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根葱》 作者:添小饭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铁轨是城市间交错的泪痕。 那一天,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携手逃亡了。他们坐着火车,把一切人与事远远扔在身后。 他们在一个不知名的海滨小镇下车,像两个彷徨的影子在海边游荡。 夕阳下,海风逐渐大了。 女生望着海,男生望着她孤绝的身影,那一刻,太阳在她身前跳海自杀。他心下徘徊的话,是“我们不回去了”,出口的却是:“小葱,我们回不去了。”女生回头看他,把几十年后的沧桑写在那一刻的脸上。 《半生缘》里,曼桢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可他们,人生还未来得及展开,就已经回不去了。 他们老老实实地回家了。她靠着他,白衬衫上有太阳干燥过的清新味道。他只属于她一天,他完整地属于过她一天。 真是失败的“私奔”,她心想。心事放纵如铁轨不见尽头,却又固执地无法脱轨。列车撞击铁轨的哐当声里,她一点一点强迫自己入睡。 那个时候,他们的黑板上已经出现了“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字样。 他们出走的那天,这个字数是多少如今在她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可是她还很清晰地记得,那天,距离他订婚,还有28天。 第一章桃花朵朵开 今天是11月11日,伟大的光棍节。不知是哪个大学那些荷尔蒙过剩的雄性生物作祟,首先将这个日子定为“光棍节”。这由“四个光条”组成的日子,在其后被几千万的光棍们以排山倒海的力量推广到了全社会。 今晚,H大的舞蹈协会组织了一场盛大的舞会。 其实呐,掀起大学社团琴棋书画的幕布,看到的都是“Boys and girls club”,说白了全是以恋爱娱乐服务为宗旨的中介机构。 女生宿舍403室以雪菜寝室长为首的几个MM,夜幕降临前便早早挤在了寝室卫生间里:“这个颜色配不配?我看起来会不会太胖?”“谁帮偶把背后的拉链拉上去。太紧?没事,我一吸气你就拉,一、二……嘶……” 霸占卫生间的镜子长达一个多小时后,装扮完毕的女生们终于婷婷袅袅出门去。临走不忘摆一下练习多时的妖艳Pose:“小汤汤,亲爱的,我们先走了。”403寝室最后一名成员——汤小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被子裹成的蛹里探出头,顿时被一阵媚眼炸得死去活来。她打了个绵长的呵欠,摆摆手:“嗯,预祝你们集体‘失明’。” ——光棍节有些特定的称呼。男光棍俗称“光光”,女的则是“明明”,男光棍名草有了着落脱离光棍队伍叫做“脱光”,女生则是“失明”。 众女生笑闹着下楼去了,寝室又陷入了冷清。汤小葱正打算继续和被窝缠绵,手机有短消息传来:猪头,不会忘记晚上老同学的聚会了吧,我们俩已经在老地方等你了哦。上次说好今次聚会谁迟到谁请客的,那几个家伙可是能吃一头牛的主。算你们狠!她咬牙,掀开被子跳出来。 H大的人请客、腐败、约会等等,都喜欢约在校门口的一棵树下,时间一长这树就有个“搓饭树”的名号了。汤小葱跑得气喘吁吁,远远就看到“搓饭树”下站了两个醒目的男生——容她酸酸地说一句,那两个祸害,帅哥做得久了,随时都有Show自己服务大众的觉悟了,连随便一站,都能成为一道风景,惹得来往女生没有不偷偷瞄他们的。 稍矮点的男生眼尖先瞧见了汤小葱,挥着手扯着嗓子喊:“葱葱,葱葱!” 汤小葱顿时气翻,这个混蛋!跟他说过多少次了,人多的地方不要乱喊——葱葱,听起来跟聪聪一样,跟叫熊猫似的。比比谁更糗!她张开双臂朝那男生飞奔过去:“非理呀,非理呀!”校园里的行人闻声俱是一惊,各种狐疑暧昧的眼神向他们投射而来,连校门口的保安都探出头来看究竟。 此非理非彼非礼。 那个嬉皮笑脸的男生,大名李非理,从小学时代便和汤小葱不打不相识。虽然两人对总结他们关系的“青梅竹马”这一成语恶心得不行,但事实如此,无法抵赖。他们俩中学同班、高中同班,大学同校,汤小葱至今为止的人生大半有此人的掺合——对汤小葱来说,这不叫缘,这叫孽债! 李非理顶了这么个招人侧目的名字,按理说早该在小学就死于同校师生铺天盖地的嘲笑——当然,以“汤小葱”的大名来说,他们两人的遭遇是五十步笑百步。正是基于这共同的痛苦,他们才将友谊延续了十多年。 “葱葱,葱葱……” “非礼呀,非礼呀……” 在汤小葱的石头拳对上李非理的剪刀腿之前,被晾在一边的更为俊朗高挑的男生一个凌波微步闪到他们之间。下一刻,这两人一人头上挨了一棒槌。“活跃气氛到此为此,通通给我闭嘴。”此人是汤小葱的另一死党。若说汤小葱和李非理的名字最多叫人发笑,这位兄台的名字就很不厚道了。 尤虓臻。 想当初高中开学第一天,再度同班的汤小葱和李非理在分班名册榜前,指着同班的一个名字大声嘲笑。“这个人小时候要是干了坏事,老师叫他写自己名字一百遍的话,还不得郁闷死,这么多笔画。”“我看郁闷的是他老师才对,这么闷骚的冷僻字!”李非理接过话,“汤文豪你会念吗?” “尤虓臻(you xiao zhen)……”身后一个温柔磁性但又尚未完全脱离少年式清亮的嗓门说道。汤小葱和李非理齐刷刷转头看这位不知道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的男生,两人心中一起大叫了一声Oh yeah——很普通的白衬衫,没有多余的修饰也依然一眼就吸引住别人的目光,因为那深刻俊逸的眉目搭配上爽朗笑容格外的耀眼。 李非理拱手:“兄弟好生厉害啊。”他摆手:“一般一般,这是我名字……”未等这两人露出错愕表情,这个叫尤虓臻的家伙已经指着榜单说道,“要说名字,这两个人的名字才叫人喷饭——汤小葱,李非理!他们的父母取名的时候没想过将来小孩会被人笑死的吗?真没责任心……” 汤小葱和李非理无语凝噎,继而泪汪汪,知已啊…… 这就是三人帮历史性的会面,而这三人就跟芝麻看绿豆一样,对眼了。 于是,整个高中时代,“姿色遥看近却无”的汤小葱便被学校大半的女生怨恨着。全校最优质的两位男生——李非理和尤虓臻,一个是她玉树临风的蓝颜知己,一个是她风流倜傥的青梅竹马。 李非理的长相在男生中是少有的干净漂亮。初中时代他一度以成为不良少年为己任,原因是多次被人说“你比女生还漂亮”,以致于他要用拳头加热血跟人表明自己有多到爆棚的男性荷尔蒙。Qī.shū.ωǎng.幸好他上高中后身材节节拔高,英气也从骨子里散发了出来,才结束了他半调子的不良少年生涯。 而尤虓臻的长相则是正派的丰神俊秀,如果哪个女生看了粉色系小说,里面有超完美的学生会长大人,她尽可以把那个人幻想成尤虓臻的模样,因为他就是同款的精品。高中毕业时,喜欢虓臻的女生排着队,一个一个秩序井然地告白,同时领取虓臻批发的“好人卡”,如今想来也是盛事一件。 高中毕业后,汤小葱和李非理、尤虓臻上了同所大学。除他们外,还有一些高中同班也来到这个城市读其他大学。今晚的聚会便是那些老同学发起的,说是为了联络大家的感情。 三人帮来到约好的包厢时,里面已是群魔乱舞了,其中两位老同学还穿了“恋爱去死去死团”团服,正面斗大的血红的“咒”字。汤小葱进门的时候他们正一手啤酒一手麦克风,声泪俱下地唱:“神啊救救我吧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孤独是可怜的如果没爱过人生是黑白的……”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今次的聚会原来是光棍们为了相互舔伤口啊! 也不管自己被大家算进了没人要的“女光棍”行列,汤小葱坐下就开始猛吃。等嘴里塞满了食物,她总算有空环顾一周,发现还有老友未到:“咦,聚餐的话,大白不是一向火烧屁股的么,怎么还没到?”她话音刚落,包厢里其余人开始鬼哭狼嚎:“我昨天居然看到那根木头拖着一个MM的手逛街!”“恋爱去死去死!他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正集体癫狂着,门开了,绯闻男主角登场,恋爱得意的大白同学,笑得那叫一个春情荡漾,走进来的时候每个步子就像踩在皮球上,一步一爽歪。 大家顿时扑倒他,各种酷刑使出来。李非理尤为狠,抓住大白在外扑腾的一条腿,脱光鞋子袜子,拿棉花球挠他痒。大白笑到眼泪如泉涌。 这当中,还有一人保持了某种程度的淡然——尤虓臻脸上保持着严肃的神情,下筷却有如闪电。他和汤小葱一样进门就只顾着消灭食物了。此刻,这两人的筷子正在为一块牛肉绞杀在一起。眼见要落败,汤小葱使贱招,桌下对着尤虓臻的脚一记狠跺。趁着对方咬牙吸气,她“唰”一下抄走了最后一块牛肉,得意洋洋地用慢镜头缓缓放进嘴里。 尤虓臻的头顶顿时乌云聚集,一道闪电劈过,他“啪”的把筷子拍在桌上,惊得众人的目光都往他投来。尤虓臻露出一记完美微笑,拿着筷子戳戳汤小葱,对大家说道:“你们真那么饥渴的话,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此人还算个女的,虽然外表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有谁考虑看看?” “我才不要!杀了我吧!”在座的男生如他所愿,纷纷惨叫了起来。 “哼哼哼……”尤虓臻得意地阴笑起来。 汤小葱背后腾起熊熊杀气:“你们有胆再说一次?” 片刻后,包厢陷入了一片肉体击打声和哀号声中。 等舞会结束,雪菜他们回来时,汤小葱正在寝室里跳绳,以消化满肚子食物。“战果如何?”她问走起路来已经踉踉跄跄的室友们。 不问则已,一问集体泪潸潸。“我们学校一代不如一代,整个群魔乱舞!”雪菜代表发言道,“看来人家说的对,好男人不是已经被人捷足先得了去,就是同性恋,剩下轮到我们挑的呢,只能讲心灵美了……” 寝室女生们对本校男生江河日下的质量批判持续进行中,忽然间,急促锣鼓声和撕心裂肺的喊声,在各个宿舍楼爆发出来。 汤小葱抬表看时间,11时11分,光棍节最后的狂欢时刻! 此时,对面男生宿舍楼的各个阳台也挤满人,敲打着杯子脸盆集体大合唱《光棍就是力量》。女生楼前甚至有饥渴的“光光”站成一排,逐个吼自己的姓名和专业年级征求MM。有个清秀小哥吼完后,又加了一句“男人也要!”顷刻间博得一片掌声。当针指向十一时半,学校各宿舍楼准点断电了。黑暗中,“×××,我爱你!”、“×××,做我女朋友吧!”之类的告白此起彼伏,就好像踩进了地雷阵,肆无忌惮地响成了一片。 雪菜卷了本杂志当喇叭,扯心扯肺地吼:“帅哥!给我帅哥!” “小葱,你要不也来喊一个?”亢奋的她把“喇叭”递到汤小葱嘴边。 在无数中气十足的狼嚎中,自己的声音不会被发现的吧……汤小葱在裤腿上擦了把手心的汗,冲着天空喊道:“我是天王老子,西湖的水我的泪,幻想三国我要玩,鱿鱼我也要吃啊!小宇宙燃烧吧!贞子今晚会找你的哟!” 雪菜听得一脸问号:“你这都喊的什么呀?”“发向太空的爱情密码。天机不可泄露。”汤小葱笑道。除了她,谁能解读出其中包含的那份感情呢? 一直吵闹到半夜,汤小葱寝室的女生们才刷洗完毕,上床把自己埋进软软的被子里。“为什么现在大家好像都赶趟儿似的去恋爱呢?好像完成任务似的。”汤小葱翻来覆去睡不着,开启了宿舍的夜谈话题。 “还不是给刺激的!看别人卿卿我我,我心里那个酸啊。”她下铺的女生嘟囔道,“自己形影相吊,看着怪惨的,所以也要找一个。” “大家都是怕寂寞……”雪菜的声音闷在被子,幽幽的。 光棍节这样的狂欢,何尝不是一群人的孤单呢?汤小葱转头把目光投注在床头,那里有一张她和李非理、尤虓臻逛街时硬拉着拍的大头贴。借着透进房间来的路灯惨淡的光,大头贴上,三人的面目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右边勾一个手挑兰花拿手帕作人妖状的尤虓臻,左边搭一个耸着肩嘟着嘴作性感女神样的李非理,一副艳福不浅的样子。 汤小葱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大头贴,直到陷进梦乡。 第二章神之左手,恶魔之右手 在经历了光棍节前后的癫狂后,汤小葱寝室的女生们又开始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夹个书袋子去教室自修了。对于他们没能拐个能送饭打水的劳力的结果,汤小葱也深为遗憾。寝室长雪菜大人无奈感慨,经过这番折腾,她们心都凉了,只有将有限的青春贡献给我们祖国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了。 可就在这自习大潮中,不思进取的汤小葱却买了台电脑,到三维游戏世界找帅哥去了。但她用少到可怜的私房钱买的组装电脑,没用多久,系统运行速度就越来越慢有如龟爬。汤小葱承认自己是电脑小白,所以打电话给那个电脑的公司维修部。谁知道接线员的态度超恶劣,说上门可以,但如果不是电脑本身造成的问题,我们可是会收费的,而且价格还挺……高。 欺负穷人啊!汤小葱怒了。摔掉电话后,她想起是李非理那厮推荐她去的这公司。一瞄钟表正是晚饭时间,汤小葱拨通李非理的手机一通狂吼:“你小子立刻给我滚到食堂那边候着!有事审你!” 出门前,汤小葱的饭卡突然闹失踪,她在寝室里翻了老半天也找不到,心想天助她白吃,又乐开了。等她一溜烟跑到食堂的时候,李非理已经百无聊赖地头顶一饭盆站在约好的地方抖脚了。 吃人嘴软,汤小葱口气比起刚才谄媚了不少:“非理,等下饭卡借我。” 李非理的眼睛在脸上的覆盖率立刻提高了20%:“啊?我除了胃袋和饭盆,什么都没带,就等着吃你的呢!” 汤小葱咆哮起来:“我打你个吃软饭的!那现在晚饭怎么办?” “简单啊,抓个认识的打劫不就完了么?”李非理四处张望,眼睛很快就发亮了,冲对面一男生狂招手:“BABY!BABY!过来过来……哎呀,差点认不出了,你小子怎么不戴眼镜和戴眼镜差这么多啊?” BABY?真是个肉麻兮兮的称号,汤小葱不由多扫了那男生两眼—— 那一刻,夕阳在那个男生的背后像个咸蛋黄,而他从蛋黄中缓缓走来,周身像罩了一层佛光,表情淡漠冷清。虽然是单眼皮,但细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眼神更是如梦似幻忧郁深情,颇有梁朝伟的电眼功夫…… 做为梁朝伟死忠粉丝的汤小葱,当时心弦一动脚底生根,就这么站住了,以至于视网膜自动忽略了他那对可爱的小兔牙。 这男生听见李非理叫声,慢腾腾地挪过来。待走到他们面前,这男生伸手抓住李非理拖到眼前看一看,说道:“哦,原来是李兄。” 见此景,汤小葱立马囧了:靠,整一个睁眼瞎,原来是超深度近视眼啊,难怪眼神迷离飘忽。在他放开李非理后,出乎汤小葱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这男生劈手抓住了她的领子将她拖了过去,此人的出手动作如此之快,以至于汤小葱来不及出声就被拎到了他的鼻尖下。 滴答、滴答、滴答,三秒钟静默过后,一声尖叫。“啊!”发出尖叫的不是汤小葱,而是看清了汤小葱本“性”的BABY。他松开手急急后退了几步,却引来四周一片惊叫——汤小葱他们的大学依山而建,他身后正是通向食堂的一条石阶,急急后退正好踩空。在无数迈向食堂的男男女女声势浩大的尖叫声中,他就这么咕噜咕噜摔下去,直摔了五十多级台阶才停住。 此人从阶梯上爬起来,捂着嘴满脸通红。汤小葱急急问他有没有事,是不是牙齿磕到了,他也不说话,只会呜呜呜地摇头。李非理反而安慰汤小葱说:“没事,BABY耐摔又耐打,人称少林寺十八铜人之一……”待BABY吸了口气放开手一看,那对可爱的兔宝宝牙果真还很坚强地装点着门面。 走进食堂,说是要给自己压惊,汤小葱和李非理两人厚颜无耻地用BABY的饭卡要了两份豪华麻辣烫。 呼呼喝汤的时候,李非理问汤小葱找他什么事。不问则已,一问汤小葱就大为恼火,挥舞着勺子把电脑公司接线员的话添油加醋了一番,最后恶狠狠地放下话:“当初是你把我介绍到那个公司的,现在得负责想办法!”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李非理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这里正好有个电脑高手,介绍给你。”汤小葱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她对面那个一直笑得傻呵呵的BABY身上。“兄台贵姓?”汤小葱转而对此人笑得客套,心想自己总不能跟李非理一样喊他“BABY”吧? “免贵姓莫,名北北,莫北北。” 莫北北?恶……竟然叫北北,难怪被叫BABY。印象中,男生的名字ABB格式,多半很娘娘腔……汤小葱忍不住抖了一把,掉落满地鸡皮疙瘩。 据李非理描述,莫北北寝室和他在同个楼层,平常还挺谈得来,是个大家都很信赖的人——以汤小葱对李非理的了解,她想,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莫北北是个老实巴交人人可欺的老好人。 汤小葱与莫北北约好第二天到女生宿舍的时间。 第二天,到时间后,汤小葱下到宿舍楼的大厅里迎接莫北北。 因为在H大里,女生进男生寝室如入无人之境,而男生想混进女生宿舍则要过五关斩六将,必要时还要牺牲色相。莫北北看起来呆呆的,不像李非理油嘴滑舌也不像尤虓臻能言善辩,她担心他搞不好被大妈们扣下了。 一到宿舍大厅,果然看到莫北北正在跟值班的大妈交涉中——他今天把眼镜戴上了,看起来样子变了很多,还好那对兔牙方便汤小葱辨认。气人的是,莫北北转头看了汤小葱一眼,竟然木无表情地继续跟大妈交涉。 汤小葱一手叉腰一手前伸作茶壶状:“我说莫北北同学,你该不会戴了眼镜反而认不出人了吧?”“啊?你就是昨天那个人!”莫北北脸上震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难以置信”来形容,弄得汤小葱一阵心虚,趁低头扫了一眼,看自己是不是忘记关裤拉链了。他有些讪讪,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许久之后汤小葱才知道,莫北北当时那个表情代表了极度的失望。 原来,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被他拖到鼻尖下的汤小葱,是“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皮肤水嫩透白毫无瑕疵”——就冲汤小葱的花生米大小眼睛,说明莫北北除了近视,还有严重散光。 等第二次见面,他带上眼镜看清楚了,便对汤小葱脸上盘踞的雀斑、小痘痘痛心疾首,好像汤小葱欺诈了纯良小男生,其恶劣程度就如同用Photoshop把自己的照片修整得美美的,再发给网友一样。 汤小葱的室友这会儿都不在,但莫北北进门时还是跟老鼠出洞一样,小心翼翼探头,目光四下扫射后,怯生生地进门来。磨蹭着在汤小葱桌前坐定后,他从包里一样样往外掏工具。除了一把工具刀,全是汤小葱不认识的。不过带了这么多东西,最后却只用到了一张安装盘,因为莫北北敲敲打打一番后说,只要把电脑格一次再重新安装系统估计就没问题了。 如此折腾了一个小时,系统安装完成。莫北北长长舒了口气,掀起T恤擦了把汗,汤小葱也跟着舒了口气,因为真的是——好、压、抑、啊…… 在电脑重装的漫长过程里,他们两个的对话基本是“有问题吗?”“没问题。”,“有问题吗?”“没问题。”……如此周而复始。莫北北愣是做到了盯死电脑眼珠子没乱转一下。而他坐的位置,也从汤小葱电脑的正前方,一点一点挪到寝室最角落——可见此人的纯情度不是一般的高。 走的时候莫北北把他的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告诉说汤小葱有问题的话再找他。汤小葱笑眯眯送他出门,心想什么时候要请他吃个饭,谢一下。 当汤小葱舒舒服服上网,再一次感受跑得溜溜快的电脑时,尤虓臻打了个电话过来:“我下午没课,要不我过来帮你修下电脑?” 这才想起也跟尤虓臻抱怨过破电脑。“现在没问题了,跑得溜溜快。非理让他一个叫莫北北的朋友来修过了,此人真是奇葩。”汤小葱刚想描述一下莫北北的事迹,却听尤虓臻一阵大笑:“你确定你的电脑真的没事了?” “你干吗笑得那么吓人?”“莫北北是我隔壁寝室的,这个人出了名的邪门……他有个很强的绰号,叫‘神之左手,恶魔之右手’……” “这什么破叫法?你们不嫌肉麻?” “不骗你,莫北北是那种喝水都塞牙的衰人。我见过运气背的,但没见过运气像他这么背的。好好走在路上会被广告牌砸或掉下水管道。而且他的手很邪,碰什么东西那玩意儿就容易出问题。我们都说,莫北北经过的地方连小强都死光光。曾经他到我们寝室,在我床上坐了几分钟,半夜的时候我的床就塌掉了……”尤虓臻半夜床板断裂摔个狗吃屎的趣事,一直是汤小葱一帮损友聚在一起喝酒时的下酒菜,没想到竟然跟莫北北有关。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检查下其他东西有没有坏比较好……” 汤小葱哈哈大笑:“迷信啊迷信。”话虽如此,汤小葱还是把莫北北坐过的凳子,碰过的东西检查了一遍,边查边骂自己无聊。“一切运行正常,果然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是爱科学的好少年。”汤小葱叉腰在寝室哦哦叫。 事实证明,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件还是存在的。 汤小葱什么东西都没坏掉,但是她人坏了——第二天,莫名其妙腹泻了一整天,医生也查不出问题所在。就在她浑浑噩噩倒在床上哼哼的时候,汤小葱猛然想起,在给莫北北递水的时候,他碰到过她的手指…… 汤小葱发现,在这个校园里意识到某人的存在后,除了女厕所,到哪里都能撞上他。这天晚上,汤小葱叼着两个茶叶蛋跑进《地球起源》课的大教室,就见教室中央有只胳膊朝她晃悠——正是莫北北。虽然腹泻事件和莫北北的神奇爪子不见得有科学的因果关系,但汤小葱一见他还是发寒。 莫北北很主动地把他旁边位置上的书本推开来。见他如此热情,汤小葱也只好坐下虚与委蛇一番,不外乎打些“原来你也上这门选修课”、“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之类的哈哈。 汤小葱要真在这门课上见过莫北北才有鬼。H大规定每个文科生要修定多少个理工科学分。为了平安过关,她和寝室长雪菜还有寝室另一姐妹菠萝,集思广益千挑万选才选中了《地球起源》这门据说从没让一个人挂过的课。开课后发现英雄所见略同,李非理也选了这门课。因此每个月的四节课,他们四个人采取轮班制,各司其职,要不幸碰上点名了,那就一人分饰多个角色度过难关。至于课堂笔记,等期末考时四个人汇总一下拿去复印——而今天这堂课,是汤小葱上的第一班岗。 等两个蛋下肚,和莫北北废话得差不多了,汤小葱拎着剥下来的蛋壳要撤退——这样的公共大课自然要挑最后排两侧的阴凉通风处晾着,才能省去老师的白眼骚扰,睡得香又甜。但汤小葱一抬头,发现教室最后两排及左右两侧呈翼形的优良地块早就人占领完了,真不愧是兵家必争之地。 无奈,她只好继续在莫北北旁边呆着。 俗语云,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更何况汤小葱这样愿把一半的生命献给睡眠的人。不消三分钟,她就打起连环瞌睡来。但在一个奋笔疾书作求知若渴状的男同志面前呼呼大睡,她还是心有不安的。倒是莫北北见汤小葱额头一下一下磕桌板,有些不忍了,说:“你要睡就睡好了,笔记可以抄我的。”有了这句话,很快的,汤小葱头一歪眼一白腿一直,跟死了一样没声没息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汤小葱耳边响起了下课的嘈杂声。她翻个头,继续睡,直到有人轻轻晃她:“汤小葱……要关门了……” 汤小葱努力把眼睛扯开条缝,立刻被所见惊到睡意全无:自己鼻子之下大腿之上,一条银色口水正垂挂着,晃来晃去。她赶紧哧溜吸回来,再小心地抬头,只见袖子上也濡湿了好大一块,脸颊上一片黏腻腻,估计这次黄河决口不是一般的厉害。她马上用另个袖子遮住脸擦擦。 此刻,教室里只剩她和莫北北两个人面面相觑。 莫北北的表情比上次还惊骇——汤小葱心下愧疚,估计自己再跟他处个两三次,此人对女生的美好幻想大概就会全部碎裂。 “哈、哈、哈……”他嗓子挤出紧巴巴的笑声。 “哈、哈、哈……”汤小葱也努力扯起嘴角笑。 先哲们教导过世人,当事情尴尬到无言以对,那我们就笑吧…… 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着这两人干巴巴的笑声……在换气的间隙里,他们听到了细微但清脆的一声“喀嚓”。正疑惑,“轰”一声,教室的吊扇直直坠落,在他们眼前四分五裂。莫北北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她!信!了! 第三章 都是美食惹的祸 冤孽啊!出此大丑,原想今后再见到莫北北都要绕路走,但汤小葱没想到,她决心刚下却再度被莫北北扫把星的尾巴狠狠撞了一下腰。 这个周六,H市举行第一届中华小吃节。这小吃节可不是把路边的小摊随便圈到一个大空地那么简单,千个摊位,天南地北几百种特色小吃都要摆上台面,够轰轰烈烈。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汤小葱他们一帮饭桶早蠢蠢欲动了,一天一天扳着指头数,终于捱到周末。小吃节在城郊一广场举行,各方势力干脆拉起一支统一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杀过去——雪菜他们说,荒郊野外有男生同行他们安心;李非理他们说,有MM我们就能腐败泡妞两不误;汤小葱说,像我这样的路痴,你们不带我同去同去,明天打110寻找失踪人口吧。 大部队中,有两位同志叫汤小葱惊了一惊。 一是惊奇的惊,系里长得狂像张柏芝的系花姚爽,竟会放下架子,与平日里毫无交集的他们同去海吃胡喝,真是跟天上下个雷把汤小葱劈成了美女一样不可思议的事情。邀请姚爽同来的雪菜说,她只是在走廊遇见姚爽时,外交性地提起美食节事宜,姚爽便很坚定地说她一定来。 男生,特别是李非理这等外系人员,一见姚爽便哧溜溜地吸口水。可惜,套用汤小葱他们班导的口头禅便是:姚爽啊,是个好姑娘。 相貌美丽头脑聪明积极上进,这位系花大美女身边狂蜂浪蝶虽多得很,但也没见她理会过谁,总一副小龙女的冰雪表情。据说是因为此人志向远大,大一时便成天抱着块英语砖头一心准备考托考G了(烧香膜拜一下),没空在感情家家酒上浪费宝贵的精力。 另一位叫汤小葱惊了一惊的,便是著名的灾星莫北北同志,这是惊恐的惊。莫北北的“事故体质”在路上再度发作。幸好只是他自行车车链松了而已。经过男生们一番修理,五分钟后他们便重新开始赶路了。但汤小葱再也不敢靠近莫北北10米之内。 一路上,李非理黏在汤小葱旁边,用无限淫荡的口吻感慨道:“哇,好正点啊。”指向明显,狼子色心。因为打小认识,所以汤小葱对李非理从小学开始便情债累累的“千人斩”历史清楚得很。论相貌,李非理属于男女通杀型,并深知自己的优势所在,178cm的身高、匀称的骨架令他成了衣架子,打眼的装扮到哪儿都是女生瞩目的焦点。他还有个杀手锏便是嘴上抹蜜糖的个性,让他情路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李非理目前是单身没错,但是对于他把手够到自己身边来汤小葱有点不爽。要怎么说呢?汤小葱虽与姚爽不很熟,可对她有种天然的好感,或许出自对美人的怜惜?汤小葱直觉姚爽平静的冰面下是一片岩浆,一旦喷发,便会将自己燃烧殆尽。“我警告你啊,你最好不要乱打姚爽的主意,小心将来后悔。她这种认真的型号你甩起来会很麻烦的。” “别把我形容成花花公子嘛,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就诅咒我们分手……” “不是诅咒,是预言。” 李非理贼心不死:“可是,葱葱,没准她就是我的情路终结者……” “大一的时候,你每次交女朋友都是这么说的,只一年就换了三个啊!都终结不了你吗?再这么下去都能凑一桌麻将了!”汤小葱咬牙,“滚!老娘这次才不帮你!”讨了没趣的李非理只好灰溜溜地骑开去。 大家骑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到了目的地。一进美食节广场,汤小葱他们便大惊失色——一股股人潮滚滚而来,大队伍顷刻间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汤小葱举目四望,再次证明了两件事:中国缺啥也不缺人and民以食为天。目光所到之处,上至颤巍巍的老头,下至坐在爸爸脖子上的小鬼,人人砸巴着嘴巴,高举着串烧、一次性碗、零钱以及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边挤边吃,汗流浃背,连空气都是滚香滚烫的。 人潮中汤小葱左右难分,走着走着,身边的人会突然高上一节——原来是被挤得脚离地了。两边的美食小摊虽香味阵阵,但摊前滚滚人头,完全无法挤进去。毫无收获的汤小葱努力挣脱到广场门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汤小葱,你也出来了?”汤小葱一惊,后退一步摆出防御姿势,唤她者,灾星莫北北也!此刻他正坐在广场门口某辆自行车的后座上,手握一根玉米。莫北北自嘲:“大妈们的战斗力太强了,这是我唯一的战利品。” “我才失败,饿了一整天打算今晚吃够本的,结果连摊子的台都没能摸到下。”汤小葱拍拍手,在他身边坐下,“其他人呢?”“我在门口坐了这么久,只看到你。”他把玉米递到汤小葱面前,笑道,“女士优先。” 好一根金灿灿的烤玉米,那香味真是挑逗人!心理斗争了半分钟,汤小葱忍痛拒绝了:“谢了,还是你自己吃吧。”她是不会忘记那次血淋淋的腹泻教训的,莫北北的邪手她不想再领教一次。 “对了,这个。”莫北北打开他的背包。汤小葱正指望他从里面变出个面包或是饼干来,他竟拿出了一把折叠雨伞!“下雨了?”汤小葱傻傻地问。他失笑:“这么老大远的来了,不再冲进去一次怎么甘心。你握雨伞这头,我握那头,不要再失散了哦。” 原来他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汤小葱忍不住咧了个大笑脸。 一把伞,两个人。有莫北北走在前面替她分开一股股的逆流,人群中穿梭果然方便了许多。汤小葱看着莫北北既不宽阔也不厚实的肩膀,心里不是不感动的,于是握拳下决心:一定要化感动为食量,不吃够本誓不回! 可事实是残酷的。 当汤小葱和莫北北使出吃奶的劲挤进烤肉摊,前面的小哥来了个底朝天,一人买走几十串;他们见缝插针,挤进油炸蝎子摊时,推推攘攘间有人打翻了蝎子罐,小蝎子们满地乱爬,人群在女人的尖叫声中乱成一团…… 最后莫北北好不容易从温州敲鱼面摊抢出一碗敲鱼汤来。也不管是不是太过亲密,汤小葱跟莫北北一人一把小勺,头碰头地刚要开动,身后有人重重地撞到了她的手肘……她只能痛心地看着莫北北脑袋上那一缕缕垂挂下来的面,恶狠狠地咽口水……“衰人”磁场啊! 两人下一个目标是天津狗不理铺。 包子铺前的地儿上那人群密匝匝的程度,据汤小葱初步计算,平均每平米就有十几号人金鸡独立着。莫北北也是个超倔的,到这份上了还要进去冲杀——耸肩,侧身,动力马达全开。汤小葱站在摊边上看着莫北北那身子慢慢没进人群中,最后剩个手臂实在进不去了,就在外上下扑腾着。 “要是打到人怎么办?”她心里刚这么想着,下一刻,莫北北那只猪手还真拍打到人了——一个红衣波霸! 