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莲落》 作者:苏小戏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玉龙山庄 嘉宁十九年,岁在葵卯。 薄雨弄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 于濯锦江边遇一少年,满身落拓,尘埃拂袖。憔悴,却掩不住那绝世容颜。 我只见凤栖梧的树影班驳着将他的白衣撕裂,只见他唇边落满阳光,眉心缀着天地,只 见他倚在凤栖梧边,细长的眉眼望着我,微微弯起嘴角:绿翘。 那一声那一眼,仿佛让人愿意就在此刻訇然老去。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日日花前长病酒,不辞病里朱颜瘦。 我恍然,世间如若还有这样的男子,必定是他。 只是洛城的莲花还不曾初绽,濯锦江上依旧只是荷叶田田。 传说中,他只在洛城莲花落尽的那一日出现在濯锦江上,踏着残荷怅然而去,乌发白衣,似仙。那一日,所有洛城的男男女女皆聚于濯锦江畔,只为见他一瞬。 洛城莲落,仿佛是个神话。 可是,他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眼前,满溢莲香,他唤我:绿翘。 可是,我不是绿翘。 第一章 绿翘得名 我从未,见过义父的脸。 从我被他于洛城郊外捡到,整整四年。 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嘉宁元年,新王登基。洛城的莲花繁茂得燃尽了城中所有人的眼,清冽的香味将整个洛城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洛城内人人奔走,皆说是新王带来的祥瑞之兆。 我坐在濯锦江边,任凭细碎的小雨濡湿了我单薄的衣衫。 不过六岁的年纪,单薄的肩却仿佛需要扛起一个天下。 直到天边出现了薄鸦色,一个覆着银色面具的人向我走来,花落般悄然。绵雨似乎无法在他的身上烙下吻痕,他的玄衣干洌而飘逸。颀长的身躯在我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你,叫什么名字?” 谁也无法理解,一个六岁的孩子暗怀着的不为人知的情愫,仅仅是从一句问话开始。 那一日,那个声音,震动了我的天地。 我抬起头看着他,颤栗着小小的身子,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记得, 当我醒来的时候。 看着大殿铺满了染血的锦缎,我费力地从一只染血的手中抽出我的手,那只染血的纤长的手属于地上躺着的一个美人,乌发如海藻般翩然散落,锦衣华服,胸口被一支黑珠金簪深深刺入。不知道为什么,她至死都要抓住我的手。她姣花般的眉眼陌生而熟悉,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我麻木地跨过一具具因痛苦而扭曲的尸体,他们都有着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但是,我的记忆仿佛被抹去。六年的岁月。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走向殿外,没有回头。直到濯锦江边。 嘉宁元年,新王登基。那个新王就住在那天我离开的充斥着血腥气息的宫殿里。洛城人皆传:新王有冠世的容颜,美得让人哽咽。 嘉宁元年,新王登基。我被覆着银色面具的男子带入了玉龙山庄。 玉龙山庄,洛城郊外,祁山之颠。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走,或许仅仅是因为那个声音。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但他用那动人如天籁的声音宠溺地唤我:绿翘。 我笑了,仿佛拥有了天下的幸福,从那一刻起,我告诉自己要重新活过,即使我已经忘了我是谁。 于是,我就成了绿翘。 他,成了我义父,我唯一的亲人。 但,我从未,见过义父的脸。 从我被他于洛城外捡到,整整四年。 当我被带入玉龙山庄时,我遇见了十岁的红泪。红泪的名字亦是义父取的,只因她白玉无暇的脸上有一枚血色泪痣,落在眼角边。整个人也因为这滴泪痣而愈发娇艳动人。 我与她一见如故,她的眉眼让我倍觉亲切。 还记得那日我激动地扑到她的身上,开心地大叫:“哇!美人!” 她浅笑着,却也不曾推开我。 红泪唤我:“少主。” “从今天起,你便是玉龙山庄的少主人。”义父淡淡地留下一句便离开了。 身后,是一大片青灰衣衫的人拜倒在地,声如轰雷:“恭迎少主。”红泪亦跪。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措手不及。 义父让我习武识字,但红泪却不必。她只负责打理好山庄的各项事物。名为管家,实际上却像是山庄真正的支柱。而我,却仍然懵懂。 我常常羡慕她不过比我大四岁的年纪便已经出落得温婉柔美,教训下人时语气温柔却又不可违背,那件水红色的长衫总是比我淡绿色的束身衣来得美丽。 当我十岁,她十四岁的时候,她俨然已是个大美人。 那年的上元灯节,义父第一次带她出了玉龙山庄。自那日起,整个洛城的人都在风传,祁连山上的玉龙山庄中,住着江湖三大美人之一的红泪。 “红泪姐姐,灯节热闹吗?”我拽着刚回山庄的红泪追问道。 红泪微笑不语。 “怎么和风渊那冰脑袋一样,都不肯透露点……你看,我为了等你们回来都没睡觉!”我懊恼地说,“为什么义父一定要规定我们十四岁才能下山呢?不然我就可以和你们一起去见见世面了!” “主上不是答应等少主十四岁了,就可以下山去啦?!”小雪眨眨眼,捂着胸口神往地说,“对啦,少主你知道吗?红泪姐姐一出现在那个擂台上,就被封为江湖三大美人之一啦!现在正个洛城都在传呐!” “真的吗?!”我拉着红泪的衣袖转了一圈,她桃花如睑的双眸含水脉脉,啧啧称赞道,“大美人!”突然转念,“哎?什么擂台?好玩吗?!” “小雪!”红泪有些责备地说,“若是被主上知道……” 小雪的两只小肉手马上捂上了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 “什么擂台嘛?!告诉我吧,好姐姐!”我死缠着红泪不放。 “绿翘。”慵懒而温柔的声音微微地抚摩了我的耳膜,那人似乎近在咫尺。我回头,却见一覆着银色面具着玄色长衫的男子自百步远的长廊缓步而来,一缕墨色的长发被镶嵌着乌玉的缎带束起,其余的发丝垂落于地,在柔和的月光下折射出漆缎般的光泽。修长的手臂看似随意却摆动出最优雅的弧度,腰际几缕银丝串起一块玉玦,纹丝不动。 我朝他挥挥手,笑着说:“义父!” 义父点点头,淡淡地拂了拂袖。 小雪有些惊恐地随红泪往后退离。 “义父!绿翘能在明年的上元灯节和你还有红泪姐姐一起去玩吗?” “我答应过你等你十四岁那年……” “不嘛!好象灯节很好玩的样子。小雪说还有什么擂台,还有还有红泪姐姐……” “小雪。”义父抬眼越过我,看着小雪和红泪离开的背影,我看不出覆在面具下的义父的表情,他只是如平时一般吩咐下人的语气,“等下到撷玉院来。” 红泪一怔,转过身:“主上……” “你们先下去。”义父略有不耐烦。 “是……” 我回头,看着红泪紧紧攥着小雪颤抖的手离开。 “义父找小雪做什么呀?” “你喜欢小雪么?” “当然啦!小雪待我很好。恩,怎么说呢,就像我的小妹妹一样。” “绿翘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义父摇摇头,从身后取出一口青色的宝剑。 剑身似乎由青英石锻造,散着淡淡的寒青色,剑柄为玄铁,由细碎的祖母绿镶嵌。 我死死地瞪着那把剑,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它好漂亮!” “我知道你至今未睡是心有不甘。“义父看着我,我只得偷偷地笑了。“去年我在凌华山上得到一块罕见的青英石,于是就在洛城寻了最好的铸剑师为你打造。” “那这把剑有名字吗?” “绿萼。” “好美的名字。”我双手接下绿萼剑,仔仔细细地抚摩了一遍,又是绿色的。义父每每送我的都是和绿有关的事物,上上的月是一双缀满墨绿流云的雪缎软靴,上个月便是一只翠色的镇纸玉兔。是因为我叫绿翘吗? “喜欢么?” “当然!” “下回我派人帮你寻个相配的剑鞘来。” “嘿嘿。我就知道义父最好了,谢谢义父!”我用绿萼剑换下了腰间的长剑,抱着他的胳膊笑眯眯地撒娇道,“那,明年灯节能带我去吗?” 义父不答,只盯着我:“你磐龙剑法第五式练好了么?” “啊!这个……恩……还没……” “那第四式呢?” “恩……怎么说呢……有一点点不熟……不过,再练几次就好了!” 我还是无法在义父的注视下撒谎,透过面具,可以看到他丹凤似的墨色眼睛很漂亮,但却有说不出的威严。 “你这小滑头……看来你在我出门这段时间又偷懒了。”义父轻叹了口气,不咸不淡的,“唔,教不严,师之惰。我得帮你换个严师才是。” 我脑中浮现出可爱的小老头萧师父离开山庄大门的情景……不要啊!否则谁还能被我揪着胡子玩? “绿翘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义父不要换掉萧师父……”我一急就抓着义父的手,“绿翘发誓,会好好听萧师父的话好好练剑的!” “听话就好。”义父似乎笑了笑,“我可能要出门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没把磐龙剑法学完的话……那我就定会帮你换个师父。” “恩……知道了……”我不情不愿地回答道。 “不早了,你该去歇息了。”义父言语温和却不容反对。 “哦……”我眨巴眨巴眼,突然抓着义父的手臂往上蹦达,“啾!”小小的唇碰到了他白玉色的颈。我真讨厌自己还那么矮! 我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颇为得意,大笑着跑开:“义父晚安!” 义父修长的手指按在脖颈的位置,如同一尊极好看的玉石雕塑,僵直地站在那儿,久久不曾改变的姿势。 月光朦胧如纱,将他周身轻柔地笼罩着,寒色的银质面具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第二章 上元灯会 “小雪!小雪!”我差点把整个玉龙山庄都翻了个遍,所到之处全是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婢女和小厮都躲我惟恐不及,只见大片青灰色的衣衫四处逃窜。凄厉的尖叫声和“哐啷哐啷”东西打翻声不绝于耳。 最后冲到山庄大门,抬头就见义父与风渊、靳川站在那儿,一黑一蓝一灰,衣衫连袂。义父墨色的长发像是流淌在清冷的山风中,让人不禁看痴。红泪正浅笑着为义父理顺与玉玦相连的银丝流苏。两列婢女垂首侍立一旁,寂然无声。 我风风火火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个和谐而完美的画面。 他们见到头发蓬乱,惊慌失措的我,皆愣了愣。 红泪很快地站直来回眸看着我,关切地问: “少主,怎么了?” “红泪姐姐!小雪不见了!我,我早上起来叫不到她,居然是个陌生的婢女来给我梳洗!她,到底去哪里了?!”我开始语无伦次,“我找了整个山庄,但是,但是……” 红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微微垂下头去。风渊面若冰霜,靳川面露难色。 “小雪么?”义父缓步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温柔地说道,“我让她回家去了。” “回家?小雪有家?”我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每个人都有家,当初她被送到玉龙山庄就是因为她家无法抚养她,不过昨天她的父母找上门来,说是家里富裕了些,可以照顾她了,我就让他们把小雪领了回去。”义父一字一句都合情合理,他带着询问而不可辩驳的眼神地看着我,“如果是你,也会让小雪回家的吧?” “只是……只是小雪跟着我也有四年了,就这么不说一声就走,我……”鼻子一抽一抽的,有热热的东西在我的眼眶里翻滚。 “她家很远,为了赶路自然没办法和你道别了。”义父冰凉的指尖替我拭去眼角的泪水,俯下身来,声线柔软地如同微风拂落了琴弦,“别哭了。若你喜欢,可以再从山庄里的婢女里挑几个服侍你。或者,叫红泪帮你从洛城物色合适的。” “好。”我被那声音所蛊惑,使劲揉揉红红的眼睛,带着鼻音问道,“义父要出门了吗?” “恩。”义父直起身来,拍拍我的脑袋,“记得好好练剑。不要任性。” 我点点头。 很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一幕,笑自己:果然是小孩子,真——好——骗。 然而却无可奈何。 当义父的玄色长衫渐渐消失在青石阶梯后,红泪似乎用袖子擦了擦眼,她回头笑着对我说:“来,今天我帮你梳头。” 于是,每天起床就要看到一张稍显陌生的脸,尽管红泪已经找了最像小雪的婢女来代替,还是有点不习惯。虽然她的声音不及小雪好听,但我还是叫她小雪。嘿嘿。 几日后,红泪交给我一个墨绿色的剑鞘,还替我打了个银丝的络子垂在剑柄后。我开心地挥来舞去,对她说了好几声谢谢。 义父离开的这三个月我发奋了不少,让萧小老头看得一愣一愣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夸我了。磐龙剑法并不难学,只是我一直不肯用心去练。现在有了义父给的压力,自然就变得事半功倍了。小老头,你可要感谢我哦!要不你就没这份差事混不下去啦!我心里这样想着,就越发要去揪他白白的长胡子,小老头瞪着眼呼呼吹气,我就越高兴。 自从剑法提高后,我拿着绿萼剑如行云流水般舞得熟稔,心下十分得意,自觉颇有女侠的风范。思忖着等义父回来和他比划比划。 三个月后,我又始练习新的剑法。磐龙剑法和凤啸剑法我俱烂熟在心,我开始挑战更高级别的焰决剑法。配合义父留下的《焚玉心经》,我现在在可以轻松击败有十年武功底子的人。 三个月了,义父却没有回来。我,好想他。 一年后,又到上元灯节。 义父仍没有回来。 站在玉龙山庄主楼的顶端,可以俯瞰山下的洛城俱是灯笼高挂,人潮翻涌,色彩绚烂的 景象,流丽至极。 我迎着猎猎的山风,按了按腰间的绿萼剑,心中便有了主意。 那天我早早地睡下了。然而却没有脱衣。 身上穿着的淡青色的小衫是我今年十一岁生日时,义父派风渊送上玉龙山庄的。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意思是叫我不要挂念,等他处理完事情之后自然会回来。我缠着风渊套了好多话,奈何这颗冰脑袋口风甚紧,硬是什么都不肯透露。“冰脑袋!冷面人!讨厌鬼!”我冲他吐吐舌头,硬是把他右耳上缀着的一枚紫晶钉抢了下来。饶是冷面人,也疼得他龇牙咧嘴。 “喂喂,这个归本大爷我了!”我把耳钉朝他晃晃就马上戴在了右耳上,得意地笑了。 “……”风渊用他那空灵般的雪瞳怨念地看着我,最后一个踮步飞了出去。 果然红泪还是生疑了。她在窗外来回看了我五次,终于不再来。 我知道机会到了。 扒开被子,塞进枕头。绿萼宝贝,姐姐带你去看灯会。 第三章 玉狐面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雪去年回来会兴奋得要命。 上元灯会——实在是,太热闹了!光是站在城门口,就有一阵阵热情的气息涌来,将人重重围裹。 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不时有小孩子穿着雪白毛毛领的厚棉袄子,提着金鱼或是兔子灯笼相互追逐,欢乐的笑声与路边的赛歌般吆喝声让人想一头扎进城去。 更让人惊喜的是,洛城双葩之一的梅花俱在那一日怒放,我看惯了山庄中的清浅白梅,却被这城中万千竞相怒放的红梅灼了眼。 梅影香连十顷陂,圆月娟娟,此兴悠哉! 我忘乎所以地施展轻功掠上城楼,顺着街道旁一路悬挂的各色灯笼望去,似乎越往里越是灯笼漂亮越是热闹。轻提气,向最热闹最红火的中心飞去,我不经意间向下瞟了一眼,看到很多人指着我,陡然张大了嘴,大得足以塞进一朵巨型芙蕖。 义父说过,不要在山庄外的任何人前轻易展露自己的武功。 更何况,我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衫也不畏寒。而洛城里的百姓却还俱着厚厚的棉服,口中呵出团团白气。 正月十五,春未真至,乍暖还寒。 我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轻轻落在一条深暗的小巷子里,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汇入茫茫的人群中。 然而,也不容易。 洛城的人好怪,无数颗眼球好象要飞出眼眶向我袭来。 我抱着绿萼剑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中央,却发现四下的路人议论纷纷。 “快看那个绿杉的女娃子!好娇嫩的相貌!” “啧啧,可惜了还没到化开的年纪,要不定是个美人。” “哎,哎,我说那边绿衣的姑娘,和我们一起玩玩可好?” “笑死了,人家不过还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妞,你都几岁了。” “你看那漂亮脸蛋,哎,可惜还小,真像看她几年后的样子。 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看过,玉龙山庄敢正视我的人也不过一掌之数。几十道甚至上百道目光向我划来,像要在我身上生生裂出个口子。好强烈。 厌恶的感觉腾起。或许,我需要一个面具? 义父那张银色的面具在我脑中浮现。我也曾好奇,那张面具下覆着的是一副怎样的脸孔。 所幸到处都有覆着各色面具的人,猪八戒,孙悟空,或是妖魔邪异的造型。 我寻得一家小摊,细细的黄竹用麻绳绑成格状,上面挂满了面具,一面旗帜在风中高涨,上书“面具童”三字。 目光倏然停留在一张玉狐面具上:皎玉般温润的颜色,狐狸的眉眼斜斜飞起,尖嘴却化成了圆润的W形。好可爱。我心里轻轻叹道。伸手就想将那张面具摘下来,但它挂得很高。我告戒自己不能在大街上显露自己的轻功。 “那个……老伯,我想要那张面具。” 我指着玉狐面具对正低头画面具的银发老头说道。 他抬起头望了望面具,又望了望我,只吐出两个字:“不卖。” 不卖?我犹疑着,无意间摸到头上的一支簪子:“我拿这个和你换。” “不换。”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个白痴。 “那,你怎么才肯给我?!”我着实想要那张面具,实在是喜欢得紧。 那银发老头终于忍不住发飙了,白色的胡子“呼”地四散开来:“滚滚滚!就算你拿皇帝老儿的金库来换,这张面具也不给你!我这七十年只做成了两张玉狐面具,刚被人强夺去了其一,居然又来个妄想的!” “臭老头!本大爷要定你这面具了!”我被彻底激怒,一拧腰掠上去将面具摘下,捏在手中晃晃,骄傲地抬起下颌,“看到没?!现在面具在我手里,哈哈!” “你给我把它放下!其他的你拿多少都可以!”银发老头显然急了,扔下手中未完的面具冲了出来。 我迅速将玉狐面具覆在面上,冲他眨眨眼,一面迅速向前掠去一面笑道:“我才不要别的,我就要这个!不过我不是个占便宜的人……呐,这是我拿来和你交换的东西,咱们互不相欠。”头上的一枝黑珠金簪被我弹指斜钉入那老头的木桌上。 料定那老头追不上了,便回头望去。远远地好像看见那老头盯着簪子,不知怎的突然跌坐在地,大哭起来。 难道他嫌不够? 那黑珠金簪可是在我九岁时向义父硬要来的,可漂亮了。要不是我没所谓的银两,我才不会换给你呢,吝啬鬼! 我覆着玉狐面具,路人不再注意到我。心下轻松了不少。我开始好好提起游玩的兴致来。 一个粗布衣打扮的小贩背着一串串红彤彤珠子的棒子迎面走来,嘴里吆喝着:“冰糖葫芦!又甜又好吃的冰糖葫芦!” 又甜又好吃?咽了咽口水。 几个小孩子纷纷向他聚拢,争相举着几枚圆圆扁扁的东西跟他交换。 “不急不急,人人有份!” 拿到手了,一个个一咬一大口,满嘴流汁,幸福地走了。 我叫住他:“哎,这个怎么卖?” “嘿嘿,五文钱一串。” 我刚想问五文钱是多少。刚到喉咙里的话就咽了回去,不想被人鄙视。 我摸了摸口袋,上回和小雪玩弹珠的时候还剩几粒珍珠放在那儿,拿出一颗来:“这个能换么?” 那小贩一看到圆滚滚的珍珠眼睛都直了,连声说:“够了够了,买我这所有的冰糖葫芦都够了!” 于是他一把夺下珍珠,将大扫把一样插满冰糖葫芦的棒子猛推到了我的怀里,一溜烟地跑了。生怕我追过去似的。那珠子有那么值钱? 我背着沉甸甸的“大扫把”,把面具往上拉了拉,露出脸来。一边啃着冰糖葫芦,一边向街心走去。 恩,果然又香又甜。满口红汁的我忍不住又摘下一串。玉龙山庄怎么就没那么好吃的东西呢?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直直地盯着我背的“大扫把”看,跟着我走了好久,口水流了一地。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瞪着那人凶道:“喂,你跟着我干嘛?” 原来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哇!”她一愣,随即大哭起来,肥嘟嘟的小脸涨得通红,就像她身上的红锦金褂。 “哎哎哎,你别哭啊!”我以为是我的玉狐面具吓到了她,急忙把面具往上推,斜在脑袋上。 没想到那娃娃依旧哭得大声,指着我黏着红汁的嘴:“娘啊!女鬼啊!” “喂喂喂,你叫谁女鬼呢!”我把“大扫把”用力拄在地上,手插着腰,恶狠狠地说道。真是个没教养的孩子。话说,我不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娃? “你,叫什么名字?”动听如天籁的声音如花一般从身后缱绻而来。 娃娃瞪大了水盈盈的眼朝我身后使劲瞅,倏然止住了哭泣。 我心上的某一处因此陷落,坍塌,那是自五年前就一直萦绕在耳的一句话,义父的声音。但,为什么这一声却清扬些? 其实是我忘了,那正是五年前义父的声音,带点清脆昂扬。如今已是愈发沉稳。 我怔怔地看着那人走向同样被声音定在原地的女娃,终于看清了他:月白的长衫摇曳于地,只露出淡勾几缕流云的雪缎软靴一角,腰间用一条无镶嵌却暗蕴月泽的银带随意束起,却难掩他纤细而完美的腰身,同样拖曳于地的墨色长发间隐隐透出紫色的暗芒。长发一缕缕柔顺地滑落,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弯着腰倾向她,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清扬,身材瘦削,应是一个少年。 他抬起头来。我又是一怔: 因为他覆着和我一样的, 玉狐面具。 第四章 雪瞳风渊 “隐纤纤。” “绿翘。” 绝对是烧坏脑袋了!我竟是和那女娃一起回答的! 我慌张地不知道所措,不停地数落自己:天啊天啊,人家又没问你,你抢着回答做什么?!这下面子可丢大了,那个那个快来个人把我给埋了…… “喂!这个哥哥是问我又没问你!”隐纤纤还是抓住了这个把柄,得意地冲我做足了一个鬼脸。 “你!……我……”我被窘得无话可说,真想装失手,把那个“大扫把”砸过去,把她给砸晕了。 “敢问姑娘芳名。”那个少年转向我,微微欠身,淡然却颇有礼地问。 其实你不是知道了么……不过本大爷还是愿意告诉你…… 我不自觉地用手背擦擦黏腻腻的嘴,估计已经是不堪入目的血盆大口了,还偏要挤出个惨淡的笑容:“我……我叫……绿……” “绿翘。”熟悉得无已附加的声音横亘了进来,于我和那少年间隔起了无形的屏障。 我的心陡然收紧。 回头。 一黑一蓝一灰。三色衣衫连袂,在夜风中凛冽。 “义父!”我扛着“大扫把”大叫着欢快地向他跑去,一把握住他指节分明的手,上蹿下跳,“义父回来啦!义父,绿翘好想你!” 义父掀开面具的一小角。五年,第一次,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拥有完美弧度的下颌和如花瓣般柔软的唇。他在我错愕的的面上烙下一吻,额上的皮肤开始灼热得发烫,他轻轻地说:“我也很想你。” “大扫把”轰然倒地。 我张大了嘴看着眼前又覆好面具的这个男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哥哥能帮我买冰糖葫芦吃吗?”隐纤纤稚嫩明亮的声音惊醒了我。 “恩。” “那哥哥能带我回家吗?” “好。” “我家住在洛城第三大的的宅子里,你能找到吗?” “八王爷府。” 原来这个女娃是那个受皇上恩宠的八王爷的小郡主,怪不得那么骄横刁蛮。 等我回过神来,只见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女娃也不知何时转移到他的臂弯中,红彤彤的甚是惹眼。 “主上,这个人不简单。”风渊微睁着雪瞳,指着那个少年道。 大片黑色的看不清的影子倏然弹落在少年的身后,他挥挥手,那些影子又如鬼魅般迅速散去。 义父不语。 一瞬间我以为看到了那张玉狐面具向后张望。 但应是我眼花。 只见那头泛紫长发的主人,一步一步,直到最后一缕发丝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话说……少主,你怎么下山了?”靳川这个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那个……”我尴尬地抹抹嘴巴,又是一手的红汁,突然一激灵,“哎?为什么你们过了那么久才回来?” “主上他……”靳川刚要回答。 义父截下了话头:“先回山庄再说。”他举起手掌于灯火下,只见撑开的五指白玉染上了浆红的糖汁,叹了口气,“顺便叫红泪把你好好整理一下。” 我嘿嘿笑着拉下了玉狐面具,忙不迭地把手藏在了背后。 回到玉龙山庄后自是少不了被红泪一顿小训。 靳川抱着胳膊翘着腿在一旁笑得直咧嘴。风渊还是一副冷面人的姿态,从他雪色的瞳孔里我看不到一丝的情绪。 夜晚,我从枕下取出玉狐面具,在月光下细细抚摩。 窗外,箫声呜咽。 梦中,有一白衣少年回转身来,玉狐狡黠。 次日,垂着脑袋去见义父。他正亲自煮茶。白玉十指优雅地翻动,舀茶,洗茶,泡茶,闻茶,那动作轻盈得犹如一支指上之舞。 婢女皆掩息而立,四周寂然无声。 玉壶中冻顶乌龙的茶香飘渺悠长。我陶醉地吸了吸鼻子,愕然发现玉石桌上躺着那支被我用来交换玉狐面具的黑珠金簪! “义父……这簪子……” “想来你也不喜欢。只是你不该用它换那面具。你是否知道这支簪子在我心中千金难换。”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那面具下的表情定如他眼神般微微的哀伤。 我后悔万分,垂首道:“绿翘下次再也不敢了……” “罢了。” 奇怪的是义父并没有追究我再追究下去,只是在验收了我的剑法后,闻了闻茶香,对我说:“从明日起,风渊做你的师父。” “属下遵命。”风渊略微弯腰,抱着剑浅浅一揖。雪瞳之中流过一丝波纹,一瞬间又消失了。 “为什么呀?萧老……不,萧师父不是教得挺好……” “你需要更强的人指导你的剑法。”义父把再次烧开的水壶提起,如珠沸水淋在玉茶壶上,腾起一阵白雾,他自言自语道,“玉壶还是紫砂壶妙。” “好吧……”看来义父是不再想搭理我了,不如走为上策。 我哀叹:萧老头正式下岗。 第二天一大早,我与萧师父抱头痛哭,狠狠地在他的胡子上又揪了一把,这才泪眼迷离地看着他短小的身影决绝地离开了玉龙山庄。 一身水蓝色长衫的风渊静静地伫立在我平时习武的庭院中,乌发纹丝不乱地束在水蓝色的锦缎中,长长的睫毛覆着他最为奇异的雪瞳,一阵清风轻拂斜插在他腰畔的湘妃竹箫,与他手中的擎风剑一起隐隐作响。 我看到了他左耳上仅有的一颗六芒星形的紫晶钉。 我摸摸自己右耳的那颗,暗想:这家伙真是吝啬得要死,连再去买一副整的耳钉都舍不得。不过,本大爷可不打算把这个还给他。 “少主准备好了么?”不咸不淡的声音。 被发现了…… 我提着剑从树影后走出来,展开个大笑脸:“风小渊师父早啊!” 几个侍立在侧的婢女偷偷掩嘴。 风渊的冰脸立马坍塌,他轻咳了一声便抽出擎风剑,雪亮的剑身差点灼了我的眼,一字一顿:“我们可以开始了。” 果然是个无趣的人。就算是靳川那小子也比他好玩一些…… 只不过比我大了三岁,风渊已经像个成熟且寡言的大人了。 我刚入玉龙山庄的时候,他和靳川还不到我现在的年纪。 义父将我介绍给他俩的时候,我就直愣愣地指着风渊的眼睛说:“义父义父!他的眼睛是雪色的!”身着蓝短衫的小风渊紧紧抿着小嘴,颓然垂下头去。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仰视着他激动万分地说:“小哥哥,你的眼睛真漂亮,我真欢喜!”小风渊微微颤抖着睁开扇子一般的睫毛,雪瞳半露,眼中浮起一层水气:“谢谢……少主赞扬。” “小哥哥,你可以叫我绿翘。” “绿……少主。”九岁的小风渊迎着义父的目光,与灰衣小靳川单膝及地。 后来混熟了,我知道风渊曾因是雪瞳被而家人视为妖异所遗弃,所幸被义父于路旁拾得,带回山庄,只是不再有笑。靳川也同样是个孤儿。 我又何曾不是呢?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自作主张地唤他俩风小渊和靳小川。 我喊他们的时候风小渊的脸绷得那叫一个紧。靳小川回敬我,喊我绿小翘。于是我咯咯笑了。终于他也忍不住随着我们笑了起来,两只眼眯成了一半。 少年风渊仅有的唯一的笑。 风小渊和靳小川的武功是义父亲亲授的。 我时常趴在屋顶上看他们扎马步。直到两张小脸涨得通红,手脚都开始剧烈颤抖,义父也不曾喊停。他复着手站在长廊下,银色面具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靳小川每每总是支持不住后仰倒在地上,义父点点头,示意他休息。但风小渊仍是坚持着不肯放弃,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前滑落,滑过眼睛的时候却不能用手去拭,于是汗水和泪水同时掉落。风小渊的眼睛红红的,却有着说不出的倔强。义父亦点点头。 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们练那么久的基本功。 一个时辰,两个时候,三个时辰…… 看着看着,我就扒着瓦,在暖暖的太阳底下睡了过去。阳光把我背上的衣服都烤得烘烘的热。但是醒转的时候都发现睡在自己的床上。是谁把我从屋顶上抱下来的都不知道。 睡梦中,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我的名字:绿翘。 第五章 重遇故人 武林大会每四年举办一次。 前一次就在我十岁那年。 今年,我已十四。义父应允在上元灯节那日带我下山,参加武林大会。 十八岁的红泪已经出落得愈发美丽。我看着绛云般流丽的她拖曳着长衫来回忙碌,于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江湖三大美人之一啊。 “少主,有心事么?”红泪俯身倾向用单手撑着脑袋发呆的我,细语如莺啼婉转。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换一只手:“哎……” “今天晚上可是上元灯节,难道少主还开心不起来吗?” “开心呐,只不过……” 红泪似乎猜中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少主长大了,该换长衫了。” 我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套薄纱质地翠色长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星状明铛细细地缀满了雪色腰带。床下放着一双新的雪缎软靴。那雪缎的图案甚是熟悉:流云淡淡。 我激动地抓住红泪柔软无骨的手,大叫::“红泪你真是个仙子!就像变戏法似的!太漂亮了!” “那我来帮少主换上吧。”红泪笑吟吟地牵我过去。 一个时辰后,我满脸通红地跑了出来,不停地给自己呼呼扇风,口里嚷嚷着:“不穿了不穿了!”一不小心就撞入了浅蓝长衫的怀里,紫杉树的清香。 一抬头,雪瞳。没有杂质的纯净的颜色。瞬息间流过千转波纹。 “少主!呵呵,还差最后把腰带系上了!”红泪捧着腰带追了出来,笑岔了气。 我越发红了脸,猛地推开风渊,却一个趔趄踩住了裙摆:“啊!” “啊!”红泪亦惊。 风渊伸手把我拦腰接住,那一瞬他的脸离我只一寸远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覆在我的脸上,他的脸微微一红,转过视线:“少主没事吧?” “没,没事。”我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落到地上。 红泪赶上来,趁风渊顾作看风景把头扭开的空隙,替我把腰带给绑好。我埋怨:“什么破衣服,那么麻烦,看上去那么少,还一层一层的。早知道不穿了啦!” “少主以后可要习惯这样的衣服,哪有大姑娘还穿小娃的短衫的?”红泪顺手将我的头发微微拢了拢。 “呐呐,还有这个头发,怎么要戴那么多珠花?整个脑袋都没珠花重!”我一把扯下那些累赘扔在地上,已长过腰际的头发倾泻下来,如海藻般覆了一身。 红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招呼小雪把地上收拾干净:“好好好,随你。我去看看主上更衣了没。”说完便摇摇头,带着婢女们离去了。 我拍拍风渊的肩膀:“风小渊,你来找我干什么?” 风渊楞是不肯回头,只反手将一支凤形白玉簪放在我手中,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憋出了一句:“我,我走了。” 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脚一个坑。 我感觉身后的屋子有“轰隆隆”坍塌的声音。 什么嘛!要送我礼物都要背对着我,还只说了句“我走了”。 我举起那支簪子迎着夕阳的余辉眯眼看着:凤舞九天,莹莹白玉,没有一丝杂质,犹如风渊无暇的雪瞳。我轻轻地笑了,用簪子挽起一络头发固定: 风小渊,我很欢喜呐。 白梅香中湘箫吟,绿杨影里玉簪斜。 “哇!三年未见,洛城怎么又变了个样?”我复着手一蹦一跳地进了城,满城的梅形花灯、莲形花灯交错悬挂,楞是看花了眼。披着白狐领红锦大氅的红泪端端庄庄地迈着小碎步冲过来,捏捏我的手:“我的少主,记得像个姑娘家。” “红泪,你真是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义父怎么还没把你许人?不成不成,玉龙山庄少了你可不行。还是让我娶了你吧,嘻嘻。” “没个正经。”红泪绯红了脸,瞥了远在后头义父等人一眼,垂下头去。 我拉拉她的袖子,腆着脸笑道:“偷偷求你点事。” “是要银子不?” “你怎么知道?!” “不许再把主上送你的东西给随便换给别人,啊?”红玉从大氅中取出个沉甸甸的大荷包,交到我手中,“这是主上特意交代给你的,里面有十张一千两的银票,怕你不好买小玩意,还放了一百两的碎银子。” 义父想得真周到。 我把荷包抽紧了绳子甩在背后,提起气,边向前掠去,边回头挥挥手:“义父!我自己先去玩了,一会来找你们!” 义父点点头。大队人马缓慢地向最豪华的一处酒楼迁移。 话说要开武林大会,洛城果然就挤满了各色武林人士。 习武之人不畏严寒,单衫薄衣,仗着有轻功四处乱飞。洛城的百姓在这一日都司空见惯。我在其中如鱼得水,猎猎的夜风鼓起了我的两笼长袖,好不自在。 路过绝胭斋,替红泪挑选了两盒子当下最时兴的红花水胭,最喜那盛胭脂的景泰蓝的描金小盒子。老板娘一个劲地瞅我,鼻翼旁的大红痣快要掉到嘴里去了。红泪也有痣,可是同样是痣,怎么会有质的差别?! 汇贤雅叙?这个名字当真风雅至极。从外面看无论装饰还是气派都很盛大。我正想进去看看究竟,就被一个老鸨模样的女子迎上来捉住了手,她和那绝胭斋的老板娘俱是一副模样,眼珠子像是要生到我身上:“哎哟哟,这是哪家的闺女?竟是把我们汇贤雅叙的姑娘给比下去了,再一看,她们竟都成残花败柳了!”一面说一面把我往里拽。只见里面的客人都伸长了脖子看门口的热闹。 敢情这招牌文绉诌,装饰颇有品位的店竟是妓院?! 我食指扣住她的脉门,趁她暂时麻痹无力,拔腿就跑。那老鸨还不甘心地嚷嚷了大批手下来追我,大声喊:“别跑啊姑娘!我们这可是卖艺不卖身哟!你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我们汇贤雅叙谁人不知?!我保你赚个比花魁更高的价钱!” 还好我脚快。 我按着胸口微微有些气喘,随意一瞥眼,就见个绿盈盈的东西在前边的集宝阁里晃,一个雪白的背影正抚摩着那只玉萧。 “老板!不管开多少价,这箫我要了。”我啪嗒啪嗒冲过去,“啪”地甩出两张一千两的银票。 老板看着柜台上的银票眼放精光,却又瞥了眼那个白衣人,面露难色:“姑娘,这箫是这位公子先看上的。” 我转过头,这才看清身边这人,雪白的长衫及地,轻纱遮面,一痕墨色莲印缀在额上,仅露出一双细长的眉眼,向我轻轻瞟来:勾魂眼勾魂眼勾魂眼……脑中一片空白,仅剩这个词反反复复。 我今天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媚眼如丝!好一个绝世大美人,光是那双点漆如墨的丹凤眼就把红泪整个给完完全全比下去了! 慢着,老板说,他,他是公子?!公子??!!公子???!!! 居然有男人长成这样?!那个那个谁把我拖下去埋了,下辈子我不做女人了…… 那人淡然一笑:“请。”向我微微欠身,带着四名面如姣玉的锦衣童子翩然离开了集宝阁,淡淡的莲香漫溢。 “仙子啊……”老板与我都撑着脑袋凝望着那白衫公子远去的背影,泛着紫色暗芒的长发在风中流淌。 “姑娘,你还买箫不?”老板作为男性,果然对美男的抵抗能力比较强,思维马上转到生意上来了。 “买了买了。”我又甩出两张银票,惘然若失地抓起那支玉箫,离开了集宝阁。 等等,那声音,那紫发,那白衣…… 玉狐面具?! 我给了自己一爪子,不轻不重正好醒转过来。 突然旁边涌来无数的人流将我冲向前方,大家兴奋地口中嚷嚷:“武林大会快开始了!”“快去占个位子!”“妈呀!哪个六二弄蹋(弄坏)了额(我)滴孩子(鞋子)?”“奶奶的,我敢打赌,今年又能见到几个新美人!”“哪个欠抽的摸俺屁股,啊?是个蟊贼?!快抓贼啊!” 第六章 武林大会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 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斤重。 推骁勇。矜豪纵。 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 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间呼鹰鏃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 乐匆匆!” 前方隐约有少年纤细却坚韧的嗓音吟唱讴歌。虽无战场上盖世豪情之气,却也让人禁不住血脉喷张。 随着人流向前涌去,豁然开朗。 十里红毯铺地,中心处设一方型高台,四周锦旗高涨,一面金色大幌被玄铁长杆挑起,上书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武林大会。 十二名红衣少年于高台上挥剑而舞,口中高歌。 二十四名黄衫少女从高台各个方向飞落下来,手持竹篮,撒下漫天花雨。 观者皆仰头大呼快哉。 “这开场果真是一年比一年精彩啊!” “可不?去年哪有这阵仗?不就几个大汉胡乱耍耍刀枪?” “据说这歌舞是上官倾眉编排的,啧啧,真是才貌双全呀!” “莫不是传说中那江湖三大美人之一,暗香阁主上官倾眉?” “可不是?哇塞!我看见那边有个绿衫小美……” 我好不容易从满是臭汗的江湖人士中挤到了前排,扶了扶头上的玉簪,幸好未曾掉落。 少林、武当、崆峒、五岳、还有大大小小的门派济济一堂,分坐在高台四个方向。各派弟子皆着代表本门颜色的衣衫,色块鲜明。不时有人嚷嚷着相互问候,场面甚为热闹。 搜寻义父他们的踪迹并不费力,玉龙山庄的人占了高台东面的一半位置。满目青灰色中,一黑一红一蓝一灰,甚是惹眼。 义父随意地坐在黑狐毛皮铺就的高椅里,一只手轻轻支着下颌,正对着风渊和靳川说话。 红泪脱下了红锦大氅来亲自煮茶,单薄的红衫在寒风中有些瑟瑟。 “哐砀”一声巨锣响。 高台中的红衣少年的袖中皆向一个方向旋出一条长长的红绫,十二条红绫如同一道长虹。一名蒙轻纱着鹅黄长衫的女子轻跃红绫而上,那水袖却比普通的女衣长上一倍,更显飘逸柔美。素手一扬,轻纱落地,美目一瞟,引得无数武林人士飞身去夺。 打斗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女子似是毫不在意,落于高台后轻轻盈盈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婉转之声随之而来:“小女子上官倾眉,见过少林玄悲大师、武当白眉道长。”少林与武当的掌门俱还礼。上官倾眉眼波一转,冲义父媚惑一笑,也行了一个屈膝礼:“见过玉龙山庄玉疏,玉庄主。” “上官姑娘辛苦了。”义父略略抬了抬手。 上官倾眉跳过其他几大门派的掌门,单单只问候了三个门派。可见玉龙山庄在江湖的地位已是显赫。只听台上清悦的声音悠远地传向四方:“今日武林大会,暗香阁特为开场准备了这场歌舞表演,不足之处望诸位见谅。”言语之中其实满是自信。 “好!”众人满是喝彩。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不过是个仗着几分姿色,爱慕虚荣的女人。” 我一回头,却只见一片雪衫的衣角。 “哐砀”又一声巨锣响。 高台上的比武正式开始。 不过一开始上场的都是小角色,没什么看头。 “你说今年三大公子可会集齐?”身后有一汉子问身边的人。 “雪瞳公子不就已经来了么,喏,玉龙山庄庄主边上那个蓝衣少年。” 敢情风小渊在江湖上还是小有名气的?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啧啧,听说才十七岁的年纪,就扫平了三大魔教之一的任意门。” “可不是?三大公子俱是少年俊才!就拿锦扇公子来说,他身处武林之外却通晓江湖之事,求他的人多着呢。不过行踪飘忽。” 一人抚掌道:“就是这样!我去年就派人找他问问金蚕王的下落,乖乖,上个月才在西湖苏堤上寻得了他。一句话就把我手下打发了,他说,金蚕王三日后会在日照城西门出现。嘿!还真被他说着了!” “不过依我看,还是清蕖公子厉害。据说他半年内挑战了少林、武当两大门派的掌门。” “结果怎么样?!” “咳咳,清蕖公子甚是谦虚,还说双方打成平手,算是给足了那两个老家伙的面子。我有个弟弟在武当,他说啊,哎,白眉败得一塌糊涂。” “这么厉害啊!”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可不?传说现在就连闇神殿的人见了他也畏惧三分!” “莫要提魔教。”有人压低了嗓音,众人沉默。 隔了好一会,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话匣子,言语中满是得意: “那你们可有见过清蕖公子?嘿嘿,上个月我有幸见了回,哎,那真是一绝色!” 我耳朵没听错吧?绝色?! “若是有人长成跟仙一样的,除了清蕖公子,恐怕也只有去年刚刚崛起的闇神殿的主人隐莲。” “嘘。莫要大声提那魔头的名字。” 众人霎时间缄默不语。 清蕖公子。绝色。仙。 我眼前俱是那头泛着紫色暗芒的长发在风中流淌的场景。 “咳咳!我找玉龙山庄的风渊对决!”这时,一名手持雷公锤的粗壮汉子跃上台子大声嚷嚷。 我往高台东面望去,风渊面无表情地抱着剑站在一旁如同雕塑。 “哪里轮得到你挑战雪瞳公子!吃我一鞭!”一名瘦长身形的男子呵斥道,只见他轻提气,挥着蟒鞭飞了上去。 鞭锤相接,一阵星火飞溅。 粗壮汉子很快败阵下来。 又有人上去挑战,参赛者的武功越来越高,打斗甚是精彩。 “可否请雪瞳公子与本道比一比剑法?”身着灰色道袍,灰须飘飘的的武当道人提剑向风渊所在的方向一揖。听义父说过,灰衣已是武当第一代大弟子的象征。着黑色道袍的也不过白眉一人。 义父点点头。 风渊一个踮步掠上了高台。 乌发似锦,蓝衫如水,翦瞳胜雪。 “哇!”众人皆为他的容貌与雪瞳所惊羡。 我捏着温润的玉箫,仰着脑袋注视着他,满脸得意: 加油呐,风小渊。 灰衣道人最终输在风渊的绝招“雪泥鸿爪”之下。那招忽虚忽实,慢中见快,一般人总以为剑招普通,会疏于防范。风渊在刺伤他的肩胛前陡然收回了剑锋。 “多谢公子手下留情。”那道人一抱拳,心服口服地飞回武当的位置。 白眉道长笑着缓缓拈着长长的胡子向风渊看去,对于他不伤自己爱徒的做法甚是赞许。 “太棒了!”众人欢呼。 我忘乎所以地挥着手大喊:“风小渊!加油!” 风渊顿了顿步,一眼扫过我所在的位置,摇了摇脑袋,抿了抿嘴。他走到台中央,双手抱拳:“不知还有哪路英雄上来赐教?” 半晌无人回应。 远出飘来一阵清浅的幽香,丝竹之乐悠然鼓起。 “闇神殿——隐莲。” 第七章 清蕖公子 “闇神殿——隐莲。” 那声颇为纤细清越的女音从远方缓缓而来的紫缎流苏软轿中传来,八名深紫薄衫的少年轻抬轿辇。长长两列着淡紫色长衫,持青柄墨莲的女子分走两侧。 空气中开始漫溢若有若无的幽香。 隐莲是女子? 我伸长脖子望去,只见义父竟站起身来,玉龙山庄众弟子因而肃立。 他沉声道:“莲尊主出门必十六人雪锻软轿,八列紫衣墨莲阵仗。不知阁下是闇神殿哪位使者。” 义父的声音实比那女声更为动听。 轿中人轻笑:“玉庄主果然见多识广。” 轿内传来“啪啪”两声扣掌。那八名少年轻轻放下软轿。 一只莹莹玉手掀开紫缎幕帘,一张白瓷般剔透的俏脸探了出来,一双仿佛能将人看穿的水杏眼四处张望一番,最终定格在义父身上。 义父道:“原来是镜使。” “正是我,浅镜。”浅镜落落大方地从软轿里走出,全无忸怩矫揉之态。明黄色的长衫俊逸而不累赘,明黄为正,果比鹅黄为美。 众人皆痴。 “我说,这浅镜姑娘可就是江湖三大美人之一?”突然有人高声问道。 “非也。这是她头一遭在江湖上露面,那容貌可不比红泪和上官倾眉逊色。估计那江湖三大美人要变四大美人了。”我身后的汉子颇为低声地和旁边的人说道。 我看了一眼于不远处凝视浅镜的上官倾眉,她突得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阿弥陀佛。”玄悲大师十指合掌道,“不知隐施主是否也一同前来。” 浅镜微微一笑:“大和尚不必担心,我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我们尊主可没闲功夫争武林盟主的这个虚名。” 玄悲大师木刻般的老脸居然飞出一抹红。 虚名。浅镜的话够直接。 “既然你家尊主不来寻这虚名,那姑娘此行的目的……”白眉道长有些微怒。 “不过是凑个热闹。”浅镜看也不看白眉一眼,领着手下径直走向高台外空出的位置,一扬手,“雪瞳公子请继续。” 风渊见义父复又坐下,再次抱拳道:“不知还有哪路英雄上来赐教?” 久久不曾有人上台应战。 莫不是就让风小渊做武林盟主了?我四处溜了一眼,周围那所谓的武林豪杰都是一副看官的模样。 “在下秦斐然。望雪瞳公子赐教。” 从空气中劈破出一缕莲香,缱绻而深长。 那落花一般动人的声音从身后悠远而来,击中人心中最柔软的位置。 那个声音……无论谁都无法忘记。我心头一阵狂喜,是他!是他…… 蓦然回首。 众人像是被施了法,不自觉地向两侧退后,真真腾出一条道来。 再看高台四周,闇神殿的人出乎意料,首先齐齐地站了起来。少林、武当两派掌门郑重 地站起身,一句“清蕖公子”点醒了众人。 四周的门派高手纷纷随之站立。 只有玉龙山庄岿然不动。 秦斐然。清蕖公子。人如其谓。 白色长衫拖曳于地,墨色长发如风渊般用雪缎仔细地束了起来。微微抬起下颌,那张惊世绝艳的脸便完全显露出来。如果说他的那双丹凤眼已经足够夺人心魄,那张如清莲初绽的脸则完全是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没有人能说出一个字,硕大的比武场就连一声清咳都恐惊扰了这天上之人。 那一双眼早已胜过了红泪。那一张脸,让上官倾眉,甚至浅镜都将自觉其庸。 绝色天下重,羞与清蕖较。 秦斐然浅笑着向每一个人示意,那倾城笑容终于让在场的大部分女子昏厥于地,不少男子竟也面红心跳。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秦斐然已然路过我的身边,莲香氤氲。 “玉狐,面具?”我不由自主地轻唤他。 秦斐然顿了顿,回过身来,眼波扫过我手中的玉箫,爽然笑道:“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恐怕是认错人了罢。” 我错愕,不禁再往他看去,只见秦斐然的额上光洁无物。 在集宝阁见到的那人,额上有一痕天生的墨色莲印,如莲初绽。 发色亦不对。 “抱歉,本大……哦,我认错人了……” 我于心底轻轻叹息。不知是感慨,还是失望。 风渊于台上冷冷道:“那就请秦兄上台赐教。” 秦斐然欣然应允。只是他却一步一步沿着红毯铺就的楼梯慢慢走了上去。脚步声几乎不可闻,或者说,他的脚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那是怎样深厚的功力。我担忧地看向风渊。握着玉箫手渗出涔涔的汗。 擂台四周的人开始嚷嚷起来,猜测着谁输谁赢。 风渊凝神注视着淡然处之的秦斐然:“请亮兵器。” 一把做工极其粗糙的乌木剑从秦斐然身后亮出。 全场哗然。 秦斐然曾挑败过少林与武当,就是用了这柄不起眼的乌木剑。”我身后的汉子小声说。 义父曾说:武功达到极致,拈花摘叶皆可伤人。 我问过义父是否已经达到。” 他摇摇头:尚需木剑。 眼前的秦斐然已是和义父同一水平。风渊必输无疑。 秦斐然轻轻一笑:“请风兄先出招。” 风渊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立马举剑向秦斐然霍然刺去。 我愣住了,他竟然一出手就使“雪泥鸿爪”。原来他也知道秦斐然武功太高,不先出奇制胜,根本无胜算。 秦斐然却只不过一个轻巧地转身,乌木剑一格,“叮”的一声,风渊的剑花被打散。这下场中无人再发出声响,皆屏息注视着台上一白一蓝两个身影交错,剑锋相接。 一阵刀光剑影后,倏然沉寂下来。 那柄木剑离风渊的喉咙仅半寸之遥便陡然收住了剑锋。 “你看,那清蕖公子的美誉并不是浪得虚名。果真点到即止,仁义心肠。”周围的人俱鼓掌,欣然赞道。 风渊目无表情地抱拳道:“承让。”提着剑跃下了擂台。 “清蕖公子的武功果然了得!” 场下的英雄好汉纷纷欢呼。 秦斐然向众人微笑致意。并不多语。 “阿弥陀佛。数月未见,秦施主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可喜可贺。”玄悲大师拊掌道。 秦斐然淡然一笑:“多谢大师夸赞。” 白眉道长朗声道:“几个月前你与我和大师已有过切磋。如今你又战胜了玉龙山庄,这天下第一庄的剑法,想必大家皆无异议,那么我和大师决定推你为……” 群雄屏息以待。 什么?战胜了玉龙山庄这天下第一庄的剑法? 他欺负我们玉龙山庄没人了么?! 本大爷还没撂话呢! “慢着!” 我扬声道。 自认潇洒地轻轻一跃上了擂台。 第八章 落英缤纷 江湖的善恶观其实是扭曲的。 众人皆赞的圣人即使做错了无数件事都会被认为是错手,是无心。人们只是说一句“圣人也是凡人嘛,也会犯和凡人一样的错”而一笑即忘。 而人人皆唾的魔头纵使做尽千百件好事也会被人指为“背后定有阴谋。”而永远遗臭万年。 许多年后我终于明了,他说的是对:圣人和魔头,不过一步之遥。 擂台上的风凛冽地鼓起了我和秦斐然的衣衫。 我与他各站一角相视。 若不是曾近距离辨别过,我定会将这寒风中翩然若仙的白色身影认为是“那个人”。 哗声四起。 “还未请教姑娘……”秦斐然谦然有礼。 “玉龙山庄。绿翘。”我将玉箫斜插在腰带上,“叮”抽出绿萼剑,“请。” 哗声更盛。 “你……你这妖女!”白眉霍然站起身来,颤抖着手指向我。 “是慕容落缤!什么绿翘!她是慕容落缤!”天山派的掌门卓青松冲了出来,亦指着我大呼。天山派门人应声纷纷亮出兵刃。 “什么?!这妖女竟然尚在人世?!”“她竟是慕容落缤?!”“玉龙山庄竟藏着这妖女?!” 擂台底下早已炸开了锅。 我彻底蒙了。 慕容落缤是谁?我什么时候成了妖女了?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想杀我?! “既然慕容施主来了,就请施主随老衲回蔽寺谴罪。”玄悲好快的身法,从看台飞扑而来。眼看着双掌瞬间就要抓向我的肩膀! “嗖!” 一枚黑色的形似钢针的物体向玄悲的手掌袭来!是义父的玄龙刺! 玄悲迅速一闪,却还是被玄龙刺划伤了手背,他怒道:“玉施主,你!” “她是我玉龙山庄的人。”义父竟也跃上擂台。他握住我的手,“玉龙山庄的事,容不得外人插手。”义父直视他,目光和言语中甚是威严。 玄悲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反驳。 “义父。那慕容落缤是……”我小声道。手被握紧。安心。 义父的话一字一句都缓缓吐出,清晰到让所有在场的人觉那声音如在耳畔,“慕容落缤若活在今日。应是逾三十的少妇。而我身边这位姑娘不过十四岁。她是玉龙山庄的少主,绿翘。” 全场噤声。 卓青松仍是不信,他扬声道:“相传玉龙山庄有一至宝《焚玉心经》,习者若能练至顶重,便能青春永驻!保不定……哼哼。” “就是嘛!说不定就是练了那啥玩意!”“对对,肯定的!”“那《焚玉心经》有那么神吗?”众人也开始生疑般喧嚷起来。 玄悲捂着手背直直盯着义父要个解释。 我哑然:《焚玉心经》?就那破纸一样被我到处乱塞的东西居然还是至宝?练到顶重便能青春永驻?都怪我平时马马虎虎才练到第四重,看来回去得翻出来好好练练。 “可否容在下说一句。”秦斐然的声音轻松地盖过了底下所有。众人无声,都仰着脑袋崇敬地看着他。 秦斐然走到台中,向所有人一微微欠身,如天籁般动听的声音吐落:“或许大部分人不知道,当年的慕容落缤为了一个男子自断经脉,废去了武功。根本无法再次习武。若今日来的是她,根本无法跃上这七尺高台。我说得对么,玄悲大师?” 秦斐然虽是面向玄悲问话,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义父一眼。 “唔,此话不假。”玄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日老衲确也在场,亲眼见那妖女自废武功。但这姑娘与……” “既然她不是慕容落缤,那就请各位不要再追究不休。”义父一拂袖子,不怒自威,“今日武林大会,玉龙山庄无意与秦公子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先告辞了。” 数百条青灰色的人影腾起,向场外掠去。义父抓着我的手亦飞身而起。 忽然腰间一松,那支玉箫竟落在擂台之上! “义父!我的箫……”我急道。 义父根本不顾,生生要将我的手握碎一般。 当晚,义父在凤栖亭下喝了很多酒。 我从未见他喝过酒。今日才知道他酒量甚浅,三杯便醉了。 因为那支箫,我赌气离他远远的。但又不放心,最终还是躲在树后偷偷望着他的背影。 红泪捧着热茶上前伺候,义父猛地一挥手,茶盅落地。沸水溅了红泪一身。红泪的手亦被烫红了一片。只见她皱紧了眉头,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却还是咬牙扶起了义父。一黑一红两个身影相叠,是那样谐美。我心头泛起微微的醋意。 我还是跟了上去。 这是个让最我后悔莫及的决定。 “落,落缤……” 我站在义父房门口,听见了那个从义父口中呓语般念出的名字:落缤。 落英缤纷。慕容落缤。 多么美的名字。却是个人人唾骂的妖女。 那名字在义父口中娓娓道来,显得那样温柔与眷恋。 他唤我的时候也是如此温柔宠溺,是不是因为那张脸,只是因为那张脸,与慕容落缤一模一样。 我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着恍然。 “落缤……不要走……不要,不要跟他走……”被扶到床上的义父呓语着,伸出手凭空胡乱抓着,红泪被一把拉进了他的怀里。她涨红着脸勉力挣扎,却还是不得不跌了进去。 纱帐颓然垂落。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我捂住了脸。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今后,无论义父爱的人是谁,慕容落缤,抑或是躺在他身边的红泪。 都与我无关。 自六岁与他相遇那年,在心底为他建立的那座城池,轰然坍塌。 第九章 初入江湖 一回头,风渊站在我身后。 他背着月光,阴影覆落,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掐着自己复在身后的手,指甲直嵌进手心里,拼命警告自己要若无其事地笑:“还没睡,呐?” 可鼻子开始酸酸的,我猛然推开他飞奔回房。 一关上房门,贴在门上的身体便无力地滑落。我于灯下伸开手掌,指甲掐出月牙形的殷殷血迹,触目惊心。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我一边抹眼泪一边怨怼自己:为什么本大爷都十四岁了,还要哭鼻子。还哭得那么大声。 多丢人。 我听到了风渊匆匆赶来的凌乱的脚步声,他犹疑后突然停步。终于他拍打着门,吼道:“少主!你把门打开!” “睡,睡了!”我勉力爬起来扑到床上,可浓浓的鼻音还是出卖了我。 “喂!失恋有什么了不起的!”风渊真是不鸣则已,一鸣飙血。那声吼楞是惊起了树林里一片黑黢黢的乌鸦。他仍是锲而不舍地捶打,砰砰砰砰。 我躲在被子里装鸵鸟。坐在床头,身上的被子盖了一床又一床。砰砰砰砰。 终于,他不再坚持。 我就那么坐着,开始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安安静静地想了很多事。 原谅了一些事,打算了一些事。 我惊讶地发现以前总是咤咤呼呼地围绕在义父身边,无忧无虑的。从没有想过自己已经长大了,应该独自做些什么。或许,我以前活着的目的,仅仅是义父。 这个晚上,我开始思考。仿佛,一夜长大。 把我的感情拆开来,从六岁看到十四岁,我就懂得了,我对义父的迷恋,只是一个小女孩自六岁起,用幻想编织起的对成熟男子的慕情。 那是女孩都会爱上的一个梦境。 窗外箫声呜呜咽咽。连风丝儿都是湿嗒嗒的。 拜风渊那声惊起一片乌鸦的狮子吼所赐。第二天,整个玉龙山庄,无论是负责磨刀的阿桂还是是倒夜香的祥林嫂都知道了一件事: 玉龙山庄的少主失恋了! 失恋对象:不明。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无颜见众人。躺在床上装了一天死尸。 无论义父,红泪这一双“罪人”,还是风渊,或者是谁谁谁谁,一概不见。 饭菜在门外凉了三回。 一开始我还是能坚持住,到后来不是我不想吃,是我已经饿得眼冒金星,没力气下床了。 靳小川专程来找我,他隔着门顾作深沉地说: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还为我娓娓道来他丰富而短暂的情感经历。原来他曾对汇贤雅叙的秋雨潭姑娘一见钟情,两人情投意合决定私奔,后来却被老鸨棒打鸳鸯……云云。 我一边捧着干瘪瘪的肚子翻来滚去,一边暗暗咒这个家伙不要再跟我扯他的破事儿了。可他还是唠叨个没完。 终于在他那句:“快,我教你一招迅速摆脱失恋的方法!”我终于忍无可忍,发挥了所有的主观能动性,跌跌撞撞地歪到门前,哆嗦着打开了锁。 “这招就是!大喊,我是万千美少女的偶像!”只见靳小川正经八百地将双臂笔直抡了一圈,最后指向左上方四十五度。 “嘎——嘎——”乌鸦不适时地飞过。 “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我顶着鸟窝头和熊猫眼露了出来。 “妈呀!”靳小川活楞楞被我的尊容给吓着了,一下子跳到了刚走来的风渊身上,抱住“鬼呀!” “我,要,吃,饭。”我阴森森地吐出这四个字后,眼一黑,扑通。 我仿佛死而复生。几天后,我感到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一跃而出,猛烈的阳光晃花了眼。 “果然是十四岁的年纪啊。恢复力就是强。”祥林嫂在背后幽幽地说。 “哎呀,人家还小啊,这种事很快就忘记啦!”阿庆娘爽利地笑道。 我忘记了玉龙山庄的杂役大妈一向是口无遮拦的得“可爱”。 拔腿就跑。 “少主。主上请你过去。” 风渊远远地站在桃树下,雪瞳微醺,穿着一件极浅蓝色的长衫。 灼艳的桃花翩翩轻落于他的身上。 满地花屑。 春午后, 桃花吹满头。 树下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硬着头皮去了主楼。 里面空空荡荡,连一个轻轻的脚步声都能得来重重的回响。 义父默然无语,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从高阶的玉椅上看着我。 他与我,一个坐在高阶之上,一个立于地下。不过十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我回望着他,银质的面具覆住了他的脸,覆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突然想到,原来就是这个人,我天真地曾用我八年的光阴去等待长大,去等待这个人来爱我。然而却发现,这个人却在等另外一个人。 他还将我最珍惜的人,去代替另外一个人。 “那天的事,风渊告诉我了,我很抱歉。” “不,是我太幼稚了。” “……” “我曾经,喜欢过义父。”我指着自己的心窝说道:“你曾经在这个位置,以后也会在这个位置。只是以后将只作为义父住着这里,没有别的了。”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义父的声音有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可能那个慕容落缤和我有关系,或许是我的亲人,但我却从未见过她,也无法把她当作亲人。可我和红泪却一起生活了八年,她待我如亲姐妹。她就是我最珍惜人。”我咬咬牙,昂起头,“你是我的最敬爱的义父,红泪是我最珍惜的姐姐。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现在只希望你对红泪好。” “最敬爱的义父。”义父叹了一息,“好,我知道。” 我说我要去闯荡江湖。 半晌,他开了口:“让风渊随你去。” 我说:“好。” 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一声叹息。 城池坍塌了,可以重建。但心死了,不可以再生。 真正离开的时候,红泪站在山庄大门口等我,身影单薄如纸。 我突然好象抱抱她。 我的红泪姐姐,可怜的姐姐。 我可以义无返顾地忘掉对义父的爱恋,甚至可以逃避于江湖。 但她却永远不可能,她的身,她的心,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她逃不掉了。 可,我希望她幸福。我的姐姐。 我偎依在她的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我轻声说:“红泪姐姐。保重。” 她红了眼眶,招呼小雪取来一盏小小的琉璃灯,亲手交到我手中:“记得在床下放这盏小灯,琉璃罩子的,也不会烧着。你怕黑……还有记得晚上仔细不要蹬了被子,会着凉……”说着说着终于泣不成声。 我拼命掐着自己的手提醒自己不能哭,却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会照顾她的。”风渊淡然而笃定地说。 红泪抹着眼泪,点点头。 “保重。” 我最后看了玉龙山庄一眼:雕栏玉砌,翠树繁花。其实和我六岁刚来时,无甚两样。却已八年弹指而过。 八年。人生有几个八年。或者说,有几个充实圆满的八年。我在玉龙山庄这八年,很充实,很圆满。即使我再也回不去了,也知足了。 玄色的长衫立于主楼顶端,被猎猎山风吹散开来。 那一年, 春已半晌。 我,初入江湖。 资料整理<第一辑> 洛城莲落》资料整理 <第一辑>1~10章 1,背景:此文为古代背景的架空文,国号“嘉宁”为虚构。 2,年龄:绿翘遇见玉疏时,即嘉宁元年,绿翘6岁,玉疏24岁。红泪10岁。风渊,靳川9岁。武林大会时,绿翘14岁。其他人以此类推。秦斐然19岁。 3,江湖三大(后为四大)美人:红泪,上官倾眉,离兮,浅镜 4,江湖三大(后为四大)公子:清蕖公子_秦斐然,雪瞳公子_风渊,锦扇公子_温锦梓, 玉狐公子_陆七傲 5,主要门派:玉龙山庄,闇神殿。 第二卷 第十章 擘天之令 风渊下山, 一为陪我,二为寻五块擘天令。 相传,擘天令为历代帝王掌握天下兵权的兵符。这五块兵符由五位将军分别执掌。只要将五块擘天令齐聚,拼成王令,就能号令天下。 新帝登基时,曾下令追捕前朝五位将军,迫使他们交出擘天令。但不知为何他们皆神秘消失,不知所踪。有人说,五块擘天令已分别流落到了江湖。 谁有擘天令,谁就能号令天下。 即使是江湖之人,也不能不眼红。谁不曾想要挥斥方遒,一呼百应?谁不曾想要那万千人跪倒在脚下,山呼万岁? 于是,俱野心勃勃,想要得到擘天令,雄霸天下。 我与风渊进入洛城已是晌午,挑了一家清爽的酒肆,于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义父要擘天令做什么?” “主上的事我一向只是执行,请少主不要追问。”风渊还是一如既往的死脑筋。 “不说就不说,哼!”我冲他皱了皱鼻子,还是管自己填饱肚子再说。溜眼看看菜牌却也看不出菜里是什么内容,索性冲着正忙碌的小二道,“小二,把你这所有好吃的都送上来!” “啥?砸场子的是吧?!”小二的火气倒挺大,一回头,眼梢毫不避讳地扫了我几眼便忙奔了过来上茶:“哦哟哟,这位姑娘不仅相貌好看嘴也够金贵。不过小店没这些个稀罕菜,不如点些别的吧?” “三样小菜。两碗米饭。”风渊的话果然简洁明了。 小二的眼梢又带过风渊,露出一张更殷勤的面孔:“哎呀!这不是玉龙山庄的雪瞳公子么!久仰久仰。” 风渊淡淡一点头算是回应。 “您二位等着,菜马上就来!”小二忙屁颠屁颠地跑开了。 “没想到你还挺出名的。”我用手撑着脑袋看着他,眨眨眼,“混江湖有什么秘诀么?比如说,怎么样才能出名?” 风渊侧身,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恐怕认识你的人也不少。” 我朝风渊空出的地方看去。一群着棕衣的天山派弟子正齐刷刷地一脚搁长凳上,一手抽出了长剑,气势汹汹地看着我。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不过庆幸的是那个暴跳如雷的卓掌门不在。 “哎……又来了……”我双手捂住了脸大叹了一声。 领头模样的矮胖男子指着我道:“妖女!我们掌门人说了,管你是不是慕容落缤,总是和她大有关联,只要见到你,要么乖乖跟我们走,要么就……啊!!” 一支竹筷擦着他的喉结飞过,那男子躲避不及,硬划出一道红印。 “矮胖子。如果本大爷刚才再用力那么一点儿的话,你恐怕这会就说不出话了。”我笑眯眯地捏着另一支筷子转着玩。 “你!”在手下面前出丑,那矮胖男子的脸楞是涨成了猪肝色。 我暗运气,“啪”地一声把筷子按进木桌里:“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掌门,不要有事没事就拉队人过来堵我。本大爷叫绿翘,跟慕容落缤根本就不认识,少叫他瞎操心。” “哼!我就不信……”矮胖男子刚要挺剑而上就被手下一把拉住,低声道:“三堂主,寻擘天令是正经……” 原来天山派也对擘天令感兴趣? “哼!下次你就没么好运!”那矮胖子一拂袖,天山派的人瞬间走了个精光。 小二见缝插针地上齐了菜。走的时候还用眼梢往我身上乱扫像是要把我打包带走,这眼梢也太好使了……真想撂了他再给他两大爪子。 “恐怕这事会没完没了。”风渊举起筷子,夹了根青菜放到我碗里,“现在整个江湖的人都知道你跟慕容落缤长得一模一样。” “话说这慕容落缤怎么那么招人恨……我这模样就那么不招人待见么?”我自觉挺无辜地摸摸自己的脸,瞅瞅他,叹了口气。 “傻丫头,不就那样。”风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角扬出好看的弧度。 真真如大地春来,百合初放。 “风渊,你笑得真好看。”我看着下一秒正勉力维持冷峻形象的他,颇为诚恳地说道,“真的,你应该多笑笑。看,像本大爷这样!” 我夸张地咧大了嘴。险些被风渊一爪子拍倒。 “不过话说回来,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找块布把自己遮……哎?有了!”我翻翻包裹,一本封面被补得整整齐齐的书掉了出来,竟是我久寻不到的《焚玉心经》! 轻抚着被粘部分凸出的棱角,斑斑驳驳,几许昔日的往事于心头翻涌。 “义父!你给我的这簿子太难懂呐!上面有好多绿翘不认识的字!”六岁的绿小翘举着《焚玉心经》,气鼓鼓地找到正在凤栖亭品茶的玉疏。 玉疏放下茶杯,抱起绿小翘坐在他的腿上,柔声道:“那义父教绿翘识这些字,好么?” “好!”绿小翘乖乖地点点头,肉嘟嘟的手指点着封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不认识,啊,这个是‘玉’字,后面的还是不认识。” “为什么你会认识‘玉’字呢?”玉疏笑道。 “因为义父叫‘玉疏’啊!我还会写‘玉’字呢!红泪姐姐教我的哦!”绿小翘用小指蘸了茶水在玉桌上比画,认认真真,“一横,一横,一竖……” 玉疏眼中的笑意更浓,伸出手握住绿小翘的小手,“再一横,一点。” “玉!”绿小翘在玉疏怀里“咯咯”笑了。 绿小翘没有告诉玉疏的是,这个“玉”字,是她失忆后学到的第一个字。 八年。蓦然回首,曾经种种,早已是,物是人非。 “主上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帮你补好的。”风渊停下筷子,“他让你好生修习。” “我知道。” 眼眶热了热。 再往包裹里找了找,竟多了许多丹药。甚至连庄内为数不多的乌玉续命膏也有一瓶。都是义父放的。 我背着风渊掐住了自己的手。这个方法还是义父告诉我的,从小到大一直没改。他说:“当你专注于手的疼痛,就会忘了心痛。” 半晌,终于捧出了那张玉狐面具,避开风渊注视我眼睛的视线,笑道:“我可以戴上它,哈哈,就不怕有人认出我来了!” 风渊戏谑道:“又不是上元节,戴这个上街,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我悻悻地把面具放好,余光无意间瞟过风渊的衣服。眼放精光:“有了!” 一个时辰之后,只见一双翩翩少年从锦衣坊走了出来,引来路人无数目光,特别是姑娘。 我轻轻掸了掸身上这件淡绿长衫上根本不存在的浮尘,自认潇洒地轻摇手中纸扇,冲风渊浅浅一揖,朗声道:“,雪瞳公子,本大爷的造型不错吧?” 风渊却佯做不已为然:“哦,如果没有‘本大爷’这三个字的话,倒是位翩翩佳公子。” “好你个风小渊,竟然敢取笑我!”我差点没跳起来拧他的嘴。 等等,为什么要跳……原来作为男子,我好象就不算那么高了。不过好歹我也算个中等吧……我怨怼地看着比我高一大半个脑袋的风渊,一把拽过他往前走:“走,我们找擘天令去!” 路人皆好奇地看着我们两个:一个纤瘦少年拽着高个子少年的胳膊在大街上走,怎么看都觉得有一丝暧昧。 我发誓,我不是断袖。可我乐意让路人误解风小渊。嘻嘻。 风渊的脸红了一遍又一遍。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 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 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一曲凄切婉转的调子伴着琴声从一家装饰颇为精致风雅的红楼中飘渺而出。 “好一曲《贺朝圣 留别》。”风渊伫步凝听,轻赞道。 如莺啼般清脆动人的声音从楼上的罗帐内缓缓传来:“佳曲最难觅知音。缘何这位公子竟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花间艳酒,何不近来一叙?” 第十一章 汇贤雅叙 纵使是作为女子,也不禁被这婉转醉人的声音给酥麻了。 “哎呀,反正是出来玩嘛!”我一把扯过以寻擘天令为借口,几欲飞离的风渊,一脸贼笑地冲楼上罗帐里的那位姑娘喊:“姑娘!稍等!” 可抬头一看招牌,上面飘逸流云般的四字:汇贤雅叙。 汇贤雅叙?! 那一晚差点被老鸨强行捉住,后来又被她家丁狂追十里的噩梦着实让我打了个哆嗦,小声道:“算了算了,还是走吧。”风渊自是同意。 “二位爷怎么急着走呀?刚才我们锦瑟姑娘不是让二位上楼一叙?”果然,那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出来,一看见风渊先竖直了眼,好似特别大吃一惊地一跺脚:“哎呀,这不就是大名鼎鼎的雪瞳公子嘛?!啧啧,我们锦瑟呀,真是挑对了人!” 一看到她,我就忙把用扇子把脸遮了起来:“我们,我们有急事,先……” “这位爷,害羞什么?倒像个大姑娘似的。快随我进来!”老鸨不由分说,招呼三四个龟公把我们俩扯了进去。 满堂绫罗纱袖,淡香袅袅,轻歌曼舞。 坐在那些裹纱美人身边的男子皆是斯文模样,听曲谈笑,把酒言欢,倒真不似普通青楼的做派。 很难想象身边这个风风火火,热情似沼泽的老鸨竟然调教得出这般艺妓。 “谁,谁是大姑娘!”我忙压低了嗓音,“看,看我这衣服也知道是男的嘛!” 风渊在一旁直抿嘴。这家伙自从下山以后专门看我的乐子。 “是是是,这位爷,把您的扇子给放下来罢?”老鸨捏着红缎帕子捂嘴笑道。 “放就放,谁怕谁。”我一赌气收了扇子。 老鸨的眼果然放出和上回一样的光芒,扯上我的袖子:“哎哟哟,这位小爷,怎么长得比我们汇贤雅叙的姑娘还俊俏!若您是个姑娘……” “咳咳,你不是说锦瑟姑娘在等我们么。”我忙又展开扇子剧烈扇风,顾作自在地问道。 “可不是?!小婵,把两位爷领上楼!” “不必了。”那个如莺啼般清脆动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妈妈,贵客大驾光临,锦瑟怎能不下楼来迎。” 一名着绛衣的女子自楼梯上缓步而下,两袖红纱无风自舞,眼波流转,巧兮笑兮。身后随着两名粉衣小婢,亦是娇嫩容貌。 能有这种风韵与派头的,定是花魁。 我恍然间以为见着了红泪。 不过近里瞧,无朱砂泪痣,五官亦稍稍逊色。 落了风尘,即使清高,到底有世俗之息。 我刚想上前客套几句。 没想到这美人就直接略过我,眼神径直向比我高大半个脑袋的风渊溜了过去,盈盈一拜:“雪瞳公子有礼。” 气得我直跳脚。忿忿地直摇扇子。 美色当前,冰脑袋风渊竟也只回淡淡了一揖:“姑娘多礼了。” “还有这位,呃,敢问这位小爷如何称呼?”老鸨看出了我的不满,马上出来打圆场。 “绿……”不行,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女的。得想个名字……啊有了! 我胡诹道:“在下,陆七傲。” 风渊一楞,看向我。 我冲他直眨眼:敢出卖我你就死定了! 那锦瑟终于向我看来,一双媚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却盯着我的胸部。 不会被识破了吧?我有加防护…… 她倒甚是圆滑,忙浅笑道:“原来是陆公子!久仰大名。”我松了口气。 久仰大名……我猛一回神,这名字我前一秒刚想出,你仰慕我了多久?一秒呐? “天啊!真是稀客中的稀客!”突然那老鸨眼放精光,激动地直哆嗦,简直是飞也似地奔出了大门。其速度之快另人瞠目。更绝的是她一边飞一边尖叫,“锦瑟绛唇紫潺碧仙浣霞如眉!快-来-呀!” “来了!妈妈!”只见锦瑟领着一队汇贤雅叙的镇店美人俏笑着齐齐奔了出去。 谁那么大的面子,竟然把汇贤雅叙的镇店都吸引了去?我忍不住往外一瞧。 一大群人花蝴蝶似地簇拥着一名白衫男子而来。 莲香四溢。 此人纵使在这一群国色天香的美人之中,仍是最为醒目。他一人竟让她们都黯然失色! 秦斐然?! 我忙捂住了脸。躲到风渊背后偷偷地瞧。 “秦公子!您怎么有闲莅临咱们汇贤雅叙呀?” “清蕖公子!您这一来,就把我们给比下去了,叫奴家怎么办呀!” “哎呀,我这香袋里的木樨香和清蕖公子这满身莲香一比,就俗气了……” “我这有方刚绣好的锦帕,秦公子能屈笔为奴家题首诗么?要不,身上也行……” 简直都是失态,都疯狂了…… 这秦斐然一来便搅乱了一池春水,春意盎然。 那之前还矜持万分,拿腔捏调的锦瑟竟像是要生到秦斐然身上去似的,恨不得要把这个身子都贴上去。 “哼。”我冷笑道。 “没想到风兄也有雅兴来汇贤雅叙。”秦斐然终于从人堆中挣脱出来,浅笑着轻作一揖,声如天籁。 “不过是陪朋友来的。”风渊轻提我的衣领把我给拽了出来。 秦斐然见着我,微微一楞,随即笑道:“敢问这位公子……” 原来他也没认出我。太好了! “在下陆七傲,是风公子的朋友。”我这才落落大方地向他一抱拳。 “陆,七傲。”秦斐然在口中轻轻念道,忽地眼波流转,半弯着如丝凤眼冲我一笑,“不知陆兄和风兄能否与在下小酌几杯。” “好。”等我想大呼“糟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风渊微微皱眉。 秦斐然便回首向老鸨道:“那劳烦您帮我和两位公子安排一间厢房。” “不劳烦不劳烦!”老鸨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大呼道,“快,快收拾一间雅阁!” “妈妈。不如就让三位公子去我那厢,清雅舒适,最适合闲谈。”锦瑟捏着老鸨的手撒娇道。 “甚好!秦公子不介意吧?” “无妨,请锦瑟姑娘带路。”秦斐然略一挥手。 锦瑟果然是汇贤雅叙最为厉害的角色,其他几位美人皆敢怒不敢言,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四人上了楼。 在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楼下传来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 “作孽啊!”老鸨极度心疼地尖叫道,“绛唇紫潺碧仙浣霞如眉!每人扣月钱五十两!” 第十二章 龙啸遭窃 刚一落座,从远处就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爆竹声响! 风渊跃到窗前,推开。 一枚金色的龙形烟火在城东方向腾空而起,向天咆哮,最后散成点点星状。 那是玉龙山庄独有的信号弹,龙啸。 “主上有事找我。”风渊手撑窗台,一跃而出。 我忙追到窗边,冲已在楼下的他大喊:“那我怎么办?” “你和秦公子先待在这,我马上回来。”风渊浅蓝衣衫的一角迅速消失在黄昏中。 “风公子真是好身手。”秦斐然悠然地拿起酒壶。 锦瑟忙捉住了那只如玉之手,顺带捏着酒壶柄,媚笑道:“让奴家为公子斟酒。” 我回转身,冷眼看着秦斐然从锦瑟手中抽出手来,放在膝上。他略略侧身,低声道:“有劳锦瑟姑娘。在下想和陆公子单独相谈,不知可否……” 锦瑟自是聪明万分,怎会听不出秦斐然的话外之音。放下酒壶,粉脸白了一阵,忙又换上了一副通情达理的笑脸:“奴家这就出去,有什么请公子尽管吩咐。” 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房中香炉袅袅。红罗纱帐。 本是唯美至极。 但此时却只有我们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甚是诡异。 “陆公子,请坐。”秦斐然略一抬手。 我大大咧咧地坐下了,一抱拳:“其实我跟秦兄只是初次见面,并不熟稔。” “哦?那我怎么记得曾在何处见过陆公子?”秦斐然的嘴角斜斜勾起,那张本是斯文有礼,绝美无暇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邪气。 难道,被发现了…… “陆某的长相比较大众。哪能和秦公子比……”我讪笑着抓起包裹就想开溜。 却被他一下按住了手。 莲香更浓。 猛一抬头,秦斐然的脸竟离我只一寸!定瓷一般细致白滑的肌肤,薄透得连细微的青蓝色血管都似乎能看见……我真想伸出贼手去摸摸那张脸。 可那双深邃的丹凤眼却将我陷了下去,那花瓣一般柔嫩的唇轻轻吐落了两个字:“绿翘。”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迷离间我将眼前的秦斐然与额上墨莲印记,紫发垂地的那个人重合。 那一声,那样温柔绵长,清扬流转。 仿佛,让人愿意在此刻訇然老去。 半晌,我才缓过神来,绯红着脸怔怔道:“你,你怎么知道……” “陆公子,何不再饮一杯。”秦斐然突然敛起了邪气的笑容,松开手,提起酒壶为我斟酒。 身后,风渊轻轻落下。 “义父找你有什么事么?”我顾作镇定地拿起酒杯,可指尖却仍微微发颤。 只见风渊看了一眼泰然自若的秦斐然,并不坐下:“那个不是主上发出的。似是有人盗了‘龙啸’,施放后引我出去。” “什么?!”我差点把酒杯给砸在桌子上,“居然有人敢偷我们的东西?!” 虽然我以前经常把‘龙啸’偷出来当爆竹玩,但也只敢趁义父不在庄中的时候放。没想到居然有贼人那么胆大。 “没想到戒备森严的玉龙山庄,东西竟也会被窃。”秦斐然神态优雅地轻啜了一口青酒,淡然道。 “不过,我却在追踪那施放人的途中得知了一个消息。”风渊面向我,眼神却瞟向秦斐然,“隐莲,到了洛城。” “隐莲?!就是那个闇神殿的尊主?!”我一把扯过风渊的袖子,“你怎么知道的?” “十六人雪锻软轿,八列紫衣墨莲阵仗。刚从街心招摇而过。”风渊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斐然。 秦斐然仍自若地笑道:“我与隐尊主尚有一面之缘。不过他既为魔教教主,自是与我们正派势不两立。” “但不知道轿中是否隐莲本人。” “那就要去问闇神殿的人了。” 我越听这两人的话越是糊涂。隐隐约约觉得气氛不妙。 索性一拍桌子:“咳!管他什么隐莲墨莲的。喝!” 胡乱抓起桌上的一杯酒就吞了下去。 酒一入喉,竟是火烧火燎地难受。仿佛整个胃部都要被这酒液灼穿成孔。 “咳咳!”喝得太急,竟又呛住了喉。 真是祸不单行。 风渊忙轻拍我的背部,急道:“不会喝就不要逞强。” “没,没事。”我涨红了脸,强笑着。谁知额上竟直冒冷汗,看人也有些重影。 恍惚间一把抓住了风渊的胳膊。 “陆公子他没事吧?” “秦公子,少……七傲他不胜酒力,那我就先送他回客栈休息。告辞。”风渊不由分说,顺势将我扛到肩上。 “喂喂喂……我没事……”我想捏拳头锤他的脊背,居然有些使不上力。 难道这就是酒么? 酒入穿肠,人自醉。只是,才一杯。 “恕不远送。”秦斐然淡然一笑。 我最后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秦斐然,白衣乌发,似仙。 他那花一般妍美的笑容自风渊转身后,慢慢褪去。 眼底冰凉。 但,为什么一抹翠色在他腰间隐约?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已过春半,夜风和暖,催人入睡。 “少主。”风渊扛着我走在青石街道上,突然放慢了脚步。 “恩?”我仍是迷迷糊糊。 他沉声道:“你要小心秦斐然。” “为什么?” “总之,我觉得他的背后大有文章。”他顿了顿,声线一凉,“而且,他对你另有企图。” 我想起刚才脸红心跳的那一幕,忙尴尬地遮掩道:“江湖上不是都称赞他仁义双全么?再说了,我还不如他漂亮呢,企图什么呐?啊,哈哈。” 风渊默然不语。加快了脚步。 “你生气了,呐?” 半晌,他才憋出俩字:“没有。” 明显是生气了。 虽然有些醉了,但本大爷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好嘛好嘛,我听你的话,好吧?”我讨好般地笑嘻嘻道。 风渊没有回答,但我能感到这家伙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以后不准再叫我少主,要叫我绿翘。” 半晌,风渊终于“羞答答”地开了口:“绿翘。” 第十三章 称霸天下 次日起身,已接近晌午,头仍有些微微的疼。 昨日新买的那件浅绿长衫被穿着睡了一夜,已是皱巴巴的。梳洗了一番,换上了床头叠得齐整的一套新的男式翠衫。 木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三样小菜,用软竹箩覆着。箩下压着一张桃花薄纸。 拿起一看,果真是风渊的颇有锋笔的字迹: 绿翘,吾要事在身,逾晚当归。早膳已备,用后再出。 风渊上 我笑着把纸放回桌上,就着小菜胡乱扒了几口白粥,便提了剑,摇着纸扇兴冲冲地出了客栈。 四月的洛城,壁月初晴,黛云远淡,湖堤倦暖。 暖风拂面,桃花碎落,细柳轻摇。 我信步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翠衫轻扬,发丝轻展。自认将那一柄纸扇摇得是潇洒风流。 果真,有不少娇俏的女子用丝帕掩住樱唇,于树影下偷觑我。 没想到我的男装扮相竟如此成功,越发得意起来。 路过集宝阁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管玉箫来。 本是想送给风渊的,却落在武林大会的擂台上。或许,集宝阁还有一管也说不定。忙驱步前往。 “老板,前几日我买去的那管玉箫还有货么?” 那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这位公子,玉箫倒是卖出过,不过好象不是您,而是一位姑娘买去的,您恐怕是记错了吧?” “哦,是吗?”我暗自吐了吐舌头,忙敛容道,“那还有货么?” “真不好意思,本阁的宝贝俱是仅有一件的。卖完就没有啦。不如看看别的?” “不必了,多谢……”我叹了一口气,走出了集宝阁。 风小渊呐风小渊,看来你和那玉箫还真没缘分。 “不知陆兄寻的可是这管玉箫。”莲香伴着如花一般芬芳的话语近到身畔。 那管翠玉箫被五指白玉握着,递到我的眼前。 “可不是!”我惊喜之余忙笑着收下,一抬头,就迎上了那人温润如水的目光。 “秦公子?!”我握着玉箫惊道,“这箫是从何……” “陆兄可忘了,那日在下也在擂台之上。” “那,那多谢……”几欲先走。 “既然有缘在此相遇,在下又为绿……陆兄寻得了玉箫,不知……”秦斐然目光甚是恳切,忽地低声软语道,“不知陆公子可否赏脸,与在下去茗香楼品一壶香茗。” 虽然风渊告诫我要与秦斐然保持距离。可是人家帮我寻回了玉箫,这个面子不能不卖吧? 其实说到底,还不是自己想去……一看那眼神就陷落了。 “那就劳烦秦公子领路。” “请。” “秦公子也在寻擘天令?!”我失手把白瓷盅里的茶汁给泼了出来。 秦斐然递来一块雪缎软帕,浅笑道:“江湖中人无一不在寻它,只是各自的目的不同罢了。” 我用那块帕子抹去了溅在身上的茶渍,好奇地问道:“那秦公子是为何……” “在你面前我就无需遮掩什么了。”秦斐然的脸上再一次浮起了邪气而自信的笑容,“不过是,称霸天下。” 称,霸,天,下。 那四个字在他说来竟是那样自信满满,易如探囊。 的确,他有这样的实力。正派人士推崇他犹如圣人,魔教中人又对他敬畏三分。 只是,这样的他如此陌生。 那个额上墨莲印记,紫发垂地的人,在我眼中生生与秦斐然分离开来。 在此刻我才庆幸,他不是“他”。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久久不语。 我以为眼前这人会有所不同,然而…… 那他也应知道风渊也在寻擘天令。难道正如风渊所说,他想利用我?我默然。 一只微微寒凉的手按在我的手上。我一惊,正对着秦斐然询问的目光,我忙缩回了手看向栏外,窘道:“落雨了。” 都四月天了,还是如三月一般阴晴不定。 半个时辰前还碧色无云的天空,竟然转为青色,淅淅沥沥下起了薄雨。 我们坐在茗香楼二楼有露台的位置。 可以清楚地看见楼下的行人有的神色匆匆而过,有的奔入最近的屋檐下避雨,有准备的人倒不慌不忙地撑开了一柄青竹纸伞。 那人在撑开伞的瞬间,微微抬起了头。 雪瞳蓝衫。 风渊似乎也看到了我,视线转向另一边,眼神黯淡了下去。 那柄青竹纸伞在细雨中掩去了执伞人的表情,掩不住的落寞蓝衫却慢慢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烟雨丝丝弄轻柔,万缕织成愁。 (奇*书*网.整*理*提*供) “风渊!”我大叫着站了起来,全然不顾茶客们诧异的神色,抓起玉箫,冲秦斐然一抱拳:“秦公子,在下先告辞了!”便匆匆追了出去。 身后,是瓷盅重重合上的脆响。 我承认,我是个路痴。 就连玉龙山庄的地形,我也是摸爬滚打了五年后才渐渐熟悉。 偌大的一个洛城,曲折幽转,我终于找不到回去的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由青转浓。 细雨淅沥,湿透了我的衣衫。 我紧紧捏着冰凉的玉箫,茫然不知所措地在每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奔走,雨水顺着发丝蜿蜒而下。 又饥又累。我筋疲力尽地坐在一顶石桥下的河道旁,抬头望天,雨丝儿透过细柳的枝桠滴落在我的脸上。 河对岸的行人越发稀少,薄雾迷蒙。 好傻,早知道应该看清楚客栈的名字再出门。起码可以问到路;或者应该揣点银子,也好去哪儿歇歇脚。现在呢? 整个人因为寒冷而蜷缩起来。我抱着自己的脚,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从未有过的孤独,慌张。 雨似乎停了。紫衫木的清香。 我红了眼眶,猛然抱住了正俯下身的那个人的脖颈,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我怎么会丢下你。”风渊疼惜地抚摩着我湿漉漉的头发,声线异常温柔,“乖,我们回去罢。” 我狠狠地点点头。 在被风渊扶起的刹那,我似乎看见一抹雪色的身影闪进了深巷中。 擦去了眼中让人迷离的雨水,除了风渊,什么人都没有。 第十四章 白莲簪发 风渊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我趁他帮我细心擦头发的时候,把玉箫交给他,还罗罗嗦嗦地向他解释了一大堆和秦斐然喝茶的原因。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声:“哦。”顾作深沉地看向窗外,但是仍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 “什么事那么开心?” “没有啊,只是在想某人像只落水的小猫一样蹲在树下……” “你这家伙!”我把他的脑袋硬转过来,使劲眨巴眨巴眼睛,闪死他! 眼前落下了大片阴影。 风渊的眼神忽然变得迷离而温柔,拿白巾的手滑上了我的肩,柔软的唇几乎要向我覆下。 他,他是要吻我?! 我的脑袋“轰”地清醒,猛地推开他,一爪子拍了过去:“大胆!” 风渊捂着发红的右脸颊,目光黯了下来,沉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只见他一言不发地收拾好所有的东西走出了我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我呆呆地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狠狠地掐了下去。 之后的一个多月,风渊仍是早出晚归。我们之间的相处只剩下一起吃晚饭的时间。 我和他似乎都在回避那一晚发生的事。我想,风渊应该是一时烧坏了脑子。便仍和他开些玩笑。 我一人在街上游荡的时候,再也没有遇见秦斐然。 洛城那么大。遇见才是难事吧?我讪笑。 只是,他的帕子还揣在我的衣袖里。 转眼已是六月初。 羌管弄晴,莲歌泛夜,画舫停桡,横桥喧嚣。 洛城最为繁美的盛大画卷在所有人的面前徐徐铺开。 白莲清妩,红莲妖娆。 红白莲花交错在每一条可以见到的水道中,凝碧的莲叶挤挤挨挨,仿佛是要开尽到天际。 洛城因为莲花的盛开变得如此热闹非凡。人们摩肩接踵,拥挤不堪。 不知为何,我开始怀念女妆。 于是找出了件淡绿长衫,细细地梳洗了一番。看着镜中熟悉而陌生的自己。抿嘴一笑。 到底是女子。 但是人多口杂,说不定还会碰上一群所谓斩杀妖女的正派人士。赏莲断不可在城内。 于是,我出了东门。来到濯锦江畔。 此情此景。 凤栖梧。银质面具。玄色衣衫。 我始终记得,日近黄昏,那个男子走来说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日,那个声音,曾震动了我的天地。 我慢慢地走过八年前曾坐过的那个地方。 恍然间,似乎还能看见一个着玄衫的男子,颀长的身躯在一个女娃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你,叫什么名字?” 义父说过:“人,不能往后看。留在过去的人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但事实上留在过去的人却是他自己。他一直在选择自欺欺人。 “我开始向前看了,那义父呢?”我对着那个幻影轻声问道。 没有谁知道濯锦江的美。 大片大片的红莲与白莲四散开来。东一簇,西一群。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宽阔的江面上。碧波荡漾,风荷轻举。 那场景犹如一曲清歌,显得格外荡气回肠。 江上有一座方便两岸人行走的木桥。拙朴而坚实。所幸的是,空无一人。 我掠过江面,顺手采了一朵带露的白莲,便坐在木桥上,俯瞰那万倾碧波。 阳光融暖,桥下的水面清澈照人。 我看着如镜水面,将那朵白莲簪在发上:绿衫白莲,我看着水中的自己,轻轻地笑了。 远远地有笛声传来。 如泣如诉。 定睛一看:小舟轻棹,衣袂翩跹。 一名水蓝色长衫的女子吹着玉笛,乘舟而来。船尾划桨之人亦听得如痴如醉。 一个如落花般缱绻的声音突得轻笑道:“泠月,《花骤》太哀了些。还是吹我刚谱的《绿翘》罢。” 那水蓝色长衫的女子点点头,换上了一首甚为轻灵的曲子。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那声音,那曲子的名字…… 没等我回过神来,小舟已然近了。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 着雪色长衫的男子仰面躺在舟中,泛着紫色暗芒的发随意地披散开来,几缕发丝荡漾在濯锦江的涟漪中。 他半睁着媚人的凤眼,缀着墨莲印记的脸上竟半掩着那张玉狐面具! 他如玉的手指轻轻划过水面,划过水莲,划过了我骤然抽紧的心。 是他,是他,是他!我于心底仿佛要喊出声来! 三年前灯会时的那个人,几月前集宝阁里的那个人。 小舟晃晃悠悠地来到桥下。 那张面具的主人终于看到了我,凤眼逐渐睁大,他缓缓取下了面具。 露出了那张让我既欢喜又失望的脸,那是一张和秦斐然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们定不是同一个人。在这张脸上我看不到一丝邪气。 只见舟中的男子目光清润如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像是记起了什么似的微微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那笑如出水芙蓉。 我俯瞰,他仰面望着,我们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眸,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不过匆匆弹指,却像已是沧海换作桑田。 倏然,我的发间一松,那朵白莲竟随风落了下去。 那如玉之手接住了那朵莲花。 小舟过了桥下。 阴影覆落,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连忙站了起来赶到桥的另一侧。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冲那看着白莲出神的男子喊道: “你,叫什么名字?” “隐莲。” 那声轻柔随着舟楫翩然远去。 笛声轻灵。 隐莲。 他竟是隐莲。 我一个踉跄靠在木栏上。望着那一白一蓝的身影在江面上淡淡隐去。 我恍然大牾:泠月。那吹笛的清冷女子,原来就是闇神殿四使之一的月使。 只是,闇神殿的尊主,竟就是我最想见到的那个人……我以为那张无邪而纯粹的脸,不是谪仙也定不会是凡人。却没想到他是魔教的人,还是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 我回到客栈。恍惚间砸碎了几只杯子。 “绿翘!我们明天出发去找温锦梓!”风渊略带着兴奋的神色走了进来。 “啊?” “我说,我们明天去江南。找了一个多月,这人终于被我派出的探子找到了!” “哦。”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没有。我只是有些倦了。” “莫不是你想过了明日的莲灯节再走?” “无所谓。”我突然跳了起来,“莲灯节?!” 第十五章 红莲之愿 风销焰蜡,露浥红莲,灯市光相射。 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莲灯节,果真热闹非凡。 水道上漂浮着一盏盏红花纸做成的莲花灯。水光潋滟。 在夜幕下,灯中的蜡烛光闪闪烁烁,散出红艳的光来,魅惑人心。 “还好昨天你提醒我,要不然真要错过了这个好日子。”我笑嘻嘻地啃着久违的冰糖葫芦。 “早知道不告诉你了……”风渊看我吃得一嘴红糖屑,忍不住伸手帮我抹去。 “我们也去买只莲灯玩,好不好?”我有些条件反射地避开他的手,边说着边向前跑去。 跑得太快,人群熙攘。待我回头的时候,风渊已然不见了踪影。 我久寻不到他,索性径直走向卖红莲灯的摊位。 “这位公子,瞧你生得是一表人才,一定有很多姑娘追吧?”卖灯的小贩居然跟我拉起了家常,“不过人生在世,总有所求。我看公子虽然不必担心姻缘,但也可以通过花灯来求别的事哦!” 我讪笑着点点头:“多少一盏?” “五十文。”小贩摊开五指,接过我给的五十文钱,又笑道,“看公子的相貌应该不是洛城人罢?花灯求愿很简单的,只要在这灯纸上写下所求,再放入水……” 实在受不了此人的喋喋不休,只怕比红泪还唠叨些。 想起红泪,还是心头一暖。那盏琉璃小灯,真的使我在夜里不再怕黑。 已有不少男女坐在水道旁的大石上,提笔在灯纸上写下愿望。 我要,求什么呢? 我捏着手中的红莲灯,脑中竟浮现出昨日那男子缓缓取下面具时的场景。 我想,再见到隐莲。 这个愿望如此强烈。强烈到我甚至迫不及待地夺了身边一位姑娘的笔来速速写上: 我想,再见到隐莲。 我站在水道旁,静静地看着红莲灯正随着流水缓缓而下。 无论如何,我想再见到他。 “写了些什么呢?”声如花一般缱绻。余光处,雪衫衣角。 我恍惚间要为红莲灯的灵验而欢呼起来。 忙侧转身一看,却是秦斐然。不禁黯然。 秦斐然邪气地笑了:“陆公子似乎不愿看到我。” “没有。而且我写了什么好象与秦公子无关。”我一想起那天他在茗香楼说的那四个字,就不自觉地想速速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斐然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顺势将我拉进怀里。他用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称霸天下么?” “我没有兴趣!”我在他的怀里极力挣扎,却是徒然。我愤然道:“你放手!如果我喊出来,圣人秦斐然的面子可就丢尽了!” 秦斐然冷哼着竟说出了我意料之外的话:“圣人么。圣人和魔头,不过一步之遥。” 我不禁愕然。 “好了。我们江南再见。”秦斐然真是变脸和翻书一样,竟忽地化作了让人如沐春风的圣人标准式笑容。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后,风渊焦急地跑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在找你。” “我,我放花灯来着。”显然风渊并未看到秦斐然。我还是不要告诉他为好。 “你写了什么愿望?”风渊看着水中的花灯,问道。 “不告诉你!”我一扯他的袖子,笑道,“雪瞳公子,我们走罢!明天还要赶路呢!”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没想到西湖上也有芙蕖。”我摘下一个未熟的莲蓬掷到风渊身上。 风渊拿起那个莲蓬,摇摇头:“这莲蓬都没熟……” “没想到面若冰霜的雪瞳公子竟也会关心一个小小莲蓬有没有熟……”我大笑着冲船家喊道,“船娘!麻烦你再慢些,我都顾不上岸上的景啦。” “好嘞!”船头坐着的布衣船娘放慢了摇浆的速度。 “再慢我们就碰不到温锦梓了。” “放心。肯定会碰上!”我又转向窗外,抚摩着清水白莲,眼含笑意。 “来了。” “谁来了?” “温锦梓的船。” 我抬起头,湖心驶来一艘彩缎装饰的华丽画舫。 满船绫罗,色彩艳丽。画舫中不时传来丝竹之声和女子戏耍时发出的娇笑声。 大俗人。我暗暗鄙夷道。 风渊与我俱轻掠到了那艘画舫上,悄无声息。 我用剑尖挑开了那层厚厚的深红色幕帘,一阵浓烈的脂粉味带着猛烈的大笑声冲了出来。 我与风渊皆皱了皱眉。 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一前一后进入画舫内。 笑声倏然停止。一男十二女。乱哄哄地好象正在玩游戏。我们的出现,显然坏了他们的“雅兴”。 “你,你们是什么人?!”一个手拿银杯,脸泛红晕的锦衣少年粗声粗气地问道。 “在下风渊,玉龙山庄门下。”风渊还是有礼地作了一揖。 风渊对如此无礼的少年竟然不愠不恼,看来此人就是传说中的江湖“百晓生”—— 锦扇公子,温锦梓。 细细一瞧,却也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颇具神采。 只是此人气息浮乱,竟是不会一丝武功。 “我知道。”温锦梓盯着风渊的雪瞳,颇不耐烦,又指着我,大声道:“那你背后的这个不敢抬头的女的又是谁?” 若不是有事求他,我早就冲上去一脚把这个蛮横无礼的少年踹到西湖里做荷花的花肥。 “陆七傲,与风渊同门。”我索性继续垂着头,粗着嗓子没好气地强调,“而且,我是个男的。” “哼。”温锦梓手一挥,屏退了那些女子。 拿眼梢仔细一瞧,并非庸脂俗粉。有大部分女子的姿色与汇贤雅叙的锦瑟相当或甚至超过了她。 这人好大的福气,找来那么多美人相伴。 只见他随意地坐在软榻上,倒了一杯醒酒茶提神,姿势颇为优雅,终于恢复了贵公子的气魄:“既然被你们找到了。说罢,要问什么。” 看来这家伙对这类事已经司空见惯。 “擘天令的下落。”风渊沉声道。 哐啷一声,那银杯竟掉落在地! 温锦梓抽出腰间横插的锦扇遮住了惊异的表情,随即敛容道:“这个消息很贵。你该知道我的规矩。” 一卷画从风渊的袖中脱出,落在地上铺开来。 红泪的画像?! 温锦梓扫了一眼地上的画像,冷笑着摇摇头:“红泪确为江湖四大美人之一。不过,她的画像自从她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以后就遍地都是,这张画得虽为最佳,不过不值钱。” 什么?说红泪的画不值钱?! 我愠怒,脱口而出:“那你要什么?!” 温锦梓轻轻一笑,手中的扇子收拢,指着舱壁上挂着的一幅淡妆美人的画像道:“慕容落缤。” 第十六章 夜探画舫 我这才注意到舱壁下杂乱地堆着数百轴画卷。 仅有一幅画像,被仔细地裱好,挂在舱壁上。 那画中人竟是慕容落缤。 妖女慕容落缤。 只见那画中人着一雪色薄衫,衣袂轻扬。 如乌缎般的发丝随意垂落于地,仅用一支黑珠金簪点缀。 十指如玉,持栀子白花而笑。 清兮扬兮,顾盼神飞。 那画中人的容貌之美,与当今江湖上四大美人的美不同。 那随性飞扬的风采,让人心驰神往,过目难忘。 果真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但我,却做不到如此洒脱。 我总觉得画中人给我的感觉如此熟悉而亲切,好似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但我却怎么也记不起。 那绾着青丝的黑珠金簪,赫然是当初我用来换玉狐面具,后被义父寻回的那支簪子!义父心中的千金难换,果然还是为她。 画卷的落款,玉疏。 “此为玉龙山庄的所有物。不知温公子从何得来。”风渊的神色一凛,声线冰凉。 温锦梓大有深意地笑道:“自是通过交换得来。至于详情我并无义务向你解释。不过,风兄若是想知道擘天令的下落,得出得起比这幅画更高的筹码。” “什么筹码?”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我有收集美人画像的嗜好。” “没错。” “但是,”温锦梓慢悠悠地摇动那把华丽的锦缎大扇,拿眼向风渊一瞟,颇有深意地笑道,“却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有收集美人的嗜好。” 莫不是刚才那些美人,全是被用来换取消息的筹码?我的心一凛。 “慕容落缤在十几年前便已经死了。”风渊面无表情地回道,“更何况即使她仍在人世,主上也不会将她来交换擘天令的下落。” 慕容落缤真的,死了么? ……十几年前。 我眼中晃过六岁那年,失去了所有记忆后醒转,紧紧抓住我手的那个死去的美人。 她的胸口处,好似就是插着那支,黑珠金簪。 如果她就是慕容落缤, 那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刚想张口问风渊,却见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温锦梓。 “谁都知道拥有擘天令就可以称霸天下。而也只有我知道它们的下落。”温锦梓讳莫如深地面泛笑意,“我听说奇*+*书^网,有一位和慕容落缤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几个月前还出现在武林大会上。而且,还是你们庄上的人。” 敢情是打起了本大爷的主意?十二个女人还不够?这个大俗人加大淫贼! “主上更不可能拿少主来和你换。”风渊的面色愈发冰寒。 “天下与女人,两者孰轻孰重,我以为你们玉庄主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想通了。” “看来在下是白跑一趟。告辞。”风渊压抑着怒火,转身就走。 “风渊!”我一急之下忘了把嗓子压低,刚惊觉地抬起头就迎上了温锦梓那灼人的目光,忙掩了嘴跟了上去。 “不送。”温锦梓意味深长地笑道。 身后,只听见温锦梓唤出他的管家,“老刘,今夜就把画舫停在湖心亭罢。” “是,少爷。” 吃晚饭的时候,风渊一言不发,只顾自己埋头苦吃。 刚才玉龙山庄用来通讯的信鸽来过,看来义父的耐心有限。 “哎,别光吃白饭。”夹了片嫩笋放进他的碗里。 我面上笑着,脑中却仍狠狠咀嚼着温锦梓最后那句“今夜就把画舫停在湖心亭”。 当夜。 我绾起了一头青丝,紧紧裹在黑巾中,换上夜行衣,用黑帕蒙住了嘴。 对着铜镜将一小缕头发仔细地塞了进去,便提了剑轻轻跃下了窗台。 回首望去,风渊房里的油灯已然熄灭。 从小就有惧黑的毛病,连起夜都要小雪掌着灯一起陪去。更别说是在这种阴飕飕的陌生地方。但是,不趁风渊睡着,他断不肯让我去找温锦梓的。 早知道该把那盏琉璃灯带着,又轻又亮。 “温锦梓你这个大俗人,敢打本大爷的主意!今天本大爷我就摸进你的大破船,把你吊起来打!”我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给自己打气,一边双掌合十向各个方向拜拜:“天灵灵地灵灵。大鬼小鬼别找上我……” 我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好不容易摸到了湖心亭。 那艘华丽的画舫静静地泊在湖上,黑黢黢的庞大阴影就像一只饥饿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那两盏挂在船头的红色宫灯,血也似的醒目。 环顾四周,除了风过荷塘的沙响,便是几声知了倦了的轻鸣。 一阵清风而来,空气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莲香。我有些陶醉地深吸了口气。 估计这会温锦梓那个大俗人也该搂着他那十二个美人找周公去了。 那床该多大啊! 一想到这,我便掩嘴笑了起来。 轻轻掠上船舱,小心翼翼地用剑尖挑开幕帘。 早上还脂粉气乱溢的主舱内黑糊糊的一片。 “该死的,怎么都不点个灯。”我小声嘀咕着,一步一步慢慢摸了进去。 “哐啷”一声,脚竟然绊倒了一张和椅子一样的东西。 我慌忙把那椅子扶起来,蹲下身来仔细听了一阵。幸好,还是静悄悄的。 回想起在主舱的右边有层帘子,早上的时候年那些美人都是从那里进去的。应该可以通往温锦梓的卧房。再慢慢摸过去。 “哎哟!”又绊倒了一张椅子。天呐,哪里来那么多的椅子! 我一惊,不对,早上来这的时候,椅子明明都是靠舱壁放得齐整。怎么会在中间出现椅子? 一声轻笑从黑暗中传来。 “哧”,一豆灯火被点燃,照亮了点灯人灵秀的脸庞。 温锦梓?! 在那明黄色的光晕下我才看清,自己周围横七竖八摆了好多椅子。难道他早就知道我要来,故意等着我看我的笑话? “绿翘姑娘,你可让我等了好久。”温锦梓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含笑的双目瞟向我,“我都困死了。” 第十七章 画舫被困 “你怎么知道是我。”既然被识破,我索性一把扯下蒙着嘴的黑帕。昂着下颌看着他。 温锦梓笑眯眯得撑着脑袋,眨眼看着我的脸不发一言。那神情,与早上那嚣张成熟不同,倒像是爱观察人个可爱孩子。真是个怪人。 我抱起胳膊:“喂,本大爷问你话呢,大俗人!” “大俗人?”温锦梓一愣。 “你爱说不说,本大爷走了。”我眼骨碌一转,大模大样地转身,刚提起气准备掠出船外溜之大吉。双肩竟被一股强大的内力给按住了。 一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舱内竟多了一名着黑衣,其貌不扬的瘦削男子,周身散着说不出的寒意。只见他伸出双掌向后一收,我竟失力般地跌向温锦梓。 “啊!”我摔在软榻边,额角磕到了棱角处。顿时有股热流从疼痛处涌出。 “寒拓!”温锦梓有些愠怒地冲着那黑衣男子喊道,忙伸手想扶起我,柔声道,“你不要紧吧?” 那寒拓面无表情地垂手立在一侧。 “不要你管!”我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巍巍地站起身。一摸额角,满手的血。冷笑道:“锦扇公子,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温锦梓敛容道:“绿翘姑娘是来做客的么?” 我一时语塞,急道:“总之,你快把擘天令的下落告诉我!” 温锦梓用双手撑着脑袋,目光清冽地看着我:“你先告诉我你和慕容落缤是什么关系?” “你既然通晓江湖上的事,难道不会自己查么?” 我倒想知道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十几年前关于慕容落缤的一切,不知道被什么势力压制了下来,我竟查不出多少。只知道她年轻的时候不殉礼法,桀骜不驯,惹恼了许多所谓的武林正派。被斥为妖女。后来的事便鲜有人知。”温锦梓凝神望着那幅画像,沉声道,“不过我倒很欣赏她的做派,那些所谓的武林正派算什么,还不是表面风光脑子都全是污七八糟。光是看这张画像就可以知道她只不过是个水晶心肝的单纯女子。” 一个不过和风渊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眼底竟流露出超越年龄的慕恋之情,那是永远触碰不到的深深寂寞。 他爱上了一幅画像上女子,甚至还能透过这幅画像了解她的性情。他到底看了那画像多久?在心底摩挲了多久? 他每日声色犬马流连于女色,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纵使每日都喧嚣而过,却还是填补不了心底的寂寞。 仅凭一幅画像,就让人倾慕多年,难以忘怀。 慕容落缤,你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我看着画中人轻扬的嘴角,流丽的神采,自愧不如。 “不过,你和她长得那么像,不如就留下来做我的老婆吧?”温锦梓冲我眨眨眼,面上颇为诚恳地自顾自说道,完全没理会我的脸已经开始变得无比狰狞,“做大老婆,你看你一来我就让你……” 亏我刚才还觉得他不那么讨厌了,原来还是死性不改。 “喂!大俗人!”我立即抽出剑来抵住温锦梓的喉咙,饶是几步之外的寒拓也爱莫能助,我眯起眼威胁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快点把擘天令的下落说不来,要不然本大爷宰了你!” 不知为何,寒拓却丝毫没有反应。 温锦梓倒不慌不忙地拿出锦扇一摇,淡淡的香风拂来。眼珠向我一溜,笑得无比无辜:“大老婆,你舍得么?” “废话。”我皮笑肉不笑地刚把剑尖往前一送,突然感到有些乏力,手中的剑竟落到了地上!我不得不跌坐在榻旁,全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气力。 刚才那阵香风……那扇中有迷药! 卑鄙的大俗人! 这迷药甚是厉害,我竟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涔涔的汗水在额角渗出,伤口复又疼了起来。 温锦梓像是教育孩子一般的语气对我说道:“大老婆。像你这样没有城府,又长得像慕容落缤的人到了江湖,怎么能活下去呢?” 我闭上眼,索性不理他。 感觉到他把我抱了起来。轻轻放到软榻上,用自己锦帕换下了我伤口处的黑帕,柔声道,“不如就留在我的身边。如果你不喜欢那么多女人,我就把她们都赶走,好不好?” “哼。”我把头别过去。谁知道头上的黑巾被一扯,海藻般的头发披散开来。 “大老婆,你的头发没有慕容落缤的长……”温锦梓用手指绕着我的头发,轻轻笑道。 我捏紧了拳头,心里直打鼓:这家伙不会对我做什么非礼之事吧?风渊啊风渊,快来救我……早知道不该来……看来这家伙故意把船停靠的地点泄给我听,好瓮中捉鳖呵! 不知为何,船舱内开始漫进了清莲的香气。 “温公子,趁人之危可不是我们正派人士所为。”一丝讥讽意味的话语随着幕帘的掀开,由远及近。 莲香满室。 不该奢望是隐莲,因为此人自称正派人士。而且话语戏谑。 那必定是,该死的圣人,秦斐然。 我一转头,只见这家伙带着一脸圣人的标准式笑容走了进来。 只见他如丝的媚眼扫过全场。 “我们又见面了。陆兄。”秦斐然面带微笑地看着躺在榻上的我,见我头发散落,邪然一笑,“不,是绿翘姑娘。” 我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对他的出现是感到高兴还是不屑。 “雪衫乌发,身带莲香,姿容胜仙。原来是清蕖公子。”温锦梓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浅浅作了一揖。话锋一转,“不知秦公子深夜造访,有何见教?” “在下不过是来和温公子做个交易。” “哦?” 只见秦斐然轻扣两掌,一个穿得和花孔雀一般的老妇人被一名面无表情的清瘦男子挟持进来,那老妇人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奶奶!”温锦梓手中的锦扇跌落在地,大惊失色地扑了过去。 “温公子且慢。”秦斐然伸手拦住了温锦梓,一眼瞟向身旁已抽出娥眉刺的寒拓,“不想温老夫人有事的话,温公子最好答应在下几个条件。” “快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不要伤了我奶奶!”温锦梓一脚踩向扇子,急吼吼道。 第十八章 雪帕青字 得得的马蹄声在江南小镇的石板道上清脆作响。 夜风扬起,吹落一地花屑。 本是黑黢黢的深夜,惧黑的我,却因为身后坐着的那个人,心里竟甚是平静。 “怎么不说话了?”身后那人如耳语般轻声道,口中吐出的热气浮在耳侧,“你右耳上的紫晶钉很漂亮。” 本是暖风熏人的六月天,更因为他的话而越发躁热起来。 我忙用手梳理着如墨也似的马鬃,喃喃道:“哦。不过,还是谢谢你。” 秦斐然轻笑起来,促狭道:“谢我什么?” 面上一热。 恰好黑马停了下来。 凤仪客栈。 “我到了。”我忙不迭地去踩那脚蹬子想爬下马背,谁知药效未过,脚一软,差点跌下马来。 “小心。”秦斐然一跃而下,动作轻柔地将我扶下马,“你还能走么?” 我点点头。 一转身就看见一抹蓝衫靠在客栈的门前,那身影在黑夜的渲染下,显得分外单薄。 风渊缓缓睁开双目,声线冰凉:“你回来了。” “我……” “回房吧。”风渊走上前来将我从秦斐然手中接过,他向秦斐然道,“有劳秦公子了。” 风渊左耳有紫光一闪。 秦斐然一怔,匆匆一抱拳:“无妨。在下告辞。”跃上黑马而去。 雪衫在混着清莲花香的夜风中连袂。 马蹄踏碎一地花屑。 风渊将我扶到房内,直到为我盖上薄被,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风渊……对不起。”我捏着被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风渊背对着我坐在床沿,点起那盏琉璃小灯。默不作声。 良久,他沉声道:“以后不要再为我做危险的事。” “你,你都知道了?” 风渊点点头:“今夜你的房里没有点灯。” 我竟忘了风渊半夜要起身在房外巡视一番,以确保我的安全。平日我入睡前定会点起那盏小灯放在床脚。 “然后你就猜到我去了温锦梓那儿?” “我到那儿的时候晚了一步。秦斐然救了你。”风渊垂首拨弄着手中的琉璃灯,声线中一丝失落,“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让你担心是我不对,不过,这趟没白去哦!”我勉力支撑着坐了起来,扭过风渊的脑袋,咧嘴笑道:“我知道擘天令的下落了!是钱、权、美、丑、鬼!” “钱、权、美、丑、鬼?” “没错。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指什么……不过……” ——不过秦斐然好象已经知道的样子。后面那句被我硬生生吞了下去。 风渊想了一会,眉头渐渐舒开,拍拍我的褥子轻声道:“好,我会告诉主上的,你先睡吧。” 房门被轻轻合上。 我轻咬嘴唇,望着白色的床幔,脑中不断回想起刚才画舫中的场景。 “秦公子,如果是为了擘天令的下落就捉我奶奶来,你实在太看得起擘天令的价值了。” “我说的交易,和擘天令无关。谁都知道温公子其实对天下并无兴趣,将擘天令的下落掌握在手中也只不过是为了换几个美人。只是很少人知道,温公子还是个孝子。” “知道就好,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我奶奶!那你为何……” “不过是用来换在你软榻上的女人。” “什么?!” “温公子不肯么?” “……人,你带走吧。” “等等!我还不知道擘天令的下落呐!” “大老婆,你都要跟别人跑了还要落井下石……罢了,谁叫你是我大老婆呢?听好了啊,就五个字:钱、权、美、丑、鬼。” “哎,你这家伙!什么大老婆……不过,说清楚点啊……” “傻丫头,走罢。” “大老婆!我会再来找你哒!” 马背上。 “你怎么会来救我?” “我说过,我们会在江南再见。” “……” “更何况,我的帕子还在你那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呢?” “帕子么?早扔了呐,没想到你那么小气。” 从满是秦斐然笑靥的思绪中回来。 今夜,他的一切都太过温柔。他捉温锦梓的奶奶固然不对,但却不是为了擘天令,是为了救我。那在他的眼中,是不是我比擘天令更重要? 嘴角不经意间轻轻扬了起来。 就像是在梦中,如果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就会打碎美丽的幻象。只怕梦醒了,换来无尽的失落。但,这真的不是梦呵。我发烫的耳后还残留着他莲花般清冽的气息。 从袖中取出那方已被洗得干净的雪帕,几天前本想扔了,不知怎么就给忘了。如今却庆幸,心里竟有一丝舍不得。 手指滑过那柔软丝滑的帕子,忽然触到几棱突起。我将那帕子展开,只见右下角绣了一个淡青色的字,如流水行云般飘逸:莲。 梦中,秦斐然抹去了额间的掩饰,露出了那痕墨莲印记。高高束起的乌发披散开来,几缕紫发若隐若现。他带着如花落般缱绻的笑容向我走来,在我面前覆上了那张玉狐面具。 如果,秦斐然就是隐莲。 次日清晨。 “你有没见过隐莲?”把收拾好的包袱交给风渊,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有。”风渊拿着包袱跃上马去,低头看着我,“恐怕也只有闇神殿的四使见过。” “难道没其他人见过他么?” “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不愧是魔教的做派。 我若有所思地翻身上马,喃喃道:“可是我还活着……” “你说什么?” “唔,没什么。”我忙垂着眼,岔开话题,“你确定我们该去日照城么?天下最有钱的该是皇上吧?” “不,当今皇上的国库也未必有南宫世家的一半丰盈。” “吓,那么有钱呐?” “你知道嘉宁帝能扳倒前朝,顺利登基靠的是谁的支持?” “难道……” “没错,就是南宫世家。” “那南宫世家既然那么有钱,还握着一块擘天令,不是对皇上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树大招风,嘉宁帝想坐稳江山,恐怕迟早要动他的。”风渊一记鞭子,策马向前,忽然回首问道,“秦斐然也应该知道擘天令的下落的吧?” 我点点头。 他神色一凛,扬鞭又是一记:“恐怕已经有人比我们先行一步了。快走!” 第十九章 南宫世家 待赶到山城“日照”,已过了一月光景。 虽说已入深夏,日照城却因为处于山岭地带,云雾缭绕,竟颇为凉爽。 由于日照城依附着山体而建,所以道路并不平直,大多数坡度的起伏较大。城中人出行皆步行或搭轿子,极少见到马匹。我们只能放弃骑马进城的想法,改为步行。 山冥云阴重,天青雨意浓。 初入城中,天空便飘起零星小雨。 烟雨中,路上行人皆撑着青竹纸伞匆匆而过。 没有马蹄踏过的清响,没有洛城繁华街市的喧扰。日照城的雨天分外宁静。 “真没想到天下最有钱的南宫世家会蜗居在这个小城里。”我撑着伞,好奇地张望着四周颇为古朴简单的建筑:房屋皆低矮,用我从未见过的白色石块密密砌起,“还有,这里的房子都是石头做的……实在,不怎么好看……” “那白石是山中最硬的,用来建造房屋再好不过。因为山城多雨,容易遭到山体滑坡或泥石流的侵袭,别的材料就容易被冲垮了。”风渊指着不远处一大滩泥浆,混着好几棵折断的参天大树,“那是雨后山体滑坡的结果。” 我吐吐舌头,问道:“那南宫世家的宅子在哪里?” 风渊抬起头,肃穆地指向城东边一座最为巍峨的大山,那山在烟雨朦胧中竟也是威严壮丽:“在凰山上。” 我以为玉龙山庄是我见过的最华美的宅子。 只是与南宫世家的“凰庭”相比,到底是输在了气势上。 于山中劈破出几十顷平地,再用白石铺满已是不易,更别说那三面挡住山体的连绵高墙的砌筑。整个凰庭便占据了凰山大半个山头,一面悬空,朝向日月。 用一个词来形容凰庭,那便是恢弘。 群石建筑,但与木材相错,雕梁画栋,玉阶金栏。堪比皇宫。 果然是天下最有钱的南宫世家才能办到的事。 只是住在谐音“皇廷”这样炫目的建筑里,就算南宫世家想永远躲在深山,恐怕也是皇上心头的一根刺吧? 拿了事先准备好的拜帖给看门人。 一刻钟后,厚重的玄铁大门缓缓打开。 只见长长的两列彩衣侍女垂首分立两侧,一名管家模样的棕衣老者踱步而来,向我们深深一揖,然后挺直了身板,声音分外洪亮:“有请玉龙山庄少主与右使入庭。” 根据义父送来的飞鸽传书,他建议我以本来的身份进入凰庭,却没有说是什么原因,更回避我提出的关于慕容落缤的问题。看来从义父那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我得自己想办法。 从大门到主殿,我们足足走了半刻钟。 风渊还不让我用轻功,害得我只得跟在那个自称魏管家的老头后面缓缓前行,每一步都是前脚跟贴后脚尖。一步,两步,差点没绊死我。 终于到了主殿。 踏着玉色的长阶而上,周身缭绕着山间的云雾,顿时有种升仙的感觉。隐约有丝竹之声从主殿内传来,飘飘渺缈,如坠云端。 那魏管家垂手立在殿门外,高声道:“主人,玉龙山庄的少主和右使到了。” “请他们进来罢。”颇为沉稳又略显沧桑的声音传来。 我终于看清了殿内的一切。 玄龙柱,红锦毯。 虽然不似想象之中的金碧辉煌,但却隐隐透出低调的华丽与霸气。 满座的宾客。 有不少是武林大会上就见过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少林的玄悲大师和武当的白眉道长这两位泰斗级的人物分坐在主位阶下的左右两侧。每人一条玉石长桌,华丽锦垫。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一壶美酒。 玄悲大师这边的第二个席位,坐在那悠然自得地轻啜清酒的正是秦斐然! 好大的面子,仅次于武林泰斗的座次。 接下来坐着的是许多我叫得出或已经模糊了名字的人物。包括那个难缠的天山派掌门,卓青松。 他们都转过头来,紧盯着迈进门槛的我和风渊,面上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只见坐在主位上的那个锦衣老者轻咳了一声,神色中自有说不出的威严。他声如洪钟:“各位英雄,刚才我对各位所说的话想必大家已经了然。” “南宫前辈的话,我们自然相信。既然您都证明玉龙山庄的少主并不是那个十几年前的妖女。我们天山派保证,不会再去找玉龙山庄少主的麻烦。”卓青松必恭必敬地站了起来,沉声道。其他人都随声附和表示赞同。 这老者好大的能耐,居然让那么多武林人士信服于他。看来那老者就是南宫世家的主人,南宫永年。 不过我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帮我? 只见南宫永年微笑着颔首,面向我们,轻一抬手:“请绿姑娘和风少侠上座。” 一名彩衣侍女将我们引向前。 看这殿内的情况,筵席已经开了一段时候了,居然也有给我们留座?难道算准了我们会来么?我怀着疑虑,随着侍女走过那长长的红毯与两旁的宾客。 最终,在白眉道长桌旁的两个空位停了下来。 “本是留给玉庄主与少主的位置,不过既然是少主和风少侠来了,坐下无妨。”南宫永年向我微笑道,真是个颇为慈祥和善的老爷爷。 在江湖中,虽然风渊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但如果是代表玉龙山庄出席各种场合,我的身份便要排在他之前。作为少主,我自然不能给玉龙山庄丢脸。 “多谢南宫前辈。”我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风渊也随我作了一揖。 我将长杉的下摆轻轻撩开一边,规规矩矩地跪向软垫,慢慢坐在后脚跟上。笔直腰板,双手垂放于膝上。幸好红泪有硬逼我学过礼节,在这场合倒派上了用场。 我有模有样地摆好姿势,正得意地一抬头,就迎上了秦斐然饶有兴味的笑容。 “难得见你如此。”秦斐然戏谑的口吻落在耳畔。 我一惊,刚才他的嘴唇并未开启。 “我用传音术和你讲呢。”秦斐然的一双眼盯着我的右耳,慢慢喝下一杯酒,“一个月未见,你过得好么?” 我盯着他花瓣般的嘴唇,有些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其实我好想问他是不是隐莲。这个问题一个月来一直困扰着我。 但,如果他是,那他化身秦斐然的目的是为了什么?而且还是个与他身份截然相反,受人尊敬的圣人。 如果他不是,我该如何自处?对那和我一样拥有玉狐面具的隐莲怀着朦胧的好感,又对那一日专程来救我又显露出缱绻温柔的秦斐然动了心。 天呐!我蹙起眉,右手撑着脑袋支在桌子上。 “昨日听闻各位一齐到达日照,想必为了擘天令而来。”南宫永年含笑说道,“所以在下就提前备下这场酒席,好款待各位英雄。” 什么?!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了擘天令的下落?我诧异地与风渊对视一眼。 风渊眉心一皱,将视线转向了秦斐然。 难道是秦斐然向所有人公布了擘天令的下落?又是为了什么?!那么多人来抢,我们拿到擘天令的机会不就减少了么?! 我紧紧盯着若无其事的秦斐然,直到他终于注意到了我目光中的怒火。 “不是我说的。”秦斐然有些无奈地话语传来,“我也是被这些人约到这儿来的。只知道他们是听一个神秘人说的。不过,目前他们似乎只知道这一个的下落。” 鬼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撇过脑袋不理睬他。 “生气了啊?” 我撅着嘴,把脑袋撇向另一边。 “我帮你拿不就得了。”秦斐然忽地邪然笑了,“不过事成之后,你得把那个紫晶钉送给我。” 第二十章 仙家密宝 “老夫年事已高,对这所谓的天下也并无兴趣。”南宫永年仍炯炯有神的双目扫过在座的人,缓缓道,“只不过这擘天令是一位朋友去世前交予老夫代为保管的,他让老夫把令放在凰庭的地宫之中,说将来若有人只要能通过地宫的机关,便可取走擘天令。” “前辈!那地宫所在何处?”一个性急的汉子从筵席的末座跳出来问道。 “张三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坐在风渊左侧的黑髯男子冷冷道,“少林方丈和武当掌门都没发话呢!” “咳咳……”那张三眼远远地干瞪了一眼黑髯男子,好不尴尬地坐了下去。 只见玄悲大师双掌合十,沉声道:“老衲来此只是应众人之邀。更何况出家之人六根清净,无争天下之意。不如就让老衲做个裁断,以示公正吧。” 白眉道长亦发表了同样的意见。 “既然两位都这么说了,那就请两位与我一起做个见证。有意争夺擘天令的好汉就请于明日午时在这殿前集合,自然有人领大家前去地宫。”南宫永年举起金杯,站起身,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上,“那今日,就一起喝个痛快吧!” “好!”众人纷纷站起来,豪情万丈,举杯痛饮。 宴后,我和风渊被侍女引到绿蔷轩休息。 清润风光雨后天,蔷薇花谢绿窗前。 我看着拱门两侧刻着这两句诗,心下甚是欢喜。 进了轩内,满目的红色蔷薇极尽绚烂,像是要燃尽了所有人的眼。翠绿的枝桠在绿色的窗台下妖娆舒展,托起万朵花蕾。 那是与莲花截然不同的风情。热烈而不羁。 当晚,绿窗半启,夜风送入蔷薇的清甜,满室生香,使我安然入睡。 梦中,似乎有莲香侵入,半晌,泛着紫芒的雪色身影翩然而去。 次日清晨。 风渊起得甚早,在绿蔷轩的小花院中练剑。 我只得独自一人坐在小厅,对着一大桌子的菜吃早饭。 “小丫头,昨夜睡得还安稳么?”南宫永年含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匣的侍女。 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南宫永年。已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五官精致而深邃,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男子。岁月只为他增添了象征成熟与自信的皱纹,却不曾夺去他眼中的神采。那一身华丽的锦衣与他自身散发的高贵气质相比,倒显得黯然了。不知道为何,他的笑容如此亲切慈祥,让我忍不住要亲近他。 “很好呐,爷爷。”我放下碗箸,笑咪咪地回道。 南宫永年看着我的脸一怔,微微颤声道:“你,叫我爷爷?” 我一愣,暗自怪自己太随心了:“对不起老前辈,我只是一时……” “不,不,就叫爷爷吧,或者,外公也行啊!”南宫永年久经世事,泰然自若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欣喜。 “外公?”这下轮到我摸不着头脑。外公不就是指娘的爹爹么? 南宫永年笑道:“难道老夫这个外公不入你绿丫头的眼?” “不是不是,我好高兴。”我心下着实欢喜,忙跳起来握住他的手,急道,“我一直都没有娘,除了义父也没有别的亲人来疼我。现在有个外公实在是太好了……外公!” 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距离我多么遥远的称呼呵。我多少次在梦里轻轻呼唤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亲人,但是,却不曾有人回应。 如今,竟然有人愿意做我的外公,还是这样一个我喜欢的老人。 “就亏得你叫的这声外公,外公也没白疼你。看,外公把什么给你带来了?”南宫永年慈爱地拍拍我的手。 那两名侍女走向前,徐徐打开了匣子:一件好似蚕丝织成的短褂子,银光熠熠;一颗串在红丝绳上,散发着异样光彩的圆润明珠。 “这两样是……”饶我在玉龙山庄那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两样宝物。 “天蚕软甲和极夜明珠。” 相传,天蚕软甲是金蚕王培养的千年雪蚕所吐之丝织成的,极其柔软坚韧,能抵挡一切兵刃,换句话说,穿上它就能刀枪不入。 而极夜明珠则与普通的夜明珠不同,它是所有夜明珠的母珠。它虽然不大,却能在黑夜中散发出比一般夜明珠亮数十倍的光芒,并且还有许多未知的奇异功能。 这两样宝物,都是江湖上传说的仙家之物,极其难得。我以为世上不会存在。 南宫永年将那件天蚕软甲套在我身上,颔首笑道,“没想到大小正好,看来你们在这岁数时的身形也是一样的。” “我们?” “啊,老夫曾有个女儿。”南宫永年眼中有些闪烁,“只不过不在了。” “是嫁人了吗?” “不,是死了。”南宫永年的眼神黯了下去,却勉力笑着看着我,“不说了,看到你穿上这软甲那么合适,那它就是你的了。” “这……”未免太贵重了。可是,真的好喜欢。 “还有这颗极夜明珠,也是我那女儿年轻时候戴的。现在外公也将它送你了。”那颗珠子被南宫永年轻轻戴到我的脖颈上,他用手指轻擦了下我的鼻子,眯眼笑道,“不许说不要哦!” “外公对绿翘实在太好了!”我也不是个会客气的家伙,便兴奋地立即跳起来抱着他的脸轻轻啄了一下,嚷嚷道,“绿翘很喜欢呐!” 我似乎看到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的眼角转瞬而过。 “小丫头,待会去地宫可要带上我给你的这两样宝物,记得了吗?”南宫永年拍拍我的脑袋,叮嘱道。 我大力地点点头。 “小丫头,那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吩咐下人就是了。” 我看着南宫永年慢慢地跨过门槛,他的喃喃低语被清风零落地吹落在我的耳畔:“……像……缤儿……好……” 我低头抚摩着颈上的那颗极夜明珠,触感柔润而温热。因为它,仿佛可以平静地安下心来。那感觉就像一个我最亲的人,已经陪伴在我的身边。 第二十一章 执子之手 已近晌午。 众人俱集结于主殿之前。不少人摩拳擦掌,满是志在必得的模样。这时候各个门派的方阵分得格外清楚,谨慎地互相保持距离,眼中充满了敌意。 我将天蚕软甲贴身穿在长衫内,极夜明珠亦用外衫遮住。 风渊持着擎风剑静静地站在我的身侧,我不经意间瞥到他左耳上微微闪烁的紫晶钉,忽然想起了昨日秦斐然在宴席上所说的话: “我帮你拿不就得了。不过事成之后,你得把那个紫晶钉送给我。” 我不禁轻轻抚摩自己耳上的那枚紫晶钉。 三年了。 还是十一岁生日那年,从送礼物上山的风渊那儿抢来的。我已经记不起当时抢它的原因,但无论如何,它在我的右耳上已经三年,似乎可有可无,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若要摘下它来,必定是撕了皮连着肉,通彻心扉。 “清蕖公子来了!”人群中有一名汉子轻呼道。 所有人都自觉地向两侧散开,留出一条道来。 莲香氤氲。 秦斐然一身雪衫,浅笑着从中走过,谦然有礼。全然不见了那副面对我时满是邪气的笑容。清风拂过他额前垂落的发丝,露出那双魅惑人心的凤眼。众人皆痴。 十足的圣人标准式笑容加做派。这个“虚伪”的男人。 我不以为意地撇过头去冷哼了一声。 “记住答应过我的事。”秦斐然的戏谑般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边。我猛一抬头,就见他已走到玄悲与白眉的身边,与他们寒暄起来。 欺负我不会传音术。 “各位英雄,今日就是地宫夺令的日子。老夫在这里先祝各位能顺利取得擘天令!”南宫永年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主殿中走了出来,笑容满面。 “多谢南宫前辈的吉言!”有不少人站在玉阶下兴奋地喊道。 “那么,现在就由魏管家带……” “慢!”一声轻叱从半空中截断了南宫永年的话语。 明黄天蓝,一双纤细的身影从空中翩然落下。只见那着明黄长衫的女子落落大方地向南宫永年一抱拳:“闇神殿——浅镜,泠月。特来夺令。” 浅镜还特意着重了那“夺令”二字。 着蓝衫的泠月面容清冷地站在浅镜身侧,腰间插着那管曾在濯锦江上吹奏过的翠笛。 “魔教的人居然敢来!” “快滚回闇神殿去!” 正派人士在这时倒齐心协力,一致排外。 “谁说,我们就不能来了?”浅镜嘴角威胁性的微微勾起,举起右掌,雪白的五指间夹着四枚泛着深紫幽光的花形钉。一看就淬过巨毒。 刚才还大声叫嚣的人都不禁噤声。 “那是什么暗器?”我偷偷地扯扯风渊的袖子。 “紫棠钉。”风渊低声道。 “雪瞳公子果然好眼力。”浅镜的一双美目瞟来,冲风渊嫣然笑道,“对了,还请雪瞳公子在此地之事完结后上闇神殿坐坐。” “多谢。不过不必。”风渊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你真是不给面子。上个月我差人送信给你,你都不回。今日我亲自来请你,你……”浅镜真是个直率性子的女子,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尴尬地说出风渊拒绝她的事。 不过,这件事风渊只字都未对我提起。 原来浅镜对他…… 我好奇地看着风渊。只见他仍旧冷着脸,干巴巴地回道:“浅镜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请姑娘不要再做无谓的事。” “只要是我浅镜看上的男人,是逃不掉的。”浅镜娇俏地抬起下颌,自信地一笑。 “哎哟!一个大姑娘害臊不害臊!人家风少侠都拒绝……啊!”一名五岳派的的弟子被紫棠钉瞬间击中,毙命。全身紫黑,笔直地倒在了地上。 “妖女!你居然敢杀我徒儿!”五岳掌门岳不凡提起剑一跃而上,愤然道。 眼看着两人就要交起手来,一道雪影闪进了两人之间,一柄乌木剑抵住了岳不凡的青峰剑,一指点住了浅镜的穴道。 身法如此之快,但秦斐然的呼吸却丝毫不乱,只见他在两人之间神情自若地笑道:“今日大家的首要目的就是为了擘天令,何不等取得擘天令之后,两位再行了断?” “清蕖公子说得对!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南宫老前辈,快带我们去地宫!” “岳老儿,你跟那妖女的帐等大爷我拿了令再算!” 大家纷纷嚷嚷起来。 “好好,魏管家,把各位英雄带去地宫!”南宫永年一挥手。 岳不凡吹着胡子瞪了浅镜一眼,招呼上其他弟子随着人流向前走去。那死去了的弟子仍躺在地上,五岳派竟无人再看他一眼。 我站在那,怔怔看着那具孤零零的尸体。 “正派的人倒真是有情有意。”浅镜冷笑着揉了揉被解开的穴道,与泠月一齐赶了上去。 秦斐然收起剑,回眸看着我:“还愣在那干嘛?” “风渊?”我左顾右盼,偌大的主殿前却只剩下我和秦斐然。这家伙,居然没等我! “走罢。”秦斐然过来捉住我的手,向前走去。 柔软而温暖。那如白玉般的五指轻轻包裹住我的手,他掌心的温度让我的脸灼烧了起来。 第一次,除了义父以外的男子牵起我手。 我任由他牵引着,一步,两步。仿佛所有一切的纷争、喧嚣都渐渐离我远去。刚才还疯 狂跳动的心随着他的温柔笑靥的舒展而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在那一刻,我的眼中所能看到的,仅仅是他,而已。 “到了。”秦斐然伫步。 只见眼前一块巨大的方形白砖已经被人移开,一个同样形状的洞口显露出来。往里一瞧, 人声鼎沸,有不少明晃晃的火把照出的光影。 这就是南宫世家的地宫。 一想到地宫里不见天日的黑暗,惧黑的我不禁眉心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 秦斐然似乎觉察到我的异样,伸出手指轻轻抚平我的眉心,软语道:“乖,不要怕。” 第二十二章 地宫夺令 有一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不期然地落到你面前了。 带着花朵般缱绻的笑容。 遇到那个人时,恰逢那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时刻,恰逢那个不经意间的动作。于是,就似露珠在花尖上,轻轻颤动的喜悦与卑微。 于是,心,悸动,慌乱。忍不住要奢望,奢望可以一直走下去,哪怕是无尽的黑夜也没有关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秦斐然举着火折子,引我沿着台阶走下去。 他的手仍紧紧牵着我,那长长的台阶,一步一步,以为会很漫长,以为可以走到地老天荒。 直到只剩下最后几步,才惊觉时间弹指。 在最后一个台阶处,手失却了温度。他松开了手。 “可以自己走了罢?”秦斐然玩味似地看着已经有些痴然的我。 我机械地点点头。 右掌在身后裹住被他牵过的左掌,我知道,那掌中还有他残留着的清莲香气。我不舍得散去的气息。 地宫中渐渐平息下来,其他人似乎已经深入到了地宫的各处开始搜寻擘天令的下落。风渊依旧是不知所踪。 我只得跟着秦斐然,或许是,我希望跟着他。 南宫世家的地宫依旧用独有的白石筑成,采用了乾坤八卦的设计,曲折幽转,机关极多。像我这样初次进地宫的人来说,不仅容易迷路,甚至有可能因为找不到出口而饿死在里面。 幸好,秦斐然倒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带着我向左边的那条道走去。 地宫深暗,仅仅靠着秦斐然手中的火折子,才能勉强看清前面的道路。谨慎地拐过两回弯,秦斐然停了下来,将火折子往边上一举,只见两边的石壁竟上密密匝匝地钻出许多诡异的小孔。 他回过头来,嘱咐道:“踩着我走过的砖走。不要走错了。” 我点点头。紧紧盯着他的脚步。 一步,两步。眼见着就要到达下一个拐角,一片黑影突然从我眼前掠过! “啊!”我慌乱间踩到了另一块砖上。 “飕飕!”千万支细箭从小孔中喷射而出! 我被那万箭齐发的场面吓住,竟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片雪衫从天而降,熟悉的莲香笼住了我的全身。 我在被罩住的瞬间看到秦斐然一跃而起,擎起那柄乌木剑在空中舞出万朵剑花,风驰电掣间不断地有断箭在距离我不到三寸的地方掉落,堆积。 片刻后,周围静了下来。 隔着雪衫,隐约看见有个人影向我靠近,还是那样戏谑的口吻:“怎么连只蝙蝠都会怕。” 眼前豁然开朗:断箭如小山般堆积在我的四周,如果不是他的身手够快,恐怕我早已经被扎成了马蜂窝,就算是天蚕软甲也护不了我全身呐!不远处,一只断翼的蝙蝠在血泊中挣扎。 秦斐然不紧不慢地穿好外衫,回眸一笑道:“仔细,跟紧了。” 一句责备都没有。 又过了一个拐角。 十几具尸体横在路上,赫然是着棕衣的天山派弟子和着玄衣的五岳派弟子,只是每人的胸中都插着一杆长枪,鲜血溢出,成河。显然是中了这条道上的暗器。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矮胖的身材,赫然就是几个月前还在洛城对我挑衅的天山派三堂主。他被一杆长枪贯胸而过,即使已经抽出了武器做好防御的样子。 其他人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抽出。 “看来已经有人为我们铺好路了。”秦斐然摇摇头,目不斜视地跨过尸体向前走去。我踮起脚尖,半掩着目,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捂着狂乱的心跳追了上去。 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死人。从没想过,原来死亡竟只是一瞬间的事。甚至前一刻还是鲜活生动的躯体,可能在下一秒就成了冰冷青紫的尸体。 他们睚眦尽裂,暴露出他们对死亡的恐惧与惊慌。暗红色的血液渐渐凝结,甚至会慢慢染上铜绿色的尸斑。 我想起了六岁那年见到的慕容落缤。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虽然已经失去了生气,却全然没有恐惧与惊慌。是安然。 如果连死亡都不惧怕,那要多大的勇敢。 “你怕了么?”秦斐然看着我发白的脸孔,眼中几分狡黠。 “如果连死亡都不惧怕,需要多大的勇气?” “真正有勇气的人不是不怕死的人,是不怕活下来的人。”秦斐然的目光中有了一丝闪烁,他敛起容盯着我的眼,声线凝重,“绿翘,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起码,要为你自己活着。” 秦斐然第一次用那样认真的口吻对我说了这番话。 他说他要我为自己活着。 他不知道,我后来就是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活着。狠狠地活着。 我咀嚼着他刚才所说的那番话,默然地跟着他向前走去。越来越多的尸体出现在我的眼前,有很多人甚至是因为互相打斗致死。 鲜血,死亡,太多太频繁,真的很容易让人麻木。 或许这就是江湖,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明朗和良善。血腥和暴力,仇恨和厮杀,阴谋和贪婪,所有一切我不曾想象的可怕,我不曾在玉龙山庄体会过的黑暗,都在这个江湖中真切地翻涌,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或许,还只展现了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那天义父看着我毅然决然地走下山去,走向江湖这个是非地,是怎样的心情。 我不知道离开玉龙山庄,闯荡江湖。到底是对还是错。 过道越来越狭隘。 一阵阴风吹过,秦斐然手中的火折子突然熄灭了。顿时陷入了黑暗。正是因为刚才思索得出神,此时的我和他还有十步开外的距离。 “你不要动,我过来。”秦斐然道。 我心下安然。 身边有不易察觉的呼吸声慢慢欺近。 “是你吗?