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流年》

作者：隔轩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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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最熟悉的陌生人

六年了，每到夜深的时候，姜莞尔还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仲流年一身病号服，躺在洒满阳光的病榻上。他温和却虚弱的微笑，眉毛弯成令她心动的弧度。

男生伸出指节修长的右手，冰凉的手背在她的脸颊拂过。

他说：“莞尔，别哭，我又不会死。”

他又说：“莞尔，你太完美了，我要不起。”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它活在生命中所有角落……”梁静茹温暖哀伤的歌声响起，姜莞尔伸出手狠狠的拍死了手机。呻吟着裹在被子里，恋恋不舍的打了几个滚，终于睡眼朦胧坐起了身。

脑袋中还回放着那个梦里的场景。

最初的时候，每每想起，眼泪都会抑制不住的涌出眼眶。到如今，她已快要百毒不侵，除了心痛，似乎不剩什么别的后遗症了。

甩甩脑袋，毅然决然从回忆中穿越到现实。她以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啃掉几片干巴巴的吐司，便提着包奔出了门。

公交车上果不其然没了座位，姜莞尔摇摇晃晃的站在窗边。汽车一个刹闸，她差点平移出一米去。座位上一个年轻男人略有不满的撇她一眼，蓦地张大了嘴巴。下一秒，男人结结巴巴道：

“小……小姐……你坐这吧。”

姜莞尔以为男人是要下车，也没多想，说了句“谢谢”便坐下了。旁边几个人投来奇怪的目光，却都停在了女子的脸上。男人眼里带着火花，女人眼里带着老醋。

然而众人焦点的姜莞尔，此时正望着车外发呆。车窗上映出一张睡意未消，却出奇精致的脸。二十五岁的莞尔，似乎并没有比十九岁时的她成熟更多，仍旧是瓜子小脸，白净脸庞，眼神清澈而慵懒。

谁也不会想到，这些年她所经历的，也许比四十岁的人也少不了许多。

回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重识这阔别六年的城市。没有保持联系的同学，没有不能割舍的血亲。但她还是决定回来，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也许因为，这里是他和她，唯一剩下的牵绊。

思绪又开始不受管束的穿梭，她强迫自己推开那些过往。汽车报站：南枫国际到了，南枫国际到了，请乘客们……

姜莞尔猛的站起身来，细瘦的身子使劲向后门挤去。半路上遇到给自己让座的男人，心中不忘咕哝一句：这人怎么还没下车，是不是看错站了。

男人目送她“钻”出了车门，暗自感叹：这么漂亮的姑娘，坐公交车真是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面试的部门在二楼。姜莞尔找到地方的时候，队伍已然逶迤排到了楼梯口。她刚刚踏出电梯门，便径直跟在了队尾。

放眼望去，这浩浩荡荡的求职大军足有二百来人。二百来人抢三四个职位，从比例上来说倒还可以接受。姜莞尔深吸一口气，对着玻璃门理了理头发。

站在她前面的瘦高女孩感到身后排了人，很兴奋的回身“hello”了一声。但看到姜莞尔以后，手僵在半空。

姜莞尔奇怪的向后看去，发现空无一物。待她再回过脸来，女孩已换上了一副花痴表情，双颊微红道：“你好，我叫刘芝言。”

六只眼？姜莞尔被这名字小小惊悚了一下，但还是镇定的微笑，招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姜莞尔。”

后来两人成了朋友，姜莞尔才知道，刘芝言患有严重的俊男美女免疫力丧失症。她第一眼看到姜莞尔，心中便闪过一个念头：我要发病了。

“莞尔，你简直是造福人类啊。”刘芝言有一次开玩笑道，“自从看你看习惯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满大街遛的，都是衣冠楚楚的如花。”

刘芝言很爱说。在两人稍微熟稔些后，她便开始滔滔不绝的对姜莞尔灌输南枫的八卦。

“莞尔你知道吗，我们这个区域的经理，据说是一位超级帅，超级有钱，超级能干的钻石王老五。他留学美国三年，拿下了法律经济双硕士学位。当初被公司挖来的时候，一步便坐到了营销经理，然后又用了不到一年，就……”

刘芝言说起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如同说到自己儿子一般，充满了慈爱与热情。姜莞尔无奈的笑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法律和经济么。

姜莞尔的思绪漂浮到七年前······

大二第一天的那个清晨。周围的女生都在“嗡嗡”议论，说是有个法律系的男生，用两年修完了所有专业课程，如今转到经济系来。

姜莞尔睡眼朦胧的从胳膊里抬起头，看到讲台上站了个瘦高的身影。阳光照得他皮肤透明，闪耀着不很真实的银色。

她从没看见过那么清秀好看的男生，像是把所有最漂亮的五官，都组在了一张脸上。

完美无缺。她在心里喃喃的说。

男生微微一笑，声音清亮：“大家好，我叫仲流年，是从法律系大三转系来的。”

“帅哥，你为什么不好好学法律，跑到我们经济系来？难道是……看上了我们系的校花不成？”前排一个男生起哄道。

姜莞尔感到许多目光纷纷向自己投来，不禁有些羞红了脸。

台上的男生愣了愣，目光也向她这边扫了一下。但很快，仲流年又收回了视线，表情认真的说：“不啊，我只是想多学些东西罢了。”

莫名的，姜莞尔心底有一丝失望。

“莞尔，莞尔！”刘芝言兴奋的眨着大眼，拉住姜莞尔道，“我听前面的人说，那个区域经理今天过来视察，有可能会去旁观面试！”

“啊？哪个？”姜莞尔有些失神，木讷的问。

“哎呀，就是我刚才说的钻石王老五啊！”

“哦，哦。”女生忙点点头，实则还是一片茫然。

队伍在迅速的向前挪动，不知不觉间，已轮到了刘芝言。她进去前，俏皮的朝姜莞尔挤了挤眼睛。莞尔失笑，不禁有些羡慕起她的淡然。

五六分钟过去，刘芝言一脸自信的走出了面试房间。她拍拍莞尔的肩膀，用很肯定的语气道：“加油啊大美女，等着跟你做同事了！”

莞尔深吸一口气，踏入屋中。

面试官一男一女。那男人漫不经心的从一堆表格简历里抬起头，眼神愣愣的定格在姜莞尔身上；而那个女考官轻“咳”一声，推了推金丝框眼镜，镜面闪过一道银光。

由于男面试官在发呆，于是女面试官先发问：

“姜小姐，你的简历上说，近几年你都在法国从事营销工作。请问，你的具体职业是什么呢？”

犹疑了一下，莞尔决定实话实说：“酒店招待，披萨快递，鲜花快递，送牛奶，送报纸，超市值班……”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冷笑。旁边的男考官温和的说：“实战经验倒是很丰富吗。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你怎么会换了这么多工作？”

哪里是换？明明就是同时兼职几份。早晨送报纸牛奶，晚上做招待，白天送快递，半夜值班……但她沉吟了一下，微笑道：“我是想体验不同的工作环境。”

“哦，哦。”男考官忙微笑着点头。女考官嗓子又不舒服，连着咳嗽好几声，接着问：

“怎么你去法国上了一年本科，没有继续读硕士？”

没钱！姜莞尔在心中干脆的回道，口中却答：“哦……我想快点积累工作经验。”

去打工积累经验，姜莞尔，你真想得出来！她心中懊恼，知道这次面试定要泡汤。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是心慌时惯有的动作。

就在莞尔以为她的面试到头了时，门突然被推开，走进了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最前面的那个似乎还很年轻。挺拔的个头，矫健的步子，浑身上下散发不可一世的自信。

“仲经理。”两个面试官忙站起来打招呼。

“恩。”被称为仲经理的年轻男人应道，在屋子一侧的长沙发上坐下。随行的人也一并坐了。有人把茶水递在他手里，他点头接过。

姜莞尔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窒息。仿佛有人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成了一条搁浅的鱼。室内的灯光倏地全部熄灭，眼前只剩了黑惘惘一片。

回忆迅速升温。那走路的姿态，那应声的语调，那俊逸的身形……

她不敢抬头，双手绞的通红。

男人终于把目光投向屋子中间的女人，只一瞥，手中的茶杯便落在了地上。青瓷摔得粉碎，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周围的人一惊，有反应快的忙急急问道：“仲经理，没烫到吧？仲经理？”

男人从沙发上缓缓站起了身，以一种不敢置信，却又痛苦不已的语调道：

“姜莞尔。”

局促的女人终于被判死刑。她脸色苍白的抬起头，露出个虚弱的微笑，低声回了句：

“流年，好久不见。”

关于这个名字，还是七年前的记忆······

那天晚间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稀稀疏疏坐了几个人。姜莞尔前头坐着同寝的两个女生。两人学得无聊，讨论起班上的雄性，于是回头听取她的高见。

“莞尔你说，要是让你在班里的男生中，选一个做男朋友的话,你选谁？”女生回过头来，对姜莞尔悄声问道。

“哎呦，我看就咱班那些歪瓜裂枣啊，哪个莞尔也看不上。”另一个女生瞥了旁边人一眼，但还是仰着脸等姜莞尔回答。

姜莞尔看看窗边的仲流年，男生已然一动不动的学了一个晚上。耳中插着耳机，似乎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姜莞尔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食指来，向男生指了指，“我选他。”

两个女生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看到仲流年后，又张着嘴巴转回了头：“他……是长的很帅啦，但是听说他是个孤儿……连学费都是拿的助学金哎。跟这种人谈恋爱，会很闷的。”

“对啊对啊，”另一个女生小声附和，“莞尔你长这么漂亮，家里又超有钱，应该找个又帅又多金的才行。”

莞尔没有回答，仍是偏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仲流年。

当初他刚刚转系来的时候，全院女生都炸开了锅。一时间，关于仲流年的消息漫天飞舞。后来，当她们发现，原来这位王子，并不是偶像剧中多金的豪富，而是贫寒的布衣时。她们对他追逐的热情，就逐渐退化成了冷淡的围观。

这毕竟是个现实的年代，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人们懒于去拥有。

仿佛注意到了女生小心的注视，仲流年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正对上那道清丽的目光。姜莞尔感觉自己两颊烧红，干巴巴的扯出个微笑来，两手不自然的绞在一起。

男生整洁的眉梢微微挑动，终于没有做任何表情，又低下了头······

从记忆里面回过神来·······

姜莞尔几乎肯定自己会被刷掉。且不说那两个面试官，一个讥讽一个无奈的表情；就说她自己夺门而出落荒而逃的精彩表演吧，人家也绝不会想再见到她。

脑中不禁又浮现出多年未见的仲流年。他比大学的时候，仿佛又长开了些，那时清瘦单薄的臂弯，如今已显现出成熟男人的健壮。脸上多了一些棱角，从眼眶到鼻梁，都勾勒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还是那么好看。流年。

没变的是他走路的姿态：下颌微微低着，似乎总是在陈思；胳膊摆动的幅度很小，步子却会迈得很大。

他总是安静低调，却又透露着满满的自信。

心中微微扯动，为那时他眼中的恨意和伤痛。

他仍然在意她带给他的伤吗？还是她在他心中，除了那些恶毒的话，其余的美好都荡然无存？

对着镜子，拿冷水扑在脸上。姜莞尔苦苦的笑了，久违的眼泪似是要涌上来，被她抬起头憋了回去。

手机却在此时响起。莞尔忙奔出卫生间，抓过接了。

那一端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声：“姜莞尔小姐，恭喜你，你被南枫国际录取了。明早八点，请准时来营销部报道。”分明是那个女面试官！

什么？心中一沉，莞尔正想开口问明原委，那边却只剩了“嘟嘟”的忙音。

她失神的挂了手机，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能去南枫国际上班，对她来说必然是个绝好的机会。她需要赚钱，很需要。若是再找不到工作，她恐怕连这一室的房子也租不起了。能找到南枫这样的工作，不仅钱的问题解决了，未来还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

但是……他也在那里。

叩问心门，她真的可以坦然面对他的存在吗?

长叹一口气。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尝试。毕竟再艰难的处境她也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是姜莞尔不能面对呢？

何况流年是区域经理，他们见面的机会，应该也不会很多吧。

想到这里，心底又难免有一丝失落。

……………………………………………………………………………………

第二天起了大早。姜莞尔难得对着镜子比划一番，确定着装发型都不会有碍市容了，才满意的出了门。

像莞尔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平时连基本的裸妆都不画，的确有够火星了。

其实也不是有意追求素面朝天，不同凡响。只是似乎从懂事起，便不是个喜欢过分修饰的人。

中学时期的姜莞尔，略有些胖，头发被剪断了，贴在圆圆的脸庞上。那时的她，算不上惊艳，只有孩气的单纯。

然而经过一场高考，姜莞尔的体重直降。周围的朋友亲属们才蓦然发现，原来从前那个白净稚气的小娃儿，会出落得如此秀美动人。

尽管莞尔所在的大学，男女比例基本持平，但她出众的外表和清纯的气质，还是很快吸引到了一堆追求者。在莞尔拒绝了一封又一封求爱的信件后，室友们夜谈时长呼短叹，猜测姜大美女最终会栽在什么样的人手上。

后来她们发现，原来那个人就是穷的叮当响的仲流年。

而且，姜莞尔一栽便是六年。

由于出门很早，路上交通也不太堵。因而，当姜莞尔踏入南枫国际大厦的时候，楼里还很清静。

凭着面试时的记忆，她轻易地在诺大的大厅中锁定了电梯的位置。站到按钮前，却有些为难。左手提包，右手捧着啃了一半的蛋饼，竟不知道如何去点选楼层。

正犹豫间，背后响起一阵清亮的皮鞋声，由远及近。脚步声的主人似是要经过她了，但最后却在莞尔旁边停了下来。

“要去几层。”问话里没有语调起伏，如同漫不经心的打了个招呼。

“10！”带着感激，姜莞尔脆生生的回答。语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心中猝然一紧，手里的早饭差点落在地上。

想逃是来不及了，背后的仲流年已先她进了电梯。男人略微上吊的丹凤眼，带着一种清冷的神色。他毫无表情的看着姜莞尔，开口问：“你进不进来？”

还在发愣的莞尔兀的回过神来，心中犹疑了一下，终于轻点了头。踏入电梯，与他错身站着。

电梯门缓缓闭了，空间倏地变狭小。梯壁上青灰的颜色，如同不断收缩着压力般，让莞尔感到窒息。

多少年了，幻想着有一天与他相逢。两人可以这样近近的靠着，她向他哭诉这些年来的苦，他用手背轻拂她的脸颊，安慰说：“小傻瓜，哭什么。不是还有我。”

可是如今，梦里的场景成了现实。她却觉得身旁站的只是一块冰，一个最陌生的人。她在他的眼里再没有寻着宠溺与怜惜，只看见疏离和冷漠。

心中渗出一丝疼痛，却被“哗啦”一声巨响惊醒。低头看去，原来失神间，竟把皮包丢在了地上，纸笔之类的东西撒了一地。

她忙弯腰去捡，手忙脚乱的，差点被笔尖划伤掌心。男人的身子动了动，似是要俯身帮她，但半路又变了主意。

这时，电梯门缓缓打开，正是十层。仲流年微皱了眉头，终于还是抛下那个忙乱的身影，径自走了出去。步下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急着摆脱什么不愉快的东西般，逃的彻底。

还在捡拾的莞尔听到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声音，机器与心脏一同向下运行着，越沉越低。她拿起地上最后一只圆珠笔，笔头已然摔漏了油，紫黑色的墨水登时染上了指尖。

“还是坏了啊。”她低声呢喃道，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整理了心情，再次回到十层。

姜莞尔一直低低的垂着头走路，生怕会再遇上仲流年。女人很专心的盯着自己脚尖，走的小心翼翼。

终于安全上垒。莞尔在踏入营销部办公室的那一霎，心上总算轻快了一些。

忙不迭的先跑去部门总管那里报到。一踏进门，姜莞尔就吃了一惊：这不是那个眼镜擦得特别亮的扑克脸面试女吗？

心中一凉，可以想见，她未来的日子并不会好过。姜莞尔心中念了句“阿弥陀佛”，脸垂得更低，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总管好，我是姜莞尔。今天第一次报道。”莞尔怯生生的开口道。眼镜女没有抬头，从镜框上方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姜莞尔不懂这位大姐是什么意思，既不敢离开，又不好再问。只能原地站着，默默看她翻阅销售表格。

过了有十多分钟，眼镜女终于从繁忙的工作中得了空隙，仰起脸来。做出一副刚刚看见莞尔的表情，语气冷硬而理所当然：“你来了。”

姜莞尔忙点点头。

眼镜女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托了托镜架，不以为然道：“姜小姐，我不管你是靠什么样的关系进了南枫。如今既然分到我手下工作，就希望你摆正新人的姿态，做好分内工作。也算对得起公司每月打到你工资卡上的数字。”

关系？她姜莞尔是连父母都没有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关系？

被总管的话弄得云里雾里，姜莞尔也只得一知半解的点点头。眼镜女撇撇嘴，继续开口道：“我姓王，你称我王总管便好。你今天刚来，先去整理下上个月的报表，熟悉熟悉公司的营销情况吧。”

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姜莞尔领了工作，便抓紧逃出了总管办公室。有种并不得宠的妃子进宫参见太后的感觉。

莞尔长舒一口气，早晨偶遇造成的震动也缓解不少。算是以毒攻毒了。

整整一个上午，看报表看得头昏眼花。莞尔抬起头，伸个懒腰。身边的同事陆陆续续都去吃午饭了，她揉揉饿瘪的肚子，也起身融入人流。

随便打了两样菜坐下，刘芝言便兴冲冲的坐到了姜莞尔对面。莞尔招呼都没来得及打，手就被她一把抓住。

“太棒了莞尔，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简直像做梦一样啊！唔……我分在设计部，你呢？”

被她的热情感染，姜莞尔本日首度崭露了笑容，开心的回道：“我在营销部。”

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分享起第一天的工作经历。当然与其说是分享，不如说是刘芝言说，姜莞尔附和。刘芝言滔滔不绝的，把设计部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无一例外的评述了一遍。倒好象她已经在那里呆了一年，而不是一个上午。

“对了莞尔，我们部有个帅哥跟你是校友，叫董言。你认识不？”

姜莞尔茫然的摇摇头：“可能是师兄吧，我不知道。”

刘芝言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又神神秘秘的说：“可是人家帅哥认识你。莞尔你不愧是大美女啊，名扬全校哎！”

这下姜莞尔更加莫名其妙。仔细回想，的确记不起认识过董姓的师兄。索性作罢，低头卖力啃饭。

刘芝言的话头很快由过去式转向了展望式，在大胆预测了她与邻桌小男生的恋爱前景后，女人突然十分兴奋的道：

“对了莞尔，忘记告诉你。今晚有个迎新联谊会，地点据说设在隔壁的五星级酒店，大家都要去耶。我好期待呀，哎哎！”一边说着，眼中闪现出漫画式的星星光芒。

“迎新联谊？”原来公司里也搞这个。她姜莞尔还以为，联谊这种东西只有大学才有，没想到成人依旧吃这一套。

“可不可以不去？”仿佛触动了什么心事，姜莞尔眼神有些失焦，默然的问道。

联谊么……

她至今还记得，当年班级联谊上，那一曲《有一点动心》。

那是大二上学期考试过后，经济系不知怎的，这半学期专业课特别多。连着十天考下来，人人都像丢掉了半条命般，哭丧一张黄脸。

大学生的专长，除了学习，还有疯狂的放纵。于是在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候，班里的支书大步迈上讲台，嘹亮的吼了声：晚上，蓝杉树酒吧，想去的跟我来！

一语放出，立刻得到雷鸣般的掌声响应。

姜莞尔孩子心性，自然要与寝室人同去。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失落的想：“这种场合，仲流年应当不会参加吧。”

回首找寻那个清瘦的身影。男生正坐在最后一排，静静收拾着书本。此时似是有些茫然的抬头，环视了一下喧闹的人群，却望进了女生期待的目光里。

两人就这么无声的对望了一会儿。男生突然伸出食指，在自己的鼻翼点点，然后微微一笑。姜莞尔狐疑的看着他走出教室，刚转过身，就听见舍友调笑道：

“莞尔，你考试太敬业了，都写鼻子上去了。”

抓出手机来照照，果然鼻梁旁轻轻印着道笔痕。姜莞尔忙伸手去抹了，两颊却烧成了粉红。

那晚，她没想到会在酒席间看到仲流年。

班里定的是中包间：台下几张茶桌，半面围着沙发；台上是KTV式的麦克和小电视，可以点歌唱歌。

人来的挺全，足有三十几个。但姜莞尔还是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他，和几个男生同坐，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

台上不时有人引吭高歌，台下男生女生吵闹作一团。班里的两对儿男女屡次被人起哄，反反复复对唱了好几次。女生小鸟依人的靠在男生怀里，样子好不幸福。

姜莞尔也跟着拍掌叫好，眼神却不自觉的瞟向仲流年。他安静的坐在角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双手不时轻轻击掌。虽然平时不太参加集体活动，但自如如仲流年，却很轻易的便融入了氛围，丝毫不显生疏突兀。

正望的出神，突然胳膊被人推攮，同行的女生笑着催促：“快，莞尔，叫你唱歌呢。”

姜莞尔这才发现，所有人都正期待的望向她。一个离得近的男生有些羞涩的哄到：“掌声欢迎偶像加实力派女歌星——姜莞尔小姐为大家演唱！”

欢呼声涌动。

大一的时候，莞尔陪个女伴参加校园歌手比赛，却迷迷糊糊得了第三。从此以后，大大小小聚会，朋友们总不会忘记叫她唱上两段。

仲流年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情绪，却没有更改那沉静的笑容。姜莞尔知道推却不过，只得接了话筒，走上台去。

曲子不是她点的，正好跳在张信哲刘嘉玲对唱的那首《有一点动心》上，画面暂停在素净的MV画面。姜莞尔有些为难的抬起头，吐吐舌头道：“这个歌是两人唱的呀。”

言外之意是要换一首歌。台下却不依不饶：“你点个男生陪你一起啊，他们求之不得呢。”

女生们发出哄笑，男生们眼神里露出些期待的神色。姜莞尔手举着话筒，孤零零站在台上，一时觉得无比尴尬。

心中自然马上闪过一张面孔，却不敢朝他的方向看去。也许仲流年觉得无聊已经走了；又或者她叫了他的名字，他会冷冷的摇头拒绝。

莞尔手指绞动，脸上泛出些红晕来。站在空空诺大的舞台上，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仲流年眼神定定的看着女生，明亮橙黄的灯光，在她细白的皮肤上反射出朦胧光晕。她像个落在人间的天使，美的不真实。

心上终于做了决定。

女生有些懊恼，也不管下面此起彼伏的哄声，起身走向了点唱机。唱什么呢？比赛时那首？还是换一首吧，那首歌名……

正暗自琢磨着，嘴不自觉的抿在一起。却听到仲流年清亮悦耳的声音：

“这首歌我刚好会，一起唱吧。”

一起唱吧。心中回响着这四个字，姜莞尔定定的看着男生穿过一桌一桌注视的目光，微笑着向她走过来。他的笑容沉着，眼神灼灼看着她，仿佛诺大喧闹的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女生脑中蓦然浮现出《大话西游》里，紫霞临死的那段话：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

仲流年脚下并没有踩着云朵，也不会发出七色光来。但在姜莞尔眼中，他表情恬淡，炫目的令她睁不开眼睛······

今天晚上的聚会，既是迎新，也是新产品开发的动员会。身为新人，而且是新产品营销部的一员，姜莞尔无论如何都不能推脱，只得随着一同去了。

地方不远，离南枫大厦只有一条街的距离。据说这家酒店的老板，与南枫国际的亚洲总裁是世交，因而两家常有合作往来。

当然，这些都是一起走时，姜莞尔从刘芝言那里听来的八卦。

两个女生说笑着，新泉大酒店已然近在咫尺。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车从姜莞尔身边经过，女生笑意犹存的瞟了一眼，心立刻收紧，表情也煞的僵住。

仲流年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的开车与她擦肩而过。

“莞尔？莞尔你没事吧？是不是饿了？”一旁刘芝言凑过头来，关心的看着呆愣的女伴。

姜莞尔苦笑着摇摇头。坐在驾驶座上的仲流年，让她感觉又远了一分。他眼里那份凝重，那份成熟，都是远处看不清楚的风景。

曾经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开玩笑说：流年，以后我们也像小贝夫妇一样，买很多很多的漂亮汽车。

没看到女生脸上的随意，正在蹬车的仲流年微微一怔，却还是轻笑着说：只要副驾上坐的是你，骑三轮我也甘之如饴啊。

甜蜜的苦涩，若不是一旁叽叽喳喳的刘芝言，眼泪恐怕又要肆虐。

进了大厅，职员们已经按着部门围坐成一桌一桌。辞了芝言，姜莞尔寻着王总管发光的眼镜，也在自己部的桌边坐下。

宴会还没开始，大家都在随意的说着话。姜莞尔随意的摆弄着餐巾纸，把它折叠起来，又摊开。突然耳边响起一个悦耳低沉的声音：

“请问，你是姜莞尔嘛？”

姜莞尔略带吃惊的抬起头，看着面庞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疑问。

“呵呵，你果然不认识我啦。”男人生爽朗的笑了，有些拘束的摸摸后脑，自我介绍道，“我叫董言，与你一个大学毕业的，比你高两级。”

经他一提醒，姜莞尔突然想到她们从前在哪见过。当时参加校园歌手比赛，他与她在一个组里。两人曾经随意交谈过几句，后就没有联系。

“师兄好。”姜莞尔也露齿一笑，点头表示她想起他是谁了。

女生绚烂的笑容，让董言看的有些呆住，良久，才低声开口道：“姜莞尔，多年不见，你甚至比那时候还要漂亮。当时我……”

男人话没有讲完，会场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处。姜莞尔和董言也停止了对话，望向门口。

仲流年一身笔挺爽利的黑色西装，步伐沉稳的走入了会场。高瘦的身形，穿过一桌桌坐着的人群，显得格外夺目耀眼。身后两个助理，低头默默跟随。

流年的目光，朝姜莞尔这边飘过一眼，又收了回去，径直走到最中间的桌旁坐了。姜莞尔这才发现，她和董言还保持着刚刚交谈时，两只头对到一起的姿势。她不禁一惊，向后缩了缩身子。

仲流年早已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神色自若的与旁边人交谈。

姜莞尔不禁有些自嘲：你难道还怕他误会么？他看你，明明就只是个路人。

宴会终于开始，杯盘相碰间，刚才冷清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拉帮结伙的有，溜须拍马的有，朋友对吹的也有。

姜莞尔对桌上的人都还不很熟悉，此时只能低了头吃饭。有意无意间，也听到周围人的只言片语。

“你说像仲经理那样完美的男人，身边是不是都会有很多很多的女人啊？”一个染黄发的女职员问身边的女人，声音充满了敬畏和向往。

“我看不一定，你看他那么酷酷的，连笑都不笑一下。这种人啊，往往都是痴情种！”另一个人很内行的总结道，往嘴里塞了块水煮肉。

“去你的，韩剧看多了吧你。要我说啊，凤眼薄唇，绝对是个花花公子。”黄发女人一边说，一边还又向仲流年瞟过几眼。

姜莞尔静静的听着，心中五味杂全。口里的菜是什么滋味，倒全然没有觉着。

饭吃得差不多了，有人打开了卡拉OK。气氛一下子又火爆起来，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在上级面前一展身手。

大家互相推攮着，自然推到了职位最高的仲流年身上。仲流年也不推辞，神色淡然的站起身来，接过了麦克风。

男人站在歌台上，吸引了台下所有女人的目光。唯有姜莞尔，头低在颈间，双手紧绞在一起，显出青色脉络来。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不好的预感。

“今天很高兴，与南枫集团中国大陆分部的所有人，聚在这里。”男人例行公事的客套，却不显刻意，“我想大家都知道，下一个季度，我们便要着手进行新产品的包装和市场宣传。仲某希望，吃了这顿饭，大家更是一家人。新产品开发的辛苦和风险，我们同甘共苦，一起承担。”

姜莞尔听说过，这次的产品开发，是仲流云一手策划和组织的。这也是他被从美国支部，调回大陆支部的原因。

台下“呼呼啦啦”响起一片掌声，其中亦不乏女性观众花痴的轻叹。

仲流年伸出修长的手指，开始点选歌曲。面向坐席的电视上，显示出他正在一页一页的翻找。大厅里很安静，所有的目光都等待着仲流年的指间一定。

男人微皱的眉间紧了紧，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记忆里。姜莞尔终于抬起头来，心跳刹那停止。

屏幕定格在《有一点心动》，张信哲，刘嘉玲。

几乎就在同时，仲流年的声音响起，低沉动听。眼睛却仍旧盯着点歌单，没有抬头。

“这首歌，我想请姜莞尔小姐同我一起唱。”

六年了，她又听到这个声音唤她的名字，却不再亲热，不再宠溺。只有冷冷的一声：姜莞尔小姐，如同利刃扎在心上。

滴着血。停不下来。

他要羞辱她？他要看她出丑？他以为他只当她是陌路人，没想到原来是她想的简单了。姜莞尔感到会场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在问：“姜莞尔是什么人？”

而与她一桌的同事，亦齐刷刷的将目光投了来。一双双眼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怨毒。

王总管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姜莞尔，仲经理在叫你。”

一句话出来，她终于众矢之的。

姜莞尔倏地站起身。椅子被弹的摇晃不止，发出一串巨响。

灰姑娘失去了南瓜马车，她落荒而逃。

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眼泪顺着水滴消失殆尽。姜莞尔终于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目光黯淡，像个大病初愈的人。

自从再次见到他，这是第几次掉泪？

她以为，在经过那场巨大的变故和那次撕心裂肺的分手，她已经百毒不侵。却发现，原来仲流云细微的一举一动，随意的一句说辞，都能轻易揭露她坚硬的伪装。

努力笑了笑，姜莞尔拍拍自己的脸蛋，自言自语道：喂，不是都说好了，要对自己好一点？

如今所有给过她爱的人，或是给过她的爱，都已远远逝去。唯有自己，还能好好珍惜自己。

心中难免闪过那个极力压制了的念头：要不要告诉他，当年她的委屈？

但想到他疏远的神情，冷淡的语气，心中的冲动又淡了下去。

罢了，他已不是当年宠爱他的仲流云，她也不是那时无忧无虑的姜莞尔。

即便解释了，也不过是共同追忆，却无法再一一拾回。

神情恍惚的从卫生间出来，姜莞尔步下有些不稳。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继续赴宴，直接回家。

刚拐出门来，却看见墙边倚靠着一个瘦高的背影。那身型，只一眼，便勾起了所有已经平息的痛。

仲流云后背顶在墙上，一只长腿微屈着，背有些佝偻。手里紧握的琉璃酒杯，已然空空如也。

男人的头深深低着，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姜莞尔几乎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想从他身边不留痕迹的走过。

手臂却被人紧紧钳住，下一秒已面对他站着。

仲流云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醉酒后的淡淡迷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意。

“你又要到哪去？”他声音喑哑，明显喝了很多。

“……”不明白他话里何意，莞尔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唱歌？”没有听到回应，男人继续沉沉的问，语气竟有些像个孩子。就连彼时上大学的时候，姜莞尔也很少见他如此。

“你醉了。”难掩心中抽痛，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忍，想要轻轻甩开被攫取的手臂，反而被抓得更紧。

仍然垂着头，仲流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解读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是冷笑。

许久的沉默，姜莞尔感受着腕间汩汩传来的，他久违的体温。一时心中涌上难以抑制的温柔。意志被侵蚀，女人略带些希望，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流年，你还恨我吗？”

仲流年怔了一下，蓦地抬起了头。深邃的眸子黑不见底，紧紧盯住莞尔美妙的面孔。

良久，他轻轻笑了起来，眼中却多了一抹萧索。

“恨？不，姜莞尔，我不恨你，从来不恨。”

他不恨他？姜莞尔心中滑过一丝欣慰。但再看他冷峻的面容，那喜悦又突然变灰，冻成一片寒冰。

“没有爱，何来恨？”男人挑着嘴角，冷冷的道，“姜莞尔，我不但不恨你，反而还很感谢你。”

“谢谢你让我明白：钱这东西，究竟有多么重要；谢谢你把我点醒，原来这个世界上，不用钱就可以获得的感情，根本就不存在。”

姜莞尔愣住，心中有什么东西倏尔坍塌。

仲流年紧握她的手，渐渐放开。那抹温存随之消失，只剩下冰凉。

莞尔反应过来，终于拔步跑开，脸上再次温湿了一片。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仲流年一个。男人紧撑着墙壁的身体缓缓滑下，直直跌坐在地上。

手中的杯子不知何时已被捏成粉碎。青色琉璃缠杂着殷红的鲜血，一颗一颗扎进肉里。

脑中全是那个萧瑟的秋日清晨。姜莞尔小脸冻得通红，大眼睛中包含着泪水。她冲他大吼，那是交往半年来，她唯一的一次提高了语调与他说话。

也是最后一次。

那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忘。

她说：

“仲流年我告诉你，你口里那些虚假的未来，我不稀罕。什么同甘共苦，什么共同打拼，全是痴人说梦罢了。我只问你一句，我要的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你能给我吗？要多久，你才能实现给我看？”

又是深秋了吗，姜莞尔裹着领子，快步走在街上。她旁若无人般，放声“呜呜”哭着，那么委屈，那么无奈，像是要把心都哭出来。周围行人停下来关问，她只是使劲摇头，像个失魂的孩子，脚步却不曾停下。

冷风吹干着颊上的泪痕，眼睛一跳一跳酸痛的厉害。

她还记得六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秋天，她站在他面前，哭着讲出那番让她心碎的说辞。

那天他们约好要去游船，她让他多等了两个小时。

忐忑着到了地方，她以为他已不再，她多希望他早就走了。可是男生仍旧缩个脖子站在树下，因寒冷而原地跳着，动作笨拙的可爱。

仲流年看见她来了，没有责备一句。只是温柔的笑了，帮她将拉链提高到脖颈，关心一句：“穿这么薄，不冷吗。”

而她却仿佛没有听见，心如死灰的说了一句：“我们还是分手吧。”

莞尔清楚的记得，男生浑身僵硬了一下，错愕的表情却很快变回微笑，淡淡的说：“小傻瓜，睡糊涂了吧。”

然后她开始歇斯底里。把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能承受，都承载在那一段早已准备了无数遍的话里，一股脑加给了他。

当时的仲流年脸上，那一副难以相信、却又深深刺痛的表情，现在想来，仍令她心中滴血。可他还是握着她的手，捧在胸前，淡笑道：“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是莞尔，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幸福。”

她甩开了那双手。甩开了，再没牵住。

她冷冷的说：“别傻了，他有上亿家产，你有吗？他有遍布全亚洲的家族企业，你有吗？仲流年，有些事，并不是事在人为。”

然后她抬起头，说出了平生最大，也是说的最完美的谎话：“流年，我突然明白。原来我对你的爱，远比不上对舒适生活的留恋。”

“我决定和母亲去法国了，也许不会回来。”低头默默补充，莞尔不敢再看那双受伤至深的眼，转头跑回了宿舍。

仲流年没有唤她。

他像死人一样，开口也忘记，呼吸也忘记。

姜莞尔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家，又是怎么一头倒在床上。衣服、鞋都没脱，哭的累了，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觉醒来，居然才六点不到。她坐起身，木讷的在床上愣了一会儿，脑子却是一片空白，没有半点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响起那首叫早的流行歌曲来。姜莞尔也忘记去关上，径自机械式的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草草梳头。

一切准备停当了，手机依然在不依不饶的放着《会呼吸的痛》。姜莞尔一阵心烦，拿起来直接关机，胡乱塞在包里面，便出了门。

到公司时，人已经不少了。莞尔一如既往的来到电梯，门打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姜莞尔虽然怏怏没什么精神，却还是清楚感到了周围投来的审视目光。身后两个女人压低了声音咬耳朵，却被她捕捉完全。

“她就是那个和总经理……的女人？”

“哼，可不是吗，长了一张妖精脸……”

门就要关上，仲流年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男人似是无意的向门里看了一眼，突然伸出手，点了向上键。

就要合上的门又缓缓开了，里面的男男女女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原本有些不耐烦的面孔都变得吃惊却恭敬，竟不约而同的让了出去。

那两个嚼舌头的女人撞着莞尔走过，还回头狠狠瞥了她一眼。

莞尔心事重重，并没有发现周围人奇怪的举动，只是蓦地觉得拥挤的温度消失，于是茫然的抬头望望。

却看见仲流年一脸淡漠的走进来，点了关门。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姜莞尔提腿便走，但终是晚了一步。电梯门在她脸前缓缓合上，门外一张张审视玩味的脸孔消失在缝隙里。

窒息的压抑，骇人的沉默。

感觉男人就在背后，一双犀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姜莞尔又紧紧绞起了双手，眉头微皱起来。他是在折磨他么？还是这一切只是巧合？已经疼痛到麻木的心灵又开始隐隐抽动，她只觉得疲惫不已。

下定决心，松开紧咬下唇的牙齿，姜莞尔无力的唤了一声：“流年。”

仲流年浑身一颤。

这么多年的平息与洗练，他以为自己已然不同。然而这两日里，每每姜莞尔用那种熟悉的、低柔的声音唤他的名字，一种强烈的冲动就席卷全身。

他想抱着她，紧紧抱着，再不放开。

十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女人背影显得有些疲惫，没有听到回答，却也没有回头，拖着脚步缓缓走了出去。

仲流年没有动，木讷的看着那门渐渐合上。

他本就不在十楼办公，高管们的办公室统一设在十四层。只是上一次，因得与她同处一个空间，心中郁积的想念与旧伤，突然膨胀到爆炸。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一看到缝隙便钻了出去。

若是被姜莞尔看到我现在狼狈的表情，她一定会得意的笑吧。

笑这么多年来，即使他仲流年拥有了一切，她留下的伤，依然能轻而易举的将他击垮。

仲流年如此想着，眼中一时流露出的脆弱又复冷硬了起来。不屑的笑笑，伸手抚了抚领带，他意气风发的走出了电梯，一如既往。

下午要开新产品研发动员会，不过还好是分部门的小范围会议。姜莞尔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又心中苦涩。从什么时候起，见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竟令她如此不安忐忑？

南枫国际此次动用大规模流水线，要在中国大陆全面推广一种提神饮料。这种饮品，打的是下午茶的牌子，实则与普通的红茶绿茶极为不同。

饮料的成分中，加入了许多醒神健脑的中药成分，但味道却仍然茶香四溢。下午往往是学生和上班族一日之中最疲惫、懈怠的时候，因而饮料的主要受众也正是这两个群体。新产品不仅有保健功效，更能提气醒神，比起咖啡等饮料来，要健康许多。

营销部的主要工作，目前是选择试点人群，对饮料进行小范围试喝推广。

姜莞尔努力集中精神，将王总管冗长繁杂的发言摘要记下。她并不是个善于记笔记的人。因为写字太认真，总是一笔一划，因而很多时候别人讲了一句，她才写下两个词。

上学的时候，她总在为借笔记抄而弄得手忙脚乱。

后来和仲流年在一起，她才终于找到了长久靠山。流年的笔记，总能写的干净整齐，却是任何一点也不会遗漏。莞尔常常对着那一页页如同印刷的字体，不无惊讶的说：“流年，你难道是打印机做的不成？”

仲流年开始只是微笑，但耐不住

姜莞尔执意要他传授秘诀。男生于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关节处却有明显突出的老茧。他轻描淡写的说：

“从前上中学的时候，工作门路少，就给人家做抄写赚钱。”

那是仲流年第一次向姜莞尔透露出孑然一身的无奈，尽管很轻很淡，还是触动了女生敏感易伤的心。莞尔第一次在心中设想，一个从小在孤儿院成长，每一分生活费都是靠双手打拼出来的孩子，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到。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终究无法揣度风餐露宿的日子。

仲流年为女生眼中的不忍而触动，轻轻揽了她，安慰道：“莞尔，别难过，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后，我一定能让你过上很好，很幸福的生活。”

姜莞尔向他怀里又紧紧凑了，忍着酸涩的鼻梁，轻声道：“我都无所谓啊，跟你一块就好。”

她是真的无所谓的，但终究没能和他一起。

“姜莞尔！”王主管的眼镜朝她望来，冷冷的问道：“你把我刚才的总结重复一下。”

莞尔一愣，却还是把她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旁人看热闹似的眼光冷了，王主管也随意的点了下头。

晚上下了班，刘芝言照旧发短信来，却说不一起去等车了。

“莞尔，我好可怜，老妈给安排了相亲TT。我直接打车去酒店了，你自个回吧~”

姜莞尔无奈的笑了笑，立时回了句“好的，好运哦”。刘芝言虽然满嘴男人男人，但一遇到相亲的事，就会拉长了脸。她说她信宿命相逢，不信强牵缘分。姜莞尔当时很认真的点头，“我也是”。

可是却羡慕她说“老妈好烦哦”时，脸上一闪而过的孩气，父母的唠叨，何尝不是一种财富。只有失去了的人，才懂得珍惜。

不知怎的想到了仲流年，他这一生，怕是一分一秒都不曾尝试过这种滋味吧。虽然他从来都说不在意，但她怎会看不到那双眼里的伤？

这样想着，为自己的惆怅消减一分，为男人的心痛又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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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雨一直下

走出大厦，才发现外面下雨了。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细密的银丝，将整个世界都涂上了阴冷。

姜莞尔打个哆嗦，没带伞，究竟要不要等雨停？

正犹豫着，一柄黑色的伞花在头上绽开。女人心底一动，忙回身去看。

不是心中以为的那个身影。董言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坦然道：“小师妹，没带伞吗？我送你。”

掩饰了心底的失落，莞尔回过一个感激的微笑：“谢谢董师兄，送我到车站就好了。”

两人于是一同走在伞下。董言的伞很大，但两人共用还是有些挤了。尽管莞尔有意保持着与他的距离，走路间，肩膀胳膊仍然会不时靠到，让女生有些不适。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疏离，董言有些失意，却善解人意的将伞向向她偏了，露在伞外的肩膀渐渐被打湿。

体贴的照顾，姜莞尔并没有察觉，却被车里的人捕捉正着。仲流年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加大油门飞驰而过。

银白色的轿车溅起四射的水花，正好打在姜莞尔咖啡色的裤腿上。女生轻叫了一声“啊”，尾音却煞的收住，木讷的看着熟悉的车影，渐行渐远。

剩下的路走的漫不经心，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终于算是到了车站。姜莞尔站在顶棚下，招收让董言快走。

“还是打车送你回去吧。”男人刻意请求，眼中饱含诚恳。

“不用不用，你还是快走吧，眼看就下大了。这车直通我家，下去以后走不了几步。”

看到女生如此坚持，董言也不能强求，只得道别。临走时，还想把伞留给莞尔，自然也被婉拒了。

终于看着董言走了，姜莞尔长长抒出一口气。自从大学开始，同样的戏码便在不停上演。男生的倾慕，追逐，死缠烂打，让她这个本来不会说“不”的人，也学会了拒绝。即便是在法国，那段狼狈而繁忙的日子里，她仍然要分出精力来，去处理形形色色示好的异性。

他之后，也许真的很难再爱了。

姜莞尔仰面望向天空，满目的灰黑颜色，点缀一朵一朵乌云。国内的天气，果然比法国要差一些。在那里，天空总是晴朗而湛蓝的，仿佛一碰便会滴下水来。

但就是这熟悉的油烟味道，喧闹嘈杂的人语，却还是将她连心带人，一同牵了回来。

有车停在莞尔面前。不等她细看，门已经被人推开。仲流年冷冷的看向冻得有些发抖的女人，漠然道：

“上车。”

姜莞尔愣住，良久，懦懦道：“不用了，公交车就快来了。”

脸色苍白，嘴唇有些青紫。明明就冷得厉害，为什么还要逞强？这不是他记忆里温顺迁就人的姜莞尔，仲流年咬咬牙，声音有些不耐：

“我叫你上车。”

姜莞尔仍旧没动，被他没来由的怒意弄得莫名其妙。既然与她说话让他如此不情愿，他又何必勉强自己，做无谓的举动？

“姜莞尔，别叫我再说一遍。”

仲流年终于无法再无动于衷，解开安全带，打开门走下车来。却没有走向莞尔，只是站在另一段远远看着她，像是某种无形的隐喻。

“你，给我上车。”

汽车平稳的驶出，姜莞尔忐忑的坐在副驾上，头不自然的偏向窗外。收音机里开始聒噪的放着广告，男人一手关掉，顿时留下一车空白。

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从前在法国的时候，每每疲惫，总会闭眼想象着与他的重逢。她把一切都告诉给他，他紧紧的抱她在怀里，好言好语的安慰。虽然只是幻觉，但每当忆起那怀抱的温暖，心中的孤独无助，就会消减一分。

可是当一个月前，她走下飞机，所有遥远的幻想都变成现实。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时过境迁，即使东西不变，人心也早就不同。她早已习惯了将那段痛深埋心底，就算对他，也绝难启齿。

更何况，身边的男人，多了凌厉，多了威严，却再难感受到那份体贴温存。他的陌生，他的冷漠，他口里“不爱所以不恨”的说辞，让她终于心死。

眼神落在他苍白的指节，莞尔心中一惊，不自觉开口问道：“你的手……”

仲流年似乎也刚刚从思绪中回神，眼神瞟了瞟那缠了纱布的掌心，轻描淡写的回道：“一点小伤。”

他不说，她又怎能再问？轻叹一口气，无奈收回了目光，姜莞尔轻轻椅上后背，突然觉得疲惫不已。

“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仲流年极力掩饰着语气里的不安，问的随意。

下午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向人事部要来了姜莞尔的资料。父母栏的空白让他疑惑，而婚姻状况的“未婚”令他莫名松一口气。

分手时她的话，让他以为，她去法国是为得结婚。

如今她却又单身一人回来。

也许是离婚了吧。这样淡淡的想着，心中却还是不可抑制的失落。

“他？”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姜莞尔愣了愣，随即回道，“不啊，同事罢了。”还想加一句“他是我们的校友哦”，想了想，觉得仲流年一定不会有兴趣叙旧，也就作罢。

“这么多年没见，你的追求者还是一如既往的多么。”男人问的轻松，眼神却有些悠远。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姜莞尔抿着嘴，不知如何回答。望着窗外，她的思绪又飘了出去。

交往的时候，偶尔耍小脾气，姜莞尔会不管不顾的嗔怒说：“仲流年，你不要我，总还有别人。”

男生会包容的一笑，牵起她的手说：“好吧，我错了。”然后抱她进怀里，在女生耳边耳语：“你是我的，我谁也不会让。”

骗人，姜莞尔心中想：明明说一点惊慌都没有，仿佛他早吃定了她，她跑不了。

追求姜莞尔的男生实在很多，一个个都绞尽了脑汁，想要讨得女生的欢心。五花八门，各尽其用的表白，最后换来的却只是美人抱歉的一笑。

“对不起，我还不想谈恋爱。”

现在想来，无意中，好人卡真的发出很多。

却只有一次表白，让姜莞尔永生难忘。

那是大二下学期开始不久，因为一次宣讲会，姜莞尔偶然结识了位大四的师兄。印象中，大男孩带着副黑框眼镜，高高瘦瘦，样子很是清秀。

很优秀的一个男孩，却也无可救药的被莞尔的笑容迷住，开始了追求攻势。没有说喜欢，只是每天早上为姜莞尔送来一支玫瑰；午饭时“巧遇”，为她占座打汤；晚上会尝试约她去看电影，听讲座。

锲而不舍，知难而进。

因为没有挑明，莞尔也无法拒绝，只能推推就就一个月过去。宿舍里的女生都说此人又帅又阳光，劝莞尔干脆就范。她却依旧每日关注那个独来独往的影子，为他一个眼神而莫名心动。

19岁生日的晚上，师兄突然打来电话，叫莞尔下楼。莞尔推脱不掉，急忙蹬了拖鞋出去，却被门口的景象惊住。

宿舍楼前不大的空地，用上百根蜡烛摆成一个心的形状，中间放了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束。男生略带羞涩的走上前来，伸出手，低声说：

“莞尔，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周围早已围聚了许多许多学生，人群还在不断膨胀，一层叠过一层。有人在为男生的勇敢叫好，有人在提醒女生快快答应。

男主角面容诚恳真挚，女主角却好像撞错了场，一时说不出台词。

突然，莞尔看到了仲流年。他就站在人群边缘，黑暗之中，脸上的表情无法琢磨。当人声越来越喧哗，气氛高过顶点。那抹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同样的位置上，换了另一副面孔。

几乎觉得自己是看错了，姜莞尔失神的回过头。对面男生等得有些心虚，却还是保持笑容不变。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对不起。”低头轻声说了抱歉，姜莞尔冲出人群跑了出去，将一片疑惑声抛在脑后。

她只是不停的跑着，呼吸急促，呵出阵阵白气。不久前刚下过雪，路面湿滑，残留着透明的冰渣。

步子急促，却是没有方向的。她要去哪里找仲流年？就连那个人影是不是他，她都不敢肯定。

再说找到了，她又要向他说些什么呢。

说我喜欢你，还是我不喜欢他？

可……他们明明连话，都不曾说过几次。

脑中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有留心危险的路况。一脚踏在光滑的冰面上，莞尔失了重心，就要向后仰面倒下。

却被人一把扶住。

仲流年手上戴着棉质手套，隔着厚厚的冬衣，仍给她传来隐约暖意。小心把莞尔扶正了，他微笑道：“走路这么不小心？”

姜莞尔呆愣住，望向面前满目笑意的男生。心中突然明白。

她要说她喜欢他，从第一眼见到时，便喜欢上了。

可是表白的话终究很难开口。女生这时才知道，从前每一次拒绝别人，是推开了一只多么忐忑的心。冻得通红的小手绞在一起，像两只红亮透明的水萝卜。

“我……我……”红着脸，抬眼偷偷瞟向男生的表情。原本恬淡的笑意渐渐收敛，仲流年竟微皱了眉头，显得有些为难。

心像瘪了的气球，所有勇气突然都不见，只残留懊丧。姜莞尔，多傻气啊，几乎还不认识的人，你居然敢冒冒失失的表白。

无精打采的说了一句：“没事了，谢谢你。外面好冷，我回宿舍了。”

正转身要走，胳膊突然被人牵住，姜莞尔不敢相信的回了身。只见仲流年又轻轻笑了，很温暖安静的笑容。

男生脱下手套，牵起她冰凉通红的小手。一边小心翼翼的给她戴上手套，一边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说：

“你没事了，我有事。”

“姜莞尔，我喜欢你，很喜欢。”

…………………………………………………………

车晃动了一下，姜莞尔突然意识到，仲流年并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男人也不问，只是默默的驾驶汽车。

“那个……去我家，走这条路。”

手指将将伸出去，又被他冷淡一句话惊得缩回掌心。

“谁说是去你家了？”

不去我家，那去哪？姜莞尔心底狐疑，不禁偏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仲流年抬起手来，轻轻撑着额头，声音突然有些疲惫：

“我今天还没吃东西，陪我吃个晚饭吧。”

车在一家装潢精致的菜馆前停下，仲流年一句话没说，径自下了车，带上门。男人一直走到门口，才停了步子，回头看仍然呆坐在车里的姜莞尔。

姜莞尔轻呼出一口气，也推开了车门。

服务生熟稔的对仲流年打过招呼，又冲姜莞尔微笑一下，便引两人来到了一处偏静的桌子。

仲流年随意的说了句“老样子”，又象想起了什么似的，淡淡的问女人：“想吃什么吗？”

姜莞尔没想到他会问，忙摇摇头道：“我随便。”

等着上菜的功夫，仲流年自然地从上衣口袋套出一根烟，点了，静静的抽着。

穿过缭绕的烟雾，姜莞尔去看那张依旧出众的脸，却越发的觉得不真实。仍旧是那双让她心动的深黑色眸子，只是里面笼罩了太多岁月经过的痕迹。

仲流年将烟夹在指间，轻轻托住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有意无意的弹动。缓缓的，像在按下无形的琴键。

“在法国，过得好吗。”避开不谈心中最介意的，她的婚姻，男人若有所思的问。

“还好。”其实一点也不好，打黑工，读夜校，逃债，丧母。姜莞尔苦涩一笑，避重就轻的回答。

捕捉到她的失意，却还以为是为得离她而去的某人。仲流年一时心中不悦，没有接话。

“你呢，后来一定去了美国吧。”姜莞尔记得他们分手时，仲流年已然考完了GRE和TOEFL，正着手选择学校和申请奖学金。

过得好不好呢，无需再问了吧。现实已经明白的摆在眼前。

他过的很好，比她好很多。

轻轻点头，男人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雾气。

“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吸烟？”从前的仲流年，对自己总是简省，烟酒之类的东西，向来不碰。

“有钱以后。”仲流年的回话，似是无意，又像是有心。姜莞尔的心狠狠抽痛一下，终于无法再若无其事的套话。

菜一次上齐，两人都像是找到了救星般，开始埋首吃饭。其实已是好几日没什么胃口，姜莞尔并不觉得饥饿，但还是做出样子吃的专心，连头也不抬。

有点惊讶，仲流年的“老样子”里，居然有两道都是从前她爱吃。上学的时候，他们总吃在食堂，唯有到了周末，仲流年一定会带她去附近的某个餐馆，好好地吃上一顿。

在他能力的范围内，男生总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满足。姜莞尔心中明白，从不拒绝，默契而甜蜜的接受。

终于吃的撑了。姜莞尔有些怯怯的抬起头，才发现仲流年只是拿着筷子，却没怎么吃，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竟有一抹熟悉的温存。

心中酸痛了一下，姜莞尔忙将头偏向窗外，有些紧张的说：“雨好像停了。”

男人似乎回过神，一时流露出的感情又掩藏回去。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吃好了吗，我们走吧。”

吃好了吗，我们走吧。从前的仲流年也会这样说，会把眉毛完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无比温柔的伸出手来，将她从椅上牵起。

她像个孩子似的，任她帮自己套好外套，系上扣子，然后揽过自己的腰······

还好是偏着头的。对着玻璃，姜莞尔无力的想：不然他一定会看到我的眼泪。

似乎感觉气氛有些暧昧了，仲流年将饭钱放在桌上，撤椅起身，擦着姜莞尔的肩膀走出了饭店。姜莞尔失神的望着那叠花花绿绿的钞票，也慢慢站了起来。

是它们，让他和她如今形同陌路？

还是他们之间，本来就有着迈不过的坎，从始至终无法忽视。

走出大门，仲流年车已经开出，停在路边等她。姜莞尔敲敲车窗，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她自己坐车走。

男人探过身来，将车门推开，然后又回去坐正。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淡淡的说：“上车，我送你。”

不愿意再重复来时的争执，姜莞尔直接坐了上去。仲流年眉间舒展了些，轻轻踩下油门。

银色奔驰缓慢融入车流，一路无话。

像是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姜莞尔终于看到了自己所住的小区，忙向仲流年指指说：“我就住这，停车吧。”

这？看着那破旧矮仄的居民楼，仲流年眉毛微皱了一下，心底涌上几分疑惑。车子停了下来，姜莞尔早就放在门上的手，一下子拧动了把手，跳出车外。

急匆匆想要离开那片无形的低气压，莞尔快速走出几步。

却又停下。

深吸一口气，微笑，转身，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

“谢谢你送我回来。”

“谢谢你送我回来。”第一次约会结束，他们散步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她的小手从他的大手里抽出来。因为紧张，女生转身便要上楼。走到门口，又回转了身子，对还站在原地的他如是说。

仲流年怎么能忘记那样的笑容，仿佛天堂里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他冷寂了很多年的心。

那时，他才终于决定，要将这份温暖拥有一辈子。

可如今······

没有回答。汽车又被发动，很快驶离了视线。

姜莞尔愣愣的看着那一抹银色消失，苦笑一下，转身继续向大门走去。

突然，身后再次传来引擎声，然后是刹车声、开门声、皮鞋声。她被一种预感笼罩，屏住呼吸回转了身，就被来人压在了墙上。

仲流年的吻，六年不见，仿佛换了天地。他的唇不再柔软温和，而是毫不怜惜的挤压着她的，极尽可能的掠夺；他的味道不再是稚气清新，而是夹杂着男性的烟草香气；他的手不再轻轻环在她腰间，而是桎梏着她的双腕，力气大的惊人。

可是姜莞尔的身体，仿佛回到了故乡一般，突然就涌上一股眷恋。也许是来自本能，她不反抗，也无法反抗，因为这个人是仲流年。

仲流年，仲流年。姜莞尔从来没有学会，拒绝名字的主人。

长时间的拥吻，让她失去了呼吸，却渐渐找回些理智。她开始用膝盖去顶他的腿，想要把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

她自然想要他吻她，但不是现在。不是在他说过不爱她了之后，不是在他还在深深误解着她的时候。不然，他当她是什么人，随手用了就可以丢弃的物件么？

腕间的力量小了些，她忙甩开了他的攫取，用手推开男人的胸膛。

仲流年向后退了退，眼神却仍然凌厉的盯着她的脸，仿佛一头受挫的野兽，随时可能重新扑向他的猎物。

“流年。”努力平息了气喘，姜莞尔轻轻唤了一句，却再说不下去。

“怎么，我不能吻你了么？”仲流年冷笑着挑起嘴角，把眼底的那份失落掩藏的很好。

“不是，只是……”

嘴唇再次被他覆上，比上一次更加激烈，更加狂暴。仲流年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急急的在她嘴上攻城略地，急急的再次把那片香软据为己有。

“流年！”姜莞尔再次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开。男人有些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里隐隐有些受伤，却被怒意压制。

“你能不能听听，当初我为什么要走。”姜莞尔禁闭了眼，却还是把话问了出来。本来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不在他面前旧事重提。

但如今……她突然发现，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被他的一个吻轻易击溃。

她还是如此想念他温柔的怀抱，想念他吻她时，眸子里闪烁的星辰。

她还是很爱他，还是想要回到他身边去。

当初……仲流年脑中突然浮现出一段一段的画面。那些他想要忘记，却越来越刻骨铭心的从前。

分手时她的话，的确深深刺痛了他。

当他放下所有的顾忌，打乱所有原本的人生计划，在自己对她的思念面前，束手就擒以后。

当他们面对着所有的不适合，不同意，不习惯，仍然坚持握着彼此的双手以后。

她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否定了他，否定了他们的爱情。

可是他放不下。

怎么可能轻易放手，一个你孤注一掷去爱的女孩。

于是那天晚上，他在她的宿舍楼下等她。深秋的夜晚，每起一阵风都是彻骨的寒。

夜半的时候，又下起了大雨。他没有带伞，就只是愣愣的站在雨里，恍若不觉。

她的舍友撑伞下来，说别等了，她今天不住宿舍。

女生把伞递给她，他没有接。

恍若不知，他就那么淋着雨，淋了一夜。

第二天开始高烧，浑身疼到下不了床。

昏睡了一个上午，中午胡乱吃下些药去，硬撑着爬起来去找她。

她们说，莞尔早晨搬东西走了。她就要出国，去法国。

说话的女生们，同情而惋惜的看着他。

他回去，烧了三天三夜。当热度退了，他和她，已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就像是那场高热。走了，不留一点痕迹。

