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堤》

作者：端木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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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逼入红尘(上)

青山隐隐，白云飘飘，流水深谷，参天古树。如此曲径通幽人烟稀少之处绝对是人迹罕至，鸟兽出没之地，然而现在，居然有一白衣男子蹲坐在青草地上对着面前一簇一簇的粉红粉白悠然自得的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他在赏花。

赏野花。

在他旁边不远处，有清凉的溪水瑟瑟的从山上蜿蜒流下，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亮亮的光，映在石头上、草地上、树干上、和白衣人的身子上，映出一片清影万千，甚是好看。

在离他五米不到的一棵树枝上，有两只鸟停留在那里情歌对唱，深情演绎着一场凤求凰的感人戏码，“琴萧”合鸣，甚是好听。

然而白衣人却只是心无旁骛的盯着面前的花看，他看着那些野花的眼眸是极其认真的，仿佛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什么事情比他赏花来的更重要了。

太阳开始西斜，天空中呈现出了一片绚丽的红色。

白衣人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花看。

太阳渐渐隐没于树林之中，眼看就要完全没入树林中了。

白衣人还是只盯着那些花。

“啪”一声清响——“那些花有什么好看的？你再看一万年它们也不会理你。”有人忽悠悠的从树上片飘下来，红衣飘然，佩环叮当，美艳不可方物。

他已经对着那些野花看了一天，她也挂在树枝上欣赏了那个白衣人一天，显然这个白衣人倒是长得并不难看，不仅不难看，而且是漂亮得如山中会发光的流水一般清澈空明，超凡脱俗。不过就算再漂亮的人在目不转晴的看了一整天后还是会让人有点视觉疲劳的——此刻她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

“厄？”白衣男子显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听到声音后不自觉一愣，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来人“我没有注意到有人。”他说着便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温润得如玉一般一副牲畜无害的模样。让人看着也不自觉地心里生出一股怜惜之感来。

“这些花有那么好看么？”红衣女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

“它们很漂亮。”他含笑。

“今天天气很好。”顿了顿，他又说，“不知道姑娘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这里一向鲜少来人。”

红衣女子看着他哑然失笑，她不知道今天天气好和这里一向没有人有什么关系？笑了一阵——“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指着地面问道“你是住在这里的人么？”

白衣男子跟着她笑了“九华山。”但是他却不说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顿了一下，他又说“姑娘是要出山么?”既然连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多半都是迷路了吧。

红衣女子豪不避讳“当然。”她俯下身摘了一朵野花插在自己头上，然后转过头，顾盼之间眼睛熠熠生辉“我有名有姓，你不要叫我姑娘不姑娘的，我叫顾风华——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千古风华——你以后叫我风华好了。”

顾家的女儿？白衣男子掬了掬自己的头发“风华姑娘。”

“这里的路不好走，我送你出去吧。”说是送，他却是自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自顾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自顾地走了。

顾风华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这时才注意到，原来他的头发很长，几乎垂到了地上，发质柔顺亮丽，甚至比她这个女人的看起来还要好。那些发丝没有用发带束起来，松松散散，随风而飘。

她喊了几声，他惘若未闻，顾风华不由得皱眉，几个跨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说一笑。

月华如水，穿过树丛熙熙攘攘的撒在两个人的身上，印出一片光影万千，斑驳陆离。其实说的人多半是顾风华，笑的人也是顾风华，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声音听起来很好听，名字古怪，人——大概也很古怪——

逼入红尘(中)

当顾风华顺利的找到一家小店顺利的喝了一杯茶顺利地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然后顺利地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白衣男子刚好回到自己的宅子——还没有进门，便看到门内烟雾缭绕，臭气熏天，门口不知何时被倒挂了一只鸡，要死不活啪啪啪垂死挣扎的拍打着翅膀，鸡毛翻飞，散落一地，颇有壮鸡断翅般鸡可杀不可辱的气势。

白衣人横着眼盯着那只鸡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终于，将那只可怜兮兮的鸡从半空中解救下来，一脚跨进了门。

“哟，算命的回来啦！”院子里，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正翘起二郎腿兴致盎然的吃着一只烤鸡，那人刚好正对着他的门口的方向坐，所以他一回来便瞧见了。白衣人横眼用一种像在审视犯人一样的目光审视了打招呼的人一眼，然后看了看被他弄得鸡毛乱飞鸡血满地锅碗瓢盆一地狼藉的地面，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的鸡上面。鸡是好鸡，鸡身也肥大硕壮，这对于一个已经一天没有吃饭而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本来是很不小的一个诱惑。然而白衣人看着他手里的那只鸡，顿时也失去了胃口。

“看到门口的东西我就知道没有好事。”白衣人弯下腰把鸡放到地面，不满的叹了一口气“你一天不回去当你的玉大少爷有事没事跑到我这个的地方来做什么？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养得起你的东西。”

“呸呸，怎么能这样说呢，虽然要来你这个破宅子山高路远道路难走又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本少爷留恋的美人美食，不过说老实话，你这里的环境还真不是盖的。”坐在椅子上的玉大少爷把鸡肉咬得啧啧作响“不过本少爷既然来了，自然是考虑到你这个地方鸟不拉屎鸡不生蛋，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可以入少爷我口的东西，所以我就自己带了几只鸡来。”他把鸡腿拿到白衣人面前晃一晃，得意洋洋“你可不要小看了这几只鸡，它可是雪山松鸡与芦花鸡的后代，品种优良吃起来就是不一样。”

正在这时，椅子后面的门“吱”一声开了——“贺司离你可不要听他乱吹？什么雪山松鸡与芦花鸡的后代，还不就是他方才来的时候从山里顺手打来的两只野鸡。”伴随着声音传来，门口赫然出现了一张相貌清俊一幅书生气的脸，这时已放好鸡刚抬起头来的贺司离嘴角抿出一个笑容“连万宝斋的端木无忧也来了，今天的天气真好。”

“咳咳，我说小阿离给你说了好多次了不要在什么时候都来一句‘今天天气好’好不好。”正在大口大口咬着鸡脖子的人一不小心被呛了一口，扯着自己的脖子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小阿离我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欠了你的还是怎么回事，你也太偏心了，对谁都一幅斯斯文文和声和气的样子为什么就单单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冷着一张黑得不能再黑的脸，你这样子对我不公平，我要去上吊。”

原来坐在椅子上将那好端端的一只鸡咬得千疮百孔让人食欲全无的人就是近年来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行云剑”玉门山庄的玉大少爷玉莲渚，话说玉门山庄行云剑法里的一招家传绝技“行云有影”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而玉门山庄更加堪称是除武当少林以外近三十年来武林中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其威势赫然有横扫千军统领整个武林之趋势。

而刚刚才从门里出来的人则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首富万宝斋斋主端木金的第二个儿子端木无忧。万宝斋是本本分分的做生意的商业行，其包含业务上到翡翠珠宝煤矿船运下到丝绸布匹桌椅碗筷无一不是样样齐全，货品上乘。其分楼开遍大江南北，生意可谓做得如日中天。而万宝斋京城主楼第一斋内藏品之珍，货物之齐，可谓天下无双。

至于一想到这两个声名显赫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是怎样认识的，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九华山的山顶，而且会跟一个看起来长相斯斯文文乖乖巧巧的白衣人贺司离在一起聊天就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玉门山庄的大公子玉莲渚据说是相貌俊朗性格豪爽，正是当下许多如花似玉的少妇小姐们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如意情人。真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那些小姐美妇人们在看到玉大少爷这样一幅邋遢的模样的时候会是作何想法？

贺司离自顾的挑了一块稍微干净的，他自认尚还看得下去的地方，抖了抖袖子，斯斯文文的坐下，开始考虑他今晚到底是要把门上那只鸡宰了炖来吃呢还是去厨房弄两颗别的什么菜来吃——看了玉大少爷吃鸡的糗样子说什么是不可能再烤鸡吃了。

“司离我们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有否下山的打算”端木无忧在他正对面同样找了一个看得过去的地方坐下来，一只手里端着一盘他从山下带来的熟牛肉，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你也知道过几天就是书门顾家老爷顾青云六十岁大寿，然后再过一个月就是他女儿顾小姐顾风华的十八岁生日，众所周知顾风华出生的时候就给人预言她十八岁以后会有一场大劫，生死难测。对此顾老爷一直是忧心忡忡，他希望你能下山帮她女儿做一场法事来化解劫数。”

“啊？”贺司离这时正在想他的晚餐，闻言回过神来看着端木无忧，顺口回道“我见过顾姑娘了。”

“你见过？”玉莲渚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啧啧，听说那个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在顾家苛厉的家教下从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怎么会见过？不会是见到鬼了吧。”

“是吗？”贺司离心里想笑，但又因为关注端木无忧手里的食物而无心思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刚才他还在树林里看到顾风华。难道爬在树子上就叫知书达理贤良淑德？

逼入红尘(下)

“有几个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贺司离问“她喜欢穿红衣么？”

如果他问的是有几个顾风华，或许世上多得数都数不清，问题是他问的是有几个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当然是只有一个！”玉莲渚像看笑话一样眼神怪异的看着他“不是一个怎么会叫天下第一？而且，据说她从小到大只穿白衣，何来红衣之说。”

“哦。”贺司离朝他们一笑，然后自顾无人的拿起端木无忧盘子里的东西就开始吃，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的转移到了食物上“我不会做法。”

“当然知道你不会。”玉莲渚大跳起来，甩掉手上的鸡骨头“不过就是想用你的预言能力帮忙化解一场劫难，有或没有，行或不行，不过就是你的几句话么？不会太麻烦的。”

“哦。”贺司离又应了一声，开始喝酒“你们不是向来无事一身轻，事不关己好好挂起的么？怎么一下子这么热心？”

“当然是想目睹一下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端木无忧这次接口比玉莲渚快，“顾老爷生性顽固，就算是我这种时不时和他打交道的人也休想见到顾风华，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把女儿一直收藏到棺材里去。”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他都开始怀疑起贺司离的预言能力来了。

玉莲渚这时很配合的蹲到端木无忧的旁边很有默契的一起劝说“就算顾老头再怎么固执也不可能会为了她女儿的生死前途而不让顾风华见生人的，所以到时候我们跟你一起，你就告诉顾老头说必须要他女儿出来才可以帮顾风华预言不就万事大吉了。”

“我不想看天下第一美人。”贺司离这会儿已经开始将最后一块熟牛肉吞到肚子里“是你们想见他。”

“当然不是你。”玉莲渚斜睨了他一眼“我们只是想要你帮忙。”

这时贺司离已经吃完了熟牛肉开始把最后一口女儿红从喉管里灌下去，只听“咕噜”一声，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心满意足的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出了一个让端木无忧和玉莲渚为之气绝的话——“哦”

“不是问你哦不哦，”玉莲渚咬牙切齿“我们两个大老远的从京城跑过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阿离难道你就真的忍心我们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含恨离去，然后过着日日思美人不见美人的日子最后肝肠寸断而亡。”

“哦”贺司离仍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犹自回味刚下肚的醇酒熟肉的味道，酒很香，肉很好，所以他吃得也很好。顿了顿，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皮子扫了玉莲渚和端木无忧一眼“你们不会死。”

“我的重点不在死不死的问题上”玉莲渚开始发狂，每次在看到贺司离这种无可有无可不的样子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发狂“我的意思是你一定要跟我们下山，一定要去找顾老头让他把天下第一美人推出来。”

“哦”又是淡淡的一声。

“你——”在玉莲渚彻底发狂要把贺司离一刀剁了拿到炉子上去烧烤之前端木无忧及时阻止了他——他慢悠悠的把手中用来端牛肉的盘子扣到玉莲渚的脸上，慢悠悠的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小方丝帕优雅的擦起了他细长的手指，慢悠悠的说道“一斤牛肉一两五钱银子，一坛女儿红二两银子，一共是三两五钱银子。”

玉莲渚在躲过了他的盘子的时候火冒三丈正要发作，突然听到端木无忧说的话也就停了下来，他并不笨，所以他很快的就领悟到了端木无忧的意思。

“小阿离，你一共吃了我们三两五钱银子，三两五钱银子，”他手一摊“快拿钱来！”

“厄？”贺司离淡淡地朝他们一笑“我没有钱。”

玉莲渚嘿嘿怪笑“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有钱付钱没钱抵债，如果你今天拿不出这醇酒熟牛肉的三两五钱银子就必须跟我们下山，下山！”

贺司离摇头“我不想下山。”

“那就拿钱！”

“我没有钱。”

“那就下山！”

入住顾家(一)

一大清早顾青云就在他家的大门口站着，他后面同时规规矩矩的站了一排下人，昂首挺胸，待命而立，场面看起来颇为壮观。

他在等人，等一个据说是可以帮他心肝宝贝女儿顾风华破命挡灾的人——半个月前万宝斋二公子端木无忧寄了书信一封说他已经帮忙找到了举国以内最富盛名的阴阳师，据说他能看见常人不能看见的东西，善于收降最诡异的妖魔，可以观輿星辰参透天地预测人之未来。如今端二公子已盛情相邀，正在路上，不时片刻便可抵达。

此时正值深秋天气，天淡云阔，秋高气爽。但是，对于顾青云这样一个已经满六十岁的老头来说已经算是很冷的了。秋风瑟瑟，一阵冷风如刀子一般划过顾青云的脖子，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啰嗦。那人既是端木公子请来的人，自然也就有一定的本事，他自然也就不敢怠慢。

只是——他抬头看天，已经不早了，算算时辰他们也该来了，不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耽搁了。

正在此时——“吁”一声轻响，一辆马车径自在顾青云的面前停了下来，四马一乘，那是一辆用上好的乌木沉香制成的马车，车壁上雕龙画凤，镶金嵌玉，极其奢华。待车停稳以后，顾青云脸上一喜，正要上前行礼，只听“啪”的一响，一个人“噔”的一下从车上跳下来与顾青云正撞了个满怀，差点要了他这一把老骨头的命。

顾青云被撞得晕头转向，两眼直冒金星，等他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青衣男子正一脸歉意的盯着他。他不认识玉莲渚，自然就把他当成了端木青云口里堪称天下第一的阴阳师。他上下扫视着玉莲渚，心里暗暗诧异，想不到这个阴阳师竟然是如此的年轻，只是形式做法也太荒唐太轻浮了些，不过听说只要是什么世外高人仙家大师啊什么的多多多少都有点什么奇奇怪怪的毛病，所以他也就一口怨气忍了下来。拱手相迎，笑道：“大师，一路上风尘颠簸舟车劳顿，辛苦了。”

对面的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咳咳——大师？——我说端木头我什么时候成了小阿离那家伙——”他再也忍不住弯着腰捧腹大笑起来：“端木头——咳咳——我敢打保票——我以后——咳咳——干脆摆个摊子到大街上算命去算了——咳咳——保证——保证赚钱——”

“渚小玉，不许对顾老爷无理——”他话还没有说完，车帘内便伸出了一只手，手指纤细，皮肤又嫩又白，一看就是一只没有做过什么粗乱杂活的手。跟着那只手出来的端木无忧皱眉，歉然的看着顾青云，同样拱手向那一张老脸黄里透青黑得不能再黑的人微微点头：“下人不懂礼仪，口气不好，我替他像顾老爷道歉，”他扫了玉莲渚一眼：“顾老爷知书达理，还请大人大量，莫与小人一般计较。”

就算顾青云再心胸狭窄小肚鸡肠此刻听到端二公子亲自道歉也不好发作，只得强装一张笑脸：“没关系，没关系，下人不懂规矩回去好生调教就是了。”他又一拱手：“只不过端木公子请的大师在——”

“他来了。”

跟着端木无忧出来的正是贺司离，只见他素衣白服，脸蛋漂亮得就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黑发长长地从头上披了下来，直过腰际，长发与衣服在风里翻飞得猎猎作响，好一副仙风道骨！顾青云有意无意的撇了一眼在旁边嘻嘻哈哈的玉莲渚，大师的气质超常，自然跟某某不懂规矩的下人就是不一样。

他走上前去，再次一拱手，恭恭敬敬道：“大师，一路上风尘颠簸舟车劳顿，辛苦了。”顾青云一生嗜书成痴，却又从不去考状元，差不多就是守着自己的几份祖业吃书抄书混日子，半生书剑无功，几乎可以说是读成了一个墨守成规恪守礼仪百无一处的书呆子。他本以为大师会和他一样拱手就是一阵“有礼有礼”谁知贺司离只是站在车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今天的天气很好。”

“端木公子，这是——”顾青云莫名其妙，回首向端木无忧求救。端木无忧歉然道：“啊？他的意思是说顾老爷不辞辛苦在这里等他真是让司离他觉得万分荣幸。”

“哪里哪里。”顾青云脸上挂笑，招呼下人开门，对这三位来客再施一礼：“外面风寒，还请三位屋里就坐，屋里就坐。”说是三位，他其实只招呼了贺司离和端木无忧两人，至于无长无尊无礼无数的玉莲渚，实在是忽略不计，何况玉莲渚只是一个“下人”，他也根本就不必要招待他。顾青云奇怪端木无忧为何会对一个“下人”会如此的和声和气，心下想想，只当是端木公子为人和善，对待下人也是礼数有加，实在是那个“下人”太不知好歹了。

入住顾家(二)

进入大厅，几人又寒暄一阵，终于坐了下来。“贺大师，小女以前曾被人预言十八岁后会有一劫，这件事老夫本可作为无稽之谈一笑置之，可是近日来家里怪事连连，多次请人乞福作法都不见其效，所以不得不请大师远道而来，不知小女能否度过此劫？”顾青云爱女心切，单刀直入就进入了正题。

“什么怪事？”玉莲渚被顾青云那一副酸夫子气酸得哀叫连连，此时一听顾家有怪事，顿时来了兴趣。

顾青云不满的瞥了他一眼，怪他不懂礼节，依旧对着贺司离解释道：“一日，老夫夜不能寐，晚起温书，忽见一魅影自窗前一晃而过，转瞬便向小女所在的后院掠去，老夫当下大骇，便跟着那抹鬼影进了梅园，怎知——”

“怎样？”玉莲渚一拍桌子，凑趣。

顾青云报以十分抱歉的微笑，尴尬一阵，呷了一口茶水，继续道，“小女从小贤淑孝顺，知书达理，如果不是有什么妖魔邪道付身，绝对不可能开门见到他爹爹就，就，就——”

“怎样？”玉莲渚快要被他吊胃口吊疯了。

“就把老夫轰了出来——”顾青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仿佛是说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倒是玉莲渚躺在椅子上笑岔了气。轰了出来？哈哈，他道以为顾风华作了什么伤风败俗严重败坏家门事呢，Qī.shū.ωǎng.如果他家那个老头子是这种酸到不能再酸的酸夫子他早就一剑把他打出来了，然后再在门口挂一张牌子列一个“十八进十八勿进”，特别是把顾老头这种书呆子列到禁止进入的第一列里，理由是“天寒夜深，男女授授不清。”

贺司离听了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倒是一直在旁边喝茶的端木无忧说话了“夜深人静，或许顾姑娘早已睡了，一时衣衫不整，不方便见顾老爷你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顾青云点点头“这个老夫倒是也想过，可是小女开门的时候衣服也是穿的好好的，而且从这件事情从这以后老夫就经常去看小女，但是老夫有好几次看到她她都是一副战战兢兢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他越发疑惑的看着贺司离“而且她都是在老夫说不到两句话以后就把我赶了出来。更不可思议的是老夫时不时的会在夜晚看到有鬼魅往小女的房间跑过去，然后马上就会听见一阵一阵的阴森森的怪叫，怪叫声出现的第二天，老夫就会在宅子的老槐树上看到一个白色的娃娃。”

“很简单的娃娃。”无论是贺司离玉莲渚还是端木无忧此时都异口同声的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贺司离呆呆的看了手里娃娃，这个娃娃说是一个娃娃其实不过就是一个人把一块布套在了另一个用布做成圆球上面，然后再用一根绳子把这个布从下面挤了起来，然后再在球上面用毛笔醮了两只眼睛——甚至连嘴巴都没有。贺司离凝着眼睛看这个娃娃看了很久，久到连端木无忧都要忍不住发火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朝在座诸位裂嘴一笑“这个娃娃是用上好的白布做的。”

