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千年之花散里》

作者：炼之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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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断了，怎生续？

破镜难圆。

原也冷了心，割断情债，再不想惹这生前红尘事。

为何人死尸寒，却又在另一个身体醒来？

前世今生，竟都逃不开这纠结的红线……

主：湘无双，沈苍澜，沈惊涛

*

无双，无双……

耳边低喃，声声都是嘶哑和深情。

忍了许久，身边的人却不曾离开。熬不过，只好放弃，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人仿佛见鬼的表情，连惊带吓，转眼变作狂喜，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无双，无双！你，你……”

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一把抱了她在怀里，喃喃：“你没死……太好了，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我知道……”

几分熟悉，却又陌生。

只淡淡推开了他，细细打量，轻声却又淡漠：“你是谁？”

那张喜悦的脸顿时惊呆，抚上她的脸颊，手却些许颤抖。

“无双……你，不认得我吗？我是晴暄……你不记得？”

脑中电光火石，刹那闪过无数模糊片断——晴暄，晴暄？是，她记得他，记得那个嬉笑缠绵的“小狗子”，可是眼前这个满眼深情的人，却是陌生。

晴暄，原来你也有这样认真的时候么？满眼的焦急担忧，都只为着“无双”，你可知，你的无双却已不在这世上，这身体里的，却是另一个灵魂。

稍动，却扯得身上剧痛，晴暄慌忙安抚，“别动，你伤得很重，千万别扯了伤口。”

躺好，晴暄替她掖好被角，调整了垫子，动作轻柔细致。

“无双，我去找人替你熬药，马上就回来，你千万别乱动……”担心的看着她，仿佛一刻也不想离开，一步三顾。

走到门口，她突然轻声一句：“你，相信报应么？”

“什么？”晴暄微怔，却听得不很分明。

她淡淡转了头去，闭上眼睛。“没什么，你去吧。”

这世上，真的有报应么？晴暄，我原是不信的……可如今，你却让我要重新考虑了。晴暄，晴暄，你可知我是谁？

你所爱的无双这身体里人是谁？

恐怕你到死也不会想到，我生前的名字，叫朱羽君。

.

朱羽君，臧云山庄三当家的独女。

亦曾容貌才情名动江湖，亦曾与臧云山庄二当家长子——沈苍澜被传为一对璧人。

然而两个月前，死于一场大火。臧云山庄在朱羽君与沈惊涛大婚之夜，被来路不明的人物放了一场大火，朱羽君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湘无双，花散里背后的统驭之人。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各路各流都会插上一脚的烟花之地，也自是有着自己的“地头蛇”在暗里管理疏通。花散里的人，称其为“蛇头”。

湘无双便是一年前继任的现任“蛇头”，管理着整个花散里背后的脉络。

数日前湘无双重伤，药石无医。朱羽君睁开双眼的时候，人便已经在这个身体里。是的，她死了，湘无双也死了，可是她不知道早已死去的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个身体里醒来。

她的灵魂，不是应该随着“朱羽君”的身体一起烟消云散在那场大火里，可是那具身体毁了，陆唯羽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时代，她却变成了湘无双。

借尸还魂。

朱羽君想着那个荒唐可笑的词，讽刺不已。

多少人怕死却不得不死，她这个想死的人，却一次次回到人间。

花散里，百里花散。

“无双”自嘲的轻笑，每一下，都轻轻扯着身上的伤处隐隐作痛。她的身体在晴暄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缓慢康复，她的心却找不到生存的目的。

门声微动，她听得是晴暄的脚步声，只望着窗外没有回头。

“无双，你该吃药了。”他走近，将药吹得微凉，才送到“无双”手中。无双漠然地看着他的用心，隐隐为他这份用心已无处传递感到悲哀。

“你不知道，药凉了，会更苦么。”

她不是湘无双，不需要他的这份心。

晴暄微微移开视线，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淡淡道：“无双，你说的报应……我信。”

朱羽君一怔，她以为他没有听到那句话。

“这一次你重伤醒来，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连性情也变得不同……但是你能活着，就好。这也许……是我的报应。我欺骗过一个……重要的朋友的报应。”

“只是朋友？”

“只能是朋友……若我不是晴暄，也许会想要一直陪着她，在她身边支持她。可是……我不能放下你，放下义父……”

羽君的视线始终在窗外，不知落在何处，声音悠然恍如梦境。

“因为……你毕竟是晴暄，而不是‘小狗子’。”

晴暄微惊，盯住无双，“你为什么知道……”

他的疑惑没有答案，永远也得不到答案。那些阿猫阿狗的轻松日子，他不会理解为何还有另一个人会知道。他笑笑，“是玉川告诉你的吗。”于是释怀。过了许久，那碗药几乎已经凉透，他才仿佛突然想起来，站起身，“我去给你重新熬一碗，你喝了药早早休息，明天……有些事情，非你出面不可。”

羽君移回视线看了看他，缓缓点头。

有些事，与朱羽君无关，却是湘无双必须做的事。

*

次日，天气骤冷。阴霾的天让人有着压向地面的错觉。

“无双”裹了厚厚的毛披风走出房门，一旁伶俐的丫头立刻上来扶住她，“无双”看了看她，有些记不住她的名字。这些天来晴暄只要有时间就必然亲自照顾她，与身边的丫头沟通自然少些，整个花散里，她就只记得一个丫头的名字。

“无双。”晴暄走过来，细细看了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状。“‘客人’已经在等，你……我知道你的身体一定会很不舒服，但是……”

“我懂。”羽君轻声打断他，她明白，就算“湘无双”重伤到快要死，也不能死在“外人”面前。这就是湘无双，就是“蛇头”的人生，她没有将自己的伤口和痛苦流露的资格。她只是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朱羽君，或者是湘无双。为什么，她要成为了这个人，来面对这一切。明明……她已经很累，只想要安宁。

“晴暄，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晴暄露出开心的表情，仿佛在这一刻他才是朱羽君记忆中隐约存在的那个小狗子，无双已经有太久，不曾开口要他做些什么。

“无双你说，无论你想要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换个随侍丫头。”

晴暄一怔，“怎么，香珠儿哪里做的不好么？她一直是你最得力的大丫头……”

“她没什么不好，我只是想多调个人来。”

她知道香珠儿很好，伶俐，懂事，想来也是湘无双身边得力的人……但那是湘无双。香珠儿对朱羽君来说，的确有用，但却不想太过亲近，纵使香珠儿做梦也想不到现在这个“湘无双”的身份，她也不想让她察觉到什么。

晴暄不懂她的想法，但未再反对，“好，你看中了哪个丫头，我去给你讨来。”

“你认得的……她叫绿绿。”

长长的院廊上，已经有了薄雪的痕迹。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快一年了……朱羽君死，陆唯羽来，转眼便是一年。上一次看雪，她还在臧云山庄，百无聊赖的看着灰蒙蒙的云层和白晃晃的积雪，等着苍澜回来……

苍澜回来了，却带回了姝娴。

胸口钝钝的痛着，分不清是来自身体的伤口，还是灵魂深处。

“无双姑娘，这边请。”

走进内廊，一股香暖扑面而来，原本走在身侧轻轻扶着她的香珠儿替她解开披风，便乖顺的走在她身后。羽君稍停，待身子暖了暖，才伸手轻挑珠帘，走进了内厅。

丝竹暖香，优雅舒心，厅里的布置清幽华美却不见一丝风尘气，一道矮桌前坐着一个美髯男子品着茶，相貌端正威严眼中却一片冰冷。

夜里香珠儿已经为她讲清情况，她微微低头致意，却无法摆出“湘无双”的笑容。她依然不习惯自己现在的身份。

“相爷。”

“无双姑娘。”相爷放下茶盏微一点头，“听说无双姑娘前些日子受了伤，不知可大好了？”

“蒙相爷记挂，不过是小伤而已，休息了几天，已然无碍。”

“那便好，老父也希望无双姑娘早日康复，才好不要耽误了事情……”

“不知相爷这次有什么需要无双做的？”

相爷笑着摸了摸胡子，笑道：“我知道无双姑娘的规矩，一向是很少亲自出马的，并且玉狐办事一直以来也很让人放心……但是这一次，除了需要玉狐去杀一个人，还希望能请动无双姑娘去接近一个人……”

“相爷既然知道无双的规矩，还请不要为难无双，定会找个伶俐可靠的姑娘完成相爷的托付……”

相爷笑容一敛，道：“旁人恐怕不行。对方并不是一个普通人物，什么样的奇人女子没有见过，若不是无双姑娘这般千里挑一的女子，老夫是信任不过的。”

羽君淡淡看他一眼，微微扯动嘴角，“却不知是什么人，让相爷这般看重。”

“七王爷，泓香时。”

羽君险些想要大笑，但想必笑起来，也是又苦又涩。兜兜转转，她还是摆脱不掉，无论是顶着“朱羽君”皮子的陆唯羽，还是如今有着朱羽君灵魂的“湘无双”……那些人，依然纠缠在她的命里。

“请容无双考虑……”

“好，我便给你几天时间考虑一下，要接近香王爷取得他的信任，也不能急于一时……倒是还有另一件事——香王爷一直以来就有插手江湖上的事情，自诩正义干涉了不少黑道买卖。尤其近几个月病书生被诛以来，曾经与‘血千手’手札有关的门派可谓被他盯得透不过气……”

羽君冷笑，这怕是在说他自己吧，明里是朝廷的相爷，暗里，却是当初争夺血千手最激烈甚至一度到手的金刀门大老爷！

“就算是没有办法劝说香王爷不要多管闲事，也可以砍掉它的左膀右臂，只要除掉他身边与江湖中人来往的重要纽带，他就算有心要管也无力。所以，老夫需要玉狐去杀一个人——”

“请说。”

“臧云山庄的新庄主——沈苍澜！”

羽君变了脸色倏地起身，碰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响。

“做不到！”

相爷神色骤冷，也缓缓起身，“无双姑娘，你要与老夫作对么？！”香厅里的气氛猛地僵滞，相爷微微眯起眼睛，透着危险与寒冷。

突然珠帘碰撞，清脆声响，晴暄含笑而入，“义父，您来了？——哎，这是怎么了？两个人站着干什么，坐，坐。”屋里的凝重被晴暄嘻笑带过，搀扶着相爷坐下来。他有意救场羽君不是不明白，一时头脑也静了下来。

她不该，现在的她惹不起相爷。她这样一冲动，不知惹了多少事端。

“哎哎，无双姑娘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若是身体不好可要多多休息，一个女人掌管整个花散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别累着了才好……”晴暄殷勤喋喋不休，羽君顺着他的意思向相爷福身道：“无双的确有些不舒服，若有失礼之处，望相爷见谅。”

相爷冷冷哼了一声，向晴暄看了一眼。明知晴暄有意替湘无双解围，但并不知两人私下关系，自己也不想与蛇头翻脸，于是未责怪于他，“既然无双姑娘身体有恙，王爷的事情当然等姑娘养好了身体再另行商议。不过臧云山庄这边……还望姑娘考虑清楚才是！”

羽君的心里一片混乱，什么玉狐，什么相爷，为什么她要面对这些？她匆匆告退想要暂时躲开这一切，她不是湘无双！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双！”身后晴暄已经跟了上来，她没有停下，却被一把拉住。“无双！你究竟怎么了，出这么大的纰漏，若是惹义父发怒……”

“不要叫我无双！！”她甩开了晴暄，一瞬间在晴暄的眼睛看到惊讶和伤痛，仿佛这一刻只有伤害这个全心爱着湘无双的男子，她的痛，她的彷徨才能减轻。“我不是湘无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事！我也会怕啊！”她丢下晴暄，转身便向房间跑回去。

是的她怕。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不曾知道“蛇头”所要面对的那些人命买卖，她在害怕，却只能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过去的她可以从容淡定，身外之事从不放在心上，因为她是朱羽君，被臧云山庄上上下下呵护备至的大小姐，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害怕。原来，她的冷静她的安然，都源于身后从不动摇的身世和支持，可是现在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不是朱羽君，更不是湘无双。黑道的这些纷争，她不想碰。

晴暄愣愣的看着她跑远，没有再追上去。

也许，是他错了。醒来后的无双一直很安静，安静的试图接受眼前的状况，安静的去面对她的责任，安静得让他几乎要忽略了，眼前的女子已经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事情。

对于他来说，现在的无双是失去了所有记忆的湘无双，却不会注意到那个属于朱羽君的灵魂。

她紧紧关上房间的门，背门而立，想要把一切隔绝在身后的这扇门之外。

忽然一种异样的存在感告诉她，房间里有人。但是这种感觉却异常熟悉，仿佛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场景……羽君走进房间，只见一个白衫翩然的男子正悠然的坐在桌边，自己添了茶细细品味，自在得好似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朱羽君一时间觉得恍如隔世，当终于见到一个与过去的自己有着哪怕一点点关联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想笑，还是想哭。

“圣月公子……”

圣月抬头见了她，笑了笑站起身，自在得倒好像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长越漂亮了。”

羽君苦笑，——长？她就是再长，能把朱羽君的脸长成湘无双？

她有好多话想要问，她为什么没死，为什么变成了湘无双……圣月似乎能够看透她的心思，笑道：“当日一场大火，朱羽君明明葬身火海，陆唯羽也回了千年之后，一切看起来都回归了正轨。可是偏偏阴司里捕不着朱羽君的魂，我还奇怪来着，没想到你倒跑这儿来了。”

“我却正想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圣月耸了耸肩，“谁知道？兴许……前缘未了。”

前缘未了？谁的？朱羽君还是湘无双？

圣月笑得高深莫测不肯再开口，只说，“随遇而安，凡事既然发生，便自有它的定数。你既然还魂，便暂且留下来罢。至于阴司那边何时发现了你，是否带你回去，便不是我这个月老该管的。”

“可是我……将来会如何？”

“如何？迟早是要死的，不是么？殊途同归，人人也都会死，总有一天你要回你该回的地方，转世，才会转世为陆唯羽。至于这多出来的一段过程，便随心的去走，又如何呢。不过你且记得一点，无论如何不可杀人性命，毕竟你已不是这世间之人。”

“圣月公子！？”

羽君警觉他的身影竟如烟一般淡去，只留下空气中几句：

随遇，随缘，方能了却前尘……要当心……地府的勾魂使……

这个人，还是这般神出鬼没。他来了，走了，却依然没能为羽君去除心头重重的茫然迷惑。始终，只有她一个人来面对。

“姑娘，姑娘？”

门外香珠儿轻轻唤着，羽君感到些许疲累，坐在桌边没有起来。

“进来吧。”

香珠儿带着一个人走进来，垂首道：“姑娘，沉鱼舫的绿绿已经为您带过来了。”

羽君抬起头，看着香珠儿身后那不属于她的记忆中熟悉的面容，绿绿的脸上带着一点点兴奋不安和疑惑，显得有些局促。她只是花散里一家歌舞舫里再寻常不过的丫头，不明白怎么会突然被无双姑娘点中。

“见过无双姑娘。”略略紧张的神情，与记忆中并不相同。

羽君点点头，“帮她安排一下住处，记得替我谢谢衾花姐。”

“是。”

两人略略施礼退了出去，羽君无力的靠在桌上，并不是有多么怀念过去，毕竟那些记忆本不属于她而是属于那个叫陆唯羽的女孩。她要了绿绿来的目的，不过是分散香珠儿的注意，多一个人在，可以不必两个人单独相处，露了太多破绽。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想法，是要作为湘无双活下去，或是当回朱羽君，离开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伏在桌上，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他就要成为新任庄主了。任相爷要杀沈苍澜……杀苍澜……痛么？对于这个名字，这个人，这具与那个人全然无关的身体，也会感到痛么？过去的一切仿佛是相距一生那么久……她没有办法杀苍澜，但是她同样不知道自己应该救他，还是漠然旁观。

她不恨，曾经不恨。只是心如死灰而已。

“无双！”

门外，是晴暄的声音。她睁开眼，没有回话。

“无双……我可以进来么？

……要进来麻烦你走门，跳窗户上瘾么？

“任晴暄！你在无双窗外粘着做什么？”一个男孩的声音插进来，清脆，弯扬，带着些许刁蛮。羽君想不出是什么人，只听晴暄回道：“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做完了事不回来要干什么？等人请吃牢饭？切……”

那声音的主人念念嘟嘟的就向门口走来，羽君听得出，似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另一个却始终没有开过口。

“等等！你不能就这样进去，我去替你通报一声……”

“做什么？为什么不许我进去？我进无双的房间，什么时候还需要通报了？”

“但是无双她现在……”

直到这时才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同样的稚气未脱，问：“你可是要说无双受重伤失去记忆的事情？”

“什么！？”声音猛地尖锐，“无双受伤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玉貂！你知道得对不对，为什么连你也不说！？”

“我若说了，你能沉得住气完成任务么？”

门猛地被推开，羽君只见着一个男孩冲了进来，细长的凤眼美目，面容竟然冰雪妖娆，见着她便直接冲过来拉住她的手。

“无双！你受伤了？伤到哪里？该死的晴暄！我不该离开的，他明明答应过会好好照顾你……”

“雪狐！”晴暄上前来把他拉开，对羽君说明：“无双，他们就是[玉狐]。”

[他们]？

难道玉狐并不是一个人？

看得出“无双”的疑惑，晴暄道：“[玉狐]是他们两个在道上的代号，外人并不知道他们是两个人。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雪狐和玉貂，平时都是玉貂在外面，雪狐跟在你身边，但必要的时候雪狐会易容成玉貂来替换他……他们在花散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小玉川儿……”

羽君一怔，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慢慢走近来的另一个男孩……粉嫩白皙的脸颊，却正是记忆中的样子——

“无双！你真的不记得我！？”

雪狐的声音打断了她，他挣开晴暄的手，无法置信的看着羽君陌生而淡然的眼神——

“无双！你看看我，我是雪狐！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面对这个人如其名，雪狐狸一般美丽的大男孩，羽君没有话可说。仍旧是晴暄替她解围，将雪狐拉开，“无双她已经失去记忆了，她身上还有伤，你不要吵她……”

“任晴暄！你还有脸在这里说话！我走的时候你说过什么来着？有你在这里，怎么会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雪狐连珠炮一般对晴暄发起了攻击，剩下羽君终于清闲半刻，有机会好好看看另外一个“小玉川儿”。

依然的漂亮，依然的沉默，还有如记忆中一般小兽似的眼睛。

[玉狐]有两个，[小玉川儿]也有两个，这两个孩子果然虽然面容不同，却有着极为相似的体形。倘若雪狐有时会易容成为小玉川儿……那么属于陆唯羽的那部分记忆中，她所熟悉的小玉川儿……究竟有多少时候是玉貂，又有多少时候是雪狐？

突然间，竟然有种被骗的感觉。

玉貂慢慢走到她跟前，那一边雪狐和晴暄的吵闹仿佛与他们无关，她只是静静望着玉貂的眼睛，小兽一般倔强，坚强……她知道，是他。就算往日那个[小玉川儿]有一部分是雪狐所易容，但是陆唯羽所认识，所喜欢的，就是他。这双眼睛，从初识的那一天，就烙在陆唯羽脑中。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捏了捏玉貂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玉貂微微怔住了，连雪狐和晴暄也停止了争吵惊讶得看着“无双”。

捏一捏，扯一扯。果然是嫩嫩滑滑有弹性，手指上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人不舍得放手，难怪陆唯羽对这一骚扰行为乐此不疲。

玉貂被捏着一边脸颊，皱皱眉头……无双的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一个人。

无双看着他被扯得扭曲的脸，忽而笑了。笑容缓缓的，从眼底扩散，明媚如春。晴暄惊讶的看着她，从“无双”受伤醒来，他就没有看她真正笑过。他不解，纵然无双是失去了记忆，却让他感到好陌生。无双从不会有这样的笑容，更不会有这样的举动。这动作，像极了另一个人。

他莫名的想要打断，不想看到这样的无双。并非不喜欢看到无双的笑容，只是这般的无双，会让他觉得她随时会消失，成了另一个人。他想把她拉回来——在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了口。

“无双，义父要我给你带话……他已经安排好，由我将你引荐给王爷，你尽量留在网页身边取得他的信任，俟机离间王爷和沈苍澜。”

任相爷是精明人，看出“无双”先前神色有异，才故意不提“杀”字只让她去“离间”。可到底，相爷是不会留着这根心头刺的。

那根刺，却是沈苍澜，几乎占据了“朱羽君”在生前大半人生的人。

“好，我准备几天就去。你去安排吧。”羽君没有看他，只转了头望着窗外应着。如今，她不去又怎么成？她不去，总会有别人去，那么沈苍澜将要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不能让那个人就这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不知道的人手上死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爱还是不爱，恨么……曾经是不恨的，她只是，无法忍受。

她要去看着，在最近的地方，无论那个人是生是死，她救或是不救，她都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着。

她看着窗外发呆，心思仿佛已经走得很远。人在这里，倒好像一个空壳子，心已经不见了。雪狐看得莫名心慌，伸手拉了她，“无双，我要跟你去！”

羽君回了神，摇了摇头，“玉貂跟着我去就好，王府里他应该比较熟。”

雪狐一愣，这样倒好像是无双在疏远他，急了，“为什么？那里我也很熟啊，我还在王府里帮死晴暄救过病书生，各处都已经摸透了，哪里不如玉貂？”

“救过……病书生？”当时的那个[小玉川儿]，是雪狐么？羽君回想着，毕竟那些记忆属于陆唯羽，她体会得并不真切，但是这样一说也有些察觉。那天的小玉川，的确有些冷冷的，又爱挖苦人，与平日不同。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从“朱羽君”变成了“湘无双”，倒好像从明里转进了暗里，许多事情，竟从另一个视线里看到了真相。

她浅笑安慰了雪狐，“我离开花散里，香珠儿自然也在我身边帮衬，这里没个人照看总不放心。晴暄说过你平日是跟在我身边的，这里的事情应该比玉貂了解些，就留下帮我盯着点。我先带着玉貂，若有事就让他换你过去。”

雪狐闷闷的不吭声，羽君摸了摸他的头，那大男孩露出一脸明明不乐意被人当作孩子看的神情，却不躲开。

羽君不讨厌他，甚至称得上有些喜欢。这个男孩看起来刁钻任性，其实不过是个坦率的大孩子，一心喜欢无双，所以敌视晴暄，只一门心思想要呆在无双身边。他活得很自我，生命里简简单单，只有[无双]两个字。

虽然脾性不同，但是这份简单，倒有些像过去的自己。而她的那两个字，却是——

苍澜。

苍澜……苍澜……

她……该恨么？

她该用朱羽君的心来爱，来恨，还是该用湘无双的眼来漠然旁观？

*

任相爷让了她三日的时间。虽然应了让她“考虑”，却毋庸置疑的安排好了一切。

这样的态度，羽君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毕竟不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有实力当上花散里“蛇头”的湘无双，且不说她有伤在身，只是“失去记忆”这一点，已是致命伤，纵然多方隐瞒，但恐怕相爷那般的老狐狸已然看出些许端倪。

一边是自己的义父，一边是心仪的女子，羽君知道晴暄夹在中间，恐怕为难，索性她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去，就由得他安排。她只当看不到他脸上的歉意，也看不到他眼中的不舍。

以湘无双容姿才能，倘若王爷中意上了……晴暄心里可是有些怕？

香珠儿和绿绿伺候着羽君挑了一身丝锦的水蓝长裙，隐隐流动的光泽比绸缎含蓄，却更灵秀，外面套了薄薄的透明纱衣，描上妆。来了这些时候，她还未曾仔细打量过湘无双，那冷冷的水蓝色衣裳与稍显清冷的气质极衬，偏这一张脸若空谷幽兰，孤洁却又极美。从头到脚，竟没有一分风尘女子的样子，反倒更似一个远离世俗的绝世女子，不倾国也倾城。

她不喜欢这张脸，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变回自己。虽不是绝世之姿，却是她独有的踏实懒散，带着一些闲适，有珠光般不扎眼的莹润。

只是可笑，却也同样是“红颜薄命”。

“姑娘，晴暄公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羽君点点头，略思量道：“这一次去王府，排场大了总不见得好，你们两个虽然跟我同去，就不用近身伺候了，只玉貂跟着我就好。晴暄会给你们安排了地方，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们。”

香珠儿自来稳重少话，没有意见，绿绿却不是个沉默的性子，这两天又跟羽君熟了，不是想象中那种难伺候的人，一没有小姐的架子二没有蛇头的严厉，也就不见了初来时的拘束。

“这样怎么可以？小玉川儿再仔细，武功再好，也是个男孩子，伺候姑娘怎么能周到？”她来的时间不久，还是习惯喊玉貂为小玉川儿。

羽君笑笑，“难道我是去当大小姐的么？我有手有脚，还非要人伺候了？”

“别人就未必，您么……”绿绿摆明了不信任“无双”，羽君浅笑了一下，从绿绿身上竟看出点翠翠的影子，自然，不及翠翠念叨泼辣嘴下不留情，但心中却有些怀念。抬眼看见香珠儿正默默打量她，眼中透出些犹疑。

羽君就知道香珠儿在她身边，总会怀疑的。她装不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装成湘无双的样子。

披了外袍走出房间，一股冷风夹杂着细小的雪花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眼，看到天空中竟然太阳高悬，知道这是俗称的“风花”，却也未曾见。对面晴暄已经静候多时，看到精心装扮过的“无双”，虽然并不是第一次，但仍是看呆了去。

无双是冷傲的，有些一丝无法亲近的高洁。但是眼前的她却多了一分过去所没有的柔和，似珍珠般莹莹含蕴。

羽君忽略掉他的发愣，走到跟前，提醒他：“我们走吧。”

晴暄沉默点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亲手送了无双去王爷身边，这样的无双，怎能令他不担心。

香王爷那个人……当初连阿猫那种的都不嫌弃，当然，他也不是说阿猫不好……

担心得连胃都开始痛。

羽君却只是浅淡一笑，上了马车。

今年的冬天几乎没有下过一场大雪，只有零星的雪花，风虽凛冽，却称不上寒冷。

羽君走下马车的时候，的确有着恍如隔世之感。王府的大门高高立在眼前，仿佛跨过了这个门槛，她便回到过去。然而，那是她的过去，还是陆唯羽的过去？

晴暄在她下马车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重重的握住她的手，待羽君站稳，他便放开了手，一转身，神情已变，悠然而随意一如当初的“小狗子”。

她方才想起，当日的“小狗子”，不过是个假象，一切都只是做戏而已。

守卫见到晴暄立刻通报，他含笑带着“无双”走入府中，已然看不出半分担忧的神情。穿过园子，香王爷已在厅中等候，晴暄上前见礼，寒暄几句，才压低了声音同王爷说了些什么。

“哦？这就是那位[无双姑娘]？”

香王爷微微眯起眼睛，依然的锦衣优雅，唇角含笑，打量了“无双”，眼中透出些许惊艳来。

羽君这才上前两步，淡淡见礼，“湘无双见过王爷。”

泓香时亲自上前一步，稍稍伸手一扶让她起身，“久闻无双姑娘芳名，却一直无缘一见，难得今日竟然有机会。不知晴暄有没有对姑娘提过本王的意思……”

“无双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今天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太好了，无双姑娘若肯助本王一臂之力，要平定纷乱现今江湖的纷乱，自然又进一步。”泓香时话语欣然，脸上笑容却毫无变动，始终的优雅高贵，却流转着更深邃的心思。

“只是这件事情毕竟事关整个花散里，无双一人也不好做主，还要与几位里长详细商量。”

“这个自然。今日无双姑娘能来，本王已经荣幸之至。”

香王爷想要联络花散里背后的人，引为己用；任相爷却正要利用此点让湘无双接近王爷，好为自己办事。那么这其中的关键纽带——湘无双呢？她的心思又偏向哪一边？晴暄有些看不懂她，隐隐觉得这一次她与过去不同……她似乎是在利用义父的打算，顺水推舟来到王爷身边，却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本只是义父安排在花散里的一个联络、监守人，却在那些漫漫的日子里，他的心倾向于此。只要不侵害了义父，他便只想全力守护着无双。

香王爷与无双相谈甚欢，无双始终淡淡而有礼，浅浅的挂着笑。只偶尔在不经意间视线扫过晴暄，便不着痕迹的转开。他的胃，又一阵一阵痛起来，只觉得眼前的无双让他越来越看不透，似乎随时都要走远，被王爷带走不见了。

*

如果抛开陆唯羽栽进香王爷手中的那次不算，羽君对于这个人，不能说了解，也是知道一点的。

他与苍澜，惊涛都称得上兄弟情谊的好友，而与自己仅仅打了两回照面而已。两回，已经足够了。朱羽君何等清明之人，她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听到沈家兄弟只言片语的形容，便已经明白这个生在王家的人有着何等心机。

但是在这个人的身边，却是“湘无双”与臧云山庄最近的距离所在。

在泓香时的挽留下，羽君顺理成章的作为王府的“客人”暂住王府。她带着玉川儿三人走进客房，留心着王爷见到玉川儿时的反应。那人的视线在看到小玉川的瞬间，只瞳孔微微不易察觉的一缩，便自然带过，好似只拿他当一个寻常的下人。

“无双姑娘在这里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只管跟本王说，不用客气。”

“谢王爷。”

“那么本王便不打扰姑娘休息，这几日还有一些朋友要引荐，看姑娘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可要养养精神才好。”

泓香时的眼睛似笑非笑，如同要将人看穿一般投在羽君身上，她只当一无所觉，浅笑谢过。

泓香时记得那个男孩子。

如此粉雕玉琢的脸蛋，怎么会忘记？曾经怀疑过他的身份，只是没有抓住把柄，原来……他是花散里“蛇头”身边的人。难怪……

泓香时再走远之后却又停下脚步，远远的看着湘无双的房间——他的确是有意同花散里合作，也曾多次派人联络，这位年轻的“蛇头”却始终避而不见，几乎从未露面。而如今，又怎会突然改变了主意，竟肯亲自登门？

从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里跟来的那两个婢女简单整理了一下房间，湘无双却只是安然的坐在窗边，似乎在望着远方出神。

她还真悠闲，是太过胸有成竹，还是当真没有歪心思？泓香时渐渐含笑，细细看了看她，才转身离去。

羽君在王府住了三四日，其间陪同王爷见过几次外客，引荐几个黑白两道上的人物。似乎是看出“无双”身体有异，时间安排得当未让她有半分操劳。尤其几天来香王爷从未要求什么，甚至没有催促她考虑联手的事情，但是隐约之间，羽君觉得香王爷这般带她在各处同出同进，潜移默化之中已然让人觉得“湘无双”是王爷身边的人。

王爷待她倒是极好的，方方面面不无周到，她不懂，也不很在乎。她只是要留在这里，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看清楚自己的心。

当第五天半晌，泓香时轻轻敲了敲羽君的房门，得到同意后走进来，“无双姑娘，今天想请你陪本王出一趟门，不知可否。”

“看王爷满面春风的样子，想必……有什么喜事？”

“的确是件喜事。”香王爷微笑着在桌边坐下来，绿绿立刻奉上茶水。“本王有一个好友，今日正式接掌家业，正准备去道贺，希望有幸请无双姑娘一同前往。”

“既是王爷的好友接掌大业，自然是值得恭贺，只是无双这般的身份，怎好同王爷……”

“嗳 ~怎么能这么说？我这好友也决不是拘泥于身份的人，何况他可算我左膀右臂的好兄弟，本王既然有心与姑娘联手，让你们早日认识一下，也是好的……对姑娘来说，或许也不无好处，江湖上的一些事情他或许有帮得上姑娘的地方，毕竟从今天起他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臧云山庄新任庄主……”王爷语气忽地一顿，“无双姑娘？你没事吧，看你的脸色……”

“不，无双美食……早听闻臧云山庄三位公子大名，只是不知……这新庄主，是哪一位……”

“噢，是大公子——沈苍澜。”

羽君的脸上，做不出一丝表情。只有那映入泓香时眼中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只是想看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在理清自己的思绪之前，远远的看。至少现在，她没有想过，要这样突然的走进那些前生往事。

“无双姑娘……身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羽君下意识的摇摇头，全然没有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什么。王爷笑了笑，“那姑娘便休息一下，准备准备，我们晌午便要赶去臧云山庄。”

直到王爷出了房门，羽君的胸口才猛然抽痛起来，仿佛半愈的伤疤被扯开，蹙紧了眉头，捂着胸口俯下身去……

“姑娘！”绿绿慌忙过来，“姑娘你怎么了？伤口又痛了吗！？”

伤口……是这身体上的伤口在痛么？还是死去那天为救苍澜而被病书生一掌击中的内伤穿越生死而来，带来了灵魂深处的伤痛……沈苍澜……现在的自己，该是去见他的时候吗？

关闭的房门外，泓香时背站在几步之处却没有离开，半眯的眼中一抹深邃——

原来，是臧云山庄……他已经连续几日介绍各路不同人物给湘无双，都没有找到。倒是没有想到，她的目标还是自己最不愿见到的臧云山庄。只是不知将她引入了庄中，最终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泓香时整了整衣服，迈步离去。

*

悠悠驶向臧云山庄的马车，载着的究竟是名为湘无双的女子，还是一缕隔世的幽魂？

羽君正要迈下马车时看到泓香时伸过来扶她的手，略略迟疑，伸出手去让他扶了，款款走下马车。

臧云山庄的大门已在眼前，恍如隔世。

新主继任，宾客盈门。香王爷这些年与沈家兄弟是极相熟的，未待小厮带路，便携无双绕过前庭，转道内院。

“沈苍澜恐怕还要在前厅招呼客人好一段时候，无双姑娘既然身体不适，恐怕人多喧闹，就先在后院休息一下吧。等宾客散了，我再为姑娘引见。”泓香时自然是体贴入微，羽君此刻却已是无心笑脸应对，他也不恼，自交待了下人好好招待，转去前厅道贺。

羽君站在原处发怔，这里是侧院的客房，绕过门外的花园，沿着廊子走，就到了苍澜和惊涛的院子，再转过去则是自己曾经的房间……

这里，一草一木如此熟悉……

“姑娘？”绿绿担心的唤了她一声，羽君才愣愣转头，一顿，“你怎么也跟来了……？”

“是王爷看着姑娘脸色不好有些担心，让我跟进来伺候的。姑娘……您没事儿吧……？”

羽君摇摇头，神情间有些恍惚，更显得脸色苍白。她怔怔望着门外，不自觉便抬脚走了出去……

庄中宴客，大半人都在前厅帮忙，下人也在厨房，茶水间等地方来来往往，后院几乎留不下几人，羽君在空旷的院子中慢慢走过去，走过廊子，在她以为会见到熟悉的景象之时，突然愣住——

后院里，却是满目疮痍，四处只有大火后的一片废墟，还未完全整理妥当……

是了，那一场大火早已烧净了一切，她存在过的，留下的，尽数消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这便是朱羽君的命么？是否老天在告诉她，从此往后她只能作为湘无双而生。

“谁在那儿？”

有人走到了身后她竟浑然不觉，回头，羽君一滞，心头猛地窒闷——娇巧柔媚，我见尤怜——不是姝娴是谁。

如今，她也算是臧云山庄的庄主夫人了吧！

羽君的瞳孔在瞬间有着细微的收缩，连她自己恐怕也没有察觉。

姝娴被婢女搀扶着，依然如当年乖巧柔顺的模样，乍见湘无双的面容微微一愣，转瞬已毫无异样柔声问：“您可是今日庄上的宾客？今日摆宴均在前庭，您可是走岔了路？我差人带您……”

“不必。”羽君冷冷的看她一眼，看一旁婢女在侧便只是淡淡道：“我只是一时闷了，出来透透气，无意间走到这里，烦扰夫人了。”不曾失礼，她略略欠身，告辞离开。转身的瞬间，投过去的一道目光却让姝娴心中一紧——这眼神，她好似曾经在哪里见过……

许是自己多心罢，这女子……应该就是花散里的湘无双了。她们不曾正式见过面，她也应该认不出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

想到这里她对婢女吩咐了一声“走吧。”由婢女搀扶着慢慢离开，步伐间看得出腿脚的不便……

“姑娘！您去哪儿了……？”

绿绿急忙迎上走过来的羽君，猛然间却被她眼中的冰冷惊到，顿时止了步子……

“姑娘！您去哪儿了？”

绿绿急忙迎上走过来的羽君，却被她眼中的冰冷惊到，止了步子。

羽君意识到自己吓着了她，换了浅浅的笑容，看起来与往日毫无异常。“没什么，我只是出去走走。”

——不恨么？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曾经一直迷惑过的。恨与不恨，爱与不爱，自己也分不清楚。只是她曾经不恨的——曾经，如果在那日她救苍澜之时就那么死了，她的确是不恨的。

如果没有后来，如果她不曾看到陆唯羽和病书生的痛，不曾活过来，不曾变成了湘无双……那么，她就不会恨。

可是如今，她所经历所承受的，这般借尸还魂成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去代替她接手一切……如果没有任姝娴，何来她和陆唯羽的这般苦难？

在见到姝娴的那一刻她便明白，自己再不是往日的朱羽君，今时今日的她，无法不恨。

这恨，总要有个着落。

姝娴，既然你喜欢扮作柔弱，我便不拆穿你。就戴着这面具，戴到死罢。

由绿绿领着走回先前的房间，一进门便看见王爷已经回来，正在屋里等着她。

“王爷怎么这么早便离席？”

“总不好一直放着无双姑娘自己在这里，怕下人人手不足怠慢了，提前告退过来看看。”

先前倒也不是没发觉王爷对她太过周到了些，但如今在别人府上，尤其这种摆宴宾客的日子，以王爷的身份还处处以湘无双为先，就让人有点“受宠若惊”了。

她真的弄不清，这个王爷究竟是不是看透她，又看透多少，作着什么打算？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道谢，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自门口进入……

“难怪席间早早不见了王爷，竟然一个人躲到了这里。”

羽君身子猛地一僵，没有回头。香王爷已经笑着应道：“苍澜兄，想不到这么快就被你找到。”

沈苍澜。

她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

这是自她死后他们第二次相见。可是，她不想回头。只愿时间就此凝固。

“无双姑娘，这位是新任的臧云山庄庄主，沈苍澜。”被点到，她才不得不转身，略略一礼，低眉垂目，有着几分犹豫。

他来得太快，还没有理清心思，做好和他见面的准备，他已经站在她面前。

泓香时替沈苍澜也介绍了，“这位是花散里的湘无双姑娘。”

湘无双之名，沈苍澜隐约是听说过的。只是这样一个冷水含烟的女子，竟然会是花散里的统驭者，着实吃了一惊。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这个女子让他看得有些出神，似乎能够理解香王爷特地带她在身边的原由。他敛着眼中的惊讶，抱拳道：“无双姑娘。”

“无双见过沈庄主……庄主夫人。”她淡淡的补上一句，沈苍澜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姝娴也站在门口，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房间。

[庄主夫人]——那个称呼，让沈苍澜的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不是让你在房间里歇着，脚不方便怎么又四处走动。”不软不硬，不温不淡。沈苍澜对姝娴的态度看似关心，却透着疏离。姝娴柔柔笑道：“在屋里呆得闷了，出来走走，刚好走到这里。”

刚好走到？刚刚……可才见过呢，真是巧。

犹记得当初陆唯羽见着这女人，对她演戏的本事佩服得很。如今连羽君也见识到了，纵然在一个不爱自己，自己也不爱的夫君面前，她仍然能够如此一副小娇妻模样。

稍稍抬起视线，羽君与姝娴看了个对眼，姝娴看似温柔恭顺的目光中带着隐隐的审视，似乎想看出湘无双究竟是敌是友。羽君淡淡的露出一抹笑容，如镜花水月，亦花亦雾。姝娴走过来，有礼道：“原来姑娘是王爷的贵客，方才姝娴不知，怠慢了姑娘。”

“怎么，你们已经见过了？”泓香时奇道，“无妨无妨，无双姑娘可谓一代奇女子，可不是那种拘泥于小节的人物。”言语间透漏出来的口气满是对湘无双的欣赏，旁人又怎么听不出，Qī.shū.ωǎng.无形间便给湘无双的身份定了位。

自从姝娴进门沈苍澜便有一些不自然，不是姝娴有什么不好，她温柔娇软我见尤怜，当初又是为了自己而跛了脚。纵然自己对她并无爱意，于情于理，也都该爱怜一生。他一直在努力做着，羽君伤心的时候，他责怪自己，不曾埋怨她；羽君失踪的时候，他派人四处寻找，亦不曾薄待她；甚至羽君要与惊涛成亲，到她死去之时，有那么一瞬间，仅仅一瞬间，他曾想过如果没有姝娴……那念头很快被他抹煞，他恨的，依然只是他自己。

当初他收姝娴为妾，曾说，此生恐怕再无娶妻之日。

然而直到他继任庄主之位，才深刻体会到[庄主夫人]这个称呼的意义。他只有姝娴一个妾，旁人理所当然的将她当做庄主夫人来看待，然而在他心里，这个位子只属于一个人。

曾经全庄上下都知道，沈大公子迟早要继任庄主，而羽君小姐，就是他理所当然的庄主夫人。

他不想姝娴在人前露面，不想看到旁人将她当作庄主夫人的场面。只会让他想到另一个女子，那个本该成为庄主夫人的女子。

他面上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说：“姝娴，站久了恐怕回头腿要痛，你先回房去吧。”他只想姝娴回避，羽君如何懂得他的想法。这一句句关心，听入耳内，却扎进心里。她的人早死了，血早干了，留下的只是千疮百孔。她的笑容静静挂在脸上，看着姝娴施礼，告退离开。

在走出门口左转的时候，姝娴稍稍回头，那一眼，她看到一双穿越死亡而来的眼睛。身子猛地一震，加快了脚步离去。——原来方才初见时并不是她的错觉，这双眼睛的确她见过。

可是那个女人，明明已经死在一场大火之中。

“湘无双”脸上的笑容安宁平静，全无丝毫破绽。

任姝娴，你这骗来的安宁日子，也该到头了。

若痛了，总该有个伤口；若恨了，就总该有个着落。

如今臧云山庄正是宾客往来的时候，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三位老庄让了位便结伴去畅游天下不想再管江湖事，于是山庄上下只有沈苍澜一个人在打点，无法好好招呼王爷和湘无双。

——只有沈苍澜一个人？惊涛呢？孟荷呢？她这才发觉回到山庄之后就没有见过他们。

想起两个月前的那场婚礼和大火，她无法不担心惊涛，却又不知道可以问谁。

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湘姑娘，奴婢是庄上的管事丫环，庄主吩咐我来照看姑娘，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姑娘不必客气。”

那个声音让羽君身子微微一震，这般不满的口气，心不甘情不愿的愣是把话说得又客气又好听，这庄上可还有其他人？

羽君愣愣转头，看着门外走进来的绿衣女子。

“翠翠……”

