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琴赋》 作者:色拉龙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不过长空几万里,哪得儿郎在回还……哪得儿郎在回还。” 不知哪里响起的高吭歌声,渐渐散去,只留余韵默默,秋肃刚过,漫天寒霜,风凛冽的吹,辣辣的直扑人面,伴着浓雪飞舞,鹅毛匀散,压得看不着边际。 幽州城一过,千顷的漠土,满眼的灰黄,而今覆上了银白,偶得见人,三不管的地带,大楚有之,西莫也有之,回祁更添连绵,三国分立,战祸难消,那时而行过,衣衫褴褛的牧民,也很难说得是谁的子民。 若有似无的道上,行人仆仆,马车简陋,毡布垂落,见不得里间,前后疏散的马匹,缓缓的行进,仿佛每走一步都极艰难,马铃子愿与风雪较劲,隐隐的听得几分,早失了清脆。 翻过荀岭,马更慢了脚力,车摇晃的紧,时刻均能散开了架。牧民的毡房,零零落落的散在路边,风吹得帘动呼啦啦的作响,像是呜咽倾诉。 “嘶”毫无预兆的,头马受了惊,四蹄乱舞,惊起满天的烟尘,随着的马匹渐渐不安分起来。 攒头而动,一响虚声,一个灰色的身影像是被人踢飞了出来,落在马匹之间,衣物酶晦不堪,难辨颜色,赤足散发,身形娇小,形貌如孩童,马车硬生生的停了步,驻而不前,毡房后身影重重,急奔而来,四五个男人,上穿皮服,下围兽绮,口中叫嚷不停,目标不为别的,自然是那孩童。 马惊于变故早零乱散形,突然那帘后隐隐传来了一声叹息,沉重勉力,仿佛背负了世间沧桑种种,让人有些不忍,却有镇定之效,马抖了抖鬃毛,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一双素白的手掀开帘子,走下了一个少年,面如素霜,星眸熠熠,白衣束发,身姿皎皎,不过十岁光景。他持一把油布毡伞,伞骨呈黄,修手如玉。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都停了脚步,只见得他淡淡一笑,说流利的回祁话语,律稳齿清。 那群人中为首的男子一呆愣,忙应对了起来,少刻,那少年已明了其间一切,对着马车做了个大楚的环手礼,缓声道“义父受惊了,这些乃是回祁猎人,方才摔着的那个小兄弟是他们行猎得来的奴隶,因拒之不从,才追至此处,。” 咳声又起,马车中人言道“既然是他人民风之事,那我们不便插手,上车快行吧。” 那少年应声,便回了几句,回祁人面上带笑,上前抓起那个孩童,为首的还狠狠的抽下了一鞭子,愤恨难平,惊起那孩童的哀声。 白衣少年露出不忍之色,终没有上前,默默地往马车而去,然那孩童一身挣脱,快步而上,奈何力难支撑,直落落得倒在了那少年的身边,用手拽着他的脚踝,死死的,不肯松开,倾尽了全力微抬起头,弱声说“救我……救我。” “你竟是楚人”少年忍不住附下身子,惊问道,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只见那孩童,稚弱清瘦,一身回祁打扮,臂上足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腐臭难当,发乱脸黑,唯有一双眸子灵光动闪,如黑玉纯清。 “无双,还不上车,等什么”车上的苍老之音,让人生寒。 “义父,是楚人” “楚人又如何,上车来。”那叫无双的少年,低头看了看孩童的手,依然死死的拽着他,仿佛与生俱来一般的攀附,心中不忍舍他而去,却也难违义父之命,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进退。 那四五个回祁男人料不得到手的猎物还会逃脱,便走上前,抓起那孩童的足,如山鸡一般的拎了起来。悦耳铃声滑过,一个月牙形的铃琅环于足踝之上,别有细致美感。 突的那马车掀开了布帘,从内里又走出一个少年,与无双一般年华,一身玄衣,俊眉朗目,面容肃然,莫敢亲近,身后背了一柄长剑,。那四五个回祁人见这二人风姿,如寒梅素菊,出现在如此荒漠之地,倒也心中暗暗称奇。 “聂无双,你瞻前顾后,将来如何成大事。”玄衣少年沉声说道,嘴角略略带着笑意,无双心被牵动倒也不回。那玄衣少年看了看孩童之足,回身行礼说“义父看的没错,确是一个银琅,月牙之形。” “青成,那你还等什么” “是”那叫青成的少年瞥了无双一眼,见他面容不稳,像是极牵挂那个孩童,便轻轻一笑,已飞身而出,身形如电,那四五个回祁男人目瞪口呆之际,便遭人点了周身大穴,动弹不得。 “耽搁了时辰,还不知何时才能到日穹山,带着他快行。” 青成拍了拍袍上的烟尘和碎雪,也不相看,仿佛浑然无关已身,从容的上了马车,聂无双抱起那孩童,见他气息尚微,只紧紧地拽着自己,心头一软,倒也放不开来,便环着上了马车。 马车上坐得四人,更难负荷,缓缓地往前而去,那四五个回祁男人面面相觑,发声不得,眼睁睁的看着车行至远。 风沙过,萧索凋零,若无几人伫立,仿佛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水……水……”孩童渐渐转醒,伤痛袭来,难忍完全,禁不住呻吟了一声,只觉得鼻际散着清爽草木之气,让人心生安稳,仿佛陷入上好的棉絮,身软香甜。 扶起他的那双手,如此温软,似娘亲的手,唇边一凉,温热的水倾注而下,润湿了干涸,不由得睁开了眼睛,好一双星眸,如此光华,好一面朗月,不带世俗之尘,记得是他,口中灼热发不来声,唯一可以表达的惟有伸开双臂,紧紧地环着他,紧紧地…… “早知道是个麻烦,义父又偏偏发了善心,你素来冷淡,今日可好,让这个小子给缠上了。”随着声音看去,脸颊贴在聂无双的胸膛之上,那心跳沉沉的,仿佛瑟鼓,他不害怕,这臂膀天生可依,他竟然不怕,那声音的来源是个少年,玄色的衣衫,立于一侧,气势天然,却冷冷咄人,他不敢多看,低下头,依然是好闻的草木之气。 “他年小胆怯,你又何必吓他”聂无双素白之手,抚过孩童的额际,像南来之风,让人心神舒悦。慎青成哼了一声,一闪身已欺到床前,手上施了力,抓过那孩童之足,银琅作响,只需抬眼已看得那刻字,清清楚楚。 “落琴” 那孩童吃痛,脚一缩,见青成不放,只回头看着无双,泪应而下,无双见他如此窘态,却也有楚楚之姿,伸手便拂去,那一拂洋洋洒洒,孩童便觉脚踝一暖,千斤力气尽数散去,不由看呆了。 “好一个轻风拂柳,义父早说,若你能全番心思用于习武,哪里只有此番境界。”面对青成的调侃,聂无双不言,只回手拂去那孩童面颊之泪,柔声道“落琴是你的名讳,你是楚人?”孩童面上一红,终难拒绝,点了点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落琴,好,好,记得,现在起,你只管跟着我,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师傅聂无双。 落琴 光阴易过,转瞬十载。位于大楚边境衡骊山脉的落霞山,高入云霄,山仞挺拔,因行路艰难,少有人知,清旷空寂。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山林浸染,被红枫所盖,偶有横风,落叶起舞,彤云生姿,青木相合。 从山腰往下望去,隐约可见峰底有一静湖,狭长似月,如镜如菱,映得美景天然,鬼斧神工。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草木无情物,何处惹绵绵……”清朗的声音响起,琴在拨动之间,清越难言。 林间置香案一席,琴呈而上,漆黑沉重,似是古物。一男子坐于其间,粗布宽衣,白巾束发,神采光华,无半分浊世之态。 “挑得沉香曲,素手误拂弦,欲得知音顾,岂能若等闲”铃声随着身动轻轻作响,一双纤手紧紧的捂住了那男子的眼睛,身后传来了柔美的声音。 那男子眼不能视,可操琴不止,可见这乐谱早已娴熟在心,无奈的笑道“月牙儿” “师傅天纵之才,过耳不忘,清玄道长哪里知道,他那不传之曲,早已锦上添花,不同凡响了。”身后的女子放下手,转身与他对视。 那男子浅浅一笑,似玉流光,且说他不是旁人,正是十年前的楚国少年聂无双,今时他年华二十,身形俱长,神色兼备,古雅益以气骨,清淡益以风神。 那女子盈盈的走在他跟前,青丝如瀑,一身墨衣,细看去,脚踝上显有银琅。 无双停了琴音,侧目见她,阳光透过枫红而落在素白之面,鲜见的喜色,清丽似晓露,不由得说“他这一走,不觉五载春秋,月牙儿长大了。” 落琴面色一红,用手去拨那琴弦,不成曲调。 “看着你便知光阴如水,十年了,你我处深山,不理世事,天下形势大变,大楚荡平西莫,广袤疆土与回祈共有之,楚国之强,史所罕见呀。”无双索性停了琴,与落琴说话。 “师傅身处深山,心怀天下,常谈及的是天下太平,战乱不生,百姓安居,君主仁意,纵然四方来人,有茅庐三顾之意,也说不动师傅半分。”落琴低头见他,除了崇敬仰慕之外,更有几分难懂。 “我自随清流,不愿逆洪波”山间悠然,教授你琴棋书画,自然胜过世间污浊,你师傅我乃闲人也。” “月牙儿当伴师傅左右,不离不弃”听她此言,无双自然的携着她的手,关怀的说“夏寒刚去,秋过半,你该添衣。” 落琴不语,点了点头,算是应允,只低头看着相握之手,暖意横生。正在征仲时,无双的手已带到她发髻边,触感炙热,令她为之一颤。 “别动”落琴一看,无双手上多了片红枫,原来是落叶摇曳,落在她发髻上罢了。 “先生,先生”远远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此时光景,只见两个童儿,一路而来,怀中揣着乌黑之物,似铜非铜,似铁非铁,看似极重,莫难搬就,便歪歪斜斜,步履维艰。 其中一人,既要揣怀中之物,身后更背着一个大篓子,顾此失彼,眼看便要摔了下去,十分狼狈。 落琴忍俊不禁,抢步而出,黑影一过,左臂一拂,那沉物已稳稳的落在那童儿手中,细看之下乃是一瓮。 那童儿轻“嘘”了一声,脸色微红言道“多谢姑姑搭救。” 落琴毕竟少女心境,见着好玩,伸足便踢,那童儿惊呼,扑身救瓮,可那瓮早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落入了聂无双的手中。 落琴回过头,与无双相视一笑,见那童儿懊丧追打,便莲步微移,轻巧的跨出数步,姿态之美,犹如踏水临风,一晃来到无双身后,那步虽简单,却暗合了乾坤八卦之变,妙不可言。 “姑姑,欺我。”那童儿还不肯作罢,奈何无双在前,不敢造次,便跺脚有声,面含不甘之色。 “良心让狗给吞了,我好心救你,怎么变成了欺你,好心无好报,白费了心思。”落琴占了上风,沾沾自喜。 “姑姑善言,三言说不过你……”叫三言的那个话未说完,后首的童儿已走上前,卸了重物,恭敬的朝无双、落琴施了个礼“两语见过先生,见过姑姑。” “好了,好了,三言两语,莫说我以大欺小,你们拿的究竟是什么?”落琴问。 三言看着两语,两语看着无双,见无双点了点头,便微笑回道“姑姑有所不知,那瓮平常之物,但是瓮里的东西可稀罕的紧,除了瓮还有扁壶,香沏,争鸣等物。 三言指一件说一件,落琴细细打量,除了瓮她认识之外,其余各物都甚奇怪,倒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明眸转向无双,尤带着七分不解。 无双视而不见,气定神闲,吩咐三言两语置案于枫林之间,古琴之旁,依数放置各物,对着落琴细说道“这二年来教你下棋,你已得几分精髓,连“对面千里”、“海底取明珠”之法稍加点拨皆可破,当世可谓少有敌手,博弈之道入则易,精则难,全靠天份和领悟,往后可多加琢磨,终有所成。而今起,为师教授的茶道,才是修心养性之善本,对你极有好处,需静心,静气,静神,三静说来容易,自古圣贤少有大成者,你要牢记。” 落琴点了点头,见无双起身,负手在后,静静说来“茶之圣贤有陆羽,陆羽一生得《茶经》一卷,乃不世之典籍,书斋中有,你好好的去读。 方才三言提到的瓮中所谓的稀罕物也并非言过其实,是取三年中大寒之雪、春分之露、惊蛰之雨,霜降之霜,用沉重易储之物,密封得当的水,埋葬于厚土之下,三年就这么一瓮。” 落琴看了看三言,见他看着自己,面色有异,想起方才种种,莞尔开颜。 无双见她心思妙转,不知听不听得进去,继续说道“平常饮茶,先要将饼茶研碎待用,然后开始煮水,以炭火烧开,但不能全沸,加入茶末。 茶与水交融,二沸时出现沫饽,沫为细小茶花,饽为大花,皆为茶之精华。 此时将沫饽杓出,置熟盂之中,以备用。继续烧煮,茶与水进一步融合,波滚浪涌,称为三沸。此时将二沸时盛出之沫饽浇烹茶的水与茶,视人数多寡而严格量入。茶汤煮好,均匀的斟入各人碗中,包含雨露均施,同分甘苦之意,可曾牢记。” “落琴记得清楚” “极好,那你试试。”落琴依无双所说,逐步而就,三言两语在旁帮忙,不过多时,便已泡得一壶,斟罢,第一个便递给无双,无双浅尝,微微皱眉,便让两童儿尽数倒尽“看着不错,喝起来就……重来”。 落琴无奈,起身重来,一遍又一遍,不觉消磨了午后光阴,直到黄昏夕阳斜照,这才收了众物,回庐而去。 用了饭,落琴收拾了碗筷,打开窗户,顿觉山间风清气凉,三言两语早耍得不知所踪,她笑了笑,走出草庐,到以往常去之处。 懒散散的靠在山石上,拣石粒往水中扔去,激起水花,惹一片涟漪,转眼平复如镜,月静美,倒映成双,天上的那个,深邃至远,水中的那个,迷蒙难言,浮现的影,散着发,小小的脸,蒙了星辉,看不得面貌。 落琴坐久了,动了动双足,发出清脆之声,四周极静,唯有那火堆发出的“噼啪”声,更显得空灵。 十年了,忘不了西域的那一幕,她这般绝望,走失了至亲的乳娘,遭人虐打,天下间再也没有比她更落魄的人。 而如今,仿佛再世为人,隐居在山间林边,虽然简陋,但是对她来说却是再好没有的天堂。 微笑凝结在唇边,淡淡的,发至内心,满目的神采,如果这一世能够永远这般宁静,永远能够住在这里,那该有多好? 思久了,有点恍惚,忽然见水中多了一个倒影,颀长玉立,心中一喜,忙回过头去,见无双白衫微微,在风中摆动,一泓温暖的笑,言语温润好听“难得如此安静,今日不跟他们一起胡闹了?” 落琴自然的挪了位置给他,无双低首坐了下来,与她一般斜斜靠着,目光落在湖波之上。 落琴脸微微一热,想起当日和三言两语嬉闹差点纵火烧了草庐,狼狈的受罚抄写来,便局促不安。 “月牙儿”无双突然开口,落琴一怔,见他的神情转为凝重认真,看着她低声说“过往如烟云,别记着,忘了最好,别让它扰乱你的心。” 落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经年来,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依赖,那便是他,聂无双。 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抱过她的人,他的怀抱如此温暖,触动了她心中最柔软之处,从那一刻起她就决定,永远信任他,永远跟随他,他看她长大,陪了她十年,琴棋书画,医玄占卜,倾囊相授,彼此依赖,远胜亲人。 “我什么都教,却从不教你除轻功以外的招数,你知道是为什么?”无双问。 落琴疑而不答,只怔怔的看着他,无双学她,拿了石块向湖中掷去,涟漪圈圈,波波相连“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纵然是天下第一又如何,终逃不开相争相夺的宿命,我只希望你能平安一生,远离阴谋算计,远离灾祸,固然平凡清淡,焉不知也是一种福份。” “我懂”落琴第一次见他如此慎重,如此认真,不由自主回道。 “你懂,可真正懂得世人能有多少?梅花落琴重现江湖,真不知是福是祸。”无双叹气道。 “梅花落琴?”落琴侧头看向无双,他的侧影闪着清辉,凝重散去,恢复了神采,象那月光,晕撒开来。 “上古遗物—梅花落琴,凡人难窥其貌,只有有缘人才可以得到,得到了不仅可得绝世武功,还可平定天下,失落了百年,没想到它又出现了,这一来不知会惹来多少纷争,多少变故。” “师傅”落琴开口唤他。 “世人都想得到它,没想到他也不能免俗。”落琴听无双言语,心中不解甚重,见惯了他的淡泊如水,温润如玉,不为任何人,任何事牵动情绪,今日这席话,却说的十分无奈。那个他又是谁? 落琴呆呆的看着无双,而无双却笑了,极雅,极淡,缓缓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说“好了,不相干的我们不想,多日不试你轻功,不知进益了没有,思月崖上,赏月最好,不要让我等太久。” 言语说完,无双身姿飘飘而去,落琴不敢迟疑,起身提气去追,奔跑间,心中漾过温暖,随风略动。 那白影越来越远,渐渐的看不清晰,落琴贝齿一咬,莲步生花,纤纤身影也隐没在黑暗中…… 恩师 “你迟了”月辉清耀,撒落山巅,无双立于高处,回头见落琴奔来,衣阙翩翩,修身如竹。 “我比不过师傅,不算丢脸”落琴言语中没有沮丧,慢慢走近,站在无双身侧,与他并肩俯瞰美景。 “哦,那比不过青娘算不算丢脸?”无双趁她不备,突然伸手,袖袍成圈,将她一带,手中的潇湘笛劈落而来,落琴心中一紧,纤手作摆,青丝如雨,倾倒一侧,脚步随之而变。 才躲过,无双第二招又至,落琴俯身,背上一寒,缠至腰际,几个回旋,如舞生香。 无双三招袭来,潇湘绕至脚踝,银玲频频,落琴心中一畅,知他并非试她身法,再不迟疑,翻身而舞,在那月华皎皎,寒星之下…… 他这厢,唇齿之间,清乐漫漫。 她那厢,腰臂轻柔,曳曳生姿。 曲终,舞尽。 落琴舞罢,脸上如匀了胭脂,星眸流转,无双心中一滞,一种奇异的感觉,直达心扉,摇了摇头将它忽略,收敛了神色说道“舞得好,没有丝毫生疏,看来是花了心思的。” 落琴莞尔一笑,奔了过来,仰着头对着无双说“青娘多年不来见我这个徒弟,不知道见了,会不会见笑。”无双见她天真质朴,忍不住伸出手去,抚着她的青丝柔声说“说实话,不是虚言,你已经青出于蓝,她不仅不会笑你,还会夸赞,月牙儿,真的长大了。” “师傅你看,那星?”天际上,光亮一闪而过,落琴看着仔细,脱口而出。 “是启微,来也匆匆,去亦匆匆,可见世上的好东西,往往稍纵即逝。”无双也仰起头,望着天际。 “启微?”落琴仰头看他,眸光深远,比星更光华。 “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趁启微未落之时,许下心愿,可以美梦成真。”落琴听罢,虔诚的端了纤指,闭上了双目。 “许了什么”无双好笑的见她,传说而已,只有她才会那么当真。 “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无双无奈的笑了笑,缓步往前而行。落琴不走,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默念“我无所求,只希望和师傅永不分离,永不分离。” 日光倾斜,读的是《淮南子》,晦涩难懂,三言昏昏欲睡,两语称职的在一边研墨。 落琴看的细,一卷读下,已到了正午时分,伸了伸懒腰,便想出去走走,那两语一笑,指了指外间,竹格窗外,无双正在舞剑,身姿飘动,回旋如风,潇洒至极。 “是回风流雪,这天下之大,还有谁能比得上,如果我也能学就好了。”落琴言语中的神往之意,无从掩饰,看得两语轻笑不止。 “什么,什么学”三言突然醒来,词不达意。落琴和两语再也忍不了,指着三言一头乱发,笑得吃力。 三言窘红了脸,挠了挠发说“笑什么,你们这些女子……先生自然了不起,若论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天下的确没什么人比得上,就是武功差点,不是一等一的,江湖上都是能人,武林盟主晏九环,玄天宗宗主季成伤,逍遥、玄机二子,都是绝代高手。” “晏九环,季成伤,逍遥子,玄机子”落琴喃喃自语,这些人名听都没有听过。 三言见终于有她不知道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得意“姑姑若想知道,我就说出来给你听听,你可听好了,那武林盟主晏九环,可是声名赫赫的人物,武功卓绝不说,还人品贵重,乐善好施,是出了名的大善人,环月山庄本在商阳,财多势众,与成王爷还有姻亲之故,朝廷都给三分薄面。 “接着说”落琴颇有兴味的看着三言,他口中的武林盟主晏九环看来是个人物。 “与环月山庄抗衡的是玄天宗,并非名门正派,可门人广布天下,宗主季成伤,行踪成迷,无人听过他的声音,无人见过他的容貌,但成名已久,端看他首席的两个弟子,便可知他的武艺是多么出神入化。” “弟子”落琴不解。 “就是方才姑姑口中念叨的玄机子和逍遥子”三言坐下来,身子前倾,说得眉飞色舞。 “哦,这两个人有什么厉害之处?”落琴颇有兴味的问。 “江湖上有句话说得好,玄机能文,博强善记,天下名章,尽数在胸,逍遥擅武,身形鬼魅,招招狠辣,决不落空。” “哦”落琴的嘴抿起好看的弧度“我偏不信,比我师傅还强。” “江湖传闻,虽说未必没有夸大的成分,但是空穴不来风,应该不会有假。”两语稳重,可也忍不住在一边补充。 “师傅常说江湖险恶,你们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落琴撇了撇嘴,在她心中自然是无双第一,说有人比无双还要厉害许多,自然是不信。 两语停了墨,恭敬的说“姑姑与我们不同,从没有下过落霞山,自然不清楚,我们平时也出不去,这不也是给先生置办书卷,药材的时候在茶馆听说的。” “什么是茶馆”落琴好奇。 三言见她年龄虽略长,但是一派天真无邪便说道“茶馆人人都可以去,就是喝茶的地方,还有说书的,讲的是天下奇闻,名人轶事,姑姑若是喜欢,可让先生带着去开开眼界。” “你们这两个小猴儿,师傅是当世高人,你们莫要拿些旁人来比,我可不答应。”三言和两语知道她那胡闹的手段,只能不甘的闭了嘴,只见落琴星眸一闪,手已伸了过去,摊开那掌,如玉一般的手上托着一个瓷瓶笑说“这丸送你们了”。 “是……是清心丸”三言看着两语,眼中都是钦羡,两语退后了一步说“姑姑可是当真,真的送给我们?”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还不拿去。”两语还是戒备“姑姑,有事吩咐我们,不必客气。” “不客气,今日难得你们肯告诉我这些,我高兴,还不拿去。” “不可反悔”三言两语齐声说道。 “绝不反悔”三言快人一步,将那丸拿过,珍重的放入怀中。 “不过”两语听落琴话锋一转,脸立刻垮了下来唤道“姑姑” “我也要去茶馆见识见识,你们带我去,算是回报。”落琴往后一仰,神色自得。 “姑姑”三言两语一同摇头。 “师傅说,拿人手短,清心丸配制不易你们是知道的,若不是要你们帮忙,我怎么舍得给你们两个小猴儿糟蹋。” “姑姑,不是我们不答应,只是落霞山地处边郡,一日之内无法来回,万一被先生知道了,少不得要抄抄写写,我三言倒是宁可遭家法处置,打一顿爽利,好过那些磨人的文字功夫。” 落琴见他一副懊恼又不舍得模样,不禁笑逐颜开“你们莫要忘了下月初八,是师傅远行的日子,他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到了我这里却成了禁忌,这番我再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便央求他带上我,也好出去开开眼界。” “既然姑姑有此等把握,那还要我和三言帮什么?”这回换两语不解。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把握,所以若师傅真不答应,就由你们两个带着我,出去走走。”落琴一乐,人已走到窗边。 “姑姑”三言两语齐声喝她,换来她嫣然一笑“放心吧,终归不会把祸落到你们头上,我只是好奇,想去看看,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也希望永远待在这里,永远。” 画丹青,首要的是安宁清静,无双慕古人先贤,所以但凡作画,必让三言焚好香,两语置好凳,准备好文房四宝,才能凝神静气。 落琴依样画葫芦,让两语看的好笑“前日画山,昨日画水,今日姑姑画什么?” 落琴斜目看着周遭美景,多年成长,再熟悉不过,横看成峰,侧看成岭,还有那云深雾锁,看得久了,少了新意,不免细细的打量起那两语来,只见她身姿轻盈,面目清秀,一脸乖觉之色,不由拍手道“有了”拿笔蘸了墨,挥洒而就,不多时,一个童儿,笑脸晏晏,跃然纸上。 “你们看,这丹青如何”两语停了手中活计,细细看来,面容与自己甚像,神色饱满,还辅以景致,便点了点头说“姑姑,才华出众,尽得先生的真传,画的好是画得好。” “我的雕虫小技,怎么可以与师傅相提并论,能得其五分,我便知足了。” “画好,可人不美,姑姑不如画画我,两语未免丑陋了些。”三言凑过头,看了看落琴,又看了看两语,一声长叹。 “该死的三言,你给我站住”两语面薄,岂忍三言调笑,便撒了墨去追,二人绕着竹林,如小鸟在林间嬉闹,叽叽喳喳好不欢乐。 落琴心中欢喜,顿觉风也柔,景也秀,人也美,视线对上了正练功回来的无双,他虽也在笑,却有淡淡的愁,微不可觉。 午后回了庐,无双正在小憩,落琴遣三言两语去做饭,自己则泡香茗来饮,学了数日,茶道自然有所进益,较之无双虽不能比,但是她心里早已知足。 夕阳无限,蔓延跳跃,透过竹格斑驳,无双素白的面上,淡淡的投影,他的眉舒展,神色安详静美。 落琴不禁看得痴了,她不谙世事,乃至纯至善之人,终日里见得无非就是无双和三言两语,没有美丑之心,可胸中诗篇无数,倒也可以从中揣测,师傅的容貌便是书中所说那风姿绝世,举世无双了吧。 十年前,他们一行四人从西域回中原,她依然那么惊惧,见了谁都存着几分胆怯,唯有他…… 想到此处,落琴伸出手来偷偷与无双的手比划,若相握,刚好暗嵌其中,回忆那温暖的触感,脸面微微的泛红,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升腾泛滥。 “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招数,来戏耍我”无双没有睁眼,听声辩位,手直落下来,目标不偏不倚,正好轻拍落琴的头,落琴一避,青丝滑过手掌,如丝如缎,触感绝好。 “呀”闪避之间,她一时不稳,人正好跌入无双怀中,无双睁开眼,见她如此窘态,正想发笑。突觉一股暗香袭来,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手不由一紧。 “我看师傅睡的好,我……“落琴解释。 无双别过头去,不敢再看,那昔日的黄口小儿,已亭亭玉立,身 姿袅袅,眼若秋水,面若彤云。 而他,是她的师傅,想到此节,他立时收了手说“胡闹,还不起来,难道还要师傅拉你不成。” 落琴起了身,拢了拢衣袖,见他神色肃然,不复方才温柔,一时心中忐忑,蹲下身子说“师傅不可恼我,落琴并无胡闹。” 这一番楚楚可怜,荡漾在她的脸面上,无双到底不忍,将手递了过去,齐整修长“起来,用饭去吧。” 落琴一扫阴霾,如春花初绽,拉着他的手,往外间而去,无双无奈的摇了摇头,只低低的言了一句,声不可闻。 “我只是你的师傅,师傅罢了。” 画像 暗夜,无双在前,落琴在后,从山顶下至山腰,不过一炷香光景,无双轻功出神入化,落琴不禁有点勉力,等停下,她已是娇喘吁吁,便挥了挥手,靠着大石滑坐了下来。 “照你这个样子,我们就是找到天亮都未必找得到。”无双言语没有责备,端着好笑,温柔的看她。 “什么稀罕东西,我就不信,今夜一定找到它。”落琴将长发挽起,用丝带缚好,看着无双说。 “七桑,如桑叶大小,一枝七叶,故而得名,茎为红,叶为绿,混入花草中,本来就难找到,稀罕的是它只在夜晚才开花,可治心虚气滞,乃安神补气之上品,用清水煎服,配以天麻,甘地,不可与黄鱼同食,你可记下了。”无双教她医术自然有自己的方法,边学边练,好过照本宣科。 落琴领会的点了点头,远见那星月蒙蒙,奇花烂漫,不禁拍手而起“师傅常说,别有洞天,原来夜间从这里看来,更是美不胜收,好漂亮。” 无双见寂静如庭,星辉朗月,确如她所说,便点了点头。 “师傅,你看,是不是这个?”落琴一色雀跃,无双顺着所指,见那陡壁边,果然草木繁盛,其中那几株红茎绿叶,不是七桑是什么。 “小心”话还没有说出口,落琴已急步奔去,一手摘下七桑,回眸一笑,朝无双摇了摇手。 无双见她无恙,心头一松,俊眉挑起“回来,太危险了。 落琴被他一说,才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脚已至山腰峭壁之上,往下看,清风空荡,镜湖一览无波,纵然美景,不免有些胆寒。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腿一软,心中大喊不妙,闭上了双目,暗自提气,可未曾料想,下一刻,自己已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无双借力将镰刀挂于山石上,一手紧紧抱着她,二人立时脚底生凉,飘飘欲坠。 “别松手”落琴听罢点了点头,紧紧地抱着无双,素面苍白,不敢轻易移动,可裙衫飞舞,让人心怀胆寒。 无双的手丝毫不敢松,看着落琴的面目,知道她胆怯,柔声安抚“闭上眼睛。” 他身上的草木清新之气无比熟悉,此时眼眸沉静如水,有一份看不分明的神采,落琴点了点,手拽的更紧,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从来都信他,一如当初。 无双脚步轻踮,借山石之力,施展纵云梯之功,鬓发轻舞,风急而不止,二人仿佛化羽成仙。 落琴心中欢喜,哪里顾得凶险,突然身形一震,脚下踏实,睁开眼,竟和无双一同站立在山腰的突兀之处。 “师傅”落琴低唤。 “别怕,虽然纵云梯力不可达,但总比方才要好些,看来我们要另辟蹊径,否则夜寒风冷,非生生冻死在这里不可。” 落琴向上看去,山势极高,耸入云霞,十年来,上思月崖赏月,不过寻常,可是在这样的处境下仰视于它,方觉得角度不同,可看也的绝然不同。 无双的手没有放开,观察崖壁走势低声说“山势高峻,两边无攀附之物,若冒险上去,怕你我师徒今天要把命丧在此处。” 落琴知他奇才,当世少有,虽身处险地,有他相伴,心中没有丝毫紧张之感,恰又见此处美景独特,更胜往日所见,不禁欢颜道“若上不去,就留在这儿好了,大不了与仙人为友,倒也自在。” 无双笑她孩子气一般的傻话,侧目相看,她此时光华,满天繁星,都比不过她耀眼,那心怀深处蠢蠢欲动的异样之感又起。 暗压了下来,和缓了心神,紧紧的拽了落琴的手说“浑话,我们必须要上去,你看这紫薇北斗,怕是三更已过,落霞山本在边郡,漠北之风若入中原,必须要从此处过,若等到天明,那时候便真的可以与神仙为伴,难在人间了。” 落琴身子一颤,方才惊心动魄尚不觉得,现下才知自己衣衫单薄,架不住这北去之风,人瑟瑟发抖。 无双见往上不行,便往下看,湖如明镜,心中有了计较,回头看落琴,怯怯的,便朝她一笑说“既然上不去,那我们就下去,拉着我,别放手,入了水,要屏住呼吸,若有幸,我们可无恙,我信天意,你呢?” 落琴似被那笑容蛊惑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坚定的说“我不信天意,我只信师傅。” 聂无双心中再无迟疑,屈身平稳,持住落琴的腰,双足踏出,一路借力而下,待到距镜湖不过十米之高,便纵身落水,湖面平静瞬间打破,惊起一片水花。 落琴蒙蒙的转醒,头疼欲裂,天色渐朗,她挣扎的站起身来,才想到自己身在何处?师傅呢? “你醒了”落琴转过头去,见无双正靠在山石之上,潇湘的竹柄轻轻叩击手掌,发出单调的声响…… “这是哪?”落琴问。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在落霞山北,衡骊山脉谷底之中,这里不错,挺美。”落琴顺着无双指的方向,见镜湖呈铜镜之形,暗嵌在山谷之中,四周皆是高峻山石,红枫成影,如泼墨山水,不由一怔“师傅,我们脱险了。” 无双点了点头,眉头微皱,玉面寒霜“说是脱险了,也可说是没有脱险,我查看过了,四周没有出路,这谷天然形成,竟与世隔绝。” 落琴心中一沉,知他慎密,这里风景虽妙,却也不能当饭吃,虽如履平地,实和没有脱险一样,心中难过,喃喃的说道“若不是我,只顾着那药引,怎么会……” 无双收起竹笛潇湘别在腰间,一边安抚落琴 “天无绝人之路,怨天怨地怨自己,还不如事在人为。”落琴点了点头,不顾湿衣身重,跟着起来。 在这里说话,有天然形成的回声,一阵响亮过一阵,她见着有趣,不由得大喊,顿时,此音未消,彼音又长,响彻整个山谷。 “好玩,若能长久待在这里,有衣有食,和师傅二个人,自是最好。”无双见她拍了拍身上的衣衫,一派天真,心头不由的一松,随即而来淡淡的失落,带上眉梢。 此时朝阳正起,满满的匀金,山谷渐渐的大亮,落琴的发髻上,斜插着几叶红枫,如此狼狈,却别样的妩媚。 落琴丝毫不觉异样,上前携着无双的手,师徒二人,借着光亮,沿着山谷走势细细的查看,一圈走罢,正如无双所说,山谷环绕,没有任何出口。 “看来,我们想出去,只能变成鸟,会飞才成。”玩笑话未免沮丧,落琴双手一摆,有点无奈。 无双双目一一掠过,无一处有踪迹可寻,心头一黯,难道真的要长困此处不可?可身边暗香涌动,不觉有个奇怪的念头,若真长久呆在这里,只有他和她,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日至正午,阳光顶头而照,落琴见二人身上的衣裳已大干,舒爽多了,就寻野果来食。无双依旧绕湖踱步,低头沉思。 落琴取来野果,身子往山石上一靠,突然一空,整个人陷落了下去,无双看得分明,飞身过来,欲紧拽落琴之手,无奈不敌下坠之力,被她一带,也跟着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二人紧紧的拉着彼此,感觉顺着水道而落,耳边都是哗哗之声,越来越大,可身上却还是干的。 落琴心中惊惧至极,此番遭遇可谓平生未经之事,一动也不敢动,还好有无双手上传来的温暖,生生不息。 突然间,水声更急,霎时光亮起来,随着一声惊呼,落琴无双,重重的摔在了青石板之上,抬眼看来,晴空如洗,繁花无尽,流水不息,还有两间一阁的竹房,隐没在绿茵深处。 “师傅,你看,七桑”落琴回过神来,惊讶的指着眼前的一片,绿叶如碧,红茎似火,数目之巨,令人啧舌。 无双起身,心中疑惑,这里景致如此美妙,比山谷更佳,难道他们得天庇佑,已出了谷外,侥幸得以生天?” “好一处幽静的所在”落琴不顾无双心中暗涌,只瞅着那竹屋不放,既然有房子,必然有人居住,当下便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无双怕有变故,只能紧紧地相随。 打开竹舍的门,落琴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见里头尘灰满布,蛛网蔓生,心中失望,无双温柔的手落到了她脊背之上,轻轻地拍打“长久没有人住了,只不过是一间闲弃的屋子。” “有琴”拂开灰尘,才觉得此屋布置甚雅,二人见藤架上放着一柄黄梨木的古琴,看上去沉厚精致,落琴不识,转头看向无双,见无双目光闪过异色,不由问道“莫非这还是大有来历的?” 无双走上前,抚去琴上覆盖的灰尘,信手一拨,清越之音,言语难述,竟然好过平日里自己珍爱的“沉墨”。 “《太古遗音》有载,怕是—响泉”纵然心中奇怪,他的面色声音依然和煦。 “响泉?”落琴不解。 “琴长三尺,中嵌有沉香木制的抚珠,最难得是声音清越,世所难求,比拟流水清泉之声。”无双赞道。 “这么稀罕?” “古经记载失传已久,虽比不得梅花落琴,也可称得上是举世难求的宝物。三十年前听说有人在西莫见过,终究也是人云亦云罢了,可它竟然在此处出现” 无双转回头,打量室内陈设,眼眸停留在竹门疏离之上,那门扉紧闭,花架上一盆兰花,枯萎凋谢,残败至极,可细细打量竟是贵胜黄金的“泪珠”,心中惊骇,不由将之前种种串联起来,苦思不得其意。 “别动”无双见落琴要上前动手,忙喝住她,自己则走到花架边。 “这花也有来历?”落琴又问。 “黄金百两容易得,泪珠一株也难求,难种,难活,难得。”无双仍然赞叹。 说了琴,说了兰花,落琴这才觉得其中玄妙,秀眉紧蹙“依师傅所言,方才那琴难得,这花儿也难得,那主人怎么舍得就这样弃之而去?” “进去看看”无双率先推开里门,霉晦之气比外间更盛,摆设倒也简单,竹格透过阳光如缕,床红绿难辨。 案几上沉木之笔,灰白之墨,落琴不识,无双却越看越惊心,一边说道“制笔之术,江南最好,一般取自青竹,无人会用如此好檀来制。”抚开灰尘,将口中说的笔拿来,一一细看惊道“竟是雪貂。” “何为雪貂?”落琴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出什么名头来。 “雪貂乃灵物,毛皮最好,最难猎杀,这笔竟然用雪貂毛所制,矜贵不在其价,而在其意,除了这个还有那砚。” “那砚又如何?” “看似沉,拿起却轻”落琴从无双手中接过砚来掂了掂,果然轻如竹器。 “别小看此物,是西域日穹山上的云石所制,没想到这小屋看似简单,却如此不凡。” “师傅你看,那案卷。”八宝格上,尽是书卷,大多秽溃不堪,落琴见一张素笺夹于两书之间,便取来,交予无双,一同相看。 新樣梳妝巧畫眉,窄衣纖體最相宜;一時趨向多情逸,小閣幽窗靜弈棋。 “好,好字”无双边看边赞,笔触浑然大气,出自男子手笔,若说书法行笔之道,虽没有旁人比较,落琴也见过不少名人名作。 聂无双教她十年,她已是此间顶尖人物,可想无双之能,可双手作画,翩翩成舞,他能真心说好,可见这笔触世间少有。 “还有画像?”落琴抬头,招呼无双去看,床帏边悬着一幅画像,之前并没有注意,现在看来,仿佛只有这个角度才能看个分明清楚。 画卷成黄,笔墨虽淡,却栩栩如生,一个宽袍长襟的男子跃然纸上,神采如风,身姿如竹,那一双眼仿佛活了,看透世情,别有傲然,虽如此,笑却凝结在唇边嘴角,竟然大有温柔之色。 落琴看的目瞪口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书上所说果然城不欺我,今日方才知道,还有男子风姿如此,儒雅和凌厉浑然天成,尊贵和随意形而一体,连无双都输于那份成熟无拘的仪态。 落款上,纤纤几笔,蕴秀淡雅,书写“大成二十年五月暮春,赠二师兄聊以自娱。”题名为—桑。 奇遇 “大成二十年,还是先皇在世之时,四年前,新帝登基,改元为仁庆,如此看来,这画画于二十五年前。”无双略微一算,便得出这个结论。 “这画像上的人,应该就是这屋子的主人,那这个桑又是何人,依她所写,是这男子的师妹?”落琴自言自语,倒也没有询问无双的意思。 “还有一间,去看看”无双目光所及,落琴点了点头,随着他出去。 隔邻还有一间耳房,依然残败,区区一室,看得更加清楚,一梳妆铜镜,晃晃的照得人影。 周遭都是香粉,云膏,女子饰容之物,布摇,木錾,花钿,散落了一地,凌乱至极。妆台后,一把摇篮,旧木摇摇,黑灰难辨。 “原来如此”无双心中已有计较,看了看落琴说“那画中男子与师妹二人,乃是倾心相恋的爱侣,怕是隐居在此,恬淡度日,不久便有了孩子。” 铜镜清冷,画像旧容仍在,让人无限神往,二十多年前,如此佳偶,隐居此处,弹琴作画,饮酒弈棋,繁花为辅,流水润情,该是多么写意畅快,浓情并举。 可这些散乱的首饰,似在暗示后突生有变,这才凌乱不堪,荒败如此,那孩子呢? 疑问久久不散,落琴心性本来就没有无双这般曲折,称羡道“真乃神仙眷侣也。” “真是这样就好,只怕好景不长,有了天大的变故,这才弃了这里。”无双没有她这般理想,凡事都想个后着。 落琴见无双沉吟,不由得想起方才那个画像中人的风采来,心头一黯,那男子仪容如此俊雅,那女子也是当世少有之才。 本该是绝世佳偶,可从屋中散乱的情形看来,却如无双所想,怕是慌忙中弃屋而去,不知是何人何事扰了此处清静。 无双知她心性纯善,林间练功连飞鸟都不愿惊动,安慰道“人生际遇无常,很多事从明处看,未必好就好就,坏就是坏,高人做派,我们不必在这里揣测,徒劳费心。” 落琴点了点头,见他有了隐约的笑意,继续说道“月牙儿可知,我们已脱险了,出去不过是时间的多寡罢了,还不随我去外面看看,找些食物来果腹才好。” 落琴经他点拨,茅塞顿开,双眸一亮,心中欢喜,掩饰不得,对呀!这里有屋居,有器物,有人曾住于此,自然可以出去,柳暗花明,他们居然可以出去。 二人走到屋后,另有一番天地,石桌石凳皆有,居然还有一局未下完的奕棋。白子乃钟乳所制,那黑子,竟是上好的叶檀,所以才可以保存二十多年,不惧气候风化。 “呀”落琴突然惊呼,无双看见棋局,知她意思,棋面上,那白子先着,黑子后行,明路可见,暗机难寻,白子退而不攻,避开要害,转攻无伤大雅之处,正是犯了奕棋的禁忌。 别说略有所成,便是刚刚习棋的孩童,也知道此乃大败之相,看那两位前辈的词画笔墨,竟然不会下棋? 落琴一时技痒,忍不住伸手执子,连下几势,没有半分赢得可能,无双也坐下,打量了许久,嘴角含笑,执白先行,依着此前的阵势,连破黑子好几个简易之处,却对要害避而远之。 落琴执黑,见胜局在握,便只守不攻,下了几路,峰回路转,白子各各击破,黑子疲于应付,渐渐不支,落琴心中一惊,拿出平生所学,力挽狂澜,终不敌,只能收回了手,也不沮丧“输给师傅,我不丢脸,只是为什么黑子明明占了胜手,却还是输了?” “黑子平滑,白子棱角仍存,从手势长短来看,黑子乃男子所执,白子乃女子所执,她能着眼于大处,不理那唾手可得的小小胜机,可见心性不拘,坦坦大气,是个奇女子,这输棋是她自己愿意的。”无双心思巧妙,洞悉一切。 “师傅教我,下棋可看人品,那黑子咄咄,霸气横生,下棋者自然非池中之物,可我却觉得那执白棋的女子,更可贵难得。”落琴支额细想,说得一句。 “哦,说来听听。”无双说。 “若论人品丘壑,那女子一点都不逊于那男子,但是她却视输赢若等闲,怕是心中爱重夫君,示弱于他,用来激励他长居避世之心,这番心思和人品,怎么能不让我辈感叹呢。” 无双抬头,见她微扬的下巴,光洁秀美,心中似喜似叹,自言自语的说道“好,说得好,月牙儿……真的长大了。” 研究了半日,里外都看得彻底,落琴不耐翻阅书卷,便出来透气,随手摘些果子来食,倒也别有风味。 此间奇花烂漫,果实繁盛,可循了一个下午,依然没有找到出路,溪水流淌,鱼虾倒可以自由的来去,可是人却……落琴差不多翻遍了树下石底,依然无获。 无双倒也不急着出去,静下心来,翻阅前辈留下的典籍文字,一看就是一个午后。 “师傅以为,前辈会把出路写在这里头。”落琴进来,见他勤勉,笑着问。 “不会”无双也不抬头。 “那……” “书画,琴曲,棋道来看,他们是避世的高人,这些留下来的东西,自然值得一看。” “那我去做饭,与师傅共食”少了三言两语,自然不能让无双动手,落琴自溪中取鱼,虾各半,配以野菜,凡菇,不多时便欣喜的跑了进来,手中拿有一沉黑小瓮笑道“师傅你看,竟然是酒,就埋于竹木之下。”无双拿过,掀开木藜,醇香浓厚,透罐而出,说不上名字。 “我取木碗来,给师傅饮。”无双点了点头,目光仍然在书卷之上,论史言谈,这男子已登峰造极,可隐隐有厌世激昂之语,可见他的诸多不满,只能发泄于此,笔记风流,有描述景致的,自然胜过眼前所看见的,想必他夫妻二人所在的时候,这里更是美不胜收。 无双看了几个时辰,心中叹为观止,如此才华,当世难寻,可出路依然不得要领,自然如他初时所想,但凡涉及隐秘,绝不会写出来,让人轻易见到。 “师傅,备好了,外间比不得自家,只能将就了。”无双放下书卷,被落琴拉了出去,见厅前桌椅擦拭得十分干净,木碗中盛着鱼,野庐,虾鲜,香气散开来,才想起自己饥肠辘辘,已近一日不食人间烟火了。 落琴注了美酒一杯,不先给他,却朝着东面,匀匀的散了一地,口中念念有词“我段落琴与师父聂无双,因机缘巧合,才来到前辈的居所,自取自食,乃是无奈之下,变通所为,如果这次侥幸能够出去,他日定来此间,打扫干净,奉上美酒美食,希望终有一日,前辈可以回来,与我们见上一面。”无双好笑的坐下,拉她共食。 落琴注了第二杯,这才递到无双手上 “师父看了几个时辰,可有所获,我们如何出去?” 无双浅浅喝了一口,甘醇滑落,远胜过江南名酒—桃花酿,抬眼瞧她“不曾记载,但必有出路,饭后,我们再细看,或许这屋也有玄机。” 有酒有肴,本不过平常,可夕阳如此之好,如血似火,映照脸面之上,他二人相视一笑,不免遥想,二十多年前的一对神仙眷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围炉饮食,花前月下,是何等的光景。 聂无双吃态甚雅,更擅饮酒,玉面无暇,微一抬头,看见落琴的脸颊酡红如枫,明眸流转,心中一沉,不禁别过头去,盯着窗外的青竹,默然不语。 一顿饭下来,言语甚少,可此时的温馨,却也胜过了在草庐之时,落琴收拾了碗筷,不觉有点头晕,侧立在屋外看景,昼夜更替,星初光华,不禁缩了缩身子,忽略微凉之感。 清幽的笛声响起,分外熟稔,是无双的那柄潇湘,今日听来多了几分悱恻之意,她广袖一挥,应声而舞,腰肢婉转,回旋如风,静夜无人,恣意最好。 收拢时,步态微斜,跌坐在竹木下,靠着石倥,听着此时好曲,依然没有停顿之意,笑凝结在唇边,喃喃低语“若能如前辈高人一般,在此隐居避世,那该多好。” 无双停了曲,觉得此处静寂,听不到落琴的声响,便缓步而出,看见她皎面微红,双目紧闭,竟然睡过去了,不禁摇了摇头,将她打横抱起,身软如绵,沁香悠长,自觉心中一紧,目光停驻不移。 “师傅,别丢下我,师傅” “我讨厌师叔,他冷冰冰的,仿佛和人人皆有仇,我不喜欢他。” “师公爷爷长得怪吓人的,我要师傅。” “我此生想随着师傅,永远永远。” 那些童言童语,他每一句都记得,十年来,若说是她依赖着他,那他又何尝不是依赖于她呢? 当年救她,出于一片善心,除此之外,更是这个小小的人儿,让他别样揪心,牵动的情愫如此强烈,始料未及。 她敏感且善良,不染俗世,一日日的长大,褪去青涩,更加秀美端雅,才华横溢,不输男子,必然可得天下英豪倾慕。 可他?他是她的师傅,教引,授业,她不想与他分开,但必然有分开的一日。 无双越想越苦,那奇怪的感觉袭来,有三分甜蜜,五分惆怅,二分患得患失,他竟是怎么了…… 落琴睡的正香,嘤咛了一声,手置在他的腰间,有些炙热,他深吸了口气,急步而入,将她放在那早已整理干净的床上。 人还未放稳,突然那床一陷,他不由自主地倾倒床帏,眼前一黑,直跌入一方斗室。 凶险还是奇遇,他顾不得许多,只紧紧的拥着落琴,不愿她伤及分毫,等抬起头,一片漆黑,暗夜无尽,她微微的喘息“师傅。 “有我在,月牙儿不用害怕,这里玄机甚多,不晓得这次是出去,还是连那竹舍都回不去了。”无双低头与她说话。 落琴只需略略抬头,便可抵着无双的下巴,手被他抱的生紧,可见他内心深处的紧张与不安,她心中欢畅,哪管此时祸福。 无双微微的移动身子,侧耳去听,除了落琴与自己的鼻息,再无其他声音,摸索的从怀中取来一枚火石,打了几番,全无用处,这才想起落入镜湖,沾了水,心中一叹,只得作罢。 无双见怀中的人动了一动,秀发摩挲在手中,微微有些痒,才想起有多么不妥,想立刻放她下来,但怕地下阴冷,也怕她心生惊惧,犹豫片刻,竟然放不开去。 落琴不知他心中纠结,只觉从前日三更至今日,变故突发,终架不得乏,缓缓的睡去。 沉香在怀,无双一动也不敢动,未有恐惧与揣测,看不清她的睡颜,却温香不断,胸怀中跳动的那颗心,如擂鼓般振动。 他满腹甘美且怅然若失,却也觉得有生之年,最幸福的时光莫过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无双睁开眼来,便看见落琴的脸,仿佛做了一场梦,忽明忽暗,一重光亮,一重暗色。 瞬间想起什么,抬头看去,阳光透过一个一个小孔,密密而下,耳边隐约有鸟叫虫鸣的声音,心中大喜,侧目看着那斗室,四周围壁,中间有一案座,供奉着一尊牌位,透过光斑,隐约可见写着几个大字。 “吾父戚不凡之位” 果品供奉,早已残毁,香火多年不增,没想到他们连番际遇,竟然闯到人家供神位之所在。 “戚不凡”他隐约想起一桩旧事,《游祈散记》有载,戚不凡原是回祈人士,是赫赫有名的日穹老人,武功卓绝,深入简出,没想到他的牌位竟然在此处,与上头竹舍的主人究竟有何关联?莫非那男子就是戚不凡,但为什么又写着吾父之位。 怀中的人动了动,惊醒过来,见他二人交缠拥抱,心中一窘,虽不通男女之事,然年华渐长,朦胧之中欢喜也有,羞涩也有,轻轻地挣了开来。 无双不敢相看,别过脸去,空气微甜,气氛尴尬。落琴舒展了身子,不免看到牌位上的字,有点吃惊,不由柔声问道 “戚不凡,是谁?” 老僧 “戚不凡是成名已久的日穹老人,回祁人士,当年西莫与楚国大战,成王爷兵临城下,西莫苦无应对之策,才派出谋士,前往回祁,游说回祁王合纵抗楚,楚国如此之强,那回祁王自然不肯答应。”无双说起往事,思虑渐深。 “那与这戚不凡有何关系?”落琴不得要领。 “戚不凡身在日穹山,为一派掌门,却也是回祁王族,受皇室世代雨露之恩,听闻西莫谋士之事,便上请回祁王,言明三国分立,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本就德高望重,回祁王敬重三分,也因他说的言之有理,回祁王应允,派出大军援救西莫之危。” “那后来呢?”落琴跟着问。 “戚不凡亲率大军,挥师前往西莫,席下一干弟子,均是先锋,成王兵勇虽胜,只有一身硬朗而已,哪比得武林人士,百万军中游刃有余,成王立时写书,至中原武林盟主夏止儒之手,要他前来商议大事,可那夏止儒却不答应。” “换了是我,也不会答应,成王做的是侵略杀伐之事,并不是拯救天下苍生。”落琴撇了撇嘴,善恶在心中自然有一番看法。 无双点了点头,仿佛被旧事所扰,唇角微动“和你说的一般,夏止儒不肯答应,并言武林中人不理朝廷大事,若应允了出征之事,那又与朝廷军士有何分别。” “好,那夏止儒到也是个真真明理之人,大丈夫,大豪杰。”落琴赞叹道。 “大英雄,大豪杰,可不得善终,今日不说他,只说那戚不凡,节节胜利,所向无敌,要不是突然暴死,那今日西莫也不会亡国。” “他死了”落琴不免有些惋惜,看那牌位周正,还以为这位前辈是寿终正寝,却不料死于军中。 “是,死于军中,无疾而终。”听无双言罢,落琴心中漾起浓浓的遗憾和不舍,只叹气说“原来在竹舍的前辈,是戚不凡的后人。” 无双一边与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向上望去,那壁虽高,却布满了星罗密布的孔,昨日无月,这才感觉漆黑,到了白天,光自然可从一个又一个的孔中透落。 他轻敲四壁,沉沉厚厚的,断然没有玄机可循,不免一叹,莫非还是出不去?思及竹舍虽然隔世,却有食有书,可此处,除了这方牌位,便什么都没有了。 说起牌位,无双心中一动,四方斗室,自有供奉,绝对不会进得来,出不去,这牌位是这里唯一的物件,想到这里他便走上前去,低语道”前辈,失礼了。” 用双手按住牌位,四下转动,浑然不动,上下动之,还是沉物,难道自己错了,竟然不是这样。 落琴见无双此举,知他意思,虽然急着要出去,但是心中不忍,终究是冒犯了前辈高人,便跪下身子,深深作了个揖念道:“前辈莫怪,但愿前辈地下有知,给我师徒二人指点明路,让我们好出得谷去,大恩大德,落琴没齿不忘。”随手拿起案边的香,直直的插入焚炉之上。 突地一声巨响,壁门重重开启,光亮陡增,一条台阶赫然而出,显现在二人面前。 落琴大喜,见无双也面上含笑着说“原来如此,只有上了香烛供奉,主人家方可让你出去。” 二人欢喜之余,惊叹这心思之妙,若有奸佞之人误闯,断然是不肯上香供奉的,自然就永世困在此处,生生饿死。 无双走在落琴前,将她掩在身后,脚步微探,恐有机关算计。 落琴从后望去,见他背脊宽阔挺拔,泛着无比可靠的温厚之意,心中欢喜,一步一步也不觉还有危险一说。 走着走着,光亮更盛,路曲蜿蜒,前隐有水声,越来越大,不觉到了分岭。 这处分岭,与别处不同,有山石作挡,仅容一人游过倒是平常,奇的是,那水压甚大,撞击山石后,寻空隙而入,渐而分流,成为两路,一路是他们走来之路,干涸温暖,一路则是水路,水声汤汤,如此自然,鬼斧神工,乃大自然之杰作。 无双沉思不语,这一秘道,显是前辈高人所建,如此巧思,辅以对此山了解甚细,可比当世绝顶的能工巧匠。 这一番奇遇来,每一处细节,无处不见风范超然,自越常人,无双心中不免敬重,引两位前辈为平生知己,方惭愧他十几年的苦学,不过尔尔。 落琴知道,那水帘之后就可以出去,当下跃跃欲试,无双无奈一笑,让她游在前,自己紧随其后,一路屏息,游了少许,便探头而出。 湖波激流,山青松郁,落琴深深的吸了口气,空气甜美,肺腑清新,回头去见无双,发色更重,眉目至清,衣湿湿的贴在背脊之上,身姿颀长,水顺着下巴缓缓流下,落入波面,泛起小小的涟漪,她脸面一红,心扑扑的跳,久久都不能止。 “我们终于出来了。”落琴喃喃自语,用来化解心中的那份异样,确也不由感叹,这一日一夜的奇遇,仿佛做了一场梦,其间有惊,无险,除此另有搅乱心湖之感,不可忽略。 二人上了岸,见衣衫湿重,便稍事休息,一同依树而坐,说起这段奇遇来。 “一日一夜不回,那三言两语两个小猴,不知急成什么模样了。”落琴记挂三言两语,却也舍不得那个神秘的竹舍。 “你无事就好”无双不关心自身,对落琴倒是至诚。“从此处看,竟然是我们平时所走的上山之路,等衣裳干透了,我们便回去。” 落琴点了点头,望着水波如镜,不禁出神,那竹舍屋房,那高人前辈,桑是何人?画像中的男子又是何人?戚不凡究竟是怎么死的?那隐没在烽烟之后的往事,究竟是什么? 而她与无双若能互相依赖,他读卷作画,她洗手羹汤,一同吃饭,一同畅游山水,就如那双前辈高人一般,再无旁人,该有多好。 午正,虽秋意正浓,然日光却盛,衣衫裙摆尽数干透,无双与落琴,相伴依山而上,他气息绵长,内力深厚,她步法精妙,裙衫翩翩。 不久那枫林草庐,便隐约可见。 落琴一喜,急步上前,耳际却传来吵闹之声,让人不禁止步。 “你这大师,好不烦人,先生采药未归,我等说得数遍了,你纵然等着也无济于事。”粗莽率直的是三言。 “大师,我兄弟说话直来直去,你莫见怪,倒也不是我们推托,先生与姑姑,真是采药未归,您还是请回吧。”两语自来好脾气,可隐隐听得也有几分不耐,落琴不禁好奇,来人莫非痴缠麻烦? “先生不在,老纳便等着,一日不见等一日,一年不见等一年,相信终能与先生相遇。”来人声音响亮,震得落琴耳际嗡嗡作响。 “你这和尚好不知羞,若不快快下山,等我先生回来,必定不会罢休。” “哦,那更要等着先生回来,看看是如何的不罢休法。” 落琴回头看着无双,见他面色微变,知是那老僧内力深厚,却又难辨善恶之故,心中好奇,自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目光一瞥,见那老僧,面目平常,袈裟灰败,可目光灼灼,精神易显。 “姑姑,姑姑”三言两语见她极为亲近,均奔了上来。 那老僧纹丝不动,只看了她一眼,笑意渐深,开口道“老衲圆音,与这位姑娘见礼了。”他双掌微合,立时劈掌而来,凌厉无匹,落琴一惊,情急之下,脚步微踏,掌风顺颊而过,脚环而踢出,裙摆一荡,心中却惊,若不小心,那力袭来,脚骨关节非生生踢断不可。 这里还未回神,他那里第二招横扫又来,落琴心叫“不好”,颊边一片温风,一双有力的手拽着她,将其纳入身后,是无双。 “小徒礼数不周,大师见谅。”他洵洵儒雅,抬手相抵那圆音的掌风,劲力绵绵不绝,面上不惊,风姿不凡。 那圆音面色微变,立刻收了掌力,施礼道“今日终于得见先生,实乃老纳平生之幸。” “先生他……他”三言两言欲上前说话,却被无双所阻,目光正色看着那圆音言道“看大师掌法,乃是城郭华清古刹一宗,听大师言谈,操的却是京都彭城口音,不管何地据此落霞山都有百里之遥,如此劳师动众,只为见区区在下一面,不知何故?” 圆音不答,目光瞥过落琴,既而正视无双 “先生果然名动天下,老衲的确是城郭华清寺的落座弟子,方才说了,法号上圆下音,方才不见先生一时情急,只能与先生高徒交手,只盼着先生能够现身一见,我有疑难,要先生不吝赐教才好。” 此时落琴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对着那圆音说“求教于人,必恭谨顺严,以显挚诚谦和,大师求人,便出如此狠招,倒也闻所未闻,莫非佛法无边,竟是这样渡人。” 这些讽刺挖苦的话听到圆音耳朵里倒也不恼,此时他笑意更浓,看着落琴说“有名师必有高徒,姑娘言辞咄咄,以为可以气得老衲出手,只怕我要让姑娘失望了。” 落琴心中一动,继续说道“大师出手在先,毫无礼数,自然也没有真心求教之意,难道我师傅还会乐意听你说话。” “老衲正有把握,我想说的,自然是先生想要听的” 无双气韵自若泰山,丝毫不为他二人言语所扰,只谦和的说“既然大师有这样的把握,那我愿闻其详,大师请。” “先生请” “姑姑,那和尚……” 见无双与圆音走入草庐,落琴便召来三言两语,细细问了情况,也说了谷中的奇遇,隐去画像、牌位、机关之事不谈,着实让两个小童听得目瞪口呆,感叹之余,三个人怀抱一处,叹老天见怜,终有相见的一日。 圆音与无双谈了两个时辰,两语去倒茶,见二人面色肃然,丝毫无玩笑悠闲之心,也不敢讪笑玩闹,走出来朝落琴点了点头,落琴不免好奇,也不敢去门扉偷听,只得先去换了那身衣裳,再作计较。 “圆音拜见玄机先生,方才多有得罪,请先生海涵。”圆音才一落座,便语出惊人。 “大师怕是认错人了,玄机子乃玄宗中人,不在落霞山。”无双丝毫不惊,淡淡回应。 圆音一笑,不露痕迹“玄机子天下闻名,可从来不曾露面,先生之才不亚于他,老纳我斗胆猜测,不知对否。” “大师高人,只怕也有错的时候,无双不才,不敢污了玄机先生之名,大师来意如何,现在可说了吧。” “好,言归正传,只望先生能救我古寺之危。” 面具 圆音正襟危坐,神色肃然,不复来时轻慢,先施礼后开言“华清寺千年古刹,虽称不上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却也是颇具盛名。一个月前,不知道是何人散布谣言,说失传已久的上古遗物——梅花落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藏在我寺经阁之内,一时之间,人云亦云,更是传得煞有其事。” 无双听而不答,只提壶注了茶,圆音继续说“之后,一些不入流的江湖宵小,便每天上门滋事,说要查看经阁,先生知道,经阁乃我寺重地,平日里只有掌门方丈才可入内,我们自然不能答应。” 无双点了点头,这是武林规矩,也是华清寺的寺规,江湖上无人不知。 “我师兄为人耿介,放话说今日为了这些流言便要查看,若是明日,人人都要来看上一看,那我寺之名,岂不是荡然无存,为他此言,我寺上下纷纷叫好,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出去大战一番。” “可掌门方丈有令,须按武林规矩,不可造次,一月来,上门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方丈迫于无奈,只能择了日子,破例打开经阁,亲自澄清。” “方丈此法是最简单,最实在的,甚好。”无双将茶递给圆音,可那圆音无心饮茶,却也不能不接,长叹一声继续说道“那些所谓的武林人士,无人肯信眼前所见,只说我们惺惺作态,早将梅花落琴私下藏匿起来。 方丈见打开经阁尚不能了事,实无良策,便亲自下山请德高望重的晏九环晏盟主前来调解,众人均惧晏盟主威名,这才肯散去。 这一来一去,热闹了一月有余,终于换得了宁静,寺内众人均松了一口气,以为一切就可如此了结,却没有想到……” 圆音话未说完,无双已接了他的口“却没有想到,他们只是暂时作罢,随后又卷土重来,这次不再声势浩大,咄咄逼人,而是谨慎秘密,行鸡鸣狗盗之事。”无双立起身来,负手在后,与圆音对视。 那圆音一喜,神色中大有钦佩之意,只说道“先生真乃神人也,的确如此,寺内各院均遭了夜袭,人心惶惶之下,食不安,寝不稳。 我寺才觉事态严重,看来这谣言不仅仅是胡乱玩笑之言,怕是针对本寺而来,立时预布了各弟子,严加防范,这一来,倒也平静了一些时日。 直到半个月前的一夜,我大师兄圆恒当值,却闯进了一个黑衣人,那人翻遍经阁,还潜入掌门师叔内室,正欲离去,被我师兄撞见,激战一番,可怜我那师兄……待寺中众人发觉,大师兄气息全无,那黑衣人也不知所踪了。”圆音说得泪意纵横,久不能止。 无双眼神一暗,心中称奇,开口道“如此说来,那黑衣人不难想到。” “先生何出此言?”圆音不解。 “我听闻圆恒大师,外号空空妙手,成名绝学修的是外家功夫,走刚猛一路,可那黑衣人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入寺查看,且能将大师杀害,单论这点,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江湖上成名人物数得上来的就这几人而已。” 无双用手拨弄竹窗,眼神落在窗外一处,淡淡一笑。 “先生说得不错,当时我们也这样想,可查看我师兄伤势,竟无一处外伤,更没有中毒的表象。” “哦”无双回过头来,只看着圆音不语,那圆音从怀中揣出一物,用黑布包裹,待打开,银光熠熠,华盖满室,竟然是个精美绝伦的面具。“先生,请看,那黑衣人虽然厉害,可百密一疏,却也留下了东西,怕是与我师兄交手时,无意之中跌落,为怕师兄认得他,这才杀了我师兄灭口。” 无双拿过那面具,细细看来,它呈半面形,色泽溢美,本因沉重,可拿在手中,却轻如丝帛。 “都闻玄机先生精通天下利器之造,才特来此地,求教先生,大师兄死后,寺中更是慌乱,方丈实在不愿为了那些无稽之谈,让本寺成为风声鹤唳之地,这才让老纳走这一遭,希望玄机先生可救本寺一难。”圆音说来诚恳。 “我本不是玄机子,大师找错人了。”无双将那面具随手往桌上一丢,隐约听得有金石之音,挑了挑眉说。 却看到那圆音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稍纵即逝。 “我以为先生爱好探寻天下奇事,也存有好生济世之德,自然肯出手相助。”圆音言语相激,聂无双却十分淡然“这面具的确不凡,用的是五色金帛,这金帛别处没有,只有回祁的仓玉山才可寻着,光有材料不成,还需要有能工巧匠,物难得,人更难得,这才是矜贵之处,大师千里迢迢来找我,确实让无双开了眼界,可我本闲人,武林中事与我无关,大师请回吧。” “先生若拒绝,那本寺……”圆音欲言又止。 “大到朝廷,江湖,小到寺门,派别,即便是我这个小小草庐,岂能因为一个人或一件事,扰了根本,谣言止于智者,等大家寻无可寻了,自然就可以了结,圆恒大师遇难一事,无双也觉得惋惜,可说到求教,大师还是另请高明。” 那圆音讨了个没趣,面有难色,却也不好强求,只收了那面具,小心的放入怀中,起身行了礼,便要告辞。 无双并不挽留,只问了一句,言辞挚诚 “贵寺方丈登云大师,自来爱吃甘甜之食,可现下年事已高,无双奉劝还是少吃为妙。” “多谢先生提醒,老纳一定转告掌门方丈。”圆音恭敬的施了礼,便下山而去,无双也不客气,命三言两语相送,自己则坐而不动,勾了勾嘴角,笑意在若有似无之间,无奈的说“他走了,你还不出来。” “不好玩,每次都能知道。”落琴无奈的现了身,揉了揉跪久了的膝盖。 “真那么想听,以后让你伺候茶水,大大方方就好,何必那么辛苦。”他忍不住将落琴扶坐下来,轻轻帮她揉膝盖的酸处。 “若是大大方方,怕那和尚不肯说。”落琴与无双相视而笑,惑于那片刻之间的亲昵。 “师傅为什么要回绝,是不是那和尚说的都是谎话,师傅不信。”落琴借换衣服之名,早就躲在一旁,听来听去,觉得和尚说的离奇,十分有趣,却奇怪无双为什么要拒绝。 无双见她有疑,便和缓了手中的力气说“不假,都是真的。” “那师傅为什么不去看看,那面具确实不凡”落琴稀罕那面具,十分精美。 “他并非真心求教,也不是华清寺的人,我为什么要帮他。”无双见她膝盖大好,便拉她坐下。 “啊,他是假的?”落琴有些诧异,立刻站了起来。 “月牙儿真想知道?”无双挑眉问她。 “当然,师傅请讲”无双停了停,见望着自己的明眸,清澈如水,心中一动便说道“华清寺的确发生了事端,他说得仔细,一字一句没有漏洞,可那面具却出卖了他。” “那面具”落琴想起那面具来,神色微变。 “是,面具虽稀罕,但毕竟是害他师兄的贼人留下的,他本该深厌恶之,可我重重一摔,他反应奇怪,像是自己的宝贝,被别人作践了,可惜的紧。” “对,师傅说得没错。”落琴想到细节,那圆音的确谨慎。 “除此之外,月牙儿可知,十年前,我曾跟随义父,见过那方丈登云,他修为已深,最不重口腹之欲,平日里清粥度日,从不吃甜食。” “哦,所以,师傅早在他将面具拿出来的时候就怀疑他了,才将计就计,故意诓骗那和尚。”落琴理清头绪,便露出笑容。 “面具之事,我毕竟难以肯定,这才试试他,看来,我之前猜测的不错。”无双打开窗,任清风入室,气便舒爽。 “那和尚千里迢迢来此处,说了一堆假话,到底是为了什么?”落琴秀眉紧蹙,倒也有脱俗之姿,无双敲了敲她的头,便缓步而出“这些俗事,随他去吧。” 且说那圆音,也不沮丧,一路下山而去,无视山间美景,不久就到了平地婺河之边。 东流之水,汤汤之势,沉雁塔矗立而临,更得大气,含碧亭内一挺拔身影,端凝修长,想是等待已久。 圆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少主久候,属下幸不辱命。” 那背影回过头来,俊容清朗,眉目深邃,别有一番孤傲之态,点头不语,像是等着圆音说话。” “先生的徒儿,难得一见,真真的美人,且言辞犀利,见识广博。” “哦”那人皱了皱眉头,显是想到什么不快之事,转而平复如常。 “属下用尽全力,试她三招,她步法精妙,可全无招术内力,自然是能躲不能攻。” “看来聂无双信守承诺,诚不欺我。”那男子眼神闪烁。 “我按着少主所教尽数说了,先生深信不疑。”圆音颇为自得,能将聂无双蒙在鼓里,实为难得。 “你说聂无双不疑?”那男子挑眉见他,伸出手去,圆音知道意思,从怀中拿出那面具,恭恭敬敬的交于那男子手上。 “全信了,临下山时,还让我转告方丈,要少食甘甜之物。” 那男子一怔,嘴角轻轻勾起,回过头去,望着那山水丽色,叹气出声“好!聂无双,果然瞒不过他。 沉思片刻,他接着从怀中拿出一个竹筒,上有飞鹰火漆,交于圆音手上“让火印堂堂主,飞鸽传书,你则立时去往通州,报于宗主知道。” “属下领命,少主何时返回通州,若主上问起,属下也要有个交代。”圆音相询。 “我处理了手中琐事,自然会回去,宗主问起,实言就好。”圆音不敢再问,礼毕立行,转眼消失在视线之中。 那男子“嘘”了一声,从树荫中跑出一匹神骏黑马,飞扬之姿,看见他却极恭顺。 他拍了拍马背,一跃而上,回头望了望落霞山,清光笼罩,碧色横生,再不多看,姿态磊落潇洒,头也不回的疾驰而去。 用膳时,无双只吃不语,显然怀有心事,不由得让落琴想起了竹舍之时,那寂静却温馨的场面来,露出淡淡一笑,却被无双见个正着。 “如果确实好笑,说出来和我一同高兴高兴。”落琴未想到无双会这样说,便点了点头,随后摇了摇头,他并不深究,放下碗筷,正色的说“月牙儿在此处,可有几年了。” “十年”落琴答得肯定。 “十年了”无双言辞中有些失落,执筷默默用食,一边说“那日你向三言两语打听茶馆一事,可是真的想去。” “我……”这本是开心快活的事,可为什么经他说来,却这般勉强,落琴怔了怔答道“我自当随着师傅,师傅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徒弟总有满师的一日,怎么能永远跟着师傅。”无双温温一笑,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落琴无论去哪里,都只想和师傅在一起,永不分开。”落琴动容的说,那小小的脸因坚定而闪耀光彩,令人心折。 无双眉目含愁,只细细的打量她“好,该来的总需要来,我也想见命运的安排。” 落琴一脸茫然,今日的言语如此难懂,莫非因为那个老僧,心中一紧,弃了碗,走到无双身边拽着他的手说“师傅不可丢下落琴。” 像极了小时候,童言无忌,却那么真挚,无双自然的握过她的手,施了些力气 “放心,不会。” 变故 次日,落琴依然随无双学茶道之精,昨天的落落寡欢,已经烟消云散,学到正午,无双突然停了下来,极目望着远方,淡淡的说“该来了。” 落琴还没来得及询问,只听见半空啸声一过,一个黑影,回旋既而直落,落在了无双的掌中,落琴好奇之心大起,仔细去看,原是一只长着黑色羽毛的信鸽。 那鸽嘴略黄,落霞山之内鲜少能见,它盼顾有神,爪间缚有一卷,粗看之下倒是难以发现,无双将其取下,一放手,那鸽儿便展翅高飞,绕着她二人回旋,发出离离之音。 落琴莞尔开颜,击掌与鸽声相合,一人一鸽不亦悦乎。 无双看了纸笺,面色微微舒展,说道“月牙儿,还记得我义父和你师叔慎青成吗?”落琴点了点头,不免想起十年之前,眉头一攒。 “当年,为了避开战乱,修习天下经卷,我带着你一直隐居在落霞山上,和二个小童作伴,义父渐老,要我下山,他言辞向来清淡,今日如此恳切,自然有要事商量,我终不能如当年一样拂了他的好意。” 无双收好纸笺,将它放入怀中,落琴回忆默默,想起当年,自己紧拽着无双的衣角不放,死活都不愿随着那个什么师公和青成而去,青成有点薄怒,出口便说“这么别拗的小奴隶,何必理她。” 她哭不可止,青成作势便要出手,却被无双阻拦 “我的徒儿,你也敢打。” 从此之后,她生生的不肯放开手,无双是她唯一的依赖和浮木。 想到此处,落琴不禁走前一步,戚哀的问“师傅要走?” “是,大楚西南,通州城,繁华不输京都,十年了,我们也该去看看。”无双说。 “我们……”落琴又惊又喜,回忆起那师公枯黄如槁的面孔,眼神疏离,还有师叔慎青成,冷冷的面目,小时候屡屡讽刺挖苦她,从来就不亲厚。 无双见她的模样,想起往事,不由好笑的说“你怕青成?” “怕他,才不,鬼才怕他。”落琴连忙矢口否认。 “他性格虽冷,内心却是极热忱的,况且他是你是师叔,自然不会与你一般见识。”无双笑言。 “但愿如此”落琴心中一阵喜悦,江湖之远,只在三言两语的口中听说,虚无飘渺,而今却可以马上实现,怎能不让人欢喜雀跃。 “收拾行装,明日一早我们出发去通州。” “那三言两语呢” “我们两人赶路,本就不便,留下她们,也好照料草庐。” “是,我这就去准备。”落琴欢欢喜喜的应允。 “先生不公道,我们也当随着先生、姑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三言有些不乐,两语更是一言不发。 “拜见师公,自然就回来了,左右不过几月,你们莫要生气了,师傅行事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听说通州繁华,我买些好看的好吃的,送来赠与你们。”落琴也不忍与她们分离,但是外面的世界自然吸引更大。 “多谢姑姑记挂,那我们就耐心等着你们回来。”两语心中不太乐意,也不像三言那么随兴,只正色的说“先生再三叮嘱,吩咐两语改了旧日的衣裳,姑姑此去怕再不能女装示人了。” 落琴想了想,坐将下来,两语知意,遣三言回避,为落琴束发宽衣,乌发如瀑,缠绕起来,用青缎系成,那绸碧似水,揽镜自照,好一个俊秀的儿郎。 “姑姑打扮起来,不输先生分毫。”落琴听两语调笑,面上一羞,想起无双面目,心中一软,秋水盈盈,更添光华。 “可不知这般面貌,将来会托付何人?”两语的促狭之语,染红了落琴的素面,轻轻的“啐”了一口,却陷入了深思,举世遥遥,她不愿托付任何人,只在此,就好……就好。 “先生来了,你看姑姑这般可好”落琴一听无双前来,正要立起,却被他按住肩膀,铜镜里顿时出现了两个面庞。 无双眼眸似喜,却也泛起丝丝涟漪,突的笑了出声,消雪成春,笑声渐大,无力的坐于一旁。 “师傅笑我,是不是怪怪的”落琴诧异的问。 无双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好一个绝代的公子,你我二人前往通州,不知这一路上,我要帮你挡了多少爱慕的眼光,不知段兄你怎堪消受?” “师傅,你”落琴明白过来,色如海棠,娇嗔追打,无双自持,从来不曾有这样的面貌,今天却像个淘气的孩子,一避之下,白衫微动,已跃步而出,青影翩翩,随之而去,抖落了满地笑声…… 与三言两语作别,下山而去,依依难舍,草庐仍在,青山无暇,她终会再回来。 坐舟顺婺河而下,无处不新鲜,两岸青山暗移,流水倘倘,无双立于船头,白巾飞舞,身姿俊逸,神色安详,那柄潇湘吹出来的音,有欢愉之色,与美景恰融一片,让人欢欣难禁。 一曲终了,落琴忍不住抬起头与无双说话“本来觉得落霞山,是天下一等的美景,没想到这舟行过的山水,都如此难得。” 无双依着她而坐,拿过水注便饮“这不算什么,还有桃花江,得月楼,清风山,天下美景无数,看也看不尽。” “师傅可有心中所愿。”落琴没由的一问。 无双怔了一怔,摇了摇头说“从来没有深想过,你呢?” “我愿,畅游江山,赏遍美景,走遍天下,希望每日都高高兴兴的,不要有烦恼和忧愁。” “好”无双深深看她,即便是男装飒爽,都无损她的清雅,举手投足之间,那纯真自然,才是最好的,那个日日依赖她的小童,美的让他无法逼视,可他……” 落琴船头船尾,走来走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热闹了半日,有点困乏了,靠着无双微微小憩。 呼吸微微,美景如画,美人如玉,无双一时感触,其实他心中所愿,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他可以,他能够,能够将时光永远停伫…… 船行半月,已到楚郡,依照路程,需转而改为陆路,无双打发了船家,两人便踏足闹市之上。摊贩成集,商家似云,那楚郡号称西首第一都,可谓名副其实。 无双倒是没有惊奇之处,落琴却早已被繁华所迷,那一双妙目,不知该看向何方。 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女子妆阁的香粉云膏,描绘成画的纨扇,灯笼,还有信口说说,便可知道前世来生的布衣相士。就连贩瓜菜果蔬的,她都忍不住要看上一看。 鉴于二人都是男子身份,也不敢像山上一般,无拘的拉手,只一前一后,也不相去太远。 落琴的惊奇,羡慕均在脸面上,看得无双用竹笛轻轻敲打她的头,只低声说道“现在还算不得什么,到了通州,有你瞧的。” 落琴听说通州更好,满目的期待与盼望,引得无双微微一笑,温润如月。 他二人,衣衫虽不奢华,却难得的玉容脱俗,走在路上,极为显眼,引来众人纷纷注目,落琴倒也无拘,凡见人都存了三分笑意,只见着几个少女,羞红了脸面,想看偏又故作矜持。 “师傅,你看”落琴所指一处,乃是工吏衙门,此时,人山人海,聚成一团,她哪里忍得,拨开人群就往里钻。 刚近身,看的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一位老者,锦衣华服,不用看便是富贵奢华之人,偏偏狼狈不堪,哭得声震四方,地上还躺着一个姑娘,面目甚美,却苍白如纸,黑发散乱,一动也不动。 “我那可怜的女儿呀,这个杀千刀的奸人,我立誓,就算散尽家财,也要他血债血偿。“那老者说罢,旁边跪着的一位老妇,早哭得泣不成声,堪堪欲到。 众人议论纷纷,落琴看了看无双,见他摇了摇头,知他的意思,不可轻举妄动,但心中焦急,不求甚解,正在想处,那衙门大开,其间走出一名衙役,走上前无奈的说。 “贾老爷,哭也无用,这又不是第一起了,你家女儿到还算幸运,可怜那西郊刘老之女,至今都寻不得首级。” “我们楚郡,本来太平,可眼下出了这等事,哪里还有女儿家晚上睡得着觉,听说那贼人只打黄花姑娘的主意,这下好了,无论是瞎子,瘸子,只要是个男子,但凡能娶,哪家不急着嫁姑娘,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人群中有一个人声说道。 那衙役叹了一口气说“老爷差了所有的人去捕,可那小贼偏生厉害,这一月了,别说抓着人,就连面都没见上。” “那可怎么办呢” “难道任由那宵小作乱。” “可怜我家闺女,只得胡乱的找个男人嫁了。”人群议论纷纷。 落琴心中不忍,也不知如何是好,低身去搭那女子脉搏,气息断绝,早已经魂归九天,再细细看来,颈边红痕甚深,青丝之中隐有光亮,伸手去抚,竟然是一枚银针,从百汇穴下,不似致命,看来有人曾经施以援手,搭救延命。 她小心翼翼的拔下那针,在阳光下闪耀刺目,众人一阵惊呼,那跪于地上的老人一愣,停了哭声说”这位小爷,这针……” “难道不是你们寻来的医士,给这位姑娘看过病。”落琴问。 “发现之时,我家闺女已身亡,呼吸全无,找医士有何用。”老者垂头丧气的说。 “可这银针明明就是缓命之良方。”落琴越听越觉得奇怪。 “你可确定”老者紧紧地抓过她的手。 “当然可以”落琴站起身来,看了看那衙役便说“百汇穴本来是人之根本,轻易不可施针,可那姑娘遭人掐指窒息,情形特别,一番刺激之下,自然可以缓命。” “可贾姑娘被人发现之时,已没有了呼吸,而后日夜有人看着,谁能那么神通广大,接近她并进行救治,你这小哥不是诓人是什么。”衙役见落琴年纪轻轻,自然不信她。 这时,无双缓步而出,指了指那女子的尸首说“也不是没有可能,浅显的就有两点,其一是凶手先将人杀死,然后施救,其二,凶手杀人之后,还有旁人在场,在极短时间内救治,可惜这位姑娘受伤已重,回天乏术罢了。” 衙役见他风姿不凡,言谈甚雅,心下起了好感,但是身为公门中人,该用理据说话,忙驳道“这位爷说的其一,我看有悖常理,既然要救人,哪里还有先将人杀了再救的道理,其二更说不通,有人在旁施救,这人本领之高,看来不亚于那杀人者,却偏偏不加阻拦,做些无用之事,我好不明白。” “天下之大,奇怪之事数不胜数,哪里只那么一桩,事实俱在眼前,差官大人不信,可召来名医一问便知。”无双回应。 那贾老爷,见落琴、无双说的言之有理,且气派端华,自然不像信口胡诌之人,当下便仿佛看见了希望,拉着落琴的衣袖说“二位大爷不是一般人,看在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份上,求二位能够抓那小贼,为我女儿报仇,为我城死不瞑目的女子报仇呀。” 初见 “这位老爷你先起来说话,这忙我们是极愿帮的,只是我们路过此地,并非本城中人,就算有心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落琴不忍多见,只能劝慰道,可一双妙目却时不时地望向无双,似有祈求的意思。 无双知她善心大起,怕是非要将此事揽在身上,他本超脱之人,俗事是非从来不放在心上,可见那姑娘死状甚惨,也不免双眉微微一皱,心中也不愿落琴不快,伸出手去扶起那老者问“听闻楚郡民风甚好,是难得的繁华之都、商贾云集之所,却没有料到出了如此事端,老人家不妨起来将此事因果与我们说说。” 落琴见无双愿意插手此事,心中欢喜,这厢忙不迭的点头,看着那老者大有怜悯安抚之意。 那老者听得明白,如蒙佳音,立时嘱咐衙役散了众人将无双、落琴请到自己府上。 贾府楼台亭阁,山水自成一体,可无人有心欣赏一二,穿过垂花门直接来到了书房。 “二位不是本城中人,自然不知道,上月是本城佳节也是本城乡绅敬财神赵公明之日,此乃一年一度的盛举,自然人多欢闹,一直闹到亥时方才散去。”贾老爷无心先客套风雅,便开门见山,说个大概。 “小女沉香平日待字闺中,轻易不得出门,因是特别之日,这才和夫人一起去花阁看灯,图个热闹有趣。 老夫那日回到府中,左等右候不见夫人和小女回来,心中焦急怕出了意外,便遣人去找,结果只找到我夫人一个,已吓得面无人色,言语不清。 我焦急小女的下落,连夜加派了人手几乎将本城翻了过来,终于在翌日找到了小女,可衣衫凌乱,她……她已经死了……”贾老爷说到此处,老泪纵横,原是人丁单薄,膝下犹虚,架不得突遭变故丧了骨肉至亲。 “从此之后,本城连连有少女失踪,现而今怕已有一、二十条人命了,那“玉蝴蝶”武功极好来去无踪,至今难擒。”贾老爷恨得咬牙切齿,丧女之痛,实非他这个垂朽老者所能承受。 “玉蝴蝶?”落琴有些不解,抬眼看了看无双。 无双俊容微红不免有些尴尬,知她心性自然,未通男女之事,十年都不曾下过落霞山,哪里知道江湖上凡是沾上蝴蝶这个名号,都是行淫人妻女的采花之事。 “你们怎知他的名号,难道每次行事,还留下印记不成?”无双反问。 贾老爷凄然“不错,他每次行事,都留下名号于女子的亵衣之上,殷红的蝴蝶显是处子之血” 他一番描述,无双心中已全然明白,落琴说尽了劝慰之言,并许诺与无双二人,在没有抓到那玉蝴蝶之前绝不离开楚郡,贾老爷这才收起悲伤之意,盼望无双、落琴在府中安顿下来。 落琴正欲答应,却见无双摇了摇手,想起自己男装身份,府中佣人仆役极多终究不便,推辞再三,那贾老爷也深知勉强不得,只安排了客栈让无双落琴住下。 黄昏已染,浸透照壁小楼,客栈名曰“酌意”不仅甚雅更难得是可以看见婺河下游,碧空千帆,山纵水横,景致不俗。 无双负手在后,沐浴在夕阳之下,有难言的高贵仪态,落琴见他沉默,不由的走过去说“师傅,可是气我,胡乱答应人家,白白耽误了行程。” 无双回过头,见她有些怯怯之态,可眼神中却坚定无比,自然一笑“耽误不了多少时日,从此处到通州,车路顺坦只需半月,只不过此事棘手,那玉蝴蝶到底意欲何为?还有那针究竟是谁施得?都很难说。” “竟会难倒师傅。”落琴的天真无瑕引来无双一笑,转回头极目看着远方自语“师傅也是一般人罢了,你未免太高估我了。” “在我心中无事可难倒师傅。” “你来看”无双指着那婺河之水问“这河宽阔,有什么好处?” “通商便利,四海通达,自然都是好处。” “可坏处呢”她深思片刻,终摇摇头说“落琴不知” “好处人人都可看见,可坏处却隐而不显,婺河每至秋季,暴雨繁盛,到了下游支流纵横,水流湍急,不知多少船家商者,葬身鱼腹,汛期时千里良田受灾,谷物尽数毁去,有利必然有弊。”无双叹道。 “原来如此,师傅要告诉落琴,世上之物不可以尽看表面,要究其深里才能明断是非,防微杜渐。” 他面上极喜,低头浅笑“冰雪聪明,不知道昔日谁人有福了”那话之后是淡淡的惆怅,沉默少刻。只回身坐于桌前拿茶来饮。 “好了,既然来到楚郡,就来说说此地的重要吧。”落琴听无双说话,双目盈盈以对“大楚京都彭城自然不必细述,通州仅次于它,可在西首首推楚郡,别无二处。 它东起苍澜山西接松岭,有千里连绵的山势为屏,且湖泊众多,物产丰富通商最益,朝廷从来看重,这才与三年前划于成王爷管辖。 那玉蝴蝶不过是个采花贼人,哪里不可去偏偏到此地来,屡屡犯案且如此高调,只怕不是寻常采花那么简单。”无双想得深远。 “难道他仗着武艺高强,无人能敌。”落琴不解。 “不会,就算是武林盟主晏九环怕也不敢如此自信,所以我看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无双断言。 “楚郡有什么好图谋的?何况也用不着作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落琴怜惜死了的贾小姐,更见不得白发人如此伤心。 “适才说过,成王爷乃一方诸侯,立下赫赫战功朝廷无法不器重,这个玉蝴蝶在霸王眼下动土,只怕打得是成王爷和朝廷的主意,杀些女子挑衅而已,只怕还有更多后着。” “那不是还有女子要遇险?” “若真要查,我们必先知道这些被害女子的身份,看看有何关联,还要搞清楚那贾小姐身上的银针是何人所施,这样才能把这个贼人给揪出来。”无双言辞虽淡,却有坚决之意。 落琴极喜,站起身来行了大礼“多谢师傅不怪,还陪着我,我自答应师傅,抓了那人就走再不惹事生非。” 无双见她欢喜,心中一窒,深知若不能将那玉蝴蝶绳之于法,怕她不会自愿离开,可自己的身份…… 落琴一夜睡的极不安稳,晨光初现便缠着无双,问要从何处下手。 “为何这般着急,待月高夜深不就知道了。”无双有些好笑。 “晚上,师傅你的意思……”落琴见他已有部署,心中忐忑立刻散去,忙又问道“那白天我们去何处查访?” 无双见她无暇却不莽撞,起身推开窗户,往下一指“楚郡多的是好去处,既然来了,不可辜负佳肴美景,自然四处逛逛。” 落琴欣喜的点了点头,随着无双一路而出,走街过巷不久便来得婺水边一临水高楼。 “来雁阁”落琴仰起头念道。 “不错,北地大雁,到了冬季总要回来,一时飞翔于婺河之上,翔集成群,景致极为壮观。”落琴心向往之,脚步却不曾挪动分毫,无双轻轻推她便行“既然喜欢,还不快走。” 拾级而上,上庭豁然开朗,轩窗镂花,既有北地之分明立现,更有江南之细致隽淡,让人心神为之一舒。 眼见已无空位,听来倒也不甚喧哗,那店家从容迎上口齿伶俐“客人失礼了,只是小店早已满座,实在腾不出位置来,客人择日再来吧。” 无双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可落琴却极喜欢此处,拉着无双的衣袖,秀目一亮对着店家说“我们与他同坐。” 无双顺她所指,只见那座位依靠窗格视野开阔,方便远眺,尽然是此处最好的所在。 视线所及,那桌上还趴伏着一个男子,蓝衣粗布,身形修长,见不清面目,一副慵懒之姿,想是睡得正好。 “小爷见谅,这里已有了客人。”店家颇感棘手。 落琴走了过去,阳光微沁清风正好,那男子发丝轻舞呼吸微微,睡得正酣,低头闻得酒气袭人,香泽四溢,便笑道“正午未到就喝醉酒,倒是什么人都有,本来与人同坐自然要打个招呼,今天我看就不必了,师傅请。”恭敬中带着三分调皮之态,无双见她欢喜也不推辞,只落了座从这个视角看去,窗外美景更添。 店家见无纠纷吵闹,也乐见多几个客人,忙吩咐上了好酒好食。 “师傅饮酒”落琴为无双注满了酒杯,玉盏碧色,俨然有说不出的韵致,无双不由一赞“这梨花醇最好,香味不绝,却也不艳。” 她跟着饮尽,清淡如露顺喉而下,脸面微红染尽朱颜。桌台上,莲藕白玉,菜色翡翠,虾仁如脂,让人食指大动。 无双伸手轻击桌面,自成曲调,竟然是江南名乐—采莲子,他对音律可谓通绝,佐以美景悦人耳目。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 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语调清朗,抑扬顿挫,高低之间极富感情,落琴想起贾小姐被杀一事不禁叹道“第一次跟随师傅远行,看见都是美的,善的,只希望能早点抓到那贼人,才能从容离开。” 无双正要作答,却见那沉睡的男子兀得抬起头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见了无双又见了落琴,伸了伸懒腰拿壶便饮,也不客气。 “你……”落琴见他无礼正要说话,无双已开口言道”这位兄弟,睡了那么久,岂非辜负这般美景。” 那男子笑而不答,举手束了束散乱之发,眼光往窗下望去,定于一处神色骤然一紧,暗地骂了一声“该死,真不让人清静。” 立时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微尘,向无双与落琴潇洒的施了一礼“今日之酒,他日一定奉还。”低沉悦耳的声音未绝,人已翩翩跃出窗口,翻身一折借力而下,身形稳稳落地。 落琴知这一招功夫,平沙落雁极为难得,便忍不住探出头去。 那男子回头一望,解颐浅笑,隽爽灿然,翩然而去…… 夜探 层梯之上“蹭蹭蹭”的上得几个莽汉,无端扰了清雅,看了无双落琴便厉声一斥“看什么看,可见过一个男子,与你们一般大小。” “未曾”无双举起酒杯,淡淡一酌,举止神情行然有度。 “大哥你看,那小子”其中一人声音嘶哑,让人不忍闻听。 为首的探窗一看,只见那方才消失的青年男子已躺于舟艘之上,侧帽斜盖,遮住了大半个面部,落琴再也忍不得,动容一悦,如此贪睡之人,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还不下去追,若让这小子跑了,看我不拆了你们的骨头”脚步之声零落,惹一片清尘,让人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不必担心,对付这几个人,他未免大材小用”无双举筷,吃得稳重。 “这人嗜睡,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人家。”落琴仿佛想到什么,目光随着看去,只见下面乱作一团,显是有人落了水。 那男子先前还在沉睡之中,只不过眨眼功夫,一个矫声,如鱼潜落底,映入碧波深处。 无双看落琴一派好奇之色,心中泛起宠溺之情,执筷与她挟菜,阳光透露,江风摇摇,一顿饭下来,更感楚郡人物风流,乃福地美乡。 若不是有那玉蝴蝶之事,此番心情更舒。 落琴心中终究记挂,收敛了游玩之心,早早的催促无双回了客栈,等待的夜似乎暗的特别慢,无双书卷在手,落琴却不停的来回踱步。 无双蹙起眉头,猛得拉着她的手,细腻如脂玉,心神微微一荡“还不坐下,要是没有耐心,怕是玉蝴蝶更不容易抓。” “师傅,夜已黑透。”落琴意思分明,仿佛立刻就想出去。 “不成,非三更不可,贾府人多且杂,不可莽撞。”无双出言阻止,可手中的书卷却被落琴所夺。 她俏皮的摇了摇,跟着坐下“师傅行事高明,可我也要问个明白,贾老爷如此殷勤,青天白日的,我们尽可去看,为什么偏要暗中行事?” 无双正视看她,唇角一动“傻瓜,贾府正在丧中,贾小姐是女子怎么能轻易让我们验身而看,只能趁夜暗访,这才不会坏了礼数。” 梆子敲过三更,轻雾笼罩夜色,无双自嘲不是什么采花贼,无须更换夜行衣,便依然着白与落琴一前一后,闪入贾府,身法极其利落干净。 二人来过贾府,依稀记得粉壁墙围之后,俨然是一长亭架水,无双轻踮之下微漾波澜,托手为落琴借力,翻身而上,双双在黑瓦之上行走袍角翻飞。 少刻,无双步子一滞,示意越步而下,落琴这才想起,对面的槐树之隐,就是贾小姐沉香停尸之处。 二人翻身而下,打开木门,黑夜中“吱呀”作响听来十分清晰,无双率先入内,仅见一宽阔廊堂,交椅上座八宝作格,依稀放得不少珍品,堂前那一口沉棺,金丝楠木,虽然奢富,却有萧凉凄惨之意。 想那贾老爷富甲一方,膝下惟有一女,平素视之珍宝,即便是殁去也丝毫不曾怠慢,白发之人送黑发之人,人世惨事之绝也。 落琴立于一侧,无双已掀开棺木,轻点烛光用纱罩笼着,怕惊了府中之人,昏黄诡异,那贾沉香眼尤不能闭,红痕变色,出了片掌大的淤青,习医之人一看便知乃是尸体久置的缘故。 落琴第一次见死人,倒也不惧怕,掌灯持得极稳,无双翻看秀发之下,银针早被落琴拔出,当日所见,百汇穴一力而下,手法精准无比,用意大胆,精通医理,自然是大胆心细之人所为。 他若是玉蝴蝶何必如此劳师动众,若不是,他究竟又是谁?疑团重重,尤其在这深夜,如此情境之下,贾沉香死不瞑目,尚美的脸庞仿佛流露悲郁沉晦,单薄之躯早冷,让人心为之一寒。 她亵衣尤在,无双记得贾老爷所说,细细看去,果然肋下有一处鲜红如血,那蝴蝶振翅欲飞,如沙漠之中的沙棘果,红的刺目。 查毕,无双率先吹熄了烛火,瞬间一片漆黑“看的清楚,我们走吧。” 落琴点了点头,二人盖好棺木,掩妥门户,按照来时返回,欲寻水路回去。 突然,沉重的气息夹杂着诡异的不安,突兀的介入,一个黑衣人迎面而来,见到无双落琴也是一愣,他身形宽阔,修长挺拔,自然不是女子。 黑衣人不持刀弄剑,只拿一柄香木,在星光下呈黑紫之色,无双落琴倒也不陌生,行医济世捣药的槌子。那男子将其往前一挑,双腿借曲杆之力,已欺身而来,无双推开落琴,拔竹笛与之纠缠,身形回转,借力打力。 那黑衣人脸布之上,一双眸子闪过异色,手却不停,连打带削,已抢得先机,无双见他沉着,丝毫不敢轻敌,反手往前胸一带,那男子敏捷,侧身屈肘,掌气一翻,无双轻拳一出,他连连退后数步,有点不信得摇摇头。 落琴心中紧张,正欲说话,却被那男子一把拉过,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香木只指着背上三大穴道,落琴知道厉害,只需他稍稍一用力,自己小命自然休矣。 “还不快退后,莫要跟来否则他一定活不成。”那黑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掩饰,在暗夜中听不分明,无双心中一乱不敢再上前一步, 一番激斗,彼此实力看的分明,若论单打独斗百招之内难分伯仲,难道他就是玉蝴蝶,无双想及此处,心头颤动,紧紧的看着落琴,她素面泛白,身子更僵。 那香木在身后,透过衫薄更感微寒,无双还未说话,那黑衣人已着力扣着落琴的香肩,单薄纤瘦与男子自然有别,黑衣人“咦”了一声,轻轻的,因是寂静特别清晰分明。 “你莫伤她,否则你必然后悔”无双言辞厉害,不同于昔日的俊雅温润。 黑衣人眸光泛滥,抽手一拉,携着落琴已翩然跃下,无双那里肯依,紧紧相随,只见那人身形如同鬼魅,且丝毫不放松手中所制,无双碍于情势,也不敢再追,不过晃眼,那黑衣人带着落琴,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无双心中惊惧,他自小跟随义父,见惯了杀戮争斗,青成笑他说,看似有情偏偏无情,今日遇险,不在他身,而是落琴,这番感受生平未曾领受,慌乱沉滞,章法大乱。 此刻,他再不犹豫,从怀中取过潇湘,吹出惨淡之音,过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两个身影重重而来,无双行前,身影随后,脚步极快,丝毫不曾拉下,越过围墙,行入街角深处…… “少主”那两人穿着玄色长袍,上有暗色的鱼神之印,身高容貌无一不同,竟然是一对孪生子。 “去找”无双俊容清冷,收敛温润之态,从怀中揣出一柄轻扇,其中一人拿过展开看来,一个少女风姿天然,似笑浅娉,不是落琴是谁。 “属下知道,定将姑姑安全无恙的带回来。”两人一起说话,声调口气完全相同。 “我来之事不必声张,也不必告知秀水堂知道,今日与我交手的黑衣人,虽然不持兵器,招数另走偏锋,看得出与环月山庄脱不了干系。” 那两人均有讶色,一同道来仿佛约好一般“是晏九环?” “晏九环一代宗师,岂能轻易出手,若是他,我今天哪里还有命在?”无双缓步而行,那两人拉开距离,神色极其恭谨。 “贾沉香早死,玉蝴蝶不碰死人,他自然不是采花贼,环月山庄的武功自成一派,看他身形步法气息纯正,不会年老,玉蝴蝶之事,不仅我们感兴趣,居然还惊动了环月山庄?” “少主谨慎,我们叹服。” “去吧,若有消息,立即通知于我。” 那黑衣人行过几街,来到城南山神庙之地,银杏古树下,拴了一匹瘦马,肢体不健脊骨微现。 他手中的香木依然持在落琴背上,下巴轻轻勾起,像是示意落琴自行爬上马去,落琴无奈翻身而上,那马极不配合,险些跌落下来,她惟有用手紧紧地拽着缰绳,脚勾起,姿态狼狈难看。 那黑衣人眸中带笑,毫不迟疑,翻身上马,扶正了她的身子,香木一打,那马疾驰而去。 落琴的背贴着那黑衣人的胸膛,感觉他心跳沉稳,双腿一夹马驰更快,落琴这才想起无双曾说过,西莫宝马,外表衰弱,确是日行千里的良驹。他难道是玉蝴蝶? 想到此处她心中悲愤,身子一力挣脱,却被那黑衣人强行拉过“你疯了,要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却不暗哑,仿佛哪里听过。 “你杀人无数,鲜血累累,你是玉蝴蝶。”落琴扭动着身子,大声怒斥。 那黑衣人身子一僵,后微微抖动,终忍不住大笑出声,极爽朗无拘,与她贴得更紧,手上带力将落琴倾于一侧,落琴从不曾骑马,那里会驭马之术,眼看就要翻落马去,心中一叹,素面苍白,却也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你也知道害怕”他言语调侃,却也无害。说话间猛得拉回她,缰绳一松,马颇具灵性,慢慢放缓了速度。 黑衣人从上附看落琴容貌,皎洁胜月,别有秋雅,嘴却倔强的紧抿,心中暗想,这个小哥竟然别样的妩媚。 疑惑深重,当下便伸手往她当胸抓去,落琴一惊,转身一避,因在马上,不得施展,硬生生的扑进他怀里,光洁的下巴抵着他的黑衣,这一番仓惶失措被他看在眼中,再也忍不得,只笑得弯了头。 气息与她纠缠,少了凌厉敌对,多了一份难言之感,让人心绪不安。 他低低的说“有意思,有意思。”再也不想掩饰,只扯落了脸面上的黑布,露出清俊之容,捎带三分慵懒之色,竟然是来雁阁同桌的嗜睡男子。 浪子 “竟然是你,那些女子与你没有仇怨,为什么要伤她们。”来雁阁初次见他,以为他莽撞无拘,轻漫却不粗鄙,那里知道他就是自己和师傅终日里恨不能处之而后快的玉蝴蝶。 那男子脸一变,这才明白落琴方才说的绝非玩笑之言,笑又泛滥,胸腹之间微微颤动“你以为我是采花贼?” “如果不是,你何必深夜去贾府?”落琴问。 “深夜去贾府的就是采花贼,那你们自然也是。”落琴知他言下之意说得是自己与无双,生生的挣了身子,不想与他共乘一骑。可一低头便见他那勒着缰绳的手,捣药用的香木,心中灵光一现,那疑惑呼之欲出,他若不是玉蝴蝶那必然就是银针的主人。 不敢随意再说,一时少了言语,那男子低下头,微闻得暗香缕缕,心中滑过极舒畅之感“怎么了,哑巴了,还是你身边那小子,确是采花贼人。” “你”落琴听他出言不逊,开口辱及无双,却要比说自己千般不是还要难过上百倍,奈何力不及他,毫不迟疑张口就咬,他的手面,顿时有了清晰的齿痕。 那男子吃痛,紧勒了缰绳,伸手便要打,迎面的素白之容,清光泛泛,心头没得一软,手立时垂了下来,换上一脸狡黠之色“你那么紧张,他是你男人?” “不许你辱我师傅。”落琴一时气结,朱颜微赤。 “原来是师傅,好!好的很!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要回去。”落琴扭动身子,死命挣扎,他揽紧了她,还是笑,总也不绝,眸子如暗夜中明亮的星光。 “我的赤兔,不带女子,你是第一个。”他得意的拍了拍马背,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笑道“你可要坐好了。” 香木紧拍,马仰天成啸四蹄飞舞,撒腿快奔,他操持缰绳,弓身将落琴纳入怀中,风刺刺的吹过面颊,景物后移,瞬间行过数里。 驭马急驰,夜风紧凉,出了外城,隐约可见的官道,缰绳急转,马蹄已踏上荒草纵横,风声萧萧,眼前一片空阑,婺河支流—碧水,在星空下泛着繁紫颜色。 那男子一跃而下,将手递给落琴,她从马上见去,柔和之色溢满了他的面部,身姿朗朗,实不能与采花贼联想到一处。 “你不下来,是不是等着我亲自抱你。”他那玩笑之言,说得漫不经心,落琴知他敢作敢为,立刻滑身下马,腰间的一柄短刃是十岁那年无双所赠,必要之时尽可派上用场。 他见她如此戒备,倒也不理,转过身将“赤兔”缚于枝干之上,随意得从怀中揣出一颗糖丸,喂在它嘴中,那“赤兔”喷哼了一股热气,抖了抖马鬃,自得悠闲。 天际微有灰白,碧如水夜云清,落琴隐约想起一句诗句,西风古道瘦马,倒也应景,在此情境之下,方才的那份疑惑敌对,象是融化在风中,一片空寂干净。 他掬水抹了抹脸颊,眉目更加清明,待回头时爽朗一笑,朝远处指了指,落琴随着看去,一叶扁舟野渡自横。 “跟我来,必然有你想知道的。”他纵身一跃,人已经在舟上,环手在胸,好笑的见她。 不知是哪句打动了她,也或许此时景致惑人,她竟不犹豫,踏水而过,长袍回转,似青莲生花。 “好俊的轻功,是那小子教你的?”他赞道,浓眉一挑,竟然比初见之时多了几分成熟轩昂之气。 “不许你这小子,那小子的叫唤,他是我师傅。”落琴气他口不择言,再也顾不得,左足踢去,却被他轻易一避“他教你武功,却没有教你怎么做个大家闺秀,如此野蛮将来如何嫁得出去。” 落琴取过腰间刀刃,向他一挥,立刻被他生生擒了纤臂。“你放开”用脚去踩,他反身一推,姿态更妙“不放” “你无耻”落琴气结。 “已经被认作采花贼了,便有多无耻就多无耻。”那男子欺身而上,眼看就要碰着她的纤腰。 落琴倒抽一口气,后悔之意大生,为什么要上船来,闭上双目不敢去看,过了良久,睁开眼来,见他双眸熠熠,深邃的看着她。 “进来”那男子率先开口,朝落琴招了招手,自己则弓身入了船。那扁舟的仓,按江南时兴的画舫样式,却简单粗陋的多,窄窄一室,只可容纳两人而已。 “楚郡一景,最好就是这个时辰,朝阳初升三江汇流,可遇不可求,你可愿陪我欣赏一二?”他似是询问,言语却异常肯定。走出舱去,把手摇橹,舟顺水而行,离岸越来越远…… “那马”落琴不自觉的随他出去,回头望向堤岸,不禁惋惜那匹好马。 “赤兔得来不易,为了它我和我兄弟不肯相让,要不是父亲说比武胜者可得,它还未必是我的。”他身姿略动,臂强舟稳,摇动间,头巾合着黑衫飞舞,有潇洒广逸之态。 “那你还舍得”落琴奇道。 “不舍得又如何,千金散尽还复来,不如今日散发弄扁舟。” 折腾了几个时辰,天已微亮,昼夜交替的美景,从舟上看却是最佳,落琴第二次见他,便可知他自然随兴,倒也不想在此事上纠缠,只微微可惜的望着渐渐远去的水岸,好一匹千里良驹。 他弃了橹依靠她坐着,懒散对人,随手拿来酒注便饮,饮罢,用手轻轻的抹了抹嘴,笑意更盛,挑了挑眉说“你看,朝阳起了” 落琴的心渐渐放松在那一抹霞色中,彤红碎金,灿烂成锦,映照碧色清湖,言辞难诉的蓬勃之意,舟染了色,人染了色,直到全部升起,耀照天地。 她轻吁了一口气,见他深深地看着自己,方觉不妥,低下头摆弄腰间玉佩,青荷莲子是无双所赠,这才想起,一夜不见,无双不知该如何挂念自己? 那男子将落琴的神思恍惚看在眼里,突然猛地拽着她的手施了力气,有些吃痛“和我看景,莫要想别的。” “我要回去”落琴觉得气氛怪异,不想在呆,心中牵挂无双的意思更浓。 “婺河最清,人说水清则无鱼,可梭鱼味美,天下一绝。”那男子也不放手,只顾自己说话。 “我要回去” “除了鱼,还有青莲子,与百合同炒香味可溢满整整一楼,你吃了永远不会忘记。” “我要回去” “若是你爱喝茶,也绝不能错过楚郡的珠碧。” “你放我回去”落琴越是焦急,他越是闲散,笑意渐渐扩大,起身拉着她一并纵入水波之中。 落琴惊呼,几个回身待抬起头来,只觉腰间炙热,他紧紧地搂着自己,两人贴的极近,呼吸就在颊边,水波顺着发际点点滴落。 她这番头巾早落,秀发湿漉漉的委在肩头,见之稚弱清雅,惹他看得移不开眼睛,怔怔的说“我是冷临风,你记得,不许忘记。” 回到舟上,无人说话,冷临风一言不发似在沉思,落琴又羞又窘,他一身正气,行事却带着三分邪气,让人不解。 “你们去贾府做什么”他第一次说了正经话,倒是让落琴一愣“去查玉蝴蝶”说罢紧紧的看着他,他嘴角一抿,面上一肃。 “我找了他一个月,始终没有所获,就凭你们?”冷临风说。 “你究竟是谁?”落琴问。 “我是冷临风,一个好管闲事之人。” “那银针是你的”落琴又问。 “是又如何,毕竟救不了她们的命,徒劳罢了,那贼人武功高强,轻功妙绝天下,这一月来屡次交手,没有占过半分便宜。”他说话毫不沮丧,那与生俱来的自信竟也不能掩。 “那我……我错怪你了,对不住”想到前番一口认定他是采花贼,落琴心中倒也有些歉疚。 “做贼的哪里肯承认自己就是贼,你毫无江湖经验,怪不得那小子仿佛看着宝贝一样护着你。”冷临风话锋一转,似有调侃。 “你” “他武艺高强气质卓然,难怪你也护着他。”落琴双目一翻,有种想掐死他的冲动,这个男人总能撩起她心中之火,轻拳已经拔出,眼看就要依着那俊脸揍下去。 冷临风抬手一挡,正色且带有丝丝的眩惑“你从哪里来,叫什么?” 落琴被他一搅,心神大乱,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他可谓天下第一“我不会告诉你” “说吧” “没有说的必要” “我有计策可以擒到那玉蝴蝶,用来交换你的名字。” 落琴被他说的心中一动,手缓缓地放了下去,极不情愿的说“落琴,段落琴。” “落琴,好名字”他眼中闪过异色,与她拉开距离,持橹轻徭,反复念诵了几遍,对着那碧湖大喊了几声。 “你要做什么……你”落琴慌忙起身捂着他的嘴,再也不想让他开口。他顺势搂过她的腰,一手掌橹而行,落琴慌而急避,却被他所制,分毫难动。 “傻丫头,以后记得,若要与人交换条件,自然不能失了先机,你什么都说了,要是我不说,你要如何是好?”冷临风越来越觉得有趣,将手揽紧。 “你无耻,你无耻” “是,我无耻,看来你师傅教的不好,以后还是跟着我,一辈子,永远不分开。”说出这话,连冷临风自己都微微一怔。 “你做梦,我永远不会离开我师傅。”他手上一僵,却又用力更紧,偎贴在落琴耳际,浅浅的说“你不信?那我们走着瞧。” 冷临风虽大力抱着她,那橹却更直更稳,舟在行进,阳光正满,风力添足,回顾碧色不绝,青山猿声轻唳,那一首楚歌,从他口中唱出,豪情横生。 “我志比天高,却也惊殊色,巍巍一股英雄气,踏遍青山无悔,流水虽无情,也随落花转……巍巍一股英雄气,踏遍青山无悔。 青成 日正午后难有舒爽,冷临风悠然自得的取鱼叉来捕鱼,手法极稳,眼力精准,碧湖之上染了腥红,一层朱一层碧,凄艳绝美的让人有些不忍。 “若是你不吃,何必如此。”落琴身子早已干爽,头巾不知跌落何处,只能散着发,仰起头看着他。 “梭鱼味美,却还有另一个功效,胆囊中的胆汁是去毒之物,采集起来,可配置成丸。”冷临风也不回头,淡淡应道。 落琴想起他为贾沉香施针的手法来,心中涌起佩服之情,他的背影俊伟,虽多戏言狂语,可终究还是一个君子,这一日一夜来,好感倍增,仿佛相交多年。 冷临风放下鱼叉,转身见她,双眉微蹙,却没有沮丧之意,知她神游外物,不免又兴嘲弄玩笑之心“你看我看得目不转睛,可是看上我了?” 落琴薄脸微晶,收回眼光,轻轻地“啐”了一声,起身走入船舱。 不多时,她从冷临风放得七零八落的罐子中取来一个,艳阳下,纤纤素手洒了下去,那梭鱼敏捷,争相来食,黑影绰绰,竟然聚集了数十条之多。 冷临风索性踢开鱼叉,环手见她,到也沉着不问。 那些梭鱼虽吃的欢畅,不过少刻均翻了鱼肚,在水波中飘荡,落琴拿过渔网尽数网来,一尾一尾的放入鱼篓中说“罐子中是芙芷,寻常草药而已,但是却能毒鱼,你手法虽好实在麻烦,现在可方便的多。” 冷临风笑意渐浓,露出顽皮之态,竟鼓起掌来“好,好,极好,你果然是个宝,看来教你的那小子不凡,可以算是我的劲敌。”他言语中略有深意,落琴到也听不明白,只道他与无双交手,彼此不分轩轾罢了。 “嘶”的一声,划破宁静,他从衣衫之上扯落一连布条,将身依靠过去,落琴以为他又要轻薄,回身一避,却被他所阻,俊脸渐渐放大,与她四目相对。 “别动”声音低沉含蓄泛滥别样温柔,他用手拢起她的秀发束而成髻,那布条全当发带缠绕于青丝之间,收拾停当,手却顺着脸颊滑下,细腻隽好的触感,令他心中微微一荡。 落琴用手一推有些不自然,那么多年来,除了无双她第一次与男子亲近,虽谈不上反感,却也不甚愿意。 冷临风脸面微微一变,又将那抹笑意挂在脸上,正要开口说话,忽听空中一声清唳,似有异动。 他急步将落琴纳入怀中,起身飞旋腾空踏水而行,脚一落地,回头去看,果然那叶扁舟早已翻转,渐而没入湖中。 “呀”落琴惊呼出声,那冷临风到也丝毫不乱,快步奔入繁林深处,后首脚步从从,似有千军万马,空中有清声呼喝而过,只觉来人四面八方,铺天盖地。 阳光透过繁枝而下,斑驳光离让人目眩,前首一人黑袍翻飞,神鱼图腾肃艳诡异,持一柄鱼叉,显然又与平时捕鱼所用的不同。 前有来人,冷临风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后首也是一人,着同样的黑袍,持一样的兵器,容貌神情与前面那个一模一样。 “看你往哪里去,还不快把那姑娘交出来。”前面那人声音略鼓,鱼叉在斑驳的阳光中闪过清光,那碧蓝隐见,原来还是个淬了剧毒的物器。 “不交如何,交又如何”冷临风将落琴掩在身后,视敌若等闲一般。 这次后首的那个先开了言“交了,剜了你的双目也就罢了,不交,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冷临风回头看着落琴,手环得生紧,挑眉问道“丫头,你可愿随他们而去?” 落琴见这二人声音相貌均一模一样本存有好笑之心,但是如此情势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自然的摇了摇头。 冷临风含笑的看着她,丝毫不将这二人放在眼里,仿佛天地间就落琴一人罢了,拉着她的手,依然生紧,对着那二人朗声道“你们都听到了,我家娘子说她不愿意,我冷临风谁的话都不愿听,只听她的。” “你”落琴气他到了此时还要口不择言,怒目而视。那两个黑衣人见他如此狂放,便二话不说,急步而上,冷临风拉落琴一转,脸面在阳光下散出得意之色“我的好娘子,今日让我们并肩作战。” “你无耻,谁是你的娘……”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将她一带,挥袖成霞,朝左首的黑衣男子袭去,一招既罢,腰间一紧,他带力之下,她不得不踢出左脚,生生的踢中了右首黑衣人的左环穴。 冷临风笑意不减,豪气大增,身姿动作利落潇洒;落琴有苦难诉,只能随他着力,却也有飘逸清雅之态。 那两个黑衣人见到落琴,倒也忌惮,浑身之力都不敢尽出,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冷临风把握良机,轻喝一声,香木直直而出,轻拉落琴,一跃身,已在古树之上,倒也不管树下二人,只柔声问道“娘子,可安好?” 落琴伸足踢他,怒道“你再胡说,我剪了你的舌头。”他一时不防,直直的跌落在地。 落琴见他狼狈,倒也不想真得就那么伤他,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你怎么样。” 冷临风俯身在地,一动不动。落琴眼看那两个黑衣人走将过去,心中一紧,娇声而下,只看着那两人说“你们不可伤他。” “属下遵命”那二人见落琴呵斥,也不敢上前,拱手立于一旁。 “你们胡说什么,我哪里来的你们两个属下”落琴满腹狐疑,心内极担心冷临风,忙俯下身去,搭他脉息,手腕骤然一紧,已被他反手握住,他缓缓地起身,面上有哀怨之色对着落琴说“娘子虽然心狠,可终究还是舍不得我的。” 落琴见他如此调笑,心中又急又气,另一掌就要落下,却又被他擒住,他衣衫翩飞,神情自若,甚是潇洒“若打骂代表情爱,娘子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小生我绝无二话。” 那原本还恭谨的二人,见落琴被擒,立时又扑身而上,快如闪电,冷临风心中一凛,面色不改,反手将落琴一揽,香木继而拍出,身形变换,香木圈圈相连,始终不绝。 “姑姑莫怕,属下定会救你”冷临风听二人言语,连手拍出,让人莫敢欺近,眼光却看着落琴,疑问脱口而出“他们唤你姑姑,你……你竟然是玄天宗门人?”说话间,落琴只觉他手力越来越大,忍受不得,清泪涓然“我不知道你胡说什么,什么玄天宗,他们是谁,我从来就不认得。” 手上痛楚渐渐散去,他疑虑顿去,柔和了神色,脚步却依然不停,香木之力看似简单,细细揣测倒也有千万种变化,环环相生。 身后突有凌厉之声,破空而来,冷临风听得,心中暗叫“不好”可脊背一刺,痛楚已泛滥周身,与之应战的二人目光定于身后一处,均收了兵刃。 落琴大惊,见鲜血尽染,回顾冷临风的神色倒也忍得。 身后涧溪处,一匹黑马盼顾有神,一过银光清闪,竟然是昔日在落霞山见过的面具,精美绝伦,只映忖着马上的男子更昂扬清冷。 他持一柄沉弓,弓弦微微颤抖,这才想起冷临风之伤,背后的箭没入肌理,伤及必深。 马上男子空拉弓弦,第二箭显然待发,落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毫不迟疑的挡在冷临风身前,急说道“不可伤他。” 马上男子轻“哼”一声,弯手取箭,搭在弦上,落琴知道此番断不能活命,闭上眼睛,等着那箭穿刺胸腹。 “少主不可”身后两个黑衣人急忙扑出,抢在落琴之前,落琴美目微张,不知这两个黑衣人为何会舍身救自己,脑中一片混沌,觉得敌友难分,匪夷所思之极。 马上男子显然一愣,手已垂下,面具依然耀目的让人睁不开眼。 冷临风闷哼了一声,伤口犹如火炙,见落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男子,倒也还能取笑一二,龇牙咧嘴的说“纵然他长得俊,娘子也不用看直了眼吧?” 听及此言,落琴恨不得将他弃之,再也不管,可一回头触及那双眸子,却也不忍。 双方僵持,落琴觉得此时良机,忙拉着冷临风,凌空起身,翩然而去。 那两个黑衣人见落琴脱险,心中放下大石,却也忐忑上前,施礼说“属下秀水堂门人祁明,祁畅参见少主,恭祝少主万安。” 马上男子将弓一扔,直丢在祁畅手中,祁畅臂力一软,这弓譬如黄金所制,沉重难握,一时不知是勉力拿着,还是扔于地上。 “你们竟敢阻拦我,他们什么人?”马上男子声音低沉,听来严肃。 “少主莫怪,属下方才鲁莽,那男子生死无妨,只因那女子杀不得,她……她是落霞山的琴姑姑。” “哦”马上男子似信似疑,眸如深海,只望着方才落琴站立之处,瞬时用箭直指祁畅的眉心,只需一扫,立时可刺瞎了双目。 祁畅心中慌张,原是知道这位少主平素行事做人,自然没有像无双这般好商量。 “聂无双来了楚郡,因何我不知道?”马上男子问。 “无双少主来了楚郡,可那男子却挟了姑姑,这才派属下二人去找,特别吩咐不可惊动秀水堂一干人等。” “那男人是环月山庄的,难道你们看不出来?” 祁明祁畅经他一说,细细回想冷临风的招数变换,虽然取香木而易兵刃,可却能从细微之处领略环月山庄的绝学,心中大骇,忙跪下身说“少主饶命,属下愚笨,属下愚笨,虽然无双少主曾提点我们,但……” “司马素素是不是不曾教你们,凡是见了环月山庄的人都要存着十二万分的警惕?” “司马堂主说过,此乃规矩。”祁明祁畅迫于压力,只觉头皮发麻,声音渐弱。 “起来,这次轻饶了你们,下次若犯,便是司马素素都保不住你们。”马上男子收起弓弦,持缰端正。 祁明祁畅听了此言,心中欢喜,抢步而上双双跪在马前“多谢少主不杀之恩,若有使得上属下的地方,愿为少主效犬马之劳。” 马上男子似不多笑,却也微微动了嘴角,沉声说“那聂无双连自己的徒弟都看不住,哪里配和我慎青成齐名。”双腿一夹驭马而去,身姿畅然,似又想到什么,回身过来朗声道。 “替我转告聂无双,五月重阳,我在通州等着他。” 患难 落琴与冷临风,一路前行,他受伤已深,面色苍白,如薄纸一般。 春雷骤响划破天际,雨斗大,倾盆落下。 雨水沿漏顺流而下,他身重难移,已支持不得,伤口血尽涌出,落琴紧看着他问“你别吓我,你如何?” “放心,我死不了”冷临风淡淡的一笑,扯动唇角,似用了周身力气。 “他们必定追来,我们该去何处?”落琴不知那些人究竟是谁,只知那日圆音拿着面具来落霞山找无双,直觉上面具男子并非善类。 “城南五里有山神庙,去……”落琴听冷临风言语,咬了咬牙,拖他前行,雨蒙湿了脸面,越发的看不清前路。 冷临风抽手出来,放在唇边,嘘声一起,过了少刻,雨雾苍茫中响过马嘶之声。落琴仔细一看,这衰弱脊瘦,绝不起眼,竟然是先前弃了的赤兔惊喜道“它竟然……它竟然能回来。” “它不是凡物,丢不了。”冷临风伸手示意落琴上马。 落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先将他托上,随着自己一跃而上,学他模样用双腿夹紧马肚,牢牢拽着缰绳,纤手一怕,赤兔踏足而去。 第一次骑马,是与他共乘一骑,今日他命悬一线,根本无法驾驭,只能靠她自己,手紧紧地环着冷临风的腰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死不得。 城南十里溪涧,流水潺潺,因降雨形成水帘,山神庙就在眼前,除了驭马就只有游水而过。 赤兔仿佛怕水停而不前,落琴一惊滑落马背,心中牵挂冷临风之伤,欲再爬上。 猛然起了一念,她用力将冷临风缓缓带下,拍了拍赤兔说“好赤兔快走,今番不能带着你,快走。” 赤兔极通灵性,四蹄轻踏,惊水波骤起,眷恋的看着他们,撒腿便奔,消失在雨幕之中。 冷临风紧闭双目,一动也不动,落琴知他受伤在前,淋雨在后,便是再强健之魄,也难支撑。咬了咬牙,将长袍掀起,袍角系在腰带之上,拂袖托他背部,欲踏水而过。 想那冷临风昂扬之姿,身高六尺有余,那里是个女子可以抬得的,可情急之下,落琴拼尽全身力气,能移动一分便移动一分,这一番施力早累得精疲力竭。 每走一步,水声渐大有惊雷布雨之势,无双曾说起,照这情形方圆之内必有瀑布。落琴思量,他已受伤,若顺瀑布而下必定不能活命,心中焦急,猛得记起书卷曾载水虽是绵绵之物,抽刀却不能断,那柔弱与刚强之间,本就玄妙。 落琴拿定主意,毫不迟疑将冷临风的腰带与自己的腰带紧紧地系于一处,潜身先走,逆着水流之势,稳稳的向前,虽更沉重勉力,至少不必涉险。 落琴全身湿尽,分不清楚是雨还是水,拉冷临风上岸,重重的跌坐在地,搭他的脉息短促而微细,心中一慌起身拉他,直到山神庙中,便觉全身早已虚脱,使不上力气。 她摸索着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将清心丸塞入他的口中,他俯身向下,背上的箭刺目惊心,拔又不能,不拔又恐危及性命,落琴心乱如麻,取腰间那把短刃,将箭羽处割去只留箭镞,肌肤不泛黑紫,幸好无毒。 怕冷临风这般躺着又起伤寒,只能为他脱去已湿透的衣衫,上身精壮,裸埕而对,她手一颤,脸红透了,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只能闭上眼睛,伸手去摸,才一触到兀得收回,那温温热热的,竟然碰到了腰腹之处。 落琴一番心里争斗,叹了口气,顾不得男女之间本有大防,只快速的脱去他的湿衣,捡枯枝堆火。 星火噼剥,冷临风沉沉的喘息,意识不明断断续续地呓语,额头火烫,落琴摸遍自己衣衫,再也没有别的药物,想起他能施针通岐黄之术,心存侥幸的又寻遍了他的衣衫,除了一个玉佩,几两碎银,别无长物。 箭伤和伤寒本不是难事,外伤休养,内伤调息,她自然懂得几分,可那射箭之人天生神力,伤及深处,不比寻常内伤。 若她去采药或许还有可能救治,可她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在此处? 思来想去,却只能守着他无计可施,想到无双来,心中唏嘘,他可好?可曾挂念自己?那个戴面具的男子究竟是谁?难道真如那和尚所说,是他杀了华清寺的圆恒大师? 不知过了多久,冷临风悠悠转醒,双目半闭半睁,拉着落琴的手,气息微微 “别管我,你快跟那小子走。” “不,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落琴说来动容,发自肺腑,冷临风一怔,微微的抬起手,去抚落琴的面容“傻丫头,我们相识尚浅,你何必陪着我一起死。” “他们未必要我们死,若真要我们死,方才他不会不射第二箭。” “你这样想,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的手段,我的招数来路他尽然知道,怎么可能放过我。”冷临风自然知道,方才那些都是玄天宗门人。 “我去找我师傅,他一定会救你。”落琴想起无双,知他不会见死不救。 “别去,你陪着我就好,玄天宗门人有何可惧,有何可惧?”冷临风说得重了,牵动胸腹,咳嗽几声,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落琴伸手,急急封了他几处穴道,流血渐缓,将他的头支起,靠在自己的膝上坚定的说“我不会让你一人留下。” 冷临风紧紧的看着她,一番奔波,早已狼狈不堪,她脸面上黑一处,灰一处,可在他眼中,确是天下间最美的女人。看着看着,他心怀放宽,才觉得好累,枕着她的膝沉沉睡去。 醒来时,星光透过破瓦斜照下来,落琴正用布轻轻的擦拭他的伤口,火光下,她面容线条柔和生动,那份细致认真让他忘记了痛楚,忘了此番遭遇,她不知他在看她,似悔似怨神色极为不安,轻轻地叹了口气。 冷临风生性不拘万事皆不上心,到了今时今日,方才领略心中有人牵挂有多美好,伤口炙痛如火心中却无限甘美,那伤纵然不治又有何妨。 闭目回想先前所发生之事,那两个黑衣人叫她姑姑,可持弓之人却不认得她,连她也要一并杀之,不由自主喃喃的说“玄机能文,逍遥擅武,你都不认得?” 听冷临风突然开口,落琴喜不自胜,紧张的为他搭息看脉,明眸流转欢喜的说“你可好,若饿了,我取食给你吃。” “你这副样子,真像我的小娘子。”冷临风见她忙碌,起身勉力坐起,心中复杂的说。 “你……还未大好,便来说这些疯话。”落琴本要举手打他,却也下不去手,纤手摆在空中,被冷临风拉过放在他心怀之上,落琴手一抖便要挣开,可他拽的紧丝毫不让。 “我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却从不说假话,都是真的。”落琴心中一颤,见他双目紧闭,说的正色,不知是真是假。 “娘子若真想救我,可愿意为我跑一趟。”冷临风睁开双目,紧紧地看着她。 “我虽不是你娘子,但也曾生死与共,只要可以救你,再凶险困难我也愿去。”落琴说得清楚,这番言语自是她心中所想。 “去城中春风馆,找一个人,她……她叫雨桐,她的话可尽信。” “春风馆?” “是,小心行事,避开玄天宗门人,我在此处等你们来。”冷临风说话极累,落琴点了点头忽想到什么,立即问道“她不认识我,如何信我?” 冷临风的眼光直直落在一块玉佩之上,落琴见是方才找药的时候,找出来他的随身之物,心中明白,立时拿起,冷临风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落琴伸手拉他至神龛之后,用芦苇将藏身之处垫至妥当,喂他喝从溪涧取来的清水,再服食清心丸一粒,仅仅这番折腾已累得自己薄汗微微。 冷临风心中怜惜,用尽全力环着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怀中,低低的说“今日唤你娘子本是玩笑之言,但愿有一日,可名正言顺……” 落琴自从与他相识,他时而正气,时而邪异,说得都是疯言疯语,毫无正经之言,可现下这句到像是发自肺腑,真诚恳切,心慌意乱之下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挣开身子不敢见他,低声问“要避开那些人,趁夜黑去正好,不知这个雨桐可是方便?” 冷临风知她似在逃避,脸泛红霞眸光不定,心中微觉失落,只淡淡的说“那个地方,原本就是要夜黑才能去得的。” “好,我立时就去。”落琴殷殷叮嘱了几句,再反复查看,他的藏身之所除非细察,并不容易发现,这才放下心来走出山神庙。 此时山间景致悦人,夜空如洗,水得月光更添暖色,那鸟叫虫鸣之声经耳不觉,恬静祥和。 落琴心中焦急根本无心欣赏,提气直奔,待来到冷临风所说的春风馆,只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进去。 春风馆楼高三层,豪奢富贵,衣鬓生香,迎来送往,几个少女立于门前,玉臂香肩尽露,招揽来往的商贾。 落琴心中一恨,在落霞山之时也听三言两语偷偷说过,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这些场所淫秽不堪,当时倒也不以为意,今日看来,难以自处。 这个冷临风竟然让她来这种地方,她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可想起他的伤势,若再无地方好好休养,吃药施针,只怕便是侥幸能活,也只能终身卧床不起,想起之前与他相识种种,心中不忍。 无奈之下,整了整衣冠,男装虽在可早残破不堪,自己的脸只怕也是黑灰难辨,怀中没有银两,这个地方她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 思来想去,只能狠了狠心,借力一番,提气略动,人已在屋脊之上。 楼下欢闹,莺声燕语,抬头可见的朗月星光,落琴心中好笑,没想到她一个女子,也会做夜探青楼之事,只是那么多的香琦绣房,如何找到雨桐,她究竟是谁? 雨桐 带着几许疑问,踌躇难行,她不可现身却要尽快找到,冷临风在山神庙孤身一人,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揭瓦去看,下处是一阁绣房,锦罗为帐芙蓉做被,烛光轻残。与耳边传来的歌舞之声格格不入,若不是她知道身处何地,怕以为是到了良家女子的绣房。 踮足而下身姿轻盈,落霞山高耸入云,她夜夜攀高轻功自然比一般人了得。 平视周遭比从上俯看更雅,大儒之书画,翠玉之摆设,安置的恰到好处,多一份则乱,减一份则缺。铜镜明晃,花钿收得合整。 楠木架上,叠着女子衣衫,大多是琦罗轻乔之类,华丽、雅致尽有,落琴侧耳去听走廊并无旁人,此时不出更待何时,一闪身,正要出去,隐约传来裙佩拂动之响,脚步声越来越多,簇拥而来。 心中一紧,寥寥一室,多的尽是书画摆设,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床侧之边有五斗花梨柜一个,她不及细想屈身而入,刚好容她避身,虚虚漏开一条满缝睁眼看去,房门果然大开。 三五个艳装女子,簇拥着一个身姿纤软的佳人,显是多喝了几杯,脚步凌乱五颠四倒,面目虽看不清楚,可裙袖生香风情别样。 那佳人被随着进来的三五个女子带到罗床之上,殷殷的嘱咐了几句,一窝蜂的走出了绣阁。 落琴微微动了动身子,准备趁她酒醉,快步离开,可那床中的女子竟然坐了起来。脚不浮身不移,稳稳的坐在铜镜之前,没有半点酒醉之意,揽镜自照淡淡一笑。 @奇@落琴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微微颤抖,头险要碰到柜角,镜中的佳人阅美之姿,丰神俱艳,眼眉太过熟悉,竟然是已经死了的贾沉香。 @书@不可能,她与无双一同验过她的尸首,尸斑早起,银针还是她亲手从百汇穴拔出。 因要破玉蝴蝶之案,她对贾沉香容貌记得清楚,偶然想起还感叹她风华正茂,无端枉死,可现在这个女子与之一模一样,她究竟是谁? 重重疑问纷卷而来,落琴心中惊惧却也不敢挪动身子,若她发现,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已经死了的女子。 那女子击掌三声吹熄了烛火,室内一片漆黑,劲风略过,一个男子的声音突兀介入,清朗悦耳年纪应该尚轻。 “为何约到此处见面,你已经死了还要招摇过市,不怕惹人生疑。”男子声中多得是不悦情绪。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集,放到了明处,更看不清楚了。” 落琴握手成拳,用无双平日所教,屏息而听,越来越心惊,她……她就是贾沉香。 “主子说,你做的不错,辛苦了。” “多谢主子抬举,可惜了,大鱼落网了失了踪影。” “放心,主子未雨绸缪,这次死不了下次一定没命,他绝不能活着回去。” “这次若不是玄天宗的人来捣乱,他一定活不成。” “玄天宗的人来的好,到时候这一身的脏水可以泼在他们身上,老爷子要怪,绝对怪不到我们头上。” 两个之间那份默契轻笑,在黑衣中听来越发的恐怖诡异。落琴心思大动,希望可以从方才几句言语中听出玄机,可想来想去,除了他们不是玄天宗门人之外,别无所获,至于老爷子是谁,他们要对付的大鱼是谁,根本无所知。 心跳沉沉只希望她们快走,自己可以出去。 那双男女似乎没有要走的念头,由站改为坐轻轻调笑起来,过了少刻喘息声四起,贾沉香压抑的叫唤,与那男子酣畅之声混于一处,落琴未经人事,倒也有羞涩之心,不想听却不得不听,心中将冷临风暗骂了千百次,捂住耳朵,薄面春红尽染。 “是谁?” 怕是微动出了声音,贾沉香警觉立刻起身,落琴紧紧握住短刃,看来今日能不能活着出去,还要看天命人事。 “姐姐,妈妈唤你过去,怕是来了贵客。”一个娇嫩的声音响起,听起来不会超过十岁。 落琴心中一松,那贾沉香回到“原来是你这小娘,回妈妈去,我立刻就过去。” “姐姐私下藏了情哥哥,我会藏着掖着,怎么都不会说出去。” “该死,抓着你非撕了你的嘴。”贾沉香穿衣暗自叮嘱那男子先走,便点灯饰容,掩了门袅娜而去。 落琴摸了摸脸颊之上,汗意微微,方才极为凶险,若是……不敢多想,欲推门而出,猛然光亮大起,她无所遁形敞露在外。 一个小女童,笑脸晏晏的看着她,声音极为清脆“还不出来,今天要不是我救你,你怕是难活了。” 落琴狼狈而出,她身高仅在自己的腰部,稚弱秀丽,一双眸子如珍玉一般,灵动非常。 她冲着落琴摇了摇手说“怎么了,你傻了。” 