“谁都知道这是用布做的。”玉莲渚嘿嘿冷笑，一拍桌子跳了起来，俗话说狗和狗做朋友，猪和猪做朋友，他真不知道他这个堂堂玉门玉大少爷怎么会结交到这么一个不温不火慢死人不偿命的家伙，心下一怒差点岔了气。正在这时贺司离突然又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这个娃娃的手工简单，但是做得很好。”

“的确很好。”这一次接口的是端木无忧，他手上同样拿着一个娃娃“这个娃娃的一针一线都缝得精巧至极，做它的显然是一个很会作女红的人。”

“你们说这个娃娃是人故意弄上去的？”顾青云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接口道“可是他在晚上会发光，幽幽的，如鬼火一般。”

“一到晚上就是？”端木无忧问。

“现在不了。”顾青云脸色有些后怕，却不失礼数“只有夏天。”

“哦”这次贺司离和端木无忧异口同声，却都不继续说下去。

好不容易懂得差不多的顾青云了此时却又陷入了云里雾里中，他茫然的盯着他们，又介于自己年老辈高不好意思开口，正在到底问与不问之间苦苦挣扎时端木无忧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终于不忍心看到一个老年人做如此艰辛心理斗争“贺司离是说，这件事太复杂，顾大小姐的劫难到底能不能化解要先请顾小姐出来，只有见到人以后才知道。”他终于还是念念不忘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可是——”顾青云面有难色，他是个彻底死板的人，如果让别人知道小女还没有嫁人就先出来抛头露面见三个大男人，不知道她的未来夫婿会作何感想。但是如果不出来万一以后小女有什么闪失也不好给她死去的娘交待。思量再三，顾青云终于对自家下人吩咐道“常福，去请小姐出来。”

入住顾家(三)

天下第一美人果然是天下第一美人！当顾风华被一两个丫鬟簇拥着从门内走出来的时候就连端木无忧这种看惯了美女的人都不自觉地眼睛一亮。她一身白衣华服，衣服领端用上好的白色丝线作绣，大花成团，一簇一簇，一直延续到裙摆，华服的袖口上，裙边上，领边上也同时用银丝镶上了许多简单又不流于庸俗的花藤。好一件奢侈华丽的衣服！玉莲渚不由惊讶，没想到顾老头一生读书成痴毫无作为，他祖上留下来的银子一定不少，单就这么一件衣服少说也值一个平常百姓家一年半载的生活所需。而这件衣服竟也是配得上她的——不是她衬托了这件衣服而是这件衣服竟只能够用来陪衬她的美丽。

贺司离同样也在看着顾风华，只叹是人靠衣装树靠皮，她这个样子与那天在树林里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如果他不是有幸看到了她穿红衣时的妖精模样，就是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一个人的气质竟可以变得这么多。

顾风华似从未见过贺司离一般眼不眨心不跳的从三人面前走过，知书达理的走到顾青云面前微施一礼，然后转过身同样朝三人施礼，“风华见过贺公子、渚公子、端木公子。”

顾青云显然对女儿疼爱至极，一双同样书痴的眼睛在看到顾风华的时候难得的焕发出了一份光彩，眼色也甚是温柔。当顾风华缓缓的退到自己身边以后，顾青云这才移开他慈爱的目光，一脸正色的看向贺司离，“不知贺大师以为小女这劫——”

“爱喜生忧，爱喜生畏，无所爱喜，何忧何畏，好乐生忧，好乐生畏，无所好乐，何忧何畏 ，贪欲生忧 ，贪欲生畏，解无贪欲 ，何忧何畏，若不是顾老爷你太爱这女儿，如何会心沾拂尘不识真。”贺司离很难得说出这么一段又长又有哲理的话来，不是因为他看到了顾风华另一种绝色风华想要买弄风姿，而是他欠了端木无忧三两五钱银子还没有还，而此刻端木无忧和玉莲渚正齐刷刷的用一双恶狠狠的足可以将人千刀万剐的眼光瞪着他，警告他这次如果又再说些什么“哦”、“厄”、“今天天气真好”啊这些他经常说又没有什么含义的话的话，他们一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缩了缩脖子，再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习惯性的笑了起来。

“厄——端木公子——”顾青云还是没有明白，大师就是大师，说起话来果然就是不一样。

“贺大师是说，顾大小姐的劫是一定会有的，至于怎么解决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只要顾老爷子你让小阿离在这里住几天，等到劫难发生当时他一定会施法预言帮助顾大小姐修改命盘逃离苦海，以后顾大小姐自然就无事无劫一生轻了。”玉莲渚“好心”的帮顾青云翻译——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生怕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在辛辛苦苦解释了一大堆以后又“好心”的添加了一句“贺大师还说，顾大小姐的劫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能解，而且只有劫难发生的当时才能解，他若不住在这里的话，顾大小姐必死无疑。”他说到必死无疑的时候一字一顿，口气森然，把顾青云吓得一楞一楞，赶紧拱手朝贺司离行了一个大礼，慌忙的诚恳道“贺大师，贺大师，以后小女的命运就靠你了，还望你多多担待，本府一定大礼相待大礼相待。”

“我不想住这儿。”贺司离含笑“我要回九华山。”屋里的衣服还没收，还有几棵菜没吃，再不吃恐怕就要坏了。

顾青云一听，一边着急一边立刻朝旁边的端木无忧哀求，为了女儿的命，就算自己再拉下脸来也是一定要的。端木无忧十分友好的朝这个一心为了女儿的慈祥老人保证“顾老爷莫要听他胡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顾小姐的劫，司离自然是义不容辞，他今儿就已经打算在这里住下了。”

回过头，他小声地拉过贺司离万般引诱，“司离，你只要在这儿住几天，你欠我的那三两五钱银子还有这几天你吃我的穿我的睡我的欠下的所有银子我都不要了，另外我再给你五十两好不好。”

还没有等贺司离反驳，玉莲渚又跟着上来威胁道：“你如果不同意那你这几天吃喝拉撒所用的钱我就拿你九华山的那栋破房子来抵债，嘿嘿，小阿离，你可要想好了——”

入住顾家(四)

这日午后，端木无忧果然甩下五十两银子和玉莲渚一起走了，贺司离坐在椅子上，只叹自己遇人不淑，好歹不歹结交了一班损人害命的损友。玉莲渚倒也不生气，看了他一眼，眼里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韵，嘻嘻哈哈道：“小阿离你放心好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我们是不会过来看你的。”如果过十天半过月我们再来的时候，你如果不在了，我们是万万不会放过你的。

晚上下人按时把饭送到贺司离的屋子里，顾青云本来要请贺大师一起出来吃饭的，可是转念一想，大师孤然绝尘，一派仙风道骨，自然不会和他们一般俗人在一起，所以也就只是想想就算了。贺司离看着下人恭恭敬敬的把饭菜端到矮几上，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这才缓步走过去看盘子里的菜。一只烧鸡，一碟青笋炒肉，三个素菜，一小瓶梅花酒外加一碟水果拼盘。整一桌菜里，大荤大肉有之，青菜豆腐有之，看来顾青云实在是猜不出像贺大师这样大师级的人物每天到底是以什么为食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一派仙家气质，所以干脆一样弄了一点，杂七杂八之下总有可食之物。

贺司离眨了眨眼睛，缓缓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酒，然后挟了一块烧鸡在嘴里。心想，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不用他每天呆在九华山为一日三餐（有时候是两餐）发愁。正在贺司离心安理得吃饭喝酒之际，窗子“刷”的一下开了，接着窗子上出现了一张苍白如玉的脸。贺司离一愣，“厄？顾姑娘？”

“贺大师。”顾风华笑嘻嘻的从窗子上爬进来，径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嘻嘻，贺大师，听闻人有幻觉，易出幻像，其实有时候你所看到的并不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你所想到的也并非真实的东西，所谓大智若愚，难得糊涂，有时候人说话做事情不要太清楚太明白了才好，”她自顾挑了一块青笋放到嘴里，放下筷子“你懂了没？”

@奇@“厄？”贺司离直直的盯着盘子里的肉，闻言抬起头来，温柔的一笑，“哦。”

@书@“懂了就好。”顾风华点点头，心满意足的站了起来，搬开窗子准备打道回府，谁知贺司离又突然笑了起来，“其实顾姑娘穿红衣的时候也好看。”

这时顾风华有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窗子外边，贺司离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她顿时停止了一切动作，差点没把她摔死。“咳咳——”顾风华重新坐到椅子上，“古有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人有人的隐私，猪有猪的隐私，对于别人家的事情该看的才能看，该说的才能说，否则易召忌恨，引祸上身，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故意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懂了没？”

“哦”贺司离没有抬头，自顾的挟起一颗青菜喂到嘴里，微微一笑。

顾风华将信将疑，“真的——懂了？”

“哦”贺司离无可有无可不的应了一声。

顾风华脸色这才微微松弛了一点，对着贺司离嫣然一笑，媚态盈盈，“既然贺大师明白了就好，有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确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知道，你说是不是？话说完了，我也没有必要打扰贺大师你吃饭休息了。”顾风华本以为这次贺司离一定是听懂了她的话，谁知这次贺司离竟然还要离谱些，“哦”一声后随之马上又加了一句“顾姑娘做的娃娃做得真好。”顾风华脸色一黑“你怎么知道那娃娃是我做的？”

入住顾家(终)

“厄？”贺司离笑得一派天真无邪，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很遗憾的看着桌子上还没有动过的水果拼盘，“好饱，吃不下了。”

顾风华瞪了他一眼，自从那夜她偷跑回家的时候无意中被她爹顾青云发现，并且时不时地来梅园关心探望她，最郁闷的是她的替身小丫环见到老爷子的时候竟然畏惧得不敢出声，害得她白天不方便出门，晚上出去又无所事事，一整天闷在屋子里要死要活要上吊，一气之下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装神弄鬼弄。这样一来，白天她在家的时候就是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她出去的时候，就叫家里的小丫头装疯卖傻变成被妖怪付了身的闺中小姐。

其实顾风华也只不过随便想了一个办法方便自己随时出入而已，谁知顾青云本就是刻板守旧胆小如鼠的道德夫子一个，屋里一经闹鬼，这下更是提心吊担，整日愁眉苦脸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不是被什么邪魔外道付了身，时时计算着要请什么高人大师来作法驱邪。

顾风华用一种惯用的审视人的眼光盯着贺司离，作法也就算了，她也不介意，只是她实在没有想到这次他爹请来的据说是“天下第一”的大法师居然是这个人？他看过她在外面的样子，如果不及时警告他一番她实在也不放心。

顾风华咬牙切齿的盯着面前的人，“如果你把这些事说出来了的话，”她脸色铁青“我会拔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贺司离仍然是一副无可有无可不的样子“哦”顾风华火冒三丈，手腕一翻，狠狠的将手往桌子上一拍，“哦什么哦，你听清楚没有？”她这一拍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她有意要吓唬贺司离，手掌上蕴满了真气，这一拍之下，桌子地动山摇，登时裂开了一条大大的口子，桌上碗盘碟子随即东倒西歪滚落一地，掉在地上一片叮叮咚咚的响声。

贺司离果然被吓住了，一时之下愣在那里缓不过神来，过了好久，他才说道“我不说，我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顾风华脸色变化得简直比翻书还快，早知道这么简单刚才就懒得之乎者也绕弯拐角的说半天。“这些东西可不是我弄坏的。” 她指指桌子又指指地面，盈盈一笑，甚是千娇百媚“贺大师你仙术果然了的，小女子真是佩服佩服。”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顾风华已然收起了她一脸笑意，正色，眉宇间颇有一种肃然起敬的味道。

贺司离满脸尴尬，上好的桌子，上好的碟子，上好的一盘水果就这样被毁了，他有些遗憾的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真是可惜了，可惜了，早知道他还是该把那水果吃了才好。

顾风华本来要走的，只是突然看到贺司离一副甚是惋惜的样子，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贺大师啊，哪儿像个大师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孩子哦。“你真的是个阴阳师？”顾风华好奇心大起，一时忍不住问道。“我不会作法。”贺司离还在为那一盘水果不值。“那你会什么？”顾风华诧异，端木无忧认识的人绝对不会没有什么来头的，何况贺司离是端木无忧亲自带来的，看他们那样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不是一般的好。“你骗我？”她指着贺司离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半信半疑之下似带娇嗔。

“我不是阴阳师。”贺司离答非所问，他通常都是答非所问，但是顾风华却不知道，她睨视着他，不满，“你到底是什么？”贺司离的脑子总算从那盘水果可惜可惜的思维上转了回来，他抬眼对着顾风华微微一笑，然后自顾的把头转到了窗外。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天空中星光点点，一闪一闪，像一盏一盏的明晃晃的小灯，又像是许多亮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甚是好看。

“我会预言。”他盯着天空看了好久，“我会预言。”他又喃喃自语，旁若无人的样子简直让人为之气绝。顾风华皱了皱眉头，很不满为什么别人在看到天下第一美女的时候眼睛总是在她身上转来转去，惊讶得简直舍不得移开目光，唯独贺司离才会旁若无事的把她当空气看待。顾风华瞪了他一眼，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啊！”贺司离突然又叫了起来，吓了顾风华一跳，“下面有人。”他大为惊讶。顾风华跟着他看了过去，顿时也叫了起来，“爹！”她惊叫一声，急急地从窗子上跳了下去。原来贺司离住的房间在梅园的旁边，正对着顾风华的阁楼。顾青云想到贺司离是大师是世外高人，大概一般喜静不乐意受世俗打扰，所以特地给他安排在了二楼，从他这间屋子的窗口看下去，正好可以看到梅园的全貌。

顾风华从窗口一跃而下，但是她的声音却遥遥的传了过来“算命的，如果要一个人不说出自己在干坏事最好就是把他变成自己的同谋，”她的声音越飘越远，说到“同谋”二字的时候已经很模糊了“你等好了——我会再来的——”最后一句话已是断断续续，贺司离看着她白衣飘飘衣袂翻飞的样子，嘴角微微一翘，笑得好看又斯文。汝家有女初长成，家在北方洛阳城，慵装淡抹多风韵，好似桃花扇底人。汝家有女初长成，不做女红不赋诗，轻裘快马杯交欢，惊到世俗一片人。汝家有女初长城——“啊！”贺司离掬了掬自己的头发，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应该让人来整理一下屋子。”

生死有命(一)

贺司离终于知道为什么顾风华可以叫自己的丫环大大咧咧的扮成自己而从不穿帮，原来顾风华手上有几张甚好的人皮面具，据顾风华自己说这张面具是她有一次出去混江湖的时候一不小心救了一个姓名不详年龄不详身份不详的怪老头。那老头对她感恩报德，一喜之下就送了她这几幅面皮。“呸呸呸”顾风华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眉飞色舞“你不知道那老头又矮又丑武功又不行，没想到易容术倒是一等一的高手。”她一边咬着豆干一边喝酒“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想到什么。”顾风华一笑“我当时心头一下就乐了，心想这下不用每次出来都急着回家，战战兢兢的担心被老爷子发现，只要有这面具在手，我就可以随便找个阿猫阿狗下人丫环帮我唬弄过去就是了，呵呵。”

（事实证明，那些所谓的阿猫阿狗下人丫环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她最忠心的贴身侍婢）

贺司离坐在正对着她的方向，用着他习惯性地笑容习惯性看人的眼神的看着她。今天早上他刚起床就被顾风华拖了出来，说是要带食古不化不知人世为何物的贺大师来看看大好人间世俗百态，结果他们（准确的说是顾风华）东转西转最后转到了城里最有名的一家酒楼一坐就一直到现在。不过他们坐的是靠窗子的一方，的确也可以看到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酒楼本来就是吃饭喝酒的地方，人多嘴杂自然也就眼目耳目众多，更何况顾风华千娇百媚姿色过人，贺司离乖巧漂亮温婉俊秀，自然也就引得众多目光流离顾盼，自然也就容易招蜂引蝶。

“请问——姑娘可是——顾风华顾姑娘？”顾风华正在乐不思蜀的讲她的逃跑事迹，却不料被不请自来的人陡然打断，心下甚是不满“不是。”她瞥了一眼来人，悻悻地住口。来者大概二十七八，扫眼一看就是城里那种文绉绉，酸溜溜的公子哥。此人他认识，叫什么朱莱皮。曾经在顾家的时候他误闯梅园，有幸见过“天下第一美人”一面。

“你不是顾姑娘？”朱莱皮一本正经，眉宇间也甚是疑惑。他上次见到天下第一美人的时候她的确和传说中的一样眉目清秀，白衣洁尘，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而在座这个女子——虽然同样貌美如花，天下无双，只不过她浓妆艳抹眉眼如丝，红衣飘然，这行为举止也——太——豁达了些，但是从她的脸上看来，这分明就是顾风华顾大美人。

顾风华嫣然一笑，媚态百生“我当然是顾姑娘，只不过不是你口中的顾风华顾大小姐，我啊——”她轻轻地朝自己手里的酒杯吹了一口气，吐气如兰“我是你顾倾城顾大小姐。”

“真的？”朱莱皮盯着她的眼睛越发疑惑，他本来就不敢肯定，现在就更不敢确定了，“但——”顾风华知道他要说什么，接口道“我说这位公子，猪有相同人有貌似，或许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什么顾风华的确和我长得很像，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的确不是什么顾风华也不认识什么顾风华，你认错人了。”她放下杯子指着旁边的板凳“你看到没？”那板凳上是一只古琴，那是她出门的时候的必带之物“我再说一次我叫顾倾城，人称御琴子顾倾城。你若再不信的话可以随便到江湖上去打听打听。”顾风华心知贺司离正在一边看她作戏，更是将手往琴弦上一扣，悠悠说道“这位公子啊，你若还不相信的话，不如试试我的‘弦音十三试’如何？”

朱赖皮本就没有见过如此——野——厄——豁达——的姑娘，被她这一唬一吓，一下子张口结舌，赶忙拱手作楫“这位姑娘，在下突然想到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两位雅兴了。”说着便匆匆往楼下走去。“呃？”贺司离这时不知道在想什么，等到朱莱皮走到转弯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对着他喊道“啊，你现在不能出去。”朱莱皮脸色一白，以为贺司离要找他麻烦，急急向着他们又做了一个楫，慌忙的跑了。

生死有命(二)

待朱莱皮完全没入楼口的时候，顾风华这才转过头来，眼睛狐狸般的在贺司离身上瞄来瞄去“贺大师？”她狡猾的一笑，“你这是干嘛呢？”怎么突然对那个朱莱皮上心起来了。贺司离“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楼下人来人往。朱莱皮已经出了酒楼拐角往曲院大街的巷子里钻去了。“喂，算命的，再跟你说话呢！”顾风华拿起几块豆干就往对面的人的身上砸过去，“你不知道拒绝别人问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么？”

“他身上有劫。”贺司离淡淡地说。眼睛仍是看着街道，街面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还有个捏面皮小人的，还有人担着五香蚕豆和卤水豆腐沿街叫卖，好热闹的样子。顾风华歪着头“有什么劫，你算命算疯了。”

“他会被砸死。”贺司离又淡淡地回道，与其说他在回答顾风华的话更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顾风华这下倒是诧异了，盯着贺司离半响。“好！”她突然一拍桌子大叫起来，把贺司离吓了一跳，引得周围人士频频侧头“如果你算准了——”她喝了一口酒，“啪”的一下把杯子噔到桌子上，“我就带你摆个摊子去算命！”

结果那天朱莱皮果然死了，他在走到赌馆里去赌了钱出来的时候正好被楼上落下的一个花盆砸到头上，当场毙命。贺司离和顾风华本来要去救的，只是在看到朱莱皮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对着地上的尸体遗憾连连。阎王教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顾风华回瞬看着贺司离，叹了一口气。刚才都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现在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堆尸骨，真是人有朝夕祸福，世事难测啊。

“如果我们再早一点点来就好了。”徒然垂下手，顾风华一脸抱歉。贺司离却是冷冷地扫了那尸体一眼，自顾走了“地狱，今天是必须要交一个人的。”他居然好心的回答了顾风华地疑问，“这时我们在这里救了他，下一刻他一定会在另一个地方死掉。”一世有一世地孽，一世有一世的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刻意改变人之命盘的人不得善终，被改掉命盘的人也不见得会是什么好事。

“难道——他就必须死么？”纵然顾风华一生胡作非为性格不羁，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微微颤抖了起来，“难道，我们定然不能够救活他么？”