翠翠抬头，颇为不屑的应了一句：“是。原来湘姑娘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有什么吩咐吗。”这种应付的态度让羽君一怔，随即了然。臧云山庄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也算得名门正派颇有些地位，翠翠这丫头的性子她是了解的，两个月前的那些事情恐怕她也是对沈苍澜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又偏要她听“沈庄主”的命令来伺候一个花散里来的女子，还真为难她没有当场发飚了。

身边的绿绿因着翠翠的态度有些不满，想要开口却被羽君一个眼色挡了回去，闷闷的收敛一脸不乐意。

羽君有些想笑却笑不出，翠翠还是她熟悉的翠翠，她却不再是臧云庄的大小姐了。

“我这儿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好么。”虽是湘无双温淡冷清的嗓音，与其却是带着点绵绵的慵懒，让翠翠微微怔了怔。这语调儿，这神态，这口气，听在耳里都让人熟悉而怀念。

这个女人，软下声音来说话的时候像极了受伤“坏了脑子”之前的羽君小姐，可是小姐才过世两个月，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沈苍澜怎么弄一个在些许方面与小姐相似的风、尘、女、子留在庄里！？

翠翠忍了又忍，她不能给臧云山庄丢脸，勉勉强强没有发作，可是一张臭脸已经明明白白的写明了她的心情。羽君也不恼，只当没看见，婉转问道：“今日这样的日子，怎么没见三位老庄主？”

翠翠没好气地答道：“老庄主结伴云游去了。”不然她还用在这儿听沈苍澜使唤？

“那……沈二公子和孟三公子……”

翠翠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这狐媚子想干吗？搜选金主不成？见“湘无双”只是似有似无淡淡的看着她，等她回答，既不催促也不放弃，隐约也觉得这女子实在不像个风尘中人，冷硬的开口回答：“孟荷公子外出造访名医求学去了，”略顿了顿，鱼肉郎中的医术本是江湖中闻名的，可是自从他竟然医不好“羽君”的身体，就时常自省终于有一天留书出走，拜师学医去了。而沈惊涛……翠翠犹豫了许久才闷闷道：“惊涛公子……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想来湘姑娘也是知道两个月前臧云山庄的那次意外吧，那之后惊涛公子心灰意冷不言不语，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就离开了……现在为止，还没有他的消息……”

羽君心里一阵抽紧，揪得无法呼吸。

这是她的错。

她本以为答应了惊涛的婚事，代替陆唯羽作了这个决定，可以从背后推她一把断了她的后路。如此才能让她看清楚自己该走的路，放弃对病书生的想念，让一切走回正轨。

然而她低估了陆唯羽对病书生的感情，完全没有料到陆唯羽会了结了“朱羽君”的生命，即使放弃自己的三世姻缘也不肯放弃病书生。大红的喜堂，映天的火光……那一场怎么扑也扑不灭的火，惊涛是如何看着的？看着自己终于得到的幸福毁于一旦，他的心，何尝不是失去了着落？

这个错，却是她一手铸成。

这世上她只欠了沈惊涛。

她忽而想起圣月说过的话……[兴许是……前缘未了]，莫不是因此，才让她回到这世上，了却她欠惊涛的这笔债？

朱羽君不爱沈惊涛，她自始至终爱的只有沈苍澜。她对惊涛有的只是满怀歉意……可是为什么现在的这个自己心口却紧紧地揪着，揪得发疼……

“姑娘？！”

绿绿的惊呼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她仍旧有些恍惚，不解的看着绿绿惊恐的神情，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胸前。水蓝色锦缎上一团殷红渐渐渗透，蓝和血混合出深暗惊心的红……

翠翠反应快些，虽然不喜欢湘无双但到底是庄上的客人，立刻去找大夫。绿绿惊慌着想要解开羽君的衣襟察看伤口，她却只是默然的随她去，迷茫渐深。

这伤口，为什么会突然间复发？莫不是在提点着她什么……心里一阵阵的抽紧，身体的伤，反而感觉不到痛。她看着急忙而来的大夫，沈苍澜，泓香时，屋里忙乱成一团，她却只是漠然的看。眼前的一切仿佛与自己无关，她听不到，感觉不到，意识与身体无法统一，分不清自己是拥有了湘无双身体的朱羽君，还是拥有了朱羽君记忆的湘无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才渐渐清醒过来，好像悬浮的魂魄终于落回身体一般。定定望了望四周，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胸口的疼痛蔓延上来，一旁绿绿见她醒来急忙靠过来。

“姑娘你可算醒了，真吓坏我了……”

羽君试着坐起来，轻轻一动却扯得伤口生疼，似乎一旦魂魄和身体契合，痛觉也便恢复了。

“姑娘你别动，你的伤口莫名的裂开了，大夫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虽然重新上过药包扎了，还是要留心些……”

羽君没有顾绿绿的阻拦坐起来，问道：“香珠儿和玉川呢？”

“嗄？这……似乎是花散里有些事情，香珠儿带玉川先回去处理，说很快就回来的……”

“马上帮我找他们，找不到就联系晴暄让他来。”

绿绿一怔，满脸的不解却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按香珠儿留下的方法找人联络。

晴暄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臧云山庄，他到来的时候羽君有些昏沉正在小憩，他在床边坐下来，静静看着她的脸……明明还是原来的那张脸，却莫名的有了不属于湘无双的柔和线条，少了几分干练，独立，竟然他第一次觉得无双也是需要别人照顾的。

他不知道这种转变究竟是好或者不好，只是，他感到不安。

他的手轻轻触着她的脸颊，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的望着他，那眼光让他完全陌生。

“你醒了。”晴暄收回手，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听说你急着找我？出什么事了，脸色怎么这样差？”晴暄不知羽君伤口复裂，她也没打算告诉他，莫名的，她不想跟晴暄有过多牵扯，只愿就此疏远，让他放弃了无双。

“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晴暄不解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只是寻常的行动，许是你大意了……”

“那我换个问法——这伤，是谁伤的？”羽君灼灼的盯着他，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但有种直觉——这伤，似乎跟她“复生”有着某种关系。

晴暄认真看了看她，说出一个名字：“林菱儿。——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不过是阻击一个高手的时候她刚好在，本来顺便杀了也就罢了……只是没料到她临死竟然那么不甘，硬是拼了最后一口气伤了你……只是个意外。”

林菱儿，她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听晴暄的话，这个人跟湘无双也应该没有牵扯……可是为什么，这伤，突然让她如此在意。

“无双，你不必想太多，虽然碍于义父你得留在这儿应付一阵子，但是万事有我和玉貂雪狐，你不必太操心的。”

羽君下意识想要去拒绝晴暄对她的好意，只是如今的自己没有他的帮衬的确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沉默着。

耐心，细致，体贴。不曾想，当年的小狗子卸下了伪装，竟然是这样一个专情的人物。她情愿看他的嬉皮笑脸彼此虚伪应对，那对她来说，或许更容易些。若留了晴暄在身边，她要做的事，恐怕只会伤他。

“你走吧。”她冷冷的下了逐客令，“我要问的事情已经问完了，多谢你替我走这一趟，你可以回了。”

“无双？”

羽君已别过脸执意不再开口，也不肯看他。晴暄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连轻微的叹息也不闻，全无责怪。“那我便回去了……香珠儿很快会赶来，玉貂可能有事在身，倘若一是走不开我便唤了雪狐来暂时代替玉貂，你身边总得留个人在才好。”替她掖好被角，一切安排妥当，晴暄便轻轻走了出去。

无人知他此刻手指冰凉，隐忍着告诫自己，不听，不看，不去深究。无论无双有什么样的变化，他都不可以去探寻，似乎唯有如此，才不会失去她……

他走到房门前，身后传来无双轻声地询问：“晴暄，若是阿猫还在，你可会变回小狗子？若是我的愿望，你可会……”声音渐低，他却听见了。然而他只是略略顿了身影，装作没有听到她的话，开门走了出去。

无双为什么知道他和阿猫之间的事情……最初他以为许是玉貂所说，未曾细想，玉貂的个性怎么可能多言去说这些。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却不想知道。奇*.*书^网

羽君的疑惑亦没有得到解答，全无头绪。她在屋里静静躺了片刻，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听得出是两个人在争吵，你一言我一语，虽还不至于尖酸刻薄却也拐弯抹角骂得颇有水平。

只是当她听出这两个声音一个是翠翠一个是绿绿，便无心称赞了。

这两个丫头，终究是对上了吗。

无奈只能起身出门，果然看见两个人，都是一身翠绿衣裙，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在对面廊子上远远的隔着半个院子对骂。她没急着拦，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翠翠牙尖嘴利，平时就没大没小没天没地的，嘴上从来不饶了人，可到底是在臧云山庄长大的总归不是什么都说的出口，比不得在花散里那风尘地儿打滚儿出来的，看绿绿平日里也不怎么去招惹别人，这种时候却是面不改色的拐弯抹角说了个天上地下。

翠翠打小跟着羽君，羽君就是个懒散性子，自来都是翠翠管着她，她也不去为难丫头，翠翠哪里吃过亏受过气？一时气急了，竟然口没遮拦起来。

“不过就是个风尘女子端的什么小姐架子，你个丫头跟着作威作福！臧云山庄不是任你们来去的随便地方！”

这一句，却是把绿绿也惹着了，反击起来，“那你又算个什么，不过是个丫头，臧云山庄的丫头还比别人高贵怎么的，说到底不过伺候人的！还没翻身上枝头呢鼻孔就瞧到天上去了，连庄里的客人都想指手画脚，合该着当一辈子丫头，看你那什么名字，还翠翠，一听就是天生的丫头命土得掉渣！”

翠翠鼻子都气歪歪掉，还是头一次张口说不出话来：“你！你那名字才土！”

羽君在门口那个闷笑，憋得伤口都痛——这什么水准的吵架？小孩子不会吵成这样的。那个绿绿大姐啊……您老当初也是叫翠翠好不？这话也说得出来，改了名儿就忘了本了？

她这一笑，外面的两个人都发现到她的存在，都闭了嘴略略发窘。

好歹湘无双也是客人，无论她是哪里出身，翠翠的教养都不好让她当面失礼。跟绿绿这个使唤丫头吵架是一回事，面对正主是另一回事。何况她方才说绿绿的时候还捎带上了人家……

羽君抿了唇止住笑，不想翠翠难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绿绿，你进来。”

绿绿乖顺的进了屋，她却站在远处，看了看翠翠……看来“朱羽君”“死了”之后，这丫头也积攒了不少压力了，恐怕在新庄主夫人底下过得也不顺心吧。

“翠翠……”

“湘姑娘有什么吩咐？”

“谈不上吩咐，只是你若有天呆腻了臧云山庄……便跟了我来可好？”

翠翠一时愕在那里，已经跟不上羽君的思路，完全不知道话题怎么会转成了这个。“我……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她在臧云山庄呆得好好的，就算看不惯新夫人，也犯不着跟这个女人走吧？有病！

羽君似有若无的向翠翠看了一眼，脸上似是而非的一抹浅笑道：“不急，你慢慢考虑。”转身进了屋。翠翠却因她那一个笑容僵在那里，那似勾非勾的唇角，那似有若无的笑意，眉梢眼角处细微的神情，竟与她那“已逝”的小姐如出一辙。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暗自告诫：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个黑道的风尘女子，怎么可能跟小姐相像？真是眼屎糊了眼睛产生错觉！

她嘟嘟喃喃的走了，屋里绿绿却诧异得跟被针扎似的，追问道：“姑娘！您不是认真的吧？那可是臧云山庄里的丫环！”

“那又怎么了？”

羽君说得轻巧又无辜，绿绿没话说，心里暗道难道姑娘还有挖别人家墙角的喜好不成？她是没什么资格干涉姑娘的喜好啦，可是那也好歹捡块像样点的砖不是……

羽君自然不知道绿绿在想些什么，她希望翠翠能在她身边，许是自己仍旧只当自己是朱羽君，无法成为湘无双。可是朱羽君已死的事实又让她矛盾，过去的那些伤痛让她想逃，却又忍不住靠近……

不多时香珠儿便和[小玉川]一起回来了，起初羽君并不能确定这一个是玉貂还是雪狐，当她看到那双眼睛里刁钻而熠熠的光彩，便隐约有了数，等[小玉川儿]喊着“无双——”死赖活赖的缠上来，就更确定这是雪狐无疑了。

雪狐粘着她，关心道：“无双，他们说你伤口复裂，疼不疼？不是已经长好的吗，你看我不在你身边就总是出事，不成，以后我哪里也不去就守着你……”

羽君这边还在犹豫着怎么才能拒绝雪狐这过分的热情，冷不防从进门就没开过口的香珠儿竟然“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看得三人立时懵了。

“香珠儿？你做什么？”

羽君两手原是被雪狐拉着，一时没抽出手去扶，香珠儿竟然深深的俯下身去道：“请姑娘原谅！香珠儿没能在姑娘身边照顾好姑娘，香珠儿该死。”

虽然羽君早也知道香珠儿是个过分认真的性子，也没料到她竟然为了这件事情如此自责，伤口复裂这种事情又怨不得别人。

“你起来吧，这又不是你的错。往后，凡事都劳你多上心就是了。”

且不知，倘若香珠儿有天知道她所忠心的湘无双早已移魂易主，会作何想？

傍晚时沈苍澜派人来请了羽君去同席用餐，宾客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个把平日里关系密切的人留下来，宴上倒也热闹。

羽君的脸色尚差，却也步履平缓丝毫不显虚弱。也幸亏羽君倒下之时绿绿多了个心眼，知道“湘无双”这个身份是不可以在外面面前显出弱点的，特地嘱咐大夫将伤势隐瞒了些。

“湘无双”方一出现，她的风采已不知让多少人赞叹。肌肤胜雪，蓝衣如水，容貌倾城透着不可亵渎的清冷，然而神情气质之间却有着些许与那外貌矛盾的慵懒随意。形是湘无双，神却属于朱羽君。

这次香珠儿和雪狐都不敢大意，紧紧跟在她身边，随侍左右。

席间正酣，宾客都带了几分酒意，话题转转便提到了丝竹曲乐。若问这指上之弦谁最高明，令人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先前曾在花散里红极一时的月公子，可惜此人已然隐退无缘再闻。香王爷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口道：“听闻无双姑娘的琴艺乃是一绝，决不输了月公子呢。”

这一语引来众人力邀，以求美人献艺。因着羽君的刻意隐瞒泓香时不知她的伤情，亦显出些许期待，微笑邀请。

羽君的表情微微滞了滞，既不想透漏自己的伤，又不想去弹这一曲。站在她身旁的香珠儿和雪狐俱是疑惑的看看“无双”，对视了一眼，透出不解。对湘无双来说这只不过是小事，她的功夫可算是以琴为刃，纵使受了伤，只要不动内力，光靠这指上娴熟随手一弹已足够绕耳三日，怎的好似突然退却起来？

羽君维持着笑容，笑得一脸歉意又无辜，“实在要有负王爷厚望，无双近日手指略略扭伤不免迟钝些，恐怕走音，污了王爷和众位的耳。”

雪狐和香珠儿又对望了一眼——

——扭伤了？

——好像没有。

——干吗说谎？

——不知道。

泓香时一听，正色起来关心道：“有没有大碍？本王请个大夫为你诊治一下……”

“不碍的，小伤而已，休息两天便好。多谢王爷关心。”

某人笑得安然若定，香珠儿和雪狐盯着羽君得逞的笑容越发疑惑，难道姑娘失去记忆，连怎么弹琴也忘了？不过就算是失去记忆，性格也不会改变太多吧？眼前这人怎么跟以前冷若冰霜的样子差得有点大？

一顿饭吃下来羽君脸上从头笑到尾，笑得淡然得体始终如一连深浅浓淡都不曾变过。一个人能笑成这样的天衣无缝，不免有些虚假，旁人自是看不出来，可是看在个别的几个人眼里，却是另一种感觉。

沈苍澜这一天下来酒喝得不少，可是丝毫没有醉意。

然而当他从漫不经心到后来视线紧紧跟随着湘无双的笑容，他甚至怀疑，自己醉了。

醉了，才会看到这熟悉的笑容。

每一次，每一次，羽君在盘算着或者应付什么的时候，脸上都会挂着这好似万年不变的笑容，可以整整一天一张温淡笑脸上一丝裂缝也无。她闯了祸，笑得淡然无辜，自有他们替她去扛，她下了套，笑得波澜不惊，让你纵是明知也不钻不行……那是他的羽君，往事浮现，那已经永远失去的笑容，此刻在另一个女人的脸上展现。

他，一定是醉了。

晚宴散去，沈苍澜送走宾客，香王爷心中疑虑托他去请了白天的郎中来重问了湘无双的伤情，那郎中虽受了嘱托，亦不敢在王爷面前说假，便将湘无双的情况如实说了。

一旁的沈苍澜听了暗暗惊讶，晚宴上湘无双许是施了脂粉遮掩了脸色，但是行言举止连他也看不出有何异样，倘若不是先前已经知道她身上有伤，当真完全注意不到。若在今日晚宴之前，这样一个女子也许会让他佩服和欣赏，但是如今他却不禁注意起她来。

香王爷略略思忖，既然湘无双有伤在身，还是不要上路颠簸的好。遂将无双暂托在臧云山庄，嘱咐了沈苍澜便先行离开。

直到送走了王爷，沈苍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翩然的风度和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他竟然还能够如此谈笑风生，如同这臧云山庄里什么悲伤都没有发生过。

羽君不在了，惊涛离开了。

孟荷去寻访名师，三位老庄主结伴畅游天下。

这臧云山庄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山庄这么大，这么空。

那场大火，烧尽了一切，把最后可以保留的一点也烧掉了。那一天，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里的某些东西似乎也随之死去。

“庄主，要回房吗？”

翠翠见他站了许久，出声问道。

苍澜怔了怔，回头看见翠翠的时候似乎还没有回过神，半晌才想起翠翠已经是山庄的大丫头，收在自己身边了。“……你不是去香姑娘那边帮忙了吗。”

“那边暂时没什么需要我做的，所以回来看看。”翠翠虽然不喜欢伺候羽君以外的人，但是也不打算只当个闲人，活自然是要做的。

沈苍澜点点头，“我一个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了。”

“夫人还在等您。”翠翠有意说道。沈苍澜只是微微蹙眉，却没有回答，径自离去了。

如今，无论再想什么，也已经太迟了吧。

后院依然保持着烧毁后的模样。

他也曾经下令重新修葺，却只整理了外围的半边房屋，然而靠近了羽君房间的那片园子，却又下令停止。他无法将那里按原样重修，看着物是人非，人去楼空。更无法改样重建，抹去羽君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他只能让那里保持着一片废墟，让那一日的火，每一天都烧在他心里。好似只有这样一遍遍的痛，才能容忍造成了这一切的自己。

他沉默的看这片废墟，抛开臧云庄庄主的身份，他只是那个错过，却不得不错的男人。

冬日的夜很沉，忽而冷风中传来一阵琴音，如月将坠，云浮过。沈苍澜全身猛地一震，这指法，这弹奏，入耳仿佛时光回溯，分分明明是羽君的琴声！

“羽君！？”他急切去寻，明知道不可能，依然无法不去寻找。

琴声嘎然而止，他在废弃的园子看到残墟之中，冷月之下，一袭水蓝丝锦的女子也正微微错讹的抬头望他，转眼浮上略带几分歉意的微笑，从琴前站起身缓缓道：“无双在屋里闷了，出来弹琴静静心，不想惊扰庄主了。”

沈苍澜顾不得答话，甚至无心去想湘无双为什么到这后院来弹琴，他只是怔怔看着她，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熟悉羽君的琴声。她每每练了新曲子，必定第一个奏给他听，她向来偷懒不很喜欢弹琴，也只有和他在一起才愿意动一动那没准儿哪天就锈掉的指头……

如果有人弹着羽君常弹的曲子，那或许是偶然。

如果有人弹出了羽君的琴声，那或许是巧合。

但是，这个人绝对不会是花散里琴艺双绝才华无双的蛇头湘无双！

诧异的又何止是沈苍澜，虽然被告之不用跟随，但循着琴声而来的翠翠同样定立在那里，她何尝不了解这一点——朱羽君的琴，绝对称不上高明。她本就偷懒，又嫌弹琴手指会长茧从来不肯用功去练，只偶尔挑中几首曲子，练的全是投机取巧的功夫，不过表面光鲜根本经不得考验。却偏偏因此而有了羽君独一无二的风格。

这样的琴，花散里的湘无双又怎么可能弹得出来！？

羽君淡淡看着僵在那里的两人，只是清浅一笑略略欠身，便告退了。她目前的身子，可经不住太久冬日的夜风。

走回侧院，香珠儿和绿绿早已经等在那里，忙替她披上厚暖的外衣。

“姑娘，外面风凉，快进屋去吧。这么冷的天，要弹琴好歹也在屋里……”绿绿絮叨着，羽君只是笑笑并不答话，一旁的香珠儿若有所思，神情间有着一些疑虑。

“姑娘……”

羽君转头看着她，目光淡定等着她问下去，香珠儿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是放弃了，低声道：“没什么，姑娘快回房吧。”

她不问，羽君也不多说什么。迟早有一天她会压不住心里的疑问，而不得不去怀疑。

沈苍澜和翠翠听得出羽君的琴，香珠儿又怎会听不出湘无双的？那卓卓而绝世的湘无双可以失去记忆，可以忘记如何弹琴，却怎会弹出另一个人的风韵来。

她等着，香珠儿是选择怀疑还是接受，是走还是留。这都是香珠儿的事，而她则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选择什么，也许把那些事情做完，就会知道了罢。

*

自后院回房一路，沈苍澜不曾开口说半句话。翠翠在后面默默跟着，亦是心神不定，只将沈苍澜送至房门外便告退了，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

今夜的琴声，不止勾了翠翠的魂儿，也勾了沈苍澜的魂。

他入得室内，姝娴早已候了多时，虽然无人搀扶行走有所不便，仍是坚持迎上来。

“苍澜，累了吧？怕是宴上你们也光顾着喝酒，没吃什么东西，我备了些夜宵……”

“姝娴，”他怔怔看着眼前女子，有些恍惚。她是他的妾他的女人，她是他的错他的痛，那些他可以不去记起的往事却好像被那琴声从掩藏的心底勾了出来，让眼前平静的生活有些面目全非，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言语在喉咙深处，出口却只是：“我累了。”

姝娴没有过错，收房至今，她体贴细心，惹人怜爱。可是他始终只有“怜”没有“爱”。如今他连自己的心思都理不清，哪里有精力去怜她？

姝娴自来是懂得看脸色的，默默退在一边替他挂衣，递帕子净脸，却在心里提了警戒。如今，她已是万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她的一切都倚仗着沈苍澜一人。她原是不担心沈苍澜会再娶正房的，单凭着他对死去的朱羽君的一片心，她不用担心，那个死人会帮她挡住一切。可是从今夜她却突然有着不安的预感……那个花散里来的女人，那个冷水含烟冷艳无双的女人，分明有着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冷冷的逼着她交出血千手的半分手札，曾无情的残伤她另一只完好的腿脚，如今，这双眼睛再次穿越死亡而来——这一次，她还要夺走什么？

熄灯已久，沈苍澜却无法入睡，背对姝娴久久的盯着黑暗的房间。

黑夜里，似有铃声响动，隐约断续，忽远忽近微弱得几不可闻，恍若梦境……他的眼皮渐渐沉重，思绪混乱，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床上的人轻手轻脚的绕过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间。夜风里，铃儿叮当，断断续续，仿佛牵引着她。

终究，还是逃不过。

姝娴腿脚不便，慢慢走到院子深处，见四下无人才轻声道：“你出来吧。”

咯咯的笑声竟是比银铃还清脆几分，从树上传来，姝娴抬起头，正瞧见一个轻装女子从树上翩然落下，盈盈站在她面前，甜腻唤道：“好姐姐，这么久没见，你就没有一点点想我么？”

久？的确是很久……不过一年多，却好像半生那么久。她究竟是鬼迷了心还是贪蒙了眼，竟然一时糊涂为了一本血千手去背叛义父，到如今，当年和妤婕一般含笑间握人于生死之间的任姝娴，却变成了终日小心翼翼只能偷生于他人庇护的臧云庄主妾室。

一切本不该是如此的。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吧。”

妤婕缓缓绽开笑容，“好姐姐，你要不要回来？”

姝娴一警，“何处此言？义父会放过我么？”

“姐姐不在，我一个人也很孤单……义父说，只要你将功折罪，杀了沈苍澜控制住臧云山庄的实权，权当义父七十大寿的贺礼……义父便原谅你，当作过去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姝娴微微眯起眼睛，她自小被义父抚养，如何不了解他的为人？有仇必报，决不宽容也绝无原谅，但是，能利用的也决不放过。

是继续眼前的生活留在臧云山庄如履薄冰，还是赌一回？

她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义父的性情，臧云山庄的形势，还有突然出现的湘无双……

“容我考虑。”

“我等你。”

妤婕的笑容在黑夜中隐去，姝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突然抬头向客房的方向望去。那里住着的，是一个变数。

*

小时候她是个疯丫头，跟在三个男孩身后一路胡闹，她也是个聪明丫头，闯祸时带头的永远是她，只得苍澜保护她逃跑，留下孟荷惊涛顶罪。

突然有一天，疯丫头变成了淑女。

她不再跟着男孩们疯闹，她总是坐在房间里，窗户上现出她慵懒倦怠的微笑，三言两语埋下未知的套子，挑唆着别人继续闯祸……那一笑，悠然无辜，满腹密圈儿，却美若惊鸿。

没人知道三个人闯祸的背后还藏着这样一个主谋，她在长辈们欣慰的眼神中日日成长，偷偷懒，做做表面功夫，竟也终有一天亭亭玉立，成为了外人眼中的温良女子，容貌才情在江湖中小有名气。

那便是朱羽君了。

沈苍澜不知为何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日日的过往在梦中浮现。他已经很久不曾梦到，也不敢去回想。清晨里醒来，有种恍如梦境的错觉，似乎意识还飘移在梦和现实之间，好像羽君还在庄里，那一切的悲伤都不曾发生过，他起了床，越过廊子，仍旧能够看到窗户中羽君懒懒的让翠翠给她束发，看到他的时候便会浮上笑容，唤他一道去用早饭。

沈苍澜就留在这错觉理不想醒来，直到姝娴来唤他起床，看到姝娴的脸，记忆便迅速的与现实连接起来。

惊讶的是，他第一次感觉不到悲伤。

好像羽君真的还在这庄里的某一个房间，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只要耐心，慢慢等，慢慢找，总会找到她……

明明知道这只是错觉，他却不想清醒，就这样什么都不去思考，随意的在各个院子里漫步穿梭，他在寻找着羽君，就像小时候捉迷藏，不能着急，越是着急躲在暗处的女孩儿就更偷偷笑着把自己藏得更深，细心寻过庄子的每一个角落，总会在某个房间发现羽君的身影……

或许他心里隐隐的知道，当寻遍了整个庄子，也就是该清醒的时候了。

所以当翠翠在侧院看到沈苍澜的时候，他仿佛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得很慢，很随意，若有若无的四处扫视着，寻找着什么。

“庄主，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苍澜只是浅浅笑笑，绕过她继续前行，许久不见的温和笑容让翠翠不禁怀疑沈苍澜根本没有睡醒或者干脆在梦游。

余光所见，远远的似乎是姝娴有些担忧地跟着，也不靠近怕打扰了他。就算诸多下人对她颇有成见，这些日子以来瞧着她对沈苍澜的用心也稍稍软化了些。翠翠撇撇嘴，心里微微松动，想起自家小姐，便只当作看不见了。

沈苍澜只是随意走，并没有想过去哪里，心情越发的平静，连潜意识也放松下来。所以，他才会疏忽了要绕过后院，就那么突然的，让满目荒凉映进了眼里，狠狠地扎痛了眼睛。他醒了，也不得不醒，大火过后的痕迹昭然摆在那里，无从逃避。

只是他突然间想起一个人，昨夜于这废园之中弹奏着熟悉音色的女子。

难道是因为她，才让自己有了这种错觉？直到现在，依然隐隐觉得，羽君还存在于庄里某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他转了身，向湘无双的房间走去，莫名的想要再见见她，似乎只有见到她才能够中和掉此刻夹杂于现实与错觉之间的痛苦。

看出他走向侧院的动向，翠翠也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没说得出来，只暗道怎么会有人前一刻还在悼念旧爱，下一刻就直奔新人了？难不成这人真被那狐媚子给迷去了？略一想，虽然如今这些个已经不关她什么事了，总也得看个究竟，不能两眼发蒙。于是提步跟了过去。

侧院原就是客房，如今府上宾客去了大半，虽然也有留下的，碍于湘无双是个女子，便没有安排在一处。也因此这里越发的清静，薄雪早已化了，清晨虽冷，却有些不像是冬天。沈苍澜一踏入院子，远远就看见湘无双房间的窗户开着，她拿着卷书懒懒的靠在窗边上，却没有在看书，不知想着什么。一旁那个叫绿绿的侍女一会儿说风凉一会儿说天冷，劝着她关窗户，她心不在焉的偶尔应几声，依然如故。

如此熟悉的景象让沈苍澜停住了脚步，恍若面前就是过去的羽君和翠翠，一般无二。

绿绿偶然发现了站在院子里的沈苍澜，低头提醒一声，湘无双似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只是下意识的抬头看过来，看到沈苍澜，便浅浅的绽出一道习惯性的笑容。

那笑容，宛若惊鸿。

沈苍澜整个人惊在那里，身后跟来的翠翠确是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一声“鬼呀”险些从牙缝里钻出来——纵是朱羽君还魂，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哪里是湘无双，根本是朱羽君去而复回。翠翠想起昨夜的琴声，看看眼前的笑容，再偷偷瞄一眼沈苍澜——这回恐怕庄主不沦陷也要塌陷了。

湘无双是香王爷带来的人。

这一点沈苍澜没有忘记，无论她和王爷是什么关系，都不是他该随意靠近的人，他懂得，却不自禁。

震惊已过，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迈步向湘无双走过去。

羽君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笑意愈浓，心头愈冷。她要做的事，终有一天连自己也会厌恶，可是若是不做，她此刻的恨该由谁来平复？任姝娴，你终是罪有应得……

臧云山庄的庄主似乎从某一天开始突然与花散里的湘无双走得近了起来，以沈苍澜向来的为人，这件事引得许多人惊奇。不过两人的关系倒也发乎情只乎礼，让人说不出闲话来。也有所谓知情者，晓得那湘无双是香王爷意欲拉拢的结盟人，那么沈苍澜与她走得近些，似乎也理所当然。

闲言总归只是闲言，所幸香王爷适被急召入京，并未传到王爷的耳朵里。若有天传到了，就不知他听到的会是哪一种……

只是泓香时的用意，羽君始终也没有看明白。

这个冬天终于下了第一场大雪，一夜之间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一切都掩埋了。廊子上走过一身暖裘的女子，精致的脸蛋，眉目清甜，小巧又惹人怜爱，全然不像是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妇人。若然只看这外表，恐怕无法想象这女子有着何等心机。

“夫人。”那一声叫得颇不甘愿，翠翠从旁处走来，递过来一本帐册，“夫人，昨夜的大雪把马棚的顶子压塌了，伤了几匹马，需要请工匠修葺另外买新马补上，还有这雪来得突然，去年给下人们置备的冬衣雪踏子都有些着紧要重新购买……需要的银子我已经记在帐上了。”

这庄内的内务开销一向是由庄主夫人负责的，如今正夫人空缺，自然落到姝娴身上。姝娴知道翠翠心里对她还有芥蒂，就算这些事情也是不愿进屋里跟她慢慢说，于是简单翻翻册子，点了头。

翠翠这丫头，这几天以来倒是莫名其妙的整日阴云密布。

她不是猜不出来，多半……还是因为那个湘无双吧。

看着翠翠走远，姝娴转回房间，湘无双带来的阴云又何止是笼着翠翠一个人，那个女人的到来仿佛一个漩涡，渐渐的把臧云山庄卷入其中，也让沈苍澜深陷在内心的愧疚和挣扎中。她已经有两天不曾见过沈苍澜，他没日没夜的处理着各种事物，累了就在书房休息，甚至偶尔出现在湘无双身边，就是不曾在她面前露面。

湘无双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姝娴百思，她没有理由相信湘无双是从着自己来的，这个花散里的女人与她并无交集，除非——她是义父派来的，或者，当真是朱羽君复生。

——比起鬼神之说她似乎更相信前者，倘若湘无双真是受义父所托……他们的确不难调查到关于朱羽君的一切，而对于那个有能力如此年轻就成为花散里蛇头的女人来说要模仿另一个人可谓易如反掌。

只是她的目的……是臧云山庄？是沈苍澜的命？或者是自己……甚至，是三者兼有。义父果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自己的吧。

推开房门，姝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直到房门在她身后被一阵强风重重关闭，她才突然惊醒，感觉到空气中冷冷的杀机。

内室里传来茶壶轻落的声音，她走过去看到一袭水蓝的女子坐在桌边，神情慵懒惫怠地把玩着白瓷的茶杯。

这似曾见过的场景令姝娴全身冰冷，僵在原地。

伊人浅笑，如魅如惑却不失冷艳。湘无双没有起身，只带着些许似是而非的笑容望着姝娴，缓缓道：“庄主夫人……别来无恙。”

“恕我不懂无双姑娘何处此言？我们不过几天前才见面的，是么？”姝娴的眼睛瞬间也不移的盯着她的脸，那上面最细微的神情和变动。湘无双似乎不以为意，依旧半垂着眼帘玩着手里的茶杯，“许是夫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们曾有过两面之缘……也许是……无双弄错了吧。”湘无双抬起眼静静的与她对视，字字清晰：“夫人脚上的伤……已经康复了吧？无双当日无心之过一时失手，还望夫人勿怪。”

此刻姝娴感觉到的只有彻骨的寒冷……她的脚……指的是哪一只？不，她跛掉的那一只脚是背叛义父之初，因带着血千手手札逃跑被追杀而受伤，跟这个女人不会有半点关系——而她的另一只脚，只有一个人伤过。

——朱羽君！

“你不必在这里故弄玄虚！”姝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明知不妥，却无法不以此给自己一点勇气，“你是义父派来的吧！？”

是，她一定是！因为朱羽君已经死了！

姝娴过去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那种直觉曾让她躲过数次危机，可是这一次，这种直觉让她隐隐感到恐慌，不自觉地想要逃避——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不是么？朱羽君已经死了，死了！难道一个死人还会回来吗……回来……找她？

“你，信报应么？”湘无双清冷的嗓音幽幽响起，她的脸在笑，声音却没有温度。姝娴不禁打了个寒噤，一身狐裘也让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世间连公道都没有了，何来报应？

朱羽君的死与她无关，又何来她的报应？

莫不是那女人死不瞑目，才从黄泉里张牙舞爪而来，拉一个陪葬不成……她突然笑了，那讽刺的笑声压住了心中的恐惧，缓缓道：“若真有报应，我倒很期待……她死了，找我来报，那么我死后，该找谁报？”

“那是你的事情。”湘无双晃着杯里的剩茶，说得不咸不淡，又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不过，在你死之前倒有不少时间好好想想，挑挑，不知哪一位有此艳福，与美人常、伴、地、下。”

这话俨然是在咒她死，那笑容却又优雅得无懈可击。姝娴心中愠怒心思一转，若这个女人当真是义父派来，无论目的是勾引沈苍澜还是别的，自己都将成为“无用之物”而终将被义父除掉，索性先下了手——

那一刻的心思也许都只是借口，她只是想除掉——让这个从黄泉出来的女人再次回到黄泉去，她还能拿自己怎样？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瞬间，突然有数道银光向湘无双飞去，蓝衣一闪湘无双已侧身旁去，那几道银光倏地回到姝娴手上。

定睛瞧去，那却是一副半尺长的勾爪，爪锋尖利寒光乍现，套于姝娴手上，后端有细琐相连于手腕，可收可放，对于腿脚不便的姝娴的确是最能够发挥的武器。

勾爪一收，随即紧攻而去，直掏心窝。羽君胸口微痛面上依然含笑，“明明一副柔弱的模样，使的功夫却这般毒辣……你依然这么会做戏。”

姝娴一勾正发，羽君不躲不闪话音刚落，一道白色身影倏地从窗外飞窜而入，铮铮铁器碰撞声响，飞向羽君的铁钩被一炳长剑拦下，一瞬间仿佛有火星迸溅，震得姝娴猛地收回了铁钩。

雪狐横剑挡在羽君身前，一双上挑的媚眼儿此刻恨不能在姝娴身上剜出个洞来。此刻的他并没有易容成[小玉川]的模样，摆开剑式狠辣而凌厉的反攻而去。

羽君悠然一笑，“难道你以为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敢来招惹深藏不露的庄主夫人你么。”不再理会纠战的两人，她径自走到门前打开门，对雪狐叮嘱道：“别做得太过，差不多就好。”她出了房门，香珠儿迎上来扶着她走到远处，见对面正有护院走来，羽君对香珠儿使了个眼色独自走开，香珠儿见她走远便大声喊道：“有刺客！”

羽君脚下厚厚的积雪发出积压的声音，将身后越来越远的杂乱声间渐渐掩盖过去……

沈苍澜从庄外匆匆赶回，没有停下脚步地问管家，“究竟发生什么事？”

“回庄主，庄里来了歹人，刺伤姝娴夫人，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伤势并不严重……”

“人抓住了吗？”

“没有，护院赶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人。”

沈苍澜微微蹙眉，臧云山庄的守卫算不得天衣无缝但也很少发生这种事情，尤其发生了几件大事之后更是各方面都加强了戒备，怎么会在完全没有人发觉的情况下伤了姝娴……难道就没有人听到动静？

管家似乎也懂得沈苍澜的心思，走在他身侧，犹豫道：“庄主，依老奴看这件事情似乎有些不妥之处……依当时的情况来看屋里似乎有过缠斗的痕迹，而且附近的护院并未听到任何呼救声……”

沈苍澜脚下停顿片刻，迟疑道：“姝娴？她一向与外面没有什么来往，怎么回……”

“请问庄主，夫人可会武功？”

“应当是会些拳脚功夫，只是受伤后就不曾练过。”

“夫人既然能够拖延那歹人片刻，为何不曾呼救？”

苍澜一怔，“你在怀疑什么？”他不曾考虑过，那个温婉乖顺已经与他做了一年多的夫妻，相识至今，他从未考虑要怀疑什么。因为没有任何值得怀疑。

那位从前庄主在任就一直管理山庄，可谓看着沈苍澜长大的老管家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想法，依然只就事论事道：“老奴并未怀疑什么，只是在观察着这件事情罢了。若说夫人这边有不妥，那么发现有刺客的人恐怕也有不妥。”

沈苍澜转身看着老管家，问：“有何不妥？”

“若是别人，就没有不妥。正院里的丫头和护卫偶然发现有刺客的话没什么奇怪，但是偏偏发现的人，是湘无双姑娘的丫环。”

“无双姑娘？”沈苍澜一时间无法把这个名字和发生的事联系起来，而管家又只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以免沈苍澜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沈苍澜转头遥望一眼侧院的方向，懂得老管家的意思——湘无双这个“客人”是住在侧院的，她的丫环自然随侍在她身边，怎么跑去正院里第一个发现刺客？

“也许她只是正巧有事去找夫人……”

老管家略略低了一下头，“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只是老奴仍要提点庄主，自从臧云山庄协助香王爷平定血千手一事，已是锋芒太露。而您接任庄主之位后公开辅助香王爷，恐怕已经有不少与王爷有利益冲突的人将山庄视为眼中钉急于扫清障碍……庄主您也要事事当心。”

沈苍澜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

“庄主，恕老奴多嘴，老奴看那位湘无双姑娘……并非寡欲之人。她的眼睛，不静。”

沈苍澜踏入房间的时候大夫已经退了出去，姝娴伤了手臂和其他几处，靠在床上半倚着，低垂的眼帘遮掩了眼里流转的思绪。

料不到那女人竟然是存了这般的心思，她不是来找茬也不是来杀她的。只是在挑拨众人的怀疑却又不揭穿，究竟是有心玩弄还是着意逼迫？她可以装作不知情，当作陌生刺客闯入自己只是无辜……可是她不认为臧云山庄的人会真的全盘相信她的说辞，毫不怀疑。

况且，那个女人不会放过她。躲过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这臧云山庄已不是她的容身之地——既然无法安然度日，倒不如拉她一起下这趟浑水就算败露也要拉一个垫背，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她抬起头看着沈苍澜走进来，脸上立刻浮现一抹委屈和慌乱……

“苍澜，你要救我！”

沈苍澜一怔，没料到姝娴突然有此一言，走到床前被姝娴拉住了衣袖，“没事的，别怕，告诉我是什么人？”

“那个女人要害我！她突然来找我，她，她想杀我……你救救我，苍澜……”姝娴面上的恐慌天衣无缝，有些语无伦次，沈苍澜安抚着问道：“你先别急，告诉我是谁？”

“是她！是湘无双！我没有惹过她，真的没有……”

湘无双！？

沈苍澜一惊，却下意识否认掉这个情况——不会的，若是她，她的侍女怎么会喊人来？

“姝娴，你确定吗，会不会看错？无双姑娘是王爷带来的人，她不会做对山庄不利的事……况且她有伤在身，怎么能来伤人？”

姝娴如何听不出沈苍澜话中已经在为湘无双开脱，难道自己竟小觑了那女人的手段，已经将沈苍澜吸引至此？

毕竟还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她明白既然沈苍澜心里已经在偏袒湘无双，那么硬碰对自己是没有好处的。

她稍稍松口却转道：“我不知道……我突然被袭击受了伤，可是那个身影应该是湘无双没错，她带了个少年来，那少年长得细眉凤目武功好厉害……”

沈苍澜心里微微一沉，湘无双身边的确带了一个少年，而姝娴应该并没有见过，也应当不知道才对……沈苍澜握了握拳，按上姝娴的双肩，“那个少年，你可看清了？”

姝娴点点头，沈苍澜看了一言门口的管家，郑重道：“好，我们当面认人！”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弄个清楚，他比其他人更想知道那个所谓的刺客究竟是不是湘无双，他究竟……可不可以信她？

事情还没有坐实之前，沈苍澜并不想大张旗鼓，坏了湘无双名声。因而只是让翠翠扶了姝娴，只同管家并一两个护院来到侧院，命护院候在门外，便带着三人走进去。

“沈庄主。”迎上来的绿绿见来人面色不善，姝娴又一副病歪歪的样子，心下疑惑。

“劳烦请你们家姑娘出来一见可以么。”

“请庄主和夫人稍候。”绿绿和翠翠暗中互瞪一眼，才转入房内，湘无双做了哪些事情她是不知道的，明白自己如今是跟了什么人，只做自己的本分就好，其他那些事情自然有香珠儿和雪狐他们。

不多时湘无双便从内室出来，见到沈苍澜和姝娴，从容一笑，有礼道：“无双见过庄主，庄主夫人。”那份姿态，那份悠然，全然不似一个心中有鬼之人……纵是有，怕她也是毫不在乎是否会被拆穿。

