不稳定的干笑声问:“她是谁?” 离僵硬的说:“连女娲娘娘都要让她三分的上古第一妖女,昆仑天之九部中三大部的头号主持——姑射仙子! 我错了吗 御花园的晚宴,不欢而散,耶律轻尘若有所思,什么也没多说,当晚都不顾女帝客气的挽留,带领吐蕃使节团,撞鬼似的,日夜兼程,赶回西域去了。 李子拓被立刻送进了太医院,五个当世名医会诊的结果,都是郁结于心,血热火怒。他老爹陇西郡公,当即要求下药救治。院长却发话了,须长时间草药调理——但让人马上醒过来,还是可以的。 一味药丸下去,半盏茶功夫,李子拓幽幽转醒过来,神智经测试非常正常,由李老头儿领着,火急火撩的辞别女帝,回府休养去了。 我和离回来后,在咨询馆一边跟绿绮和小飞飞解说这件奇闻异事,一边感慨个中内情高深莫测。 离说,姑射仙子一般没有大事,绝不出山,所以,我们都能断言,这次的“一笔伤心”在她那几部,到达“橙色警报”的级别。 绿绮问:“听听姑射仙子的口气,李子拓要是一夕白头,三夕变老,陇西郡公还不哭死?” 我努力想了许久,挠着脑袋说:“好像姑射仙子的意思,说的不是他啊……..” 唉………,大家除了哀叹,还是哀叹。这好好的人,怎么摊了这么个状况。 第二天下午,“养墨堂”就把人物肖像图,送来了。不愧是给自己的老板办事,速度堪称一流。我捧着装裱的精美到家的卷轴,乐呵呵的摸来摸去,离也想凑上来,被我一掌拍掉爪子。 “去,干活去!把这个挂在大厅后面的墙上,这样一进门,爱东张西望的客人,就能注意到这幅画,咱们的品位就上升了,混的就是个门面嘛!” 离摞起袖子,嘿哟嘿哟在墙上钉好钉子,定好位置,就准备往上挂。 “不行啊,太歪啦!往左点!”我在后面指挥。 离赶紧把画轴往左挪挪。 “可是又太下了啊,看上去都没有仰视的感觉………”绿绮小声嘀咕。 “对对对,是太下了,再往上点!”离又遵照我的吩咐,把钉子往上挪。 仔细看看,大厅横条不够,于是,我再度发话:“阿离啊,要不再往左一点吧………” 离头上开始冒黑线。直接把画用胳膊伸到左边:“你先看看行不?” 我端详了一会儿:“还是不行……….” 一下午,我们就在离愤愤的左移右挪中度过。 直到黄昏要开饭的时候,何愁飞回来了,我们也定案了。离给气的已经说不出话了,恨恨嘟囔:“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受这种罪!”我一边抹着他的背心:“顺顺气啊,这本来就是苦活儿嘛!”一边示意绿绮赶紧上茶。 何愁飞奔到壁前,抱着胳膊观察了半天,肯定的说:“真不错呀!以后我又有点面子了!” 咨询馆得到员工家一样的认同,我真开心。 就在这时,外面“咚咚咚”,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冲我们大门而来。我们只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的闯进咨询馆,奔到我和离跟前,下襟一撩,“扑通”一声,就这么硬生生的跪倒在地。 我们仔细一看,哟,这不是李子拓李小画师么?当红炸子鸡这么一跪,谁受的起啊。离赶紧起身要扶,谁知李子拓一下攥住离的手,带着哭腔说:“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啊?我们集体傻眼了,李子拓却以为我们不肯答应,掌心按地,在离脚边,对着坚硬无比的青石地面,“碰碰碰”磕起了响头。 离迅速一把拉起他:“大兄弟,别这样啊,有什么难事,尽管说出来无妨。只要能办到,我们一定帮!” 李子拓的额头,已经肿起了一个红红的大包,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泪眼,道:“阿爹去托过关系了,大理寺卿推荐说,上次在名妓辛瑶琴的案件里,你们是帮忙第一个找到尸体的。你们咨询馆非同一般,能人异士卧虎藏龙,你们一定能帮忙解决我的难题!” 所以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们咨询馆这头还未发育成熟的小仔猪,就是这样被卖掉的。 离问:“是救治你的病吗?” 李子拓眼睛红的更厉害了,他向门口一指,道:“不,请你们救救她——” 我们齐刷刷向咨询馆门口看去,只见李思训李老爷子,正紧张的站在廊檐下,身后还领着个看不清楚的人影儿。 离向他们招招手,老李立刻带着人进来了。他一侧身,我们这才得以一窥。 这是一个姑娘,穿着朴素的土灰色婢女罩裙,身形瘦小,纤纤弱弱的 ,只在我们跟前一站,自上到下,都透着恬静的气质,很宁静很淡薄的感觉。但奇怪的是,她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斗笠。黑色的面纱,把她的整张脸,遮掩的严严实实。即使我们咨询馆,每个角落都上了明蜡,依旧照不见黑纱里面的真容半点。 李子拓对那姑娘说:“拿下面纱,过来见见这几位吧!” 女子“恩——”了一下,用小小的玉手,取下斗笠。我们一看:也……..长相平凡,不过是个普通大户人家的十四五岁的小女婢嘛!再一看,不对,骇人的是,这女子,虽然眼神平静,面容却异常憔悴。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脑后那一捧秀发,是雪白雪白的银丝,银丝极为杂乱,根本没有梳理好,如枯草丛生,岔岔相连,根根纠缠。 我们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戴斗笠面纱了,以此等年纪,此女容貌,配上一头枯草白发,着实走在长安街上,惊世骇俗,引人注目。 李子拓愁苦的把她拉到身边,指指我们说: “这位是方息心方馆主,这位是宋天离宋老爷,那边是绿绮姑娘和何愁飞壮士。” 女子欠欠身,微行一福,有礼有节道:“婢子小鸦,见过诸位,这厢有礼了……..” 我们赶紧回礼,李子拓则千愁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只不住的哀求:“求求你们,救救鸦鸦,救救鸦鸦吧………她就要活不成了……..没有她,我也活不成了……..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么?” 何愁飞连忙拉来两把椅子,让李老头儿和小鸦姑娘,坐在李子拓旁边。绿绮捧来热茶,可他们仨没有一个有心思喝。李老头儿更是接在手里,不知胡思乱些什么,一哆手,差点把茶碗碰翻。 离瞅了瞅小鸦姑娘,寻思了片刻,闷声问:“难道…….你才是被罚…… 一夕白头,三夕变老——的那一个?” 李子拓都要再次哭出声来了:“是啊,不是我,是她! 这一切,都怨我,都怨我啊!” 小鸦姑娘轻轻笑了一下,直接用袖子,小心翼翼的起擦李子拓的眼角,温柔的说:“不,不怪你,谁都不怪………” 离指指李子拓说:“兄弟,你还是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吧!” 李子拓点了点头。 少年相遇 李子拓,未被授名之前,还叫做小李子的少年,出生在大画师府第。 自小就无父无母,索性下人们都很疼爱他。几个老妈子,像黄大婶,俞大娘他们,都是看着小李子生下来,受到他母亲托孤的。 小李子的母亲,本身人就温婉,当年选在老夫人身边,也从来不摆高等侍女的架子。她一手好的绣活儿,精妙绝伦,府里的其他丫鬟,怀着羡慕和希望来讨学,她也从不藏私,都是手把手的教。 高等侍女的薪水,是整个府里,除了大总管以外,银两最宽裕的了。一个孤身在外的女子,吃喝用住全在李府,她根本每月花不完,都能攒下很多。府里的低等下人们,有不少遇到切实的困难,听说她人好,也厚着脸皮来借钱。她从不拒绝,只要向她开口,她就帮忙,以致后来经常还不到月底,银子就光了,她也不以为意。 下人院里大家都喜欢她,所有后来她出了事儿,不少人哭的伤心了好久。她临死前将襁褓中的幼婴,托付给了交情最好,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女人——黄大婶和俞大娘。 其实不仅是黄大婶和俞大娘,下人院子里,任谁看了瘦不喇唧如皱猴一样的小婴儿,再怀想一下他可怜的母亲,都要掬一把泪,奉献一把力。 李子拓就是这样,吃百家饭,穿百补衣长大的娃娃。他的母亲签的是卖身死契,即使母亲去了,大总管还是自然好心的做了个顺水人情,算他为李府的家生奴。 奶娘是独立于下人院的外聘人员,大家手短够不着,于是,集思广益下,黄大婶在李子拓初生的那一年里,天天给他到羊圈偷羊奶喝。是不是从小使用的优质无污染奶源,使小小李长成将来雪白粉嫩的翩翩少年郎,我们不得而知,但至少大家看见小李子那开始变的肉嘟嘟的小脸,那伸出的水萝卜一样的肥指,“恩恩哼哼”要抱的傻样儿,全都露出了肯定的笑容。 等到小李子断了羊奶,俞大娘就每日给他吃碎菜小粥。当然在普通平民看来,这是省钱又能拿出的最好的食物了。不过,一定是天然环保绿色食品营养丰富,又经老太太比例调配适当,反正小李子就长成了个聪明的娃。 他的手很巧。也许遗传了母亲做绣活儿的手,也许遗传了父亲挥毫绘画的手,总之,他的手,其巧至极,早早显露在大家面前。 三岁时,他就爱摆弄各种木工房里的小玩意,打杂的老陈看着他藕节一样的小腿,站都不怎么站得稳,还左摸摸小木盒,右啃啃板凳脚儿,再想想至今,自己还欠他死去的母亲一两银子,立刻就下了狠心,要收下这个口水直流的小徒弟。 小孩子没定性,李子拓对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兴趣更大。他曾经数度,溜出大家的监视圈儿,在花园里翻滚的不亦乐乎,爬的一身是泥。他是小孩,按理说,小孩是不懂的。可他却少见的,能在自己滚草地的呵呵傻笑中,还能顾及不去摧残老爷最珍爱的那几盆“紫牡丹”和“蝴蝶兰”。 花匠大卢把脏兮兮的他,抱在怀里时,他尚白痴状笑着咧嘴喊:“花,花,花花…….”大卢满含热泪的宣布,小屁孩将来一定是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因为他天生就是个“爱花爱美”的主儿。 等到李子拓五岁时,他俨然就是下人院里的毛脚小乖王了。人人都喜欢他,因为他的嘴儿特别甜。他还很勤快,经常屁颠屁颠,跟在大人们后面,有样学样的打打下手。 那年夏天,他在花园的草丛里,扒呀扒呀扒出小草作草笛玩。扒的正开心,忽然头上“梆噹”掉下个什么东西,砸的他龇牙咧嘴。他回神一看,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在他眼前晃啊晃。 肥肥的小东西,一定对另一个肥肥的小东西,有着无与伦比的同志爱。小李子小心翼翼的把黑面团托在手中,用一根手指去拨弄了一下,“丫——”一声,黑黑的团团呻吟了一下——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是一只小乌鸦! 李子拓看见这个可爱的小团团,开心极了。他轻手轻脚的抚开小乌鸦被羽毛收拢的身子,看见一团红红的粘液。黄奶奶告诉过他,那是血啊,他顽皮跌破时,就会流出来,很疼很疼的。 赶紧合好小乌鸦瑟缩的身子,李子拓一边用他嫩嫩的小嘴,不停的对着吹气,一边焦急的跑向奶奶们住的地方,口里还嘘嘘:“不怕啊,吹吹就不疼了,我跌破了,奶奶们都给我吹吹。” 等满屋子找到黄大婶,李子拓急的都要哭了。黄大婶接过小乌鸦,细心的用清水,洗好伤口,拿白布缠好鸟腿,跟李子拓说:“娃儿呀,这小东西,一定是在天上飞的时候,摔下来的。摔得太重啦,你看,两个腿全断啦!就算奶奶现在包好,以后也没有办法飞啦!” 李子拓心疼的看着小乌鸦,就抱着开始哭啊,哭啊,哭啊……..黄大婶怎么也劝不住,没一炷香功夫,响亮的哭声,把在院子里的下人们,全部都引来了。 大家都劝,有的还带来了土糖,但是李子拓就是不吃,抱着他心爱的小乌鸦,继续哭。 大卢问老陈:“有好的伤药,来救小乌鸦吗?” 老陈想了想说:“好像大总管那里,上次谁送过一瓶……..” 李子拓估计就听见“大总管”三个字了,“刺溜”一声窜起来,直奔大总管的房间。进去就扯着大总管的裤脚,继续惊天动地的哭。边哭还边喊:“爷爷,爷爷。哇哇哇………..” 大总管被突如其来的哭懵了,还是随后赶到的黄大婶他们,作了解释,才知道了来龙去脉。他也是个很好的人,摸着李子拓的头说:“这娃儿,心善啊……算了,就当积功德吧!” 于是,大总管舍出了上好的伤药,给小乌鸦重新上药包扎。李子拓这才不哭了,“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把小乌鸦抱了回去。 在黄大婶一干下人的指点下,小乌鸦得到了李子拓的悉心照料,好的很快。它平时极为乖巧,谁都不黏,就黏李子拓。李子拓也像得到了宝贝,待小乌鸦伤好后,就经常让它停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人一鸦同进同出。 于是,他还给他的小乌鸦,起了个昵称,叫“鸦鸦…….” 等到李子拓七岁时,有一天,他不满足于终日只呆在下人院子里了。他偷偷潜进上院,在陇西郡公的书房里,惊的目瞪口呆, 原来这个世上,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东西啊!李子拓望着书房墙壁上,书房桌子上,挂着摆着的一幅幅精美的画作,口水那个流的啊…….他也想要啊…… 可惜时间不能久待,他决定趁黄大婶他们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晚上黑灯瞎火的继续来。可是,到了晚上他跑来的时候,失望的看见,书房里居然有人。 踮着脚趴在窗台上,他用吐沫沾在指尖,倾着点破窗户纸——油晕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男人颀长的身影,正对着他,在书桌前,握着一管木条,移来动去。不一小会,那个叔叔忙完了,他把木条搁在一边,双手捧起一张白花花的纸片,李子拓看的清楚,天啊,那不是花园大卢种的紫牡丹么! 好漂亮,真的就像紫牡丹一样!李子拓那个羡慕的啊,又要流口水了。一晚上,他都没有睡着,他摸小乌鸦漆黑油亮的羽毛,念念有词:“鸦鸦啊,那个叔叔是怎么弄的啊?好漂亮啊,我最喜欢的紫牡丹呢!” 谁知小乌鸦开口说话了:“那是画画儿啊!” 偷师江城 李子拓奇怪的看着枕边的黑团团:“鸦鸦,你怎么会说话啊?” 小乌鸦嘎嘎道:“我本来就会说话呀!” 李子拓搔搔脑袋:“那大总管天天照料的小黄雀就不会讲话啊?” 小乌鸦拍拍翅膀道:“那是大家出生不同嘛!” 李子拓更奇怪了:“那你出生在哪里啊?” 小乌鸦骄傲的说:“咱出生在昆仑山!” 七岁的小李子根本没听过什么昆仑山,于是就呆呆的听小乌鸦说古。 小乌鸦还是一个蛋的时候,就出生在昆仑山上的。父亲母亲都是神鸦一族的大妖怪,生下小乌鸦,光蛋,就孵了两百年。 等小乌鸦破壳而出的时候,正巧是族里最乱的时候。喜鹊一族和八哥一族,都派了卧底,潜伏在最强大的神鸦一族族内。他们一直想找机会搞分裂,终于,待实力成熟以后,三族正式开始交战。 小乌鸦的父母都上了战场,临行前,看见还在学飞的幼女于心不忍,就把她托付给了熟识而且忠心的渡鸦夫妻俩。 渡鸦夫妻俩眼见战事频乱,担心小乌鸦的安危,于是一商量,打算带着小乌鸦连夜飞往中原避难。 这个信息,被卧底发现并且透露出去了,他们在飞中原的途中,受到了喜鹊一族和八哥一族的意外袭击,渡鸦夫妻俩为完成使命,全部战死,小乌鸦重伤从云天之上高高摔下,幸亏得到李子拓的相救,才逃脱大难。 李子拓听的迷迷糊糊,只大致分清了,小乌鸦和她的父母以及渡鸦夫妻俩是好人一派,喜鹊一族和八哥一族是坏人一派,坏人欺负好人,于是,他挥舞着胖胖的小拳头,奶声奶气的发誓,从今往后,一定要保护好小乌鸦。 小乌鸦甜滋滋的开始指导李子拓。 她告诉小李子,书房里的老爷,是在“画画儿”。在叫做“纸”的东西上,用叫做“毛笔”的东西,涂涂描描就这样。 李子拓灰常灰常有兴趣,他缠着小乌鸦说明白。可是小乌鸦也不是画师,于是,她建议李子拓继续去趴墙角。 这一趴,就是整整十年。 这当中,李子拓慢慢知道了什么是书画的用具,什么是人物画,什么是山水画,什么是花鸟画……. 他买不起好的毛笔,为了省钱,自己在木工房,削了最合手的长木管,一头打尖了,当做笔头,平时,就一人在花园假山旁的沙地上,模仿着紫牡丹和蝴蝶兰,勤劳的画啊,画啊…….象与不象,全部由小乌鸦裁定。 如果陇西郡公出去打仗了,他就趁机主动找收拾书房的熟人小厮商量代班,然后自己进去书房,先收集郡公老爷平时画废掉的毛笔,充实自己的百宝囊,再抓紧一切时间,观赏书房里,李大师亲笔画作和名家收藏。 没有人指导他,应该如何去画画,但是,小李子就是凭借着自己,一腔激情,和对画画的热爱,一直坚持了下来。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所有最美好的事物,通过他的手,纪录的完完全全。他看,他学,直到有一天,他领着小乌鸦趴到书房的窗前,指着墙上李大师最得意的那幅《江帆楼阁图》,说:“鸦鸦,这个我也画的出来…….”的时候,小乌鸦知道,他已经小有所成了。鸦鸦替他高兴,他也高兴鸦鸦高兴,两个小小的人儿,一段蒙蒙昧昧的感情,也已经小有所成。 可是,这一直是他们两个,多年来共同保守的小秘密。没有人知道,小李子已经在绘画上,天赋异禀。在大家看来,他始终是那个可爱的,被大总管照顾到马房,去养马的小厮而已。 如果一切都能这样平淡的过去,也许一直到老,大家都不会知道。不过,天命,是生而在世,无法逃避的万劫之因,万劫之果。 当陇西郡公接到武后的圣旨的时候,当小黑榜贴到书房门外的廊柱上的时候,当一个月的期限慢慢到来的时候,李子拓跟府邸里的其他忠实下人一样,焦急万分。 他对小乌鸦说:“鸦鸦,我真的很想去揭榜,帮助老爷画出来。” 小乌鸦看见他晚上整夜整夜睡不好觉,心疼极了,于是也想尽办法,出谋划策。 一人一鸦研究来,研究去,就是找不出“一笔伤心“的画法。李子拓向鸦鸦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功力,已经可以承担一笔完工,一气呵成;但是伤心?伤心怎么画呀,还要人人看了都有感觉。 他们也曾经多次趁人不备,潜入老爷的画室,寻找大量珍藏的画册,名家的作品,记载的典籍,通通都是徒劳无功。 是的,历来的书卷,都教你如何画山水,如何画人物,如何画花鸟……..哪一个教你如何画七情六欲中,最常见也是最莫测的“伤心“呢? 就在两人几近绝望的时候,鸦鸦突然想起,还有一条路——借兵! 她告诉李子拓,他们昆仑山上,天之九部里,有个最有名的大画妖,名曰——江城姬。此妖本身就来源于东晋名家顾恺之的一幅美人图,可见功力非凡。百年来,整个昆仑,论画技,无妖能出其右。鸦鸦突发奇想:何不去请教江城姬指点? 李子拓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想想只要技艺高超,无论男女都能树立自己的口碑,也就释然了。不过鸦鸦也考虑到,在尽短的时间内,人类无法来往与长安与昆仑,于是决定自己前去单独求教。 李子拓跟她一商量,求人的事,又是江城姬这样特立独行的妖怪,自然得投其所好。 鸦鸦是飞鸟,消息灵通,她知道香艳居里的江城姬,多年来从不画画了,唯一的嗜好,就是吃天下最俊美的男厨,做出来的天下最精美的食物。 眼下唯一顶着这个帽子,还在长安混的,当然是大名鼎鼎的“晚晴楼”的一品兼职大厨主职掌柜的楼晚晴啦。他身家背景空白,长安人只知道他二十岁凭借一道“花照晚晴”,在京都豫王爷举办的美食选拔大赛上,一举夺魁,战胜了当时的御厨,号称“神铲米”的米大师。 米大师当场指责他作弊,因为大师品尝出,“花照晚晴”里,有一味调料,是长安本地著名的土烧烈酒。虽然作为配料,但是酒量不好的人吃了这道菜,多少都会醺醺然好一会儿。 楼晚晴质问大师,评的可是哪一道菜好吃?顾客爱吃的,就是最好吃的。大师无言以对,悻悻而归。 随后他借着风头,迅速在西市办了一家“晚晴楼”,居然做的客似云来。 近些年来,楼晚晴号称要保护他那双神奇的手,“暗月阁”的流传版本是,他要保证他的花容月貌,不受脏兮兮的油烟的侵蚀——此人三天才进厨房一次,一次只做一道菜,就是“花照晚晴”。 因此,这道菜奇贵无比,但是还是有许多人,争破了头想点到。鸦鸦就是动了“花照晚晴”的念头。李子拓也豁出去了,拿出自己积攒了一年的小碎银,在“晚晴楼”门口真的排了三天三夜的队,终于等到了一锅,楼晚晴亲自下厨的 “花照晚晴”。 鸦鸦衔着食盒,用缩地法,迅速偷偷回到了昆仑山,在半山腰的香艳居,见到了江城姬。她奉上“花照晚晴”,说明特地前来讨教画技。 不许白头 江城姬没有多想,一边吃着美食,一边高兴的谈啊,谈啊,两妖就谈到了画情。鸦鸦趁机提问,如何画出“伤心”。 江城姬凝眉思虑了很久,才缓缓道来,提及顾恺之晚年曾经和她说过,画七情六欲,就是结万千因果。她于是灵性顿悟,当天在顾家的池塘里,画了一面镜子,因为画技超凡,所以水面的镜子里,可以回顾任何观画人的伤心往事。 但是她当时只放了一点点:一款最重要的颜料。 没有大量那颜料混进墨汁里作画,所以,她的画,不算完工,只能让“第一个”观赏的人伤心——那人就是顾恺之。顾恺之惊见后,深觉不妥,当天就督促她,把池塘里还没完工的画,毁掉了。 等到江城姬品尝的“花照晚晴”,调料里的酒劲上来了,她开始就迷迷糊糊了。然后,小乌鸦就抓紧机会追问,当时缺少的那一款颜料,究竟是什么呢? 江城姬毫无戒心的告诉了小乌鸦——当时缺少的那一款颜料,就是昆仑有名的凤凰的精魄石! 小乌鸦听见有了头绪,很高兴,就飞了回去,把画技告诉了李子拓。小李子就拿了个木盆,开始在水面作画,却怎么也不能让入水即化的墨迹凝结,更别说画出个镜子来了。 他俩这才醒悟,重点的关键,也许在江城姬说的那块颜料——凤凰精魄石! 但是这时,进宫的时限已经只有最后一个晚上了,于是,他们谈妥,由小乌鸦跟随李子拓第二天进宫,如果在廊檐上确实听见,女帝同意让小李子出战,鸦鸦就直接用“地遁术”飞回昆仑,找江城姬的香艳居里,弄到那块重要的颜料! 而李子拓,后面就想办法,拖延时间,坚决要等小乌鸦,把那款最重要的颜料弄来,凝墨于水,才能下笔作画。 李子拓后来半夜揭榜,向思训大家摊牌的举动,咱们就不一一赘述了,反观小乌鸦这头,后来赶到江城姬的香艳居,天已经接近大亮了。她偷偷潜进后面画室里,翻到了一小块完整的赤红色的凤凰精魄石,又不顾辛劳,又立刻往长安赶。等飞到御花园的太液池上空时,正见李子拓抱着一人高的狼毫大画笔,等着她。于是,就这么一“扑通”, 凤凰精魄石被丢进了墨桶,“一笔伤心”孕育而生。 说到这里,我们几个人,这才了解这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李子拓沉痛的说:“我只想画出来,画的好,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当然没有错!”我跳着脚安慰他。 离沉吟良久:“但是你们偷了江城姬的“镜水画”技不说,最严重的是,你们偷了九部的至宝凤凰精魄石啊! 凤凰精魄石,殷商始祖的战夏暴烈亡魂,化凤凰重生,这天地间能有几只?更别说死后迅速被三味真火萃为精魄凝石。姑射仙子要不是统帅艺部,偏爱江城姬,根本在我们昆仑,就见不到它!” 我说:“你们偷了凤凰精魄石,所以姑射仙子要那样惩罚你们?那就讲是“借”的嘛!” “借?”众人尖叫。 “对啊,借嘛!咱们效仿老祖宗,诸葛孔明大师啊! 你看,当年刘备出道没地盘,他就去“借荆州”; 赤壁大战没武器,他用“草船”去曹营“借箭”; 黄盖苦肉计后火攻曹操没条件,他去“借东风”! 你们看,成就大事业,人家都是“借”的嘛!咱们也借!” 离苦笑道:“可是孔明大师借了之后,就从来没还过!” 我怒之:“不然人家怎么是大师?不然刘备为什么重用他?” 离恨不得掐死我:“李子拓是想还也还不了! 你们用此石作画,此画因为有凤凰精魄的特性,固然将墨汁固定在了水中,下笔不化;但是,它不化就代表它将一直存在! 你们看看,因为私自观赏这幅画,已经死了多少人了?还不是因为这款颜料的特殊性!” “什么特殊性?”陇西郡公急忙插嘴。 “凤凰的特性是在最艰难的死法下,都能涅盘重生。你们说,要多大的悲愁,才能让它放弃复活,宁愿死去,魂化精魄?” 我们集体默然。 离没好气的说:“有凤凰精魄的妖力在其中影响,普通的常人根本心志难以抵御,你是一笔画出伤心取得胜利了,可是将来呢?姑射仙子看到那幅能杀人的画,一直存在那边,还不震怒昆仑?” 我说:“故此许下重罚?可是处罚的真的太重了!!一夕白头,三夕到老,妖魂永远无法回归昆仑,轮回也生生世世,承受南明离火日日焚身之苦……太可怜了……..” 离皱了皱眉头:“确实好像太重了点,毕竟他们俩出发点还是好的……” 李子拓握住他的手哀求道:“宋大哥,你就帮帮忙吧!他们都说你们咨询馆能行的! 你看鸦鸦,她那么无辜,只是因为一心想帮我啊!昨儿晚上回去,我就看见她头顶的毛发雪白了,我吓了一跳,求她立刻变身给我瞧瞧,发现已经头发全白;如今,你们看,她的面容一直都在变老啊!她活不过三天了!” 离为难的站起来,在厅堂里开始来回踱步。东头踱到西头,西头又踱回东头,来回二十几遍,还没停下来。 李子拓焦躁不安的在凳子上不断敲指头,鸦鸦姑娘到时镇定的很,仿佛根本不在意似的,把帕子塞在他手里,安抚着。我对她做了个眼神,示意要耐心等待离的决断。 事件看来特别麻烦,离又来回走了二十遍后,李老头第一个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吼道:“宋老爷,我也随着上官大人,喊你一声宋老爷了!你究竟有没有法子,能不能救救娃他俩啊?” 离双臂环胸,一动不动又坐了下来,一字一句开头道:“姑射仙子是上古第一神女,在昆仑,连女娲娘娘都要让她三分。她平时主持三部,从不轻易露面。一出面不是赏,就是罚,分明的很。她的咒,谁都解不了啊…….” 李子拓听了,垂下头,顿时没了精神,比巷子口丢了骨头的小狗还可怜兮兮。我赶紧站起身来:“我去出恭了——”对离挤挤眼睛,意思是随我出来。 离莫名其妙的看着我,压根没动作。我于是冲他重重咳了一声,他紧张的问:“身体不舒服?” 这个呆子,唉,我只好顺着说:“是啊,肚子不舒服,看样子出恭时间长。你作为保镖,得陪我一起去!”说完,直接把他拉出了出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出得厅来,走向后面茅房的路上,我把他拉到拐角,正色说:“不是要去茅房啦,是要和你谈谈。这件事,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离黑着脸道:“姑射仙子啊!她的咒,谁有法子?有法子昆仑山早就被那些不服的闹翻天了!” “还有其他途径么?”我不死心。 离思考了好一会儿:“姑射仙子不是罚她一夕白头,三夕到老么?我自己倒是有本事让惩罚期再拖一次,顶多再来三天。不过六天后,她还是得老死啊——” “唉,要想解决这幅妖画,真的这么难么?”我叹气。 “解决这幅画?那倒是不难啊!”离说的那个口气,简单的很。 我反问:“如何解决?” 离闷闷的说:“谁种的果,谁去解因呗!谁让凤凰精魄石离开的昆仑,谁就自己死在画里,画自然就消失了………” 我哑然——太残忍了,我摇摇头。 拉拉离的袖子:“还是陪我去茅厕吧!” 离奇怪的说:“不是出来说话的吗?” 我郁闷极了:“既然出来了,又没讨论出结果,不能一事无成啊,顺道还是去一趟哈!” 这是什么道理?离头大的尾随我去了。 我们才离开拐角,很快,身后闪过一灰一白两片衣角。 茅厕归来,大家在座气氛都郁郁寡欢,于是离呐呐的说开了:“凭我的法子,其实还能让鸦鸦的惩罚期再拖一次,再换取三天的时间……..” 话还没有说完,小乌鸦站起来,向离福了福,歉意的说:“其实是给宋老爷添麻烦了。三天对于鸦鸦,有等若无,说起来真的不算什么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鸦鸦自有主张了………” 李老头儿一听这话,也起了身,拉上李子拓,向我们施了个礼后,带着鸦鸦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思训大师又来了。这老头儿是看准了我们心软,继续发扬“钉子”精神——继续磨。 我们关心的问:“李子拓和鸦鸦呢?” 陇西郡公耷拉着脑袋说:“给圣上喊进宫作画去了……..“ 我点点头,是啊,现在小李子可是大红人,女帝欣赏着呢。 老李继续游说我和离:“小李子这娃儿,真的是好孩子啊!我今天早晨看着他们出门,他都走到大门口了,又跑回来,给我磕了三个大响头,才又上车的………我一看见他啊,就想起他母亲。 我亏欠他母亲太多了,亏欠他也太多了………“ 说着,眼睛就有点湿润了。我默默的递上一杯热茶,老爷子开始絮絮叨叨讲起认亲以来,爱子的点点滴滴。 我们正陪听着,忽然,外面有马车的骨碌声,远远而来,最后在方氏咨询馆的门口,应声而停。接着,只见一个矮小的青衫男人奔了进来。离一看,打起招呼:“哟,这不是赵公公么?“ 赵公公都来不及朝离施礼,就点了个头,火急火燎的拽着李老头儿就往外去,被我一把拦住:“拉啥呀,说清楚啊…….“ 赵公公急匆匆的对李老头儿说:“陇西郡公,快点走吧,女帝传召,出大事啦…….“ 他这一说,李老头儿反而顿了下:“先说清楚,快点说!“ 赵公公抹了一把汗,抖抖豁豁道:“你家府上的小李画师,跳湖啦……….“ 众人皆惊。 “什么?“李老头儿简直不敢相信,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赵公公咽了半天口水:“一早上,圣上传召李子拓画师来画像。小画师忽然提出,要去太液池边画。圣上同意了。谁知到了池边,小画师养的那只乌鸦,忽然嘎嘎叫了两声,就一头扎进池中那“一笔伤心”的画里。 小画师当即跪下,冲圣上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也跟着跳了进去……..我们隔的太远,想拦都拦不及……..等后面捞上来,太医一看,已经没气了…………“ 李思训大师听完,“哇呜“一口浓血,从口中吐了出来,长嘶一声:“我儿啊——”一屁股坐在厅室青砖上,爬不起来了。 我赶紧上前搀扶,李思训大师捶着地说:“我儿子拓,即使这样,于整个大唐,不过昙花一现,恐怕历史上都留不下名字——谁人生于天地之间,也不过昙花一现,居功至伟,也不过青史上的一行字……… 何苦来哉啊………李思训今日对天起誓,余生之年,再不动笔画人!” 我蓦然了悟了,看看厅室陇西郡公的那幅李子拓肖像图,那个白衣翩翩的俊美少年郎,和他肩头站着的乖巧的小黑鸦 ——原来,难怪后世没有找到一幅,李思训大师堪称顶峰的后半生的人物画; ——原来,他的最后一幅人物画,挂在了我们咨询馆的厅墙上…… 香香鸭脖 女帝在半个月后,给李子拓举办了轰动京城的葬礼,论起来,绝对是“厚葬”。 除了按照正三品的官员规格和待遇,武后还特地挑选了,很多希世的宝贝,作为陪葬品,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象历代唐王收集的珍藏中的极品之一 ——梁元帝萧绎的《芙蓉湖醮鼎图》,象波斯进贡的织法特殊的绫罗绸缎,象越窑秘制的刻了李子拓名字的白瓷茶具一套,象南海特地送上的红珊瑚长生树。 而棺椁选择的是昂贵的东陵石,由十二位御用匠人雕刻成功,女帝御笔亲题“国之栋梁”。 陇西郡公作为李子拓唯一在世的亲戚,却没有出行送葬。据说他当日眼见太液池画作消失,从宫中当日回家,就口吐鲜血,大病一场,在床上休养了两个月,都动不了。他传信给女帝,唯一的要求,就是把李子拓的尸身,和太液池里打捞上来的那只小乌鸦,一同合葬。 我们咨询馆全体同仁,在小李子落葬之后,集体去拜祭了一番,烧了不少纸钱,沉痛的敬献了我们的哀思。 大家觉得,这事件发展的速度之快,犹如一场梦。回头惊觉,主人公早已飘然逝去,可望而不可及。徒留我们这群现世之人,苟延残喘的活着,继续品尝酸甜苦辣,重复着一天又一天俗不可耐的日子。 话说李子拓固然是“风光”了,可也“风光大葬”了; 所以,我们的日子虽然俗不可耐,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过下去。 绿绮的春图小册子,被我用心的制作成精装本,拜托云嬷嬷在“浮香楼”搭售;一个月只出品二十册,价格定在五十两一份,销量却出奇的好。很多王孙公子哥儿,居然买了做为私家收藏。三五不时的秘密小聚会,有的人还拿出来炫耀一下,没有的人只能参与讨论,更坚定的积极订购的热情。 等我听说后来买书的队伍壮大到不少官宦人家的狼女,家人买了作为陪嫁压箱底的货色时,我彻底要晕倒了。难怪何愁飞一度回来禀报,俺们的小册子在西市上,已经炒的价格翻了几倍。 收入的八成,是归绿绮私人所有的。不过这个丫头,节俭的紧。 我看来看去,她反反复复,最爱干的事,就是抱着她的钱袋,用水滢滢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逐渐增多的银两,散射出绿幽幽的光芒;有一次小飞飞说,半夜经过她的门口,居然见房门大开着,此女托腮望银,用娇红的樱唇,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小飞飞吓的一夜没睡着。 目前只有一件事情,能勾动绿绮花银子的心。 她什么时候掏钱最爽快?不用说,一定是去西市大门口,“香香鸭”他家,排队购买最轰动长安,男女老少,皆喜品尝,哦,是“啃”的独家秘制产品——“香香鸭脖子”! 其实,这始作俑者,说说居然还是我。 那日跟随阿离从皇宫中赴宴回来,绿绮就缠着我问,最大的收获和感触是什么。 感触不用多讲,姑射仙子的“风华绝代”,她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收获最大的么?我理直气壮的坦然道:“皇宫的全套夜宴,也比不上一盘,“香香鸭脖子”! 绿绮眼巴巴的望向离,某离居然这次没有珍惜自己阳春白雪的形象,就小吃应和了我。绿绮立刻得到结论:“香香鸭脖子”已经深入人心。 更让她欣喜的是,鸭脖子还不是御厨做的,而是民间产品,就出自咱们长安的西市。于是,她立刻约了何愁飞,第二天一早去买。 何愁飞那个兴奋的哟,我看八成是当成人生的第一次约会了。虽然在我看来,绿绮这个邀请,就象平常拉我去菜场买菜一样,见到旁边有人就抓。 哎?要不要提醒小飞飞也是难题之一啊……. 他们俩隔日趴趴走的结果,就是到了那里一看,人家排队的长龙,已经挤到巷子口带拐弯了。有热心人员还自动维持秩序,坚决不允许插队现象出现。 “香香鸭”这个店面,有些规矩特别奇怪。 比如,他们家的主持,姓林,是个正正经经的蜀中汉子,操一口长安话,还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林老板矮矮胖胖的身子,却带的是两个高高瘦瘦的徒弟。 两个徒弟长的都挺俊,不过风格绝对的不一样。 大徒弟长保,斯斯文文的,讲话慢声慢气,待人极为和蔼,你问什么,他答什么,还随时附赠笑脸一份;技术活干起来也不撂挑子,师傅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苦活累活都抢在师弟前面干,小事情也办的周到细致,中老年妇女尤其喜欢他,夸他人好又勤快,堪称“师奶杀手”。 二徒弟明风,比长保要小四五岁,心态也自然差上一截,小伙子就是明媚的一阵风:阳光,可爱。娃娃脸上,经常带着一丝天真,对客人们热情极了。他被分配的是鸭脖子出锅后,最滚烫的时候由师兄捞出,他来分装的活计。每个“香香鸭”店自备的小竹篾篮子里,二十个鸭脖子,既要装的快,还要数的准,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他标准而熟练,流畅而帅气的动作,吸引了不少大姑娘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林老板给自己的“香香鸭”店门口,贴了张大白纸,上面请先生明确的写了:本店鸭脖,每日早上辰时准时开卖。八十个下锅,一篮二十个。每人限买一篮,每晚申时三刻收工。 其实,林老板每天卯时就开门了。他都是带着徒弟们,当着来往大家的面儿,先做好准备工作。徒弟们清水洗锅,柴火点灶,女儿平时不出门,在家里编小竹篾篮,老婆周媒婆只管忙前忙后的收银子。 听说林夫人以前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媒婆,成功在她手上的佳话不胜枚举。后来丈夫开鸭脖店面、发达了,她才歇下来,只帮着做这项买卖。 林老板自己,是每天都要在开门前后院里,上演杀鸭绝活的。卯时一过,就能听见他家里面,嘎嘎的鸭子叫。有好事分子爬在墙头探望过,听闻他是在鸭群里,双脚稳站如根,长臂一捞,先逮住一只鸭子,然后左手掐住鸭脑袋,右脚踩住鸭身子,就这么挥刀“吭吭”两下,一段鸭脖子就此OK。 长保早在前面,架好两口大锅,一口是去血煎煮,下一口是明火油炸。明火油炸的那口,特别之大,即为号称“香香鸭”镇店之宝的——“香香锅”。 林师傅让明风清洗干净好鸭脖后,自己亲自用特地调制的配料,码好腌完,带到前面。长保当着所有顾客的面,新鲜下锅,煮毕林师傅操刀油炸的时寸。 明风一手把盛好鸭脖的小竹篾篮交给排队的,周媒婆一手收钱。 看见油是好油,鸭是活鸭,脖子新鲜出锅,口味又非同一般的好,群众们哪里还有话说——排队买呗! 每天每人就一小篮子,其实,绿绮明摆着就是带何愁飞去凑数字多买点的。她对于“香香鸭脖子”的评价,已经到了——色味俱佳,齿郏留香,饱满酥嫩,回味无穷的地步。 我和离也喜欢吃,但是比她有节制。因为在离的带动下,我俩的首选零食,是菊花干。 这个丫头,迷起来不要命。每天早晨起排队,成了她的首要工作。考虑到人家也就这点爱好,我们咨询馆的同志们,全部容忍了。 就在绿绮的轰轰烈烈的啃了几个月鸭脖子的当口,终于在六月十九观音会这天,她垂头丧气的回来。 “怎么今天空手而归?鸭脖子呢?莫非路上就全吃完了?难道你的速度又精进了?”我不解。 “没,没买到。以后也许都不会买到了。”绿绮的口气要多哀怨有多哀怨。 “咋的啦?”我遗憾的问。 “林师傅今天早晨,死了——死在我们所有排队的眼皮底下,死的那个怪的哟……….”绿绮满脸菜色。 死法离奇 我们一起围了上去:“快点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绿绮无力的到残的重述了当天早上,事发经过: 原来,一清早,绿绮就和其他老顾客一样,急匆匆的赶着排队了。夏日白昼长,天亮的快,香香鸭脖店地理位置又在西市口,来往的行人自明德门城门开后,就没有停下来过。 这样热闹的气氛里,最诱人的,就是那无处不在的鸭脖子的香味……..明明店家还没有开工,香味就在空气中,四散漫溢了。作为佐证,是林师傅在这块小地方,开店至少已经五年。那股子“老”味道,令人垂涎欲滴。 没开门前,不少排队的人都是相熟的面孔,自觉的站着没事还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几下。东家长里家短,天南海北什么都有。只要起的是个众人感兴趣的头儿,自然就有好事分子往下接。 今儿早晨八卦的主题,是“香香鸭”他家的奋斗史,起源于魏大婶的一句感慨:“没想到,“香香鸭”如今也有被选进宫的一天啊………“ 绿绮上次听了我和离赴宴的感受,忍不住就接了茬:“是啊,听说当今圣上,可喜欢吃“香香鸭脖子”呢!说实话,做的真是挺好的………“ 旁边柳大爷继续说:“闺女,俺在长安城里,可是住了一辈子喽,告诉你,这“香香鸭脖子”,口味绝对是独一份!老汉我还以前真没尝到过!“ 又有人往下说:“林师傅开这个店,好像也就是近五年的事情啊!记得以前西市口,是卖茶叶的。那家掌柜忒抠门了,总是以次充好,结果绿茶卖不过永达巷“茶茶坊”的碧螺春,红茶卖不过西市里“燕子晴”的祁门红…….最后入不敷出,被林师傅盘下的…….“ 另外一个又挤进来插嘴:“林师傅做生意本分,手艺又是确实的好——鸭子每次早晨都现宰,下锅也是当着大家的面儿,料码的也足,舍得下功夫——谁看着不放心啊……..“ 还有人补充:“最紧要的是,他家的鸭脖子,香啊!一般店家做这个,都要好几道工序,等弄成功,那种鲜味哪里还有?!你们看看,林师傅就两口锅,全部解决!” “虽然就两口锅,但是出来的鸭脖子,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皮酥肉嫩,油到骨头里去了……..”某秀才用扇柄敲着掌心啧啧称赞……. “而且咬起来,还”噶嘣噶嘣“脆着呢!”一个十岁左右的幼童,摇着手里的铜钱,兴奋的搽着嘴角的口水。 “所以你们看,林师傅才来多久啊,东西市内原来专门卖鸭脖子的小店面,全部都被他家挤倒了………”大爷总结性发言。 “这中间是有隐情的!”魏大婶情真意切的揭发。大家全部竖起耳朵:“林师傅啊,他码鸭脖子的料儿,是他们蜀地家乡特有的料儿,里面有十几种配方呢,我是听周媒婆私下告诉的。林师傅对这个方子的宝贝程度,就象他的儿子一样,谁都不知道!每天夜里,他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配……..“ “他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么?哪里来的儿子?“有人不解。 “就是没有儿子,所以才盼儿子啊!所以才是宝贝啊!你们想想,她闺女叫“南音”,什么呀,谁听不出来呀,想要“男婴”呗!”魏大婶的小道消息,得到民众一致同意。 “话说回来,林师傅这几年,光卖这“香香鸭”鸭脖子,就已经赚了不少银子了,为什么我听隔壁,张胡子他媳妇儿的舅子的三太爷的小姨子说,他们家下个月,还要提价啊?”有个悻悻然的声音飘过。 “哎,我也前几天,私地下听说了。下个月,应该不会错的……..”孔家闺女眨着圆圆的可爱的大眼睛,再盯着自己干瘪的小钱袋,颇为失魂落魄。 “真的么?真的么?”后面的几个人,追着落实。 “他娘子周媒婆,也顺便和我吐过苦水啦!肯定是真的!” 权威人士魏大婶,再次召开新闻发布会。 “有原因么?”“内情是什么?”“细节说说吧?” 大家集体要求封杀标题党,上内容。 “因为他们家来长安,一晃都五六年了,还没有个自己的宅院儿。全家老两口,带个女儿,外加两徒弟,都挤在这片小店面里,前面卖鸭脖子,后面住人,谁受的了啊! 林师傅年前去相了城里几个小住家,发现咱长安城里,处处寸土寸金,就那些破瓦房,要价高着呐!更别说带花园的了! 林师傅相中的听说是昭国大街旁边的,原来落第秀才莫子之他家的一个小别院。你们猜猜,莫秀才出了多少价钱?” 魏大婶神秘的吊起胃口。 “那小别院嘛,位置在城里倒算不错,我看可能不会少于一千两。”柳大爷摸摸胡子,先估算起来。 “可是很旧很旧啦,据说里面年久失修,破烂的一塌糊涂,我们从外面过,看见墙头的杂草都老高的…….应该六百两就能打发……..”有一酒糟鼻不同意。 “可是毕竟带着庭院呢!收拾起来绝对能对付!”干家务最勤快的麻利嫂飞快的迸出两句。 “咳咳……..告诉你们吧……”魏大婶心满意足的周遭的争论声中,重新收回了话语权。 原来,林师傅扮的是白脸。 等价钱莫秀才出到八百两,再也不肯让步时,周大娘出马了。她数落了丈夫的不是,又把莫秀才的小别院批判的鬼都不愿来住,最后,定价七百两。 莫秀才死活不同意,就认祖宗传下的规矩,让周媒婆堪比奥斯卡金像奖影后级别的表演,白白浪费了一番。 于是,林师傅和莫秀才,就加价还是减价的问题,暗中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口水战。 期间周媒婆愤而不过,对两个徒弟下了红色通牒:但凡莫秀才及其家人,来 “香香鸭”买鸭脖子,一篮原来二十个的,就给他家十八个! 最后,在大徒弟长保的几次跑腿,出面协调下,两家各退一步,以七百五十两成交。 可是,七百五十两,对于林师傅一家,仍旧是个艰难的任务。因为,他们家的生意,只有一个一个的鸭脖子。 万般无奈之下,林师傅决定,从下个月开始加价,为了一栋小小的房子,拼了!他不仅每日里,起的更早,而且凡事更加亲力亲为,码的鸭脖子,数量也更多了。 众人在既同情“香香鸭”的处境,又可怜自己的银袋的矛盾中,看着今日的店门打开,看着林家上工了。 长保照旧呼哧嘿哟的,拖出两口大锅,手法熟练的支起撑架,垛在大灶上,再搬出一盆清水,仔细的擦拭和清洁。 明风抱着大捆的柴伙,放在锅灶下;脱掉上衣,扎在腰间,干劲十足的一次一次往里排。火镰子就搁在旁边,一弄好就准备上火了。 东主的女儿南音,“吱呀——”一声,从半掩的门里走出来,双手捧着一只超级大的海碗,里面全部是腌制好的鸭脖子,她沉稳的把海碗摆在灶台上,然后一回身,打算继续进屋里取下一批。 无意中抬眼,见到屋梁上,挂着“香香鸭”牌匾,歪的很不像样,于是,她娇怯的走回两个师哥中间,柔声说: “长保哥,明风哥,你们看,咱们“香香鸭”的牌匾,怎么歪成那样了啊!瞅起来太难看了!” 明风闻言,性急的立刻就站起来说道:“那我马上去把它调正啊!” 就要上前,被长保一把拉住:“别急别急,先找架梯子,需得有人扶着,再往上爬!这边下面杂物多,你别添乱才好!” 明风老老实实的听了师哥的话,去搬来一把木梯子,架在店门口廊檐下,左右摇晃了一下,挺稳当,这才笑嘻嘻道:“保哥,我上去啦!” 还没等长保说什么,一阵中气十足的大喝,让明风差点闪在一边。“明风你这个死小子!胡闹什么!”林师傅从屋子里迈步出来,手上还提了一只刚宰完的鸭子。 “师傅——”明风赶紧指指“香香鸭”的牌匾——“咱们想上去,把它扶正………” 林师傅把鸭子交给明风,搓了搓手上的鸭血,眉毛一竖:“这事儿轮的到你来?” 说罢,“噌噌噌”上了木梯。明风和长保以及南音,只得迅速在一边帮衬着扶好,南音还直喊:“爹,慢点儿,慢点儿。” 林师傅很快爬到梯顶,双手摸到了牌匾。他使劲推了推,冲下面喊:“怎么样?正了么?………”南音往后站了几步,看了一下,回答说:“爹,还有点歪!” 林师傅又把身子向右倾了倾:“现在…….呢………..”话音未落,“哗啦”一下,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好死不死的正好磕在最大那口煮鸭铁锅的“香香锅”的 锅沿儿上,“啊……..”惨叫了一下,弹出就滚在了地上。 在场所有人吓的目瞪口呆,南音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刺般奔了过去——“爹..........”这一嗓子号的可称凄厉,长保连忙把地上的林师傅翻过身来,只见—— 林师傅全身摔的虽然青青肿肿,但唯一一处致命伤口,就在他的脖间——摔下时磕在煮鸭铁锅的锅沿儿边,林师傅脖子上,那道深不可见大划子,正“突突突”往外不停的冒血,就跟个小喷泉相似。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明风手里才从林师傅处接过的鸭子,再看看林师傅的脖子——他死的死法,和刚宰的鸭子,没两样哇………… 等到有人回过神,跑去请来大夫,人一看,肯定的探探鼻息,搭搭脉搏,撂下一句:“准备后事吧.!”就甩手而去了。 林师傅死了,今天的鸭脖子卖不成了,大家一哄而散,留下三三两两的熟人,安慰着突受打击,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周媒婆和女儿。 绿绮耷拉着脑袋的复述完早晨的事情,我们也替林老板和她的鸭脖子掬了一把同情之泪。我安慰绿绮:“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林师傅这样的事儿,也是没办法的意外………..你就不要难过了……….” 绿绮无精打采的收好她的银袋:“东家,以后长安很少有人,能做出像“香香鸭”口味这么正宗的鸭脖子了………以后很难吃到了……….” 何愁飞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只要看不到“香香鸭”,长保和明风那两个勾魂儿鬼,一辈子不吃也没关系!” 恩,我确定我听见某人的酸水在泛泡泡呢! 我拍拍绿绮的肩膀:“小苹果啊,从林师傅这件事情,你学到了什么啊?” 绿绮疑惑万分的望向我。 我指指咱们咨询馆的招牌:“还是在方氏咨询馆里,跟着东家我,好好学点风水吧!看看林老板的例子!生前买不起好宅院,只能指望死后挑块好坟头喽!………..” 小飞飞直点头:“现如今,房价果然涨的紧啊………….” 再见大娘 绿绮的鸭脖子生涯,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中,结束了。我和离为了缓解她间歇性啃手指的抑郁胸闷烦躁不安的死相,激发她新一轮投入工作的热情,主动献出了最近腌制好的一批新鲜菊花干。 无奈,人家不好这一口——不死心,后来又去了几次“香香鸭”小店。 林师傅的尸体,据说当天就经过法医鉴定,被咱们当地县政府的拉走了。长安府的仵作,貌似给叫来后,严谨认真的把给宫中送御鸭的知名人士,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最后,一回头,对捕快们就透露了三个字:“有疑点……..”捕快们心领神会,开始了初步侦察。 “香香鸭”小店当然是暂停营业,因为整个案件的四个关系嫌疑人——林师傅的夫人周媒婆,女儿林南音,大徒弟长保,二徒弟明风,现在全在收押当中。 西市口那条街,日渐里清冷了很多,旁边巷子,倒是陆陆续续,开起了几家小营生,都是卖鸭脖子的。不过没有“香香鸭”家的口味好,所以即使价格便宜许多,可少有人光顾。 长安人是吃惯了“香香鸭”的口味的,大多数人不愿意接受其余林林总总的杂牌——无他,“香香鸭”的鸭脖子,在众人心目中,是不可复制的。 我于是成为此案无数间接受害者中的一员——绿绮低落的心情,不时由小飞飞插科打诨兼不要脸皮的卖力表演来调节;我呢,只好识相的暂时顶起门童的职责,天天守在大堂里,等着招呼生意。毕竟,面对三餐掌勺的大厨,饭碗远比面子来的重要。 这天下午,没有客人,我无聊的搬了个小凳子,一边坐在咨询馆门口晒太阳,一边艰难的作发散性思考——何愁飞的《柳毅传书》结束后,选哪个段子,给他继续制造爆炸性卖点呢? 《长恨歌传》虽然凄美动人,可是超越了历史(正史),咱自然不能穿越的“太”过分;《南柯太守传》情节曲折离奇,就是篇幅太短了点,依小飞飞那速度,半个时辰不到就结束了………….到底选什么好呢? 左思来,右想去,无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眼尖见了差点跳起来——噫,这不是当初在襄州,家里过不了冬,把我转卖给的牙婆——周大娘么? 她那肥硕的身子,和招牌标志:上唇那颗斗大的黑痣,依然显眼异常。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了拉她的裙袖:“大娘,是周大娘吧?” 女人先是定住脚步,将我仔细打量,接着疑惑了一下:“我是,你是谁啊?” “我是小红啊,襄州刘家村的方小红啊,四年前,托您的福,卖进裴相爷府第的方小红啊…………” 我兴奋的比划起来,周大娘一跺脚:“小红啊,我记得,当年那个年纪最小,却是最聪明伶俐的小红丫头啊!!!!!!这么多年了,从我手上过的丫头无数——就你啊,是我最经常想起了呢!这个搞怪的孩子!” 虽然我是被家人,卖掉过冬的,但是,这一切当初都和周大娘无关;要不是有这个女人的相助,我也不可能有今天,即使她只是个高级人口贩子。我来大唐的第一个转折,就是仰仗了这个女人。 我开心的问:“周大娘,你这次来长安,又是操持生意么?襄州的营生如何?” 周大娘拉住我的胳膊,用手慈爱的摸摸我的发梢:“丫头,我还以为当初裴相爷府上出事,你也……..没想到,你现在在这里做丫鬟啊?” 我汗………难道我就长了张天生的丫鬟脸么?郁闷。 我讪笑着说:“大娘,这个是我开的店铺,方氏咨询馆啦!来,进来看看,没有大娘,就没有这个馆哦!” 周大娘难掩好奇,半推半就,随我进了咨询馆。我立刻招呼绿绮奉茶。离听到声音,从后面跑出来,看见是个大妈,又把头缩了回去。被我一眼认准——“阿离,出来见客!” 笑对周大娘:“这是我们店里的看家护院——宋小哥!” 离不满的对大娘作了个揖。“离啊,这是原来我们襄州最顶级最顶级的牙婆——周大娘哦!我就是托赖她,才来到长安的!” 周大娘也没怎么瞧的起离,听见是看家护院的,很赏脸,瞥了瞥嘴……应该是倒卖人口的事情干多了,各等人家眼界也开阔了,身强体壮的硬男见过不少,职业习惯要求的比较严格。 我拿过绿绮递来的茶,边端上边打听:“大娘啊,我们刘家村你后来去过么?我们家现在怎么样啦?” 周大娘闻言,神色一黯:“娃啊,老实告诉你,去年反贼徐敬业发兵,一路打啊打啊,我们襄州受连累,老百姓那个苦的哟——真是有钱的颠沛流离,没钱的割肉刮皮,活着的没有消息,死了的就是一滩泥……….. 那叫啥?天祸啊………..” 我听的也心酸极了,赶紧追问:“我们刘家村呢?” 周大娘眼角已经带泪了:“何止你们刘家村,周围的马家坳,青叠铺,全部被反贼屠村了,就为了那么点口粮啊……….” 我脚下一个趔趄:“什么?都……都死了?” 周大娘抹了抹眼泪:“我们全襄州,你们那里是最早遇害的——本来官老爷们还都嚷嚷着要战要战,后来一看那情形,吓傻了啊,带头溜了……..我也是赶紧托关系跟在官团后面,才逃到长安的!” 突如其来的噩耗,我心情沮丧极了。即使那个家庭对我不好,甚至卖了我换口粮过冬,但是,柔弱的母亲和爱娇的小元弟弟,还是在我初来大唐时,心灵唯一的慰藉。如今想到因为战祸,永远阴阳两隔,怎能不一腔心酸。 绿绮哽咽着安慰我:“东家,以后的路还要走,身子要紧,节哀…….顺便…….” 离把我摁到椅子上坐下,塞了杯水到我手里,俯下身,在我耳边,呐呐的说:“长痛长伤,成熟不是心变老,是泪在眼中,还能笑……..” 我头昏昏的问:“大娘,那你现在落脚在哪里?” 周大娘指了指西边的方向:“我姊姊家在长安,我来投靠,姊姊全家收留了我。谁知道时运真的不好,这才多少日子啊,姊姊家就出事了。” 西边…….出事……..我们三人大眼瞪小眼,离不露声色的说:“最近出事的,好像西边只有——” 绿绮接口:“香香鸭…………” 周大娘一拍掌:“是呀!我姊姊他们家,开的就是鸭子店,专门卖鸭脖子!以前生意可好呢!” 我涩声问:“那你姊姊——难道就是——周媒婆?” 大娘点头倒快:“对呀!我们姊妹三个,我是做牙婆营生的,我姊姊是做媒婆营生的,我那个在扬州战乱里过世的妹子,是做稳婆营生的!” “ 稳婆?不就是是专门接生的接生婆?” 我吐血!这家一门全是三姑六婆啊! 绿绮奇怪着:“周大娘,衙门因为林师傅是事情,把他们全家都拘进去了,怎么你还在外面啊?” 周大娘愁眉不展:“我来的时间不长,他们家挤不过来,那时正在筹划买新屋子,银子也凑了不少了,还缺一小部分,我就暂时住在客栈里,过渡一下。 谁知道,转眼间,就出事了。姊夫死的怎么这么惨啊……..人去了还不让落土为安,衙门把姊夫家在世的全拘进去做什么,哎……..” 我抚着大娘,示意她不要太着急:“应该没什么的吧?林师傅是在大家眼前出的意外,能有什么呢?衙门一定是例行公事,你不要着急!” 周大娘点点头,又环顾了一下咨询馆:“丫头,你现在发达了啊!” 我羞赧的说:“都是幸有贵人相助,运气教好,混了口饭吃!” 周大娘笑了笑:“娃啊,你有出息,大娘就高兴,毕竟都是咱们襄州的故人嘛!时间也不早了,大娘改天再过来,现在还要去衙门口,探探姊姊他们家的消息呐——” 我掏出小银袋,翻出碎银,塞进她手里:“大娘,那里是需要费心打点的,多带些,总靠的住!有事没事都记得来咱们咨询馆坐坐,我盼着哪!” 大娘激动的握紧了我:“丫头,我记住了,咱改日见的时候,慢慢聊!” 说完,径自出了咨询馆,步履阑珊的向衙门方向走去……. 站队问题 第二天一清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咨询馆还没有开门,外面就传来叩排板的声音。 绿绮睡眼惺忪的打着哈欠,跑去一看,呵,居然是周大娘,带着一个柔弱的女孩,焦急的站在俺们门口呢。大家赶紧起来,把她二人,迎进厅堂。周大娘拉着女孩坐下,女孩却一脸惶恐,头低的我们只能看见那优雅而雪白的颈项。 待上了热茶,我奇怪的问:“大娘,怎么这么一早就到咱们咨询馆来了?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根据我这些日子的经验,不在正常上工时候来的,都没啥好事。 周大娘重重咳了一下,指了指身边的女孩:“这是我侄女儿,南音。南音,这就是你一心想见的,咨询馆的丫头方小红。” 我赶紧摆摆手:“大娘,你不记得啦?叫我小心就好了嘛!这位就是南音姐姐么?我很早就想拜访你啦!” 我真的很早就想拜访,西市有名的 “鸭脖西施”……… 绿绮,小飞飞,阿离,纷纷上前见礼,林南音这才羞涩的抬起头回礼。这女孩子,有二分商家女儿的干练,却带八分蜀中女儿的秀气,那股子柔美,丝毫不让于娇娇嗲嗲的大户千金,给人扑面而来的好感。 南音行完礼,就不安的反复望向周大娘。大娘会意,开口道:“丫头,我也不和你们见外,我到长安日子不长,但姊姊一家,却有数年了。听南音说,你们咨询馆,最近形式挺不错啊;在长安,口碑很好。南音有急事,一想,就想到了你们这里。” 我点点头:“大娘,都是自家人,南音姑娘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出来,不然倒见得生分了。” 大娘一拍桌角:“要得!侄女儿啊,我说咱们襄州人爽气吧?你还不信!丫头,实话告诉你,昨儿个,我从你们这里出去,就奔了衙门。正碰上姊姊他们出来。一路回到家,我才知道,原来,我姊夫啊,他不是死于意外呐!” “什么?——”绿绮差点没跳起来。“我亲眼看见,林师傅从高梯上摔下来,脖子正磕在”香香锅“的锅沿儿上,划断了的!” 南音细声道:“可是,衙门里的人说,验过尸了。 爹爹的身子里,查出了一种叫“三思草”的东西。 仵作告诉我们,这种“三思草”,是长安城外“顾里庄”的特产,本来,是专门种植了,供给城里的酒楼饭庄,做调料用的。这种草,配味非常的可口,但是,如果大剂量日日服用,就会使人身感体虚,神志常常恍惚。” “你是说,有人给林师傅,长期服用“三思草”,导致他那天神志失常?”我进一步询问。 南音补充道:“仵作说了,平时若然看不出来,但是,那天是一个清早,早晨人的身子,本来就是刚从困乏中过来的,爹爹又一下子,爬到那样高的高处,“三思草”的效力,顿时就明显了…….不出事摔下来才怪……….” 何愁飞顺口插了一句嘴:“那就是说,即使当天不出事,将来也会出事啊…….那请捕快查一下,是谁大量从“顾里庄”买得大量“三思草”,不就结案了么?” 南音的眼睛开始发红了:“捕快们也说了,我和娘,还有长保哥,明风哥,拘在衙门的这几日,他们派了专人,去“顾里庄”调查过了。 “顾里庄”的掌柜,刚刚开始时,还不肯透露,怕砸了自己的饭碗。后来,逼急了,才招认,年前时,库房里,被人偷盗了整整两大袋“三思草”。他怕东家怪罪下来,就隐而不发,悄悄瞒着过去了………” 某离总结说:“不就是,不知道谁给林师傅,下的“三思草”? ” 周大娘叹了口气:“衙门还说了,能这样长期作案的,肯定是”香香鸭“店里的几个姊夫身边的近亲,于是,就在阿姊,南音,长保,明风他们四个人里,开始………“盘查”……..” “那查出什么结果呢?”我们齐问。 南音开始掉眼泪:“说先是在家里,内内外外搜遍了,什么草也没找到。然后,就来逼我们。我们是给分开来问的,我和娘还好,听说,到了长保哥和明风哥,就用上刑了………长保哥昨晚回去的时候,站都站不稳当了……” 离沉声凝眉:“长保回去了?那就是说,明风………..” 南音眼泪落的更厉害了:“明风哥……..他们说,就是明风哥,给爹爹下了三思草,明风哥自己最后也承认!” “为什么呀?明风这么做,总得有个动机吧?”我奇怪极了。“明风不是林师傅的二徒弟么?” 周大娘上来解释道:“哎,这是我们鸭子店的家事,本来外人是不知道的。 我姊夫只有南音这么一个女儿,虽然不若男子,但是也宝贝的很。两个徒弟,长保老实又勤快,你们是知道的;明风顽皮点,但是年纪轻嘛,你们也是知道的。 姊夫喜欢长保,认定他将来能继承自己的手艺,平时都是很用心的教导长保。年前,还才在家里宣布,自己等过段时间,赚够了屋子钱,换置了院落产业,就把“香香鸭“交给长保,同时,把店里最至高无上的“祖传” “鸭”技,也一并传他。 但是我姊姊她啊,她喜欢的是二徒弟明风。这个小伙子,活泼讨喜嘛,人也实在,最重要的是——” 周大娘看看林南音,南音赶紧把头又低了下去:“最重要的是——我们家南音啊,已经和明风,暗地下私订终生啦!” “啥?——”我们集体干笑掩饰。 南音闷头不说话,羞红了脸,只一个劲儿用帕子搽眼睛。 周大娘又说:“我姊姊当然是站在女儿这边啦,何况明风也是个好小伙儿。可是,姊夫听说以后,暴跳如雷,恼羞成怒,声明,就算女儿死了,也不会同意。姊夫认为——是明风看,得不到长保将来的“香香鸭”“祖传” “鸭”技,就想谋夺自己的财产,这才勾引了女儿南音。 所以,姊夫是坚决不允许,两人的交往以及婚事的。” 我长叹一声:“不用说了,在衙门看来,这不是动机十足吗? 明风嫉妒长保,得不到“香香鸭”“祖传” “鸭”技; 转而谋夺林师傅的财产,勾引林家女儿不成,被林师傅发现,于是愤而给他下了“三思草”这种慢性毒药,导致林师傅神志混乱……….” 我还没说完,林南音一下子脚一软,手一滑,把我们咨询馆好端端一杯茶,掉在了地上。她浑而不觉,大叫起来:“不!不是你们认定的那样! 明风哥绝对不是那种人!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我们已经决定了,年底再找爹爹谈一次,爹爹若是还是不同意,我们就……….” “就”了半天,“就”不出来,我好心提醒她:“就私奔?” 离重重“哼——”了一声。 南音鼓足勇气点点头。我哭笑不得:多老套的情节啊!这戏码,估计长安府的捕快们,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 周大娘却在这时候厉声说:“方丫头,你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么?” 我楞了一下。 周大娘严肃的说:“明风这个孩子,我接触过,论实在,绝对不下于长保。我相信这孩子,绝对不会是杀害姊夫的凶手!何况,他是我阿姊相中的女婿——我阿姊一辈子与人做媒,相过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她能把女儿交付给明风,可见,她是多么中意明风!” 唉,我哑然失笑:这活脱脱就是一个职场站队问题嘛! 明风选择了站在周媒婆和南音的队伍,长保选择了站在林师傅的队伍——伙计们的站队,自古以来,都是不可回避的最高深莫测的选择题。 这道题,永远都不是一个“是”或者“非”能解决的,即使你现在站的对,将来也不一定站的对;你随时都要面对选择,因为你每一次的选择,都可能是将来职业或者事业甚至人生的转折点。 众人默然,这时,绿绮小心翼翼的冒出一句:“东家,我看,南音姑娘来的目的——要不,你给算一卦,到底谁是凶手;或者,明风究竟是不是凶手?” 信天游 某离同学和小飞飞异口同声的说:“卜一卦吧!卜一卦吧!” 我仔细观察了林南音的表情,揣度了周大娘的口气;再看看离一改大部分时间,漫不经心的神态,于是,我对他勾勾手指:“这种表情很容易让你泄露年龄的秘密哦!” 离正色道:“依照目前周大娘和南音姑娘的叙述,我——暂时……倾向…….选择相信明风!” 我狐疑:“给个理由!” 离停了停,慢条斯理的说:“明风可以选择不招认吧?至少不必急于招认……那么,下一个提审的最大嫌疑人,是谁呢?”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林南音。 周媒婆嫁的夫君勤劳苦干,“香香鸭”赚钱的很,她都不必要再辛苦的操持老本行,只要盘算怎么住进新居,开始快活日子就行——她貌似没可能这个时候,谋杀丈夫; 大徒弟长保,年前就在公开场合,得到了林师傅的承认,后面执掌鸭子店,学习“祖传”“鸭”技,指日可待,自然也没有必要在这当口,谋杀林师傅,自毁前程。 那在捕快们看来,就只有林南音了。 她和明风的□暴露,谈判不成,还想私奔,如果不是明风,那就数她嫌疑最大。 离又道:“对,那么,下一个提审的,绝对是南音姑娘!长安府的衙门,你们去过么?” 绿绮一脸茫然,小飞飞眉头皱到天边,我想起上次探望辛瑶琴的路过见闻,若有所思。 离婉转的说:“如今你们可见,南音姑娘,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没有!而为这,明风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先行认罪,交换其余人等有机会活命离开………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www.wrbook.com),作出如此选择,我敬佩明风是条汉子,所以,我愿意帮忙!” “好吧,”我泪盈于睫:“咱们这就开始!” 绿绮鬼精灵的早取来铜钱,我把它们交到南音手里,认真的说:“先仔细而虔诚的想一想,你要问询的事情,然后,把铜钱合在掌心,向天祷告一番,扔在桌面上;连扔六次,注意小心,切莫掉到地上。” 南音点头称“是”,慎重的开始操作。 我们几个集体屏住呼吸,紧张的等待结果。 六次过后,一个卦爻无差的展现在眼前。周大娘嘴唇略微颤动了一下,悄声问:“怎么样?” 我扒在桌子上,睁大双眼仔细一看,楞住了。 绿绮焦急的推推我:“东家啊,有什么,你直说啊,不要吓唬我!” 我怔怔的下意识说:“怎么会是他?” 离和小飞飞围拢过来,他用折起的扇柄,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不要装神弄鬼,赶紧解释给大家听!” 我苦笑:“是“震”宫第三卦:雷水解。 这个卦,是异卦相叠——震为雷、为动;坎为水、为险。险在内,动在外; 解卦来自升卦,升卦的「三」与「四」交换,就成为解卦。 它的起源呢?“雷雨发生“就是解。君子在其下感受滂沱大雨,从中得到启示,要赦免原宥有罪过的人,就成为解卦。 只是,你们目前动爻在二,还刚刚开始呢!目下月令,就如过关一样,千辛万苦受熬煎啊………” 林南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方馆主你看,是明风么?” 我摇摇头:“刚才说过了,动爻在下卦坎水内,坎为长男;用神又临辰戌丑未中的土,更是长男。你说,你们“香香鸭”的长男是谁?” 周大娘难以置信的尖叫一声:“难道——难道是大徒弟长保?” 林南音也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小飞飞别过头问:“怎么会是他?无论排查到谁,也不可能怀疑他啊!” 绿绮揉揉头发:“林师傅在世,最大的好处就是他得;现在林师傅去了——他损失最大啊!” 离静静道:“长保和明风,都是你们自小家养的吗?” 南音连忙摇手:“不是的,我和爹爹,娘亲,五年前来到长安,开了 “香香鸭”鸭脖店。那时爹爹说,人手是不够的,家里我和娘亲都是女人,就贴了招工的告示在门口墙上。 后来很快,长保哥和明风哥,就陆续来应了。他们两个在许多应工的人里,因为是少有的和咱家是蜀中同乡的,所以,爹爹一眼就看中了。 明风哥是父母双亡,流落到长安的;长保哥——” 林南音好生回忆了一下,确定的说:“长保哥,当时说,他只有一个母亲,在家乡;身体不好,还有点病;他在长安,努力上工,等赚足了银子,就把母亲接来长安,颐养天年……….” 我郁闷:“那就更不可能是他了!人家拼搏和奋斗的目标,多明确啊!而且,成功已经近在眼前了嘛!” 离一挑眉,继续问: “长保以前常出城办事么?” 南音烦恼的口气有一丝丝燥:“长保哥,平时安分极了:就喜欢从早到晚呆在“香香鸭”店里。要不是爹爹派给他任务,让他每隔五天,就从城外有名的鸭户手里,去用车收鸭子,他才不出门呢!” 离复问:“城外哪里?” 南音道:“就是出了明德门,往西南方向,大约五六里地的有名的鸭子村啊,长保哥每次,都赶着俺们家的 “香香车”,去那里的熟户手上,收鸭子,再赶着,回城里。大家都知道啊,每次过明德门的时候,还要被王队长扣留………哦,不,是孝敬王队长一只鸭子呢!” 我奇怪:“那,杀完的鸭子呢?” 南音好笑的说:“都由明风,送去给专门收的“薄利坊”,再由他们送往西市的各大酒楼茶馆饭庄了啊………方馆主真的没有到咱们家 ,买过鸭脖子么?” 我心虚的垂下头,还是离好心,立刻接话:“那鸭子村和 “顾里庄”,完全是两个方向——“顾里庄”,在出了明德门,往东北的方向很远呐!” 众人点头。 南音解释:“所以,平常长保哥,真的不怎么出门的………” 我指指桌面的铜钱:“说的就是他啊——” 离用稳若泰山的语气跟周大娘说:“如果你们鸭脖店的诸位,相信方氏咨询馆,就把这件事,交给咱们办——咱们会尽最大努力!” 南音和周大娘对望一眼,两人对离和我们深施一礼:“万事拜托了!” 说罢,起身出得门去。 离回过头,用手指敲着掌心:“看来,得跟着长保,实际观察一下他了!” 当天,我们两个,就化装的青衣小帽,开始了盯梢长保的过程。 长保此人,真的如南音所说,性格安静的很。这两天“香香鸭”,出了事情,他也没再开店铺,而是陪同周媒婆,也就是南音的母亲,忙前忙后。 周媒婆在屋中和女儿赶制丧服,叫他去买麻布,他就一丝不苟的比较了几家麻布店的价格,选了既价廉又物美的; 叫他去订棺材,他就老老实实的列完清单和各个棺材铺的种色,供主母参考…….. 我和离盯梢两天的初步结论就是:此人乃一等良民啊!!! 转眼到了第三天午后,我们盯的眼睛都要发直的时候,长保又上街了。我掰着指头,算给离听:“多事之求秋啊!鸭子店,现在就他一个男人了!买完麻布,订完棺材,下面,应该是周媒婆派他去采购奠纸喽!” 离耸耸肩:“静观无妨!” 长保穿过昭国大街,拐到永达巷,又穿过永达巷,直奔明德门。来到明德门城门旁边一排城墙下,象熟客一般,坐在了一个摊位前。 我们偷偷摸摸的潜伏过去,隐在老树后头,定睛一望,摊位上插的小白旗,赫赫写着四个大字——“代客家书”。 