“不能。”贺司离头也不回。顾风华盯了她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突然很禿废的叹了一口气“你一定没有爱过人。”她指着他，眼里竟是一种奇特的怪异神色，“贺司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铁石心肠。”

结果那天顾风华还是没有带着贺司离去摆算命摊子，她很早就回去了。贺司离同样也是早早的就回到了顾家，坐在窗子边，“今天天气真好。”下意识的，他又说出了那句他经常说的话。

“你一定没有爱过人。”顾风华的声音犹自在耳畔，“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铁石心肠。”

“有的。”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醉里不知年华限，当时月下舞连翩。十年前，当他还不认识端木无忧和玉莲渚的时候，曾经就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过这句话，“你——很——铁石心肠。”只是当时年少轻狂，意气风华哪管什么天拆地坼？如今，他已二十过七，几轮春光容颜换，早已，过去了那击剑吟诗的年代，心老人远，物事人非，过去的贺司离早已经死了，现在的贺司离，只是一混吃混喝算命的先生。

天上无星，皎皎月光，水银般洒下，整个梅园，一片透亮如白昼。此夜，无酒，无茶，对月邀人，独有一影伴之。

“砰”一声，对面阁楼的窗子开了——“绿蚁新陪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对面的人手持酒杯，靠着窗框，对着贺司离盈盈一笑，“此夜虽无雪无炉，却是美酒佳人伴，不知贺大师有那个雅兴陪小女子饮一杯否？”邀请的话轻轻柔柔自暗中传来，贺司离“厄？”，一愣，“哦”了一声，眉眼弯弯，对着她笑了起来。

生死有命(三)

“据说，最近江湖中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呢。”对月邀人后，顾风华坐在她自己的阁楼里端着酒杯咬着唇娇笑。她虽不是日日在江湖中滚打滚爬专以混江湖为生的江湖专业户，但是一说起江湖中事来，确是有那么一股江湖味儿。

在她对面，那个被他拖起来喝酒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剥着花生静静的听。经过多日来的日夜相处后，顾风华自然知道他本就是一个话不多的人，所以她本就没有期望他能够发表些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但是她还是接了下去，“最近几个月内有不少江湖高人奇人异士聚集在贺南山庄，正自商量准备剿灭玄影净教之大计。”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桌子上的花生壳用筷子慢慢的分成两堆，然后又分成四堆，“你或许也听过玄影净教吧。江湖中近几十年来闹得沸沸扬扬的第一大邪教，据说是五十年前江湖第一大魔头石破天组织的什么清影教被武当少林峨嵋各门派联合剿灭以后，所遗留下来的人组织起来的，里面龙蛇混杂谁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顿了顿，盯着贺司离好漂亮的脸，继续说：“不过听说当年少林武当峨嵋各派力破清影教的时候双方是杀得人仰马翻尸骸遍地，正邪两派拆房子拆瓦片拆得尘烟滚滚气壮山河，总之是被人传得神乎其神。不过很遗憾，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出生，没有赶上那个年代所谓的风云岁月，不过——”她嘻嘻一笑没“能看到现在这个时代也不错。”

“你想去贺南山庄？”贺司离看着他，终于接了一句，总算让顾风华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顾风华笑吟吟的看着他，“不是我，是——我们。”她“咚”的一下把筷子使劲插到朝花生堆里，笑得风姿卓越“不过本小姐活得无忧无虑逍遥自在是暂时还不想淌这趟谈浑水的，比起这个啊——我更想去另一个地方，”她轻轻地站起来绕到贺司离的背后，俯下身，按着他的肩，对着他的耳朵，呵气如兰面，“我想去青楼。”

“青楼？”贺司离瞠目结舌，下意识脱口而出。顾风华将自己的头埋得更低，漂亮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挽着他的发丝“青楼。”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啊——什么地方都去过了，就是没有去过青楼，我倒想看看，那男人去得的地方，我们女人为什么就不可以去呢？”

“哦”贺司离还在发怔，顾风华已经从他的肩上移开了，她懒洋洋的坐回自己的位子，用手指一掬自己的头发，那长发便一顺而下，光滑柔亮，甚是女人味儿十足。贺司离怔怔的看着她，她本来是绾着发的，现在却不见了发簪。“你喝醉了。”贺司离终于反应了过来，看着他的表情甚是无奈。

顾风华用手衬着自己的下巴，歪着头，嘴角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绾青丝，绾情思，绾去我心一片痴，纵是天涯两地隔，隔不去你我长相思——”顾风华盯着他的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我帮你绾了发，你啊——是我的了喔。”

青楼故人(上)

青楼，其实并不是所有烟花之地的总称，而是真正的一间楼——卞梁城里最负盛名的规模最大的一间妓院。只要是稍微在这城里呆过一阵子有那么一点点常识的人，必然知道“天上蓬莱池，人间院青楼”这一句谚语，而这“院青楼”三字指的正是指卞梁城里的——青楼。

青楼之楼，雕龙篏玉，镶金绘银，大到楼里的墙壁楼梯天花板，小到楼里一桌一椅一摆设，无一不是精雕细选，柔美奢华至极。

青楼之女，或妖媚成性，或清纯如玉，或热情似火，或冷若冰霜，无论是当家花魁还是一般的烟花女子，无一不是千娇百媚姿色万千。

正因为青楼楼之奢华，青楼女之貌美，所以也就意味着青楼的消费贵之又贵，也更意味着来青楼的人无一不是富商巨贾有权有势的人，也就更更意味着，来青楼的人，是万万不可得罪的。

顾风华此时正在青楼门口。此时只见她一身青布素衣，不施脂粉，坦然一副俊俏书生模样。“风华姑娘。”贺司离木然的闻着里面胭脂花粉阵阵扑鼻，可怜兮兮，“我想回去。”他今天晚上被顾风华一步三拖强压着拉了出来，一脸无辜，顾风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嘘！”她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小声警告“叫我凤桦。”俏眉一挤，“不行！”顾风华断然拒绝，朝他白眼一翻，不以为然“嘻嘻，男人无处不风流，这样的销金窟，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你倒是规矩？”贺司离还想反驳，却被顾风华死命地拽了进去。

顾风华一脚踏入青楼，眼珠子就险些掉了出来，不停的谓叹“不得了不得了，真是无钱不敢半步踏，这样的地方，难怪那些老子爷们儿爱来呢。”青楼正中有一方上好的雕花香木搭成的阁台。白玉作栏，珠帘垂玉，古雅香炉，袅袅沁静之香，台上正有一盛装艳服的青楼女子正在隔着珠帘婆娑起舞，此女全身缀满珠玉，以背示人。挥手，踏足，旋身，埋头，当她舞起来的时候，动作惊人的轻灵迅捷，妩媚妖娆，飘曳如梦，盈盈媚态之下又仿佛天生一副抹不去的孤傲，如冰和火被她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揉到了一处齐齐绽放开来，虽不见面目却是魅力无双，妙不可言。众人屏声静气，隔帘而望，那女子一舞之下更增添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之美，不知道勾起了多少双渴慕贪婪的眼睛。

顾风华看着台上起舞，眼睛竟也不由自主的目不转睛起来，一舞完毕，琴声嘎然而止，没有鼓掌，没有喝彩，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感觉不到，一舞结束，而台下，竟是一片寂然。每个人都沉浸在舞女倾城绝舞之下，缓不过神来。

除了贺司离！

他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女子，眼神随着舞女的一动一舞之间变幻莫测，连脸色竟也变得怪异起来。最后竟然悄然地穿过无声的人群，退出了青楼。

他没有等顾风华，而顾风华竟然也被此女一舞而弄得神魂颠倒，还没有从万分惊讶之中回过神来。

一舞动洛阳！看客虽在天外神游三月不知肉味，而舞者却已早早退了下去。隔帘观望，冷眼看世般睨视着台下一头一人，一举一动，她这一眼望去，完全洗去了台上的妩媚，眼神冷冽不带半点温热，仿佛这一舞之后一切就与她无关，她的舞是不属于世间的，她的人更是不属于世间的，她只是游离于红尘中的一舞仙子，她是睨视众生的女皇。不带半点表情呷了一口茶，又是突然而来的一扫，她的眼睛骤然一变，千变万化，流光异彩，骤是生气了许多，她的脸也是生气了许多。

今夜没有月亮，漫天星光，清风徐徐，吹得贺司离白衣飘飘，长发飘然，更显一副不识人间烟火之感，“今天天气真好。”他坐在桥墩上，周围路人却是有意无意的扫着他看，他却只是望着河面发呆。河面上倒影着天上的星星，粼粼波光，一闪一闪的，泛着微光，像极了一双双眼睛。那一双双眼睛冷冷的，亮亮的，没有温度，像极了——可以堪与天地，观测未来的眼睛。预言师的眼睛！

贺司离呆呆地坐在桥墩上，呆呆的看着河面，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突然，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干什么呢？”顾风华突然从她的背后绕到了旁边，跟着他坐在桥墩上，笑脸盈盈，“你怎么不等我呢？”她甚是温柔的看着他，口气也是温柔至极。“哦”贺司离淡淡的应了一声，喃喃道：“我不喜欢看跳舞。”顾风华竟然没有笑他，“嗯”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那我们以后不看跳舞了，” 双手一拍，她突然用一种哄孩子一样的口气对贺司离说：“我们去吃混沌好不好。”

贺司离抬起眼来看她，然后站了起来，自顾地走在前面。顾风华同样在后面看着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贺司离从来做事情都是我行我素，明明知道他不是一个孩子，做起事说起话来，有时候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顾风华突然快速的追上她突然从后面搂着贺司离，她搂得小心翼翼，贺司离一怔，“你——”

“我喜欢。”她有些无赖的把头靠在他背上，然后松开他，笑嘻嘻的跳到他的前面，“嘻嘻，我给你绾了发，以后你就是我的了，我想抱你就抱你，想看你就看你。”贺司离张口结舌，“你比玉莲渚还无赖”顾风华哈哈一笑，突然眼珠子一鼓，嘴巴大张，“玉莲渚？”她盯着他，“哪个玉莲渚？”贺司离规规矩矩的往前走，目不斜视，“玉莲渚就是跟着端木无忧一起的那个人。”顾风华颇为惊讶“他？”翘眉一扬，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贺司离，转瞬捂嘴大笑，“听闻玉门山庄的玉大公子玉莲渚相貌俊朗性格豪爽，正是当下许多如花似玉的少妇小姐们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没想到竟是那种吊儿郎当之人。”贺司离目光坦然，顺口回道：“你们都一样。”口气冷冷听起来却有小小暖意，顾风华点头娇笑，颇有得意之色，“所以你们三人之中，我最看得惯他。”她又去拉贺司离的手，毫不脸红的说：“不过——我啊——最喜欢你了。”

顾风华拉着贺司离的手，心里有小小的狡猾，小小的得意，这个天下无双的算命师的手呵，软软的，凉凉的，握在手里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舒服，真想就这样天天拉着他的手，一直一直拉着他的手，一直一直这样子慢慢地走下去，一直一直——慢慢变老——直到——白发苍苍。

青楼故人(终)

刚回到顾家的时候，顾老爷顾青云就来了，他坐在椅子上坐如针毡，一脸苦色，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了他女儿顾风华而来。顾青云看了贺司离很久，贺司离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同样久，两人经过一阵大大的沉默之后还是顾青云终于忍不住了，“咳咳”咳了两声，开口道：“贺大师，这几日小女仍旧一幅疯疯癫癫的样子，不知大师有何解救之法？”贺司离“哦”的一声抬起头来，“祈福拜神治病寻医，顾小姐既是疯癫之病，何不去请来大夫医治。”顾青云脸现难色，慢慢道：“老夫寻医多时，小女的药也服了不少，却依旧未有起色，众人都说小女这病不是病症，而是——”他看着贺司离，有些尴尬的说：“是鬼魅入侵，所以老夫想来问问贺大师，小女这病——”

贺司离“哦”了一声，又埋下头去看茶杯，他看茶杯的时候看得很专心，似乎天地万物什么东西都比不上他手中的茶杯好看一样。顾青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许久，终是一忍再忍，再忍，再忍，再也忍不住小心询问道：“这——贺大师——”

贺司离又是“哦”的一声淡淡应道，“顾小姐的病确为鬼魅所困，但也不是没法治的，待几日时机一到，我给他施一术法，她的病自然就好了。”顾青云一听大喜，连连拱手施礼，拍拍衣服心满意足的走了。

贺司离望着顾青云的背影，淡淡的一笑，用手指敲着茶杯慢慢地哼起了小调，那调子轻轻浅浅，他哼得颇为漫不经心，不知是何处的曲子。正在他喝茶唱歌之际，贺司离突觉背后一阵阵凉风传来，回头一看，便见一人影陡然自他门前冒了出来。那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色看了他很久很久，脸上似喜似悲。

“来者是客。”贺司离居然很好心的一指他对面的椅子，淡淡道：“不过我这儿没金没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想姑娘一定是来错地方，想必一定要让姑娘失望了。”

“你——我——”那女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嘴角抽搐，脸上甚是一种古怪奇异之色“我以为你死了。”见到贺司离，她居然第一句话就是“我以为你死了。”也不管房子里的人是否会生气。顿了片刻，她居然真的坐了下来，“你不用骗我，”她又说“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贺司离凝着瞬子同样看了她半响，突然放下茶杯，缓缓地叹了口气，“皇坼，十年了，你还是这样。”那皇坼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十年了——可是，你却变了很多。”她没有笑，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盯入骨髓，仿佛要把十年之间她没有看到他的全部补回来“十年前的你，是如此的冷漠，如此的孤傲，如此的不近人情，十年前，我眼睁睁的跟在你后面追了你五年，看了你五年，等了你五年，你却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一眼，你甚至不准我跟在你后面，甚至不准我碰你一下——”说到这里，她嘴角一扯，竟似微微的苦笑了一下，“那五年里——一直到你坠崖——甚至连我都以为玄影净教的阴阳师贺司离是一个不解风情，不懂人间爱恨情痴不知风月的傻瓜，”她突然痴痴的笑了起来，但是眼泪却从脸上流了下来“到最后甚至连我都认为我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傻瓜。一个从来就不是世间的人你如何叫他看你，知道你，甚至是爱你——他只会让人伤心，可是——”

“贺司离不值得你为他这样付出。”贺司离截断了她的话，口气悠悠的道：“他不值得。”。“是啊，他不值得，我知道他不值得，可是——”她没有哭，但是泪却越流越多，“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了，你叫我如何是好呢？”

她的声音变了调，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不过既然我爱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在你坠崖以后，我仍是不死心——我不是个信命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看到你的骨头，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你已经死了——十年了，我找了你十年，也等了你十年，没想到你果然没有死——”她突然尖叫一声，一扫方才强压制着的淡定，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指着他，“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你果然没有死，但是你既然没有死，为何不回来呢？——你既然不死，为何不回玄影净教，不回来呢？”

“不是我不回来，而是我根本就不能回来。”贺司离看着他又哭又笑，又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前任教主刚去世，人人都知道旧教主傅迭仁是重病不治而亡，却只有我才知道，他是被教主楚秋风下毒害死的——旧教主去世，新教主即位——作为玄影净教的阴阳师——他自然是容不下我的——”他笑了一下，“所以，我才会坠崖。”

皇坼一怔，再也没有说话，心头一片空白，就似一下子坠入了万丈悬崖之中，一下子缓不过神来，“但是，你却不该让我几乎以为你真的死了——”隔了好半响，皇坼才喃喃道“若不是刚才在青楼——”

“玄影净教的那个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阴阳师贺司离的确已经死了。”贺司离不带任何表情的打断了她，缓缓道：“你以为，现在的贺司离还是以前的贺司离么？”他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贺司离不会做法，不会收鬼，不会勘测星辰观舆天地，现在的贺司离也没有那种站在众人顶端高不可攀的地位，现在的贺司离甚至连预言的能力都变得只剩下一点点了，现在的贺司离——”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现在的贺司离只不过是一介混吃混喝的算命先生。”

“只要你想——”皇坼陡然发火，“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阻止你的，先代教主傅迭仁不能，楚秋风也不能，只要你想，傅迭仁不会被毒死，只要你想，楚秋风也奈何不了你，只要你想！问题不是你能不能，而是你想不想！”

“不错。”贺司离也不否认，仍旧缓缓道“我不想，我觉得，现在这样，其实，也很好。”皇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不会是为了那个人吧。”她抬手朝梅园一指，鹅毛黄的袖子下的铃铛便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从青楼出来，我一直跟着你，我从来没有看到你对一个女人那么好过。”她冷笑，“我认识你十五年，从来没有见到过你那样纵容一个人，从来没有!”

她突然笑了起来，低低的犹如受伤的小兽般痛楚的笑，然而，更多的泪却滑了下来，“你敢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喜欢她吗？”她笑得很狂，“你敢说你一点也不喜欢他吗？”贺司离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是他平常那般可有可无的样子，一擒嘴，他也笑了，并不天真，也不是一副牲畜无害的模样，但依旧好看，“我的确不讨厌她。”笑道极处，皇坼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瞪着贺司离就像是在瞪着一个她从来就不认识的陌生的人，她瞪着他的样子像极了一个魔鬼，“贺司离，你好无情啊，”她语气森然，“爱上你的人是一种不幸，你——为什么不死呢？早在十年前，你就应该死了。”你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我还有一种期盼，至少，我不会亲眼看到你喜欢上另一个女子，我不会像现在一样——绝望。皇坼呆呆的站在椅子边，拳头紧握，过了好半晌，目中流露出一丝恨意。

贺司离，你要是真的死了，那有多好？

书门激战(上)

你要是真的死了，那有多好！

“是你的说什么都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是强求一辈子也不是你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何必痴缠。”贺司离居然径自背过身去，用整个背面对着他，“皇坼，你这又是何苦呢。”皇坼看着他的背，表情痛苦异常，“我不痴缠，我不痴缠，我不痴缠！”她突然狠狠地朝他一甩袖，鹅毛黄大袖里面陡然有三尺红绫飘然而出，直逼贺司离背上空门。 “只要你死了，我就不再痴缠。” 绫上有刀，刀锋犀利，泛着白光。她这一挥手一甩袖如舞蹈一般轻盈飘逸，却干净利落，甚是凌厉，她是下定了决心要置贺司离死地。

如果她今日没有见到贺司离，她也许仍然会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在回忆中苦苦的追寻那个人的影子，或许仍旧在心里心安理得的掉念她的爱，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她终究有一天会忘记。

如果她今日没有见到贺司离，她或许不会看到在她心心念念了十年以后，她爱的那个人会对自己说出如此绝情绝意的话来，而眼睁睁的看着他对另一个女子百般纵容。爱之极处便是恨。或许她早已并不爱他了，或许她是该释然的，贺司离一句话让她毁灭了她的梦想又一句话打破了她的痴念，或许，她是可以释然的。但是现在，她嫉妒，她嫉妒那个被他纵容的女子一分，她便恨贺司离一分，这一恨，便是恨绝天涯水湄，恨断红尘白骨，恨到了肌肤，恨入了骨骸。

这一恨，便是决定了她要置贺司离于死地。刀锋袭来，贺司离微微一侧身，让开了这一击。原来他方才把背后空门让给了皇坼的时候，他已暗暗蓄积了真气，所以皇坼突然一袭，并没有奈他如何。

“我要你死！”一击不中，皇坼红绫又起。一招“红袖灌顶”直刺贺司离脑门。

“皇坼，你若再无理取闹，休怪我无情。”贺司离眉头一蹙，飞身，侧足一挡，“咯”一下踢开了她这一刀，避开了一击。红袖双刀直直的刺入椅子，却是那椅子“啪”的一下，当场迸裂。

红袖漫飞，“我要你死，然后再去杀了那勾了你魂的狐媚子，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休想得到，你们俩个要去卿卿我我上黄泉的时候再说吧。”皇坼这次改袭贺司离左腰，衣袂翻飞，甚是好看，她从小习舞，武功也是与媚功结合，从舞蹈中幻化而来，自成一派，每一招每一式看起来都是灵动飘逸，翩若飞仙，却又并非华而不实。