沈苍澜见着她的笑容，有片刻的失神。她在抬头时有意无意的向管家那里看了一眼，视线片刻驻留，有几分怀念，也有几分了然——管家自然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如今长辈们都没办法相见，见到了管家也如见到长辈一般。而且……她是了解管家孟伯那份细密心思的，今日他也一同前来，怕是已经看出了端倪，不那么容易蒙混的。

虽然只短短一瞬间的对视，却令管家孟伯生出几分惊奇。这女子他曾从旁观察过，深知无论一个人作出怎样的姿态，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那双眼睛看似寡然无欲却有暗流汹涌，此女必然会掀起风波，没料到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仿佛只是一个应该被人呵护羽下却走失了的孩子。

羽君收回自己的视线，含笑问道：“不知庄主携夫人特地前来，可是找无双有什么要紧事？”

沈苍澜突然觉得面对湘无双不知该怎么开口，转看姝娴，她无助而惊怯的站在自己身后，露出对湘无双毫不掩饰的恐惧。孟伯看出沈苍澜的为难，上前一步代道：“湘姑娘想必已经知道庄上有刺客潜入惊扰了夫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极有可能此人本就在庄内才能绕过护卫耳目无人察觉……冒昧请问姑娘，您身边的小厮可在？”

已说的如此明白，湘无双面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动，只若有似无的向姝娴看了一眼，“听说庄主夫人受了伤？还望恕无双失礼没来得及去探望夫人……绿绿，你去唤玉川儿来。”

绿绿随即下去，带回了小玉川儿，姝娴方一看到那个眉目精致精雕细琢，粉团儿一般白净的少年，不禁一愣。

这一愣沈苍澜和管家自然都看在眼里，她暗道自己竟然如此粗心，湘无双既然有恃无恐自然不会露出如此把柄让人来抓。

“看来只是误会一场，沈某给无双姑娘赔罪了。”

湘无双眨了下眼睛，笑问：“何罪呢？我可不知道沈庄主何时得罪过我。”三分妩媚七分顽皮，除了那“沈庄主”的称呼，一颦一笑都与过去的朱羽君一般无二。孟伯略略惊讶的看了沈苍澜一眼，似乎终于明白他为何对湘无双如此在意，却更加无法释怀。

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巧合，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用同样的神情说着同样的话？

姝娴心知此时绝不可以就此放弃，只会让人猜测她有意诬陷湘无双，可是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却又分明不是那个细眉凤目的少年，瞬间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自小在义父身边长大，但对花散里的情况却不如晴暄了解几乎没有接触过，然而对于[玉狐]这个人物却有所耳闻……难道这少年，就是[玉狐]！？

她紧紧盯住玉川，赫然发现两人眉目虽不同，身形却极为相似，那么是一人易容成两人也不无可能！

“慢着！”她突然开口，沈苍澜阻止道，“姝娴！你也说过那少年细眉凤目，完全不似这位小公子，为何你还……”

“我与那个刺客交手的时候，伤了他的手臂。”如果可以，她着实不想坦露这一点。她已将那少年说的武功高强，有心人一想便可能怀疑她的身手有所隐藏，“就在左下臂，不知可否请您的小厮露出手臂？”她紧紧盯着湘无双，纵然这少年可以易容，却不知他如何将身上的伤口消失？她试图从湘无双脸上找到一丝慌乱，却未果。

羽君依然浅笑悠然，“看来今日若不弄个清楚，夫人是不会安心的……玉川儿。”

少年一点头，便抬起手臂挽起衣袖——白皙平滑，藕颈似的一段手臂，哪里有什么伤口？

姝娴登时变了脸色，无法置信的盯着少年无瑕的手臂。

羽君笑得温和谦然又从容，对两人问道：“请问我可以回房了么？”她淡淡的，有些疏离，在沈苍澜心中激起万丈波澜……不待他们回答，便轻施一礼，带着玉川和绿绿转身回房。

关好房门，绿绿和香珠儿小心守着门和窗边，羽君带着玉川回到卧房，正见着细眉凤目的美丽少年龇牙咧嘴的抱着自己缠裹夸张的胳膊。

“不过是点小伤，你包成那样做什么？”

“无双——”雪狐笑着粘了过来，“你回来啦。”

羽君已经习惯应付他的粘乎，抬手按住他的头推到一臂距离，幸好雪狐还在发育阶段身高不过到她的肩膀，推开了事。“这次可是你大意了，怎么应付一个任姝娴也受了伤，幸好玉貂及时赶来，不然我看你怎么混过去。”

“好嘛好嘛，是我大意，可是我怎么想到那个女人长得小鸟依人的，出手那么阴狠，你又不许我做得太过分……”

“倒是我的错了？”羽君好笑的看着雪狐小媳妇似的委屈模样，自在桌旁坐了下来，雪狐便也粘粘糊糊的在她旁边跟着坐下。

“无双~~我们来这里的目标不是沈苍澜么？你对付他的女人做什么？”

羽君一怔，有瞬间的恍惚，方才想起他们会来这里的“原因”，是呵，相爷的目标是沈苍澜，虽然自己人已经在这里，可是若迟迟不动手，相爷会不会……

“无双？”

“没事，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可是我不喜欢这里，无双~~我们早早把事情解决，回花散里去把~~”

解决？要怎么解决？唯一的“解决”，就是杀了苍澜……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也不会眼看着别人杀苍澜。可是她又打算怎么做……究竟自己是想留在这里，还是仅仅为自己的恨做一个了解后便离开？

傍晚时翠翠到来，代沈苍澜请湘无双一同用餐，羽君并不意外，只是看着翠翠那副神情——已然没有了先前的轻蔑和厌恶，却皱眉头撇嘴巴有话说不出的样子，好笑得紧。

羽君好笑的看着他，跟在她身后走出门外的时候突然微笑对她说：“上一次我跟你说过的话，可还算数哦。”

翠翠脚下趔趄了一下，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直接顶一句“有病”，神情古怪的扭头看着羽君，表情越发郁闷扭曲。羽君偷偷笑了笑，转眼收起笑容，问：“你可知道几个月前花散里有名的舞娘羽儿姑娘？”

翠翠顺口嘟囔一句：“那种人我怎么会知道……”话一出口又觉得当着湘无双的面似乎不妥，闭了嘴。湘无双倒似无所谓，悠然道：“你终日只在庄内，没人跟你提过也不奇怪。那羽儿姑娘……就是你家小姐。”

翠翠倏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湘无双，想从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小姐那种性子怎肯干于沦落……不，若是被打坏了脑子之后的胡来的小姐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羽君并不看她，只继续说：“羽儿身边的乐师你也认得的，就是月公子。”

翠翠更惊，一双眼睛比铜铃大，倒抽一口冷气——月、月公子！那个嫡仙似的人物！！

——真是世风日下了吗！？

羽君看着翠翠完全石化，倒是笑得越来越开心，“你就打算一辈子困在这小小山庄里，不想去看看外面，看看你家小姐走过的地方吗？”

这一击对翠翠来说无疑是致命——纵然是“那种地方”，连小姐都去得，她有什么去不得？难道要连小姐也看不起不成？——不对不对，她在山庄好好的干吗要离开啊，想什么呢？

等她回过神来，羽君早已经走远，不见了人影。

她不需要人带路，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阁，因为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可如今，她不过是个客。一个虽然受到礼遇，但身份地位都见不得光的客人。就算别人嘴上不说，有谁不知道花散里明里作着为人不耻的生意，暗里却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远远便看见沈苍澜在花园的亭子里备下薄酒等候，她不明白他为何选在这个地方——抬眼一望，便能够看到那片被烧毁的后院。

“无双姑娘。”沈苍澜迎过来一抱拳，“您肯赏光前来实在是沈某荣幸，还在担心姑娘会不会生气不来了。”

“怎么会，沈庄主言过了。”

沈苍澜的视线萦绕在她的身上，带了几分痴缠，仿佛套在心上的一张网越收越紧，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如今她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借了湘无双的身体，却当不成朱羽君……何苦，还用这种眼神来看她？

“无双姑娘实在……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是故去之人，还是旧忘之人？”口气中不无讽刺，心中好笑，却又疼痛难当——她活着的时候放弃了她，人死了何苦如此作态？他的深情，如今还有什么用？

沈苍澜无法回答，只有苦笑。是呵……倘若羽君地下有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如何不是惺惺作态呢？他的愧疚他的思念，早已随那一场大火，无所依落。

几杯酒下肚，隐隐能够见到后院那一片废墟，越觉凄凉。

明月当空，这臧云庄却如同广寒宫一般，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空旷。他看着身边女子，冷艳面容水蓝衣衫，如广寒仙子，这天地间便只剩下他和她能够互相做伴。

“沈某冒昧，自从那夜听过无双姑娘的琴声便一直无法忘怀，不知口否请姑娘一奏？”

羽君看了看他，早已注意到亭子一边放置着生前所用过的琴……她以为这琴早该随那一场大火湮灭去了，却不知原来自他收了姝娴便已将这琴收起来，他知道羽君不会再为他弹奏，只想留个想念。

羽君静默半晌，过去的那些曲子，她不想弹。

那些都是当年习来弹与苍澜听，包含了太多感情，太多欢乐……她想起另一个女子唱过的一首曲子，这一首，也该着今时今日再次唱来与他听，便起身走到琴前坐下来。

手指抚过琴弦，这琴放了太久，重新调过音，轻轻拨动，低声和唱起来——

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几番轮回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红尘醉微醺的岁月

铜镜映无邪扎马尾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

沈苍澜手中的酒杯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放下，尾音未落他突然站起来，紧紧盯住湘无双……

“你……你认得羽君！？”

这首曲子除了羽君没人唱过，没人知道。还有那一切的巧合……如今，他只能如此来解释，否则，便只能猜测湘无双当真是“别有用心”。

“是，我认得。”羽君低垂着眼帘只看着琴弦，字字含恨。她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一日，与苍澜如此面对。

“是什么时候……”沈苍澜明白自己完全是多此一问，羽君早些年极少出门，偶尔外出也必然有人陪伴，自己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那么必然是她失踪的那些日子……

惊涛和王爷都对如何找到她的情况闭口不提，自己也不便多问，他不曾知道羽君的行踪。

羽君仿佛故意要去揭他的创口，道：“怎么二少爷没对您说，朱羽君在花散里，也算是个红极一时的人物么？”

沈苍澜整个人惊在那里，半天没能反映，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纠结，最终却颓丧下来，声音干涩：“羽君她……可曾说过什么？”

“是说过一些，不知庄主指得是哪桩？”

沈苍澜有些颓然，也有些害怕，“她……可曾恨？”

“恨？”羽君的声音有几分尖锐，冷笑道：“你若问的是曾经……她不恨的。她只是，心死而已。”

“她不恨的。她只是，心死而已。”

这句话，终于借湘无双的口说出，那根紧绷的弦略略松弛，无尽的悲伤险些将整颗心席卷。她不曾在苍澜面前哭过，知道苍澜选择姝娴的时候没有哭，死去的时候没有哭，所以现在，仍旧生生的咽回涌到喉咙的酸涩。

沈苍澜被自己的沮丧吞没，低喃着：“曾经……那么如今，她必然是恨了我吧……”

羽君不答，只静静坐了片刻，起身告退：“已经很晚了，无双该回房，庄主也早些休息吧。”她方要离去，沈苍澜却一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一个火热，一个冰凉，两种温度碰触到一起另两人俱是一愣，惊醒过来，可是沈苍澜却没有放开手。

熟悉的温度另羽君一时恍惚，眼前这人，毕竟是她爱过的人，也许……还没有放得下。

心中微微松动的这一瞬间，胸口初一道撕裂般的疼痛直入心肺，她身形一晃顿时脸色惨白，沈苍澜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急急问道：“无双姑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等羽君回答，她胸口水蓝的衣衫上大片殷红迅速扩散开来，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为何，这伤……

在疼痛夺走她全部的思想之前，感到身子一轻被沈苍澜横抱起来，飞奔而去。

灼热的疼痛从胸口扩散到全身，她的身体好似被巨石碾过，节节断裂，寸寸血肉模糊。眼前模模糊糊飘过一个又一个人影，沈苍澜，沈惊涛，姝娴，陆唯羽病书生……最后，她看到一个陌生女子满脸满身的血，一双眼睛灼灼而怨恨，狠狠地盯着她……

冤孽……冤孽啊，了却前缘，才能再世为人……

仿佛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吟，反反复复，直到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羽君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玉川”一双熬得红通通的眼睛一瞬不移的盯着自己，那满眼的狂热让她瞬间便明白这是易过容的雪狐。

“无双！无双你醒了！？还痛不痛？——庸医！还不过来看看！”

小小的孩子，教训起人来倒有模有样，羽君暗暗好笑，勉强坐了起来，挥挥手：“让大夫回了吧。”

“无双，可是你的伤……”

“这伤，大夫治不好的，请他回了吧。”

这伤口，早已经愈合了的。第一次复裂，是想起了惊涛的时候，而这一次……是为着苍澜有微微的心动。隐约感到冥冥中有某种东西牵引制约着她，她感觉得到要找出这伤不断复发的真由，只有……

“香珠儿……”

“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给我查查……沈家二公子沈惊涛如今在什么地方。”

香珠儿微微一怔，雪狐倒先嚷开：“无双，我们的目标是沈苍澜，你找沈惊涛做什么？”

羽君没有答他，只看了眼香珠儿，香珠儿略一犹疑，便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无双~~！”

“雪狐……你是要我做事之前，还要先向你报备么？”羽君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雪狐语塞，闷闷的闭了嘴，还不忘嘟囔一句：“人家也是关心你么……”

好容易打发了雪狐，羽君闭上眼睛试着慢慢调息，感觉得到体内真气，然而湘无双的内功走的是阴冷一路，与羽君所熟知的平和一路完全不同，一时有些难以驾驭。

她起身披上外衣准备外出，正撞见绿绿走进来。

“姑娘，您伤还没好，怎么就要出去？”

“有点事情要办……绿绿，我昏迷的时候沈苍澜可有来过？”

“沈庄主一直守着呢，直到庄里有事来人唤他才离开的……姑娘，虽然我不知道您要去做什么，但是等伤好一好不成么？您这样的身子……”

羽君浅浅笑了，“没事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身子才好办，你在屋里盯着点，有事应付一下。”

“是。”绿绿看着羽君出了门，时常也想不明白姑娘对她的信任是从何而来。突然就被要来姑娘身边，平日里有事情也不避讳。就算信任她是衾花姐带出来的人，做事还算牢靠，就不怕她有外心么？

寻思了半晌，没结果。还是关了门好好看门吧。

羽君潜入正院，仍旧记得过去月公子教授陆唯羽的轻功，鬼魅一般毫无生息，幽然现身在姝娴的房间。

见到她的到来，姝娴似已不再惊讶，勾起冷笑道：“无双姑娘再次大驾光临，不知又有何指教？”

“夫人一向聪明，猜不到么？”

“怕不是这臧云山庄，就是沈苍澜吧。”

“倘若我说……我要的，是你的命呢？”

姝娴紧紧的叮住她，字字句句道：“你的身份，你的所作所为和表现，能够让我想到的就只有两个可能——若你是义父派来的，那么你要的无非是登上庄主夫人的位子，再要沈苍澜死，便掌握了整个臧云山庄——”

羽君掩嘴笑了，夸道：“聪明……想不到你离开相爷身边这么久，也能一猜即中他的心思呢。那么，另一个呢……？”

“若是有人当真想要我的命，我想不出对她会有什么好处，会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除非，朱羽君还魂。”她这样说着，却露出讽刺的神情，似乎并不相信会有这种可能。

羽君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走近姝娴，低头只看住她的腿脚。

“看来已经愈合了……想来我上一次的确是下手轻了，留着你，我心里终究是根刺——你还真霍得出去，真敢在苍澜面前揭了我出来，拉我一起垫背是么——”话音未落她衣袖横扫藏于袖中半长铁剑寒光一现，竟向姝娴推上割去，顿时一道血珠横洒——姝娴未来得及反映，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让她跌了下去——

她惊惧抬头，应上了那双眼睛——是，就是这双眼！死去的朱羽君的眼睛！她慌乱间脱口而出：“你！你答应过——我给你血千手，你保我留在这里的！”

羽君冷笑，答应？答应了姝娴的是陆唯羽，可不是她。

“你可以再去说，告诉苍澜，这一次也是‘伤重在床’的湘无双伤了你，看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门外已经一阵脚步传来，护院听到姝娴的叫声匆匆赶来，然而推开门的瞬间眼前只白影忽闪，便消失不见恍如幻觉一般。

姝娴，你便继续装下去，掩饰下去吧……不明人物几次三番闯入庄内刺伤你，如何让人不怀疑？你指正的人毫无证据，如何让人信服？多次被刺却说不出原由，苍澜还能信你几回？

羽君飞落院中凄凉冷笑，这些小把戏何等可笑，苍澜，你可会怀疑我？可愿怀疑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了这种女人……被怨恨纠缠着，连自己都感到厌恶……

羽君刚回房重脱衣上床休息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翠翠的声音，绿绿去应了门，两人大眼瞪小眼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传来：“……管家要我来看看湘姑娘有没有什么需要……可用请大夫来再瞧瞧……”

羽君闭着眼睛靠在床上休息，听了微微浅笑，这是管家差她来瞧瞧自己究竟在不在房里呢。不见着人，怕是不会走的。

“绿绿，请翠翠姑娘进来吧。”

绿绿在门外应了一声“是。”便见着翠翠走进房来，一边儿问安一边打量着羽君。

那一副憔悴苍白的模样，哪里像是刚刚出去伤了人的？翠翠心中诽腹孟伯一定是老糊涂了，潦草应付了几句就想告退。

“等一下，翠翠。”羽君一句话拦住了她，指指床边的凳子，笑问：“我休息就了也闷得很，你陪我说说话可以吗。”

翠翠一句“奴婢还有事要做”就是说不出口，心情复杂的犹豫着，她有点想走，又有点想跟她谈谈，总之越和湘无双相处，就越觉得她像小姐，有点怀念。

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别别扭扭坐了下来，闷着头不肯先吭声。

“翠翠……你家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羽君问出那一句话的时候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就连她自己也已经忘记了，过去的朱羽君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自己想不起来？

她当不了湘无双，也做不成朱羽君……为什么？她明明就是朱羽君本人……

她眼中的迷惘翠翠看不懂，只觉得看了难受，慢慢道：“小姐她……是表里不一不知体谅的人！”

羽君回神，见翠翠竟然一连抱怨，认真听起来，一旁绿绿也好奇的竖起耳朵。

翠翠陷入回忆，越发忿忿，“她外人面前一副淑女模样，哪个长辈不喜欢，哪个外人不夸？天知道身边的人吃了她多少亏，无聊了就明里暗里变着法儿的折腾这些人……还一意孤行，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就去做，后果也不考虑，整日里让这些人替她操心，”说着，翠翠是又痛又气又难过，红了眼圈，让羽君想起过去这死妮子喋喋不休念叨自己的时候，“那家伙还是个大懒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么懒的人！能推的事就推给别人去做，净指使着别人做这个那个，闯了祸她就躲后边儿清闲……做事还只做表面功夫，明明懒得练琴，又嫌弹琴手指会长茧子，愣是投机取巧专拣讨巧的曲子，搞得表面光鲜……”明明嘴里在怨，却越来越难过，干脆嘴巴一扁，一声“呜~小姐~~”拿帕子掩了就开始哭。

——原来……她以前在翠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哦……

羽君同情的瞥了翠翠一眼，亏她想着这样的人还能哭得这么欢。

羽君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她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很控制自己的嘴巴了，尤其翠翠只在小时候见着哭了那么几回，越长大越是泼辣……根据她记忆中翠翠哭起来的那点经验，这丫头不哭到爽是不会停的。

她干脆让绿绿给她倒了茶，多备两条帕子，自取了本书伴着哭声看了起来。

翠翠的哭声渐渐小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偷偷瞧着羽君——肤若雪，眉若黛，眼若泓，放下成见，真有些看傻了。屋里一片宁静，只有轻轻的书页翻动声，和翠翠哭后偶尔一两声抽噎。

翠翠这一日竟在湘无双这里坐了大半个下午，倒是前所未有，就连回去应管家孟伯的问话也回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说孟伯对湘无双没有怀疑，那是不可能，却没有证据。

这两日，沈苍澜时时会来看她，话不多，有时在屋里坐一会儿，便默默离开。羽君在闲暇的时候就不断地想，想着翠翠描述的自己，恍恍惚惚，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

她是个懒人……若是过去的朱羽君，怕是连怨恨也懒得罢。

羽君忍不住轻笑，原来过去的自己，是如此简单……简单而平静得足以让人妒恨。她全部的生活，就只有沈苍澜，和臧云山庄。

她静静望着窗外，香王爷入京未归，只差人送了信回来关心了一下羽君，对沈苍澜再次嘱托。

那封信羽君只是随意搁在一边，慢慢让灰尘去掩盖，却在沈苍澜心里掀起波动。他一时竟忘记了，湘无双是王爷带来的人。倘若是为结盟，王爷缘何对联手一事只字不提，只对她多方照顾有加……心思百转却只化为长长叹息，犹豫片刻，向侧院客房走去。

何时下起了细小的雪花，窗边的女子廖赖着趴在窗沿上，伸手接着雪花，却接了一手空。

曾经，另一个女子也是这般，百无聊赖的等着他的归来，周身宁静如深雪。

倘若……她真的是王爷中意的女子……又倘若她不是……他不自觉地走过去，羽君发觉他的到来，微微勾起唇角，保持着原姿势不动，懒散的趴在那里看着他走近。

“你……伤口好些了吗？”

沈苍澜的身影遮住了阳光，羽君抬起头来看着他逆光中玉石雕刻般的脸庞——他没有唤她“姑娘”——她唇角的弧度微微扩散，阴影中越发妩媚。

那美丽，却刺痛了沈苍澜的眼睛。

“无妨，谢过庄主关心……沈庄主？”

“沈某问一句……无双姑娘可会应王爷的要求，留下来辅助王爷？”

——怎么，又变回“无双姑娘”了么？羽君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含糊应道：“花散里人多事杂鱼龙相混，着实不是无双一人几句话就可以决定的事情呢。”

“那么……无双姑娘个人的意向呢？倘若王爷执意留姑娘在身边……”苍澜的眼神渐渐深沉，羽君收了笑容，察觉到他话中含义，反问：“沈庄主的意思又如何呢？您所希望的，wrshǚ.сōm是无双留在香王爷身边全力支持王爷，还是留下来和沈庄主一、起辅助王爷呢……？”

沈苍澜心里徒然一惊，羽君的话好似点破了最后一层薄纱，将那些隐隐约约半隐半现在两人之间的暧昧拉到了阳光底下，显得越发刺眼。

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任何一个女人……

紧紧地攥住了拳，羽君甚至能够看到攥得泛白的关节，心里一点点下沉，一点点变冷，几乎……已经可以预见了他的答案。

“我……若是王爷着意希望姑娘留下，沈某理应……成全。”

羽君定定的盯住苍澜的眼睛，她的眼睛却已经没有温度。

已经预见……是呵，她是如此的了解他，了解这个人的正直，道义……她是香王爷带来的人，若是香王爷中意，这个人怎会夺人所爱？

当初，他为了姝娴舍弃她，如今，又要顾全王爷而再次放弃了她！

原来心如死灰也可以死灰复燃，然而复燃之后，却也只有惘然……她的心再次冷却，熄灭……扼杀了最后一丝情愫。从此无爱。

沈苍澜不懂她眼中明灭转熄的火光，不懂，但是令他不安。他心里那个空洞发出阵阵疼痛，仿佛那些早已失掉，死去的东西，回光返照，发出最后一阵哀鸣。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羽君却从窗边退开，淡淡说了一句：“无双有些累了，恕不能奉陪。”便再没有看他一眼。

尘归尘，土归土。

心口空荡荡的疼痛痛得他弯下了身子，沈苍澜不懂，这痛，究竟从何而来。

一场大醉酩酊，却无法麻醉心里的那一片空洞，他爱了吗？爱了一个相处不过数日的女子？纵然湘无双再美，再好，人心是如此便容易改变的么？他不懂，不懂……

踉跄回房，姝娴一见他如此模样，顾不得新伤疼痛上前迎了两步，她的手方一扶住沈苍澜，便被反射性的挥了开来。沈苍澜跌撞着在桌边坐下来，不看姝娴一眼。

他不是没有想过，倘若姝娴不存在……倘若从一开始，姝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那念头总是一闪而逝，被自己刻意压制。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选择了一个与爱无关的女子，抛弃了深爱的女子，如今，后悔了么？自作自受么？

“苍澜……”姝娴束手站在一边，不敢再伸手，秋水剪瞳，泛着隐隐泪光。

沈苍澜在醉眼朦胧中扫了她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含混道：“我累了……”想起身向床边去，两次没有成功。

“苍澜，你……难道在怀疑我？我没有……”

沈苍澜动作一缓，抬了头，却看不清姝娴的眉目。“你的身世……你说的，我没有怀疑过……你当初惹上什么人，你没说，我不问……你……如今与什么人有瓜葛…… 我一样……不问，只要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这臧云山庄的人！如果你……敢做对不起山庄的事……”话尽于此，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越过姝娴倒在床上。

姝娴默默注视着他，眼底情绪纠结反复，瞬间明灭。

药碗轻放床头矮桌，香珠儿将纱帐挽起，见羽君还在睡着，不忍吵醒。她看了一眼床上人的睡颜，眼中迷惑重重。

“在看什么？”羽君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问。

“我吵醒姑娘了吗？药已经熬好了，姑娘趁热喝了吧。”

羽君点点头，在香珠儿的轻扶下坐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各地的传书暂时都没有发现二公子行踪的消息……只是……”

“怎么？”

“有人回报晴暄公子之前也查过二公子的消息，并掌握了一些线索，但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晴暄？……他掌握了多少？”

“不知道，晴暄公子对谁也没说。”

羽君睫毛微微忽闪，沉思片刻。不论是真是假晴暄和惊涛总算是有交情的，加上陆唯羽大婚放火的事情他也有份子，对惊涛不无愧疚，若说担心他而去寻找并不奇怪，一直找不到而收手也不奇怪，但是……一来惊涛只是心灰意冷而离开，并非有意藏匿，只要坚持搜寻下去以花散里或金刀门的情报脉络应该不难找到他。二来晴暄既然已经掌握了线索，又怎么会不继续查下去而不了了之？

被什么事情阻隔了，还是牵扯到了什么人？

她想了几种可能，觉得最快的方法，还是直接问晴暄本人。看过这一年来陆唯羽所经历的事情，如今成为了湘无双的她了解到对于一件事情，猜测可以有千百种，真相有时候却可能很简单，只是别人把它想得太复杂而已。

她觉得晴暄应该不会隐瞒她，如果她想知道。晴暄的用心，晴暄的情谊……虽然她一直感到为难不知如何应对而想要疏远，但是她却明白晴暄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香珠儿，去请晴暄过来一趟。”

看着香珠儿退下去，羽君心中难免愧疚。似乎只有在需要晴暄帮助的时候，她才会找他……晴暄本是相爷的人，因着湘无双才处处维护花散里，这算不算是在利用他对她的感情？一如当年小狗子利用着阿猫的信任……果真，是有报应的么？

无论如何，晴暄的确不会拒绝湘无双的要求。只要接到无双的传话，他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赶到。臧云山庄纵然防守严密，又如何防得了一个对其各处防备都早已摸清的人。唯羽的信任，惊涛的信任，这些都给了他方便，却也给了他愧疚，让他在掌握了臧云庄的防守同时，莫名的没有对任何人透漏，包括相爷。

晴暄走进房间的时候正看到羽君慢慢的喝着其实已经不烫的药汁，虽然没有做出一点皱眉挤眼的表情，但那慢吞吞的，慢得让人能够感觉到她的不情愿的速度就是能够充分的表达出这药有多苦。

晴暄忍不住想笑，不知道无双是何时变得这么可爱。

“伤……没事了吗？”他自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来，观察着羽君的气色，的确苍白，却不十分憔悴。

羽君点点头，索性借此放下药碗，放弃剩下的小半碗苦得越发浓烈的药底子。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打听……”

“你在查沈惊涛的行踪？”晴暄不待她继续说，已经挑明，两眼探究似的盯着她。这目光让羽君有些疑惑，“对，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晴暄的目光更加深沉，百般心思流转，带着不解和一丝丝……不可思议。

“我……该先问[为什么？]还是[怎么会？]”他迟疑了半天，似乎想不通，思绪堵在一处打了结，这奇怪的反映让羽君也不理解，故作镇定的浅笑一下，反问：“怎么我不可以找他吗？过去没有交集，并不代表以后也用不到这个人。”

“不，你为什么要找他这一点可以放到后面……可是，这个问题，怎么会是你来问我？”

这一回羽君也懵了，不明白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试探性的问：“只有你掌握了线索……不是么？”

晴暄露出无奈的笑容，轻叹道：“你果然是什么都忘记了，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我所查到的线索，就落在你身上，你是最后一个可能知道沈惊涛在哪里的人。”

羽君愕然了，片刻之后想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却只能更愕然——晴暄所说的人，是真正的湘无双。她就是最后一个可能知道惊涛行踪的人，但是——她不是湘无双，真正的湘无双已经死了！

“湘无双怎么会……我是说我怎么会和沈惊涛……”

晴暄不懂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失望，解释道：“你的确不认得沈惊涛的，当初我四处查寻他的下落，最后从某处暗岗得到的消息是他曾经出现在一个镇上，遇上一个叫林菱儿的女子，那个女子缠着同他一起上路，也一直照顾着他，他们离开后去了哪里便无处可寻……”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羽君下意识问道，脑中忽而一闪，觉得林菱儿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晴暄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应该是有印象，“想起来了么？你曾问过我你身上的伤是何人所伤……那女子，正是林菱儿。你就是最后一个和他们接触过的人，因为你重伤失忆，我才没有继续查下去……”

——是她！羽君一惊，终于将这些片断串在一起——无论惊涛是不是愿意，那女子是照顾着他的人……林菱儿意外卷入某个事件被湘无双所杀，临死却执念不消重伤了湘无双……

阿月曾对陆唯羽说过，朱羽君死后沈惊涛的姻缘将另结，导致她注定独身，送她回来续缘，她却把姻缘结在了病书生身上……即是说惊涛的姻缘并未被改动，那另结的姻缘是谁，会是林菱儿吗！？

如果是林菱儿……如果林菱儿本不该死，却被湘无双杀了……而自己，偏偏附在湘无双身上……圣月曾说，前缘未了……

那一瞬间她仿佛抓住了什么，却终究混乱作一团，理不清。

——是前缘？还是孽债？

疼痛死闪电般在胸口划过，霎时脸色惨白，晴暄紧张的靠过来，“无双！？”

“没事，我没事……”羽君摇摇头，却突然反手抓住晴暄的衣袖，“帮我找！我要找到沈惊涛！一定要找到他！”

靠近了……冥冥中造成了这一切的症结所在，一定就在这些片断之中。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惊涛！

晴暄微微怔住，他无法理解无双的反应，无双变了太多，也似乎隐藏了太多，已经让他无法揣测。但是他仍旧反握住她的手，点头应道：“好，我立刻去找，你别担心，先好好养伤。”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无双……似乎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将香珠儿唤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无双的伤，大夫怎么说？”

香珠儿只是摇摇头，表示瞧不出原因，晴暄叹一句：“这些庸医……可惜孟荷不在庄上……那沈苍澜的事情无双还没作打算？这么久也不见动静，义父那边已经……”

香珠儿依然摇头，“姑娘不是还没作打算，而是不作打算。”

晴暄一顿，“她不想杀沈苍澜？”回想当日义父要她杀沈苍澜时她的反应，他应该已经知道……只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来臧云山庄？又为什么如此在意沈苍澜？

“香珠儿，你应该明白如果这样下去义父会有什么做法，这件事就算无双不愿意也别无他法……我去找雪狐谈，你只要在无双面前什么也别说，明白么？”

这些事情香珠儿自然是懂得的，点了点头，目送晴暄离开。

晴暄若有所思的施展轻功离去。他分了神，心里有着太过复杂的思绪，才会降低了警觉，没有注意到院子的门外有一道身影，默默看着他从无双的房里离开。

湘无双的来路并不单纯，这个他一直都知道。是晴暄将湘无双引介给王爷，他们早就识得，他也是知道的……可是一个是庄里的贵客，一个是庄上的好友，有必要如此避人耳目悄然相见么？

沈苍澜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算作什么，他想要信任无双，不愿去猜疑。但是，他能说他了解无双吗？心里明明知道，无双之于他，根本无从谈得上了解，更何况信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庄主，”屏退下人，孟伯亲自端了茶放在他面前，“老奴始终认为这件事情……湘姑娘脱不了怀疑。”

沈苍澜感到疲惫，靠在椅上，用手轻轻推揉宿醉后少许疼痛的额头，“孟伯，您……真的有办法去怀疑无双姑娘吗？”

孟伯了然一笑，“老奴懂得庄主的意思，湘姑娘的神态举止确与羽君小姐有着说不清的神似，连老奴有时也恍然错觉似乎是小姐回来了……但是，事实始终是事实，不可被感情蒙蔽啊，庄主。湘姑娘虽未必有恶意，但也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这我明白……”

然而这世事，却不是头脑里明白，便都可以解决了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远远的看着，那消逝在大火废墟中的人是谁，住在侧院中的人又是谁……？

瞬间的恍惚中，却感觉到有凌厉的风一扫而过，练武人的直觉在他的意识做出反应之前已经反射性的侧身，一柄飞刀几乎擦着胸口贴身而过—— 一刀未中，几乎在沈苍澜抄起墙上挂剑的同时，一道白色身影已经从窗口一跃而入，提剑刺来。

孟伯纵然老迈，却在庄中多年，立刻便转身开门，准备唤护院来。然而房门一开他却不禁一怔，这院里的护院竟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而他们在屋里竟一无所觉！？

再看那刺客，沈苍澜此刻看清了他的面目，竟然是个粉面俊俏的白衣少年，一双细挑的眼冰冷而凌厉，竟比他手中的剑还利上三分。一望即知，这是一把杀人的剑，而这双眼，是杀手的眼。

*

羽君闲闲的坐在床上看着书卷，伤口已经没那么痛了，只是香珠儿和绿绿都一脸严肃硬是要她休息。

先是香珠儿伺候着她在屋里呆了半晌，然后换了绿绿进来，又陪了半晌，羽君才觉得今儿有点古怪，趁着香珠儿不在，便拿了绿绿下手。“绿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嗯？没啊。”

“那干嘛轮班的看着我？”

“哪有看着您啊，是香珠姐说姑娘伤刚好，又没好利索，怕姑娘出门瞎蹓再扯了伤。”

绿绿一脸认真根本看不出异样，羽君暗自笑笑，应该是自己疑心罢了，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事，绿绿又怎么会知道，自己问她干嘛？

“我又没那么金贵，瞧你们紧张的。”

说着话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玉川走进来，绿绿瞧见他来便起了身，“正好，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去看看，这里玉川儿照看了。”

她出了门，玉川走到床前，却不坐下，只静静看着羽君。

羽君放下书抬了头，记忆中唯羽跟这闷不吭声的粉团儿娃娃处得还算熟，但也弄不明白这脾气倔强的小闷葫芦到底在想些什么。

“玉貂，你有话跟我说？”

玉川儿点头，“香珠儿本是想不让我们告诉你的，但是姑娘你是主，应该让你知道。”

“出什么事了？”

“晴暄怕姑娘迟迟不动手惹恼了相爷，已经让雪狐去刺杀沈苍澜。”

羽君手中的书掉落在床上，瞪大了眼睛盯了玉川片刻，突然掀起被子下了床，玉川眼明手快的将挂在床头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跟随在她身后疾疾出门。

在屋里呆了太久，猛一出门，冬日的寒风袭面而来，羽君顾不得许多，甚至来不及体会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只是一心的赶往正院，她不敢惊动任何人，倘若惊动了护卫，那雪狐……

“玉貂，你在这里看着，别让人靠近！”

她翻墙而入，已经看到双双对站到园子中的两人，羽君想也没有想飞身插入两人之间——

“雪狐！！”

“无双？！”

“无双你让开！”

雪狐的剑只是一顿，便剑锋一转绕开羽君再次向沈苍澜袭去，哪知羽君竟也寸步不离沈苍澜身边，步法灵活纠缠阻碍于两人之间。沈苍澜惊疑如此变故，虽然已经明白恐怕湘无双这一次来臧云山庄的目的不简单，但此刻无双竟然肯护着他，心中难免矛盾，每每出手应对却碍于她离得太近会误伤，一时间两人都绑手绑脚。

雪狐向来脾气急，更见不得无双护着别人，几招不得手便急了，“无双！你让我杀了他，我们回花散里去！”

“你敢杀他试试看！”羽君索性一把夺下沈苍澜的剑指向雪狐，“你究竟是听我的还是听别人的！？”

“我谁的也不听！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无双你不要被这个家伙勾引了！”雪狐一心杀了沈苍澜，他也看得出无双变了很多，执意认为都是因为沈苍澜，只要杀了沈苍澜他们就可以回去，无双还是他的无双。

雪狐的剑法犀利，透着近乎偏执的执著，下手毫不留情，几乎每一剑试图逼开羽君，下一剑必然支取沈苍澜。湘无双的武功比雪狐不知高出凡几，他出手自然毫无保留，哪知羽君对湘无双的内力运用根本不娴熟，招招险恶。沈苍澜不忍，欲掩护羽君，她却依然坚持持剑挡在他身前，

“这是我治下不严，本就是我的责任，劳烦沈庄主让开！”

话语里已听不出感情，沈苍澜一顿，明明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此刻却好似伤了自己。

羽君在交手中渐渐习惯这个身体，剑光交错，雪狐每一招都急于摆脱，想要攻向沈苍澜，却被缠得死死的。如果沈苍澜始终身处其中，也许不会发觉到什么，然而一旦被羽君甩开在一边奇-书-网，他看着羽君的一招一式，渐渐无法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身体是湘无双的，内功也是湘无双的，但是这招式，却属于朱羽君。

她的功夫，分明出自臧云山庄，没有一丝的不纯粹。

沈苍澜怔住了，他开始分不清，也搞不懂。这已经不单纯的是“巧合”是“用心良苦”还是她们在哪里相识过……武功骗不了人。

那么她是谁，湘无双究竟是谁！？

没有时间容得他去想，就在他完全震惊的时刻，一柄刀自身后落向他的咽喉——

“雪狐！你在做什么！？”晴暄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气从沈苍澜身后传来，雪狐和羽君都收了剑，惊觉晴暄的刀逼在沈苍澜咽喉，依然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晴暄冷冷瞪着雪狐，“要你来杀沈苍澜，你竟然拿剑对着无双！？”

“我……”雪狐横眉一挑，还来不及反驳，羽君的剑锋竟然一转，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场三人霎时白了脸色。

“无双你这是做什么！？”

羽君定定望着晴暄，字字清晰道：“晴暄，你敢杀了沈苍澜，我的剑便落下去。”她的目光她的神情，都充分地告诉他，这决不是在开玩笑。

晴暄不懂，无双同沈苍澜的确不该有此可以舍命的交情，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如果他的刀落下去，无双绝对会做到她说的话。雪狐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现在知道原因了吧？

“无双……为什么？我们这都是为了你！”

“你不需要知道！放了沈苍澜！”

“你不杀沈苍澜，义父那边……”

“放、了、他！”羽君的剑向颈间逼近几分，显出一条血痕。雪狐一脸不忿，晴暄的眼中却闪过痛楚。

羽君神色坚定，不曾看过沈苍澜一眼，只紧紧盯着晴暄，苍澜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她。

眼前的情景，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湘无双来这里的目的，这少年与她的关系，晴暄的出现……

沈苍澜缓缓闭上眼睛——够了。无论她是谁，为了什么而来，今日她肯为他舍命，已经足够了。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无双……”晴暄狠狠地咬了咬牙，握着刀的手已经浮起青筋，最终是慢慢离开，放下了刀。羽君暗暗松了一口气，放下自己颈上的剑，正色道：“你们最好都记住，今后，沈苍澜活一天，我便活一天，他若死了，你们就给我一起收尸！”

一旦松懈下来，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一般，身体微晃，沈苍澜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晴暄神色复杂的站在原地，雪狐一脸忿忿委屈，重重扔下剑不满道：“无双——！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你干么对他好——”说罢跺跺脚，闹别扭的走了。

羽君静静看着晴暄露出些许歉意。晴暄对无双是真的好，她知道，可是她毕竟不是无双。

晴暄眼中显出挣扎，最终放弃，别开了脸不再看她。

“无双姑娘……”沈苍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才惊觉自己还在他的搀扶之下，不着痕迹的想要抽身，却被苍澜紧紧握住了手。

“沈庄主……”

羽君心中一震，抬起头，迎上一双深沉的眼睛，浩瀚如海，似有深情涌动期间……羽君心中微痛——如何不痛？为什么分明有这般深情，却又数度放弃，无论她是朱羽君时，还是湘无双时……

“无双姑娘，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未出口的话被生生阻断。他震惊的缓缓回头——他的身后，一柄短刀，深深入了他的背后……

他无法置信的看着握住那把刀的人，与他同床共枕一年有余的柔弱女子——

“你……为什么……”

羽君和晴暄一时被这变故惊住，眼看着姝娴握着那把刀狠狠抽出，后退两步，发出尖锐的笑声——

“终于结束了……我已经受够了，沈苍澜，你到底还是接受了她……如果你肯怀疑她，那么我仍旧会安分留在这个容身之地，留你一命，可是你偏偏选了一条死路！”

“姝娴！”晴暄暗恨自己竟然大意，方要上前，姝娴却笑道：“没料到我们晴暄竟然也会违背义父的命令……你还有时间管我么？那一刀虽然不是要害，但我的刀子上可是畏了剧毒的。反正你也已经暴露身份，任务也完不成了，就当我帮你吧……”

羽君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沈苍澜，闻言急急去探他的脉象，顿时脸色一变，求助的望向晴暄。晴暄不在乎沈苍澜，这也许正中他的下怀，但是，他依然无法拒绝无双。

两步迈过去，横抱起沈苍澜直向卧室，“找人去请大夫！”

惊动了护卫，臧云山庄上上下下顿时乱作一团，没有人注意到姝娴。

晴暄点了沈苍澜几处重穴，却丝毫阻止不了毒素的扩散，他低低的咒骂了一声：“该死！是妤婕的毒，原来她们早有联系！”

“晴暄？”羽君不自觉地抓了他的手臂，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晴暄转头看了她一眼，不忍说出让她失望的话，只能沉默。羽君手指冰凉，缓缓松开……她不敢看沈苍澜，也许，失望过，痛苦过，放弃过，但是，依然希望他好好活着……不想他死，不想……