长保吩咐了摊主几句,那个老头儿,就抬笔在纸上刷刷刷写起来。没一回儿,就写好了。装进一个信袋,长保拿着付好银两,又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挂着“代客传信”的摊位前,把信袋交给坐在那里的中年壮汉。壮汉收下信袋,要了资费,长保就离开了。 我和离等他走远,冲了过去。待我在摊位前坐定,离人高马大站在我和老头儿身侧,把我们遮了一半。 我一甩手,从袖子里掏出二两银子,托在掌心:“先生,请问,刚才那位客家,信里写了什么?” 老头儿一楞,离飞快的接话道:“长安府捕快办事!速速回答!” 老头儿赶紧道:“刚才那位?他不是和每次来,写的都一样么?” 我重重“恩——”了一声,老头吓的一哆嗦:“就写了这么两句: 孩儿安好,请娘勿念!保重。” 我问:“他多久来一次?” 老头答:“一月一次吧!好几年了,都老熟客了!” 我把二两银子塞给他,那个心疼的哟…….又立刻转战中年壮汉的摊位,如法炮制。 中年壮汉的说法,和老头儿一样。长保每次写好家书,就委托他们代送。他们是专干这一行的,收集个几日,家书多了,就每个伙计跑一个方向。这个领头的大哥,专跑蜀中路线。 他见我问的仔细,把能想到的全都和盘托出。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有点失望,我的四两银子,就这么打水漂在如此普通的家常事情上。 就在这时,离插嘴问道:“你们去了,怎么送呀?” 壮汉一拍脑袋:“这位客人,要求有点特别,他说他老母,有病在身,行动迟缓,耳朵也不太好,我们去了他家,把信从门缝或者窗子塞进去就可以了。他母亲自然会去捡。 你们也知道,我们传家书的,赶的就是时间,手上一大把呢!他这样也好,还省得我们麻烦。反正银两分文不少。 第一次还怕老太太没收到,他来找。后来他再次来的时候,说收到了,我们心也就放下了。 就这么合作了好几年,还是挺不错的………..” 我和离对望一眼:有古怪啊! 离提议说:“还是跑一趟蜀中吧!”我同意。 从壮汉处要了地址,我们着手准备,目标——蜀中长保他家,进发! 吻就吻了 某离童鞋主动赞助了好马两匹,我们备齐干粮,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向蜀中赶去。 本来,我是不会骑马的:在现世的时候,最鄙视的,就是经常看着公关部的总裁助理们,打着公事的旗号,陪同老板一起,去那些高尔夫球场打打球,或者马场骑骑马。 那些据说都是上流社会的玩意儿,咱还没实力没财力接触,于是,同事们都鄙视的振振有词。 当然,这种鄙视富含: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酸的心理; 不过,话又说回来,估计就算狐狸吃着了葡萄,也未必就说葡萄是甜的——根据咱们的观察经验:如果你不让它吃完打包带走足够的分量,狐狸下次,还是说葡萄是酸的! 不过现在不行啦!某离同学要求很严格,咱们要快去快回,最好中间少作停留:明风这小子,还象廉政公署请客一样,在长安府的衙门,“喝茶”呢……. 我经过离地狱般的实际训练,终于迅速掌握了骑马的技巧,作到了“脚踩蹬,身立稳,膝用力,腰前倾,臀配鞍”,跟随马的跑动节奏,我也能向古装剧里的大侠一样,潇洒起伏。 代价就是,我全身上下,象散架似的酸痛。官道上又跑起来全是灰尘,一天一夜后,按照地址,问过几回路,等我们到达长保家的附近的那个傍晚时,我已经灰头土脸,嘴里都能吐出沙子了。 我向离哀叹:“这趟差出的,人家好端端一朵鲜花,都骑马赶成花渣儿了——让世间少几个象俺这样的不幸人士吧,俺要下岗度假……….” 离对于我的抱怨,只酷酷的回答了一句话:“你要是鲜花,以后牛都不敢拉粪了!” 靠之,考虑到在人眼皮下,我为了能坚持活回长安,妥协了——忍,忍,忍! 长保家的所在地,出乎我们的意料,不在一般的村子里,而是出了附近的村子,孤零零的一屋独矗在很远的山脚下。 难怪送信大哥都是塞了就走,这笔买卖比一般其他,都不合算——出了普通村镇,要多跑一大截路呢!送完再赶回歇息的客店,来回时间足够再送两家的了。 我和离住马望着山脚上那个独门独户的小屋子,落日的余晖,洒在四周,映的苍茫一片,有点凄清,却又不到上灯的时候,瞧着心里混混沌沌,晦暗不明。 等骑马将行过去,到了门口,我们近处一看——嚯,真是有点破旧的老屋!门窗都关的死死的,上面还全是灰。窗户纸是白的?那是不可能的——事实是,连贼厚贼厚的那层窗户纸,都浮灰成黑! 我们把马在不远的一棵老树边拴好,向长保家的屋子走去。 门口,当然是我主动上前,有礼的先行敲门:“有人么?有人在家么?” 无人回答,我的声音在有点旷的空气中,传带了些回音。 再接再厉!我加紧了力道,继续敲门:“大娘在家么?我们是长保让来的!” 还是无人回答,我有点懵了。离使劲一推门,门是自里面落栓的, 除非里面人起来给开。无奈,我又“砰砰砰”敲了几下,回头对他说:“要不,你上?——” 离寻思了一会儿,站在我身侧,抬掌猛的向木门一击,门板顿时摇摇晃晃,里面的门闩只听“哗啦”一响,应声落下。 成了!我兴奋的双手推开门,大步一跨,走进房间。 迎面扑来厚厚的尘灰,漫天飞舞,飘散的我一头一脸,还有裙褂上,瞬间变了颜色。借着屋门敞开,吹进的晚风,扬起浮粉一样的颗粒,我“阿嚏”忍不住立刻打了几个喷嚏。 眼睛有点迷糊,我步履一滑,差点摔了一跤。离在我身后,赶紧一把托住我。我踉踉跄跄站稳身形,低头一看:哇呀,从门板边,到窗户下,满地都是信啊! 满眼满眼的白黄之色,飘在眼前,充斥了整个眼球,上面还有的布满蛛丝,显然从没有人打开过。我望向窗棂,其间居然还夹着一封未取下的信。想来只有下一封塞进来,它才会被挤到地上。 空气中,先是一股恶臭。被徐徐的风吹开后,混混沌沌,全部是腐败的光阴的味道。混合着傍晚暧昧不明的魑魅一样的光,四处流窜,拼命往人的血液里刺。 我一哆嗦,觉的有股针扎一样的刺感,渗进来,刹那间汲汲无踪,但是,陡然凝聚成饥饿的贪婪,定格在能凋谢一切的饕餮沉默中。 我打着寒战,望向正前方,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正前方,摆放着一个巨大的供桌。墙上粘着一幅年画,非常的老旧,黄糊糊似乎被烟熏过很久。 供桌上,安置着两跟红蜡烛,极其粗壮,但是一瞧就是根本没有点燃过的。红烛之间,是一个小小的香炉,分不清是青铜还是熟铁制成,反正乌漆抹黑的;里面插有三根檀香,也分明没有点燃过。 整个供桌上,积的灰尘,估计得有小半指高。我丝毫不敢大声出气,怕呼吸也能要了我的命。 再往上瞧,粗壮的蜡烛后,端正的立着两块木牌。 定睛一看,天,不对!不是两块木牌,是两块灵牌! 上面分别赫赫刻着——先父苏大从之灵位;先母苏韩氏之灵位。 我吓得几乎骇出心肺,麻烦啊!老天!别在这时候吓唬我啊!我发誓重新作人还不行吗? 受刺激过度,我惊的反转过身,就往门外跳。正好后面是某离同学,于是我没有形象,奋不顾身的正好跳到了他身上,像四脚蛇一样扒着不动了。 离惊讶的一低头,正碰上我仰首,好死不死四片唇瓣,就这么“刷刷”粘在了一起。粘的我眼冒金星!咦,软软的,糯糯的,口感不错嘛!俺下意识的伸出小舌,舔了几下。嗯!很有克里斯汀的蛋糕,元祖的脱兔月饼,哈根达斯的冰激淋的甜味嘛! 好容易待星星散开俺才看清,噢呀!某离同学被我非礼鸟! 赶紧笨手笨脚的从他身上爬下来,看见一张涨的要滴血的脸,和一双利刀一般的眼睛。 偶心虚的垂下头,小声解释:“意外事故!意外事故!” 离重重的“哼——”了一声:“嗯?——意外事故?” 我转念一想,不对嘛!咱们这是在特殊场景特殊气氛下,的超常反应嘛!这缓解情绪还不都是那两个灵牌害的? 咱也是苦主啊!虽然我现世只要一遇到最爱吃的甜点,就会大脑自动停止工作,咬上几口;但是!………某离那小样儿,现在也太乔了吧?咱跨时代的儿女,一定要有穿越人的骨气! 我回过神来,立正,站好,挺胸,抬头。帅气的一抹嘴巴——“你哼什么呀?不就是被亲亲了么?大男人又没什么损失!这样看着我干吗?大不了我负责就是!” 离“扑哧”一下,乐了:“你要怎么负责?” 我豪气万丈的说:“你要精神损失费,还是索赔封口费?尽管提出来吧!” 我拍拍小银袋,做好大出血的准备。再想想此人乃长安首富,顿时又如皮球泄气般。 谁知这个奸商摇摇头,把他的手掌心向上,往我跟前一摊——“我不要银两,我要:延维大妖的内丹!” 我倒抽一口凉气,顿时垮下脸来:“那个……咱也不富裕,救命的东西本来就没几个……要不,你换一样?” 某离看见我肉痛万分的表情,神采飞扬——“不,就只要延维大妖的内丹!” 我哼哼哈哈墨迹了半天,看见实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好哭丧着脸,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又打开小布包,从里面取出个小布袋;又打开小布袋,把里面金光闪闪的延维大妖的内丹,摸出来。 捏在指尖,左瞧右觅,咂咂嘴:“这冰淇淋真贵啊!” 离干脆一把从我手上,把内丹抢了过去,谨慎万分的揣进囊中,口内念念有词:“万一你哪天想不开,真的拿它去救别人了,我哭都来不及!还是我保管合算点!” 语毕,像完全漠视我的存在一般,大步向供桌走去。俺心里敲着小鼓点,小心翼翼尾随其后。 傍晚的光线更加晦涩,带着浓浓的萧煞之气,在忽明忽灭中穿梭。我们走到供桌跟前,我把头伸出来,放肆的盯住——还是看不清灵牌右边下角一列小字是什么。 我推推离:“你看看,“先母苏韩氏之灵位”下面那列,写的是啥?” 离哑声一字一字念道:“ 儿——苏——长——保——立………” 我脚下一晃:“儿苏长保立?那长保根本就是知道他娘亲去世了啊?那他还每个月给他娘亲写信并且送回来?” 离眼神发亮:“也就是说,他一直把自己的娘亲“当作”没有死!也就是说,他心里一直“以为”自己的娘亲没有死!” 太恐怖了,简直渗的慌! 我看看离:“这是什么心理啊!” 离说:“回去吧!这里什么都没有,周围也荒无人烟,查不出什么来的,咱们还是——回长安!” 我问:“难道你有线索了?” 离从容一笑:“一点小小的头绪,我还要进一步侦察!” 0000八号 我们一路奔波,回到长安,绝对没有想到的是,站在咨询馆门口恭迎咱的,既不是貌美如花的小苹果,也不是妙语连珠的小飞飞,居然是个——又矮,又瘦,又无良的小公差——罗大头。 我们认识的场面,是这样的: 一进得馆来,竹条男就摇着他的大头,热情的握住离的手,激动的表情,让我恍若回到了电视机的跟前,再次见到了戏曲内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场面———《某某秘史》里的男一号爱人离去哭喊的声嘶力竭;《某某外传》里被抛弃的苦情男悲摧的泪牛满面…….因为他实在是一副绝世痴情好男儿的模样,可是,对象放在咱们风狸同志身上,就相当诡异了。 我真的不八卦,我只是好奇。看他的情形,目标似乎很明确——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于是,我不得不强势登场,横插一杠。 我快步走上前,巧妙的站在他俩中间,虚虚分开二人,指着他一身蓝晃晃的公衣说:“哟,这位公爷,今日得空有幸光临咱们方氏咨询馆,不知有何指点?” 大头完全忽视我的存在,对着离谄媚而低声说:“这位就是方氏咨询馆的馆主,主事人宋老爷吧?小人:长安府特别捕快组当值衙差——罗布长!见过宋老爷!” 啧啧,罗布长?一身布衣,穿在这么矮瘦的他身上,倒是真的太长了!还不如叫“萝卜长”!反正他长的和萝卜差不多高………. 最可气的是,他居然睁着眼睛都看不到“方氏”二字么?真想关门放——俺们这么没有养狗,小飞飞也出去了,放绿绮?那丫头比我还柔弱…….. 我奸笑着拍拍手掌,吸引了萝卜长的注意:“罗大人,罗官差,我才是方氏咨询馆的馆主!” 所有权问题,一定要明确! 萝卜长难以置信的望着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兄弟们说,来给鸭脖子明风打招呼的,明明是咨询馆宋老爷的人!” 原来离暗中为明风去打过招呼么?一定是怕他在长安府吃苦头!都不告诉我,还偷偷的呢!做好事还害羞,果然是我们家风狸宝宝的作风! 离见我望过来的心心标准式星星眼,红着脸和萝卜长道:“罗大人前来,有何贵干呢?” 萝卜长笑眯眯的说:“上头关照了,鸭脖子案件,派我向您跟进,全力配合您的行动!”说完,挠挠头,继续: “汇报宋老爷,我其实还是长安府直属捉妖小组0000八号安全员!我早就听兄弟们提过,您的大名。您带领方氏咨询馆,屡屡为咱们长安府出功出力,出生入死,却不求任何回报,兄弟们都对你是敬重有加,又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次听说选中我来陪案,都羡慕我啊!您能给我透露一下辛瑶琴那个案件您是怎么侦破的么?那些疑点,把我们当时都要逼疯了……还有李小画师太液池上那个什么“姑……..” ” 弄了半天,打出去响亮名号的,都是某离童鞋啊!算了,看在他也不是有心的份子上,咱宰相肚里能撑船,暂时放他一码! 于心不忍离被这种超级粉丝无孔不入的专业问题窘的团团转,我不露声色的岔嘴道:“你说你是长安府直属捉妖小组0000八号安全员?” 萝卜长骄傲的挺着胸脯说:“正是!” 离抽搐着嘴角道:“据我所知,长安府直属捉妖小组,0字辈是高层决策和功力卓著之流………”——(我腹议:就是高级打手!) “00字辈,是中层组长和各门派掌门山主………”——(我腹议:就是中级打手!) “000字辈,是普通干探办案人员………”——(我还是腹议:就是底层跑腿的呗!) 离顿了一下:“我从来没听过,有0000字辈啊…….” 萝卜长尴尬的咳嗽了一下:“咱,咱今年才递交了申请,被批准为…………待定……..” 得,搞了半天,是个实习的。 萝卜长也看出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急忙带着哭腔向离解释:“不过头儿说了,林掌柜是长安府的重要名人,宫中都指望着他家的鸭脖子呢!只要我能侦破这次的案件,回去,就提升我进000组!” 我好心的提醒他:“罗大人,把有限的马屁,集中火力拍到一个人屁股上,有时候不一定能分散风险哦!要十拿九稳,最好把所有的鸡蛋,分别放在不同的篮子里………” 离别开脸,哼,我瞧见了,他在憋笑,而且憋的非常辛苦! 萝卜长斜着小眼睛问我:“你,丫头片子,你是干啥的?” 我暗自偷笑的淡淡答到:“方氏咨询馆的馆主,就是我——方息心。主事由我来决定,宋老爷嘛………我们咨询馆的头号护院!” 萝卜长一听“头号护院”四个字,差点没栽倒。他不死心,还在挣扎:“那……至少咨询馆,是由宋老爷投银子开的吧?我们兄弟都说了,宋老爷是——长安首富!” 我摆摆手:“非也非也,咨询馆是当朝最红的上官大人,和我一手投开的——请你注意,这里,是女人当家作主的地盘!” 萝卜长哭丧着脸盯着某离,我甚至看到了,他眼中,镁光灯打的金光闪闪的某离的崇高无比的形象,在天雷一劈下,轰隆隆变成一片漆黑的景象;我仿佛听到了,他稚嫩,脆弱,柔软,良善,如小白兔般纯洁的玻璃心,“哗啦啦”一下,碎成一地的声音。 我捂着嘴看向离,谁知,离居然认真的点头,一脸正色,对萝卜长说:“大兄弟啊,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可以为了理想,壮烈牺牲!” 萝卜长傻傻的接着问:“那成熟男人的标志呢?” 离语重心长的望望“方氏咨询馆”的牌匾,对他说:“成熟男人?成熟男人的标志,就是可以为了理想,“卑贱”的活着!” 躲在VIP大户室探头探脑的绿绮,听了实在没撑住,“咣当”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死命抓住门框,颤颤悠悠,哆哆嗦嗦的站起来,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揉着尊臀,笑的就差让我用金马桶,给她接口水了。 萝卜长却立刻露出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把快步冲上前去,佩刀一亮,怒声喝道:“你是谁?从哪里潜进来的?居然敢偷听我们长安府的公差,讨论最最重要的案情!” 这下,连离也忍不住了,“扑哧”一下,笑弯了腰。 我艰难的摇摇晃晃的走过去,指着小苹果说:“罗大人,她是我们咨询馆的女管家——商绿绮!” 萝卜长眨巴了几下小眼睛,慢吞吞挪回来,重复道:“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看我们全部理解的点点头,他再次发问:“你们现在鸭脖子案,究竟查到什么了啊?” 离听他谈论案件,也正经起来,慢条斯理的把我们这几天接触的人员,得到的信息,观察的结果,和我们去蜀中的情况,一一向他做了说明。 萝卜长听完,完全陷进云里雾里。 苦思半天,还是开口问:“那宋老爷,有头绪了么?” 离神情专注说:“你们,了解人性么?” 我刚想狠狠点头——毕竟人家都两世为人了嘛;再一想,对面此人乃千年怪妖,于是,我又把头缩了回去。 萝卜长也不明所以的说:“人人都有嘛!” 离轻声道:“千百年来,无数妖怪想修炼成人,可是,他们注定了,全部要失败——因为,没有那具真正人的肉身,他们根本不会通晓: 人,是怎么思考; 人之一性,注定反复无常; 而无常,正是本案的结点……” 我想起断桥上一心想做人的白娘子,想起西行路上三次想吃唐僧肉的白骨精,决定此时此刻,在这个问题上——闭嘴........ 夜夜夜夜 当离提出带着我们,半夜行动的时候,我丝毫不感到意外;但是,萝卜长却兴奋的摩拳擦掌,看样子,他真的把这个案件,当成了大案要案;看样子,长安府真的决定,把这个案件,办成铁案。 我们晚餐只稍许进了一点食。你问为什么不多吃?各位看官,谁见过吃喝的五饱六足,腆着肚子去查案的呀!不过没有人发表抗议——介绍经验的,是有着资深行业阅历,以及长期实战范例的小飞飞。 何愁飞声称为了今晚,特地放弃了绿绮的红烧鱼,作出如此的牺牲和让步,此君死缠烂打,要求加入。我们百般劝慰其在白天辛苦说书后,晚间应当早点休息;不过,小飞飞一嚷嚷我们抛下他,“偷偷”去了蜀中,我们就只有含愧答应了。 一行四人黑衣黑裤,黑头罩黑面巾,完全是打家劫舍,哦,不,是蝙蝠侠行侠仗义的配置。待到听闻入夜鼓敲二更,我们出发了。 目前,明风被关在长安府衙门内,“香香鸭”只有长保,南音和周媒婆三人在家。小飞飞陪绿绮来买过鸭脖子,萝卜长逮人的时候出过面,只有我和离——我们是跟踪长保的时候,在外面呆过,我们俩完全不知道“香香鸭”里面的设置。 可是,这并不妨事。咱们又不是走正门的主儿!翻墙过院,离拎着我,小飞飞和萝卜长自助,我们轻轻巧巧进了“香香鸭”。 “香香鸭”前厅是老旧的长安厅堂款式,常来买鸭脖子的熟客,平时排队的时候,往里张望两眼,都瞧的见。里面晚间都是垛鸭具和那两口锅的,尤其是著名的“香香锅”,比一般的锅,要大上一圈儿,又是老物件,用的锅耳,也就是咱们平时俗称的“锅把子”都坏掉缺了半个了。 后面明显是林师傅扩建过的,并排共四间房。 萝卜长事前就告诉了我们,从左往右一一数过来,分别是:南音的,林师傅和周媒婆的,明风的,长保的。 房子很小,空间分外的拥挤;他们的屋子再后面,就是院子了。院子倒是挺大,旁边还搭建了个厨房。 我们四人就是偷偷摸摸,从院墙翻进来的。先绕过厨房,里面黑灯瞎火。再看看院子里,一只鸭子都没有。萝卜长本来还准备了特制弹弓,见一只射一只,结果,现在惹来小飞飞的嘲笑。也对,好几天没做买卖了,该清理的,也都清理了吧?我暗想。 一排四间屋子,明风那里没人,自然空空如也。林南音和周媒婆的房间,也悄无声息,伸手不见五指。当然,过了二更,长安城里,街上除了更夫,连耗子都没动静。一般人家,早进入熟睡的黑甜乡。 可是,最末那间,长保的屋内,却依然烛光摇曳。我们从西窗的窗纸,映照出的影像判断,他还在读书。 我们蹑手蹑脚的缓步挪移过去,猫腰矮身在窗下伏定,小飞飞蘸着口水,轻轻一抹,一个很小的洞眼,在不起眼的角落,出现了。 大家轮流把眼睛凑过去,仔细一看。呵,可不就是长保!穿着普通的淡土黄色麻布长衫,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的捧着一卷书,桌上只有一根细长的小蜡烛,和一杯茶水。 我们四人互相望了一下,离打了个出来前,事先约定好的暗号,于是,大家全部屏住呼吸,默不作声,静静等待。 我承认,我不喜欢这里的黑夜。“香香鸭”的后院,给我捉摸不定的飘忽之感。也许是女性特有的第六感,此时此刻,分外敏锐,总之,我认定,连周围流动的丝丝夜风,都带着棱角,布着刃劲,侵蚀之意甚浓。 虽有淡淡烛火,更反衬没有光的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一只张着巨型大口的怪兽。即使它沉稳如山,依然泄露着天地间的狂乱破杀之气息,卷杂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好像他立刻就能吞噬万物,毁灭一切。 我的心,“蓬蓬”直跳。自己也觉得讶异:即使比不上何愁飞这样的老江湖,我也算见过很多风浪了。为什么,为什么就在今晚,我是这样的难以压抑而燥动? 忽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好温暖,刹那间,一股暖流划体而过,我抬头看见离冲我笑笑,心一安,也咧开嘴,回了个鬼脸。 “帮帮帮”,更夫敲着告诉我们,三更了。“天干雾燥,小心火烛………”一阵过后,空气间,又回复了安静。 突然,长保把书卷一合,起身站了起来。我眼尖,一下瞥到,那卷书封面,名字是《食谱大全》。 我摇摇头,长保这位仁兄,也太用功了吧?三更天,还在钻研《食谱大全》,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代名厨! 却见长保弃了书卷,慢慢,慢慢。从桌子上把那杯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接着,垂下头,以非常罕见的文雅的姿势,缓缓走到床边。茫然的跪下来,就跪在冰冷的地上,然后,在床下开始摸。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老旧的木匣子,他认真的直起身,捧着木匣,走回桌前。 坐定 ,开匣,长保先取出的,是一面铜镜子,很普通,西市上,一两银子就能买到的,还有木支架的那种海龟葡萄铜镜子。 长保把小镜子支好,又一一从木匣里,取出一把犀角梳子,一盘素白烟粉,一只银花勺,一碗靓胭脂,一瓶不知道什么油水………天呐,这个小木匣,俨然一个仕女专用化妆箱嘛! 只见长保,对着镜子,先散开满头黑发,仔细梳理了一下,然后,结发三分,束三鬟于顶,耸立直上,抽其鬟于中,做飞天仙之造型;接着,敷素粉于脸颊,先后涂抹三层,极其仔细和耐心。边边角角都照顾周到。 打完底妆,他居然用男人粗长的手指,把胭支在掌中调匀,很小心很小心的晕开,一点点往脸上揉去,姿势之娴熟,连我都自愧不如。接下来。用螺黛勾描画眉,奇怪,一般少女不都是画秀娥眉的么?他画这么粗干吗?难道他想做四五十岁的老婆娘? 长保继续用胭脂涂在嘴唇上,艳红艳红;又在额头贴上花黄。拿过小白瓷瓶子,倒出里面的香油,我一闻,典型“香香鸭”家女人平时用的,松香味道。 长保另外在手上抹些手药,最后又倒了点松香油在脖子上,这才干脆把铜镜拿到眼前,左照右照。忽然,一皱眉,从木匣里扣出一小团黑糊糊的东西,在指间搓成均匀一小粒,粘在下巴上。 最后,长保对着铜镜,妩媚而风情的翩然一笑,露出白森森的板牙,再照照,心满意足的站了起来,腰一挺,把铜镜放在桌上,又向床边走去, 我看来看去,不对呀,这黑小粒,太眼熟了;再加上这妆——活脱脱一个周媒婆啊! 周家三姐妹,脸上都有标志性的黑痣。比如,牙婆贩子周大娘,黑痣在上唇;而南音的母亲周媒婆,大黑痣却是在下巴上。 就见长保在床前,一下子把全身衣服都脱的精光,然后,在枕头下面,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女人的衣裙,摊在床上,他有序的先穿上抹胸,接着是内裙,然后襦衣,最后外罩衫裙。 款式很老,是上了年纪的妇女穿的。直接说了吧,一看就是周媒婆平时的衣裙,裙摆上还沾着油渍呢;而且,尺寸也不对,周媒婆矮,长保穿了,就是吊在身上。 一定是长保偷了周媒婆的!我断定!烛光打在长保的侧脸上,看上去,是那么的诡异;我觉得,我周遭的空气都凝结了,我呼吸有点困难,浑身上下,直冒冷汗。 长保穿好后,移步走向门口,离一挥手,我们迅速闪向暗处。长保出了房间,径自向那头走去。腰肢扭摆,脚踏猫步,路过明风的屋子,又路过林师傅和周媒婆的屋子,来到南音门前。他熟练的抽出一把小刀,在门闩处轻轻一顶,门就悄无声息的开了。 我们跟在后面,见他进了房,也不点灯,就在南音床前的不远处的小排凳上坐下,死死的盯着熟睡中的南音。好一会儿,才幽幽叹了口气,轻声哑道:“女儿啊,为娘的平时就为你操碎了心........要不是为了你,也不会.......如今,你父亲去了,没想到明风 也被抓了——这怎么是好哟………..“ 说完,还低头抹了几滴眼泪,又起身从南音屋里出来,用小刀技术的一挑,把门复关好,回到了自己房里——卸妆,吹烛,上床,睡觉。 我们四人踉踉跄跄受惊“爬”出“香香鸭”,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我忍不住问了句:“长保他那装扮,那语气,他当他是周媒婆啊?” 离沉声到:“莫非,他真“以为”自己是周媒婆?” 惊魂时刻 我们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咨询馆的…………跌跌撞撞?总之,绿绮等候我们的时候,出来瞧见,是立刻以避猫之鼠的速度,窜进厨房,给一人端来一杯“压惊茶”。 小飞飞黑着脸说:“我先回房了,我要好好想想。” 离回眸一瞥我,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的也回房了。 我抹着额角的冷汗说:“他们今夜睡的着么?” 再四顾一下,原地留着萝卜长,痴痴傻傻的站在厅堂正中央,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扶着自己的腰——腿还有点颤抖。 我推了他一把:“罗大人,罗大人!”没反应。继续推,边推边念叨:“天灵灵,地灵灵,罗布长魂兮归来兮……上飨…………” 萝卜长终于回过神了,跳起来指着我说:“你念什么哪?招魂啊?“ 我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从实际情况看来,效果不错。我认为,将来可以大力推广到殡葬行业.........罗大人,时候不早了,您也可以去休息了吧?” 我向绿绮一挥手:“把罗大人带到大户室,将就着在角落那张胡床上休息一晚上吧!”那胡床还是特地为VIP客户买的呢,倒便宜了萝卜长。 第二天一早,只有我和绿绮,某离三人,按期爬了起来。其余两个,明显都是一夜未眠。光看面容,就是白中带黄,黄中透黑。眼眶那儿,不知道的,绝对以为昨晚咨询馆进出高手,天外飞来无数粉拳,赏他们每人一对熊猫眼。 我热心的给一一盛上早饭—— 稀粥半碗。之后,双手合十,诚意讨教:“各位,想了一晚上,有眉目了么?” 小飞飞当即低头找地洞,边找边嘟囔:“噩梦啊……噩梦啊………” 萝卜长则抬头望天,不,是天花板,边望边啧啧:“今天天气真不错,真不错………” 绿绮向我飞了个眼神,示意外面的大雨,下的有如瓢泼。 离清凉凉的问我:“你昨夜——” 话没说完,我摇头晃脑回答:“上床即倒,一夜无梦,好睡天明; 天明即起,洒扫庭除,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亲自检点。” 萝卜长愤忿忿不平 :“你丫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呢?“ 我奸笑:“有你们就成!” 萝卜长好奇:“你当时不是也很害怕吗?” 我继续奸笑:“怕完就忘了。” 萝卜长绝倒:“你当这是屁啊?放完就算了?” 我挤挤眼睛:“不算还能怎样? 难道你以为,恐惧,悲伤,愤怒这些情绪,会给你带来帮助?不,出事的时候,它们只会成为你的阻力!而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有你那恐惧的时间,还不如全部抛诸脑后,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难道你以为,今晚咱们不会继续去查?老弟,你确定这样的查案状态,没有被人到长安府,丢过投诉函?” 离赞许的笑笑,拍了拍萝卜长和小飞飞的肩膀——“去补个觉吧,晚上照常行动!” 当天晚上,我们照旧一行四人,奔赴“香香鸭”。出门之前,小飞飞挣扎,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郑重的从他的小宝库里,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只小香囊,千叮万嘱:“别在腰上啊!一会儿爬墙的时候,小心!千万别掉了!” 萝卜长把香囊靠近鼻子,嗅了嗅:“这里面什么味儿啊?好像不是现在东西市流行的老山檀香啊……..有点怪怪的……” 小飞飞拍着胸口保证:“是去今晚这种地方,最好的驱邪避煞香囊,我何愁飞特制的!效果管用着呐!为数不多,好好珍惜啊!” 萝卜长非常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学精神:“那到底里面是哪种香料啊?告诉兄弟,回头我给000组每人做一个!” 小飞飞打量了一下萝卜长,不急不缓的说:“巴豆二钱,老鼠屎十粒,蟑螂须三根,壁虎尾一条,臭虫一条,蛆四组,苍蝇两只,牛粪一陀,在锅里空炒五个时辰,用广藿香和蜂蜜调匀………” 话没说完,萝卜长拿香囊的手就开始发抖,作恶心呕吐状,某离却神色自若的把香囊在腰间系紧,还扎了个连云扣。小飞飞嘿嘿一笑:“还是宋老爷识货!我这个法宝一上,普通的孤魂野鬼,还真不敢靠近!”说罢,半恶作剧半热心的帮萝卜长结好香囊。 我依样画葫,也集结完毕,不知道今晚将领略怎样的“奇闻异事”,我的心情,焦急中潜伏紧张,紧张中又混杂了跃跃欲试,矛盾无比。 二更,还是二更,我们周围,夜已渐渐深去,麻痹头脑和五感,出奇的在寒意中穿插窒息的压迫力。 四人都不苟言笑,静静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甚至肯定,那个时刻会到来。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总感觉,我的背后,仿佛有一双巨手,一双躁动不安的手,费劲伸出一跟粗壮的食指,用力的拨转着着命运的轮盘;而每个轮盘,都是由难以计数的齿轮密密嵌合而成,且每一个嵌合的结点,正是这空虚到不着边际的暗夜——我似乎都能听见,静夜里,那些齿轮,每一下,“喀嗒”, “喀嗒”的撞击,磨砺着我的心跳,绵延四肢百骸,浑无际涯。 “香香鸭”,已经日余没有卖鸭脖子了,可是,老香味久久不散,充斥着前厅后院。平时闻起来,着实垂涎欲滴,不过此时此刻,浓郁的却象凝固的膏体,带着隐隐的腥没味道,让人匆匆嗅完,就要呼哧呼哧喘粗气。 自古华山一条路——还是死憋啊!我捂着嘴,开始胡思乱想。刚从索道,经智取“399”阶梯到北峰,离华山苍龙岭还有几百米呢,万恶的更夫又准时上工了。“帮帮帮”三锣加上他的大嗓门,彻底粉碎了我的华山名胜一夜游。 长保的屋子里,很快有了反应。长保仿佛得到了某种讯号一样,立刻就精神起来了。《食谱大全》浑然不敌,长保似乎马上变了一个人,开始调脂弄粉,对镜梳妆。 就在我们都以为,男版周媒婆又要粉墨登场的时候,出乎大家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长保老兄今夜居然很正经的只是把眉毛涂涂粗,脸抹抹黑,嘴唇抿抿红而已,连发髻和周媒婆标志性的大黑痣都忽略了。 就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长保开始换衣服了。床里摸出的,俨然是长安城里,前阵子,风靡一时的年轻小伙子专用的枣黄色亮布长衫。 小飞飞还赶潮流去昭国大街买过一件儿呢,回来被我们咨询馆隔壁的“老赖汤饼店”的汤婆婆顺路取笑为:“老大不小的了,也好意思学着二十岁的后生穿!” 何愁飞为此被我们取笑了一天,郁闷了很久。现如今,这长衫让长保穿了,我们一眼就认出其中的门道——这件衣服,绝对也不是长保的! 佐证更加明显——枣黄色亮布长衫穿在长保身上,长了一大截——长保先要挽起左右两只袖子,接着还要扎紧腰身,最后,脚下还拖出来一段——很自然的可以推断,衣服原来的主人,不仅比长保年轻许多,还要比他高的多,瘦的多。 萝卜长晃了一下他的大头,吸引了我们的目光,然后,在空中,徐徐用中指写了一个大字。我们仔细一辨认,是个“明”字。 不消说,我们其余三人纷纷点头,最可能的,非明风莫数了。就在我张口想问的时候,里面长保把屋内烛火一吹,提衫向门口走来。 我们自觉的滚到一边,只见长保出门,左转,一步一顿,又越过明风的房间,周媒婆和林师傅的房间,来到了南音屋前。 这次,长保走路不再象了女人,而是在后面从背影看,活脱脱一个青年男子的样子,明风的样子!——平视前方,脚步迈的很大,膝盖微微自然弯曲,速度有点急促,好像前面永远有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去一样………. 剧情再次重演,来到南音门前。他用同样的方法,进了房,还是不点灯,又在南音床前的不远处的小排凳上坐下,死死的盯着熟睡中的南音。 不过今晚,他是咽着气息,用明风的公鸭嗓子道:“阿音啊,明风为了你,什么都肯做,真的,什么都肯做!………..“ 复关门,离开,回房——又是卸妆,吹烛,上床,睡觉。 我们集体要晕倒了……… 原来如此 第二天清早起床,大家都有点精神不济。主要是已经熬过两夜了,办案辛苦啊。我琢磨着,健康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有了本钱咱才能继续奋斗下去。于是,我眼巴巴的望着绿绮,可怜兮兮的哀求道: “聪明漂亮,美丽善良的小苹果啊,今天给加几道好菜吧!咱们现在每天晚上,都被折磨的精神扭曲,令人发指,惨绝人寰啊……..” 小飞飞毫不客气的直接点名:“我要加道红烧鱼!” 离想了想,一点都没有新意:“菊花炒干丝……..” 我哭笑不得的赶紧继续:“我要蔸汁酱排骨…….” 萝卜长挤上来凑热闹:“加我个长安咸酥□!” 我高兴的得瑟:“就等你这句话呢!几道菜里,就你这个最贵,所以,今晚这顿,跟着你的长安咸酥鸡,咱们集体报公帐啦!” 萝卜长冷汗淋漓,耷拉着脑袋,喏喏道:“0000组……没有公帐…….可以报……” 我当场被噎到,只好挥挥手:“绿绮,那今晚的银子,从我的小金库里出吧!” “哦也,东家英明啊!”小飞飞振臂高呼。离也被感染的哈哈一笑:“那咱们今晚吃好喝好,再继续去?“ 萝卜长坚定的握拳:“一定要继续去!我觉得,这案子,我好像有点眉目了!” 我们齐声问:“那是什么?” 萝卜长赧然低头:“还不知道——都怪时间太短——” 我“呸”了他一句:“你长个包子样就别怨狗跟着,自己没本事还怪东怪西!” 就在我们插科打诨的时候,外面咨询馆的门被推开了。我们一看,哟,正是周大娘。 她左手拎着一只鹅,右手拎着一只鸡,摇摇晃晃的走进来。先把两只活物交给绿绮,然后开口爽朗的笑道:“我来看看大家啦!“ 我好奇的问:“南音姑娘呢?” 周大娘低声说:“和我阿姊在家里,准备奠仪呢!” 我们都了解加同情的一起点点头。周大娘看着萝卜长问:“你们咨询馆又请新人啦?” 我连忙摆摆手:“不不不,这位是罗大人,长安府的捕快,来我们这里一起办案的!” 离走上前,认真的对周大娘道:“大娘,这个案子,我们是放在心上的。一定尽最大努力,还明风一个清白!” 周大娘一听,人情通达的她,老练万分,顿时心里有数儿了。呵呵抿嘴,也不多言,给萝卜长见了个礼,就安然回去了。 晚上,绿绮就地取材,用新鲜的食料,烧了我们心心念念的菜。我们白食者在赞扬完她的厨艺又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后,小苹果同志发表了关于“生命不息,做菜不止”的感言。 一行人轻车熟路,直奔“香香鸭”。路上,我突发奇想,采访到:“请问大家现在都是什么心情?” 某离:“静观其变——” 小飞飞:“观机而动——” 萝卜长扭了一下腰:“观棋不语——”靠之,我恨恨瞪了他一下:“你接也接得有内涵一点吧?” 离忽然把身子凑过来:“你也觉得象在旁边看么?” 小飞飞拍拍脑袋:“观……看………有种知道但是说不上来的感觉……我不会形容!” 转眼到了“香香鸭”的墙角边,我说:“还是先进去吧!” 三更,准时三更,长保继续正襟危坐,精妆妙扮。今晚,他把自己画成了林南音,去到的,是已经被关押在衙门的明风的屋子。 我们惊悚的看着他,腰肢乱颤的扭进门,捏着兰花指点灯,然后,坐在明风的床边,爱怜的抚摸着明风的枕头;接着,温柔无比的对着旁边的空气,笑语如花的说:“来,坐过来一点嘛!” 说完,还又往床沿更里面挤了挤。样子就象身边真坐了个人似的。 然后,眼眶一红,泪就下来了,娇嗔道:“明风!都怨你!你怎么就不努力点呢!都怨你呀!……….咱们这么做,对的起父亲么?对不起父亲呐……” 泣了半天,再次——吹灯,关门,离开,回房——卸妆,灭烛,上床,睡觉。 我例行公事翻出“香香鸭”的后墙,忍不住骂道:“丫的!长保他COSPLAY上瘾啦?” 小飞飞问:“你说的那个“靠死不累”是什么意思?“ 我擦着汗解释:“就是角色扮演呗!“ 萝卜长不耻下问:“角色扮演又是什么意思?“ 我气的牙痒痒:“就是………你看过梨园弟子演戏么?有名的曲目:《赵高指鹿为马记》和《关公红脸战长沙》,我记得经常在西市的街口搭台子的………” 某离眼前一亮沉吟道:“你是说,长保每天晚上这样模仿别人,是在演戏?” 我点点头:“你们不是始终都说“观”“看”么?我就觉得,我们每天晚上,都是在看戏;而长保虽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是,每天晚上,他都是在演戏。” 离突然如醍醐灌顶般对着萝卜长急道:“快,快去查一下,长保的以前!” 小飞飞呆呆的冒出一句:“不是说,长保一直都在“香香鸭”卖鸭脖子的嘛?” 某离同学指点他道:“我们去过蜀中,从家乡的房子破旧的程度看,长保离家确实年限不短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林南音说,五年前,他们到长安发展,小店生意兴隆,人手不够了,他们才招徒工的………那时明风和长保看到小告示,才来见工被选上的——也就是说,在见工之前,长保就在长安了………” 萝卜长恍然大悟:“宋老爷是说——这苏长保,也许来长安后,第一份工,并不是五年前的“香香鸭”……” 离打了个响指:“对!循着这个线索,也许咱们能有意想不到的突破!” 萝卜长兴奋的说:“那我马上就回去,调请人脉,立刻请兄弟们开始着手沿着这个方向查!” 离提醒他:“要快啊!这案子这么诡异,我总觉得,拖不得!” 萝卜长激动的发誓作保,然后匆匆跑回衙门去了。 我困意上来了,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问:“半夜三更,他还回衙门,有用么?” 离纠正我:“一般衙门也许早休息了,但是,长安府的特别组,一直都有人值夜,防止突发情况的!” 第二天早晨,本来想休市补个懒觉,谁知一早就被绿绮给叫醒了。我无奈的用含恨之眼光,泪涟涟的望向她。小苹果那水莹莹的眸子,比我还可怜:“东家,今儿个是特殊日子,按规矩,您得第一个向门头挂元宝啊!” “啥?元宝?”我愣住了。 绿绮从身后掏出一串金灿灿的大元宝,闪花了我的眼睛——可惜,是金箔纸叠的。 见我满腹狐疑,绿绮奇怪的问:“东家,您忘啦?今儿七月初一啊!做买卖的,挨家挨户,都要往门楣挂元宝,以求保佑这个月,晚上路过的那些…….拿了钱就走,平安度过的呀!” 糟糕!我真的忘记了,现在进入七月——传统的鬼月了,长安的风俗礼节,就是商家要挂元宝,给去黄泉路的孤魂野鬼做盘缠的! 我不甘心的慢吞吞爬起来,接过绿绮手里的元宝串,问:“咱家的护院和说书先生呢?” 绿绮甜滋滋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两位“爷”昨晚回来吩咐了,说不等到0000组的新消息,绝不起床!” 果然,无耻是无耻者的通行证,善良(我)是善良者的墓志铭。 黄昏,餐桌上。我一手护着红烧鱼,一手护着菊花炒干丝,怒目圆瞪:“不是说不等到0000组的新消息,绝不起床的吗?怎么下来吃饭了?” 对面两位“爷”腆笑着打哈哈的同时,迅速开始抢碗行动。 就在晚饭问题斗争的如火如荼,颇有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之势时,萝卜长同学奔回来了。一溜烟小跑冲进屋,边跑边嚷嚷:“查出来了,查出来了!苏长保进“香香鸭”以前,原来是混在长安“孔大班”唱戏的!” 戏如人生 我这拎着一双准备拍打小飞飞贼手的筷子,刚下叉到过半,听到萝卜长这一嗓子,悬在了半空。 小飞飞口里那半块已经去刺的红烧鱼肉,正大嚼大咽的起劲,听到萝卜长这一嗓子,腮帮子嘟的胖了两圈。 绿绮赶紧给萝卜长端来小凳子,谁知这家伙不仅没坐下,反而激动的一脚踩在凳子上:“终于给弟兄们查到啦!忒不容易啦!快跟我走!”说完,就往外奔。 某离第一个反映过来,二话没说,反手袍袖一甩,就跟着萝卜长跑出去了。小飞飞也不甘示弱,眉毛一竖,疾步紧随其后。我只得在黑线中,临时抓起桌上的一个馒头,坚定不移的大喊:“等我,等等我!” 在萝卜长的带领下,我们一路穿过嘉会街,归义堂,经大通桥,一拐八弯,别进一个靠近安化门的长长的小巷里。 安化门,是长安城的最小的一个小辅门。平日里,没有皇家的命令,是不开的,通道却深;所以,天长日久,这附近,聚集了很多闲杂阶层;“城理司”管理的也不尽心,比起其他区域,这里有着更明显的“灰”的颜色。 萝卜长也不打招呼,拐进来后,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直冲巷尾。那里,我隐约看见——却一反整条巷子,周边都是小街小户的格局——有个稍为宽敞的院落。 到了门口,院门紧闭。萝卜长上前就拍起来:“开门,开门!” 里面很快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走到门前,谁知停住了。 我们等了半天,门却没有打开的迹象。有人站在门后,但是他为什么就是不开呢? 萝卜长又继续拍门,不过没有喊了。他有节奏的先轻敲三下,然后是长时间的捶了三次。三长三短后,门后站着的人发话了:“暗号——” 萝卜长大吼一句:“鸭脖子香——!” “吱——嘎——”一下,木门开启,里面冒出一个小头,是个凶神恶煞的衙差,脸上还有一条粗长的刀疤:“罗哥,你可算来啦!” 萝卜长颔首“恩………”了声,得意的回身指着我们道:“宋老爷他们也来了,还不赶紧头前带路!” 刀疤衙差哈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在我们前面,小心的带路。 进得里面,院落内有几个年轻的少男少女,正蹲在一排练功桩之后,表情惊恐万分,旁边两名黑裳衙役,亮着明晃晃的提刀,做看押状。 我观察了一下,屋院虽然老旧,可是收拾的还是很舒适的。看的出,平时被照顾的非常仔细:这里,是个有人长住的地方。 一抬眼,黄昏的天际,泛来滚滚灰云,形状犹如死鱼肚上的鳞片,我看看手上唯一的晚饭——馒头一枚,暗自叹了口气,掏出布帕,包裹好,塞进袖子。 屋内已然点起了蜡烛,厅堂上,一个浓眉大眼的老头儿,正襟危坐在侧边的枣梨木长椅上,身边一左一右,又是两官差。 萝卜长向他们点点头,两人自觉退下。我走上前,默默端详:老头儿年轻时,一定很英俊,即使现在上了年纪,依然不改那份子英武之气。 萝卜长对老头儿一抱拳:“孔班主,他们都是咱长安府的大人。现有要事请班主配合咱,把你前面说过的,再仔细给讲一遍吧!” 话音刚落,小飞飞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双眼冒着粉红色泡泡,以超级铁杆粉丝的架势,结结巴巴的说:“孔班主……….孔大班……….您…….您…….定风月……..“ 离好不尴尬的咳嗽一声,把小飞飞拉了回来,口中打着哈哈:“孔班主见笑——我们长安府衙门新进的编外人员,不懂事人头浅,没规矩没见过世面,海涵!海涵!“ 孔班主似笑非笑的摸摸自己的胡子,淡然到:“没想到,一晃数年,这长安城里,居然还有人记得——“定风月”么?” 离的声音低沉而温软:“只是——风月不再,长安依旧。” 孔班主这次是皮笑肉不笑,先瞟完小飞飞,再定睛看着离,冷冷的说:“我以为他是长安的老人,没想到,你,才是真正的“老”人啊!” 离没有任何回答他的意思,不过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谦谦君子风: “不及孔班主呐!——就请班主如实相告,您和苏长保的关系!” 孔老头儿的目光越过我们,远远眺望着门外的暗空,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厅堂里响起:“那个苏长保啊………” “苏长保,此子我第一次见到他,是七年前的那次关内大旱。 那时侯,我们孔家班,在长安一带,也算的上赫赫有名了。我们的拿手剧目——《孟姜女哭长城》和《围魏救赵》,就是连当年的裴炎裴相爷,都请我们过府出演啊!!!!!!!!更不用说普通的高门大户,富贵人家。 我们的戏,只要一上台,哪次不是叫好又叫座?送礼物的队伍,都排到明德门的大门口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全长安最好的红角儿——“定风月”啊! 他可是名伶场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啊!那身段儿,那脸蛋儿,那嗓音儿——他可是演什么像什么,能让人看了,刚哭就笑,笑完再哭的宝啊!他才就是我们孔家班的主儿,他就是我们孔家班的神儿啊! 那年,关内大旱,兴元府尹派人送来函件,邀请我们去给兴元的求雨祭出演一场《拜龙神》。考虑到兴元府离长安府实在很近,我就一口答应了。没想到,“定风月”在兴元府也非常有名,他扮成传说中的龙神的模样,依次登台拜遍八方,全剧才能结束。 那趟我们辛苦极了,加演了三次,才得以离开。 回来的路途,我们在长安城外五里的官道上,碰到了一个饥民。他拦住我们的班队,死乞白赖的不放。赶马的小夫给了他几两银子,他却得寸进尺,要求追随我们孔家班,留在戏班内。 这怎么行?我们是从来不收留外人的,何况,他年纪早过了可以□的稚龄幼子期,是个青年人了;长的也不出色,就那么普通一般,还想留在我们孔家班?做梦! 我是坚决不同意的,但是此子执意的很。小夫作势要打他,他就放声大哭。奇怪,一个男人家,哭声却特别的婉转动听。 “定风月”听见了,掀开帘子,当场叫他哼了个小曲。调子虽高,没想经他哼出来,却是让人暖意融融。“定风月”当场做主,让他留在了孔家班。 回到长安后,这个自称苏长保的男人,被安排在班子里,由“定风月”指名,亲自教导。我们都以为,即使他长的不出色,但凭着得天独厚的嗓音条件,又跟在“定风月”后面,肯定是前途无量了……… 没想到,此子压根不是演戏的料子。先是优惠让他试小旦,声音挺合适,一上台走起来却像大娘;那就只能降啊,改让他演正末,又弱不禁风瘦的象个鬼;花脸,他倒是每次扮的正义凛然;最后降到杂当,他连个驼背老头子,都装不像……… 他折腾了一年,啥都没弄成,变去吃闲饭了;孔家班里,人人都瞧不起他,除了“定风月”。 “定风月”对他特别好,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私下找过“定风月”,人和我说了,嗓音条件是天生的,演戏却可以后学;人,不是生来就会演戏;只有最纯净的那种,才是其他什么都演不象——因为,只能诚实的面对,做自己。 我不赞同“定风月”的理念,但是,该有的尊重,我还是要给他。把这个叫苏长保的吃白饭,留在孔家班,我是给“定风月”面子。 不过,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苏长保来的第二年,孔家班发生了一件大事,改变了“定风月”,苏长保和孔家班—— 一辈子。 风月无边 “ 对于曾经是邋遢和落魄的饥民,“定风月”根本不在乎,他把苏长保像亲生弟弟一般对待。他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一切演戏的技巧,一点一滴的教给长保,无视周围众人嫉妒到发疯的眼光,以及我一次又一次的暗中阻挠。 我完全无法理解“定风月”的所作所为,尤其是看到在这样优越的条件下,苏长保居然还是毫无长进,我恨的连宰了这小子的心的有了。 要知道,“定风月”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完全可以用来自己休息。全班子都晓得,那时候“定风月”一天最少要出演两到三场,经常累的嗓子都磨哑了。 当然,我也知道孔家班里,有人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乐观的。比如,一直想对“定风月”取而代之的老二“水含香”。 不过,“定风月”岂是常人,有他在,长安无人能出其右—— “定风月”是无法超越的,他,可以堪称是——“绝世名伶”! ” 孔班主叹了口气,鍴过一边的茶杯,抿了一口香茗。 小飞飞激动的直点头:“对!对!“定风月”是无法超越的,他,可以堪称是——“绝世名伶” ! 我还记得当年他那出?——《昭君出塞》,简直盛况空前啊!他往那台上一站,他就是王昭君啊!他笑起来,我简直想上去抱紧他;他哭起来,我立刻想把毛延寿杀了……….“ 我暗自感慨,即使现在“定风月”不在,但是,他的一颦一笑,都能雕刻记忆中的时光,他的魅力弗远无界。他塑造角色的功力,绝对是出神入化,这才能在经年之后,仍然能让人在提起“定风月”时,耿耿于怀,恨不得倒转岁月,换了人间。 也不知道,我没有和“定风月”相逢在一个年代,是万幸抑或不幸。普通的观众低贱到盗贼,尚且迷恋的疯狂而痴缠,那么,在他身边,日日夜夜朝夕相处,点滴化心的苏长保——那个人啊,那个人,那个身份,那个位置——我该同情他,还是为他感到悲哀? 孔班主喝完茶,继续讲下去。 “对,就是在苏长保来的第二年,我们排演了新剧目——《昭君出塞》。 “定风月”扮演的王昭君啊,真的是颠倒众生。贺兰家族的大族长,贺兰敏之都特地观赏完毕,送来了一幅牌匾——“不关风情不关月,只定江山美人别”。 一时间,我们接到的表演邀请,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酒楼茶馆,排名字都要多张纸。” 孔班主又顿了一下。 我心叫不好。我那苍白而狭隘的记忆里,能为各个阶层所接受并流传的艺术,总有媚而不妖的气质。可但凡这样化身的“绝世名伶”,格外突出的就是那份尊严及坚持——那份站在顶峰的高贵,不会为奢华所迷惑,不会为世俗所困住,更不会堕落在糜烂里。 他们就像晨曦中悬崖上绽放的最新鲜最璀璨的花朵,会绚丽的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贪婪的想念和占有的欲望。 倾国倾城就有倾国倾城的死法,能幸运的自然老死,那简直是天大的福气。多半,还是落个的潸然泪下的收场。这样的结局,纵使当局者五脏俱焚,细想来,原也是寻常。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孔班主继续说道:“最让我们意外的是,我们收到了李多祚李将军的请柬。” 离失声叫道:“莫非是右羽林军大将军?” 孔班主沉默了一下,接着说:“而且,这次和以往不同。当然,我们以前有剧目,也被邀请去李大将军府上演出过。他虽然有意多次挽留,但我们还是每次小心翼翼的回来了。 而这次——这次,他发来的,是紫函碎金帖……” 小飞飞目瞪口呆:“紫函碎金帖?紫函碎金帖?” 我拉拉离的袖子:“啥叫紫函碎金帖?” 离尴尬的调整了一下站姿,想放轻松跟我说,语气却更加奇怪:“紫函碎金帖,就是……李大将军府……特有的………请人帖………” 我还是没明白,以无知的眼神继续望着他。 离斜睨着地面艰难的解释:“那个………李大将军好男风………但凡看上的美貌男子,就用紫函碎金帖………通知完抢进府里……….快活去了………” 斗室里默不作声,我仿佛看见一群乌鸦,呼啦啦拍着翅膀,飞了过去。 孔班主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我们谁不明白紫函碎金帖的意思?“定风月”自然是不肯去李将军府上唱《昭君出塞》的了——去了就回不来了。可是,李将军的地位和权势,如日中天,朝中没有人得罪的起啊! 我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定风月”去或者不去,我都要完蛋。“水含香”这时候倒是挺身而出,他愿意帮我,先去说服“定风月”。 可是,你看过萤火能和星光比肩么? 说服没有成功。“水含香”又出主意,示意我要护住孔家班,就必须去寻目前最厉害的人做保。 我们想来想去,唯有去求援于庐陵王。但是庐陵王封地并不在长安,我于是收拾了行装,决定第二天一早就上路。 可是,没想到,当夜,性子又急又刚的“定风月”,就服下毒药,自尽了。待我们清早发现,已然全无救治的希望。他狠了心不想活命,谁拦的了啊……… 他死前,说的很明白,不想连累我们整个孔家班的人,大家都泪流满面,因为班子里连我在内,无人不受过他的恩惠。他自己从不提起,不代表我们已经遗忘。他总是这样淡淡的泰然处之,我以前认为,他是面冷心热。等到他提出要求,他的坟头所立,需在荒山之上,上面不要刻“定风月”,而是“过客之墓”时,我才发现,我大错特错了——他的心,也是冷的。 他临死的时候,抓着苏长保的手,说话都很艰难,全班子里,只有我靠的最近,所以,即使声音很低,我也听的一清二楚。 他对苏长保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肃然轻问:“哪一句?” 孔班主低头道:“他说:苏长保,你就代“定风月”长长久久的演下去,可好?” 我们听见“长长久久”这个词儿,集体毛骨悚然了一把——这 “定风月”,简直就是一狂热的戏痴啊! 孔班主瞧见我们的表情,不以为然,继续说:“第二天,我们就通知了长安府,得到许可后,将“定风月”葬在了城外的荒山上。对外宣称,“定风月”暴病而亡。 长保在“定风月”的坟头,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坐了三天。 三天回来,我们慢慢发现,他整个人全变了。 他好像一夕之间,就学会了演戏。那时候,“水含香”已经顶替了“定风月”,成了孔家班的台柱子,我们给长保安排的,就还是普通的小角色:马夫,书童,花脸,茶衣,褶子,小厮……… 没想到,长保似乎就这么“开窍”了,一唱一念之间,活生生就是这么个人了。我想到将来又有了希望,高兴之余,隐隐却有点担忧。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班子里就有人,偷偷向我反映,长保的恐怖之处。 我们排《刘沉香劈山救母》,长保半夜跑到“水含香”厢房,指责“水含香”关押他娘; 我们排《苏子卿匈奴牧羊》,长保晚上就睡在羊圈,几个孩子死拉活拉他都不肯出来; 这样的事情短时间发生那么多次,我有点“寒”了。我知道,用我们戏班的行话来说,苏长保是“入戏太深”,太甚了。我不敢想象分不清演戏和生活的界限,是多么的可怕。 最后一次,是我们排《三盗赤兔马》。 东汉末年,名将吕布吕奉先,领徐州牧。吕布名言:“我有画戟、赤兔马,谁敢近我!”吕布手下有名属将侯成,因违反禁酒令被吕布鞭打一百。侯成阴结部将宋宪、魏续欲害吕布。怎奈吕布英勇、难近其身。 侯成主张:“要想害吕布,先盗赤兔马。”于是,三盗赤兔马,侯成等投降曹操,吕布被捉缢亡。 “水含香”扮吕布,苏长保扮侯成。长保入戏后,当天晚上被大家捉住,在戏班后面的马厩里,偷了马想往城外跑。 这次我也护不了他了,偷盗可不是小罪。在所有人一致要求下,我把苏长保赶出了孔家班。 再后来,听说他去西市卖了鸭子,自此,他再也没有联络过我们。” 孔班主一声叹息,我们只听出其中多少辛酸之泪。 某离突然一拊掌:“糟糕!照此说来,今晚,林家危险了!” 第二真相 我们一起紧张的望向某离同学,不知道他突然发表这惊人之语,所意为何。 离拧着眉毛道:“如果依孔班主透露的情况来看,苏长保应该是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戏痴”了,他的心里在某一个方面,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演戏的区别;孔班主的讲法,就是“入戏太深”。 我心里一凛,补充说:“而且还是间歇性的。“ 离冰冷的视线落在远处: “而且,他受到某一个外在东西的刺激,就像暗号一样,他发作起来,就开始演。并且,还是真情投入的演;估计他都不认为自己是在演戏,而是认为,自己就是那个角色。” 小飞飞摸摸头,思索了一下,纳闷的问:“那,你说的那个外在的,能刺激他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回想起连续几夜的恐怖观赏经历,思绪奔涌,迟疑了一下,小声说:“你们说,天天晚上都开演这样一幕,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中间的共同点,是什么?” 萝卜长啃着他的手指,就差拿脑袋撞墙一般,悲愤的说:“是人都看的出来嘛!共同点?都是晚上呗!” 离“啊”了一声:“罗大人,正是这——都是晚上呀!咱们看见的苏长保,可都是半夜三更的上戏啊!” 我嘴快:“为什么都是晚上呢?” 大家闻言,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之后,某离忽然抬头,眼神更加的清澈明亮了。他走近孔班主,低身一礼:“事关人命,请孔班主千万勿要省略,当年之事,您知道是最清楚的,除了您,再也没有人,能让我们相信。 请告诉我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我估测的不错,您,是否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细节呢? 请您放心,无论当时发生了什么,都是过去之事了。宋某愿以项上人头,为孔班主担保。无论真相为何,都不再追究,力护孔班主一行周全!” 说罢,从袖内掏出一个黄灿灿的方形小牌子,我一看,就知道绝对是纯金打造的,那股子永不贬值的钱味,立刻如CHANEL 5号一样,钻进我的鼻孔。 孔班主凑上前,盯着小牌子注目一看,大惊到:“免死金牌!现下朝里居然还有免死金牌!” 离缓缓点头,复把金牌收回囊中,问道:“孔班主可愿相信我了么?” 孔班主掂量了许久,一咬牙,说:“既然你有如此的身份和地位,那么,我就相信一次。当年的旧事,其实,是………和我前面说的………有点出入……我掩盖了真相………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总得保着我们全体孔家班啊………” 我听见那句“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总得保着我们全体孔家班啊”顿时浑身一震,因为,我怕接下来的下一句,就是:我只有牺牲掉“定风月”。 孔班主声音开始变的有点软:“当天早上,李大将军送来紫金碎玉帖,确实是邀请我们去唱那出《昭君出塞》,不过,帖子写的很明白,是请“定风月”一人前去,连唱三天。 李大将军好男风,为人又残酷暴虐,我们都知道“定风月”此去凶多吉少。“定风月”自己也断然回绝。但是,如果他不去,我们孔家班百来十号人,全部都得死。 当时,“水含香”确实是挺身而出,代替我,去游说“定风月”了。那时,我趴在窗外偷偷瞧见,“水含香”一进屋就直接给“定风月”跪下了,响头磕一个,就是一声“救命”,“定风月”搀扶他,他却不肯起来,说是磕一个头,就是代表了孔家班的一个兄弟。 “定风月”无奈,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水含香”又力证,只要“定风月”去李将军府拖延一下,班主我将会带着他,去庐陵王处求援。 “定风月”于是那天清早,就被李将军府第的软轿,接走了。 我和“水含香”当天立刻就上街购买了贵重的礼品,又购买了最好的马匹,准备了干粮,想连夜赶往庐陵王的封地。 结果,匆匆忙忙安置好班子,打点好一切,入夜,我和“水含香”准备出发的时候,李府的人,又把“定风月”给送回来了。 我们是眼睁睁看着“定风月”被抬回来的,李府的下人只留了一句:“将军交代下,养好了身子,三日后继续去唱!”就回去了。 等长保冲上去,把“定风月”抱回屋子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 “定风月”早晨身上穿去的戏服,已经被撕扯的破烂不堪,脖子往下,全是青青肿肿的淤迹,平时保养的极好的细白手臂上,全是一条一条的血痕;脸上没有任何润色,长保扶他上床的时候,他连动都动不了,只有小指能微微弯曲一下。 别人哪怕最轻微的触碰他一下,他都是一声惨哼。嘴唇不停的颤抖,说话都说不清楚,需要人靠的很近,才能勉强明白他在说什么。 “定风月”回来后,就示意长保,把我们全部赶出屋子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和长保说了些什么。我不放心,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办,愁的头发头要白了。孔家班的所有人,都不敢回去睡觉,大家站在院子里,全部都在等。 过了一会儿,长保出来,说问伙房要热水,“定风月”要沐浴更衣。我们只有再等。 又过了一个时辰,长保才出来,把我和“水含香“拉进去,说“定风月”要我们送他。 我进去一瞅,“定风月”倒是穿戴的整齐异常,就象要上场一样。他手里死捏着一个小瓷瓶,正是前两天,和我在昭国大街采买药品时,打趣说要迎合长安仕女的养颜新方而配制的少量砒霜。 而他身边床下,砒霜的瓶子,足有五六瓶之多。 我的第一个反应——““定风月”服毒自尽了! 我吓的直哆嗦,苏长保却把我拉到床前,说“定风月”有话要告诉我。我低头把耳朵就过去,听见的“定风月”生前和我最后一句话是——不怪你们,我谁都不怪! 接着,他又对苏长保说了句:苏长保,你就代“定风月”长长久久的演下去,可好? 就去了。 长安府对外宣称“定风月”是暴病而亡,派人来催我们,尽快落葬。衙役公差把刀一横,我们哪有胆子敢说不? 按照苏长保传达的“定风月”的遗愿,坟归荒山,碑立”过客“,我们以最简单的法子,就送走了“定风月”,一代名伶,居然连个最后的仪式都没有………..” 孔班主老泪纵横,说到动情之处,眼眶通红。 我也难过极了,抽抽答答的说:“苏长保肯定哭的比泪人还厉害………..” 孔班主摇摇头:“不,自始至终,苏长保一滴泪都没流……..” 离叹了口气:“痛的深处,哪里说的出,我猜,他大概只好躲在心里哭吧……….” 又滞了滞,问:“孔班主,这一切,都是发生在——” “在当夜三更……”孔班主对离点点头。 “那,“定风月”……” “正是鼓敲三更,最夜时分,断的气!” 是的,半夜三更天,这才是暗号的关键点,我们豁然开朗之余,却觉得阵阵血腥味,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是的,血腥味。我好似真实的闻到,一个绝世名伶,死前那浑身的满布凄凉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大家都明白了,沉浸在无言的沉默中。 萝卜长半晌发言道:“宋大人,你刚才说,林家危险了,是什么意思?” 离扬眉道:“苏长保入戏太深,只怕演南音的时候,就把自己当作了南音;演林氏的时候,就把自己当作了林氏;演明风的时候,就把自己当作了林明风。 剧我推断,本来,他们三人都有怨恨林师傅的动机——明风没有得到祖传“鸭”技;南音被阻止和爱人的婚事;周媒婆是心爱的女儿和看中的女婿要私奔………. 这一切,都怨林师傅,但是,分到每人身上,都不足以恨到杀人,只是动机………” 我瞪大了眼睛:“但是,如果苏长保,把自己,既当作了南音,又当作了明风和周媒婆,那就是很多很多的恨了啊……” 离漆黑的眸子闪过赞许和同意:“是的,苏长保已经分不清戏和人生,他也许白天记不得晚上干了什么,扮演了谁,但是,那很多很多的恨意,一定会积累在他的心里。” 小飞飞拍手道:“那,他恨到极点,就自然想到,要干掉林师傅!” 离迟疑了一下:“为了证明我的推论,我们今晚可以再试——我认为,林家现在之所以危险,是你们想——长保扮过南音,林氏,明风,下面,可不就要扮演林师傅了么?“ 萝卜长大惊:“那他演林师傅的时候,不是就认为,自己是被南音,周媒婆,明风共同杀害的了么?” 离露出“后果很严重”的表情,摸摸下巴:“所以,他今晚出演林师傅,是不是要找意识中的“凶手”报仇呢?” 萝卜长哭丧着脸说:“那快啊,别磨蹭了,赶紧呐——” 离镇定的挥挥手:“还不到三更呢!你先去衙门,把公差兄弟们找来,真出事,不行大家就抓人;我们齐去“香香鸭”守着,二更前,一定要布置完毕!” 离奇遗物 萝卜长得令,万分激动的带着他的院子里的伙计们,回衙门准备去了。如果某离所料不差,那今夜,将是一场硬仗。 孔家班的下人端来一点粗糙的食物作为晚饭,我一看,也不过几个白面馒头,配一碟小菜,知道他们现在的生活,一定大不如以前,不然也不会住在安化门这一带。 我这几年发掘的长安娱乐小道消息里,都没有他们孔家班一席之地——那个“水含香”,估计根本没闹腾出什么名堂。孔家班是自此没落了吧。 听完孔班主复述的“定风月”的往事,超级粉丝小飞飞虽然表面上很平静,尽量没有失魂落魄,但是,他那平静是装的,大家任谁都看的出来:他的心已经“BIU”“BIU”“BIU”的飞散成无数悲伤的碎片。 席间无人做声,今夜无人入睡。“定风月”恰似一柄利刀,剜进心里就能滴出血来。想起他,怎能入眠。我心不在焉的啃完馒头,抬望眼,窗外,已然墨空如洗,爬满不知名的星斗。 是的,时间真的的不早了呢,不过,我那份天天去“香香鸭”翻墙的激情,现在倒是不太热烈了。 离应该很明白我的想法,他吃完,只沉稳的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恹恹的我和小飞飞。 等待,是考究人的功夫;出离了心性,任由寂寞自在生灭。那时刻,生命好像就似指间沙——花事尽。 那首著名的《认命》在我耳畔迟迟回响不去,歌声萦绕: “天荒地老最好忘记 笑也轻微 痛也轻微 。 生老病死相聚分离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 浮萍落花颠沛流离 山盟海誓力歇筋疲 。 笑饮砒霜 魄散魂离 爱有尽时 恨无绝期………….” 离忽然朗声道:“局中痴,局外迷,既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解脱,那么,就让你的心,停在离开或者留守的情绪中间,走剩余的一条路——暂时放下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的,想到林南音和周媒婆,我和小飞飞同时起身。“香香鸭”无论如何,今晚,还是要去的。 走在半路上,我轻声问旁边的离:“你,有何感想?” 离闷闷的一直向前走着,也不回答。我想,他的心情此刻一定也是在罅隙里,回转千百遍,颠簸起伏。小飞飞远远跟在后头,一个人想心事。 拐过街角,渐渐已经能够望见“香香鸭”的院墙了,离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定定望向我,悄语道:“我曾经陪伴停鸢大人,天河饮马;我曾经追随蒲牢龙子,昆仑望月;但是,我也曾,过忘川,上奈何,去地府采摘恶业之花——曼殊沙华。 你,知道人间道外的那里,是什么样子么?” 我心虚的摇摇头。 离幽幽的说:“来也空,去也空;黄泉路上—— 不相逢。” 小飞飞正好赶上来,就听得了这一句,垂头丧气的说:“既然都空了,我还是早点把绿绮娶过门,及早享受人生吧!” ………………………… 我们三个老姿势爬过院墙,诧异的瞧见萝卜长已经拉好一个同是黑衣黑袍的男子,隐隐等在角落噶栏里。 已经过二更了么?恍然没有感觉。萝卜长的这个帮手,简直是精英中的精英啊。黑糊糊的一片中,都能看见眸子闪闪流动莹光,象宝石一样发散着令人悸动的彩华。羡慕啊,肯定是内功绝顶的不世高人,我哈喇子流下来用什么接呢? 不容我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萝卜长会合了我们,几人在长保的屋外蹲下,照旧进行让人唾弃的监视工作。 三更,转眼,三更的更点又敲响了。 苏长保很快放下书卷,投入梳妆打扮。 某离果然猜对了,今夜,苏长保扮装的,是林师傅。 一身黑色的布衫上,四处沾的油渍点点。衣袍短小,林师傅个子矮,前襟只过长保的小腿,下面露出靴子,脏的土都没有刷干净。特别是长保在腰上,最后又系了一条林师傅平时杀鸭子时候的围裙,那黄黄白白的底色上,溅的全是一道一道的鸭子血。 