贺司离这时身在半空，眼见红绫飞来，心神一悯，一个急转后跃，红绫擦身从他身边飞过，直直洞穿房顶。他这一跃跃得急险又稳，若稍有差池，便是身首异处，横尸两截。“皇坼，我不想伤你，”贺司离盯着皇坼，“你明知你的武功不如我，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我逼你，是啊，我在逼你。”皇坼边哭边笑，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肯放松，“你不想伤我的身，却是一句话可以杀死一个人。”贺司离避开她一次一次的攻击，一跃飞上了房顶，皇坼跟着他追了上去，“你比谁都无情，还说什么不想伤害的话。”她一刀刺向贺司离胸口“只要你死了，我才不会受伤！”

顾青云此时正头扣一本佛经躲在自己房子里的床底下瑟瑟发抖。“阿弥陀福，阿弥陀福，阿弥陀福——”外面院子里响得天昏地暗惊天动地，“佛祖保佑，”看来上了小女身的确实是一个拥有千年道行凶神恶煞的鬼，“阿弥陀福，阿弥陀福，阿弥陀福——”佛祖保佑贺大师一定把这个妖孽手到擒来，好让顾家得以重归于平静“阿弥陀福，阿弥陀福，阿弥陀福——”外面打了这么久，看来这个鬼真的是道行精湛阿——“阿弥陀福，阿弥陀福，阿弥陀福——”

皇坼这一次还是没有刺入贺司离的胸口，只听“铮”一声长音，空气中突然有琴音遂起，大弦嘈嘈，急切如雨，弦音如虎如狼，如海浪翻滚，音波交错纵横，竟直直挡下了皇坼的那一刀。皇坼急忙后退，回瞬看着对面的阁楼顶上坐着的女子，怒极。顾风华？原来坐在上面的人竟是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谁都知道顾风华织锦成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谁又知道顾风华居然是一个善用音律杀人的高手？

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原来就是御琴子顾倾城！

皇坼不可置信的看着顾风华，然后看了贺司离一眼，突然仰天冷笑起来。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原来这天下第一的大美人原来也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哈哈哈！冷眼扫过，皇坼又哭又笑，但眼中已然已没有了泪水，“贺司离，你好，你好——我杀了她，看你还如何——”她音调也变了，变得荒唐可笑，陡一转身，红袖双刀已急急转向了顾风华。

她这一刀是怒极而发，带了必死之心，甚至不顾及自己的空门，速度自然比之前快之许多，红绫带风，竟似卷起漫天落叶败草纷飞，卷成一个漩涡，刀如利刀破纸，直袭顾风华面门。

顾风华纵然武功不坏，比起皇坼来还是差了几许，只见她身子后仰，同时，脚步微微向后飘起，一手抬住白玉琴，另一只手反手扣上琴弦，“铮铮”三声，档过来者一刀，但是另一刀却跟着急转而来，眼见就要划破顾风华的脸。

书门激战(终)

“唰”一声响，红绫片片碎裂，皇坼直直飞出了三丈远，“啪”一声撞在树枝上，尘土和着树叶簌簌落下。这一袭，竟让她口吐鲜血，再也站不起来。皇坼诧异的盯着袭击他的人，睁大眼睛，木然而惊恐，“贺司离，你好，你好狠的心啊——你——”话还没有说完，她又吐了一口血出来，“我喜欢了你十五年，十五年，你——你居然真的为了这个女人——”

“皇坼，我说过，我不想伤害你，我也说过，你若再无理取闹，休怪我无情。”贺司离看着她，目不转睛，眼色甚是温柔，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犯了错而不知改正的小姑娘，“人间自是有情痴奇-[书]-网，此恨不关风与月。皇坼，你爱我，我很感激，但是我绝没有义务要像你爱我一样让我去爱你。爱一个人不是义务，所以，也本就不是一件公平的事。”顿了顿，他依然慢悠悠的道：“我不能要求你不要爱我，但是你也不能因为爱我而去伤害我不想伤害的人，爱不是你做一切事情的借口，所以，如果你是因为爱我而伤害了我不想伤害的人，休怪我无情。”

皇坼怔怔的凝视着他，他从来没有看到贺司离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贺司离从来就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可是——我爱你啊——你，你要我——怎么办呢？”皇坼眼睛红红的，已然已经哭不出来了，她一说话，血水便从她嘴里流了出来。

“相守不如相知，相知——不如相忘于江湖。”贺司离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垂首，“心之所役，全凭于人，你若一直要这样，谁也没有办法。一切——就看你想不想得通了。”

皇坼走了，她虽然被贺司离伤得很重，但并不至于到性命垂危的地步。秋寒夜深，冷冷的梅园里，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出奇的安静。

冷风吹起，在梅园里浩浩荡荡，如刀般自两人身侧划过，凄凄厉厉，如鬼魅游荡。

“你——没事吧？”顾风华抱着琴凝视着贺司离的背影许久，终于一字一顿慢慢道：“你——痛不痛？”贺司离一怔，一夜激战，顾风华其实一直都看在眼里，听在眼里，到最后，她居然只是很温柔很温柔的问他“你——痛不痛？”贺司离的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若玉莲渚来了，你告诉他，‘青楼是玄影净教闵财和收集信息的地方’”脚步微抬，竟似要走。顾风华一呆，“你不能走？”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爹，要给我驱邪治病，这病未治邪未驱，如何能走？”贺司离没有回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顾姑娘这‘病’，不是任何人所能治的。”顾风华瞠目结舌，是的，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顾风华的“病”，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治，但是——“你不能走！”她竟也不顾自己是否被人发现，大叫起来，“我不要你走，”顾风华几乎无理取闹的说，“我给你绾了青丝，你就是我的了，我不要你走。”贺司离沉吟了一下，“顾姑娘岂是那种荒唐无理之辈。”顿了顿，他又低声道：“贺司离感谢顾姑娘这几日的照顾——”一语未必，他纵身一跃，头也不回，竟真的走了。

贺司离仍旧没有回头，他只是在那一跃之时脚步微顿，似乎有所留恋，也似乎什么都没有，风吹开他额前的发缕，衣袂翻飞，他就此越墙而去。

顾风华怔怔地看着他离开，“贺司离，你好，你好，你很好！”她气得脸色苍白，咬牙切齿，“贺司离，贺司离，我记着你一辈子！你很好！”她站在梅林之间，竟笑了起来，但眼中有泪“贺司离，贺司离——你这个该死的算命的——”

那一夜，顾家的每个人都门窗紧闭，襟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听闻顾家梅园里传来的打斗哭笑之声，况论偷看。只是事后听稍微胆大的一夜未眠的下人说，那一夜顾家小姐的声音凄凄的从梅园传来，又哭又笑，又是琴声传出，直到寅时方休。

第二日清早，顾小姐顾风华的“病”果然好了，整日呆在阁楼里织布弹琴，习书绘画，顾老爷大喜。连连遗憾贺司离贺大师未有事先告辞便连夜走了。不过贺大师世外仙人，自是来无影去无踪。

转眼秋去冬来，白雪飘飞，顾家梅园的梅花也渐渐的开了，白梅纯净，红梅妖艳，争奇斗艳，香飘万里，煞是好看。

这一段时间，端木无忧来过一回，并且帮贺司离赔偿了顾家所损坏的一切东西，顾老爷自是唯唯诺诺，照顾之周到。

这一段时间，平日与顾家小姐亲近的下人们都隐约发觉，顾家的小姐似乎有些变了，至于具体有些什么变化他们也不知道，只是隐约觉得，顾小姐似乎缺少了一些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从顾风华的身体里抽了去，似乎——失去了一些——可以让人觉得——温暖的东西，失去了——灵性。

故人拜访(上)

九华山。

贺司离与玉莲渚对视而坐。玉莲渚带来了一个消息，贺南山庄一役，武当少林联合玉门山庄带领江湖豪杰进攻玄影净教，势如破竹，玄影净教兵败如山倒，教主楚秋风败走江湖，一时，江湖风起云涌，局势大变。

“嘿嘿，小阿离，若不是你带了如此重要的一个消息给我，我们也不会想到将计就计，以青楼为饵，传假情报给楚秋风。”他喝了一口茶口无遮拦的说：“啧啧，没想到小阿离你平时呆头呆脑关键时刻还是有些作用的。作为这件事情的奖励——”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贼眼兮兮的左顾右盼，然后对着贺司离的咬耳朵，“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

贺司离一皱眉，“我不想听。”他有些不悦，“玉莲渚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玉莲渚把眼睛瞪得老大，拍着胸脯咧嘴大声抗议，“我要说，我要说，我为什么不说？”他盯着他，不满，“我又没吃你的又没喝你的，嘴巴张在我脸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凭什么不要我说，”他朝门外一指，“你不听，大可以到院子里去。”贺司离横了他一眼，果然出去了。玉莲渚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想到自己随随便便一句玩笑话贺司离竟然当了真。他扶住门栏“贺司离你这个呆瓜，难道你以为你这样不见她不听她的消息就可以了吗？你自己摸着胸口问问你的心，你真的可以把她忘了？若真的忘记了，你干什么还每天带着她给你的簪子？”他一咬牙，“贺司离你要当你的世外仙人你就去当你的世外仙人，你要超凡脱俗你就去超凡脱俗，你何苦这样折磨她又折磨你自己——顾风华爱上你是她的不幸，任何人爱上你都注定要被你拖下地狱的——你知不知道她为你折了翅为你折去了所有的光华，她在等你，你知不知道，顾风华在等你！你若不敢去面对顾家那个死板老头不敢直面她的爱，那你就去让她彻彻底底的死心，向对皇坼一样，何必让她陪你一起相思到白头？一生一世得不到解脱。”

贺司离这时已经走到了院门之外，听闻玉莲渚的话，突然顿住脚步“她不爱我。”他站在雪地里，望着漫天雪花，“她爱的不是我。”这本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被贺司离喃喃念了两遍以后竟是有种分外奇异的感觉。

“她不爱你？”玉莲渚也顿住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是真的用起心来的时候确是比任何人都心思细密。他咬牙切齿，“她怎么不爱你？”他抓着茶杯手舞足蹈，“顾风华爱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唯一的一个算命先生贺司离，无论贺司离变成什么样子都是贺司离，怎么不一样？”玉莲渚举起袖子“砰”一下把茶杯摔到地上砸个粉碎，“贺司离——啧啧——你怎么可以残酷到把自己的感情分得如此清楚？你这个呆子，以后我再也不想管你了！”说着竟纵身一跃，气呼呼的冲出了贺司离的房子，往山下跑去。

贺司离呆呆的靠在门背上，呆呆的望着天上的飘雪，发着呆。

爱顾风华么？爱的。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爱她什么，不知道是怎样爱上她的。或许是在她打开窗户邀她喝酒的那一夜，或许是在她给他不经意的绾发的一瞬间，或许是在她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你是我的了”的时候，或许——是在她突然用一种哄孩子一样的口气说“我们去吃混沌好不好”那个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闪着的亮亮的光——总之，他是爱她的，他知道。

顾风华爱他么？也是爱的，他明白。可是顾风华爱的，却不是现在的这个贺司离，她爱的，是那个看似单纯到任人摆布任人威胁的做什么事情都是慢半拍的贺司离——她爱的，是那个他辛辛苦苦用了十年的时间精心伪装出来贺司离，那个贺司离——不是他。

从怀中取出簪子，他握在手中，痴痴的凝视着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伪装一旦坼裂，便是看似天涯咫尺间咫尺天涯的距离——那个看似单纯的贺司离，傻傻的贺司离，永远都不能够再回去了。

“她爱的，不是我。”雪纷纷扬扬，零落的撒在贺司离的手上，落在那雕花嵌玉的簪子上，却不融化。剔透晶莹，晶亮如玉。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是你的说什么都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是强求一辈子也不是你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何必痴缠。”他知道，顾风华绝对不是痴缠的人，她若爱了便是爱了，只要她高兴，要她做什么都可以，她可以等你，可以为你折翅，但绝不会痴缠，她有她的骄傲——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痴缠。

他也清楚的记得，那一夜，他可以义正言辞从容豁达的劝皇坼，而现在，真正到了他该豁达的时候，他却没有了那般豁达。

故人拜访(下)

玉莲渚走了，半个月以后，端木无忧却乘着他的马车径自上了九华山。

“几日未来，你瘦了。”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端木无忧盯了贺司离半响，微微蹙眉，似乎很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是说了几个字，“你瘦了。”贺司离不带任何表情的睨视了他一眼，“那是你胖了。”端木无忧见贺司离神色冷淡，也不多说什么，自顾的进了屋子。贺司离在顾家的事情他已经听玉莲渚说了，只是这段时间事务繁多，要事缠身，所以来不及作何关问，不过无论是玉莲渚还是贺司离包括端木无忧自己的心里都十分清楚，即便是他当时清闲，也不会对贺司离的事情作任何表示的，他没有玉莲渚那么爱管闲事。这次如果不是有事情找贺司离，他定是不会上山来的。

只是这次他上山来，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贺司离，竟然变了这么多——或许不是变，他只不过恢复了他的本来面目而已。端木无忧慢慢的上下打量着贺司离，目光时亮时暗，闪烁无比，一时竟也看不出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他终于缓缓开口，“我今天来，是想代人传达一个消息。”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茶几上“前几日洛阳青楼一夜之间大火四起，整个楼宇连带周围几栋百姓房屋一起灰飞烟灭，可是事后，我却在大火的灰烬上面发现了这个东西。”端木无忧用手指轻轻的在那东西上面敲了敲，颇为漫不经心，“这个东西被钉在唯一一根没有被烧着的柱子上——很显然是有人故意要引起人的注意，”他抬起眼睛凝着贺司离，“我想——它到底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贺司离“哦”了一声，朝那东西看过去，端木无忧嘴角略微一笑，十年的时间，即便是精心伪装，一旦养成的习惯还是不容易改掉的啊，为什么贺司离却依旧想不明白呢？

贺司离目不转睛的盯着桌上的东西。那是一个像树叶一样的铁片，铁片一面被人精雕细刻的刻了一只像海中玄鸟一样的东西，鸟的下方，有一个奇怪的图案，端木无忧曾经凝着那东西看了一下午，这图案的确、非常、奇怪，像莲花却没有莲瓣，也不像火，这东西——若仔细看的话，倒像是一个拥有火一样的面孔的脸，一张分外怪异的脸，这样一个怪异的东西，就算是在青天白曰下看见，竟也会让人觉得一阵鸡皮疙瘩泛上背来。铁片的另一面，倒是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图案，不过却工工整整地刻了“贺司离”三个字。

贺司离凝着那个铁片，别人或许不清楚那个东西，他又如何不知道？玄影净教虽是一江湖无恶不作的教派，暗地里，却也是信火之教，教内众人一律相信，火能带来光明，亦能焚烧一切的罪恶——玄影净教的追杀令，亦以火面神兽作为标志。他曾经拿着这个东西一次又一次的追杀那些对教不忠的判教之人，只是当时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今日，刻在它背后的名字，竟然是自己。

握着那张追杀令，贺司离又转过身望着窗子外。外面仍在下雪，似乎，今年的雪特别的冷，也特别的长。

“端木无忧，帮我保护好顾家一家。”隔了许久，贺司离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来。端木无忧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事实上，玉莲渚早就在顾家周围设了埋伏，他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要管他，其实，只要他能尽力的，他定会尽力而为。

破船还有三根钉。几个月来，玄影净教虽然风流云散，楚秋风带着一干教众败走塞外，玄影净教的势力却并未完全瓦解。而武当少林一帮正派人士也是大受损伤，双方休养生息，无力再战。

楚秋风本来人在塞外，却不知他从哪儿得知贺司离未死还生的消息，心有不甘，突然扬言正派人士若不把玄影净教的叛徒贺司离交出来，他必然会反攻武当少林，双方即便是争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端木无忧盯着贺司离半响，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毕竟只是个生意人，江湖中的事他也不想管，但是他心下清楚，那些所谓的江湖正派人士啊——一听说玄影净教要反攻回关内，一时大哗，还不是有些人心下念念计算着要把贺司离交出去来暂时平息江湖中的局势。所谓的江湖——所谓的正派邪道——只要有阳光的地方如何没有阴暗？

“我要走了。”端木无忧振了振衣袍站了起来，上了马车，上车的时候他看了贺司离一眼，贺司离心里已有打算，他知道，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必然已经作了决定。只是——“你既然决定了不要爱她，为何还要保护他呢？”端木无忧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贺司离明知狠下心来才是对她最好，却依旧——他凝了贺司离一眼“我走了。”

马车缓缓地驶下山，贺司离在窗子边握着手中的追杀令若有所思，突然眼睛一凝，目光如炬，一个纵身飞出窗外，风驰电掣，向山下奔去。端木无忧出事了，算命的人不能自知，凡是与他沾到关系的事情他都不能预算，但是这次，他却突然有种预感，分外强烈的告诉他——端、木、无、忧、出、事、了。

艰难选择(一)

——端、木、无、忧、出、事、了。

——但是，在贺司离追赶端木无忧的车子的途中，山下，只见一道浓烟冲天而起，夹杂着巨大的声音破空而来。当贺司离赶到的时候。早已余烬袅然，端木无忧的车子，已是片片碎裂，灰飞烟灭，只有片片木头还有火苗溢出，火星四射，贺司离凝着地面，有一块木头上还残留着端木无忧的衣服残片，带着最后的一点火光，证明这曾经是一辆车子，证明这辆车子里，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坐过。

贺司离怔怔的盯着一地火光、残片，浓烟，碎骸——身体站得笔直，僵硬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缓缓俯下身，面无表情的拈起端木无忧的衣服残片，捏在手里，这一刻，贺司离的眼里没有悲伤也没有眼泪，甚至教人看不出来是什么表情，仿佛有一点东西至他的瞬子里慢慢退去，又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的至他眼睛里慢慢溢了出来，他那一双漂亮的瞬子，此刻看起来分外妖踘诡异——贺司离的瞬子里，是一种——漠然的森冷。

正在此时，突闻一阵尖锐的哨响，林中陡然有一大蛇窜出，盘卷着直立上身，勃颈张开，露出喉部鲜明的黄白色鳞片，并不时发出咝咝声，直直的盯着贺司离，堪堪挡住了他回山的去路。此蛇蛇身黑褐，全身有不明显的暗色环纹，长约六米，即使是在青天白日之下，若是任何人看到也会让人觉得一阵鸡皮疙瘩泛上背来，叫人望而生畏，马上逃之夭夭。而贺司离却仍旧目不转睛的冷眼扫着那只巨蛇，一字一顿压低声音森冷道：“你既然来了，何须藏头藏尾，几年不见，难道堂堂玄影净教教主楚秋风也成了宵小鼠辈不成？”

随着他话音一落，树林中一阵轻微的晃动，在那巨蛇之后，赫然出现了三个人。此三人一个身着金边白袍，相貌堂堂，身体却是枯瘦如材，形是饿孚，然而目光炯炯，颇具慑人威势；另有一人矮如侏儒，满脸雀斑，一张脸看起来竟是给人一种历尽沧桑之感。在这两人的后面，却是不久前还身为青楼舞妓的皇坼。

贺司离冷眼看着面前这一高一矮两个怪人，几人之间已默然良久。人人都知道玄影净教的教主是楚秋风，而鲜少有人知道楚秋风其实是由楚秋和楚风两人组成。 楚秋和楚风其实是一对兄弟，形影不离。楚秋是那金边白衣的高个子，虽然长得一幅“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却最是心狠手辣，擅养巨蟒蛇蝎等剧毒之物，并时常以自己所养之物以人试毒，探其毒性，害人不浅。因楚秋一贯掌握教中各大事务，生杀予夺，所以江湖中人一般知道的教主正是此人。

高个子是楚秋，那矮个子自然就是楚风。楚风虽然言语不多，其貌不扬，常常作为哥哥楚秋的陪衬之人而存在，贺司离心下却清楚，纵观整个玄影净教，真正厉害的人，不是皇坼，不是楚秋，而正是这个满脸沧桑一连老相的楚风。只是他平时珠玉含晕悯而不发，收悯了所有的才气追随兄之左右，把所有的光华都给了他哥哥一个人。

楚秋楚风两兄弟看着贺司离，微微有些诧异，十年不见，当年那个天下第一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阴阳师贺司离居然变了这么多，“贺司离，十年不见别来无恙？”楚秋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道。

“十年不见，你也没有想到我居然还活着，对么？”贺司离脸上微现冷笑之色，抛却了假面的他，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朵花上的一根该拔而未拔的刺。“我不仅还活着，而且还助玉莲渚之流毁了你的玄影净教，你若不回来将我碎尸万段，必然咽不下这口气。”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楚秋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玄影净教实力虽减，不过我也不相信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会真正奈你若何，你退居塞外——不过知道我还活着而已。”贺司离冷笑一声，“你逼那些老头子把我交出来，然后先入为主将我杀之，继而让他们以保护叛徒之名正大光明的卷土重来——哼！真是不错的办法。”

楚秋摸着他的大蛇，闻言大笑“贺司离果然就是贺司离，所以我仍不后悔十年前杀死你的想法。”贺司离道：“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次，你居然会亲自前来。”楚秋背脊微微一挺，嘴角擒起一个笑容，“因为我知道——要杀贺司离，非我来不可。”贺司离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嘲笑，“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信这十年的英雄少年，多之又多，难道玄影净教已经落后到人才凋零，非要教主出面不可的地步了么？”楚秋生性冲动鲁莽，三言两语被贺司离激得火冒三丈，不禁大怒，朝蛇一拍，骤然喝道：“贺司离，十年之前我能逼你出玄影净教，十年之后我定能杀你于九华山下，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你——死!”