秦……”背后突然有一剑刺了过来!速度之快,我甚至还来不及拔剑! “叮!”那柄剑被我所穿的天蚕软甲一挡,剑尖弯折,但那股随剑刺来的强大内力却将我震倒在地!颈上的极夜明珠滚落出来,如白昼般顿时明亮了过道。 那人骤然捂住了眼睛:黑色道袍,白须。竟然是白眉! 他不是应该在地宫外与外公一起做见证的吗?怎么…… 秦斐然在刹那间将他点到在地,一剑指向他。 “不……不要杀我……”白眉蜷缩在地上喃喃着,白须与黑袍俱沾染上了鲜血与尘土,本是高贵庄重的武当掌门,此时竟如此委琐乞怜。 “没想堂堂武当掌门也会为了一块擘天令干这种偷袭人的勾当。”秦斐然勾起嘴角不屑地笑了。 “绿姑娘,绿姑娘。贫道不知道是你啊!所谓不知者无罪,求姑娘帮贫道求个情!”白眉战战兢兢地望着我。 他也不过是个和外公差不多的年纪的老人罢,又以那样可怜凄切的目光看着我。一想到外公,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地转过头去:“算了吧。” “好。”没想到秦斐然爽快地答应了。 白眉立刻露出讨好汗般的笑容迭声谢道:“多谢绿姑娘,多谢秦……”却见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颈间,惊恐般地瞪大了双目:“极夜明珠?!” 第二十三章 方天神弩 “极夜明珠……极夜明珠……”白眉眼神涣散,开始语无伦次,“南宫……慕容……原来你是……” 他难道知道些什么么?我心急地忍不住向前一步。 白眉的目光一凛,猛然间抬起手。 “啊!” 一枚紫棠钉急击入白眉右臂!顿时,他的整只手臂变得紫黑,立即昏死过去。 “尊……秦公子,绿姑娘。”浅镜与泠月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秦斐然淡淡地一点头。 “你为什么杀了他?!”我急吼吼地问道。 “不杀他,绿姑娘还能活么?”浅镜不以为然地用足尖轻踢白眉颓然垂落的右掌,一柄蓝荧荧的袖中剑掉了出来。若不是刚才浅镜出手,恐怕这袖中剑已经击中了我没有天蚕软甲保护的部位。 原来是错怪人家了。 “对,对不起……”我忙垂下眼谦然道。 “无妨。我们还要去寻擘天令,告辞。”浅镜倒不介怀,微笑着略一抱拳便和泠月向前走去。 “看来南宫永年倒是很喜欢你,把这仙家密宝都送你了。”秦斐然露出一丝不明的笑意,垂下头踢掉了那支已然熄灭的火折子,“早知道你有极夜明珠,就用不着火折子了。” “……”我垂头看了一眼极夜明珠,璀璨若星辰。正是因为它,整条道路都变得明亮起来。 秦斐然走过来,随意地将奄奄一息的白眉踢到一边:“走罢。” 接下来倒没有再遇上什么危险。 只是越是这样看似平静,越让人觉得暗藏杀机。 他与我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秦斐然总是能不假思索地选择方向,右拐,左弯,左拐。 “你对这里倒挺熟。” “以前来过。” “来过?” “如果要做成一件事,预先的准备是必要的。”秦斐然回过头,看着我的右耳狡黠地一笑,“特别是还要……” 我突然瞥到他身后不远处有银光一闪。 “小心!”我惊呼着,甚至来不及思考,便用尽全身的气力把他推到一边。 那银点已在瞬间化做一支长戟。 那支长戟的来势如此凶猛,直直抵了我的胸口,虽然无法刺入,但强大的冲击力却硬生生把我逼到了几十步开外的墙面上。脚下的石板硬是拖出两道长痕。 墙壁开裂,长戟掉落。 我的胸口如同被千斤压住般地闷重,喉头一甜,我忙伸手捂住嘴,却有猩红的液体从指间滴落。 我知道我的身子在滑落,滑落。像是要掉进无底深渊。却无能为力。 那是什么也抓不住的绝望。 “绿翘!”秦斐然急速掠到我的身边,扶住几近瘫软的我,平静无波的眼中竟现出了一丝慌乱。他紧紧地握住我满是鲜血的手,不知为何却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都不用说。你该明白的。 我也明白了。就在刚才我本能地把你推开,为你挡下那支戟的时候。只是,我没想到,我已陷得如此之深。 我多想永远都这样,他握着我的手,瞳孔中只有对方的影子,却什么也不用说。 但是,我好累,好累。 为了抵挡那长戟,我磬尽了所有的内力。现在身体里甚至已经没有能流失的气力。 早知道平日练功应该更刻苦些的。好好修习《焚玉心经》,总不至于被一支长戟伤得那么重。我苦笑着,好想闭上眼休息一下。 “不要睡。乖,把这个吞下去。”秦斐然托起我的下颌,将一颗满是莲香的药丸塞进我的嘴里。入口即化,莲香入髓。渐渐地身体竟有了气力。 “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勉力地睁开眼:“好象,没那么严重。”我垂下头看去,外衫被长戟划破处露出了银光熠熠的天蚕软甲,惨白的嘴唇露出一丝笑容:“幸好是有它。” “天蚕软甲。”秦斐然紧张的神情骤然放松,轻轻吁了口气。毫无征兆的,他突然按着我的背将我抱在怀中,声线微颤,“傻丫头……” 脑袋抵着他的温热的肩膀,如此近距离地靠着他,我幸福得有些晕眩。 等气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起身来。红色的血迹在他的雪衫上绽开了点点血莲。 谁都知道,他是最爱干净不过的人。雪衫从来都是纤尘不染。 我忙拿出袖中的帕子想要为他擦拭,却被握住了手。 “你到底,还是留着的。”秦斐然凝视着那方雪帕,轻声说道。 我倚靠在秦斐然的身上。 忍住仍然翻涌的血气,慢慢向前走着。 走到尽头,已经没有了路。 奇怪的是面前厚厚的墙壁上被挖出了硕大的一个凹槽,赫然摆放了一弯巨大无比,还泛着隐隐血光的玄色神弩,只是弦上已无箭。 “方天神弩。刚才那支击中你的是方天画戟。” “神弩和画戟?” “传说中的三大神器之一。只有内功极其深厚的人才能催动。一但发射,它的力量几乎可以毁灭一切被击中的物体。就连我也未必能抵挡。如果你没有穿天蚕软甲……” “必死无疑。”我轻轻接口道。 好庆幸外公送我的天蚕软甲,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 秦斐然蹙眉道,“只是这个神器怎么会在地宫?上回我来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张弩。” “那会是谁放的呢?” “很显然,这个人很熟悉地宫,并且知道,我会经过这。”秦斐然扶着我走近,我看到那神驽后的墙体被凿出了一个方形孔。那大小正好可以看清一切并催动神弩。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了。”秦斐然在右侧的墙壁上摸索了一阵,扭动了一块凸起的石块。 眼前的厚重的墙壁竟“轰隆隆”向地下沉了下去。 豁然开朗。 第二十四章 第十二夜 翠葆参差竹径成。曲阑斜转小池亭。 没想到,漆黑幽深的地宫,竟然有这样殊异的景致。 更奇的是,身处地底,怎么会有天光?忽觉那草地上映出了潋滟水光。 我抬起头来,只见那顶上竟是用整片整片的透明琉璃隔住了水。无数尾金色鲤鱼悠然而过,仿佛可以触摸得到。水中没有淤泥,只有些许无根的水草柔软地漂浮。 折射到水中,透过琉璃照在这里的阳光显得如此摇曳绚烂。 “果然是有人偷袭我们。”秦斐然指着与石板相接的草地,那上面赫然有两个深深的脚印。那人就是站在这个位置,催动了方天神弩。 我觉得那脚印好生眼熟。但却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这是哪儿?” “应该是藏擘天令的地方。”秦斐然沉声道,脸色竟十分凝重。 踏着柔软的青草,我们走入了这仙境一般的地方。 我突然觉得怪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踩碎草茎的声音都响得可怕。我这才发现这个仙境竟没有生气,倒像是一座,死亡庭院。 穿过一座小木桥,桥下的水也是静止不动的,虽然清澈,却没有鱼虾嬉戏。 我愈发觉得诡异起来。 “是谁?”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从竹林深掩的小亭子中传来。 “来取擘天令的人。”秦斐然应道。 “过来罢。”那人的嗓音虽然嘶哑,但却隐隐透着磁性,倒算得上好听。我开始好奇住在这个地方的人长什么模样。 我们踏上青砖铺砌的小径,向着竹林深出走去。 “有人受伤了?是你,还是她?”那人甚是好耳力。我这一路走去,因翠竹茂密,只看见那人坐在亭子里,颇为清癯的背影,都不曾回头过。 秦斐然声线一黯:“是她。” 此时,我们已在亭下。 我终于看清楚了那人清癯的背影:淡青色的长衫及地,看那身形倒应是个颇为年轻的男子,谁知竟满头白发,翩然垂落,。 在着翠竹萦绕,绿波翻涌的环境里,那一头白色的长发如轻雪般甚是醒目。 我刚想说话,颈上的极夜明珠忽然一热,原本在那男子手中的两颗夜明珠滚落下来,像是被吸引了一般直直滚到我的脚边。 原来极夜明珠作为夜明珠的母珠,所有的夜明珠只要接近它就会被吸引。 “极夜明珠!”那男子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喜悦,终于转过身来,“竟然是你。缤儿。” 我恍然以为见到了风渊,白发的风渊。 仔细一看,倒确有不同。那是一张比风渊更为成熟的面孔。 这个男子的瞳孔是黑色的,而且那清绮流丽的容颜,俊脸的轮廓与高挺的鼻梁倒似足了一个人。 我恍然:是南宫永年。他长得就像是南宫永年年轻时候的样子吧? “缤儿,你为何不说话?”那人的形如桃花的眼空洞而飘渺,目光不知道停留在了何方。他,看不见。 “缤儿是谁?”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问道。 那男子一愣,疾掠到我身边,闪电般地扣住了我的手腕。他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掌心,怒道:“你是谁?!” 一道乌光闪来,那男子的感觉甚是敏锐,忙旋身开去,身法甚是轻灵。他冷哼道:“没想到这江湖上除了玉疏之外,竟然还有人可以逼退得了我。” “你果真是南宫夜。”秦斐然的嘴角微微勾起。 南宫夜。 南宫家第十二个孩子。也是南宫家唯一的男子,容貌出众,文武兼备。 是十多年前江湖上的四公子之一。人称“十二夜”。 传说南宫夜爱上了南宫家排行十四,最为美丽的妹妹,被家人所不容。更可悲的是他妹妹却爱上了也是四公子之一的男子。最终他痛不欲生,消失在江湖之中。有人说他杀了他所爱的妹妹与那个情人,有人说他因为过度悲伤而自杀。 没想到,他却住在南宫世家的地宫里。 一个人,失了明,白发千丈。 南宫夜不答,却对着我吼道:“你掌中根本没有胎记,你到底是谁?!” 我这人就是明显的吃软不吃硬,气鼓鼓地喊道:“本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绿!翘!咳咳!”谁知道一用力,胸口又开始疼痛。喉头有一丝猩甜翻滚,我忙捂住嘴。 另一只手传来一股暖流,血气竟不再翻涌得那么厉害。我回头一看,秦斐然的双指搭在我的脉上,给我输送内力。 我冲他眨眨眼,他倒是一副狡黠的模样。 南宫夜听到我的名字,突然沉默。半晌,他终于开了口:“你爹,是谁?” “不知道。” “你娘没告诉你么?” “我也不知道我娘是谁。”我想了想,“如果我六岁那年没失忆的话,或许会知道吧。” 秦斐然的双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你说你六岁的时候失忆?”南宫夜喃喃道,“那缤儿现在……” 我隐隐约约觉得他口中的缤儿是指慕容落缤,试探地问道:“你说的缤儿,是不是慕容落缤?” 南宫夜垂下无神的双眼,缓缓地点点头。看来他和慕容落缤很熟,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他们都说我和慕容落缤长得一模一样,你能告诉我她和我是什么关系?” “如果你真的叫绿翘,那慕容落缤就是你娘。”南宫夜沉声道,“她和我说过,倘若能生个女儿,便唤她绿翘。” 她竟是我娘!原来慕容落缤是我娘! 之前混乱的思路开始有点理清,怪不得我与她相象。怪不得她会在死后还紧紧抓着我的手。可是,我还有许多的不明白。 所有的一切串联一起来,如果还能加上六岁前的记忆,或许我的身世之谜或是一切的一切都能解开。 “原来你竟不知道她是你娘,难道收养你的人没告诉你么?” “义父从不告诉我。” “你义父是……”南宫夜突然直起身,扬声道,“玉疏,你终于来了。” 第二十五章 身世之谜 一身玄衫的义父从竹林后现出身影。 几月未见义父,只觉得他愈发清瘦了,长白的指节分外分明。他的身上似乎还发生了一些我说不出的变化。 一缕银丝从他鬓间垂落,于一头乌发之中显得分外刺目。 《焚玉心经》不是能让人青春永驻么?为何……我突然感到心痛。 南宫夜,义父。 一人发如轻雪,一人已现银丝。 “义父。”我轻轻唤道。谁知这个称呼念起来竟已经如此生涩。 义父看着我,温润如水。微微颔首。 他的眼角扫过秦斐然,目光一凛。 “玉疏,缤儿在哪里?”南宫夜面朝着义父,冷冷地问道。 “难道南宫永年没告诉你么?” “什么?”南宫夜的呼吸急促起来。 义父的声线一黯:“缤儿,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去了。” “哐啷!” 石桌上的茶具被南宫夜一下子扫落在地上,碎成千片。碎瓷声在这静谧的空间中凄厉地回响。他发疯似地吼道:“你骗我!缤儿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 “信不信,由你。” 义父沉声道,“如果她没有死,她最心爱的两样东西怎么会被南宫永年交到她女儿的手里。” 南宫夜颓然跌坐在石凳旁,失神地喃喃道:“把我的缤儿还给我……把我的缤儿还给我……”他一掌撑在地上勉力支撑着自己,碎瓷片深深嵌入,鲜血从指缝中滴落。 他对疼痛竟浑然不觉。 他爱着我娘。发疯似地爱着。 传说中南宫夜不是爱着他的妹妹么?我娘姓慕容啊…… 我疑惑地看着他们俩人,百思不得其解。 “慕容落缤入江湖前的名字是,南宫落缤。”秦斐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低声说道。 “所以说南宫永年真的,是我外公……”我脑中反复回放着南宫永年将两件密宝交到我手中时的场景。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何他会要求我唤他外公。现在总算明了。 一个舅舅,一个外公,我突然有了两个亲人。 是喜悦还是其他? 我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其他的亲人么? 此时的我竟不知所措。 “南宫永年……你竟欺了我十四年……将我困在这地宫里,什么都不告诉我……”南宫夜无神的双目中竟流下两行血泪,于白净的脸上显得如此凄艳决绝,“若我早知缤儿已经走了,我怎么可能再苟活那么多年!缤儿一个人上路,多孤单,多无聊。她那么爱笑,爱热闹……” “有隐焱陪着她。她怎么可能孤单。”秦斐然突然冷冷地插话道。 “隐焱也死了……他也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南宫夜的脸变得狰狞,他疯狂地大笑起来:“玉疏啊玉疏,你这胆小鬼!纵然得到了缤儿的心,却终究得不到她的人,就连死了,你都没胆量陪她去!就算到了阴曹地肤,她还是隐焱的人!” 义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南宫夜,指节却捏到发白。 隐焱,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隐焱是谁?”我脱口而出。 秦斐然面向我,却看着义父,露出一抹不明的笑容:“慕容落缤所嫁的男人。” “那他,是不是我爹?” “你说呢?” “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就要问玉庄主了。” 我慢慢走向义父,拉起他的手,抬起头:“义父,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快说!缤儿是怎么死的!”南宫夜吼道。 我能感到义父的手掌在一点一滴失却温度。冰凉得如同绝望。 四周如此静谧,静谧得如此可怕。 水光摇曳在竹林间,慢慢慢慢地晕开涟漪,慢慢慢慢地直至静止。此时此刻,如果谁开口说话,好似就会翻涌起滔天巨浪。 我甚至觉得下一秒,我将要失去些什么。 然而,什么都收不回了。 我越发抓紧了他的手。 半晌。 义父抬起手,慢慢卸下了那张我面对了八年的银质面具。 面具落地的那一刻,我终于落下泪来。 那张脸,分明那个是洛城里人人皆传的美得让人哽咽的那个男子的。 分明是那个住在我娘死时的宫殿里的男子的。 分明是那个我六岁入庄那年,在义父书房里看见过的画像中的男子的。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日红泪对我说,这是嘉宁帝,我们的新王,嘉宁帝。 站在我面前的,被我唤了八年义父的男子,他叫隐玉。是当今的圣上,嘉宁帝。 国史记载。 七王爷隐玉于靖元十三年夏,率兵攻入帝都洛城。鏖战三天三夜后,终于直取皇宫。靖元帝隐焱战死于大殿之前。其后亦随之自尽。其嗣皆被斩杀,唯五皇子与九公主下落不明。 后隐玉称帝,国号嘉宁。 那年我初识字,读国史的时候,还好奇地问义父那九公主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现在会流落到了哪里。 义父只是看着我,微笑不答。用修长的手指将书翻到下一页。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竟美丽得如此陌生。 我甚至怀疑,与我相处了八年,宠溺了我八年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那个会温柔地笑着,宠溺地唤我绿翘的男子;那个握住我的手,蘸着茶水教我写字的男子;那个总是花心思带给我礼物,哄我开心的男子;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如花落般悄然,在我眼前覆下一大片阴影,用如同天籁的声音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的男子。 那个让我以为可以拥有天下幸福的男子。 终于在这一刻,在他卸下面具的这一刻,消失了。 拉住他的手不自觉地滑落。 我终于知道了,我是谁。 可是我,宁愿永远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步,两步。 我对自己说,要离他远远的,离这个杀父仇人远远的。 隐玉,不要这样看着我。 再也不要用那种温柔如水的目光看着我。 你或我,都承不起那目光。 终于,我站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向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屈膝礼:“皇上,再见。” 第二十六章 一无所有 我捂着痛得快要撕裂的胸口,仓皇地跑出了地宫。 火光。 热浪。 滔天的大火吞噬着整个皇庭。 所有人都在尖叫,在逃窜。惊恐和绝望充斥在这个曾经辉煌宏大的处所的各个角落。 山中干燥多树,皇庭的建筑又以木石为多。一阵大风而来,大有将火势迅速蔓延到主殿之势。 我看见有许多着青灰色衣衫的人持着火把。心下一凛,那是玉龙山庄独有的服饰。 玉疏,不,隐玉。你何必做得如此决绝。 我突然想到了外公。 一把抓住跑过身边的一名侍女,急道:“我外公在哪里?!” “外公?谁是你外公?” “南宫永年在哪里?!” “主子,主子他在主殿!那个蓝衣少年……” 心猛然紧缩。 踉跄着奔入主殿。 眼前出现的竟是这样让我绝望的画面。 风渊背对着我,笔直地站在中央,一剑指向端坐在高椅上的锦衣老人。 “南宫前辈,在下只是奉命行事。”风渊沉声道。 “我早就知道隐玉迟早会杀了我。那年是我亲手毁了他们的幸福。即使我曾经尝试着弥补……”南宫永年苦涩地一笑,“不过总算在我死之前见到了缤儿的女儿。那小丫头和缤儿长得一模一样,我好高兴。” “……” “风少侠,在我死前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么?” “请讲。在下一定办到。” “无论如何,让翘儿她不要去恨隐玉。” “我,会告诉她的。” “那我也走得安然了。”南宫永年微笑着颔首。敛容,庄严肃穆地端坐在高椅之上。眼中如此平静安详。 那一刻,正是皇庭的主人正坐在主殿之中,俯瞰天下。 只见他怀中精光一闪,一柄匕首没入了他的小腹! “不!!” 我大吼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血气一下子冲上了喉。 我犹如踩入了泥淖之中,深深地陷进去,陷进去……直至,满目黑暗。 耳畔无数次重复着外公最后的那句话:“我这一生对不起夜儿,缤儿,甚至是隐玉。但今天,总算还清了……” 你还清了。 外公,我却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开始不停地做梦。 梦里那个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温润如水地看着我,轻轻地唤我“绿翘”。我拉着他的手那样幸福地笑。但他却残忍地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美丽而陌生的面孔。我骤然开始哭泣。 梦里有一个少年远远地站在桃树下,雪瞳微醺,穿着一件极浅蓝色的长衫。灼艳的桃花翩翩轻落于他的身上。满地花屑。他静静地看着我:“少主,主上请你过去。”我开心地迎上去,却见他拿出了剑指向我,不,不是我,是我身后锦衣的老人。他说:“南宫前辈,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梦里那个戴银质面具的男子掀开面具的一小角。我看见了他那拥有完美弧度的下颌和如花瓣般柔软的唇。他在我错愕的的面上烙下一吻,额上的皮肤开始灼热得发烫,他轻轻地说:“我也很想你。”然后他却决绝地转身离开,任凭我如何哭喊如何追逐,却再也留不住他。 梦里一身水蓝色长衫的少年静静地伫立在我平时习武的庭院中,乌发纹丝不乱地束在水蓝色的锦缎中,长长的睫毛覆着他最为奇异的雪瞳,一阵清风轻拂斜插在他腰畔的湘妃竹箫,与他手中的擎风剑一起隐隐作响。左耳上仅有的一颗六芒星形的紫晶钉闪耀。然后他教我练剑啊,那样美好的时光,只记得万朵桃花随着他的剑势翩跹而落,灼灼其华。忽然一阵风吹来,带走了满地桃花,带走了他。我一个孤零零地站在那,寂寞地舞着他教我的剑法,终于泪流满面。 不要走。 求求你们,不要走。 我生命中曾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除了你们,我一无所有。 不要走。 我醒来的时候,枕下一片冰凉。 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日照城的客栈之中。 那个如此熟悉的水蓝色的背影伏在桌子上,似已沉睡。 多想和从前一样,冲动地跑过去推醒他,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本大爷饿了!” 但脑中却浮现出他持剑指向外公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不再是我的风渊。 我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地,却感觉浑身无力。好似踩在棉絮之上。 但,我要离开。 我的包袱就放在床头,我取了来,轻轻推开了门。 眼角闪过一抹翠色。那管我送给风渊的玉箫斜插在他的腰上。 风渊的双肩微微地发颤。 山城寒凉,就算是习武之人入睡也需得被褥。 我叹了口气,返回去将一块薄毯轻轻披在他的肩上。 关上门的一刹那,背后似有叹息。 再见,风渊。 我的蓝衫少年。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出了日照城,一路向东,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 一个星期,一个月。或是更久。 我不知道这些个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鞋子磨破了,衣衫褴褛了,银子早就用尽了。一身落拓地来到了一座城门口。 洛城。 我终究是回到这里。 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坐在濯锦江边,满地金黄的凤栖梧下。 放眼望去,江面上尽是败荷零落。 入秋了。瑟瑟的凉意。我不禁用力抱紧了胳膊,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我苦笑,看着自己柔软无力的手掌。自从那日离开客栈,我就发现自己已然毫无内力。或许是因为挡了方天画戟罄尽了气力。或许是因为那日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总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不是那个玉龙山庄的少主,不是那个流落到民间的九公主。 我站起身,沿着台阶慢慢走下江堤。 平静的水面倒映出一张尘土满面的脸。又脏又丑。却是我这张脸最好的伪装。倒是那双清亮的眸子,是不会变的。 我想掬一捧水把脸洗一洗,越发走近了些,脚尖几乎要触到江水。 却被人一把拽了回来。 第二十七章 三入青楼 “我的姑奶奶!要死也别在这儿死啊!”那人边用力把我拽上去边尖叫起来。 我回头,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汇贤雅叙的老鸨。 她身后不远处是一抬双人软轿。两名脚夫站在那儿。跟着两名丫鬟。 看来她是特意下轿拦住“意图自杀”的我的。 幸好我一脸尘土,她倒没认出我来。 突然有遇到故人的感觉。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哎哟哟!别哭啊!你这姑娘!”那老鸨掏出方香喷喷的绣花帕子,就往我脸上抹,“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想要寻死?你姓什么?家在哪儿?告诉妈妈我!” 我黯然“家,早没了……” “你是个孤儿?”那老鸨打量着我,问道。 的确,我没了父母。我苦笑着点点头。 “不要紧!跟妈妈走!知道汇贤雅叙不?那个洛城最大的青楼!”那老鸨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边自顾自说道,“看你那模样倒还周正,让你做个丫鬟,你可愿意?” 我使劲点点头:“谢谢妈妈!” 心里轻轻吁了口气,还好没像以前那般风风火火地拉我去当红牌。 老鸨扶着我的手上了软轿,我便与其他两名丫鬟跟在后头往城中走去。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汇贤雅叙的大门前。 没想到心境竟已如此不同。 、老鸨竟把我指给了锦瑟,她把我领到锦瑟房中,冲着她笑嘻嘻道:“我的大花魁,你不是嚷嚷着就小红一个人不够伺候你么?这个丫头虽然现在脏了点,倒是一脸的伶俐相,如果把脸一洗啊,模样说不定也不差。你看,伺候你行吧?” 锦瑟眼皮一抬,从上到下扫了我一眼,淡淡地应道:“还行吧。不过你叫她先把这副脏身子给洗洗,臭死了。” 我在心里大大地白了她一眼。 “有名字了么?”锦瑟低着头翻看琴谱,随口问道。 那老鸨瞅了我一眼定在我的衣服上,我身上那件翠衫虽然破烂了,倒还是看得出颜色。 “既然有了小红,这个就叫小绿吧。”老鸨笑道。 真是巧。 锦瑟房里的另一个丫鬟小红将我领到公用的澡堂。 小红长着一张削尖的瓜子脸,一双灵气的水杏眼。可惜的是嘴唇厚了点。不过,嘴唇厚的人倒敦实些。 她指着我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裹,细声细气的:“你还带着这包袱去洗澡么?” 我笑着点点头。 “那随你,喏,这是你换洗的衣裳。”小红将一件与她身上穿的一样的素白小衫交到我手中,又搭给我一块大巾子,“还需要什么?记得和我说。、” 我笑道:“那多谢小红姐姐。我初来乍到的,以后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指点指点。” 在青楼这种地方混,无论如何得口甜些。 小红的脸上马上泛起一丝笑意,睁大了眼提醒道:“不过你得洗得快一些,待会我们姑娘还要会客,很重要的!” 我使劲点点头。 那公用澡堂倒很齐整。 每个人都有标着自己名字的大木桶子。有个新的木桶没贴上标签,注满了热水,像是刚放进去的。看来这个就是我的了。 整个人一点一点没入水中。热气氤氲。朦胧了我的双眼。 尘土慢慢剥落,我知道,自己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洗好澡,换上小衫,面对着摆在靠墙的柜子上的铜镜,我开始冷静下来。 那老鸨见过我,而且洛城这个帝都往来的人最多,又那么靠近玉龙山庄,得想个办法把这张脸变得让人认不出才行。 我翻了翻包裹,从底层找出一锦囊。里面装着各色的药膏:乌玉续命膏、宁神散、清心丹……。那是义父在我初入江湖那天悄悄放在我的包袱里的。 我摩挲着锦囊,想起了以前的种种,心情极为复杂。 隐玉,如果你永远是玉疏,玉龙山庄的庄主玉疏,我的义父,那该多好。 我苦笑着继续在锦囊内翻找。 一个暗红色的小瓷瓶滚了出来。 我知道我找到了:这是玉龙山庄独有的易容药。 只要薄薄地在脸上一抹,再用指尖将要改变的地方按几下,就能变得与原来不太一样。虽然这种药不能完全地改变面容,却很逼真,不容易被人发觉。 我曾经躲在窗台下,看靳川在房里偷偷抹这个药膏,鬼鬼祟祟地穿着下人的衣服溜下山去玩。就故意藏在廊柱后面,等他回来的时候,猛地蹦出来。吓他一大跳。顺便勒索了他买的小玩意。 我对着铜镜细细地抹上那易容药。轻轻在鼻子和眼睛那按了几下。眼睛变小了些,鼻子变大了些。 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顶多只能算是清秀吧。或许,还没小红貌美。 不过,也只有这样不引人注意的容貌才能我在这里混得安稳。 “姑娘在催了,你好了吗?”小红敲敲门,急道。 我迅速收拾起包裹,忙推开了门。 小红把我瞧了一眼:“这下倒干净了。你把手伸出来,让我瞧瞧指甲。” 我乖乖地伸出手去。 “光看手还真会以为是个大小姐呀。”小红又看了我两眼,摇摇头。似乎为我此时普通的容貌配不上美丽的手而可惜。她拈起我的一根手指,细细地瞧,“啧啧。你的手倒是没做过粗活的样子啊。那形状真比我们姑娘的都漂亮。可惜要做丫鬟的话就得把这指甲给剪了。” 我顺从地任凭她的“摆布”。 等我的一切都像是个“丫鬟”后,小红将我领到楼上,锦瑟住的的厢房隔壁的小间。 虽然小,但家具俱全,也颇为整洁。 她拉开那小间中央隔着的一道帘子,指着左手边里面靠墙一的张床道:“以后你就睡这张床。我呢睡在帘子右边的那张。我们姑娘有什么需要会随时喊话,特别是晚上的时候,你我都得仔细着。”小红像是想起了什么,边忙不迭地赶出去边回头道,“我得先去给姑娘送茶,今儿来了个贵客会忙一些,你把东西放好就马上来。” “好呐。”我笑着应道。 思忖着该把包裹放哪里安全。最终还是决定放在床的里面,用被子挡住。 来到锦瑟的厢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锦瑟姑娘。” “谁呀?” “小绿。” “进来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脆笑声,“哎哟,你坏死了!” 挑开湘妃竹帘,抬起头,那正握着锦瑟的手,逗她发笑的年轻男子转过头来。 竟然是他?! 我大吃一惊。 第二十八章 墨莲玉蔻 锦衣,锦扇。 还有那张在什么地方都混得开的小俊脸。 不是温锦梓,还有谁? 温锦梓用那双晶晶亮的大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我都打量了一番,冲我一笑道:“这谁呀?怎么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个大俗人,果然是个女人就勾搭。 不过,居然连他都没认出我来,我暗自偷笑。 “不过是个新来的丫鬟。”锦瑟没好气地答道,忙使唤我,“小绿,你过去把那帘子撩开点,顺便把香炉子给点上。” “是。”我忍着笑垂着头应道。 慢慢走到窗前,拉开那绯红色的薄帘。一些暗淡的天光泻了进来,没想到已近黄昏。 “这小绿丫头的身段倒很是不错,只是相貌却普通了些。”温锦梓在我背后若有所思道,“不过,那背影倒像一个人……” 我心下一慌,手一哆嗦差点把帘子给扯下来。 “温公子……”锦瑟幽怨地唤道。 “啊?”温锦梓随口应道,突然像是被谁拧了一把大腿,疼得大叫起来:“啊!锦儿,我,我们继续讲刚才的事吧!” 我四周张望了一番,从小桌几上摆放的一个碟子中拈起几块香檀,放入一旁的紫砂炉里。袅袅的香烟腾起。 锦瑟也没像是忘了我一般没再吩咐我做别的事。我索性立在一边听他们说些什么。 “你刚才说明天要带我出去玩的吧?” “桑妈妈准了我了。明儿就带你去茗香楼喝茶。” “除了喝茶呢?”锦瑟声音娇嗲,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想做什么?”温锦梓边冲着锦瑟笑道边拿一双眼直往我身上瞟,看得我毛骨悚然。 “这回来你不是还给我带了几匹上好的红蚕丝锻么?我还要去锦衣坊再定制几套衣裳!”锦瑟娇笑着拉着温锦梓的手摇道,“上回在武林大会上看见那个什么江湖四大美人之一的红泪,那长衫的款式很是特别,就叫那里的师傅按样子做了几件。不知道是料子不对还是师傅的手艺不好,竟然做不出那样飘逸的样子的。” 废话,红泪穿的衣料都是关外进贡皇帝的上等绢丝。 我暗暗不屑。 话说……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玉龙山庄会那么有钱,还用得起皇帝才能用的东西。因为隐玉……哎。我终究不敢去想。 “应该是料子的问题。不过我这次给你捎来的料子应该能成,都是关外进贡给皇帝的那种缎子。”温锦梓得意地笑道。 “太好了~~!明天就去做衣裳去!温公子~~~”锦瑟笑逐言开,那声音嗲得……我特想蹲到地上去拾起一地的鸡皮疙瘩。 话说她兴奋地刚想抱住温锦梓的脑袋,就一眼瞥见了我还像跟木头似地杵在那儿瞪着他们。忙一敛容,“小绿,没你的事儿了,出去吧。” 温锦梓的那双眼还是紧紧盯着我不放。 “是。”我憋着笑一路小跑了出去。 身后,响亮的“叭”地一声。锦瑟准是抱着温锦梓那破脑袋啵了一大口。 夜晚的时候,小间里特别的黑。 不知道那盏琉璃小灯现在辗转到了哪儿。每次都是走得太过匆忙,再加上我丢三落四的性子,很可能是落在了某家客栈里。 我颤颤巍巍地摸到窗台边上,一把推开了窗子。 清冷的月光倾泻下来,轻拂到我的脸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风薄凉。 不禁微微一颤:“阿嚏!” “大老婆。小心别冻坏了身子哦。”一声熟悉的轻笑从窗下传来。 我忙往下一瞧,温锦梓正摇着他的大扇子,站在楼下得意地笑。 一摸脸,奇怪,易容药还在脸上啊。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温公子,您认错人了吧。”我“谄媚”地笑道,“我们今天刚见面而已。” “小绿,你在和谁说话呢?”小红在帘子那头含混不清地问道。 “啊?没,你快睡吧。”我急忙回道。 “寒拓,把我送上去,顺便把那个小红给点了。”温锦梓边说边被一个黑影送到窗台。那黑影掠到帘子那头,小红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这下可清净了。”温锦梓从窗台上,单手撑着跳下来。 我板起脸来:“温公子,深夜闯到女子的房间,不是君子所为吧。” “可是,你是我的大老婆呀!”温锦梓作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虽然你变了容貌,但你身上独有的味道,我是不会忘记的。”他弯起眼,用扇柄指指鼻子,“我这里特别好使。” “……”真是肉麻。 “变那么难看干嘛呀?”温锦梓好奇地看着我,一只想要伸到我脸上的贼手被我一爪子打掉,他尴尬地摸摸鼻子继续说道,“这张脸要是放人堆里,谁都找不出来。” “这样不是更好?”我冷笑,“想杀我娘的人都会想杀了我。我现在连一点武功也没有了,不这样能成么?” “我说你怎么和慕容落缤一个样!原来真是母女呀!”温锦梓拊掌大笑,突然笑靥收住,惊道,“你说什么?你的武功全没了?!” “恩。” 温锦梓一指搭在我的脉门上,我刚想抽回手,还是被他抓住。他沉思了片刻:“几个月前,你受过很严重的内伤。” “没想你倒懂得医术。”我笑道,“算是说对了。” “我也只知道一点皮毛。不过,受了那么重的内伤你根本挨不过去……”温锦梓凝眉思忖,沉声道,“除非有人给你服了‘墨莲玉蔻’,帮你保下命来。” “墨莲玉蔻?” “天下只有三粒的仙药。传说中是药王罄尽心力所炼,有起死回生的疗效。不过没那么神,但应该是能救活将要死的人。”温锦梓的眉头皱得更紧,“这‘墨莲玉蔻’在十几年前被用掉了一粒。如今仅剩下两粒,下落不明。救你的人好大的能耐,竟然能得到‘墨莲玉蔻’。甚至,不惜一粒来救你。” 我突然想起那日在地宫,秦斐然将一颗满是莲香的药丸塞进我的嘴里。使得我渐渐有了气力。 他说:“不要睡。乖,把这个吞下去。”声线如此温柔。 忽然泪流满面。 第二十九章 时日不多 不知为何,胸口复又难受了起来。 “咳咳!”我捂着嘴咳嗽。 一阵又一阵,气息断断续续,直到我整张脸都因咳嗽而涨得通红。 温锦梓拧眉道:“你怎么会受伤的?” 我想了想:“就是在南宫世家的地宫里被一支戟伤到了。不过因为我穿了天蚕软甲,所以没有外伤。” “南宫世家……”温锦梓沉思了片刻,“按照道理说,南宫世家并没有神器,但你的内伤明显是被一种神器所伤。” “是方天画戟。” “竟然是它!” 我点点头。 “你怎么惹了朝廷的人?”温锦梓盯着我问道。 “朝廷?” “据我所知,方天神弩与方天画戟现在都落到了皇室的手中。只是,皇室中怎么会有那么武功高强的人能催动它……” 我的心彻底凉了。 是隐玉。 那一双脚印也是隐玉的。所以,我才会觉得那脚印如此熟悉。 但他要杀的不是我,是秦斐然。可是,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温锦梓,玉疏就是隐玉。 尽管我和他已经毫无瓜葛,甚至是我的杀父仇人,但潜意识里却不想让这个秘密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 “咳咳!” 今天似乎是因为吹了凉风,咳嗽的毛病好象更严重了些。 “对了。虽然有人给你服了‘墨莲玉蔻’,但也只是保住了你的命而已。”温锦梓用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我,“你如果不好好养病,恐怕会成恶疾。” “在这里倒也不会做什么粗活。”我笑道。 温锦梓摇摇头:“本来如果你受伤后好好调养,或许会好些。但这几个月来你没好好照顾自己还到处乱走,我刚才从你的脉象得知,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再不治,恐怕……跟我走,我带你去找洛水。” “洛水?” “医仙‘洛水’。恐怕这世间也只有他能治得好你了。” 医仙——洛水。 恐怕是个行踪比温锦梓更飘忽不定的人。 甚至,这世上根本没有几个人见过洛水的面目。 我黯然道:“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温锦梓一把抓住我的手,以极为恳切的目光看着我,“大老婆,你要相信你相公我无论什么人都能找到。洛水,我定会把他带到你面前!” “啪!”我一爪子拍了过去。 温锦梓捂着脑袋嚷嚷道:“大老婆!你干嘛又打我!” “别乘机吃本大爷豆腐。”我瞪着他,吹了吹自己拍红的手掌。自从没了内力,一拍人就手发疼。 “骠悍的女人……还以为没了武功会温柔些……”温锦梓嘟囔着揉揉脑袋,“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不要。”我抱着胳膊坐在床沿上。 “真不要?” “不要。” “好吧,那你记得这个药每天吃一粒,一直吃到我把洛水给你找来。”温锦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青瓷瓶,塞到我手里,叮嘱道,“千万不要忘了哦!” “恩。”我点点头。 “那我走了。”温锦梓跳上了窗台,回过头来对我依依不舍道:“大老婆,再见。” 我紧紧地捏着瓷瓶,心想其实温锦梓倒真是个好人。心下甚是感激,抬起头笑道:“你路上小心。” “哇哦!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笑哎!”温锦梓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突然一脚踩空,他人就不见了,“啊————!”一声惨叫。 我赶忙跑到窗口往下一瞧,温锦梓成大字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寒拓!”温锦梓咬牙切齿地冲着将他扶起来的黑衣男子道,“你刚才混哪儿去了!怎么没接住我!” “对不起,少爷。”寒拓面无表情地把温锦梓拖起来。 “哈哈哈!!”我忍不住指着他们大笑起来。 温锦梓大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扶了扶束起长发的锦带,怨念地看了我一眼,一瘸一拐地扶着寒拓走了。 那把折断的锦扇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几片枯叶凋落。 秋风过,寂寥一般的凉。 远处若有若无的箫声喑哑,更添惆怅。 第二天一大早,小红把我给推醒:“小绿,小绿!” “小红姐姐,早……”我打着呵欠坐了起来。 “还早?快收拾收拾伺候姑娘更衣了!” 我这才惊觉自己现在已是丫鬟的身份。忙不迭地爬来穿上素白小衫。 “你昨天有没看到一个黑影?”小红趁我穿衣服的空挡,小声地问道。 “啊?昨天有黑影?”我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突然就被一个黑影子给点昏了,差点误了时辰起不来。”小红嘟囔着,脸一红,“我差点还以为是个采花贼呢!不过我检查一了一下,好象没发生什么……” “人没事就好。”我拍拍她的肩安慰她道。 锦瑟是个不折不扣的别扭主。 穿个衣都要指手画脚,这这那那的。不过今天她打扮得特别隆重,毕竟要出去玩嘛! 正当我和小红正“艰难”地伺候她更衣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我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只见一个年轻清秀的小厮站在那,一脸欲说还休的模样。看身上穿的衣裳倒像是温锦梓那边的人。 “怎么了?有什么事么?”我问道。 “麻烦你转告锦瑟姑娘,我们爷昨天不知怎地跌了一交,断了根骨头。今儿恐怕是来不了了。” 没想到,昨天那一摔,那么严重。不过也是,起码有三楼那么高啊…… “什嘛?!来不了了?”锦瑟拖着还没绑上腰带的长衫奔了过来,一脸“凶残”的模样像是要吃了那个小厮。 “是,是的……爷,爷他断了根骨头,走,走不了了……”那小厮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敢情他是知道锦瑟的脾气的,于是刚才在门口就战战兢兢,想说又不敢说。 “断吧断吧!今儿不来,叫你们爷永远别进我的门!哼!”锦瑟把袖子用力一甩,气鼓鼓地回到内屋去了。 “你们家爷没什么大碍吧?”我隔着门缝小声问道。 那小嗣看了我一眼,问道:“姑娘可是小绿?” 我点点头。 “我们爷说了,让姑娘放心,他已经派人去找那个人了。不多时就能有下落。还请姑娘按时吃药。” “谢谢你,替我问候你们爷。”我笑道。 “是。”那小厮笑着冲我一恭敬地弯腰,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一阵极不耐烦地胡乱拂琴声。 听得出锦瑟的心情非常不好。 “嘣!”一根弦断了。 “啊啊啊啊!”锦瑟大叫起来。“哐啷——哐啷——”一片碎瓷声。 真是任性得要命。我掀开珠帘子走进内屋。 满地的茶具碎片。小红正忙着打扫。 “那人走了?”锦瑟挑着眉问我。 我点点头。 “罢了,今儿的心情是毁了。”锦瑟一眼瞟向琴几上摆放的那张古琴,道,“我这把焦尾枯桐坏了,小红,帮我去找‘云水居’的洛先生修一修。” 说罢,她自顾自理了理衣服,下楼去了。 小红一脸怪异地捧起了琴。 “怎么了?”我问道。 “要不你去吧,我可不想去见那个怪人。”小红忙把琴塞到我怀里。 “怪人?” “还特丑。”小红皱皱鼻子,“那人就住在东郊濯锦江边上的院子里。” 我正想说点什么,小红却不容我反悔,一把将我推出了屋子,满脸堆笑地关上了门: “祝你好运。” 第三十章 拜师学艺 云水居并不难找。 只是数月未来,濯锦江畔怎么会出现那么一个清新别致的院子? 我抱着古琴站在云水居古朴而自然的院落前。 那云水居的主人只用低矮的篱笆将院落圈起,淡白的蔷薇花缠绕其间而热烈盛放。院中茂竹掩映,园柳鸣禽。 一座黄竹搭建而成的高脚小楼静静地矗立在中央。 轻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能住在这里的人必定风雅,怎么会是小红所说的丑怪之人? 我笑着轻叩竹门。 半晌,无人回应。 轻轻一用力,竹门竟没上栓。我抱紧了怀中的古琴,怀着好奇的心理走了进去。 四下无人。我更是胆大了起来,肆无忌惮地环顾了整个院落。 院中甚是空旷。惟有一条碎石小径通往黄竹小楼。 芳草已泛枯黄,却绵软得让人愉悦。 草地上除了一张竹制琴几,一张琴凳。还有两张颇为精致的竹制高背椅放置在一侧。那琴几上放着一张形状甚为奇特的古琴。浑兮璞兮,苍厚圆融,与所有之前见过的古琴都不同。 我禁不住走上前,伸出食指轻轻拨弄了一根琴弦。 “琤崆——” 没想到这张琴的音色也如此清越特别。 “你,你是来学琴的么?”一声清越如琴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为什么声线中带着一丝初遇陌生人时的慌张。 我一惊,原来主人在家。 忙回转身垂首道:“不。我只是锦瑟姑娘派来的,她的琴弦断了。” “放,放下罢,三日后来拿。”那人一身淡紫色的长衫,站在原地,有些紧张地说道。 我暗想,他似乎很少与人相处。 我把手中的焦尾琴放在一张竹椅上,抬起头无意间瞥见了那人的容貌。那的确是一张丑陋而可怖的脸。 一块暗红色的烫伤疤痕落在他的右颊,甚至将右眼都覆盖得极小,上面斑驳凹凸,几乎占了他右颊的大半。 他的瞳孔竟然是如紫晶钉般的淡紫,紫得如此纯粹与无暇。 那人似乎注意到我在盯着他的脸看,他眯起眼,瞳孔的颜色由浅转浓,突然情绪失控地大吼起来:“看什么看!没看过丑人么?!你们所有人都是一个样!滚!” 我这才体会到小红所说的怪人的意思。 如果换作是从前的我,可能早就给他一个大爪子再踹他一脚:“叫本大爷滚!?你算老几?!” 可如今的我,觉得他好可怜。 那个人,也不过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也不过是个少年,却孤零零地住在城外,因着丑陋的容貌奇异的瞳孔而脾气暴躁,厌绝世人。 我想起了风渊的雪瞳,在小的时候,他也是因为这奇异的雪瞳而被家人抛弃。只是,眼前的人却更不幸,还生了一块如此触目的胎记。 即使拥有美丽的容貌又如何?却还是要遮遮掩掩。如果和他一样,或许我的一生倒平淡些。我摸着易容后的脸,苦笑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却没有离开。他的眼中除了单纯和寂寞,什么都没有。那眼底纯净得如同婴儿,让人觉得他的脸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他刚才那一声“姑娘是来学琴的么?”如此温和婉转,想必他是极渴望教人学琴的。反正汇贤雅叙的事不多,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倒不如来学琴。 “叫你滚,懂不懂?!”那少年大声嚷嚷的表情就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希望但又害怕别人靠近,只得用大吼和怒气来撑起自己,给予自己安全感。 我有礼地笑道:“您是洛先生吧?我以后能来这里学琴么?” 少年一愣,似乎从来没有人向他这样请求过。 “你说,你要学琴?”少年的语气软和下来,疑惑地问。 “是的。不过我只是个丫鬟,并没有多少银子交学费……而且也没有琴……” “没有关系,你来了便好了。”少年绷紧的脸放松下来,摸着头终于毫无防备地粲然笑道,“我,我叫洛云衢。你呢?” “我叫小绿。”我也笑道,“洛先生,那以后就有劳了。不过我只能在黄昏的时候来,因为我还要伺候锦瑟姑娘的起居。” “小绿……”洛云衢在口中轻轻咀嚼我的名字,点点头。 “告辞。” 出了云水居,边走边回头望去,那一身淡紫色的长衫仍伫立在那儿,渐渐被绿竹所掩映。 “你可回来了!”刚回到汇贤雅叙,小红就迎了上来,问道,“碰到那个怪人了吧?” 我笑着点点头。 “上次我把姑娘的琴拿去修的时候,可被他那大疤和紫眼给吓了一跳!你说人怎么能长成那样呢?”小红自顾自地说道,“我看了他一眼就吓得把眼睛给蒙起来啦!结果被他大骂着赶了出来。吓得我哭了老半天。哼哼。” “其实他人倒不错。” “不错?不错就怪了!”小红瞪大了眼,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你没被吓傻吧?” 我有些不耐烦地拉开她的手:“没有呐。对了,你怎么有空跑出来迎我?姑娘没什么吩咐了么?” “说起来……哎呀!姑娘是叫我去满记买梅饼子来着!你看我这记性!我先去了!”小红忙不迭地匆匆赶了出去。 “小红!小红!”锦瑟在楼上唤道。 “来啦!”我边应着边小跑着上了楼。 “哦,是你?小红说,让你去送的琴?”锦瑟对着水晶盆子里装的一堆葡萄,一边剥着,一边拿斜眼瞄我。 我应道:“是的。洛先生说,三天后再去取。” “洛先生没把你给赶出来吧?”锦瑟掩着嘴笑道。 “没有。” “那可真怪了。你这丫头倒特别,我派去的人没有一个是不哭着回来的。”锦瑟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突然把手中的葡萄举到我嘴边,“喏,这是赏你的。” 我伸手将那半留着紫皮的葡萄小心翼翼地拿了来,用指尖慢慢剥开剩余的皮,放进嘴里。满嘴香甜。我用左手的袖子掩着嘴,两粒核吐在另一只手上。笑道:“这葡萄倒很新鲜。” 锦瑟看着我,眼中满是惊讶:“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心下一沉,这一不小心就差点露底了。 要知道葡萄是外来进贡品,能吃到的大多是皇宫贵族,在民间极其少见,老百姓更别说能叫出名字。锦瑟能吃到葡萄,大概是她认识的几个朝廷大官送的。 而我在玉龙山庄的时候,每年入秋都能吃上好几回。当时还特意模仿红泪吃葡萄的样子,假装大家闺秀的模样,没想到,竟也成了习惯。 我不知该如何答好,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正巧桑妈妈在楼下激动地尖叫道:“锦瑟!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第三十一章 痛彻心扉 锦瑟顾不上问我,匆匆跑了出去。 我亦跟着出了门。 尖叫声,俏笑声不绝于耳,只觉得整个汇贤雅叙都沸腾了起来。 隐约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站在楼梯上向下望去,正对上了一双如丝的媚眼。 纵使心下汹涌如潮,却不得不于心底轻轻说道: 好久不见。 我在离开日照城的时候发过誓,要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为了自己活下去。这是秦斐然在地宫时对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但如果我想要狠狠地活下去,我就必须忘记过去。因为我是如此胆怯的人,无法面对过去,只能选择逃避。 秦斐然与我的过去紧然相连。 我怕面对着他,就会想起那一日在地宫中,那个死亡庭院里,那个一夕巨变的梦魇,直至崩溃。 锦瑟在一片怨怼声中再一次成功抢夺了秦斐然的“拥有权”,领着秦斐然走上楼来。 她冲着有些木然的我笑道:“小绿,快去把我那套茶具蓝瓷描金的茶具捧出来,我要好好招待秦公子!” 秦斐然的一双眼向我看来。像个陌生人一般对我有礼地微微一笑。 是呢,我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认出我? 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纤长而如白玉般的手上。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日在地宫门口,他用微凉手指抚平我蹙起的眉心:“乖,不要怕。” 声线温柔。 “还愣着干嘛?快去呀!”锦瑟催促道。 “是。”我终于垂首,转身先进了屋。 待我捧出那套茶具,秦斐然与锦瑟已经坐在圆桌前。两人四目对视,眼中满是笑意。 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一酸。 “啪!”我将茶杯重重地放在秦斐然面前。 “小绿姑娘好大的脾气。”秦斐然看着我,笑道。 “新来的,都没立个规矩。秦公子别介意。”锦瑟讨好似地冲他飞个媚眼,顺带瞪了我一眼,“小绿,快去厨房弄点滚水上来好泡茶。” “是。”我没好气地提了装着碧螺春的茶壶,转身准备下楼。 身后,锦瑟娇声问道:“秦公子怎么想到要来汇贤雅叙啊?自从几个月前您和风公子陆公子他们来坐过,就再也没来了呢。锦瑟可想您得紧。” “江湖上的事总是很繁杂的。” 秦斐然以标准的圣人口吻敷衍道。听起来好象他很忙似的。 我顶讨厌他有时候露出的虚伪。 暗暗白了他一眼,我“蹬蹬蹬”小跑着下了楼。 在厨房冲热水的时候心不在焉,以至于被溅起的一些热水烫伤了手,我痛得低呼:“哎哟!” 从来没做出这种粗活,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做得好。 “没见过你那么苯手苯脚的丫头!”厨房的李婶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热水吊子,边往茶壶里冲水边“教训”我道,“哎,冲热水的时候仔细着点。你的手没事吧?快用凉水去冲一冲。” 我忍着痛应道:“我知道了,谢谢李婶。” 尽管冲过了凉水,手背上红红的烫伤印子还是触目惊心。 “你的手,没事吧?”倒茶的时候,秦斐然凑过头来想看我的手。是不是我产生了幻觉,我竟然觉得他的话语中带着关切。但这个美好的念头马上被我否决。 我忙把茶壶放下,双手背在身后:“没,没事。” 锦瑟不以为然道:“倒个水都会烫伤。小绿,你得长点脑子啊。以后要是整个手都烫坏了,还怎么干活?人已经长成那样了,要是手都……” 她的话句句带刀。 秦斐然坐在一旁默然不语。 “对不起。”我咬着牙,指节捏到发白。 “我来帮秦公子倒吧!”锦瑟袅袅婷婷地站起来,一手提起那茶壶,一手按着那茶盖,茶水如细流般准确地注入杯中。 “多谢锦瑟姑娘。”秦斐浅浅一笑。 “秦公子不要那么见外,可以的话唤我锦儿。” “锦儿。” “那我可以叫秦公子,斐然么?” “当然可以。” “斐然。呵呵。” 尽管左手正使劲掐着右手。我还是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下去了。指甲陷进自己的手掌的痛,加上烫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痛,痛得我快要哭出来了! 特别是看着这一双“奸夫淫妇”在我面前打情骂悄,还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本大爷的脑袋就快要被气得冒烟了! “咳咳!”胸中又涌起一阵难受,我忙捂住嘴,扶住桌子艰难地说道,“姑娘,我有点不舒服,想去休息一下。” “那怎么行……”锦瑟还没说完,小红拿着梅饼子走了进来。于是她点点头,“既然小红回来了,你去吧。” 秦斐然静静地看着茶杯,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情绪。 我坐在床的最里面,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一边咳一边哭,咳嗽一直都停不下来。气息乱得厉害,喉咙里竟隐隐有了血腥味。 我差点被自己吓坏了。 我对自己说,绿翘你不能咳死,你得活下去。 要不,只会便宜了那对奸夫淫妇。 我急忙往旁边的包袱里翻找,总算摸到了一个凉凉圆圆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温锦梓留下的药瓶。倒出一颗药丸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胸口的翻涌总算平息了下去。 我像是失却了所有力气,一下子倒在床上,眼泪横流下来。 他根本,不喜欢我。根本,不是喜欢绿翘。 否则,即使他认不出是我,他也不会对别的女子这般亲昵…… 但,他也从来没对我说喜欢我啊。从来都没有说过。 原来一直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罢了。 我苦笑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似乎闻到了莲花的香气。 那样缱绻而悠长。 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衫男子,凤目如饴,坐在床头安静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想要握住他纤长的手,但,什么都触碰不到。 手,颓然地落在床沿。 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 第三十二章 猫眼少年 再美好也经不住遗忘 再悲伤也抵不过时间。 况且,又不是第一次失恋。 太多的自怨自艾与泪水,怎么看都不像我的作风。 更何况,秦斐然未娶我未嫁,说不定我还是有机会的。 只是每一次的单恋都如此失败,我该好好总结总结。 我自嘲地笑着。 从那日起,我每日都早早地起了床。 按之前定下的规矩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大声喊道:“本大爷要做自己喜欢的自己!本大爷要好好活下去!本大爷要气死XXX踩死XXX……” “小绿……你有完没完……”小红总是被我激昂的声音给吵醒,蓬头垢面地出现在我身后,幽幽地埋怨道。 “小红姐姐,早!”我边笑嘻嘻地冲她问候边跑下楼去吃早饭。 秦斐然每日必来汇贤雅叙报道。 把桑妈妈和一群姑娘乐得是连眉毛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不过秦斐然倒很“专一”,每每都点锦瑟的名。 锦瑟就那么有魅力么? 我边帮锦瑟更衣边暗暗瞅她那别扭又计较的蠢样。估计男人就喜欢那样。要不怎么温大俗人和秦假圣人都找上她了。 话说回来,温大俗人的骨头还没养好么? 每次秦斐然来我就找借口让小红当班,自己偷溜出去找洛云衢学琴。 我才不要看着那对“奸夫淫妇”在我面前卿卿我我。看多了,我迟早要崩溃到出手杀了他俩再自杀。 “绿儿,你倒学得很快,《清夜吟》已经弹得很好了。”洛云衢坐在一边垂头制琴,赞道。 “本大爷当然是很聪明的。”我狡黠地一笑。 “恩。”洛云衢没反驳我,认真地点点头。 才半个月,洛云衢与我就已很是熟稔。 相处久了,才发现这家伙是个相当单纯且不谙世事的人。在他的身上,竟没有一丝世俗的痕迹。 我告诉他一些关于外面的新鲜事,听得他一楞一楞的。他总是以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对着我,惊奇道:“这些有趣的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啊!” 我问那个“他”是谁,他总是笑笑不答。我问他为什么会来洛城,他说是那个“他”让他来的,来等一个人。 他与我交谈,言语也很直接,从来不拐弯抹角。从他的眼睛便可知道他的情绪与想法。他从不对我我隐瞒,除了那个“他”。 我渐渐地不觉得他丑,反而注意起他完好的左脸来。 他另一边脸的肌肤细腻而白滑,鼻梁高挺,左眼如猫眼一样圆圆的略微狭长,因为瞳孔是淡紫色的,眯起来的时候自然露出一种媚态。虽然媚却不邪气,他的目光难得的清澈而柔和。若没有那块大疤,或许也是个美少年。 恩,猫眼少年。 我想起了一件事,便撑开双手将琴弦抚静,冲着洛云衢问道:“我看到你小楼后面种了好些古怪的草,都是些什么啊?” “那是草药。”洛云衢抬起头,突然像孩子一般开心地笑了,“果然还是有绿儿不知道的事啊!” “啊,原来是草药……”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强辩道,“谁说我不知道?我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你罢了。” “你总是这样不肯服输。”洛云衢眨眨眼,“其实,偶尔示弱一些反而显得更可爱。” 我冲他撇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或许,我该告诉秦斐然我是绿翘?甚至学锦瑟那样冲秦斐然撒撒娇,然后……说不定……那个……就…… 我在想什么啊!我狠狠地敲敲自己的脑袋。 “对了,你和锦瑟是怎么认识的?”我很好奇,以锦瑟爱美如命的个性,应该不会主动接近他的。 “是我去找她的。” 洛云衢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是我两个月前刚来洛城的时候,路过汇贤雅叙,听到她弹琴唱歌,觉得那歌声很难得,只是琴音逊色了些,就送了她一把焦尾梧桐。” “她倒不客气地收下了?” 洛云衢点点头:“她很喜欢。”他突然叹了口气,“可惜,她的为人却不如歌声真切。待看到我的脸后,也和一般的人一样惊恐地大叫起来。” 完全可以想象锦瑟那趴在地上慌张地大声嚷嚷的样子。 我笑道:“不过你倒不记前嫌,肯帮她多次修琴。” “我的琴,只有我才能修。”洛云衢颇为得意地笑了。他侧着脑袋,用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看着我,认真地说道:“绿儿,认识你真好。你是除了他之外唯一对我好的人。” “恩,本大爷的确很好。”我毫不客气应了下来,眼睛弯成月牙,突然狡黠道,“不过,那个‘他’到底是谁?” 洛云衢没有回答我,又只是笑笑。 我也不好追问。见天色不早了,站了起来,笑道:“我该走了。” “我送送你。”洛云衢将那张琴的半成品放在一边,也站了起来。 “你有想吃的小食么?我刚领了月钱。明天来的时候给你带来。”走到门口,我回过头来问道。 洛云衢想了想:“沁莲酥。是他最喜欢吃的洛城点心,但我没尝过。” 开口闭口都是“他”。 呵呵,看来这个“他”在他心中的分量极重啊。 “好,我明儿带来。”我笑着应道。 刚回到汇贤雅叙,就听到楼上传来砸杯子砸瓶子的声音。 “我的姑奶奶!别砸了别砸了!”桑妈妈极为心疼的声音传来。 “哐啷——”又牺牲了一只大花瓶。 楼下的姑娘和客人们伸长了脖子往上瞧,都想看个究竟。 “如眉姑娘,出什么事了?”我拉拉站在那儿一脸幸灾乐祸的如眉的袖子,小声问道。 “还不是你们姑娘?!”她冷笑瞥了楼上一眼,“就因为秦公子好几日没来了。” 原来秦斐然好几日没来了。 不过也难怪,我经常让小红当班而自己跑出去,自然是不知道的。 我可不想淌这趟混水,惹到了气头上的锦瑟谁也别想好过。 于是我就跑回自己的房里,悠然自得地翘着腿,掂量着锦瑟那脾气能大到什么地步,数着她到底摔了几个花瓶子。 事实证明,锦瑟也是一纸老虎。 终于被桑妈妈一几狮子吼给镇住了:“够—————————啦—————————!” 锦瑟似乎一愣,隔壁静了片刻,终于嚎啕大哭。 第三十三章 冤家路窄 云衢教我学琴,又待我极好,我也没什么可以谢他的。 知道他想吃沁莲酥,便定要给他买去尝尝。 锦瑟这几天心情欠佳,整天窝在房里不出来。就算是桑妈妈好劝歹劝都不听。看来秦斐然的不告而别,对她打击不小。 我和小红便落得清闲。正好可以溜出去买沁莲酥。 一直吃着温锦梓给的药,那咳喘的毛病就再也没犯过。 但吃这药就如吃鸦片,一日都停不得。 所以,我出门前将那个瓷瓶子和刚发的月钱放在一个锦囊里,带在身边。 刚出汇贤雅叙没几步,冷不丁撞上了个人。 不,确切地说,是那人撞上了我。 我的肩膀被撞得生疼,刚想发火,没想到那人竟然一副好象比我还有理的模样,抢先破口大骂道:“死丫头!走路没长眼啊!看把爷的东西给弄撒了!” 果然有几只烂橘子骨碌碌掉在地上。 路人纷纷侧目,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这下倒好,成了我理亏了…… 遇上这种无赖,口舌上是争不过的,我只得自认倒霉地想去摸点钱出来,好打发了他。 “算了,爷没空理你。”我还没掏出钱呢,那人就突然变了态度,倒像很大度的模样,拍拍屁股走人了。几只烂橘子也没顾上捡。 “倒好,省得我破费。”我庆幸地暗自笑道。 赚钱可不容易呐。 沁莲酥是洛城东大街上的采芝斋才有的招牌糕点。 形如水莲,色如凝脂,还散出幽幽的莲香。据说是采撷六月时最新鲜的白色芙蕖,晒干研磨成粉,混进特制面粉做成的。沁莲酥的莲瓣很薄很酥软,如口即化,唇齿留香。 可是真的很贵呐。一块沁莲酥便要二两银子。 汇贤雅叙丫鬟的月钱只有二十两。算起来我一共也只能买十块…… 想起从前一甩就一千的大银票子……早知道该省着点花的…… 我让那采芝斋的小伙计帮我仔细地夹了五块放进纸袋子里,正低头想再选几样便宜又好吃的点心,只觉得店里飘进了一阵淡淡的莲香。 “秦公子!!”那一直坐在柜台里没正眼瞧我的掌柜边喊着边迎了出去。 我一抬头,秦斐然含笑走了进来,后头跟了两个锦衣童子。他看见了我,笑道:“小绿姑娘。真巧。” “哼!”我给了他一个大白眼,楞是把脑袋别了过去。 “秦公子,还是要沁莲酥么?”那掌柜殷勤万分地招呼着。 “麻烦掌柜的把所有的沁莲酥都打包。”柜台里的沁莲酥起码有两百块。可秦斐然的口气好象在说,哦,麻烦你我只要一个小点心就行了。 他吃得完么?会撑死吧?我斜眼瞟他那格外迷人的小细腰,忿忿道。 掌柜的笑逐言开:“好叻!阿喜!快帮秦公子把糕点包起来!” 刚才的那个小伙计阿喜一下子奔了过去。把我那个纸包孤零零地落在台子上。 “喂,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我插着腰,没好气地瞪着他们,“难道小买家就不是客人了?” “对不起啊姑娘,就连您刚才要的沁莲酥我们都不能卖给您了!”那掌柜阴阴地笑,一脸的欠扁。嫌贫爱富?! “哦,原来小绿姑娘也买沁莲酥?”秦斐然微微讶异道。 我气鼓鼓道:“是啊是啊,难道你让给我不成?” “当然是可以的。”秦斐然微微一笑,“如果……” 掌柜好象怕失去一笔大买卖,忙截口口问道:“姑娘,你付得起么?” “我当然……”我下意识地一摸锦囊,乖乖,不见了?! 我突然想到那个在汇贤雅叙门口撞到我的人。 不用说,八成是个贼! 只是从没见过那么嚣张的贼……摸了人家的银子还对失主大小声…… “姑娘,你有钱么?”掌柜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窘迫,没好气地冲我摆摆手道,“没钱就快走吧,别妨碍我们做生意。” “走就走!”我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采芝斋的门槛。 这下好了,不但没钱给云衢买沁莲酥,连药都不见了…… 看来只得回去和小红借点钱……不过,秦假圣人把沁莲酥都买光了,要钱来又有什么用? 垂头丧气地刚走了几步,一个稚嫩的声音追了过来:“小绿姑娘。” “干嘛?”我没好气地管自己继续走。 跟着秦斐然的一名锦衣童子突然闪身到我面前,好快的身法!我暗暗吸了口气。 只见他将一个藤编的大食盒按进我怀里,一双水灵灵圆溜溜的大眼看着我,奶声奶气的:“我家公子说了,这是给姑娘的。一定要收哦!” 说完还冲我特甜地一笑,粉嫩嫩的脸上露出两对小酒窝。 我最不能抵挡的就是美小年,还是这样可爱粉嫩,说话嗲气的美小年! 竟然有些发痴地点点头,顺从地收下了。 等我回过神来,秦斐然和两个美小年早没了影了。 不收白不收。 我把食盒打开数了数,起码有二十块。 云衢有得吃了。我高兴地想。 好久没在洛城逛了。我索性到处转了转。和上次一样差点迷了路。幸好我知道云水居在哪儿,一问路人便得了。 将近傍晚。我开开心心地抱着大食盒来到云水居,一把推开竹门大声喊道:“云衢,看我把什么给你带来了?” 没有人回应。云衢好象不在家。 整个云水居静悄悄的。 我走到平日练琴的地方坐下,把食盒轻轻放在竹几上。云衢去哪儿呢?除了我之外,他在这里一个熟识的人也没有啊…… “琤崆——” 一声清越的琴音从高脚楼中传来。 “原来你在啊……”我恍然大悟般地站了起来,刚想迈开脚步,却因为那琴弹拨出的后面几个音而伫步。 这首曲子…… 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眼前仿佛展现出一副画面:一朵白莲随风从发间掉落,被一只如白玉般的手轻轻接住。 断不会错的,这首曲子曾在濯锦江上,用笛子吹过。 它是, 《绿翘》。 第三十四章 寒夜走水 隐隐约约地已感觉到在楼中弹琴人的是谁。 我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一步一步走上小楼。 在推开那道竹门的一瞬间,气血突然翻涌。我下意识地一摸腰际,那装着药瓶子的锦囊早被那贼子偷去了。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喉头一甜,竟咯出血来。随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我是被人大力摇醒的。刚睁开眼,就看见温锦梓用那双晶晶亮的大眼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笑得特谄媚:“大老婆,你醒啦?!” 灯光摇曳,他的脸忽明忽暗的,吓得我一哆嗦。 环顾四周,家具与装饰甚是眼熟。明明刚才还在云水居的,怎么回到了了汇贤雅叙的小间?揭开被子的一角,我的外衣倒都穿着。 从敞开的窗户往外看去,黑沉沉的已是深夜了。 “你怎么来了?”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平日总是闷闷的胸口倒轻松了不少,斜睨了他一眼,“骨头养好了?” “当然好了。我这次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哦!”温锦梓掏出一把崭新的锦扇慢悠悠地扇着,眨眨眼,略带得意地说道,“我找到洛水的下落咯!” “哦。”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觉的时候被吵醒真是件很痛苦的事,“真辛苦你了……”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激动……”温锦梓没趣道,“对了,我给你的你药有记得吃么?” “有,不过……今天被个贼人给偷了……” “什么?!” “怎么了?” “快把手给我。”温锦梓急急地用双指按住了我的脉门,沉思了片刻,惊奇道,“大老婆,你的内伤居然有起色了!”然而他随即又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可能啊,我给你的药虽然可以续你的命,但如果一日不吃,必定五脏俱损,咯血濒危……但你现在却……” “我在云水居的时候的确咯血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又回到这里了……”我也摸不着头脑。 “云水居?!”温锦梓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欲开口,只听得楼下嘈杂声一片,伴着木料燃烧的劈啪声,有人焦急地大呼:“走水啦——!走水拉——!快来救火啊——!” 尖叫声与锦帛撕裂之声传来。 浓浓的烟雾已经从门缝中漫了进来,隐约能看见外面的火光。 “糟糕!这地头居然也会着火!”温锦梓当即抓住我的手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径直往窗口拖,“快跟我走!” 等到了窗口往下一瞧,寒拓已在楼下等候。 我突然想起我的包袱还在床头。忙回头道:“你先走,我还要拿些东西!” “还有什么比命还要紧的?!”温锦梓急道,“那你快点儿!我在下面等你!” 我点点头,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楼去,忙跑到床那边去翻找,呼,幸好还在。