汤小葱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北北那只咸猪手拍在那波霸女前胸,看着她胸前那两团呼之欲出的物体在撞击下不住地上下抖动。那女人耸动着上身,短促地尖叫一声,那两团肉便再次颤抖、颤抖……真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无言,当汤小葱将目光从波霸女胸前移开后,便被那女人身边的彪形大汉震到无法言语——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古惑仔电影中常见的黑色小背心,粗壮手臂上墨绿色的文身——难道黑社会也会来逛美食节么? 汤小葱吓到不能动弹,而莫北北那家伙依然与摊前的人潮搏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大汉上前,钳住莫北北落在外面的手,只一下便跟拔萝卜一样,“啵”一声把他给拔了出来。 还弄不清状况的莫北北身形不稳,扑通一下跌在满是一次性碗筷的地上,胸前立刻跟调色盘似的,黄的红的黑的通通沾上了。他紧接着被这个暴怒的大汉拎着领子提了起来,:“你给我起来!说,你刚才摸哪儿哪你!”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清醒过来的汤小葱冲上去要护住莫北北,因为莫北北被人拎着,手脚挂在风中晃荡晃荡的,看起来别提多可怜,“好好说话不行吗?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干吗动手动脚?!” 然而这大汉只管拎着莫北北做面贴面的热切对视,根本不理睬她那根葱。身高不够的汤小葱只好围绕着他们两个打转转,跳着脚叫。兴许是把这个野蛮人给聒噪烦了,他大手一挥,汤小葱立马以平沙屁股落雁式着陆,摔在一边,屁股上裤腿上还有手掌上都黏了一滩潮湿湿软趴趴的东西。 汤小葱这一跤痛倒不痛,但影响是明显的,莫北北一见到同来的女生被人欺负了,小宇宙立马熊熊燃烧,用力地摔开那大汉掐他的手,骂道:“你连女生也打,是不是人啊?!”接着他摆出一个李小龙的POSE,试图显得很有气势,吼道,“不要以为带眼镜的不会打架!” 汤小葱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句话,再度华丽地趴倒——憋笑憋的。此情此景,莫北北的话在她听来是个很有规格的冷笑话。 莫北北的花架子刚搭好,对方上前便是一膝盖重重顶在腹部。莫北北顿时痛得弯下腰来,龇牙咧嘴直抽气。还没等他顺过气来,那人接着大掌一推,莫北北便直直地飞出去了。周围看热闹的人虽然挨得密密麻麻,但在莫北北撞到他们的前一刻,就跟训练过似的,“轰”一下闪出个直径一米的圆圈来,莫北北不偏不倚摔进圆心里。 眼见这混蛋杀气腾腾再向莫北北走去,汤小葱一发狠,尽毕生功力,扑上去用那脏兮兮的手抓住大汉的裤腰。莫北北!老娘二十年的清白名声,为了你,毁掉了!汤小葱心中哀号一声,大义凛然地将那腰带往下一拽! 时间瞬间停顿了……多么有童趣的一条内裤……一只桃色维尼小熊呼之而出……短暂的静默后,人群中爆发出气势磅礴的笑声。那个维尼熊男在这铺天盖地的滂沱大笑中,傻愣愣地一动不动,连提裤子都免了,估计打击太大一时间都恍惚了。但是,汤小葱动了。笑声中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掠过莫北北身边的时候,大喊一声:“走!” ——补充说明,汤小葱这手狠招来自于李非理那贱人。中学时,李非理作为一不良少年老爱找人单挑,屡屡技不如人要被痛殴。危难时刻,总有他的狐朋狗友用拽人裤带的贱招把对手惊到傻,趁对方未反应过来一溜烟逃走。此贱招百发百中,汤小葱没料到她也有用到的一天。 她死命跑出了几步,发觉莫北北没跟上,回头一看,霎时魂飞魄散! 莫北北那个蠢材竟也同维尼熊男一起发傻!更令她吐血的是,莫北北结束三秒发傻期后,主动走到那维尼熊男的跟前! 妈妈咪呀!他……居然……弯腰把维尼熊男的裤子给拉上了!接着仔细地把腰带系好,最后还同情地拍拍魁男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谁都知道维尼熊男是不会回赠好脸色的,莫北北收到的,是那厮醋钵儿大的拳头!汤小葱眼睛一闭,揪紧了心等待着莫北北的惨叫划破狗不理包子铺!然而万万没料到,耳边响起的却是维尼熊男雄厚的男低音:“啊!” 她慌忙睁开眼:莫北北固然是被揍到在地上坐着,那男的也没讨了好去,弯腰捂着自己的手,抽风一样地跳脚。那波霸女冲上去看:“你怎么伤到了?”一句话问出了所有在场观众的心声。 那男痛苦地举起手:“手指……折了!” 折了?骨折?拳头打脸能打到自己手指骨折?闻所未闻,群众哗然。 一瞬间,汤小葱悟了!各类壮骨冲剂广告走马灯一样在她头脑里晃过——果然,该补就得补!莫北北挣扎着站起来,那对雪白灿烂的兔牙,屹立坚挺,在阳光下忽闪忽闪……亚力山大·蒲柏说的对:凡存在,皆有理。 第四章当路痴遭遇冷笑话 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森林里,以阴森巨大的立交桥为背景,桥下蹲坐着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这是多么英雄末路的场景啊…… 一小时前,小吃节的广场边,尤虓臻正对着手机沉思。李非理踩着脚踏车停在他身边:“还是没找到小葱?”原来大部队已经放弃了和美食节上剽悍的大妈厮杀,决定打道回府。但有一小撮同志脱离了队伍,下落不明。 “要不,你们先走,我留下来等她。”尤虓臻想了想说道。汤小葱“无量路痴”的外号不是白叫的。如果把她丢下,他怎么都不安心。 “小葱那个BH的家伙还用人担心?搞不好她自己先回去了,而且……”李非理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尤爸爸’,你对她的事儿管太多了,那家伙是没法离开你的……”“啊?”尤虓臻未及露出怎样的表情,李非理已经发出“咻咻”的口水声远去了:“啊!姚爽mm落单了,好机会!” 望着大家远去的背景,尤虓臻自嘲地笑笑,笑容里竟有一丝落寞。犹豫了会儿,他快步赶上了众人。 “我…*%¥…# @&…##%!气死我了!”当失踪的汤小葱和莫北北终于从广场门口治安亭里给放出来后。她才有机会打开手机,里面有十几通未接电话,以及尤虓臻告之大家先走一步的短信。 “喂喂,虓臻,你们在哪里?” “快到学校了。小葱你到哪里去了?” “呃,说来话长。”汤小葱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当着莫北北的面向别人痛斥他的衰劲。尤虓臻担心地问:“一个人回来没问题吧?要不打车回来,明天我再陪你过来取自行车。” “安啦,虽然我路痴了点,但身边还有其他人啦,没问题的。” 由于回来的部队丢失的同志除了汤小葱,还有好几位男生,尤虓臻迟疑了下,最终将疑问吞了回去:“那,路上小心。”汤小葱切断电话,一扭头,被莫北北那亮闪地晃人的眼睛吓到了。他的表情是茫茫人海找到同类的激动:“太好了,我和你一样,我也是出门就找不到路的人呢!”好……好个屁!汤小葱费了好大劲才把骂人话吞回去了。莫北北这家伙果然靠不住!两个路痴被扔在郊外,她简直不知道哪里叫“太好了”? 真个噩梦!两人拿着地图骑了段路,汤小葱太阳穴突突地痛。莫北北比她还菜的一点是:白天到过的地方晚上不认识,晚上到过的地方白天没印象。他们出发去美食节是傍晚,现在这么折腾着,已经是深夜了。 汤小葱根据来时的印象,跟莫北北骑了两个路口后便发现景色是完全陌生的,只好每走100米便打电话向寝室长雪菜大人求救。 雪菜初时指路指得分外细致,可指着指着,雪菜对于他们这样左右不分、南北难辨、旗鼓相当的路痴绝望了。在两只手机的最后一格电池浪费完的前一刻,雪菜给了他们两个选择——到公用电话打110或者打的。 可惜两条都不适用,因为他们绕进了一座巨大的立交桥。两人四下寻找也不见电话,此地似乎很偏僻,两人下了自行车,坐等了半个钟头,未见有出租车开过。汤小葱感到又饿又冷又困,心中升起无限悲凉:难道她的大好人生竟然要终结在这里了吗?她不禁叹息:“青山有幸埋忠骨……” 不能怪汤小葱太悲观,因为这座立交桥太诡异了,简直一迷宫,他们两人骑车盘旋十几分钟也没绕出去,不由得让她想起那些无论走多久都会回到原处的“恐怖森林”! “汤小葱,”罪魁祸首莫北北开口安慰道,“放心吧,地球是圆的。总能回去的。”好冷的笑话,汤小葱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地球是圆的没错,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她心中恨恨地想,要不是你小子惹到奇怪的人,我用得着半夜像个丧家狗似的蹲在桥下面么?她现在一看到对方衰神样的脸,屁股上的筋都忍不住要爆起来。 “要不,你给我一块钱,我现场变笔记本电脑给你看。” “什么时候了,还消遣我!” 莫北北的表情诚挚万分:“我不开玩笑,真的!” 汤小葱扔他一枚硬币,心想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莫北北高高兴兴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来,把脑袋搁上面了:“笔记本……垫……脑……” 静默,然后……“哈哈哈哈!”饶是死命想板起脸,汤小葱还是崩溃了,坐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莫北北你其实挺有趣的,我喜欢!”汤小葱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换来对方认真的凝视:“我也是。” 要说我也很有趣的话,莫北北不是应该说“你也是”吗?不过这样的疑问对于粗神经的汤小葱而言,只一闪而过的事。就在汤小葱揉着两颊笑到酸痛的肉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阴阳怪调的歌声。似乎是一群夜游的男生嘻嘻哈哈地走来。老远就可以听到这些人身上无数的挂件在叮当作响,怎么都不觉得会像一群扶老奶奶过马路、拾到一毛钱交给警察叔叔或是给像他们这般不幸迷路的人指路的五讲四美好少年。 更糟的是……“不会被顺手打劫了吧?”汤小葱喃喃,心里一阵寒。身边有莫北北这颗灾星,半夜三更发生什么难说得很,而且劫财好说,劫色么……莫北北拍胸保证:“放心,有我在。” “有点男子气概,可是……”汤小葱瞄瞄他没几两肉的胳膊,心想,真动起手来我救你还差不多,难道还指望你那兔牙再杀出一条血路?! 莫北北像是听到了汤小葱的心声,恳切地说道:“别看我没几两肉,但我的抗打击能力是很强的,我多少能顶一会儿拳头好让你逃走。” 汤小葱大泪——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不过他大概忘记他们在这立交桥绕了半个钟头的事情了,她逃的出去才有鬼。 然而等这群少年走近了,汤小葱的下巴也掉下来了! 美少年啊,美青年啊!美少年和美青年的复数啊!每一个都帅到没天理叫汤小葱鼻血直飙——那种带着游荡在深夜的魅惑感的吸血美男样,黑衣黑裤,衣裳半敞,再加上身上多到错综复杂的链子仿佛随时可以来一场热辣秀!艳遇!简直是艳遇! 她张大嘴巴目送着这些美男子们一个一个从她眼前经过,倒巴不得他们真会对她劫点色,那就赚大了。这些人也都对这对奇怪的男女行注目礼,大约觉得半夜三更两个惨兮兮的男生女生坐在立交桥下很奇怪。 待这帮人走过去了,汤小葱抚着胸口想,今天被这么多顶级的帅哥美男注目过死而无憾了,却听得夜风送来一阵嘻笑:“看到没,刚刚那个男生看起来真是可口,连兔牙都那么可爱……” 莫北北尴尬地苦笑,汤小葱对准他小腿就是迁怒的一脚,心底咆哮:那个谁谁,对了,雪菜,她说的好,帅哥不是被人采摘完毕,就是同性恋。资源的惊天大浪费。她朝着莫北北努嘴:“去问路,既然人家对你有意思。” 莫北北惊恐地护住胸部,不住地哀哀:“汤小葱这样不好吧……” 眼前人的“失身少男”样看的汤小葱心头火起,忍不住开扁。 打了两下莫北北,汤小葱拽着他奋起直追那帮帅哥美男。 之后的事情幸运了许多,他们尾随这帮人出了高架桥。汤小葱又恋恋不舍地骑着车,跟着他们跑了两个路口,直到这帮人消失在藏身于某小巷的一家酒吧后面。酒吧名似乎是“单行道”?色胆包天的汤小葱顾不得看仔细,将车扔在路口,拖着莫北北就要进去冒险一番。门口小弟忙不迭地阻止她:“不好意思,这里女士止步。” 他们果然是那个……汤小葱心底深深叹息。但她立刻又庆幸起自己的“飞机场”来,自豪地挺胸:“我是男的!”门口小弟一脸黑线。饶是莫北北也看不下去,一脸纠结地抓住了汤小葱的领子,将她强行拖走。 莫北北把挣扎不止的汤小葱从小巷拖行出来,发现路边一家通宵茶屋正透出淡淡的温馨灯光。两人饱饱地吃了一通宵夜后,一辆带着熟悉数字的夜路车停在茶屋门口。汤小葱跟莫北北把自行车锁一块后就冲上了公交。 凌晨的公交上没有人,灯光昏暗。他们俩就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位置的中央发呆。值得一提的是,后来,汤小葱一时无聊伸长舌头玩,那惨白凄冽、无比潦倒的形象,硬生生把一位上车的夜班姑娘吓哭了。 第二天,汤小葱和莫北北去取回自行车时,却再也找不到那家单行道酒吧了。莫北北露出兔牙,笑眯眯地说:“这是爱丽斯漫游仙境吧。” 汤小葱给了莫北北一个翻到没眼黑的白眼,脸上只有四字:恶灵退散! 第五章模范告白计划 念来去,如水流。转眼便上了12月。 “小葱!小葱!”这天,晚自修归来的雪菜淫笑着冲进宿舍来,“大发现哦。”雪菜的手机嗖一下伸到汤小葱鼻子底下,“看!” 一张偷拍照片,一对在教室里自修的男女生——赫然是李非理和姚爽! 汤小葱屁股跟触了电似的蹦跶起来:“不是吧?!”“你同学够强的,悄不声儿把我们系花采走了,这下多少男生得哇哇哭啊……”“你都侵犯隐私权了啊大姐。”话虽此,汤小葱拿过手机,仔细研究起照片来。且慢,绯闻男女主角既不拉小手也不说私房话,头朝两个方向埋头苦读,彼此规规矩矩——李非理同志还没有修成正果吧。 “没可能非理真泡上了谁我不知道的,这个一定是纯洁的革命情意。” 她是不是该把非理找来吊起来审审? 所谓心有灵犀,又或者老天要成全李非理自动就义的大义,汤小葱还没动手把他绑来,第二天这家伙便请他们一帮子高中老友下馆子。 饭桌中央的砂锅水汽蒸蒸,氤氲烟雾的后面是小店破落的背景和李非理那张极深沉的脸:“兄弟们,我又有了!” 集体颤抖了抖。有人喷茶:“啥,非理怀孕了?”饭桌上的损友立刻你一言我一语扎堆损李非理。“又?壮士,你不能再生了……” 尤虓臻坚定地拍李非理肩膀道:“既然你公布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胡说,”大白拍案而起,“孩子的爸爸分明是我!” “你们这些不守妇道的男人……”汤小葱用颤巍巍的手指指着他们。 李非理掀桌:“是老子马上又要有新女朋友了!我一定要泡到她一起过圣诞啊!”听到这儿,周围的兄弟立马抡着胳膊上来群殴他:“光棍节还和我们一起哭穷呢!竟然又有新目标了!”“说!哪家姑娘?”被扭曲成各种形状的李非理边号边招供。据他说,他和姚爽两人是郎有情妹有意只差那层窗户纸了。 汤小葱悠悠地喝了口茶,心下叹息。两人关系都已经快成现在进行时她还能说什么。等李非理哀叫够了,汤小葱问他:“又想请我们做什么了?这顿饭不是白请的吧?”想他上次搞告白,他们费了好大劲才请某宿舍楼的人同时开灯关灯,造出了“I?U”的灯效,这次又要怎样折腾? “不愧是葱葱同学,看问题就是透彻。”李非理从包里掏出个计划表甩啊甩,“我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角色分配。来来来,为了爱的圣诞节我不再右手温暖左手,请助我一臂之力!”汤小葱扫了那计划表一眼就忍不住想说,这家伙要是把脑子都用正途上,中国的飞船早就登陆月球了! 李非理告别单身计划第一招,引蛇出洞。诱捕人,汤小葱。 本市最热闹的商业步行街上行人如织。由于同行的是个大美人,一路上,汤小葱也沾光了不少回头率。汤小葱原本还挺伤脑筋怎么把姚爽弄出来。结果她试试看去约姚爽逛街,对方居然马上就答应了,一路上还很认真地为自己做参考。跟姚爽稍微接触深了些,汤小葱才发现,这个女生其实有着很温软的个性,脾气好得不得了。姚爽平常只是不爱说话而已,而其他人隔岸看花得久了,都以为她是小龙女样的冷冰冰。 汤小葱拉着姚爽到达了第一个设定点。两人只见眼前一白,在此恭候多时的大白同学着兔耳朵装,抱着只箱子跳至他们面前:“Hello,我看这位小姐的面相,近期之内必有好事发生。你来抽个奖吧……” “不了,谢谢。”姚爽大概以为是什么公司的宣传手段,便要绕过去。 大白速速闪到她前面:“我们这是非营利性的活动,不收钱的,你只要花几秒钟,没准就可以抽中大奖哦。” “抽个看看不会有损失的,不好我们可以不管它。”汤小葱从旁怂恿,拉着姚爽不让走。姚爽想了想,还是将手伸进箱子里。很快的,她的脸上现出了讶异的表情——其实箱子里只有一个乒乓球。 大白把姚爽取出的乒乓球小心翼翼地举起来,两眼闪闪发光,用振奋人心的口吻大声宣布道:“恭喜这位小姐,你获得了本次活动的最高奖!” 他握着乒乓球的手一翻转,那只球变成了一块心型的红水晶:“请用这个到前方广场喷水池处领取奖品。本次大奖的奖品是:十全十美男友一名!领奖密码是‘赐予与我力量吧——我是天下第一美少女!’谢谢捧场,bye bye。”大白溜溜地说完这段台词便屁股冒烟地跑掉了。 “这个……怎么回事?”被他无厘头表演弄懵了的姚爽拿着水晶呆呆地问,“还有这个东西,好像不便宜,怎么还他?” “是不是电视台搞什么节目啊?”汤小葱忍笑,咳嗽两声,装模作样环顾了下四周,“没摄影机呀,肯定是谁的恶作剧,不要管他了,到水池那里看看。”她扯上|奇|还没回过神来|书|的姚爽,向前方第二个陷阱进发。 又走了五十来米,一对长得像瓷娃娃般雪白细嫩的可爱小鬼拦在路中央。汤小葱偷瞄附近人群,果然,路边不远处有个女生冲她得意地使眼色——此人便是之前被爆料的大白的女朋友,目前在某家幼教园做兼职英语老师,本次由她友情赞助金童玉女一对。 只见两个小鬼一人一朵玫瑰花,手拉手蹒跚着走到他们面前,仰起小脸对姚爽笑道:“姐姐,前面有个哥哥送花给你哦。” 姚爽向汤小葱看来,眼中有探询之意,聪明如她,已觉察被算计了。汤小葱只好尴尬地装咳嗽。“真可爱。”姚爽蹲下与小弟弟小妹妹平视,嘴角抿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可是这花姐姐不能要哦,你们的妈妈教过你们不能收陌生人的东西吧?姐姐不认识那个哥哥,所以姐姐也不能要……” “姐姐你认识那个哥哥的啦!”小男孩把花递到姚爽面前,撒娇着扭动着身体,“那个哥哥就在前面,姐姐你收下吧。” 小姑娘也嘟起嘴,眼中有水光闪动:“姐姐不收我就哭给你看……” 姚爽只好投降了,摸着两个小孩的头:“好……我收就是。” 成功送出玫瑰的小孩,脸上一瞬间现出了蜡笔小新惯用的狡黠笑容。“姐姐好漂亮,香香。”两个小孩左右开动,“吧唧吧唧”亲了姚爽两口。 剧本里可没这么安排,两个小色胚! 目送那对孩子蹦跳着回到大白女友身边,姚爽转头问汤小葱:“小葱,你们全都认识的?”“呵呵呵呵……”汤小葱唯有傻笑。姚美人这么聪明的脑袋当然猜到等在水池前的是谁,情怯起来。汤小葱飞扑抱住转身要逃的姚爽。“起码,先坐这里休息休息!”她把姚爽死拉硬拽到了长椅前。 待坐定了,在姚爽以及全体路人的瞠目结舌中,高中老友四人组手拉手,踩着节拍,以四小天鹅的机械舞步,横行至她俩面前。 “下面这首歌是我们一个哥们送给这位PPMM的。”领头的兄台清清嗓子,开始领唱电影《东成西就》名曲的摇滚版:“我只能用一句,包含我真诚意,用心去吟的诗,来哀求你!请姑娘你听一听,听完我这一句,希望你会不嫌弃。其实我这一句这一句这一句这一句词儿是只有三个字,全部只有三个字——一、二、三、噢……”猛烈的歌声攻击下,马路全体行人陷入freeze!姚爽冷然的表情不出三秒就崩裂了,笑软在椅子上。汤小葱要不是有椅子扶着,早跌在地上打滚了。那四人吼得越发起劲,“我们来我们来我们叫一声,我们来我们叫不要皱着眉,我们来我们来我们叫一声,对你对你对你欢乐叫一声,欢乐叫一声,我爱你!I Love U,Love U,Love U,Love U,Love U……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你你我爱你你你你我爱你我是我是我是我是的确的确的确的确最爱你,爱你爱你我Love你——”尾音未落,丢脸四人组已经用外套罩住头,蹿得不见人影了。 好容易笑够直起身,汤小葱听得身边姚爽低不可闻地抱怨了一句:“真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与娇羞,眼波流转与唇角笑意泄漏了心事。“你就别费力气了,从了我吧。”汤小葱发挥女金刚的蛮力,终于把姚爽拖到广场水池前。李非理那小子已经一脸春色地站在那里了——说他是只自恋的花灯笼也好,是圣诞树上的招摇彩灯也好,总之是个发光体,吸引了往来的人将目光投注在他,及他手中那一大束的气球上。 就如那些白烂偶像剧所演的,之前还被汤小葱死拖着来的姚爽,在与李非理目光相对的一刹那,像中了魔法一样,呆呆地放开了她的手,梦游一样缓缓向男主角走去——此刻深情对望的两人,眼中背景都变做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汤小葱等路人甲路人乙被无情屏蔽。李非理曾有名言云:演员为啥这么值钱,还不是因为敢当众亲热给观众看。“看来他距此亦不远矣!”汤小葱这么想着,远远站开,看这对养眼的男女生上演好戏。 李非理每说上一句话,姚爽的脑袋就要低一分,快藏进领子里去了。 “哦,甜心!你今天真漂亮!喜欢我送给你的惊喜吗?”“哦,太浪费……不,是太浪漫了,我的心肝在扑通扑通跳,哦……我幸福地要晕倒了!”大白他们这群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汤小葱背后冒了出来,配合远处李非理他们的动作,捏着嗓子进行热辣辣的配音。 听不到那两人说了什么,但听到这么肉麻到恐怖的配音,汤小葱胳膊上的寒毛立马争先恐后地直立敬礼:“别吵,快看,非理要献气球了!” 只见李非理将气球递过去时,姚爽后退了一小步,把手藏进了兜子里。 所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在汤小葱一帮人的企盼中,姚爽迟疑了片刻,才又伸了出手。等气球一脱手,李非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破了其中两个。“啊!”一声惊呼后,几十个气球腾空而起,引得广场上一些孩子欢呼起来,色彩鲜亮的气球映衬着湛蓝天空确实分外好看。 而捂着耳朵,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成一团的姚爽已经被裹进李非理的外套里了。他们的身上,还有地上,落了一层的玫瑰花瓣——这些全是汤小葱他们几个义工辛辛苦苦塞进那两个气球里的,但愿等下不要有管理大妈突然冒出来说他们乱扔垃圾罚款。 人群中有人吹响了口哨,围观的路人发出了善意的掌声和笑声。姚爽的耳朵烧得通红,脑袋更是往衣服里面钻,美得李非理一个劲儿笑。这时,音乐骤响,珠串纷飞,水池前的音乐喷泉准点响起,套用党报新闻术语来形容便是:“金色的阳光和万千飞溅的晶莹水珠映衬着新人花一样的笑脸。” 汤小葱他们终于大舒了口气:弟媳到手了,李非理这个劳民伤财对祖国人民奔小康毫无贡献的告白计划,终于他奶奶的结束了! 花皮灯笼和白雪公主手拖手烛光晚餐去了。汤小葱知道,一会儿在餐厅里,花皮灯笼还会上去给白雪公主秀一段钢琴——李非理小时候对学钢琴恨到巴不得能遇到车祸断手断指的地步,如今却成了他泡mm无往不利的利器,而他们这些群众演员只有收拾收拾回学校吃食堂的份。 “糟了,忘记把道具给非理了。”尤虓臻握着一把长柄雨伞对汤小葱说,据说这是今晚最后收尾时需要的一项道具。在本次弟媳围歼战中,尤虓臻称自个儿的风度甩了李非理两条马路,为不使姚爽在最后关头被男配角迷惑住,所以不能抛头露面,硬是只友情出演了隐藏在围观人群中带头吹口哨和鼓掌的角色。 “难道是今晚要下雨?”汤小葱不屑:“反正弟媳都到手了,别管那个猪头了。”各自散去前,大白他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控诉尤虓臻没义气。大白他们这次为朋友两肋插刀,捅成侧漏,心里的血啊,从窟窿里淌了步行街一路。将来怎么敲诈李非理是另一回事,对不跟他们一起出丑的尤虓臻他们也迁怒得不行:“虓臻你小子有种,将来泡女生时,我们可不帮忙啦!” 尤虓臻不以为意地笑:“我小时候,有高僧曾对我说,‘贫僧观你,骨骼英俊,相貌奇异,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只是为悟道切不可近女色。’所以我要女人做什么?”大家轰然叫好,汤小葱一声嗤笑。待众人都离去了,汤小葱低低地说道:“说谎也不打草稿。你的鼻子会变长的。” 第六章我的南瓜马车呢? 一起回校的路上,听着街上到处唱响的“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圣诞节的气氛真是愈加浓烈了。汤小葱和尤虓臻坐在学校的小吃食堂呼呼吸面条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圣诞有计划吗?” “嗯?”尤虓臻抬头。汤小葱深吸一口气,终于直面那个问题:“你和她,有圣诞计划了吗?”这么多朋友里,只有她和李非理知道,这个骨骼英俊的尤同学,他的下半生其实早被某个女生给预定了。 “看她的情况吧。”尤虓臻眼神游移,回答得很无趣。 汤小葱嘿嘿一笑,真真假假地问尤虓臻:“你的那个正房在那么远的地方,而我又滞销,不如你讨我做小吧。”十足的“小三”口吻,不过也只是玩笑而已,由于彼此太熟了,说起话来都是生冷荤素不忌。心底忽然浮现李非理曾经说过的那句“尤爸爸”,尤虓臻假假真真地回答:“怎么会呢,小葱你绝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你只是没有找对销路啊,其实你很畅销。” 走题地不动声色,汤小葱越来越不知道,这个人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汤小葱只好换话题:“喂,虓臻,我说拉面窗口那小姑娘跟你挺熟的?”因为刚才一到那小吃食堂,尤虓臻就直奔第一个窗口,而那窗口的小姑娘也立刻笑眯眯地问:“又是卤肉面?” “那是。”尤虓臻立马来劲了,一脸严肃地告诉她,“人长的帅没办法,人家就记住你了!”汤小葱作势要吐。“其实我只要到这个食堂来,就到她那儿点卤肉面,人家都记住我口味了。” “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还是看上他们窗口那个烧面的小哥了?嗯,长的不错,还满俊秀的。”汤小葱摸着下巴回味那个小哥的长相,色色地说道。 尤虓臻正吸面条,冷不丁听她这么说,喷了:“你少胡说八道,破坏我清誉,因为他们那窗口离门口最近,方便。第一次来这个食堂就在他们那儿吃的,味道还行我就懒得去别家了。”这个她信。尤虓臻跟德国人似的,德国人第一次进中餐馆如果点鱼香肉丝,而且认为味道不错,那么他们就不会再点宫爆鸡丁来试试的。在感情上,他也把这种吃饭精神贯彻到底。十八岁时就被一个女生定终身,跟花花公子型的李非理正好两个典型。 “你老冲人家窗口去,小心人家小姑娘误会你看上她了,春心大动哦。” “这怎么可能啊!”尤虓臻哈哈大笑。 汤小葱冷冷地看了会他,叹气。这小子某些方面实在点不醒,高中时为他流过泪的女生又不是一个两个了,可惜作孽的人一点都不曾感觉到。 汤小葱继续改话题:“最近你叔叔不抓你去什么公司了?” “难得放假。抓紧享受。” 汤小葱抬眼看这闭着眼低头喝汤的俊朗男生,一点破面汤喝得很享受的样子,再想起他背后无数的金山银山和报出来吓死人的身份,心中感慨他还真是挨得住穷日子。如果那个小姑娘知道了这个钻石王“小”五的身价会不会吓得掉铲子呢? 尤虓臻有多钻石?世界上最大的钻石“库利南”也不够形容!在汤小葱的眼里,尤虓臻应该是新闻报道过的BPM37093号恒星——这颗飞在宇宙中日渐趋衰落的白矮星核心部位几乎都结晶成为了钻石,是颗名副其实的钻石星球,以100亿兆兆克拉的奢华姿态闪耀在众人的头顶。 入夜的时候,果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那个时候,汤小葱跟尤虓臻正坐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看书。汤小葱瞄了一眼那把长柄雨伞,又侧耳听雨滴落在常绿乔木上的沙沙声,有点幸灾乐祸:“那个大情圣现在一定脱了外套,披在自己跟姚爽的头上,在雨中飞奔。” 尤虓臻合上书:“我送你回宿舍吧。” 图书馆前的排水管似乎出了些问题,积了一大片水洼。在他们之前步出图书馆的那对男女生似乎是恋人,看到这情景,那男生将女生公主抱抱了起来,淌水而过。尤虓臻低头看汤小葱的运动鞋,两面是透气网面,淌水的话非进水不可。他问道:“要我带你过去吗?” “啥?”汤小葱一想到方才那个公主抱,脸不由自主烫起来,“我自己来。”一边说着,一边撑开李非理那把伞。伴随着雨伞打开的“砰”的一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雨伞中落下,掉在了她的手上,凝视两秒后……“妈啊!老鼠啊啊啊!”汤小葱惨绝人寰的尖叫立马震撼了整座图书馆。 她将雨伞往天上一扔,朝尤虓臻扑过去,拼命地往尤虓臻怀里挤,两手使劲绞他的衣服。尤虓臻大约被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惊到了,半响才将汤小葱轻轻推开。失去对方的体温,汤小葱顿时从魔障状态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干了什么的她,脸颊顷刻间烫到要爆血管。 尤虓臻将那把伞转过来,对汤小葱说道:“是仿真玩具。”只见一只毛茸茸的灰老鼠玩具,用一根长线绑在伞骨上——这八成是李非理针对姚爽mm的“来呀来呀,怀抱为你敞开。”的计谋,可惜这个“惊喜”让汤小葱给“享受”了。汤小葱的脸继续升温,一直涨到紫色:“李非理你死定了!” 陆续有同学从图书馆里走出,对汤小葱侧目而视,显然是被方才内功深厚的惨叫震到内伤的人。“行了,快走吧。我带你过去。”尤虓臻说道。 难道真要像刚才那对男女生一样抱过去?未免太过亲密……汤小葱小退一步,露出抗拒的神情。没等她拒绝,对方已经一把捞了她过去——夹在了胳肢窝底下,另一只手撑伞,大步往前。 “喂,我说,这姿势也太伤自尊了呀。”终于发现自己想歪了的汤小葱一脸黑线,又好笑又好气。尤虓臻笑笑:“你也就配这待遇。” 嘴上虽然如此说着,回宿舍的路上,伞却是向汤小葱那边倾斜着。短短的一小段路,汤小葱几次想叫他把伞挪回去些,话到嘴巴又咽回去。 于是,出图书馆的时候还说个不停的两人,一路上渐渐沉默了下来。 汤小葱偶尔抬头看尤虓臻英俊到无懈可击的侧脸和明亮的眼神,又固执地低头不语。因为她知道,即便劝了,尤虓臻也会偷偷地再挪回来,说不说一个德行。劝了反而落了个矫情。奇Qīsūu.сom书如果,她能大大方方挽住对方臂弯的话,他们就可以靠近些,最起码,不会让他大半个身体淋在雨里。 当汤小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望着尤虓臻离去的背影时忽然自嘲地笑了。何必再纠结呢。他身侧那个可以与之比翼的位置,已经不是她的了。 圣诞节眨眼间就到了。