大蛇本是待命而立，此时被楚秋一拍，遂急勃颈竖起膨胀，朝贺司离直扑过来。贺司离冷笑一声，反身疾退，直跃上树，居然避让开来——他竟然不抵挡眼镜王蛇的攻击？楚秋心下甚是诧异，十年以前，贺司离桀骜不驯飞扬跋扈，是万万不会做这种一味闪躲逃避之事的，十年时间，一个人竟然可以变得这么多。

贺司离足尖点过树梢，小心避让着巨蛇的每一次攻击，却从不离开树落下地面，那蛇也是聪明之极，行动快速敏捷，头部转动灵活，不但可以前后左右方向攻击，还可以直窜起来攻击头顶上方，而且当贺司离朝它进攻之时，它还会机警的躲闪，几个回合纠缠下来，只见树枝左摇右晃，啪啪断裂，树枝积雪不断向下撒落，在贺司离周围，竟然没有一棵完整无损的树。

艰难选择(二)

那蛇也不轻举妄动，而是在不断挑衅，贺司离心下清楚，它是在等猎物身心疲惫，无心恋战之时好一口咬住自己头颈并释放毒液将其杀死。但他并不惊慌，跟着一寸一寸后退，跃向树林深处。

“好！”楚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宠物追着贺司离而去，扬眉笑道，“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宝贝，眼镜王蛇不愧为蛇中之王，看来贺司离这次真是岌岌可危—— ”他还未说完，便被旁边的楚风摇头截断，“不好，一点都不好。”楚风一脸皱得像丘陵“贺司离在此入住十年，早已占尽了地利优势，林子里又山深树茂，多是百年大树，而王蛇最多只长六米，若他在往上多跃几丈，就算你的王蛇再是厉害也无济于事。”楚秋面不改色，心里也频频点头，甚是赞同，当下几人便也尾随那蛇而去。

楚风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当他们还在说话的时候，遥远的树林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其实不大，只是楚秋风和皇坼都是练武之人，耳力自然要比其他人要好得多，况且那声音分外耳熟，楚秋一听便知是眼镜王蛇的叫声。几人心下大叫不妙，慌忙朝那声音赶去，远远看去，正见贺司离用脚衬在两棵树子中间，他衬得很矮，身形夹在树中间咋看之下又低又矮，一副很是疲累的样子，那蛇心看准时机，一口朝贺司离颈项猛扑过去。

“不好！”楚风一看甚是焦急，一挥手栽下两根树枝“嚯嚯”两声疾射朝向贺司离，却不知离得实在太远，而那蛇扑之速度实在太快，一扑之下贺司离陡然急转向下，身体倒挂在树干上，袖子里瞬间钻出一柄匕首直插王蛇七寸之处。他本是蓄势待发，这一刺之下直直刺穿了王蛇的皮肉，直至贯穿这眼镜王蛇的身体。然后他手撑着树猛一反身，脚顺势向上一踢，一脚把那蛇提出一丈多远。

那蛇瘫在地上，用它两只眼睛歪着头看着贺司离，那目光阴阴冷冷，看得让人浑身发毛，不知是如何忌恨这伤了它的人。它伏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倒在地上不动了。

楚风几人这时已堪堪赶到。楚秋眼见自己心爱的宠物死去，心里当下怒不可截，大喝一声，随即拔剑出鞘，剑刃一抖，“嗡”的一声剑鸣，直刺贺司离胸口。

贺司离冷眼，他太自信了，若不是楚秋对自己所养之物太自信，他定然不会放心的以为区区一条畜牲会奈人如何。楚秋生性鲁莽冲动，心狠手辣，但他所练的“雷云八呤”曾是一百五十年前称霸武林的武皇所著，虽为残卷，但一招一式的的确确是货真价实精妙无比。当下楚秋这拔剑一刺，刺得自是分外漂亮，淋淋洒洒，干脆利落，其中更是包含了万千剑影，百种变数，只在一剑挥舞之间，便封住了贺司离所有的去路。

贺司离心下正色，“唰”的一下自腰中抽出软剑阻挡，转瞬之间，剑锋旋起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林中风雪飞舞，一片清光剑影。

“没想到贺司离这小子隐居山野十年未见，这功夫倒是一日千里精进如斯，嘿嘿，真不愧是练武之奇才。”贺司离和楚秋在林子里打得眉飞色舞，震得林中树木哗哗作响，而旁边观战的两人似乎都不以为意。“皇坼丫头，你说姓贺的这小子和你的楚秋教主哪个会胜？”五十招之后，楚风忍不住赞道。“这两人打得来快了，属下猜不出来。”皇坼这时目不转睛的盯着林中战局，突然听见楚风的询问，狭长的眼睛冷冷地闪烁了一下，哼了一声，心不在焉的冷然回答。楚风“嘿”的一声笑了出来，摸了摸他长了一层胡渣子的下巴“小丫头，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任何人看了都清楚地局势你却给老头子说不知道。”楚风人其实并不老，说起话来却是一副历经沧桑，犹如八十岁的老人。“姓贺的这小子用的是软剑，剑身灵活柔软，本身难以控制，但是剑在他手里却是灵动如蛇，刺到半途剑刃偏转，虚实不定——若让老头子我来作对手还差不多，至于楚秋——楚秋架势不错，是块练武的材料，不过就是太懒散，平时疏于训练——嘿！可惜他还太轻狂了一点，再过五六十招大概就要兵刃脱手了。”

“那风教主为什么不帮忙呢？”皇坼眨眨眼睛，“其实除了楚秋教主之外，任何人都知道眼镜王蛇虽厉害，要对付贺司离却纵然是不行的，风教主为何不提醒一下楚秋教主呢？”话既然被说破，皇坼也不否认，开口道：“而且风教主现在也不帮忙。”楚风是笑非笑的摸了一把脸，“丫头不要说我，你还不是一样。” 他上下瞧了她几眼，又回头看前面战局，“楚秋心高气傲，生性狂野莽撞，若不让他吃一下苦头，他是万万不会进步的。老头子我虽然现在帮他还可以，倘若有一天犯病死了，他诺大名声诺大的玄影净教不死了才怪。”皇坼皱眉，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要是在玄影净教里有一定地位的人莫不知道二教主楚风从小身陷顽疾，一日三次莫不以药物养生，且声音暗哑，面色枯槁，犹如老人——一个人，特别是一个从小才华出众天赋过人的人，苟延残存的拖着一副破败的身体，还要帮着自己的哥哥掌管玄影净教称霸江湖，因为身材矮小相貌奇丑，到头来却是得不到一点的尊重——连别人看着都会心生悲悯，这样的一个人，如何不叫人又悲又哀？

但是——悲悯——皇坼低眉垂目，隐隐之中有目光一闪，随即从袖子里抖出一物，笑道：“风教主再不帮忙秋教主就要输了，风教主不会想看到这个结果罢。”她递给楚风一颗药丸。护心丸是楚风每次杀人的之前的必吃之物，对一个身体不好的人来说，高手过招，胜负之间只在一瞬，若不能快速杀掉目标的话，如何保存体力不发病就成了重要的事。皇坼武功虽然不算一等一，治人的本事“天下第三”倒是没有几个比得上她，自然，这调药之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因为皇坼开药的本事大大超过了她杀人的本事，所以，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皇坼是玄影净教的医师而不杀人。楚风瞧着她，嘿嘿一笑，“丫头，知我者当真莫若你，怪不得我和楚秋最为疼你。”说着将药一口喂在嘴里，加入战局。

艰难选择(终)

楚秋的武功本不若贺司离，此时百招下来，在贺司离的剑风之下越来越吃力，手中的剑屡屡震荡让他几乎把持不住，眼看就要脱落，此时楚风的加入，无疑减轻了他的负担。楚风武功奇高，一手“破月”长鞭耍得更是炉火出青。只几个回合，贺司离的小臂便中了一鞭，血透衫袖，暗红如花。血溅在地上，血红似火，衬着一地雪白，甚是出奇的耀眼。

皇坼就被这耀眼的红色刺痛了，面上虽平静如斯，心下却是焦急万分。她目标不转睛的注视着三人之间变动不断，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皇坼手在袖子里细细掐算，嘴唇一张一翕，甚是念念有词。面前三人在树林里斗剑，衣袂破空，斗得难分难舍不可开交，无数雪花从枝头上寸寸撒落，三人周围，一地的积雪俱是被剑气划开，地面纵横交错，沟壑处尽化为水。

如果楚风当时注意一些，他大概就不会如此大意了。只是他当时心系楚秋，别无他想。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就算再大意的人也不会察觉不出。自从楚风来了以后，贺司离本是处处占下风，身上剑伤鞭伤比比皆是，斗输，本是注定的结局，不料百招之后，形势陡转，双方先是打平，到后来贺司离赫然有后来居上的趋势。

\奇\只听“嚓”，贺司离软剑剑走偏锋，突然折向，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弧度，一道剑光从雪地里激射而出，“咔嚓”一声，楚风长鞭脱手。贺司离软剑回转，以剑衬地，一个漂亮的凌空转身，顺势将楚秋踢倒在地。这一转一踢麻利迅速狠厉至极，贺司离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楚风受伤倒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书\但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结局！贺司离暗自调匀了真气，心下甚是诧异，不过片刻时间，楚风的实力就差了那么多？楚风自然也发觉到自己不对头了，用手衬在地上急促的喘息，暗自提气，感觉自己的内息一到气海就无法提起，全身经脉空荡受阻，根本无法运气。楚秋眼见自己的弟弟倒地，一声大喝，放开与贺司离的纠缠，直直冲向楚风所在的方向，“这是怎么回事？” 楚秋斜斜举起手中的剑，满身冷汗——本不该是这样的，以楚风的实力，绝对不了做到这个地步，楚风的懈力纯粹是在突然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的挡住了楚风的气息，就像是一个突然漏气的球一样，使他不得不撤力。

楚秋猜不出来，楚风心思却是玲珑至极，眨眼之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皇坼，满腔义愤。“楚秋，替我杀了她。”他扯着楚秋的衣裳，硬生生的站了起来，口气森冷得如同地狱里来的魔鬼“替我杀了皇坼。”楚秋即便是再笨此时也不会猜不到是怎么回事。他同样怨怒的盯着皇坼，这时贺司离已经站到皇坼的前面，替他护航，若楚秋少有异动，他便不会手下留情。

贺司离居然在保护皇坼！

皇坼追随了贺司离十五年，从来就没有看到他对自己稍加辞色过，此刻他睁眼看着贺司离，心下也不知是喜是悲——贺司离此刻为她护航，想必他也是想到了她在给楚风的药上做了手脚，此时药已起了作用，封住了楚风的任督二脉——她对他有恩，所以她才保护他而已——她从来不是要人怜悯的女子——她拉开贺司离，径自站了出来，“风教主，皇坼以下犯上，请你回塞外去，终身不得入关。”皇坼面无表情的看着楚风，她并不疾言厉色，但表情冷然，任谁都知道她不是在说笑。楚风木呲欲裂，怒及攻心，“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皇坼，我平时带你不薄，你——”

“我喜欢他。”皇坼没有看贺司离，口气淡淡的，楚风看着他，“他不爱你。” 皇坼扬起头，轻轻地笑了，“那又如何，我爱他就够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风教主，大概你也试过了，凭你的力量，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冲破被封住的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这药是如何配制而成的，所以，现在的你想要杀他，已经没有能力了。”

自从知道贺司离没有死后，皇坼便料到了以楚风的性格，自然是万万不会放过贺司离的，所以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日夜不停的找齐了七七四十九种名贵药物，呕心沥血的把自己关在药房里炼就了这枚化功散，同时也做出了她这一生以来最后的也是最坚决的一个决定。

“风教主，皇坼心知自己判教犯上，罪孽深重，并不打算苟且偷生。”她后退了一步，沉声道：“所以，教主也不必费心了，皇坼定会自行了断。”她这句话说得是何种的决裂，但是她的口气是淡淡的，仿佛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一样。同时也是在明明确确的告诉楚秋风二人，我是要死的，只要我死了，就没人知道解药如何炼制，所以你也不必费尽心思想尽办法恢复自己的内力，没有用的。这样的话，就算是平时再冷漠的人听到也不是没有任何反应的，何况说出这个话的人为的却是自己，贺司离心下一怔，目瞪口呆，“你——”

“我自愿的。你不必觉得内疚，而且这件事并不完全是因为你。”皇坼没有看贺司离，她看楚秋，看楚风，然后，抬头——看天，“我虽然嫉妒——不过爱上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已经爱上了她人的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人本多面，我爱这个人，即便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都是他，即使他——不爱我——”她很深很深的凝了贺司离一眼，“我——还是——爱他的——”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看他了吧。她早在给楚风下了药的时候，也给自己服了毒。以后——便是碧落红尘，生死茫茫，两不相见，但是皇坼并没有看他很久，很快的，她就收回了眼光看着楚秋风二人。楚秋风两人现今实力是无论如何伤不得贺司离半分的，她做完了最后的事，已算了了她最后的心愿。

“风教主，秋教主”她声音冷冽的道：“以当今武林的形势，即便是攻入关中也是根本不可能站住脚的，贸然行动只能徒增伤亡，削弱玄影净教的实力。”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楚风“其实我相信这点，风教主比我更清楚，秋教主徒有野心而无实力，即便是你把霸主之位夺给了他，如果没有您在身边，他也是做不好的。”

“你他妈的找死！”听到此处，楚秋脸色一下子苍白如死，恨狠的咬牙对着皇坼贺司离两人怒目而视，楚风伤重，他没有了靠山，却又知道自己根本无能打赢贺司离，只得暗自忌恨，语言尖刻的回击。楚风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并不否认。

这时贺司离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皇坼，心急之下想要上去检视她的伤势。“不要过来！”皇坼盯着贺司离，厉声喝道：“她你若还当我是皇坼的话，你就不要过来！”贺司离从来没有听她用过这么严厉的口气对他，一怔之下，居然止住了脚步。皇坼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面色苍白如死，显然，毒已然开始发作。

“你若不能爱我，就不要对我好——”皇坼笑了起来，笑得凄然，她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你若不爱我，就不要救我——”她一步一步后退，退得很慢，却很决绝，“——我——不要人觉得我很可怜——你若不爱我，就不要对我好——”随着她的话，皇坼的身影越飘越远，最后凌空一个翻身，快速的没入树林之中。

她有她的骄傲，要死，也不要贺司离救！

贺司离呆呆的看着皇坼的身形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深处。“你若不爱我，就不要救我——我不要让别人觉得——我很可怜——”他不爱她，所以他不能救她，明知道她这一去，很可能就是生死离别，但他能做的，只能是眼睁睁看着他越飘越远——而他——不能救她！

莫倒覆辙(上)

这个冬天，下雪的时候总是格外的多。而下雪的时候，偏偏事情又发生得特别的多。端木无忧自那日下九华山失踪以来已是半年有余，他并没有死，贺司离在案发地点清清楚楚的检查了一遍，现场虽是一片狼藉，破碎烧着之物不计其数，甚至还有端木无忧当天穿着的一件外衣，但是，除了这些，也的确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证明端木无忧已经死了。没有焦尸，没有残肢断骸，所以，也没有谁能肯定，端木无忧确实已经死了。

贺司离站在窗子边，负手而立，他的手上有一张字条，上面是玉莲渚寄来的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短到只有屈屈十个字：月十五，顾风华与柳联姻。

柳？贺司离蹙眉，他隐约记得，住在顾家的时候，的确有一个姓柳的人家常来拜访，据说柳老爷是顾青云的至交，好像他是有个儿子叫什么柳——郝文？柳家是世代做生意的人，虽没有端木无忧那般钱多得都可以用来砸死人，不过柳家人素来老实，柳家少爷柳郝文为人憨厚正直，顾风华嫁入柳家，的确不会吃什么亏。不过——顾风华心甘情愿嫁么？如果她心甘情愿嫁入顾家就此做一个平凡妇人，他又心甘情愿让她嫁出去么？贺司离捏着字条，心里一片茫然，他真的愿意让顾风华嫁给别人？他——真的放得的下手？

冬天已过，无论是红梅还是白梅，早就已经朵朵飞散，凋零如泥，成为这黄土下面新的肥料。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待到下年白雪皑皑的时候，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白梅红梅争奇斗艳的景象。

顾风华茫然的盯着桌面，她面前是一套大红色的喜服，喜服的旁边，有两件镶金嵌玉精致无比的衣服——一件是纯白色的镶边大花衣裳，另一件却极是火红妖艳——这两件衣服，一件是顾风华平常所穿之物，另一件却归属于御琴子顾倾城的，眨眨眼睛，她怔怔的盯着两件华服发呆。嫁人，她不是没有想过的，只要是女子就没有不嫁人的一天，只不过是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规规矩矩把自己嫁出去还是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心动的男人？她的的确确没有想过。

顾风华摸着两件衣服，嘴角无端泛出一分苦涩的意味。她曾经一度的以为，自己会像所有江湖女子一样，嫁给一个英俊的，可以让人依靠的，懂得自己真心的男人——那个男人，不一定是英雄，不一定是大侠，不一定是一掷千金财大气粗之人，但是，一定是自己真正喜欢的男人。却没有想到她也许会像所有闺中女儿一样，嫁给一个连一面都没有见到的男人。

顾风华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微笑未免现了几分凄凉之色。一定是她平常在外耍得太开心了，忘了，自己不仅是御琴子顾倾城，也是那个所谓“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

天下第一美人要嫁的人是她爹顾青云安排的，而顾风华仰或是御琴子顾倾城想嫁的却是那个——那个——天下第一的——傻瓜——贺司离是个傻瓜，他无情，他理智，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感情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甚至一度以为她顾风华爱的是那个他用了十年装出来的贺司离而不是真正的贺司离。顾风华苦笑了一下，感情又不是算账，他怎么能够把自己的感情分得那么清清楚楚，即便是真的清楚了，那又是完全正确的么？那个傻瓜，他不知道，贺司离就是贺司离，她喜欢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唯一的一个算命先生贺司离，无论贺司离变成什么样子都是贺司离，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柳郝文？她不认识那个人，但是据说他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忠孝礼仪样样是榜样——他是一个好人，好人——顾风华抬起头来，嫁给这样的人，生活很平凡，嫁给这样的人，不会担心自己的感情会付诸东流，不会担心自己的丈夫会在某一天突然甩下自己一走了之，嫁给这样的人，没有什么风浪，嫁给这样的人，或许自己会——很——幸福——嫁给这样的人——顾风华怔怔的盯着天空许久，自己到底要嫁给什么样的人？

六月十五。

顾家送女儿的出嫁日子。

大红花轿在众轿夫的要喝声中缓缓前行，拐了几个弯，走向花猫大巷，花猫大巷是柳家所在之地，喜筵设在柳家，喜堂就在柳家大堂。柳郝文一身喜服站在自家大门之前，眉开眼笑，喜气洋洋。自顾家大宅到柳家一路上不过数百步的路程。顾风华一身凤冠红衣，坐在轿子里。一路上喜乐吹奏，只听那欢快热闹的乐曲似响自四面八方，街道边，似还有路人观看，议论声、欢笑声、敲击歌唱声混合在一起，热闹至极。