正想攀上窗台,忽然想起小红还在那里。温锦梓来看我,必定会让寒拓点了小红的穴道。八成她这时候还昏迷着! 我已经顾不上楼下的温锦梓的呼喊,掀开帘子往小红床上一瞧,她果然还昏睡着! “小红!小红!”我大力摇摇她,但她仍是昏迷。这时候大火已经从窗外蔓延进来了。窗口的路已经被封死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只得用力把包袱甩在背上,抓过小红的手绕过我的肩膀,扶着她向门口走去。一踢开门,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昔日绫罗锦绣的汇贤雅叙,竟然成了一片火海!大片大片的红纱成了灰烬,沾着火星四处飞散。 第二场火,我所遇到的第二场火。为什么我总是遇到这样的事? 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我思考其他。幸而楼梯还算完好,我忙扶着小红走了下去。身后一大片沾着火星的木料掉落下来。 只见桑妈妈和一众家丁正忙着用水龙灭火,但是收效甚微。桑妈妈急得捶胸顿足:“造孽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龟儿子放的火!” 穿过滚滚浓烟,只见几十位只穿着白色亵服的姑娘与丫鬟抱着各自所能抢救出的珍宝首饰什么的站在大门外,寒夜中冻得瑟瑟发抖。 锦瑟一双眼和核桃似地肿得要命,一边皱着眉一边咬着已经发紫的嘴。她的手中仅仅抱着那把云衢送她的焦尾枯桐。 我不禁有些动容。到底是爱琴之人。 “我说锦瑟,你怎么单单抱了把破琴出来?”一旁的如眉抓着一大把圆滚滚的珍珠,拿斜眼瞄她,“要是汇贤雅叙烧光了,我们各自谋生,这破琴卖了能值几个钱?” “要你管!”锦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越发抱紧了琴。 “姑娘!”我边唤着她边把小红带出门去,“小红昏倒了。” “你倒想着她。”锦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把她放在那树下吧。”说着和我一起把小红搬到距离不远的老槐树下。 我直起腰,发现锦瑟正古怪地看着我,她突然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丫鬟的命。” 我一怔。 “我在风月场上混了那么久,遇到过那么多的人,什么看不出来?以你的手你吃东西的气派根本就是个千金大小姐。”她接着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汇贤雅叙,但你总归有自己的苦衷。” “锦瑟……”我喃喃道。 黑夜中的她眼神格外坚定,她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以前总是任性,认为凭着自己的美貌,可以要天下的男人都爱我。可以比所有的姑娘都富有。于是舍弃自己还算过得去的日子。跑到汇贤雅叙来做不卖身的红牌,甚至花魁。今天一把火倒把我烧醒了。我在房间里想要抢救我最宝贝的东西的时候,那些金银珠宝,什么都拿不动,带不走。那些平日说里爱我的男人都睡在自己的被窝,一个都不知道我还在火海里。后来我就看到了这张琴。”锦瑟把苍白的脸靠近那张琴,好似回想起美好的过去,“我四岁开始碰第一根琴弦,就发誓要做洛城最好的琴师。于是我做到了,但总找不到一把合适的琴。直到洛先生给我这把绝世好琴。” “云衢是个好人。”我笑道。 “是的,除了不太……好看。”锦瑟抚了抚头发也笑了:“对了。你以后打算去哪里?” “我?我还是留在这里啊。” “不,去找秦斐然。然后,抓住他,永远都不要离开他。” “为什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每每都要点我的名?还不是为了来看你?他一来只要见你不在,马上便走了,任谁也留不住。你以为我是真的看不出么?只是不愿去想罢了。只能砸砸花瓶泄泄气。”锦瑟苦笑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只是没想到他这样一个美得不象凡人的人,却喜欢你长相这种如此平凡的女子。这点我倒是不甘心的。” 我愕然。 原来我竟是错怪了他。 还不知好歹地每天在心底诅咒这家伙一千遍一万遍。 我与他之间,竟不及一个旁人看得清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因为我羡慕你的好福气。而且,从你能不顾一切去救小红这点来看,我很佩服你。”锦瑟眨了眨眼,“你是个傻丫头。善良但太过单纯,遇到过的事又太少。” “我遇到的事不少……”我叹道。 “或许是你拒绝面对这些事。其实,人总是要成长的,成长的时候就会遇到许许多多让你开心让你难过的事。逃避不是办法。你所能选择的,只有面对罢了。” 那一夜,我和锦瑟谈了很多很多。 或许,是锦瑟教会了我很多。 两场火,一场烧毁了南宫世家的皇庭,烧掉了义父在我心中的位置。在灰烬中我找到了我的过去但却失掉了太多。于是我选择了逃避。 另一场,烧毁汇贤雅叙,烧掉了我的安身之所,但我因此却决定去找一个人,告诉他我喜欢他。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不管他要推开我还是怎样,我都不要再逃避了。 第三十五章 爱煞初雪 与锦瑟道了别,跑到汇贤雅叙仍是火光漫天的房子后面,温锦梓已经不在了。 本来倒可以让他帮忙找找秦斐然的下落,现在倒好,哪里都去不得。我孑然一身了。 天终于亮了,我从河岸的树下腿脚麻木地站了起来。靠着树干勉强睡了一晚,冻得我瑟瑟发抖。掬了几捧冰冷的河水草草地洗了把脸,习惯性地摸出易容药来涂抹,谁知道竟然用尽了。也罢,索性让我这张闷了那么久的脸晒晒太阳。 我开始饿着肚子,抱着包袱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汇贤雅叙的门口,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曾经绮丽华美的建筑,一夜之间成了灰烬。刻着汇贤雅叙四个大字的匾额裂成几块掉在门口。断垣残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几个路人在那指指点点。我跑上去问其中一个中年妇人:“请问您知道汇贤雅叙的姑娘们都去哪了吗?” 那妇人看了我一眼:“散了呗。据说昨天那个风骚的老鸨把一群姑娘都解散了。” 锦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暗暗担心,她没拿什么值钱的首饰,也不知道以后会过得如何。 只是,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能力去管别人呢? 洛城如此之大,知道秦斐然的人虽然多,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住的地方。 已近晌午,我捂着饿得呱呱直叫的肚子,找了一个小面摊坐了下来。 “姑娘,要吃什么面?”那卖面的汉子忙擦擦手,笑盈盈地问道。 “阳春面。”我把包袱放在木桌上。 “好勒!” 我等着面,正百无聊赖地往四周张望,就看见路中央两个穿得和花蝴蝶似的年轻公子带着一大伙家丁神气活现地走过。他们身形晃荡,眼神斜睨,不断地冲走过的少女吹口哨。吓得那些少女忙垂下眼急急避开。 这时走来一个眉目清秀的粉衣少女。 “哟!好漂亮的小妞!”其中一个瘦长身形,长得倒算俊美的公子用眼神暗示家丁拦住她,面露淫笑伸出贼手去摸那姑娘的脸,“回去做本公子的二十三妾可好?” 那姑娘一呆,两眼泪花闪烁,怔怔地不敢反抗。 路过的行人也是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而过。 “人渣!”我怒不可遏地拍桌而起。 “谁?居然有不怕死的敢骂我们丞相的二公子和礼部尚书的四公子?!”其中一个领头的家丁暴跳如雷。那一大伙人不可置信地向我这边看来。 我抬起下颌怒视着他们。怪不得这两小子在街上嚣张得要命。不过管你什么狗屁的丞相儿子或是尚书儿子,简直就是人渣! 谁知另一个矮胖的公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双眼瞪得溜圆,指着我结结巴巴:“好,好一个,个,大,大美,美人!!” “给我上!”那瘦长公子毫不含糊地一挥手,摸摸下巴笑道,“还是这个妞够正点!” 一大群人向我凶猛地扑来! 糟糕!我这才想起我已没有武功了,根本就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忙抓起包袱拔腿就跑。 因为肚子里没货,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了。没跑几步就感觉脚上绑着千斤的重量。再也迈不开腿。 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我着急地又勉励向前奔跑,谁知脚一软,跌倒在路中央。路上行人那么多,竟无一人伸手帮我。 完了,等死吧。 我闭上眼,心下万分绝望。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来捉我。 耳边传来悠扬的丝竹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缱绻的莲香。 都已经入冬了,怎么会有莲花的香气? 我奇怪地睁开眼,只见所有的路人不知为何都避到一旁,就连那些追赶我的家丁也不敢上前。 不远处,八列着深紫长衫的美丽少女持着巨大的青柄墨莲款款而来。她们像是没看见我似的,目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 慢慢的,位于中间的一乘十六人抬的雪锻软轿离我越来越近。长长的雪纱从那软轿的顶部向四周垂落,清风扬起,轿中坐着的着雪色衣衫的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我忽然觉得这个阵仗好熟悉,那个轿中人的身影更为熟悉。 那抬软轿终于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纱帐,露出一张蒙着轻纱的绝美面孔。他额上的那痕墨莲印记,还有那长长的泛着紫色暗芒的头发。 那如饴的凤目,让所有的路人都为之倾倒。 他们,其实真的一模一样。只是,以前的我不愿承认罢了。 我突然落下泪来,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问道:“你到底是隐莲还是秦斐然?” 后来,每当我闭目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一日,他坐在高高的雪锻软轿上,向我伸出手来,微笑如水的模样。 他的唇齿未动,熟悉得无以复加的声音落在我的耳畔:“不管是隐莲抑或是秦斐然,你喜欢哪一个,我便是哪一个。绿翘,跟我走。” 他的手向我伸出,他说,绿翘,跟我走。 那一天,洛城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很小,轻轻飘飘地落下,落在我的头发上,睫毛上,嘴唇上。凝成了小小的水珠。 从来都不喜欢下雪天,白茫茫的没有一点色彩。但从那日起,我却爱煞了雪花。因为雪像极了他的干净而纯粹的笑容。 天地间,所有的人所有的物迅速向后退去,瞬间化为虚无。 除了他,我的眼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我抹干眼泪,不知是冷还是其他,将微微颤抖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上,吸着鼻子笑道:“带我走。” 雪纱垂落,列队重新开始向前移动。 “我该如何叫你?隐莲?还是秦斐然?”我坐在他的身侧,冰凉手被他握在温热的掌中。身子因寒冷而有些微微发颤。外面有人递进来一件千年银狐大氅,他帮我披在身上,暖暖的,倒不冷了。轿中满逸着他身上的莲香。 “既然是要回闇神殿的,你就唤我隐莲吧。”隐莲摘下轻纱,笑道。看来他还是很小心地在江湖上隐瞒着自己真实的身份。 “我们,要去闇神殿?”闇神殿对于我来说完全陌生。但我却很好奇,隐莲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怎么,后悔了么?” “不。只是……”我突然想起,既然要离开洛城,就该去和洛云衢告别的。 “难道洛城还有朋友么?”隐莲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捏了捏我的手,不怀好意地笑道,“不会是个男人吧?” 我有些犹豫地点点头:“恩,一个……男性朋友。他住在云水居,就在濯锦江边上。” 隐莲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唔,当然是可以的,只是……”他含着不明的笑意,隔着雪帐,对着随轿跟着的一名侍女道,“去云水居。” 空荡荡的云水居让我失望万分。 不知为何,云衢仍不在家。 我登上小楼,推开门,里面的家什都蒙了层白布。似是不准备再住了。 云衢说过,他来这是为了等一个人的。大概是等到了,所以一块离开了吧。只是,他竟然没和我道别。心下酸酸的,难道他不拿我当朋友么? “怎么,他不在么?”隐莲懒懒地趴在轿中,饶有兴味地看着一脸失落的我。 “你别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我没好气地爬上轿子,踩了几步都登不上,更火了,“拉我一把。”没想到手被隐莲一拉,一下子跌进了他的怀里。 雪帐重重垂落。 我躺在他怀里动弹不得,索性安静下来仰面看着他,他完美无缺的下颌与眉眼。 隐莲垂下头,一丝丝紫色长发垂落到我的脸上。他轻轻撩开我额前的发丝,吻了吻我蹙起的眉心:“乖,回闇神殿,我给你一个惊喜。” 此情此景。 我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飞到天上。 肚子突然煞风景地“呱呱”大叫。 脸红到了脖子根,我按着不争气的肚子叹了口气:“先给本大爷弄点吃的吧……” 第三卷 闇神之殿 第三十六章 闇神四使 不知过了多久,软轿终于停了下来,却不曾落地。 “恭迎尊主回殿——” 隔着雪帐,只见外面数不清的黑色人影拜倒在地,传来震天动地的呼声。 我好奇地撩开雪帐往外一瞧,数千双眼含着惊异的目光齐齐向我看来。我慌得忙把帐子垂下。“什么时候胆子那么小了?”隐莲重新覆上轻纱,戏谑地笑着。他一边捉住我的手,一边已撩开了雪帐,“走吧。” 他携着我站在已摆在软轿下的高榻之上,淡淡地俯视那些满含敬畏之意的众人。那如天籁般的声音缓缓传向四方:“都起来罢。” 我侧过头去看他,他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谢尊主——” 众人迅速向两侧退开,我们从分出的大道走向真正的闇神殿。 或许是闇神殿的规矩,进入闇神殿的大门后之前随软轿同行的侍女不再跟着我们,与其他人一样只能留在闇神之境。 殿中有两列着素色长衫的侍女训练有素地迎了上来。隐莲随手摘下了轻纱,交给其中一名侍女。 第一次来到闇神殿。不论是江湖上传言的血腥肮脏还是与想象中的诡异奇崛都完全不同。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纯净美好的地方。 所有的建筑都是以白色的玉石作为材料。没有一丝瑕疵与阴影。绚烂的阳光在屋顶撒上了一层淡淡的七彩光晕,莹透瑰丽。 我们走过一座通往主殿的用玉石铺砌的长桥,桥下的两侧皆是纯白的莲花妖娆绽放。清冽的水中倒映着飘渺的云朵,青色的莲叶下不时有银色的鲤鱼穿梭其间。 岸上遍植烟树。长长的嫩绿柳枝拂落到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清风吹空,满殿风絮。 闇神殿并不如它的名字一般暗淡阴沉,反而明亮清绮。 只是美则美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了?”隐莲捏了捏我的手心。 “唔……柳树不是春天才有的么?还有莲花,怎么冬天也开?……” “那是因为施入了一些特殊的药水,改变了……” “爹爹——!”一声稚嫩的童音由远及近,一个穿得花团锦簇的小影子猛地飞扑进了隐莲的怀里,使劲用脸蹭着他的衣服。 爹爹?!小孩?!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我的脸上出现了三道黑线。于是一脸阴沉地拿眼角斜睨着隐莲。 隐莲竟然不做任何解释,只是面无表情拎起那小影子的衣领,那小影子凌空而起,露出一张嫩得和水豆腐似的漂亮小脸。与隐莲颇为相象的细长眉眼下,左颊上有一朵形如罂粟的红色胎记。 那妖媚的美小年毫不在意自己被人拎在半空,反而不慌不忙地转头上上下下打量我,花瓣一样粉嫩的小嘴说出一句更让我黑线的话:“你是新来的后娘?” 新来的,后娘。真是一语双关。 我有砍死他们的冲动。 “闹够了吧?”隐莲的嘴角微微勾起,眼底一片寒意。 那美小年只看了他一眼就马上垂下头,委屈地应道:“好吧。” 隐莲像扔破抹布一样把那个美小年随手扔了出去,我刚要惊呼,只见那个美小年早已轻盈地落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 “洮花!你又恶作剧了吧?!”一声清越的女音带着笑意,“看尊主不罚你?”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从主殿中快步走了出来。浅镜。 随着她的还有一身蓝衫、清冷面容的泠月,她微微屈膝:“尊主。” “臭镜子!尊主才不会罚我呢!”那名叫洮花的美小年冲浅镜不耐烦地皱皱鼻子,“好久没见尊主了,开个玩笑都不行嘛……” “没见你那么开玩笑的,看把人家绿姑娘给吓得!”浅镜不依不饶地去拧洮花的耳朵。 “啊!我是看她长得好看才……哎呀!痛死了!” 原来是开玩笑…… 可怜我承受能力极差的小心肝。 我尴尬地笑着,轻轻吁了口气。 “喂,喂!别以为你排位比我高一点就对我动手动脚啊!”洮花捂着耳朵扭来扭去,突然撮口哨了一声,一只色白如雪的小貂闪电般地窜了过来,张口就要咬浅镜的手! “啊!”浅镜忙跳了开去。她的轻功甚是不凡,但在那速度如飞的雪貂面前也吓得花容失色,“洮花这小妖孽!快把你的鬼东西给我抱走!” “我——才——不——要——!”洮花抱着小小的胳膊看浅镜的好戏。 隐莲与泠月像是看惯了同样的场面,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眼看着浅镜上窜下跳都快哭出来了,我可不能坐视不管,忙准备上前去捉那只雪貂。被隐莲一把拉住:“你去做什么?” “浅镜她……”我急道,“她好歹是你的手下,叫洮花放过她吧!” “同情心泛滥的女人……那雪貂身上有毒。”隐莲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浅镜不会有事的,看下去吧。” 话音刚落,只见一枚长长的银针飞入雪貂的穴道,那雪貂“吱”了一声就昏倒在地。浅镜这才从柱子上跳下来,抚着胸大口喘气。 “洛——水——!”洮花撅着嘴冲走过来的紫衫少年喊道,“你又把我的小白给弄晕了!” 紫衫少年轻笑道:“谁让你要欺负浅镜姐姐。” 那声音甚是熟悉。 少年俊美无暇的脸慢慢转向我,一双如猫眼般的眼瞪得溜圆,他笑得如同婴孩般纯真,迎上来握住我的手:“绿儿!” “洛,云衢?”我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紫瞳清绝的少年竟是云水居那个右脸有块大疤的制琴少年。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摩他光洁无暇的右脸,“你的脸……” “好了对不对?我自己治好的。”云衢,不,洛水开心地笑道,“之前制药的时候打瞌睡,被药炉给烫了。不过,幸好……” “太好了。”我也为他高兴,突然脑中闪过一丝不解,“洛水……‘医仙’洛水?” “就是他!”洮花抱着仍在昏睡的雪貂,愤愤道,“不过他只是个会弄点破药,飞点银针,别的什么都不会的大傻瓜罢了,没那么神。” “洮花你给我闭嘴!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浅镜见雪貂不醒,胆子大了许多。看来浅镜和洛水感情也很不错。 洮花一脸挑衅:“有本事尝尝我刚炼的毒。恩,名字就叫,臭镜子一碰就死。” “你!!” “你们,手拉得可够了?”隐莲淡淡的声音横亘进来。 虽说我我和洛水没什么,但当着隐莲的面老把手握着也实在不成样子,赶紧把手放开。 隐莲嘴角勾起:“我说要给你一个惊喜的。” “这个惊喜真是太大了,没想到你把洛水也接到了闇神殿。” “他本来就是闇神殿的人。” “啊?” “你难道不知道么?”洮花睁大了眼,“洛水是闇神殿的水使啊。” 洛水微笑着点点头。 “我是镜使。”浅镜冲我笑道。 “我呢,是花使。外面的人都叫我和小白‘毒童妖兽’。”洮花摸摸雪貂,“当然了,小白是妖兽。” “你是妖孽。”浅镜恨得牙痒痒。 “我是月使。”泠月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闇神殿,镜花水月,江湖上最为神秘的四使。 就这样站在了我的面前。 第三十七章 柳暗花明 原来,洛水,字云衢,所以他倒没有故意隐瞒我的意思。 更何况隐莲让他住到云水居去的时候,只告诉他要等的人是绿翘,身受致命的内伤。我当时既易容又改名,他自然是不知道我是谁。 洛水说,他也是我咯血昏倒在竹楼的那天才发现原来小绿就是绿翘。 “绿儿,我真高兴,你就是绿翘。”洛水含笑看着我,“他没有看错人,你真的很好。” 我粲然一笑:“本大爷就不客气地收下你这句话了!” 夜凉如水。 满是幽香的菡萏池边。 我坐在侍女为我铺好的软垫上,右手托着腮,看着身边洛水。 “那天隐莲也在吧?” “恩。他本是在楼里弹琴的。我采药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你躺在床上昏迷了。要不是他替你输送内力为你续命,恐怕你撑不到我回来。他说你就是绿翘,让我马上救你。” “可是,他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么?为什么非要拖到我咯血……” “因为……” “因为你那天离开南宫世家后,宁可四处流浪也不来找我。”如天籁般动听的声音插了进来,“所以我要惩罚你。” 我一回头,只见隐莲拿着银狐大氅走过来,将它轻轻披在我的身上。一阵暖意。 “有你这么耽误人命的么……”我斜眼瞟他。 隐莲等侍女铺好软垫,坐下,笑道:“耽不耽误,那要看我的心情。” 我感到我的整张脸开始变黑。 “没有啦。”洛水好心地打圆场,“你的内伤很特别,是被神器所伤。我一直没找到方子给你治疗,也就在你出事前几天刚制出了药来。还有,那个喜欢大扇子的少年给你的药,也是尊主事先故意给他的。为的也是拖延你的命,好等我配出药来。” “……” 没想到温锦梓的药竟然也是隐莲给的……他为了治好我的病,每一步筹划好了。就连我在濯锦江边遇上汇贤雅叙的老鸨,温锦梓在青楼的出现,甚至去云水居,都可能是策划好的吧? 只是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我还有药要配制,你们慢慢聊吧。”洛水站起身,说道。 我点点头:“去吧去吧。” 隐莲道:“不要睡得太晚。” 洛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 “哦,我知道了!你喜欢吃沁莲酥。洛水经常提到的人是你!”目送着洛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眯着眼看着一脸云淡风清的隐莲。“洛水喜欢你。对不对?” “你总是在不该聪明的地方太过聪明。” “算我答对了。”我得意地一笑,又道,“我再猜猜。从日照出来,你这一路上都跟着我,对不对?” 隐莲点点头,戏谑地笑道:“不跟着你,能行么?” “……那你干嘛不早点出来接济接济我……害得我还得做丫鬟,那月钱连沁莲酥都差点买不起。” “翘儿,你是值得所有人去疼爱去保护的。但你已经长大了,以后可能要遇上更多更复杂的事。你现在就做得很好,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就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淡淡的月光下,我看不清隐莲的眼眸。只觉得水色映在他的脸上,晕出碎碎的光。 他第一次唤我翘儿。 那么动听,那么温柔。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好象说得你会离开我似的。” “我不会离开你的,或许是你离开我呢?”隐莲的目光落在我所不能及的远方。我从没听到过他这样不确定的口吻。 “不会的,除非……”我眨眨眼,“除非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隐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侧过脸,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话说回来了,你是秦斐然的时候,有些时候我特看不惯你。”我转移开话题,“比如,你面对那些什么江湖人士的时候,特虚伪。” “最虚伪的莫过于正道中人。就像你在地宫遇到的想杀你的白眉。”隐莲想了想,“不过想要做个合格的正派,首先就得学会做假君子,真小人。” “那你一定很累很累。” “不,当你心里想着那人道貌岸然却一肚子坏货的时候,心里就会笑得很开心了,面上就笑得更灿烂。”隐莲作出一副秦假圣人的标准笑容。 月色中,那笑容却含着淡淡的哀伤,我以前从没发现的哀伤。 “没有人愿意做与自己本性相违背的事的。在我面前,我希望你能做你自己。”我凝视着他,认认真真道,“隐莲,我真希望你快乐。” “有时候,是身不由己。”隐莲的目光一黯,伸出手将我揽在怀里,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头顶,冰凉的发丝拂过我变得滚烫的脸颊,他叹了口气,“有时候,为了做一件让自己快乐的事,就要做许多不快乐的事。翘儿,你要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 有时候,为了做一件让自己快乐的事,就要做许多不快乐的事。翘儿,你要相信我,我绝不会伤害你。 隐莲,你知道么?后来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你说过的这句话,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仍选择相信。只是不知为何却觉得彻骨的疼痛和哀伤。 我靠在他的胸前使劲点点头,半眯着眼,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香气: “我相信。” “啊!”突然觉得右耳撕心裂肺的一痛,像失去了什么耳垂变得空空的,接着又有一样凉凉的东西填满了它。 我慌忙直起身来,抬起手一摸右耳,怎么是金属的质感?再摸一摸,好似花的形状。抬起头,只见隐莲的手中把玩着一颗泛着紫光的小钉。 “你……你做了什么?!”我捂着耳朵气道。 “和我一样的耳钉。”隐莲撩开头发露出左耳,一枚闪着淡淡银光的莲形钉。 “你的‘手段’未免太残忍了一点……”我哭笑不得地摸摸有些发肿的耳垂。 “我说过,我替你拿到擘天令,你就把你的耳钉给我。”隐莲将一块精铁制成的玄色盾形小牌按在我的手中,“给你。” 在月光下一看,只见上面刻着血色的三个大字:擘天令。 翻过来一看,是两行诗句: 擘天佑皇土, 齐聚天下倾。 “你不是要称霸天下么?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一直会在我身边。索性让你先保管吧。再说,也算是这颗耳钉的交换物。”隐莲手一扬,一颗小小的东西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那一声,几不可闻,却如晴天霹雳。 “你疯了吗!”我怒不可遏地跳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三年了。那个耳钉陪伴我三年了。 在玉龙山庄,我现在已无法触碰的美好时光。仅仅靠着这枚耳钉的存在,我才确定我幸福的过去是存在的。 那枚耳钉掉落在水中的一瞬间,义父的笑容风渊的雪瞳红泪的唠叨靳川的热心,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淡去,淡去。 我感觉我真的彻底失去了什么。 唯一的牵绊与挂念。失去了。 池子不深,水却冷得刺骨。 银狐大氅被打得透湿,重重地搭在我的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浑身湿透的我发疯似地在池子中寻找。可是莲花那么多,莲叶那么密,还有那么黑的天,我到哪里去找那一颗小小的紫晶钉? 我什么都做不了,连一点回忆都抓不住。 我所能做的只是捂着脸绝望地哽咽。 感觉到有人脱下了我的大氅,将我横抱起来。 身上的水滴答滴答迅速落入池中。 “我不想见到你!”我拼命挣扎,怒道,“放我下来!!” 从喉咙中泛起一阵血腥味。 “对不起。”那人叹息一声。 只觉得被人点了穴道,眼前一黑,我便晕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人言可畏 一直做着乱七八糟的梦。 只觉得人晕晕忽忽,永远都踩不到地上。终于,落地了,可是,摔得好疼。 我迷糊地睁开眼,就有一个左颊上有罂粟花胎记的小脑袋凑了过来,瞪大了眼:“哦,你醒啦!” 眼前又出现两张面孔:洛水,与……隐莲。 我迅速用被子把脸盖住:“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想见到你!”洮花那小妖孽模仿着我的口气嘲笑道,“羞不羞!都大人了还任性!装可爱啊?”突然他怪叫一声被扔了出去。 “啊……”留下一个长长的尾音。 “她应该没事了吧?”隐莲压低了嗓音。 “烧是退了。”洛水低声道,“不过落水发烧还是小事。你做了什么又让她受到刺激了?我告诉过你……” “没事了,你下去吧。” “好吧。你记得把药给她喝了。” 洛水离开时似乎关上了门。 “翘儿!”隐莲坐到床沿上去掀我的被子。我死命抓着被子不松手,只是到底比不过他的气力,被子终于被掀开一角,露出了我的脑袋。 我瞪着他:“干嘛!”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别过脑袋。 一个紫色的小圆钉被一条银色丝绦缚着,落在我面前晃荡。 “紫晶钉?!”我立即抓住紫晶钉坐了起来,喜形于色。偷偷瞅了隐莲一眼,“你没扔?” 隐莲笑着不语。 突然感到有些惭愧,忙眨眨眼:“我饿了。” 江湖上出现了两大震惊世人的流言。 其一,根据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士称,玉龙山庄曾经的少主原来就是妖女慕容落缤的女儿。并且有人不久前看见闇神殿的尊主隐莲将绿翘带回了闇神殿。并放出消息,绿翘是他的女人,谁敢动她,就是和闇神殿作对。于是绿翘终于成功成为了继她娘之后的又一个妖女。 其二,江湖上人人称颂的圣人,清蕖公子秦斐然,竟然,是个断袖!!据说对方是个容貌绝美的陆姓美少年! 我和隐莲,不,应该说是化身陆七傲和秦斐然的两个人,正悠哉游哉地坐在洛城的茗香楼中喝茶。刚听到这两个消息,我掌不住,笑得差点把口中的茶喷了出来:“相比较而言,后面这个谣言更让江湖人士震惊!” “陆公子,大家都在看着你呢。”秦斐然慢悠悠为我斟茶,不急不慢地提醒道。 我忙捂住嘴,四处张望了一番——茶客们正自顾自喝茶聊天呢! “你又骗我……”我正欲去敲他的手,就听见楼梯间脚步声凌乱,好象有几个人走上楼来。只听得其中一个粗嗓子的汉子口中嚷嚷着:“小二,来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好勒!各位爷请坐。” 我偷偷瞧去,只见那三个人穿着不同门派的服饰,看样子,是来讨论什么的。我竖起了耳朵谛听。 “咳,我说,这白眉道长也真够倒霉的,硬生生被浅镜那婆娘用破钉子废了胳膊。”那粗嗓子的汉子明显是天山派的人物。 五岳派的人接口道:“可不是?不过,幸好道长他福大命大,才能告诉我们关于那妖女的事。” “我说呢,怎么绿翘和慕容落缤那妖女长得一样。原来就是她女儿!不过,现在有闇神殿给那小妖女撑腰,现在谁敢动她?!”青城派的人忿忿道。 “说起来,你不觉得玉龙山庄很可疑么?无缘无故收留了那个妖女的女儿。现在这个人又归了闇神殿。而且,听说啊,奇-书-网南宫世家的那把火也是玉龙山庄的人放的。妈的,那天差点没把我给烧死!” \奇\“搞不好就是玉龙山庄搞的鬼!那天在地宫里面死了那么多各大门派的好汉,但最后谁也没见到擘天令的影子!有人说……看见风渊杀了南宫永年,搞不好,擘天令已经在玉疏手上了!” \书\“妈的,原来玉疏才是真黑!说不定早就和闇神殿接上头了!” 几个人在那边骂骂咧咧。茶客们纷纷侧目,却又敢怒不敢言。 谁都不知道擘天令已在我的手中。 “话说,南宫夜怎么会把擘天令给了你?” 那日隐玉也在场,依他的个性。断不可能那么轻易把得到擘天令的机会让给秦斐然。 秦斐然抬起眼:“你觉得南宫夜会把擘天令给一个害死自己心爱女人的人么?” “……也有道理。”我若有所思。 “我们走吧。”秦斐然放下了一锭银子,站起身来。 “秦公子!二位要走啦?”小二哈着腰迎上来。 秦斐然淡淡笑着点点头。 “哦,原来清蕖公子也在这!”那三个人忙站了起来抱拳。 “秦某有事,先告辞了。”秦斐然回头对小二说道,“这几位的茶钱就记在我帐上吧。” 小二忙点头:“是,是。” “那多谢秦公子了!”那天山派的人倒不客气。只是其他两个人的眼不停地往我身上瞟,摸摸下巴,渐渐面露恍然之色。 “告辞。”秦斐然微笑着冲他们一抱拳,与我一起走下楼去。 几句话不轻不重地飘进我的耳朵:“漂亮是漂亮,但这男人的腰细得跟娘们似的。” “废话,要不怎么做男宠……” “哈哈哈哈……” “一群草包。”秦斐然走在大街上,笑着摇摇头。 那容貌,那身段,就连摇头的动作,都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如果说妖媚的美小年洮花是小妖孽,那秦斐然就是妖孽它祖宗。 我笑道:“说明我扮男人也挺成功的。只是可惜了你秦大圣人的名誉,哈哈!” “你忘了做圣人的好处了么?”秦斐然笑意不明,“即使我是个断袖,他们也会说,圣人也是凡人嘛,也会犯和凡人一样的错。更何况只是喜欢男人?然后江湖上大多数的人照样敬重我。” “你倒挺自信……”我甩甩手向前走,被他一把拉了回来,“干嘛呀?” “陆公子,既然都被人家误会了,那我们就做足它吧。”秦斐然不怀好意地当着满大街的人,挑逗般地用指尖挑起我的下颌,轻轻拨开我的额发,吻了吻我的眉心,“如何?” 周围有许多人喷鼻血的声音。 我的脸红红的直烧到脖子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假装若无其事道: “好象也没什么。” 我与秦斐然手拉着手走在大街上。 似乎洛城的民风甚是开放,一对美型男(女?)牵着手走在路上,居然没受到鄙视,大家还都是一副羡慕加欣赏到不行的模样…… “马上要过年了!”我指着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的红灯笼,兴奋地说道。 “新年了,有什么想要的么?”秦斐然温柔地笑道。 我瞪大了眼:“什么都可以?” 秦斐然笑道:“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唔……”我想了想,却想不出自己现在最想要的,“我过几日再告诉你吧!” “好。” “我们现在去哪儿……” 话音未落,我突然被秦斐然一把拽到路边,一匹快马差点擦着我的肩膀而过。好险! 只见那马上的人穿着朝廷侍卫的衣服,坐得笔直,与后边骑马赶来的三名侍卫一起,边敲着金锣边喊道:“圣上出宫祭天!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圣上出宫祭天!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皇上?隐玉为什么要去祭天?”我惊讶道。 今天并不是什么重大的节日啊。 “哎呀,公子,你们恐怕不是洛城人吧?那是因为皇上新宠的红贵人要生啦!去祭坛求得母子平安呗!”与我们站在一起的一位老大爷热心地对我解释道,“话说那个红贵人也真是好命,圣上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子嗣,她入宫没多久就怀上了。”老大爷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不过也有人说她是皇上外面认识的女人,因为有了龙子才接进宫的。” “那红贵人的眼角是不是有颗红色泪痣?”我问道。 那老大爷神神叨叨:“谁知道呢?皇上的事,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我看你挺八卦的。我没说出口,只上下瞟了他两眼。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红贵人应该是红泪。 “我想看看红泪,好不好?”我扯扯秦斐然的袖子。 他默许。 我们与路人一起站在街道的两侧,静静地等待着玉辇的到来。 第三十九章 啼笑皆非 八列着彩衣的宫女捧着各色祭品缓缓而过后,我终于见到了坐在黄帐围裹的玉辇中的红泪。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她比以前更丰润了些,气色也更好了。 褪去了红衫,换上了锦衣华服的她,画着浓妆的眉眼间稍稍有些陌生。 只见红泪一只手小心地呵护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只手微微抬起,仪态万方地向山呼“娘娘!”的百姓们致敬。眼中满是幸福的笑意。 红泪,我的姐姐。我真高兴你有了归宿。尽管是我的仇人,但他毕竟是你的爱人。 隐玉他答应过我的,他会好好待你。他做到了,他将你带入宫,给了你名分,做他身边的女人。想必你也很快乐。 我站在一边远远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她,笑得比谁都灿烂。 然而,当后面一抬更大的玉辇出现时,欢呼声越发响亮。可我明显地感到我的笑容在迅速褪去。 那张陌生而美丽的脸的主人正微笑着向他的子民致意。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都齐齐拜倒在地,惟独我和秦斐然静静地站在那看着他。突兀而刺目。 我知道,隐玉看到了我。 他转过脸来,、眼中瞬息流转了千万波纹,他的口微微张了张,差点吐落那两个字:“绿翘”。最终他还是侧过脸去,平静而祥和地面向前方,面向他的臣民。 皇皇霸气,不怒自威。 他是隐玉,当今圣上,我的杀父仇人。不是那个握着我的手教我识字说话温柔的玉龙山庄庄主,玉疏。 祭祀的队伍渐渐远去,只留下仆仆的尘土。 “你恨他么?”秦斐然在我耳边轻轻问道。 “斐然,你相信么?”我抬起头看着他美丽的眸子,他瞳孔中映出的那个我红了眼眶,潸然泪下,“我好想恨他,因为他杀了我爹,还逼死了我娘,害得我家破人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恨不起来……一点也恨不起来……” “八年的感情,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因为仇恨而丢下的。”秦斐然将我揽在怀里,慢慢抚摩着我的长发,声线凝重,“以后不知道会有几个八年你能和我在一起。哪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哪怕那时我们相处的时候还不足八年。翘儿,你也不要轻易忘了我。” 我用他的衣袖擦擦眼角,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怎么最近老喜欢和我说离开啊,记得啊什么的话。我告诉你,秦斐然,本大爷是赖上你一辈子了,你想甩都甩不……唔!” 嘴被一片温热给封住。 我瞪大了眼,这才发觉秦斐然的唇已与我的唇紧密相贴。 他如同爱惜宝物般地轻轻捧起我的脸,深深地烙下一吻。 我所能做的,只是闭上眼,笨拙而紧张地回应。 秦斐然在一点一点地将我融化,将我……整个“毁灭”。只留下我一颗剧烈到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证明我还活着。 【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鼓掌声和欢呼声。 我从沉醉中惊醒过来,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的身上! “两位公子真是配极了!我们支持你们!” “尽管老夫不是很认同断袖,咳咳,不过两位还真让人感动啊!” “绿衣的那位公子!加油!这世上也就你能配得上白衣公子了!我们所有的姑娘都羡慕你!” 百姓们的热情越高涨,我脸上的黑线就越多。 只得尴尬地笑着,抱着拳到处说声“谢谢”。 秦斐然这家伙做了“坏事”,居然一声不吭地躲在我后面! “不过,各位,我是女的,谢谢。”——我刚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就被脸微微涨红的秦斐然抓住了手,奋力向前拖走。 “啊啊啊……干嘛呀!”我一边踉跄地跟着一边埋怨道,“你倒是害羞个什么劲啊?” “都怪你。”秦斐然垂着头小声嘀咕道。 “怪我?”我指着自己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哎,是你占了本大爷的便宜呐!” “都怪你。”秦斐然依旧喃喃地重复道。 谁都不会相信,江湖上第一大魔教,闇神殿的尊主隐莲,竟然会像个孩子一般扯着我的手,面露羞涩。我被彻底击败了。 “小斐然,你真是太可爱了!”我奸笑着使劲蹂躏他漂亮的小脸蛋,舔了舔嘴唇,“放心吧,陆大爷我会负责的!” 自从那日起,江湖上多了一个新的话题,并广泛流传于赌场。 “秦斐然?陆七傲?谁是主人?谁是男宠?下注咯——下注咯——!”】 以上【】中的部分全为本大爷的臆测……囧IL 事实是这样的: 人群中确实爆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但不是鼓掌而是尖叫。 我从沉醉中惊醒过来,转头一看,所有的人都抱头乱窜,大嚷着“毒童子来啦~~~!快跑哇~~!” 一只雪色的小貂由一根金链子栓着到处乱跑。拿着那根金链子的主人飞奔而过,回过头不易察觉地冲我们暗暗一笑,那笑容明显表示着:“哟,打扰到了?继续继续!” “死洮花……”我捏着拳头恨恨道。 秦斐然倒是一脸泰然,牵过我的手低声道:“既然他来了,我们也跟上吧。” 我垂着脑袋,满脸通红:“哦。” 我们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走在一起,直到在闇神殿在洛城内的一个秘密据点与洮花、浅镜碰头。 “怎么是你们两个,泠月呢?”隐莲洗去了使头发变黑的药水,抹掉了额间的易容,终于恢复了常态。我再一次赞叹洛水的创造力。居然连让头发变黑的药水都能配出来。那以后年纪大有白发了都能染黑。 或许可以送一瓶给南宫夜舅舅?不过,他现在又再哪?南宫世家毁了,他还会住在地宫么? “哦,是浅镜这女人硬要和泠月换的班。”洮花抱着小白没好气地说道,“臭镜子思春啦,八成是为了去看那个叫风渊的男人。” “谁,谁思春了!?我,我只不过是想帮尊主完成任务罢了!”浅镜被气得直跺脚。 “没见过你那么积极的……”洮花瞟了她两眼,“也只有那个风渊出现的地方,你才会去露你那张难看得要命的脸……啊啊啊啊!!” 浅镜蹦过去直拧洮花的嘴。洮花的小白护主心切,又要冲过去咬她。两人一貂打闹着跑了开去。 “你们要去哪?”我好奇地问道。 既然出动了闇神殿的两大使者,这次的任务肯定不小。 “拿第二块擘天令。”隐莲侧着脑袋反问我,“钱,权,美,丑,鬼。谁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我一惊,黯然道:“皇帝。” “什么时候接近皇帝更容易?” “出宫的时候。” 仍旧是隐莲计划好的,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当时义父让风渊去寻擘天令,原来不是为了争夺天下,而是要巩固他的江山。 现在他手中握有一块,我和隐莲握有一块。 恐怕此时此刻,我们都在觊觎着对方手中的那一块吧? 得擘天令者得天下。 擘天佑皇土, 齐聚天下倾。 隐莲曾经说过,他要称霸天下。 现在的我,已无当时那么反感,反而觉得他以后的事我都要参与,无论什么。 我看着他:“我也要去。” 第四十章 祭天别院 皇室祭天的地点在祁山的半山腰上。 按照皇室的惯例,祭天结束之后皇上与贵人会住在那别院之中沐浴圣水,等第二日天明再行回宫。 祁山的一草一木,都不曾改变。甚至连路旁星星点点的,曾被风渊称作“星眸”的淡紫色小花,在寒风中仍然是那样小而单薄,它们都长着七片星形的花瓣,散着微微的香。每每路过,他总要摘下一大把,整齐地用丝带扎成一束,趁我熟睡时放在我的窗前。 已入夜,映着月光,向山顶望去,还能隐约看见玉龙山庄主楼用琉璃铺砌的楼顶。以前的我总是抱着绿萼剑,傻傻地一个人坐在那里,俯瞰山下的洛城的一切,山风猎猎。 有时,彻夜是为了等义父的归来。每当看见他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山路间,我总是欣喜若狂。 我抬起手抚摩了一下额头,像是要驱赶一些不能触及的回忆。 “怎么,哪里又不舒服了么?”隐莲停下脚步。 我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头疼。” “有些事,不要逞强。” “我知道。”我拉过他的袖子,笑道,“走吧。”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头疼~~~”洮花冷不丁地模仿我的语调插进话来,只见他先万分妩媚地摸了摸额头,再拉着隐莲另一边的袖子撒娇,顺便冲我做了个鬼脸,“我知道~~走吧~~~” 我狠狠地捏了下拳头,皮笑肉不笑地冲洮花勾勾手指:“洮花,你过来。” “干嘛?”洮花忽闪忽闪着眼走了过来,一脸天真。 “你以为我是吃素的嘛?!”我左右开弓,把洮花那小妖孽嫩生生的小脸蛋往两边扯,瞪大了眼狰狞道,“你再模仿本大爷试试,恩?!” “妈呀!踩到吃肉的啦!”洮花的两行泪水迅速向外飙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忙求饶道,“打人不打脸嘛!好姐姐,大美人,放了我吧!你把我英俊的小脸捏肿了我还拿什么勾引人家小姑娘呀!” “哼!”我这才解气地松了手,挑着眉冷眼看着洮花使劲往自己红红的脸蛋上拍拍弄弄,生怕被我捏变了形。 “哦,原来你的命门是那张破脸!”浅镜恍然大悟地指着洮花大笑道,手上的灯笼摇摇晃晃。 “你们都欺负我!”洮花跑到隐莲身边,嘟起嘴不甘地嚷嚷道,“爹爹!后娘她欺负我!” 又来这招。我迅速黑了脸。 “有么?”隐莲打了个马虎眼,自顾自负着手向前走去。 “嗷————!”洮花发泄似地一掌拍在小白无辜的脑袋上。 我和浅镜默契地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轻轻快快地跟上了隐莲。 “绿姑娘。”浅镜与我并肩走着,突然低下声来,“你和风渊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么?” “算是吧……”我想了想,“从我六岁那年到玉龙山庄起,已经八年了吧。那时候的风渊大概也就九岁。” “我真羡慕你。”灯笼中淡淡的烛光映在浅镜的脸上,显得异常温柔,“若是我能和他一起相处八年,那就好了。你能,和我讲讲他的事么?我……” “风渊啊,他很好也很会照顾人……”我笑了笑,侧过脸去看着浅镜,“浅镜姑娘喜欢风渊?” “恐怕现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吧。”浅镜微微红了脸,声音几不可闻,“你知道的,南宫世家那次事情以后。” 谁会知道,大大咧咧的浅镜到底也有女儿娇羞之态的时候。 “风渊是个慢热的性子,对什么都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人却很细心。我觉得你若主动些胜算会大些。” “我还做得不够明显么?三番四次请人送信给他,但他楞是不回我一封。上次,我在南宫世家讲的那番话,他也应该明白的。” “或许那个木头真不明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顺口道,“若我能见到他,就帮你问问。” “那多谢绿姑娘了!”浅镜喜道,又神色一黯,“你说,他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怎么可能?他的事我会不知道?”我安慰似地冲她笑道。 下一刻,心下却隐隐作痛,刚才爽快地允诺了浅镜,却忘了,我和风渊早已陌路。 “翘儿。”隐莲在前头唤我。 我忙跟了上去:“什么事?” 隐莲没有看我,只是携起我的手掠上了面前的一堵高墙。 脚踩在软软的枯草上,抬起眼,满目辉煌。 祭天别院到了。 浅镜和洮花亦随我们而来。 凭借隐莲等人的轻功,我们顺利地到达了皇上住的寝宫。 只是心里不知怎的,觉得不安:未免也太顺利了一些。 数十盏精致的宫灯悬挂,散着冷冷的瑰丽的光。只是,偌大的寝宫外没有彩衣宫娥执灯缓行,也无伺候的太监静静候着,鸦雀无声,竟无一人。 我疑惑地看向隐莲,他好象猜到了什么,一脸的云淡风清。 一个熟悉的清瘦的玄色身影从廊柱后慢慢显露出来,只见那人倚靠在柱子上淡淡地笑道:“你们总算来了。” 隐莲亦走上前,回以更迷人的笑容:“山路崎岖。既然玉龙山庄和别院都在祁山之上,皇上应该修好路方便行走才是。” 隐玉没有接话,只是站直了身子,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闇神殿的尊主深夜造访,不知何事?” “我们都是同样的目的,索性开门见山地谈一谈,如何?” “甚好。”隐玉轻轻地推开了门,“请。” 我刚想发话,只听得隐莲道:“翘儿,你留在这里。” “恩。”我点点头。 浅镜和洮花按隐莲的吩咐等在门外。 隐玉回过头来看着我,言语凝涩:“红泪她在后院等你。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总该见见她。”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向后院走去。 红泪静静地端坐在后院的亭子之中,双手交叠在隆起的肚子上。她披着狐裘的身影依然单薄。 夜风寒凉,怀孕的人不宜受风。 但我知道,她是为了等我。 “红泪姐姐。”我快步走了过去。 红泪转过头来,待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的时候,两颗灼热的泪珠落在我的手背上:“绿翘……” “好久不见。”我替她拭去面上的眼泪,轻轻道。 不知为何,我和她之间,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亲昵。或许是身份,或许是其他。 时间总会衍生出一道看不见的深壑,横在两个人的面前。 我坐在她的身边,笑道:“你胖了。” “怀孕的女人都是这样的。”红泪微笑着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是男孩还是女孩?” “傻丫头,都没生出来,怎么知道?” “我打赌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我把耳朵贴在红泪的肚子上,“哎呀,他踢得多有力!” “皇上说了,什么都好。”红泪抚过我的长发,轻轻说道,“不过我也想生个男孩。毕竟,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男孩,就是太子。我的地位也能巩固些。” “我以为你能免俗。“我微微有些失望,坐直了身子。 没想到红泪入了宫,也开始和后宫那些女人一样争宠。 “绿翘,后宫不是玉龙山庄,就像你要的江湖也不是玉龙山庄一样。”红泪的目光有些闪烁,“再也没有比玉龙山庄更干\奇\净更让人想回去\书\的地方了。后宫的女人,如狼似虎。更何况,我是个没有背景,先怀孕后进宫的人,自然很多人非议。”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难处。” “没什么,习惯了。”红泪笑了笑,抬起手拢了拢头上沉重精致的发髻,“对了,有人已经在那站了好久了。他说想见你一面。” “谁?”我四处张望了一番。 “绿翘。”一个蓝色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第四十一章 祁山遇险 风渊就远远地站在一棵早已经枯败的桃花树下。 此情此景,一如昨天。 “少主。主上请你过去。” 风渊远远地站在桃树下,雪瞳微醺,穿着一件极浅蓝色的长衫。 灼艳的桃花翩翩轻落于他的身上。 满地花屑。 只是桃花已经凋零,再也不会落到少年的长发上,腾起淡淡的香。 我与他静静地相望,他的眼中波光流转,带着些许欣喜,只是我却再也回应不了他的那一声“绿翘。” 转身欲走,被一只手捉住臂膀。 “绿翘。”风渊在我耳边低声唤道。 “风公子,有什么事。”我极力压制住自己的颤抖,别过头去。 风渊的手微微一颤:“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与风公子恐怕无关吧。”我冷笑。 “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全变了?你到底怎么了?”风渊转到我的面前,竟是一脸不解。 “还需要我再说一遍那天在南宫世家发生的事么?”我忍不住怒火中烧,一把甩开他的手,大吼道,“你用剑指着南宫永年!是你逼死了他!你知道他是我的谁么?我的外公!我的亲人!” 我永远都记得,外公高高地坐在大殿里,在我的面前,以一柄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甚至还来不及和他相认,来不及以一个外甥女的身份照顾他的下半辈子。 他便死了,我留不住他。 那天,风渊用剑指着他,面无表情:“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是你和隐玉毁了整个南宫世家,也毁了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绿翘。”我退开三步,冷笑,“风公子,这下你可明白了?” 风渊突然走近,抓住我的手,雪瞳如此清晰。他以我不可辩驳的口吻道:“不,你所说的,不是我和主上做的。” “不要再骗我了。”我摇摇头,挣开他的手,“我相信自己看到的。更何况,隐玉是我的杀父仇人,这是他自己承认的。” “绿翘,除了对主上身份的隐瞒,我不曾欺骗你什么。”风渊拔出擎风剑,放在我的手上,“我没有去杀南宫前辈,主上也没有指示玉龙山庄的人纵火。那日前往地宫前我收到一个绑着伪造主上秘令的信鸽,骗我在大殿前集合后就下山出了日照城。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有无数穿着我们山庄衣服的蒙面人在纵火。后来,我在大殿找到了你和死去的南宫前辈。是有人暗算我们玉龙山庄,信或不信,由你。这一剑,也由你。” 手中的剑落在地上,我楞在原地。 风渊的眼神如此认真与决绝。 从小到大,我,靳川和他三人之中,最不会撒谎的就是他。他只要一撒谎,脸就会涨得通红。每当我闯祸的时候,他总是想替我顶罪,但因为脸红的问题每每都会被义父识破。而我和靳川,总是脸皮厚得可以独挡一面。所以义父最喜欢审的就是风渊。 我知道,风渊没有骗我。他紧绷着脸严肃地站在我面前,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沉默纯真的少年一样。 突然觉得一切的重负都放下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真好。你还是我的风渊。”我走过去轻轻拥住了他,笑道,“我相信你。” 他身上还有熟悉的紫杉树的清香。 不知为何,我觉得风渊的身子微微地发颤。 “我想我来得不是时候。”一句淡淡的话语横亘了进来。 我猛一回头,隐莲迎着月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他的嘴角边勾起一丝戏谑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身后,浅镜垂下眼,紧紧地握着洮花的手。 “莲,你听我解释。”我忙趋步向前。 隐莲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慢慢转过身。 飘逸的雪衫在清冷的月光下,白得有些触目。 三个人一跃而上,倏然间没了踪影。 我急忙追了出去。 “绿翘!”风渊拉住我,手心冰凉,“不要追了,你不应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很多事,陷得越深受得伤害越大。” “我管了不了那么多了。”我感到鼻子开始发酸,使劲吸吸鼻子,苦笑道,“我想,我已经完全没救了。” 手臂上的阻力突然消失了。 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只是一心想要去追隐莲。 却不曾想要回头看一眼,或许看了那一眼,我便不想走了;或许看了那一眼,我的人生也会从此改变。 后来我坐在濯锦江边,想明白了,有很多事,取决于一念之间。 错了的事,纵使花一辈子去弥补都嫌太短。 更何况,根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但是,那日的事,我不后悔。 我一个在祁山中奔跑。天很黑,心底害怕得要命。风呼呼地吹过,带来山中野狼远远的嚎叫。我心下一悚,祁山的狼甚是凶险,蛮力无比。我已经没有了武功,仅仅只有腰间的那把绿萼剑。 我把剑抽出来握在手中,如同一个盲人一般慢慢前行。 前面出现了两豆幽幽的绿火。我忙摒住了呼吸,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是个四条腿的动物。心下一凛,是狼。 我半蹲下身子,将剑直直地指向那只向我慢慢靠近的狼。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只有一头,或许我还是有胜算的。 然而,当出现了第二双、第三双眼的时候,我的手心冒出了冷汗。湿搭搭的发丝粘在我的额前,差点遮住了我的眼。我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三头狼,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那三只狼似乎已经盯我好久了,都不慌不忙地弓着背,伸长了腿。尖利的白牙闪着阴寒的光。我慢慢拾起身边的一颗石子,用劲往远处扔了出去!其中两匹狼闻声忙追了过去,但带头的那只却在这个时候扑了上来! 我忙滚到一边,举起剑在那条狼暴露的喉管那狠狠一割,腥热的血直喷了我一脸。它的哀鸣声与浓重的血腥气把刚才那两头吸引了过来。它们分两个方向,张开了嘴直向我扑来。当我一剑刺中左边那头的时候,我被一个强大的冲力扑倒在地,狼嘴中的腥臭味直扑而来。下一刻,我的喉咙就会被撕裂,然后,和外公会合。 隐莲不要我了,于是所有人都不要我了。突然觉得,就这么死了,或许也不错。 “不知道隐莲那家伙,看到我千疮百孔的尸体,会不会哭?”我自言自语道,索性闭上眼,笑了笑。 “我不会哭的。”一声轻笑传来。 只觉得身上一轻,那头狼呜咽了一声倒在地上。 悠远的莲香近了,我抬起头,迎上了一张似笑非笑的绝美面孔。 “你真冷血。”我趴在地上,胡乱地抹了一把被血弄污的脸,瞪了他一眼。 隐莲俯下身看着我,戏谑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我会抱着你的尸体去跳濯锦江,然后,永沉江底。” 永,沉,江,底。 是他给我的承诺么? 我看着他,心下竟是如此温暖。 试探着伸出手去:“你,还要听我解释么?” “无论你的解释是什么,我都准备把你锁在闇神殿里了。”隐莲边说边把大声抗议的我拉了起来,淡淡地看着我道,“翘儿,你没得选择了。因为本尊,吃醋了。” 惊天大雷。 我觉得被一道很大很大的闪电给劈中了。全身焦黑地钉在原地。 “看你全身都弄脏了。”隐莲横抱起全身僵硬成石雕的我,笑容如百花盛放,“我已经让洮花他们赶回去准备洗澡水了。” 我总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或人,都逃不过眼前这个美得没有天理的男人的手心。 更可怕的是,我也是其中一个。 第四十二章 侍寝未遂 隐莲对于他与隐玉谈话的内容,一直讳莫如深。 一路上无论我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开口。 “你出去,我要洗澡了。”我站在用玉石铺砌,冒着热气,比四张床还大的浴池前,没好气地对隐莲下逐客令。 “不要代劳?”隐莲狡黠地侧头一笑。 “哐!”一个用来盛放花瓣的篮子被我砸到他闪身出去的门上。 吓得几个在旁伺候的侍女花容失色。 恐怕在闇神殿没有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她们的尊主砸东西吧。 沐浴后,我被侍女用一块柔软的白锦轻轻包裹了起来,然后被抱上四人小轿。 感觉好象过年时候吃的春卷……总觉得有不详的预感。 “喂,好象不是去我房间的路吧?”我在白锦中不安地扭动,眼见着四周的景色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殊异。 可是,所有随行的侍女皆面无表情,没有人出声。 过了一座长长的玉桥,桥下的莲花不再是晶莹如雪的白,而是忧郁的暗紫。一如,隐莲头发的颜色。风过荷塘,香气氤氲。一座从未见过的精致玉楼展现在我的面前。 等我被安放在一张铺满厚厚的白色褥子的大床上时,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么?”我扭了扭,发现挣拖白锦并不可行。索性面朝着房粱,对着还未露面的某人道。 “我觉得还行。”隐莲笑着走了出来。 我艰难地扭过头去看:这厮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亵服,双襟松凇地合在一起,仅用一根腰带束随意地束着,刚洗过的暗紫色的长发有几缕湿润地搭在那露出的大片白玉似的胸脯上。细长的凤眼也因为洗浴的关系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气,显得格外迷离。 那身材……那眼神……脸颊“腾”地燃起了火。 要不是我被捆在白锦里,我倒怕自己会冲动得扑倒他。 “你把我弄到你的寝殿来干什么?” 看他的出浴秀?我心里直犯嘀咕。 “侍寝。”隐莲一脸云淡风清地侧躺在床上,一手撑着脑袋,懒懒地看着我。 床上就像长满了刺,我如一根“春卷”般条件反射似地弹了起来:“啊?!” “怎么?”隐莲抓住白锦的一角,轻轻往他身边一拉,于是我的脸和他的只不过几寸。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下漆墨色的瞳仁。隐莲眯起了眼,“你还没准备好么?” “你,你在开,开玩笑么?!”我结结巴巴地质问道,“谁,谁,谁说要给你侍寝了?!” “啊,那看来是我猜错了。我还以为你所说的解释就是把你自己献给我以证清白呢。”隐莲用手指轻轻地刮了刮自己的脸,不怀好意地眨眨眼。 明显是你自己满脑子的不正经。 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可怕的是,白锦下的我根本就是一丝不挂,他只要随便一拉,我就整个大白于天下了…… 索性一咬牙,朝与他相反地方向一滚,拉开三尺的距离:“你要是敢越界本大爷就杀了你做花肥!” “哦?”隐莲往我这边挪了挪,一脸狡黠,“我越界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把气力全凝聚于脚上,背一弓,双脚一蹬,正中隐莲曲线最傲人的小腰!! “啊!”整张大床终于被我一人占据。 半晌,床下没有一丝声响。我正担心这家伙会不会被我踢晕了,刚想滚到床沿看个究竟,只听一声怒吼震天而起:“绿——翘——!” 耳膜震得发疼。我索性躺床上闭上眼睛装尸体,糊里糊涂地就睡了过去。许是太累了罢。谁都不会想到,我强悍到可以杀死两头狼。 我在梦里狂笑不止。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仍是我一个人。 侍女走进来帮我换下裹了一夜的白锦,面上有些惊奇。 “你们尊主呢?”我边穿上长衫边问道。 “尊主和四使在书房中商谈。” “今天……恩,你们尊主有没什么不太,不太一样?”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尊主是按着左腰出的门。”那侍女红了脸,“本以为是姑娘的功夫好生厉害,没想到尊主竟然没有碰姑娘……不过,尊主怎么会没碰姑娘……” 她的一双眼直往我的胸部上瞟,难道她是怀疑我太过一马平川,以致于她们的尊主失去了兴趣? “……”对于我的身材,我一向是很有自信…… 不过,隐莲不碰女人,难道很奇怪么?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本大爷发明的独家补腰汤——猪腰牛腰狗腰羊腰汤,去谢罪。正准备踢开隐莲书房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洮花有些恼怒的声音:“尊主!我觉得隐玉提出的关于擘天令的条件根本于我们不利。明明我们已经占尽了先机,而且他的命门也在我们手上……” 隐莲懒懒的声音传来:“并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浅镜的话语中也带着些怒气,“我知道,是因为绿姑娘,对不对?尊主对她昨天和风……” “浅镜,不要把个人的情绪带到公事的讨论上。”泠月冷冷道。 “我相信绿儿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女孩子。”洛水清脆的声音笃定道。 “哦?是嘛?”浅镜冷笑一声,“你总是说她好,她做什么都是好,洛水,你是不是喜欢她?” “够了。”隐莲淡淡地说道,言语中满是可惧的威严。 好长一段时间,里面没有一丝声音,如果我手中的汤汁有一滴洒在地上,就会听得格外清晰。 “不过浅镜有一句话说对了。”隐莲的声线中透出一丝疲惫,“的确,隐玉的命门在我们的手上,但是现在她也成了我的命门。现在的我,对于隐玉来说,没有一点优势。” 半晌,隐莲又缓缓道:“这是我自找的。若要责怪,就怪我罢。” “尊主……”四使声线一黯。 “总之,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翘儿的事生了嫌隙。”隐莲柔声道,“浅镜,翘儿昨天晚上对我说了,她对风渊没有男女之情。” 我有说过这句话么?我努力回想了一番也是无果。隐莲撒谎的本事可以说是随口捏造,登峰造极……不过,我对风渊到底有没有男女之情呢? 想了半天,竟也回答不了。 浅镜不知怎地声音有些哽咽:“我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只是风渊看绿姑娘的眼神,却不是那么简单……尊主,我不该把气撒在绿姑娘头上,对不起。” 风渊看我的眼神,不简单? 正当我呆呆地捧着汤站在书房门口苦思冥想的时候,只听得里面传来一声轻笑:“翘儿,浅镜都向你道歉了,你怎么还傻站着?” 又被他知道了。 门豁然开了,探出洮花的小脑袋。只见他吸了吸鼻子,忙捏住:“好怪的味道!” “很怪么?”我低头闻了闻,迈开步子顾作镇定地走了进去,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们都在啊。” “哦,我们一直都在。”洮花仍旧捏着鼻子笑嘻嘻道。 “绿儿,你拿的是什么?”就连洛水也忍不住掩了鼻子,“好腥……” 在场的人除了隐莲全都皱起了眉头。 “四腰汤啊。里面有猪腰牛腰狗腰羊腰……”我把汤碗按在隐莲面前的书桌上,得意地一笑。 “还好不是四屎汤……”洮花嘟哝着。 我喜道:“四使汤?这个名字不错哎,用什么料做?你们四个想吃么?” “大白痴……我才不要吃你的四屎汤……”洮花抱着小白狂奔了出去,余音袅袅,“尊主,你慢慢享用那个四腰汤……我先撤了……” “什么嘛……”我笑眯眯地把汤碗推向隐莲,别有深意地道,“本大爷发明的独家补腰汤,专门选取的左边的腰子哦!” 隐莲的脸“刷”地白了。 “尊主,你的腰疼?”洛水眨巴眨巴如猫一般妩媚的双眼,尽职地询问道,“要我看看么?” “没事。”隐莲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自觉地按住了左腰,“昨天晚上只不过被一只包得死死的大春卷顶了一下。” “绿姑娘没有侍寝成功?”浅镜与那侍女的表情如出一辙,看来他们都知道昨晚我被抬到隐莲寝殿的事,只见她扭头看着隐莲,不可置信的模样,“天大的奇闻……尊主,你是不是不行了……” “放肆。”泠月低声呵斥道。 “泠月,别总是那么死脑筋。”浅镜满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怪不得连洮花那小妖孽都说你不招人喜欢。” 想起昨天那事我就火大。我黑着脸,指着四腰汤冲隐莲嚷嚷道:“喝掉!” 第四十三章 璇玑灵玉 在我炽热目光的注视下,隐莲居然乖乖地拿起汤匙,冷静无比地一口一口将那碗四腰汤喝了个干净。 “乖哈!记着,以后不准趁我注意把我弄到你寝殿去。”我趁机捏了把他瞬间变得僵硬的小脸,收拾了一下高高兴兴地蹦出了书房。 走了老远,似乎听见三使慌张地喊道:“尊主!” “哇……”隐约传来呕吐的声音。 在后来的那段时间里,我很享受与隐莲之间仍然只是单纯的情感,尽管这家伙很是不耐。我总是恻恻地笑着对他说:“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然后被他惩罚性地夺去一吻,他的代价就是被我踹上两脚。 尽管面上羞恼,却是心下欢喜的。 日子在打打闹闹中悠然而过。 转眼已是新年。 我站在闇神殿主殿的台阶上,套着毛绒绒的雪狐围脖,罩着一件雪色底墨绿色流云图案的大氅,双手抄在一个暖暖的雪貂毛大手筒里。看着侍女们来来往往地穿梭,手中都提着一个金丝红绸的大灯笼准备悬挂起来。 “哎,我说,你和尊主那事,没下文了?”洮花冷不丁地从我背后窜了出来,每日都要重复同样的问话。 我黑着脸,没好气地道:“洮花,能告诉我你几岁了么?” “我九岁呀,怎么啦?” “你一个小屁孩管那么多闲事干嘛?”我甩甩手,眼皮都没抬,“去去去,一边玩去。” “你就爱欺负小孩!怪不得人家说后娘都是恶毒的!”洮花“泪眼婆娑”地跑开了,“我去告诉爹爹去……” “哎,我说,你和尊主那事……”身后又有一个声音幽幽地传来。 “浅镜!”我缓缓地扭过头去,目露凶光,“你们闇神殿的人都那么八卦么?” “哎呀,不是八卦啦!我说你怎么那么刚烈啊?天下的女子谁不想爬我们尊主的床?”浅镜一副开导我的模样,眼珠子一转,“不过呢,我除外。你倒好,一脚把尊主给踹地上了。” “谁叫他那天事先不打个招呼就叫人把我当春卷一样送他寝殿去了?”我没好气地吐出俩字,“活该!” “那你也不至于用你那四腰汤折磨他吧?” 我刚想回话,只见洛水笑着走了过来,“绿儿的四腰汤‘润肠’的功效果然非同一般,就连我都差点没办法治呢。” “你们呀,就爱翻旧帐。”我一想起某人当时的窘样就忍不住笑出声来,“都新年了,饶过我吧,别再提那四腰汤和侍寝那种破事了呐!” “翘儿说得没错。”如花般缱绻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隐莲缓缓地登上了玉阶,领口和袖口上缀着的细密的白狐绒毛迎风吹乱,与拂在净白的俊脸上的几丝暗紫色长发轻轻纠缠,那飞扬而清冽的神采,让人心中不觉一动。 泠月手上执着一根翠笛,与一名抱琴的侍女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尊主。”浅镜和洛水垂首,面上皆有笑意。 “你也对弹琴有兴趣么?”我“好心”地问道,“要不要我教教你?” “听洛水说你在云水居也学过?”隐莲轻轻一笑,“他还特意在我面前夸赞了你几句。” “当然咯~当今天下恐怕也就洛水比我弹得好了吧?”我得意地回道,“所以呀,你快点拜我为师。” 