25日那天,汤小葱单独一人在本市各大商厦败了一天。血拼归来,汤小葱在校门口“搓饭树”那里看到圣诞夜有约的男女一茬茬候着,脸笑得都跟学校面包房卖的泡芙一样,腻得要死要活。反观一个人奋力拎着十来个袋子的她,那叫一个凄凉。 望着暗沉沉的天色时,她想起去年的圣诞节,他们一帮老友在火锅店里热闹,今年却各回各家,各调戏各阿娜达——李非理和姚爽黏在一起,而尤虓臻也早和那个人有约。曾经的铁三角解体的如此之快,她突然生出些伤感来。但她的伤感很快被膨胀的怨气刮跑了。 “我呸!圣诞节!中国人凑什么热闹!”汤小葱一路行来,咬牙切齿——殊不知,扭曲着一张脸的她,落在旁人眼中,是个因为没人约而散发出“情侣死光”毒气的怨女,十步之内无人敢接近。 当然也有意外,比如某个不知死活“圣诞老人”。 一个打扮成圣诞老人样的男生,一路小跑拦住了汤小葱。汤小葱见他手中一叠广告单,猜想是他们学校发传单赚小钱的学生。来得正好,她叉腰劈头问道:“知道我们伟大领袖毛泽东毛主席哪天生日么?” “啊?”那个可怜的男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不知怎的,对那双眼睛,汤小葱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12月26日!知道了吧!”她正气凛然地教训道,“崇洋媚外!中国人有那个闲钱为某个两千年前的老外庆祝生日,还不如庆祝毛主席诞辰!” 她哼着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回头道:“拿来。” “什么?”对方还是有点愣。 “传单!你刚才不是要给我吗?”汤小葱方才在教训人的时候,快速扫了传单一眼,发现广告是附近一家新开张的韩国料理店的,上面还附着优惠券。气要撒,便宜也要占!这是汤小葱的做人原则。 她把优惠卷撕下来,然后把广告塞还给那个圣诞老人。圣诞老公公拉下胡子,露出像小土狗一样无辜的脸:“你要真喜欢韩国菜,这家店我有打折卡。”看着眼前那张衰神脸,汤小葱感到背后一道冷汗。居然是莫北北,这家伙带着圣诞老人的大胡子,以致于没了那标志性的兔牙,还真不好认。 “呵呵,我当然知道是你。”汤小葱立刻变脸,诚恳地锤锤莫北北的肩膀,睁眼说瞎话,“刚刚我是为了给你提前上一课,让你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赚的。将来到了社会,你会遇到更多花色的变态、神经病、小气鬼、来为难你……”莫北北挠头:“你晚上没活动?”“我这么受欢迎怎么可能没人约,不过我都推掉了。”汤小葱努力挺起她的A cup,“因为被圣诞节迷惑的,多半都是心灵没有依靠的无聊人!” 大话是放出去了,可当汤小葱回到寝室后,满目冷冷清清。室友雪菜他们早就和人有约,吃大餐去了。无聊透顶的她只好上网,来到几个常去的论坛灌水,发现那些地方同样人烟稀少。汤小葱一次次刷新着没变化的页面,全世界都在过圣诞,汤小葱你是多余的人啊!她放声哀叹,她感觉快被房间里近乎绝望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了,随手翻出手机便捷号码拨过去:“好无聊啊!谁来给我一刀也好啊!” 不幸收到她电话的是李非理。他吐着毒舌,恶狠狠说道:“知道自己的人生无聊的话快点去勾个男生回来,免得来毒害我们……” 汤小葱隐约听到手机那头里姚爽在询问他是不是自己的电话。“约会呢?”汤小葱一边蹲在凳子上挠自己的脚趾头,一边跟李非理没话找话。 “废话!”想象着对方青筋爆起的样子,汤小葱干脆唱起歌来:“One little,two little,Three little Indians。Four little……” 李非理果然怒了:“你到底想干吗?”汤小葱不理会,换个调子继续唱:“美丽的天使在远方召唤你,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创造奇迹……” “啊啊啊啊啊啊!”李非理也几近崩溃。 “你要是挂了我电话,明天全校就会知道你小学到女厕所耍流氓的事……”汤小葱用阴惨惨的声音威胁他。 就这样,汤小葱玩了李非理十几分钟,听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直到有待接电话进来才放过他。新进来的电话是莫北北打的,他问汤小葱是不是还没吃饭,对刚才那家韩国料理店有兴趣没,可以一起晚饭去吗? 汤小葱忽然想起,当初莫北北帮她修电脑她还欠他一顿饭呢。刚好一并请了吧,她想,于是答应了。莫北北要先去寝室换圣诞老人装,汤小葱原本在楼下等他。不过这个时候,男生宿舍楼下值班大叔不知道跑哪里逛去了,鬼使神差的,她干脆偷偷摸上楼去了。 尤虓臻的宿舍就在莫北北的隔壁,门正虚掩着。看一眼,就看一眼。这么告诉自己的汤小葱,眯上一只眼往里探看:“咦?”出乎她意料的,那个自称要回家过浪漫圣诞的尤虓臻,竟然就躲在寝室里吃方便面! 她愣了,尤虓臻也被这个突然伸进来的、歪嘴眯眼的怪脸吓了一跳。“喂!”汤小葱首先反应过来,立刻摆出没好气的样子。“呵呵……”尤虓臻就像一个给女生抽屉塞情书被抓了个现行的书呆子一样,笑得一脸尴尬。 “不是说要回家过圣诞的吗?被你家公主殿下放鸽子了?”汤小葱不给尤虓臻发话的机会,推着他出门,“我和莫北北正要吃饭去,你一起来嘛来嘛来嘛来嘛……”不给对方反对的机会,她强行绑走尤虓臻。莫北北对于突然多出来的尤虓臻欢迎的很,倒是尤虓臻在背后悄悄问汤小葱:“你们什么时候发展的?”吃了她一记剪刀脚。 三人下楼来,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小小的骚动。等他们步出大厅,一眼看到宿舍前小广场上停了一辆拉风的银色轿车,一堆人正远远围观着车子指点中。从没见过这种车型的汤小葱立刻被它华丽的造型吸引住了,忍不住赞叹:“哇,贼漂亮啊!”莫北北也激动万分:“能不漂亮么,全世界一年只生产三辆的宾利雅致728啊,1000多万呢……” 听莫北北这么一说,汤小葱才注意到车上的标志就是长翅膀的“B”。 “天,眼前好像有一堆钻石在闪烁,要瞎了要瞎了!”她夸张地捂住眼睛,摆出马上晕倒的姿态,却没有来得及发现身边某人不自然的神情。 在汤小葱急吼吼地掏手机拍照留念时,那辆轿车的司机绕过车将车门拉开,一个女生款款下车来。待那人抬起头来,围观的学生中传出了一阵吸气声,比刚才更加地骚动起来——因为步出这部顶级豪华车的人,不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女生。 那是一张清雅脱俗的脸,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但当她看向汤小葱他们三人的时候,表情适时地璀璨了起来,眼波流转如湖水轻漾,却灼伤了汤小葱的眼——一瞬间,汤小葱就猜出了这个不平凡女生的身份。 那女生朝虓臻轻轻歪头一笑:“虓臻,你不肯回家那只好我过来给你个惊喜了。没想到你正好下楼来,是不是心有灵犀?” 汤小葱瞥了眼尤虓臻,心想:原来谁放谁鸽子原来颠倒了,可这小子干吗要躲在破宿舍嘛,美人在侧不好?她心下百转千回,那女生已经缓步向他们走来,询问的眼神投向虓臻:“这两位是?” “同学,汤小葱,莫北北。”尤虓臻的介绍巨利落。“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汤小葱啊?常听尤虓臻提起你呢。”那女生一副惊奇的表情。 “虓臻嘴巴那么毒大概没说什么好话。”汤小葱也大方地笑了:“是不是林尽染MM?虽然尤虓臻只在我们面前提到过你N遍,不过他心里想你一定不止N乘以N个的N遍了……” 林尽染“扑哧”一下笑了:“小葱你这个人说话真有趣,我喜欢。” 汤小葱心中五味陈杂。林尽染的来头她很清楚,在汤小葱的预想中,那样出身的人总会有些不可一世,可眼前这女生笑得那么天真可亲,和一般的大学女生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那闪闪亮的车…… “如果能印证自己对她的坏的想象就好了,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要这么完美呢?”如是在心底叹气的汤小葱,越发觉得自己被映衬得阴暗了。 在林尽染热情过头的邀请和尤虓臻的坚持下,虽然百般不情愿,汤小葱跟莫北北两个大灯泡最后还是跟去同吃圣诞大餐。 车子把城中的霓虹甩于身后,在通过高高低低好几座拱桥后,离开树影班驳的的林阴路拐上一条小径。过了一段路,一片小林横在面前。黑夜里看来,似山重水复疑无路。但当车子稳缓绕过时,一座巨大的仿古庭院出现在眼前。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一年多,汤小葱从不知有这样一个幽静的地方。当车子停稳在院子中时,恰一个食客被人簇拥着从庭园小桥着走来。汤小葱透过车窗看到那人一身笔挺的军装,再仔细数了数他肩章上的橄榄叶和星星,忍不住拼命咽口水。 汤姥姥进大观园了! 如果有人告诉你,名媛贵公子们约会全部都是“桌布鲜花红酒牛排”的话,一定是个看不入流的偶像剧把脑壳弄坏掉的人。 先上桌的,多是些江南风情的小食。精致程度完全超过了汤小葱这个土人的现实理解度。等几道热菜上来后,汤小葱这样贫民惯了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到这里的人,哪是来吃饭的,分明是来装×的才对!光说那个最简单的炒青菜,每株青菜只取其中最嫩的小菜心,大小连半个小拇指都不到,三十多斤的青菜才够凑出一小盘菜心来。 “我呸,这破菜馆还真当自己是用十几只鸡弄个腌茄子的大观园?”汤小葱心底发狠了一番,“等咱有钱了,把这里包下来,叫一帮子服务生给我把青菜心拣出来扔掉,我就吃它三十斤的青菜梆子!”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领林尽染这个情! 对面,林尽染和尤虓臻时常并肩低头切切说着什么,一脸笑意。 下意识的,汤小葱的目光炯炯一直锁定在那张姣好的脸上。再这么呆着,也太不知趣了,她想。汤小葱偷偷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雪菜发短信:“来电,救我。”片刻之后手机不负她望地响起来。 “猪头,是不是让丑男缠上了?”雪菜那边打趣道。 “啊!”汤小葱一副很吃惊的表情叫了一声,“你先不要哭,慢慢说……” “小葱你演技还不赖嘛……”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等下我马上过去。”汤小葱扫了一眼对面的男女生,他们已经停下筷子,用凝重的表情看着她。 “这次要编什么借口……”雪菜电话那头嗤嗤笑。 “你不要做傻事,我马上过来!”她当机立断掐掉电话,“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汤小葱迅速收拾东西起身走人,“有个家伙赶在圣诞节失恋,正要死要活呢,真拿她没办法。” “那你快过去吧。”林尽染显出忧心的样子,“让司机送你吧。” “不麻烦了,自己打车就好。虓臻,你要好好陪尽染mm哦。我就先撤了,Bye bye!”汤小葱朝他眨了眨眼,笑得暧昧兮兮——天知道她有多痛恨自己这种粉饰太平的本能! 从这么隐蔽的饭店出来,根本打不到出租。十二月的寒风,水银泻地般冰凉的月影。汤小葱,以及跟着她出来的莫北北在林荫道上走了一段。终于,汤小葱冷得忍不住,wrshǚ.сōm一屁股蹲在路边抖成一团。 抬头看天空的悠然,一时间寂寞铺天盖地。人虽咫尺,心却天涯。 汤小葱反复地告诉自己,她不会难过,她怎么会难过,她只是……只是在尘埃落定前,明知那是无望,却还死抱着那么一点点卑微渺茫的希望。 “你那个失恋的同学呢?”莫北北在汤小葱身边坐下来。 “有什么同学呀,我只知道妨碍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汤小葱抱紧了身子,“冻死我了,莫北北,我们再找一家能喝酒的小店吧。” 第七章破屋偏逢连夜雨 莫北北推荐的小店饶有特色。汤小葱没想到这个高楼林立的城市还藏着这样的青石板小巷,那家叫“妈妈菜”的土菜小店就藏在深巷的尽头。 温好的米酒冒着袅袅热气被端上来,老板娘告诉他们说酒不烈但度数挺高。汤小葱从没试过挑战自己的酒量,不过以她家老爸老妈都是白酒能喝三斤的能人,继承了他们基因的她,论潜力应该也是巨大的吧? 事实证明她错得离谱。当香醇可口的液体滑过喉咙,汤小葱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喝完一杯再添一杯。酒到酣处,她感到身体暖烘烘的好舒服,舌头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滔滔不绝。她摇晃着米酒,说:“喂,莫北北,你有没有讨厌过自己的名字?你难道没有觉得北北听起来很娘娘腔吗?要不我将来都叫你莫北好了……漠北,漠北草原,牧人的长鞭惊不醒打盹的云,累累沙丘骆驼长嘶……喂喂,是不是很Man?” 可恶,难得她汤小葱这么有心给他上“姓名学”,这小子居然回她苦笑。 “你知不知道,一个的人品性、长相还有运气会被自己名字潜移默化的啊!所以中国人才一堆叫王伟李伟张伟‘伟哥’遍地……”汤小葱把桌子拍地啪啪响,继续教育莫北北,“你看我,汤小葱,你看这名字起得,太丢人了!姑娘十八一支花,可怜我是一根葱花啊葱花,葱没人吃了才会长出花!顺便告诉你,我最怕葱了,一闻到就要晕倒,我爸妈他们给我起名的时候太淘气了,太不负责了!你再听人家林尽染mm,‘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多有意境多有气势!所以!她不仅是个美女,而且是个气质美女,而且是个财貌双全的气质美女!” 把今晚的不快借机一股脑对着莫北北发泄出来,可是……汤小葱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在发热的缘故?连带着,好像莫北北看自己的眼神也是热气腾腾的?莫北北听了汤小葱一通姓名论,非常诚挚地望着她眼睛,说:“我觉得,葱花也是很漂亮的一种花。”“说的好!”汤小葱拍着桌子大喜,“老板,把鸡骨头鸡屁股都打包了送给漠北当夜宵!”“小葱,你还是不要再喝了。”觉察到汤小葱情况不对劲的莫北北起身来抢她的杯子,汤小葱立马把它揣进了怀里:“没事,我马上……用六脉神剑逼出来……” 莫北北立马“囧”了脸。他没想到此人酒量这么差,只好赶紧结账,再把不断讨酒喝的汤小葱半架半拖地弄出店去的。等两人挨到大马路上,莫北北去拦出租,汤小葱则有机会舒舒服服地躺到花坛休息休息了。 等了许久也没拦到一辆车,躺在花坛的汤小葱听到一向温和的莫北北也骂脏话了。她很想告诉他,这一定是因为结束约会的情侣都坐着出租车回家呢,去年她和虓臻非理他们狂欢回来时没能抢到出租,走了两个小时的路。但她开口前就被莫北北硬扯了起来:“小葱,起来!会感冒的!” 现在的汤小葱身体软得跟下了锅的粉丝一样,又像张没馅的饺子皮要往他身上贴。莫北北到底纯情,不敢怎么亲密地抱着她,只好跟武侠剧里输内力一样的支撑了汤小葱好一会儿。两个人就这么在嗖嗖冷风中冻着。过了会儿,汤小葱觉得自己酒好像有点醒了,于是站起身开始大声唱校歌。 莫北北没办法,只好摸出手机去搬救兵:“喂,尤虓臻……” 听到身边传来的敏感字眼,汤小葱的神经“嘀——”一声传来警报,原本软到地上去的她立刻生猛地跳起来,尖叫着冲过来把手机夺走。然后……一道抛物线后,那只手机扑通一声被扔进了旁边的喷水池里了。 莫北北惨叫了一声,挽起裤腿跳下水池捞。肇事者却站在池边对他狂笑:“大冬天的,冷不冷啊冷不冷啊……” 汤小葱其实还没有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她脑子里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不想克制也根本克制不住!尽情撒酒疯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尤虓臻马上又把电话打到汤小葱的手机上,因为他刚刚听到了她的尖叫声。此刻的汤小葱还能顺溜溜地说话,扯起谎来也顺畅得不得了。她一边踱着步子,一边流利地告诉尤虓臻:“没事,刚刚漠北把手机摔水里了,所以我才叫的……没事……一点事情也没有……” 尤虓臻惊觉她亢奋地有点不像话:“小葱你现在……” “小葱,不要过去!那边……”背后,莫北北激动地大叫。 “咣啷当!” “……的路被挖了。”剩下的几个字,莫北北的声音从激动变成怯涩涩。 “莫北北你个灾星……灾星……”汤小葱躺在坑里仰望满天在眼前飞来飞去的星星,喃喃道。 之后?之后她的记忆全无。 第二天,某人早上醒来:熟悉的寝室,熟悉的床头大头贴。 汤小葱顶着个鸟窝一样的头,坐在床上刚松了口气,马上又感到头痛得好似有无数的锤子在里面开凿,让她恨不得拿头去撞床栏撞个稀巴烂。 汤小葱哼哼唧唧地向宿舍的姐妹讨水喝。“你真的醒了?”雪菜端着杯子坐到汤小葱床边,“昨晚听说你们被一辆超超超级豪华车拉走了?”汤小葱哼了一声:“你八卦的速度够快的。” “嘿嘿,那个美女是不是虓臻传说中的女朋友?”“嗯……”汤小葱鼻孔里压出一个音节来。“老实回答,尤虓臻家是不是很有钱?”汤小葱心一紧:“为什么这么说?”“如果不是门当户对的话,女方开这么豪华的车,大大咧咧到学校追男朋友,男方的自尊心可是会很受伤,很受伤的。” “没有的事,尤虓臻的老爸是个中学教师,老妈是个护士长,很普通的小康之家。”汤小葱摆出“你看你看我纯洁的眼神”的姿态,又举出证据来,“而且你看虓臻,连双人间的寝室都没申请,和我们一样住着多人宿舍。有钱公子哥怎么会这么简朴。” 雪菜点点头,心想确实,尤虓臻平日的表现怎么看都是个家境普通的男生。却不知道汤小葱这话说得是虚虚实实。不能怪汤小葱对朋友说谎。因为尤虓臻的家世实在是匪夷所思到必须保密。尤虓臻的父母的的确确很普通,但是,谁能想到呢,他的小叔叔却是中国的顶级富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个秘密只有汤小葱和李非理知道。 尤虓臻的小叔叔大名尤端成。此人的故事可以说浓缩了一个时代的传奇,在汤小葱听到他的故事前,还以为那样传奇的经历只会出现在影视剧里。尤虓臻的爸爸和他这个小叔叔分别是家中长子与小幺,另有四个姐妹,出生在农村。在黄金遍地同样又物资极度匮乏的改革开放之初,尤虓臻年仅十七八的小叔叔尤端成离开家走南闯北。头脑活络的他行走黑白两道,靠走私倒卖电视机和录像机发迹,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在社会经济关系的急速转型中,尤端成抓住一切机会,如鱼得水地玩弄资本与关系构成,财富如同吸水海绵,以火箭升天的速度膨胀。从一家小小的电器行起步,二十多年的积累,尤端成缔造了自己横跨家电制造、房地产开发、生物制药等众多领域的企业集团。特别在家庭电器制造业方面,中国排名前十的品牌,已经有两个,通过复杂的股权关系,纳入他的商业帝国版图之下。不过这样一个可言而不可及的存在,在福布斯之类浮夸的排行榜上,根本寻不见名字,因为中国从来不缺深海潜行的巨鲸。就好似林尽染的家族,在国内芯片制造领域,控制着半壁江山,却从来没有浮出过水面,出现在普通人的视野里。 对于尤虓臻背景如何雪菜倒也没深究,只是笑着说道:“那他真好命,有了这么有钱的女友,将来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虓臻不是你想的那样!”汤小葱把被子一掀,跳了起来。见汤小葱要急了,雪菜摆摆手:“知道了,不过他真有蛮多可供挖掘的素材。尤虓臻是我们当年高考本省的状元吧,为什么不去北大清华,到我们学校来?” “当然是为了追随美丽大方的小葱大人而来。”汤小葱捻着兰花指,一副欠扁的表情。“滚吧你!”雪菜笑着扔出一个枕头,“小葱大人,我还是先正经地告诉你,你昨晚的壮举吧!”看到雪菜邪恶的笑脸,汤小葱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升起。“是不是闹得很厉害?”她小心翼翼地问。 雪菜一拍大腿:“何止厉害?简直就是残忍啊!” 按照雪菜的描述,昨晚是莫北北打电话把寝室姐妹招呼到校门口抬人的。当时的汤小葱醉到一塌糊涂,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被莫北北和出租车司机两个大男人压制在车子后排,眼见着都压不住了。 “重点是!你被我们从车上抬下时,还挣扎个不停,好死不死,一脚蹬在了某人的要害上……”要害?汤小葱的脸在0.01秒间变得死灰死灰……“要不要我再解释的详细一点?”雪菜继续刺激她脆弱的神经,“要害就是莫北北腹部之下大腿之上两腿之……“啊啊啊!我不要听!”汤小葱面红耳赤地尖叫着钻进被窝,她这辈子都不想出来见人了! 就在汤小葱躲在被窝一次次抽打自己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当年高中,隔壁班有两男生打闹,其中一个被另一个家伙踢到了要害,闹出很大的动静。而对于自己的脚力,汤小葱一贯非常有自信。她发酒疯时踢出的那脚绝对是大力射门的力度。这样的一脚,对莫北北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 回想到这事,她十分惶恐,赶紧躲在被窝电话李非理,问他那个高中倒霉男生的情况。“怎么会突然问想到这个人啊……据说那个人断子绝孙啦。他可怜的‘兄弟’这辈子就只能用来上厕所了。”李非理想了想,又说道,“那人运气还算可以,要知道,苏联克格勃的一个杀人手段就是拥抱别人时,用膝盖攻击对方的那个要害,可以一招毙命。” 这段话直惊得汤小葱一身鸡皮疙瘩,挂了电话,她发现方才自己还只是阵阵头痛,听了这个消息,她的肚子也痛起来。思量再三,最终,汤小葱还是强忍身体的不适爬起来。她寻思着,人家莫北北把她这个撒酒疯的人平安弄回学校来了,不道歉好歹也得道谢一下。 待汤小葱按着太阳穴走在校园,一个踩三轮车的大叔擦肩而过,一声声大吼“刀螂”,听得她差点没蹲下吐:“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的说话,只顾着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的表达……” 汤小葱的眼皮突突跳起来,心底又一动:说起来,她昨晚喝醉了后,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好担心…… 莫北北寝室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在补眠。 这兄台听到敲门声,里面就一件单衣,套了个外套就出来开门。他开了门发现是汤小葱顿时有点局促起来,手脚也不知怎么摆放好。汤小葱的尴尬比他更甚。当他们面对面的时候,只觉得莫北北在不断地往外散发被窝里带出来的热气,腾腾的都熏着她了——要不,她的脸怎么会这么烫? 莫北北让开路先把汤小葱迎进屋。 “莫北,”说要给他改名的事情汤小葱倒是记得很清楚,她先开口,扭扭捏捏的样子一改常态,“你的……手机怎么样了?”莫北北挠头:“我把手机忘在衣服里放洗衣机一起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晒干了一点事情也没有。昨晚回来电吹风吹吹它就能用了,放心吧。”“雪菜说,我喝醉的时候乱挥拳砸到你的头了?是不是真的?”汤小葱厚着脸皮借雪菜之名说谎。莫北北说:“我是少林的十八铜人之一,一向福大命大,抗打击能力强的很。” “哈。哈。哈。”汤小葱干笑,心中明白莫北北一定听出意思来了,顿时想找地缝把他塞下去眼不见为净。“呵、呵、呵。”莫北北也笑。 寝室又回荡着他们干枯无机质的笑声…… 等两人笑够了,莫北北起身给汤小葱倒茶,却发现没开水。“你坐我床上吧,我帮你开了电脑上的动画片,你看会儿先,我去打开水。”虽想告诉他自己坐坐就走,但汤小葱的肚子此刻一阵绞痛,她不得不蜷缩在莫北北的电脑桌前休息。心下却奇怪,肚子又不像是腹泻,这种痛法就好像是……汤小葱脸色剧变,“唰”得跳起来——果不其然,她在床单上发现了一小块污迹。她脑袋里轰一下子升起十个蘑菇云!天啊,例假怎么会提前了! 学校的被单薄如纸,汤小葱颤抖着掀起被单一看,污迹已经渗到下面的垫被上了。可怜的汤小葱同学几度有冲到阳台跳下去的冲动。当她脑子的空白一点一点被理智填回来后,她把外套系在腰上,抽走莫北北的被单卷成一团,然后把他的垫被翻了个身,胳膊下夹着被单溜之大吉! 出门还不忘随手关门好习惯。 本文以下部分根据莫北北同寝室的小黑许久以后的口述整理而成,如有雷同,实属不幸:据说,当莫北北带着热水瓶和超市的零食回来后,迎接他的是冰冷的大门。由于他身上没钥匙,因此被关门口一个多小时。更惨的是,当莫北北发现被单被盗时,他的另一条被单正泡在脸盆里。 当晚,莫北北同寝室的几条大汉们,为了争夺他的同床权而斗殴——莫北北同寝室的那几个男生,也是出类拔萃的怪人,他们对莫北北的“宠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是的,宠爱!他们为莫北北打饭为他埋单给他洗衣请他看电影……特别是其中叫小黑和绿豆的两个奇葩,一口咬定宿舍附近出了“八宝斋”这样爱生活爱内衣的变态,甚至猜测那人偷了莫北北的床单是放在床头嗅来满足某些龌龊的幻想。 中国人离奇的想象力啊,好在汤小葱没承认是她干的,而且洗好的床单也是通过快递送回莫北北寝室的。至于莫北北心里是否清楚,那就不好说了。事情还没完,更糟糕的在后头——莫北北跟其中一个大哥睡了一晚,第二天发现天气很好,于是把自己的垫被拿出来晒太阳。一阵大风后被子掉到楼下。莫北北下楼卷了被子背在背上回来,不自知地把有污迹的那块朝外,一路上沐浴在大家暧昧的眼光中,“菊花残满地伤”的谣言四起…… 第八章由爱故生忧 圣诞一过,这个学期便要见底了,风刀霜剑般的期末考步步逼近。 高手的课堂笔记是这个时候最抢手的物资,而复印机绝对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君不见学校的各个文印店排起的长队,那轰鸣不止的复印机,对文化的传播做出了多大的贡献。校园谚语有云,期末才是师生彼此认识的最好时机。因为这时,老师们总能在自己的课堂上发现新面孔。比如汤小葱选修的那门《地球起源》,本周到课的人那叫一个齐!她、李非理、雪菜他们还有莫北北,在这堂课上历史性地实现了全体会师! 等任课老师踏铃声而来,进门的时候竟然一个哆嗦:“吓!没走错吧?” 老师划考试重点时,李非理凑过来问汤小葱:“元旦要不要去××寺庙敲个平安钟,顺便烧香祈祷期末考能顺利通过?”汤小葱摇头:“元旦?圣诞、元旦、春节、情人节,最不值钱的就是元旦。”闹腾了圣诞,元旦该修身养性好好K书了,而且那个什么寺老大远的,不麻烦吗? “我听说那个寺的新年斋饭非常好吃。”发话的是存在感已被汤小葱人为淡化至路人甲级别的莫北北。自“被单事件”后,汤小葱一听到莫北北的名字能闪多远闪多远,就算不得已在一个教室上课,她也没鸟过他一眼。 听得“斋饭”两字,李非理和雪菜他们旋即发出了咻咻的口水声,事情又这么定了。雪菜硬是强迫汤小葱同去散心——这段日子小葱因为考试还有另外一些事,人都有点神经质了,常在寝室里拿着一把边缘薄到惊心的长尺表演“霸王别姬”。小强如小葱,一把尺子切一百年也磨不掉一点皮,但她的眼神却一天天低迷起来。“女人的情绪就是呈现这样的波浪线,每个月总要低谷几天,郁闷一下。这和个人遭遇无关,和她的激素分泌有关。”汤小葱这样解释自己的萎靡。但雪菜他们当然不肯相信,虽不知道她心里烦恼些什么,但知道拉出去散心总是没错的。 拗不过雪菜的汤小葱只好同意了,她习惯性地打电话给尤虓臻,想约他一起来。“我不去。”电话那端,尤虓臻拒绝了。那一瞬间,汤小葱的心脏仿佛一下子被抓紧了,痛得一股凉气从尾椎冲到了后脑勺。她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似乎,这是第一次,他拒绝自己的邀请。 打自圣诞一别,尤虓臻因为自己背后敏感的身份,有着数不清的年终酒会和应酬要参加,已不在学校露面了。但他并不想对汤小葱解释这些情况,他给汤小葱的拒绝理由是:“寺庙乃古时男女私情衍生之地,吾已是有妇之夫,尔等未婚男女,一律不得再接近本人。” 说这话时,尤虓臻的口吻是玩笑的,但紧紧掐着自己手心的汤小葱却知道,电话那端的人,脸上的表情一定是不容辩驳的认真。 从圣诞节林尽染的到来开始,不,从那个雨夜,不,或许更早开始,两人好友的表象便出现了裂痕,开启了运转齿轮的黯然的背离,如同从细缝中慢慢滋生的暗夜植物,猝然地遇到了阳光便止不住地惶恐。 “那,那就先这样吧……”汤小葱讪讪地挂掉电话,抬起头发现李非理、莫北北他们正围坐一边看着她。“虓臻不去?”李非理说,“别管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了!我们组织其他人。”“人越多越好!跟去美食节一样到BBS‘饕餮’版发帖号召!”雪菜接着兴高采烈地说。莫北北也兴致高昂地冲汤小葱笑道:“这次总不会像上次美食节那么恐怖吧?” 汤小葱暗暗叹了口气,将心底翻腾的情绪压制下去。对着这么帮兴致勃勃的人,她不好意思再反悔。于是,这一年最后一天的深夜,一帮子用胃袋思考的家伙又拉起一个自行车阵,杀向本市唯一一座寺院。 这个寺庙所在的道路两旁古木参天。远看去,寺庙大门洞敞,黑夜里射出灿灿光华,老远可闻鼎沸的人声,骑近了再一看,寺门口横幅上大书:“欢迎中外嘉宾参加我寺吉祥钟声迎新活动!Welcome all the distinguished guests to our Lucky Tolling activity to see the New year in!”即便是夜里,这样金光灿灿的字也很醒目。 莫北北上前问汤小葱:“你说等下主持会不会来段英汉双语致词?” 在汤小葱的心里,莫北北已经跟晦气划了等号,何况之前还发生了那些尴尬死人的事。她一路都板着脸,想让莫北北自己知趣点,离她远些。但莫北北一描述那个双语致辞的那场景,汤小葱就忍不住笑崩了。 等进了门,汤小葱发现英语果然大有用处,虽然此寺的新年敲钟活动一直名声在外,但寺院里熙熙攘攘的老外还是把他们Shock到了。雪菜在人潮中磕碰了下,抱怨道:“老外凑什么热闹啊,回去拜耶稣吧!”有一金发帅哥扭头对她笑得粲然:“菩萨好,保佑发财!”吓得雪菜哎呀呀跳回来。 莫北北寝室的两位同志小黑和绿豆此番也隆重登场。这俩视线高了普通人一大截的大高个儿手搭凉棚看着人群,砸吧着嘴巴说:“这一晚光门票和卖斋饭就有多少的收入啊!我们毕业了还不如做和尚去。”雪菜凉凉一句:“听说现在的和尚也要硕士了。”小黑绿豆顿时抱头痛哭。 正闹腾着,有个寝室的姐妹从大雄宝殿杀回来:“快点过来啊!大殿里面和尚相貌远超本校男生水准,很清秀很清秀!”绿豆义愤填膺地控诉:“你们这些禽兽,禽兽!连出家人都不放过吗?”同来的女生哪里理睬他,都欢呼雀跃扎堆去看那些年轻和尚,剩了一帮男生在飒飒冷风中垂泪…… 大雄宝殿前一只大鼎烟雾袅袅,香客的香和金银纸钱都燃在其中。汤小葱见姚爽握住李非理的手,一起把香插进了鼎里面,两人双手合十祷告,恬静安详。或许姚爽真的是李非理的情场终结者,汤小葱微微叹息。李非理这小子虽然多情但不滥情。对于每个交往的女孩子他都是全身心呵护,哪怕最后分手了,大家都是和和气气。 “莫北,你干脆求佛祖去去你的霉气。”汤小葱顺口对莫北北说。 莫北北依言点了香。插香的时候,一叠未燃尽的纸突然窜起火苗来,他的羊毛袖口顷刻间被火撩到了。幸好他手快,在大鼎的壁上敲灭了,只灰了一点小毛。看来此人的煞气连佛祖也挡不住!汤小葱悄悄地退开三步。 莫北北反问她:“小葱,你想求什么?” 