“咚”的一声响，轿子抖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地落在了地上。顾风华一直心不在焉，所以直道花轿落下自己被重重地摔着之后才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亮，花轿的帘子被人揭开，却不是柳郝文。

有人抢亲！

顾风华的花轿此刻正拐入花猫大巷，柳郝文眼见花轿自巷子中转出，还有百步不到的距离便到了自己跟前，却突然杀出个白衣人来，大丈夫犹不能保家护妻焉？柳郝文惊悸恼怒万分，护妻之心大起，直直指着来者对着身边的人当下大喝，誓要保顾风华之周全。

可怜他只是一介弱质书生，一不能打二不能斗，而他手下那些下人堪堪不过一流的热情，二流的才智，三流的武功，如何挡得了白衣人？贺司离不肖用力，三下五除二不费吹飞之力便把那些阻者甩倒在地，隔手一个凌空点穴点住了来人和轿夫。四周的人大哗，一哄而散，片刻之间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不怕死的，武功不错的，或者想要看好戏的人站在远处遥遥观看。

“跟我出来”贺司离盯着顾风华“我带你走。”顾风华身子蓦的一怔，亦同样直直的盯着她，“我不走。”她坐在轿子里，一动不动，“我答应了爹，要嫁给柳郝文。”顾风华口气生冷，面色铁青。贺司离拉起她的手“跟我走。”却是“啪”一声，手被狠狠打落，“我即嫁为人妇，请你放尊重点，我不想我丈夫看到我有辱礼节。”贺司离一声冷哼，干脆一下子点了她的穴，抱起她，飞身跃出了花猫大巷。只遗下巷子里阵阵惊呼和柳郝文苍白铁青的脸。

烟桥，柳树，清风明月，卞河河边，一派幽静。顾风华坐在草地上，怔怔的盯着面前的人，却又因为穴道被封不得动弹。“放开我。”她口气森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郝文还在等我，我要回去结婚。”贺司离背对着她，不说话，也不转过头来。顾风华凤瞬眨眨，然后瞬间射出一团怒焰， “死算命的，” 她咬牙切齿，“你这个大笨蛋，猪，叫你放开我听到没有！你不想活了，我要杀了你，我要灭了你，我要把你甩到河里喂鱼，我要……”

“你就那么恨我？”贺司离身子突然转了回来，盯着他，眉头微微一皱，眼里无波无痕，看不出是喜是悲。顾风华一怔，“是。”她大叫：“我恨不得杀了你！我本来可以好好的嫁给柳郝文，幸幸福福的过我的日子，你破坏了我的好事，你一来，什么都变了。我好好的天下第一知书达理天下第一温柔贤淑天下第一的美名都交给你这个该死的算命的毁了——‘天下第一美女顾风华在大婚那天被莫名其妙的人劫持’——你以后要我怎样见人，怎样见我丈夫，怎样见我爹？”贺司离看着他，默然良久，“你在怪我。”他突然说，眼珠子黑得深不见底，“你不是那种人。”顾风华瞪着他，“哪种人？”她怒火冲天，“我跟你死算命的一无冤二无仇三无瓜葛，我是哪种人不是哪种人又与卿何干？”贺司离微微顿了顿“我喜欢你。”他突然说，顾风华又一怔，“我不喜欢你。”她侧过头去，很固执的说：“我不喜欢你。”

“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贺司离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怎样才能不说不喜欢我，你要怎样才能不嫁？”顾风华仍然没有回头看他，“除非你死！”她的口气仍然冷冷的。“咔”一声血肉破碎之响，顾风华瞬间转过头来，目瞪口呆，“你——”她瞪着贺司离，他居然真的对着自己的胸口就是一刀，鲜血涌出，顺着刀刃往下流，血染白衣，一片夺目的暗红，“你——”顾风华的陡然一震，脸色惨白，她本是一句气话，没想到贺司离手上真的有刀，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刺了下去。顾风华纵然被点了穴，此刻也是全身颤抖，“你——你——你好，你好狠，你——”

“是我不对，我伤了你的心，”贺司离的脸色居然一派平静，神态很是安详，但他眼里有痛苦之色，那是顾风华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如果这样真的可以让你消气了的话——现在，你能原谅我了吗？Qī.shū.ωǎng.”顾风华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从穴道被点开始就一直在试着解穴，此刻又怒又急，心神一慌，身子一颤，居然可以动弹了。

“贺司离，死算命的，你若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顾风华慌忙跑过去扯下自己的衣服帮他包扎，她的手抖得万分厉害，眼看着自己还没有把伤口扎紧血便又流了出来，侵染了大片巾帕，那红色的鲜血越来越多，一点一点扩散开来，红得甚至超过了喜服的颜色。顾风华一呆，极度狼狈的跌坐在地上，“你死了，你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不！我会恨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会恨你！”她盯着贺司离，失魂落魄，说话颠三倒四，极度的恐惧迅速至心间扩大。

“你能原谅我么？”贺司离看着她，一双瞬子里似是焦急，“你不怪我了。”

“你快说，你不会死！”顾风华一脸惊慌，突然“噔”的一下蹦了起来，揪起他的衣服，“你说，你不会死！”她边哭边威胁道。贺司离躺在地上，抬瞬看着她的脸，脸上有泪，有汗，还有因怒极而生的潮红，“你的妆花了。”贺司离好听的声音突然低低的道，“你不要哭，再哭就不好看了。”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袖子为她试去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我不死，你就不恨我了么？”顾风华哭得一蹋糊涂“恨！怎么不恨？恨你这么糟塌自己，恨你这么不爱惜你自己的身体，恨你怎么可以不顾及我的感受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恨你让我哭得这么难看，恨你怎么忍心可以丢下我不管……”

“如果我不丢下你了，不这么不爱惜自己了，不让你哭了，你——肯原谅我么？”贺司离心疼的用一种哄小孩的口气温柔的问，“我不丢下你，你不要恨我了好不好？”顾风华刚擦干的脸上泪痕斑斑，“好！”她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你不死，我就不恨你了。”贺司离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露齿一笑，他笑得眉眼弯弯，甚是好看，“那我不死了。”贺司离怜惜的盯着顾风华“我不会死的。”说着，竟真的站了起来。顾风华又是一呆，随即怒吼一声，一掌朝他身上拍了过去，“贺、司、离！”她这一掌虽是又快又准，贺司离却是像预料到了她的想法一样，跟着飘出三仗远。他是真的受伤了，方才那一刀虽然他故意避及了要害却是真真正正捅下去了的。他背靠在一棵树上，喘息苦笑“难道我不死，你要杀了我才甘心么？”

顾风华一蹬脚，大步流星窜过去，“我不杀你，我要罚你。”她抱着贺司离的腰，又哭又笑口气却甚是温柔霸道：“我要罚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莫倒覆辙(下)

顾风华扶着贺司离，一脸担忧“我带你去治伤。”贺司离嘴唇擒起一抹笑容，“今天天气真好。”他固执的躺在草地上，用一只用手遮住眼睛，望着天，手掌之下的瞬子漆黑如墨亮如星“我不想去。”他握着她的手，似是在告诉她，他没有事，叫她不要担心。“就一会儿！”顾风华媚眼一瞪，撇撇嘴，不过还是跟着他躺下了。

“叹时光，如流水。区区中日，枉用心机。辞是非，绝名利，笔砚诗书为活计，乐齑盐稚子山妻。茅舍数间，田园二顷，归去来兮。”

碧江之上水悠悠，有歌声至远处遥遥传来，若远若近，不知是谁在浅呤闲唱？稚嫩的童音，唱不出那陶渊明般归去来兮的感觉，但此刻两人听在耳里却是别有一番风味。他们本就不是为名难得半生闲的人，是闲人，却仍然过不了那种闲云野鹤神仙乞丐一般的生活，如果一个人真又如此豁达的心境，不为世事名利的牵绊，不为是非黑白缠身，如何不是一件潇洒的事？

转过头来，顾风华静静的盯着贺司离好美丽的侧脸，笑得心满意足。此刻，此风，此景，有心爱的人在身旁陪伴，纵然无酒无琴，又如何不是雅事一件？她不知不觉地扣紧了旁边的人的手，这只微冷的，狡猾的，木钠的，她喜欢的手。执子之手，与之偕老——这辈子，这只手——真的是我的了哦。

河边有萤火虫，在半空中，一浮一沉，一亮一亮的，微微闪光，顾风华右手微抬，那虫子便悄然的停落在了她的指尖。萤火虫其实是张相很不好看的虫子，只是它亮起来的时候，星光点点，朦胧之间，给人一种美极了的错觉。顾风华凝着它，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美丽的传说。

据说萤火虫是天下间深爱的恋人所变的，每当有一对相爱至深的恋人死了以后，他们的魂魄便会幻化为这萤火虫，在每个夏日的夜里，燃灯，跳起美丽的舞蹈，然后死去。萤火虫的生命很短，往往都是夜生朝死，但是即使短暂一生也是绚丽至极！即使生得并不好看，但是它们连死，都要带给人梦幻般美丽的感觉。

手指轻轻一抖，那萤火虫便从指尖一点一点地升了上去，在半空，隐匿在众多同伴之中，无痕无迹。不知道这一夜尽情一舞之后又有多少萤粉残骸留下？不过，在看着的人的眼中，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夏天，在夜晚，那萤火满天的美丽吧。

顾风华望着天空，眨眼，“你怎么会来呢？我以为，你真的是笨到宁愿心心念念一生牵绊，也要老死不相往来。我以为，你不会来——” 她很好奇，贺司离只要是认定了一件事情，说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到底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心意呢？此时贺司离正望着天看天上的月亮，贺司离在仰头望天的时候往往都是星光闪闪的夜里。他喜欢看星星，讨厌看月亮。但今夜没有星星，只有月亮。沉默了一会儿，贺司离“哦”了一声，突然开口，“皇坼死了。”他的口气很淡，漫不经心，但听者却有另一番感受。顾风华左手明显感觉到贺司离的手微微一抖，虽然只有片刻，但是她还是感觉到了。

想必，皇坼是为了贺司离而死的吧。顾风华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她是女人，所以她可以体会皇坼的心情。她不讨厌皇坼，一点都不讨厌，她甚至觉得皇坼跟她有相似的地方。一样的美丽，一样的骄傲。有一段时间——贺司离走了她一个人赌气呆在家里的时候，她坐在梅园里，想通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很多很多道理。有时候，她甚至忍不住猜测，如果她早在十五年前遇见贺司离或者说贺司离早在十五年前遇见她，贺司离对皇坼的态度或许就是她的遭遇吧。但是，她和皇坼其实并不是一样的人！

皇坼在爱上贺司离的时候甘愿做一个痴人，她的一生情赴他无情火，纵然是飞蛾扑火也只为他焚烧亦尽。而她顾风华，不会！她轻轻地握紧旁边的人的手，靠着他的肩，笑得甜蜜，这笑容中或许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意味，有一点小小的高兴，有一点小小的满意，还有一点——小小的——庆幸。是庆幸！顾风华心里清楚，在看着这个人揭开自己的轿帘的时候，她的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贺司离毕竟还是来了！在顾风华决定上花娇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了决心，如果他不来，如果贺司离不来劫婚，她便嫁给柳郝文一生一世做一个父亲眼中，众人心中的好女儿，好妻子——她不是皇坼，她可以一辈子只爱贺司离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在心底保留她的爱，但她绝对不会为贺司离毫无保留的付出，她爱他却不会强留他，更不会傻到会为了一份没有保障的爱放弃一切。所以，她和皇坼——其实——是不一样的。

女人的心思九曲回肠千变万化，即使是天下第一的算命师又何尝不是难懂一二？回转头来，顾风华正对上贺司离疑惑的眼瞬，她笑脸盈盈的伸出手附上他的眼睛，“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顾风华没有等他回答，就已轻声漫唱起来，“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贺司离笑了，他坐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握着她的揉荑，另一只手手指扣着地面也轻轻地唱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窃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皎兮，佼人浏兮。舒忧受兮，劳心搔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顾风华怔怔地听着贺司离唱完，笑容突然僵住，然后终于一脸惊怪的指着他不可思议的尖叫起来，“天！原来你不是傻子！”你居然会接我的歌。顾风华显然不敢相信，还在发怔，“你不是傻子！”她突然掩嘴大笑起来“你居然会唱歌！天哪！你居然会唱情歌！”

原来贺司离唱的是《诗经 * 陈风》中的《月出》：月出，月光皎亮，俏丽的人儿多么美丽貌，缓步蛮腰，让我悄悄为她心力消耗。

月出，月光皓洁，俏丽的人儿多么美丽貌，缓步轻盈，让我为她心里不安烦躁。

月出，月光当头，俏丽的人儿多么美丽貌，缓步婀娜，让我为她费尽辛劳。

这本是情人的歌，贺司离的声音本来也低沉轻柔，被他这一敲一唱，那歌声便分外温柔动人起来。贺司离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告诉她我没病没灾谁告诉你我就一定不可以唱情歌？他搂住顾风华的腰，一脸不解，“我不是傻子，我是骗子。”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喃喃道：“我们都是大骗子。”顾风华同样眨了眨眼睛，哑然失笑，“我们都是骗死人不偿命的大骗子。”她一脸笑腼如花，贺司离也跟着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不过骗人者终究不能过一辈子骗子生活，你已经穿帮了哦。”顾风华媚眼一扫，“都是你害的！”她娇嗔的用手锤了他一下“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的……只不过可怜了我那善良耿直的老爹。”说着她拍拍衣服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们走吧。”顾风华眉头一扬，翘起她又长又密的睫毛，朝贺司离抬起手，“起来！我可不想嫁给一个要死不活的人，你马上给我去治伤先！”贺司离抬瞬凝视着她，“我们走不了了。”他淡淡一笑，指着不远处密密麻麻一片光亮，“他们已经来了。”

真相败露

来的当然是柳郝文一伙人，贺司离笑吟吟的睁着眼睛看着顾风华的脸由满不在乎变为一脸歉意再变得一片苍白，很是享受的样子。

柳郝文看到贺司离的时候先是脸色一白，显然被他满身血污吓了一跳。贺司离很好奇盯了他一眼，柳郝文一脸惊骇，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一点，不过为了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他还是强壮着胆子喝道：“无耻小人——你，你已经跑不了了，还不快把顾小姐放——放下，我们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休怪我——我不客气了！”

“哦。”贺司离无可有无可不的凝了他一眼，看起来很是礼貌，“好说好说。”自己都吓得腿软还敢来威胁别人？他含笑斜觑了顾风华一眼，意思是说你果然还是嫁了一个好丈夫阿。顾风华没有说话，不满的挑眉。一擒嘴，“你怎样个不客气法？”贺司离突然狠狠地一搂顾风华的腰，让她更贴近自己一些，饶有兴致的看着柳郝文，他的确很对顾风华这个所谓的“未来夫婿”有那么一点点上心。柳郝文食指微弯，两眼翻白的指着贺司离，我我我我半天我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急又气之下不仅没奈面前这个所谓的无耻小人如何反倒把自己弄得眼冒金星，差点没把自己气死。

顾风华很怀疑这个叫柳郝文的书呆子会不会被贺司离气得两眼发黑郁闷而亡。心下甚是抱歉，不过一股笑意憋在心里倒也差点岔了气，正欲开口说话，突然一声闷咳，只见众人突然在她面前一字散开露出一条一人多宽的路来，随之一童颜鹤发的老人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步伐虽慢，倒也稳健。

那人站在人群中显然已经看了很久了，此刻他往柳郝文旁边一站，柳郝文便似看见了大救星一般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的站到了老人之后，扶着他的手臂而立。那老人也不慌，只是很吃惊的默然看了顾贺二人良久，终于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阅历较多，看得比柳郝文深些，显然已经大概猜出了她与贺司离的关系。顾风华一脸歉然，“柳伯父。”她自小出自书香世家，自然知道他是在怪罪自己不顾礼仪不管三从四德心亦有所属却仍然同意与柳郝文成婚一事。顾风华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歉然道：“伯父怪罪的是，我既无心，不应该再牵连他人——是风华想得太不周到了。不过当我亦答应嫁给郝文之时，确是下定了决心，一旦入门，必定作一个好妻子，只不过……”她眉眼一扫贺司离，继续道：“风华自知不是那种贤良淑德之辈，三从四德从来不从，即便是一时贤慧也是装出来的。现在事既穿帮，风华再不敢再高攀柳伯父之子……”

“你是不敢高攀还是不屑高攀？”那个被她叫做“柳伯父”的老人嘴唇抖动，冷笑一声，面无表情的道：“现今聘礼已下喜帖已发，宾客还在屋堂坐着等候，你说嫁就嫁你说不嫁就不嫁，你至我柳云德致柳家颜面如何？致我柳顾两家的交情如何？”

“现在不是她说了算。”一直在旁边闷不吭声的贺司离此时突然开口，他从来不是那种十分顾人感受的人，现在就更不会给人面子了。他淡淡地扫了面前的人一眼，毫无顾忌的搂紧顾风华淡淡的笑了，这一笑之下虽然好看却是分外的强势妖异，“现在就是她要嫁我也不会同意，强扭的瓜不甜，风华的心本不属于你家的孙子，就算她嫁给了你孙子，他们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你们——”这时人群中又是大大的一声，是顾青云在说话！他气喘吁吁一脸潮红，显然是才到不久，“你——”他气得面色铁青两眼翻白脸色黑里透红再透青，他指着贺司离再指着顾风华再指着贺司离最终将指头落在了顾风华鼻子上，又是吃惊又是愤怒的道，“你——你这个不孝女！”顾风华显然没有想到他爹居然也会跑起来，她心里一怔，垂下眼帘甚至不敢看她顾青云，“我——我——”顾风华脸色一片苍白，默然良久——咬牙——“我——”她扣着贺司离的微冷的手指，狠狠的呵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喜欢他！”她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顾青云的眼睛“爹，此生女儿非司离不嫁！”

顾青云气得几乎吐血，但更多的是吃惊，“你这个——”

“我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顾风华一脸坦然地替他接了下去，“我不知廉耻行己无律是为无德，栝噪无比谎话连篇是为无言，衣衫脏楼衣不蔽体是为无容，如此无德无言无容之人，实在败坏顾家之门风。”她低眉垂目，但手中有汗“我们两人孤男寡女私定终身更是叫人不耻！”

“可是爹，我本就不是您想得那种女人，只不过怕您伤心所以一直装成个大家闺秀的样子而已。”所谓顺者如鱼得水，逆者寸步难行，顾风华当时虽然年纪幼小，却知道要在一个大家庭里，而且是那种视礼仪传统为命根子的顽固不化的道德夫子家庭，一个人要很好很自由的生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依照父母希望的样子很努力很努力的表现自己，一直到他们根深蒂固认为“你永远都不会做错事”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不用担心你了，你自然也就可以生活的事事顺心，毫不费力。但是当她年纪再稍微大一点的时候，虚荣心渐渐变淡，有了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直到有一天脑袋里突然蹦出想要改变想法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你的好”在他们眼中早已是根深蒂固，所谓的根深蒂固，就是一成不变，就是根本就不可能再改变了。所以，如果不找点别的什么事来做，生活就会变得索然无味，所以，江湖上才会出了一个所谓‘神出鬼没’的御琴子顾倾城。

凡事有利有弊，这句话真的是至理名言啊。

顾风华心里虽然感到愧疚，但面色依旧不改，“爹，女儿已经装了那么多年的‘天下第一’，现在您女儿已经累了，不想始终顶着一个所谓的虚名而一辈子做一个假人，我坐不了，也不想做了——我既然已决定要爱他，我亦不会后悔，所以，爹您若硬逼女儿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的话——”她的声音很低，很慢，顿了顿，“从此以后——您，便会永远失去你的女儿——”她一脸正色，口气毋庸置疑，谁也不会认为她是在说笑。顾青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子蓦地一怔，盯着自己的女儿，目瞪口呆，显然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其他人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愕然的盯着事态发展到这步田地。

“你——你——”顾青云脑袋一片空白，一脸黑气，“你这个不孝女！”他生平读书成痴，却不知道如何骂人，只得目呲欲裂的道：“你——这个不孝女！”