大夫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带到，晴暄同大夫一起研究这毒的毒性，沈苍澜的床边顿时被围满，羽君有些失神的退出来，在这里没有她可以做的事情……

纵然晴暄对大夫大约说明了妤婕用毒的特点，仍旧找不出解毒的方法，堪堪吊着沈苍澜的半条命，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高热不退。如今姝娴也逃掉了，翠翠和孟伯忙里忙外，已经是人仰马翻。沈苍澜在偶尔醒来的时候，似乎认出了晴暄，并无责问，只低喃道：“无双姑娘……可以让我见见她吗……”

晴暄略一迟疑，点了头，转身出去。

“无双……他要见你。”

门外站立的人远远望着废园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的遥远。

她转回头，默然与他擦肩而过，走进屋内。

站在床前看了他片刻，羽君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上面滚热的温度传递过来，她轻唤道：“苍澜。”

沈苍澜的神志再次开始迷糊，下意识的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地，喃喃着：“不管你究竟是谁……留下来……别再离开了……”

羽君并未回答他，只所答非问地轻轻道：“没事的，别担心，会医好的……”见着沈苍澜再次睡去，她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离开房间。

“玉貂……”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玉貂走过来，她吩咐道：“动用所有关系，全力寻找鱼肉郎中孟荷，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见到他的人。”

孟荷，臧云山庄孟三公子，江湖人称鱼肉郎中。目前正在寻访天下名医的漫漫路途中。

当几个黑衣人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深山脚下的偏僻村子里，跟那里一个据说识得不少偏方草药的土郎中一起在山腰上刨雪底下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根。

他穿着臃肿的破棉袄背着篓子挽着袖子一身灰尘泥巴刨得正欢，突然面前落下三条人影，不由分说套上麻袋扛起来就飞走了，一旁的老郎中慢吞吞的转头看了一眼突然间空荡的地方，吸了吸被寒风冻红的鼻子，又慢慢低下头去沉默的刨……

所以当暗线“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那个不断扭动还呜呜响个不停的麻袋搁在“湘无双”面前，她揉了揉额头，问：“这是什么？”

一旁香珠儿欠了欠身子，“回姑娘，您要找的人。”

羽君再次去看那团麻袋，“怎么弄成这样？”

“许是吩咐得太急，下面的人不知身份只当作寻常猎物给绑来了。”

羽君干笑了一下，命人赶紧松开，一见着里面的人，又傻眼了。“这谁？”

“您要找的人。”

“孟荷？”

“是。”

“臧云山庄的三公子？”

“是。”

羽君便笑了，对着一身脏乱不堪满是泥土的破棉袄活像个贫苦农的孟荷笑得无比灿烂，“孟三公子还真是永远都这么出人意料……”

嘴巴刚刚恢复了自由的孟荷便对着眼前冷艳无双的美丽女子抱怨地反问道：“你谁啊！？抓我干嘛！”

羽君撇撇嘴作了个手势，“送沈苍澜那边去。”

刚从麻袋里解脱出来但依然没有松绑的孟荷便被两个人再次扛起来，不理会抗议直接抬走。

羽君看着他离去，笑了笑，突然全身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从看到孟荷那张毫无紧张感的脸那一瞬间，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孟荷回来了……苍澜一定没事的……

幸好找到了他，幸好……她捂住嘴巴，止得住声音，却止不住眼泪……

孟荷没想到过自己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出门学医竟然也会被绑，硬把他套进麻袋行车坐船赶了三天的路，然后匆匆丢进某个房间有人塞了个半死不活的人给他硬逼着他医。

Yi~~这人瞅着真眼熟……

“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晴暄的脸黑了一下……

Xia~~这病人瞅着更眼熟……越看越……嗯……

嗯……那个，真的很像是吧……||||

沈苍澜的命是保住了，只是仍旧很虚弱。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人时他感到些恍惚，脏兮兮的脸，两夜未睡有些胡子拉碴，还有来不及换下的土布旧衣衫……他虚弱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位公子好生眼熟……”

晴暄再次黑线……||||

看到孟荷就容易让人想起阿猫，傻到一堆去了……

绿绿端着茶推开房门，就看到羽君如平时一样，安静的坐在窗边翻看着一卷书，她越发闹不明白，沈苍澜没醒的时候她整日守着，怎么人醒了她倒不去了？

“姑娘，您不去看看沈庄主么？”

羽君接过绿绿递过来的茶，浅笑了一下，“不了。”

“姑娘，绿绿不懂……”

“去了也没什么话想说，去做什么呢？”她抿了口茶便低下头去继续喝茶，前些日子她的焦急绿绿也是看在眼里的，可是如今眼前这个人却淡然得好似从不知道自己担心过沈苍澜似的。

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绿绿不用开门也知道一定是翠翠，这两日翠翠是每天必到，目的只有一个：代庄主请羽君过去。羽君则如每日一般，笑着让绿绿请了翠翠进来拉着她坐下闲话家常，偶尔挖挖人家墙脚，就是绝口不提见沈苍澜的事情。

“无双姑娘！”翠翠终于爆发了。“姑娘，我今儿这都来三趟了，您倒是跟我去见见庄主啊……”

“沈庄主重伤初愈，无双怎么好去叨扰庄主休息呢，嗯？”羽君笑着，把因为太激动而站起来的翠翠轻轻拉着坐下来，仍旧温温淡淡不急不缓。

“可是庄住他坚持想见您……”

“噢。”

噢了，噢完了当然就不关她什么事了。

翠翠盯着她等了半天，依然没有等到下文……

“无双姑娘！！”

“嗯？”羽君依然笑得安然无辜，翠翠顿时泄了气。

“您就当帮我个忙走一趟好么……”

“好。”羽君回答得温温淡淡云淡风轻，翠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忽地一喜，“真的？”

“嗯。等沈庄主康复以后。”

翠翠的小脸儿顿时又垮了下来。

此时门外却传来一声：“我已经好了。”

羽君一怔，看到沈苍澜正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她。翠翠见状忙拉了绿绿出来，长长的舒了口气。

“拉我出来干吗？”

“你怎么那么呆啊，让他们两个好好说话呗。”

“干吗让他们好好说话？你不是不喜欢我们家姑娘留在庄上，太接近庄主么？”

“哎？谁？”

“你。”

“……”怪了，确定是她吗，没弄错人？无双姑娘哪儿不好了？

绿绿翻了翻白眼，懒得理她。

屋里羽君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已经恢复了淡然，浅笑招呼道：“沈庄主身体还虚弱，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沈苍澜神情复杂的看了看她，走过去，却没有坐下。

“你在躲着我？”

“庄主说笑了，无双有什么理由躲着庄主呢？”

沈苍澜却缓缓而坚定的执起她的手，“无双姑娘，无论你过去是什么身份，替什么人办事，今后……留在这里，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这一次，完完全全是自己的希望，无关任何人。

羽君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也记得两人曾经的谈话。即是说他可以抛开王爷，抛开义气，放下所有的顾虑只要留她在身边。只是，不嫌太迟么？

羽君心中仍旧感觉得到痛，那痛却已经模糊，为什么到了如今才说这样的话……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还是朱羽君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羽君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仿佛沉浸水中褪了颜色，只剩下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淡淡的透着疏离。

“我想……沈庄主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有点误解？无双并没有打算留在这里，或是任何人身边。无双在找一个人……可惜，那个人不是沈庄主。”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整个人突然空了，过去的爱恨，所有绑住了她的幸福回忆以及悲哀痛苦，都已空空荡荡。甚至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算是失落，还是轻松。

次日一早湘无双便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带着自己身边的人离开了臧云山庄。同时出走的，还有臧云山庄的管事大丫头一名。

*

大雪接连下了几天几夜，积了厚厚一层。腊月也快过到了尽头，眼见着就是新年，四下里一团忙碌，尤其这种说大不大也称得上繁华的镇子。只是这忙碌，与某些人是无关的。

正阳客栈二楼的某个房间里，羽君百无聊赖的懒在椅子上，习惯性扒在窗户上看大街上忙碌的人来人往。

翠翠和绿绿结了伴从外面一路吵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把懒骨头就忍不住翻白眼，“我说姑娘，您倒是也出去走走，天天窝在客栈里，也不怕法美……”

“我不去，外头那么冷……”羽君伸手遮着打了个呵欠，随手把窗户关了，继续趴着。

“姑娘，我们可是特地出来游山玩水的，您这走到哪儿都老呆在客栈里，还游个什么劲啊？”

“开玩笑……谁大冬天的游山玩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这么大江南北的走，到底出来干吗？”

“找人。”

“……”是哦，走到哪儿都往客栈里一窝，住个几天继续上路继续住客栈，这人就蹦出来给你找了……

绿绿在一边儿听着两人说话，迟疑了一下，“姑娘，您还在找沈公子啊？”

“嗯。”

“沈公子？什么沈公子？”翠翠看看羽君，又看看绿绿——当然不会是她家庄主，庄主不还在庄里呆着么。绿绿答道：“就是你们庄上的沈二公子。”

“惊涛少爷？怎么姑娘也认识惊涛少爷？”

绿绿不知内情不知道该怎么答，羽君懒得说明这事儿也说不明白没法答，哼哼唧唧的混了过去。一日不找到惊涛，她的心一日便不能定下来。

每天一到傍晚和入夜的时候，无论她们住在哪家客栈，总有黑衣人从湘无双房间的窗户出出入入，绿绿却一脸见怪不怪。翠翠这才知道原来湘无双身边还有一种叫做“暗哨”的东西……呃，是人，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只带了两个丫头，连个保镖都没有就出了远门，不再担心安全问题。

只是这天傍晚掌柜却突然敲了房门，眼见着过年了，连小二都已经回家去，整个客栈也不过剩下一两拨客人，难为掌柜凡事亲自跑腿。

“这位姑娘，楼下有位公子，说是您的朋友，您可要下去看看？”

翠翠正奇怪，想要问羽君什么朋友竟然能找到这里来，却见羽君也是一脸茫然，“掌柜，那位公子可有说他姓名？”

“不曾，不过看起来挺贵气，仪表堂堂。”

羽君略略迟疑，难道会是晴暄？但若是他直接找来便好了，怎会劳动掌柜上来传话？

“掌柜，麻烦您带我下去看看。”

羽君出了房间，走到楼梯上向下一望，店里站了两三个人，其中的一个尤其显眼，她看清了那人样貌，微微一怔，“香王爷？”

泓香时抬起头瞧见楼梯上的羽君，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优雅依然的笑道：“无双姑娘，好久不见……”

的确是很久没见……她都快要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怎么他会突然找了来？

掌柜的上了热茶，羽君与泓香时在桌边坐了，纤纤素手缓缓倒茶，似随意问道：“王爷怎么没在京里过年，这个时候出门，家里人不会惦记么……”

“不妨事的，‘家里’光是自家兄弟就七个，加上堂兄弟妹，少我一个皇上和老太太也顾不过来。倒是我回到臧云山庄才知道无双姑娘不告而别……没有见到姑娘着实有些失落呢。”

羽君放下茶壶的手略略顿了顿，微微一笑，只当没听到。这王爷到底肚子里埋得什么心思，她是越发的搞不懂了。

泓香时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言，随口聊道：“无双姑娘这样独自出来，留下花散里那么大的地方无人管理，可以么？”

“自然会有人替我打理，只是一阵子不在，花散里不会这样短短时间就出乱子。”

虽然羽君的意思是“蛇头”在花散里的统治也算根深蒂固，她就算一阵子不在也没关系，不过旁边刚过来侍候的绿绿却觉得……就算她一直不在也没啥关系。根本都是香珠儿在替她打理，这个人有根没有都一个样。

这也是为什么羽君这一次匆匆跑出来，只带了绿绿，顺便拐了“别人家”的翠翠，却只留了张条子就把花散里丢给了香珠儿。似乎已经可以想见她们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脸色。

羽君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王爷是路过这里偶然遇到她的，那么……他便是特地寻来。她的行踪只有花散里的暗哨知道，王爷竟然这么轻易便找了来？年也不过，陪她在这里耗着？

这个王爷，究竟是在想什么？

泓香时悠哉的品了一口茶，问：“听说无双姑娘在找人？不知本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敢劳烦王爷，无双……”

“罢了，”泓香时浅笑摆摆手，“你那些客套话本王也想得到，虽不知姑娘在找什么人，但找人这一事上本王那些个部下倒是擅长，若真的有需要不妨直说。”

羽君只笑着点点头，这个她信，若要找人，王爷的情报线大约是最快速而广泛的。但是她能跟王爷说自己要找的人是沈惊涛么？

纵然已经知道王爷多半是特地寻她而来，但也没料到泓香时堂堂一个王爷也有赖着人不走的时候。旁敲提点他只当没听懂，居然摆着他那张优雅依然的笑脸，同羽君一道上了路，走哪儿跟哪儿。

不日离开了镇子，羽君乘轿，他骑马在旁，身后拖着一串护卫，一路南行。

难道，当王爷很闲么？

新年一到，无论走到哪里一片喜气的红色，热闹的红，冷清的街，倒让羽君觉得跟进了刻意布置的鬼城一样。羽君这个想法让一干人翻了白眼，翠翠毫不客气的拿看怪物的人上上下下看了她一圈，绿绿总算收敛些，只偷偷瞄了几眼。至于泓香时那一串等同隐形的护卫，碍着泓香时在场，总不好意思笑出来。

虽然是过年，总算也有一两家客栈仍旧开门做生意的，当日里投了宿，屁股还没有坐热泓香时便敲了门进来。

“无双，你来瞧瞧，这身衣服看着可喜庆？”

羽君倒是不知他打哪回起开始直呼她“无双”，幸好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名字，被人叫了也没有被失礼的感觉，只是一回头，被泓香时一身明紫锦缎唬了一跳。

泓香时此人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风流儒雅，以当今皇上的亲弟弟这个身份来说算不得张扬，如今一身明紫锦缎竟是富贵逼人一反常态。当她看到他手上拎着的另一套衣服，立时变了脸色。

她没有想错，那身衣服的确是给她准备的。

入眼，一团粉紫。粉色的锦缎，看得出与泓香时身上是同一种质地，光泽莹润，而外层一件紫纱外袍半遮着那层光泽，荧荧约约，粉和紫互映着，说不清看进眼里的究竟是粉还是紫。

这样一件衣服无论对于冷艳的湘无双还是素喜淡雅的朱羽君来说都是不合癖好的。更何况……这一身衣服，隐隐竟与泓香时身上所穿宛若相配。

泓香时倒好像看不到羽君脸上的表情，热络道：“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四下里都一片喜庆，无双原来这身衣服未免素净了……试试看，这是三十多里外附近最有名的锦缎坊特地赶制的，应该会合身……”

三十多里？他究竟什么时候去做的？锦缎坊不关门过年么？

还有……为什么会合身？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羽君的眉微微挑了挑，有些微抽筋的冲动。

纵使如此小半个时辰之后羽君还是一团粉紫的出现在客栈楼下，如果只是换身衣服顺便穿着这身衣服培人走一圈就可以落个清静，这还是比听完泓香时关于喜庆和素净之间不协调的意见和劝解要容易些的。

不过她没有忘记发扬朱羽君为人一向的风格，就着衣服颜色不配的理由，硬是让翠翠和绿绿也换了一身粉不啦叽粉得发腻的衣裳。

这主仆三人一出现，倒的确是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泓香时浅笑着拉她一起出门散步，好似若这里是鬼城，他身边的便是最美的一个女鬼。鞭炮声从傍晚时便不时响了起来，与各家门前的热闹相比，街道上原本几家还开着业的酒店也一个个关起门来，越显空荡。

“……客倌，我们要打烊了……客倌，客倌！”

路旁一家狭小的酒店里，小二搀扶着烂泥一般的醉鬼走出来，泓香时虚扶了羽君一把想要拉她离远些，不料小二一个没有扶稳，那醉汉直直向羽君倒来——泓香时眼明手快拉了羽君一把，才避免了那醉汉扑倒在她身上，仅仅是惊了一下，一步之差见着那人倒在她脚下。

泓香时一贯优雅的脸上显出不快，正要张口喝斥，却突然一顿，令人难以察觉的“啊”了一声。

羽君略略疑惑，正要顺着泓香时的视线却看地上的醉汉，却听得他惊呼一声：“惊涛！？”

“惊涛！？”

那两个字好似在羽君头顶打了一记响雷，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泓香时已经俯下身去翻过那人的身体，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让羽君一时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这不会是惊涛……她认识了惊涛近二十年，惊涛不会是这般的……

如寒玉雕琢般的惊涛，不会是这般……

“无双，来帮我……无双？”泓香时一抬头瞧见羽君的神情，微微一顿，眼中犹疑一闪而过，转瞬却又不着声色。他抬手一挥，原本空荡的街上瞬间多出两条人影，不作声的立刻背起沈惊涛。

“回去吧，无双。”

羽君好似听不到他的声音，她脑中猛然闪过无数画面——是了，过去的二十年里朱羽君所熟识的惊涛，始终是沉默隐忍的，笑着陪在她身边，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但是陆唯羽所见到的那个惊涛，她更不该忘记。

羽君的神色黯了下来，二十年的青梅竹马，她却从不知道惊涛的心意。

有谁能说，惊涛就不可以像旁人一样，露出落拓的一面？

羽君沉默的跟随着回了客栈，看着护卫帮忙着翠翠把惊涛扶到房内换下一身沾了酒污的脏衣，用帕子清洗了头脸安置好。惊涛显然是已经醉得人事不省，她不顾翠翠和王爷的疑惑留了下来，亲自照顾着他。

床上的人已不复当初温润如玉，他的脸色明显憔悴了，冒出未修整的胡茬，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陌生的人。明明昨日他还是一个与她两小无猜的玩伴，今日却要面对他给的情，还有她给他的痛。

惊涛对唯羽的用心，对唯羽付出的关怀和感情，陆唯羽看到了，记下了，而那些记忆借着她和陆唯羽共同的身体传达给了她。那些发生在她死后，她本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温柔和感情，与其说是给陆唯羽，更确切地说是为着朱羽君……

如果当日没有代替陆唯羽答应和惊涛的婚事，那场大火带给惊涛的，也不会是如此沉重的伤痛——

羽君就那么在床边的椅子上呆呆的坐了一夜，在不远不近，伸手便能够碰触到的地方。

*

直到早上的阳光透过眼皮有些过于明亮，沈惊涛才渐渐转醒过来，只轻轻动了动，宿醉后的头痛便搞得人苦不堪言。他用手揉着额头顺便遮了阳光，巍巍的睁开眼来，略显模糊的视线中映入的便是一团粉紫。

再看去才知道那团粉紫是坐在床边的一个女子，逆光中看不清那女子的样貌，只感觉到她静静看着他的视线，声音温温淡淡，悠然传来：“喝多了酒总是伤身，你也该知道借酒浇愁也不过一时，酒醒了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或者，你是想就这么让自己醉死了事？”

只是一怔，沈惊涛头痛的闭了闭眼，睁开来努力的去看清那女子的脸。

“请问，姑娘……”

“这是无双姑娘——花散里的湘无双。”翠翠插进来，抱怨：“惊涛少爷，你怎么搞得这么……这么……”

沈惊涛乍见翠翠一愣，顾不得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就听到翠翠的话，终于看清了面前女人的脸——

“湘无双！？”

那一瞬间，羽君在惊涛眼中看到的，是清清楚楚地厌恶。无关憎恨，只是厌恶。

他忍了一下头痛，便支撑起身体下床来想要离开，翠翠急忙去拦，“惊涛少爷，您醉成这个样子这是要去哪儿？”

惊涛脚下一停，拉住翠翠看也不看羽君一眼，冷道：“湘姑娘收留之恩沈某会记得，告辞。”说完拉着翠翠就向外走。

“惊涛少爷！你这是干嘛，太失礼了……”

惊涛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你不是应该在庄里好好呆着，这么会在这里，还跟湘无双在一起！？”

翠翠心虚了那么一小下下，掩饰道：“总之是有原因的嘛……少爷你去哪儿？你才刚醒，就在这里休息两天，我们跟姑娘一起也有个照应……”

“沈某不需要那种冷血无情的女人来照应。”那句话虽是对翠翠说，却是说给羽君听。从方才她就一直坐在原处，淡淡的，没有反应。或者……从惊涛看她第一眼时的眼神，她心里就已经明白，惊涛也许以前就认得湘无双，至少也是见过。而且……对她的印象绝对称不上好。恐怕这是他们最糟糕的相遇。

翠翠还在惊奇的看看惊涛，看看羽君，不太相信惊涛口中那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就是眼前这一只。

羽君缓缓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淡淡道：“就算不需要我的照应，也总不该拒绝翠翠来照顾你。这里是客栈，又不是我家，不想见到我，我出去便是了。”

许是羽君的态度与惊涛见过的湘无双太过不同，他微微一怔，终于将视线移向羽君打量了几眼。也许是属于羽君的那份倦懒淡然缓和了湘无双冷艳的面容，也许是忘记了换下的这身粉紫衣裳遮掩了湘无双冷冽的气质，惊涛的眼中明显现出迟疑，眼前这人，的确与他见过的那个女人太过不同。

羽君越过他走到门边，停了停，回头问：“你所谓的冷血无情……是因为林菱儿？”

惊涛的眼中再次出现先前的厌恶，“不只是她一个，还有那天的三十一条人命……我不知道你和他们是有怎样的纠葛，但是那些人都已经受[奇]了伤对你构不[书]成威胁，还有林菱儿不过是偶然被卷入的无辜者，你却那样毫不手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翠翠惊呼了一声，伸手指着羽君，“少爷，您在说她？这人一把懒骨头都离谱，连只蚊子都懒得去拍，你说她见死不救我还信，她……草菅人命？”他们两个在说的是同一个人么？

惊涛用一种[你莫不是被她骗了]的眼光看翠翠，翠翠却绕在“见死不救”和“草菅人命”两者的差异间绕不出来。

羽君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惊涛与湘无双并不熟识，但糟糕的是他与湘无双见面的时机……她没法解释什么，原想问问林菱儿和惊涛的关系，想到自己先在顶着湘无双的身份，问这种问题不免唐突，总不好惹得惊涛更讨厌她就没戏唱了。她推门走了出去，回过神的翠翠便推着惊涛按回床上。

“我说少爷，您这到底是怎么搞的，那家酒店的小二说您已经在那里醉过好几回了，您这么折腾自己，小姐若泉下有知也……”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只是怏怏的瞪着沈惊涛，他浅浅笑笑，眼神却变得深暗。

他何尝不知自己不能一只落拓下去，然而清醒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有万念俱灰，一颗心麻木得分不清是或者还是死了。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才能清清楚楚地痛，得到释放。也许，他是真的想就这样醉死了罢。

*

羽君刚回自己的房间还没有来得及换下那一团粉紫的衣裙，绿绿便过来传话——昨个大年夜因为遇到惊涛弄得一团混乱，难得过年大家能聚在一起，今个王爷招呼大家去吃顿年饭。

羽君刚想着让绿绿去回拒，想到王爷多半也会请惊涛，如今她和惊涛的关系算不得好，能多个借口相处，也多个机会化解。

“绿绿，你去告诉王爷我收拾一下就来……顺便通知暗哨，都撤了吧。”

“姑娘，虽然您已经找到沈公子，但毕竟这是外面，身边没带个有武功的人，还是留着暗哨吧……不然，通知雪狐或玉貂过来？”

羽君轻轻摇了摇头，花散里只有香珠儿在，晴暄虽然可以帮忙，毕竟是个外人，还是留着玉貂还能辅助她一下。至于雪狐……

“姑娘，您还在生雪狐的气？他年纪小不免有些冲动，他也只是……”

“我知道，他只是被晴暄怂恿几句，想帮我的忙……但是我现在不能把他留在身边。”一个沈苍澜他都容不下，如今她出来寻找惊涛，这孩子指不定还要闹什么脾气。

绿绿似懂非懂的退了出去，羽君坐在镜子前面略略上妆遮了一夜未睡的脸色，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便下了楼。

泓香时已然派人请了惊涛来，羽君下楼的时候，两人已经落座叙旧，泓香时正宽慰着惊涛。走下楼来的羽君依然是粉紫的打扮，略略带了点倦容，显得整个人更加柔和。惊涛看着她走来有些怔然，若不是旁人都已清楚告知她就是湘无双本人，他几乎都要以为这不过是一个面容与湘无双相似的女子罢了。这种想法与羽君身上散发的宁静让他的厌恶有些许消散，虽然仍旧不想开口搭话，但也没有显出无礼。

“无双，昨日劳烦你照顾惊涛，辛苦你了。快来坐——”泓香时的笑容永远都是优雅得体，说的话好像是他麻烦了羽君一般。羽君浅浅笑笑不予置评，这人昨日分明见着了是她执意留下来照顾惊涛，并未隐藏对惊涛的在意，今日他却若无其事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不着痕迹的拉远了惊涛和羽君的距离，却拉近了他自己。

既然找到了惊涛，羽君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上路，就此停了脚步。可是她不认为惊涛会跟她一起回去，便随意找了借口留下来，尽量在惊涛身边就近照顾。

“姑娘，姑娘……”天还未亮，羽君吩咐过她没起身的时候先不要进她的房间，绿绿在门外敲了两下，“姑娘，您醒了吗？”

“什么事？”

“方才翠翠说……沈公子一夜未归，她说她先出去找找……”

羽君轻轻叹了口气，起身下床，“绿绿，你准备一下，我们也出去找。”瞥了眼昨日脱下来的那团粉紫衣裳，不想再穿第二次。寻了平日的衣衫出来穿上，那微凉的冰蓝色完全衬托出湘无双的气质。

出门的前一刻，她突然脚下一顿，直觉身后的空气有异，空气变得冰冷而苦涩，让她忍不住发抖。羽君猛地回身，赫然见到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细瘦高挑黑衣斗篷的“人”，她不知道该不该称其为人，因为他的身上连一丝活人的气息也无，有的只是从他身上散发的冰冷和苦涩。

“你是谁！？”

黑斗篷站在原处，被阴影笼罩着，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丝毫照不到他的身上。他一动不动，好似听不到羽君的问话，整张脸都隐在斗篷的帽子之下，看不清面貌。

房间里似乎变得很冷，羽君感到不安，脑中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人。

[孽债……]

低低而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羽君一怔，这个声音她曾经听到过……胸口隐隐又痛了起来，她盯住前面的人，那声音持续传来，宛若来自寒谭深处，彻骨的冰冷。

[今生债，今生还……]

“是你让我复活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别紧张，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身旁忽然传来圣月的声音，他不知何时站在羽君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肩。一颗心稍稍安定下来，似乎胸口也不那么痛，羽君疑惑的看向圣月，圣月美艳倜傥依然，对她笑笑，解释道：“自从上一次我离开之后一直都在查询你复活的原因，然而对于姻缘殿和地府来说这都是个意外，所以，我就想到了他——”圣月看了眼阴影中的黑斗篷，“——忘川的摆渡人。渡过忘川，就算正式进入阴间地府，生前的债便牢牢的背在身上带入轮回……而摆渡人正是生前孽债沉重，并还无可还的人，回不得阳间，也入不得轮回，他需帮助九百九十九个和他同样背负孽债并且来生无处可还的人返回阳间，了却今生孽债，才能够卸下摆渡的责任，重新去投胎。”

“我的债……是惊涛？”她隐约间感觉到了，她身上的伤，每一次都仿佛在提醒着她，不可忘，不可放弃……反反复复……

圣月点点头，“湘无双的伤，是林菱儿打的，她本是你死后沈惊涛命里的结缘之人，不料却被湘无双所杀，她死前的执念残留在伤口上，所以你这伤，是无法好全的。湘无双虽杀了林菱儿但林菱儿也死不瞑目拼着最后一口气重创湘无双乃至身亡，她们之前的人命债就此了结，但湘无双还欠了林菱儿一份姻缘债，而这份债的根源，却在你。”

“所以这债，由我来还？”

“对，湘无双的，还有你自己的债……”

羽君似乎毫不意外，淡然静默，转身出门。“我该去找惊涛了。”

“朱羽君，”圣月在她身后唤住，“虽然摆渡人放了你回来，但是地府有地府的规矩，该入地府的魂魄，他们是不会放过的，你要当心。”

羽君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摆渡人，黑色斗篷之下的脸隐藏在一片阴影中，黑洞洞的仿佛无物。很难不去想，究竟是背负了怎样的孽债，让一个灵魂千百年的在忘川河边不停摆渡，寻找着像她这样还不了债的人，不顾阴间法规而在帮助着他们……

今生债，今生还。错过今生便是欠下了一世的债，这债太重，何苦连累来生？

想必在遥远的千年后，陆唯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纵然丝毫没有她就是自己来生的真实感，也依然不忍破坏。病书生的伤，陆唯羽的痛，吃过的那些苦，她都记得。

\奇\泓香时的护卫陪着翠翠四处去找沈惊涛，羽君却静静站在客栈院中，隐隐之中似乎能够感觉得到惊涛在哪里……那种奇妙的牵系感，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细丝线牵引着她，脚下有了方向，自然的走了过去……

\书\远远看见惊涛坐在房顶上，看着远处的眼神有几分醉意的涣散，更多的却是漠然，死灰一般，一切的悲伤哀痛都被吞没其中……哀莫大于心死，羽君不禁想起这一句，心口隐隐作痛。

她提气施展轻功飞身而上，轻轻落在他身旁。

沈惊涛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一眼，目光微顿，一袭蓝色如水的“湘无双”俨然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他别开头灌了一口酒，虽然知道她是泓香时所相识之人，仍旧不愿与这样一个凶手有来往。

羽君不去看他眼中疏离，在他身旁坐下来。

“这酒，总是让你越想忘的越忘不掉，何苦还这样折腾自己呢？”

羽君的声音温温淡淡，有着与湘无双截然不符的平和，惊涛不禁想起昨日酒醉醒来时她的话……没有一句温言软语，却直指内心。这样一个冷血的女人，也懂得人情冷暖么？

“你又怎知，我正是害怕忘记，才更要去想起呢？”

羽君转头望着惊涛，这个曾经与她两小无猜一起长大，曾经默默守着她十几年不曾多说过一句让她为难的话，甘心站在她身后的人……如今，他就这么让自己一次次的醉，一遍遍想起那痛到彻骨的一场大火，想起那个终究无缘的女子。

羽君心头一酸，脱口道：“为何你不肯忘！？”忘了，便轻松了，于他于她，这份债，便不那么沉重了不是么？

惊涛不解为何她的语气突然起伏，却终于肯正视她，“不是不肯……是不敢。湘姑娘……心若死了，会剩下什么？”

“心不会死！”羽君字字清晰，“人还活着，心便不死。伤得再重，终有一日会忘却，平淡，只要还有相遇，总会遇到别人，也许需要很久，可是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能够让你的心活动起来……没有谁是唯一，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

惊涛静静看着她，眼神中有些许惊讶，疑惑，渐渐释然……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了“湘无双”的影子，而只是个经历过，痛过的女孩子……

“看来你也经历过很多事……那，你已经不再痛了么？”

羽君微微一怔——“不再痛了么？”曾几何时，她竟忘记了，自己也曾经为姝娴的出现如临地陷，也为着苍澜的背弃便仿佛没了天日……往日的那些痛，过了，便遗忘了吗？倘若不是后来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她不也是心如死灰么？

曾经真切的知道这种伤痛，懂得言语的无力的她，还要用什么话来劝慰惊涛，甚至希望他能够听从劝告？

那一刻似乎可以没有了芥蒂，惊涛仿佛一瞬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莫名的东西，可以直达心底。她当真是当日那个连眼神都宛若冻结的女子？是他看错，或是一个女人可以有如此不同的两面。

若时间可以就此凝固，没有了过去未来，便只有他们两人如此贴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彼此，这是否便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惊涛少爷！”

翠翠的一声狮吼蓦然将两人唤回，她气冲冲的站在地上，抱怨道：“您倒真悠闲啊！我们围着镇子绕了大半个圈儿，您竟然跑来这里躲清闲，让这些人白操了心，您出门好歹也知会一声！”

惊涛许久没有领受过翠翠的絮叨，苦笑了下，起身跳了下来。翠翠一靠近便夸张得用手掩了鼻子，“夷~~又是一身酒气！您这是要改行当酒鬼啊？快回去喝杯浓茶清清酒啦！”她推了惊涛一把把他打发走，看他进了客栈，才回过身来看着房顶上的羽君笑得二五七八，抬手招了招。

羽君不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也跳了下来，走到跟前。

翠翠很八婆的凑过来，低声笑问：“姑娘，跟我们惊涛少爷谈得可好？我们惊涛少也不错的，又体贴又细心，人又专情，比庄主可是不知好到哪里去哦~~虽然现在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糟糕……那只是一时的，您如果看到惊涛少爷平时的样子绝对不是现在这种糟乱相……”

羽君淡淡看了翠翠一眼——这丫头要干吗？

那一日起翠翠便卯足了劲游走在羽君和惊涛之间，就此改行做了红娘。绿绿笑她的不自量力，不过是白忙一场。湘无双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跟臧云山庄的二公子在一起？羽君却只是笑笑，不置可否，由着她穿针引线——也需要靠近惊涛，让他彻底放下芥蒂，翠翠也不失为一个帮手。

年后的几天里各家是不开火的，没有炊烟的镇子依然让羽君觉得这里像个鬼城，街道上开始有孩子踏着一地爆竹的碎屑欢笑玩耍，那些零碎的红色被踏在脚下，碾进变成了泥土色的雪里。

对于突然跟随在自己身边的黑衣斗篷，羽君很是伤了一回脑筋去对大家解释掩护，她没有料到那天回到房间之后，圣月虽然回去了，这个“摆渡人”却一直留在那里等她。结果一扯再扯，摆渡人就变成了[香珠儿因为不放心她和绿绿单独在外而安排过来保护她们的暗哨]。

她一时兴起，唤他“阿舟”。

“阿舟，来，一起坐。”羽君笑眯眯的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子，笑得人畜无害。饭桌上羽君、惊涛、泓香时排成个“三缺一”的局面，摆渡人守护灵一般站在羽君身后，不说也不动。

“坐啊。”羽君扯扯他的斗篷一角，继续笑。

黑斗篷似乎很无语，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很明显他完全没有坐下的打算——他又不是人，不能吃饭，坐下干什么？这坐下了，吃？还是不吃？——可是低头看看那只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却依然砌而不舍完全没有打算放开的纤纤素手——她是故意的么？

可是那张笑脸，明明温善而无辜。

已经跟随了羽君一段时间的绿绿和翠翠站在一旁，很清楚这位“湘无双姑娘”的确是故意的——她在不满，或者说迁怒。很明显她是尽量想要跟惊涛走得近些，拉近感情，可是身后却无时无刻不跟着这个闷葫芦的黑斗篷，旁边又插着一个不知故意还是无意总是碍事的闲散王爷——她的确很不高兴。

那笑容越是温婉越是无辜，亲近温和又人畜无害，就说明她的不满已经累积得很~~多，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位“花散里的蛇头”有着相当不符合她的身份的小心眼儿。

又懒、又小心眼儿、脾气又坏，还无论何时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一副温婉贤惠的模样……翠翠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女人跟自家小姐简直一个娘生的似的。

泓香时坐得安然若定，看起来什么也感觉不到，谈笑自然。然而坐在羽君对面的惊涛却凝视着羽君的笑脸，渐渐陷入沉思……

他似乎，可以看懂那笑容后面的含义……是错觉么？明明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女人……只因为这笑容有些熟悉？但纵是同样的笑容，也未必是同样的心思……

她，毕竟是那个连杀人也不会动一下眉毛的女人。

羽君转头正迎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一顿，缓缓敛了笑容。

“倘若……你介意的是那三十一条人命和林菱儿的死，我很遗憾，但是只有这件事，我不道歉。”她是欠了惊涛，但是这些，不是她做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旁人皆是不解。惊涛微微怔住——她竟然能够看透他的心思。那一瞬间她直率的眼睛，几乎要让他相信，杀人的另有其人。

他的脑中甚至冒出了一个并非不可能的念头。

难道当真，有两个“湘无双”？

该说的说完，羽君一个变脸，转头继续跟摆渡人较劲。两人各有思量，自然都没有发觉泓香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稍稍流转，瞬间明灭。

当摆渡人终于在羽君的软泡硬磨下落座，羽君才终于消停，肯举起筷子去夹半凉的饭菜。

盏茶之后桌上依然只有三双筷子在动，摆渡人坐在那里雕像一般，泓香时狐疑的看看他，又询问似的转向羽君。

“阿舟，怎么不合口味？”

黑斗篷依然不动，羽君丢了一个“吃点东西又不会出人命”的眼神过去，顺便帮他夹了一筷子菜进碗，摆渡人才迟疑了一下，缓缓拿起碗筷。

羽君偷偷的观察着，他拿着筷子的手缠着色泽陈旧的绷带，仿佛长在了身上，看不到皮肤。夹着饭菜的筷子被缓缓送到应该是“嘴巴”的位置——他应该是有嘴巴的吧？虽然斗篷的帽子遮住他大半张脸，剩下的小半边也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到脸上的半片皮肤。

“别吃了。”

菜方入口，摆渡人突然吐出这三个字，只一顿功夫，泓香时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同一时间身后护卫变了脸色，立刻上前试毒把脉。

有毒！？

在领会这一认知之后羽君下意识看向摆渡人，惊涛则看向泓香时询问，这种时候泓香时依然不慌不忙转头看了看替自己把脉的护卫，从护卫凝重的脸色上，几乎已经可以确定。

泓香时淡淡冷笑一声，这样的场面，似是已经司空见惯。

“外面的人可以进来了，能够在本王众位护卫眼皮之下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投毒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且不知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

一串银铃儿似的笑声传来，人未现，声先到，“王爷莫怪，小女无意开罪王爷，此番前来并非有意找王爷的麻烦，只是希望王爷不要插手，乖乖呆在一边就好。”话音方落，一道红白相间的娇小身影飞进客栈，悠悠的落在一边。

竟是个笑语盈盈娇俏动人的美娇娘。

羽君看她一眼，倒是个“熟脸”，浅笑一声，“不是为王爷，那么，便是来找我了。看来倒是无双拖累了王爷。”向泓香时歉意地一欠身，转回来盯住那“老熟人”，“这么大老远寻了无双过来，怕不是什么好事吧？妤婕姑娘？”

妤婕笑着耸了耸肩，巧笑嫣然，“妤婕与姑娘不曾见过，难得无双姑娘竟然能一眼认出，实在是妤婕的荣幸，只是可惜，对于姑娘来说，可算不上‘幸’。倘若姑娘无法对臧云山庄内一事做出解释，恐怕义父的怒气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臧云山庄？惊涛转看向湘无双，这个女人，又怎么会跟山庄扯上关系？而且这个下毒的女子……妤婕那眉眼儿，那容貌，让他隐隐约约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突然升起不安。

“山庄里出什么事了？”

“山庄里出什么事了？”

惊涛话问出口，泓香时略一迟疑，不知是否应该告诉他，羽君却已经淡淡开口道：“沈苍澜被人刺杀，身中剧毒，不过现在已经无碍。”

惊涛蹙眉，“臧云山庄也算得上守卫森严，什么人……？”

羽君不看惊涛，只望着妤婕，浅笑道：“是什么人所为我们暂且不说，只是巧得很沈庄主所中的毒，正是这位任妤婕姑娘所制。”

惊涛再次看向妤婕，那娇俏眉目，越发的熟悉起来。

“无双姑娘想来是认得这位姑娘的。”

“不巧，知道些。”

“无双姑娘可知她与我大嫂……是否相识？”

羽君侧目扫他一眼，带了些赞许——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惊涛的脑筋倒是转得极快的。“怎么说呢……提到这个，我还忘记问问妤婕姑娘，任姝娴如今还好吧？”

妤婕笑眼依然，丝毫没有因为他们谈话间无视她而不满，应道：“不好，也没太坏。干爹虽然脾气不好，好歹还算是他养大的女儿。难得无双姑娘记挂，我代姐姐谢过了。只是姐姐的事情好办，这无双姑娘的事情……”

“怎么我做事情，还要向你干爹请示不成？”

“无双姑娘，我想你该知道干爹的脾气。还是说……”妤婕的眼睛扫过羽君和泓香时——还是说湘无双已经表明了立场，要与任相爷拆伙，投向王爷一边！

纵然羽君不会想那么多，她不是湘无双，做事之前没有那么多的考量。她只是一个游离在各势力之外却投身于湘无双之身的一缕幽魂。但在相爷一方看来，她无异背叛。

妤婕眼神一变，抽出一对短剑，“既然如此，湘无双你便觉悟吧！”

短剑猛地袭来，惊涛、泓香时几人早已经发现四肢木然无法提力，刀锋几乎要触到羽君之时一片黑色铺天盖地的席卷，摆渡人用斗篷挡下妤婕的攻击。

妤婕一惊，“你没有中毒！？”

摆渡人静静站在羽君身侧并未答话，然而下一刻，无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已来到妤婕身后，惊得花容失色不禁惊叫了一声，慌忙闪身。

——这个人，好厉害的轻功！好了得的身手！

湘无双身边果然是卧虎藏龙，不能小觑了她！

羽君虽然身体无力，却不禁好笑，瞧着妤婕那一副无法置信，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只有她知道摆渡人的身份，那家伙，不过是一副吓人的架势罢了。只是个渡船的，只是个来自幽冥的阴魂……

妤婕向后一跃，打了一声响哨——她来杀的是花散里的湘无双，自然不会毫无准备。那不叫过分自信，叫蠢。

瞬间数个黑衣金带打扮的刺客便夺门而入，妤婕却并未松一口气，那黑色斗篷的摆渡人如同幽灵一般如影随形，紧紧地缠住她无法逃脱。阴冷的气扑面而来，唬得妤婕和刺客的动作一顿，这刹那功夫摆渡人分神对羽君说了一声“走。”

羽君在片刻间犹豫了——她可以走，虽然身体中毒，但这身子不是她的，她可以忽略掉身体上的痛苦硬拼出去。她犹豫的是，是否应该带走惊涛。

任妤婕和刺客是冲她来的，惊涛和她在一起，危险自然会增加。但是眼前的情景，让她无法把惊涛丢在这里。她的犹豫只是一瞬间，然而她还没有得到结果，惊涛的手却先一步拉住了她，带她杀了出去。

太久的颓废，太久的自我放逐，沈惊涛几乎已经忘记了血腥的味道。冲鼻的血腥气让他想吐，胃里不停翻滚，头脑里混沌一片。他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卷入这与他无关的是非……他来不及想，只是夺下了一把刀，忍着体内毒素的作用和血腥的刺激，拉着手中女子一路拼杀。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跑了多久，血腥的气息一直环绕着，让他忍不住呕吐的冲动。于是，他吐了。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除了恶心反胃和混沌，头脑里什么也没有。

当终于吐无可吐，他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耳边似乎听到湘无双有些惊惶的声音，又似乎很远，如此遥远，与他无关。