这才想起,她的声音……就是方才唤贾沉香出去之人,她竟然知道自己藏身此处,难道她小小年纪,竟然还是一个绝顶高手。 她自顾坐下,取茶壶来饮,紧紧的看着落琴,挑眉说“你到底是谁,看你一介儒生,要是找粉头大可从前门进来,何必躲在此处。” “我……我……”从下山至今,疑惑不断变故重重,落琴见她虽然年幼,心计手段委实厉害,也不敢胡乱说来,心中揣测语不成句。 “你不说我可要大叫了”她一副幼童之态,洋洋得意,笃定落琴不敢造次。 “我来找雨桐,若小妹妹你知道,麻烦告知一二。” “哦”她脸面一变,不复方才天真,已抢身过来轻声说“你找她什么事,你是谁?”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须见了她方能说。”那女童眉目一动,伸手如电,已点了落琴要穴。 落琴心中一苦动不了分毫,看来冷临风说的没错,她没有江湖经验,连一个小女童都可以欺她。 女童也不闲着,将她全身翻了个遍,摸到前胸处脸色微微一变,倒也不说破,从暗袋处摸到那枚玉佩,轻“咦”了一声,出手便是一个耳光,只打得落琴头晕眼花。 “哪里偷来的?” “这是所托之人的信物,不是偷的。”平白无故遭人一打,还是一个比三言两语还小的女童,心中委屈却也不得不说。 “他怎么了”女童紧声问。 落琴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雨桐,冷临风开始说来,她并没有细问,到了春风馆还以为雨桐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女,哪里想到竟然是一个女童。 “他性命垂危,如果不救,怕不好了。”终于找到要找之人,心中一松,这一番言语说来,倒是真为冷临风着急揪心。 雨桐伸手解了她的穴道,拉她手来,已跃门而出“死丫头,还不快带路,要是我师弟有什么闪失,我便要你陪葬。 “你师弟”落琴心中惊讶,但是紧跟着脚步不停,那冷临风看来已近二十,可她不过堪堪十岁光景,她竟然是他的师姐。 “他在何处?”落琴不敢不答“在城郊山神庙” 别看她年华虽小可轻功极好,落琴也不敢丢,提气紧跟,无双所教除了实用之外,还多加了一些虚招,女子走来如飞渡凌波,姿态虽妙,却远没有那雨桐行走的实用。 她瞧了她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花拳绣腿。” 落琴一时气结,讽刺她武功不济,自然就是讽刺无双,再说无双虽不曾教她武功,但是轻功还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今天遭受这番打击,倒也拿这个雨桐毫无办法。 她们二人,一番奔走,不觉已来到山神庙之处,夜风撩撩,星月淡淡,心头一松,若是冷临风能够得救,她纵是被这女童讽刺打骂那又如何。 溪涧边多了一个黑影,看来是毛色极好的黑马,与夜融为了一体,落琴猛然想起什么急步抢入庙中,那个持弓之人?绝伦面具?冷临风呢? 庙中果然无人,先前置放好的芦苇散乱满地,必是经过一番打斗,血痕累累,她心中一酸泪竟要夺眶而出,冷临风难道死了?那个面具男子究竟何处? 雨桐谨慎,奔出去看那黑马,沉弓在鞍还有残箭半筒,它摇晃马鬃,闲闲吃着夜草。 落琴正要察看一二,突的又一个耳光扇过来,那雨桐怒目而视“你这个死丫头,追他的人竟然是玄天宗门人,你为何让他一人独处?” 落琴辩无可辩,脸面火辣辣的疼,此时牵挂冷临风之情超过自身的委屈,不甘。也不理她,独身一人往丛林而去,只望侥幸还能寻到。 月光下,背影阔阔长身伟岸,面具之美比月光更华,他身后的长剑已然出鞘,持在手上冷冷的看着落琴说“你来晚了。” 落琴一伤,痛意泛滥,这个男子苦苦相逼,周身的杀意,她好恨,自己只会轻功,招式全无。 正要迎上前去,身后娇声一起夺步而出,朝慎青成攻去,是雨桐。 青成仍不出剑,伸足一踢,横臂一上,剑鞘直拍雨桐的面门,她胜在身形娇小,低头避过,拔下头上银錾,往青成下盘刺去。 青成随步而上只一踢,银錾往上一送,在月光下焕发银光,两人四手跃步去夺,暗中带力只轻轻一拍,落琴却见银錾竟直直往自己的双目刺来…… 美人 白影一过广袖急挥,轻扬起一片香风,那自然的,淡蕴的,沁入心脾。落琴睁开了双目,月光下银錾直插入土,镶缀微微的点动。 她还活着,而救她性命的确是个美人,清爽涓秀,宜浓宜淡。微微叹气一脸愁容,正视着青成俯身行礼“见过少主。” 惑于她举手投足无不恰到好处,乃上天眷顾之神奇,眼睛离不开分毫。可那青成却看都不看一眼。 “秀水堂办事不力,连个环月山庄的人都看不住,枉你身为堂主还敢出来见我。” “属下失责,甘愿去宗主处受罚。”口气虽淡也颇忌惮,但终究是一堂之主,捎带着几分倔强,也尽融化在与身俱来的孱弱中。 听得分明,他们对答之间,透露着冷临风不在他们手中,若是如此他便有生还的希望,一时不顾竟奔至青成面前说“他还活着,你没杀了他。” 她似极喜,泪一半笑一半,紧紧地看着面具下那沉深似海的眸子, 青成心头微变,他成名已来,因行事对人从来严苛,无人敢这般直直的看着他,可她却豪无惧意?心中涌起厌烦,也不作答,越过她而去。 “你回来,我问你话呢,枉你是个堂堂男子,尽做些宵小无赖之事,若有本事单打独斗便好,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知他厉害,也不知那里涌上来的勇气,说得清清分明。 青成身形一顿,落琴咽了咽喉,只见那个美人无限怜惜的看着她,雨桐看了许久未发一言,此时也明眸带喜,仿佛在赞你的确有种。 挺了挺胸膛,人不由得退后一步,嘴却仍不可拉下“真真君子,海纳百川,若听不得忠言逆耳,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出来闯荡江湖,免得免得……” 青成回头望她,杀意顿现,落琴心中忐忑如沉鼓重重,见他缓步走来,只能默默退后,那双手紧紧拽着不知该放在何处。 妙目看向雨桐,有求救之意,那丫头置若罔闻,一副可笑之色环手打量着她。 退到无路可退,脊背抵着古桐,树干伟直,青成执剑直指她的眉心,沉沉的说“免得什么。” “免得……免得……贻笑大方” 听她说完,那美人已抢身而上,轻袖一挥略开青成长剑,柔声说“她还年幼,少主不可与她计较。” 暗压害怕之情,见她弱质两次出手相救,听言语还是这个男子手下,那千万倍的惩罚不知要如何落在她的头上,于心不忍,抢声说。 “你与女子计较,看着就是卑鄙小人,今日狠话都是我说得,别祸及她人。” 他不看落琴,只看着那美人似有不信,毫不犹豫长剑一挥,落琴一惊,轻“呀”了一声,怜惜那美人的青丝竟然被生生削断,在夜风中飘曳。 “你” “这是教训她以下犯上,不懂规矩。”他冷淡的说,不带一丝感情。 落琴再也忍不得,将性命安危置之脑后,冷临风受伤在前,那美人受辱在后,她一直对万物存有爱护怜悯之心,哪容旁人践踏,此时此刻,却觉得有生之年最恨之人莫过于他。 脚步一凌,欺身而上,这一退一进端凝自然,短刃握在手中,直直朝他刺去。 青成抬腿踢过,继而抓着她的手,剑鞘横扫,拍向落琴脸颊,落琴一时不避,眼看得便要吃苦。 他竟生生收了手,长剑回鞘,不过分秒之间,动作干净利落,挥洒自如。 背过身去看不出表情,踏足便走,背影在黑夜中别然挺拔,落琴一奇,他竟然就这样放过自己。 正在疑惑当头,想起什么来,抢步拦于青成之前“山神庙里的人现在何处?” “我不知” 落琴哪里肯依,只拉着他的衣袖“他病势垂危,若不救治必死无疑,你怎么能罔顾他人性命。” “不可”美人脸色不妥,开口阻止她。那雨桐倒也不拦,在旁说“丫头,我师弟性命因你而误,我打不过他,却治得了你,要是我师弟有什么闪失,我拿你陪葬。” 想起同马共骑,轻舟网鱼,冷临风是她出了落霞山第一个朋友,她怎么忍心他死,手越发拽的紧。 “他死与我何干。” “你”挥拳往他身上打去,抵着强硬劲道全无,青成到也不拦,视若等闲,嘴角微微一动,拉着她的手一推“愚笨”。 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倒地,被雨桐带起,她好笑看她,善意涌涌“好丫头,你果然心中有我师弟,也不枉他将玉佩给了你,从此之后,师姐也必护着你。” 这气氛怪异,眼前人等,正非正邪非邪,江湖果然险恶,她心中思念无双,也挂心冷临风,一时纷乱,涌上心头。 美人缓步而来,将她扶起,柔声说“姑姑莫怪,少主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从不说虚话,他说不知便是真的不知,姑姑若信的过属下,属下愿意护送姑姑。” 雨桐俏脸疑惑,看过那美人,也看看落琴,不由开口“她自称属下,叫你姑姑,原来你也是玄天宗门人?” “我不认得……”话音未落,雨桐已当胸抓来,美人抬手一挡,劲力耗去几分,侧身俏立“我司马素素岂是好惹的。” “我也不好惹” 雨桐见她挥袖成霞,知那软缎虽柔,也是厉害之器,不敢轻敌,轻握一端,与之回旋,她们一个长身玉立招式曼妙,一个小巧玲珑,实打实用,只过了百余招,也不分轩轾。 落琴见青成一动不动,急问到“她是你的属下,你居然不闻不问。” “秀水堂的人要别人出手相助,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你果然冷血” 青成“哼”一声倒也不理。 她二人越斗越勇,裙衫如云,广袖生花,落琴心中焦急,不忍她们再缠斗下去,可自己毫无手段可施。 正在懊恼时,突然听得前处有凄绝之声,青成脸色微变,跃身而去,拆开她二人招数,说道“门人有难,你还不住手。” 司马素素收了云袖,显也听得声音,愁面含霜,回手拉着落琴要走,雨桐争先一步,已带着没入夜色之中。 “少主”素素似有不信,不敢正眼看他。 “先办正事”素素点了点头,紧跟在后,不敢再说。 街道人涌纷繁,雨桐反扣她的手腕推她前行,在外人看来确是她一介少年拉着稚龄妹子,走街行市,天伦恰恰。 黑衣见她,年华幼小,今日细细打量,她神色不像未足年岁,可身材奇短,竟然是天生的侏儒,心中惋惜说话倒也柔和了几分,便依着她,她说走遍走,歇便歇。 雨桐胃口极好,吃了这个尝那个,看着好玩之外倒也新鲜,流露出少女之态,像她初次来到楚郡一般。 遇客栈,便留下记号,弯弯斜斜的看不分明,落琴问起也一声不吭,只说起冷临风来,才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师弟为人极好,若不是他出面揽了当日之祸,只怕我……” 落琴有点好奇,张口一问“什么祸?” 她眼神幽幽,竟不抗拒“师傅幼女,要我照看,我见她喜欢戏耍,便带着登高爬低去树上捕蝉,可……可她竟摔下树去,请了医士来看说坏了筋骨,怕是终身走路都要微跛。” “呀”落琴惋惜叹道。 “我当时心中害怕,师傅晚年极宠爱这个女儿,我派规矩严苛,只怕我断难活命,可师弟却挺身而出,说服小姐说了谎,并告知师傅是他所为,整整三年闭门思过,受尽了责骂。 想起冷临风的面目,如此轻狂不拘,却对这位师姐真心爱护,看来极重情谊,心中感动不已,可随即想起他生死未卜,祸福难料,没得又是一叹。 雨桐拿过手中绢帕,为她擦去脸庞上的污秽,只露出皓白如玉的肌肤来,面色带喜“你弄得这般脏我瞧不清楚,原来也是一个美人,我只盼尽快找到他,让你们早日完婚,了了他的一番心愿。” “完婚”落琴心中一急开口道“你说什么,谁要与他完婚。” 手腕之力加重“怎么你要反悔,今生今世你休想另嫁他人。” “我什么时候与他有过婚约?” “我不管,师弟玉佩是他娘亲所留,从小到大从不离身,他曾说过只愿赠于心爱之人,他肯给你,自然要娶你,他愿意娶你,你必须要嫁。” “不,你什么歪理,若是他赠于这个,再赠于那个,不是个个都要嫁他,你好不讲理。” “我说了要嫁必然要嫁。”她嗓门不落,丝毫不让。 “我一生都要陪着我的师傅,我不嫁人。” “你师傅是何人,好不野蛮,待我去会会他。”落琴想起自己言语,心中之意已明,她思念无双,她对无双……她居然…… 雨桐见她面上微红,似在遥思,有欢喜也有无奈,心中明白,一身跃起,伸掌便要挥去 “你这丫头不识抬举,待我杀了你师傅,让你甘心情愿的陪着我师弟。” 街上人潮一动,马蹄声滚滚,远远而来,行人商贩无不退避三舍,雨桐身小一时不察,遭人一推,直直跌入落琴怀中,落琴举目望去,竟有一队兵勇疾驰而来。 逃婚 马是昂扬,肩胄铠甲生辉夺目,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粗豪跋扈,马鞭子挥下去烟土飞扬。 落琴眉头微微一皱,从马饰衣物上可看出是大楚的行军,可如此滋事扰民,绝非社稷之福。 “成王爷的二位贴身副将,怪不得如此气势,山高皇帝远,成王势大,自然张狂。” “可不是,当年荡平西莫有功,可回祁久不能克,大楚不能统一华夏,不知他到底是有能还是无能。” 百姓言谈议论,落琴倒也不理,正想拉着雨桐离去。 随意一瞥,着实凶险,那奔马之处,一个孩童挣开娘亲的怀抱,竟然生生的往街中走去。 她毫不犹豫便要抢身而出,哪知雨桐天生大力,死死的怀抱着她,丝毫也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眼看就要卷入马蹄,她双目一闭,实在不忍,惊马嘶叫一起,孩童哭声不绝。 心中忐忑挣开眼,不知何故那中年男子已翻马在地,口中骂骂咧咧粗言秽语不绝。喜的是,孩童重新回到娘亲的怀抱,有惊无险。 “李将军莫怪,我也是为了救人罢了” 后首驭马而上的是一个少年将军,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谈笑间神色奇丽,竟是不可多得美少年。 落琴见他手中把玩着珍珠几粒,嘴角微微一动,想必那珍珠才是让那中年男子—李将军落马的罪魁祸首。 且不论他如何丰神玉貌,毕竟所见众人,无双,临风都俊朗难得,但凭他能救人性命有善良悲悯之心,也值得高看一眼。 那李将军像是极忌惮他,黑面微红已起身来,嗓音沉厚“好你个小晏,他日校场争锋,算是你欠哥哥我的。” 那美少年回顾一笑,拍马而去,朗声不绝“但凭将军说话,我绝不含糊。” 李将军见他行远,翻身上马随着绝尘而去…… 眼看风波平息人群渐散,落琴也要离去,可那雨桐却紧紧地环着她的腰,埋首微颤,口中轻言“走了没有,他们走了没有?” “早走了,你怎么了?”听落琴说这些人已走,她才敢抬起头来,望着远去的方向张望良久,轻轻地“啐”了一口说道“虚情假意,不是好人,不是好人。” 脸带着几分怨恨,那双小手还紧紧地按在落琴的腰际,仿佛一个孩童被人夺了好玩之物,好吃之食,这般别扭。 落琴轻笑出声“好了,好了,就算虚情假意,都依你。” 她立时推开一步,脸带狠色“什么就算,他就是,他就是,你是不是看他长得不错,看上他了?” 落琴不理她说的疯言疯语,无奈的走前一步,她已抢身而上,蹦跳起来“长得虽好,但口蜜腹剑,他连我师弟的手指头都比不上。” “你如此恨他,难道认得他?”落琴不过随意一问,那雨桐却极紧张,张口就辩“认得他?怎么可能?不认得,不认得。” “既然如此,你何必为了一个不认得的人这般的模样,冷大哥是好人,自然不是人人都比得上的。” 那雨桐听后极喜,拉着她的手亲昵的说“好丫头说得不错,有些东西外表虽好,却不是真正的好,师姐说话你可要牢记了。” 她往前一奔,竟然忘了挟制落琴,回眸一笑倒也秀丽,落琴心中微暖,她以师姐自居,他日无双知道不知要怎么个好笑法。” 想胡乱吃点东西,也不敢多费糜奢,那雨桐倒像是极有钱财,非拉落琴去吃喝不可,再三推辞实在拗不过她,硬生生的被她拖进酒楼一间。 店家见雨桐年幼,自然不把她放在眼中,只看着落琴说话。 落琴正想开口要些小食,她却大剌剌的开口说“先来“珠碧”一壶,今年采集最好,切莫添上陈茶,否则我拆了你的招牌。” 店家刚要反驳已被她所阻“我还没说完,婺河“白玉”一尾,不可太重,超过二斤不要,不可太轻,低于一斤的也不成,用百合、柚叶、碧荷、清醋蒸;芙蓉藕卷一份,我要看见糖是糖,藕是藕,芙蓉不可多,多了则抢了味道,添色而已……” 七七八八说了好几样,都是落琴闻所未闻之菜肴,临了她还得意的说“还要一壶酒,大楚一绝 “度春风”。 店家一愣一愣言语不清,定说这些东西大多不曾见过,姑娘还是另去别处。 雨桐拍案而起,正要与之纠缠,落琴却说“别闹了,冷大哥下落不明,我们该想法子,岂能在这里悠闲玩乐。” 她拍了拍脑袋,嘱咐店家随意取食,落座说“还是我弟妹想的周到,师弟生死未卜,我们岂能如此……” 欢喜立退换上哀容,面貌变化之快让落琴一愣,她望着窗外景致,闹市坊街,人流不绝,轻轻感叹“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帮着他逃婚出来,便是出来也不该来楚郡。” “逃婚……”落琴看见雨桐脸上闪过懊恼之色,出口解释”弟妹莫怪,那亲他是不认得,什么见了鬼的千金,岂配得上我师弟。” 落琴想起与冷临风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此潇洒如风,倒也不像是为婚约所困之人。 淡淡一笑不以为意,相识虽浅情义却深,共度患难也算是缘,弟妹称呼不过雨桐玩笑罢了,她怎么会为他婚约在乎? “那千金是回祁贵族,应约来楚怕是已在路上了,可绝想不到,新郎已人去楼空,气死他们最好。” 落琴看她,爱恨极为分明,说话爽气也算是个至诚的江湖儿女。 无双曾说,宁要真心一个,不取假意一箩,倒也欣赏见她。她与冷临风的感情不是姐弟却胜似姐弟,和她与无双一般,有相互依赖之情。 “我和师弟初来这里,本不过拜会旧友,他喜爱风雅之物,也说过楚郡物产颇丰人物俊秀,要不是如此,多逗留了几日,自然不会发现玉蝴蝶之事,让那婆娘给骗了。” 谈及玉蝴蝶忽然想起贾沉香来,心中疑惑不免问到“贾沉香依然活着,为什么贾老爷说她死了,为什么城中屡有少女出事,若那日春风馆中的人是真的,那尸首又是谁?” 雨桐饮尽盏中“珠碧”,神色一暗,轻声说。 “当日我和师弟泛舟回来,听闻城中有女子出事,师弟亲验了尸首,并非完璧,喉咙隐有掐痕,那女子死状甚惨,是遭人污辱后杀之;紧接着连连有女子出事,都是一样的情形,师弟便改了行程与我留在楚郡抓那贼人,几次暗访才有点痕迹。没想到那玉蝴蝶轻功极好,抓不得他,师弟无奈只能用“银针渡穴”之法,救那些女子性命,但到底回天乏术。” 落琴听得认真,她也说得仔细“直到那日眼看着那贼人,掳了贾沉香去,师弟一路跟着,等赶到贾沉香已死,银针渡穴也全然无效,师弟发誓,一日不除那贼人绝不会离开楚郡。” “之后呢?”落琴紧问。 “我与师弟兵分两路,他继续查访,而我则留心城中还有什么女子,会是那贼人的目标,哪里知道竟然让我在城中卖胭脂花粉的地方碰到了贾沉香。” 雨桐从怀中取得一副薄绢示意落琴打开,落琴一看,贾沉香淡雅亭亭依树而立,她合上那薄绢沉吟片刻,仍没有丝毫头绪。 “我心中奇怪向店家打听,那老板说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只不过是个有钱便可亲近的粉头,是春风馆的姑娘;我不敢轻举妄动,回去告诉师弟知道,他也觉得奇怪,正愁无计可施,可偏偏春风馆姑娘多,使唤人确少,我就进去做了丫鬟。” 落琴这才明白为什么那日她能在春风馆自由出入,无人见疑。 “进了春风馆才知道,她算不得花魁却也别有擅场,花名玲珑,为怕人有相似,到头来不过巧合,我特游说她去城中竹兰坊作画,等她满意走后,给了银两让店家再画了一幅。” “是,想的极为周到”落琴感叹那日见到贾沉香后,也想到人有相似一说。 “取画之后,我便拿去给师弟察看,师弟便嘱咐我继续回去盯着,自己则去贾府再验尸首,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他来,却让你来带信……” 落琴见她哀伤,便将自己怎么与无双一同来到楚郡,发现贾沉香之死,因为碍于礼教这才深夜潜入贾府查验尸首,与冷临风遇见,被他所掳,后因遭秀水堂追杀,被青成之箭所伤一一说来。 当然冷临风对她玩笑调戏之言,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雨桐神色有善,拉着她的手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冒死相救,师弟怕早已不在人世了,玄天宗与我们自来不合,是人所共知的秘密,以后要是在遇见那小子,定要为我师弟报一箭之仇。” “不知你有何打算,我终要找到师傅离开楚郡。”雨桐不理落琴说话,挟菜放在她碗中,眸中闪过一丝狡色。 “不知你师傅教过你没有,做人要善始善终,既然你也扯到这事之中,定要跟着我先找到师弟,后查清楚贾沉香玉蝴蝶之事才能离开。” 空空 “真要进去?”落琴看着雨桐,似有不信。 “自然,若不进去如何知道我师弟消息。” 夜阑深处,宅高院深,“广庭别院”斗大金字,自然是豪富之家。自打落琴答应雨桐,等找到冷临风,破了玉蝴蝶之案,在去往通州,随便沿途寻找无双。 那雨桐高兴之余仿佛极有把握,又要行夜探之事,她虽年岁长于落琴,因体貌似足孩童,落琴倒也心内复杂,不知该以姐姐视之,还是妹妹看待,只怕她有危险便紧紧跟着,不愿离开一步。 二人身影略动抢步而上,沿屋脊而走,可见青塘碧色,九曲回廊。 雨桐停下脚步,目光闪烁不由自主地言道“乖乖,怪不得说成王爷比皇帝老儿还要有钱,果然都是真的。” “什么?”落琴脸色一变,来之前雨桐神神秘秘,只说今日夜探若有幸便可知道冷临风的下落,莫非这还是成王爷的府邸不成。 当下拉她要走,她扣着落琴双腕一把将她拉下,隐入梨枝尽处“丫头,你想死呀,这可是成王别院。” “你不与我商量,本是寻人而已,何必惊动官府,成王爷牵动朝廷军政命脉,我们极有可能会被当作奸细,你……” “原来你这丫头怕死” “死又何惧,你可来过此处?” 雨桐妙目一动,轻说道“当然不曾” “你”落琴心中一气不知该说什么,关于天下大势,文卷章集,她看过不少,虽无半点江湖经验,倒也明白知已知彼得要紧,眼见的雨桐笑若春风,明显就是一个孩童,她怎么能与她一起胡闹。 “莫急,莫急,要找到骆空空,还非来此地不可。” “骆空空?何人?与冷大哥有何关系?” “想知道,还不快跟来”见她移步身形已远,无奈之下只能紧步跟着,那雨桐倒也极有经验,走暗避明一路下来,倒也没有任何危险。 “丫头,我来问你,若你是这家主子,这陈年好酒,绝世佳酿你会藏于何处?” 落琴想了想说“自然是方便贮藏,也要方便取用。” “对,不错不错”她笑颜如花,闪身入了四阁青房,炭火,煤灶,还有各式琳琅餐盏,从摆设来看竟然是一间厨房。 贫门小户不过尔尔,那成王奢富,连厨房都配有东西耳房,想是用来存放干货,米粮等杂物。 雨桐将其统统翻了一个遍,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这酒不放此处,放在何处呢?” 落琴见她冒了天大的危险,仿佛就是来找酒一般,不免好笑凑在她耳边轻说道“方便存贮的地方多的是,方便取用的地方也不少,但若真是绝世的好酒,自然不会放在这里,要是下人想随意取用,那不是防不胜防。”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眸光一动急着说“对,对,怎么你想得,我便想不得,那你说会放在何处?” 落琴想起无双饮酒,有前辈圣贤之风,得微醺读书卷,习画弹琴,更添雅意。 而成王征战多年,是习武之人,莫非……不禁说道“若我是成王便放于日日必去之所在,他年岁渐老,依然驰骋沙场,定是靠天天习武强身才可得…… “我明白了”她心中欢喜从不掩饰,不由分说拉着落琴就走。 跨过临波之廊,便来到一处空室,刀枪剑戟,盾矛羽箭,件件不是凡品,落琴不由感叹,成王别院已这般不同凡响,那京都彭城的成王府不知该是何等面貌。 跟着雨桐走入偏室,她果然喜的手舞足蹈,落琴急忙掩了她的口,怕惊动了府中之人。 眼光所及之处,四壁八宝格内,瓶瓶壶壶醇香流动,贴签上落笔清隽“一江月”、“花情”、“咏春”“雪冰醇”皆是闻名的美酒。 她闻了这瓶,看那壶,出手极是敏捷,最后把眼光只落在那“咏春”之上开口说“西莫亡国已久,“咏春”早已稀罕的成了上贡之物,成王敢克扣贡品,自然不把皇帝放在眼里,wωw奇Qìsuu書còm网不过有了这壶酒,自然就不怕骆空空这个老家伙不来。” 落琴正欲相问,已被她拉至一边,半人高的酒瓮正好掩着她二人,雨桐再不开口,用手在落琴掌中写道“事后定一一细述。”落琴点头不问,她更是一言不发。 时辰渐过,落琴不明所以未免憋气,正欲起身挪动一番,只听门外似有声响,虚开门户闪进一个身影。 那身影犹如一个圆球,说不好是走进来还是滚进来,拿了“咏春”叹了一声,声音倒是苍老,手中把玩片刻仿佛极舍不得,终耐不住拔盖便饮。 那雨桐见机不可待,抢身而出,一把抓向那人面部,那人吃痛,轻轻唤了两声。 落琴见雨桐得手,便立即划开手中照明之物,不禁莞尔。 那人是一位老者,身形犹如一个大球,憨态可掬,白须似雪正拽在雨桐手中,而他却牢牢地护着“咏春”仿佛那酒比性命还要紧百倍。 “玲珑娘子,原来是你,撒手撒手。” “不撒,骆空空,终于找到你这个老小子,我怎么舍得撒手。”骆空空妙手一拂,紧紧地抓过雨桐的发辫,见雨桐吃疼,好笑的眉眼频动“你不撒,我也不撒,你痛死我,我也痛死你。” “你敢” “你敢”对答之间,古怪滑稽,落琴见他就是骆空空,而雨桐自然就是他口中的玲珑娘子,白发红颜,年岁差了一大截,可偏偏都如意气小童,争强好胜,心中实在好笑。 看雨桐疼得呲牙咧嘴,于心不忍,已有应对之法,莲步一动,已夺过骆空空手中的“咏春”欲往地上扔去。 那骆空空一急,忙撒手来抢,自然放开了雨桐。 雨桐伸足一踢,那“咏春”凌空飞去,骆空空身重却敏捷轻灵,抢手要夺,雨桐紧拉手中拽着的雪白胡须,骆空空一痛,那“咏春”已在落琴之手。 “小心,别糟蹋了,玲珑娘子何时成了亲,身后还跟了那么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小相公。” “你,死老头,”雨桐虽然秀丽,但是终究碍于身高,平日里男子都视她为好奇之物,或干脆退避三舍,成亲之事怕是今生无望。 他什么话不好说,偏偏触及她心中之痛,便口不择言,大骂了起来。 那骆空空丝毫不愿吃半分暗亏,便是雨桐骂什么,他稍稍一变,将死老头改成玲珑娘子,统统回给雨桐。 落琴怕他二人忘我之下,会引来成王府的人,无奈之下心生一计,从怀中取出清心丸便趁骆空空说话之际,一拍让他吞下。 那骆空空不知何物,紧紧地看着她问“你给我吃了什么,这是什么?” “我门的毒药,一个时辰若不服解药,全身溃烂而死。” 骆空空见落琴虽然衣衫破旧面目灰黑难辨,却双目盈盈,行步手法飘逸灵动,也不敢小觑。 清心丸余之气味,都是颇重的药味,更信她所言不假,脸面大变,竟大哭了起来。 雨桐见落琴如此伶俐,心中一赞,放开了骆空空的胡子,得意洋洋从落琴手中拿过“咏春”在骆空空面前一晃。 “该死的老小子,你也有今日,哈哈,要喝这酒不难,只需按着我说的做,我便给你喝,不仅如此,还让我弟妹给你解药。” 他极沮丧干脆坐在地上不起,看了落琴,又看了雨桐说“我今日上了你们的贼当,罢了,说,找谁?” “我师弟 “千面神捕”冷临风” 落琴听得他的名字,微微一叹,饶他们共经生死,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号,“千面神捕”自然不能不管玉蝴蝶之事。 “是他?”骆空空双目尽在落琴身上打转,问道“这个小相公与你师弟什么关系?” 雨桐过来拉了拉落琴之手,轻笑道“亏你还好意思叫“尽知老人”当心吹牛吹破了招牌,这可是我师弟的娘子,便是秀水堂的堂主司马素素都要给她行礼问安。” “你是玄天宗门人?”骆空空听得司马素素的名号不禁相问。 落琴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冷临风问过,雨桐问过,今日这个“尽知老人”骆空空也问,不禁让她生疑。 “要我去打探冷临风也成,要先给我服了解药。”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毒药,只是方才怕前辈与雨桐姐姐在闹,我才权宜而行,清心丸不仅无毒,还可以增强功力强身健体,对前辈只有好处。” 话未说完,雨桐便狠狠的盯了她一眼,落琴心中明白,骆空空之所以肯答应,只不过忌惮那毒药,现在尽数说出,他或许会出尔反尔。 骆空空见这二人神色大笑出声,丹田微微提气,只觉得周身血脉畅行,暖暖的无比舒适,手抚过胡须,打量着落琴说。 “好,好丫头,果然是块美玉,我与冷兄弟乃知交好友,当日在山庄偷酒喝,被他撞见,他不仅不怪还护我脱险,与我把酒言欢醉了三日三夜,此番豪情品貌,江湖上也不过寥寥,你们佳儿佳妇,羡煞旁人,我定帮着你们去找,改日大婚,我也好去讨杯酒喝。” 落琴心中不安,却也怕说出冷临风不是他相公,那骆空空不肯去找,当下勉强应对,只希望尽快找到冷临风澄清就好。 雨桐欣喜难禁,没想到如此顺利,只拉着骆空空谢了又谢,落琴冷眼旁观,便知道这个“尽知老人”骆空空出手,定是不会落空,感染雨桐之高兴,也微微的绽开了一个笑容。 三人气氛融洽,那骆空空揣了“咏春”便要与她们一同离开。 正在此时,雨桐却叫“不好”。 外间的门骤然一开,接着灯火明烛,显有人进来…… 三人皆然一惊,落琴在前探过门缝看去,先来之人,华服锦衣,风姿不凡,竟然是她夜夜思念的聂无双。 数日辛酸涌上心头,正想开口叫师傅,嘴却被两只手紧紧捂住,一只娇小晶莹,一只粗豪有力。 玄机 “今日落在大名鼎鼎的子手上,倒也不枉了。” 落琴被他二人所制,动又动不得,说也说不得,正在懊恼时,却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柔柔亮亮仿佛似曾相识。 “贾姑娘爱装神弄鬼,扮的惟妙惟肖,我也佩服的紧。” “我们与玄天宗无冤无仇,玄机子何必苦苦相逼。” “我聂无双别无他求,只盼能与姑娘身后的主子见上一面?” 落琴心中一沉,却觉得捂在嘴上的手力越来越大,转目去看雨桐,娇躯微微抖动,显是看见那个贾沉香气恼到了极点。 “我家主子说了,让我在这里好好的招待玄机先生,他不吩咐,我不敢擅专。” 贾沉香之美本就不如落琴,更不如司马素素,却天生媚态横生,风流袅娜,灯火朦胧之下别有一番韵致。 落琴心无旁骛,紧紧的看着无双,见他不置可否低头饮茶显然极有耐心,对那玄机子的叫唤也不出口否认,难道……脑中掠过无数言语,玄机能文,天下名章,尽数在胸,他莫非真是玄天宗的玄机子? “成王府的别院,贾姑娘竟然像半个主子,成王这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无双好生看不懂。” 贾沉香知他试探面色一沉,忌惮他的手段也不好发作只说道“若先生等得,或许能与我家主子见上一面。” “客随主便,我自然等得,这武室绝好,我也正好欣赏一二,姑娘请自便。” 聂无双站起身来,将那剑戟刀枪放在手中一一把玩,青锋利刃,暗有偏势,成王爱好天下名器所费颇巨,从这些细处就可看的分明。 “玄机先生不曾来过春风馆,因何知道我就是假的。”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 “贾姑娘百密一疏,若真想瞒人也该杀个富贵女子作替身?” “先生此言何意?” 无双不急不徐,将刀剑一一置于架中,回过头来淡淡一笑“贾姑娘耳目众多,不会不知道我曾去贾府验尸,表面看来并无问题,尸首已冷尸斑尽出,可却让我看到了绝不该是贾小姐有的一双手。” 贾沉香“咦”了一声,落琴心中复杂难言。 那雨桐暗自一叹,微不可觉,骆空空立即伸出另一只手去,紧紧地晤着她的嘴,有恐被人听见。 “手又如何?”贾沉香抢先一步只待无双说话。 无双伸出手来,在烛火下修长齐整,往前一展“寻常人家为了生计,自然厚茧手粗,可贾沉香却是一府千金,家奴如云。人有相似,本不是奇事,可那双手……”眸光清凌,却依然端着温和之意。 “你……你要如何?”贾沉香身子微微一颤,似有不信的看着无双。 “若你要害我门中人,我当然不能容你,可你们意在引那黑衣人入瓮,不知在下说的可对?” 贾沉香娇颜一变回过头去“我不懂玄机先生说些什么?” “他号称千面神捕,最爱管天下费解之事,越是玄疑越是兴致勃勃,玉蝴蝶采花而贾沉香又未死,他这脾气又岂会袖手旁观?” 落琴心跳如鼓,恨不得立刻出去与无双相见,将心中疑惑一一求证。却也希望永远都别出去,不去面对那些可能的真相。 她一生依赖无双倾情相付,可他却从未提过,玄天宗?玄机子? “好,好,玄机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让小女子大开了眼界。” 贾沉香回过头来,面皮一掀,俏脸上布满了长长短短的剑痕,密密麻麻竟然有数十条之多,只显得狰狞恐怖说不出的诡异凄绝,原来她美艳在外,只不过是易容而已。 “很丑吧?”紧看着无双,用手去抚,露出一脸哀色。 “人之美丑,关乎其心”无双淡淡看她并无半分异色。 她泛起一笑,更丑陋怪异“多谢你,你是第一个看了这张脸没有厌恶的人,便是他也不曾。”言语中淡淡的惆怅让人心中一凌。 无双微微听出有意,跟着说道“姑娘言中的这个他,得姑娘如此看待,真是有福之人。” 她微微一叹,丑陋的脸漾过温情,倒也美丽了几分“我为他做尽了种种,他要如何便是如何,他要冷临风的性命,还要他死得不露痕迹,我只能帮着他,为了他,我……”她像是自言自语喃喃的说。 “那真正的贾府小姐呢?” “哪里来什么贾府小姐,若不是他暗中支持,贾云龙怎会如此风光,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玄天宗的人也会出来插手。” “你为什么愿意与我说这些?” “我怕此时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落琴此时心中已全数明白,所谓玉蝴蝶采花,贾府失女,不过是一场戏,而这场戏都是为了引冷临风入局,借刀杀人,最值得疑惑的是贾沉香口中的他究竟是何人?春风馆时,那个男子的声音,难道竟是他? 想起冷临风虽略带几分邪气,可行事为人却也端正,他轻薄她却信她顾她,但是这个男人处心积虑大费周章,如此去加害他人,自然是卑鄙小人无疑。 雨桐双目紧紧与她相望,显也已经明白,想起自己和冷临风分头行事,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却只不过是跳入他人所设之局中,用心之险,行事之毒,不由让人后怕。 无双倒也不回,抽出一把长枪,在手中舞动如风 “好枪,好枪果然不凡,贾姑娘说故事,不仅让无双开了眼界,还让里面的三位朋友饱了耳福,难道非要大礼相请,才能让三位朋友现身一见。” 长枪一持大力一贯,直直插入门面,麒麟雕花已毁,只留羽璎轻轻晃动。 贾沉香心中一惊,不想此间还有旁人,夺身劈掌而下却被抢先出来的骆空空架开。 雨桐扑将上去,抓她手腕狠狠的说“贱人,冷临风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这般害她。 无双见那男子身形如球,后首的女子更是娇小犹如孩童,心中一奇,可眼光却落在那个衣衫褴褛,眉目盈盈,让他朝思暮想的女子身上。 心中欢喜,抢步要拉她之手,却见她面上似有不信,嗔对怨怪,想起先前与贾沉香的对答,不知如何开口突的停了脚步。 雨桐纠着贾沉香不放,招招都要她性命,贾沉香勉力应对,脚步微虚,无双看着不好,便架开雨桐攻势说道“留着她还有用处。” 雨桐哪里肯听,踏步一闪从后来袭,张口道“骆空空,你这个死老鬼,还不过来帮忙。” 骆空空闲于一处姿态不雅,见他们打的难分难解,到像在街市看热闹一般,取“咏春”来饮,眯着眼睛说“玲珑娘子你傻了,玄机子在,你想让我来送死,我还没有喝够酒呢,不干不干。” “你这个死老鬼,死老鬼。” 雨桐见招招尽数被无双化去心中大恨,却无可奈何,那贾沉香得以喘息之机眼看要走,雨桐双目望着落琴说“好弟妹,抓着那个贱人,别让她走了。” 无双听她此言身形一顿,斜眼去看落琴,眸光深深让人看不明白。 落琴怕无双误会心中一急,也不知如何反驳,对雨桐有怪对无双有怨,轻轻跺了跺脚不想再管,转身而去。 无双见她已走心中一乱,手中施招更急,伸手拉得雨桐与贾沉香,见二人分开,便看着雨桐温文一礼“姑娘,她不过是颗棋子,若你肯罢手,无双感激不尽。” 端肃温和,彬彬有礼,看得雨桐脸微微一红,这天下男子除了冷临风敬她为长,倒也没有谁愿意称她一声姑娘。手腕被他所握,心中一颤,挣脱开来低声说“留她何用?” 无双牵挂落琴,恐她走远,却也不得不留下贾沉香性命“幕后主使是谁,难道姑娘不想知道?” 雨桐听他说话心就软了一分,更别提有理至极,便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无双见她如此明理,报之一笑,朝骆空空微微一颔首已抢步略出,追着落琴而去。 “妙,妙,妙,没想到我们玲珑娘子也有今日,玄机逍遥听闻都是当世的美男子,今日得见果然不凡,难怪你睁不开眼。”骆空空放下酒壶,带着三分讥嘲看着雨桐讪笑。 雨桐回神过来,又羞又窘伸足便要踢他,瞥见贾沉香人影一动,便抢步拦下“贱人,想走?。 贾沉香知她不会立时要了自己的性命倒也不惧,挺起胸膛说“主子他必来救我,到时候怕的恐怕是你们。” 雨桐记挂落琴,忙解了发带绑了她,看着骆空空说”死老鬼,你既然答应了帮我找师弟,我必等着你的消息。” 骆空空仰头饮尽,那“咏春”香气袅袅,满足的打了一个酒嗝“我尽知老人从不轻易答应旁人,若答应了做不到我便是只大王八。”身影一晃,已不见了踪影。 “贱人,还不快走”推了贾沉香一把换得她横眉冷对,雨桐见她丑陋,深深地打了个冷战拉着她没入夜色之中。 “主子,沉香她……”待他们走尽,两个华服男子缓缓而出,后首的那个轻轻问询倒也不敢造次。 “弃卒罢了,何必可惜……我可惜的是他没有死,人却失踪了。” 后首男子点了点说“那些人要不要跟?” “玄机子足智多谋,你们哪是敌手,跟着那骆空空,我要第一个知道他在何处,天涯海角我也要除了他。” 落琴轻功本就是无双所教,加之心中慌乱,被他伸手一揽已紧紧环着“月牙儿,你需听我解释。” 抬头去看,泪竟滑落“我以为师傅对我无话不言,可我竟然不知你竟是玄天宗的玄机子,师傅瞒我可是不把落琴当作亲人?” 无双心中一痛顿时乱了方寸“不是,若你想知道,我尽数说给你听绝不保留。” 落琴见他心乱之下竟然环着自己的腰际,不像原来这般拘谨,心中一动。 多日不见改了华服更添气度,神情样貌是真的关心自己,情不自禁便靠在他的胸膛不想称他作师傅 “但愿你永远不要再瞒着我。” 月光下,女儿娇态温柔婉约,那甜蜜惆怅攻城略地,他不知该撒手,还是将她抱着永远不放。 前事 “少主安好”人未到柔柔的声音已到,一美人身形娉婷,面有淡淡的喜色,轻动莲步而至。 无双落琴兀然一惊,放开了手,只余腰际炙热仍在。涓涓月色如泻,他的眸光清朗中带着微微挣扎。 司马素素奉了无双之命,久候多时,这番见了落琴心中倒也欢喜,她生性清冷,不似雨桐一般热情,可浅浅一笑足以倾倒众生。 不觉无双神色有异,恭敬的递上了书信一封,信封上盖有火漆封印,无字无款,打开看罢双眉蹙起似有隐情。 “弟妹,弟妹”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急迫,落琴知是雨桐,便要应答。 无双快步已拉过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作声。 落琴不解,他眸光复杂开口说“素素听着,你留于此地,不可伤她人性命,我们在堂上见。” 见司马素素点头恭送,无双不发一言拉着落琴便走,落琴心中有疑,极舍不得雨桐,却也不知无双用意,怕自己一番喊叫便会坏了大事便索性不再说话,紧紧地随之而去。 腰间晃动着冰凉入沁,当日不曾细看,只见那块玉佩赫然是冷临风所赠交于雨桐作凭,雨桐偏认死理说是嫁娶之信物,便执意给她悬于身上。 微光下泛起晶莹,天然生成取其巧意,碧处作荷,绯色成莲,花开并蒂。 想起当日拉他过水,便是拼得自身安危也要救他性命的那份勇气,心绪微微,隐隐觉得他平安无事可再见却不知是怎番光景。 “冷大哥下落不明,我们本可相助一二为什么避而不见?”问得急切,无双不得不回过头来。 楚郡的官道本就极坦,引水作依,天色渐开朝阳初起,为水旁的青苇染上了碎金,轻轻摇曳一波接着一波,似河涛碧浪淡淡的晕散。 “我们不便与他们同行。” “师傅说过对人必要施以援手,况且冷大哥是好人也曾于我生死于共,难道我们不该救他。” 不知是哪句话,触及他心头一痛,微光透过乌发渐渐的淡落在颈边,白腻中透过几缕红醉,双眉蹙起带着几分探寻。 他望着她,也像是透过她望着昼夜更替的美景,不可避免的看见了腰际的玉佩静静地悬着。 “他们若知道我是你的师傅,不仅不会与我们同行,便是多说得几句只怕也不原意。” 落琴见他种种面貌,倒也不曾如此落寞难言,心中一软上前道“我信师傅,就是有点不明白。” “自古正邪不两立,他们以名门正派自居,玄天宗的人在他们眼中就是不齿宵小之流,你真心待人人家未必待见。” “他们不是这样的人”想起冷临风的潇洒不拘,雨桐的爽利自然终归不信。 “环月山庄第一门规,齐身修德亲君子远小人,不能与邪魔歪道同流,二十几年了,晏九环从来坚持,在他门下因为种种原因,哪怕与我门人有过接触的弟子不知被驱逐了多少?玲珑娘子难道会是例外?” 落琴想起,当日冷临风与雨桐见秀水堂有人相助时,疑心她是玄天宗门人那份神情来,便知无双说得不假。 心中起伏,不免有些感叹却也无力改变,只上前拉着无双的手与他同行“师傅,师祖是谁,师叔又是谁?落琴想知道。” 与她一前一后携手并走,此举无意,却好似特择了日子散步于郊野清旷浅浅道来。 “昔日在落霞山,我不曾说起,那是因为知道的多,未必快乐,你天天开心不忍破坏这份自然。”他顿了顿看见晨光仿佛尾随二人脚步,晕开了淡淡的投影。 “没错,我聂无双是玄天宗门人,江湖中人客气的给了我玄机先生的名号,你师叔慎青成与我齐名外号逍遥子,江湖有传玄机能文,逍遥擅武,自然是因为义父对我二人教导不同所致。” 听他说来,脑中浮现那张衰老枯黄的脸,毫无生气的言语表情,心中一颤,轻言道“师祖爷爷是……” “玄天宗宗主季成伤。”心中便是有了准备,还是忍不住“呀”了一声。 他突停了下来,眼光所及甚远陷入回忆之中。“若没有他,我与青成只怕这番早就死了。” 她微微拽紧了他的手抬头见他“那日收养我,我才不过四岁光景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惟记得满身的恐惧与绝望。青娘事后告诉我,回祁与大楚战时,整个村中无人生还,唯有我一人在乱尸堆中哭喊不止,义父经过此地便带走了我,就是到了今日我也不知我究竟是楚人,还是回祁人。” 与他紧紧依着,知他从来端华,却不知也与自己一般有不堪忆起之事。 “我入了宗门两年,义父教我琴棋书画医玄占卜倾囊相受,如亲父一般待之,直到青成也来了宗门,还记得那时他满面污垢,几个月不发一言,青娘怜惜他日日都陪着他,年幼之时未见他展颜一笑,也未见他失声痛哭,只到青娘远嫁,他才掉了眼泪。” 忆起慎青成儿时的面目来不由起厌烦之意,可终悲天悯人,知他别有一番伤心往事微微一叹。 “名为义父实是恩师,对我们有再生之恩,他多年因材施教,我们才有今日。义父虽是玄天宗宗主为正派人士所不齿,可在我们心中,他确是一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人。” 落琴想起幼时在回祁的旧事来,虽然师祖季成伤始终没有露过半分慈祥之意,那师叔慎青成也是一副寡情之态,但是却也是他们救了自己,此时倒放下了一直以来的不安和排斥。” “月牙儿”无双低头看她,铅面素颊,楚楚动人,神色复杂“若有一日,师傅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会不会恨我?” 她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头巾在晨光中轻动“我的命是师傅的,我永远都不会恨师傅。” 所谓秀水堂的堂,外人的确不足以道,婺河支流本就繁盛,无双带她行舟而至,她立于舟前,可见汤汤流水青山如画。 掬水洗尽面目,心神一舒,也不再多忆冷临风与雨桐,她是无双的弟子自然也是玄天宗门人,这身份不会改变,与其他们知道了怨怪疏远,还不如匆匆一过,他日念起还有一个好印象。 有女子在采莲叶,覆了满满一舟,着淡粉色的衣裳,稍不细看,还以为是隐入碧荷中的莲,玉立亭亭。 她取过无双手中的橹,不由得想起冷临风当日的豪情来,无双之雅他之不拘,一动一静,忍不住让人相比较起。 浅浅的划开水波荡荡,那对面舟头已响起了清亮的歌声,心中一动遥目看去。 司马素素白衣胜雪如一朵玉莲,点足上舟见过无双落琴,拿过落琴手中之橹说“姑姑,让素素来执。” 她果然是一把好手,舟破浪而行快而又稳,渐入青莲深处。 嫣然一笑,拉着落琴踩着莲叶点水而过,少刻便到了隔岸,待无双落了岸,方轻柔一说“少主,姑姑到了。” 这是一座歌坊,楼高二层,冰乔作纱幔,黄梨为顶梁,奢华中带着几分隽淡。 落琴不知所以,司马素素已开口说“姑姑定然不知,这乃歌坊,原盛行于江南,来人在舟上饮酒吃饭,歌伎在此处跳舞,映着水波观之如同仙宫,楚郡乃西首第一城自然也少不得这些地方。” 落琴不禁莞尔,玄天宗门人以经营歌坊酒肆作掩饰,却也实实的摆在了明处,心思之妙令人佩服。 见司马素素行前,忍不住想去问当日那面具男子究竟是何人?她是不是受气受辱,可见她身形一顿已直奔上前。 无双落琴知是不好,紧随其后,歌坊近看更美却空无一人。 司马素素击掌而起,落琴知是本门的暗语,可击了许久无人应答。 见她面有慌乱,已抢步登上楼去,便与无双一并跟着。 上首画栋雕梁更胜远观,可突兀的竟看到尸首遍地,血流成河有说不出的狰狞恐怖之意。 无双落琴俯身去看,这些人等早已气绝,有的当胸被刺上一剑,血还泊泊渗出;有的双目剐去只留幽深的黑洞,手法毒辣阴狠。 司马素素轻呼“这些都不是我门中人。” 无双仔细拿过尸首身边的兵器来看,双环成月青锋隐隐,见过一柄再看一柄“都是环月山庄的人。” 司马素素听他所言,心中更加不安“那我派门人呢?因何一个人都不见。” 无双细看四周,座椅齐整,摆设有序,丝毫没有打斗的痕迹心中更奇。 此地隐秘,纵然环月山庄弟子发现是秀水堂所在,也不至于召集众人前来大战一场。 便是刀剑相见,可这桌椅粉墙为何未有半点损伤?难道这尸首还是有人运来此处,故意让他们看见? “难道我派门人将环月山庄弟子尽数杀尽?”司马素素看着无双,落琴却开口道“不会,听师傅说环月山庄乃正派之大宗,席下弟子能人无数,与玄天宗不分轩轾,我派不死一人而他们全数死绝,不在情理之中。” 司马素素见她所言极是心中却有十分不安,她身为一堂之主,在毫不知情之下堂口被毁,门人不知所踪,自然难辞其咎。 “你们看”无双手中似有一物,观之隐有微蓝,落琴茫然,司马素素却心乱如麻,向腰际摸去。 名琴 从腰际扯过一个绣囊清雅难得,饶她是赫赫有名的秀水堂堂主,终究还是妙龄女子。 掂在手中摇了摇头说 “不可能,绝不可能,酎蓝我亲自收藏,绝无可能流传于外……”俏脸生白,乱了平素堂主之风。 无双斜睨着双目去看手中之物,乃是一把短刃,那刃并不特别,无非是锋青端凝浑然利器罢了,可那抹隐蓝却不寻常,迎上了司马素素之目淡说道“不必澄清,面上的事儿。” 落琴不明就理见司马素素听了无双之言,神色稍缓便问“酎蓝是何物?为何司马姐姐这般紧张?” 无双下颌微抬示意司马素素说话,她这才打开锦囊从中取出一暗色瓷瓶说“我本是西莫女子,生长于深山俊坳之处,酎蓝是我族人代代相传的巨毒,平日怕伤及他人性命,族长便立下规条,族人须亲自看管不能离身,更不可利用其平白伤人性命,否则将永无宁日岁岁不安,受尽尘世轮回之苦。” 美人蹙眉别有一番风情,落琴被她所惑目不转睛的见她。方才发现她身姿纤巧,比楚国女子更显高挑,凤目青黛多了几分妙丽,这份上天赋予之美貌,怕是西莫才能独有。 “你从西莫来楚国,可将它展示在众人之前。” 听无双发问并无咄咄之意,心中一松坚定地摇了摇头“自然不会,若遇见奸险恶毒之人,一滴便可要了他的性命,纵然见过,一个死人如何能流传出去。” 同属一个宗门,知她成名绝学除了施得一手软缎,在使毒上也别有造诣,可眼下众人兵刃之上都有此毒,却死于硬伤重击并不是毒发所致,这毒因何从一族之私有,变成环月山庄之物? “那环月山庄还妄称名门正派,何必用这使毒之法。”落琴毫无遮掩,心中却也不齿这番所为。 居无双猜测,冷临风与雨桐也是环月山庄之人,相较之下倒是坦荡君子之辈,可见瑕不掩瑜。 “月牙儿错了,你今日这番说话,那是你并不识得晏九环之故。” 她听得晏九坏大名已久,武林至尊名门正派,盟主之位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他的功绩为人我们暂且不论,只是自来行事无懈可击,上下赞誉之辞不绝于耳。你去商阳城打听打听,人人都只会告诉你一句,晏九环是天下一等的大善人,是武林之福。事上对朝廷有功,驭下对世人有德。” “师傅的意思他岂能如此作傻,做这番落人口实之事。” “没错” 司马素素听他师徒二人对答,依附的点了点头,一边将那抹隐蓝细细看过,她自幼便熟识此毒,心中更感疑惑究竟是何人?杀人嫁祸,把这脏水泼到她秀水堂来。 尸首中一人口中含着异物牙关紧紧,落琴眼见便用医家所用的脱窍之法,将其取来抖落来看。 是绢帛一张。其中狂草飘逸,写着挑拨拉弹之法,竟然是…… “是琴谱?” 无双口中之言正是她心中所想,这绢帛在旁人眼中怕是看不分明,可略通音律操习古琴的人都知道,是减字谱,从音律变化和标注看来,必然是纤音曼乐无疑。 她略略展开,放至无双与司马素素之前,他二人面色沉重,落琴也知这粗莽武汉与这雅丽音韵绝无任何关联,江湖之中越是不同寻常,其后越是隐藏着不可告人之事。 “看来传言是真的?”无双缓缓起身将那帛布拿在手中,立于窗前细看,他举止淡雅温和犹如蒹葭玉树,和缓了那尸横遍地之氛。 落琴习惯于他并立,惟有如此方觉能与他共享欢喜,共受悲苦,共同进退,惟有如此方觉他不再是她的师傅,不再冠上世俗之礼。 “少主是说那琴在环月山庄手上。”司马素素不在执著于那毒物从何而来,只想尽快将这事故弄个清楚明白。 “不错,近年来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所言都指着环月山庄,还说晏九环若没有学过梅花落琴中的武功,根本没有今日这番成就。” “梅花落琴”在落霞山时听无双所起,乃上古之遗物,兼有绝世武功与统御天下之法让人趋之若鹜,可究竟是怎么个神奇法,难得法,倒是不得而知。 无双只需见她双目灵动,便知她心中所想“在我听来,那不过是江湖中流传的往事罢了,是真是假仍未可知,可不免让人感叹。 二百年前,大楚,西莫与回祁并非三国,乃是天朝与西戎分庭天下。 古千秋少年成名,是西戎有名的侠盗英士,除了武艺卓绝之外,更通略兵法计略之变,十年间多次助西戎与天朝交战,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天朝圣帝长公主心中极为不服,只认为古千秋不过恃勇,便想去会会他,公主通琴艺天下无匹,且经年孜孜阅读经卷兵书,也是女中龙凤。 二人交战于阵前,战了三日三夜竟不分胜负,倒也是天意使然,英雄美人才智相当,彼此欣赏,竟然不顾两国之水火不容暗生了情愫。” 落琴听到此节,心中暗自为那公主欢欣,这天下之大还有什么比能与倾心之人相依相伴,两心相许更美之事。 “可这份感情总不容于世,圣帝极疼爱这个女儿便将她许于心中最合适的人选天朝的龙皋将军为妻。临出嫁之日,公主誓死不从声言今生除了古千秋之外,不会另嫁他人。 圣帝震怒,将公主幽禁于灵台。在西戎古千秋也因与敌国公主有情而不容于军中。 古千秋为保家国浴血战场,却落得这番境地,心灰意冷之下去往天朝灵台将公主救出,决意隐居避世再也不出江湖,再也不恋庙堂。 他夫妇二人,觅深山福地男耕女织,弹琴习武倒也是人生中最平淡安宁的日子。第二年公主有孕,古千秋后继有人,二人更畅怀便欲将毕生所学尽数教于这个孩子。” “那之后呢”落琴忍不住问道 “可好景不长,两国纷争大起,存有不是你消便是我亡之势,古千秋与公主不忍生灵涂炭、不忍袖手旁观,便各自回国游说,晓以大义。试图消干戈于无形,可立志要当天下一统之主的两国帝王怎么会听他们所言。 天朝圣帝忌惮古千秋之能,怕他重上战场会坏了自己心中的千古大业,便利用公主与她腹中之子,诱使古千秋来天朝探妻。古千秋心挂爱妻,立时快马赶赴天朝。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去天朝再也没有见到娇妻爱子,鸩酒毒药一代英雄死于客地,死在了她爱妻父亲之手。 公主从旁人口中证实了此事万念俱灰,更难以接受素来疼爱自己的父皇只不过是个满口仁义且为了江山权力不择手段的无耻小人。她压下满腹悲辛佯装不知,只为了要留下古千秋一点骨血。 天不怜人,她终究是没有保住这个孩子,圣帝为了斩草除根,不惜将公主杀之,公主千辛万苦逃出生天,混入百姓之中,历经三年才回昔日隐居之所。 虽清景仍在可人面全无,孩儿失于战乱夫君已殁,她身无可恋,便依夫君生前所愿将他二人的武功谋略书写成纸卷,一同放入当年相好花烛之时,古千秋所赠的古琴之中。 俗事既了,便饮恨自尽于古千秋牌位之前生死相随。永不相离。据说那日梅花如雪,落落玉坠,这把名琴才得名为—梅花落琴。 无双说罢,落琴早就泪流满面心中怅然不已,英雄美人相较于战场,因彼此欣赏爱重而终成佳偶,可终究度不多权力与仇恨的纠葛。 古千秋真英雄,长公主更是女中豪杰,不世的佳人。 战争在此真情面前未免浅薄。不得善终却也是各自的解脱,梅花落原来还蕴藏着这么美丽凄壮的故事。 无双不由自主的为她拭泪,有三分怜惜七分真情尽数流露“前辈佳侣为了逃避纷争消怠战祸,不惜避世留下名琴。可现下之人,却是为了得到这绝世的武功与谋略,来称霸武林凌驾天下,不知是他们太傻,还是我们太傻了。” 窗开四面楼高临风,惹衣衫飞舞,虽尸横遍地满目残痍,可她眼中只有无双,只有方才听得的这份真情。 下山不过短短时日,经历的事之险,之多,之深不可测,全不在她预料与设想之中。 此去通州还会发生什么事端?她的命运将会如何?仿佛云深雾绕总也看不明白,她唯有深信眼前之人,将手牢牢地拽紧了永不分开。 司马素素虽明白梅花落琴之事,倒也不甚详尽,今日听了无双所言,难免触动心怀,可她少年之龄便被季成伤委以重任,早失了平常少女想笑便笑,想哭便哭得权利,只默默一叹与无双说道“少主以为此事如何了结。” “你门下人不知所踪,然天地之大他们可去何处?身为堂主自当去找。此地可不管不理,任由它去,既然有人要嫁祸我宗门之人,收拾干净反倒落人已口实。我与落琴赶往通州,届时与你在宗门会合。” 司马素素知此事难辞其咎,通州时宗主少不得要严加惩罚,无双说是回合自然是会在宗主面前极力维护,心中感激望着他那双清朗之眸,言语微微“多谢少主偏护。” 无双性情本就良善,不似青成爱憎分明清淡冷傲,对属下门人存有宽厚悯和之心,对于司马素素之谢报以淡淡一笑。 “属下送少主与姑姑去通州?” “不必,你准备一辆马车,若干食物银两便可。” “属下遵命”司马素素正欲离开那落琴却说道“司马姐姐,我有一事相求。” 狮舞 她似一愣,随即恢复常色“姑姑吩咐” 落琴缓步而上柔声道“姐姐可还记得玲珑娘子?” 司马素素想起雨桐那日的叫嚣心中一恨,触及落琴之目,瞳若秋水,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她自负美貌少有人及,可这位姑姑从初识起便穿戴男子之服,大多狼狈褴褛,今日近观竟难言的风姿清然。 落琴将冷临风与雨桐之事择要紧处说与她听,并嘱咐“他的伤势我总悬心不下,司马姐姐可否帮我关心一二。” 司马素素正想点头,却无可避免的越过她去看无双,那伫立在窗前的身影微微一动。 “司马姐姐若是为难,那就罢了。” 落琴见她迟疑心中也颇感后悔,毕竟雨桐与冷临风是环月山庄门人。 这尸首遍地,何人陷害何人行事,玄天宗与环月山庄的错综恩怨,她竟然如此草率。 “不……姑姑吩咐属下自当效力,姑姑放心。”司马素素回过神来恭顺的应允。落琴与雨桐交好,她这般托付可算意料中事。 可意外的是她却亲眼见得那自来端雅的少主,会有如此复杂难言之色,莫非…… “落琴屡次得姐姐相救、照顾在此谢过了。”她得偿所愿,笑凝结在唇角,仿佛妩媚灵秀的蓝鸢花。 见诸事已毕,司马素素便与无双落琴告辞,匆匆而去终不信的摇了摇头,不可能,少主是少有的智慧明理之人,明明知道这位姑姑此去通州……不会,绝不会! 初踏入马车落琴便觉新鲜有趣,楚国行车不同西莫回祁,马与车室距离更长,执鞭者方便端坐,内部陈设虽谈不上富奢确更舒适随意。 掀开帘子可见官道两边,碧树有姿野花淡淡,春浓夏透,无一处不生机盎然,远眺婺河之水如朦胧纱帘,隐隐之意绝好。 忍不住低头去见腰中悬玉,扯落下来对着日色映照,光晕流转,浅浅的散落在她的白衫之上,那青蓝的、幽紫的,一轮接着一轮,永不止歇。 纤手上温润柔和之意让她想起冷临风当日的戏言“你若不信,我们走着瞧” 笑言仍在,而她却要离开楚郡前往通州,可他呢?伤势可曾治愈?他不会死,他若死了江湖上便少了一个豪情之人,这何尝不是一种可惜。 “月牙儿”掀开帘子光亮陡盛,是无双。 他坐于落琴身侧神色中有几分难懂,从来着白丰神如玉,今日却换了一身蓝衫。 空气中若有若无浮动着芙蓉紫苏线香,分不清是他的气味,还是自己的气味。 无双看着那玉,光晕不免波及到他的蓝衫之上,那迷离的流光,滑动的溢彩,他在想什么?那个男子……他回过头去,用轻轻的咳嗽声来作掩,可却换来落琴轻柔的劝慰“春寒乍暖,师傅要小心身子。” 见她悬好玉整了整衣衫,那腰柔柔的不堪一握,心中一动。 “月牙儿,若我们不去通州,回落霞山可好?” 落琴抬头见他,神色中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挣扎,心头一松笑抖落了满室“师祖爷爷与师叔都像是千古难融的万年寒冰,若师傅不去,我才不原意去呢。”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欲探揣在怀中的那封书信,还是忍住了手说“上路吧。” 车行颠簸,路渐渐隐没在马蹄之下,赶车之人是司马素素所雇,虽年老耳弱却胜在经验丰富,避难取易,这一路来倒也舒坦无事。 夜间投宿白日紧赶,落琴沉迷沿路景致,与无双吟诗作赋听曲谈音,像是赏览山水,倒也不觉此路遥远,绵绵百里有余。 此时正午过后,让人昏昏欲恹,她靠在他的肩头睡得正好。 不敢低头,怕触及那一片粉颊,微笑时会淡淡的晕红;不敢转身,香风无孔不入,暗扰他的心神。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再去想,偏生时间有如静滞,这一路竟是漫漫。 她嘤咛了一声微微皱了眉目,像幼时遇见别扭之事,动了动身子,青丝随之滑落倾覆于他的手掌上,痒痒的。 他的心跳得如此剧烈,他不能,世上男子人人能求之事,偏偏他不能。 思来想去猛地掀开帘布,清风入室带来熏暖之意,极目望去远见的城廓、墙垣有庄穆之影。 马渐渐的慢了脚步,那赶车的老者掀开帘子看了看无双说“爷,前头乃是凤天城,官府有文通州必经之所,因防回祁探子滋事,定要检查盘问。” “好,我们依着官府规矩办。”老者掩了帘门,依然是一室寂静。 落琴微微转醒,倒也不动只偷偷的见他。 四目相对,一个轻笑薄薄,一个心神纷乱。 “爷,城门到了”老者声音扬起,无双才轻轻的正了身姿,落琴已掀帘去看。 百步之遥城阙高耸,兵甲个个轩昂在巡围查访,看得出军风严整,将领管制有术。 “老伯,此地为何驻兵如此之巨?” “这位小爷不知,凤天城乃楚郡到通州的必经之所,成王管辖得益,民风颇好安居乐业,最近回祁暗探活动频频,不可不防患呀?” “原来是成王亲自领兵,怪不得军纪如此之好。” 那老者耳力弱,落琴说得大声他只勉力听得“小爷错了,成王爷一方诸侯哪里管得那么多事,风天城管领乃风天将军晏元初,是成王旗下得力干将。” ““晏元初?”念在口中琅琅上口,倒也不以为意。 ““是环月山庄的二少爷,晏九环次子”无双见城门在前,整整了衣冠便要下车。 “原来如此,环月山庄竟然与成王交好。” 扶他之手缓缓而下,方觉城阙更显高阔,极有气势。 “昔日楚国出征西莫,若没有晏九环相助也未必成事,况且晏九环的嫡妻夫人正是成王之妹,这姻亲之好裙带相连生生不息。” 随车缓缓而行,她更明白了几分。环月山庄之势除了晏九坏身为盟主之外,还有另外一层干系,这干系联系着朝堂自然不会单纯。 一番盘查,便可随车入城。 落琴喜欢各地风物,也贪趣味有致便央求无双随步走走,换他宠溺一笑。 沿途行来,更感风城不同于别处,城外有河源流过,城内更是渠道纵横,小舟曳曳车行滚滚,街市行人川流不息,船只往来首尾相接,或纤夫牵拉,或船夫摇橹,上佳繁华之地。 “锵锵”锣响未毕,“咚咚”的一阵擂鼓惊天响起,人群随之纷乱,均争先恐后去看。 落琴按耐不得俯身从桥上向下看去,河道中驶来一首摇舫,前庭开阔,后首逶迤。 一头大身小,眼若铜铃,青面獠牙之狮舞动在前,端看它色彩艳丽做工极其考究,身上之羽竟然用金线织成,在艳阳下熠熠生辉。 “小心,切莫投身于湖中” 无双知是舞狮并不为奇,可那人施礼、惊跃、审视、酣睡、出洞、发威、过山、上楼台招招有序,脚步腾挪跳跃极为利落,看来并非寻常。 那“青”随着跃动,上上下下翻飞轻舞。舞狮者轻轻一踢,已跃上入桥。 落琴毫不迟疑伸手一接,却见周遭人纷纷退避,那舞狮者停下了脚步,锣鼓声息清朗的声音响起“原来这位小兄弟想领教在下?” “领教?”落琴娉婷立于桥中俯看那人,狮头未除不见面貌,百思而不得其解,难道这“青”还是接不得的。 无双缓缓踱前,与她并肩而立轻说道“这是凤城的民风,舞狮祛邪,使鬼神降优、合境安宁、五谷丰收。头舞之人乃众人推选,实至名归,若不服者才可以去“纳青”Qī.shū.ωǎng.,有挑战之意。 “呀”落琴这才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她若不是好玩怎么会去接,舞狮之人动作如风,出神入化,她别说舞了,便是…… “还是这位兄台说的好呀,虽不是我凤城人氏,却也知道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不知何故,那舞狮人虽然头戴狮头张红涂彩,一股狰狞之意,可却可感觉他目光灼灼,只落在他二人身上。 无双沉吟不语,落琴心中不安,周遭围观之人纷纷上前说道“虽你们不是本城中人,却也入乡随俗,该应了我城规矩,若扰了神明,使我们凤城百姓遭了殃,你们如何担待?” 一个孩童,穿着兜围梳着小辫,便上前抱着落琴之足“你既然已纳了青,怎么不与将军较量较量呢。” “将军,什么将军”落琴轻轻的挣开来,心中已知今日若不下去应战,怕是走不得了。 一素面妇人抱起小童说道“风城的晏将军,你也敢挑战,真是……”眼中大有怜惜之意。 落琴心中顿时澄清,原来这个舞狮人便是晏九环次子,凤城将军—晏元初。 硬着头皮今日不战不行,便将青一举向前一步说“去就去。” 正欲跃然而下,蓝影一过,手中青已被人所夺,聂无双踮足而下,身形回转,翩翩立于舟头,伸足一踢,“青”随风而上,直挂在船帆珠顶。 四周掌声叫唤不绝,无双淡淡一笑拱手作揖“幼弟贪玩,惊扰了将军雅兴,既然是庆典礼仪之事,便由在下向将军讨教一二。” 凤帅 “好!远来是客本将让你三招。” “不敢,自当竭尽全力” 无双抄起在旁空置的狮头,七彩斑斓,有表安乐之意,将身跃起。落琴看得仔细,双狮争青,胜在先机。他妙步微移已踏阶而上。 那晏元初也非等闲倾步巧挪,摆恭敬过山之礼,也翻身踏台而上。 两方雄狮,一个结青绳作带,一个系红绳为花,摇摆之间同时腾跃,齐齐舞动欲张口去咬那“青”。 青遥遥欲坠,珠顶轻轻颤动,一时喝声四起。 无双带力在手侧身攻出,身手甚是敏捷,晏元初飞起左足,向无双手腕踢去,本来这一脚方位去得十分巧妙,可那无双一式燕羽翻飞衫袍作摆,姿态脱俗避得恰到好处。 短短几步,你来我往便拆了三十余招,胜负难分。 