长保形如林师傅一样,走路低头,矮身。他从床下面抽出一把利刃,我们一看,全部吓的倒吸凉气——正是每天清晨,林师傅砍鸭脖子的菜刀啊! 就见长保手持菜刀,出了门来,沿着走廊,喷着火往左奔去。 先进了隔壁明风的房间,进去也不点灯,直直来到明风床前。床上是铺放的整齐的明风的枕头和棉被,他却浑然不觉,一刀就往床上砍下去,边砍边恨恨的咒骂道:“叫你迷惑阿音!叫你抢我的基业!叫你们合谋来杀我!今天,非好好整治你不可!” 下刀,刀刀带风,翻卷着可怖的瑟瑟之气,把明风床上的被子,砍的棉絮纷飞。 我们呆呆的看着他,砍完气都不喘,又接着走近再隔壁周媒婆的房间。挑闩,开门,一气呵成。入房,依旧不点灯,操刀,走到周媒婆旁边,怒气冲冲的对着正睡的死熟的周媒婆说道:“叫你护着明风!叫你吃里爬外!叫你拿钱给他们私奔!………” 周媒婆被惊醒了,吓的大声尖叫起来。菜刀就要砍下的瞬间,萝卜长带来的高高高………高手,心领神会的以紫电青霜的速度,挪移过去,一手夺下菜刀,一掌劈在苏长保颈项处,身影快的我们就只眨了个眼睛,就剩下拍手欢呼的份儿了。 苏长保瘫软在他怀中,早晕厥过去。萝卜长走过去,迈着沉重的步伐,点起了灯。周媒婆不明就里,疑惑且惊鄂的望着我们。 高人把苏长保拖出屋子,小飞飞好心的上前,跟周媒婆解释了前因后果。我们这厢动作如此之大,自然惊醒了隔壁的林南音。她披着衣服,也匆匆赶了过来。 周媒婆喝了女儿临时沏上的“压惊茶”,听完了小飞飞的说古,在看看被拖出去的还昏着的长保,悲从中来,握拳捶胸大呼道:“天啊!我们林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要招此报应啊!!!!相公去了,明风被抓了,长保这孩子现在又出了这事——好端端的,林家就这么散了呀!!!!!!!!” 我们赶紧上去安抚,萝卜长斩钉截铁和周媒婆保证,既然事实已经如此明显,长保将立刻被带回长安府衙门进行审理。如若后面判定长保有罪,明风就可以被安全释放回家了。 林南音凄苦的点点头,理解的安抚着受惊过度的周媒婆,由我们把苏长保带走了。 三日后,萝卜长处传来消息,明风被无罪开释,取保回家。周大娘带着她阿姊,南音,和明风,一起来到“方氏咨询馆”,送了不少小礼物,和新鲜的土产菜食,作为感谢。 明风在牢里几天,多亏有离打过招呼,看样子没受什么折磨,出来还是完整的条条块块,就是精神不大好,不如以往,明媚活泼了。 周媒婆其实也挺心疼长保,前前后后说了好几回,但是又没有法子,唉声叹气,送他们走时,她那矛盾的眼神,让我要大呼“哦买糕的”! 林南音脚踏在门槛上,还不忘回头问了一句:“不知道长保哥……..什么时候………“ 萝卜长会意,勉强答道:“估计怎么也得等秋后吧!“ 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不到秋后,苏长保就和我们说再见了。 那是萝卜长前来通知的,就在两天后。他跑来和我们说,叫我们去见苏长保最后一面的时候,我们根本不敢相信。 萝卜长心痛的说:“意外!全是意外啊!不过,真的是意外么?” 在我们的追问下,他倒豆子一样,统统说了出来。 原来,苏长保入狱后,一切如常,就是不说话,不招供,对于大人问他的有关案件的问题,他天真的就象刚出生的孩子,一概不知。 可是到了晚上,三更一过,他就象变了一个人。第一天晚上,他跟管事的衙差说,他是长安府的老爷。大人的名讳岂能诬蔑?衙差给了他一棍棒,骂了两句,也就算了。 他一个人呆的是特别“号儿”,因为这个案件特殊嘛。谁知,到了第二夜,三更一过,他又把管事的衙差喊来了。这次,他居然当着人家公人的面,说他才是管事的衙差,叫人家把钥匙交给他……… 那人家怎么肯哟,最后两人厮打在一块儿。就长保那样子,还能是长安府衙差的对手?三下两下,人家就把他放倒了。没料到他居然上来劲儿了,蛮的死不停手,连牙都用上了。 最后,管事的衙差索性拉开了架子,打就打呗—— 一个没注意,上了头——敲在苏长保脑袋上,当场就趴下了。 今天一早,请“号儿”的专门老大夫看完,直接说活不过了。萝卜长这才连赶是赶,通知了我们。 离回话说,我们是要去,看他最后一面的。 接着,我们去了林家告知周媒婆他们。 明风四人流着眼泪,要求跟随我们一道,去长安府衙。 再见到长保,是大白天。他依然是那个憨厚的青年,不过衣衫破烂,散散坐在监牢的干草上,斜依着墙,一双大眼睛,看上去非常疲倦了。 他看见明风,挣扎着爬过来,我从侧面看见,他的头壳——歪了。 他费力的从里衫掏出一个黑糊糊的小铁块,哆哆嗦嗦的对明风说:“厨房……….靠灶的那面墙………墙角…….最下面那块砖………” 话没说完,头一低,死了。 南音和周媒婆难过的大哭起来,我傻乎乎的盯着明风:“那是什么?” 明风惊慌失措的答我:“这……..这才是真正的“香香锅”!没想到,已经在师兄手上了!!!” “啊?真正的“香香锅”? ”我看着他手里那小半截铁块,感到意识飞越了正常的范畴。 真正的香香锅 长安府不让立刻领尸,我们只有先回去再说。 一行人跟着周媒婆,回到“香香鸭”。明风惴惴不安的把长保临终交付的那个黑色小铁块,放在了周媒婆面前的木桌上。 周媒婆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奈的说:“去把长保说的地方,好好找找吧!” 我们几个尾随在他身后,大家鱼贯而入厨房。 好长时间没有使用了,厨房的灶台上,已经薄薄累了一层灰。我们顺着长保的指点,在灶台旁的那面墙的墙角,果然看见那里被柴火熏的乌黑的一片。 明风走过去,蹲在身,在墙脚轻轻抚了一遍,无感。他接着用指甲沿着缝隙抠了个来回,似是有所得。然后,弯曲食指,轻敲墙面,在一串“扣”“扣”“扣”中,居然夹杂着不和谐的空音。 明风小心翼翼的挑落发出空音的砖面的灰土,使劲一拽,居然把一块砖,硬生生拽了出来。 里面的狭小空间内,有个红绳扎住的油纸包,明风取出来的时候,扎的还非常紧。 解开绳扣,其中是一个信封,没有封口。明风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浏览。之后,就摊在地上,走不动了。 我们连拖带架的把他移到前厅,把信递给周媒婆。周媒婆一叠声问明风:“里面有那句话么?” 明风面如死灰的摆摆手:“只有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周媒婆顿时象霜打的茄子——蔫了。 小飞飞好奇的凑过去旁观桌上的铁块,研究了半天,不太有把握的说:“好像——这个是锅耳啊!” 明风点点头:“这个,正是咱们门口,那口著名的“香香锅”的半个锅耳。” 离迷惘道:“我一直以为,你们的“香香锅”,是因为老旧,才掉了锅耳。” 明风满脸潮红:“不,不是的。其实,这个锅耳,本来就不在锅上——这个锅耳,才是真正是“香香锅”,才是我们“香香鸭”所谓的“祖传”“鸭”技……” 我们傻了,满眼冒金星。长保羞惭的说:“我,南音,长保,我们都在师傅面前发了重誓的,不能说!” 周媒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都已经绝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啊!老身我反正没发誓,我不怕,索性我告诉你们好了!” 南音给母亲添上一杯茶,我们围坐在周媒婆膝边,听周媒婆咬牙切齿的说完了“祖传”“鸭”技的由来。 一声叹息,一地鸭毛——原来是这样的。 隋末唐初,中原混乱,东突厥不仅向大唐王朝和其他割据势力勒索财物,而且大量掳掠北方无辜百姓为奴,边疆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 贞观元年,突厥遭遇一场罕见的“大白灾”,其实就是内陆地区常称的雪灾。 这场天灾对于突厥的打击是非常严重的,百年前的汉朝时盛极一时的匈奴帝国,就是被这样一场大雪灾,几乎完全毁灭了。 太宗皇帝一生英武善战,贞观年间,又奋力投身发展中原经济,国家已得到一定恢复。他就想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把握呢?于是,为了解除北部的突厥的威胁,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他大规模出塞进军,派了名将李靖、徐世勣、苏定方做将领,领兵十余万,三次出击,终于在次年大败突厥于阴山山北,颉利可汗逃遁,自此,东突厥灭亡。 这场战争的惨烈,历来为名人志士所传诵,尤其是最后那在阴山山北的对绝,双方都是死伤无数。 这些都不是重点。话说,咱们“香香鸭”的林掌柜的父亲,林老太爷,正是参与了山北会战的老兵。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正是朝廷最看好的“壮丁”。被征召入伍,上面是许下了优厚的回晌的。 林老太爷和家里商量了一下,前两次战役,都是咱们大唐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当时中原的消息面,是传播的一片大好。林老太爷年轻气盛,受了鼓动,坚决认定自己能够学着卫青,霍去病,在马上挣得功名利禄,于是,他义无返顾的报名参军了。 待到真正入伍上了前线,才明白战争的残酷。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东突厥的士兵是傻子么?那各个都是血里火里爬出的彪悍的草原贵胄啊………只手擎天的不世英雄,红尘路上能有几个?硝烟烽火,纵使不能倾城倾国,也要踏遍阴山南北,用凌云壮志,换油尽灯枯,摧魂白骨。征途慢慢,滚滚刀光,马踏飞雪不过是将军们的宏图霸业。 待到望乡之泪迷了眼,待到鬼门关前走两遍,才清楚阴山山脉的荒草,长势如此繁茂,那都是用血来灌溉,用肉来施肥的——沙场上难道还缺胳膊大腿么?等明年春风又吹,山里的积雪消融,不在天寒地冻,估计长出一片绿油油青漠漠,还是不难的。 难就难在,寒冬腊月,林老太爷的小股队伍,被分派追捕颉利可汗,一路斩杀下来,最后进入老山深处,他发现,敌人追丢了,兄弟们都战死了,而他——迷路了。 冰天雪地,林老太爷把最后一点干粮吃完,一狠心,连战马也杀了。喝生血吃马肉,也才挺了五天。大雪封山,他眼泪都要哭干了,也走不出去。围在山里绕,是个很可怕的事情,林老太爷断粮后,饿了几个昼夜,终于撑不住,连吃死尸的心都有了。 好在天不绝他,在走投无路之时,被他在阴山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只野鸭子!这个天也有野鸭子么?他奇怪极了。奇怪归奇怪,他可是以饿虎扑食的理念,行动起来的。 鸭子不发威,咱们全当他们是HELLO KITTY。林老太爷围着山麓想方设法捉鸭子的时候,嘴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遍。最后,他在一棵枯拙的老树下,猫腰全身俯扑,逮到了那只鸭子。 鸭子奋劲挣扎,扑腾扑腾,在树下挖出一片倒插出的黑铁块。 林老太爷没注意,顺着扒拉了下去,居然扒出一个铁锅。 他高兴的呀,立刻用裤腰带把鸭子捆紧,随手丢进铁锅里,就站起身,搓搓靴子,准备去找生火的东西。鸭子虽然被缚,但依稀感觉到死期临头,仍然拐着翅膀,蹬着脚爪,想往锅外跑。 林老太爷无奈,回身继续和鸭子鏖战。期间不知对鸭子或者是铁锅喝了句什么,没想到,铁锅里,居然又变出七只活生生的鸭子。 林老太爷发现异状,脸色死白,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不久,经过几次反复试验,他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就是只要他放一只鸭子进去,对铁锅喝一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就会从锅里出来七只鸭子。 林老太爷是个认死理儿的人,他不甘心,于是,他在找到锅的地方,继续往下挖。终于,掘地三尺,硬是给他找到了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上记载了,原来,有上古高人少净天,炼器以途修仙。他一直想炼出惊天动地的“如意壶”,结果,一时失手,七七四十九天后,出炉的是口脏不溜楸的黑铁锅。 少净天失败了,在他的眼里,容不得瑕疵品。但他又舍不得把这个辛苦炼制的宝贝毁去,于是,他将此物深埋在阴山山北,修书告知后世有缘人,其中的奥妙和用法。 林老太爷的运气实在好,绝处逢生。他就凭着这口铁锅,来年春天,走出了阴山。又利用少净天留言中法句,把铁锅变回原来真正的形状——一只锅耳,带回了中原老家。 本来,“如意锅”因为炼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是可以让任何第一次放进它里面的东西,每次变出七份的。注意,只能是第一次放进去的东西。没料得,林老太爷放进去的,居然是活鸭子。于是,“如意锅“从此就沦为了“鸭子锅”,只能变出活鸭子。 林老太爷,于是回乡,卖了一辈子的鸭子。其实,他也没活多老,就死了。临死前,他把锅耳变锅,锅再变鸭子的口诀那句话,传给了儿子林掌柜。 林掌柜一开始还卖鸭子,并且每次都做做样子,在外面进不少活的,其实,那些鸭车,都是中空的,只余外面一层,作作样子。后来,他学会了蜀中有名的制作鸭脖子的配方,就进了长安,专门做起卖鸭脖子的生意。 家里三个年轻小辈,他都让在面前发了毒誓,坚决不能透露。至于那口诀,他已经申明了,对接班人,他是要亲口传授的。 现在,周媒婆看见长保死时,交出了锅耳,却没来得及说口诀;明风在厨房灶台下,取出的遗信中,只把往事交代明白,却没有真正的那句口诀——也就是说,林家的宝贝——失传了。 ………………………….. 整个案件的真相,到这里,也算查的大致全部浮出水面了。 周大娘刚才在林家建议,按照长安的风俗,只要没过去的年,年内,明风和南音就应该尽快完婚,用这个喜气来祭奠林师傅在天之灵。因为长安老人的说法,年内,去世的亲人,魂儿是不会走远的。林师傅,还来得及,参加女儿人生的大礼。等到过了年去,南音就必须守孝三年,素衣三年,才能嫁娶。 在周媒婆的鼎力支持下,明风和南音,决定下个月就成亲。 我们虽然觉得匆忙了点,但是,对于风雨飘摇的林家,这时候,确实需要一些改变,来充注生机和活力。 我们一行三人,离开林家的时候,已经又是黄昏了。 黄昏,长安的大街上,行路之人纷纷减少,大家都回去吃饭了。 拐过弯,是长长的陌巷,再瞧,就是我们“方氏咨询馆”。 晚霞在天边回转,空气薄而惨淡,恰如我们失落的心情。 这个案件,林林总总,全是失去。我不想掩盖我的惆怅。 走着走着,前面浮起轻雾,越来越浓。哎,长安的黄昏,怎么总这么让人烦恼呢? 浓雾中,远远走来一个男人,身着一抹明黄的长袍,煞是亮眼。等走近了,我仔细一瞅,长额,大耳,饱眼,挺鼻,阔嘴,一副亲厚相。 他腰间扎一条红色的汗巾,头上戴着一顶彩色的羽帽,恩,挺年轻的。 此人走到我们跟前,深施一礼道:“感谢诸位啊,侦破苏长保一案,从此,林家终于没落了………” 我一听这口气,显然是同行业竞争者的红果果的嫉妒啊。于是,没好气的说:“你是西市哪家新开的鸭脖子店的?“ 小飞飞凑过来,有点紧张。 羽帽男人楞了一下,忽然明了,翩然一笑,对着离抱了个拳:“风狸大人——长安鸭族的天劫,从来不是雷火啊——而是那口——“香香锅”…………” 说罢,袍袖一挥,消失在茫茫雾色中。 原地,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我们三个人。 提亲上门 过了鬼月,我们不久果然收到了林家的喜帖。明风和南音亲自送上门的,可以说给足了面子。 林家现在由于老掌柜猝死,长保又没来得及告下,“祖传”“鸭”技就这么淹没在纭纭历史之中。 暂时没有钱搬进新院落,明风在丈母娘面前发誓,一定会尽快努力,发愤图强,多多赚回银两。目前,他在西市有名的“关东霸王卤菜店”打工学手艺,准备将来也开个卤菜店。 年轻人,有志向当然得好好鼓励。我在全咨询馆发动了“送红包,猜银两”的活动。因为咨询馆每个人都收到了红色炸弹,所以,包多少银两,成了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咱的小金库最近缩水严重,绝对经受不起轮流打击。有压力才有动力,我贼眼提溜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我等大家都私下包好了银子,就开始耍花活暗设赌局:无他,猜猜方馆主和宋护院,哪位送的红包大。下赌者,按赔率得输赢。 这两天大家积极性被调动,我忙活的更加卖力,就差没学着电视推销来吆喝: “亲人们,朋友们,至于到底是哪位送的红包大呢,小心在这里卖个关子,希望大家充分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拿起你手中的按钮,如果你不在现场,那么请编写短信将你知道的这一答案通过手机,联通用户发到1234,移动用户发到4321,小灵通发到1234567参加有奖竞猜问答。猜对答案用户将会获得“小心”签名画像一张,外加以赔率获得的赌金数两。” 第一天,不明显,我故意在午饭后,提起周大娘送的干货;三日后,对绝明显:猜方馆主大的,一赔三;猜宋护院大的,一赔一;我的信誉果然不咋样。 不过,咱要的就是这效果。想来,某离同学的身价,就是长安首富,再加上他对明风印象又好,明风坐牢他都打招呼,他出的红包,一定超过长安市面普通婚庆红包价格——纹银二两。要知道,我在我自己身上,也压了一百两银子。 既然大家都赌某离同学赢,咱就一定得让他输!俺一咬牙,取出了小金库泰半积蓄——纹银五十两!怎么着也要压死你! 等赴宴的当天晚上,临出门前,由小飞飞做公道,严肃认真的把封好的两红包,取出结单。 先拆我的,我赔率大么。小苹果望着书有“方”字的红绸袋子,被小飞飞熟练解开,倒在掌心,大呼起来:“哇!东家出了五十两嗳——忒大方啊!” 我得意的一甩头,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倒进了我的口袋。 谁知道,小飞飞拆开书有“宋”字的红绸袋子,居然从里面倒出的是五十一两。 我瞪圆了双眼,恼火道:“不公平,太巧了,有人出千,有人诈赌!” 离风骚的望了我一眼:“你在自己身上压了多少?” 我第一次看见某人居然露出如此诡异的表情,一时不察,未经大脑思考,呆呆的就说出:“一百两。” 离浅浅一笑,还有酒窝啊!回手用扇柄巧了一下我的脑袋:“我压了自己两百两,记得回来全赔给我!” “哇哇哇……..”这简直就是暴发户的作风嘛!我欲哭无泪,小飞飞和绿绮还走上来雪上加霜:”东家,我们都压了宋老爷——十两!” 不劳而获的思想是万恶的,我含泪默默回房提笔,写出了如下告示,打算贴在VIP室的墙面上: 为了维护长安治安秩序,树立良好的和谐风尚,参照咨询馆有关规定,结合各人实际情况,制定本馆规: 凡以牟利为目的,以财物作赌注比输赢的,都是赌博活动。一经发现,立刻禁止和取缔,统统没收上缴馆主。 婚礼的隔天,周媒婆意外的大驾光临了我们咨询馆。 我们都知道,她在林师傅死后,看家境有点不如意,就重操旧业,回归了媒婆的岗位。她原本就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好手,业绩光辉的不少当年长安城嫁不出去的困难姑娘,如今儿子都能出门打酱油了。 特别是司库庞大人家的丑丫头,经她保媒成功,她的身价就一直位居城中一线水平,再没降下来过, 如今被迫复出,东山再起,媒金水涨船高,不是特别有钱或者一心想成功的主儿,还真不会找她。 她人未进门,欢乐爽快的大嗓门先嚷起来了——“方馆主,我来你们咨询馆,保媒提亲啦!” 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就见说时迟,那时快,某离一个箭步,冲出馆去,把半个脚尖刚踏过门槛,尚未点地的周媒婆,又拉了出去。 两人挤在外面的角落,叽叽歪歪,咕囔了好一阵。离背着我们,看不清楚。就见周媒婆,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又是惊讶的低呼,又是摆手。最后,神情严肃的走了进来。 她掏出长长一叠礼单,艳红艳红的喜气刺花了我的眼。随后,忽然欢快的一指我身后的绿绮:“方馆主,我来给你们绿绮姑娘提亲啦!” 我看见小苹果的苹果脸,“刷”的一下,变的通红通红,小飞飞在旁边结结巴巴的说:“敢问……..是哪位………” 周媒婆一拍大腿:“你们都熟啊!罗布长罗大人呐………..” 我赶紧扶好快要晕倒的绿绮,离把礼单排列整齐,小飞飞拖着周媒婆就往外走,离赶紧打招呼:“绿绮姑娘再考虑……..再考虑啊……….” 周媒婆对于话没说两句就被三振出局极为不满,到了大门边还不忘用深情的口气嘱咐:“方馆主,年纪轻轻,有了恶疾要早治啊,别耽搁了嫁人………..” 我莫名其妙的盯着天花板,问众人:“她不是来给绿绮提亲的吗?我有什么恶疾?” 小飞飞和绿绮齐刷刷看着离,某离同学不紧不慢的从我身边飘然走过,临了回头小声丢了一句:“活死人一个,你还有的救么?” 知事之家 第二天,富含敬业精神的周媒婆,又再次登门了。不过,这次,她什么礼单也没有带。 我的心微微一动。以我的直觉,经验丰富到她这样的媒婆,昨天在咱们咨询馆且受了如此待遇,一定此回是要施展她的秘密武器了。等级高的媒婆和等级低的怎么区分呢?小可的立场一向是鲜明的——看嘴! 媒婆,在下游混的,走的都是简单路线——接活儿,收定,带礼单,上门,提亲。中游的么,多多少少,会去了解一下,女方家的大致情况,未来新媳妇对象的风评。 最顶级的媒婆,绝对是一条龙优质服务到底。他们不仅能完成含金量低的任务,更能在需要的时候,扮演“危机公关”的角色。凭借什么?就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 女方家不是每一次都点头的,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意之处。这个时候,顶级媒婆更像是推销员。毛遂大人一张口,胜过雄兵千百万;媒婆大人一张嘴,死人也能配冥婚……… 周媒婆这不是刚上来,就拉住了一夜没睡好觉,翻来覆去憔悴整晚的小苹果,乐呵呵的开始进行游说工作了么………. “绿绮姑娘啊,你昨晚考虑的如何了啊?”开门见山,伸出手,把小飞飞送过来插足的香茶,推到一边。 小苹果见状,大窘,脸颊象火烧一般,口气却无比坚定:“谢谢林夫人的好意,我……..暂时不考虑………这些问题………” 周媒婆赶紧把那杯香茶再端过来,一边划着茶盖,一边作势说:“绿绮姑娘,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上次就听南音说了,你现在在咱们长安城,没有旁的亲戚长辈啊,是孤身一人——论理,你的亲事,是由方馆主做主的,不过,她这么贴心的人,怎么会阻拦你这次的大好姻缘呢? 我说好,那真是好的有道理啊! 你瞧,一来,罗布长公子,你们也都处过了,人品如何,性情如何,熟悉的紧,对不?好人一个呐! 大娘不会坑害你们,不算盲婚哑嫁吧? 二来,罗公子一向是衙门里重点栽培的苗子,前途是多么的光明啊!喏,这次他侦破了案子,现在,听说又晋升了一级,去了更高的组别啦! 三来,绿绮丫头哦,罗公子相中你一个孤女,肯请老身我来上门提亲,那简直是体现了他天大的诚意啊! ………………….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 周媒婆抖抖手,指着狂翻白眼的小飞飞:“你认为我这么说,夸大么?你知不知道,罗家,在长安,是怎样显赫的人家?罗公子的爹,正是如今长安府的知事——罗品中大人啊!” 小飞飞楞了一下,脸上开始笼上一层淡淡的寒冰之色。我和绿绮茫然的对望一眼,还是某离同学,无奈的挠挠头,给我们解惑: “罗品中大人,位居长安府知事,官位不显,但是,论实权,当排长安府的第二把金交椅,有左右全长安地面的关节事宜的中间力量,有左右当今长安府尹的决定的能力………” 原来是地头蛇里的地头蛇啊!萝卜长居然有如此家世背景,我们倒是统统看走眼了! 周媒婆说到带劲处,激动的唾沫横飞:“绿绮丫头啊,你看,罗家这样的大户,肯明媒正娶你,这样来提亲,你还觉得诚意不够么?” 小苹果失神了一下,接着,以微弱的声音小小的说:“我知道他有诚意……….可是………我还是不想嫁……….” 周媒婆脾气非常好,再接再厉的奋斗着看向我:“方馆主,你怎么不说话啊?这丫头想不过来,你也不为她把握一下!” 我嘻嘻一笑,拍拍小苹果的肩:“绿绮啊,这是大事,不要急,慢慢想,不管你决定为何,东家都支持你!”说完,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道:“切,长安知事算什么,不怕,咱上面有人,呸!” 绿绮泪盈盈的猛抬头,见我正得意的把目光,不停的瞟向某离那边,顿时会过意来——俺们家,说书先生,股东大人,就连护院一枚,也是手眼通天的主嘛! 周媒婆看我这里没讨到援兵,只好继续攻心之策。摸着小苹果紧绞帕子的手,热情的说: “绿绮丫头,你一定是年轻不懂事,还作着那才子佳人的小孩子的家家梦吧?也难怪,小嘛!等你到了大娘这个年纪,就看懂喽!大娘告诉你的是实话,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不听可要后悔的哟! 这亲事啊,自古以来,都是一场交易! 男女双方,通过我媒婆这个身,来组合各种利益。 一个人在世上活,多困难呐!可是,成亲,尤其是想要成亲后,有好日子过,有这么简单么?,没有! 你看,比如,李家公子可能有财,但是没有貌;张家公子可能有貌,但是没有权势;王家公子可能有权势,但是没有才学,贺家公子可能有才学,但是没有品德;刘家公子可能有品德,但是没有材……….. 而女方呢?马家小姐可能很贤惠,但是没有美貌;柯家小姐可能有美貌,但是没有口碑;江家小姐可能有口碑,但是没有年岁;郭家小姐可能有风韵,但是没有家世;朱家小姐可能有家世,但是不贤惠………… 双方都在挑选,衡量,平衡个中的种种利益,以达到完美的婚事。怎么平衡个中的种种利益呢?如同进了西市尾的“茂林赌坊”,就要看好自己手上拿的是什么样的筹码。 我想要得到什么?我想得到的东西,要拿我自身所有的什么筹码去交换?我现在能交换到什么?将来还能交换到么?究竟什么样的才是机会?机会来了,我该怎样把握? 所以,这亲事啊,自古以来,都是一场交易! 什么才子佳人啊,那都是骗局啊,绿绮丫头! 你看,前朝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一曲定情到私奔出逃,结果还不是文君当庐贳酒,相如京城新妾………… 绿绮姑娘,你要仔细斟酌啊!我明儿再来听你回话!” 说完,一口饮尽杯里的茶,满怀信心的走了。 这天,我们的伙食,从特级大厨的手艺,下降到二级实习生的水平。大家观望着小苹果心事重重,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才入夜,绿绮就早早洗好碗碟,回房锁门一个人闭关了。 我坐在VIP室发呆,琢磨起白天周媒婆说过的话,只觉得,人老了,真的成精了——到底婚姻,究竟是不是一个人灵魂深处,最后的情感归宿呢?这是一个值得让我深思的问题啊………….. 就在我准备往苏格拉底之路迈进的时候,小飞飞贼头贼脑的进来了。他警觉的先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这才慎重的拉了拉衣服,走到我跟前坐下,丝毫不见平时的机灵,而是傻乎乎的说:“东家,何愁飞求您件事睐!” 我把胳膊抱在胸前,好笑的说:“小飞飞你说说看呢?” 何愁飞听我这样喊他,平时定要跳几下脚,今日却浑不在意,不安的说:“东家,如果绿绮来找你测卜婚事………你能不能………..” 我能怎样?我点点头,表示会意,答道:“最近鬼月刚过,灵气不足,这个不好算,这个目前不在本馆主能力范围之内……….” 小飞飞松了口气,起身拂衣,慢悠悠的晃了出去。晃到门口,忽然一回身,向我握拳道:“东家,请相信我,即使我家世没有萝卜长好,但凭我的一双手,我也能闯出天下!” 我含笑:“恩,这许久下来,绿绮对你也不是不在意,我们平时都看的出苗头,只不过,她或许自己没觉察出而已!” 小飞飞踏着沉重的脚步出去了,边走还边嘟囔:“我肯定能许她个将来………” 追女计划 不过,小飞飞料错了。当晚,绿绮并没有来找我,而是闭户不出,耐心钻研她的《亲事宝典》。 我整夜无梦,一觉到天亮,早晨是在院子里唧唧喳喳的鸟鸣声中,自然醒的。肚子有点饿,我略微收拾了一下,怀着愉阅的心情,出门迈向厅堂。 惊觉眼前景物跟平时稔熟的摆设不一样——客厅正中,放的是VIP室拖来的大板桌,绿绮正一本正经的坐在桌子边,梳洗打扮的齐齐整整,还淡淡上了点妆,抹的是她日常都舍不得用的——永达巷胶州“澄心堂”最名贵的上等水粉胭脂。 她面前,赫然铺放着二尺白绫绸,白绫绸右方,置着一个青花小瓷瓶。 这是干嘛呀?我刚打算上前一问究竟,眼见小飞飞和离也起床了,同样准备吃早饭的双脚,卡在厅口。 此时,屋外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 ,我头皮有点发麻:我的早饭啊,看样子,又要误点了。 周媒婆兴冲冲的奔进来,瞧见小苹果的架势,先楞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起来:“哟,绿绮丫头,起的早啊,我还准备来你们咨询馆,叨扰早饭呢!” 初升不久的太阳,并不灼烈,带着些许冷峻的寒气,拂过天窗,洒在绿绮脸上,蒙起一层微微的金光。 绿绮摸了摸长辫子,低声说:“一直等着您呢!” 周媒婆往她对面一屁股坐下来,满意的说道:“看情况,是考虑好啦!” 绿绮郑重的点点头:“是的。劳您费心了,绿绮已经有定论了————不嫁!” 周媒婆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吃了一惊,扶着桌角站起来,颤颤巍巍道:“连——罗知事家也不嫁?难道——你想再等更好的人家?” 绿绮轻轻皱眉:“不是的。我考虑的很仔细。您昨儿个说的固然很对,但是,我觉得,您忘记了更重要的一点………..” 周媒婆讶异的问:“哪一点?” 绿绮的声音非常的柔软:“您忘记了告诉我,一入豪门深似海,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别人我不知道,但是,在我身上,我觉得不可能幸福!” 周媒婆顿住了。 绿绮接着说道:“我就按照您的思路来分析: 我和罗大人,家世背景不同,我不是大家闺秀,也没有那份气质和才情;我和罗大人,生活条件也不同,我们遇到事情,想法也一定有很大差异。我希望的是长长久久的姻缘,罗大人爱慕我,却很大程度上,是一时的激情。 我嫁过去,要战战兢兢,时刻防备着他和他的家人,将来低瞧了我。现实是残酷的,如果我和罗大人,不是站在一个对等的线上,我就没有必要过度日如年的生活,时时担忧自己将来人老珠黄之后,会不会变成下堂妇,由更出色更需要钱财和地位的女子,代替我的位置——美好的初见不等于一辈子美好的姻缘啊………” 周媒婆傻了,都说女人心思海底针,那绿绮的心思,就是比针还细,还灵巧!所以,她缓过神来,只能无奈的说:“那可是罗知事家啊!罗家——” 绿绮一口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是罗家,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当然,我也绝不能给东家为难——”她看见周媒婆正往我处瞅。 “所以,我会给您一个交代——如果罗家执意要求,我连这些都准备好了………..”绿绮先指指桌上的二尺白绫绸,“要全尸我就上吊——”周媒婆看的差点尖叫,我也差点——那二尺白绫绸怎么这么眼熟啊………. 绿绮接着豪迈的说:“要是不讲究死相,我就服毒——”说罢,一手拿起白绫绸右方的青花小瓷瓶,拔去红瓶塞,就要往嘴里倒! 我基本就是痛哭流涕了………周媒婆隔了远桌可能闻不到,我站在绿绮身后,一股方氏咨询馆,厨房专用酱油味袭来,熏的我欲哭无泪——这不就是我上次拿了阎大师的画作,威逼绿绮画春图时的基本道具嘛! 可怜我事后找了半天也没能毁尸灭迹成功,原来早给绿绮这个精明的丫头藏起来了!居然用在这儿!真是………山外青山楼外楼啊………. 就在我被熏的(主要是气的)晕头转向的瞬间,小飞飞一个健步,蹿了过去,顺势一劈掌,夺过青花小瓷瓶,抢在手里,小心而慎重的交给我;然后,怒喝道:“做什么呐!想不开啊!罗家怎么了?咱们怕他?” 周媒婆则给惊的靠在旁边的厅柱上,估计都有割掉自己舌头的冲动了。某离同学嘴角微翘,慢慢走到周媒婆身边,缓缓拉起她,往门外搀扶出去,边走边意味深长的说:“您放心,这事儿啊,就到这里吧!赶明儿,罗家那头,交给我去办吧,啊?……..” 目送大神离开,我们全部松了口气。我摇摇青花小瓷瓶,对着绿绮:“你就不能有点新鲜的啊?真对不起饿到现在的观众!” 绿绮站起身,低头受教,不忘插一句嘴:“上次的酱油没用完,本着开源节流,量入为出的持家原则,我这个管家,怎么也得尽力啊………” 说完,一扭腰,忙早饭去了。 将近中午时分,离还没来得及去罗知事家“坐坐”,萝卜长却自己跑上门来了,一看就是卡准了点,蹭饭吃的。 他倒不害羞,看见小苹果,还乐呵呵的跟我们解释了一番: “前些日子,我因为“香香鸭”的案件的侦破,沾了大家的光,得以调进了000组。弟兄们起哄的时候,府尹大人关心到我的亲事,向父亲说起,我才回家顺口向父亲提了。 我是真的觉得绿绮姑娘人不错啦!不仅烧的一手好菜,品性又贤惠又温柔,肯定是个会持家且体贴的好姑娘呀! 不过,早上周媒婆来说啦,绿绮姑娘自己有主意,我也不能勉强,是不?没关系,大家还是一样的走动么!咱和咨询馆的关系,多铁,对吧?” 话说开了,奇怪,大家气氛反而更融洽了。小飞飞也不再以打苍蝇的眼神,向萝卜长开炮。 萝卜长叹了口气,米粒还粘不住嘴:“最近挺奇怪的,我们小组的人,提亲都成功不了………” 离关心的问:“咋啦?” 萝卜长怏怏:“我们000组,我的好兄弟,就是你们看见那晚,我带着去抓苏长保的那个,他呀,前几天去我们家提亲,也是被我妹妹一口回绝了………我爹事后,狠狠凶了我妹妹,还叫我娘去劝……….我兄弟,人其实的挺不错,而且年轻有为,身手又好,现在才三十不到,都已经统管长安府的“异域司”了…….他就是——” “范居卿,北武林三老的关门弟子。”离闲闲接道。 萝卜长精神一振:“宋老爷也知道?” 离夹起一块肉片:“由长安府尹批条,我曾经去他那里,查阅过卷宗。” 我好奇的问:“你去那啥“异域司”查什么卷宗?” 离怔了一下:“我找人……..” “找谁啊?”我多嘴, 离想啊想啊就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沉默………使我回忆起,我和他曾经一起讨论他去裴相爷府,卧底五年的原因,貌似也是一样情形。 我自觉的闭嘴,要讲,他迟早有一天会吐露。 萝卜长却适时插嘴:“我妹妹,一不高兴,居然和爹娘闹起来,说要是再逼迫她,她就去感业寺出家………吓的没人敢提了……..妹妹这几天心情还奇差——唉,你们这里气氛倒好,要不,过几天,我带着妹妹,和你们一起去城外玩玩吧!秋景这么好………..你们也帮忙劝解一下我妹妹………” 我一听,不就是秋游么?愉快的答应了。一顿午餐结束,萝卜长心满意足的抹着唇边的油光,继续去衙门上工了。 趁小苹果洗碗的当口,我们三人,聚在VIP室,小心翼翼的商量起何愁飞的追女计划。 某离这时候是指望不上的,我绞尽脑汁,提供小飞飞各种馊点子。某离则兴致勃勃的在旁边,我出一个主意,他否定一个。 最后,大家的焦点,集中在了“送花”上。 我托着腮,仰着头,含情脉脉的望着窗外,深情的说:“清早,把你顶着寒风,辛辛苦苦从城外采来的,你最喜欢的,还带着晨雾的即将开放的花朵,郑重的放在绿绮的门前;等她一开门,就能收到惊喜的礼物,和你柔情的心意…………哇,多美好多浪漫啊………” 小飞飞似懂非懂的搔搔脑袋,去了。 第二天,五更刚了,我们就齐躲在绿绮的屋子外边。她的门口小飞飞说,已经放好了才去长安城外采来的鲜花——鲜花赠美人,心心要看戏! 只见小苹果开了门,忽然发现,门外放了一把灿烂的黄色鲜花,起先,惊讶万分,然后,眉开眼笑。边乐边念叨:“是谁啊?这么好心,在我门口放了一大把菊花!这下好了,宋老爷下个月的菊花干有着落了!我赶紧去腌…….” 我看着小苹果的背影,恨恨的问何愁飞:“你送——菊花?” 小飞飞委屈的解释:“你不是让我送自己最喜欢的花么?” 我和离风化在那个早晨。 最后,我握拳向天,悲愤道:“没关系,咱们明天,执行B计划!” B计划 我们商量的很好,B计划本来的正常版本,执行流程如下: 明儿全体前往大慈恩寺 ,以烧香为借口,撺掇绿绮在前殿求签。之后,由某离同学买通的师傅,给绿绮解签。解签时暗示绿绮,她的命定之人,会在后殿最深处,持木相逢。 后殿最深处一般是没有人烟的,到时,我们就安排小飞飞,拿一柄长安城最近顶流行的木乡扇,风度翩翩,潇洒不凡的出场,给绿绮来个绝对震撼的心灵冲击。 从此,小飞飞那玉树临风的完美形象,就会深深印刻在绿绮的心上;只要绿绮点头,他们二人,就会有机会,甜甜蜜蜜的走下去……….. 当然,这一切 ,都是计划中的无偏差版本。而事实是,最近何愁飞的运气,实在比较背……….万分痛苦啊! 大慈恩寺 ,唐代长安的四大著名译经场之一。始建于隋朝开皇九年,初名无漏寺。据城里的秘闻说,是唐太宗为了长孙皇后,在贞观二十二年扩建的。正统说法是当时的太子李治为了追念他的母亲文德皇后而修复—— 皇家的秘史,总是掩藏在所谓的正史身后,自以为神圣且神秘,其实早就百孔千疮。御用宫廷匠人不过是用手比划它的轮廓,却心喜自己点石成金,妙笔生花。 究竟什么是正史,什么是野史,只在人类的睁眼和闭眼之间;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法自然。自然是不断重演生,住,异,灭的变迁,悠悠黎民之口,不会逊色于史官青册上的一行字。 究竟谁能流传的更加久远,究竟流传下去会有多少次山寨,即使帝王将相,也无法预料和控制。 历史,真的是很难说清的东西——除非,重演。 大慈恩寺,寺院就在长安的南郊,很近。 大慈恩寺的首任主持是谁呢?就是名人中的名人——想当年,西天取经,出国留学,远涉重洋,成功镀金回来的唐僧玄奘!太宗皇帝授予他朝廷的圣命,他就在大慈恩寺一住N年,翻译了举世瞩目的无数佛经典籍。 当然,咱们现在去,是看不见玄奘法师了。不过,大慈恩寺香火,依然是长盛不衰。城里很多大户,逢年过节,必有的节目,就是去那里烧一柱香。就是平时,善男信女,也殷勤的不忘香油钱。 青山隐隐,我们在一片叠翠的层荫下,心情愉悦的起早走在寺前的绿道上。我们四人组里,绿绮貌似是最信佛的。她一听说要去大慈恩寺拜拜,第一反应就是给我们每个人,兑换了很多散碎的小银两以及大量的铜钱。 我本着提倡咨询馆集体员工福利的原则,大声申明,这次的拜拜费用,全部在账本上出。小苹果却严肃的否定——去庙里烧香,每个人都要丢的,是自己的功德钱,不可以用别人的;不然,福气也就成了别人的。 此话一出,我自是高兴的直点头,何愁飞却有点沮丧。不过,我立刻补偿了大家——中午,那一顿丰盛的素斋,由咨询馆做东! 一行人高高兴兴的奔着大雁塔去了。当然是先过山门,途经钟楼和鼓楼。这条路,先皇他们可都是走过的,然后,巍峨的大雄宝殿,伫立在眼前。 平时受诏助理翻译经文的高僧们,只有早课和晚课的时候,会出现在这里。其余的时间,都是对信徒们开放的。我跨进那香烟缭绕的十方丛林,顿时震撼于无数金装佛像的灿烂,震撼于大唐佛教文化的辉煌,更加泪流满面的是————不收门票! 某离第一个过去排队,拜拜的人数很多,却没有人争先恐后,气氛谦让而有礼,反而未曾出现插队现象。大家都是庄严而肃穆——礼佛是长安人,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轮到我们的时候,最前面一排的四个蒲团,正好全空着。我们都虔诚的跪倒,双手合十,在菩萨面前,默念心中的愿望。三叩首后,在功德钵里,丢上自己的香油钱。不要害羞,长安民风还是极其淳朴的,丢多少都没有人笑话你:佛祖面前的心意,佛祖他老人家会衡量。 最后,我们每个人捧起自己面前的转筒,郑重的左摇摇,右晃晃,在“哗啦哗啦”的竹片撞击声中,摇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只签。 由小飞飞领头,我们绕到大雄宝殿外,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端坐在佛案前。上面,厚厚的签簿里,是一瘰一瘰的签文。 离第一个把签交上去:“有劳大师了!” 老和尚轻轻点头,接过签,瞄了一眼,问:“求啥事?” 离小声道:“寻人…….” 老和尚:“四十八签。”说完,从簿子里标有“四十八”的一格内,抽出张小纸条,念道:“青云有路……….需要解签么?” 离摇摇头,取过纸条,站到一边。 小飞飞跟上去:“我,大师,这是我的。” 老和尚照例扫射了一下竹签:“求啥事?” 小飞飞把头低的要埋进土里了:“求………求……..求姻缘………” 老和尚咂咂嘴:“十二签。”抽出签纸,念到:“咫尺天涯……….需要解签么? 小飞飞“哼哼”“啊啊”含蓄了半天,老和尚笑眯眯的说:“这位年轻后生,相貌俊朗,心性慈善,抽到的这根好钱啊,说你的意中人,就在你的周围啊!只不过,这”咫尺“虽近,意中人却不明了你的心意,所以,你就会觉得,比天涯还远。 不过没关系,小后生,你还年轻,多多努力,菩萨会保佑你的。去吧!打起精神!” 小飞飞感激的接过签纸,走到一边去了。 下面是绿绮,她递过竹签,柔声说:“大师,请您帮小女子看看。” 老和尚捏着竹签看完,微笑的对她说:“哟,女施主,二十八签,您这是好签啊!” 小飞飞紧张的挤过来:“大师,怎么好,您快给说说!” 老和尚喜气满面:“女施主,二十八签,正合今日二十八日!代表您今日来我山门,您的喜兆,就应在此时此地!二十八签,又合女子二八年华,正是春风似少年………您一定求的也是姻缘! 而且,据签卦看,您近来,桃花星大动,您红鸾迎门啊!有人去您府上,提过亲了吧?” 绿绮不好意思的摸着乌黑的辫梢,我则热情的代答:“是的,是的,前两天刚有人上门提亲!” 老和尚摸摸光头,继续说:“不过,二十八签,签文是“木华不见”,您那亲事,成不了啊!” 我们集体拊掌:“大师,您真准啊!” 老和尚面露得意之色:“你们看:这“木华不见”,指的是女施主,您的命定之人,其实,您还没意识到呢!“不见”,女施主这亲,自然是没结成喽!木华,女施主的夫君,应该是一个,如树木一样,身量高大——像树木一样挺拔的汉子啊!” 小飞飞立刻抬头挺胸,做丈夫状,我则附和:“萝卜长也太矮了,难怪结不成亲,不是绿绮命定之人嘛!” 老和尚拍拍桌面:“不过,今日是乙卯日,卯木旺相,本寺又在一片葱山翠林环绕之间,女施主您今日就能在本寺,确定您的命定之人啦!” 我配合的问:“请教大师,怎么确定?” 大师颔首:“木为东方,本寺东方为三藏后殿,您在那里,如果遇见有一男子,是持木之人,您就可以确定了!” 小苹果欣然在大师旁边的公德钵里,丢了一两小碎银,在我们的包围下,向后殿进发。 去后殿,要绕过大雁塔,在仕子们平实而质朴的提诗后面,是重重的牡丹花海。 我们均被迷住了,都说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我们徜徉在绵长的天香之中,大家完全拉不开视线。于是,我提议,各自观花,商定半个时辰后,在后殿集合。 看着绿绮在花海中逐渐消失的背影,我敲了个响指——埋伏到位! 离马上牡丹也不看了,我们兴冲冲赶到后殿,既然安静的半个人影也无,那就在玄奘法师像的后面躲好,小飞飞也手忙脚乱的取出自带的长安木乡扇,先比下造型,得到我和离的一致认可,这才闪到门柱后头去了。 半柱香烧完的时候,远远的,瞧见绿绮提着裙子,过来了。边走边张望,我和离则偷偷捂住嘴,暗中发笑。待得绿绮迈进后殿,就见小飞飞人影忽然从门柱后闪出,大木扇“哗啦”一甩,舞在胸前,倒也扇的风生水起。 绿绮惊讶的问:“呓,何愁飞,你怎么也在这里?” 小飞飞昂首道:“我特地前来参拜玄奘法师啊!”说罢,特地把木扇举到跟前。 绿绮眼一花:“难道…..你就是………..” 就在我和离笑的前仰后合之际,殿外走进来一个小和尚,手里拿一根慈恩寺特制的大藤木扫帚,边刷边嚷嚷:“后殿清净地,不许外人进入,都出去,都出去!………” 绿绮瞧见小和尚的大藤木扫帚,两眼发直:“小和尚………难道………..不会吧?” 怎么这么背啊?我为何愁飞的运气,泪要哭干了………… 莫名其妙的签 我们几个垂头丧气,加小苹果莫名其妙的走出后殿,灰溜溜的溜达往回。小飞飞精神萎顿,我则“举步维艰”。干笑两声,我用轻松的语气试图调节氛围:“愁飞啊,只要这大慈恩寺的菩萨还在,那么,咱们出来玩,或者玩下去,都费的只是时间而已,对么?” 小飞飞在我的点拨下,若有领悟,开心了一些,又恢复了他那正常盗贼的气质。摸摸鼻子,问:“那下面咱们去哪儿?” 我想到来此的第二大目标,很快有了口水,甜甜笑说:“素斋啊,著名的素斋啊,绿绮的厨艺,就是为你准备的啊!” 小苹果搀着我的胳膊一抖,用大家都能明显感觉到的惊恐的口气问:“东家,您打算进攻您提过的新的“业务”领域?” 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小苹果好好学习学习,先在咱们咨询馆内部拓展,以后再瞧瞧能在西市开家最大的酒楼否…….” 某离不失时机的一如既往的打击我:“你真当长安的楼晚晴入土啦?” 楼晚晴………..想到他,我就会想到李子拓和小乌鸦。不,往事不可追,一切向前看!我侧过脑袋,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有点狼狈的说:“去,大家吃素斋啦!” 话音未落,袖子里甩出一物,落在地上,清脆一声。绿绮赶紧低头替我拾起,眨了眨眼,疑惑的问:“东家,你刚才不去解签,把签条藏在袖子里做啥?” 做啥?我无比认真的对小苹果说:“绿绮啊,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慈恩寺,我当然是要把这签条带回去好好保存,作为旅游纪念品呐!” 晕,知道所谓的大师是早就被离买通的,我还去解什么签啊! 可是不明就里的小苹果,不依不饶的扯着我的袖子:“东家,你第一次来,不知道,咱不怪你,菩萨也不会怪你的——寺庙里的签条,是不可以带出山门拿回家的,而是应该交给大师去解的!来,绿绮这就陪你去………..” 我开始磨牙,绿绮的较真劲头上来了,我还是赶紧转移话题为好:“可是东家现在忽然感觉好饿——绿绮,咱们还是去吃素斋吧!” “好!”小苹果很干脆的点点头。我松了口气。 “那咱们吃完就去!”小苹果继续补充。我悲愤。 素斋在专门的斋堂里享用,而斋堂在一个小陡坡上。环境很简朴,但是极其干净,整洁。我们爬上几十级台阶,呼吸着缓缓流动的山风,感觉就一个字:值! 坐下,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木片,每片用油黑的墨汁,工整无暇写有一道菜名。我看看绿绮,绿绮盯盯小飞飞,小飞飞瞅瞅离——大家经过无声的眼光交流,集体讨论后,一致推举见过世面的长安首富来点菜。 离给每人点了一碗罗汉斋平安面 ,一份乌梅汁,一个素烧卖,一个素狮子头。 小飞飞好奇的问:“怎么庙里还有狮子头?” 离笑答:“并不是真的荤菜啊!吃到嘴里,你以为是鸡鸭鱼肉的感觉,但是,其实多半是用面筋等普通的杂食,卤制而成。清香爽口,别有风味呢!” 一位年少的小和尚,葛衣麻鞋,捧着餐食上来的时候,依然眉目低垂。口念一声佛号,吃食这件事,似乎也庄重了起来。 离指着“罗汉斋平安面”,慢悠悠道:“这是寺里的师傅们,自己做的素面。烧浇头的师父长年细心熬制的汤底,主要食材是到处都有的香菇梗和豆芽。但是师傅的手艺特别好,所以,居士们来了一次,尝过后,就还欢喜着下一次。有人还远道而来,居然就为区区一碗素面。师傅心中不舍,取意为“平安”,希望居士们一路吉祥。这菜就是这么出名的。” “那这素烧卖和素狮子头呢?”我插队。 离耐心的接着解释:“我敢担保,没有一点荤腥在里面,全部是素食。但是你吃上去,就是不一样!我问过师傅,师傅说,不用起风雅的名字,也不用配精致的器皿,甚至烹饪的技法,也毫无繁复可言。 这两道菜,你们吃了,感觉是怎样的呢?” 小苹果严肃的夹起来,细致的品尝后,一闭眼,神情复杂的说:“里面连调料也很少,没有任何遮掩,纯粹的就是食物本身的味道!” 我赞同的狂点头:“对,吃完心里好舒服,就象回到了平静的山林里一样!” 离得意的开怀道:“对,就是这样!师傅说了,来这里吃斋的,或者长年茹素的人,在他看来,都有平和良善的佛缘之心。 菩萨爱护众生,但是,三十二应偏尘刹,普渡也有普渡的不同做法。素是修行,亦是修心。” 不能辜负伙头师傅的苦心,我们配合的把几样美点,统统扫荡的精光。最后,打着饱嗝儿,爽快的掏出银子,放在门口的功德钵里,走出素斋堂。 小苹果依然记得我的签条,死拖活拽,把我拉向前面。我远远看见刚才解签的大师,正忙碌的坐在原地,唾沫横飞,周围还圈着好几个人,就满怀希望的对绿绮说:“小苹果啊,大师太忙了,算了,咱不麻烦他老人家了………..” 绿绮撇撇嘴,坚定的说:“没关系,东家,我帮你等!” 无奈,排队。候了三位才到我。老师傅倒是熟了,微微一笑道:“我早先还说呢,你怎么没动静。” 动静啥?我犹犹豫豫,实在不想浪费时间,绿绮“体贴”的把我袖子里的签条抽出来,麻利的递上去:“大师,全仰仗您了!” 大师熟练的接过,职业性的问:“求什么?” 我很识实务的临时掰了一个:“求将来………” 大师俯首一看,呆住了。 不信,又揉揉自己的眼睛,确定没有老眼昏花,这才抖抖梭梭的问:“你们这签,改过啦?” “没啊!一直都这样啊!”小飞飞代答。 “乱说!”大师一捶桌面:“本寺签桶里,总共就一百支签,所以,签文总共也就一百张的类型。 你们这“一O一”号签,从哪里来的?” “啊?”我们全傻了。取回大师手里的竹签,上面果然字迹分明:一O一。我们几个对视了良久,在大家都知道彼此动作和观寺行程的情况下,这签——也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我试探着问:“大师,您簿子里,真的没有一O一?” 大师拍拍老旧而发黄的签簿:“你们瞧!” 离把签簿拿在手上,从头翻到尾,果然最高只到一O O签。 小飞飞不死心:“大师,您要不再给看看,是不是漏了一签?” 大师愤愤然:“施主当我第一年解签啊?告诉你们,寺里的一百条签文,全部是开建时高僧就定好传下来的,原来的真本,就在那边的偏殿,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我们顺着大师手指的方向,回头观视,正是小偏殿。绿绮说:“要不,过去看看吧!” 离带头,我们走向偏殿。 一迈过门槛,就见右边的两根大梁柱上,拴着一幅大布面,布面上一模一样,缝制了很多小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有长长的纸页露着个头。绿绮顺手抽出一张,上面写着:“六十三水月镜花。” 小飞飞说:“果然,这边全是正本咧!” 我在旁边转来转去,边转边吩咐:“阿离啊,数数有多少口袋啊……..” 离一数:“果然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个小口袋!” 绿绮努力弯起唇角:“东家,您………” 我正转到布幅后面,惊见左下角,还有个小口袋,于是奇怪的喊起来:“哟,这里还有一个嘛!” 顺手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签纸,只见上面,赫然一行字: “一O一 非我族类,杀,无赦!” 苗疆宠物 绿绮颤颤巍巍的捏着来自我手中的签纸:“东家,好大的杀气!” 离皱着眉头,下意识的往自己的胸口摸了摸,紧紧摁住。 小飞飞言语谨慎,委婉的提醒:“这签袋怎么缝在后面呀?太奇怪了!不如去问问大师,请他看看!” 我抬足迈出殿外,定睛一看,原来的桌案处,哪里还有老师傅的身影!周围静的声息全无,好像整个寺里就我们几个似的。 绿绮面露惧色,拉拉我的裙袖:“东家,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我点头如捣蒜:“回去,咱们赶紧走!” 四人匆匆忙忙,离开了大慈恩寺,远不如来的时候,潇洒自如。 待回到咨询馆,居然看见有一仆装打扮的小厮,坐在我们门口“东主外出”的红告示底下,一边打着瞌睡,一边流着口水。 小飞飞反应很快,迅速走过去,轻轻踢了他一脚,把他从苏杭梦里一日游,踢回长安城。小厮倒是机灵,迷迷糊糊爬起来,揉揉眼睛,瞧见我们几个站在他跟前,绿绮还在找钥匙开门,立刻明白了,赶紧低身哈腰,掏出一封土黄色的信件,递到离手里(于是我又自然而然的被忽视了……)。 “是方氏咨询馆的各位大人吧?小的是罗知事家的下人,我们少爷差我来送封信。” 离翻了一下,信封是开口的,于是,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利索的取出,朗声念道:“诸位可还记得几日之前的秋日之约否?哈哈哈,长将携妹于明日登门造访,大家共赴城外灞水岸边,同赏白云秋。另:车马由长提供,呵呵。” 我想起前两天,萝卜长来蹭饭的时候,好像确实提到过,她妹妹因为回绝了“异域司”范居卿的提亲,被父亲责备,心情不好,他要带妹妹散心的事情。我当时还一口答应了呢。没料到,萝卜长居然很快兑现了。看来,他是真的很疼爱妹妹呢! 我把信拿过来,塞进袖子里,对小厮说:“去对你们家罗少爷讲,我们知道了,明儿一早,咨询馆恭候他大驾!” 小厮得令,满意的走了。何愁飞拍拍手:“秋赏灞水,萝卜长还真是好兴致啊!” 我听着觉得分外耳熟:灞水,灞水,以前电视剧里,唐朝人们出长安东门相送亲友,常常分手的地方,不就是在那里么?因此灞水又叫灞上呢! 我待绿绮开门进了厅堂,边走边嘟囔:“我们又不是送行,选什么灞上啊………” 某离得意的说:“外行了吧?一看就是进城没几年的外乡人!长安本地的,都晓得,灞上距长安东南三十里,原有一条灞水奔腾,寓意水龙之气,帝王之象,所以汉文帝葬在此处,长安里的老人,都称“灞陵”呀! 那里种植着衙门特意培护的“常青草”,四季长绿;又有历经百年的古树,秋季还有“灞上花”,连绵数里,就开一月左右。现在正是赏景的最佳时节!” 听起来相当不错!我开始期待明日的灞上之行。 期待的结果,是兴奋的一夜没睡着。我自小到大,秋游的次数屈指可数。蒙蒙亮,天还裹着灰色的面纱,萝卜长的马车就到了。 两辆,风格很朴实,没有我想像中“罗知事”家该有的华丽。萝卜长和她的妹妹,其实比较低调嘛!绿绮背了个小包袱,据说里面是她昨晚烙好的葱油大饼。离带了不少壶水。小飞飞献殷勤乖乖接手给绿绮背包包后,我们两个女生,就乐滋滋捧着零食囊登上了罗妹妹的马车。 掀开帘子,我惊讶的差点叫出声。里面端坐的,是一个无比柔美的娇羞女孩。很漂亮,但是是一种邻家妹妹那样恬静亲和的美,人人看了,都觉得这样的女孩,应该好好疼惜! 女孩看见我们,羞涩的低下头,一只手紧张的拽了拽布裙的下摆,一只手抱紧了怀里的东西,往本来就挺宽敞的马车里面,又挪了挪。萝卜长热心的介绍:“喏,我妹子,红瑶。红瑶,这是方馆主和绿绮管家。” 红瑶飞快的抬起头,瞄了我们一下,又有礼的把脑袋埋进地下去了。我不禁感慨:罗知事家教看样子非常严格,不然,那教出的女儿,应该如时下的长安仕女们一般,如狼似虎。 我和绿绮爬上马车,男人们也自行挤进他们的那辆。大家往灞水而去。车帘放下,车里光线黯淡了许多。我对罗妹妹说:“红瑶啊,我是方氏咨询馆的馆主,方息心。你叫我小心就好了。她是绿绮,我们的大管家,人很好哒!你可以叫她小苹果……” 绿绮不满我一见面就宣传她的外号,娇嗔着作势要打我,罗红瑶“扑哧”一笑:“你们主仆感情真好!” 我赶紧摆手:“不,我们是一家人!比亲人还亲呢!” 罗红瑶羡慕的说:“哥哥给我说过你们好多事哦!还夸绿绮姐姐特别贤惠!” “那我呢………?”我好奇的打听。 罗红瑶张口结舌了半天,才说:“哥哥………哥哥夸赞方馆主…………方馆主好能干!” 完蛋了!能干从来不是成亲的助力,而是成亲的阻力!我深刻明白这一道理,还好萝卜长提亲对象不是我! “小心,喊我小心就可以了!千万别方馆主长,方馆主短的,我害羞!”我吐吐舌头,做了个不好意思的动作。 罗红瑶给逗乐了,呵呵直笑。我瞥见她怀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居然是活物!我指指问:“红瑶啊,你抱的是啥?” 罗红瑶爱护的把怀里我根本看不清的东西搂了搂:“我养的小貉啊!” 非专业人士,我隐约只听明白了,这是她像其他流行的长安仕女一样,养的宠物。 我随意的问:“养了几年啦?” 一提到她的宠物,罗红瑶来了精神,欢喜道:“才养了半年而已!不过,小貉很乖很有灵性的,特别听我的话!可聪明着呢!” 是么?我懒洋洋的伸出手去,准备摸一下黑乎乎那一团肉球的顶部,却猛然看见微光中,寒森森的白牙一口。哇!那是张嘴要咬我呐!吓的我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罗红瑶轻轻的打了一下爱宠的头,怒怪道:“放肆!怎么能对小心馆主他们这么无礼呢?该打!” 绿绮好意出来和面团:“反正也没伤着,算了啦!小东西么,认生,挺常见的!” 罗红瑶歉意的向我赔不是,被我一笔带过。我们是出来秋游的,小事情就不用放在心上了嘛! 很快,听到外面喝马停车的声音,估计是到了。我把帘子拉起来,萝卜长他们正站在车外示意。 女士们一一下车,我下车就栽倒在灞上的无限风光。八水绕长安,自古秦川八百里,秀美丰饶,灞上又曲水长流,碧树成荫,在迷蒙的秋光中,披上一件青翠的霞衣。 离微笑:“论起来,“关中八景”,最有名的,就数“灞桥风雪”了!” 我还真没听说过,于是,积极取经:“什么是“关中八景”呀?” 小飞飞看见绿绮靠过来,立刻挤上前好心解释:“这“关中八景”,就是 :华岳仙掌、骊山晚照、灞柳风雪、曲江流饮、雁塔晨钟、咸阳古渡、草堂烟雾、太白积雪!” 萝卜长也热情插嘴:“灞水源自秦岭,横贯长安,北入渭河。以前老是泛滥,水患成灾,秦川人在灞河两岸,筑堤植柳。三月阳春,赏柳——柳絮空中飘舞,好像冬日雪花飞扬,为“雪”;秋分过后,赏风——秋风在堤岸边,隔穴穿空,有时阵阵呜咽,有时澎湃激昂,千奇百变,为“风”。 是为——灞柳风雪。” 说完,把他妹子拉到跟前:“红瑶,这两位,就是宋老爷和何壮士!” 罗红瑶抱着她那宝贝,微微福身,离摆摆手:“不用多礼,红瑶姑娘!” 小飞飞盯着红瑶怀里露出的黑色小脑袋:“红瑶姑娘,你养的,这是小狗?” 罗红瑶连连否认:“不是的,这是我的小貉!” 绿绮抿嘴:“好象小叭狗哟!” 我们一起点头。 罗红瑶急了,像自己的宝宝受到轻视一般,撅着嘴,终于敞开胳膊,让我们有机会一览她家宠物的真实面貌:“人家小貉是最漂亮的!不信,你们看!小叭狗哪里比的上?!” 一个有点肥的,比狐狸略微身量小点的DD,出现在我们眼前。耳朵小小圆圆,脑袋油黑皮毛发亮,面颊生有长毛,嘴巴又尖又细,四肢胖胖短短,前足五趾,第一趾蜷曲的特别厉害,后足却只具四趾。通体是棕黑色,体背却有一条亮红的纹路,横在顺滑的长毛中。尾巴也不长,蓬蓬松松。 萝卜长用扇柄想逗弄它,小东西就一反在红瑶怀中的安静之态,瞪起凶眼,“昂昂”且叫,脖子伸的老长,,仍狂吠不已。 小飞飞大笑:“罗兄,它可是有点小脾气哟!戏弄不得!” 离摸摸鼻子:“确实是貉呀!不过,姑娘这貉,来自哪里?” 红瑶珍爱的抚摸着宠物的皮毛,淡淡的说:“在西市出口的“芳龄街”上买的呀!” 小苹果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督促我们:“那边有桥有亭,我们过去看看!” 大家一齐向岸边去,我把离拉在最后,小声问:“你关心人家宠物哪里买的干吗?” 离眼珠转了两圈,才压低声音告诉我:“她那宠物,可不一般,你在长安市面上,绝不会见到第2只!” “真的?”我不信! “我保证!那小东西,不产中原,而且,正常情况下,攻击性非常强,根本不会成为人的“宠物”!” 我寒:“那产自哪里?” 离眼望南:“………苗疆………….” 异域司 岸边有座桥,桥边凉亭一看就是官造的,方便来往的路人歇息停脚是其一;方便出关的,远行的,亲人送别是其二;方便长安的全城百姓,到了时令,观赏美景,是其三。 所以,亭子的空间很大,三三两两,不少人围坐在木凭栏上,说话的说话,看景的看景,倒也不觉得拥簇。 小飞飞正指着远处成群飞过的野鸟,对绿绮赞叹:“难怪八景里,这里忝居第一:你们看,桥下七十二孔,孔孔相连,却又各具特色;长风过桥,空穴音色千差万别,静起来竟然也别有另外一番特殊的风情!” 绿绮问:“这桥,是咱们皇上修的吗?” 萝卜长摇头提醒小飞飞:“这水,原叫滋水;春秋时期,秦穆公称霸西戎,建“灞桥”纪念,才有一桥。我朝开国以来,历代君王都重视秦川的河道航道,因为这是连接中原与边疆各地,最基本的通路。公家几次复建,才有了今日的雄壮“灞桥”!” 我感慨:“罗兄啊,你懂的真不少!” 萝卜长赧然道:“其实,这些都是范兄弟告诉我的!他主管“异域司”。尤其重视有关外族的问题!” 我点头:“理解理解,人家就是捧的这碗饭么!” 罗红瑶插话:“但是,在咱们长安百姓的心目中,什么航道水道的,都和咱们不太相关!咱们只看,这是出秦的首要一站,多少家人,都在这里,送别亲戚呢!” 离洋洋得意:“不然,怎么会有那句名言——“年年伤别,灞桥风雪”……” 萝卜长边附和边指指远处:“对呀,宋老爷,咱们一起去那边看看吧!听说,那边有棵古树下,经常能由若隐若现的涟漪,观测出近来的气候状况………..” 一回头,对我们说:“女宾们要去么?” 罗红瑶浅笑了一下:“哥,太远了,我还是在亭子里,等你们吧!” 我向绿绮使了个颜色,叠声嚷嚷:“真是太远了,而且看天气有什么意思,不去不去,我们也不去!” 萝卜长饶有兴致的把离和小飞飞拉走了。 我和绿绮把罗红瑶夹在中间,三人于木凭栏上坐定,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红瑶啊,你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么?” 罗MM骄傲的挺起胸:“当然是啦!地地道道的哟!” 汗………天子脚下,貌似千百年来,从来未曾变过的,就是“京城”人总有无比旺盛的“自豪”感………. 我顽强的继续搭腔:“红瑶啊,你家就你和你哥哥两个孩子啊?” 罗红瑶懊恼道:“是啊,家里就我和哥哥两个。我的兄弟姐妹好少,每次看见秋月,无霜他们几个,都是跟一大群兄妹玩的那么开心,我就好羡慕………” “怎么,你哥哥对你不好么?”我奇怪。 “不是的。”罗妹妹赶紧解释:“哥哥对我特别好,有时候,我觉得,哥哥比我爹,还要亲呢!像这次,我回绝了范家,阿爹把我骂的………娘也被喊来劝我,还是哥哥………哥哥一直站在我这边。 其实,我知道,范大人是哥哥的好兄弟,但是,哥哥仍然一直在阿爹面前坚称,不管怎样,他都支持我的决定! 他还去说服阿爹,不要逼迫我。 就是他那句:亲事,是红瑶一辈子的大事。将来,不管是阿爹还是阿娘,谁也没有办法取代红瑶,和范大人生活到终老。 阿爹听了,才改变了心意,放过了我…………” 我低头对手指:没想到,貌不惊人的萝卜长,其实真挺重情义的。 绿绮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问:“红瑶姑娘,你恕我多嘴啊,我真的只是关心。你看,据说范大人,据说家世也好,人也出息,你怎么就没看上呢?” 罗红瑶脸色一红,略带羞愧:“其实……我不是……觉得范大人……人不好……” 我说话都没经脑子的顺口就接了下去:“而是有更好的?” 罗红瑶腾出一只抱宠物的手,握成小拳头,作势要敲打我,嘴里还笑骂:“小心真是坏!坏死了!” 绿绮在旁边乐呵呵帮忙,把我从罗妹妹的粉拳中解救出来,几个女孩就这么嘻嘻哈哈的笑闹着,陪衬流动的光阴,马不停蹄向前跑啊,跑啊……不知道多年后再回想起当时如此柔和的画面,会不会忽然觉得,人生某一个转折侧点的口子一旦撕开,就会不受控制的,裂到天尽头………… 我们一天消耗了小飞飞背的整包袱干粮和某离的茶水,玩的尽兴而归。大家还约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一同来看空灵浪漫的灞上柳姿。 两辆马车经过明德门的时候,意外的被守城的小队长,拦了下来。他一边以超音速的效率打发手下去通报,一边小心翼翼的向我们说明: 早晨我们出城后不久,长安府的衙门,就有官差来捎信:如果见到罗公子的车马,速速拦下通禀回去,范大人有找。 #奇#萝卜长的马车,守城门的小分队那是相当熟悉。于是,我们一伙人,就丈二和尚莫不找头脑的原地休息了。果然,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就见范居卿范大人,出现在我们面前。 #书#萝卜长把他拉到一边:“老兄,这么急做什么?出啥事儿啦?连让我回趟家的时间,都不给?” 范居卿严肃回答:“事情闹大了!你还记得前几天咱们一起接的笑脸的那个案子么?” 萝卜长干咳一声:“当然记得!那么奇怪的案子!那么奇怪的尸体!” 范居卿一脸心急如焚的样子:“昨儿晚上,居然一连又死了两个!算起来,已经是本月第七宗了!老头子急了,要扒我的皮了!” 萝卜长茫然 :“难道,还是笑成那样?” 范居卿来回搓着双手:“笑的还厉害!我刚看过尸身回来!” 萝卜长明白他的意思,接着又问:“这次有什么线索了没?” 范居卿瞅瞅四下,萝卜长一巴掌拍过去:“看什么!都是自己人!” 范居卿这才吐露:“终于弄了点线索!这次两个,都是有来头的!他们两个,一个是鸿胪寺刘老爷子的爱婿,一个是刚上任不久仕途亨通的年轻少壮派长安录事徐大人。 萝卜长瞪大了眼睛:“乖乖,这次事情大条了!这可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啊!线索是什么?” 范居卿腆着脸不好意思的说:“以前那五个,连个共同点都没有……这次好了,找周边的人问完话,发现两人唯一的相似,就是虽然不是同一天,但是最近都去过西市的“天苗铺”,买过小东西!” 萝卜长满眼怒色:“恩,不错!我们家和宰相大人家,最近还都用渭河的水冲洗过马桶呢!——这,也叫线索?我呸!” 范居卿老老实实交代:“实在找不出了!这事本来都不归我管,是你的差事!要不是府尹大人疼红瑶,打击报复——恩,不,是欺负我这个小辈,怎么也落不到我头上!” 萝卜长眼中光亮微闪,眼珠提溜一转:“怎么不是你的差事!你不是查出来。两个人都和西市的“天苗铺”有关么……… “天苗铺”么………”萝卜长摸摸下巴:“明明就是你们“异域司”的范围!”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心上来说句公道话:“罗公子哟,你这可是太不厚道了——欺负人,欺负的也太明显了吧!” 萝卜长瞄见我们,开心乐了:“对呀!我怎么忘了!小范,别急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无头要案,我可是有特别顾问哦!” 他把某离拉到近前,大力向范居卿推荐:“瞧见没,咱们可以找方氏咨询馆求助!” 我从萝卜长手里,一把将某离同学拽到我身后:“喂,作为馆主,我要正式申请,我好像没有同意做什么特别顾问哦!” 萝卜长笑的很无耻:“反正我就是赖上你们咨询馆啦!” 我奸诈的说:“也不是不行,我要按件计算收费!“ 萝卜长爽快极了:“成!年终一次性结算,到时候,我们长安府,请你们来喝茶!” 拜托,你当你是廉政公署啊!喝茶......听起来就头大!所以说,官字头上一把刀,民不与官斗嘛! 离摊开手:“那是怎么样离奇的案件呢?” 萝卜长整理了一下思绪,从头道来: 这个月以来,长安府已经连续死了七个人了,每个人,都来自不同的阶层,住在不同的区域,接触的周围人群也不一样,生活方式和思维理念都不一样,但是,他们的死法,都一样——都是笑死的……… “笑死的?”我们全部惊讶于这个答案,绿绮更是捂紧了嘴巴。 “对,笑死的!验尸的时候,一开始,连仵作都保证,绝对是自杀,不然,不会死的那么愉悦——表情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喜气,就好像不是面对死亡,而是去赴一场欢乐的盛宴……..” 范居卿的描述,让大伙儿简直不敢相信。 “所以,仵作一开始,断定是自杀,直到这个月,一连出了五起,府尹大人才开始慌了——哪有一个模子的自杀形式,而且是时间紧密相连的…………”萝卜长折断手里的枯树枝,“这次又来了两个,而且,都是长安府的要人,麻烦大喽…………” 苗人卖宠 离想了想说:“范大人以前的五个,侦察结果,没有共同点么?” 范居卿摇摇头:“我在长安府,处理复杂的案件,也有好几年了,还真没碰到过,这么诡异的死法…….以前,接手看见的,无论是服毒的,上吊的,溺水的,被掐死的,被捅死的,甚至摔死的,都是惨相万分,那脸……哪里能看啊! 这次呢?死的那个幸福的微笑哟!简直比得到皇上御赐高官厚禄还开心……….我能不奇怪嘛!你想,你是被人谋杀的,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但死的那一刹那,肉体总会觉得痛苦吧?脸部的皮肉是最敏感的,立刻就会反映出来,根本由不得你的呀!” 小飞飞赞同道:“对!这点绝对没错!我也深有体会!” 他做过孤儿,乞丐,盗贼,见过的死人多的去了——工作在第一线的人民群众,实践的智慧不容忽视! 离思索了一下,“噫!你们怎么会找到“天苗铺”这个线索的呢?”范居卿急切的说:“这次两位大人,都是高门人家呵!每天跟在身边的仆役,就不只两三个! 