*

宽处略从容。华水华山自不同。

旧日清贤携手恨，匆匆。只说明年甚处重。

……

似有悠远的小调传来，空旷悠长，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不知什么时候浓重的血腥味已经淡去，晕眩和恶心消失，却感到身体慢慢的摇晃，按着缓慢固定的节奏，好似飘在水面一般……

……水？

有水声，一下下，那是船桨拍动浪花的声音——

沈惊涛猛地睁开眼，入眼是厚重的篷布，木质的船身，他果然是在一条小船上，身子跟随着船身，在浪花的推动下摇晃。他低头看看自己，原本染了血的衣服已经换下了，泛白的粗布，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连身上的血迹也已经擦洗干净。

恍然间记起先前客栈里发生的事情，抬眼寻去，看到船头一位老者划着船，船甲上坐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孩童，那女子半侧着背对他，虽也是粗布衣衫，但绝代的风华和身段仍旧一眼能够看出正是湘无双，她悠然的坐在船头，跟随着那孩子正句句学着那曲小调……

宁静，安然的景象，让沈惊涛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姐姐——”孩童的声音打断了小调，她伸手指着船舱，羽君回过头来看到惊涛，悠然一笑：“你醒了。”

那一笑，宛若惊鸿。

沈惊涛不由得看得愣了，在刹那间以为逆光中看不分明的那张脸，是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子。

“看什么？”

“没什么……”这样的对话，好似有过，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也曾有偶尔的失神，静静看着羽君的笑脸。羽君记得，只是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沈苍澜，从未去想惊涛那样的目光，有着何种含义。

羽君走进船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那动作太自然，惊涛一时忘记去躲。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吐成那样，就晕倒了？”

沈惊涛摇摇头，连自己也不知原由。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

羽君笑笑，摆出个[我也不晓得]的表情，只用手一指船外船行的方向，“我们正往西南去。你不记得了，那天你拉着我冲出客栈，我们跑了很远，后来你吐得很厉害晕倒了，我只能带你就近藏起来。后来遇上了老船家，为了躲过那些刺客的搜捕，老船家把我们藏在船上，便跟着船沿江南下。”

要去哪里，对于沈惊涛来说是无所谓的。只是他不解，眼前这女子的笑容如此恬然，透出轻松和宁静，好似终于摆脱了枷锁一般，甚至隐隐有着雀跃的纯真。这种神情不该属于湘无双，那样一个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冷冽女子，怎么可能拥有这般的纯真？

它只会属于一种人……那自小被百般呵护，同时享受着自由洒脱和毫无后顾之虑的大小姐，正如……朱羽君。

“你……有时候很像一个人……”

“哦”她淡淡的应了一声，几不可闻。

“一个你不该像的人。”

沈惊涛说完，她只是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且笑，且默，许久才道：“我谁也不像，只像我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解脱了呢？从那无尽纠缠的迷茫之中……她疑惑，自己究竟是朱羽君，还是湘无双？她该作为谁而活？

最终，她却做不了朱羽君，也当不了湘无双。

她已经放下了。许是这一路的江水太过宁静而浩淼，让她的烦恼都显得如此微渺。她谁也不是，只是自己。朱羽君死了，既然做不成那个过去的自己，何苦执著，倒不如放下了，只做今日的自己。难道现在这个活着，感觉着的自己，就是虚假的么？

如今的自己，活着，只是为了沈惊涛。为了还那一份几乎无法还清的债……今世若错过，这债，便成了孽。

她的手轻轻抚上胸口，那里的伤，已经不痛了。

曾经反反复复愈合又裂，却在找到了惊涛之后，渐渐平复，几乎痊愈。她转看船外江水，才知外面如此天大地大，想来除去陆唯羽的经历，她还没有出过远门呢。

“我们到南边去看看好不好？”羽君轻声问。

我们。

惊涛略顿了顿，看看她，“无双姑娘……你不回花散里去可以么？”

“无妨的。”

“那些刺客……是来杀你的？”

“嗯。”她答得如此云淡风清倒让惊涛意外，“为何？”

“因为我不肯听某人的令，去杀沈苍澜，去害香王爷。”

惊涛一愣，“什么人？”

“我不能说。”羽君回头对他无奈一笑，“我不说，他们要杀的只是我，我若说了，会死更多的人。我现在虽然不能为花散里做什么，也不想连累了他们，让那里也一片腥风血雨。”

惊涛不再问，那些事，他也已经不想再干涉……

“只是不知道王爷怎么样了……”

“应该不用担心的吧，香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物……”想来[阿舟]也是不用担心的，“我只是有些担心翠翠和绿绿，希望王爷和阿舟能照顾到她们……”

惊涛沉默着看着她，他的确一点也不了解眼前这女子。她是这样的一个人么？若是如此，他过去究竟在厌恶她什么？那些人……还有林菱儿，真是这样一个女子所杀？

“南边……你想去哪里？”

羽君笑了，开心地向往起来，“还不知道，老船家说南边有很多偏僻地方，瑶江，满地，雅麓……风俗各异，听起来很有趣，等船靠岸后，可以慢慢去想……”

她有很多时间，只要在惊涛身边，惊涛的一生便是她的一生，不急，可以慢慢走。虽然她不爱，可是惊涛是她十九年的青梅竹马，她可以在他身边，没有局促，没有不适……没有爱，但有一份十九年来沉淀的亲情，以及不得不还的债。

*

“惊涛。”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唤他[沈公子]？

沈惊涛没能想起来，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

“你说，我们会不会碰上海贼？”

沈惊涛忍不住笑，这里不是海，是江。那该叫什么？[江贼]？就算有，他们瞎了眼会看上这艘小破渔船么？

他们坐在船甲上，看那个孩童缠着老船家唱船歌，宽处略从容。华水华山自不同。旧日清贤携手恨，匆匆。只说明年甚处重……迎面微风带着水面重重的潮气，若能就此忘断前缘，也算是逍遥人生。

“年轻人，可要喝杯酒么？”老船家笑问，大江大水，倒是喝酒的好风情。

羽君心中一紧，有些担忧的看向惊涛。他注意到羽君目光，心里有些讽刺，也有些笑叹世事弄人——谁曾想到，他竟会有被“湘无双”担忧的一天？

苦笑一下，道：“不了，江面总比不得地上，若醉了，总是不好。”

他已然不懂得喝酒不醉的方法，酒，之于他，只是用来醉。

原来，如今自己也只是个寻常的酒鬼。无法不喝，无法不醉，但是面前女子的目光，却让他莫名的甘愿放弃一醉。

片刻宁静，突然惊涛脸色一变，忽地弯下了身来，胃中一阵恶心。

“惊涛！？”羽君匆忙扶住，他只是苍白着脸色，摆摆手，“我没事……”可是忍不住胃中的翻滚，探出船沿一阵呕吐。

“惊涛……”

“有血腥气……”

羽君一怔，这才注意到风中吹来的细微腥气，变得渐渐浓重。

水面上远远飘来一物，心中已有所觉，飘到跟前，看到残缺尸体泡在水中，大量的血染红了四周水面……惊涛拼命压着呕吐冲动，一见到那殷红江水中的尸体，却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羽君顾不得看那尸体，疑惑的望着惊涛。

先前从客栈逃脱，他也是在砍伤了刺客，染得一身鲜血后开始呕吐……他几时起变成了这样？羽君心中微痛，沈惊涛十五岁便行走江湖，少年侠士，沉静如玉，这么多年风雨里走过来，如今哪里还有当初的模样？

见不得血腥，见不得死人……

心中清明，他的英明，他的江湖生涯，恐怕彻底的断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老船家远远望了一眼，又看看水里的尸体，“怕是前面有船遇了水匪，我们还是先掉头避一避吧。”

真有那么巧……羽君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传说中的“乌鸦嘴”。她看了惊涛一眼，对方只是靠在船篷边竭力的不去看水里，调整着呼吸让自己尽量不去注意四周的血腥味，丝毫没有表示意见。

所谓匪，纵然人多，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若然在过去，惊涛定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吧……如今的他只是沉默着，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由着船家掉头。

羽君在他身边安静的坐下来，原本平复的胸口丝丝抽痛，仿佛在此刻提醒着她，这都是她的孽，她的债……

“你……为什么一副想哭的表情？”惊涛不知何时转头看着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拨开她额上的头发，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羽君没有说话，她静静的与惊涛对视——那双眼睛，依然如记忆中一般深沉如渊，却有着过去所没有的浑浊。

沈惊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只是不想看到眼前女子这般的表情，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伸了手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中，他能够感觉到她抓紧自己衣衫的素手，心中莫名的一阵纠拧，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近在咫尺，却想不起来。

船身突然剧烈的摇晃，两人蓦地分开，看向船后——一艘快船正向这个方向驶来，几乎已经要直冲小船而来却丝毫没有掉转的打算。船上传来的戏笑声让他们知道，水匪们纵然不会看中一艘显不值钱小船，但这不会影响他们在归程[顺便]撞翻一艘小船看看乐子的兴趣。

若是在别处，羽君纵然知道自己武功不济，也是会尽量想办法的。何况如今这身体是湘无双的，她的内功修为自然不是过去的自己可以比。然而这里不是别处，而是水面上。

行在水上，本来就缺少在陆地的踏实和安全感，如今小船在剧烈的摇动中，更是无处着力，羽君只能略显张慌的看向惊涛。

眼见着大船就要撞上，惊涛忍着催人欲吐的血腥味，蹙眉思索着，一只手拉住羽君向老船家喊道：“老伯，弃船！他们无非是想要撞毁小船，留在船上太危险！”

弃船？

羽君看着惊涛，见死不救也就罢了，如今人家惹到头上来了，也只是弃船吗？

老船家奋力的划着，回道：“老头子我还能坚持一会儿，您带着这姑娘快走才是要紧，我小孙儿水性好，你们快跟着他跳！”

沈惊涛看了一眼羽君，知道老船家说的没错——那群水匪不过是撞了小船找个乐子，未必会费力来追赶他们。但是倘若被他们看到了羽君……以湘无双的倾城之姿，恐怕不那么容易走脱。

船家孙儿已经听了话先一步跳下水，他二话不说拉着羽君就跟着跳了下去。

水匪的船轰隆一声撞上了小船，老船家千钧一发跳了下来，小船不堪重创四分五裂。

船上笑声越发放肆，羽君纵然气愤，无奈水性不佳只能牢牢扒住惊涛干搓火儿。然而没等他们游开几尺，那船竟然掉了头，向他们驶过来——巨大的水流席卷着，几乎要他们葬身船底……

她只看见，一袭黑色仿佛从水底升起，将她包裹。

*

去年今夜，同醉月明花树下。

此夜江边，月暗长堤柳暗船。

故人何处，带我离愁江外去。

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

那不应景的小曲儿悠悠然然的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沈惊涛知道自己似乎昏迷了一段时间，却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已是黑夜，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微微摇晃的床上，床很宽敞，但那规律的摇动让他知道，他仍旧在水面上。

陌生的房间，算不得很舒适，但也用具齐全。只是整个房间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他急忙下床，不见“湘无双”。

走出房间，一个人也没有见到，他只能循着歌声去找，歌声算是很美的，本应是带着淡淡忧愁的小调，只是被这女子唱起来，略显生硬，失了点惆怅的韵味。

上了甲板，他一眼认出这正是那艘撞了他们的水匪船，月光下一身异服的女子背对他坐着，感觉到有人靠近，回过头来，灿然一笑。

“你醒了。这是你们中土的小曲儿，我唱得怎么样？”

“你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你们中土人口中的蛮夷喽。”她这话是笑着说的，晶晶亮的眼睛盯着惊涛，惊涛却没笑，也没有表露出情绪。

她该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女子笑得更加灿烂，“你们中土人很多都讨厌蛮夷呢，但是你一点也没有显出厌恶的样子，我越来越喜欢你呢。”

惊涛感到跟这个女人无法沟通，明白问道：“你也是水匪？”

“是吧，我阿爹和哥哥们都是，那么我也算吧。”

“和我一起的人呢？”

“不知道，我只捞了你一个上来。旁人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又为什么要把我救上来？”很显然他并非被[抓]来，否则也不会让他睡在房间，无人看管。

女子放下手中的琴靠过来，绕着他左右看看，“因为你张得好看。我们这里的男人都没有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喜欢。”

惊涛感到有点无力，原本这样的问题只需要担心湘无双，结果倒是他遇上了，这不是有些颠倒吗。

湘无双究竟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得救？如今他在这贼船上，没有她的消息，倒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他竟然在担心。

以为自己就算不那么厌恶，也不会太在意那女子。然而当他发觉时，他已经在担心……正如客栈里她被刺杀时，当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出了手。

“你当真没有见过和我在一起的人？”

“都说过我没注意过了，不知道。你这么在意……你那同伴，是女的？美人？很漂亮？比我还漂亮？”女子步步追问步步紧逼，一双大眼睛比月光还亮，惊涛无法回答只能步步后退——果然跟她无法沟通。

清晨里羽君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伫立床头的黑影，那么黑，好似清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也丝毫没有办法照射到他的身上。她在醒来时短暂的茫然过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需要跟阿舟好好谈谈，虽然她知道他是在保护她，但是这个样子很容易吓到人的。

尤其是一个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柔弱女子。

当然，如果醒来的时候见不到阿舟，她同样会害怕，所以，阿舟就站在她醒来第二眼能看到的地方好了。

她倒是没来得及跟阿舟谈，门外先有人开了口。

“湘姑娘可起来了？”

这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真不知道讲究。

阿舟不答话，羽君只好自己应道：“有事么？”

“大哥吩咐给湘姑娘拿套衣裳，这个……”话说了一半那汉子大约自己也觉得不太好，衣裳在他手上，他不好进屋，那姑娘不好出来，怎么拿？就说大哥不该叫他来送……

羽君看看自己身上的亵衣，看看那件昨日被血水泡得斑驳潮湿的衣裙，只好把目光投向阿舟。

阿舟收到，迈步走向门边，他的手碰都没碰门边儿，门呼啦一声打开，门外的人猛地一见黑漆漆一个高瘦人影，吓得退了一步——

这个人——这个人几时进了房间的！？

他明明被安排在别处，昨夜里整晚都有人盯着这屋子，这人怎么进来的！？

那人还愣着，阿舟已经伸手从他手中拿过衣服，也不说话，只点点头表示谢过，回身，门又呼啦一声关闭。

这回那人可是看得清楚，阿舟转身时两手没去关门，那门就自己关了。

他想起昨个船上人说的话，打了个寒颤，急忙去向大哥回命。

羽君从阿舟那儿接过衣服，谢过了，等阿舟走开两步转了身去就开始穿衣服。身上仍旧有些乏而无力，想来如今虽然一路往南走气候暖些，毕竟还是冬天，跳进水里冻那么一下，也不知有没有着凉。

穿好了身上的衣服，见还剩下了一条头巾和叮叮当当的饰物。这船上似乎大半是絤罗人，也有些当地的多为底下人。这服饰自然也是絤罗的，记得以前常听沈二伯讲些各地见闻，也对絤罗女子的服饰很感兴趣，长长的头巾缀着叮当的薄薄银片，腰上有精致的流苏，一直想让沈二伯出门时带一套回来。只是没想到倒在今日这种情景下穿上了这身衣服。

虽然无心打扮，也知道现如今她是不得不装腔作势的，便一件件挂在了身上。

紫色的衣衫，银色的流苏，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跟紫色很有缘分……

衣服上依稀有着女子的香味，香气奔放而直接，想来这衣服的主人，是个颇为爽朗的女子。

衣服才刚穿好敲门声又响，依然是方才那男人，这次没等羽君回答就直接道：“湘姑娘，大哥想请你过去一道用餐。”

羽君的眉毛挑了挑，难道她在这里还要负责陪吃饭？考虑了一下是否有这个必要以及自身形势，回道：“知道了。”

谁让她寄人篱下，尤其，还是寄水匪篱下。

没错，湘无双就在这艘船上，这是沈惊涛打死也想不到的。

纱罗那两个“不知道”让他从一开始就否定了这个可能，但是，纱罗只说她“没注意过”。通常当她的眼睛盯上一个事物的时候，她是看不到其他东西的。而现在她的眼里装了沈惊涛，谁管船上多没多一个外人，尤其是女人。

*

船上多了一个女人，并不稀奇。

稀奇的却是这个女人的身份。

不知情的兄弟，所知道的就是：弟兄们劫了一票肥的，心情正爽，寻个小渔船找找乐子，撞翻了船竟发现这么个大美人，理所当然的捞了上来。

但是，这个女人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若是寻常劫上船的女子，为何无人敢碰，还被大哥当了贵客菩萨一般供起来？

于是，当日在场的人，又有了另一种说法：那女人不是被捞上船，而是自己上了船的。

那日小船被撞翻之前众人眼见着一男一女并一小孩跳下了船，最后是划船的老人。然而当船驶向他们，那一男一女被水流卷下去之后，水底竟然升起一大片阴影，阴涔涔的冒着寒气，转眼一股水柱涌起，一道黑影托着那美貌姑娘，竟然托出水面鬼魅般跃到了船上。当下船上的絤罗人便颇为畏惧，恭恭敬敬的恭下了身去。

羽君被奉为上宾之后才知道，船上的人是把阿舟当成了“满巫”。满地的巫师长久以来都是蛮夷地区即敬畏又恐怖的存在，而在絤罗，则有少数满地迁徙而来的巫师，当地人称其“满巫”。长久的融合，使絤罗人对于满巫有着特别的敬畏。

阿舟的诡异和神秘使船上的人将他当作满巫，而他对于羽君保护的态度又有着羽君仿佛是他的主人一般，足够羽君在这些人的敬畏和怀疑之间把握着自己的态度，作威作福。

她懂得该如何故作姿态，摆高自己的身价以壮声势，好让自己在这如履薄冰步步危险的境地中继续走下去。

一路走过，船上的絤罗人看到她无一不是稍稍低下头，却用眼角疑虑的偷偷瞥着。羽君很确信如果没有阿舟站在身后，他们的目光会更加放肆。无论如何表面上他们的态度还是恭敬的，只有一人。

那个被叫做大哥的男人，安然坐在桌旁等着羽君到来，絤罗装扮，微敞的衣领里能够看到胸前道道疤痕，他的脸上虽然在笑，目光却好似一只潜伏的野兽，不知何时会露了本性出来。

“湘姑娘。”他略一点头，目光在羽君身上流转，带了一分惊叹几分评估。“看来这衣服的颜色不太适合姑娘，如今行在水上毕竟不那么方便，还请姑娘将就一时。”

“哪里。”羽君一张脸笑得优雅从容绝代风华，一个字：装。“无双寄宿贵船已是叨扰，哪里谈得上将就不将就。”在那个大哥的招呼下她仪态万千的往那里一坐，衬上身后静静站立让人不容忽视的阿舟，怎么看都是一个深藏不漏。

他们两人在同一艘船上，却是另一种咫尺天涯，相隔不过一条过道，一层船板，却不曾相见。

一个，被个豪爽莫名的异族女人当了情夫来养，几乎寸步不离。一个名为贵客，却时时都有人在监视看守，立场脆若薄冰。

只是，难得她竟然在这薄冰之上还能如鱼得水，一边儿在限度之内指使着跟班儿守卫们，一边儿就找着了背地里祸害臧云山庄十九年的感觉。

“湘姑娘……是中原人，想必很擅长中原的乐曲了。”

羽君明眸微转，从手中的杯子转向这些水匪口中的大哥雅布——只有这个人，真让人郁闷。凤眼微眯，便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容，“不敢说擅长，只是略通一二。怎么您对中原乐曲也有兴趣么？”

“原是家里小妹对这些很是喜欢，常常习来，听得久了便觉得有些意思。”

“即是船长有兴趣，不妨让无双奏一曲，只当个消遣吧……”

她可不就是个消遣么？这个混蛋男人，明明就是打算让她奏曲，却是不提。言语间都是客气和恭敬，眼神神情却又放肆。

羽君微笑着与他对视，彼此好似都在试探。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站在羽君身后的阿舟，他在试探着底线……羽君的，或者阿舟的。身为一个纤罗人他不会轻易去惹一个“满巫”，但是对于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他却要知道对于“满巫”来说她又在一个什么位置。

阿舟依然沉默并无反应，好似只要不涉及到羽君的安危，他是一概不予理会的。至于羽君，更是毫不在意，拿过别人递来的琴，试了试音。

若然在过去还活着的时候，对于这种人，她大约是理都不想理吧……似乎如今的自己也被陆唯羽所影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手指划过琴弦，如水的声音冰凉而剔透。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泪珠阁定空相觑。

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如今已是愁无数。

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声音在整个船上飘荡，对于船上听惯了沙萝那温婉不足热情过剩的歌的人，纵然是偷懒不肯特意在乐曲上下功夫的羽君的歌声，也足以天籁。

羽君会的歌，就只有那么几首而已。她精挑细选，风格各异，但无一不是天籁仙音，这便是取巧之道。

反反复复，都是那几首。

甲板上的沈惊涛心中一黯，熟悉的调子让他恍然回到从前……回不到的从前。

静默，听到一曲终了，心中百般纠结。

没想到这蛮夷的水匪船上也有中原的歌女。

然而当第二曲响起，沈惊涛已经微微变了脸色，攥着拳让自己听下去……

熟悉的歌，一曲只是偶然，两曲若是巧合，那么……这世上有一种巧合，可以让两个完全无关的人，挑选的同样的曲子，首首相同。

“喂，你怎么了？”沙萝仰着头凑过来，仔细打量着他。

“唱歌的是什么人？”

“没什么，寻常歌女罢了。”心里暗暗把大哥骂了一回，这两个人当初就是一条船上被撞的，想来也认得。说好了这个给她，不让他们两人见面，大哥这般张扬又是歌又是曲儿的，怕人家听不出来啊？

“我要见她。”

“不行！”沙萝横眉竖眼的往他眼前一拦，惊涛看也未看她，闪身越过便向内仓走去。沙萝一时怔住，这两天只见这俊美男子寂寥模样，料不到他还有如此身手。如此，越发得不能放过他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给我拦住！”

闲散的船员立刻围过来，一身蛮力也让渐渐荒废了功夫的惊涛有些吃力，然而不见血，终究他们不是惊涛的对手。

如此动了干戈，嘈杂声传入内仓，羽君停了琴，淡淡笑问：“船上可是出了什么麻烦？”

“无妨的，不过是底下人小打小闹。”雅布看似不在意地说着，然而细听了那声响，不易察觉的微微蹙眉，起身走出去，随手关紧了门。

“你们在做什么。”

淡淡的语气听来却不怒自威，水手们立刻安静下来，沙萝一见，便冲过来，“哥——”

“你又在闹什么？”雅布蹙眉瞧着她，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知道又是她在瞎折腾。沙萝作了个“嘘声”的手势，朝门里看了一眼，把雅布拉过一边。雅布自然懂得她的心思，瞥了沈惊涛一眼，对沙萝警告道：“原先就是你非闹腾着不让他知道里面那个，你要是再看不住他，弄这么大响动出来，藏不住人我可不管。”

雅布正欲转身回去，沈惊涛已经甩脱身边船员走来，“这位想必就是船主。”

雅布回头，点点头，细打量他一眼。没直接叫他水贼头子就不容易了，这种时候还能维持风度，这个人是度量太好还是太知时务。

或者，只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软骨头。

房间内雅布刚一出去，羽君便露了不耐烦的面目，懒踏踏的往椅子上一歪，寻思着船在水上跑也跑不了，看来只能跟着船上岸。只是这一上岸，恐怕就是贼窝。

软软的叹了气，“阿舟，你救人也不救彻底一点，倒救到贼船上来了……”

阿舟阴冷沙哑的声音响起，“附近只有这艘船可以落脚。”

是哦，怎么着都是性命优先……

“只是不知道惊涛如今在哪里，若能逃出去，也不知怎么找他……”

阿舟缠着绷带的枯瘦手突然按上她的肩膀，吓得羽君住了嘴，“怎，怎么？”阿舟不知道自己的手跟鬼爪似的很冷很吓人吗？压低了声音问：“是那个雅布回来了吗？”

阿舟轻微的摇头，吐出三个字：“沈惊涛。”

“什么？”

“他的气息在这附近。”

“附近？”羽君真个见鬼的表情，这附近都是水，他变了水鬼不成？水贼没理由会让来历不明的小船靠近，那么……他是在船上？

羽君愕然了一回，脑中不断联想，自己是因为阿舟的存在让船上的人误会，不敢招惹她，那惊涛呢？不会变了阶下囚……关牢房？挨鞭子？辣椒水？老虎凳？等等，老虎凳是啥？（这种东西显然是从唯羽的记忆里得来的，羽君哪里见识过。）还是做了奴隶，擦船板，做苦力……万一，成了性奴隶……不知道这船上的水贼中有没有人爱好那一口……

（你可以8要想了么？马赛克处理中。。。）

船上有一个“湘无双”和一个沈惊涛。如果雅布沙萝兄妹一人分一个，倒是“公平”……

——如果。

雅布转回身，靠近两步，上下打量着沈惊涛……

如玉般阴凉清润的男子，纵然在幽深的黑瞳中显出些许疲惫和落拓的污浊，却好似美玉蒙尘，让人不禁想要去拂清，一探真身。

沙萝说得没错，[他长得好看]纤罗男子多豪迈粗放，没有他这般[好看]的类型。

美玉和石头，两者差距一目了然。

雅布唇角微勾，一旁的沙萝忽地挡在他面前，野猫一般张牙舞爪低声警告：“说好了一人一个！他是我看中的，少打他的主意！”

两人的对话惊涛似乎听到了，却又不真切，并不了解含义。

雅布只是看看沙萝，又抬眉扫了惊涛一眼，“恐怕……他不是你能压得住的人。到时候，自己抓不住，就别怪别人伸手。”雅布说完就走，对身后沙萝的抗议视而不见。

船舱外的惊涛并未确切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船舱内的羽君更是只字未闻，正兀自天马行空的想象并担忧着惊涛的处境。

她的担忧，倒没白费。

返身回来的雅布似有了心思，小心的遮掩在如常的应付之间。羽君也在谈笑间细细瞧着他，眉目粗狂，线条硬朗，却不失英俊，称得上一个美男子。只是敞开的衣领间窥视到的一道道狰狞疤痕，凭添了些霸气，时刻提醒着旁人他究竟是一个蛮夷之人。

羽君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野狼般的眼瞳里有探究，有赞赏，有戒备，然而没有情欲。至少看着她的时候没有，这一切都让她知道，自己在一定范围内是安全的。

她得想办法找到惊涛……如果，他在这艘船上。

惊涛终究没能得见那位歌者，雅布临走吩咐了几个时常跟随他的弟兄，帮沙萝将他带回自己的房间。这几人身手显然与那些闲散船员大为不同，几个月来惊涛的身子早已经被酒掏空，不是对手。

他与羽君似乎被调了个个，羽君终于可以不被限制于内舱被允许随意在甲板上走动，而他却被软禁了起来。

他方被关进去，沙萝便跟了进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好似生怕他再跑了出去。这么一闹，惊涛纵是对那歌女心存疑惑也无心再去探查，只感到些许疲累，无奈的轻叹一声。蛮夷的女子当真与中原太过不同，就是江湖儿女，也没有她这般的豪放直白。

见着惊涛不看她，沙萝上前一步站在他眼前，“喂，你干吗不看我？干吗不喜欢我？你心里有人了是不是？”

惊涛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要攥起拳，却又放开，只淡淡扫了沙萝一眼，那一眼，却是死水无澜。

“是。”

“她比我好吗？”

“她不见得比谁好，但是没有人比她好。”

“什么又好又不好的我绕不明白！你是我捞上来的，就是我的！”

沈惊涛听着这话，只觉得好笑，果然是匪船上的人……与她说下去，只是白费口舌。他不再理睬，沙萝气急的看着眼前的人，不论她再说什么也只是一脸疲累的顾自出神，明明他就在眼前，却好似千里之外的疏离。

美人如玉，他却是一块阴凉的寒玉，捂不热的。

沙萝虽不是什么好出身，却也是从小被阿爹和哥哥们宠着，在贼窝里也是刁蛮成性的小公主，谁敢惹着她？如今碰上这么个烧不烂煮不烂的，气得一跺脚摔门出去，派人看牢了，禁止他踏出房间一步。

纵然……他已不在意人生何处，四处浪迹，到哪里都无所谓，那也绝不是说他也不在意被人如此禁锢。他该如何做？这里是水上，纵是拼上性命杀了出去，也走不掉。还是等上了岸再走……若能留下一条命，也好去确认一下湘无双是否性命无忧……

想到杀人，却短暂的晕眩，感到一阵恶心……

他自嘲的笑了笑，如今自己这般，还说什么逃走，恐怕连这间房间的门也出不去。如此想着，有人端了饭菜进来，也无心下咽。直放着慢慢变冷，又被撤了回去。

不久门外响起雅布的声音，“你们都下去。”

“可是大哥，沙萝她……”

“你们还知道谁是大哥？”

门口看守的人没了声音，乖乖开门。

惊涛看也没有看他，走了妹妹又来哥哥，对于这些蛮横霸道，杀人如麻的匪类，他无法苟同。雅布却也不介意，进门之后就站在门口，双手环胸打量着他……

好个玉雕一般漂亮的人儿……

他走近，竟一只手勾起了惊涛的下巴。

“你做什么？！”惊涛甩开那只手，看着这个失礼的蛮夷。雅布嘴角微挑，收了手，缓缓问道：“听说你不肯吃东西……？”

惊涛微微蹙眉，他吃不吃东西，几时轮到这个水贼头子来担心了。

“不吃东西对身体可不好，纤罗人讲究的是健康红润的美，你看来却有些苍白了。”

“不劳关心，这与你却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看起来你也像个练家子，如今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弄得成了个软脚虾，若被人欺负了也没有力气反抗……你这眼神，是不相信会被人欺负？这船上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善类，说不定偏偏有人喜欢欺负你这样的……例如……我？”话音一落他一步迈近，拉住惊涛的手臂反剪身后，一把推到船壁上，将头低下靠近惊涛的脖颈——“不信么？”

“你……！！”惊涛奋力一挣，却挣脱不开。雅布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几乎将脸埋进惊涛颈间。

——停！停！！你给我打住！！！

突然半根拖把棍子横飞而来，正中雅布后脑勺，他转头，看见房门大开，门口却空无一人。正要再转头，一声尖叫伴随碗盘破碎的脆响，沙萝端着热过的饭菜出现在门口，已经都孝敬了地板，一只手指着雅布，“你……你！！”已然是气得脸红发抖。

“大哥你在做什么！？”

雅布给了她一个[在干什么你自己不会看？]的眼神，放开惊涛，耳边风声一紧，惊涛的拳已经反击回来，他偏开身子，没有完全躲过挨了半拳，两人还没有再交手，沙萝大喝一声“你！出去！！”直接扯住雅布的胳膊把他推出门。

“好，好，我走。”雅布转瞬换了张脸，半推半就，走到门口却没有忘记方才那半根拖把棍子，问：“那是你扔的？”

“扔你个大头鬼！”沙萝气急了干脆拾起棍子冲他扔了过去，雅布眼疾手快关了门，棍子重重撞在门板上。

门板关闭的瞬间，雅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半根棍子不是沙萝扔的。

不是她，这船上还会有谁？

*

羽君发誓，她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当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才知道事实的可怕远不是想象中那样简单……

男人，竟然真的会对男人……她仅仅从陆唯羽的记忆中窥探到那种叫做“基佬”的生物，以及过去零星听说的“断袖”的变态，却从来没有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偏偏还是惊涛。

她轻手轻脚的回了房间，有些担心方才因为一时情急丢出去的半根拖把棍子会让雅布对她起了疑心。

阿舟没在房间里，他似乎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边，更多的时候他会消失不见，只在需要他的时候，才像从空气里泞生出来一般出现在身后。他是个鬼，羽君不奇怪。只是有着疑问，他是个摆渡人不是闲人，可以这样时常陪伴着她，不去做自己的事情吗？他该不会是为了自己才……

“阿舟，阿舟？”

屋里的突然起了一阵风，变浓变黑，直至凝缩成人形。羽君每一次看着，都觉得是对心脏和承受力的挑战。同时她也知道在这里时不时会有人偷偷监视她，阿舟的这种诡异风格，无疑也是很好的威慑。

“阿舟，你回……‘下面’去了吗？”

“不是，只是休息。”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回答。他虽然不是惧怕阳光，也是很讨厌在白天出来太久的。

“你不用回去做事么？”

“回不去。”

“呃？”

“我本是孽债缠身无法离开冥川河边的，是月老将我带出来，如今他不在，我一个人无法往返两界。”

默……竟然是这个理由，亏她还稍稍感动了一回。

“阿舟，出了些事情，我一时说不清，但是这船不能呆了，有没有办法离开？”

阿舟片刻沉默，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反问：“沈惊涛？”羽君郁闷的点了下头，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阿舟说道：“他的既定姻缘已断，红线无主，这种情况下会出现的两种结果，一是孑身无缘孤独一生，与旁人注定萍水相逢却无瓜葛；二则……招姻引缘，身边桃运不断却扰乱了旁人命数——沈惊涛显然属于后者。”

羽君的嘴角抽了抽，哼哼唧唧怪笑了一下，敢情沈惊涛现在就是个招蜂引蝶的大蜜糖，难怪连圣月都肯出面。结果她不光得陪着他的后半辈子，还得时刻堤防这块大蜜糖被虫啃被蜂舔被蚁偷……就算是她欠了债，也不用丢个这么艰巨的任务给她吧？

“那我们……有办法逃么？”

阿舟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窗外，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艘船……一直在向南行。”

“……？”谁跟他说这个……

“通常水匪船打劫之后都会返回据地，回航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但是我们已经在船上行驶了太久……”

羽君一怔，她的确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以江湖经验来说她还很不足。的确……没有水贼会跑到需要航行两三天的地方去打猎，那么打劫了猎物，不回贼窝，这是要去哪里？她看向阿舟寻求答案，阿舟沉默片刻，继续道：“看船行的方向，还有纤罗的习俗……这艘船，恐怕是驶回纤罗。如果不靠岸，我没办法带你们两个离开。”

默……再默……她的确是有过打算和惊涛一起去南方异族四处看看，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搭这艘‘便船’。

既然阿舟能够注意到这一点，沈惊涛没理由会注意不到。

他原本也发觉了这艘船已经行驶了太长时间，只是他有些“无所谓”。因为逃不了，认为自己逃不了，那么这艘船要去哪里对于他来说知道或者不知道就没有什么不同。

如今的沈惊涛早已不是过去那个俊美如玉意气风发的少侠，他只想混混沌沌将这辈子混过去，借此逃避心底无尽的空洞……如果，湘无双没有出现，她和王爷没有找到他，他便可以继续平静的过下去，没有过去，无人相识，继续过他死水一般寂静的生活。

为什么她一出现，就要卷起这么多是非？

或者应该说，那些无尽的是非从来就在那里，而湘无双就在所有是非的中间，她不过是将他也带了进去。

他曾经厌恶湘无双，厌恶而非憎恨。然而走近了才发现，她全然不似给人印象中那般……她也是希望能够摆脱一切是非的，想起已经答应过她要一起去南方异族，却不知道做不做得到了。

他得离开，不在意随波逐流不等于不介意被当作禁脔。他如今几乎是个废人，要斗过雅布那些手下完全不可能，那倒不如索性……

他的脑中浮现那一场大火，毁灭了一切……这样倒也不错，能够和羽君同样归宿，顺便也算除去一害。只是不知阴曹地府里，还能否相见？

既然有了打算，他就要尽快动手，这艘船顺流顺风并且全速行驶，倘若靠近了岸边，以他的水性逃不过这些船员，唯有在水中央将船付之一炬，谁也走不了。

深夜里他潜出房间，这些水匪本就是乌合之众，除去雅布身边的几个人，其他不过尔尔，纵然是加强了对他的看守，那些人深夜疲惫，又看他没有多大危险，早靠着墙边打着瞌睡。

他去厨房找到油和酒，黑夜里他的脸沉浸在阴暗中，眼神幽深混浊，一丝苦涩慢慢浮起。

这个世上他已没有牵挂。羽君不在了，臧云山庄有大哥和孟荷支撑，苦苦缠着他照顾他的林菱儿也死了，至于湘无双……他们应该是没有瓜葛，为何自己还会在意，那一时随兴答应下来的相伴同游……

半夜里火光从船上直冲而起，映亮了半边江面。船上的人匆匆而起急忙救火，看到的，是烈火中沈惊涛死灰一般的眸子，火光明灭。

他已经活了很久了……

在羽君死去之后，他独自一个人，活了太久……那一日他不知究竟是何种力量作祟让所有救火的人竟然踏不进后院一步，让他眼睁睁看着昔日熟悉的楼阁院落付之一炬，而那院中，有着他深爱的女人。

时间若能就此回到那一天，他本应冲进那场大火里，或者救出羽君，或者让他陪伴着她，一同化为灰烬。只是不该留他一人，独活至此。

急忙赶到的雅布看着站立火中的沈惊涛，眼中的愤怒比火焰更炽烈，而沙萝惊叫着，“快！去救人！把他给我拉出来！！”

只是船上无人敢上前一步，火焰渐渐包围沈惊涛，几乎已经可以感觉到火焰燎烧着皮肤的温度，他看着火焰之外的人，淡然一笑。

既已无牵挂，便拉了这一船匪类，同葬江底……这就是一个废人所能做的事了吧……

他可以坦然的……就此结束了罢……惊涛平静的闭上眼睛，却在最后一瞬间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蓦地睁开眼——湘无双！

她仅仅披了一件单衣，远远的想要靠近却被人拦了下来，黑夜中，她惊恐而又焦急的表情，惊涛从不知道一个人在这种时候也可以这么美————她怎么会在船上！？

他的心蓦然提起，然而火势已猛他此刻就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顿时乱了方寸——她不该在船上！她怎么能在船上！？自己亲手点燃的这一场火，难道要连她也拖累下来——

这一瞬间一股阴风猛烈扑面而来，冲开了火焰，身体在灼热与阴冷的冲击下失去了意识……

一道黑影冲入火中，将沈惊涛凌空托起，飞出火海。

*

悠悠的江水不断向南，载着一艘破烂的贼船不断远行……

这船，真的很破烂。

羽君事不关己的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黑漆漆的船板，冲对面的脸色铁青的雅布问：“你当真不肯放人？”

雅布起身欺近，双手撑在羽君两边椅子扶手，磨着牙反问：“你觉得……他把我的船少成这副样子，我能轻易放过他？”他那模样，何止是不放过惊涛，恐怕羽君也要负上连带责任。

羽君笑，笑得悠然恬淡，这事怪谁呢？谁让这个死‘基佬’瞒着不让他们两个见面，早让惊涛知道她在船上，能出这事儿？

如今这艘船烧得破破烂烂，没沉下去还真不容易。

虽说发生了这种事，羽君却更加的有恃无恐。那一晚阿舟冲入火中将惊涛腾空托起，又卷起江水扑灭大火，这种非人类的力量无疑震慑了全船的人，让他们连最后一丝怀疑也打消，完完全全把阿舟当作一个恐怖大魔王，只差没有点上香火供起来——也只有羽君知道阿舟不过是样子唬人，他那些力量勉强救人还可以，哪里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也不知她能不能仗着这只纸老虎到她逃出去。

雅布忿忿的看着羽君，却终究没能把她怎么样，明明看着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却只要受到了威胁，那“满巫”便像影子一样出现在她身后。

反正就快要上岸，只要回到纤罗，不信其他的满巫就没人能制得了他们。

羽君从那天夜里之后就没能见到惊涛，虽然碍着阿舟的存在，她也向雅布稍加压力不许他动惊涛，仍旧不知道惊涛如今的情况如何。

这艘船的底舱之中已然被整理出一间小屋，重重枷锁之后，惊涛躺在简单的木板床上，昏昏沉沉，醒来又睡去，已经混淆了现实和梦境……

开锁声传入梦中，有人开了门，走近床边，沙萝犹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这不还没醒么？这药……”

“大哥既然说了每日一碗……还是……”

“……喝多了不会伤了脑子么……”

“……闯了那么大祸……万一药力过了他醒过来……”

是什么人在说话……很吵……

远处一个穿着素色罗裙的小女孩笑着坐在半掩的窗户后面对他招手——秀气的眉眼儿稚气十足，却已经透出美人的雏形……

他在原地怔了许久，突然心酸。他记得，那是儿时的羽君……这身衣裳，这个场景，正是十多年前羽君突然间由那个根在他们身后四处玩耍的顽皮丫头变成了小小淑女的那一天……

她不再跟他们出去玩，只躲在窗户里出着鬼主意……她掩嘴笑着，眉眼儿弯弯，冲惊涛招手……那一日，是惊涛第一次发现原来羽君长得这么好看，这么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那天之前，她明明还是个轻装打扮的疯丫头，为什么女孩子这么奇怪，一夜之间，便可以成了妖精，摇身一变。

他慢慢挪着步子，怕惊碎这个梦……

然而羽君一直在那儿，一个回眸，便长大成人，风华绝代。

他走近了，可是那个女子哪里是羽君？羽君是美的，可以婉若惊鸿，却并非如此绝代的风华……

这般的身姿，气势与容貌，他此生只见过一个……

只有那个女人，湘无双。

——他的羽君在哪儿！？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要醒来，却有滚热的药汁流入咽喉，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再次入睡……

他寻找过一个又一个梦境，几乎以为自己就此陷入这个连绵无尽的梦境中不再醒来，却终于在寻找了太久之后，睁开了眼。

陌生的房间，平稳的床铺，没有水面上的摇晃和波浪的声音，让他知道，他此刻已经身在陆地。

他在梦里已经太久，头脑还有些昏沉，他想要起来，身体刚离开床铺，却听到锁链的碰撞声。低头，自己的手脚上锁着粗壮的铁索，虽然早已经料到自己放火烧船，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他……

他打量着，似乎身处一个帐篷包之中，包外传来人声和牛马声。

他大约知道水路走往纤罗，上岸后会路经部分游牧族和杂居的民族，看来他们上岸后正歇脚于此。他扯动铁索，发现长度只够在床铺附近活动，完全到达不了门口，看来这一次水匪们防他倒是防了一个彻底。

他正在低头研究着锁链，看看有无挣脱逃走的机会，听到外面远远的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

“你们究竟让不让我去见他？没有人带路是吗？我自己去！”

远处的一个帐篷包厚厚的帘子一动，便从里边钻出个女子，一身白色纤罗装扮，衬着三彩素色的腰带和领边，白纱头巾上缀着金色流苏，腰间和手腕是同样串串金色的圆珠流苏，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叮当。

四周走动的人看到这掀帘出来的女子，都微微怔然。

他们这辈子，大约不会见到比这更美的女子。冷若冰霜和艳若桃李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词同时呈现在她身上，白色的绫罗包裹着她，宛若一尊至精至美的冰雕，纵有无限风华却如此冷艳，不容人接近。