我想求什么?我该求什么?汤小葱一步一步走上大雄宝殿。 大殿内,唱经声乍起,升腾于寺庙之上。法像庄严,梵音悠远。佛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爱别离、求不得……汤小葱双手合十,闭眼,跪倒在佛像前。 殿内僧人低沉浑厚的颂念,一点一点地缓缓敲击着她。那吟诵声,仿若密集的衣纹线,层层包裹住她的身体,碰触了肌肤,又潜入五脏,随着血液起伏流动,从颈椎散发出一阵阵战栗感,双手抖动地快合不拢掌。冥冥中,她似乎要被一种力量所羽化,她的灵魂便要跳脱而去,不知所踪。 佛说,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所以,和那个人保持现状就好,通个电话可以嘻嘻哈哈,见了面可以“拳脚相加”,只要能让我们不离不散,当一对朋友就好……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爱恨故,无忧亦无怖。 这一夜,在新年的一百零八声钟声里,汤小葱虔诚地跪在佛像前一个偏角的石板上祈求——唯愿,忘记心中恋慕之人,一切从零开始。 不知跪了多久,汤小葱起来的时候感到脚都麻得发冷。她再抬头,所有的声音俱已远去。唱完经的法师们鱼贯而出。大殿上的释迦牟尼依然低垂眼帘怜悯着世人的苦难。既然有求于佛祖,总得捐点香油钱,可汤小葱那几个钢蹦实在不好意思出手,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功德箱”前没人了,她赶紧丢了进去,结果一回头,发现莫北北正深深地盯着她看呢。汤小葱心虚地竖起指头嘘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我做好事,就不让别人发现。” 第九章和平演变 也许是香油钱给得太寒酸,考试周开始后,汤小葱没一门课考得舒心,她就像平底锅上的锅贴,被烤得吱吱作响,死去活来。 各个专业结束考试的时间不一,校园里的人慢慢少下去了。老同学们各有各事,去年大家还成群结队地回家,今年演变成汤小葱只买了一个人的车票。她有点小感慨,果然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莫北北赶在她回家前来了个电话:“小葱,你老家是不是离的比较近?” “是的,有事?”这个城市距离汤小葱的老家不过一个小时车程。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能不能……”莫北北为难地说道,“在寒假帮我照顾下……我的儿子?”汤小葱大骇,莫北北的儿子? “哦,就是这对小东西呀。”在莫北北的寝室里,汤小葱终于见识到了所谓的儿子。她拿着根巧克力棒,捅捅捅。而笼子里两只肥圆的仓鼠则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笨拙地站起来进行反击。男生寝室会养仓鼠做宠物还是满奇怪的事情,所以莫北北藏得很好,汤小葱上次来他们寝室也没见到。 这两只仓鼠现在白呼呼金黄黄毛茸茸的,令汤小葱大呼好可爱,可她却不知道这两只都是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才活下来的。当初寝室的大汉们一人送了莫北北一只仓鼠。而仓鼠们也跟主人们一样,为了争宠,互殴了很长一段时间,战况惨烈非常,最后只存活了绿豆和小黑送的两只。 关于莫北北寝室的诡异格局,这里终于有机会插播一下。 莫北北的身高据目测在1米76到1米78之间,在男生中算得上偏高,可惜碰上一群身高傲视群“熊”的室友——天晓得自动化专业的他怎么会被塞到体育系篮球专业的寝室里。由于小黑、绿豆他们全齐刷刷过了1米9,所以莫北北注定要被他们“捧在胸口疼爱(摘自尤虓臻语录)”。后来见识过这寝室一干人等BH的宠BABY事迹,汤小葱小心翼翼地问过绿豆,你们不会是Gay吧?绿豆为此直骂她不懂男人间的友情。 男人间的友情就是为他打饭为他埋单送他宠物请他看电影听音乐会?汤小葱哼唧哼唧,心里大不信。绿豆顿时挫败,悲愤地问汤小葱:如果当你看到虽然有点呆有点傻有点运气差,但有着一派自然纯净像植物一样让人心灵安憩的天然少年,你会不会很想亲近他,努力地对他好? 不会。汤小葱一脸严肃地把心里话告诉他,因为在下对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的悲剧美一向有着无限的向往,所以看到这种人一定会忍不住折腾他、打击他、蹂躏他。绿豆的脸上逐一换过赤橙黄绿青蓝紫以及绝望的黑色后,最后步伐虚浮远去了…… 再回到莫北北托养“儿子”一事上来。 “小动物过飞机的安检挺麻烦的,我原想寒假的时候偷偷带它们上飞机的,但两只放一起就会叫个不停,肯定露馅,我只好拜托你养几天了。” 听莫北北介绍,这两只仓鼠用主人名字命名——绿豆和小黑,他们在合力弄死其余竞争者以暴力夺取他的宠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了相亲相爱的状态。但最近不知怎么,他们又突然开始异常激烈地干架,常常是一只被另一只打翻了踩住肚皮尖叫不止。 汤小葱自己本来就很爱小动物,再者这一点小忙怎么会不帮,她一口应承。她回家那天,莫北北一路护送汤小葱的行李和他的儿子,来到车站。 “放心,交给我吧。”汤小葱胸脯拍得响,心里却恶质地想,哼哼,就要落姑奶奶手里了,把你们炖成一锅汤也没人救你们,尤其那只小黑,肥得肚皮都拖在地上了。她拎起笼子,轻轻一摇:“好了,跟你们爸爸说再见。” 莫北北依依不舍:“儿子们乖,要听妈妈的话。” 妈妈的话?汤小葱和莫北北一阵静默。 哈、哈、哈……片刻后,他俩熟悉的干枯无机质的笑声再度响起。 把仓鼠带回家后,汤小葱上网翻找了一堆如何养仓鼠的秘笈来。不过生活中照顾它们的是她老妈,这种圆滚滚的生物十分讨老人家的喜爱。汤小葱唯一做过的事,便是找盒子给两只仓鼠当新窝,用硬纸板把它们隔离开来,免得打太狠了。 日子飞快,绿豆还是那样上蹿下跳,肥实的小黑依然跟充了气似的曲线暴涨中,直到某天的早上。那天一早,睡得死猪一样的汤小葱,迷迷糊糊中,竟然捕捉到细得像游丝一样的娇嫩嫩的叫声。她一下子惊醒,在分辨出那是什么叫声之前,就好像中了邪一样,向那个装仓鼠的盒子走去。 有红通通的花生粒大小的肉球在小黑的身下颤巍巍地动。那、是、什、么?汤小葱在笼子边发了半晌呆,再面无表情地放下盒盖,蹑手蹑脚走到阳台,轻轻地掩上门,然后……放声尖叫! 嘹亮的叫声划破清晨宁静,汤小葱冲进屋给莫北北电话,劈头盖脸一通骂:“你怎么当爸爸的?女儿怀孕了都不知道!”难怪小黑的肚子大成这样,而且攻击性这么强!她没经验莫北北这个做爸爸的人居然也没发现,真是失职!还说两个都是儿子,明明绿豆是小黑的姘夫。 莫北北在那头拼命道歉,说给她添麻烦了。等汤小葱气消了,再想想也释然了,一般人哪能从那个芝麻大的东西上分辩出雌雄呢。她叹气,既然接受了委托,还是好好照顾小黑和新生命吧。宠物论坛的mm们总是热情的。汤小葱和她老妈按照他们的指点,总算把小仓鼠们都平安地养活下来了。汤小葱老妈每天用牛奶泡些麦片在微波炉里热了给小东西们吃,多了分汤小葱当早饭,可见此人在家中地位下滑到什么样的程度。 出生快两个星期时,小仓鼠们乌黑的眼睛睁开了,全身的毛也都长齐了,就见窝里四五团浅色的小毛球在不停地滚动,可爱到让人想一口吞掉。汤小葱时常拍点仓鼠小照片给莫北北和小黑他们,得意地听他们说“全是外公基因好啊”或者是“不行了不行了要喷鼻血了”之类的赞美。 等小仓鼠降生十五天纪念日的时候,汤小葱收到了莫北北寄过来的大邮包。打开一看,居然是麦片葵花子之类的东西。给仓鼠小黑坐“半月子”的?天,快过年了,谁家都是这些东西,居然还巴巴地快递来。汤小葱边批评莫北北的多此一举,边把东西倒出来。就在她碎碎念时,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掉了出来,汤小葱拿起来看,竟然是巧克力。 小仓鼠能吃巧克力么?嘿嘿,大概是给他孙子的外婆的辛苦费吧。汤小葱奸笑起来,但转念一想,又含泪抖了抖假期里腰上增出来的一圈赘肉。 唉,她叹气,过两天就是情人节了,物尽其用,送人吧。 情人节那天,汤小葱送李非理一副用黑白两色巧克力做的象棋。李非理收到时笑着说,下次送副量更足的围棋吧。汤小葱对贪心不足的家伙报以冷笑,笑吧笑吧,等白色情人节赠还礼物的时候,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尤虓臻不在家。汤小葱也懒得去打听他躲在哪个角落发霉。他有可能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也有可能被丢到塔克拉玛干吐鲁番青藏高原——这样的长假,虓臻总会去他小叔叔集团下的某些公司接受再教育。 送虓臻的巧克力原本是莫北北送她的。汤小葱检查了一番,没发现里面有夹带什么卡片,便拿袋子一装,丢进虓臻家信箱去了,连请他父母转交都省了——因为曾经的一些尴尬事,汤小葱不太想和虓臻的父母打交道。 尤妈妈还好,一个挺有气质的护士长,只是总有种凄苦的感觉萦绕在身侧,好像台湾裹脚布一样又长又臭的乡土剧的女主角。尤虓臻的爸就厉害了,一年四季油光满面的脸,“地中海”发型,一副跟在校长背后哈腰的教导主任形象。虽然这些话对长者不敬,但汤小葱真的觉得不可思议,这人他竟然生得出尤虓臻这样完美的儿子,只能说明基因真奇妙。 尤虓臻也曾经告诉过汤小葱,为什么他叔叔发达后,所有的姑姑姑丈们堂弟堂妹们跟着鸡犬升天,而他父母却没有受惠。虓臻的爷爷农民出生,儿女生了一堆,不过儿子只有虓臻爸爸和他小叔叔两个。虓臻爷爷去世很早,其后当家的便是尤爸。当时的尤爸是唯一领国家工资的人,在家中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虓臻的小叔叔会在十六七岁的时候离家闯荡,就是因为受不了自己兄长将自己当作累赘的种种刁难和女人般的碎碎闲话。 一个后来能将自己的商业帝国缔造到如此庞大的人,必然有过人的气度,或者很会做表面功夫,但他多年后依然不愿意提携本该和自己最亲近的兄长,你说尤爸他当年到底刻薄到什么地步?每想到这事,汤小葱就要拍着胸口松口气,还好虓臻没被他老爸牵连,他过人的才能得到了他的叔叔赏识。虓臻他不是池中物,借着风云,他会翱翔天际,到达所有人都到不了的高度俯视众生,而她汤小葱,就是为了见证那样的时刻而存在的。 大年三十那一天,汤小葱终于接到了尤虓臻的电话。 “……嗯,在集团的人力资源部,被当茶水小弟操了大半个月……每天都有各种奇怪的变态上门自荐……我只能回来吃个年夜饭,初一又要出门了。”电话里,尤虓臻声音很是无力,“小葱我先问你……给我的那块巧克力是莫北北送你的吧,你之前打开看过没?” 被人揭穿是倒过手的礼物,汤小葱的老脸红了一红,不过反正对方也看不到,干脆咬了牙堵回去:“是莫北北送的又怎么样,谁规定不能送二手货。物尽其用,你呀,也就配别人送过的东西。”她心下有些奇怪,自己可是检查没有发现夹带卡片之类的东西才转交的,虓臻他怎么会知道? “诅咒啊,莫北北的诅咒啊,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啊!”那一头,尤虓臻嗷嗷哭诉起来,“新的一年,我竟然要跟家里的抽水马桶缠绵至死吗!” 汤小葱还是不解:“你到底怎么知道是莫北北给我的?” “笨蛋!你打开看过了没?巧克力的背面印着字啊你知道么?” 啊?汤小葱这才有点懵了,里面还有字? 原来这天,尤虓臻从外地赶回来,想和父母共度除夕。他回家一见到汤小葱送的礼物便不客气了。谁知道刚啃下两口,肚子里就一阵排山倒海。 简直就是巧克力的“天诛”啊!连跑几趟厕所,尤虓臻惨白着脸从卫生间爬出来,怀疑汤小葱是不是故意送过期的巧克力给他。等仔细一检查,才发现剩下的巧克力背面竟然有“莫北”、“汤小葱”等字样。 至于中间部分是什么字,天知地知莫北北知,以及尤虓臻的肚子知。 “小葱,不要告诉我,你认为这背面写的是‘友谊地久天长’之类的内容……”尤虓臻的语调听来很是调侃。 “你闭嘴啦。”汤小葱对这类话题一向能避则避,可尤虓臻对她的不自在似乎很不以为意,继续笑着说道:“莫北北人不错,你可以考虑看看。” 汤小葱心里一股火腾上来了:“事情到此为止,再说我就翻脸了。” “好好好……”感觉到对方话语间的隐隐不快,尤虓臻赶紧改了话题,说起在人力资源部“茶水小弟”时遇到的各种奇事鸟人。 “现在想起来,你们这群小家伙到我家来,是你们主人在探路呢。”挂掉电话后,汤小葱坐在桌前,丢了几粒瓜子进笼子,看小黑和绿豆又打做一团。枉她一直觉得莫北北是那种老实到掉渣渣的人,原来也有花花肠子。 想着莫北北的兔牙,想着他那呆呆的样子,还有时常无辜懵懂的眼神。 讨厌他?没有。喜欢?那更不可能。 他还没正式出招,她要怎么拒绝好?唉呀呀,烦死了!汤小葱把头发挠得一团乱。她现在的脑子里,跟被小黑厮打过的纸巾一样呈麻花状。却不知,城市的另一处,方才与她通话的那个人,思绪比她更混乱。 粉饰的太平终究要剥落了吗?尤虓臻问自己。他不断拿冷水泼脸,费力地搓着,抬眼看镜中容颜,那双眼睛如今布满通红的血丝。不……许久后,尤虓臻想自嘲地笑笑,牵起的嘴角却成了苦涩的笑,年轻俊朗的容颜此刻透出难以言喻的落寞沧桑。他拿起电话:“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详细情况,本人,还有家庭情况,三代内都要查得清清楚楚……”说话间,他摩挲着那块未吃完的巧克力,用指生生将“莫北”二字融化了抹去。当尤虓臻表情凝重地放下电话时,尤妈妈正好敲门让他来吃年夜饭。 被一大桌丰盛的菜肴打败,尤虓臻不知从哪里下筷好,结果让父母有了错误的解读。“不合胃口吗?”尤妈小心地问,表情甚至有些怯怯的。尤虓臻好笑地放下筷子:“妈,对你的儿子不用这么陪小心吧?”他的身份如何改变,作为他们儿子的身份是永远不变的,可惜众人的心境再也不同。 “我说了要定酒店吧!大过年的叫人连个饭都吃不好!现在怎么办?”尤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斥责起自己的妻子来,尤虓臻慌忙阻止:“妈的手艺不是盖的,我只是喜欢的菜色太多了不知怎么下筷子好……”尤爸立刻又喜了,拼命往尤虓臻的碗筷里拨拉菜,那眉眼间写的,俨然都是讨好。 尤虓臻把叹息吞了回去,埋头苦吃。 窗外,新年的烟花正盛大地灿烂着,漫天的欢天喜地。 第十章出击!没白马的衰王子 寒假过去了大半后,汤小葱的骨头已经懒到跟被醋泡过了般松软。 这一天,睡到日上三竿的她是被巨大的声响吵醒的。汤小葱迷迷糊糊摸到厨房,发现好端端的壁扇不知怎么摔到了地上。她洗过澡洗过头,用电吹风吹发,结果吹着吹着,突然噼里啪啦冒出火花,吓了她好大一跳。等汤小葱终于弄干了头发,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看电视消磨时间时,电视“啪”的黑了,原来家里的保险丝突然烧掉了。 这、究、竟、怎、么、了? 汤小葱的眼皮突突地跳,一种奇怪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老爸老妈大清早就到乡下走亲戚去了,而她因为寒假接了个替人照顾狗的活,单独一人留在家里。各种灵异事件在脑海里走了一圈,汤小葱心底发毛,赶紧把大狗抱上沙发,一人一狗缩成一团。她的眼睛警觉地扫射四周,冷不丁的,发现客厅鱼缸水面上,竟然有两条金鱼翻着白肚皮! “滴铃铃……滴铃铃……”电话在这时猛然响起,惊悚效果不下于午夜凶铃。汤小葱尖叫了一声后,哆嗦着接起了电话。 “嗨嗨,小葱,幸好你在家。我乘坐的火车刚刚到你们城市。我想来接小黑和绿豆回校了。”话筒里传来的莫北北的声音,终于使这天一切诡异的现象,有了非科学的解释:衰人未至,煞气先行。 莫北北不愧是和汤小葱旗鼓相当的路痴,出租车都把他送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了,他却不知道怎的,兜兜转转后,摸到隔壁住宅区去了。 电话里,汤小葱对这个横竖摸不着路的家伙大怒:“找一根电线杆,给我抬起后腿站着!说,电线杆上贴着啥!”“寻猫贴,嗯,图上是只很贱的肥猫,内容么:黑哥,见贴快点回家。如此如此……手机号码……” “闭嘴,我已经知道了。”由于这些天替人遛狗,汤小葱已经熟悉了附近小区内所有电线杆的位置以及上面的内容。她牵上照看的拉不拉多,出门认领莫北北去了。莫北北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汤小葱老远看到大包小包的莫北北,脸笑成一朵花,一只手做左右等幅摆动向她招手。 汤小葱还没招呼呢,她牵着的拉不拉多已经“噌噌噌”飞扑上去了,力道之大,拽都拽不住。于是,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后,拉不拉多和莫北北一起撞倒了电线杆后的垃圾筒。躺在一堆具有春节特色的垃圾上,莫北北一脸欲泣的表情忍受着大狗热情的舔拭,脸上口水纵横。 汤小葱俯视莫北北幸灾乐祸道:“莫北,它一定是你前世的恋人!” 如果“对莫北北热情有加的狗”=“莫北北前世的恋人”命题成立,那莫北北前世一定是个超级花花公子——领着他往她家里走去的路上,汤小葱发觉全小区能自由活动的狗都冲过来了。在他裤脚边撒欢打滚的京叭吉娃娃也就算了,还有哈奇士萨摩耶等等大型犬都直奔他们而来,形成颇为壮观的情形,害得他们两个不得不拎着行李狂奔。 “不好意思,我从小就招狗体质。”莫北北边跑边解释。 汤小葱上气不接下气:“闭闭闭闭嘴。”一路逃命回家。两人靠在门板上的时候,才松了口气。汤小葱喘息了几口,忽然闻到家里有酸臭味。她再深吸一口气,扇了扇鼻翼,这才发觉酸臭味来自身侧的……莫北北。 “可不可以……借用下浴室?”莫北北的脸嗤嗤地往外喷热气。 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汤小葱哭笑不得。昨天还在思考怎么拒绝他,今天居然就让这妖孽大模大样地登堂入室。汤小葱敲着浴室的玻璃门:“洗衣机有自动烘干功能,你等下记得把衣服带走。”汤小葱挠了挠头,叹气,等下怎么开口跟他说巧克力的事情呢?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直接和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如果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岂不是很糗? 她就一直这么伤脑筋着,直到洗完了澡的莫北北怯怯地走出来。那新出浴的模样,令汤小葱顿觉自己发现新大陆了:其实莫北北要是仔细打磨一下,挖掘挖掘,应该是个能放光的帅哥。 那眼睛忽闪忽闪,那眼神迷离迷离——可惜都近视造成的假相。不过他的皮肤确实相当的好,之前一直没能夸一夸,特别是墨浓的头发耷拉下来,发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过他的面庞时,汤小葱居然想起那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待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完了,怎么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了。”汤小葱把脸别开,吐了吐舌头。她端出仓鼠盒子,向莫北北展示如今乐融融的小黑一家。 莫北北神情肃穆地盯了小仓鼠半晌。“好吃……”他喃喃。 “天……你想干吗?”回答她的是一阵肚子响,原来已是午饭时间。 莫北北说想请汤小葱吃饭,汤小葱赶紧摆手:“不用了,家里已经煮好饭了。”谁知话一出口,莫北北竟然红着脸搔着头,低头磕巴着说道:“啊……那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谢谢了……”汤小葱的嘴巴顿成“O”字型。我的娘哇,我的意思是我要在家里吃饭,你自己出门吃饭去吧!可汤小葱没勇气再把误会解释一次,只能欲哭无泪地看着莫北北进了厨房。 这餐饭是剩饭剩菜热的,却被莫北北夸赞手艺好。这个功劳汤小葱是绝对不要的,她看着莫北北亮闪闪的眼,差不多要泪雨滂沱了:谁行行好,快把这个东西给她弄走吧!倘若这时候她老爸老妈突然回家或者李非理他们上门玩,她要如何解释莫北北是怎么跑到她家饭桌上来的?! 饭毕,汤小葱坚定地将莫北北和小黑一家送出门去。一路上,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磨蹭到小区门口,莫北北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小葱,我其实……”来了!汤小葱暗自握拳。“我其实……其实……是大蒜……” 汤小葱鼓起的气一瞬间跑了个精光,一阵寒风扫过光秃秃的树干…… 好冷……迄今为止,她听过的最冷的一个笑话…… 不管“其实”后面是什么,反正在一堆狗的十八欢送下,莫北北最终离开了。生活会像童话故事的结尾一样,“××里从此恢复了宁静”吗? 呸! 是夜,老妈大叫:“小葱。”汤小葱探头进卫生间:“干吗?”老妈勾出条黑色小裤裤:“洗衣机里还有条内裤没收好。”当母亲大人把那块布向两边扯开,发觉那是一条男式平角内裤时,顿时一脸不可置信,“……你的?” 五雷轰顶莫过于此!她不是叫莫北北把洗衣机里的东西拿干净的吗?!汤小葱旋风样冲过去把内裤抢走:“我的!为什么我不能穿平角的!这款式方便运动!”她飙着泪冲到阳台,将内裤狠狠踩了两脚,颤巍巍举起双手,仰天长啸对月吐血。苍天啊,她纯洁的双手就此玷污了!莫北北这个人渣! 开学后,汤小葱有意避开莫北北。此人若真要对她有那么点意思,依照自己的口味,他还差一咪咪,她有高尚的品格她就不耽误人家了。没再修读相同的课,加之电话之类的都是雪菜他们挡的驾,汤小葱和莫北北开学后很长一段时间没碰过面,一直到了3月14日。 3月14日,白色情人节,似乎是日本那边传来的节日。情人节时收了女生的礼物,在这一天要回赠才行。李非理跟尤虓臻回报了汤小葱一大盒毒巫娃娃。在一片“好可爱啊”的赞叹中,被寝室姐妹蹂躏来蹂躏去。 当这天晚上,雪菜叼着根牙签晚饭毕归来时,看到宿舍楼下有一帮正在忙碌的男生。这其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雪菜顿时露出了意会的奸笑。 她上楼来,看到姐妹们在掐汤小葱的巫毒娃娃。“买的?送的?”她问。 “虓臻和非理给的。”“你生日?时间不对啊……”“今天是白色情人节。”汤小葱絮絮叨叨解释一番,雪菜哼一声:“男男女女为了方便勾搭,真是什么日子都制定的出来。”她走到阳台往下一看,笑着对汤小葱招手:“嘿嘿,说不准是个好日子。你来看看,楼下那几个是不是莫北北寝室的?” 汤小葱好奇地跟出来,探头往下瞧,他们女生宿舍楼前的那群人果然有着莫北北室友才有的身高,而现在,他们正在……摆放蜡烛? 天已经快黑下来了,点燃的蜡烛围成一个巨大的“心”字型,闪烁着。 @奇@一滴冷汗从汤小葱脑门掉下来,她有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书@这时,隔壁阳台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哇,什么年代的告白方式,好土哦。”大概是听到了风声,其他寝室也陆续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汤小葱一惊之下,匍匐着逃回寝室。在她思量着躲卫生间好还是藏开水房好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楼下那群男生整整齐齐开始大喊:“汤小葱!汤小葱!”汤小葱面红耳赤尴尬到死,立马逃进厕所。好事的雪菜把厕所门拍得震天响:“小葱你的手机响了!出来!”绝对是看好戏的口气。 电话是莫北北寝室的小黑打来的。那个帮凶一副老鸨的绵软口气:“哎呀,小葱姑娘,楼下的蜡烛看到了吧?还有我们家北北……” “混蛋啊!你们不要害我好不好!”汤小葱捶打着厕所门泄愤。 “你先下来嘛,有话好说。”小黑这个说客像居委会大妈一样磨功十足,“我们家莫北北,很早以前他的心就遗落在你那里了。”“靠,他的内裤也随之落下了。”汤小葱突然想起之前莫北北那条掉在自己家的平角内裤,气不打一处来。小黑不晓得这个典故来历,愣了愣:“什么?”汤小葱才不解释这倒霉事呢,跳着脚说道:“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们这是逼娼为良。” “感情可以培养的,哪里不满意,不满意可以提嘛。” “不够帅,带出去不拉风!” “又不是当牛郎,我们北北是贤夫良父型的。” “靠,我都说了我对他没意思啊,谁管他心里美。” 谈判还在拉锯中,唯恐天下不乱的寝室姐妹大叫:“小葱,学校BBS上有你们这事的帖子了。”汤小葱握着电话跑到电脑前一看,不知道哪个该死的混蛋,发了个“女生宿舍××楼,有人点蜡烛告白,观望中”的帖子,竟然还有图片上传!当然,回帖的大多嘲笑此举实在“tooooooold”。 “小葱,”小黑再接再厉,改用哀兵政策,语气哀怨得仿佛有鬼气要从手机里飘出来,“你如果不答应,北北明天就会成为全校的笑柄。他的人生从此一蹶不振,甚至会危及男性尊严……” “呸!我看他只要经受过这次的打击,今后的人生将无所畏惧乘风破浪勇往直前。”不给反驳的机会,汤小葱立刻切断电话。谁晓得此举刺激得楼下又一次传来男生们的狼号:“汤小葱,汤小葱。” 妈的!不用明天,今晚她就该成为全校的笑柄了! 汤小葱“轰”一脚踢开阳台的门,决定叉腰骂娘。最后时刻,她还是勇气不足,改为蹲着挪到阳台边,以确保不被楼下的人发现。她偷偷地从栏杆的缝隙往下看,正好看到莫北北抬头。莫北北那个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场的,握着一束花,惨兮兮地站在宿舍楼前。虽然知道他肯定看不到她,但还是被他一副被遗弃的模样惊到缩了一缩。 手机又响了,汤小葱忍不住哀求了:“拜托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是我拜托你给莫北北一个机会好不好。”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温和地响起,竟然是尤虓臻。“今晚的事,你也有份?”汤小葱霎时觉得有盆冷水从头浇下来,让她透心凉。当所有思绪开始沉淀,整个事件的疑点盲点串起,一条清晰的线呼之欲出。“寒假里,莫北到我家也是你们串通过的?”汤小葱的语气变得冰冷,否则,他怎么会知道她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那块巧克力呢?那对仓鼠呢?你一直帮着别人算计我吗?” “不,我也是从那块巧克力开始知道北北他……喜欢你的。” “是你策划了晚上的告白对吧。”因为只有虓臻才知道,无论什么事情,自己很怕去做“拒绝”这样的举动。她看起来是块踢着会脚痛的钢板,其实是伪装的瓷砖。对付她,不用什么花哨华丽的告白,只用自残五百的方式,便可以伤她一千,谁来用个强,就能逼迫她不得不点头。 尤虓臻长久的沉默,他默认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想法?”汤小葱缓声轻轻地问,一字一字如同叹息。尤虓臻看不到,看不到她此刻眼中,那些曾经纯粹的少年心动破碎后的惨烈,“当初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当初说好了,我们一定会遇到比彼此更合适的人,遇到的时候,不要错过……”尤虓臻的声音做作地欢快起来,“他的祖宗十八代我都翻遍了,放心吧小葱,北北是个适合你的好同志。” 汤小葱不吃这套:“尤虓臻!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作你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巴不得早日拆掉,丢得远远的?” “小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真的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然后死的比你早是吧?”汤小葱冷笑起来。是,他对她真是好到不能再好,居然连男朋友都私下帮她挑选好了。“给他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吧……”尤虓臻低声恳求。那些爱与伤痕,那些回不去的烟花过往,如今汤小葱喧嚣鲜活招摇灿烂的生活表象下,谁可以触摸到那些苍白心境?曾有的怦然心动透支过后,余下了薄凉无情,谁替她再度补缺? 如你所愿,如你所愿。汤小葱心底有声音狂嚣着,那些情绪,不再是伏在心底的一条暗河,而是即将喷涌而出的熔岩。终究,汤小葱披上外套,下了楼,在各色眼神和口哨声起哄声中,步下宿舍楼前长长的台阶。莫北北站在台阶的那一边,翘首等着她。 汤小葱从前一直以为,只有圆滚滚的大眼睛,才有小狗般单纯无辜的效果,而细长的眼睛是性感和薄情的象征。可烛光倒映在莫北北细长的眼里,泛出亲切柔和与专注的光波。他单纯地像一只不安的草履虫。 面对这样一个可怜人,汤小葱的怒气像断了线的氢气球顿时飘远。 “真难看。”汤小葱开口对莫北北说了三个字。对方马上道歉:“对不起。”对于姿态低到尘土里去的人,她连骂的气都没了。汤小葱真怀疑如果她在此拒绝莫北北,他会不会立刻神经崩断到一根不剩给她看。 “约法三章:”汤小葱伸出指头,“1,我让你做的事情你一定要做,我不同意你做的事情绝对不许做;2,我们的交往实习期暂时定为1个月,这之后,我要对两人关系再做评估;3,交往期中如果我觉得你的行为对我有所冒犯,那我有权立刻终止关系!同意了的话就把花给我。” 有围观的人怪叫起来:“霸王条款!” 莫北北微笑得轻风拂面,像小学生给嘉宾献花一样,用双手恭敬地把花贡呈上来:“我会努力的。” 第十一章 帅哥养成游戏 还如一梦中。 汤小葱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她醒不过来。梦中的她在一片混沌中跌撞着行走,许久,或只是一瞬,她发觉自己陷进了漫无边际的黑暗。然后耳边一片嘈杂的声音,似乎很多人在问:咦,汤小葱人哪里去了? 眼前破开一条缝,一双有力的手伸进来拖住她的肩膀。那手心的温暖传递到她身上,世界都安定下来。亮光中汤小葱看到尤虓臻惊惶的脸。他问她,猪头,还活着吗? 是了,是了,她想起来了,她原来回到高中时的那场事故中了。那是一节体育课,练习跳马。体育老师用两块垫子拼成一块做保护垫。她在起跳落地后,刚赐好掉进两块垫子的夹缝中,摔成小腿骨裂。 汤小葱的意识飘浮起来,在这个空间的某处,冷静地看着那个掉进夹缝的倒霉女生痛得眼泪直流,而穿着阳光味道的白衬衫的少年像对待易碎的琉璃般。小心地把她从里面捞出来——他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那一刻就这么恰恰好击中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从此成为她日复一日的梦想。 不知在哪里曾经听过的一首曲子,缥缈撩人地穿插于梦境之中,很尽职地做着背景音乐:对我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对我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享用我吧,人生如此飘忽无定;想起我吧,在你变老的那一年…… 高中时代,汤小葱让多少同校女生嫉恨着。