我这次费了番功夫,让死者周边随身的侍从,每人都详细的回忆,并且一条条纪录下来。比照了一下午,才于细微末节处,发现了两人最近唯一的相似之处。” 小飞飞说:“可是貌似,“天苗铺”在西市应该刚开不久吧…….我印象中,绝对不是老店。老字号那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萝卜长努努嘴:“新铺子更可疑!” 罗红瑶看见大家讨论的极其热火,这才鼓起勇气,丢掉淑女的架势,怯怯发言:“那个“天苗铺”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呀?” 某离笑吟吟指着她的怀中:“那间店铺,做的正是我们长安商人,插不进手的生意哟!” 萝卜长开始弯弯眼:“莫非——宋老爷知道?” 离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自信:“但凡长安城里开新铺子,我们家总有那么几个多事的老伙计,闲着也是闲着四处打听……….” 呸!压根就是收集情报,探听虚实,掌握竞争对手动向,好欺行霸市呗!我咬牙切齿,以示不屑。 范居卿举起袖子擦擦汗——真是难为他了,秋分都过了,还被离急的出了一身冷汗——:“宋老爷,“天苗铺”究竟是作何营生的呀?” 面对大家期待的目光,某离同学责无旁贷的揭晓答案:“那个铺子呀,是卖宠物的!” 嘘……….集体失望。小飞飞抱憾的说:“老宋,亏得你家还是长安首富,连个卖猫卖狗的生意,都比不过人家新开的小店……….” 离连忙按住抽搐的眉梢:“如果只卖小猫小狗,我还比不过他家?你也不看看,他们卖的是什么!” “宠物呀!”我出语反驳 离发出一声冷“嗤——”:“就算是他家现在卖的,我也不是竞争不过——只是……….”他低下头环肩想了一下,压低声量悄悄跟我肯定道:“我不想做………” 我好心的提醒他:“竞争不过就直接说,不要找这种失败的托词!” 范居卿保持不变的表情:“那,我决定,仔细搜查一下这个“天苗铺”!我不信就不行!” 绿绮不以为然:“范大人,你如果现在就搜查,不是打草惊蛇么?我要是相关的凶手,立刻收拾好贵重物品,携其潜逃。” 萝卜长说:“要不,派人盯梢几天,看看他们铺子,究竟可疑在哪里?” 我拍手:“一上来最好这样,不然,还有回旋的余地呀!” 范居卿点点头:“好,我先这么办!三天,我就等三天时间!” 三天后,范居卿传来回话,盯梢的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他家生意也就是普通而已。大生意,也就一位富家小姐带着丫鬟,曾经上门买过贵一点的宠物,然后出来时抱的跟宝贝似的,离开了。 萝卜长提议,由我们这里的姑娘,其中一位,也装扮成买主,假冒想买贵点的宠物,进入“天苗铺”,一探究竟。 选谁好呢?萝卜长一口否决了他妹妹红瑶,小飞飞一口否决了绿绮,某离看看我——:“你们指望她?她哪里像被扮演的目标人物——气质文雅,姿态高贵的优美大家小姐?” 众人齐齐点头,事情陷入僵局。红瑶倒是好心:“哥哥,要不,就我去吧!我也在西市街道上的小贩子手里,买过宠物,我有经验!” 萝卜长死活不同意:“你上次是青天白日,在路边人家挑担子的小摊儿上!这次怎么同?要进去屋子里!” 绿绮把腰一挺:“不行,就还是我去吧!红瑶妹子身娇肉贵,出了事情,谁都担待不起!” 我“啐”了一口:“我们也绝对不会允许你出事情!这份工,多危险啊!” 小飞飞在旁边赞同,萝卜长也表示同意。某离咬了咬嘴角,指指萝卜长:“要不,你去?” 范居卿上下一打量:“不错!这身段儿,这个头儿,打扮一下,铁定行!” “我有全套高效易容工具!”小飞飞热情的把仍在迷惑中的萝卜长,拉到后面去了。 半个时辰后,出来一个穿着绣裙的标准的长安仕女,妆容浓烈精致,首饰华丽,最明显的,还是那半遮半露的肚兜上方,胸部白皙的肌肤,花花一片。萝卜长从那里掏出两个馒头,欲哭无泪。绿绮和红瑶看了,笑的肚子都痛了。 范居卿瞪着萝卜长那特意描绘出的“点绛唇妆”——樱桃小口,竖起大拇指:“何兄弟,人才啊!你不在长安府做事,实在太浪费了!” 小飞飞闻言谦虚一笑:“范大人过奖!如今,接近黄昏,是埋伏的不错时机,要不,咱们立刻出发?” 范居卿笑容灿烂:“罗兄,赶紧把馒头放回去,别闹了,咱们出发!” 我隐约瞧见萝卜长,即将落下他男儿的宽面条之泪:“红瑶,你们好生看家——哥哥我去了……..”悲壮啊! 西市。“天苗铺”之外,萝卜长整装待发。范居卿和阿离把我轻松而悄无声息的拎上屋顶,老规矩——揭瓦片! 萝卜长带着丫鬟打扮的绿绮,扭着腰,一摇一摆的推门进去了。 店铺里,分前后间,对外开放的正式售卖宠物的,是前间。萝卜长刚进屋,就有店铺的掌柜,殷勤走过来侍候。 我一看,掌柜穿着苗族的传统民族服装,帽子戴的也是南边的风格,银饰更是工艺复杂。他是个地道的苗人呢! 在前间,左右两侧靠墙,都是一个一个小笼子垒起来的,里面是常见的小宠物们,比如小猫,小狗,小鸟之类。靠窗户的那面墙,放着不少水钵,里面有小乌龟,小锦鱼等不少水生宠物。 他把萝卜长和绿绮领到屋子中央,站定,操着半生不熟的外地腔调说:“客官们不知道想买点什么品种呢?” 萝卜长水袖一甩,把脸遮去一半,扭扭捏捏的“哼”了一声,憋着嗓子冒出两个字:“小绮!——” 绿绮心领神会,走上前:“掌柜,你先给说明推荐一下!如果我们小姐看上了,价格都好商量!” 苗人掌柜呵呵一笑,走到一排笼子前:“您看咧,这是大食品种的草猫——这油皮,这灵巧的程度…….不喜欢,您看这边还有荆棘山的野鸡,小姐们总爱色彩斑斓的美宠么…………若不喜欢的话,这边——这边是来自关外的名犬,温驯忠良,脾性好着呢!……….还不喜欢?这边——五花海的白子鱼,养起来富贵着呐!漂亮,又有身价………..” 萝卜长“咳咳”两下,绿绮得令,插着腰做娇蛮状:“掌柜,我们家小姐可是有来头的!你不要拿这些下三滥的品种充数!” 苗人掌柜一拍脑袋:“啊!小姐一定是觉得,豢养猫狗比较单调,没关系,我这里有现在最流行的——鹞子!” 我们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一个漆黑的小笼子里,一只身形小于鹰而大于鸡的鸟类,正扑扇着翅膀。 苗人掌柜兴奋的介绍:“它有鹰的尖喙却没有鹰的凶猛,并且没有什么侵略性。咱们已经反复训练了,它还可以用喙来为主人梳头、挠痒痒,夏天酷热的夜晚还会站在床头用翅膀为主人打扇,如果您恰好头痛犯了,它还可以为你做头部穴位按摩,很有奇效!” 萝卜长一跺脚:“小绮!人家不要!”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绿绮对着掌柜就喊:“喂,我说你呀,怎么都不会做生意呀!我们小姐,你一看就应该知道,是付的起价钱的人家哟!这些你也好意思拿的出手? 实话告诉你,我们小姐,是看见她的那些手帕交们,那些大小姐们都在你这里买的好,得到他们的推荐,才特地来照顾你家生意的!你以前怎么卖他们,现在当然也要怎么卖我们!就你这些破烂儿?你糊弄谁呀!呸!” 苗人掌柜听了,竟也不恼,还是笑的和弥勒佛一般:“那好,既然话说开了,我见小姐也是真心诚意,好,你们随我来!” 苗人掌柜把帘子一挑,将萝卜长和绿绮领进了内室。 内室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扇门通往后院。门关着,屋子里空空荡荡,清清冷冷。 苗人掌柜说:“不管什么宠物,价格都是一样的——黄金一两!” 狮子大开口啊!我瞧见绿绮不情不愿的在兜里翻出事先准备的金银,估摸着她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找范居卿报公账。 苗人掌柜收了银两,道:“麻烦小姐坐下,这么丫鬟姐姐么——请出去!” 绿绮刚要唱反调儿。萝卜长把脸拉了下来:“不!她不是外人,我买什么,都不避她!” 苗人掌柜有点为难:“我们这里卖那些高贵的宠物,都是秘密…….” 绿绮察言观色还是有一手的,狡黠道:“我……..我发“四”,我绝对给您保密!” 欺负外乡人长安话不好……..哎,绿绮,你也堕落了……… 苗人掌柜说:“那两位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打开通往院子的门,出去了。 绿绮和萝卜长就要等的不耐烦的时候,苗人掌柜回来了,手里捧着个木制的大托盘,上面小碗盛了将近十来个。 苗人掌柜把小碗一一放在桌面上,排好,又出去,再上托盘,摆小碗,来回反复三次,终于忙完,擦着汗,把门复关好了。 绿绮和萝卜长把头凑过去,每个小碗里,都装有一片腊肉。两人看掌柜神秘了半天,就弄了那么碗腊肉,顿时麻辣辣的表情,显现于色。 绿绮没好气说:“掌柜,我们晚饭回家去吃,你不用客气了!” 苗人掌柜却正色道:“在我们那里,豢养宠物,讲究的是一个“缘”字! 有灵性的宠物,越来越稀少,今朝邂逅瞬息难求。也许是你们和他前生夙缘未老,今生才会相遇。宠物也有自己的生命,每每在人间漂泊甚久,宠物也知道人世冷暖和沧桑,也有了他们不鲜为人知的故事!如果小姐有机会豢养,请一定爱护到底,而我相信,您的宠物,也会和您心意相通,誓死追 随在您身边!” 萝卜长讶异的点头称“是”,苗人掌柜双手做莲花扣般,认真的对着所有装腊肉的小碗,念了句:“耶多提,阿拉霍,洞开之门!” 念完,举手邀请萝卜长:“请小姐闻一闻,您喜欢那个碗里的肉味?” 萝卜长在绿绮的搀扶下,从头到尾,把每个小碗的里腊肉,都闻了一遍,然后,肯定的托起最后一个小碗:“就这碗,最香!” 苗人掌柜微微一笑:“那就请小姐,把这片腊肉吃下去吧!” 萝卜长看着绿绮,面露难色。绿绮同情而柔声的对他说:“小姐,吃吧!” 萝卜长满含热泪,以大无畏的牺牲奉献精神,拿起小碗里的那片腊肉,一口吞了下去。 我在屋顶是暗挑大拇指:“不错!好样的!出了事情,绝对让范大人帮你申请工伤!” 萝卜长吞完后,用软绵绵的调子跟苗人掌柜说:“现在,您可以卖给我们宠物了吧?” 苗人掌柜置之不理:“我已经卖给您了呀!请您静候一会儿!”说完,不再答话,阴侧侧的站到一边去了。 绿绮和萝卜长焦急的等啊,等啊,约莫半柱香时间不到,萝卜长忽然拉着绿绮,惊叫起来:“绿………小绮,我肚子疼!” 绿绮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萝卜长那皱的有如便便的表情,变成痛苦,然后,他忽然张大嘴巴,“哇”的一下,就呕吐起来。 什么饭菜都没呕出来,倒是吐出个很小很小的小毛球。莆一落地,瞬间身形暴涨两倍——居然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咪! 萝卜长吓坏了:“居然——居然是只猫!” 嫩黄色皮毛的小猫咪,听见萝卜长这么一呼,居然把小尾巴一翘,有一条条黑色条纹的小身子一缩,蹲坐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捂住小毛脸——哦耶!萝卜长,你伤害了小动物的脆弱的心! 苗人掌柜不满的走过去,把小猫咪抱起来,塞进萝卜长怀中——“小姐,从此以后,它就是您的宠物了!” 小猫咪顽皮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萝卜长的肚兜,绿绮在旁边看了,结结巴巴的说:“罗………小姐,这哪里是小猫啊!你看它额头上的那个三横一竖的“王字”,多明显啊!这——这分明是小老虎啊!” 苗人掌柜有些负气:“本来就不是小猫呀!我就说,这位小姐好生奇怪………这老虎腥膻味道这么重的腊肉,哪家小姐也没选中过!你们小姐好………独特………好………有品位! 拜托!萝卜长本来就不是小姐嘛! 不过你们放心,它这样的小虎,身量是长不大的,所以,一直都会这么小,不妨碍你们小姐豢养和携带!不过,虽然个子小,还是挺厉害的哦!它和一只狼打起来,都不会输呢!”苗人掌柜补充。 萝卜长一听到它和一只狼打起来,也不会输,顿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跟捧宝贝似的,把小虎裹在怀里。估计现在啥任务也想不起来了,就得瑟的冲着绿绮喊:“赶紧回去!我要向他们好好炫耀一下!” 绿绮拉都拉不住,就见萝卜长抱着他的爱宠,一溜烟的跑出去了。无奈,绿绮低身一福,和掌柜告辞。 苗人掌柜把绿绮送到门口,站在“天苗铺”的招牌下,依然保持着他职业的浅笑:“您走好啊!”说完,一回身,优雅的把木门,又紧紧的合上了。 猃狁一族 当我们几个晚上在咨询馆碰头的时候,罗红瑶想当然尔,拿出的是隔壁“丘老爹一口鲜”的堂食(偷偷带走的那种)——绿绮不在家,大家闺秀罗妹妹,十指不沾阳春水,指望她下厨?我们认命的吃变相外卖。 萝卜长开始了漫长的辅导幼儿时期:他连饭也不好好吃,就跟个初次得子的父亲一样,把小老虎抱在胸前,一只手握着小老虎的爪子,一只手夹着一根筷子。筷子每指向饭桌上的一个人,萝卜长的循循善诱的教育小老虎:“虎子,这是范大人,俺的好兄弟——来,喊叔叔……”范居卿脸都绿了,低下头使劲扒饭。 萝卜长又用筷子指指红瑶:“来,这是你姑姑,认识一下……”罗红瑶扭过头,偷偷发笑。 小老虎理都不理萝卜长,抬爪去抓空中晃来晃去的筷子。 萝卜长不死心:“虎子,来呀,这是何愁飞何壮士,那边那个毛丫头,是方馆主,来,对他们叫一个!” 小老虎把屁股一撅,开始瞅着桌上的饭菜,准备发动。 红瑶对他哥哥说:“哥,别丢人现眼了,快点吃饭吧!” 萝卜长自信极了:“不,我就是觉得,虎子特别有灵性!他是特殊的!我一定要好好培养虎子!来,不要理姑姑,看,那边是宋老爷,很厉害的宋老爷哦!咱们冲他打个招呼!” 我还是表示理解的,萝卜长已经把小老虎,当他儿子了。 本以为小老虎还和对我们一样,不做任何回应,却见它微微侧歪过圆滚滚的脑袋,摇晃了两下,忽然伸出一只小爪子,冲了离推了推面前的酒杯。 那只是个摆设而已,我们今晚要讨论案情,整桌人,没有一个喝酒的。 某离笑眯眯的走到旁边,在VIP大户室里,拿了一小壶剑南烧春出来,塞到小老虎怀里:“喏,就这么多,你要是胆敢喝醉了,就把你卖到隔壁“一口鲜”做虎肉包子!” 小老虎往萝卜长臂弯中用力缩了缩,仿佛在讲:“我家主人才舍不得卖我呢!”然后,吧嗒吧嗒捧着酒壶,就开始咪起来。 萝卜长傻了:“它——它还喝酒?” 离嘴角噙笑以看好戏的神情告诉萝卜长——:“酒量不大,也就比你多十斤而已!” 萝卜长当场栽倒:“我能喝一斤就不错了!” 范居卿放下饭碗,一拍桌子:“所以!此乃妖兽!“天苗铺”那个卖宠物的苗人,就是妖人!鸿胪寺刘老爷子的爱婿,和刚上任不久的长安录事徐大人,死前都去过他那里,一定就是被他这些妖法给害了的!” 小老虎一听,原来还抱着酒壶的,急了,呲着白牙就对着范居卿怒吼。萝卜长赶紧安抚他的爱宠,离不赞同的说:“范大人如何以为,这是妖法呢?” 范居卿跳脚:“用这样的方式卖宠物,不是妖人,宋老爷还能另做他解?” 离轩然扬眉,显露一个略带嘲讽的冷湛的微笑:“不要把什么都和妖联系在一起!这种程度就想称为妖?还不配! 实话告诉你,这种雕虫小技的存在,咱们大家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吗?” 范居卿茫然:“我从来都不知道啊!今天这次瞧见,我才是第一次接触呢!” 某离有点意兴阑珊:“大人说笑了。大人很小的时候,就应该听过著名的文王羑里演八卦,武王伐纣灭商汤的故事吧? 范居卿瞪大眼睛,我则在旁边嘀咕:“千百年来的封神榜,谁不知道啊!” 某离点拨他:“那你还记得,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哥哥伯邑考是怎么死的吗?” 范居卿摆出一副当然的姿态:“怎么不知道,殷帝乙三十七年,帝乙去世,儿子帝辛即位。他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商纣王。 纣王无道,倒行逆施,惹怒天下民怨沸腾。听说西伯侯姬昌在西歧积德行善,颇得人心,担心他说不定会夺取殷商的天下。就把八十二岁的姬昌抓了起来,囚禁在羑里。 司马迁大人在《史记》里说,姬昌不仅没有反抗,还乖乖呆在牢狱中演习周易,居然做出了成绩,消息传到纣王耳中,他还有些半信半疑。为了检验姬昌是不是黎民百姓口中的圣人,能不能知过去、测未来,纣王想尽了办法,要考验西伯侯。 这时,他身边有人,给他出了个意想不到的主意——将姬昌长子伯邑考杀死,用他的肉做成肉饼,然后派人把肉饼送给姬昌吃。西伯侯如果不吃君王赏赐的美食,那他一定是知道,这肉饼源自儿子,那他就真的是所谓的“圣人”,那他就一定必须得除掉!如果西伯侯吃了,说明他只是个骗子,一个蠢材! 肉饼送到姬昌面前时,为了打消君王的疑心,姬昌最后忍着悲痛,勉强将肉饼吃下。纣王听了下人的汇报,嘲笑他说:“呸!连自己的儿子都吃,他算什么圣人?年纪又一大把了,八十多,马上就要死了,还防他做什么?”于是就放了西伯侯。” 离提出重点:“那历史里说,西伯侯吃完肉饼,有什么反映?” 范居卿板着脸:“据说西伯侯吃完肉饼,当场就着探子的面,吐出了一只兔子,兔子活蹦乱跳,从此就由姬昌养着了。还据说,那兔子,就是他儿子伯邑考!” 离玩味的说:“就是最后这点细微末节啊! 你看出来了么?食肉——吐宠!” “哇!——”我们全体、尖叫。 离奸笑:“其实,历史深处的那个阴暗的角落,就在范大人刚才说的——纣王身边向他出这个主意的那个人啊………..” 我问:“那个人在这个历史事件中,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他有什么好说的?” 离用手指敲敲桌面:“注意!是他进献了这个方法,一切步骤都是按照他的安排,进行的!他才是主使者!” 绿绮忍不住哀求:“宋老爷,给揭晓吧!” 离同意了。喝了口汤,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古: “那个人,其实是商汤时期,有名的猃狁一族的族人。这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原来生活在猃、岐之间,民风彪悍而淳朴。这一族的人,自古流传,有与天沟通的能力,所以历代,能人异士辈出。 他们会用石头进行精确的占卜,会用鸟毛进行短暂的飞翔,他们的族民虽然人少,却非常的兴旺。 帝辛用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的允诺,邀请他们出将入相。他们也确实在帝王身边,尽到了为人臣子的义务——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尽管手段有时狠辣,但绝对都是到位的。 食肉——吐宠,就是猃狁一族的秘法之一;其他,还有很多很多。猃狁得到帝王的信赖,权势滔天,却得罪了下一朝的君主。 等到周朝开国,周武王记恨旧事,对猃狁一族,大肆追捕,格杀勿论,甚至冒着丢掉“慈爱天下”的美誉的风险,也毫不让步。猃狁一族因此被迫离开故土猃、岐,四散天下,来分散周朝给于的压力,不断积蓄自己的力量。其中一小股,逃了了南疆,把各种秘法,也带到了那里。 因此,虽然历经人事变迁,南疆有人会此秘法,仍然是不奇怪的!” 众人呆住了。 我把离拉到一边,小声说:“商周之事——那只是传说而已啊…………” 离沉默的许久,艰涩道:“你,我这样的存在……..将来,也只是传说而已………” 那厢,范大人铁拳紧握:“不管啦!就算不是妖怪,会秘法也是最大嫌疑!我立刻打招呼,先捕起来审审再说!” 凶物为何 苗人掌柜被抓起来了,据说被捕的那天,西市的许多外族店家看见,居然是“异域司”出马,纷纷提早收摊,关门打烊,生怕被殃及。 范居卿销声匿迹了好几天,估计是严加拷问嫌疑人。萝卜长带着他的小老虎四处献宝,不过大家都把他当成一时心血来潮,豢养了一只普通的猫咪,把他弄的很尴尬。 小飞飞这几天,又开始缠着我换新的故事。说老的书,有好一段时间了,听众的口味,也应该调剂一下。我准备投入新的摹写书稿的工作,尽快给他弄个新传奇。 《太平广记》不错,《六朝志怪》也极为合适,现在长安的百姓听的有经验了,也刁钻起来;听闻附近已经有几家酒楼,模仿这种方式,不过因为没有小飞飞手里的优秀剧本,所以生意惨淡。按照这样下去,不弄点刺激刺激,小飞飞的收成铁定下降。 我花费了好几个晚上,抓耳挠腮,游离于种种选择之间: 《古镜记》的故事很有创意,王度王先生从汾阴侯生处得到一面古镜﹐能辟邪镇妖﹐王携之外出﹐先后照出老狐与大蛇所化之精怪﹐并消除了疫病﹐出现了一系列奇迹,最后古镜在匣中发出悲鸣之后失踪……. 多惊悚啊!不过考虑到现在长安府还在办更加离奇的“笑脸杀人事件”,我还是不要顶风破坏舆论氛围比较好! 要不《离魂记》?张倩娘与表兄王宙是娃娃亲,自小青梅竹马,但倩娘的父亲张大人,嫌贫爱富,撕毁承诺,要把倩娘嫁给老不死的李财主。倩娘知道后,吐血垂危,王宙却被张大人赶出府第,两人就此诀别。当天夜里,王宙在船上忽然见到了追来的倩娘,两人一起私奔,在外地住了五年,生了两个儿子。等到王宙考取功名,有了地位,两人这才衣锦还乡。王宙一人先至张镒家说明和倩娘私奔的事,谁知道发现真倩娘一直卧病在家,出奔的是倩娘离魂。两个倩娘相会,即合为一体。 我真的打算为这个令人流泪的爱情故事做小抄了,小飞飞却跑来告诉我,最近酒楼里听书的女客人锐减,男客人日增。泪,爱情小说通常最吸引的是女客,我只好PASS掉它了。 思来想去,最后定稿《李娃传》:世家公子进京赶考,在京城被无意中拉进青楼,与名妓李娃相遇相爱。日耗斗金,最后沦落到被妓院的嬷嬷骗光钱财,绑票勒索。谁知其父了解详情后,不仅未赎,反而鞭挞其至死。后流落街头,惨不忍睹,复得李娃偷偷救护督促,发愤用功,应试得中。其父回心转意,认李娃为儿媳,敕封一品夫人。 男人们,多喜欢身世复杂,背景雄厚,却白手起家,奋斗天下,还有美女相伴,致死不渝的故事。这里有曲折,有□,有美色,有磨难,最后还有荣华富贵,是最为讨喜的说书故事了! 一个故事磨来磨去,才磨到半山腰,萝卜长带着他妹妹又来蹭白食了。对于这两位天雷人物,我已经放弃了。吃就吃吧,好在眼下咨询馆的收入,还够开销。绿绮说的更好:“总要一天,要萝卜长连本带利,统统吐回来!” 萝卜长由于最近忙着给他家爱宠物做玩具,已经旷工,哦,听说是请假好几天了。根据此人说法,我自己翻译了一下:他家宝贝现在还小,处在活泼可爱的幼年期,生长发育还不成熟,需要得到全方位的照顾,关怀和爱护。各种玩具是必需品,长安城的木匠铺已经被他跑遍了;大大小小订购了十余种。虽然他已经达到二十四孝宠物主的级别,但是,每次我看见某离在他身后暗笑的表情,就总觉得,他是剃头挑子自己热。 今天午餐的时候,绿绮提议去看看范大人的案件,审理的怎么样了。小老虎以迅速吞肉完成午饭的实际行动表示支持,萝卜长自然无话可说。何愁飞坐等《李娃传》不果,闲极无聊,积极参加。罗红瑶听我们描述在“天苗铺”买宠物的过程,既害怕又感兴趣,打算跟随大部队行动。我瞧见某离抄着手不紧不慢的附和,决定也凑份热闹。 长安府的牢房是许多人一辈子的噩梦,偏巧萝卜长透露,还没有定罪的“重点”“嫌疑犯”,都关在前面的所谓“偏牢”里——也就是咱们现在说的暂时拘留所。他们基本都比较倒霉,因为进了“偏牢”,就离定罪只有一步之遥。这里,不是名人,就是名案,要么就是案情重大,或者牵连深广,再就是上面指定。总之,没有人给翻案,那结果为——死定了。 这里,我来过一次,但是那时还懵懵懂懂,记得是来探望辛瑶琴辛大美人。如今故地重游,颇感世事变幻无常。 范居卿接待了我们,毕竟大家打的是“协助办案,免费顾问”的旗号。范大人介绍现在进展是这样的:苗人掌柜抓来后,抵死不招,咬紧牙关,横竖做哑巴。 范居卿无奈,动用了大刑伺候;不过事前因为听了某离的旁白,又怕确实造成冤狱,到时查无实证,反而惹的西市的外族商人闹事,不好交代,还是下手留了点情面。 没想到,这苗人掌柜,倒真是条汉子:上夹棍,仗屁股,抽水鞭,一一硬挺了下来。结果反复昏过去,又醒过来,再昏过去,再醒过来,把衙差们闹的叫苦连天。 范居卿于是下令把“天苗铺”搜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屋子普通的猫猫狗狗,鱼鱼鸟鸟外,就数厨房里的三十小碗腊肉最显眼。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范居卿眼见不好,终于重锤出击,先在逼供处,把三十小碗腊肉,一一摆上,再绘声绘色的描述了,我们偷窥到的,掌柜卖宠物的过程,并且威胁他,要把所有这样买过宠物的小姐,全部请出来指证,苗人掌柜才开了口。 开口,也只是指天发誓,他这些肉,全部是动物的肉,没有一样是人肉。卖宠物的方法是他们老家代代相传的行商方法,也没有害人之意。长安府管的再宽,也不能阻拦人家正常做生意啊,范居卿愁的觉也睡不好了。 我们说想去看看牢里的苗人掌柜,范居卿也同意了。 牢里和上次我来探监的情况,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那么的阴惨惨,冷森森。 这里的犯人和正式牢房里羁押的不同,很奇怪,这里四周都是静悄悄的,没有犯人和犯人之间说话啊,斗殴啊的现象,再加上一人一个“标准间”,气氛极其诡异。 偶尔只有衙役们巡查时来往沉重的脚步,在青石砖的地面上,嘶哑缓慢,有机会配合领犯人时拖的镣铐,能刺穿潮湿郁闷的空气。这里,就是恶魇熟睡的地方吧。 牢头在前面带路,我们尾随着范居卿,走下石阶,灯笼里昏黄的烛火,蔫头蔫恼忽明忽暗的闪烁。 苗人掌柜的号子,就在里手第一间,站在过道口就看的见。牢头把灯笼交给范居卿,一哈腰,行完礼就自觉的退下了。 范居卿把灯笼靠近铁栏,抚着额头高喊:“有人来探监了,快起来!” 角落里一个身影抖动了一下,慢慢挪了过来,瞧见我们,一个也不认识,只仔细瞪了萝卜长怀里的小老虎一眼,苗人掌柜继续靠在墙边发呆。 小老虎就和望见亲人了似的,张牙舞爪,“呜呜”直叫;萝卜长拼命安抚,小老虎只把声音略微降低了一点。 苗人掌柜见萝卜长手忙脚乱,也不做声,只对着小老虎摆了摆手,它就又安静了下来。 我仔细瞧了瞧,苗人掌柜那张异族风味浓厚的国字脸,被打的肿起老高,跟猪头似的。身上衣衫破烂,还有点点暗红,疑为凝固的血渍。嘴角有干涸的白色液体,惨啊! 某离却在我耳边偷偷说:“还好,没上大刑,全部只是皮肉伤!” 闻言,我再次肯定,此老妖眼睛能取代X光加彩超技术! 绿绮却回身冲着后面喊:“红瑶啊,快点过来啊!呆站在那里做什么?” 罗红瑶站在过道口,抱着她心爱的小貉,低声怯怯的说:“我…….我不过来了………就站在这里吧……….我有点儿害怕……….” 萝卜长一听妹妹说害怕,立刻奔了过去。范居卿也紧随其后,护花之心显形于色。我们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只好集体出来会合。 范居卿摊开手:“看见没,我多为难啊!这案子,叫我怎么审的下去啊!所有的线头全断了!唯一一个还是形同哑巴………” 离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范居卿失望的说:“宋老爷,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也不想啊,可是上面压的紧啊!” 离呵呵一笑:“你上次说,死的五个人,没有相同点;这次两个,唯一的线索,就是死前都去过“天苗铺”,对吧?” 范居卿牢骚满腹,但是还不敢不耐烦的点头:“是呀!” 离又说:“那你这次有没有和前面一样,查一下两位死者的出身呢?” 范居卿辩解:“怎么没有!我一上来就把焦点关注到苗人掌柜身上,坚持抓他,就是因为,我早已事先探得,鸿胪寺刘老爷子的爱婿,和刚上任不久的长安录事徐大人,两个人原来都是苗人出身!” 最新八卦啊!而且说出去绝对是长安城目前最大的八卦啊!我两眼顿时冒出粉红色的泡泡:“快!快点说说!怎么回事!” 范居卿瞥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鸿胪寺刘老爷子的爱婿,夏鹏举,当年是在京里捐的小官儿。被刘家女儿一次外出,无意中看上了,托媒人约的亲事。我去户部查档卷,他当时捐官儿的纪录上,写着出生是苗地啊! 还有,刚上任不久的长安录事徐大人,那可是这次殿试过的。我听说他进京赶考的时候,住在“雅福客栈“,还特地去核实过了!他也是来自苗疆!” 我们齐刷刷点头:确时巧合!那掌柜的嫌疑,就更大了!同族人之间,搞不好是什么之前的纠纷…… 离却说:“于是,你就圈在这个死胡同里啦!你就没想过,也许,凶手真的不是掌柜他么?” 范居卿惭愧道:“不是没想过,是不想去想了,实在没头绪了!” 离说:“开阔一下思路吧!最好在尸体上,再着手研究研究!死人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尸体会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你,许许多多重要的东西啊!” 范居卿送我们离开的时候,仿佛得到了灵感,屁颠颠寻仵作去了。 谁料两天以后,他就托人送来快信,说出了难题了。 萝卜长的妹妹,咱们的红瑶大小姐,修书一封,要和他做交易: 罗妹妹告诉他七个死者的死因,换取给无辜的苗人掌柜作保,释放掌柜。 我们惊呆了!罗红瑶居然知道死因,那她为什么不早说呢? 第二天,大家聚集在咨询馆的时候,罗妹妹一直顶着巨大的压力,默不作声。萝卜长急的团团转:“红瑶,你搞什么呀?你真的知道么?你知道你怎么不早说啊!你做什么保啊!那掌柜和你有什么关系呀!别惹事生非!” 我拦住萝卜长,绿绮把他拉走了,乱成一锅粥之前,我把眼睛睁的比铜铃还大:“红瑶,先说说,为什么要给掌柜做保?” 罗红瑶叹息道:“我知道尸体的死因,更知道明明不是掌柜做的,我不能见死不救,看范大人冤枉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啊!掌柜虽然是苗人,但是,他不是做\奇\的是本分老实\书\的生意么?你们看,他卖给哥哥的小老虎,哥哥是多么的喜欢!掌柜一不伤天,二不害理,那天我远远看见,在牢里却被打成那样,我于心何忍呐——” 原来是丰富的同情心!好吧,暂时算这个理由成立,我又问:“那你保他,是坚信他不是凶手!那你知道凶手是谁么?” 罗红瑶为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作案的方法,和确实不是苗人掌柜——至于究竟是谁……….”她摇摇头。 我迷惑:“可是,如果你不知道凶手是谁,那任何人都不能排除嫌疑,掌柜也在内,你怎么好作保呢?” 罗红瑶急了:“我就知道他不是的嘛!我要是知道凶手是谁,我就自己去长安府揭发了!还用走这种途径,和范大人做交易?” 离向我使了个脸色,抢先说道:“那红瑶,你先说说,究竟死者死因为何吧!” 罗红瑶不放心的看看范居卿:“我要范大人先立保书,允许我作保,释放掌柜!” 离示意范居卿,范大人没好气的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书:“喏,给你!可以说了吧?” 罗红瑶收在手里,检查无误,这才说:“这些人死,是因为都接触了一种,来自北边“九姓铁勒”人居住的灵州产的药材——藏红芹。 这种药材,是一种藏红花色的水芹,它的汁液被人服食或者大量接触后,会变成一种致命毒药。它能释放芳香的气味,并且还有一丝丝的甜味,能让人陷入自我的愉悦的幻境,作出可怕的反映,人死时脸上会出现强迫的神秘的笑容——而此时,其实脸上的皮肉,已于身体之前,先死了……” 大家恍然大悟。小飞飞插嘴道:“我只有一个疑问:罗小姐,你怎么知道的啊?” 罗红瑶把作保的文书塞进小囊袋:“我小时候,家里给请的先生给哥哥进学时,我每天都在旁边偷听!” 萝卜长头痛:“那我怎么不记得了啊!” 罗红瑶鄙视:“那时哥哥尽记挂着怎么逃学出去玩儿呢!” 萝卜长汗颜。 我却在一边暗想:“真的是这样么?” 私奔私奔 我们伴着罗红瑶,前去“偏牢”提人。 范居卿黑着脸,没什么话说,一路上都在思考,红瑶妹妹给他的深重打击:如果凶手不是苗人掌柜,那究竟是谁呢?能使用如此奇异的药材,药材又是产自北边“九姓铁勒”人居住的灵州,那凶手会是异族人么?想来想去,这工作怕是与“异域司”还是脱不了干系……….. 我们进去把文书交给牢头和刑司长,他俩交头接耳,商量了好一会儿,又反复验证无误,这才把文书退给罗红瑶,去领犯人了。 正午,青天白日,艳阳当空。明明是秋天,我却觉得异常的燥热。心里烦闷不安,细细寻觅,但了无影踪。 很快,苗人掌柜跟着牢头出来了。还是昨天我们看见的那副惨兮兮的行头。脸色在莹润的阳光下,分外苍白。 范居卿对苗人掌柜吼道:“现在放了你,不是说你就不是凶手!只不过那边有位善心的小姐给你作保,你才积得大福,暂时无恙!你还不赶快过去,拜谢恩人?” 苗人掌柜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落红瑶面前,俯身就不断磕头。边磕边哀号:“少主,不管如何,即使您依然是现在这副模样,整个南疆仍旧奉您为少主的呀!请您跟老奴回家吧!” 罗红瑶也不接话,把作保的文书扔在苗人掌柜身上,就抱着她的爱宠飞也似的跑走了。 我们瞧瞧再盯下去也没什么看头,就退散回家,该干嘛干嘛。只留下可怜的范大人,抱着头开始冥思苦想。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被送信的小厮差点捶破了门板。萝卜长加急鸡毛信:他可爱善良柔弱的妹妹红瑶小姐,昨夜留书给家里——私奔了! 我们被号召加入寻人者的队伍,不过连红瑶的私奔对象是谁,也弄不清楚。大家饭也没顾上吃,就一人揣了一个昨天剩下的包子,就跟着萝卜长东奔西走。一天下来,长安城外追出十来里地,人影儿都不曾搜到。 罗知事带着夫人,把网拉在城里,从相熟的亲戚朋友那边,四处打听,却和我们一样,未见任何成果——罗红瑶,就这么跟她的私奔对象,人间蒸发了。 当晚,我们不知道怎么样安慰心急如焚的罗知事夫妇和额角已经青筋崩出的萝卜长为好,只得把他们带到方氏咨询馆,来个简餐。 已经入夜,大家还饥肠辘辘。当然,这个时候,任谁都是吃不下饭的,最主要是图个人多,热闹的气氛,你一言我一语,大家渐渐冲淡焦虑,投入更准确的分析事态发展中去。 罗知事拍着桌子,怒骂:“这个死丫头!我这么多年真白疼她了!她到底看上哪家的死小子了!她说一声就是了!” 范居卿在旁边小声道:“可能……..不是长安城里的官家子女…….” 罗知事不满的嘟囔:“就算不是官家,我也能马上给他捐个官儿!” 小飞飞从旁提醒:“可能……..是个连大字都不识得的农夫…….” 罗夫人哭起来:“农夫就农夫……..我们家又不是没有钱……..资助他进学赶考或者开店营生,都没问题的呀……..” 某离兴趣缺缺的继续插嘴:“可能……..压根就不是人………” 这次罗知事和罗夫人呆住了。罗知事呐呐半天,才冷静的责怪了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某离疏懒的用小指掏着耳朵,闲闲反驳:“子只是不语,没说他不信!” 罗知事和罗夫人彻底昏倒。 绿绮好心的说:“我去泡几杯热茶来,给大家醒醒神吧!” 萝卜长感激的冲着她念叨:“还是绿绮姑娘好,又温柔又贤惠………” 话头被小飞飞以绝杀的眼光狙击。 绿绮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后面的厨房,忽然,我们听见她那媲美海豚音的一声尖叫:“啊——” 小飞飞和萝卜长以飞速奔了过去,不仅护回了绿绮,还拥回了一个人——居然是罗红瑶! 我指着怀抱宠物,满面红光的大小姐,艰涩的问:“难道………莫非………..其实………..红瑶妹子你一整天,就躲在我们咨询馆的厨房里?” 罗红瑶害羞的低下头,表示默认! 神啊!劈下一道雷吧!要不是今天一天追随萝卜长,撇去了嫌疑,我们咨询馆一干人等,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罗夫人一把抱过红瑶,就喊起来:“我的 儿啊!你把为娘的急死啦!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这种丑事,你怎么做的出来哟!” 罗知事在一旁愤愤嚷道:“那男的呢?叫他出来见我!躲在女子背后,算什么男人!” 罗红瑶把腰一挺:“爹爹,我就是要和他私奔——”说完,把她的爱宠小貉举的老高。 罗夫人两眼一黑,当时就晕了过去。萝卜长立刻给他老娘猛掐人中,这才回缓过来。 罗知事呆呆的望着被摆到桌上的小宠物,气氛极近剑拔弩张:“红瑶,你是在和爹爹开完笑么?” 小貉居然调整仪态,坐正身子,甩着他毛乎乎的大尾巴,开头说话了:“罗大人,红瑶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们是真的准备成亲!” 罗夫人再次晕了过去。 绿绮赶紧给罗夫人灌下凉水,外加捶背,罗夫人悠悠转醒,和罗知事两人,已经完全崩溃了。 范居卿全身发抖,小老虎鄙视的目光不时飘向他。还是我们咨询馆的人有经验,我小步靠过去:“这位仁兄,请问乃是——” 小貉把脑袋一昂:“再等半个时辰吧!今夜十五,整整三年了,等今晚月上中天,你们就可以看见真正得我了!” 我识相又颓唐的退了回来,离正巧站在我身后。他以只有我能听到的,无比正直的声音,说出了无比邪恶的话语:“笨心啊——月上中天——逢魔时刻!”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大家全部盯着桌上的小貉。而他却旁若无人的目不斜视于我们咨询馆屋顶上的那小片天窗。不久,就听罗红瑶小嘴圆张,认真的呼道:“上来了!时候到了!” 只见月光似水银一般,透过天窗,洒进屋子里。平时我们出来没有注意过的华彩,散布在屋子的各个角落。而直对着天顶的桌子处,月光是最纯净的。照在小貉身上,只见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在月光中身影一闪,消失了。 待我们回过神来,站在眼前的,已经是一个身着传统苗装的青年男子——上身着左衽上衣,里面是藏蓝色长衫;下装为裤脚宽盈尺许的大脚一色长裤,娃娃脸,不过神情则严厉非常。 罗知事抖抖霍霍的问:“就是你……….要娶我家红瑶?” 男子弯腰俯首一礼:“正是在下乌宝翁,诚意迎娶红瑶姑娘!” 罗知事上下打量了一下乌宝翁,颤抖着声线:“你……这样一个莫名其妙,似妖非妖的外族人——我绝对不会把红瑶嫁给你的!” “爹——”罗红瑶刚要出来说话,只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音自门外响起:“乌宝翁,你告诉我凶手,我帮你完成和罗红瑶的结亲所有事宜,保证你能把新娘子娶进门——你看如何?” 一个头戴黑色斗笠,下面黑纱蒙面的女子,出现在我们厅堂里。 乌宝翁回身瞅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凭什么说这样的大话?” 女子一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镏金的法杖,递到他面前:“凭这个!” 萝卜长瞧见法杖,吓的立刻就跪了下来:“000组罗布长,见过大组长!” 乌宝翁望着法杖想了想,缓缓道:“原来是你………当年我见过你呀………那个在高高的朝堂之上,唯一有资格,站在武皇后身后的人!” 女子也不接话,转语道:“同意了么?” 乌宝翁失笑:“你自己心里其实很清楚,藏红芹,根本就是“九姓铁勒”灵州的专属贡品,除了天子之家,无人可以得到并且大量使用。你还要执著于知道谁是凶手么?” 女子郑重的点头:“有这个必要!” 乌宝翁从袖子里,取出一根草,挥了挥,狭长的眼角闪露精光:“好吧!虽然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可是我有办法,让你看见他是谁!事成之后,不要忘记你的诺言!” 女子落落大方:“君既然记得我是谁,自然也不会忘记,当年你母亲带你进京面圣时,对我的评价——我的信誉度,一向是最高的哟!” 乌宝翁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娘出京后对你的评价?” 女子接过那根草:“咱们还是先开始看凶手吧!” 怀梦草和往事 那株在黑纱女子手中的草,似蒲,颜色鲜红鲜红,上面有三瓣叶片,每片尺寸都不太大,而且看起来特别柔软,微微一阵风吹过,就来回飘摇,给人感觉随时都要散落下来。 女子轻轻抚摸着叶片,口中呵起气息,叶片上立刻笼罩一片薄雾,很快又消失不见,只奇怪的是,留下了晶莹的如泪珠般的水滴,“嘀答嘀答”掉下来——居然水滴也是鲜红鲜红的,血一般渗进地面,倏然消失不见。 乌宝翁咬咬牙,对女子说:“验证完了么?” 女子声音愉悦:“不错呀,果然是纯正的怀梦草!” 我们大家眼睛瞧直了,罗红瑶惊讶的代替大家发问:“怀梦草是什么?” 某离嘴角勾起一道弧线:“怀梦草呀!史上有名的异草呀!我以为秦汉以后,全部绝种了!” 我歪了歪脑袋:“莫非——是——那个——汉武帝? 莫非——就是——那首著名的李大师的——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暗自腹诽:那是著名的行销学炒作案例啊! 离见我一副期待的模样,笑道:“是呀,正是刘彻呀!《汉书》有载,卫子夫年老,王夫人早死,汉武帝娶了李延年最小的妹妹,沉鱼落雁、妙丽善舞,纳妃后史称李夫人……….. 李夫人宠冠后宫,但是堪称“红颜薄命”,入宫只短短几年,生了个儿子就病入膏肓,卧床不起。她追求完美,觉得自己的容貌已经被病魔折腾殆尽;又工于心计,深知色衰就意味着失宠,于是,以“身为妇人,容貌不修,装饰不整,蓬头垢面,不足以见君王”为理由,屡次阻止汉武帝的亲自探视。 直到病逝,刘彻也没能见到她一面,但是当年那些美好的印象,那持宠不骄的温婉,那遗世独立的风姿,却始终留在了君王的心头。 她死后,汉武帝伤心欲绝,亲自督饬画工绘制他印象中的李夫人形象,悬挂在甘泉宫里,夜夜环视,忧郁出病来。 大相东方朔急了,尤其当他听到刘彻反复念叨“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时。 天子无家事,帝王的大业,关系的可是数以万计的黎民苍生啊。于是,聪明的他想到,必须为刘彻解决这个问题。 如何化解相思之苦呢?一代能人东方朔,拿出了早年在种火之山得到的珍藏——“怀梦草”! 此草性甘,味甜,稀少,白天缩在地底下,到了夜里则马上长出来。清晨鸡鸣时分,又很快再缩回去,所以采摘非常困难。把这个草服食之后,会在身上胸部皮肤处,渐渐突现出草叶的影象,如同把草怀在其中。同时,人会进入梦乡。 在梦里,你可以看见你想看到的人,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你更可以同他们说话,可以接触他们,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汉武帝吃了“怀梦草”之后,不觉睡沉了……….” “那他有没有看见啊?”萝卜长见说到一半,某离停下了,焦急万分。 乌宝翁接过话茬:“武帝进入梦中,远远看见一个熟悉而隐约的身影,袅袅翩然走近!不是李夫人是谁? 武帝想拉住她,李夫人则长袖一甩,跳起了生前擅长的“绫罗之舞”。武帝追忆往事,历历在目,件件在心,可惜明年花更好,景更美,已无人相同,遂潸然泪下。夫人舞毕,走近擦拭去武帝泪水,默然无语,只从袖里掏出一物,赠与他,并说:“君莫为妾哀愁,终将相会。这是蘅芜香,君忆及此香,则再无思念。” 香气清冷扑鼻,大柔大雅,让武帝猛然惊醒,回忆刚才的梦境,切切如在眼前。但是环顾四周,除了老头儿东方朔,并无他人。 武帝问东方朔:“朕刚才是做的一场梦么?”把自己梦中所见,一一告诉了他。 东方朔笑答:“皇上不妨仔细闻闻殿内。” 武帝这才发现,殿内弥散着和梦中一样的,但是平时以前出来没有闻到过的一阵香气,芬芳经久不息,缭绕不绝,似乎有平复人心的力量。于是,他又踏上了人生新的旅程。” 黑纱女子鼓掌道:“说的好!说的妙!我也以为,秦汉之后,世上再无“怀梦草”!” 乌宝翁讪讪的说:“整个南疆,历代以来,也只有这么一株传了下来,到我手里,何止百年!” 小飞飞惊叹:“几百年都没烂啊?” 乌宝翁转眸:“你以为这是什么?人间至宝啊!我们南疆,自然有自己的保存方法!” 我赞许的扭过头,对罗知事夫妇说:“这年头娶个媳妇真不容易啊!看人家,把压箱底的家传都献出来!多有诚意啊!您二位,再考虑考虑啊!” 罗知事夫妇老脸一红,不做声,对我视而不见。 黑纱女子把“怀梦草”擦擦干净,塞进面纱里,我们按照她的动作估摸,猜测是一口吞食了。 随后,女子就地盘膝而下,手结金刚法印,摆了个坐化菩萨的样子 ,对萝卜长说:“请罗兄弟给我护法!” 萝卜长惊喜的一手抄着他家虎子,一手抽出佩剑,横刀立马,凶神恶煞的跑过去,站在他家大老板面前,惹来我们一阵“嘘——”声。 黑纱女子一开始是沉默的,后面似乎很快进入了梦乡,因为我们意外的听见了不和谐的呼噜声。 这样气质的女子,怎么可以不优雅的打呼噜呢?完全破坏了在我心中,神秘的形象啊!我喃喃自语。 某离小声道:“看,是“怀梦草”起作用了!任何人吃了,都会打胡噜,这代表就要开始看见了!” 我斜了他一眼:“你吃过?知道的这么清楚!” 某离同学连忙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我听东方朔说的!” 我绝倒。 没一会功夫,就见黑纱女子身形不稳,摇摇晃晃颤抖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不过非常模糊,我们什么也听不出来。 我用眼角瞄瞄大家,貌似在场的,都没听清楚。 忽然,就见她仿佛被一道雷电劈中一般,金刚法印也不结了,一手撑地,一手指着前方,声嘶力竭的尖叫一声:“天!你居然还在长安!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然后,就像突然停摆的座钟似的,诡异的“卜咚”一下,直直倒了下去,人也忽然惊醒。 我急忙凑过去,颤声问:“怎么样啊?” 黑纱女子明显心潮澎湃,狠狠的捶了一下地面,无力的说:“在最关键的时刻,我——醒了…………” 集体哑然。 乌宝翁微笑道:“那可就怨不得我了——这亲事,你还是得给我解决!” 女子慢悠悠的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布裙,似乎已经迅速调整好状态,回复了平静。她点点头,指着萝卜长怀里的虎子,对乌宝翁道:“宠物—— 呵呵,我的记忆中,乐于豢养猫咪为宠物的人,喜欢把握恰到好处的为人处事的距离,极其的敏感,却又擅长发现爱的信号………” 萝卜长好委屈的辩解说:“咱这不是猫!” 面纱女子又说:“乐于豢养狗为宠物的人,感情丰富,却不白目,它在它的领地上即将建立与人的关系前,总是事先观察的非常仔细……….” 我楞了一下:“那喜欢养鱼的呢?”我记得某离在他家,养了一池塘什么“凤斑鱼”。 黑纱女子底笑:“乐于养鱼的?那是“禅”宗的态度啊!只要有水,它可以适应任何地方!这种绝对的淡定,真让人羡慕! ——不过,乌宝翁: 那你最好先向罗知事夫妇解释一下吧! 你和它们不同,你根本不是宠物!” 萝卜长小心的把他的佩剑收了回去,把心爱的虎子抱的更紧了,生怕大老板点名后,就看上虎子。 乌宝翁搓搓手,有些局促:“好吧,那请听我细细道来——” 宠物回忆录 “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 ————《山海经-大荒北经》 南疆地区,千百年来,就一直以边陲重地,地形复杂,民族众多,混群居住闻名。论风气,有彪悍狷狂的,也有勤劳善良的,更有包容柔和的。大小族群,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而三苗族,向来在南疆,被尊为领头羊。无他,实力一个词足够彰显一切。相传蚩尤是三苗的祖先,他们一路鏖战,自冀州之野,且退且撤,西延而下,最终选择了山高水远的南疆。曾经傲气镇荡神荒,战鼓震天罡,就算偏居一方,依然可以在寻寻觅觅里注定的苍凉之处,把盔甲包裹出坚硬的闪着宝石的光芒。 其他的族群,一直围绕在他们周围,跟随时代的变迁,发展,兴旺,疲软,消亡;他们也不加入或插手任何族群的纷争,只静静守候局势的纷纭变化,如同位高权重的老人,独居世外,笑看种种收场。 乌宝翁就是三苗的现任族长的唯一的儿子——整个南疆,奉其“少主”。 而他的母亲,三苗现任的族长,是个老太太。此女子是三苗的族中的“圣女”,一生未嫁,乌宝翁是她收养的孩子。 宝翁和其他孩子不同,年幼刚刚懂事起,“圣女”就没有欺瞒过他,所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并非“圣女”的亲子。 但是,这丝毫没有妨碍乌宝翁的成长,因为,他有更加另人生畏的身份——“圣女”自收养宝翁开始,就始终不喊他的名字,而是尊称一声“先生”。 乌宝翁很小很小时候,就以为,自己的名字是叫做“先生”。向学后,他还纳闷了好一阵子,跑去问那个,掌握万万苗民生死,跺脚都吓的其他族主寝食难安,可以在南疆呼风唤雨的母亲:我难道姓“先”? 等到他完全懂事了,“圣女”开始着人辅导他学习时,才告诉他称呼“先生”是因为,小宝翁,从来都是“圣女”的老师。 “圣女”也有幼年的时候,是她的老师,德高望重的前任三苗族长养大的。老师把她当作自己的亲身女儿,捧在手心里呵疼,教她医易法术,教她文韬武略,教她礼数做人,教她所有的所有;然后,把自己的大位,传给了了她。 老师临死的时候,病的很重很重了。“圣女”不仅自己出力,而且延请了所以她认为高规格的名医,结果依旧药石罔故。“圣女”遂肯定,药治不死病,生老病死,是无可阻拦的自然规律。 她虽然伤心,但是在长期的潜心修习之下,也看的很开了。她精心侍奉病榻上的老师,等候那一天的到来。老师却和蔼而慈祥的对学生说:“临终前,我要教你最后一课:对于咱们在六道里修行的人来说,只要无法超越诸道间都有明显的界限,死,就始终只是生的一部分而已。” “圣女”不解,问老师:“既然您说,您的死,始终只是您的生的一部分而已,那么,您就是肯定了,您一直都是在“生”这个状态的么?您看您的身体已经这么衰弱了,您还认为您能活多久呢?” “圣女”问的无礼,不过本着的是一颗好学之心,老师不以为杵,微笑答道:“千百年的岁月,业力的流转,只会越来越多,不会凝聚在人的某一生。如同一张细密有致的大网,连每一个节点,都计算的精确无差。所以,不是我此时此刻,还能活多久的问题;而是,从大网上看,我们每一世,都只是在一个节点上而已。” “圣女” 稍稍有所领悟,继续问老师:“那您的下一个节点在哪里呢?以你的高深修为,您一定可以看到。我到哪里能够继续找到您呢?” 老师拉着“圣女”的手,欣然说道:“我走的不远,只去相思海一趟,去去就回…………”语毕,阖然而逝。 相思海是山里人俗称的众多“海子”之一。他们承袭了贺兰山东麓的旧统,把山里清澈透明的湖泊河流都管做“海子湖”,简呼“海子”。大大小小的海子,数相思海最美,据说一年四季,景色都各不相同,清澈如镜,蓝碧晶莹,却是在大山的最深处,寻常人很难到达,所以见过一次,便起相思,雅名“相思海”。 “圣女”听了老师的遗言,就凭借着自己过人的修行以及毅力,每天都坚持往返相思海一趟,终于在十年后的一天,在相思海湖边的滩涂上,捡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嗷嗷待哺的小男婴。 男婴的胖脚丫上还拴着一快银牌,上面刻着“天回北斗挂西楼”几个字。 “圣女”激动的泪流满面,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弃婴,她更知道,这是冥冥中,老师的指引。过往和现实,在那一刹那重叠,焕发出无限生机,无数次的寻找,最后彻底得到了回报。 她把孩子带回去,通知各个掌事,以及南疆所有的部族:她要立这个孩子为少主。在听了她的理由后,众人纷纷应和,于是,这个孩子,自小就被她尊敬的称为:“先生”。 乌宝翁得到过很多南疆有名的大师的指导,“圣女”发现,他学习什么都很快,仿佛早以烂熟于胸,现在只不过取出来复习一遍而已,他甚至有时还能一针见血的指出某个大师的微小错误。等到小宝翁十岁的时候,“圣女”决定亲自教他三苗族的秘密的“巫课”——可是,就是一点,让“圣女”很伤感——原来小宝翁什么知识都记得,就是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的过往。 不久,远在中原的皇帝派人带来了宣昭,令三苗族的“圣女”代表整个南疆,带着少主乌宝翁进京面君。乌宝翁很豪兴,他也可以跟随母亲,去看一看外面的广阔世界了。 在“圣女”给他收拾小包袱的时候,又无数次的看见的熟悉的银牌。“圣女”还是忍不住了,她摸着五乌宝翁的小脑袋,问:“你想知道,这世的父母亲是谁么?” 小宝翁好奇的点点头。 “圣女”感慨万分:“为了这个银牌,我曾经跋涉南疆的六个部族,才还原了你亲生母亲的本来面目…………” 南疆第一美人 乌宝翁的亲生母亲,是素有“南疆第一美人”之称的突突族美女意娜。这突突族,原本只是当地的一个土著的小族,人丁不旺盛,却是当地出了名的长寿之族。年轻壮力少,男人分外珍贵。 意娜是老族长的第三个女儿。之前,出生的时候,遭逢生母难产,结果在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的情况下,男人听信了产婆和相士的讨好之言,认定即将出世的,是另外一个宝贝儿子,于是,毫不犹豫的宣布,放弃了意娜的母亲。 当他兴奋的用颤抖的手,揭开襁褓中呱呱啼哭的婴儿身上的小棉被时,他失望了,他愤怒了——居然又是一个女孩!居然——又是一个女孩!产婆和相士立刻被下令,推出去砍了;意娜,则被随意丢给了不经名的老嫫嫫。 谁知道,家里几个孩子中,就数“晦气”的意娜,越张越漂亮,十岁起头,就已经出落的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到了十四岁,更是名满南疆的大美人。周围有不少年轻公子,早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富户好事分子,做了文不文白不白的诗词,赞颂意娜的美貌,也流传的沸沸扬扬。 什么眉黛似烟,眸如双星,眼含秋水,款款生姿还是好的,过分的有的还传言她是仙女山仙女下凡,广寒宫嫦娥再世。俗话说,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时间长了,意娜族中长辈的心思,也就活动了。 正逢老族长病重,奄奄一息不忘把大位当众传给了唯一的儿子——意娜那心如虎狼的大哥。 此子心高气傲却志大才空,好勇斗狠却阴险果辣,他年纪虽轻,毕生目标竟是一统整个南疆。当然,以突突族目前的实力,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意娜的身上——因为他知道,他要成就的大业,是需要使用各种登不上台面的手段的,作为垫脚石,最好的工具,眼下只有这个“南疆第一美人”的妹妹。 于是,无视乎意娜的种种反抗,在她十五岁那年,她大哥杀掉了誓死维护她的老嫫嫫,把年幼的意娜,嫁给了当年已经六十五岁的,早就有了八个妾侍的南疆最富的流油的米拉族长老头儿,换取了一千匹马匹,一千头牛羊,和无数的金银财宝,用来扩张自己的实力。 美其名曰——“和亲”。 且说天上金乌玉兔轮转,地下人情流年变迁,半点由不得人。意娜含恨忍辱嫁了个年纪可以做她爷爷的老头儿,做了第九房,没想到,过去不到一年,米拉族就营生处处失败,财富大幅缩水,碰巧又遇到旱灾,米拉饥号遍野,无奈之下,族长老头儿只得向邻近的叶木族求助。 叶木族大首领,早就垂涎意娜很久了,正好趁此机会,提出索要意娜和百担食盐为礼物。为了粮食,区区一个妾侍算什么,米拉放弃了,意娜和食盐,很快被送到了叶木族。 叶木族大首领,贪淫好色,得到意娜之后,夜夜欢歌,不思理政,而且喜欢歌舞酒宴,经常还邀请周边的部族头目一起享受,顺便炫耀一下身边的美人,代表了他的实力。 却不想有人在旁看的眼热,土瓦族头目和大首领的儿子暗通款曲,勾搭成奸,又买通了不少权臣,攻讦大首领荒淫无度,败坏族事,不配称王,散布谣言轰他下台;同时儿子在大首领的酒壶里下了烈性□,结果本来就气急败坏的大首领,又□攻心,活活死在了意娜的肚皮上。 木叶族新首领登位了,他声称他要改革,意娜这样的灾星不能留下,其实,按照早已签订好的条件,一年后,意娜又被送到了土瓦族。 土瓦族的头目,则是兄弟两人共同打理,当初和木叶族谈判也是兄弟二人一齐完成的。之后,根据约定,兄弟两人就共同分享了“南疆第一美人”。意娜受此大辱,几次寻死觅活,不料兄弟二人早有成算,派了多人严加看管,意娜总没有成功。 待到来年春转,南疆大地上,烽烟广起,最为强悍凶猛的铁翅族,四处出兵,掠夺土地,牲口,银钱和劳力。铁翅人暴力,血腥,极其好面子。首当其冲的土瓦族被一举拿下,平时只懂得懦懦钻营苟苟的头目兄弟二人被当场格杀,意娜也被作为俘虏,强抢到了铁翅族长铁男的旗下。 铁男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可是正当壮年,全身狼血沸腾,勇猛异常,每当战事结束,全军庆功之际,总要整夜大肆侵挞意娜,可怜意娜柔弱不堪,还要经受长期车马劳顿,真是有苦说不出。 没想到争战也有尽头,铁翅族烧杀抢掠,终于激起了南疆人民的愤恨和反抗,各个小部族齐心团结,倒也最后把强大的铁翅拉下了马,活活拖死在深冬的粮草问题上。 铁翅倒台,意娜的名声再次传开,这次除了“南疆第一美人”外,还有了更加厉害的:“水美人”。 这“水美人”可不是柔情似水的“水”, 而是祸水的“水”。大家都认为,意娜虽貌美,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灾星。走到哪里,哪里就要倒霉。 其实,女人在历史的流转中,往往是最无辜的群体。好时她们是点缀,不好时她们是祸水。但男人们需要借口,如同名列《贰臣传》的明末清初龚芝麓,声称自己未能殉节,复又未能归隐,是"我原要死,是小妾不肯"把一切理由退到小妾顾眉生身上;蒋士铨更是在路过馆娃宫的时候,作下著名的《响鞋廊》—— 不重雄封重艳情,遗踪犹自慕倾城。 怜伊几两平生屐,踏碎山河是此声! 如果木鞋和响廊的声音也能大好河山葬送了,那意娜“水美人”的新名号,也就不白得了。因为,她很快就被瓜分铁翅宝库的“正义大军”中,查毕族的头儿毕力以“严加看管”之名带了回去。 毕力表面是个正人君子,凭借良好的信誉,以及谦逊的口碑,在南疆一向博有不俗的盛名。意娜本指望就算软坐牢,查毕族也算是值得信赖的地方。可惜,林有千只鸟,人有千张面。毕力带回意娜后,就独占了她。并且,关起门来,晚上毕力还喜欢对意娜玩一些所谓“新奇”的花样,使意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意娜完全绝望和崩溃的第二年,意娜发现自己怀上毕力的骨肉。而没想到,毕力由于炼制“长生丹”,汞服用过量,一命呜呼,拜见阎王大人下棋去了。难得的好机会,意娜吃尽千辛万苦,逃回了自己的娘家——突突族。 哥哥对她非常热情,还派了好多人服侍她,赐给她独立的宅院“西楼”,请了大夫住在附近照顾。意娜感动的热泪满眶,自己五年里,受了多少苦啊,如今专心待产,重新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女人时光。 她在那一年,身怀六甲,依然赢得了哥哥身边顶级高手“木头”的爱情。木头是个穷人家的孩子,自小老实,天赋神力,被挑选进了护卫队后,干的不错,还停得人缘。 他疼惜意娜的身貌,更同情意娜的遭遇,又喜欢意娜稳琬的性格,在保卫期间,一来二去,两人擦出了爱的火花。意娜知道终于遇到了一个对自己全然真心的人,又有了安全感和依靠感。尤其是“木头”在千方百计为她打听来,她哥哥准备在她生产后,就把孩子扣在突突做人质,然后继续把她送到其他部族去“和亲”后,她认定,“木头”才是她最后的归宿。 两人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意娜月子期间,留书“天回北斗挂西楼,五年六族泪血流”给哥哥,然后带着“木头”和刚产下的孩子,连夜出逃,躲进深山。在途经“相思海”的路上,意娜无奈,把襁褓中的婴儿,放在了滩涂边,希望有缘人,能收养孩子。 这就是乌宝翁的亲生母亲的故事。“圣女”讲述的和缓,听者触目惊心。乌宝翁心志有了另外一个方向的发展,暂且不表,且说,“圣女”带着他,和自己族里的一些,有意愿外出经商或者游历天下的族民,一道进京了。 商绿绮 天子脚下,果然是与众不同的繁华。母子二人得到了皇帝的厚赏,和名誉上的“封官”,也表达了对大唐的忠心,这才双方达到了利益的完全平衡点,都心满意足收手。稳定压倒一切啊! 随行的有族民见识到外面世界的广阔,要求自愿留下发展,“圣女”也不阻拦,表明祖地的联系方式,径自回转。 乌宝翁回去后,就开始经常自己一人,闭门思考和修炼。“圣女”也不多说,万事由着他,只提供所需一切。十年后,乌宝翁的能力,居然超越了“圣女”,位列南疆之首。 “圣女”有意传位给宝翁,他却没有答应。宝翁告诉“圣女”,他要铆足力气,开始修行,他根据三苗历代祖师留下的奇法顿悟出的,集一切巫术于大成的最高深的终极目标——越度术! 意娜的生平给他的震撼太强烈了,心上层层叠叠,涌动难以语言的力量——慢慢就会转化的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清晰——命运的路上,颠簸崎岖,高高矮矮,参差不齐。不要让天拽着走,那样太痛苦,那样太无力。 只要有,一丝的机会,也要跳出,六道轮回! 所谓越度术,就是佛语有云,六道轮回,天道、人道、修罗道、饿鬼道、畜牲道、地狱道,万千有情无情,去来往复,有如车轮的回旋,在这六道中周而复始,无有不遍,故名六道轮回。 世间众生无不在轮回之中。只有佛,菩萨,罗汉才能够找到六道间的间隙,超越离开,跳出三界,不入轮回。可是,善恶诸业因转,又有几人能最终修得佛,Qī.shū.ωǎng.菩萨,罗汉?如果修不得,就真的无法超越诸道间的明间隙么? 乌宝翁想到了一个法子,就是利用三苗代代相传的“相月”之法,找到星辰运行时,暗示的由“人道”进入其他五道的时机,舍弃肉身,把肉身全部的存在,凝聚成可视但无形的月光,插入其他道。 想来想去,周围最常见的,就是畜生道了。乌宝翁看中了下人刚刚进贡上来的一只品种名贵稀少的红貉,在自认的月圆良机,拼尽全部法力,使用越度术,进入了红貉的身体,取代了红貉的灵魂,成功的穿越了六道。 可惜,打破轮回的固有秩序,是僭越天的做法,得到的回报就是——乌宝翁进的去,出不来了。他很郁闷,一直伺候他的忠仆苗家老奴更加郁闷。眼见主人莫名其妙变成一只红貉,他还没有一点办法。 他们只好一直瞒着“圣女”,不敢如实相告。但是日子久了也不是个头儿,少主不能老不出关,又不接受母亲的探视啊。就在老仆忙乱的为想借口焦头烂额时——他的少主,竟然——玩失踪了! 其实乌宝翁是跟着族里来年度晋安的族民的担子,出了山头。他万万没想到,这是准备进京走买卖的一队,稀里糊涂,将就跟着来到长安。 等到达地头,寻么着长安也不错啊,大唐帝都,不仅月气充足,更有天子家的龙气相助,恢复起修炼愈加快速。等积累够了力量,咱瞅准时机,再接着度回来就是了。 乌宝翁的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也合该他有缘,苗民在西市大街上挑担子卖小牲物时,连他也卖了——而买家,正是心性纯良的罗红瑶罗大小姐。 罗府的宠物做的安全而且舒服,就是让乌宝翁发愁的是,他的宠物生涯太顺风顺水了。罗红瑶莫名的疼爱,早超出了正常宠物的范畴:平时抱在怀里,四处走动炫耀也就算了,还吃饭一起吃,洗澡一起洗,睡觉也要睡在一起;没事还尽对红貉说说体己话,知心话,没话找话。乌宝翁在愁白头发的同时,默默含泪——完蛋了,被称为“日久生情”的东西,还是把他砸中了。 他决定,等自己一恢复,他就要迎娶红瑶。而且,如他所想,当一只红貉半夜趴在被窝里,口吐人言,对红瑶开口说话,坦白情况的时候,罗大小姐并没有被惊吓到,反而由惊讶到接受,由接受到惊喜。两人就这么偷偷定下了。 谁知后来,老忠仆进城了。乌宝翁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想到了自己在长安;但推算起来,总少不了“圣女”的协助。忠仆化身苗人掌柜,在长安开了宠物店,乌宝翁本来是不准备去相认的。他打算等恢复再说。没想,苗人掌柜在城里,四处留下了三苗族聚集族人会事的独特手法印记。 当年跟随母亲一起进京面圣而留下的三苗族民及后代,陆续找到了苗人掌柜,接头会合。其中,已经有不少在本地发展不错,有人或者后代,甚至做了小官,手中有了相当的权力。 苗人掌柜给他们布置的任务,就是追寻少主的下落。而少主的下落,只有一只南疆特产的红貉知道。大家忙碌起来,死去的鸿胪寺刘老爷子的爱婿和刚上任不久的长安录事徐大人,之前也是来会事领任务的。 说完这段,我们所有人唏嘘万分。黑纱蒙面女走过去拉起罗家夫妇,对乌宝翁点点头:“明日等我消息!” 说完,搀着罗夫人就往外走,边走还边听见她道:“罗知事,罗夫人,且听小女一言!红瑶丫头这门亲事,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声音渐远,罗红瑶一跺脚,瞄了一眼乌宝翁,追了出去。 乌宝翁抓抓头皮:“那我今晚上……….” 我们都还没有发言,绿绮先热情的挥挥帕子:“留下来,留下来,暂时住在我们咨询馆吧!你也挺不容易的!” 既然这样的,我还能开口否决么?我冲乌宝翁指指VIP大户室:“就那间吧!规格在我们咨询馆,最上档次了!” 乌宝翁双手抱拳:“大恩不言谢!将来用得着乌某的地方,诸位尽管说话!” 这一夜,大家都累了。我招呼下来,没人顶的住,纷纷回房休息了。 说也奇怪,越是困乏,越是谁不着,脑袋出其意外的清醒,很多杂七杂八的往事,像播电影一般,一幕幕在眼前不由自主的回闪。 真累,我不想触及过去,我只想抓住将来。怎么办?老规矩,失眠就起来上茅厕! 爬起身,裹好中衣,抖抖的开门出去,居然发现,绿绮的屋里还亮着灯。厕所也不上了,小心挪将过去,半夜这丫头搞什么鬼! 趴在窗楞上捻纸偷窥,天!里面居然是两个人,正在很轻声的争执!可不就是绿绮和某离同学! 只听的绿绮小声怒道:“我不管!人我留下住了!就在咱们这儿住定了!” 某离毫不让步:“不行!” 绿绮握紧拳头:“你不要以为他进的去,没出来,就小瞧南疆的术法!更不要瞧不起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委曲求全,做人宠物!” 哦,明白了,好像前面是在说乌宝翁的事情!我心想,绿绮,你真傻,某离才不会计较这些事情呢!他自己还做了我好久的宠物呢! 只听得某离悍笑:“我怎么会瞧不起!你绿绮大小姐,不就是个中高手么!” 啥?我愣住了。忽然瞟见茅厕那边,又蹑手蹑脚潜过来一个人影,正是小飞飞!看样子他也是如厕完毕,发现了来看热闹的。我们两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默契的纷纷俯身竖耳。 绿绮也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某离双手负后,抬头望天:“你不一直也是别人的宠物么?不过比较高级而已!” 绿绮脸色“刷”的变白了:“有种把话说清楚!” 离把视线移向横梁:“你真的当我不知道么? 你,商绿绮,成汤大相商容所制。商周灭亡,你流传民间,后落入汉梁王之收藏宝库。前朝梁王慕当时大家司马相如之名,请他作赋。相如写了一篇《如玉赋》相赠。此赋词藻瑰丽,气韵非凡,博得了梁王一时欢心,梁王遂以 “绿绮”琴回赠。司马相如在卓王孙家凭“绿绮“琴以《凤求凰》向卓文君示爱。文君倾心相如的文才,为酬“知音之遇”,便夜奔相如住所,缔结良缘。 我所言,可有一句为虚?” 绿绮默不作声。半晌,探问:“你如何得知?” 离微微一笑:“只说内中一点吧! “绿绮”乃一张传世名琴,琴内有铭文曰:“桐梓合精”。 我上次看见你洗衣服,摞开袖子,左手腕上,刻有一个“桐”字………” 绿绮打断他,偌偌道:“我这次也是流落扬州,举战乱时趁机进京的!留在东家身边,别无他图!因为这里很好,很自由,很有意思!东家是好人,这咨询馆,我也呆的舒服!习惯了,你别想我走! 我不怕你!反而我要保护东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离沉声:“哟,跳墙啦?那你别说你不知道何愁飞对你的意思!你就继续装吧!我看你将来怎么收场!” 绿绮负气道:“我们精怪一族有选择么?当人类逐渐老去的时候,如何去面对永远青春常驻的我们?你尝试过那种无法回避的悲哀么?你怎么用永生去回答眼睛足以看见的虚无缥缈的一瞬间? 你有过每天早晨,推开窗楞,就局促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你和你所爱的人,又将失去一个美好日子的经历么?很久以前,我甚至害怕的整夜整夜不敢入睡!” 离正色道:“我没有!但是即使我对未来不肯定,我也依然会面对,我会找办法,我会想解决!我不会停下脚步,蜷缩在自己画下的圈圈里,困守围城!” 绿绮悲哀道:“那是因为你够强大!那是因为你够勇敢!我不知道你的事情和过往,但是,光有强大和勇敢,就足够了吗?我们不同于人族,我们处处事事都有自己的法度和准则! 像上次,大慈恩寺里抽的那签,分明不是给东家看的!是给你看的吧? “非我族类,杀无赦!”我记得,好像昆仑山上,各个族群都不介外,只你们风族,族内要求最严,甚至不许带外人进入!你们“典法宗”前,立的那块大石碑上,分明就写着“非我族类,杀无赦!”!” 