姜莞尔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忐忑的问：“你能不能听听，当初我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走，为什么走。

原因有什么重要。事实是她走了，走的那么决绝。

无关的人，尚且觉得他可怜，觉得他无奈。为什么她姜莞尔，他那么爱，那么宠过的姜莞尔，就可以放的那么无情。

仲流年站直了身子，眼睛看着她，里面隔了重重雾障。

“随便你。”

他的眸子在路灯下荧荧闪动，每个一明一灭间，都是一次浩劫。

“但是姜莞尔，请你不要误会。”

“就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女人，我也不会再要你。”

除了你，没人再能给我那样的痛。

而那痛，我已不愿再去面对。

仲流年已走了很久，姜莞尔却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

才发现脸上凉凉的，全是泪。

全完了，终于全都结束。女人拖着步子上楼，开门，仰脸倒在床上。

本是可以好好哭一场的时候，却发现泪都流尽了。

电话却在此时响起，同一首旋律，一遍又一遍重复放着。姜莞尔无力去接，来电的人偏偏耐性很好，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之势。

终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里面弱弱的传出个女声：“请问，是姜莞尔吗？”

“林沁？”姜莞尔红肿的眼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这么多年没联系，Qī.shū.ωǎng.她还是一下子听出了她的声音。

“莞尔，真的是你？”对面的女声提高了些，透着浓浓的惊喜，“你怎么了，为什么声音这么奇怪？”

“没，有点感冒而已。”莞尔忙咳嗽两声，把戏做的更像，“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

“郑老师告诉我的，她说你前一阵托她找房子。”

“恩……”

“莞尔，既然都回来了，为什么还是不与我联系。”

“……”

“莞尔，这么久了，一直没你的消息，我们都很担心你。”

“谢谢……对不起。”

“能见个面吗？明天？”

“……好。”

约了时间地点，两人又随意寒暄几句，莞尔终于放下了电话。

林沁曾经是她的室友，也算是她大学时代最好的女性朋友。

莞尔性格单纯，为人又很善良，上学的时候人缘还算不错。然而太过漂亮的女生，同性们总归不爱深交。因而能够谈得来的人，就屈指可数了

林沁是少数不在意的人，莞尔还没与仲流年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时常一同上课，吃饭，回寝。很多秘密，她们一起分享；很多甘苦，她们一同体会。

然而这些年，她与同学全部失去联络。包括林沁。

因为没有勇气去讲出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没有心力去面对呼啸而来的同情与安慰。

于过去，她自认为断的彻底。

唯有一个仲流年，像是刻在心里似的。越是久了，痕迹越是加深。

第二天，姜莞尔没有坐电梯。早早到了公司，她便径直走去了楼梯下。

深吸一口气，瘦小的身形开始缓缓的攀爬。

足足用了十几分钟，10F的字样，总算是跃入了眼帘。站在楼梯口，调整了呼吸，摆出一个微笑，大步走入办公室里。

生活还是要继续。没有他，她还是那个姜莞尔。

这六年一直如此。将来，她可以继续做到。

整理了一些健康饮料的测试数据，又开了个小会。姜莞尔早早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因得与林沁有约，打车去了蓝兮咖啡店。

青葱岁月，巧笑嫣然。曾经肩并肩，手挽手，嬉笑怒骂在校园的日子。现在想来，心底仍然涌上些甜意。

林沁烫了卷，脸上施着淡淡的妆。姜莞尔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回过头。

仿佛不是六年未见，而是清晨上课时刚刚分手。林沁露齿一笑，显出颊上两个酒窝来：

“莞尔，你还是那么漂亮。”

“林沁，我很想你。”

只是半杯咖啡的功夫，两人的感情很快又熟络。大概因为是同学吧，感情建立的单纯，寻回的也就轻易。

“莞尔，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当时为什么那样离开吗？”

姜莞尔苦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午后的大街，人人都透露一丝倦怠。如同她此时的心情，只想懒懒的栖着，不愿意再掀起一点波澜。

林沁不无心疼的看着眼前纯净依旧，却多了份苍凉的女子。

那张精致的脸上，虽然时常挂着无忧无虑的笑意。然而她知道，在莞尔心底里，却总有快敏感的地方，被她保护的很好。

就是仲流年。

她还清楚的记得，那天姜莞尔从楼下跑上来，脸色苍白如纸，挂满纵横的泪痕。

她扑在她怀里，像个受伤的孩子，一边哭，一边使劲摇头：

“我们分手了，我们分手了。林沁，他再也不会要我了。我好难受啊。林沁。我好难受啊。”

林沁不明白。明明爱的连自我都可以不要，喜好、习惯、坚持，都能一一抛掉。为什么还要放手。

姜莞尔不说，只是哭的要呕出血来。两个人抱在一块，地上坐了一个下午。傍晚，有人来接莞尔离开，女生像个僵尸一样直挺挺的立起来，轻声对她嘱咐。

“林沁，我明天拿了行李，就要走了。什么也别跟他说，千万、千万不要说。”

然后……那个雨夜……

那个失魂落魄，被雨水吞没的仲流年。

那时候林沁才知道，原来爱的铭心刻骨的不止莞尔一个。就连一向清淡冷漠的仲流年，也束手就擒做了感情的俘虏。

其实若没有家境上的悬殊，两人真是非常漂亮的一对。

“莞尔，你和仲流年……”等待了很久，都没有在姜莞尔的话中听到那个名字。林沁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声。

话一出口，就明显感到对面人的脸庞更加忧伤了一些。莞尔硬挤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微微摇头，抿起了嘴。

“有什么事，现在还不能说开？你们走在一起，那么不易……”林沁不无惋惜的接着道。

脸依旧望着外面，迎接径直射入的金色阳光。姜莞尔悠悠的说：“他变了，我也变了。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最后一句，分明是在说给自己听。

流年他，现在过得很好。

我说下的那些劣质的谎言，总算没有白费。

就让它过去吧。

放了他，也放了自己。

……

不过，能与仲流年走到一起，真的不易。

姜莞尔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当仲流年说出喜欢，她仿若做梦。

男生温柔的笑容，带着一点点无奈。他宽大的手掌捧着她刚戴上手套的小手，挑眉问：“这样就不冷了吧。”

仿佛全世界的温暖，都聚集在那两片合着的掌心。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灼热。

那晚，她一夜无眠。翻来覆去的设想着，明天清晨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流年，中午一起吃饭吗。”

“流年，我想坐在你旁边。”

“流年，我还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哎。”

用被子盖过头顶，身体一点一点的向下滑去。女生溺水在无尽的甜蜜与期待里。

………………………………………………………………………………………………

可是再次相见，仲流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当她满怀忐忑的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用一如往昔的疏远语气说：

“早上好。”

在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姜莞尔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

心中所有的泡沫登时破碎，只剩下沁凉的空白。

就姜莞尔以各种理由，各种时机，去找仲流年说话。

似是想要唤起被男生遗忘了的某段记忆。女生孤注一掷，不懈的努力，辛苦的努力。

“流年，这道题是什么意思？”

“流年，我的计算器找不到了，能不能借你的用？”

“流年，我占的座位没有了，你旁边有人吗？”

“流年……”

……

流年礼貌的回答，包容的回答，或只是微颔一下头。有时候，姜莞尔只觉得自己很卑微；有时候她恍惚觉得，那晚听到的话，不过是一场幻梦。

可手边的温度明明真实。那双灰色的毛线手套，如今还安然躺在她的枕边。

仍旧有男生追她，表白直接而大胆。她的回绝也简单干脆：“我已有喜欢的人。”

“可是你没有男朋友啊？”男生锲而不舍，以为这是她的托词。

女生暗暗苦笑。原来大家都觉得，喜欢便要交往。可独独在仲流年那里，喜欢，不过说说而已。

好友林沁会说：“莞尔，他是优秀，可是太孤傲，太不好接近。莞尔，他不值得你为他这样。”

值不值得，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些付出，她本来并不以为意。

只是得不到一丝回应，莞尔的心，也渐渐灰了。

那一天晚上，她终于按捺不住兜圈打圆的游戏，一间间自习室的找他。

男生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歌看书。睫毛长长垂下，安静恬然。

她几乎是一把推开了门，破旧的木门“吱呀”发出一声惨叫。教室里仅有的四五个人都回过头，张大了嘴巴，眼睁睁看着姜莞尔走向仲流年。

女生苍白的小脸，却烧红着两颊，不知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羞赧。头顶的发丝有些凌乱，却别有一番慵懒的美。

男生浑然不觉。直到女生走近了，才抬起头，略显吃惊的摘下耳机。

“莞尔……”仲流年微蹙了眉头，欲言又止。

一时语塞，姜莞尔竟不知道如何开口。干脆将刚刚收到的情书向桌上一拍，鼓着脸说：“刚才有人向我表白了。”

皱巴巴的信纸在桌上懒洋洋伸展开，隐约露出“姜莞尔同学”五字的题头。

怔忪间，男生的眉毛渐渐舒展。微垂了脸，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他淡淡的回道：“那不是很好。”

很好？不，一点都不好。这不是她想要的反应，这不是他该有的反应。他怎么能这样绝情？就算是随便说说的话，总要把戏演完整，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在台上，孤独唱着独角戏，实在是太过残忍。

十几天来的委屈、试探、冥想和猜测，一下子都涌上了心头，涌出了眼眶。姜莞尔的眼泪，一颗一颗，像豆粒般滚落脸颊。

“仲流年，你不要我，为什么要说喜欢我？你这样捉弄我，难道很开心么？”

再也止不住呜咽出声，她转身飞快的跑了出去。男生呆愣半刻，几乎立时就站了起来，椅子“轰隆隆”发出响声。外套也顾不得穿，就这么追着跑出了门。

姜莞尔只是一边掉泪，一边努力的跑着。想把心底那份巨大的，沉重的失望，在奔跑里全部释放。

可是心痛是那么明显，就连呼入的每一寸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割扯她的身体。

初冬的夜晚，黑的很深很沉。姜莞尔完全没有留心方向，不知不觉已然跑上了贯穿学校的大路。

因得是在校园，又是少人的晚上。汽车司机开的很大意，前车灯都没有开。

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

姜莞尔听到汽车急速刹闸的声音，步子却已无法止住。女生下意识的禁闭了双眼，等待须臾而至的碰撞。

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巨大冲力使得两人向一旁倒去。那个温暖却单薄的身体垫在自己身下，姜莞尔安然无恙的趴在仲流年胸前，与死神擦肩而过。

司机庆幸着没有撞到人，连忙打开内灯，靠边停了车。

仲流年闭合着双眼，抱着莞尔的手无力的垂在地上。女生正要唤他，却一下子惊叫出声。

借着车里投来的亮光，她看到男生额上鲜红的一片血迹，鲜血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缓缓下流。

想必是落地的时候，磕在了石头上。

明晃晃的医院病房，昏睡了一晚的仲流年终于睁开眼睛。满眼的白色，让他一时恍惚，眼帘开开合合了几次，才总算适应了光线。

头一偏，姜莞尔憔悴的小脸就映入了眼帘。心中莫名的安静了下来，男生扯动嘴角，微微一笑。

她没事就好。

终于看着仲流年醒了，女生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一个晚上的等待，害怕、紧张和自责，让她甚至忘了掉泪。

如今心放轻了，眼泪却没来由的涌了出来。

见她哭了，仲流年开口，声音还有些喑哑，却是无比的温柔：

“怎么这么爱哭。”

不知是不是被话里若有若无的宠溺感染，姜莞尔哭的更凶，话说不出来，只是使劲摇头。额前的头发细碎的甩动，柔生生的纠缠在一起。

男生伸出手来，冰凉的手背拂过她沾满泪痕的脸颊，轻轻安慰:

“莞尔，别哭了，我又不会死。”

死？什么死！说这么不吉利，笨蛋，笨蛋！女生心惊，终于从抽咽中吐出几个字来，断断续续。

他却一下子明白。

“你既然……你又为什么……我……”

“莞尔。”仲流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却又梗住，

“你太完美了，我要不起。”

……

姜莞尔真的不曾想到。一直安静、孤傲、自我的仲流年，在那一刻，会说出那样的表白。他的眼睛沉沉看着她的，带着某种巨大的，沉重的决心。明明暗流涌动，表面上却沉静如水。

他如何与她在一起？除了虚无的感情，他还能给她什么？他怎能让她跟自己受苦？

女人淡笑着搅动咖啡，心却仍旧为那段回忆而隐隐悸动。

她亦清楚的记得：当时的自己，伸出右手，握上脸畔那只冰凉的手掌。然后轻轻牵着它，贴在自己胸口，捂上那个心跳飞快的地方。

女生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哼出了一句话来：

“可是除了你，我不要别人。”

仲流年停下手中的签字笔，向后靠向皮质椅背。眼睛轻轻合上，眉毛不自觉的皱在了一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落下了偏头疼的毛病，稍微移动一下脖子，就感到电流一般的疼痛滑过大脑。

工作密密麻麻排了一个下午，到现在连水也顾不得喝一口。仿佛又回到了毕业时，刚刚步入社会的艰辛。

那时他终于得到了美国读研的OFFER，逃开狼狈的过去。在一所不大的城市里，用还算不菲的奖学金与人合租。

学业、短工、寻找面试。生活总是一件事接着另一件，像一只不断旋转的陀螺，一刻不息。

仿佛是铁定了心，要让脑子不得余闲，才能制止心底那块隐痛蔓延。

两倍的工作时间，减半的睡眠，仲流年做的很成功。无论什么工作都尽心尽力，力求做到完美。他的毕业推荐信，洋洋洒洒布满溢美之词。加之客观的工作实践，和跨领域的学业背景，让他很快便在一家知名的事务所找到位置。

搬离最初的那间窄仄公寓，三年的房东，一个美国老太太，用带点不忍的语气告别说：“仲，像你这么优秀的一个人，为什么从来不曾开心的笑过呢？”

不是没有感到自己的变化。并非循序渐进，日积月累，而是仿佛一夜间，就由从前那个心淡、温和的仲流年，变成了一个孤绝、冷漠的怀疑主义者。

上学的时候，他一无所有，也看不清未来。但是性子恬淡，实则没有过很大的欲念。

他为自己指定人生计划，不过想用一双手打造一片天。

从很小的时候起，仲流年便明白，此生的他，注定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只有自己可以倚仗，可以信赖。能付出的越多，可能得到的回报才越大。

于是任性、玩乐与为所欲为，在他看来，全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奢侈。

直到遇到姜莞尔，恋上姜莞尔，离开姜莞尔。

后来的他，突然性子大变。

更加的寡言少语，极少流露感情。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已然忘记了如何发自内心去微笑。

他变得实际，变得汲汲，甚至变得不择手段。

仲流年的一切行为，终于都指向了同一个目的：他要赚足够多的钱，爬到足够高的位置上去。他急于要证明自己，急于要尝到仰视别人的滋味。

于是他放弃了原本钟爱的职位，为一个打经济官司的律师做助理。从而放弃了自己造就梦想过的前途。毅然决然的接受了南枫国际部门主管的邀请，投入商战大潮。

只因为仲流年知道，通过后一种途径成功，会比前一种来得更加便捷，收益也更大。

如今的仲流年，终于以令人惊叹的战绩和史无前例的速度，坐到了南枫高层。手握着可观的股票份额，成为董事会里举足轻重的一员。

在他人看来，他极速的成功了。从穷小子，一跃成为富不可言，权倾一方的商界风云人物。

仲流年的名字，几乎成了一个神话：一个精英奋斗的神话。

可是当权钱戳手可得，当生活变得越来越安逸平稳。他突然深深地感觉，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他只不过在用无尽的追逐，去填补心里的一个洞；用五光十色的成功，去向一个远去的背影证明。

因而当他坐在豪华的办公室，穿戴着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带，听着助理汇报巨额的营业额时。仲流年才发现，心里的那片空白，越来越大，无论如何都无法去遮掩。

于是他依旧没日没夜的工作，事无巨细，都一一亲自过问处理。

不明就里的合作伙伴，认为他是拼命三郎，认为他敬业的令人生畏。

然而，唯有仲流年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投入和专注，不过是害怕给自己留下余暇，去碰触心底最脆弱的角落。

那个人，那个曾经占据他的内心，然后绝决的离开，在那里留下一块疮疤的那个女人。

姜莞尔。

然而重逢的那一刻，仲流年突然感到了疲惫。深切的，不可抑制的疲惫。仿佛无谓的积累了六年，隐忍了六年，自欺欺人的铁石心肠了六年。

他终于悲哀的发现，自己依然脆弱，脆弱而且卑微。

只因为姜莞尔。

……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相见。确切的说，是他见到她。

那年他在法律系读大二。因为打算用两年时间修完四年的课程，因而常常读书到很晚。

九点多钟，仲流年收拾了东西，从教室步行回寝。

夏天的夜晚，校园里总会有些大大小小的活动。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连偏头的打算都没有。

男生面无表情的，任莹黄色镁光灯照在侧脸。他自顾自的走，像活在另一个世界。

台上，主持人用甜腻的声音报幕，“下面有请经济系大一的姜莞尔同学，为我们演唱一首《流年》。”扩音器把她的话扩散到整个校园，又是一阵雷鸣掌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自己名字，还是只不过鬼使神差。总之那时的仲流年，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仲流年，停下了脚，转过了头。

女生穿了一件很随意的连衣裙，露出纤细白净的脚腕；一头黑发松松扎了个马尾，在背后随着步伐的起伏而轻轻荡漾。

不是不惊艳于女生精致的面孔，却更加被她天真而略带些羞涩的笑容感染。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细碎如阳光般温暖的光芒。

突然拔不出脚，突然时间像被定格。仲流年站在女生温柔轻扬的歌声里，静静听了很久。

曲罢，女生在巨大的欢呼声中显得有些错愕，下台时被话筒线绊到，踉跄一步。于是脸羞得通红，鼓起脸伸了伸舌头。

被那天真的神情感染，仲流年微微扬起了嘴角。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心中流淌过一抹特别的柔软的情绪。

犹疑了一下，还是举手拍拍站在前面的男生。礼貌的问一句：“同学，请问刚才唱歌的女生……叫什么？”

男生回过脑袋，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姜莞尔啊，你不知道？新进校不久的校花小师妹呗！”

姜莞尔，姜莞尔。

于是在心底记下了这个名字，和那一抹纤细的身影。

……

后来也会时时听到她，偶尔看到那个名字。

舞蹈比赛，英语演讲，广播台的宣读稿，

明明像个孩子，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又偏偏可以把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

也会在身边的男生那里听到她的事情。

“什么，你跟姜莞尔告白了？被拒了吧！哈哈，不自量力。”

或者偶然在自习室里看到她。

简简单单的穿着，素净懵懂的小脸，很认真的演算着高数练习题。想不出来的时候，会用门牙衔住笔端，像猫一样，微微眯起眼睛。

片刻分神，他会摇着头，清醒的告诉自己：仲流年，你还担不起一份爱情，还不能让这样好的她更加幸福。

于是他只是默默的，远远的望着。

他和她，两个世界。

不知是不是中午那一杯拿铁咖啡的作用，整整一个下午，姜莞尔觉得格外精神。不到四点，便把手头的工作处理了差不多。

放下笔，扭扭酸涩的手腕。莞尔抬头望向外面逐渐西沉的太阳，在窗上投下橙黄色的晕影。

低头间，楼下的一抹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高瘦而挺拔，仲流年轻轻倚靠在车门，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他在讲电话，耳上别着微型的耳机，眉毛微微蹙在一起。偶尔开口说几个字，大概是“好”，“可以”之类。更多时候，只是面容凝重的倾听。

为什么总觉得他的脸色，看上去很疲惫。姜莞尔出神的望着，不知不觉间，头向外探出一些。

“莞尔！”刘芝言突然在背后猛拍了她一下，也翘首去看，正瞧见仲流年打开车门进去。

“我就知道！说吧，你和咱们仲总究竟什么关系？”刘芝言一副捉奸在床的表情。自从那日聚会，仲流年点莞尔合唱以来，她已无数次炮轰这个问题。

“都说了，只不过是从前的同学。”姜莞尔坐直了身，才发现这回答让她自己都心底发凉。背后仍因刚刚那一掌而隐约作痛，瞪一眼出手狠毒的女人，问道:“你怎么跑我们部来了？”

“送资料。”刘芝言扬扬手里的文件夹子，正要再说，却被人打断。

“姜莞尔。”助理小陈面无表情的站在两人中间，冷冷的说：“王总管叫你去见她。”

那个女人？姜莞尔浑身一冷。想起那晚，她老人家唯恐天下不乱的一句：“姜莞尔，总经理叫你呢。”她就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没办法，人在桥下走，怎能不低头。在刘芝言同情的目送下，姜莞尔耷拉了脑袋，跟着陈助理走进总管办公室。

女人见她来了，缓缓喝了口茶，悠然道：“姜莞尔，会喝酒吗。”

喝酒？姜莞尔愣了愣，老实交代道：“会一点点。”

抬头看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果不其然”的笑意，王总管继续慢悠悠的说：“那很好，周五与广告商有个酒席，你就代表营销部去应酬一下吧。”

她？应酬？姜莞尔更是摸不着头脑，有些犹疑的开口回道：“可是，我才刚进公司没几天……”

“没关系。”王总管不动神色的打断她的说辞，推了推眼镜，“就凭你和仲经理的关系，你现在做什么，都不算越格。”

她和仲流年有什么关系？就算有关系，又与她的资历何干？姜莞尔不禁有些恼了，但面对着比自己高一级，又明显带些恶意的女领导，奇*+*书^网她却不好发作。

不得已，还是应了下来。走出办公室，原本还算轻快的心情一下子又沉重许多。

夜凉如水。莞尔紧紧围了围巾，将脸藏在层层叠叠的布里，迈着仓促的脚步向约定的酒店急行。因为饭局定在七点，所以下班之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在办公室里坐等天黑。腿有些麻木，走路都不太灵便。

北方的冬天，室内室外温差很大。她还是适应了好久，才知道要用围巾手套把自己包裹严实。

手套是灰黑色的，很旧了。是许多年前的一晚，仲流年为她套上的那副。

终于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厅，她如释重负的跺跺脚，感觉身体迅速回暖过来。

向领班小姐简单说了，对方忙笑意盈盈的领她上楼。转了几个弯，一间雅致的包间出现在眼前。

门开着没关，女人一出现在门口，聊的正欢的男人们便抬头定了神。

姜莞尔的确还是个学生，完全不懂得陪同客户的规矩。哪里会有人这样直接闯进宴席，倒显得她是个贵客一般。

不过王主管本就指望她出丑，所以事先只说了时间地点，别的都没嘱咐。

所以当她一脸尴尬的微笑，双手绞着，站在桌边进退两难的时候，席上所有人都显出惊讶之色。

仲流年也有些意外，特别是看到女人穿戴的手套，竟然如此熟悉。一时愣住，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原本自如的表情也有些僵了。

还是秘书小李反应得快，忙讪笑着圆场：“这是我们营销部新晋的骨干，姜莞尔小姐。刚从郊区那边赶回来，路上堵车，所以到的晚了。”说罢，向姜莞尔使出两个眼色。

姜莞尔也不是傻子，赶紧接过话茬倒了歉。

漂亮的年轻女人犯错，总会很容易被原谅。对方的人笑着打了招呼，叫服务员添张倚子，莞尔就在门边坐了下来。

打断的气氛被接上，男男女女又回到了刚才觥筹交错的状态。仲流年早已收回投在姜莞尔身上的视线，谈笑自若的与旁边的男人对话。

“仲经理。”男人夸张的笑着，举起酒杯。席间顿时没了声音，所有目光投向两人。

“仲经理年轻有为，是咱们商界的精英，这个我早有耳闻。这次能和贵公司合作，实在是我们广发传媒的荣幸。”

“来，我敬你一杯，希望合作愉快。”

仲流年得体的一笑，眼角隐约显现出一丝纹路。男人举起了盛满酒的杯子，轻轻一扬：

“合作愉快。”

看到周围的人都默契的举了杯，姜莞尔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酒杯空空如也，慌乱间，只得拿茶水滥竽充数。

此情此景，却被旁边的中年男人看到。男人伸手取了白酒，也不迟疑，直接给姜莞尔满在杯里。

“这位……姜小姐。”男人隐约有了醉意，摇摇晃晃握着杯子，“这么年轻漂亮，在南枫发展，必然大有前途。来，我周广才……敬姜……姜小姐一杯。”

姜莞尔犹豫着举起那小半杯清冽的酒水，手停在半空，举棋难定。彼时她说自己会喝，意思是充其量啤酒一杯。这么几口白干下去，她定要吐得翻江倒海不行。

再看男人，早已经仰面干了，微低下头，长吐出一口气来。一股酒菜掺杂的油腻味道向莞尔面袭，女人登时觉得想吐。

男人却一眼发现了她毫无消减的酒水，竟伸出毛手握了姜莞尔拿杯子的手，表情有些暧昧，言语里带着浓浓的醉意：

“怎么，姜小姐不给我面子？”

姜莞尔恨不得将那脏手狠狠甩开，但理智告诉她这样做简直是疯狂。心中暗骂了一百个“老色狼”，面上却只能勉强挤出个笑容，客气的回道：“我恐怕……我酒量不好。”

男人挑了挑眉毛，手却没有放开。身体向女人靠近了些，似是还要催促。

姜莞尔如临大敌，进退失据。

这时，仲流年冷淡的飘过一眼，虽然一直忙着应酬，但姜莞尔这边发生了什么，却从来没逃过他的眼底。暗暗攥紧了拳头，他面带微笑立起身来，说的神色自如：

“南枫国际能找到广发这样优秀的合作伙伴，实在是荣幸。仲某不才，就代表南枫，敬各位同僚一杯，感谢各位愿意相信我们这次开发的新产品，愿意助南枫一臂之力。”

“我先干，各位随意。”语罢，仰面将酒一饮而尽。黑色的鬓发向后散去，又聚拢回来，在空中划出干脆的弧度。

什么时候起，他酒喝的这么凶了？

姜莞尔呆愣了半晌，一时竟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还好身边的男人响应号召，又满了杯酒回敬仲流年，一时人声鼎沸，莞尔暗自松一口气。

谎称自己要用洗手间，女人慌慌张张退出了屋去，耳根一下子安静下来。却没有看到身后，放下酒杯的仲流年，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睹。

走到屋外，姜莞尔有如重生，狠狠的深呼吸了几口，要把刚才那股浊气清洗干净。

仰面吐出一口白雾，她静静看着那缭白的水汽，在半空里聚聚散散，一时有些出神。

回想起刚刚在酒席上的仲流年，明明只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却让她感觉那么遥远。

他是要风得风的中心，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是刚才若不是他那一句祝酒，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收场。虽然做的人也许无心，受益的人还是隐隐有些感激。

又想起男人喝酒时理所当然的神态，放轻的心情又黯然了一些。

一晚上喝那么多酒，总归不好吧。

外面的气温越来越低，但此时又实在不愿意回去。莞尔索性就蹲靠在墙角，从口袋里掏出手套带上，放在嘴边轻轻呵气。

脸庞埋在那两片灰色的暖意里。

一双皮鞋出现在面前，修长的双腿并立。男人手插在口袋里，低了头默默打量她。

眼睛瞪大，姜莞尔倏地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抵上墙壁。仲流年和她的距离，实在有些近。而由于身高的原因，她的脸正对着他胸部，只觉得更加压抑。

他穿着灰色的长摆风衣，静静立着，让周围空气都静止。在那片静谧里，可以嗅到淡淡的，好闻的烟草香气。

“你怎么也出来了？”开口小心问道，只是此时的心，没来由跳得飞快。

仲流年仍旧不发一言，默默打量着那副手套。良久，哑声道：“有些不太舒服。”

显然是醉了，吐气时，可以闻到些酒精味道。语气里，也带一点神志恍惚的迷离。女人思量着那句不太舒服，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托词。担心也不是，问又不敢。

就这么僵着，僵了一会儿。

莞尔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男人。仲流年却偏过脸，挥了挥手，向排队等在门口的出租车打个招呼。司机得了手势，忙发动引擎停到门前。

男人于是回转了身，向银白的的士走去。姜莞尔傻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丢弃在地上的毛绒玩具，一点存在感也没有。

仲流年低头坐进了后座，回首发现女人居然没有跟着，不禁有些微怒。又探出身来，冲莞尔低声叫道：

“你是要回家，还是要回里面去？”

欸？莞尔蓦地回了神，才明白他是要送她。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女人小跑两步到了车边，有些为难的说：

“可是我的包……”

“上车。”仲流年仰面靠在车座上，轻合了双眼。声音拖沓着，逸出无限疲惫，“回头我叫李秘书给你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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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很想牵着他的手，五指纤长，随意的搭在椅背上。姜莞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只环在背后的长臂，努力把注意力投向车窗外的霓虹。

黄黄绿绿，连成一道炫目的流水线。

仲流年仿佛是睡了，合上的眼睑，微微颤动着睫毛。从上车起，便是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

不动，不说话，不发出一点声音。

姜莞尔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心底细小的蠢蠢欲动，轻转过头，看向双目紧密的男人。

冰雕般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车厢里，仍旧炫目的令人挪不开眼睛。

这个男人。

曾经一无所有的他在她额头印下滚烫的一吻，用神圣而不可动摇的语气宣誓道：“莞尔，我一定会给你全部的幸福。”

那时的他，在她心里，已然是最完美的王子。

如今贫儿王子终于穿上了他的华衣，头顶皇冠，光华四射。

他以一种傲视一切的姿态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却悲哀的发现，自己已然沉沦为庶民中的一个。对他，唯有仰视。

伸出手去想要碰触那张熟睡中的脸，却僵住在半空。仲流年左额上的刘海，微微向下散去，光滑的额头上，一弯小小的、新月状的疤痕隐约显了出来。

粉红颜色，像一枚纪念徽章，隐藏在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

抽回手捂住嘴巴。女人蹙了眉头，很努力，才没有让眼泪滴下。

仲流年突然微“哼”了一声，莞尔以为他要醒了。可是男人只是稍偏了脑袋，仍旧平稳呼吸着，安静沉睡。

面对这样卸下防备的他，似乎又回到了两人亲密无隙的从前。姜莞尔轻咬嘴唇，暗自祈祷这段车程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是再美好的东西，终究还是走到终点。

出租车缓缓停了，司机伸手打开了头顶的灯，偏着脑袋报道：“地方到了，25块。”

仲流年本就睡的轻，刹车的时候已然缓缓睁了眼。坐起身来，看到姜莞尔已经下了车，正聚精会神的找钱付给司机。

男人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莞尔敲敲后面的车窗，等着仲流年将玻璃摇下一半来，轻笑道：“今天谢谢你救我出来。”

仲流年面无表情的“恩”了一声，回过身去又倚在靠背上，有些沙哑的开口道：“师傅，去锦绣山庄。”

头痛欲裂，明明没喝多少，却让他眩晕的睁不开眼睛。一波一波的呕吐感袭来，男人几乎怀疑自己要吐在车上。

姜莞尔就要离开，突然发现仲流年的脸色越来越差，苍白有如死人。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渗出，是忍受着巨大痛苦的证明。

司机已然开始发动引擎，姜莞尔猛敲了几下车窗让他停下。车里两个男人都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姜莞尔直接把手伸进了窗缝，探上仲流年的额头。

男人浑身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不烧啊。”姜莞尔自言自语的抽回了手。她看仲流年的症状，像是发烧的样子。可是一试才觉得，他浑身冰凉的惊人。

“你干什么？”仲流年费了很大力气，才制止了晕眩。硬邦邦吐出几个字来。

“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那不舒服？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姜莞尔急急的问，脸色显得有些慌张。明显感到了男人话里的吃力，要说不难受，那必然那是说谎。

“没什么，累。”仲流年偏头不去看她。莞尔眼中的关切，让他心里没来由的扯动。很别扭，很不是滋味。

男人就要招手让司机开车，姜莞尔却一把抓住了车门：

“不对，你现在状况很不好。”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回了家，有人照顾你吗？”

话一出口，姜莞尔就有些后悔。

万一他说有，万一他说有的话。姜莞尔，你真的还演的下去？

仲流年有些惊疑的看了她一眼，沉吟了下，还是实话实说道：“没有，我一个人住。”

何必告诉她自己一个人住？自找麻烦，简直多余。

虽然不太应该，但听了这话，姜莞尔还是长舒一口气。握了握拳，女人很肯定的说：

“去医院看看吧，我……我陪你去。”

这下仲流年更是睁大了眼，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心中闪过一丝冷笑：呵，事到如今，她终于知道关心他了么。

摇摇头，男人冷冷的说：“不用，我只是头疼，大概最近酒喝得有点频繁吧。”语罢，突然干呕几声，却没有真的吐出来。

一直强压耐心等待的司机突然开了口：“我说小伙子啊，人家小姑娘关心你嘛，你就别逞强了。你这个样子，等车开到家，还不得吐的我满车都是啊。”

一句话说得两人都有些愣住，仲流年目视前方的眼神有些茫然。姜莞尔看他发窘的样子，心中蓦地轻松了些，放柔了语气道：“还是去我家里休息一下，醒醒酒吧。”

司机笑的有些暧昧，姜莞尔却浑然不觉。单纯如她，倒是一点也不认为大晚上的请个年轻男人去家里，会有什么潜台词。

她只是不放心他。

带着这种脸色自己回去空无一人的家里，万一真的病起来，又没人照顾，实在是让人无法放心。

仲流年皱着眉头，伸手想去上衣口袋掏烟，但一口干呕又涌了上来，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轻吐一口气，男人淡淡的说：

“好吧。”

当年，与仲流年交往的事情，莞尔的妈妈极力反对。

姜家有一门世交的亲事。莞尔的爸爸与那男孩的爸爸，是一同在商界白手起家的战友。一个生意做到美国，另一个公司开到了法国。

都是身价不菲的人。

那个人，那个命里和她有一段因缘的人，叫安宸。比莞尔大五岁，长居法国。

小时候，两家的别墅楼连在一起。两间红砖的洋楼，葱葱郁郁围着各色的花木，养着两个千宠万爱的孩子。

印象里的宸宸哥哥，漂亮像个女孩：睫毛长长，瞳孔乌黑，头发细腻而柔顺。对着莞尔微笑时，暖的花谢了也能再开回来。

第一次见面，三岁的姜莞尔颤颤巍巍站直了身子，小手牵住他衣裳的下摆，叫的奶声奶气：

“漂亮姐姐。”

这一声，说不定是她生命里第一个加了形容词的句子，听得安宸“呵呵”笑个不停。男生弯下腰来，书包里的文具晃当着发出些响声。

他捏捏莞尔红扑扑的脸蛋，故意皱起眉头：“傻瓜，叫我安宸哥哥。”

安宸哥哥，宸宸哥哥，哥哥。

就这么叫了十年，或者十一年。

女孩从凳子那么高，长到了冰箱那么高。男生个头窜的更是飞快，乍眼已是一米八几的样子，褪却了孩童时乳臭未干的稚气，俊朗眉目间隐约透露出英气来。

他的高中，她的初中，中间只隔窄窄一条车流稀疏的小街。他早下课，逃了晚自习，买一两样热乎乎的吃食站在校门口等她。

那时的姜莞尔，浑身上下还残留一点婴儿肥的影子，肉呼呼的小脸算不得胖，但绝不像现在这般线条分明。

与同学拖着手慢慢走出来，看到安宸，孩气的脸上绽出两个深深的靥窝。三两步跑过去，小心翼翼的接过他手上的零食，甜兮兮叫一声：

“宸宸哥哥。”

男生依旧揉揉她的头发，习惯性的动作，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然后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急步跟随，隔着半步的距离，夕阳在背后投下两条拉长的影子。

不坐家里招摇的私车，是他们心有灵犀的默契。

于是他接着她，一起坐公车回去，是几年如一日的例行。

时不时的被好友八卦：“姜莞尔，你男朋友好帅呀，是对面高中的？”

她就傻里傻气的否决：“什么男朋友？他是我哥，我哥！”

偏偏母亲的眼神更加暧昧，隔三差五的把安宸往家里拉，还每每摆出一副岳母的架势，语重心长的交待：“宸宸啊，平时老麻烦你照顾我们家莞尔，真是辛苦你了。”

辛苦？她很麻烦不成？

姜莞尔不乐意听，捂了耳朵在一旁兀自皱着眉头。男生斜瞄着她，不动声色的笑。

可是有时候也想，嫁给这样的人，是不是还不错呢？

数学考试之前，会熬夜给你辅导，一道题一道题，一个概念一个概念的讲给你听。明明困得哈欠连篇了，还会一个劲儿的问你：“明白没有？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你打坏了家里价值连城的古董瓶子，他跑去义正言辞的道歉。然后你一脸愧色的跑过去，冲着被母亲罚了站的他苦着张脸，他反而要好言好语的安慰：“你不陪我做戏，我下场更惨。”

你早晨不好好吃饭，课间胃痛得难受给他电话。他会翘掉下节课的小考，借了热水袋跑过对街，到学校医务室里看你。然后假也不请，打了车，一路送你回家。第二天被老师训到眼神都是怏怏。

女生脑子里缺一根筋。想的累了，索性不想。

第二天见面，依旧没心没肺的“哥哥”长，“哥哥”短。

安宸也就无知无觉的应着，仿佛还很受用。

直到初二结束，高考临近。

那一天，姜莞尔从安宸家吃了晚饭出来，五十步不用的距离，门挨门的长度。男生偏要送她到门口，她就乐呵呵跟着他走。

夜空很晴。鹅黄一轮月亮，星星都藏着，看不见影儿。

姜莞尔一手扶上门把，一手朝身后的男生招招，习惯性的喊了声：

“宸宸哥哥明天见。”

安宸却没有一如既往的应声转身。他静默着伸出手来，温热的掌心牵住她柔软的手腕，拉扯在半空。

也不是第一次牵手，姜莞尔不觉的异样，偏了头等他开口。

安宸的脸背对着路灯，只描摹出一个黑黑的轮廓却看不出细节。他好像是笑了，又好像只是面无表情，声音低低的，他问：

“莞尔，以后能不能不叫我哥哥？”

不叫哥哥？姜莞尔抽一口凉气，仔细想想，最近她都本分做人，没惹他生气啊。于是小心翼翼的回问：

“不叫哥哥，那叫什么？”

这次，男生一定是笑了，语气中带着点迁就式的甜味：“我名字是什么，你就叫什么呗。”

隐隐约约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女生突然觉得脸上发热，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抽出手来，还想再道一次别。

却在称呼上卡住。

有些懊恼，莞尔索性低低嘟囔道：“走了。”

转身合上门，停也不停的跑回了屋。留下男生一人矗在黑暗里，孤零零瘦长一个影子。

那之后，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见面的次数蓦地少了起来。偶尔一起吃饭，或者在门口相遇，她干巴巴的举起手，说一句“好”、“你好”，任何称谓都省略。

男生只是不曾察觉一般的微笑，转过身去却是稍为黯然。

渐渐的她总会习惯，安宸这样安慰自己。

慢慢他也就忘了，姜莞尔如此没心没肺。

黑色六月，高考，填志愿，异地求学。这些人生的必经阶段，在安宸这样家世的人看来，不过风也似的倏忽而过。

果不其然，他要去欧洲上学。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莞尔妈妈说的若无其事，女生却差点被馒头噎到天昏地暗。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套着拖鞋就跑去敲他家的门。

“哎呀，莞尔，什么时候从凤凰回来的？”开门的是安宸妈妈，卷发上罩了个发套，显然正在清理卫生。

女生踮着脚走进屋里，家具已经所剩无几，地板茶几上全是干干净净。安宸妈妈指点着钟点工搬这搬那，一边还朝楼上指着：

“安宸在收拾他的东西，莞尔你上去找他就好。”

女生乖顺的答应，脚踏在楼梯上，竟会有胆怯的感觉。

十年了，他牵着她，从这里走上走下，走进走出。

十年的日子，就这么走到了终点？

男生没有关门，两条长腿弯曲着，拉扯床下的箱子。听到她的脚步，蓦地停了动作，转身，站起来。

“莞尔。”他看着她噙满了泪水的双眼，叫了一声，就再接不上下文。

就这么相对站着，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看着她。她垂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块儿。

“我去英国留学……也不是不回来，再说，你以后一定会去找我。”这是两家事先的约定，男生知道，女生还毫不知情。

姜莞尔哪里听得见他解释什么？胡乱摇起头来，马尾辫甩的左左右右好不委屈。嘟着嘴，话也说不清楚：

“你走了，谁陪我下学？”

“你走了，谁在窗台上陪我喊话？”

“你走了，谁把石榴树上最高的果子打下来给我吃？”

男生紧抿住嘴唇，脸上的轮廓也开始颤抖。上前一步，想牵她的手，却被她一掌甩开。

进退两难间，女生突然伸出手臂，一把将他圈住。姜莞尔小小圆圆的脑袋，使劲顶在他怀里，终于“呜呜”大哭起来。

“安宸哥哥!安宸！你别走，你别走!”

那是印象中，她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最后一次。

简单两个字，他那么坚持，却什么魔力也没有。

他还是走了。

那天，姜莞尔没去机场送行，而是在母亲的长吁短叹里坐在窗边发愣。

后来的日子里，时不时的发发电邮，打打价值不菲的国际长途。

女生曾以为，那种暖暖的难以割舍的感情，总有一天会演化成爱。然后他们如了家长们的意愿，执手走上铺满红毯的殿堂。

直到遇上仲流年。

姜莞尔才明白，原来温暖的东西不一定是爱情。

相反的，有些爱可以让你绝望，让你冷若寒冰。

却依旧欲罢不能。

“安？在做什么？”金发蓝眼的法国女郎笑盈盈坐在中国男子面前，问的有些唐突。

安宸从明信片里抬起头来，好看的眉眼温温一笑，流露出回忆的味道：

“给我中国的妹妹写信。”

“你有妹妹？”女人挑挑眉毛，问的饶有兴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妹妹一定也是个美人。”

男人轻轻摇头，眼神中的宠溺却又加深了一层：“我们没有血缘的。但她……的确很漂亮，越来越漂亮。”

向后靠上椅背，安宸拿起写好的明信片，冲着太阳举起在眼前。

背面的图案，是蓝光澄澄的莱茵河，河水荡漾，倒映着两岸高低参差的建筑物。

白地儿上，轻轻秀秀的写了一句中文。

“莞尔，回来吧，我在法国等着你。”

姜莞尔的房子，是回国前，拜托从前的辅导员郑老师事先找好的。因而这个郑老师，也就成了当时唯一一个知道她要从法国回来的人。

尽管一直在国外照顾她和母亲的小姨，极力反对她回中国，尤其反对她回到故里。姜莞尔还是拖着风尘仆仆的身体和少得可怜的家当，坐上飞机，重新踏上了这块土地。

房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卫。但就这一点微薄的房租，让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女人承担起来，还是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因而平时在吃、喝、行方面，姜莞尔总是能省则省。

毕竟她还要留下一部分钱来，以备“不时之需”。

仲流年被疼痛折磨的厉害，意识有一些恍惚，加上酒劲的作用，楼梯上的摇摇晃晃。矮仄的楼道，让男人越发的晕眩，只有一手紧紧扶着把手，缓慢地跟着姜莞尔。

莞尔强压住想要去搀扶他的冲动，索性歪着身子，一边上楼，一边嘱咐他小心脚下。

终于到了门前，莞尔掏出钥匙来，就要去开黄旧的房门，却发现门居然虚掩着。

心里一惊，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门轻推开。

房里的东西显然是被人翻动过了，床单被罩胡乱丢在一角，仅有的一个橱柜的抽屉也尽数打开，里面摆放的东西都被扔在了地上。

第一个念头是有梁上君子光顾，第二个念头……姜莞尔浑身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向下多想。此时此刻，她倒宁愿是被盗贼洗劫，也不愿意是心中更加可怕的那个可能。

回身看看隐忍着痛苦，额头布满细汗却强作平静的男人。莞尔一时也顾不得多想，勉强的笑了笑，开口道：

“你先在外面稍等一下，屋里有点乱，我收拾收拾。”

男人闻言有点吃惊，抬头看了看她，随即嘴角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点点头，转身靠在墙上，总算给身体找到一个支撑。

还好屋子小，东西又少。姜莞尔以两只手的数目，二十只手的速度，只几分钟，便把刚才的一片狼藉归复了原位。长舒一口气，跑回门口，对着意识已然有些恍惚的男人说：

“好了，进来吧。”

仲流年手扶着墙壁走进了屋，一进门，原本微微眯起的双眼吃惊的瞪大：

“你……就住这？”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就连他当年在美国合租的公寓，也比这间屋子要宽敞不少。

姜莞尔的公寓，更像是个稍大版的卫生间。屋中勉强放了张单人床，一只二手的五斗橱，一张矮旧的茶几。这几样摆下来，房间里再没有够人移步的空间。

姜莞尔倒没有觉得什么异样，引着他到自己那张小床边上，拍了拍被单，柔声说：

“你先躺会儿吧，我给你找点治头疼的药，倒杯水喝。”

仲流年不置可否的坐了下来，这间窄仄的屋子让他不得不哈着腰行走，仿佛一站直头就要撞在天花板上。不坐着，的确有些难受。

“你怎么……”话没出口却被女人打断，姜莞尔有些懊恼，抓起桌上的钥匙道：

“奇怪了，止疼片怎么没了，我明明记得还有几片的。算了……我去楼下的药房买两包，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

女人说着，便匆匆忙忙的跑出了门。

仲流年把目光从那抹消失的背影上收回，倚在枕头上，手掌盖上额头。

的确疼得厉害，脑袋像要炸开似的。

但即便如此，还是抑制不住的揣想。她怎么会住在这么糟糕的地方？

想必是跟家里人闹别扭了，所以才一个人跑回来？

还是跟她那位青梅竹马的丈夫……

这么想着，感觉头上更是阵阵的痛感。他索性闭了眼，狠狠的想：罢了，她过得怎么样，又与我何干。我何苦去管别人的家事？

可是这个别人，偏偏是姜莞尔。

眼睛又不由自主的睁开，望着灰黑色脱了皮的天花板发呆。

心底依旧回响着，刚刚那些温柔的安慰，疼惜的眼神和不加掩饰的紧张。

莞尔……

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应该是短信来了。仲流年伸手去找，才想起手机搁在大衣袋子中，挂在门后。

实在是没了力气下床去寻找，索性作罢。

偏头间，却被床头柜上一张湛蓝色的卡片吸引了目光。方方正正，精致考究，在一堆零碎的家用里，显得格外突兀。

微蹙了眉头拿在手上。只一眼，混乱的思绪一下子宁静下来，世界都停在一格。

卡片上，男人亲昵的写道：

“莞尔，回来吧，我在法国等着你。”

他等她。

安宸，安宸，安宸。

仲流年深深记着的一个名字。

那是姜莞尔20岁的生日，下午两人都没有课，拖着手去校外的小店里吃老汤鲇鱼。

正是深秋，风已然有些萧瑟。女生靠在他肩头，带着那副有些厚重的灰色手套，满足的啃一根冰糖葫芦。

“现在戴棉手套，不热啊？”男生笑意满满的问她，看她把糖汁蹭的双唇亮亮发红。

“不热。”女生偏头看他一眼，舌尖也是红彤彤的，“我盼了好久，终于盼到天冷一点，还不赶紧戴着？这叫定情信物，定情信物！”

男生仰头，想笑却忍住。姜莞尔仍自沾沾自喜，突然想起了什么，使劲拉着他的袖口道：“哎呀我给忘了，今天有人给我寄礼物来呢，你陪我去邮局取了再说。”

“糖全抹我袖子上了。”仲流年哭笑不得。看她奸计得逞还一脸纯良，也发作不起来，由她拽着着转了路线。

仲流年一向着装简单，却是干净爽利；姜莞尔本来就不是喜欢添置行头的人，与他在一起，更少去逛奢华的服装品店。

于是两个人拉拉扯扯，旁人看来，不过就是一对儿漂亮的学生情侣罢了。

取到包裹拆开，层层叠叠包着的，不过小小一个深紫色的盒子。仲流年拿了包裹单随意的看，略有些吃惊，东西居然是从国外寄过来。

“哇……”女生终究还是抵不过漂亮东西的诱惑，银光闪闪的链子一提出来，喉咙里便自然而然的发出惊艳的感叹。

坠子是心形的，两边有细碎如流苏一样的亮片垂撘下来。

“好看吗？”姜莞尔将项链放在胸前比划一番。

怎么能不好看呢？亮银的颜色衬的她肤色越发透明的白，被山楂染的红润润的双唇，微翘着上挑起一个弧度，满怀期待的朝他问着。

可是那双老旧的手套，提着那串价值不菲的首饰，扎在他眼里，像一根刺。

痛又如何？男生仍旧温柔的笑了，俯身碰碰她娇艳的嘴唇，喃喃道：“丑死了。”

女生翻手要去捶他的肩，嘴唇得闲后很认真的又问：“怎么不好看？是不是太老气了？”

男生哭笑不得的摇摇头，一把把她揽在怀里，手臂紧紧扣住了，长叹一口气：“不丑不丑，是太漂亮了。莞尔，你长这么漂亮干嘛？我啊，恨不得就这么一直圈着你，生怕你叫别人给拐跑了。”

他的甜言蜜语倒不常听，女生“嗤嗤”笑起来，埋脸轻轻蹭他胸前的扣子：“你不圈我也不跑，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仲流年放开她，双手依旧扣着莞尔肩膀，四目相对，半开玩笑又半是认真的问：“要是有一天，别人拿金山银山诱惑你，你也不走？”

佯装考虑了一下，看他真的有些担忧起来，连忙回答道：“这链子要是别人送的我肯定不收，他……他叫安宸。是我青梅竹马的朋友，我哥哥。”

到底是朋友还是哥哥？仲流年被弄得云里雾里，但看她急红了脸蛋，心下立马不忍起来。在女生额上啄上一口，他语气安然的说：“我知道，我知道。小傻瓜，哄着你玩呢。”

女生还是有些委屈的抬眼看他，半晌，才又展颜笑了起来。

男生刮刮她鼻尖，小心把链子收了，拖过她的手来：“走，吃鲇鱼去。”

那时，他是真的相信她。

若是不相信她，又怎么会下定了决心要和她一起。

只是有时会不相信自己，是不是真能给她许过的幸福？

若是最终不过是拉着她一起受苦，他能不能坦然让她离开？

可是她如果真的离开，他又该如何收场？

有些毒，染上了就戒不掉。

有些人，牵过了就放不开。

比如姜莞尔。

恍惚中，男人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睁了沉重如铅的眼皮去看。

姜莞尔显然跑的很急，小脸通红，还有些气喘。她搓搓手，拆开一袋药，连着水杯递给仲流年。

“止疼的，吃下去一会儿就管用。”

仲流年碰触到她那只冻得冰凉的小手，手臂通过一道电流，竟不自觉的怔了一下。迅速抽回胳膊，男人皱皱眉头，仰面把药喝了下去。

又紧闭了双眼，仲流年语气有些低沉：“你用我的电话告诉李秘书，叫他完事了来这接我。”

姜莞尔点点头，伸手去他口袋里掏了手机出来，沉甸甸的。

摆弄一会儿，从紧急联系人里一下子便找着了李秘书电话。毫不犹豫的拨通了，才发觉有些不好开口，想用眼神求助男人，他却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那边，电话已然被接起。

“喂，李秘书，我是姜莞尔……”

“哦……不是，他在我家……”

“他现在很不舒服，叫你事情办完了开车来接他。”

“不是的，是他送我回来，我看他身体状况不好，所以……”

口干舌燥的解释了一番，那边狐疑的李秘书终于回一声“好的，我一会儿就到”，挂了电话。

姜莞尔望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兀自出神，心中默默希望李秘书不要像刘芝言般嘴巴漏风。否则，她日后非得遭受更多的冷眼不成。

欸，日子已经够不好过了。

放下手机，姜莞尔正要喝口水定定神，手却停在半空。

仲流年正拿手背撑了头，一双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眯着眼打量她。狭小晦暗的屋子，因为有了他的存在，仿佛一下子有了焦点，一下子点亮许多。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蓬荜生辉”？

女生掩不住的心慌，潦草一笑：“药很管用吧？是不是好多了？”

仲流年仍然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头疼的确减轻了不少，醉意便又袭了上来。刚才她那副急于辩驳的窘迫模样，让他看在眼里，没来由的火的厉害。

“姜莞尔。”他冷冷的问，被叫了名字的女人浑身一颤，“跟我扯上关系，就这么让你无法接受？”

姜莞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有些呆呆的说：“不是，我只是怕他误会……”

“误会？”仲流年冷笑一声，“原来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急于和我撇清关系。”

姜莞尔突然心中一紧，看着男人疏远而轻鄙的面孔，只觉得万箭穿心的疼。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又碰上了矮桌，一时失去平衡，就要向后倒去。

仲流年伸出胳膊，抓住她扬起的手腕，一把便将女人拉到了身边。还没等姜莞尔反应过来，男人已然将她压在身下，双膝跪在她大腿两侧，手撑在她耳边。

仲流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却是彻骨的冰凉，略有些低哑的话语传到莞尔耳中，像一句邪恶的咒语。

“你要撇清，我偏不让你如愿以偿。”

莞尔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仲流年的吻已经铺天盖地而来。他像一个渴水的旅人，终于在沙漠里寻得一片绿洲，于是疯狂的补充着流失的液体。

男人的吻，与大学时温情柔软的蜻蜓点水完全不同。那是充满了男性气息的，掠夺式的激吻。他在她柔软的香唇上，一刻不停的吸吮舔舐，竭尽全力攫取着她的芬芳。

姜莞尔只觉得浑身瘫软，脑中嗡嗡轰鸣。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男人，是她等了六年，想了六年的人。他的气味，虽然与当年的清香恬淡有所不同，却仍然令她无比留恋，不忍离开。

“唔恩。”姜莞尔在他的挑拨下，情不自禁的呻吟出声。意志完全沦陷，她的身体在响应着他的热情。

感到他的双手已然迫不及待的探入了自己衣下，他滚烫的掌心就覆盖在皮肤。姜莞尔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片酥麻，抽出原本抵在他胸前的双手，恍惚间要搭上他的脖颈。

“流年……”模模糊糊的喊出他的名字。迷离间，她睁开禁闭的眼，正对上他的眸子。

心顿时冰凉。

那双眸子里，有欲望，有怨恨，有一丝讥讽，却看不到怜惜。莞尔突然懵住，仲流年冷淡的话语浮上心头。

“我不恨你，没有爱，哪来的恨？”

世界突然灰了。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狠狠将他推开。姜莞尔拢着胸前的衣服，坐直了身。

彻头彻尾的狼狈，女人垂着头，有些艰难的说：

“我……你既然不再爱我，又何必……”

男人没有回答，鼻翼煽动，呼吸浓重而急速。

她心慌，抬头去看床尾的仲流云。

有一刻，他还沉浸在被拒绝的挫败里，发丝有些凌乱，面庞疲惫不已。

她突然心里更疼，比他说不再爱她了还要疼。于是很想向他伸出手，说：流年，你来吧。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可是下一刻，仲流年突然冷笑起来。笑声里有一丝疯狂，有一点绝望。男人蓦地抓过一旁的风衣，手剧烈颤抖着，从口袋里抽出钱夹。

黑色的钉扣被打开，他看也没看，直接将一把红红绿绿的钞票抓了出来。像拿着一窝蟑螂，脸上充满毫不掩饰的嫌恶。

“爱？”他哑声，笑容已然勉强，“姜莞尔，你说的爱，是指这个吗？”

“还是这个？”

“……要不然是这个？”

他倏地失了魂，像是突然坏掉的的机器，像是一架卡了壳的收音机。表情木然，只是不停地，不停地一张接一张的，向外抽着各式各样的精致卡片。

信用卡、银行卡、贵宾卡，健身卡，甚至身份证、驾驶证……

“你对我好、照顾我、给我买药，对我笑。都是为了这些是吗？”一张张纸币，卡票……像漫天飞舞的落叶，在他们之间纷扬落下。

“是吗？”

末了，他垂下手，空空如也的钱包从指缝滑落。仲流年双眼迷茫的望着姜莞尔，表情像个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

额上的发些微撩起，明晃晃的显出角落里一个半圆状的疤来。清浅的弧度，满满盛装着记忆。

“姜莞尔，你说，这些够么？”

“姜莞尔，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到最后，男人似是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尾音消失在空气里，像一抹散掉的青烟，

了无痕迹。

姜莞尔傻傻的看着他，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和醉酒的凌乱里，那一抹镌刻了一般的疼痛。

无法喘息，她把拳紧紧攥在胸前，眼神却不能从他身上离开。

仲流年，曾经的，她的流年。

原来她自以为无私奉献似的离开，自认为是为了他好的绝决，实则在他心上，烙下那么大的一块伤。

姜莞尔，你活该失去她的爱。你以为自己在国外活的辛苦，却不知道蒙在鼓里的他，同样备受煎熬。

一分一毫不比你少。

可是如今看到他的崩溃，于她，比家道中落，比被人追债，比寄人篱下，都要难以承受。从始至终，你的苦，都比加之我身更加苦不堪言。

她不再是他的爱，而是他心上痊愈不了的疤。

她要怎样让那道疤痕愈合？

姜莞尔突然直直跪起了身，缓慢膝行着挪到床尾。轻柔的，女人伸出手来，环住了仲流年的脖子。

充满怜惜，又小心翼翼的把那张失神的脸庞，紧紧贴上自己胸前。

流年低低的抽咽了一声，仿佛在寒冬大雪中，寻得了久违的温暖。

下一秒，姜莞尔只觉得自己被人推到在床上。

安宸走了之后，隔壁的别墅楼也空了。

姜莞尔孤零零一个人完成了初中，度过了高中。高考的成绩意外的好，报志愿时，也就顺理成章填了本省的一个重点院校。

最终，留学的计划没有成行。面对安宸一个多小时的柔声相劝，她只能无力的，对着越洋电话那头的他说了一声：

“对不起，我还没有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

实则自己知道，她只是在逃避着某种注定了的宿命，只是不想毫不挣扎的，奔向那个既定的终点。

母亲那里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帮着丈夫打理国内的生意，她脱不开身，也不舍得放女儿离开视线太远。

何况姜莞尔和安宸一直保持着比较频繁的联系。安宸那孩子对莞尔有心，很有心，她早看出来，因而也不着急。

谁料半路杀出一个仲流年来，姜妈妈简直措手不及。

最初的征兆是她的电话和短信少了，打给她嘘寒问暖的时候，莞尔也只是简简单单的敷衍两句，像是忙什么忙的脱不开身。

然后女生周末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偶尔逮到她站在窗台上，神色幸福投入，小声煲着电话粥。甜腻的表情，是外人看不透的私密。

再不愿意陪母亲飞去韩国、香港采购。尽管从前的姜莞尔就对奢侈品没什么兴趣，但也不甚抵触，有便有了，没有也无甚所谓。

可是某天，女生穿着20元一件，地摊上买来的T－shirt，神色坦然。她浅笑，对妆容精致的母亲说：“我觉得这样很好，以后我的衣服我自己选吧。”