毕竟在场两人一个是他未来的岳父，一个是他认定要娶的妻子，这两人像好斗的公鸡一样为他吵得眉飞色舞浑然不顾四野围满了人。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贺司离还不站出来说话的话，那他真的就太大不仁道了。所以他最后还是拉了拉顾风华，将她揽到了身后，示意她暂时不要说任何可以激他爹的话。贺司离轻咳了一声，淡淡的开口，“顾老爷，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难道你想引得众人频频来这里观看成为大街小巷的饭后谈资么？”如果有两个人在斗得火冒三丈硝烟四起的时候，有人想用劝解的方式来化解一场战争的话， 那他不是傻子就一定离蠢货不远了。事到如今，最好还是先让他们平心静气下来才好。

果然，一关乎这个“门面”问题，顾青云“青云直上”的怒气便稍微忍下来了一点。“先跟我回去！”大袖一挥，他随即恶狠狠的道。然后转过身来对旁边的柳云德俯首赔罪，“柳老爷，吾女不孝，这事还请多多担待，咱们——”他本来想说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议啊，包涵包涵罪过罪过之类的话，没想到话还没有说完，河堤之上便陡然升起一片亮光，数以百计的火把从上面齐刷刷的站成一排，把堤下众人通通围了起来，火光之亮，照彻通天。

险象环生(上)

火光之中，有一高长之人赫然而立，“哈哈哈哈——没想到我等前来，居然瞧见了如此好戏。”他朗声大笑，随之抬手一指，大声厉喝道：“贺司离，你胆敢废我弟之武功，毁我玄影净教，此仇不报老子誓不为人，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受死吧——”

堤上声势浩大，人马众多，高长之人说出来的话扯高气扬，怒气生威，堤下众人只不过是普通百姓，何时见过如此阵势？当下噤若寒蝉，神情紧张，心下一片冰凉，只道是自己运气不好，不该前来，遇到了自己不该遇到的事，若堤上之人真的动起手来，只怕今日自己真的是冤死了。

当下的局势是，楚秋在上，带领百人浩浩荡荡将堤下围得水泄不通，贺司离一群人在下，被那批人浩浩荡荡围得密不透风。贺司离漠然的看着楚秋，虽面不改色，心里亦是一怔，他看不到楚风！楚秋和楚风从来就是形影不离，若没有楚风的指点计划，楚秋就算有再多的人马也是浪费资源，实在难有大作为，既然楚秋敢带着如此多的人前来，就表明一定有楚风的支持，但是，他却看不到楚风的影子。

楚风一定在什么地方，只是他不知道而已。他环目四顾，视线最后凋落在楚秋的身上，一脸不屑“丧家之犬何以言勇？”他漠然却有些高傲的说：“杀人又不是比人多，现在楚风不在，你以为就凭你和区区百人，能够耐我如何？”

楚秋一听贺司离居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姓贺的你不要嚣张，莫说我弟才智过人，即便是他不在我也可以将你挫骨成灰！”他一咬牙，“我这些人不过区区蝼蚁，你堤下那些人又有多好了！”

“他们是不好。”贺司离也没有反驳，仍旧淡淡的道：“他们同我非亲非故，又与我何干？” 此话一出，堤下当场哗然，众人不可置信的盯着贺司离冷冰冰的脸，心里的寒气竟比方才还要冰了十分。顾风华扣着他微冷的指间，心下也是十分紧张，如此多人，一旦真的打起来，也没有谁能够保证就一定没有人受伤，音律杀人，可以杀人于无形亦不会伤害无辜，若她琴在手上的话也许还可以抵挡一阵子，但是她现在手上无琴，非但无琴而且就连贺司离方才用来自残的一小把匕首也不知遗失在了何处，况且，还有她这个丝毫不懂什么武功的爹在身边。为今之计，只有退！但是——她扫了一眼河面，河面宽广，河上碧波粼粼，除了一条小小的渔船之外没有任何可以供人乘载的船只，不知道他们之中会水的人又有多少？

箭在弦上，战事一蹴而发。顾风华感觉自己的手指被贺司离微微紧了紧，似在告诉他，他不会顾这些人不管的，叫她不要担心。他不是那种无情的人！顾风华当然知道，但是要他一点都不担心——顾风华皱了皱眉，不知道贺司离又有什么办法？

“你们哪些不会游水？” 顾风华对着人群悄然道，贺司离皱眉，“下河必死！”吃了前次的败仗，楚秋这次到也学聪明了些，他不再亲自拿刀拿枪的下来硬拼而是叫了十多个人手持炸药准备将堤下一干众人统统炸光。“游水必死？”顾风华诧异的盯着贺司离，只见他往水面一指，顾风华仔仔细细的看清楚了，也闻到了，原来水面不知何时被人泼了大桶大桶的菜油，这些油一旦烧了起来，便是火海一片，叫人如何生还？

这是一场早已预谋好了的战斗！当顾风华突然想到这点的时候，额上的汗已是泠泠而下，他们突然从河堤上出现，还可以说他们是追踪着贺司离而来。只是顾风华想不通的是，楚秋风如何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河堤并且提早在河面泼上菜油？他们如何那么肯定，贺司离就一定会来河堤？现下他们前有炸药后有菜油，实是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楚秋，你们可真是看得起我。”贺司离仍旧一句又一句不停的对着堤上的人说话，顾风华心里一怔，她突然听|奇|到贺司离的声音用传音|书|密术递了过来，“风华，我需要你帮忙。”他说，“油不一定是先泼上去的。”

油不一定是先泼上去的。那就是说，油有可能是在他们到河底以后才弄进去的，也就可以说油可能是在楚秋到了之后弄进去的，也还可以说现在也许有人正在往里面倒油——想到此处，顾风华蹬时眼睛一亮，一道精光闪过，她也似明白了什么似的悄然隐入人群，转瞬泯没无痕。

“楚秋，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就是杀了我又有什么好处，难道杀了我，你的玄影净教就可以重整旗鼓，杀了我你就是天下第一了？”贺司离突然说道。楚秋冷笑，“至少我心里舒坦！贺司离，你现在就是跪在地上求我也没有用。”贺司离仍旧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楚秋，“那么你杀了我以后呢？”他暗暗的叹了一口气，像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一定是楚秋单独决定的吧，若是楚风，一定不会做如此不明智的事情。果然——“我答应了我弟，杀了你以后我自会安心回塞外去，你若不死，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他恶狠狠的道：“不杀你对我称霸江湖永远都是一条阻碍！”

“你真的就那么恨我？”贺司离挑眼，口气却是淡淡的，一付“你很看得起我”的模样，“十年前傅教主在的时候如此，十年之后你依旧如此，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成熟点——”

“不要给我说当年！”一听到“傅教主”三个字楚秋火冒三丈，简直可以把人活生生的吞下去，“贺司离，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你好？皇坼可以为你死，顾风华可以为你与他爹反目，端木无忧可以不远千里亲自上九华山给你传信，玉莲渚居然为了保你径自带领数众毁我玄影净教，就连傅迭仁到死的时候都是心心念念着要把玄影净教的职位传给你——贺司离，你到底有什么好？”楚秋一脸愤然，“我的职位比你高，权力比你大，又比你年轻有财，为什么在众人眼中，都认为我不如你？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我的确不算个什么东西。”贺司离凝着楚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半响，终于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人比人比死人。这个人，一辈子就活在“我不如你”的阴影下，真不知是何等的悲哀。如果他可以洒脱点，可以放开点，也许，他这一生还可以有更好的作为——“没有任何人逼你一定要比我好，也没有人认为你就一定比我差。”贺司离口气没有丝毫的软弱的迹象，“就单凭你这点，你就注定应赢不过我。”他依旧面无表情，一字一顿，不急不缓道；“楚秋，你太激动了——你现在最好回去休息一下，免得忧心郁结成疾。”

正说着，河面突然起了大火，并以风驰电掣的速度迅速的燃烧开来，顿时，河面火海滔天，火光炙人，如红莲烈火般颇有烧尽三界一切之势，叫人想逃都不知如何逃跑。楚秋盯着那片火海，笑得得意，“你在求我吗？”他咧嘴冷笑，“你若早在十年前求我，我或许还可以放你一马，但是现在——晚了！”楚秋口气森然，“天下之大，却无你我共同容身之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笑话！老子连你都杀不了还谈什么称霸江湖，还谈什么天下第一！”

“是么？”贺司离同样冷笑，“我不是在求情，我是在提醒你！你若现在回去，或许还有称霸江湖的机会，若是迟了，只怕是生手异处，等来世再说了。”他毫不留情面的反唇相讥，“楚秋，你过去赢不了我，现在赢不了，以后——也一样！”

险象环生(下)

“你——”楚秋气急败坏，愤然挥手，命令众人立刻将手中的炸药朝堤下施去。除贺司离一人昂然而立之外，堤下众人早已乱作一团，哭爹喊娘，跪地求饶，目瞪口呆，与贺司离撇清关系，甚而还有人口口声声要求加入玄静净教，求生之能总之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贺司离用他习惯性的方式冷眼看着众人的反映，森冷而漠然。视线最后落在了两个老人的身上，顾青云从来未见过如此阵势，呆若木鸡自是不言而喻，他诧异的是，柳云德虽然也同顾青云一般不言不语，却不似顾青云那样目瞪口呆纯粹是吓傻了反映不过来发生了何等了不得的大事，而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说不出来的——冷然？

贺司离眼睛直直的盯着柳云德，面色柔和，目光中侵掠性的意味却是显而易见，柳云德亦同样毫不畏惧的直视着贺司离，两人眼眸相撞的瞬间皆是一股流光异彩闪过，诡异而冰冷。了不得的人！贺司离嘴角擒起一抹牲畜无害的笑，悠悠然的对着堤上发号施令的人悠悠然地道：“楚秋，你看清楚了，你若真狠得下心把这个人也炸死了的话，我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楚秋若是不听贺司离说话，不看贺司离的任何动作，不受贺司离的任何影响或者可以横下心来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下手为强，他也就不会有任何迟疑的将贺司离一行人炸个粉身碎骨，他自然就不会有错过任何良机，自然也就可以消了他多年的心头之恨，问题是他不仅听到了贺司离的话，并且依他所愿的随着贺司离的指引看了过去。这一看便是当场惊愕，便是目瞪口呆，便是马上，立刻，丝毫不敢有任何停顿的叫人停止了将贺司离炸得连骨头都不剩的炸人计划。

如贺司离所愿，楚秋看到了楚风，楚风的背后，是顾风华。顾风华一身喜衣，头上的凤冠早已不知在何处散落，唯剩独簪一枝抵在前面的人的喉劲处，丝毫不敢大意。黑色的长发如流光般自头上倾泄而下，遮住了她的半边面容，但凡与她隔得较近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脸上，有隐隐伤痕若隐若现，伤口之处，暗红夺目。也许不仅是脸上，或许身上也有，只是她身子贴在楚风的背上，又加上身上衣服的颜色，实在叫人不易看出。但是贺司离看出了，柳云德看出了，顾青云或许看出了，但是楚秋却没有看出。

“你想怎样？”楚秋站在堤上，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贺司离用一把火煮了剥皮三吃。 “我想怎样？”贺司离挑眉，“你说我想怎样？”他又好气又好笑的眨巴着眼睛回问了一句，从头到尾明明是楚秋在怎样，而他现在却问一个想把他怎样的人怎样怎样，真是奇怪也哉！“我的人比你多。”楚秋明知贺司离想要把堤下的人救出去，却仍不甘心就此放手，“你逃不掉的。”他盯着贺司离恨恨地说，一字一顿“就算失去了楚风，我也不会让你逃走。”武林代有才人出，失去了楚风，几年之后，自有无数英雄少年纷纷涌现，但若贺司离不死，他便永远跨越不出自己心里的阴影，称霸江湖永远只能是一场虚幻一场梦，不仅是称霸江湖，或许，他这一辈子做人，都是很失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成功，必须首先要踏上贺司离这块跳板，无论中间付出多少鲜血淋淋，他也不会可惜。

但是贺司离一点都不担心楚秋真的会放弃他的弟弟——“哦。”他奇怪的瞧了堤上的人一眼，然后怔怔的凝视着楚秋半响，终于咧嘴一笑，“那真的是可喜可贺。”他抖了抖衣衫，站得笔直，“楚大教主可以放心的炸了——我跑不了，也不会跑的。” 楚风是楚秋的弟弟，他自然要救，即使楚风不是他弟弟，他也不得不救，楚风对他来说就好比诸葛亮与之刘备，少了，便如缺失半壁江山，想东山再起也就更是难上加难，基本上毫无机会可言了。所以楚风，实在是不可缺少。

贺司离一脸正色的在众人之中截然而立，赫然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肃然之感，顾风华垂下眼帘没有看他，她在专心致志的监视着楚风，楚风素来狡诈多端，即使内功被废也是不可掉以轻心之人，她为了将他手到擒来，也着实费了一番不小的功夫。

现在楚风动不了，楚秋却不能在众多手下面前做缩头乌龟，所以他也没有动，楚秋不动，贺司离亦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整个局势以他们三人为中心突然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对峙关系，所谓敌不动我亦不动，他们就这样大眼对小眼，实在是看谁坚持得久，看谁比谁能够忍，看谁可以比谁更有做木头雕像的天赋。

风声瑟瑟，森森冷冷自众人身侧划过，在这种仿佛静止了时间与空间的死寂的状况下谁也不觉得风吹得有多惬意，反到更加增添了一份恐惧，堤下众人被围在中间，皆悉胆寒。然而死寂，特别是无止无尽的，人为的，不知道如何结束的死寂，最难人消受，所以，看是平静之中实则波涛暗涌，更有那么些人终于忍不住——蠢蠢欲动——堤下一个个头娇小的下人看着三个木头似的人，以为自己可以仗着身体优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心下不由得窃喜，悄然脱离人群。却不料他的一举一动竟被楚秋一伙人一丝不苟的看在眼里，还没有完全走开便被人用利箭射穿了身体，当场死亡。

这一箭就如一根导火线，堤上陡然跳下数人，一时冷刀冷剑纵横交错，清光闪烁剑影流离，而楚风也在那逃跑的人被射穿的瞬间众人分神之际遂然扭头，一根清针自他口中激射而出，顾风华来不及阻挡，身子猛然一侧，手上力道不自觉一松，便让楚风逃离了钳制。但幸好还是让她躲过了那一针之劫。

河堤上陷入了一片空前的混乱，喊打喊杀之声数里可闻，人人都在忙着杀人自卫或者被杀，显然，杀人自卫或被杀的人之中最忙最乱压力最大之人自然要数贺司离。楚秋与贺司离在人群中拼得你死我活，楚风却在旁边暗刀暗器义不容辞的鼎力协助，楚风失去了内力，身上却是机关暗器满身，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卸不下刺的刺猬，无论何时都是一身的尖刺，叫人不得安心半分，两把剑三个人，人影晃动，往来之间转瞬便拆了不下百招。

顾风华也很忙，她正为保她爹周全而忙得焦头烂额，整个堤上，最闲的人莫过于顾青云。顾青云只会看不会打，更不会拿着一把刀子去捅人，所以他很闲。

他人闲，心不闲。

当顾青云终于从晕头转向之中理清了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四面早已硝烟四起，他不知道玉莲渚已带着山庄的人堪堪赶到，他只是突然感觉四面突然又多出了许多人来，那些人和先前的一帮人已经打了起来，而自己的女儿顾风华正竭力的在自己的周围为他抵去毫无预兆之言的冷刀冷枪齐齐袭来，拼死，要护她爹之周全。

周围局势的变动只在很短的时间，由于玉莲渚及各方正派人士的加入，片刻之间，贺司离一方便占了上风。最后一剑，玉莲渚看准了时机一个“行云似水”果如水一般流畅自然而又凌厉的一剑直指楚秋的空门。

“喀！”，剑刺入背——一声皮肉破碎之响——有人倒下了————却不是楚秋。

有人抬眼看过去，片刻，便是一阵号啕大哭——倒下的人是楚风，哭的人是楚秋。他先是一阵惊愕，显然是没有想到楚风会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经泣不成声。贺司离看着楚秋，顾风华盯着楚秋，有很多没有杀红了眼的人也陆续停了下来，都盯着楚秋，一时堤岸出奇的安静，局势已定——贺司离胜，楚秋败！而此刻。众人看着楚秋，各自心下如何不是感慨万千？

河面的菜油仍旧没有烧完，借着那光亮，顾青云同样惊愕的盯着贺司离，盯着他的女儿，盯着楚秋，盯着躺在地上的楚风，盯着四面血火满天，他突然知道，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在这世界——他突然发觉——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陌生的人，陌生的事，陌生的正义与邪恶，陌生的——他的女儿竟也是那么的陌生——这个世界——不是——他所知道的，他所了解的——黑与白的——世界——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的确可以告诉人很多的常识很多的道理，但是，却没有明确地告诉他，他所看到的一切——这个世界里，从来没有纯粹的正义与邪恶，没有纯粹的大奸和大恶，这个世界里，好人不一定就有好报，坏人不一定就没有良知——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复杂和恢宏——“喀”——又有人突然倒向大地，顾风华惊异的盯着贺司离的身体陡然后倾，身形陡移，兔起鹄落的瞬间用自己的身体抵着贺司离将他一把搂住。这才发现，贺司离的脸色一片苍白——先前他刺了自己一刀，伤口虽然不深，却是万万使不得力的，后又与楚秋风二人斗剑，内力催动，伤口裂开，血已不知暗中失却了多少？只是场面一直混乱，而火光映在人的脸上无端起了一份掩饰的作用，叫人不易看出。

顾风华一脸焦急，这时玉莲渚也跳到了贺司离面前，他盯着贺司离一身血红，眼珠子越瞪越大，“这个傻子。”他挑眉抱怨，“追女人就追女人，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难道非要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才叫做‘我喜欢你’么——”玉莲渚口中虽然念念有词，人却丝毫没有停顿，俯下身去，转瞬便已点了贺司离伤口数处穴道。顾风华与他站得特近，此时听到面前的人说话，脸色蓦地一变，还未等她开口说什么便又听见玉莲渚大大的感慨，“啧啧，自古听说女人遇情会变成白痴，原来小阿离这种男人坠入情网竟是比女人还要白痴的——真是可悲可悲，可叹可叹、可敬可敬——”他一边说一边在贺司离伤口上细细的撒了一层白色的粉末，自古江湖多风险，只要是武林中人莫人不是随时携带伤药在身。一挑剑，他“嗤”一下划开自己的手腕，在场众人俱是一怔，屏神静气的看着他又划开贺司离的手腕，毫不迟疑的将自己的真气连同鲜血自两人交叠的伤口处迫了过去，直直压入贺司离的体内。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小阿离，本少爷今天不仅为你耗费了大把大把的汗水还把自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珍贵无比的血给了你，你说，你要怎么报答我？”约摸一顿饭的时间，贺司离的脸色终于微微转红，玉莲渚处理好自己的伤口后翻着白眼一副“我是恩人我最大”的小人得志的样子。

“哦？”贺司离眼睛还没有睁开，嘴角却笑了，“不要”他没有摇头，口气虽然漫不经心但是明摆着就是要告诉玉莲渚“你、休、想！”，玉莲渚气得哇哇大叫，“小阿离你知不知道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奇Qīsūu.сom书”他居高临下的睨视着贺司离，颐指气使，“以后少爷我叫你喝水你就不可以喝茶叫你把剑给我拿来你就不得拿把剪刀叉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我面前晃，你听到了么？”他一跺脚，“做人要厚道！小阿离你欠我的你就不可以抵赖！”

“哦。”贺司离半眯着他那好漂亮的眼睛，躺在地上，淡淡的应了一声，隔了好一会儿——“我又没要你救我。”他仍旧漫不经心。玉莲渚差点岔了气，“你——”他指着贺司离破口大骂“你这个阴险狡诈卑鄙无耻诡异多变的老狐狸，一天披着羊皮骗吃骗喝到处作恶，小心哪天少爷我把你的狐毛拨下来丢到河里去喂鲨鱼。”贺司离挑唇——“司离他现在要休息，你莫让他说话。”顾风华温和的一笑，突然插口。她感激玉莲渚救了她喜欢的人，但是贺司离现在身体虚弱，是不能多说话的，所以她插口了，“玉莲渚你救了司离，风华自当感激不尽，等几日待司离身体痊愈，我们定会找你喝酒练剑，但是现在不行。”她竟然将贺司离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看得顾青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上前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顾风华右手抚着贺司离的脸，口气近乎强硬，“我不要他说话。”