房间里顿时弥散开火药味,我回头,瞧见小飞飞眼眶通红,正激动的要冲进去,连忙拉住他,翻了个白眼,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我飞速的向后爬呀爬呀,爬到了无人可见的阴暗角落里,冲他点点头。 小飞飞一个健步,冲进了绿绮的房间,把绿绮吓了一跳,不过,某离好像早有准备,比较沉稳,静静等他发言。 小飞飞脸涨的发紫,激动的说:“没有关系!我不介意!我是绝对一片真心的!我发誓,我会永远爱护你!如果我老了,没有办法照顾你了,我会自己离开的!我绝对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相信我!” 哎,多么朴素的滚烫的话语,多么实心眼儿的傻孩子!我的视线有点蒙胧……… 绿绮泪眼模糊,任由小飞飞抓住她的手,使劲的摇头……….离拍拍小飞飞的肩膀:“兄弟,加油!就算逆着河流,也有前进的方向!” 他走出来,直直往自己的房间去了。我舒了口气,刚在脑袋上抹了把汗,忽见某离猛回头,冲我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继续回屋。 莫非我早被发现了?不得而知。不过,第二天一早,外面就来了个公差,把乌宝翁领走了。直到深夜才回来,浑身跟掉进泥塘里一般,脏兮兮的。我们追问,他还故作神秘,啥也不说。 之后不久,宫中下诏,南疆少主乌宝翁,在皇家秋猎中,神勇异常,奋然搭救落马濒危的庐陵王,非常人所能及,忠义可嘉,庐陵王特收其为义子,封“镇南王”……….. 暗箱操作啊!我吐吐沫!我鄙视!我控诉!我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滚!这是什么世道! 还没等我愤怒完,那边又传来消息,大臣们参了一本,说这样封王不合祖制,于是武皇后传旨,此次封王不列入宗谱,但是待遇和爵位依旧保持,作为补偿,特赐婚长安府知事罗家红瑶小姐……….. 我只有感叹了!大组长的速度果然非同一般呐!如此手段,堪比登天! 乌宝翁的喜事办的轰动长安………..他心满意足的带这罗红瑶回南疆时,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死命拉住他,追问:“当年“圣女”离京时,为毛叫你一定要相信大组长的能力?” 乌宝翁挠挠头:“母亲只说过一句——因为,她是追溯时光的人……….” 高规格绑架 我被绑架了。 望望四周,屋子虽然达不到钢筋混凝土的强度,砖构的基本条件是具备了。白雪一般的墙壁,连个苍蝇定在上面,都明显至极;如果你心安理得的靠一靠,肯定能蹭的抖落一身粉。 我把目光再转移一下:墙角是新床,崭新的桃木拔步式,三屏床围上开光浮雕“梅兰竹菊”。梅花刻是寒冬的腊仙,翠兰刻是空谷的幽灵,碧竹刻是节风的君子,秋菊刻是芊芊的傲骨。周边彩绘“童子戏鱼”和“莲藕双生”,以纯正的朱红漆为基色,采用贴金箔、嵌螺钿,席心床面,束腰细致,工艺考究,技法精美,不仅奢华富丽,而且精巧绝伦——我猜测,主人一定很有钱。 记忆里,历史上,汉代的床还是十分低矮的。唐宋沿袭下来,普通人家的起居休息状态如坐、跪、卧几乎都在地上,南方一些权贵之族,才用的起“床”;像我身边这种床的四边都加设遮拦,还用精彩的北方特有的吉祥纹饰仔细雕琢,并配以小木围榫头接合,固定形式,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舒适美观的范畴了——我猜测,主人一定很有地位。 床上月牙形的门洞上,缝嵌的是青州最有名的特产——虹丝制作的床帘。这种当地才有的丝绸,传说是因为蚕宝宝上山的那天,正逢雨过天晴,彩虹挂天,吐丝结出的茧,百中有一,居然是七彩的虹色。目前西市,价格因为珍稀被爆炒到十两银子一卷,没关系还买不到。上绣李大画师著名标志性锦色花瓶,意为平平静静;花瓶上绣是七宝莲花,形象逼真;中间刻一“合”字,象征意味非常明显——我猜测,,主人一定很有品位。 床后放一马桶,香樟木,刷红油覆面,青铜错金箍狠狠箍了三圈。上面描有一只娇憨的虎头,取西汉时飞将军李广射死卧虎,让人铸成虎形的铜质溺具小便还称“虎子”,表示对猛虎的蔑视,沿袭下来的固有花纹。不过到了咱们唐朝,几年前太宗皇帝说先人中有叫李虎的,再也不给咱天下老百姓这样喊了。他下诏将这大不敬的名词改为马子,我们也只好跟着喊马桶;其实不就是一尿盆么,皇帝做到这份儿上,只能佩服一声,他太有才了!马桶里面仔细的垫了厚厚一层香灰,袅袅有檀味散出——我猜测,,主人一定很贴心。 剩下的就是门边摆放的一只小八仙桌,方正的榉木,结结实实,带束窑,小圆腿儿,罗锅杖,内翻马蹄,壶门弯曲,即使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也难以掩饰刚劲朴拙的沉稳之风。少不得也是出自当代哪个大家的手笔! 可惜,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空荡荡一片,啥都没有了。更加令人气愤的是,连扇窗子也无。四周全部是厚实的墙壁,墙壁也比普通房间高一倍;我抬头望着遥不可及的唯一一扇天窗,开在高高的屋顶,再瞅瞅即使把马桶摞在八仙桌上,我站在马桶顶端也难以企及——我猜测,主人一定很恶质! 舔开门棱上的细纸,站在门口守卫的两个虎背熊腰还佩刀的后影儿,让我倒抽一口凉气:得,还是乖乖呆在房间里再说吧! 挨着床沿边,正襟危坐,心里翻江倒海。 依照目前的设施,我不仅被绑架了,而且是——高标准高规格的绑架!就算欲哭无泪,也必须咬牙承认——瞧瞧家具,哪一样不比我值钱? 我默默望着对墙上唯一一幅装饰画,发呆。 那是一幅《昭君出塞》。画的非常粗糙,却非常传神。娇娇弱弱的一个女子,担负着整个汉室的兴亡,天下百姓的希望,祖国边疆的安定,以一己之身,换取六十年的胡汉和平。她一袭红色的大氅,边裹着乳白色的貂毛,怀抱心爱的琵琶,鬓角斜插一朵绒花,眉宇间带着无比的坚定,和抹不去的哀愁,离开自己巴山蜀水的家园,千里迢迢,去承受大漠的苦寒的风霜。 这幅画,要是我论起来,是整个房间唯一的败笔。 画都算不上是名家名作了,看起来,连高级技师的水平都赶不上。摆在普通路边摊顶多也就值一两银子。画的没有章法,调色也不均匀,但是看的出来,作画的人,很用心,很用力的在画这幅画,即使比例有失调,手法也很笨拙,但是,那双昭君的眼睛,是多么传神啊。我相信,每一个人,欣赏完这幅画,都会对那样一双眼睛念念不忘——之后,忽略了其他一切缺点。 这双眼睛啊………我总觉得像对我说着什么。 是什么呢?茫然没有头绪。 总的说来,从某些角度看,我是很不喜欢“和亲”这个词的。 当然,和亲的功绩,强大到无法泯灭:“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没有人敢不承认。 但是,在滔滔历史的洪流下,似乎没有哪一任帝王,能够理直气壮的一面去和亲,一面去炫耀。 就算帝王们宣扬的很好,后世男人女人们YY的也很好,“英雄”的气质也塑造的无比到位,但是,真实落到一个小女子的身上——和亲这条路,不好走。 是的,很悲哀。 是的,山高……..水远……….和亲路。 就以昭君为例。其实,西汉政权的力量,是因为远远不如匈奴,所以才在西域各族,采用和亲的战略,用一个个女子去安邦去定国,作为缓冲。于是,昭君面对的,就是一条义无返顾又令人钦佩的风雪连天路。 是的,对于一个女子,有太多太多,无法说得出口,只能埋在心底,默默体会,默默回味。不再有机会见到和风迤逦的江南,终身守在苦寒落后的漠北。不再也无法纠缠于世俗男女的爱与不爱,用空洞到不足百字的一纸宣昭,贴心贴肺活生生割开一个大我与小我。甚至不再能喝到一口家乡的井水,只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自己去撞到落地开花。而胚薄胎美的青花瓷不像土豆,落地开花却未必能生根发芽。 有多少人会正视,结亲的呼韩邪单于年龄已经可以称为草原上的老者——骑白马来的不一定是“王子”,也许是“王父”……….嫁人三年单于就老死了,上书汉成帝请求归故土;君王一笔“从胡俗”,只得以大局为重,忍受极大委屈,按照匈奴“父死,妻其后母”的风俗,继续嫁给呼韩邪的长子复株累单于雕陶莫皋,又生二女。 文成公主呢?松赞干布在求亲的前一年,刚从尼泊尔迎娶了德瓦王印铠甲光王的女儿,同时接收了将八岁等身释迦不动金刚佛像和弥勒怙主像为嫁妆;即使当时,他已经有了象雄妃勒托曼、木雅茹妃嘉姆增等等妻子………群妃之间的争斗无穷无尽,就算到最后出于各种因素考虑,松赞干布也还是将他的王妃之位,优先给了尼泊尔公主墀尊。 是的,山高……..水远……….和亲路。 我看着墙上这幅唯一的装饰画,正感慨万千的时候,门外传来“蓬蓬蓬”:有人叩门。随后,一个悦耳飞扬的男音,轻轻传来:“请问,我可以进来么?” 晕。作为人质的我,有资格说不么? 没听到我的回答,男声又轻快的响起:“我就当姑娘同意啦!我进来喽!” 门板“支呀——”推开,我抬头,进来一个奇怪的男人。 最近我的运气貌似不太好,想想我被绑架的过程,也挺奇怪的……… 第二个人质 话说自从罗红瑶随着乌宝翁远嫁之后,我们咨询馆又恢复了清静。 衙门里的笑脸案,隔三差五的就出一次,而且据近期观察,越来越频繁。萝卜长带着老宋和他那帮兄弟们,每天忙的头昏眼花,鲜少再有花花心思——吃喝拉撒睡,全在异域司里解决了。 罗夫人心疼儿子,经常煲个什么六趾羊羔汤或者山膏排骨粥之类的,亲自送去慰问,当然便宜了不少馋嘴的差役跟着打祭。案件没破掉,很多人长肥了一圈。衙门的大厨很是得意,同时也奇怪,菜谱没变怎么大家都进入了长膘期? 我和绿绮清闲很多,毕竟中午没有两张大口来蹭饭了。绿绮高兴的收拾了一下,约我去添置胭脂水粉。这个妞儿其实挺爱臭美的,几次要求我把自己的小脸贡献出来,给她做新品调色试验盘,都被我严词拒绝。 永达巷是水粉胭脂的集散地,胶州“澄心堂”的货,当然是最名贵的好货,可惜平时大家买不起;打折时又不是人人都能抢购的到,于是,我们的主奔目标,是巷尾“齐大娘粥摊”旁边的“好再来水粉铺”。 要我说,西市的商业之所以繁荣,就是因为遵循了“地域价值“的原则。商贩们把货从当地便宜拿来,转运到了大集市高价售出,一来一往,差价就是落入荷包的”哗啦啦“声啦。但是,西市能繁荣的首要原因,我认为还是商业自由——只要你不犯法,啥都能卖;咱长安百姓,也啥都能买到。 “好再来水粉铺”,则为商业自由的最佳体现——他家专卖A货…….. “澄心堂”出什么新水色的胭脂了,不到半月,他家就能找人制作出来,价格低廉一半,顶多盒子包装没“澄心堂”漂亮华丽。 拜托,都是自己用的,长安城里还是有很多小户人家的女孩,囊中羞涩滴………..绿绮自从发现了“好再来水粉铺”,就追随不少大婶小丫的脚步,成为了他家的铁杆FANS,坚定的作到了“好再来”。 当天,我就是在吃完午饭后,陪着小苹果,享受着午后休闲的时光,懒散散的沐浴着暖暖的太阳,一步一搭,挪进了“好再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掀开“好再来”的门帘,才迈进去半条腿,就立刻缩回了脚。午后啊!这种时候,店铺里也能拥挤的人头攒动,我简直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分明是女人的世界!就见无数的小姑娘大婶子,把袖子卷的老高,辫子盘的紧溜,一堆一堆的扎在一排酸枣木木柜前,脸色通红。高喊声,询价声,尖叫声,欢呼声,不绝于耳;人体的,铺面的脂粉香,混合各种成分,那气浪差点没把我掀晕过去。 绿绮却明显来了劲头,把腰带勒好,裙摆一扎,双袖一挽,拉着我就要上!我抹抹额上的冷汗,含泪说:“小苹果啊,东家我已经老胳膊老腿儿了,你就当出了个屁,把俺放了吧!” 绿绮兴奋的指指人群,讲话都不利索了:“东,东家………看,看样子……..有,有新货啊!” 我把身子往门外又挪了挪:“我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你好了!” 绿绮犹豫了一下,抵不过,点点头,把有限的精力,无比热情的投身到无限的女性人民争购的海洋里去了。 我合上帘子,坐在门口台阶最边边的靠墙角的地方,倚着青砖,回望了招牌一眼,感慨一道门帘,居然能楚河汉界的划分如此的两个世界——门口静悄悄的,除了过路默不作声的行人,连只猫都没有。由于过了午饭时间,旁边“齐大娘粥摊”上,食客自然难免空空如也。只剩下八仙桌上,一两个空空的小碗和茶壶。 我拣起一块石子,边无聊的扔来抛去,边回忆着乌宝翁大婚时,京都的盛况,忽然,感觉腰间紧了许多。 低头一看,喔咪托佛,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我的腰带,正被一根手指勾着,外外拉! 对!我没有看错,就是一根手指!只有一根手指! 我立刻站起来,骇的把头扭向左右,四周看了看……..没有,我没有看见我周围,我身后有任何人,意外冒出的,只有这根正在拉扯我腰带的手指而已! 你能想像吗?我是一下愣住了!没有胳膊,甚至没有手掌,也没有其他四指,对,只有一根食指,一根食指而已! 手指皮肤细腻白皙,指节修长而劲道十足,指甲整理的干净而圆润,在第三节齐头断开,仿佛被人硬生生切下,却没有任何伤口。 我傻了。 这节食指拉了我半天腰带,把我拉向“齐大娘粥摊”的八仙桌前, 然后放开了。自顾自在空中绕了两个圈儿,很快,一点一顿,顺着桌腿,就那么歪歪扭扭的爬将上去;接着,这节食指居然跳进茶碗里,蘸了蘸碗第还没干的水渍,就着桌面,一笔一划,写出了三个清丽的字体: “跟我来!” 当食指复又勾上我的腰带时,我还在被这三个字,雷到失神中。食指可不干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拽我。 我痴不愣登的随着它的方向,一拐过“好再来”的门墙,走进了永达巷的幽深的小巷尾。 里面没人,但是,猛然我闻见一股奇异的香味,很香,香到仿佛刹那登上了极乐的悬崖的顶端,却无比平和的看见,顶端居然是一轮柔光万丈的弯月。 弯月迅速的变圆了,如明镜一般的银盘里,显现出的,居然是一张笑脸——很熟悉,但是影像模糊;忽远忽近,恰似镌刻在心上的人,看不清是黑白。 是谁呢?任由世界颠倒黑白,依然如雪纯白——那幻影一闪,看清了,怎么是他?我眼前一花,身子一软,晕倒了。 醒来就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了。 这就是我被绑架的离奇过程。 咋咋嘴,我看看眼前的男人。面如白玉,眼似流星,云锦纱的襆头,以玻璃种阳翡向后固定,闲闲两缕垂散下来,说不出的雅致飘逸。流行款上衣下裳相连的襴袍与襴衫,居然是纯粹的丝绸制作,一袭藏蓝色,妥帖舒服极了。飞云履,犀角銙,海珊瑚的七事,说明主人也不乏尚武精神,英姿飒爽。 这些都不能吸引我,吸引我的是那双手。我死命的盯着看,惹的他哈哈大笑:“别看了,不是我的手指!” “那是谁的?”我奇怪的问。 “你最好不要知道的那么清楚。”男人走向屋子里唯一的小桌旁。 “那你又是谁呢?”我继续问。 “这个…….你最好也别打听了………….”男人靠着桌角,懒懒的定了身。 我点点头——当然,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惨;依照目前的情况看,我顶多也就是被绑票而已,听口气不会殃及性命。 于是,我更加镇定了:“这位大哥,我们家虽然不是大户,但是,只要您价格定的不太高,金额终归好商量………” 男人一楞,又笑了:“方馆主,咱请你来,可是作为上宾的啊!你见过被绑票还待遇这么好的么?”他指指屋子,我看看四周,只好默认。 “那……..请问,我有什么可以提供帮忙的么?” 男人想了一下,说:“是要麻烦一下方馆主。您先歇着,我瞧您住的不错,我明天再来!” 说完,走出门去,我瞧见门口两尊门神狠狠朝里屋瞪了一眼,赶紧装作吓唬的紧,缩缩脖子,门被关上了。切,还不是变相的绑架! 没一会儿,就听见屋顶上有轻微的小响声。我抬头望天,那片小小的木质天窗,两扇合的只露一条缝,泄下浅浅的光。 突然,一声“嘭”,有一团什么从天窗上掉了下来,自由落体到屋子中央的地上。我定睛一看,呵,不正是萝卜长的小老虎么? 肥肥的虎子挣扎着爬到床边,门立刻被打开了。 门神一对我怒喝道:“刚才什么事?” 我眼明手快的揉揉屁股,龇牙咧嘴的讨好的笑笑:“不好意思,滑了一跤,摔的疼死了……….” 门神二对门神一使了个眼色,房门又被关上了。 不能算的命 我把虎子从床底下拖了出来,肉肉的小东西最近没见,又长胖了不少。我搓着它的脑袋,小声问:“虎子,你居然能找到我?你行啊!” 小老虎得意的“呜呜——”两下,把尾巴高高翘起,浑身斑斓的虎毛一抖,似乎想炫耀炫耀。 我拍拍它的健背,做了个“嘘——”的手势:“轻点!外面有人呐……” 虎子迅速意会的点点头,把脑瓜缩了缩。 我给它顺了顺毛,问:“我被抓了,那现在家里情况怎么样啊?” 虎子把肥脸侧过半边,对天翻了几个白眼,挣脱了我的怀抱,往前溜达了两步,一屁股在地下坐定。费了半天劲,弄了个像狼一样端坐的姿势,后肢压的稳稳的。然后,努力把两个前肢抬到身前,扭扭捏捏张开虎爪,来回似划船一样捕楞了两下,同时摇头晃脑,鼻子里居然“哼哼唧唧”学了个目前流行的市面歌调五成像。 我托着腮琢磨了半天:“弹琴?” 虎子激动的把一个虎爪握成小拳头。 “咨询馆里,会弹琴的………你不就是说的绿绮么?” 虎子兴奋的使劲点头,然后,学着绿绮的样子,在屋子里,踱过来。踱过去;有时还停下来,用小爪子揉揉眼睛。 我一阵难过:“绿绮急哭啦?” 虎子又点点头。 虎子吹了吹胡子,爬到小八仙桌上。 然后就这么凌空一跃,扑到了地面。接着又回身飞转,又跳回桌子。 来回飞跃了数次,我脑中灵光一闪:“何愁飞?” 小老虎满含热泪的“呜——”让我感慨,把它带回现代,我简直能直接上《我猜我猜我猜猜猜》……… “你是说,何愁飞就这么一直在外面穿墙走巷的找我?” 虎子复又点点头。 接着,它蹭蹭我的脚丫,爬到床角,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小。然后把灵活的探过半个脑袋,无比温柔的用前爪挠了挠床柱,攀上部□子,猛回首,怯怯的憋了一小嗓子:“喵——” 我汗……..活灵活现,可惜——咨询馆没养猫啊? 死命扭扭裙带,我口吃的指着它:“那….那…….只死风狸?” 虎子高兴的冲过来,“吧唧”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在地上用尾巴盘了个圈。 自己坐在圈子里,接着,又来回摆动身子,然后仰头对着天花板,“咕噜咕噜”叫了两声,接着又对着地面,“咕噜骨碌”再次叫了两声。 我傻了。思来想去,对它一挥手:“这个看不懂——!” 小老虎急了,抬起自己的一只爪子,戳戳圆圈,然后,用右爪子,尖利的指甲,划在左爪的动脉上。继续指指地面。 我垂头丧气的把它拽到身边:“实在看不懂——阿离同志的作派,向来是鬼神难测啊…….” 虎子垮着腰,回身撅着厚厚的屁股蛋子两块肉,对着我,鄙夷的——“扑哧——”放了个屁。 我怒。 想到马上越狱还要依靠此君,我忍。 捏着鼻子讨好的凑过去,我用手指冲着天花板一比:“虎子,我看咱们还是快点溜吧!你就从那个天窗的窗口,再蹦出去,报个信喊人来救我,好不?” 虎子挥了挥小拳爪,表示同意。然后,刺溜一下,沿着床柱,窜上了床头。又顺着床头,爬上了床板顶栏。 平衡性真不错,它摇摇摆摆的在木质的细细的一根桅栏上挪动,居然稳健的丝毫没有要掉下来的迹象。我不由伸出大拇指。就见它移到顶角边缘,正对仰头天窗的位置,双脚一蹬,奋力一跃,直扑那扇小木窗。 好!状态稳定!充分蹬伸!推髋向前!肌肉离心—向心收缩转换!身体重心后倾!摆腿摆爪,头部后仰!接近了!到窗口了!加油!努力!我们越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年轻的虎子身上了! 就在距窗口0.00…….01M的地方,可怜的该名小健将,突然后力不足,四爪一翻,腾空360度转体两周半,以标准的抛物线姿势,砸了下来。 我下意识的飞扑过去,结果就是成了悲剧性的人肉垫子。小老虎成功降落在我背上,把我敲的眼冒金星。 我歪歪倒倒的扶将起来,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虎子羞愧的蹲在我跟前,用两只前爪,捂住那胖脸,偷偷露出两只黑不溜秋的大眼睛,无辜的望着我。 叹气。我把它的尾巴拽过来,指着它的大鼻头,恨恨的说:“平时叫你不要吃那么多,你偏不听!重成这样!看你回去还减不减肥!” 虎子干脆把眼睛也捂上了。 我一把拉开它的小爪子:“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找到我,只是在附近的屋顶四处爬动的时候,因为太重,凑巧落进这个活动的天窗窗口的?” 虎子把身子背过去,无耻的居然又点了点头。 我倒! 忽然,头顶的天窗附近,传来沉重的“嘭……..嘭……….嘭……….”的声音。我疑问:“上头出什么事了?” 虎子竖起起它灵活的毛耳朵,仔细听了听,然后再次努力,跌跌撞撞爬到窗顶桅栏的那个边缘。 不过这次,它甩起尾巴,点了点铺盖着锦被的大床。接着,滑稽的用后肢勾住桅栏,两只前爪努力向外伸张,扑扇扑扇了两下,冲着下面的被子,一头俯冲下来。 丝绸层层叠叠,是极其柔软的,我倒不担心小老虎受伤。看着它的样子,我揣测:“难道你是说,外面是有—— 鸟——撞到了我们天窗周围?” 虎子赶紧点头示意。可是外面一会儿就响起一声,我不禁嗟叹:“为什么那些鸟就不栽准点呢?载到咱们天窗上,哪怕把它砸大点,也好啊!” 好半天,头顶才渐渐安静,消停了。 我刚歇口气,身后的墙角,又传来“突突突突……….”的打洞声。这次虎子机灵,直接表演给我看。两爪沿着墙面乱挠,扑腾来扑腾去,最后身子一反,四肢平摊,腆着雪白的肚皮,仰卧在地上。 我揉揉它的肚子:“起来吧!这个我知道!有老鼠在后面打洞呗——” 悲摧的是,可怜这只老鼠,就这么打啊,打啊,打的我和虎子一觉醒来到天亮,它依然没打通………… 第二天一早,某门神就敲门了。我知道,是准备送饭进来,连忙把虎子塞到床下,清了清嗓子。 谁知道,捧着托盘进来的,居然是昨天的翩翩佳公子。 他快步走进小八仙桌,把早饭往上面一放,俯身抱拳:“方馆主昨日休息的好么?” 我“恩恩啊啊”,随意的敷衍着。 他笑眯眯的一甩袖子:“哟,我们可没休息好啊!昨晚太热闹了,这周围的活物,好像发了疯一样,要往你这屋子里钻啊!” 我心头一凛:“公子真会说笑!咱昨晚睡的太熟,啥都没听到啊!” 男人不介意的一抚额角的散发:“哦,睡的熟?那是好事啊!休息的看来不错!那今日就要有劳方馆主了! 我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麻烦方馆主,帮我算个命而已。” “算命?”我奇怪。要算命直接到咨询馆排号就可以了嘛!看他的身家,又不是付不起银子,何至于绑架我啊! 他微微一咧嘴:“对,就是算命!”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上好的宣纸,白花花的纸上只小小的写了八个字: 庚辰,庚辰,庚辰,庚辰。 我顿时定住了。 男人甩了个响指,伴着狡猾如狐狸一般的笑容说:“怎么样?以方馆主的本领,不难吧?只要您测完,我立刻送您回去……….” 我的汗顺着脊背就流下来了:“这个………..算命也是有讲究的,它是一种缘分………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男人一口打断我:“那就给您一天的时间来考虑这讲究啊!” 说完,凝视了床下有足足三十秒,吓的我的心儿啊,扑通扑通直跳:难道虎子暴露啦? “就是别拖的太久——”他忽然转过身,留下这么一句,撤出门外。 我靠在八仙桌上,看着手中的宣纸,欲哭无泪,只见眼前无数乌鸦飞过: 卧槽,哈姆雷特说的对,TO BE OR NOT TO BE ,这是个问题……… 马桶和天家 翩翩公子刚关好门,虎子就从床底下贼头贼脑的探出半个身子,作询问状。我悲痛的走过去,拽着它的小尾巴,把它拖到一边:“虎子,你怎么就不能藏好点?我以为你要暴露了,差点吓死!” 小老虎不平的低吼了一下下,把自己圈成一团,头埋的很低,表示它已经藏的很用心鸟。我发愁的摸摸它的脑袋:“可是,人家盯着你那边,望了好久哟!看样子,床底下,你是肯定不能藏了!” 虎子立刻站起身来,抖抖背上的黑黄夹杂的漂亮虎毛,开始在整间屋子里,来回巡视。 实在是这间屋子,家具太少了;空空荡荡,俨然丝毫没有藏身的余地。我们瞅瞅八仙桌,再瞅瞅雪白的墙壁,那清扫的纤尘不染的墙角,那危险的富丽床…………最后,我把目光驻在了剩下的唯一一样物件——床边的马桶上。 虎子顺着目光瞧过去,顿时惊的缩起了脖子。不管它,我指指红油马桶:“明天你就躲在这里面!” 虎子嫌弃的摇摇头,向后歪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坚定的凑过去,一把抓起它,三步并做两步,飞速来到马桶边,掀起盖子,就要把它往里揣:“你太胖了,先试试尺寸合适不?别到时进不去就惨了……….” 虎子奋力挣扎起来,我直拍它的爪子:“扭什么!上好的顶级香樟木马桶啊!一般人咱还不让它靠近呢!”虎子的尊臀已经被塞进去了,我继续努力:“看看着青铜错金箍,整整三圈啊,你们罗知事家,不,就是长安府尹家,也用不起啊!” 顺利把虎子全部挤进去,我得意的点点头:“真的不能再肥了……..再肥这桶就箍不住了………”下意识的抚摸着最后一层箍边,忽然,我摸到一个凹陷进去的符号。 “奇怪!这是什么?”我蹲下身子。 虎子赶紧灵巧的窜出来,随风散落不少马桶底的檀香灰。 我趁势盖上盖子,提起马桶,倒搬至亮光处,仔细察看。 在第三层青铜错金箍的箍边,有一个划痕很深的十字,十字的每一端,都刻的是一片树叶形状的片片。而且很明显,是没有经过任何工具,完全由指甲硬生生划上去的。划的人绝对是很用力,甚至使出了吃奶的劲——因为在图案的周边,留有暗红色团团的血渍,渗进了底色“红油”色中,不注意看,还真瞧不出来。 我吃惊的摸着图案,回忆起来:“这不是当时苗人掌柜,临走时告诉我们的,他们三苗族在京中,聚集当地族民的专用符号么?……….笑脸案中,死掉的鸿胪寺刘老爷子的爱婿,和刚上任不久仕途亨通的年轻少壮派长安录事徐大人,都是看到这个符号,才去“天苗铺”找他的………” 虎子把乌黑的小鼻子嗅了嗅,做同意我的说法状。 我皱起眉:“这两个死者,是笑脸案件中,唯二的苗人,而且是都认联络符的苗人。 他们联络完,没几天就死了。如果我们当时推测的以“天苗铺”为线索的方向,完全是错误的话,那么,一定还有其他的方向……..如今在这个地方,居然发现了三苗族专用的图案……..那这里一定曾经有苗人待过……… 另外还是带血的图案,又是拿指甲划上去的,说明当时划的人,知道事态已经十分紧急或者危险了,这才拼了命的要留下点什么,比如暗示啦,线索啦,给将来会看见的人………. 可是划在马桶的最后一层的这个箍角的下方,一般就是连倒马桶的仆人,也不容易轻易的瞅见,说明,这划划的苗人,不想让屋子的仆人或者主人发现自己刻下了印记………” 我的大脑有如装载了神州号引擎,高速运转起来。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苗人,而是懂苗文或者知道苗语的人划的………虎子!关键时刻,你怎能啃鞋!” 不错,就是虎子!我在认真分析案情,它大爷居然无聊到开始啃我的鞋子!哎……….头晕……….为什么只要我一分析起来,通往真相的路,就总是在施工当中呢? 一定是我还没有吃早饭,营养不足!我扯过虎子,靠近八仙桌:“得,咱们还是先用早膳吧!咱把咱那几个馒头,分你一半……….” 中午,伙食端进来的时候,给我添了一盘新鲜的卤牛肉,香气扑鼻;盘子下面压了张字条:“求生辰死祭。” 晚上,那只像趴在窗玻璃上的苍蝇一般,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没有的老鼠同志,又继续开工了。伴着她轻微的打洞声,我开始给小老虎梳毛,工具当然本人含泪奉献的葱葱玉爪十根。 我对虎子说:“娃儿啊,经过白天的思索,俺已经充分意识到了:咱们处境危险啊!看看带血的指甲划印,想想徐大人等两人的死相之惨……..哦,不,是诡异,我简直倒抽凉气啊!” 虎子认命的往我怀了钻了钻,要给我取暖。我拍拍它:“我是心冷啊!这里太阴了,那位公子,难怪不到我咨询馆排队预约买号——他算的这哪里是命,分明是天家的国运啊!” 虎子似懂非懂的把头仰起来,我揪揪它的毛耳朵,哀怨极了: “桃木拔步床,青州虹丝锦帘,香樟木马桶,榉木八仙桌,连马桶灰都是檀香烧出的!真真实实的上流社会啊!而上流社会里……….” 虎子的小胡子翘着晃来晃去。 我泪:“ 庚辰年,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时!这,这其实是武皇后的生辰八字啊! 她的命哪里能算?你看看这纸条:还求生辰死祭!这简直就是在问:皇帝陛下哪天死?这分明是问大周的国运啊!这哪里能算?我找死啊!” 虎子估计是“找死”两个字,意思听懂了,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我前面,老人家亲自示范了一下,双脚一蹬,四肢一撑,白肚皮一翻,口水一流是什么样子。 我气极:“对,明儿咱们俩算完,被外面人知道,就是你这样子了!” 对啊!算完,被外面人知道,才是这个样子……..我一拍大腿:咱可以不算完啊! 思定,安心的睡觉去了。 第二天候了一天,翩翩公子也没出现。直到傍晚掌灯时分,他才随着晚饭,打包送到我面前。 虎子当然得委屈在马桶里了,好歹檀香木的马桶灰内,他也可以修修心,念念佛,保不准由此机缘,大彻大悟也未必。 公子依然一嘴坏笑:“方馆主想来是研究清楚了吧?” 我弹了弹宣纸:“你想问的,是纸上这个生辰八字的人的死期吧?” 公子拂着发丝颔首:“是的,算完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抓抓头皮。 “不过要准哦!”他口气奸诈。 我清了清嗓子:“命主,庚辰年,庚辰月,庚辰日,庚辰时。她已经死了!” 翩偏公子一楞,脸色开始不好。我一瞧,他拳头都握起来了。 可是很快,他试探道:“愿闻其详。” 我把宣纸放在八仙桌上:“首先,从命造上看,她是个女人。而且,金水泛滥,是个异常美丽的女人。” 公子点点头。 “其次,她出生家世很好,八字辰多皆土,应该是官家背景极深的。所以,她受家庭环境影响不少,加上心性聪明灵巧,可以说,权谋之术城府于胸啊………” 公子用力点点头。 “女命魁正,她的脾气表面柔情似水,内里其实刚□躁,根本不易驯服,是个有心思的主儿啊!” 公子的头点的要掉下来了。 “再看,坤载万物,德合无疆,履中居顺,贵不可言;她会爬的很高,不会是平凡的大家小姐命,而是注定深宫终老,青云直上啊…….” 公子的手已经托住下巴了。 “最后,可惜,木火通明,年支一点金,虽然自幼聪慧敏俐,胆识超人,但是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因为杀为忌,官为用,官杀夫星,所以,她会跟着丈夫的离世而去世………..” 我一摊手:“无奈啊………命数随天定,半点不由人啊………”做深情状。 翩翩公子闻言,猛然哈哈大笑:“天啊,原来什么备受推崇的方氏咨询馆,道行也不过尔尔,只能查人间之事啊!!!!!!!” 我正色作揖:“公子,难道能查人间之事,还不够么?” 他狂放不已:“够了,对于你们这些凡人,绝对是够了……..哈哈哈……..不错,她十四岁时,是死了夫家;夫家临终断念,令所有爱宠妻妾陪葬...........” 他笑的我有点胆怯,望向门口。掌灯十分,外面幽幽有走廊的残光打过,我赫然看见,门板纸上,在门神一和门神二之间,还有一个略微矮小瘦削的黑糊糊的投影。 心里“咯噔”一下,却见公子接着笑说:“……..绝对是够了……..哈哈哈……..,那你先用晚饭,明儿一早,我就让人带你们回去啊……..哈哈哈……..” 他走向门口时,一闪,那中间第三道黑影消失了。缓缓打开门,我只看见门神一和门神二。 我摊坐在床沿上,暗自嘀咕:“明天,他真的会放我走么?” 银色麻袋的人 思前想后,在床上翻来滚去睡不着,我干脆半夜和起衣裳,望天发呆。 虎子蜷着它那肉团团的小身子,缩在床的最里面,裹了厚厚一层丝被,边睡边低低的打呼噜。我抚摸着他金黄色的皮毛,看见它舒服的笑着咧开嘴,口水流的到处都是,不禁感慨: 看看虎子,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坦然自在地面对;担心不如宽心,穷紧张不如穷开心。 此君难怪肥膘减不下来,心态好啊! 我不同,我有心事的时候,我会拼命的想。即使心里告诫自己,我仍然控制不住。我的想法还会千奇百怪的扩散,甚至思绪最后漂流到何方去了,我都不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可惜,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会自动上瘾,而且戒不掉。 比如现在,我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祈祷幸亏绑架人还好心给我留了一盏灯; 转念瞥见雪墙上挂的那幅《昭君出塞》,又感叹他眼光不行,豪装的顶级房间,居然配幅劣品之画; 仔细盯久了,浑然觉得那女子动作逼真的像要从画里挣脱出来,夺墙而逃; 听闻“细细作作”老鼠打洞声,才猛然惊醒,自己把自己骇的半死,再拭去满额冷汗; 我已经陷入了矛盾的旋涡里,如同溺水的弱者抓不到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即将窒息……….. 而这一切又是从哪里开始的呢?瞢瞢懂懂间,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只是模糊的觉得鼻隙里还散着淡淡一股余香………. 好香,越想就越香,仿佛又看见了东山山顶的月亮………… 月亮像扛着马桶刷的流氓兔的肥嫩的白白的屁股……..照耀着我不知不觉就困了……..好困啊……眼睛睁不开了……….那就睡吧………….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被小老虎舔醒了。 这娃儿一个饱觉后,精神矍铄;而我,则顶了个熊猫眼,似乎烧了一夜的香。想想气就不打一处来,我第一反映就是让虎子正神归位——香獐木马桶里老实呆着去吧! 果然,在揣好虎子没过久,翩翩公子就携早饭光临了。 今儿的早饭比昨天还丰盛,居然给我添了一份“淮南老糟”豆腐乳。天啊,这可是长安城里著名的早食啊,许多人家有钱还要排队买呢!一度是我的最爱啊!我咽了咽口水……… 公子依旧笑眼眯眯。我冲他自来熟的点点头:“您也太客气了!我一会儿都要走了,您还给我准备了这么好的早饭…….”说着我就等他把豆腐乳放在八仙桌上。 谁知公子袖袍一挥,把豆腐乳从左手又换到了右手:“方馆主,我们给您提供的,是最上乘的待遇;您要想走,也得给我们回馈最老实的答案,不是么?” 我暗地里咬牙:他怎么知道我在武后的命造上,耍了花招?他昨天明明还没有看出来,被我哄的要放行呢! 嘴角一弯,我乐呵呵的打哈哈:“哟,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小人我虽然能力有限,但是对您,还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么?” 公子一听,脸色剧变,狠狠把早饭垛在八仙桌上,大步走到香樟木马桶前,把盖子一揭,飞速的将虎子的尾巴一抓,倒提起来,往门口走。 小老虎急了,扑腾着四条腿,左撞右晃。小爪子直往公子身上,凶狠的挠啊挠,龇开嘴满腔利齿,口中还发出尖锐的咆哮。 公子也不是吃素的,一掌劈在虎子头上,抡起胳膊先甩了三圈。一人一兽就凭空搏斗起来。 战况其实挺激烈,但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电光火石间,屋内闪进一个的银白的身影,快的我甚至都没看清,就只又闻到了满屋熟悉的甜香。 跟昨夜的,跟那日在小巷中的,都极其类似。 虎子本来打斗的还很带劲,结果这阵香一弥漫开来,它就“蔫”了。 通体无力的宛如一只死猫一样,被公子倒提至我面前。 那个银白色,就躲在公子身后。瞅着被掐紧脖子的虎子,我心里急的不行,脑袋却晕糊晕糊。 公子的手在小老虎的脖子上,越掐越紧,我摇摇晃晃的靠过去:“放下它……..欺负小东西,算什么英雄好汉!” 公子的笑容失去了前见的优雅,而是带上了一抹狠厉:“要我不杀它,也可以!告诉我!那个老女人,什么时候死!” 我差点哭的泪牛满面,后悔的直掐自己的大腿:想当初,看电视,读野史,就顾着看美女了………偏等美女老去这段,咱完美主义者,自动跳过了………额滴苍天啊………额滴大地啊……….这段,我真的不太熟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从我头顶路过的诸方神佛,诚心的请你们劈下一道雷,把我……..不,还是把眼前这个公子劈昏吧! 似乎看出了苗头,公子身后的那片银白色,终于站了出来。 嘿哟,我难道与寄凡希,阿玛泥,乡奈尔,穿越相会在长安么!最典型的前卫时尚套装啊!眼前此人,要我说,压根就是拿了一个银白色的麻袋,套在自己的头上,然后在眼睛处剪了两个孔嘛! 只不过,麻袋比较大,把他从头遮到了脚;只不过,麻袋比较高级,布料都是丝绸的;只不过,麻袋比较厚重,我死活看不清里面人啥样……… 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从麻袋里响起:“我们也知道,是为难您了!可是我们实在是需要您的答案! 老实和您说了吧,我得了重病,需要一份方子治病。而这份方子,在一个中间人的手里。中间人把方子交给了武皇帝,相约等她临终,我们才能从她那边得到方子。 可是………可是我等不及了,我就快要死了………我“现在”就需要方子啊………” “那你让中间人再给你写一份就好了嘛!”我小心的建议! “中间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银白色麻袋叹气,那不男不女的声音,没想到相当悦耳。 “那你去找武皇帝要啊!就跟她说你就快死了,她捏着方子还有什么用!”我再次进言。 公子插上来:“那个老女人,和我们有深仇大恨,巴不得咱们早死早好!要不是当年受制于……..中间人,被强迫发下守护以及传交方子的誓言,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看她当场就能烧掉!” “那可以走迂回的路线呀!不一定直接上去强要哈!”我继续涎脸。 银白色麻袋还是叹气:“我们费进心机,也安插了我们的人,到她身边,无奈就是找不到那个方子……..” “呃——”我哑然:“你要不先把虎子放下来,咱们进一步具体探讨一下……….” 公子的笑容已经开始诡异了:“你别想耍滑头了!我告诉你,你屋子的四周,我们早布下了“禁断之香”,这种阵界,饶你是人是鬼,也探不到,进不来!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方氏咨询馆卧虎藏龙么?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那个何小贼,天天在大街小巷窜么?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那个绿琴精,时时注意长安城明察暗访么?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那个首富老爷,呼风唤雨,召集长安地界所有的人以外活物,追踪你的气息么? 就这么短短几天,我们这里,已经吃了无数只烤鸟炖鼠,煎藤炸狗啦!又如何?所有的这些,在我们“禁断之香”的阵界边上,都会迷踪………” 哼!我撇撇眼,神气什么,我家虎子不是照样进来了么? 口气还是要松软的:“是是是,您实在太厉害了!小人佩服的简直五体投地啊!” 银白色麻袋又叹了口气(他怎么这么喜欢叹气啊?):“方馆主,我们不是和你说笑!延长我的性命,不是没有法子,只是要不断牺牲无辜的性命。我不忍心,相信你这么善良,也不会忍心。你就当帮帮我好么?俗语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好人会有好报的!” 天真!我现在救了你,马上出去就得死!武皇后那手段,你们谁不晓得? 哎,世间安得双全法,保我脑袋保你命咧? “好吧!我也不是不答应,但是你们要的答案,我需要进一步仔细排演,你们再给我一晚上的时间吧!”我还需要继续开动脑筋。现在里面是糨糊。 “可以!”银白色麻袋拉了拉公子:“我们明早来恭候你的好消息!” 公子把小老虎摔在地上:“你想清楚了!仔细它的皮!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我直点头,把二人送出去,才跌坐在床沿上。 今天一天,我得到了下马威:没饭吃。 饥肠辘辘的撑到二更,我和虎子大眼对小眼。 难熬啊!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可这刀现在悬在头顶三尺,楞是日子不好过。 胡思乱想时,忽然头顶天窗有微微的响声。我和虎子抬头一看,猛然间,一个重物堕下来,好死不死砸在虎子身上。虎子闷哼一声,我把重物翻转: 居然是腿上绑了四只小沙袋的某离同学,以裴相府上风狸的形态——出场! 贞名与笑名 我惊讶的看着风狸宝宝艰难的从虎子的身上爬下来,拖着四个小沙袋,一瘸一拐的扭向我的床边,到达目的地后,“蹭”的一下,窜了上去。随后,他翻了个白眼,把帘幔一拉,自己躲在里面不知道干嘛鸟。 虎子躺在地上,扁着嘴,小口喘着粗气,双眼闪露出无比兴奋的流光,显然无法遮掩它激动万分的心情。 我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我就要光荣牺牲了,终于曙光出现啦。我拍拍虎子:“对厚,虎子,咱们有救了! 等幔帘再度掀开,赏脸的依然是顶着一副老实巴交,忠厚土财主相的宋府老爷。某离整整他满身狼狈的衣衫,蹑手蹑脚走到我们旁边,轻的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黄荧荧的烛光下,他的背影投在墙面,留住奇怪的斑斓的剪影。我以前没有仔细看过,现在认真品来,倒觉得,像北地极寒里怒放的凌霄花,有一股说不出的芬芳渗透在里面,夹杂着坚强的力量。 他蹲下,把小老虎抱在怀里,微微轻抚着它的额头,只借我一副肩膀,但笑不语。我自动自发的凑过去,好温暖,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找到的?”我好奇。 他有点羞赧:“一开始,是绿绮详细把你走失的前后,告诉了我们。 大家都很着急,而且不知就里。一夜后,罗大人把整个长安差点没搜个遍,偏寻不到你的踪迹,所有人才确定,你估计是被人“留”住了。 我们把周围都翻遍了,我甚至还动用了长安的一些老关系,都没有结果。我们开始意识到,对手或许很强大。 上官大人也惊动了,她那头,不仅出了不少力,还派专人在罗府候消息。可是,我们依旧线索全无。 异域司的衙差们都说,以习惯看是绑架,可是我们也没有收到任何赎买的信息。 我无奈之中,请来了生族,却不得不接受频繁消失的现象。最后调查了它们的失踪地,总在这一片。 直到罗兄弟的虎子,也在几天前,消失在这一带,我才肯定,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不敢通知官府,我怕反而打草惊蛇,人没抓住,倒伤了你,激怒他们撕票。 于是,我自己回复到风狸的样子,在这片地方,来来回回不止访探了数次,皆无所获。 我更加奇怪。我开始考虑,我和虎子的差距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同样的形态,我遇不到他的事? 思前想后,唯一的区别,就是它比我重了好多好多啊!最后,我一横心,反正也没有其他法子了,我就趁漏夜无人,在身上绑了几个沙袋,寻摸着分量应该和虎子差不多,就继续在周围所有的屋顶上,一格一格的挪。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在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的精巧的天窗,还是在我面前显形了!” 我赶紧爬起来,给他捶捶腿:“真不容易啊!辛苦你们啦!我就猜大家不会放弃我的!” 离的笑容有点奇怪,苍白苍白的。我想起虎子的描述,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卷高袖子,果然看到了一条很深的割痕。肉色粉红还带血丝,一看便知新伤还没长好,我眼睛有点湿润:“下次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离讪讪的立刻收回手,缩在身后:“所以我是个多么好的人啊!所以我一掉下来,就特羡慕你!” “羡慕我啥?”目瞪口呆。 “真羡慕你这么年轻就认识我了。”某离唇角扬的挺高。 “你去死!”我一指戳在他脑门上。 “那说说你在这里的经历吧!”某离环顾了一下四周:“待遇相当不错啊!至少比咱们方氏咨询馆的规格高了好几层!” 我用眼神射杀他:“那当然!人家绑架的原因,也比日常到咱们那里咨询的客人高无数个层次!” ……………………. 听完我从头至尾的描述,离用手背摩娑着略带青荏的下巴,呼吸有点急促。短暂的几瞥,绕过八仙桌,他凝视着那幅《昭君出塞》,默不作声。 我推推他:“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离半合起眼睛,我望着他那阴沉相,心脏开始剧烈的不规则跳动。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香樟木马桶边,我紧随其后,熟练的把那个刻有苗疆联络符号的印记指给他看。 血痕森森,似乎是无餍的控诉,又像绝望的求救。 离把耳朵贴近刻印,仿佛仔细听着什么;然后又用力嗅了嗅,浑身上下的阳光,就被统统驱逐出境,由沉沉阴雾取代了。 “怕是徐大人他们死前,都呆过这里…….” 我觉得通体冰冷——天啊,一想到我在N个死人呆过的房间,蹭了N天——关键是这些死人的凶主目前还都没抓到——我就恨不得找个洞蜷缩进去。 离抓抓头:“这事宜早不宜迟——虎子,你速速回去,禀报你家罗大人,请他连夜召集人马,清剿这里!” 小老虎连连点头,然后,无奈的眼巴巴瞅着某离,翘起茸茸的虎尾巴,目标直指大门。 离悄声说:“我知道!唯一的这道大门,咱们是行不通了!门口何止两尊门神啊!埋伏的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呢!你还是走偏门吧!” “偏门?偏门在哪里?”我很想掩饰自己的无知,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是勇于承认的。 离后退了两步,神情自若的站直了身,对正着小老虎,口气“好松软,好松软”: “虎子,咱们从天窗走,行不?” 小老虎还没会过意来,就见某离同学,大马弓刀的抬起右脚,准确盯住小老虎的中下部屁股肉最厚处,俯腰冲顶,正脚背凌空一记抽射,以绝对的难度高,力量足的百分百死角度,将它踹出了天窗,有如一道耀眼的流星,又快又急的沿着诡异的弧线,划向天边……….. “王者水准啊!”我差点没击节赞赏了,只落得“望虎兴叹”。 某离潇洒的一甩头,两只手在下摆上搓了搓:“还好还好,多年耽误,现在益发退步了………” 我唯有翻个死鱼眼以对。 离淡笑:“现在,我来好好研究一下这幅画……..这样的房间,这样的陈设,为什么要挂这样一幅完全不对路数的画呢?” 他靠的连眉毛都要粘在画上了:“好纸!是宫里御用的最有纫性的徽州宣纸; 好墨!是上贡过的最细腻的池州墨! 好……..烂的画技!但是技法源于虞世南那一派……..可惜先皇虽然喜欢伯施公,他的字写的也确实不错…….但那画技,真的是误人子弟啊………… 没关系,反正他只收皇家的徒弟……..而皇家子弟是不靠画画为生的……..那么,这幅画的主人,也来自皇家……….” 结果,就在他念念有词间,门,被悄无声息的推开了。连某离这样的高手,都没有感应的到。 就在我们惊诧的霎那,门,复又被关上了。 进来的,居然是白天我见过的那个银白色麻袋。 某离迅速上前几步,挡在我跟前。 银白色麻袋仿似视而不见,他“嚯”的一把脱去了罩在身上的障碍。 哇晒,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小官人啊! 绝色,堪称绝色!腻白的肌肤,阴柔的身段,纯真里带着懒散,使人一眼就能魅恋在那远离凡尘俗世的媚态里。微微泛红的小脸,超脱了男女的界限,我的口水是流啊流。 小官人一步一步移向某离,嘴里不停喃喃念道:“好香,真香,好饿啊………” “呃——”我瞧着他目标不对,立刻挤上前去,插在他和某离中间:“这位…….您不是说等明天来着……..” 小官人像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一般,袍袖一挥,全身四周立刻散发出惑人的异香。很熟悉,我知道,但是绝对不是那天在巷子里,或者昨天在虎子拼斗时的那种香味。这次的香,更加甜美,更加妖气,简直就是在第一时间钻进人的五脏六腑,然后有无数的虫虫,若隐若现,在你心上爬啊爬,浑是附骨之蛆。 我四肢无力,站都站不稳了,只得靠在八仙桌的边沿。 某离就惨了,他似乎情况比我还严重,当时就身子一歪,差点摊在地上——不过比摊在地上更过分的是,他被那小官人一把抱在怀里。 于是,我眼见一个,个头只有我差不多般高的柔若无骨的身子,拖着某离乡下青壮年劳动力的躯体,向床边快速奔去。 “你要干什么?”我想惊呼,却发现这句在喉咙口,可只“咕噜咕噜”出不来。 小官人已经把某离拉上了床,矫如游龙的剥去某离的外袍。本来那衣服就够狼狈的了,哪里经的起剥,某离那小麦色的平坦的胸膛,立刻展现在大家眼前。 恩,该修长的地方修长,该隆起的地方隆起,该厚实的地方厚实,小样身材不错呀,看不出有完美型男的本钱么!我淌着哈喇子,顺着小官人皱巴巴的手指,沿着六块肌继续往下走…… 不对呀!一盆凉水泼在头上! 小官人如此年轻细腻的肌肤,怎么就那双手,苍老如老妪,皮松垮垮的,骨节突起,惨黄惨黄……..而某离,一副吃了高级□的表情,闲散散任由人摆布,却有一丝清明,想做奋力挣扎状——于是,他那毫无用处的“恩恩啊啊”变成了邀宠的低吟,撩拨的小官人不住的上下其手,性急似热锅上的蚂蚁,嘴里还吁吁安抚:“想香啊……..真饿啊……真想吃啊……..就来啦……” 那个不是香气四缢的满汉全席好不好!而且,你明明才是全身最香的 !我气愤的开始在怀里掏——某离就要被奸杀鸟,我能坐视么?显然不能! 抖抖梭梭掏出怀里的那柄破匕首,也就是惊澜破月刀,我摇摇晃晃的撑着向床边走去……….香,小官人实在散发的太香了,我昏头瘴脑,可是全凭一股毅力支撑着。 小官人自始自终就漠视着我的存在,这什么脑子啊,和废人也差不多!我很艰难的蹭到床边时,他已经把某离剥的干干净净,自己准备开始奋斗了。我拼起吃奶的力气,就要扎下去——就在这时,房门又开了,闯进来一个人,真的就拿了一壶凉水,照着小官人劈头盖脸的就洒下去。 我正眼仔细一看,可不是白天那位狡猾如狐狸的翩翩公子? 他飞速的把被洒的迷迷蒙蒙的小公子,和衣卷抱了起来,狠狠瞪了我们一眼。 我们才是最无辜的好不好!我立马回澄他。 他温柔的对小公子说:“乖,这次不能吃,要吃我给你吃………”说着说着就出去了。 我像送瘟神一样把他们撵出去,回身用剩下的凉水,洒在某离身上。 我感喟道:“差点贞节不保……….” 某离拍拍胸脯,长吁一口大气。低头发现自己如空气的外衫,活脱脱的真人秀……..立刻拉下幔帘,我在外面坏笑,他在里面小声嘀咕加恨骂。 这漫长的一夜,被小官人一闹,顿时变成短暂的。 当某离折腾好他的外衣,红着个大脸和我对瞪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在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得到营救了。 大部队的阵容非常强烈,萝卜长带着咨询馆众人,罗知事和范居卿领着衙门的差役,甚至上官婉儿还调来了长安的守军——结果,还是扑了个空——没想到,只救出了关在这个屋子的我们,其余人等——尽数人去楼空。 虎子欢快的跳到某离脚边,扭着屁股显示自己的作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人群中,还有那个戴着黑色篷纱的女子——萝卜长口中的“大组长”。 满屋子的人,都在做地毯式搜索,只有她,闲闲的站在我旁边观望。 观望啥呀?我顺着她的目光,瞅着某离正趁着大伙儿没注意,迅速的私自把墙上的《昭君出塞》取下来,塞在自己袖子里。 大组长明明看到了,也不阻拦,只断断续续低呐:“这次又没看到…….这次又没遇到……….这次,又脱离了原来的轨线……..” 我不寒而栗,赶紧跑向某离旁边。他有点小得意的跟我说:“看不出来,你昨天晚上,关键时刻,很着紧我啊!” 我连忙点头:“那是啊!你想想,昨晚咱们两男一女独处一室,要是最后是你被奸杀了,那我贞名是保住了,不过第二天,笑名就要传遍全长安啦………” 某离脚一歪,距踩到虎子,就差一米米。 朝阳公主 回到咨询馆,我像游历在外多年的孩子回到了家一般,泪盈于睫。 绿绮热情的又是给我打水洗漱,又是急于忙活鲜饭美食。 我拉着她的手说:“小苹果啊,别把自己累着了。咱不要求满汉全席,就简单点,行不?我特想念你的酱油拌饭………..” 绿绮“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东家……..东家……..我差点以为你——” “以为我回不来了,是不?”我点着她翘翘的鼻头,摆了个大力女金刚的造型:“苹果你还是不相信东家嘛!” 何愁飞在一旁别扭的垛过一杯热茶,小声嘀咕:“哼!要不是宋老爷和虎子,你八成就回不来了!这么大个人,出门还乱跑啥?长安危险着呢!” 我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小飞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没关系,你再多说几句,我爱听!” 小飞飞脸“腾”的一下,红的堪比猪肝:“我….我不说了!你就成心让大家急吧!” 萝卜长和范居卿哥俩好的挤过来。萝卜长的开场白是:“我们家虎子那屁股上的一脚,也不能白挨!你要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仔细给大家说清楚!” 范居卿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簿子,做翻看状:“尤其是那个香樟木的马桶!上面的符号太重要了!我们破案的线索,都指望带血的刻印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还是某离心肠好:“都别着急,先让她休息一下,吃顿饱饭吧!” 我点点头:“我发誓,等我祭完五脏庙,我一定交代清楚!” 我到时直接召开新闻发布会,还不成么?尼加拉瓜瀑布汗。 等我敲钟念佛把各位尊神打发走,已经过了午夜了。每一个人听完我这几天的经历,都显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但是都不肯多说,甚至连意见也一点点都无。平时积极的活跃分子,都不知道隐居何方去鸟。 萝卜长临跨出大门前,特地拉住我,叮嘱说:“太复杂了,以我的经验,这事儿,还没完。 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最近切莫单身出行。 我和范大人已经招呼兄弟们把物证全部抬回衙门了,你们被绑架的那个长安城边的不起眼独栋小楼,居卿告诉我,现在翻档册才发现,户主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我惊讶极了:“那怎么还在用?平时就没有人发现?” 萝卜长左右扫视了一下,压低声线:“现在京里,只要有银子,有关系,什么事情办不成?别说是栋房子,就是活人,都能给你弄死了;死人,都能给你说活了……..更何况是那种下人区的边边角角,灰色地带?只要不出事,谁都不会注意。有现成的好处,哪个小官儿不捞?事情不大的,全能摆平喽……” 我颔首:“了解,你们有难处,这个案件,不好破。” 萝卜长为难的把自己想要讲的下半截话又吞回肚子里:“….总之,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给你讨个公道!我还真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连大组长都惊动出马了!” 丫丫个呸的!难度系数太大,一目了然。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某离就出门了。一天未归,半夜三更才回来。接着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三天,终于在缠绕如网的漆黑里,被我们咨询馆三人,堵在了门廊招牌下。 虽说——坦白从宽,把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但是,在我们咨询馆内部,此条绝不成立 !某离架不住大家《九品芝麻官》中的老鸨一样的口水喷,终于老实交代了行踪:他这几天,去查那幅画了。 那幅画到底玄机在哪里?我们待他走进VIP大户室,点燃四盏油灯,烛光下平铺在大桌上,仔细观摩,始终寻不出蛛丝马迹。 某离得意的把画,翻转了过来,指点我们看反面。 我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恨不得比过孙猴子,可是,皆无所获。某离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拿着笔管,戳了戳卷轴镶边的那个最下面的边角: “看!看这里…….” 有个小小的黑字——“朝”。 我们三个把卷轴拉近,仔细研究了半晌:“不就是个“朝”字么?意思太不明确!” 某离耸耸眉毛:“这幅画,我一开始看就觉得,是出自宫中。而宫中,哟一段时间,是禁止落款这个“朝”字的!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这几天,我拜托了宫中的一位“贵”人,他虽然算不得三朝元老,也是重量级的万事通。他答应帮忙,给我联系了估计可以解答我大部分问题的一位老嬷嬷,我明天就可以探听到进一步的消息啦!” 我们三人顿时来了劲。小飞飞立刻挪到某离背后,勤快的给他捏起了背。 绿绮手忙脚乱的给他的杯子里,又是添茶,又是换水。 某离干咳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揉揉太阳穴,老爷的架子端的十足。 我讨好的把头歪过去:“宋老爷,带我们一同去吧!有事情也好打个下手!” 某离故做正襟危坐:“方馆主,这么大的事件,我弄到的可是第一手最机密的资料啊!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带几个人充数?” 我一拍手掌:“小苹果!上菊花干!前次红瑶妹子成亲,婚宴结束离京后,她那园子里的菊花,不是答应友情全部提供给咱们了么?我早就腌了两坛子,放在厨房里了!速速取了,不要耽误了宋老爷明天的下酒菜!” 某离这才心满意足的点头:“恩,我瞧着大家都是办实事的人,明天大家就跟我一道前去吧!” 小苹果和小飞飞面面相觑,两人相对一击掌,高兴的欢呼起来。 我暗自奸笑:哼!现在摆架子!小心下次保不准谁给你沏茶的时候,就报复性的吐N口吐沫! 第二天,我们全体兴致昂然的尾随在包袱款款的某离身后,伪装小厮窃窃成行。 一路出了长安城,沿明德门外方向西去,数里外,我们进入“栖水庄”。 某离也不闲看,直直奔往村尾。一栋半旧的茅草屋外,他停住脚步。 “有人么?钱大娘在么?”某离轻轻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苍老的应和。 “我们京里来的,是老戴打了招呼的……..”某离柔声解释。 “老戴?………老戴啊………那你们进来吧!” 我们四人徐徐而入。待进入茅屋,发现是长安城郊特有的那种普通农户居住的庄屋。屋子不大,白天还算亮堂,收拾的挺干净,窗边坐着个老太太。 某离立刻迈步上前,走到老妪身边,深施一礼:“嬷嬷,我们从戴大人处来。” 老妪抬头打量了离几眼,某离赶紧识趣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油润白腻的玉配,递过去。 老妪揉揉眼睛,盯着玉佩半晌未做声,忽然一跺脚,把我和绿绮吓了一跳:“童子戏荷!果然是老戴贴身的信物!恩,你们有什么事情?” 某离取回玉佩,小心翼翼的收藏好,这才正色道:“有一件棘手的不明问题,想请教嬷嬷。是……..”他瞟了嬷嬷一眼,小声:“是关于宫里的!” 老嬷嬷嘴唇有点颤抖:“我现在能这样坐在这“栖水庄”终老……我当年在宫内欠了老戴的恩情,发过誓,一定是要还的!不管何时,手持他信物的人,只要到来,我是一定会竭尽我的所能,完成提出的任何要求的!” 某离连忙挥挥手:“不,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请教嬷嬷几个问题而已。您且先看这幅画——” 他把身后的包袱解下来,从里面抽出那卷《昭君出塞》,交到老嬷嬷手上。 老嬷嬷就着窗下的光线,反复观视,最后,如同摩娑珍宝一般,摩娑着那幅画,喃喃自语:“真快啊,一转眼,五六十年过去啦!” 我插嘴:“难道这画,已经有五六十年的历史了?” 老嬷嬷闭上眼,沉重的叹了口气:“是啊!原本,这是宫中的禁事……..不过,是你们问起,我也只有和盘托出……..这画——”她指指下角那个“朝”字——“是太宗皇帝最疼爱的小女儿——朝阳公主所绘。” “朝阳公主?”我们齐声惊叫。没听说过啊!《新唐书》记载太宗皇帝李世民,有十四个儿子,二十一个女儿,可从来没有听过,有哪个封号为朝阳公主的。 老嬷嬷显然也看出了我们的疑惑,主动解释说:“说起朝阳公主,太宗皇帝还是很喜欢她的。要不是她犯了弥天大错,她也不会给从宗室的堞谱上删去,早受封了。” “那她犯了什么大错呀?”小苹果很是不解。就连寻常的老百姓的知道,天子之家,如果小小的过失,那根本是抬不到桌面的。要干出多么天大的错事,才轮的到驱逐出门哇? 老嬷嬷眉峰攒在一起:“想当初,她可真是一位大胆的主儿!呵呵,人漂亮,温柔,凡事还有自己的主见,太宗皇帝喜欢的不得了!亲自下旨,督导虞世南大人,教她写字画画。这幅画——这幅画就是她出事之前画的。呵呵………那个时候啊,她可是什么敢干啊! “那他究竟是什么原因,被赶出了宗室呢?”某离也焦躁起来。 “也不是被赶………被赶之前她就跑了………因为………她阻了帝王基业常青的路………甚至…….她阻了帝王长生的路……….” 逃命,亦逃生 我们一齐呆住了。小飞飞骇笑:“帝王基业长青的路?” 小苹果结结巴巴:“帝王……长生的路?” 老嬷嬷点点头:“是的,很残酷很长远的路。” 某离自动自发的拉过把椅子,坐在她跟前:“您能给咱们,详细说说么?” 嬷嬷凝视着窗边浮光熹微,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鬓角的白发,思绪仿佛回到了久远之前:“那个时候啊………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宫女,在安阳殿当差呢……… 那一年,是冬天。我记得,冬雪来的特别早。冷啊,好冷,漫天的白花花一片,宫人们打扫都来不急,主子们却得好心情的吟诗赋画。那是太宗皇帝刚站稳天下没几年,三大内都还不宽裕,掖庭各个宫都很节俭。 我们大雪天,也就当值的差内,得赏赐发下话来,一人多添置了一件加厚的棉衣,作为晚上当班用。 冷啊,真的好冷。不过太宗皇帝现在想来,一定更冷,因为他接到奏书,说麴朝来使,要求和亲。” 麴朝?我脑中第一反应就是:历史上大唐最光辉的一场战役:西昌之战。 “你们这些小辈,哪里明白哟!在当时,这种所谓的和亲,是非常艰险的。人家的意思其实很明显,要和亲只是一种借口,其实是想向我们大唐,索要巨额的金银和粮食,这才是奏书里人家所看中的“嫁妆”! 不然。人家在势力上,就投靠北胡了! 皇上非常焦急。当年的奇耻大辱,至今仍在民间流传。当年,皇上刚接手高宗太上皇的江山,玄武门之变,高句丽之征,使的国家内库,极其匮乏。 漠北东突的颉利可汗,亲自看准时机,率领二十万铁骑,直逼到距离长安京四十里外的渭水之滨。 当时,整个朝野都震动。没钱,没粮,没战马——这仗怎么打哟! 当时,房玄龄房大人献策:一方面布置诸葛亮的“空城之计”,让太宗皇帝亲领少数随员在渭水之滨隔河与颉利对峙。另一方面,使用“反间之计”,贿赂对方要员,游说颉利可汗。 颉利心虚,看到严阵以待的唐军和大唐皇帝的浩然正气,动摇了心志。 其实他也知道,唐王的阵营中,是难搞的房玄龄给他下的绊儿,而这时,有心腹向他提出,房玄龄的女儿,美貌在京城是有名的,就以房玄龄的女儿为由,要求退兵可以,唐王必须答应这桩和亲,借以索取无数财宝和牲畜,不枉北下的掠夺之意。 消息传来,房夫人是个连毒药都敢当醋喝的主儿,哪里肯让自己娇滴滴的女儿去?于是,万般无奈之下,太宗皇帝,请出了长孙皇后施下重压,房家内室才勉强含泪答应。 最终颉利与太宗皇帝,在谓水河边,“杀白马盟誓”后,心满意足,带着大量战利品,率军返回漠北草原。 一个月不到,传来消息,房家女儿还没深入胡地,就被折磨而死在北去的路上。房夫人听闻,当场哭晕过去两次。 房大人一下苍老了几十岁,宫中传言,一夜间头发就灰白了,长孙皇后是修行之人,自责不已,在“太极宫”内了念佛一夜,第二天清晨,出来宣布:房氏一族为了李唐汉家天下,做出的牺牲,皇帝把他的第十七个女儿——高阳公主,将来嫁给老房次子房遗爱。私下里说,就是补给他家一个女儿了。 ” 我点头。难怪太宗皇帝毕生的重用房玄龄,高官厚禄不算,还泽被后人;恩宠到了后来,高阳公主和房遗爱起兵造反,要夺江山的程度——原来,背后有这样的隐情…… 嬷嬷接着说:“可是这一战,既让山海关外的外族看到的漠北的强大,也看到了咱们大唐得到空虚——这个风习一开,他们大多纷纷投靠漠北。 高昌麴朝是其中最奸猾的一只,他想两边都捞好处。于是——他向太宗皇帝也提出了“和亲”。 高昌麴朝的实力,在外族中颇算不俗。 太宗皇帝一开始,动的还是和亲的主意:这仗,没把握的,能不打,自然是不打的好。 可是有房家一女的和亲惨剧在先,这和亲,后宫人人都知道——“风光”的后面,就是“风光大葬”了——谁肯去? 放眼全朝,各家都赶紧把适龄的女儿,要么嫁掉,要么定亲,要么送去尼姑庵“暂时”出家:他太宗皇帝,最后也只能在老李家的后宫里找。 彼时,遍及后宫,符合年岁要求的,也只有两个公主:临川公主和朝阳公主。 临川公主的母亲,是最得势的韦贵妃。她甚至在进入秦王府之前,还是别人的妻子,她是原来被府里下人嗤笑为“比秦王年纪还大的老女人”的那种。可是太宗皇帝迷她就是迷的无法自拔,事事都听她的枕边风——连她跟前夫生的拖油瓶女儿,也不顾众大臣的阻拦,写进宗册,封为定襄县主,下嫁年轻有为的当朝大将军。 想当然尔,这次,关键时刻,韦贵妃又出马了。她成功的说服了太宗皇帝,嫁掉她的眼中钉——母亲早逝但是美貌而有才学的朝阳公主——她女儿最大的竞争对手。 朝阳公主虽然外表柔弱,不过,平时对宫里你来我往的宫斗,也是了如指掌了——能在满是荆棘的花丛中,翩然来去的,除了一生色盲的蝴蝶,就只剩下烂熟眉眼于胸的带刺蜜蜂了。 朝阳公主接到太宗皇帝的正式旨意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密报。在这样的深宫内院,没有个把体己的人不行,无间道更是处处都在。” “那公主怎么说呢?”小飞飞问。 “朝阳公主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嫁!西昌是什么地方呀?鸡不拉屎鸟不生蛋,就算锦衣玉食的公主大度的肯忍耐,麴朝也不是汉家公主的栖身之所。 但是,和亲,是皇家女子的责任所在。公主很清楚。 老天是公平的,让你生长在天子之家,让你一来到世上,就比普通的小孩子,享有超凡的权力,地位,供奉,荣耀;你自然就要付出的也更加心酸。皇家是没有自由的,即使是帝王至尊,我们在后宫里看的多了,也体味的清清楚楚:他的无情无心,他的无可奈何。 公主曾经叹息,她还不如我们一个奉茶的侍女。大家背后偷笑,公主身在福中不知福;公主待我并不避外,她悄悄问我:“我说的真的很好笑么?”我回答她,公主,下人们的命,如同蝼蚁,是多么的“贱”啊! 公主若有所思,天亮时,对着照看了一夜灯火的旁边的我说:“大唐公主的命,是另一种形式的“贱”而已…….” 晕菜!苦着脸我评价:“诸位啊,这朝阳公主,还真是个人物咧!” 钱嬷嬷抿了一口茶水:“所以,公主做出后来的事情,我一点都不奇怪。 我还记得,那天夜里,公主反常的把我叫进屋里,反手把门关的铁死。我张望之下,发现公主之前在房里,一直在画画。 桌上摆的,正是已经成功的《昭君出塞》。 公主轻轻跟我说,月秀,我把你转到童姑姑那里去了。明天一早,你就去童姑姑的房里候差吧! 我心头一紧,童姑姑是我们下人议论里,最善良最会做人,在宫里暗中一直有点小势力的“大”姑姑。