终于有一次，姜莞尔喜滋滋的对着菜谱，炖一锅七荤八素的粥。姜母沉着脸，幽灵一般踱到她身后，问了那个深埋心底已久，答案早就不言而喻的问题：

“莞尔，是不是在学校交男朋友了？”

女生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翻翻滚滚了好几个圆周。

心软气直如姜莞尔，怎么敌得过母亲软磨硬泡式的拷问？几个回合下来，仲流年的生辰八字都快被交代出来。

虽然她答得闪烁其词，避重就轻，重点问题都被一带而过。但姜妈妈还是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听出大概的端倪。

一个家世很不好的孩子，没有父母，没有依靠。

横看竖看，都抵不上安宸的一根小指。

于是姜妈妈，得空便会向女儿灌输门当户对的重要性：

“你要跟着他受苦？你懂什么叫吃苦？从小到大，连公交车都没挤过的孩子，哪里受的了抢着上车的辛苦？”

“你现在是被热恋冲昏了头脑。等你们的感情淡了，你就会看见，除了那点不值钱的爱情，他什么也给不了你，满足不了你。”

“你要与他同甘共苦？好啊，等你们熬上十年二十年，他终于有头有脸，你早就成了黄脸婆。我看你们还谈不谈爱情？”

“你怎么知道他找你，就不是为得你的家庭背景？莞尔，你还是太单纯。”

“出身的差距，是你们永远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你现在对它视而不见，可它早晚会给你颜色看。”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是有心理疾病的。心理疾病，就是精神病。你要跟精神病生活一辈子吗？”

……

莞尔自然不会被母亲轻易说动，冷着脸，左耳进了右耳再原原本本的送出去。

但偶尔静下来想想，她总会无懊恼的发现，原来母亲的话，每一句都是不无道理。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外力拉扯着他们，硬要将两人向不同的方向分开。

总归还是会心慌。慌得是有一天他和她真的走上陌路，她就再也抓不住他。

而仲流年总是淡淡。他淡淡的吻她，淡淡的对她笑，淡淡的安慰她：

“莞尔，我们会长久。”

她却觉得他若即若离。即使在最甜蜜、最缠绵的时候，她的手被他紧紧包绕在掌心，他们的臂膀贴靠在一起，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

却还是有就要失去他的错觉。

现在看来，说不定是预感。

于是急于想要找一根线，将他和她维系。将他和她的小指，用红线紧紧缠绕在一起，起誓一生一世的不离不弃。

大三的寒假，莞尔早一些回了学校。

那天晚上两人出去逛夜市，在烧烤摊旁喝了些啤酒，不只不觉间就回的晚了。

因为还在假期，回来住的学生少之又少。社管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抱上暖气，所以宿舍楼上锁的很早。

叫了很久的门没有应答。姜莞尔鼓着脸瞧仲流年，酒精作用下，整个脸上都是淡淡的桃红色。仲流年微笑着捏捏她脸颊，安慰道：

“没关系，住外面。”

于是转到校门外面，走过一间又一间打烊的店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牌子暗淡的小旅店，也只剩下一个标准间了。

登记拿了钥匙，两个人在老板娘暧昧的注视下走上楼。

屋子不大，双人床还算宽敞，暖气也烧的很好。

黄色墙壁包绕的有限空间里，溢满盈盈的暖意。

姜莞尔洗了澡出来，因为不能换衣服有些懊丧，却发现仲流年已经疲惫的合眼躺在床上。男生外套也不及脱掉，懒洋洋的，一副睡着的样子。

上午去实习，下午准备GRE，晚上接了她又陪着逛了很久。问他，还总是若无其事的说：不累不累。

终于体力透支，根本是累得够呛了。

女生蹑手蹑脚爬上床，屈膝跪在他身边，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皮肤上投下好看的影子。伸出手去理他额上凌乱的刘海，不似印象里安宸的那般柔顺，硬硬的，有些刺手。

突然很怕失去这一刻无隙的距离。

仲流年感觉到她轻弱的鼻息，微笑着张开了眼，却发现女生涨红着脸，正欲言又止。

男生坐起了身，探手摸摸她的脸颊，有些关切的问：“怎么了，是不是暖气烧的太热？”

姜莞尔使劲摇摇头，一紧张打出个酒嗝来，这下可好，脸垂得更低。男生“扑哧”笑了出来，偏头去找她的眉眼，很严肃的问：

“难道是喝醉了？你不是就喝了一杯吗，酒量太差了。”说到最后，板不住脸，语调里已掺上了些打趣的意味。

“我从小就这样，一沾酒就脸红。”女生的声音，细弱蚊蝇。偏偏男生听力很好，一个字不落的收进耳里。

眼底笑意更浓，他轻轻捧起她的脸来，很认真安慰道：“那很好啊，我听人说，喝酒容易脸红的人，最不会说谎。”

是真的？女生抿唇笑笑，可嘴角很快又耷拉下来：“那你喝了那么多杯，还一点事没有，岂不是个谎话精？”

仲流年也笑，笑的很是委屈。虽然他平时不怎么沾酒，但还不至于一杯倒那么落魄。况且统共喝了两瓶啤酒不到，正常的男生都不会醉吧？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了？”

女生上挑了眼睛，很认真的回想一会儿，脸色一黯：“你一开始说喜欢我，然后接着就不理我，害我郁闷了很久。”

呵，还记仇呢。

仲流年拉过她的双手，合拢在掌心：“我不是老实交代过了？我喜欢你，但是我怕自己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不能让你幸福。”

因为一旦牵了你的手，就没有了放开的勇气。

女生依然微撅着嘴唇，但眼里的笑意说明她早已释然，靥窝也隐隐约约露了出来。男生安静的望着她，突然一脸严肃的开口：

“姜莞尔，我是骗了你，其实我……不喜欢你。”

什么？女生脸上的表情倏地僵住，眼睛豁然睁大了两圈。

男生挑起嘴角，眼神闪动着璀璨的华光，瞬时间耀眼无比，让人移不开目光。

“其实我……不止喜欢你。”

“姜莞尔，我爱你。”

年少的时候，你有没有尝试过这样一种感觉：当童话书里，王子向公主说出爱你。你把书页摊开，小心扣在胸前，闭上眼，小心揣摩着那一刻公主的心悸。

时光穿梭，你从女孩儿，成长为女生，蜕变成女人。你会小心翼翼的，把生命中倏忽而过的一张张面孔，去重叠公主心里的那个梦。

终于有一天，你寻找了自己的王子，他用最动听最执着声音，对你承诺梦了多年的三个字。

姜莞尔那时知道，这会是一份沉甸甸的、却想要永远抓住的幸福。

“我也爱你。”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藏在男生胸前，女生喃喃的说：“你不会哪天想不明白了，突然又不理我，突然对我很冷淡很凶吧？”

“不会。”下巴抵着她头顶清香的发丝，男生淡淡的语气里，有着不容/奇/置疑的/书/肯定“我保证不会。”

女生又朝他怀里钻了一钻，深吸进一口男生温暖的香气，又颤颤吐出一口来：“流年，我想成为你的。”

仲流年有些愣住，低头揉揉她微湿的长发，傻傻的问了句：“什么？”

姜莞尔咬着嘴唇，仰起脸看着他，小脸通红，却还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子，别装傻，你就从了本宫吧。”

男生又呆了半晌，轻轻笑了，嗓子却莫名的有些干哑：“你怎么突然色心大发了？”

女生的表情越发的认真，郑重其事的说：“既然你爱我，我也爱你。那……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啊。”

仔细端详她的小脸，明白写着胆怯，却又带着急于证明什么似的焦灼。

不是不明白她的顾虑，男生心里满溢着感动，却又暗暗有些无奈。

仲流年捧起姜莞尔的脸来，轻轻吻住，缓慢的旋转交合。女生双臂轻颤着，环上他清瘦的背脊。

男生轻叹一声，额头与她的额头紧紧靠着，鼻尖贴鼻尖，互相吞吐着彼此的呼吸。

“莞尔。”他的话，有些干哑，更像是无声低低的喘息，“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不等女生回答，又是一把紧紧抱她在怀里，脸深埋进女生颈间，温柔却清晰的说：

“小傻瓜，你已经是我的了……而且永远都是。”“

“……一定是，必须是。”

那一夜，他们最终一个睡在床上，一个睡在地上。

插曲是：姜莞尔半夜起床上厕所，迷迷糊糊间，狠狠跺在了仲流年的胳膊上。

第二天留下一块青紫。

再后来，莞尔对林沁抱怨说：“他宁愿在地上受冻挨踩，也不和我一起睡。”

林沁只是哭笑不得的摇头，暗叹：仲流年啊仲流年，枉你长了一副聪明能干的样子。却找了莞尔这么脑残的女朋友。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从半梦半醒的回忆里苏醒过来，姜莞尔支起酸痛不已的身躯。

朦胧睡眼望向一旁。那里的人，早已不知去向，温度不知何时转凉。

望望窗外，还是一片浓重的黑，大概离天亮还有些时候。

有些冷，动动身子想把脚缩回被子里，却听见“噼噼啪啪”一阵落地的声音。起身去看，竟然是那一沓落了一床一地的纸币。

仲流年带走了所有的磁卡，却留下了那旮数额不小的现金。

这是他对她无言的讽刺么？还是他付给她陪夜的钱？

这么多年，这是他与女人一贯的交往方式？

无力去想，姜莞尔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下面，把头深埋进膝盖间。

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她不是他的了，再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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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牵手

晨光倏忽而入，透过轻薄的帘子，射在蜷腿而坐的人身上，描摹着那弯单薄瘦弱的曲线。

呆呆坐了后半夜，姜莞尔猫着眼抬起头，有些半睡半醒似的偏头瞧瞧阳光。探身拿了闹钟看，正赶上定的时间到了，手里的闹钟“嘀嘀嘀”的发出鸣响。很恼人，她却忘记去关，就那么愣愣的盯着它叫唤。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很轻很弱，却显得有些急躁。

拿手胡乱理理头发，她光脚下了地，拖着步子去开门。房东太太正站在门外，样子有些惶然，又有些意外。

“姜小姐啊。”操着浓重的方言，房东似笑非笑的开口道，“不好意奥，这么早来打扰。可是……我说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麻烦？几乎一夜没睡的脑袋，完全调动不起来。她虚虚的靠在门框上，顶着诺大的、骇人的黑眼圈，有些疲倦的问：“您什么意思？有人找过我吗？”

话一出口，人仿佛也稍微清醒了一些。昨天回家时，那一副遭人洗劫的情景，一下子涌上心头。

本来她是没什么家财可言的。电视、电脑、电话机，家里一概没有。加上昨晚又来了个仲流年，搅得她整个人都是漂浮的，不真实的。

因而也就没再多想。

如今经房东太太这么一说，姜莞尔才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惊得整个脊梁都弓了起来。

难道……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不成？

这么想着，后背已然被冷汗沁的贴了衣服。

“那个……”房东太太扭捏的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开口还有些惊魂未定，“昨天有几个样子很凶的男人来找过你，说你欠了他们东西。我也不敢惹到他们，就叫他们去你房里走了趟。”

姜莞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不是自己的：“然后呢？”

“然后……他们留了电话，叫你一个星期内联系他们，把帐结了。要不然……要不然……”房东太太脸色刷的苍白，似乎实在无法复述出那些骇人的句子来，只是梗在原地。

姜莞尔苦笑，她自然知道“要不然”之后会怎样。他们那样一帮人，从来不会为了如何折磨一个人而发愁。她的下场，必然是生不如死的。

“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们……要你的电话，可是我这没有，就把你担保人的……”

杨老师！

“你把杨老师的电话给他们了？”姜莞尔惊得跳了起来，手也不自觉的攀上了女人的胳膊。女人有些嫌恶的退了一步，从她的触及范围里逃逸。似乎姜莞尔携带了什么病菌，碰不得。

“姜小姐，我们家出租房子，是想贴补贴补家用，可实在不愿意招惹什么是非。”房东终于讲完了最艰难的部分，开始转入此行的正题，语气也自然而然的冷淡了起来。

姜莞尔还沉浸在惊惧之中，并没注意到她的说话。他们如今找上了她，不达目的，必然不会放手。她本来可以远远逃开，马上买票，立刻飞回法国去。

可是如今，杨老师的电话在他们手里。若她就这么走了，就会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别人。这个别人还是她的恩师，是在她危难的时候抓过她一把的人。

不行，她不能走。欠他们的利息，想慢慢还是不可能了，她须得想法子，以最快的速度凑钱填上。

可是五十万的数目，一般人都不可能立刻拿得出来。更何况此时于她，五千块钱都是天方夜谭。

“姜小姐？我说话你听到没有，姜小姐？”房东在女人面前伸开五指晃晃，乜着眼，这小丫头，跟她装傻？

“欸？”姜莞尔回了神，有些茫然的看着那张红润的手掌，掌心后面，是一张冷漠嫌弃的脸。

心下明白九分，她点点头，勉强笑道：“我明白，这几天我就去中介公司，尽快找间新房。”

房东太太见她说得诚恳，嘴唇蠕动一下，想说两句客气婉转的，又吞了回去。算了，这种社会上不明不白的小青年，也没必要跟他们多废话。于是撇下一句“那你抓紧搬哦”，便转身下楼去了。

一边走心里还一边咕哝：“我就知道，这么漂亮的单身女孩子，不会干什么正经事情。”

被人说了不正经还毫不自知的姜莞尔，虚弱带上了门，倚在门板上。身子软塌塌的，顺着那支撑滑坐在地。

该来的总会来，她可能一辈子也逃不掉。

也许那时，就该听了小姨的话，老老实实呆在法国，不回这块是非之地。或者干脆就融化在安宸哥哥二百分的温柔里，把该忘得都遗忘。

可她却以为一切都过去，却执意要走。

如今呢？

不过是面对着一段逝去的爱情；面对一场躲了这么许多年，仍旧如影随形的灾难。

心里怕得厉害，手会不自觉的哆嗦起来。

明明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却一点不觉得饿，更何况家里没有冰箱，也就没有储备粮。此时的她，只是突然觉得很渴，很想把一大瓶凉飕飕的水，一股脑灌进空荡荡的心里。

手边仅有的一个水杯，是仲流年昨天用过。透明塑料的质地，孤零零立在那儿，空空如也。

莞尔和空杯子默默对视了良久，脑海里闪过一个一个名字。

仿佛只有安宸可以托付，仿佛也只有他，有那样的能力。

她知道，只要一个电话，安宸就会从法国飞到他身边。温柔的握着她的手，承诺她全世界。

就好像二十年了，时间从来没有走过。

杯子下，就压着他刚刚寄给她的明信片。白纸黑字，签着他对她一如既往的守候。

他等她。不顾家里的反对，不离不弃的照顾着飘在法国的她。

接着下了夜班的她回到住所，隔三差五的请她吃昂贵的餐馆，甚至帮她联系学校完成学业。

尽管姜莞尔一心当他做哥哥，但女生毕竟没有傻到无知无觉的程度，知道男生眼里那抹热诚的温度意味着什么。

他顾及她心中抹煞不去的留恋，默默付出，静静等待。

只是有些付出，不止是还不起。

是因为不能还，所以不敢要。

思前想后，姜莞尔长长吐出一口气。抓过手机，犹疑着，还是拨出了林沁的号码。

她本不该麻烦她，许多年音信全无，明明是想放了这段友谊。还记得那时她走，林沁抱着她，哭的泣不成声，鼻涕眼泪全蹭在女生肩上：

“莞尔，去了法国，一定要给我写信。发电邮也行，我会天天查收的。”

姜莞尔是点头了没有？应该是点了吧，所以林沁缓缓放开了她，抽咽着威胁：

“你敢不联系我，我冲去法国端了你的新窝。”

结果是她没有联系她，毫无音信，一下子便是六年。

可林沁终于没有放弃这段友情。两千多个日子的空挡，她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就全填上了重逢的暖。

电话响了很久，是个小男生奶声奶气的彩铃，“我就是不接就是不接，你着急了吧，别急啊，我给你唱首歌先：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一遍说完，这小祖宗还要再来。姜莞尔听筒握的汗都出来，心里想再数五下没人就挂了吧，没想到“一”还没出口，那边就短促的“嘀”了一声，响起一个懒洋洋的男声：

“喂~”

姜莞尔心中一惊，难道是打错了？怯生生的低声问道：

“请问……这是林沁家嘛？”

“哦，你等等。”电话被转交，男人的声音远了些，咕哝一句“老婆，你电话”。女人打了个哈欠，接过来：

“喂？我是林沁，你哪位？”

“沁，我是莞尔。”一句话说出来，卡住，不知再讲什么。

“莞尔？”林沁的嗓音清晰了些，显然是醒了不少，“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那时她踉跄着跑上楼，坐在床边哭的要断过气去。林沁急急忙忙凑过来，也是这么问了一句。

突然心就软了，再没有撑不下去的勇气。

“恩……我有些事想拜托你。晚上有时间吗？见个面可以么？”

林沁爽快的答应。挂电话时，莞尔听到他旁边的男人抱怨一句：“谁啊，这大清早的。”

林沁爽利的回道：“去！我大学最好的朋友……”

@奇@嘟……按了通话结束键，姜莞尔愣愣的坐在床边，心里温暖而惭愧。

@书@犹疑了半晌，还是决定不给小姨电话。

在法国的日子里，她已帮了她们母女够多。告诉她这个消息，无非是叫她在大陆的那一头扯心而已。

一天的工作都做的心不在焉，甚至把报表交错了部门。手忙脚乱的纠正了错，怏怏的坐着电梯下楼。因为实在走神的厉害，一出门便撞在来人身上。

心里一揪，抬头去看，又放下了心。

是李秘书。

李秘书对着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擦肩而过，点了按钮等着上楼。姜莞尔却突然转了身，按住向上键，眼神担忧的问：

“他……没事了吧？”

李秘书也不吃惊，面色泰然的回答：“不太好。早上烧的厉害，去医院挂瓶了。晚上他要去接机，今天大概不会来公司。”一串话说完，看着微微点头的女人，又加上一句：“怎么，姜小姐有事找经理？”

这一句问的可谓意味深长，姜莞尔忙摇摇头，放开了按着电钮的手。门缓缓合上，里头的男人向她微颔了首。

还是发烧了么？

想起昨天他对自己的轻辱，姜莞尔却丝毫硬不起心来。一听到他病，那跳动的地方，就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

总是有人在照顾他吧，她心里自我安慰道。已然是自身难保的人，怎么还有心力去担心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

她自嘲的笑笑。

“莞尔！”中午吃饭，刘芝言一边一粒一粒的挑着大米衔进嘴里，一面兴致勃勃的问：“你觉得，像咱们仲经理那样的极品，什么样的女人配得上？”

“啊？”姜莞尔一点胃口没有，用筷子调戏盘里的红烧茄子。菜烧得糊了，黑乎乎一块堆在眼前。

“要我说啊，一定得是个秀外慧中，家世显赫的富家小姐。”

听着倒有些像大学时的她。姜莞尔苦笑一下，一直苦到心底：“怎么突然说这个？”

“据可靠小道消息爆料。”刘芝言停止了小鸡啄米式的捣弄，把脸凑在莞尔耳边，神秘兮兮的说：“据说啊，今天经理没来，是因为他女朋友也回国了。”

女朋友？姜莞尔也停了筷子，指节有些僵住。

女朋友呵。

她不是没有想过，像他那样出众的外貌，又事业有成，身边怎么会没有女人？

可还是心里隐隐作痛。

对她的恨，也没有让他停下脚步。他还是找到了另一个人，给与她姜莞尔无福消受的温柔么？

“你别不信，是我们部小陈说的，她男朋友在咱公司的香港总部工作。据说咱们经理和南枫国际董事长的女儿是大学同学，两个人美国读书的时候就好上了。”

姜莞尔默默的绞着手，眼睛失神的盯着盘里几乎没动的白饭。

“哎~我就说吗，像他那么年轻，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坐上区域经理的位置？原来是用了美男计……”

“别胡说。”姜莞尔懊恼的打断了刘芝言的揣测，意识到语气有些过了，又放柔了掩饰道，“我觉得，他的确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啊。”

流年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啊。他很有想法，又上进，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男生。

那时的她总是这样无力的反驳着母亲。

母亲冷笑：能力？能力在势力面前，比空气还不值钱。

可是她还是相信，仲流年如今的一切，是靠不懈的努力得来。

曾经他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的许她一个未来。

她就坚信不移的等着那个未来。

如今那个未来来了，女主角却换了人。

“完了莞尔，你也被咱经理的巨大魅力蛊惑了。”刘芝言吮吮手指，做出一副“我早就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的表情，“美男的杀伤力，百分之百啊百分之百。”

晚上，姜莞尔比林沁早到了一些。

坐在位子上，也不好自己点菜。索性望向窗外，闲闲的等着。

时间差不多了，掏出手机来要给她发个短信，左翻右翻，手机居然不在包里。女生急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两手搭在膝盖上冥想了一会儿，才忆起恐怕是落在了打印室里。

沮丧的合上拉索，头习惯性的又向窗边一偏。这个习惯，想是上学的时候养成的。那会儿就喜欢坐在窗户边上自习，走神的时候，总爱看看风景。

这个季节，树上总是黄黄绿绿的叶子交叠成一片。风一过，就撒下一片金色的雨来。说萧条也萧条，说美，倒也是很美的。

正出神，就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车，缓缓驶进停车区。男人在看车人的指示下找到了车位，面朝外停了下来。

不会那么巧吧？姜莞尔举手捂住了张大的嘴巴。果不其然，一熄火，仲流年就开门走了下来。

男人刚刚下车，副驾驶位上的车门也被推开，袅袅婷婷走下个女人。冷冽的秋凉也没妨碍她裹上迷你短裙，一头飘逸的卷发，自信满满的搭在肩头。

转了身，果然是一脸精致妆容，笑的花儿也暗淡无光。女人很自然的勾手搭上仲流年的臂弯，小鸟依人的向他偎着，没留下一点空隙。

仲流年表情淡淡，不拒绝，也不迎就。任她挽着，缓步向餐厅走来。

姜莞尔心里像有千军万马在一起鏖战，说不上是心痛那边厉害，还是心虚那边厉害。索性低下头，再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布里。

无数的惨痛经验告诉我们：这种时候，越想要躲，偏偏越是躲不过。

“你……仲流年！”不远处的大厅，林沁清亮的声音格外醒目，姜莞尔油然而生了一种被拖出去示众的悲壮，头又埋低一些，只等着死刑的来临。

“你是……林沁吧。”仲流年的声音，带一丝疲倦的沙哑，引得姜莞尔不自觉投过了目光去。男人穿了件休闲的立领毛衫，深深的咖啡颜色，衬得脸庞格外苍白。

“你还记得我？”林沁丝毫不掩讶异，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赞赏而惊艳：“上大学的时候你就帅的不行，现在简直跟个明星似的了。”

这么露骨的评价，仲流年还有点不能适应，一手抄进裤袋，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倒是一旁的女人“扑哧”一声，拍着他的肩膀道：“行啊你，原来大学时就是万人迷了？”

仿佛才注意到他身边的女人，林沁犹疑着转过脸，礼貌笑笑：“请问你是……”

不等男人开口，女人已然抢先回答：“我叫南昕，仲流年的未婚妻。你一个人嘛？不如和我们一起吧，顺便跟我说说仲美人大学的轶事。”

未婚妻？林沁一惊，仲流年亦皱了皱眉头，但终究没有出言否定。

笑的有些尴尬，林沁摆摆手：“不了不了，我约了人……”说着，朝姜莞尔这边偏了偏头。

其实只是无心，毕竟她也不知道莞尔做在哪桌。但偏偏就这么个动作，引得仲流年也朝同一方向望过一眼。

只一眼。男人表情倏地僵住，嘴唇微微颤动，越发的苍白。

姜莞尔终于不能透明人似的做着不动，木木的立起了身，也不知是冲谁问候了声：“你好啊。”

气氛一时僵住，林沁停也不是，走也不是；南昕瞪大了美目，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憔悴美人；仲流年抽出一跟烟来，表情木然的点上，夹在指间没有吸。

还是林沁先开了口，声音干涩的，如同喉咙肿了一般：“那个，你们吃你们的吧。我先过去了。”语罢，转身要走，没想到身后的男人擦着她的肩抢了先，迈着大步径直走向姜莞尔。

姜莞尔看着仲流年眼眸深邃如一潭幽黑的泉水，竟然定定的动不了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听到内心有个声音一直苦苦警告着“你傻啊！快跑啊，快跑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站在她面前，高出一头去，垂着眼紧紧逼视着她。莞尔看到他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与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很不相称，心中有些恍惚。

两人就这么一个低头，一个抬头，无言的对视了一会儿。就在姜莞尔以为他什么也不打算说，只是专程过来盯着她看的时候517Ζ，仲流年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沉痛的决心：

“晚上在家等我。”

什么？他说什么？姜莞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神来的时候，仲流年已经回到了原点，背对着她，对南昕低声说了句：

“走吧。”

南昕点点头，有些木愣着跟上男人的步伐，头却依旧朝姜莞尔这边回着。眼神里有一种无奈的释然，甚至有一种绝望。

就是她么。女人如是想到，心下坠了很长的距离，呼吸都短促起来。

完全没有察觉道那道锐利的注视，姜莞尔只觉得林沁牵了她的手，听到她担忧的询问：

“莞尔，莞尔你没事吧？”轻轻摇晃她冰凉的小手，林沁问的小心翼翼。

姜莞尔面无表情的抬起头，带一丝孩气的茫然，问句不成问句：“他刚才说那个女人，是她的未婚妻吧。”

很想摇头否认，但无力欺骗，林沁只是低垂了头，安慰里不带丝毫信心：“莞尔，你不是说都过去了吗，就别想这么多了。”

别想那么多？她是很希望不去想，只是脑子里乱成一片，什么也摘不出来。

突然双手握住林沁的手，弯下身，把额尖顶在拇指，像个承受不了剧痛而崩溃的病人。她喃喃的说，声音细弱蚊蝇：

“林沁，我想离开，我想快点离开这里。”

林沁揽过她的肩头，一点肉都没有，几乎是一把骨头。她不禁微皱起眉头，责备也似的问：

“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瘦的只剩下副骨架了。”

姜莞尔缓缓抬起了脸，眼圈通红，却忍住了眼泪。女人很难看的挤出一个笑容，没撑多久，嘴角又耷拉下去。

“林沁。”她突然开口，问的有些艰难，声音远远近近，不很真实“能借我些钱么？”

“好，要多少。”几乎是想也没想，林沁爽快的应下，但看着姜莞尔沉重的脸色，心里知道并不会是个小数目。

“五十万。”姜莞尔眼神失焦，话说出口，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五十万？”尽管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在听到这个词时，林沁还是没有控制住，叫出了声。面色有些担忧，她双手搭上姜莞尔的肩头，问的郑重其事：

“莞尔，你到底怎么了？过去也好，现在也罢，你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帮你想想办法”

姜莞尔眼神迷离，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向虚无缥缈的远方。林沁几乎以为对面的女人在梦游，拿手在她眼前晃晃，却看到她苦涩的一笑，坐了下来。

“沁。”姜莞尔把头偏向窗外，看到仲流年锃亮的宝马车耀眼在昏黄的灯晕里，像现在的他一样，华丽却不真实。

“沁。”她转回头来，抬眼看向被叫了名字还呆愣着的女人，“坐下来，陪我喝点酒。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么？”

曾经我以为，幸福的日子是过不完的。就像沙漏，一边的沙砾流尽了，转个头，又可以满满的从新再来。

小的时候，我很少见到父亲，母亲也常常不在家里。司机接我上下学，把我送到门卫手上，保姆变着花样做饭给我吃，哄着我睡着。

小学的时候，男生女生围坐一团，讨论家里的伙食。他们为妈妈做菜好吃还是爸爸做菜好吃，吵得不可开交。

那一天，有个虎头虎脑的男生回过头来，瞪着眼睛问的认真：“姜莞尔，你们家是妈妈做饭还是爸爸做？”

我茫然的和他对视，不加思索的回答：“我们家下厨的都是小阿姨。”

“小阿姨是什么？”七岁的孩子全不知阶级为何物，偏回头去询问同伴，一个早熟些的女孩咧嘴道：“笨蛋，这都不知道，就是花钱请了到家里干活的。”

“姜莞尔，你妈妈呢？她不会做饭么，做什么花钱雇别人？”

我不知道原来在一个家庭里，母亲的形象，应当是举着菜铲挥汗如雨的。

而我的妈妈，总是修饰着无懈可击的妆容，身着板正的职业装，早出晚归，形色疲惫。

她说，她和爸爸要管理很多的事情，挣很多的钱，才能让我过的幸福。

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有一日放学，我问安宸哥哥。他仔细想了，笑吟吟的回答我：“大概就是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吧。”

我低头默然：那我应该是个容易幸福的人，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总是很少的。

特别是跟安宸在一起，我可以笑的很开。嘴唇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晃晃、齐整整的牙来。

他每天接我放学，雨天晴日，一天也不会间隔。渐渐的我们不再需要人接送。

两个人，每天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的拖着步子回家。他买街边的小吃给我，我捧在手里不顾形象的鼓着脸大嚼。

树上的梧桐铃子结了又落，落了又结，沿街的小家小铺开了又关，换上新的招牌。日子疏忽的过着，一不留神就是十多个年头滚过。

我开始读懂母亲看着我们时，眼中盈盈不道明不掩饰的笑意；我开始发现安宸牵起我时，手心凉凉的细汗流经；我开始明白青梅竹马四个字背后，不言而喻欲盖弥彰的暧昧隐含。

我可以假装不懂，却躲不过安宸望向我时，越来越专注炙热的眼神。

终于有一天他请我不再叫他哥哥，他拉着我的手，问的小心而诚恳。而我感到的不是心动，而是对儿时纯真逝去的无力。

他走了，去英国留学。我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一个人走过长长归家的路；一个人在灯下演算恼人的数学；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淘来的碟片。

安宸的信来的频繁，即使有时只是短短的一句“连着下了三天雨，屋子很潮”，或者干脆是“最近很困，想吃糖炒栗子”之类。

却还是透着浓浓的离愁和无奈。

我坚持在给他的信上“哥哥”“哥哥”的叫着，心里却受到失去他的巨大落寞蛊惑。

偶尔趴在窗台上看对面漆黑一片的空房子，考虑着是否要屈服在母亲运筹多年的“娃娃亲”计划里。

高考考的无知无觉，成绩却意外的理想。索性央求了母亲，就近入学，报下了市里的一所重本。

大学第一天就决策失误：送我的车太过招摇。导致同寝的女生们一眼便认定，我是腐化堕落的资本主义小姐。别扭了许久才算解决了人民内部矛盾，却还是被她们软磨硬套着套出了家庭背景和生辰八字。

后来夜谈的时候，我的销路问题一直是她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其实我从来没穿过什么招摇的衣服，早上又贪睡得很，连打理自己的时间也没有。常常是匆忙刷牙洗脸过后，顶着软塌塌头发梦游去教室，坐在靠窗口的位子上发呆。

却还是常常莫名其妙被人告白。

最戏剧的一次，是林沁告诉我。那天她笑趴在桌上，抓着我的胳膊，声音颇为骇人：“姜莞尔，你可真是贻害万年，害人不浅。”

“怎么了？”我从经济学原理里挣扎起来。这学期的课本居然是英文原版，满目的西洋字母爬的我头疼。

“你知道吗，有个大四的师兄，搞错楼层，把“华仔”的信箱当成你的，塞了一个星期情信。”

“华仔”是我们学校学生处的负责老师，50岁，男，地中海头型。以神出鬼没，笑里藏刀着称。

我干巴巴挤出个笑容，很想问问“他还好吧”，又觉得实在虚情假意，索性爱莫能助的摇摇头。

教室里渐渐安静，只残留些沸腾式的隐隐骚动。林沁憋住笑在我脸上狠捏一记，同我一起朝讲台上望过去。

男生笔直的站着，双手随意的撘扶在讲桌，笑容恬然清淡：“大家好，我叫仲流年，是从法律系大三转系来的。”

你尝试过每一次心跳都不完全的感觉么？

那一天，整整一百分钟的上课时间，我的心跳都是缺了一半的。

终于又一次尝试到牵手的滋味，仲流年的包绕着我的，在校园里随意的晃。温存的触感经由每一处接连传递进心里，冬天也过成暖春。

“我怎么能这么幸福呢。”我捂着枕头倒在床上不顾廉耻的大喊。

林沁的护手霜、充电器、眼镜盒……一样一样源源不断的从下铺袭来：

“stttttttop，姜莞尔，你个花痴，有完没完。”

“我就是有感而发一下吗。”

“你感触也太多太频繁了吧！我算弄明白了，真正的祸害不是你，是你们家仲流年。哎，魔高一尺，大魔王高一百尺！”

呵呵，我们家仲流年，大魔王仲流年。

真好。

缩进被子里，我神经质的抽笑起来。

只是母亲不喜欢我和流年在一起，她心心念念的要撮合安宸给我，我只若不闻，连带的对安宸也冷淡起来。他的几封来信，我只回一句“奥，这样啊”。

姜莞尔，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心里明白这是对他不公平。只是对他公平了，谁来对流年公平？

“要是岳母大人不喜欢你，你敢不敢娶我？”有一次，我靠在仲流年肩上问，双腿悬空摆动着，一下一下撩着脚丫子。

“她老人家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这么仪表堂堂道貌岸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他装傻似的回问，语气似笑非笑。

我们从来避谈经济上的问题，总是打马虎眼一笑而过。

那天我却有些孩气的执着，鼓着脸，不管不顾的说：“我小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亲事，那男生现在在法国。他家很有钱，又同我们家是故交，我妈可是满意得很。”

头侧的肩膀紧了紧，仲流年却仍然笑着回答：“只要你喜欢我，愿意嫁，我就敢娶。”

被他吃定的态度惹得有些恼了，倒好像我是嫁不出去硬塞给他，于是嘴硬：“其实我觉得，嫁给他也不错啊。毕竟从小就像哥哥似的，对我百依百顺。连我初中时的作业，都是他……”

话音未落，一旁的支撑突然消失，男生利落的跳下了花台，垂首站在我面前。我一下子失了平衡，就要朝一边歪倒过去，却被他两手夹了双肩，坐正。

流年认真的看进我眼里，像是要一下子把我的肺腑看穿：“莞尔，我一定会让你妈妈接纳我的。相信我，别着急，好吗？”

除了红着脸使劲点头，我一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回答了。

因为他的唇，已然紧紧的贴在了我的嘴巴上……

幸福的沙漏一直旋转的很好，它带走了安宸，又将仲流云送进我的生命里。从此所有的快乐都是加倍再加倍，所有的辛苦都不值一言。

直到有一天，沙漏无声的碎了，一切都停滞于灾难，再流动不起来。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是大四第一学期的一个早晨。

正是秋天。东方泛白时，还残留着黑夜褪去的如水凉意。

母亲的话，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带着明显而浓重的鼻音。她在电话里不肯说明，只是叫我快点打车回家，不要耽误。

明明急得很，却不是派车来接，而是叫我自己打车回去。我也来不及去想这细微的征兆，直觉是家里人病了，胡乱套上衣服便出了门。

推开家门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桌子白白红红的单据文件。家里雇的人一个也不在，只有母亲一个缩在沙发一角的毯子下面，像只受了伤的猫儿。

急急忙忙过去揽她起来，她泪眼婆娑的望了我一眼，扑到我怀里嘤嘤的开始掉泪。

从小到大，从没见过母亲如此崩溃，而我也从她断断叙叙的诉说中，弄清了事情的大概。

清晨微醺的光束，突然照不进心里。

母亲说，父亲在美国迷恋上了赌博。她早已知道，却没有阻止。

无力阻止，无意阻止。只因她与父亲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只有名义上的维系，不再有感情上的交集。

谁知父亲越玩越大，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不仅家财耗尽，就连公司的资产，也被他挥霍殆尽。

他向高利贷借款填补亏空，可一拿到钱，又想去赌了翻本。终于一无所有，被人追债，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

直到昨天，他的车被发现，连人带车冲破了护栏跌落在公路下沿。

据说父亲死前喝了很多很多的酒，是方向盘失控冲下山崖的。

具体是不是自杀，不得而知。

而这一切一切急转直下的剧情，直到昨晚，母亲才刚刚知晓。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我们从金屋银屋里娇养的花，变成了沙漠里干涸渴水的草。

厚重的窗帘被拉上，整个屋子是沉沉的黑。外面逐渐热闹的清晨与我们无关，我和母亲在无边的黑暗里肩并肩坐着，为彼此取暖。

其间我有一搭无一搭问出一个问题，她恍着神气若游丝的回答。

父亲的借钱的高利贷公司，老板是个华裔，手下的势力一直蔓延到中国大陆。我和母亲早已被他们盯上，不还钱，下场不堪设想。

房子车子抵押给银行，家具卖掉；母亲清算了银行的存款，又把国内公司的资产转进账户里。

她打过电话给安宸的父亲，对方愿意收拾公司的烂摊，对高利贷的事情却不愿插手。

墙倒众人推。即便是故交，能做到这样也算是仁至义尽。

一直这么理头绪到了晚上，母亲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说趁着公司这会儿没人，要去处理点事情。

“我陪你去。”我擦擦脸上的泪水，也披了衣服要跟在她后头。她却摆摆手叫我留下:

“你小姨那边也在帮我们筹钱，一会儿可能来电话，你好好守着。”

“可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别怕，妈妈不会做傻事。”

一句话说出来，我们心中都是恶寒。默默的点头，我垂着双手看她穿衣穿鞋。

母亲一向干练自信的背影，一个下午，竟然苍老了许多。领子还翻在里头，她就急急忙忙开门出去。

一个人瘫在沙发里，我又安静的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来看时间时，才发现一天里收了十条短信，十几个拨入电话，竟完全无知无觉。

沁：莞尔，一大早跑哪去了，没事吧？

流年：小懒虫，不是说好一起吃早饭的，又没起来床吧？算了，我孤家寡人用膳完毕了，你继续会周公吧。

流年：都十点了，还没起呢？马上要上课了……

流年：林沁说你早上接了电话回家了？出什么事了？

沁：你跟流年打个招呼啊，他找你找得急死了。

流年：怎么不接电话？姜莞尔，你没事吧？

流年：莞尔，你别吓我，接电话！

流年：莞尔……

……

不用看也知道，拨入电话里有几个林沁，其余全是流年的号码。

我木讷的盯着盈盈闪烁的手机屏幕，手指机械式的打出几个字“我家里出了点事，今天不回学校了”。

拇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取消。

几秒种后，屏幕的背光灭掉，又是彻头彻尾到窒息的黑。

我把头深深埋入膝盖。

流年当时刚刚拿下了托福和GRE的成绩，果不其然的，与满分相差无几。

紧接着一系列事情，是选学校，申请奖学金。对于他来说，不拿全奖，出去的机会就等于零。

那一阵子他很忙。两篇毕业论文要写，实习的工作要做，兼职又不能丢下。我也常常不忍心占用他更多的时间，无事的时候，就趴在一旁静静看他敲论文。

看着看着，就恍恍惚惚逛进梦乡里。睡眼朦胧时，被他捏着鼻子叫醒，他眼睛笑得弯弯的，下巴搭在我手上，轻声问：

“怎么你看我学习，却比我自己还累？”

我撅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天睡五六个小时还龙马精神？我朝九晚九的休养生息，还是一天到晚犯困。

他看我怏怏的不回答，淡笑着摇摇头，合上书起身：“走吧，去啃午饭。”

路上我们手拖着手，我很认真的偏头问他：“流年，以后我们到了美国租房子时，你做饭我打扫卫生好不好？”

他乜我一眼，挑眉问：“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看得见却吃不着实在是一种煎熬。”我如实回答，随即，饿瘪的肚子应景般哀号了一下。

男生狠狠捏一下我的手心，仰面朝天，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时候我们计划的很好，。他拿了全奖出去，我参加学校的交流项目，随后就走。我有时担心的问他：“要是我们有一个人去不了怎么办？”他就微笑着握紧我的手，眼神执着的说：“事在人为。”

学校的名单下来，我排在倒数第二，居然还有小小的住宿折扣可拿。

可喜可贺。

于是约好了今天下午去市西的湖上游船，算是庆祝。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的约会过，我对这天翘首期盼了很久，恨不得掐着指头数秒渡过。

正赶上流年刚领了月度分红，于是有机会，带着我小小的奢侈。

可是此刻，这一切原本戳手可及的小小幸福，却显得如此遥远。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就坐到了东方破晓。因为拉着窗帘，对时间一时失去了概念，直到听见母亲的高跟鞋踩在门口，才恍惚知道已是清晨。

母亲的样子，比走时更憔悴一些，原本梳理的还算整齐的头发，此时显得凌乱而干枯。

明显是奔波了一夜的样子。

高跟鞋也顾不得脱，女人歪倒在沙发里，伸手将两张机票甩在桌上，疲惫的合上双目：“明早的机票，咱们飞法国。”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讷讷的开口：“这么急？那……那家怎么办？学校怎么办？”

“家？”母亲哼了一声，唏嘘道，“哪还有什么家？这房子，晚上就会有人来收走。我把这些年来的积蓄，连带公司的周转资金，都打在了高利贷的账上，总算是把他们给稳住了。”

“莞尔，现在除了你，妈妈什么也没了。”她突然睁开眼，通红的眼眶里又湿润起来，“我们要尽快的离开，晚了，事情会更麻烦。”

虽说公司最大份额的股份，始终持在姜家手里。但母亲如此悄无声息的将资金转移，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我们母女二人此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索性安宸的父亲已经着手派人前来处理后事，也吩咐母亲趁早带我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再加上母亲所凑得钱，还不能完全填补父亲欠下的空洞，因而虽说暂时稳住了讨债的不来骚扰，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剩下的一点儿钱，等我们搬到国外，再慢慢还上。”母亲突然拉过我的手，轻轻抚着，像在安慰，“莞尔，等我们到了你小姨那，会想办法让你接着把书读完的。相信妈妈，好吗？”

她的眼神，那么诚恳，又那么无助。我说不出拒绝来，却也不知道如何答应。

沙发一角的手机，适时响起。母亲看着我的眼神加深了一些，握着我的手也狠狠抓紧，仿佛害怕我会一下子被那号码的主人带走。

“是他吧。”她平静而虚弱的问。

我不置可否的伸手拿过电话，目光扫上屏幕。

“是安宸。”回答是同样的波澜不惊。

嘴里这么说着，心里究竟是失望更多，还是放松更多，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母亲点点头，表情终于缓和。

“莞尔？”电话那边的男生，声音温暖而焦急，小心翼翼的叫我名字。

“安宸……”含含糊糊的吐出这两个字来，眼泪突然再次汹涌。原本经过一夜的沉淀，已然冰凉寂然的泪腺，蓦地又变滚烫。

仿佛眨眼回到儿时，与他无忧无虑牵手的日子。

有一回我起得晚了，早饭来不及吃。上午上课时，突然就胃痛不已。

安宸接到我的电话，考试也放到一边不管。连走了好几个班，才借到热水袋，急忙忙跑来医务室看我。

我那时痛的什么都顾不上，紧抠着他手背“呜呜”的大哭大叫。他一边忍着咧嘴喊痛的冲动，一边把热水袋按在我腹上，对我好言好语的安慰。

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是胃病，还是心疾。

他甜软温和如蜜糖般的哄护，都是一剂强劲的镇痛剂，无偿安抚我受伤的神经。

耐心等着我情绪稳定了，安宸又向我保证一定会为我办好大学的事情，嘱咐我尽快的与母亲一起去法国，他会在那边等着我。

这个越洋电话打了将近一个钟头，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是我小声抽着鼻涕，他在那头不做声默默的听。

因为每次安宸打来，都是用的单方付费，所以我从来不曾在意过通话时间的长短。

道了再见，我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母亲目光深邃的端详着我的表情，突然欣慰而无奈的笑道：

“我始终觉得，你跟安宸，比跟我这个当妈妈的还亲。”

我愣了愣。若在平时，听到这种说辞的我肯定会立马不耐烦的顶回一句：“哥哥妹妹都是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现在，我突然哑口无言。心口流过的阵阵暖意不忽视，那是安宸清亮磁性的中音遗留下的回响。

原来只是与他说说话，惶惑就能磨灭掉不少。

我没有回答母亲不算问话的问话。因为紧接着，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仲流年。

从昨天早晨事情发生，到现在几乎已有定局，我不曾与他通过电话，不曾回过他一条短信。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是对他说不出口。

而是突然很害怕。

也许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我的心中，已然有了某种无法言喻的预感，已然看到了某个不可挽回的结局。

“莞尔，妈妈希望你能变得成熟一些。”母亲不再看我，而是探身，收起了桌上的机票，拿在手中轻轻摩挲，“有些选择，对所有人都好。”

“喂？莞尔？”电话那头，流年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只叫了我的名字，就噤声不再开口。

刚刚放开的心突然又紧紧揪起。

不过普通的一句招呼，却让我恍然发觉：原来一天的分离，已然让我这么想他。

“恩。”

听到我的回答，男生仿佛是暗暗松了口气，问话仍然简单而轻柔：“在家呢？”

“恩。”

“怎么了？”

怎么了，他问的小心，我却千头万绪不知道如何回答。无言望向母亲，她眼中的神情竟有些悲悯。

过世的人，明明是她的丈夫，而真正要失去爱人的，却是她的女儿。

“……下午见面再说吧。”四下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少了，我狠狠的深呼吸几口，却还是觉得憋闷。

“好。”他不动声色的回答，补一句“回来的路上小心”。话像是说完了，男生却没有挂机，仍然静静的等着。

我们就这么隔着电波沉默，聆听着彼此呼吸的声音，谁也没有再开口。

良久，他突然问：“没事吧？”

既然他这样问了，我是不是应该回答“没事的”？或者干脆大哭出声，让他像安宸一样陪我难过，给我安慰？

可是偏偏鬼使神差，这一刻，我的冷静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我妈妈要带我去法国。”

“法国？”他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有些愕然的问，“呆几天？来得及回吗？”

距离期末考试已经剩不下几天。我们早说好了，一放假，他就陪着我去找实习。

“去了就不回来了。”声音都不是我的，轻飘飘，冷飕飕，连自己听着都阵阵生寒。

对面的男生一时没有出声，半晌，轻笑了一下，语气却有些不稳：“喂，这个玩笑可不好玩啊……”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匆忙打断：“不是开玩笑的，接我的人就明天就到。总之……下午见面再说吧！”

不等他回答，我已然果断的扣上电话。想了想，又干脆关上机。

屏幕灭掉很久了，我的手指却依旧使劲的点着关机键，眼睛望着它恍惚出神。

“觉得难受，就不要再见了吧。”不知何时，母亲已然起身，站在我身侧，轻轻揽过我肩头。

我低下头，左左右右使劲的摇着。

要断，就断的干脆一点。

要断，……起码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

“在法国的六年时间里，从上学到毕业，我一直在打各种的零工攒钱。”姜莞尔笑笑，似乎那个不分昼夜拼命工作，不添置衣物，不参加娱乐的女孩儿，不是她，却是别人，

“多亏了安宸帮助，我总是同时有好几份薪水可观的工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钱还上，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不干脆叫他帮你还债？他和你……不是有婚约在先么？”

女人苦笑摇头，淡淡的说：“我们家出了这种事，他父母早就不想要我这个儿媳妇了。”

更何况，即使安宸不在乎，即使他的心意不曾变，他想给，她却不能要。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把欠的钱都还上了？那这回，是谁来找你要钱！？”林沁突然坐直了身子，眉头拧起，话音有些颤抖。

姜莞尔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愤恨，摆在那张稚气残留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两年前，我妈妈的淋巴癌突然恶化，住进加护病房。她的病，其实在去法国之前就查出来了，只是当时还算良性，就一直瞒这我没说。”

“当我看到病床上的她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她说要放弃治疗，可我却不能放弃她。

“于是我背着她，把准备打给高利贷账上的钱又存了起来，让安宸帮我劝她接受治疗。”

“可是没有半年，妈就走了。”女人说到这，紧紧抿起嘴来，极力压抑着情绪的翻涌，“钱，最后还是汇了过去，只是这短短数月的利息，已然又是个大数目。当时我心灰意冷，整日浑浑噩噩的，只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并没有细想，就全然沉浸在失去……她的悲恸里。”

“直到前一阵子决定回国，都开始准备行礼了，房子也找好。小姨突然问我，钱的事情到底处理完了没有，我才想起这块纰漏来。”

“只是事隔一年多，我以为他们应该也淡了，不会对我死缠烂打，所以就没放在心上。”

谎话。姜莞尔在心中暗暗的骂自己，她明明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却偏要心存侥幸，偏要来冒这个险。

没办法，怪只怪她实在是太想回来。

从前碍着母亲，又是有债在身，她从不曾提起这念头。

后来她变成彻头彻尾的孑然一身，回家的冲动，终于越积越深，无法再掩藏下去。

毕竟从始至终，她没有断过还清债务的想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一身轻松的坐在这城市某处，再次呼吸这片干燥却馨香的气息。

这个城市，见证了她步履蹒跚的稚幼，见证了她意气风发的少年；这个城市，赐给了她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又亲眼看着她将那爱心碎掩埋。

这里是她初生的地方，也一定要是她终老的地方。

姜莞尔，谁叫你始终是个太恋旧的人。她默默的自语。

女人摇晃着酒杯里橘黄色的液体，花白的泡沫飘浮起又沉淀，发出“滋啦啦”辛辣的响声。女人举起杯子来，要往嘴边送，却被对面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下。

林沁的无名指上，套着枚银亮的戒指，虽然没有镶钻，却依旧耀的她睁不开眼睛。

“不能喝就别喝了。”戒指的主人如是命令她。语气里不带责怪，唯有饱饱的心疼。

姜莞尔却只是笑着摇头，换一只手拿了杯子，将那小半杯啤酒一饮而尽。轻轻将空杯搁回雪白的桌布，看杯壁里侧一滴残留的液体缓慢流回底端。

“当年，我的母亲劝我说，分开，是对我们两个人都好。”故事的最后，女人悠悠的补白，“可是我没有告诉她，离开仲流年，我不可能过得好。”

“我与他分手，只是因为不想挡住他的路。”

饭桌一时陷入沉默。不远处的服务员见缝插针，再次过来询问她们是否点菜，眼神从冰雕一般对坐的女人间左右徘徊了一会儿，又怏怏的离去。

窗外突然起了大风，一下一下捶打着枯树，捶打着房屋，捶打着疾走的行人。

这个城市的初雪，应该就快到了。

林沁租住的房子，是一处临街的单元房。里头空间还算大，房租也不高，只是白天吵闹的很，就算到了夜晚也不能完全消停。

跟在她后面缓缓踏着楼梯，姜莞尔心中还在一上一下的打着鼓。一直到了门前，林沁掏出串钥匙来扭动着锁芯，她才有些赧然的开口道：

“我住你这，你男朋友不会不方便吧？”

“哐当”一下推开了门，林沁伸手旋亮了吊灯，又抽回身子来。借着室内的光线，女人脸色有些惊异：

“你怎么知道我和男朋友住在一起？”

“早上给你打电话时，不是他接的吗？”

“奥！”林沁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坦然的展颜笑了，一边招呼着莞尔进门，一边解释道：“他们公司离这儿远，平时都住集体宿舍了，偶尔才回来一次。”

说的云淡风轻，但女人脸上藏不住的幸福表情，和脱口而出的“回来”二字，还是让莞尔感到她对这段恋情的重视。

大学的时候，林沁天不怕地不怕的，嗓门比男孩子还要大上十几分贝。谈到爱情，就不屑的摇摇手指，摆出副纨绔子弟的表情：

“男人我不稀罕。不过姜莞尔你要嫁我，我还可以考虑。”

这样说的她，如今也会为另一个“他”放柔了语气，笑染了嘴角。

我们都在被时间无声的打磨，渐渐忘却了离经叛道豪言壮语，走上如出一辙的人生轨迹。

其实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林沁给姜莞尔拿出拖鞋换上，倒了杯开水端到她面前：“不能喝酒还喝，你看你脸红的，猴屁股似的。”女人转身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仰面倒在沙发上，接着道：“那个家你就别回了，出了事连照应的人都没有。钱我帮你想想办法，应该可以凑得出来。”

姜莞尔有些心虚的点点头，也不知道自己更怕的是讨债的再找上门来，还是仲流年仿若无心的那句“晚上在家等我”。

一口气把热水喝干净，心底徜徉不散的惶恐和空洞仿佛驱散了一些。一时间，明明有许多感谢的话想说，许多的情感要表达，酝酿了良久，却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

“谢谢。”

林沁不忍的抖动着眉尖，手掌覆上莞尔捧着空杯的手背：“你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也许我还能多帮你一些。”

姜莞尔苦笑着摇头：“那时候，谁也帮不了我。”

“你……真不打算告诉他了么？”踌躇良久，还是没有勇气把“仲流年”的名字问出来。

只是单单一个“他”字，已然足够把莞尔刚刚获得的平静打个粉碎。女人垂下眼帘，抓紧了手里的杯子，松开，又抓紧。头轻轻一摇。

“你们……太可惜了。”林沁向后倚上靠背，不由自主的叹出一句。

若是今天没有见道仲流年，她还会也许再劝几句。只是如今的仲流年，正如莞尔说的，变了太多，过的太好，实在无法让人将他与过去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他身边，已然有了一个顶着未婚妻头衔的女人。他们站在一块儿，怎么看都很登对。

女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再看姜莞尔，显然是与自己想到了一起。否则怎么会眉毛微拧着，眼神涣散没有焦点，一副失了魂的表情。

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林沁索性将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他那时……是真的很爱你，现在这样，也不能怪他。”

“莞尔你知道吗，你搬走的那天晚上，仲流年在宿舍楼下淋了一夜的雨。我跑下去给他送伞的时候，看到那双眼睛黑的白的都是空的。我还从没见人绝望到那种程度，就好像知道自己明天要死了，却什么都挽回不来。”

“当时我差一点心软，就要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我对他说你走了不回来了时候，那感觉就像是在拿刀对他一下一下的凌迟……”

“好了林沁，别说了。”姜莞尔突然缓缓的站起身来，头发纷乱搭在眼前，看不清楚表情，“这次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回法国。你的钱，我会请小姨帮我贷款，尽早还给你的。”

“我很累，想睡了。”女人又淡淡的加了一句，气若游丝。

一夜纷纷乱乱的梦。

先是目睹母亲驾车冲下山崖，满脸是血的朝自己呼救，她却傻愣在一旁，无动于衷。

然后是仲流年突然冲进了在法国的小姨家里，冷笑着对她说“姜莞尔，我要结婚了，不过新娘不是你”。

再然后梦到了一个陌生的雨夜，她紧紧的抱着一个男生的腰身，大声保证着“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可怀里的人却一声不吭愣愣的站着，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早晨被闹钟的歌声从阴霾的梦里拉回现实。身边的林沁已然起了，被子整整齐齐的叠放在枕头上。

不远处的厨房里，抽油烟机低低的轰鸣着，想是她在准备早饭。

呵，俨然一副家庭妇女的模样。

姜莞尔举起手来，轻揉着针扎般抽痛的额角。其实昨天也没喝多少，怪只怪自己酒量实在太小，稍占一点，就有了宿醉的感觉。

从恍惚到晕乎，昨晚一直不在状态，就开口朝林沁借了钱。

虽然女人答应的干脆，又表现出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可清醒了仔细想：她也不过刚刚同公司签约，男友的事业又才起步没多久。都是孑然一身的人，哪里去弄这么多的钱？

越想越觉得不安，女人穿上鞋，猛的立起身来。眼前一黑，差点朝旁边晕倒过去，一动不动的站了会儿才算缓过神来。

挣扎到了厨房门口，炉子息着，只有抽油烟机孤零零一个在咆哮。林沁背对着她，在恼人的响动里压低了声音讲电话。

显然是不希望姜莞尔听到。

“你这是什么话，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有困难找我借钱，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

“那是她有难言之隐，才不和我联系。杜凌峰，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

“房子过一阵子买也不会飞掉，再说那钱一半都是我父母垫的，我拿来救救急，怎么了？”

“你以为我稀罕嫁给你？我算是看清楚了，原来你是个如此自私自利的小人！”

……

话说得越来越伤人，许多陈年旧事都被接二连三搬上了台面。

林沁的情绪显然已快失控，却还是极力把声音压小了再压小。姜莞尔听不到电话另一头，那个叫做杜凌峰的男人的说辞，但从林沁的回答中，她已然可以将争端的主题猜出八九。

一个消失了六年的所谓朋友，突然再次出现，打着友情的名号，要拿走他们准备用来结婚买房的钱。

然后再次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林沁好像是哭了，肩膀开始微微的抽动，电话那边应当是在好言好语的安慰了吧，只听到她抽着鼻涕说：

“那你还说的那么难听……”

姜莞尔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了房门旁边。

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突然出现在林沁面前，打扰了她的生活。

她不是就要获得幸福了吗？你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痛苦，把她的五彩斑斓变成黑灰？

多么自私啊。

于是默默收拾了东西，穿衣蹬鞋，对着林沁套着围裙讲电话的背影默默道一句“抱歉”。

不声不响的带门出去，待到下了楼才发现，自己对这个社区是完全的陌生。索性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人流稀稀疏疏的朝一个方向涌动，莞尔就缓步跟着，一会儿的功夫就找着了车站牌子。

掏出钱包来翻找着零钱，却一眼就撇到那叠乍眼的红色大钞。厚厚实实挤在她瘦小的钱包里头，像是套了件小码的衣服。

当初收拾起来的时候，她粗略数过：统共是两千块钱左右。

深深叹一口气。

总是要还给他的吧，她无奈又心酸的想。

辗转了几趟车，无言忍受了便秘一般的交通状况的摧残，总算是安全到了公司。

正是上班时间，一楼大厅熙熙攘攘来往着人群。姜莞尔在电梯面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上行键。

筋疲力尽，实在是没有爬楼的力气。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着，不要让她遇到不想遇到的那个人。

于是一个人提心吊胆的到了十层，在电梯门打开、心中一口气放下的刹那，又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在无谓。

反正是要还他钱的，若是碰不上，她不是还要专程去找他？

更何况这次，说不定真的是最后一次再见。

垂头丧气，拖着步子坐在自己位子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的纸来，铺开在面前，准备写辞呈。谁知写罢了两个字的题头，签字笔便停在半空，再落不下去。

“莞尔？”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姜莞尔慌忙将桌上的纸反扣过来，抬头应了一声。就看见一只手掌摊开在眼底，上面托着个红白的手机。

可不就是自己落在打印室的那个。

“我刚才去复印图纸，打印室的人叫我给你捎过来。”董言笑眯眯的望着她，把手机交在姜莞尔手里，“怎么这么不小心？手机都能忘一个晚上。”

姜莞尔干巴巴的笑笑，轻声回道：“谢谢。”

“怎么脸色发灰？昨晚没睡好么？还是生病了？”董言仔细打量了她，语气突然关切起来，头也向前探出一些，几乎就要靠上她脑袋。

“没有没有，昨晚和朋友玩的有些晚了，睡眠不足。”姜莞尔反射性的向后缩了缩身子，椅子也随之后撤了一些，发出一声“刺啦”的摩擦。

这一下子，全办公室的人都朝他们望过来。有人好奇，有人不耐，有人交头接耳指点江山。

董言忙又站直了，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发，爽朗的笑道：“哦，那好，我回我们部去了。，你……以后小心一点，手机丢了联系不到的话，会很麻烦。”