她“左牵黄,右擎苍”,霸占了全校最优的两个男生,尤虓臻和李非理。坚不可摧的铁三角,她是立于顶点的女王。 回头再看那段无忧时光,汤小葱不解,自己明明是那样不起眼的女生,究竟哪儿来那样无畏的野心与色心,和那么多得意与不知疾苦的想法。她竟以为虓臻和非理两个就像超市的大白菜可以随她挑选,只要哪天她决定了喜欢谁,就可以和他做成熟饭。然而,没心没肺地做着无敌粉红泡泡美梦的时光都过去了,从喜欢上虓臻的那一刻起。 他奇特的境遇,使她越接近他,越远离他。 终于意识到世界上多的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不过绽放了一晚,时间一到就打回衣衫褴褛的原形。也有人说,所谓的仙女。所谓的南瓜马车和水晶鞋,Qī.shū.ωǎng.不过是可怜的灰姑娘遥望皇宫时,自己编织的一个美梦。灯火辉煌的皇宫里,王子和公主已经在音乐声中起舞了,没人要的葱花只好回家当睡美人…… “好了,睡美人!起床起床!”雪菜的大嗓门直捣汤小葱的梦境。被吵醒的汤小葱一时没弄清自己身处何方,只呆呆地起身,坐在床上继续发愣。“你看窗外,阳光灿烂,这是因为太阳公公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你的人生进入了新的旅程……”雪菜声情并茂的表演让脑子逐渐清明的汤小葱想起:她,汤小葱,现在是某人的女朋友了! 昨晚莫北北那个土人的告白闹剧,后来竟被RE上当天BBs十大。好在很多都是表示“虽然土了点儿,不过还是恭喜”,世上良善厚道的人还是多数。 作为寝室第一个解决“销路”的人,汤小葱昨晚被寝室姐妹刑讯逼供了半宿。她实话实说,告诉她们自己是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给大家找个台阶下。在汤小葱心里,莫北北像一壶烧不开的开水,还算可爱,但有点儿没劲。不过思及莫北北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成了自己的冠名物,汤小葱还是决定将其纳入旗下保护。所以招供的最后,她补充了一句,现在莫北北虽是个平淡无奇的面团,不过有一个月的时间让她从面里发掘杏仁。 汤小葱回想起了这些情景,嘴角忍不住抽搐。 雪菜拍拍她的脸:“乖,洗脸刷牙,莫某人在楼下等你一起吃早饭。”“嗯,啊……”汤小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她一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怎么这会儿窗外天色还暗沉沉的? 汤小葱摸出手表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她再站到阳台上往下张望,正瞧见莫北北仰着他那张太过无辜而容易勾起别人施虐欲的脸,汤小葱积压的起床气爆发了,操了一只拖鞋,她冲下楼去。六点不到,奶奶的,为了一顿早饭竟敢扰她清梦,找死啊!对了,还有之前“内裤”的仇没算呢! “我都差点儿忘了,上次你在我家洗衣机里落下了条内裤!你想害死我吗?我妈那些天看我的眼神都是带着X光的!” “对不起对不起……后来那内裤怎么处理了?” “当然扔了!又不是古董,你以为我会收着做纪念吗?” 女生宿舍阳台上,雪菜她们支着下巴互相询问:“内裤?你们有听到‘内裤’吗?”“不是吧,才一个晚上,发展到这程度了?”众人相视淫笑,心照不宣。这个清早,浓雾笼罩的校园,在汤小葱举着拖鞋围着梧桐树追打莫北北这个“新嫁夫”中,在寝室众姐妹挤在窗台上发出的“压倒莫北北吧,光荣属于你”的号叫中,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赶鸭子上架也好,强扭的瓜也好,汤小葱跟莫北北终是跌跌撞撞地交往起来了。如果要汤小葱用四个字对她和莫北北交往情况进行总结,那就是:聊胜于无。汤小葱每天和对方任务性的见面、吃饭、一起自修,连手都不曾牵过。这让她一度怀疑莫北北是不是只想找个一起学习的人。不过由于成天自习,汤小葱一个礼拜读的著作比大一一整年读的都多,自我感觉学术水平突飞猛进。这期间,汤小葱曾被莫北北强拉到他们班听了一堂专业课。看着课堂上稀缺的女生资源,汤小葱才明白莫北北在挑女朋友方面怎么会这么没品这么饥不择食。 也有他的同学问:“北北。都到外系找的女朋友啦。怎么质量跟我们班的没区别?”当面的坏话大多玩笑性质的,汤小葱了解,她深深地了解!所以,只是扔出去飞刀、流星锤、金钱镖、飞蝗石、透骨钉、追魂剑、暴雨梨花针等等,没狠心再淬个毒。 比起汤小葱的无所作为,寝室的姐妹倒是很喜欢莫北北。雪菜子曾经曰过:“评价一个宿舍女生的质量,她们身边的另一半是个重要指标。”为了不叫莫北北损害大家的面子,这个周末寝室的女生把莫北北押到美发店做形象改造。一堆女生抱着书挑来拣去,乱哄哄吵成一团。最后汤小葱忍不住对着庞大的亲友团发飙:“烦死了,我看剃光头算了,买它三十个假发,一天一个发型!”看不下去的美发店小弟把她们轰到一边:“各位美女,信得过我的话就交给我打点,你们到一边喝喝茶看看书好不好?”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汤小葱哈欠一个接一个,嘴巴就没停过。等人做发型本应该是男人做的事情,她们一帮女生却在这里浪费时间,等下莫北北出来她一定要恶狠狠嘲笑他的新发型。 在汤小葱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后。身后响起脚步声和姐妹们的惊呼声。汤小葱好奇地将椅子旋转回去。在莫北北新形象落入她服帘的一瞬。呆滞了——主人公拿掉眼镜就从普通人变身无敌万人迷是少女漫画才有的烂桥段,但换个发型,叫土人变帅哥还是非常科学的! 莫北北拿掉眼镜,打碎削薄额发,凸显出他五官中最有内容的眼睛。汤小葱一直觉得,莫北北的眼睛像水墨画,有着黑山白水的纯粹。 见她张大了嘴巴半天不评价,莫北北蹲下来,捻着额头的发:“小葱,合适吗?”汤小葱都能看到他身后的大尾巴扫来扫去了,好像一条等待夸奖的大型犬。她心底暗暗发笑,难怪他这么招狗,同类啊。伸手摸摸“莫北犬”的头发,汤小葱摆出痛心的模样:“钱啊,都是钱啊!用票子削出来的能不好看吗?” 回去后,小黑见到莫北北的新发型,夸张地捂着胸口哭:“呜,儿子竟然变得这么帅了。你妈我刚把你生出来的时候,你就跟猴子一样大,脸也跟它屁股似的……”绿豆则激动地握他的手:“老伴,都是我们两个的基因好啊,现在儿子终于长得花儿似的了,我们两个可以瞑目了。”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各自挨了汤小葱一脚。 不过发型改变带来的新感觉给了这两个变态灵感,第二天绿豆和小黑就拉着莫北北去添置行头去了,说是改造就要进行彻底。 所谓人靠农装佛靠金装,莫北北再次出现在汤小葱面前时,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给了汤小葱第二波冲击。从前的莫北北像没雕琢过的水晶,藏在人群里不夺目,偶尔会光彩一现锁住他人目光,要不然汤小葱和莫北北初次见面时,也不会有片刻的走神了。平心而论,莫北北的底子还不错,五官都呆在该呆的地方,搭配得也顺眼。而他的兔宝宝牙,只要不咧嘴大笑,就不会显山露水。一旦大笑,又显得天真调皮,勾得人母性大发,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给他递根胡萝卜。 此番,莫北北经过大家的共同打磨,悦目度暴增,存在感放大了十倍不止——可以说,在众人的合力改造下,他终于符合一名普通帅哥的标准了!“怎么样?我家Baby可塑性强吧!”绿豆得意地叫嚣。 汤小葱良久说不出话。最后咽了咽口水说道:“衣服好看,人一般,差强人意。”但无论她肯不肯承认,如今汤小葱再拎着打扮齐整的莫北北出门,走在校园里,偶尔会有人招呼道:Hi,帅哥。坐在自习室里,偷偷打量他的MM也越来越多。 世上倾国倾城的人是极少数,校园里的美女帅哥未必比一般人漂亮太多。所谓美呀、帅呀,本质上是一种气息,一种氛围。当一个人或一小撮分子首先认为某人是个帅哥,在群众中大力推行“××是帅哥”的论点并洗脑了一定数量的人后,这个准帅哥生活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想不帅都不行。同时。当这名准帅哥在别人的吹捧下,自觉地在脸上打上“我是帅哥”的字样后,这种相信自己魅力所带来的气势,将使“帅”的提升进入良性循环——说白了,帅哥的养成要靠大家。 莫北北同学的成功进化,满足了汤小葱虚荣心的同时,也带来后遗症。比方今天,同在这个自习教室里的、左前方的那个短发女生——爱帅哥之心女人皆有之。但是你已经回头不止三次了,这个帅哥持有人的独占欲要爆发了。赵匡胤有句很有名的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还有什么什么,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没错,将你打呀!汤小葱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莫北北胳膊上一小撮肉使劲一扭,不意外地听到莫北北嗷嗷惨叫。恰此时,有女生从莫北北身边走过,香风扑面而来,见到挨K的莫北北不由扑哧笑了。莫北北闻声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一个身材火辣的背影。同时——“啊!”莫北北再度受到汤小葱“千斤拧”的重创。“你到底怎么了?”莫北北泪汪汪地看她,汤小葱一脸无辜地别过头。 说实话,当莫北北露出纯良小白兔被欺负了的表情时,最能撩拨出汤小葱的施虐欲。汤小葱支着下巴白了他一眼:“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你从没写过情书给我。”莫北北立马扯了一张草稿纸,刷刷几笔:“君看众犬吠狺狺,饲以雏豚亦易训。只有家中雌老虎,愈温存处愈生嗔。”整首诗汤小葱没全懂,但看到“雌老虎”三个字就知道不是好话,她拿起书拍打他:“诗写得不错嘛,敢变着办法来骂我!”莫北北笑得兔牙亮闪闪,左躲右闪:“冤枉啊大人,这不是我写的,是人家达赖六世写的。” 哦?达赖六世,就是西藏历史上著名的诗人兼情圣仓央嘉措吗?除此之外,汤小葱对此人了解甚少。为了不让莫北北这个自动化专业的理工科学生,嘲笑她一个文科学生见识少,两人分开后,汤小葱就偷偷摸摸去图书馆借了有关仓央嘉措生平的书来看。 仓央嘉措,达赖五世的转世灵童,因为政治原因在民间长大,15岁才被迎回,是一个无实权的空壳。他是藏传佛教第一人,受人膜拜却无法把握命运。政治上无所施展,志又不在佛学,这位倜傥不掏的达赖因此频频溜出布达拉宫,出没于拉萨城内的酒馆。就在一家藏族小酒肆,忧郁的活佛遇见了一个美如月亮的姑娘……这段爱的始,隐见了他被废黜的终…… 汤小葱看着看着,脸僵了。撇开那月亮般的姑娘不提,这达赖前半的人生经历,和不久前把她卖给莫北北的那个人的,真有一点儿像。 想到尤虓臻,便想到李非理,汤小葱开始头痛。自莫北北告白的那个晚上开始,汤小葱和尤虓臻的关系就进入了冰冻期,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对方,至今没再遇见过一次。但是,李非理那个混蛋凑什么热闹,居然也给她闹冷战。她请姚爽帮忙探听,结论是:李非理现在看莫北北非常不爽!搞什么鬼,她会认识莫北北还不是李非理的缘故,他跟她怄什么气啊? 怎么办?汤小葱的脑海里出现了个天平:莫北北跟李非理在天平的两端,指针摇摆不定。莫北北这个人,任她搓任她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可李非理,他和她是同穿一条裙子的交情。第N次叹了口气,汤小葱打电话给莫北北:“莫北,提供个好的建议吧。周末我想四人约会去。” 第十二章 不忧愁的脸是谁的少年 莫北北之后几天的殷勤让汤小葱怀疑他是不是只听到了“约会”两个字,而把“四人”屏蔽掉了。 吃饭、喝茶、逛大街、看电影等等没创意的方式被否决掉之后,恰好,周末一场地下乐队摇滚音乐会要在本市一家兄弟大学举行。莫北北兴奋地两眼放精光。他告诉汤小葱说这次音乐会南方最好的地下乐队和本市的顶级高手都出马了。现场绝对震撼。 看不出很温良的莫北北会对愤世嫉俗的摇滚演出感兴趣,汤小葱虽不太感兴趣,但想到他被她欺负使唤兼殴打了这么久,也该迁就他一次,音乐会什么的就当去蹦的吧。 没想到那个晚上,原本兴致缺缺的汤小葱,和被姚爽拉来一脸不情愿的李非理,蹦跶得比莫北北猛一百倍——爆满的会场,音乐声从舞台喷涌而出,癫狂跳跃的观众发出一浪盖过一浪疯狂的呼喊声,带来一种集体的极致的震撼。汤小葱和李非理两人闹成一团,连一向安静的姚爽也随着音乐不停摇摆。 这次演唱会的地点设在那家大学的一个足球场上,而足球场挨着宿舍楼。在演唱过程中,不时有矿泉水瓶子从宿舍窗户飞出来,砸在演出舞台的棚上——不知是High的还是被吵烦的——说到这里你们该猜到了。有莫北北在,注定会有瓶子“凑巧”地砸上他的头。 汤小葱他们架着“哎哟哟”的莫北北先到安全地带看伤势。昏暗的路灯下,只见莫北北脑门上异军突起两个鸽子蛋大小的光洁饱满的肿块。汤小葱一见就喷了,唱道:“我头上有犄角、犄角,我身后有尾巴、尾巴……” 见他伤势无碍,没High够又不能再进场的他们,还有无穷的体力没发泄,干脆到路边找了一家大排档,喝酒划拳去了。“两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啊!左飞飞,右飞飞,飞啊……PIA!PIA!(啊!啊!)” 莫北北拿一根冰棍放头上消肿。他倒进汤小葱杯子的酒要丈量再三,就杯子底下那薄薄一层。当汤小葱划拳输的多了,他便替她喝,或者不厚道地转倒给李非理。莫北北对她上次发酒疯的事大概今生都忘不了了。李非理则满脸红光,来者不拒,除了姚爽输拳的时候替她喝,对莫北北转嫁的酒也大口喝下。 汤小葱坐在一旁暗喜,看来李非理跟莫北北的关系没什么问题嘛,这个别扭的死小孩!一高兴,不小心把李非理灌多了。 李非理这家伙发酒疯不像汤小葱那样是循序渐进型的。他稳如磐石地坐着,眼神清亮,稳健地一杯接一杯。就在大家为他酒量叫好的时候,此人“吧唧”一下,毫无征兆地翻倒在地,变成一摊烂泥。 经由李非理,汤小葱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醉态叫话痨。回来的路上,像树袋熊一样趴在莫北北背上的李非理碎碎念个不停。他的牢骚从食堂饭菜太难吃、寝室大妈太难缠、校网太破收费还高、热水供应时段少得要死收费却高骂起,再到他们校长明明是个“地中海”头却要地方的头发覆盖中央真TM猥琐、校党委书记明明是个老头子还敢穿尖头皮鞋笑死人,一直骂到学校自修教室老有男女吧唧吧唧亲热不成体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大家把李非理搬运到男生宿舍楼下,正招呼着他寝室同学来认领时,李非理突然伸出手指指着汤小葱的鼻梁:“还有你,汤小葱,你最会装模作样,虚伪啊虚伪。” “说什么哪你!”汤小葱有点生气地把他的指头往后面掰。 “老子憋很久了!”猝不及防的,李非理爆出超强分贝,狮吼王马景涛综合症发作,他使劲摇晃着汤小葱,“你不虚伪你跟莫北北混在一起干吗?虓臻呢,你们到底搞什么鬼!你们高中的时候……”汤小葱惊觉大事不好要去堵他的嘴时。李非理那张贱嘴扔出了大雷,“不是眉来眼去得欢吗?” 世界顷刻间死般寂静。汤小葱全身的血瞬间被抽光了一样,周身冰凉。可恨爆发完的李非理却自顾自地躺倒在草坪上呼呼大睡。 汤小葱低头看着罪魁,拿酒瓶敲死他的心都有了。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的心事是藏在戈壁荒漠的一条暗河。别人只能看到地表沙砾的遒劲苍莽。却没想到会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撕裂开一块,并招呼大家围观。 姚爽的目光游移在汤小葱、李非理、莫北北之间,一脸不知怎么办好的表情。至于莫北北,汤小葱压根儿没敢看他。 “李非理这家伙喝了多少呀?”跑步下楼的李非理的室友打破了不知僵了多久的气氛。莫北北弯腰和他扶起李非理进宿舍楼大门,这过程中,他一直没转过身来看汤小葱:“我先扶他上去,你们回去小心。小葱……晚安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汤小葱心头升起一股郁闷之气,却道不明说不清为何而来,只能狠狠踢了一脚大门。有话就直接问啊!混账! “李非理他只是酒喝多了爱胡说八道而已,你别往心里去。”姚爽对汤小葱说道,旋即自嘲地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你们两个的交情,哪里要我说这些话呢……” “我没生李非理的气。”那是不可能的,汤小葱在心里补充道,“我只是讨厌某些不坦诚的人。” “应该没问题吧,我听说莫北北是那种你想红杏出墙,他会搬来梯子方便你姘夫上墙的人啊……”汤小葱吃惊地看着姚爽,不敢相信这尖刻的话出自她的口。姚爽被汤小葱目光打量得不自在,粉脸更红一层,干咳道:“我大概也喝多了,平常我不会这样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地走回宿舍,姚爽艰涩地开腔:“等下陪我到顶楼吹吹风好么?”觉得自己积蓄的酒精成分也蠢蠢欲动起来,汤小葱的头昏沉沉的,心底的苍白也慢慢渗出了软弱:“那你也陪我说说话好么……” 倘若人的灵魂有颜色,那么在汤小葱眼里,姚爽是温暖的桔黄色,靠近她、看着她,会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这是人和人之间磁场的呼应吗?她心中感慨,难怪当初自己和姚爽还没熟识的时候,对她便很有好感了。就像现在,她们肩挨着肩坐在顶楼,姚爽清澈温暖的眼神,诱使着汤小葱把本想深藏的话,一点点地说出来。 汤小葱说,她有个朋友,他的故事像一个童话。 “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富饶祥和的王国。可是,受人尊敬的老国王没有孩子,有一天,他决定在全国的少年中,挑一个做自己的继承人。在首都的郊外,有一位聪明的牧羊少年,他的父母欢欢喜喜把他送到了王宫,和全国的少年在一起接受考验。经过了很多很多的冒险,牧羊少年的智慧和气度打动了老王国,留在王宫中接受各种学习。大家都说牧羊少年会成为王子。可牧羊少年却想念家乡的一位小牧羊女,于是偷偷跑回来。小牧羊女是他最好的朋友,在他去甄选的时候就笃定他会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王,但她不把喜悦写在脸上,反而责怪牧羊少年的偷跑行为。” “金灿灿的皇冠是不是比不上他们当初云淡风轻的快乐日子?和小牧羊女吵了架,回到王宫的牧羊少年。遇到来自邻国的公主。这个高贵的公主,爱上了牧羊少年……不,这时的牧羊少年,举手投足间已是个真正的王子了。老国王说,娶她吧,我让你成为真正的王子。邻国的国王说,爱护她吧,我们会帮助你成为国王。还有牧羊少年的父母,很多很多人,都说,快点呀,你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希望……” “牧羊少年再次出走,他找到了牧羊女,他说……说……” 他说了什么? 汤小葱在回忆里跌跌撞撞地寻找。那些原以为藏到任何人、任何岁月也无法企及的距离的画面,终于又呼啸而来,带着令人惆怅的气息,将五脏六腑纠结成一团。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一个在天掠过,一个却深潜海底…… 如果尤虓臻仅仅是有一个了不起的富豪叔叔,哪里会生出后面那么多风云诡谲来!尤虓臻的小叔叔尤端成。有亿万的身家、辉煌的事业、和睦的家庭、美丽温柔的妻子,唯一的不完美,是他是一个患有弱精症而无法留下后代的男人。就在尤虓臻十八岁的成人礼上,在众多侄子中,尤端成指定他,有条件地成为自己庞大商业帝国的唯一继承人!这个所谓的条件便是——和林家小公主林尽染订婚。 如果是一般人,这简直是飞来艳福。财色兼收何乐而不为呢?可对于牧羊少年来说,那个从未说过爱、但彼此眼神早已了然的小牧羊女怎么办? 夜风愈加冷了,汤小葱忍不住裹紧衣服。对面宿舍楼的窗口亮着灯,然而她和姚爽坐在顶楼,无边的夜空压下来,多么寂寥的黑暗。姚爽打破她的沉思:“那个牧羊少年说了什么?后来呢?” “你觉得呢?” “如果是童话,结局当然是他们一起回王宫。牧羊少年成了国王,也和小牧羊女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这样的话,真好啊。”汤小葱叹息。 继承人,订婚。十几岁的年纪,多烂漫幻想。那个时候她甚至以为“豪门”、“未婚妻”这些词只出现在言情小说里。普通高中生汤小葱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暗恋的男生原来是一个庞大商业帝国掌门人的侄子。她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更荒谬的重磅炸弹紧跟着丢下来。 汤小葱知道,在尤虓臻那些势利的嫉妒的亲戚眼里,尤氏继承人的册封,是作为让尤虓臻同意跟林尽染订婚的一个饵而已,没有林家人,他根本没资格成为继承人。这说法实在是作践了他的才华。 在商言商,林尽染的家族在国内芯片制造领域控制着半壁江山,尤氏和林家的合作,未必一定要通过联姻才能巩固。霸王抢亲的背后,依然是个“爱”字。林尽染爱尤虓臻。这个事实汤小葱宁愿不知道。 和林尽染在圣诞节仅有的那次会面,她留在汤小葱印象里的,是个端庄恬静的人。殊不知,那种气场,是林家人耳濡目染后的本能。 林尽染真正的性格大抵是温软羞涩又娇憨任性。在林家同辈中,林尽染算是最无用的一个,其余尽是青年才俊,多“不屑”承欢膝下。林家老头子因此对从小跟在身边的柔弱孙女分外怜惜。在他眼里,将来迎娶林家小公主的必然是个有着满满的爱与责任感,以及拥有足以匹配身份的优秀男子。没有林家得不到的人,也没有人能够拒绝林家的请求。 因为尤虓臻总是避免在汤小葱面前讲述他与林尽染的细节,汤小葱只能听李非理一点一滴转述的二手信息片段,再把他们的时光组合起来。 据说,两年前,在汤小葱的高中时代,尤虓臻和众多表兄弟、表姐妹在尤家接受继承人考验的时候,遇到了林尽染。虓臻小叔叔尤端成的妻子姓林,是林家的女儿,林尽染的姑姑。那时林尽染的妈妈因为抑郁症自杀不久,林家将她送到姑姑身边散心。--谁都不知道她这段感情是怎么萌得芽,开了花,恍然时正是林尽染羞涩地向林家老头子表白心迹,恳请作主。那脸上洋溢的神采,就如《大明宫词》里走上朝堂大声说出“请二圣赐女儿一个驸马”的小太平。所以,尤虓臻18岁的成人礼注定不平静,继承人的光环和订婚的请求在同一时刻摆在他面前……薛绍的发妻终让太平公主诚挚天真的爱害死了,可汤小葱不是尤虓臻的谁,她只是他的死党而已。 天台上,汤小葱长久地沉默,陷入往日的回忆不可自拔。玲珑心肝的姚爽也陪她安静地坐在一边。两人席地靠着,茫然得像两颗尘埃。 第十三章 我知道那年夏天你干了什么 那个晚上,汤小葱和姚爽后来是被念叨着“半夜挨冻搞自虐”的雪菜拎回去的。大家说了晚安,各自睡去。然而汤小葱睡不着,她前半宿睁大眼睛,忍受着静夜里耳膜边鼓噪的那些细微声响折磨她的神经,后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闭上了眼,可那些无法排遣的心事又变成她半宿噩梦。 第二天,汤小葱反常地早早起床,她思来想去全是李非理嘴贱的错,反正闲着,不如上门拆了他的骨头,对了。还要缝住他的嘴! 梦游状态的李非理在一阵狂乱的捣门声后,飘起来为汤小葱开了门,然后躺回被窝继续睡。他宿舍的人都上课去了,他因为宿醉,独自横在床上哼哼唧唧,正方便汤小葱潜伏进来折磨他。汤小葱拎着他的睡衣领子死命摇:“你个人渣,记得昨晚干了什么吗?警告你,将来不要再在莫北北面前说些奇怪的话,我很困扰啊!听到了没?” “滚!老子昨天说了什么清楚得很!”被摇得死去活来,装睡不能,李非理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来,态度比汤小葱还嚣张,“我看着你跟莫北北举案齐眉的虚假样就心烦!让我不要说奇怪的话,你做的事情比我还奇怪!” “你胡说八道个头!你知道什么!”“屁!我不知道?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高三毕业吃散伙饭的时候,喝醉的虓臻抱着你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我们一根一根,差点儿把他指头掰断了才拉开他。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别说你已经忘记了!” 被打中七寸的汤小葱,梗着脖子吼回去:“你以为你昨天的样子很好看?”李非理没有立刻吼回去,反而沉默下来,火爆的气氛因为他的收声冷了下来。但很快,李非理又浅浅地笑了,语气带着胜者的优越,放出一击致命的毒:“那好啊,你告诉我,虓臻十八岁生日那晚,你和他,坐着火车,逃去了哪里?” 汤小葱的脑子轰一下炸了,有声音在不断轰鸣着:他怎么知道? 暗器擦着李非理的脸飞过,在他身后的白墙上,留下一个完整的鞋印。李非理瞪着汤小葱,眼神中带着讶异和……慌张。此刻的汤小葱,双目通红,沸腾着杀气,脑子像锅滚烫的粥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她甚至回想不起刚才扔出去的拖鞋是怎么到她手上的。汤小葱赐掉鞋子扑到床上去,一阵乱打。李非理拼命闪躲:“疯了你……快点下去。不然露腿毛给你看!” 汤小葱停不下来,疯狂的情绪控制了她的身体,她的手她的脚她的神经,她的一切一切。她毫无章法地攻击着眼前的目标。发疯似的要把那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和不甘释放。拉扯中,汤小葱的脑子重重地磕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那昏眩恶心的感觉好像脑袋里的东西跟豆腐一样被震碎了。 “喂喂,还活着吧……”李非理戳了戳她。汤小葱一脚踢开他,蜷缩在床脚抱住被子,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那些被压制在心底的、令汤小葱难过的往事,如今在脑海中走马观花的过。太多的愤懑需要释放,泪腺被刺激得一再崩溃。 汤小葱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通过水分排出身体。哭着哭着,慢慢的,她忘记了理由忘记了开端,变成了纯粹的为哭而哭, 开始,李非理还尝试着劝她,但见汤小葱一直没减弱的模样,便自己下床去了。汤小葱号啕了半天,渐渐从飞流直下三千尺变为涓涓细流,这才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已经僵痛,而打量四周,李非理那薄情的家伙竟然不守在自己身边。她擦着眼泪找人,听得宿舍的卫生间传来刷牙的声音。汤小葱再度扑倒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敏感多愁的时刻,李非理没有战友爱的行为大大打击了她脆弱的心灵。 一直哭到太阳都不耐烦地下山去了,泪腺再也挤不出水分的汤小葱像只曝晒后失水的癞蛤蟆,气息奄奄地趴在李非理的床上,眼圈周围红肿得像桃子,眼珠却呆滞地一动也不动。李非理观察了一番,得出暴风雨已过去的结论,一屁股坐到床铺上:“还有气吗?”响应他的是飞来的汤小葱的另外一只鞋。 “你……知道多少?我和他……”汤小葱的话音半死不活的。 李非理冷笑一声:“我们三个什么关系?你跟他的事情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顿了顿,李非理又说道,“可是我也服了你们两个的演技。一般人不是能躲对方多远就躲多远吗?为什么你们居然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嘻嘻哈哈跟狐朋狗友似的勾肩搭背玩在一起。” “因为这是我和他唯一的关系……我们没有,其他的关系……”是的,除此之外,其余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而已。 他们在虓臻的成人礼,一起逃亡,逃往秘密的Neverland,寻找那不用长大的彼得潘。他们光着脚手拉手在沙滩散步,他擦去她脚上的沙砾,脚板对着脚板比大小。在海边的小木屋,他们趴在男汤女汤的隔离木板上喊话。还有归来之前,面对着血样落日,他们彼此眼中的绝望的神情…… 一切一切,其实都只是她的臆想而已吧?是的,就像坐在樱花树下的女孩子的幻想,一个落花的瞬间,就能编撰出很多很美的故事。 “非理,我怎么样无所谓,但像昨天那样对虓臻不好的话,你不要再讲了……”此刻的汤小葱平静下来,蜷缩的身体轻轻地舒展开来,眼神也清明了起来。李非理难得露出沉重的神情,片刻的静默后,他一脚把汤小葱蹬下床去。恢复了嘻皮笑脸的表情说:“这么严肃,老子真不习惯。” 毫无防备的汤小葱唉唉地惨叫着,捂着摔成四瓣的屁股。 李非理继续说:“不过你刚才哭得真勇猛,老实说,老子从没见过哭相这么难看的女生。”汤小葱青筋爆出,跟弹簧似的从地上蹦跶起来,一招“乌云罩顶”把李非理压倒:“给你三分颜色你敢开染坊?” “好好。我知道了。昨天是我混蛋,我喝多了,将来一定缝好嘴巴。我你还信不过吗?”信不过,汤小葱的眼神如是说道。她阴冷一笑,拿了只枕头压到李非理头上:“我想过了,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救命啊……”李非理剧烈地挣扎扭动起来。还像个贞妇一样护住胸口,捏着嗓子叫得又尖又利,“非礼呀,救命啊……”就在汤小葱和李非理两人闹着玩时,“砰”一声,李非理寝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绿豆一脸浩然正气地登场了:“何方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汤小葱跟李非理被这意料外的人物弄到一时头脑短路。但绿豆受的惊吓绝对不下于二人。他原以为是这个寝室的男生们正在打闹着玩强暴游戏,正要掺一脚,没想到看到汤小葱压着李非理的劲爆场面。 绿豆高亢的嗓门立马降了八个调:“唐僧在不在?”没回过神的汤小葱和非理保持着床上动作,木着脸,摇头。“那好,再见。”宿舍门被轻轻地掩上。走廊上,绿豆的脚步声狂奔远去,号叫声却跟警笛似的,一声比一声凄厉:“北北!你的女朋友在犯罪啊!” “哎呀,你惨了。”李非理在床上“玉体横陈”,托个下巴幸灾乐祸,还特意把“哎呀”二字念得分外绵软。汤小葱合情合理地赏了他一巴掌,挠了挠乱发,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比从前,好歹算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不能再这么跟李非理瞎胡闹。心里虽然生出觉悟,但汤小葱还是鼻孔朝天,摆出嚣张的模样:“有什么,考察期内的男友而已,老娘不高兴了随时甩人。” 等到了莫北北面前,汤小葱依然腆着个小肚腩,保持着高人一等的气势:“我是来看李非理酒精中毒死了没的。”