洛水刚想开口,不知为何被隐莲使了一个眼神,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不知道翘儿小师父今天可有空?” “当然。”正好,我闷得慌。 隐莲含笑执起我的手,转首对泠月道,“今天翘儿教我学琴,你先退下吧。” “是。”泠月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们也先告退了。”浅镜和洛水冲我眨眨眼,一溜烟地跑了。 清归亭中,檀香袅袅。 “翘儿小师父,我们可以开始了吧?”隐莲用左手托着腮支在桌几上,细长的眉眼弯弯,自有一种荡人心魂的魅力。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尽管已经相处很久,但我的脸还是很容易地因他一个魅惑的眼神而涨得通红。我垂下眼按着琴,努力避开他的灼人的目光,“注意看我手指所作的指形,好好学啊,别辱没了本大爷的名声。” 我端端正正地坐好,挺起背,张开十指认真抚弄了古琴半晌,隐莲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越安静我就越觉得怪异,终于我忍不住停下来扭头看他,正好又迎上了他的媚人的笑靥。隐莲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脸,深深地像要刻下一个烙印,像是要看上一生一世。 “我脸上有什么可看的?是脏了么?”我举起袖子认真地擦了擦脸。 隐莲笑而不语。 “你干嘛总是笑,笑得我毛骨悚然的。”我瞪了他一眼,两指抚过古琴胡乱拨出几个音,撅嘴道,“你到底还学不学了?” “我在想,如果翘儿能像今天这样,永远在我身边教我弹琴,让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或许,我就真的可以放下很多东西了。”隐莲敛起了半分笑容,轻声道。 “傻瓜。”我曲起食指,轻轻一擦他高挺的鼻梁,笑道,“你总是在高兴的时候泼人家冷水。我会一直陪着你呀,再说教你这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家伙学琴可不容易。” “翘儿,你发誓要永远留在我身边。”隐莲肃穆地三指并立指向苍天,“就像我这样,我隐莲发誓,与绿翘生死相随。” “好,我发誓。”我笑嘻嘻地也三指并立指向苍天,“我绿翘发誓,会永远留在隐莲的身边,与隐莲生死相随。”我突然转念一想,忙说道,“加一句,以后不许未经我允许把我当春卷一样弄去你寝殿!” “这个有待商榷。”隐莲释然地抿嘴一笑,从怀中掏出两块用血色丝绦缚着的、色泽黯淡且造型怪异的古玉,乍一看,还以为两块卵形的灰石。 “这是什么?”我扫了那两块土不拉叽的古玉一眼,它们的品貌实在是不得我心,“实在不怎么好看呐。” “你可知道璇玑灵玉?”隐莲将其中一块古玉的丝绦解开,放在我的手中。那古玉一触到我的掌心,隐隐散出了血光,竟迅速湮没于我的掌中,化为一痕火莲蓓蕾印记。那朵火莲的蓓蕾就像是有生命的一般,在我掌心中缓缓绽放,直至极盛。 我惊道:“难道说……” 璇玑灵玉。 为三大魔教之一的“乾火宫”供奉的圣物。 传说灵玉分为雌雄两块,若是分别执在已有相誓的两人手中,便会化入骨髓成为两人之间的牵绊。其在掌心中的形态会随两人的机缘之花而定。若是有一方突然死去,另一方的花朵便会颓然凋谢,若情到深处,那另一方也会随之命毙。 自此古玉幻为原形,焚灭,再次归与祭坛之上。 “没错,璇玑灵玉。”隐莲的掌中血光一现,也绽开一朵血莲,他沉声道,“你死了,我必也活不成。” “我会好好保护我自己的。”我凝视着掌中的血莲,动容道,“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自己死去。” “现在我的命就在你的手中。翘儿,你喜欢我的新年礼物么?” 我愕然,贝齿不断地去咬自己颤抖到不能说话的嘴唇,然而还是落下泪来:“未免,太重了……” “傻丫头。”隐莲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俯下身轻轻地吻去我落下的泪珠,一点一点将吻覆满我的脸颊。最后用他温热而柔软的舌间橇开了我滚烫的嘴唇。 我仰着脑袋,甚至来不及呼吸,就又被他密集而热烈的吻所覆盖。 墨色与暗紫色的发丝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拂过琴弦,落出一个柔美的音。 “琤崆——” 第四十四章 鬼话惊夜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翘儿,你和谁约在黄昏后?” “嘻嘻,不过是个戴着玉狐面具,喜欢拐骗小女孩回家的笨蛋少年罢了。” “哦,我想起来了,的确有一个也戴玉狐面具,喜欢吃冰糖葫芦,还吃得满嘴糖屑的傻丫头约过我。” 又是一年上元灯节。 我和隐莲两人覆着两张相同的玉狐面具,携手走在洛城热闹的灯市中,相视一笑。 身后,突然有无数的黑影倏然弹落。 闇神殿最神秘的侍从——魅影。 “什么事?”隐莲没有回头,冷冷地问道。 “禀报尊主。乾火宫有异动。”其中一名像是笼在一团黑雾中的魅影回道。 “知道了,下去吧。” “是。”魅影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没劲,才刚出来没多久……”我知道隐莲此时定会赶回闇神殿处理乾火宫的事,不禁抱怨道。 隐莲按了按我的掌心:“还不是因为我们拿了人家的璇玑灵玉?现在乾火宫的人肯定是坐不住了。” “灵玉可是你拿的呀。”我瞪了他一眼。 可转念一想,隐莲到底也是为了我才会去夺了人家的圣物。 “翘儿。”隐莲突然柔声道,“你觉得闇神殿如何?” “很漂亮,四使也挺有趣的。”当然,除了沉默寡言的泠月。 “你愿意一辈子住在闇神殿里,永远都不离开么?” “那怎么可能?”我忙摆摆手,“再好的地方住久了,谁都会觉得无聊啊。如果你能像今天这样,经常带我出来玩就好了。” “那若是我有事不能陪在你身边,你怎么办呢?” 我想了想:“我没了武功,还是男装的打扮好了。” “现在天下人都知道陆七傲是秦斐然的人。虽然我在正道上还受人尊崇,但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我的身份,可能会想要抓你对付我。不过我更担心的是魔教的人。” 我扑哧一笑:“你自己还不是魔教的……” “三大魔教除了闇神殿以外,任意门已经被风渊铲除,但还有一个仍然存在。” “你说的乾火宫吧?” 早就听说,乾火宫是魔教中行事最为毒恶的,它的历史最为久远,根基十分庞大,虽然如今已大不如前,甚至被新起的闇神殿压制,但也定不好对付。 更何况它宫里的圣物被隐莲夺了去,无论是陆七傲还是绿翘,若是被乾火宫抓到,都等于是死无葬身之地。 “怕了?”隐莲狡黠地一笑,“不管你是陆七傲还是绿翘,他们可都想要抓你呢!” “谁说我怕了?”我偷偷按了按狂跳的心脏。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身在险境的。”隐莲看着我,眼神异常坚定,“三个月后,你——陆七傲,将会铲平乾火宫,名扬天下。” 于是,在他那句话后,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三个月开始了。 先是隔着薄绢衫,洛水在我的背部扎满了银针,像只刺猬一般被浸泡在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的热汤中。侍女们不断地添加柴火以保持木桶中高度的水温,洛水拿着小金秤仔细称量,再按比例不停地加进更多古怪的草药。 虽然这个药汤可以让我之前所受的内伤完全愈合,并且可以再次习武,但滚滚的怪味熏得我不停地咳嗽掉眼泪,着实难熬。 但隐莲仍坚持让我每天泡草药,全然不顾我的软磨硬泡。 使得我赌气,好几日没理睬他。 “洛水……这个药汤我还要泡多久啊……”我懒洋洋地伏在木桶的边缘上,小声地嘀咕道。 “我算算。”洛水掐着指头抿嘴一算,道,“已经过了十五日,还有三十四日便可。” “啊……”我差点热昏过去。 更可怕的是,在此期间,我不仅要被扎成刺猬变成大药包,每天被逼着复习《焚玉心经》,还要接受隐莲的亲自教导剑法。 隐莲和风渊的授课方式完全不同。 风渊教我练剑,都是他先演练一次,再让我跟着做,无论手势还是拿剑的姿势都不能相差分毫。那时候,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手把手纠正我不正确的姿势。风渊站在我的身后,他的手掌比我的要大得多,轻轻松松地完全掌握住我的手,引着我向前凌厉地刺出一剑。于是,我的衣衫上总会落满紫杉树的清香。 而隐莲则先丢给我一本从未见过的古剑谱,只有四招,让我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站在一旁慢悠悠地道:“记得了多少?” “当然全部。”我自恃记性不赖,更何况,才四招。 “你再想想。” “唔,只有一半了……”脑海中的剑招开始渐渐模糊,我恼然道。 “现在呢?” “全忘记了!”我敲敲自己的脑袋,怎么那么简单的四招突然不存在了? “很好。”隐莲含笑道,“你使剑看看。” 我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伸出手来:“把剑谱再给我看一下再使吧。” “剑谱已经在你脑海之中。”隐莲掌中的剑谱突得自焚起来,化成片片灰烬,“那四招,蕴涵了所有剑招的精华,并非限于教条。随兴而为,幻为万招。” 我恍然大悟。至此,剑术日进千里。 一日,明月如霜,好月如水。曲港跳鱼,圆荷泻露。 从浅镜房中听完她讲的一个关于倒头女鬼的故事,突觉宁静的黑夜变得阴森起来。临走前,忙唤来我房中的侍女翠微,提了盏灯笼好照亮夜路。 “绿姑娘,小心哟~~”浅镜在我身后发出幽森的声音,“咚——咚——咚——,是那个女鬼头朝地,向你而来的信号~~” “浅镜!”我一脸恐慌地跳脚,尖叫道。 浅镜和几名一起听故事的侍女顿时笑作一团。 走在平日里看来十分清雅的白莲,一时也蒙上了恐怖的色彩。我扶着翠微的手慢慢地向我的房间走去,脑中仍浮现出浅镜所讲的情景。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身后真的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呀!”我大叫着丢下翠微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那个“咚——咚——咚——”的声音似乎一直跟着我。 终于,我看到了一扇颇为熟悉的华丽大门,忙奔过去狂敲不止。 门开了,我一脸惊恐地扑到那人的怀中,颤声道:“有……有鬼……” “有鬼?”那人抱住我向外张望了一番,将我惊慌失措的脸抬起来,“翘儿,你是怎么了?” “是倒头女鬼!用头朝地走路的,”我紧张地一把将隐莲往里推,口中嚷嚷着,“你听,咚——咚——咚——快把门关上!” 我蜷缩在隐莲铺满白色丝褥的大床上,心有余悸。 “是不是浅镜给你讲了什么故事?”隐莲唤侍女送来一杯安神茶,递到我的面前,“乖,喝了它就会好些了。” “恩。”我大口大口地喝完茶,小声道,“是倒头女鬼的故事……好可怕的……” 隐莲有些哭笑不得摸了摸我的脑袋:“都是吓唬你的呢。” “可是,我刚刚真的听到……”我小心翼翼地看着隐莲,声音几不可闻:“今天晚上我能不能住在你这里?” 我本就怕黑,更何况听了浅镜的鬼故事,今夜实在不敢一个人睡。 “你就不怕我强要了你?”隐莲忽地邪气一笑,用指尖轻轻挑落左边的衣领,露出细腻白滑,轮廓优美的左肩与惹人垂涎的胸脯。 “你敢!”我大声嚷嚷着忙捂住眼睛,却忍不住留出条缝去偷看他美好的身材。 隐莲身上的莲香一下子覆满我的全身,他将我的手紧紧按在两侧,沉重的气息吐落在我的脸上:“那么好的机会,你说我敢不敢?” 第四十五章 玉狐公子 我瞪大了眼看着他,一本正经道:“隐公子,本大爷今日来葵水了。” 隐莲期待的表情蓦然变得无比失落,一脸恼然地翻身躺在我的身侧。 我于心底暗暗轻笑,拉过被子正准备睡去,一只胳膊伸过来将我一把拽过,我的背紧紧贴在了隐莲结实的胸膛上,我被隐莲清冽的气息层层围裹,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 心内一阵狂跳,喃喃道:“你……” “不要动,让我搂着你。”隐莲轻轻地咬了咬我左耳上的银莲钉,惹得我脸蓦地发烫,他悄声道,“就算什么都不做,你只要能在我的怀里。翘儿,这一天,我等很久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了咬被角,脸红了又红:“哦……” 隐莲撩拨着我散乱的发丝:“翘儿,明天你戴着玉狐面具上乾火宫。我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我刚应完,突然觉得一阵困倦,可能是安神茶的催眠效果上来了,“我好困呐……” “那你安心地睡吧。”隐莲宠溺地拍拍我的脑袋。 “不许打歪主意哦!” “恩。” 我转过身,将脑袋抵在隐莲的胸口,整个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在他的怀抱中安然睡去。 第二日醒转来,身侧已无人,只留下一个在床单上微微陷落的人形凹坑与几丝暗紫色的长发。我仔细地将它们一根根捏起来放在手心,怔怔地看着出神。 “绿姑娘,该更衣了。”几名侍女捧着梳洗的用具和一套男装款款而来。 我一边洗脸一边问道:“隐莲呢?” “尊主已经前往乾火宫。” “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差点没跳起来,这家伙已经出发了,居然还不叫醒我?! “将近晌午。不过尊主有命,等绿姑娘梳洗好后请戴上面具,由月使带领前往乾火宫,绿姑娘到了那边自然知晓一切了。” 我半信半疑地收拾好一切,拿出玉狐面具覆在面上。 泠月安静地站在门外,见我走了出来,垂首道:“绿姑娘,请随我去。” 刚走下台阶,只听得“砰!”地一声,一个侍女被撞倒在地。 不远处浅镜拿着一包东西飞速地向闇神殿外奔去,冲散了侍女们的队伍。她面上满是慌乱,似有泪痕。 “浅镜她……” “绿姑娘,正事要紧。” “好吧……” 乾火宫内已是一片狼籍,安静得让人可怕。 到处是着火色衣服的乾火宫弟子的尸首。奇怪的是,其间竟然夹杂着不少武林正派弟子的尸首。 血流如河。 我心下一沉,南宫世家的那一幕血腥又在眼前重演。 “有正派弟子围剿乾火宫?”我问道。 “没错。”泠月面上并无表情,“尊主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绿姑娘只需要带领被乾火宫囚禁的武林人士离去就可以了。” 我摸摸脑袋,还是一团乱。不过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我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主演,被硬推到了台前,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背过。 不可思议的是,竟然还很成功。 那群被囚禁在小黑屋子里的武林人士中竟然有少林方丈玄悲大师和武当那个断了只手臂的白眉。其他各门派的掌门皆坐在地上,身体极其虚弱的样子。 有几个嚷嚷道:“妈的,我们都被乾火宫那贼宫主给骗了,哪有什么擘天令?都是放屁!” “可不是?上次在南宫世家的皇庭差点被烧死,现在倒好了,要被困死在这儿了!” “不过,那个戴着玉狐面具的少年答应去搬救兵来救我们的……” “但愿不是个骗子……” 他们一见我,眼睛噌地一亮:“啊!是戴着面具的那个少年!” 玄悲大师双掌合十,喜道:“施主果然不负重托,来救我们出去了!” 幸好有面具盖住了我当时迷惘的表情,我转念一想,这应该是隐莲事先做的安排,忙沉下声道:“乾火宫已被铲平,请各位掌门随晚辈离开。” “有劳了!”那群家伙顿时来了精神,鱼贯而出。 “不知施主尊姓大名?”玄悲大师对我感激地弯腰一拜。 我忙扶起玄悲,道:“在下陆七傲。” “原来是秦公子的……”天山派掌门卓青松恍然,突然脸色怪异,有些扭曲地笑道,“啊,朋友。” 言外之意,是男宠吧? “没错。”我无所谓地笑道,“就是秦公子让我来救各位的,因他有要事在身,只能托我前来,大家莫怪。” 一举两得,我既得了虚名也顺便往秦斐然那假圣人脸上再贴点金。 “多谢陆公子与秦公子的救命之恩。”众人向我一抱拳,万分感激道。 “陆公子铲平魔教,又救了我们大家,实在功劳最大。几日后,请陆公子与秦公子前往天山一聚,众武林人士都要在那好好答谢两位!” “一定,一定,多谢卓掌门!”我口中答应,心下暗暗不屑。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诸位前辈,请慢走!” “告辞!” 霎时间人走得干干净净,偌大的一个乾火宫,随即又恢复了寂静。 身后一声轻笑:“陆公子,干得不错。” 我摘下面具回头一瞧,只见隐莲穿着与我一模一样的青衫,覆着玉狐面具。我恍然道:“你……” “现在正派的那帮人可欠了你一个大大的人情。”隐莲慢慢地摘下面具,笑道,“不枉费我……” “让我猜猜。”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忙截口道,“是你把那些正派的人引到乾火宫的对不对?” “接着说。” “其实,你夺取了乾火宫的圣物,顺便激起他们的愤怒,趁机控制了乾火宫。然后扬言擘天令在乾火宫中,引正派的人来夺取……”我想了想,“然后把他们困在这里。你扮做我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允诺会搬救兵来救他们,然后我就出现了……” “翘儿,你真越来越聪明了。”隐莲过来执起我的手,领我走向高处,迎着弥漫着血腥气息的山风笑道,“你看,今天之后你将名扬天下。” “可是……”我的目光触及那连绵的血河,神色一黯,“你不该再次引来更多的人围剿乾火宫,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 “有很多事,并非得以。为了达成目的,牺牲在所难免。更何况,我是为了保护你。从此以后江湖上的人都会尊敬你,也不会再有乾火宫的人威胁到你的生命……”隐莲看着那片血河,眼中有我看不透的情绪,甚至是,有点带着欣喜的残忍。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身边的这个人,如此陌生。 我挣脱了他的手,低声道:“若是为了我一人的安全就死那么多人,我宁愿一辈子待在闇神殿,永不离开。” 那日起,江湖上出现了一名戴着玉狐面具的美丽少年,传说中他灭了魔教,救了武林正道,风头堪与清蕖公子比肩。 被江湖人士尊为四公子之一。 人称,玉狐公子。 第四十六章 桃花依旧 我挣脱了他的手,低声道:“若是为了我一人的安全就死那么多人,我宁愿一辈子待在闇神殿,永不离开。” “翘儿……”隐莲微微叹息。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低头捏紧手中的玉狐面具,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魅影们倏然弹落在我们的四周。 无声无息。 “禀尊主,乾火宫已肃清完毕,无一活口。”一名魅影恭敬地呈上一枚晶莹剔透、色如烈火的方玉,“此乃乾火宫的印信。” 我猛地一惊。 传说中此印信名为“焰诀”,与璇玑灵玉同为乾火宫的圣物。此印信如璇玑灵玉般会附入乾火宫历代宫主人体内,成为身份的象征。只有当宫主死去,印信才会浮出肉身,幻为实体。 很明显,乾火宫的宫主死了。 虽然我不曾见过那个江湖上谈之色变的魔头过,但,心上却涌起一阵悲哀。 仅仅为了我一人的周全,赔上那么多人的性命。无数前来救援的武林正派被诛杀,一个乾火宫被灭门,甚至,无一活口。纵使大奸大恶,也不该…… 那枚焰诀在魅影的掌心中泛出幽幽的红光,如一滴血泪。 “你们做得很好。”隐莲的嘴边再次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他接过那枚印信,用力一握,冷冷地看着那枚如血的印信在掌中渐渐化成灰烬,洋洒在风中。 淡淡的青灰间,眼前的这个人距离我很遥远。 他的表情,他的动作,如此陌生。 不是那个总是坏笑着想要偷亲我的隐莲,不是那个搂着我恬然入睡的隐莲。 他是谁?露出那样嗜血而残忍的笑容。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许久,隐莲转向我,露出一如往昔的清冽笑容:“翘儿,我们回去吧。” 我无法迎视他的笑容,黯然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隐莲怔怔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轻拍我的肩膀:“由你。” 他与魅影们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阳春三月,春光融暖。 看着隐莲渐渐淡去的背影,我的心底却没由来的寒冷。 我问自己,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叫隐莲,他是闇神殿的尊主外,还知道些什么。 全是空白。 我对他根本什么都不了解。 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面具。 我默默地走出了乾火宫的大门,独自一人走在茂林密布的山间,阳光如碎金般撒落,晃得人有些发晕。 “让开!让开!”一个熟悉的女声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一抬头,只见浅镜骑着快马,手中拽着两条长长的麻绳,那麻绳上缚着两名大夫模样的男子。那两人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跟着马跑,苦不堪言。 到底是何事让浅镜如此慌忙?今天上午也见着她急急地奔出闇神殿来着。 转念间,一马三人已经远去。 我忙提起气,追了上去。 由于三个月来的集训,我的轻功大胜从前。不远不近地追在浅镜后,小心翼翼地不让她发现。然而浅镜似有心事,根本未有注意到后面有人追踪。 当我再次踏上祁山熟悉的小道时,我知道她要去哪里了—— 玉龙山庄。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雕栏玉砌,翠树繁花。 只是那些着青灰色长衫的侍女和侍从不见了踪影,惟独花木静静地自谢自开。昔日热闹欢乐的玉龙山庄寂静得如此荒凉。 恍如隔世。 一阵山风吹来,满地花屑。那是风渊最喜的桃花。 此时,怎叫人不忆起那个桃花树下的蓝衫少年。 只见浅镜推搡着那两个可怜的大夫向山庄的后院走去,终于,在一处精致的房屋前停了下来,她轻轻推开了门,将两个大夫踢了进去。 我一怔。那熟悉得无以复加的窗台上,赫然放着一束极其新鲜的“星眸”。那淡紫色的七瓣小花悠然绽放,依然用一根蓝色锻带扎起。 那是我的房间。 那是我和风渊每日约定的一束“星眸”。 我刚想推门而入,只听得里面传来几声咳嗽,有一名男子疲倦的声音传来:“浅姑娘,其实不必再为我费神了,咳咳……我这病……” “那怎么行!”浅镜急道,“风公子,好歹让大夫给你瞧瞧吧!这是我上帝都抓来的御医!” “王御医张御医,咳咳,抱歉……” “原来你们……” “姑娘,你怎么不早说?若知道是风公子得病,圣上定会派我们前来的……” 我的手按在门上没有推入。 风渊病了。而且,很严重。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那日在祭天别院中见他,他仍是好好的……为什么…… “少主?!”一声惊喜的尖叫打断了我的思绪。 一回头,只见小雪端着面盆子站在台阶下,一脸的不可置信与欢喜。 “小雪!”忽然遇见故人,我大喜,正欲走下去,就听得屋中一阵翻倒桌椅的乱响,背后的门猛然打开了。 我回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风渊的长发有些凌乱,双眸深深地凹陷下去,曾经柔美的嘴唇像是失却了水分的花朵,苍白而凛冽。他瘦长的手掌捂着嘴艰难地咳嗽着,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用那双仍然明亮的雪瞳看着我。 那个安静的、清傲的风渊,如今却如飘零的桃花般憔悴。 从未有过的心疼。 那个桃花树下的俊美少年,如今,却缠绵病榻,瘦得不成人形。 “你,来了……”风渊深深地看着我,艰难地吐落着三个字。 “我……” “你,你不要走,好不好?”突然被紫杉树的清香围绕。风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将我环进怀中。他瘦弱的身体微微地颤抖,喃喃地重复道,“不要走,好不好……” 他紧紧地抱住我,仿佛是要将我按入他孱弱的身躯里。 他的言语中是如此绝望的忧伤。 “少主,求你留下来吧!”小雪带着哭腔跪倒在台阶上,“右使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扳过风渊的肩膀,急道,“风渊,你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我……”忽然觉得眼前人的力量在消失,风渊闭上眼,如一片枯叶,缓缓向地面飘落。后面有一双素手忙接住了他,喂他吃下一颗丸药。浅镜的眼睛红红的,哽咽道,“绿姑娘,你知道么?风公子他,恐怕活不久了……” “什么?!那他现在!?”我一惊,失力般地跪在地上抱住风渊,大喊道,“御医!御医!” 那两名御医忙奔了出来,按上风渊的脉门:“幸无大碍,应是见到姑娘你,过于激动而引发的血气不足,暂时昏厥……” 浅镜的言语中有说不出的酸楚:“原来他那么想见你,却一直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灼艳的桃花一片一片的落下来。 铺满了青石小径。 悄然无声。 第四十七章 颜瞳之症 风渊在昏睡中一直紧紧地抓住我的右手。 我轻轻抚过他额前的长发,他的脸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 浅镜与我两人坐在床沿,默默地注视着床上躺着的这个人,久久不曾开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浓浓的草药味从窗外飘入。 两名御医替风渊诊过脉,然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得开些补气安神的药,悉心熬煮。 “浅镜……”我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浅镜抬起头看着我,泪光闪烁,“恐怕是你那天离开祭天别院以后。” 我突然忆起那日,风渊的身体不寻常的颤抖。他阻拦过我,想要让我留下来,然而那时我的脑海中全是隐莲的影子,一心想要对隐莲解释,全然没有注意到风渊的病态。 “我,对不住他。”我垂下头,幽幽道,“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了……” “是我甘愿的。我有过私心,知道他这样想见你,却还是没告诉你……我真讨厌这样的自己。”浅镜苦笑着为风渊掖了掖被角,“不过,今日他的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真心希望由你来照顾他……或许,他会好起来也说不定……” 我忙应道:“我当然会的。” “那我便放心了。”浅镜慢慢地站了起来,目光还流连于风渊沉睡的脸庞上,“绿姑娘,我该回闇神殿了。” “替我和隐莲说一声,我可能……要过几日再回去。” “我会的。“浅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上前握住我的手,用倔强的眼神直视我,“绿姑娘,我知道你和风渊青梅竹马,而且风渊喜欢你。如今他有病在身得你照顾,但我也希望你莫要负了尊主。” 莫要负了尊主。 这个傻姑娘,一心还是为别人着想。 为了风渊的心愿,甚至拱手把这个自己心爱的人让给我照顾。 “放心。”我郑重地握紧了她的手,颔首道。 浅镜离去的那抹明黄的背影有些落寞。 “少主……”小雪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药煎好了。” “给我吧。”我接过汤碗,“你让两位御医先行回宫,一日奔波,也累了。顺便让他们和隐玉说一声,风渊他……” “风右使吩咐过,不准把他生病的事告诉别人。” 看来小雪并不知道隐玉就是玉疏的事。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那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将汤碗放在一边的小桌上,忙叫住她,“玉龙山庄怎么就剩下你们几个人了?” “自从少主走后,主上就一直很少回来,后来主上又把红泪姐姐接走了。风右使和靳左使也跟着去了。”小雪叹了口气,“除了以前伺候少主的几个丫鬟被主上要求留下来日日打扫少主住过的屋子,大部分人都被遣散了……” “辛苦你们了。” “倒不辛苦。只是几个月前,风右使突然回来,就一直住在少主的屋子里。”小雪的眼眶又红了,“少主,风右使到底得了什么病?一日比一日消瘦,还不停得地咳嗽。奇*+*书^网梦里面还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听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叹了口气,轻声道。 我转向昏睡着的风渊,只见他因痛苦而蹙起眉心,干涩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风小渊,几月未见,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轻轻地推醒了他,柔声道:“风渊,快起来喝药了。” 他长而密的睫毛动了动,张开有些迷离的雪瞳,定定地看着我:“你,你没走?” “你叫我不要走,我便不走了。”我强撑起笑脸,端起一边的汤碗,劝道,“来,我喂你喝药。” “我,我自己来……”风渊如纸般凉薄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忙勉力支撑着坐了起来。然而却连伸手的气力都没有,他试着去接碗,但几次都没有成功,还差点将药给洒了。 “还是我来吧。”我用汤匙将药汤搅得微温,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他的嘴边。 风渊的神情犹如一个开心却不懂得如何表达的孩子,他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看着我,像是生怕我在他眨眼的时候消失不见。一口一口,把药喝得干干净净。 “乖哈。”我摸摸他的脑袋,正准备起身去唤小雪收拾汤碗,被风渊按住了手。像是觉得这个动作有些越礼,他忙缩回了手。 风渊睁大了眼,一脸慌乱:“你要走了么?” “不是,我叫小雪去弄点吃的给你。”我复又坐下,安慰道。 风渊松了口气,一下子靠在软垫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是我太敏感了。你说过你不走的。” 我笑道:“我不走。” 过了半晌,他突然打破了沉默,抬眼道:“我们去江南好不好?江南的桃花应该开了。咳咳……”他的背因剧烈的咳嗽而弓了起来。 我忙轻拍他的背:“你病得那么重,怎么受得了车马的颠簸?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好不好?”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风渊苦笑着摇摇头,“我想在我还能看见的时候去江南看一次那里的桃花。” 我心下一沉,莫不是风渊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能坚持多久了么?忙应道:“好,我把一切都收拾妥当,过几天就陪你去江南。” “明天就走吧。”风渊慢慢从软垫上滑落,闭上了眼。 等我与小雪连夜打点好一切,一开门,已是第二日清晨。 浮香阵阵,绿影婆娑。 金色的晨光带着令人绚目的瑰丽,让人刹那间有些睁不开眼。 我渐渐适应了有阳光的环境,摸着眼下因熬夜生出的大黑眼袋,正打算去洗把脸,迎面就看见洛水带着一列闇神殿的素衣侍女跨进庭院的拱门。 “云衢!”我惊喜。 “绿儿!”洛水浅笑着赶上前来。 我笑道:“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昨晚没回闇神殿?”洛水指指那列侍女手中的物品,都是我常用的衣物饰品,他倒想得周到。 只听洛水笑道:“浅镜说你要在玉龙山庄住几日,尊主怕玉龙山庄现在人手不够,照顾不好你,就把她(它)们给送来了。” 原来竟是隐莲……心下感动了一把。 “回去以后替我谢谢他。”只是我仍然还是忘不了他嘴边那抹残忍而欣喜的笑容,言语中有些生分。 “你怎么还那么见外?”洛水微微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道,“尊主还说让我来给风公子瞧瞧。浅镜总跟我提起风公子,我倒还没见过呢。风公子现在在哪?” “我怎么忘了你是‘医仙’?早该让你来看看的!”我喜道,忙将洛水引向屋内。 我推开门,嚷嚷着:“风渊!你看谁来了?” 正在小雪的伺候下喝粥的风渊抬起了头,露出那双微微有些迷惘的雪瞳。 “雪瞳?”本是满脸笑容的洛水眯起了眼,紫瞳由淡转浓,惊道:“你也是颜瞳族人?” “颜瞳族?”风渊盯着洛水的紫瞳,本是平静的眼波竟也起了一丝诧异,“你是……” “绿儿,你出来一下。”洛水抚了抚额头,声音略带疲惫。 第四十八章 梦迤江南 在前往江南的颠簸的马车里,我凝视着风渊熟睡的面庞,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还算匀整。 略略放宽了心,脑海中不住回想起洛水在庭院中对我说的话,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几欲落泪: “绿儿,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好一坏。你,要听哪个?” “自然是好的那个。” “好消息就是风公子暂时不会死。” “暂时?” “没错。坏消息就是他活不过二十岁。” “可他今年……他才十八岁,那么年轻……为什么只能再活两年?” “你听过颜瞳族么?” “没有……” 颜瞳族,一个强大而神秘的部族。居住在王土所不能及的苦寒之地。其族人分别有金瞳、紫瞳和雪瞳三种颜色的瞳孔。 金瞳为颜瞳族的统治者所有,掌握着人所不知的秘术。而紫瞳天生擅医术,雪瞳擅搏击。 然而颜瞳族因其强大的天赋而寿命极其短暂,除了统治者,其余的族人只能活到二十岁的年纪。 “云衢,你也会在二十岁的时候离开我么?”听到这里,我惊道。 “绿儿。这是我们颜瞳族的命。”洛水微微颔首,淡淡地笑道,目光中甚是从容,“不过,我还能再陪你和尊主五年。我真庆幸,能在有生之年遇到你和尊主。” 我紧紧攥着他温热的手,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洛水,我多希望你和风渊都不要离开我。我多希望我能再早点认识你。这样,你陪我的时间可以更长,更远。 只是为什么,已经知道你们会离开我,我却无能为力。 人定胜天。原来,是骗人的。 死亡会在我面前带走你们,两年后,五年后。 洛水说,绿儿,你不要哭。就算我离开的那天,也不要哭。我要你开开心心地送我走。这是我与你之间的约定。 洛水说,绿儿,这是我写的药方,你每天按这药方配药并给风公子服下。他若无大的情绪反复,身体会渐渐好转,离开时也不会那么痛苦。 我说,云衢,我和风渊要去江南。我要在风渊剩下的时间里好好陪伴在他的身边。 我说,云衢,帮我照顾好隐莲。这两年,算我欠他的。 洛水说,绿儿,莫要负了尊主。 “莫要负了尊主。”我轻轻咀嚼洛水那句与浅镜一模一样的话。摊开掌心,那朵血莲的花瓣舒展,似是迎风摇动,一如真物。 我叹了口气。 两年。隐莲,等我两年。 江南。 春过半晌。 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 更风流多处,千树桃花,相映红。 约略,颦轻笑浅。 弹指间一年过去了,每月也有隐莲的信来。 整整十二封信,写在淡紫色的薄笺上,字迹清冽细劲,美好得如同他的容颜。 最近的一封信很长很重,但是满纸的字,却都只是重复着两字: 安好。 我可以甚至想象隐莲俯身在桌案前,一豆清灯,一笔一划写下这两个字无数遍的情景。他要我安好,他呢?是否也安好? 我摊开掌心,那朵血莲妖娆轻舞。 此时隐莲在做什么?也像我一样坐在亭子中的软垫上,与四使一起赏花吧?闇神殿的桃花也应该开了满吧? 我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我忘了,闇神殿没有桃花。 “绿翘。”一身水蓝色长衫的少年立于一株开得极盛的桃花树下,轻轻唤我。 花瓣因那一声而轻疏地]落下,纷繁得如同一场花雨。 我挽了挽因湎于思绪而无心打理的长发,站起身来,回首一笑:“你迟到了呐。” 风渊浅浅地抿嘴一笑,快步上前:“你久等了吧?” 彼时的风渊,与我印象中的并无二致。 因到了江南,汲取了这水乡的天地灵气,再加上按时服用洛水所开的药。一年来他的身体竟也逐渐好转,双颊开始渐渐饱满,神情已与从前无异。只是那薄透得似能看见青蓝色血管的脸还是异乎常人的苍白。 我在漫天花雨中心疼地看着眼前雪瞳微醺的清瘦少年。 时光,为什么不能为这样一个如桃花般美丽的人而停驻,却要他如桃花般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凋谢。 要小雪拈着一枝香甜的栀子花,从风渊背后蹦出来,嚷嚷道:“少主,风右使说带我们去泛舟游湖,好不好?” 我看了眼一脸无辜的风渊,指着她笑道:“定是你这个小丫头想出来的点子,何必要扯上风渊?” “少主~~”小雪撅嘴道。 “去啦去啦~”我收拾起心情,高高兴兴地一手挽过风渊的胳膊,一手挽过小雪,“我们这就去找个船娘,泛舟一日,可好?” “太好了!”小雪把一个包裹从肩上卸下,炫耀似地说道,“你看,我把少主和风右使的爱吃的点心都带上了!” “鬼丫头!”我笑嘻嘻地一点小雪的额头。 平岸小桥千嶂抱。柔蓝一水萦花草。 蓼屿荻花洲,掩映竹篱茅舍。 我趴在舷窗边,静静地听着风渊站在船头吹奏出的悠远而深长的箫声。 在这样青浓的细雨天里,呜咽的箫声更添惆怅。 船娘慢慢地摇桨,小舟晃晃悠悠地过了一座桥洞,一片新碧的荷叶闯入了我的眼帘。 还记得有一年的夏天,我和风渊就在这一片青荷中,为了一个未熟的莲蓬笑闹着等待温锦梓的船。那个热心却又好色的少年。 然后呢,我就被那个少年困在画舫里,再后来又被一个容貌绝美的男子救了出来,一同坐上了他的黑马。 至今,我的耳畔似乎还能听到在江南小镇的石板道上清脆作响的得得马蹄声。似乎还能嗅到夜风扬起后那一地花屑的清香。 嘴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 “少主,少主!”在船头撑伞听箫的小雪突然跑进了船舱,喜不自禁地喊道,“有,有艘大船!” “大船有什么稀罕的?”那声大喊搅乱了思绪,我有些埋怨道。懒懒地将手指伸向水面,荡出阵阵涟漪。 “有,有一个公子!”小雪按了按起伏不停的胸口,双颊飞红地说道,“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少主!你快去看看!”小雪不由分说地将我扯起来,拉到船头。 风渊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唇边的玉箫,静静地看着远处。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去,只见一艘缀满紫纹雪锦的大船正缓缓向我们这边驶来。船上立了一道雪色的身影。 纵使相隔那么遥远,我仍能感觉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那气息仍像是他在我的身畔,搂着我入睡时那么清晰。 那是我一年一月一日,甚至每一个时辰都在思念的人。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恍惚间不相信似地掐了一把小雪的大腿,只听得她杀猪般地惨叫起来:“啊——!” 我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第四十九章 春雷阵阵 船上那道雪色的身影渐渐地近了。 带着花朵般缱绻的笑容。 隐莲登上了我们的小舟,炽热的目光越过我,径直向我身边的人走去。含笑的唇边轻轻吐落两个字:“小渊。” 只见风渊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浅浅的红晕,他垂头笑道:“为什么现在才来接我?” “你也知道,江湖上的事,总是很多的。”隐莲温柔地执起风渊的手,解释道。 这句话怎么听着那么耳朵熟?我拿烟秆子掏了掏耳朵。 “那你带我走好不好?”风渊轻柔的话锋一转,拧眉指向我,“我已经受够了这个女人了!” “少在那卿卿我我的!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我没好气地一掌打落风渊的手,一脚踩在船舷上,叼着烟秆子撇嘴道,“要不是老娘好心陪你到江南了一年,你这会还有命见你的心上人么?!” “疼不疼?”隐莲忙将风渊被打红的手揉了揉,心疼地问道。 “疼!”风渊的小泪直飙,“这娘们的手势也太重了!” “你才娘们呢!”我把烟秆子往旁边一送,没好气地冲小雪道,“丫头,再装一管子烟来!” 小雪诺诺地接过。 隐莲一摞风渊的袖子,只见他雪白的胳膊上都是红红的印子,怒道:“这些是什么?!” “谁叫这男人不听话。隐大爷,你要知道,养个人是要很大的开支的!这不,我兜里的钱不都用完了嘛,就让他去接客来着,这死男人居然给我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我斜了他俩一眼,抱着胳膊粗声道,“我就小小地教训了他一下好让他听话嘛!” 隐莲惊道:“小渊,难道你……” “当然没有!”风渊的一张小白脸急得通红。 “开个价吧。”隐莲把风渊拖到身后,对我冷冷道。 我亦冷笑,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五指。 “五千两?”隐莲挑了挑眉毛,正准备低头数银票。 我一掌按住了那双手,双眼镇定地凝视他:“不。” “五万两?”隐莲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不。”我冷笑着摇摇头。 隐莲彻底被我激怒了,他大吼道:“你到底要多少?!” “我不是说了嘛!”我叉着腰,扯着嗓子,声音比他还高了八度,“五百块!就是那种有个老人头的粉红票票!我不要四个老人头的!那是旧版的,现在要用得上银行换去啦!” 末了,我还阴恻恻地添了句:“拒绝假钞,谢谢。” “扑通!” 有人落水了。 ++++++++++++++++++++++++偶素华丽丽的分割线呐!+++++++++++++++++++++++ 啊哈……不知道有没亲被雷到啊…… 今天是愚人节,大家的小心肝有乜扑扑跳勒?最近有萌BL~嘻嘻,所以特意安排了这场~ 不过某戏有提前通知哦~哦呵呵~~(魔女笑) 子曾经曰过:某戏一声笑,平地万声雷。 春雷阵阵,夏雨血。 第五十章 倾尽欢颜 船上那道雪色的身影渐渐地近了。 带着花朵般缱绻的笑容。 “莲!”我一脚跨过船舷,跳上那艘大船,猛地扑到那个熟悉而温暖的怀中,眼泪鼻涕全蹭上了他一尘不染的雪衫。 清冽的莲香将我紧紧围裹,好似回到了闇神殿的美好时光。 “有没有想我?”隐莲轻轻咬了咬我的耳朵,他的呼吸此时清晰得如同我的心跳。 我先是情不自禁地使劲点点头,却又抬起早已哭花了的脸,笑嘻嘻道:“没有!” “口是心非。”他好看地一撇嘴,用手指轻轻一擦我的鼻子。 “你怎么想着来看我?” “只是路过罢了。” “口是心非。” “彼此彼此。” 隐莲边笑边指着我身后道:“不过,风公子好象不等你了。” 我忙转过身,只见那叶小舟渐渐离我们远去,小雪在船头向我用力挥手,一脸焦急的模样。风渊握着那管玉箫静静地坐在船舱内,幽幽暗暗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想我该回去了。”我黯然道,“不过你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你让船开到湖边,我自己走回去吧。” “我们打算住几日再回闇神殿。”隐莲一脸坏笑地从背后环住我,在我的耳边吹气道:“一年不见,我的翘儿更漂亮了。” 我瞬间僵直了身子,半晌,斜瞪了他一眼:“废话。” “我说后娘,你的脾气怎么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啊?”洮花那颗妖媚的小脑袋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嬉皮笑脸道:“不温柔点,我爹爹就找别的后娘啦~!” “我说洮花,都十岁了,你怎么还是那样小小短短的,一点儿都不长个呀?”我不遑多让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洮花憋红了脸,瞪大了眼,一本正经道:“哦,这个问题,很深奥的,你不懂的!” “洮花,你就认命吧。”浅镜撑开帘子,亦笑着走了出来,“你呀,就等着做小小短短的老妖孽吧!” “臭镜子!你又欺负我不长个的毛病!这回洛水不在,我看谁救得了你!”洮花一咬牙,把怀中的小白一下子往浅镜身上甩去。 浅镜尖叫着上窜下跳,把整艘大船蹦得摇摇晃晃:“刚才绿姑娘也说你啦!你干嘛老针对我呀!” “谁叫你没人家漂亮又没人家有人罩呀!” “哇——”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荡起层层涟漪。 我单手托着下颌坐在抄手游廊中,凝视着垂柳轻拂过的水面,落满了轻花。 暗忖:隐莲和风渊在湖心小阁中,未免也谈了太久了。 两个时辰前,一行人刚回我和风渊、小雪一年来所住的垂柳院,隐莲便径直找到坐在桃花树下发呆的风渊,约他谈话。 我曾想跟着他们去听听谈话的内容,结果被隐莲给赶了出来。更可恶的是,他还派洮花这个记仇的家伙把守门口,不许我偷听。 洮花得了令,比谁都高兴。忙叉着小腰作出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来。小白就像只忠犬般趴在他的脚边,一双眼警惕地瞪得溜圆。 “绿姑娘。”浅镜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点点头,同情地看着她绑着厚厚绷带的手臂:“你没事吧?” “就凭洮花那小妖孽还奈何不了我。”浅镜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愤然道,“幸好有洛水给我准备的解毒药,要不……哎哟。” “隐莲找风渊谈些什么?都两个时辰了。” “我也正想问姑娘呢,尊主之前都没和我们说起过。”浅镜也是一脸迷惘,“就连这回来江南,也是尊主临时决定的。赶得紧,害得我都少带了好些衣物。” 浅镜像是想到什么,笑道:“我想,他大概是想姑娘想疯了,嘿嘿。” “难道他这一年来就真没找别的姑娘?”我突然想起了洮花的话,开玩笑似的问道。 没想到浅镜满是笑意的面上竟微微露出难色,干笑道:“自,自然没……”浅镜是那种心里藏不住谎的人,像来说话直来直往。 她如此尴尬的表现倒让我觉得蹊跷。 我正欲发问,就看见风渊一脸平静地从游廊的那头缓缓走来,握着玉箫的指节隐隐发白。 “风渊!” “风公子!” 我和浅镜忙迎了上去。 “你们谈了些什么?”我好奇地拽着他的袖子问道。 风渊淡淡一笑,但面色却出奇得白:“没什么。隐尊主不过是关心一下我的病情。” 他越是说没什么我就越是不安。 我隐隐觉得风渊与隐莲之间一定有了什么秘密或约定。 “啊,我们尊主的确有带药来给风公子呢!”浅镜恍然地一击掌。 我惊喜道:“药?” 天底下难道还有药能救风渊么?隐莲真的找到了?!我心下一阵狂喜。 风渊抿了抿唇,面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不过,隐尊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那药你吃了没用么?” “浅姑娘。”风渊没有回答我,只是转向浅镜,轻声道,“我想和绿翘单独处一会。” 浅镜微微一愣,抿紧了唇点点头,转身向游廊外走去。 “怎么了?”我歪着脑袋问道。 风渊淡淡地笑了笑,牵起我的手:“我们去逛逛集市好不好?来江南那么久了,还没有认认真真地逛过那里。” “当然好了!”我一口应道,突然转念,“可是……隐莲他们……” 转眼太阳就要西沉了,快到吃晚饭的时间。 在船上曾答应洮花要在晚上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去吃好吃的江南小食的。 “把今天剩下的时间都给我好不好?”风渊期待地看着我。他握着我的手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眸子明亮得有些吓人。 洛水说过,不可以让他有情绪上的反复,事事要顺着风渊的性子。 我忙大力点点头:“好!” 春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小摊上都挂满了新点蜡烛的灯笼。 红彤彤的,在一片绿柳青樟间,甚是惹眼。 在烛光照映下的小贩们热情地吆喝往来的行人,炫耀着摊上精美的小物品。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江南的人,生性如那西湖水,淡泊却懂得享受暖春美好的夜晚时光。 风渊还是紧紧地拉着我的手,静静地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奇怪的是,明明是他提出要来逛集市的,但从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的心思完全神游了。 我略有不满地用手在他面前晃晃:“风渊?” “唔……恩?”他总算回过神来。 “我们不是要认认真真地逛集市么?”我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风渊温柔地一笑,缓缓地说道:“我在想,如果这条街足够长,我们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白发苍苍,一直走到我们谁都走不动了……但是,路在开始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总会有终点。绿翘,你的路还很长,我却没办法陪你走完……” 风渊一边说着那样忧伤的话一边仍然对着我温柔地笑,那样温柔而绵长的笑容。充满了慰藉和温暖,我却还是红了眼眶。 风渊今天所说的话特别艰涩特别难懂: “缘起缘灭,缘浓缘淡,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能做到的,是在因缘际会的时侯好好的珍惜那短暂的时光。” “绿翘,今天你的心里只能装着我,好不好。” 第五十一章 相见何欢 我们坐在路边摊里一起吃热腾腾的阳春面,蹲在街边一起啃香甜的冰糖葫芦,买了很多很多有趣的小玩意:会跳舞的牵线小木偶,按我和风渊的容貌所捏得栩栩如生的一对泥娃娃,一管小小的、仅仅能吹三个音的小笛子…… 我还特意上绸庄给风渊挑了一块比天还湛蓝的缎子,准备去让裁缝为他制件新式的袍子。 风渊和我一起从街头走到巷尾,再从巷尾走到街头。聊到了许多小时候的趣事,一直说,一直说,却像是怎么也说不完似的。玉龙山庄,玉龙山庄,这四个字在我们的唇齿间不停地掉落,我们止不住地回忆,回忆,谁都不愿将自己从那样的时光里抽离。那时光里有绿小翘,靳小川,风小渊……那个从来不曾叫过我绿小翘的风小渊。 他从来没有像今夜一样笑得那么多。他笑得那么开心,甚至笑出泪来。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绽开的笑容里透着隐隐的悲凉,然而还来不及容我细想,就被他一把拉到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 “公子,旁边这位是您的心上人吧?”小贩谄媚地笑道,“两位是恋人?” “我们……”我刚欲开口,手心被按了一下。风渊浅笑着截口道:“是的。我来陪她逛夜市。” “那么漂亮的姑娘,得配最漂亮的发簪才行。”那小贩用那他双咪咪小眼冲我扫了几大眼,从众多花哨的首饰中挑出一支牡丹形的金步摇,极力推荐道,“这支金步摇是我这儿做工最细致,最漂亮的!配这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再合适不过了!” 风渊指着那支簪子,侧头问道,“你喜欢么?” 只见那支金步摇以盛开的牡丹为原型,用掐金丝勾勒出牡丹雍容而华贵的形态。璀璨夺目,艳光四射。 美则美矣,却不是我所喜。我笑着摇摇头。 那小贩见风驶舵,忙又拿出了一支翠玉搔头:“姑娘,这支搔头可是难得一见的整块翠玉打造而成的啊!” 我亦笑着摇摇头。 掌心一凉,一支如桃花初绽的银簪。 簪子顶端的那朵桃花由淡紫色的水晶雕刻而成,那五片花瓣娇嫩得似掐得出水来的。看得出,风渊很喜欢。我亦喜。 我含笑将簪子放在他的手心里:“帮我戴上吧。” 那支桃花簪被小心地插在我的发间。在发丝拂动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了风渊左耳上的紫晶钉。淡淡的紫,忧郁的伤。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早已换成银莲钉的右耳。 风渊的目光黯了下来,微微撇过头去。 “好看么?”我眨眨眼。 风渊的笑容有些僵硬:“很好看。” “啊,真是太漂亮了!公子真是好眼光!”小贩眼睛冒出了精光,大赞道,“这个桃花簪子还有个传说叻……只要相爱的人……” “多少钱。”风渊以漠然的口吻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讲。 “五十两。”小贩看准了时机,狮子大开口。 这个簪子并非纯银打造,水晶也未必是真的,根本不值这个价钱。我正欲还价,只见风渊扔下五十两银子,便径直拉着我离开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发丝间还残留着熟悉的紫杉木的气息。只是为什么,我会躺在垂柳院中自己的房间里? 昨夜的一切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我仍清楚地记得,我们最终并肩坐在一株繁盛的桃花树下。碎花飘零,暖风熏人。 有些疲了,我便靠在风渊的的肩膀上,静静地听他吹着一支我从未听过的哀伤的曲子。风渊说,这支曲子叫《相见欢》。 我说,为什么能够相见,如此开心的事,曲调却那么哀伤。 风渊说,虽然曾经相遇,总胜过从未碰头。但终究有别离。不过,能让我遇见你,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我说,我们还有时间。风渊,我会一直陪着你。 于是,风渊沉默下来,什么都不说。半晌,再次拿起箫吹起那支曲子。 箫声凄切,催人欲泣。 我在不知名的忐忑中渐渐沉睡。我喃喃地说,风渊,不要离开我。 我掀开薄被,有些失神地坐在床沿,看着枕边放着一枚紫晶钉和一纸桃花薄笺。 上面留有风渊颇有锋笔的字迹: ——绿小翘。相见欢。 泪水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湿了薄笺,模糊了字迹,亦黯淡了紫晶钉。 相见欢。如果早知别离,相见何欢? 风渊,你告诉我。 耳边不住地响起风渊温柔的话语: “如果这条街足够长,我们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白发苍苍,一直走到我们谁都走不动了……但是,路在开始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总会有终点。绿翘,你的路还很长,我却没办法陪你走完……” “缘起缘灭,缘浓缘淡,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能做到的,是在因缘际会的时侯好好的珍惜那短暂的时光。” 只是我不曾知道,风渊在我沉睡之时将我抱起,一步一步向垂柳院走去,他走得那么慢,路那么长,长到像是要走向一生一世的荒芜。 临走时他摘下左耳上的紫晶钉,吻了吻我凉薄的唇: “有些人注定是等待别人的,有些人是注定被人等的。绿翘,对不起,我已经没有时间等你了。” 风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 终于泣不成声。 第五十二章 互相折磨 双膝抵着疼痛的胸口蜷缩在床角。 我紧紧攥着两枚紫晶钉,生生要将它们嵌到我的掌心里去。尖锐的耳针刺破了手掌,渐渐流出血来。 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那,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哭不出来了。一点一点努力地回忆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生怕将它们都遗忘了。 恍惚中,房门开了,风渊走了进来,他的笑容如此模糊,为什么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在我身边坐下,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地唤我:“翘儿。” “风渊,对不起,我不该在你的阳春面里放那么多辣椒,我不该让你吃冰糖葫芦。”我伸出胳膊抱着他的脖颈喃喃地忏悔道,“虽然我知道你从来不吃辣,不喜欢吃甜的,昨天还硬要让你吃。你不要因为这样生我的气,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风渊的身体微微一僵,只是默默地抱着我不说话。 “风渊,我明天就让裁缝给你做一件新袍子。我都想好了,拿回来后袖子那里要绣满流云的。”我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说道,“啊,你最喜欢桃花了,那我就绣桃花好了。不过我的手艺很糟糕,你不要笑我。” “风渊,风渊。你为什么不说话?” “风渊,你是不还在生我的气?” “风渊……” “我没有生气。”风渊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隐莲的声音,“翘儿,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突然清晰过来,猛地推开了他。 隐莲一脸黯然地凝视着我,轻轻叹了口气:“翘儿。” “是你逼走了风渊!”我指着他尖叫起来,“你一定是和他说了什么,他才会走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只有一年的时间了……为什么,你那么狠心……”说到最后,声音都变得嘶哑,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下来。 “翘儿……”隐莲试图去握我的手,我却像着了魔似的慌忙躲向床角,蜷缩在一起,我嘶哑着喉咙说:“我求求你,滚。” 隐莲没有动,他背对着我坐在床沿。 那个我曾经冲动得无数次想去拥住的背,如今微微前倾着,如此单薄,如此寂寞。 我忍住不去看他,紧紧闭上了眼。 整个房间是如此得安静与冰凉,阳光淡淡地从窗户中撒进来,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两个人,不能见面的时候,他们互相思念。可是一旦能够见面,一旦再走在一起,他们又会互相折磨,互相伤害。 “尊主!臭镜子不见了!”洮花大叫着推开门跑了进来,瞪大了眼看着我们两人此时的神情,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她,她……” “浅镜怎么了?”隐莲抬起头来。 “她留了一张字条,说是,是……”洮花有些犹豫地看了我一眼,“追风公子去了……” “知道了。”隐莲漠然道,“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今日回闇神殿。” “那绿……”洮花顿了顿,忙应道,“是。”他出去时小心地关上了门。 “我不会和你回去的。”我冷冷道。 “翘儿。”隐莲站了起来,没有回头,他轻声道,“风渊的事,不管你如何看我,我都无所谓。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你再离开我。这一年,太长了……” 我咬着唇,不停地重复着同样一句话:“我不会和你回去的。我要在这里等风渊,他会回来的,我要陪着他。” 隐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我把头埋进臂弯中,咬着唇哭得很小声。 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谁在哭。 隐莲,为什么,偏偏是你。 终于,我有些踉跄地走向屋中央的那张桌子,那匹蓝锦与木偶,甚至还有小竹笛都在,惟独少了那对泥娃娃中的我。风渊的那只泥娃娃孤零零地躺在那,笑得如此寂寞。我轻轻抚过那个泥娃娃的面容,拿起那支小竹笛。打开门,院子里的桃花不知道为何已一夜落尽了。 我站在败落的桃花树下,拿起那支小竹笛轻轻吹起,只有三个音,那曲《相见欢》吹得如此零落。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绿衣裳。 “缘起缘灭,缘浓缘淡,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能做到的,是在因缘际会的时侯好好的珍惜那短暂的时光。” 风渊,我终于知道,你这首曲子的意思。我终于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甚好,曾相见欢。 我静静地坐在有些摇晃的船舱中,对面坐着正专心看着一卷书的隐莲,他的手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大摞书卷。 “你饿么?”隐莲仍看着书,看似随口地问道。 我不答,垂下头看着自己早已结痂的掌心。 “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要你管。”我抿了抿干涩的唇。 “哗啦啦!”只听得一大摞书落地的声音。 隐莲怒极的声音传来:“好!你赢了!”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用手拧着我的下颌将我的脸抬起,我看到了一张扭曲了的绝美的脸,他吼道:“你说要和我回闇神殿,人在了,但心呢?把心留在哪里了?你就那么喜欢他?就为了他,你就要折磨自己!那我算什么?你难道从来就没爱过我么?那你的誓言是假的么?你看看你掌中的血莲,和你命运相系的男人是我!!你知不知道,折磨你自己就是折磨我?!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唔!”隐莲的气息猛地覆住了我,他粗暴地按住我的头,将唇狠狠地贴到我的唇上,用舌强行撬开了我的嘴。 他就像变了个人,那样强烈的占有欲与不安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开他强有力的手臂。他一手按住我的背,紧紧地将我贴在他的身上,疯狂地吻着我。 我承不住他的力量,头重重地向后仰去。 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奇怪的是,我的唇舌竟在不自觉地回应他,渴望他。 隐莲放开了我,看着我早已气喘不止、绯红的脸,突地冷笑道:“刚才你的脑子里还有那个男人么?”他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声笑道,“你刚才的表现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我的翘儿,这就是你忘不了那个男人的表现么?” 原来他是故意的! 我用手背狠狠一擦嘴唇,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隐莲迎着我的目光,神情一缓,慢慢道:“如果你现在跪在我脚下求我的饶恕,我可以不去理会你和那个男人之间所有的事。就算你心里会有他也无所谓。我们可以……” 总觉得这话越听越刺耳,仿佛是一种施舍。 什么叫“就算你心里会有他也无所谓”?他难道,就是这样看我的么?我对风渊与我对他是不同的,他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么?我只是…… 想说出的口话因他那高高在上的神情而咽了回去,我倔强的脾气跟着血冲上了脑门,断然截口道:“滚!” 隐莲冷了面容,声线冰凉:“很好。你不要后悔。” 第五十三章 不离之客 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有痛苦的。爱一个人,也许有绵长的痛苦,但他给我的快乐,也是世上最大的快乐。 只是,快乐像是只停留在过去。现在的他,给予我的是痛苦。 我们从水路改为陆路,继续东行。 隐莲硬是将我按坐在他的前面,共乘一马。 他从身后环住我,拉住缰绳。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震耳欲聋。然而谁都不肯吐落一个字或一句话。唯听见马蹄踏花的声响。 我与他之间连呼吸都清晰得如此惊心。 我知道,自己和他都在暗暗较劲,然而谁都不肯先认输。 洛水在云水居对我说过:“你总是这样不肯服输。其实,偶尔示弱一些反而显得更可爱。” 问题是,脾气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的。 由于隐莲不曾开口,所有跟在后头的侍女都只得静默无声。一时间气氛冷到极点。 洮花抱着小白坐在马背上,撅着小嘴不解地看着我们俩。不停地发出哀叹声。 “哎~~~~~~~~~~~~~~~~~~~~”洮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我数着呢,这是他第一百三十八声叹息。 终于熬到了闇神殿。 隐莲首先下马,先是往前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向我随便地一伸手——意思是可以劳他大驾扶我下来。 我挑着眉冷哼了一声,自己翻身下马。 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略略尴尬地收了回去。 隐莲皱着眉,自顾自往闇神殿里走去。 “我说,你们唱得是哪出?”洮花就算天生聪明,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我这一路上可真没看明白。” “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最清楚。”我冷笑一声,也跟了上去。 “难道是和风渊那男人有关么?哎,其实是这样……” 我走得很急,丝毫没注意到洮花后面说了些什么。 遥遥地就看见闇神殿的主殿前站了两个人。 我揉了揉眼,一黄一蓝两个女人。怎么,浅镜回来了么? 正思忖着,只见其中一个鹅黄色的纤细身影如大鸟一般扎进了隐莲的怀中,清脆娇嗲之声来:“莲,人家等得你好辛苦哦~~~~~~~~” 这个声音……这个颜色的衣服……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知道为何,我的拳头握得死紧死紧,还特想朝天吼一声:妈的,这女人是谁?! 转念一想,不行,我和隐莲还在冷战。 静观其变。 我把双手反剪在背后,使劲绞使劲绞。面上却要装得若无其事。 隐莲似乎想转过头来,但是最终还是没有。 只听他轻笑着,声线“异常温柔”:“倾眉,你还没回去么?” 那女子像是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皙动人的脸来,喜道:“我当然不回去了。我一直在等你嘛~~!” 我想我知道她是谁了。 武林大会上的那个什么排舞的暗香阁主——上官倾眉。 原来浅镜那日尴尬的表情正是因为这家伙在我离开的一年中找了别的女人!我觉得自己的头顶正汩汩冒着绿烟。 “尊主,上官姑娘一直执意不肯离去。”泠月走上前来歉然道,“属下知罪。” “何罪之有。甚好。”隐莲连口吻都变了样,“倾眉,若是喜欢,你就在这里再多住几日吧。” “真的吗?”上官倾眉拉着隐莲的衣袖撒娇道,“她不会再赶我走了吧?”她恃宠而骄,变脸似地冷眼一指身边的泠月。 “不会。” “那等会能和我一起吃晚饭么?” “可以。” 他们好象已经忽视了我的存在。 我咬着唇,把脸转向别处。 “她是谁?”上官倾眉挑着眉,又一指我。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隐莲淡淡地回道。 我的心猛地一抽。无关紧要的人? “哦~~~~”那女人发出“若有所思”的语气,让我说不出地生厌。 “我们走吧,我一路来很累了。” “好~都听你的。”那发嗲的声音让我的鸡皮疙瘩全体掉落。 那两个人“如胶似漆”地傍在一块,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想起在船舱中,隐莲冷了面容,声线冰凉:“很好。你不要后悔。” 隐莲,你是在惩罚我么?不过,也犯不着找这种矫揉造作的女人吧? 隐约记得有谁说过,她不过是个仗着几分姿色,爱慕虚荣的女人。 我暗暗愤然着。 “绿姑娘。”泠月轻声道。 “恩?”我回过神来。 “路途劳累,请随我去寝殿歇息吧。” “好……”我蔫蔫地回道,边走边突然抬起头,“上官倾眉为什么会在闇神殿?” “擘天令。” “难道她就是那个天下最美的人?”我哑然失笑,无论红泪还是浅镜,都比她美上几分吧?更何况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美人——药王的小女儿,离兮。 “不。天下最美的人的确不是上官姑娘。”泠月缓缓道,“是暗香阁的前阁主,莲姬。” “莲姬?”我好象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十几年前的人物,不过这个人或许洛水会比我更清楚些。”泠月在我的寝殿前伫步,“我就送到这儿了,翠微就在屋子里,她还是负责照顾绿姑娘的。” “有劳。” 我趴在翠微为我准备好热水的大浴池子里,一个人占据了小小的一角,在袅袅的水汽中抚平杂乱的情绪。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风渊为什么会离开? 那天隐莲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 上官倾眉和隐莲是什么关系? 莲姬又是谁? 脑子一团乱。 因为水温过高,加上近日来和隐莲斗气吃得很少,竟渐渐觉得身体疲软。 我无力地不断向下滑去,水一点一点没过了头顶…… 第五十四章 一夜春梦 昏昏沉沉中,我做了一个梦。好似回到了一年前隐莲的寝殿中。 我仿佛不是一个实体,漂浮在半空,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脑袋抵在隐莲的胸口,整个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在他的怀抱中安然沉睡。 只见隐莲抚摩着我的脸庞,声线温柔轻软: “翘儿,你现在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了,对不对?” “翘儿,我从来都不畏惧一切。但现在却有些怕,怕得到你。因为,我怕失去你。” “翘儿,如果我不爱你,我就不会思念你,我就不会妒忌风渊与你在一起,我也不会失去自信和耐性,我更不会痛苦。如果我不够爱你,我就能再等一年。起码那时你会开开心心的回到我的身边,脑子里不会再有别的男人。可是,我办不到……一年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长了……如果我不爱你,那该多好……” “翘儿……翘儿……” 我突然很想伸出手去抱抱他,那是我渴望了一年的拥抱。 我对自己说,这是在梦里,我可以这么做。 于是,我试探着伸出手,喃喃道:“隐莲……” 双手被捉住按在头顶,隐莲熟悉的清莲气息扑面而来,覆满了我的周身。 他一点一点深深浅浅地吻着我。 