语罢，又看了女人几眼，才匆忙离开。

看热闹的视线都各自收敛了，姜莞尔又埋头想她的辞呈。像南枫这样的大公司，进来不到一个月就主动辞职的，还真找不到什么说的过去的理由。

咬着笔头冥思苦想着，后桌的两个女人声音高亢的悄悄话就钻进了耳根。

“刚才那个帅哥不是咱们部的吧？叫什么？我好像在餐厅见过他耶。”花痴的语气毫不掩饰。

“好像姓董，设计部的吧。……你啊，别想了，没看出人家是有目的而来的嘛。”

“什么？怎么又是姜莞尔啊，她除了漂亮点别的还有什么好？怎么一个总经理不够，连我们的份也不放过？”女人说的义愤填膺，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贝。

“嘘……她不就是让总经理点名唱歌了嘛，也不一定就有什么特殊关系吧。”

“得了吧，她坐总经理的车被人看见不是一两次了。而且刚才总经理下来，说什么突查，我看明明就是找人。转了一圈没看见她，就又黑着脸出去了。”

“不能吧？咱们仲经理不是有总裁女儿了吗，那可是金枝玉叶啊。”

“哼……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当年弃我而去的那个王八蛋……”

姜莞尔听也不是，不听又使不得。女人此刻很想回头大叫一声“闭嘴”，索性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她断然决定：惹不起躲得起。

听她们话里的意思，仲流年应该已经来公司了。不如这会儿就上去把话说清楚，钱还上了，也就省的自己提心吊胆扯着。

不敢多想，怕一深思熟虑了，这边先打起退堂鼓来。于是直接走出科室奔着电梯而去，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十四层。

管理层蜗居的楼层，果然不同凡响。大理石地板锃亮的能映出人影来，踩在上面，就好像踏上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每走一步，鞋底上的泥疙瘩都看得清清楚楚。

前台小姐礼貌的喊住了她，眼线浓黑的双眼打量了莞尔脖上挂的员工身份牌，语调骤然冷漠许多：

“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我找仲流年经理。”莞尔被她看得有些怯怯。

眼神的确可以杀死人，此时在这位一脸公事公办的前台面前，她觉得自己活像个犯了错被老师教育的孩子。

“有什么事吗？你有预约吗？”

有事自然是有事……简单说，是我给经理送钱；复杂说，是我把经理给我的钱还给经理。可是怎么说都别扭的厉害，姜莞尔索性简单的回答：

“没有，我就跟他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很多时间。”

话一出口，莞尔立马有些后悔。因为此刻女前台的脸上，从上到下写满了“你把经理当什么了”的忍无可忍。只见她媚眼一横，红唇一撇，声音直接跌到冰点以下：

“没预约不能见！而且今天经理心情很不好，非重要的约会全都取消了。”言外之意是：你这样的小兵小卒，还是好自为之快快退散吧。

心情很不好？姜莞尔一愣，突然想到刚才女同事无意的八卦。

转了一圈没看见她，就又黑着脸出去了……

女人心里一沉。难道他昨晚真的去家里找过自己？难道他找不着她，打电话又没有人接，所以现在还在生气？

可是……可是……应该不可能的吧。

姜莞尔使劲摇摇头，很快抛弃了这个听上去就很愚蠢的想法。

因为她看到了南昕。

女人穿着价值不菲的套装，蹬着精工细作的高跟鞋，袅袅的走出了仲流年的办公室。嘴角上挂着抹清丽的笑容。

如金红牡丹，如五月艳阳。南昕的美，张扬而自信。无须刻意昭显，就能轻易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南昕姐。”前台小姐甜甜的叫了一声，仿佛仅仅是称呼上的特权就够她受用。脸上表情甜的要滴出蜜来，与方才对姜莞尔时是彻头彻尾判若两人。

“恩。”南昕轻点头算是应了，目光投向姜莞尔时，迟疑了一下。

消失的笑容重回，女人脸上的表情依旧拿捏的恰到好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姜莞尔吧？”

“是，我是姜莞尔。”莞尔自然是记得南昕的，她甚至记得她挽着仲流年时，眼中闪烁的每一寸满足。只是没想到，南昕也还记得自己。

“你好，我叫南昕。常听流年提起你。”南昕伸出手来，与姜莞尔迟疑的手轻轻握了。

所谓“经常提起”，不过是她交际时常用的客套。

实际上仲流年从未向她说起姜莞尔的名字。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在仲流年心中一直有一个女人。

一年、二年……六年，始终让他挥之不去的女人。

而上次湘菜馆的偶遇之时，仲流年无声的动容、长久的沉默，让她认定了：这个女人……就是莞尔。

“流年正在参加董事会的视频会议，这会儿不能见你。”南昕朝一旁的真皮沙发一招手，腕上的银饰盈盈闪动，“我陪你在外头等他一会儿，等会开完了，奇*+*书^网我再带你进去。”

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姜莞尔抿起嘴唇，很想说离开。但看到南昕已然招呼秘书端了两杯茶水来，又一脸热情的望着自己，只得点点头，随着她坐下。

“你和流年，是大学同学吧？”南昕喝了一口茶，颇为随意的问。

“是，我们一个系。”姜莞尔也淡淡的回答，仿佛她和仲流年的关系，就只到这层，再没有其他。

身边的女人，浑身散发着高贵清雅的香水气味。举手投足间每一寸的优雅，都令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们有着同样精挑细选的装束，世故得体的举止和恰到好处的笑容。她们生活在她不懂得的世界，她们是她永远成不了的那一种人。

南昕微笑着点点头，也不深问，反而悠悠的道：“我和流年，在美国也是同学。当时我们班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亚洲人，当我知道他也是中国人时……呵呵……真是又庆幸又讶异。”

女人顿了一顿，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沉醉，仿佛忘记了莞尔的存在：“没想到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完美的中国男人，居然是在美国。”

不是不心痛，却仿佛从那份沉溺里找到了某种共鸣。莞尔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们快结婚了吧。”用的是肯定语气。

“差不多吧。”南昕没有看她，低头搅动着茶水，“有人对我说，与一个被你追上的男人结婚，注定不会幸福。但我……还是决定赌一赌。”

谁追的谁又有什么所谓呢，毕竟现在的你们是在一起的。姜莞尔也垂头看向手里青花的茶杯，失神的盯着那抹扶摇上摆的水汽。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们的爱情。

男生俊逸而优秀，不仅在学业上一丝不苟，课余更是不停努力着为生计打拼。她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对他一见便是倾心。

从此所有的骄傲与矜持，都化成对男人绕指的温柔。

他一开始时固执冷漠的像个石头，却总归抵不过她锲而不舍的跟随。更何况她美丽，她富有，她可以让他更轻易的获得想要的一切。

似曾相识的故事。

莞尔突然有些迷惘。

曾经，她和仲流年在一起，连钱都很少为他花，更不要说利用父母的财势为他提供什么便利。

他不说明的骄傲，是她一部分的爱。她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不去打扰不去触及。

可为什么南昕就可以？为什么她给，他就这么坦然的接受，还接受如此心安理得、不推不却？

是自己一开始就把爱情看的太过清高，还是时间把他的骄傲挫败成了现实？

曾经姜莞尔一直深深的相信，仲流年有能力凭借自己的双手，为他们营造五光十色的未来。

曾经她歪在他的怀里，两人十指紧扣着，构想不太远，又不太近的以后。

即使现在她不在他身边了，看到他终于出人头地，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傲视众人，她还是暗暗的欣慰。因为她深信过他，因为他没有让她失望。

可是他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这样卑微的捷径？

她是应该恨他的背叛，还是应该嘲笑自己的天真？

心突然灰了。

突然感到自己不再是不敢见他，而是不想再见。

胸口衣袋里的那两千块钱，像一大块冰，紧贴着她的心脏。此时齐齐冷笑着，窥看她发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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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约定

“姜莞尔，你没事吧？”直到南昕用清晰的嗓音唤着她，她才发现自己的失神。摇摇头，吞下两口茶去，莞尔突然站起了身：

“南昕小姐，其实我找仲流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那个装钱的信封来，“请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吧，我……先走了。”

“既然来了，干嘛不见一面？”南昕见她转身要走，也站起身。

“不必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冷语相加，互相伤害罢了。

女人说罢，提起包来，就要朝电梯走去。

“姜莞尔!”仲流年的声音，低低的从背后响起，沙哑中带着一点愠怒。

内心的理智告诉姜莞尔：快走，不要回头。可她的脚下，却突然生出了磁石一般，牢牢的吸在地板上拔不起来。

“流年……”南昕有些吃惊的唤了一声，男人却没有应，皱着眉头径自走向发愣的女人，一把抓上她细瘦的胳膊。

“你和我没话说，恩？”想要说的戏谑，却掩藏不住语气里浓浓的怒火。

他刚刚关上了视频会议，就听到办公室外传来姜莞尔的声音。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因为找不着她而又怒又急。一方面怕她误会了南昕同自己的关系，一方面又为这些微的可能莫名欣喜。

当下以为她是主动来找他，心里本来放晴了些。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她那句冷淡的“我们没有话说”。

她一大早过来，就是要专门扔下这么个炸弹，好气的他体无完肤么？

“我是来还你……这个。”甩了几次都甩不开他紧紧攫握的手，女人只得垂头转身，把信封塞进他怀里。当着南昕的面，她没有把“钱”字说出口。

钱钱钱，他和她的关系里，就只剩下这些了么？

仲流年眉头皱得更紧，不用看也知道信封里面装的什么。

女人把东西一塞就松了手，他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硬邦邦的信封顺着他笔挺的西服划出一道直线，“扑通”掉落在地。

“你……”姜莞尔瞪大了眼抬起头，话却噎在半路。男人的眼神里压抑着痛苦，比那天在饭店里见面时更加憔悴一些，筋疲力尽，像是熬了一夜。

“你跟我进来。”仲流年手上突然加重了力道，不由分说拉着她朝办公室走。南昕像是愣住了，一言不发的看着两人拉扯。

前台小姐一只眼两个大，先是看南昕招待姜莞尔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一早上都黑着脸不说话的总经理，也亲自对她动手动脚。她使劲打量着姜莞尔，突然觉得眼前这位美女虽然衣着寒酸，却的确是气质不凡非富即贵的，连额头都闪着耀眼的金光。

哎，她还是阅历太浅，太浅。差点得罪了人。

姜莞尔不敢去看南昕的脸，只是埋头想从男人的掌握中脱身，却是屡战屡败。仲流年胳膊只轻轻一带，她就被甩在了办公室内的沙发上。

男人背手关了门，低头看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揉捏着手腕，雪白的皮肤上透出淡红色的淤痕。

“很疼吗？我是不是太用力了。”仲流年突然疲惫的问，声音极轻极轻。

姜莞尔因他软化的语气吃了一惊，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呆呆望着他。正此时，女人感觉口袋里一震，紧接着，来电铃声就飘了出来。歌声由小到大，奏的越来越欢快。

响了很久，她却没有接。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仍旧双目无神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仲流年叹出一口气，声音仍然是轻轻的，有点沙哑：“先接电话吧。”

姜莞尔机械式的掏出手机来，点了接通键，贴在耳朵上，话筒里传来一个温和而好听的男声：

“喂，莞尔，是你吗？”

“安宸哥哥？”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女人的眼里才突然有了焦距，表情也蓦地柔和了一些。

仲流年却是微怔，才舒开的表情又扭结在一起，眉都是拧的。

“臭丫头，回去这么久了，也不跟我联络。”安宸在电话那头，每一个字里都带着和煦的暖意，抚慰着莞尔的内心。

“对不起。”莞尔垂下眼帘，语气中的确含有深深的歉意。

“跟我道什么歉。”安宸笑笑，语气依旧恬然，“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过两天我也回国，你准备好进行接待工作吧。”

“你也要回来？”姜莞尔一惊，声调不由自主的提高了一些，他回来，难道是为她？

仿佛是听出了她的顾虑，安宸的解释简单随意：“我爸想放我在国内市场练练手，这次回去，是要替安氏谈一笔生意。”

“哦。”暗暗松一口气，想到很快能见到安宸，莫名觉得很是安心。眼角溢出些笑意来，软软的回道：“那好啊，回来前再通知我声。”

两人又闲散的聊了几句，柔声互道了“再见”，姜莞尔方缓缓扣了手机。

安宸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安抚人心的魔力，竟让她忘记了刚刚与仲流年的剑拔弩张，仿佛一下子回到儿时周周与他通越洋电话的日子，无忧无虑。

“你们缠绵完了？”仲流年不知何时点上的烟，一口一口狠狠吸着，火光闪的红亮。

男人话语里彻头彻尾的冷冽，将姜莞尔心中刚刚积聚起来的一丝暖意全然驱散。莫名的烦躁起来，她倔强的站起身，迎着他的脸硬邦邦的开口：

“我来，是要还你那晚留下的钱。要是没什么其它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说罢，伸手要去开门门，却被他一把将手擒住。

还钱？男人又猛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按在门玻璃上熄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他虽然气她气的紧，但对那晚的事，终究还是心里有愧。一直犹疑着，不知如何向她开口道歉。

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还钱”，就把他所有的顾虑一笔勾销了么？

她是太过生气昏了头，还是她根本就一点没把他放在心上？

仔细端详着女人的表情，漂亮的眸子里满含着冷冽，瘦削的小脸是面无表情。

明显是冷漠大于愤怒的。

仲流年的嘴角，突然不再紧绷，而是微微上翘了，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来。男人侧身倒在了沙发里，紧握她的手却没放松，眼神也没有从她脸上挪走。

“我是你的上司。上司给你钱，你就收着，就算是……奖金吧。”男人似笑非笑的说，一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真假。

“你……”他的话里是带着气的，她明白，却还是忍不住心里疼，咬咬唇道，“我今天就要辞职了！辞了职，你就不是我上司。你的钱我不会收，我做什么，你也管不着！”

男人手上的力气突然收紧，像是怕她一下子飞掉，仲流年身子前倾了些，语气里掩不住的讶异：“你要辞职？”

姜莞尔直了直腰板，银牙依旧紧咬着下唇。

“为什么要辞职？是因为我对你……”脸上疏忽闪过一丝愧色，却戛然而止。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男人愣了愣，笑容重现，比方才又冷了一分：

“是因为他回来了，你们和好了，所以你又要离开？”

什么跟什么啊，这跟安宸有什么关系？姜莞尔正欲开口辩解，却被他猛然一扯。女人一个踉跄，差点扑进男人怀里。

“我还以为你是真心要来还钱……原来却是大靠山回来了，这点小钱入不了眼。”仲流年略带轻视的面庞，那么近。气息吐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你说什么啊！”姜莞尔向后撤出一步，用足力气一把甩开他的钳制，自己却没站稳，差点仰坐在地。摇摇晃晃找回了平衡，她直起身，苦笑着问：“仲流年！在你心中，我就只是个纸醉金迷的女人了么？！”

仲流年抄手起身，眼波凝固在她脸上，深不可测：“你不是么？”

突然很想笑，却只怕一个表情的牵动，都要落下眼泪来。姜莞尔满嘴说不出的苦，充塞着干涩、麻木，启不开唇齿。

可是姜莞尔，你能怪谁呢？当年你说出那样伤人的话与他割断时，就该料想到这一天的到来。

我是为了他啊。我那样做，都是为了他啊。她在心中无力的为自己辩解：那时若是自私的告诉他真相，不就是亲手毁掉他的前程？

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两个人的痛苦，可以一个人担。

我做错了什么？

可是仲流年，从始至终，我没有背弃过我们的爱情。反而是你，为了戳手可得的权利和富贵，现在的你……早已不再是从前我仰视的那个。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姜莞尔突然冷冷的问，激动的表情不再，悲伤的表情也不再，平静的脸上唯剩空无一物的漠然，“你可以摇身一变做了南枫的驸马，我也可以找个有钱的男人风风光光的嫁掉。”

“我们，有什么差别？”

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散了表情。沉默良久，眼神涣散的讷讷道：“原来你这样看我……”

这句话说的浑浊而低哑，姜莞尔没有听清。她向前迈进了一点，脚步摇摇晃晃如同舞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钱还你？好，我就告诉你！”

“你说的没错，两千块钱，我是看不入眼。你堂堂的仲大经理，家财万贯的南枫总裁准女婿，未来的南枫一把手。才花这么一点点钱，就想把民女收买了？未免也太吝啬了吧？”

仲流年表情阴翳的盯着她，眼神犀利如刀足够把她扒皮吃掉。女人以为他就要大发雷霆；就要大声喊着，叫她快滚。她浑身微颤着，一言不发，等他宣判。

没有爆发。男人动作僵硬的掏出根烟来，翻遍了浑身上下的口袋，却没有找到火机。他想了想，长吐出一口气，将香烟丢进一旁的烟灰缸里，淡淡的说道：

“你在说气话。”

语气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却也没有疑问的意思。只是那音量，不像是说给她听，反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有。”姜莞尔无力的回道。只是这怏怏的一句，连自己也骗不过去。

干脆也不等他回答，女人径自朝门口走去。

手就要触上门把，却还是被男人捷足先登。仲流年扭过她的肩膀，让她后背抵在门上。

他的两臂撑在她耳侧，低下头来，双目紧紧逼视着她。男人嘴角噙着丝冷笑：“好，那你说，你想要多少？”

姜莞尔被他炙兀的眼神盯得心底发毛，加上男人臂弯间狭促的拘束，扰的她呼吸与思维同样开始游离。

脑子一时不受控制，女人迟疑着开口：

“五十万……”

仲流年眼神一动，五十万？

她以为抛出这个数字，他会不敢给么？

她要玩，他就陪她。

见男人缓缓收回了手臂，姜莞尔暗自抒出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又不适时的响了起来，她也无暇去接，满脑子想的，都是快快离开这个让他心乱如麻的男人。

女人正要转身，仲流年的声音清清冷冷飘进耳朵里，像一股寒流，惊得她打了个颤。

“支票可以么？拿现金比较麻烦。”

什么？？姜莞尔睁大了眼睛望向他，男人正俯身在桌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只一会儿的功夫，将笔插回口袋，利落的撕下一张，朝姜莞尔面前一递。

“五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姜莞尔表情木然，失神的盯着那张白花花的单据，嘴唇微张，竟不知如何回答。

手机仍在锲而不舍的高唱，像是她滑稽的背景音。

“你怎么总是不接人电话？”男人微挑了嘴角，语气里暗含着的责备，她听不出来。

昨晚，他站在她家楼下，望着那扇没有亮灯的窗口，拨通她的电话。

安静的听着忙音，一直等到那边自动的挂断了，都没有人接起。

他就那么靠着车门呆呆站了良久，烟蒂丢了一地。

却到底没有再拨第二通。

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明知无谓却还是会默默等着的傻子。

一傻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应该稍微聪明一些了呢。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么？”男人突然轻声的问，淡漠的语气掩饰不住隐隐心酸。忙着接电话的莞尔，却没有听见。

“莞尔？你跑到哪去了？”林沁在那头不无焦急的喊，“我知道你为什么走……可是都这时候了，你不替自己想，也要替郑老师想想啊……钱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时间有空，过来拿吧。”

“那……他呢？”莞尔轻声反问。

“……”林沁沉默了一会儿，强笑道，“你放心，没钱，他照样得把老娘娶回家。”

“……”怎会听不出那笑声里浓重的忧愁？姜莞尔抿抿嘴，努力放松了语调：“沁，你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仲流年的支票，平整崭新，就摊在她面前。

五十万，对现在的他来说，也许只是九牛一毛；然而对于林沁，却可能是后半生所有的幸福。

何况此时，她接与不接，得到的都是他一样的轻视。

“没骗你，放心吧。我挂了。”说罢，也不管电话(奇)那头林沁的(书)连珠追问，她软塌塌按下了终止，垂手将电话送回口袋。

仲流年显然并没有注意到女人通话的内容，直到莞尔讲话的声音停了，男人才从自己的沉思里回过神，挑眉看她。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开口要五十万么？”姜莞尔无力的问。

她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想羞辱她，只是想再次印证她在他心中利欲熏心的形象；印证她和他……同样都做了金钱的奴隶。

况且，即便他想知道，她也无意再去说明什么。

他和她，再也回不去了吧。

男人闭口不答，仍是冷冷淡淡的看着她。拿支票的手，动也没动一下，孤兀的悬在半空。

五十万也好，五百万也罢。这一次，无论她开多大的价码，都别想再轻易的将他甩开。

暗暗叹一口气，姜莞尔咬住牙，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去。

支票轻轻薄薄的，从他的手里落进她的手里。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他感觉到，她也感觉到。却是谁都无法挽回。 “这钱……我以后一定会还你。”女人匆忙的把支票塞进皮包，眼神分明是一刻也不愿在那上头停留。

男人闻言有些怔忪。但狐疑片刻，还是决定不去细究，渐渐的又展平了眉角：“不用，不用还。”

姜莞尔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不还？难道他是真的打算用五十万买她那一夜不成？

这个男人，到底是是要羞辱她，还是在跟她开个天大的玩笑？

“不用还，但我要你……陪我演一场戏。你若演好了，这钱……就算做是你的出场费吧。”男人说着，缓步踱到桌后，伸手拉开抽屉，翻出张红色的请柬来。

坐进椅子里，打开请柬，仲流年对着那黄地黑字无言的看了一会儿，丢在姜莞尔一头的桌上。

姜莞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眉间上挑着，动也没动一下。

“你看看。”男人的解释，简单而淡漠。仿佛是过年时候，大人甩手丢给小孩红包，神态自若，理所当然。

姜莞尔仍旧迟疑，却同样的有些好奇，伸出手去抓了请柬。又抬头看看男人深邃的表情，一时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回忆的泥沼里，眸光有些散。

这才低头去看那金黄面上的铅字，四下的角落里镶饰着云纹，颇为乍眼。

“Ｗ大学２０００级经济系２班同学聚会邀请函……”

同学会的邀请函？怎么弄得这么花里胡哨，跟结婚请柬似的，害的她心脏平白的七上八下半天。

那么……他是要邀她一起去么？

仿佛被人拨动了心弦，不在调的胡乱奏着。姜莞尔又抬起头来看仲流年，才发现男人不知何时也把目光锁在了自己身上，幽幽深深，似是在端详她的表情。

“我们一起去，恐怕……不合适吧。”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女人又垂下头去，佯装研究请柬上的字迹，“你都有未婚妻了，这种场合，同她一起去不是更好？”

未婚妻，未婚妻？

她怎么能那么平静的说出这三个字来？还说得如此事不关己，如此风轻云淡？

仲流年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深陷进皮质的面料里，控制了好久，才用与方才无异的语气问道：

“你难道不记得了？我们从前是有过约定的。”

望着女人脸上一脸的茫然，男人突然想笑，自嘲的笑。

她果然是忘了吧。

她自然不会忘记。

姜莞尔只是没有想到，仲流年原来也会记得。

她还以为，对那种孩子气的小事，他总是不在意的。有时候应承了，也不过是为了哄着她玩。

那个时候，班上的同学，熟识的朋友，都不看好他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说是朋友，主要是姜莞尔这边；至于仲流年呢，本来就是半路转系来的，性子又冷漠，平时与同学相处的也少，因而周围并没有几个熟识的人。

与姜莞尔关系好的女生，都认为她是遇人不淑，觉得她好好一个娇养的公主，跟着仲流年只能干喝西北风。

至于那些被姜莞尔拒绝过的，或者蠢蠢欲动时就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其他男生们，非但没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Qī.shū.ωǎng.反而一股脑的把矛头指向仲流年。

骂他小白脸的，说他吃软饭的，痛斥他道貌岸然色心不浅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原来男人们嫉妒起来，比女人还要歇斯底里一些。

只是对于这些，他们宁愿选择充耳不闻。

毕竟恋爱是自己的事情，幸福不幸福，姜莞尔照照镜子看看表情，就一目了然。

偶尔会有视死如归，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男生，企图挖仲流年的墙角。比如就有某位公子，开着跑车捧着玫瑰穿着名牌戴着墨镜，向姜莞尔示爱。

被拒后他哭丧个脸，百思不得其解的问：“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姜莞尔嫣然一笑，回的坦然：“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因为……他比你帅一些，比你稳重一些，比你有想法一些，比你自立一些。或者只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把他追到手了，不能轻易便宜了他。”

男生愕然。

所有人愕然。

仲流年听说，哭笑不得的问她：“傻瓜，怎么就成了你追的我了？”

姜莞尔凑过去贴着他脸颊：“恩……要不是你抢着表白，我肯定比你先说‘喜欢’。……还有，你早上胡茬没刮干净……”

男生：“……刮干净了也不可能一点没有啊。”

女生：“狡辩！”

本来，那些流言蜚语，恶语相加，都是冲着男生而去。他却比她还不在乎。

她也就泰然处之。

直到有一天，姜莞尔闲来无事在学校论坛闲逛。

论坛上面有个常驻的帖子，是关于Ｗ大校花问题的大讨论。莞尔刚入学的时候，有好一阵子都以绝对优势高居榜首。

被人当娱乐新闻高调讨论了许久，女生还梦懵懵懂的恍若不知。直到下铺的林沁好心提点，她才点开帖子，并迅速被里头一张张清晰的“偷拍照”惊的花容失色。

后来新生入校，异性师兄们对于她的狂热也就淡了一些。

再后来她被仲流年贴了标签，这份追捧就更熄火了不少。

女生一点没有为光环褪去感到困扰，反而乐得被人遗忘。偶尔还会故地重游一番，看看最近哪位姐妹不幸不拉出来示众。

不看不要紧，只一眼，就惊掉了下巴。

不知道是谁发起的头，总之一开始某人半是无意的说了一句：“我觉得经济系的姜XX和那个Ｚ某人长不了。”

下面没隔几楼就有人引用了这话，器宇轩昂的回了句：“打赌吧！那个姓Ｚ的这学期内就要被踹！！！”

紧接着有人回：“哎，美女是要用钱砸的，兄弟们别气馁，我们还有机会！！”

“我赌他们过不了这个月！”

“我赌他们过不了今晚！”

“lz的太恶毒了，给人家留点机会吗～”

……

姜莞尔的心，像被电流通过，一时酥麻着失去了知觉。她茫然的一页一页下拖，两页、三页、四页……

手放开了鼠标，女生木讷的盯着屏幕。整整四页的帖子，六七成的回复，都在预测仲流年和她何时会分手。

偶尔有一两个看不下去的，跳出来祝他们天长地久，很快又被吐沫星子给淹没了影。

也许没有恶意吧，也许只是跟着随便起哄罢了。

女生这样安慰着自己，却还是不争气的模糊了眼眶。

举手擦掉，又满溢，再擦掉，再满溢。

终于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一段被人祝福的爱情，不美满至少是甜蜜；一段被人看淡的爱情，同样可以默默的细水长流。

可是一段被人当做赌注，妄下限期的爱情，究竟犯了什么罪，要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

林沁听到上铺的动静不对，探上脑袋来。女生看看哭成泪人的姜莞尔，又看看电脑屏幕上的帖子，当下了然。

叹一口气，她递上张纸巾，小声问：“你才看见啊，都一个星期了。我就纳闷了，怎么也没人管管。”

“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姜莞尔擦擦鼻涕，抽抽搭搭的问。

“我以为你自己知道了嘛……”林沁无奈道，“行啦大小姐，不过是无聊人发的无聊的帖子罢了，犯得着这么大动肝火吗。”

“他们凭什么对我们俩的事情评头论足？我们谈恋爱碍着他们什么了？”

“您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要不是您从前总是沾花惹草的，哪会遗留下这么些个后患？”林沁半打趣道，又递上张纸去，“再说啊，我看这些帖子，搞不好就是某几个居心普测的申了马甲恶搞，你用不着当真的。”

沾花惹草？她哪里沾花惹草了？姜莞尔正要回驳她，突然手机响了，拿过来一看，正是仲流年打过来的。

“男主角出场，我撤！”林沁很知趣的闪回了本部。

抹抹鼻涕眼泪，又轻轻嗓，女生接起电话来，控制好嗓音道：“喂？”

“是下课了么？”

“恩，还没，马上要走了。”男生那边好像在收拾书本，悉悉索索的发出些纸张摩擦的声音。

“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一会儿要没车了。”姜莞尔看看电脑左下的时钟：２１：４０，不禁皱起眉头。这个时间，外头一定很冷吧。

“放心，我有数。”男生显然是站起了身，姜莞尔想象着他用脑袋夹着手机穿衣服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

“怎么声音怪怪的？感冒了嘛？”男生敏感的听出异样，动作似乎也停了，静静的等着她回答。

“没……没有……”女生急着辩解，谁知更加漏了陷。自己也察觉出话里浓重的鼻音，她皱着眉，顿时噤声不言。

那边男生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几个字来：“哭了？出了什么事？”

仲流年的问话，那么轻那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每一个字都是小心翼翼的温存。

姜莞尔的眼泪，却如同被触动了闸口，倏地倾泻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女生只是不住的摇头，头上轻绾的发箍晃得缭乱起来，软趴趴的垂下几捋。

可是就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电话那边头的男生也看不见。又沉淀了一会儿，他低声又问：“怎么不说话了？不是睡着了吧？”

想回答“没有”，却又不敢开口。姜莞尔终于尝着了有口难言的痛苦，脸鼓得像只包子。

“她是看到论坛上有人说你坏话，替你鸣不平呢！”下铺的女生终于忍受不了姜莞尔这种“用肢体语言打电话”的做法，探出头来大吼一句。

姜莞尔慌忙把手机朝床里侧挪了一截。显然是白费力气，林沁那颇具穿透力的声音隔着堵墙都能听到，何况只隔了层薄薄的床帘。

“莞尔，你还在吗？莞尔？”男生低低的唤道。

“恩。”女生一边应着一边点头，完全没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多余。

“我现在刚走出公司，到学校大概得四十分钟。先别睡，等我一会儿，好吗？”他诱哄的语气，让她如何拒绝？

姜莞尔抽了抽鼻涕，半晌，还是只吐出一个“恩”来。

略有烦躁的关了电脑，拔掉电源。女生仰面躺在床上，手里却仍然紧紧抓着手机。

半个小时以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也不去看。而是立马起身披了衣服，爬下床，蹬鞋出门。

踏着急匆匆的脚步朝宿舍门外走着，姜莞尔这才点开了那条短信。自然是仲流年发来的，短短七个字，却让她觉得异常的暖。

“下来吧，门口等你。”

女生抬起头。他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穿一件藏灰色的棉衣，罩着里面蓝黑的正装，显得有些滑稽。细长的眼睛略带倦懒的眯着，遮不住的疲惫，在看到她的刹那突然微微笑了。

那笑容，比灯光还要明亮一些。

他就那样抄手站着等她。而她也只得压下了扑进他怀里的欲望，在他面前垂头站定。

却被他拦腰一把揽进温暖的怀抱。

仲流年瘦削的下巴，在女生因绾发而稍稍膨起的头顶来回轻蹭着，声音温柔而愉悦：“小傻瓜，又哭什么呢？”

“没有……就是……有点生气。”她闭眼埋进他胸口，深吸着那里皂角与阳光的香气，喃喃的回道。

“气什么？”男生有些奇怪的问，又将女生抱得更紧了一些，想是怕她穿得少了觉着冷，“好像有人跟我说过，论坛上有那么个帖子……”

“你知道了不生气？”女生想要脱开他的怀抱与他对峙，又很是贪恋那里的温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向后者屈服。

“气？为什么气？”仲流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是全然的不在意。男生装模作样的叹一口气，悠悠道：“怪只怪我女朋友是个万人迷，才会害的那么多人急红了眼。我该得意才是，有什么好生气的。”

“哼！”姜莞尔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了，张嘴在他肩上啃了一口，却只啃着了软塌塌的棉花，“那他们咒我们分手，你也不气？”

男生的怀抱松了松。莞尔后仰身子，抬头看她，他于是也低头看着她，嘴角仍噙着抹笑，神色却严肃了不少：

“我们怎么样，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管别人？”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他们这样做，很不可理喻。”

“那你想怎么样？不可能一下子就白头到老给他们看吧。”男生打趣道。

女生轻轻撅起嘴来，眼睛里满是“我知道啊”的无奈。

许是不忍心见她那副委屈的模样，男生沉吟了一会儿。半晌，笑意重现，又加深：

“恩，我有个办法。”

女生眼睛一亮，满怀期待的等着下文。

男生突然抽出一只手来，握上她的，牵到胸前：“以后每一年的同学聚会，我们都要参加，一起参加。等到几年以后，我们结了婚，你就成了我老婆。然后再过几年，我们有了孩子，你就成了我的孩儿她妈……”

“那咱们就把孩子也带去参加，然后指给他说：小宝贝，你看那个叔叔，他以前说爸爸妈妈在一块儿久不了。可是爸爸妈妈要是不在一起，也就没有你……”女生兴奋的接到，只是话说了一半，突然脸色羞红，抽出手来在男生胸前狠狠的捶了，

“狡猾！我可还没说要嫁给你呢！”

“孩子都有了，容不得你不嫁。”男生憋着笑.姜莞尔淡红色的双颊，像两瓣熟透的苹果，让他有种咬上一口的冲动。

“……仲流年！”

那晚，姜莞尔睡得很好，仿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未曾发生。

她甚至还梦到了个粉嘟嘟的小正太，生着仲流年好看的眼睛和细薄的嘴唇，步伐蹒跚的跑向她，含糊叫着“妈妈”。

再后来的一天，女生又去翻看那个帖子。

人们关注的焦点，早已转移到了辩论会上的某位才貌双全的巾帼英雄。

而在关于他们的那几页的末尾，居然也是祝福他们、鄙视恶意的声音，逐渐占了上风。

尽管过程艰险，但总算是个Happy　Ending。

不过在众多的帖子中，有一个人的发言格外引起了姜莞尔的注意。

那是个刚申的ID，名叫“孩儿他爹”。登陆次数为1，发帖次数为1。

除此之外，没有头像，没有资料，没有联系方式。

他的留言很简单：“只要相爱，就能长久。”

不用说，无需问。莞尔也知道他是谁。

那时的她，似是恍然明白：原来他不是全然不在意，也不是不伤。

只是他宁愿选择一种安静的、低调的方式，去守候他们的爱情，坚守他们的承诺。

而那个看似一时兴起的约定，也许是他与她关于未来唯一的一次规划。

被她甜甜的埋在心底，这么多年了，不曾碰触，却不忍遗忘。

“这些年，你的邀请函都被寄到我手上。”男人的脸偏向窗外，像是在对着空气婉婉道来，“六张了……”

仲流年的缓缓的转向姜莞尔，眼神中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狼狈，沉在深深的眸色里，波澜不惊：

“就算是我的虚荣也好，或者说是我……婚前的放纵也罢。总之今年这次，你，姜莞尔，一定要和我一同出席。”

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从前那个一生一年一次的约定，如今就要成为他们告别的礼赞了么？

男人的话里，听不出丝毫商量的余地。

仿佛这一场戏，他已然筹备许久。出演与否，早容不得她决定。

“姜莞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林沁抱着四角靠垫坐直在沙发上，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一瞬也不移的盯着正在脱下外套的莞尔。

“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姜莞尔把围巾手套都缠作一团，挂在帽架上，身体猛地向沙发一倒，说的疲惫不堪：“钱，我跟仲流年借了。“

“然后呢？”林沁紧追不舍。

“然后……他还叫我陪他去参加明天中午的同学聚会。”姜莞尔一仰头：哎，就这么答应了他，可是这戏，她真的演的下去么？

“你们、你们和好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怎么可能。”莞尔苦笑一下，淡淡道，“你又不是没看到，他有未婚妻的。”

“那他为什么叫你陪他去？”同样的请柬，林沁也早就收到。只是她似乎能够预感，姜莞尔定然是不会想去参加的，因而并没有提及。 姜莞尔抿抿嘴，笑容无奈却理所当然：“这个，算是我们的一个约定吧，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

“什么约定？”女人偏偏头，轻软的黑发向一边垂撘下来，略有些俏皮：“我说了，你不许骂我傻。”

既然早有被人说傻的自觉，却还偏偏要做。林沁蹙眉，只是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那时候，你们都说我们不合适，说我们一定会分手么。于是我和他说好了，以后每一次同学会都要一起参加，以证明我们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

证明，向谁证明？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们都是懦夫。所以最终会被现实打败，四下逃散，输的体无完肤么？

莞尔黯然的想着，嘴角不自觉的流露出自嘲的神色，不等林沁开口，便悠悠的接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做，不过是自欺欺人。”只是当时，我们那么坚定不移的相信着彼此的感情。天真的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们向爱情示威，却被时间告知，自己的行为是多么荒唐。

“这六年的同学会，他一次也没有参加过。”望着姜莞尔失神感伤的表情，林沁淡淡的补了一句，“也许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吧。”

姜莞尔讪笑着摇头，眼睛干干的，没有焦距：“他只是太倔了，太傲了。他不愿意面对我们输掉的事实，还要硬撑起场面来完美谢幕。” 所以他说，这是他的虚荣。

最起码，在那些看客面前，他不想低头。

多像个孩子。

可是孩子气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林沁若有所思的凝视者对面的女人，轻叹口气，不无伤感的轻声道：“莞尔，这些年你变得太多了。以前的你，决不会说出这么消极的话来。”

姜莞尔没有回答，而是默默的打开钱夹，抽出那张被她胡乱塞进去的支票，摊开。仲流年的字迹，隽秀又不失张扬，用黑色签字笔挥洒在白花花的纸上。

五十万元整。

她的一个噩梦，终于要彻底结束。

而她的一个美梦，也将同时作泡沫消失。

第二天是周五。初冬的早晨，天地间是阴蒙蒙一片。灰色充斥着视线可及的每个角落，让人的情绪也跟着莫名的低落。

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一早就会有大雪。拉开窗帘看看天色：果不其然，沉的厉害。

林沁早晨去上班的时候，还嘱咐姜莞尔出门带伞。姜莞尔喝着牛奶，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其实根本没听见她冲自己说了什么。

“莞尔，”林沁踏出一脚的身影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她，很认真的又问，“你确定不用我陪你去银行？”

姜莞尔这才找到些状态，连忙冲她做出个轻松的笑容，举举杯道，“放心吧，存个钱而已，没什么危险的。”

林沁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回了个笑容，带门离去。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姜莞尔勉强挂起的嘴角倏地耷拉下来。早餐面包是全麦的，干巴巴的不甜不咸没有味道。估计林沁是好事将近，正在打理身材，所以家里食物的热量总是控制的很小心。

不过再美味的食物，让此刻的姜莞尔吃起来，都是味同嚼蜡。 嘴上说得轻松，只是要将那张沉甸甸支票上的钱，打进那个让她至今不寒而栗的银行账户里，实在不是件可以笑的出来的差事。

自作孽，不可活。

虽然还没有正式辞职，但她今天却丝毫没有去上班的打算。

仓促的吃过早饭，又在里头多加了一件线衣，姜莞尔也出了门。

终究还是忘了带伞。

因为是大额支票的转账，手续稍显复杂了些。索性上班时间，银行的客户不多，整个大厅里都是稀拉拉没几个人。不过姜莞尔将对方的账户报给柜员的时候，心里还是麻麻的有些异样。

临去法国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们曾到家里验房。三个男人，穿着很随意，表情看上去也是自然和善，与电视上的剽悍凶恶的黑社会形象全然不同。

所以说，坏人是不会把“坏”字随时随地挂在脸上。

姜莞尔默然的躲在房里收拾着行李，男人们转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他们也没对这个形容憔悴的丫头片子多看上一眼，只道她们母女是准备搬出去住。

来人在窗口敲敲打打了一会儿，像是看阳台封的结不结实。停留一会，又低语着扬长而去，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摩擦声。

往日里，母亲总是苛刻的要求家中的整洁，穿鞋进屋是决不允许的。姜莞尔第一次看到褐色的高档木地板上留下灰印，愣愣的盯着那几处印记出了会儿神。

楼下，男人们拖着长腔对母亲交待着什么，女人声音极低的偶尔应答，虽然没有刻意的忌惮，却显然是小心翼翼着。

关门声响起的时候，姜莞尔才轻手轻脚的下了楼。看到母亲端着杯水饮一口，停一下的喝着，听到了响动，抬头冲她安慰的笑笑Qī.shū.ωǎng.，手却分明是在止不住的颤抖。

现世安逸的生活蓦地就被罩上了巨大的恐惧，那份遽然，姜莞尔现在回想，依旧还是会心悸。

走出银行时，与对面急匆匆走进来的女人擦肩，手套没有拿稳，轻悠悠落在地上。姜莞尔要俯身去捡，却被女人牵着的孩子抢了先，女孩儿大概还不到学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浑圆。

“姐姐，给。”她伸出白胖的小手来，笑眯眯的把手套交给姜莞尔。

“对不起啊。”女人致了歉，又拉拉孩子的小手，“闺闺乖，该叫阿姨的。”

女孩一脸不解的端详着姜莞尔的脸。几岁的孩子，还不懂用衣着装扮判断他人的身份，只是凭感觉认为，面前的漂亮女人还很年轻。

姜莞尔笑着朝她摇摇手，一边套着手套，一边轻声哄道：“谢谢你哦。”

也许是被孩子的纯真感染，暗淡的心情点亮了一些。姜莞尔仰起脸来，走出银行的大门，就有一片冰凉的碎片贴在了脸上。

又一片，再一片。

下雪了。

同样是雪，城市与城市之间，似乎全然不同。这个城市的雪，不及巴黎的湿润，接在手里，是簌簌的粉粒，仿佛看得出里头一叶一叶的纤维来。

气温骤然就下降了不少，女人拢起掌来在嘴边呵着气，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一些，履着薄冰前行。

快走到车站的时候，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姜莞尔伸手接起，里头传出仲流年深沉磁性的声音：

“……在家吗？”

他这么问，是知道她没去公司了吧。姜莞尔抓着听筒的手，握的紧了紧，如实回答道：

“没，在外头。”

“这会儿有事？”男人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不悦。

“也不是，正要回去。”他的电话，还是与过去一样的言简意赅，姜莞尔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回来后两人间的第一次通话。

“……”那边的沉吟了一会儿，仲流年淡淡的又说，“现在在哪？等一等，我去接你吧。”

女人闻言有些茫然，抬起手腕来看一看表，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然十点过半。

环视一下周围林立的建筑物，挑了个装潢华丽的酒店报上名字。果不其然的，他知道地方，说了句“我半小时内到”，就挂了电话。

外头实在是冷，姜莞尔挑了个离酒店最近的咖啡馆，进去要了杯普通的奶咖，坐在窗边等他。

知道他要接她一起去聚会，一直悬着的心莫名放下一些。原来没有他的陪伴，她竟也不知如何面对孤注一掷过的从前。

那个时候，他和她的名字，紧紧的拴在一起。打上标记，裹上包装，受人评头论足。

公主与贫儿的爱情，童话般上演又破碎。到现在这个样子，究竟是荒唐还是可惜？

心里默默盘算着，让小姨帮她在法国贷下款，尽快的把钱还他。毕竟现在的自己，是个刚刚回国，又是刚刚签下工作的人，还没有借贷的资本。

拆了东墙补西墙，她姜莞尔，究竟何时才能完全摆脱负债的日子？

这么想着，不禁又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毕竟从今天起，她摆脱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总归算一件好事。

女人一直低头默想着心事，抬手喝咖啡的瞬间，才发现仲流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对面。男人双手合握放在桌上，正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她。

“你什么时候到的？”姜莞尔着实吓了一跳，不加思索的开口问道。

男人挑挑眉头，她还真是没有看到自己么？是该笑她对周边环境太无知无觉，还是该赞她做事情专心致志，连发呆都尽职尽责？

“刚刚。”男人垂眼轻轻摩挲着手指，随意的回答道，“怎么上午没去上班？”问的漫不经心，却有些害怕听到她的回答，若是她真的辞职了，两人今后的交集恐怕会变得更少。

“早上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的话一向少，了了几句，却是异常有力。从前常常是她聒噪着，他迁就的回答。如今不知怎的，许是被他感染了，她的话也开始简单明了起来。

少了牵话头的人，两个人只是静静坐着，沉默。

仲流年换了车，墨绿色的吉普，颇为剽悍的蹲在路边。姜莞尔车门开的有些费劲，好容易拉动了把手，一边朝坐上爬着一边好奇的问：

“怎么没开那辆小的？”

男人系好了安全带，有些异样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久不开口不太习惯：“那辆被别人开出去办事了。”顿了顿，又补道：“这些车都是公司的，哪辆闲着就开出来用。”

姜莞尔偏头讶异道：“你……没有自己的车么？”

男人此时眼神的确有些阴翳了，深深的又看她一眼，干脆转过脸去：“没买。”

从前不是约定好了，如若副驾驶座上坐的是你，那么蹬三轮车我也愿意。

只是那个人若不能是你，再豪华的跑车，拥有了又有什么意义？

女人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觉得好不容易寻得的话题又被他给截在半路了，一时接不下去，索性偏头向外。

雪是越下越大了，铺天盖地肆无忌惮的飞左飞右，路人的表情都诗意起来。等红灯的瞬间，她探出爪去掬了几叶进来，捧在脸前看它们化成冰水，样子很是认真。

仲流年伸手要去抽烟盒，想想作罢。偏头看一直安静不已的姜莞尔，正盯着掌心几滩浅浅的水出神。

眼神被她那没来由的孩气牵的温柔了些，男人语气低缓带点笑意：“不就是几片雪么，值当的得看那么久吗？”

女人撅撅嘴，没抬头，应声道：“下雪很浪漫啊，你没看那些个偶像剧里头，个个都缺不了雪景。而且我一直觉得雪花很有趣，远远看着像是团棉花球，可仔细瞧着又都是六角形的。当时你还骗我说……”

嘟嘟囔囔的说到这里，女人却戛然止住。不知道坐在空调满开的车里看雪景太过惬意，还是仲流年刚刚的问话出奇的温柔，总之……她的话似乎有些多了。

男人却没察觉她的异样，嘴角无法自制的又上扬一分：“我骗你什么了？”

姜莞尔抬眼撇撇他，声音放小了一些：“你说其实雪花什么形状的都有，我多接几片看看就知道了。”

男人不置可否的想了想，也摇下玻璃，要探出手去。

另一个方向上亮起黄灯，四周的机动车都蠢蠢欲动起来。姜莞尔情急之下，用手拽拽男人的休闲服袖口，提醒道：“要绿灯啦。”

仲流年不紧不慢的坐直身子，发动了引擎。车一开动起来，冷风就不停地从敞开的窗缝向里灌输，姜莞尔冻得打了个哆嗦，伸手要去把玻璃摇上。

另一只手搁在腿侧，突然就被男人紧紧握住：“开着车呢，别把手往外放。”

他是以为自己又要伸手去接雪花吧，姜莞尔当下会意。

只是仲流年话里嘱咐的语气，有些像大人在教育孩子。听在女人耳中，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有些酸酸的暖。

“我就是想把窗摇下来。”她半是解释半是安慰的应道，自己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调调回答。

“恩。”专心开车的男人点了一下头，手却仍然很不专心的覆在她手上。索性车正平稳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除去控制方向，倒也不需要过多的操作。

一只手被他这么似有心似无意的牵着，姜莞尔已经不知道另一只手该放哪里：覆上膝盖，又搭上座位，最后干脆抓住窗沿。

“这条路是近几年才修的吧？”女生没话找话，嗓子干干的。

男人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依旧清淡：“去年建起来的，贯通了附近好几个市镇，顶半个铁路了。”

“奥，那……开车可比买火车票便宜多了。”姜莞尔，你的话还能不能再无聊一点了？

男人不以为异，目视前方应道：“现在油价也贵的很，而且开小车出差，太累。”

女人有些分神。每次见他，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甚至上次喝酒的时候，脸色差到像个死人……身体不好吗？终究是太累了吧。

“你平时……工作很忙吧。”

男人迅速的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瞬间收回了视线：“还好。”

“……多注意身体啊。”别总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别在酒桌上来者不拒的灌酒，别工作到累的没有人形……明明有很多句憋了许久的话要嘱咐，却最终只说出一句“多注意身体啊”，就再接不下去。

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姜莞尔以为他要说什么，那手却倏地放开了。

心上一轻，她抬起头去看他，才发现原来车子又驶上了拥挤的公路。男人五官紧绷着凝视路况，仿佛并没有听到女人刚刚的话。

一时又沉闷下来的车内空气，突然被手机铃声打破。

响了许久，仲流年却恍若不闻，仍旧不发一言，眼神固着在前方。

“还说我不接电话呢。”姜莞尔半是埋怨的小声道。

被她略带孩气的语调感染，男人偏头眼含微笑的撇一撇她表情，却正睹见女人递过来的手机，神色又淡了下来。

“开车的时候，不能打电话。”男人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去，的确是一点接起的意思都没有。

“那……”姜莞尔伸出的手又抽了回来，眼神滑过不停闪烁着的宽大屏幕，南昕的名字即刻跃入视线之中。

原本冰凉的金属外壳登时有些烫手，女人握着沉甸甸的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放该接。

幸好此时，音乐戛然而止。姜莞尔如临大赦，偷偷吐出口气来。只是心里还在隐隐揣测，她找他，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呢？

胸口郁积着，有一种无意间做了小三的错觉。抬眼看看罪魁祸首的男人，仍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恬然。

“到了。”罪魁祸首淡淡吐出俩字，偏头对上她眼神复杂的目光，挑挑眉毛：“怎么？现在改主意可晚了。”

“啊？”姜莞尔猛的回神，才发现汽车已然停在某家火锅店门口。

说起来，她还从刘芝言那听说过这里。女人的原话是，这家火锅是今年新开，酬宾打折，正火爆的很，定要有空拉她一起来饕餮。

可是这么阔的门面，这么金碧辉煌的装帧，再怎么折，恐怕也价值不菲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车，姜莞尔小跑两步跟在仲流年后头。这情景，不知怎的就让她想起了湘菜馆外的他和南昕，想起了两个人依偎在一块儿的自然而然。

有些烦躁的垂下头，两只手在身侧摩挲着，想伸入口袋里取取暖。可尝试了一会儿才懊恼的发现，今天换上的这件厚外套，只有胸前一个袋子。

前头男人的长腿突然停下，回过头来像是要确认她没有临阵脱逃。就看见姜莞尔两手轻搓着埋头走路，直挺挺的就朝他怀里撞了进来。

“哎呦。”女人向后退出半步，有些奇怪的抬头望向停止不前的男人。尖翘的鼻头冻得水红，嘴巴微张着缓缓吐出白雾。

仲流年的双手突然举到两人中间，覆上她的紧紧握在一块儿的两手，分开，包裹在两个掌心里。

女人刚刚还又干又冻的双手，突然被一股股的暖流包绕，像掉在了灼灼的炭火中，全然泯灭了冷意。

姜莞尔明显感到胸口急速飞驰的心跳，一时间竟有些惊慌，下意识的垂了眼帘。

“姜莞尔？！”

仲流年微蹙着眉毛，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身后突兀的喊叫声打断。牵着女人的手松开一只，另一只仍然牢牢握着，男人回过头，淡淡的眼神向扫向来人。

被叫了名字的女人也侧身去看，一张熟悉的面孔就跃入了眼帘。

是大学时班里的支部书记。校级院级的各种活动都活跃的很，十分开朗健谈的一个男生。

支部书记显然因莞尔的出现兴奋不已，加快了的脚步径直走到女人面前。才刚停下，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才注意到安静站在一边的仲流年。再看两人紧紧牵在一块的手，脸上立马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俩啊，肯定一进去就是众矢之的！”

三个人随意寒暄着朝饭店里走，男人问起仲流年在哪里就职，后者只是微笑着回一句“在南枫”，就没了下文。

“南枫国际？”正在上楼的支部书记转过身来，不无惊喜的掏着名片，“老同学，哪天引荐我会会你们老总。我们广告公司一直愁着拉不来大客户，能接你们一笔单子，够公司那一窝人吃上半年了。”

“好，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合作。”仲流年的回答里，无甚官腔，的确是真诚的很。

只是接过他名片的男人一时有些呆愣，看看那张烫金纸片，又抬头看看许久不见的名片主人，话里掩不住的讶异：

“南枫国际，区域总经理？”

顿了顿，方才的笑容终于又找了回来，拍着仲流年的肩头，半开玩笑道：“得，原来你就是你们老总。这下好了，省的绕弯子，过几天一定要拉你出来吃上一顿，好好跟你这仲经理套套关系。”

姜莞尔走在最后头，完全没留心两个男人聊了些什么，而是把注意力彻头彻尾的搁在两人牵着的那只手上。

他无比自然的握着，她也无比自然的任他握着。两只紧紧合拢的手，仿佛就紧紧合拢了六年断裂的时光。那些误解、离弃与伤害不曾发生，他和她相牵的手也从来不曾放开过。

多么令人心驰神往的假象呵。

这次聚会，来的人不算太多。大概因为定在周五的关系，许多人工作在身脱不开手。比如林沁，就在卖力工作为结婚攒假中，因而分身乏术。

统共十几个人，围着长圆形的桌子满满的坐下了，每人面前摆一只缓慢加热着的金黄色小锅，水连带着底料“汩汩”翻滚。

在这样一个飘雪的冬日，单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气，周身就煦暖了不少。

姜莞尔几乎是藏在仲流年身后走进门的，男人高大的身影似是半点犹豫没有，牵着她的手也是温暖而有力。

此起彼伏的惊讶声、惊叹声、甚至倒抽冷气之声扑面而来，她并肩站在他身侧，只听着他用沉稳而愉悦的声音一一应答着，一一打着招呼。

而姜莞尔只要小鸟依人的微笑，恰到好处的点头；无需应对触景生情的疑问，也无需应对令她尴尬的质询。

小鸟依人，突然想起那日看到他和南昕在一起，她脑中浮现的也是这么一个形容。原来如今的他，单凭举手投足之间的从容，就可以带给身旁的女子安心与依赖。

“姜莞尔！你这个没良心的，出国这么多年，连个消息都没有。”姜莞尔被仲流年牵，着朝里面的空位上走，突然被曾经的室友拽住胳膊。女人半怒半笑的责怪一句，眼神在他和她之间瞟了两瞟，有些暧昧，亦有些艳羡。

“对不起哦。”姜莞尔缩缩脖子，微笑着抱歉道。

当最初的惶恐过去，这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实则是让她怀念的不已的。只是关于过去，除了抱歉，她说不出别的。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哼，一会儿啊，姐姐我非得好好灌你几杯不行！”

“喂喂，你可小心点，人家老公虎视眈眈看着你呢！”旁边一个男生碰碰她胳膊，眼含笑意的“提醒”道：“再说，你要是敢欺负咱们的校花小姐，在座的男同胞们可都不乐意。”

“呦，你说这话，人家老公就不生气啦？”女人说着，眼神瞟向仲流年。啧啧，穷小子今非昔比啊，简直是有型到人神共愤了。

其实仲流年今天穿的很是随意，一身衣服虽说价值不菲，但却简单休闲。只是男人脸上。从始至终微含笑意的眼波和稍稍挑起的嘴角，使他在沉稳内敛之余，平添了一份淡雅温和，确是让人心动不已。

姜莞尔也感觉到他今日的不同，只是具体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此刻听人“老公、老公”的打趣个不停，女人有些赧然的回头看他反应，反被他愈浓的笑意慑的有些晃神，迷迷糊糊中就被人按坐在椅子里。

“哎，我现在都快后悔死了。当初就为了那点奖学金，拼死拼活的学习，结果拖到现在了，连个老婆也没有。”班里某男博突然开口道，表情不无苦恼。

“要我说啊，还是上学时找得实在。现在社会上的女的，哪个不是向钱看的，半个跟你谈感情的都没有。”旁边一男生接口应道，语气里是满满的愤世嫉俗。

“呦，你现在知道追悔了？当初是谁嫌弃小师妹太缠人，一脚把人家给踹了的？你这是报应啊，报应！”

“去去去，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甩她了？明明是她脚踩两只船不要我了好不好，我当年为伊消得人都憔悴了，还平白落了个负心的名声，我好可怜啊我。”

“有你那么憔悴的嘛，都憔悴到网吧去打游戏了吧。”女生不依不饶的揶揄。

“老子那叫夜不能寐！”男生理直气壮的辩白道，“再说了，女人如衣服，没了就没了，也不能老挂在心上跟个事儿似的。”

“你那就叫没心没肺！知道什么叫专情么，学学人家仲流年……”女生不假思索的吐出一句，名字刚出口，就恨不得活活咽回嘴里。

看来这帮子人拿仲流年姜莞尔说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当事人到场还有些不习惯，就一下子没管住嘴。

半桌子人都停了筷子，有些尴尬的望向角落里的两人。几个坐得远的没听见引子，但审时度势之后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姜莞尔一口山药含着，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仲流年倒是很自在的搁下漏勺，抬起脸来微笑问：“说我什么好话呢？”

“没什么事，就是她当年暗恋你的那点旧情呗。”被数落的男生指指旁边的女生，迅速嫁祸道。

“奥。”仲流年自然知道他是玩笑，当下也抓了姜莞尔的手，煞是认真的说，“这话可说不得，不然一会儿回去，我又要被老婆家法了。”

姜莞尔终于还是把菜一口呛了下去，一边喝水，一边拿眼神拷问身边淡笑的男人。

喂喂，你也太入戏了吧，一会儿散场了，可叫我怎么收？

“哎，你们俩啊！既然一直这么好，那时干嘛要分？”被“莫须有”了的女生叹气道，“莞尔，你当初就那么一声不响的走了，连旁人都替你老公寒心哎。”

“后来，流年就成了我们女生嘴里用情至深的典型，不知道有多少人母性大发，想为他抚平伤痕呢！”女生的语气里，倒真有一份眷恋的意思。

姜莞尔心底一紧。尽管早有准备，但当女生将话头扯到当年的时候，她霎时又变了缩头乌龟，只想安稳躲进自己的壳里。

轻握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仲流年敛了笑容，一点没有要替她挡下这话的意思，而是安静的靠上椅背，随意拨弄着手里的餐巾。

“是啊，我现在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姜莞尔扯出个笑来，干巴巴的回道。筷子有意无意的搅动着碗中的麻酱，一圈一圈，很轻很缓。

不知情的外人，看到他们如今依然牵手，一定会把这番话视为简单的感慨当年。然而唯有说话人自己知道，这一句“当时的自己”，是如何牵动了满嘴满舌的苦味。

“哎，别说流年了，就是我，要是能找着莞尔这么个老婆，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值了。”男生半真半假的举起酒杯，朝仲流年一举，“兄弟，我理解你！咱们姜校花，以后就全权交给你养活了！”

仲流年应声举杯，淡笑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不负重托，鞠躬尽瘁的。”