“厄——”玉莲渚把他那双眼睛鼓得又圆又大，他凑近顾风华一脸怪笑“啧啧，一物降一物，小阿离居然栽在了你这个母老虎手上，嘿嘿，少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不跟你们计较，不过喝酒么，何必等伤好？现在就跟我回玉门山庄。”他狠狠的瞪着他们“不准说不要！”

负荆请罪(上)

贺司离果然跟着玉莲渚回了玉门山庄，贺司离去了，顾风华自是不会不去的，但是他们不仅是去击剑吟诗——顾风华在与楚风缠斗的时候中了楚风的银针“撒花”，脸上身上伤口不下数处，若不好好医治的话一定会留下难看的疤痕——这对于一个本身就以美丽著称的人来说无论如何也是一件不可容忍的事，贺司离也一身是伤——对于他俩这种“我很受伤”的状况，玉莲渚虽然没有说明但是确是有带他们去“莫花阁”治病疗伤之意。莫花阁是玉门山庄“妙手一枝花”何茹花开的一间医馆，至于为什么何茹花姓何而不姓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何茹花是前朝太医院的医师何敬之的孙女儿 也是玉门山庄玉莲渚玉大少爷的小姨子，而天下皆知，玉门山庄这位玉大少爷的小姨子何茹花医术之高超甚至超过了他爹，赫然有“江湖太医”之称。

何茹花现年三十二岁，身材瘦小样貌平平没有皇坼天生一副抹不去的傲气，在制毒解毒方面比起皇坼来也是差之一二，但她医治外伤的本事可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但你若想要她救命，要么你大富大贵财大气粗随随便便就可以甩出万两银子，要么你相貌堂堂文武双全一典型的“偏偏浊世佳公子”，要么你就是与她家里沾上什么不得了的关系的人，其他人，对不住，概不相救！据说数年来何茹花救人不多，但凡是她所救之人无论一脸脓疮还是被人用杂七杂八的东西砍得沟壑纵横惨不忍睹，总之她就是有办法不仅治好你的伤还将你伤口表面的皮肤恢复得如玉一般的光洁。

现在贺司离正斯斯文文的躺在莫花阁的客房里。顾风华坐在床弦上，“你说，玉莲渚怎么会那么及时？”她懒洋洋的靠在床头柱上，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上的碗，“以当时之势，即便是再快也不可能赶得来，除非——”贺司离慢条斯理的替她接了下去，“除非他早就算计好了。”

“你以为玉莲渚是什么人，你若以为他一天嘻嘻哈哈就不把他当一回事的话，那你定会在他手里吃不了兜着走——”他冷哼一声，“他当然算计好了，从他调查到楚秋风二人与我的渊源后就算计好了——你可知道，是谁告诉我你要嫁人的？”顾风华点了点头，贺司离不缓不慢的接了下去“不仅如此，恐怕我在九华山的消息也是他故意放出去的吧——你可知楚秋楚风两兄弟来九华山杀我的时候，玉莲渚率众捣了玄影净教的老窝，呵，不过楚风那老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在玉莲渚攻打玄影净教的时候他一面带领一队人马秘密进入中原一面叫人暗中迁离了——若不是有楚秋那个废物，恐怕事情不会如此早早的就结束了。”贺司离虽然面色柔和，口中却是毫不留情的叫楚秋废物，顾风华又点了点头，前不久玄影净教的新教主莫言即位，与中原武林之士达成有生之年永不入关的协议，这件事的确也算是了结了。

“当时若不是司离你提醒了我说不定我们在玉莲渚赶到之前早就被炸得死无全尸了——你怎么知道楚风就一定在后面放油？”顾风华一回想起那夜的事突然眨着眼睛一本正经的问贺司离，“你怎么就一定知道放火的人是楚风？”

“我不知道。”贺司离学着顾风华的样子懒洋洋的躺在床上，语到关键之处，突然不说话了，只是笑。顾风华瞪着这个慢得几乎可以让青丝染雪红颜凋的人，从来就没有像现在一样举双手赞成玉莲渚说贺司离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狐狸。她抿着嘴吧，一脸不高兴。隔了许久，贺司离终于“哦”了一声慢吞吞的接了下去，“我猜的。”他笑得很漂亮的看着顾风华一脸愠色，“我只知道楚秋是个草包，”草包就意味着没有人在旁边看着的话一定会出乱子，对于这点，顾风华欣然点头表示同意，贺司离继续悠悠的道：“楚秋既然是个草包楚风就不可能不在”顾风华继续点头，贺司离又自顾地喃喃道：“我当时想到的是，既然河里有油就一定要有人在后面点火。”顾风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楚风不在堤上，但楚风又是不可能完全不管他这个草包哥哥的——他既然要管他的哥哥当然就有可能要在适当的时候给与楚秋指示，所以，他就一定要找一个既可以看到全部状况又可以很容易的让楚秋看到自己却不容易让我们发现的地方。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恰好这个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地方就是那艘十分不容易让人上心的渔船。”顾风华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因为当时情况紧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河堤之上，即便是有什么人发现不对劲也不会仔细去深究那渔船有什么玄机。”

“当时我看到河面起了大伙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成功了。”贺司离露齿一笑，眉眼弯弯，“因为那火放得实在太不是时候了。”

“我应该等你们逃下河的时候再放。”顾风华娇嗔的扫了他一眼，口是心非——其实那火最终还是由楚风放下去的，顾风华暗暗怪自己当时出粗心大意，让楚秋钻了空子——她挑起眼皮——“怪不得玉莲渚很信得过你的能力。”顾风华柔柔的叹了一口气，“我的夫君——果然是个了不得的——人——”她眨巴着眼睛温柔若水地望着贺司离的脸，软乎乎的身子突然娇软的朝贺司离身上偎依过去，“不过玉莲渚那斯竟敢如此算计你，若不是看在他与你相交多年事后又以血相救份上，我真想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是谁在背后叽叽歪歪说我？”玉莲渚这时已经站到了贺司离的房门口，“你们两个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不对我好一点还敢在这里说三道四！”他“噔”一下把手上大包小包朝对面两个人砸了过去，一跃跳到一张凳子上，趾高气扬的指着床上二人的鼻尖，嚣张跋扈“滚！滚回你们顾家去，我不欢迎你们了！”顾风华不以为然，轻而易举接住了包裹，冷着一双媚眼表示对玉莲渚不屑一顾，不用想她也知道手里抓的是什么东西——半月以来，贺司离和她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玉莲渚是下定了决心要他们回去面对他爹和柳家一家的亲事问题——这倒不是玉莲渚大仁大义为他爹和柳家之人打抱不平，实在是他太无聊了——他太无聊了，所以以玉莲渚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是说什么都要找些好玩的事情来看一看的，而当下顾风华的家事问题自然就被他当成了可以欣赏的现成好戏。顾风华扫了一眼一脸漫不经心的贺司离，再看了看在面前又跳又闹的玉莲渚，心下一片清明——是该回去面对的时候了阿。

负荆请罪(下.全文终)

顾家的丫鬟们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自己的老爷如此不近人情，更没有看到自家的小姐受过的这般苦楚。已经三天了，顾风华呆呆的跪在顾家大门前整整三天，而顾青云却是家门紧闭，不理不睬，也不允许自己的下人开门，甚至狠得下心来不允许顾家的人给自己的女儿送一滴水。

所以这三天里，顾风华没有喝一水也没有吃一口饭，顾家的门关了三天，顾风华就在门外跪了三天，贺司离自然也就在顾风华旁边陪了三天，不过他没有跪，他只是在旁边站着，陪着她——一个漂亮得像发光的流水一般空灵的男子站在一个同样貌美如花的女子身边，抛却其他的东西不说，光是这样一幅景致就已经叫人不得不好奇了，而且这个女子还是当地有名的美女，是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的天下第一美人，这就更加不可能不引起众多的人诸多猜疑和频频观望，所以顾风华和贺司离在顾家门口呆了三天，他们自然就被人当成个观赏品看了三天——一时城里谣言四起，相传甚多。

一种传言是，顾家小姐顾风华在出嫁当天被一群蒙面盗贼因贪其美色而劫持，幸遇一高人中途相救，岂料那恩人风神俊朗一表人才，英雄美人之间互生情愫，气得顾青云破口大骂，欲将其女撵出家门。

第二种传言说天下第一美人顾风华其实是一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女盗贼，谁知一时不慎暴露了身份以致于前几日仇家突然找上门来，双方之间在河堤杀得人仰马翻，幸好最后顾风华的同伴也就是另一群盗贼及时赶到才避免了被杀之险。

第三种传言是，顾家小姐顾风华突然口吐狂言立志做一个劫富济贫的江湖女侠，但是由于顾家老爷生性老实安平乐道自然不准自己的女儿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但是顾风华一意孤行还是背着她爹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所以顾老爷气愤之下就放出“吾家无此不孝之女”的话来。

反正无论是当大侠也好当盗贼也罢总之顾家小姐一定是做了什么让他爹爹顾青云无法容忍的事情，也的的确确被顾青云赶了出来。众人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顾风华和贺司离二人，前几日河堤的确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生了大火，不过已经时隔多日也不见衙门前来索人，想必那件事是言之过实，是某些好事者虚构出来的了。致于第二种传言么——以顾小姐如此纤瘦的身煅，也是不像是一个会作女侠的人，所以众人想来想去实在是“美人难过英雄关”这个传言可靠——看哪！现在顾小姐旁边不是还有一个长的想娃娃一般漂亮的人么。

“这顾老爷可真是狠得下心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娃子，几天没吃饭了他爹爹都不管，真是作孽啊！”有人惋惜，“不如到我家去吃口饭吧。”

“这女娃也是，如此无礼无教之女，真是家门不幸！”又有人长叹。

“也不能这么说，瞧她旁边那男子，若是做我女婿多好啊。”有人反驳。

“真是，顾风华有什么美的，还不如我漂亮。”更有人不屑斥之。

街上三姑六婆乱七八糟的围着顾风华和贺司离两个人议论了大半天，三天之内更有些好事之人爱美之人心奇之人不远数里的从四面八方赶来誓要目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当然，其中不免有些是冲着贺司离来的，用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来解释，就是，都想来好好看看终结天下第一美人的男人是何种三头六臂不得了的人物。诸如此类种种原因，城内便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城里如“财源客栈”、“小绵酒楼”、“鲜香茶馆”等行当一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账房掌柜自是喜笑颜开恨不得把顾贺二人摆到自己的门口以作招客之用。

但是，就在第三天下午的时候，乌云密布，“轰隆”一声闷雷，雨水突然稀里哗啦的倾盆而下，打得众人一个遂不及防，围观之人终于“哗”一下一哄而散，躲雷避雨去了，贺司离和顾风华二人周围才总算清静半分。清静是清静了，但是雨水冰冷毫不饶人，贺司离堂堂男子到还勉强可以忍受，可顾风华就算武功不错但是她已三天没有吃饭饥寒交迫如何忍受得住？

“起来。”在第四天的时候，贺司离终于忍不住沉声道，“起来。”顾风华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几日下来，她的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起来。”贺司离低喝，“你不能再跪下去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扶她。顾风华倔强的跪在地板上，吃力地摇了摇头，“你会受不住的。”贺司离此刻声音听起来已不若平时一般漫不经心，“我不能再让你跪下去了。”他口气强硬的说。“不——不要——”顾风华缓缓地摇头，“爹不原谅我，我不——起来——”

“难道你忍心我在这里陪你一直站下去么？”贺司离皱眉，“我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你明知道你不走我也不会走的——你忍心看我在这里受苦？”顾风华沉默了一会，半响，终于缓缓抬起头来，原本美丽的脸在雨水的浇灌下更显苍白，嘴唇早已被侵染成了一片酱紫色“我——”雨水顺着顾风华的发丝顺流直下，“我——不——”她艰难的动了动嘴唇，语气微弱却依旧强硬。贺司离同样看了他半响——“好！”一字之后，他再也不说什么了，顾风华的若是一直跪他就一直站，顾风华若是昏倒他就将她弄醒，顾风华若是死了他就替他收尸，他不强求她离开，也不能强硬的把这道门踢开，他知道，顾风华若不亲自求开这道门，这辈子，她是不能安心的。

就在贺司离认为顾风华快要彻彻底底的撑不住了的时候——“吱呀”一声，那道牢牢紧闭的厚重木门终于缓缓地开了。顾风华盯着那道不大的缝隙，脸色一喜，终于倒在了雨水之中。

顾风华躺在床上持续了两天，两天后他终于可以下床来了。

“爹。”顾风华跪在大堂内，埋着头，低声低气的对着堂上之人说话——就算她那夜在河堤上与他爹闹得再凶，吵得再厉害，她爹毕竟还是她爹，她顾风华毕竟还是顾青云的女儿。顾青云直直的盯了自己的女儿许久，久到几乎可以跟贺司离注视一个东西那样几乎让人毛骨悚然的时候，终于开口了“知道自己做何错事？”顾青云一脸正色，“知道。”顾风华规规矩矩的回答，“女儿一直瞒着爹爹在外面胡作非为——女儿不孝，女儿实在是不该欺骗爹爹，所以无论爹爹怎样罚女儿，风华都毫无怨言。但是——”顾风华心怀愧疚，几日不见，他爹面容憔悴，已是苍老了许多。她中规中矩目不斜视，一脸歉意，亦也一脸坦然“风华自认为决定爱司离这点，是没有什么错的。”

对于喜欢贺司离，她是永远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的，爱一个人并没有错，错的是她爱上了一个他爹认为她不该爱的人。但是，要嫁给贺司离的是她顾风华，贺司离要娶的也是她顾风华，顾风化不是顾青云，不是他爹，所以即便是她爱错了——即便是他爹认为她爱错了，那也是她自己的事。她错，是错在不该欺骗——一个人无论有什么让人觉得可以理解的理由，但是只要犯了错，即便是这个错最先不在于你，但是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一定要为自己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

顾青云一脸冷然的看着顾风华，拐杖蹬在地上“啪啪”作响，“没想到老夫一世，居然养出了你这个伤风败德之女！真是家门不幸啊。”他脸色难看之极，举起拐杖指着顾风华，显然事情过了这么久了他提起来还是余怒未消，“若不是老夫这几日不能出门，早就将你赶离家门，岂能容你在顾家门前丢人现眼！”

顾风华没有说话，任凭他爹百般数落，贺司离亦是坐在旁边沉默的看着他们——像顾青云这种冥顽不灵不知变通更没有什么超前意识的顽固夫子若不让他狠狠的发泄一翻，他定会忧心郁闷成疾的。贺司离很好脾气的，慢悠悠的端起了茶杯，呷了一口茶。若不是有什么原因让顾风华在门外受苦丢脸了三天，外加上在此之前他有那么一番不同于常人的“江湖经历”，以他固守礼仪死要面子的性格，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软语温存”——说不定他早就被他们活活气死一命呜呼了！

他有听到顾家的下人们暗中传言，顾青云自那夜被人“送”回顾家之后，一时惊吓过渡，又不堪承受女儿之变化极大，竟是一下子栽倒在厅内，躺在床上发了半个月的高烧，顾青云一脸愁容，叫丫鬟拿了自己妻子的牌位过来，整日在抱在手里喃喃自语，也不知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不过贺司离可以猜想——他放下茶杯，歉意的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儿——这个老人——待他终于可以下床来的时候，不知道喝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突然又倒回床上，整整躺了三日，直到放顾风华进门那天方才痊愈。经过这么一折腾，顾青云读书写诗的痴狂似乎要比以前好之一二，也不再叫下人一日三背《论语》、《诗经》了。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顾青云终于叹了一口气，噔了一下拐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唉！”他突然对着顾风华摆了摆手，一张老脸又多苦了三分，“——吾儿，吾儿——已非我知之人——事已至此——”他长叹一声，指了指贺司离，一脸无可奈何，“罢了罢了——老夫现在就是想管也无能为力，你——就随他去吧——只是，在你们走之前，莫忘了把那泼皮无赖也带走——”

“泼皮无赖？”贺司离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满眼温柔的看着顾风华跪在地上对着她爹扣了三个响头——“咯、咯、咯”三声之后，顾风华已是满脸泪痕，“爹，女儿没能好好侍奉您老人家，女儿不孝——”顾风华梨花带雨，郑重的作出了承诺，“女儿以后一定会常来看您——”顾青云一脸疲惫，生硬道：“你以后莫要回来看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顾青云的意识里，作为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子，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是说什么都不能够回娘家的——虎毒不食子，即便他的女儿有何种不是，他总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幸福。

贺司离也对着顾青云缓缓跪下，他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给任何人下过跪，这次，为了顾风华，他下跪了——“请岳父大人放心，我对风华之情，海枯石烂，永不相移。”这是他对顾青云作出的承诺，也是他对顾风华的爱——海枯石烂，此情不移！

这段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会大打折扣，但是，若是从贺司离嘴巴里吐出来，便是一生一世！他不祈求来生，虽然他是个算命的，但是，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生生世世，他的承诺，只有一辈子——他贺司离只要这辈子，就够了！

“海枯石烂，永不相移——”贺司离说完之后，这句话便被人用一种古怪的腔调重复了出来，随后便是一阵毫无形象的狂笑，“呵呵，小阿离，我真想不出木头你会说出如此风情的话来，谁说木头不懂情？原来木头遇到爱也是一样的！”贺司离皱眉“玉莲渚，这次你玩过分了！”玉莲渚心下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让顾风华他们在门口丢脸了四天的事，还未等贺司离从地上站起来，拔腿就跑，“小阿离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他边跑边笑，一跃，停在了对面房顶的砖瓦上，支着脸，“你莫忘了我是在帮你，我不想办法让顾老爷在床上睡几天，你们怎可能如此轻松的就逃脱了顾家那不要命的礼法家规？我不让你们在门口呆四天，顾风华不是还会顶着个‘贤良淑德’之名蛊惑众生，”他无辜地眨眨眼睛“阿弥陀佛，我这是在解救那千千万万的痴心男子——我有做错了什么么？”他居然一派天真地盯着贺司离，“我有做错什么了么？”

“我们所为，干卿抵事！”贺司离眉峰微微一蹙，眼神之中怒色隐现，“玉莲渚，小心玩火自焚！”玉莲渚哈哈一笑，随之逃之夭夭。“哈！”身子跃到半空，玉莲渚突然又旋回身来，“忘了一件事，”他笑吟吟的把脚下的瓦片踩得吱吱作响“‘暗影三碟’已经报回消息，据说有人曾在梨花村看见一个长得和端木无忧差不多的人，我要去梨花村看一看，厄——等你解决了柳家的事情，你还来不？”

“哦？”贺司离慢悠悠的抬了一下眼皮，一脸漠然，“不要。”自从他知道端木无忧没有死以后，他就不打算插手，玉莲渚既然已经把这件事揽下来了，他就更不会插手了。玉莲渚白了他一眼，“死算命的，你真他妈是个狐狸！”他咬牙骂了一句，“嗖”一声，当着顾风华一行人的面越墙而去。贺司离居然一反常态的追了上去，玉莲渚心下一个激灵，毫不客气地加快了速度。深更半夜，四野静得出奇，两人就在小巷子里你追我赶，乍如疾风。

“啧啧，小阿离，老虎不发威把我当病猫，”堤岸上，玉莲渚突然顿住了脚步，回旋身来忍无可忍的瞪着面前的人，“说！我一没有欠你的钱二没有杀你的人，你到底要干什么？”贺司离跟着他顿住了脚步，“我感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玉莲渚大大的吓了一跳，“咚”地一下蹦开了三尺，“啧啧，你这是干什么？你没病吧！小阿离——你——你，你——”他一脸惊怪的盯着他，看着贺司离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什么最不可思议的大怪物“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幻听，贺司离追了他这么久居然就是为了这三个字？像贺司离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跟人道谢？

贺司离漠然的看着他，眼里无波无痕，随即笑了起来，很平静的又说了一次，“我、感、激。”然后，头也不回的折身而去。“这个傻瓜——”玉莲渚看着他的背影，悠悠的骂了一句，嘴角弯得很漂亮的笑了。

青石板的路面，延绵着向前，贺司离白衣绝尘，在茫茫的月色下，发着柔和温润的光。“司离。”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传来，他满目温柔的抬起头，凝望着如水的月华，唇角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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