她人虽年轻,在宫中年数却不少,地位之所以明着现在屈于几位“大姑姑”里最低,甚至比不上和她一道进宫的人,但那是她自保的结果——童姑姑其实蛮漂亮的,后来给武才人要了去照顾陪侍。 朝阳公主不会无缘无故为我安排新的好去处,她凡事都是有计划的。我眼观鼻口,心中诧异,想问,但急急出不了口。 公主似笑非笑:“月秀,我明儿就要走了,你是我这么多年来,身边少有的体己。你会帮我的,对吗?” 我忽然觉得身上的燥热感越来越重,不由自主的点头。 公主拉着我的手:“月秀,我不想去和亲。 一来,我太了解我自己,我承认,和亲的苦,我吃不了。如果单是身体,我愿意;可是,麴朝也把我当成政治上的“大唐的公主”,那就不是人呆的地方了——我怕我也是早死的下场。 二来,我很清楚,我身为李唐的女儿,我不能违抗父皇——是他把我养大,在万人中央,给我一切荣光;那到了时候,为了他的江山,他的家国,他的天下,皇家的女儿,是必须去的。 三来,以我对时事的了解,以及对军方的态度的揣测,对国库的探底,再过一年,父皇恐怕就会对西胡,漠北,有所动作,所以,去,明摆着就是不得善终的牺牲品。也许到了明年,国力充足了,父皇更是需要一个牺牲品的由头。 因此,月秀,我不和这趟亲。这趟亲,在我看来,和的毫无意义。 因此,月秀,我也会付出我的代价。我会舍弃公主的名号,舍弃千岁之尊,舍弃我所拥有的一切的一切——我,朝阳,要离开了。” 你们知道么?月秀我听到公主口出此言,当时就忐忑不安起来。 “公主,你决定逃婚么?”我问的小心翼翼。 公主认真的告诉我,她决定不做皇家的人了,她要从这吃人的内院奔出去。 我焦急万分:“公主,这里有无数高手,侍卫,差役,还有下女,你孤身一人,怎么能够逃离?” 公主轻飘飘的说:“我有把握。我以前备下的一颗棋子,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不解,公主指指北边儿:“那里,梓一阁,那里,我有助力!” 我吓的差点昏倒:“公主,那是内宫禁地,皇上和长孙皇后有明令,靠近者,立斩不饶啊!这些年,没人敢提起的!” 公主的脸上,又浮现出神秘的微笑。 武后嫉恨的原因 梓一阁,三宫六院,不,是整个太极宫城,都没有人敢靠近。 那里被下昭为禁地,外面有专人把守,行者止步。 下人们有时私下嚼舌根,借着家长里短,打发闲暇而寂寞的宫中时光时,也讨论过那里。可是就连把守的大哥们都说不上来什么,任何人都淡心了。日子一久,习惯成自然,毕竟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要紧——在宫里当差,本来就已经是把脑袋系于裤腰带上的活计了,谁还冒那险啊,又不是猫,能弄出九条命。 钱月秀自己也是侍侯婢女做了很多年,才略微得知一点:皇上和长孙皇后以一年半载的频率,去过几次;她万万没有料到,朝阳公主的胆子那么大,居然冒天下之大不讳,潜入梓一阁。 我们听的也是云里雾里。我心悬朝阳公主逃婚一事,赶忙追问:“那公主在梓一阁里,究竟遇到了什么呢?” 老嬷嬷神思恍惚,微微一怔:“我也问公主了,不过她没肯仔细说。她只讲,她在那里面,遇到了两个人——不,不是两个人,是一个半人。 根据她的说法,那一个半人,均是想离开梓一阁的,但是全没有办法。这一次,是瞅准了机会,公主和他们里应外合,又经过多次劝说和商量,经过极其复杂的商议,经过极其艰难的选择,其中那半个人作出了自我牺牲,才能有办法帮他们出逃于禁宫大内。” “那是什么办法呢?”某离看样子已经身临其境,也在为古人担忧。 钱嬷嬷回想起什么,浑身一颤:“我也不知道。只是公主拉着我的手,解释完就吩咐我,给她的潜逃做最后的帮助。 我没有话说,她这样的主子的吩咐,我是难以推辞的。当夜,我给她准备了一套我平时所穿的宫服,又混来了一套小太监的下服,帮她支开了咱们殿里的夜伺姐妹,把她送到了后院的门口。 在那里,半夜,我们等来了一个浑身上下套着斗篷的人。那人没有提灯,在晦暗无月的深夜,走动居然毫无难度。瞧见他快靠近,公主就嘱咐我,把准备好的衣服给她。我料得公主不会带我,于是,我拔下头上的簪子,交给公主。 那个簪子是我进宫时,家里唯一攒聚银两打造的。父亲留我作为纪念和凭据。货真价实的纯金。公主待我如亲人,虽然贵为千岁之尊,难免有她娇纵的脾气,但我知道,她坦诚,光明磊落,她给我安排好后路,我也心怀希望,公主此次出逃能够成功。 我当然知道她矛盾的很久,但是,只要她下了决心,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我毕竟只是一个下人,我还能说什么呢?唯有祝福而已。所以,瞧见公主只备衣裳,我把金簪交给公主,告诉她,外面的世界不比宫内,处处都离不开这阿堵物,携一个随身,也好救急。 公主感动的哭了,她伏在我肩头,依依不舍的说:“月秀,我已经在书房留了信笺给长孙皇后。你莫彷徨,莫哀惑,莫怕父皇为难我宫中其他姐妹。” 我苦笑,只当公主在造梦话。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公主手下,哪个逃的过一死?我试探的问:“公主写什么,能让长孙皇后保住安阳宫?” 公主尴尬的在我耳边低声道:“父皇有次带我在太极殿嬉戏时,笑闹着喊过长孙皇后的闺名。我就是抓住了这个,跟长孙皇后提起了过往的很多人,很多事,请她发慈悲之心,莫要辜负她的名姓。” 我大愕。长孙皇后皇后的闺名?遍及宫中,还真没几个人知道。” 小苹果迟疑而好奇的忍不住询问:“长孙皇后的闺名是啥啊?” 某离撇撇嘴,爽快的接口:“观音婢。” 我戳着他肩膀:“喂,你怎么知道的?” 某离顿时言辞闪烁,看着钱嬷嬷也投来和我一样疑虑的眼神,心虚的扭头,东瞅瞅西瞅瞅,故作张望状。 我一掌拍在这小子背心,揪起他的发稍:“快!从实招来!” 某离闷哼着从我手里抢过发稍:“老戴,老戴啦!我原误以为这幅是长孙皇后画的,跑去找老戴,老戴纠正我,解释了不少,告诉说,长孙皇后在宫内一辈子很少作画,但凡作了,留下的暗款,都是一个“婢”字!” 我嗤笑:“钱嬷嬷,这幸好,长孙皇后的小名,是观音婢啊!朝阳公主,还有机会和借口游说一番。” 某离捂嘴:“非也非也,就是前朝的皇后,朝阳公主,也还是有机会和借口游说一番 滴………” 我怒,此子欠揍,最近老和我抬杠:“离,你怎么说?” 小飞飞把头塞过来:“李唐夺的是大隋的江山么!我听闻,隋文帝的皇后,名为:独孤伽罗。黑市上说,观世音菩萨,东至中原的时候,画像都是男儿身的。 近百年来,就是这两位皇后的关系,全做女子态啦!” 我嚼着这番话:“独孤伽罗,观音婢,两朝最传奇的女子,起的都是佛名啊!” 离笑我少见多怪:“论说这文帝的皇后独孤伽罗,他老爹独孤信,才是史上最牛的岳父咧!” 小苹果惭愧道:“你们说的,我都不知道!再给讲讲吧!” 离摇头晃脑:“独孤信,西魏一代名将,战功卓著,官居宰辅。其声名远播大河上下,长城内外。这个咱并不多说,毕竟这青史长河中,名将大相,多如牛毛了。 可他的与众不同,在于他能生出人家名将大相生不出的——好女儿。” “啊?”大家一起张大嘴巴。 离摸摸鼻子:“他的一个女儿,嫁于西魏皇帝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也就是后来的“周明敬皇后”,生周宣帝宇文赟; 他另外一个女儿,嫁给普六如坚,也就是大隋朝开国帝杨坚,是封“文献皇后”,生隋炀帝杨广。 他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北周的大元帅宇文述,生子宇文化及,当时追封“许国皇后”; 他最后一个女儿,嫁给大野虎的儿子大野昞,即李昞,生李唐高祖皇帝渊,李渊称帝后,封母亲为“元贞皇后”………… 所以,伽罗皇后的老爹,被史官称为:四朝国丈!” “也——”,我们齐嘘。 钱嬷嬷瞄见我们几个活闹鬼,把她惨切的回忆,折腾成堪比篝火晚会的笑闹场面,大觉无奈:“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深深感恩,这个名字,这封信,救了除转移到安全的童姑姑处的另外的所有人!” 我赶紧催促:“钱嬷嬷,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我看那个斗篷人却拉着她,催促她快走。我知道,他们定是要找地方换衣服去了。想到从此一别,我与公主再见无期,我也悲从中来。 那个斗篷的人,走了没两步,忽然回身,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尖尖细细,不男不女,阴柔至极的嗓音,言犹在耳。他说:“钱月秀,这次你行善,也会转眼有人救你。 你有生之年,定会重见那幅《昭君出塞》。届时,希望你善念不灭。” 他说这话时,好香,真的一阵好香好香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还没回过意,他们就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朝阳公主一面,听过公主的任何消息。 倒是第二日,我起了个早,直奔童姑姑处。姑姑啥也没说,只当即就分派了我一个重活。未明公主是如何与她相说,但是我知道,童姑姑这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 当日,宫中就传来了朝阳公主私逃的消息,据说太宗皇帝暴跳如雷,所有相关一干人等,统统被抓被捕,可是,大面搜查刑讯下来,居然无人知道,公主当夜是走哪条路,怎么逃脱的。 而我,居然奇迹般的,避开了风暴的旋涡,似乎大家都把我这个人,忘记了。 我曾经偷偷跑去问过童姑姑,她只轻描淡写,应了句:“我和武才人,有自己的办法。莫小看了我们,护一个下人,还是护的住的。但是你可不要随处乱走,就老实在这屋里呆着侍奉。” 只有一次,我换茶水时,遇见了皇后身边当值的老戴。他一向对我很好,是看着我进宫的,身世和我一样苦。看见我居然在才人地盘里,惊讶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风声最紧的时候,有人提过查我,结果很快那人就被莫名其妙的“处理”了。 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老戴很快戳破了我,他对傻笑的我说:“你有生之年,不是还要再见那幅《昭君出塞》么?”我才恍然:可能当时当夜,老戴也在暗中窥看到了一切。 我求老戴不要出卖我,老戴安抚说,不仅不会出卖,还会保护我。宫中我们唯一的三个同乡,其中一个早年已经惨死,就我和老戴两个身家飘零的人了。而长孙皇后在看了公主留的那封信后,最终决定出马。正是她,改变了太宗皇帝,派出无数人马,遍寻不到公主,格杀所有相关人等的迁怒之举,改为散在各院伺候。” 小飞飞唏嘘:“原来这事情,是这么了的………” 钱嬷嬷责备的说:“哪里这么容易结束?这事儿,后来的发展,才是我出宫,以及武皇后和朝阳公主结仇的原因。” 我嗫喏:“还有后来?” 钱嬷嬷哑然:“朝阳公主跑了,太宗皇帝会就此算了??江山的事儿,跑了一个公主,自然还要有人抵上去。于是,太极殿上演了一出:叶静能叶道士半夜测姑姑,武才人武皇后毕生恨朝阳。” 叶静能半夜测姑姑, 武皇后毕生恨朝阳 叶静能这个人,钱嬷嬷提起他的时候,我还是略微通晓他的大名的。 据野史记载,他生于高祖年间,学道于太宗年间,成名于玄宗年间。主要是他为玄宗皇帝解说了张果老的底细——白蝙蝠,被张大道长咒杀,幸得玄宗皇帝求情,才换回性命的桥段,太流芳千古了。 其实,太宗皇帝的时候,他就几次被请进宫廷。他是个有能为的人,历代皇帝都很重他;而其中,他和太宗皇帝的私交,是最好的。 钱嬷嬷说,朝阳公主私逃后,太宗皇帝实在搜寻不着,恼怒至极,于是,把“安阳宫”封了,改做叫“安仁宫”,我们都能理解;太宗皇帝恨这个女儿跑掉躲避和亲的责任不说,临了还从梓一阁携出重要人士,于是把朝阳公主从宗谱中除名,再也不列入碟史记载,我们也能理解;但钱嬷嬷说的后面的太宗皇帝的做法,我们就实在不能理解鸟....... 我也知道,唐朝的历史上,尽出皇帝,而且是行事怪异,史无前例的怪皇帝。 还记得,当年在学校读书时,教历史的女老师,身体特别不好。同桌一女生是历史强人,却在一次重要比赛里,没能答出,被老妈赶到湖北房山神农架去当“野人”的唐朝皇帝是哪一位。 犹记老师当时恨铁不成钢的挥舞着自己手上的中成药“六味地黄丸”狂吼:“李显啊!李显啊!唐朝最有名的六位帝皇丸,你都记不住?” 我和同桌面面相觑,女老师只得解释:“唐中宗李显,他自己是皇帝,他父亲是皇帝,他弟弟是皇帝,他儿子是皇帝,他侄子是皇帝,更要命的是他妈也是皇帝,这还不是六位帝皇丸么?” 我们当场绝倒,毕生难忘。 所以,我一直对唐朝皇帝的变态程度,保留着相当大的容忍。 比如,世人都说,唐玄宗最宠爱的人是杨贵妃,但纵观美女玉环的马巍坡结局,不得不让历史翻页的人揣测,怀疑。 玄宗让哪个美女,一辈子哪怕到死,都荣宠加身?可惜了不是太真杨玉环,不是梅妃江采蘋,更不是什么皇后——而是没有任何特长,甚至被他抄家灭族的女人——姑祖母是武则天的武惠妃!当年,李隆基为了她废皇后,为了她争朝堂,即使最后没能成功把她捧上皇后的位置,玄宗也发明了惠妃这个独特的名号—— 一个凌驾于四妃之上的名号,这个名号不是皇后却甚似皇后,让她在后宫享受皇后的一切,为了她李隆基终身不再立后。你杨贵妃宠冠后宫么?也只是贵妃而已! 不可思议否?此事情居然发生在一届帝王的身上! 真不好说李隆基是多情,还是情到浓时情转薄?他的变态程度,俺等俗人唯有拜服脚下——武惠妃死后,杨玉环没出现前,每至春天时,玄宗居然想出点子,让诸嫔妃鬓上插花,立于黄昏宫宴内。由玄宗亲自放出蝴蝶,蝴蝶停在哪个妃子发上,玄宗就在夜里幸那个妃子………. 不得不说,皇帝们的思维,总是“与众不同”的……而太宗皇帝,绝对可拥立“个中翘楚”! 钱嬷嬷说,朝阳公主逃婚后,太宗皇帝继续动起找人和亲的主意。找哪个公主呢?放眼后宫,没了。感觉威胁莫大的韦贵妃,为了自己的女儿,在太宗皇帝枕边,出了个馊主意: 宫中不是有四大“姑姑”么?全部是年轻貌美,身家清白,乖巧懂事的主儿!在四个姑姑里,随便挑选一个,让皇上收为“义女”,加封公主名号,代替真正的公主,和亲西昌! 于是,宫里再度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暗战。 每一个姑姑,目前都在一定的“贵人”面前,有着一定的差使;进宫年数又不短,总有不少明里暗里的势力和靠山。平时遮着掩着,关键时刻,统统活动起来。 比如除出自己手头的正常差使,贺姑姑当时还侍奉着才思超凡,冠绝后宫的徐贤妃;厉姑姑也照看着隋炀帝的女儿杨妃的儿子;崔姑姑更得越王李贞的拜托,一直体恤着重病的燕德妃……… 太宗皇帝的新旨意一出来,立刻被他的佳丽三千人“包围”鸟。这,不仅是实力的暗战,也是面子的叫劲。 最后,他实在头疼莺莺燕燕们在他耳边了,太极殿清宴时,他索性一个人坐着喝闷酒。恰好好友叶能静进宫探望,他就拉着老叶,双手一摊,倾吐起来。 老叶听毕,只笑不语。太宗皇帝软磨硬泡,叶道士丢了句话:“好吧,不管皇上想出什么法子摆平,只要用的到叶能静的地方,但说无妨。” 皇帝说,最难办的是,四“大”姑姑,喊哪一个去,依目前的形势,都得要他们自愿才成。叶能静附和说,那就让他们自愿啊。皇帝说,要女人自愿,还真不容易。叶能静说,要自愿,那就得让他们对皇上口服心服。皇帝说,要口服心服,除非她们输了。叶能静说,那愿赌自要服输。皇帝说,那就赌哈。叶能静说,赌什么呢?皇帝说,我来想想…… 于是,变态的唐朝皇帝,动起他变态的脑子,加上叶道长变态的高超法术——第二天,他就把几个姑姑和一干人等,召集到了太极殿。 太宗皇帝虽然老朽,但是他的君威还是坦荡荡的。他先宣布下,在四个姑姑中,会选出一人,由他收为义女,加封公主,出使和亲西昌。选哪个姑姑呢?就要看在叶道长的赌局里,哪个姑姑会输了。 叶道长的赌局如下:当夜子时一过,算起,姑姑可在自己房内。只要到清晨鸡鸣,姑姑都不开门,就算赢过此局,不用和亲。当然,连窗子也不可以开。 所以当夜,太宗皇帝会让所有的御林军和侍奉下人等闲杂人等,统统撤离姑姑所选定的屋子的宫墙外,不会给姑姑任何打扰。姑姑们也可以选任何人陪伴自己当夜左右,总之都在屋内不得开门即可。 同时,太宗皇帝也让大家观摩了一下叶道长得到的御赐的天师宝剑,警告姑姑:叶道长的法力极度高强,要想不开门,就必须清心。 看热闹的韦贵妃立刻插嘴问,四个姑姑呢! 太宗皇帝说,那就看运气!抽签决定,姑姑们应局的顺序。一个过了,那第二个就第2晚测。 当殿就是一片“嘘”声,大家知道,那按照抽签,如果第一个抽的没过的去,后面就不用再继续第2个了,这,其实是很不公平的赌局。但是,太宗皇帝下旨了。谁也不敢再说了。 四个姑姑排成一列,从小太监手里的托盘上,任意抽取了写着序号的签条。 当众展开时,好死不死的,童姑姑,居然抽中了第一个。 太宗皇帝言而有信,白天就撤去了童姑姑指定的她的住所,武才人宫角的勤芳院周围,不,是整个庆春洲,周围的人等都被撤离了。 经过回去合议,童姑姑请太宗皇帝允许,只留武才人一人伴夜。 其实,抽签回去后,武才人抱着童姑姑就哭了。她年幼进宫,受尽欺负,全赖童姑姑不断的暗中提携和帮助,姑姑不求回报,待她有如亲妹,她也心之仰仗,待姑姑有如亲姊。两个柔弱的女子,一路在后宫的三千纷扰中相互扶持,跌跌撞撞,走到了现今的地位。 可家中无事坐,祸从天上来。庆春洲人人皆知,童姑姑这次很危险很危险。 叶能静,那是道法通天的人物,太宗皇帝又亲自提醒,想来这一夜,绝对不好过。 两人合计了很久,武才人脚一跺,牙一咬,决定找才培养出感情没多久,□正炙的晋王李治帮忙。李治人称“九王爷”,不喜兴土木,不信长生之术,不喜游猎,却因为本身性格慈祥、低调、俭朴,赢得了不少外臣的喜爱和敬重。 他少年时,就从愿意与他接纳的一位高人处,得到一柄满朝称奇的古镜“青丝”。 “青丝”又名“清思”,是李治从小就有头痛的毛病,太医看遍俱束手无策。长孙皇后带着儿子出宫礼佛的时候,半路得到的赠送。高人说,你化我一杯茶解渴,我助你一辈子清心。说也奇怪,李治自从把这面镜子供奉在卧房内之后,偏头痛的毛病,就减轻了很多,皇后邀白马寺高僧来看,高僧解释,这面镜子,能破除凡尘俗世的一切心魔,让人的灵魂得到荡涤,镇住魑魅魍魉的诱惑。所以,出家人得到,有助早登极乐;槛外人得到,能避一切方术干扰和攻击。 武才人动的就是这面镜子的脑筋。她托人传信给晋王,务求相借这面镜子,来对付叶静能的道术。傍晚时,线人回禀,已经联络上晋王,他同意出借,但是这能辨真伪,能镇妖术的宝贝镜子,目前在晋王妃手上保管,李治立刻去要这面镜子,一要到,就连夜进宫送来帮助他们。反正太宗皇帝已经完全撤离了才人住所庆春洲附近的左右人等,倒不怕被发现。 武才人等啊等,眼见夜幕低垂,晋王镜子还没送来,急的直跳脚。童姑姑心急可到底年长些,反而安慰她,生死由命,不行就自己硬顶。 就在两人互相唧唧宽解鼓气时,子时到了。更夫敲起锣点,勤芳院静的连个猫叫声的没有。童姑姑在屋里点起一盏灯,武才人和她对坐在桌前,一时满怀愁绪,心上象有匹小马,跑来跑去,就是踏不着实地,空空的,又无法湮灭,唯有幽幽叹了一口气。 忽然,听见屋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很快,划一的停止。接着是铜锣鸣响,金属碰撞,哦,是宫里熟悉的羽林军出队的声音。很快,有女子艳艳嬉笑,环佩打击在腰带上,叮当作响,韦贵妃的曼语传来:“纪大人,你可得走快点,我是来看戏的嘛!你可是有正事要办哟!” 苍老的男声附和:“贵妃娘娘先行…….先行……”击章声:“安大人,你们也快一点,羽林军都到了,你们拖个人还那么慢!” 随后,一溜烟小跑步的声音,停在屋子门外。有人敲门:“童姑姑,你早点开门出来,大家都好交代,你何必为难咱们这些下人呢?” 武才人和童姑姑走到窗子边,想看看外面动静。似乎有白蹭蹭的一片。但是,不能开窗——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门外纪大人声音又起:“童姑姑,你既然不出来,可怨不得咱了!臣也是为皇上办事!” 话音骤然飘远,回到了院子里 。 就听纪大人怒喝:“把人拖上来!”“嘿哟嘿哟……”——“砰——”似乎有重物落地。韦贵妃痛骂:“把人浇醒啊!”纪大人赔笑:“前面打的有点重,晕过去了!” “哗啦!”泼水一盆。“嘤嘤嘤………”有女子忽然转醒声。“哇——”惊叫。女子哭哭啼啼:“求大人!求大人!放过我吧!” 纪大人不耐烦:“求你妹子啊!” 衣服在地上摩擦,有人一路爬到门口:“妹子。妹子,开门啊!你不开门姊姊活不成啦!” 后面是牛皮的军毡鞋,追到屋前。凭空一记响亮的挥鞭,重重抽在女子身上。 立刻四处回荡着女子的痛哭和呻吟声。童姑姑在屋内拉住武才人惊慌失措:“我姊姊!我姊姊!!” 外面纪大人得意非常:“童姑姑,怨不得咱啊!白天皇上吩咐下来,内廷立刻把你的八代祖宗的情况,都翻出来了。你姊姊嫁人不久,眼前身怀有孕刚五个月,太医说了,动不得胎气哟!咱也不想在城外把她从家里抓来,可是没办法啊!谁叫咱也是吃的皇粮这口饭呢?你不开门,就见着你姊姊,活活被打死吧!” 童姑姑在屋子里面急的额上冷汗直冒。外面行刑者鞭声越来越迫。女人一开始还有些力气,嘶喊几声,渐渐嗓子就哑下去了。只剩下无力的挠门板的声音。童姑姑听着,泪水四溢,就要去开门。 武才人从后面狠狠抱住她:“先等等!先等等!你怎么知道就是你姊姊?” 童姑姑皱眉:“千真万确是姊姊的声音,怎么听不出来?” 武才人一把扯她袖子:“那么确定?” 童姑姑点头:“肯定没错!” 武才人走近门板边,大声对外喊道:“你说你是童姑姑的亲姊?” 外面的女声已经有气无力:“是……..啊………” 武才人又问:“童姑姑家中排行第几?” 女人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了:“她排行第三,我们有一个大哥,我第二,她最小……..” 童姑姑自己凑上前来,学着武才人的模样也问:“那童姑姑现在父亲身体可还康健?母亲可还能绣花?” 女人唉声叹气:“妹子,父亲眼睛一直不大好,最近又加重了!母亲?母亲不是在你我三岁时,就病逝了么?” 童姑姑眼泪顿时滑落眼眶:“才人,真真是我姊姊!” 外面鞭声又起,女人苦苦求助:“妹子,开门吧!一尸两命啊!”童姑姑忍不住了,就要去拉门闩。 武才人用身子挡着她的手,突然追问道:“童姑姑托人年前送出宫孝敬父亲的那十两银子,父亲大人收到了么?” 女人凄号:“收到了!收到了!父亲笑的合不拢嘴呢!” 童姑姑和武才人抱在一起,姑姑对门外吼道:“纪大人,我家自幼穷困,父亲就是因为当年好赌输光银两,无奈才卖我进宫。自此十几年,他虽然改掉恶习,但是家中银两,从不敢让父亲保管。我都是每年暗自塞给哥哥………你调查的时候,怎么不弄清楚这个呢?” 呵呵,门外只听得两声击节,“哗啦”一声,立刻所有的声音,消失全无。仿佛刚才就是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 忽听见叶能静轻轻一笑:“童姑姑,还是你厉害!这场面你都不开门!我这就去回禀皇上,我输了!” 毛靴远去。 两人这才知晓,刚才,全是叶能静的法术而已。相视摇头:“这道士,厉害!” 心,是一种平衡 且说童姑姑和武才人回想起来,不得不叹服叶道士术法通天,那幻景,俨如太虚迷梦。真不知道太宗皇帝许了他何等好处,他竟然肯长伴帝驾左右,经年盘桓不去。 武才人嘴上还硬,抱着瑟瑟发抖的童姑姑,不住安慰:“没关系,莫怕莫怕,不就是个臭道士么!哼!咱们怕他区区一个牛鼻子!等那“清思”宝镜送来,看他还怎么嚣张!呸!” 童姑姑满眼水波萦绕,显然知道她也是死鸭子一只。 两人默默对望一眼,“唉——”,同时叹了口气,低头,垂目。 就在这时,门外院子里,传来一片嘈杂声。 先是輂车车骨碌“呼呼”做响,同时配有伞盖悬吊的金铃“铛铛”撞击,待进到院子里,有小黄门尖细的扯着嗓子:“落——驾——”! “砰”!整齐的人膝跪地。有老太监体贴入微:“皇上,可以下了!院子里黑,您小心着…….” “恩——”可不是太宗皇帝不咸不淡的闷哼。小黄门踹了旁边一脚:“快!快呀!黑不溜秋,快叫他们掌十六旌灯来!” 下人大气都不敢喘的回应:“是!是!小人立刻去!” 一转眼,屋外面立刻灯火通明。想来,不要说十六,三十二盏旌灯也起了。估计连墙角的耗子都能照的一清二楚。 只听见有人双膝着地,叶道士的自责:“臣有负皇上嘱托,办事不力,造化于人心之外,被童姑姑识破!臣惭愧,这局是臣输给童姑姑了!” 周围一片哗然。 太宗皇帝轻问:“真输啦?” 叶道士不好意思:“真输了!” 太宗皇帝意外的呵呵一笑:“静能啊,没事儿!这说明,朕这弹丸之地,虽比不上你道家仙山,也藏龙卧虎啊!这童姑姑,不错!起来吧,眉头皱成这样做什么!又不是就她一人!不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姑姑么!” 说罢,“蹬蹬蹬”走到门口,示意老太监:“你去!” “砰砰砰”,老太监拍门拉长嗓子:“姑姑,皇上有旨!跪下接旨——” 童姑姑和武才人立刻依言,小心跪下。 太宗皇帝威严的清了清嗓子:“童姑姑,尔等意志坚定,心清气和,令叶道长都赞许有加!朕深为感怀,特准你通过此局,出来接旨早点歇息吧!” 两女子高兴的一击掌:“成了!”童姑姑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武才人掀起裙角,给她抖抖衣裳,整理完毕,齐齐向门口走去。 已经开始拉门栓了,四只手却都开始颤抖了。童姑姑略微迟疑的顿了一下。武才人小声说:“要不——要不咱们——要不咱们——?” 童姑姑弱弱接口:“要不咱们再问问——?” 面对的可是太宗皇帝,大不敬,那就是死罪! 小女子们手心,汗都出来了。 童姑姑怯怯的问:“敢问皇上,吴王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吴王李恪是太宗皇帝最宠爱最器重的儿子,但是他生的不是时候,他出生那会儿,正是太宗皇帝彻底灭隋之时,而他的母亲,又是前朝的公主。所以,他一生下来,就被秘密暂时抱到长孙皇后那里掩护了。 这是宫里的老人才知道的旧事,也是唯有太宗皇帝和几个大妃在内,才能说的出答案的问题。 只听得屋外的怒吼:“童姑姑,你居然敢回试朕?你居然敢怀疑朕?”天威有如轰雷,霹雳般罩在二女耳边,两人吓的浑身战抖,赶紧复又跪下。 老太监继续拍门:“童姑姑,你们可别不识好歹啊!皇上本来今晚心情还挺好的!你们赶紧出来谢恩呐——还来得及!” 童姑姑一咬牙:“请皇上先回答下女!” 外面一堆人倒抽凉气。 太宗皇帝气的不行:“你一个卑贱的下女,朕已经给你颜面,算你通关,你竟然还敢怀疑朕!反了不是!徐德英!你去跟他们说!今晚不出来,就算了!这辈子都不要出来了!朕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再不出来接旨,明早开始,永囚勤芳院!” 老太监拍门拍的急切切:“姑姑啊!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啊!你难道还怀疑咱们皇上不成?你死一百次都不足惜啊!快点!出来谢罪才是真的!” 武才人拉拉童姑姑,两人这次反倒坚定了。童姑姑高声嚷到:“下女低贱,冲撞圣颜,自然死一百次都不足惜!只请皇上回答下女,也好让下女死心!甘愿自此,一生永囚勤芳院!” 老太监在门外,又是跺脚,又是叹气。太宗皇帝高骂:“真不出来接旨?” 童姑姑铁了心:“请皇上先回答!不然,今晚绝不出来接旨!” ……………….. 忽然,偌大的洲院,外面一切熙熙攘攘的声音,刹那间,全部消失。所有的明火执仗的光源,片刻,倾尽皆无。天地中,恢复了一派寂寥的黑暗。 童姑姑和武才人,就象刚被波涛汹涌的海浪拍过,心惊胆战,情绪载浮载沉。武才人睁大双眼:“姑姑,叶道士太厉害了!真伪实在难辩啊!” 童姑姑微喘:“才人,我们只是凡人,哪里能够抗他?只能等“清思”宝镜来了,以法力对抗法力,那还差不多啊!” 武才人恨恨的羞骂:“那个死九王!平时见他跑的那么勤快,到了关键时刻,半点作用也无!根本指望不上!” 童姑姑竭力安慰她:“九王爷也不容易,这等宝贝,还能不被九王妃收着?要出来,也得说明用途,他还不知道怎么向王妃解释的呢!九王妃的性子,朝里谁不清楚? 她仗着祖母安长公主为高祖皇上的妹妹,平素就横行惯了;人又尖刻小气,也亏得九王爷脾气宽厚,不同她计较!要是在吴王府,老早被其他姬妾斗跨了!” 才人一听得自己的心上人,得到姑姑的侧面表扬,顿时露出小儿女的羞涩,表面上还拿着强调骂一下:“他就是脾性好,才老吃亏!” 童姑姑狠狠刮了一下她的脸蛋:“还嘴硬!要是真像太子一样爱胡闹,像魏王一样诡计多端,像楚王一样恃宠而骄,将来迟早要出事! 我是拿你当亲妹妹袋,贴心说一句,也许不中听,但却是后宫血的法则——不要说我们这些下贱的宫人,就是这嫔妃们,也是比出身的!你家世顶不过天,年纪又小,不在王爷们那里,给自己留条退路,怎么办?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才人感动的转身把头靠在她胸前:“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一路走来,只有姑姑对我最好!肯帮我,肯扶我,肯在危难时接济我,肯在得意时提点我!一切都是为我打算,把心都剖开了!我怎么不知道!等我武媚将来发达了,一定不会亏待姑姑!” 童姑姑给她温暖的一笑:“傻丫头,姑姑不求你什么回报,只求你将来,还记得有姑姑这么个人,就可以了……….深宫命薄,女子形同蝼蚁,我们留不下任何痕迹,唯有在人的心里罢了………” 话还没说完,外面气喘吁吁小声敲门,有青年男子低吟:“媚娘,“清思”!“清思”宝镜终于给我从王妃手上要来了!” 两女闻言大喜,武才人眸子滴泪:“姑姑!姑姑1终于等到了!咱们不怕了!九王的“清思”! 九王的“清思”啊!” 语毕,她兴奋的冲过去,猛的拉开门闩,高兴的喊道:“快!快!“清思”在哪里!快给我们!” 门外,黑糊糊一片,半个人影都没有,哪里来的什么九王?寰宇,像噬人的黑洞,模糊了所有感官。 武才人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像要窒息了一般。凌空有个小纸片,晃晃悠悠,飞落下来。她伸手去捞,借着惨黄的灯光,上面写着六个大字:童姑姑,你输了! 武才人浑身一颤,摊坐在门槛上。 我们在等你答案 钱嬷嬷讲到这里,我们俱呆呆的望着她,已经听的走火入魔了。似乎只有离,开始冷眼旁观。 小飞飞先追问:“那…….那后来呢?” 钱嬷嬷苦笑:“纸片飞落,宫院里才开始灯火通明。太宗皇帝率一干人等,在叶道士的通知下,前来宣旨。武才人和童姑姑等太宗皇帝话都训完,继成定局之后,才看见晋王李治怀里揣了个鼓鼓囊囊的样子,跌跌撞撞的自远远队伍后面跑上来。” 没有人知道老道士用了什么法术,也没有人知道,当晚勤芳院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宗皇帝问叶静能,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讲了一句:“惟,心,而已……..” 只有这两名女子,说不出的苦涩。 童姑姑之后就立刻把钱月秀叫单独叫到了房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对她讲述了一遍,并殷殷嘱咐:“我之所以告诉你如此详细,是觉得,我对你要公平。只怕,你后路难行。明天,你就去找戴公公吧………迟了………也只有好自为之了!” 钱月秀懵懵懂懂,糊里糊涂的去睡觉了。第二天一早起床,就听说大事不好,她跑出去一打听,下人们都说,原来童姑姑清晨在屋子里上吊了。 她想稳住心神,但是,很难做到。周围来往的穿梭的形形□的丫头,在她眼中,似乎都成了风景。她像偶人一般,一步一步挪往那间屋子,可是怎么这么沉重呢?平素伶俐的脚啊,倔强的抬不起来,似乎应和着风中另一个女子倔强的阴灵,挥之不散。 有个小黄门急急冲冲的跑出来,她顺着方向,摇摇晃晃来到门口,却见武才人那瘦小的身子,正在冷冷清清的空屋中发抖。她不知不觉的张嘴呼了一声:“才人………” 那娇小的身子抬起来了,左手攥着一方帕子,上面点点嫣红。右手死死巴着一张纸。一阵怪异的冷笑:“钱月秀,要不是你,要不是朝阳,我何至于失去她?我会永远记住你们!” 钱月秀不知所措的退后了两步,想辩解些什么,可说什么呢?她浑身犹如针刺一般疼痛。戴公公!对!现在只有找戴公公了! 惊慌失措找到戴公公,他听闻第一时间就是皱眉。随后,不假思索,他拉着钱月秀说:“出宫!赶紧逃出宫去!只怕武才人那里,不仅留不了你了,还要报复!” 钱月秀这时候才哭出声来。这距离她被想尽办法混送出宫,还有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 “童姑姑上吊啦?”小苹果一听,难以置信。 “是啊,”钱嬷嬷黯然神伤,“想来是死活不愿意去和亲的,公主都去不成的地方,下女——就更别提了。后来老戴来看我时,转述我,童姑姑临去时献给太宗皇帝的那封书,太宗皇帝看到了。遗言是首七绝: 屈指西风年年来 万朵霞衣任君裁。 三途号哭家国志, 弓马名剑凄凄哀。 据闻太宗皇帝观后大怒,知道是姑姑笑他李唐无任,要用小小的女子保天下。想来确实悲哀,又激起了他大丈夫的豪情壮志,于是,他终于下令,取消这次和亲,然后,派了能说会道的重臣,花钱去游说和假推。一年之后,他屯器储粮,厉兵秣马,借着文泰王拒绝朝贡的由头,攻河西回廊大小国家,经略四夷,打通西域所有通路,因武功彪炳,被各地的族长、酋长、大汗、国王等共称为“天可汗”…… 我们唏嘘不已,小飞飞咬牙切齿:“那个叶道士,真是奸诈!” 某离摇摇头:“非也,非也。规则是事先说好的。再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本来就形同云梦。你又怎么知道,到底最后,是叶静能成全了童姑姑,还是童姑姑成全了叶静能?说到低,真的,原只是,惟——心而已!” 我暗自咂嘴:妖怪的思维方式,果然同人不一般。” 某离接着解释:“叶道士惯在试心,而心,不过是一种平衡。这种平衡,包括欲望的贪婪和情感的控制。可惜世间,很少有哪种情感,可以、恒长不变。” 我听着他的话,咀嚼起来,倒很有道理。貌似印象中,特别是爱情。 比如,小时候,我一度很相信,罗密欧与茱丽叶的爱情,感天动地,是最浪漫最伟大的童话。无数人为他们曲折动人的爱恨情仇所吸引,所落泪,所震撼,我以为,那就是完美。 直到我重读莎翁,我才发现,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错的离谱。 罗密欧,他爱的,一开始就不是茱丽叶。 他爱的,是他仇家被送到修道院学习的姑娘,罗莎琳。罗莎琳美貌,端庄,两人接触了很久,羞涩的女儿态拒绝了他一次,他反而陷入了热恋。为了能向他的心上人进一步表白,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混入了世敌家族——凯普莱特爵士家的宴会里。 阔惜啊,他在宴会跳舞的节目上,又“一见钟情”了茱丽叶,并且宣布,他又“深深的爱上了茱丽叶”……. 我掩卷,厌倦。想笑,想哭。 爱情啊,那根本就是变质的速度快过蔬菜。 钱嬷嬷唉声传来:“上次老戴来看我,我们谈一旧事,老戴还说,自此至今,也许武皇后,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人………” 我讪笑,罗密欧和茱丽叶之后,自此至今,我再也没有相信过任何爱情故事……… 某离把我们被绑架的前后细数了一番,钱嬷嬷听完,“哎哟”叫道:“敢情当年梓一阁那位,也和我一样,当真还在人世啊?” 偏过头想想:“不对啊,我都老成这样了,他怎么还会是个年轻小官?” 随之打个寒兢:“可除了他,那香气,天下间,还有谁人会有?” 钱嬷嬷沉默了。 某离见再也问不出什么,就收起画卷,又塞给钱嬷嬷一大锭银子:“嬷嬷,天寒露重,买点补品调养身体………” 钱嬷嬷把我们送到村口的时候,我觉得,她的背影,寂寥的拉的好长。 回到咨询馆,看见罗家的小厮,又坐在门廊下等我们。收下他的信,原来是萝卜长告诉大家,“笑脸”这个案件,现在被大组长宣布,正式移交出长安府,不由他老爹他们管辖了。 他们一干人,包括宋居卿在内,都非常丧气。毕竟这个案件,他们长安府追踪了许久,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结果就上面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必须撒手,衙役们哪里甘心? 萝卜长他们又是初出茅庐不久的热血气盛的年轻小伙子,更是像猫挠在心里一般,痒痒的释怀不了。 他老爹罗大人却是个精明的官场老将,赶紧提点儿子,就当这事情没发生过,一把抹平。萝卜长只觉得老爹口气有异,再想想大组长亲自接手的活计,有点后怕,立刻写了信来,嘱咐我们咨询馆所有人氏,一律小心。 我们今天一天,跑的都累极了。钱嬷嬷的宫中旧事,惊心动魄,峰回路转,既耗脑筋,又耗心情。 小飞飞心疼的看着带倦意的小苹果,向我说道:“东家,天也不早了,今日大家都乏了,弄点简单的吃吃,都早点休息了吧?” 我琢磨着也是,隧和苹果说:“弄点酱油拌饭,配点豆腐乳,咱们混混算了。” 某离也点头,于是我们四个,将就着凑合了晚饭。 我自己捶捶酸酸的腰,在房里,一边泡脚,一边思索。 朝阳公主借助无名人逃婚,武皇后最亲爱的人惨死,嫉恨是必然的。 可绑架我们的翩翩公子又是谁呢? 如果真如钱嬷嬷所说,那夜那个要“非礼”某离的香香小官,就是梓一阁逃走的那个人,他又怎么近百年依旧年轻捏?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问到武皇后的死期呢? 香香小官的药方,又怎么会在武皇后手里呢? 思来想去,后面一定还发生了,钱嬷嬷不知道的事情。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擦好脚,坐在窗前桌边,就着灯烛,再次展开萝卜长的信,打算仔细阅读。 忽然,夜阑人静的寂空里,传来“笃笃笃”敲窗子的声音。 我疑惑万分。还没等我动手,窗棂在外面,被“枝桠——”撑开了,拐进来的,居然是当初在后巷的那根手指。 我吓的尖叫一声,掩住嘴唇,就见手指大摇大摆的移到我案前,在砚台里蘸了点墨汁,就着萝卜长信纸的边沿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 方馆主,我们,在等你的答案! 楼晚晴的碎梦刀 我正兀自对着手指和那行字发愣,听见门被“咣当”一声,抬脚踹开。正是某离同学,一边把他敞了半边估计是刚套上外衫扣好,一边急冲冲的闯进来直奔我这里。 赶到我面前,他先站定,大喝一嗓子:“谁?谁敢夜闯民宅?长安府可是有王法的地方!” 俺卧房里静悄悄,连院子外的蛙鸣都听得见,没人回答他。 某离瞳孔迅速收缩成一条线,如探照灯般在房间里,迅速四处扫射。 依然啥也没发现,他气愤的对我说:“大老晚的,没事情乱喊什么!我听你尖叫成那样,吓的心都跳出来了!” 我无语的戳戳他,指指我的书桌上。 后赶来的小飞飞的绿绮,也顺着我的示意方向,看到了依然在书桌上大摇大摆的那根手指,而且他居然还屈起了关节,作出不耐烦的顿点敲桌面状。 小飞飞就要惊叫,被绿绮一把捂住他的嘴。只有某离面不改色,近前凑到书信旁,把那行字复读一边:“方馆主,我们,在等你的答案……” 他簇着眉头问手指:“你们怎么还不放弃啊?” 手指发现有人搭理它,飞快的蘸了点墨汁,继续写道:“非生即死,救生而不救死!” 离小心翼翼的看着它问:“那你——究竟是生,还是死?” 手指卖力的写道:“未知生,焉知死?” 我鼓掌:“哟,看样子,你也是圣人门徒啊,连孔老先生的名言也搬出来啦!” 某离诧异的说:“小官人真的顶不住啦?” 手指敲了三下桌面,某离接着、道:“我们不救又怎样?你可知道的呀,我们救了他,就是得罪了女皇帝陛下,到时传出去,那可是杀头的买卖!” 我们齐刷刷瞪着手指,只见它娴熟的继续落笔:“你要什么?” 某离淡然一笑:“我?我要真相!” 手指一僵,尴尬写道:“可以!” 我立刻插嘴:“我要安全!确保完全的安全!” 手指抖了一下,垂字:“可以!” 小飞飞和绿绮赶紧学着我的样子,挤进来:“我们也要参与!” 手指“吧嗒”一下,灰头土脸的倒在桌面上。 我沉吟道:“还是都带着吧!全是咱们咨询馆的人,你就是不让带,回头我还是得一五一十,告诉他们。 手指颤颤悠悠挪起来,艰难的写道:“那就都带着吧!” 某离满意的点点头:“为着我们的安全,大家必须在公开场合见面!不许你们携带武器!” 手指立刻回道:“没问题!明晚戌时,晚晴楼天字号包厢见!” 写完,飞快的沿着来路,从窗子罅隙里,溜走了。我苦恼的对大家解释:“喏,当初就是它,引的我被绑架的!你们瞧见了吧!多奇怪啊!就是尊的只一跟手指而已!” 小飞飞见手指走了,神色有所缓和:“东家,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今儿我是真靠了眼界了!” 绿绮担忧的望着我:“东家,从它周身的气息来看,应该不是精怪所变!” 某离威严的肯定:“的确并非精怪啊!” 我迟疑:“那明天晚上?” 某离马上安慰我:“没事情,大庭广众的公开场合,怕他们?再说咱们人多好办事,让何愁飞瞅着不行,就赶紧窜出去找衙门熟人搬救兵!咱们见招拆招呗!你要知道,这事儿啊,一天不解决 ,他有的纠缠你一天咧!” 我想想挺对,有点后怕,吸了一口凉气:“真恐怖!不敢回忆了!” 某离挠挠脑袋:“这才几更天啊!还早着呢!要不——他环顾着一下,指指书桌旁边:”今晚我在这边打地铺好了!” 我愤恨的呶嘴:“拜托,人家笔记小说里有心护花的,都是站在门口,守做一夜门神才对啊!” 某离歪眼瞪我:“不要那我可走啦?过期不候!” 绿绮掩面嬉笑:“东家,莫气莫气,他也是一片好心护主嘛!来,今晚让他在那里打地铺好了,我陪东家一床睡!要是再来什么牛鬼蛇神,就先吃了睡外面的他,好不?” 我笑眯眯的拉起绿绮的手:“小苹果,还是你最疼人………” 小飞飞没好气的嘟囔:“于礼不合,于礼不合呀……那我今晚睡这房门口算了,要吃,还是先吃我吧………” 绿绮嗪着笑容顿首:“不错不错,这才是男子汉!去吧去吧!” 某离不满,抱不平道:“绿绮啊,你尽欺负老实人!” 小飞飞不停摆手:“不,不,不,我自愿,是我自愿的哈!”一溜烟小跑去搬被铺了,某离恨铁不成钢的追喊:“给我也抱一捆来………” 我心里暖洋洋的,恐怖感在大家的嬉闹声里,暗淡了好多。 第二天清早,咨询馆来了位不速之客。照旧一身黑,黑衫黑裙黑纱笠,不是“大组长”是谁! 她进来我们咨询馆的时候,无声无息,大家正聚集VIP大户室,热火朝天的讨论,晚上出行方案。她就这么,很安静,很安静的走进来,很安静,很安静的坐在厅里,仿佛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待我们发现她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许久。绿绮歉意的一拍脑袋:“糟糕!看我!马虎的连有客人来,都没注意!” 小飞飞讨好的也拍了一下脑袋:“我们都没注意,都没注意!苹果你还是快去匀水倒茶才对!”绿绮嘿嘿脸红着跑向厨房。 我很沉着的在她对面位子上坐下:“不知道“大组长”今日大驾光临敝馆,有何要事呢?” 黑纱下轻音飘出:“我来迎取画卷。” 画卷?难道是当初衙差搜查时,某离偷偷扯下,私自携带出来,方便了我们后来调查案情的那幅………我默然。 某离懒洋洋的倚在门边装傻:“啥画卷啊?咱们咨询馆有啥好画卷啊?还劳动您亲自来取?莫不是——”他摸摸鼻子,望望咨询馆厅墙上挂的那幅陇西郡公画的李子拓和小乌鸦的肖像。 我立刻跳起来:“没!没!咱们咨询馆没啥可以进贡皇上的好画!那幅也是赝品,我在西市上花一两银子买来装饰墙面的假货!真的不值钱!你可别拿走………” “大组长”吃吃笑起来:“你放心,陇西郡公的大作,宫里一大堆,皇上才看不上这幅咧!” 我配合着某离耍赖:“那就没有了!方氏咨询馆最值钱的,就这幅了!” 黑纱下头也没抬:“宋兄借的那幅朝阳公主的《昭君出塞》,时日也不短了——毕竟是宫中旧物,还是放在它该放的地方为好……你说呢?” 我和某离对望一眼,某离干笑两下:“呵呵,您知道的可真清楚……” “大组长”却意外的以遗憾的语调,扼腕的喃喃自语:“不,我这次又没有知道——我如果知道,我就能提早把你们救出来………当初乌宝翁给我怀梦草,我都只知道是在长安……我如果看出那是在那里,该有多好啊……” 某离疑惑道:“当初在这里,你明明已经服食了怀梦草,应该可以见到自己所要见的一切,可怎么就忽然断了呢?怀梦草从来不会出现这种事故!” “大组长”平静的回答:“我事后也仔细思索,终于发现问题之所在——是“碎梦刀”! 小苹果正好送茶上来,闻言好奇:“啊?“碎梦刀”?那是啥?” “大组长”耐心的解释:“这个世上,万物万事生生相克,既然有能让你梦见心中一切向往的“怀梦草”,又怎会没有,切断一切美梦,绝希望于失望的“碎梦刀”? 有人持草怀梦,有人持刀碎梦,老祖宗从来都未有双全!我估摸着,当时就在关键时刻,我要看见的凶手,他身边有人发现了,我在通过“怀梦草”窥探,他又是个高人,于是,他用“碎梦刀”破了我的“怀梦草”的梦境,我才在最后关头失败的!” 我好心的奉上茶盏:“您一口气说这么多,铁定渴了——来,咱们咨询馆旁的没有,香茶还是过的去的!” 某离“唉——”了一声,回头去屋里,取了那幅朝阳公主的《昭君出塞》图来,在厅堂里来回溜达。 “大组长”讪笑:“怎么,还不愿意还啊?” 某离别别扭扭的把画从身前挪到身后:“要还也可以,我们还,代表我们对您还尊重的,希望您也能拿出诚意来!” “怎么说?”黑纱摇晃。 某离堂而皇之的指着黑纱:“你好歹和我们正面打个招呼啊!您把斗笠脱下来,我们就还!” “大组长”貌似差点被一口茶噎着:“你可真是从来不吃亏!” 说罢,轻轻取下头上的斗笠。 我们八只眼睛,各个瞪的溜圆——粉可惜,萝卜长心目中无比威严崇高的大人,只是个普通而平常的女子,那相貌,寻常到放在长安大街上,一抓能抓几大把。 “大组长”似笑非笑的伸长手:“看完了吗?把画给我吧?” 奇怪!她一说话,似乎脸上就不对了!不在是那股子平凡的村姑气!那眼睛,刹时间,明亮的胜过切割成八心八箭的钻石所放射的,无比灿烂耀眼的光芒!而且,我注意到,她的瞳孔,颜色也变成了金黄…… 某离晃晃糊糊的把《昭君出塞》递过去,像着了魔,乖巧的非常。 “大组长”把画展开,飞速的确定无误,连招呼也不打,莫名其妙的就走了。 某离呆呆的冲着她离开的方向发呆,我踹了他一脚:“喂!人已经走远啦!” 小飞飞抑制不止唇边的微笑:“嘿哟!一见钟情啦?” 某离只是恍然的摇摇头:“不,只是觉得,她好熟悉,好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到底在哪里见过呢?似乎是很亲近的人呀……”他有点痛苦的抱着头,蹲在来就着咨询馆厅堂的石板地,仔细回想起来。 绿绮没好气:“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呗!我有时把钥匙搁哪儿,一时半会儿我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没两天结果它就自己出来了……” 我拍拍某离:“是啊!想不起来,回头慢慢再解决!咱们先把眼前对付过去!” 当晚戌时,我们准点赶到著名的长安西市大街口的“晚晴楼”。 生意真的很好,从自信满满的跑堂小二的标准姿势就可以一睹。 他谄媚的招呼我们:“四位,有订座么?” 小飞飞眉一横:“天字号!” 小二立刻肃穆,老老实实的领着我们上了三楼最里间。 安顿我们坐下,小二解释:“有打过招呼的!您四位可能要少等贵人一下!要不先点些啥?不收您四位银两的……我们晚晴楼,最有名的是………” 小飞飞不等他口技相声的报菜名,就不耐烦的挥挥手:“就一人来一份你们晚晴楼最有名的鸡丝面吧!” 我知道他很紧张,现在是在找着方式压制情绪。也好,吃点东西。 没一会,小二“好叻——”上来四碗鸡丝面。抖手退出。 我们埋头苦干,某离大声愤愤不平:“什么最有名的鸡丝面啊?欺负我第一次吃啊?里面怎么一丁点鸡丝都没有 ???” 外面有人推门,一个爽朗的青年男声飞扬:“隔街岭南老婆饼铺,人家还叫老婆饼呢,难不成你买的时候还送你一个老婆?” 我回头,正是当时的翩翩白衣公子。 他向我微微一稽礼:“幸会!在下——楼晚晴!” 记不得的事,才最幸福 我们齐刷刷望着他大摇大摆的进来,我暗自感慨:原来是京城最有身份的主儿,而且是最神秘的几“少”之一的楼晚晴啊! 想当初,李子拓和小乌鸦,为了打动江城姬,贡献出超级美男做的超级美食,就是挑了楼晚晴的“花照晚晴”啊! 楼晚晴于京城一向神出鬼没,自称在“晚晴楼”是兼职大厨主职掌柜。 京城一直流传的版本如下: 他身家背景空白,长安人只知道他二十岁凭借一道“花照晚晴”,在京都豫王爷举办的美食选拔大赛上,一举夺魁,战胜了当时的御厨,号称“神铲米”的米大师。 米大师当场指责他作弊,因为大师品尝出,“花照晚晴”里,有一味调料,是长安本地著名的土烧烈酒。虽然作为配料,但是酒量不好的人吃了这道菜,多少都会醺醺然好一会儿。 楼晚晴质问大师,评的可是哪一道菜好吃?顾客爱吃的,就是最好吃的。大师无言以对,悻悻而归。 随后他借着风头,迅速创办“晚晴楼”,居然做的客似云来。 近些年来,楼晚晴号称要保护他那双神奇的手,“暗月阁”的小道版本是,他要保证他的花容月貌,不受脏兮兮的油烟的侵蚀——此人三天才进厨房一次,一次只做一道菜,就是“花照晚晴”。 现今我们一见,此人果然丰神俊朗,如霁月明辉——保养的估计大唐的公主们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他潇洒的提起前襟,硬是搬了个方凳儿,挤进偶和某离中间那个空位,大马金刀的坐下,潇洒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柄折扇,“哗啦”一下甩开,有一搭没一搭的扇呼两下,笑眯眯的问:“方馆主,别来无恙啊?” 我回想起他当时掐着虎子威胁的的凶相,再对照此君目前完全无害的小狗谄媚状,无语仅一阵恶寒。 某离把鸡丝面推到一边,旁敲侧击:“楼兄采用特殊的方式,邀请我们前来,咱们都依约办理了。楼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兜圈子!” 楼晚晴眉开眼笑的把折扇合上,击掌一拍:“爽快人!我就说,咨询馆里,数宋老爷,最是明白!” 我,小飞飞,绿绮,同时重重“哼”了一声,楼晚晴立刻又恢复弃狗一般小小的谄媚笑容:“特地恭请几位,前来解决上次的——未完待续………” 我晕!尼加拉瓜瀑布汗! 某离慢条斯理的端起他的面条汤,抿了一口:“楼兄客气了,我们通过几次接触,觉得楼兄本身就高人一等啊!周边想来得力的能人也不少不少!咱们咨询馆人单力薄,哪里能入楼兄法眼?” 楼晚晴怔住,了然一笑:“宋老爷说的是“他”吧?“他”可不是我的手下哦!我晚晴何德何能哟!你可别吓唬晚晴!” 说着,他袖子里,掉出一物,坠在桌面上,正是那根手指。 手指摇摇晃晃的立起来,靠在盛醋的小壶边上,摆了个省时省力的懒猪造型。 某离轻咳:“那就从“他”的来历说起吧!“他”是什么?那天晚上突袭我们的小官人,又是谁?——你最好说实话!朝阳公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我们多多少少,还是明白的!” 楼晚晴摸了摸脑袋,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好吧!那就从当年太极宫的“梓一阁”说起—— 说起来,你们都知道,历朝历代的帝王,既然得到无比荣耀的权势,那他们最奢求的,也无非就是长生了。 大唐的皇帝,传到太宗这一代,文治武功,可达鼎盛;皇帝的私心,也可达鼎盛。他其实一直四处搜罗奇人异士,为他的长生之梦铺路。他尝试过修道,尝试过炼丹,尝试过许多其他,可是统统失败了。 直到有一次,他用重金打动了有个江湖上有名的术士,术士才告诉他,且不论他前面受骗与否,在长生这条路上,业界公认“奇术”,在南疆,在猃狁一族。 于是,太宗皇帝秘密的以“请召”为由,把当时猃狁一族的族长,南疆的名士,也就是乌宝翁没有血缘关系的名义上的祖爷爷,骗进了京城。 太宗皇帝一开始是虚心请求的,谁知道老头子不仅性格孤傲,脾气也很古怪,死活不答应给太宗皇帝指点“长生之路”。 太宗皇帝急了,他大力宴请,许诺封官加爵,但是,山野高人嗤之以鼻。 太宗皇帝把老头儿软禁在“梓一阁”,最后想法以整个南疆的无数生灵为代价,要求老头子说出秘法,不然就发动清剿战争;老头儿终于屈服,说出了秘法:饲养药人,养成服之体津,则可长生。 太宗皇帝搜刮了一批年幼的童子,几经筛选,留下了一个“根骨最正”的,然后逼迫老头儿每日列出方子,命宫人用方子中记载的各种药材,制成主食,给药人服用;每天还要用药汤沐浴一个时辰,达到“全药效”。 由于老头儿狡猾的没有说明,一个药人要养多长时间才能开始使用,太宗皇帝怕来头儿在漫长的饲养岁月中变卦出逃,要求老头儿自己作保。 于是,老头儿只得一狠心,为了南疆无数百姓,砍掉了自己的一双腿,这样,示意太宗皇帝放心,不用防备一个瘫子逃跑。 这样,梓一阁就成了宫中的禁地,里面,其实始终住着的,就是一个可怜的老瘫子和一个可怜的小药人。 其实,老头儿不仅聪明决定,也非常善良。他把小药人,就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抚养着。他不仅传授小药人平生的各种知识,还树立小药人的信心——在漫长的深宫时光中,他们,只要善于把握,一定能找到哪怕很渺茫的小希望——逃出去! 他们俩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着。由于皇帝的命令,平时普通人等,是不敢随便靠近“梓一阁”的。他们是希望又失望了无数次后,终于,兴奋等来了一个捉蝴蝶捉迷了地方的小女孩——太宗皇帝疼爱的朝阳公主。 朝阳公主与其他宫人不同,她是年轻的,她是大胆的;她是活泼的,她同时也是善心的。当她慢慢得知“梓一阁”里的一切时,她哭了,为老瘫子和小药人悲惨的命运。 她也想救二人出宫,但是,她手里没有力量——除非,她动用她自身的权势——可是,一旦她带领老瘫子和小药人出逃,她就再也不是公主,甚至不是父亲的女儿,李唐的家人了——公主犹豫了。 在朝阳公主跟老瘫子二人,一次又一次的谋划中,时光流转,皇诏浩荡,公主和亲,迫在眉睫。朝阳公主含泪下了狠心——她也走!走的彻底!远远离开这伤心的地方! 公主有信物,有手段,可即使这样,她也不敢担保,三人能一起出逃成功——目标实在太大了!三人商量来,合计去,始终要牺牲一个,留下来顶住“梓一阁”的烂尾儿,拖延时间,以便剩下两个,能有更高的几率逃跑。 老头儿选择了牺牲自己。 他说,我已经是个废人,你们两个却还都年轻,尤其是小药人,因为用了异方,生身体的年龄,被永远的停留在了十七岁,并且,能浑身各处,散发不同程度的异香,每种的使用,都能达到令寻常人意想不到的结果——这才是皇帝最终想要的“药效”。 而老头儿自己,毕竟是老江湖。他有他们南疆自己的套路——他割下了自己的一根食指,把自己的一魂一魄附在了食指上,交由朝阳公主和小药人,带出了宫中,嘱咐他们,一旦顺利逃脱,就可以去京城郊外的一个神秘的地方,寻找一个叫“暗月”的人,跟他联系,他可以保护二人周全。等事情一齐办妥,七七四十九日后,公主二人,可立香案为手指召唤,则宫中的老瘫子的魂魄就可以全部跟出来。 朝阳公主和小药人挥泪别老头儿,一路借由公主手上皇帝的信物,和小药人特意散发出的异香,迷惑了守卫的神智,最后顺利出逃,并在宫外,联系上了“暗月”,算是正式投靠了“暗月阁”。 而老瘫子,在二人逃走后,自然面对的是太宗皇帝无比的怒气。 不过帝王的想法是,只要你老瘫子在,我何愁培养不出第二个药人呢? 可惜老瘫子却告诉他,自己干的事情,都是有违天和的,已经身体非常差了,时日不久。 太宗皇帝起初不信,就继续拿南疆的百姓来威胁。可是老瘫子的身体,却真的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就迅速的衰老,而且开始弥散死亡的气息,连太医来看了,也声称无治。 在四十九的最后一天、,叶静能倒是回宫了,当时,老瘫子正准备移魂。 他一眼就看出了老瘫子的计策,于是,抽出他的宝剑,立刻先断了正在移出的一魂。 老瘫子急了:那正是他储藏全部医道术士知识的一魂,那里,记忆着小药人从小服食和泡浴的相生相克的草药的解药方子。 于是,在最后关头,他拼命的抓住身边的一张纸,咬破手指,写下了即将逝去的记忆里的最后的关键药方。 谁知道方子才写完,就被叶静能抢走了。 最后,他以一魂被破为代价,留下了大唐宫城里的一具死尸,转移到了公主二人处的手指上。 可是,他自此,却再也记不得任何医道术识。 我们默默听完这个很长的故事,都“吁——”了一口气。 我接着问:“那药方,最后怎么到了武皇后的手里呢?” 楼晚晴白了我一眼:“你好歹让我喝口水啊!——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又是一年春来早 楼晚晴四下瞄了一眼,很自觉的把桌面上最后一个闲置的青花瓷小酒杯倒翻过来,提起精致的画有渤海国特别印画的小茶壶,慢条斯理的给自己斟起茶水来。 小飞飞前情听了一半,尬然而止,他急的直挠耳朵。我示意他不要着急——等! 楼晚晴看着已经被撩拨的心神焦躁的何愁飞,再看看按兵不动,一语不发的某离童鞋,得意洋洋的一口一口抿起来。 绿绮好脾气的出声询问:“楼掌柜,喉咙润的差不多的吧?可以继续说了么?” 楼晚晴冲她眨眨眼睛,似笑非笑,轻佻的说:“莫急,莫急,美人暂且稍安勿躁,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喝!”这嘴皮子溜的!我望着他,觉得他的嘴脸基本已经可以和“狐狸”画等号了。 某离淡淡一阵轻笑:“咱们不急,真的不急——咱们有大把的时间来听戏呢!绿绮啊,呆会儿记得晚了,到楼下点盘爆炒花生米——对了,我记得小飞喜欢吃油煎果子,订两碟上来——今儿我请客,大家吃好喝好,玩儿的开心啊………” 小飞飞了然的配合“呵呵”一笑,作势:“听戏还劳烦绿绮啊?我下去就得啦!” 某离大手一挥:“哟,那哪儿好意思啊!咱们是真的不急——只怕是有人等的心焦,要把这天字号包厢的墙面扣烂了——你,还不肯出来么?” 他话音未落,我们身背后包厢墙角旮栏树着的那个一般包厢都有的装饰性的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倒抽的凉气。 楼晚晴盯着某离楞在当场,屏风后,我们听见有挪动木椅的声响;随后,打屏风里,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不是那晚的小官人,又是谁! 他头垂向地,恭恭敬敬的穿行过来,认真的给大家深施一礼,接着抬起如玉的娇颜,用水滢滢的眸子瞅着我们,凄苦的念道: “恩恩怨怨何时了, 长生之梦梦遥遥。 钟鼓催急回头望, 又是一年春来早......” 挖噻,此劲爆出场,简直比天王巨星还震撼!我看绿绮和小飞飞的四只眼,已经满斥粉红色的小星星。小官人的骇人魅力,已经不容置疑。 不过,我同时细心的发现,比起上回,他又消瘦的许多——并且,上次他要“非礼”某离时,我明明注意到他只是双手苍老如鸡脚爪,而目前,他袖口露出的半寸小臂,也不复凝脂,而是跟枯树枝差不多了。 楼晚晴迅速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然后促狭的把我往旁边撵撵,自己随手又捞了张凳子,插坐到小官人一边,一副老母鸡护崽的大男人样儿。 小官人有点拘礼的道谢坐好,然后——像小狗一样的鼻子嗅啊,嗅啊,就羞答答的嗅到某离那边的方向去了。 某离尴尬的干咳两下,楼晚晴爱怜的把小官人的袖子扯扯,将他又拉近自己几米米:我撇嘴:再拉就拉到怀里啦! 小官人委屈的撅起双唇,纯真道:“好饿,真的好香……..” 楼晚晴鸡婆的拍拍他的背,安慰:“这个真的不能吃…….咱们还指望人家呢!” 小官人睁大眼睛:“那——那——我叫小麦………” 我点点头:“小麦,我是谁,你清楚吧?” 这个我平生第一次少见的能把“风骚”和“纯真”融合的完美无暇的莘莘少年——哦,不,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了——他认真的颔首道:“我知道的,方馆主,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小飞飞和绿绮立刻不满的凑上来,堪比追星族的热情的说:“俺们也可以略尽绵薄之力的,只要您说!” 某离无奈而好笑的瞪着两个立场“叛变”的俨然铁杆粉丝,恨不得拿筷子戳穿他俩头顶棉花糖一样甜美的泡泡。 楼晚晴怏怏的推开二“麦迷”道:“宋老爷,你怎么发现屏风后有人的呢?那里没人会注意,你们进来前,小麦就在那里坐了好一会了……” 某离贼笑:“对于我们,也许只是听戏;但是对于局中人,那就是活生生的往事啊!屏风后面的那堵墙,墙皮恐怕给小麦已经抠的色彩斑斓的吧?” 楼晚晴怜惜的拉过小麦的双手,替他把指甲里残余的粉灰挑出来。 小麦迷蒙叹息:“局中人………唉,局中笑叹众生痴,局外谁人不成狂……..” 绿绮和小飞飞唧唧喳喳齐刷刷赞首。 某离扭头对楼晚晴道:“楼兄是不是继续说下去呢?” 楼晚晴凝神,嗓音略带低磁,饱含穿透性。 朝阳公主,老瘫子和小麦,来到了“暗月阁”,安顿了下来。他们一直不敢抛头露面,想等风声过去。 可是,太宗皇帝却气急败坏,他暗里派出他的秘密私卫,进行侦察搜捕,很多很多年,直到他死前,都没有放弃。 他驾崩的时候,很不甘心。他的后宫有许多女子被要求陪葬,本来武皇后作为才人的身份,也囊括其中。可是最后,他心念意转,他知道才人和朝阳公主以及私逃者的暗恨,早就结的很深了。 他把武才人叫到跟前,将那份药方交给了她,要她在在自己面前发下毒誓,除非等才人身死,才可能把药方自己交出。他要看着冤仇在他去世之后,依然流转经年。他——不甘心! 武才人却因为这不能说的原因,侥幸逃脱了陪葬一劫,按照特旨,发配出家。 她后来的经历姑且不提,“暗月阁”倒是费尽了人力物力财力,屡屡派人寻找药方。因为药人的“保质期”不是无限的,他不但会衰老,而且越到后来,越是变本加厉。 到最后,病情是实在控制不住了。小麦闻到特殊的血液的香气,就会觉得饥饿,想上去通过和其交合,取得特殊的体津的气息。这,是他的变相的代替解药。 小麦的通常做法是,用自己的香气麻痹对方。他沐浴后真正的香气,是年幼开始,就泡的以“藏红芹”为原料的药澡所积累起来的香气。 藏红芹来自北边“九姓铁勒”人居住的灵州,这种药材,是一种藏红花色的水芹,它的汁液被人服食或者大量接触后,会变成一种致命毒药。它能释放芳香的气味,并且还有一丝丝的甜味,能让人陷入自我的愉悦的幻境,作出可怕的反映,人死时脸上会出现强迫的神秘的笑容——而此时,其实脸上的皮肉,已于身体之前,先死了。 所以,被小麦看中而麻痹的人,最后即使很快被放走,他也记不得发生过什么,迅速含笑而终。 小麦一开始症状并不严重,这种情形出现的非常少;可是,现在却越来越厉害了。 许多年来,“暗月阁”一直没有放弃,致力于寻找药方。数批死士潜伏的结果,仅仅带回了一幅《昭君出塞》和无数小道消息。 武皇后究竟把药方藏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武皇后上台不久,立刻建立了自己的力量,暗中搜捕老瘫子三人,命令下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摇头:“那朝阳公主捏?” 楼晚晴闭上眼睛:“数年前已经过身了……不要问我她出宫以后发生的故事,我……..我是不能告诉你的……..” 我听见某离发话了:“这仇怨,真的深到浓的划不开解吗?” 小麦脸色忧郁:“如果她不是处现在的位置,一切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现在,她也是一位帝王了……….” 楼晚晴喘了一口气:“小麦的意思是,我们的人全力打听过了——据传,武皇后现在更加严厉的想抓小麦,已经超出了当年结怨的范畴——她也走上了太宗皇帝的老路——祈求长生之路……..” 我心里的弦,“铮”的一响。 我的记忆里,现世中,1982年,登土封市唐庄乡王河村农民在中岳嵩山峻极峰采集草药时,在祭坛中岳的“登峰坛”边的石缝中,发现过大周皇帝武则天除罪金简。 这是中国现存唯一古代金简,现藏河南省博物馆。长方形纯金打造,正面镌刻双钩楷书铭文,是后世“仅存”的武则天现存一代女皇“惟一文物”。 而它制造的目的,就是据说武则天到极端晚年时,感慨为了掌握权力和追求长生,不惜一切代价,罪孽深重,怕自己不能升天,要下地狱,她听说,做一块金简,把自己的罪过刻在金简上,埋在嵩山,就可以除去罪孽。于是久视元年武则天晚年,她到嵩山,派太监胡超带上表达自己意思的金简向中岳嵩山山门投递。 帝王的路,有人半途而废,有人为所欲为,但最后,似乎总是殊途同归——离不开两件事——权力和长生……….. 作者有话要说:改标题 哈哈 他,和他的江湖 当小麦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望向我,并且那肝肠寸断的一句“求您了,方馆主,您现在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我坐立不安。 不是我不肯帮他,我如何能打击一个重病中的人,给他带来绝望呢? 小飞飞和绿绮一齐跟我求情:“东家,就帮帮小麦吧!多可怜的孩子啊!您忍心么?” 我挠头——这小麦估计比两个何愁飞加起来,年纪都大,可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啊! “那个……..”我支支吾吾:“以你的目前身体情况看………女皇陛下……..恐怕是……...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楼晚晴差点没跳起来:“那就是说,这个死女人,还会活很长时间么?” 我垂头:“如果你给的生辰是正确的话!” 小麦绝望的拉住楼晚晴的白袖:“别再逼问了,咱们…….不,是我,我大概是等不及了!” 楼晚晴一把把他揽进怀里,将他的头,靠近自己的心口,咆哮着说:“不,不要这样想!我一定会再想办法!咱们一定能治好的!” 小麦疲惫无比:“方馆主,对不住你们,晚晴公子他心情不好,我的时间——不多了!” 小飞飞急忙跑到某离旁边,使劲推他的肩膀:“快!快劝劝东家!她贼点子最多!只要她肯帮忙,多半还是有出路的!我们几个里,数你最有地位,你去说!” 某离苦苦一笑,把他的手拂掉,转头看向我。 我犹疑不定的回望过去:这件事非常棘手,如此深的水,我能插一脚么? 某离看见我贼眼四处提溜乱转的表情,忽然很开心的微笑起来,搞的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又不是拣了银子,笑的比黄金还开心还灿烂作什么? 某离轻声问:“在权衡救与不救的利弊?” 我白了他一眼:说这么直接干嘛! 某离捂住嘴,乐滋滋的说:“那就救吧!从此“暗月阁”就欠我们一个大人情了!而阁子里的力量,千万不要看轻哦!” 楼晚晴立刻点头如捣蒜,一点都不注意影响了帅哥的气质:“对,对,你只要有办法救小麦,我们“暗月阁”一定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奇怪:“你们“暗月阁”?闹了半天,你也是“暗月阁”的人?” 楼晚晴这才发现自己上了某离的圈套,小声压低嗓子:“是啊,我也是“暗月阁”的人!” 某离插嘴:“而且年纪轻,地位高,平时这副担子挑起来也真辛苦吧?” 楼晚晴愁苦接口道:“确实是啊!真辛苦!”说完,哑然,恨恨的瞅了某离一眼。 某离面无表情,摊开双手,无辜的说:“你说你能代表“暗月阁”来积欠人情,我当然认为你在“暗月阁”地位极高啦!” 我无比同情的对楼晚晴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咱们此路不通,另寻他途呗!” 小麦紧张道:“方馆主怎么说?” 我得意洋洋:“咱们干嘛一定要等到她——呃,故去了,再正式得到这药方呢?咱们就不能抄个近道,从其他渠道拿到药方么?比如——梁上君子一回嘛!” 小麦无奈的叹息:“方馆主,这个法子,我们不是没有想过;这些许年来,我们派出的死士,没有过百也有五十………但是,那个女人把药方收藏的极其秘密,我们怎么都打听不到地点啊!” 绿绮楞楞的傻笑起来:“所以你们才要找咱东家啊!不就是寻找失物么?咱东家是什么人啊!高明的连没出现的人都能测算出来啊! 你们知道前一阵子,陇西郡公府上的李小画师,一笔伤心名振京城的例子么?那就是我们东……..呜呜…….东家……..呜呜……..” 我一把捂住绿绮那喋喋不休的王婆嘴,缓解气氛:“不好意思,广而告之时间结束……家教失败,家教失败啊……..” 楼晚晴眯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对!方馆主!你今儿一定得替咱们把药方藏在哪里算出来!” 我脸上的笑容立刻灰飞烟灭,泪:这是强买强卖! 某离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六枚铜钱,看好戏的说:“给,这可重要啊!别一不小心算歪了,给咨询馆丢脸!” 楼晚晴立刻加重语气:“恩,算歪了,看我们怎么罚你!” 我讨好的谄媚说:“罚我现下就逐出“晚晴楼”,一辈子不得出现在这方圆一里内,如何?” 楼晚晴“哼”道:“你想的美!” 我没好气的把六枚铜钱递给小麦:“喏,规矩自己知道吧?” 小麦认真的点点头,虔诚的把铜钱合在掌心,一语不发,默祝苍天,之后,轻轻将铜钱洒在桌上。 