“就你？能找着个老婆就不错了！”敬酒的男生刚放下杯子，就被人狠狠拍了肩膀。几个人笑闹在一起，宴席间又恢复了方才混乱的喧嚣。

姜莞尔仍然专心致志的摆弄她那碗麻酱调料，踌躇着不敢面对仲流年的目光。

他的心情，应该没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吧。

听他刚刚的说话，似乎还在微笑呢。

该不该讲些什么，圆圆场呢？总不能一直这样闷着头吃东西吧，那样看上去……不是很怪？

正当女人绞尽脑汁自问自答的时候，一只盛满了青菜的漏勺伸到她面前，微微一倾，黄黄绿绿的蔬菜尽数落进碗里。

“你在那跟调料较什么劲？”仲流年的问话，低柔而平缓，引得她不禁抬头去看。

男人却轻轻搁下了勺子，穿衣起身。

“去哪？”女人仰着脖子，有些诧异的小声问。

“……我出去抽根烟。”仲流年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只是说话时眼神望向门口，并没有与她接触。

他还是在意的吧。

若是她的走，真如他们所说的，对他造成了那样明显而持久的伤。那么他如此固执的不能释怀，也就情有可原了。

“行了行了，不就是分开一会儿嘛。瞧你，眼都直了。”昔日室友插空走到她近旁，拍着莞尔的肩膀打趣道。

姜莞尔连忙收回投向大门的视线，无奈的笑笑。

他和她分开，何止一会儿。

“趁你老公不在，咱俩好好叙个旧。”女人顺势坐在流年的空座上，拉着姜莞尔热诚的提议。

她微笑，莞尔也笑。这次的笑容，温暖了许多。

仲流年去了很久，两个人也聊了很久。不知不觉间，姜莞尔就喝下好几杯酒去。

辛辣冰凉的液体翻滚进胃里，回馈几个冲鼻的酒嗝。女人渐渐就有了醉意，脸颊也一如既往的烧出红云。

男人一回来，就看到姜莞尔醉眼朦胧的靠在一旁的女人肩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眨个不停。看样子，似是聊的颇为投入。

呵，他不在的这会儿，她倒是过得很逍遥吗。酒喝了不少，话也比刚刚多了。

女同学见正主回来了，忙不迭的起身让位，与仲流年擦身而过的瞬间，吐着舌头小声道：“啧啧，你老婆的酒量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长。你可看好了，不是我灌的啊，她自己要喝，拦都拦不住！”

仲流年无奈的笑笑，才刚坐下，就看到姜莞尔那小手，颤颤悠悠的伸向酒杯。里面的黄色液体还剩下一半多点，红果果的朝她媚笑。

男人一蹙眉，抢在她前头揽过那罪魁祸首，把余下的酒都倒进自己杯里，又把手边的茶碗推到她面前：“都醉了还喝，用茶解解吧。”

姜莞尔有些挫败的抽回手来，偏头看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眼睛微微眯起，又睁大，再眯起，终于轻缓的，带点委屈的喃喃道：

“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男人的眉毛霍的舒展开，跟她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又收了视线，两手交叉在一起，轻轻摩挲着手指，声音比她的还低：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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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爱的期限

之后的宴席，姜莞尔都是在半醉半醒中度过。

虽然她那张熟透的红脸，被人翻来覆去的取笑了好几回，但索性借着酒劲，最初的拘束也退散了不少。时不时的与周围人打趣嬉闹几句，精致的眉目里依稀显出几分旧时开朗爱笑的影子。

身旁的男人早早没收了她的酒杯，停下筷子，漫不经心的抚弄着餐具。时而应景的附和几句，淡然一笑；时而若有所思的望向女人，专注到有些出神。

一顿火锅吃完，居然接近黄昏。冬天本来就天黑的早，才五点刚过，外面已是全然昏蒙的黑。阴冷更是比白日多加了不止一层。

出去大厅，男男女女们三两聚作一堆，仍是依依不舍的继续着彼此未完的话题。党支部书记也喝了不少，一句喊出来话里有些大舌：“一会儿都没事儿吧，咱们去K歌啊。”

除去几个推说有事在身，其余的人都是一口答应，脸上表情不约而同的又亢奋起来。欢聚的时光总觉太少，于是就想尽了办法延长再延长，若说宴席终归是要散的，那便索性让收场更盛大一些。

姜莞尔仍是被舍友拖住侃山。这回两个女人都喝了不少，话于是比刚才还多，唠唠叨叨不知道交流些什么。

仲流年一边与男生们交换着名片，微笑应酬着各种倒抽凉气、玩笑恭维和商务约会，一边拿眼神关照着不远处的姜莞尔。

还是穿的少了，脸上虽笑的无知无觉，脖子却在一个劲儿的往领口里藏。女人冻得缩成一团的样子，引得男人很不专业的在谈话中蹙了眉。

“流年。”支书一个巴掌拍在他肩头，把他打的收回了视线，“一会儿唱歌，你俩去不去？”

“成名曲：《有一点动心》！”一旁的男生脚下不稳还在起哄，笑的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定情歌曲啊！去吧去吧，我们还想再听你俩深情对唱呢。”

仲流年无奈一笑，“我恐怕莞尔坚持不到KTV，就一睡不醒了。”

完全不是男人夸张。就凭此时姜莞尔脸上红晕的程度，说她不是酩酊大醉，那才是骗人。

不带希望的又怂恿几句，被仲流年客气婉拒后，支书唯有长叹口气。抛下一句“改日请你吃饭啊”，便与其他人搭着肩膀迤逦离开。

此时的姜莞尔，也已经与女伴道了别，正一个人表情迷茫的朝仲流年这边望。也许是冷风起了作用，头早不似在酒店里时那般晕眩，只是后脑勺隐隐疼痛，想是宿醉的恶果提前应验。

门童一开了车来，姜莞尔就很是自觉的跳到副驾驶位置上。仲流年不动声色的挑起嘴角，坐进车里，先把暖气开到最大。

男人偏头打量她渐渐舒展的表情，半笑半怒问：“不知道今天下雪吗，穿这么少？”

是我酒喝多了吗？姜莞尔抬眼看着他，暗自琢磨，不然怎么会有人带着怒气还笑的这么好看？

大概因为他是仲流年吧。

“恩……早上出门急，就给忘了。”女人伸展身子坐直，不是很理直气壮的撒了个谎。

流年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眼里却仍浅浅盛装着笑，抬手发动了引擎。随着发动机一同响起的，是被他遗忘在车里的手机。

许是因为心情不错，仲流年想也不想，抓过电话来看，手却僵在半空。

“谁的啊？怎么不接？”女人偏过头，眼神困倦的随意问。但在接触到他表情的那刻，突然清醒了几分，问题也自己有了答案。

南昕的二十多通电话，定然不会是出自心血来潮。流年向旁边淡淡一瞥，嘴抿起，终于还是按了接听。

“恩，是我。”

……

“刚刚下车吃饭，手机忘记带在身上了……什么事？”

……

“你爸爸？怎么改今晚了？不是明天下午的飞机么？”

……

简单说了几句，仲流年抬手看看时间，眉毛微绞在一起：“我可能，赶不及了吧……，联系一下小李，看他这会儿有没有空。”

话音未落，右手边的车门“咔嚓”应声而开，姜莞尔毫不犹豫的跳下了车。转身对他做个“我自己坐车吧”的手势，女人甩手关门，朝路边走去。

“你等等，我一会儿再跟你联系。”男人语气生硬的扣了电话，探身推开车门，对着走出几步的姜莞尔喊道：

“上车！外面冷，我送你回去。”

姜莞尔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从容转身，提着嘴角回道：“没关系的。你去接机吧，我打车就行了。” 流年愣住，没想到她醉了，倒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犀利一些。

无法否认事实，他也只有重复方才的强硬：

“那个可以找别人过去。我先送你回家，别的你不用管。”

姜莞尔倒是真希望自己醉了，无奈一颗脑袋却越来越清醒。心里胃里都是绞做一团，一时间百寒不侵：

“这么晚了你找谁啊！那可是你岳父，你的顶头上司哎，怎么能把他老人家就这么撩在机场？我打车就行了，你快去吧，别晚了。” 流年的眸色被“岳父”一词涂成了暗黑，女人却没看见，只顾着匆忙转身，收拾表情。当即又快速的向路口走过几步，身后的声音果然没再响起，她失望又轻心的舒出一口气。

本来嘛，若说权衡利弊，似是没有人比仲流年更在行的了。

从前的时候，就觉得他仿佛是有某种天赋。食堂里几样菜摆着，他瞅一眼就知道哪份尚可入口；同样几分复习资料摞在桌上，他也总挑的出最事半功倍的那套来。

那个时候女生就想：如此天分，若不去投资经商，还真是可惜了。

莞尔踮脚站在车流熙攘的路口，有些懊丧的看一辆一辆计程车满载驶过。原来打辆车真的不似说的那么简单，尤其是遇到这种雨雪天气，谁都想暖暖和和的快些归家。

姜莞尔唯有一边小跳着取暖，一边焦急的左右张望。地上不厚不薄的新雪，被她踩出许多个深深浅浅的鞋印，黑洞洞的连缀成串。

有车停在她身侧，女人警惕的扭头去看。仲流年已然关门下车，抄手走到她面前。

他停步在马路牙下，与她脸对脸站着。

真的是脸对脸站着。姜莞尔的身高，补上台阶的高度，勉强可以与他持平。要不是彼此之间仍旧隔着的那一些距离，她恐怕要惊得连呼吸都停住。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仲流年眉毛仍旧皱着，似是比刚才绞的还要厉害一些。她的话，他不答，而是突然伸出手去，抓住她冻得微颤的胳膊，捏紧：

“都快冻成冰棍了。”还不忘了惹我生气。 “我没事。”被他那么用力牵着，女人感觉两臂的温度严重失衡，想撤又撤不出来，回话也有些无力，“我说了我自己走就行。你再不去接人，可真要晚了。”

“又不是去接你爸爸，你这么着急干嘛？”淡淡一句话说出来，两人都是一愣。男人索性转过身去，一边拉她走向汽车，一边耐着性子解释，“我已经叫李秘书过去了。”

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他家就住在机场环线旁边。”

不是不想争辩，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何况冻僵的身体一接触到温暖如春的车厢，所有的反驳就霎时间融在了心里。

莞尔凝视着雾气满满玻璃窗，一时有些出神。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若有所思的瞟瞟她沉默的后脑勺，亦没有打破这份异样的安静。

姜莞尔没有说，仲流年就理所应当的把她送回了租住的小区。直到车停下，女人才发现他送错了地方。本来是打算住在林沁那的，不过被林沁看到他送她回来，又是一番不必要叨扰。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决定不指出他的错误，包裹好领口开门下车。

身后响起同样清脆的关门声，姜莞尔有些讶异的回身去看，仲流年正站在车头那边，好整以暇望过来，呢子大衣的领口高高竖起到嘴角，只露出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

“怎么，不能请我上去坐坐？”

女人被他问得愣住，什么？上去？去她家？

可是她前些日子走得匆忙，屋子里糟糟乱作一团，何况那些不速之客是否又不请自来，她自己也全然拿不准。

不过，这些有的没的都可以姑且不论。但……他要上去坐坐，他执意要送他回来，他温存的笑意，他细微的关心。

他要干嘛？

莞尔迟疑着，久久没有开口回答。仲流年也不着急，仍旧直身立在原地，隔着车头默默看着她，默默等待。

“你这是何必呢？”半晌，姜莞尔终于干巴巴的开口，笑容很是勉强：“同学会已经完了，不是吗？咱们的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演戏？

姜莞尔，若是演戏，你的技巧未免太差。怯场，走神，醉酒，早退……男人被她的一脸为难搅得有些愠怒，却还是强压了不快，不动声色的问：

“谁跟你说我在演戏了？”

女人嘴唇微张，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隐含，断断续续的接口：“不是你说……今天……同学会……”话没讲完，不甚愉快的过往一一浮现于前。她皱皱眉，索性闭口不言。

她的无从表述，他仿佛没有听见。男人突然迈开步子，绕着车身向姜莞尔走过来，幽深的目光却一直锁在她身上，像下了魔咒一般：

“你以为，我为了演一场戏，所以才不顾工作，执意送你回家？”仲流年刻意在“工作”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想要解开她心底若有似无的结。

姜莞尔却无暇留心他的好意。女人耳边充斥着剧烈加速的心跳，双脚不自觉的想要后退，退得远远，却因他炙兀的注视而挪不开步伐。

他在她面前停下，垂头去寻她的双手，却发现两只都被严实的藏在袖里。男人无奈的展眉一笑，吐气像是叹息，开口时目光仍然锁在那对拉长的袖管上。

“姜莞尔……”

“莞尔？”

姜莞尔几乎以为自己紧张到幻听，一时间，仍旧沉浸于方才无从正视的期待里。直到仲流年眉头皱起，抬头后望，她才突然梦醒，沉入到另一场梦里。

安宸回来了。

男人挺拔的身影走出楼道，路灯在一侧为他拉出纤长清晰的侧影。安宸盈盈弯起的笑眼，在接触到仲流年目光的刹那凝固，弧度却没有退去半分。

“安宸？安宸！”姜莞尔的表情，终于由犹疑转为欣喜，僵硬的双脚也一下子有了生命。她小跑两步，摩擦过仲流年石化的肩膀，翩跹到风尘仆仆的男人面前。

“等很久了吗？”仿佛一下子就被他的温暖包容，女人的笑容里，是满满天真，语气也不自觉的欢快起来。

即使是隔着几步的仲流年，也能够听得分明。

男人的目光，缓缓地转回前方垂下。

她的手，刚刚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那么近，他却没有牵住。

安宸伸出手来，轻轻拍着姜莞尔的脸颊，温柔的语气里夹带着心疼：“这么冷的天，怎么连件羽绒服也不知道穿？”

他头发剪短了一些，比在法国时看着爽利。神态里，似是有些长途旅行后的倦意，笑脸却还是饱饱的精神。

“我冬天从来都不穿羽绒服的啊。”姜莞尔略带嗔意的蹙眉，一脸“你还不知道我嘛”的胡搅蛮缠。

安宸却从那带几分异样的长调里，听出些许醉意来，笑容瞬间严肃了不少：“喝酒了？”一边问，还一边向她身后望去，“和刚才那个男人出去的？”

刚才那个男人？姜莞尔不及细想，连忙转身回望。

仲流年停车的地方，早已空无一物。洁白的雪地上，空留两道宽宽的车轮印记，全不足以显示车主离去时的意乱心慌。

究竟他刚刚……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讲？女人一边带着安宸上楼，心里还在一边七上八下的揣想，就连他关切的问话，也回的有些心不在焉。

“莞尔？”安宸突然轻轻的唤道。女人正在漆黑里手忙脚乱的摸索着钥匙，心中暗暗抱怨：这该死的感应灯泡，三天两头的坏个不停。

还不及响应他的问话，身体就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男人的下巴靠在她耳侧，每一次吐息都是绵长柔软，他问，声音依旧轻轻：

“这么久没见，我想你了。你呢，想我没有？”

姜莞尔微醺的脸颊和冻得冰凉的后脑，一同埋进他敞开的长长衣襟，埋进他柔软的毛料衣服里。一时间又有些晕眩，索性灌入口鼻的味道安心的很，她也就静静的呆在那里，不急着退出来。

男人等了半晌，却没有得到回答，只得无奈笑着将她推开一些，抓着女人的肩膀微垂下头：

“怎么不说话，睡着了？”

倒的确有些刚睡醒的样子。姜莞尔惺忪着眼睛抬起头来，对上安宸的眼神，冷不丁问出一句：

“你是不是刚下飞机？”

男人因她的答非所问而哭笑不得，却也只得点头承认了。

索性家里还是走时的样子。现烧好开水，女人冲上两杯热腾腾的茶，一杯推给他接风，一杯留给自己暖胃。

安宸手里的茶一喝完，她便急急的赶他回去客房休息。男人立在门口，入屋后第N次略有不满的环视了过于窄仄的屋子，叹一口气，摸摸她的脸颊嘱咐道：

“明早我来接你，陪我好好吃顿中国菜，记住了？”

女人孩子一般用力的点头，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脸。合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不可抑制的长抒出一口气。

想他，她当然想他。不然也不会一被他暖暖的笑意蛊惑了，就差点得意忘形。

可此刻她的心里，偏偏被另一个人搅得纷乱。每说出一句话来，都要极力遏制着，才不会跑神。

真是自讨苦吃。

第二天安宸的确是早早就来了，原本是担心她晚上喝了酒，睡的可能不太踏实，于是赶来查查早勤。却不想她接了电话之后，很干脆的应了声：

“我早收拾好等着你了，不用上来，我这就下去。”

果不其然，五分钟以后，姜莞尔头发略有蓬乱的疾走出楼洞。一边跳上车子，一边拿指尖梳理着肩上的长发，女人好奇的问：

“车子哪来的？不会是刚买的吧？”

“熟人借的。”安宸眼含笑意的简单答道，伸手挑出一缕夹在女人领间的黑发，“其实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才刚起吧？”

“也不是，起的挺早的，刷完牙洗完脸又睡过去了。”姜莞尔老实交代，抬眼看看东偏的冬阳。恩，虽然化雪冷了一些，但总归天气不错。

说是陪安宸吃饭，点的却全是姜莞尔喜欢吃的菜色，帐自然也是男人结的。走出餐馆，男人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来，笑问：“陪我采购点东西吧，酒店里的东西，用着实在别扭。”

“唔。”女人不经意的轻轻抽手，仰脸眯起眼睛，露出唇边浅浅的笑靥，“附近有个挺大的超市，开车五分钟就到了。”

男人逛超市，总是效率第一。剃须刀、水杯、毛巾、牙刷……一样一样看也不看的向购物车里堆，姜莞尔就在一边无所事事的跟着。偶尔用同情的目光，望着被安宸婉拒了之后无比失望的的导购小姐，再望望一旁若无其事的罪魁。

原来不一样的漂亮男人，总是有一样的可恨之处。

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多余，女人决定索性挑些水果回去，抵抵干燥的天气。

于是趁安宸打量加湿器的当口，她请个小假，闪身绕进了果蔬区。失神的瞟了一眼西瓜架子，挺大一块地方，只摆着孤零零一只空篮子。

绕来绕去，也就苹果的价钱还算合适，红果果颇为诱人，姜莞尔仔细挑拣了几个，封好带子准备结账。

站在她前头的女人背影很是熟悉，右手掂着半块沉甸甸的瓜，正探了身子询问不远处的导购，：“请问西瓜是今天上的么，怎么看着有些不新鲜？”

得到答案后她失望的摇摇头，养尊处优的手将那块不甚新鲜的水果搁置一边。姜莞尔愣神，原来南昕这样女王一般的生意人，也会亲自下市采购。

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反是她在抬头时先看见了她。南昕嫣然一笑，涂得浓黑的睫毛盈盈翘起：“姜莞尔？好巧，你也住这附近么？”

这市中心几万一平的房子她哪里消费得起？姜莞尔忙回了一个笑容，回答道：“不是，刚在附近吃过饭，顺便来逛逛。”

“哦。”南昕应声，表情却是不甚在意。眼神顺着姜莞尔打量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购物车中，她很是善解人意的笑着解释：

“难得周末有空，我想在家里开次伙，给他补补胃。”

他是谁，她无须解释，姜莞尔也能立时明白。连忙点了头，生怕一丝一毫的迟疑都会泄露出心事，女人笑容已有些勉强，却还是敷衍客气：

“是西餐吧？还有牛排咖喱什么的。”

南昕点头，正轮到她结账，于是转身耐心等着收银员称重算钱。从后面看，她烫成小卷的栗色头发纷纷扬扬披在肩上，干练归干练，却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

好像初见她的时候，头发还是最原始的黑色吧。姜莞尔默然的注视着女人依旧骄傲的背影，暗暗的想：是从什么时候起，染了颜色呢？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住在一起呢？

回程的路上，安宸屡屡偏头打量她的沉默。姜莞尔却铁了心一般，一动不动望着正前方的车屁股，一声不吭。

“怎么突然没精神了？”熄了火，安宸探手摸摸她的额头，温度适中，应该不是昨晚冻出什么毛病。

姜莞尔被他灼热的手掌一贴，瞪大了眼睛回望进他关心的目光里。半晌，动动嘴巴，吐出一句：

“困了，早晨起得太早，没睡够。”

安宸哭笑不得的捏捏她的脸颊，抽回手来，从后座提溜起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塞在她怀里：“拿回去插上电，好好补觉吧。”

姜莞尔疑惑不已的抱起盒子来看，居然是个空气加湿器：“你买这个，是给我的？”

“客房里有，我用不着。”安宸声音柔柔的解释，手指轻叩在方向盘上，样子很是耐心，“倒是你家，那么小个屋子，两片暖气，冬天不是干燥死？”语罢，瞅瞅她手边四个圆滚滚的苹果，有些满意的笑了：

“不过你比从前进步了一点，知道自己买水果吃了。”

姜莞尔愣了愣，举着盒子要朝后面扔，却被安宸伸出的手臂挡在半空：“你干吗？我拿着也用不着。本就是给你买的，你收着就行了，怎么跟我还客气？”

说到这里，话顿了顿。似是想起她的确是跟自己越来越“客气”了，安宸声音软下一些，透着无奈，“别犟了，那么烤着对身体不好。”

最后姜莞尔唯有一手挎着那纸盒，一手拎着袋苹果，略有不甘的下了车。走出几步去，安宸在车里有些好笑的问：“确定不要我送你上去？”

莞尔使劲摇两下头，嘟哝一句：“你快去忙吧，别管我了。”

说话时，头也没有回。箱子倒不重，只是夹在臂下不舒服得很，她小心的提了提力气，生怕一不留神让它滑出了掌控。

刚刚吃饭的时候，安宸就隔三差五的接着电话，分明是顾忌着她，才推了又推。

他究竟是不是为了她回来，姜莞尔也弄不明白。只是隐约希望，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让他惦记在心里，她才能稍稍安心。

“别忘了明天下午的事儿……我来接你，可记着把觉睡饱了啊。”安宸笑意满满，提高了声音又嘱咐一句，眼见着视线里小小的身影胡乱应下，消失在楼梯阴影之中。

静静的，他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渐渐收起，男人仰脸向后躺去。轻合上眼睛的瞬间，脑海里就浮现出儿时的姜莞尔来：圆鼓鼓一张白净小脸，偏偏一笑就拱出个尖翘的下巴，任谁看了，都立时就喜欢的不行。

那时候的她，总是迈着细碎却匆忙的步子，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一声又一声的“安宸哥哥”唤着，满口白花花的银牙，吐出四个带蜜糖甜味的字来。

两家的母亲们，摸着她懵懂的脑袋，半是哄骗的戏问：“莞尔，你是不是要一辈子当安宸哥哥的小跟班？”

女生就不假思索的点头，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一边袖手旁观的他笑弯了腰。

于是就在心里，偷偷给她盖上了一辈子的章。

男人默然的勾勒着她稚嫩却郑重的表情，不禁又微微勾起了嘴角。

楼上传来不大不小的关门声音，想是姜莞尔已经进了家。安宸应声坐直了身子，一只手却依旧搭在额上，停了停，才伸出去发动引擎。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和她的角色互换？他一直苦苦的追着她的脚步，却还是觉得她与自己若即若离？

轻踩油门，车缓缓的启动。倏忽的冷风透过玻璃缝，吹在他不再淡去的笑意上，似是很醒神。

罢了，谁是谁的跟班又有什么关系呢？嘴边的笑痕加深，男人放轻了脚上的压力，释放出车速。

他和她一辈子的约定，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会一直坚守。

直到无从坚守为止。

临近周日中午的时候，姜莞尔突然有些莫名烦躁。关于下午的约定，安宸只说是带她出席个酒会，叫她不用多想，精精神神给他个人就行。

可是想来想去，只觉得心里惴惴的慌。若真的是什么大场合，让她应付一群完全陌生的红男绿女，即使说不上头疼，也难免不怯场。

其实从小到大，她的性格还算开朗。人来疯虽不至于，但交际一下讨一堆朋友，对她这个从小到大被宠惯了，夸惯了的小姐来说，倒也不是难事。

曾经的姜莞尔，对热闹的场合也是趋之若鹜，哪人多往哪凑，什么新鲜的事情都愿意掺上一脚。

只是这些年孤身在外，忙碌的时候，就是被人颐指气使、呼来唤去的使唤；闲着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呆着，宁愿淘一点英文的旧书、喝一杯廉价咖啡，也不去参加夜夜笙歌的酒吧聚会。

可是安宸的话一问出来，甚至没有多加解释，女人便满口应承。许是因为太想珍惜和他一起的时光，太过贪恋他带给她的安稳与踏实，于是就饥不择食的攀附着，懒于考虑后果。

打算回去法国的事，她还没对他说，也不打算说。姜莞尔倦怠的蜷缩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圈画着报纸上的租房信息，估计八成是用不上了，现下也就做的漫不经心。

同昨天一样，安宸打了电话上来，她匆匆接了，穿鞋下楼。

今天是真的事先准备过：头发柔顺服贴的披在身后，眼睛脸颊上也都着了清淡的装痕。甚至还脱了臃肿的保暖裤，把颜色鲜亮的牛仔蹬在腿上，裹出笔直纤细的形状来。

男人似是满意的点点头，含笑说：“不错，比昨天用心多了。不过呢……”他有意的停下，姜莞尔被他写满内容的目光盯得不安起来，满脸警惕：

“不过什么？”

他失笑，拍拍她的脑门，话里却有意保留：“不过什么，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走进五星级饭店的大门，姜莞尔还在为旗袍过分收紧的下摆而略有懊恼。

造型小姐显然为这块质量上乘的璞玉费劲了心思，挑了一双足有七寸高跟的鞋给她套上，也不管其人蹩脚到咧嘴，还在一旁拍手叫美叫个不停。女人的头发也被软化了，从根部三分之一处起烫了若有似无的大卷，很好的遮掩了略有毛糙的干。

她的妆容，更是从头到尾被修了一遍。刷睫毛、描眼线、上粉底、抹腮红，姜莞尔一直都抿着嘴，极力吞回了不满。唯当一柄沾着橘黄色眼影的大刷闪到眼前时，她才打了个哆嗦，出手制止。

走出化妆间时，安宸正闲适的倚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翻一本汽车杂志。抬头看到她焕然一新的样子，眼中难掩惊艳，毫不吝啬的展露了笑容。

他的笑，沿袭了小时候的轨迹，却有着那时没有的成熟与从容。姜莞尔想起刚刚化妆小姐谈起她“男朋友”时，眼里流露出的艳羡与倾慕。

“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对。”她为她提上旗袍的侧拉链，仔细整理着身前身后的每一处褶皱。

姜莞尔不自觉抿嘴想笑，索性不顾高跟的威胁，快走两步到站起的男人面前，轻轻钩上他的手臂。

安宸低下头，冷不防在她额上印下一口，眼神柔到可以打上一百个结：“恩，妆浓了一点，不过还是很漂亮。哎，我们的小莞尔终于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漂亮不漂亮，看周围人的眼色便一目了然。姜莞尔是跟着安宸走进会场的，俨然一副名花有主的样子，却还是无意间招引了一堆蜂蝶。她本就不太会应酬，板着个脸被人以为是故作清高。

亏得安宸左右逢源，总能不动声色的截在她与男人之间，在对方伸向莞尔的手里，塞上自己的名片。

“我在这个圈里还没有什么根底，今天全沾你姜小姐的荣光了。”他凑过头来，故意装出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摆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蹩脚得很。

姜莞尔“扑哧”一笑，初来的窘迫忘却不少。有他护花，她乐于享受清净，端起旁边一盘点缀精致的西点，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地形。

这一观察不要紧，紧接着撞进眼睛里的，是南枫国际红蓝相间的企业标识，化成了灰她也识得。女人整整一颗樱桃呛在嗓眼，差点背过气去。

侍者倒是很有眼力价，伸手递过一杯果汁来。她顾不得道谢，吞下几口算是止住了成串的咳嗽，却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连呼吸也顺便停了。

仲流年和南昕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她，亦看到了一旁蹙眉安抚的安宸。仲流年原本从容不迫的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眼睛也渐渐的睁圆了，只是一瞬的失态过后，眸色里又显出几分玩味来。

南昕倒是笑的很开，拉拉仲流年的肘弯，迈着妩媚的步子朝这边走过来。

身后的流年不动声色微仰起下巴，似是考虑了一会儿，眼神却是越眯越深邃。终于揽过一杯酒来，喝了个精光，随即跟上女人的步伐。

姜莞尔后悔没有把妆画得再浓一些，浓到鼻子眼睛都换一个人。下意识的把杯子搁到一旁的桌上，女人深深补了一口氧气，伸手去握南昕送过来的右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在心中不无绝望的想。

南昕的右手却不是送给她的，竟然稳当当与安宸握在一起。女人恰到好处的笑露牙齿，点头道：

“昨天在超市遇到莞尔，我就看到有个人很像你。没想到，原来你们真是一起的。”

仲流年恰好在此时停下步子，恰好到完完整整的把这话听在耳里，彻头彻尾的嚼干吐净弄个明白。男人微挑起眉，似是一下子了悟什么，面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甚至都没有看姜莞尔一眼，他也利落的朝安宸伸出手去，交握的瞬间淡笑道：

“我是仲流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安宸也露出一个事务性的笑容，隐隐讶异于对方过分生硬的用力。

南昕的目光在两个男人间过一个来回，最终停在仲流年身上：“呵呵，说起来，这还是你们的第一次见面。这次合作成功了，以后大家就是朋友，生意上还要多多照顾。”

说到后半，笑脸已是投放在安宸身上。

仲流年浅笑着点头，眸光却垂落手中的空杯。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来，轻飘飘锁定笑容僵硬的姜莞尔。

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月白色的旗袍，很好勾勒出女人纤细的身材，温润如玉的皮肤从锁骨处裸露到脖颈，纠缠着风味无限的卷发，若隐若现。

这种成熟的美，与他所熟知的那个随意、倦懒的姜莞尔不同，却同样的让他移不开视线。

她的变化，是为得身边这个男人么？

男人手里的玻璃杯子越握越紧。掌心上那个尚未完全褪去的疤痕，似乎还在怯生生的提醒他要理智、要理智。于是只翻来覆去的转动着那块冰凉，一圈再一圈，像是心里涌上来又沉下去的惊涛骇浪。

南昕仍然同安宸有一句无一句的撘聊，语调殷切却得体。安宸也耐心的照应，对僵硬的气氛仿若不觉。

对角站着的仲流年和姜莞尔却只是沉默，彻头彻尾的沉默。仿佛自始至终，这场谈话里的他们，不过是听客。

他看着她，却又不像是在看她。她低着头，终于无法再继续装作无动于衷。

“那个……”姜莞尔凑到安宸耳朵边，睫毛耷拉着，落在西装领子上的眼神寻不得焦距，“我有点不舒服，想出去透口气。”

安宸略有异样的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柔柔的嘱咐：“你穿的少，别跑到会场外头去。”

姜莞尔几乎忘记答应。那一刻如临大赦，蹬着细长的高跟走的健步如飞，很快消失在西服与礼服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

“你和莞尔是……”又绕了几个圈子，南昕终于轻缓的问。自如的表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过于轻松的语气，还是未免露出些造作的痕迹。

“青梅竹马。”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却是字字掷地有声。南昕若有所思的点头。没有发现仲流年表情愈发的阴翳，如同突然被人塞了一嘴巴黄连，却吐不出来。

似是连基本的礼仪也忘记了。男人没有道别，径自向与姜莞尔相反的方向离开。

安宸淡淡的看着那抹卓然不凡的背影，眼神闪动间，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他把它们暗压在心口上，选择不动声色。

又说了些合作上头的事情，一男一女便道了别。南昕转身，就要挽着仲流年离开，却发现身后已然空空如也。

女人朝安宸投过一个诧异的询问表情，他耸肩，拿酒杯的手简单一指：“朝那边去了。”南昕了然一笑，那样子仍旧是完美无缺。

只是回头的瞬间，从容便碎在了脸上。踩着细高跟鞋的脚步有些匆忙，穿插在人头堆里不动声色的找寻。

安宸也正要去找姜莞尔，谁知脚还没有迈开，就被父亲从前的合作伙伴给拦下了。对方自然是寒暄客套一番，说远远看过来还以为是见着了年轻时的安老板，生生吓了一跳。

“不过你比你爸爸长的文气，像个公子。这一点啊，肯定是随的你妈妈。”

安宸好歹也是三十岁的人了，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孩子，被人问起长的像爸爸还是像妈妈的问题，实在有点哭笑不得。没办法，对着从小看自己长大的人，再多的无可奈何，也都恭恭敬敬压了下去。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叙着，会场正中央突然想起了清脆的敲击声。果不其然，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举着酒杯，微笑环视四周。喧闹的人群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静了下来，所有男男女女们都停止了交谈，表情恭敬的朝他望过去。

“见过他没有？南枫国际的董事长，亚洲商界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父亲的旧友也立时压低了语音，靠得近了一点，用眼神会意道。

安宸微笑着摇摇头。这次的项目，他们是直接与仲流年合作，还走不到董事会那一层。更何况他又是刚回国，有些人际上的东西，还得从头学起。

“今天很感谢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新产品的发布酒会……”男人的语气，果然是一字一字派头的很，只是听惯了这种调调，安宸觉得乏味。

索性身边的前辈听得聚精会神，他便也得了机会，于暂时熄火的人群里搜寻那个落跑的人儿。才看了没多会儿，就满意的笑起来。

淡淡蓝色的细长身段，正站在离大门最近的桌子边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吃什么。

原来是丢下他去饱口腹之欲了啊，这丫头。他抿着笑，侧身穿插过一个个静立不动的男女，嘴里头的“对不起，借过”说的又轻又快。

南昕就没这么幸运了，绕了大半个会场，都没看见仲流年的影子。按理说，像他那样的身材样貌，就算是夹在人堆里，也像鸡蛋里的骨头似的，一眼便挑的出来。

要是这么找都找不着，想必是真的离开了。

可他怎么能离开呢？这酒会，名义上是为了新产品的发表，可说到底主角是他。更不要说她专程跑来的父亲，就算再器重他，再不把他当外人，也不能原谅他掉半路退场这么大的链子吧？

难道就为了姜莞尔？他仲流年竟重视她到这种地步，看到她跟着别的男人来了，就连一贯的沉稳得体也丢到九霄云外？

这么想着，女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时愣在原处。半晌，暗自咬咬牙，还是掏出手机来，拨了他的电话。

罢了，反正她南昕一直是追着他跑的，矜持什么的早就输光了。在这种节骨眼，多输上一局也无妨。

谁知线还没通，那头就挂了，她正脑袋木然地发愣，父亲一贯不紧不慢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里头。

“其实今天我来，不仅是为了第一批产品出人意表的销售量。我呢，还有一点私心，为为我的女儿南昕，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托下半生的人。对他，我一向很看好，也希望他不要让我和我女儿失望。”

语罢，他露出个慈父式的笑容来，转过头，正朝着南昕的方向笑道，

“流年，你和南昕的婚事也近了，不如索性就在国内办了吧。亲戚朋友大半都在这边，婚宴也能热闹一些。”

分明是在借公众场合逼婚。

南昕头顶上“嗡”的一下，正要开口解释，仲流年的声音竟沉沉的从头顶上传出来：“董事长，结婚的事情，我们择日再商量吧。”

婚事是私事，在这种商会上讨论，是有些不太合适。众人都以为他是答应了，只是场合不对，不便细说，于是纷纷眉开眼笑的向南昕的父亲说着“恭喜”。老到的商贾却紧皱起眉头，只能一时压下了心中不满，忙着应和周围的人。

“刚才你去哪了？”南昕的电话还举在耳边，一歪头，微愠的语气没能完全藏起。可只是一瞬，她心里就有了答案，眉头也就不自觉地生硬一下，“去外面抽烟了？抽了多少，味这么大？”

其实男人身上的烟味算不上刺鼻，混合着清淡的香水气息，甚至有几分醉人的甜香。但南昕不吸烟，甚至特别的排斥香烟，于是也就格外的敏感。

是，在她的朋友圈子里，不吸烟的女人少之又少。但她不仅从来不碰香烟，连酒也是能免则免，当省便省了。不过她却是美容院沙龙spa之类的常客。不时的还会自己下下厨，因而煮菜煲汤都还拿手。

朋友们说她会养生，说她这个大小姐淌了这浑水，却没有被不见硝烟的商场泯灭了性别。她只是笑，心里却明白得很：她的生命里，总有样更重要的东西，重要过了办公室的大小，重要过了户头里的数字。

就是身后这个不声不息消失了，又带着一身烟味回来的男人。

“透透气，顺便点了两根。”仲流年淡淡的回道，也不看她。探手拿起杯香槟，轻摇举到嘴边却没喝，“你跟你爸说，我们要结婚？”

她一愣，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酸涩，扯着男人握杯子的手，放柔声音：“怎么了？不是我说的，是他老人家问，我不知道怎么答，就胡乱应了。”

他轻轻的“恩”了一声，就随着她把杯子搁下了，样子有些心不在焉。南昕看着他不动声色四下张望的样子，一咬牙：“姜小姐他们在门口那桌呢。”

仲流年愣了愣，抽回视线来看着女人涨红的脸颊。一向谈笑自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南昕；天不怕地不怕比谁都自信比谁都有闯劲的南昕，此时的表情，像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孩子。

他叹一口气，终于还是看见了门边那两个紧凑在一块儿的人，眼睛里却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也没装进去：“结婚吗……”

从前他和她，他和姜莞尔那个她，似乎展望过许多许多次未来，却从没说到过婚姻。可是他早已在心里认定了，将来喜宴的时候，他接过的一定会是她的手。

若是这一双手，他注定牵不着了，换一双，他真的能握的住么？

安宸静静的站在姜莞尔身边，看她拿银叉子一下子一下子的在穆斯蛋糕上戳洞。一个、两个、三个……好好一个蛋糕被她糟蹋成了蜂窝，她却还不罢休，誓要将其搅成一团烂泥不行。

他不说话，就看着她暴殄天物，等着她发现站了很久的自己。她却固执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是被人下了咒，只做的出这一个动作，那一刻连自己也忘了，如何顾的上别人？

是为了南昕爸爸的话吗？是因为她和那个姓仲的男人要结婚了吗？

说起来，那天在她家楼下碰到的男人，现在想想似乎就是仲流年了。这个仲流年，应该不单单是她的上司那么简单吧。只是不是上司，又能是什么呢……

“安宸哥哥。”姜莞尔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叉子，“叮”的一声丢在碟子上。抬起头来，语气轻飘飘的却是理所当然，似乎早就知道他等在一边，“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安宸哭笑不得的看着被她戕害了的食物。知道她是不爱吃甜食的，捣鼓蛋糕，纯粹是神游时打的掩护。

“想吃什么？”

“随便，出去吃就行。”说着话，女人已然自行朝大门走去，脚步同语气一样虚大于实，以至于他怀疑她刚才偷喝了酒，这会儿说话做事都有点神志不清。

但她偏偏清醒的很。

两个人都穿着正式，去一般的小馆子有点像游街。安宸于是开过几条街去，找了家上档次的餐厅。

问她吃什么，她不答，好半天才如梦初醒般简单回道：“随便吧。”他于是就肉肉菜菜随便点了几样，坐在桌面静静看着她的不说话。两个人的状态同刚才是如出一辙，只不过地方换了一个。

等菜一样一样上的齐了，他不声不响的拿起勺子，往她右手里轻轻一塞。姜莞尔怔了怔，突然深吸口气，朝安宸一抿嘴。

他也暗暗吐口气：总算是笑了。

吃了几口，她好像突然想起来，抬起头，有些抱歉的眨着眼问：“就这么把你拉出来，不要紧吧？”

他展眉一笑，把剥好的醉虾放在姜莞尔碟里：“你才想起来啊？晚了，我生意全砸你手里了。”

自然知道他是开玩笑的，她吐吐舌头，夹起虾来丢进嘴里：“行了行了你别剥了，我自己来，又不是小孩子。”

安宸不理会，放下一个又拿起一个：“呦，长大了翅膀硬了，吃白食还嘟嘟囔囔的？”

姜莞尔愣了愣，突然会意。心里登时暖暖的，一直涌进笑意里，于是故意夸大了咀嚼的动作，掐细音调奶声奶气的说：“谢谢安宸哥哥。”

谢谢安宸哥哥。

从前他家里收了别人送的大个龙虾，做出来红彤彤的甚是骇人。她瞅着张牙舞爪一个个垒在盘子里的东西，唯有皱巴着小脸吞口水的份。

饭桌上就他们两个孩子，做饭的钟点工在楼上擦擦洗洗。姜莞尔瞪着一双眼看安宸娴熟的剥壳吸肉，咽口水的声音比走廊里洗衣机的滚筒都响。

夹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嚼两口，比白水还没味道。她委屈又无助，看他吃得香，偏偏就不肯开口求助。

被她无声控诉了半天，他终于憋不住，“哈哈”几声笑出来。把一碟子虾肉推到她面前：“你看你，嘴都能挂油瓶了。怎么？还能少了你的啊？沾着料吃，知道不？”

姜莞尔这才发现，方才他吃的都是虾腿虾钳子，真正有肉头的地方，全留给她了。挺大一个东西，搜来挂去的，其实没多少能下进肚里。

“谢谢安宸哥哥。”她这么回他。一百次两百次，他一声不吭的给她搭了桥铺了路，让她稳稳当当的踏过去。然后她回过脸来，甜甜的笑一句，“谢谢安宸哥哥。”

安宸牵起她搁在桌上的左手，放在掌心里：“莞尔，想不想回家看看？”

回家？她愣了，停下勺子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笑笑，放开姜莞尔的手，向后靠在沙发里，眼睛里闪烁着破碎的流光十色：“我们的家啊，你忘了么。”

吃完了饭，安宸开车直接把姜莞尔送回了家。女人一踏进家门，便迫不及待的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蹬着拖拉板，又小心翼翼的褪下了旗袍，仔细挂好了，才长出一口气，仰面倒在床上。

既是决定了辞职，办公室里的东西，总是要搬一搬的。她不想碰到什么人，不想应对过多的质疑，也没有心劲一一解释。

想来想去，赶在今天是周末，而且看架势，仲流年恐怕一时脱不开身。

似乎是找不着更合适的时候了。

想起他，窗外原本明媚的午后阳光突然就暗了一寸。觥筹交错的酒场上，仲流年一身板正服帖的西装，举手投足都是好看的；南昕一身裁剪合体的礼服，一颦一笑亦都是异彩纷呈。

谁能说他们不是一对？坐在一块儿，站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压低声音交谈。无论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都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上次同学聚会，老同学们也说自己和他般配来着。只是印象里，说他们不般配的声音，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断过。

姜莞尔发现躺着是个不错的姿势，仰着脸，有一种眼泪都流干了的错觉。迷迷糊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醉倒了，爬起来已是黄昏。

头晕，头很晕。女人怀疑醉虾的料酒度数不低，于是行动迟缓的穿戴好了，洗一把脸。又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公司料理一下“后事”

一直到了大厦门口，却只觉得越来越难受，脑袋是又晕又疼，步子也踩得轻飘飘的，几只虾能吃成这样，姜莞尔也够佩服自己的了。进了办公室收拾没几下就先趴在了桌子上，头碰到手臂才感觉脸上烧的滚烫。

女人就这么静静呆了一会儿，越来越确定自己是发烧了，而且烧的度数还不低。搬东西回去是不大现实了，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意识随着温度的上升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姜莞尔姜莞尔姜莞尔……”试探的声音先是很低，后来提高了声调变得有些焦躁。那语气拨的她心里麻麻的，不自觉的就想回应他，想告诉他“我没事”让他放心。

偏偏嘴不是自己的，想张也张不开。一张脸像是钉在了桌子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姜莞尔终于放弃了。恍惚中好像来人抱起了她，柔软的怀抱带来淡淡的干爽，很舒服很安心。她像个猫似的朝里蹭了蹭，蜷成个舒服的姿势，在灼人的温度里睡了过去或者是晕厥了过去。

她是在浓浓的消毒水味里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在医院，第二个反应是手上凉凉的挂着点滴，第三个反应是谁送她过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抗生素对姜莞尔总是药到病除，手肘支起身子的时候，明显感觉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病房空着三张床，唯有她占了靠窗的一张。天几乎全黑了，室内的光线又不好，她也是适应了许久，才看清楚窗户边上站了个人，听到她窸窣的响动，方缓缓转过身来。

仲流年背对着窗外流水一样亮起的霓虹，脸上的表情也是明明暗暗的捉摸不透。唯有一双眼睛，像是夜空里落下来的两颗星，那里面的光，她看得分明。

他就这么看着她，他站着她坐着。姜莞尔想，若不是在病房里，他兴许会点上一支烟，伴着他一点点的消耗沉默。

说起来，她好像常常看到他抽烟。究竟是他吸的太凶，还是她的出现每每总搅得他心烦？她承认他修长的手指配上袅袅升腾的烟雾，的确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却又止不住的担心他的身体。

仲流年轻吸了一口气，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面的西服仍然是酒宴上穿的那套：“烧成这样了，还去公司干嘛？”

“我……”姜莞尔愣了愣，一抿嘴，实话实说道，“收拾我的东西。”

他一动不动的站了半晌，突然走到她床边一点犹豫也没有的坐了下来。姜莞尔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自觉的想往后撤身子，才发现窄窄一张床，她退无可退。

仿佛没察觉她的不安，仲流年轻轻拂过女人右手的手背。透明的皮肤上，鼓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包来。怪她血管太细了，护士第一针没有找对地方，他看着那迅速红肿起来的一块皱起眉头，她却仍然睡的无知无觉。

“要跟他回法国吗？”他抽回手来指尖交叠放在膝畔，看着她，语气波澜不惊到自己也有点儿吃惊。

姜莞尔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她连要不要走，都没有拿下注意。既然不顾一切的回来了，她本是打算孤注一掷，本是告诉自己再难也要坚持下去的。若是就这么又一次落荒而逃了，也许就真鼓不起勇气回头，彻底同这城市道永别了。

“不能留下吗。”把她的沉默当做是默认了，仲流年苦笑一下，声音小的像自言自语。姜莞尔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瞪着眼睛端详他表情，却是越看越迷惑。

“什么意思？你让我留在南枫？”

“不是。”他摇摇头，靠着床立起身来，弯下上半身一点点向她的头逼近。姜莞尔以为来的是个吻，浑身的细胞从里到外都竖了起来。索性他只是拿额头贴上了她的，低哑着声音道，

“不错，烧退了。”

“姜莞尔……”

“啊？”她小声回应，吐气吸气都是短促的，使劲朝后缩着脖子。

“我让你留下，留在我身边。”他的气息也是清清淡淡，压低的嗓音有一点沙哑，“我们重新开始，你说好不好？”

姜莞尔终于不用再控制呼吸了，因为它已经识相的自动停工。女人眼睛睁得比铃铛还大，两手不自觉收起拳头，就觉得左边硬生生的刺痛了一下。

“哎呦。”她低呼。仲流年忙抽回了身子，目光投向她的左手：“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动着针了。”姜莞尔咬咬牙，只觉得刚才短短两句对话像一场一千年前的梦，随着他体温的远离迅速消散殆尽。

“快打完了，我叫护士来拔针吧。”他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就要朝门外走，却被她低低的唤住。

“你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问。不是在说笑话么？”

她没有看他，偏头望向窗外，露出鸡心领下一截细白的脖颈来。仲流年停了脚步，转过头静静的望回来，表情淡然的的应道，

“我要送你回家，你觉得我是在演戏；我要和你重新开始，你觉得我是在说笑。姜莞尔，我仲流年在你眼中，怎么变成如此不堪的小人了？你以为我是活的太悠闲了，所以每天来找你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做些不知所谓的事？”

姜莞尔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脸依旧歪着，不能看他的表情：“你和她要结婚了，我亲耳听到……”

“姜莞尔，你看着我。”

她不动。窗户外面正对着一张达芙妮的广告牌子，SHE里那三个永远长不大的女人笑的桃花梨花杏花都堆在脸上。她们多大了？似是从她还是个学生起，就是这么一副小姑娘的样子，从来不曾老过。

“姜莞尔，你看着我。”仲流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反倒比刚才平心静气了一些。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姜莞尔叹口气，缓缓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是谁说笑容能传染？那么三张大大的笑脸，也不能让她挑起千钧重的嘴角来。

“莞尔，做个选择题吧。”他沉沉望向她的脸上，突然绽开了让她不明就里的笑意，那笑里一层一层的裹着魅惑，仿佛是来自若干年前阳光普照的那个讲台，仿佛时间一直就没有走过，“你嫁我，我就不娶别人。”

你嫁我，我就不娶别人。

你若不嫁我，那么我娶谁，也都再没分别。

“你不用急着回答，回去的路上慢慢考虑。我先去叫护士来把针拔了。”他转身转的从容，很好的掩盖了心里的不安，却听到她的声音清冷冷的从后面传了过来，517Ζ“不用了，不需要考虑。”

“仲流年，你这是向我求婚，还是威胁？”她突然坐直了身子，三两下撕开手背上固定的胶布，针抽出来的瞬间吸了一口凉气，“还是你觉得借给我钱用，就可以拿我当样东西，放在手心里头这么耍？”

“你不是说没有爱就没有恨？若是真的不恨，为什么还要这要变着法的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

仲流年定定的站着，没有回头，勉强撑出来的一个笑倏地褪色成苍白。

姜莞尔蹬上鞋站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的波澜不惊：“你有事情就去忙吧，我打车回去就行。”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故作镇定，她擦着他的肘弯，就要出去。

男人一把拉住经过身边的女人。衣服套的匆忙，袖口还皱巴巴的外翻着，她无暇留心，他也顾不上去注意。

原本想问的问题，到了嘴边突然觉得没有意义了。一句话也不说，仲流年就这么拽着她，任她怎么甩手也不放开。姜莞尔是打定了主意不回头的，咬着嘴唇倔强的朝门口扭着脸，眼眶里打转的东西一滴一滴都咽回了肚里。

可最后还是她认输了。松开牙齿溢出一声类似抽咽的响动来，因为短，他听得不真切。男人手上的力气加紧了一分，依旧同她无声的拉锯战。那架势，仿佛要这么拉扯一辈子。

“流年……”姜莞尔软软的叫了一声，像是初生的猫仔儿第一声呜鸣，

“你借我的钱，我马上就可以还给你，咱们就不要这么不清不楚的纠缠下去了。你有你的未来，我也有我的，你放了我，也是放了你自己。我是真的很累了，很累了，你就别再执着于过去的事了，好吗？”

“我求你……”

他拽着她的手突然有些不稳，晃了晃。姜莞尔以为是松开了，试探着抽出来，才发现阻力还在。

心里那一块不明不白的角落，想让他放手，又不想。究竟在期待什么，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你的未来，是他么？”这一句，仲流年居然也是笑着说的，笑成什么样子，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时是他，现在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他么？”

那，姜莞尔，我在你生命中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没问出口，是实在无心力再问了。姜莞尔只觉得腕上的力道一下子加重，压力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几乎要弄断她的骨头。可就那么一瞬之后，他突然的松了手，干干脆脆，一点留恋儿也没有。

“好。”他抽回手来，摊开在眼前，五指一根一根紧紧攒在在手心里，“那就如你所愿。姜莞尔，我放了你。”

姜莞尔的心，也就一下子掏空了，彻彻底底，一点儿剩下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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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勇气

冬天渐渐走深了，风大的邪乎，三天两头四到五级，让人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姜莞尔索性就蜗居在家里头，每天煮一锅胡萝卜冬瓜之类的清汤，一点一点养着感冒。托打针的福，烧是退了，鼻涕却还是止不住的流，浩浩荡荡一个礼拜，才算是彻底好了。

虽然打算辞职了，但耽搁来耽搁去，辞呈一直都没交。姜莞尔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在养病第二天给刘芝言挂了个电话，请假。 女人却说她的病假有人给请好了，十天。

十天啊，生个孩子都够了，何况只是小感冒。姜莞尔唯有极力夸大了自己的症状，越描述越向肺炎、肺结核发展。刘芝言很夸张的大呼小叫了一番，期期艾艾的叫她好生养病，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诀别之感。

姜莞尔汗颜，心里安慰自己：总比被她抓住猫腻胡乱八卦来的强。

但是在一小时又三十分钟的通话时间里，刘芝言还是没有让她那努力传播真相的嘴巴歇下来。把两天里头公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新闻，认真的数落了个遍。

自然漏不掉仲流年和南昕那段。

“据说南大小姐她爸爸当众逼婚啦，昨天还见他俩一块早退了来这，估计是去挑婚纱挑场子了。据说南千金的行头，从上到下都是从法国名师那定做的。结婚吗……就是年底的事儿，到时候摆了桌子，不知轮不轮的上咱们劳动人民。”

“莞尔，你穿婚纱保准特好看。你结婚的时候可一定不能漏了请我，新郎绝不能低于王力宏的标准。……恩，王力宏远了点，挑个近的，你就照咱仲经理的标准找吧。哎，不是说你俩从前是同学吗，怎么就没发展出点暧昧关系来呢？俊男美女，多登对啊……”

刘芝言越说越来劲，滔滔不绝大有发表社论的意思。这边的姜莞尔却是越听越胆战心惊，剧烈的咳嗽了几嗓子虚弱道：

“芝言，我的吃药时间好像到了……”

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姜莞尔就没怎么出门。房东见她病成这个样子，也不好提搬出去的事情，就又宽限了半个月的时间。只是有一回问她：

“姜小姐啊，我看最近晚上老有辆车停在下头，样子很气派，不知道是不是找你的。”

姜莞尔疑惑的摇摇头，正午刚过的时候果然听到引擎声音，就跑到窗户边朝外面望。正看见安宸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心有灵犀似的仰起头，盈盈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安宸来过三回，全是带的各种吃食，生的熟的好几袋子。看着她脸色一次比一次见好了，男人站在狭促的屋子里头，抱着胳膊打趣：“我看你这不是养病，是冬眠呢。”

她一边吃他带来的外卖，一边鼓着腮帮子咕哝道：“是啊是啊，没有你，我连冬眠都不踏实。”他笑的更开心，孩子似的眼里头一闪一闪，紧挨着她坐在床上：“慢点吃，饕餮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失恋了呢。躲在屋里头睡了吃吃了睡的，也不见长肉，不知道都跑哪去了。”

手里的筷子短促的顿了一下，姜莞尔拿起纸巾抹抹嘴巴，朝他砸吧两下，“原来狗熊们一到冬天就躲进洞里，都是因为遭受了感情挫折啊。”

原来她姜莞尔活了二十几年，最后也就落得跟狗熊一个下场啊。

“吃完了？”安宸看看她碗里，恩，果不其然，一干二净。摸摸女人随意扎起的长发，这么大个人了，梳起马尾巴来，还像个孩子似的，“吃完了跟我去个地方吧，今天天气这么好，别再这么霉在家里头了。”

“去哪？”她端起碗筷来丢进水池里，一边潦草的刷着，一边转过头问他。难得有个晴天，感冒又好的干净了，的确没什么理由继续憋在这指甲盖大小的屋子里。

这个城市，也许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安宸神秘的挑挑嘴角，看着她满脸疑惑的样子，笑意倒是一点都不掩饰。

车开到一半她就恍然大悟了，捏着安宸的胳膊，大眼睛瞪得溜圆，又是吃惊又是欣喜：“你上次说回家……咱们真的要回家？可是我听小姨说，那片地不是改做商业用地了么？”

男人点点头，瞅瞅后视镜里那张蓦地容光焕发了的小脸，心里面全化成软软的一片：“是拆了一些没错。不过那块儿的房产都是我小叔在炒，我就走了个后门，叫他留下两套房子来，等我和我爸妈回来养老。”

说什么养老，其实安宸的父母早就没有了回国的打算。至于他自己，大陆两头飘来飘去的，也犯不着留空房子积灰生尘。

只是这两间房子，不仅仅就是两间房子那么简单。一扇门，一页窗，一块墙，一方天，再破再旧空了再久，门与门之间的距离却不曾变过，是他俩手牵着手丈量过的长度。

车还没停稳，姜莞尔的手就摸在了门把上，第一时间跳了下去。小跑的步子走得近了，却反而慢了下来。女人停在原地，茫然的看着高楼林立之间那两幢二层小楼。回过头，望着渐渐走近的安宸，连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清晰起来。

“怎么了？别跟我说你不认识了。”男人在姜莞尔身边站定了，微低了脑袋冲她笑。突然轻轻握上姜莞尔的手，一边牵着她走，一边慢慢解释着：

“屋里头都没什么家具了，不过每个月会请人来打扫一次卫生，所以还不至于脏到进不去的程度。其实呢，一开始时是连们也不锁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住进去一帮流浪汉，弄得乌烟瘴气。最后就只得在院门口加了个电子锁，算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吧。” 安宸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磁卡来，冲着黑色的大铁门一刷，那么门就自个儿打开了。姜莞尔这才发现，两幢房子都被黑色的栅栏围了个严实，葱绿的树隔绝了外头新起的屋宇，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她几乎是蹑手蹑脚走近了自己旧时的家，走近了自己儿时所有星点甜蜜的回忆。她走过那条蹒跚着步伐奔跑过的青石径，踏上那阶曽铺过龙凤呈祥地毯的石阶，手在触感冰凉的门把上停了停，轻叹一口气，终于轻轻转动，推门而入。

一层的光线很暗，曾经的麻布床帘被换成了开合的百叶，把阳光尽数挡在了外头。姜莞尔的眼神在客厅南头的墙壁处停了片刻，搁置过皮质沙 发的角落已然空空如也

若干年前，她和母亲坐在那张没有温度的沙发上，相拥而泣。那时的她，见到了母亲的脆弱，亦见到了自己的绝决。那时的她，做出了一个痛彻心扉的决定，从此人生截然不同。

女人踏上盘旋的楼梯，每一声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都击打着心底莫名涌起的的情愫。右手边第一间，是她的房间。

\奇\屋子的采光很好，无论冬天夏天，总可以享受暖洋洋的照射。浮沉在阳光里头无处遁形，她环视空荡荡的屋子，唯有旧到不成样的地板，还是她离开时的那套。

\书\通往窗台的门居然是开着的，姜莞尔正自纳闷，目光突然又被墙根处一片小片字迹吸引。女人蹲下身子仔细端详，指间拂过的瞬间，嘴角已然翘了起来。

潦草的笔迹赫然写着：XX年9月18日，今天是安宸哥哥走的日子。哼，等着瞧，我要一年不和你说话。

下面是煞有介事的倒计，365、364、363……一丝不苟的数着，却只到353便停了。

曾经她每晚都要钻下写字台来，把对抛下她跑去法国的他的怨气，都狠狠的刻在数字里。

可是某一天，当安宸第四次给她家拨来国际长途的时候。母亲掐腰站在门口，一边用手挥舞着话筒，一边示威似的抿着笑问她：

“你到底接是不接？”

问到第三遍，她已然倒戈。蒙着脑袋的枕头往身侧一丢，女生翻身下床便抢过了话筒。

“莞尔，姜莞尔？”回忆中，她听到安宸在唤她，一时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姜莞尔愣了愣，突然明白，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阳台。

正对面，是安宸家二楼的阳台。

曾经安宸与她一样，也是住在面南的房间里，享受一年四季和煦的日光。可没住多久，男生便搬到了北向阴冷的客房。

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做，不过为了能离她近一点。

两户的阳台，探出去，围栏与围栏之间仅仅一步之遥。有时他会踩在上头，纵身一跃，便跳进了姜莞尔的屋子。莞尔同母亲冷战，赌气不下楼吃饭的时候，他就是用这个法子，给她送来了各种各样的吃食。