从眉心,到眼角,到鼻尖,到下颌。那样温柔与缱绻的吻。 他边吻边发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声音:“翘儿……翘……”忘情般地在我的耳垂边轻轻一咬。 “噌”地血液冲上了头顶。耳朵一向是我的敏感死穴。 我猛地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不是梦!雪帐白褥,真的是他的寝殿! 隐莲的亵服半褪,正覆在我的身上向我的耳后吻去! 我头昏脑热地正想一掌推过去,却发觉自己的双手真的被按在头顶,动弹不得!眼见着隐莲光滑迷人的肩膀裸露在我的嘴下,我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 “啊——!”隐莲吃痛,忙捂着肩膀翻过身。 我趁机滚下床,裹着白色的被单向殿外冲去! “你给我站住!”隐莲在身后吼道。 那一声吼得我差点没站住,竟一下子绊到被单跌坐在地上。 “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隐莲捂着肩膀走到我的面前,抬起我的脸。左手的指缝间能清晰地看到一排细小的牙印。 “什么,什么救命恩人?”我努力撇过脑袋,不去看他裸露光洁的肌肤,那里绚目得一塌糊涂。 “你洗澡的时候昏倒在浴池里了。要不是我……”隐莲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 我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地用双手捂住胸部,脸涨得通红:“你,你都看到了?!” 隐莲没有回答,只是笑意不明地看着我。 我的脸刷地从红变白。该死的,肯定全被看光光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给他狠狠地一击。眼骨碌转了转,突然冲他一笑:“放心,本大爷不会要你负责的。” 这回轮到隐莲愣眼了。 我忙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立在台阶下。 “绿姑娘。”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那人口中传来。 “我没空!”我忙忽略此人往她身边掠过。只听得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飘过我的耳朵:“我是来侍寝的。” 我猛地刹住了脚,身子僵了僵。 “你知道的,这一年,莲很寂寞。”不怀好意的笑声轻轻擦过我的耳膜,“不过,恐怕也只有我能安慰他。绿姑娘不会介意吧?” “哦?是么?”我定了定神,冷笑着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张充满挑衅的面孔,“上官姑娘,如果你不介意做我的替代品。我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你!”上官倾眉姣好的面容狰狞起来,怒道,“我才不是什么替代品!我和莲……” “我没空听你们之间的琐碎。”我挑了挑眉毛,以自认为最美的笑容回敬道,“祝你侍寝愉快。” 上官倾眉的脸瞬间变得黑黢黢的。 眼角瞟到隐莲此时正站在门后,被烛光投到那里的身影,影影幢幢。我笑着转身离开的一刹那,他们谁都不会看见我哭了。 我对自己说,绿翘,你做得很好。就算哭,也不要在他们面前哭。 隐莲,你说要让我后悔。 我的确后悔了,我后悔和你回来。我后悔没有留在江南。纵使一个人,也好过我们之间多出一个人。 后来的几日,我都没有见到隐莲。 偌大的闇神殿,想躲一个人,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幸好洛水已从山中采药回来,他的草药园子和药庐便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 “感觉就像回到了云水居。”洛水坐在树阴下,边低头制琴边笑道。 我抚着琴,亦笑道:“云衢,那我和你什么时候回云水居去住一段时间吧。” “绿儿,你和尊主之间,到底是怎么了?”洛水侧过脑袋看着我,那一双紫瞳清澈无比,“虽然我刚回来不太明白。不过人他既然接你回来了却不来看你,这是怎么回事?” “人家有新欢了,当然顾不得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了。” “尊主不是那样的人。他对你……”洛水轻声辩解道,“你知不知道,墨莲玉蔻如此珍贵,世上仅剩一颗,他也愿意拿它去续风公子的命。” “什么?!”我惊道。 “你难道不知道么?尊主在你离开的一年里几乎思念成狂。若不是要寻擘天令的下落和你定下的两年之约,他早就跑到江南去了。然而一年过去了,尊主无法等待,甚至愿意用墨莲玉蔻去换你回来。” “那墨莲玉蔻能续多久的命?” “十年。” “用十年的命来交换,条件是让他离开我?” “也可以说是,把你提前还给尊主吧?” 我轻轻叹了一息:“我想这就是风渊离开的原因。” “难道风公子没有服下墨莲玉蔻?” “他的性格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撑开十指将琴弦抚平,黯然道,“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施舍与条件。所以,他选择离开。” “他倒能接受你的施舍。”一声冷语横亘了进来。隐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懒懒地靠在树干上,目光却看向别处。 “我陪他去江南是心甘情愿的。”我抱着胳膊亦冷冷道,“不是施舍。” “我知道。”隐莲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背着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只问你一句,这一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第五十五章 口是心非 我知道。”隐莲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背着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只问你一句,这一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当然……”那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当然想。 我在这一年一月一日,甚至每个时辰都在想你。 你的信我全部收在一个锦盒里,每一天每一天都拿出来看。看完了又细细地折好,小心地放回去。然而那淡紫色的薄笺还是发了皱,纸边都微微卷了起来。 莲,我怎么会不想你。 然而,我瞥见了草药园子外,一个立在花前的鹅黄色的身影。 上官倾眉淡淡地笑着看着我,带着一丝挑衅的神情。 那一日,她也是以那副神情立在台阶下。 她说:“绿姑娘,我是来侍寝的。” 她说:“你知道的,这一年,莲很寂寞。不过,恐怕也只有我能安慰他。绿姑娘不会介意吧?” 当然是介意的! 一想到她和隐莲这一年来或许就在那张铺满了白缎褥子的大床上纠缠……我就怒火中烧。 难道,他的信都是假的么?他的承诺也是假的么? 一面对我说这样绵绵的情话,一面又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没有。”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面,终于失力般地吐出这两个字。 口是心非。 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我盯着鞋面的眼睛都开始发痛。 隐莲突地大笑了起来,笑声中是说不出的彻骨冰凉:“绿翘。你这个骗子。” 他掷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抬起头,只见上官倾眉胜利般地冲我勾了勾嘴角,小心翼翼却又雀跃地跟了过去。 隐莲的背影美得太过凄凉。 “骗子?你才是骗子。”我低声怒道。 奸夫淫妇。这下我可没冤枉你们。 右手掐着左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将那朵血莲掐得乱颤不已。 不许哭。不许哭。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一滴一滴,打在手上,衣衫上。深深浅浅的泪斑,重重地疼。 “绿儿……”洛水走到我面前蹲下,抬手帮我拭去泪水,轻叹道,“你这又是何必。你和尊主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 “对不起,洛水。”我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 “不好。”洛水像个固执地孩子般摇摇头,“我不愿看到你们这样。翘儿,你去告诉尊主,你是想他的啊。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哭。他看不见的啊。” “只怕他现在根本就不想看见了。”我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慢慢向草药园子外走去。 身后,洛水的话语轻若游丝:“翘儿,你和尊主一样,谁都不肯认输。更可气的尊主喜欢试探,而你却偏偏喜欢口是心非……” 洛水的话一针见血。 我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有些趔趄地走了出去。 自那以后,隐莲逐日沉默。寝殿里的酒坛一天比一天多。 整个闇神殿也随之沉浸在一片可怕的沉寂之中。 洮花与洛水的脸上渐渐没了笑容,泠月越发清冷,浅镜又不在。我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在这些日子我渐渐想通了,风渊的离开纵然与隐莲有关,却不是他逼走风渊的,那是风渊自己的选择。 于是我问自己,既然不是为了风渊的离开而气隐莲,那现在的我到底还在介怀什么? 或许是因为上官倾眉每日都会出现在隐莲寝殿外的台阶下,带着那样让我出离愤怒的神情。 终于有一天洮花忍不住跑来冲我嚷嚷:“别以为我是小孩子不懂。我比你都明白,你们两个的事,只要你去服个软,尊主就不至于每天抱着酒坛过日子!” 我苦笑:“他喝不醉的。总是越喝越清醒。” 洮花大吼道:“越清醒才越痛苦!我们的尊主从来都不是这样的!绿翘,我恨你!” 等洮花哭着跑开后很久,我才慢慢从他歇斯底里的怒吼中清醒过来。 洮花第一次指着我的鼻子说恨我。眼里是对隐莲满满的心疼。 而洛水只是静静地看着每日被隐莲倒掉的解酒汤,什么都不说。 直到有一天,泠月来见我。 泠月坐在我的对面:“绿姑娘,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从未见过她说过那样多的话,但那一天,她讲了很多很多。 她的话语很平淡,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然而那个故事,却让我听了之后为之动容。 “绿姑娘可还记得乾火宫。” “自然记得。”我颔首,声音凝涩,“那天他杀了乾火宫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他不该这么……残忍。” 那条血河我永远都记得,那样触目惊心。 那日他嘴边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接过那枚印信,用力一握,冷冷地看着那枚如血的印信在掌中渐渐化成灰烬,洋洒在风中。如此残酷又陌生。 “如果是面对曾经折磨了自己五年的仇人。绿姑娘,这样还残忍么?” “仇人?” “闇神殿是尊主十六岁那年建立的。在这之前,他是乾火宫的人。”泠月毫不在意我吃惊的神情,继续缓缓道,“尊主十一岁时只身闯荡江湖。由于他的容貌过于美丽,惹了很多事端。于是,他就一直用面纱将自己的脸遮住。然而,没有一个名门正派愿意接受一个如何也不愿将面纱取下的孩子作为自己的弟子。尊主过于倔强的性子吃了不少那些正派人士的大亏,即使在穷途之际,他亦不肯摘下面纱。后来他一怒之下转投魔教,跪在乾火宫前三天,直到乾火宫的前任宫主乾清让他通过重重考验,最终收留了他。” “那乾清倒是个好人。” “只可惜他的儿子却未必是。”泠月看了我一眼,“当时乾清待尊主视如己出,纵使尊主不曾在他面前摘下面纱也不恼怒,不仅教他学会最上乘的武功,还让他享有与儿子乾朝一样的至高身份。终于引起了乾朝的妒忌。” 第五十六章 事与愿违 “乾朝……就是那个被杀死的现任乾火宫宫主?” “是。乾朝勾结当时的另一派魔教‘任意门’,设计杀了乾清。”泠月从来不曾有过表情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哀戚的神色,她顿了顿,似是在心中整理了一番,“乾清死后,乾朝坐上了乾火宫主的位置。” “那……隐莲他……会如何……” “你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事。”泠月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尊主遭遇到的,最可怕的事。” 我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骤然紧缩。 难道所有最可怕的事,都在隐莲这样一个美好得如同仙子一般的人身上发生过么? 他总是那样冲着我淡然或邪魅地笑,像是看淡了一切的神情,偶而才会生我的气。我甚至曾以为他是画里走出来的,没有沾染一点尘埃。 然而,他光鲜明亮的后面却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去,惨痛的过去。 泠月的目光中满是愤怒:“乾火宫的人,死不足惜!” 我从未见过泠月有如此激动的神色。她在不断回忆,不断痛苦。对我说这些,恐怕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然而,她却跑来,一点一点把伤疤揭开给我看,鲜血淋漓。 她对隐莲,是怎样的深情。 “泠月,你跟着隐莲有多久了?”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轻轻问道。 “从他到乾火宫那日起。你知道么?那日我站在台阶上,看到他跪在乾火宫外,蒙着面纱。我只能看到他的那双眼,但那是双动人心魄的眼,一双让人想永远追随的眼……” “你也是乾火宫的弟子?” “不,我是乾清的女儿。乾月。”泠月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我爹就是死在我大哥的手里,我却无能为力。乾朝当日也想杀了我,是尊主救了我。为此,他却不得不答应乾朝的条件,甚至被迫摘掉了面纱……你知道么,面纱后露出了一张怎样美绝人寰的脸,甚至照亮了所有人的眼……乾火宫最美的美人在他的身边一站,顿时失去了颜色……” 我害怕去想象,在后来的五年中,隐莲是如何在充满嫉妒和阴辣手段的乾朝手中受尽折磨。 当他拿到那块焰诀的时候,当他知道乾朝死了的时候,是怎样复杂的心情? “绿姑娘。那五年里,尊主每天晚上都要喝很多酒。就像现在这样。可他总是越喝越清醒,越喝越痛苦。他心里的苦都一个人默默忍受,对谁也不说。那样的事,我实在……不想看到第二次。”泠月突然跪在我的面前,沉声道,“绿姑娘,泠月求你。” 夜里下起了暴雨。 惊雷阵阵。 电闪雷鸣间的光亮像是要劈破一切。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无论如何强迫自己闭眼,脑海中都会浮现出泠月、洮花、洛水三人痛苦的神情。然而,一切的一切,也比不上隐莲的过去让我心疼。 我以前总是顾着自己的,赌气,任性,把所有情绪都甩给他。却从未想过他的感受。他相信我,所以让我陪在风渊的身边,然而,我却不相信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官倾眉的一面之词,我却信了。 辗转难眠,直至滚到床尾,一脚踢飞了枕头后,我跳了起来。甚至来不及披件外衫,仅仅穿着亵服,光着脚便冲了出去。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我的头上,肩膀上。但我却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心里是万分的轻松与欢快,欢快到甚至想在雨中大声唱歌,一脚能踹出一个大坑。 我要一脚踢开隐莲的房门,把他按到床上,然后看着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脸上,大吼一声,说:“妞,本大爷对不住你!” 然后,便和好了。 想到这,嘴角就忍不住地勾起,像个十足的大傻瓜。 当我踢蹋踢蹋,一身是水地来到隐莲寝殿前几步路的时候,看到隐莲正打开门,缓缓走下台阶。我正欲大声喊他,他却未曾看见我,只是向那个站在台阶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女子伸出了手。 那一刻,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在不断地冲刷着我的脸。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轻柔地对上官倾眉说道:“进来吧。”那一声,响亮地敲碎了我的心。 隐莲将上官倾眉搂在怀里,一步一步向寝殿内走去。 “莲……”我向着虚无的空气伸出了无力的手,颓然地落下。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今夜所鼓起的勇气全都泡在了水里,没用了。 长发紧贴在我的脸上,雨水不停地顺其向下冲刷,在我光着脚边溅起大朵大朵的雨花。 雨下得好大声。 打在身上,很疼很疼。 隐莲在登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无意间向我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一定是看见我了。 但也只是伫步了一瞬,便坚决地推开了门。 开门,关门。他做得干净利落。 一道门,像是隔了两个天地。 有些事,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往往迟了那么一步,就会事与愿违。 雨依然疯狂得不停歇。 亵服浸满了水,紧紧地贴在我身上,压在我的心上。那样沉重的分量,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不要放弃。 如果我今夜就这样离开,我恐怕会一辈子后悔。 莲,如果,我还来得及。 我用早已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跑到隐莲寝殿前,用拳头拼命砸那扇用玉雕刻而成的大门:“莲!把门打开!” 里面一点声息都没有,死寂得如同一座空殿。 但我知道,上官倾眉和隐莲就在里面,与我仅仅隔着一道门。 “莲!把门打开,好不好……” 一直砸一直砸,直到指节都砸出血来,声音也开始嘶哑:“莲,求求你……把门打开……” 轰隆的雨声终于湮没了我的声音。 “莲……对不起……求求你……”我语无伦次地向寝殿内的那个人乞求,心力交瘁。 然而,终于在里面传来的一声淫糜的呻吟后彻底崩溃了。 第五十七章 和好如初 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一下子跌坐在玉阶前。 那一声又一声女人似是痛苦又似是快乐的呻吟,不断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捂着脸失声痛哭。 终于明白,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隔着一道门。他在里面,我在外面。那门其实很脆弱,却是我永远也跨不去的槛。 从来没有像这样让我感到真切的绝望。 我想,我是彻底失去他了。 雨还是不停歇地落下,雨声震耳欲聋。 我捂住耳朵,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掌因刚才奔跑来时踩到的碎石而隐隐发痛。 当走到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一声门被推开的声响,有一大团光亮从身后涌了出来。急促的脚步声后,清冽的莲香猛地将我的全身瞬间围裹。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的背紧贴在他的胸口,冰凉的衣衫触到他温暖的躯体,不由得浑身一颤。 “你这个骗子。”那如天籁般的声音轻轻落在我耳边。 我倏然止住了哭泣,紧紧咬着唇。 隐莲将我硬生生扳转过来,面对着他,那一双细长的凤眼久久地凝视着我,像是要在我的脸上烙出印子来。我承不住那目光,不禁垂下眼去。 他低声喝道:“看着我!” “不要!”我倔强地扭过脑袋。 “看着我!” “不……唔!”唇被死死地封住,再也讲不出一句话来。带着浓烈的酒香气与莲花清冽的芬芳涌入了我的口腔。 隐莲的双臂紧紧地缠绕着我,将我贴在他也全然透湿的身躯上。那一瞬间我像是触电般被酥麻地击中,忘却了一切,只是搂紧他的腰,与他两个人在雨中疯狂地拥吻。 仿佛天地间的所有都化为虚无,雨声雷鸣声渐渐听不见了。安静地好似一朵朵白色的芙蕖盛开在我们的身侧,舒展妖娆。 “说,你到底有没想过我?”隐莲略略松开了我,微微喘息着质问道。 暴风雨般的骤吻后,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喃喃道:“当然想……” “乖翘儿……”隐莲欣然一笑,不等我喘息未定,又抱着我落下一个长吻。 不知为何,落在身上的雨水开始变得冰凉与刺骨,血液像是离开了心脏全都涌向了面颊,身体忍不住发颤起来。 “翘儿,你怎么了?”隐莲也感到了我的异常,忙看向我红得不寻常的面颊,随即醒悟过来,“那么大的雨……莫不是得了风寒?!” 隐莲当机立断地将我横抱起来,奔上台阶,旋身进屋。两人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迅速落入铺满锦毯的地面,他向侍女们急吼道:“准备热水!叫洛水来!” “没那么……严重……”我刚说完,只觉得眼前黑影幢幢,昏了过去。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极尽华美的大浴池里。 这个浴池起码有我寝殿浴池的两倍大,池子全部用羊脂般的白玉铺砌而成,四周镶嵌着许多金色的莲花状的水龙,涌出汩汩热流。池边的过道镶嵌着透明无暇的琉璃砖,有一处叠放着有许多雪白的厚缎和一张软榻。顶端用淡紫色的纱幔围起。一朵用紫水晶雕刻而成的巨大芙蕖立在池中央,不断地有冒着热气的水从花蕊中吐落。 我泡在热水中,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好些了?”隐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恩……”我懒懒地转过身,随口答道。眼角忽然扫到自己不着一丝的身体,忙蹲在水中惊叫起来,“喂!走开啦!” 隐莲看着我一副防备的表情,突然邪邪地一笑,“上次都看光光了,还害羞什么。” “那也不行……哎,放手!” 他不由分说地将我从池子里拽了出来。像是因为泡久了热水,浑身无力,就这样一丝不挂地展露在他的面前却又动弹不得。脸红得烧到了脖子根,急得语无伦次道:“你……你这个死色狼!” 他道也不争辩,只是拿起一块厚软的绢锻轻柔地擦拭着我的身体,目无邪念,又将一套丝绢质地的亵服套在我的身上,仔细束好腰带后,将我抱起来,轻轻放在那张软榻中。 “你……你……”我瞪着他语无伦次。 “让本尊伺候你沐浴更衣,感觉如何?”隐莲将那块绢锻随意地丢在一边。 我斜了他一眼:“还不是让你占了便宜?” “翘儿的肌肤跟缎子一般,手感的确很好。”他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又一次红了脸,突然想到了什么,急道,“你,你没趁……” 隐莲笑道:“这种事,得你情我愿才能做的。我当然不会……” “你和上官倾眉原来真的是情投意合。”我皱着眉截口道。 隐莲俯下身,用手指挑起我的下颌,眼底流淌着狡黠的眼波,“翘儿,老实告诉我,你刚才吃醋了没?” 我一扭头:“没有!” “哎,看来只有在吻得你没办法撒谎的时候你才会讲真话。”隐莲凑到我的面前轻轻咬了咬我撅起的嘴唇,笑道,“还在生气?哦,是还在吃醋?” “好吧好吧,我就是吃醋了!”我瞪了他一眼,急吼吼道,“我与风渊这一年虽在一起,可都是是清清白白的,你倒好,自从我走后,夜夜召上官倾眉侍寝。既然你那么风流快活,找我回来做什么?” “如果你早就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又何必喝那么多的酒。”隐莲轻轻叹了口气,坐在软榻边上,将全身僵硬的我硬按在怀里,柔声道,“如果我知道你是那样在乎我的,我又何必自寻烦恼……翘儿,不管你相信与否,上官倾眉与我也是清白的……” “怎么可能……我明明听见……” “要让一个女人发出那种声音,并不是一定要做那种事。”隐莲抚弄着我微微潮湿的头发,“她又不是你,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 我一时没听明白,微怒道:“什么都不懂?我哪里什么都不懂?” 隐莲放在我发上的手滞了滞,突然邪气地一笑,猝不及防地将我压在身下,他在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言语暧昧:“这个你不懂的事,就让本尊主教教你,可好?” 第五十八章 笑里藏刀 抵死缠绵。 那一夜,仿佛是个温柔得不舍得轻易打碎的梦境。 疼痛与缱绻,夹杂着悠远而飘渺的莲香,在我的身体上留下永远不灭的印记。 大朵大朵紫色的莲花氤氲而起,含苞的菡萏在我们的周身绽开绚丽的花瓣。 动人心魄。 莲花的花语是,忠贞与爱。 是不是,也印证了我们之间生死相随的誓约。 我犹如花尖上的一滴露珠,在隐莲的爱抚下轻轻地颤抖着,喜悦着: “莲……莲……莲……” “就那样叫我……不要停……永远……” 阳光的轻抚下,我渐渐睁开了睡眼。 距离我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有一张如同清莲初绽般绝美的睡脸。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金色的阳光碎碎地撒在他如定瓷般细腻白皙的脸上,那肤上细软的绒毛清晰可见,被阳光亦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长而浓密的睫毛因在睡梦中而轻轻颤动,在眼底落下大片的阴影。高挺而俊秀的鼻子下是一张如花般娇嫩柔软的唇。 然而一想起那张唇在昨夜曾如雨点般地覆在我的身上,脸不禁红了红。 “看够了没有?”隐莲含笑睁开了眼,故意冲我眨了眨,睫毛呼扇呼扇的,露出一副狡黠的神情。 我忙窘迫地翻过身去:“你,你早就醒了?” “比你早那么一点点。”隐莲长臂一伸,将我圈在怀里,用脸蹭了蹭我散乱的头发,唤道,“翘儿。” “呃……恩?”不知为何,心跳快得离谱。我们明明已经……为什么…… “转过来。” 我得令,乖乖地转过去看着他。 “亲亲我。” 我想了想,还是犹犹豫豫地亲了他的脸一下。 “是这里。”隐莲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浅浅地舔了舔,诱惑地一笑。 我被那笑容迷得七荤八素,脑子瞬间充血,“饿虎”一般地扑了过去,正好中了隐莲的计。 新的一天就被这么给荒废了。 再次日。 晴空如碧,草木清新。亦是难得的好天气。 三使,隐莲和我俱坐在洛水新搭建的小竹楼里吃早饭。 洛水因想念濯锦江边的云水居,便照它的样式在闇神殿宽阔的后院里重建了一个。 “恭喜恭喜。”洮花拿着筷子绕着我转了好几个圈子,啧啧称赞道,“后娘,你终于可以扶正了!” 我正吃着酥油饼,顺手给了他一油腻腻的大爪子,半笑半嗔道:“没大没小。” “呀!都脏了!坏心眼!”洮花一脸疼惜地抓起自己的衣服看了又看,“我这还准备出门呢……” 我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回头扫了一旁等着看好戏的隐莲一眼,继续吃我的酥油饼。 洛水咬着调羹嬉笑道:“该!” 泠月竟也浅笑着摇摇头。 “你们都欺负我……小白……你看我多惨……呜呜!”洮花假装泪眼婆娑地蹭蹭小白,顺手抓了块糕点塞进小白的嘴里,堵得它直点头叫唤。 大家都笑了起来。 闇神殿久未有过的轻松与谐美。 隐莲拈起一块沁莲酥,示意我把嘴张开,随口问泠月:“倾眉走了没有?” “还未曾……”泠月微微歉然道。 我有些走神地咬了一口沁莲酥,差点噎到。 “哟,这个厚脸皮的女人怎么死赖着不走呀?”洮花调侃道,“想当我的后娘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和相貌,再说了……” “洮花。”隐莲的声线一凉,“不得无礼。” 洮花的脖子往里缩了缩,不甘心地吐了吐舌头。 “毕竟上官姑娘是尊主娘亲的弟子。”洛水含笑敲了敲洮花的脑袋,“好歹也该尊重下。” 我讶异:“什么娘亲的弟子?” “你不知道么?”洮花凑到我的耳边,小声道,“那个天下第一大美人莲姬啊……是尊主的娘呀!”他突然咽了口口水,“传说中的金瞳紫发,美得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可惜我生得太晚了……哎哎哎……” “金瞳紫发?”我觉得这个女子也过于妖异了些……不过看隐莲那张脸就知道他娘肯定长得更仙一些。貌似以前听洛水说过,颜瞳族的统治者就是金瞳,难道…… 我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洛水,他像是明白我的意思般颔首道:“尊主的娘亲曾是我们的族长。” 哇塞,又美又懂得秘术的女人……“那她现在在哪里呢?”我兴奋不已地问道。 “过逝了。”隐莲倒是一脸的云淡风清,又拈起一块点心塞进我的嘴里。 “我说,既然她的那块擘天令到手了,绿姑娘也回来了,总得想个办法把人家给弄回去呀。”洮花翘着小二郎腿自言自语道,“话说,如果她没别的心思倒还罢了,只是她之前天天等在尊主的寝殿下,还好尊主定力比较好……” 我瞅了一眼隐莲,他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冲我特媚地一笑。我眨巴眨巴眼,嚼了嚼口里的点心,笑着扭过头去。 “禀尊主。上官姑娘求见。”一个侍女轻轻登上竹楼,垂首,轻声禀道。 洮花撇了撇嘴:“还真是说到她,她就到了。” “请她上来吧。”隐莲淡淡地说道。 “上官姑娘说,她是来辞行的,就不上来了。”侍女顿了顿,“她还说,想再见绿姑娘一面。” “她想见我?”我有些吃惊地指了指自己。 上官倾眉站在闇神殿的大门口,身后跟着一列着黄衫少女和一列红衣少年。 应是暗香阁来接她的弟子。 一见我们前来,她倒一反常态露出一副矜持的笑容,像是当年在武林大会上的做派。只见她冲隐莲浅浅行了个礼:“多谢隐尊主这些日子来的款待,倾眉今日便回暗香阁了。” “真是太好了。”洮花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扭头,偷偷冲他们做了个胜利的姿势。三人忽地一笑。 “一路保重。”隐莲上前轻轻扶了她一下。 上官倾眉突然抬起头迎向隐莲的目光,闪烁着几点泪花,颇有娇嫩之态:“莲,我想和绿姑娘讲几句话。可以么?” 隐莲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 只见上官倾眉慢慢走到我的跟前,颇为诚恳地对我说道:“绿姑娘,之前我有些嫉妒你,讲了许多错话,望你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我亦真诚地笑道。 “今日我要走了,恐也不会再来闇神殿。倾眉就在这祝你和隐尊主白头偕老。” “多谢上官姑娘。” “那我能不能和绿姑娘握握手,这样就表绿姑娘正式原谅我了呢。” 我伸出手:“当然。” 上官倾眉的笑容依旧真诚,亦向我伸出手,双掌相握,我只觉得掌心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刺痛。然而那刺痛转瞬即过,我也没有在意。 “绿姑娘,保重。”上官倾眉松开了手,也对我盈盈一拜。 “保重。” 上官倾眉向诸人道过别后,往闇神殿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隐莲:“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她。没想到那么多年了,你的心还是向着同一个人。我只能说,自己没那个命。” 她突地诡异地一笑,说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话:“不过,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第五十九章 情正浓时 她突地诡异地一笑,说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话:“不过,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便离开了。 隐莲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说的话怎么那么难懂……”我摸着头转向隐莲,“什么她就是她,什么十多年,你跟上官姑娘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突然抓起我的手,仔细看了看,沉声道:“把那只没有血莲的手给我。” 我乖乖地把刚才与上官倾眉握过的右手摊在他的面前。 隐莲盯着我掌心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我收回了手掌亦细细看了看,只见掌心中突然多出的一颗小红点,释然地笑道,“不过就多了个小点。” “恩……没事。”隐莲向我绽开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随即转向洛水,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转眼已是五月间,桃花早凋,碧荷连天。 我与隐莲各乘一马,迎着如沐的暖风,向洛城出发。 据魅影的回报,温锦梓已到了洛城。为了得知第四块擘天令的具体下落(即“丑”),还得再请教他一番。 本是安安分分地并骑着,谈笑风生。隐莲却轻点马蹬,跃到了我的身后。 “你干嘛呐!”我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环住了我的腰肢,将下颌搁在我的肩上,笑道:“这样比较有趣。” “的确很有趣。”我没好气地指指自己的衣衫,“两个大男人坐在一匹马上,还搂得那么紧。” “你怕什么?”隐莲越发得寸进尺,将我更紧地贴在他的身上,“玉狐公子与清蕖公子的事早就在江湖上传为佳话了,别人都不介意,你还介意?” “说到这个……真是的,每次和你出来玩都要扮男人。” “翘儿,不,陆公子是我见过的最俏的‘男人’。” 我垂头咬唇笑了笑,两颊飞上了红晕,因为觉得有些热便不自觉地扭了扭身体。 身后的呼吸突然沉重了些,隐莲强有力地心跳有些紊乱:“不许动。小心我……趴下!”我猛地被他扑倒在马背上,只听得一阵飕飕的风声从我耳边擦过。 “怎,怎么了?”我伏在马鞍上急道。 “倒没什么。”隐莲将我扶起来坐直,只见他晶莹的指尖夹着一把绑着黄锦的匕首。他将那黄锦扯了下来,看了看便毁了,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说了些什么?” “隐玉的消息倒很灵,已经知道有两块擘天令在我们手上了。” “哦……就这些?” “那上面还说你红泪姐姐的孩子已经有几个月大了,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我喜道:“啊!的确很久没见红泪姐姐了呐……她的小孩一定很可爱!” “我们的小孩会更可爱……”隐莲凑到我的耳边轻轻笑着,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我越发红了脸,半喜半嗔道:“哪有那么快……” “翘儿,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为什么?” “男孩会像你一样聪明漂亮。” “那我倒想要个女孩,像你一样。虽然傻傻的笨笨的,但是比较讨人喜欢。” “你耍我呢!” 半天的路程就在我们的嬉闹中悠然而过。 我们到了洛城,只不过最终没有去皇宫。毕竟,隐玉是我不愿见的人。 隐莲的到来着实让洛城的百姓又疯狂了一把。我们此时已经分乘在两匹马上,一前一后。有许许多多的少女少妇怀抱着各色鲜花朝我们掷来,尖叫的队伍中,甚至不乏清秀少年和莽莽壮汉。 真是男女通杀的罪恶源泉。 我回过头,冲着差点被花海覆盖的隐莲吐了吐舌头:“秦公子,好象你的花比较多……” “陆公子,我觉得男子似乎更中意于你。”隐莲随手拂去粘在身上的花瓣,笑得分外从容。 “那当然……毕竟我是……啊!”正得意着,一个桃子击中了我的后脑勺。 一个满脸胡碴的彪形大汉抱着一包桃子大声嚷嚷着:“玉狐公子!有两年没见你啦!听了你拯救武林同道的事后,我很仰慕你啊!” 我的脸瞬间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整个黑了下去。尴尬地冲他一抱拳,挤出一个笑容来:“咳,咳,谢谢……” 那铁塔似的大汉竟然红着脸晕倒了……轰隆。 桃子撒了一地。 “这叫投你以木桃,”隐莲的笑意更浓,“你该报之以琼瑶。” “报了,没看见人家倒了么……”我没好气地揉着有些发肿的脑袋,怒道:“怎么就我那么倒霉!还是爱慕你的那些小姑娘比较温柔!” 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去茗香楼喝个茶,听得百事通似的小二说,红贵人生了个龙子,赐名为——隐言。由于圣上并没有别的子嗣,那隐言皇子再过几个月就会正式被封为太子。 “这下红泪姐姐的地位算是稳固了。” “她是个聪明人,你倒不必替她担心。” “听你这口气,好象和她很熟悉似的……” “后宫的女人,不聪明些就会尸骨无存。”隐莲将杯子放下,看着我的目光中满是温柔,“其实现在便很好了,你就在我的身边。我有时候在想,找到了第四块擘天令又怎样,得了天下又怎样,倒不如和你一起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自在逍遥……” “你能那么想,我便很开心了。”我满心欢喜地咬着杯沿。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掉。可能不是一时半会能做成的,你能等我么?” “会的。多久都会等。” “乖翘儿……”隐莲凑过来趁机吻了我一下。我还是瞬间红了脸。 楼中的观众们已经掏出手绢擦鼻血了。 一阵清雅的琴声从不远处传来,我凝神听了片刻,喜道:“居然还在这!”忙拉着隐莲下楼寻去。 无端——琴馆。 里面的陈设幽雅而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同凡品的韵味。一炉青烟袅袅而起,馆内飘着淡淡的檀香。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我一步跨进了琴馆的门槛,冲着那个坐在最里面的那个授琴的女子笑道,“锦瑟!” 锦瑟一脸诧异地站了起来:“这位公子……陆公子?”又将目光转向了我身边的隐莲,惊喜道,“秦公子?!”慌忙撇下一大帮已经无心学琴,冲着隐莲流满口水的少年男女,迎了出来。似乎想想又不妥,忙回头对一个立在一旁,琴师模样的清瘦男子道,“你先教他们,我有事。” 锦瑟将我们迎上楼的一个雅致的小厢,捧上两钟茶:“秦公子,你怎么来了?” “呐呐呐,锦瑟,你还是那样有美色在前就忽视我的存在。”我笑着摇摇头。 “我和陆公子也只有一面之缘吧?……怎么好象很熟的样子……” “非也!我还在你手下做过丫鬟呢!” “丫鬟……”锦瑟满脸疑惑地看了我几眼,又看了看一脸笑意的隐莲,突然醒悟道,“难道……你是……” “小绿。”我狡黠地眨眨眼。 “啊啊啊!小绿?!你怎么变了个容貌?!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锦瑟一定是想起我伺候她更衣沐浴的情景,忙尖叫着捂住胸口。 “女的!”我捂着嘴大笑了一番。 “但是江湖上不是说,秦公子和陆公子是……”想必锦瑟也听到了些风声,以为我们是断袖。 隐莲亦笑了笑:“不过是掩人耳目。” “虽说我不太明白你们所谓的掩人耳目,不过我早就说了,小绿你不是个普通人。”锦瑟宽下心来摸了摸我的脸,赞道,“果然是个绝色,怪不得秦公子对你……” “别说我了,倒说说你,汇贤雅叙后来怎么样了?你怎么开了个琴馆?” “哦,桑妈妈后来就把我们给散了。”锦瑟想了想,缓缓说道,“我当时也不知道去哪儿,就抱着一张琴,身无分文。正愁着无处落脚,又被街上的几个混混拦住了,就在这个时候……” “锦儿!我听说有贵客到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吱呀”一声,那人一下子推开了门。 第六十章 凤翎将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锦瑟所说的大恩人,应该就是温公子吧?”隐莲轻瞟了来人一眼。 “难道你们已经……”我恍然大悟。看来这两人已是情投意合,温锦梓就帮锦瑟开了琴馆。所以他最近经常留在洛城,极容易地被魅影找到了踪影。 锦瑟自在一旁嘿嘿一笑,算是承认了。 谁知道温锦梓一看我和隐莲,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见了鬼似的转身欲奔。 我忙掠上前拂了温锦梓的穴,笑道:“温公子,别急着走呀。” “咳,咳,我说……”温锦梓急得满头是汗,一把扇子握在手中也没法动弹。 “叫我小绿好了。”我凑过去笑道,“锦瑟还不知道我是绿翘。” “啊,啊,小绿兄,不,姑娘。你和隐……不,秦公子来找我干什么?”温锦梓语无伦次,低下嗓子冲我急道,“我不跑便是了,快帮我解了穴吧。” 我笑嘻嘻地答应了。 “温公子,那就先坐下再详谈吧。”隐莲含笑一指旁边的圆凳。 温锦梓没敢过来,只是无力地一屁股坐在隐莲的对面,似是双眼不敢直视。锦瑟拿出锦帕细心地替他拭去了汗珠,奇道:“你这是怎么了?满头冷汗的。” “没,没事。”温锦梓忙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旋即嚷嚷着,“锦儿,这个茶不是今年新买的明前龙井啊。” “哦,我倒忘了……我马上去我房里拿一罐子来。” “呃……倒不急,你,你再去采芝斋买点糕点来招待下贵客吧。” “好。”锦瑟有些歉意地冲我们笑了笑,“那我先去买点糕点来,招呼不周。” 隐莲微微颔首:“无妨。” 待锦瑟出了门,温锦梓忙跳起来站到离隐莲五步远的地方,小脸刷白:“隐,隐尊主……” 隐莲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淡然笑道:“温公子是怎么猜到的?” “江湖上都知道绿翘和隐尊主的事了……既然陆七傲和绿翘是同一个人,那秦斐然和隐尊主也是同……” “但愿温公子记得保守这个秘密。”隐莲犀利地目光扫了他一眼。 温锦梓摸了摸自己雪白的脖颈,忙应到:“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那你也别怕成那样呀。”我笑着眯起眼,坐在隐莲身边冲他招招手,“有本大爷罩你呢。” “说好了哦……不许让你男……不,隐尊主把我给喀嚓了……”待我信誓旦旦地保证过后,温锦梓有些不大情愿地坐回老位置:“不知道隐尊主想知道谁的下落……” “药王谷,离媸。”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小丫头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急道,“爷!锦瑟姑娘被江丞相的二公子堵在南大街了!” “什么?!”我和温锦梓同时拍案而起。 “温公子,请继续。”隐莲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话语中满是不可违背。 “这……”温锦梓求助般地看向我。 我的英雄气概瞬间激发,猛地一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去!” “翘儿……” “没事啦!以我现在的功夫,那些小喽罗是奈何不了我的!” “也罢,魅影就在附近保护。你去去就回。”隐莲对我爱冲动的脾气还是无可奈何,只得添了一句,“小心。” “是!”我得令,忙兴致高昂地跟着那小丫头奔了出去。 老远就看着一大堆家丁气势汹汹地围成一圈堵在街口,路人惟恐避之不及。中间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那双肩微缩,一脸愁容的美貌女子正是锦瑟。 那小丫头指着中间的那个瘦高男子道:“公子,那个就是江丞相的二公子江玉树……” 我点了点头,扶着剑再走近了些,哑然失笑:“我说是谁呢,倒是那个人渣。” 可不是?就是那个喜欢强抢民女做妾的家伙,不过,另一个矮胖子倒不在。要不,今儿就一起收拾了,倒出了本大爷那日被当街追赶的恶气。 “锦瑟大美人,你倒是从了本公子吧……”江玉树一脸淫笑地伸出贼手去摸锦瑟的脸。 锦瑟啐了一口,怒道:“休想!” “真不识抬举,来人……啊呀!” 我趁那工夫提了口气跃进了包围圈,一剑滑上了江玉树的脖子。只听得他浑身筛糠,盯着雪亮的剑身大叫:“少侠饶命!” 锦瑟忙奔到我的身边,皱着眉报复性地踩了江玉树一大脚。 “大胆小贼!快放了我们家公子!你可知道他是谁?!”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男人冲出来喊道。 “哼!”我冷笑着看了看已然缩小的包围圈,将剑往里又送了一寸,蹭到了江玉树起暴粒的颈部肌肤,“我当然知道!你们最好小心点儿,丞相公子可是在我的手中。” “你若是伤了二公子一根头发,丞相大人和大公子断不会饶了……” “就算是皇帝亲来我也未必怕。”我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少侠!大爷!饶了我吧!”江玉树泪眼汪汪地企求着,本是俊俏的脸蛋上那淫亵的神情飞了大半,此时也显得格外楚楚可怜,“您要多少银子都行!美女,这个美女您要的话我也送您!” “那怎么行?”我用剑刮了刮他白净的脸,一个邪恶念头冒了出来,笑道,“瞧你长得也不差,不如……”我转过头冲锦瑟挤挤眼,“美人儿,洛城可有小倌馆?” 锦瑟忙领悟道:“自然是有的,就在东街八大胡同。达官贵人最喜欢去那儿了。” “不要啊……爷!”江玉楼也意识到自己将面临的陷境,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突然冲周围的家丁恶狠狠地吼道,“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嘛!给我上!” “住手!”一声轻斥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而来。 四列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持枪快步跟上,在那小圈外围又包了两圈。 数十条魅影正准备现身护主。在洛城的大街上出现闇神殿的使者必会引起很大的骚乱,更何况御林军是隐玉的直系军队。我忙举起左手,三指并立向天空一指,示意他们暂时退下。 一个银色的身影坐在马背上,高高地勒起马缰,冲我喝道:“放了他!” “大哥!”江玉楼像是看到了大救星,双眼冒精光。 “大公子!”那群家丁满脸惊恐地齐齐下跪。 我定睛一看,那人估摸二十一二的年纪,身材瘦削却骨骼清朗。与江玉楼长得颇为相似,然而神采斐然,倒是个十足的美男子。脸廓秀中带峭,英风内蕴,一双杏目冷峻炯然,薄唇微微向上翘,像是随时都在微笑的模样。只是如画的眉宇间却满是骄矜之气,让他的那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也有嘲弄感。 他穿着宽大的银灰袍子,上面用银线绣满了昂扬欲飞的凤凰。满头乌发用一根银带束起,微微仰起曲线优美的下颌,只不过戾气太重,还带着几分傲慢。 哎,还是我们家隐小莲长得美。莲可是天下第一大美人的儿子啊。我暗暗偷笑。 “哦,江大公子。”我一向看不惯这种目无一切的男子,没好气地斜了仿佛高高在上的他一眼,“现在江二公子可在我的手里,放与不放也由不得你。大公子不妨下马商量,我不习惯别人居高临下。” “放肆!”上百的御林军齐声吼道。 江大公子似乎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不禁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向他不争气的弟弟,犹豫了片刻后还是下了马。包围圈马上退开出现一个缺口,让他进来。 “大哥,救我……啊!”江玉树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并嚷嚷道。我毫不客气地给他吃了个闷肘子,敲晕了他。 “啊!二公子!”那个领头的中年男人大骇,却又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小绿,其实你也挺骠悍的……”锦瑟在一边幽幽地感叹道。 “其实,不止你一个人说过这话……” “不知道这位公子如何称呼?”他强忍着怒气阔步前来,精亮的目光直视着我,像是要将我彻底看穿似的。 我侧了侧脑袋,心想要给这个目空一切的大公子一个下马威。于是以调侃的语气回道:“你都没自报家门,我告诉你干什么?” 第六十一章 零散碎片 锦瑟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有些畏惧地低声道:“这个是江丞相的大公子,刚从南蛮打胜仗回来,被圣上册封的凤翎大将军江御楼。父子二人现在是权倾朝野……” 只见江御楼强压怒气,身板挺得笔直,言语中满是自负与威严,自我介绍甚是简洁:“在下,凤翎将军,江御楼。” “哦,我叫陆七傲。”我随意地回道。 “不知道陆公子为何抓了舍弟?”江御楼的两道浓眉都快拧到一块去了,碍着弟弟在我手中,又不好当场发作。 我笑道:“江二公子仗着权势强抢民女,按照本国的律法,将军认为该如何处置呢?” 江御楼的脸刷地白了。他作为一国之将应该很清楚,按照律法,理当囚刑。 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咬咬牙,突然冷下脸来转身向那匹乌色剽悍的战马走去。 “大公子!别丢下二公子不管啊!”那领头的中年男子惶恐万分。 “那是他自己捅的篓子。”江御楼毅然决然地翻身上马,银袍猎猎。四列御林军迅速成行,平举长枪,扬起仆仆尘土。 他坐在马背上没有转过头来,只是沉声道,“陆公子,今日舍弟因犯错事落于你手,我无话可说。放与不放,也随公子。” “小绿……还是放了江二公子吧……”锦瑟忙劝我,“得罪了他,我的琴馆……” “没趣!”我倒不想连累锦瑟,便一脚把软绵绵的江玉树踢到一边,冲那银灰色的背影道,“人我放了奇-书-网,以后管好你的弟弟,否则……” “多谢!”江御楼冷冷截了我的话头,随意地一抱拳,扬缰奔去。几百号御林军霎时走得干干净净。 那些家丁忙着收拾残局,搀扶他们的小主子去了。 “没见过那么骄傲的男人……”我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扭头就走。锦瑟愁眉不展地跟在我的身后。 “又有什么人惹翘儿不高兴了?”一如天籁的声音飘进了我的耳朵。 “莲!”我抬起头来,只见一身雪衫的隐莲伫立在街口。风乍起,衣衫联袂,翩然若仙。我展颜一笑,跑过去握住他的手,“事办好了?” 隐莲微微颔首,浅笑着凝视江御楼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没想到,隐玉身边竟然有了这样的人物。” “有什么好?骄傲又自大。最后还不是拿我没辙?” “未必。他聪明得很。刚才他佯装一走,你不是就把人放了么?” “那是我心肠好……再说了,他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会把人放了?” “你刚才没注意到他上马的时候做了个备战的手势么?那是他的第二手准备。若你刚才没及时放了江玉树,恐怕要成了插满长枪的小刺猬了。” 说起来,我确实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倒有些后怕。 心狠手辣,目空一切。这样的男人,少惹为妙。一想到这,我就不禁抱住了隐莲的胳膊,用脸使劲蹭了蹭:“还是你好……”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客栈去休息吧。”隐莲宠溺地拍拍我的脑袋,冲锦瑟浅笑道,“锦瑟姑娘,我们就在此处告辞了。” “啊……好,两位保重。” 回到客栈,掌柜已按吩咐在最华丽的厢房内备下了一桌好菜。 一名魅影认真地用特制的银针试毒,完毕后,恭敬地跪下道:“禀尊主,饭菜无异常。” 隐莲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好。下去吧。” 魅影倏然跃出窗外没了踪迹。 经过刚才抓放人一事,又等着那魅影慢吞吞地试了半天,我早已饿极,忙抓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肉末海参放进口里嚼着,口齿不清地问道:“温锦梓真的知道离媸的下落么?” “除了闇神殿和皇宫,大概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吧。”隐莲倒不急着动筷,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 “那药王谷在哪啊?”我又忙不迭地把筷子伸向炸得酥黄的凤梨明虾,咬下去,满口香脆,鲜甜四溢。我幸福得眯起了眼。 “好吃?”隐莲没有回答我,似被我陶醉的表情吸引,拿起筷子拈了一个。放在口边轻轻一咬。 “好吃吧?”我一歪脑袋笑着问。 隐莲的眉都蹙了起来,他摇摇头,放下筷子,剩下大半只落在碗中。 “不好吃吗?”我疑道,刚将那只虾夹起来放到唇边,还未咬下,就看见一双红唇凑近来咬掉了大半。隐莲略带得意地叼着炸虾,并不急于吃下。 我忙扑过去反击,想从他口中夺下。谁知道用力过猛,两张唇隔着油油的炸虾贴在了一起。趁我呆楞的片刻,他不慌不忙地捧着我脸,欺在我的唇上吃掉了全部。 吃完了,还颇有回味地舔了舔嘴唇,好看得过分的脸上露出偷腥过后窃喜而孩子气的表情。 绮丽的霞光从纸窗外映进来,淡淡地撒在我们两人的身上。 双影交叠,又被拉长。 那一刻,时光仿佛静止。 仿佛,凝滞。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隐莲,真的在我的身边。 无论是那个出尘得不似凡人的他,还是那个喜欢勾起嘴角,邪然一笑的他,都不及现在的他来得真实。 他捧着我的脸,温柔的指尖。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团绚目的光晕。 我甚至来不及抬起手眯起眼,便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不知为何,我处在了一间极其华美精致的房间中,这个地方我似乎从来没有到过。 仿佛,身体变得不再是自己的了。 悬浮在空中,俯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起来了。” 一个暗紫长发的男孩坐在一张华丽的大床边,推了推那个睡着的小女孩。言语轻柔得好似花落般缱绻。 他背对着我,从那纤细的身形上看约摸十岁左右的年纪。素白的锦袍上透着隐隐的暗色龙纹,简约中不失华贵。 小女孩仍嗜睡,咕哝了一句便将锦被蒙在自己的面上。 那男孩伸出白玉似的手去抓那被子,笑道:“小懒猪,再不起来我可不等你了。若是父皇责怪下来……” 那小女孩不情愿地在被子中扭动了一番,突然微嗔道:“五哥!”便一脚地踢掉了被子蹦了起来。不过五、六岁年纪,就算是简单的亵服也掩不住她干净漂亮的面容。那张圆圆的嫩脸上面,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双明亮而清澈的杏眼。 在见到那男孩的瞬间,她的眼变得弯弯,弯下腰“吧唧”一下亲在那男孩的面庞上:“香香的五哥,早!” 男孩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问候方式,先把生龙活虎的女孩拽坐在床上,再转过头向跪在地上的两名宫娥道:“伺候九公主更衣。” 第六十二章 指婚之约 男孩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问候方式,先把生龙活虎的女孩拽坐在床上,再转过头向跪在地上的两名宫娥道:“伺候九公主更衣。” “是,五皇子殿下。” 风轻轻拂过他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庞。 我看清了,他的额上有一痕墨莲印记。 “翘儿,翘儿?”有人轻轻推醒了我。 我不情愿地半睁开眼,眼前那一痕墨莲印记格外触目。迷糊间竟下意识地笑道:“香香的五哥,早!”伸出手,抱着他的脑袋“吧唧”一下亲了一口。 隐莲像是触了电般一把推开我,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背对着我坐在床沿。 “好痛~!”我揉着砸在床板上的脑袋,龇牙咧嘴地坐了起来,奇道,“怎么了……我刚才说了什么?” “翘儿,你刚才做梦了么?”隐莲仍旧背对着我,言语中已颇为镇定。 我想了想:“是啊,做了个好奇怪的梦。我竟然梦到了小时候的你呐……不过,那个小女孩也好面熟哦……” 隐莲端起一个放在小桌上的汤碗,转过身来:“乖,把药喝了。” “喝药做什么?”我捏着鼻子直往里缩,忙摆摆手,“不要不要,我又没生病。” “之前你昏倒了,就是因为最近身子比较虚。这是我让洛水特意配的药,吃了就好了。”隐莲柔声哄道。 “我昏倒了?”我努力回忆了一下,探出头看向窗外,已是阳光明媚。奇道,“怎么变白天了?我明明……” “你昏睡了一天了。” “哦,大概是真累了……”我揉了揉仍有些疼痛的太阳穴。 隐莲继续拿条件诱惑我:“喝了药就带你出去玩。” “可以买冰糖葫芦吃么?” “可以。” “可以买小泥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六七八个?” “可以可以。” “可以让隐尊主头上插大红花,到街中央跳肚皮舞么?” “可……恩?!” 我指着他哈哈大笑,捧着笑痛的肚子跌在床上。 权衡了下利弊,我还是乖乖地伸出手,接过汤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中带酸,不像是一般的药汁。不过心里仿佛轻松了许多,眉头舒展开,一切变得轻软愉快起来。像是丢掉了些什么,但是却又不记得了。以前的事仍很清楚,但有一些本是前不久才发生,应很明晰的片段都像是蒙了一层轻纱,刚才的梦境也全然遗忘了。 眼角无意中瞟过右手心,掌心中的红点也似乎变淡了些。 纷乱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从远至近。 整个客栈的地面隐隐震动。马嘶声声。 我拿着碗的手也不禁有些发颤,忙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隐莲拍拍我的肩膀站起身,一脸凝重地出了房门。 然而,我怎么可能坐得住? 忙穿上外衫,整理了一下,偷偷地跟了过去。 隔着门缝,只见上百名着乌色铠甲的御林军持枪坐在剽悍的战马上,一脸肃穆的神情。将整个客栈外都包围起来,密实得连一只蚂蚁恐怕也进不得。 客栈内的大堂已被肃清,正中的一张桌子上只坐着两个人。 隐莲和一个穿着银袍的俊美男子。 那个男子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见过。可是脑海中却灰蒙蒙的一片,只能捕捉到一个关于他的模糊的影子。 我懊恼地敲了敲脑袋。 “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殿下。”那银袍美男大马金刀地坐着,身板挺得笔直,虽然称呼隐莲为“殿下”,可语气却一点儿都不恭敬。 “将军认识在下么?”隐莲淡然地一笑,神态优雅地为自己和对方倒了杯茶。 那银袍美男爽声大笑:“贵人多忘。也难怪了。” “将军不必多客套,我现在也不是是什么殿下。将军的来意我已猜了大半。若是隐玉差你前来拿令,这便拿去。”隐莲将一块精铁制成的玄色盾形小牌按在桌上。 擘天令?隐莲竟然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它送给了隐玉? 天呐,到底是怎么回事?隐莲难道不想称霸天下了吗? 即使这样,也断不会给隐玉啊…… 正思忖着,只见那银袍美男将擘天令收入袖中,并不急着离开,薄唇轻扬:“多谢隐尊主。不过江某此次前来,还有个不情之请。” 隐莲看了他一眼,目光一凛:“请说。” “我那个指婚为约的小公主,似乎一直都跟在尊主的身边。”银袍美男像是不经意地朝我藏身的方向瞟了一眼,“不知道能不能让……” “江御楼。”隐莲凝视着对方的面容,一字一字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江御楼笑道:“隐尊主终于想起来了。” “十年前那个只知道跟在翘儿裙子后面,懦弱无能的臣之子。”隐莲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江御楼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镇定:“那时尊主是君之子,我是臣之子。但现在却不同了。”他扶了扶腰上悬着的重剑,略略昂起脑袋,言语中透露着一丝骄傲,“尊主身在江湖,而我却是新王钦封的凤翎将军。我已经有能力得到并保护我未过门的妻子。” 我大惊。 他们之间的谈话,我有大半听不懂。 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前朝的九公主,这是在南宫世家的地宫就得知的事实。 我失去记忆的那六年里,定发生了许多事。 甚至江御楼所说的指婚为约都可能是真的。难道我就是江御楼的未过门的妻子? 还有,为什么他之前称呼隐莲为“殿下”?我很努力地想记起之前的那个梦,然而却无能为力。看来只有继续听下去,或许就会知道了。 江御楼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圣上允诺过我,婚约依旧有效。” “看来隐玉并没有将所有的事告诉你。”隐莲浅浅地啜了一口清茶,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当日在祭天院曾和他达成约定,只要将擘天令集齐于他,他就永远保守秘密,我便可永远带走翘儿。” “这是你和圣上的约定,并非与我!”江御楼微怒地站了起来,“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就算我现在带走她,也不是不可能的!” 客栈外的御林军俱平举起长枪,枪头锃亮而眩目,暗含杀气地直指隐莲。 情势十分危急。 “恐怕未必。”隐莲亦微微扬起如定瓷般细腻白皙的面孔,发丝缕缕拂过,直视着对方的凤目美得动人心魄,“翘儿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他顿了顿,勾起嘴角,“而且,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你都不可能从我手中夺回她。永远不。” 永远不。 第六十三章 与子偕老 有一个人,声线轻柔,说话时带着清浅的笑容。 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让人忍不住去仔细聆听,生怕漏了一个字。 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让人不假思索地去相信,去肯定。 然而,这个人却有着太多的秘密。不可告人,或者不可告我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但这一次,我还是选择相信。 我们回到了闇神殿。然而,和来时不同的是,我是躺在隐莲怀里昏睡着回去的。 后来,我开始按时喝他给我的药。甚至没有一丝脾气。 因为我发觉自己也开始害怕自己做梦,做那些真实得让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梦。 因为起程回闇神殿的那一天我偷偷倒掉了药,却在出发的那一刻陷入了莫名的黑暗,得到了第二个梦境。 一个清秀而纤细的男孩站在游廊下哭泣。银灰色的宽袍上落满了肮脏的脚印。三个穿着龙纹锦袍的男孩一左一右着推搡着他,口里嚷嚷着:“你这个没用的家伙!”“爱哭鬼!”“进宫来做什么?滚回你的丞相府去!” “哒哒哒”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至近。杏目圆瞪的九公主冲过来将其中一个欺负人的男孩大力推在一旁,双臂张开拦在哭泣的男孩前,昂起脸大声道:“四哥,六哥,七哥。几个皇子欺负一个臣子,像话嘛!” “你以为你护得了他么?”那个年纪最大的四皇子冷笑一声,上前要去推了把九公主的胳膊,“你也不过是个孽种!别以为我们不……啊!” 那二皇子的脸着实吃了一拳。 额上有一痕墨莲印记的五皇子翩然而至,只见他随意地将打人的拳头负在身后,面上恬然一笑,魅惑人心:“诸位,莫要在外臣面前失了身份。” “五弟!你!”那四皇子吃了大亏,却像是对他有些畏惧,只能捂着脸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她是谁的种!你就帮着她吧!最好永远都不要离开半步,否则……啊!”四皇子的另一半脸又遭了重创。 这下是九公主的犀利粉拳。只见她伸出嫩藕般的手臂在三个皇子前晃悠,大声道:“我是父皇的孩子!四哥,你若是再出言不逊,我就告诉父皇去!” “你们等着!我们走!”四皇子手一挥,顶着张肿脸与其余两个皇子仓皇而去。 那个银袍男孩怔怔地站在意气风发的两人身后,半天才红着脸嚅嚅道:“谢谢九公主……” “不必客气。不过你以后有点骨气吧,江御楼!”九公主踮起脚,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比她高出大半个脑袋的男孩的肩膀。 还未等江御楼发话,只见九公主就亲热地拽着五皇子的胳膊,把脸凑在他的胸口笑道:“五哥,上次我央你去做的纸鸢成了没有?” “翘儿的话我都记得,已经成了,放在我的寝殿呢。”五皇子含笑,伸出食指轻轻一蹭九公主俏皮的小鼻子。两人似是毫无在意江御楼的存在,嬉笑着相携而去。 江御楼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背影,犹有泪痕的面色渐渐暗淡了下来:“可是,你是我未过门的小媳妇啊……” 我喝了药,那第二个让人心惊的梦境渐渐模糊,直至遗忘。 还是和原来那样,我懦弱得只能选择逃避,逃避过去,逃避现实。 因为我只想维持现在的一切,想和隐莲在一起,想平淡幸福地和他过一辈子,厮守到老。 去寻第四块擘天令的计划因我的身体不适而暂时搁置。 但是闇神殿还是和原来一样,淡淡的安和,时不时充满欢笑。只是我现在越来越嗜睡了,动不动就会睡过去。甚至开始很容易遗忘一些事情,哪怕是有人一刻钟前刚提醒我过。 很久不曾有的好天气。 我躺在隐莲的怀里,于树阴下懒懒地看着被树叶碎裂的太阳。已是初冬的天,洛城的莲花早已落尽了,我却终究没能看上。心下有了一丝遗憾。 一颗圆圆的脑袋挡住了阳光,在我脸上落下了大片的阴影。我看着来人脸上的那朵大罂粟,眯起眼笑道:“洛水,什么事啊?” 隐莲环着我的胳膊蓦然轻颤。 那抱着小雪貂的小身子微微一晃,哭笑不得地一跺脚:“我不是洛水啦!我是洮花!” “哦,洮花……”我不好意思地歉然道,“对不起啊,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很多事记不住了……” “哎,罢了罢了。”洮花摆摆手,撇了撇嘴道,“尊主,洛水说让你去药庐一趟。” “好。”隐莲轻轻将我扶起来靠在软垫上,柔声道,“翘儿,你在这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我点点头,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我发现你呀越来越懒了……”洮花用手撑着下颌盯着我瞧,添了一句,“好象还变胖了……” “什么?!”我一惊之下坐了起来,摸了摸还算纤细的腰身,“有嘛有嘛?!” “你这几个月来老是吃了睡睡了吃,小心变成猪,到时候尊主就不要你了。”洮花笑嘻嘻地威胁道。 “他敢!”我伸手给了他脑袋一爪子,斜睨了他一眼,安安稳稳的复又躺下,“洮花,本大爷又饿了。” “嗷————猪翘!” 那天,隐莲从洛水那回来后就很少话,只是以一种很心疼的眼神看着我。一直到晚上,他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半坐在床上,默默不语。 “你今天是怎么了?”我侧躺在他的身边,摸摸他的脸。 “翘儿。”隐莲叹了口气,伸出手将我环在怀里。 我捶了捶他的胸口:“不要叹气。闇神殿的尊主隐莲,怎么可以叹气?” 半晌,隐莲开口道:“翘儿,我不能让你再吃那个药了。” 我愣了愣,没有说话。 “翘儿,如果我有什么隐瞒你,你会不会讨厌我?” “我知道你隐瞒我定是为我好。你说过,你绝不会伤害我的。”我往他怀里缩了缩,笑道,“我还是会吃那个药。因为我也不想记起以前的事。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快活。” “你都知道了?” “本大爷是个聪明人。不过现在宁愿糊涂些。” “洛水说,那药再吃下去,你会忘记更多的事。也会越来越嗜睡。你,还是坚持要吃么?” 我抬起头来,伸出手轻轻滑过他狭长的眼尾,脸颊,嘴角。细细地要将这一切的美好看在眼中,缓缓道:“我什么都可以忘记,甚至是我的身份,我的过去。但是,我最怕的是会有一天忘记你的样子……我很害怕,有一天你站在我的面前,我却叫不出你的名字……” “翘儿……”隐莲含住我的指尖,温柔地吮着,最后将双唇贴在我的唇上。 没有入侵。 一切归于静止,仿佛地老,仿佛天荒。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近距离的看着对方,呼吸着对方的气息。 或许,永远都可以这样吧,让我一直看着你的容颜,倾听着你的心跳,甚至感受着你在我身体上留下的痕迹。 即使有一天我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我是谁,我也可以依旧可以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你,向你伸出手,让你牵我回家。 第六十四章 人不离箫 “洛水!再举高点,举高点!跑起来啦!快跑!”我站起身来冲那个脸上有朵罂粟的小屁孩大声嚷嚷着。 “在跑了啦!”只见他一手举着线,一边迈开小腿狂奔,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猪翘,我是洮花!” 天空的那只鹞燕纸鸢飞得扑拉拉的高。 “洛水!洛水!你那只快掉了!”我忙指着“真正”的洛水,让他把手中的线往上一提,催促他快点跑起来。 泠月别扭地看到着自己已掉在地上的那只纸鸢,总下不定决心。我走出凉亭,过去推她一把,笑道:“放纸鸢哪还有什么形象呢?”拾起她的那只使劲往上一抛,“快跑吧!” 只见一片蓝衫在风中狂展。 又是阳春三月。纸鸢纷飞。 大家的兴致都很高,就连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女也得了主人的准,拖着风筝线玩得不亦乐乎。 “翘儿,不要太累了,还是坐下吧。”隐莲悠然地坐在凉亭之中,随意地一指身旁铺着软垫的石凳。 “难得今天精神不错。”我撅着嘴坐了下去,还不忘抬起头望着飞在半空中的几点纸鸢。 “洛水让你多休息。”