落琴观乎二人身姿步法,知道只需百招之后无双必胜,心中倒也不急。 这锣鼓声动不绝,算得十分热闹,想那晏元初号称凤城将军,少年英豪也不过尔尔,绝比不上无双之能,心中不免还暗藏着几分欢喜。 凤城百姓自来引晏元初为傲,这番围观声音不落加之鼓钹齐动,凤城水道边声震动天,如山海之势。 无双手持狮头脚步不落,舞得厉厉生风。见晏元初越来越勉力,猛得想起,他乃晏九环次子凤城领袖,若落败~奇~人前颜面~书~扫地,必不肯甘休,此去通州身负重任,怎可恋战。 思到此节,不顾兵家大忌迎身直直向前而去,晏元初见此良机,毫不迟疑伸足踢下,无双踉跄的退了几步,拿下狮头恭敬回礼“晏将军厉害,在下领教了。” “这位兄台未施全力,难道看不起本将。”他口气微怒已掀了狮头,青缨束冠斜飞入鬓,紫袍在日光下倾动光泽, “呀,是他”落琴不由自主走前一步,贴紧桥栏铁索颤颤。 他颐指气使原是少年得意,紧紧看着无双不放“兄台好俊的人品功夫,可本将最不堪让人出手想让,若看得起在下可取兵刃再战。” 舫上殿父已掀开竹帐,刀枪剑戟无一不全,只待无双挑选。 无双本不想与他纠缠,怎料他心高气傲,愈发的不肯善罢甘休,无奈之下从腰间取出竹笛口吻淡淡“将军看得起在下,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这剑刃利器本不称手,在下便使它吧。” 晏元初交手便知,他技艺不凡,已至点指作剑,舞袖生风之能,本不应行恋战之事。 可他生就贵胄少年领兵,怎能被人轻视,便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请兄台赐教了。” 口中轻喝一声,拔长枪一柄横扫游龙,暗含百来种变化,指、挑、带、绕,无双一一避过。 只见舫舟之上蓝衫紫袍,翻跃生花,无双较他略长,二人正当华年,品貌身姿皆堪称当世俊雅。 落琴想起当日在街市之上他曾出手救人,便存下几分好感,可这时却少年心性极重脸面,不由一叹,今日若是换得冷临风来必不会如此生事。愁思以往,她竟然又想到他。 无双只避不攻无须用尽心力,意态更得潇洒;晏元初一心求胜,枪走偏锋,失了几分气势。 落琴见自己无心之举,惹来如此烦事,只希望能够尽快分出胜负,可以早作离开。 可那小爷丝毫不肯落下,无双缠斗良久不免烦闷。落琴远远见他双眉紧蹙,全然知他心意,笑淡淡涌起将身一倾,一头往那水中扎去。 人群中立时起了慌乱,有人喝到“落水了,有人落水了。”无双见得分明,那白影鸿光是落琴心中一紧,撤了全力便翻身下水,将她抱起。 她环着他的脖,深深埋入他的胸膛,瑟瑟发抖,极是无助,心中却是好笑,落霞山时他曾教她入深潭捉鱼,她不须半日便可满载可归。 见那晏元初立于岸头,眼中含着几分紧张探寻,便有了计较。 将身上岸便对他露出歉意之色“全因幼弟贪玩所致,今日在下不可与将军再战,请将军海涵。” 晏元初见他怀抱中,身姿纤弱狼狈不堪,心中倒也不疑只环手说“若兄台不弃,可与令弟一起,去我府上休息。” “不必了,将军美意在下心领。”他怀抱落琴,凭水掠过已在高桥之上。 回首望去,晏元初双眸熠熠朗声说道“兄台之能,本将永记在心,青山绿水来日再见。” 无双报之一笑,身影已在百步之外。 “好了,还不醒来。”将她放在车室之内,含着几分好笑无奈。 落琴睁开妙目,翻身而起笑不绝耳“这个什么将军,真是没完没了,我要再不入水,师傅不知道要陪着他打到几时。” “他武艺不凡只是心浮气躁,若能避清心中俗事,假以时日定能胜过我。” “不会,他如何能赢过师傅,痴人说梦。”她向来信他,以之为傲。 无双知她心意,说不出什么感觉,低头见她衣衫湿尽曲线毕露,发色浓重双目澄清,一副娇柔女态。不敢多看,只调看目光。 落琴以为他气自己无端惹祸,心中一急“师傅可是气我闯祸? “不是”不知何来的浑身燥热,有异样之感,无双不敢再留,便掀帘而出与那老者一同驾车而行。 落琴以为他恼了自己,心中更觉不安,遂后将那舞狮采青,凤城将军暗骂了千遍万遍,直到日落西山方才沉沉睡去。 车行到凤城之郊已是入夜时分。星月如诗,晴空如词,淡淡涓涓,让人心静神安。 火燎一拨,星火噼噼剥剥散开了一阵浓香。落琴惧冷,披了无双之衣,大大的男子衣服穿于身上,更显得她稚弱秀美,在火光之下,美目流盼。 “好香”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饥肠辘辘,那老者拿野兔在火中炙烤,显是正是时候。 无双取刃来割肉,递于落琴手中,肉烂香滑入了口,食指大动。转目去看无双,已拿酒注在饮。 “二位爷去通州可是投亲?”无双用手抹尽唇边之酒,点了点说“这凤天城治理的委实不错。” “是呀,成王麾下人才济济,朝廷都忌讳三分呢,可是没法子,这兵权还要一日一日慢慢的削。” “老伯何出此言?”落琴不由问道。 “小爷少年郎,不知也不奇,自古帝王心胸用人但疑人,哪里容得一个兵权在握的臣子在榻边酣眠呢,可要是急着收了兵权,这成王怕要造反呀。” 落琴听闻大楚天子年龄尚轻,却深谙帝王之术,打消之法行的恰到好处乃不世之明主,若非如此,今日才不会天下安稳,百姓安居。 “要不是成王没有子嗣,只有两个妙龄女儿,圣上也不会如此放心呀。”那老者手中翻动之间,肉香四溢飘散开来。 “成王竟然没有子嗣”落琴闻知贵胄之人,均是三妻四妾奴役成群,没想到成王竟然生不出一个儿子来。 “哈哈,怕是手中血腥多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他的二女,长女入宫成了贵妃深受帝王宠幸,次女怕就是要嫁于这位凤城将军吧。” 落琴想到那千金娇女与那狂妄将军倒也是一对,笑得盈盈而动,看无双不答,只饮酒吃肉不知想些什么心中失落,倒也不想再与老者搭话。 “老伯,可知晏公的嫡子如何?”无双问起仿佛漫不经心。 “所知甚少,怕是低调内藏之人,听说晏盟主对他极为偏爱,远胜过凤城将军呀……” 无双正要说话忽听耳边号声响起,远远而来,悠扬绵长让人不禁肃然,已起身去看,隔河而望兵勇越聚越多,有绵延之势。 “老伯,这是为何”落琴搀扶着他起身,一同往无双身边走去。 “呵呵!二位爷有所不知,这凤城将军虽然年岁不大,领兵极有一套,深夜操练便是其一,他好打夜战,训练兵士在黑夜中布阵行兵,这才能屡屡退敌于月下。” 落琴极目望去,隐隐可见他身穿银色铠甲,立于军前,长枪如风,回身似雪,别有一番气势。 那老者仿佛极喜,拂了花白之须说道“我楚国正是有了这等良将,这才边疆安宁,国力日隆,国之大幸,国之大幸呀。” 他招起招落稳定持重,有渊停持岳之力,不似方才船舟之上清漫,想起他曾好心救人,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瑕还是瑜。 无双长叹一声说道“义父说的果然不错,切莫小看了晏家人。” 老者赶车久乏早睡得昏天黑地。落琴依树而靠,炙火已残,肉香不存,天际边闪过一丝微亮,划破天际,是启微。 她与当日在落霞山一样,端手在胸许下愿望,这个愿望一如当初,不会改变。看着无双双目紧闭心中微甜,便也浅浅睡去。 虫唱呢喃,无双睁开双目从怀中揣出那封信,其间的文字不需细看,早了然在胸,那沉甸甸恨悠悠直达心扉,欲提不起。 想起一阙词来,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珠户,欲寄彩笺兼尺素,天长水阔知何处?” 前路迷蒙,总看不清楚,他真能如此舍得?全身而退? 青冢 行车过桥穿郡,离凤城已远,淅淅沥沥的下得一场雨,当春发生润和万物,从车中看去似针似棉细细合合,惹人清愁。 落琴伸手去接,点滴柔软的卧在纤掌之上,摇摇晶莹有憨美之态。“百六日佳晨杏酪榆羹何处梦,甘四番花信石泉槐火为谁新” 听无双念罢,想起又是一年清明到,在落霞山时少不得要用野草做耙,添些甜腻之物裹着吃,可口且应景,而今远行自然不能如此讲究。 “想什么?” “往日清明挖青笋煮汤,摘梨花酿酒,师傅可曾记得?” 她侧脸看他,惹他一阵轻笑,掀开帘子见雨有抖落之势,山色空蒙浅水荡碧,全然诗画之意。 “在家千日好远行方觉难,我们倒也不妨应应景,停车去那边山头,摘一枝红芍可好?” 她羞怯一笑,面颊惹千般绯红,听三言二语说得楚国风俗,男子赠红芍于女子添妆,自是不同寻常,他…… 无双见她形貌才知说得不妥,心中一紧朗声喝到 “停车” 持伞与她并肩而上,呢喃春虫翻飞雏鸠,寂静小道惟有二人而已。 她将身一倾已被无双揽住“小心,苔痕甚滑。” “七桑”眼光所及之处连绵似火缀于红玉上,俯瞰下去似云似海。” 无双眸光一动似有不信,七桑乃回祁植物天生喜阴耐寒,凤城与燮州近郊怎会有此物,且数目之巨尤胜落霞山? 她拾阶而下想要看个究竟,“呀”一声惊呼步履滑空,无双弃了手中毡伞,抢步略出却不及她下坠之力,惟有牢牢护着用身躯作挡。 几个翻转滚入繁枝深处,唇上……那柔软若绵,脂香似兰,幽幽的沁入他心,他不敢移动……四唇相接,本就是无意。 感受到重重的压力娇躯一颤,心仿佛漏跳了一拍,紧闭双目,温柔在嘴角边盘恒。 他想退却有万千舍不得,放任浅浅的停驻。 过了良久方才看她,睫羽微微香喘浅浅,猛然想起什么心头大乱,他究竟在做什么? “……爱妻?好一个爱妻。” 耳边有声音传来,无双心中一惊已将落琴带到一边,七桑叶茂隐住他二人正好。 她尚未回神,说不清是害羞还是甜蜜,却也不免被眼前之景所撼。 成片的绿叶红茎,衍生繁茂,簇拥着一座青冢,像是为它所盛开。 此冢高一人有余,无标无款,撰写着六个大字“爱妻戚桑之墓。”心中暗暗佩服建造之人的心思,墓主人名讳与“七桑”谐音,深意不言而喻。 墓前立着一个男子灰袍冠发,颀长挺拔。方才的话应是出自他之口。 从背后看来轩昂更甚无双,他踉跄的上前几步,手中的酒洒了一地,笑不绝于耳。 “死了……死了好,一了百了……” 碑亭是死物,任由他笑怨痴狂,沉沉的伫立不知经年。 “爱妻,你究竟是何人之妻,是大哥的,是他的,还是我……?” 酒注脱手而出,在绿叶上侵染成花,碎片满地隐入深处。 落琴知道,若是现在出去自然脱不了旁听扰人之嫌,只得静静的等着,盼那人祭奠过后能快些离去。 “他们都长大了……你该高兴,你往日最喜欢笑,笑起来那么美……”他轻轻低喃,缓缓地坐下伸手去抚那墓碑上的青痕,手指微微颤抖“桑儿……我等着,十八年了我就等着那一日,做了我该做之事,我便来陪你……来陪你。” 他的周身皆是淡淡的悲伤,时而沉沦时而轻狂,片刻间已跌到在墓碑之旁,落琴见他久不起身心中不免牵挂。 谁知他突的立起拔出腰中长剑在空中轻舞,身如蛟龙快如闪电,有雷霆之势,因是太快看不清半分面目,剑气轻飞,剑花似雨,挥洒而就。 “嗤”的一声,剑已入木,生生的摇动,叶落纷纷。 他仰天大笑声音震耳不绝,无双脸色微变,此人功力之高,剑法之妙,可独步天下,他究竟是谁?为何江湖中不曾耳闻?” “贱人……你负了大哥,负了我,你……我不能,我岂能来陪着你,我岂能……”踉跄的退后几步,已疾步奔出。 远远可见,他几番倒下又勉力站起,狼狈不堪。 如此卓绝武功,若不是悲伤愤慨到了极点,他岂能连番跌到,几欲不起。 落琴心中感慨,眼光却落在墓碑之上,爱妻二字写得极为慎重,墓主的夫君自然对她情深意重。 而这个男子口吐疯言,对墓主出言不逊,究竟是为了何事?死者已矣,不知为何她心中没由来的悲伤,像是关乎自身。 “他走了”无双跨步而出,却不回头只拔下那剑来,在手中一掂,转眼去看入木之深,已达肌理。 枝干不堪所创,已颓然折到,可见这发力收力已到了随心所欲之境地。 落琴不由自主的再看那碑文题字,姓戚名桑稀罕别致,隐约想起一件旧事,却也始终抓不到头绪。 “下……下山吧”无双想起方才无心之举,喜悦感慨兼而有之,心中大为不安竟不知该说何言。 她轻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随他要走,远远看见两个华服男子正踱步轻缓,朝此处而来。 躲自然不及,若迎面撞上,倒也说不清楚为何私来她人墓冢,无双伸手带她,依然在方才躲藏之处,彼此相靠四目相对,均面红耳赤。 无双转过头去示意落琴细看,这才清楚后首之人年华正茂,白衣胜雪极为眼熟,他高傲之姿看着前首那人恭顺敬立,是那跋扈将军—晏元初。 无双摆了摆手叮嘱她不可出声,眼光却盯着晏元初不放。 他极其细致放置了香案烛台,果品供奉。便将点燃的清香递与后首那男子手上低声说“刑副将在山下候着,爹执香过后,王爷请爹入凤城商议大事。” 听及此言,落琴无双惊动之情再不能掩,那华服玉带中等身形的男子竟然是威名赫赫的武林盟主晏九环,他不坐镇环月山庄,怎会屈尊来一处青冢执香。 “夫人,每年清明如约而至,晏某无能让你受苦了。”他洒下一杯醇酒,言语中有了哽咽之意。 “前日皇上赏赐了一柄瑶琴,我知道你必然喜欢,特拿来与你鉴赏。”晏元初知意行事,将沉物递上放在碑文之前,白玉所制,雕镂莲花玉藕。 晏九环屈身去抚那碑文,触及爱妻两字停驻许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晴儿那丫头六岁开始习琴,虽似模似样却终难及你,本来便是如此,这世上的女子都及不上你……” 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墓主戚桑不是旁人竟是晏九环之妻。 奇的是环月山庄本来商阳,路途甚远,她虽已殁可身前毕竟是盟主夫人,从语言中揣测,晏九环对她爱深情重,为何舍近求远将她安葬在此山之中?” “元初,你也来为嫡母上香” “孩儿遵命”今日赤冠锦服更显得他昂扬俊美,恭敬得大礼行罢,便侧立在晏九环身旁。 “从那日落棺,到今日可有几年了?”晏九环似自问也似自语。 “听娘亲说起,那年孩儿方不足两岁,可有十六个年头了。” 晏九环听罢沉默了良久方说道“不错,十六年了,桑儿,你离开我十六年了……你的憾事我总不能做到,我对不住你。” “爹不可自责嫡母在天有灵,也不忍见您伤心不安。” “天下女子你嫡母最为良善,才华最为出众,可惜她……” “请爹节哀。“ “罢了”晏九环收敛悲伤已回过身来,只见他宽额长颊双目有神,气度昂然,颇有一代宗师之风范。 “他寻着了没有?”口中含着三分无奈问道。 “一甘人等都寻遍了,依然不知所踪。” “再找,省得我环月山庄遭人笑话。” “孩儿自当竭尽全力”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个个都要离我而去,待他回来我定要……罢了……罢了。” 晏元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掩饰的极好,只说得时日不早王爷久候之辞,催促晏九环速速下山。 晏九环回头深深凝望青冢,长叹三声便与晏元初一道沿路而下。 青冢依然落寞,被七桑环绕。 待二人走出,无双与落琴早冷汗淋漓久久说不出话来。无意之中探了他人之事,适才那男子与晏九环都是当世高人,若不是心怀沉重暗压在心,怎会听不出还有人在旁看着,听着。 晏九环乃成王爷妹婿,山庄中早有了嫡夫人,为何晏元初却口口声声称这墓主是嫡母?适才那个男子开口辱她,却也能看出情爱在怀,只是压抑禁锢,这个戚桑究竟是什么身份来历,可得如此眷顾? 无双百思不得其解,却又觉得此事有极大的因由,正要与落琴说话,却见她已盈盈拜下。 “戚前辈,小女子今日无意冒犯请前辈原谅。” 忍不住上前搀扶,她却说道“不知为何,虽与戚前辈素未蒙面,心中居然与她亲近,真是怪事。” “你自来心善,不足为奇。” 落琴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抬头却见他的唇角,忆起那番触碰,心中犹如火炙,只把想说的话全数咽下。 故人 车曲折而行,过封山菊林,踏涧水谓河,越往通州无双越发的寡言,唯有落琴还时不时笑闹一番。 那日青冢之事,若有似无的盘恒在二人周遭,谁都不敢提及。 落琴也曾把心中疑问一一说来与无双相论,却怎么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他们无意之中探得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乎武林盟主晏九环与他的夫人。 落琴纯良性情,哀墓主红颜早谢,又说及晏九环如此身份对原配夫人深情不移。 对这个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宗师倒是充满了好感。只憾造化弄人,有情人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最好奇的是那疯言疯语的男子,虽满口胡言,说得却也不像是假。百般猜测终不免付之一笑。 无双号称玄机,分析阅理之能世上本数难得,可这一路来那份辨别之心、明理之能也尽数隐没在她的一颦一笑之中。 出了秦关,隐约可见城廓上的官旗。 日怀高挂,因赶路甚急那驱车的老者身乏勉力,见溪水淙淙便说要歇,将车停于一边,团坐着吸一口水烟,四周飘逸着火炙之气,夹杂着烟草特有的余味。 无双坐在溪边大石之上,从腰中取潇湘来轻送佳音,听来耳熟,乃是楚国小调《思儿郎》,曲调清隽优美,琅琅上口,那老者听得出神微微合着拍子。 汪汪的一泓溪淙,让人有与之亲近之感,落琴忍不住挽起长衫,脱了青袜露出一双莹足,轻踮试水,冰凉舒适之感贯运全身,微微舒了舒眉,侧目去看无双。 他停了音拿潇湘在手中把玩,循着她的目光只淡淡相见,心中那份无力感偏偏又勃勃升起。 阳光匀洒在她身上的每一处,处处都见秀美端好,鬓边碎发细细柔柔在风中轻荡,每每吹送不动声色的撩拨他的心。 莲足一踏激起一片涟漪,她莞尔一笑便弯下腰去用手来掬,纤纤的腰不堪盈握。 他看得痴了,只摩挲着那竹笛的釉色。 “呀”落琴一声轻呼,他已不由自主地踏水去瞧,脸上泛起忧色“怎么了?” “好痛”蹲下身子将她的足轻轻抬起,莹白之间隐约的微红。 “是溪床中的沙砾,可忍得?” 点了点头无意咬了咬唇瓣,这番举动又让他想起了那美好的触感,夜不能寐思虑在心,他居然对自己的徒儿有如此难测的心意。 “走,回车吧”言语中有太多落寞,已起身往车辕走去。 “呀”身子一滞触及伤处传来她的声音,他脚步不落又向前走上一步。终忍不住转身将她打横抱起“别动,我们回车上去。” 落琴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只羞涩的点了点头。纤细轻盈在手怀之上,心中那泛滥之感无法忽视,但他不可以,绝不可以。 将她放在车上四目相对,空气中有难言的情绪。“你……好好歇着,不过半日我们便可到达通州。” 落琴见他掀帘要走,知他不愿与自己相对,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师傅,拜会了师祖,师叔我们可是回去?你说过,永远不会丢下落琴。” “不会”无双心头一涩,手轻轻放下了帘,招呼那老者行路,端正坐于车驾一边,忍不住回头见那毡布垂垂,过了良久才收回目光轻轻望向远方。 丝竹不断人流如织,通州比之风城,楚郡有难言的繁盛向荣。车行一过,那米行粮铺如过江之鲫,典当票号也尽林立。 郡显繁奢,仅次于京都彭城看来是有几分道理,让人料想不得的是玄天宗如此隐秘行事,总坛却应了大隐隐于集之意。 通州的渡口连着海域为楚国第一港,较之江水汤汤更感不同,碧波如涌,楚天极目。 付了车钱打发那老者回去,落琴感怀他一路以来的亲厚,便说道“老伯辛苦了,若来日相见定用好酒相请。” “姑娘善心,必定善报,老叟虽不过是个劳力驱车之人,倒也阅人无数,这位爷定是姑娘的良人,不可错过。”他笑了笑微带了几分促狭。 落琴又窘又羞,未想到他目光如此锐利居然可以看出自己是女儿之身,而他这样说…… 无双已至渡口蓝衫在风中荡曳,回头说“还不登船?” 老者别后与他一同登上海舟,风鼓麻帆,天海一碧,顺着无双所指,隐约可见一片绿意。 “金紫岛,往南约半个时辰便到,奇花烂漫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 点了点头,任凭风吹送头巾,天下之大各郡风貌不同,楚郡之雅、凤城之奇,通州之壮阔,不知何日可实现心中所想,与他畅游天下共度一生。” 行程过半不免无聊,落琴便好奇的打量着掌舵之人,海舟与小舟舵法不同,三只长橹平展入水,乘风破浪,仿佛海鸟之翅,能展合高飞。 无双立于舟头像是在等待什么,取潇湘在唇边轻奏,不多时果然传来了应合之声。 落琴起身望去,注意力被远远而来的巨舫所吸引,只见它高两层有余,通身为檀木之色,着水深入稳稳行来。 舫前立着一个伟岸挺拔的男子,一身玄衣,银色的面具闪动着异彩。 落琴心中一苦,没想到在海中还能狭路相逢,若不是他咄咄相逼,出手狠辣,冷临风岂能下落不能。 “师傅……他”话音未落那面具男子已点水而来,身法灵动,似极海中墨鸥。 他不用长剑改而执鞭,鞭鞭有力直指无双周身要害,落琴知他手段,心中一乱,长鞭密密成圈,她若相助只有死路一条“师傅,小心”。 无双面色一变,潇湘轻轻挥出与长鞭缠斗,每招袭来,一一将其化解。 那男子越战越勇,百余招毕,只打得无双顾前后,难顾左右,步法微乱。 见机不可失,他长鞭一挥直指无双胸腹而去,落琴毫不迟疑纵身挡于无双之前。身子微微颤抖,原是知道这一鞭下去她的容貌必毁无疑。 那男子兀然一惊,后挥撤力,只怔怔的望着她。 她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口中喃喃说道“不可……不可伤我师傅。” 无双揽她过来,细细看她,又好笑又怅然轻声说“傻丫头,怎么那么傻。” 落琴睁开眼,见他安然无恙,自己也并无丝毫损伤,知那男子手下留情心中一喜,忍不住回头去看。 无双跨步上前重拳击在那男子肩头,朗声说“回回如此,你不厌烦我都厌烦了。” 那男子也不拉下,挥拳回击,声音低沉悦耳“还是这样不堪一击,也敢在江湖上与我齐名。” 二人说罢齐声大笑,豪情不止,落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她并不愚笨,这个面具男子居然是…… “月牙儿,还不过来见过师叔。” 怪不得司马素素听他号令,怪不得他武艺如此高强,他就是十年前那轻狂无礼的小子,就是他的师叔慎青成。 “拜见师叔”说的勉强,绝非发自内心,青成也不见怪只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们相识?”无双看出二人有异,不免有点奇怪。 “你真没有伤他?”虽然司马素素出言保证,但是她总不敢轻信。 青成知她指得什么,将手中长鞭一挥怒道“我慎青成说一是一,不需任何人信我。” “你……”从未见过如此跋扈偏激之人,落琴心中有气脱口而出”你若真是君子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丑陋似鬼不好意思露于人前。” 无双见青成之态知他怒到极点,心中虽有好笑,却也不敢真的笑出来,只说“月牙儿,不可无礼。” “若不是他,冷大哥岂会下落不明。”无双听罢上前一步与青成并立,轻问道“那个千面神捕是环月山庄的人,可知他什么身份。” “不过是玲珑娘子秋雨桐之下,并无特别。” “他不简单” “是不简单,让你的好徒弟心心念念,若我真动了他,只怕她要欺师灭祖。” 知他戏言也不觉得有何好笑之处,只回头去见落琴单薄娉婷,俏丽难言,脸有哀色。 青成见无双不语接着说道“聂无双,叫她小心着点,若你不懂得教徒弟,我可以出手代劳。” “你敢”转回头见他,只把笑噙在唇边。 青成似不多笑,终不免融洽于这手足情氛之中,与无双并肩一靠,双掌轻击,相顾而不绝。 落琴见他二人一样的姿态俊伟。无双胜在雅,青成优于伟,且感情亲厚,不免为他们高兴。 可忍不住想起冷临风之事,一月来音讯全无,难道他真的有险?心中惴惴不安,打定主意若是到了总坛,定要向司马素素问个清楚。 舟慢慢行缓,金紫岛已在眼前,佳处桃源,高山清溪,飞瀑流霞,在舟山便可探寻一二。 青成一跃,人已踏足于平地,只望着无双落琴“下来吧,义父久候了。”无双拉落琴下来情不自禁已跨步而行,落琴正要随着,青成长鞭一拦,挡在她的身前。 “要见的人是他,不是你。” “你……” “这里奇门遁甲,毒物颇多,你只需在外头候着,若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怪责下来聂无双第一个脱不了关系。 虽不露容貌,却仿佛可见那面具之下的嘲讽之情,他每每都能撩起她心中之火,可碍于无双情面,只能忍气吞声的点了点头。 青成本以为她会张扬动怒,没想到她如此能忍倒也无趣,便悻悻而去,那背影洒洒,姿态昂扬。 只看的落琴有气,喃喃说道”老天爷真不公道,这种薄情寡恩之人,居然还长得一副好身样。” 佳婿 扫去心头不安,方能领略周遭之景,不可否认这个三言两语口中神秘难测的玄天宗宗主季成伤果然不是泛泛。 设坛通州端的是升平昌荣,世人均以为非名门正派就该避而隐之,而他却让玄天宗落在了实处,光明而正大。 金紫岛浑然大成,自古惟有帝王才能享用的金、紫二色,难道暗喻他雄心勃勃,妄图染指朝廷军政? 此时正值清明之后,谷雨之前,万物初新,走过一片樱林,可见杜鹃红艳似火压着碧枝绽放,岛中河道取自天然,开凿引水工程可谓浩大。 那慎青成让她不可妄走,不可妄听,却不能限制她观赏景致,想起他幼时所为,对冷临风、秋雨桐等人行事如此狠辣,便暗地里将他喻为天下第一大恶人,一骂再骂只骂道言辞平乏,倒也忍不住展颜一笑。 他纵有千般不是,对无双之情还是真切自然,想是一同长大,情份不同寻常。 过曲廊九环,路却越走越难测,适才见到的还是一方石牌,可眼下却走入了梨花深处,左处不通右处更是不达。 心中焦急,可除了虫鸟传唱流水淙淙,便再无别的声响,难道非身困此地不可? 恶人虽恶说得话倒也不假,这里果然是走不得行不通的。 她本天然之人,便不再顾忌小节大礼,随遇而安侧身躺于藤架之上。 不出所料这边清景最好,想到再不用多日,便可随无双返回落霞山,心中微甜不久便浅浅睡去。 淡淡的烟笼了青丝,必定是逸丽梦境,她走入一片七桑之中,满眼的碧层层叠叠。 一个华服男子浅笑而来,修长的手放在她的面前,她心中迟疑,看不清面目,他不是无双,不是……他是谁?” 兀然惊醒,梨花满头,她居然有了这样的一个梦境,心中又沉又滞。 日头正高斜影垂直,因是正午时分,她腹中饥饿再也不想困在此处,不由得跨前了两步。 眼下的处境,她是不是该喊?叫无双吗?还是那个大恶人? 三步过后落琴赫然发现,水道已现竟有分晓之意,回头望去,机缘巧合,那三步恰恰走在震、巽、离三位。 震生物于东方,位在二月。巽散之于东南,位在四月。离长之于南方,位在五月。 原来如此心中已有了计较,脚步毫不迟疑,便往坤位、兑位、乾位而去。步法灵动绝妙,不过一刻已置身林外,她想必是出来了。 “神明之德通,而万物各以其类成矣,你是何人?”落琴听得那深沉暗哑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望去。 一个灰发男子,背对着坐于石椅之上,衣衫胜雪,背影伟阔,却不回头。 终究是她误入别人的地方,落琴心中微歉拱手说道“我误闯此地,扰了前辈清修,望前辈包涵我这就回避。” 那人不怒反笑,笑声中有几分悚然之意,双手一拍石椅,回头望着落琴。 这一见只吓得落琴连连倒退了三步,这是怎么一张脸面,五官惨淡,虽眼耳口鼻俱全,可全是模糊不清,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此上踩过。 她见过贾沉香之伤,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张脸,端是十分之丑陋,可与眼前这个人相比,竟可称得上是美丽端正。 “害怕了”他正色的说,绝无半分玩笑之意。 “不……”不知为何,落琴偏生不想在此人面前示弱,挺起胸膛走前两步,直视他的脸面。 走近来看的更加仔细,他不再年轻,可背直腰挺,他的腿……像是挂在石椅之上,软软的没有半分气力,原来他竟是个行动不便的残者。 心头一软已来到他的跟前,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开言。 垂下眼帘,看见那个男子正在细细的打量她,流连在她的眉眼、樱唇之上。 这本十分无礼,奇怪的是她并不恼怒,那眼光有几分眩惑、几分难懂还有几分锐利。 “前辈……”终忍不了他目光灼灼开口说。 那男子淡淡一笑,却已推椅而上,双掌如棉往落琴檀中穴拍来。落琴心中一急,他出力快且狠准,笑比哭还难看几分,方才还是好言好语,翻脸居然比翻书还要快。 回身一避,用得是无双所教轻功之中的“萧何夜路”。 他虽双腿不便可石椅移动迅速,掌掌劲力紧拍神阙穴。 落琴胸腹一窒难以呼吸,想到神阙乃腹部重穴之一,若被他拍得,非经脉紊乱血脉倒流不可,脚步微虚走得是“子牙传信” “我与前辈并无仇怨,你怎可下此重手。”逮到了空隙,忍不住相问。 可他丝毫不以为意,变拳成指已朝鱼腰穴而来,落琴避无可避,他……他居然要毁了她一对招子,心中一苦闭上了美目。 过了许久依然不觉,睁开了双眼见那男子已撤了手,淡淡的见她。 “你……”落琴不知该庆幸自己脱险,还是该感谢他手下留情。 “资质甚好可学艺不精,拜了什么庸师门下?” “我本敬你是前辈高人,你居然出言污辱我师傅,我便不会客气。” “花拳绣腿,自不量力。” 与他相比她自然远远不如,的确自不量力,心中沮丧也不知他要何为,便静静的立着等他开言。 他眸光变深眼神更加复杂,只说道“你可会下棋?” “会” “还不过来”他轻推石椅掀开石案,可见一副奕棋,材质普通并无特别。 小心翼翼的走进,却也忍不住惊讶出声,方才那石案天然形成,非几个少壮男子亲手所不能提。他轻轻一拂,像是抚花拈尘一般轻易,可见他功力深厚,远在无双青成之上。 他轻执白棋,落琴执黑棋紧紧随着,下了几番,便有几分不支口说到“围魏救赵,这些白子也不能存活。” “暗渡陈仓,你可要小心了。”他险险几招,下得妙至极处,落琴额头微沁了细密的薄汗,原来棋秤较量不亚于拳脚相搏。 腹中如擂鼓一般,她饿得头晕眼花,竟然在此处陪一个怪人下棋,放手一搏,黑子应声落下“四面楚歌,该小心怕不是我。” “十面埋伏,没路了。” 他抬起头来淡淡一笑。 “你……我腹中饥饿,失于分心了这不公平。”落琴起身说道。 “好,果腹了再来。” “还来”落琴双腿一软,又跌坐在石凳之上“前辈,我久不回去,怕师傅找我,他对我甚严若知道我在此处下棋,苛打严责都是有的,你想必不忍见我落个如此下场。” 他似没有听见落琴所说双掌一拍,两个淡雅女子已托盘碟而出,浓香四溢,竟然是四品羹宴。 “还不动手”落琴咽了咽,盘盏精致朱红湛蓝,料鲜艺高,心中揣测,这怪人武艺高强,棋术精湛,周身的气派。 这里是金紫岛,玄天宗总坛,难道他就是季成伤?不会不会,她年幼之时,曾见过季成伤一面,虽然带着毡帽重纱,观之枯黄晦暗,可却不是行动不便的残者。 那他是谁?竟然可以在总坛出入自由,还有佣仆随伺左右。 他见落琴迟疑便执筷先吃,每吃一种都发自内心的一赞,仿佛在他口中的是御厨贡品。 “你真不吃?” “我……不吃”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岂能为了一顿果腹,便轻易得相信他人。 他细嚼慢咽,吃得别有气度,她头昏眼花,饿得浑身无力。 吃了膳饮了茶,那男子抬起头来正色的说“红粉本该美人施用,宝剑自然是英雄使得,这世上万物相配互给的道理你可懂得。” 落琴不知他还要施什么花招,只能点头称是。 “孺子可教!你明白便好,在我看来你如同红粉宝剑,不可多得。” 落琴听他夸奖却也不是玩笑之言,一时语塞。古语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之人,看来这好言好语果然管用。 羞涩一笑,对他的千般不满立时暗压了下去。 “我给你选一门亲事可好,此郎君身份高贵才华横溢,可谓佳婿,你二人相得益彰,必能琴瑟和谐。” “不好”落琴一时激动,已抢声出口“没想到前辈如此高人,居然也做这种坊街庸妇之事。” 想了千般可能,唯独没有料想到这步,看来这怪人不仅腿脚有疾,便是心神也有大失。 她的婚事岂能有他人作主,她的婚事……青冢之时那般巧合,她早已芳心暗许,绝不可另配他人。 他面色一沉已没有方才那份耐心“由不得你不允”。 “也由不得你……”落琴反唇相讥,知他所言并非玩笑,身子微微一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父母早亡,无人作主” “你有师傅?” “他不会答应”盈盈双目似有一番坚定之意,无双不会答应,他说过会同自己一起回落霞山,他说过她们永远在一起永不分开,他不会食言,绝不会。 他笑得朗朗转而肃严,心绪变化在顷刻之间“他若答应,你待如何?” 连连后退几步摇了摇纤手“不会,我信他,在这个世上我只信他一人。” “傻瓜,这世上无人可信。” “不会”唇上的余温还在,他的眸光深如大海,情之所衷不是一朝一夕可得,她沉溺其中不想退身出来。 那男子见落琴神态已移椅而往,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紧扣在脉搏之上,直扣得她泪急而涌出。 “你居然倾心聂无双。” 落琴吃痛正要反驳,却见那蓝衫轻动已在眼前,是无双无疑。他的眸子盛满了哀痛之意紧说道“求义父手下留情。” 情伤 “你……”落琴似有不信怔怔的望着那个怪人,心中一叹深觉自己未免太过痴傻,试问天下谁人能在这岛上如此随意气派。 玄天宗宗主季成伤,世人口中神秘难测阴狠无情的黑道之主,面如鬼魅且行动不便,可依然气势不凡。无怪乎纵横江湖盛名不落人下。 “带她下去。”季成伤只看着青成说到。 “是”青成走在落琴面前,面具之下不知是何等神色,看得落琴愈发的糊涂,妙目继而转向无双。 他背姿挺拔却有浓重之意,心中只盼他能回首一顾,可……那份神情除了戚哀似拒人于千里。 她身形如定,青成也似极有耐心不催不促。 眼光所及,季成伤气定神若拿茶来饮,自得闲闲端是姿傲之态,世上的人与物皆不放在眼中。 她不能走,这里头像是有自己难以触及之事,她定要弄个清楚。 正在忐忑之时无双却已转过身来,眸光飘忽也不正视于她“你先下去。” 他一贯对她说话温柔亲和,今日听来带着几分肃严挣扎。转回头去依稀可见不安隐忍。 十年来她从不愿拂逆于他,心神一乱料想他定有为难之事。便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面具之下那人勾起嘴角淡淡一笑已带路往前而去,她频频回顾只在繁枝之间,再也看不见无双浅浅的身影。 穿廊走桥,青成在前不发一言,落琴有满腹的疑问却也不敢开口问他,默默端着心思不久便来到一间雅阁。 “还不进去”掀开竹帘,落琴迟疑了片刻便迈步而入,一股馥郁的幽香袭来,芙蓉罗帐之中端坐一位美人。 “司马姐姐” “姑姑安好” 见到旧人不免欢喜,却也担心她是否受到当日堂口被毁的责罚,只握着她的手说“姐姐无恙吧。” 素素一蹙眉柔雅更添得几分点头说到“无恙,多亏少主替我说情。”美目流盼只看着青成不语,似有几分痴意。 “他……为你求情”落琴不禁莞尔轻轻地摇了摇头,想起他素日行事似有不信。 “义父还等着。”他身形一顿,尽数交待完毕看了看落琴说“我在外头等你。”便退身出去, 落琴似能透过面具看到他的脸面,必然有不悦之意,心中微微自得,仿佛已为冷临风之事讨得几分言语上的便宜。 “姑姑,请坐” 落琴不明所以只能端坐下来,悄声问道“那日托姐姐之事,不知……?” 司马素素一双巧手已为她卸了头巾,青丝如云垂落委在腰际“千面神捕冷临风无恙,那日在少主去之前他已被人所救。 少主面冷心热其实大善,素素敢担保便是那日真的遇见那个千面神捕,他也不会趁人之危,不会!” “原来你喜欢那个恶人?” 女子之间总有几分心领神会,司马素素见她坦率直言,脸有红枫之色,可手足却依然不停。 为她整了云鬓稍理眉目,薄薄的施了青黛,铜镜前可见清雅无伦。 “姑姑真美”司马素素衷心的一赞,自来看她衣衫褴褛今日方知她原是这般脱俗。 “可惜了” “姑姑说话,素素听不明白?” 落琴回过头来抬头见她“可惜的是凤凰许了凡鸟,瓦罐栽了名花。” 引得司马素素动容一笑随即神色更加幽怨“姑姑错了,少主是极好之人,只是素素不配,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姐姐如此美貌温柔,除非他是瞎子,若他真如姐姐说得这般好,他总会明白。” “姑姑善心素素知道,只是……罢了,姑姑换了衣衫就去吧,不可让宗主多等。”她手中拿着碧青裙裾,湖水之色雅致精美。 落琴这才想起不知不觉之间她已恢复了红妆,穿戴齐整更是焕然一新,青裙玉面从未有的面貌,便是自己也不认得自己。 不忍素素为难再受责罚,便将冷临风所赠玉佩怀在腰际,与她微微的点了点头便迈步而出 心中倾怀难诉,不管这个季成伤是何用意,她终信还有无双护着顾着,还有他…… “他是不是要难为师傅?”那一抹碧色浅浅,俏立在他面前只问得恳切。 青成微微一怔转过脸去“你去了自然知道。” “为什么要我女装示人?”明眸似水只看着他不放。 “义父的心思我不便揣测。” “师叔”青成立而不言,习惯了与她之间拔箭弩张却也没听过如此心悦诚服的叫唤。 “师傅曾说过,世上最懂他的人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兄弟。”青成知她的意思,一时语塞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心头略过异样语言沉了几分“不知你胡乱说些什么,还不快走。”他急步而去,比来时更加沉默。 一路漫漫直到季成伤之前,待看到无双时心中的那份坚强立时土崩瓦解,她居然看到他眼中有无比的怅然与落寞。 “抬起头来”落琴正色与季成伤相对,可见他眼中闪过惊讶赞赏,与随即而来的厌恶,是厌恶……微不可觉。 “不错,应该不会丢了端王府的脸面。” “端王府?什么端王府?”自从来了这个金紫岛,事端越来越奇,她与端王府有何相干? “落琴,好!让你见个人” 他双掌一击,两个高伟男子已带一个女子而来,她仿佛遭人点了哑穴,面貌秀美饰容华贵,满目不甘之色。 落琴有疑却也不言,过了少刻季成伤缓缓开口“你不好奇?”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柔声说“若不想让我知道,好奇也无用。” “好,无双你果然教了个好徒弟,我对她越来越有信心,你呢?” 无双低头不语,眼神似凝固而定。 季成伤用手移动石椅,正视落琴道“知道回祁的端王吗?” “不知” “回祁第一个异姓王,征战无敌功劳赫赫,十五年前被奸臣所谗虽保留了王爵地位,可声名一落千丈再也不复当年之权柄。” 落琴不知他所言为何,只静静的听着。 “千丈高楼一朝坍塌他自然不甘,偏偏大楚要灭了回祁成王招安示好,这个端王便有心结姻亲之利,使地位更加稳固。” “成王……”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楚郡、凤城治军之好。 “是,成王,可惜的是这个端王千般算计却没有料到成王无子,而自己却也只有一个独女,亲结不成那该怎么办?” “如果结不成,自然不敢轻易相信下重注通敌。” “好!说得好,聪明的女子一点就通,有玄机子之风。”他继续说道“成王有个至交好友,此人助他行军作战立下赫赫军功,他却有两个儿子,年富力强,成王授意端王,便是结亲也不必拘泥于王府世子。” 落琴点了点头,成王招安笼络之心可见一斑。 “她便是思月郡主,回祁有名的美人端王爷的掌上明珠。”季成伤下巴微微一抬,所指并非别人,就是适才那个被人所制的女子。 落琴大奇,原来她就是端王的郡主,因何流落在金紫岛玄天宗总坛? “婚期一定她便上路前来大楚,以未婚妻子的身份来夫家小住,可真不巧被我宗门之人掳来了。” “掳她作什么?” 季成伤挥了挥手,示意带那女子下去“适才我说过,愿为你配一门亲事,自然不会委屈了你。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身份不明的孤女,住在人际罕至的深山,穿粗陋之衣,吃平凡之食。 今日起你才是回祁端王之女,第一美人思月郡主,随行奴役如云,我会让青成一路送你至洛城,保你平安。” 落琴身形一颤喉口一苦,他……好一个权势相争的阴谋,他的目的竟然是要自己假凤虚凰,冒名顶替去嫁人。 他更进一步笑得诡异丑陋“环月山庄长公子,武林盟主晏九环嫡子,是他最看重的儿子,配你可算不枉?” 电光火石之间猛然想起,那日在凤城见到夜间操练,无双曾问起那个赶车的老者可知晏九环嫡子如何?她……不信的望着他,眼中蕴了湿意。 无双听到此处已回过身去,双拳紧握却怎么也不发一言。 身形一软,那日光晕转勉力不支轻轻得笑出声来,淡淡的绽开在唇边,原来如此……他早就知道,知道自己只不过是颗棋子,知道自己要许给何人,当时他出口一问算是什么?是关心还是探试? 她走在他的跟前,背脊宽阔,曾经美好的以为是她这一生倾心相靠之处,可而今? “你为何不回头见我?”他背对着她身子微微一颤“你不敢,不是……你不愿”她摇了摇头泪如雨坠而下。 “师傅曾答应过我,带我回落霞山……你答应过我……你在瞒我,从来都是瞒我……一开始我就该知道,是我太傻了……那么相信你,相信你。” “你长大了……不会永远跟着师傅,或许这是一个好归宿。”无双暗哑出声沉重且疲惫。 “好!多好的安排,环月山庄的长公子,你希望落琴飞上枝头做凤凰,我曾说过一辈子都听师傅的话,你若答应……你,你让我嫁我便去嫁。” 他胸口犹如刀刃凌迟,紧闭双目已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青成会保你平安” “你……”痛彻心扉今日方才领受,原来这就是一厢情愿。 多年来两人相处之情盘恒在心头,依稀就如昨日,她痛心疾首,倾情错付失了这一份依赖之情。 举世遥遥还该去信何人?情路之上他亲手推她,堕入深渊低谷,失去了周身力气再也爬不起来。 摇晃了几步,身躯犹如雨中浮萍。 师傅……我今日再唤一声师傅,只是我不想再见你……我恨你……” 素女 起身便走跌跌的撞出几步,眼前尽是迷雾。这金紫岛上繁枝怒放,苞萼添娇,她之前赞叹过的美景尽幻化成虚无。 心似被刀锋钝钝相刃,发随轻风拂动声色难觉的揣测着她的心。 多年的念想一夕崩塌,原来除了师徒之外她与他的距离更是遥不可及,便是用尽了浑身的解数都再难靠近一步。 “月牙儿”无双再不能忍回头去见,人影已远去淡淡,正欲跨前却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大声喝止。 “你自来英慧人所难及,今日若是跨出此步便不能再回头,我不阻你,你大可想个明白。” “义父”他脚步一顿想起往事……浑身散尽气力再也无法跨越。 “十年养育你与她情份自然不同,可而今唯有这一个机会,能助我们得成大事,家国与私情在你心中究竟孰轻孰重?若你后悔尽可以带着她回落霞山去……” 季成伤似有沉默之态,哀色浓重堆积在面目之上。 “时日过得真快,我尤记得当年成梁一役金戈铁马历历在目。两位将军不愧是我西莫铮铮的男儿。 你父聂君衡驻兵在丘郡,与成王的十万铁骑相比兵勇不足一万,却带领丘郡百姓凿渠引水,千里一泻退楚军于三十里之外。 慎连舫将军更是擅勇,为掩护西莫太子逃命单枪匹马战楚国三千兵勇。只可惜英雄末路,被那贼子挂尸首于车架之下,受烈日严晒之辱。”说到此处季成伤已闭了双目,痛苦似难堪回首。 青成身形一僵双手握拳微微颤抖。 “昔日成王兵前叫阵,缚聂将军满门十余口要凌迟杀之,将军毫不惧色豪言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岂能为了一家存亡误了万千西莫子民,难道换了今日你聂无双舍不得区区一个女子?” “义父”想起幼时困顿难安,流离失所,若没有季成伤收留教导不知是何等境遇光景,无双青成忍不住齐声动容一唤。 “义父双腿已残且风烛残年,本早该随着族人死于战场,侥幸苟活别无他愿,只求能为忠良保留血脉,希望你等不要辱没了你们先考之威,此仇要报家国要复。” 青成双膝跪于尘土合掌成拳击起一片烟尘说得“可怜我父,恨不得立时将那些贼人碎尸万段。” 季成伤长声一叹“玄天宗历来为正道所难容,自立以来屡次与所谓正派名门交手,你们可见得天下不公,口蜜腹剑者身居高位,阴谋算计者安享永年,人心之难测,你二人任重道远所负之巨并不是朝夕可得。 这丫头……是难得,却不要忘了天下之大只有她才能解开梅花落琴之秘,而琴却在环月山庄。” “义父精心筹谋,为何事隔那么多年才将收养她的原委合盘托出?为何让我做这个伤害她的师傅?这未免太过残忍。” “十年前我父子三人远行,也该是天助善者,竟然让我们碰见了传说中能解梅花落玄机的素女,她对你如此依赖我便遂了她的心愿,让你收她为徒。 我没有别的嘱咐,唯有一样,不可教授她武功心法,你尽数做到了……若不是端王与成王结亲,这个郡主招摇过市天赐的良机,我确实愁如何将这个丫头光明正大的送入环月山庄。 可是无双,我若早就提及,你会以何种心情来做她的好师傅,义父岂能害你。” 无双正视季成伤的双目,万千责怪也终究消于无形,他岂能怪他怪这个从小就养育教授他的义父对他隐瞒。 “她是我徒儿我深知她的秉性,如此单纯良善对人并无防备,如何能在环月山庄全身而退?” 季成伤收敛神色淡淡一笑“晏九环此人是天下一等的伪善君子,心计城府深不可测,她越是良善简单只怕越是可以筹谋大事。” 言简意骇确实无懈可击,谁会防备一个毫无武功的联姻女子?回祁楚国正在交战,如此特殊的身份只怕这门亲事只作为政治和权益上的考虑。 一个挂了虚名的少夫人便是她段落琴一生的归属。 无双星目含悲无奈得点头,所有的事端都已经分明清楚,可人非草木他一再控制压抑,以师傅的身份去提醒自省,却依然惑于那份亲厚,眉眼盈盈之处不知何时已成了他心灵慰籍之所。 内心深处,报仇二字比不上她浅浅一笑,便是夺了那柄梅花落琴,让贼子仇人失了性命也不及她娇嗔一瞥。 可眼光所及义父残毁之双腿,还有鬓边白发,养育之恩重若泰山,青成乃手足更胜亲兄弟。他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就坏了经年的部署安排。 他除了是落霞山的闲野之人,与童子小徒吟诗赋琴,却也是玄天宗的玄机子,是西莫已殁名将聂君衡的血脉,罢罢罢……今生若只能相忘于江湖淡看孤鸿明灭,只望来世携手相伴无身份对立之拘。 屈膝一跪狠下心肠“我愿随义父了却家国大事,永不言悔。” “青成亦是” “好,义父没有错看了你们”季成伤望着跪在身前的朗朗男儿不禁唏嘘道“若她不是天命解开梅花落之秘的素女,你们也终究碍于师徒身份,与其他日相见痛苦,还不若今日了断倒也干净。” 无双起来端正了身形眸光淡淡别有伤情,言及于此他更不能正视自己晦涩的心意。 除了国仇家恨未了,他们依然是师徒之份,这一生不过是师徒之份。 季成伤转目望向青成“回祁郡主一路南行岂能久留,三日后便送她上路至洛城既可折返,我在此处等着你的音信。” “是,青成领命” “姑姑请用食”司马素素见她如此心中不忍说。落琴摇了摇头埋首于锦被之下,青丝纠结心神恍惚。 “素素担心……”声音忽远忽近渐渐的听不进耳去,混沌之中仿佛听得自己在说。 “我这辈子都不原意与师傅分开,绝不。” “外头虽好终也比不得落霞山,我愿和师傅一起永远在此处避世隐居,永远不出去。” “天下间对我最好的就是师傅。” 无双浅浅的笑,那般温柔那般亲厚…… “姑姑可知少主心中之苦”身子微微一定,回神过来耳中尽是司马素素柔雅之音“宗主待人严苛自小开始因材施教,他二人晨起读书识字,中午弓马剑射,一直到星夜都不可歇。 玄机能文,逍遥擅武,日积月累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辛苦。 宗主要什么素素不知,可却知道姑姑必定要去环月山庄,必定要从武林盟主府中将那柄梅花落琴拿出来。” 梅花落琴……古千秋与长公主情之信物,有绝世武功和治国之法,据说藏于环月山庄,可为什么是她…… 司马素素放下手中食盏,侧身坐在落琴身旁说道“传说中有八字的箴言—名琴素女定安天下。 宗主既然如此安排姑姑怕是那个能解梅花落琴的素女,这才会千辛万苦定要将姑姑送去环月山庄。” “素女?”拉开锦被抬起头来。 “是,素素听宗门长老说过,梅花落琴外表看来不过是一把琴声优美,罕见难得的乐器。 若要从中得到暗藏的玄机必要素女不可,当年长公主留有一串月牙形的铃琅,这个便是凭证。” 落琴心中一痛拉起裙裾,那银琅系于纤细的脚踝之上,用手一拨便得悦耳之声。 宿命安排她居然是那个可解梅花落琴的素女,段落琴段落琴,这并不是机缘巧合。 “无双少主岂会忍心看着姑姑去环月山庄送死,只是宗主养育他成人长大,情同父子他若拂逆,岂非不忠不孝。” 放下裙裾淡淡见她,不知该如何收拾心情,他舍不得她去送死,却舍得让她嫁予他人。 为什么她是什么素女,为什么!恨恨得用手去扯那月牙银琅,可它仿佛生生相连怎么也扯不下来。 她垂下头去埋在双膝之中,娇躯微微颤抖。 十年的单纯无忧本以为可这样安宁的度过一生,可命运却如此安排,思绪纷乱心神难定,她该何去何从? 为何她要听从旁人的安排,为什么她不可由自己来主宰命运。 “姑姑若是不去,我只怕无双少主有难……” 这一句入耳心怀跟着一震,手已被司马素素握在掌中“我自成年以来便深知宗主的脾气,他身为一派之主对名利财帛视若无物,惟有这一柄梅花落琴确是心心念念,明里暗里的探寻终不可得。 回祁郡主待嫁前往环月山庄,他岂能放弃这次机会……姑姑你不知宗主手段,他性情好时便是天下最和善之人,若不拂他意我只怕无双少主……” “你的意思若我不去环月山庄,他会对师傅不利?” “这本不该素素说得,但是依照宗主的脾气秉性,只怕极有可能为之。” 落琴心中长叹纵然她恨他隐瞒利用,可他终究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亲厚依赖之人。 细细想来那个季成伤自她幼年第一次见到便严酷难测,而今更是如此,若他真以无双之事相胁,她岂能无动于衷? 那一身远嫁的衣裙就在罗架之上,芙蓉之色玉带蓬香,无一处不显示女子高贵的身份。 她以柔弱之身嫁予晏九环嫡子,虚以委蛇麻痹他人,取得天下人趋之若鹜的梅花落琴,真得可以换来无双的一世安宁? 司马素素热切的看着她,有怜惜无奈更有几分期盼,原来她也知道,也盼着自己去环月山庄,这样一来无双青成不辱使命自然可以无恙。 牺牲了她一个人成就了所有人,她或许该去。 “好!我去,我去环月山庄。” 薄醉 星月淡淡掩了色,景致不输白日,虬枝碧色暗香浮动,春夜更为蕴雅。 岛中越往高处越是风清气朗,放眼望去海域呈墨黑之色,郁郁暗暗让人沉溺。 无双抬头饮酒喉中一苦咳尤不可止,迎上了青成嘲弄的眼光“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聂无双吗?” 转过头去并不看他,只浅浅的回应“如何不是?” “我记得初见时不怒不喜,不争不怨,仿佛天下之事不关已身,十多年来如一日之故未曾改变分毫,这方是我所认识的聂无双。” 无双端身见他,目光中却似有别情。 青成舍弃酒盏用壶来饮,醇香顺下胸头一热“这个别扭的小奴隶真值得你如此挂怀?” 杯盏上有梨花釉色之美,用手缓缓摩挲“她不能应付,晏九环何等人也?成王何等人也?便是那个凤城将军也不简单。” “不会应付便是最好的应付,以单纯和善之心待之也是另辟蹊径的高明之处。” 无双起身来风吹袖袍如鼓,取出潇湘挥出轻轻一姿,脚步微移俊容微赤“说得好……其实她早已成人,我这个做师傅的何须如此?”心头苦似莲黄,愁绪郁结沉重,跃身腾挪已舞了三十几式。 季成伤天纵奇才,对他二人施以言教,各取所长。 青成身形高伟臂力体力胜过一般常人,是习武之奇才,便授予刚猛扎实的外家功夫,擅弓使鞭,剑法技高一筹。 无双心思细密且耐力绵长习的却是潇洒飘逸一路,以弱敌强四两拨千斤之法招招尽显。 “你醉了”青成劲力一带,侧身去夺他手中的潇湘。 “未曾”他连连退身撤手放开潇湘抛至空中,眼见青成跃身去夺,反掌而上力绵棉不绝,腰环一绕反侧将其夺下,挑起那壶佳酿眼看便要饮下…… “其实义父未曾害她,或许以后她会由衷而谢。”青成语毕,无双定了身形那壶盏握在手中轻轻的摇晃。 “她所嫁之人名讳元綦,小字舒人,七岁始便有成王引荐为当今天子的伴读,十二岁回祈使人来访天子命他代为射猎,他跨马生擒一头白熊成为两国闻名的少年英雄。” “晏元綦”默默一念,听不出是喜是忧。 青成见无双神色心中一叹“他在商阳广有声誉,见到之人都称之仪容不凡松柏之态,配那丫头可是不枉?” “好,极好”无力的说出几句,身子一斜已倚在石壁之上,酒倾注而下竟有一半濡湿了蓝衫。 “好……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好,敌人越强越是耗费心神,我们耗得,义父还有多少年日可耗?还记得当年青娘教的那首歌吗?”因是酒的缘故,连连感染之下连他慎青成也不禁为图谋之事所忧。 胡笛骊歌远去,多少儿郎往北跨长弓,几载流连不返,谁人可守家园,烽火高台伫立,谁人可守家园…… 他低沉之声唱来正好,直略人心曲调中苦不能抑,无双浅浅应合,高低抑扬顿挫,声越来越远弥散在清景之下。 饶是平静可在脑海之中依然浮现战马嘶叫,金戈长剑之影,他们本是英雄的子弟,是西莫将军之后,天生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青成一步而上端正了他的身形“好兄弟,莫要自欺欺人,今日若是我便会拿定主意永不放手,家或是国尽是如此……”他意韵深长,说罢便走,身影如风轻动也如山岳渊持,没入夜色之中。 无双长叹不止,先考之仇复兴家国之大事沉沉的压在心头,那一片盏杯狼藉,残酒滴滴哪里还是往日兄弟间随意消遣。 因酒误,此情更是无端误…… 那袅娜的身影在夜色之下,行动飘若浮云,待到一处竹篱之前才小心的看了周遭轻轻叩起了门扉,连连击打三声便一片寂静。 “参见宗主”听里头的应合之声司马素素已闪身入内。 并不点灯一片暗色,隐约可见他端正坐着,火石“嚓”的一声,隐隐绰绰的身影,那张脸在火烛之下越发的古怪丑陋。 便是经年见惯之人,一如她也不由得颤抖了身躯“已妥当了,请宗主放心。” “她人呢?”季成伤轻轻挑动火烛,光耀微微跳跃。 “夜不能寐方才睡下,想来可怜已哭了几回。” “她居然肯轻易答应?”言语中尽是刺探怀疑。 “她自小依赖少主从未离开,这份情感自然不同,也是宗主高明,知道若以少主之事相胁,她定会答应。” “无双是痴傻之人,她也一样,使毒相胁我季某人不屑为之,心若不允身躯怎么会允,倾心无双便是她悲苦之处。” “但是她对梅花落琴一无所知,素素怕传说未必可信。” “听闻晏九环有两个好儿子,一个低调却聪颖过人,一个行军领兵长谋善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和而心不和。 传说之中落琴素女定安天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是上天赐予的绝好机会,反之若她能让晏氏兄弟二人更猜疑防备,明争暗斗我也不觉得是白费了功夫。” “那两位少主……” “他们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一朝得偿心愿手刃晏九环与成王他们便是先锋。” 季成伤说毕已从怀中揣出一卷交于司马素素手中“她以回祈郡主身份远嫁,若不知家乡风貌、宅庭陈设、所喜所厌,府中人等琐碎之事,只怕未进环月山庄便可让人看出端倪。 调教安抚之事便交给你了,三日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世上还有段落琴此人,她只能是唯一的思月郡主。” “素素尽心而为。” 辗转反侧她已缓缓醒来,只希望一切都是虚幻梦境,她还是段落琴,师从聂无双,在落霞山安宁自得。 床帏轻动,星光投影之下可见锦被薄薄,云锦繁复。这里不是昔日住所,是玄天宗总坛,是秀水堂堂主司马素素的寝居。 “姐姐”伸手去拢身侧床被,早散了温度,披衣下床长发散在腰际,身子一动便余香淡淡,点了火烛见得分明,哪里还有司马素素的人影。 心中倒也不惧出房缓缓而行,走过长廊九曲来到一处荷塘,从夜间看来更为开阔分明,春浓未透夏薄不见荷叶亭亭之景。 可那柳枝压满了力,低头垂落临水,似美人作舞。 不可否认这个宗主也是擅长风雅之人,从小处可见他身份之贵,并不寻常。 依水而坐,竟然忘了她出来的目的,心中郁结又起忍不住扯柳枝向水中挥去,脱了绣袜伸足在水中轻轻一踮,沁凉入心。 拢长发在侧去见那水中的倒影,眉堪比远山之秀,唇胜过秋日红枫,纤细盈盈这可是她? 为何眼中尽是焦虑、无奈与伤苦之情,往日那个随意欢笑,随意喜乐的女子去了何处? 俯身去拨划那一面平滑如镜,腰际一松似有一物落水掀起了小小涟漪。 她心中一紧已往身边摸去,那玉佩?竟然跌落水中。 毫不迟疑纵身跃下在水中摸索,凉意袭来微微颤抖。手中有沙砾石卵,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玉佩,心中焦急潜水而下所及一片漆黑。 翻身探出头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正欲再入水去寻,却听那低沉的声音响起丝毫不带半分感情“你在做什么?” 是他!一身玄衣成冠束发,面具绝美。 “我……” “怎么,不愿出嫁便要投湖自尽?”岸上的他隐约有嘲讽之色。 “我的死活不用师叔操心”气他出言不逊却也无可奈何,正欲起身上岸,似有牵绊动不得分毫,心中暗自叫苦。 方才摸至湖底,已知四壁水草丛生若是裙裾与之纠缠,怕非一时半刻脱不了身。 青成俯身见她,面有难色且身形难动,便跃入水中伸手拉她。 那手中之力带来,他的掌常使重器、利刃难免粗厚,微微摩挲有难言的亲近,心中一慌撤出手来,力不持便要往水中倒去。 青成身手快如闪电已轻托她腰际之上,那一持温柔,楚楚纤细,心中一颤低头见她。 她长发尽湿衣衫单薄,水顺着脖颈点滴没入水中。身形婀娜,因是寒不由一颤更显娇态,弱质之美无法言诉。 “你放肆”落琴挣不开身,女子腰际岂能让人随意触碰,不由自主已伸手一掌而上,那面具轻轻的落入水中,静静地漂浮于上。 眼前的男子俊容微变不可置信的望着她,深眸熠熠薄唇紧抿,眉轻轻扬起下巴微抬,掠过完美弧线。 他似不常笑,可依然俊美清冷、卓然挺拔丝毫不逊于无双。 “大胆”他恢复了常色毫不迟疑,一掌而下落琴脸颊火炙一般生疼。 她的确错了,忘记了他是绝对不可招惹得魔头,是天下第一大恶人,她打了他他便要还以颜色。 “你是何人,你凭什么?凭什么?”她本就想惆怅难过,哪里忍得这番遭遇,想起无双对她温柔爱护心中更是委屈,便再也不顾握拳往他胸膛打去,一下一下用尽了全身气力。 “你们都不是好人,一个个欺辱于我,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一字一句竟成呜咽,数日已来的变故心酸再也不能忍,拳如落雨一般。 直到手酸乏力身躯渐软已滑落水中,眼看就要没顶,那手重重一提拉她起来。 狼狈不堪脸面除了是水便是泪痕,看不清他是何等的样貌表情,只低下头去却听见他低沉得说道“师叔你也敢打,是不是反了。” 前程 一把将她抱起稳稳往岸边而去,薄衫贴紧有说不出的别扭怪异。落琴挣了挣身子纤细之足轻轻的踢动,面上一热“你放开我,放开。 他似没有听见疾步而去,穿廊走阁已跨入一院简室。 水顺着衣衫滴落他的锦服,用手抚过脸颊生疼,他的性情如此激狂,怎么可以冒险惹他,只能在心中揣测他究竟要去何处。 “呀”一声惊呼人已落入床帏之上,他湿衣乱发却丝毫没有狼狈之态,更显得俊美伟岸。 眼看他越走越近落琴心中一紧,手不由得拽着襟口抢声道“师叔,你……” 青成见她神色脸面微微一热,却毫不迟疑的从床边拿过一物往她脸颊抹去。 “你要如何?”那一阵沁凉渐入肌肤痛楚缓了几分,只余下一股芳香之气。 降香、络石藤、泽兰叶、槲寄生、她跟随无双多年自然识得那混合之味,皆是活血化解瘀伤之圣品。 “你以为我要如何?”他手中气力加重,只疼得落琴倒吸了一口气,抬头见他似有窘态,眉微微蹙起略带几分慎重小心。 透过他的袖袍见那内室肃严齐整,行设极为简单。多是兵刃剑戟除了床铺之外少有别物。 由此看来玄天宗的逍遥子也不过是一介寒士罢了,他的胸怀可是真的磊落至情? “为什么”固执得印象中他一直狂傲且目中无人,今日她以下犯上挨了这掌在意外之中,可他如此善待却也在意料之外。 他猛得缩回了手,将药瓶往她身上扔去,将身立起背过身去说道“别看聂无双似没有脾气,纠缠起来我也大为头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背脊挺拔有山岳之态,行事常有两面说不清是善还是恶,在每个人眼中自然有不同的见解。 让敌人闻风丧胆,可在无双眼中是最亲厚的手足,在季成伤心中亲如子侄,而司马素素更是推崇爱慕。 思及深处只淡淡的回了一句“你以为今日他还会在意?” 青成回头见她,药力不曾渗透脸颊高高肿起,秀目如波有无比哀怨之色,心中没由来的一痛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静静对望气氛莫名的和缓,落琴不敢多见他的双眸调开目光,那一炳沉弓如上弦之月静静得悬挂于粉壁上。 “呀”玉佩!已起身立起看着青成说道“方才有重要物饰掉入池中我要去找。” “不许” “为什么?” “我说不许便是不许。”他口气中带着几许蛮横。 “你不讲理,我不可失了此物,对他人而言是顶要紧的信物。”原来方才的气氛都是假的,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他还是他。 “他人的信物与你何干?” “你……都是你……”言语嘎然而止,司马素素说过冷临风是遭人所救,可见他并没有罔顾他人性命,这番指责便再也说不出口来。 “我如何……” “你不曾细问便出手伤人,虽然他不是你所害,但他的伤也得益于你的这柄弓弦。”无意伸臂一拂那弓弦已落,重重的掉于地上发出金石之音。 青成面色更重抬手便要打下,落琴知是自己行为有失,未免过分,却也不想低头认错扬起头说“要打便打,两处都肿了才好。” “你给我出去,滚”他猛得拉开门扉凉风紧来。 她衣衫未干凉意更甚倔强的说“出去便出去。”一路抖索却不知去向何方,这里玄机甚多奇山怪石,白日看来美景无伦,到了夜半却迷路重重,方才出来的寝居究竟在何处? 正在微叹之时,身后有突兀的气息压迫而来,那力紧拽着她的手身形一动已跃出数丈之外。 她不敢分心却也只能随他而行,心中涌起无力之感,他果然是个有悖常情的怪人。 不过一刻司马素素的寝居已现烛光暗蕴,她心中大定妙目看他,原来他是好意送她回来。 青成正欲敲击门却大开,司马素素一脸急色待看见了他不由得一怔,继而转向落琴似有不信“姑姑”。 身后重重一推她禁不住扑入素素的怀抱,回头见他清冷的说“你去了何处?她若有失你如何向宗主交待,愚笨。” “是我自己出来的与姐姐无关。”落琴见司马素素面色一僵,知她心意,哪有一个女子乐意听见自己倾心所爱之人说得如此狠话,便出口反唇相讥,为她抱不平之意。 “素素失职请少主责罚”司马素素正视见他,可他神色疏离只点头道“若下次再犯自行去竹林领罚。” “是”她低下头声音微不可觉,落琴从旁听来可见那竹林想必十分厉害,不禁去握她的纤手假以安慰。 见青成头也不回已没入夜色之中,司马素素长叹一声看着落琴说“姑姑去了何处?我心急如焚。” 落琴便将自己如何发现她不在居所,便出去寻找误入荷塘一一说于她听,自然隐去了青成抱她入室为她敷药之事。 “我以为姑姑心中最重无双少主?”她面上一红却也觉得司马素素问得奇怪,忍不住于她四目相投。 “可姑姑也甚为关心那个千面神捕,冒险救他不说,对他的事他的物也颇看重。”一边为她擦试秀发,一边已拿过干净的衣衫递于她手上。 “虽然相识短暂心中却也把他当成至友,今日若是姐姐有难落琴也一样关心。” 司马素素心中一动,见她雅致容色点了点头说“姑姑真乃善心之人。” “姐姐,丝罗柔韧应攀附乔木,若木朽毁残落琴看来不要也罢。” 