小时候她只觉得好玩，甚至会拍着手小声称赞：“安宸哥哥好帅。”

可渐渐大了，她开始胆战心惊，甚至捂住眼，不敢看男生爬上栏杆。心心念念间，怕他会有一分一毫的闪失。

于是安宸不再上演动作戏码，有什么东西，直接轻手轻脚扔进她怀里。

而有什么话，她偏偏也不肯同他直接说。写在白纸上，折成飞机，神秘兮兮的一只一只丢给他。他从不笑她幼稚，她掷过来的每一句话，他都仔细的收在抽屉里，原封不动。

折飞机的法子，还是安宸手把手教给她。再轻再薄的纸叠出来，也能飞出去好几米去。

此刻的安宸，正垂着头，全神贯注的折叠一只铜版广告纸。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纹路，都是她所熟悉。

“安宸？”姜莞尔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句。

对面的男人完成了手工，抬起头来，温暖的笑容如昨。

简简单单的，他应了一句：“恩。”男人话音刚落，右手已然举起在脸侧，轻轻一送。纸飞机在半空中划出虹般的弧线，左摇右晃，飘飘荡荡。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当飞机跃入阳光的刹那，闪烁出璀璨的光，耀的她无法正视。

姜莞尔条件反射的伸出双手，牢牢的把小东西包在手里。

下一秒，安宸已经随着飞机朝她“落”了下来。女人短促的“啊”了一声，向后退出一步，他稳了身子，伸出手去抓住她小臂，才叫莞尔不至于失去平衡坐在地上。

记忆里最后一次他的纵身一跃，已然是十六七年前。那时她从指缝里，自男生渗出细汗的脑门，看到微微弯起的笑眼，然后撅起嘴巴说：

“喂……以后别这样了，我害怕。”

而此时的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沉吟了半晌，女人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越笑越大，越笑越无所顾忌。捂着肚子，她缓缓的蹲下了，肩膀却还因大笑而颤抖个不停。

一分钟以后，安宸拍拍她的头发，试探着问：“笑完没？”

头埋在膝盖里，姜莞尔点点头。然而立起身子的瞬间，嘴角仍旧狠狠的抿着。

“那么好笑吗？”他偏了脑袋，故意做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进而望进他眼里低声回道：

“我只是……很开心。谢谢你。”

“要谢我，待会儿也不迟。”他笑，神色竟略有些紧张，“莞尔，我有话要同你说。”

“恩？”姜莞尔仰起脑袋，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却看到安宸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飞机上。她当下会意，举起飞机来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解，轻轻撑开机翼，指甲盖大的银色东西便滑了下来。

姜莞尔伸手去接，冰凉的触感正落进掌心里，展开来一看，笑容霎时间都凝固在了脸上。

是一枚戒指。镶的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微微泛着蓝色。配着那细长流畅的银环，将将恰到好处。

原来那刹那耀眼的光，并不是她的错觉。

“莞尔。”恍惚中，她听到安宸叫她，熟悉的声音在那一刻竟有些不真实。

姜莞尔茫然的抬起头。

“莞尔，嫁给我吧。”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每个音节每次律动，都是从心底里做出的承诺，“我一定会让你幸福。让你每天都像刚才那样，可以肆无忌惮，无忧无虑的笑。没有烦恼，只是开心。”

她无言以对。

向她求婚的这个人，也许是剩在这世界上，陪她最久，最懂她，也是最爱她的一个人。他从来不曾提高了嗓门与她说话，不曾忤逆过她任何任性的要求。他甚至从未对她说出过一个“不”字，从未朝她哪怕是皱一皱眉头。

在法国的日子里，她像一只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茧。疼也不知道，恨也不知道，没有喜悲，没有情绪波动。他就不发一辞陪在她身边，从不问过往，从不触及伤了她心的旧事。

她偶尔开口，他便去做；她不开口，他就陪着她一起沉默。他的存在，似乎是不在。但每当她疲惫不堪的回过头，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带着温暖的微笑，为她留着他馨香的拥抱。

是，安宸就是这样。不催促，不索求，不质问，不迟疑。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处坎坷，他就站在她身后，搀扶着她走过。

只一步之遥，他便可以与她肩并着肩，手携着手。但他却从不曾试图逾越，那一小片戳手可及的方寸之地。

他在等她对他打开心结。他总是很有耐心。

应该说，对她，他总是无所不能。

当安宸将车开进姜莞尔的小区时，夜幕已然拉了下来。熄了火，男人打开车内的灯，向后靠在座位上。

两个人都没有动。

“还打算搬家吗？”他突然问，转过头，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她却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老半天才回了句：

“不知道，还没找着合适的房子。”

他点点头，收回视线来。仰面看看天色，又没头没脑的说：“白天明明晴的那么好，怎么说下雪就下雪了。”

正说着，车前的玻璃上，已然稀稀拉拉的沾上了几滴雪水。雪下的不大，一片就只有丁点。她出神的望着那漫天漂浮而下的白，咬咬牙，终于还是说：

“安宸……”

“莞尔。”他突然插话，手覆上她的左手，正盖在她套着戒指的指头根，“不是说好了？咱们就像小时候，这戒指，你戴三天。三天以后你再告诉我，还要不要把它摘下来，还给我。”

她无法拒绝。

很小的时候，她拉着安宸陪她玩结婚游戏。他拿可乐罐的拉环给她做戒指，戴在手上，她固执的三天不摘。有时甚至会故意显摆出来，给这个妈妈看，给那个妈妈看。

没再说话，姜莞尔轻轻点点头，合起右手从他掌心下抽出，开门下车。安宸没有送她，而是打开车前灯，为她照亮了黑惘惘的路。她回头看他一眼，算是无声的感谢，对上他专注望过来的眼神，又慌忙转过了头。

走到楼跟前时，隐约觉得门洞右侧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车，太黑了，姜莞尔看不清楚。一直上到了二层，耳畔传来安宸驱车而去的引擎声，她才恍然了悟什么一般，步子也停了下来。

是她想得太多了么？若就这么返回去，却发现不是，那她心里头的狼狈，该交给谁来收拾？

……也罢，难道她为他狼狈的还少？多一次少一次，谁知道谁不知道，她早该不在乎了。

这么想着，女人早已转身下楼。一直到看清楚了那熟悉的银色，说不上为什么，竟长长舒了一口气。就好像在人多的地方与同伴走散了，寻来觅去，发现他就在灯火通明的地方，微笑着等她。

仲流年双手交叠在方向盘上，撑着额头。身子微微前倾着，整张脸都埋起来，让她看不清楚表情。

她就一言不发的望着他，隔着车玻璃，仍然可以感觉到男人身上深入骨髓的疲惫。雪渐下的大了，贴在脸上，一瞬便化成了水。一时间她有种错觉，那是她的眼泪，一颗凉过一颗，一直凉进心底。

可姜莞尔很清楚，那些液体，不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眼眶干干，她比谁都感觉的真切。

她伸手，用一只指头敲了敲车窗。

仲流年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额前的发有些凌乱，一如他此时的眼神。他的嘴型，仿佛是拼出了她的名字，她听不真切，不自觉的向前探了探身子。

男人按下了车玻璃，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望着她的眼神从迷离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犀利，又从犀利变成了深切沉底的悲。

“你怎么来了？”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只得下意识的问出了心口的问题，声音有多喑哑，他们都无心顾及。

他怎么来了？她病的日子，他每天早早结束了工作，把车停在对街，望向她不常打开的窗子。不给她电话，不上去找她，就只是坐在车里，静静的守着。

他在守候什么，是在期待她偶尔向外看看，把视线投的远一点，就可以看见不请自来他？

仲流年自己也不晓得。

他只是知道，说过要放手，百般努力了，却放不开。若是能放，六年前他便放了，但蹉蹉跎跎两千四百多个日夜，他从没能把她自从心里面抹去过。

他的自尊，早被她扯烂了揉碎了丢在脑后。偏偏剩那么一点，固执不化。

于是他尝试着拼凑失去的自己，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却还是回到原地。才发现没了她，再怎么努力，他也回不到完整的样子。始终是少了一块，始终是无法抛开过往笑笑了事。

他说他不爱她，是假的；说他不恨她，却是真的。

谁说爱到了极致，受了伤，便会因爱生恨？对她，他无论如何硬不下心。再见姜莞尔，她的一颦一笑，她尴尬的离去，她为难的眼神，她无助的躲闪，都令他不忍伤害。

他是真的认输了。

“莞尔。”仲流年突然轻轻叹气，牵起她冰凉垂在身侧的手，贴在唇上。她想抽回，却使不上力气，看着他倦怠合起的眼，心一下子就软了。

“又喝酒了？”她轻声问。他没有答，张开眼睛，将她的手摊开在眼前。他在看什么，姜莞尔一下子便明白了，想藏已经来不及。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站在雪里站在路光灯下头，她美得不真实，像是千里迢迢赶来尘世的天使。

不真实。

第一次见她，他便这么觉得。直到拥有了她，他仍是觉得如此。

然后失去了她。

他常常觉得，那会不会是一场梦？因为做得太长太投入，所以愚蠢到信以为真，愚蠢到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区别。但若说梦是假的，为什么疼痛偏偏如此真实？就连与她一同逛过的公园，吃过饭的餐馆，看过电影的影院，他都没有勇气再去踏足。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仲流年放开了姜莞尔的手，坐正。目视前方，他的侧脸让她无从捉摸，他的话她却听得清晰无比。

“你和他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做这个？”

她愣愣的望着他，戴戒指的手无力垂在车门边沿，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莞尔。”他仍然不看她，喊着她名字的声音里面，一点温度没有，比这冰天雪地还让她觉的冷，“我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嫁我？”

他这是求婚么？若是，为什么她一丁点幸福的感觉也没有？

就在同一天，竟有两个人问她嫁是不嫁，她是不是该开心的笑？可心里面，却只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悲。

她看不透他，从始至终，她看不透他。

六年前的仲流年，便能够把感情隐藏得很好。当她心灰意冷以为他对她无意，以为他一时兴起的表白不过闹剧。他却为了她昏睡在医院里，然后抹着她的眼泪说，他爱她不起。

那现在呢？当他要她嫁给她，却不问她为什么戴别人送的戒指，甚至不肯看着她，不肯做出一点温存。这究竟是戏，是套，还是他给她的又一个劫？

几天前，他不是还和上司的女儿出双入对，谈婚论嫁？

她终是不能像他一样，连一个解释也不要，将婚姻如同问候一般说的随意。

“我问你，嫁，还是不嫁？”他突然转过头，眼神依旧低垂在她手上的钻戒，问的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姜莞尔突然笑了，那笑容，想必是难看至极。他终于抬起头来和她四目相对，却只见她轻轻摇头，笑着摇头。

天气真冷啊，像这样下着雪的冬夜，冷得寒透肺腑。

“好。”他短促的回了句，仿佛得到这个答案，得到什么答案，对他都没有分别。点下按钮，玻璃缓缓升起的瞬间，她听到他发动了引擎，却许久没有离去。

姜莞尔也站在原地，肩膀上落满了白花花一片一片，像个雪人。

仲流年转过头，那一刻她终于在他眼底寻得了共鸣的痛。他对她说了一句什么，是声音太低，还是隔着玻璃不够真切，她听不到，但一下子明白。

他说：“莞尔，你怎么可以嫁给别人？”

这一问，六年前的雨夜他便想对她说，却只等来高烧感冒，没有等来回答问题的人。六年后的今天他们隔着玻璃，他终于问出口，但答案已不重要。

车骤然启动，甚至没有平稳的过渡，便如同箭离弦般冲了出去。她感到脸上又挂满了液体，这一次，是温的。

姜莞尔躺在床上，五指摊开在眼前。下了雪的冬夜格外的黑，一片阴影中她只看得见戒指银光闪动，仿佛夜幕里猫儿的眼，陪着她一块儿失眠。

安宸是知道她会如何回答吧，所以才会突然握着她的手说，陪我再玩一回扮结婚的游戏。他和她，有那么多的回忆都是深入骨髓里，他了解她，许是比她自己还要更胜一筹。

所以当安宸看到仲流年，看到她看他的眼神，六年来埋在心里的谜，一下子不言而喻了。

他是决定赌一赌，要么险中求胜，要么全盘皆输。他总是不忍心这样逼她的，但也见不得她堵着自己，绕着圈出不去。

翻一个身，她把枕头向怀里抱得紧了紧。

人说睡姿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来。曾经姜莞尔总是仰面朝天，手臂舒展睡成个人型。可渐渐的，她喜欢侧卧蜷缩着，曲胳膊曲腿，把头埋进暖烘烘的被角里。

她以为自己没有变，可细细想来，真的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满是那道她参不透的眼神；睁开了，夜又静得怕人。终究是睡不着，姜莞尔叹一口气，扭开灯坐了起来。

拿过枕边刚充好电的手机，看看时间，果不其然都两点过半。

白天林沁给她发了短信，问她病好的差不多没，说她婚期就定在春节过后，叫姜莞尔一定要去参加。

女人还问她过几天有没有空，要一起去试婚纱。姜莞尔微微一笑，回了句，好啊，周几，你定。

“所以你就打算辞职了？”林沁一边翻着相册，一边挑着细长的眼睛质问道：“我说姜小姐，你不会又要搞失踪吧？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敢不声不息人间蒸发，我现在就替党和人民将你就地正法，免得以后找起你来劳民伤财。”

姜莞尔举起另外一本相册挡在脸前，笑道：“林女侠饶命，小女子不敢了。”

林沁“扑哧”也是一笑，抓着她的挡箭牌往旁边一摁：“跟你说真的呢，你是不是又想回法国？那地方就那么好，跟个避风港似的，还让你呆上瘾了？”

“林沁，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没骨气了？”姜莞尔的肩膀突然怂下来，眼睛里头神采也没了，“我也知道逃避不是办法。可是什么勇敢面对，什么重新开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所谓旁观者清，只因为站在旁边的人，是用眼在看；而处在局里的人，是用心在生活。不想看了，只消合上眼皮，便能图个清静；但要走出这个局，却不是眨眨眼睛那么简单。

“哎，我说你啊，不是软弱，是太固执了，一门心思只认死理。”林沁拍拍姜莞尔的脑门，这个动作，还是上学时候习惯做的，

“虽然说这个男人，现在是比较极品。但就凭你姜莞尔的花容月貌，再找个等重量级的，也不是多大的难事。谁说得不到就是最好的了？这样想的人啊，一辈子都过不幸福。”

说罢，林沁自个愣了愣，抓着姜莞尔收敛了表情：“我说这话你可别误会。莞尔，我是希望你过的幸福，能多幸福就多幸福。”

姜莞尔心里一暖，轻拍她的手道：“是是是，你怎么想的，我知道。”

林沁舒一口气，立马又提了起来，眼神犀利，直奔主题：“天啊，这老半天了，我都没发现。”牵着她的手，指着那戒指质问：“坦白从宽，快说，这戒指谁送的？”

姜莞尔苦笑，迟早是要被她发现的。早晨起来的时候，还犹豫着要不要摘下来，转到指节中间，又改了主意。既然答应了安宸，怎么能连这点也做不到。他对她的感情，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见不得光？

而且她，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莞尔，有人向你求婚了？”林沁望着她的只笑不语，催促着问，“那人是谁？姜莞尔，你可别说这么漂亮的戒指，是随便带着玩玩。快说、快说啊。”

姜莞尔见林沁的眼神渐渐犹疑起来，明白她揣测了什么，忙摇头道：“不是他。这戒指……确实是有人送给我的。”

“你答应了？”一般人把求婚戒指戴上了，就是答应了吧，林沁肾上腺激素突然飙到很高：“他是谁啊？什么时候带来我见见。你们日子定在几月？可得等我蜜月回来……”

“林沁。”姜莞尔哭笑不得，再说下去，连孩子的名字都要有了，“我还没有回答他。不过你放心，我要是结婚的话，一定第一个通知你。”

林沁略有失望的“奥”了一声，眼睛里还是乐滋滋的：“我就说嘛，我们小莞尔聪明漂亮的，怎么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

姜莞尔把相册一推，转移话题道：“行了，光说我了。要结婚的是你，赶紧试衣服去吧，一会儿人家等急了。”

“我姐还说这的婚纱好看呢，找了半天样子都差不多，镶的假花比我脑袋都大。”林沁嘟嘟囔囔的站起身，造型师立马笑容满面的应了上来。女人压低声音冲莞尔挤眉弄眼道，“反正试衣服不要钱，莞尔你不一起？”

姜莞尔两手一摊：“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只负责看着你折腾。”

说归说，再不解风情的女人，穿上了婚纱，顿时就妩媚三分。试完婚纱的林沁心情大好，定了三套，留待来日拖家带口陪审决议。

走出婚纱店，林沁揽过姜莞尔的胳膊，紧紧箍住像是怕她跑了：“莞尔，今天一天不能让你白陪了。我老公马上下班，一会叫他请咱俩吃大餐。”

一听说要见林沁的未婚夫，姜莞尔没来由的有点紧张：“他工作了一天够累的了，还是改日吧。”

“没事儿，他们刚做完一个活儿，最近还算清闲。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嘛，你就不想知道你未来的姐夫长啥样？

想啊。只是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女人至今仍清晰记得，因为借钱，她在他们二人之间造成的龃龉。林沁倒好，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仍是一味劝她同行。

姜莞尔推脱不过，只有硬着头皮答应。林沁欢呼，立刻打电话给男主角约了地方，两个人随即打车前往。

这个叫杜凌峰的男人，个头不算太高，只略略长出林沁一点。站着的姿势倒很挺拔，等在酒店门口，浓墨重彩的眉目朝远处张望着，看到林沁走下车时，方展颜笑起。

待二人走近了，不待林沁开口介绍，男人便伸出手来，很自然的娓娓道来：“姜小姐你好，我叫杜凌风，是林沁的男朋友。恩，很快就升职做她老公。”

后来姜莞尔悄悄对林沁说：“喂，林沁，我看你男朋友啊，天生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林沁抿嘴得意道：“那是当然。他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大老板级别的。”

饭吃得很融洽，比想象中自然许多。也许是因为林沁自始至终，喋喋不休活跃着气氛；也许是“杜老板”对女朋友无微不至的体贴，让姜莞尔一下子对他亲近起来。杯碟碰撞间，男人甚至主动提起了借钱的事情。说他并不知道两个女人有着那么深厚的友情，自己当时只是担心林沁性子太实，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林沁拍拍男人的肩膀：“说到底啊，他就是把我当傻瓜。”转向身边的正襟危坐的人，她调笑道：“怎么样，现在见了本人，是不是五百万也舍得借了？”

杜凌峰正色，捏着她的鼻子质问：“你老公我难道是贪图美色的人嘛？哎，老婆，若真是这样的话，我怎么会找你呢？”

林沁狠狠踹他一脚，横眉竖眼举着叉子：“跟我油嘴滑舌？等着吧，回去家法伺候。”

临别的时候，林沁还是一百个不放心，拉着姜莞尔的手质问她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就算是走，也得等到看你嫁了人再走不是？”

“莞尔，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呗。你不是说，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迈出这一步？就这么放弃了，我都替你不甘心。”

姜莞尔扯扯嘴角，这个问题，亦是她问自己的问题。山重水复，迢迢千里，她回来了，却不知道是为的什么。以至于现在走，找不出一个留下的理由。

“林沁，你知道吗。从前在国外，我感觉自己不属于那，他们的语言我一知半解，他们的作息节奏我融不进去，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陌生的东西始终陌生。一到夜里，我做梦都想着回家，想念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人，这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

“可是真的回来了，我才发现，自己同样不属于这里。熟悉的人变了，熟悉的生活没有了，记忆好像在骗我，又好像在笑我。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想想，甚至比在异乡时，还觉得孤立无援。”

林沁叹一口气：“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和他的事。”

姜莞尔摇摇头：“不单单因为他。就像是一个美梦，拿到现实里，才发现它早就千疮百孔。”

“莞尔，走之前回一次学校吧。”林沁放了手，后退一步，看着她微笑道：“虽然这些年里，那儿也变了不少。但我每次去逛，总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就好像从来不曾从校园里走出来一样。”

姜莞尔站在楼前，看着坐在杜凌峰身侧，不停朝她挥着手的林沁；看着他们的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头。手放下，笑容也收了，她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回到当年。也许这正是她，迟迟不敢回去的原因。

“姜小姐啊。”房东太太正提了两手的白菜黄瓜回来，见她出神远望的表情，下意识回了回头，好像也看见了什么似的。继而神秘兮兮的问：“跟男朋友和好了？”

男朋友？姜莞尔回过神，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女人。不知怎的，总感觉她对自己的私生活像是很有兴趣，这念头让她汗毛发直。

“就是那个开白色轿车的啊，你生病那几天，在这一停就是大半个晚上。”女人说着，还随手朝路对面指了一指，“这两天没看见，我就想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呢？”

姜莞尔勉强笑了笑：“您看错了吧，我朋友他开的是辆宝石蓝的车。”安宸的车，自始至终也没有换过，蓝色和白色，她还不至于记混。

“不对不对，是白的，顶多有点发灰。我亲眼见你从上头走下来过，要不然，一辆陌生的车整天停在这里，我早找小区保安了。”

这位太太的防暴意识还是很强的，姜莞尔早有体会，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心里却是越来越琢磨不透。白车……发灰……银灰色？

房东在一楼自家门前停了脚，姜莞尔便也随着她停了下来。女人有些奇怪的回头看她，却见后者的表情已然有些木了。

“还有事？”

“您说的那辆车，真的在这儿停了好几天？”姜莞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只感觉声音都在打颤。

“就下小雪那天下午还见了，后来好像就没有了。”房东太太一挑眉毛，心想：小丫头，还问，来没来你不是比谁都清楚？

姜莞尔自然不清楚，自始至终，她是那个最傻最瞎最看不懂的人。

只因为，她是那个局里的人。

“奥。”她短促的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房东太太的好耐性用完了，就差没掐着腰质问她为什么还不滚蛋，却不知是不是被她眼里闪烁的东西唬住了，竟然一句话也吼不出来。

末了姜莞尔没头没脑的补了一句：“那个……下周一我就从您这儿搬出去，那之前，还要打扰几天。”

说罢她转身上楼，留房东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半晌。这租客姑娘的个人生活实在是有点混乱，招惹黑社会不说，前脚一个漂亮贵气的男人清晨离开，后脚就又是一个贵公子式小哥隔三差五的跑。让她一个半老徐娘家庭主妇，都看得有点眼花缭乱。

哎，让她搬出去，实在怪不得自己。

周六，姜莞尔起床之后，先给刘芝言挂了个电话。拜托她帮自己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她午饭时间去拿。

那头女人还在抱怨，说朗朗乾坤大好周末，偏偏他们设计部的人要赶点加班，最可气的是工资照常，三餐自费。姜莞尔一边好言好语的安慰，一边在心里不无抱歉的想：你们不受苦，谁来救我一命？

坐在公交车上，听广播里女主持人说，这周末尾又要大幅降温，说不定今冬最大的一场降雪亦将随之而至。一车男女老少不由自主的齐刷刷颤抖了几下，母亲揽紧怀里的儿子，柔声哄着：“多少年都没这么冷了。”

下了车，姜莞尔远远的就望见了刘芝言。女人见着她眼睛里都闪着星星，扯住莞尔的手一副欲哭的表情：

“你看看你看看，都瘦成芦秆了。莞尔，你辞什么职啊，找这么好个工作，多不容易？”

姜莞尔接过她手上的一箱东西，还好，不算沉。夹在腋窝下头，她晃晃左手，亦真亦假的道：“我找着长期饭票了。”

刘芝言眼中的星星，顿时闪出了太阳月亮的光芒来。

两个女人在公司旁边的面馆吃饭，含糊应对了刘芝言关于戒指的提问，姜莞尔松一口气，终于得以回问一句：

“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待刘芝言话匣子一开，她才低下头安心开始吃面，偶尔抬起头来“恩”、“哎”的附和两声，心里暗暗揣摩：她不在的日子，到底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

“总之呢，过了最初的新鲜劲，饮料就有点卖不动了。本来打着健康的旗号，口感肯定比不上可乐啊，橙汁儿啊的，饮料不饮料，补品不补品的，有点三不沾。偏偏咱们经理认死理，就是不肯把那概念换下来，为这个连搞成分研发的头儿都给换了。”

“现在就只能把目标人群的年龄定位高一点，这样的话广告、包装什么的，都要改，三天两头的加班。”刘芝言狠狠的吸一口面条，咂咂嘴：

“我都好久没见着boss仲了，据说他最近心情很不好，都快结婚了还铁青个脸。哎，第一次带队的项目就这么一波三折的，想开心也开心不起来啊，估计是不能向岳父大人交差了吧。啧啧啧。”

姜莞尔有点吃不下去了，搁了筷子，望向窗户对面南枫国际的大楼，眼神正落在十四层上。那一扇一扇方格子玻璃后头，此刻的他，是否也如她一样，默默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亦有许多天没见到他了。

说起来可笑，有意无意间，好像一直在躲他。可是隔几天见不到，心里便空落落的，说不上什么滋味。索性阴差阳错间，似是总能与他偶遇：公司、饭店、医院，难得去一趟正式场合，还碰上公布他和别人的婚事。

命运待她终是不薄，不错过任一个机会看她出丑。

若是从一开始，她便不曾与他重逢，过着没有他的全新生活。那这离开的念头，还会不会又跑进她脑袋里头来？

再次碰到他，究竟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告别了刘芝言，姜莞尔就近挑了一家花店，走进去，叫店主给包了满满一捧的鲜花。伴着那袅袅腾腾沁人的气味，女人的心情亦轻快了些，只怕冷风吹的花儿也谢了，索性伸手拦下辆出租车来，钻进去坐在副驾驶座上。

“师傅，麻烦去W大。”

十几块钱的车程眨眼便到了，姜莞尔跨出车门，站在依旧故我的学校东门前，仍有恍若隔世之感。隔着层层叠叠的树荫，她看得到校园里新竖起的几栋高楼，隐在暗沉沉的云朵下头，不让她瞅见全貌。

莫不是熟悉的东西，便只剩下这斑驳成青色的门了吧？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走了进去。身边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具是朝气蓬勃，天不怕的不怕的年轻面孔。那其中自然少不了依偎取暖，耳语调笑的校园情侣，眉目神态里头，总有几分她熟悉的温存。

姜莞尔把脸偏向一边，专心参观路边的风景。

主楼的地位倒是没有撼动。虽然换了窗玻璃，外墙皮也重新粉刷了，但笨拙高大，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坐着电梯到了七楼，莞尔敲敲学生处的虚掩的门，推开了，朝里探进身子。

四张对摆的桌子空着三张，门口一个姑娘和她差不多年纪，抬起头来推推眼镜：“你找谁？”

“我找杨老师。请问，她今天来学校了吗？”

“奥，这三天省里开会，她去临市了，明天下午才能回来。”女人身子坐的直了直，看看她手里的花，了然道：“进来吧，你是她学生？”

姜莞尔笑了笑：“差不多，杨老师从前是我们班的辅导员……恩……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回学校，顺便来看看她。”

女人说着，捧着花走进了屋子，站在几张空桌面前，显得有点无措。

年轻女人倒是颇善解人意，努努嘴：“最里面那张是杨老师桌儿。我给你找个瓶子插上吧，要不过一晚上就干了。”

简简单单把花收拾好了，又留下张纸片，姜莞尔向女人道了谢。后者把她送到门口，打量着问：“你毕业很久了吧？杨老师都好几年不带学生了。”

姜莞尔的脚步停了停，望着窗户外头不知何时铺成塑胶的操场，不知何时改成广场的草坪，点点头回道：“是啊，很久了。”

下到一楼时，姜莞尔才看到七五个学生围着布告栏议论纷纷，许是进来时急了，没有注意。女孩子们的声音有些聒噪，蹦蹦跳跳的颇为兴奋。她有点好奇，凑上去看了一眼。

题头是类似于“优秀校友”的东西，几张显眼的照片，她甚至从电视上见过本人。如今看来，竟还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姜莞尔一时失笑。

一个女生步子退的大了，踩了姜莞尔鞋尖。站稳身子，女生立马转过头来，双手合十吐着舌头：“师姐，对不起、对不起额。”

姜莞尔笑着摇摇头，却还是警惕的后退开两步。与女生一起的两个人同样满脸兴奋，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指着角落里一张照片你言我语说个不停。

“他那个公司巨牛巨牛的，我哥就是在那找的实习，好家伙，关系托了十万八千里。”

“哎，人长的帅，又有钱，连名字都这么有诗意。流年，流年，咦？这不是首歌名么，那个谁唱的……”

站在玻璃展板后头，姜莞尔是看客里的一个。远远望着仲流年的照片和资料，占据了右下角诺大的一块地方。

文字不无夸张的介绍着他步步高升的学历，如鱼得水的工作履历；照片是在美国上学时拍的，头发比现在略长一些，单肩背着书包，脸色有些苍白。明明是在笑着，眼神却略有暗淡，看不到光彩。

名字那三个字，像是画上去的，果然是格外的好看。站在最前头的女孩手指点着玻璃，一个字一个字吐的颇有韵律，南方人，带点绵软的乡音，似在唱一出《牡丹亭》。

“仲，流年。仲，流年……”

若干年前，就坐在离这主楼不远的一号食堂里，她和那名字的主人，额头对着额头喝早餐的馄饨。汤水很烫，她腮帮子抖动的像只金鱼。

好容易吃干抹净了，接过对面的递过的纸巾，还没擦，她突然问他：“流年，你名字怎么来的？”

仲流年抬起头来，抓着那纸巾按在她嘴巴上：“那你的名字怎么来的？姜莞尔同学？”

她得意一笑，笑的“嘿嘿”的：“简单啊，我爸妈希望我天天傻乐呵，觉得叫姜笑重名率太高，所以改了个不易盗版的。”

“我的也简单。”他也笑笑，两手一摊，“照顾我们的那个阿姨姓仲。至于流年吗，随便起得。”

姜莞尔不笑了，放下勺子，没留意它直接滑进了汤里：“真的？”

仲流年却仍在笑，捏捏她的鼻子，点头道：“真的。”

女孩子已然不念，对那橱窗里遥不可及的玉照，很快便没了兴趣。同伴们一起说说笑笑着朝大门口走，大概去寻别的乐子了。转眼间那一扇展板前头，就只剩她和他孤零零对望着，她看得到他，却不知他在看着谁。

他隽细而幽深的眼神，似是要质问她什么。女人拿手轻轻拂过，一片冰凉罢了。

姜莞尔甩甩脑袋，从回忆里头拔出了自己，亦拔出了腿。她知道这地方是下了咒的，不回来不回来，千八百遍提醒了自己，却还是经不住诱惑踏上了这块地。

走出主楼的瞬间，她有些麻木的左右望望，竟有了迷失方向的感觉。身边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朝她递过一张传单，露牙的笑脸似曾相识：

“师姐，晚上有时间嘛，来看我们的校园歌手比赛吧。”

许是又把她当研究生了，姜莞尔接下那广告单来，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单子上头的宣传语都没有变，只是面孔换了几张，她看着那曲目，好几首都是老歌。

她在沿路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面朝里，隔着铁丝网，看篮球场里几拨打球的男生。寒冬腊月的，只穿了薄薄的长袖T－shirt，竟然也能跑的满脸是汗水。

旁边抱着羽绒服的三两个女生，全神贯注的，不知道是在看哪一个打球。姜莞尔撑手默默望着，仰脸看看墨染的天色，小小叹一口气。

若是下起雪来，这操场不知又要锁几个日头。没有了球打的日子里，这些男生，便会个个像要发了霉似的，连饭都吃得没精打采。

说起来，她还没见过仲流年打球。男人说过自己打得不错，却少有时间放纵的玩上一把，姜莞尔无从求证，只做着鬼脸说他吹牛。

她笑笑，低下头，摊平了那张广告纸。学着记忆里安宸的样子，极轻极慢的翻叠着，每折一下，都要停上一停。似乎这飞机做好了，是要载客带人的，一招一式都不能有差池。

大功告成，女人把折好的飞机捏在手里，朝机头吹一口气，扬手丢了出去。没有风，飞机顺顺当当落在很远的地方。

姜莞尔站起身来，拿出电话拨了个号码，一边听着忙音，一边走过去，把那搁浅的飞机捡在手里。

“喂，安宸。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周日，姜莞尔一早便起来收拾行李了。衣服捡来捡去，好像都穿了不止一季，她提溜着那半中不西的几件，有点哭笑不得。

从前林沁曾指着她的睡衣说，姜莞尔，你再穿这身大妈式的一件套，我就把你从六楼直接推下去。于是大妈低着头瞅瞅自己的衣服，无奈道：“姑娘，你要尊老。”

安宸敲门的时候，女人正把抽屉里的零碎一股脑朝包里倾倒，拍拍手上的灰尘，她跑去开门。以为是房东来了，姜莞尔钥匙就绕在指尖，却看见安宸歪在一旁的墙上，手里提着外卖，朝她怀里一塞。

加了辣的鸡蛋煎饼。

他是真了解她，多少年前她喜欢吃的垃圾食品，现在也能记得。姜莞尔讶异的“啊”了一声，笑容有些勉强：“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安宸不请自入，曲着长腿坐在门边的箱子上，环视了一下屋内的狼藉：“怎么，给你送早饭来，不欢迎？”

她却拉着男人胳膊将他拽了起来，就着力气往门外头推：“屋里脏死了，你先去车上等着，我洗洗手就下去。”

他站在门口，有些无辜的望着门里的她：“不用我帮你？”

“东西敛的差不多了。”姜莞尔摇摇头，有些不敢看安宸的脸，“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不再坚持，后退几步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却看见姜莞尔仍旧手扶着门期期艾艾的望过来。安宸无奈一笑，转身下楼。

女人长吐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表也准备出去，临走又摸摸煎饼，仍是温热的。

想了想，她还是空手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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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认真的雪

安宸正站在车前打电话，看到她出来抬了抬手。他身上的衣服多少总带些洋派，灰色竖纹的西服，她很少见公司里有头有脸的男人们穿。许是少了他的气质，别人套在身上，就尽数成了滑稽。

姜莞尔走近了，他正合上手机盖子，绕到副驾给她开了车门。她不发一言坐进车里，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绕过车头坐在自己旁边。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给我电话了呢。”

她抿住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来，手心里攥了攥，摊在他面前。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这城市该死的天气，连阴了一个星期连太阳的影子也没见着。他每天早上醒过来睁开眼睛，躺在床上跟自己打赌，若是拉开窗帘的瞬间阳光普照，她便是答应了自己。

呵，他不该拿这个开玩笑的。

安宸没有接，姜莞尔捧着那戒指盒子也没有动。半晌，他坐直的身子滑下一分，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偏过脑袋看着她：“你戴够三天了吗？”

她愣了愣，轻声回答：“我昨晚才摘下来。”

男人低头笑了。

在伦敦上学的时候，即使说英语，他也被人叫做伶牙俐齿。偏偏对着她，他一句音韵通顺的大道理都讲不出来，甚至拿硬一点音调说话都不行。她提什么，他就只能笑着接受。

安宸抬起头来，澄亮的眼睛望着她：“那我是最真的输了？”

姜莞尔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有两双手一直朝四边揪她的心，她摇摇头：“不是，我只是……现在还不想结婚。”

“可他们不是要结婚了？”他冷不丁的问，看着她突然惊醒的表情，才知道这丫头一直把自己当傻子，“这么多年了，你是在等他吧？那个姓仲的。”

姜莞尔瞪大的眼睛，再一刻突然有点疲惫。戒指放在他膝盖上，女人叹一口气：“我没有在等谁。”

“那你是欠了他什么不成？”他笑的很勉强。从小到大，什么滋味没尝过，却真不曾输的如此苦不堪言：“你若欠了他，我帮你还，等你们两清了。”你才可以回过头来看看我，一直在原地的我。

还？还什么？怎么还？他在说孩子话，她也就孩子气的较起真来：“是啊，我欠他，50万块钱。”

他一开始不信，看着她的表情一寸一寸严肃起来：“你真的向他借钱了？”

她闷哼一声，偏了头看着外面。他知道问是问不出来的，想了想，故作轻松的说：“50万也不多。正好我下午要去他们那，谈谈投资的事情，就顺便帮你把这钱还了吧。”

姜莞尔回头比眨眼睛还快，擒着他手腕急急的说：“别……”看着安宸表情，才放下心，语气也变缓了：“我们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就……别管了。”

安宸看着她垂下头，问话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真的就只因为欠他钱？”

姜莞尔晃晃脑袋，想起他们此刻正在讨论的，是个快要与别的女人结婚的男人。她都多久没见到他了？有半个月了吧。说不定此时他的名字后面，已然铅字刻上了另一个名字。

她苦笑：“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好像欠了很多。”

姜莞尔拉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安宸问：“收拾东西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女人连忙摆摆手，说你不是还有事，别又因为我给耽误了。

他笑笑，回道：“看把你紧张的，放心，不该说的话我不会说。”

她还狡辩说没有，神态却明显轻松了不少。一路走回去知道他车没有走，视线一定还留在自己身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看清了没有。

她不敢回头，脸上虽然撑着笑，脑子里却回来荡去全是安宸刚才的话。

他说：“莞尔，这场仗一开始就不公平，敌在暗我在明，我输得不服气。现在一切挑明，我要再打一场。这戒指，我还要戴回到你手上。”

傍晚，东西收拾的差不多。姜莞尔跨过地上大的小的扁的圆的各类箱子，下楼，买东西果腹。

饿了一天的肚子，从下午就开始共鸣个不停。煎饼她没吃，一直也没有告诉安宸，闹过肠胃炎之后，她便几乎不吃辣了。

女人走进便利店里，随便挑了几袋咸味的零食，加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结账的时候，一旁的小电视正在一条一条播广告，居然就有南枫新出的那种饮料，她一言不发的从头看到尾，又看一遍。

收款的小妹喊了好几声：“喂，小姐，你的找零。小姐，找零。”

姜莞尔回过神来，指指电视：“刚才那种饮料，在哪个架子上卖？”

抱着饮料和水，一手提着吃食。走出便利店的瞬间，女人打了个寒战，一粒冰融化在脸上。

她想，今晚会下雪吧。

路上的行人都走得飞快，唯独姜莞尔一个，步子迈的不紧不慢。许是带的东西有点沉，她像是走入了快进的电影里头，一条街的距离，足足走了半个钟头。

工作辞了，住址改了，若是再换个电话号码，她对他就又是人间蒸发。回到家里放下东西，她先拿起一瓶饮料翻过来覆过去的看，心想着，这包装上怎么也不签老板的名字。

入了夜，整个屋子的东西都被她装进了包，只剩下床上两层被褥。姜莞尔知道这不是失眠的借口，但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绵羊山羊藏羚羊被她数了个遍，最后只得乖乖睁开眼，对着天花板，挺尸。

失眠的毛病很久没犯了。出国的第一年她就没睡过几个好觉，每天爬起来的时候，都是脑袋发昏，头痛欲裂。但无论如何，年轻的身体却还是扛了过来。

女人听着铝合金上“叮叮当当”敲出的旋律，知道兜了整整一周的雪，终于还是下了。来势应当是很大，席卷而过的风声如同遥远狼群的鸣叫。

这种天气的夜，一个人，说不怕是假的。

翻一个身，想起白天与安宸的对话，女人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他和她的关系有如油蜡纸包裹的烛火，谁先捅破，就有引火烧身的危险。

只是这火，无论烧在谁身上，都是两个人一起疼。

迷迷糊糊中姜莞尔终于睡了过去，时候大概已是后半夜了。她一向睡的轻，这次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累了，一下子就有形形色色的梦境袭过来。

一开始的梦没有情节也不带逻辑，可不知不觉间，她走回到了学校的篮球场上。挺大的地方，只有一个男生背对着她在投球，那个背影无比熟悉，她意图喊出他的名字，只三个字却卡在记忆边缘回想不起来。

篮球拍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男生的球掷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不进篮筐。她傻傻的在原地看，这一看不知看了多久，投球的男生好像不知疲惫，她也就忘了时间，隔着几步距离他投她看，仿佛谁也不认识谁。

终于男生倦了，篮球也不去捡，后背佝偻着向另一头走。她看着那渐渐消失了的背影，心里酸涩难耐，明明想要追上去，却迈不开步子张不开嘴。心急火燎间，人就醒了过来。

手抹一把脸，是不知什么时候淌出来的眼泪。

姜莞尔坐起身，却没有去扭开灯，就原地裹着被子缩成了一团，越缩越紧，一直变成球形。

这无厘头的梦，女人偏偏理得出头绪来：想必是心中有个自己看不下去她自欺欺人的行径，摇晃着她的脑袋叫她清醒一点清醒一点，有很多事情他和她还没有一起做过，没有讲明白，就又要落荒而逃。

然而梦和现实，她其实一直分不太开，又固执的不肯承认。要不怎么会拒绝了重要的人，却又无力走回仲流年身边，最后结局无言，她注定孑然一身。

低头在被子上蹭了蹭眼睛，她伸出手去想拿手机看看时间，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惊得姜莞尔浑身打了个激灵。低下头看着那闪烁个不停的屏幕，混乱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不少。

上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她的生活一下子天翻地覆。于是这一次，她难免心有余悸。

姜莞尔坐直身子，等着它唱完一首，又从头开始再唱一遍。

已然知道了来电的是谁，心中反而更难以相信，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梦连上了另一场梦。女人将电话拿在手里头，盯着那名字发了会儿呆，手机很是善解人意，竟然一直固执响个不停。

屏住呼吸，她终于还是翻开盖子，将它贴在耳朵边。

半晌，那头都没有声音。

“喂？”姜莞尔试探着问了句，嗓子睡的干了，声音有点难听，不像自己。女人仿佛听到了隐约呼吸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怕打扰了什么，如同夜里的浪静静拍在沙滩上头。

她沉默着，又等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回答。渐渐的，女人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便搞错了名字，于是拿下来检查屏幕上显示的字。

没错，是他。当然是他，只能是他，还好是他。

吸一口气，她又把电话举到原位，庆幸他还没有挂。

“流年？”她唤了一声，嗓音清晰几分，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澈到突兀。那边呼吸的声音似乎也浓重了些许，却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甚至简简单单的一个应答都听不到。

姜莞尔突然有点害怕起来，脑子里胡思乱想充斥进各种八点档情节。他是酒喝多了开车出事滚下山崖向她求救？还是路遇绑匪抢了他的手机拨给她索要赎金？又或者身体不舒服了身边没人照顾头脑发晕打错了号码？

静静对峙的瞬间姜莞尔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令她不寒而栗。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叫出他的名字，却生怕他就这么不发一言的挂了，她连个拨回去的理由都寻不着。

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像鸟群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

她突然想到林沁的话。她说：“莞尔你知道吗，你搬走的那天晚上，仲流年在宿舍楼下淋了一夜的雨。”

他憔悴的脸，还曾出现在她梦里。梦里他仿佛不认识她，任她喊破了喉咙，他也无动于衷。

淋了一夜的雨。

她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光着脚丫子奔到窗户旁边，中间踩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疼得女人嘴巴一咧，却顾不得管。玻璃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雪水，纹路一般阻碍视线，姜莞尔猛的伸出手，毫不犹豫的把窗户推开。

北风夹带着雪花恶狠狠扑面而来，她探出头，又差不多是探出了半个身子。路灯此刻昏昏黄黄的，照在积了雪的地面上，分外明亮。

终于是看得清楚了。姜莞尔抽回手，捂住嘴巴，缓缓的，她沿着墙壁蹲了下来。

就好像是孩子拿着地图，又惊又喜去寻找宝藏，终是找着了，却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东西是真的。

但她分明是看到了。

她看到仲流年靠在车门一侧，望上来，望着这儿，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在她探出头的刹那，他垂下了手，电话落在雪里。男人渐渐站直了的身子，没穿外套的身型，格外单薄。

飞快的穿着衣服，女人的视线在几个包裹之间来回游走。她把伞装在哪里了，把伞装在那里了？这么问着，却只觉得脑子里头乱成一团，手穿过袖子有些颤抖。

最后最后她终是没找着伞，踉跄着跑下楼的时候，只觉得还是来不及了。但一冲出楼梯口，就看到他仍站在原地，挺拔的姿势，六年了也没改变过。

姜莞尔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步子很慢，同她下午提着东西回来时一样。后来吃东西时，喝着那瓶饮料她还想，这一走，是不是又很久见不到他？

沮丧到做梦也能哭出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哪怕是梦，也多亏她执念够深。

姜莞尔一站到仲流年面前，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男人的脸色苍白，像是在这里过夜的那晚一样，仿佛染了大病。

他和她的每次再见面，不是无言结局，就是不欢而散，若是这一面真的是最后一次，她该怎样表现才能完美收场？

仲流年仔仔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好久没见了，似乎有点不认得。

不等她开口问，是他先说了话，站直的身体失去重心，向后靠在门上：“今天他来公司，说了你们的事情。”

她一愣，我们的事？

仲流年笑了笑，冰天雪地里牵动一下肌肉都是困难。但他偏要笑，还要笑的没有一点破绽才行：

“安少爷说，他从很小很小就爱你爱的不行，这辈子他非你不娶你非他不嫁。他说我是个混蛋白白浪费了你这么多年，说这次生意一谈完就带你回去见家长带朋友，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做他的安夫人。他说他比我了解你，比我疼你比我懂你……”

“够了。”姜莞尔后退一步，应该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两个字，偏透着妥协。安宸不会这么说，她比谁都清楚，她不明白仲流年大晚上过来扯这些慌，用意究竟何在。

本来不该有的一点期待，此时都随着这一声烟消云散了。姜莞尔穿着拖鞋的脚，陷在雪里头从脚趾湿到脚跟：“我比谁都了解安宸，这种过分的话，他从来没说过。”她顿了顿，突然似笑非笑的问：“流年，你大晚上跑过来替别人表白，难道是吃他的醋不成？”

对她质疑的问话，仲流年仿佛不以为意，男人脸上仍是笑，不太难。反正那表情，已经僵成了型。

是，安宸没说，他什么也不用说。他只消伸出手来握着他的，再眼含笑意对着他和南昕说一句：“祝你们幸福。”他的语气越是真诚，他仲流年败的就越彻底。太平洋两头他都是拿下了律师资格的人，却连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

“你说得对，我是吃醋，这口醋我一吃吃了六年，难道发发牢骚都不行？”男人冷笑，突然又敛正了神色，松松领带，说的轻描淡写。太轻描淡写，他心知，扶上车门，稳了稳脚下的芜乱：“安太太，你就当我是来发酒疯的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你该习惯了。”

姜莞尔看着那迅速冷下来的表情，分辨不清他话里的真假。一时无措，想扶他一把，却只是迟疑着问：“真的没事吗？”

仲流年车门都打开了，听到她如此开口，动作停了停，“啪”的一声又甩上。站正了盯着她看，脑袋微微晃着，醉意愈发明显：“是啊，我不是一向如此？闲着无聊，就喜欢找你姜莞尔的麻烦。”

她咬着牙，一句话不说，仍然盯着他看。他却突然失了耐心，又一次开了门，眼见就要坐上去。却听到身后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同雪花相比不知孰轻孰重。

“流年，我明天就搬走了，不住这了。”

他的姿势僵在半路，这一次关门的声音比刚刚还要响亮，再狠一点车都要应声而碎了。姜莞尔惊得闭起眼睛来，还没回神，就被他扯了过去。

“姜莞尔，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死命箍着她胳膊，她紧抿着嘴一声疼也不溢出来，“你上哪去？你又要上哪去？工作也辞了，家也要搬，你又想往哪跑？躲我，是要躲我吗？”

姜莞尔听他着咬牙“嘶嘶”的低吼，连挣扎都忘了，被抓的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仲流年的问话突然开了闸一般，怎么关也关不住：

“还真是可笑，我就说心里觉得慌，喝了酒，阴差阳错就开到了你们家楼下头，怎么忍也忍不住，阴差阳错就拨了你的号码……”

姜莞尔脑袋一震，想起房东的话来，想开口，无奈他根本不给她机会。

“……结果你还真要走。姜莞尔，原来你是真的没有心的，你走了多久，我就纳闷了多久。这些年，没有一天我不问自己，我是哪做的不好了，哪照顾得不够了，怎么突然间你就铁了心要离开我？走了走了，一封信，一个电话，一个口信儿都没有。思来想去，绕来绕去，难道真的就因为一个钱字？没有钱，难道我就一点值得你留恋的地方都没了？”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嗓子艮在“钱”字上，像是咽什么东西咽不下去，脸也涨的有些红。姜莞尔被他问得胆战心惊的，翻手抓上仲流年领口，只觉得男人胸前滚烫。

“可是现在我有钱了，现在我什么都有了。”仲流年的声音缓了下来，那一刻似是突然老了十岁，

“梦想我不要了，尊严我不要了，从前的我我也不要了。争强好胜了这么些年，不就为了爬到这个位置？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你姜莞尔回头看我一眼？呵，结果终于等到你回来了，你的眼里头仍然没有我，说走就又要走……姜莞尔，我很好奇，我真的很好奇，六年前，你是不是在演戏？什么钱不钱的，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吧？只要能离开我，什么话你都说得出来？！”

“为了骗我，让我死心塌地的放手，你用心良苦吧？

姜莞尔抽回手来捂住嘴巴，眼泪扑打扑打的落在手指上手背上。他是什么时候猜着的，她无从得知，只有木偶断了线一样点头又摇头。

若干年前她伤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应声回演，女人听到最后一句，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吞吐着说：

“对，你说得对……可是……”

仲流年一把放开的手几乎是将她推出去，眼睁睁看着姜莞尔跌坐在雪里，表情几近残忍。男人伸出手指头来朝远处一指，不知是指着哪里，心里头大概想的越远越好。

“你不是要走？好，要走就走的彻底一点，彻彻底底，最好我们再也不要见着。”仲流年一边如此说着，一边缓缓合上了眼睛，闭着牙齿低吼一声：“滚！”

她一愣。

男人第三次转身上车，狠狠带了门，颤抖的手开始去插钥匙。

姜莞尔胳膊撑着立起身来，顾不得收拾一身的雪，冲上去拍着玻璃歇斯底里的叫：“流年，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你听我说完啊！”

里头的人看也没再看她一眼。车启动的瞬间，她顺着那股力量又扑坐在地上，五个指头抓了满满的雪，只剩下力气失神抬起头。

初积了雪的路不能够再滑一点，绵软的地面满是陷阱。车子歪歪斜斜驶出几米去，发出痛苦的摩擦声。她几乎以为他是忘记了打方向盘，才想起来，那是醉了。

七个调的声音都憋在嗓子眼里，姜莞尔就张着嘴巴，眼睁睁看着那车朝花坛冲了过去。枯树枝子被撞得周身一震，雪呼呼啦啦全落在车头上面，生生要把那片银色的金属活埋在下头。

碰撞的声音轰然响起，紧接着万籁俱静。女人缓缓立起身来，半晌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小姐，小姐？”姜莞尔被人轻推了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个陌生男人，手拿着本子伸在她面前，“我们需要你签个字。”

她点点头接过来，交通事故认定记录。签个字，无非是要她证明，这场事故是当事人自己造成。而且仲流年醉得不轻，估计保险公司也很开心。

她从长椅上站起身，想起仲流年被抬上担架时，殷红了半边的脸，猛打一个寒战。抓住身边刚刚走出的护士小姐，小心翼翼的问：“他醒了吗？”

“谁？”护士警惕的回望一眼，看到她下半身穿的还是睡裤，又仔细打量一番。

“仲先生。”

“哦，刚送进来的那个啊。醒了吧，跟家属说话呢。”

家属？姜莞尔一愣，心想难道是南昕？她这是睡了多久，怎么好像从进医院起到现在的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步挪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朝里望过去。有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仲流年床边，背影看起来，应该是李秘书。姜莞尔顺着胸口，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事情交待完了，李秘书走出来正要带门，余光看到姜莞尔鬼鬼祟祟站在一旁，眉头皱了皱：“姜小姐。”

“李秘书，流年……经理他醒了？”姜莞尔像个小学生一样立正站好，挤出个笑容来。

“是，不过有点脑震荡，需要休息。”李秘书盯着她的脸，若有所思的回道，“姜小姐要是没有要紧的事，先不要去打扰他吧。”

“哦，好。”姜莞尔目送李秘书拐了弯，对着那扇门犹豫一会儿，还是伸手推开了。

单人病房显得空空荡荡的，电视关着，窗帘拉着，有点压抑。仲流年平躺在病床上，脸却是扭向里面，听见脚步声仍是一动不动，似乎是又睡着了。

姜莞尔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站着看他缠着纱布的后脑勺，只觉得这情形无比熟悉。同样是她看着他躺着，同样是她这个罪魁祸首。

时间可真会开玩笑。

“你不是叫我放了你，我不是也叫你滚了？”仲流年说着，突然微微转过头来，眼睛因为包扎的关系有些睁不开，却还是清明如镜，“你怎么还在这？”

姜莞尔看他原本俊到不行的脸，肿到鼓起一块，一时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曲腿跪在地上，头缓缓枕在叠起的小臂上头。从前上课睡觉，就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甚至连梦都没有。

她看着他，偏着脑袋，也不管他面无表情有些骇人。半晌，突然语调柔谙的说：“流年，我有点冷。”

仲流年皱皱眉头，脑袋明明仍是昏沉的，却因为她在旁边怎么也睡不着。

“你回去吧，这里有护士照顾，我死不了。”

姜莞尔摇摇头，直起身子来看着他，突然问：“你一个人躺在被子下头，是不是也有点冷？”

什么？他还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已经掀起了被子，麻利躺了上去。一张单人床，一只单人枕头，他本是躺在中间的，哪里还有她的地方？姜莞尔再单薄，终是像尾泥鳅似的，只能贴在边沿。

若不是手上挂着水，头上缠着绷带，仲流年早就一跃而起了。撞车的明明是他，怎么好像是她坏了脑子？他愣了好半天，一动也不动，试探着问了句：“姜莞尔？”

“恩。”她朦朦胧胧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挨着他，浑身上下骤然就暖了。两只手规矩的交握脸前，姜莞尔闭着眼睛，声音黏软软的：“流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讲完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男人仰面朝天，一言不发。

“你答应我，我讲完了，你就把它忘了，就当我从来没说过。”她睁开眼，看看他的侧脸，又缓缓合上，“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从哪开始讲呢……”

姜莞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的累，仿佛一合上眼皮，就会失去知觉。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亮了。床帘是淡黄色的，根本遮不住光，晨曦毛茸茸的撒在脸上。她伸手去抚，越抚越痒。

所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阳光。

姜莞尔猛地睁开眼。罪魁的脸向后退开一寸，眼神沉沉的看着他，一挑嘴角：“睡够了？”

仲流年的眼睛红了两圈，是受了伤，是一夜没睡，还是别的，她不去多想。紧闭着眼睛朝他臂弯里又凑了凑，吸两下鼻子，算是回答。

他抬起手看看表，仍是笑着说：“懒虫，睡吧睡吧。一会儿李秘书送早餐来，你大可以躺在床上吃。”

“好。”她懒洋洋的应了声，突然警觉的抬起头，盯着他问：“一会儿？是马上还是半小时以后？”

仲流年似是忍着笑，正色想了想：“不知道，不过他给我打电话说过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前了。”

“啊！”姜莞尔短促的嚎叫一声，撑着胳膊肘要坐起来，却被他紧紧揽着肩膀动弹不了，她使劲摇晃两下，“快快，我得起来了，不然一会儿被李秘书看到，他要吓死了。”

“吓死？我们有那么可怕吗？”他故意又把她向怀里搂了搂，学着她的语气说：“昨晚是谁说怕冷，也不问我准不准，自个就爬上我的床了？”

“我……”她还想狡辩，突然看到他眼睛里温柔的神采，久别重逢，一下子就让她缴械投降。这一刻无拘无束的嬉闹，她也不知道能拥有多久，说不定是过一秒少一秒。

姜莞尔拿出视死如归的勇气，轻撘在他脖子上的手滑扣在一起。仲流年端详着她千变万化的表情，一时惶恐，一时欢欣，一时是怅然若失，一时又安于天命。简直精彩纷呈。

半晌，他凑到她耳边吐着气：“莞尔。”

“怎么？不是你说不准我下床的？现在想反悔？”姜莞尔又使劲箍了箍他的脖子，心里头想，不知道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不是我想反悔。”他的语气仍是悠然自得，一点没被她小的可怜的力气影响到，“不过你这个样子，怎么吃早饭呢？李秘书很为难。”

“怎么就不能吃了？”她抬起眼睛话问一半噎在中间，缓缓转过头，看到李秘书正站在门口。此人心理承受能力极强，居然没有扶墙，一开始张成鸡蛋状的嘴巴，现在也已看不出异样。

秘书面无表情的抬抬手里的早餐：“经理，照你的吩咐买了两份。还有……”他顿了顿，还是决定拿出职业素养来，“南昕小姐听说您出事，说她下午就会从新加坡飞回来。”

“恩。”仲流年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句。姜莞尔是一动也不动，像是希望这样一来，她能在李秘书面前慢慢隐形，变成透明。

“经理，还有投资方那边有些事……”

李秘书欲言又止，仲流年也不催促。姜莞尔十分识趣的翻身下床，回头冲男人笑笑，指一指外头：“我出去吃饭。”

他眼含笑意的看着她，半开玩笑着说：“我要是一会儿找不着人了，就报警。”她心里甜滋滋的，应了一声朝外走。从李秘书手里接过早饭的瞬间，对着他僵硬的表情，尴尬的一吐舌头。

可是一带上门出来，那股窝心的感觉就淡了。姜莞尔找了处空座放下东西，坐在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白衣白裤，刚才真实的距离一下子消失殆尽。

女人捧起豆浆煎包，木讷的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他的世界，她仍是没能走进去。

不知是不是晚了。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椅子另一头一个男孩靠在母亲怀里，端详了半天姜莞尔，怯生生的张口：“妈妈，那个姐姐的脸好红额，是不是也病了？”

她哭笑不得的看看那对母子，举起杯子，猛吸了几口豆浆。

李秘书打开门走出来时，姜莞尔早已经解决了早饭。抱着空袋子空杯，起身起的太快，杯子落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她低头要去捡，却被另一双手抢了先。抬起头，仲流年居然换了一套西服站在她面前，只是头上仍一圈一圈缠着白，一时间也说不上他究竟还算不算是个病人。

男人牵过她的手在手心里揉了揉，低声问：“吃饱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院？”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李秘书就一言不发的跟在后头。姜莞尔木愣了很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开口问。

“没有什么大碍，养一养就好了。而且现在，实在不是我偷懒的时候。”男人没有看他，仰着下巴仍是直视前方。

姜莞尔看他看的出了神，又问：“那现在去哪？”

正走到门口大厅，李秘书去办手续。

仲流年也停住了步，握在一块儿的手轻轻放了：“我要回一趟公司。你不是还要搬家？就先回去吧。”