算是对方才打闹的解释。至于昨晚的尴尬,她用强人一等的气场压得莫北北根本没有先开口的机会,也刚好说明了她的心虚。绿豆、小黑等闲杂人等则被清场到了阳台,蹲着看汤小葱和莫北北两人接下来的无言以对。 “那个……”冷场了一会儿,两人又异口同声。莫北北赶紧说:“你先说吧。”汤小葱思想斗争了一番:“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去?”望着她明显是哭脱了水的脸,莫北北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黯然,但不多时又明亮起来:“好啊。” 汤小葱一个响指:“走。” 绿豆和小黑他们,就这样看着莫北北像条忠犬一样,欢欢喜喜跟在汤小葱屁股后面走了。他们忍不住抱着对方泪雨滂沱:“孩子他爸(他妈),咱家小孩太老实了,将来可怎么办啊……” 不过汤小葱拉着莫北北去吃饭。并不是决定当鸵鸟回避问题。在她看来,饭桌是交流情感解决问题的最佳阵地,中国人尤爱如此。 “看到BBS上有人推荐了家烤肉店,一起去?”出了寝室,她笑着对莫北北说,而对方哪儿有说不的可能。可惜汤小葱忘记了一件事,依莫北北的衰神体质,除了在食堂刨食,只要外出吃得隆重一点儿,总有各种BT事发生,这在将来会成为一条定律。这次,他们遇到的是“电车痴汉”——更不幸的是,汤小葱不是被骚扰的那一个。 这一天公交是一般程度的挤,神经大条的汤小葱上车后,比较关心自己的钱包。她在拽紧钱包时,并没注意身边那个活宝的安全。反而,在莫北北从她左边换到右边又再回到左边的时候,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最多心里奉送一句“吃饱了撑的吧”。当还有两站车程时。莫北北终于死命地拖着她下车了。一头雾水的汤小葱下车后冲着莫北北嚷嚷:“你干吗?走路锻炼身体啊?”莫北北脸红了一阵白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扭扭捏捏地说:“车上有人在摸我。” 汤小葱嘴里的奶茶当即喷出一米远。“男……男的?”汤小葱拎着莫北北的领口,“来来来,快点儿说,对方什么样,帅不?那只手动手的?摸你哪里了?怎么摸的,过程过程……”汤小葱眼中闪烁的绿光透着奇异的兴奋,纯良如莫北北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要是男的当场就能揍趴了,可异是女的。”“什么?”汤小葱立刻怒发冲冠。莫北北哭丧着脸:“她,她还拿胸部磨我的手臂。” 汤小葱脑门“嘣”一下清脆地爆出根青筋。莫北北这家伙是借机炫耀吧?以为自己进化成帅哥了全天下的女生都要巴着他吗?她隐约想起车上似乎有那么一个波霸站在他们身边。在车子的颠簸中,那大波必定荡漾万分捶打着莫北北的胳膊!此情此景在她脑海里走了一圈,汤小葱忍不住对莫北北一顿狮吼:“一定是人家胸部痒了,借你胳膊蹭一下!你得意什么啊!” 好好的一顿饭就此泡汤。 别说两人有机会推心置腹地谈谈那个“眉来眼去”的历史问题了,全程汤小葱吃啥都是咬牙切齿不时把跟狗一样亮的犬牙亮给莫北北看。 等回校,又是坐公交。这次莫北北跟个受过气的小媳妇一样被汤小葱赶到车尾缩着。望着半满的车厢,汤小葱眼珠子一转,有坏念头冒出。 就在半路司机一个急刹车时,一路沉默的她忽然发出绵软的“哎呀”声,向车厢前跌跌撞撞而去。“小葱!”莫北北确信自己抓住了汤小葱的手,但立刻有一股大力恶狠狠地甩开了他。 于是,莫北北目瞪口呆地看着汤小葱挥舞着双手,一路从车尾跑至司机处。慢镜头中,汤小葱扑腾的双手抓到的分别有:漂亮女生的腰,大妈的胸,大叔的屁股,正太的脖子,萝莉的头,最后搭上了有点儿小帅的年轻司机的肩膀……莫北北揉了揉眼睛,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的想法太邪恶了。可怜的小葱刹车时捧得这么惨,他居然认为她在揩全车人的油…… 事实证明汤小葱比他想的更厚颜无耻。 下车后,汤小葱挺个奶油肚得意洋洋:“我刚才那一摔,没有放过车上任何一块豆腐。切,你的胳膊算什么,我摸了人家的胸,屁股,大腿……” 汤小葱居然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成这样,难道?因被晾晒一边而惴惴不安的莫北北,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脏就像春回冻土,猛然间全复活了。大大笑容在他嘴角漾起,裂口的程度已然有到耳边的趋势,莫北北用谦虚万分的口气问道:“您,嫉妒了?” 嫉妒?汤小葱一口气没上来,憋了个红脸,立刻埋头往前冲:“去死,就为你?”莫北北一时玩心大起,不依不饶地追着她问:“你嫉妒了吧,就是嫉妒,嫉妒……”恼羞成怒的汤小葱旋风般回身,一记直拳,拳头不偏不倚打在莫北北的鼻子上。两人有三秒的停顿,汤小葱心虚地移开拳头。又是三秒的静默。再然后……“哇啊啊啊!”汤小葱发出了响彻天际的尖叫。 倒不是她也像某不幸的某黑社会成员,揍到了兔牙上导致骨折,而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莫北北同学,有一道红线从他鼻子里直泄而下! ——女金刚把可怜的小白兔打到出鼻血了! 第十四章 许我向你看 躺在汤小葱的大腿上,莫北北两眼亮闪闪。 方才汤小葱拉着他冲到附近的学校保安室,借了长椅让他躺倒,还牺牲了自己的大腿让他靠,折腾了一番,终于止住了血。 “好点儿没?”汤小葱低头,看到莫北北鼻子塞一团棉花,一脸的感动与满足。那纯良无辜的表情,肉麻得汤小葱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往外冒。切,反正没胸,你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我的脸。汤小葱心底暗呸——此时还在纠结胸部问题,可见某人对波霸怨念之深。 等莫北北觉得无大碍了,两人走回宿舍时,受害人反而卖力地安慰起加害人来:“你不要担心了,你又不是故意的,是我自找的。” 脸皮再厚实如汤小葱也顶不住对方的圣母光环攻击了。她心底那小小的良心在呐喊:莫北北你再包容下去,我最终一定会人性泯灭光光呀…… “对不起,是我太粗暴了。”汤小葱双手合十,老老实实地道歉。 “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莫北北正说着,忽然感觉有一股热流要从口鼻喷涌而出。他脸色大变,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汤小葱发觉他眉头紧皱的痛苦模样,吓了一跳:“又怎么了?我看看,是不是又出血了?” 住手,不要碰我啊!莫北北拼命摇头。此时,再多的话也只能用眼神表达,他好似被施了暴的土狗,眼带水光,眉毛更是快挂下来了——可很显然,这两个人的默契程度还差那么一截。 看对方这么可怜的模样,好似受了内伤一般。汤小葱着急之下,更要看莫北北的伤情不可了。在她用怪力掰开莫北北手的一瞬间,对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 铺天盖地,如假包换。不是糖浆。没有红药水,分量十足的一口鲜血! 见此情此景,路过的行人都跟着痛苦地尖叫了起来——除了电视里,谁见过这么骇人的场景?倒霉如汤小葱,同样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吓到闪避的念头都没法冒出。让那口血来了个正面袭击,胸口顿时一片血淋淋。 “我们家的儿子才不要跟你这样的女生玩!汤小葱退散……”小黑在胸前打了个X,对着汤小葱嫌恶地说道。绿豆则臭着脸开始在寝室撒盐。 莫北北吐血一事,还好后来医生诊断说,是因为莫北北仰躺着止血,有血液从鼻腔向后流到咽喉部,积太多了才吐出来的,并不是其他毛病引起。陪他去医院的汤小葱,一颗心才有了落到实处的安全感。 但作为害莫北北流鼻血的罪魁,汤小葱怎么都无法推卸责任。等汤小葱送伤员莫北北回到寝室,大家明白了前因后果时,便动手撒盐的撒盐,除害虫的除害虫。事后,宿舍全体成员加大了圈养寝室吉祥物莫北北的力度,有寝室集体活动硬性要求莫北北参加,而且绝对不许携带家眷汤小葱。 “谈个恋爱都谈成林黛玉了……”居然闹吐血,太耸人听闻了。寝室成员小黑忧伤地45度仰望天花板,有了莫北北这样虐心又虐身的样板,他们这些男生恋爱的念头都快要彻底断绝了。汤小葱,你破坏了多少纯情男生对于女性的向往啊!千古罪人!死不足惜!小黑磨牙。眼见着这一天的傍晚又降临了。莫北北乐颠颠地收拾东西出门——看,窗边那个好似荷包蛋的落日,仿佛在提醒自己,和汤小葱的快乐食堂时间又到了。 “BABY,又找女金刚爱的晚餐去啦?”绿豆凉凉地说。虽然大家口头说要封杀汤小葱,可别人的家务事毕竟管不了。而且莫北北对这段关系甘之如饴得很呢,真搞不懂汤小葱到底有什么叫人神魂颠倒的本领。小黑代表大家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BABY,你到底看中汤小葱哪一点?” 对此,汤小葱也很疑惑:“莫北北,老实说,你究竟看上了我哪点啊?”解决了晚餐,夜色一点点漫上来。两人漫步在校园里,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汤小葱终于忍不住问他。 莫北北一愣,没想一天之内被两方问这个问题。方才对于室友的疑惑,莫北北并不回答,而是微微一笑,无数深意晃荡在唇角眉边。他不知的是,目送自己飘然远去的身姿,小黑特郁闷地对绿豆说:“看看那笑,就差在手里拈朵花了。”绿豆解读道:“佛光普照?我佛慈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BABY难道是这个意思?”话毕,两人为自家孩子的高尚行为掬一把泪。等了好一会儿,也得不到莫北北的答案,汤小葱忍不住又问道:“还是说,莫北你是受虐狂吗?”如今校内流传着“某系女生把自己男友打成内出血”的谣言,同专业的男生看见她就抱头鼠窜。出于对莫北北实施家庭暴力的愧疚,汤小葱近来总算收敛了些对莫北北呼来喝去的态度。“因为我还没数完嘛,你优点太多了。”这种土气的甜言蜜语对汤小葱这样的女生全然不起作用,反而叫她肚子里胃酸泛滥。 “没诚意……”汤小葱给了个“切”的白眼。莫北北呵呵一笑,开玩笑道:“另外呢,我觉得因为你命够硬,正好克我这样霉运缠身的人。” “你当我挡灾的?”汤小葱说着,又要祭出她的“千斤拧”。莫北北一脸黑线地改口:“最重要的就是,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啊!” “那你看周星星电影开心不?看吴宗宪节目开心不?你干吗不爱他们?”汤小葱不领这个情,摊手反驳。莫北北猛吸了口气,够胆说道:“你爱人民币吧,但人民币爱你吗?一样的道理。”听莫北北这么一反驳,汤小葱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原来……我只是周星星的替身……” 两人对视半晌,忍不住笑场了。边走边聊,他们已经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喂,明确的,挑一个你喜欢的优点来说。”汤小葱跳上台阶,不自觉间带上了被人宠爱的人特有的娇憨表情,“不然我会睡不好的。” 我对你的影响力有这么大了吗?莫北北闻言暗喜。 汤小葱打了个得意的响指:“如你所说,我优点太多了。所以你不说个明白,我会整夜地数自己的优点,一直数到天亮。” “你狠!”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把莫北北刚点燃的那点希望之火扑灭了。 “不说也行,就跟我一样,数个一夜吧。”汤小葱摆摆手,返身要走,“行啦,我忙着去游戏砍怪啦。” “等一下!”莫北北慌忙拉住汤小葱,“小葱,你明天晚上没事吧?”汤小葱心底一转:“嗯,应该没。”莫北北停顿了下:“明天晚上你一定一定一定要空出来,我们去吃大餐!我来接你。” “哦。”这些天不是都一起刨食的吗?汤小葱对莫北北跟结巴了似的“一定一定一定”很不以为意。目送着汤小葱的身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大门后,莫北北忍不住做了个拉臂动作——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了! 可老天总不遂衰人愿。第二天早上,汤小葱他们系一大早就有课。实在算不得好学生的汤小葱决定翘课睡懒觉。雪菜她们梳洗打扮出门去,睡眼惺忪的她则哼唧着拜托雪菜有突然情况就电话她。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汤小葱枕边的手机真的响起了。汤小葱慌慌张张抓过手机:“点名了?” “点名?你又逃课?”听到那淡淡笑意的声音,汤小葱心停顿了一拍:“虓臻?”“干吗,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呃,你现在在哪里?”“就在你楼下。” 只来得及抹了把脸,汤小葱随手找了大外套披上,踩着拖鞋快步跑下楼,看到尤虓臻站在台阶的最下方仰望着她,笑得阳光和煦。她愣了足有十秒钟。即使一个月前,两人有过几乎翻脸的对话,而今依然是好朋友的面孔。有时,汤小葱真怀疑尤虓臻是台超级电脑,会自动格式化掉所有触了底线的记忆,再次见面,又是如同出厂设置一样的“好友相处经典模式”。“你最近死哪里去了?”打莫北北告白后的那一晚,尤虓臻便不知蒸发到何处去,再没来碍她的眼。汤小葱心里有口气憋着,也不肯主动找他。 “最近参与叔叔手下一个大项目,所以都不在学校。” 原来这些日子不是躲着自己,而是闭关去了。这样的认知叫汤小葱心安了些,可这样的心安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说你把莫北北打到吐血了?”尤虓臻发挥他的八卦精神。恼怒的汤小葱飞起一脚:“住口,你这个三八男!”尤虓臻侧身闪开,又熟练地接住了汤小葱后发而至的拳头。“女侠,先听我一言。”他对上了汤小葱的双眼,眼神有些黯淡,“我要搬出学校了。叔叔帮我安排好了住处。”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汤小葱半天说不出话,就这样愣愣地任尤虓臻捏着她的拳头。其实尤虓臻也不想这样过早脱离大学生活。他原本住着学校多人宿舍,吃在学生食堂,像个普通大学男生一样生活。尤虓臻的叔叔尤端成原本对此也没异议。在他看来,尤虓臻愿住学生宿舍,不贪图奢侈生活是优点,平等对人更是种领袖魅力,要知道李嘉诚的儿子小超人李泽楷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也住着普通宿舍,在餐厅打工。 但如今尤端成派给尤虓臻的磨炼越来越重,尤虓臻在学校的好些课程也申请了免出席直接参加考试,因此花在学校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前不久尤虓臻某个不成器的/奇/表弟因为些/书/荒唐事。被当地地头蛇扣了十几个小时等家人带钱去救,一时灰头土脸。经过这件事,尤端成对自己继承人的安全也重视起来,毕竟尤虓臻是尤氏未来的少帅,是他亿万身家的继承人,多少心怀不轨的眼睛盯着这个侄子,怎么可以在曝光率越来越高的现在。让他住在完全不设防的大学学生宿舍里? “今天就搬,你要一起过来吗?”尤虓臻说道,“将来学校见不着面,可以到家里找我。” “这么快?”汤小葱有些惊讶,继而机械地点点头,“我会过去帮忙的。” 但汤小葱能动手的机会也不多。尤虓臻放在宿舍里的物品不算多,而且能舍弃的都舍了,他甚至连台式电脑都留给自己室友,外加有李非理帮忙打包整理,汤小葱被晾在一边当监工。汤小葱去隔壁的莫北北寝室找人,可惜他们全宿舍的人都上课去了。她在心中盘算下时间,觉得搬一趟家怎么也不会耽搁到晚上,于是也不急着跟莫北北说明了。 新居是尤端成送给自己侄子的。汤小葱进门就感到一阵头昏。这个新家大到恐怖,她怀疑自己喊一声都能听到回声——尤端成居然在某高档社区买下某楼中的一整层,装修完毕交付给侄子使用。 “你娘的,这么大,捉迷藏的话一定找死人。有钱人真好……”李非理咬着衣角踹开一扇扇的门,“一个人住一定会很寂寞的,臻臻,你包养了我吧,我不会介意你是个男的……” “可我介意。”尤虓臻的回答击碎了他的软饭梦。汤小葱忽然发现疑似电梯门的东西:“咦,房间里怎么有电梯?” “是我们自己安装的室内电梯。和楼上相通。”尤虓臻坐在地上背对着汤小葱,整理着带来的书,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丝毫起伏,“尽染住楼上,格局和我这里一样。”汤小葱的心瞬间扯痛了一下,但她一个深呼吸平复了下来,笑道:“林尽染?这么说,你们算同居了?”尤虓臻头也不回丢过一本书:“不要随便揣测别人纯洁的男女关系。” 说话问,李非理已经按了电梯要上楼去了:“那林尽染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呢。境臻,大方点儿,借我看一眼。”尤虓臻跑过去把他拖回来:“你个流氓,她现在不在。不要闻人香闺。”被拎了领口一路拖行的李非理控诉道:“切,你一定担心老子魅力太大拐跑人……啊!”李非理的声音陡然拔高,跟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一样,“别踩脸!老子最值钱的东西啊……”三人打闹了半天,等房间整理完,尤虓臻要请他们“乔迁之喜”的酒。 “别客气了,吃死他!”李非理对着汤小葱狠狠地说,“本市哪个酒店最高档?”最高档?汤小葱脑海里忽然浮现了那座巨大的仿古庭院,那是圣诞节时林尽染请她和莫北北吃饭的地方。汤小葱不快地皱眉:“得了,我才不要去什么高档的地方呢!那种地方的东西我吃了容易消化不良。” “行,地方你来拍板吧。”尤虓臻一副听从组织安排的表情。 汤小葱也弄不清,最终自己为什么会带这两人,去了莫北北曾经带她去过的那家土菜小店。那次来是圣诞夜。汤小葱记忆里的这条青石小巷,石板上的道道断纹都像诗歌。这次来却是白天,这才发现,夜色掩盖了小巷不少的斑驳苍老与破落,小巷两旁还有零星的人家,改造了房子结构,开了私家土菜店,环境似乎都不太好。 三人走到巷子的最深处,找到了汤小葱先前来过的“妈妈菜”。虽然店有些小,环境比方才发现的其他店要好上一大截,汤小葱松了口气。 但李非理对此还是很聒噪:“这种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 “莫北北推荐的。”汤小葱喝了口茶,翻开菜谱,“我和他来过一次。这里的米酒很好喝。那次我傻乎乎喝多了发酒疯,他的手机扔进了水池。我还乱跑乱跳,掉进了一个修路造成的大坑里,摔得半死。后来莫北北送我回去,还被我踢了一脚,残废了两天……” 虽然没有人问起这些事,可汤小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热,倒豆子一样不停地诉说自己和莫北北的那点儿破事。或许,这旺盛的表达欲是为了说服自己,也说服某些人。她絮絮叨叨个不停,李非理在对后来的食客数目表现得一惊一乍,尤虓臻不紧不慢地为兰个人斟茶。祥和又友爱,最起码,表面,是这样的。 既然夸了这里的米酒,就不能不叫上一斤来庆贺尤虓臻的乔迁之喜。 李非理首先一仰脖下去了半杯。汤小葱也干上了,完全忘记了当初的教训。三人正在吃,忽然,小店门口传来一声极有穿透力的惨叫,几乎刺破人的耳膜。店里食客全体回头一看,本店老板娘跟一个正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掐在一起。怀孕女虽然带着肉球,但身手依然矫捷,抽过支着木门的竹竿,砰一下砸到老板娘的头上,登时血流如注。汤小葱惊得杯子差点儿跌下去——不就吃个饭吗?难道她也被莫北北传染了呼唤腥风血雨的体质? “敢动我老婆!”就在店里食客们傻愣的瞬间,一声爆喝从这家店的厨房里传出。只见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人冲出,操着啤酒瓶往门上一磕,玻璃渣砰地乱飞溅。汤小葱他们还来不及消化这吓人的场面,隔壁也跑出一执烧火棍的大汉。噼里啪啦中。两中年男边吼叫边展开了恶斗。 小店里其他顾客一见这阵势,呼啦啦全站起来跑了。服务员追着喊:“付钱啊!”有食客回头扔了把票子。但收款完毕的服务员没能回店里来,因为她也跟着穿大红花棉袄的服务员掐在一起了,上演了古惑仔之洪兴十三妹。看来对方同是菜馆,两家店的人打到一处去了。李非理掏出手机说道:“报警,不然这饭没法吃了。” 眼见着服务员吧唧一下摔进店里,又生龙活虎爬起来扑出去继续掐,汤小葱有点怕怕:“你们就不担心被牵连到吗?” 尤虓臻满脸正经地站起来,一言不发,用行动表示——他“哗啦”一下把桌子拖进小店的最角落,李非理骑着凳子也咣当咣当挪了过去。这两个大男生贴着墙,用淡定的表情继续吃喝、聊天、看热闹。不愧是自家死党,这境界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汤小葱打从心底赞叹道。110来得很快,原本厮打在一处的众人被分开,围着警察叔叔们吵闹个不停。事情也说不明白,于是,打架双方都被带走了。目送着警车呜呜远去,汤小葱脱力地趴在桌子上:“唉,清净了。吃个饭要受那么大的精神刺激,难道是莫北北的晦气传染给我了?” “夫妻脸原理,运气也会同化的。”尤虓臻喝了口米酒,悠悠说道。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是否有意,他偏开头把目光投注在门外。 汤小葱趴在桌子上抬起眼,看着他深邃晶亮的眸子,可惜目光的焦点不在自己的身上。还有他那侧脸。像被打磨切割过的上等玉,那么条理分明却又带着君子般的温润细腻,也很可惜,好看归好看,对她来说贵重得太遥不可及。“倒酒。”她把杯子一推,焦躁地喊道。 奶爸尤虓臻看了看汤小葱跟李非理的状态,觉得不能再叫这俩家伙喝下去了:“埋单。”尤虓臻的声音回旋在这小小的店面里,半天不见有回音。 “埋单!”他又喊了一次。汤小葱这才发觉:“话说,你们发现没,从刚才开始,除了我们之外,这店里没其他声响了?” 李非理也瞪大了眼睛:“敢情……这家店的人全都……” 一滴大汗从尤虓臻脑门垂下。 “怎么办?” “跑。”尤虓臻用淡然出尘的表情说道。 汤小葱和李非理到底喝多了一点。回来时,这两人一左一右攀着尤虓臻的胳膊,边冲尤虓臻嘻嘻笑,边去掐另只胳膊上挂着的家伙。虽没糟糕到烂醉的地步,但胳膊挂着这么两个累赘,尤虓臻一路行来何其艰巨,连打车都三个人一块儿挤在后座。司机由衷赞叹:“哎呀,你们朋友感情真好。” 尤虓臻一脸黑线地将这两坨扔进家门。 汤小葱晃晃悠悠爬起来,倒在沙发上嚷着:“我要睡,我要睡。” “又没让你别睡。”尤虓臻好笑又好气。“哦。”不一会儿,沙发上便没了动静。 “小葱?别在这里睡死了!”没想到对方这么快进入状态,尤虓臻上前拉扯她,“真睡着了?”见她没反应,尤虓臻随手拿起手机,去敲她膝盖下的韧带,做膝跳反射实验。汤小葱的小腿,跟着他的敲击,一下一下前踢,眼睛却没有睁开的迹象。对于这样的玩笑都完全没有反应,看来真的睡着了。 尤虓臻俯下身望着她,眼神倏忽间细腻如丝。身下的女孩子,因为酒精的缘故正泛起可爱的粉色,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拂面而来的热气让人有些醉醺,或许因为带着些微酒精。他们之间,现在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第十五章 暗流汹涌 暧昧的情愫,如挥发的酒精,微妙地游走在空气里。尤虓臻保持着俯身的姿态,默默地看着汤小葱的睡颜。许久之后,他轻声呼唤:“小葱,你要是自己不起来,我只好把你抱进房间……喂,没回答就当你同意了。” 他下手把汤小葱捞起,半靠在自己肩上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汤小葱嘟嚷着含糊不清的音。尤虓臻僵了下,见对方并没有醒来的迹象,眉头一皱,还是决定将汤小葱重新推回到沙发上,然后起身去了卧室抱出一床被子。 将毫无意识的汤小葱裹得如同一个紫菜卷一样密实后,尤虓臻才把她扛起,抱进客房让她睡床上。至于躺在地上打呼噜的李非理,尤虓臻觉得自己将他拎起放沙发上就算仁至义尽了。 这一睡,便睡到太阳下班。 “妈妈咪呀!”汤小葱一觉醒来,望着天边的满天红霞发出尖叫。莫北北不是说了今晚请她吃大餐的吗?会不会迟到了?她慌忙翻出手机看,还好,4点多一点儿,来得及回去。汤小葱也不管自己睡梦中怎么跑到床上的,跳下床冲进卫生间梳理完毕,又快步冲出房间:“死啦死啦,我走啦。” 这时,李非理正用阔到没边的液晶电视爽歪歪地看电影,而尤虓臻靠在沙发上看书。“现在打车方便么?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吧。”尤虓臻送两人出门时说道。汤小葱笑笑:“太麻烦了。我们自己打车就好。”回头对着因为片子没看完而痛苦地抓着门框不肯走的李非理一拳头,打晕了拖走。 谢绝了尤虓臻好意的汤小葱很快发现,她完全估错了这个城市晚高峰的可怕程度!且不说马路上一茬茬举着手的等车人之多,她跟李非理在街头傻站了二十分钟才抢下一辆出租车,更别说坐上车后,那种缓慢的挪移。实在太叫人吐血了。这城市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堵”城。随着红绿灯的变换,车子偶尔向前挪动一点点。汤小葱不断焦急地翻出手机看。发觉她的动作,李非理支个下巴问:“晚上有活动?” “没。”汤小葱嘴硬,在李非理前面,她还是少提些莫北北的事吧。她转而对司机:“师傅,有没有什么小路可以抄的?” “哦,我试试。” 汤小葱若知道接下来的天灾人祸惨成那样,她宁可堵着龟爬。 自称经验十足的司机师傅带着他们拐小路,谁晓得正好碰上那里开挖路面,往来只有一侧能通行。两边的车都不肯相让,喇叭响成一片。好容易通过了这段路,又碰上前方有两车刮擦的事故,两个彪悍的司机从口角到拳脚,导致马路被完全堵死。等姗姗来迟的交警把路疏通了,汤小葱他们重拐回大路,一辆公交车在他们正前方抛锚…… “汤小葱!你今天真的不是莫北北易容的吗?”李非理拎着她的耳朵大吼。汤小葱也绝望了,看着暮色一点点降临,她对于能赶上莫北北的大餐也绝望了。她叹了口气,发了条短信给莫北北:“我在外面,现在路很堵,大概赶不回去了。大餐改明天可以不?” 莫北北很快回复:“我等你。” “别等了。”汤小葱为了不让莫北北犯傻,又发了条短信过去。“晚饭我在外面解决了,你快点儿去吃饭吧。”她还少有的在末尾打了个撒娇的表情。 足足浪费了两个多小时,汤小葱才看到自家学校的大门,然后望着计价器泪涟涟地付钱。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汤小葱和李非理随便在校门口买了个大饼,难民一样啃着回宿舍去。一路上,汤小葱还心痛着她那飞掉的大餐。可当她晃悠回女生宿舍楼下时,不觉发出短促的惊叫:“哎?”因为她赫然发现,楼前那团橘色路灯下的身影,不是莫北北又是谁? 莫北北站得很乖,没有吊儿郎当地靠着,也没有插在裤兜里耍帅。不看往来的人,不计较时间流逝,挺拔的身姿全身心投入地凝固成一个“等待”的姿势,半是凛冽,半是落寞。汤小葱脚步一顿,手足无措起来。莫北北,这家伙怎么这么固执呢?她隐隐有些逃跑的意愿,但又不能不硬着头皮上前招呼:“莫北北,你怎么在这里?” 闻声回头的莫北北,投射而来的目光,那一瞬间就如同深水静流下席卷而来的暗潮,汤小葱从来没见过一贯温暖坦荡的莫北北会有这样剑气森冷的眼神,不由心虚起来。再定睛一看,莫北北又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是比往常蔫了些。他低低地说:“当然是等你。” “我不是……我不是说了,你不要等了吗?”汤小葱心底立刻浮上负罪感,但又立刻安慰自己,她不是为了让莫北北别傻等还编造了温柔的谎言吗?莫北北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小葱,今天什么日子,你忘记了吗?” “4月14日?”汤小葱努力回想,挤出干巴巴的笑声,“呃,不会是你生日吧?哈哈,很不吉利的数字。”她当然知道今天不是莫北北的生日,但莫北北现在的状态有点儿不太对劲。她从来没见莫北北发火的模样,谁知道他会不会不鸣则已,一鸣就火山爆发灭个庞贝古城给她看。汤小葱眼神四处游走,着急地想改变这个话题:“明天换我请你大餐行不?一样的啦。” “根本……”莫北北咽下了后半句,深呼吸一口气,自暴自弃地开口道,“虓臻的事总是比较重要,对吧?”莫北北的声音很轻,飘进汤小葱的耳朵里却如同巨雷滚过。她脸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虓臻的事永远都是摆在最前面的,对吗?”莫北北重复道,他也豁出去了。“为什么要扯上他?”她已经够努力地赶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被这样指责?“难道你不是因为他搬家的事迟到?” “我没必要事事向你汇报!”汤小葱今天本来就有些心浮气躁,莫北北何曾和她大声说过话,今天突然被他指责她更是恼怒起来,“饭饭饭!吃顿饭这么了不起吗?没赶上又怎么样!” “一个月!”莫北北举起手指,“从白色情人节开始,到今天4月14日,距离我们开始交往,正好一个月。”他望着她的眼睛,艰涩地微笑,那笑容仿佛风雨中的落花无言的失落,伤感而哀,“汤小葱,那些所谓的交往实习期,都是你随口说说的吗?你全都忘记了,对不对?” 汤小葱震惊得一点点瞪大了眼睛,大得仿佛要突破极限一样。她惶恐起来,瞳孔里聚集的都是不安——她确实忘记了今天就是约定日。但她不是故意忘记的,她打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将所谓的考察期与正式交往划分得那般泾渭分明。只要尚算顺利,她愿与莫北北一直交往下去,却未料得莫北北会将这约定日看得这般隆重。莫北北那些隐忍多时而发的话语,却没有停止的意思:“虓臻,总是第一位的,对不对?”他低喃着,像是自言自语般。“其实我,知道你喜欢境臻……还记得你圣诞喝醉的那次吗?你那时就告诉了我,你喜欢他……那时我还不自量力地想,太好了,我的出场机会来了……” 他的声音飘忽在黑夜里,撕去最后一层掩盖真相的纱。 汤小葱的脸色变得煞白,那一瞬间,她全身冰冷得如一座冰雕,伴随着崩裂的声音,那么真切可悲,她的灵魂仿佛也不堪重负要跳脱而去。她恍惚而黯然,自己对虓臻,也只有自以为的不会被外人看透的心动,她身边全是善于打探的瞳孔。发觉她变得苍白颓败的脸色,莫北北心中涌起阵阵不忍与痛惜:“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小葱,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何止呢,他们才不是普通的男女朋友。”汤小葱凄然地笑了,不介意在此刻把自己伤口挖得更深些。血淋淋地展现给莫北北看,如果能让他感到快意的话,“两年前,他们就订婚了。”汤小葱敢说,在莫北北猛然抬头投射来的目光里,她看到了一种感情叫怜悯。 怜悯,你凭什么怜悯!仿佛被一颗火星引爆了的火药库,所有的不满像猝不及防炸裂的玻璃。汤小葱挥开莫北北伸过来的手,陡然拔高声音尖叫起来,向着莫北北刺去:“你懂什么?我讨厌自以为是的人!我讨厌窥视别人隐私的人!我讨厌你!我们的关系到现在为止!你满意了吧?!” 