司马素素用手去抚她脸颊之伤,知道她意指青成并非佳婿,心中一苦只说道“姑姑切莫见笑,我们西莫女子生来的性情便是如此,我只相信精诚所至,不愿知难而退。” 她如此俏丽偏带几分倔强,看得落琴移不开眼去,情之累人各人有各人的念想,正如她与无双…… 纵然落琴百般祈求,远行之日还是急急而至。 午后下得淅淅沥沥的春雨,湿润了万物舒展,更湿润她的眸子她的心。 铜镜前,长发挽成回祁特有的流云髻,施脂描眉额心那一色朱红印忖盈盈秀波。 司马素素巧手为她束上重色腰带端丽逶迤,只需轻轻略动便有步步生莲的妙态。 她是谁?是那个回祁国崇庆端王的掌上明珠,是那个奏琴作舞娴静温柔的贵族女子,她似足了旁人却唯独不是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段落琴。 浅浅一笑比不上司马素素的殊色惊人,却也有不俗之姿。她在落霞山日夜盼望的远行,却是这样一番结局。 “姑姑船备好了,少主说可以上路了。”点了点头,她口中的少主自然不是无双。 见她泫然欲泣心中终归不忍“宗主吩咐要姑姑千万小心,一切须听从少主的安排。” 麻木的随着出去,石路着雨变得十分难行,她走得缓缓仿佛在游春日之景,那雨落在伞面上别有动人之处,只看得她痴了。 岸边停靠着一艘海舟,不似来时所见的这般豪奢,显然她这个所谓的郡主在通州境内是不可招摇露显的。 青成着锦袍青甲足上蹬了一双轻靴,发束在一侧显得俊朗矜贵,数日以来强记领会自然识得,这身装扮乃回祁贵族男子通常之服。 他想必等待已久神色有点不耐,待见到她时却也一怔转而去看船帆高挂。 “请姑姑上船” 落琴频频回顾,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家乡可这里却成了自己一生命运的转合之地。 而他呢?为什么这般狠心连最后的心愿都不能让她实现,不能让她走得坦然。 他是天下间最知她心意之人,却也是伤她最深之人。 爱与恨本来就是一线,她能恨他吗? 那递过来的手修长刚劲,略有粗粗的茧,它的主人深深的看着自己,仿佛能看透这份心意。 吸了一口气已将纤手放在他的手中,带力之下轻轻的登上了舟舫。 “拉帆远行” “不,可否再等等”她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青成手臂,急切写在脸面之上。 “你死心吧,他不会来了。” “不会……他不会不见我最后一面。” “义父有令,玄机子应去梅坞招兵,前日便已乘舟远行了。”他欲挣脱她的牵绊,却难移动分毫。 “远行了……”泪如雨坠纷纷而落,登舟之时司马素素交于手中的那柄绢伞早已随风而去,落在海面上似莲花浮动。 春雨若绵滴入发际,渗透了她的心浇熄了那一把炙火。 她再也无力却被青成紧紧拉起“今日起你只是思月郡主,环月山庄等着你,你夫君等着你……世上再无段落琴此人,你只能向前看,永远都不能再回去。 他行过船令,帆迎风高高鼓起。 她挣脱了青成所挟,奔至船头望着那滚滚之水,望着岸边司马素素伫立的身影大声喊道。“师傅呀!落琴与你作别了……从此天高水阔,相见无期。” 跪在船板之上,嫁衣在风中轻舞红得如此惊心,那孤身无依之感蔓延而来,唯有将手紧紧地环着桅杆,眼看着胭脂化水混入滔滔而去。 同行 水路行过到了通州码头,弃船而改为坐车,落琴在前室宽敞周正。刺绣、针线、书籍、茶果小点一应俱全。 这同行的挑夫二十八人,佣婢十二人,管事一人皆对她恭敬顺从。冷眼看来并不似玄天宗之人所伪扮。 环月山庄大肆恭迎新人,自然于崇庆端王并不陌生,作假之事她一人便好,若都是假的只怕难以自圆其说。 至于如何让他们甘心情愿为之,也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 习惯掀开帘子见窗外之景,青成端正昂扬骑马而行,策策与她并立不前不后,稳稳端凝。 依照司马素素岛上说言,这一行青成只能送至洛城,往南的五十里两郡一县她一人独往,只需过了便可到商阳城。 古城商阳原是前朝之都,兵略上可凭借一江天险,群山连绵。地势高低广袤便于耕种生产。 乃京都彭城、江陲楚郡、海港通州三处要地必经之所,历来为兵家争夺之地。 晏九环襄助成王征战有功,皇上御赐封地宅府,并委以高官厚禄,皆被他所推辞。 听说他大义凛然宅心仁厚时常开仓赈济灾民,在商阳城民意极好,尤胜当地官吏。 十年前合并江湖散众以环月山庄为据守,大兴武林祥和之气,此等才能人品加之前任盟主诚荐,毫无疑义被推至盟主席座,旁人羡而不可及。 落琴身穿嫁衣饰物繁复,那头冠点珠翠玉无不显示身份,可长途行路自来不便,已取下放置一边。 闲散的脱了外服,一身轻松而心头无力之感更甚从前。 据说环月山庄占地极广,弟子随从众多,晏九环二子一女正妻媵妾,佣仆可谓纷纭。 她有何等能耐从众人眼皮之下将梅花落琴拿出来? 纤手拨动脚踝处的银琅暗自苦笑,一个人云亦云的传说就这样改变了她的命运。 马车自停了下来,青成掀帘看她“前日此地降下暴雨,山洪冲跨了木桥,马车带着箱笼并不好走,看来我们要踏水而过。” 淡淡的回之一笑,自那日在船舟上失声痛哭,这个师叔对她到存了几分客气,不仅不怒言相向,说话还带着几分商量和斟酌。 她并不是金枝玉叶,只是经人操控的物件,犹如这内室的一个茶盏,一把沏壶自然是没有什么大的分别。 青成伸手将她带下,见她头冠空置外服不穿眉头微微一皱,拍了拍他的那匹神骏黑马“你骑马而过,其他众人绕道而行,一个时辰后在南坡春风亭会合。 溪河长川,潺潺不止一路奔流远方,那本来通架南北的木桥早已折断,浸在水中腐朽枯毁。 身后提箱架笼的佣仆本就不想涉水,听青成号令已行然有度的折返而去。 落琴摇了摇头不禁想到崇庆端王爱女心切,想必也相当看重此次联姻,但凡是回祁珍宝一并搜罗为女添妆。 “上马”青成身形挺拔,一手握紧僵绳一手递给落琴。 她向后退了一步,看他此意莫非要与她共乘? 腰际的玉佩早就被重色丝带所替,她救冷临风不及本就懊丧,失了玉佩更添了对他的愧疚之情。今日骑马不禁想起当日他的那份豪情来,黯然失色。 青成见她久不上马,便上前搂了她的腰托力而上,“呀”落琴惊呼到,人已端正坐在马上。 从上俯看他面目的线条由硬转为柔和,唇边微微一漾,一个小小的笑涡,竟有几分难以察觉的稚气,不禁看的转不开眼去。 山间空寂无人,阳光斑驳洒在她乌发之上,容颜恰好楚秀惊人只是神情依然纯然天真。 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愉悦之感默默涌上心头,想到此处他心中一乱,已慌忙的择了马绳抢步往水中踏去“坐稳了。” 他走在前水已到膝部,她侧身坐在马上便可看见那宽阔的背影,腰际悬着一柄长剑,忆起一事不禁开口“对不起” 他微微一顿回过身来神情有异。 “你的弓,当日我不是存心的。” 那日她拂了他的弓,被他赶出房中见他如此激烈生气,便告诉司马素素知道,方才晓得那弓是他先父的遗物。 原来他这般看重这般生气是有因由的,为了冷临风之事屡屡怪责于他未免对他不公,诚意致歉出自真心。 他眉目一动并不回答,深一脚浅一脚度水而行。 “师叔,司马姐姐可好?”也许司马素素的说得对,他真不如外表这般冷硬,心中记挂便脱口而出。 他拽力往前用手去抹颊边湿意“秀水堂四十五人全听她号令,若不好宗主不会委以重任。” “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好处” “不曾了解。” “司马姐姐是难得的好女子,若失之交臂未免可惜。” “放肆,你自身难保还要记挂他人。”他猛然回头,眸色深沉隐约有薄薄的怒气。 “你……”忍不住一跃而下心中也是有气,深红的嫁衣弥散在水中,妖娆绝美。 “上马去”青成怒道。 “我不要”见他伸手欲拉她上马,便回身一避不自觉施的是洛神踏水。长袖成挥激起一片水花直往他身上拍去。 发际面颊无一处不湿柔和了冷硬的线条,青成未料到她会如此似有不信的看着她。 她见机不可待掬水向他泼去,此情此景不由得让她想起幼时在落霞山与青娘一起嬉戏,那一路而来的沉重心情稍稍缓解。 嫣然一悦,笑声抖落在山水之间,仿佛一首动人的琴曲。他傻傻的立着忘了要回以颜色,忘了本该动怒只幻化成石柱。 过了少刻才回过神来怒喝道“你是不是疯了。”夺身而上将她抱起,发髻摇散成了绝美之瀑,继而扔于马上。 “我是疯了……我只是怕……师叔我有些怕。”她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得。 笑嫣中有淡淡的落寞只怔怔的望着他“此去环月山庄意在那柄琴,我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仇怨在身?” “你不必知道” “师傅他有难言之隐,绝不是仅仅为了怕拂逆抚养他长大的义父。” “没有别的” “我并不傻”她翻身正坐眼光中含着几许热切。 青成拉马前行想忽略这份奇异之感,步履缓缓“过往旧事罢了,当年楚国大战西莫,优于兵强马壮号称十万之众,西莫势弱五万尚且不足。 可天佑西莫子民,有两位将军领兵驻守万夫莫敌,成王自来征战有常胜之称,却独在丘郡被洪水所制溃不成军。 此一役西莫以弱制强大大激起兵士们的士气,西莫皇子亲来阵前鼓舞士气,声援必须一鼓作气退楚军过濉水,共递国书不再兴连绵的战势。” “战祸连绵不消,得益的是氏族权贵苦得只是百姓而已。”一路来她见到豪奢富贵的民情,自然也有流离失所朝夕难保的回祁难民。 往日是西莫而今是回祁,天下一统固然好可付出甚巨,战祸一起边关尽是鬼哭马嘶之声,千里沃野难免成为荒漠。 “大楚拥兵粮草自然短缺,成王欲速战可偏偏久攻不下,三月一过若不鸣鼓收兵只怕军心涣散。” “两位将军真乃神人。” “是,可万万不曾料想回祁皇子的一番好意竟然成为两位将军的催命符。”他用手轻轻的抚过马鬃神色一哀“那回祁皇子才华出众却不愿束缚于庙堂,一早就弃了继位之心游走江湖,拜师从艺。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他带着几个知交好友武林人士亲来阵前欲誓死一战,西莫得益于此如虎添翼。 可万万没有想到其中一人私通成王,将军情秘送敌军营中,并在阵前倒戈打开城门引楚军进入。 那一场战事生灵涂炭,两位将军死于非命,西莫也因此而亡国,全是那个贼人诡计擅假。” 落琴见他眸中有湿意,知道所说之事与他有切身关联忍不住说道“那贼人是谁?” “固守家国的英雄英年早亡,卖友献策的小人得享如意,天下偏有这许多不公之事,他便是假仁假义的武林盟主晏九环。” “是他”听过他无数的荣光之事,也在青冢前见到他的情深意重,可他竟然就是那个无耻之徒,他相助成王得成大事用的竟是这等卑劣的手段“那两位将军?” “我父兵部右将慎连舫还有轻骑督将聂君衡。” 落琴心中一凄原来如此,他二人少年成名却有如此堪怜的身世,想起无双之态心中竟有几分欢喜,父仇不共戴天他如此相待不是真真的绝情,而是……可为何他不能实言告知与自己共同面对,而一意的隐瞒? 青成见她面貌阴晴难定,低声说“义父本是回祁皇子亲随,西莫亡国后那皇子遭至信之人欺骗愚弄,悲愤之下郁郁而亡。” 义父为了留下忠良一脉冒死救了我与无双这才有了今日的宗门,今日的玄机与逍遥,因此我玄天宗门人与环月山庄势不两立。” 往事凄壮由他口述直略她的心扉,两人均默默而行耳边惟有水声轻动,男儿舍家国而弃私情,她只能在夹缝中挣扎。 若这世上少了争斗算计该有多好,她愿清风明月淡淡一生,可腥风血雨就在眼前,前方无路端靠世人亲身行走。 她的未来又是什么? 小叔 “让兵士分为两军,各依直阵、锐阵、曲阵、方阵、圆阵的顺序变之,乃为八阵。不知仲人意下如何?”晏元初玉面得色直瞅着那宽巾儒服的辨士说道。 “兵犹水也,水因地以制行,兵因敌以制胜,能与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将军的谋略比往日更妙了。” 二人依图所示用手一指,竟都落在雍州一地,不禁相视大笑。 “知我心意者辨士仲人也。”论及军事相谈正恰,却听得营外一片呼喝之声。 “听听,这些小子不知又兴了什么好事?”晏元初淡淡一笑拿茶来饮,目光却依然盘恒在图中。 “将军若好奇出去见了便知。”两人轻笑移步营外。 日正高挂,兵士们惧热已脱了戎甲,单衣束服头上扎得红巾,簇拥一处人声鼎沸。 两个高壮士勇缠斗互击,周围叫好声不断。 晏元初走近看来,顷刻间,争斗相扑,盘旋相持,腿膝相击正是军中兴盛的摔博之术。 众人见他到来纷纷让出一条路来,那两人正要停止却听他说得“不碍事,你们且摔来。” 得到将军鼓励,摔更为起劲,踢、绊、缠、挑、勾闲闲几个动作已扭作一团。 兵士们长年征战辛苦,偶有得闲叫嚷更劲,一时间叫喝之声不亚于兵戎相交之时。 少刻便分了胜负,那胜者一脸荣耀自然是军中常胜之人。 “不知将军可否一试”人群中不知何人叫唤,晏元初心中一动,欣然越众而出,正欲解衣。 只见一路烟尘滚滚而来,马上之人手中持得是加急的兵部密令。心中一紧便无玩乐之念,待送信之人递上便拆信来阅。 辨士仲人随他缓缓踱步,方才的喧嚣已抛至身后。 “笑话,真是笑话。”晏元初朗声一笑将书信递与仲人手中“让我至兵不顾去洛城迎接新嫂嫂,爹与王爷两枚方印我还不得不走这一遭。” “将军不可小看,乃是崇庆端王的嫡女思月郡主。” “新嫂嫂,好一个新嫂嫂,可他呢?不知道游览去了何处?每每都是如此,好处都依着他的份,偏偏让我为他善后。” “端王虽然闲赋已久可操兵领将多年,他的女儿胜过十万精兵,现下楚国回祁正在交战,明为联姻实为私下授受,大少爷本就得势,若有了这房娇妻,只怕……” 晏元初静立不语,少刻说道”我如何不知,可眼下他失了音讯这个亲还未必结的成。” “将军为何不取而代之?” “不可,王爷爹爹许意的人始终都是兄长,不可造次。” “大少爷逃婚在前错在己身,若那郡主执意不想嫁他,那又如何?” 晏元初心领神会,一拳击于槐树老枝之上“好!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去洛城,会会我的新嫂嫂。” 落琴一行与众人在春风亭会合之后,依青成之意穿街过市只行偏僻好走之坦途。 每每宿食青成总退避一侧,自持身份不与郡主太过熟稔。 邻郊已过,闲坐车架上看他拭剑,像似至宝一般的小心呵护不由得莞尔一笑。 青成抬头见她便转过身去,手中劲力更重。 因离郡守尚远,天色渐暗众人引火吃食,少壮者拾柴、烹杀,佣妇则起手汤羹,只怕今晚只能在野外将就一夜。 月低清旷有静怡之美,顺着河流往下走已不见了星火,安宁质朴之感让她沉醉,摘叶吹曲低低合合,虽没有无双潇湘之意却胜在天然灵动。 伸臂舒展袖花轻舞,腰肢作摆默默起转,总是这般巧合她自小跟随青娘所习之舞,竟然也是这个回祁郡主擅长的回旋。 往日她总爱站在高处,听无双奏曲起回旋如风,无双赞她妙不可言,可今日舞步仍在,人已全非。 他身负重任,而她则要嫁作他人之妇,纵然舞姿冠绝天下还有谁能欣赏一二,恹恹的停了脚步一回头却迎上青成深深的眸光。 “荒郊野外常有野兽出没,你不能行远。” “有你在野兽也未必敢来。”从他身侧行过衣袖却被他所制 “方才那舞?” “是回旋,落霞山时青娘所教。”他放开了他的袖,踱步走到湖边负手在后“你想见她吗?” 落琴似有不信,想起往日那番温柔秀雅的面目不由得说“师傅说她远嫁早失了音讯?” “是远嫁,嫁去环月山庄了。” “为什么,玄天宗门人与环月山庄势不两立是你说的,青娘为什么会嫁去那里?”想到己身神色已哀“难道……她也是牺牲品,也是替你们去寻琴的?” “愚笨,她不是素女不能解梅花落之秘,寻琴何用?” “那为何嫁去环月山庄?” “宗主欲行大事,她也是西莫儿女自愿深入虎穴。” 落琴哀叹自身,想起青娘芳华之年却不得不与她一般苦命,便冲口而出“好一个无用的玄天宗,好一个无用的季成伤,奈何不了晏九环只能牺牲一个又一个女子,此等行径与那贼人有何分别。” “你可用言语辱我,却不可辱及义父。”青成步步走来带着几分怒意,落琴却迎身而上“对你们来说他是个好人、善人,在我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大丈夫真君子。” “你总要惹怒我”紧拽着她的手腕,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你待人行事太过苛严,实不讨喜。” “你大胆”落琴见他神色反讥道“师叔在上,要打便打,若是皱了眉头,便随了你姓。” “这可是你说的?”青成气不可抑,拔出腰中长剑已顺纤掌而过,刀锋锐利鲜红之血遂而难止。 落琴看着那红痕、长剑和他冷冷的面目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想起方才所说言语,强忍之下转身便走。 青成心中微颤欲追她而去。却也只能弃了长剑无力的靠在树干之上。 数日来落琴不言不语,青成也沉默寡言,掌中用薄布系着的伤痕仿佛是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过了这官道绵绵便已是洛城之境,她心中更为忐忑难安,真想就此回头直往落霞山而去,再也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想见的人与事。 遥想不绝随着那车轮展展昏昏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手中有力温柔且小心的轻动。 她睁开眼来忍不住往后一缩。 “别动”青成淡淡开口眼神中带有几许难言之意,只利索的为她覆上了清香的药膏。 他总是如此,伤人之后偏来行温柔之事,心中郁结便伸手挥去。 “每日都要换药,否则会留下疤痕。” “这也是拜你所赐”听她抱怨之语他丝毫不气恼,将布扎得更为紧实 “思月郡主被掳去两日,若环月山庄的人有疑你可说是遭山贼所袭,而你侥幸得人所救,救命之人是通州周氏夫妇。” “你……你不是生气才伤我?是为了圆思月郡主之谎。”落琴紧看着他说。 “玄天宗有门人无数,环月山庄也是如此,思月郡主失踪两日始终是一处破绽,我已悉数安排得当,你只须照着应答,他们查来便不会有破漏。”说罢将手中的纸笺放在一边,示意她之后打开。 总看不透他为人性情,他有善心好意可行事却输于不拘常理。 “洛城已到我不便相送,你自己保重。”见她良久便欲掀帘而出。 “师叔,我何时可以再见师傅,再见……你……”虽然与他一起总存着几分忐忑和小心,但毕竟还算是熟识之人,他若一去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 “你居然还想见我。”他难得一笑像是自嘲,从怀中揣出一物交于她手上便掀帘而下。 锦布包裹一层又一层,轻轻地打开那流光四溢竟然是冷临风所赠的玉佩,她亲眼所见掉入湖中,久寻不获,为何在他身上? 莫非……她一步跃下,见他已收拾停当跨马而上,眼光流连不绝“师叔” “我欠你的今日还上了,日后再见两不相欠。”他挥鞭勒满绳缰之力,便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郡主洛城已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她不愿掀帘去看,只说得“听闻去得商阳还要过两郡一县,你在前引路便可。” “是,少主吩咐若是姑姑有事可用此物传递。”她急手掀帘看去那佝偻的管事老者,当时不曾细看竟然是昔日来落霞山求教无双的老僧圆音。 他伸手一展,一个黑影回旋高飞,隐约可见嘴呈黄,如此熟悉竟然是玄天宗用来传信的鸽子。 “原来你也是玄天宗门下。” “属下跟随青成少主多年,姑姑有事尽量遣之。”那圆音恭敬正色的行过大礼。 “当日来落霞山,信口胡诌之事究竟是何意?”这个谜团在心中日久忍不住开口问道。 “宗主吩咐一试姑姑武功?” “若要试我武功,未免太费周章。” “宗主有令属下不敢不从,若堂而皇之试之也怕姑姑隐瞒。”侧头见他,方才知道季成伤心思慎密,便是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养子都不尽信。 心中微叹,不想置身于权谋暗算之中便抬手示意启程。圆音轻唤一声,马车稳稳向前而动。 善恶 行至洛城已到午后光景,那圆音身份已现便再也不曾答话,沉暮老矣,行姿缓缓略有精明世故之态。 若不是先前在落霞山露过身手武艺,落琴禁不住以为他不过是个侵淫在王府日久,懂得事态人情精明的奴才。 打开青成留下的纸笺,寥寥几笔已将思月郡主失踪两日的情形尽数言明,其间涉及她以郡主身份陪嫁甚巨,终难防家贼觊觎,行至通州时遭海匪与护卫里应外合,纤纤弱质不堪受辱投入海中幸被周氏夫妇所救。 细致周到难寻破绽,周氏夫妇如何形貌、如何言语、便是行医用药也一一注明。 她敢深信到了环月山庄,便是晏九环有疑遣人细查,玄天宗门人也有能将其粉饰太平,无懈可击。 思虑重重之时,隐约听到吴侬之音清越曼妙,忍不得掀开帘去。 入眼所及之处有荷塘十里,晴空如碧绿水蕴情,数几个芳华少女穿轻盈窄袖,罗衣玉带正行舟采菱。 浆入清波激起涟漪圈圈,歌声紧而相连有说不出的自然悦耳,落琴秀眉舒展,方才想起洛城至商阳原是江南之地,民风物产自来传承,人物俊秀风流多墨客雅士,心中也有一番喜欢。 “灵异曼妙水婉媚,郁勃雄健气纵横,若无英雄引河渡,哪得江南尽良田。” 荷塘之上一女子音乐殊佳,吐字清晰也让落琴听得个大概,心中一叹所谓英雄善举,世上哪得如此众多? 这江南的英雄可引得百姓如此爱戴,编成曲乐众口相传却也实为了不得,便轻声问道“这英雄是何人?竟得如此推崇?” “洛城本来商阳所辖之内,这英雄倒也不是当地父母官吏,说得是环月山庄的大少爷晏元綦。”圆音应声作答。 “是他?”这三个字如雷贯耳,与她之后的命运丝缕相连不免有几分好奇。 “洛城处于江南之地,每至梅雨时期良田水患甚多,百姓往往要从平洼低缓之地移至高处,河水上涨行舟不便,从水中讨生活者十之四五葬身鱼腹,为此苦不堪言。” 那明如青镜,波光粼粼,两岸桃花正浓,梨花带素说不尽的景致撩人,春风肆意的抚上她的发髻,实难相信梅雨节气会是圆音口中的这般为患。 “那晏元綦果然出众,深知上古大禹淤堵不如疏导的道理,借成王之力上奏朝廷,引洛水入城……” “那不是水患更巨,弄巧成拙。” “当年地方官吏全然反对,想得自然与姑姑一般,可他却在河道上游分渠,采池蓄水,张弛之间便解了这天大的灾害。” “旱时开闸放水,涝时引水入蓄池,果然妙计。”无双经年教授,天下万物阴阳五行,皆相生相克,更为玄妙之处在于疑无路并非花不明,退而求之另辟蹊径更有百倍的好处,这个晏家长公子的确不凡。 想到即将嫁这等人才为妻,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觉得无双又多了一个劲敌,这为父报仇复国袭正的道路更难走了几分。 与如此才智的男子终日相伴,那偷琴之事更加渺茫无期,心中郁结无法舒缓,紧看着塘中女子自由自在,采莲轻吟,神色有异只放下帘子,轻轻一叹。 那忐忑不安的心儿,似随着车架颠簸行过车辙下漫漫长路,永往无期。 “这是何处?”车缓而止停在一处楼堂,匾上龙飞凤舞题字为“夕意楼”。 “行车日久姑姑难免腹中饥饿,我们在此处稍作歇息便可上路。”落琴点了点头,取过纱冠覆盖面部,随着圆音步入正厅,待拾级移步已在二楼雅阁之上,凭窗远眺,将那春日美景尽收眼底。 茶香四溢,盘盏精致,落琴吃得甚雅,那圆音却也不敢与她同坐,只吩咐店家备了一些粗食,分席而设。 “梅坞在何处?为什么要去招兵?”阁内静寂,她偶来一问却也不抬头,仿佛漫不经心随意相谈。 圆音手中一顿,那半块饽饽已顺溜溜的滚落在地,只触到芙蓉面缎的绣鞋“梅坞……为楚国边境……招兵自为成就大业。” 落琴秀目紧见他,低声说道“我师傅他……” “宗主说过,只要姑姑能够信守当日承诺,完成大事无双少主必定安然无恙。” 落琴猛然立起,想起青成所言忍不住抢声说道“我师傅是忠良之后,他当时拼力救出难道忍心伤他害他?” “忠良之后更清楚国之重大远在个人之上,不仅是两位少主我玄天宗门人均歃血为誓,终身为复国而活,必要时失了性命也在所不惜。”圆音铮铮而言迎上了她的妙目才察觉失态,起身拱手施礼“属下逾越,请姑姑见谅。” 落琴跌跌而坐,此时此刻纵然是琼浆玉液、御食罕物也吃不得、咽不下,仇恨沉重犹如天堑,岂是她能跨越通和的。 师傅、师叔玄天宗门人与这环月山庄誓不两立,她尤不信命却怎能自处? 脚步沉沉顺阶而下,突觉怀中一软一个梳髻的女童已踏步而上,直扑入她的怀中“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她下意识的一搂,透过纱冠往下看去,几个粗豪男子有痞流之气只笑着而上粗言秽语不绝“好大的胆子,敢从栖凤阁逃出去,还不随我们回去。” 伸臂一出已往落琴前胸探来,她甩袖一拂招式精准,而全无半分劲力,那几个男子讪笑道“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高人,原来是个花架势,还要管闲事?” 落琴见他们步步紧逼,便搂着那女童往上退去,目光却紧看着楼下的圆音。 圆音微微的摇了摇头,示意不便出手,落琴心中叫苦此时已在洛城境内,随时都有可能碰上环月山庄的门人,他自然不能显露武功出手相助。 怀中女童瑟瑟发抖,越发的紧拽着她不放,仿佛是海中溺者遇上了救命的浮木。 “大哥你看,这可是一个花不溜丢的俏娘们,要是将她送去岂止这点银子。”其中一人伸手掂了掂手中碎银,接着往头上挠去斜目看着为首一人说道。 落琴退上二楼,那些男子紧随而上,圆音以家仆身份却也不能不管不顾,只流露恐惧微叹之意,可心中淡定只立而不前。 退到无路可退,腰际已抵着窗木镂花忍不住低头去看那女童面貌,瘦弱纤小面色蜡黄,衣衫空荡心中一怜低声说道“我若救你,你可畏惧?” 那女童颇有灵性,见落琴轻动纱冠频频往窗口见去,像是知她心意点了点头。 纱冠中笑颜轻动,只看着那些男人说道“罢了,这小姑娘与我非亲非故,我何必管这等闲事?”伸手欲推她出去,谁知手中运力一转,已带着那女童翩然跃下。 落琴虽无半分招式内力,可轻功妙绝这区区二层怎能阻她,带着女童行步急出,便已将嚣闹抛至身后。 “睁开眼睛吧,已经无恙了。”落琴见她紧闭双目,知她怕高畏惧不由得伸手轻抚她纤背柔声说。 “姐姐大恩大德,大恩大德。”那女童伏地而跪口中还有颤抖之意。 “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抓你?”落琴将她扶起询问道。 “他们是栖凤阁的恶人……我逃出来……我不愿为妓,不愿。” “为妓”落琴心中一紧,见她年华尚幼竟然有如此境遇,不免叹道。 那女童泪若纷雨只回应“我道天下间只有晏盟主这般善人,姐姐好心救我,简儿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口中的大善人是不是环月山庄的晏庄主?” “是,自然是晏盟主。”那简儿伸袖抹去腮边泪痕,见落琴扶她坐在路边巨石上,张目不见凶恶之人追来便声若蚊蝇轻答道。 见她稚弱略有憨意且面色晦暗,便从怀中揣出绢帕为她擦拭“因何去了那种地方,落到这般田地?” “我叫简儿,本是洛城穷户之女,只因家贫无横产薄田,爹爹年老无所供,便去来凤阁绣花讨活。” 她言词柔柔只看着落琴不放“谁知那鸨儿见我年华渐长,便劝诱我入阁为妓,我当然不允。 她便带着那些恶人来逼我爹爹,可怜爹爹年老怎堪武力相胁,口吐鲜血当下不省人事,若不是晏盟主远行路过,我爹爹只怕……” “他救了你爹爹性命?” “是,非但如此还给我银子治我爹爹,我爹爹说他是天下最善的善人,是我家大恩人。” 说到此处,这个简儿流露坚定之色,脸面露了几分柔和之意。 “既然如此为何他们还要追你? “恩人走时留下的银两,我为治爹爹之疾已用得十之八九,可受了当日教训我再也不会去栖凤阁绣花度日,却也不想去找恩人白白添了麻烦,便编草鞋为活,谁知在叫卖之时,碰见那帮子恶人。” 落琴怜她命运多折,怜惜之意大起却也无法忽略心中的那份疑惑。 晏元綦引河蓄水解救江南百姓之苦,晏九环救寡老孤女盛名更为远播,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为什么在季成伤、玄天宗口中环月山庄之人却成了卑鄙险祸,通敌叛友的无耻之徒? 难道……心中涌起不安之感,她可不信所谓宗主,但是她岂能不信无双? 她轻轻摇头惹纱冠微动,季成伤、玄天宗、晏九环、环月山庄到底谁善谁恶,谁是谁非,更如纱线紧缠,越发的模糊不清。 代迎 “姐姐”简儿见落琴沉思不语,心有戚然之意便伸手摇扯衣袖生香。 落琴回过神来,见数丈之外那身影缓缓而近,张口欲唤待看见身后的简儿已改了神色,恭敬之外更有几分亲厚“郡主无恙吧,让老奴好找。” 落琴知他并非真真关心,乃是职责所在便点了点头回应道“无恙”。 回头见简儿形貌说“这位姑娘乃是洛城人氏,先前遭恶人所扰你也亲见了,既然有缘相遇我也不想弃而不顾,你取银两来将其好好安顿,总须耽搁些行程不知可否?” 名为主仆恭敬守礼,但从素日言语来看实为季成伤暗中挟制督视之人,她为玄天宗素女姑姑只不过是偷琴隐暗的一步棋,所行所事自然要与之相商。 “请郡主借一步说话。”那圆音拱手一请已转身往前行去。 落琴回头温温一笑想似安定抚慰,隔纱冠迷蒙却能见得几分绝俗之姿,只看得简儿痴痴以对。 “姑姑善心属下钦佩,只是此行凶险,这一路来敌人是弱是强,只怕不必属下言明,此女来的蹊跷难道姑姑不怕?” “我有何惧?”那圆音见她身上华服纱冠,重色丝带轻说道“弃了这身华服,永生都是我玄天宗的素女姑姑,多一个旁人在身边,多耽搁一些时辰便有被人识破之险,望姑姑三思。” 落琴心中一滞转目去看那简儿,薄衫如柳乌发灰暗,只好奇的瞧着后首的马架车行,双手紧缠着略有局促不安,心中不忍低声说道。 “我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上天有悲天悯人之怀,便是宗主在此我也敢直言以告,去商阳之前我必看着她安然无恙才可放心上路。” 圆真双眉一挑,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拱手道“是,属下尽力安排。” 待那简儿随着上了车,便好奇的打量一室陈设,眼瞅着织锦围苏,手却忍不住抚上了碧水轻盏。 落琴莞尔一笑摘下了纱冠垂面轻声道“豌豆沙的点心清甜可口,你相必喜欢。”纤手不停打开匣笼,递到她的面前。 似水明眸雅丽清隽,简儿不由一叹“娘亲说过善人必有福祉,姐姐如此美人真是善报。” 落琴脸颊一赤心中却带着几分欢喜,她自小生长在落霞山,粗布青衣妆容不饰,所识之人便是有几分夸赞也没有她来的至诚。 “我将你送至家中方才远行,你不必担心。”那简儿点了点头见落琴衣衫之色轻问道“姐姐穿的可是嫁衣?” 顺着她眼光看去,芙蓉清渠金蝠镶嵌,有安平富足之意可所嫁之人却不是倾心相许之好,以后为了各自利益争斗或许会兵戎相见,心中又添了几许无力之感。 “原来姐姐心中不愿?”那简儿见她神色已脱口而出。 “并非如此……” “若姐姐不愿大可逃走,正如简儿一般若不是记挂爹爹我便不会留在洛城。” 简简单单的一席话触动了她的心弦,是呀!她口中所言何尝不是自己心中所想,大楚富饶、回祁壮丽哪里不是安身之所。 可每走一步不仅关乎己身,心中牵挂愈浓人更不能自在随意,她天性自然第一次方识束缚之苦只回应道。 “若你爹爹有性命之危,纵然是刀山火海,恐怕你也不会离去……” 神情默默悲意浓重,只撤了帘子,将满目的春光隔在帘后。 邓家村在洛水之边,渠田纵横依山而傍,简儿下了车见之有不舍之情,只拉着落琴不放。 春阳在鬓边轻拂,浓透彼此之心,孤女蒙她所救自然生出许多依赖之情,落琴自来与无双做伴,倒也没有知交的女子为友,这短短的路途,融洽自然偏生出了不少情谊。 “简儿不舍姐姐。” “我也不舍简儿,此银两可买薄田几亩,虽谈不上一世无忧确也可解燃眉之急。” 从圆音处拿过递于她手中,换来简儿涓涓薄泪“姐姐与我萍水相逢,如此相待此恩此情简儿无以为报,定将每日焚香祷告祈求姐姐一世安宁欢欣。” 为她抚平散乱的鬓发动容一笑,这安宁欢欣看似简单,而今想来当属不易,只望能顺利得了这柄名琴方可全身而退。 师傅得偿所愿,皆大欢喜。 “郡主,若再不行只怕秦郡未到只能宿于郊野。”圆音立于一侧提醒道。 “我当去往商阳,但愿他日相见简儿可笑颜常驻。”提裙裾而上还未及转身,那简儿依身在车前“望姐姐此去平安,或许上天垂怜不似姐姐想得这般坏,能嫁得良人真心相待。” “起行”圆真声洪响亮,车轮缓缓行起,忍不住向后望去只见她临风而立纤手缓缓挥舞,直到越来越远淡淡的不见痕迹。 “弃子” “此局虽困未必无解,将军弃之岂非可惜。” “宁可竭尽全力不想苟延残喘,你随我多年难道不知我心中所想。” “不到尘埃落定岂知鹿死谁手,仲人我并非赢家。” 洛水下游汤汤之势尽数蓄入池中,得益于晏元綦利民之举,此时平湖如镜,偶有沙燕飞过掠水成翔,湖旁筑有一亭,位置绝佳可远眺满目清景,题名为“揽景亭”倒也名副其实。 两男子对坐弈棋,其一人儒巾宽服举止端雅含笑看着对首的那个少年英士。 “将此茶撤了,拿酒来。”那少年英士无心对弈,将白子一弃起身立于亭前,身姿挺拔奇丽俊美不是旁人,正是那凤城将军晏元初。 “从此处看去工程浩大,奇思妙想可谓楚国一绝,大少爷之能仲人着实佩服。” 那儒生观之年华略长行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分水之岭,一方奔流汇水,一方平静无波淡淡一笑。 “爹本就怜他幼年失母,王爷更看重他之才能,若不是他生性散漫不喜政事,这将军之位未必由我来坐。” “将军少年从军征战无数,屡立战功军中无人不知,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辨士仲人从侍人手中取过酒壶已递在他手,晏元初一饮而下用手指着远处“仲人与我亲厚,可知我心中所想? 但凡到此处见这蓄池奇巧,可灌溉良田万亩,可福泽江南万民就不由感叹既生瑜又何生亮,只要有他一日,我定无半点光芒。” “大少爷心不在朝堂更不愿理山庄之事,将军又何须杞人忧天?” “王爷与爹爹毕竟还是属意他的,回祁郡主与他联姻便可见一斑, 若十万的精兵握在他手,我还有何立足之地?” “听闻大少爷甫到楚郡就受了玄天宗门人埋伏,生死未卜,能否安全回到山庄都是未知之事,事缓则圆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青瓷玉杯,“扑通”没入水中划过弧线一道漾起涟漪不止,晏元初正欲答话,那侍卫领军之首已跨前一步“禀将军,郡主一行已快至亭前。” 那仲人缓缓地放下酒杯轻言到“将军该打起精神,恭迎这回祁的十万精兵。” 晏元初见他似有深意,自然能领悟完全,扬起头来颔首到“还不快随我去迎新嫂嫂远道而来。” 与简儿作别心中偏生惆怅,想到人生相逢因是有缘,缘起缘灭皆不由人,只默默地祝愿她余生安好,切莫如自己一般身不由己。 依靠着迎枕方可缓解马行颠簸之苦,不由浅浅的睡去,睡梦中她风光入了环月山庄,所嫁之人眉目不清且病榻缠绵,侥幸得了名琴正欲交于圆音之手。 晏九环拔剑相逼,她奋而力敌哪及他剑气如雨,只能弃了相抗之心,他的长剑毫不留情穿刺入腹,血溅环月山庄,染红石榴裙,无功而返且得不偿失。 “郡主”圆音沉厚之声惊醒她的梦境,一身冷汗如雨不禁笑道怎么会得如此不吉之兆,她岂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何事?” “远处亭外可见晏字大旗招展,想必是来接郡主的车驾的。”立刻掀帘去看,依稀可见兵勇如林约有五十人之上,最醒目的是“晏”字旗迎风招展,略有戾气与这宁静祥和之景格格不入。 “师叔不曾说过有恭迎之举?” “那环月山庄究竟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属下也不知,郡主应随机应变,坦然而处。” 落琴咬了咬娇唇,只留下了淡淡的齿痕,手环得更紧隐约可听得心跳如鼓,前首隐绰的那个挺拔的身影莫非就是治水英雄,她所嫁的对象晏元綦? 除了少年俊才一片盛名,他对她而言全然的陌生,要她虚以委蛇与他亲近?想到此节不禁身倾后移只抵着车壁清滑,无路可退。 “请郡主下车。”无双往日的笑貌神态在她心中仿佛已成永驻,可抚平那不安心绪,鼓起勇气深吸了一口气便缓缓的将车而下。 金紫岛司马素素所教一切习俗,均按回祁贵女礼例而授,她踮足依着侍者拿来的脚凳而下,已平稳的立在实处。 缓缓地朝那个身影走去,他身姿高挺如青松圆柏,可为什么每近一步隔着纱冠如梦愈发的看不清楚? 那隐约看见的紫服玉带,方可显示他出身贵胄春风得意,她忍不住回头去见圆音,试图抓住昔日所有,可他恭敬端立一幅忠仆之态,视而不见。 心中凄然脚步已散,绣鞋被罗裙所绊,一个踉跄已扑身上前,轻跪在尘埃之上,“好痛”抬眼可见一双青靴触手可及。 挣扎欲起,脸色红赤像是不信,她以郡主贵女的身份竟然如此狼狈?正在窘迫之时,耳际传来愉悦的笑声,清意朗朗。 一双修长的手已递在面前“嫂嫂行如此大礼,我晏元初怎么受得起。” 暗涌 是他?落琴抬起头来,此时纱冠委地步摇欲坠,她挣扎欲起无奈嫁服繁复,怎么也起不得身来。 那晏元初并不陌生,凤城斗狮青冢再见,他亦然如初少年得意 此时更是紫服玄冠,姿容俊雅少了战场杀伐之气。 身后隐隐传来讪笑之声,定是在嘲她甫一现身便对这位凤城将军行了如此大礼。 心中百转千折之际,晏元初已伸手将她扶起,发髻摇散青丝与他的手轻轻相缠,落琴吃痛微微一避,只脱口而出“好痛” 肤如素白轻雪,尤带迷蒙委屈之色,裙衫惹尘要有多狼狈便有多狼狈,可在他看来竟然有几分特别,几分妩媚,笑不可抑制,只说道“有意思有意思,看来元初有罪,让嫂嫂受痛了。” 他的一句嫂嫂让她顿时醒悟自己的身份,轻轻的挥开了他的手,挺了挺脊背,眼风越过他向后打量。 儒生一人该是谋士之流,兵勇自持显是晏元初旗下,为什么她未来的夫婿不曾前来? 晏元初像是知她心意随意的抖了抖衣袖说“兄长有重责在身,元初奉爹爹之命,代为迎之。 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心中没由来的一阵轻松,若能永不相见自然是绝佳的好事。 她对这位凤城将军并无好感自然也无厌恶之处,对着他总胜过对着那个所谓的未来夫婿。 “今日天色已晚,请嫂嫂移至军营歇息,待明日便可直抵环月山庄。” “好”落琴转身欲回车而去,身后传来清朗之声“洛城小营地处山峦之处,马车行来不便最好能骑马随行。” 脚步一顿回头见他,下巴微微仰起俊容耀目,眼风忍不住瞥向身后侍人牵着的马驹神俊。 因是战马身形更高,神彩奕奕轻轻地踢动乌蹄,鞍子上青云燕月绣得是边塞风光。 若以她之力能蹬上马去已是千难万难,更别提在山峦纵横的险处驾驭,不由得退后一步…… “嫂嫂是端王爷的嫡女,王爷英雄无匹戎马一生,自然虎父无犬女。”他牵过缰绳递在落琴手上,示意她上马便可前行。 千算万算疏漏在所难免,她自出金紫岛就知道环月山庄并不好应付,却未想到来的这般快。 咬了咬牙,她岂能不知崇庆端王乃回祁的战将,喜好武事,身为嫡女视马畏惧自然说不过去。 马蹬轻轻晃动,她纤手握紧缰绳不知该伸出左足还是右足? 冷临风受伤之际,情急之下带赤兔狂奔,纠于担心已将恐惧置之度外,而今她不免咽了咽闭上双目,纵身跨上。 那战马极不配合,轻挥马尾身形一挪,她落了个空,俯下身子紧紧拽着缰绳,姿态甚为狼狈。 那闷哼的笑声,带着几分压抑自然来自这位凤城将军晏元初,落琴稳了身子,依冷临风与青成的驭马之技,双足用力紧紧蹬着。 此法果然有用,战马稍安重重的喘着粗气,她绽开了笑颜只望着晏元初扬扬了手中的马鞭。 “嫂嫂果然是将门之后,元初可助你一臂之力。”乌色鞭应声而下,马吃痛四蹄乱舞,前首高高扬起。 落琴绝无料想他竟会如此,一时无察马已奔啸而出,身子一低秀发飘摇,只能紧紧地拽着缰绳。 战马虽不如赤兔奇贵,但屡经杀伐之地自然凌厉如风,她勉力支撑心中却实在惶恐。 古树避目,洛水缺口,那战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落琴心中一紧,早忘了如何应对只得闭上眼睛。 正在紧急关头,晏元初已奔身上前掏出手中之物往马蹄上弹去,奔跃之势被阻,那马长身嘶叫摆动前首。 落琴被颠落在地,只摔得素面惨白,方才看见那惊马的暗器是当日他在街市救人所用的珍珠。 “原来嫂嫂不会骑马?”他神态自若视方才之险根本没有发生,已行至面前,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坠马时不慎所露出的纤白的脚踝。 不堪盈握,欺霜压雪,不免一动,依然笑得高深莫测让人不懂,落琴微窘,正欲拉下裙衫,他已俯下身轻笑道“嫂嫂可曾受伤?” “不曾”视线上移只落在她素白的面目“如此就好,若是因元初而伤,只怕兄长责怪嫂嫂也不待见我。” 不可否认他形貌出色便是淡淡一笑,自有霁月之华,战服常袍皆有风姿。 可心性为人却不同于她所见过的各色男子,那目光幽深难懂似在落霞山时,只在暗夜方会出来行动的白狐,显有狡黠之色。 恍惚之间他已伸手为她拉下裙裾,做得自然似足天生亲厚之人,斜目看她将手递到面前“能起来嘛?若不能就别动,不可伤了筋骨。” “不必”此时气氛怪异让落琴猛然一惊,现下来看这位小叔态度未免异样,挣扎欲起脚骨却传来阵阵巨痛。 “嫂嫂如此好强,性子与崇庆端王如初一撤呀”伸手握住她的脚踝,细腻如丝触感绝好,可已高高肿起。 他行军多年一看便知是骨臼脱位,只需有经验的正骨医士一接便好。 落琴见他如此无礼,忍不住将脚一抽无奈痛楚更甚,只轻轻地唤了一声似是难忍。 “正骨错位本不是什么难愈之疾,只是病者轻易妄动而至终身遗憾,听闻嫂嫂舞技乃回祁一绝,还是听我一言不动为好。” “你放开”医理之术她虽不比名医圣手,却也在常人之上,若不是他紧紧握着她岂能随意乱动。 “元初失礼了”她俏容微怒,却无丝毫凌厉之态只觉得娇俏中稍带三分可爱,他忍不住动容一笑,立时撤了手将她打横抱起。 “你放手,我……我是你嫂嫂。”他低下头欺近她闭目一闻,只觉淡雅幽香不由赞道“这脂粉尤好,愿嫂嫂赐教一个方子我可去孝敬母亲大人。 落琴见他放肆至极,身子不由一僵“请将军自重。”他似在逗她手中一紧怀抱得更为贴近“我本不信,现在看来兄长可谓有福之人。” 越过他可见随行兵勇们的表情,显然不信却也苦苦抑止。那儒生却不以为意目光灼灼,只往他们身上而来。 “久闻凤城将军骁勇善战,为当世俊杰,没想到不懂儒家之礼,长嫂如母历来传承,若再不放手岂非在将士面前失了军威。” 轻轻的言语说得只有他二人才可听见,晏元初顿时收了神色不信的见她,她并不对视将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纹绣之上。 “好厉害得一张嘴,既然是我的将士自然知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不顾礼教也是因为事出无奈,权宜而已。” “若我夫君知道你对我如此无礼,你如何担当?”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心中对他的平常之感也幻化为几分烦厌。 晏元初不置可否,将她稳稳地放在马上将身一跃,将她紧紧的贴近自己的胸膛轻笑说“既然嫂嫂不可骑马,那元初当仁不让便做这个护驾之人。” “你”落琴心中懊丧之极却也无可奈何。 他拔出腰中长剑往空中一举,兵勇们立刻跃至马上,显然是军中集结行走的号令。 “山路颠簸可坐稳了,忍一忍到了军中我便召医士来。”他带着落琴往前而行,辨士仲人面如常色紧紧相随,车驾兵勇一路往山间而去。 她今生唯和冷临风共乘一骑,虽然他生性不拘,开口言谈玩笑甚多,但还是可以感觉那一身的正气,正如他的名号千面神捕让人心生敬重。 可这个小叔却邪异难测危险至极,身子不免前倾摆脱他的纠缠,不禁想到了此行的重责,看来未必能像自己想象的这般顺利。 顺洛水而行,黄昏已至山峰略有霞色,一番波及映照在绿波之上,碧中带赤,随微风泛起浅浅涟漪。 他行马上山似在观赏美景,她苦不堪言毫无半分心情,只盼军营早到,可脱身不用见他。 那一路行来两人心境不同,晏元初有美在怀,心中舒畅。 段落琴不免难堪,纵然景致绝好也无半分欣赏之意,只觉得路途漫漫像百年之久。 “你看,军营已到。”他将手一指,那嫂嫂之称自然的隐去,若不是她早就知道所嫁之人是晏府长子晏元綦,还以为他才是名副其实,这个古怪之念一起,她微微的摇了摇头深深的拒绝。 凤城为抵敌军乃是屯兵重地,洛城称之为小营,可见规模甚小,乃接济凤城战时粮草所需。 行军之道粮草先行,若无这源源不断地供给,只怕战神都不敢说战无不胜。 晏元初将其置于深山静僻之地,显然怕被敌军所知将其毁去,坏了行军的前提。 毡房青帐看来十分粗陋,并不见有什么屯粮之所,心中不免有疑,却也不好相问。 晏元初跨下马来,伸手将她拉下紧紧地抱在怀中“去我帐中休息。” “不必,麻烦将军另设一帐能睡便好。”他似爱笑,每每动容神色俊美,却更让人不安“这里除了兵士们营帐脏乱味重,只有将军之帐还算整洁,嫂嫂身份矜贵不可怠慢。” 说罢便起身往一个较大的帐营走去,落琴不知他意正要抢声说话,他却先说道“方才嫂嫂问我怕不怕兄长责罚,元初想说大可不必抬他出来压我,我往日不怕,今日不怕以后更不怕。” 试探 “如何?”小营的医士已至花甲,此时正跪坐在毡架之上,细看落琴腿骨之伤。 听晏元初问道便回“少夫人只是不慎踝骨脱臼并无大碍,待我接骨另辅以针毫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晏元初听罢,倒也不置可否只招了招手吩咐他随着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视线中。 落琴靠在迎枕之上,见营帐齐整,案几上皆是兵策书籍,冷刀青锋斜挂,颇有武将之气。 案上有一物掩合的甚好,曲轴粗纸,隐约可见绿意为水,玄色为山,留白之处绘有赤色的旗,若没有猜错应是楚国行军布阵之图。 四下无人,风透过毡围而入,她不禁打了个激灵,伸出手去终究还是缩了回来。 晏元初本是行军先锋,有图阵在营并不奇怪,可在她看来若无双青成可得此图意义自然非同一般。 她本就纯然,不懂为政家国之道,可情动之下也把无双的心愿责任当作自己的心愿责任,忍不住看了又看,终究不敢轻易打开。 闲闲一盏茶的时日,晏元初和那医士已回到营帐,落琴心中忐忑也不敢多看,只低头皱了皱眉说道“军医大人,你尽可接骨。” 那医士应了声,依然半坐在毡架之上用手持着她的足“少夫人,可忍得?” 略一点头,见那晏元初已欺身坐在了身旁,不知何意微微往后一避。 “你很怕我?”他笑得浓透,换了一身白衫更显俊美,已伸手按在她的柔夷之上。 “将军”落琴急声唤他。 “在凤城人人都唤我将军,我听来自有一番为国请战,英雄天下的喜悦,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你口中唤来显得生份,我有点不爱听。” 渐渐靠近,眼看就要碰见她的粉颊,她伸手将他一推,恨他如此不顾身份,竟然敢在外人面前对她大加调戏。 伸手之时被他反手紧紧握住,他笑意愈来愈浓俯身低头而下,落琴心中大骇,双手挣脱可那气力竟不能动他分毫,徒然无功。 他的气息浅浅停留,轻轻吹气呼在了她的鼻际,她心中纷乱惊惧往后一退突觉脚踝一阵剧痛传来。 那医生见大功告成,笑着起身朝着晏元初说“夫人的骨位已接正,请将军放心。” 他悠然的点了点头,立刻放开了她的手端身坐好“明日随行环月山庄,必要好好治疗夫人的腿疾,直到痊愈为止。” 她一时不能回神只不信的见他,难道他的轻薄无礼,竟然是为了分散她的痛楚,方便医士接骨。 那医士朝他二人施了礼便离开了营帐,晏元初回头见她的表情,如此惶恐如此倔强,尤带着三分不信,抿嘴说道。 “小时候我也曾坠马受伤,兄长怕我疼痛便用弹弓打碎了爹爹赐我西莫琉璃杯,我和你一样气得恨不得出去与他大打一场,可正是如此我才不觉得接骨之痛。” 他说的生动头微微仰起,像是沉浸在过往岁月之中,眼光只落在青毡之上。 “如此多……多谢将军了……”想到此节落琴不禁有点好笑,她还是第一次要谢谢轻薄她的那个人。 “请嫂嫂好好安歇,膳食茶水我会派人送来,明日午膳过后我们便出发回山庄。”晏元初站起身来,看落琴神色稍松不由得想逗她一逗“当然了,若嫂嫂一人寂寞可唤我前来相陪。” “你”落琴方才放松,又满身戒备看着他再度露出笑容“有意思,实在有意思。”回身潇洒而去,只余下毡布在风中飘荡。 膳食清淡,茶水醇厚,晚膳过后除了不能走动,以无任何不适之感。 她颇通医理看脚踝肿痛已消,便知医士高明妙手,想来这环月山庄人才济济,便是区区一人也越过常人几许。 那个烦人的晏将军,仿佛了失了踪再也没有入营帐一步,微微一动碰落一本书册,端放在高枕之旁,可见是他每日必修之学,好奇之下便打开看来。 “回祁之地,东跨五梁山,西跃襄水,南与大楚为邻……”风土人情,产物地理、一一细述,乃是一本回祁的地方志,她看得仔细待抬起头来,灯火残残正挣扎的跳跃。 和衣躺下便觉不妥,翻身起来想到是这个凤城将军,她未来的小叔平时下榻之所,便更觉得别扭奇怪。 身边没有亲近之人,却也不敢叫人过来,想到便是叫来了也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要吐露她身负重任,来到对头的地盘行偷窃之事? 心中不由苦笑,她的身份注定寂寞,想到落霞山时虽然只有两个小童陪伴却也比而今幸福百倍,不禁怅然若失。 火烛已灭,辗转反侧,浅浅的睡下又淡淡的醒来,明日可到环月山庄这个事实,让她既有三分欢喜,更有七分哀泣。 记忆中有一个女子粉黛青颜,教她奏琴起舞,她从小无依,只有无双可靠,自然视她为自己娘亲。 青娘,这个可敬的女子,居然也走了一条与她一样难走的道路,奉献了青春身心,不禁涌起同病相怜之感。 她愿深入虎穴自是为了无双,可青娘呢?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思绪纷乱,却也可见季成伤用心良苦,绸缪多年更感不寒而栗。 隐约到了三更时分,月光透过青毡有淡淡的光晕,落琴正欲闭目入睡,却见有两个影绰的身影,映照在青毡之上。 此时睡意全消,她微微的扬起身子,见那身影越来越近心中一寒,正欲下地方才觉得脚骨没有半分气力。 这两人究竟是谁,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她,此乃洛城小营将军之帐,由此想来自是为了那凤城将军。 暗夜来人神出鬼没,绝不会是什么好事,若把她当成晏元初给错杀了,岂不是冤枉至极。 她翻身下床,眼见无处可避,挣扎的起身弄乱床帏。 白日所见的楠木大柜本可藏人,可现下太远且自己行动不便,床后自然也不成,莫非她真要成了那晏元初的替死鬼。 床下虽险,却也是唯一可供容身之所,暗夜寂静毡布翻动之声听来清晰,她再不迟疑已翻身入内,紧紧地贴着内侧壁墙。 兵器重击床帏发生金石之声,翻开被褥自然没有晏元初其人,“咦”四足轻轻移动,落琴凝神闭气,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晏贼不在帐中” “据探子回报,此地乃凤城粮草后援之处,方才细看并无储粮之所,可见深埋窖室。” “快离开此处,一把火把它都给我烧了” 那两人不敢翻动营帐,声音细微说得是回祁言语,因无双通晓蛮汉方言她自然听得清晰明白。 待那两人离开营帐,她立时爬了出来心中一片清明,且不说楚国回祁谁是谁非,若此时军中生乱对她顺利入庄并无半点好处。 洛城小营乃凤城粮草后储之地,一旦有失苦难受迫的首当其冲便是江南百姓。 想到自家耕种一年,收成全要上交于军的百姓,自然不忍,便拖着伤腿缓缓地移入营外。 天籁如洗,星云染染,山中寂寥只有春虫低喃之声,她心中焦急无心赏景,只盼快找到晏元初一一相告。 可这平地不下十五座营帐,住着五十名军众、洛城小营的守军、还有送嫁随从之人,那晏元初究竟住在何处? 跌跌走了几步,正遇值夜的戎兵而过知她是环月山庄的娇客不敢怠慢,只说道“山间清凉,少夫人腿疾不便,还是有小的送你回营帐歇息。” “有敌……”见营帐间值夜兵勇甚少,便紧紧地咽下了要出口的言语,怕打草惊蛇转而改为“我有要事要见将军,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将军应在辩士先生孙仲人营中”他指了指后首最后一个营帐说。 “快背我去将军营中。”那兵士尚年轻,初见她时已惊为天人便觉此生所见唯一的美貌女子便是落琴无疑。 现在这心中的仙子就在眼前,还要求他背负将军帐中,黝黑的脸面微微泛红“小的不敢” “事情紧急,若误了大事,你我都不可担待。”她打量周遭,不知方才那两个回祁人到底去了何处,紧说道。 那兵士入役以来,耳濡目染知道将令之重要,误事将重罚,便再也不想背起落琴低声说道“既如此,少夫人得罪了。”背起她迈步往营帐而去。 落琴掀开毡帘,踮步而入正要说话,只见那晏元初露出精壮挺拔的上躯正要更衣。 她兀得脸色微红,已转过身去唤道“将军” “原来是嫂嫂,若我没有记错现在三更已过,莫非你真的独处寂寞,要我相陪” 转过身细细见她,背影亭亭秀发舒扬,脱下了嫁服换回青衣,似有夜莲般清雅。 落琴恨他言语上总要占上几分便宜,但大敌当前便再也不顾男女之间的大防,回头见他“方才有人夜袭将军营帐,我侥幸方才活命,听他们说话像是知道了粮草深埋地下,要一把火烧了它。” 她急急说出,见晏元初脸色已变,双掌微和响起击打之声。 两名亲兵即入帐中,已听到晏元初吩咐道“召集军众快去看储粮之所,若有外人格杀勿论。” “是”两名亲兵快步而出,晏元初看了她一眼,眼中含着复杂之色“我速去速来,你一人在此处行不行?” “他们欲刺将军未果,现下烧粮才是首要之事,应不会折返,我无恙,将军大人可放心前去。” “好”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疾步而出。 落秦第一次遭遇此等大事,加之深夜未眠心中紧张,腿疾未曾痊愈,便忍不住跌坐在床榻之上。 待晏元初出了营帐,疾步已变为了缓步,像是月下赏景闲闲的踱到了后首的密林之中。 那辩士孙仲人相迎而上,笑意渐浓“不知为何,每每与将军打赌,仲人我总脱不了一个输字。” “她对布阵图丝毫不动,还巴巴的将此事深夜相告,看来崇庆端王不是对我们虚以委蛇,是诚心相助大楚灭了回祁。”晏元初负手在后,漂亮的眸子堪比星光灿烂。 “是仲人多疑了,将军也知这位郡主失踪两日,还在通州境内不得不防。” “那你察得如何?” “通州周氏夫妇,世代安分守己应该不会有假,这个郡主也够倒霉的,婚事差点变成了丧事。” “她生性自然,还有几分傻气”晏元初想起甫一见面她便失足出丑,骑马时的狼狈之态不禁嘴角带笑。 “仲人要提醒将军……” “你不说我也知道,大事要紧。” “将军知道便好,王爷日渐年老,可膝下无子,近年来欲从亲厚的子侄晚辈中择一人传于世子之位。 依霞是王爷的掌上明珠,且对将军有情,大可利用之,一旦我们握住了楚国的兵权,便可心想事成。” “娶了依霞做得是王爷的快婿,我志不在此,世子之位我势在必得绝不会再相让与他。” 环月 午膳一过整马出行,出了洛城小营自是坦路大道,落琴不再骑马和来时一样,脚下置了软垫,方便伤势尽快得好。 晏元初跨马在前与辩士孙仲人并驾,正在春夏之间,江南风情透浓,满目的桃枝碧色,沿着洛水长流,指点江山谈论朝事,气更舒畅。 说着说着,他动容一笑,看得孙仲人略奇“在下不过说到,当今天子有邀众臣对弈的癖好,竟然能得将军一笑?莫非我言语真是这般诙谐有趣,让人忍俊不禁?” 晏元初微微一咳,用来掩饰“仲人的话让我不禁想起王爷粗豪,不喜风花雪月之事,被皇上邀去对弈时常痛苦万分,可偏偏他误打误撞却总能赢上几局,皇上反而赞他不善阿谀,性情大度。” 孙仲人笑不可止,显是想起了成王听到入宫对弈的表情来“由此可见,天下之事怪哉,妙哉!此谓因祸得福。 两人相视,笑意更是朗朗,晏元初随意往后一瞥,只看着后首的马车,微微一怔。 昨日回到营中,她早已环手入梦,灯火之下,秀眉紧蹙,因是急那一双莲足,未穿罗袜在床廊边轻荡。 一抹雪白如脂玉,看得他气血上涌,莫非是处久了军营,少了女人的温柔抚慰,他竟然…… 默默地走过去蹲下身子,欲上前相握,不难想象若她醒了必会怒言相向,这天下第一登徒子的名号自然是免不了的。 想起她的表情神态笑意更浓,内心深处体味复杂,且莫说他是盟主次子,楚国先锋,便是靠他这张脸,自然也多得是名门闺秀,青女粉头趋之若鹜。 可偏偏她毫不待见,每每忍不住想逗她,难道竟是为了这份特别? 一夜波折为了试探她与她身后的家族,究竟存了什么心思,现在看来他可泰然日若,高枕无忧。 东方泛起鱼肚微白,他无心睡眠便端坐阅卷,她近在咫尺呼吸微微。 此情此景让他有丝丝眩惑,心中的安宁与满足自然生成。 难道不必通过位极人臣的权位,不必通过四海为尊的歌颂? 可他不是旁人,他的母亲在晏九环的姬妾中并不得意,除此之外,自打落地更不得不与另一个手足血亲相提并论,他要赢岂能有温情。 想到此节,撤了书卷走出营帐,兵士尚未起身,一片寂静平和,江山美景无限,纵然是寒他也只想站在最高处,俯瞰众人。 商阳南,有荷塘几里,春时轻柳拂风,冬至落雪呈素,更莫论夏秋,时令奇巧,天然的观景奇隅。 环月山庄建于前朝崇和元年,算来已过百年烟云,西莫荡平之日,新君昭示天下钦赐功臣晏九环,用以褒奖他忠君益民,立下不世之功勋。 那儒雅的辨士仲人此时轻掌船橹,缓缓得往山庄摇去。晏元初立在船头,落琴坐在船尾。 忍不住用手去抚一片一片的莲叶,惊起沙沙之声,像是渔光曲,收网歌,充满了野趣。 缓流中转了个弯,看见三层的台阁,隐隐在湖中伫立,自然是她此行的目的所在。 她是回祁贵女,该自持身份,多说一句不如少说一句? 她是王爷千金,该进退自如,少行一步好过多行一步。 她确实畏惧,畏惧面对未知之事,畏惧面对要与她同床共枕,一生相伴的那个人。 “昨日若不是你及时相告,后果不堪设想,多谢了。”晏元初不知何时走近,依着她坐下。 见她不由自主地移了移,像是意料之中的挑了挑眉“听闻来时在通州遇险,现下无恙了吧?” “掉入海中侥幸生还,恩人曾召医士来看,只是刮风下雨会隐隐的咳嗽,多谢将军关心。” “前日收到端王书信,看来嫂嫂未曾将此事相告?” “父王日理万机,偏偏对我疼爱,做人子女者该孝养亲厚,我岂能无端让他担心。” “说得好,爹爹得儿媳如此,是环月山庄之幸”他靠近她不似轻薄,带有微微的试探之意。 这一番兵来将挡更让落琴明白,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极难应付。 不由的挺起胸膛将目光放在远方,环月山庄近在咫尺,她再无人可以依傍,从今往后万事只能依靠自己。 相对无言,只听得船桨滑动之声,晏元初率先站起身来指向前方“山庄已到” 停船登临,只见前庭开阔,两头石狮子各据一方,上书匾额高悬,行草写得“环月山庄”四个大字。 未曾细看,晏元初上前欲将她抱起,被她轻轻一推只落了个空”将军好意,依我看还是自己走的好。” 她的眼中分明是料定他不敢在此时造次,倒也不怒“嫂嫂远来是客,不知山庄内里乾坤,若按此速度只怕要走到月上柳梢。” “你……” “客随主便,元初的手可是商阳城的姑娘家人人想执的。” 落琴见众人簇拥在山庄门庭,倒也不想此时就与他纠缠吵闹,只能忍下心头之气,将柔夷搭在他手上长叹一声。 “叹什么?” “叹商阳城的姑娘家。”她浅浅莞尔,露出俏皮的虎牙“只不过是井底之蛙,可曾见过天下之大有多少良才俊士。” 本欲驳斥的话隐没在了那一抹天然的笑意里,在手中紧紧地用了用力,果然见她瞬间变了脸面,气恼的对着他。 门外立着的人众见她走近便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四十有余,便服修雅见之不俗 “属下姓晏名安,是环月山庄的管家,听闻二少爷午时上的路,庄主便吩咐我前来相迎郡主,移步去离园说话。” “管家久候了”落琴见晏元初笑得促狭,倒也不能分心而顾,抬手将晏安一扶,将司马素素所教授的礼仪行得恰然有度。 晏安恭手做请,落琴便与晏元初、孙仲人一道步入了闻名已久的环月山庄。 “缤纷揽月驰中禁,壮丽楼台似上林”是青成口中对环月山庄的赞美,从她看来却更胜几分,沿着清池周围水榭亭廊,缓缓而行。 筑山、叠石、理水,假山游壁、轩院曲回,掩映在奇花异树、怪石修竹之间,精美堪称图画。 离园处于众院中心,显然是环月山庄议事之地,才显得正式隆重。 甫一入殿,满室宁静,预期中可见的女眷一人都未见。 高座上的那个华服男子并不陌生,有别于青冢时所见的柔情,此时更显成熟稳重,气度不凡。 “是月儿?”他的声音温和动人,双眸似有欢喜。 “回祁端王府关月见过晏盟主。”低身行过大礼,半抬起头,眼神只落在锦绣面缎的宫鞋上。 “好!好,回祁一路往楚,长途跋涉,可是疲累?” “来往都有人照顾,月儿不累,这是爹爹亲笔所书,让盟主亲启。”她从笼袖中取过一封书笺,贴身收藏显得极为慎重。 晏元初随意一瞥上前帮她上递“郡主在通州受惊,又在军营落马,儿子有错,愿到爹爹处领罚。 “不,盟主,将军是个难得的好人,他怕马车难走,特为了我挑了一匹好马,是月儿自己愚笨跌下马来,为此将军还让我睡他的营帐,极为细心周到。” “放肆,郡主是你嫂嫂,入住小叔的营帐成何体统,罢了,念你一片善意,下不可为。” 晏元初分明看见她眼中含着几分笑意淡不可觉,知道她存心戏弄,倒也不惊不怨“孩儿紧遵父命。 “来到山庄,自然是一家人了,有何需要大可告诉晏安准备,今晚特在踏云居为郡主设宴,随便介绍夫人与郡主认识。” “多谢盟主赐宴” “不必如此客气,未嫁之前叫我一声晏叔不为过吧。”他说的挚诚,不曾有半分盟主高高在上的气派,难怪江湖传闻平易近人。 这个人会是那个卖友求荣,谋算在胸,害死两位将军的贼人吗? “恭敬不如从命,那好吧,晏叔”不由抬起头与他相对,却见那威名赫赫的武林盟主微微一怔,眸色中带着几许不解,视了良久。 他的眸光掠过她的眉目,让她有些不自然,提醒道“晏叔?” “第一次见到月儿……却是如此面善,当如端王所言,殊色天然。” “晏叔夸奖了”途中疲累,正好退下休息,借晏元初之力跨下台阶,忍不住回头去见。 远处看来,团灰云锦长袍,符合他的身份气度,可为什么目光如此古怪,只望着玉蝠香炉不放。 难道他怀疑她的身份?忍不住抚上了自己的脸颊,轻轻的摇了摇头。 手上一松,晏元初紧走了两步,她撤了手,踮着脚轻轻的往前移,却听得他说“从此刻起,你已经正式入庄,你我可算一家人。” “算,长兄为父,长嫂为母”依年岁来看,这个凤城将军自然还长她有余。 笑意跃上俊容,缓缓的贴近她“你像个小儿。” “你……” “只有小儿才会计较言语上的得失,若为了区区几句玩笑话我就动了怒,未免太小瞧我了。” “既如此,请将军先行”俗话说看不过,躲得过,只恭手让他先走。 “来日方长,嫂嫂有的是机会好好了解我。”意味深长的话音未落,他俊挺的背影已消失在曲回之中。 禁忌 将身子浸在竹木为编的洗器之中,乌发披散身无寸缕,富贵人家便是简单的洗浴,也透着矜贵繁琐。 低头隐约闻到的香意,究竟是丫鬟们口中所说可驻颜润色的花瓣,还是配置冷香丸侵染日久的气味? 用手将水轻轻一拨,想起夜间踏云居的那场宴席来,不禁陷入深深的疑问之中。 应迎贵客,宴设八方,踏云居位于庄中西南,名曰“踏云’实为临水,巨臂一般的香烛,八宝琉璃的宫灯,将其装点得奢华且不伧俗。 晏九环坐在上首,在他左手边那个精致端美的妇人,该是成王之妹,环月山庄的女主人了。 落琴怀着几分探寻,眼风往他二人身后望去,脂粉细细,几个女子虽不在芳华之龄,却各有风采,应是媵妾之流,为什么唯独不见青娘? “元初怎么还不来?”晏夫人回首看着一个丽色女子说道。 “午后给我请安时,说是出街了,大姐……我也不知”她说的断断续续,像是极畏惧晏夫人。 落琴心中了然,她形貌出色,风姿绰约,神态中和晏元初有几分相似,自然是他的娘亲。 晏夫人收回眼光,仿佛与她多说一句就掉了几分身价,转头看着落琴,秀目不移,分不清是喜还是恶。 席如流水,上了海味名珍,只稍稍动了筷子,便让佣人尽数撤走,一帮妇人吃得甚雅,落琴却不由得感到憋闷。 落霞山时动手烧几个小菜,用竹碟盛好,与无双一同品酒吟诗,听他说武林上的新鲜事故,她自自在在,不必忌讳,该是多好…… “纵然好看,也是用来吃的”晏元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特寻了个离她最近的位置,促狭的说道。 