这里就算是再孤陋的人，也听说过她。就算没听说过她，也听说过她身后那个不见真面目，不苟言笑寸步不离跟随着她的“满巫”。

一个高深莫测的满巫，竟然被一个女人收服，这还是闻所未闻。

那一行“跑船”的纤罗人每年都会往返路经此地，暂时落脚，与当地人已经熟悉，虽说因为他们特殊的行当，当地人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招摇，但——破破烂烂的船、铁索缠身的美貌男子、冷若冰霜的绝代美人、行踪诡秘的满巫……这么“风光”还是头一次。

而这美人，不是别人，正是顶着湘无双那张绝代风华风华绝代又冷艳无双的皮子的羽君。

如今阿舟的事迹早已经被好事的船员传遍了，她所到之处，旁人自动让出路来，就连身后追过来看守她的船员也不敢硬拦着她，只是亦步亦趋的边跟边劝她回去。

突然四周的人声一静，人们从另一端也让出一条路来，只见雅布走过来，挡在羽君面前。他既不拦她，也不急着让她回去，先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果然还是这样的颜色更衬她，在船上沙萝借的衣服显然并不合适，完全衬托不出她的气质，如今的这身衣服，却让他好像第一次看到她一般。

羽君被他看得毛了，微微挑了挑眉，“看够了么？”

雅布双手抱胸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美人在前，总是看不够的吧……”

羽君制止住眉毛往一起拧的冲动——这个男人不是“基佬”么？什么时候也好女色了？难道是传说中的“两边都行”？这方面的事情羽君是不太了解的，陆唯羽不是耽美狼，她能够了解的自然也就不多。

“你说过上了岸就让我见惊涛的，他在哪里？”

雅布邪邪一笑，“你记错了，我是说回纤罗就让你们见面。”

放X！明明就说是上岸后——强盗的话果然都是放XX！

只有在这种时候羽君才会感到很羡慕陆唯羽，如果是她在这里，早已经蹦跶着变着花儿闹腾了吧。

幸好上岸之后对她的看管并不严密，兴许是已经到了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沈惊涛又还在他们手中，相信湘无双也不会轻易逃走。只要不离开族落，她可以在大半的范围内随意活动。

羽君冷笑，他们都是[白]的吗？不让她见，她不会自己找啊？

这个族落虽然还算繁荣，终究只有百十来个帐篷，要囚禁惊涛，那个帐篷必然不会有闲杂人等出入，按她打听来的消息，雅布那个蛮横妹妹似乎看中了惊涛，她一定会去看他。加上惊涛的吃喝拉撒也需要有人打理……要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应该不难。

羽君整日所做就是在路旁找一个地方坐下，支着下巴安静观察一看整天，第二天换个地方继续看。她俨然成为这里的一道风景，每一个人经过无不留恋着多看几眼，羽君如金顶着别人的样貌，又知道这里的人生性豪爽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便随了他们去看也不在意，只顾着自己的事。

她的观察范围不时缩小，移动频率变快，没两日便盯住了一个帐篷。

唯恐这一行人随时都会上路，她不敢耽搁，当夜便央了阿舟帮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那顶帐篷包中。

当她看到睡在床铺上的沈惊涛，几乎忍不住要高呼一声奔过去，终究没忘记现在的处境，捂着自己的嘴巴悄悄摸向床榻。

她好像有很久没看过惊涛的睡脸了呢……羽君蹲在床铺边看，继续看……惊涛瘦了，也落拓了许多，眼窝都要陷下去了，他以前明明很漂亮的，小时候玩累了还曾经在一张床上睡过，虽然醒着的时候孟荷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毋庸置疑是最漂亮的一个，但是论起睡相，还是惊涛最可爱，怎么如今他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惊涛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仿佛被靥住了，羽君像小时候一样伸手去捏惊涛的鼻子，不让他呼吸，生生地把他憋了起来。

沈惊涛猛然惊醒，下意识便要质问出手，被羽君一把捂住嘴巴，“嘘——是我。”

黑暗中，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停了。

时光宛若回溯，也曾有一个小女孩这般唤了他起来，白嫩的指头放在唇边轻轻一声“嘘——是我”便拉了他偷偷出去玩耍……

他在黑暗中努力的看清这个女子的脸，尽管心中已经知道答案，仍旧忍不住抱着一丝幻想。

“湘姑娘……”

他不知道看清的那一瞬间有没有失望，也许根本来不及失望，他拉住‘湘无双’的手腕，欲言又止，却不得不问——

“你……一直都在船上？”

“嗯？”

她该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你……没事吧？”也许他问的根本就是废话……她这样一个美貌的女子，一旦上了船……

然而对方却忽而一笑，弯弯的眼睛看着他，“你担心我啊？”

惊涛一滞，不想说话，他承认他在担心，可是被担心的人却这样漫不经心。羽君看他面色不善，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反过来安慰道：“别担心，我可是个恶巫婆，怎么会有事？”

惊涛略略无奈，他知道眼前的人是湘无双而绝非一个寻常女子，平静下来也想起还有那个神秘的暗哨阿舟在她身边，虽然不知道仅有他们二人，用了什么办法…… 但在这种环境中尚能自保的花散里‘蛇头’，竟然有着如此俏皮的一面。这般嬉笑的眉眼，绝美的脸蛋，哪里是什么巫婆，分明一个勾人心魄的妖精。

他感觉得到自己心里的动摇，然而他无法忘记……如何能够忘记了羽君，而对别的女人动心？

一回神，却发现羽君的手正在自己的胳膊上，这里按按，那里捏捏。

“你——”

“我说，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瞧肉都松弛了，这样怎么有力气逃出去？”她专心研究着，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上下其手有什么不对劲——对她来说惊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熟稔并无顾忌，完全忘记了现在的自己对于沈惊涛却是个外人。

沈惊涛想要避开，忍了忍，没有动。

——她的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人觉得他若去避讳，反而不正常。

“我会找机会救你出去的，但是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吃好睡好养好身体，免得跑不了多远被人抓回来……”

她正说着，却突然停住，屏息。惊涛也警觉地发觉帐篷之外传来脚步声走近——阿舟是没有脚步声的——羽君迅速环视帐篷内有无可以躲藏之处，然而帐篷不比寻常房间，一目了然。惊涛一指角落里摞起的两三个大木箱，那儿是唯一可以遮蔽的地方，借着黑暗的掩护，勉强可以藏身。

她刚掩住身形，帐篷的帘子已经被掀开，来人的脸掩在月光的逆影里，从身形却看得出正是雅布。羽君心里暗暗叫糟，三更半夜，他跑到惊涛的帐篷里来做什么？！她不敢想，一想便起了满身鸡皮。

沈惊涛坐在床榻上冷冷的看雅布一眼，从上一次的举动之后他隐约也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对，不过此时只希望能尽快打发他走，留得越久，湘无双也越有被发现的危险。

雅布走进帐内，健硕的身体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微微眯起眼睛居高睨着惊涛，依然感觉得到余怒未消，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打发走的。

“着火以来，我们还没有好好见过面吧？”

惊涛冷笑一下，是没见过，在船上就一直下药让他昏睡，上了岸便锁着他，有沙萝挡着也没机会见。

“托你的福，那艘船是不能再用了，就算要修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这笔账，我们该瞧瞧如何来算……”雅布弯下腰，捏住惊涛的下巴，眼中喷薄的不是欲望，而是将他大卸八块的怒火。

一个水匪，而且是水匪头子，看重的可以不是那点银子，但是对于自己的船，却是无法不在意。

怒和欲，有时候在伤害的结果上并无不同。

羽君捂住自己的嘴巴，摒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从两个箱子之间的缝隙看着床上发生的事情……

雅布弯下腰，捏住惊涛的下巴，压下去的却不是唇而是尖利的牙齿，泄愤般狠狠咬在惊涛唇上。惊涛仿佛被狗咬了一般厌恶的出手攻击，被雅布捉住手腕反剪身后，惊涛顺势用另一手肘直击雅布的胸口，他躲避未及，却也不顾，还击起来。二人从床边到床上你来我往拳脚相加，羽君暗中观察，惊涛虽然一身武功却略有荒废，又被连续灌了几天不明的药物让人昏沉疲软，虽有章法却拳脚无力。雅布则只是一身蛮力，却也只需要这一身蛮力，怎么看都是惊涛吃亏……

“哼，这就是中原的男人，真是柔弱不堪。”雅布嘲讽的姿态让惊涛一怒，却被牢牢匝住手腕。如果他的身体不是现在这般虚弱，断不会容人如此嘲笑，他此刻只能不能恢复功力好好教训此人一番。然而虎落平阳，他如何能够回到过去。

羽君犹豫着该不该出去，是暴露行踪美女救英雄，还是牺牲惊涛成就逃跑大业？眼见着惊涛落了下风，画面自动马赛克处理中，羽君一急，顾不得那许多便要冲了出去——突然帐外狂风大作掀起了帐帘，摆渡人站立帐外，逆着月光，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令人胆颤。雅布只是回头的功夫，那人影已经移到他身后，飞扬的斗篷挡住了他身后箱子后面正要愤然站起的羽君。

雅布转身看着阿舟，慢慢放开惊涛，却眯起眼睛，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就算是个‘满巫’，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尤其不允许有任何人来干涉他要做的事。

只这一耽搁的功夫羽君冷静下来，迅速藏在阿舟的斗篷下。

“请放了沈惊涛。”阿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尤其刺耳，甚至有些毛骨悚然，雅布毫不相让，“满巫会不会管得太多了一点……这是我和他的事。”言下便是这里没阿舟什么事，让他闲事少管。

“非我管得太多，而是船主的手……伸得太长。”

——好样的阿舟~说得好。羽君勾着嘴角偷笑，偷偷看雅布七窍冒烟的模样。

终于雅布狠狠地甩手走了出去。

他不会甘于处在劣势，就算那个满巫再厉害，他就不信现在已经到了疆外，就找不出一个能够制住他的懂得巫法之人！

虽然这一夜总算有惊无险的度过，羽君也平安没有被发觉，但是她心里却生出一种不安，惴惴不歇，仿佛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

送她回帐子后，阿舟低低的声音说道：“朱羽君，恐怕我不能在这里多留了。”

羽君一惊，回身看他，心底压不住升起一丝慌乱，“你要走？为什么？”一直以来，是因为摆渡人在她身边，她才会有恃无恐，倘若他离开，只有她和惊涛，她可还有信心能够平安离去？

阿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很快就会有事发生……”

那句话，好似散在了夜风里，阿舟不再开口，让羽君不禁心疑。阿舟为何离开？是谁会发生事情……她和惊涛，还是，阿舟？

看来雅布已经越来越耐不住脾气，他们若不尽快离开，只怕越来越危险……她本想做好完全的准备，如今看来，势不容人，已经没有时间了。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因为阿舟的出现，虽然让雅布对阿舟起了心机，却保住羽君未曾暴露，没有让羽君和雅布直接冲突。这样一来她平日的自由活动依然没有受到约束，加紧了四处探查寻找逃跑的路线。如今凡事都须亲历亲为，只苦了一向懒散的羽君。

次日她佯装在族落的集市里转了一圈，便准备向偏僻的地方走去，忽而听到身后一阵喧嚷，转头去看，见是雅布带着几个弟兄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抓着一个孩子，正要当了奴隶叫卖。羽君对这等野蛮行径自是没什么好气，只是如今她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自然管不了这些闲事。她本想离开，然而回身的瞬间却无意间扫了一眼那个孩子，迎上一道目光——小兽一般倔强而犀利——她霎时被定在那里，忙仔细去看那孩子的脸。

虽然沾了少许泥污，却看得出一张小脸儿白皙秀气，漂亮得如同一个白瓷娃娃，又如糯米团子一般让人忍不住上去啃一口——不是小玉川儿是谁！？

她愕然片刻，便迅速跑了过去。只见玉川儿被绳子捆着手，脚上锁着铁锁，在几个船员以及当地人的包围指点中，小脸上露出一种看似惶恐的神情，只在见到羽君的身影时，眼中瞬间精光明灭，泄漏了一丝本色。

倘若有人对羽君说，小玉川儿被一群乌合之众的水匪抓了当奴隶来卖，她是绝不信的。小玉川儿不仅仅是小玉川儿，更是湘无双手中的一把锋利的刀子——花散里的杀手玉貂。

他会出现在这里，在羽君面前现出此时的一幕，只有一个原因。

——想不到这孩子这么快便找来了。

她拨开前面的人走到雅布身边，看似凑热闹的闲问：“好漂亮的孩子，这是要卖的？”

“对，不过这种货色怎么也得多卖点，这里多半没人出得起价钱，不如带回纤罗再卖掉。”

“可以暂时给我么？反正养在这里也是闲着，如今我身边也没个下人打理杂事……”羽君一副大小姐架子，说得好象理所当然。

雅布冷笑一声，反正等他找到人除掉那个‘满巫’，这个美人也张狂不了几天，先由着她也无所谓。“好。不过人交给你，若是跑了……”

“晓得了。”废话少说，羽君从雅布手里拿过牵着小玉川儿的绳子，看雅布对小玉川儿警告一番，才扯了扯绳子，牵着他回自己的帐篷。

“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回了帐篷，羽君立刻给玉川儿松了手上的绳子，却拿他脚上的锁没办法。

玉川依然未变，恢复了冷冷的一张小脸，“姑娘恕罪，因为姑娘走了水路，费了些时日才找到姑娘行踪。他们人数多，贸然潜进来恐怕打草惊蛇，用这个方法接近姑娘比较妥帖。”

“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回了帐篷，羽君立刻给玉川儿松了手上的绳子，却拿他脚上的锁没办法。

玉川依然未变，恢复了冷冷的一张小脸，“姑娘恕罪，因为姑娘走了水路，费了些时日才找到姑娘行踪。他们人数多，贸然潜进来恐怕打草惊蛇，用这个方法接近姑娘比较妥帖。”

羽君用袖子替他擦擦脸上的泥污，虽然知道这种事情对玉川来说司空平常，却还是有些心疼，“就你一个人来的？”

“嗯。搜寻的范围太广，我们分头寻找的。不过姑娘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办法给暗哨留了消息，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来援。姑娘是想等到其他人来，还是现在就找机会逃出去？”

如果可以，羽君当然是想现在就离开这里的，可是……她指指玉川脚上的铁锁：“这样怎么逃？”

“无妨的。”玉川说着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奇形怪状的粗铁丝，几下便把铁锁打开。

羽君虽然听说过这些江湖手法，却是头一次见，不免有些好奇。玉川面对她的目光，眼中清明。沉默片刻，竟然教起她来。羽君本就是个心巧手巧的，玉川又教得浅显明白，不多会儿便能开了简单的锁。她一阵欣喜，这下子就能解决掉惊涛身上的锁了，正高兴，却听着玉川低声道：“这些……都是姑娘您当初教我的。”

羽君无奈的笑了笑，一时无话。

无论怎样，玉川来了，对她来说总是阿弥陀佛的。在这里的日子里她常会想起陆唯羽，那种行动派的女孩子，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往前冲，若是她在这里，恐怕早闹个天翻地覆雅布不来惹她，她都要去烦人家的，而就是这种活力，让人常常移不开视线。朱羽君却不同，她满腹的心思都是藏在背后的，更适合运筹于帷幄之中，指点别人她拿手，让她自己亲历亲为，就太为难她了。只拿雅布来说，她心里不愿面对他，脚底下就自然绕着路走，就是有再多的主意，也无处施展。

轻轻的叹息，若是她能够变成陆唯羽多好，大家都轻松……转瞬却又笑了，笑着自己，她可不是会变成陆唯羽么？将来这个身子百年之后，过了奈何桥，投了胎，她便就是陆唯羽了。

想着真觉得不可思议，来生……她的良人，竟然是曾经将她一掌毙命的病书生。原来即便是同一个灵魂，身世和成长的差异，便可以塑造出如此不同的两个人。不知惊涛的来生又会是与谁作伴……

她想起那个未曾蒙面的林菱儿，还有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湘无双……如此的错综纠结，竟然又将她送还回来，借尸还魂来还她欠了惊涛的债。

羽君四处张望了一下，玉川问：“姑娘，您在找谁？”

“今日一直未见阿舟……”看到玉川疑惑神色，才想起玉川并未见过阿舟。那套‘暗哨’的说辞唬得了王爷和惊涛，却唬不了玉川。索性不多解释，“你若是看到一个全身被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他是帮我们这边的，可以靠得住。”

玉川不多问，点点头。

玉貂就是这一点好，就算不是因为陆唯羽记忆中对他的熟悉，单单只凭这一点，羽君也更喜欢把他留在身边远胜雪狐。只是过去的湘无双似乎更常常把雪狐留在身边，香珠儿说过，无双以前说他：是个真性情的孩子。

想来，湘无双和玉貂是同一类人，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永远让人摸不到心思所在，无法靠近。

她想到被玉川的出现打断的行动，“我们得先去探探路……”

“不用，我来之前已经把可行路线探好了，只等有机会，我们想办法脱身就是。”

川川果然是又中看又中用，羽君自然而然的伸手在川川白嫩的脸上掐了一把，玉川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住羽君，透出狐疑。羽君只当看不见。

为防被人撞见引起怀疑，玉川将脚上的铁索重新戴上，“姑娘，我们今夜就走？”

“等等，还有一个人——惊涛他也在这里。”

玉川抬起那双小兽般的眼睛，闪了闪，又垂下去……最近，似乎常常会出现让他想起那劳什子女人的事物……他明明已经忘了，那个欢快悦耳的声音，曾经甜到发腻的唤着他[川川~]……回过神，让自己不再去想。

“既然这样姑娘就和我一起出去一趟，我带姑娘看看路，等天黑以后姑娘就在哪儿等着，我去带沈公子出来。”

“好~”羽君又摸摸他的脸蛋儿，好似无声的说：川川最可靠~~

她想，她应该不用担心阿舟的。那个人行踪诡秘，而且总能够找到她，待他们逃了出去，阿舟应该更容易跟上他们吧。阿舟不是人，所以她不担心……

她不会知道，此刻的雅布肯暂时放过他们，却是因为他已经找到来自满地，一个真正的‘满巫’。

那人生得身形矮小，同样一身漆黑的斗篷倒真与阿舟有些相似，难怪他们会误会。那个满巫无声息的跟在带领他的人身后，如同见不得阳光一般，奇*.*书^网隐藏在别人身后的阴影中。

入夜，玉川带着羽君静悄悄的离开帐篷，待安顿好羽君，便转向惊涛的所在。

从昨夜见了羽君，惊涛便稍稍振作起来，总算是肯认真吃饭。今日一天吐纳调息，稍稍调动起体内涣散的真气。只是他虽然有所动作，却依然在犹豫……他们当真能够逃得出去？虽然知道非逃不可，就是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湘无双，可是一旦动起手来……他只要想到那浓浓的血腥，便本能的想要逃避。

帐篷外有一个轻巧的脚步声，猫儿一般，似乎有意让他发现。转眼一个人从帐篷门口闪身进来，冷冷淡淡的声音唤道：“沈公子。”

惊涛借着微弱的光线定睛一瞧，往事便如江水一幕幕涌上心头——

“你追我干吗？”

当日，就是这张板着的粉雕玉琢的小脸，被他误认为羽君，满是不屑的扮无辜。

是他……花散里时常常和羽君在一起的小伶官……

羽君，羽君……那一切，他一天也不曾忘记，一次也不敢回想，一颗心，揪紧的疼痛。

玉川略一欠身，道：“沈公子，别来无恙。”

惊涛回过神来，他的出现虽然意外，但是想想也便明白。他是花散里的人，自然是来寻湘无双的。

“是你……许久不见……”

“也不算太久，不过是半年前的事。”

半年……原来在花散里找到羽君，才过了半年，而距离他们那场被大火付之一炬的婚礼，也不过三个多月……他以为，已经过了许久。久到他的悲哀和伤痛都已经沉淀凝固，和他的心长在了一起，成为硬结。

“沈公子，请随我来吧，姑娘还在等着。”

沈惊涛不知道玉川是如何找到他们，又如何混进来，他没必要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与‘湘无双’也算共患难，远离了中土，他几乎要忘记了湘无双的身份。她的部下要找到她，恐非难事。他真的忘记了。

玉川没费多大劲便把他身上的锁链打开，递了一把剑给他，沈惊涛犹豫片刻，仍是接了跟在玉川身后潜出帐篷。

霎时，火光无数，一圈圈火把包围在帐篷四周，满巫那张粗糙的脸在火光与暗影的交错下越发碜人，他怪笑几声，对两人道：“想要离开？还是快叫你们那个满巫同伴出来救你们吧~~”

什么满巫同伴？玉川不解，只是紧紧抿着唇打量着冲出去的可能性。

*

从见到火光的那一刻开始羽君便知道情况有异，虽然自己这点功夫帮不上太多忙，但是他们两个被困住，她也不可能走。于是毅然返回，好过只有那两个死心眼儿的，有她在也能唬一唬人。

刚走了两步，突然呼啦一片阴影盖下来，摆渡人横空降在她面前，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飞舞，好似一双羽翼，比鬼还骇人。羽君拂了拂胸口，急忙拉住他，“阿舟，快跟我去救人！”

“不能去。”阿舟立在原处不动分毫，反而阻止了羽君。

“阿舟，你这是为何？他们两个都还在那儿……”

“水匪找了帮手来，绝非你能够唬得过去……”阿舟竟似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语道破，羽君反而沉静下来，目光淡然却倔强，毋庸置疑道：“那也要回。今日丢下他们，有你护着，或许我就能逃了。那明日，我还要丢下什么？朱羽君从来都不是冷静睿智的人，做不了那么理智的考量。”她绕过阿舟便走，听到身后一声叹息，“我跟你一起。”

“阿舟，你别来。”她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说，“今日逃得了逃不了都是我们的劫数，你本与此无关，却已经帮了我太多。…… 其实我也明白一些，你这几天不出现，定然是有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你还有你的事情要做，而我是个早该离去的死人，我不怕的，你别担心。”她微微笑了笑，转身离去。

谁说朱羽君不是冷静睿智……别人的事情，她分明能够条理清晰，做最理智的考量，只是到了自己……

朱羽君和陆唯羽，终究是有着相似之处。

*

奇怪的鼓声一阵阵从满巫手下响起，玉川原是打算带着沈惊涛杀出去，以他和沈惊涛的身手虽不能全身而退却也有一线生机。然而那奇怪的鼓声一响，满巫一边挥洒着不知名的粉末，一下下拍击着奇怪的节奏。

玉川突然便感到头痛欲裂，似有无数虫子在头脑中游走，他暗惊，虽然知道这些巫蛊手段，但自信没有给任何人近身下蛊的机会，这满地的巫人当真如此不可捉摸？

玉川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不断，却仍倔强着不肯吭一声。沈惊涛虽早已知晓这个少年非寻常伶人，也不禁动容。只是他和玉川站在一起，环境并无差别，为何他就无事？

“还是不必硬抗了，快叫你们的同伴来救你们吧，他来了，这娃儿便能够少吃点苦。”满巫似乎笃定他们一定早有联系暗号，不急不躁的折磨着玉川。他暂时不打算动惊涛，这是‘雇主’指定要留的人，只要他不碍事，他轻易不会动他。

然而沈惊涛似乎不打算领这个情，他提起剑，瞬间估测一下如果当真见了血，自己可能支持多久，下一刻便已经剑势如虹，飞身击去。

那满巫既然敢来，自然是有防备的，鼓声再响，却与先前有所不同，四周的火把移动，两个并作一个，交出火把空下来的人便循着鼓声好似排阵一般将他围在中间，你进我退，反击如波浪一般袭来，一时金戈碰撞响成一片。

雅布一直是在一边看着的，此刻眼中闪出惊异神色。他突然一抬手，“巫师请慢。”

满巫询问的看他一眼，停下手，阵中人也随之停下来。惊涛也一收剑，趁此刻暗中调息，看着雅布走过来。

“真料不到原来你也有两下子，既然如此我们就先来过两招。”自上船以来一直以为沈惊涛不过是个软柿子，如今他的表现，重又挑起他的征服欲望。对于惊涛来说，既然躲不过，倒不如趁这个机会算一算前帐。

他看着雅布从手下处拿过刀，便收敛心神，缓缓提气。

雅布往日所见的惊涛固然是俊美如玉，却也如美玉蒙尘，显出些落拓和消极，然而此刻他那双深沉如渊的双眼却透出凛然，目光灼灼，让人全身的血液都不禁沸腾起来。

他方提刀欲进，惊涛的剑已然横空而来，惊涛自知体力不济，唯有胜在多年习得的剑法与敏捷身法，几乎是剑剑与其针锋相对，以攻为守，不肯退得半分。雅布的一身力气，却胜不过他的一个‘巧’一个‘快’，眼见的银光划过，雅布手中的刀被打飞，剑锋稳稳的落在他的咽喉。

沈惊涛目光深沉，盯住他的双眼缓缓道：“中原男子，远不是你所想的软弱无能，任人欺辱。”剑未收，继续道：“放我们走。”

事到如今，如此一个人物雅布岂能放他走？只是这剑在颈上，他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只略一挥手，包围他们的火把出现了缺口。

惊涛眼睛不敢离开雅布半分，用另一只手扶了一下玉川，“没事吧？”

玉川摇了摇头，头痛虽缓，只是却痛得感到恶心，不想开口。

惊涛扶着玉川正欲离开，未防备满巫手掌忽地一翻，一团火焰竟然向他们飞来，一惊之下手中的剑离了雅布咽喉。火焰已至跟前却毫无温度，幻影般消失，他方知中了障眼法，然而为时已晚，这片刻之间已足够雅布远离他的攻击范围。他抬手一挥，下令：“抓住他们。”

自己打不过，竟然便以多欺寡，用上了人海战术，惊涛自然没有指望过这些水贼能讲什么信用，冷道：“鼠胆匪类！”

雅布却一笑应道：“能赢便是王。”

一时间刀光再起鼓声震天，玉川苍白的脸因为气愤微微泛红，不顾自己头痛欲裂，同沈惊涛一起应战起来。

忽而一道银光快如闪电，鼓声乍停，细看去，竟是一柄细薄飞刀，割裂了鼓面。满巫愤怒的转身去寻，只见羽君依然是一身素白潜纹的纤罗服，仿佛从黑暗里走出来，明净无垢。几乎让满巫看直了眼。

她走近了，悠然一笑，“这是在做什么，大家这么好的兴致，深夜里不睡觉，来篝火宴会不成？”

雅布冷笑了一下，“还以为湘姑娘没有兴趣。”

“怎会的，我虽然不喜欢凑热闹，也不至于太扫兴连应应景也不肯。”

她向惊涛玉川两人看了看，确定他们无恙。只是这两人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了，尤其玉川一双眼睛盯着她回来，全是责怪。她在这种时候回来，固然是多个帮手，却能起多大作用？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入网之鱼。

他们两人的心思她是懂的。羽君故意躲开玉川的目光，但是迎上惊涛的视线，他眼中的情绪同样矛盾而复杂。她对他笑笑表示宽心——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若要问她还怕什么，大概就只是怕惊涛也死了，独留下她不知该如何还债吧。她本为还债而来，若如此，她独活着，也便没有了意义。

雅布对满巫打了个暗号，满巫还沉浸在羽君的美貌中，回神间一时脱口而出——“就是她？那个满巫的主人……”满巫眼神一转，阴冷替代了沉迷，细细打量羽君。

不过是一个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有本事让一个满巫为其折服。满巫自来受人敬畏，而且‘畏’多过‘敬’，大多骄傲无比，肯认主的尚且不多，何况认一个女人为主？并且这个女人身上，并无巫法的保护与加持！反倒是两股不同的阴气若有若无的环绕在她四周，一股浓厚，一股浅薄……

他突然森森的笑起来，“船主——你被他们骗了，她根本就不是人！保护她的也非满巫！”

羽君心里一跳，未料竟然会被看穿。

满巫的笑声渐渐尖锐，既然知道此女身份，对付还魂之人，自然有相应之法。“这样一具美丽的皮囊，待我收拾了你这个雀占鸠巢的亡魂，便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他的话听得玉川和惊涛俱是一愣，不甚明了其中意思，且中原人对于满巫不若边境那样信服，只当他故弄玄虚信口开河。

只有羽君知道并非如此，她看着满巫忽地摆起阵来口中念念有词，脑中反复思索，却对这种玄灵之法并无应对之策。只见满巫突然双臂一张，手中法器射出数道光芒击向羽君Qī.shū.ωǎng.，她飞身躲闪不慎误中一道，顿时如遭雷击，三魂七魄仿佛随时要散了一般，眼前也涣散起来无力再去躲闪。惊涛提剑冲至跟前将她护于身前，然而那光芒竟然安然穿过他的身体依然击中羽君。

惊涛无措，无法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为何会是如此？

羽君身中数道奇光，全身疼痛到几近麻痹，惊涛看着她，心里莫名一阵心疼和恐慌，“怎么会这样的！？”

满巫口中叼念，“尘归尘，土归土，留下这身皮囊，回地狱去吧——”

手中发器金光乍现，羽君本能的感应到威胁和恐惧，不禁惊叫一声，金光已至眼前，却有一团黑色忽地将她笼罩其中，竟是摆渡人巨大的黑色斗篷在夜空中张开，将她包裹，然而那道金光直直的击中摆渡人，他的身形一阵恍惚，竟如被打散的黑雾，散开，虽又聚拢，却显得单薄。

羽君惊道：“阿舟！？你为什么要来！”她已经得了他很多的帮助了，怎么能够拖累他？

满巫一阵狂笑，“船主，这就是你一直忌惮的‘满巫’？不过是一个黄泉阴魂罢了！我随时都能够打散了他——”

雅布听罢一恼，在外人面前如此失了面子，更是叫手下弟兄冲上去把他们抓回来，慢慢来泄恨。

小玉川一剑横扫，拦下想要靠近羽君和惊涛的贼人，喊道：“姑娘，你们先走！”

羽君想要反驳，话未出口，摆渡人狠狠一推，他们两人被一阵阴风送出两丈，摆渡人亦不容拒绝的低声道：“走！”

羽君有过片刻的犹豫，然而她的手，却被惊涛拉住。

——惊涛。她咬了咬牙，现在不是可以让她任性的时候，她固然可以回去陪玉川阿舟同生共死，难道也要拉着惊涛一起么？

“姑娘！我不会有事，只要脱身我立刻便去找你！”玉川剑剑都是下了杀手，他的剑是杀人的剑，从过去他的剑都在为湘无双办事，如今，湘无双需要他这柄剑的保护。他不会有事，绝对不会。姑娘还不知道与暗哨的联系方法，他还要带姑娘回去——他看着羽君终于下决心和惊涛一起冲出去，总算可以全力投入交战中。

然而在她和惊涛杀出几丈开外，惊涛的脸色终于渐渐苍白，额上浮出汗水，眼神涣散——漫天的血腥，浓烈得催人欲吐……

“惊涛！！”

“我没事……”他知道，必须压住这种感觉……要离开这儿，他必须杀人，必须要见惯这血腥……可是他的掌心却汗湿一片渐渐脱力，几乎连剑也要握不住……

几道飞箭向他直射而来，他竟毫无知觉，羽君惊叫一声“惊涛！！”飞身上前挡在他的前方，挥剑隔开一支箭，然而另一支却直直没入她的胸口……

一团殷红如火在她的胸口扩散，绽放在素白的绡缎上，怵目惊心……

他的眼中，看着那道清冷而绝美的身影坠落，如一朵白莲，霎时染作鲜红。

他仿佛看到那一日，羽君素白的身影挡在沈苍澜身前，生生挨下挫筋断脉的一掌……那一日，羽君同样这般坠落，宛若凋零。

只是，今日被用性命保护的，不是沈苍澜，而是沈惊涛——

——“湘无双！！”他冲上前抱住她坠落的身躯，那团殷红迅速在胸口扩散，在素白衣衫上美艳得让人恐慌。他从没有如这一刻般感受到对血的恐惧，唯恐它就此流逝将生命也从湘无双的身体中带走，可是，他全然感觉不到催人欲吐的血腥。

“湘无双！！”

他双目赤红，闪出愤恨的光芒——为什么会是如此……如果现在的自己不是这么没用……手紧紧的重握起剑，他愤怒的环视四周，缓缓放下羽君的手却是轻柔，站起身，蓦然杀入人群中，剑光凛冽，犹如修罗。

*

怀南一带的冬日算得上和暖，只是清晨依旧有些凉气，草木上都打着一层霜，茫茫的一片白，化开的时候湿漉漉的清冷。

每到清晨的时候婉转清脆的歌声便会传来，如今小玉川儿手中无琴，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发挥。他其实不喜欢唱歌的，那些不过是硬性训练出来的技艺，只用来伪装，丝毫不参杂爱好。但是他每日醒得比鸡早，得天独厚的嗓音更是比公鸡打鸣好听得多，都只是因为姑娘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无聊得久了，变着发儿开始折腾这些人。

就因为姑娘嫌公鸡太吵，就让沈惊涛去隔壁把公鸡买了下来，当日便炖了汤。没了公鸡打鸣，姑娘不睡到晌午醒不过来，于是突发奇想打发他每天天不亮就得穿戴整齐在院子里唱歌，代替公鸡叫她起床。

小玉川初听到她这个决定的时候闷了半晌，一句话也不吭，半天没有领命。但是第二天一早，他就乖乖出现在院子里开始唱歌。

——真是个听话的手下。羽君听着窗外歌声，心情大好，如此评论。

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惊涛推门进来，端着两碗刚熬好的药。羽君半倚在床头，淡淡含笑，道一声：“辛苦了。”

沈惊涛在床边坐下来，两碗药，一碗给她，一碗是自己的。两个人就捧着碗，默默地喝，谁也不说话。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个就喜欢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倒是宁静。

沈惊涛本人也算伤患一个，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用白白的纱布缠了，看起来也蛮惨不忍睹的模样。只是如今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在，他这个伤患就不得不担负起照顾伤得最严重的羽君的责任，至于得架着拐杖吊着胳膊去院子里唱歌的小玉川，他照顾好自己就成了。

羽君就这么笑眼儿弯弯的看着惊涛照顾她，笑得他莫名其妙，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她这个重伤患，看起来倒比他们两个的精神还要好。

那一日的浴血和危险好似都不是真实的，纵然三个人都带着伤死里逃生，却意外的得到这短暂的宁静悠闲，悠闲得让人有着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错觉。

人一旦清闲下来，羽君的本性便蠢蠢欲动，懒洋洋得表现出来。难得清闲么……更何况，其实，她不痛的。

那胸口一箭，正中往日要了湘无双性命的旧伤，但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箭入皮肉的感觉如此清晰，让她知道这个身子的触感没有问题，可是那伤口却再不似过去揪扯撕裂的疼痛。莫不是这伤只会因为沈惊涛而痛，如今，惊涛就在身边。

她喝完了药，却不急着把碗给他，免得他又收了碗就走。惊涛好像总是不太习惯与她单独相处，就连喝药也是羽君赖着他不留下就不肯喝，才让他慢慢习惯两人一起喝药。这反倒让羽君不习惯，她认识惊涛这么多年，打小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看着惊涛在她眼前搞矜持，怎么看都觉得矫情。

她手里握着碗，拿眼打量着他——虽然气色因为受伤而欠佳，却比之前好得多了，总算整个人打理得干净清爽许多，不再像个流浪汉。好像美玉洗去纤尘，依然夺目。

“惊涛，你是不是还讨厌[我]啊？”

惊涛一怔，下意识便脱口而出：“怎会……”

“那你还总躲着我？嗳，你当初……为什么讨厌[我]？”

惊涛缓缓摇头，为何讨厌她……相处这些时日，如今自己也想不明白了。他似乎淡淡望着前方，视线却不知落在何处，“或许我并不曾讨厌你……只是在厌恶从你身上看到的自己。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变得麻木，就连林菱儿死的时候……她曾经很用心的照顾过我，可是，她被你杀的时候，我真的感觉不到伤心……每一个在我面前死去的人，都让我感觉不到心理的一丝波动……我没有办法在乎任何人，别人的关心和好意对我来说如同无物。我还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最后连人性也没有……”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羽君，“那时候我想到你……杀人对你来说意味什么？你杀死那些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活着的？如此的草菅人命……你的血，是不是冷的，用那么多人滚热的血也没办法让你动容？”

羽君稍稍移开视线，那些明明不是她所为，可是这般听起来，好像也是自己的错一般。“我说过，关于这个……我不道歉。”

“我知道……我只是，很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和你一样……可是，那样麻木不仁的自己，和那时候的你又有什么区别，我有什么资格说你……”

“惊涛，”羽君伸手拉住他的手，惊涛似乎微微一动，最终没有抽出，“我们忘记那些好不好？你不是那样的，如果你只是麻木不仁的人，在客栈里的时候怎么会救我？你连一个你一点好感都没有的人都肯救，怎么能那样说自己？我们是一路走过来的，我知道你……你只是累了，只是一时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会好的……你看，我现在在这里，我好好的活着，都是因为你帮过我。嗯~？”

那尾音的一声“嗯~？”是羽君习惯的语气，微微的挑着，似是询问，却在隐隐之间便已经引导你，让你无法反驳。

惊涛看着眼前这张静若雪，冷若霜，却又和煦如春的脸，竟有些分不清她是谁……这些日子他所见的，真的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湘无双？这眉这唇，都是另一个人的，只有一双眼睛，分明如此熟悉……

他不知道，何谓“我们”？

她离他如此近，近得好像没有距离，好像已经相识了太多年……如那一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救她，在客栈当中，当他看到她即将被人伤害的那一刻，身体已经比他的思想先一步作出反应。在小渔船上，她的歌声，她的笑脸，让她看起来就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子，好像可以很和煦，很宁静……

“湘无双，我好像一点也看不透你……”

羽君脸上的笑容缓缓绽开，“那很好办啊，我们随时都可以开始了解，还有很多时间。”

他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手上那纤细手指，冰凉，细致……他想着那一日她冲到自己面前，挡开本该射在他身上的那支箭，鲜血如暗红花火般迅速在她素白的衣襟上绽开，那时候的心悸犹在，幸好……她还在。

他轻轻的移动手指，缓缓地，带着些许迟疑，握住她冰凉细致的手指。

也许他可以再试一次……试着重新开始，忘记过去，忘记一切，也许眼前的女子，可以将这种奢望变成现实……

羽君低下头，她静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脸还在笑，唇角却已经有些撑不住那近似完美的弧度……这样就可以了吧。让惊涛接受她，补偿他所失去的……那便是她的孽，她的债，为此她会一辈子陪伴惊涛，即使她不爱。

惊涛收了药碗，照顾她躺下，眉目间已经温和许多，对她浅浅笑了笑，转身出去。

羽君才发觉，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惊涛的笑容……她竟然快忘记，惊涛的笑容是这样美……美人如玉。为何……不让她从一开始就爱上惊涛，那样也许一切都会不同。没有苍澜……一切，不过是回到原点。

小玉川走进屋里，静静站在床边，看了羽君半晌，才问道：“姑娘，您想留下来？”

羽君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你真的什么都看得透，才是个小孩子，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

玉川没有躲，任她捏着，稍稍停顿，语气毫无起伏道：“姑娘，暗哨已经到了。”

羽君手上一停，缓缓收了笑容。

“再给我一段时间吧……我现在还不能回去，不能做回湘无双……”

“为了沈惊涛？”

她并不逃避玉川的目光，淡淡回答：“对。”

玉川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想了片刻，转身向门外走去：“我去联系暗哨暂时不要现身。还需要给香珠儿送个信去，雪狐那边……”那边，恐怕暂时得瞒着吧……

羽君轻轻笑了，聪明也不是没有好处，像川川，依然这么可靠。

怀南虽处边境，但已算得上是境内基本已经安全。大凡边境地区，来往人群形形色色民族繁多，这里虽比不得峰州，是陆路关口又是军事要地，却也有它独到的好处，繁华与安宁并存。

羽君看中了这里有得吃有得玩，便留在这里养伤，这样悠哉的日子恍然便似回到从前，那些往岁哪知世事艰的遥远日子……她知道，会有这样的错觉，都是因为惊涛在身边。有他在，她便还可以做回朱羽君。

只是纵然是个懒人，也受不了整日呆在床上。

她的双脚刚一落地，房门便好巧不巧的打开，惊涛端着点心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光着脚溜下床的模样，立刻沉下一张脸。

“——好好好，我欠你的，别板脸，我回去躺着就是……”

要发霉了~~~羽君蔫蔫地往床上一躺，百无聊赖。沈惊涛不去当大夫真是可惜了这个人才，简直就是紧迫盯人的老麽子，她如今算体会到当初陆唯羽的无奈。罢了，总是她欠着他的，不与他计较。

沈惊涛阴沉着脸把她一清早嘟喃着要吃的荷叶蒸糕放在桌上，伸手扯了扯她的被子把露在被外的半截白净的脚丫盖住。羽君便/奇/似笑非笑的/书/瞧着他，都是打小见惯的，扭捏个什么啊？

羽君的笑总让惊涛觉得心里很不舒坦，他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个半是懒散半是无赖的女人，怎么能统领起花散里的？

一年前，他也曾这样照顾过另外一个不安分的女子，这两个人，着实半斤八两。

“惊涛~~我已经躺了很多天了哎，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也该放我出去走走……”

沈惊涛依然沉着脸，看了她一眼——[好得差不多]？都不看看那伤口都成什么样子了！“外面风凉，需要什么我去买。”

对着他那张臭脸羽君只能干瞪眼——好你个沈惊涛，不过是顺着你，你还真当起管家婆来了，想当初在臧云山庄，有哪个敢违逆她朱大小姐？

羽君缓缓一笑，如阳春三月微风乍暖，沈惊涛却本能而熟悉的感到有些不妥，究竟是哪里不妥，他却说不上来。

——若眼前的人还是他认识了二十年的朱羽君，沈惊涛不用脑袋都知道她打什么歪主意，可是偏偏她顶着湘无双的皮子，严重扰乱了惊涛的判断力。

他前脚转身出门，羽君后脚就招来了玉川。

“我要出门。”多余的话一句没有，不需要修饰不需要铺垫，而且没得商量。于是[可靠的川川]皱着眉头看看自己还吊着的胳膊和架着拐杖的腿，狠了狠心，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半个时辰之后，待惊涛发现自己感到的[不妥]究竟为何，羽君已经走在了熙攘热闹的大街上……

依然是一身白色纤罗装，在这种边境地带各个边境民族的服饰都很常见，缎白的料子上面没有花纹修饰，却缀了五色素彩的流苏串珠，容貌气质在这种边境地区尤其的惹眼。她闲闲的游晃，在各个摊子上随意看看，看中了便拿走——她身上是没钱的，但是自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替她付帐。

才逛了一半圈下来，已经有人暗暗盯上了她。待她走到偏僻地方，突然一双手从旁边胡同里伸出一把拖了她进去……

“好个漂亮的妞！在这种边境地方，一辈子也未必能遇到这么美的！”