女生楼从来不少爱好八卦的人,有好事者探出楼全程观看那对准恋人吵架。在闹剧的最后,女主角冲进宿舍楼,男主角则站在寂寥路灯下垂着头,灯光下的影子,远看去,只是一个疲惫的黑点…… “我本来就是被强逼着跟莫北交往的,牺牲够大了。没喜欢上他又不是我的错,现在搞得好像我是负心人一样!切,我欺负他又怎么了!莫北北你活该活该活该!”食堂里,汤小葱食不知味地吸着面条,心中恶毒地想。 可惜这话她没胆子对着大众说。关于莫北北和汤小葱之间爆发的第一场架,两个寝室的人站到了同一条战线,齐声谴责汤小葱。 小黑、绿豆还有雪菜他们虽然没能从莫北北那里打听出吵架的原因,但都一致地肯定是汤小葱的错——这两人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汤小葱保持着对莫北北单方面的屠杀。因此汤小葱的日子很不好过。‘最初几天,汤小葱弄得和做贼一样,手机不敢接,短信不回,上课怕被某人堵到,就算躲在寝室,雪菜也会不时在她耳边聒噪:“你泡到莫北北应该算超水平发挥了,你以为人人都能这么幸运碰上十全九美的男友?心太贪会被雷劈的!” 只有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躲着吃饭的时候才安生点。等一碗面吃得快见底了,汤小葱才发现自己买的是卤肉面,不觉有些悲哀——不知不觉间,她也养成了去小吃食堂第一个窗口买这种面的习惯。饭毕的汤小葱无所事事地看起食堂顶上那一排安放的电视。或许汤小葱原本买彩票中500万的几率。都花在了诸如此类的凑巧上了,她随意扫了一眼,却惊讶地发现了尤虓臻的身影。 一个专题新闻,有关尤氏在本市新落成使用的一个研发中心的报道。 “之前虓臻说的,在做的大项目难道就是指这个研发中心?” 汤小葱找来遥控器,开大声音。画面扫过研发中心落成仪式,因为汤小葱一心一意聚焦在充当人肉背景的尤虓臻身上,她连尤端成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这是汤小葱第一次见到尤虓臻西装革履的模样,他眉目间少年的青涩已然脱去,一眼看去他已完全进化成精英男了,容貌俊朗眼神锐利,站在一堆大叔和老头子组成的人群里,是那样挺拔醒目。 新落成的研发中心?汤小葱抱着书,在校园里漫无目地游荡。她抬头仰望天空,它蓝得仿佛要渗透天幕,蓝得那么用心那么忧伤,就像她心底无从而起的叹息。 “由高科技打造的梦幻国度、当今智能建筑的典范”,方才电视里是这样称赞那个研发中心的吧?听起来,真遥远呢。远的,就如同这天和地的距离——虽然,那个研发中心就建在本城的郊区;虽然,尤氏的总部大楼,就矗立在这个城市的中心。 记得,雪菜曾经问过自己,身为本省高考状元,尤虓臻为什么选择来到H大。事实上,最初她和李非理都以为,琥臻高中毕业后肯定会出国。做为被钦定的尤氏未来掌门人,等着他的应该是常青藤这样的名校。但出乎意料的是,尤虓臻留下来参加了高考,还考出个本省状元来。 那时自己又想,这样也好,他可以先去北大、清华认识一堆“油菜”的同学。但依然出乎大家的意料,尤虓臻选择了虽也是国内一流却无法与以上两所大学比肩的H大。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她和李非理均进了H大,但他们三人在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彼此完全没有询问过。这叫缘分啊,三人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嘻嘻哈哈着说,回过头去。却是不同的叹息。 虓臻应当是为了跟在他叔叔身边,接受身为一个正统继承人应该有的磨砺与学习吧?非理可能只是选择了一所他最合适的学校。 而自己呢,为什么选择H大?当汤小葱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站在尤氏本部大厦的底层时,她乡巴佬一样地张嘴仰望着这耸入天际的建筑。这里,是尤虓臻迟早会站在顶点的地方吗?她选择来到这个城市的大学,她想在这片钢筋水泥组成的丛林里扎根发芽,她想。未来,最好能距离他更近些。但尤氏,她也仅去过那一次。 只一次,蝼蚁般的自己,便被这摩天的帝国大厦压断了气。 第十六章 家族风云 让司机将车停靠在距离校门很远的地方,尤虓臻步下车,慢慢走回学校。虽然专职司机的接送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是不可缺少的,但尤虓臻还是习惯保持原有的内敛低调,连专车也挑了外观上并不显山露水的奥迪A8。 当尤虓臻走进图书馆的某个阅览室时,他要找的人正坐在窗边位子上,用笔支着下巴神游天际,两眼大而呆滞,怎么看怎么傻。他一时玩心大起,坏心地踱过去,冷不丁将笔抽走。突然受袭的汤小葱一下失重,下巴差点儿瞌在桌面上,忍不住“嗷”地发出长啸。全图书馆的人为之侧目,脸皮厚如汤小葱也想找条地缝钻了。凶手却神情自若,轻声对汤小葱对面的女生说了些什么,那女生脸微微一红,把位子让了出来。汤小葱白了一眼在她对面坐定的尤虓臻,附赠一个“鄙视你”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一有问题就要躲图书馆来。”尤虓臻说道,“听说跟莫北北吵架了?真不让人省心。” “你在我身边安了多少密探?怎么有风吹草动的,就通报到你那里去了?”她拉下脸重重把书一合,“别老跟个妇联主任一样关心别人的感情问题。小心管太多变娘娘腔!” “这个诅咒倒是很新颖。”尤虓臻投降。 “你倒是很拉风。我在电视里面看到你了。那个什么什么研发中心的报道。”汤小葱引开话题。 “拽吧,帅吧?”尤虓臻把脸一偏,咧嘴露一口白牙,“我觉得自己右边45度角最上镜了。” “你就美吧,你的镜头一下子就闪没了。”汤小葱不屑,“那个研发中心看起来很招摇呀!你这次又是茶水小弟?” “我早就发达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尤虓臻失笑,支了本书,靠过去压低嗓子说道,“这个中心由我全权负责,你信不信?” 汤小葱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头:“信。” “其实没那么了不起。中心人员平均年龄就二十多岁,叔叔希望能集中最有才华与潜力的年轻人,好些团队都是在校生组成的。”尤虓臻的眼神变得晶亮,“大家可以放手一博,也可以大胆失败。那里是很多奇葩与怪胎的聚集地,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发明创造……明天我们中心要举办烧烤聚会,你要不要也来参加?” “我?到那种高端场所,我会消化不良的。” 尤虓臻笑笑,对她的借口很不以为意:“放心吧,这是为欢迎新加人中心的实习生举办的BBO,和朋友聚会没有什么两样。” “还是不行。”汤小葱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我有‘牛人恐惧症’,特别是一帮牛人聚在一起时,散发的光能把我照得灰飞烟灭。” “哪儿有那么严肃,他们都是些很搞笑的家伙,同去同去。”尤虓臻又加了把劲儿劝说,“而且,你不想看看我现在在做什么吗?”这样猛烈地献殷勤,非奸即盗!汤小葱皱眉: “怎么很有阴谋的味道啊?” “你想太多了。要不这样,老游戏决定?” 见对方提起许久没玩的游戏,汤小葱不觉间现出了一丝笑意。尤墟臻却将这个笑容当作默认,起身说道:“好,三分钟定胜负。我去图书馆东区。” 汤小葱犹豫了会儿,点点头:“那我西区。” “GO——” 偏僻的书库里,像弹奏一般的洁白手指在一排厚厚的书典上划过、停顿,然后抽出其中厚得能当凶器的一本。这是她和尤虓臻高中时常玩的一个游戏。每当两人有争执或讨论中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便各自去图书馆扛那些普通情况下没人会借的冷僻书,谁借到的比较贵谁就赢。挺无聊吧?可是高中时代他们一直乐此不疲。那时表现一贯良好的虓臻还曾和自己把学校创办人的铜像抬到女厕所门口,让那个大叔好好偷窥了一把女厕。 ——在那种无忧时光里,我们不在乎玩闹的内容是什么,只在乎,谁和谁在一起。 汤小葱坐在约定的椅子上,有些怀念地淡淡笑开了,眉眼的舒展就像栀子花在无人的时候偷偷开放,暗香点点飘过。 尤墟臻看到的便是那样一个笑容,他有些恍惚地滞住了脚步。 “不是吧!”汤小葱很快发觉了尤虓臻,特别是发觉他肩上那巨大无比的书时,不由大叫起来,继而笑得在地上直打滚。因为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她还以为境臻把哪里的门板卸了扛过来。 “震撼吧。我报书名的时候管理员还以非常疑惑的眼神问我:真的要借么?我们两个合力才把它扛出书架!”尤虓臻把书往地上一竖,抬起的胳膊正好搭在上面,看着着实巨大无比。 尤虓臻借的那本书,后来迟迟才还回去,因为图书馆往来的学生都被震撼到了。好奇点的就上来摸一摸,搞笑些的便拿个手机与之合影,参观者络绎不绝。 “那么,说定了,我明天来接你。我回去了。”终于把书扛去还了的尤境臻笑着同汤小葱挥挥手。汤小葱摊手:“知道啦,你赢了。” 她驻足凝望着尤虓臻远去的身影。尤虓臻的身体挺直得如同一杆标枪,每一步都矫健自信没有破绽。可背影有时会说谎。尤虓臻走得步伐沉稳坦荡,手却偷偷按住了腹部,皱起眉头。别看莫北北那个家伙挺瘦,拳头的力气却不小。昨天挨了他一下,痛到现在。 问自己怎么知道小葱和莫北北吵架了?他不会未卜先知,也没什么内线。呵,昨天,在研发中心“卓越计划”面试的时候,当莫北北发现他也是面试官之一的时候,脸色真是精彩。莫北北收到系主任交给他的推介信是三天前。他一脸茫然。有研发中心招募实习生?这个以工业设计为主的研发中心与他一个自动化专业的学生有什么关联?系主任望着这个得意门生,拍拍他的肩膀,说:“此地大大的有趣,也大大的有门路,对你将来的发展很有好处,去了就知道了。” 系主任如此评价的理由有缘故的。尤氏旗下的研发中心研发实力堪称行业翘楚。这个年轻化的研发中心的成立,并非为设计那些马上便能投入市场的产品,而是以设计概念产品为主。中心的各创新设计团队主要从事对未来新技术趋势方向的产品研发,借用年轻人有趣鲜活的创意生活,让来自不同专业的人进行智力碰撞。 莫北北是不知道这些背景的。他原本没什么兴趣,却被小黑和绿豆他们绑上车送走:“BABY,男人可以无妻但不可无事业。”对于因为与汤小葱几近分手状态而发霉长蘑菇的莫北北,他们恨不得给他打兴奋剂振作起来。 等莫北北浑浑噩噩地到了面试会场,发现来的人都是由资深教授推荐的,绝大部分是非工业设计专业出身,文理工农皆有,群魔乱舞,似乎挺有趣。做了一堆贼变态的考题后,通过初次筛选的人再抽签决定分组,各个小组挑选一个选题,提交一份可行性报告。接下来的两天,莫北北便一直窝在寝室熬夜K书写报告,有问题就和同组的人视频,大家互骂提神。大约是找到了兴奋点,在这个过程中,莫北北有如打了鸡血一样,忙得天昏地暗。这也是为什么莫北北至今还没杀到女生宿舍楼下,抱汤小葱大腿哭求她再给一次机会的原因。 能根据温度、紫外线、风力等数据给人提供穿衣指南的智能衣柜,可以根据婴儿喜怒哀乐变化实施早教育的万能保姆床,可以卷起来的电视液晶屏幕,可以随意扭曲形状的冰箱……尤虓臻一边走向答辩会场,一边看着各个小组提交的报告。他的助手拉开了门。那些听到声响的准实习生顿时绷紧了神经,打起精神面对最后的答辩关。 “啊!”就在尤虓臻走进来的一瞬,会场中有人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尤虓臻抬头一看,顿时也愣住了。 “这个么……说来话长。算是,沾了别人的光。”尤虓臻弹着手上的资料,为难地对莫北北说道,“你鄙视我吧,我是关系户。” 此时面试已经结束,尤虓臻带着莫北北在研发中心转悠。对于为什么最后隆重登场的头儿居然是自己的问题,尤虓臻只好这样草草解释。但听在莫北北的耳朵里,又生出另外的意思来——驸马爷。尤虓臻的女友林尽染他是见过的。林尽染坐着宾利雅致那样的顶级豪华车,出身非富即贵。因此莫北北直接想到是尤虓臻沾了女朋友家的光被重用但又不好意思说。驸马爷就驸马爷吧,但愿小葱那个死心眼快些断了念想才好!莫北北原想把和汤小葱吵架的气往尤虓臻这里撒一撒的,但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要知道没有尤虓臻,当初自己也不能告白成功。何况这样做对汤小葱也太过欠缺风度,怎么可以不顾后果地揭别人的伤口?莫北北只能沉默不语,懊恼地跟在尤虓臻后面参观中心。 研发中心里有专门的展览室,展示未来电脑一体化后的居家。尤境臻还带着莫北北去了各个工作室晃悠。这里面的研究人员也是自由得一塌糊涂,自己的空间怎么舒服怎么安排Qī.shū.ωǎng.。乱得不见地板,要从数据、公式推导上一路踩过去那都是小事,还有在办公台旁装室内高尔夫模拟系统的。还有因演算怪癖而挖出个沙坑用来计算的。 各工作室里还摆放有各种奇怪设计,比如地上那个活似MINI版飞碟套了草裙的奇怪电器。它正在地上扭动着跑来跑去——脑白金二老知道不,就是那样扭法——莫北北听着尤虓臻介绍才知道,这小东西集自动打扫、红外线看家、煮咖啡、开热水器等等管家功能于一身。这时,从拐角忽然钻出来的一个人便是被这个万能管家绊了一脚,骂了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只一眼,莫北北便觉得这人土气万分,头发前面一撮金毛,名牌在身都变成地摊货,眼角眉梢全是轻佻肤浅,气质与此处格格不入。尤虓臻见到对方皱了皱眉:“今天怎么想到到中心来了?” “只有你能来,我就来不得吗?”对方回话不善,“好歹是你表哥,不懂尊老吗?”“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换新车了?”除了换新车了来他面前炫耀一下,尤虓臻想不出这个只懂玩乐的废物表哥有什么理由突然出现。虽然从名义上来说,这个研发中心应该是他与尤虓臻共同负责的。 眼前这个长他三岁的表哥,是尤虓臻最为厌恶的人之一。 当年,尤虓臻的爷爷奶奶早逝,家中男丁只有两人,尤虓臻的爸爸和他的小叔叔尤端成。当年他爸爸刻薄幺弟尤端成以致于他离家出走,但那时虓臻其他的姑姑们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根本没为自己的幺弟提供过一分一厘的帮助。可是后来虓臻的小叔叔飞黄腾达了,虓臻那些姑姑们忽然一窝蜂地涌上去对尤端成表白,自己当年对小弟是多么掏心掏肺的好。发达后的尤端成,对自己兄长的态度最多算不冷不热,但那些姑姑们就狠狠地“打抱不平”起来了。为给自己小弟“出气”,她们常年不懈地轮番跑到尤虓臻家对自己的兄长冷嘲热讽,还讥笑尤虓臻的妈妈怎么跟了这么个不长眼的人。那帮女人的尖酸辛辣,好多次令尤虓臻的妈妈在事后偷偷地哭。当然,这帮人更是没少炫耀她们从小弟那边得来的好处。在那帮人里,最令尤虓臻生厌的便是领头的大姑姑,而眼前这个表哥正是那个女人的独子,和她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尖嘴猴腮。 “猜对了。”这表哥把最新款兰博基尼的车钥匙套在手指上把玩,一副暴发户的嚣张嘴脸,“本省第一辆。” “你换新车到我一个男人前面摆显没用,没事就快回销金窟勾女去。” “哟。要赶我走了?你真把自己当老大了?这研发中心我也有份的,小舅舅说了,在这里我们两个可是平起平坐。” “中心从筹建到现在,你都为它做了些什么?”尤琥臻拿资料夹拍了拍他的胸口,“你的位置你倒是坐得很安心,屁股指挥大脑,可惜这儿连搁你痔疮的地方都没了,快把尊臀挪挪。回你那拉风的车上去。” “对,就你事儿干得多,你都被舅舅收做继承人了自然要卖力给人看。”对方被踩到了痛脚,疯子一样跳起来,对于尤虓臻的一步登天他从来都是愤恨不平的,此刻更口不择言起来,“谁不知道,要不是那个林尽染看上你,舅舅会让你当他的继承人吗?你不过是我们跟林家勾搭的一个跳板……” 有些废物只会叫嚣。尤虓臻拉上莫北北便走,却没发现莫北北的拳头已经紧紧攥成了一团。 “你也就是个靠女人才发达的小白脸。别以为自己找到了大靠山,林家了不起吗?你以为他们塞了什么仙女给你?林尽染她妈是跳楼死的,那个神经病死前不知道和林尽染神神叨叨了多少wrshǚ.сōm,林尽染的脑子迟早也会有毛病的。”身后的人还在狂吠,“也别以为侄子比外甥亲,你还真以为自己姓尤?我们谁都明白,你爸根本不能……” 话音未落。已走开几米远的尤虓臻忽然身形一闪,迅捷地冲回他面前,拳头结万钧之力砸在他肚子上。对方痛的脸都变形了,嘶嘶吸了半天气,才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话:“他妈的,你敢对我动手!” “老子就是打了,去啊!去你妈那里告状啊!去叔叔那里啊!”被触到逆鳞的尤城臻爆发出惊人的怒气,目光冷峻如利剑出鞘,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下次把嘴巴洗干净了再出门。” 像所有奸角退场那样,此人喊着“你给我等着”便火速消失在视野里。 尤虓臻转身,还没对莫北北说上一句“见笑了”,莫北北已猛然拎起他的领口抵在墙上,脸上写满怒气:“所谓的继承人是怎么回事?” #奇#尤虓臻皱眉挣脱开来:“这家研发中心所属的集团是我叔叔创立的,叔叔没有孩子,所以指了我当他的继承人。” #书#“那林家又是怎么回事?为了当继承人,跟对你有帮助的女生在一起?”刚刚听到尤虓臻与林尽染那一段时,莫北北的手指节便咯咯响,几乎按捺不住先揍尤虓臻一顿了。“尤虓臻,你跟小葱到底有过什么?你是不是为了继承权背弃她?” 没想到一贯“单蠢”的莫北北发起火来气势这般骇人,尤虓臻垂下眼掩住了眼中的阴郁,不否认,也不解释。他怎么会是这种人?!莫北北勃然火起,一拳轰了过去:“你当小葱什么人?有你这么糟蹋别人心意的吗?”李非理那次的醉话,汤小葱望不穿的暧昧的眼,一直让他觉得小葱和尤境臻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简单,却想不出中间竟然有这样的曲折。 尤墟臻生生挨了莫北北毫不留情的一记,发出一声闷哼,扶墙勉强站住。半晌后,他才低低地说道:“我和她之间的事,我不合适回答。问小葱去吧,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莫北北撑在墙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们的过去我不懂,但我知道一句话,《圣经》里说过,‘世人行动实系幻影。他们忙乱,真是枉然。积聚财富,不知将来有谁收取。’”像是认定了尤虓臻对不起汤小葱是个事实,莫北北望着尤虓臻侧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让那个狗屁继承权见鬼去吧!” 尤虓臻转头疾射而来的目光隐含着困兽般的锋芒,但渐渐的,锋芒在和莫北北的对视中消弭,转而替代的是脸上浮起的那丝僵硬的微笑,他低声说道:“也只有什么包袱都没有的你,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叫人羡慕。” 莫北北也泄了气,靠在墙上:“可是,我和小葱,大概,也不行了吧……” “你们出什么问题了?”尤虓臻惊讶地望着莫北北。 对方吼道:“你说呢?!” “……难道,我?”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尤虓臻看到某人细长的眼忽然现出恶犬的眼神,一口白牙锃亮,就差扑上来照着脖子来一口。 第十七章 忘了吧 起飞吧 为防止烤肉会上汤小葱放他鸽子,尤虓臻派了自己的司机把她接过来。 研发中心建在高新开发区,因此土地批下来较为容易,汤小葱下车的时候便被中心极为广阔的占地吓了一跳。尤虓臻所说的烤肉会在中心内一处大草坪举行。草坪正对着一个人工湖。湖岸菖蒲丛生,湖中芦苇摇曳,偶有白色水鸟飞起,湖心还有人欸乃划船而过。 可惜怡人风景落不到汤小葱眼里,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躲在人群里的莫北北,立马明白自己是被尤虓臻给骗了。此时烤肉会还未开始,尤虓臻正挽着袖口客串厨师,见吊着眼白的汤小葱一路生风地走来,立刻招手。汤小葱把他拖到一边恶狠狠地质问:“莫北北怎么在这里?你搞什么东西?” “我可没动手脚,我只是忘了告诉你莫北北现在是我们这里实习……” “谁信!”她大吼,她很骨气地转身便走,但没走几步,便跟个回力镖一样折回了。可恶,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光靠两条腿走到大门边都要半天,走到有人烟的地方打车那更是做梦。权衡之下汤小葱放弃了挣扎。放下心来的尤境臻问道:“喂,小葱,会开车不?” 汤小葱不知道尤虓臻什么意思,翻了一个白眼:“会……我会开碰碰车。”她原本等着看尤城臻吃瘪的表情,准知他听说:“也差不多了,过来。” “啊啊啊啊!”汤小葱的惊声尖叫响彻在研发中心大楼内,分辨不出是太兴奋了还是吓惨了。 长长的走廊上,一只巨型的玉兔奶黄包正在奔跑。 “拉杆!它会自动爬楼梯的!”包中乘客之一的尤虓臻踩着刹车,对汤小葱说道。他们俩乘坐的属于中心某家伙设计出来的一款电动代步工具,适合行动不便的人,现在还是不对外发表的储备型概念产品。目前已做出的这一台。玉兔奶黄包的外表纯属设计者的恶趣味。玉兔一路屁颠颠地爬上了大楼前区的一个露台。说是露台,此时天顶上还是罩着流动着云彩的天穹屏幕。汤小葱跳下车大舒一口气,此刻只有两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你又搞这些破事。绕了一圈把莫北北推出来,劳民伤财,又很烦人。” “烤肉会又不是为了莫北北才开的。再说,他凭实力进来的。我遇到他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不为莫北北,难道是集体相亲?楼下BBQ的精英男随便我挑?” “你想得美,我还不干呢!”尤虓臻呸一声,“我不是说了吗,想让你看看我现在正从事的事啊。”也不知道尤虓臻用了什么魔法,天顶的天穹屏幕自动收缩起来,露出真正的天空,此时正是火烧云将尽,夜色马上便要满上来。而露台的正下方,是烤肉会所在的大草坪。尤虓臻站在露台的中心,抬头仰望。大楼顶层巨大的橘色光球正泛着光华,好像温暖的小宇宙。他的声音沾染了暮色四合的苍茫:“我叔叔曾说‘你将来坐我这个位子,不仅是财富的继承,更是责任的传递。’那时候我以为是别让集团倒闭害人失业,但是现在……”尤虓臻望着小宇宙,不由笑起来,“比尔?盖茨的那句名言‘每天早晨醒来,一想到所从事的工作和所开发的技术将会给人类生活带来的巨大影响和变化,我就会无比兴奋和激动。’我现在可以感受到了。人类最尖端的科技会以怎样的方式改变我们的生活。”尤境臻张开手臂,怀抱下整个天空,“当我站在这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望着近在咫尺的尤虓臻,汤小葱的胸口像被一块棉花糖堵住了,她有些胀闷,但又恍惚想着,这本该是甜的。而尤虓臻已经将目光转回了汤小葱,他深邃的眼睛里有了坚毅跋扈的骄傲与霸道:“我喜欢,这个事业。” “那真是,太好了……”汤小葱喃喃,嘴角温和的微笑也像暮色慢慢扩展开。为他脸上洋溢的神采和眼中闪现的斗志。 有梦想的人,势不可当。虓臻,已经如她所愿,大踏步向前了。这条路,是他们共同选择的。忘不掉啊。曾经,海风气息里,自己蒙住他的眼睛,温热的气息围绕在他耳边:虓臻,眼睛为什么长在前面?因为我们要向前看……而现在,他已向前了,自己却徒留原地,陷入泥沼般深深的悲哀。这样,不好。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各自前行。无论初恋多么感动人,更好的爱前面等——我愿和你约定至死。 适度煽情强身健体,过了则变怨妇。为了掩饰发热的眼眶,汤小葱仰天长啸:“燃烧吧,小宇宙!嗷嗷嗷嗷!”尤虓臻坐回玉兔奶黄包:“要不要去其他地方参观?”“好啊。”汤小葱应道。“呃……要不要莫北北带路。他好歹是这里的人了。”尤虓臻生硬地拐了个圈。“搞屁啊!”汤小葱拳头毫不客气地挥出去,“前面铺垫了这么多,难道就为这一句?你不说会死吗?” 电梯中。 搭乘者,莫北北和汤小葱。两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相顾无言。 方才,汤小葱和尤虓臻由露台下来,莫北北便大变活人般冒出来。尤虓臻完成和他的交接班后,汤小葱便归他四处领着走动。 这个所谓的由高科技打造的梦幻国度,乍看并没有科幻电影中那种冰冷的金属感,但小小的细节都大有乾坤,比如现在这两人的脚下。 电梯地面是Light Emitting Diode面板,每个人的落脚处会出现脚板形状的光斑,且这些光斑是活动的。在两人忍受着叫人窒息的沉默时,莫北北脚下的脚印延伸出一道光,扭动着慢慢游走出去,怯生生地碰了碰汤小葱脚下的光斑,再大胆地联结上去了。见到这么奇妙的情景,汤小葱忍不住抬起自己的脚,用脚尖在地上敲了敲,溅开去的光斑像群活泼的鱼四下散开,而莫北北的那道光立马“嗖”的被吓跑了。 汤小葱先破功,笑了,她实在觉得那一惊一乍的光斑很有莫北北的风格。尴尬的局面被她的笑声打破,如同得到大赦的莫北北,脸上立刻也堆满笑容,放出一道道金光。 “抱歉。上次,我不是故意爽约的。”汤小葱避开莫北北的脸,看着跳走的楼层数字,向着空气解释道,“虓臻那天搬家是没错,但和晚上的约会时间上根本没冲突,也不存在什么事情排在前面的问题。我之所以迟到,是遇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路阻……” “我知道。”莫北北打断她,“应该是我先说对不起,我那天太冲动了……” 两个人都忙不迭地道歉起来,有什么心结,今次全部解开吧,汤小葱这样想着,按了电梯按键:“不逛了,去烤肉吧。还有……你想问我什么,一并同了吧,知无不言。”放下豪言的她想了想,又底气不足地补充道,“尽量。”她的心底有声音在不断提醒着,自己和尤虓臻的关系,已然成为定局。而对自己这般小心翼翼讨好的莫北北,她是应该尝试着偿还他的感情了。 BBQ有专人负责烧烤,但也有人喜欢自己动手操作。此时莫北北便站在汤小葱身边,一边听她倾诉,一边装成专心地在刷酱料。毕竟,开挖小葱高中时代有关那个“眉来眼去得欢”的过去,他跟汤小葱心里都有点疙疙瘩瘩,因此双方眼神交会也没一个,竭力粉饰太平。“我老实承认,我高中时是暗恋过虓臻没错,但也只是稍微有点儿喜欢而已。”汤小葱停了停,见莫北北刷酱料的手法行云流水。她继续往下讲,“那种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从来没有说给谁知道,尤虓臻也完全不知道。本来,我还可以YY一下我和他将来有可能。可是有天,虓臻突然变成个大钻石了,再后来,又跑出个财貌双全的女生喜欢他,我就自动打退堂鼓了。” 人群里,尤虓臻正客串魔术师,拿着扑克牌穿梭在众人间表演,活跃气氛。莫北北小心地偷看了一眼赶忙回头,心底愤恨怎么会有这种什么都会的男生。汤小葱远远望着那个热闹的中心,听着自己不带起伏的声音,仿佛在讲述路人甲一般的事,但却让莫北北眉头心痛地打了个结。 “再后来,尤虓臻跟那女生在一起了。我也终于在去年的圣诞见到林尽染,你也见过林尽染,有眼睛的都知道挑哪个才是正确的。我被反衬得像粪土,而这团粪土的嫉妒心一发不可收拾。要命的是,尤虓臻他竟然还自作主张帮某人追我,我便怨出身怨命苦怨政府……让大家都没舒心的日子过——这就是全部的事实。”汤小葱的尾音散落在风中,话语间的自贬隐然有了自戕的趋势,好像癫狂之下故意撕开胸膛,挖出心肝来血舞大地,还咧着森然的牙招呼大家赶紧来看。 此时,烤肉的香气散得四下都是。就像人群中肆意狂放的热闹。但莫北北与汤小葱与他们,如同玻璃杯的内外,自动隔离开一个空间。他们之间,只有彼此轻缓的说话声和烤肉的油汁滴到通红的木炭上发出的滋滋声。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那等于在批评我的品味。”莫北北放下刷子,声音低沉,“而且我不信这段话是真的,不然就是你没有知无不言。” “我非得说我和尤虓臻交往过你才信吗?交往过的男生女生还能退回成死党?”汤小葱横眉。 “如果是你,有可能。就算没交往过,你也是……为他当继承人才打的退堂鼓吧?”莫北北还记得尤虓臻表哥那咬牙切齿的表情,虓臻在他口中变成了个靠女人上位的小白脸。“屁啦,你把我想得这样高风亮节我很感动,而且……”汤小葱有点焦躁地绞着手指,“退一万步来说,高中我跟他真有那什么,最多也是一点儿小暧昧。退两万步来说,尤墟臻真瞎了眼看上我,我也会一脚把他踢飞的。我把自己卖个一亿次都换不来这么多钱,我也不会口口声声说是为他好,因为我害怕将来他会痛恨因为我放弃了那么多的机会。到时候他要是叽叽歪歪个不停,老娘不是要被烦死了?”絮絮叨叨了一大堆话,汤小葱烦躁地挠头。“啊啊啊!纠结这样的历史问题果然很无聊!” “真的吗?那你就盯着我眼睛说话。”莫北北终于认真地看着汤小葱,语气又是莫式风格的款款深情。“你以为演狗血电视剧?”汤小葱胳膊上鸡皮疙瘩冒出来,捡了根肉串刚好遮挡了莫北北的眼珠子,“别肉麻了行不行?” 小葱冒火的样子果然可爱多了。莫北北如是想着。他并不介意尤虓臻与汤小葱的过往,他只是害怕,害怕她被辜负,却没有地方哭。 “第二个问题!那个男朋友的试用期……可不可以,那个,申请延期?我绝对不会再做上次那样惹你不高兴的事……”他在汤小葱面前一贯的低姿态,再经过上次的风波,现在的态度可以称之为低到地表以下了。汤小葱叹了口气:“你以为刚才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那么多?”“咦?”不知是在木炭边烤太久的缘故,还是兴奋到血气奔腾,莫北北那脸上云蒸霞蔚红光潋滟,一副春情荡漾的模样,“也就是说,BF两个字母前,不用加EX了?” 这个猪头,汤小葱一咬牙,决定用实际行动说明。 她顾不得现在是公共场合,也或许,就是要这样的场合逼得自己无法回头,她冲上去对着莫北北就是一个熊抱——别说旖旎风情了,那是拦腰折断的大力抱法。可莫北北在吓了一跳后,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是激动万分,激动到把调料都打翻的地步。 那酱料翻倒进烤具箱里,哧溜一下腾起黑烟。“你呛我!”汤小葱眼泪刷拉拉地滚下来,与那些被恋爱因子控制了的普通女生一般,带着嗔怪的口吻控诉道。莫北北手忙脚乱找纸巾:“我错了我错了。” 远远站在另一端,尤虓臻看着那方小小的骚动,面无表情地转开头。 莫北北一张接一张纸巾地递过去,眼看汤小葱的眼没有止住的迹象,且愈来愈有滂沱的气势,心中不禁疑问:怎么一阵烟能呛出这么多眼泪来? 汤小葱把鼻子擤得通红。她控制不了眼泪,这些借机发挥的水分,好容易等到个口子便拼了命地决堤而出。抱歉……心底的声音飘忽着,抱歉,莫北,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对你说谎。第 第十八章 生死一线间 “唉,羡慕死个人哪。”许久没出场的雪菜,趴在阳台上看女生宿舍楼下一对正在告别的恋人。她用“慈爱”的目光目送兔牙男远去。 两分钟后,方才那对恋人中的女生,推开了自己宿舍的门。在她进门的一瞬间,就听见可怖的歌声响起。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暖风儿好花催,柔情蜜意伴人间……” “我娘啊……”汤小葱抚了抚胸口,看到宿舍里就雪菜一人,正坐在桌前轻托香腮,小手儿甩着红手绢,媚眼一个个地往她砸过来。