挟筷来食,吃到口中不知何等滋味,看着周遭的每一个人,没有无双,没有青娘……她连一个亲近亲厚的人都没有,那阖家欢喜,举乐融融不知从何谈起。 “月儿执筷不吃,莫非是不合胃口?”问话的是晏九环。 “不是……月儿见晏叔一家和睦,想起在回祁时也与父王娘亲一同吃饭,不由起了思乡之情,。” “家中能吃得,用得,到了我们环月山庄便是一件也不能少,我已嘱咐夫人关心你的起居饮食,要是烦闷了也可以让元綦……”说道此节,晏九环声音渐轻,让落琴难免想起一事,困惑难解。 虽然她千万分的不想见到她未来的夫君,但是他身为长子,却从未露面是何道理? 一顿饭下来,无人提及,难道他无关轻重,还是他也同自己一样,抗拒这门婚事。 “元綦在成王处领得是枢密使之职,这几日被召入宫去了,他曾修书回庄,让我们向月儿赔个不是。”晏夫人见晏九环和落琴都不说话,只能出来打个圆场。 “无妨”不管他们说的是真还是假,在她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而今她唯一想做的,便是尽快地养好腿疾。 惟有如此,方能阅尽环月山庄每一寸土地,尽快把梅花落琴找出来。 “我想进去看看”四合庭院乘风阁,是晏夫人安排她暂住的处所,紧依着晏家长子晏元綦的乐竹居。 出于好奇每每走过,总能看见竹影疏横,石路宽庭,乃是一间大雅忘俗之所在。 纤手不由得相握半掩木门上的铜环,有古拙沁冷之意。 “奴婢陪着郡主进去”拨给她的丫鬟名唤三儿,十四、五六年华,薄背纤腰,长着一双灵活的大眼睛,伺候她来不卑不亢,自然是有见识的。 勉强挪步跨过石阶,才见四所空旷,院中除了竹再无别处绿意,“祝寿享,愿竹苞松茂,日月悠长” 既有好彩头,又有好气骨。 想这晏元綦少年成名,亲君王,理俗世,做了不少利民的好事,自然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俗话说歹竹出好笋便是这个意思。 案几上随意放着的兵策、礼记、星卜、岐黄之类的书卷,他都一一标注,并辅以自己的所见所想,见解颇为精妙。 若有疑便用朱砂描了大大的圈,手笔从稚嫩到一气呵成,可见他聪明好学,一直坚持。 无意之中抽出一卷,洋洋洒洒的落下素白纸笺,落琴正要抢手去抓,那三儿已递了过来“大少爷喜一切好奇难懂之事,所以对什么都有一番见解,听夫人讲这还是及冠之年所作的。” 日暮归宿鸟,山色自逍遥。闲坐弹广陵,知音何寥寥 但愿人长久,四海疾厄少。同行有阿谁,江月待破晓。 若说一个好字,反而难以表达内心惊喜之感,无双说有大志者则有所为。他言语闲淡,骨气铮铮,不为名利俗世所扰,怎么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子侄所能有的德操。 “看什么,如此出神”晏元初踱了进来,不免看到了那张纸笺“至小到大,他听到的赞美实在太多了,可真正能令他高兴的却也太少了。” “你说……什么意思?”环月山庄虽大,他却偏偏如同影子一般,到哪里都摆脱不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只是想起每次受到爹爹和王爷的夸奖,我是由衷的高兴,他只不过当作寻常罢了。” 落琴放下手中的纸笺,淡淡的一笑“将军何曾体味他的快乐,人心中的支撑和从容,哪里是从别人口中得来的。” “如此说来,你们当算知音?”他倾靠了过来,空气中略有沉滞。 “知音不敢说,只是意会而已……”晏元初一把拉过她,脚步不落往外而去。 “二少爷,你放开郡主”三儿从未见晏元初这般神情,微微慌乱。 “好痛”跟随之间扯动旧伤,他不由停了下来,口气中含着几分怒气“环月山庄好看的景致还有很多,爹爹怕你憋闷,让我带着你好好的欣赏。” “你大可好好说……”抬起头来眼角边挂着微微泪意,晏元初尽想忽略,却也不得不看“他回来了你自然就见着了,何必如此……” “莫名其妙”落琴见三儿紧紧随了上来,便说道“你扶着我。” “请郡主回去吧” “我们去那边走走”随意一指,只要能够离开这个奇怪的将军越远就好。 “你大概还不知道环月山庄的禁忌?”他上前一步,已拦在身前低声说道。 “我不懂将军说些什么?”他顺手一指,只见对首有一个二层的小阁,晦暗沉旧与周遭之景格格不入。 “环月山庄有屋舍数百,间间都可以进去,唯独这间小阁上了重锁,没有一人进得去。” “是盟主立下的规矩?”她紧问道。 “不错,据说锁了十几年,到现在为止除了爹爹,没有人可以进去。”听到此言心中微微一动,按常理说什么地方需要如此隐秘,瞒着家人瞒着妻子儿女,自然是不可对人言,在心中别样珍贵的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 小楼孤孤,投落在湖中的倒影,将其拉得长长的。 难道得来竟不费功夫,是放置梅花落琴的所在?。 “我善意提醒,不要像三娘一样,受了爹爹的责罚这就不好了。” “三娘?”迎着他的眼光,不曾想起还有三娘这号人物。 “筵席上不曾见过,她身子有恙,不知还能熬过多久……若有幸应该见得到。” “男子三妻四妾,却不能处处周全,女子也是人。”看她薄怒,笑忍不住,俊容生辉“傻瓜,世上男子均三妻四妾,这是规矩。” “我却不信,自有那愿得一心人的良人。”想到无双双眸一暗,国仇家恨大过儿女情长,况且他从未表示。 睡在床头似不安稳,翻来覆去,都是那小阁的影子,恨不得此时便能将那琴拿出来,尽快离开这个富贵之地。 从怀中揣出那块玉佩,映着月色在手中轻轻的转动,光润美好无一丝瑕疵。 师叔外表冷淡狂傲,任谁都不放在眼中,居然能下水去寻这块玉…… 外头隐隐的火光之色,远远近近传来了人声“走水了……走水了……”落琴一惊坐了起来,三儿已推了进来“郡主无需害怕,是三夫人的芙蓉院起了火,离我们这儿尚远。” “好……好”她将玉佩揣入怀中,正想招呼三儿下去,却突然想起一事来,紧问道“盟主有几位夫人?” “加上已故的那位,应是有五位。” 晏元綦为长子听说是原配所生,晏元初的娘亲在筵席上她见得清楚,成王亲妹晏夫人还有那青冢的主人戚桑,算来算去……呀……三夫人哪里还有别人,自是青娘。 掀开锦被正要下床,却见三儿紧紧的看着她,身形一顿“这三夫人不曾见过。” “几年来一直都是病怏怏的,在芙蓉院闭门不出,与几位夫人之间也不热络,盟主怕是早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可她到底还是夫人呀” “这位夫人能歌善舞,人也生得美貌只是福薄罢了,连笑都不愿笑,哪里还有她的地位。” 眼中微微有些湿意,行尸走肉希望断绝,青娘她见到了仇人怎么能倾心一笑? 莫非她也要与她一样? 花匠 白日里晏夫人屡来探望,每次见落琴总要仔细端详上一阵子,神情欲言又止,仿佛有难言之隐。 可最终只不过是留下些布匹绸缎,茶叶点心,闲话几句家常便走。 既无亲厚也不疏远,看来她是皇族女子,又主理环月山庄大小事务多年,深谙为人之道,处事逢源。 反观之,晏元初这个凤城将军倒是有闲,总寻些稀罕的玩意往乘风阁送。 今日是学嘴的鹦哥,明日是商阳月颜楼的胭脂,得知落琴喜文书理卷,更置了文房四宝,翰墨宣纸,为她解乏。 晏九环朝事、江湖事务理之不尽,却也不曾忘了她这位娇客。更嘱咐晏安从库房取了一柄“奔月”名琴,亲自拿来赠予她。 这表面看来风光无限的乘风阁内,住着身份高贵的郡主娘娘,可惟有她自己知道,每到暗夜袭来是如何的辗转反侧。 打开手中的纸笺,皱揉缓缓平展“按兵不动,先访青娘。” 玄天宗的密令传来巧妙,到了今日她才知道那扁嘴略黄的鸽子,并不矜贵,在这环月山庄也是屡屡可见。 她调音戏鸟,暗中取来并没有引来任何一个人的怀疑,只道她女子心性,总是一笑了之。 按兵不动?她腿疾未愈,自然是动不了,可先访青娘呢? 她自进这环月山庄,唯一想见的人便是青娘,可那日她不过随便一提,便看见侍女三儿的惊讶之色,方才知道这府中要想见一个人也不是轻易可以见着得。 听闻这个三夫人素有头疾,五年前落胎后更是病榻缠绵,深入简出。 郡主初来环月山庄自然不会与她相识,前去探访更是怪异莫名,这先访究竟应该怎么做,才显得合适自然,不露痕迹? 午后下得一场春雨,轻敲丝帘,山水含醉,从她所处的角度看去更是别有胜境。 几株花大色艳、富丽端庄的牡丹尤不低头,任由斜风细雨,更挺拔如秀,似足婀娜女子别有清骨,让人赞叹。 “若想看牡丹这里并不算得好地方。”晏元初不请自来,白衫青带极为俊美,俯身撑在木栏之上低头见她。 “依将军看哪里才算得?”看惯了无双着白,总觉无人可穿出他那份风雅,心中已黯随口一问。 “南郊蝴蝶谷应是最好,在山庄里也只有芙蓉院可与之比肩。” “芙蓉院?” “三娘住得地方,她喜爱花木,派人精心养护,自然不同一般。”晏元初坐下与她平视。 “我想去看看?”伸出手搭在他的臂上,带着几分急迫。 晏元初紧看着她的手,隔着布触感温柔,心中一舒倒也不想扫了她的兴“这有何难,我们偷偷的去,不扰了三娘就好。” 她淡淡一笑比春光更美,昨日之愁变成了今日之喜,还有什么比赏花更好的名目,还有谁会比这凤城将军更好的陪伴。 “若是他……每逢这个时候……必然爱去芙蓉院……”落琴心中欢喜,顾不上理晏元初口中说得那个他究竟是谁? 随着一路匆匆而至,在廊桥尽头便可见一阁雅致的房居,上悬着“芙蓉院”的三字题匾。 “灼灼百朵红,戋戋步束素”跨入门槛豁然开朗,满目的正晕、倒晕、浅红、浅紫,年来浸盛娇容三变,尤在百花之上。 “好美”虽然落琴此行并不是来赏花,却也不禁为它的灿然若锦所迷,怔怔的说。 晏元初好笑的见她,一身青衣实为雅素,在万紫千红之中反而脱颖而出,一点都不比这花中之王逊色。 “牡丹繁盛在春夏之期,最难得的是天下名种芙蓉院尽有,后院里还有更好的。”他行在前她跟在后,万花丛中过,衣衫都仿佛惹了香意。 前庭和后院之间隔了一个小池,几尾锦鲤闲闲游过,让人不由停驻一看。 晏元初正想回头与她说话,只听前头隐隐传来叱责之声,娇声细语是个女子。 “听说你还是晏管家千求万求求来的花匠,长得如此丑陋,岂不是坏了人家赏花的心情?看我不禀告爹爹将你赶出去,省得污了我的眼睛。” 晏元初双眉一皱,示意她小心行步,便快步上前而去。 落琴勉强跟着,只见花亭边有一个丽装女子正拿着浇灌用的壶,匀匀的向一个男子身上洒去。 容色秀美,嘴角轻轻上扬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再看那男子,着破旧的蓝衫,含胸佝背,散发垂胸,犹如石柱任由这个女子欺辱,不避不躲。 “你浇花,花可日渐长大,不知我浇你,你会如何?”那个女子见他不避更是好玩,一脚将他踢倒在地,肆无忌惮的将水往他身上招呼过去。 “将壶放下”落琴素来心善,见不得有人欺侮善众,忍不住上前一步,已站在晏元初身前。 “这位兄弟,你可好?”踉跄了几步将那男子扶起,隐约看见他低垂的面部,有几条伤疤甚是清晰。 “大胆,敢管我的闲事”那女子见落琴出来阻止,且高声喝她心中有气,便欲将壶中之水泼在她身上。 哪知道晏元初眼明手快,已将其夺下“越来越没出息了。”那女子上前一步,夺手去抢“难道朝中无仗可打,让二哥清闲的要来芙蓉院教训我。” 这一句二哥让落琴一怔,仔细见她,稚弱年幼秀色齐整,纤纤的细腰束着绣编丝带,莫非她就是…… “你如此德行,岂不是让人笑话,环月山庄还有这样一位姑娘。”晏元初将壶掷在地上,含怒看着她。 “我本就可有可无,谁原意搭理一个跛脚的姑娘?”她目中含泪,走出几步,可见左脚微跛十分狼狈。 “可她又是谁?让二哥如此维护?”猛得回过头来紧看着落琴不放。 “她是山庄的贵客—思月郡主。” “竟然是你”那晏小姐眼中怒气更织,纵身扑了上来“都是你,若不是你,我綦哥哥怎会远行,你这个该死的……” 落琴转身一避,手中不及放开那个蓝衫男子,反倒让这晏小姐的拳头全数落在他的身上。 气这庄中小姐泼辣难缠,遇事不分青红皂白,反手将她一推“你以主子之尊,欺负一个奴才算什么本事?你口中的那个大哥是这样教你做人行事的?” “你……”她本就是个跛足,遭落琴一推身形更是难稳,正要跌到时,晏元初将她一搂提醒道“紫澜,若惊动了爹爹吃苦的便是三娘。” 这一句仿佛是一剂猛药,让晏紫澜不由得停了下来,盯着落琴说“今日看在三娘的面上就饶了你们,不过等我綦哥哥回来了定不会放过你,你走着瞧。” “好,我等着”落琴站起身来,见她粉颊含怒,青丝已乱,却有一份天然的活泼之态,心中不由好笑。 一个被骄纵惯了的千金小姐便是如此,她口口声声挂在嘴上的綦哥哥自然是她未来的夫君晏元綦无疑了?她倒真想看看,他归来时怎么为了这个难缠的小姑,给她几分颜色看? “原来你也是个跛子?”晏紫澜看着落琴的左腿,更是气恼“我綦哥哥何等人才,怎么可以配个跛子?” “我不知你哥哥何等人才,我只知道不管是跛子也好,瞎子也罢,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苏秦结结巴巴照样游说六国,一代琴圣吴子虚还是一个瞎子,哪又如何? 若你自个儿都看不起自个儿,任有谁看得起你?”落琴知她定是长年为了自身的残缺而落落寡欢,变成今日这般刁蛮难缠的个性,只想挫挫她的锐气,倒也不想伤她。 晏紫澜见她一身正气,说这番话时娇弱的身子迸发了无比的光彩,一时被她势气所制,倒也无话反驳只狠狠地瞪了她和晏元初一眼,便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你没事吧”落琴第一时间便相问那个男子,只见他抬起头来,冲她一笑似是感激,伸手在空中比划,口中连连发出“啊啊”之声。 “原来是个哑巴”晏元初走上前来“小妹深得爹爹与兄长宠爱,娇纵惯了,你不必介意。” “在意的不是我,而是他”落琴不懂哑语只伸手将那哑巴的手拢紧,似有宽慰之意,回头去见晏元初。 “晏小姐本就是个残者,更应该体味残者生活之难,岂能以主子的身份去欺侮一个本就可怜的奴才?” “嫂嫂对人可谓善心”晏元初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看不懂是何意味。 “晏小姐……如何伤得?” “幼时贪玩,上了树掉下来便跛了,本可算温柔识礼,至此之后仗着爹爹对她的几分怜惜更是无法无天,性格怪僻让人不喜。” 落琴为哑巴整了衣衫,听晏元初说来心头隐约一乱,却也想不起是为了什么?只点了点头回道“难道没有人可以治她?” “惟有两人”晏元初侧头,下巴朝芙蓉居抬了抬。 “一个是三夫人?”目光中似有赞许看着落琴说道“还有一个便是我兄长,除此之外谁说的都不听。” 落琴心中一叹,倒也不想再管这个晏家小姐到底忌讳什么,喜欢什么。 看着那哑巴眸中带着几许感激之情,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为他理清乱发,口中不禁说道“你是何人,因何在此?” “是晏管家请来的,莫要看他不会说话,这满园的牡丹若没有他的巧手调弄,绝不会芬芳独艳,成为庄中一绝。” 淡淡雅雅的声音,青丝云鬓的随意,青娘依在庭边说来终究有点勉力,惟有那一双眸子清亮欣喜紧紧的看着落琴。 情痴 “三娘安好。”晏元初倒也不觉两人之间微微有异,对着如此温柔似水的姨娘,自是恭敬知礼。 “紫澜的脾气是有几分古怪难缠,但若论人心还是善良知意的,郡主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不予计较。” 月牙白的衫袍,架不得身骨纤弱,落琴眸中似有湿意,若不是晏元初在场,她便会立刻飞奔过去,紧紧地搂着这个似若娘亲的女子。 “三夫人客气了。”回之以礼,暗自惆怅,这就是她二人的悲哀之处,克制、隐忍、算计、粉饰,她们的人生是做给旁人看的。 “今日你帮着郡主拂了紫澜的面子,她岂能善罢甘休,去看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番话自是对着晏元初说的。 晏元初看了看落琴,倒也忌惮那混世小魔王的脾气,只与青娘做了个揖,便匆匆而去。 “傻丫头,进屋吧”幼时听过永远不曾忘记的柔美声音,现而今少了几分欢愉,多了几分无奈。 环顾四周,那哑巴不知何时走的,香风拂动,心中一喜毫不迟疑的走上前,拉着青娘的衣袖“我是不是在做梦,竟然可以与青娘你如此独处?” 落琴扶她在竹榻上坐好,用芙蓉箪作靠,手却紧紧不肯放开,今日一见不知何时才能这样坦然相对,不用找诸多借口。 “他们还是将你送来了……”她脸面消瘦,用手拂过落琴的云鬓,带着几分宠溺与怜惜。 落琴反手扣上她的脉息,时而沉滞,时而急促,显是身弱体虚,长年心绪不舒所致“这里不好,你过得不好?” “好,有什么不好,至少锦衣玉食,至少不必流离失所。”青娘微微一笑苦意暗隐。 “不,你说谎,怎么会好?”落琴将她的手紧紧一拢“还记得在落霞山时,你教我习舞,永远都是笑意盈盈,你告诉我,除了身姿舒展,唯有笑容才能打动人心,517Ζ才能让观赏者心神愉快。” “那不过是当日事罢了……” “青娘,你这是何苦……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牙儿,你长大了……”她的眸如此明亮,压倒了脸面的晦暗,仿佛春风吹破了寒冬,让人目眩神往“宗主……他……还好吗?” 落琴心中一讶,身为玄天宗门人她居然不知季成伤的消息,难道她与宗门已早无音讯。 她以身犯险深入虎穴,难道就是因为在晏九环处失了宠就沦为弃卒? “宗主自有腿疾,每至刮风下雨都会隐隐作疼,在往日我会取乌皮子、泽兰、干姜、没药扎成药包,用温火煨好,为他敷治方能缓解;他练功极勤,常会忘了吃饭,可每当我煮家乡的羊骨汤,他总能喝下数碗,由衷赞叹;他爱牡丹,富贵却不伧俗,亲自栽种不喜旁人亵渎,却能让我为他打理,他……” 娓娓说来,陷入回忆之中,不可否认她此时最美,形貌恰到好处。 若还不明白,她未免痴傻,原来青娘一直爱着宗主,爱着那个古怪丑陋,没有温情满身仇恨的男子,那般深,那般浓。 所以她才愿意以柔弱之身深入虎穴,她才愿意与灭国仇人举案齐眉。 “即便他是宗主,为了抚养忠良的遗孤,忍辱负重那么多年,但也不配青娘如此相待?” “不能这般说他……”青娘心中一急已站起身来,头晕眼花堪堪欲倒,被落琴抢手一扶方能站好“若你见过他的风姿,他的武艺,他的才智,学识,他的胸怀你便不会这样说。” 落琴想起什么不禁一愣,季成伤可能才智过人,武艺卓绝,金紫岛上的阵法机关,设计巧妙周到。 可他身有残疾且丑陋不堪,有何风姿可言? 这其中一节到底是青娘错了,还是她错了,莫非正如诗书所说情人眼中出西施? “我终究是比不上她的……比不上”青娘悠悠一叹,目光放得极远,顺着她眼光看去。 那一簇簇有丛有独、有聚有散,花姿傲然,好一番天地美景。 入夜时分还有微寒,披衣坐在庭院,相邻的乐竹居空无一人,月光斜照入户,清晕流转。 什么都不想,耳边只有青娘淡淡的言语…… “还记得出嫁的那一年,我哭成了泪人,他们三个男人一大二小虽有不舍都不曾掉泪,唯有青成这个傻孩子巴巴的摘了一朵白芍放在我的手里,什么话都不讲就跑得没了影……外表冷漠内心敏感,与无双正好相反,而今他们都长大了,不知会是何等的面貌?” “玄机能文,逍遥善武”落琴怔怔的应答。 “无双自小聪慧,察言观色淡然大气,青成偏下苦功,自言以勤补拙必有所成,他们都是好孩子。” “师傅、师叔都惦记青娘。” “月牙儿,青娘并不瞒你,当日宗主收养你,让我教授你习舞,我便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但是今日我却庆幸你所嫁的那个人是元綦。” “晏元綦?”忍不住问道。 “第一次进环月山庄,我没有丝毫新妇的喜悦,晏夫人防备,紫澜刁蛮,元初也从不说话,只有元綦……” 想到此处,似有欢色“才多大的孩子,长得玲珑可爱不说,极能讨人喜欢,每当我暗自垂泪,心绪不佳之时,他总会说得,美人莫垂泪,垂泪惹人怜,我方能破涕为笑。 他承欢膝下,对我处处维护,正是因为如此,这庄中的岁月不至度日如年。 见人多年不会错看,你自比我有福,他有才有德,出富贵而不染,也许有一日你不会怨怼而会感谢天意如此安排。” “不会”虽然心中对这晏元綦有了几分敬重之心,却依然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我不愿呆在此处,我要回落霞山去,我……” “你竟然倾心无双?”青娘似有不信却却也点了点头“无双甚好,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只是元綦……” “若他是个好人,他定会理解我的处境,他会愿意放我回去……” “这种痴傻的事儿我一个人做便好,为什么你也要重蹈复撤,难道是老天作弄?” 其实不必叹息青娘,她何尝不是一样的痴傻,无论清晨还是月夜,她无时无刻都在思念心中的那个人。 梅坞招兵招得如何?他可曾一样的想着她?若她能顺利地拿琴出去……他说过永远不会不要她,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按兵不动,先访青娘”午后从芙蓉居回乘风阁的短短几步路,使她明白了心中的责任,在这个山庄她不再是一个人,除了自己她还要保护青娘,事成之后将她安全无虞的带出去。 心志的改变只在顷刻之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终要蜕变,她定要学那飞鸟从这个地方出去,自由翱翔在辽阔的天空。 “啪”的一声,惊动了她的思忆,那声音隐约从院门边传来,在夜里听来十分诡异。 径直往门边走去,门扉暗开空无一人,月光下斗大的花苞散发淡香,沁入心脾。 黑若沉墨,绚丽似紫,瓦罐孤零零的,就算不是懂花之人都知道此乃名种。 “谁?”是什么人将花放在院门,将它拿起勉强走了两步,一路来到了湖边。 黑夜园林,不似白日明朗,怪石花木沉浸在夜色中,常会让人心生胆怯,落琴常年夜间在落霞山奔走,倒也视若等闲。 “谁,何不现身一见?” 那身影佝偻,散发遮目,从山石中跃了出来,咿呀了几声,立在她的面前。 她退后一步,看清了此人形貌心中欢喜“原来是你。” 他指了指那似墨似紫的牡丹,又指了指落琴,不是旁人正是芙蓉院中遭晏紫澜戏弄的哑巴花匠。 “你的意思,将这个送我?”他虽不会说话,倒也可以从手语中猜测一二。 他点了点头,上前执过落琴的手,在掌中缓缓地写下了两个字“墨紫” “这花是叫墨紫?”牡丹是富贵之花,绯红轻白,黑紫两色当数少见,难怪晏管家将他请来,可见他养花育苗,是个中翘楚。 他连连点头,一双黝黑的手尽是草木之气,一指一划轻轻的写来“多谢了” 晏紫澜骄纵跋扈,若不是她去解围,只怕没完没了,他的谢想必是这个意思。 抬起头来,同样抓过他的大手,粗糙有力定是日日辛劳,今夜蒙他赠予香花,一扫方才心中的阴霾,只抬手在他掌中回道“多谢你的花。” 那哑巴身形一顿,定是料不到她会如此,反手将那柔夷紧紧相握,丝毫没有亵渎戏弄之心。 与他靠近才知他身形不矮,可与晏元初比肩,衣衫灰黑难辨,近观有草屑、青苔,极自然的为他掸了掸,低声说“你定是吃尽了这少爷、小姐的苦头。” 那哑巴一动不动,透过低垂的散发,偷偷的打量她。 惹她淡淡一笑,继续写道“是朋友?” 似有不信,还是点了点头,缩回了手在衣衫上搓了搓,怕泥土污了她的无暇。 “不妨事,你叫什么名字?”她拿出怀中的绢帕,细细的为他擦拭不由得问道。 见那哑巴不曾回应,不禁失笑“看我傻得,你又怎么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既然如此我就叫你哑哥吧。”摊开他的掌写道“可来找我” 那哑哥像是想起什么,迟疑得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而去,三番四次的回顾,逐渐消失在月夜之中。 一人独立,掌中的花姿态更盛,惹衣鬓余香,一片善心得人馈赠,心中涌起久违的欢欣,谁说这环月山庄是个无情之地。 鞠赛(上) 时日白驹过隙,春过夏至,乘风阁的四壁挂上了细密的竹帘,午后放下听夏蝉低鸣,夜来卷起看萤火浓浓。 花架上墨紫已过了花期,荷花正好,斜插在白玉凝脂的瓶中,更得雅静。 落琴的腿疾经细心护养早已痊愈,收起书卷正想歇歇,听外首一片嬉闹掀帘去看,仆人、丫鬟纷纷驻足,遥指空中,或是赞叹或是好奇。 微微一抬头,只见碧蓝空际,有蝴蝶翩飞、忽上忽下悠悠荡荡,竟然是一只纸鸢。 情不自禁跨步而出,顺着湖周长廊一路来到了栖凤亭,一个娇亮的声音响起,听来十分熟悉。 “谁说春日才能放风筝,我偏要夏日放,你帮着外人欺我,可是看她生得美貌?” “胡说八道”晏元初俊容微赤“今日得王爷令,皇上欲仿效汉武帝做“鸡鞠之会”。用来考量将士们的应对、布阵、团结协作之能。家眷亦可随行,我怕你在庄中无聊特来相告,既然你无意那我便不说了。” 不必看就知道对答二人,一位是刁蛮难缠的晏紫澜,一位自然是晏元初无疑。 “不知何人与我山庄对敌?”晏紫澜一身雨过天晴的绸衣,亭亭玉立,虽还在为当日芙蓉院的事气恼,可终究舍不得错过那难得的盛举。 “是李得贵将军所领的十二人。”晏元初勾起嘴角轻轻一笑。 落琴不想与那刁难小姐正面冲突,引出不必要的事端来,便隐身在树荫之后。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胡子老叔,不看也罢。”晏紫澜面有桃花之色,纤手扯了扯手中的纱线,那纸鸢摇摇欲坠,略过耸天的高枝。 “李得贵有勇无谋,回回蹴鞠都落在人下,但这次可能不同……” “有何不同?”晏紫澜有些好奇,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纱线。 “还记得我房中的“青”吗?” “当然记得,年年凤城舞狮采青,爹爹偏不让我随着,次次都让你拔了头筹。” “今年确是例外,有一位少年公子技艺高超,若不是他家人落水,这青便是他得的。” 晏元初想起旧事神色一黯“那次之后我明察暗访,没想到今日竟在李得贵的营中相遇,当即与他相约鞠赛再会,这次定要全力以赴。” 听到此节,落琴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凤城采青挑战是她闯下得祸端,晏元初口中的那个少年公子除了无双还会有谁? 他去梅坞招兵,岂会在成王的军营之中?为何屡次都要相瞒?为何不在临行前与她作别?”心中纠结乱成一团,不曾细想便现身说道。 “蹴鞠赛我……我也要去……” 亥时下得淅淅沥沥的雨,到了子时已成瓢泼。翻身点起烛火,惊了三儿的好眠。 “风雨甚大,郡主可是睡不着?” “嗯”落琴掀开薄被,披衣坐好,三儿知意,收起了细帘“我去茶房给郡主寻点好茶。” 加衣执伞,推开院门发出吱呀之声,落琴见她走远便从怀中取出那第二道指令,在火中燃尽。 “欲取先予,兵戎为诱” 反复琢磨其中之意,要让晏九环对她敞开心怀毫无防备,自然是该以回祁郡主的身份许下重诺,只是她并非货真价实?这兵戎二字也不是随口说说便有的。 思来想去不免想到无双正在成王营中,欲行何事?若被人识破又该如何?存着几分担心缓步来到帘前。 一道身影掠过,眼瞅着有几分熟悉,她一惊便翻身而出,步法精妙几步便搭上了那人的肩。 “是你?”那哑哥怀中揣着一个瓦罐,雨顺着额头流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怀中之物,热切的看着她。 素闻花木娇贵,有喜阴的,有爱阳的,风雨摧花原是他一片善心,不忍自己平日劳累尽成泡影。 雨势更大,落琴接过他手中的瓦罐,那哑哥见落琴衣薄,便解下披围遮在她的头上。 伸手将她一带,用瓦檐来遮雨。 “寒,快回去”那哑哥还同往日一般,在她手中缓缓写道。 “花木?我帮你”每每见他不忍,虽为残者却爱惜这天然生就的一草一木,牵连出几份怜惜之情。 “我可以”他淡淡的勾起了唇角,少了几分丑陋之意,伸手回道。 雨顺着檐壁形成雨帘,落琴忍不住伸手去接,点滴尽断。 从此处望过去,可见那小阁伫立,黑黝黝的没入雨中,若她没有猜错,那柄稀世名琴梅花落就在里面。 想起青娘,想起自身心中一凄,近在咫尺却又触手难及,低声说道“素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那哑哥木然的望着她,显是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只写道“不开心?” 落琴回头见他如此纯善无伪,暗压了内心的翻涌,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不会懂,若可以选择我宁愿是你,听不懂说不得,只需每天对着花儿草儿便好……” 哑哥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落琴的心,写道“要开心”便从怀中揣出一物,用粗布包的甚好,递到落琴手中。 “是什么……”她还没有说完,那哑哥已写道“希望”用手替她拢紧了披围,拿过瓦罐转身冲入雨帘之中。 呆立了片刻,不由得打开了他赠予的东西,一粒又一粒的花种,静静地躺在她的纤掌之上。 眸子不由一湿,初生代表着希望,可以想象灌溉之后,会开出如何美丽的花来。 翘首以盼,“鸡鞠之会”还是如期而至,楚国风俗,贵人之家,蹴鞠斗鸡,延绵到了军中更是受到推崇。 日光晃晃的斜照,到了正午更是难敛光芒,纵然天气炎热却也丝毫不减男子们的豪情。 成王居左一身白袍威武难测,晏九环居右,身后站着几名弟子,坐在高台之上,方便观阅。 落琴束发宽袍,跟在晏元初身后慢行,倒也无人识破她并非男子。 “今日答应你来开开眼界,不能让爹爹知道。”晏元初压低了声音,用手指了指高台“王爷素来不喜女子掺和此事。” 落琴点了点头,想到自己又做男子装扮不禁莞尔,这一来一去倒也省去不少参拜客套的俗礼。 场中置了四张大网,各有一名兵士守着,鼓声越来越重,一下下敲击不停,如雷震,如千军万马。 李得贵将军粗豪声重,一身玄色短褂,极是精神,率先上场朝高台微微的施了大礼。 眼光就落在晏元初身上“小晏,还记得当日亏欠哥哥一回,今日我可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凡事靠的就是本领二字,将军看得起我,我也自当尽力。”晏元初掀起长袍系在腰际,正欲上台,突然眼光落到了一处,低声喝到“该死的。” 落琴寻着看过去,只见列队中站着一名瘦小的兵士,脸庞秀丽,正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是紫澜”忍不住轻呼道。 “你帮我看着她,千万不能让她上场去……”晏元初见落琴点头应允,顿感心中一松,便跃身而出“可还是老规矩?” “回回都是你小晏得头筹,实在无趣,今日哥哥想换个玩法,我派出一人,你也派出一人,谁率先抢得这鞠,便由谁先发?” “那请将军先派” 那晏紫澜见晏元初已上场应战,便偷偷的溜到了落琴身边,轻哼了一声“大胡子不知会派何人出来,我便去会他一会。” “不可,若被人发觉你是女子……只怕?”落琴知她心性天不怕地不怕,不禁牢牢的握住了她的手。 “你放开,你有什么资格管着我。” “我是你嫂嫂,你须听我的,待赛事一了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绝不拦你。”晏紫澜轻轻的扭动身子,只见得对方出来一人,方才停了下来。 那人身姿颀长,一身白衣飘决,姿容甚雅仿佛这蹴鞠争雄与他毫无干系,朝着晏元初做了一个军中的拱手礼。 “兄台多日不见,原来在李将军营帐效力”晏元初说。 “原来你们相识,好!既然如此那就痛痛快快地打它个三百回合,分个谁胜谁负。”李得贵退后一步拍了拍那男子的肩头“无双,小晏出名的难缠,今日可看你的了。” 这面容神态,每每出现在梦中,落琴自无双出来之后,眼光便再也不移,耳边晏紫澜低声说些什么浑然不觉。 他瘦了,眸光不复往昔清淡,似有暗涌淡淡的笑,在她看来流露出几许无奈。 “小晏,难道你要亲自应战,不要让哥哥耻笑你方无人。” 任凭那李将军如何说话,无双倒也一言不发,抬手做了一个请姿。 晏元初回顾队众,知道无人是他的对手,一时也无应对之策,却也不想失了这先发制人的机会。 正在此时,落琴突觉身后传来一股大力,一个踉跄人已经被推进场中,心中大惊回头去看,晏紫澜一脸得色好笑的看着她。 “不要告诉我这瘦巴巴没有几两肉的小子,就是你小晏派出的先锋?”那李得贵刚一说完,身后便传来了一阵高过一阵的讪笑之声。 晏元初一见是她,心中一急忙将她拉起“开什么玩笑,很好玩?” “这话你何必问我,当去问问你胡闹的小妹”落琴挣脱了他的手,眼光紧紧地看着无双。 金紫岛一别,她曾千万次的设想过他们的重逢,没想到竟是如今这番局面。 鞠赛(中) “这位小兄弟得罪了”无双抬手示意,眼光却不见她,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之人,神色疏离。 落琴见他如此,心中凄苦,怔怔的立在当场,只觉千百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 高堂上,鞠场上。或存讥笑好看之心,或存担心忧虑之情。 抬头与他对视,四目相投,期望从他眼中看得那一点点的温情,是否还如昔日一般心领神会。 他淡淡回避却紧看着那高台不放,看来已做好了全然的打算,此一役必要军中成名,引得在场所有人的注目。 “我曾与他交过手,你若迎战可算是以卵击石。”晏元初上前与她并立,轻轻低语神色中带着几分难懂。 “你想说什么?” “认输,少了这先发的机会,我们未必不会取胜。”正欲上前,却被那纤手紧紧相握,心头一跳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可我想赢,从未这般想赢。”面色苍白,说罢已轻轻的挣开了他的手。 她心中苦笑,不明白此举到底是为了赌气还是形势所逼,也或许惟有如此才能与久日不见的他,多相处一刻,只一刻便好! 伸手去系腰际的青带,紧紧扎起,更显得纤腰不堪一握“我不懂蹴鞠规则,烦请将军从旁指点。” 那李得贵听得这句,浓眉舒展,对着晏元初调侃的说道“临阵磨枪,这算是唱得哪一出,哥哥我怎么越看越看不明白了?” “不管唱得哪一出,只要能赢就成”落琴不等晏元初说话,便已抢声说道。 督赛的将士见双方准备就绪,将鞠往空中一抛,便见两道身影立时跃起。 晏元初知毫无胜算,暗运中指之力,将藏于袖中的珍珠弹出,那鞠受力不稳,在空中一拨,直直的跌落在地。 一招一式,快而巧妙,在场众人除了晏九环身负绝世武功,皆是军营出生的骁勇之辈,倒也未看出破绽,只以为二人争抢所致。 “他不能先取得,就算和局。” 耳边隐隐听得晏元初的提醒,心中突生一念,衫袍翻转,脚下这一十八路走法,尽是虚步。 此一举,果然引得无双注目,见他片刻迟疑,握拳化掌,一路往他胸前探去,明眼人可见招式散漫,存了几分投机。 无双闲闲化开几招,望着她苍白的面目,不敢多看,不作恋战之举,运力一带已占尽了先机。 谁料她兀然从腰间取出短刃,连挥带削,艳阳下生出寒光许许。 李得贵本在场边观战,见落琴轻功虽妙,却丝毫没有招式可循,以为胜券在握,正沾沾自喜。 见她竟拔出刀来,不由自主的拍膝而起“小晏,这厮无赖,你速速给我换人。” “哦,何以见得?”晏元初立于一侧,此时却心中叫苦不迭,实不曾料想落琴会如此鲁莽。 “抢鞠本是拳脚功夫,岂能使刀弄棒?” “说的不错,可今日将军定要换个玩法,且也从未说起不能使用兵刃,我方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你……”李得贵本欲在言语中占上他几分便宜,可偏偏被他抢白了去,后悔先前未曾说得清楚明白,无言以对,索性抱胸在怀不再说话。 两人言谈之间,无双已避过几招,见落琴手起刀落招招拼尽全力,无奈得低语“月牙儿,何必如此?” 这月牙儿三字一出,只听得她双眸微有泪意,想到往日互相依赖,情根深重,今日却在鞠场为敌,还要装作互不相识,长叹一声“你真如此想赢?罢罢罢,我祝你早日得偿所愿,报这血海深仇。” 侧身与他说过这句,手中的刀刃反手转向了自己的胸口,毫不迟疑便刺了下去。 她在赌,赌他还在意她的生死,在意她的一举一动,赌他心中何为重?何为轻? 闭了双目,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她所信赖的那个人…… 待张开双眼,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人确是晏元初,他容色已变怒斥道“你是不是疯了,何必如此?” 心如凌迟火炙,她果然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无双和煦之声响起,低垂着双目“蹴鞠之意本就为了操练军士应变之能,作战时可团结协作互相援助,若要搭上一条性命,我都替小兄弟不值。” 他毫不费力,俯身取过那鞠高举过头,果不其然,一片叫好之声四起,经久不绝。 她的心在那一片喧嚣之中渐渐冰冷,本该是热意勃勃的日子,却犹如身处三九严寒,没有丝毫暖意。 “李将军麾下可谓能人辈出,今日我心服口服。” 李得贵见素来高高在上的晏元初如此说话,心中更为欢舒,嘴上却也端着几分客气”哪里哪里,哥哥侥幸先胜一局,鹿死谁手还要看之后的赛局,承让了。” “为什么?” “我不懂将军的意思。”成王开口暂歇,晏元初便立时带她回到了暂时驻跸帐中。 “你懂”他低声喝到“如此行事既草率又愚笨,你以为这个聂无双是什么善男信女?” 见她素颜不复来时喜悦,带着几分默然清冷,便和缓了口气 “你果真是个小儿,这计策虽好,却只能让在意之人心慌意乱,对手之争不该如此。” 她沉浸在自身的情伤之中,倒也未觉此时有几分难言之意,在帐中暗暗涌动。 晏元初还想说话,谁知布帐一掀那始作俑者已一瘸一拐的踱了进来,双掌轻击不绝。 “厉害!没想到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辈,想出那么个置死地而后生的法子,平日里我可算是小看你了。” “死丫头,你可知今日之事被爹爹知晓,有什么后果?”晏紫澜轻哼了一声,朝晏元初做了个鬼脸“能有什么,不外乎是抄抄写写,写写抄抄,《礼运》三百遍,《女则》三百遍,我应付不了,还有大把的丫鬟。 “我与李将军之争,便是环月山庄与王爷右翼领军之争,输赢事小,爹爹却更在意深远之处,罢了……便是说了你也未必明白。” 晏紫澜自身有残疾以来,最恨他人将她小看,听他此言哪里能忍“若是綦哥哥在,不要说十来个人……” 帐外响起沉沉的号角之声,是召集开赛之意,形势所逼,晏元初便不再于晏紫澜做口舌之争。 拉起落琴说“与我出去。”她本能往后一缩“不……” “我要让你看着,那小子能狂妄到几时。“ 未时刚过,鞠场四周旌旗翻飞,击鼓震天。李得贵所领的十二人立于左侧,晏元初所领的十二人立于右侧,个个少年骁勇,鲜衣红巾。 高台之上,成王与晏九环大礼恭迎,时年二十有余的大楚国君仁庆帝,已缓步而上,简衣轻便,身后仅随着两名侍卫。 此时,场上无论是军将兵士,家眷随从纷纷跪下,三呼万岁。 “都起来了吧,今日朕可是来看少年英雄之间的较量,不必行朝堂之礼。” 成王与晏九环退在身后,立时恭敬寡言,这两名贴身侍卫一高一矮黑纱遮面,如影随形不离君王左右,仿佛眼中再无他人。 仁庆帝含笑点了点了头,成王立刻会意朗声说“先前小试牛刀,李将军赢得先机,本王宣布就由李将军所领十二人先发,若谁能胜出,皇上自有厚赐。” 语毕,战鼓擂动一声重过一声,李得贵将军胸有成竹,像是有备而来,击掌声起兵士们依次排好方位。 落琴被晏元初硬拉在场边,亲眼看着仁庆帝现身出来,本有的五分好奇尽数散去,满场的热闹豪迈仿佛与她毫无干系。 痴痴的立着,想起无双方才的言行举止,幻化成石柱。 “这胡子大叔究竟耍得什么花招?”晏紫澜见她如此形貌,还以为方才自己的一推,将她吓得六神无主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 落琴被她言语打断心中所想,淡淡的往场中一看,不由心中一惊。 李得贵所领的兵士,其中八人所站的方位循序照乾,坤,震,艮、离、坎、兑、巽而设,他与另三人立于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四位。 若两方相争,十二人只需根据八卦方位稍作调整,便可化出千万种变化,如此看来晏元初哪里还有半分胜算? 正北位上聂无双风姿甚雅,伸足便蹴,一招“斜插花”,那鞠已斜飞了出去。 是他,果然是他,落琴忍不住跨前一步,听闻李得贵豪勇过人,机智不足,在他眼中蹴鞠不过就是蹴鞠,那里还需排兵布阵?只有无双,她的师傅才有此能。 晏元初跃身而上,双肩背月见足已碰到那鞠,便施了一手“拐子流星”,瞬间往网中而去。 “二哥厉害”晏紫澜拍掌而起,正要高呼却听落琴说道“兑上缺,在西位,进不去。” 果然被西边立着的兵士所阻,鞠又辗转回到了无双脚下。 晏元初率兵士勉强应对,与之周旋,可奇怪的是无论多么抢拼争斗,都越不过这重重的阻碍。 场上阵势已向一边倾斜,李得贵一方游刃有余,聂无双更是意态潇洒,晏元初这方渐渐不支,只守不攻。 晏紫澜见如此情势,想起落琴方才的说话,便一把拉过她说“他们施的什么机关,你快说于二哥知道。” “若没有应对之法,说出来也是枉然。” 晏元初抄身而上,隐约看见正东位有一处破绽,哪知聂无双故布疑阵,诱敌深入,一下绝妙的“旱地拾鱼”那鞠已越过众人,径直入网。 场中鼓声擂动,呼喝声大作,可见李得贵这方已先胜一局,晏元初似有不信的看着无双,见淡淡回之一笑,退身在李得贵之后。 “好!小晏也有今日?痛快痛快!无论斗鸡赛马,垂丸角斗回回都是你赢,今日也该换哥哥我扬眉吐气,许你换个人再来战,省得说我以大欺小。” “我十二人应对绰绰有余。”晏元初虽是这般说,但是心底却没有半分把握,汗滴顺着俊容而下,没入尘土之中。” “也对,你晏家只怕也无人了?”李得贵小人得志,只冷眼看着立于一边的落琴讪笑道。 高台上成王微有怒意,心中暗骂这李得贵满口胡沁,晏九环却始终淡然视之,仿佛这谩骂讽刺浑然不管己身,气度超然。 “好!真是难得的精彩”仁庆帝立起身来朝着晏元初说“李将军得了能人小看于你,今日朕也借你一人,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晏家丢脸。” 君王说话,岂敢不从,晏元初正要谢恩,只见高台上已跃下了一个身影,黑纱遮面一身青色衣衫,无官无品正是那个身姿较高的贴身侍卫。 鞠赛(下) 此人一出,那李得贵冷哼了一声,倒也不敢该再说些个浑话。 见他黑纱遮面仍不掩一身轩昂,又是皇上钦点助阵的贴身侍卫,纵然口上再没有把门,也不敢得罪天子近臣,但是心中的不快倒也尽数写在脸面之上。 让晏元初换人本就是调侃讪笑之言,军旅多年他何尝不知他心高气傲,凡事必争人先。 今日挫了他的锐气,尽捡他不爱听的说,除了报往日片语之仇外,更是因成王麾下凤将右军,本就是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鞠赛是小,当日皇上亲口许诺胜出者可为征北先锋,第一个杀入回祁都城去,天大的功劳岂能与人分享。 不禁紧张的看了看无双,见他淡笑如常,倒也放下心来。 那青衣男子沉吟片刻,正视无双身形一怔,随即化为平常,黑纱之下眼波不见,依然可觉得有几分闲适之气,淡淡而来。 “皇上好心败了事,我二哥定不会高兴?”晏紫澜双目看过无双又看过那个青衣男子,最后放在晏元初身上。 “为何?”落琴忍不住问道。 “一场鞠赛,连个大胡子都赢不了,还要皇上找个人来帮忙,岂不是显得他无能之极。”她说罢不禁露出难得的笑意“我綦哥哥就不同了,但凡有人才学武功胜过他的,他必心生向往,说什么也要与人结交,这些年来下来商阳城的能人雅士被他访了个遍,这才算得真名士,真性情。” 落琴见她小女儿情怀,淋漓尽致,好笑之余不由得将眼光放在无双身上。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仰视依赖着他,只是……今日看来物是人非,她该去怪何人? 是恨晏九环背信弃义,开城引敌而入;还是怪季成伤抚养忠臣之后,经年图谋要报此国仇家恨? 从她立着的地方到鞠场遥遥不过数十步,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仿佛隔着苍山阔海,难以触及。 青衣男子对着晏元初做了一个请势,见他点头应允,便击掌召来那十一个兵士。 俯身私语片刻,那兵士尽已领会,此番列阵不再像先前一般不知所措。 天地阴阳,尽数归于五行之变,东西南北中各立两名兵士,化为金门、木门、水门、火门、土门用来牵制无双的八卦阵法。 他自身则与晏元初各立中左,中右两方,四人居中,八人围侧,变化之巧妙,尤在他方之上。 尚未开战,聂无双神色已微微有变,天子之心难测,眼前此人深谙奇门遁甲之术,只不过短短功夫便可寻得端倪,布下这高明之阵法,看来不容小觑,才智心计高于晏元初太多。不敢轻敌,左足一蹬、越过坎位,直往水门而去。 “坎中满,坎属水,妙!” “怎解?”晏紫澜娇声问道,目不转睛的看着落琴。 “土克水,可用土门去解。”她这方话刚说尽,场上那青衣人已挥手示意土门二人作挡,言行一致像是事先约定一般。 “高明高明,好玩好玩。”晏紫澜见她虽有娇弱之态,却机智灵慧不禁消除了几分敌意,身子靠得越发近了,低声问“依你看,那个白衣男子还会出什么招,而我们这方如何应对?” “从右路取离位,离中虚,我方应从水门去解。”落琴言尤在口,晏紫澜却见无双果然从离位入鞠,而那青衣男子示意水门作挡,轻易便避开了这一招,便伸出了大拇指由衷一赞“好你个郡主,果然不同凡响,像是天桥下的算命先生,一说一个准。” 场上激斗,拼得是急智谋略,鞠来鞠往战得如火如荼,谁也占不了对方半分便宜。 无双“斜插花”入鞠,衣衫轻动,足下端凝,仿若蓬莱仙客;那青衣男子一式“风摆荷”姿态潇洒随意,回转之间如羽燕翻飞。 一青一白,上下腾跃,豪气蔓生,相斗在这艳阳之下,围观众人都似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落琴一方面担心无双,另一方面也敬重那青衣男子之能,心中忽上忽下,倒也不觉每逢晏紫澜相问,自己就老老实实地作答。 晏紫澜作男子装扮,可毕竟是个青春少艾,问答之间声音清脆,如珠玉滚盘,这一来一去众人均听得清楚,见落琴说的头头是道,不禁好奇,纷纷对她行注目之礼。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李得贵观场上争斗,已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双方各尽全力,无一方占上风得势。 心中一急,不知该骂何人撒气,见落琴与晏紫澜一问一答,像似小儿闹趣,不由得欺身过来一掌便向落琴身上招呼过去。 左足微移,俯身一避不信得看着李得贵,未想他以将军之尊,如此出手伤人失尽了脸面。 “好不羞,将军打人了”晏紫澜足下行动不便,但是手上功夫倒是极俊,自然得了晏家父子的亲授,一推一拍,便让李得贵踉跄得上前了几步…… 那李得贵那里吃过这番苦头,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两个小子生吞活剐,第二招紧着而上,落琴只守不攻,进退之间全凭着精妙的轻功步法,屡次化险为夷。 一时不察,那袖中的方帕裹着玉佩,已跌在尘土之上被晏紫澜拾起。 晏紫澜看了又看,眼神中含着几分难解,李得贵见她们神情有异,便停下脚步正要喝道,却听得晏紫澜对着落琴怒斥“什么郡主新嫂嫂,原来是个偷儿。” 双掌生风,便往落琴面上拍来,方才还是盟友对敌,谁知她翻脸不认人,速度之快远胜翻书,落琴心中一苦,只能施展轻功与她缠斗。 李得贵一时不能应对,只退下身来,看她二人恶斗,此时场面更奇。 场上无双与青衣人,场下晏紫澜与落琴,四人斗难分难解,围观之人,唯有一叹为何只长了一眼双目看了这处便顾不了那处。 “我不懂你说什么?”落琴一边化开她凌厉的一招,一边问道。 “乐竹居是清雅之地,岂容你这个偷儿放肆。”她言语不落,掌势却更快。 “什么乐竹居,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乐竹居是晏家长子,她未来夫君的住所,就算她出于好奇,进去翻书阅卷,却怎么也不会和偷儿扯上关系? 气她一直以来胡搅蛮缠,为自己不知添了多少麻烦困扰,便反手一击。晏紫澜一时不察,头巾尽落,青丝如云,委在胸前。 见众人均看着自己,女子装扮被识,又羞又气心中大恨,纵身一扑,便要和落琴拼了。 战鼓之声又起,场上缠斗不休,场下打闹更烈。 高台上成王不禁怒道“该死的,是哪一家的女子如此不识礼,竟然在此处造次。” 晏九环一阵苦笑,却不得不接话“是在下教女无方,以为小女只是嘴上说说要来观战,没想到竟敢伪扮男子而来。” “二位卿家,朕看来不仅不坏礼数,反而显得我楚国女子巾帼不让须眉,豪情妩媚兼有,不可多得。”仁庆帝此言一出,便朝身边那个略矮的黑纱侍卫看去,龙颜甚悦。 “皇上说的极是”成王纵然不满,却也不敢拂逆万岁之言,只无奈的看了看场上难分之势“依臣看,这胜负难分,就算在斗上一个时辰也是这般。” “正是,晏卿我借给晏将军之人,你可满意?”晏九环心中有疑,见仁庆帝这般相问,只能点头附议连连称是。 青衣人率先稳了身形,伸手示意停战,隔着黑纱回头瞥了晏紫澜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手中一施力,将她与落琴的化开,清朗得说道“身为环月山庄之人,不关心鞠赛也就罢了,还要如此胡闹……” 这一番言语本是怪责,听来却有几分宠溺与好笑,落琴不禁一奇,看着背对着她的这个男子,为何这声音语气竟是这般的耳熟。 那晏紫澜俏容生色,再也不能忍,正要开口却见那青衣人抬手一摆,像是示意她噤声闭口。 转而去看无双“兄台之能,在下叹服,你我便是再斗也斗不出个所以然来,依在下看不如不斗,可算平局。” “好,就依兄台所言”知已知彼,无双自然知道苦苦再斗毫无意义。 他走过来,与无双双掌一击,笑声染染“好一个平局” 李得贵见这番收场,心中懊恼,再也不管这青衣人到底是何人指派,口无遮拦得说道“就算平局,靠得也是外人,晏家还是无人。” 晏元初一听此言,正欲而上却被青衣人所拦,只见他从容的摘下黑纱,露出俊朗之容,眉目生动“笑话,谁说我晏家无人” “綦哥哥”听得晏紫澜一唤,落琴心头一乱,他的背影如此挺拔熟悉,仿佛前生得见,原来他就是晏元綦,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怔怔的立着,那晏元綦已转过身来,不免看到了她,两两对望,脑中“轰”的作响,他……他……竟然…… 那晏元綦似有不信,眸中复杂欣喜,轻轻唤道“落……” 电光火石之际,她似想起了什么,已抢步而上用纤手掩上了他的唇“冷大哥,不可说。” 古寺 夏日晨起,腻了一身薄汗,三儿伶俐,为落琴打水沐浴,青丝蕴在水中,更得纯墨之色。 摒退众人,蜷在里头,泛起了一股清愁与忐忑,陷入回忆之中…… 鞠场之上,冷临风被她掩住了唇,开口不得,可眼神炙炙,久久凝视,暗波涌动之中有疑问难解,呼之欲出。 她男子装扮,这样作为,自然引得众人侧目,纤手微微发抖,竟被他反手握住。 “什么郡主嫂嫂,原来是个偷儿。”晏紫澜见冷临风一现身,便欢喜得如同得了稀世珍宝,行动也利索了几分。 轻轻推开落琴对着冷临风笑道“綦哥哥说得好,我晏家人自不会让人轻看。”偷偷一瞥李得贵将军,做了一个鬼脸。 纤手平展,露出那玉佩绢帕遂而指了指落琴“这个嫂嫂好不知礼,看书阅卷也就罢了,还偷走了綦哥哥你看重之物,今日完璧归赵还是澜儿我的功劳吧。”天性纯然,唯有见到亲厚之人,方才尽数流露。 “胡闹”晏元初神色一暗,便上前作礼“兄长万安,别听澜儿闲话,嫂嫂哪里是什么偷儿。” 冷临风心中一紧,立时拉过晏紫澜之手问道“你们唤她什么?” “回祁端王之女,叫嫂嫂我可不认。”晏紫澜被他一抓,手中吃痛,微微挣脱。 落琴忐忑难安,退后一步,低头不敢相见,事态如此发展全不在意料之中。 昔日旧友兀然变作了未婚夫君晏元綦,他曾生死未卜,今日看来伤疾早已痊愈,青衫玉带更为潇洒。 他如何逃脱危难,如何化险为夷,据骆空空所查被人所救,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又为何做了仁庆帝身旁的侍卫? 疑问杂乱无章,拣不得要紧的,干脆化作一声轻叹。 “思月郡主”冷临风低声一念,将玉佩握在手中,紧紧得看着她,回应他的目光,顺着望去竟看见无双玉面有异,心头一阵惊跳。 她竟然忘了,他们如何相识,楚郡贾沉香之案,来雁阁那个不羁的男子。 她冠着郡主的身份,虚以委蛇,以为可以瞒过众人,却偏偏瞒不过他,晏家长子,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怨海滔滔岂能如往日这般肝胆相照? 罢罢罢,便是今日被人当众识穿这层身份,她也必须让无双先走,大业未成,他岂能死在此处。 眼光扫过周遭,兵士云众,他们该如何突围出去? 见她神色如此惊慌,却也有稚秀之色,心怀一热,笑意渐渐转浓,那玉佩裹以绢帕,足见经心慎重,且日日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不曾拿近便已觉淡香袭人,更加开怀,转头去看无双说道“拿酒来,今日高兴要和兄台满饮几杯。” 无双知道他早已识破,心中已作了最坏的打算,却见他反而还有心情饮酒,不知他葫芦里头卖的什么药,只能端起酒杯与他一扣。 他一饮而下,用手背一拭赞道“好酒!果然是经年好酿,兄台以为如何?” 无双此番要是不喝,既拂了他人好意,又扫了鞠赛之兴,只能端起酒杯跟着饮下。 他极善饮酒,且也能品味酌意,可是今日这佳酿到底是甜是涩竟也浑然不觉。 目光在冷临风与落琴身上游移,心中凄苦可堆在面目上的却是一如往常的淡笑。 冷临风饮过三杯,已倾身过来低低一语“来雁阁时,我曾答应兄台,来日一定还酒,今日你我两清了。” 无双默默而视倒也不回,他又接着说道“天子在上,还等着褒奖赏赐,你我平分秋色,现在该做的便是叩谢龙恩,兄台请” “请”无双回之以礼,随着冷临风而行。 双双从落琴面前而过,一个笑而不言,一个默默以对,两方身影一前一后,淡出了视线…… “郡主正在沐浴,小姐不可进去”思绪已断,听得外首吵嚷不绝,秀眉一蹙,那晏紫澜已推门而入“笑话,家中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你有事?”隐身在木桶之后,便是未着一缕也要挺起胸膛,她的身份一日不被揭穿,她还是千斤贵重的郡主。 香肩薄薄,修颈玉臂,只看得晏紫澜一愣,倒也扭捏了起来“别以为我要来,你便是请我我也不想来,这里有书信一封,你且看看。”她撒了纸笺书信,便头也不回得走了出去。 落琴穿好衣衫,将它拿起,打开看来“午时一刻,庄后南门,我等你来见。”无题无款,她却识得清楚。 乐竹居有得是这般好字,是冷临风也是晏元綦,该来的始终要来,他念在当日相救的情份上,没有当众揭穿她与无双,她真该去谢,好好的谢。 午时暑意正浓,蝉声一阵响过一阵,荷塘上蟾蜍落水,惊起一圈涟漪,转眼平复如常。 佣人侍从早不知躲到哪里纳凉去了,落琴一路南行,绕过九曲回廊,出了庄门,便见一辆毡布马车早已久候。 “少夫人,少爷等候多时了。”驾车的少年,长得憨直讨喜,正欲为她掀开垂帘,里头的那个人已抢先一步。 修长的手递到她面前,声音清越舒人“愣着干嘛,还不上来?” 借力而上,才觉这车中宽敞,可容下一张案台。 冷临风今日换了一身装扮,淡淡的黄似足浅白,蓝玉为带,竟有翩翩浊世佳公子之态。 见她微愣,倒也不理,自顾自得下得棋来,无人对弈,一人行以两方,马车缓缓而动,一路往南而去。 落琴不知该说什么,几欲张口却隐忍了下来,见他自得其乐,只能掀开帘去,借故看窗外之景。 “段落琴” “嗯”不知觉中应了一声,手足有点无措,惹他朗朗一笑,终不能忍,越发浓烈,竟抚案笑不可止。 “你笑什么?”他抬起头来,眸中清亮,伸手在她额上一弹,面容已带着几分认真“少夫人……少夫人,好!这个称呼我喜欢……我喜欢……”音调越发轻了,呢喃在唇边。 此时情境有异,落琴正要退避,却被他一把搂过,用那光洁宽颐的额抵着她的,气息纠缠不休“我这个人从来不拜佛,泥塑金身怎能听尽世人之言?可老天却关照到我了。” 落琴伸手一推,抵不过他大力,面泛绯红,与白衣相映,越显的秀色颦颦。 冷临风抓过她的纤手放在心怀之处,可感觉那处跳动勃勃“山神庙里我说过的话,今日竟然成真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我高兴。” 抱拥越来越紧,手中的炙热惊动了她,不由得逃避,那冷临风却在此时放开手来。 掀开帘子,将案上的棋子一粒粒的往外扔去,撒落一路的黑白之色“多日不见,那小子风采依旧,才智超群。” 心神被他扰乱,想起他素来不羁,初见面时就戏言不断,便也不能迁怒于他。 过了良久才听明白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小子就是无双,想起旧日往事,倒也忍不住动容一笑“不是那小子,是我师傅。” 想起无双那日的神情,终归凄哀,默默不言,冷临风看在眼中, 已转身过来,弃了手中之棋“今日要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要问,信我便跟我走。” 车绕着山路而行,日光映在毡布上,明晃晃的,行了少刻,听得钟声洪响不绝,一下下的传递祥和之意。 “这是什么?” “我们到了”冷临风笑而不答,招呼驱车的少年候着,已率先拾级而上,落琴紧紧的随着,见山色青郁,秀麓悦人忍不住问道“这是要去何处?” 他转身看她,素衣妩媚,掩映在艳阳绿枝之中,便猛得执起她的手,加快了上行的脚步。 落琴被他一带,忘了要施展轻功,险些贴上了他宽阔的脊背,他越行越快,一盏茶的功夫已到了山腰。 “冷大哥,这是要去何处?” “今日我要去拜佛。”见他说得认真,不竟惹落琴莞尔,不知先前是谁在马车上说他从不拜佛,不信金身泥塑。 两人气运神舒,轻功俱佳,不久就到了山巅,此时钟声更重,撞打之下发生嗡嗡之声。 两峰挟峙,林木耸秀,深山古寺,云烟万状,香火虽不鼎盛,自有一番超然灵重。 她细细一看,像是赏景,那冷临风已跨入殿去,朝着那端庄凝重,气韶生动佛像便跪了下来,神色极为虔诚。 见落琴立着不语,一把将她拉下,依在自己的身边“这度云寺历经百年,是商阳城有名的佛地,只是山高路险,平时来人甚少。” 一路而来汗意微微,到了此时方觉心中空净,望着宝相庄严,泽度世人,想起身负种种,心中怅然。 冷临风俯身拜下,也不看她,言语清朗诚挚“今日与你重新认识一番,小生晏元綦,小字舒人,商阳人氏,大成二十七年暮春寅时生,至今尚未婚娶。”说完含笑见她“现在该换你说了。” “我……”她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段落琴还是关月?她以什么面目来面对他的一片挚诚。 提裙立起,转身便走,不想面对,身后却传来他的言语“傻丫头,要是我知道这该死的郡主是你,我岂会逃婚……” 撷桑 树林阴翳,鸣声上下,禽鸟嬉乐。 度云寺按佛地旧俗,置放生池与大殿遥相呼应,几尾锦鲤掩在绿波之中,写意自在。 落琴也知冷临风相随不远,心中一叹回过头正色说道“我并不是回祁端王之女。” 此言一出,冷临风丝毫不奇,开口道“看这鱼,生在佛门清静之地,四季能见奇景叠山,无忧无虑倒比人快活上百倍。” 见他神色蓄满,足有生动之处,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俏立不应。 他语锋一转,俯身依着池壁“回祁端王虽闲赋在野,可领兵多年,声望尤在,只需他振臂一呼,十万兵士莫不响应。 我楚国成王权倾朝野,掌握兵权多年,便是我父也是兴国福将,立下过赫赫功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好大的胆子。” 话虽重,神色却轻,落琴看不分明,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正要开言见他走近一步。 抱手在胸,唇角一动轻笑道“你说我该拉你去报官好呢?还是遣送回祁听候端王发落好?” “冷大哥……” “如此一来好处甚多,我可以不用结劳什子的亲,要是皇上一高兴,高院佳宅,美婢丽姬,左拥右抱岂不是美哉乐哉。” “你……”见她面色有异,眸光似水,再不能忍伸臂一把将她揽过,贴在胸怀,气息在秀发间拂动。 “你走运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便是心软良善,不管你有何图谋,有何居心,我偏偏舍不得……我舍不得。” 如此言辞流露,让她不知该如何抗拒,任由他紧紧拥着,幻化成石柱。 “你一辈子都是回祁郡主,是我晏元綦文定的女人。” 寺边的来许亭,风景尤上,依着山势而建,有凌绝之意。从亭中观景,可见飞瀑激石,云烟雾饶,佳木秀而繁阴。 冷临风倒也不急着下山,依着亭边而坐,对落琴娓娓道来“此亭可是有来历的,相传商阳有个书生姓许名重,屡试不中,便觉人生无意,上得山来,想往下一跃了此残生。 这度云寺有个小和尚偏巧路过,对他言道“施主今日不可死”。 那许重心中好奇便向那和尚讨教,和尚说“今日寺中有大法事,怕与之冲撞,您还是择日再来。” 许重乃文士,尚且知礼,便下山而去,过了几日便又上得山来,想要寻死,那小和尚好巧不巧又路过此处,依然说道“施主今日也不可以死。”许重再问,和尚答“今日乃放生之日(奇*书*网.整*理*提*供),不是寻死之时,请择日而来” 一来一往,这许重竟未死成,反倒与那和尚成为了知交好友,饮茶畅谈之时,见此处风景绮丽,山河壮美。 与之相比富贵名利,仕途荣辱不过尔尔,方才明白和尚对他的一番点拨,便大彻大悟,弃文散财,云游四海。终成一代游侠,可谓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此亭由他而建,用来警醒世人,权势似浮云,仇怨本无意,平安自足一生便好。” 日光微斜照在他俊容之上,神采更得飞扬,身在富贵之地,心却如清流质朴,怎不让人感叹? 若是无双,她的师傅也能放下这滔天的仇恨,视之等闲该有多好? 冷临风见她微征,起身说道“玄机能文,逍遥擅武,那小子隐身李得贵军中,所图什么我并不关心,我只关心……” 他停顿片刻言辞坚定 “若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不会,他有苦衷。”落琴一回便见他眼中闪过难言之意,转瞬平复如常。 落琴起身望着山中之景,心中失落难言,自鞠赛来,再遇无双温雅仍存,情境却有极大的转变。 熟稔与陌生交杂在一处,他藏身军中,自然是图谋楚国兵戎,看来玄天宗已做好打算,欲效仿晏九环昔日临兵倒戈,给楚军以致命一击。 玄机子通晓兵策,擅布阵谋略,鞠场上小试牛刀已引得众人侧目,他常年隐居在落霞山,并不如师叔慎青成一般在江湖行走。 久闻其名不见其人,谁也不会联想到一处,果然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冷临风见她沉思不语,容色凝重,知她必然心事重重,也有好奇之心。 鞠赛时,他领皇命也为了压一压那满口胡沁的李得贵将军,却未料想遇见了聂无双与落琴。 她自然不可能是回祁郡主,聂无双才智纵横,岂甘心屈居那有勇无谋的李得贵之下。 楚郡时他曾与无双交过手,那个害得他几乎丧命的面具男子定是玄天宗的逍遥子无疑。 秀水堂的人都唤她姑姑,她又是聂无双之徒? 环月山庄和成王军营乃是楚国兵戎重地,莫非玄天宗不满足江湖威名,欲染指朝廷? 种种的事故串联起来,并不简单,他自小聪颖非常,识人入微,玄机逍遥难得的棋逢对手,更激起了他的较量之心。 若是换作平日定有兴趣寻个究竟,可而今她也参与其中,不禁一声苦笑用以自嘲。 