羽君初时一怔，待看清那两个粗俗的汉子，顿感无聊。冷笑了笑，“怎么，二位觉得我长得美么？”

那两人未料她竟然不怕，反而如此淡然模样，不禁狐疑。然而面前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再怎么奇怪，又能如何？两双眼睛贪婪的在她身上流连，“美，自然是极美！”

羽君无聊的摆弄了一下流苏的串珠，“就二位来说，就算我不美，怕也不嫌弃的吧。”

二人被她弄得莫名其妙，立时恼了，“好胆量的小娘们，只是这样也不怕，恐怕也不是什么好货！”

“跟她罗嗦什么，带回去再说！”

一双毛爪向她伸来，羽君唇角一勾，躲也不躲，“要带我走，也要你们还有命在。”话音刚落，那双即将碰触到她的手便从手腕脱落，顿时鲜血横飞——

大汉的惨叫声顿响，另一个人也煞白了脸色，看到羽君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然站着两三个黑色劲装的人，而方才，分明只有她一个！

羽君拂了拂衣摆，对身后的人道：“我不太喜欢血淋淋的场面，交给你们处理，让他们别再有机会干这种勾当。我先走一步。”她看也不看那两个大汉径自走出去，那三个人中立刻有两个暗中跟了上来，另外一个留在原地，对着那两个人缓缓抽出短刀……

其实从今天一出门，羽君已经知道有暗哨在暗中跟随她。虽然早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但是玉川去通知过他们不要现身，她又整日在屋子里，自然没有见过。只是今日她要出门，玉川竟然放心她一个人，便已经隐约料到。待发觉有人不近不远的跟着，甚至有人替她付帐，就更加确定。

原来，在她这看似远离了尘嚣的平静生活背后，依然没有摆脱与花散里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切，不过十自欺欺人罢了。

她突然间便丧失了所有的兴致，终于意识到，无论她怎样想逃开，想要抛下一切，这种日子也终究会结束。她总是要回去的。如今她能够在这里，不过是大家纵容她，可是这般的纵容能到几时？待回去的那日……惊涛会如何反应，他肯跟着她走么？

这个想法几乎立刻便被否认，惊涛怎么会跟她回去？他可以答应她远走他乡，浪迹天涯，却独独不会同她回到那个过往之地……那个地方承载了惊涛太多的痛苦和悲伤，他避之犹恐不及，而她……自认在惊涛的心里还没有那个价值，能够让他甘心为她回去。

她一路慢慢走回去，远远便看到惊涛正站在门口，一脸的阴风作雨。

“真巧，你也出门？”

羽君悠然无辜的笑着走过去，还故意打量了他一番，“你这是正要出门，还是刚回来？我们一起进去？”

“湘无双！”沈惊涛的脸色一阵反复，阴沉得比方才更加厉害，可是看着羽君那一脸笑容，却有种有难无处发的无力。一旦有了空子，羽君便毫不客气的去钻，挽起惊涛的胳膊拉了他进门。“我已经饿了呢，今天吃什么？”

沈惊涛已经完全没有机会发作。

若不是今日偶然有这个机会撞见，羽君还真不知道原来这个院子里都不开火的。为了安全起见玉川跟这里的东家包下了整个小院，每日饭食都是出门去买的，凉了便扔掉。这样虽然很浪费，却也是没有办法。——玉川是个杀手，自小跟在湘无双身边，虽然在教坊学了很多声色技艺，厨艺却是没有学过的。而惊涛偶尔会出门在外，打个野兔烧个野鸡什么的没问题，这伤患吃的东西却还是不会做。

羽君略想了下，说道：“我们也不能总这么每日吃外食，长久下来不是个办法，还是这样好了……”

惊涛听到这里，估计她是打算亲自下厨，先且不说信不信任湘无双的厨艺，首先她现在有伤在身，立刻开口阻止：“不行你的伤……”“你来下厨！”

两个人均是一愣，羽君偏了偏脑袋，“伤？这个跟我的伤有什么关系？”

“你刚刚是说……”惊涛的手指迟疑的指向自己。

“对，你。不用担心，我会指点你做菜的方法。”

“但……”

“噢，我的伤是吧，没事的，我只在一旁坐着，不会累到的。”

“……”

于是乎羽君开始了对惊涛的培养，她对以前的惊涛倒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但是如今毕竟不是在臧云山庄当少爷小姐，既然他们两个有一辈子要过，自己又懒得做，当然要培养个好男人出来养着他们两个。

……原来湘无双是这种人么？他开始怀疑自己着实没有看人的眼光，是不是要后悔一下自己的决定……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这个女人妥协，不甘不愿却仍旧义无反顾。他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

羽君微微勾了勾嘴角——叫你爱当管家婆，这次让你当个够。小样儿，玩不了你，我就白跟你一起生活二十年。

这个小院里终于开始有炊烟，每当沈惊涛在厨房里开始忙碌，羽君便搬了椅子裹了被子，包得暖和和的坐在厨房门外，避开屋里的油烟，指指点点。

朱羽君的厨艺如何没人晓得，据说当年朱夫人在时也是把她拎到厨房里亲自教授督导过的，只是臧云山庄里不缺老麽子火夫大厨，真个做起饭来也轮不到朱大小姐动手，她自然没有那个勤快劲儿自己跑去下厨。就连沈苍澜也不曾尝过，于是兄弟三个曾暗中诽腹，她的厨艺一定是很不怎么样的。

只是这几日羽君指点出来的菜色都还是不错，也不知是羽君指点的好还是惊涛悟性高。

日子如果可以这样下去也不错，只有他们三个……但是，她要如何忽略掉暗处那些无时不在的暗哨？

有这些暗哨在，她就如天上纸鸢，飞得再远，也一线相牵。

平淡的日子转瞬即逝，三人的伤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羽君在院子里支了躺椅晒太阳，南方一直便是这么暖暖的，甚至感觉不到冬天几时过去，春日几时来的。

“姑娘。”玉川走近，“花散里那边有消息来……”

羽君微闭的双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这些日子，玉川是从不曾提起关于花散里半句的。果然，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么？可是……还不够。她和惊涛的时间还不足够。

“……要回去了？”

“是。有件事……香珠儿请姑娘示下。”玉川定定望着羽君，这些时日他跟在她身边，是懂她的心思的，只是他向来没有多余的语言，直接道：“任相爷翻了脸，责难于花散里，前些日子王爷派人送翠翠和绿绿回去的路上便被劫了她们去，相爷如今发了话，不见到姑娘给他个交待，便要将翠翠和绿绿的尸首送回来。”

羽君蓦然起身，怔怔坐了半晌，终于站起来，“玉川，通知暗哨，我们明日启程。”

“是。”

这样的日子，终于还是要结束的。

沈惊涛从外面采购了食材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是院子里柳树下怔然不知望着何处的湘无双，缎白的纤罗长裙，五色流苏彩珠，她的面容许是冷艳的，神情却是平淡柔和，仿佛这两者本不该属于一个人，如今却融合了。

他几乎都要想不起，过去的湘无双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在想什么？站在这里发呆……”曾几何时，他们也可以如此平淡随意的谈话，好像家人一般。

羽君回过头来，看着他两手提物走进来，用脚踢上院门，噗哧一声便笑了。

“想你。”

惊涛一窘，她却继续道，“想你这个沈二公子如何在集市上挑鱼买菜。”

惊涛气结，瞅着这个女子笑得止也止不住，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总碰上这种人。

羽君好容易笑够了，走过来接过他一只手中的东西，“你买了什么？这么多……这哪里吃得完？”

“这几天东西一日比一日贵，多买点存着，慢慢吃。谁也没要你一日都吃完。”

沈二公子竟也有这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一天，羽君听着便又要笑，看了眼惊涛正要阴沉下来的脸色，好容易收敛了。

——慢慢吃……他们哪里还有那么多时日……羽君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转瞬被笑容遮掩了。“我饿了呢，快去做饭……”

“可是天色尚早……”

“好了，快去快去，今日有好酒，我们慢慢把酒言欢。”

“酒？”惊涛停了脚步，一挑眉毛，“你几时又偷跑出去买的？你的伤才刚刚好，怎么能碰酒……”

“好啰嗦，沈~大~妈~”

羽君虽然打发了惊涛下厨房，今日不知为何却格外挑剔，他做的菜凑合吃吃也还行，可是拿来下酒口味便差了些。于是把他支到一边，羽君亲自拿起了锅铲。不多会儿几盘菜已经上桌。

“玉川呢？”

“他今日有事出门去了，不回来吃晚饭。”

“有事？”惊涛狐疑，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他能有什么事？只是别人的事情他不想多问。

羽君将菜摆上院子里的石桌，又从桌下摸出两坛酒，抱出一副琴来，看得惊涛疑惑不已。

“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没事啊。”

“那为何……”

“欸~”羽君伸出一根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今朝有酒，难得好酒好琴，伤也已经好全，就当庆祝我们劫后余生。”

太阳正缓缓的落去，整个小院里一片昏黄的金色，照在羽君身上显出一片暖融融的颜色，惊涛那么瞧着她，便觉得的确都没所谓，此情此景，今朝有酒今朝醉。

羽君斟了，他便喝，尝了她做的菜，微微一怔，着实意外。

“我没想过你有这么好的手艺……”

“怎么，看我的样子不像个下厨的女人？”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惊涛斟酌着，却不知该怎么形容，她的手艺着实好得太离谱，较她往日躲着厨房远远的连指点他做菜都只呆在门外躲油烟的模样，谁能想得到？

“我只是讨厌油烟罢了。”羽君斟了酒，淡淡道：“虽然我的生长环境也用不着我下厨，但是故去的娘亲在时始终认为女子无论如何还是应当具备做菜的手艺，一交之下才知道我很有做菜的天分……只是过去我不曾做给别人吃，想着我这手艺若是给人尝了，怕是常常要下厨的。我懒散惯了，又不喜闻这油烟，索性当作没这手艺了。”

“那我还真是三生有幸……”惊涛听着，这样的经历，如此熟悉……羽君只是微微笑了，未应。

酒过三巡，天色已经黑了，羽君点上灯笼，搬出琴，惊涛想起什么，问道：“当初困在水匪船上之时，唱歌的人，是你吧？”

羽君轻轻点点头，抚上琴弦——

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

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几番轮回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

#奇#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书#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红尘醉微醺的岁月

铜镜映无邪扎马尾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

惊涛怔住，微微变了脸色，手中的酒杯险些掉落。

一幕幕往事重现，只是过去的那个女子，一切都为着沈苍澜，为他而歌，为他而死。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是为着自己。

这首歌，不是常给沈苍澜，而是沈惊涛。

她……想必是认得羽君吧。

虽然不曾听说羽君在花散里时与湘无双有什么交集，如今却只有这一个解释，那么，也就是说……

他稳住自己的手，缓缓放下杯子，“你……早就知道我的事情了？”

羽君垂目，不答，“这有什么不同么？”

惊涛看着她，想要从她的脸上寻得某个答案，“你为何要如此照顾我？”

“有么，好像都是我在被你照顾……”羽君笑笑，却迎上惊涛毫无笑意的目光，只得收了笑容，道：“因为，你值得。”

惊涛一怔，纵是有千百个问题此刻却都问不出口，好似都已经不重要了。

沉默良久，羽君轻声道：“惊涛，我要回去了……”

“回去？”

“回花散里……”

惊涛胸口一窒，他一直忽略了，湘无双迟早要回去的，可是，来得太快。难道他们这就要分别……

羽君抬起头看着他，“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惊涛怔住，他从未想到她会如此要求，也许心中不是没有感到安慰，冲缓了分别的失落，但是，他从未想过要回去。那个承载了太多过去的地方，他此生都不会回去。

惊涛摇头，羽君微微苦笑一下，“我也知道你不会回去的，惊涛……”她别开脸，避开惊涛的视线，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惊涛眼前突然一个恍惚，晕眩感来得又快又猛，“你……这酒里……”下了药？为何——

他甚至来不及有片刻的思考，头脑一沉，倒在桌上，恍惚间看到湘无双白色的身影走近，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低喃：“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愿回去的，但是现在我还不能让你离开我身边……”

这是他最后一眼看到身着缎白纤罗服饰的湘无双。

这段日子，结束了。

惊涛不知自己在马车上颠簸了多久，在混沌之间他无力思考。

恍惚之间他总是听到那首歌——宽处略从容。华山华水自不同。旧日清贤携手恨，匆匆。只说明年甚处重……

每一次都只到这里，因为那一日湘无双向船上小童学的，就到这里便被打断。她反反复复的唱着，一刻也不肯停息，仿佛是为那段日子做一个祭奠。

惊涛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已是熟悉的朱南卧房风格，淡蓝色的帐曼窗纱，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这个房间的主人。他刚一起来，门便被推开，玉川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放在床头。

“沈公子先吃点东西吧。”

他看了眼那碗稀粥，熬得糯软，便已经知道自己应该很久没有吃过东西。

他们已经回到朱南了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

“花散里。”

惊涛心中微微一紧，声音有些发涩：“湘无双呢？”

“姑娘有些事情要处理无法分身，要我转告暂时不能亲自来照顾公子，由我负责公子起居。沈公子可以在花散里随意走动，若是要回臧云山庄看看，我便去准备马车。”

沈惊涛顿了顿，回臧云山庄？他想都不曾想过，更不打算回去。他注意到湘无双说的是“回臧云山庄看看”而不是让他回去，似乎有意留他在这里。虽然花散里于他也有着一段回忆，终究也比臧云山庄睹物思人好的太多。

天大地大他去哪里都无所谓，只有朱南于他是无处可去，湘无双是知道的，所以才安排了他留下来，不容他犹豫。

他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责怪，湘无双明明强制带他回来，又处处为他着想，让人无法苛责。他缓缓拿起那碗粥，木讷的默认了她的照顾。

*

自从来到花散里，他便没有再见过湘无双。

他终日无事，起初两天还四处走走，然而那些熟悉的景色，都如记忆中寻到羽君的那些时日，不曾改变，让人胸口窒闷得喘不过气，这里处处都是回忆，处处都是伤痛，让他忍不住要找到湘无双责怪她一通来缓解自己心里的痛，然而湘无双依然不曾出现，他的心便空洞洞的，空得发疼，分不清是想要怪她，还是只想马上见到她。

见不到湘无双，与他相伴的只有酒，和默默跟在一旁寸步不离的玉川。

玉川一句话也不说，见到他喝酒也不曾阻拦，那些荒唐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他醉了两日，才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荒唐不堪。玉川默默递上醒酒汤，那双小兽一般明亮如炬的眸子，仿佛将一切看透。

惊涛略略苦笑一下，揉了揉宿醉疼痛的额头，对他道：“劳烦你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不必一直陪着我。”

玉川摇摇头，“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如果给沈公子带来不便，还请见谅。”

从回到花散里以来玉川的态度便恢复了冰冷和疏远，好像在怀南的那些日子都不曾有过，那时的玉川虽然也话不多，却如同一个被羽君折腾到无奈的大孩子，然而现在的他只是花散里的玉貂。

这样的态度让惊涛觉得怀南的那些日子好像都不曾存在过，只是一场虚幻，让人感到不安。同时这种过度保护一般的跟随又隐隐透出些什么，惊涛蹙眉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些事情姑娘自会处理，沈公子不必上心。只管养好身体便是。”

沈惊涛起身下床便要出门，玉川自来是默默跟着他从来不问他去哪里，如今见他这般也不得不开口，“公子去哪里？”

“我要见湘无双！”他要见到她！马上！不管她是遇到什么麻烦，他不想一个人在她的保护下躲清闲。心里的那份空洞更驱使着他，他要见到她，让她告诉自己，怀南的那些日子是真实的，不会消失，不变成一场梦，更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这几天他在这里，虽然很多地方没有去过，也大概知道哪里是花散里的核心，他径直走去，玉川想拦住他却又似乎有些犹豫，终究没有出声。

他走上一层古朴木楼，远远看到三个人影从二楼的长廊上缓缓而来……

三个人影从二楼的长廊上缓缓而来，湘无双一身水丝蓝裳，透出冰冷的魅惑，精琢的脸上毫笑容，让人感觉不到温度。她同身边的香珠儿边走边谈道：“……想不到这一次老贼咬得那么紧，丝毫不肯松口，这么拖着不是办法，还是我亲自走一趟……”

“这样不行，姑娘，与您的安危比起来她们两个……”

此时他们看到沈惊涛，香珠儿立刻收了声，略略一福，“沈公子。”

站在对面的惊涛只看着羽君，只看得到她一个。于他来说，只不过昏沉一觉醒来，眼前的湘无双却好像变了另一个人。或者说，她终究变回了过去的湘无双。那些日子，惊涛几乎都要忘记了她的身份，忘记了她是湘无双。

然而面前的女子，冰冷的蓝色水丝，精美却毫无温度的面容，淡淡而些许疏远的神情……她仿佛只是个寒玉精雕的美人像，略略垂下眼，不想与惊涛对视，稍稍犹豫片刻，再抬起头来，只是淡漠的对惊涛一点头，便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这一刻，全身的血液凝固冰冷。

原来，朱南的初春也是如此的寒冷，堪比深冬。

淡淡的冷香从身边擦过，此刻的寒冷蔓延在惊涛周身，仿佛将羽君的淡漠也传过来，冰冷而麻木，让他甚至连走在羽君身后的雪狐怨恨而忿忿的目光也看不到。

难道，那些日子终究是一场虚幻，过了，便散了……

玉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后，陪他站了片刻，不参杂一丝情感的开口道：“沈公子，请回房休息吧。”

他转头看了看玉川，不发一语慢慢转身回房。

*

羽君三人走到前厅，她在椅子上坐下，淡淡对雪狐吩咐道：“你去联系晴暄，告诉他我两日后亲自去拜访相爷，请他安排。”

“好，我这就去！”

香珠儿仍有几分犹豫，迟疑道：“可是姑娘……”

雪狐下巴一扬，“别担那些没用的心了，若是那老贼敢耍什么花样，我就一刀杀了她！绝不会让他伤无双半根头发。”

香珠儿无奈摇头，雪狐对姑娘的心意是在，只是太轻狂。她看向羽君，羽君只笑笑，不予评价，只对雪狐道：“你去吧。”

见雪狐出门，香珠儿才道：“姑娘您的武功还没有恢复，此去十分危险，应该不会是只依靠雪狐吧，难道姑娘……是在做晴暄的打算？”

羽君轻轻摇头，“晴暄虽然对[我]有心，终究是老贼的人，先前他对我和花散里的照顾都是在老贼不知情或是容许的范围，如今我跟老贼闹翻，就算他有心，只要老贼下令，他还是不能违抗。”说到此羽君也轻轻叹气，她着实不想与晴暄站在对立局面。

“那姑娘……”香珠儿微微蹙眉，显然又担心起来。

羽君一笑，“别想那许多了，反正人不能不救，老贼已经急了，我再不去他铁定杀了翠翠和绿绿，那两条小贱命我可还宝贝得很，不打算丢给那老贼。既然不去不行，那就去呗。先保了她们的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娘……您变了好多。”香珠儿苦笑，她知道该阻拦的，那两个丫头的命怎比得上姑娘的安危？若是过去的姑娘，必然知道如何取舍，而如今的改变，她却不知是好是坏。只是此刻阻拦的话竟然无法说出口……

丫头上来送了茶，羽君闷头喝了口，才歪歪的往椅子上一靠，皱着眉道：“惊涛瘦了。”

嗄？香珠儿一时跟不上她的思路。只见羽君收了那身湘无双式的冰冷疏离，不满道：“玉川都在做些什么？让他照顾惊涛，这里好吃好喝的什么也不缺，又不是多难的事，怎么还把人照顾瘦了？”

香珠儿反应过来，琢磨着[惊涛]这个称呼，她是不知道姑娘离开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显然这两个人如今的关系有些暧昧的趋势……这算不上什么坏事吧，姑娘虽是花散里的蛇头，到底也是个女人，最多十余年就会卸任，总要有个归宿。沈惊涛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对姑娘没坏处，她也乐见其成。

“姑娘又不是不知道玉貂那性子，他就那样的。若是姑娘不放心，得空的时候我去看看就是了。”难怪姑娘特地带了沈惊涛回来，方才却对他那么冷淡……怕是，因为雪狐在场吧。

羽君点了点头，也只能先这样。

门口有人敲了敲，道：“姑娘，香王爷和沈庄主到访。”

羽君怔了怔，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到底是来了。

“请吧。”

她揣上一脸迎客笑容候着，见二位爷进来，笑着招呼道：“无双见过香王爷，沈庄主。”

走进来的两个人都是一怔，这场面上的笑容他们都见得多了，而湘无双的笑堪称典范，深一点太假，浅一点太淡，恰到好处。以前每一次见，她也都是这般笑容，今日却莫名的有些不同……全然不同。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笑容，周身气质变了，眼神变了，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相由心生——这个词一点都不错。经过在外面的那些日子，羽君的心性慢慢的在这具身体上体现出来，硬是将湘无双的冷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谁都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可就是谁也说不明白。

羽君若无其事，浅笑嫣然。

香王爷先回过神来，“自南方匆匆一别，一直没有无双姑娘的消息，本王也甚为担心。今日见到姑娘平安归来，总算可以放心。”

“蒙王爷记挂了。”羽君含笑应道，请了上座，一转头迎上沈苍澜的目光，复杂而纠结，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只是王爷在旁，不知如何开口。羽君只当看不懂他的神情，寒暄道：“沈庄主的伤可是痊愈了？”

“是，已然无碍。”

“那便好。这件事情无双也有错，始终心怀愧疚……”标准的寒暄，标准的客套，听不出丝毫情份。羽君看得到沈苍澜此刻眼中的痛，然而她心中却无痛，脸上微笑依然。原来，她也可以这般毫无感觉的，伤害着另一个人。

那颗心，早死了。

打发走王爷和沈苍澜，羽君只感觉到一身疲惫。她从来不觉得应付别人，客套的笑一笑是可以这么累的事情，只有面对香王爷的时候，永远弄不懂这个人到底做的什么打算。

他来，表面是为绿绿和翠翠被劫，他保护不力。两个丫头而已，自然用不着他亲自登门。

羽君庆幸他们两个人是一起来，碍于有人在旁不会多说什么，若是一个一个来，还不知要费多少心思。

香珠儿在旁帮衬着处理了些花散里的事务，抬起头，窗外夜色都已经深了。

羽君轻轻叹了口气，这蛇头的位置真不是人坐的……奈何湘无双上任不过一年，无法这么快便卸任，她只有熬个几年再慢慢抽身，甩开这里的事情跟惊涛远走高飞去。

她为着自己的这个念头微微顿了顿，慢慢琢磨了一下——她现在完全已经把惊涛纳入自己的‘人生’计划，凡事都以惊涛为优先考虑，几乎都成了习惯了。

那么……难得雪狐不在，就去给自己疲惫的心灵找点安慰吧。

“香珠儿，剩下的事情交给你，我先回房了。”

“是，姑娘。”香珠儿已经习惯了这个甩手大王，本本分分的去处理剩下的事务。

羽君向湘无双的房间走去，灯已熄，借着月光能看到床上的人已经睡去了，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依然轻轻蹙着眉头。

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胳膊支在床边托着下巴看惊涛的睡脸，这张睡脸，是怎么看都不腻的。

沈惊涛近来觉浅，感觉到床边有人，警觉地睁开眼，便迎上那一双水漾的眸子忽闪忽闪的盯着他，一惊，以为是半夜里着了妖精，再看才发觉是湘无双，却有些不能相信。

“你……”这一刻，他有些搞不清自己不能相信的是白天那个冷漠的湘无双竟然会来，还是她竟然半夜三更跑来，或者两者有之。

“吵醒你了？”羽君笑笑，带着点疲怠的妩媚。

惊涛定了定神，仔细看看，这的确是怀南那个湘无双没错。难道这又是他在做梦？微微蹙眉，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又“你……”了一声没下文。

“怎么了，这么久没看到我，没话跟我说啊？不是那么小心眼儿还怪我把你拐回来吧？”

这个……绝对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个熟悉的湘无双货真价实的摆在他眼前，却让他有些无法相信——白天所见的又算什么？这女人玩变脸么？

羽君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没事人一样冲着他笑——原来有惊涛在身边，这种有一个[与她有关]的人需要她照顾的感觉，还挺不错……

“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事。”惊涛笑笑，只要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湘无双就好，至于白天的情景，他不愿回想。

羽君在床边趴下来，头搁在自己胳膊上，歪头看着惊涛放在床上的手。记忆中那双白净修长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这许多细小的疤痕，微微的粗糙。她用手指摩挲着几个显眼的疤痕，低声道：“惊涛，我得在花散里呆一段时间……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你在这儿陪我好不好？”

惊涛稍稍犹豫，他不介意陪她，只是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这里……并没有我可以做的事情……”

“怎么没有呢？”羽君抬起头，一双眼睛笑得亮晶晶，“你得被我照顾啊。现在让我照顾你，把你的身体养好，以后我们离开这里了，你才能照顾我啊。你瞧，我不事生产，又不会赚钱……你不照顾我，我一个人怎么离开这儿呢？”

——真会打算盘！惊涛不禁莞尔，是哦，照顾他又不用她亲自动手，安排安排下人，自有人去做。将来却要他当个全职老麽子，照顾衣食起居还要负责赚钱养她，多划算。惊涛这买卖明明是赔本了，却莫名觉得很温暖。在怀南说过的那些话，她果然都记得，并非逢场作戏。

他用手指理顺着羽君散在床边头发，问道：“你能够离开吗？”

“嗯……现在不行，[我]上任才一年，花散里的蛇头每一次更换都会引起一些动荡，我得慢慢抽身，把事务一点点转交出去……说不定要个三五年……”

惊涛的手一顿，“你要我吃那么久软饭？”

羽君‘噗哧’笑了，“不舍得下本钱，我怎么赚回来……”她靠在床边渐渐睡去，真的是很累了……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这些天来都不曾睡这么安稳。醒来时她睡在湘无双的床上，毫不意外的没有看到惊涛。她简单洗漱一下，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情……

心里有件事搁不下，却又想不到是什么。

慢慢走到前厅，一掀珠帘，却看到沈苍澜已经等在那里，怔了怔，回过神来。

香珠儿看到她来，急走两步迎上来，低声道：“姑娘，沈庄主定要等您来……”

“我知道，你下去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到底单独来了。“沈庄主。”

沈苍澜的视线紧紧追随着眼前的女子，一毫一发，都让他舍不得移开。今日她显出一种懒懒的倦怠，没有了昨日精干的样子，他莫名就是知道，这样的神情，是她不想再客套虚伪，似乎疲于应付。他能够看懂她每一个神情，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沈庄主今日来，可是还有什么未尽的事项？”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昨个来了今还来，你不嫌烦我都嫌累。）

既然她开门见山，沈苍澜也知道不用绕什么话，直接道：“无双姑娘，翠翠的事情，沈某已经知道了。”

羽君眼睛稍抬，丝毫不怀疑臧云山庄的消息灵通度。这样说来，恐怕香王爷也不难知道翠翠绿绿二人失踪后她收到的要挟，只是究竟为何人所做，未必能查到那个老狐狸身上。

“虽然沈某不知翠翠为何离开山庄，又如何跟随了姑娘，但是她始终是山庄的一分子，沈某不能袖手旁观，将这个担子推到无双姑娘一个人身上！”

“虽然沈某不知翠翠为何离开山庄，又如何跟随了姑娘，但是她始终是山庄的一分子，沈某不能袖手旁观，将这个担子推到无双姑娘一个人身上！”

这个理由……找得……还不错。如今他才是翠翠的正牌主子，人家都不计前嫌不介意丫头跟人跑了，出了事还肯出手相救，她这个连累了人家丫头的‘外人’有什么可说？可是老贼本就不想被人知道这些事情是他所为，还跟沈苍澜一起去，不是明摆着惹恼了他么。

心里还盘算着该怎么推托，不经意间一抬头，却看到沈苍澜默默而专注的看着她，烟底的情绪复杂，她却好像隐隐懂得……呵，不是‘好像’吧？她如何不懂得沈苍澜呢。只是原本那么毋庸置疑的事情，如今却变成了‘好像’，终究成了外人啊……

沈苍澜语不关题轻声说道：“无双姑娘此次回来……好像变了很多。”

羽君晓得，没什么可否认的，总不能睁眼说瞎话。[她]的确是[变了]，由内而外的，原来越不像冷艳无双的湘无双，而是像她自己。无关外貌。

“记得无双姑娘说过，在寻找一个人……如今姑娘的变化，可是因为找到了此人？”他的声音那样轻，那样低，声线像极了惊涛。他们本来声音就相似，此刻他的声音好似充斥着一丝不安和不确定，想要确定，又不敢确定。

她说过，她再找一个人，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沈苍澜。

这是个说清楚的机会，羽君迎上她的视线，淡淡而坚定，答道：“是，无双找到了。”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沈苍澜眼中微微掩饰的疼痛和失落已经让羽君知道，他听得很明白。她很希望苍澜能够就此放弃跟她同去救翠翠的打算，只是在这一点上奇-[书]-网，沈苍澜似乎依然坚持。

难办，继续盘算……

她这边还没有想出辙，那边香珠儿两步便从门外走进来，看她脚步颇急显然是有事，但毕竟是湘无双的贴身丫头，有沈苍澜在场，她依然态度平稳，走近，向羽君一礼，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羽君微怔，脸色一沉，“这个时候？”

香珠儿赶忙低头，“香珠儿疏忽，请姑娘责罚。”

“这不关你什么事。”

沈苍澜以为，他面前的这个女子，永远都是或冷清，或懒散散，从不将任何事放在眼中的人，没想到看到她如此神色，不禁问道：“无双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沈某能够帮忙……”

“不必了，不过是家务事，无双需要离开一下，还望沈庄主不要怪无双怠慢。”

“哪里，无双姑娘有事尽管去便是了。”

“沈庄主请便。”羽君从从走向后院，才得空问道：“雪狐不是晌午才能回来吗……”

“是，按照原来的估计的确是晌午回来，奴婢也没有想到，他其实今个天未亮就回来了……”

羽君一顿，“那他全知道了？”

“是……姑娘今早在沈公子屋里的事，他都看到了，姑娘刚去前厅，他便去找沈公子，还把翠翠的事情也说了……”

羽君大概想得到，从上一次在臧云山庄雪狐便对沈苍澜心存芥蒂，看到无双带回身为沈苍澜弟弟的惊涛更是有所不满。加上相爷拿翠翠要挟的事情，他更是认为臧云山庄的人连累了无双，如今这火气，全发泄到惊涛身上来了。

湘无双的房中天蓝帐曼已成碎絮，满地狼藉，雪狐自来冲动，言语挑衅转眼便动上手，惊涛有心相让，然而雪狐小小年纪却出手狠辣步步杀机，不得不认真应付。

羽君推开半开的门闯进去，一看这个场面，饶是她一向懒散温淡也不禁怒火骤升，冲上去对着雪狐一脚踢飞——

（停！停！这段删掉，有损湘无双形象，NG!重来！）

倒退——

羽君推开半开的门走进去，低声喝道：“雪狐！”声音隐隐含怒。

雪狐身形一顿，停了下来，又怨气又委屈的瞪着羽君。

想来，湘无双只把他当个随兴而为的孩子，必然是不曾怒骂过他的，就算他脾气急闯了什么祸，湘无双也只是笑笑，自安排人去善后。然而自羽君替代了湘无双之后，这已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沈苍澜，第二次是沈惊涛，雪狐对沈家这对兄弟算是恨到了骨子里。

他重重哼了一声便耍脾气跑了出去，羽君望着他的背影叹气，她看这臭毛病根本就是湘无双惯出来的。

“惊涛，你没事吧？”她把惊涛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她承认她偏心，雪狐是旧人留下的，惊涛是她带来的，她当然向着惊涛。若湘无双泉下有知，怕是要还阳来找她理论。

阿弥陀佛，保佑湘无双早日投胎去吧。

惊涛并未将雪狐的仇视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走到羽君跟前蹙眉问道：“翠翠当真是被人掳了去拿来要挟你？”

“……”雪狐这个死小子！

“湘无双，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以为我们一起经历的事情不少，不能算是外人，而你一直在为这件事忙碌，如今一个人去冒险也不让我知道？就算你真拿我当外人，翠翠的事情也不能跟我无关！”惊涛虽然压着情绪，说到后来却有些赌气。羽君只能笑笑，这兄弟俩怎么一个样，都拿翠翠是山庄的人来压她。

“这不是绿绿也被绑了么，我顺便……”

“既然这样，我陪你。”

“……”

这下好了，一个沈苍澜还没有推掉，又多了个凑热闹的，叫她怎么办？这一刻她真的想丢下沈家这对笨蛋兄弟哪个也不管算了。

轻轻叹了口气，揉揉额头，对香珠儿说：“你给他讲明白情况，告诉他为什么不能让他去。”如今惊涛既然离开了臧云山庄不打算回去，又跟了她回来，暂时就算她的人了，让他知道一下内情也好，省得麻烦。她自己懒得解释，丢给香珠儿，便出了门去交待下人收拾房间。

沈苍澜从前厅的窗户能够看到从后院里走出来的湘无双，看着她站在院子里似乎有些走神，望着天空软趴趴地叹气，似乎一点也没有传闻中湘无双的样子。

沈苍澜不禁微微勾起嘴角，这个模样的湘无双松散中透着慵懒妩媚，让他看得呆了。

另一个人从后院里转出来——墨绿长衫，高挑俊秀，如玉般的一个男子，走到湘无双身边。沈苍澜全身一震，突然脱口喊道：“惊涛！？”

羽君一回身，看到苍澜也是一僵——糟，他怎么还在！？

三人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里羽君的大脑处于无思考状态，她知道想也没用，惊涛就站在这里，大活人一个，能变没了不成？

或许她现在更希望把自己变没了，让这兄弟俩慢慢解决去。

沈苍澜直接从窗户跃出，几步赶到跟前，“惊涛！你怎么在这里！？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庄里的人有多担心……”

惊涛微微别开脸，他并不想见到山庄的人，包括沈苍澜。

苍澜的动作微微一顿，惊涛和湘无双之间的和谐与对自己的疏离构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初见的惊喜稍稍缓和之后，他看着两人，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情……

“无双姑娘寻找的人……就是我二弟？”

这的确是个说清楚的好时机，从此划清界限再无瓜葛，她应道：“是。”

她不想去看沈苍澜的神情，然而即使垂下眼，他受伤的表情似乎依然在眼前。耳边是他有些艰涩的声音低沉道：“那样……很好。惊涛有你照顾，我也……”

纵然只是短短的几句话，惊涛却如何听不出意味着什么？

他转回头看了看沈苍澜和无双，他听得出那话里的情分，却无法知道他们两人过去发生过什么，心情莫名的黯然。难道他们兄弟还要重蹈覆辙，再次爱上同一个女人？

……爱？

他被自己的想法微微惊到，他的确在意湘无双，可是……爱么？

他不作声的伸出手去，悄悄握住羽君袖子下的手，似乎以此驱除心里那微弱的不安。羽君微怔，略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惊涛却只是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她心中暗暗好笑，料不到惊涛有时候也像个孩子。

她再次挂上客气的笑容，对苍澜道：“沈庄主若还有事，我们不如到前厅一叙。”因为后院，毕竟是私人的地方……惊涛听懂了，虽然对沈苍澜产生一份愧疚，却莫名的放下心来。

他失去了羽君，已然无可挽回，但是现在他不想失去手中的这个女子。

沈苍澜看着两人，默默点头。他不明白，为何……偏偏是惊涛。

待苍澜先走一步，羽君迅速回头低声问：“你去吗？”

惊涛摇摇头，“我暂时还……”

“好，我知道。”羽君一笑，握了握惊涛的手，便松开来跟在沈苍澜后面往前厅去了。

“沈庄主，”离开了后院，她叫住苍澜，苍澜驻足默默等着她开口。“我希望……您暂时不要对旁人说见到惊涛的事情。”

苍澜微微诧异，“但是我们已经找了他很久……”

“他并不希望被找到，不是么。说实话我在南方找到他，也是硬带了他回来。今日他还肯留在我这里，不过因为我承诺决不将他的行踪透漏。今日会被沈庄主遇到只是意外，他在花散里，沈庄主虽然不能接了他回去，至少知道他平安。倘若逼急了他再次离开，我们要去哪里寻他？”

“……我知道了，沈某不会对别人说在这里见过他便是。”

羽君微微一笑，也安下心来。她也不希望惊涛回山庄，那样她要见他岂不麻烦。

沈苍澜依然没有改变同她一起去救翠翠的打算，既然推托不掉，就要充分利用。羽君细细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送走了沈苍澜，回去另做安排。

惊涛等在屋内，房间里基本已经收拾停妥，只欠了许多被砸碎的摆设还未替换上新的。惊涛慢慢斟了一杯茶推给她，又自己倒了一杯。

羽君没有客气的在旁边坐下，茶杯刚碰到唇边，听到惊涛尽力平静的问道：“你……早就知道我的事情？”

“嗯。”

“说的也是……”臧云山庄婚堂成火海，那么大的事这里恐怕没有人不知道……“湘无双，我始终不明白，我们本是萍水相逢过去并无瓜葛，你为何从一开始便这么照顾我？”

羽君慢慢放下茶杯，“因为，你值得。”

惊涛怔住略觉尴尬，羽君那副云淡风清说得好不惭愧的样子相较于他，两个人好像性别颠倒了一般。羽君窃窃的笑，终于忍不住笑趴桌上，惊涛才知竟被捉弄，拿她莫可奈何。

才拿她没辙叹气去收了杯子，手却突然被羽君握住，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细致滑腻，在手被上，如同手中的瓷杯一般，羽君不看他，只依然伏在桌上侧头看他的手，轻声道：“不是逗你的。”

惊涛对她的好，她欠了惊涛的，加在一起，真的是一世也还不清……

“惊涛，明日你当真与我一同去……”

“只有这件事，绝无商量余地。”

“……好。可是此行危险，为了翠翠和绿绿的安全，你全部都要听我安排。”

惊涛看了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花样，最终点点头。

羽君浅笑，答应就好。她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不知不觉中把惊涛安排在一个最安全的位置上。

*

次日一早香珠儿便备好了马车，明面上只有香珠儿陪着羽君，玉貂驾车，便出了门。

马车缓缓驾起，羽君总觉得忘记点什么，想了半天，突然问：“怎么今儿一早没见着雪狐？他联系的方面可都做好了？”若在往日他早就凑过来送她出门了，今天倒是反常。香珠儿回道：“都联系好了，到了地方晴暄回来接咱们。这都是他昨晚上跟我说的，怕是还在闹脾气呢。”

羽君轻轻摇头，不再谈此事。沉默片刻，说道：“香珠儿，我打算退下蛇头的位子。”

香珠儿一惊，“姑娘！？”

“我想你也发觉了，自从上一次受伤，过去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也看透了很多事……我已经不想过这种江湖的日子，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当然我不会甩下一切说走就走，只要一点点地交接，应该不会引起太大的动乱。”她转头看着香珠儿，道：“香珠儿，我想把这个位子交给你。”

她说的，香珠儿都明白，知道现在的姑娘并不适合留在这个地方，才一直纵容她逗留在外面，代替她管理。若问真心，她也是想姑娘过得幸福，但是……香珠儿摇摇头，“姑娘，您是真的不记得了……我是不能代替您坐这个位子的。”

“姑娘，您是真的不记得了……我是不能代替您坐这个位子的。”

“为何？”

“花散里的确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但正是因为这样，蛇头的继承者才更是条件苛刻，方保证花散里不会散乱成一团。以香珠儿的身份，只能辅助蛇头，却是绝无可能继任蛇头的。”

“那现在谁有这个资格？”

“——雪狐和玉貂。”

羽君不再说话心中已有考量，马车走了很久才停下，香珠儿扶了羽君下车，此处已是极其偏僻，是相爷暗中置备的产业。羽君望着面前的庄园楼阁，晴暄站在门口，眼中担忧甚浓。她知早无退路，提步走了过去。

“晴暄，好久未见。”她抬起头微微一笑，站在台阶之上的晴暄身形未动却微微蹙眉，低声道：“无双，你不该来。”

“我如何能不来？”

“……无双，我现在一点也看不懂你在想什么。”

“何必还要懂？你我立场已不是往昔，无论你懂与不懂，终究是听令于相爷的。请带路，任公子。”

晴暄怔在那里，看了她许久，“你……真的是无双？”

“不然，我该是谁呢？”

他不知她是谁，若是湘无双，不会为一个沈苍澜不惜跟相爷翻脸，不会为沈惊涛流连他乡，不会为翠翠和绿绿那样的丫头只身犯险。湘无双是冷静的，从来都只做最有利的判断和取舍，不是眼前这个随性的女子。可若她不是湘无双，又是谁？为什么身子还是原来那个人，内容却好像全换了？

羽君跟在晴暄身后走入大厅内，厅内宽敞如殿，却光线昏暗回声空旷。晴暄让到一侧站定，脸上已收敛了情绪。羽君只进了门便停住没有继续往里走，只见相爷负手立于殿首，两人之间距离甚远，说话声却字字清晰。

“湘姑娘肯大驾光临老夫实在是甚感意外，想不到不过是两个丫头，竟然能够劳动湘姑娘亲自前来，真是有情有意。”

羽君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面部肌肉，这个老贼！明明都已经扯破脸皮了，还装什么？她可没有赔笑的打算。

“翠翠和绿绿呢，我人已经来了，总该让我见上一面。”

“哈哈哈哈……湘无双，如今你人在我的地盘上，还以为有提要求的资格吗？你该担心的不是那两个丫头，而是你自己！她们对我来说本就没什么用处，只要你在我手上，还留着她们做什么！倒是你——湘无双，老夫记得你不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过去一直合作得非常顺利，让老夫都有些舍不得你这个伙伴，可惜，终究是个女人，一旦动心，难成气候！”

羽君听出老匹夫这是以为她爱上了沈苍澜，的确以她先前的作为，很难不让人如此认为。

站在一旁的晴暄微微动容，终究是敛住了，没有流露出情绪。

羽君不着痕迹的向他淡淡瞥了一眼，也许，他对湘无双的用心有些超出她的预计。这般的掩饰恐怕不是为他自己，而是在为湘无双留一条后路。

将注意力重新投向相爷，羽君笑了笑，缓缓道：“我一个小女子成不成气候都无所谓，倒是你个老匹夫年纪大了脑袋便不好使，难道我会笨到一点准备都没有跑来自投罗网么？”

“你！”

几时有人敢这般对他不敬，顿时一股怒火升起，连晴暄都不禁瞪大了眼睛看了她一眼。

“老匹夫，今日你可以不放那两个丫头，甚至可以杀了我，只可惜你也逃不掉。”

“你人已经在我手上，还想耍什么花招！自你出门，整个花散里已被监视起来，哪怕有一丝动作也逃不过老夫的双眼，谁能来救你？这般虚张声势，以为老夫会上当吗？”