是，她还要搬家。

只是从早上醒过来到现在，她满脑子里头都是他的影子，根本无暇顾及别的。搬家的事情，仿佛发生在上个世纪了。

李秘书抱了一堆的外用药内用药回来，提溜着钥匙说他先去取车。

仲流年低声说了句：“走吧。”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自己先行。

姜莞尔仍是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朝玻璃门走过去。一张张进出的面孔，或焦急或憔悴，与他擦肩而过他停也不停。屋里屋外只隔着那薄薄一堵墙，却是一个逍遥一个痛苦两种世界。她想，若是他就这么迈出去了，也许他和她也就永远只能在两个世界。

她最怕的，莫过于说了一切，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再没有什么秘密了。

走到门口，仲流年停了下来，看样子像是在等她。只是等来等去，才发现姜莞尔根本就没跟着。

他回头的表情有几分疑惑，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更是微眯起眼睛。男人脸上的肿退了，又恢复了好看的形状，但青紫犹在，恐怕一时半会隐藏不了。

仲流年又朝她走了回来，站在她面前弯腰拉着她的手，低声问：“怎么了？不拉着你，连路都懒得走了？”

姜莞尔点点头，望着他的表情满是委屈。

他心里一紧，可又不能不去看她，只得捏捏她的手指头，用眼神接着询问。

她提心吊胆的开口，神色飘飘忽忽的，像个小学生：“流年，我给你讲的故事，你不相信吗？”

仲流年怔了一下，终于撇开了头，虽是个侧脸，她却还是看见他的眼圈又红了。男人把她的手心扯到嘴边，紧贴在鼻子嘴巴上，紧闭着眼睛眉间皱成一团：“我信。”

“那你原谅我了嘛？”

他缓缓张开了眼，看到她已然绕过来，踮着脚往他身前凑，像是要把他的表情再看清楚一些。

他借力一把揽过了她的腰身，细溜溜的触感搅的他心底一阵酥麻，再忍不住把脸贴了上去。姜莞尔没想到他会偷来这一招，毫无防备被袭成功，只条件反射式的挣扎了两下，手就圈上了他的后颈。

人满为患的大厅里男女老少应有尽有，离得近的全都看傻了眼，停下脚步看着这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唯独搞卫生的大妈很淡定的甩了甩拖把头，换个方向继续清洁，许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看之无味。

仲流年狠狠的把姜莞尔朝自己揉着，由一开始的试探轻柔到后来的毫不怜惜，一双唇一双齿加一双舌头全分不出你的我的，喘息都融在一起。他脸上的肌肉每牵动一下都疼，额上的伤疤许是出血了，热呼呼的有些濡湿。

良久之后他将她放开，姜莞尔的脑袋直接滑在他胸前，他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低头才发现胸前温塌了一片。

他也垂下脑袋，鼻头贴着她的后脑，猛吸一口全是清淡的香气。

他哑着嗓子说：“傻啊你，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还怕你继续犯倔，不肯原谅我。”

事实是，我不能原谅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你白白受这么多年的苦，让我怎么原谅你？

让我怎么原谅我自己？”

趴在他胸前的她呜呜发出些声音，他听不真切，大概是说，所以我叫你忘了它们吧。

忘了吧，就当做我不曾提起过。

“流年，今天早上，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去找我？”简直像心有灵犀似的，她要走了，想着他，他的电话就突然打了来。

停了停，他安静笑着说：“喝了酒难受，突然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奥。”姜莞尔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笑，不依不饶继续追问，“那我听邻居说，我生病的时候你天天都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人叹一口气，没想到这丫头的眼线还不少，想想只有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没有酒壮胆吧。”

“……狡辩，以后不许喝那么多酒，更不许酒后开车。”

正说着，大妈拖了工具箱走到两人旁边，面无表情清咳一声，拍拍仲流年的肩膀：“咳，我说年轻人，要泪别什么的换个地方，这里是公众场合。”

仲流年愣了愣，姜莞尔眼泪鼻涕沾了一脸，抬起头茫然的四周望望，却被仲流年牵着就走。神志恍惚中，她听见他不知道对谁说了句：“谁说我们要告别了？我们才刚刚开始。”

回到家的第一个电话是安宸的，姜莞尔对着那名字看了许久，心里不知怎的有种背叛的感觉。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于情于理，都是仲流年占先。

呼出一口气，她接起来。

“喂，莞尔大小姐，要不要免费搬运工？”安宸的心情似是不错，只是轻快的语气，不知几分是做出来。

姜莞尔想了想，觉得还是别叫他跑一趟。本来也没几包东西，抛去被窝铺盖，坐公交车她都能搞定。

“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我有帮手。”顺带撒个小谎，顿时罪恶感更强。我是为他好，我是为他好，她如此催眠着自己，听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不用？”安宸放柔语气，又问。

“恩恩，真的，你也知道，我东西少得很。”

他终于不再坚持，叹了口气说：“好。”紧接着又说：“你啊……”

她屏息听着下文，那头却没了下文，互道“再见”后彼此都挂掉电话。姜莞尔站在门口愣了半晌，心里知道他和她有什么变了，她挽回不来。

说到底，就算是她自私一次也罢。有些幸福，她等了太久，久到不择手段只要握在手中。

况且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被她伤了太重，再伤不起。

放下了安宸的电话，女人把包裹向外拖了拖，大大小小一件一件堆在门边。

别人搬家的时候，走走形式总要环视一下蜗居良久的居所。可她的房子小，小到随便一瞟，墙角的蛛网都尽收眼底。

于是姜莞尔就瞟了一眼又补了一眼，点点头，带上门。

房东就站在楼梯口，底盘很稳，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倒是先迫不及待伸出手来。姜莞尔会意，一串钥匙递在这位太太手里，笑道：“住这么久，给您添麻烦了。”

“是，给您添麻烦了。”房东不及回答，又被一个男声打断，那张脸上顿时闪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姜莞尔趴在扶手上朝下望，似是想看清来人是谁。其实心里早就猜到了九分。

刚才在医院前分手的时候，还说他晚上也许有饭局，脱不开身。她把失望掩饰的很好，笑容里头一点破绽也没有，把他推上车说：“刚出院，不许喝酒。”

仲流年像是料到了她的习惯，跟房东打过招呼后抬起头，手抄在口袋里冲她笑露牙齿，问：“准备好了？”

她使劲点点头。

仲流年一手提着俩包，肩上还扛了她的被褥。姜莞尔就拽着个小拉杆箱，诚惶诚恐的跟在后头。

他开的是那辆颇拉风的墨绿JEEP，后备箱也免得开了，她那一点行李，连后座都没有塞满。

跳上副驾，姜莞尔讶然发现房东太太居然送出了楼门，一双死命打量的眼睛全放在司机身上。

她暗自好笑，礼貌性的挥了挥手。

车平稳开出了小区，仲流年随手扭开了CD机。坐他的车已不是一回两回，听音乐却还是第一次，她偏头看看他，知道男人一定心情不错。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我们房东看你看的眼都直了，哎，你的杀伤力真是有增无减。”姜莞尔打趣，撑撑酸痛的胳膊，说的呲牙咧嘴的。一下子提那么多东西，不知他明天会不会也骨头里泛酸，她自己是有点吃不消了。

“恩？”他偏头看她一眼，笑笑：“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沉了沉，他不紧不慢的解释：“你觉得，我对你还有一点杀伤力没有？”

姜莞尔怔了一下，扭头看了会儿窗户外头。他很有耐心并不催促，嘴边仍噙着笑，眼角也稍稍带着弯。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又把头摆正了，脸颊红扑扑的，抿着嘴唇有点愤恨自己给自己下的套：

“当然有了，不止一点，是很多。”

“奥。”他没忍住笑出了声，下半句说的却格外认真，“对我来说，那就够了。”

姜莞尔的新房在四环以外，基本上到五环了。总的来说，就是那种再靠外一点，打开手机就能收到“河北人民政府欢迎您”的城市边缘房，在这安家，就算是城乡结合体一部分了。

仲流年对这房子十二分的不满意。

本来姜莞尔打算只住一个月的，交通、购物、娱乐之类的因素完全没有考虑，只看价钱合适对方肯租。房东一答应，她便毫不挑剔的接了下来。

但事到如今走进房子仔细看，的确是有够寒碜。虽然从面积上说，比原先那间还大出几平，但所谓的暖气只有小小一片，可怜巴巴藏在角落里，烧的比石块也高不了几度。

屋子里站一会儿，就觉得通体生寒。

仲流年把姜莞尔拉出了那块十几平的地方，握着她的手，斩钉截铁的说：“这地方不能住。”

她很委屈很无助：“那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别的房子了啊，再好的房子我又租不起。”

仲流年觉得有点冒火，强压着，对她循循善诱：“你住这，以后上班怎么办？附近公交车又少，连地铁口都没有。”

上班？姜莞尔愣了愣，是啊，她现在还失着业呢。事情做得够绝，她是一点后路也没给自己留，那么好的工作说丢就丢了，现在想想不是不懊恼。

男人读懂了她脸上的左右为难，半是哭笑不得，半是心疼：“你还就真不打算去南枫上班了？”

“我辞呈都叫人家给递了。”她低下头，心想还不都是为了躲你。一双手绞的青白青白的，也不看他。可是等了半天仲流年却一声不吭，姜莞尔心里头忐忑，还是抬起脑袋瞧了瞧。

他正眼神一瞬不转的的盯着她看，承的满满的光华全倾倒在她眼低，堂堂区域经理，几千口子人他是一把手。此刻却拿这个铁了心要辞职的小职员，没辙。

谁叫她是姜莞尔呢，仲流年叹一口气，把女人冻得微凉的身体揽进怀里，使劲搂了搂：“别犯傻了，你那辞呈，还没到人事部就被我给截下来了。你的辞职，不成立。”

她撑着他胸口又直起身子来，抬起头眼睛睁得浑圆：“你怎么知道我要递辞呈的？”她还是专门挑周末，叫加班的刘芝言捎去的。

他不答，牵起她来往停车的地方走，快步跟上她还在不停的问，一时也忘了住房的烦事。隐约听到他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凑上去问：“你说什么？”

仲流年笑笑，打开车门把她托了上去，自己又绕到另一边上车。

他说的是，最害怕什么，就最要防着什么。

他怕她辞职，怕她不声不响的走，几个眼线，人事部营销部他都安插好了，只希望永远也派不上用场。

一边把车发动了，仲流年随手理了理后视镜下挂的流苏饰物，说的轻松随意：“别麻烦了，以后你住我那，我不收你房租。”

仲流年住的地方，严格说来算不上黄金地段，是公司某高层人士调职去东南亚后，直接转手给他。房子很新，除去添置家具，地板装潢都保持原来的样子。

他本来也不是个对住挑剔的人，离楼顶只消两层的高度，除去安全最重要是安静。上下四邻坐电梯时也很少碰面，整个楼富丽堂皇却宽敞阴森，清冷冷的像没有人气。

姜莞尔生下来时是处在阶级顶头的人，后来虽一点一点滑进庶民窟里，但终究见识过世面。此刻站在比她租的房子还大的电梯间里，仍忍不住感慨金钱万能，四壁都是铂金闪亮，闪的女人眼花缭乱。

走进电梯里，仲流年先刷了卡，然后对着表盘开始输密码。姜莞尔无意识的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突然恍然大悟，又有些难以相信似的低声问：“我的生日？”

仲流年笑着回头看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说：“我所有的密码都是这个。”

从前姜莞尔玩他的手机，很简单的款式没什么特别之处，她左左右右胡乱弄着，却在备忘录上犯了难。猜了好几个初始密码常用的组合，都是“您输入的密码有误”，女人懊丧的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搁，不甚当真的说：“以后密码都改成我生日吧，方便我随时视察工作。”

男生接过手机来，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而不久后的某一天，他去排队买饭，她拿着他的手机占了座无聊的等。女生突然想到什么，解了手机锁点进备忘录，试探着输了自己六位的生日进去，竟真的一下子就打开了。

他端着饭回来，对上她笑成花一样的小脸，奇怪的问：“怎么，突然发现你官人我是大帅哥了？太晚了吧。”

她站起身来凑上去，冲着他侧脸香了一口，美滋滋的说：“帅，帅呆了。”

电梯一开，走过不长的走廊直接就是敞亮的厅堂，估计是刷卡上来的时候，灯自动就开了。

姜莞尔睁大了眼仍在打量，仲流年将她的东西朝一旁堆了，脱着外套正看见她出神，眼神似乎黯了黯，又笑道：“要不要洗个澡？”

“你就住这儿？”她还是站在原地，一脸陌生望着他，半步都没挪。

他脸上有些疑惑，随着她的视线环视了一圈，不知她的意思是好是坏：“这房子准确来说不是我的，不过我在这城里呆一天，就住一天。”

“呃。”她看着那一地从电梯蔓延到阳台，从阳台伸展到厨间的胡桃木地板，黑红中带一点紫色。同整间屋子金黄的装潢搭配在一起，如同踏进了中世纪的卧房，华丽到压抑。

暗吸一口气，她笑了笑：“闹了半天，你仲大经理身边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的？”

仲流年闻言怔忪。倒是真让她说对了，从小到大，他碰过的东西，一样也不算真的属于他。

面前这一件，他似乎是刚刚找回来了，但总觉得若即若离。捧在手心里，怕一使劲就碎了。

他走上前环着她的腰，脑袋放在她肩上停了停：“你想要什么？我去办。以后有什么东西都是我们俩的，你说好不好？”

她什么也不需要了，有他在她身边吃糠咽菜她也笑得出来，最可怕的那段日子重新来一遍她都受得住。靠在他怀里她点点头，气吐如兰：“好。”

姜莞尔还是回南枫上班了。

她很想有骨气一点不吃回头草，但就算仲流年不软硬兼施对她行美男计，不直接把睡意犹存的她拖上贼车放到门口。心底最深处，她也舍不得这份工作。

不是说单为离他近一点，为己考虑，她也想能有个好前途。经济这种专业，虽还算火，却不如早些年那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吃香。能抱住这个饭碗，求佛也求不来。

她和他讲的条件是，不要送她上班。

仲流年不答应，对她申明大义说天天坐地铁上班是多么劳民伤财。男人承诺把她早放下一个路口，即使上班遇到了，也不“主动”表明两人的关系。

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关系解冻的朋友？旧情复燃的恋人？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

在一起的第三天早晨，姜莞尔在他公寓一片狼藉的大床上醒来，看到男人身上仅裹一件睡袍从浴室里走出。女人咽口吐沫，拉了拉身上的被子。

仲流年坐在床边弯下腰，目标锁骨直接索吻。她无力的挥了挥胳膊，抵抗的十分有象征性。他浅笑一下，靠近她耳边低声说：“我跟南昕都说清楚了。”

她的胳膊停在半空里，眨巴几下眼睛。

男人站起身来，继续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也不怕湿坏了价值不菲的地板，脸上挂的仍是浅淡的笑容：“我知道，这事儿你一直在意，从现在起，不许多想。”

那时候，姜莞尔望着面前的俊脸默默的想：应该是第二种关系吧。

他同她，算是认识了很久，但仍对彼此陌生的新人。或者说恋情是旧的，感觉却是半新，两个人具变得厉害，绕了远路，再把手牵在一起，彼此都小心翼翼。

比如他有的时候会长时间发呆，一根烟夹在手边都快燃灭，却恍然不觉。有一次她看到他在阳台上抽雪茄，眉头皱得很厉害不知道烦心什么，她被那胖乎乎的烟管吓了一跳，男人却被她的表情逗的乐了起来。

“你别告诉我，法国男人不抽这个？”仲流年招呼她走近了。靠在他身边，姜莞尔仍然心有余悸，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一副防御架势。

不是没见过，只是没见你抽过罢了。

“喂喂，姜莞尔？”某女同事把一本账目拍在她面前，一努嘴，“这个市场分析报告，你整理一下，写成书面交给头儿。”

“是，是。”平白无故消失了十几天，姜莞尔如今俨然是部里的小妹，每次见主管的时候，背后更凉了几分。

她的辞呈，是怎么递上去又销声匿迹、仿佛从不曾存在过，王主管不是不好奇。但不该管的事情，她聪明的绝不多问，看到姜莞尔一脸赧然回来报道，女人眼睛都没多眨。

上午下班的时间一到，她的电话就适时响了起来。

姜莞尔暗自怀疑，男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很忙？还是只坐在14楼金碧辉煌的办公桌后头，数着秒，就等着正午十二点的到来，像每一个普通上班族一样。

“喂？”同事都起身去吃饭了，她压低声音跟在末尾，笑容却藏不住，“干嘛打电话，发个短信就行了。”

那边他似乎也笑了笑：“没这个习惯，直接打电话方便。”

这一点，他倒是像从前，没有变。随意说了几句，她看到刘芝言站在电梯口耸拉着脑袋等着，就原地停下脚步。

“晚上我回去晚些，你自己回去，行吗？”

他的语气很认真，的确是在征求她同意。她有点受宠若惊，答应的过于爽快，随即就后悔：“又要喝酒？”

仲流年淡淡应了一声，随意回答也不像是保证：“我会尽量少喝的，你一个人坐车，小心一点。”

“恩，好。”放下电话，姜莞尔一时有些失神，走着走着直接撞在刘芝言身上。后者跳开一步，睁着黑眼圈瞪她一眼。

她抬头，做出个敬礼的姿势，心虚的干笑两声。

刘芝言被她的顶头上司整了，一个更年期男人，衣冠禽兽道貌岸然，让她苦不堪言。

“剥削，简直是剥削！”女人狠狠的捅着碗里的排骨肉，若是活的，估计早鲜血淋漓了。

“行了。”姜莞尔掐住她手腕，不无心疼的说，“一共没几块肉，别糟蹋食物了你。”

她们俩吃饭的地方，打着米饭盖浇排骨的旗号，十块钱，三块排骨一碗米饭若干绿菜叶。刘芝言对这里情有独钟，姜莞尔回来不到一个星期，她们已光顾了四次。

“我要被加班弄疯了，我得释放压力，释放压力！”刘芝言捏了捏粉拳，往嘴里扒一口米饭，义愤填膺的问，“莞尔，晚上四个部联谊，金冠KTV，你陪我去。”

“啊？”姜莞尔咂摸着她不是问句的问句，多余反问一句：“做什么？”

“做什么？交流感情，联系业务，爱做什么做什么，互相丰富夜生活呗。”刘小姐掐一个兰花指，不知在算什么，“你不是刚跟未婚夫掰了？回家也没什么事，不如跟大家一起去玩。”

姜莞尔又心虚的笑了笑。没办法，情势所迫，她在这个神经大条的女人面前，扯得谎有点多。

“我不去了吧，没几个熟人，被晾在一边怪尴尬的。”

“不行，你必须去。老不参加集体活动，风言风语都说你被小开包养了，我得给你正名！”刘芝言斩钉截铁的说，一点反驳余地不给她留，下一秒却表情突变一脸坏笑，“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的被包养了，可得第一个告诉我。”

姜莞尔猛咳两声，筷子一放：“今天排骨做咸了。”刘芝言疑惑的看她一眼，低头看看自己的碗：“有嘛？”

某人暗想：乖乖的，被她知道自己同谁住在一起，不知道要有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姜莞尔耳朵根子软。从小她就有这坏毛病，被人随便牵来扯去，总是两三句就说动了。

更何况刘芝言不是随便什么人。

仲流年说会回去的晚，她不知道多晚。想到要自己呆在那过大的公寓里，像是只麻雀闯进了暗无天日的密林，女人心有余悸。

于是下了班，她就随着刘芝言去了传说中唱K的地方，迈进去第一步她就后悔了，再撤出来已来不及。

来的不止是没有名衔的小职员，几个部门主管甚至都在，中型包间定了好几个，四下分散在同一层里。刘芝言解释说，其实是过年的假快到了，大家卷铺盖回家之前狂欢一回。

姜莞尔背后发冷，朝坐在门边的王主管打了招呼，小步挪动到离她最远的沙发尽头，拉着刘芝言坐了下来。

索性王主管坐了没多久，便回到传说中的“领导专用间”去了，屋子里头的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不少，大家都屁股离席抢着点歌。

刘芝言一曲终了，捡起桌上不知谁喝了一半的啤酒罐下几口，隔着桌子直接大喊一句：“莞尔，你再不点歌就喝酒。”

姜莞尔此时仍是坐立不安，这一屋子大半是设计部的人，此刻她身边坐的就是董言。两个人只在前几天开会时，简短打过照面，他回答的笑容有些尴尬，让姜莞尔也不自在起来。

“你现在不常唱歌了？”男人把手中的麦克风递给她，突然语调温雅的问道，“下一首是王菲的，我记得你很爱唱？”

屋子里只开了几盏小灯，橘色蓝色淡绿色，除了调节气氛之外，并没有照明的作用。但董言微醺的眼神有多专注，姜莞尔再迟钝也不至于感觉不着，旁边有人还在附和：“既然来了，老干坐着多可惜，莞尔就唱一首吧。”

“是啊是啊，我唱的那么不好都唱了，莞尔你就别不好意思了。”刘芝言坐在点歌机前头，适时的又补上一句。

姜莞尔为难的笑了笑，握着手机站起身：“我有点饿了，想先吃东西，自助在几层？”

自助是附赠的，从六点供应到八点。因为是刚开始，所以盘子里都还装得满满的，水果炸货清粥，应有尽有。

姜莞尔捧着个空托盘走了一圈，实则不是很有胃口，隐约觉得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看看，幻觉罢了

才刚坐下不久，仲流年给她拨了两个电话。因为太吵闹，她没有听见。他于是给她打来简讯。

“到家了吗？”

她侧过身子给他回信息，想想自己的动作有些多余，不禁自嘲的笑了笑，拇指飞动：“没有，跟同事在KTV，可能也要晚些回去。”

男人没有再回。她却不时的拿出来看两眼，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心里止不住有些失落。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应酬，也许酒又喝多了，身体不舒服。她心心念念着一定要早些回去，在他身边，还可以照顾照顾。

这么计划着，更觉得吃不下什么。女人又漫无目的逛了一会儿，随便拿了几份东西，坐电梯回到原先的包间。

才踏进去，就感觉气氛不对。

女人们都规规矩矩并腿坐着，全没了刚才张牙舞爪的喧哗，面容娇羞欲言又止。唯独一个男职员站在正中唱张学友的歌，虽说投入，但姿势颇为拘束，像是被教官喊了立正站好，一点多余的动作也不敢有。

全场唯独一个人舒舒服服伸腿坐着，手臂搭在沙发上，眼睛微眯。旁边是人事部的头儿一脸谄媚，趴在男人身边不知耳语什么。

姜莞尔深吸一口气。她是刚才还在想他来着，却绝没想到这么快，在这儿，就见着了他。

仲流年看到她，眉头舒展，淡淡一笑，朝旁边说个不停的男人打个手势，表情礼貌却拒人千里：“剩下的事，明天到我办公室来说。”

刘芝言很好心的凑到姜莞尔身旁，拉着她朝边坐，一边拽还一边小声解释：“不知道谁多事给仲老大打的电话，本来说有事脱不开身的，突然又来了。啧啧，迷死人不偿命啊，今天算是中头奖了。“

姜莞尔木愣着由她扯过几步，还没落座，就听见仲流年低沉却清晰的嗓音响起：“莞尔，你坐哪去？来，这边来。”

被人生吞活剥扒皮示众的滋味，姜莞尔早在迎新的时候就尝过一回，只是没有这一次彻底。

女人颇为局促不安了一会儿，渐渐的也就安之若素了。

仲流年倒没有做什么特别亲密的事情，甚至话都不怎么说，只是自始至终握着她的手。那是一种不言而喻宣布占有的姿势，旁边的男男女女都心中了然，无形之中让出一块空间来。

董言脸色有些难看，显然不是因为酒喝多了，刚才还唱了几首歌，现在只是一言不发原地干坐。刘芝言眼睛瞪得比乒乓球还大，隔着桌子想看又心有顾忌，暗地里使劲挠自个儿的手心，此刻只想马上把姜莞尔拉出去三堂会审。

至于其他人，也同姜莞尔一样，没过多久就习惯了，拘束也少了一些。女人们甚至比刚才唱的还要疯狂，许是一下子郁积了，发泄的念头比刚才更甚。

过了一会儿，人事部主管居然仍没走，探过身子腆着笑脸问姜莞尔：“小姜啊，别老坐着，唱首歌吧。”

被他叫做小姜的姜莞尔起了个寒战。平时见面此男对她理都不理，连办公室性骚扰的打算都没有，突然被对方如此亲热的呼唤，女人很不习惯。

再不唱就有拿架子的嫌疑了，姜莞尔回了个笑脸，点头说好。

起身的时候扯了一下仲流年的手，男人好像正在走神，怔了怔，一下子明白过来，冲她淡然一笑。

姜莞尔点了一首王菲的老歌。高音一向不是她的强项，曾经在歌唱比赛中脱颖而出，她想应该归功于转音流畅，感情饱满。

因为许久没唱了，女人的声音一上来有些涩，但透亮婉转，还是从前的样子。唱过一遍高潮后喉咙打开不少，再从头来过已是游刃有余，的确是得过第二的，并非徒有虚名。

一曲终了，自己觉得还算满意。

刘芝言带头拍起了巴掌，眼睛里头的崇拜之情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只恨不能扑上来“啵儿”上一口。其他人眼中也具有惊艳之色，跟着叫好，只是不知真心与否，笑脸做的很足。

仲流年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动作很缓，却颇响亮，只是望着她的眼神专注到让人不敢正视。他偶尔会用这样似曾相识的看她，清淡温煦，无害无伤，她一下子便有了一切如昨的错觉。

比如初见，比如同学会，比如又在一起后的很多时候，比如现在。

姜莞尔说不上这样好是不好，但不得不承认此时暗潮涌动，两颊甚至有些烧热。可是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是个关于昨天与今天的问题，盘旋了很久始终不敢问出来，

也不是场合不对，只是没有胆量罢了。

仲流年很自然的揽过她，旁边十几道玄机暗藏的视线一瞬间聚拢过来，姜莞尔心知这个第三者狐狸精的角色她是却之不恭了，索性豁出去拉倒。

“我唱的怎么样？”她偏头看看男人，突然笑着问。

“恩……”他佯装想了想，嘴唇一挑，在她耳侧蹭过，“我觉得，还不错。”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知道我在这？”她又问，甚至顺势枕在了他肩上，这会儿暗自感谢起过分幽暗的灯光来。男人有点意外，压低了声音淡笑：“怎么，你不是嫌弃我身份特殊，不愿意公开关系的吗？”

“不是不愿公开，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让别人对咱俩评头论足。”看不清他表情，

她实话实说，“再说，你都这么大张旗鼓了，瞎子也看的出咱俩有一腿。”

他又笑，旁边几个女员工，许是没见过老大这么温存的表情，此时毫不避讳看的眼都直了。

“我也不是故意要来给你作难，只是秘书刚告诉了我这边的事，就收到你短信。我会也开完了，觉得你一个人坐车不安全，于是顺道接你回去。”仲流年耐心的一一解释，姜莞尔觉得男人认真到可爱，捏了捏他的手低声回道，“行了，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到车里等你？”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男人颇为满意的看看脸色有异的董言，和一脸了然的众男女，大方的提议道，甚至欠身准备起来。

他可别想再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姜莞尔毫不犹疑的摇头，反拉着他说：“走吧，咱们现在就走吧。”

临近春节天气反而回暖，一连好几天都是零度以上，太阳好的人都醉了，憋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只觉得是在犯罪。

姜莞尔的工作骤然少了，少到她每天闲到心里发慌。同事们总是将眼神放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口耳相传间她和仲流年的故事早已有了无数个版本，最生动可信的自然是两人上学时早有情史，如今再见，电光火石，她成了金童玉女间攀高枝的小三。

她苦笑，八九不离十了。

刘芝言改称她“夫人”，俩人午饭时的对话像穿越回了前清，砸吧着被姜莞尔缩水的“真相”，女人回味无穷。姜莞尔想，有时间一定要给姜小姐介绍一位男朋友，不然她苦海无涯，回头失岸。

其实最近公司上下人心惶惶，所以姜莞尔还不算十分难过。有人传说是饮料成分上出了问题，有人传说是税务上有了漏洞。财务部的人面色都有些青紫，往日高人一等下巴朝上的做派，最近也弱气了不少，三天两头有陌生面孔出现，大概是某局的检查人员。部门上下倒是口风颇紧，一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莞尔是不知道仲流年涉水多深，但她清楚这个项目是他全权负责，若说之前他还有南昕的父亲撑腰，此时大概是没了。每晚他回来时仍是面露疲色，也会手抚着额头仰面倚在沙发上，静静的不知在烦恼什么。可是若她无声无息靠过去，他就会放下手掌来，面带微笑着，说只是工作的累了而已。

她不能开口问，因为根本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每次彼此无隙相拥而卧，反而是他会问她，工作累不累？

如此想着，叹气自然而然就从嘴边滑出来。姜莞尔捧着杯子离开座位，去走廊冲咖啡，从来也不是高品位的人，始终觉得最简单的速溶最好喝。女人转身的瞬间，一双银光闪亮的高跟就落在了眼前。

南昕又换了发型，酒红色及肩的大卷，配着瓷白的妆容像个日本女人。姜莞尔手一抖，热水洒出来一些，她下意识退后。

“有时间吗，想和你聊聊。”

这还是她和仲流年重归旧好之后，姜莞尔第一次遇到南昕。她承认，自己有意无意在躲她，而其实如果南昕无心相见，两人本来也不该有交集。

姜莞尔笑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有些人，生来便有一种气质，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理所应当属他所有。他若得到，是天经地义，他若失去，是于理不容。

姜莞尔感觉自己，就做了这么件于理不容的事情。

“可是……我还要工作。”这个理由是彻头彻的尾站不住脚。南昕是公主，要找她个粗使丫鬟说话，一句话就行。此刻丫鬟却嘴硬说她还要做活，所以公主得等，大概等不到头。真是笑死人了。

而南昕却并没有要纠缠下去的意思，一张拒人千里的脸上看不出怒喜。女人淡淡的又看了她几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粗使丫鬟一时走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呲牙咧嘴。

这一天姜莞尔体会到了什么叫祸不单行。

下午下班时间一到，仲流年说他要呆晚些走，叫她稍等一会儿，两人出去吃饭。

姜莞尔自然应了，但放下手机肚子就唱起了反调。她佯装不觉，忍着饿意上了会儿网，心里走神琢磨着，是去吃中餐还是西餐，生的还是熟的。

无奈自我欺骗了一会儿，终抵不过生理需求，饥饿带的胃一抽一抽难受的紧。她内心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去附近便利商店买个零食垫一垫胃。

乘着电梯刚下到一层，没走几步便听到后头有男人的交谈。

仲流年的声音，她一下子就辨认出来。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一时也无处躲藏，女人心想，打个招呼也没什么，就笑着回了头。

那么多张面孔里，独是安宸苍白的笑脸，在碰触到她视线的那一刻，立时僵了下来。姜莞尔也是一下子就看到了他，话到嘴边，顿时都卡在嗓子眼里。

单单仲流年的笑容没有变。

随行的好几个男人，有南枫这边，也有安氏那头，此刻看着这个突然冒出的女人，一时都有些惘然。而仲流年安宸同时停下的脚步，更是令他们无从琢磨。原先的谈话也就不约而同停了。

“莞尔，很久不见。”安宸的话，仍是绅士派头十足，姜莞尔甚至恍惚觉得，他要朝自己伸出手来，公事公办握上一握。幸好没有，男人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藏着许多说不出的东西，她没有勇气深究。

“恩，很久不见。”女人笑了笑，随即略低下头，心里不知道是不是该立马走开。仲流年眉头迅速的收了收，几不可察，随即迈上一步，温声细语的问：“怎么不在办公室等我？饿了？”

姜莞尔点点头，心想我要是知道会碰上这种场面，饿死了也不跑下楼来。她倒不是不想见安宸，更不打算一辈子躲着他，只是一下子情势急转，她还没有做好对他解释清楚的准备。

这么说起来，仲流年似是说过叫她在办公室里等着，大概是为以防万一。只是她自己没有看出强调的意思，犯傻了。

“还没吃饭？”安宸毫不避讳，径自迈到两人身边，看看姜莞尔又看看仲流年，苦笑一下，“你们约好了？”

姜莞尔抬起头望着他，犹豫着喊了一声：“安宸……”便没了下文。仿佛没看到那副为难的表情，安宸笑的轻松了些，转身问仲流年：“我和她很久没见，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们叙叙旧？”

仲流年闻言有些讶异，再看看一言不发面色通红的姜莞尔，心中略有不忍。虽然明白，这很久没见也久不到哪里去，男人还是点点头，有些口是心非的说：“我也不是她家长，你们的事情自己说。”这么应着，却已然退回到了人群之中，随便解释了些什么，就带着几位面露疑色的男人继续朝门口走去。

经过姜莞尔的时候，甚至都没再看一眼。倒是其他人大大咧咧的打量着她，表情饶有兴味。

姜莞尔和安宸面对面站着，彼此都没再说什么，应是过了许久，安宸叹一口气，望向大门方向的视线始终没有收回来：“你还是和他在一起了？”

她以点头代替回答，望着他仍然不说话。从小她便这样，犯了什么错不敢直接跟爸妈说，先跑到安宸面前一脸委屈沉默到底，他的心总是一下就软了，天大的麻烦接不过来也要同她共担。

此刻不是她有心炮制，只是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安宸的目光，一接触到那张不曾长大的脸，顿时就穿越了层层的时光再次原谅了她。

也许真的是习惯了，包容她，从来不计条件。

男人又叹了一口气，挑挑嘴角万般无奈的说：“你啊。”

他们仍是吃西餐，也许真的在国外住得久了，安宸的胃，也不习惯米饭炒菜之类的东西。而他若问姜莞尔，姜莞尔定会毫无主见的回答：“我吃什么都无所谓。”

女人心不在焉的切着牛排，蜜汁晶莹闪亮，看上去诱人得很。她坚持要烤到九分，肢解的时候格外困难，每切一刀，餐桌都会微微颤动。

安宸把刀叉一撩，探身问：“我帮你？”

姜莞尔愣了愣，抬脸笑笑，摇头。

男人索性放下了食具，双手搭在餐巾上，专注看着她手下的动作。直到她往口中送了一块，才开口说：“你就不打算跟我说说，你和仲流年的事？”

太甜，女人小心嚼着嘴里的食物，这么想着，却又吃了一口。舔着唇边浓重的滋味，她缓缓的说：“我们的事情，说来话长。”

安宸眼波一动，想说我知道，我早就猜到，却只是淡然回一句：“过去的我不想知道。莞尔，我只想问你，现在你和他在一起，觉得幸福吗？会有未来吗？”

幸福？对着一个给过她戒指，许过她婚姻，承诺过照顾她一辈子的人，她现在所谓的幸福，也许是显得太过单薄。可是这两个字，真的是因人而异。而从过去到现在，对于她姜莞尔来说，只消安之若素，无欲无求的呆在仲流年身边。万贯家财，权倾天下，青春永驻，一生无忧，与之相比都称不上幸福。

至于未来，她不是不去想，只是望过去不过水月镜花，她还不敢多求。

人生多变，姜莞尔深知。

“好，且不说仲流年和南家小姐的事情，单就说他这个人：喜怒不露，连我都琢磨不透。”安宸的语气里，突然有了几分急切，“莞尔，从小到大，你都是个单纯的人，而仲流年比你复杂太多。你真的觉得你们还能回到过去？他还能一如既往的对你？”

“为什么一定要回到过去呢？我们都是活在现在的人，只要这一刻能够安安稳稳的相处在一起，何必考虑曾经如何？”她回答的斩钉截铁，然而越是肯定，实则越是心虚。

她所要的，其实也不是仲流年满嘴爱她，爱她的说着，亦不需要他立刻单膝跪地，拿一枚戒指把两个人一辈子绑在一起。

他是个做的多，说的少的人，也许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谨慎。而她自认为比谁都多懂他一点，即便如今力不从心，仍然希望能朝他靠近。

姜莞尔所在意的，是他明明有许多烦恼的事情，明明每天都有新的疲色写在脸上，但却只字不对她提。她不问，但希望他主动对她说，而他偏偏不说。他们不曾吵架，却仿佛有条跨不过去的沟，一人一边站在两头，暗地里拉锯。

她甚至沮丧的想，也许有些地方，她终究比不上南昕。

“莞尔，你有心事，骗不过我。”安宸无奈一笑，“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在我心中既是爱人亦是亲人，从小到大除却父母，从没有人比你更重要过。仲流年呢，他能给你承诺么？他能给你什么？”

被人如此看穿，姜莞尔简直欲哭无泪。安宸的问话，竟与从前母亲的话如出一辙。那个时候的仲流年，除了一颗顽固爱的心，是真给不了她什么；而现在他一呼百应，无所不能，那一样东西，不知还能不能完整的放回她这里。

“可是安宸，你知道吗，跟他在一起，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得到什么。”这一句是真话，姜莞尔反而说的没有底气。

“无论如何，我不会看着你受一点委屈。”对着她，安宸难得有固执的时候，这一次是铁了心不打算让步。

姜莞尔抿嘴，转而又笑了，印象中，安宸好像还不曾如此强硬的对她说过话。她这一笑，安宸也笑了，气氛顿时缓和了些，男人最后只是淡淡嘱咐：“你们公司财务上好像出了些问题，不是小事情，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恩。”她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我知道，他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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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再一次拥有

晚上回到家已是八点多钟，安宸执意送她回去，姜莞尔没有办法，只得把仲流年的公寓地址报了出来。

下车的时候，她强迫自己不去注意男人强撑的表情，在心里说了一百万个对不起，嘴上却只能说：“谢谢你送我回来，那……再见喽。”

电梯缓缓上升，姜莞尔心中略有忐忑，这么晚了，不知道仲流年吃饭没有。他家中那厨房，在她住进来之前，基本就只是摆设，锅碗瓢盆基本没有，电磁炉抽油烟机之类崭新崭新的，连点油渍都看不着。

而且今天本是和他约好了吃饭的，却半路被安宸带了出去。他离开时的沉默让她至今心有余悸，不知道他究竟是太在意还是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些天里，他几乎不曾问过她和安宸的事，就像她不曾主动提起南昕。姜莞尔清楚自己不提，却并不是真的完全释怀，只是对她的歉意大于妒意，索性就不去碰触那块禁地。而仲流年的置若罔闻，却让她彻头彻尾的琢磨不透。

走进屋里，四处的灯都是黑着，唯有客厅亮堂堂的，想必也是因她刷卡自动亮起。女人把包向沙发上一丢，心中说不出的失落，心里想着大概他临时又有应酬，今晚不知几时回来。

正要打个电话问问，突然听到阳台上有响动。阳台是两间主卧的合在一起，亦铺着胡桃木地板。家具什么的基本没有，宽敞空荡，完全废弃，只是阳光佳好。姜莞尔搬进来后才添置了几盆绿色植物。

她心中一紧，第一个念头是：天那，不会是梁上君子不请自来吧。仔细一想有点可笑，这样高档的社区，保安做的好到不能更好，若是有人，除了他没有别人。

阳台上没有灯，但窗户外头不知为何，似是格外的亮。仲流年靠着花台孤零零立着，出乎意料的没有抽烟，听到姜莞尔蹑手蹑脚靠了来，暗笑着一把拉到身边：“怎么，想吓我？”

她懊丧的耷拉脑袋，捶他一拳，反击道：“仲同学，是我先被你吓了一跳哎，恶人先告状。”

男人爽朗的又笑了几声，凑近了问她：“我有那么可怕吗？我可是就老老实实站在这儿，什么也没做啊。”

“还说呢，明明在家，又不开灯，我还以为屋里没有人。”女人嘟哝了两句，被他淡然的笑容弄得有些迷惑，突然改问，“……你不生气？”

“生气？”仲流年是真的迟疑了一下，“生什么气？”

“就是……”她想了想，决定豁出去直说，“就是我和安宸一起吃饭，你都不吃醋的？”

他愣了愣，看着姜莞尔的脸有些笑怒莫辩，最终只是挑挑嘴角：“吃醋啊，我可是个醋罐子，你看不出来罢了。”

“那还笑那么开心。”她有些不信，觉得他的话里敷衍大于真实。说起来，看他不生气的自己，本该放心才是，可暗地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仲流年轻叹口气，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表情，抱着她的双臂收了收紧：“姜同学，我不是都交代过了？我为了你的安宸哥哥，吃醋吃了那么多年了，现在终于换换位置，你就不能让我也小人得志一回？而且某人不是解释说，当初戴他的戒指，只是为了还一个承诺？那些话，我可是全都相信了……难道你希望我多想不成？”

姜莞尔被他说得脸有些红了，幸好光线不足，不会被发现，于是女人仍然狡辩：“话是这么说……可是你如果真不生气，为什么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连灯也不开？”

男人神秘兮兮的笑，食指朝嘴唇上贴了贴：“嘘……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像是配合证明他没有说谎一般，寂静的夜空里响起类似口哨悠长嘹亮的几声，姜莞尔好奇的偏头，就看到夜幕里绽出了数朵烟花。

她一言不发的抬头望着，看的目不转睛。一直到一阵高潮平息下来，窗外又恢复了宁静，才扭过头，奇怪的问：“不是过两天才三十儿么？你站在这，就为了看这个？男人也喜欢看烟花？”

仲流年苦笑，拍拍她脸颊，无奈道：“姜莞尔，你怎么今天晚上这么多问题？那好，为了不甘示弱，我也问你一个。”他顿了顿，做出轻松的语气问道：“你说我不吃安宸的醋，那你呢，为什么从来不问南昕的事情？”

姜莞尔被他正中要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突然有些明白他刚刚话里的意思：其实心里不是不在意的，只是怕说出来就曲解了，表达不出想表达的东西，于是索性不说。

“吃醋是吃醋啊，可是抢人家老公的人是我，要有怨言，也该是她有怨言，理本来就不在我这。”女人低下头，咕咕哝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谁说你没理了？”仲流年皱着眉头抬起她下巴来，“莞尔，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和南昕，本来就没有什么。而且就算有，你若是真的在意，就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说出来。从前在我面前摔别人情书的姜莞尔呢？都跑到哪去了？”

“还说没有什么，都住一块儿了。”姜莞尔眼神做着漂移运动，一不留神话里酸味十足。

“住一块儿？”男人的表情先是严肃了几分，“谁告诉你的？没有的事。”语罢，看到她一脸憋气，却又笑的破了功，最终改为劝哄：“好了好了，怎么真生气了？告诉你我为什么要站在这，行了吧？”

姜莞尔这才转过脸来，盯着他等待下文。

仲流年的表情端正了些，清俊狭长的眉眼里承装的，却是一分也再多不了的温柔：“连着好几个年，我都是在办公室里一个人过的。这一次终于有你陪在身边，我当然要好好想一想，这个守夜的晚上，该怎么渡过。”

女人的心肠再硬，也都化成绕指温柔倔不起来了，嘴唇动了动，踮起脚尖来脸埋在他颈窝里：“想不起来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留给你慢慢想。”

林沁把婚礼定在了年二十八，据说因为2010年是寡妇年，所以各对结婚的新人们纷纷在跨年之前登了记。林小姐向来行事干脆利落，于是连仪式也挤在农历年之前搞定掉。

这可苦了参加婚礼的人。过年了，本就是花钱大把大把的时候：置办年货，走亲访友，给孩子包红包，买东西孝敬老人。这下倒好，还要准备婚礼礼金，林小姐放下话了，她是干会计的，记账是拿手活，她老人家睁着眼睛一个一个盯着呢，谁也跑不掉。

姜莞尔受到的请帖一式两份，一张给她一张给仲流年，林沁算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俩事情的旧人，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看这对金童玉女出双入对。一个电话打到姜莞尔手里，大义凛然的说：

“莞尔，礼金你带不带都行，唯独你们家仲魔王，必须见人，我要好好对他教育一下。”

姜莞尔哪敢不应，嘻嘻哈哈作了保证，知道林沁这么说，不过是逞一时口快罢了。从前上学的时候，她就风风火火不像个小女生，喝酒划拳扯着嗓子说话，没有一样逊色过男生。可全班的男孩子里，她唯独不敢和仲流年称兄道弟。无论仲同学脸上的表情多么谦和温驯，她连大声说一句“hi”的勇气都没有。

“我就是觉得他举手投足里都是拒人千里之外，不能惹啊不能惹。”对此，林沁如是解释。

现在的仲流年，虽谦逊有加，距离感却是有增无减，恐怕林沁见了他，除了面瘫微笑，说不出一句客套之外的话来。

姜莞尔默然，其实她对林沁的准老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希望彼此多接触几次，熟悉了，关系能变得近起来。毕竟林沁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之一，以后难免要经常走动，若是始终隔着两个男人，格局的确有些尴尬。

这么想着，她就越发坚定了要带仲流年去林沁婚礼的想法。

当然，除此之外，姜莞尔亦不无私心。尽管她一直努力压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只要好好的珍惜现在。但每天清晨醒过来，侧脸看看躺在身边的男人，将他从眉梢到下颌的轮廓尽收入眼底，心中难免会奢望，奢望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的继续下去。

他呢，他会是怎么想的？即然说是等了她六年，是不是也愿意跨过这最后一道门槛，从此真的不离不弃彼此相守？为了留她，他不是三番五次说出过结婚二字？就算那是一时的负气也好，总有三分是真吧。

而为什么现在的他，却对此事绝口不提。

这一天，两个人难得在家里吃晚饭，姜莞尔特意早回家一些，买了些食材准备好好露一露身手。翻腾着锅里的里脊肉，脑海中仍不停浮现着请假早退时主管靑白的脸孔。得，自己难得厚脸皮一回，就算被当做仗着高枝作威作福的小三，她也受了。

若是日后有一天，她当真不甚做了仲夫人，这帮子观戏人的脸，又会变成什么颜色？她实在是很想看一看。

这么想着，觉得自己有点恶毒了。但的解气确是解气的，于是不自觉间就哼起了小调，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老流行歌。

“什么事这么高兴？”刚把菜盛进盘子，就听到后面传来饶有兴味的问话声，紧接着是有些夸张的吸气，“恩，好香啊，做的什么？”

“家常便饭喽。本来想做一两道西菜，后来觉得你常喝酒，胃又不好，还是吃些好消化的热食。”她头也不回，双手在围裙上蹭蹭油，命令道，“还没好呢，你出去你出去，我要保持神秘感。

仲流年也不跨禁区，斜靠在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微笑打量着做饭的人。不知道哪里买来的围裙，颜色灰蓝灰蓝的，穿在身上像个老太太似的，惹得男人直想憋笑。但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随意扎起的长发，闻着这一室油烟的浓郁香气，顿时就有了家的暖意。

什么是家？便是你和你所爱的人，便是他和她两个人，今昔，此刻，足矣。

“莞尔。”不经意间，这两个字就从男人微笑的嘴角溢了出来。

“恩？”她无暇回头，满心还在想着：我刚才加了盐没有……要不还是尝一尝吧，做咸了就不好了……啊，这扁豆怎么这么老……

“莞尔？”他又叫了一声，仍然笑咪咪的像有意恶作剧一般。

被他连唤了两声，她有些狐疑的猛回过头，关心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仲流年的笑脸和她对视了一晌，突然向前迈了两步，伸出手拂过她贴在鬓上的发缕，故作严肃：“有事啊，我饿了。”

姜莞尔愣了愣，随即伸出双手来搭在他肩上开始向外推：“稍等稍等，还有一个汤就大功告成了，你先吃个苹果压一压嘛。”

男人缴械投降，任由她一直推到了客厅里。姜莞尔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点开了电视，哄孩子一样交在他手里：“乖，先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

仲流年哭笑不得的看着她退回到了自己的战线上，想了想，又微笑起来。

最近，明明被公司里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笑的次数，却几乎比这六年里加起来都要多。姜莞尔，简直像是被你下了咒似的，莫非你是聊斋志异里的小妖不成？

流年索性就着沙发坐了下来。临近年关，公司里很多外地员工都放假回家了，他周围的几个中层管理人员，虽然也是归心似箭，但终究因为公务暂脱不开身。老总不停，别人也就都不敢停，反而还要你追我赶做得更多，所为的已不仅仅是几个加班费那么简单。

所以他决定人性化别人，也人性化一下自己，小年夜放了大假，公司上下一律回家过年。

[奇]他也终于得以和她两个人安静在一起。这样的日子，明明戳手可得，仿佛就要无限继续下去，此时此刻，却又显得岌岌可危起来。

[书]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渡过这一关。这样无忧无虑的她，他发誓要一辈子照顾下去。

电视上正播财经新闻，淡妆素裹的女主播带着职业性微笑，缓缓陈述着某中外合资企业牵扯入数额巨大的偷漏税案，并指明，有几位税务局官员可能因收受贿赂而被拉下马。

男人屏息凝神的听完了整个报道，一直到股评时段开始了，仍旧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没有动，眉头深锁似在沉思着什么。

“吃饭啦，肚子饿的那个，快吃饭吃饭喽。”愉悦清脆的女声自餐厅传来，仲流年一怔，随即应了一声：“马上。”

看到仲流年缓缓走了进来，脸上仍是一派温煦的笑意，姜莞尔心里头暖暖的，指着椅子努嘴道：“快坐快坐，尝尝我的手艺。”

他和她面对面坐了下来，环视了满桌的饭菜，夹一口糖汁里脊放在嘴里，一边点头一边满脸认真的问：“你都有这么多拿手菜了？什么时候学的？”

姜莞尔得意的笑了笑：“打工的时候，在中餐馆刷盘子，跟小师傅偷学了几招。”

仲流年点点头，法国的日子她一带而过，只说很苦，却不说苦到如何。他答应过她不问，就当真没有问，只是每次她提起片段，心里还是会难受。

这些年，他们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只是谁也不在谁身边，所以无法彼此体会。

实在是再也错过不起了。

饭菜的确很好吃，三菜一汤很快被风卷残云式的消灭掉。男人放下筷子，总结陈词评价道：“恩，不错，的确不错。”

“就只是不错？”姜莞尔瞄他一眼，自信满满质问道。

“当然不只是不错。”他停了停，表情认真的说：“应该说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吹牛。”这么说着，姜莞尔的脸色却有些飞红了，随即像是刚刚想到，女人试探着问：“你要是真的喜欢吃，那以后我们就多在家里吃吧，对你的胃也好。而且啊，我还有好几样拿手的没有做，以后一样一样做给你吃。”

“好。”他回答的信誓旦旦，姜莞尔几乎要信以为真，心里一阵喜悦。可转念又想，他平时忙成那个样子，隔三差五的应酬喝酒，怎么可能经常在家里便饭？心情又有些低落下来，女人不再说话，而是立起身来开始收罗碗筷。

没注意到她丰富的心理活动，仲流年轻轻握着她胳膊，语调温柔半是玩笑的说：“老婆歇着吧，这些闲杂事务留着我来收拾。”

知道他是无心说的，但“老婆”两个字的称谓，却还是让她心上一动。看着他专心敛起筷子的侧脸，一时竟有些呆了，半晌，有些支吾的说：“流年？”

“恩？”他停了动作，偏头看着她。

“……林沁要结婚了，下个星期六，请我们俩过去。”

“结婚？”他迟疑了一下，有点不确定，“下周六么？12号？”这么问着，脸色已然不自觉的暗了下来。

姜莞尔不明白，他的心情为什么像是一下子变了，方才还是微笑的脸，此时突然有些凝重，唯有试探着问：“怎么了？应该不会耽误太久，你若有事，可以坐坐就走。”

仲流年直起身子来，笑容有些勉强：“我可能，真的去不了。”

这一句话，听的女人有些茫然。没想到他竟真的拒绝，她还以为，一起参加婚礼，可以刺探刺探他对婚姻的态度。甚至也隐隐希望，由景生情，他会再提起“嫁给我”三个字。

谁知道他竟连婉转的余地的没给她留，直接就不与她同去。心中安慰自己，他应该是太忙了吧，可是又抑制不住另一个声音叫嚣着：眼看都过年了，还是周末，难道就能忙到走过场的时间都没有？

“莞尔？”仲流年小心的唤了一声，姜莞尔涣散的眼神聚了聚，心不在焉的应道：“恩？我没事，做饭做的累了，有点没精神。”

“你很希望我去？”他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样子有些疲惫，“这样吧，我打电话问问他们，看看可不可以改个时间。”

“不用，我一个人去也可以。”姜莞尔接道，撑出一个笑容，很是勉强。他分明也看出来了，却没有继续追问，默默的端着碗筷，转身入了厨房。

待仲流年刷好了餐具回到客厅的时候，电视是开着的，姜莞尔坐在正对面的沙发上，脑袋歪向一边，完全是睡着的样子。男人走过去，挨着她轻轻坐了下来。

没错，的确是睡了。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揽着姜莞尔的肩膀让她枕在自己肩上，看着那双因呼吸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底默然低语：“莞尔，等这件事情过去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一定会陪着你一起的。”

林沁的婚礼请了许多的大学同学，加上姜莞尔一共围了两大桌。林沁叫她坐到自己那桌去，后者却推说一桌子长辈我掺和什么，还是执意坐到了年轻人堆里。

席上一个避不开的问题，就是仲流年为什么没来。姜莞尔略施淡妆的笑脸，解释得很简单：“没办法，他工作忙，脱不开身。”

仲流年早上很早便走了，她迷迷糊糊甚至还在梦里，就听到他关门离开的声音。姜莞尔起身看了看表，才八点不到。

之后她就没有再睡着。

这些天，总是隐约觉得他有心事，可旁敲侧击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他却总说没什么。

“我听说流年的公司最近跟税务局搅合在一起？据说那么揪出几个贪官来，结果扯了些旧账，数额还不小。流年那儿没什么问题吧？”一个男同学半是无意地问。

姜莞尔对此事，也只是略有耳闻罢了。但仲流年从不曾跟她提起，她也就告诉自己别去多想，被人问起了，也就唯有回答：“这些事情，他很少跟我说。”

林沁正拖着老公一桌一桌敬酒，绕到他们这边时，已经是微醺了。女人一只手被杜凌峰托架着，另一只手举着杯子摇摇晃晃跟个不倒翁似的：“来，兄弟姐妹们，轮到咱们喝一杯。”大家纷纷举杯应和，祝福打趣忆旧的话说了许多。一一叨扰过了，林沁正要走，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冲着姜莞尔挑起单眼皮：“莞尔，这次仲流年胆敢不来，下次你俩结婚，我非把他灌到桌子下面去不行。”

一桌子人都哄笑起来，还有人调侃应和：”是啊莞尔，什么时候轮到你俩了，可还得把我们都请上。仲老板一定出手不凡，这可是真的金童玉女啊，好看好看。“

林沁过去敲她，一脸罗刹相，说我和我老公怎么就不是金童玉女了。这俩人上学时就有点亦敌亦友的，说着说着便又要罚酒。姜莞尔看着他们一醉方休的架势，唯有坐在一旁束手无策的笑。

酒席过半，人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只是与相邻的朋友们借酒聊天。姜莞尔为仲流年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总是隔三差五便看看手机，差点把菜夹进茶杯里都浑然不觉。

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时候，果然就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她连忙低头去看，却是个陌生的号码，一时觉得有些奇怪，又颇为忐忑不安，忙接起来快步跑到厅堂外头。

”喂?"姜莞尔试探着问了一声，那边一片安静没有回答，于是她小心又问，“流年，是你吗？”

“姜莞尔？”电话那头传来是个女声，冷冰冰的，语调却颇为熟悉，“是姜莞尔吧？你好，我是南昕。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姜莞尔有些措手不及，实在没有想到南昕居然会直接把电话打了来，指名道姓的要和她一对一见面。第三者与原配之间的会谈，好像是所有爱情电视里少不了的桥段，只是她和南昕，说不上谁是谁非，谁先来谁后到。只不过是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实在没必要弄得彼此难堪。

沉吟了一会儿，姜莞尔还是决定不去自找尴尬，实话实说当作搪塞：“对不起，我现在在参加同学的婚礼，一时走不开。”

南昕似乎是低低的“哼”了一声，话里仍然是打不散的骄傲调子：“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见面，但是我要说的事情跟流年有关，你若真的在乎他，就不要只顾着自己缩在壳里。”

姜莞尔愕然，抬起头来朝宴席上望了一眼，林沁正背对着她，站在最远处一桌忙着应酬喝酒，南昕说的话，不知道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当她提起仲流年的名字，的确已是避无可避。如果南昕当真将仲流年当幌子，只为了给她难堪，那她完全没有必要为伤害这样一份廉价的感情自责：若是她要说的话，的确关系到她们都重视的那个人，她姜莞尔就更没有理由退缩。

“好。”这一次的回答，姜莞尔没有丝毫犹豫，“几点，在哪见？”

因得对方有车，地方定在距离姜莞尔较近的一处茶楼。南昕到的出乎意料的早，姜莞尔才刚坐下不久，就看到她富丽堂皇的身影从旋梯走了上来。

这样的女人，走到哪里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偏偏在感情上，始终抓不住最想留住的那抹身影。也许命运真的是公正，老天给了你含金汤匙出生的富贵，就不许丘比特把箭射在你身上。

坐下来，南昕点了一杯茶水，又礼貌地问姜莞尔需不需要，姜莞尔便也要了一杯，顺便解一解酒。

热气袅袅萦绕在二人之间，南昕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女人，突然毫无预警地赞了一句：“你真的很漂亮。”

姜莞尔没想到她会如此开场，别人的称赞她听得惯了，此刻被南昕如此直接地道出来，竟然觉得有些不自然。女人没有回答，淡淡一笑算是回应，随即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地直奔主题：“你说要找我谈流年的事情，不知道是关于什么？”

南昕笑笑，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上次跟你聊天，我说过和他是同学。不过我的故事还没讲完，你就不想听听这六年里，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们的故事？姜莞尔心中暗暗揪紧，脸上却丝毫没有动容，仍是一片风平浪静：”你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必要告诉我听。”

南昕愣了愣，随即又从容地笑：“对，你说得对，毕竟你是最终胜利的人，没必要听一个失败者唠叨旧事." 她端起茶杯，掀起杯盖抿了一口，突然又抬起脸来淡漠地说，”姜莞尔，我真是彻头彻尾输给了你，六年了，能做的我全为他做了个遍，甚至连骄傲的性子都磨去不少，可是却始终没办法从他心里抹去你的影子。那天在饭店里看到他看你的神情，我就知道我根本就不曾走进他心里，我根本连机会也不曾有过。“

停了停，她自嘲地一笑：”若是他拿那种眼神看我一眼，就算输，我也能输得甘心一点。“

实在是想不到，这样高高在上的一个女人，竟然也会露出如此挫败的表情。尽管是一闪而过，姜莞尔还是隐隐为她惋惜起来，开始时强撑起的气场，也就一下子破功不少：”对不起，我们两个人之间实在是有太多遗憾和误解，如果就这样再错过了，只会悔恨终生。“

自然知道她是在抱歉什么，南昕却并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反而问：”如果你愿意听我说，那你一定也不想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故意的事？“

姜莞尔疑惑：”他······他没有告诉过你？“

南昕摇头，眼神有些暗淡：”他什么也没说过，甚至连你的名字也不曾说起。“

”那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存在？“南昕苦笑，了然地回答道：”这实在太容易了。不要说是我，就算是其他和流年接触过的人，也看得出他心里有一个故事。虽然他平时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但不经意间就会露出落寞的表情来，连陌生人也会为之动容。······也许一开始的我，就是被那样那令人难以捉摸的他所吸引。