阳光更浓,染得她面如红霞,往日见她都是一身男装,今日却是行姿款款,裙拂袖扬。 人生曲折,他们有缘相遇,何必还要理会这些阴谋算计,不忍见她这般踌躇不安,已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柔夷“有好玩得算你一份,跟我来。” 被他一拉,往度云寺后而去,围墙高立,佛地幽静,顺着他指的方向,隐隐可见绿意探头而出。 “我们翻墙进去”冷临风掀起长袍,系在腰际,脸生喜色。 “翻墙?”落琴低声说道“正门可入,为什么要翻墙?” “虔诚理佛的自然来去自如,要是去偷方丈所种的桑椹,只怕不会欢迎你我。” “偷……”落琴尚未明白,已被他在腰际一托,翻跃围墙而入 若论景致寺内更佳,数丈的高枝,缀满点点日阳,正是桑椹成熟时,娇红暗紫,一粒粒的垂挂下来,煞是好看。 “本草有云,此乃为凉血补血益阴之药,我摘来与你尝新。”冷临风身手敏捷,起身一跃已步上粗枝,轻轻一摇。 红紫纷纷坠落,犹如一阵急雨,落琴伸手去接,得了这个失了那个,正在懊恼时,冷临风从怀中揣出一物,向她掷来“用此物来接” 拿到手中,楷磨光熟,纸料洁厚,绘有商阳八景图,是一把矜贵的折扇,想必是他随身之物不禁说道“如此好东西,也不怕糟蹋?” “东西自然是拿来使得,何必可惜” 落琴知其珍贵,见冷临风不以为意,忍不住莞尔一悦,他不拘潇洒,自然不会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心上。 细细看了看这笔墨勾画倒也不舍“商阳八景,何人所绘?” “名不见经传,不提也罢” 他摇动之下,桑椹跌落更多,犹如夏日的一场急雨,勾起她久违的少女心性。 立时展开折扇,挥袖一舞,连连施了几路步法,榴裙回旋,姿态曼妙,不一会那折扇上已覆满了桑椹,染透颜色。 取一粒放在口中,甜沁胃腹,心中欢喜正欲招呼冷临风下来品尝。 突然一只僧鞋从远处飞来,只打在枝干之上“该死的小贼,敢偷度云寺的果子。” 冷临风一惊立时跃下“还不快走,方丈最恨别人偷他的桑椹。”一把拉过落琴,便起身越墙而出。 落琴一时不察,满扇面的桑椹已失了一半,懊恼得说道“都丢了,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站住……站住……”他二人奔走飞快,少刻已将那僧人甩在身后,声音渐不可闻。 冷临风仍不肯停,纤手被他握得甚紧,只能随着一路运功而行,微风轻送,捎带着几分趣致盎然,她从未这般轻松,似卸下了周身的重担。 这一刻忘怀了取琴,复仇,玄天宗,环月山庄,她还是落霞山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落琴。 他渐渐了收了脚步,在山腰处停下,见她青丝微乱,双眸明澈,心中一畅,含笑说“度云寺的桑椹与别处不同,怕是沾染了佛气,最为香甜。” 落琴拿起扇面,见所剩无几便递到他前面,见他皱起眉摇了摇头,便问道“费了那么大功夫,为何不吃?” 伸手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做得极其自然“傻瓜,费心得来也不是为了要吃的。” “那是为什么?”落琴面色一红已退了一步。 “为了博你一笑,上个树做个偷儿又何妨?”他放下衫袍,整了整衣冠,潇洒随意,已往前而行。 落琴不由得相随,想起之前种种,他明知她并非回祁郡主,无双也不是真心投效军中,身为晏家长子,本该针锋相对? 可他却隐瞒不言,事事为她设想,今日来度云寺说话也是为防环月山庄人多嘴杂,心中感叹脱口而出“冷大哥,多谢了。” 冷临风回身,见她如此神色,从怀中揣出一物,俯身而下,在她腰际轻动。 落琴一惊正要开口,只见那玉佩光华,与素带一起牢牢系好,在艳阳下有迷目之美。 “紫澜心眼不坏,就是爱耍小姐脾气,我晏元綦赠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以后它便是你的了。” 他扬起头,眸中深意勃勃,让人无从可避,正在落琴征仲之时,那驱车的少年,已急步奔了上来。 “少爷,皇上圣旨快到,庄主吩咐你立刻回去。” 恩公 仁庆帝一道谕旨,允诺当日所言,鞠赛获胜者入主军中,是为先锋。 因冷临风与无双平分秋色,不分轩轾,同时封赏,以示皇恩浩大。 环月山庄喜气腾腾,交口称赞大少爷甫一归来便为山庄争了脸面。 席设枕云阁,筵席上杯盏不停,晏九环华服雍容,面上尽是舒悦之色,看来他对长子尤爱,在众子女之上。 晏紫澜一身绯红的衣裙,依着冷临风而坐,欢喜的不得了“我早就说了这大胡子将军没什么了不得。” “可他找来的那个帮手……凤城采青就见识过了,江湖上哪里出了这等人物?” 相比晏紫澜的欢喜,晏元初倒是态度平平,只在礼节上恭贺兄长一番,倒也少有言语,只举杯饮酒。 说起无双,落琴忍不住抬起头来,正巧撞上冷临风的眸子,他停杯不饮,深深见她边说道“江湖上能人辈出,有本领的人多了,不足为奇。” “但愿是我多心……玄天宗……”晏元初话未说尽,那冷临风已举杯立起,朝在座众人施了大礼“各位,元綦我先干为尽满饮三杯。” “好!綦哥哥我也为你添份”晏紫澜见冷临风豪情一起,转眼三杯下肚,连忙喜盈盈的立起身来,凑个热闹。 晏元初淡淡一笑,再不说话,一杯接着一杯,像是自酌。 方才听晏元初提到玄天宗,落琴的心似提到了嗓子眼,晏九环如此敏锐,若再说下去难免会怀疑无双的身份。 两大门派江湖对立,明争暗斗尤来已久,环月山庄除了是武林至尊外,还有特殊的身份,与朝廷军政千丝万缕密不可分。 仰仗着这一点,倒也不惧玄天宗日益坐大,但若玄天宗人也入了军营,晏九环必不会姑且任之。 她感激地看着冷临风,见他微微的眨了眨眼,有几分顽皮之态,倒也会心一笑。 杯晃交斟,迎来敬往,已有十来杯下肚,他俊容慵懒,斜飞入鬓,步子一晃双手按在桌前“来来来,还有谁要与我共饮。” “兄长,你醉了……”晏元初淡目扫过落琴,不多作停留。 “胡说,我还能再喝。”他站起身来,脚步微斜,只看得晏夫人担心的说道“醉得如此厉害,还不让人扶着回去歇息。” 晏九环点了点头,两名佣仆已上前架着冷临风退席,只见他跌撞得上前一步,指了指落琴说“不要你们,我要她扶。” 此言一出,讪笑声隐隐约约从后传来,落琴面色如红枫之醉,怔怔的立在当场。 两两对视,他目光迷蒙,似有几分狡黠。 “如此,就劳烦郡主了”晏夫人说来恳切,庄雅的面容上尽是笑意。 “好”众目睽睽她岂能拒绝,论身份她本就是他的未婚之妻,羞涩得上前一步,从佣人手中接过。 他天经地义的一靠,贴近芳香娇软,落琴无奈,脚步甚快,恨不得长了翅膀,火速离开枕云阁。 “没想到,元綦昔日逃婚抗拒,死活都不愿娶这郡主,今日见了倒也不厌。”晏夫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展眉一笑。 “既然此婚是成王与回祁端王的意思,便让元綦此次上京亲自奏请皇上,选个良辰吉日便可完婚。” 晏九环极有克制,饮不过量,食不塞腹,吃了少许便让人斟茶消食。 方才的讪笑调侃慢慢散去,晏元初内心烦躁,便起身说要退席,晏紫澜似有领悟,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也跟着一同说退。 月色极好,水波清漪,九曲桥尽数倒映其上。 偶有风动,树枝沙沙作响,此起彼伏如同琴瑟争鸣。 落琴扶着冷临风,倒也有几分勉力,东斜一步,西歪一处,他颀长挺拔,身重难扶,只走了几步便已香汗微微。 上桥时一步落空,挣不开他的大力,眼看就要一同往湖中坠去,心中一紧,急说道“冷大哥?” “将近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他口中不停,一个踉跄跌倒在曲桥之上。 “呀”落琴轻呼,人随着倒在他身上,衣鬓纠缠,又羞又窘,正欲起身。耳边却传来那慵懒低沉之音“请君为我倾耳听。” “你……”抬头去见,星辰为目,朗月为容,笑意蕴淡,说不出的写意潇洒,哪里还有什么醉态? “你诓我?” “不敢”冷临风一把抓过她正要打落下来的纤手“我救你。” “胡说” “筵席烦闷,个个都带着伪善面具,漂亮的话说了不少,真心话一句未听,你所食不多,早有了离席之意,我还不是救你?” 说是救倒也不假,若不是他饮酒分散晏元初之言,列席众人难免会提及玄天宗,玄机逍遥来,她岂能怪责于他? “纵然如此你也不必装醉?” “错”他轻轻在她额上一弹,上身仰起正视于她“我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个更能堵住他人之口的好法子。” 他与她愈发的贴近,男子之气袭来,令她心神一慌,方才想起如此逾越,立刻立起,背身对他“如此说来……我还该道谢?” 言语中不知是怨是善,望着她纤薄之影,冷临风将身立起,稳了身形,从怀中揣出折扇一把,轻轻摇动淡笑说“缓着来,总有机会一古脑的还给我。” “二哥哥莫走”晏紫澜伸手一拦,已挡在晏元初身前,俏丽嫣然张口便说“你看上了郡主嫂嫂。” “我听不懂小妹说些什么?”晏元初脸面微变,不想与她纠缠,绕道而行。 “你懂……可惜了,綦哥哥这番回来,像是欢喜……” “回祁郡主,自然是兄长的,你顾好你自己吧。”将她一推,越过而行。 “我忘了,你还有依霞,同样是王爷的女儿,都来做我的嫂嫂,以后进了门,那才算好玩。” 晏紫澜倒也不再阻他,一瘸一拐的从旁走过“不过这个郡主嫂嫂的性情比依霞性情好上千倍万倍,我怕你以后烦事不断,一刻都不消停。” 晏元初沉而不语“哼”得一声,拂袖往所居的澄水阁而去。 “罢罢罢,我予你赔罪还不成?”一路来冷临风见落琴一言不发,似有心事重重忍不住开口道“看好了,冷家剑法,别眨眼。” 以扇柄为剑,回旋如风,腾跃蹬踏,身姿转动之间,或削或挑,或挥或收,仿佛浑然天成,挥洒自如。 意如轻风,行如白鹤,取折扇而舍利器,少了几分杀戮,多了潇洒随意,衫袍翩翩,束发轻动,月光下越发清贵难言。 落琴慑于这一路剑法精妙,看得目不转睛,冷家剑法?笑意凝结在唇边,他乃晏家嫡子,岂会什么冷家剑法,自然是苦心钻研独创而来,只是为何这剑法如此眼熟?仿佛哪里见过? 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她所见之人,除了无双使剑,青成弓马娴熟,兵器件件皆通,已到折柳为剑拈花为刃的地步。 宗主季成伤不曾显露兵器功夫,拳脚到曾见得几分,内力深厚,自是身有残疾委实不便。 司马素素舞得一手水袖,青带绵绵,悦目之时便可杀人于无形。 冷临风稳身收剑,打开折扇轻轻一摇,见她呆呆而立,便笑道“真不眨眼?” 顺着月光,折扇上泼墨山水,浓淡得宜,乃是商阳八景之—水月荷塘。 上前拿过,握在手中细看,落款舒人,与偷桑椹时所用的那柄手法相似,原来这个作画的人是他? 抬眼见他,笑意更浓,他一副无拘的样貌,原来盛名不虚,果然是名动商阳的神童才子。 “这一路十八式的剑法,是恩公随意指点,倒也不是我自创。”冷临风知道落琴心中所想,已开言解疑。 “恩公” “是,那日你离开山神庙后,那伤人的面具男子便一路追踪来到,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料想此命休矣,定活不成来见你,便取了刀刃作最后一搏。 谁料想,他还没有发现我,便有奇怪的萧音响起,低迷悦耳,他未曾细查,便离开了山神庙。” 想起当日之事,误会了师叔慎青成,倒也心中不安,送亲路上他对她善意安排,且为她寻回了失落的玉佩。 可见青成此人,正如青娘所言,性情执坳,心地尚好,不似外表一般无情。 “他一走,恩公便现身出来,携着我一路往南而行,轻功之高,我平生未见。 到了楚郡近郊,天色已明,坐车行船,颠簸了几日,便来到他的住所,那地繁花似锦,仿佛仙境一般。今日想来应该在楚山西南的山坳之中。 我伤得厉害,得此人相救,本该道谢,可连日昏昏沉沉,经他妙手回春,才勉强能起身见得恩公面貌。” 冷临风双目一动,陷入回忆之中“这一见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竟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美男子?” “不错,谅我见过才俊无数,都不及他三分。” 落琴低头不语,无双温润翩翩,师叔慎青成俊朗清冷,冷大哥他潇洒不群,晏元初更是俊美难得,如此看来这位恩公,更是越人自上,笔墨难描? “他善岐黄之术,为我疗伤调养,还传了这一路十八式的剑法予我,相处日久,越是为他所折服,只觉得他才如浩瀚之海,深不可测。” “那之后呢?” “调养了一段日子,我伤已痊愈,终日陪他下棋调琴,倒也觉得时日尚好,比外边自在的多。 他寡言少语,一日说话不多于十句,显是长年独居深山,性格沉郁,日渐形成。 只到那一日,他开言诚恳,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才有了逐客之意。” “看来他可算是个怪人。”落琴听来不奇,天下之大奇人高士,性情古怪,说来倒也不绝于耳,这人对冷临风施以援手,自然是个良善之人。 “我虽然不舍,倒也不敢扰他清静,心中还惦记着你……便千恩万谢下山来。”这一句惦记说得情深意切,落琴知他素来对自己好,便也不往深处去想。 “我隐姓瞒名,一路到了京都彭城,恰巧皇上狩猎东南山,我才表明身份,化身为贴身侍卫。 自幼为皇上伴读,知他性情,身份虽有云泥之别,内心却犹如兄长一般看待。 鞠赛一开始便是他要拉着我来凑凑热闹,李得贵开口辱及我晏家无人,也是他命我出来,煞煞他的气焰。” 落琴心中唏嘘,便也将找到雨桐,潜入王府,用酒诱骆空空寻人之事一一予他道来,自然省去了金紫岛,伪扮思月郡主一事不说。 如此一来,水落石出,他二人分开之后,事事俱明,都有一番造化遭遇。 相视一笑,感叹世事难料,却也有缘,今日又在山庄相逢。 “二哥哥莫走,二哥哥莫走……”晏紫澜娇声传来,追着晏元初不放,晏元初充耳不闻,越走越快。 冷临风与落琴远远望去,见这番情境,笑更不绝”这傻丫头,若是缠上一个人,可是要不得,元初必然头疼。”冷临风怜惜小妹腿脚不便,说话也存了三分温柔。 晏元初身姿如松,清昂颀长,晏紫澜一瘸一拐,也不失俏丽秀美,落琴看在眼中不禁想起一事,惊呼道“我想起来了,这十八式的剑法,你的恩公,我曾见过。” 嫡母 回忆犹如隔山雾照,隐隐约约却总也看不清楚,待看得晏元初朗朗的身影,便立刻忆了起来。 凤城未到,她与无双曾有一番奇遇,那青冢主人名唤戚桑,先后有三位男子亲去吊唁。晏九环与晏元初是其中两位,但还有一个神秘人物,只见背影未见全貌。 他墓前饮酒,神情激愤,舞得一手绝妙好剑,曾让无双揣测不安。 冷临风方才所舞得十八式剑法,虽没有那神秘男子一般娴熟,似浑然天成,但招式要旨似出一家。 他见她沉吟不语,虽心中好奇,倒也不催不问,只含笑得驻足,目光流连。 “冷大哥,庄主可有一位夫人,姓戚名桑?” “有,过世了。” “那戚夫人的墓在何处?”这一问问得突兀,冷临风环手在胸,眸中自有几分难解“是晏家人都该葬在商阳城郊晏家祠,但是这位却是个例外。” “为何?”听他一说,其中果然有蹊跷之意,急问道。 “因她……是再醮之女”言辞尤轻,神色淡然,倒也不以为意。 “何为再醮?”紧紧得看着冷临风,想立刻便知分晓,青冢事后每每与无双论起,总在此处看不明白。 晏九环清明吊唁,深情慎重,既然如此为何不就近埋葬爱妻,方便时时亲临,反而要舍近求远,取凤城之郊? 冷临风见她世事不通,倒也好笑,拉着她依亭而坐,娓娓道来,还捎带着几分调侃“果然是回祁郡主,豪门大户不知道也不奇怪,再醮即是改嫁,她与我父不是结发夫妻。” “啊”落琴忍不住立起,见他取碎石往湖中投掷,无端打破了静美,夜深环月,隐约有了几分生气。 “嫡母乃回祁女子,听闻聪慧无伦,《楚国志》有七册二十四卷,她过目能诵,风姿娟好。嫁于我父亲之前,是前任武林盟主夏止儒大侠的夫人。” “夏夫人?”言语呢喃在唇边,夏止儒之名她曾听过,楚国与西莫大战时,成王曾致书于他,要求武林人士前来相助,被他回绝。 他一身刚正不阿,曾说道“国之战事与兵勇将领有关,若今日敌军来扰,我等便是丢了性命,也要誓死抗敌,可王爷此举乃是侵领他人国土,我辈不愿苟合。” 无双曾说他不得善终,戚夫人既然改嫁,他应该真是死了,言辞尤在,铮铮的风骨一代大侠让人仰视,只是她尚有一份疑惑。 夏止儒是武林盟主,侠者典范,可晏九环却临阵倒戈,背信弃义,致使西莫亡国。 戚桑有夏大侠如此夫婿,怎么会在丈夫死后,便下嫁给一个卑鄙小人为妇? “傻丫头,还不快快道来,为何要问这些往事,还有……与我这恩公有何关系?”冷临风用手中折扇,在她柔夷上轻轻一拍。 “我曾在戚夫人的坟前见他舞剑,和大哥你舞的如出一辙,看来你这位恩公,与戚夫人是故人。” 见冷临风有疑,落琴便将那日在青冢所见之事,拣要紧的说了,那男子疯言疯语,曾经出口辱及墓主这自然是说不得。 戚夫人是他的嫡母,曾也是这山庄的当家主母,她岂能实言相告? 至于她和谁同去的青冢,为什么会去了那里,这也说不得,无可避免的想起那日与无双的亲近,心里更添惆怅凄然。 冷临风沉吟片刻,不言不语,自得恩公相救,相处这几日来,对他的仰拜崇敬,自不是泛泛。 嫡母戚桑过世时他还未足四岁,所知不多,甚至都想不起来她的样貌,如今山庄当家之人乃成王的亲妹,怕新夫人听来不喜,上下对这个已故的夫人更是忌讳不提。 他所知的一些事故拼拼凑凑,还是听庄中的老仆偶尔说来,当时只觉得这个再嫁的嫡母甚是神秘,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今日……?见落琴低垂着头,思忖不绝,反而不愿细想,他生性不拘,礼节俗事本就看得不重,更何况人人心头都有隐秘,一一追究是为不妥。 “死者已矣,何必苦苦追究,嫡母便是嫡母,恩公自是恩公,何必庸人自扰?” 他斜靠在亭柱上,星眸光华,闪动着别样的情愫,只看着她低语“过往的事儿我没兴趣,更不想看个水落石出,我想着的是现在……还有你我的将来……” 言语中深情难抑,落琴又岂能不知,双目不敢正视,见他起身伸手过来,芳心一乱连忙立起“瞧我这记性……我答应了……三夫人,我……我先走了……” 面有芙蓉之色,转身便走不敢停留,身后传来他朗声一笑,连名带姓的唤她“段落琴,傻丫头,今日让你回去,下回……你岂能轻易逃跑。” 十五日晨起,无人酣睡,既得了君王旨意,依礼该前往京都彭城领命谢恩。 晏九环前日起身往三都十郡,联络武林人士未归,这迎送的大事自然落在了晏夫人头上。 虽不是亲生孩儿,但冷临风善解人意,素来讨喜,山庄上下,晏九环各房妻妾没有一个不待见他的。 现如今,个个衣着正好,随着晏夫人在门口相送。落琴一身红装,还是三儿硬是为她穿上,虽不愿但不得不为。 他今日份外不同,天青色衫袍为底,袖口隐隐绣着翠竹,玉带华冠,少了几分潇洒不群,平添矜贵之气。 见惯了他玩笑不拘,小节不顾,今日一见微微一怔,立刻别开眼去。 “彭城刺绣是楚国一绝,听说凤凰阁最好,綦哥哥……” “记下了” “当日洛妃娘娘答应赠我的物件,不可忘了。” “不会忘” “还有还有……京城的华普寺求签最灵验……” 晏紫澜极为不舍,拽着他的衣袖絮叨个不停,总也说不够。 “若无大事,我十日便可往返”冷临风与小妹素来亲善,知久别重逢而今又要分离,她自然不舍,便低头安抚道。 远处那一抹绯红,让他目光流连 “綦哥哥放心,我定会好好看着她,谁都不敢接近”晏紫澜见他紧看着落琴,俏容得意,凑近他耳边轻轻一语。 “鬼灵精”忍不住伸手刮了刮晏紫澜的俏鼻,便径直往落琴处走去。 他姿态闲度,越走越近,极是大大方方,落琴不敢移动,只怔怔的立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晏夫人身后,有几个耐不住的,便已微微的笑开了。 她这番手足无措,看得冷临风会心一悦,摇开折扇,靠了过去,隔开了众人的视线“上京城我会亲禀君上,晏家少夫人也该名副其实,等着我,还要想着我。” “你……”众目睽睽之下,他如此言语,让她如何自处,正要说话,他已放下折扇,面对众人,有的讪笑,有的好奇,也有的面容不善。 晏元初轻“哼”一声转过头去,而她的脸更如六月的榴花,那始作俑者倒也浑然不觉,这番亲近像是每日吃饭安寝一般的天经地义。 跨上马去,与她含笑相视,停驻片刻,便跨马扬鞭,带着亲卫十人绝尘而去。 他走后众人相互散去,唯有晏元初与晏紫澜倒也不忙。 “二哥有话想说?”晏元初本想说上几句,见晏紫澜拦在身前,一副保护的样貌,浅浅一笑“本来想说,现在全忘了。” “忘了最好,我答应綦哥哥不能让居心叵测的人接近她”她轻轻的扬起下巴,朝落琴抬了抬。 “我对她没兴趣,不过话说回来了,若真是有几分兴趣,你挡得住吗?”他俊容微扬,说完便拂袖而去。 “你……”晏紫澜见他如此得意,心中一恨,回头看了看落琴撒气说道“红颜本是祸水,你……你安份点,若是我綦哥哥伤心,我便与你拼命。” 落琴还未回神,并未听到他二人对答,见她突然生气,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那一张生气的俏脸,让她不由得想起雨桐来,那个性情倔强,敢做敢为的师姐,带着贾沉香究竟去了何处? 山庄的夜来得特别快,用完膳顺着廊边回乘风阁,许是炎热,片风不透,摇着纨扇走了几步,便是一身香汗。 鸟雀回绕,三儿驱赶不及便说道“该死的雀儿,怎么偏偏绕着郡主转个不停。” “三儿,你先回去,我走两步便来”落琴见那黄嘴鸟儿一来,便知道玄天宗定有安排,便打发三儿回去。 三儿心中不愿,但也不敢公然反对,待她走了,落琴立刻伸掌引来那鸟儿停驻,利索的取下它足上的纸笺。 “无主在庄,下手良机”八个大字笔墨蕴淡,看来玄天宗已得消息,知道晏九环并不在庄内,让她可下手偷琴。 抬头可见对首的那间小阁,居高矗立在暗色中分外孤凄,大锁一上,人人都不可进去。 晏九环的慎重怎么会事出无因?看来该是她去探探的时候了。 打定主意,正要回去,晏元初的声音已不由得响起“嫂嫂,一人在此,是欣赏景致呢?还是思念兄长?” 她拳头拽紧,将那纸笺收好,心中不禁叫苦,为何偏偏碰见此人,他心思细密,若方才此景被他撞见…… 形势逼人,不容细想,强作欢笑回过头去说“和将军一样,赏景而已。” 偷盗(上) “听闻端王爷喜爱楚国风物,曾寻商阳石,垒在王府,作假山拱桥,不知与这园中之景可相似?” “父王戎马一生,一回府便摆弄刀枪剑戟,或观赏武侍们射箭,哪里有什么兴致,做风雅之事,将军人云亦云罢了。” 晏元初兵来,她便将挡,司马素素曾将端王府绘成图画,让她牢牢记好,今日别说是应几句话,便是丝毫不拉的将府中的景致画出来,也不会有半分差错。 “嫂嫂与兄长曾相识?”他话锋一转,眸光闪烁,侧脸微抬。 百密一疏,冷临风多日生死未卜,她颇为惦念,那日在鞠场重见所言所行,均出于自然,倒也没有想过伪装抑制。 “说来也巧,是有一面之缘,在楚郡的来雁阁曾同桌饮过几杯。”她说得都是实情坦坦荡荡,饮酒没错,只是当时冷临风不问自取,曾让她气恼了好一阵子。 至于晏元初听来信与不信,她也管不得那么许多,只能硬着头皮说来。 他轻轻一笑,不紧不慢的说话 “看来,人生何处不相逢,你们委实有缘。”像似疑问也似自言,听不出深意。 “将军若没有别的要问,我先回去了。” “嫂嫂怕我,避之不及?”他走前一步,挡在她的身前,低头可见她淡淡地神色,端雅幽静。 “二哥,你们在做什么?”晏紫澜一瘸一拐的急走过来,满目狐疑的看着晏元初与落琴说道。 落琴心中有事,极不愿与这兄妹俩纠缠,也怕言多必失只推开她说“我先走一步了。” “关月”晏紫澜猛得喝住她,回过头去,又听她说“若不是你,我綦哥哥娶得可是天子御妹。” 心头一动,若是真的…… 经晏紫澜一提方才想起她所来何为?得了琴,复了命,能够让无双无恙,她便是要走的人,只是冷大哥?她对他终究是大哥罢了。 她隐瞒实情,罔故他一番挚诚,是她对不起他。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落琴心中愁苦不再言语,转身便走,晏紫澜气她如此轻慢,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狠狠的跺了跺脚。 “可惜了良辰美景,小姐你还真是大煞风景。”晏元初摇了摇头,已返身而去。 “你也走,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二哥……” 夜静人酣,星稀月淡,山庄笼罩在雾色之中,三儿睡在外屋,沉沉的不醒,全然没有往日机敏。 落琴利索的起身,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离开了内室,看着三儿熟睡的面容轻轻的说道“对不住了,三个时辰后会自行醒来。” 手中捏着青花的茶盏,丢了一旁,很显然是下了迷药。 她轻功甚好,沿着屋檐奔跃,足下没有丝毫声响,黑布蒙着大半张脸,只露明眸似水,转眼便朝小阁而去。 “梆梆梆”门房消瘦的身影在淡淡的月光下,拉得好长,寂静中想起三更的梆响,落琴一惊,兀得蹲下,从上俯看。 只见那打更的门房,口中哼着小调,荒腔走板的缓缓往廊门而去,她暗自庆幸,若不是晏九环离开山庄,她自然没有半分机会。 来此处已有些时日,环月山庄固防甚严,正门临水,需舟阀小船,选有经验的艄公摇橹而来,后门面山,官道每十里便有楚军驻守。 晏九环一代宗师,德誉隆重,前来拜师的人数不胜数,他虽亲厚示人,却在挑选徒弟一事上份外严苛,非骨骼清奇,人品端正者而不入。 除了她所知道的冷临风与邱雨桐之外,另有男徒三人,女徒一人,不像外人所传的有数百之众。 每日空场练功,她便对环月山庄的武功见识了不少,玄天宗洞悉先机,让她此时下手也不是没有道理。 翻身跃上,可见小阁的全貌,匾额上“问雨”两个字一笔挥就,虽称不上笔墨佳品,倒也胜在刚骨端正。 伸手摇了摇面前的这把墨色的九环锁,心中疑惑大起,九环锁虽环环绕扣,轻巧无比,防一般毛贼尚可,根本挡不住行家里手,难道天下至宝—梅花落琴,就仅仅靠它防贼。 不容细想,从鬓边拿过一枝簪,在锁洞中轻轻一挑,那锁立时掉下,被她足尖一提,已拽在手上。 轻轻的吁了口气,推门而入,立时一股涓和的檀香之气,扑面而来,下意识的摒住呼吸,恐防有毒。 月色残淡,透过窗格洒落一室,不似朗月,只能依稀看出一点面貌, 她从怀中揣出一把药粉,匀匀的洒去,落霞山采集的古信子,是一等的测毒物的好药,今日终于派上了大用,看来室内无毒,乃是檀木桌椅散出的气味, 落琴移动脚步,倒也不敢松懈半分警惕,细细看来。 小阁有外室一间,内阁一间,简朴倒不粗陋,方桌正中,交椅两旁,两侧均有八宝柜格。 不同于商阳一般富贵人家的摆设,此间的八宝阁没有古董珍玩,没有青瓷玉盏,放眼望去均是一册册的书卷。 按书目看来,更无特别,尽是楚、回祁、西莫三国的地志通传,名人传说。 晏九环相助成王,欲统一华夏,这份心思路人皆知,通读这些书卷,知已知彼也不奇怪。 她心中惦记着那琴,见外室畅阔,没有放琴的可能,便往内阁而去。 进了内阁,窗格紧闭,竟然一片漆黑,她心中一惊,不敢移动从怀中取出火折,心中甚是犹豫。 山庄依湖而建,问雨阁高高在上,此时已是三更,庄内一片漆黑若贸然点亮火折必然会被人发现。 但若是不点,她怎么能在黑暗中视物,将梅花落琴拿出去。 踌躇不定,先退到外室往下望去,山庄奇景,融在夜色之中,湖面平静无波,犹如铜镜青菱,映照着树木挺秀。 心中突然有了计较,只是颇为冒险,若她能点亮火折片刻时间,便可看清内室物件,然后熄灭火折,根据记忆摸黑取物自然可将琴拿出来。 但是在点亮火折的刹那时间,被人发现,纵然她能全身而退,这问雨阁以后怕是很难再来了。 为了无双,为了她能早日摆脱,她必须一击即中,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狠下决心,再入内室,手中持着火折,她赌的便是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愿上天见怜,她可以心想事成! 折火如花,在她手中点燃,内室立刻斗亮,她没有半分迟疑,眼光一扫,停驻在前。 突然身形一颤,连连倒退了几步,眸中闪过惊惧之意,竟忘了熄灭手中的折火,任由它跳跃闪动。 “二少爷不好,问雨阁有灯火,怕是有贼。” “还不快叫人”晏元初仅着亵衣,立刻披衣取剑,一路随着而去“给我将问雨阁围住,今日我倒要看看是谁得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环月山庄偷东西。” 他玉面含威,知道此事严重,若晏九环回来知道,自然脱不了看护不力之罪。 庄中护卫个个身手矫健,少时已将问雨阁团团围住。 落琴听到脚步声重重,知道不妙,哪里还顾得方才看见了什么,当下灭了折火,依窗望去。 只见二三十人待命而立,只等一声令下,便可以上阁来将她擒获,为首的那个正是她日日避之不及的晏元初,心中一苦,闪过千万种念头,却无一个是可以全身而退良策。 她出师不利,该怎么办?方才看见的景象…… 晏元初本还有三分犹豫,虽然他为抓贼事出有因,但晏九环曾名令山庄众人,若入此阁中杀无赦。 既然下得如此命令,自然有非常要紧之物藏在此处,眼下贼子就在上头,若他保护不力,自然也逃不过重责。 他长剑一挥,身后的护卫已一涌而上,落琴见此情景,心中甚乱,她若按原路下去,必然撞个正着,自投罗网。 耳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由得退到了内室,难道玄天宗经年布置就坏在了她手中? 自从她愿意来环月山庄之日,就有了时刻要死之心,死不足惜,那无双该如何…… 正在紧要关头,突然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捂着她的嘴,窗棂一开,携着她将身一跃,“扑通”一声栽入湖中。 晏元初一脚踢开阁门,听到内室传来的声响,夺步而上,依着斜开的窗棂,用手重重一击“给我搜,就算搜遍山庄每一寸土地,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众人纷纷而下,晏元初回过头来,月光透过窗棂,内室有了微光,不似方才漆黑一片。 看见眼前所见,他眸光微变,心中一紧,似有几分不信…… 栽入湖中,迅速没顶,这山庄湖水紧连着门外连番的水域,竟然如此之深。 携着她的那个人,力大强健自然是个男子,他究竟是谁? 随着水波起伏,他已快速的往岸边走去,用力一托,推她上岸,一声不响的便携着她快速的往前奔走。 落琴紧紧地随着他,望着他的背影不禁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他身形一顿,倒也不回,更是疾步而飞。 偷盗(下) 脚步越走越疾,观乎他的步法,虽是迅速,却沉滞无力,不似武林高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护卫也似训练有素,黑夜中自然不会高声呼喊,扰了庄中各院的休息。 半盏茶的时光,身旁的那个人渐渐勉力,眼看要到一处山石,白日见来,重叠湖际,错落有致,乃园林佳品。 可而今却是前路的障碍,那人缓了脚步,转过头来。 “是你……”他乱发丑陋,唯有双眸如漆,身上散着草木花香,口不能言,是那个爱花如命的哑哥。 前有山石,后有追兵,落琴哪顾得上和他说上几句,只紧紧地拽着他的手“跟我来” 双足轻踮,往上掠去,借力之下急步往山石之后奔走,清风月淡,本算良辰美景,只是这般狼狈,也算始料未及。 她该去何处,回乘风阁,还是逃出庄…… 庄外水域连绵,另有楚军驻守,只怕还没有走出几步,便会被晏元初搏杀。 任务未成,牵连甚广,回乘风阁,当务之急只能先回去,假意入睡,那晏元初就是再不顾忌,也不敢入夜带人搜屋。 打定主意,观察四周,却涌起不安,此处院落遮避,古木圆柏,分明是山庄中几位夫人的住所。 乘风阁本属乐竹居,乃是庄南一处胜景,她只顾逃脱晏元初的追捕,那里知道方位已乱,若要趁机回去已断不可能。 那哑哥倒也不似她这般慌乱,只紧紧的拽着她的手,往左处而行。 他喘气甚急,不由分说便撞开了一处院落,将她推了进去,花池映月,锦鲤游泳,到处的繁花馥郁。 是三夫人,也是青娘的住所,他居然带自己来到此处,落琴推开他轻喝到“我知道你最信三夫人,但若真被他人发现,岂不是连累了她,不可,我们走。” 他大力一推,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追兵声音又起,显然已到了此处不远,不能再迟疑了,他握着她的手急写道“我去引开,你进去。” “谁,是何人”院中灯火渐染,有侍女醒来,听到声响执灯走了出来。 “啊”深夜见两个黑衣人立在院中,相互推扯,像是言谈不拢,任谁见了都不会等闲视之,何况侍女年小胆怯,这一惊,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那哑哥急步而上,紧紧地掩住了侍女之口,可怜她睁大了双目,那里见过这等阵仗,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你……”那哑哥深深的望了落琴一眼,便飞奔出去,门空荡荡的开敞,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你回来……”他好心救她,她岂能让他去送死。 “月牙儿,回来”青娘立在庭前,身姿亭立,吩咐身后的侍女说“快去关门,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青娘”落琴知她意思,心中惦记那哑哥的生死,她知道晏元初的手段,岂能找个无辜作替罪之羊。 门扉紧闭,先前那个晕倒的侍女也被扶了下去,青娘示意她先进去,却独自立在院中。 落琴心中焦急,而她的话也不能不听,便伸手扯落了蒙在脸上的黑布,一弯腰往内阁而去。 “三娘可好,方才听到此处有惊叫之声,可有什么事发生?” 重重的脚步声在门扉外停了下来,晏元初声音朗朗,整个院落均听得清清楚楚。 青娘示意侍女开门,见晏元初一人走了进来,一贯柔雅的说道“我还想问元初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方才侍女夜起驱虫,说看见一个人影往南边去了,是不是庄中遭了贼?” “不会,我环月山庄固防严密,父亲威慑一方,那里会有什么贼人,怕是侍女眼花胆怯,三娘受惊了。” “但愿如此,你娘一直怕黑胆小,栖凤阁就在旁边,你该去看看。” “多谢三娘提醒,既然无事元初告辞了。”他望了望四周,拱手施礼,便快步而去。 “将军,方才奴才分明听到是此处传来的声音。” “听到又如何,三夫人的住所能说搜就搜?”晏元初满腹狐疑,经过栖凤阁犹豫了片刻,便拂袖而去。 护卫们紧紧地随着,只见一个身影快步而来,俯身便拜“二少爷,贼人抓到了,已押到正气堂。” 他俊容一变,挑眉说“好,我倒想看看是什么厉害人物。” 人声散去,黑夜回复宁静,环月圆满,重来一片安逸宁静。 “你怎么如此莽撞”灯火下青娘忧心的看着她,替她换了衣衫,将那黑衣收妥。 “他会怎么样?”落琴心中始终记挂那哑哥,听到院外无声,越发的不知所以,秀目含愁。 “月牙儿,元初并不想声张此事,你看,他什么人都不愿惊动。” “青娘的意思……” ‘庄主不在,元綦也不在,若他轻易让贼人进来,既是无能又要受到重责。 试问一个心高气傲,从小不肯落于人下的人,会怎么处理?” “暗中处置,越少人知道越好。”顺着青娘的话,不难揣测晏元初的心思。 “是,那哑巴难免会受皮肉之苦,但也不至于丧命。” “他是无辜之人,真正该受苦的人是我。”落琴一直良善,那哑巴已身有残缺,岂能再为了她受皮肉之苦。 青娘抚着她的秀发,此番温柔如清风一般,抚平她不安的心绪“傻丫头,我知道你是个善心之人,但……宗主事不可坏,大局为重。” “见死不救,我……”她猛然立起,径直外室走去,只听身后“咚”的一身,那青娘已跪在地上,神色凄然。 “青娘,你为何……你”落琴将她拉起,神色不信。 抬头望着落琴,幼年教她习舞,知道她的脾性,她温柔伶俐,偏偏也有固执之处,而今长大成人,善与恶在心头自然明白分晓。 “青娘求你,大局为重,他熬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苦,日日夜夜都睡不安寝,就是想着报仇。 他对无双青成要求严苛,其实心中并不忍,只为他们能尽快长大,学好本领,为西莫报仇,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他心肠没有这般狠,没有…… 救人事大,复国更重,若你不答应,青娘我便常跪不起。” 听到此言,心中更酸涩难当,这个青娘,满口满心都是玄天宗,都是季成伤,仇恨滔天,他被蒙住了双眼,那里还有半分情感。 他大概早就忘记她了,忘记这个善良的女子,如此深情如此维护。 跨出去的脚步,慢慢的收了回来,因为懂得,所以珍惜,她们同病相连,连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只因为,这一切都是甘心情愿。 “起来青娘,我不去,我不去。” 玉容带愁,泪蕴蕴的,将她扶起,见她身子摇摇欲坠,便紧说道“你怎么了……” 青娘听她开口不去,抬头微微一笑,迸发了眩目的美丽“我没事,天儿热,气喘不止,是旧疾了。” 反手搭上了她的脉,被她轻轻挣脱“月牙儿,趁着此时快回乘风阁去,元初他心思尚细,若是少了个郡主,你岂能自圆其说。” 她说的没错,三儿的麻药只能支撑三个时辰,若是醒来,她还未回,自然是个天大的破绽。 “回去吧,不用担心我的身子,环月山庄好医好药,比外面强过许多,他大业未成,我岂能死了,我要留着这条命,看他如愿以偿。” 夜色无边,方才的紧张慌乱换来了急急的脚步,乘风阁就在眼前,乐竹居的竹也挺拔如旧。 她腿脚一软,推门进去,厅堂上三儿还在沉睡,一切都是她出去时的旧貌,她脱险了,可那个哑巴,会如何? 军中有的是教训人的酷刑,晏元初深谙此道,绝对不会对他手软,那墨紫早谢,却依然碧枝满目。 折腾了一宿,她无法入睡,便拿起笔来,一字一字的手书,思绪纷乱不知写些什么。 季成伤,笔墨尤浓,心中没有敬只有恨,他的一腔仇恨,不仅累了无双,累了青成,还有如此善良的青娘。 晏九环,他到底是善是恶,为什么表面看来如此的端正凝然,态度和蔼,让人心生敬重? 聂无双,她的师傅,她倾心所爱,而今却形同陌路,触手难及。 冷临风,泪水蕴湿了宣纸,心中泛起无力之感,原来她也是这般软弱,丢了笔,呆呆的望着。 仿佛看到了他爽朗的笑,他真心对她,若往后知道,玄天宗有这般图谋,不知还会不会与往常一般。 墨侵染成花,一笔一划写满了整张,在烛火下焚烧,透过一瞬灿烂的光晕,竟然看得太多的无奈与不甘。 她枯坐呆滞,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渐亮,那三儿已推门进来,低声说“郡主见谅,小婢我睡死了,怎么,郡主难道一夜未眠?” “昨夜起来睡不着,便坐坐。” “我给郡主打水洗脸。”回过神来,见她忙碌的身影,指着墨紫低声说“这株花恹恹的,去请花匠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三儿知道她极重这罕有的名种,也知这花一直由哑巴花匠料理,便点了点,掩门出去。 落琴走到窗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用手抚过墨紫,不禁叹道,哑哥,我让三儿去问,晏元初就不便藏着你,我定会救你。” 一夜慌乱,让她无从细想,而今思路清晰,不由自主的想起小阁中见到的那一幕。 如此震动,到底是什么?哑哥该看到,晏元初若上去也该看到,那究竟是什么…… 受刑 “你说,还是不说?” 沿着正气堂暗门往下走,石阶深深,是一处阴暗所在,火撩在铁盆中炙烤,四周都是铁制的刑具。 晏元初坐于当中,八名护卫左右各四,肃然的立着。 他问了许久,耐心仍在,默默饮茶不语,用指节在楠木桌边轻叩,发出沉闷的击打之声。 左手边的那个护卫,是个急性之人,抽过鞭子便朝正中跪着的哑巴挥去,立时一条鞭痕,破了衣衫,鲜血层染。 那哑巴吃痛,轻轻“嘶”了一声,隐忍着面目,散发垂落更加丑陋狰狞,挥手摇了摇,紧紧地望着晏元初,流露恐惧之意。 “我真算眼拙,看不出一个花匠也有这般手段。”晏元初唇角一勾,从怀中取出珍珠几枚,放在手中把玩。 身旁的护卫还未看清那珍珠的光泽,只见几道白光骤然一闪,直往哑巴身上招呼过去。 护卫都是练家子,知道这二少爷有一招绝学“玉珠入穴”极为了得,招不虚发,只要出手便不会有落空的时候。 那哑巴不避不躲,全部硬受了下来,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而落,跪着的身形一软,便立刻俯在地上,口中不自觉地呓言。 晏元初眉目一挑,似有不信,旁人看来他出手不过是为了教训这贼人,只有他才清楚,方才所发的玉珠极为精准,直指曲池,阴谷、解溪三大穴。 此三穴乃手足经脉所在,是习武之人的大忌,只要这个哑巴会几手功夫,绝无可能不闪不避。 他只为试探不下重手,否则此时眼前之人早已筋脉尽断,终身都要在床榻上度过。 莫非错了,他真不会武功,难道夜探小阁的黑衣人并不是他…… 他身在军中,心性自然不弱,更不是悲天悯人之辈,况且审问疑犯本就该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 抬颌示意护卫执鞭,那护卫得令,便上前一鞭接着一鞭的抽打。 哑巴面色苍白,架不得鞭鞭相执,衣衫侵着血痕,早已破烂不堪碎布条条挂在身上,肌肤渐露,红黑难辨已一片血肉模糊。 见了血,那护卫越执越烈,用了十分力气,只打得鞭下人喉口一苦, 哇得吐出一口鲜血,自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军中的厉鞭不同于寻常人家的软鞭,乃数种兽皮拧结而成,鞭上带有毛刺,那哑巴发不出声响,一阵阵的闷哼,也听得人胆颤心惊。 晏元初起身负立,看着哑巴蜷缩成一团,抬手示意作停,一脚踏上他的手掌指节,十指连心,令他不断地颤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冤枉,好,如果不是你,那到底是谁? 他下盘着力,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哑巴的指上,神色却轻,听不出半分厉色。 哑巴背部向上,还是微微的摇头,腿脚一伸已背过气去,一动不动。 “二少爷,眼下怎么办”晏九环素有侠名,庄中一直以仁义为立,这刑堂虽设,一直如同虚无,还没有一个人在此受刑而死。 护卫见哑巴只受不躲,判定他毫无武功,若有个闪失,只怕晏九环回来难以交待,此番说话倒是为晏元初提了个醒。 “用水泼醒,接着审。”他小爷并不领情,一声令下,撤足回座,冷冷的看着护卫说话。 “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血水成流,鞭声不断,夹杂着护卫的呼喝之声。 打了少刻,生生的折了鞭子,那护卫气急从旁拿过铁刃,径直往下打去。 “且慢,让他招,我们有的是家伙,陪他好好的玩。”晏元初将置在桌上的纸笔往下一抹,摔在哑巴面前,示意他执笔来写。 正在此时,忽听有人来报“二少爷,乘风阁的思月郡主带着侍女正在上头,非要见你不可。” “哦,找我何事?” “晨起的时候,郡主就遣侍女来找这哑巴,说有一株要紧的不得了的花儿恹了,让他去看看。” “你们回了什么。” “奴才说哑巴是个贼,被二少爷拿下了,正在此处审问。” “废物”晏元初猛然立起,一脚踢下,毫不留情。 “奴才该死,奴才不知” “随我上去,今日她老师动众,还真是凑巧。”他拂袖而去,那护卫倒也委屈,只能随在其后,敢怒不敢言。 “嫂嫂找我?”面容和煦,俊美如旧,见落琴面色如常,身后的侍女手中执着一盆绿枝,不由促狭的说道“嫂嫂来,难道要以花相赠?” “这是墨紫,牡丹中的珍品,平日里我十分喜欢,爱不释手,整个庄中只有哑哥一个人可以栽活,你且放了他,让他随我回去。” “不成”晏元初收敛笑容,背过身去。 “为什么?”虽然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但眼下还是有少许的激动。 “昨日山庄来了个小贼,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是监守自盗,家贼难防。” “捉贼理应拿赃,请问将军他偷了什么?”晏元初一时语塞,这小阁之事岂能明说,当下便言“嫂嫂平日淡然处事,今日却实在关心,怕不是一株花那么简单吧。” “你……” “嫂嫂是端王之女,晏家之媳,理应顾念身份,不要为了别的男人心神大乱,要是被兄长知道那就不好了。” 落琴因已之故,连累了哑哥,一夜无眠,今日居然还被他如此抢白,怒火上升。 想起昨日青娘所说,暗压了下来已有了计较,嫣然一笑“我的妇德如何,该关心该在意的也是我的夫君,叔叔管得甚宽,处处为我夫君着想,真是手足情深。” 耳边听得的是温温的声音,见她反口还击,第一次叫他叔叔,倒也有不悦的情绪涌上心头,转过身去环手在胸,看她要说些什么。 “我对这株名种如此在意,倒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听闻晏夫人喜爱牡丹,本来是想讨她老人家的欢心,现在看来只怕不成了。 叔叔草木皆兵,在你眼中大概个个都是贼人,这哑巴花匠时常出入各位夫人的处所,培花育苗,看多了那些随意摆放的珍宝玉器,可长久以来也未曾听说哪院失过窃?遭过贼? 三儿你告诉将军可曾听说?” 那三儿随在一侧,见落琴问道摇了摇头作答“不曾听说” 晏元初见她主仆二人,言辞咄咄,只是为了要他放人,心中不免疑惑,到底是为了何故,这般维护这个无足轻重的下人花匠。 “昨日三更后,我亲自抓的人,还能有错?” “山庄遭了窃,更不该私下审问,晏盟主曾说过,凡事无不可对人言,且而今盟主不在,叔叔也该告知晏夫人,先关押牢房,等着盟主回来再审。” 落琴走前一步,秀目淡淡正视他的目光“请问将军,昨日到底是哪院失了窃?” 晏元初声色不动,权衡利弊,问雨阁此事绝不可言,这是环月山庄的禁忌,更是晏九环的禁忌。 出了此事,他无论怎么做,都要受到责罚,轻重而已。 心头转念,想得清楚明白,便回到“嫂嫂说得没错,元初倒真的没有搜出什么赃物,只是我有重责,要护卫庄中的安全,或许的确不是那个哑巴所为。 只是他半夜三更不好好窝着,在庄中乱跑,怎么能不让人怀疑……” “叔叔不知,花木有喜阳的,也有喜阴的,娇贵的比人还胜过几分,那哑巴是个中能手,深谙这一点,深夜出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不信你可问三夫人去。” “哦,原来如此,嫂嫂说话,令在下茅塞顿开,审了一夜毫无所获,既如此,人让嫂嫂带走。” 落琴心头一喜,知道方才的言语起了作用,他还是存在三分顾忌,竟然比预想中的还要容易几分,神色渐松,只望晏元初身后看去。 “将那个哑巴带出来,任郡主带走”他吩咐属下,人已往外间而去,落琴心中焦急,哪里顾得他要去何处,只听得他回头一语“嫂嫂大人,我与你打个商量?” “叔叔请说。” 晏元初侧脸见她,神色稍轻“以后还是叫我元初好了,叔叔两个字太重,让人不喜。” 背影潇潇,不作停留,落琴还未品味其中之意,只见那护卫已拖着哑巴上来,触目惊心的伤痕,布满全身。 他难辨面色,只觉颓败疲累,护卫将其一摔,便跟着往室外而去。 “你……”胸口一痛,她急步而上,蹲下身子,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声音颤抖“他居然敢用重刑,他……” 哑巴唇角微微一动,手欲相握,那指节瘀痕深重,无力的垂落,被落琴执在手中。 她泪意不止,滴滴落在他的臂上,放眼看去,那里还有一处完肤,是她,若不是她,他怎会如此…… 挣扎的将他扶起,吓坏了身旁的三儿“郡主” “还不去叫人,快去……扶他回去……”说得断断续续,乃是伤心之故。 “是”三儿自伺候她起,那里见得这位郡主如此伤心,立时便走。 空荡荡的正气堂,匾额悬挂“正气浩然”。 她紧紧地怀抱着这个男子,哪里管得他的身份乃是个粗鄙的花匠,血衣染红她的薄衫,用手搭他的脉息,将清心丸塞到他的口中,低低的自语“我会救你,我定会救你。” 疑团 陋室简洁,除了床榻,竹架再也没有长物,胜在四季鲜花点缀,倒成了静雅沁心之所在 说得上名字的,说不上名字的碧绿娇红,有的团团簇簇,有的零零星星,随着日照,摆放有致。 落琴无心欣赏,只看着床榻上的哑哥,他时醒时睡,身子极难翻动,喉际闷哼,忍得十分辛苦。 “郡主”三儿来来回回打了好几回水,浅浅的盆里,均染了红,白色的布巾沾了血迹,斑斑迹迹看来触目惊心。“可要禀告夫人,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了,去三夫人处取几味药来。”落琴不敢用力,轻轻地为他擦拭,总怕触动了他的伤处,手脚极为小心。 “二少爷下手不轻呀……”三儿自是胆怯,也不敢多看,只是将布巾洗净,给落琴递去。 “取蒲公英、车前子、马齿苋、黄芪、甘草数味,用文火熬一个时辰,再去池中摘些荷叶来,将它层层裹好,便是一副治伤生肌的良药。” 落琴一边手足不停,不由脱口而出,引来三儿微微一怔“郡主原来通岐黄之术?” 见她略有怀疑,心中一惊,回祁端王武将出身,所生之女理应娇生惯养,哪里会懂得什么岐黄之术。 将布巾往盆中一扔,轻说道“让你好好看看书卷,且不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医书玄理,自然也是有所提及的,还愣着干嘛,快去吧。” 三儿神色渐舒,点了点头,放了手中的活计,便推门出去。 落琴见应对之间,她已释疑,心绪稍安,回头去看那哑哥。 一室空寂,只余她二人,再无顾忌,手便搭上了他的脉息,时促时息。 那哑哥风里雨里手足不停,身子倒也强健,鞭伤伤身,却不伤及根本,只是曲池,阴谷、解溪三穴均遭了重手,经脉受损,没有十天半月调养施针,怕也难以痊愈。 “你忍忍,我且为你施针”从怀中揣出早已准备好的针囊,手带薄力,先灸关元、气海、命门三大穴。 那哑哥“哇”的吐出一口黑血,落琴一喜,看似淤血吐尽,反手一推,又灸肩井、太渊、三阴交。 可弥补曲池,阴谷、解溪三穴之损,走手太阴肺经之络,她施针之能不足无双五成,且第一次单独施展,怕手法不当,不仅救不了哑哥,反而累了他的性命。 这一盏茶功夫,只累得薄汗微微,倒也不顾,心中惟有一个念头,只盼着这哑哥能够醒来,能与平日一样,朝她一笑便好。 六针一下,他更是沉沉的一动不动,落琴心中惊惶,用布巾沾水轻轻的拍打他的面颊“别吓我,不可睡,不可睡。” 他鼻息尚在,脉息也渐渐有力,可见手法和针法定是不错,只是为什么至今依然不醒。 落琴起身在一方斗室中来回走步,心中焦急,此时若是无双与冷临风有一人在,自然可以保这哑哥周全。 胸内犹如火炙,真气上下流窜,晏元初玉珠入穴,已有十年之功,是他较为得意的看家功夫。 落琴银针渡穴,前三针引本入源,后三针手法更妙,哑哥痛楚稍减,暗中聚气在膻中、鸠尾,少时便可以睁开双目。 那一抹纤细身影,走来走去,惹得他头晕目眩,玉容带愁,哪里还是平日他所认识的小郡主,不由得伸出手,轻轻一动,口中发出低低一声。 “你醒了……”落琴听到声响,回头见那哑哥已醒,立时坐下握着他的手说道“你好傻,明明是我……”素面含泪,扑簌簌的打在他的掌上,代为受过,让她良心何安。 哑巴黑眸定定,少有的光芒,足足的凝视她,这一刻便是十分丑陋也带着五分神采,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流泪。 “你曾赠我墨紫,今日我用墨紫救你出来,你本无辜,尽是为了我……”声音低低像似自语。 用布巾去拭他手上的青紫,可以感觉到那粗砺厚茧,泪含着湿意,在掌中停留“多亏了你,那二少爷本已疑心芙蓉院,若不是,三娘与我自然脱不得干系。” “鞭伤好治,只是经脉受损非同小可,这几天你不可下床,好好休养,等着我来,我定会施针救你。” “一日未食,你可想吃点什么,对了,先喝口茶。”落琴在他颈中一托,微微将头抬起,将茶盏递在他唇边,轻轻一啜,落肚极为艰难。 “清粥落胃,甜芥菜可口清脆,伤者该喝些汤水,童鸡配以三七,应该不错,可以治外伤之痛,你且等着,我去吩咐膳房。” 落琴不知该如何表达,口中絮叨不止,便想起身往膳房走一遭,谁料柔夷被他反手一握,竟也挣不开半分。 那哑哥摇了摇头,将另一只手勉力抬起,在她掌中写道“不要走,不要哭,傻” “你赠我花木,又为我受苦,为什么……为什么” “救命恩人,你”哑哥双眸含着微微的笑意,让她想起初见时她曾在晏紫澜面前为他出过头,这些小事她本早已抛在脑后,未想他还一直记得。” “为什么,小阁?”一笔一划,牵动她心中柔软之处,面对这般询问她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哑哥口不能言,性格更是沉默不近生人,此番相救心有相近之意,但是玄天宗事牵连甚广,他身份未名,身为花匠为何深夜入阁,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正当落琴怔仲不定之时,那哑哥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用手往她身后一指,只见一盆斗大的木槿。 白苞染紫,捎带微红,开得繁艳,不知他什么意思,眼波就在两处流连。 哑哥将手放在鼻际一嗅,示意她照此行事,落琴不明所以,便走上前俯身一闻。 扑鼻的檀香之气,隐隐约约似曾相识,竟然是昨夜小阁中散发的气味。 她疑似毒,还用了解毒的灵药,而今想来就是此花特有之味,难道小阁中也载种了此花? 哑巴见她已明白,便点了点头招呼她随侧坐好,用手指写下“檀木槿”三字,眉目一皱跟着又写下了“雌雄”二字。 落琴心中豁然开朗,哑巴的身份自然没有任何可疑,他种花多年,已到了只需闻得气味,便可辨别名种的异能。 定是经过小阁时,便已闻得那淡淡的檀香之气,檀木槿雌雄两株,加上小阁的那一株,才可配得一双。 他为花木而去,而她却为了…… “我想要一把琴,梅花落琴”心中信任,自然无须隐瞒,待说出了口,心中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有琴,只有……”见他手指突然停下,落琴心中一紧,他去小阁在她之前,自然是看得清楚? 伸出手,与他一同写道“死人” 心中惊惧,立时抽回了手,双目对望,眸光轻动,那哑哥倒也镇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拉起她的手又写道“活人” 死人?活人? 那景象在眼前交错,不禁仿佛回到了小阁之上…… 她抱着几分侥幸,点亮了火折,迅速往内室看去,一方牌位黑沉沉,用金字描写“晏门戚氏”之位。 晏门戚氏,自然是那个神秘的嫡夫人戚桑,她见多不怪,只觉晏九环痴情一片,恨不得昭示天下。 可真正令她胆颤的却是床榻上…… 小阁的床榻卷云薄娟,自然雅致华贵,可其上居然躺着一个人,长发青面,自然是个女子。 她睁大了双目,紧紧地看着顶上彩壁青釉,骨瘦支离,双颊凹陷,眸中带有灰白之色。 死死的向上望着,仿佛要看尽人世间一切,一动不动,连气息都感觉不到。 她是个死人,似死上了千年万年,便是鬼都比她有几分人间之气。 见落琴此等神色,那哑哥轻轻一推,跟着写道“活人,是活人。”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活着,晏九环的禁忌,环月山庄的禁忌,擅闯者死,连儿女都不例外,不是名动天下的梅花落,不是玄天宗日日想得到武林圣物。 只是一个虽生犹死的女人,是一个女人。 这是为什么?她究竟是谁?与晏九环有何关系,为什么一个仁义天下的武林盟主,要囚着这样一个女人。 让她生不如死,如蝼蚁般苟活在世上,暗无天日。 让她如此神情,仿佛受了人世间最大的伤痛,她究竟是谁? 身子不由得哆嗦,外间暑阳浓浓,她却觉得一阵寒凉,从背脊一直蔓延到手足。 下山之后所遇奇事方数此事为最奇,梅花落琴必定在环月山庄,它若不在这个小阁,又会放在何处? 这个女人和这柄琴是否也有关联? 身形一软,自觉力不从心,若是无双在她身边,她自然不会有半点恐惧,可他又在何处? 哑巴挣扎着半起,用手紧紧地拽着她的柔夷,与她相望,眸光暖暖,似将周身的暖意去抚慰她的寒冷,他口中微动,像似要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正在此时,竹门一推,已传来三儿的声音“郡主,药好了,大少爷与一位俊美的相公刚回到了府中,正找你。” 棋局 轩窗花格,竹帘细细,遮盖了严暑。蝉声不绝,一声高过一声。 那挺阔的背影,回过身来,星眸熠熠,折扇拂动轻风。冷临风见落琴微征,上前一步轻笑道“傻丫头,不认识了?” 她担心折腾了一宿,玉容淡淡,透着疲累,仰视着他。 他放下折扇,反手去搭落琴脉息,神色由浓转淡“不妥呀,不妥。” 落琴见他如此行径,不禁问道“什么不妥?” 他拉落琴一并坐下,摇晃嗪首,捎带几分好笑,似坊间集市中的布衣医士“热火上升,五内稍虚,是相思成疾之兆,本大夫敢断定,你想我了,还想得不浅。” 听他笑言,浅浅莞尔,这几日来压在心中的疑惑,不安,心神疲累,不知觉的淡了。自有一番拨开云雾之感“敢问先生如何医治?” “半夏三钱、芹叶两钱,陈皮三钱,和水送服。” 落琴医术擅通,自然知道他方才所说的药性寒热不合,绝不是什么医方。 以他的聪明,说话必有深意,低头一想,顿时明白了过来,素脸染醉。 半夏又名茎块,芹叶两钱,陈皮三钱取“成亲”两字的谐音,茎块、陈皮、芹叶自然就是“尽快成亲”。 他用药方表达情意,说得坦荡,覆上了落琴的柔夷“好,我认了,确有人病得不清,确有人相思成疾,只是这个人不是你,而是我。” 他眸光悠长,心思直语,见她羞怯之外另有思绪,不由得加重了手中之力,想起在京都彭城之事,俊容微变。 冷临风一行匆匆,不出两日便来到京都皇城,仁庆帝允诺当日所言,鞠赛得胜者为远征回祁的先锋。 他本淡泊之人,曾是仁庆帝伴读,天子近侍,少年盛名,才智兼备,若要个一官半职本就不难。 可他更羡野鹤闲云,潇洒自在,对功名一事一推再推,到头来索性在成王军中挂个闲职,终日饮酒吟诗,跨马射猎,神龙见首不见尾。 晏九环恨其不争,倒也无可奈何,不知何故,对于这个儿子他向来珍惜,情意不同一般。 幼时生擒猛兽、少年入禀宫闱、引水入渠,岐黄更胜名医,作为父亲有子如此,还有什么可挑剔? 以至于晏元初拼尽全力,才德都难入晏九环之眼,晏家二子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晏兄,请”聂无双因鞠赛露才,更为李得贵将军倚重,已封为督军,可掌一万兵士调拨、使用。 此时锦服玉牌,依然温雅,羞煞京都一干世家弟子。 “聂兄,请”冷临风素来敬才,爱才,加之他又是落琴的师傅,好感之余更存了几份客气,这个请字倒也十分挚诚。 他二人并立而行,衫袍款款,一个如素竹般清雅,一个如秋菊般潇洒,走过重重的石阶,天家气派,玉宇琼楼。 短短的一盏茶时间,谁都不曾答话,相互掂量,相互揣则。 冷临风知他为玄天宗首席大弟子,执秀水堂、惊风堂一干事务,江湖声名极高,他投效军营在前,甘心受赏在后,自然另有所图? 聂无双也知他盛名,楚郡交手,为贾沉香医伤,他胆大心细,心智不凡,尤其是明知自己与落琴的身份,却隐而不发,非常人能及。 “多谢晏兄了”无双先发一言,倒也真心感谢他在鞠赛之中嘴下留情。 “聂兄客气,你我本就是一家。”此言一出,聂无双不由得走前了几步,不再与他并立,淡淡的回应“她是个好女子,好好待她,我……”言尽于此,说无可说,化成一声长叹。 冷临风心中一紧,脚步不停,正欲开口…… 只见禁宫前,掌内庭诸事的大太监王顺意作了一个拱手笑说道“两位辛苦,皇上早侯着了。” “多谢总管大人了。”聂无双恢复了神色,恭敬回礼,走在前头。 冷临风紧随其后,望着无双的背影,不禁想到楚郡时,曾见他师徒二人在来雁阁饮酒对答,亲密无拘。 贾府中,他为了摆脱聂无双的缠斗,曾挟持落琴先走,这个温文尔雅的玄机子,如此恐慌,似丢了三魂七魄。 船中戏言,落琴对眼前此人的种种维护,回忆一股脑的涌上心头,饶他如此心性,从不计较得失,也不由得双拳紧握,心中翻腾。 原来如此,他们竟然彼此有情? 山神庙一别,她的举止言行,浅笑娇嗔,都深深地镌刻在心,抹也抹不去。 跟随恩公,疗伤期间只需闭上眼,便可见到她的笑,她的皱眉,她的一举一动。 白日忍痛火炙疗伤,夜间随恩公练剑,只为能尽快恢复,能早一日见着她。 心中牵挂的美好,相思的感受,可让人化羽成翔,也可让人泥足深陷,个中甘美第一次领会。 只是没想到……她的师傅,赫赫有名的玄机子…… “二位是我朝才俊,皇上有旨,受封之前先摆棋局,君臣同乐。” “是”聂无双仪态端重,冷临风心中有事,倒也没有听进去几分,胡乱的点了个头,便退到了一边。 纱帷明黄,逶迤在殿,帘中仁庆帝轻轻咳嗽了一声,檀木的棋案已摆了上来。 “两位请”王顺意说道,便退在了一旁。 聂无双上前先执白子,冷临风见今日朝见奇怪,也不知皇上存了什么心思,便跟着执了黑子。 沿边下子,白子夺下先机,斜行一路,黑子也不客气。 虚探入他关,聂无双下子试探;侵取敌路,冷临风步步相逼。 高手对决,本不能轻易见分晓,三盏茶换了,局势未清,势均力敌,谁都不能略胜分毫。 双方各见品貌人才,心中均是一黯,旗鼓相当,本该为友,奈何立场不同,情之一字,却只能为敌。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纱帘一掀,皇帐中走出一个英气勃勃的妩媚女子,只见她青颜云鬓,丽容生姿,一双明眸盼顾有神,爽朗与柔美兼有,十分难得。 “别下了,依我看,就算到了日暮西沉,也没有胜负之说。” 聂无双见皇上成了姑娘甚为不解,倒是冷临风心中一叹,已上前说道“原来是思敏,皇上呢?” 那思敏不是旁人,身份高贵,与仁庆帝一母所生,乃是楚国长公主,天子御妹。 她与冷临风熟稔,也不拘举止,拉着他的手说道“我与皇兄打赌,他偏心于你,自然说你能胜过这位聂督军。 可我却说定是平局,现在看来我赢了,皇帝哥哥输了。” 她声音明朗,落落大方,走在棋盘之前,对几路棋法赞了又赞,看过无双又看冷临风,丝毫没有闺中女子的矜持羞涩。 “敏敏放肆”仁庆帝缓步而出,笑容和煦,想来对这个皇妹宠溺有加“还不快出去。” 那思敏见聂无双与冷临风拱手面君,神色肃严,动容一笑,退礼出去,再三频顾,难掩心中欢喜。 “思敏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但是心性不俗,也算我楚国奇女子了。”仁庆帝似怨似赞,只打量无双与冷临风不语。 “她自小就敬佩元綦,那日鞠赛一见,才知道还有聂督军你这般的人物,恨不得当时就下场与你们争斗一番。” 仁庆帝一说,聂无双才想起那日冷临风身边,有一个黑纱遮面的矮小男子,原来竟是楚国公主,天子御妹。 “自古佳人爱英雄,你二人各有所长,朕该如何取舍呢?” 冷临风听其深意,思敏公主已在及笄之年,驸马之选慎之又慎,她容貌不俗,且有才有识。 她的驸马人选,自是京都世家子弟人人艳羡的,见仁庆帝的眼神在他与无双二人之间流连,心中一紧,忙说道“皇上怕是忘了,回祁端王的嫡女思月郡主,正在山庄,乃是我文定的未婚妻子。” 聂无双与他对视,眸光平静倒也不语。 “男子三妻四妾本属平常,思敏的心性朕最清楚,她敢爱敢恨,对自己心中所求,从来坚持,若她真的中意你,朕也愿成人之美,让环月山庄有一桩两女共伺一夫的佳话。 两女同为夫人,不分上下,不分高低,朕也不偏袒自家妹子,元綦还有何疑虑?” 冷临风不敢再犯君颜,暗中揣度君王之言,还有五分的转圜之地,驸马人选除了他自然还有无双,他…… 他自重见落琴以来,心中对她甚重,不忍伤她分毫,娶她为妻,与她一生相伴,此情此意天地可表。 