隐莲细心地将一件镶着白绒的披风搭上我的薄衫,双手在我的小腹上交叠,下颌轻轻放在我的肩上,“别忘了,你有了身孕了。” “嘻嘻,不过才两个月嘛。”我笑着垂下头,将手放在他的手上,曲起食指划了划他的手背。 隐莲侧过头吻了一下我的耳朵:“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么?” “又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猜是个女孩。” “不过我还是喜欢男孩子。男孩子的名字我倒想好了,叫鹄慕。鸿鹄之志的鹄,羡慕的慕。” “鹄慕?” 我抬起满是憧憬的脸望着那只鹞燕纸鸢,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他拥有让所有人都羡慕,都不能及的鸿鹄之志。” 隐莲想了想,有些恍然地一笑:“恐怕不止这一个意思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转过身来,一脸被识破的懊恼样,“好吧好吧,我承认,鹄慕——湖目。莲子也。” “恩,莲之子。一听就知道是我的儿子。”隐莲忍不住有些得意地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面如白莲般清绝。我脑子一热,忍不住凑上唇去吻了他如定瓷般的面颊,都怪这妖孽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刚想把脑袋缩回来,就看着一双如花瓣似的唇也随之而来,清冽的莲花香气谩入了我的口腔。明明每次都是我先得手,但是到最后都是被他占尽了便宜。“翘儿……如果生个女孩,就叫青菡好不好?”隐莲擦去了嘴角的银丝,看着满脸绯红的我。 “只要你说的,什么都好……唔!”只要吻了就一发不可收拾的隐莲,再一次欺上了我的唇。 “哟哟哟,用得着天天在我们这些人面前大秀恩爱嘛?”洮花把线系在小白身上,打了它屁股一下,小白扯着纸鸢飞奔而去。只见洮花一脸嫉妒地朝我们走来。 “要你管。”我冲他吐了吐舌头,随手拈起碟子里的一个玉露团咬了下去,又抓起颗酸梅子。怀孕的人果然是嗜酸的,我亦不例外。 “果然,怀孕的人就是能吃,还吃双分的。”额上渗着密密汗珠的洮花亦坐下,渴极了似地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凉茶,喝完了再数落我一句,“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像猪了……” 没等我反驳,只听得隐莲把我搂到怀里,抿嘴笑道:“就算翘儿是猪,我也喜欢。” 这话怎么听怎么就有点别扭呢? 我忙回头:“我哪里像猪了?” 洮花与隐莲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此时,只听得洛水大声嚷嚷:“快看,是谁回来了?!” 我们齐齐向外看去,只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而来。洮花呼哨了一声,小白飞奔而至,差点扑到来人的身上,引起了一阵凄惨的尖叫。 “她是谁?”我有些迷惘地指着那个正左闪右躲的美人问道。 “是浅镜啊。”隐莲的最后那个音拖得有些长。 只见浅镜微笑着向我们走来:“尊主,绿姑娘。” 隐莲微笑着颔首:“好久不见了。” “浅镜,为什么那么久都没见你?你跑去哪里玩了?”我收拾起所有的记忆,发现除了知道自己与她认识,具体的事都不清楚了。 浅镜疑惑地凝视着我,又转向众人:“绿姑娘是怎么了?”洛水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她露出惊讶的神情:“真的?”其余三使亦点点头。 “绿姑娘,那你……还记得风渊么?” 我笑道:“当然啦。他不是正在隐玉身边当差么?他最近过得不错吧?”我恍然道,“哦~原来这段时间不见你,你这家伙是偷偷跑去看他了呢,呵呵。” “恩?呃……”浅镜看了隐莲一眼,忽然神色有些古怪,忙笑道,“是啊是啊。”说着掏出一管玉箫与一个已经面目模糊的泥娃娃,郑重地放到我的手上,“他说他很好。这个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那个泥娃娃虽然已经被摩挲得失去了颜色,但依稀看得出穿着绿衫,笑容甜美,与我那个小包袱中的男娃娃,本是一对。 我久久久地看着泥娃娃和那管玉箫,仿佛触动了即将苏醒却又模糊的记忆,遥远而真切。终于心中一痛,忍不住落下泪来:“风渊……是不是死了?” “翘儿,你……”隐莲安慰似地拂去了我的泪水,“谁说的?风公子怎么会死了呢?” “对啊,风渊他……很好呢……”浅镜忙说道。 “人不离箫。箫不离人。”我握紧了那两样东西站了起来,低声道,“我现在虽然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但是,我能感觉得到。不要骗我。” “风渊真的离开我了,是不是?” “是不是?” …… 我以为自己会痛哭一场,然而却没有。 我只是静静的,静静的。凝视着两枚紫晶钉,一对泥娃娃,一管玉箫,一张桃花薄笺。它们是属于一个人的东西。 他的名字,叫风渊。雪瞳公子,风渊。 小时候,我喜欢叫他,风小渊。 浅镜说风渊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忧伤。 她说他走的那日,正斜倚在一株繁盛的桃花树下,微睁着雪瞳静静地望着东面。目光越过湖水,越过山川,最终停留在闇神殿的方向。 桃花一点一点地落下,缀在他的蓝衫上,手中的泥娃娃上。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拿起玉箫,吹了一首曲子,然而,曲终之时,最后一抹夕阳落在他的眉心上,抚上了他含笑的眼。 我永远不会再忘记了,他在那张薄笺上留下的字迹,留下的最后给我的言语: 绿小翘。 《相见欢》。 <洛城莲落>小剧场之特别奉献 情人之间的问答20问之伪耽美伪BL版 导演:“开麦拉~~” “噗嗤”白烟腾腾。 导演四处张望了番:“靠,玄悲,你这老秃驴死哪去了?!快出来主持节目!” 玄悲双掌合十飞身扑到镜头前:“到……到……到……SORRY啊,刚刚从医院开完胆结石来着,老衲来迟鸟~~” 导演一大爪子拍过玄悲的光脑壳:“少废话,丫两美少年在后台都等急了。快开始!” 玄悲敬业地面向镜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一笑:“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江湖人士最喜爱的谈话类节目——《我问,你答,你答不答》!” 台下观众默。 玄悲清清嗓子:“咳咳,下面有请我们今天的嘉宾,江湖上的神仙眷侣,同志界的楷模——清蕖公子秦斐然!玉狐公子陆七傲!” “叭叭叭”——掌声如雷。 秦斐然白衣胜雪,乌发轻扬。凤目如饴,嘴唇微微上扬:“大家好。” “哇~~~~~~”众人尖叫。 玄:“糟糕,现场已经出现多人因激动而晕厥的现象!120!哇!居然有人为了所要秦公子的签名爬到台上来了!!110!” 导演:“鉴于安全问题,暂时清理其余观众出场。” “靠!去你的死秃驴!死导演!”众人砸西红柿,鸡蛋。被保安拖拽出场。 陆七傲乐颠颠地飞奔出场,摆了一个深沉的POSE:“大家好。”半晌,抬头发现台下无一观众,双脚一软,差点厥倒。 秦斐然向身旁的座位一指:“小七,过来坐。” 陆乖乖坐在秦旁边,绯红脸:“恩。” 玄:好!现在开始《我问,你答,你答不答》之情人间的问答20问! 01, 你们的名字 秦:秦斐然 陆:陆七傲。哎,你明摆着知道我们的名字,问啥?! 玄(擦汗):导演写的问题……不过,听说秦公子有字? 陆(举手抢答):我知道! 秦(斜睨):恩?! 陆:威胁我也没用。是香莲! 玄:秦香莲?! 秦:他的字是世美。 玄:陆世美?!那谁是还玉公主?! 秦:貌似是那个已经进棺材的短命男人。 风渊的声音从桃花冢下幽幽地传来:靠,老子死了都不给个安稳! 陆:叫你不要提他的。看吧,诈尸了。 秦:我就试试你有没忘了那男人。 陆:哼。 02, 你们的年龄 秦:22 陆:17 03, 你们的性别 秦:毫无疑问,我是男的。 陆:毫无疑问,这个我不做回答。 玄:为虾米? 秦/陆:直接无视,请问下一题。 04, 用一句话形容对方 陆:这个我先回答,很香很莲花。 玄(摸下巴):很有深度啊。 秦:很傻很天真。 玄(嘴巴成O型):原来秦公子也喜欢看深夜类节目啊!最近艳X门…… 秦:嘘,不要让小七听见。 玄:明白明白。 05, 第一次遇见的地点 陆:洛城集市。 秦:皇宫。 陆:皇宫? 秦:哦,不是,算是洛城集市好了。 陆:诡异。回去好好审审你。 06, 第一次遇见的时间 陆:我十一岁那年的上元灯节。 秦:呃,恩,算是吧。 陆:你今天特别诡异。 07, 你们的定情信物 秦:玉狐面具。 陆:这回倒没说错。 08, 怎样称呼对方 秦:小七。 陆:香莲。 秦(黑脸):才怪…… 陆:小香香?小莲花?小莲莲? 秦(红脸):你干嘛都说出来…… 玄:呃……还真特别。 09, 对方做什么事会让你觉得不高兴 陆:他和上官倾眉假装暧昧兼假装有奸情的时候。 秦:你都说了是假装…… 陆:假装也不可以! 秦:那你还不是和风渊那短命男人纠缠不清过,还有江御楼…… 风渊(打喷嚏):再说我就真诈尸给你们看! 江御楼(打喷嚏):靠,还纠缠,老子连他的手指头都没摸到过! 10, 对方做什么事最让你开心 秦:主动亲我的时候。 陆(吧唧一口亲在秦的脸上):现在开心不? 秦(笑):开心! 玄:那陆公子呢…… 陆:要我说,就是他带我出去玩的时候。 秦(失望):我还以为是那个……时候。 玄(眼冒精光):虾米时候? 陆(一掌拍过玄):某人动机不纯。正义的化身,我,决定直接跳下一题。 11, 对方什么时候最妖媚 陆:哦~这个最简单了!洗完澡的时候!那水呀从头发上滴答滴答滑下来,亵服半敞……那身材……(口水) 玄:哇塞!其实老衲很早就有还俗的念头了,秦施主,你若是愿意…… 秦:谢谢。我不考虑老同志。请直接下一题。 12, 你们之间有秘密么 陆:没有没有。 秦:这个…… 陆:恩? 秦(拍桌):这谁出的破题?! 导演(讪笑):嘿嘿,嘿嘿。俺…… 秦:小七,我怀疑这导演是某戏…… 陆:你别给我扯开话题! 秦(冲导演飞个媚眼):导演,这轱辘掐了,我和小七要去协调一下…… 导演:自便自便…… 黑幕~~~~~~~~~~~~~~~~~~~~~~~~~~~~~~~~~~~~~~~~~~~~~~~~~~~~~~~~~~ 半小时后。两人笑容满面而归。 玄:请问为何两人硝烟不再? 秦:这个不在回答20问之内吧。本人拒绝回答。 13, 喜欢对方哪点 秦:很单纯,很善良。很重感情,有正义感。 陆:很聪明,很妖孽。很懂得情趣。 14, 讨厌对方哪点 秦:有时候对别人重感情过头了…… 陆:我知道你想说谁。 秦:我可没提那短命男人。 风渊蹦上台:好吧,我说过的,诈尸。 陆:风葛格!偶好想你! 秦(拿起最新款手机):喂,洛水,麻烦弄个推土机来,把风渊那短命男人的坟给铲平了。 洛水:OK! ——轰隆隆! 风:啊————————! 陆:我刚才大概在做梦。 15, 你们爱对方么 秦:爱。 陆:不爱上你们这个情人节目干什么? 玄:其实也有很多情侣是上过我们节目就分手的…… 陆:老秃驴诅咒我们!扁他! 秦:导演,麻烦把再这轱辘掐了。 导演(奸笑):OK! 黑幕~~~~~~~~~~~~~~~~~~~~~~~~~~~~~~~~~~~~~~~~~~~~~~~~~~~~~~~~~~~~~~~ 玄:啊!救命啊!啊!哦! 16, 对方做什么就会拿他没辙了 秦:哭的时候,恩,感觉很脆弱。 陆:其实我很坚强。 秦:好吧。 玄(满脸青紫):那……那陆公子说…… 陆:他拿凤眼轻挑的时候…… 秦(凤眼轻挑):是不是这样? 陆:好吧,本大爷忍不住要赏你个香香~~吧唧! 秦:那我平时得多挑挑。 玄(小声):小心得斜视…… 17, 今年有什么计划 陆:生个儿子。 秦:其实我比较喜欢女儿…… 玄(狂汗):男男能生子么?! 秦/陆:这年头,什么不可能?! 陆:其实我们挺正常的。 秦:再正常不过了,哈哈。 玄:其实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18, 什么时候觉得最幸福 秦: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陆:同上。 玄:言下之意…… 秦/陆:你丫很多余…… 玄(泪奔)。 19, 别人会羡慕你们什么 陆:我有一个天底下最帅最美最强的男人当老公! 秦:大概是天底下最帅最美最强的男人只对一个人很好。 陆:这话我爱听。 秦:想再听的话亲我一下。 陆(吧唧!) 擒:想再听的话亲我一下。 陆(吧唧!) 玄:你们有完没完……直接进入最后一题! 20, 最想和对方说什么 秦:小七,我真的越看那导演越像某戏。 陆:其实我早看出来了。我就说呢,谁出的破题……哎呀! 秦:怎么了? 陆:她最近扬言说要把你收进后宫……莫非……这个节目就是她……设计…… 秦(坠落……声音越来越远):猜对了!不过太晚了!啊…… 陆(四处张望):小莲莲!!不~~~~~~~~~!!!!!!!!! 玄:本节目到此结束!谢谢江湖朋友们的收看!再见!老衲飞也~~~~~~~导演~戏演得好有奖金不? “噗嗤“白烟弥漫。 导演将棒球帽缓缓摘下,露出某戏奸笑的脸: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OHOHO~~ PS:某戏有话说: 昨天突发其想的杰作... 纯属恶搞~大家乐一乐~ 第六十五章 初为人母 闇神殿从来就没有桃花。 但那日起便有了。 有一株永远都不会谢落的桃花树栽种在浅镜的窗前。而不是我的。 我把所有关于风渊的东西埋在了那棵树下,然后拉浅镜坐下来,把所有能够记得起的 关于风渊的事告诉了她。 因为我开始忘记一些事,终究有一天恐怕连风渊也会忘记。 如果我告诉她,这世上就还会有一个人记得风渊的一切。 而浅镜,也乐于倾听。 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是,我别无他法。因为我有了隐莲的孩子,即将成为一个母亲。我不能想太多,牵挂太多。我必须快乐,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才会笑容甜美。 我垂下头,慢慢抚摩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倾听着那个腹中还未成型的孩子的心跳,心下一片澄净。初为人母,紧张,愉悦,却又微微地骄傲着。 仿佛人生从此完满。 隐莲,我,还有我们的孩子,将会幸福地在一起。我和他可以牵着孩子的小手,像所有完整的家庭一样,迎着微醺的夜风,逛逛集市,听听从这世上最俗气最平凡却又最热闹最让人愉悦的市声。 隐莲说他喜欢女孩子,那么,我希望这个待在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就是青菡。 青菡。你知道么?你将是我和隐莲的女儿。 你将是一个漂亮的、雪肤紫发的小女孩。长得会像隐莲,但是五官分开来看,却又像我。多么完满。 闇神殿里小女孩的衣衫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浅镜激发了前所未有的购物欲,拉着泠月天天上洛城淘女娃娃穿的衣衫。甚至我们三人也会凑在一起缝一些孩子贴身的衣物。不过成果却一直停留在相当可怕的阶段 于是,从出生的襁褓到一岁、两岁、甚至十岁的衣服都有了。材质上无论锦缎还是绫罗,雪纺还是丝绢,应有尽有。 我拿起“小山”最上面的一件小小的,鲜红缎子,上面绣着针脚歪斜的小莲花的肚兜,一脸嫌弃地笑道:“哟,这是谁买的?这是莲花么?整一个白线圈。” 浅镜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不记得了?果然……” “记得什么?” “好吧……”浅镜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看着我道,“是你绣的。” 我的笑容僵在嘴角,不尴不尬:“真的假的……” “真的哦。”洛水笑着走了进来,再次证实了浅镜的话,“绿儿,这个莲花小肚兜就是你上个星期刚完成的。” 他弯下腰,又在“小山”里翻出了一个裤脚有长短,线脚不平的青色小裤衩,亮在我面前晃悠。 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倒退半步:“不会又是本大爷出品的吧……” 浅镜笑得奸诈:“猜对了……这是你上个月的‘杰作’……” 我把那两样“残次品”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试探着问道:“也不很烂,是吧?” “我觉得满好……”洛水把一件似衣非裤的怪布拿到我眼前,“其实,相比较这个而言,翘儿的手艺也算不错了……” “洛水!!”浅镜红着脸一把抢过。 一个月一个月过去,闇神殿里笑声越来越多。 浅镜他们一个个都喜欢把脑袋凑到我隆起得比较明显的肚子上,猜测着孩子想要说些什么。 “青菡刚才叫我来着。”洮花有些得意地抬起头来。 “叫什么?”浅镜一把推开他,仔细听了听,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还真的叫你了。” “我就说嘛~~” “她说,洮花呀,洮花呀,你这个不长个的小妖孽~我再过十年,个头呀就超过你啦~!哈哈!” “臭镜子!”洮花气得直跺脚,指挥着小白一跃而上。 “别在房里胡闹。”隐莲端着汤碗轻轻地走了进来,随意扫了正打闹的两人一眼,“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浅镜和洮花忙吐了吐舌头,退出去关上了门。 “又要吃药了哦……”我习惯性地捏住了鼻子,准备喝药。 “恩。”隐莲拿起小匙轻轻搅了搅,撮起唇慢慢地吹凉了它,“洛水说那忘魂汤的药力有些强,恐怕对胎儿不好,就给你换了一副。你不是最近有点恶心呕吐么,里面还加了点紫苏。” 我接过汤碗,一点点地喝下去,似乎是因为加了紫苏,味道有些辛,有些甜。咂砸嘴,道:“比以前的好喝多了。” 隐莲想要扬起唇笑一笑,但还是失败了,眼中带着满满的心疼。 他坐到我的身边,俯下身来,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肚子上。我垂下头,可以看到他光滑而优美的脖颈,长发拂过他如画般的侧脸。他闭着眼,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倾听着,那认真而好奇的神情犹如一个大孩子。 “听见了什么?”我笑着问道。 “她踢了你一下。”隐莲绽开笑颜,“越来越调皮了。也不知道是像谁。” “以前可是很听话的。现在五个月了,反而……”我突然转念,恍然道,“哦,我又差点被你作弄了,她调皮,你也有份的。” “恩恩,我也有份。”隐莲难得乖巧地附和我,话语中带着点得意,“我当然有份……” “尊主,夫人。”翠微端着一大盘红亮喜人的果子走了进来,屈膝而立,垂首道,“这是我家乡的聆贝果,有安胎之效。我的母亲来看我,专门为夫人捎来的。” “翠微你真是有心了。”我笑着道谢,正欲伸手去取,“啪”地一下被隐莲打掉了。一个圆溜溜的小果子就那么骨碌碌滚到墙角。 真可惜! 隐莲没顾得上我有些气恼的眼神,径直直视着翠微问道:“洛水见过这果子没?” 第六十六章 凤鸣小舍 “禀尊主。水使在此果进殿时就已验查过了。”翠微呈上一张薄笺,“这是水使的意见。” 隐莲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微微颔首:“翘儿,记得每天少食几个,虽然有安胎的效果,但过犹不及。” “恩,恩,知道了~”我忙不迭地抓起一个放进嘴里,汁多浆浓,满嘴香甜。那香味也甚为奇异,竟带着淡淡的樨木香。点头赞道,“翠微,这个果子真的很好吃。谢谢你。”便忍不住又抓了一个在手。 “夫人喜欢就好。”翠微欣然一笑,缓步退了下去。 “你要不要吃一个?”我举着一枚聆贝果在隐莲的面前晃悠。 他忙摆了摆手:“这个是专门给孕妇吃的……” “那也好……我把这些果子都包了……你哪天怀个孩子,我就分给你吃吧。” “……” “我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 “娘!救救我!娘!” “青菡!青菡!” “娘……” 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抓着一个小女孩,手起刀落,我的眼骤然蒙上了一层热血。 数不清的血水从我面上滑落,滑落…… “不——!!”我尖叫着坐起身来,双手在空中奋力一抓。猛地睁开眼,除了四周垂落的雪幔,什么都没有。 气喘不已,额上渗出密密的冷汗。 “翘儿,翘儿,怎么了?”隐莲忙直起身来,抓住我颤抖不已的手。 鼻间似乎还能闻到那浓浓的血腥味,我慌神道:“我……做梦,做梦。梦到青菡她……她死了……”鼻子一酸,落下泪来,“莲……我很怕……我第一次感到这么害怕……怕失去孩子……” “不要怕。不过是个噩梦。”隐莲抬起手拭去我的眼泪,柔声道,“我会在你身边的,我也会保护我们将来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会好好的。” 一整晚,我都被隐莲环在怀里。 然而,那个梦给我的震撼实在太大。 甚至只要我每天一合眼,就会梦到那血腥的场面。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眼窝渐渐凹陷下去,双唇失去了血色。 所有人都着了慌。 洛水想尽了办法,但都找不出症结的所在。隐莲为此大发雷霆。 我满面青灰地窝在隐莲的臂膀里,轻声道:“莲,不要怪洛水……” “那你怎么办?若是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怎么吃得消?孩子怎么办?”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担忧与急躁,慌得有些乱了方寸。 “尊主。或许换个环境会对绿儿好些。”洛水站在一旁,轻声提议道。 一时,鸦雀无声。 隐莲握着我已显经络的瘦手,柔声道:“翘儿,你想不想搬出去住?” 我无力地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啊。” 四使将隐莲与我送到了凤鸣山。 碧山锦树,曲水潺潺。 无数笔直而修长的水杉矗立在碧绿的潭水间。阳光从茂密的枝桠中撒落,能隐约见着水草蔓蔓,摇曳其中。 水杉林里有一爬满星点紫花的土坡,上面搭有一间竹篱茅舍,舍顶缠绕着翠浓的藤蔓,绽出清新怡人的黄蕊白瓣花朵。 脆嫩的鸟声啾啾,十分清雅动人。 “这地方真漂亮。”我靠在隐莲身上,于土坡向下望去,满目清朗,不禁欣喜道。 “比闇神殿还漂亮?” “恩,闇神殿虽然美,但这里的一切都是自然的,生气勃勃。四季都会有不同的景色。不像闇神殿,永远都是一样的……秋天,我就能见着落叶将大地一点一点覆盖……”我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很清新很凉爽,仿佛精神也好了些。 “若知道这样,就该早点带你来的……” “尊主,一切都打点好了。”泠月等四人从茅舍中走出,“翠微留下伺候尊主和绿姑娘。魅影也在一侧守护。” “好。泠月,你和浅镜即刻起程前往药王谷。”隐莲敛容下令道,“顺便将不久前得到的天山雪莲带去。想来那离媸得到美颜灵药,或许会同意交出擘天令。” “是。” “为什么不选我去?”洮花撅起嘴,“我倒想看看四大美人之一的离兮长什么样~” 浅镜得意地挑挑眉:“你难道不知道么?最不能让两种人碰到那个长得其丑无比的离媸了。” “哪两种?” “洛水,你说。”浅镜用肘子撞了洛水一下。 洛水想了想,缓缓道:“其一,美人。其二,小孩。因为传说中她喜欢喝美人的血和吃小孩子的肉……” “怪不得尊主叫你去呢。”洮花“扑哧”一笑,“原来是因为你这个臭镜子长得太丑了,连离媸都不想喝你的血……哈哈……” 浅镜涨红了脸,跺脚恨声道:“才不是!泠月的易容术出神入化,自然可以蒙过离媸的眼!” 我奇道:“泠月会易容术么?” “怎么不会?她的易容术天下没人能看出破绽!”洮花一指泠月,“就像那年在南宫世家,她假扮风……” 我心下一沉。 “洮花!”隐莲沉下脸来低声喝道。 其余三使皆对他怒目而视。 “属下知错……”洮花忙伸出小手掩紧了口鼻,大气也不敢出。怀里的小白被挤得直叫唤。 有些事。只是不敢去深究罢了。不敢。 只怕一点破,什么都无法挽回。 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易碎的幸福。 选择相信眼前的人。 茅庐虽小,但整洁明亮。 床褥松软,散着木质的清香。 我一沾着充满阳光暖味的枕头便睡着了,当夜无惊无梦。 (奇*书*网.整*理*提*供) 第二天晌午,我才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几天来的彻夜难眠,都一下子补了回来。心情愉快不少。 “翠微。莲去哪了?”我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拿起调羹喝了几口清粥。 “夫人,尊主他在后院……” “不要叫我夫人,我纠正你几回了……”我有些不满地抬起头,“绿翘,小绿,反正别的什么什么都可以。叫夫人,多别扭?” “是……”翠微抿嘴一笑,“还是叫绿姑娘吧……” “哎……随你。” 后院是一片紫白野花相间的花圃,其间辟出一条石子铺砌的甬道,直通向一个暗紫色海棠花垂落的竹制小棚。那个小棚设计得甚为精巧,甚至留了一扇方窗与一扇小门。 透过敞开的方窗,可以看见小棚中悬挂着许多幅画像,画中人裙裾翩跹,似乎都是女子。 隐莲面对着窗子,正倾身提笔,在案几上铺的宣纸上描画着什么。 我正想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吓他一吓,没走几步就见他的嘴角勾了勾,笑着抬起头来。 “你耳朵倒尖。”我有些泄气,故意重重地踩了几脚。 “是因为我听见了青菡的呼吸声。”隐莲走出小门,迎了过来,“翘儿的武功很好,我怎么会听得见你的脚步声?” “你哄我呢。”我嘻嘻一笑,指着小棚道,“你在里面画什么呢?莫不是背着我画别的美人?” “的确是美人。”隐莲瞅瞅我瞬间变黑的脸色,从容笑道,“不过,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四卷 如梦初醒 第六十七章 连环之计 “这是……你的画舍?” “这些……全都是你画的?……” 隐莲浅笑着,微微颔首。 第一幅画上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绿衫,肩上扛着一个插满冰糖葫芦的麦杆棒子。只见她满嘴红汁,瞪大了一双美目,满含惊慕之情。她的头上斜着一张玉狐面具。 第二幅画画着的是一个着素布亵服的少女深陷在松软的床褥中,长长的乌发随意地散落在四周,一条如玉的手臂搭在半掩胸口的绢被上。露出淡粉红色的睡容。然而,眼角却隐隐显出泪痕。 第三幅、第四幅…… 所有画上的美人都是同一张面孔。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孔。 “那是十一岁时的我。”我满心欢喜地走到第一幅画像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微微有些泛黄的画卷,感慨道,“六年了……不过,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形……” 紫发,雪衫,覆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玉狐面具。 动听如天籁的声音如花一般缱绻从身后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也一样,记得很清楚。”隐莲笑道,“翘儿那时候,扛着大棒子,对一个女娃娃好凶。” “那是因为她跟踪我嘛!”我回首瞪了他一眼,随手一指那第二副画像,“说,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汇贤雅叙。” 我惊呼:“原来我那晚并没有做梦,你真的来看过我?” “我每晚都来。只是,你不知道罢了。”隐莲抿嘴一笑。 “没想到,隐大尊主竟是个偷窥狂。”我伸出食指在脸上轻擦了几下,吐了吐舌头,“羞,羞。” 隐莲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转身走向案几,提起笔来。我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只见那宣纸上只有寥寥的几笔勾勒,淡青色的线条显露出一个怀了孕的女子的身影。 “别画了,现在的我丑死了!”我急道,忙撑开五指盖住了宣纸,“怀孕的女子免不了有些发胖和浮肿……画上去都不好看了……” “怎么会呢?”隐莲放在画笔,转过身来扶住我的腰身,凝视着我道,“在我眼里,翘儿什么时候都是最漂亮的。”他俯下身吻了吻我的唇,凤眼变得弯弯,“快要做母亲的翘儿,更漂亮。” 我们隔着一个小小孩子的距离浅浅地长吻着。 肚子里的青菡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只是轻轻地挠了我一下,也不忍心像平日一般踢得厉害了。 青菡,青菡。娘很幸福,是不是? 接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了半个月的光景。 我在凤鸣小舍一直都睡得很安稳。人亦丰满了不少。 每天清晨与隐莲携手,绕着清溪慢慢地走着。隐莲总是很紧张,害怕我会跌交。甚至让魅影们去把那条道上的碎石全部清除,铺上平整的木块。于是,总能看见一群面目模糊的黑影拿着铁锹或榔头木块,在地上敲敲打打,那场面十分怪异。 有时候我就坐在他的画舍外的软榻上,隔着满目的花荫晒晒太阳,听听鸟鸣。正在作画的他偶而抬起头来,拿一支孔雀翎伸出窗来挠挠我的脖子,痒得我直发笑。 一日黄昏,一只灰色的信鸽飞进了后院。 隐莲轻松地捉住了它,将那鸽子脚上绑着的白缎扯下,展开看后,轻轻蹙起了眉。那白缎上似是沾染了殷殷的血迹。 “是泠月她们发来的消息?”我慢慢扶着软榻站了起来。 “恩。”隐莲将血迹斑斑的白缎握在手里,回到画舍,在新的一张白缎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又绑回到鸽子身上,一直凝视着它飞上高空。 “倒底出什么事了?”我站在窗外,看着面无表情,仍抬头望向天空的他。心下隐隐觉得是出了大事。 “泠月和浅镜……被离媸识破并捉住了。”隐莲缓缓地将目光收回,最终停留在我的面上,“翘儿,我恐怕得赶去药王谷。离媸说若是我不去,就……” “那你就去吧。”我忙截口道,“她们现在比我要紧。” 隐莲沉思了许久,终于开口道:“我明天一早出发。来回可能要一个月的光景。魅影就在附近,你若有事,就把这个抛于天空。”他将一个形似莲花的爆竹放在我的手中,叮嘱道,“只要将这‘莲花茎’拔去,抛掷向上就能形成一个信号。魅影看到了,定会马上前来救援。” “恩。”我把信号弹翻来覆去地瞅了瞅,奇道,“这倒类似于玉龙山庄的‘龙啸’的设计。” “这个就是根据‘龙啸’的原理做的。” “你怎么会拿到‘龙啸’的?”玉龙山庄的信号弹一直都由级别最高的几个所持有,几乎不可能向外流传。我突然醒悟过来,轻声问道,“你在玉龙山庄安插了……奸细?” 会是谁?风渊?靳川?红泪?总不可能是义父自己吧…… “任何事都是必要的。翘儿,有时候不要太过相信一些人。”隐莲仍提起笔,然而手悬在半空,一直没有落下。 隐莲在我还在熟睡时便离开了。 我醒转来,看着身边浅浅的人型凹坑,上面有一根长长的暗紫色的断发。我将那根头发拈起来放在手心里,亦在自己的枕上找到一根乌色的长发,将两根头发紧紧地互相束缚。 “夫……绿姑娘,喝药了。”翠微端着汤碗,款款地走了进来。 “辛苦你了。”我冲她一笑,接过碗来,喝了一口,突觉有异。本是有些甘辛的味道竟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味。心下就觉不妙。正想将那个信号弹摸出来,就觉得头有些发晕,手脚绵软无力。只见翠微竟然面露狰狞,一下子点中了我的穴道。 “翠微……你……”我动弹不得地坐在那儿,手中的碗颓然落地,碎成千片。 翠微笑得诡异:“绿姑娘,莫怕。不过是我们阁主邀你去她那儿坐坐。” 第六十八章 两者皆抛 当我醒转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雕刻精致的红木椅上。刚想站起来,双手一勒,原来手腕上缚上了几股银色诡异的绳索。自知是挣脱不去,索性冷静下来。 眼前垂落无数淡粉色的轻纱,半掩去了我的视线。我环顾四周,似是处于一个陌生的大殿之中。暗香氤氲。 我冷笑一声:“上官阁主。有胆子做绑架的事,难道就没脸出来见我么?” 轻纱拂动,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一声轻笑随之而来:“这哪能算绑架呢?我不过是‘请’隐夫人来我这暗香阁坐坐,咱们姐妹好好聊聊……” “谁和你是姐妹。”我瞪了那人影一眼便撇过头去。 “那可说不准。”上官倾眉出现在我的面前,依然含笑,“随说我比你长一两岁,不过既然是你先和莲有了夫妻之实,我倒可以勉为其难做个小的。那以后……不就成姐妹了?” “莲,绝不会……” “话别说得太早了。”上官倾眉截了我的话头,扬眉笑道,“别忘了,有你这个莲的心肝宝贝在我的手里。莲,不会不从的~” “你!……” “上官阁主,你果然是点中了我死穴。”一声动人的轻语从门口淡淡地传来。 我惊道:“莲!”倏然被点了哑穴。 “你终于来了。”上官倾眉慢慢转过身去。 隐莲拂开了层层粉纱,露出一张淡定从容的面容。 他看了我一眼,停留在我被缚的手腕上,收回目光便直视着上官倾眉,悠悠道:“今天的事,上官阁主策划了很久了吧?” “的确很久。久到我都差点以为等不到实施那天了。” “从安排翠微几年前入闇神殿再到伺候翘儿,从聆贝果到翘儿整晚做噩梦,然后再搬离闇神殿上凤鸣山,正好碰上泠月和浅镜被离媸捉住,我不得不离开……”隐莲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上官阁主,你的确等得很辛苦。” 隐莲扫了上官倾眉一眼:“只是我不明白,聆贝果确是用于安胎,为什么会致人噩梦?” 上官倾眉将我的手掌摊开,露出掌心的那颗红点,道:“我在她身上下的可不仅仅是解魂针。稍稍在针上下了点药,这药与聆贝果相冲,极容易让人做噩梦。”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我索性再把一个秘密告诉你吧,泠月和浅镜被捉,也是我告诉离媸的……离媸那丑婆娘不仅能得到两个美人的血,我还送了她十名童子呢……” 我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上官倾眉这如花似玉的美人面皮下,竟是一副蛇蝎心肠! 浅镜和泠月……莫不是已遭了毒手?! 一想到她们的喉咙被割开,涌出汩汩鲜血,我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肚子。凉得似冰。 我拼命想往后躲,可是毫无办法,只得满含怒意地瞪着上官倾眉。 “莲。你们的孩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吧?”上官倾眉蹲下身来将头靠在我的肚子上,笑意不明,“哟,活蹦乱跳的呢,还踢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隐莲的指节握得发白,可面上仍是镇定如常。 上官倾眉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叹道:“孩子,我真希望你是我和莲的啊……”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含笑的目光中透着彻骨的寒意,“可惜,不是呢……” 我心下一凛。她想做什么?! 突然,我的小腹一阵痛楚,锥心裂肺。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个音来,不停地喘息,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隐莲的面色开始有些发白,“你放了翘儿和孩子。” 上官倾眉将一枚银针插在我的手腕上,顿觉痛楚稍稍缓了缓。只见她轻轻盈盈地站了起来,看着他,声线全是冰凉:“跪下!” 我咬着唇盯着隐莲,使劲摇头。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跪! 可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紧握双拳。 许久,身形一颤,单膝着地,最终双膝及地。 雪衫的长摆委坠于光滑入玉的地面,长长得向四周蔓延开去,犹如一朵堕入尘埃的白莲,绽得如此无奈与落寞。 隐莲跪在上官倾眉的面前。 骄傲,尊严。 骄傲如隐莲,尊严如隐莲。 那一刻全都抛下了。 为了我和孩子,全都抛下了。 然而,我却发不出声来,泪水从眼角不断地涌出,从面颊滑进脖子,直至湿透了内衫。 莲,对不起。 如果,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你……”上官倾眉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隐莲,双唇颤抖着,一时间也失去了镇定,急急地上前一步,“你,你竟然为了她,居然向我下跪?!” “我说过,只要你肯放了翘儿。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隐莲的话语中不带一丝情绪。 上官倾眉愣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很好,很好!是不是我要你做什么,你都愿意?!” “是。” “把衣服脱了。”上官倾眉亦冷了面容。 隐莲没有犹豫,将手伸向衣领,外衫滑落到腰际,露出雪色的亵服。 “继续。” 他优美的肩线完全展露,雪缎一般的肌肤散出迷人的光泽。左肩上有一排细小的牙印。像是完美中的一点瑕疵与残缺,那是我曾经咬下的痕迹。 隐莲却引以为傲。 如今我的左肩上亦有一个,是隐莲硬要“报复”回来的杰作。 隐莲半裸着上身,如一尊世间最完美的玉塑。 雪衫流淌了一地。 他看着地面,一直静静地,静静地做着上官倾眉所要求的一切,没有一丝表情。 我的左肩像是被重重地砍了一刀,血流如注,痛得几乎失去了心跳。 “你背上怎么会有那么长的疤?!”上官倾眉扶着隐莲的肩膀走到他的身后,瞪大了眼睛失声喊了出来。 隐莲怔了怔,没有回答。 有一次我和他一起沐浴,夺了软锦准备给他擦背,发现了一条疤。那条疤似是经过治疗,已经很淡了。但很长,从背中央一直延伸到尾椎。 伤他的人下手一定很狠,那伤口很深很深,几乎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问他,他只是笑笑,同样没有告诉我原因。 我知道,这世上若还有能够伤他的人,那定是乾朝。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你放了翘儿。” “游戏还没结束呢……”上官倾眉亦跪了下来,从后面搂住隐莲,眼波荡漾,如媚如妖,“莲,现在你是我的了……” 第六十九章 忘忧之劫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官倾眉如痴如醉地紧贴在隐莲身上,她的手慢慢滑下了他的小腹…… “翘儿……”隐莲平静地看着地面,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轻柔得不象话,“把眼睛……闭起来……” 我咬着唇,使劲摇头。 咸涩的泪水滑进嘴里,只能一点一点咽下去。烫得好似灼烧了喉咙。 上官倾眉慢慢解开了隐莲的腰带。急促的喘息声。 “乖,把眼睛,闭上……你什么都不要听见,不要看见……”隐莲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任由她的摆布,却反过来不停地轻声劝我。 把眼睛,闭起来。 心仿佛都碎成千片,一点都拾不起了。 “莲,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你和我那么近的距离……你是我的……”上官倾眉将他扳过来面对着自己,吻上了他的脖颈,双眼迷离地浅笑着,“十年……你知道么,我爱了你十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便……” “我爱的,是翘儿。”依旧是那么决绝。 上官倾眉的笑容在嘴角凝结,动作一滞:“我知道……我都知道……那天你带着她来,我便知道了……”她拥住隐莲,神色凄婉地哀求道,“但是,也请你回头看看我,就一眼,好不好?……” 在爱情面前,谁不曾卑微地乞求过一点施舍? 隐莲还是摇摇头:“不可能。” 爱着一个人,最绝望的莫过于,你近在他身旁,却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拥有此人。 许久的沉默。 暗香阁的大殿,地上铺着凄冷的白砖,很凉很凉。 像是凉透了人的心。 “若是她知道了真相,你觉得她还会继续爱你,留在你的身边么?!”上官倾眉猛地将他推倒在地,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指着他怒不可遏,“我告诉你,我的解魂针快侵入她的脑髓,解了当年我种下的‘忘忧劫’了!等她想起六岁前的事,我看你还留不留得住她!” “我和翘儿的事,不用你操心。”隐莲躺在地上,暗紫色的长发如水一般四散开来,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她若是想起了一切,要离开……我也只能放手……” 我不会离开你…… 莲,即使我想起了一切,我还是会继续留在你的身边…… “为什么你从小到大就对她一个人好?为什么别人在你眼里就连一粒尘都算不上?为什么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却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为什么……为什么!!”上官倾眉发疯了似地撕扯着挂满大殿的轻纱。那纱漫天飞散,薄得如雾,叫人对一切都看不真切。 她最终失力了般地跌坐在一旁。 “因为有个人,先住在这里了。”隐莲抬起手,指了指心口的位置,目光温柔地投在我的身上,“于是,别的人,再也进不去了……” 我知道,是我住在那里了。 那一刹那的目光相接,所感受到的深情和宠爱,再没有哪一刻会让人感到如此刻骨铭心。 其实永远一点也不远,它其实很近很近,就在眼前。 这一刻,我看到的便是永恒。 上官倾眉有些失魂落魄地慢慢站了起来,面上带着绝望的神情:“我再最后问你一句,若是你先遇上的是我,住在你心里的会不会……就是我……” 隐莲轻轻叹了一息。 “很好。我知道了。”上官倾眉面朝着我,凝视着我手腕上的银针,嘴角莫名地上扬,声线慢慢转凉,“隐莲,我并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隐莲的神色一凛,忙扶着半褪的衣衫站了起来挡在我前面:“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反正……一切都来不及了……”上官倾眉眯起眼,目光阴冷,“从小到大,我得不到的东西,我便会毁了它!我恨自己狠不下心来杀了你,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啊!” 一枚玄龙刺从上官倾眉的后背贯穿! 那龙形的刺尖在她的胸口绽开了一朵血花,不停地在鹅黄色的衣衫上蔓延开来…… 上官倾眉瞪大了眼,伸出双手胡乱地凭空一抓,抓住了几条粉色的轻纱。轻纱碎裂,垂落下来,一层一层,将她重重掩埋。 浮起阵阵满是血腥味的暗香。 透过零落的轻纱,可以隐约看到一条熟悉的人影走入。 殿外,银甲闪烁。 “你保护不了绿翘,让她身陷险境。你没有资格再照顾她。”隐玉犀利的目光扫向隐莲,冷声道,“我要带走她。”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上官倾眉,便是毁了翘儿!”隐莲失却了素日的冷静,冲着隐玉怒吼道,“她在翘儿身上下了药!” 一阵阵隐隐的绞痛从小腹中传来,忽缓忽骤。越来越剧烈,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豆大的汗珠从额间不断地落下,我咬不住颤抖的唇,弓下身来想要捂住自己的肚子,但是双手被缚,却又无可奈何。 我不断地想要挣脱,挣脱,手腕上都勒出条条血印来,可那绳子却越动越紧…… 脑中有一种强烈的信念告诉自己:要护住青菡,护住我和莲的孩子! 身下一热,只见殷红的血从那不断涌出,仿佛青菡正在一点一点离开我的身体。那一夜夜的噩梦,好象真的会应验了。 求求你,不要让我的孩子离开我…… 求求你……求求你…… 心如刀绞。 莲,莲。 我们会有一个女儿,她叫青菡。 青菡。你知道么?你将是我和隐莲的女儿。 你将是一个漂亮的、雪肤紫发的小女孩。长得会像隐莲,但是五官分开来看,却又像我。多么完满。 所以,你要乖乖地待在娘的肚子里,好么? 好么…… 好么…… 好么…… 第七十章 大梦将醒 “五哥,今天带我去哪儿玩?” “出宫去,翘儿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在宫里都快憋出病来了!” “那你把手给我。待会要听我的话,知道么?” “恩!” 九公主重重地点点头,格外郑重地将小手放在五皇子的掌中。 飞身,躲闪,急奔。 离了皇宫,前往暗香阁。 “莲!”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急急地从大殿内奔出,俏丽的瓜子脸因欢喜而涨得通红。突然在紧紧携手而来的两人面前站定。 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亲密得没有缝隙,却刺了她的眼。 “你是谁?”那女孩瞪大了眼看着绿衫飞扬的九公主,昂起下颌,满是敌意。 “你又是谁?”九公主撅起了嘴,毫不示弱。 “我叫上官倾眉!”那女孩指指自己臂上缠绕的一条深紫薄纱,神情得意,“我可是阁主的入室大弟子!” 九公主眨了眨眼,反应平淡:“哦。” 上官倾眉差点气噎。 “是莲儿来了么?”一个动人心魄的声音从殿内悠悠地传来。一双莹白似玉的手扶着深红色的门框,如清莲初绽的绝色容颜全然展现。额上一痕墨莲印记,似曾相识。 那个身如扶柳的紫发美人展颜一笑,纵使是百花盛放的绚烂也比不过她此时妍媚的神态。 世上竟有如此佳人,一颦一笑,尽态极妍。 九公主张大了嘴淌着口水楞了半晌,只觉得纵使自己那以美貌冠绝天下的母后也没有这般美丽得摄人心魂。只是,那绝世的容颜却苍白得可怕,似有病态。 只见五皇子迎了上去握住她的手,笑道:“母后。” 果然是母子。 原来她竟是靖元帝的前一任皇后,有天下第一美人之誉的莲姬! 如此绝世容颜,何以被废,何以开创暗香阁,何以靖元帝另立新后? “想必这位就是南宫皇后的女儿,九公主。”莲姬站在高阶上,冲九公主淡淡一笑,刹那间世界也变得生动富有颜色起来。只见她紧紧盯着九公主的脸,突然叹道,“你和南宫皇后……长得真的很像……” “……”九公主不知该如何作答。 莲姬的神态高贵而不可亵渎,那声线柔缓却不卑不亢,“不过,还是欢迎九公主莅临鄙阁。” “呃……恩,哪里哪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九公主竟感到有些紧张。 “我有些倦了,莲儿随我回寝宫吧……”莲姬的眼梢略略带过阶下的九公主与上官倾眉,合上眼道,“若是九公主愿意,就让小眉领着你四处转转。” “是……”上官倾眉极不愿地暗瞪了九公主一眼,却有不敢违命。 “多谢阁主……”九公主目送着莲姬与五皇子的离开,心里隐隐感到这个容颜绝世的女人身上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是将死的气息。 “九公主,请……”上官倾眉紧绷着脸把小手一挥,倒有礼得似模似样。 九公主倒一时没在意,只是忙着和五皇子挥手作别。五皇子回眸一笑,只对她一人,却倾了两人的心。只见九公主随性地一摆手,回了句:“哦,麻烦你了。” 上官倾眉的小脸绷得更紧了。 少时的恩怨,就这样不知不觉中结下。 一点一滴,盘根错节,直至枝繁叶茂,谁也掌控不住。 莲姬与五皇子见面三日后,七王爷隐玉率兵攻入帝都洛城。鏖战三天三夜后,终于直取皇宫。 靖元帝隐焱在殿前挥剑自尽。后宫嫔妃闻之,皆四散奔逃,奈何大部分被捉,即时处死。惟南宫皇后与九公主幸免脱逃。 “母后……”九公主不敢看那横陈在地的血腥的尸体,害怕地躲在南宫落缤的身后,颤声道,“我们……要去哪里?” “翘儿。”美丽雍容的南宫落缤蹲下身来,扶住眼前战栗不已的孩子,柔声道,“不要怕,我带你去找你爹……” “父皇他……他不是死了么……” “你爹他……” “你的亲爹当然没死,正等着和你们会合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地从柱子后面传来,截住了南宫落缤的话。 “五,五哥?!”九公主欣喜若狂,“太好了,你还活着!” “我是活着。”五皇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一身重孝。只见他勾了勾嘴角,“因为……我还没看到南宫皇后的尸体。” “你……你说什么……”九公主一惊,突然感到自己的母后的手不住地发颤。 “我母后已经随着父皇一同去了。为何南宫皇后却如此负心,想要逃离皇宫,投奔起兵造反、谋权篡位的七王爷呢?” “我早就打算自行了断,只是要先将翘儿交给她爹。”南宫落缤恢复了常态,沉声道。 “母后!”九公主惊呼道,又转向五皇子,“五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亲爹难道真的是……” “你的亲爹是七王爷,隐玉。”南宫落缤一字一字,说得如此艰难。字字带血。 原来,真的不是父皇的孩子。 是别的哥哥所说的孽种。 孽种。多么可笑而可悲的字眼。 九公主全身僵硬得如同一尊易碎的瓷娃娃。摇晃间掉到了地下,粉身碎骨。 “五皇子。”南宫落缤慢慢转向五皇子,垂目缓缓道,“莲姬她……真的死了?” “就在今晨。她走得很安详。” “她是个好女人……只是,你为什么要助隐玉,逼死你父皇?” “原来南宫皇后都知道了,隐玉倒什么都不瞒你。”五皇子轻轻冷笑,“原因么?因为我母后与父皇曾有过生死之约,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母后积郁成疾已久,今晨已是大限。” “所以……你,竟用如此做法来让你父皇……” “是他先负了母后。”五皇子狭长的凤目透出阴冷的目光,直逼南宫落缤,“他该死。你也一样。不得善终。” 他让隐玉轻易得了天下,却再也无法和心爱的女人还有孩子团圆。甚至,来不及知道他还有个孩子。 南宫皇后以一根黑玉金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簪子刺入心口的位置,南宫落缤优美的脖颈向后扬去,带着一丝安然的笑意。 九公主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不过六岁大的孩子,却在那瞬间失去了一切。她怔怔地看着南宫落缤的尸体,她母后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 长而尖的指甲嵌进了她的手心。 南宫落缤说:“我这一生亏欠了许多人。隐焱,夜儿,隐玉,还有莲姬……” 她说:“但是这就是命。我一生下来便注定的命。我努力过了,却改变不了。我这一生就注定要负一些人,伤害一些人。” 她说:“我不后悔。因为我一直没有退路去后悔。” 她说:“莲儿,无论如何,求你饶翘儿一命。莲翘——连翘。你可记得那年你得到的梦境?她与你,命运相系。” ——血莲终将绽放,玉狐终将相遇。 久藏于柱子后的上官倾眉走了出来,轻声唤道:“莲。” “给她……忘忧劫。” “好。” “骗子。”沉默的九公主突然抬起头来,愤恨的目光如刀般割在五皇子的脸上,“你一直都在骗我……假装对我笑,假装对我好……” 五皇子正欲上前,却蓦然滞了步:“翘儿……” “不要再这样叫我!你不是我的五哥!”九公主咬着牙,一字一字,狠狠地击打着他的心,“我,恨,你。” 我恨你让我失去一切,恨你对我虚情假意。 恨你给了我一切幸福,却亲手在我面前摧毁它们。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郁积的愤恨如此强烈。 我捂着肚子猛然惊醒。 第七十一章 覆水难收 我以为自己可以原谅隐莲。 可以把一切的一切都当成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留在他的身边。 但是,我一点儿都做不到。 隐瞒,欺骗,背叛,仇恨,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却无法忍受他对我的感情,竟然是假的。 他那时对我的好,根本,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我得到一切美好后再撕碎给我看。为了让我痛不欲生。那后来呢?他又是以什么目的接近我? 离间我和隐玉,让我误认为他是我的杀父仇人;让泠月假扮风渊去刺杀南宫永年,让我离开风渊。甚至南宫世家的那把火……都可能……我都不敢去想。 是不是因为,我是南宫落缤的女儿。在他眼中,我母后该死,我该不得善终。 六岁那年被种下的忘忧劫,一照得解。往事忆起,肝肠寸断。 整整一个月。我处于半癫狂半清醒的状态。 直到后来逐渐恢复了意识,想起了一切,却承受不住。 我躺在陌生而华丽的大床上,将手一点一点按上已经平坦如初的小腹,闭着眼默默地流着泪。再也发不出一个音来。 孩子没有了。 我的青菡死了。 一个跳动的生命从我的身体里生生被抽离。五个半月的相聚与等待,只换来一场空欢喜。 空欢喜。 江御楼走了进来,站在我的床边。见我仍是泪流不止,黯然道:“公主……” 江御楼在那段时期看尽了我的丑态。 我发疯了似地扯着我所能见到的布料,听那锦帛碎裂的声音。那些绸缎绢丝就像是为青菡准备的小衣服,那样讽刺,那样触目。 苍白无力的手不断地撕开它们,撕不开就拿剪子剪碎,乱尘纷飞……我抓破他的手,捶打着他的胸口,甚至张口咬他的肩膀……血腥味满了嘴。他默默地忍受着一切,身子挺得很直很直。他总会在我筋疲力尽地时候将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什么都不说。 再后来我一个人缩在床角,捂着肚子一直哭一直哭。甚至流下血泪来。 我几度认为自己快要死了,不断地晕厥与做噩梦。但是还是被救了回来。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冷静,越来越沉默。 “隐莲……还没走么……”我睁开眼,血丝满布,声音嘶哑的可怕。 “是,他一直都在门外,没有离开。”江御楼低声答道。 “你去和他说,我要见他。” “公主,你……”江御楼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让宫女进来,我要梳洗一下。” “是。” 皇宫。我的寝宫。梳妆台前。 我看着铜镜中那个憔悴得如同一朵凋零的花一般的女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笑意全无。 那日,隐玉在隐莲的面前带走了我。或者说,我真正的父亲将我接回了“家”。出动了上千的御林军接我回“家”。我当时深陷昏迷,只隐约觉得耳畔一片撕杀之声。 皇宫,十年后我又回到这里。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半清醒间曾听得几个嘴快的宫女聊天,猜出了个大概。那日隐莲不愿让隐玉带走我,以一敌千身受重伤,被隐玉活捉回宫。不过除了封了他的穴让他使不出内力外,并不禁足。 隐莲伤口未愈但每日立于我的殿门前。我不想见他,但我的疯狂我的愤怒我的一切的一切,他一定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宫女说起隐莲的时候皆面含春色,兴奋不已。是呵,他的美,足以撩动每一个人女人的心。 但,那又怎么样?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覆水,再难收。 我见他,是要和他说清楚罢了,仅此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气,宫女为我打开门,阳光刺得我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 透过指缝我看见一道雪色的人影立在台阶下,一双漆墨色的眸子深不可测,直直地看向我。 脚步不觉一滞。 为什么见了他,仍会呼吸急促,乱了阵脚。 我放下手,亦平下心来静静地与他对视。 “你瘦了……”那如花落般缱绻的声音还是让我的心起了涟漪。 我好想扑到他的怀里号啕大哭,说我们的孩子没有了,怎么办怎么办。让他安慰我。吻吻我,让我安静下来。但是,我迈不开那步子。 我在台阶上,他在台阶下。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一个跨不去的鸿沟。 “我什么都记起了。”我没有回他,只是自顾自不停地说,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话,仿佛一被打断我便会失去所有的气力,再也说不下去,“还有……”我深吸了一口气,抽了抽鼻子,“我们的孩子已经没有了。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 隐莲垂下眼,他背对着光,阴影下的表情,谁也看不透。 如果孩子还在,或许我会因这一血脉的联系而有所挣扎,或许我与他还会有一丝牵绊。然而,孩子没有了。最后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后来有一天我偷听隐玉与江御楼的对话,才明白他杀上官倾眉正是这个目的。当时上官倾眉给我下了药,若是即及时解了倒没事;但若是不解,便会子宫大出血,最终孩子和大人只能留下一个。 隐玉要留下我,因为我是她的女儿;但是,他却不要留下我肚子里的孩子。 因为她是隐莲的女儿。 “翘儿……”半晌,隐莲缓缓抬起头来,狭长的凤目染上了一层水汽,“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会离开……只是翘儿,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要为你自己活下去。” 我那一瞬间有些恍惚,那一刻突然觉得好熟悉。 几年前的那个黑黢黢的地宫里,他也曾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那一日,他牵起我的手,吻了我的额头。 那一日,我还幻想着可以与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切的美好仿佛还在眼前。却如镜般已然碎裂。 隐莲的笑容苍白得可怕,他转过身,右手不自觉地捂住心口的位置,身形微微有些摇晃。 “你……”我上前一步,早知无果,却还是忍不住要求证,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怔了怔,没有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凝望着他那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风卷起了他的长衫,却撼动不了我沉重的锦袍。他一步一步走出我的视线,很慢很慢。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难以逾越。 那一片雪衫,飘渺流转,终于消失不见。 我笑了笑,亦转身。泪水还是掉了下来: 莲,你看,你就连骗我说爱我的话,也做不到了…… 第七十二章 一曲清歌 一朵莲形烟火冲天而起,在明亮的天空中散出点点耀眼的星斑。 隐莲,你是真的要走了吧? 以后,或许,再也没有以后了…… 我在皇宫,你在闇神殿。天涯各处,不相往还。 没有归宿,没有彼岸,无处逃遁的感伤。 这是由爱而来却无法随爱而走的感伤。 我面对着金箔玉石相缀的门,潸然泪下。 “绿翘。”一身玄色龙袍的隐玉从花廊后走了出来。 我擦掉眼泪转向他,嘴唇动了动,还是开不了口。 我该叫他什么?父皇么? 只是,世上会有这样的父亲么?硬生生要让外甥女在自己的女儿的肚子里死去。 我将手搭在门上,几欲推开:“我累了。” “你还在怨我拿掉了你的孩子么?”隐玉趋步上前,却又在台阶下滞了步,沉声道,“让她死我也很心痛,但是,这个孩子不能留。” “为什么?!她是我的孩子!”我蓦然转过身来,冲他大吼道,“你没有权利杀了她!” 隐玉静静地看着我,缓缓道:“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苦心。” 他说完,拂袖欲走。 “如果当年外公也拿掉了我。你的女儿——我,今天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他那时根本就不知道落缤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隐玉的声音亦提高几分,“落缤甚至连我都不曾告诉……” “你根本就不知道,一个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成长的喜悦与期待。”我红了眼眶,嘶声道,“就像当年你不知道我娘在怀着我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我顿了顿,“所以,她才选择不告诉外公,不告诉你。因为她怕外公会拿掉孩子,因为你,根本就不值得她托付!” “胡说!!”隐玉终于大怒,急步上前扼住了我的喉,“别以为你是我的女儿就有资格评论我和你娘之间的感情!”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带她走!还让她嫁给别人!” 隐玉眯起眼注视着我的脸,手指上的力道蓦然松懈,神情变得疲惫不堪:“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绿翘,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娘。” 两人之间,久久的沉默。 我抬起眼,问道:“你当年收养我,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是落缤的孩子。”隐玉的话语渐渐变得温柔,眉头舒展,“关于她的一切,我都想要留在身边。即使,我那时认为你是隐焱的孩子。” “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的女儿?” “……”他的欲言又止再一次证实了我曾经模糊的猜测。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没等隐玉回答便推开房门,走进去将背抵在门上,“算了,我不想听任何解释。不送,皇上。” 我隐约觉得定与他在祭天别院,与隐莲之间达成的那个关于擘天令的协议有关。我痛恨自己成为交易的筹码。特别是,利用我的人,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只是我没想到的是,隐莲也会同意那个协议。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真的…… 隐玉站在门外许久,直到我听到江御楼焦灼的声音传来:“启禀皇上,隐莲被人救走了……” “什么?!” “是闇神殿的魅影和毒童子。他们似乎在附近潜藏了很久,刚才那莲形烟火就是隐莲发出的信号……宫内有不少侍卫正中毒昏迷。” “都是废物。” 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苦笑,这世上,没有谁能留得住隐莲的脚步。 后来有人告诉我,隐莲离开我的那日,洛城的莲花一夕之间骤然落尽了。 千万朵芙蕖纷纷凋零,河道中乱红成阵,濯锦江上枯荷逐波。再也不见的莲花盛景。 繁华尽落,如梦似痕。 小的时候,最爱听老宫娥说的关于五皇子出生时的异事:隐莲初生那日,洛城的莲花骤然全绽,莲香氤氲到天际,是百年难得的盛景。 先帝大喜,视为祥瑞之兆,遂赐名:莲。字,清蕖。 红泪经常带着两岁的隐言来看我。 儿子是太子,并且升为贵妃的红泪在后宫中的势力已是如日中天。 说话的神态与气质已不是当年那个红泪。 我突然觉得非常陌生。她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变化。很……不喜欢。 寒暄了几句后便觉得无趣。我撇开话题,索性轻轻握住隐言的小手,牵着他蹒跚而走。隐言长得似足了隐玉,玉面凤目,只是眼角下依然落了一颗与红泪一般的泪痣。他咿咿呀呀,已会说一些简单的话。 “叫,姐姐……姐姐……” “几……几几……” “不对。”我笑道,忙夸张了口型纠正,“姐,姐姐。” “姐……几几……”隐言小嘴一翘,稚嫩的语气可爱得要命。 我掌不住咯咯笑了,忽地神色一黯。 “想到……那孩子了……?”红泪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 如果没有那场劫难,或许还有四个月,我的青菡就能出世了,她就能叫我娘了……但是…… 我习惯性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平坦如初,什么都没有了。 我本来想分散自己对隐莲的爱和想念,试着对江御楼好一点,让时间慢慢平复一切。 然而,在分散的过程中,却更渴望整合。 原来,感情是没法分散的。愈是努力忘记,反而愈渴望得到一个完整的人。 而那个人与我,咫尺天涯。 [奇]一日,我摒退了所有的宫女,独自一人坐在皇宫的后花园里,摊开掌心。 [书]那朵血莲开得正盛。 犹记得那日他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弹琴,眼含笑意:“我在想,如果翘儿能像今天这样,永远在我身边教我弹琴,让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或许,我就真的可以放下很多东西了。” 那日,他曾与我一同发誓,要生死相随。共同钟下璇玑灵玉。 隐莲那如花落般缱绻动人的话语一直在我的耳边萦绕不去。 甚至他拥我入睡时的感觉,那清冽的莲花香气。似乎仍触手可及。 .如果曾经爱过一个人,会记住他的气息,可能最后会淡忘他的容颜,但仍然记得他的气息,这是无法被时间代替的。 远远地有琴声传来。飘飘渺渺,听的并不真切。 我凝神去听,只觉得那弹琴之人的琴技虽不纯熟,但曲调凄切,催人泪下。眼前仿佛有千万朵芙蕖在我身边落尽,无限的相思与荒凉。 心中一恸,忙起身循声而去。 第七十三章 琴满洛城 绕过九曲回廊。 浓烈的海棠花下,一名着绿色长衫的少女正低头抚琴。 不过十三、四岁,豆蔻年华。 乌黑的秀发用青色丝带随意地挽起,放在肩上,露出雪白的脖颈。十指纤纤,在琴弦上来回拨转,但在琴技上却显得有些笨拙。 她身后的两名宫女一见我,忙屈膝行礼道:“长公主……” 我微微一笑。 少女抬起头来,一张如玉的容颜完全展露。她眼中的惊讶并不亚于我。 那是一张与我颇为相似的脸,甚至无论穿着打扮还是举手投足,都似足了曾经的我。 “你是……绿翘!对不对?”那少女俏生生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问道。 我微微颔首:“没错。” 那少女直直得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一咬牙,跺了跺脚,道:“哎呀!到底是比不上你了!” 古怪的少女。不过,那性子,那神态,真的似足了曾经的我。 是啊,是曾经。 未等我开口,她又追问道,“你可记得我是谁?” 仔细审视眼前少女的眉眼,与我有说不出的相似,但是仍是陌生。我摇摇头。 “上元灯会。玉狐面具。”那少女提醒道。 我恍然,眼前出现了那张被我吓得大哭,得理不饶人的女娃娃的粉脸,试探着道:“隐……纤纤?” 依稀记得,她是八王爷的女儿。而八王爷,似乎娶的亦是南宫世家的女子,我娘的姐姐。怪不得她的容貌竟与我如此相似。 隐纤纤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你记性真好!” “对了,你刚才弹的那曲子……” 听得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我转过头去,只见一队御林军由江御楼亲领而来。 扬尘,并步。训练有素的队伍。 “见过长公主和纤纤郡主。”江御楼一抱拳,身子站得笔直。他在别人面前总是不自觉地轻轻扬起下颌奇-[书]-网,银色的凤纹锦袍在阳光下折射出眩目的光晕。 “哦,原来是凤翎将军。”隐纤纤冲他挥挥手。 “有什么事么?”我轻声问道。 江御楼看了一眼隐纤纤。 她马上反应过来,忙笑道:“你们聊,我弹琴倒有些累了,去四处转转。”说完,带着宫女迅速离去。 我还记得第一次,不,是我失去记忆后的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洛城的大街上。 那日,他骑在一匹乌色的宝马之上,高高勒起缰绳,冲我喝道:“放了他!”神采斐然,气势逼人。他的下颌微微扬起,如画的眉宇间却满是骄矜之气。 于是,对他有些厌恶。 后来回想起以前的事,发现他其实变了许多。从一个懦弱胆怯的孩子成长为一个独挡一面的将军。无论怎么样,都很是不易。 在我最迷惘最无助的一个月里,就是这个人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忍受了我一切的无理取闹和不堪之举。他不善辞令,只能以默默承受的方式给予我最大的安慰和关怀。至今,他的身上仍留有我抓伤,咬伤的痕迹。 小的时候都是我保护他,没想到,现在换他来保护我。 “说吧,有什么事?” “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出宫去转转?若是的话,我都准备好了。” 他与我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小时侯那样了。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跟在我身后的江御楼。他站在我的面前,比我还高出一个头来。身材挺拔,骨骼清朗。肩膀很宽,仿佛可以容纳一切,给人以安心的感觉。 我点点头,笑道:“好。” 出宫之事按我的意思并未大肆铺张,不过仍拗不过江御楼,他说以我现在的身份不能乘马而行,只能乖乖地坐在轿子里。 十月的洛城。 仍是微微地带着些许的暑意,直至慢慢寒凉。 我坐在流苏装饰的彩锦小轿中,撩开珠帘朝外看去。 满城的枫叶渐渐染上了红晕,零星地铺落。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一片枫叶悄无声息地从我撩开的帘外飘落到我的膝上。 我将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露珠半点,一掌青红。 忽听得一曲清歌倾入肺腑,凝神静听,凄切婉转,哀凉还暖。渐渐地有无数具古琴加入演奏,曲至高处,琴声如碎玉落金,枉断人肠。 无数的白色莲花仿佛在眼前纷纷凋零,被风扬起,犹如下了一场漫天飞絮的花雨。别离与惆怅,相思与无望。泪水竟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回过神来,正是隐纤纤在宫里弹奏的那首曲子! “停轿!”我急喊道,趁轿子刚落地,撩开珠帘而出。 “公……”江御楼勒紧马缰,忙跃下马来。 我急急地循声而去,远远地在一个琴馆前伫了步。 是锦瑟的琴馆——“无端”。 无数的百姓站在琴馆之外,静静地聆听由里面传出的曲子。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很轻,甚至,他们都已忘记了呼吸。毫无疑问,每一个人的脸颊上都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泪痕。 整个洛城都沉浸在这首哀伤的曲子之中,仿佛整个洛城的莲花再一次地落尽了。 我站在人群之外,怔怔地,想起了隐莲与我分离的那一日,他单薄而孤寂的背影。那日,风卷起了他的长衫,却撼动不了我沉重的锦袍。他一步一步走出我的视线,很慢很慢。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难以逾越。 余音未了,千弦尽断。 我却早已,泣不成声。 