我拨开几个比我还着急的脑袋,把头挤过去:“去,去,去,不懂的人凑什么热闹!” 定睛一看,傻了。韦小宝重现江湖…… 楼晚晴怒:“怔什么怔!有话直说!” 小麦哀求的看着我,我心一软:“好像…….应该…….大概……..在女皇陛下的龙床下面吧?” 切!从古至今,什么皇后太后都只会这招么!难道和《鹿鼎记》里韦小宝的假太后一样,床下居然也弄个暗格放秘籍? 小麦颤抖着盯住楼晚晴:“公子,只有那里了!整个皇宫,也只有那里,没有……..” 楼晚晴专注的想了半天,稳定了一下情绪:“小麦,那里,不是随意哪个宫人可以接近的地方啊!就算有时间接近,也………” 小麦疯狂的咳嗽了几下,几乎吐血:“我,我也知道不容易…….” 楼晚晴语无伦次:“你,你别急,我立刻想办法!实在不行,咱们就动用“他”吧!” 小麦苦恼道:“合适么?“他”可是阁主钦点的暗棋啊!” 楼晚晴嘲讽的拉开唇角:“小麦,顾不得这么多了!出了天大的事情,我来担着!” 随后,他对我们施礼:“方馆主,今夜给各位添麻烦了!楼晚晴在此谢过!明日,我会安排我的一名死士去咨询馆找你们,到时候,烦请方馆主给他详细解说您的方位预测!至于您的要求,事成之后………” 我一听,话外之音不就是今晚放行了咩?哦!耶!我赶紧拉着几人,胜利大逃亡。 回去的路上,我好奇的问某离:“帮,不帮,我当时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笑的那么白痴做啥?你可要知道,我们这次站队,注定是得罪一头了呀!” 某离开心的说:“你居然问我,帮还是不帮,真好,说明你根本没有被那个”小麦“所迷惑! 你没有发现么?这个药人,美的有魅惑人心的力量!” 我摸摸鼻尖:“是很美,可比起来,咱们的小命和利益更重要吧?” 某离哈哈大笑,先指指身后那两只铁杆粉丝,然后“啪”的一掌,拍在我肩膀:“有虫子!” 见我气鼓鼓,他甩手负后,大步流星向前走:“如此美色当前,连妖都要折腰,你满脑居然还是只有你的小算盘,哈哈,好有趣的奇迹!” 我晕。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吩咐,刚起床的绿绮,就勤劳的把“东家有事,暂停营业”的牌子,高高挂上了门楣。 小飞飞还替她解释:“楼公子说,今天要去替小麦找秘方的死士就会来咱们咨询馆,东家,隔墙有耳,咱们得注意影响啊!” 我泪盈于睫:“一天的生意额啊!就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死士泡汤了!咱们咨询馆白养你们了! 你们就不能机灵点儿,看见那膀大腰圆,或者武功高强,或者神神秘秘的来客,就往那VIP大户室领啊!” 我话音未落,就听见外面轻轻三声敲门声。 小飞飞不耐烦的跑去把门打开,大声对外面说:“谁啊,这么早?客官,我们咨询馆的牌子刚刚挂上去,您可能还没看见——您抬头——东家有事,暂停营业——麻烦您明儿来吧!” 有个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不敢劳烦小哥,我是特地来看床的……..” 小飞飞热情的回答:“这位公子爷,您走错了吧?打家具在隔壁那条街,那边最有名的“刘记”黄花梨胡床,现在确实流行到,就是订购也要起早排队取号牌呢!” 天籁浅笑:“我不要黄花梨胡床,我要的床上,刻的可是那——” 小飞飞楞楞的问:“公子爷,你用食指指着天上干嘛?” 天上?我听不下去了,奔过去,一把拉开小飞飞,将来人扯进我们大堂,反手让门锁紧:“客官莫非要问龙床?” 低头的男人缓缓抬首,无比虔诚的承认道:“对啊,方馆主,楼公子让我来看龙床!” 靠之!——这个男人,不抬首还罢,一抬首,我们全部呼吸快了N拍——你见过面如莲花,俊如麒麟的男人么? 眼前贵气无比的白面公子,正是如此! 只见他轻佻的甩了一个响指:“各位,在下——张易之!” 我倒! 恨苍天啊恨大地,俊美到如此人神共愤的一张脸,怎么长在这个一个名满京城的——大软饭的身上啊!真是人神共愤啊! 我结结巴巴:“你…….你难道就是楼晚晴的什么死士?” 张易之犹疑的点点头,接着看看我:“怎么,方馆主瞧不起我们做小白脸的?” 我刚想就势点头,发觉不对,立刻硬生生止住——来者是客啊! 倒是后面某离凑上来,打哈哈一摇扇柄:“张兄哪里的话!小白脸也是一种职业,能做到张兄这个级别,真是人所不及哇!” 张易之乐呵呵抢过某离的扇子:“哟,宋老爷啊!难得一见,难得一见!你怎么屈居这种“小”窝里啊?(他自动忽略绿绮和小飞飞的眼神射杀)我看你也在我这条路上走着了吧?别羡慕哥,改天哥给你传授两招!” 某离居然还冲他挤眉弄眼:“哪里哪里!过两天还要向张兄请教…….” 我分开官样文章的两人:“张死士,你可真是大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啊!” 张易之正色道:“方馆主——张易之,有张易之的江湖……..” 追溯时光的人 在我的印象中,对一个委蛇于当朝权臣的婉儿秘书,勾搭起玲珑无双的太平公主,最终甚至爬上绝代风华的武皇后的龙床的小白脸,我也许会臆想他是俊俏的,他是风流的,他是潇洒的,他是不羁的,但——绝对不是——江湖的! 我无论如何也没有猜测到,他,竟然是黑暗的神秘组织的人;即使,坊间后世百年流传,武则天,最后是死在他的被窝里! 当我备受打击,精神恍惚的给他解说完卦辞的说法,寻找的方向时,他始终好笑我的不着边际,仿佛来俺们咨询馆一趟,纯粹是出任务给个面子,而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指点,非常有信心似的。 我忍不住出言询问:“瞧你这样儿,貌似觉着,根本不用来,自己也找的到吧?” 张小白(我在心里默默补上一个“脸”字)轻描淡写“呜”了一声,发音奇妙,似乎幼兽把字词全部含化在嘴角了:这个时候他表情又像个娃娃,让你想对他生气,也气不起来。 某离眉头浅皱,眼珠略略一转,奸笑着凑过去,亲热的挽起他的胳膊:“张世兄才高八斗,英武非凡,胸中自有天地,哪里需要咱们馆里的野丫头,叽里咕噜的指手画脚?来来来,兄弟们出去喝茶是正经!” 我这才醒悟,原来,此张小白,别看干的是个吃软饭的工作,但是,一旦出离了他的职业需要角色,他还是数千年来,男人们骨子里的老传统——瞧不起女子啊! 愤恨的盯着两个茶斗,在大厅里,把我一壶收藏甚久的上好铁观音,喝的就剩下茶沫儿,跺脚,翻白眼。 临近正午,张小白才打着水嗝施施然离去。抬脚跨出门槛时,还不忘回头打击我一下:“方馆主,你其实真的不必罗嗦那么多——你直接三个字——床底下,一切就可以全包在我身上了嘛!” 某离不理睬我杀猪的扫射眼光,虚伪的拍拍张小白的肩膀:“张兄说的是啊! 你贵人事忙,薛大人的午宴估计头轮菜都已经上了,咱们就不招待你留下了!来,理理长衫,哟,这肩膀上哪里来的小虫啊!我把他掸了!好走不送啊!” 亲切的送他出门,等到回来大门一关,某离迅速从地上捡起那只虫子,捏着塞进一旁的空食盒里。 绿绮捂着嘴,恶心道:“你把虫子弄上来干嘛?” 某离神秘的对我们大家眨眨眼:“最近虫子好像特别多啊,而且总出现在重要场合,我得好好研究一下!” 我指指门外:“那张小…….张大公子咧?就这么咱们就完工啦?” 某离呵呵一笑:“咱们算是可以交差了——剩下的,轮不到咱们烦心喽!” 过了一阵子,久未谋面的萝卜长,带着他的干儿子小老虎,又来咨询馆蹭饭。绿绮一时没啥准备,只好在下厨几个菜的基础上,外加出门临时打了一份香卤竹汁鸡做加菜。 萝卜长有点兴奋:“诸位,我妹妹从南疆来信啦!” 我们赶紧把他挤在中间:“信呢?怎么说?在那里好不好?” 萝卜长得意的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信封,视若珍宝的扬了扬。绿绮一把夺过来,攥在手上,急匆匆的瞄了两眼,对我点头:“东家,确实是红瑶妹子的信!” 我高臂一挥:“那成!允你今天中午这顿,蹭了!” 小老虎高兴的从萝卜长抱抱里钻出来,爬啊爬,趁大家一不注意,就“挪”到了香卤竹汁鸡的菜盘儿边上。 等对座的小飞飞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小飞飞大怒,往正要对竹汁鸡下嘴的小老虎大喊:“虎子!那香卤竹汁鸡,现在是我最喜欢的菜! 总共就半只,大部分还是东家专啃的!每次我都只能分到一丁点儿! 你要是敢对那只鸡怎样,我就敢对你怎样!” 小老虎别过头,认真的瞅了一下何愁飞,在我们的注目礼中,闲闲的俯下头,舔了一下盘子里的鸡屁股——然后,一颠一颠的颠到小飞飞的饭碗边,正儿八紧的坐下来,冲着他,高高撅起了自己的小老虎屁股…….. 何愁飞傻眼了。 我们哄堂大笑。 绿绮走过去,推开窘的满脸通红的何愁飞,把虎子抱起来,揣回萝卜长怀中,又从盘子里,扭下一只香卤竹汁鸡腿,塞给小老虎:“虎子!你真的不能再这样吃了!东家说,你再不减肥,就胖的成猪了!” 我们可怜的忽略了智商沦落到不如猪的小飞飞,继续讨论罗红瑶的来信。 萝卜长解释说,妹妹在那里生活的不错,乌宝翁对她也非常好。除了一开始有点水土不服,后来,她却慢慢喜欢上了那片辽阔的土地。 我们感慨:京中,总不比天外天。京中虽精致宝气,但总似被磨平了的棱角,不见沙是沙,水是水的海角天涯。 小飞飞讪笑着揪了一下虎子的小尾巴,关心道:“罗兄弟和范大人最近开始不忙了么?” 萝卜长贼头贼脑的压低嗓音:“自从上次,大组长他们宣布接手以后,我们就还真的没再碰过笑脸案。可说也奇怪,那后来,也就没有人死的那么奇怪了。 这案子,好像就这么没头没脑的……..没了!我们长安府,但现在也没弄明白,凶手是何人,作案手法为何,连以前那些尸体,都被大组长他们运走了。 现在长安府处理的,都是一些毛手毛脚的小案子,又回归原来喽!” 我们咨询馆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凶手是何人,作案手法为何,估计知道的,也就限于我们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了;并且,既然没有后续的杀人案件发生,想来,张易之是偷到了给小麦的药方子,而小麦的病,也就此治好了。 小飞飞试探着说:“最近长安城就这么风平浪静啊?京里就没啥新鲜大事啦?那太无聊了!比如宫里掉点东西啊……….” 萝卜长横了他一眼:“宫里掉点东西?你做梦吧?你以为那大内侍卫是吃素的啊?你以为羽林军成天在游戏啊?你当你溜西市大街呐! 宫中怎么可能掉东西,要是掉了,小道流言早漫天飞了!——还是你们黑市上,又有什么人,下头彩啦?” 小飞飞被怀疑的眼神一瞪,立刻把脖子缩到衣领里,连连摆手:“没!没!我只是好玩儿,闲极无聊,随便问问!” 我们暗自心中石块落地。 萝卜长吃完,说把信暂时借给我们乐两天,过后来取,这才抹了嘴带着小老虎走了。 我关好门窗,召集所有人开会。 绿绮说:“宫里没有任何失盗消息,那说明,张易之不仅得手了,而且干的挺漂亮!” 小飞飞撇嘴:“也许,他并没有直接偷原稿咧?他如果有时间有机会,最安全的是自己复制一份内容带走嘛!” 某离点头赞同:“其实若是有条件,真的不携带是最佳途径!”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时,门外有个软软的童音:“有人在家吗?” 绿绮出去看门一看,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娃娃。她手里拿着把扇子,递给绿绮:“这个姐姐,你是这个里面的人吗?” 绿绮点头,她立刻把折扇交给绿绮:“姐姐,刚才街头有个大哥哥,让我把这个扇子,交给这里面的人!好了,我送到喽!” 说完,一闪身,奔没影儿了。 我把扇子拿过来,甩开一看,扇面上只一个大字:成! 摸摸鼻子,哭笑不得:“楼公子风格真是迥异啊!” 某离笑眯眯的把扇子接过来,反复看了看:“反正,“暗月阁”这人情,是欠下啦!挖哈哈哈哈……” 可惜他还没得意完,厅外又传来熟悉的低沉的耳语声,不大,但每个人都听的像在跟自己耳语:“你还是不要高兴的这么早才好!那种买卖,被发现就是杀头的大罪哟!” 我们齐惊!进来的,居然是依旧黑沙黑蓬的大组长! 某离迅速把扇子压进袖里。小飞飞一个健步穿插晃在前面,大嗓门嚷嚷:“绿绮!贵客上门,赶紧倒茶呀!” 大组长抿唇笑道:“不急!不急!还是先把我的东西还来吧!” 手一摊,伸到某离跟前。 我跳起来:“你,你又拿了人家大人什么东西!快!快点还回去!” 某离莫名其妙:“我没拿啥啊!” 大组长面带深意:“好,那咱们先进去喝茶,慢慢聊吧!” VIP大户室历史上招待贵宾的数量,再一次被刷新。 大组长进去后,在最里面的木椅上坐下,毫不见外的脱下了黑纱蓬。绿绮奉上香茗,她虚虚划开水面。 “前阵子,张易之张大人,到你们咨询馆登门的吧?” 我小心赔笑:“是的!不过,只是普通的客人拜访而已!” “是么?”大组长像看穿了我:“那么张大公子来测算什么呢?” “啊?测算什么?——”我嘴快就顺势滑了出来:“这客户隐私,我们可是做机密保护的啊!就是您来测算,我们也不会把啥子消息透露给其他人的!” “咳咳……..”某离干咳了两声。 我立刻讨好道:“不过大组长您是什么人啊!你是宫里的高人啊! 我们咨询馆一向和衙门合作良好而愉快的!这张公子,上到死了爹娘下到长了痔疮,他来算啥我们都是会和官方交流的!” 大组长听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不过又有修养的咽了回去:“呵呵,张公子,其实他这人,很高傲,很瞧不起女人吧?” “呃——”这话从哪儿说起呢?风向标不明确啊!我为难。 大组长叹息道:“其实“暗月阁”里出来的男人,多半都是这样的啦!” 啊?她早知道张易之是“暗月阁”的人?我们全愣住了。 大组长叹息:“张公子啊,他能做的这么好,其实我看他的心,早已不关风月了! 这么多年,我看他游走在宫里宫外,历经风吹雨打,一般人早就百孔千疮,可他依然还似当年那个初到京城,站在玄武门口,无声仰望晴空的那个小小五郎。总站在外面,任扬眉低首,不纠缠于离合,将风景看透…….” 某离插嘴不满:“那是因为他知道,既然来了,就洗不干净了……..” 大组长惊然笑赞:“是啊,咱们这些人,哪一个现在还洗的干净呢? 上官婉儿么?故作张扬来掩饰她的害怕,怕曾经,怕失去,怕改变,怕到最后,再讨喜的心事,也终归化为轻尘……… 太平公主么?再妖娆,再华美,再艳丽,争到最后,也不过一抹残红,哪里来的天荒地老? 武皇后么?她这一路上,总是才跳出一个圈儿,又走进另一个圈儿,有的圈是别人给她画的,有的圈儿是她自己画的——她怎么就总是那么清醒呢?她还想要长生!长生好么?她就不想想,最痛苦的也许不是死了,而是永远孤独的活着!” 我们静默无语。某离不禁道:“没关系,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全部洗干净了!” 大组长眸光轻闪:“谁说的?死了也洗不干净!” 某离梗塞:“你怎么知道呀?你死过啊?” 大组长摸摸自己一绺秀发:“当然!我可是你姊姊——追溯时光的人!” 帝国的流年 “姊姊?”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怔怔望了过去;某离则脸色急变,慌慌张张的站起身来,搓着手有点不知所措。 “对呀,”大组长飘飘然轻笑:“我若不是他姊姊,我才懒得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真是奇了怪了,我用脚尖踢了一下某离:“从来没有听说你有个姊姊啊!何愁飞那时候打探的非常仔细,你们家长期以往,就你一个独子,我在这方面,还是坚信他的专业素养的哦!” 某离缓挑眉梢:“请问,您认这门亲,有什么依据么?” 大组长也不恼怒,微嗤道:“该出生的是我,结果变成了你,你还问我要依据?抱歉欠奉!倚我目前的势力,好像还不需要巴结老爷你吧?” 某离涨的满脸通红:“冒昧询问您的闺名………..” 大组长稍稍扬起下颌:“我没有名字,李大师天见可怜,喊我一声“宋初一”……..” 某离奔上前去,不管不顾的给了大组长一个熊抱——大组长一下子呆住了,极度不自然的强撑着口中呐呐发不出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把某离推开。冲我嚷道:“你怎么不把他拉开?这像什么话?” 我干咳两下,讪笑着递过茶水:“家教不严,请多海涵……….” 某离才不理会呢,激动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闻出来了!是姊姊,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亲姊姊!” 汗………..我额前划过N条黑线!我忘记了某离是只标准的………. 还没等我回到神来,初一姐姐已经恢复了镇定:“风狸大人肯认我了么?” 某离涎笑着腆脸:“姊姊,弟弟这么多年,一直就没有放弃的在寻找你啊!” 一头雾水的我插嘴:“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给好心的解释解释吧!” 初一姐姐终究是照顾俺滴,吸了吸秀气的小鼻子,跟我说:“我和他,原是双生——双生于初一至阴之夜的至阴子时。历代以来,孪生男女子息一胎所出,都被认为是不详的征兆,只能留下一个,因为另外一个,是被视为“罪恶之果”,要被处理掉的。 宋家主事老来得子,一辈子就盼能有个儿子,将来继承他偌大的家业,发扬光大。因此,不用二想,同胞生下的那个女婴,为了吉祥和光辉和家族的荣耀,自然是板上钉钉被牺牲掉的。 而那个女婴,就是我。 恰巧当时适逢李淳风高人回京,在宋府做客,他瞧着尚在襁褓中的我可怜无依,又发现我有独特的能力,于是,他主动恳求老爷夫人,把我收做养女,从此带离宋家,永不回府。 此后,我就在师傅的照顾和指导下成长,一直到年龄合适又小有所成。武皇后私下始终联系着师傅,而我,就被师傅送进宫里,相助她一路走来。” 我震惊:“难道你就是小飞飞口里常说的,坊间流传的太极宫内,武皇后身边的那个“暗影宫人”?” 初一姐姐很哲学的摇头,半晌,叹道:“其实,“暗影宫人”原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这批人由女皇陛下分为三个小组,一个是你们接触过的“捉妖小组”奇*|*书^|^网,那是专门负责处理异常事务的;一个小组是“刺山小组”,是专门负责暗杀事宜的;最后一个“无非小组”,则由暗探和间谍组成,专门负责刺探收集情报。 我本人,对外代表第一小组“捉妖小组”人称“大组长“,实际上,整个“暗影宫人”三组,全部归我统领。” 我和离愕然对望一眼,傻在当场。 我寻思着,这位初一姐姐,也忒有实权了一米………米…….. 某离禁不住抱怨:“早知道,当初就往宫里这条线寻去了………都是李大师,我问了他很久,他都说我找人的线索在裴相爷府,害的我绞尽脑汁钻进去——结果方向错满盘皆输,只觅到这么个(他泪眼连连含恨指指我)祖宗爷,李大师误人子弟啊……..” 初一姐姐一口茶硬挺着撑了下去,抿抿双唇闷笑道:“师傅没有指错啊——你一心要寻找的所有东西,线索都在这丫头身上——她,能给你的运气,带来转机呢!” 我好奇:“姊姊这番话,怎的说?” 初一姐姐顿了一下:“其实,我本来是不想认他的………我自出生就已经离开宋府,再也没有回去过;说起来,老爷夫人也只有生育之恩,师傅对我,才是天大地大的养育之情。 我一生独来独往惯了,住在宫里也没尝多什么委屈,只有别人孝敬我的份儿,这所谓的弟弟,事业发展的也如日中天,我何必去打搅呢? 所以,起先,我始终都是暗自里,“顺带”关注一下唯一在世的亲人的消息嘛——直到你的出现!我知道弟弟找过师傅,我以为他在宰相府,应该只是无头苍蝇的胡乱折腾几年,也就安生了—— 没想到,他遇见了你!从此以后,你们俩就尽裹进京里京外乌七八糟的案件内,弄的我焦头烂额,事情原本的结局全部给改变了,我再也看不见,原来应该的发展方向了………” “啥?看到事件的结局和发展方向?” 我和某离再次被打击,齐齐呼吸逼近停滞。 初一姐姐耸耸肩:“我宋初一,第一次死的时候八十岁。我魂魄离体后,迷迷糊糊在一个狭长的甬道里,暗无天日的摸索跌爬,花了不知道多久,才隐隐约约看见,远处有跳动的火焰。 我摸将过去,正打算瞧个仔细,忽然身体一重,我发现我投胎了,而且,是重复投胎——我又回到了历史上,以前宋初一出生的年代和母体——可以说,我即将再次转世为人,而且,重新把我经历过的一生,再次重新经历一遍! 更妙的是,我发现,我居然始终保有原来宋初一八十年的生活经验!我莫名的惊喜,所有即将发生的事情,都是我早就知道的,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就在我在母亲腹中,安安分分,准备等待出世的时候,多灾多难的劫祸发生了!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所有宋府里的人,睡的不同平常,比死猪还要熟。我在母亲的肚子里,听见房间进来两个人——不,我至今仍旧猜测,他们恐怕根本不是人吧? 他们站在母亲床前,不知道施了什么法,一向浅眠,夜间稍有动静就会惊醒的母亲,居然无声无息。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说:“取代一个胎死腹中的婴孩,投胎人间道,以婴孩的死气,反对抗天劫的厉气,他只要保住意念,于肉身中,一定可以重塑妖体!” 另外一个说:“可是这个婴孩并没有死啊!” 第一个人又说:“没关系,左使大人一进去,他不就死了么?” 后面那人不满:“你不是说找的是个已经死去的么?” 第一人轻蔑的很:“到哪里去找条件如此合适的胎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死活根本管不了啦!” 后面那人无奈:“你欺骗左使大人,他若将来知道,必然有你好果子!” 我在肚子里听见他们谈什么死婴,我紧张极了,可是我当时弱小无力,哪里有办法?我很快看见一团青色的耀眼芒球,飞进母亲腹内,打在我的身上。 我艰难的一直望旁边挪移,芒球终于滑到了我旁边。我盯的仔细,正是一只没有任何生气的不成形小狸猫。 他非常安分,从那晚到出生前,都没有任何动静;若母亲腹中初初只有他一个胎儿,一定会被大夫断为死婴。我们居然和平相处了几个月! 不过,就在出生的那一夜,他忽然就醒了,初一的子时,他随我之后,很顺利的没有伤害到母亲——我开始以为,母亲一定是难产的! 我瞅着我这刚出生的亲弟弟,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打算听老父讶异生了只狸猫,可惜我失望了——出来的是个完好无损的大胖小子! 于是,被抛弃的自然就是我了………” 某离红着双眼,哑着嗓子,陪着解释:“阿姊,是弟弟不好,累你受苦了! 我在风族而生,修炼三千多年,其中游历人间数久,始遇天劫。因我身份尊贵,族中长老不肯以常法让我应劫,怕万一有闪失,则身毁魂散。 于是,有大人提出,以风族三大秘法一之的牵魂绊作引,经六道轮回,取代一位胎死腹中的婴孩,投胎人间道,以婴孩的死气,反对抗天劫的厉气,保住意念,于肉身中,重塑妖体。 我五岁之时,即被长老们找到,因为还留有前三千五百年的意识,于是迅速能够重新修炼,化体成妖。 在这之前,我根本没有母亲腹中的记忆!后来出生后,才晓得了阿姊的事情,我也感到非常的痛悔和惋惜,找到二位长老,然责罚已不能挽回什么,毕竟给阿姊带来了痛苦。我只有着他们打听,得知阿姊于襁褓中,被李大师抱走后,就再无消息…….. 不管潜入相府也好,接手江南的产业也罢,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的心愿,为着就是能够找到阿姊!做弟弟的作了错事,是一定要寻阿姊道歉和弥补的!” 初一姐姐很好笑:“弥补?怎么弥补?你把我再塞回母亲肚子里,重新出生一回?” “这…….”某离一时语塞。 初一姐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不用担心!你的事情,师傅早就和我解说过了!师傅发现了我的异能,知道我能知未来之事,当然,相较于宋初一,那只是八十年间的过去旧事……..师傅就更加精心的教导我,指点了很多奇能绝技,同时也知晓了这三界内,各式各样的不同……. 呵呵,我早就想通了,我自己能够“追溯时光”,本就是跨越天地规则的存在,我有什么资格再来声讨你呢?” 我热泪盈眶:“姊姊,你真是个豁达的人啊!” 初一姐姐和蔼的看了我一下:“我心也平了,气也和了,听从师傅的教导,好生下了苦功夫,呵呵,习得文武艺,最好的不就是售于帝王家么? 我在深宫之中,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地位和权势,我也一直关注着唯一的亲弟弟,以前,他的事情,我出来不插手涉及的,因为我开始就知道结局啊——直到他在裴相爷府上,和你相遇——” 初一姐姐意味深长的冲我一点头:“你们搅和在一起后,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偏离了它原本的发展轨迹,和你们二人有关的,我再也看不到结局了………” 我汗颜:我是个活死人,某离是只半妖,我们组合的化学效应,确实——有待研究。 初一姐姐继续申讨:“我这次前来,其实只想要回我的二管家——小眉蜂!拿来!” 她平摊手掌伸到某离鼻尖底下,某离委屈的辩解:“阿姊,那个什么小眉蜂,我真的没拿!” 初一姐姐忍不住怀疑:“难道不是你发现了它,把它收起来了么?” 我瞟见某离哀怨的臭脸,挺胸而出:“阿姊,咱真没发现什么小眉蜂!” 初一姐姐精彩绝伦的神色三变,然后,一拍桌子,愤然吼道:“这小子居然敢消极怠工!看我抓他不………”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香,迎风用口一吹,霎时点燃,满屋芝兰馨香。 初一姐姐叽里哇啦念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词语,就听见墙角,“沙沙沙”,鬼鬼祟祟钻出一只大虫,先应景的打了两喷嚏,之后,自动当着众人,变成一只小小小小的常见虫子,还带着翅膀,飞到大组长面前桌上! 我瞄着这丫眼熟,对!好像我在鸭脖子案的回程途中见过它,被某离从我身上掸下来…….楼晚晴的密室中,他从某离偷画的衫袍上掉下来………. 原来……..它一直是大组长的密探………泪奔……… 初一姐姐恨恨的掐了一下它的肉肉的脖子,小虫虫龇牙咧嘴的哼哼唧唧,大组长随即疼爱的弹了一下它的尾巴。小虫虫别扭的扭了一下,乖巧的继续爬过去。 初一姐姐恨铁不成钢的和我们说:“他躲懒呢!歇在你们咨询馆,故意断了和我的联系,放自己小假!害的我为他瞎操心一番!” 我好奇的戳戳小虫虫的肉屁股:“大内密探00发?” 初一姐姐视我如ET:“你们认识的呀!他——辛瑶琴啊!” 我们头顶青烟环绕:“大唐第一名妓,不是被腰斩在西市开元门外了么?” 初一姐姐呵呵一笑:“她最初回到帝京的时候,在“浮香楼”就被我发现了,她向我坦白了她和李益的过往,以及回来的目的,考虑到没有害处,我也不好拿“捉妖小组”要挟她……..再说,本来没有你们,辛瑶琴的案件,不是发展为能被侦破的……….算了,她当时也是用了数十年来谋算,自然替自己留好了退路—— 她承诺,倘若最后出事,她要求我为她收尸,她口中所含之卵,即是她的原体。镜眉蜂一族,生性雌雄同体,腰斩了一个女体,只要原卵还在,就可以重新孵化男体——目前的这小子还没有成熟,但做事情还是比较老到的——辛瑶琴可是按了手印,她死了男体就帮忙给我做二总管哒!” 某离越看这男虫虫越不待见,小心翼翼的把身子往后挪了挪,结结巴巴道:“原来如此啊…….. 阿姊好手段!” 初一姐姐抽抽嘴角:“找到这小子,我也就不烦了; 弟弟啊,你这个惹祸精,现在知道我是你阿姊了,你就给我多担待点吧! 你要寻找的两个人:我,你已经找到了,另外一个,你也不会没运气…….. 你们做其他事情我不管,“暗月阁”可是宫中的大忌,牵涉到皇家旧事,如今这事虽然被压下,但你们自己可长点儿脸,切莫再牵涉其中了……..未来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恐怕幕后暗手………无人能出其右啊…….. 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她熟练的把小虫虫揣进袖子,摇曳生姿走人鸟。 我们唯唯诺诺送到大门口,巷子尾拐出一辆貌似早隐藏在那里等待许久的马车,载上贵人拍拍屁股回宫! 我拉拉某离准备回馆,忽然门口一颠一颠急急忙忙跑过个小崽,我定睛一看,喝住:“小楞子,跑成这样做什么?” 是前街老好人米铺柴掌柜的宝贝儿子,有点憨,我们平时都喊他“小楞子”。 小楞子露着一口缺牙,灿然笑说:“方馆主,东市右金吾卫张大将军家,又出大笑话啦!我得赶紧回家告诉我爹!笑的我肚子都疼啦!” 我八卦的拉住他:“来,先给我说说,又出啥大笑话呀?” 唐律——鲤鱼 小楞子把肥嘟嘟的肉指放进小嘴里,一边转了两圈儿眼睛,一边狠狠吮了几下,奶声奶气的说:“张大将军,去城门口贴新布告——结果在晚晴楼门口遇到了狄国老!” 呃——当朝右金吾卫是张玄遇张大将军,本朝历任官员中,最会逢迎拍马的一位,他去发布新榜,和狄仁杰狄国老有什么纠葛啊? 我莫名其妙。“小楞子,那后来怎么样啦?” 小楞子嘴一撇:“我只告诉我爹!” 说完屁颠颠往家里跑去。 这小子!说话只说一半!我咬牙切齿!某离却拉拉我的袖子,沉声道:“要不,去晚晴楼喝喝茶吧?那里最热闹,人多嘴杂,事情又发生在门口,肯定传的最快!再说,我也有很多事情需要想想…….” 我琢磨着也好,遂和他齐齐奔向西市口的晚晴楼。 果然这个时段,晚晴楼的生意最好。我们进去的时候,前厅基本已座无虚席;小二热情的介绍:包厢雅间那就更别想了,早给预定满了——只能找个犄角噶栏的地方凑合凑合。 没关系,咱也不是专门来吃饭的,我瞅着挺不错,又僻静又能听见不远处的人来人往,议论纷纷,一举两得。 两杯大红袍上来,就着一碟花生米,我发挥本能,完全不必经过大脑的思索,就自动竖起了雷达耳,开始扫描目标舆论。 果然隔了个过道,临桌三个好事者,就正在讨论本日最大的新闻。 尖嘴男一:“老李啊,你说张大将军怎么今天运气就这么不好咧?偏偏碰到魏相爷!” 猴腮男二:“狄国老那可是本朝第一大相,出了名的刚直不阿,我舅舅的姑妈的三妹的儿子,在武内史府第上当差,他说听老爷们讲,狄国老最看不起的就是张将军啦!” 快语男三示意他二人凑近,低头小声:“要说狄国老那可是本朝第一大相,呵呵,那张大将军哟,就是本朝第一大马屁虫!” ………我汗颜。 当朝右金吾卫张玄遇大将军,在民间风评很差,主要是他自入朝为官以来,就一直靠着阿谀奉承的手段,迎合上位,不论多么恶心扒拉的话和事,他都能折腾的出来。 所以,官位一直扶摇直上,场面里混的如鱼得水。 比如,本朝的第一大马皮屁笑话,就是他闹的,流传甚广。 话说那还是高宗皇帝没死的年间,两位尊者一同执位。 张玄遇有个狗腿毛病,凡事都要“谢主隆恩,谢皇上赐臣……..”,平时这么干,皇上还很高兴; 不过——他得子的那年,喜滋滋的上了道陈情表,在朝堂上,在高宗皇帝的关怀后,大声跪谢高宗皇帝:“谢主隆恩,谢皇上赐臣如此瞵儿!” 高宗皇帝脸色顿时变的很臭,他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帘幔后面的武皇后,一本正经的大手一挥:“爱卿平身即可,此事爱卿出力甚多,与朕………无关………” 当场N位老臣差点笑喷肚子,据说当天早早退朝,高宗皇帝还巴巴的向极为不高兴的武皇后解释了很久。 张玄遇的马屁拍到了马脚上。 所以,狄仁杰狄国老这样的正直的老臣,平素是非常瞧不起也不待见张玄遇的。 我忍不住把头扭向临桌:“那请问各位,刚才,晚晴楼门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尖嘴猴腮快语三人,盯着我也不像官府来客,只是和他们一般的普通好事劳动群众,于是挤眉弄眼的得意转载起最新报道: 话说,张将军今日领了旨意,去明德门的城门口,张贴极其重要的最新下昭的唐律,也就是修改的法律啦!路过西市口,觉得脚程有点乏,就下来活动活动,碰巧站在的是晚晴楼门口,正遇见狄国老吃饭出来,两人一语不合,口角起来。 口角的话题是什么呢? 就是在长安家有祖屋,又多年为官囤积了一套小公馆的狄国老,嘲笑家徒四壁只靠拍马屁营生的张玄遇,儿子都快结婚了,自己一家人还赖在朝廷单身宿舍里,不肯搬迁,占了后进新官的房。 哦,需要说明的是,咱们唐朝的时候,就有住房问题和房奴现象了。 在京城为官,民生部门向朝廷官员提供的,是免费的单身宿舍,如果甘愿打光棍,则可居住其中;但是,一旦结婚,就必须搬离,让给后面进来的新官员。 若在京师有祖业的,自然回家居住; 没有祖业但有钱的,可以自置豪宅; 手上积蓄颇丰厚的,可以买小公馆; 中产阶级一般选择郊区的城郊结合房。 (典型例证为白居易大诗人。他也一样选择了郊区房。白居易二十八岁考中举人,二十九岁考中进士,三十二岁参加工作,干的是“校书郎”,就是在中央办公厅负责校对红头文件的工作人员。级别呢,是正九品,相当于一个小县的县长,不过工资却不低,每月一万六千钱。白居易在长安东郊常乐里租了四间茅屋,因为离上班的地方远,又养了一匹马代步,此外还雇了两个保姆,这样每月的开销是七千五百钱,剩下八千五百钱存起来。但是存了十年,他也没能在长安买下一套房子。 后来白居易觉得这样长期租房不是办法,就跑到陕西渭南县,也就是长安城的卫星城,买下一处宅子,平时住在单位,逢假期和休息日就回渭南的家。有点和现在的大都市白领差不多,在郊区买房不住,而在城里租房上班。) 第二条路是像洒脱大文豪李白一样,入赘!这样自己就不用提供房子了,不过这种事情,大唐男人一般还是好面子接受不了的——李仙人能干的出来,那是因为他从小生活在胡人中,汉族传统思想理念浸淫不深。 最后一条路,就是贫穷的小官啦!那是只有住蜗居烂尾楼的分儿!(比如外来务工者杜甫小官,就在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与妻儿蜗居做房奴,有诗为证:《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但是,咱大唐的狄国老谴责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张将军更卑劣的行为:结婚后,拖着妻子儿女一大家子,赖在公务员宿舍里,冒充单身汉,死活不搬走,蹭到儿子都快成亲了! 要头要脸的张玄遇,当场就血压冲到了180,和他理论起来。无非牵涉老狄不管财务,不管民政,管他就是挑刺云云…… 我和某离暗自发笑: 张玄遇和狄国老硬碰硬,当然是撞的鼻青脸肿;狄国老多么彪悍啊,咱大唐连武皇后有时候都不买账的铁骨铮铮啊! “后来呢?”我憋着笑,口气变的好小心。 尖嘴男一迅速夺过话茬,取得发布权:“后来?狄国老谏臣出身,体恤百姓、不畏权势,张将军怎么可能吵的过狄国老?最后还被狄国老狠狠挖苦了一顿,他气的连下童都没顾,翻上马立刻扬鞭奔城门口贴布告去了!” 一定景象非常凄惨……我,某离,冲三人会意的点点头。前堂的掌柜却在这时朝我们这桌走了过来。 他有礼的来到桌边,乐呵呵的问:“二位休息的还满意吧?” 我一愕,补给他一抹茫然:“还不错呀……” 掌柜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塞到我手里,小声道:“这是东家让我给您的!” 说完,又朗声掩饰:“咱们晚晴楼的糕点,一向是最好的,两位下次还可以品尝一下嘛!” 左邻右舍都以为他是看我们桌点的最食物最少,特地来推销的,也就没有再理睬我们。 我用茶壶和脚杯围了个空,悄悄把小纸片展平,某离赶紧将脑袋挤了过来:“楼晚晴说啥呢?”。 只见纸片上只有寥寥数句: 药方: 取元江鲤栉鳞,东海鲤眼珠,锦鲤片鳃,团鲤下颌,红鲤舌弓,荷包鲤内脏,溟塘鲤蝶骨,黄河鲤尾颅各一份,捣烂,抹盐腌泽,后裹姜粉,加清水搅拌成的糊,下油锅炸至金色丸状,每次服用一粒,每日服用三次,一年后,病解。 我怔忪:“阿离啊,楼晚晴送咱们看的这是什么药方啊?” 某离略一思索,肯定的说:“定然是他叫咱们放心,给咱们看看,小麦的病,有救了!这大概就是宫里偷出的药方!” 我骇然:“那他胆子可真够大的!这里眼杂,咱们得赶紧溜!” 某离望望半碟花生米,不甘心的咋吧数下,将小纸片塞入囊中,领着我出了晚晴楼。 阶前一队巡城官通过,敲着锣喊街:“新布告发布,速看速看……” 我托起下巴:“阿离啊,你说女皇陛下又修改了什么新律法啊,搞的这么大阵仗?” 某离咕哝:“去明德门一观便知!” 我随即附和:“对!立刻就去!” 明德门门口已经围拢了不少人,我们挤进去一看,布告上大书明白,意思如下: “国朝律:自己卯起,禁断天下采捕鲤鱼。取得鲤鱼即宜放生,仍不得食用,号赤鯶公,卖者杖六十,皆“鲤”者,为“李”也…… ” 我汗……大唐从此不准捕食鲤鱼了,借口鲤==李! 某离苦笑:“想来,武皇后根本就知道药方已经泄露了,既不愿深究,又不死心吧……呵呵……” 我望天——是白是黑,说不清。 女皇陛下也许不是不想走出一袭年少旧梦,但挣扎—— 有一些怨恨,一旦进入心尖,就不会消逝…… 有一些清欢,一旦齿郏留香,就不会淡忘…… 究竟能不能回到,一切开头的地方? 秦时陵墓汉时坟 小飞飞最近行为极其鬼鬼祟祟。 具体表现特征明显: 一,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就闪电出门鸟;回来时不是三更半夜,就是月上中天…… 二,每天换衣服的频率,比绿绮洗衣服的速度还勤快,而且风格非常统一:破衣烂衫,城门口潮流乞丐服…… 三,看见黄色的东西就两眼冒光,曾经糊里糊涂帮门口的大娘把遗落的金簪子拾起来,然后在大娘期待的目光中,顺手把金簪塞进自己怀里,遭到一顿爆打; 也数次抱着虎子的屁股,摸来摸去,歪嘴角兼流N条口水,吓的萝卜长以为他要拐卖虎子,好一段时间没敢登门…… 某离忙着和他的新寻到的亲姐姐联系感情,顺便交流情报;小苹果快乐的扮演她的女仆角色,顺便做做太阳元—我闲来无事,把目光都集中在了何愁飞身上。 可是这小子,嘴巴特别紧,很不容易逮到一次,也总被他含糊其词,蒙混过关。我气的牙痒痒,某日,扯住风狸同学:“阿离啊,借我两密探吧!” 某离一脸诧异:“又哪里发生命案了?听说最近长安地界,蛮太平的呀?” 我赶紧摇头:“不是的,我是要跟踪小飞飞啦!这贼小子,最近神神秘秘,作息时间完全不对,还不肯透露,不能不怀疑啊! 身为他的东家,咨询馆的一级股东兼管理员,我有责任把事情调查清楚!” “何愁飞有什么异常举动呢?”某离闻言,好奇的坐下来,倒了杯茶,自觉的听我分析。 于是,在这个寂静的午后,伴着小苹果在房间里,细微的觉觉鼾声,我和某离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香茗,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着小飞飞,倒也分外惬意。 没有惊天动地,就是圆润的温温存存的暖阳,屋外院子里,桃木依依,妍花竞艳,似乎还有点鸟鸣,不在意也就翦翦淡去,小日子挺平常,其实这样挺好,也无澜漪也无惊。 某离瞧不得我发呆,一指敲在我脑门上:“想什么呢,你还怕何愁飞出事?就他那身手,切!” 我揉揉颈项:“是!是!是!飞飞大爷只要笑容满面,就脱不了坑蒙拐骗!我为长安灾民默默祈祷!” “那你看啥呢?真出神!”某离继续哈皮。 “看你呗!你不觉得你低眉喝茶的时候,特别有尘世烟火味?”我随意的晒道。 某离的脸色,“刷”的红到脖子根儿。不自然的翻了个白眼,唧唧歪歪:“那……那我……的脸,很好看?” 我点头:“是啊,就是今儿脸色特别白,我估计是这两天乍暖还寒,你受了风冻,凉气逼上来了!这天儿啊,是容易着凉,你平日里出门,记得多披件袈裟啊!” 某离晕倒,不忘习惯性拌我:“多谢师太啊……” 我谦虚的拍拍挺胸回答:“没事儿,我法眼一开,就知道你这个妖孽还能迷惑人间很多年!” 某离鄙视的瞪了一眼我的飞机场:“我迷惑谁了我,真冤枉!连你这无德丫头都没迷惑成……” 我跳脚:“无德丫头?咋说呢!” 某离手握成拳,搁在唇角轻笑:“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们几个咨询馆下人,一致认为东家您很缺德!” “呸!关门放虎子!……虎子没来呃……都怪小飞飞吓跑了萝卜长!”我怒。 某离双耳微微耸动,看来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放声大笑:“好吧,找两个暗探,跟跟何愁飞,他确实古怪透了!” 三天后,在明德门的城墙角,俩高手探子向我们汇报的跟踪结果: 小飞飞这么多天来,一直流窜在东市有名的“雷家堂”,西市远域的各族商贩,以及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腿子”们之间。 我摸摸鼻子,想来想去,还是疑惑:“这三类人,怎么也凑合不到一起去啊!” 某离应了一声:“恩,东市的“雷家堂”,是李唐开国以来,最有名的制琴世家,历四代而不衰,本朝更是出了誉满天下的“鬼才”雷威。 他做的美琴“春雷”,连珠式,形态饱满,黑漆镶面,具细密流水断。玉徽、玉轸、玉足、龙池圆形,凤沼形方,被称做旷世名琴,连女皇陛下都想请购的无价之宝啊!” 我颔首。 在我的记忆中,这把琴,就是在后世,也实在太有名了。 “春雷”,明代(清秘藏)记之曰:“春雷,宋时藏宣和殿百琴堂,称为第一。后归金章宗,为明昌御府第一。章宗殁,挟之以殉。凡十八年,复出人间,略无毫发动,复为诸琴之冠。天地间尤物也!” 在古琴神品中,“春雷”实是最最珍贵的无价之宝,为天下第一品。元朝大相耶律楚材史载,曾游历新疆,他到新疆时唯一携带的随身之物,就是一张古琴。他不时弹奏,声音亮如洪钟,细如涓流,妙不可言,这张古琴就是“春雷”琴,是我国音乐史上最珍贵的一张琴。 暗探中的一个汇报:“飞爷和雷大师,夜间密谈的次数,至少三次以上,” 某离诧异:“蜀中雷家就是因为被公推为“神器之家”,才能在全国开设古琴分号,总门店设在帝都,由威大师本人坐镇。 何愁飞再大胆,也不敢算计到雷大师头上。 何况,雷威大师之所以能有如此成就,坊间传说他是有得到神人指点的秘密制法。 现在离他习惯常去深山老林,以听风吹树木的声响,从中辨取造琴良材,回京制作的大风雪天,也没几个月了,何愁飞在他出京前算计他,来得及么?” 另外一个暗探又汇报:“飞爷在西市里,私下暗中向各处外域商贩,收购一种叫“五彩渌冰蚕”的货品。由于货品奇特,据说目前仍旧无人交易。” “五彩渌冰蚕”? “那又是毛?”我和某离面面相觑。 暗探补充:“飞爷还接触了长安城九个“大腿子”和二十八个“小腿子”,至于具体会晤内容,属下无能,实在没有探查得清。只略微听得,和什么老陵有关。” “腿子”是长安城里盗墓贼团体中的某一类型人的俗称。哪一类型呢?——项目经理呗! 他们是一条龙作业,有专门寻找墓址的,有专门筹措资金的,有出活出力下去挖的,有鉴别定价的,还有就是统筹以及出货的。 西市的贩子们,要想找这些团体办事,多半是通过熟人,直接联系对外服务部的“腿子”。 “雷家堂,五彩渌冰蚕,京城里大小三十七个“腿子”…….何愁飞究竟要干什么?”我有点担心了。 “今晚回去,非逮住他,让他交代清楚不可!”某离握拳! 你要的爱,就算从此,红尘两分 “我劝你最好从实招来,不然,且叫你尝尝方氏咨询馆的大刑伺候!”我抱着胳膊,拢在胸前,半眯着双眼,虽然表情没有专业到长安府衙的主簿的水准,懵人还是马马虎虎的,尤其是,现在做贼心虚的小飞飞。 “啊??”小飞飞迷糊的甩了甩头。对于目前尚未踏进咨询馆的大门,就被我和某离拽进后巷,堵在角落,严讯逼供的气氛,他似乎不太适应;脸色嘛,估计也不太好看——可他黑衣黑裤黑脸的,夜浓时分,咱权当作背景色了,不管! 某离同学好心的小声提醒:“东家在查岗!快点说,最近你说书,三场要溜掉两场,导致咨询馆外块收入大减,你忙什么去了?” 小飞飞口气好冤枉好冤枉:“怎么会收入大减?我明明有月末结帐时,把我的私房钱填充进去的!东家才不会看出来!” 我呕的半死,原来他用零花钱补足银库鸟! 这小气的孩儿,居然这次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捣鼓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大事!我下好决心,一定要追查出来! 我干笑两下,笑的小飞飞抖了抖本来就紧张的有些缩的腰板儿:“切!你真笨!你就把咱们的说书钱补齐,人家茶楼里的水酒钱呢? 你每日少说的场次,来的客人就少,茶楼的酒水自然卖的就少啊!人家掌柜早已经密告到我这里啦!甭想赖!” 其实茶楼的老掌柜,一向很疼爱何愁飞,对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脾性,也是摸的一清二楚,一贯睁只眼,闭只眼的。如今我顶着老掌柜的名号做坏事,还真不好意思。 小飞飞傻了半晌,一拍脑袋:“掌柜的天天收我烧鸡,还不替我保密,明儿铁定要在烧鸡里,塞点鸡屎!” 我脚下一个趔趄,想到酷爱烧鸡的老掌柜,兴致勃勃的就着白干儿,撕着鸡肉,往嘴里填时,吐出一嘴鸡屎……哦,请各路菩萨原谅我,A MEN! 某离同学推推他肩膀:“小飞啊!做人要朴实!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长个包子脸,就别怨狗跟着!”[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就是!在我们咨询馆,怎么能有偷偷摸摸的事情出现?我刚要点头附和,一想,不对,暗喻我是狗? 怒。 小飞飞磨磨蹭蹭低下头,用脚尖划着小圈圈儿,吞吞吐吐:“我也不是有心要瞒着大家啦!只是,我这次……反正很关键啦……” “关键啥?说清楚!”我和某离齐瞥。 小飞飞口气又急又气:“就是要置办一些重要的东西啦!” “比如五彩渌冰蚕?”我勾勾唇角。 “那只是其中之一啦……咳咳……”小飞飞接的顺口,接完后悔。 某离伸了伸腰,笑呵呵娓娓道:“五彩渌冰蚕啊,小飞,你失望的几率很高哦! 就我所知,秦汉以前,神州大地上,有处华夏漭山,山中绿水环绕,碧树荫荫。有仙木,名唤猗桑木,高丈余,参差耸入云霄。 树十年一生,叶百年一长,摘取叶片煮水,其味道甘甜似蜜。 树根下有冰蚕,长七寸,黝黑无光,有角有鳞,终日以霜雪覆之,上承皇天,气吐宇内,结茧时能使风停雨歇。 茧长一尺,其色五彩,光莹如贯珠瑟瑟。 取茧抽丝,丝能发出融冰一般温柔的白色光芒,使观者心灵感到宁静祥和,四体通泰。 织丝为锦,丝能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是为世间最柔韧的利器。” 小飞飞听见某离说的头头是道,激动的差点跳起来:“对!对!我就是在找这“五彩渌冰蚕”!快,宋哥,你晓得的这么清楚,一定了解哪里能买到!对不?” 某离揉揉鼻子,对上小飞飞的视线,摇摇头。 小飞飞急了,理所当然的看向我:“东家,赶紧给我说说好话,请宋老爷卖我“五彩渌冰蚕”啊!我急用!” “切!这时候想到我了!刚才问你,可是啥也不说!再者,你都要不到,求我有啥用?”我鄙视。 小飞飞撒赖:“东家,你谦虚嘛?人家要是把你当作转身就忘的路人甲,凭啥陪你蹉跎年华到天涯?” “你小子嘴皮子越来越顺溜啊!”我第一反应就是扑上去,饱以一顿老拳。 小飞飞含恨泪指:“杀人灭口!” 某离同学乐癫癫伸手捂着忍笑。 小飞飞讨好的又凑上去两步:“哥,好哥哥,告诉我吧!” “哇——”我做西子捧心状:“我要吐了,别拦我,千万别拦我!” 某离拍拍小飞飞的额头:“那先说说,要这么些贵重的东西,做什么用途?” “用途啊?”小飞飞别扭的咬咬下齿:“我想……我想做把琴……一把好琴……” 我“蹭”的窜了过去:“做好琴?然后呢?挂在咱们咨询馆墙上做装饰?恩,最近墙上的饰品确实老旧了,该换了!” 小飞飞瞟我一大白眼:“才不咧!我要把琴送给绿绮!” 挖噻,劲爆新闻啊!我要独家!我要头条! 某离刷刷下巴做学究,我忍不住提点:“胡茬儿还没出来呢!” 某离完全忽视:“你要这么贵重的礼品送人……...送女人……..你要提亲?” 小飞飞一下子被揭穿,结结巴巴支支吾吾。 我一想到亲手养成的,贤良淑德的小美女,即将清仓出货,就喜滋滋的,又有点不舍。老妈子的一股骄傲,也油然而生。 “怎么想起来现在提亲的呢?”当然是挖掘到底。 小飞飞犹豫良久:“当年幼童时一起讨饭——后来一起出道,一起混迹江湖,一起骗吃蹭喝,一起挨饿受打,一起出生入死的,我还有两个结拜兄弟……哦,不,是一弟一妹。 他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他。可是,他们出来都羞于互相坦白。 做我们这行的,很少能有完全相信的人,完全相信的感情,连自己,有时候,也不能相信。” 某离若有所思,同感的淡笑:“少年儿女江湖老,都是俎上□人啊!” 小飞飞红了眼睛,哽咽:“后来,他颠来倒去,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向她表白,却终发现,她早已宿疾缠身,时日无多。” “啊——”我轻呼。 小飞飞握拳:“我也很难过。我那些天,日日酒醉坊肆,不愿出来。后来,我跟自己说……” “说什么?”我眉头一跳。 “我跟自己说: 我要的爱,一定要说出来; ~奇~这样,就算从此,红尘两分,至少,不会遗恨!” ~书~我冲上前拥住他:“小飞飞,我支持你!” 某离似有所悟,垂首不语。 小飞飞挣脱了我的怀抱,羞怯的满含期待:“东家!我要制作一把最好的琴,送给绿绮,向她提亲!即使她不喜欢我,即使她拒绝我,我也尝试过了!” 我连连点头。 小飞飞目闪精光:“我去找东市“雷家堂”的威大师商求过了。 他已经同意,为我特制一把,不输于“春雷”的绝世好琴! 而且,他还说,他今冬进山补货,会专门为我寻找一种叫“夕木”的木料,配制这把琴,作为勉励!” 某离同学哑然:“可是,前提条件是,你要先找到“五彩渌冰蚕”的蚕丝,做琴弦吧?” 小飞飞幽幽长叹:“是的,所以我正在西市,通过各种渠道,搜买五彩渌冰蚕”。” 某离同学皱皱鼻头:“可是,这“五彩渌冰蚕”,因为数目稀少,价值珍贵,早在秦甚至以前,就已被捕杀逮尽,至汉完全绝种。 今世今时,你要想找到“五彩渌冰蚕”,是断然不可能了!连我也搞不到啊! ——除非,你去挖秦汉或者其之前的坟墓,看有没有作为陪葬的!” 小飞飞失望极了:“我刚才听哥哥的意思,以为你手上有呢! 其实,大致的情况,威大师也告诉我了。 我是万般无奈啊,因此才用老关系,联系了帝都里,九个“大腿子“和二十八个“小腿子”。” 我惊讶万分:“难道,你还真的准备去挖坟盗墓?” 小飞飞耸耸肩膀:“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威大师讲的很明白,“夕木”唯有配“五彩渌冰蚕”的丝,才能制作出好琴。 现在除了这条路,我还有其他办法么?” 某离插嘴道:“那你想去挖哪家的坟头哇?” 小飞飞双手一摊:“我们三十七个“腿子”研究过了,这哪家么……只有蒙恬大帅的墓地,比较有指望!” 我“扑哧”一下,脚下一滑,差点栽倒,某离赶紧扶住我。 颤声,我颤声:“蒙恬的坟头?你不要命啦?华夏第一勇士耶!他的墓,就算比不上始皇帝,也不遑多让呐!何况,他的坟,可是;连着秦第一太子扶苏的墓啊!” 小飞飞喜形于色:“东家,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某离无奈的瞪眼。 小飞飞道:“就是因为,除了始皇帝,秦朝就他们俩的坟头,最有价值了。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废太子,宝贝还能少的了么?挖一处得两个,上算着咧! 再说了,“腿子”们历代都流传着老祖宗的遗训:蒙恬的死,从来都不是功高镇主,而是他起临洮,到辽东,筑长城,万余里,其间有一次挖断地脉,得到了一个绝对的好宝贝。 得到宝贝后,不知道当时什么原因,被二世杀死掉的。 我根据年代猜测,很可能就是“五彩渌冰蚕”!” 某离担忧的为难道:“不过,那个墓……非常……非常危险……” 小飞飞腰一挺:“不怕!飞爷怕过啥来着!” 此行莫恨,天涯远 我和某离同学,百般劝阻无效,小飞飞开始华丽丽的采买大行动。 起先他是和本朝最大的马屁精,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的儿子,张尽忠交上了朋友。 张少爷目前由他父亲保荐,在太平公主府,捐了个官儿,主管修建陵墓的工作。 你问啥陵墓?还有谁整的!当今最大的BOSS武皇后的乾陵啊!从当年委托各方高人,探测风水,堪舆选位,到修造最后完工,我记得,历史上唯一一座,两个帝王的夫妻合葬陵,最后建了二十三年。 而张少爷,混了个司主簿,说白了,高级秘书,抄抄写写文件的小文员儿。 何愁飞看中的就是他这个工作性质,因为这种岗位,说轻不轻,说重不重,那些机密文件,都要从他“主簿”手里过的嘛! 小飞飞最有兴趣的,是陵墓建造的一般工序和机关设置。 无他,一般小坟头,也许你还能靠靠蛮力,瞎敲误打;但是,到了顶级的大墓,那就是技术+经验+胆量+运气的挑战了! 小飞飞没有盗过墓,谈不上技术,不过他可以花钱请那些“腿子”们组团带队,不愁; 没有经验,问题就大条了。 蒙恬另带扶苏的墓地,摆在咱大唐,甚至超过了平常王侯将相的水准。普通的盗墓团体,有几个能干过这么大的票? 所以,小飞飞想来想去,决定,先借鉴一下武皇后陛下的现成的案例。 这丫跟张少爷混的比亲兄弟还亲,不知道帮人家干了什么,估计没准儿就是那些翻墙递信,匿名送花的活计,反正据说张少爷追女仔追的非常顺利,恨不得把他当成关帝爷爷,供在家里一日三柱长生香——要啥给啥,就差没掏心窝子了。 小飞飞搞来了几版部分陵墓建造设计图,夜夜猫在房里研究,我真不知道,他能否发奋成功。 三日后,此君出关。 神清气爽,蠢蠢欲动,似乎吃了金刚大力回补丸。 我和某离面面相觑:“研究出啥啦?” 小飞飞笑的很渣:“只有金刚钻,才能揽这瓷器活儿!我要去添置工具!” 工具,两个字,后来每提至此,某离的脸,总是比擦了锅底还黑。 每天几样,小飞飞为了目标不明显,一点一点慢慢往家里顺。 铁钁、穿凿、利锹、钢铲、板斧、铜镐、截锯、银镞、大锥、方镰、劲锄、暴刀、竹签、木筐、山杠、粗麻绳 要不是某离昏头转向,咬牙切齿,小飞飞的房间里,还要继续多出很多不妙的产品。 要是宋居卿他们长安府衙门的人,对偶们咨询馆来个突击检查,肯定能被小飞飞吓晕过去。 我好小声的帮忙开脱:“没关系,就算最后没挖成,还可以开个杂货铺!” 某离阴郁的奸笑:“小飞啊,你捣鼓这些有的没的,到时究竟有几多能用上啊? 我看你还不知道吧? 秦汉以前的大墓,都是不是石人殉葬,是活人殉葬——你带那大方镰砸什么? 主家的葬具,使都是用犀牛皮包裹棺材,一把利刀就划开了,你当是前村王员外下葬,还要你大锥凿棺?” 小飞飞闷闷的盯着地面,被打击的自信心顿消。 “那宋老爷您怎么说呢?”狐疑。 某离憨脸阴云密布:“墓口以铁水封死通向地宫的入口,你怎么进去? 黄气如雾的毒气安置在墓室隐秘处,触者鼻目皆辛,七窍流血,你怎么通过?” 寥寥数语,却是精妙问题之所在。 小飞飞已经完全拜倒在某离同学的西装裤,哦,不,是马裤之下,仰首一片孺慕之情。 我簇眉想了想,举手:“第二关,毒烟嘛,我倒是有办法!” “哦?”那两人不禁惊喜的望着我——潜力爆发嘛! 我怵怵的连忙人品:“脸上蒙块布,厚点,不就过去了么?” 某离绝倒,淡问:“你口鼻打算坚持多久不吸气?” “呃——”我努努嘴:“改进的具体工作,还是要交给能人宋大师的嘛!所谓能者多劳……” 小飞飞谄媚的笑颜立刻贴了上去。 几日后,小飞飞和帝都里的几个精英“腿子”谈判结束,卖着老情面,从三大主力游击队里,各自挑选了一名骨干,凑成了自助团。 据说,一个是年过花甲的白胡子老头儿,一辈子盗过的墓,比我们走过的桥还多,站出来瞧瞧,只一眼就找得到机关和甬道; 一个,是身强体健,功夫在手的壮汉,三百斤磨盘的墓门当初也推的开过; 一个,是贼眉鼠眼,精精怪怪的瘦猴儿,探宝寻踪最为了得,进哪儿都能搜出宝来…… 某离虽然心情不爽小飞飞去进行,那么危险的干活,但还是别扭而体贴的,为他准备了一副西域特制蛟绵丝面罩,嘱他下去前用水浸蚀戴到脸上,可保管湿润一天一夜; 加长乌金探铲(也就是俗称的洛阳铲)一把,嘱他探出铁水丢了铲子马上撤离,乌金不怕铁水,到时回来再取依然管用; 一细竹筐,笼一野獾,说是入甬道前,先放獾,找个活物试验总没错; 最后,他小心翼翼的塞给小飞飞一个黄玉金丝雀牌,并且一定要看见小飞飞挂在脖子上才罢休。 我们询问用法,答:“无。” 临别时,我像送儿上京赶考的老妈子,依依不舍。小飞飞鸡冻的抓住我的袖子:“东家啊,可得替我瞒紧点!” 我会意的点点头:“我就和绿绮说,派你去外地,探查开拓市场去啦!” 某离细数:“你们此去,行程不过数十里,来回合计加干活,算起来,也不会超过一旬。 若实在艰难,必须主动放弃,以保命为先,半月之内,“必须”回来!” 小飞飞摆了个明白的手势,四人绝尘而去。 我在家里,开始了日盼夜盼的生活。 小飞飞是个厉害的飞贼,我承认。 但是,一般他偷的可都是活人的东西啊! 盗墓,想想看,从死人手里抠宝贝,那能一样么?运气好点,也许能吃个三年,运气不好,连命都得搭上去! 可是,小飞飞又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我,作为咨询馆的东家,拦也拦不住。 某离见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工作也没了积极性,天天只晓得瞟着门口张望,饭吃的也不香了,索性帮我在咨询馆门口,挂了个大牌:“东主有事,歇业待开!” 一旬之后,小飞飞并没有回来。 我缠着某离,找当初小飞飞接触的三个游击队的外联“腿子”打听了一番,他们的人马,也没有任何回音。 我有点急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找某离商量,还得避开着小苹果。 某离琢磨了一下,慢吞吞道:“也许坟头太广,墓室太大,找个小宝贝,花费的时间恐怕比大件,要长很多。” 我不放心的掐了他一下:“你咋能确定呢?” 某离颤悠悠的回答:“禀报东主,小生进过汉墓!” “啊?”我傻了。“说详细点!” 某离咧了咧嘴:“那个……比方说吧,骠骑大将军霍去病的生坟,就是我修的!” “啥叫生坟?”我孜孜不倦。“据我所知,霍去病英年早逝,二十四岁便撒手西归。汉武帝为了怀念他的的赫赫战功,在自己的茂陵东侧,为霍去病修筑了一座形如祁连山的巨大墓冢,寓意是霍去病生前在祁连山一带战无不胜,威震北域匈奴。” 某离摆摆手: “生坟,就是实际下葬躯体的地方。” 我凝重的问:“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某离扼腕叹息:“当年霍去病其实是率几十万大军,追歼敌人主力,一直追到狼居胥山以东的,一直都是胜仗。 世人传说,他因为好战喜功,冒险孤身率小队深入山区堵截,中了敌人埋伏,伤重不治被射杀。 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他是喝了“黄泉水”,活活被渴死的!” 我虎视眈眈催促:“快!再说详细点!” “好吧,”某离很是遗憾:“想当初,他要出征,我借由算卦,提醒他,最好不要前行,否则一去不归。 即使交情好得不得了,他也没有听我的;而那时,族中长老正传我回山有事,我不得不离了他,没有随行。 其实他的军功,都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敌人怎么不恨他入骨呢? 我老早就搜集到情报,敌人的头目,说请了一位厉害的法师,专门来对付他。我当时出行匆忙,轻敌只认为,小霍是“麒麟星”降世,寻常的小小法师,能奈他何?还不是虚张声势? 没想到……….”某离红了眼睛:“没想到,我回来听说之后,立刻赶去漠北,只落得给他收尸的下场。我深入敌部,抓住了那个法师,逼迫他吐露实情。 原来,他也算出小霍是“麒麟星”降世,最后,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去求了本尊的东海应龙。 应龙乃龙部之首,想当初大禹路过大荒山东北,求他帮忙治水时,他只用尾巴在地面上轻轻一划,就划出一条江河,引洪水入大海! 他囊中的“黄泉水”,一直都是麒麟的克星。 但凡麒麟饮用此水,就如同在沙漠中越陷越深,通体饥渴难忍,无论喝多少水下去,始终没有办法缓解。 法师发狠把在祁连山山顶,从源头开始,把整个山泉支脉,全部掺下了黄泉水,普通人饮用无事,只陷害霍去病一人,活活渴死,命赴黄泉。” 我瞧他心事沉重,赶紧转移话题:“那生坟怎么修的,你还没说呢!” 某离扬起下巴:“小霍喝了“黄泉水”,身体根本腐烂的只余白骨,而且时间不能拖久,等运回京师,白骨都在药水的作用下,烂成灰了。我用秘法取得了皇帝的许可,单独在祁连山下,就地给他修了庞大的暗坟。 至于运回去的,尸体是假的,茂陵东侧那个陪坟也是假的,那里面,只有他随始终携带的一把战刀而已!” 我咋咂舌:“你当时挂了个啥职务?皇帝老爷居然委托你修坟?” 某离不好意思:“东方朔大师收我当他的学徒嘛!” 我揪住他:“究竟毛职位?” 某离眼光四处乱窜:“就是大师的役仪使——” “啊……”我了然:“就是一提鞋的……..” 小飞飞墓中历险记 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何愁飞依然没有回来。 我的心情非常不好,某离被我的台风尾扫来扫去,精神极度憔悴。 本来他也就很担心小飞飞那个盗墓外行(即使带了三个高手),此行依然诡谲难料。主要不是别的,那座大坟,可是相当的有级别有重量。 我私下里,又自己去和三个游击队联系了几次,得到的消息,全部是不利的。 白胡子老头儿所在的团,因为他的身份,也派人在当地打听寻么。只最后在离着荒坟最近的一里外的村子内,探得墓地四周有一晚有个剧烈震动。几个大胆的猎人前往观察,却分毫无所发现。村民们遂根本没当回事儿。 我心火烹烧,有种不好的直觉。赶紧回到咨询馆,把某离拉进书房汇报。 某离听我说完,把眉头紧的和敲了两把大锁似的。 他用食指的指节,顿在桌面划来划去,久到我以为时间都要凝固了似的,才哑声问道:“你觉得,已经很危险了么?” 我赶紧点头:“是呀,你看,时间已经拖过了正常的一倍的长度,他们要回来,也早就回来了,至今未归,那一定是被什么原因,羁留在墓地之中!” 某离托着下巴,滴溜溜急转眼睛:“可是,去了四个,还有三个是老手,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一个都回不来啊?” 我迅速握拳:“所以,我才说,一定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啊! 而且,我们还得抓紧时间,这回绝对可不能拖延!不等人咧!” 某离侧侧头:“你真的认为,已经到了最后时刻,紧要关头了么?” 我坚定的回答:“没有再关键的时候了!” 某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搓搓手掌道:“那好吧!我就姑且同意你的观点,来看看,究竟有没有发生事情!” 我怔怔低叫:“你有办法联络到他们?” 某离同学轻道:“是的——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你还记得,何愁飞临走的当口,我强行要求他挂在脖子上的那块黄玉金丝雀牌么?” 我疑惑的回忆起,确实有这么个东东。 某离审慎的解释:“这个牌子,黄玉金丝雀牌,是西昆仑的独一无二的金丝雀鸟,死后烧化的骨灰炼制而成。 西昆仑的金丝雀,是特别聪明的喜鸟。 它能模仿任何语言,惟妙惟肖。 用它的骨灰制作的黄玉牌,我又添加的另外的灵力,可以把最后在它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学说给我听。 不过,只能用一次,所以,必须是最关键的时候!” 我先是错愕,然后一拊掌:“那就快点进行吧!”真的不能再等了! 某离整理了一下衣冠,面朝西天,恭敬的做了三个揖,之后,双手开始有节奏的撞击,“啪”,“啪啪”,“啪啪啪”……节奏越来越快,我的眼睛也越来越花。 很快,我的脑袋开始晕起来,某离却在这时,吹起了口哨。 口哨声响亮,清澈,衔云入空,直穿霄际。 我忽然听见,空中有轻微的“唧唧”声符合,随之越来越近——空中飞来一只漂亮的金丝雀,扑腾扑腾肥肥的翅膀,最后,以倒栽葱的方式,降落在某离的怀抱里。 这么小,却这么胖,我怜悯的指着它:“阿离啊,你召唤来的,莫非就是你传说中的,西昆仑的……特产?” 某离满头是汗,责问金丝雀:“怎么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是啊,我看他手掌都要拍肿了。 小金丝雀委屈的辩解:“你都几百年没用我了,我越歇越肥,很正常的呀!” 我倒。 某离尴尬的挥手擦去鼻头的汗珠:“那个……现在问你啊,你老实说说,何愁飞他们一行人,现在在墓地里怎么样了?” 小金丝雀清了清嗓子,嘎然换了音:“你们看,走了这么久,都到这里了,还没个影子,究竟能不能找到啊?” 我一听,差点跳起来:“是小飞飞!” 某离顿首:“金丝雀的最大作用,就是能模仿当时在场的任何声音!” 说罢,一甩响指,小鸟继续。 又是一个声音,苍老却有力:“慌什么!以我的经验看,这越是宝贝,越在深处藏着!咱们这才走了半截道儿,密室也才进了几间,希望嘛,肯定在后面!” 我认真确认:“这肯定是老白胡子在说话!” 一个粗壮饱满但有“鲁”的嗓子:“我同意方老!我还没进过这么大的坟头喱!你看才几间啊,就已经埋了那么多希罕的玩意儿!” 某离分析:“喏,力气最大的那个!” 下面的声音,尖细悠长:“小段啊,不是我说你,你就一乡下土鳖啊!前面那些,算什么珍宝?你见过真正的珍宝没有哇? 真正的珍宝,你以为就是二两东海明珠,三盒北域鲛尾?” 小段:“呸!老梁,那石头武士手里握的,可是刻了“许旌阳”三个字的“万仞”啊!” 老梁“嘿嘿”两声冷笑:“绝世名剑是吧?难怪你刚才趴在上面,要丁丁东东的弹!要不是我拉你,你还不下来!你知道你刚才做的,是多么危险的举动么? 这么宝贵的一把“万仞“,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放在道口? 那就是吸引你们这些二流的小贼! 看见珍宝起了异心,第一想先试验一下,是否真货,真货就立刻拔下带走,对不?” 方老插嘴:“怎的说?” 老梁:“万仞!万仞啊! 怎么测? 最简单的方法,世人都知道,万仞特性,鸣击之声,犹如金鼓,能传数十里! 你弹击完,是证明是真货了,可是,金鼓之声传数十里,那墓道最底下,有什么当初设坟安排好的,也早引来了!” 小飞飞劝解:“算了,大家都是弟兄,你拉我一把,我提你一下,咱们争取早点出去!” 其余三人同时应声。 小飞飞“啊”道:“这里又有个墓室!” 方老:“小心!退后!待我上前!” “乒喱桄榔”……,一阵罐子破裂声,而后,方老:“没问题,可以进去了!” 小飞飞:“怎么和前石门不一样?这次是木门?” 小段:“石门我都推的开,你还怕木门?闪!” “枝桠——”有门似乎被推开。 “习习索索”……,脚步有点凌乱。 “看呐——”小飞飞的惊叫:“那个放在汉白玉大床上的,闪着七色光的丝,是不是就是“五彩渌冰蚕”的蚕丝啊!” “碰碰碰”,有人跑上前。 静默三分钟。 老梁“吧唧吧唧”,咂嘴:“我看不会错的!你们摸,寒的和冰块似的!冰蚕丝是肯定的!” 小段:“颜色也来回的变,符合那啥多彩嘛!” 方老:“扯起来,虽然柔软,可是怎么也扯不断,简直比牛皮拉筋还腻还劲道啊!——哎哟,好利,我的指头吖——破啦!” 何愁飞:“没事吧?方老?” “没事没事,只出了点血,小伤!算不得什么!不过利的够呛啊!宝贝,确实是大宝贝!” 小段:“我再摸摸!……恩,怎么摸怎么舒服!何愁飞啊,把你那背囊解下来,咱们要不包包带走再说?” 小飞飞:“方老,您真的没事情么?” 方老:“真没事,只破皮,出了一点儿血!” 老梁:“不对啊!只出了一点儿血,怎么咱们周围,血腥味这么重?” 三人嗅鼻子的声音。 小段:“不得了,怎么还越来越浓了?好像方老的血,全部都流出来了似的!” 方老:“你看看!喏,没有啊!我放嘴里用吐沫含了含,伤口都差不多收口了嘛!哪里来的再流哇?” 小段:“可是方老,你看,你血都流到脚底下了嗄——” 方老:“我脚底下哪里有?你莫蒙人……哎,真的有唉——不对啊,这滩血不是从我身上流下来的嘛!” 老梁:“是你脚后面,从你后面流过来的!” 方老:“我看看——挖呀,是从门缝里流进来的!” “呼呀呀呀——”门,再度被吹开了。 不是推开,推开,是“嘎吱吱”的声音。 只有吹开,才能听到,是呼呼的风声,金丝雀口中传出的,是呼呼的风声。 一片死寂。 然后,是方老的一声惨叫:“啊——” 紧接着,是老梁的骇然大吼:“快跳上玉床!” 小飞飞慌张的喘息:“我上来了!快!小段!快!老梁!” 小段的痛惊:“赶紧拉我啊!来……来不及了……” 老梁:“我也上来了!来,手——啊,是它!………” 小金丝雀没响声了。 我和某离焦急的盯着它,它倒好,傻不楞登回望着我们。 我逮住它肥肥的双翅,拼命的摇:“接下来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小飞飞怎么样了?” 小金丝雀无奈的瞪着我:“然后,我就忽然接到牌令,我就立刻遵命飞来啦!” 尼加拉瓜瀑布汗。 小金丝雀在我手中化做一缕青烟,散失在空气里。 我一屁股摊坐在地上。 