“受什么刺激啦你?春药喝多了?”汤小葱打趣。就像歌词说的,浮云的确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那口闷气,随着汤小葱与莫北北这对活宝的复合,痛痛快快地舒出来了。雪菜瞅着两人之间的热情回升了,就逮着机会使劲损汤小葱,把这段时间的份都补回来。 今天是莫北北和汤小葱和好X天的纪念日,所谓纪念日是莫北北强行决定的,汤小葱对此只有白眼。莫北北一早架了汤小葱,说要庆祝去。顺便一提,为了防止莫北北的尾巴翘到天上去,汤小葱最后还是没把他的身份转为“正式工”,而是继续约定一个月的交往实习期。 “折腾到晚上才回来,今天玩得一定够过瘾了吧?”雪菜问。汤小葱把背包往床上一扔,撇嘴:“得了吧,今天衰死了。”莫北北那衰人,祥瑞的功力一点都未退步。“光说这晚饭,莫北北推荐的第一家店正在装修。然后再去第二选择,结果这家店前不久倒闭了。很好,很强大!我们都累趴了,爬着去第三家——当当当!第三家的老板正在打群架!跟莫北北上门的时候,店里兵荒马乱,一堆看热闹的人。” 在汤小葱夸张地描述遭遇时,雪菜笑得满地滚。就在两人笑闹个不停时,宿舍里忽然一声清脆的裂响。两人向着声音传来方向看去——汤小葱放在书架上的存钱罐突然莫名地崩裂了,硬币撤了一地。 “不是吧?”汤小葱惨叫一声,冲了过去。她将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心底一阵阵痛。这个玩偶存钱罐打从小学开始就陪伴着汤小葱。上大学了,她也把它扛到了学校。虽然被人取笑过,但对于汤小葱这样念旧的人而言,如果书架上没有这个看了十来年的存钱罐,她就会别扭到眼睛抽筋。 雪菜帮着捡硬币,说道:“钱罐子坏了,难道预示着金主莫北北要跑了?”望着那堆碎片,汤小葱心头一阵没来由地心慌。汤小葱用纸巾捏了三根直条状的东西,再点燃了,装作是香,跑到阳台上拜拜:“苍天在上,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保佑保佑!千万别放跑了我的钱罐子!” “对神仙如此不恭,你会被雷劈死的!”“心诚则灵。”汤小葱一招“犀牛拜月”使出,忽然发现夜空有一道长长的流星,且是她从未见过的火红色流星。汤小葱激动起来:“看到没,看到没!不是灵验了吗?”这样的巧合叫雪菜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气哼哼地说道:“有流星,说明是有人要死了吧?” 雪菜的话奇异地在汤小葱心里打了个突,脚底升腾,上的凉意在体内乱窜,带来隐晦难言的微妙感觉——后来,她才知道这隐秘莫测的感觉,叫预感。命运总是这样,在最剧烈的变故来临之前,总有隐秘的感觉降临。这种来自命运玩弄般的预告,仿若风从发丝掠过,你可以在一瞬间捕捉到这种异变。但那些曾与命运的提示狭路相逢的人,在短暂的迷惘后,还来不及解读,它已无处可循。 当是时,汤小葱片刻的迷离后,那种奇异的感觉便已消逝不见。 她不再多想,跳起来去掐雪菜:“你个乌鸦嘴!” 广袤夜空下见得到流星的。自不会只有那两人。“流星?”尤虓臻惊讶地低喃。他步出研发中心,便看到一道微红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走过,了无痕迹。未及许愿,司机将车开到身边。尤虓臻将目光从天边收回,上车。夜晚的郊区安静极了,虽然有笔直宽敞的大道与白光弥漫的街灯,但这里毕竟是开发中的新区,汽车在道上奔驰,半天看不到对面街道有车驶来。道路两边的新建小区高耸的楼房漆黑一片。普通人家的迁入尚待时日,哪怕某处有人口略微密集,也只是些工厂的宿舍区而已。 尤虓臻在车中闭目养神。这时,他的司机从倒视镜上看到后方有一辆小面的以极快的速度追来。他暂时不以为意。对于这样宽阔的道路和稀少的人烟,司机飙车很常见。前方红灯亮起,司机将车平稳地停在路口。 那辆小面从左后方驶上来,与尤虓臻乘坐的奥迪A8齐平,司机下意识地望了对方的车一眼。 绿灯亮。尤虓臻的司机刚发动车,对方已经猛踩油门,一下超过奥迪半身多。就在奥迪刚通过路口时,那辆小面的突然急刹打横,向右撞来。一切都在光电火石间发生。司机惊出一身汗,也猛打方向盘,紧急向右避让。尖利的刹车声中,奥迪“砰”的撞上人行道栏杆。尤境臻被撞击惊醒,急问:“怎么了?”面包车车门“哗啦”一下打开了,三个遮住了相貌、全副武装的男子跳出。尤虓臻的司机第一反应便是关闭车锁,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其中一人抡起尖头铁锤对着侧后车窗玻璃一击,巨响中奥迪车的玻璃整块碎裂掉落。黑洞洞的枪口伸进来:“下车!” 距离尤虓臻被强行挟持带走才刚过去七八分钟。对于相关的人来说,却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尤虓臻被绑架后,惊魂未定的司机便将消息传回尤家,包括绑匪不许报警的警告。 尤家客厅被沉重的气氛笼罩,众人围坐电话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只待它突兀地响起便要飞扑上前。林尽染软倒在椅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尤端成本人目前正在欧洲,他已经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正欲专机赶回。家中主持大局的是他的妻子林温柏。 林温柏,这个四十多岁的女子,外表看来三十来岁的模样,气质雍容华贵,只一眼便能感受的到慑人心魄的美。此刻,出身大家庭,一贯自信淡定的林温柏也陷入了极为焦躁的状况中。她神经质地敲击着茶几。她很明白这个侄子对于尤端成的重要性。 “铃……”久候的电话终于响起,打破一室寂静。守在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林温柏按下通话键,尤墟臻尚算平稳的声音传来:“是我……” 此刻的尤虓臻,正坐在面包车中,双手被反绑。他被挟持后,面包车便调转车头,往郊外的黑暗处驶去。不知上了什么小路,车子停下后打开车灯。其中一绑匪一把拉下自己的面罩,兴奋得有点儿忘形,端起那把枪对着尤虓臻嘴里发出“突突突”的吼声。另外两人笑得嚣张:“你儿子的玩具半夜拿出去唬唬人还真他妈管用。”先前那人将尤虓臻的手机翻出来,问清了号码拨出,搁在他耳边:“出个声,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尤虓臻只扫了他一眼便低下头,不与绑匪对视,以免刺激到对方,但尤境臻脑海里却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似乎他曾经见过此人。电话立刻便通了,尤虓臻深呼吸一口气,开口:“是我……我还好,你们不要担心……” 话音刚落,不待他回答电话那端急切的询问,绑匪将手机拿回自己耳边:“听到没?人在我们手里。你们要敢报警,我保证你们连尸体都找不到。”电话那端正是林温柏,她尽可能不让自己的慌乱泄露出来:“你放心,我们不会报警,只要人平安,一切好商量。” “我们要两千万,现金,听清楚没?给你们一个晚上时间准备,明天早上,我再告诉你们交钱的地方。”“钱没问题,但现在是晚上,那么多现金肯定要跟银行预约,我们一下子恐怕……” “你们自己看着办,还是那句话,不能按时交钱,让你们尸体都找不到!”说完,这个绑匪迅速切断电话,读取了尤端成家中电话后,拔出手机卡从车窗扔出去。但对于尤虓臻的手机,对方犹豫了一下。尤虓臻的手机貌似非常昂贵,这人颠来倒去地看,想了想,最后还是扔到了车后座上。 尤虓臻的头还是那样低垂着。他竭力平稳心绪,但不住颤抖的指尖依然寒冷到发痛,心脏被莫大的恐慌攫取——这种恐惧,不仅来自被绑架的暴行,更因为他注意到了可怕的疑点:为什么没有把他的眼睛也蒙上?为什么这个绑匪会肆无忌惮地让自己看到他的长相? 开车的绑匪对后摆了摆手:“可以了,动手。”话毕,在一旁没出过声的绑匪从密实的塑料袋中掏出一条湿毛巾,猛然堵住了尤虓臻的口鼻。一股刺激性的气味直蹿他的鼻腔而来。尤虓臻挣扎了两下,瘫倒在车上。 车子重新启动,调转方向疾驰。 前方,远山。 面包车盘山而上停在了某处,底下就是一个水库。向下望去,这座小水库显得奇异的黑,像潜伏在黑暗里的妖魔鬼怪,带着毛骨悚然的杀机。 “扔得准点,手脚要快。”开车的人对着那个曾令尤虓臻觉得面善的绑匪说道。尤虓臻的感觉没有错,他确有见过此人——个曾经的尤氏集团的保安。处在最底层员工的位子,目睹着尤氏往来的名车达人。这一切,刺激得这胆大大过天的仇富者萌发了干一票发笔横财的念头。他拉来两个同乡,多次踩点和反复演练,然后把目光投到了尤墟臻的身上。 这些人靠看港片模仿里面的绑架手法,特别是从片子里看到世纪绑匪张子强的成功,他们眼红得都要发疯了。但张子强还有所谓的盗亦有道,但这三个绑匪从一开始就压根儿没打算让尤虓臻活着,他们早选中了这处水库撕票,如果将人从上面丢下去,尸首极有可能再也浮不出水面了。 那个曾是保安的绑匪费力地将尤虓臻往外拖,另外一个劫匪先跳出车,往下张望了下,说道:“看不太清,把车横过来,打车灯。” 听那人这么说,前保安也松开了尤虓臻,也往水库边去。 生机一线,更待何时!“昏迷”的尤境臻猛然张开眼睛,跳下车开始飞奔!绑匪最大的失误是反绑了他的手却没捆住他的脚。在绑匪用带乙醚的毛巾捂住尤虓臻前,他已然发现不对劲而尽量闭气。虽然有部分乙醚的麻醉效果发作,他有些神智昏沉,但不至于失去知觉,一直屏息等待逃生的机会!只一瞬间,尤虓臻已狂奔出二十米开外。但绑匪也反应过来。车外的两人正待急追,开车的那绑匪大吼一声:“你们让开。撞死他算了!” 一个横档,车子狂飙而来,只眨眼间便追上了尤虓臻。如同怪物张开了吞噬生命的血盆大口,一股巨大的撞力从背后袭来…… 生死一瞬的时候人总有无穷尽的潜力。背后受到冲力的尤琥臻被撞得离地飞起。那一瞬,像电影用慢镜头分解着似的,身体一丝一毫的力量运用是如此的清晰,仿佛那些能量可以肆意调用一般。在空中,虓臻微妙地改变了姿态,借势滚下了几十米长的山坡。 “他妈的,让他跑了!”山路边,一绑匪看着掩在迷雾之中的山坡,大声咒骂。煮熟的鸭子竟然就这么飞了!另一人说道:“跑不了,手绑着,又被车撞,还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把车横过来,车灯打好,我们下去找找,不信找不到。” 坡有些陡,滞缓了劫匪的速度。一道光束在胡乱扫动,是其中一人打着手电。尤虓臻伏在草丛中丝毫不敢动,精神绷得如一根发丝,狂跳的心脏几乎破膛而出。四处扫射的那束手电的光,慢慢地接近他藏身的地方。 怎么办?倘若不想办法,迟早会被发现的。黑暗中那几乎停顿的呼吸。化作巨大的喧嚣鼓噪着尤虓臻的耳膜。绝望比死还冷,脚步声已在离他不远处响起…… “轰隆隆……”就在此时,有卡车自山下盘旋开来。绑匪三人做贼心虚,脸上无不现出了惊恐的神色。那卡车很快便开到他们的面包车前。对于山路上横着这样一辆古怪的面包车,卡车司机不觉停下车,按了按喇叭。 “快上去。”为首的绑匪低声说道。心中有鬼的他们犹豫片刻,决定放弃找人,手脚并用爬上了坡。 那卡车司机是个豪爽的人,开了车窗探头问道:“兄弟,没出事吧?” “没没……”其中一绑匪换上和气的模样,“我在山路边撒个尿,谁知道没站稳滑了下去,他们下去找我。没事,马上走,我们马上走。” 面包车发动,与卡车擦身而过。 “大哥,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一绑匪陷入发狂,猛击车窗。“不能就这么算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大不了冒险一把去银行取钱!给那家人电话!我们不要现金了,叫他们卡上汇钱!马上划钱过来!” 汽车声终于远去了。同一时刻。有警车正在极速上山路,而前方下山的路口也已设了关卡等着收口。那些绑匪又怎么知道,他们的贪小便宜泄露了行踪——尤虓臻的手机不是被留下了吗?虽然绑匪听说过拔了手机的卡扔掉别人就不知道自己的行踪,但是这些人根本不晓得,尤虓臻的手机自带CPS卫星定位系统,照样可以定位。 尤虓臻并不清楚即将到来的救援,他卧在草丛里,不敢放松警惕。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的虫鸣响亮地欢叫。 应该。安全了吧?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尤虓臻终于下了这样的判断。顿时,他那橡皮筋般高度绷着的神经急遽反弹,全靠一口气撑着的力量霎时泄光。他瘫在草丛中,连抬手的力量都没有了,而被紧绷着的神经压制住的撞伤、刮擦,各种伤口的痛,此刻开始一蜂窝地狂嚣起来。 尤虓臻感到自己的体温在以不正常的速度下降。冷,真的好冷啊……他仰望着天空,几近无声地呢喃。这该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星星吧…… 第十九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尤虓臻发觉自己站立在浩渺时间的河里。身侧,无数游走而过的人生过往画面,如老去的照片。而那个人,一颦一笑,依然那么鲜活。 他轻巧得如同一阵烟,趟过那些等着变苍老的回忆,冷眼看着那个夏天,夜色掩盖下的一个男生与一个女生的逃亡。那是命运的路标。尤虓臻的成人礼,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命运的分水岭。继承人的光环和订婚的请求在同一个时刻,摆在他面前,没有二选一……那么结局呢? 结局便是——像那个想念家乡小牧羊女的牧羊少年一样,他偷偷跑出皇宫。回到最有回忆的地方,寻找心底最柔软的所在,和心灵安憩的港湾。 汤小葱临睡前听到自己房间的窗户“啪啪”响,似乎是小石块敲击在窗户上。“哪个混蛋半夜吃饱了干缺德事?”她探头看究竟,奇Qīsūu.сom书谁知树阴中钻出那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人,冲她招手:“下来。” “你不是应该在你叔叔家么,借了机器猫的时空门?”汤小葱从楼上飞奔而下,表情从最初的兴奋,变成尴尬扭捏,“你,你该不是来讨生日礼物的吧?我以为你不在,所以稍微偷懒了点儿……”尤虓臻定定地望着汤小葱,猛地捧住她的脸,凑上前,抵住她的额头,没有任何话语。“你在搞什么花样?”汤小葱瑟缩了一下。她从来没怀疑和虓臻是不是彼此喜欢,只是,年少天性如他们,爱隔着一层窗户纸,在低眼垂眉之间玩着少年式的暧昧。因此她对于明目张胆的突袭还是惊了一把。 但仔细地打量着掩在阴影中的尤虓臻,汤小葱发觉对方情况不太对——严谨的短发下出奇端正的容貌,眸子晶莹锐利,却又渗入微微的暗沉不安。她敏感地接收到对方散发的躁动,以及孤注一掷的危险气息。 汤小葱声音变得轻柔:“出什么事了吗?” “跟我走吗?就现在。” “去哪里?” 尤虓臻的眼神变得有点儿茫然,一点儿忧伤:“越远越好,来吗?” 汤小葱细腻的情绪和浪漫主义情怀,偶然会没来由的发作,特别在面对着这样的尤虓臻时。她眉梢轻轻上扬,带着醉笑陪君三万场的快意:“当然。” 月光挽着他们,前往未知的未知。两人随意坐上途径这个城市的一列火车,将那座城池和所有的人与事远远扔在身后。车顶黯然的光骚扰着晃动的影,呼吸着混杂着各样气味的空气,在列车撞击铁轨的哐当声里,尤虓臻开口了:“叔叔要挑我做继承人,然后,我必须和指定的一个女生订婚。” “我想睡,我不想听。” 沉默是不是可以止住她有瑕疵的悲伤?汤小葱把沉重的脑袋搁在他的肩侧。她想一点一点地强迫自己入睡,可心绪却放纵着,像铁路漫无边际的延伸。纵然情深似海。那曾日夜徘徊在心底的隐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铁轨是城市间交错的泪痕。这一夜,多少人未成眠。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车厢的时候,尤虓臻拍醒了汤小葱,挑了最近的一个车站下了车。这算是“私奔”?或者从此头破血流的流浪,或者是在他属于别人前制造最后的回忆?汤小葱懵懂地由尤虓臻牵引着,茫然地随着人潮汇入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尤虓臻和汤小葱随意挑选的这个城市,是一个海滨城市。 在网吧寻找自助游攻略,坐着油轮去其中的一个小岛。这是一个不知名的海岛,岛上人烟稀少,却有数量很多的雕像作品。据说是一个艺术家承包了这个海岛进行的创作。两个人在渔民的带领下出海,撒网捕鱼,大吃海鲜大餐:手拉手在沙滩散步,脚丫子满是砂砾;在露天海洋温泉池泡到皱成一团……这一天,所有的爱喷薄而出。 柔软的情话,沸腾的情挑。尤虓臻把这个海岛叫做“Neverland”。Neverland,梦幻岛,小飞侠彼得潘的童话国度,没有烦忧的乐园。在那里,纯洁孩子不会长大,他们在澄澈的碧蓝天飞翔,欢乐嬉戏,无忧无虑。 尤虓臻的白衬衫上有太阳干燥过的清新味道,汤小葱无时无刻不想靠着他,躲避幸福表象下无法回避的遗憾,依靠他的气息为未来进行心花怒放的想象。直到夕阳下,海风逐渐大了,话也已经说到了尽头。 “我只问一次,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赌一个将来?”尤虓臻慢慢说道,“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张开羽翼,保护你。我想,在商言商,未必要通过联姻来巩固,叔叔只是希望我有强大的背景支持。即使他现在不同意,我也会一直坚持到他能够承认你为止。但我也必须告诉你。这条感情的路会很辛苦,抽身还来得及。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现在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不知道高中生的喜欢保质期有多久,特别是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童话般的爱隋和噩梦般的诅咒是如影随形的。” 汤小葱静默许久,开口道:“谢谢你说,你会向你的叔叔争取我的位置。可是,那不是我希望的。我的理想,是将来背着包,壮游山水,走遍大地,用自己的脚来丈量这个世界。我只想谈个开心的恋爱,光你家那一大帮子人的勾心斗角就够我怕的了,更别说以后还要接触更多更杂的人物。”汤小葱望着渐渐暗沉下去的天海交接处,张开手臂迎接海风,慢慢地说,“那不是个合适我的地方,有钱到爆虽然很爽,但是多到一定程度也就是个数字而已,为这些数字被一堆装模作样的人嫌弃打击,太得不偿失了,再说我连最简单的礼仪都不会,你也不要指望我会去学。” “你保持这个样子就好了,有我在……” “嘿嘿,你这话很不厚道哦,你不是说只问一次的吗?我真的非常害怕,在那种世界适应不良,不仅维护不了这段感情,最后还会破坏曾有的心动。所以,我的答案——我拒绝。我不需要什么保护。也不想被束缚。” 尤虓臻想到了林尽染妈妈最后的结局,胸口一窒,无法反驳。“我们认定了便九头牛都拉不回的脾气啊。算我的错吧,我不肯陪你一起奋斗,但你的道路已经很光明了,照直走便是了。” 尤虓臻放下她的手,仿若嵌入灵魂一样地望着她。两人静静地对视着,连海涛声都迷惘起来,刹那间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问你个问题,虓臻,”汤小葱打破两人的沉默,笑着上前一步捂住尤虓臻的眼睛,“眼睛为什么要长在前面?”她稍稍停顿,继续说道,“因为人都要向前看。初恋很美好,但是之所以是初恋,是因为今后还有二恋三恋N恋……那个叫林尽染的女生不是又漂亮又善解人意吗?你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而我,又怎么知今后不会遇到很好很好的人?谢谢你把今天给了我,这已经很足够了。”她转而望着海,尤虓臻望着她孤绝的身影,那一刻,太阳在她身前跳海自杀。尤琥臻心下来来回回的话,是“我们不回去了”,话到舌尖,出口的却是:“小葱,我们回不去了吗?” 那一刻,汤小葱回答他的微笑是完美的,呈现了她从未有过的、流转的明媚轻怜,但眼睛里却蒙上了几十年后的沧桑。《半生缘》里,曼桢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可他们,人生还未来得及展开,就已经回不去了。 ——就这样,分手了。他们曾用那么长的时间,故意望不穿点不破之间的暧昧,却只用了一天时间,告白、热恋、分手,一口气完成。 抛弃,背离,怨恨,都与他们无关。他们的分手和平得很,还略带一丝喜庆,就像开张剪彩一样,两人“一二三”一起动手剪断了彼此的红线,剪完了还要笑着鼓掌。 他们老老实实地回家去了。尤虓臻和汤小葱,从此又是死党。 趟在回忆河里的尤境臻回望着这一切。即使他拼命地想去敲那个少年。哪怕篡改记忆也好,他多想那个少年能明确嚣张地说出:“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让继承人见鬼去”。然而透明的屏障将他们隔开了。提醒着他,一切都已发生,一切无从更改…… 可汤小葱又怎么会知道呢,牧羊少年逃出皇宫,不为继承人的光环也不为订婚的请求。那个晚上,在奔向汤小葱的过程中,尤虓臻像要逃脱命运追捕般狂奔。他们可以一起携手逃亡,可是他无法告诉她——成人礼上,叔叔宣布继承人,大姑姑指着他鼻尖爆出“他不配”那句话的瞬间,他父母最大的疮疤被揭开了。 从小到大,尤虓臻不是没捕捉到过,亲戚那些阴阳怪调的话语和不怀好意的目光。对家中的秘密,他隐隐已有了预感,所以即便在成人礼这样所有亲人到场的场合下被爆出来,也并没有感到很痛。 可是尤虓臻看到他父亲哭了,第一次。当初对小叔叔的错待,让他这个父亲在叔叔面前抬不起头,而家族中的亲戚平日里肆意地嘲笑,他父亲也只会谦卑自嘲地哈着腰。尤虓臻也曾经以为,他父亲这样把厚黑学的“厚”字摸透的人,还有什么能打击他呢?可是他父亲那个时刻哭了,当场哭了,号啕大哭。 做个继承人又能怎样,不做又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从秘密揭开那一刻开始。作为唯一能令父亲扬眉吐气的希望,他有了不得不报恩的理由。 是的,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人有很大的问题。可他对自己没有一点点亏欠。中国人大多爱在下一代身上寄托梦想,他父亲更是将下半生全部的光荣、骄傲、尊严,都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尤虓臻仿佛又置身在那一夜,那莫北北偷瞄着汤小葱写满焦虑的脸,有些沮丧地想,尤虓臻之于她的影响,一时半刻是不能消失的。但莫北北又马上阿Q起来,安慰自己说,小葱能开诚布公地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能约自己同去看望虓臻,说明小葱也是在用心地经营着自己与她的关系。 三人走进病房的时候,尤墟臻正在与自己父母说话:“都说了没问题了,你们请假太多天不好,快点儿回家吧。”他抬头看到了他们:“不是说了没问题吗,搞这么隆重干吗?”尤虓臻的父母闻声回头。没人发现,在看到访客之一的汤小葱时,他们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不自然。 在尤墟臻的强烈要求下,他父母这才絮絮叨叨地起身告别了。站在一侧的林尽染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便笑着送尤虓臻的父母出门了。对此,尤虓臻的爸爸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一路忙不迭地说着谢谢。 等尤虓臻的父母走远了,打进入病房便沉默的汤小葱忽然高举起手中的花束,一脸扭曲地冲上去。眼看要被揍,尤虓臻大喝一声:“住手!不要欺负残疾人……”尤虓臻的自嘲只是想轻松下气氛,谁料汤小葱把花往地上一丢,猛然蹲下把头埋在膝盖上。尤虓臻掀开被子坐起来:“开个玩笑而已。我真的没事了,我又不是故意吓你……们的。” “我只是有些后怕,腿软了。”汤小葱抬起来,回了个苍白的微笑。 莫北北将花捡起来,放在了尤虓臻的床头:“我去接点水。”说完他走出病房,接到他眼神的李非理也跟着他出门。莫北北回望病房一眼,汤小葱坐在病床边,身影正对着窗户,耀眼的阳光晃到了他的眼。那一刹那,莫北北甚至有些悲情文艺地想起了电影《不道德交易》里的台词:"If you want something badly, set it flee. If it comes back, it will be yours forever.If it doesn't, it was never yours to begin with." 那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逐渐远去。汤小葱开口了,淡淡的声音飘浮在空气里:“虓臻,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她原以为自己会坐在病床前痛哭,可真见到了尤虓臻,汤小葱才发现,那些情绪通通都化成虚无。 只要把心房变成铜墙铁壁,内中再沸腾的情绪,表面也是波澜不惊。汤小葱发觉,原来她修炼到了这一步。就好像曾经在Neverland上,那个出离冷静的、仿佛把灵魂抽离身体,冷眼看着汤小葱与虓臻对戏的那个她。 仅有的,是扣在床沿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的激动。 尤境臻专注地凝视着她。透过他的眼,眼前的女生笼罩在一片温和的薄光中。“有心就好了。走上这条路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他干燥温暖的手掌覆在汤小葱手上,仿佛要把力量传导过去。汤小葱张大眼睛,吃惊地望向尤琥臻。尤虓臻移开手,眼眸中意义不明的信息被收纳回最深沉的湖底。“说实话。我做手术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在一片亮光中,看到进化成完全形态的你。那个说着老娘才不要被束缚。背着行囊行走四海的你。” 窗外麻雀展翅的扑棱声里,他闭上眼,嘴角一丝微笑。 “……小葱,我很庆幸,没把你硬拖进这个世界。” 莫北北和李非理与林尽染相偕返回时,病房里只剩下了尤虓臻一人。 “小葱呢?”莫北北问,尤虓臻讶然:“说是找你们去了。” “那,我先……”莫北北话没说完,人已经闪得没影了。然而他一路寻找,跑出了长廊,也没找到那个身影。叹了口气,莫北北守在了医院出口处。无论汤小葱在哪处伤心,总得出门来。 医院另一侧的走廊里,汤小葱慢慢走着。在这生与死被无限浓缩的地方,喜悦与悲伤最剧烈呈现的地方,她听着自己拖沓的脚步声响彻在空荡荡的空间里,笃、笃……笃,乃至停滞。她将头抵在墙上,眼眶泛起水气。 所有的结局早就注定,即便在Neverland,如果他强硬地要求自己和他在一起,自己也会不留情地拒绝。虓臻永远不会知道,早在林尽染追逐他的时候,他的父母曾经哭求自己离开他,而自己的血誓至今还响在耳边。 成人礼的订婚请求,并不是林尽染感情的起点。她对尤虓臻的好感,早已经看在林尤两家家长的眼中。尤虓臻的父母又怎么会不知道?做父母即便万分信任自己儿子的能力,但依然巴望着林家的支持,确保尤虓臻万无一失地成为尤氏的继承人。比之强横地拆散这样不入流的手法,尤虓臻父母在汤小葱面前采用的是悲情与眼泪共下的办法——如同墟虓前进路上出现了枚凸起的钉子,他们会用磕头的方式,血淋淋地将钉子敲平。 他们占领了精神的制高点,他们苦口婆心地劝。动情处,虓臻的妈妈差点儿对她下跪。这对父母字字句句轰击在那个涉世不深的女生心口。 在尤虓臻父母面前的汤小葱,抿着倔强的唇角,忍着眼泪不发。虚张声势着。眼中却尽是碎片。是的,他们让她相信了,如果不离开尤虓臻,那么汤小葱就是一个千古罪人。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病房里。 林尽染坐在尤虓臻床头,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削着苹果。但对她而言,这个任务还是太艰巨了。尤虓臻有些无力地看着她与苹果的战斗。 初次见林尽染,是所有的表兄弟们聚集在叔叔家接受继承人的考试时。那时的她像刚出生的小刺猬,竖起柔嫩的刺。完全是防范天敌却又弱小到会被一口吞掉的样子。表兄弟们都对这个女生殷勤得不得了,而自己与她却一直保持着淡淡之交,他从没想到,会因为一些小事,导致他成为她唯一能够露出不设防表情的人。也由此,叔叔的妻子请自己多照顾林尽染。适当范围的好事尤虓臻会做,但他并不知道他的善意使他在林尽染精神最薄弱的时候一举攻占了她的心灵。更招来灿烂过头、无福消受的桃花——有个烂词叫做趁虚而入,他是无意识地趁虚而入。一切并不是他的本意。如果那时他知道林尽染的母亲刚因为抑郁症跳楼去世的话,他绝对不会去充当那个好人。 抑郁症,跳楼。尤虓臻一想到林尽染母亲的死亡便觉得心寒。而各中纠葛,当他终于都明了的时候,那种震撼不仅是惊,更有不寒而栗的恐惧。天堂有天堂的苦难,地狱有地狱的乐土。豪门中,多的不仅是风花雪月,锦衣玉食。当年,林尽染父母也是经历浩大的家庭革命后才在一起的佳侣,明明有那么美好的开头,却料不到这样痛苦不堪的结尾。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曾经历经波折、灿烂坚贞的情感,在大家族里的内耗中黯然褪色,彼此背离。林尽染母亲建筑在她父亲身上的精神支柱由此倒塌。而所谓的豪门中鲜衣怒马、繁花如锦,那些贵人们又怎样用或包裹了蜜糖的祸心或直面而来的恶意,最终生生地将林尽染的母亲折磨成抑郁症。 自明了这之中的纠葛后。尤虓臻就非常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凶手。如同在选择与自己在一起或者不的时候汤小葱所说的,繁华浮嚣、尔虞我诈,这是个会扼杀了她的世界。就像被废黜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所痛苦的——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选择继承人这条路是他全部意志的体现。当他身上背负的血缘秘密在那一天揭开开始,为了身上流淌的血和父母的目光。他不能不去争,不去夺。可他无法强迫汤小葱也进入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表兄弟间的倾轧,无数双眼睛等着他从高处落下来。在他的羽翼尚未广阔有如天空,在无法保证她不受恶意伤害的时候,他宁可远远地送她离开,交到另外一个温暖怀抱里。 汤小葱走出了医院大楼。外面太阳有些烈,为了掩饰一度红过的眼眶,她抬手搭在额头,并不自觉地回望尤虓臻病房的窗口。 仿佛是回应她的那一瞥,窗后,半个淡蓝的身影正守候着。遥遥一眼的对视,然后移开彼此视线。那惘然的距离,与无法抵达的心意—— 虓臻,我的爱便是折下自己的翅膀,送给你飞翔。 小葱,唯愿你能,随心随意,一生平安喜乐。 汤小葱缓步向前走,走向不远处等候着她的那坚定如磐石的身影。此刻的阳光打在莫北北脸上,绽开的光华好像让心也暖暖地饱满了起来。 他知道,等待,一向是他的长处。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