江御楼温热的手掌安慰似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这支曲子很动人。”他轻轻说道。 我肿着眼朝他看了看,擦掉眼泪。点点头。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腾出一条道来。只见一名锦衣美人与一队琴师抱着断了弦的古琴从馆内走出,又被人们团团围住。 “姑娘!这首是什么曲子?” “能告诉我们这是谁写的曲子?” “此曲名为《洛城莲落》。”锦瑟从人群中走出,余光落在我与江御楼的身上,不觉一怔,但还是微笑着回应他们,一字一字说得格外清晰,“是闇神殿的隐莲,隐尊主,写给已经分离的爱人。”她直直地看向我,面无表情,“因为他们分别的那一天,正是洛城莲花一夕落尽的那一日。” 莫道世间断肠曲, 最是洛城莲落时。 第七十四章 左右为难 秋暮,乱洒衰荷,珠雨颗颗。 菡萏香销,翠叶残冷,西风愁起,终不堪看。 回到宫中,我独自一人立在乱荷零落的水塘前,反反复复回想着锦瑟说的那几句话。 她说:此曲名为《洛城莲落》。 她说:是闇神殿的隐莲,隐尊主,写给已经分离的爱人。 她说:因为他们分别的那一天,正是洛城莲花一夕落尽的那一日。 “洛城莲落……”我叹了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的一切都叹了个干净。身体里什么都不剩,空的。秋风凉凉地掠过,擦过我蹙起的眉头。 只是,再也没有温柔的指尖来将它抚平了。 隐莲,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这支曲子,分明又唤醒了我对你的眷恋和痴狂。 如果你亦爱我,为何那日不愿说出那几个字,而是选择离开?若那日你回头,向我伸出手,对我说:“绿翘,跟我走。”是不是一切都不再是现在的样子? 我仍清楚地记得,曾经的某一日,你坐在高高的雪锻软轿上,向我伸出手来,微笑如水的模样。 你的手向我伸出,你说,绿翘,跟我走。 洛城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 莲,我可以违心地告诉别人,我会忘了你。但我骗不了自己,原来我,仍是爱你。 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很慢很慢,很轻很轻,像极了某一个人。 我欣喜若狂地转过身去:“莲!” 那人玄色的龙袍在秋风中猎猎,干冽而沉重地响。隐玉敛容,沉声道: “还是忘不了么那个人么?” “是。” “可惜,你是我的女儿。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你别忘了,这个江山曾经可能是他的。” “他已经放弃了!如果我没有想起所有的事……我和他已经……” 隐玉打断了我的话,目光如水地落在我的脸上,温柔的语气一如当年:“绿翘,在父皇和隐莲之间,你会选哪个?” “我……”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至亲和至爱,叫我如何选择? 隐玉走到我的面前,伸手将我揽在怀里,仿佛回到玉龙山庄那时的岁月。他的声线轻柔:“绿翘,你会站在父皇这一边的,对不对?” 我咬着唇,直到下唇出现了一道白白的月牙。头抵在他的胸口处,一直一直地盯着地面,始终说不出一个字。 “绿翘,你和你娘一样,不仅容貌,甚至连性子都一样。”隐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是我不希望你走跟你娘一样无望的路。她不该爱上我,就像你不该爱上隐莲。我和隐莲都是城府太深的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又太多,根本无法好好来爱你们。” “我想,母后不曾悔过。” “因为她有了孩子,就是你。”隐玉捧起了我的脸,轻声道,“孩子就是两人之间永远无法割断的牵绊。你身上的血,融合着她和我的。你母后虽不悔,但却一直过得很苦。而我,是最不愿让她受苦的人,我是多么希望她幸福。即使,我已经没有资格给她了。” “所以你要拿掉我的孩子……可是当年,为什么不带着母后走。走得越远越好……” “是命啊。落缤一出生便是皇后的命相。”他的目光一黯,“我们都试着去改变了。但是,还是一步一步,走向最初设下的局。死的死,伤的伤,一个都逃不掉。” 隐玉离开时,对我说:“绿翘,江山只有一个,而我与隐莲,或许只能活一个。明年上元灯节,武林大会将再次召开。到时候,我会揭露隐莲的身份。若你不想他被江湖中人乱剑斩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在你的手里……若你动不了手,御林军会出动灭了在场所有的人。到时候,死的将不止是他一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光影交错,看不真切。 隐玉,我的父皇,你一开始,就没给我选择的权利。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我的父皇,可首先,他是皇上,天下与权利淹没了他。我成了他棋盘中的一粒棋子。 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单纯直白的绿翘。经历了太多的事,人亦会变的。 我甚至不知该为谁感到悲哀。 十四岁,第一次参加武林大会。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清冷淡定的风渊,调皮伶俐的靳川,柔美贤淑的红泪,艳惊四座的秦斐然,温润如水的玉疏。 那时候的我爱笑爱闹,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着闯荡江湖,仗剑走天涯。 十八岁,第二次参加武林大会。 有些人已经不在。有些人已经变了。一个个都像是褪了色的锦绣屏风上的人物。 时间翻转,横亘于我们所有人的面前。 原来我们都无力挽回。 暗香阁因为失去了上官倾眉,早已与她一同湮没于江湖。 没有红衫少年清歌,黄衫少女飞舞。武林大会的开场,竟有些寥落。 隐玉仍是以玉龙山庄庄主的身份参与,久未出现于江湖的他,得到了江湖人士的热烈欢迎。那张银质面具覆住了他的面容,一如当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穿着青色的男装,成了玉狐公子陆七傲。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亦博得了众人的大肆吹捧,一声声“玉狐公子”,叫得我连连苦笑。 “玉狐公子,久未见您与清蕖公子的踪影。缘何您会与玉庄主同行?” “玉狐公子,传闻您与清蕖公子已经分……啊哈,您知道我的意思……不过,为什么呢?” “玉狐公子,清蕖公子他……” 我和隐莲的名字,无论绿翘和隐莲,还是陆七傲和秦斐然,永远都是并排连在一起。 尽管,我早已无法与他比肩而行。 正当我被问得头皮发麻,口干舌燥之际,只听得远处传来悠扬的丝竹之声,一缕若有似无的莲香飘渺而来。 所有的人不知为何,皆大骇。 他们瞪大了眼向声音与香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七十五章 倾国倾城 八列着深紫长衫的美丽少女持着巨大的青柄墨莲款款而来。 位于中间的一乘十六人抬的雪锻软轿离众人越来越近。长长的雪纱从那软轿的顶部向四周垂落,清风扬起,轿中坐着的着雪色衣衫的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四匹雪色的宝马随着软轿往前踩着碎碎的步,每一匹马上都坐着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浅镜,洮花,洛水,泠月。 浅镜和泠月……真好,你们都没有死。 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满心欢喜。 “看来,我倒是小看了隐莲。”隐玉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向黑狐皮裘铺就的红木椅。 那软轿里的人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浅镜便扬起了手示意那庞大的方阵止步,并高声道:“闇神殿,隐莲。前来参加武林大会!” 全场哗然。 “什么?!隐莲?那个魔头?!” “他不是从来不露面的么?传说他的功夫出神入化……哎,他长得是个什么样?” “说不定是个极丑无比的秃子!” “闇神四使都出来了,莫非这次闇神殿要大开杀戒?” “慌什么,那么多武林高手在,怕他一个闇神殿不成?” 只见少林方丈玄悲大师移步上前,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武林大会乃武林人士切磋武艺之地,不知道隐施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那软轿里的人没有接他的话,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极为优雅地换了个坐姿,隔着雪纱,仍能感觉到他似乎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玄悲。 半晌,全场仍是静得可怕。 突地,那人轻轻一笑,声如落花般缱绻:“大师,可有规定不准魔教参加比武的?” 所有在场的人皆都被那声音所震慑,惊骇地抬起头来。 玄悲抢前一步,颤声道:“你……你竟是……秦,秦施主?!” 白眉跳将出来,直指那软轿中人,暴喝道:“魔头!原来就是你的手下废了我一个胳膊!” 那人似对他们皆不在意,只轻轻叩掌,两名紫衫少女上前撩开了雪纱,一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全然展露: 额上一痕墨莲印记,狭长的凤目微睁,幽远的眼波随意地漾了开去,让人见了以后不禁随之心神荡漾。还有那如定瓷般通透无瑕的肌肤,弧度优美的颈线……那如缎般的暗紫色长发垂落下来,于雪白的长衫上显得分外妖娆。 他慵懒地靠在软垫上,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呆立不动的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到我的身上。 几月未见,竟觉得此时的隐莲,虽然邪气万分,却比从前美了不知多少……“倾国倾城”这四个字,普天之下也只能用来形容他吧? 我的脸不禁被他看得红了又红。 “秦,秦公子竟然就是闇神殿的尊主!”万般寂静中,终于有一个人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紧接着,有人愤怒,有人咒骂,有人震惊,更多的人是不信。 人心,就是这样难以理解,难以转变。既早已认定了秦斐然是那样纯洁美好的圣人,便无法接受他是闇神殿尊主的事实。 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大海,却引起了轩然大波。自然,秦斐然就是隐莲这个事实,比起一颗小石子,要重得太多太多。 一个武林神话,在今日彻底破灭。江湖上人人称道的仁义双全的“圣人”秦斐然,竟然就是传说中嗜血成性、杀人无数的闇神殿的魔头,隐莲。 圣人和魔头,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隐莲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根本无需隐玉揭露他,他先下手为强。 “隐施主,若是诚心前来参赛,请到西边看台就坐。”玄悲不愧是块老姜,马上收拾起自己的情绪,手一挥,面上颇有一代高僧的气势。 “有劳。”隐莲略一拱手便翩然走下软轿,与已下马等候的四使走向西面的看台。玉龙山庄的人都坐在东边的看台上,对面一片紫海中的那点雪色,很是醒目。 隐莲随意地坐在白狐皮裘铺就玉椅里,一手轻轻支着下颌,灼人的目光仍没有离开我的脸。我感到自己的脸已经燃烧到了一定的程度。 浅镜指着我和隐莲,对着其他三人说了不知道什么话,他们频频向我所处的方向看来,面上的表情都很愉快。洮花笑得尤其欢畅。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剑,剑鞘上的纹路全然印入了我的掌心,刻骨的疼痛。 隐玉说:“绿翘,江山只有一个,而我与隐莲,或许只能活一个。明年上元灯节,武林大会将再次召开。到时候,我会揭露隐莲的身份。若你不想他被江湖中人乱剑斩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死在你的手里……若你动不了手,御林军会出动灭了在场所有的人。到时候,死的将不止是他一人。” 我……难道,真的要杀了他么…… 眼前一片迷蒙的水汽。 我慌乱地抬起手拭去浮现的泪水,不经意间瞟到了掌中的那朵血莲。 那日的场景浮现—— “翘儿,你发誓要永远留在我身边。”隐莲肃穆地三指并立指向苍天,“就像我这样,我隐莲发誓,与绿翘生死相随。” “好,我发誓。”我笑嘻嘻地也三指并立指向苍天,“我绿翘发誓,会永远留在隐莲的身边,与隐莲生死相随。”我突然转念一想,忙说道,“加一句,以后不许未经我允许把我当春卷一样弄去你寝殿!” 于是,共同种下璇玑灵玉。 若是有一方突然死去,另一方的花朵便会颓然凋谢,若情到深处,那另一方也会随之命毙。 隐莲,若你死了,无论如何,我都活不成。 你看,到时候我们真的可以生死相随了。 隐玉,我的父皇,这是你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棋子,也可以选择粉身碎骨来成全自己。对不对? 我勾起嘴角,粲然一笑。 “长公主殿下,闇神殿的使者让我将一样物品转交给您。”一名着青灰色小衣的侍女捧着一样用雪缎包裹的东西跪在我的脚下,低声道。 我有些差诧异地看向对面的隐莲,只见他曲起手指象征性地点了点那样东西,凤目弯弯。 正欲伸手,被一声低喝制止:“绿翘,不要随便收闇神殿的东西。” “父皇。”我一边取过那样物品一边转过头去看向隐玉,“隐莲他……不会害我的。” “我是怕你……”隐玉欲言又止。 你是怕我对隐莲生了旧情,到时候下不了狠心杀了他? 不,我已经准备好和他一起,去死。 我揭开那块雪缎,一张温润的玉狐面具露了出来。 遥遥地见到对面的隐莲亦取过一张,覆在自己的面上,揭下之时,冲我倾倒众生般地一笑。 血莲终将绽放,玉狐终将相遇。 莲,那今日,就让我们覆着结缘的玉狐面具,共赴黄泉,可好? 第七十六章 万劫不复 一场武林大会,比得索然无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隐莲一人身上。他的一颦一笑,扬颌抬眉,依旧是那样优美得动人心魄。 隐莲收回一直流连于我的目光,抿着唇安安静静地陷在狐裘椅中看着台上的比武,长长的紫发拂散开来,柔软得让人禁不住回忆当时抚摩它们时的丝滑的触感。 泠月取来一件宽大厚重的银狐大氅,细心地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看上去,竟比以往消瘦了不少。 记忆中,隐莲的内功很高,是从来不需要冬服的。 许久,他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高台。 浅镜会意,站了起来扬声道:“我家尊主,请求与玉狐公子比试。” 众人诧异的目光纷纷看向我。 “我?”我亦有些惊诧地站了起来。 对面的隐莲浅浅地笑了笑,声线飘渺:“玉狐公子。请多指教了。”说着便松开了系着大氅的锦丝,轻轻一跃上了高台。 寒冷的北风呼啸着鼓起了他的雪色的袖子与轻软的衣角,衣衫连袂,翩翩欲飞。 隐玉低沉的话语从身后传来:“绿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我的身子不由地一僵,握紧了手中的剑,咬唇道:“知道了。”一提气,亦跃上了高台。 这是第二次,我与隐莲站在这台子之上。 近距离地看着他,他的容颜竟有一抹苍白,如同末世的苍雪。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有些瑟瑟,却依然站得很稳,很定。只有那双如漆似墨的眸子,依然明亮、魅惑人心。他整一个人,似乎是带着些病态的美感。 他,到底,是怎么了? “翘儿。”隐莲轻启唇齿。 天下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把“翘儿”这两字说得如此动听,也再没有一个人会带着那样深情缱绻的目光注视着我,当他的唇中掉落这两个字时,我会想要落泪。 我们各自站在高台的一端,久久地互视着对方。风猎猎地吹,卷起了我们的衣衫,不住地翻飞。发丝狂舞,缭乱在眼眸之前,仿佛台下所有的人都渐渐隐去。 莲,这一个昵称只能对你一个人,无论我们的结局会是如何,我永不让别人叫我这个名字,它应该是专属于你与我,人生的某段时光的。 而那段时光,我将永生不忘。或许,用死来铭记会更为深刻吧? 我丝毫没有在意台下的喧嚣与叫嚷,松开了束起长发的青色丝带,如海藻般的乌发垂落。狂舞在风中。 ——玉狐公子便是绿翘。 在隐莲喊出我名字的那一刻,又一个真相落于众人之前。 谁会想到,我们两个人,竟欺了天下人。 我与隐莲会心地一笑。 “翘儿,跟我走。”隐莲笑着向我伸出手。 长长的晶莹的指尖,可以感觉到的温暖。 我陷入了那温柔如水的眼眸中,紧握剑鞘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向他迈了一步,亦伸出了手。 翘儿,跟我走。 莲,这句话,我盼了很久,很久。 “绿翘!!”一声暴喝惊醒了我。 我倏然滞了步。 站在高台上,远远的,可以望见银甲闪烁,那是千万御林军埋伏的地方。御林军所持的不仅仅是长枪,更有一支新练的火炮队。只要隐玉一声令下,所有的人将被那片银海淹没,火炮四起,纵使武功再高,亦将尸骨无存。 “翘儿,那日在宫中我无法带走你,但今日,我一定要!”隐莲轻掠而来,正待抓住我的手腕,却被一阵强劲的内力逼退数步! “看来你的内伤并没有好。”隐玉落于我的身侧,将我拽于身后,冷笑道,“就凭你现在的样子还想要带走绿翘?不自量力。” “尊主!”台下的四使焦急地喊道,被隐莲扬手,阻止他们:“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只见他微微弓着背,轻咳几声,抬起头来,眸子坚定得可怕:“这世上,没有谁能拦得住我带走她。” “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隐玉冷冷地看着捧着胸口有些气喘的隐莲,突然将我推到他的面前,“绿翘,杀了他!” “父皇!”手中的剑颓然落地。 我怎么下得手去? “如果你不动手,我便会杀了他。”隐玉抬手,一枚“龙啸”冲天而起。再没有我思考的余地。隐玉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雄壮的嘶喊声四起,银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整个武林大会的场地包围得水泄不通。这是江湖与朝廷的对峙。局势已经不是谁能控制。 这一仗,隐莲注定会输。 “翘儿,过来,跟我走。” “杀,还是不杀?!” “翘儿,不要怕,我带你离开。” “绿翘,父皇和他,你要选哪个?” “翘儿,翘儿,翘儿……” “求求你们……不要逼我……”我紧紧地捂着脑袋,失声大喊。 为什么,什么都要我选?为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叮!” 我抽出剑指向眼前的这个人。 剑,隐隐作响。 可是下一秒,我便悔了。 只一秒,隐莲就那么轻易地让我把剑送进了他的心口。 隐莲根本没有还手,他就站在那,看着我,任凭风将他的发微微吹乱。 看着我,把剑刺向了他。 那雪一般的长衫上心窝的位置渐渐盛开出一朵血色的莲花,凄艳触目。隐莲苍白的脸如定瓷般变得薄而透明,像是随时都会碎裂,消失。 他以一柄剑的距离看着我,温柔得让我想要流泪。 那一眼温柔,仿佛抽走了我所有的力量。 摇摇欲坠。 “绿翘!”隐玉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镇定,掠过来扶住了我。我颓然地松了手。 隐莲带着剑如落英一般轻然地坠落下台,长长的雪衫被风鼓起,紫色的长发倏然绽放,他苍白的嘴唇喃喃地发出几个音:“翘儿……我的,翘儿……” 就在隐莲距离我最近的那一刻,他用传音术对我轻轻说道:翘儿,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反正人的心只有一个,如果注定要碎一次的话,我宁可选择为你而碎。 但是,碎了以后,就真的,拾不起拼不回了。 翘儿,这世上能影响我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早已经死了,一个要杀了我。我,已经没什么可顾忌,可牵挂的了…… 翘儿,翘儿,翘儿…… 第七十七章 再过蕖园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心在那瞬间仿佛也同时裂成了千万片,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无尽的黑色梦魇。 那雪一般的长衫上心窝的位置渐渐盛开出一朵血色的莲花,凄艳触目。隐莲苍白的脸如定瓷般变得薄而透明,像是随时都会碎裂,消失。 他以一柄剑的距离在看着我,温柔得让我想要流泪。 我哭着想要抓住他的手,但他却坠落下去,坠落下去,坠落下去…… “不——!!” 我奋力凭空一抓,却猛然惊醒了。 额上的汗珠涔涔而落。 “公主!”一直伏靠在床榻边缘休息的江御楼亦被我惊醒过来,眼下两弯暗青的阴影。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分明写着困倦与焦虑。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掌中的那朵血莲,分明已然凋谢。一瓣又一瓣地翩然落下,无论如何,我都再也挽回不了了……是我亲手杀死了隐莲,而我,却还可耻地活着。 莲,难道是因为我不够爱你,所以连莲花都萎谢了,我却还活着。 莲,这世上,已没有一个人,再唤我“翘儿”。 那样携手相视而笑的甜蜜过往,一去不回。 “给我剑。”我勉力地将自己撑了起来,向江御楼伸出手。 他向后退了一步:“公主,不可以。”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直直地盯着他。 “所以我不能给你。”江御楼沉声道,“公主,无论如何,请你珍惜自己的性命……” “要么给我剑让我自行了断!要么,就给我滚!” 江御楼紧抿着唇,一步步退向门口,终于蹙眉道:“臣,告退。” 一个玉枕被我用力砸到他刚刚合起的门上,清脆一声,粉身碎骨。 我试过无数种致自己于死地的方法。然而,全都因为被人发觉而无疾而终。隐玉派来的宫女,无论我如何打骂,都坚持与我寸步不离。 手腕上愈合或是未愈合的伤###错纵横,如同一张网,将我紧紧缠绕。 原来死,也是这样难的事。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得如同一个死人。 哭了太久,眼中已再没有泪水掉下来了。 莲,你说你的心已经碎了,那我的呢……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开始用我所能有的,竭尽全力的能力来记得起关于隐莲的一些事。他微笑时的样子,他愠恼时的样子,他身上清冽的莲花香气,他吻我时温柔的目光……因为很多事情,我慢慢地,慢慢地就会变得不记得。 隐玉说:“时间会使你变得清醒和无情。” 隐玉说:“人总带着成长岁月里的一些东西走向未来的日子,那些回忆,是我们余生也会努力去寻觅和拥有的。但回忆只能成为过去,谁都必须向前看。没有回首的余地。” 因为,谁都无法逆转时间,改变命运。 渐渐地,我的体力有些恢复,开始可以四处走动。 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带着凉薄的眼神,一身雪锦暗纹的袍子,素纱轻扬。 我开始不自觉地模仿隐莲的语气,隐莲的喜好。甚至连寝宫里的一切都换成了他最爱的白色。雪白的纱帐,浅白的珠帘,玉白的挂毯…… 仿佛,这些都是我们爱过的证明。 我成了众人口中冷漠而美丽的长公主殿下,谁都难以靠近。 或许这样,就能把自己好好地保护起来,不容易再受伤了。 一日,隐玉召我去大殿。 “长公主殿下……”一个苍老的声音恭敬地唤住了我。 一回头,是个扶着竹扫把的老宫女。一头银发被仔细地束起,仅用一支廉价的银钏点缀。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低等宫女服,却干净整洁。容颜依稀有些熟悉。 “什么事?”我忍不住停了脚步,随行的宫女整齐地垂首立于一侧。 “老奴只是想问问,殿下为何不进来看一看这个荒废的寝殿?” “放肆!你这是和殿下讲话的语气吗?!”一个级别最高的尖脸宫女呵斥道。 我冷冷地扫了那发话的宫女一眼,转向那年老的宫女道:“这曾是谁的寝殿?” 那老宫女声线微微有些发颤:“是五皇子殿下啊……” 心下猛地一紧。 这满目荒凉的园子,竟是莲曾经住过的地方么……我细细地打量着那门上结满灰尘的匾额,依稀可辨的两个字——蕖园。 恍如隔世。 这是当年皇宫中唯一一个由皇子自己命名的寝殿。当初,隐焱再也不会想到,最后竟会死在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手里。 时间隔了太久太久,我有很多事已经无法记起。 “大胆!本朝根本没有五皇子!”那尖脸宫女忙又走了出来喝止,响亮地打了那老宫女一个耳光,高声道,“公主殿下,莫要听信她的一派胡言!皇上正等着您呢!” “掌嘴。”我一皱眉,下令道。 “是!”几个宫女正欲去架那个老宫女,我一指尖脸宫女,“她。” “殿下!不!殿下!啊!……”那尖脸宫女被掌掴得满脸红肿,嘴唇溅出血来。 曾几何时,我是个连血都不愿见到的人。 我转向那年老的宫女,只觉得她的眉眼忽然疏朗,轻声道:“您是许嬷嬷吧……” “九公主……原来,您都还记得……”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我九公主了。”我的神色一黯,缓步走近她,“我想去里面走走,许嬷嬷带路罢……” “长公主殿下……皇上他还……”一个宫女颤声提醒道。 我头也不回地跟着许嬷嬷进了蕖园。 说得太多,有时候还不如不说一字来得有效。 满池的枯荷。像是已经凋零了很久,全都积满了尘,重重地压弯了一切,再也无法盛开。 那些落了漆的朱红色的柱子,暗淡了,凝成了浓重的殷红。 十二年了。 曾经住在这个园子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许嬷嬷颤颤巍巍地从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将那把磨得锃亮的铜锁打开:“九公主,老奴就不随你进去了。” 我微微颔首,轻轻推开了门。 没有想象中的扑面而来的灰尘,一切都仿佛和从前一样,干净、明亮。那一桌一椅,甚至连位置都不曾变过。 我回头对许嬷嬷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慢慢地走了开去。 窗下有一张上好的黄梨木案几,隐莲曾用过的笔墨纸砚仍在。只是那块紫玉砚台上那浅浅的凹坑处已干得发裂了。 隐莲从小就爱书画,但他从来都不给我看他的作品。为此,我曾经和他吵了很多嘴,更 多的时候我会赌气跑回自己的寝殿。可是每每最后总是我先憋不住,一声不吭地撅着嘴蹲在他的窗下,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着圈圈,直到他笑着把我领进去。翘儿,翘儿,一声声喊得我直笑。 于是,和好如初。 我抚过那张案几,纹路是那样清晰。眼前仿佛还能看见年少时的他俯身作画的样子。 他总是抬起头来,冲我抿嘴一笑,说,翘儿,不许偷看哦。 原来当我们爱一个人,会记得一些和他有关的画面,失去他以后,只要一想起,他就会发现,他会出现在那些画面里。 可是,我注定要在那些陈旧而渐渐模糊的画面里痛苦一辈子。 因为,我已经失去他了。 莲,我已经,失去你了。 第七十八章 峰回路转 一阵风吹来,带进了几片白色的花瓣。 我顺着花瓣落下的方向走去,正欲捡起,只见又一阵风卷起了墙上的一幅直坠于地的丝制壁画,露出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缝隙。我忙上前把画撩开。 一扇暗门。 轻轻一推,没有反应。 我深吸了一口气,曲起手指试着在墙上敲了一阵。 门开了。 是《小蜻蜓》的节奏。 那是隐莲小时候唯一会唱的儿歌。 他只唱过一次,因为有一年的深夜我做噩梦,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很凶,很凶。宫女们完全拿我没办法,最后只得去找隐莲。他仅仅是披了件外衣就匆匆赶到我的寝宫,但怎么哄也哄不好我。 后来,他用轻软嫩亮的嗓音给我唱了这支歌: 小蜻蜓, 大眼睛。 透明的翅膀, 亮晶晶。 飞到东, 飞到西, 飞入草丛, 无影踪。 …… 五哥,小蜻蜓最后,还是飞走了…… 我走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陈旧而呛人的气息。还有墨汁的气息。 暗室很小,积满了尘,无数的蛛丝互相牵连。阳光从一小扇窗透进来,扬起的灰尘在光束中分外跳跃。里面没有任何桌椅,只有许多幅画整齐地挂在已然泛黄的墙壁上。让我不由地想起了隐莲在凤鸣山上缀满海棠花的画舍。 我伸出手抚去画上落满的尘。 一幅一幅,到最后,我已经再也伸不出手去。 全是我。 他画的,全是我。 年幼时的我。或站或跑,或是熟睡或是醒着。时光可以带走画中人圆圆的脸蛋上鲜艳的气色,却带不走那动人的神采。 原来他对我的感情,从头至尾,都是真的。 他让上官倾眉为我种下忘忧劫,让我忘记了一切当日所受的痛苦。甚至不惜让我忘记了他。 后来再次相遇时他装作不认识我,却一直在默默地保护我。 我不知道当隐莲面对不再认得自己的我时,是怎样的心情。 肯为一个人去假装自己,也许是最细微的爱与牺牲,笑中有泪。 莲。 我哽咽着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舌尖在口中轻轻流连,是再难启齿的眷恋。 “绿翘,你来迟了。”隐玉抬起头看着我,合上奏折,面上没有一丝情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戴着面具或者不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对不起。”我淡淡地回道。 “你哭过了?” “没有。” “如果你是为了隐莲流泪的话,我劝你大可不必。” “为什么?” “我收到了这个折子。”隐玉举起手上的一道血色封皮的奏折,“叭”地扔到我的面前,“你自己看。” ——是份加急密折。 圣上亲启: 本朝八王爷隐信之女隐纤纤于昨日前往濯锦江赏景时失踪,据目击者称,疑与在逃逆贼隐莲有关。 在逃,逆贼,还外带拐跑了纤纤郡主? 好大的罪名。 我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地将折子扔回隐玉的桌上:“隐莲他已经死了。” “如果我说,他没死呢?”隐玉抬了抬眼,凝视着我的脸。 我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已经做不到冷静,心狂乱不安地跳动,想要去相信却又害怕:“你……你骗我!” “他没死。那日被他跑掉了。”隐玉优雅地戴上一只奇异的银丝手套,玩弄起放在手旁的一张雪貂皮草,继续道,“要不是泠月为了他挡了我的玄龙刺,恐怕他是真的死了。” “什么?!泠月她……” 没有人能挨住玄龙刺后生还,泠月,她死了! 她,是为了隐莲…… 还曾记得这样一个喜欢着蓝衫的女子,清冷而美丽,沉默而少语。有一日,她为了隐莲对我说了一个故事。成全了我和隐莲的幸福。 她从没有袒露对隐莲的爱意。只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看着他。 但是,我从她的眸子里可以看得到。 泠月…… 隐玉像是对那块雪貂皮草饶有兴味,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过,“你不要对现在的隐莲抱太大的希望了。你曾经刺伤了他,你觉得你们还有机会在一起么?” 我轻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眶的湿润瞬间干在风中,“我很怀念玉龙山庄的庄主,玉疏。父皇,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么?” “玉疏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隐玉的手滞了滞,眼底淌过一丝温柔,但马上又恢复了帝王的模样:“现在的我是嘉宁帝,隐玉。以后,不要再提玉龙山庄的事了。” “还有。”隐玉叫住了转身欲去的我,“我希望你……” “我很清楚,当我决定刺向隐莲那一剑的时候,就知道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我继续快步向殿外走去,泪水已经湿透了衣领,“无论他是生是死,我会记住自己是长公主。嘉宁帝的长公主……” 我一个人,赤着脚坐在寝宫的角落里。脚旁是满地的雪纱与散落的画像。 一个月后,隐玉诏告天下: 钦赐长公主绿翘嫁与凤翎将军江御楼,三个月后举行大婚。 隐玉说,如今皇帝与丞相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擘天令未全,兵权未稳,他当年不过是靠隐莲的内应夺位而成。于是他便一直想要笼络当朝的丞相,亦可说是前朝的丞相:众人信服,大权在握的江尚昆。 公主的下嫁,自然使得江府面上有光,与皇室的关系更进一步。 于是,宣布那日,天下大赦,普天同庆。 我在江御楼等人的陪同下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向百姓宣布这个喜讯。我抬起手向城下热情的百姓致意,仪态万方。秋风扬起我锦袍的一角,头上琳琅的珠翠清脆作响。一切,都太重。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姓拜倒高呼。 “凤翎将军!凤翎将军!”江御楼的呼声比我的更高。 “公主,你看起来并不开心。”江御楼轻声道。 “没有。”我淡淡地反驳道。 “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的神色有些黯然,“最近很少见你笑了。” “对不起。”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冲他笑了笑,“以后我会注意的。” 他有些避开我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叹了一息。 突然,一阵急促而狂乱的马蹄声传来。一队白色的骏马冲开了围观的百姓,直直到达城楼之下。 第七十九章 正式宣战 拥挤的场面因为这一队人马的突然闯入而变得混乱不堪。 江御楼正欲下令捉住来人,被我制止。 领头的那一抹明黄的纤丽身影轻盈地坐于马上,抬起头来,高声喊道:“长公主殿下!” “浅镜?!”我见到她,着实是有些惊讶。 浅镜一咬牙,扬起手中的雪绢,大声道:“靖元帝之子隐莲向嘉宁帝隐玉下战书!” 百姓哗然。 只见浅镜展开雪绢,大声念道: “帝之嘉宁,昔篡夺先皇靖元之位之逆贼,弑兄大罪,其罪当诛。 吾靖元之子,五皇子莲,愿请天下明德之士倾力辅之,共伐逆贼!”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得在场的所有人皆措手不及。 底下的百姓犹如炸开了锅,哗声更盛: “什么?!当今的皇上竟是篡位而上?!当年不是说靖元帝病重而让位的么?!” “我就说嘛,那些什么让位乱七八糟的都是史官造谣的!当年他就是靠兵变得的江山!” “呀!没想到五皇子竟然还在人世啊!” “哎呀,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站在城楼上,四面八方来的的风灌入了我的锦袍,似要将我生生吹散。 一个趔趄,江御楼扶住了我,低声道:“公主,我先送你回宫。”顷刻间,无数御林军鱼贯而出,银甲闪烁,将躁动生事的百姓围了起来。 浅镜与那队人马亦被围在当中,面不改色。仿佛胸有成竹般的坚定。 突然,有人指着对面的一座城楼大叫起来:“快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白一绿两个飘逸的身影所吸引。 只见那白衣人的紫色长发流淌在清风之中,被明媚的阳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白衣胜雪。 尽管长长的袖子遮住了他们的手,仍能看到他与那绿衣女子紧紧相牵。 相视一笑时,默契而甜蜜的感觉。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如此熟悉的画面,一如昨天。 “是纤纤郡主!”有个官员指着那绿衣女子大叫起来。 我的心不断地向下沉,向下沉,仿佛落入无底深渊。 手掌紧紧握了起来,尖而长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不断渗出鲜艳而触目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溅起了重重的血花。 那日我得知他尚在人世的消息,仍然不顾一切地跑出宫去闇神殿找他。我一路上疯狂地策马向前,任凭黑色的夜风将我满头的珠翠吹散在空中。 不知为何,天空开始落了大雨。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我的身上,刺辣辣的疼。 我要回到他的身边,我要回到他的身边……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疲累不堪的我度过了一天一夜在雨中的飞驰。 当我捂着空得开始发悚的肚子,舔着干裂的嘴唇下马时,发现整个闇神殿挂满了无数条白绫雪纱。雨,早已浸透了它们,毫无生气地耷拉在树梢。闇神殿外空无一人。静得如此震耳欲聋。 泠月真的死了…… 我撩开直贴在面上的几缕长发,提起湿重的裙裾,狼狈不堪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空无一人的闇神殿内。 “你,为什么还要来这儿?”一声淡如流云的低语落在耳边。 “莲!”我慌忙转向身后,空无一人。发疯似地四处奔跑。裙摆上溅起了朵朵触目的泥花。 “不要再来这里了。”隐莲依旧用传音术,淡淡的话语,敲打着我几近脆弱的心。 “莲!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其实……” “翘儿,我累了。”隐莲打断了我的话,深深的疲惫,“以前我总是以你为我的全部,愿意为你放弃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我的天下。但是换来的又是什么呢?是背叛。甚至,你还想要为了隐玉杀了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翘儿,我说过,我没有什么可以留恋,可以顾忌的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一个字一个字如同钉子,重重地被敲进我的心里,千疮百孔。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的心强烈地反驳着——可不知为什么,我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辩解。 半晌,他的话锋转冷:“回去告诉隐玉,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所有的话语被巨大的雨声所淹没。嘶哑的喉咙不断地泛出血腥的气息。 隐莲没有再回我一句。 偌大的闇神殿,只有我一人,在雨中伫立了很久很久,最终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膝,将头深深地埋进去。雨水彻骨冰凉。 他说,翘儿,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们,已经结束了…… “公主,你的手!”江御楼忙将我的手展开,不顾我的反对,硬是用一块银色的锦帕缚住了它。当他看到我手腕上交错的淡红色疤痕时,再也松不开手了。从他的掌心传来的温暖的力量。 “不要管我!”我蹙起眉,咬着唇,手任由他握着,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的隐莲。 只见隐莲亦看着我,笑容模糊。 他不时地侧过身在隐纤纤的耳边低语几句,那完美得如同雕塑的侧面依然动人心魄。只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和江御楼的手。 隐纤纤笑得很甜很甜,甚至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得到她周身漫溢的幸福。 曾几何时,我与隐莲亦是这样的距离,携手相视,言笑晏晏。 莲,这就是你的选择么?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么? 你身边多了一个人,取代了我的位置。一如我的身边,不再是你。 你是不是恨我刺了你那剑? 你可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消逝了,便再也无处寻觅。 一如你对我的信任。你甚至不再需要我的解释。 心痛得快要裂成千片。 你说过:翘儿,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反正人的心只有一个,如果注定要碎一次的话,我宁可选择为你而碎。 但是,碎了以后,就真的,拾不起拼不回了。 原来,都是真的。 于是,你把一个新的心,给了别的人。 第八十章 共下一棋 “莲……”我将那个字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仿佛是逼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提起气,扬声道,“隐尊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长公主殿下,我的来意已经很明显了,不是么?”隐莲清晰而明朗的声音传了过来,神态戏谑,“我是来向‘尊敬而高贵,弑兄而篡位’的嘉宁帝宣战的。” 江御楼怒目圆瞪,一按腰间的长剑,“噌”地抽出指向天空,“逆贼,休得胡言!” “休得胡言——!”城楼下万千着银甲的御林军亦都拿起长枪,直指隐莲的方向。喊声震天。 隐莲从容不迫地扬起手,莲形烟火腾起的刹那,无数着黑色铠甲并持着剑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一时间,不知所措的百姓被围困在中间,双方对峙。情势十分紧张,一触即发。 “他竟然能调动黑羽卫!”江御楼上前一步,大骇。 “黑羽卫”是由本朝齐翼大将军所指挥的部队,与江御楼所长管的御林军,即“银胄卫”数量相当。可以说,这两大阵营,就是天下兵马的所有。 而如今……看情势,齐翼竟投靠了隐莲。 “隐尊主。我代父皇接下你的战书!”我的心隐隐作痛,努力不去看对面如玉的一对璧人。却不得不上前一步,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大声道,“从今以后,战场上相见!”最后一字说完,如失力了般撑在面前的石栏上,微微喘息。 隐莲略略怔了怔,亦放开了牵着隐纤纤的手上前一步,目光坚毅:“很好,长公主殿下。我会记住你的话!” “今日莫要伤及无辜,还请隐尊主将军队撤离洛城!”我并没有把握隐莲会撤军,毕竟此时的他已占了绝对的优势。甚至攻入皇宫都并非易事。 隐莲没有回答,只是昂起头,清啸一声,裂金碎玉——黑羽卫闻声,全都有条不紊地收剑,撤退。有素得可怖。 那一声像是动了真气,隐莲似乎不经意地按了按心口的位置,微微地弓起身。容颜苍白似雪。 那是我刺了他一剑的位置。 那日,他心口的血绽放如红莲。绝望而凄艳。 他的伤,还没好么…… “你……”我焦虑地上前一步正欲开口,只见他自自然然地执起了隐纤纤的手,抬起头来沉声道:“长公主,战场上相见!” 毅然决然地转身而去。 衣衫连袂,那两个身影,挨得太近,太近。 仿佛我整个灵魂都被深深地刺痛了。痛得我红了眼,泫然欲泣。 但我不能哭。 “三个月后,若是有可能,还请隐尊主来参加我与凤翎将军的婚礼。”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我便悔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 隐莲一怔。他背对着我,站在那猎猎风吹的城楼上,雪衫狂舞。他一直没有开口,只是一步一步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他走得很慢,很慢。像是一步步踩在我的心上。 很轻,又很重。 他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什么话也不说。 我们所有的失望和痛苦都是因为倔强与固执,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割舍的,或许一切都可以放下并释怀了。 不知道今后何日能再见到他,或许,真的只会是在战场上。 是不是失去的同时就会得到,而在失去与获得的交错中,人特别容易成长?我们悲哀、哭泣,只是因为我们挽留不住一切,终有一天会两相对立。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如同天空中两颗相隔最近的星座,却永远不能相聚,这也许是人生不能圆满的悲哀。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示意御林军为浅镜让开道路,并定了定神,抬起双手,示意所有的人安静下来,朗声道:“隐莲乃闇神殿尊主,魔教魔头所说的话,岂可尽信?我父皇天降真龙,安治天下,功绩可表。望各位百姓明鉴,莫听信谗言。” 此话一出,不少百姓开始点头并平静下来。 “长公主!”浅镜勒转马头,殷切地直盯着我问道,“我一直想要问你,为什么当日要刺尊主那一剑?!是不是隐玉逼你的?!是不是?!” 如果当时说“是”。或许局面将会一切改写吧? 可是无论如何,隐玉是我的亲生父亲。即使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温润如水的玉疏,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亲情是世间割舍不断的牵绊。 母后死了,外公也死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隐玉。我不要悲剧一再重演。看着至亲的人在我面前死去却无能为力。 而且,隐莲已经放弃了对我的信任,他的身边,多了一个隐纤纤。 于是,我做了相反的回答。 谁都不会知道,我的手负在身后,血早已经染红了银帕。 浅镜像是不认识我般,抬起头迷惑地看着我:“你真的还是绿翘,绿姑娘么?” “不是了。”我微微一笑,那笑容真真是公主该有的雍容之笑,“绿翘在我重回皇宫的那一刻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嘉宁帝的长公主。” ——现在的我是嘉宁帝的长公主。 那声音在整个洛城上空,盘旋,不灭。 “看来是我看错你了!”浅镜一咬牙,毫不犹豫地扬鞭策马而去,声音越来越远,“泠月和小白都……”后面的话就再也听不清楚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后来每个无人的深夜我亦无数次地问我自己。但谁能想,一夕巨变。我和隐莲,还是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姓再次伏地高呼。 我笑着转身的那一刻,泪如雨下。 隐莲,原来我们,真的会走到这一步。 我与你,终于为敌。 隐玉对我那日的表现颇为满意,破例让我参与早朝。 听政,是对皇族女子最高的荣耀。 我端坐在龙椅后的水晶帘后,只见华丽的大殿内满是金丝锦绣,人影幢幢。 惟独少了齐翼。 听江御楼说,齐翼是个极其固执,非常注重血统的人。当年曾死忠于隐焱,亦对谋略过人的五皇子敬重有加。隐玉登基后曾想将他与其他的与之政见不和的余党一并铲除,只是他在黑羽卫中威望无人能敌,一时间无法撼动。 于是隐玉就让江御楼崭露头角,正式组建了与黑羽卫相匹敌的银胄卫。 只是隐莲一号令天下,齐翼果然是头一个投奔而去的人。 我现在才知道,擘天令,其实只不过是个幌子。五块小小的破铁牌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而天下人都为得到他们而争得头破血流。 最终能得到天下的,是实实在在兵马,是万人拥戴的人心。 只是没想到后来,那人心,隐玉竟会让我去得。然后,用它们去毁灭一个人。 跪拜行礼之后,有人上前来呈请奏章。 “启奏皇上,逆贼隐莲与齐翼,前日已从日照城开始进攻……”那人不知为何,言语间有些犹豫。 “说下去。”隐玉沉声道。 “日照……已被攻陷……” “什么?!” “怎么会这样?!” 满朝文武开始骚动起来,惴惴不安。 隐玉的声线一凉,若有所思:“他们的动作倒快……” “臣愿请缨清剿逆贼!”江御楼快步上前,重重地一抱拳。眉宇间英气逼人,威风凛凛。 “御楼!”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阻止了他。 江尚昆用他那细长的狐狸眼瞪了“主动请缨”的儿子一眼。似是不满。 隐玉轻轻一笑:“凤翎将军是我朝的中流砥柱,这种小战事岂可一开始就由爱卿你出战?爱卿且退下,我自有安排。” 江御楼满脸严肃地退了回去,身子站得笔直笔直的。 “皇上。”江尚昆摇晃着脑袋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地一揖,“老臣并非有意阻挠我儿上战场,只是此次齐翼将半数的兵马归顺逆贼,此仗凶险异常。江家两个儿子,惟独大儿颇有出息,奇*+*书^网可以光耀门楣,只是至今还未留下一条血脉……” 我抓着衣袍的手越来越紧,盯着他不住地冷笑:好一个狡猾的老狐狸。 “丞相,公主和御楼的婚事不是定在三个月后么?”隐玉的话语中听不出一丝情绪。 “臣恳请皇上将婚事提前,家定则国定,御楼娶得公主为妻,定当更加奋勇为国。”那老狐狸说得都是为国家好似的,其实竟是为了逼婚! 江御楼微微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似是毫不知情。 “江丞相说得极是啊!” “这办喜事说不定能鼓舞军队的士气!” “有理有理!” 一群江尚昆的爪牙连连附和。 “这怎么可以,圣上不久前才刚向天下宣布,三个月后才举行大婚的!” “就是,圣上金口玉言,岂能轻易更改,让天下人耻笑?” “就是就是!” 站在与江尚昆相反阵营的臣子们纷纷反对。 隐玉全然不动声色,静静地听着那些人的话语,没有作出任何表示。 江尚昆仗着自己两朝元老的身份跋扈了那么多年,锋芒太露,隐玉隐忍到现在,一直都在慢慢行动,培植自己的势力与之暗暗较劲,迟早要将他铲除。 凭隐玉的智谋,年迈的江尚昆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盘棋,该轮到隐玉和隐莲来下。 或许,还有我。 番外:<雪瞳传> 楔子 眼前的那个少年,有着极其干净而冷冽的面容,一双柳眼微睁,露出奇异的而纯净的雪瞳。他随意地站在那里,轻轻扬起下颌,淡然地扫过尸横遍野的任意门全景。眼底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静,如同一尊细冷的瓷塑。 突然觉得那时的他很像一个人。然而,却想不出是谁。 我顾不及擦拭浑身的血污,盯着他直直地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那少年摇摇头,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按在衣服上狠命地蹭了蹭,再放到他的掌中。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他的手指很长,微微地有些薄茧。只是,过于凉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仍是忍不住要问。 “风渊。”那个少年轻启唇齿。音色较沉,依旧动人。 “哦……”我粲然一笑,冲他一抱拳头,“多谢你的救命之恩,风少侠!” 风渊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略略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那身翩然轻扬的水蓝色长衫上,暗纹盈盈,好似落满了灼灼的桃花。 “风,渊。”我注视着他的背影,突然挥着手高声喊道,“喂,风渊,我叫浅镜!你记住了吗?” 仍是没有回应,他的背影渐渐淡去,我却自顾自地欢喜。 记得听尊主念过的一首诗里有那么一句: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风渊之于我,就是那个故人。 许多年后,当我想起这一幕,嘴角仍会勾起。 那便是我们的初识,尽管他对我,并不在意。 嘉宁八年春,我第一次没有顺利完成任务,回闇神殿后接受了尊主的苛责。 嘉宁八年春,有一名蓝衫少年歼灭三大魔教之一的任意门,从此他的名字响彻整个江湖。 江湖人将其与清蕖公子秦斐然、锦扇公子温锦梓并誉为:三大公子。 因其雪瞳独特,人称——“雪瞳公子”。 第一弹 “义父义父!他的眼睛是雪色的!”一个娇俏玲珑的绿衣女娃声色清甜,扯着一名玄衫男子的手,直愣愣地指着眼前的身着蓝短衫的少年道。 那少年雪瞳一黯,紧紧抿着小嘴,颓然垂下头去。 谁知那女娃异常开心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喜道:“小哥哥,你的眼睛真漂亮,我真欢喜!”眼底的真挚与单纯一览无余。 雪瞳少年微微颤抖着睁开扇子一般的睫毛,雪瞳半露,眼中浮起一层水气:“谢谢……少主赞扬。” “小哥哥,你可以叫我绿翘。” “绿……少主。”九岁的小风渊迎着玄衫男子的目光,与灰衣小靳川单膝及地。 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心里暗暗诧异地问自己:这,便是微笑吗? 这便是风渊一生真正的开始。 第一个说他的雪瞳漂亮的人。 第一个紧紧抓住他的手的人。 第一个用那样清澈的目光看着他并向他微笑的人。 许多年后,当浅镜与他并肩坐在玉龙山庄的那株桃花树下,问他是否能让她代替绿翘的位置,住进他心里的时候。风渊摇摇头,浅浅一笑,他说:可惜那年给予我一颦一笑的人,不是你。 浅镜在那一刻终于释然:我们终究还是相遇得晚了。 “风小渊!你给我出来!”绿小翘叉着腰,冲着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大声嚷嚷着。 “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就……”只见她愤愤地一跺脚,一咬牙,“一!” 厢房里什么动静也无。 “二!”绿小翘慌了神,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老长,直到接不上气来憋得满脸通红。 厢房里依旧无声。 “三……” 那个“三”字还未冲出口就突然变得很小声很小声,绿小翘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扒在窗台上,轻轻掀开了窗子。 屋子里黑洞洞的,竟然没有点灯。莫非这个比谁都勤快的家伙在大白天睡觉?! 绿小翘眼骨碌一转,学猫叫唤了几声,见没反应便将窗子开得更大了些,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满手满脸的灰。 踮起脚尖,一步,两步,扑! “哎哟!”没预计好距离,额角竟磕到了床沿,一股热热的东西伴着疼痛的感觉流了下来。绿小翘下意识地伸手一抹,粘稠的感觉,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倒也看不分明。 门猛地打开了,阳光大量涌入。竟是满掌的鲜红。 站在门口的少年倒先是被吓了一跳,忙奔了过来抓住她的手,又瞧了瞧她的额头,平静的眼波里现出了一丝慌乱:“怎么那么不小心把额头给碰坏了?!” 绿小翘瞅着他又瞅着自己的手,这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大哭,口中含含糊糊嚷嚷的却是:“风小渊……你终于肯理我了!哇……” 于是眼泪鼻涕都蹭在风小渊的蓝衫上,包括那鲜红的,绿小翘的血。 突然一下子就心软了,看着她磕破的额角没由来的心疼。 可是,明明该让人生气的是她。 昨天偷偷带她下山去集市玩,竟然走丢了,害得他一通好找,失了魂一般差点将整个洛城都翻了个遍。幸好最后她一脸兴奋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可却是一副一点都不知悔改的样子。气得他索性闭上了嘴,不再和她说一句话。 可是他知道自己永远对她是没辙的,就算是她要他偷偷带他下山去玩,明知要被主上处以鞭刑,却也心甘情愿。 于是,风小渊在给一脸可怜相直嚷额头好疼的绿小翘上药的时候,悄悄地按了按自己背脊上新添的鞭伤。 “其实,我是来给你这个……”绿小翘眨眨眼,从腰上解下一样东西,献宝一样的双手送了过来。 是一管竹箫。湘妃竹制的管身,翠黄相间,泪斑点点,暗蕴光华。 “我知道你喜欢吹这玩意儿,昨天我在集市上找了好久,终于被我发现了!”绿小翘越说越兴奋,抚掌大笑说,“我告诉你哦,那老板很笨呐!宁可要我脖子上的那颗大珠子也不要银票。我可算是拣到宝了!” “你昨天和我走散就是为了去找箫?” “是啊。” “你把夜明珠去换了这管箫?” “对啊。” 风小渊握着那管箫,突然觉得背上的伤不疼了。 “还有,还有。”绿小翘一脸坏笑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过来。 风渊有些犹疑地靠了过去,突然被她抱着脑袋亲了一下脸颊。 他满脸通红地听到了她咯咯带笑,附在他耳边讲了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生日快乐。”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今天是他的生日,而那生日便定在与她相遇的那一天。 ——嘉宁元年,五月初七。 因为,那是风小渊一生真正的开始。 第二弹 “哗啦啦——”又一张写满墨字的薄笺被扬在半空,“嗬!”一只莹莹玉手从中霍然劈破,那薄笺突得地裂成两片。 “哎——”那手的主人大声地叹了口气,双手支着脑袋望向窗外,“就算写了他也不回啊……” 只见那张水杉木的案几下,是堆积成山的薄笺碎片。黑白相间,漫漫如海。 “镜子镜子,我发现了个好——呃?!”一个清嫩得如银铃般的嗓音因那满地的薄笺而戛然而止。那把声音的主人愣了半晌,突然指着她大笑起来:“果然是个白痴!居然还学人家写情书!哈哈,哈哈哈哈……”那抱在怀里的小雪貂被震得一颤一颤。 “不要你管!”一叠厚厚的薄笺毫不客气地招呼了过来,顺带着盛满墨的砚台,还未干透的毛笔,插满各色毛笔的笔架…… 浅镜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把眼前所能见到的东西统统扔向了嘲弄她的洮花。 洮花亦不示弱,仗着身子小巧轻灵,施展腾挪躲闪的功夫,那些东西竟是没碰到他分毫。可是…… “喂,你玩够了没?”洮花一手提着小雪貂的尾巴,阴恻恻地站在那儿。头上竟插了一把如开了花般的大墨斗,一对小小的耳朵上不偏不倚地也夹了两支毛笔。 浅镜的指上功夫果然高上几分。 看到眼前着个穿着锦衣的绝色丽童,头上顶着一团蓬松大白毛,耳朵上亦是如此,神情诡异地看着自己,浅镜捂着肚子笑岔了气:“倒和你家小白像兄弟了!”说罢,还火上浇油地拿了面铜镜给他一照。 “臭——镜——子——!!”最爱面子的洮花被彻底激怒,扭曲着小脸一把将手中的小雪貂甩了过去。 “啊——!!”这下轮到浅镜上蹿下跳了。 满地的薄笺被她搅得纷乱地扬起,上面开头的几个字依稀可辨: ——风渊, ——我喜欢你。 “风渊,我喜欢你。” 风渊雪瞳微睁,悠悠醒转。 唯记得梦中有一绿衫少女笑容恬然,握着一束“星眸”小花对他说了那样一句话。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风小渊你从实招来,做了什么好梦?居然看见你笑了!”那绿衫少女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的上空。一双乌溜溜的漂亮杏眼一眨一眨的,右耳上的紫晶钉散着幽幽的光亮。 风渊看了她一眼,脸微微有些发红。但仍是小心地掩盖了过去。 那少女翘着腿坐在桌子边上,顺手倒了杯茶,毫不避讳地看着风渊仅着亵服,有些别扭地起了床。终于他被看得红到了脖子根,于是坚决再坚决地把她推了出去,低声道:“我要换衣服了。” “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那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用邪恶的目光赤裸裸地看遍他的全身上下。 “那是因为你那时候小。”风渊好不容易恢复了淡然的神情。 “有什么要紧。”她撇了撇嘴,顺口道,“我就把当你哥哥看啊。” 于是,那淡然的神情维持不住了。于是,他不顾她的反对重重地关上了门。 因为她的那句话——我就把你当哥哥看。 就那么轻易地击碎了那个梦境。 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吧,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什么都跟她讲,她谈论最多的人,她梦到过的人,一直一直都不是他。 甚至十一岁那年上元灯节后,她梦里的主角从玄衫男子换成了戴着玉狐面具的白衫少年,也不曾让他做个配角。 与生俱来的不善言辞,沉默寡言,让他从一开始就落了劣势。 所以从不曾告诉她,那个将熟睡的她从房顶上背下来送回房的人,是他。 所以从不曾告诉她,那个只能在她熟睡中轻声唤她“绿翘”的人,是他。 所以从不曾告诉她,那个他喜欢的人,是她。 于是,还是做回那个冷漠淡定的少年。将浅镜写来的那一封封从未拆看过的信笺放在一边收拢整齐,静静地穿上了蓝衫。当手指无意间触摸到左耳上的紫晶钉时,没由来的有些欢喜。 这是他们唯一共有的东西。 等他开门的时候,她早已不见了踪影。刚才他依稀听见有侍女向她回报主上回来的消息,想必她是急着见她义父去了。 “义父,再过几天就是上元灯节了。还有,我已经满十四岁了!”那绿衫少女扯着玉疏的宽大袖子撒娇道。并着重了后面那句话。 玉疏的表情被覆盖在那张银质面具下,可言语间仍听得出他对那少女的宠爱:“答应绿翘的事,一定不会食言。” 绿翘俏俏地扬起了下颌笑,笑容甜美。 彼时,风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绿翘,她有着一张与一幅画中的女子一模一样的脸。 而那幅画就挂在玉疏的房间里。 第三弹 “只要是我浅镜看上的男人,是逃不掉的。”浅镜娇俏地抬起下颌,自信地一笑。 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子,竟于大庭广众向我表白。 看着她倔强而笃定的表情,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日就是在凰庭,她一声轻叱从半空中截断了南宫永年的话语。 明黄天蓝,一双纤细的身影从空中翩然落下。只见那身着明黄长衫的女子落落大方地向南宫永年一抱拳:“闇神殿——浅镜,泠月。特来夺令。” 浅镜的出场总是那样的出人意料。 就像当年她领着一队魅影从任意门的塔楼顶倏然弹落,还不忘回眸对仍隐藏在黑暗中的我笑道:“你的声音很好听,我很喜欢。”目光一凛,自信满满,“不过,任意门是我的。” 任意门是我的。 仿佛这是不容他人窥伺的猎物。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然而,她不曾看见。 那一战,浅镜到底是输在了过于自信。 本来她的生死与我无关,但当任意门主将剑奋力指向浑身浴血的她时,我还是掠过去格开了他的剑。 因为她那时候的神情,像极了绿翘。 ——咬着唇,直直地看向占据上风的那个人,永远都不服输的表情。 然而,她不是绿翘。 这世上,绿翘唯有一个而已。 每当我与绿翘练剑并占了上风的时候,她先是咬着唇直直地看着我,然后眼骨碌一转就耍赖似地滚到一边,冲着我甜甜地笑——任是谁,也不忍心去伤害的美好笑容。于是,就在一这疏忽间被她顺利反击。她会握着剑急急地贴上来,在我的脖颈的三分处骤然收手,气息初定,清冽如兰。 绿翘总会因为这种小小的胜利便开心地大呼小叫,马上招来玉龙山庄一众人等一起来大摆宴席,大肆庆祝。无论是地位极高的弟子或是倒夜香的阿婆,都可以随意同坐一席,无人敢有异议。因为这些就是她的安排,在她眼中,没有高低贵贱,无论是谁,她都一视同仁。 主上对这种事亦很纵容她——没有人不会纵容她,她开朗,单纯而又善良,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宠溺并保护着。 在宴席上,我喜欢抿着嘴,静静地看她作为一个天生的焦点,大放异彩。她总是将任何微小的细节说得极其夸张,配合着表情与动作,逗得大家直乐。 与她在一起,便没有了烦恼。纵使是喧嚣,在我的耳中,亦是动听的梵乐。 只是南宫世家那一战以后,她不再是我的绿翘。 我将身负重伤的她从凰庭的大殿中救起,然后她便从客栈中消失。我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我发疯似地寻找她,然而有一种不知名的势力似乎有意隐藏了她的踪影,终于不获。 我知道,我无意间失去了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样东西。 从此以后,玉龙山庄亦不复存在。 因为它也丢失了一样最珍贵的东西,它的少主人,它的灵魂,绿翘。 于是,主上不再打理玉龙山庄,而是回到了宫里。只留下几名仕女打扫绿翘所住的院子。 玉龙山庄的桃花谢了又开,只是我却不再能够与她并立赏看。曾记得有一回她轻轻摘去落在我肩上的桃花瓣,放在手心中,鼓起塞帮用力吹散。那几片花瓣回卷,粘在她的粉颊上,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娇艳。 人面,桃花。 相映红。 我以为可以漫长地等下去,一直等到她玩累了,回来的那一天。仍然以一个温暖的怀抱等待一个归来的人。 即使那时我们的容颜已经苍老,但那个时候,她仍是我的少主,仍是我的绿翘。 我仍可以教已然年迈的她剑法,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手势,站在她的身后,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向前凌厉地刺出一剑。 当剑尖上刺中一朵刚坠下的桃花花瓣,听她惊喜般地欢呼。 但是,当她再次出现于我面前的时候,我蓦然发现,她已经离我越来越遥远。 原来无法保留的,是从来不曾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四弹 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开始变得渐渐单薄。身体不可抑制地瘦弱下去,因为止不住的咳嗽,口腔里开始漫上浓浓的血腥味。 这一切都来得毫无预兆,就在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当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时间等下去了。 绿翘,我没有时间再等你了。 于是我第一次鼓起我所有的勇气恳求你留在我的身边。最后一点时间,我希望你能给予我最后的快乐。 “绿翘!”我终于拉住了你的手,恳求你,“不要追了,你不应和他在一起。” 然而,你还是走了。义无返顾地追着隐莲的脚步,没有一丝的犹豫。 我苦笑,我终究,还是比不上他。 离开皇宫后,我回到了玉龙山庄。就算死,我亦愿意死在我与你的回忆里。 于是,每日摘一束“星眸”小花,用蓝色的锻带仔细扎好,放在你的窗前。那是我与你约定的,每日一束的小花。只是,再没有收花的人将它们放在景泰蓝的小瓶里,悉心地洒水伺弄。 小花一点一点地枯萎,仿佛我的生命一点一点地燃尽。 直到有一天我缠绵病榻,再也无法下床的时候,我就拜托小雪帮我完成这个工作。我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人,再将它们收下。 我一直等,一直等。 或许是我的虔诚感动了上苍,让我终于又再见到了你。 第一次紧紧地拥抱你,第一次抓着你的手不让你离开,第一次要求你陪我去江南。 我知道,若那日的我不那么任性,恐怕此生再也没有机会。 我终究,要为自己任性一回。 绿翘,我恨自己不能陪你到一世苍老。 因为,我连等待你的权利,都将没有。 一年,两年。 在你允我一起去江南的那一刻,我发誓要努力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我努力地吃下你为我准备的所有饭菜,努力地对你绽开笑容,努力地要让你更快乐一些。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你在思念一个人,那样绵长而深情地思念。 而那个人,终于来到了江南,找寻你的踪影。 一颗墨莲玉蔻,让我终于明白他对你的深情。他愿意以世上仅存的一颗延续我十年寿命的灵药,换得你回到他的身边。那一次,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说得很对,我不应让你见到我的死去。 因为我最不愿见到的,是你的眼泪。 可是我还是拒绝了他的药,我要求他好好地活下去。因为惟有他,将陪伴你到红颜白发。 于是,我选择一个人离开,我要把你完完整整地还给他。 然而,我还是要求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和你度过这一生中只属于我和你的最后一晚。 那一晚,我含笑吃下了倒了许多辣椒的阳春面,即使我从不嗜辣;我含笑吃下了甜得发腻的冰糖葫芦,即使我从不嗜甜…… 我为你买下了会跳舞的牵线小木偶,因为你最喜欢新奇的小玩意; 我为你买下按我和你的容貌所捏得栩栩如生的一对泥娃娃,因为我希望将你的那个娃娃带走,代替你陪伴我走完生命里最后的时光; 我为你买下一管小小的、仅仅能吹三个音的小笛子,因为我怕你会因为再也听不到我的箫声而感到寂寥。当你吹奏它的时候,就能感觉得到,我在你的身边。 我任性地在那小贩面前称你为我的心上人,为你选下一支桃花形的银簪,亲手为你戴在发间——你可知道,这曾是我从小便许下一个愿望,希望为你戴上一支我亲自选中的发簪,微笑地捧着你的脸。 仿若,我的新娘。 那一支《相见欢》是我给予你的最后一首曲子。 从此以后,天涯海角,人世幽冥,不相往还。 从此以后,沧海桑田,千百轮回,永不相忘。 虽然曾经相遇,总胜过从未碰头。但终究有别离。不过,能让我遇见你,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绿小翘,相见欢。 ------------------------------------------------------------------------------------------------------------------------------------------------------------------------------------------------------------------------- 终于……终于……制作弄完了……累啊……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