羽君竟浅浅的笑起来，“那又如何？无双自然知道你已经信不过我，也自然不会忌惮一个小小的花散里……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忘记，是你亲手安排我到香王爷身边呢，王爷素来对无双还不错，请王爷帮一个小小的忙，他还是不会拒绝的。”

相爷怒目睁圆猛地踏前一步，“你是相鱼死网破！？”

“别那么紧张，无双可还年轻，惜命得很，不像你个老匹夫活那么久。王爷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无双只是拜托他派人跟随马车，将无双所到之地包围，只要无双平安出去wrshǚ.сōm，他不会踏入这里一步。但若两个时辰之后无双未出……将有人将相爷所作一切尽数告知，届时王爷必率兵冲入。”

相爷眼中怒火闪了闪，忽然仰天大笑，“湘无双，你以为老夫会上当吗？你若当真这么做，在王爷进来之前你和那两个丫头都保不住性命！就算今日老夫败露，王爷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老夫经营多年的事业铲除，届时老夫将要整个花散里都来陪葬！以你的为人，就算自己死，也不肯危及花散里，怎么会做这种安排？更何况……你身边的亲信都在我的监视之下，到时候你们一死，有什么人还能将老夫的事情告诉王爷？”

羽君不以为意的轻轻耸肩，“我的亲信？这倒是，这的确是得亲信来做的事。不过你是不是算漏了什么人？怎么你派人又是监视又是追杀我，还不知道沈惊涛已经跟我情投意合了么？这情人之间的信任，比不比得过亲信呢？”

晴暄猛地抬头盯住羽君，那一瞬间甚至忘记掩饰自己的情绪，所性相爷也甚感意外，注意力都放在羽君身上，没有看向他。他们的确知道追杀湘无双的时候沈惊涛曾出现，也知道湘无双将他带回了花散里，只是羽君一直低调处理关于惊涛的事情，却无人知他们之间究竟什么关系。

羽君继续道，“的确，湘无双这个人，就是太理智，太懂得计较取舍，大局为重，所以许多事，她不会做。”这般的话，好似在说另一个人，她不是湘无双一般。 “可惜……我会。我若死了，哪还管得了花散里，反正蛇头也没了，乱成一锅粥又如何。至于那两个丫头……主子死了，她们陪一下也不枉主仆一场。”羽君笑得悠然而又无赖，摆明她就这么着了，你们看着办。

相爷同花散里合作多年，自湘无双还未登上蛇头之位便常有接触，深为了解。一旦羽君完全卸去‘湘无双’的伪装，他如何还能认错！？

“你不是湘无双！你是什么人！？”

晴暄的震惊比相爷更甚，这个女子不是无双！那无双呢！？究竟是何时换了一个人？是她去南方的那段时间？还是……更早？

“我是谁……这个问题，我很难跟你们说明。就全当……我是湘无双的替身好了。”

“一派胡言！湘无双根本就没有替身！”

“噢，你又知道？人家找不找替身是自己家的事，告诉你干吗？”羽君不屑的嗤了一声。

晴暄此刻更关心的是湘无双的下落，然而相爷在此，哪里有他说话的余地。

——难怪这个女人处处跟他作对！相爷质问道：“真正的湘无双在哪里！？”

羽君下意识的看了晴暄一眼，“死了。”她也不忍看到晴暄此刻瞬间惨白的脸色，但是至少不用再骗他。

“是你杀了湘无双取而代之！？“

“哎，老匹夫，你可不要诬赖我。不过我也不怕你出去说，说了也没人信。现在我就是湘无双！——如何，您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考虑是放了我们，从此当作没有这回事不相往来，还是大家都没好结果。不要让我等太久。”

然而此刻，大厅之侧却蓦然传来一声“你胡说！！”只见竟是雪狐持剑一跃而出，对准羽君，可“你不是无双！？你一直都在骗我们！！无双在哪里，她不会死！不会！！”

羽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里见到雪狐。她的眼睛在雪狐和相爷只见一转，冷声笑道：“我骗你们？你还不是背叛湘无双？”

“我没有！我不会背叛无双！我只是要无双看清楚形势，不要再被那些外人迷惑！相爷答应我只要无双肯杀了沈苍澜，他就不会动无双！”

羽君冷笑，好个任性的孩子，被人利用也不知道，还在自以为是！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雪狐，[湘无双]的容颜和视线让雪狐感到片刻迟疑。

“这么说……沈苍澜已经中了圈套。”

雪狐知道她的安排，虽然未必详尽，还不知道她让惊涛去请动了香王爷，但是苍澜的行动他是知晓的。

“没错！既然你不是无双，我便替无双杀了沈苍澜！再杀了你！”雪狐突然袭来，羽君在匆忙之间招架，虽然他们不是第一次动手，但是上一次只是为了保护苍澜，雪狐怕伤了无双处处留手，今日却是毫不留情。

回到花散里的这些天羽君将湘无双的内力摸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还无法完全融汇，与自己习的武功相合，也勉强能抵挡一阵。守在大厅外的香珠儿听到里面有异动，立刻冲了进来。

“雪狐你疯了！？”香珠儿挥剑挡在羽君和雪狐之间。

“你们才都瞎了眼！香珠儿你让开，我杀了这个冒牌货！”雪狐步步紧逼，香珠儿毫不肯相让，羽君得以抽身出来，冷冷的盯住相爷问道：“沈苍澜呢？”

相爷大笑几声，拍了拍手，有人押着沈苍澜上来，羽君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

沈苍澜与她对视一眼，这一眼，两人心知神会。

几乎是在瞬间，沈苍澜臂肘拐向身后之人，令得颈间长刀一松，羽君趁机袭过去，打落长刀，沈苍澜拾刀在手，情况立刻有了转机，他上前去帮助香珠儿，雪狐以一敌二便显然吃力。

他犹不认输，奋力一击，仍旧想要突破二人向羽君出手，却反被沈苍澜长刀贯穿胸膛。

雪狐雪白的前襟迅速洇开一团殷红，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踉跄几步，眼睛却依然不肯离开羽君。“你不是……”

看着雪狐缓缓倒下，羽君不忍，她不是没有接触过死亡，但是雪狐虽然任性，终究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内心没有长大的孩子。她走到雪狐身边俯下身去，听到雪狐依旧喃喃，“你不是无双……无双不会这样对我……”他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仿佛能够得到些许的安慰。只要不是无双……

“对，我不是无双，你的无双不会这样对你。”她重复着他的话，给他一个肯定。似乎能够看到雪狐的神情渐渐安心，闭上了眼睛。

相爷对于雪狐的成事不足嗤之以鼻，羽君缓缓抬头盯住他，“雪狐不过是一心念着湘无双，你却连他的心意也要利用！”

“哼，你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的心意，代替了湘无双，让他心甘情愿替你办事！”相爷愤愤拂袖，“连老夫也被你骗了！还敢处处与老夫作对！既然你舍不得杀沈苍澜，就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吧！你以为老夫当真会怕外面的包围吗？”相爷转身离去，吩咐晴暄：“此处既然暴露，把这里毁了！”

“是。”

羽君心中一紧，老贼定是有暗道离开，方一思及整个大厅的三面墙壁均有无数机关凸现，股股浓烟从数个小孔喷出——

“姑娘！屏息！”香珠儿第一时间提点，迅速判断这毒烟毒性不强，却甚是妨碍视线——此处非密闭空间，恐怕老贼早有防范，若用强烈的毒必然累及自己人，用此毒烟遮蔽视线，必有其他机关！

沈苍澜也已经想到，连忙拉住羽君，“我们快走！”

话音刚落，无数细箭已由墙壁射出，在烟雾中只闻箭声，却无法看清。羽君感到手臂上被一拉，跌入熟悉的怀抱……久远的气息，仿佛离别了一世，如今却再次紧紧环住她。

听到一声闷哼，她方惊觉沈苍澜竟用整个身体护住她，不觉惊叫：“苍澜！”

——苍澜。这般的称呼，这般的语气，仿佛与另一个身影重叠……沈苍澜不禁微微一震，却只更紧紧地抱今了她——他能够拥有的，不过只是这一刻。羽君死后唯一让他动心的这个女子，他却再无法伸出手去，连争取的机会也没有……为何偏偏是惊涛！

他的怀抱终究无法保护全面，羽君感到身体几处一阵刺痛，仿佛听得见细箭扎入皮肉的声音。沈苍澜见决不能再停留，提起内力向大门处跃去，此时整个大厅却轰然一声，天花板碎裂开来，碎石纷纷坠落……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被砸到几处，更看不清沈苍澜和香珠儿的情况，只感到沈苍澜的身子猛地一震，将她向门口处用力推了一把，再不见人影……

“苍澜！”她回头依然不见他，一阵慌乱，却感到一块巨石重重砸在身上，剧痛袭来几乎湮灭了意识。

恍惚中感到有人轻轻扶起了她，将她拖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轻轻拍她的脸颊。羽君费力的支撑起一丝意识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晴暄焦急脸——他……竟然回来了么？

“醒醒！你撑住！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羽君努力的对他笑了一下，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你忘记我了么……小狗子……”说完，她的意识已沉沉坠入黑暗……

.

——你信，这世上有报应么？

脑中蓦然浮现无双一度重伤不治却醒来时问他的话，晴暄如雷击顶，怔呆原地。

*

沈惊涛曾经一度后悔，他不该离开湘无双身边。

似乎从他们认识以来，每一次刀里剑里的出生入死，两个人都是在一起。他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一边等候着是这么难熬的一件事。

可是他答应过湘无双，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和香王爷等到最后，他似乎能够感觉到这个女人的用心，她费尽心思用这个责任让他呆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但是他情愿与苍澜交换，情愿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人是自己。

直到那栋楼阁发出一声巨响簌簌塌落，他全身骤然冰冷，一甩马鞭直冲进去……

“湘无双！”

远远看见一袭蓝衣倒在楼阁之外，鲜血斑驳。那一刻心脏似乎停了，他跃下马来伸手去探她鼻息，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依然跳动，怦怦得仿佛要跃出胸口。将她身上伤势看了个大概，稍稍放下心来抱起她，然而，为何只她一人……

她静静横卧显然是被人带出来，是谁？大哥和香珠儿呢？

他呆呆看着面前已然倒塌近半的楼阁，一阵惶然。

香王爷着令手下在废墟挖到傍晚，终于找到沈苍澜和香珠儿，楼阁的倒塌并不严重，香珠儿因为所处位置只是受了轻伤，沈苍澜却已断气多时。

沈惊涛悲恸却已无泪可流，羽君之后，竟连大哥也去了。不知黄泉路上，他们是否相逢……

湘无双一直没有醒来，在深沉冰冷的黑暗里，她看到自己——不是湘无双，而是她自己，朱羽君。

羽君愣愣望着眼前缓缓流动却死寂无声的河水，水中那张随波而动的脸眉眼鼻唇都是如此熟悉。为什么她变回了自己？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怎么来到这里？

黑暗中只有嶙峋的黑石，死寂的河水，空气中阴冷幽森的气息让她忍不住微颤……她想起昏厥之前发生的事情，自己莫不是死了？

远处一行黑影闪过，她下意识的掩藏住自己，似乎完全出自本能。那些黑影在四周不断搜寻，羽君惶然中觉得似乎曾经见过这样的情景……她得逃！那些黑影是来找她的！羽君清清楚楚知道这个事实，她一定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眼见那些黑影越搜越近，忽然有一只冰冷的手捂住她的嘴巴，向后拖去——

“呜——！！”羽君无谓的挣扎，那双手干枯如骨肤色铁青，如铁爪一般紧紧禁锢着她，眼睛的余光能够看到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和一张蜡黄的脸，眼窝深陷，如同病痨之鬼，让她一阵窒息。直到拖出很远再看不见那些黑影，那枯手的主人才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不用怕。”

那声音低沉，沙哑，宛若这幽冥地府一般空洞幽森，羽君却是熟悉的。她顿时停止挣扎，那双手也放开了她，蓦然回头唤道：“阿舟！？”

眼前的人未答，已是默认。

羽君从未想过阿舟会是这个样子的，然而面目虽令人胆惧，这却是曾一路如同影子般保护着她的人。她心下稍安，自南方与水匪一战之后便再不见阿舟，她料想他是回了地府，却也担心是不是遭了满巫毒手。

“阿舟，这里是什么地方？”

“黄泉。”

沙哑的声音，印证了羽君的感觉。

“我……[又]死了？”

“还未。只不过你的灵魂毕竟属于一个已死之人，才会魂魄离体回到这里，我会尽快送你回去。”他抬头望向那些黑影，“那是鬼差，不能被他们发现你。”

羽君点头，却见阿舟略略迟疑，似乎有话要说。

“阿舟？”

“……我本不该多事，但有件事情你应该知道——沈苍澜也在这里。”

羽君一惊，“他……！？”

“他死了，魂魄正押往地府。”

最后那一刻发生的事她记得很清楚，沈苍澜是为了救她死的。她紧紧抓住阿舟的衣袖，“有没有办法救他？”

阿舟看了看她，道：“只要能带他回去。沈苍澜虽死，但他本命不该绝，阳寿更是未尽，倘若能带他的灵魂回去，便有机会复生。”

“我去。”

“他为你死，我不该拦你。但是他已渡河，倘若你追过去，便有被鬼差拘锁的危险。”

“阿舟，我不能看着他死。再帮我一次……”

阿舟缓缓点头，“渡人便渡到底……我在这里已经太久，是结束或是解脱对我都是好事，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你回不去，那么你欠了沈惊涛的债，便没有机会还清……”

羽君望着冥河的彼岸，“我一定得去——我欠得债已经够多，不想再欠了他。”

“——好，我送你过河。”

浑浊的冥河水淙淙无尽，阿舟载着她悄然渡河，河的这端一条狭长的道路呈现在黑暗中，延向无尽的远处。

羽君沿着这条路一直追下去，已经能够看到前方沈苍澜的背影，有些茫然的向前走，一团黑影飘在他肩头上方，似乎在引导着方向。

“那是鬼差，他还未现形体，便没有攻击力，同样我们也伤不到他。我们一旦现身，他必然恢复形体来阻拦，必须要在惊动其他鬼差前来之前带走沈苍澜。”

他们紧随过去，那黑影在这一片宁静的黑暗之中未做任何防备，丝毫不曾察觉他们的靠近。羽君发现沈苍澜脚步虚浮如同神游，疑惑的看向阿舟。他低声答道：“阴魂渡过冥河，便处在混沌之中被鬼差引导，并无自己的意识。”

“我该怎么办？”

“喊他的名字，只要他能够将你的声音听到心里去，就可以回神。”

“……”羽君莫名觉得如果唯羽在这里，会冒出一句“KAO，忒狗血”——原来狗血这个词就是这么解释。

她冲过去，一把拉住沈苍澜不让他继续向前走，直视唤道：“苍澜！”

那双眼睛里，只有混沌。

漂浮的黑影受到惊动，开始缓缓扩散，渐成人形，羽君一急，抓住苍澜一通晃，“苍澜！！你醒醒！”眼前的人依然没有反应，那黑影却显出了人的轮廓，逐渐凝成实体，她抬手就朝沈苍澜脸上甩了一巴掌，藏澜的脸被甩向一侧，蓦然清醒。

他转头看到眼前的人，全身一震，整个人怔在那里。

“羽君……？”

羽君方想起自己此刻的模样会带给苍澜怎样的冲击。顶着湘无双的皮子太久，几乎要忘记了自己还是那个死去的朱羽君。

眼下，却不是他们‘久别重逢’的时候。

“有什么事情过后再说，先跟我走！”她拉起苍澜就走，然而鬼差亦凝固了形体，一身黑衣，单臂盘着铁索，抬手一挥那铁索如有生命般向他们袭来。羽君将苍澜往身后一拉正待还手，却发觉毫无内力，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魂体，再躲已是来不及，眼见铁索要缠上她的身，阿舟用长槁隔开了铁索。

“摆渡人！你竟敢擅离冥河！”

“鬼七，这两人，请你当他们没来过。”

“摆渡人，我知你要帮背负债孽之魂清债来减轻自己的孽，未过河者，你可帮其还阳。但是一旦过河，便不是你能够插手的！”鬼差再次出手，掠过阿舟直接向羽君和沈苍澜袭去，阿舟再次阻拦，与鬼差斗成一团。

“羽君，”苍澜突然反手握住羽君手腕，“真的是你！？这究竟……”手中所触，羽君的手腕惨惨的一片冰凉，自己亦一般无二——他是死了么？所以才能够在这阴间，再见到羽君……

“你，”羽君打断他，“别多话，别多事，别耽误时间跑路！”

沈苍澜微微苦笑，心中泛起酸涩，这的确是羽君，她如今就在面前。他忽然有种恍惚的错觉，也许是因为羽君的态度太过自然，让他觉得，她似乎一直都在身边……

他们方走出两步，阿舟终于不敌，鬼差的长锁向他们直飞而来，铁索顶端猛地张开一道铁爪，眼见就要抓到苍澜的肩膀，分毫之间却被一只手抓在了手里，扯住铁索的这一端。

鬼差顿时停住手，羽君也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衣衫雪白，翩翩而明艳，单是往这里一站，连幽冥地府都好像要明亮起来。

只见那人皓齿微露媚人一笑，“我来迟了，小姐见谅。”

“羽君不敢，月老贵人事忙，肯来相助已是感激不尽。”羽君浅笑嫣然，给圣月轻施一礼。圣月打量她两眼，笑道：“你倒是变了不少。”

他转回头，看着眼前的鬼差笑得妖娆魅惑，“我说小七，你不是这么不给面子，我罩的人也追这么紧？”

鬼差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恼道：“圣月大人，这阴间的事情好似不在您的管辖内！”

圣月呵呵笑了笑，一边示意阿舟和羽君他们一起离开，一边跟鬼差扯皮，“姻缘殿在仙界虽是偏门了点，某些方面来说我好歹也算‘位高权重’，怎么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给开个后门……”

“圣月大人，请莫为难在下。”

“……就是说不行了？”圣月收了笑容，正经道：“今日这两人我是无论如何也要保出去的，你若就是不肯放人，别怪我翻脸。想当初我圣月也是上仙界第一战神……（以下省略两千字）……本仙跟随青帝平定妖界那会儿你连鬼都还没做呢，就算我被降了仙位不等于力量减弱，你小子若敢小看本仙……（以下省略两千字）……知道当年司日大人镇压灵界动乱那一战否？当年那便是我带军，要知道那个时候……（以下省略五千字）……”圣月说得是眉飞色舞四处花开，眼见鬼七那张脸一分青似一分，羽君轻扯阿舟，“咱们……先走？”

阿舟点点头，三人悄悄离去。

“阿舟，圣月不会有事吧？”尽管羽君觉得这句问得很多余，但是到底圣月是在帮他们，总要关心一下。

“他没事。虽然他确实管不到地府的事，但是鬼差不会真的跟他冲突起来——尽管这个人聒噪了些……不过他说的那些却是真的。就算真动起手来，几个鬼差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这么强的一个人，他的‘战斗’方式倒是独具一格。

阿舟载着两人渡河，“我送你们回去。”

羽君方点头，苍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眼中似惊似喜，“我们！？羽君，你也一起回去！？”

羽君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不语默认。

阿舟低低的声音打断他们，“上路了。”他们二人顿时仿佛被卷入旋涡，沈苍澜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羽君！”伸手却抓了个空，被卷入一片黑暗……

当光线再次透过眼帘，沈苍澜觉得全身冰凉麻木，身体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他慢慢活动手指，终于找回了知觉。

——羽君呢！？

他猛地翻身起来，身体却使不上丝毫力气，跌在地上。

门外有人听到里面的声音推门进来，一个年轻的小厮瞪大了眼睛看了沈苍澜一眼，霎时青了脸色横冲出去——“王王王爷沈庄主诈尸啊啊——”

沈苍澜看了一眼房间，这里是王府。

走廊上一时脚步声乱，王爷走到门口，显然也是一怔，随后跟来的惊涛越过他俯下身来一把抱住沈苍澜，“大哥……幸好……”声音仿佛噎住，再说不出什么。苍澜心里也是一阵窝心，他们兄弟，好像已经隔阂了很久……

“我没事……”沈苍澜稍稍推开惊涛，反抓住他的手臂，“羽君呢！？她在哪里？”

惊涛一怔，疑惑的看着沈苍澜，香王爷也奇怪的看了看他，“苍澜想必是初醒来，还有些不清醒，快带他去休息一下……来人，准备房间，请郎中来！”

下人引着惊涛安排好沈苍澜，把他从停尸的房间移出来，香王爷笑道：“幸好还没有来得及通知臧云山庄你的死讯，不然这会儿一定乱成一团。”

这时却有下人来报，“王爷，无双姑娘醒了。”

惊涛面上一喜，对苍澜道：“我过去看看。”便匆匆出了房间。沈苍澜心里一阵窒闷，抬头却见王爷也若有所思的盯着惊涛离开的方向。

“这两个人……好似……？”

苍澜没有做声，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地府的那些事，绝非他的梦，他真的见到了羽君，羽君同他一起回来的！

醒来的无双，回到阳间的羽君……这一切，仅仅是他的妄念么？

惊涛匆匆赶到羽君的房间，见丫头已经扶着她坐起来，面色仍旧苍白，见到他来，苍白的脸上轻轻勾起一个笑容。

“惊涛。”

惊涛突然就很想骂她，狠狠地骂上一顿，她怎么可以把他搁在外面自己去冒险？怎么可以受这样重的伤让人提心吊胆？她怎么可以让他这么不安……他以为，他会连她也失去。可是她如今就在眼前，依然对着他微笑。看着这样的笑容，他却一个字也骂不出。

“湘无双！”为什么每一次面对她，都只有无力感……

羽君却这时候才发觉，惊涛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喊，就算两人已算得上亲近，他的称呼仍未改变。因为这本不是自己的名字，她一直未注意到……

这样也不错，她也不喜欢听他亲昵地叫别人的名字……虽然叫的仍旧是她。

瞅着他那副气闷又担忧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她以前只觉得惊涛温柔沉默，虽然眼睛幽深如渊，却终究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从来不知道，惊涛可以也这么好玩。

如今的惊涛，仿佛卸下了什么东西，他的眼睛虽深，却静。再没有那种让人心痛的隐忍。

羽君对着他笑够了，才想起另一个人，有点觉得这个时候好似不该提起这个名字……

“苍澜……他没事了吧？”

惊涛心中一紧——苍澜。她一时大意没有叫他沈庄主却只呼其名。而且，她为何问的不是沈苍澜怎么样，而是“没事了吧”，就好像……她知道他的死而复生一样。

惊涛淡淡压下疑惑，应道：“大哥也刚醒，现在已经没事了。”他说得太过自然，以至羽君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口误。她点点头，醒了就好。

“你要去看看他么？”

羽君下意识摇头，还去看他做什么呢？只要他平安，也便没有自己什么事了……羽君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不曾思索的摇头，让惊涛松了一口气。

“惊涛，这里是……？”羽君注意到这个陌生的房间，惊涛还未开口，香王爷的声音便从房门处传来，“是本王的王府。无双姑娘和你的随侍丫头都受了伤，沈庄主当时又是那种情况，一时紧急，只有我这里比较近些，好先到我这里疗伤。姑娘现在可好些了？”

“是，无双好多了，多谢王爷。”

香王爷看得出羽君似乎有话想要问他，碍于惊涛在，她并未问出口。王爷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

泓香时派人向臧云山庄报了平安，沈苍澜死过一次的身体恢复很慢不宜奔波，暂时留在王府养伤。羽君的伤她自己不很在意，但到底算是严重，亦被挽留下来。

这一日她独自在园子里慢慢走，几支迎春已经开了，点点黄色，一丛丛映着她的水蓝衣衫，明媚耀眼。她静静等，知道香王爷会来，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她的眼色神情。

果然她没有等多久，身后便响起香王爷的声音，“无双姑娘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园子里风大，多加件衣裳才好。”那话里三分是客套，却有七分关怀。

羽君本是做了客套的准备，被他这几分真诚一闹，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思来想去，既然香王爷没有客套，她便也剩了，跟聪明人说话，还是不必绕太多弯子。“王爷，无双久候多时。”

香王爷笑了笑，也便收起了客套，只是他的优雅有礼是与生俱来，绝非造作。“无双姑娘，一起走走吧。”见羽君轻轻点头，两人缓缓漫步。

“你可是有话要问本王？”

“是。承蒙王爷相助，无双感激不尽。只是……无双不解，王爷一直都在帮助无双，恐怕不仅仅是想要无双的协助，却也一直不见王爷开口……不知究竟为何？”

泓香时浅浅笑了，“难道是本王在官场混久了，言行难免端了架子，让人看起来便是满腹打算？”

“无双没有这个意思……”

“本王知道。只是本王的想法就算说出来，无双姑娘恐怕也是不信的吧。从一开始见到无双姑娘本王就知道姑娘是有所目的，只是那时候，还未知道姑娘是为了臧云山庄。”

“王爷知道？那还帮助无双接近沈苍澜……还有这一此，王爷帮了无双，不仅一口答应还未求分毫回报？王爷若是不说明，恐怕无双无法安心。”羽君停下来定定看着香王爷，这个人，她算不上了解，但是陆唯羽的经历让她知道这个人有多么不简单。

“有些话……本王若是对无双姑娘说明，姑娘恐怕只当了笑话。而这话从本王口中说出，怕是姑娘更加不信。但是……不知姑娘相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

话一出口，羽君当真就被唬了一跳，迟疑的看着王爷……这个人……一见钟情？对对对对谁？这话可不是随便说来吓唬人的！

王爷看着她的神情，早有预料的轻轻笑了，“我知道这话在无双姑娘面前说来有多么幼稚……但是，本王确实从第一次见到姑娘，便心心念念只有你一人。这便是‘一见钟情’罢……”

“可是王、王爷……”

“本王知道，姑娘似乎对沈惊涛有心。虽然不知道姑娘和沈家两个兄弟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但是本王不会放弃。哦，无双姑娘不必担心，本王自不会逼迫于姑娘，不必有所负担……只是本王相信金诚所致金石为开，必定有能够让姑娘明白本王心意的一天。”

这……这事儿是不是有点太雷了？

羽君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运作，一个头变作了两个大。

汗……怎么会是这样……？

羽君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来，香王爷已经迈着从容的步子自认潇洒得留下一个远远的背影。

她定了定神，抚着胸口告诉自己：一见钟情这种东西，首先是基于外貌和气质，与内里无关，所以香王爷一见钟情的对象是湘无双，跟她朱羽君没啥关系，不必在意。嗯，不必在意，只要他没有拿身份权势来压她，随便他一边儿折腾。

想开了她便转身回房，毕竟春天凉寒，她这三番两次重伤的身体顶不住一再的折腾。她不痛，不代表她可以不在意。她苍白的脸色在蓝衣的衬托下显出单薄，连嘴唇也没有血色。转身，却蓦然见到沈苍澜伫立身后。微微一惊，不知他听到多少……不，王爷的心思，他怕是早就知道的。

沉默片刻，她还是疏离有礼的维持了一个招牌笑容，“沈庄主。”

她的苍白虚弱看在沈苍澜眼里，一阵心痛，那疼痛中却有什么隐隐的，即将喷薄而出……这般熟悉的一颦一笑，为何没有早日发觉……

“听闻沈庄主已经无恙，无双甚感欣慰。还未谢过沈庄主救命之恩……”

“何必谢呢？我不过救你一命，你却救我两次……”

羽君一顿，她不知何来两次，只觉得尽早结束这个话题得好。“沈庄主，无双稍有不适，先行告退，失礼。”她转身欲走，身后沈苍澜突然唤道：“羽君！”

她脚下一顿，缓缓转回身来，“还是瞒不过你么。”

惊讶震惊的人，不应该是羽君么？为何此刻反而是苍澜震惊得变了脸色——他想过，猜测过，这是他自己猜出的结果。但是，竟然是真的。

湘无双，就是羽君！

沈苍澜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羽君不是没有想到的，之前为了接近沈苍澜，她暴露出来的线索已经太多。加上地府一行……沈苍澜猜中，不过是迟早的事。她避不开，不如面对。她定定望着苍澜，眼中毫无动摇。

“苍澜，倘若你我还有情分在，我只希望你为我做一件事——什么也不要对惊涛说。”

沈苍澜微微一滞，“为何！？你难道不让惊涛知道你就是……”

“我是谁？朱羽君死了，你知道的。我除了是湘无双，还能是谁？但是无论我是谁，他愿意和我在一起，何必还要去扰乱他的心思平添纠葛？”

——羽君和……惊涛！是，这是早已经明白的事情不是么？倘若当日羽君没有死于那一场大火，他们早已经拜堂成亲。这本是早已经做好准备的事，为何依然如此揪心……羽君依然还是那个羽君，却不再是他的羽君。她回来了，却是为了回到惊涛的身边……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跟他说明，她在找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他沈苍澜。她在[找]，因为惊涛行踪不明。

沈苍澜闭了闭眼压住心底的波澜，睁开眼道：“不，惊涛有权利知道！”不能再让惊涛介怀于羽君的死，那是他心底的结，而能够解开这个结的人就在这里，为何不让惊涛知道？

“沈苍澜！你最好不要对他说一个字！倘若你定要告诉他，我可以马上带着他走！天涯海角远走高飞，从此远远的避开所有人！”羽君不管苍澜作何反应，转身就走。她不要惊涛知道，倘若一切揭穿，要惊涛把她当做什么人？朱羽君？她死了！湘无双？也死了！她不过是个死而复生雀占鸠巢的怪物！

她只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跟惊涛一起过完这偷来的半生，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

她回到房间险些撞上正往外走的香珠儿，香珠儿稳住脚急忙伸手去扶她，“姑娘，您怎么一个人出去了？外面天寒，要当心身子……”

“香珠儿？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间躺着，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下来乱跑什么？”

“姑娘，我没事的，不过是轻伤……”

“再轻也是伤！”当自己和她一样，用的是别人的身体么？

主仆两人一顿磨叽，香珠儿还是坚持留下来伺候，羽君拿她没辙，只能留她下来陪自己。

“翠翠和绿绿怎么样了？”

“香王爷已经按姑娘的题点派人去救人，传话来说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这回任老贼的麻烦可是惹大了。”

任老贼和香王爷之间怎么斗，不关她的事，她也不想参合。眼下她要解决的，是自己的问题。

“香珠儿，我打算让玉貂接任我的位子。”

香珠儿动作一滞，虽然在上一次羽君提起时已经有了准备，但这次看起来却是去意已决。

“姑娘，您三思……”

“香珠儿，我知道你其实早看得出来，我和过去并不相同……难道雪狐说的那些话，你当真不在意？”羽君抬起头定定看着她，香珠儿也不再隐瞒，轻声应道， “是，我知道。姑娘和以前判若两人，我不是看不出……但是我自小便跟随姑娘，您的一毫一发香珠儿都不会认错，怎会将别人错认为姑娘？无论姑娘性格变成怎样，忘记了什么，香珠儿可以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姑娘没错，自无二心。”

原来过度的熟悉，也是一种误导。香珠儿认得的是这具身体，无关内里的灵魂。

“你不用担心，我说过我不会那么快走……至少，三年。我可以慢慢把事情交给玉貂，绝不会让花散里有任何的动荡。”

“姑娘……”香珠儿咬了咬下唇，突然间在她身前跪下，“香珠儿恳请姑娘让我跟随姑娘继续服侍……”

羽君扶她起来，轻轻摇头，“这里还有你要做的事，玉貂虽能干，毕竟年纪太小，还需要你的辅佐。”

香珠儿挣扎片刻，终于点头。

只要香珠儿肯协助她，一切都会容易很多。形式上她还要问过玉川的意思，但是玉貂和雪狐本来就是为了成为下一任蛇头候选，而一直在湘无双身边磨练。正如湘无双也曾经从小被带在前任蛇头身边。如今雪狐已死，能够继任的只剩玉貂，早晚而已。他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羽君找了玉川来，将自己的打算跟他说明。玉川静静看他，一双眼睛淡然而又坚定。最终只是略略一低头，“单凭姑娘做主。”

羽君噗哧一笑，伸手去掐了掐他嫩嫩白白的脸蛋，“乖，好川川。”

每到黑夜袭来她的身体便万分疲惫，灵魂仿佛要脱离而出，无法驾驭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只有在这时羽君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个时常被自己也忽略的事实——她毕竟已经死了。

无法良好控制身体的无力感和黑暗一起席卷而来，羽君躺在床上，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接近。

她能够感觉到，拼命想让自己动起来，却如同被靥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黑暗中有黑影凝聚，渐渐凝生成两个人形，向床边走来。

冰冷的压力像她逼近过来，她终于看清那两个人的脸，一个陌生，另一个她却是见过——鬼差！

动啊——身体快动啊！

“朱羽君，你以为逃到阳间来，便可以高枕无忧么？沈苍澜阳寿未尽，一旦还阳我们自无法再干涉，但是你——已经死去多时，身体早已毁坏，还想霸占别人肉身瞒天过海么！跟我们走！”他说着抬起手臂，缠绕手臂的漆黑铁索飞出，顶端的菱形锤裂开来，伸出一个钩爪，倏地莫入湘无双的身体。

但见湘无双的身体毫无损伤，朱羽君的灵魂却猛地被揪住，硬生生地向体外拖离。

强大的扯离之痛让羽君终于发出声音惊叫起来，她不能离开身体！这个身体是她这一缕幽魂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层保护，决不能离开！

羽君的灵魂挣扎着，鬼七却毫不留情，然而此时门口响起香珠儿的声音，“姑娘，出什么事了么？”她听到羽君的叫声急忙起床来看，屋里却没有回应。“姑娘？姑娘我要进来了！”开门的瞬间，她仿佛看到两个黑影在眼前，定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莫不是她眼花？

“姑娘？”她走到床边，看到羽君冷汗淋漓，身体上的束缚终于消失，能够活动。“您没事吧，是不是那里不舒服？脸色好差……”

“没事……我只是做了恶梦……”羽君支撑起身体，仍旧全身冰冷，微微发抖。他们没有走，还在这个房间之中！

“姑娘……”香珠儿看了看羽君的脸色，“需要我留下来陪您吗？”

羽君点点头，却仿佛看到黑暗中浮起一张讥笑的脸。

“香珠儿，点上灯！”

“是。”香珠儿赶忙把灯点了，便在床边坐下来。她从没有看姑娘如此惊慌过，无论她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没有，直觉这并不只是做噩梦那么简单，但是姑娘不说，她也就不问。

羽君不敢再睡下，点上灯之后屋里的黑影仿佛暂时消失，她却不敢掉以轻心。香珠儿靠在床边，她想要陪着羽君说说话，然而一股强大的困意席卷而来，竟然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火烛的光跳了两下，倏地熄灭。

“香珠儿！”羽君用力推了她两下，香珠儿却睡得死死的，丝毫没有反应。

黑暗中阴影再次凝聚，她想也没有想，跳下床夺门而出。

她不要被带走！她和惊涛还有一辈子要过，绝对不能再一次死去，留下惊涛一个人！

身后两个鬼差紧跟上来，“朱羽君！乖乖跟我们走！”

“不！我不走！绝不走！！”

无论她跑到哪里，两个鬼差都如影随形，腕上的长索条条向她缠来——

羽君的声音惊动了旁人，沈家两兄弟最先跑出房间，惊涛看到羽君的身后紧紧追逐着两个模糊不清的黑影，他看不到鬼差，以为是自己眼花，而沈苍澜却一眼便望见羽君身后追逐的两个鬼差，心底一沉，不禁脱口而出——“羽君！”从惊涛身边擦身而过，冲了出去……

……羽……君？

惊涛瞬间怔然，愣愣的看着苍澜飞奔出去，冲向羽君身后的那两个黑影。

那里……有什么？如同两团黑舞凝集不散，却分明没有人在……他刚刚喊湘无双……什么？惊涛的头脑无法处理眼前看到的景象，为何湘无双和苍澜在对抗着同一个敌人，而他却看不到？

苍澜已到黑影跟前，跟那一团黑雾缠斗起来，与此同时鬼七手上的铁索已经缠上了羽君，而另一个人则将铁索的钩爪没入羽君胸口——

鬼七单手应付苍澜，警告道：“沈苍澜！你既已还阳，就老老实实继续活，休要多管闲事！”

“羽君的事情，怎会是我的‘闲事’！”

鬼七恼怒的喊道：“十一，动手！”

另一个鬼差蓦然收紧铁索，铁索另一端钩爪所抓的羽君向前一倾，却又死死的抵抗住，不肯让魂魄离体。

“朱羽君，你乖乖离开这个身体，还会少受点痛苦！”

“不！我不能走！！”撕裂的疼痛在胸口蔓延，她凄厉的声音却显示着无比坚决的意念，鬼差一顿，手上铁索微微松动。

“十一，你在做什么！？快把她拉出来！！”

鬼差默默看着对面的女人，那凄厉的声音仿佛直达心底，他曾经捕过无数魂魄，也曾经……见过如她这般女子。曾经……

“十一！！”

鬼十一在鬼七的怒喝声里，却突然收回了铁索的钩爪。

“我做不到。”他放下话，突然消失无踪。

鬼十一一走，鬼七单手应对沈苍澜，另一手的铁索缠着羽君，再无暇分身。他不禁一恼，朱羽君如今正是受伤体虚的时候，若不趁此机会带走魂魄，待她康复，只要她赖在身体里不出来就是鬼差也不能轻易动手！

一个沈苍澜他不放在眼里，但是对于他来说却像苍蝇一样烦人，缠绕不休。

鬼七是个急脾气，暴躁得很，不禁脱口而出：“沈苍蝇！！你再纠缠我就把你一起锁回去！！”

……

…………

沈苍澜的脸立马更加阴沉。

“鬼差，你莫要忘记羽君是上仙保的人！你再如此刁难，看来我只能请上仙出面！”

什么上仙，他不晓得。但是在地府时分明见鬼差对那上仙很是忌惮，他也不知道怎么联络那什么上仙，但是他是沈苍澜。自小被培养为臧云山庄的继承人，打理事务。这种三分真三分假有所保留和捏造的话，自然懂得其中技巧。

果然鬼七气愤不已，着实不想跟那个难缠的[前战神]，现任的皮条王+八婆王——圣月上仙大人再打什么交道。遂恼怒的撤回铁索，“不要让我再抓到机会，只要你再进了地府，就休想还能出来！”

鬼七也倏然消失，没有铁索的束缚，羽君无力的倒下来。

“羽君！”沈苍澜上前扶起她，急忙问：“你怎么样！？”

羽君轻轻摇头，一旦松懈下来，终于不支昏厥过去。

苍澜正要抱起羽君，忽见惊涛不知何时已经缓缓走到跟前，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无底的深潭，死水无波。

“惊……”

如同看不到苍澜的存在一般，他的眼睛只看着羽君，缓缓附下身来从苍澜怀中抱过羽君，将她打横抱起来，声音淡远，“我带她回房。”

走出几步，身后的苍澜突然开口：“你不问吗？”

惊涛停住脚，低下头看怀中的羽君，声音依然淡得仿佛从远处传来：“问什么？她要告诉我的，自然会说。她不想说的……我何必问。她在这里，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他再次抬步，留下苍澜，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上。

翌日，湘无双携沈惊涛拜别香王爷，回到花散里。

两日后，翠翠和绿绿回来，翠翠亦向沈苍澜辞别，跟随在湘无双身边侍候。

同时，花散里蛇头的权利交割，缓慢进行着……

四年后。

“无双姑娘，您……真的要离开了么？”

“嗯。”湘无双依然是一身清凉如水的水蓝色长袍，却面容恬静，微笑从容，轻轻点头，“行装都已经整好了，如今玉貂已经独当一面，花散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了。”

“并不是这样说啊，无双姑娘……”

“衾花姐，”她轻声打断，浅笑依然，“今后我只想守着惊涛一人，平平淡淡的生活，再不想身在这是非里风雨不断……”

“也是的，”衾花轻叹，“能够淡然退出，过上平静的生活，也的确值得羡慕。所以……您前两天才特地让绿绿回来我这里的吧……”

“我知道衾花姐一值很疼自己带的人，这一次我离开，只和惊涛两个人走，不能带着绿绿，把她送来你这里，也许是最合适的。我也要谢谢衾花姐这几年来的照顾……”

“姑娘说的那里话，这不是见外么？看姑娘能有个好归宿，大家也很欣慰，沈公子人品好又俊美……也是个不容易的。你们俩人能在一起，也让人放心。”每一次，想起[羽儿]那个野丫头，想起沈惊涛对她的用心，不能不让人惋惜……

衾花姐正在慨然，有丫头走进来道：“衾花姐，外面有个姑娘说要投身咱们沉鱼坊，非要见您不可。”

“姑娘？”

“是，还带着一个绝色公子。”

啥？绝色公子？怎么听着觉得这么熟……

“没见无双姑娘在这儿，说我没空。”

“可是那姑娘见不到您，就是不肯走。”

衾花姐微微蹙眉，湘无双微笑道：“我没关系的，衾花姐，您就去看看吧，我在这儿等。”

衾花姐出去了，湘无双坐在那儿慢慢喝着手里的茶，能听到外间传来的声音：

“你们可有什么得手技艺吗？”

“就他这张脸，什么都不会也没关系！”

“那你会什么？”

“那个……不知道衾花姐又没有听说过，‘捆绑销售’？”

湘无双微怔，这声音……？

她起身，走到珠帘后面，先是看到跟随女孩一起来的男子，愕然——圣月？便赶忙去看那女孩子，正一脸贼笑道：“沉鱼坊在红业郡这么有名，又常常出入达官贵人的府宅……一定跟聚翠园也有往来吧？”

“可是你们又怎么确定我肯帮你们？沉鱼坊送进去的人若然出了什么问题……”衾花姐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妖娆而凌厉的目光扫过唯羽，摆明了沉鱼坊可不想淌那些个浑水。

女孩子隐隐有些失望，不知道珠帘之后正有个人看着她，蓦然轻笑。

——为何，你又回来了？

“衾花姐。”湘无双在珠帘后轻轻开口，“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就收了他们吧。”

“无双姑娘？”衾花姐的神情一瞬间惊讶，一瞬间困惑，转而敛了去，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那女孩，终于说：“难得无双姑娘竟然上心，既然姑娘这么说，那就留下他们了。”

“多谢衾花姐。”湘无双略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去，消失在珠帘后。

她没有再等下去，回眸看了一眼花厅中的女孩子，便从后门离去。

马车早已经备好，惊涛站在马车前，只等她一人。

依稀间仍旧是那个温凉如玉，眼神深邃的男子，只是更加平静，周身有着安稳宁静的味道。见到湘无双回来，知道她已经处理完最后的事情，轻声道：

“走吧。”

“嗯。”湘无双淡淡应了，踏上马车。

惊涛坐在前面驾车，扬鞭而起……

从此，便是携手天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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