“我还记得有一次用他的电脑收发邮件，我问他密码，他想也不想就说了一串数字，我还调侃他，说这是谁的生日，不会是旧情人的吧，没想到他脸色马上就变了。后来我才发觉，他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用这个组合，每年的那一天，他都会突然消失不见，第二天脸色会很差，明显是喝酒喝了整晚。

”我想，那一定是你的生日吧。“南昕突然直直地盯着姜莞尔，幽怨的目光像要把她穿透一般。

姜莞尔觉得心很疼，只想马上就见到故事的主人，眼睛涩涩的，连点头也忘了：”是我让他误会太多，是我对不起他。“

”既然知道对不起他，为什么还要回来找他？这些年，他是怎样努力着走出和你的回忆？现在前功尽弃了，要是你有一天故伎重演离开了他，他会说不定真的会整个垮掉。“南昕的语气突然一寸一寸硬了起来，盯着姜莞尔，说的毫不留情。

”我知道。“姜莞尔咬咬嘴唇，”下一次，除非是他要离开我，不然不论发生天大的事情，我都不会再抛下他一个人。“

”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南昕冷冷地道，终于不见了笑容，”真正不会抛下他的人，是我不是你。为了他，我连自己都可以不要了，而你呢？你能给他什么？“

”我知道，在事业上，你帮了他不少。“这一次轮到姜莞尔暗淡下来，搅动着茶水，说得有些困难，”但我们之间有些东西，是外人理解不了的。“

”怎么，连你也觉得，流年是借我的关系，才走到了今天的地位？“南昕有些轻蔑地笑了笑，”枉你还说和他不同别人，竟然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他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懂？只有我上赶着给却被拒绝的份，他从来都没有开口承诺过什么，更不曾沾过我一丁点光。“

”要说沾光，说不定南枫沾了他的光。“她的语气突然缓了下来，眼神闪烁着柔和怀旧的光彩，”当年要不是他牵线，引来了如今南枫的第二大股东。南枫的事业，说不定两年前就垮了。“

姜莞尔有些不解地望着她，确实希望南昕接着讲下去。

”曾经南枫的一款啤酒因为质量问题大规模撤架，差一点面临破产。当时的流年，不过刚来一年多点，却一升成了中管。在并购讨论会上，他突然闯进我父亲的办公室里，说他在美国的经济学导师一直很想投身亚洲市场，但因为身体的关系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希望入股南枫。

“后来这个从未露面的美国人就成了南枫的第二股东，他和我父亲之间，一直都是流年在做中间人。我父亲越来越看重流年的实力，也为了稳住投资人，就分了百分之三的股份给他，还一步步把他提拔成了区域总经理。

”别人都说他是神话，或者说他是不知廉耻的小白脸。“南昕淡淡的说，掩饰不了话里的真情，”只有一直看着他的我明白，他是付出了多少倍的努力，才换来今天的成就地位。有时候我问他，慢慢来不好吗？何苦弄得自己这么辛苦。他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不这样，他不知该如何生活下去，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

”姜莞尔，我不知道你对他做过什么，让一个这么在乎你的人，受伤如此之深。但我可以毫不避讳的告诉你，在我心里，你不配他，远远不配。“

姜莞尔脸色苍白，只觉得身上的血都是倒流，握紧了拳头，良久才回答：”我知道，这些年他过的不容易，是因为我······“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缠着他？姜莞尔，做人不能这样自私。就算是我求你，放了他吧，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伤到他的人，恐怕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不，我说过了，无论如何我不会再离开他。“这一次的回答，她是半点也没有犹豫，原本早就做了决定，不会轻易的就动摇，”就算是我自私也好，可是既然你也知道，是我的离开才造成他的痛苦，那就不该找我说这样的话。“这么说着，姜莞尔已然站了起来，直视着南昕，说的斩钉截铁：

” 南昕小姐，我要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流年的照顾，介入了你们，我很抱歉。但如果你今天要说的，不过是劝我再次离开他，那我只能就此告辞了。“

南昕紧抿着嘴唇，眼神冷峻低垂：”你回来，是要向他赎罪，还是任性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了？“

”对流年，我只有愧疚，没有罪。“姜莞尔提起包来，夹在身侧，丝毫不惧她质问的眼神，”这些年，我过的同样不容易，你不会明白。只是当年我以为对双方都好的决定，最后却重伤了两个人，所以这种事，我绝不会再做第二次。“

”姜莞尔。“见她转身离去，南昕忍不住唤道。

姜莞尔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她：”南小姐还有事？如果只是叫我离开流年的话，那你不必再说了。“

”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让外人知道，但你既然这么固执，那我也不必再装好人。“

南昕也站起来，直视着她冷冷地说：”流年没跟你会说吧，现在公司正陷入税务纠纷，牵扯的款项已经上千万。如果最后定罪，流年是主要负责人，那要面临的，恐怕是不止七年的牢狱。他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一起，名誉、财富、地位，都会毁于一旦。“

姜莞尔没想到她会突然投下如此重磅炸弹，几天来的不安和揣测，一下子都涌了上来。而那句”流年没跟你说吧“，更是让她没来由的沮丧，自认为是他身边人的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会是贪赃枉法的人，我绝对相信。“

”是，他不是，你知道，我知道，法庭却不知道。这些旧账，是他的前任，我的大伯做下的，但其中有些账目的确是流年经手的，只是财务上的事一直还是大伯的人在打理。就是为了清除这些残余，他才会大举招聘新人，为公司注入新血，只是这一块的纰漏一直搁在那里。“

”既然不是他做的，那总会有明眼人替他作证吧？“ 姜莞尔惯性地绞起双手来，强作镇定的语气已然有些颤抖。

”财务上的事自然是公司的机密，知道的人一向少之又少，除去我那不争气的大伯，便也只有少数内部的人，我的父亲和我。若是从前，兴许父亲会大义灭亲，大不了发动关系替他遮掩填补过去。可是现在，因为流年的悔婚，父亲差点气出病来，血浓于水，你以为他会帮谁？“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诬陷，变成替罪羊？“姜莞尔身后一阵冷汗，亲亲相护，在这个战场上，仲流年才是孤军奋战。如果南家人一齐口风对外，他的立场恐怕是十分不利。

”我是可以替他作证。“南昕的声音渐渐弱下，表情很是伤神，”可是姜莞尔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是个圣人，是个小人，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罢了。一个你倾尽心力去维护的男人，离开你离开的一点犹豫都没有，你叫我怎么能再为了他伤害我的家人？“

”那你的意思是？“姜莞尔已然接受了事情的大致，也听出了她话中隐含的意思，表情略有讥讽，”叫我离开他，放他回到你身边去，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在法庭上说出事实？“

南昕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神已让姜莞尔明白，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就是你所谓不顾一切的爱？“姜莞尔撑出一个笑容来，”你对他的爱，就只到利用他的困境，来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今天一早便去接受调查了，这件事现在已经压不下去，庭审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南昕脸色也是惨然，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反问，自顾自的说道。她是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只以为依靠时间的力量，她可以慢慢拢获他的心。然而姜莞尔的出现，让她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只剩下策中的下策，是真的无计可施。

她是个多么好胜的人，这一场最想打赢的仗，怎能如此认输？

”南昕小姐，如果你是在威胁我，那我只好收回对你抱歉的话。“ 姜莞尔面无表情地说着，语气已然坦然平静，”最自私的人是你不是我，你是在拿他的人生赌你的感情，但即使他输了，你也赢不了。“

说罢，她有转身要走，步子都迈出去几步，就听见南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茶楼很安静，二层就只有她们一对客人，柜台打盹的小妹被惊醒了，抬起头茫然地望着这两个漂亮女人。

”即使他会面临牢狱之灾，失去所有的一切，你都不愿意放手？“

姜莞尔没有回头，扶着楼梯扶手似在自言自语：”不过七年而已，算起来，他不是也等了我六年？这次如果真的轮到我等，那么我就等着。

“南昕，让他失去所有的人不是我，无论如何我会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度过这一关。”

“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想法，他怎么想，你怎么能替他决定？他不告诉你这件事，你以为是为的什么？”南昕冷冷的又问。

“这个你该去问流年自己，我如何能知道？”姜莞尔亦是冷冷地答。

再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莞尔走下楼，身影消失在拐弯处，南昕紧咬着嘴唇，已然有些麻木青紫，她缓缓又坐回了座位，喝一口茶，才发现已然凉了。

从窗口望下去，姜莞尔细瘦的背影，步子趔趔趄趄不太稳当。刚才执拗的说辞，大概只是硬撑出的架势，那失神的走姿，已然透露了心事。

南昕愣愣的看着，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半眯起眼睛，她掏出手机来拨了仲流年的号码，又想起他大概还不能接电话，于是挂断了，改成打短信。

“流年，能做的我都做了，别怪我无情。”

从茶楼出来，姜莞尔并没有在回到林沁的喜宴去，打了个电话只说是身体不适。

林沁已经喝得够戗了，根本连问也没有多问，含含糊糊就叫她挂了。

一个人不知不觉逛到了街边公园，姜莞尔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天气阴沉沉的，虽然不冷，却莫名地给人添堵，园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冷清的好像世外桃源。

仔仔细细的，她把这些日子里仲流年的异样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本来不想去面对的事情，因为南昕的一番话，让她不得不正视起来。有些不愉快，不是视而不见就可以化为乌有，这一关如果他真的度不过去，她今天的选择不知道究竟是是对是错。

说到底，是不能确定她和他所拥有的一切，究竟孰轻孰重。六年前，就为了这一天的仲流年，她才选择放弃出走；六年后的今天，竟然要让她作同样的抉择。

刚才在南昕面前撑的毫不犹豫，实际的她，并没有坚强到义无反顾。只是有一句话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这一次她会陪着他度过难关，无论他何去何从，她都一定会同他站在一起。

既然仲流年不想说，她就继续静静地选择沉默。隐忍是他生活的方式，她虽然心疼，但能够体会，说不定这也是她爱他的一部分。这么多年了，这一点他没有变，她也不需要他改变。

现在只希望这样两个人一起的日子，不会是昙花一现。

不远处传来摔炮突兀而尖厉的响声，姜莞尔心里一惊，就看到两个捂得严实的男孩儿嬉笑着跑了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盒东西，显然就是刚才打破宁静的罪魁祸首，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另一个只跟着他疯跑，中间还不无好奇地看了姜莞尔一眼，但转而就失去了兴趣。

又是几声巨响，孩子渐渐跑得远了，无忧无虑的喊话声却仿佛还能听见。

姜莞尔笑了笑，站起来跳着暖和了身子。

以后的事，其实不必多想，此刻的他们不是还相拥而眠吗？

是应该高兴的，应该开开心心的。她本来就是无忧无虑的性格，怎么就越过越忧郁了起来。这么想着，自己也有些不满，一边走着一边还子啊心底默默的想，先去超市买些香菇粉丝来，晚上给他煲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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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爱情密码

姜莞尔从小就喜欢听鞭炮震耳欲聋的声音。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每到过年，只要噼噼啪啪一响，她就笑得止也止不住。照例来说，女孩子们是不喜欢听这些响动的，相比之下，倒不如烟花来的浪漫清静。偏偏她就与众不同，年节里不听点响声，就觉得缺了什么一样，节味儿不足。

仲流年却是恰恰相反，人群多的地方，他总喜欢能绕则绕，越是热闹的场合，他越是有些避之不及。过年时候最头疼的便是睡眠，一整晚零零碎碎的爆炸声，让他脑袋一跳一跳像是也要随之裂开。

正月二十九那天，清晨四点多钟居然就有人放起了爆竹。仲流年本来睡得轻，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醒了过来，再也睡不过去。他偏头看看一旁的人，双眼轻合着安详像个婴儿，似乎一点声音也没听到，正不知做着什么美梦。

仲流年轻呼出一口气，浅浅一笑，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口，披着衣服点一根烟，走到阳台上安安静静地吸完。夜很沉，还没有要亮起的意思，因为楼层高，所以即使窗玻璃一直落地，亦看不真切路上的样子，也不知道吵醒他的究竟是谁。

从小到大，他好像都不太明白年节的意思，小时候一帮孩子像小动物似的圈养在一起，卑微的分享着两三个大人的爱，每一分的欢乐与悲伤都含着小心翼翼，也不知道生活的地方算不算的上是个家。后来照顾他的母亲去世了，他也算是个半大的孩子，没什么家庭愿意收养，索性便自立门户开始了独立营生。

每个万家团圆的日子，他不是在给人家值班，就是在租来的房子里做着活计。那些温暖的灯火，从来与他无关。

后来在美国留学时，南昕总会邀请他一同去家里过中国年，他却宁愿与同租的华人学生们一起。酒过半酣时就有人起哄问他，仲，为什么总看你闷闷不乐的，他这一生，都是截然漂泊的命。

阳台上没有暖气，站了一会便觉得冷了，流年掐灭了烟头，转身走回屋内。楼下又响起一阵炮声，他怕吵醒了姜莞尔，随手轻轻带好了门，再看床上一无所知的她，无奈笑笑自己的多此一举。

六年前姜莞尔趴在他身旁的课桌上，睡着的神态同现在一样。她从不知道他常常会看她看走了神，连自己在做什么也忘到九霄云外去。这个女生有多漂亮多么招风，他不用看，单单是听那些传闻就知道个十之八九。

若不是真正遇到了她，仲流年从不曾想过自己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可是喜欢变是喜欢了。心里边再挣扎再狡辩也都徒劳。她冲他牲畜无害的一笑，撒娇耍赖喊一声“流年”，他就只得无能为力地回笑，毫无招架之力。

牵着她柔软温热的手，就像找到了家一样，莫名觉得安心而幸福。

可是他从来也不是会表达的人，话永远少之又少，一个人习惯了，也许是自我保护的意识太过强烈，所有的感情都包裹在心里头。以至于当她要向他表白时，明明心里欢欣雀跃到了极点，表面却只是淡淡的抢先说了一句喜欢。

其实那之前，他关注她的时间，比她认识他的时间还要长，只是他太会藏，她才一无所知。

而现在，每天一回家，想到那盏亮起的灯下是她在等着他，只觉得有一种做梦似的幻觉。就连会计焦头烂额向他汇报着账目时，他依旧能够不痛不痒笑出来，然对方敬佩的五体投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淡然。

要解释，其实也简单。从小到大，只有这么一样东西然他真正在乎过，真正起过占有的想法。如今她回来了，他只觉得这一生的幸福也就在此了。这一切本身因她而来的，若没有了，大不了从头开始。

但只是怕失去了所有，也就失去了她。而无论如何，他不能若无其事再放她离开。

所以再辛苦，也要努力挽回。

姜莞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半点多钟。第一个念头，几乎是无意识的，转头看向一边的枕头，因为是空的，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

有点垂头丧气地进浴室去冲了个澡。一边飞快洗着，一边还不无失望地暗想仲流年到底去了哪里，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下。

套上件衣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一头撞在了软乎乎的什么东西上，抬起头，仲流年正举着早餐笑意深沉地盯着她看。

姜莞尔下意识捂了捂胸口，又想到自己动作有些多余，脸就红了，忙不迭的掩饰着问：“你去买早饭了？”

这句问话问得更多余，下一秒她接下了他手里的袋子，转身奔向厨房。

仲流年愣在原地，不知道她这是演的哪一出，过了一会儿自个也笑了，摇摇头随着她走了进去。

吃饭的时候姜莞尔的脸依旧是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洗澡水烫了，还是那一撞之下的后遗症。

“你起那么早，就不困？”

“还好吧，醒了就睡不着了。”仲流年笑笑，看着她问，“我记得你说过，喜欢放爆竹来着。”

是不是说过，姜莞尔自己也想不起来了，但却记得他喜欢清静，也是口是心非地摇头：“不喜欢不喜欢，吵得很。你今天不用工作了？”

“嗯。”他笑着点点头，“我不是说了，要和你一起过年的。再说这大过年的，我要跟人家谈生意，还没人愿意跟我谈呢。"停了停，他故作为难接着道，”可是你不喜欢放爆竹，我后备箱里那两箱子怎么办？”

她放下筷子睁大眼睛盯着他：“你已经买了？真的？”

仲流年很认真的憋了一会，终于笑出来，目光始终是一瞬不移地放在她身上：“你喜欢，我就去买来，这个年，你说怎么过就怎么过。”

姜莞尔心中一暖，望着他眼睛明明觉得这便是幸福了，可又难免患得患失。低下头，手指拨弄着勺子，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湿润了：“这是我第一次不跟母亲一起过年。我一直很想让她见见你的，我知道你们若真的认识了，她肯定会像我一样信任你，不会再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可是她永远留住法国了，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仲流年眼波扯动，探过身子拉着她的手，慢慢放在自己手心里：“机会当然有，以后有我照顾你，你母亲一定会很放心。”

听到他说以后，姜莞尔眼中突然染上了某种期待。他仿若察觉，迟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躲开：“好了，今天要开开心心的。过这个节我是生手，还要你一样一样教给我做。”

姜莞尔笑，本来是有些无奈的，可渐渐也就开心起来，猛吸一口气，拍着桌子站起身：“走，去超市买东西。”

真的是人头攒动，两个人推一辆车，几乎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仲流年是真的不常逛超市，于是走在姜莞尔前面，不经意间就替她分开了人流。

游击战打了半个多小时，排队交完钱，感觉像是整个人重生了一样，坐进车里仲流年仍然心有余悸，偏头看着她，很认真地问：“每年都一定要这样吗？”

姜莞尔乐不可支，拍拍他脸颊像哄孩子似的：“就跟国外来的圣诞节一样，要的就是这个氛围。”

他眼睛一翻做个表情，转过头发动了车子，只留下个微笑的侧脸给她。

回到家姜莞尔切切洗洗收拾了一番，看着锅碗瓢盆里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才满意收工。走进客厅，看到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看着什么，于是一转身躺进他怀里，贴近了问：“看什么？“

”电影，泰国的恐怖片。“他故意低沉地回道，手不太安份地放在她腰际。

姜莞尔吓了一跳，快速地瞄了一眼屏幕，又转过头来：”大过年的电视台怎么放这个？“

”我放的DVD。“仲流年看着莞尔一脸紧张的表情，比电影有趣许多，于是就专心盯着她看，”也是从前同事没有带走的，顺便给我留下了。“

”噢。“姜莞尔短促应了一声，潜台词则猜测着这位搬走的同事，会不会就是南昕那位留下了烂摊子的大伯。仲流年看她发呆，猜测她是不乐意看这些黑暗的东西，于是很绅士地暂停了：”你想看什么？那边一堆碟呢，自己挑吧。“

想也没想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奔了过去，挑了一张好莱坞的爱情片。放进DVD机后突然站起身回头，看到他看着自己像在出神，于是提高了嗓门：”流年？“

”嗯？“ 他马上应了。

她用带点撒娇的语气，好像不是很认真，但又不是开玩笑：”我不喜欢这里，什么都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们换一个房子吧，换一个更像家的地方。“

仲流年愣了愣，随即用万分温柔不带敷衍的语气说：”好，当然好。“

一个下午他和她坐在一起看了两张碟，一个悲剧一个喜剧。待到后一个主题曲响起的时候，外边已经轰隆隆响成了一片，电视上播的什么都听得不真切了，只剩下字幕无力地滚动着，好像无声电影一般。

姜莞尔猛地站起身来，把仲流年吓了一跳。她伸伸懒腰，偌大的房子里叹口气都能听见回声，还好有他就在身边，她回头笑笑说：”我去热饭。“

饭吃得依旧平平静静，窗外是锣鼓喧腾，窗内是静谧安好。对话无非是”海蛤汤好喝吗“ ”那个烟花的形状真奇怪“之类，说着的时候都是淡淡微笑着的，只觉得，这样真好。

他和她都是没有了家的人，这一刻，只觉得终于找到了温暖的归所。

年少轻狂时，手携着手一同有了许多个第一次：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同屋而眠却相安无事，第一次天涯两隔痛彻心扉。

对现在她第一次孑然一身地过年，他第一次在年节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仲流年与她姜莞尔的人生，好像注定要交叉不断，纠葛缠绕之后，成为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吃过饭仲流年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不说是哪，语气颇为神秘。姜莞尔也不多问，乐呵呵的穿衣小小打扮，心中却把各种可能揣测了一个遍。从广场求婚到郊外烟火，端详着他表情的同时，自己的表情也是千变万化。

他的车，一出门便直接上了高速，看方向果然是向郊外去的。路上车很少，然而四面八方的礼炮声却显得格外热闹。

过节最需要的不过是开心的气氛，姜莞尔专心看了会儿五颜六色的天空，突然发现身边的景致越来越荒凉，于是满是狐疑地问开车的人：“天啊，你不是打算把我给卖了吧？”

他笑着看她一眼，挑挑嘴角：“你觉得自己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她嘟起嘴，想了想，“好像才五十万块钱，我就把自己卖给了你。”

“那很好啊。”仲流年笑得颇为开心，伸出手背贴着嘴唇，止也止不住，“那你把债还清之前，就算是我的私有物品了。”

私有就私有，听上去也不差，她心里边小小盘算，转过头没有让他看见自己得意的笑容。

车终于在一间三层的小楼面前停下。楼应是很旧了，但却是新刷过不久，淡淡的乳白色显得干净爽朗。楼外头有高高的铁栏圈起，看上去像是旧式的办公楼，又好像是普通的居民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偏僻的关系，周围很静，几乎与城里的热闹判若两处。

“这是哪？”姜莞尔十分诧异，不知道这间小楼里究竟藏有什么玄机。他却没有回答，越过她默默望着门里，像是看到了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

莞尔话音刚落，乌黑的院落里突然窜起一束烟花，接着一束又是一束。

原本碍着黑暗的视线一下子明亮起来，她才看清院子里头乌压压的二三十个人，都是孩子，只是个头大小不一，此时的目光，全聚焦在正中央一明一灭的东西上，表情满足而快乐。

接借着亮光，她还隐约看清了门口牌子上形体简约的大字，开头仿佛是她的名字，结尾处是一个“家”。

姜莞尔出神的看了很久，亮光已经没了，视线里不过又是一片漆黑，那牌子上的字，却像刻在了眼睛里，让她回味良久。

猛地回过头，发现身后的仲流年正无言地望着她，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微笑了，也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她和他默默对视了半响，问：“这里难道是·······”

“是，我的童年就是在这过的。”他低缓地接道，“如果说家，那这里就是我有过的唯一一处。”

她看看那素净的小楼，仿佛一下子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仲流年低下头，看着键盘上弹动的手指，像是说得漫不经心，却又不无郑重：“几十年前的时候，这个孤儿院，是广州过来的一家姐妹开的，后来人老了，就把经营权交给了政府手里。最近这里打算翻修扩建，我因为投了一些钱，所以获得了点特权。”

姜莞尔轻吐出一口气，缓缓侧身，把头枕在他肩侧。本来都无须问了，嘴巴却像不听使唤似的，还是要张开：“那·······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

这个问题，他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是早早就准备好了要回答。

从定名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象着有一天，与她肩并肩走到这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点解释给她听。然后在她满足感动的目光里Qī.shū.ωǎng.，把婚戒套在她手上，求得一生一世的幸福。

这一生对他最重要的一处地方，这一生对他最重要的一个人。

本以为这一切都只能是梦了，却不想真正实现在这个新年里。

只是人同事不同。他发现有些事对于她，其实根本无须解释；而在这个时机下，他也无权要求她，给自己一个不再离开的承诺。

可他还是微笑着回答说：“只是想到家，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你。好像只有这两个字，才能给我温暖的感觉。”

“温暖？ 不是应该暴跳如雷才对？”姜莞尔闷哼道，脸紧贴着他的外套，像是要整个埋进里头去。

“没有。”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嘴唇贴在她头发上，呢喃着说，“从来没有暴跳如雷过。”

她怎会不知道。

他的性格，总是打碎了牙也默默吞进肚里，让她既心疼又难以抑制有些着迷。谈起从前，她几乎有些希望他恨过她。恨着她，他也就不会一个人挣扎得那么痛苦，却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就像他很少表白自己的感情，对她，连爱也很少说过。即使近在眼前，也能压抑着自己，不去表露出来。

但是她姜莞尔都懂。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些迟疑，有些难以置信。但从那个雪夜他看着她受伤的眼神，她终于一下子相信了。

心中不知应该忏悔还是应该感恩，这荒唐的六年，竟没有让她失去这份火花般一闪即逝的恋情。

“流年。”姜莞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他，说得斩钉截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他握着她的手，掌心里微微沁上了汗意。

“让我给你一个家吧。”她停了停，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眨着眼睛说，“要不然，你给我一个家也行。总之，我想做你的妻子，你的家人，给你生两个小宝贝，然后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再孤孤单单一个人。”

仲流年微张了眼睛，难掩脸上的一丝诧异，握着她的手渐渐攥紧。姜莞尔的心“怦怦”跳得厉害，正此时，身后升起了一朵赤色的的烟花，映得她脸庞亦是一片粉红。

她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流年，我们结婚吧。我想嫁给你。”

仲流年的眸光复杂难懂，一时似乎是极喜，一时又似乎有些惆怅。他看着她突然倔犟的眼神，心里明白，无论再怎么瞒，朝夕相处，也没有瞒过她。

本来是希望看到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她，却原来是背对着背在演现世太平的戏码。

而她先开口向他求婚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剧本。

“莞尔。”流年的目光亦渐渐凝重起来，有些迟疑地开口，“有些事情，也许我该现在告诉你。只是我怕你担心，所以·······”

“没关系的。”她大大咧咧地笑起来，突然打断他的话，“你不想说，就不用说，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回你是赶我也赶不走了。”

“你慢慢听我说，我不知道该从哪开始。”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制止，仲流年仍然微蹙着眉心，想要将迫在眉睫的事态说得轻易一些。

“真的不用说。”她亦耐心地重复道，眼神温柔却不移，“我知道，你若想说，早就告诉我了。流年，你只要记得，我想你求过婚，别忘了给我一个答复。”

也许这，亦是她私心的一部分。

他的爱，有时候执着，有时候却太无私，甚至在最痛苦，误会最深的时候，都不曾开口对她提过一点过分的强求。

她说要走，他只问为什么，却不曾说留下。

她说要嫁，他不说不准，只问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唯一一次在病床旁边，他请求她留在自己身边，明明那么绝望那么前嫌尽弃了，她竟然拒绝。于是他最终如她所愿，放开了手。

这一次她怕了，怕他不开口让她留在身边，甚至会推她离开。

所以她要先下手为强。

沉吟半响，仲流年突然挑动嘴角，像是笑了，眼神却认真而肃穆：“好，莞尔，我答应你，等把一切都处理好了，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我等着。”她也安静地笑笑。园子里的热闹已然过去，楼上亮起灯光，这一个小世界突然就寂寥了下来，而背后那个个世界里，最大的喧嚣也许将将上演。

而她此刻决定，不论多久，都会等着。

年关刚过，仲流年马不停蹄便开始了工作。

他说是工作，她便当他是在工作。早餐的时候，一点点别样的气氛也没有，只是普普通通住在一起的两个恋人，面对面吃饭闲谈。

普通员工还没有开始上班。姜莞尔每天待在家里，固定去超市采购食料，然后精心准备一日三餐。

仲流年不仅晚饭时间会回来，甚至连中午也同她一起吃。有时明明下午很早就约了人谈事，他还会匆匆忙忙地赶回来，老实坐在桌边把她炖的汤喝完。

她只问过一次为什么，他半真半假地答：“因为你做的饭好吃，我已经吃上瘾了。”

姜莞尔其实明白，他是想要和她待在一起，尽量多的，在一起。他们共同维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谁也不捅破，只为享受这来之不易脆弱不堪的幸福。

而常常看到他，的确莫名让她安心了一些，仿佛那些事，根本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又或者事情根本不像南昕所说的那样二中选一，最终会有一个圆满的收场。

姜莞尔这样希望着。

索性，已经作了决定，她心中很平静，只是为他独自一人的辛苦隐隐心疼。

电视上报纸上的报道逐渐多了起来，仲流年不在的时候，她也偷偷关注这次贿赂官员偷偷漏税的案件。虽然新闻中用词还算隐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所谓的“中外合资食品企业”，便是指的南枫。

林沁正在度蜜月，人在国外，居然都听到了消息，一清早就打过电话来询问。只说新加坡那边闹得更凶，传言南枫的中国支部即将垮台，一众高层都面临牢狱。

她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只能在电话那头干着急，听到姜莞尔波澜不惊的应答，有些始料不及。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那么大的税款，可不是罚点钱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终究不是铁人，心里惴惴不安，只是每天隐藏起来，”他没有说过，但我想，也许没有那么糟。“

”他不说，你就不会问？你这样装着蒙在鼓里，每天干着急，不是要累死了？“

姜莞尔顿了顿，终于实话实说：”我不敢问，我怕挑明了，他会赶我离开。他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的。“

林沁亦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有叹口气道：”你们两个，叫我说什么好？······唉，他也是为你着想。“

林沁的电话还好应付，安宸的就是另一回事。

过完年的第一天，他一口气拨来了四五个电话。前几个姜莞尔都没有接，但到了后来实在不能再充耳不闻，忐忑不安地拿起了听筒，两个人都有些迟疑。

”莞尔？“ 那边男人发出一声苦笑，既是放松亦是无奈， ”我以为你打算一辈子不接我电话了。“

姜莞尔无言以对。

不是为了躲他，而是他的话，从来比任何人的都管用。对着他，她总是最脆弱，最像个孩子，也是最不堪一击。

但现在的姜莞尔，需要前所未有的坚强。

”安氏从南枫撤资了。“ 几句问候之后，他不动声色地直奔主题，”仲流年面临行贿与诈税的丑闻，商界现在已是人尽皆知。“

” 不是他做的。“ 她无力地反驳一句，突然发现真相如此苍白。

”外人不是这么看，法庭也不会这么认为，现在证据处处对他不利，转机恐怕很难。“ 安宸几乎从未用如此凝重的语气与她对话。姜莞尔知道，有些事情像行在下坡路上的车子，没有闸，只是势在必行落下去。

她只能跟随着，不知道去向哪一个地方。

”南氏那么大的家族，想要捧一个人不难，想要毁一个人更是轻而易举。“

”那又如何？难道你认为我应该退出，把流年像东西一样还在南昕手里，然后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走了之？“ 姜莞尔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想起那天南昕生意人的腔调，心中突然有些凄凉。

” 这就是现实，莞尔，有些东西的确很残酷。“ 安宸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满是疼惜， ”你怎么选择我无从过问，但我不想你受伤。“

”我知道。“ 她的声音也放低了， 短短几句话就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想了想，还是问：” 他会······怎么样？“

”最坏，也许是坐牢吧。“ 安宸顿了顿，有些不忍出口，”如果能把亏的税款补足了，也许还有别的机会。“

” 嗯。“ 她短促地应道，再不想多说一句话。

”莞尔，我很担心你，我们能见一面吗？“ 安宸突然问，语气完全换了一个人。那一刻，他又是从小到大对她不离不弃的那个人，她突然有些想哭。

”过些日子吧，现在有些不方便。“ 既然流年可以独自承受一切，那她站在他背后，亦可以足够坚强到不依赖别人。

就算是她与他之间的公平。

仲流年家里的大床，大则大矣，但却不够软，不知是不是床垫作怪。姜莞尔初来时睡不习惯，同等尺寸的垫子又非得订做不可。于是铺了两层鸭绒被子才算了事。

仲流年比她还要爱干净一些，从前只是整洁，现在简直快要洁癖。早上晚上各冲一次澡，满身都是淡淡的浴液香气。

他眉目如星，有时看着硬气十足，有时又俊朗过头有些女相。特别是刚刚出浴时，头发上滴滴答答垂着水滴子，简直像希腊神话里的某神。

这一晚，仲流年冲过澡出来，姜莞尔正倚在床头翻杂志。男人不动声色抽掉她手里的书。

”喂·······“ 下半句”我还没看完呢“ 不待出口，已被他一个吻堵回了嘴里。这个吻来得突然，她半天才缓过神来，下意识地合上了双眼。

这样的吻似曾相识，竟有些他们再次相见后他袭吻时的味道，仿佛要在一瞬之间吸走她所有最甜蜜的东西，把自己全然放进她脑海里。

姜莞尔觉得有些异样，但还是被他挑弄得目眩神迷，不及多想。

虽然缠绵，莞尔渐渐觉得不对，她微微侧开了脸，他的嘴唇还停留在她嘴角。她轻喘着气问：”流年？ 你没事吧？“

他低着头，顺着莞尔脖颈的曲线一路吻下去，在碎骨处留恋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摸索的双手也渐渐环成一个拥抱，紧紧扣在她腰上。

良久，他抬起头来，用迷离犹存却不掩澄澈的眼神望向她，孩子气般笑：”怎么了，能有什么事？“

她颇为费力地挣出双手，一只抵在他胸前，一只在他嘴唇上轻轻点着圈：”怎么突然变恶狼了？也没饿天啊。“

他笑着偏过头去，再转回来眼里闪动着幽深的东西，让她越来越无从捉摸：”莞尔，你不是说要给我生两个孩子？是两个女孩儿，还是两个男孩儿？“

”那当然是要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先生男孩儿，再生女孩儿，哥哥和妹妹，完美了。“

”哦。“ 他表情顿了顿，笑容变得淡了，有点不自然，”你很想要个哥哥？ 以前你好像说过，安宸就像你哥哥一样。“

”是啊。“ 没想到他竟然记得，不知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她苦笑了一下，眨着眼睛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吃醋了？“

”嗯。“ 他居然老老实实地答应了一声，眼睛微眯似笑非笑的，像要把她一下子看穿，”我是很怕你会跟他跑掉，或者他哪天把你藏起来，让我再也找不着你了。“

姜莞尔失笑：”那你还不赶快答应我的求婚？“刚说完，想到下午安宸说他可能面临什么，又想起南昕的威胁，她突然了悟，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再笑不出来。

仲流年却仍然淡淡带着笑，仿佛只是开着玩笑一样。

晕黄的灯光下她肤色明媚，眼波清澈而真挚，像个孩子。

轻叹一口气，她支起身子在他嘴唇上印下一口，哄骗似的低声说：”我说了，以后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仲流年点点头，不知道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没有，安静的空气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他再次俯下身去，将她全然收进自己的怀抱里。

意乱情迷的时候，她仿佛听到他说：”莞尔，对我你永远可以自私，我不会怪你。“

第二天是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上班，莞尔七点刚过就从床上爬了起了，而仲流年已在厨房里准备着早饭。

她诧异不已，走过去踮着脚尖环住他脖子问：”怎么起这么早？“

仲流年回过头表情有些惊异，但随即微笑了：”准备上班了？“

”那当然，我可不想被人家说搞特殊，还给你丢脸。“莞尔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衣着。没看到仲流年有些不自然的笑容，和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流年低声说：”其实你可以多休几天，没关系。反正最近公司里也没什么事情。“说着，把煎蛋铲进盘子，轻轻交到莞尔手里，看着她睡眠惺忪的表情突然又笑，”其实以后，你当全职太太也可以。“

”那要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当仲太太。“这句话，她是顺口回的，但对上他一时愣住的样子，又忙改口道，”我还年轻呢，得以事业为重。“

他笑笑，仿佛一点没有被她的话触动，用毛巾擦擦双手，很自然地说：”我就不陪你吃了，上午有点事情，要早些准备，不能送你，你就一个人去公司吧。“

从前无论有什么事，他很少耽误接送她上下班。像这样主动提出叫她自己去，还真是有些不同以往。

”那你早饭怎么办？“她有些不甘心地问。

”会有人帮我解决的，你就放心吧。“他的回答仍是淡淡的，正要走，突然回转身看着她问，”莞尔，你说不喜欢这间房子，想换个地方住？“

她被问得愣住，迟疑着点点头。

“那好，等我忙完这阵，我们就搬。”仲流年的话平淡若止水，却听得她心神荡漾。只因为这简单的一句话，包含了他无声的承诺，这些只有她能懂。

那是关于一个家，一辈子的承诺。

她无声的笑，又点点头，捧着盘子不知该不该放下，给他大大的拥抱。他去善解人意地探过身来，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低声道：“慢慢吃，不用急。”然后又看了她一眼，便匆匆转身而去。

她看着那橙黄的圆煎蛋，只觉得太阳都不曾如此灿烂过。

仲流年站在电梯里，只觉得从未如此漫长。

他孤零零充分体会着步步远离她的感觉，嘴唇边她的温香一点点散了，让他甚至有走回去重新来一遍的冲动。

告别这种事，无论做多少遍总是不够，而再多的遍数，亦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不如就洒脱一点，假装这从来不是一个心结，自欺欺人走得干脆。

电梯门开了，仲流年深吸一口气，整整领带迈了出去。坐进车里首先拨了一通电话，然后发动了引擎，一边慢慢朝车库外开着，一边听着那头的忙音。

这个号码的主人，让他羡慕过，嫉妒过，亦愤恨过，而最终的最终，他竟然要亲手把她交回他手里。

只觉得像闹剧一样。

“喂？” 那边安宸接起来，语气有些迟疑。

“我出来了，下面的事情就拜托你。” 仲流年平静的说，毫无波动像是谈一件公事，“如果结果不好，无论如何别让她再回来。”

“你真的要这么做？”安宸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我说了，莞尔早就知道你的事，她既然已经作了自己的选择，你又何苦替她多此一举？“

”·······没有我，她这些年不也过的很好。没有必要让她陪我遭受这一劫，更没有必要让她无意义地苦守。“

这一个人，本来希望让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幸福，每一次开出去，却都变成了空头支票。

这样想起来，可恨的是他自己才对。

”你这样叫我带走她，就不怕我趁机横刀夺爱？“

”说不怕是假的。“仲流年也不掩饰，"你该知道我曾经有多么嫉妒你，嫉妒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耻。”

“该嫉妒的人是我才对。” 安宸突然觉得好笑，好像听到在战场上打了胜仗的人，突然对着他溃不成军的手下败将说“其实赢的人是你”。

输的人一点不觉得于心有慰，反而更觉得失败可耻。

安宸的车，已经开进了仲流年所住的高档小区里，他看到姜莞尔发着短信从楼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

“仲流年，我曾经说你是个看不透的人，不过今天，我好像看明白了你一点。” 望着那张渐渐走近的脸，安宸叹气一般道，“无论如何，祝你在法庭上一切顺利。”

“谢了，请你照顾好她。”听到他如此的祝愿，仲流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甚至连感觉荒唐的力气都没有。按下挂断键，耳机始终别在原位，像是忘记摘下来。

最后一句，那边安宸颇为郑重又似心不在焉地说：“我看到她了。好啊，这个你放心，我绝对可以。”

正赶上红线，仲流年一个急刹车压着线停了下来，身子随着惯性猛地前后晃动了一下，最后狠狠地摔靠在椅背。

流年的头使劲后仰着，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事故留下一点后遗症，这一震荡只觉得头顶晕眩眼前发黑。

深深地喘息了两下，他伸出手，使劲儿地扯下了耳畔的听筒，甩手丢在一旁的副驾驶座上。那手顺势落在方向盘正中，汽车发出震耳欲聋的鸣笛声，惹得左右前后的司机都朝他侧目。

他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力道反倒是越来越大。

那一刻，所有的喧闹都入不了耳里。

他终于，还是要再失去她。

清晨的国际机场，姜莞尔像只木偶一样，只被安宸牵着走过来走过去，一直到坐上飞机扣上安全带，还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梦里。

早上，几乎是在仲流年刚走的时候，她就收到了南昕的短信，其实在那次见面之后，南昕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觉得话不投机，本没有必要多说，Qī.shū.ωǎng.所以就根本不曾接起。

她的短信息，却还是第一次收到，而且是在工作日的清晨里。

姜莞尔实在是不太明白，究竟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让南昕在这么宝贵的时间，放下架子，给她发一条耽误时间的短讯。

内容不出所料，几乎一点点新意都没有。南昕只发来一句话，问她要不要改变选择，她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听起来令人有些不寒而栗，短短几个字，就有无声威胁的意思。

姜莞尔一开始并没有想要回，后来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这短信来得奇怪，心中莫名有些忐忑起来。正一边研究一边朝楼外走，迎面居然撞在安宸身上。

真是一个多事的早晨。

她一看到安宸就知道出了事情。他见到她，天塌下来了都会撑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唯独母亲被下病危通知书那天，他去打工的快餐店里接姜莞尔，她明白看到了安宸眼眶周围一圈的水红。

安宸递给她一张传真发来的诊断书，上面稀稀疏疏有几行手签的法文。姜莞尔首先看到的是小姨的法文名字，然后就是那段半陌生的医学诊断术语。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脑袋木讷，甚至迷迷糊糊拿出手机拨了小姨花店的电话，听到提示音才恍然忆起，她和她此时隔了世界上最宽的一条大陆。

姜莞尔声音颤抖着问：“机票要多久能买到？今天能到法国吗？”

安宸一直面朝前方开车，侧脸严肃静穆，从始至终不曾主动开口，对她的提问只是简单回答：“机票我都订好了，直飞，不用半天。”

登机之前安宸去办手续，姜莞尔才突然意识到，这短短一小时的时间居然天翻地覆。前一刻她还跟仲流年一如既往地告别，穿戴整齐准备去南枫上班，下一刻她已经被安宸带到机场，匆匆忙忙就要朝法国飞去。

她已经给仲流年拨了不下十个电话，却个个被转进了语言信箱里。坐上飞机又是十小时不能联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几时可以回来，最后只能留言简单说明了情况，心事重重地关了机。

安宸买的自然是头等舱，人不多，因为起飞得早，大半人都在歪头补觉。机舱里安静得像片狭小的坟墓，姜莞尔胸口发闷，只觉得阵阵窒息。

身旁的男人仍是一句话不说，戴着眼罩甚至都不看她一眼。姜莞尔甚至怀疑自己邻座坐的是个陌生人，沉默再沉默之后还是心有犹疑，转过身轻拍他的肩膀。

安宸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揉着太阳穴摘下眼罩，眼神迷茫地看着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姜莞尔摇头？“姨妈怎么病得这么突然？还是之前就住院了，你们一直瞒着我？”

安宸眉头微皱，迟疑着摇摇头，语气不甚肯定：“这个，我也不知道。凌晨收到的传真，我马上就订了机票。”

“我很担心，是不是很严重？该不会·····”

“你不用瞎想，先睡一觉，睡一觉就到地方了。” 安宸又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伸出手来准备重新戴上眼罩。

“那你是在生我的气？”

“生气？”男人手上的动作僵住在一半，“生什么气？”

“我不知道。”姜莞尔脸色苍白，神情略有懊丧，“我最近做了这么多事，哪一件不惹你生气？从小到大，你连脾气都没冲我发过，可我知道，有时候你对我很失望，只是强忍着不愿表现出来。”苦笑一下，她接着问,"这一次，你是不是不打算原谅我了？”

安宸是真的愣了，莹亮的眼睛满是惊讶地看着她：“莞尔，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话？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好像陌生人一样。”姜莞尔压低声音道，嗓子有些暗哑。

安宸默默地看着她，转过身，低下头，一言不发了许久。姜莞尔也不再追问，亦偏过头不看他。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听到安宸沉甸甸的长叹，叫她的名字：“莞尔？”

她回过头。

”我这次回法国，可能近期都不会回国了。“安宸苦笑着说，看着她的表情一点点认真起来，“莞尔，要是我骗了你，你能原谅吗？”

这下轮到姜莞尔发愣了，手抓紧座椅，连身子都紧绷起来。

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从昨晚起，所有人都变得奇怪。唯有她混混沌沌的，什么也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骗我什么？”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安宸望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角色实在可悲，更可悲的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心甘情愿做了这个坏人。

“你小姨没有病，那传真也不是真的。”安宸仰起头，下颌微微抽动，像是在作什么万分困难的抉择，“是仲流年拜托我，带你走。”

“他······拜托你······” 姜莞尔愕然，那一刻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恶心，刚刚提心吊胆急转直下成了无边无际的恐惧，莞尔猛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推开迎面而来的空姐，一头扎进卫生间里。

对着洗手池干呕几声，她低垂着头，发丝尽数盘绕进池子里，隐隐沾湿。

他还是把她推开了。

尽管她一次又一次作了选择，每一次都毅然决然要和他站在一起，他却没有给她足够的信任，要把她硬生生塞回到远处，那个离他最远的地方。

毕竟她到底还算不上是他的家人，危难来临的时候，他觉得各自纷飞，才算对她最好的选择。

这一刻竟然如此似曾相识，姜莞尔双手撑着池壁，急速喘息，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看镜子里的自己。

自顾自僵持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兜兜转转，你给我还，这便是生活的真谛。他和她的命，原本丝毫不相干系，开头结尾都应当是不同的，但无意间纠缠到一起，竟然就惊人的相似起来。

姜莞尔笑着笑着，心里渐渐平息下来，抬头理了理鬓发，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样子。

安宸就默默地守在门口，一言不发。头等舱仅有的几个空姐都聚在一旁，围着这个好看却愁云满面的男人，小声议论不敢发问。

门打开时，姜莞尔一点也不惊讶门口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客气从容地对工作人员们点点头，说：“我没事，早上吃得有点不舒服而已。”

女主角开口了，旁人也就不好再参与，柔声嘱咐他们快回座位坐好，便各归其位。

姜莞尔仍然有些眩晕，一手扶着墙，半倚着看向安宸。男人满脸疼惜，伸出手来要扶她，她却摇摇头。

“他现在在干吗？”

安宸自己知道她说的是谁，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唯有自嘲地笑笑：“今天案子开庭，仲流年现在，应当是在法庭上。”

莞尔笑笑，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半挑着眼睛，仍然是直直地看着他：“他真的以为，这样把我送走了，我就不会回去？”

“他只是说，最好若定罪判刑，你就不必回去。重新开始生活，免得睹物伤情。”

“这是他说的？”

“他是这个意思。”

姜莞尔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安宸一脸疑惑，心中越发觉得担心，伸出双手扶在她身侧：“莞尔，你别吓我，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我好得很。”她手捂着嘴，勉强止住了笑意。她抬起头，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的地方，他不得而知。

“安宸，你还记得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有一次你问我，为什么总是望着远处发呆，好像在等谁一样。”

“是。”安宸淡淡应道。

“那个时候，我确实是在等人。我也以为，离开他是对他最好的做法，所以擅作决定不告而别。可是后来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幻想着他找到了我，他会突然从人群之中走出来，抱着我说会和我共度难关。”

她轻轻一笑，微闭上眼睛，似是疲惫了，又似是无比安心：“我知道，这一次，他也不是真的要赶我离开，他一定也等着我回去，回去陪着他一起。”

安宸专注望着她，那样子，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他先是有些受伤，继而收敛了表情，逐渐露出几分欣慰，揽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摁在自己胸前，叹口气道：“我的小莞尔，到底还是长大了。”

姜莞尔从法国买机票辗转回国，已是一天以后。就这个速度，还是安宸从公司里匀出了一张商务机票来，才让她只耽搁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便马不停蹄地飞回中国。

仲流年的电话始终是关机，她几乎已失去耐心再去尝试。一个晚上差不多是彻夜未眠，每隔一会儿就要拿出安宸借给她的手提，看看网络上有没有更新关于庭审的信息。

只是一直到登机，她都不知道结果是凶是吉，再想想南昕临走时发来的短信，姜莞尔像怀揣着块大石头一般，连走路都是拖着脚。

十多个小时的机程像是飞了一个世纪，一下飞机姜莞尔都顾不得自己几乎身无分文，首先打了辆车向仲流年住的公寓奔去。

出租车一停，她便狂奔向电梯，按按钮几乎是用砸的。

她觉得手在颤抖，浑身都是冰凉。

此时太阳格外好，从大窗户透明玻璃的四面八方照射进来，点亮了每一件厚实的家具。

她发现一切都不太一样了，客厅里少了几样显眼的物件，厨房更是几乎被洗劫一空，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辗转来到卧室里，衣橱门是开着的，他和她的衣服都已不见，只剩几个孤零零的衣架子。

姜莞尔瘫倒在床边。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她好像一脚踏入了六年前那栋被拿走抵押的家宅，凌乱与空荡被阳光照的无从遁形。

她又拿起手机来拨了一通电话，自然是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仍然是关着机。

手无力地垂在床沿，床上只剩下最底下一层的弹簧垫。

她都无法思考，唯有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说：要坚强要坚强，若是他真的失去了一切，至少有她还陪在他身边。

就算这陪，是一个外头一个里头。

这么想着，姜莞尔打了个寒战，攥着拳头站起来。不管仲流年在哪，她一定要先找到他才行。于是一狠心，翻着来电簿拨通了南昕的电话。

这一刻她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喂。” 那边传来南昕慵懒疲惫的应答，“你怎么打给我？”

“流年呢？ 我找不到他，为什么他的手机一直关机？他还好吗？ 你知道他在哪是不是？”

对方迟疑了一下，声音温柔中带点英气：“你不知道他在哪？ 姜莞尔，庭审你怎么不来？口口声声说爱，竟然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我······”姜莞尔百口莫辩，想想已没有解释的必要，“你怎么想我都行，我只想知道流年在哪？”

“他在哪我不知道。”南昕硬邦邦地回道，冷冷一笑，“这回你们真的赢了，我输得活该，也输得心服口服。姜莞尔，这个男人我还给你，祝你们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不等姜莞尔问个明白，那边只剩下挂断后一声赶一声的忙音，她垂下手看着屏幕，脑袋一片空白，犹豫着要不要再拨回去。

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客厅里响起声音，紧接着是皮鞋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摩擦声。

姜莞尔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朝门口走过两步，又迟疑地停在屋子正中。

客厅里的脚步声亦停留了一下，想必是看到了姜莞尔丢在客厅地板上的提包，紧接着急促的踩踏声便朝卧室压过来。

仲流年的人出现在卧室门口时，手中还提着一只旅行箱，看到好端端站在面前的她，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姜莞尔更是不敢相信，上一秒还不知去哪里找他，下一秒他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仲流年愣了半响，眼下的黑圈也掩不住眼中突然绽放的神采，既是喜出望外，又是惊讶万分：“莞尔，你怎么在这？”

姜莞尔喜极微怒，快走两步到他面前，挥出拳头捶在他胸前，压着哭腔低低地埋怨道：“你不是要赶我走，你不是要赶我走？你再赶一次试试，你试试！”

仲流年语塞，手里的箱子顺势丢在地上，双手扶上她不停晃动的双肩：“我······”

她打着打着像是突然打累了，长叹一口气，额头枕上他的胸膛，疲惫不已地低声道：“我快担心死了。憋了这么些天，真的快担心死了。”

“对不起。”他揽着她颤抖的后背，心里歉疚，最后却也只说出这三个字。

姜莞尔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看。仲流年的五官，像上学时一样分外好看。那双眼睛每每望着她时，明明是写满了不打折扣的温柔与痛惜，可话一到嘴边，就莫名其妙打了折扣。

总是说着甜言蜜语的男人，虽会讨女孩子欢心，但究竟有几分是真，却是个让人暗自神伤的问题。

而极少说情话的男人，虽然会不时让恋人觉得心急，但遇到了真正懂他的人，这一份深沉的爱，才更值得珍藏一生。

姜莞尔是懂得仲流年的人，只是她不是圣人，此时也难免小有不满。她揪着他领口的褶皱，像个孩子似的命令：“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喜欢多说，你不说我不问，怎么样都行。可是无论如何，不许把我推到一边去。听到没有？”

仲流年失笑，把怀里的人儿又搂紧几分，老老实实地应道：“好。你以为我愿意让你跟他走？刚把你送出去，我就后悔了，悔得肠子都打结了。”

“那是你活该，居然和安宸串通起来骗我。”

“我是想让你去外头清静两天，这几天又是庭审又是调查，我不想让你多受牵连。”

“那要是你真的被判有罪，关进监狱里头，是不是打算从此都不见我了？”这个结果，姜莞尔想一想都觉得胆战心惊。

“谁跟你说我会进监狱？你怎么会这么想？” 仲流年有些讶异，“是安宸说的？”

姜莞尔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南昕找过我，跟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来安宸也说过，有这个可能。”说完之后，抬起头小心端详他的反应。

出乎意料，对于南昕与她的私下见面，仲流年仿佛并不吃惊，倒是看到她忐忑的表情，才耐心解释：“凭南昕的性格，她找你是肯定的。而且开庭不久前，她跟我说了找你见面的事，还告诉我因为你的自私，她决定不为我出庭作证。”

她的自私？想到她对南昕赤裸裸的宣言，姜莞尔脸不禁红了起来：“她什么都跟你说了？”

“嗯。” 仲流年意味深长地拉着调调，像是在享受着什么回忆，眼睛笑吟吟的，“原来不当着我的面，你有那么多情话可以说？要不是南昕告诉我，我还真没有决心打这个电话给安宸。”

“哼，我不说你还不知道吗？”姜莞尔眼神左飘又移，突然有点不自然，闹半天是自己把自己卖了。他是觉得吃定了自己，才会出此下策。

至于放下电话后他的忐忑，仲流年觉得，还是不用告诉她为好。

“那南昕说我们赢了是什么意思？你是没事了吗？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仲流年的笑容浅了一些，牵着姜莞尔的手找到床边，按着她坐下来，自己屈膝蹲在她面前，牵着她双手放在膝头：“凭我对南希昕的了解，我一直以为她会公私分明。其实早在刚到南枫的时候，我就暗中派人在梳理账目的事情，对这件事，也算作了足够的准备。只是后来发生一些变故，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姜莞尔明白，这变故，大半便是指的自己。只是仲流年所指的变故，不仅仅是南昕与南枫对他立场的改变，更是他自己心态上的转变。

原本是孤身一人，大不了孤注一掷赌上一把，输了便是输了，也无牵无挂。而此时身边有了她，他就突然有了必胜的决心。就算是为了姜莞尔，这一仗也容不得他有半点疏忽。

“不过最好她还是出庭作证了，加上我和律师团收集的证据，已经足够明确该负责的是南家自己人，不是我。”仲流年轻轻揉搓着她的手掌，仿佛是在安抚，又仿佛只是心不在焉地诉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 她出庭了？可是那天早上她还·······”姜莞尔诧异道，突然明白了什么，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滋味，“看来她是真的很爱你，即便我们这样对她，还能不计前嫌大义灭亲。”

“她不过是嘴上硬硬罢了。其实就算不是我，她这个人，也不会容许自己睁着眼睛说假话。”仲流年淡淡道，“我也知道自己辜负了她很多年，她默默跟在我身边，我连一句承诺的话也没说过。但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真的不是事在人为。”

“她那么好，你怎么就不答应她。” 本来正经一句问话，姜莞尔没控制好，于是就染上了点酸味。她知道这不是吃醋的时候，说出来便有些后悔。

仲流年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捏着她的手道：“还说自己不吃醋，我说她两句好话，你嘴角都僵了。”

既然被看穿了，姜莞尔也不掩饰，继续追问：“既然没事，我一直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都不开机？”

“庭审一结束我就飞到新加坡去了。南枫容不得我，我也不打算再待下去，这次去，是要谈我撤股的事情，拿了钱，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对外律师事务所。”

“南昕说，南枫的一个大股东，还是你在美国的一个经济学导师？”

仲流年有些夸张地睁大眼睛，眉毛挑的高高：“这你都知道？既然这样，你怎么还对自己的老公这么没信心？一门心思以为我要坐牢？”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他翻盘，姜莞尔吐出一个字，就说不出话来。

仲流年又笑，连夜赶回的疲惫现在已是消失殆尽：“上学的时候，我一直帮那个老师操作几处市场的股票，后来渐渐自己也就有了点积蓄。进南枫之前|奇|我本来想回国|书|自己创业，但后来还是决定先进南枫打打人脉。那些股份，说是我老师的，其实有一半是在我名下。”

“曾经我有野心，一步一步把南枫吞掉，然后再以此为基础，在亚洲创立更大的食品企业王国。”

姜莞尔咽下一口口水，看着仲流年有些地方，的确是外人难以看透。原谅就连她自己，也没能全然了解了他。

一直以为他是借助了南枫的力量一步步上位，到如今才明白，其实是南枫想要借婚姻，将他紧紧捆绑进南家的亲团里。

“那现在呢？你要放弃南枫了？”

“南枫现在在中国的市场，已是摇摇欲坠，我实在不忍心趁火打劫。”仲流年缓缓地说。

这一章，有辉煌亦有荒唐。青春前半段的序曲结束，他终于决定掀过去重新开始：

“这样平静的离开，算是我对南昕的一点偿还。”

“感情债是还不了的。”姜莞尔由衷感叹一句，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惆怅起来。

“那怎样，你想让我对她以身相许？”仲流年故作认真地质问道，“等等·······姜莞尔，你是说我呢，还是说你自己呢？”

“以身相许？你敢！”莞尔举起拳头来，象征性地在胸前挥了挥，“我可是向你求过婚了，没回答 我之前，什么女人也不许你想，听见没？”

“呃·······你真的打算这样做？那以后我们的两个孩子闻起来，爹、娘，你俩是怎么结婚的？我就回答，是你妈妈向我逼婚，我才勉强答应的，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莞尔一时进退两难，既不想反悔，又有些懊恼。

仲流年看戏一样端详着她的表情，强忍着笑意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姜莞尔回过神来看到他憋笑的脸，才有一种又上当了的感觉。郑重其事的，她眯起眼睛说：“流年，我觉得你变坏了·······”

“有吗？” 仲流年貌似很讶异地挑了挑眼睛看看她，“没有，我觉得自己没有变。”这么说着，男人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屈着的双膝跪下一只，望着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莞尔，这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等啊等啊，不知不觉就等了很久。从上学的时候我一无所有，没有房，没有车，没有钱，到现在我又什么也不是，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但是我心一直都没有变，我的眼里始终只容得下一个人。”这一句话藏了六年，今天终于可以无所挂牵地问出来。

“姜莞尔，我爱你。嫁给我，做我的家人，我的爱人，我孩子的母亲，你愿意吗？”

姜莞尔的眼泪，忍了一个去路，忍了一个归程，从与他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没有掉下来。只是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那些快活儿的水珠们终于像得了解脱一样纷落。

她使劲点着头，紧抿着嘴唇，看他给自己的无名指套上了表示一生的承诺。端详良久，她最后带着哭腔挤出一句：“流年，以后我们只提这一段求婚，不提前面一段，你说行不行？”

仲流年的眼圈亦有些泛红，听到这一句忍不住笑了场，假装考虑了一下才回答：“看你以后的表现，我考虑考虑再说。”

姜莞尔无心与他争辩，只觉得这一刻幸福用也用不完，她偎在他怀里，听到头顶上他低声问：“莞尔，新房子的装修家具，我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一会儿带你去看？”

她使劲儿点点头。

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其实不过是凡俗人对于爱情期限过分苛求，因为热恋中的人，总希望厮守的日子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而如果最终牵对了手，相扶相携，相知相恋，哪怕只是并肩走过一秒，似是也能够尝到永恒的滋味。

他和她，错过了许多，误会了许久，绕了一大圈，终于又寻回了最初那只手的温度。

最后明白，其实相依是爱情，相望亦是爱情。

只因他初见她，她初见他，那一时一刻的心动，已经注定了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局。

流年似水，不过莞尔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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