某离耸耸肩膀:“一只金丝雀黄玉牌子,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散了,想来何愁飞胸口,现在那块玉,已经碎裂成几份了。” 我叉腰:“也就是说,何愁飞现在至少还没死!只不过处境极其危险!” 某离搔搔头:“不错!” 我一拍他的后背:“快!去收拾!我们马上赶去,应该还来得及救他!” 某离闭上眼,整个人靠在梁柱上:“你不怕危险么?你身手还不如他!” 我一掌给他封口:“切!何愁飞生是咱们咨询馆的人,必须站在咨询馆里面卖身!死是咱们咨询馆的鬼,必须全尸葬在咱们咨询馆三尺地下!” 某离倾笑:“好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一起去将军墓,一探究竟吧!” 寻龙点穴 当我跟在某离背后,在残阳西下,荒郊野外,站于一棵秃零零的老树旁,望着满目疮痍的一个个烂土包,头上不时再掠过一些黑丫丫的不知名丑鸟,还发出一阵一阵凄厉的哀号声时,我恨不得立刻奔回咨询馆,抱着黄花梨香木的桌腿,继续蹭啊蹭啊,睡我的回笼觉。 亏的走的时候,我们还忽悠小苹果,和她说何愁飞来信,介绍在派遣当地,发现了可以拓展业务的机会,为了咨询馆的扩张壮大,我们要亲自过去检验洽谈,让小苹果好好在家看门—— 事实证明,小飞飞压根就是捅了大篓子,我和某离跟在后面,给他填窟窿! 某离同学咋咋嘴:“没想到,蒙将军的墓地,居然设在如此穷险之地!” 我拉拉他的袖子:“你一路北行,把我拖到这儿,就是来看小土包? 还蒙将军的墓地呢!骗人!寒酸成这样,我要是你口中权势滔天的蒙将军,我眼泪都哭不出来哇!” 某离扣起食指,指尖轻曲,弹我脑门上就种了一下毛栗子: “傻了不是?但凡高官大墓,营造一般有三种趋势: 你看都是厚葬吧,一种呢,炫耀! 身份,地位,全在仪仗,碑陵这些不足轻重的玩意儿上显着——生前侈糜,死后也要显摆着奢葬! 当然,这其实也是一时的风光。连活人都知道,财不露白,你一个死人,阔成这样,还不引得无数行家里手觊觎? 结果当然是连死都不得安寝喽!” 我憋足了劲打听:“那还有一种呢?” 某离仰首盯着在阴风中颤动的枯枝:“第二种,是帝王将相里,特大气的那种!” “大气?”我掩面。因为我一听到这个词来形容陵墓,原谅我,我第一个联想到的,是燕山山麓的天寿山上,那华丽丽墓葬群——明十三陵! 那才叫大气吧?从永乐七年五月始作长陵,到明朝最后一帝崇祯葬入思陵止,其间230多年,先后修建了十三座皇上陵墓、七座妃子墓、一座太监墓。共埋葬了十三位帝王、二十三位皇后、二位太子、三十余名妃嫔、一位太监……….. 不过,某离同学的看法和解释,显然不是我理解的,以“数量”为判断的级别! “我所谓的大气,”某离说明:“是说,以城池为陵墓,以生灵来养坟的大气!” “啊?”我顿。 “以整个城池为陵墓……风水上,有的上位者,怀仁厚之心,为了不劳民伤财,兼济天下,他把他的坟,挑选在靠近城外的山里,然后,在直通墓门的方向,修车马道,穿城门,方便百姓出行——其实,那路,相当于他大坟的甬道; 在城池的中心,分别修钟鼓楼,平常可以报时,战时可以传讯——其实,相当于大墓之前的的陵亭; 而城墙,城门,相当于他的外城郭; 城里的活人,相当欲他的墓佣……” 我摇摇头:“我还是不喜欢那样的方式!是的,你说的是很大气,可是,我却觉得,依然太忸怩形式啦!” 某离摒弃了他的意见,转头偏向我,好奇的问: “那么,笨心丫头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墓葬方式呢?” 切!本人挚爱的,当然是草原人心目中永远的大汗,夜空中不灭的天狼星,带领一个民族,席卷整个欧亚大陆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墓葬方式啦! 我说:“在西北方的大草原上,有一些部族,他们的勇士死后,相传,截取大树的密实一段,将中间掏空,做成独木棺材,然后在地表挖深坑,密葬。葬后,墓土回填,用将士们的万马踏平。其外,用帐篷将周围地区,全部围起,待到来年地面上,青草长出,而与周围青草无异,墓葬工作即算完工。” 多么低炭,绿色,环保啊! 某离疑惑吞了口唾沫:“那后人将来怎么祭祀凭吊啊?” “呃——”我仔细回忆:“要是实在要祭祀……好像是有个办法说,下葬处,当着一峰母骆驼的面,杀死其亲生的一峰小骆驼,将鲜血撒于墓地之上。等到第二年春天wωw奇Qìsuu書còm网,后人只要在祭祀时,便牵着那峰母骆驼前往。母骆驼来到墓地后便会因想起被杀的小骆驼而哀鸣不已。” 某离抽搐嘴角:“那等这头母骆驼死后呢?那还到哪里找的到?” 我一张口,做天然呆状:“呃——呃——,笨!既然都用这样的方式下葬了,谁还在乎后人的祭祀啊!死后啥不是万事空啊?” 某离眨了眨眼睛,轻轻在我颊边吹了口热气:“方馆主的思路,果然与常人迥异!不错,想的开啊!看你那么喜欢草原,不如等把何愁飞救出来,我们就一起去西南北域玩一趟,如何?” 死人!吹的我全身骨头都酥了,不过提议很好,我极其满意,我拍手赞成:“好哇!咱自小到大,都梦想有朝一日,能骑上矫健的骏马,用他的蹄迹,踏遍天山南北,赏旷野天穹;游葱茏大地,看大漠孤鸿……….” 某离懒懒的配合我奔放的豪言壮语,轻笑。 我还是自觉的省略掉废话吧:“阿离啊,你说的第三种趋势咧?” 某离低下头,俯视着脚下,高高低低的隆起,凹凸,微垂的发丝遮住他的眼帘,我看不清他真切的表情,只略微见得,他撇高了嘴角,以一种怀念的口气,叹道: “第三种嘛,就是这样的——”他示意我看周围:“穷山恶水,峻岭险峰,荒无人烟…… 这样的埋法,一般都是穷途末路,或者阴郁不得其志,或者忿恨无舒而死,或者有冤情有苦楚没处申述——反正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天地的弃儿,却又不想丢掉拼搏的希望,才放手一搏: 因为风水有云,阳来一片,阴来一线;阴宅专多取格局紧拱,入首处专以细巧为合法;阳基所重在局势宽大,落气隆重,水城汪洋,湾曲缠护。 如果取与之完全相反的极端气场,被埋葬的主家,可能就是想借运势胶合转换的时间和空间的缝隙,来个大反弹。 因为这宅运,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会一直好,也不会一直坏,总是由兴转衰,再由坏转好的一个过程,对穴内所埋之人,和他的后代,也是影响不断改变的。 可能现在是顶级兴旺的阴宅,过个年把,也能变成江河日下的气数,反之亦然。” 我同情的打量着周边:“蒙恬大将军,也算是含冤而死,史书上讲,他是因为在立太子的问题上,得罪胡亥,之后胡亥即位,便遣使者以捏造的罪名赐死公子扶苏,他内心疑虑,请求复诉,反被夺权囚禁。 依照他者家自先人直到子孙,为秦国出生入死三代。统领百万大军,虽然身遭囚禁,可势力是足以背叛的。 不过他虽极度愤恨,还是守信守忠义,吞药自杀……” 某离咕哝:“也许下去一趟,便知真正当年之事,何解!” 我推推他:“你说,入口在哪里呢?” 某离把他背后的行囊松下来,递给我:“你不是自己带了很多工具么?这时不用,更待何时?” 我想偷懒的主意,被一票否决了。拿着他递过来的罗盘司南,我默默含泪开始艰苦工作。 罗盘,又叫罗经,创自轩辕黄帝时代,后经过历代前贤,按易经及河洛原理,参以日月五星七政,及天象星宿运行原则,再察山川河流,平原波浪起伏形态,加以修正改良制造而成。 用于测定方位和勘察地形,是风水师寻龙点穴、消砂纳水、立向布局的主要工具。 我捧着它,在周围小心翼翼的四处察测了好一番,最后,按照老祖宗的定位方法,把眼光瞄准了指针的方向。 可是,出乎我意外的是,我探测到的穴口的位置,既不是什么小土包,也不是什么兔子洞,而是东北方,一处泉眼般大小,不起眼的流沙地。 我颤悠悠的指着那处,问某离:“怎么是流沙?盘子出问题了吧?” 某离接过罗盘,自己也捣鼓了一圈儿,没想到,还是指向那里。 他收起一贯的笑容,严肃的和我说:“没错了!” 我拣起地上的一根树叉,用力扔了过去,没有任何意外,树叉卷进风力而跳跃滚动的沙粒沉积物里,看起来像糖果一样松软的沙土,立刻有灵性的黏住,浅处的不断下沉,旋涡流动,一瞬间,树叉消失不见。 我哀怨的说:“离啊,那里可是人畜不留,过境就是灭顶之灾啊!” 某离墨瞳一转:“那也得跳下去,你想想,一般的平地,怎么会有流沙? 流沙一般那都是出现在沙漠地区啊! 可见这里的地形,非常独特,我甚至怀疑,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后天处理过的! 看来那里就是坟墓的入口!” 我听见的是冷笑话么?不行,且容我消化一下!眼泪。 欢迎光临蒙恬墓 瞪着眼前不停旋转,浮浮沉沉的流沙漩涡,我怎么也打不起精神,下定决心。 在心心一贯的积威之下,某离只得可怜的缩在一边,摆出一副任君定夺,决不反抗的的模样,等我做心理建设,等到头皮发麻。 半个时辰后,他拍拍胸脯,作势鼓起勇气,蹭到我游前,瞄了我两眼:“那个……笨心啊,你到底决断好没有啊?跳不跳啊?” 我心虚的左看看,右看看,再随手扔下一块小石子——连点“扑通”的声音都没有,就迅速一瞬间,卷进流沙,不见鸟——“阿离啊,我很苦恼咩……”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我墨迹墨迹的当口,不远处,跳过来一个小老头儿。 真够寒碜的,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都快把小小的眯缝眼,给褶没了,属于丢在人群里,你从他身边经过几回,都记不住的标准路人甲。 可是他走路的方式太奇怪了,他自远处,不停的从一个土包,跳到另外一个土包上,速度还惊人的快,眨眼之间,他就以金鸡独立的姿势,跳到了我们面前,最近的一个尖顶土包上。 他以微不可察的媲美X光的眼神,把我和某离同学,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然后一拱手:“请问,两位可是宋老爷和方馆主?” 我诧异的点点头:“是的。请问老人家有何见教?” 褶子老头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匆匆忙忙塞到某离手里,然后撒丫子猛的一蹿,三下两下,跳没影儿了。 我用胳膊肘捣捣某离:“有信送来也!” 某离眼睛亮晶晶的:“这时候,谁会送信来呢?又是怎么找到咱们的呢?” 我给他一说,心里不免惴惴难安:“快点拆开来,看一看呀!” 某离信手把封口撕开,食指和中指夹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之后把信封递给我。 我一瞅,上面没有署名,就是一个空白的信封。 再撑开抖落两下,里面啥都没有了。 某离小心的把纸片展开,只见上面只写着一行话: “你要找的另外一个人,就在这里。这是你此生,唯一一次机会。 勿失勿忘。姊。” 我大呼:“是大组长哎!” 某离松了口气:“那怪人老头一定是她从宫里派来的!” 大组长一直被我定位在高不可攀的神秘人群一党内,我狐疑的问:“你在裴相爷府上那段时光,确实说过,你是去找人的! 可是,你不是已经找到你姊姊了吗? 还有一个?谁啊?” 某离停顿了一下,挺直腰板,把信纸揉在手心里,作成一团,运气升腾出一尾靓蓝的火焰,将信纸烧的连灰渣也不剩,坚定的回头望我:“天色不早,我现在就下去!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我……我……我还能说啥?大组长那封信,简直就是速效救心丸,哦,不,是定海神针,给我们此行,又多了一个附加额外利益。 某离伸过来长臂,我搭上他半曲的掌心,感受着那暖暖的温度,认命的回答:“要跳一起跳啊!我恐高,我怕黑,我畏寒,我惧惊……” 我还没嘟囔完,就感觉被人一把拽进怀里,双手被拉成环状,紧紧箍在某人腰侧。那个某人还嘲笑加奸笑了两声:“抓紧我的腰带!” 呃,鼻尖窜进一股淡淡青草香,这怀抱,味道还是很不错的。我暗想。干净,爽利,正好补充我强烈的缺乏的安定感。 耶?悠悠游游模模糊糊飘没啦?这怎么行?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我是多么需要这样的热乎乎的温暖啊!就算被沙子埋死了,临死前还是要舒服一下的嘛!不行,得赶紧找回来!我下意识的又往衣襟里面蹭了蹭。 某离好笑的双臂一使劲,搂紧,脚下一跺,纵身,一头扎进流沙之中。 没有云霄飞车的感觉,只有耳边萧萧的风声,哓哓的划过,刮的我耳朵生疼。 也不知道多了多久,我就觉得身子一沉,“咣当”一下,翻身砸在了重物上面。 重物?无他,悲惨的某离同学是也。 我赶紧晃晃脑袋,涂出满嘴沙子:“离啊?你没事吧?” 身下的肉垫传来闷哼:“还好,我还有包袱垫底。就是你别扭——唉,别乱动——”貌似他在黑暗里,摸啊摸啊,从包袱内,摸出了火折子。 点燃,眼前刹那光明了许多。 我正以极其不雅的“大”字型姿势,趴在某离身上。 而某离也还倒好,被我压的不能动弹,只余双手,不住的挪着背后的棉包裹。 我立刻尴尬的跳起来,离开他的身上。 某离一瘸一拐的站起来,撇撇唇,卖力的揉揉屁股:“真重!平时吃饭的时候,也没大见得!怎么这会儿多出这么多肉来!” 我热情的挪过去,讨好的谄笑:“阿离啊,摔痛了吧?哪儿痛啊?来,给你捏捏……” “去,一边儿呆着去!”某离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不再唧歪了。 我顺着他的手,真往四周仔细瞧了瞧。 空旷,非常的空旷。这里,就像一个地下的长廊,而且,是长廊的尽头。四周全是高大的石壁,厚重,阴森。没有拱,更没有门。 脚下地面并不平整,砖块高高低低;抬头顶上一片漆黑,已经看不见掉下来的洞穴。似乎,头顶那心目中进来的出口,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搓了搓手心,寒凉已然慢慢爬上来了。我打了个冷战,觉得成片成片的阴气,正从漆黑的四处角落袭来,沿着我的后背,直冲脊梁骨。 某离见我怵在那里,连忙打开包袱,先扯出一件质地上好的长衫,把我裹的严严实实,然后,左掏右掏,掏出个铁丝架羊皮纸。 我说:“这是啥?” 某离埋头展开:“这是长安东市老刘杂货铺的高级特产!” 我瞧着他反了三折,拉长铁丝,支架固定,捻好蜡芯,甩了个响指,火苗“倏”的一溜——得,一盏简易羊皮灯笼下线——体积还挺大,折叠时分毫看不出! 我佩服的五体投地:“阿离啊,这可是好宝贝啊!咱们现在就需要它!” 某离得意的仰首:“那当然!居家旅行,盗墓挖坟之必备工具!” 我倒! 可惜某离仰首仰的不是时候,凑巧用平日与众不同的角度,他看到了半空中,壁洞上刻着一排大字! 我示意:“把灯笼提近点!看看写了什么?” 配合着妖冶昏黄的灯光,某离一字一句:“擅——入——墓——道——者——死!” “哇噻!”我眼巴巴抢着摸摸心脏:“你念这么慢作什么?俺的心跳都要彪升到三百啦!” 某离霸王的窃笑:“冷汗下来啦?” 我不满的挺了挺胸,可惜没有波涛汹涌的效果:“切,就这点道行,你还远远不够哟!” 某离拍拍我的脑袋:“那就走吧!速战速决!” 对!速战速决!我握拳。 我们二人,尾随着某离手中的大羊皮灯笼,在深邃的墓道中,缓步前行。 越往里走,里面似乎就越黑,灯笼的光线,也越来越微弱,渐渐,只能聚集成细小的一团。然而脚下不再干燥,隐隐有霾雾闪现,携带浓重的湿气,夹杂刺鼻的腥臭味道。 我攥了攥某离的袖子:“离啊,你说,这墓道该有多长啊?” 某离摇了摇手上的羊皮灯笼:“应该不会太长吧?你扯着嗓子喊一声我听听?” 啊?我汗。 结果某离居然在我的小臂上,狠狠掐了一下。 “啊——”我的尖叫,立刻回荡在整个墓道里,环绕立体声,绵绵长长,经久不绝。 报复!这是对我们跳下来,我压倒他,还要给他揉尊腚的红果果的报复!泪眼。 某离一击掌:“听见没?回音的传送度!前面一定到头了!” 我呸! “你让我吼成这样,墓底里面有什么,也全引出来啦!” 某离挠挠鼻孔 ,乱没形象的:“有什么出来不是更好!咱们现在这里又宽敞,又开阔,有什么都能看的清清楚楚,来什么咱们灭什么!” 嚯!好大的口气!可惜,等了N秒钟,也没啥来应验他的大话。 盯着十步开外,那座硕大的石门,我脚步一滑:“到头了?明明才到大墓的门口好不好!” 一面石壁,被推开一个斜斜的死角,展露在我们跟前。 门上没有石锁,光滑滑透着贼光。用阴线,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图腾。 变形猴面,长有两个头,背靠背,曲颈相连,巨眼圆睁,长舌至脖部,两头各插一对巨型鹿角,四只鹿角权桠横生,有黄金色的四只眼珠,蒙着熊皮,插着六双翅膀,却踏着两只不相称的鸡脚爪。 “这是毛?”我抖了抖。 某离呢喃的很轻,八过我挨的近,还是听到了:“射魑……” 我加重道:“射魑?” 某离认真的解释:“以前人认为,人死后,人的灵魂还存在,为了防止有时候人死后灵魂还到阳世来作祟,于是不得不在墓中放置一些七七八八的辟御妖邪……” 我了解的点头:“比如这个!” 某离向我比了个“不错!“的手势。 我们往旁边看去。 被推开一条隙缝的石门旁边,一个栩栩如生的石刻武士,傲然把守。 我不喜欢他,非常不喜欢。他连脸上的肌肉,铠甲的线条,都精致的无与伦比,仿佛活生生立在你的面前,丝毫没有死亡的气息,只有无尽的杀气。 最重要的是,我在他的手中,看见了一把,寒光凌厉的出鞘的宝剑。 青锋过三尺,上书许旌阳。 我咬牙切齿:“这正是金丝雀传讯中,小飞飞他们碰见的“万仞”啊!” 嫦娥:不能说的秘密 某离一把拉住我:“别,千万被像何愁飞他们一样,好奇的敲打试验!这“万仞”的金鼓之声,才是真正会引来墓底乱七八糟的东西的因素!” 我立刻把俨然已经凑近的爪子,又缩了回来。想想不对,我奇怪:“阿离啊,这“万仞”,是东晋十二真君许旌阳的佩剑吧?” 某离童鞋颔首:“正是!豫章山得道凡人,许逊先师,听闻两湖一带,江中有恶蛟作乱,便自铸宝剑,投剑江中,斩杀恶蛟。后来有人捕捞到这把宝剑,剑上正面铭刻“万仞”,背面铭刻“许旌阳”。可是此时许大师已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再不铸造名兵!” 我拊掌:“八过,我还记得,民间传说,他一直活到一百三十六岁,是东晋宁康二年八月十五日,带着家里四十二人,一起修炼成仙的!” 某离咋吧了两下:“你记得的还真不少!对,许大师创办净明道派,传道施药,救黎民于水火,他最后“合家飞升,鸡犬悉去”,东晋朝廷为了表彰他的功德,将旌阳县改名德阳县。世人尊奉他为“许大仙”,在他居住地西山建起许仙祠!” 我汗!这才是历史上真正的许仙! 这才是历史上,真正“鸡犬升天”的由来吧? 我发表我的疑惑:“战国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这蒙恬大将军,是秦朝人士,他的墓里,怎么守门的是,东晋许仙师的宝剑?” 某离饶有兴趣的思索了半天,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估计,这墓啊,后人不断修整过!” 也对!想想蒙恬将军含怨而死,死前就有多少忠臣旧部,为他不平而鸣,何况死后,他还有那么多后人!那么多粉丝!那么多追随者!不断保护和翻修他的陵墓,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啧啧赞叹:“他这崇拜者可够铁杆的!“万仞”啊!这样举世无双的宝贝,就给找来做看门的!真疯狂!” “呵呵,既然墓道口,就这样隆重了,只怕里面,真的是宝贝无数啊!”某离淡淡口吻。 我眉毛一挑:“那也不能分神!咱们的主要任务,是先揪出小飞飞这个麻烦精!” 某离咧嘴:“恩,恩,赶紧进去吧!” 他一手牵起我,一手提着羊皮灯笼,一步一步挪过已开的狭长的门缝,能推开这门的前人啊,我绝对承认你是大力士! 门壁背后,依然是无尽的黑暗。但是,感觉脚下比原来,规整了好多。 周围是死一样的静寂,偶尔羊皮灯笼四处扫过,斑驳并且满布青苔的墙面上,洒下残缺的剪影。 “嘭咚——”我脚下一歪,没站稳,一下撞在某离身上,他赶紧小心的扶住我:“怎么啦?怎么啦?” 我委屈的指指地面:“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某离在我耳边小声:“你猜,是被什么绊到啦?” 我故作沉吟:“那个嘛……以我平时常看的坊间小说来分: 如果是香艳言情一类的话本,多半此时地上的是什么姑娘的玉香囊,才子的风流扇——定情信物就是用来“丢”的哈! 如果是机关盗墓一类话本,多半此时地上的是什么死人骨头,腐烂尸体——以前失败者该留的都留下了哈! 如果是恐怖悬疑一类话本——那就该是一只从阴曹地府伸出来的,白惨惨的,脱血带皮的爪子,趁我们不注意,一把抓住我们的脚踝,吸取我们的精气……” 某离根本没等我喋喋不休的臆想结束,就积极的用羊皮灯笼,对着脚下一照:真扫兴,确实只是一根骨头,而且是风化严重的那种。 某离好笑的瞥我一眼:“应有百年历史了……” 我一只胳膊伸直,一只胳膊蜷了放在胸前,两个小拳头紧握着,眼睛瞪的大大的,猛地一抬一抬,作了一个经典的红卫兵姿势:“离,咱们继续向前进呀,向前进!” 不远处,有扇半开的石门,拦在右侧。 我们估计又是小飞飞四人的杰作,权且迈步进去侦察一番。 这间墓室,很豪华,很奢侈,超级漂亮。 墓室不大,只有一个茅房的占地面积。里面堆了整整五个大箱子,全部被打开了,无他,珍珠,珍珠呐! 我流着口水,统统都是两指以上粗细的,浑圆精致的南海珍珠! 这要多大的贝壳,才能产的出哟! 而且,色泽各异,有明艳的孔雀绿,有璀灿的太阳金,有浓烈的蝴蝶紫,有深邃的海水蓝,有飘逸的金属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种颜色的大珍珠! 某离拉拉双眼闪着狼光的我,噜噜嘴角,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四面壁墙,有两面是空的,有两面,各自描绘着活灵活现的景象。 一幅是一个美女,在小溪边浣纱,身后半空中,是一只金鸡,凶猛无比;金鸡后方的云层上,飞奔着一只白兔,神情焦虑。 白兔头顶有一串隶书:“尝母浴帛于溪,明珠射体而孕。” 我脱口而出:“西施浣纱!” 某离讶异:“咦!这不是我们西昆仑的秘密嘛!” “啥?”我一听到“秘密”两字,耳朵马上竖的比毛驴还直:“啥秘密!快说!快说!” 某离轻咳:“就是西施的秘密嘛!” 我举手做菜刀状。 某离优雅的先剖析:“你且说说,你印象中的西施!” “那还用讲?”我嚷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呀!谁不知道?她原叫施夷光,春秋末期出生于诸暨临浦苎萝山下苎萝村,父亲卖柴,母亲纺织,西施也常浣纱于溪,故又称浣纱女。 她天生丽质,禀赋绝伦,被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忍辱负重,迷惑君王沉湎女色,不理朝政,最终丧身,越国复立。” 某离哈哈大笑:“切!那是留给你们人世间的传奇而已! 西施,不过是我们西昆仑姑射仙子的妹妹——嫦娥的宠奴珍珠精罢了!” “啊?”我傻了。 某离忍住笑给我细说:“嫦娥有一颗成亲的时候,帝俊君王赠送的南海大明珠,能照亮天上宫,黄泉路,耀眼夺目。嫦娥喜爱它如心头肉,常常捧在掌中把玩,平日里,则命下仆五彩金鸡提夜守护,唯恐丢失。 金鸡年纪小,修炼时间不长,性子调皮贪玩,宵想拿着明珠练习山上群怪流行的吐球球游戏很久了,就趁嫦娥不备,偷偷将明珠含在口中,躲到月宫的后面玩赏起来。他觉着将明珠抛上抛下,煞是好玩。不过,珍珠精却留了心眼儿。 她得道千年,从来只听说人间的繁华种种,非常羡慕,却没有机会下凡。于是它趁金鸡一不小心,从月宫滚落下来,直飞人间。 金鸡大惊失色,怕嫦娥重重责罚,赶紧追在明珠后面。可惜西昆仑啥都不快,消息传的最快。嫦娥第一时间,急命玉兔追赶金鸡。玉兔穿过九天云彩,直追至诸暨浦阳江边上空。正在这一天,浦阳江边山下一施姓农家之妻正在浦阳江边浣纱,珍珠精见金鸡逼的紧,无路可逃,赶紧钻进农妇口中,并直入腹内。 金鸡没了办法,含着眼泪,随玉兔回家接受失职之刑去了。 珍珠精总呆在农妇肚子里,也不是个事情。她赶紧散尽功体,缔结珠胎,搞的施妻疑似怀孕。折腾了十六个月才分娩,生下的美女,就是西施。 这,是西昆仑无人不知的秘密。” 我倒。 某离还继续分析:“你看,这屋子奇怪,摆的全是珍珠,画的也是珍珠精,好怪异!” 我叉着腰他一把:“乱讲!旁边墙上,画的也是个美女,不是珍珠!” 某离把羊皮灯笼靠近墙壁,我们仔细一瞅,靠之,这画的是什么啊? 画工倒是蛮精细的!一位袅娜多姿的美女,广袖轻舒,芊腰扭转,直奔月亮飞去。可惜,美女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一条鳞片稀疏的鳄鱼一样的长长的尾巴,和三条蛤蟆腿。 惊恐啊!看上面就不能看下面,看下面就不能看上面!对比太惊恐了! 我哆哆嗦嗦指着月亮边儿上两字隶书:“珠主……” 某离摸摸鼻头:“嫦娥呀………” 我这次真的要倒了。 “嫦…娥…?你说的…是…上半身吧?” 某离看着我吃吃的结巴,终于忍不住狂笑打击我:“上半身?这整副壁画,都是嫦娥呀!她就这样儿!” 我要疯掉了。我开始拍脑袋。 “阿离啊,我记得,嫦娥,原来叫姮娥,因西汉时为避文帝刘恒的讳而改称嫦娥,《准南子?览冥训》说,她是后羿之妻。因为想长生不老,盗窃偷食后羿自西王母处所得的不死药而奔月。” 某离抱着肚子:“你把《准南子》看完了么?” 我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木有。” 某离眨眨眼睛:“《准南子》不是也说了么,这是留给你们人世间的传奇而已!” “真相呢?” “真相?《准南子》的结尾八个字啊:是为蟾蜍,而为月精!” “闹了半天,嫦娥是癞蛤蟆?”我幼小的心灵饱受打击。 某离:“后来是的。东汉天文学大家张衡的《灵宪》里,揭露过啊:嫦娥隧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不过一开始不是的啦!至少她来我们西昆仑之前,不是滴!人家也是位苦大仇深的主儿!”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强化要求八卦。 “这也是西昆仑无人不知的秘密哦。 话说,嫦娥原来是个穷苦人家的女儿,今天看来,就是小家碧玉啦。不过长的确实非常非常漂亮。那叫啥来着?过人之姿。 嫦娥在嫁作后羿妇之前,曾有成过一次亲,前夫是谁呢?赫赫有名的舜! 那时侯,后羿已经是个老头啦,但是年轻时积攒的威望,使他非常的有权势。舜王为了笼络英雄,就做主赐婚美人。 老夫少妻本来也没什么,如果老夫能娇惯少妻,把她供在手心里,估计也可以长久, 可惜,后羿即使年华老去,也依然是位死心眼的大英雄。 他把一生的爱恋,都留给了青春爱人——洛水美人宓妃。” 我惊叹:“那是传说中的洛神呀!曹植在《洛神赋》中写她:“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 …没想到…没想到哇...三角恋?” 某离首肯:“正是洛神!宓妃原是伏羲氏的女儿,因迷恋洛河两岸的美丽景色,降临人间,来到洛河岸边,为河伯所掠,羁押水府深宫,幸遇年轻的凡间英雄后羿。 后羿与之相恋,为了美丽的爱情,为了解救她离开,不惜冒着天大的风险,与神开战。 河伯虽然自己是个花心罗卜,却容不得妻子有任何越轨行为,一怒之下,他化着一条白龙,兴风作浪,淹没了大河两岸的良田和村舍,吞噬了大量鲜活的生命。后羿忍无可忍,拔箭射击,射瞎了河伯的左眼,作为代价,他永远离开了烟花般短暂的爱情。 你能否想像,一个老夫,对着他的少妻,念念不忘年轻时的情人,无论作什么,都会比较,会叹息,会抱怨么?尤其是,这个老夫还健壮的能再活二十年? 豆蔻年华的嫦娥即使对英雄充满幻想和崇拜,也不是没有脾性的人,何况,她也是美人。美人,有美人的傲气。 于是,日子一长,她想到了离开。 即使知道西王母的灵药,一下吞服两颗,飞升时会变成妖精,那也无所谓。只要能一个人离开,变成妖精算什么? 可惜嫦娥万万没有料到,西王母旁敲侧击提过的妖精,是变成蛤蟆。 即使这样,她也出来从来没有后悔过吧?我看见她经常来西昆仑玩耍的时候,是真正的开心,自由的开心。尤其是她又认了姑射仙子做姊姊,那更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要多快活,就有多快活,比在后羿的小茅草屋里受闷气,要舒服百倍……” 我饱受二重打击个摧残:“离啊,我再也不相信神话传说了,尊滴,我再也不相信了……” 某离别扭的安慰我:“神话么,本来就是随便话话......” 某离把整个墓室又巡查了几遍,感慨:“这间还真怪,珍珠,珍珠精,珠主——我怎么觉得特……有感觉?” 我问:“什么感觉?” 某离:“我也不知道的感觉!” 呀呀个呸的,废话! 我们又继续前进了几个墓室,某离这才肯定了他的所谓感觉:“笨心啊,这每一个墓室,寻常人看起来,都是金银财宝,希世古画;但是,内行人一瞧就明白嘛,透露的全是我们西昆仑的人事与秘密啊!” 我们一片茫然:这到底是咋回事情呢? 苹果飞啊飞 我们一路深入,越走,空气就越稀薄。 和初来时的甬道口不同,总觉得有种清冽而强烈的气流,不断翻涌,混沌着光阴,即使将羊皮灯笼凑近再凑近,光芒依然黯淡,极为不稳定,仿佛都不用吹气,随时在不经意的时候,它就会忽然灭鸟。 我拉拉某离,小声诉苦:“胸口很闷啊,但是喘气却完全不成问题!” 某离探过头来:“具体啥感觉啊?” 我摸摸心窝:“就是一片混混沌沌,懒懒散散的,什么都不想做,不想想,还有点倦哎……” 某离反握着我的手:“噫,和我的感觉一点也不同嘛!” 我缩了一下腿:“那你是什么感觉?” 某离同学茫然的怏怏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熟悉,久违了的亲和感啊!” 我栽。 我们继续前进,又绕过几条弯道,七七八八一拐,方向基本失控了。 我刚准备停下研究一下路线,忽见某离手中羊皮灯笼一晃,兴奋的指指前方:“看!有扇门!” 我定睛一看,可不是,一扇黑糊糊的木制雕花偃门虚掩着,门上还贴着一张黄溜溜的符纸,不知道歪歪斜斜写着什么字。 我和某离互望了一眼,我在他耳边道:“貌似就是黄玉牌子的金丝雀,复述中的那扇木门!” 某离哼了一句:“是雷劈枣木!” “雷劈枣木很高档吗?” “当然!雷劈枣木,又称“雷劈木、辟邪木”,是术法中至高无上的神木。《万法归宗》一书,将其列为制作法器的第一圣木。雷劈木是天地阴阳之电结合交泰之精华,通过雷击,使雷电的能量集聚在枣木中,用以镇宅,化灾。” “可是我听金丝雀的说法里,貌似被镇住的,是小飞飞他们一伙儿啊!” 某离低头,捂嘴,偷笑。 我不满的推了他一把:“都这时候了,还乐!快点!到底进去不进去?” 某离忍住:“当然进去!” 我有点心虚:“不知道小飞飞他们最后遇到看到的,是什么啊?” 某离把我拽到他身后,示意我紧紧尾随,我踮起脚尖,蹑手蹑脚,摒住呼吸。 我们逐渐靠近那间墓室,直到站在木门之外了,仍然未曾听闻任何动静。 我正要说话,某离一把按住我的手臂,作了个“嘘——”的姿势, 然后,从腰间顺手掏出一个小铜壶,使劲把门一退,立刻扔了进去。 “晃朗朗——”重物落地,一阵滚动,再也没有声音了。 我趁势往里面望了望,冲他一咧嘴:“没人啊!空的!” 某离皱了皱眉头,开始思忖。 我用目光四下溜了一下,没发现异常,就定定神,催促他进去了。 待跨进墓室,羊皮灯笼的光线一下子就温暖了许多,我视力得到大大的提高,满足的几乎要长叹一声。 是的,这间墓室与来时的一一都不相同,很大很高,但不宽敞,可是,却散发着特别的磁场和气质:不冰冷,也不死板,那似乎触手可及的温度,仿佛是活的,能跳跃着包围在你身边。 唯一与之不协调的,就是地下。 地下好大好大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我认为疑似是血迹。 只有这血迹,震撼的打破了近乎完美的平衡的空间,固执的告诉我:不是的!这里,曾经是危险的!不要相信这个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也是危险的! 八过我的心和我的眼睛,在这个挣扎的时刻,都要分裂了。 我不能想像,内心感觉到极端的温暖和舒适,眼睛所及残酷而杀戮。 手开始发抖,我的预感,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次,能破例么? 想当然尔,不能。 于是,还在我一瞬间的怔忪期,身后,“哗啦——”,传来了木门关闭的声音。 我第一想到的就是:“某离绝对绝对不可能关门!有谁?有谁此时此刻,关闭了这间墓室的木门?” 拉紧某离的手,我们缓缓转过身。 枣木木门之后,右侧墙角,是一座高高的玉台。汉白玉的材质,温润发亮,闪着诱人的荧光。 高高的玉台上,倒吊着一个人,扭的和麻花差不多,嘴角勒以七彩的丝线,沿着手臂和双腿,以奇怪的姿势,悬在墓顶,看样子已经蛮久的了,因为只剩下冲我们眨眼睛的劲儿了——不是小飞飞是谁? 然而,非常不协调的,是玉台下,木门边,盘伏的一个怪物。 变形猴面,长有两个头,背靠背,曲颈相连,巨目圆睁,口中吐着长舌,舌头拖到脖子。两头各插一对巨型鹿角,四只鹿角杈桠相生,四个眼珠满是黄金之色,蒙着熊皮,背后六双肉翅,两只不相称的鸡脚爪,蜷缩在肚皮底下。 而它的肚皮周围,一小堆,一小堆,显然是新鲜的人骨,白森森还附着皮肉。而怪兽的嘴角,正挂着可疑的——肠子? 被那四只金色眼珠盯着,我头皮发麻:“离啊,这——很眼熟啊?墓道门口石刻上的那个图腾……?” 某离听起来语气也很苍白:“正是射魑!” 墓室里传来阴冷的猴子一般的尖笑声:“咯咯——咯咯——杀!杀!”尖笑像一枚利箭,划破空气,震动地板和我们的胸腔。 射魑把肥大的血舌在嘴边一甩,一抹,吸进口内,屁股一撅,缓缓用鸡脚爪,撑起庞大而邪魅的身躯。 我看见小飞深情焦急,似乎想向我们大呼,但是,迫于丝线紧勒口舌,又全身无力,最终告于失败。 我紧张的抓着某离:“那个……那个……..它不会是想吃掉我们吧?” 某离瞥了一眼脚下,门缝里不知何时,开始渗进涓涓血流,一丝丝蔓延到我们周边。他犹豫道:“不是吃我们——而是吃你!” 我摇了个寒噤:“为毛?” “因为我和它都是妖,同根同源,它吃的根本是人好不好!” 我泪眼:“我不是活死人么?” 某离尴尬的摸摸下巴:“活死人毕竟不是妖!” “那你打的过他么?”我音量又小几分。 “连墓地主人用雷劈枣木加辟邪符纸,都挡不住的大妖怪,看情形道行足有上千年,我没有什么足够把握啊!” “这个不是墓地主人自己准备的镇墓兽么?” “是的!一旦有强大的盗墓贼或者生人进入,就会被他最终吞吃。但是我很怀疑,因为这间墓室与众不同,不仅放置了小飞飞梦寐以求的宝贝,气息也完全不同,甚至,还用了专门的雷劈枣木和辟邪符纸,那就是防止这射魑进来啊! 不过——符纸的年纪也太老了,效力都化去的基本归零了!” “吼——”射魑终于站起了身,露出了长长的毒蝎子一般的尾巴,看来,刚才正是它的尾巴一扫,把木门正式关闭的。 “风…狸!”它居然结结巴巴,口吐人言,只是发音极度变异,我们都得连猜带蒙:“你…..为何….与人类….同行?” 某离走到我前方,把胸一挺:“她是我要保护的人!” 射魑扭过一个脑袋,望望玉台上的小飞飞:“他…呢…?” 某离的胸部顿时塌了点儿:“他——他是我要带走的人!” 射魑扭回那个脑袋,重点问题:“蚕丝…蚕丝…?” 某离的胸部瘪回吐鲁番盆地:“蚕丝——也要带走!” 射魑张开大嘴,现出一口清新健康,没有蛀牙的利齿,严肃不善道:“那…统统…吃掉!” 它目光灼灼,开始一步一步,向我和某离靠近。 某离向我比了个方向,又指指自己,我一看,好家伙,分工明确:他去抵挡射魑,我去玉台上救小飞飞! 我点点头,于是,某离迅速从背后的小包袱里,抽出一根小铁棍,三拉两扯,变形成竹节一样的很长的武器。 射魑逸出狡黠而诡异的表情,伸出厉爪,开始向某离频频进攻。估计也是瞧出来,我是个没啥功力的主儿,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这倒正好遂了我的心意。趁它不在意,我偷偷的慢慢的向玉台方向,悄无声息的挪去。 玉台好高啊!悲愤!我在下面仰望其上,愁眉苦脸:我又不是草上飞! 仔细搜寻了一下壁台四周,我只有默默含泪,重新拾起幼稚园时期的勇气,上扣一下雕刻的凸出的龙鼻,下拽鳞片层层的龙爪,脚踏深深内陷的阴刻花线,一咪咪一咪咪的做小壁虎。 就在我花费了吃奶的力气,才跌跌撞撞“猴”上玉台的时候,下面某离同学已经和射魑怪兽打的难解难分啦! 不管,解救小飞飞是第一要务!我冲到吊索跟前,使劲想掰开勒住何愁飞嘴巴的蚕丝。 可是,那蚕丝异常的牢固,怎么拉都扯不断。 我又尝试着从其他角度,比如绑着的腿脚啦之类的入手,依然没有成效——它就像上的胶水,死死的粘在小飞飞的身上。 小飞飞挣扎着“呜呜呜……”,我耸耸肩:“听不懂唉,你想说啥?” 结果小飞飞啥都没说出来,嘴角倒是又添了几缕血痕。 看样子光用手是不行的,需要很锋利很锋利的兵器,才能把它割断! 我恨恨的看了看某离背上的包囊,后悔赤手空拳就奔来救人…..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我一拍大腿:对呀!我随身携带,也还有个勉强称做小兵器的匕首嘛——惊澜破月刀嘛! 激动的赶紧脱掉靴子,我在里面顺势一拔,嘿嘿!小匕首出马! 虽然钝了点,不过碰上这古怪的蚕丝,真的很好用耶!从腰部启动,三下两下,我就把丝线割断了。 小飞飞“扑通”落在台面上,四肢用力撑展,很快,就解下了蚕丝。他一把扑过来,趴在我旁边,就激动了落下了男儿泪:“东家——我一收丝线,就给它绑上了——” “别嚎,抓紧时间咱们撤!”我拍拍现在大狗一样笨拙的他的头。 小飞飞瞟着某离那里勉强平手,立刻领会我的用意,不忘回首把“五彩渌冰蚕”的蚕丝卷起来,塞进腰里,然后诚恳的对我说:“东家,我先下去,然后你就直接跳,我接着,放心!” 说完,他把我拉到台边,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轻轻落在了地上。 我愕然望着N高的高台,想到刚才是怎样艰难才爬将上来,抿抿嘴,竖起眉毛。 小飞飞在底下催促:“快呀!快跳!东家!” 烦不了那么多了!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咬紧牙关——咱跳了! 呼呼风声在耳边划过,我正安慰自己:但凡穿越的女主角,都有跳崖不死,遇见秘籍,一统武林——哦,不,是遇见帅哥,一嫁良夫的美好结局,现实就血淋淋的刺激了我。 不远处的射魑阴险的突然屁股一抬,长尾巴甩了个逼人的精准,“噼啵”一下,尾尖的蝎形毒刺,正□急速下坠的我的胸口。 我掉下来了……我被人接住了……有人在我耳边喊什么……听不清……某离似乎开始怒吼了……眼皮怎么这么重呢……好多小星星在慢慢变黑的天空里冒啊冒……我浑身疼,疼的困死了……困死了就睡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我觉得我被摇的基本骨头全散架了——哪个不知趣的这么缺德啊——不能再摇了,的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缓缓睁开眼皮,我艰涩的制止:“求您…高抬…贵手…” 嗌,入眼的居然是可爱的小苹果!:“你…不是在…看家么?” 旁边凑过一张大脸,是小飞飞:“东家,绿绮原来不放心,跟着在后面,沿路追过来的!” 小苹果呜咽着握住我的手:“东家,是绿绮不好,绿绮来迟了!” 我想抬手给她抹掉眼角的泪珠,不过太重了,我办不到,只得遗憾的安慰:“不迟…不迟!…射魑呢?” 小飞飞插嘴:“被宋哥砍死了!” 我想咧开嘴笑笑庆祝,不过失力肌肉演化成苦笑:“那…更不迟了!” 绿绮难过的又“哇——”的哭开了:“太迟了!东家你就要死了!我只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东家!你不要离开绿绮啊——你走了,谁收留我看戏啊!我会好寂寞的呀!我再也找不到热闹啦…..” 我估计我本来就发绿的脸,又黑了一半。 黑线。:“我…马上…要死啦?” 小飞飞继续抢过话头,伤心的解释:“东家,你中了射魑的蝎尾毒刺,活不过一个时辰了!刚才你又昏倒了大半天,绿绮光摇醒你,就用了将近快一个时辰!” 我倒。 唉,俺就要乘风归去鸟——没想到俺的死状,这么滴不光荣,不美感!握拳!俺人生的最后一刻啊!干点什么好呢? 偶巴巴的咽了口唾沫:“小苹果啊…东家我…就要死啦…临死前…我还是要向你…隆重推荐…何愁飞…的啦!” 绿绮眼眶红红的说:“东家,你不用讲了,我知道!都是他要找这个什么破冰蚕,才害的你…” 我咳了两声:“不是…不怪他!他…也是为了提亲…你…” 绿绮狠狠回头掐了小飞飞一把:“东家,我都知道的!唉,我本来是不想与凡人成亲的!唉…麻烦! 这个人要不是看他这么诚意,我老早就把他踢出咱们咨询馆了!人家……人家是准备等他这次回来,就同意的啦!那个什么破冰蚕,我才不在乎呢! 哪里知道,你们会碰到这么大的危险!尤其是东家,东家你——你不要离开绿绮啦——” 得,又嚎上了。 我头晕的用食指戳戳小飞飞:“何愁飞啊….绿绮原来…一早就是…同意的嘛….啊!我能死而瞑目鸟!” 头上传来一声实在忍不住的爆发出来的怒吼:“呸!——你当我死啦?” 哦,我匀速仰起脖子,抬头看见某离同学,焦躁加不安加怜惜加愤恨的方脸。是他,一直抱着我呢! 我扯出一抹微笑:“离啊…我就要去啦…你表难过啊…我的梦想是…做个富贵闲人…你应该高兴….的预祝我….提早顺利投胎!” 某离的表情,像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那个…我在咱们…咨询馆…后院鸡窝里…埋了三根金条…是这些年来…的收入…都给你继承了吧… 我床底下…提早腌制了…两坛菊花干…是最新鲜…的时菊…你可以…偷嘴啦… 我的牌位…也要西市…老刘家的阴沉木….和给你上次…刻的木料…记得是同一款…表拿普通檀香…应付啊…” 小飞飞实在听不下去,也跟着绿绮“哇哇”响哭起来,我梢为安慰了:至少我们咨询馆哭灵的时候,不用雇人了! 某离一把掩住我的嘴,阻止我再数叨遗言:“你想不死吗?” 废话!我开始翻白眼:“好死不如…赖活着!” 某离切切的用急迫的眼光扫了我两眼:“做妖怪也愿意?” 我差点背过气去:“死了…就啥都没了…什么也干不了!” 某离顿时欣喜若狂的从怀中,最里层,小心翼翼掏出一颗红色的丸子:“幸好!延维大蛇的妖丹,由我要来保管!看!紧要关头就知道要靠它!” 他激动的把内丹捧到我唇边,又迟疑的认真问:“吃了,你就脱离人了!你就成了半妖了!真的愿意么?不嫌弃么?” 我欲哭无泪:“大哥…我真的…快死了…我心甘情愿…请给我一个…嫌弃的机会…好么?” 小飞飞推搡着某离:“哥,东家认识的多清楚!她要是死了,真的连嫌弃的机会,都没有啦!” 某离如释重负的把妖丹灌到我口中,大掌在我背后一拍,“咕咚”一下,妖丹顺着喉管,滑入腹内。 绿绮连忙靠近我:“怎么样?东家?有什么感觉?” 肚子里像打鼓一样,“咕噜咕噜”震耳欲聋,估计大家都听的明白。 一股热流由脚尖开始升腾,沿着奇经八脉,迅速窜往全身各处。 很舒服!血管似乎通了电,加大马力扩张,我立刻恢复了些许精神。 某离用袖口给我细致的擦去额角的汗水,轻轻的说:“起效了!半柱香内,起死回生!” 我呐呐的问:“俺会变成蛇么?” 某离欠扁的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微小的距离,憾言:“只是半妖——体力上无限制接近大妖而已!你级别只有这一点点……..” 切,又不是要去打BOSS!够我活着就可以了!满足! 半柱香后,我果然恢复成来时活蹦乱跳的鲜虾一尾! 哦也! 我爬起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惊澜破月刀”扎在墙上,借力扶着靠墙站好,用指尖挑起小苹果的下巴,得意洋洋的招呼小飞飞取过“五彩渌冰蚕”,奸笑:“哦,美人儿啊!你可是答应了婚约的哟!” 事实证明,老天爷不允许我有做恶少的潜质,连摆个POSS也不成。 绿绮还在红着脸点头,我就听见身后的墙体,迅速“筚拨筚拨”开裂,然后,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我身后的墙面,古怪的凹下去一个黑糊糊的大洞,而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一头载了进去。 豆腐渣工程啊! 我哀叹。 深不见底,我边掉边想,居然还有墓中墓。 隐约听见上面传来某离乱麻似的惊叫:“绿绮,你们回咨询馆等!” 上头又有啥落下来喽!一定是某离同学,我幸福的想。 墓中墓帝王思 我和某离这次几乎同时落地。在一片鹅鹅的灰黄中,我穿过透明的温柔的暗光,看见一贯姿势优雅的他,摔的狗啃泥。 我捂嘴偷笑,那个人却不屑加无奈的爬起来,坐好,摊开双手:“笨心啊,我现在发现,我认识你,远远不仅止是一个故事!” “那还是啥?” 某离哀痛的挠头:“压跟儿就是一个事故!” 呸!玛莉隔壁的! 我奸笑着伸过魔爪:“可怜的娃啊,这么高,摔下来跌傻了吧?来,给你揉揉!” 某离瞅瞅我的铁沙掌,自动放弃。 我笑眯眯的说:“好吧,先放过你。把你的背囊掏一掏,看看有什么能够照亮的,我好歹侦察一下四周环境吧?” 某离懊恼:“摔下来的时候,没有控制好,不知道背囊跌哪里去了……” “啊?”我望望四周只有我们身边忽明忽暗的微光,目力所及远点儿就是一片昏黯,头皮些许发麻。不过,一想到某离同学还在一旁,心底又升起许多安慰。 多拉A梦,天知道这时候,我多么怀念机器猫的小口袋! “离啊,那你还有什么法子能照明不?好歹咱们也得看看从哪里出去啊?” 某离谄媚的表示:“我用“灯焰法”一准让你连十八层下的黄泉路都看的清清楚楚!” 然后他嘴里“叽里哇啦”念叨了两句,开始甩响指。 响指打的是不错,我刚刚兴奋的期待指尖上那簇金黄的火苗能够再旺一点,“呼啦”,苗头转蓝——熄灭了。 某离赶紧又演示了一遍,不过很快,又熄了。 如此反复了十五六次,我忍不住一把握住他的手,深情的说:“大哥,求你了,别试了,还黄泉路呢,我连脚下的泥巴路都放弃了!我的希望泡泡已经被戳破无数次了!” 某离讪笑:“不能怨我啊!这里好像不对劲,我的法力用不上吖,被限制的死死的!” 我理解的点头:“恩,没关系,咱就算功力尽失,也可以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嘛!” 某离一急就结结巴巴,越描越黑:“真的是这里的环境影响啊!” 我瞥了眼四周,没好气:“这里的环境,比上面好多了! 你没有感觉到吗?好舒服的,很温馨,也很宁静,一点没有上面的杀气,简直就是——就是——”就是什么呢?我一时还真找不找调儿来形容,勉强称之为:“就是宜室宜家呀!” 某离同学转过头:“我倒是觉得,特熟悉,比我在上面说的那种亲和感,还要浓重许多呢!” 他还没说完,突然,他的袖子里,发出隐隐的白光,然后,越来越亮。 终于,“啪嗒”一下,有什么滚落出来。 某离只好松开我的手,俯身探视。 “噫,是“定风珠”!”他惊叫。 硕大的白珠冉冉升起,腾在半空,刹那间,满室芳华。 我顿时觉得,眼前仿若光明世界。 四顾,一间宽阔的墓室,墙壁上全是一组一组,精美绝伦的二十八星宿和三十六天的壁画。 墓室里却空空荡荡,只在墙角有一具黑糊糊的棺材,棺材旁,席地靠着一个白衣男子,一手托腮斜倚在棺材盖儿上,一手拂着膝处的长袍,慵懒无聊的语气似笑非笑:“息心,小息心,你终于找来啦?” 我霎那如五雷轰顶:那个几次通过惊澜破月刀来见我的熟悉的男人——那一种只能出自帝王之家的高贵,俊逸、华美、优雅,那一种只能出自妖族一脉的不羁、风流、狂戾,潇洒。衣襟朗朗,如苍天所鉴,风形绰绰,如大地同生——来自瑶林的玉树,不搀杂任何风尘之气,那种刻进了灵魂深处的神采,别有超逸出尘的风情。象江畔的沃日,又如皓月澄空——那温润如玉的帅哥—— 可惜还没等我激动的流出口水,某离已经比我还兴奋的欢呼一声,跑了上去,一下子扑倒在男子跟前,扯着人家的衣角,嗌嗌不能自语,一脸孺慕之情。 这叫什么话?人家再美,也是个男的!好吧!就算男的,但是难得一见如此风物惊魂,我也勉强不是不能接受那啥横跨世俗和种族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圈圈叉叉——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前提是不能发生在某离身上! 小心脏百转千折N回,还是绝对不能容忍!我握拳!某呆子离身上,不是早就贴明:“心心所有,不得剽窃”的标签了吗? 我立刻奋力自救,三步两跳跳过去,一把拽起某离同学,将他往身后拖,同时兼丢脸的解释:“不好意思,霍帅哥,俺家包身工如此失礼,还望您海涵!” 帅哥微微点头,含笑一边对我打趣:“家教不严呐——” 一边抬起右脚,就这么轻轻一踹,像踹苍蝇一般,某离同学“啊——”的尖叫一声,以流星赶月之姿,“大”字形飞往对面的墙上。 好在某离同学以惊人的定力,在嘴唇距离墙面0.0000……….1公分处的地方,做了自由落体运动,才避免了成为“大饼脸”的悲惨命运。 偶黑线之。 没料到此丫居然还不死心,爬过来又想往帅哥的方向扑。 我想想帅哥的臭脚板,又想想某离的大饼脸,不禁摇头: 哎,臭脚板对大饼脸,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某离却还挥手大呼:“王上!王上!请跟我回去!” 我只得一脚把他踩在原地:“呃——王上?” 某离头点的比小鸡啄米还积极:“正是!那是我们风族的王上!风王霍思啊!——王上,我们一代一代的妖,找了您许久许久了!” 霍帅哥唏嘘不已:“为什么还要找我?我不是已经早就死去了吗?” 某离眨巴着眼睛,环顾完啧啧:“原来您果然如大长老们卜算,寄住于风陵之内!原来这就是风陵!原来风陵就在秦陵下面! 啊?您说您死了?切,别说我们风族,西昆仑从来就没有哪个妖怪,相信过您死了啊!您,只不过是自神战结束,帝京初立之后,暂时离开西昆仑而已!” 霍思帅哥翩然颔首:“既然你也说了,神战也结束了,帝京也平立了,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西昆仑呢?” 某离心急火燎:“自然是为了更加壮大我们风族啊! 您不知道,自从您离开之后,血族,魅族,能族的妖,都渐渐不再听从我们风族的调遣了!我们的势力衰弱了好多!所以,我已经找了您好多好多年了,就是为了重振我们风族!” 霍思帅哥却摇摇头:“不,风族这一代,有你就够了!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啊?更重要的事情?”某离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看见某离同学被拒绝的这么彻底,我也忍不住有点心疼:“那啥,王上啊,你还有什么事情,比振兴族群,更为重要呢?” 霍思帅哥低头指指棺材——“我在等他复活!” 我瞄瞄黑不溜秋,渺无声息的棺材,气氛有点诡异,偶只好小心翼翼——“请问躺在里面的,是哪位尊下?” 霍思帅哥一提棺材里的人,立刻表情就转变成无限温柔加爱怜:“是迦蓝啦!” 某离一听,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是星天殿的迦蓝大人?哎呀,他干完那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已经死的跷跷了呀,王上,您就别痴心妄想的傻等了!” “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不过,我个人认为,某离一着紧自己最最在意的人和事,大脑就会自动短路变白痴的病又发了——当着等了NNN年的霍帅哥的面,口无遮拦打击人家一片追求,不被拍死你来找我! 霍思帅哥却好脾气的看向我:“你想知道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还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么?也对,谁也没有我明白这其中种种啊!好,我来告诉你——你看那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抬头指天: “那里,是你们人间所说的“天上”。那里,也和你们一样,有最漂亮,有最肮脏。 那里的边际,在“天外天”。“天外天”的般若山上,住着法力无边的圣族,不生不灭,自成体系,从不下山。 那是我年轻的时候,那时侯还没有帝京,那时侯,就是天界的战国时代:神魔妖混居,混战;有能者自立,称霸。 我虽是世家,一小好游,心高气傲,我不顾周围的劝阻,强行挑战封印,目标就是无人之境的般若山。 但是现实打败了骄盛的我,般若山的特殊圣界封印,将我折磨的功力尽失,全身腐烂,面布红疮,奄奄一息。 居住在山顶“四季府”的“圣医”攸蓝路过,把我偷偷救进了医庐。他不顾姐姐攸兰的反对,护理了我十个云天。 这十个云天里,我们天南地北,无一不谈,非常的契合,仿佛就是失散了很久的旧友,重新相逢。 十个云天后,治疗无效,我即将撒手西去。攸蓝竟然为了素不相识的外人猪头我,动用了违反天地规则的“焚心涸血咒”。 把心烧化,把血流干,以这样的诚意,来颠倒生灭的规律。攸蓝虽然成功了,但是,却遭受到“天谴”—— 我一直以为,所谓“天谴”,不过是散失一身“圣元”而已,可是在这之后的很多年后,我才从攸兰帝妃的口中得知:“天谴”,惩罚攸蓝,变成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存在”! 攸蓝本来不仅是族里的“圣医”,也是族里的“圣子”,可惜散失一身“圣元”后,被驱逐出境。于是,他的姐姐攸兰,这个伟大的女人,抛弃了她所有的能力,带着她弟弟和我,毅然下了般若山,进入了混乱的天界。 我们世家拥护的是琉玄天,我力邀他们姐弟加入。攸蓝谋略过人,而琉玄天也爱慕攸兰,于是,在那个烽火纷飞的乱世,我们伴他一路前行,争霸天下。 在位及帝皇的最后一战中,我把百万魔兵,围困于夕落峡谷,但是自己和十二部所有神将,也身负重伤。 没有人拦阻魔兵,一个云天之后,帝京将夷为平地。 攸兰在残骨剜肉的众将面前,跪求弟弟出手,于是,攸蓝答应领了个十三军督军统帅的虚名,要了我的坐骑“藏风”,一人前往夕落峡谷。 当夜晚他毫发无伤的回来的时候,我们全都吓傻了。他却跪着回禀琉玄天,他用毕生绝学,尽诛百万魔兵于夕落峡谷,因为自声遭到反噬,内伤严重,将不久仙逝。 我们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了,平时一个连魔虫都无力捏死的柔弱谋士,居然诛杀百万魔兵?没有人相信!于是,在他养伤期间,无数我方将士,都去偷偷察看过。 我自然等伤一好,也带着“藏风”,去了夕落峡谷,可是,我一样与其他人同:根本进不去——因为夕落峡谷的外围,被设下了完全无法破解的,比当年般若山的特殊圣界封印还厉害的封印。 不过我还是有优势的,优势就是我的坐骑“藏风”! 没有人知道,我能够和“藏风”,做心灵的沟通。 于是,我审问了“藏风”。 “藏风”,告诉我,当天它被留在峡谷的外边,没有看见具体的战况。它只听见攸蓝进入峡谷之后,发出了挑战的信息,引起了魔兵头领如山岳般沉重的嗤笑。 然后,攸蓝告诉头领,他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存在”,他即将开放他的心灵;而他心灵,如同混沌鸿蒙,天地初开以前的黑暗。 在那种还没有划分天地前的本初黑暗里,任何人,神,妖,魔,都是绝望的,因此,能够吞噬一切希望。 然后“藏风”就听见峡谷里飞沙走石,狂风乱做,风里夹杂着无数痛苦的哀求,怒吼和绝望的叹息。 “藏风”被强大的气场,吓的晕了过去,等醒将过来,已经被攸蓝拖到了峡谷边的小溪旁。 我想,世间没有谁,比我知道这夕落峡谷发生过的事情了,即使琉玄天派遣了几拨人马打探,都被绝望而黑暗的封印,生生逼了回来——我,看见了琉玄天眼中戒备的杀机。 可是攸蓝比他还聪明,在琉玄天即位,攸兰被册封为帝妃的第七个云天里,他就“伤重难愈而终”了。 琉玄天亲自为他检验,我当众为他下棺,攸兰帝妃率一众将士扶灵,全帝京的人出城相送——送他去了。 可是我丝毫不相信。我不相信他的离开,我有“藏风”。 果然,我观察了攸兰帝妃一段时日,发现她的伤心,全是假的,我就更坚定了信心。 我很快被封为“风王”,血族,魅族,能族全部归我风族统治。在几位天王的敕封典礼上,我终于找机会逮住了攸兰帝妃。几经套绕,她终于向我透露,攸蓝不仅没死,还进入了帝京最有威望的高高所在——星天殿。 星天殿得帝京历代所有的帝皇敬重,给予无上的自由,是因为先祖留过的一句话:“历任星见,都有诛杀君王的力量!” 如攸兰帝妃所说,我在不久的星天殿的新任星见接位大典上,重新看到了他——那个更名为迦蓝的男人! 他也知道我认回了他,于是,在他接任完就回殿坐死关的三千年里,他用魂魄出游的方式,和我依然相好如初。 可是,琉玄天却负了攸兰帝妃,三千年的云天,让他又恋慕上了新欢,一个一心要争夺上位,貌似娇柔,不惜使用一切手段的毒辣女子 攸兰被陷害为叛妃,却在临刑前一夜,拒绝了弟弟私逃的建议,甘受五鸟分尸之罚,只为离开。 迦蓝痛极生恨,于刑场出走,三月内,挑拨各大世家,暗杀几部天王,扶植真正叛军,传授铸造秘法…...搅乱了一世太平,真正如他所说,让一切的一切,统统回到了他们姐弟刚刚下山时候,烽烟不息的战国时代,迫使琉玄天和奸妃,在深宫中,恐惧和惊吓的郁郁而终。” 某离不满的插嘴道:“王上,大家都说,迦蓝大人在最后那把燃烧整个帝京的大火中,自己也烧死了!” “风王”但笑道:“可是我在琉玄宫的大殿上,找到的他的尸体,完整无缺——”他深情的望望棺材,那眼光,我毛骨悚然。 “我知道,他只是自己不想醒来——没关系,我就在这里陪着他,等他愿意醒了,第一眼就能看到我——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继续畅游天下…….” “呃——”我咳,咳,咳,咳,把某离从脚板底下释放出来,拉起,站好,同情的给他拍拍身上的泥土:“离啊,看样子,你们的这位,已经是老守着死人的“疯王”了……你节哀顺便啊!” 霍大帅哥并没有指摘我,呵呵道:“今日见你一面,了却你的心愿,不要再寻找我了!反正我是不会再回风族!至于你嘛——”他看看某离依旧崇拜的目光——“你完全可以做的和我一样好,所以,要相信你自己!带着这个傻媳妇回去吧!” 说完,他露出一个璀璨的微笑,然后才我们集体迷失在微笑里的瞬间,袍袖一甩,把我们甩飞了。 西昆仑的媳妇(大结局) 天外飞仙,有时候,天外飞来的也不一定是仙,很可能是“险”。 比如,我和某离在一阵狂风中,“哗啦啦”自由落体的时机,就卡的不太好,正巧砸在俺们咨询馆后院柴房的茅草顶上。 于是,根据惯性定律,我们穿通了那几层小茅草,眼睁睁打碎了小飞飞一个月的希望。 当小飞飞含泪默默控诉的眼光,射遍我们的全身,我也窘的满脸通红。 好死不死的,落下来正巧瞅见小飞飞,把俺们绿绮抱在怀里,柔情蜜意的你侬我侬,那四片唇瓣,基本已经贴在一起了嘛! 结果我和某离目瞪口呆的流着哈喇子,翻着白眼,自然免费的小女干情片收场鸟……泪奔……… “怎么不继续?继续啊!难道你们还想收我门票?”群众俺握拳! “咳咳……”某离作势圈起指头,放在嘴边意思意思,眼角荡漾着猥琐的笑容,哼,铁定和我想的一样,思摸着白看戏!还装什么假正经! 绿绮俏脸一摆,小脚一跺,不依不饶:“东家!你们回来了!一回来就欺负我!” 我强忍着捧着肚子跳过去:“小苹果!原来你不希望我们回来啊!” “哪有!我日盼夜盼,都望了一个月了!” “那你发什么小脾气?哦,是我们回来的不是时候啊!我们错了,来,东家给你赔个不是——阿离,把小飞飞牵过来溜一下安慰我们的绿绮!” 某离埋头“吭吭”直笑,小飞飞银牙暗咬:“东家,你就捉弄我一个就好了嘛!为了今天,我都准备…….都准备了一个月了!” 我大手一挥:“切!如今东家回来了,特批你们,明天就开始办喜事,好不?” 小苹果曼妙的身影从屋顶的破洞口一闪而逝,风间传来她的羞语:“坏东家,一群坏人!” 我扭头无辜的看着小飞飞:“何愁飞啊,你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啊?” 小飞飞听完那气就不打一处来,经过他的解释,我们才明白,自从掉进风王霍思的陵寝,我们已经短短的一个会面,就花费了外界一个月的时光。 当时,小飞飞遵照某离的指示,带着绿绮,离开了蒙将军的大坟,一路回到了京城。在咨询馆里,绿绮和他开始了焦急的等待。两个人都坚信我和某离的狗屎运,不过,小苹果作为女生,可能心态更加脆弱一点。 小飞飞当机立断,发扬了他一不怕苦(任劳任怨包揽了咨询馆所有杂活儿),二不怕死(甜言蜜语慰问加小动作频繁)的精神,终于在绿绮心中树立了勉强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光辉形象。 今夜,本来小飞飞准备进一步倾诉衷肠的浪漫气氛,被我们破坏的一干殆尽,自然气的嗷傲叫嚣。不过,我还是很识时务的做了保票。 第二天清早,我就召集咨询馆所有工作人员,翻开旧的发霉的老黄历,左跳右选,精挑细选,然后正式宣布: 兹定于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特批小飞飞和小苹果,速速成亲! 众人在我的带领下,集体鼓掌(其实众人只有某离和小飞飞两个),绿绮一瞟完日子,就害羞的遁走鸟——切,你不想看就别老瞅着我指点黄历的手呀! 我们开始分工任务——办喜事哇!虽然人少,但是该有的程序和礼节,咱是必须一应俱全滴! 比如酒席,我打算定在“晚晴楼”的贵宾厅,反正有楼晚晴和小麦做冤大头; 宾友,从婉儿秘书到萝卜长,从周大娘到林南音,连远在外地的红丫头也要发份飞鸽传书,统统不能少! 摸摸下巴,至少红包分子不能少! 以下,还有嫁妆要置办,配饰要采购,喜服要试作,乐饼要定样……绿绮那可爱的婴儿肥娃娃脸,也难免突现了熊猫眼圈。 结果没两天,某离同学就收到了老家的来信。 这封信是一只胖胖的小狸猫叼来的,体型臃肿却伸手矫捷,在我们咨询馆门口,和正耍着野草玩看门游戏的萝卜长家虎子碰到一处,虎子居然不让它进来。 于是我目击小狸猫以一招狂似袁承志的“伏虎爪”,扇的“呼呼”生风,完胜1:0。 在虎子羡慕加嫉妒的眼光中,小狸猫扔给某离一封信,大摇大摆从俺们咨询馆后院的狗洞里,钻走了。 某离的信上啥也没说,只画了一根手杖。我们皆环顾四望,做不解状。 某离用食指弹弹信封,努嘴:“喏,喊我回去交代情况咧!” 小飞飞插言:“宋哥这可是要回家一趟?” 某离颔首:“族里催我回老家说明一些事情!” 绿绮赶紧问:“要去多久啊?” 某离呵呵笑道:“那倒不长!我心里有数,绝对会在你和何愁飞的婚礼前赶回来!不会耽误你们喜酒的!主婚人的位子,我可坚决不出让!” 我有想到那天罗大人和他,为老不尊的争抢主婚任务,就黑线的汗颜。 某离却把我拉到一旁 :“快点去收拾包袱,我们即刻动身!” 俺讶异:“我们?我也要去?” 某离恨恨的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再丑媳妇,也是要见公婆的!” 我望天:“可是我有说过要嫁进你家吗?” 绿绮在后面推了我一下,一把将我推到某离怀里,小飞飞侧边撇眼奸笑:“其实东家一直雄心壮志,想娶宋哥过门来着!” 我乌发一甩:“哼!签了卖身契的,通通生是我们咨询馆的人,死是我们咨询馆的鬼!” 绿绮窃笑:“东家,我们咨询馆可惜了,就是只有房契,没有卖身契……..” 某离实在看不下去,一攥我的衣领:“还不赶紧给我去收拾包袱!” 西昆仑……..西昆仑是什么样子捏? 当某离带着我,在丛山之间飞荡的时候,我早已眼花缭乱。 碧绿的山荫,迷蒙的山谷,潺潺的纤流,居然和谐而统一的存在于连绵起伏的巍巍雪峰之间,一簇一簇的青青草甸,甚至也有开遍鲜艳夺目的五色花。 这里,似乎根本就是融合了四季,混淆了时间与空间。 我们就像是在风中流浪的云中客,身似浮萍的海上飘,某离抱着我,腾来挪去,飞檐走壁,我简直想捶胸振臂高呼“吼喉”两声:泰山来啦! 终于在一个草青水美,鲜花盛开,羊肥牛壮,千里飘香的山谷口,某离停了下来。我站起身子,挺直腰板儿,赫然发现,谷口竖有一块庞大的花岗岩石碑,上书: 非我族类,杀无赦! 抖抖,我拽拽某离衣角:“眼熟啊!” 还没等某离回答,谷里传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当然眼熟,这一0一签,你以为我是白写的么?” 一个神风道骨的干瘪老头儿走出谷口,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上绣金色风纹,眼神澄澈清冽,像极了山脚下的甜泉。 哎,为什么这么给人好感的老头儿,要作出这么恐吓我的恶劣事迹咩,郁闷。 某离却立刻上前,一抱拳,半膝行礼:“大长老,我回来了!” 干瘪老头儿摸摸胡子,咋吧嘴角,对我看了又看:“警告了你半天,你还是把她带回来了,啊?” 某离慌忙小心的解释:“她现在也算的上是我们妖族的一份子,不用受族规限制,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啦!” 老头儿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腕,量了一下脉,似笑非笑:“呸!吞了延维的内丹,顶多算个半妖!你这小家伙,还敢和我耍滑头?” 某离吐了吐舌头:“大长老,那也反正不是人嘛!您行行好,勉强放我们过去吧!再说了,她的身份,可是咱们霍思王上,亲口确认,钦点给我做媳妇的哦!” 干瘪老头挠挠脑袋:“按理说,我是得把她在这规碑前“咔嚓”掉的!连你也要受罚!不过嘛,既然风王大人开口了,我就放你们进去吧!” 晕,风王大人只不过临了把我们挥走时,对我们说了句“带着你媳妇回去吧”就被某离假传圣旨作了如此用途,我不禁感叹,奸商确实是奸商。 某离把我拉进山谷,向我介绍:“这就是我们风族生活和修炼的地方啦!刚才你看到的,就是大长老……..” 一群小狸猫似的宝贝儿闹烘烘围上来,某离一脚一个蹬旁边:“这些都是还在修炼的小笨蛋…….” 一个静好如珍珠般漂亮的美少年,从旁边的石屋里奔出来,大大的眼眸闪动明净的涟漪:“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呜呜……..” 某离偷偷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我弟弟——天瀛!” 我向他微微一福,他冲我撅起小嘴:“你就是大长老他们常说的,山下那个要抢走我哥哥的邪恶女人么?” “呃——”我大脑缺氧了。 某离一掌扇到他弟弟肩头:“乱说什么呐!” 小天瀛身后马上冒出几个白花花的脑袋:“哟,左使回来啦?还不赶紧到法堂回报一下?” 某离拉拉我:“二长老他们都是好人…….我去法堂回禀一下我们探查结果和王上的情况……..” 大家把他拥走了。 我勾勾小指,示意屁小孩过来:“邪恶的女人?恩?” 小天瀛极其委屈:“是长老他们都这么说的……你要把我哥哥抢走了………啊……..呜呜……..” 小兽激动的嚎啕大哭,我吓的立刻想办法转移他的情绪。掏出惊澜破月小匕首:“来,乖,表哭,不哭就给你说说你们风王的小刀和故事……..” 漂亮少年眨巴着大眼睛,果然被邪恶的女人,骗到一边,抽抽搭搭听故事去鸟。 傍晚,某离一身轻松的从法堂回来,我还在大树地下,蹲在那里做幼儿教育哩。 某离看见他弟弟听的津津有味,摇头晃脑,不禁好笑。小天瀛用崇拜的眼光盯着他,兴奋的喊:“哥,原来你一直是大英雄啊!大英雄!” 某离立刻羞赧的瞅了我一眼,我憨憨傻笑:“那个…….他要听咱们的冒险故事……” 小天瀛大人状的摸摸下巴:“你个笨心!幸好最后你明智,吞服了大蛇的内丹,不然,你要是人的话,我哥哥就不能把你带回来成亲啦!我们法堂有规矩哦,不是我们的族类,要想通婚,可是杀无赦呢!” 某离拍拍小天瀛的头,回身对我说:“和族里的长老已经讲了,天瀛苗子比我好,我这次正好把执位传给他,将来,由着他们新的一代去闹腾吧! 呵呵,我们的婚事,全票通过了,大长老说,准备把东西昆仑所有的妖族统统邀请到,喜庆一个月,办流水席,在此期间每天拜堂一次,全套礼节由七名上位仙子主持,谋划过程组团聘请江城,姑射带队,礼单制作天之九部群审……..” 喵的!那还不死人? 我拉紧背后还没来得及卸下的小行囊,狡黠的从小天瀛身边迈出:“离啊,我第一次到你们这里,风景好好哦!来,带我去四处看看!” 某离心领神会的向他弟弟挥挥手:“天瀛,我带她四处走走,不用等我们回来吃饭了!” 把仍然未曾察觉的小屁孩甩在身后,我们三步两步蹭进密林,开始有目标的往山下逃窜。 半路,我抬头望望昏黄的半空,夕阳斜照,玉兔将升。 我贼心不死问:“离啊,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所以从我这里把延维大妖的内丹,找借口蒙过去,私自保存滴捏?” 某离无奈的数着枝头飞过的蚊子:“你果然就是笨嘛!” 我心里甜滋滋的,豪情顿生:“放心,以后跟着大爷我,只要伺候的好,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来,先笑一个!” 某离脚下一歪:“呸!咱卖身不卖艺!” 我哈哈大笑:“快点回去吧!绿绮和小飞飞,等着咱们主婚呢!等把他们打发了,咱们就去西域漠北玩儿,好不?” 某离愁苦:“咱们这叫什么呀?” 我翻了个白眼:“私奔呗!咱们终于激情的成功私奔啦!”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