岂能停妻另娶,惹她不快…… “久闻思敏公主大名,乃楚国女子典范,皇上青眼错看,无双惭愧。”聂无双俊容舒展,上前谢礼。 “聂督军可曾婚配,若不是也如元綦一般,也有什么文定的妻子。”仁庆帝瞥过冷临风,好笑中带着三分调侃。 “在下不似晏兄,无牵无挂,并无妻房。” 冷临风紧紧地见他,心中有疑,宫门之外,他几番流露难道有假,而今却对驸马之位兴致勃勃,他有何深意? 若是那个傻丫头得知会如何去想…… 不知是如何走出宫墙,也未曾将君王之言听得耳中,只走近聂无双身边说道“原来聂兄意在驸马之位?”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晏兄有娇妻在侧,自然不能体会孤家寡人之苦。” 见他背影潇潇,心中有难言之意,说不清道不明。 玄天宗究竟有何图谋? 这傻丫头…… “冷大哥”纤手摇摆,见他难得出神,带着几分恬淡的笑,让人心内为之一暖。 “傻丫头,我们成亲吧,我怕……我怕夜长梦多。” 诉情 “我来环月山庄确有所图,冷大哥,我不能……虚占了少夫人之位。” 听他所言,若不动容,难免有假,瞒得越久越对不住他的一番真情,今日倒也想坦白说来,不再掩饰。 “接着说,我听着”冷临风拿起折扇,也不打开,在桌上浅浅的比划。 “我终归是要回落霞山的,你是好人,该有人好好待之,我……,你曾说紫澜刁蛮任性,其实她说话未必无理,你该得更好的女子相伴。” “说完了?”他眸光闪烁,不明其意,只看着落琴不放“换我说” 起身将落琴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的便往外走去。 “冷大哥,你放下……你……”羞红了脸面,绣鞋上的穗子轻轻的摇动,他越抱越紧,神色却难得的肃然。 走出乘风阁,向左一拐便见他的居所—乐竹居,脚步丝毫不停,径直而入。 他远游江湖之时,落琴出于好奇,每每入内,诵读名家典籍,习棋谱医理。 知道里间陈设,少奢富精致,多粗朴大气,算是简约之室。他步法极快,绕过外院,直入内间。 “冷大哥……” “你放心,我吃不了你……” 宽阔的内室,仅有书案,床帏,窗格透光,满地的暖阳,如同点点的碎金,让人睁不开眼。 《素节君子》乃是一幅长约五尺,宽三尺的绢帛,落款处写有舒人二字。大笔挥就,自有佳意。 她自然识得,每次进出总要端详许久,临摹他的笔触意境。 他停在画前,将她放下,用手将画一拉。 “冷大哥”落琴心疼珍品不易,却被他所阻。整轴而下,出人意料,竟内有乾坤。 一素雅妇人,眉目俊秀,抱着一个襁褓小儿,淡眉慈目,风姿自然,也是一幅短轴,整个隐在其后,所以很难察觉。 “这是……”落琴诧异的问道。 “我娘” “你娘?”他是晏家长子,她娘自然也是晏夫人,只是新夫人乃成王郡主,旧夫人为晏九环所爱,这个夫人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没错,我娘”他神色略重,收敛昔日调笑之态 “晏府之中,人人都道大少爷为盟主所爱,少有人及,因此各院夫人都礼遇三分。 幼时,元初打破九龙玉盏,被爹吊起来责打,谁求情都无用,而我呢,弄丢了武林盟主的腰牌,爹宁可搜遍整个山庄,都不愿责备我一句,你道是为了什么?“ 侧目见他,倒也有奇,一般父子便是感情深厚,也不如晏九环爱子之心。 虽然冷临风不可多得,乃为父之人的骄傲,可言辞态度却也是客气礼遇的奇怪。 相比晏元初的小心谨慎,他这位晏家大少爷倒是随意,潇洒的多? “已故的奶娘告诉我,我爹亏欠了我娘,自然也亏欠了我,这债便是生生世世也还不清,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懂事起,我便与元初,紫澜不同。 “少年时,我勤奋阅卷,日日诵读至深夜,猎场上便是再恐惧凶险,我都要拼死的往前冲。 凡事必争上游,只不过是为了引得爹的注意,只是希望我娘在天之灵引以为傲。 天子伴读,少年英雄,环月山庄晏元綦之名人尽皆知,那又如何,我没有半分快乐。 十六岁那年我随爹去古寺参佛,听方丈大师的一席话,顿觉人生苦短,名利为虚,我该好好的存活于世,而不是追逐虚无之念。 自此之后,我厌倦了那些急进表现之心,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满腹的医书可以悬壶济世,一身的武艺也可除暴安良。 我不求庙堂,更厌倦功名,游历人间奇山丽水,遇见困难之人,便施以援手,遇见凶恶之徒,便予以惩戒。 冷临风是我的化名,千面神捕乃是江湖中人给的别号。 我日日开心自在,这才是我娘乐见的,你瞧她还如往常一般的微笑,我深信今日的我远比当时的我更能让她欣慰。” 他指尖轻颤,目不斜视,只盯着画卷,面上俱有深情,让人动容。 落琴听在耳中,泪水盈眶,蕴含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晏九环亏欠她娘?自古男子亏欠女子,惟有情之一字,转目再看画中人像,如此温柔端雅,她初得娇儿,自然欢喜。 这份发自内心的容光胜过无数佳丽,这是幸福自足的笑容,哪里比得之后,晏九环三妻四妾,屡次纳入新妇,洞房花烛。 她想必寂寞空庭,郁郁而终,这份亏欠果真世世难偿。 这位原配夫人在山庄无人提起,晏九环便是记得且深深怀念的也惟有戚桑一人。 同为女子,同为夫人,竟然有如此的差别,这武林盟主晏九环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 手被冷临风执过,有些紧,她忍着痛,凝视着他“今日说起这些,无非想让我娘见见你,无非也是…… 傻丫头,我是认真的,从来也没有这般认真过,我娘留给我的玉佩现悬在你的腰际,我把它给了你,岂能再娶旁人。 好女子天下无数,可你段落琴只有一个。 从今往后我要你日日都笑,不会有流泪的时候,你要信我。” 被他紧紧的拥住,感怀这一刻的动容,她无话可讲,只能不动不走,任由他紧紧的抱着。 自相识起,他哪里有这般认真,心神恍惚之间,轻轻一叹,若他所爱的那个人不是无双,而是他该有多好。 没有仇恨,没有纷争,没有梅花落琴,没有这一切的一切,该有多好。 多情自比无情苦,从来半点不尤人! 蝉声更大,往日嫌它嘈杂烦闹,无端扰了午后清闲,今日将心中所爱之人纳入怀抱,心绪激荡,竟也觉得它如同一首清歌,曲调虽简,足以拨动心弦。 在京都彭城遇见无双,一路心思飘忽,实为郁闷,平生第一次有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他从来不拘,浪荡江湖,把谁都不放在心上,今日现报已到,只是未曾想到来的这般快罢了。 浅浅的笑,嗪首埋在她的颈窝,惹她羞涩的轻动,低声说“别动,我难得开怀一笑,让我再笑笑。” “有什么好笑?”落琴听他方才辛酸,现在又开怀而笑,实在弄不懂他的心思,不禁问道。 “笑你手段高超?” “我?”落琴不解,轻动发髻,鬓边拂过他的面颊,痒痒的,直掠心头。 “你看我玉树临风,楚国第一的浪子都栽在你的手上,现在便是你赶我走,我都不想走了,永远不走了。” 他仿佛散了所有的力气,整个倚在落琴身上,落琴一惊“啐”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冷大哥,不要闹。” 将他一推,便想离开这尴尬之地,他眼明手快,伸手一揽,炙炙的看着她”想去何处?” “我……我”不敢正眼看他,面色如赤“我要回去” 刚说完下一刻又被冷临风抱起“我自己会走……” “知道你自己能走,可烈日炎炎,我舍不得你受累,别谢我,助人为快乐之本……若真要谢,那便……” 他俯身而下,见落琴如此慌张,心中又甜又涩,说不得是什么滋味,今日若不是自己,而是他……她或许会…… 摇了摇头,将其抬起,正色的看着怀中之人“傻丫头,我不会迫你,我冷临风也有几分骄傲,也要人心甘情愿。 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会有的。” 他的眸如此明亮,声音却略带失望,落琴怔怔的看着他,心怦怦的乱跳,今日诉情,看来他竟然…… “你们……”晏紫澜带着几分欢喜,正要跨进内室,见两人如此形貌,便重重的咳了一声,调笑的说“瞧瞧,这青天白日的……自家人见见倒也罢了,这恐怕……” “嫂嫂,我腿脚不便,原来你也腿脚不便?”她上前拉着落琴的衣袖,促狭的说,眼光在他二人身上打转,自是嘲笑落琴腿脚利落,还要人抱着。 “小丫头,何故来此处捣乱?”冷临风对紫澜甚好,倒也无拘在她面前流露情感,依然不肯放手,反而更紧了几分。 “哪里是我,还有他们,二哥和聂督军。”晏紫澜将手一扬,便见晏元初与无双二人,跟着跨进内室。 “让聂督军见笑了,怪不得午膳之后便不见我兄长身影,原来是相思难耐,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无双像是未听见晏元初嘲讽之言,只看着落琴不语,玉容无波,淡淡的凝视。 落琴迎上了他的目光,如此熟悉亲切……她在干什么,挣扎的离了冷临风的怀抱,也转瞬不移的见他。 原来是他!三儿口中所说的那个跟着冷临风回府的俊美公子,竟然是他。 她脊背微颤,心中莫名涌动,他会怎么想?他定会误会,转念之间,见无双已移开目光,转而打量乐竹居的布置陈设,丝毫都不将她放在眼中,心中凄苦,只微微朝众人作了个揖,便飞奔而去。 “这嫂嫂凶起来,嗓门比我还大上几分,今日倒是害羞了。”晏紫澜见落琴已走,倒也无趣,只好笑的打量着冷临风说。 “綦哥哥莫怪,不是我要来的,是二哥……你答应了陪聂督军去商阳城游览,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若是晏兄不便,无双改日再候。”聂无双拱手说话,十分客气。 “哪里,聂兄客气了,内子面薄,让你见笑了,请。” 无双身形一顿,淡淡的回道“请了” “大哥和聂督军闹什么虚礼,商阳城今日有庙会,还不快走”晏紫澜十分欢喜,倒也不顾腿疾难走,紧紧的跟在身后。 晏元初缓步而行,突然一顿朗声说道“既然那么好玩,叫上嫂嫂,既可慰兄长相思之苦,又可解解烦闷,两全其美。” 庙会 摇橹而过,碧波荡漾,盛夏时节,菱角已老,失了初时嫩绿的颜色,换来荷亭亭玉立,淡淡的晕红如同女子的初妆。 晏元初执舵,眼光却在这几人间游移,聂无双闭目不言像是感受这江南的景致,熏风暖阳让人欲醉。 冷临风最为自得,斜靠在船栏之上,用扇骨击打,似有曲调。 晏紫澜侧坐在旁,用纤手拨开碧水,只要能离开环月山庄,去哪里都是好的,自然喜不自胜。 人人高兴,唯有她落琴一人伫立在船尾,心绪难平。 她以为她能躲,躲在乘风阁,甚至躲在芙蓉院,躲在一个旁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必像而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她的心思若不能收敛,必定会被旁人识破。 她不能去见无双,衫袍端雅还是往日之态,她也不敢见冷临风,他的眸子似会说话,会映得她心底的软弱无所遁形。 相见争如不见! “苍茫漠漠落月潭,绿树阴阴向水湾”冷临风低吟一声,折扇一动,目光放得极远。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落琴连想都未曾细想,却不料竟与无双一同吟道:“十里锦香看不断,西风明月棹歌还。”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抑扬有韵,她呆呆的伫立,似是痴了…… 第一笔字,第一阙词,第一首诗,都是他所教,想当年他不过是个少年,却极为耐心,不厌其烦的说上一遍又一遍。 “十里锦香说的便是江南的碧荷,绵延可达十里之遥,花中贤者,出淤泥而不染……” “碧荷什么模样?”稚龄的她歪着总角,明眸如水,声儿不大,犹如玉珠滚落,煞是可爱。 “白色衣衫绿罗裙”无双点点她的俏鼻,若说重瓣多色,清香远溢未免晦涩难懂,她不过还是个小儿。 “那我不就是碧荷。”她衫白如雪,罗裙带碧,正与他说的不谋而合。 在他面前转了又转,裙角如花,沾沾自喜,仿佛她就是那朵碧荷,笑得无双无力,摇了摇头佯装正色“行了,就算你是一朵碧荷,还是要继续往下念。” 言辞尤在,情境已变,他与她均陷入沉思之中,只听得浆破水之声,哗哗的流淌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一个娇美的声音响起“郡主嫂嫂,你傻了,还不上来。” 此时水平舟稳,晏元初一马当先走在前头,把船绳拴得牢牢的,她跟在无双与冷临风之后,心神恍惚,眼圈微红。 “小心”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裙角牵绊,跌跌的跨出好几步,险先落入水中。无双与冷临风不约而同,伸出手来,递到她的面前。 他二人相视一眼,无双先撤了手,微微带着几分无奈,拱手说”郡主小心了。” 转头前去与晏元初并立,冷临风身形一顿,见她魂不守舍,心中有莫名的情绪,一把拉过她的手便也不放。 “冷大哥,我自己可以……”他拽得生紧,让她摆脱不得。 “堂堂郡主,摔了不好,你不怕别人笑话回祁端王府,我还怕旁人笑话我冷临风。” 他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落琴紧紧地随着,见他背影起伏,低声又说“我会小心的。” “庙会人多,你跟着我走,别松手……别松手”淡淡的言语,只有落琴一个人可以听得,但是二人之间的拉扯尽数落在其余三人的眼中。 “哼”晏元初目光流连,带着几分嘲弄,晏紫澜却忍不住笑颜如花,惟有无双沉默不语,行姿端雅。 五人一行,这一路竟是这般漫长…… 商阳城的庙会,乃南方一景,芒种一过,每逢大节小庆,都少不得集市行街,可显商阳繁华。 楚立国已久,京都彭城本就是南方郡首,商阳毗邻,占进地利之便,一路来除了本地商贩,还可见通商的外来商贾。 车如水,马如龙,带有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百态,随处可见。 摊肆林立,样样俱全,少不得一些女儿家的小物,晏紫澜看了这个,见了那个,赞不绝口。 冷临风自握得她的手来,顿觉心中安定,她静静的随在一侧,虽不说话,却也神色安宁,不似方才这般心思重重。 轻轻的摩挲这温柔的触感,心中微甜,才觉这滋味妙不可言,远非笔墨可以形容,心神更舒。 “你们看,月老祭”晏紫澜欲抢步而上,却被晏元初一把拉了回来“姑娘家,羞不羞,你就那么急着想出嫁?” “这是什么?”人群一涌而上,你推我攘,鼓乐喧天,奏得是喜庆的乐欢歌,不少妙龄女子站在其中,拿着绸花编成的花带,面如桃花。 “七月初七牛郎会织女,七月初八月老祭,不少商阳女子持绸花做成的花带,写下心上人的名讳,往月老祠门口的那棵大树抛去,只要花带不落,良缘自然天成。”冷临风见落琴问道,便为她解疑。 “我偏不信了,若姑娘们都喜欢同一个男子,良缘定给谁去?”晏元初声音一大,引得不少女子回顾。 他三人本就春光秋月,各有擅场,一时之间反倒比月老祭都要惹人注目。 晏紫澜本就气他将自己无故拉了下来,失了一个绝佳的好位置,此时便抢白说“若是醉红楼的姑娘们来此许愿,只怕要抢破了头,不用看便知道,张张都是二哥的名字,一张都不拉。” 晏元初年少风流,醉红楼倒也是常客,可他心有大志,藏得颇深,倒也不是为了风流而风流。 今日在众人面前被她抢白几句,稍有动气,特别是……瞥见落琴站在冷临风身侧,眸中略有几分好笑,更是俊容收敛,顿时清冷了几分。 “郡主嫂嫂,我们也来凑个热闹,不用说,你写得定是綦哥哥的名字。”晏紫澜将她拉在一边,轻轻低语。 “那你呢?”落琴见她对自己时好时坏,全凭自己的心情,倒也有几分好笑。 “我……”自来调皮伶俐的大小姐晏紫澜,也有羞涩之态,倒让落琴好生吃惊,莫非她也有了心上人,怎么看不出分毫。 晏紫澜见落琴不拒,又看了看身后三人,突生一念,忙从那些女子手中买过五个花带,一人一个分在这四人手中。 “月老祭由来已久,也不曾说过只有女子才可以抛,今日綦哥哥、二哥哥还有聂督军,倒也可以试试。” 冷临风与聂无双将花带拿在手中,有点哭笑不得,只有晏元初将其扔在一旁,说道“开什么玩笑,不抛。” “本就是图个好玩,无伤大雅,我抛”冷临风疼爱幼妹,加之他本身不拘俗礼,从不以晏家大少爷身份自居,这抛与不抛倒也无关紧要。 “既然晏小姐有兴致,无双却之不恭”无双脾性最好,不愿在小事上纠缠,突然想到青成来,难免一笑。 今日若是换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抛这玩意儿。 晏紫澜欢喜难抑,哪里还管晏元初抛是不抛,嘴上将冷临风和聂无双夸了又夸,几乎人间难寻。 四人在一旁各自落笔,晏紫澜与冷临风毫不迟疑,一挥而就,无双思了许久,方才动笔。 只有落琴,心中一叹,只能将其折好,一张白纸方才符合此时的心境,事到如今真有月老,也未必能让她心想事成。 晏紫澜最先抛,花带一跃便上枝头,穗子在风中飘荡,她此时最美,眸光如星辰闪耀,回头说道“我成了,该你们了。” 冷临风与无双成名已久,这隔空抛物,犹如一些不入流的暗器打法,算是小菜一碟。 二人手法精准,只用一成力,花带直略而上,落琴无心抛彩,随手一扔,便不想再看。 “呀”晏紫澜一声轻呼,只见这三束花带,紧紧纠缠,绕在了一处,结中有线,线中有结。 “啪”的打在枝干之上,花带本是轻薄之物,奈何纠缠一起,加了下坠之力,竟直落落的跌在地上。 “都缠在一处,扯不开了,这如何是好?”晏紫澜将其拾起,看着面色复杂的三人问道。 落琴万万不曾想到竟会如此,秀眉一蹙,心中更是惆怅,三人之结,难道这就是宿命? 无双微微尴尬,心潮也是起伏难定,这才敢直视于她,她下巴尖尖,比在落霞山时清减了不知多少。 冷临风久不能言,拳微微握紧,拉过一边的落琴,便往前行,收敛了心情回头看了晏紫澜一眼好笑的说“今日拉哥哥我下水,还不快走,省得我和聂督军被人耻笑,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 他一招呼,正好打破了这份僵局,晏紫澜收好了花带,将其揣在怀中,跟着冷临风、聂无双前行。 晏元初本在一旁看热闹,见如此收场,凤目若有所思,唇边微微漾起,便从容的跟在后头。 “我后悔了”冷临风边走边说,言辞隐在脚步声中。 “什么……”落琴问 “我不该抛,也不该信这月老之说,姻缘一事,我该信我自己,精诚所至。” 疯汉 “聂兄请看,这街市的岑楼落日,舞榭歌台,与映波如霞、月沐廊桥、曲径竹意、飞瀑激石、香荷十里、深山禅意并称我商阳八景。 春夏秋冬,时时有新,仿佛身处画中,尤以岑楼为最,今日既然来了,不可不登高饮酒,风雅一番。” 冷临风指一处高楼,约有四层,檐角仿古塔建造,悬着铜铃,风吹铃动,直匾撰有“岑楼”二字。 无双应了个请势,众人跟着拾阶而上,上庭宽朗,八仙桌开,此时人并不多,三三两两或是饮酒倾谈,或是浅酌低语。 最显眼的便是一位老者,只见须发花白,衣着随意,自斟自饮,倒也十分畅快。 他几人依窗而坐,招呼店家上了酒食,一时间珍馐精致,鲜香四溢,菜肴之美,占尽了色、香、味、形。 “常听旁人说,功名富贵得意事,哪比乘舟下商阳,今天看来,真是名都,名地,名不虚传。”无双执筷不饮,望着楼下如画之景,不由得一赞。 “不知聂督军是何方人氏?”晏元初三杯落肚,俊容微红。 “是呀,与聂兄鞠赛交手,金殿受封,也算有缘,真还不知聂兄家居何处?”冷临风跟着问道。 “通州近郊二十里,叫穆湘的小地方,不值一提,因盛产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秀才举子云集,故也勉强算得上是个书香之地。” “哪里,聂兄太谦了,当朝丞相房子润,便是穆湘人氏,出了名的才子故地,怪不得生就聂兄这般人才。” 晏元初眉目一动跟着又说“玄天宗总坛就在通州,厉害的江湖人物不胜枚举,听说掐着日子,一拨一拨的前去拜会季老爷子,聂督军可曾听闻?” 落琴低着嗪首,只吃不语,听到此节,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只见无双举杯与冷临风轻扣,从容回道“晏将军说得不错,的确如此,这些江湖中人奇奇怪怪,个个不好惹,却仰着玄天宗的鼻息,我辈只需敬而远之,倒也能相安无事,自保无虞。” “艺高人胆大,才疏方敬人,聂兄之才,难道还畏惧区区几个邪道小人,依我看玄机逍遥江湖闻名,怕都不及聂兄本事。” “晏将军真会开玩笑,我怎么能和玄机逍遥相提并论。” 冷临风见落琴双眉微蹙,食不知味,知她为了何事烦恼,冷眼旁观,他那兄弟言语透着几分怀疑,有步步紧逼之势。 聂无双答得从容巧妙,可这个傻丫头……若还不说点别的,只怕就要露色,他岂能袖手旁观。 “好了,元初你好奇甚多,再问下去怕要聂兄告诉你,高堂妻房,兄弟姊妹,来来来,此情此景,饮酒才是真的,这些个有的没得,不说也罢。” “兄长说得是,元初钦佩督军之才,这才多说几句,聂督军不要见怪,好!我这就罚酒三杯,先请了。” 言语化解,气氛由沉滞变成了随淡,晏紫澜听他们客套来客套去,早有几分不耐“二哥不是论政,便是说些军务上的事,还不如听个小曲自在。” 她轻轻击掌招呼店家过来,随手扔了一个银锭“去沏壶好茶,招呼楼下唱曲的姑娘来,给我们助助兴。” 那店家捧着银锭,千恩万谢而去,晏紫澜转头看着无双“督军远来是客,怕是不知,这岑楼的好不仅仅是风景独具,菜肴鲜美,最难得是江南女子吴侬软语,听着小曲饮壶名茶,才算没有白来一趟。” “你一个女孩子家倒也知道这些?”冷临风好笑的看着她,换来她的一嗔“还不是二哥告诉我的,二哥说这里唱曲的姑娘虽不比……” 晏元初轻轻一咳,面有微红“胡说,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些? “这里没有外人,未来的二嫂也不在,说一说有什么大不了,二哥你…… “茶来了,上好的毛尖。”店家一声招呼,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答。 青瓷为壶,茶香袭人,落琴眼见这茶,不由得想起了落霞山的光景。 茶道之精,不能怠慢,他最讲究饮茶之妙,毛尖滤水,取其清洌淡雅之气,这第一壶原就是喝不得的。 见无双拿杯要饮,双眉一皱,不由自主地将其夺下,把茶水一泼自然的如同往常“第一壶不好。” “嫂嫂你……”晏紫澜一声低呼,落琴方才回过神来,她在干什么?这里不是落霞山,这是岑楼,是商阳。 她是思月郡主,而坐在她对首的是朝廷新封的征远先锋,督军大人,他不是师傅,不是聂无双,他…… 无双心中一痛,将她的失色看在眼中,十年师徒朝夕相对,忘不了的岂止是她…… 他爱滤水的毛尖,第一壶只泡不饮,她记得清清楚楚,总抢着先把水给泼了,然后换了新水煮茶,也会像如今这般秀眉蹙起,柔声说“第一壶不好。” 他的喜好不自觉地成了她的喜好,到了今时,一如昨日。 “督军饮茶让我想起了我父王,他爱滤水的毛尖,十多年来已成了习惯,我伺候在侧……所以……对不住。” “郡主思念王爷,一时情急罢了,无双岂敢责怪。”这番借口已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一个,可见冷临风眸光一黯,默默饮得几杯。 这份神态,让她知道这终究是自欺欺人罢了,纵然可以应付晏紫澜与晏元初,应付得了而今尴尬的局面。 可她的心思却也瞒不过他,瞒不过这位心思细密的冷大哥。 三人怔仲之时,一个艳丽的女子亭亭而上,纤衣薄裙,手中抱着一把琵琶。 她施礼调音,盈盈下拜,声音极为悦耳“不知客人想听什么曲子。” “捡你最拿手的来。”晏紫澜少女心性,加之晏家小姐的身份,平日不能随意出来,早就想见识见识这男人们喜好的风雅之事。 晏元初意不在此,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嫂嫂有几分不妥,倒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便和冷临风一般饮酒,一杯接着一杯。 “那小女子便唱个声声赞,夸得是我商阳的大英雄,武林盟主晏大侠。” “好,便唱这个”晏紫澜深得晏九环喜爱,平素里自以晏九环之女而骄傲,她的父亲是个不世的大英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她开怀。 “今日听我声声赞,夸得是武林盟主晏九环,仗义疏财大丈夫,锄强扶弱男子汉。 今日听我声声赞,夸得是天下英雄晏九环,西莫一役美名传,杀得敌军胆儿寒。 今日听我声声赞,夸得是…… 几人听得兴起,合着曲调轻轻一哼,惟有无双与落琴不语。 世间的善恶好坏,个人所持的立场都不相同。 对楚国来说晏九环功勋卓著,的确是不世的英雄,可对西莫来说呢,他却是亡国的急先锋,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 唱曲的女子声音悠扬,极富情感,让人为之动容,落琴不敢多看,只能偷偷的去见无双的神色。 他父聂将军纵横疆场,若不是晏九环开城投敌,怎会身首异处,死得如此凄惨? 这首声声赞听得晏家子女个个面露欢欣,可他呢? “哈,笑话笑话,大笑话,晏九环有这般好,沽名钓誉,真是沽名钓誉。” 一直独坐的那位老者,此时才回过神来,手中拿着那壶酒,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说道“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还编个曲子来歌颂,世人皆醉呀……都醉了……就我还醒着。” “你这个老头胡说什么呢……”晏紫澜哪里听得旁人辱及他父,立刻站了起来,欲上前理论。 “哟,小丫头,你是他什么人啊,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坐下”冷临风见那老者,白须长眉,已到耄耋之年,长衫随意破旧,歪歪斜斜的有几处补丁,醉目惺忪,脚步不稳。 他五人一行本就为游览商阳之景,并不愿显出身份,自然不可滋事扰民,坏了环月山庄的威名。 “大哥,可他说的是……是……”这个爹字自然说不出口,晏紫澜恨恨的落座,不发一言,心中却有万分不甘。 那老头一把推开那个唱曲的女子,从她手中夺过琵琶,那女子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慌不择路的奔下楼去。 那老头将夺来的琵琶拨弄了一阵,不成曲调,他呆怔片刻,不笑反悲,嘤嘤的低泣起来,不久便放声大哭“晏九环有什么好,这个无耻的小人,无耻……天下的坏事都做绝了,一等一的伪君子,伪君子……” “兄长?”纵然晏元初再沉得住气,这时也不愿再忍。 “让店家将他赶走也就是了,不必动手。” “好,那就依兄长所言。”晏元初正要招呼店家,却见他已奔了上来,显是唱曲的姑娘通风报信,说有人在楼上滋事。 “对不住客人,这是个疯子,却有几两银子,日日都来喝酒,平素倒也是好的,让你们受惊了,我这就把他赶出去。” “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是”店家应过晏元初,转身便扯那老头“你还不快走,日日都喝,小心喝死你。” 推推攘攘之间,那个老头打了个酒嗝,拍了怕肚子“我死,晏九环死了我都没死,我告诉你……告诉你……他真是的卑鄙的小人,卑鄙小人。 知道十多年前武林盟主夏止儒夏大侠家的那场火吗?他丢下夫人孩子不顾,竟然只救了夏夫人出来,无耻,淫贼。 夏大侠如此待他,他却看中了夏夫人,可怜的晏家夫人,可怜哟…… 所托非人,所嫁非人,通通的都不是人……” 冷临风酒杯一晃,险些泼洒出来,晏夫人?大火?心乱如麻,只开口说道“让他回来……来说个清楚明白。” 旧事 冷临风声儿不大,却极有气势,店家被他一喝,兀然停下了脚步,将那疯汉一带,直推到桌前。 那疯汉似不喜欢,扭动着身子,见眼前这三男二女,男子俊美潇洒,女子容貌秀丽,到像是哪家豪奢之门的公子、小姐一同出游。 赏心悦目之余,竟也毫无顾忌的坐了下来,只瞅着不放。 “你这个老头,看什么看,当心本姑娘挖了你一对招子。” “唉”晏紫澜甫一开口,就引来他不由得一叹。 “你……你叹什么气……” “叹你呀,小丫头,虽然你长得漂亮斯文,可脾气不好,你瞧瞧这位姑娘。” 他顺手指了指落琴“温柔婉约,难怪个个都看上了她,女子这门学问,你还得回家好好修练。” “你放肆”他不理晏紫澜的责斥,眼神只停伫在落琴身上,用手抚了抚胜雪的白须“小姑娘,这里人人都说我疯了,我看他们才疯了,我却是清醒的很。 看你面相柔中带刚,虽有百般波折,但前景锦绣,柳暗花明,你可相信啊,哈哈哈。” 晏元初坐于一侧,越听越不是滋味,哪里容得他胡言乱语,大放厥词。 猛然抓过他的手腕,施了几分劲力,反扣在桌面之上。只疼得那疯汉呲牙咧嘴的叫嚷“杀人了,这厢杀人了。” “好了”冷临风一挥手,晏元初不得不撤了几分气力,那疯汉觉得手腕一松,长吁了一口气对着冷临风赞道”好好好,还是这位少年郎,心疼老人家,好孩子,好孩子。” 冷临风拿过酒杯,注满了递到那疯汉手上“商阳有名的纯酿,这壶酒十年深埋在此地下,今日才开瓮,这位前辈是识酒之人,可谓我冷临风的知己。” 疯汉低头闻着那清冽的酒香,愁容收敛,顿时喜笑颜开,深深地嗅了一口“好酒,好酒”,目光闪烁接着问道“这酒是要给……给我?” “自然,请前辈品尝。” 那疯汉将信将疑,将冷临风手中的酒杯一推,抱着酒瓮直接拿来饮,咕咚咚的下了几大口。 这不喝到好,一喝之下像是得了最好的宝贝,紧紧地将其纳入怀中,反手在嘴边一抹“好酒呀,好酒,少年郎果然是个行家,我喜欢,我喜欢……” 他连连说了好几个喜欢,喜悦之色难以言表,尽数流露面上。 冷临风亲自为他挟菜,神色之间的熟稔仿佛相识甚久,拿杯轻轻一举“前辈如此爱酒,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这个人游手好闲,江湖上的事件件都知道,他也爱酒,爱得如痴如醉,前辈与之相比不遑多让。” “骆空空,骆前辈”落琴想起楚郡往事,她与雨桐也曾为了打探冷临风的下落,以一壶 “咏春”引得他出来一现。 冷临风含笑一瞥,情意坦坦,浑不怕流露人前,接着说“人人都说您老疯了,我看不然,李白号称酒疯,照样斗酒写诗,名流千古,这疯也是纵情之举,疯得好,疯得妙。” “少年郎果然是我的知音人,可惜了,若你心在庙堂,当可拜相封侯,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自是探囊取物般容易。 可惜可惜,你也是一个疯子,和我一样,我是老疯子,你是小疯子,哈哈哈……” 疯这一词,本就为诋毁之说,可那老头却将它说得极为赞美,并无半分调侃。 拍了拍冷临风的肩头,毫不避讳“我也不会白喝了你少年郎的酒,你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只要哥哥我有的,总忘不了少年郎你的。” 晏紫澜见他越来越疯,一会儿以前辈自居,一会儿又称自己是哥哥,反反复复占尽了冷临风的便宜。 当下便扯了扯冷临风的衣袖,容色之间,恨不得立刻将他赶走。 “一个故事,我用这酒换前辈一个故事,这笔买卖不算吃亏吧?” “有意思,有意思,少年郎想听什么?别的我不敢说,可满肚子的奇闻轶事,说都说不完。” “好,就说说武林盟主晏九环晏大侠怎么就成了卑鄙小人?还有那场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成交,但我有个条件。”那老头看了看紫澜,元初摇了摇头。 “前辈不妨说来” “我只说给你一人听,旁人凶巴巴的,不说。” 他此言一出,无双率先站起身来,朝冷临风拱手说“无双本为饮酒赏景而来,在旁静候冷兄好了。” 他隐去晏兄不唤,自是回避之举,这陈年旧事,且不论是真是假,总是旁人的家事,他自不能置身其中。 冷临风点头回礼,微微举杯算是感激他知情善意,做人行事张弛有度,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再看落琴神游外物之态,若不是有她……他们该成为朋友,肝胆相照。 晏元初心中好奇,却也不得不效仿无双,退到一旁,饮酒不语,揣测这疯老头到底说些什么。 惟有晏紫澜不想置身事外,撇了撇嘴,老大不情愿的挪了两步,一双妙目只看着冷临风,希望他开口留人。 落琴将她轻轻一拉,示意回避为好,刚要离开。 只听冷临风朗声说道“她是我娘子,但凡诸事,我从不瞒她,她必须留下来,我夫妻甘苦同当,乐事共享。” 他眸光如水,带着深深的含义,有信赖,有理解更有情深,融合在一处,直略芳心, 一把将落琴拉下,坐在身侧,哪管众人的眼光心思。 “好,应了你了。”那疯汉见落琴未绾发髻,并非出阁之妇,服饰仪容应为闺中少女,倒也不愿深究冷临风言中之意。 饮尽了杯中之酒,神色收敛,轻轻地开口,此时倒也略带着几分凝重。 “十多年前,那晏九环并未成名,仗着一身外家功夫,行走江湖,少有人知,且不说他的行事人品,便是师承来历,说法也是纷纭。 可他却极为有幸,得前任盟主夏止儒夏大侠的赏识,在府中行走,帮着夏大侠督办各项事务。 沙平关一役,是他人生的转折,听说当年他拼了自己性命不顾,将待产的夫人送到夏府。 报着必死之心,带着正派人士一十二名,深入落月教总坛,灭了邪火,探了地形,我正派人士才能一举攻下,将邪魔歪道全数歼灭。” 冷临风听得仔细,早忘了饮酒一事,落琴倒是没由来的一叹,这晏九环果然惯用开城投敌的伎俩,屡屡如此。 “邪教歼灭后,他一举成名,论功行赏,却将功劳荣誉全数推了,第一时间回到夏府,声言只想见一见自己的夫人和刚诞下的幼子。” “如此说来,他也算重情重义。”冷临风听到此言,心头一热,若没有弄错,这妻房幼子,自然是娘和自己无疑。 “晏夫人见自己夫君平安归来,且立下了赫赫之功,心中欢喜,加之幼子诞生,更是双喜临门,当下便叩谢夏大侠对自己夫君的栽培之恩。” “那晏夫人更是知礼良善的好女子。”落琴由衷一赞,倒也不是因为她是冷临风之母。 “那夏大侠是什么人物,乃是一代英雄,见他伉俪情深,且晏九环又是这般年轻有为,当下便与晏九环义结金兰,还诚邀他夫妇长住夏府,以亲朋待之。 “晏九环与晏夫人推托不过,便只好住了下来,他能与武林盟主结成兄弟,在江湖上自然声名鹊起,如日中天。 你们还别说,这一住倒也引来了一段佳话。” “什么佳话?”冷临风与落琴同时开口相问。 那疯汉满饮一杯,眸中笑意加深“少年郎不知道旧日事,这夏大侠十分儒雅,可算是江湖中头号人物。 偏偏英雄气短,最爱自己的夫人,夫人但凡有所求无不应从。 这位夏夫人生得如何无从而知,却读书阅卷,乃有识之人。 晏夫人带着幼子夏府一住,竟与这位盟主夫人成了手帕交,平日里晏九环跟着夏盟主事务繁杂。 而她们两位夫人倒是调音弄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只听着这疯汉浅浅的描述,冷临风便可感受他母亲昔日的欢乐,朗朗的一笑,眉目生动至极。 “可是好景不长,那一年夏夫人因父亡故回乡丁忧,一去就去了三月之久,晏夫人挂念好友,怕她太过伤心,倒也寝食难安。 三月之后这夏夫人果然如期回来了,却变得憔悴难当,且心神恍惚不言不语。 不管夏大侠与晏夫人如何抚慰,均不见好转,这位夏夫人卧病在床竟也不起,跟着就发生了极大的祸事。” “什么”冷临风与落琴一惊,紧问道。 “那一夜子时,一场大火,在顷刻之间让宅子成了瓦砾,便是这位武艺卓绝夏大侠,竟也葬身火海再也没有出来。” “那晏夫人呢?晏大侠呢?还有那位夏夫人……”落琴的疑问正好也是冷临风的疑问。 “可怜那晏夫人本早也逃脱,突然想起好友还卧病难起,便将幼子交给奶娘照看,弱质纤纤孤身一人冲入火中,直往火势最烈的东厢房而去。” 听到此处,冷临风双拳紧紧握起,心痛难当,如腐如蚀一般“救出来没有,那晏大侠呢,他怎么不救自己的夫人。” “晏九环的确是救了人,可他救得不是自己的夫人,而是……而是竟然是夏夫人。” “不可能……不可能”冷临风向后一靠,眸光涣散,只摇头不言。 “怎么不可能,夏夫人卧病在床,晏夫人却还有救人之力,他舍易取难,救了结拜大哥的妻子,你以为是什么光明磊落,英雄行径。 可怜夏大侠、晏夫人尸骨未寒,他晏九环便迎了新妇入门,这个新妇不是旁人,便是之前的盟主夫人,夏大侠的未亡人—戚桑。“ 迷乱 下了岑楼,阳光漫溢,冷临风跌跌的走出几步,见巡街的楚军骑马而过,便冲撞了过去。 “什么人,大胆”为首的那一个,见他衣着华美,失魂落魄,倒也不敢大声责斥。 冷临风从腰际解下腰牌,上写“督办军务”四字,直抛在那人手上,引得那人一怔,翻身下马“原来是督军大人,小的眼拙。” 冷临风置若罔闻,无心说话,翻身上马,正欲前行。只见落琴急奔而来“冷大哥,你去何处?” “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他身如石雕,一动不动,背脊僵硬,眉目低垂,看不分明。 “不能去”落琴一把抓过缰绳,拽在手中“这个疯汉说的话,岂知是真是假?他是何身份?有何目的?为什么偏偏说起这些?Qī.shū.ωǎng.你可曾细想?” “奶娘曾说起,他欠我娘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我还以为是他娶了又娶,让我娘备受冷落,哪里知道……” 指尖掠过缰绳,微微泛起一阵粗砺,心中那一股怨气,无处宣泄,他抬起头来,眸光不定,只看着落琴。 夏夫人戚桑,改嫁成了晏夫人,他打小就知道,也曾在父亲膝头,不折不饶的问“那我娘呢,我娘在哪里?” 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你娘身染重病,药石无效。” 他从来孤独,并无母荫庇护,孩童的心中,自己的娘亲总是最美最好的那一个。 纵然对嫡母尊重,对三娘亲厚,可在心中哪里会有一个女子可以超过他的母亲。 他父亲是武林盟主,英雄一世,几个子女之中对他最厚,他总以为是母亲的缘故,爱屋及乌,而今想来全数错了。 他是在忏悔,是在弥补,他无颜去见自己的母亲。 “冷大哥,凡事该弄个清楚明白,你关心则乱,不可走……不要去。”落琴素面染愁,自他不顾一切的下了岑楼,她便不由自主地随了下来。 戚桑?为什么偏偏又是这个女子?为何事事都和她有关? 纤手紧握缰绳,带有几分坚定之意,纤薄的身子倒也能衍生出如许的力量。 暖风一阵,让他平定了许多,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在座前“呀”落琴身子一僵,回头见他,眼波交缠…… “綦哥哥……”瞥见晏紫澜的裙角,冷临风再也不等,拍马而去,在她耳边说道”既然你不让我走,那就随我一起走,我定要弄个明白。” 落琴不再挣扎,也不做徒劳的劝慰,任凭熏风拂面,用背脊贴着他的,心怀跳动,自然比往日更烈。 策马狂奔,一路往远郊而行,待过了商阳碑楼,马力渐渐的缓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唇角抿得紧紧的,双眉蹙起,心思转折。 马由急奔改为缓走,终慢慢的踱步,沿着弯弯曲曲的商水之边,似游在画中。 “这不像我所认识的冷大哥”落琴知他心思,率先开言,打破这沉默的僵局。 “你所认得是什么模样?”回应的声音不复明朗,低低沉沉。 “他聪明幽默,潇洒不拘,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好似天地间最洒脱,最自在的一个。” “噢,没想到,还是这般好。” “每当我心中烦闷,他总会与我说笑,每当我有难处,他自会伸出援手,千面神捕,少年英雄。 他医术胜过不少名医,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还会去寺院偷东西来讨我欢喜……这才是我认识的冷大哥。” “可他也是……” “可他也是人,是人总有喜怒哀乐,总有悲欢离合,他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话被落琴所抢,带着三分玩笑,三分认真,声音轻柔,纤手覆在他的手上,宽慰满满“其实真算起来,冷大哥比我不知要强过多少,至少有亲可念,有亲可想。 而我……却从不知爹娘是什么样,不知她们什么面貌,什么身份,其实,不必是什么武林盟主,不必是什么高府豪门,哪怕是乡野的一对农人也是好的。” 她眉峰蹙起,自有惆怅之意,十年前往事涌动,模模糊糊早已记不清楚。 惟记得流离失所,漂泊四方,十年的平安和欢欣,原来记忆中只有无双一人,对她的好,对她的殷殷关切。 一双炙热的手环在她的腰际“傻丫头,你有我,还有我……”冷临风勒紧缰绳,一鞭而下,只见四蹄飞舞,那马撒腿便奔…… 奔驰之间,衣衫飞扬,城廓的影子越来越淡,马速丝毫不减,反有越演越烈之势,冷临风弃了手中的长鞭,任凭马肆意的奔走。 这一番淋漓尽致,他惟有将她抓得紧紧的,用风来荡涤心中之痛,切肤之痛。 若在往日,她定会十分害怕,可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恐惧,安全信赖之感油然而生,这怀抱天生可依,她竟不想离开半步。 “呀”马遇上阻碍,仰天一啸,稳了身形,却毫不客气的将马上的人撇了出去。 冷临风反手一抓,哪里能让她受伤,怀抱一紧,两人骨碌碌的顺着路边坡道,直滚到湖边方才停下。 他是热血男儿,此时娇躯在怀,气喘微微,一股淡香直冲鼻际,衣领间那抹肤色如雪,触目可及,情不自禁的俯下,覆上了她的唇。 香软清甜,心神为之一醉,缓缓地加深,攻城略地…… 落琴征仲难定,还未从摔马之险回过神来,却见他的眸光炙热。 唇舌在他的气息之下,酥酥麻麻,脑中一片空白,竟随着他的…… “月牙儿……”她的师傅总爱这般唤她,清朗随意……她竟然,他在做什么。回过神,用尽气力支起身来,将他一推,泪紧跟着落下。 冷临风并无防备,这力袭来,只推得他往后一仰,胸口起伏,喘息不定。 她踉跄的走出几步,却被裙裾牵绊,跌倒了复又立起,他心中一软,立刻大力将她扯了过来,用劲力按住了她的挣扎“……是我的错,是我错……” 手抚过她脸庞的泪,心房紧紧揪起,反手就给了自己一掌“我不该如此,我会等……等你甘心情愿,我……” 他极沮丧,却也无可奈何,将脸埋在她的秀发之中,手却牢牢地不肯放开“纵然你心不在此,也别忘了还有我在你身边,我不会走。” 不知是何时起的身,他不再与她同乘一骑,将她在鞍上置妥,自己牵着缰绳缓缓而行。 二人各怀心事,气氛又如来时一般,竟更沉重了几分,冷临风屡屡回顾,见她目光淡远,心中颇为后悔。 唇上余温还在,心头却也夹杂着微甜……从远郊回商阳城的路上,一时苦闷,一时甜蜜,七上八下。 浑不觉时日犹如白驹,夕阳已起,商水染金。 且说那晏家兄妹与无双,被那疯汉支开,各自心境不同。 变故突生,冷临风拂袖而去,落琴也追了出去,只留那疯汉一人,大声地叫唤“少年郎……少年郎。” 晏家兄妹匆忙下楼,无双倒也不急,从窗口俯身一看,正巧见落琴被冷临风拉上马。 俊眉微皱,心中失落一处,久久凝视。只是这愁想来何用?他还是要做该为之事。 握紧的手微微的松了,自嘲的一笑,瞥了那疯汉一眼,便下得楼去。 “不知哪疯老头到底说了些什么,惹得我綦哥哥如此不快,现在可好,五人出来的只剩下三人而已。”晏紫澜怨叹声声,一刻也不消停。 “晏兄自有主张,怕是有大事难以分身。”无双一贯儒雅谦和。 “哼,本来就不该听些来路不明的人胡言乱语,他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可是兄长有兴致,我们也只能陪着那疯子一起发疯。” 晏元初手中把玩着蚕豆大小的珍珠,见前方有一骑跨马而来,身形一顿。 “禀将军,方才接到山庄急报,盟主回商阳途中,遭人伏击,受了点伤,现正赶着回去。” “伤可重,我爹他怎么了?”晏紫澜急问。 “小姐也在,索性伤势不算太重,将军与小姐还是先回府的好。” “给我们备三匹快马,并先行去渡口备好船只。”晏元初吩咐下去。 “綦哥哥怎么办?” “放心,我会留下记号,兄长看见山庄有事,定会赶回来。” “聂督军,请了”他先行上马,从怀中揣出一柄短剑,回身施力,那剑径直而去,竟牢牢地插入古木之中。 见此事一了,便头也不回跨马先出,三人三骑,扬起一片烟尘。 环月山庄,门禁高深,轩辕居此时门庭若市,丫鬟、仆人,行走匆匆,几房夫人听闻晏九环受伤这般大事,纷纷前来问候。 真心的假意的,倒也泣声不断,惹得晏九环不厌其烦,命她们全数出去,才稍得片刻安宁。 伤在手臂,任由医士疗伤,跟在身边的是晏元初军中的谋士孙仲人。 “仲人看是何人所为?” “盟主心中已有论断。”孙仲人谦和,面上波澜不兴。 “这等臂力,能伤我者也非一般人……” 冷临风接到暗号,心内焦急如焚,很不得立刻插翅飞到环月山庄,可偏偏到了轩辕居门口,却停了下来徘徊不前。 落琴跟在身后,午后那份尴尬已稍稍淡去,他虽然对她如此,可她却也不怎么恨他脑他。 见他如此潇洒之人,竟然踌躇,毕竟不忍开口道“自己的心思,只骗得了旁人,骗不过自己,不管他做了什么,你们终究是父子,进去吧。” 他回过头来,眸光一闪,点了点头,再无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父子 紫炉吐香,室内自有一股药物之气,微浓。 “原来是大少爷”孙仲人先看见冷临风,请安之后便要告辞,晏九环挥了挥手,却也不留。 将目光放在这个久未蒙面的儿子身上,微带喜色“受封回来了,倒也难得,这督军之职我以为你还要再推。” “你……伤势如何”父子之间聚少离多,便是问询都显得有些生涩,无半分自然。 晏九环一怔,遂而立起,将臂一举“小事一桩,都是他们劳师动众。”此言刚毕,牵动痛处,眉目难忍。 “小心,虽是外伤,也不可以掉以轻心”冷临风急步上前,握着他受伤的臂细细察看,关心之意尽数流露。 晏九环低头见他,这个儿子,他最看重的儿子,却也份外头疼,聪明有余,野心不足,且性格桀骜,不愿受约束。 他一生好强,凡事必争上游,可他的爱子,心智天赋胜他许多,却偏生如同野鹤闲云,这环月山庄的一份基业毕竟还是要交给他的。 感受到晏九环的目光,带着探寻、欣赏更有几分欢喜,心中一窒,他不是紫澜,可以毫无顾忌的在父亲面前撒娇邀宠。 可他也一直以自己的方式讨他欢喜,只是那疯汉的话,尚在耳边。 他也知这个疯汉并不是没有破绽,商阳本就是晏家势力管辖之内,青天白日竟有人当众说起往事,自然别有用心。 只是那段往事偏偏触动了他,奶娘的话、父亲对他的态度,让他不得不怀疑母亲死得蹊跷,只是这一层窗户纸,到底该如何捅破? “此人用的是箭”心中挂念着旧事,嘴上却不能堂皇的说出来,见那箭伤深至骨节,射箭之人天生神力,可凭晏九环的武功修为,少有人及,怎么会躲避不及? “燕子谷地势复杂,那人外力刚猛,不似我楚国人氏,能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算他有几分能耐。” “是……”猛然想起一事,这手法臂力,他也曾吃过大亏,若不是恩公救他,他必不可活在这里世上,玄天宗,逍遥子,那个戴面具的男子? “你想到什么?”晏九环见他沉思不语,不禁问道。 “只是在想江湖上有哪些人使得一把沉弓,且有这般臂力罢了,倒也没有头绪。” “敢伏击我晏门,那弓自然不是平日使得,哪里有那么蠢的人。” 凡事未得到印证,他自然不敢妄言,况且楚军欲攻打回祁,在这紧要关头,若环月山庄与玄天宗风波再起,只怕对国,对战事都无半点好处。 晏九环转身过去,背脊如岳,持重渊亭,气势自然而成。 冷临风知他心中必然有事,倒也不语,顺着看去,只见一把琴放在案上,平日里倒也未曾见过。 “这琴?” “哦,是你嫡母之物,放得久了,昨日才从库中拿出来,你看,都旧了。”眼见晏九环轻轻的抚着那琴,眸中闪过一丝温柔之色,像是抚摸绝世的珍宝,十二分的小心珍重。 “儿子有句不该问的”嫡母这个字眼深深的刺痛了他,晏九环这份态度足以说明一切,戚桑,夏夫人,这个女人…… “既然是不该问的,不问也罢,好了……我乏了,你也下去吧。” “爹一生妻妾众多,她可是心中最重的那个?那我母亲呢?是不是也是为了她而死的?” “放肆……滚出去。” “夏家的那把火,为什么救她,不救我娘?难道在爹的心中,我娘是这般无关紧要,为什么?”口无遮拦,再也不忍,将暗压在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儿的说出来。 “是谁告诉你的?是谁?”晏九环肃面含霜,重拳一击,落在案上,琴弦“咝咝”的颤动。 “如此说来是真的?竟是真的?”冷临风步步退后,双拳紧握,容色苍白,身躯微微颤动。 一室沉寂,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晏九环怅然的声音。 “不是不救,我一人之力,我……我救不了她……”重怒之后,身子一僵。 陈年往事何尝不是他心上的一个梦魇,这个梦魇时时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那一双凌波目,见他抱起床上的那个女子,终不信,大声喊道“夫君救我……环哥救我…… 火势凶猛,横梁眼看就要折断,他也想救她,只是他救了她,就救不了怀中的这个,狠下了心肠,再不迟疑的奔了出去。 一回头便见厢房坍塌,被火势吞卷,那声音像是不绝。 夫君救我……环哥…… 少年夫妻,自然也有情份,他不是不哀,怀中的那个女子紧闭双目,哪里知道这份凶险,白瓷一般的面庞,黑发飘荡在风中,神色安详。 他怀抱更紧,只要她能够平安无事,便是牺牲了天下所有人,又如何? 他一身焦黑,满目狼狈,待走出尚未烧毁的门庭,便看见他幼子纯真的目光,口中轻轻的叫唤“娘亲……娘亲……” 奶娘奔上来,仔细一看,惊叫道“是夏夫人……不是夫人,夫人呢,夫人怕夏夫人有事,也进去了……夫人呢?” 他悔吗?不,便是再来一次,他也不后悔,不后悔。 “你凭什么做我的父亲,你该死。”冷临风困兽一般的呼喊,飞一般跑了出去,只留下他伫立在阁中,看着残灯烛火,幻化成石柱。 “你……你的手……”落琴带着针具,来给哑哥施针。 她日日记挂此事,只不过一日未来,怎么伤势反而重了,坐在床边,细细看来,秀眉一皱“我嘱咐过,你要卧床休息,是不是提过重物,这样不听我的话,伤势怎么会好?” 她似动怒了,可手足依然不停,将药敷在他的手上,神情竟有几分可爱,换来哑哥浅浅一笑,拿起无恙的左手,在她掌中写道“对不起。” “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本来只需再敷几次药,施几次针就好了,现在可好……不许在提重物,不许了。” 那哑哥拼命的点头,继续写道“为什么昨日不来?” “我……我……”她该如何回答,昨日去了商阳,为了安慰冷临风,竟然……回到乘风阁,睡在床上,想起无双又想起冷大哥,反反复复,竟然一夜无眠。 那哑哥见她如此,再不追问,只深深的看她,仿佛可以透过她的面目看见她的内心深处,这般软弱。 “对了,那个戚桑好奇怪,真的奇怪。”昨日回去细细想来,自从青冢见过,到了环月山庄,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事,都与这戚桑有关系,且不说她新寡改嫁,只是这般神秘,竟然可以牵动三个男子,便是不同寻常。 她是夏止儒的夫人,也是晏九环的夫人,还有救冷临风的那个恩公,她究竟是谁?怎么有这般能耐? “发生了何事?”那哑哥写道,那日小阁中除了看见那个死活不知的女人,却也看见了一方牌位,写着晏门戚氏桑…… “他是武林盟主夏止儒的夫人,夏家大火,被晏九环救出来,就成了晏夫人,还有一个会使绝妙好剑的美男子,也与她关系非浅。 她进不了晏家的宗祠,晏九环为什么又偏偏将她葬在凤城郊野,不明白,我实在不明白。” 落琴像是自语,也像是和哑哥说话,他不是江湖中人,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花匠,终日和草木打交道,在她心中自然无害。 有的时候她不禁羡慕他,可以这般简单,草木无情,但是没有机关算计,春开冬谢,倒是十分的自然。 那哑哥努了努嘴,示意落琴扶他起来,坐在室内唯一的桌前,将宣纸摊开,自顾研起墨来。 左手不便,写得字歪歪斜斜,前一句:家乡有进香的习俗,有一次曾听一个老和尚说过一句话,觉得甚好,送给你,算是疗伤的报答。 落琴见他还有这份心思,不禁莞尔,点了点头。因靠得近,长发难免垂在宣纸上,若有似无。 他续而写道:春赏百花秋望月,夏乘凉风冬踏雪,心中若无烦愁事,自是人间好时节,勿念,勿痴,勿嗔,你会天天快乐。 哑哥抬起头,微微有些尴尬,书写的几个字,凌厉且不圆润,自然算不上好字,比之无双的蕴雅端凝,冷临风的飞扬持秀,确有云泥之别。 可这短短几句的箴言,却似一股暖流,荡漾心头。 这番境界是她心中的一个梦,若无烦愁,若无报仇,她可曾真的可以天天开心? 从他手中拿过笔,任意在纸上书写,戚桑?梅花落琴?青冢?恩公?无可避免的写道了聂无双,笔力一软,无语的俏立。 他是谁?哑哥写道,目光微抬,有几分不解。 我师傅,落琴低声回应,声音有异。 他在何处? “在山庄,他来了环月山庄,可我不能认他,他也不能认我,我们客客气气,形容陌路。”说完了这句话,再也无心书写,只瞅着架上的那株木槿,一动不动。 那哑哥匆匆写了几笔,拿在她面前,那几个字染了墨,却深深地入了她的眼。 你我是朋友,若心中有事,我愿做个倾听者,守得云开见月明,过了这些不开心的,你定能日日欢欣。 “傻……多谢了”见落琴微有动容,他不禁开怀一笑,竟然有个笑涡,淡淡的流露畅意。 伪扮 “回来就好,存心斩了我的左膀右臂,军中众人,偏偏带着你去,老爷子的心思路人皆知。” “将军此言怎讲?”孙仲人随着晏元初缓缓踱步,竟也不顾日光甚烈,酷暑难当。 “他回来了。” “仲人见着了,风采如昔。” 晏元初轻哼了一声,靠着石阶而坐,将依水而生的夏草拽在手中,一截跟着一截的掷入湖中,一时呈碧。 深思片刻,遂而将仲人不在山庄期间所发生的事故,件件说来,丝毫不落,神色变幻无常。 “将军的意思那日在小阁所见的是个死人?” 晏元初点了点头,凤目微眯“纵然活着,倒是比死人还不如,只是这女子容色可怖,我从未见过,是谁?为什么老爷子藏着掖着,这般隐秘?其间必有文章。” “这疑点重重,我看有三。” “说说,我且听着”晏元初说。 “其一,这小阁女子与盟主是何关系,抑或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所以不能容她。 其二,若将军敢断定那哑巴果然不会武功,那他要维护什么人?难道山庄存了奸细,而我们都不知道? 其三,那日大少爷为何听了一个疯汉的言语就失了常,那疯汉是谁?究竟说了些什么?” “不错,事事可疑,你我更不可掉以轻心,我鞠赛失利,虽统领凤城军营,名义上是个将军。 可大军一集,挥军攻打回祁,我便就是个先锋统领,在将前根本说不上半句,反而不如那两位督军。” 鞠赛一过,聂无双与冷临风扬名四方,成了人人争颂少年英雄,旗鼓相当。 更有传言当今天子欲将公主许予他二人中的一人,这名利富贵,权势娇娘,都可兼得。 晏元初的这份不甘,孙仲人看在眼中,若说公平与否,同是晏家公子,一个如闲云般潇洒,一个却煞费苦心…… “将军放心,争而赢得不争,且看来日是谁笑在最后。” “我们筹谋了那么久,岂能前功尽弃,若功业有成,我定不会忘了仲人今日之功,这区区环月山庄自然是我囊中之物,只是我要的哪里只有这些?” 晏元初立起身来,神色渐远,他有鸿鹄之志,岂可留恋眼前小利,这静静的山园,亭立得碧荷,本是死物,这番心思,谁能看得明白? “这位……是”孙仲人见前首白影如雪,隐没在碧枝之后,像是往芙蓉院方向而去,风姿淡淡,神采轻扬,见之忘俗。 “不知道不奇怪,你先在凤城,后随老爷子出了商阳,自然没有见过他。” 晏元初见他神色有异,一笑而言“聂无双,通州人氏,原在李得贵麾下效力,鞠赛夺魁,与兄长平分秋色,凤城时就会过他,夺青挑战,可谓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他的来历底细,将军可曾派人细细查过。”孙仲人心中百折千转,却始终只问得一句。 “查过了,的确是通州穆湘人,远亲宗族俱在,五岁时上得私塾,七岁便能行文,十二岁时拜穆湘大儒周卿然为师,写的一手好字。 武从萧门二侠,手法脚力都是萧家的传承,投效军中不久,因文武双全被李得贵赏识,应该错不了。” “哦,倒也事事周详。” “仲人是不是有话想说?” “倒也不是,只是对这位文武双全的督军有几分好奇,既然来了,我们也去应承两句。”孙仲人目光闪烁,点到即止,已恭顺的施礼,让晏元初先行。 芙蓉院前有一亭,原名顺风亭,取顺风合泰之意,因春季时,四周牡丹怒放,故而改名为牡丹亭,是山庄赏景的绝佳之所在。 聂无双一人独坐,倒也不闷,夏季牡丹一谢,枝叶却依然繁盛。 前方草丛深处,有一男子蹲下身子,正在培土护花,从衣着看应是庄中的家丁,阳光不避,他面上尽是泥土,与汗水混成了一处,污秽丑陋。 可难得的是神情专注认真,仿佛除了这花木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 “督军大人好雅兴,竟然对花草有了兴致,所学广博,涉猎良多。” 循声回头,见晏元初并非一人,前后还立着一位儒生,宽袍方巾,略有书卷之气 “原来是将军,那日来山庄未曾细看,今日不得不叹江南美景,赏之不尽。” 孙仲人与无双见礼,神色恭敬却不发一言,晏元初坐了下来,接着说 “家父昨日回来了,听闻督军来山庄做客,今晚设宴停云阁,届时元初少不得要和督军把酒言欢,多饮几杯。” “无双恭敬不如从命” 言语片刻,你来我往,都是客气恭敬之言,那孙仲人在旁细细听得,一改常态,愣是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字都不吐。” 从朝中战事论到武学修为,只说得晏夫人的丫鬟来请晏元初与孙仲人过去,方才作罢。 临了时,晏元初望了一眼,远处那个哑巴花匠,见他行动如常,知他身子已好,想起方才孙仲人说的三处疑点,便存了几分心思“元初先走一步,督军请了。” “将军请” 二人渐行渐远,牡丹亭恢复安静,唯有夏日里罕有的微风轻轻吹动草木所发生的沙沙声。 那哑哥干完了手中的活计,便立了起来,看见亭中的无双,浑然不觉,拿着手中的木槿盆栽,径直走了过去。 “牡丹已谢,还摆弄这些做什么,岂不是多此一举。”无双突然开口说话,惹花匠足下一顿。 他并不搭理,连头都不抬,自顾着越走越快,无双尾随,跟的甚紧,一前一后,转眼就来到了一处宽庭,上书“翰墨居” 跟着入内,开庭十六架,古籍书典摆放整齐,想必是环月山庄藏书的所在。 “好地方,听闻晏九环父子三人,人人好学,这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这地不错。” 那哑巴将手中拿着的花放下,摘了原来盆中的凋谢之物,慎重地安置好了。 一室清香,木槿淡淡,与室内的书香混在了一处。 “这伤”走近了,细看哑巴面上手足都有细细密密的大小伤痕,神色一紧,随即一笑带着几分调侃“什么人不想活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连你都敢打?” 那哑巴黑眸深深,似有精光略过,将无双伸过去的手一推,转身坐下,竟然说起话来“你小子明知故问,若他往后落在我手里,必百倍的还给他。” “可好些了,我可治你。” “不必了,你徒弟手法不错,虽然运针踌躇,想来想去唯恐伤了我,不过倒也给她这个庸医治好了。” 二人谈及落琴,神色俱一黯,无双长叹一声,负手在后。 “我已飞鸽传书,将小阁所见一事,传于总坛知道,等候义父计较,你那边呢?司马弗装疯卖傻,那晏元綦信是不信?” “信,因为司马所言句句是真,没有半句假话,他岂能不信。” “晏九环心狠手辣,连糟蹋之妻都不放过,还自诩为正派人士,只是我们计划不变,她……” “她心性善良,实不该牵扯进来,只是义夫执意,这琴只有她一人能解,好兄弟……你可……护她周全。” 深深的去见哑哥,似有托护之意,那份神情看来自苦,无从掩饰。 “你放心,护她的人多了,还轮不上我,晏家那小子……”言语在喉,谁也不想说破…… “他虽是晏九环之子,可高洁机敏,他们……也算良缘,我还担心做什么?”无双似是自语,言辞隐烁,玉面含愁。 “那丫头中意的是你……或许报了这仇,你们……” “师徒名份……我们永远是师徒。” “迂腐,报了这仇,管他什么师傅徒儿,你可眼睁睁的看着她嫁予旁人,瞻前顾后,根本不配与我慎青成齐名。” 哑巴拂袖而去,突然想起一事回过头来“小心一个人。” “晏元初?” “此人心术不正,不是晏元綦之流,事事小心。”他深看无双一眼,自有关心之意,收敛精神,佝偻脊背,缓缓地走了出去。 “已经两日了,回回都喝醉,我们都不敢和夫人说去,郡主你看。”冷临风被人斜靠在床边,星目微闭,冠发已松,沉醉不醒。 落琴心头一紧,不由得蹲下身子,用手推他“冷大哥,醒醒,冷大哥。” “郡主,少爷心中有事,多喝了几口,谁劝也不听,醉了倒也罢了,还要去骑马,从马上摔下来几次,偏偏还要爬上去,我们只能紧紧地随着……” “做得好,你们下去,不要去盟主和夫人处多嘴,这里交给我。” 待人走后,她也不愿假手旁人,亲自挽了袖子,用布巾为他擦脸。 俊眉朗目,挺鼻薄唇,他呼吸微微,带有几分酒气,侧了侧身子,眉头一皱,像是不满,似个孩子。 这番无意的举动,惹她浅浅一笑,初见的时候便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大白日的就喝得像个醉猫。 擦到唇边,手中一颤,想起那日在湖边,双颊染红,回过头不敢去看,她竟然与他这般亲近。 人非草木,他这般情意,看在眼里,听在耳际,岂能不知,只是她不能回应……大事未成,她心中有苦,这郡主,这身份…… “你不配做……我的父亲,我娘亲……她死得不甘……不甘……” “冷大哥”他口中说话,皆是醉语。 “娘亲的物件……都没了……烧光了,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琴……” 最后的字眼听得模糊,实不真切,落琴立时立起,紧紧问道”冷大哥,你说什么,什么琴?你说什么?” “她的琴,她的……” “呀”落琴手中的布巾“啪”得落在了地上…… 夜宴 停云阁里,歌舞方休,佣仆奔走急急,席似流水,忙而不乱,井然有度,气氛恰恰融融。 天子隆恩,接连颁下谕旨,半月后拔营前往盛州,聂无双、晏元綦为先锋,督管军务,相辅战事,于成王左右。 庄中人人欢喜,这落琴往其间一坐,仿佛也为这场即将发生的战事,增加了几分胜算。 明为两国修好,重臣之间联姻,历朝历代不绝。 实为推心置腹,回祁端王以爱女表壮士断腕之心,若一旦交战,里应外合,除了深谋远虑,也算得上良禽择木而栖,深意不言而喻。 人人执杯作乐,晏元初更是侧坐在无双身旁,暗自低语,说到兴致上,眉目欢愉,惹人侧目。 “元綦呢,是他的大事,反倒不见他的人影?”晏九环一入室便见有一座空空,知道(奇)冷临风还在为那事(书)伤怀,这几日来,晏家大少爷每日喝的烂醉如泥的事倒是不绝于耳。 “身子不适,说不来。”坐在下首的晏夫人轻轻回道,她见冷临风借酒伤怀,也不知何故。 他虽不拘,但明事理,顾大局,这些日子的反常实属稀罕。 “罢了,今日天子隆恩,大喜事,不提也罢’’转回头看着无双 “聂督军,难得的俊才,今日来敝府做客,若有什么不周之处,大可与老夫讲。” 他以盟主之尊,太过亲善,眉目慈和,倒也不像是成名之久的武林人士,锦服华袍,淡化了英豪,更显得儒雅端重,气势蕴含。 “盟主客气了,无双在少年时,听了不少盟主昔日的伟事,心中仰慕,此生若是能得见盟主一面,实乃是平生之幸,今日里可算心愿得偿。”他微带笑意,眸光不动,自是持重。 晏九环见他如此气度,倒也有几分欢喜,身为人父,总对自己的亲儿多几分眷顾得意。 看来这位风姿翩翩的男子,与自己的亲儿才智不相伯仲,便是气势也不输。 聂无双举杯,循着该敬尊敬长得旧礼,先干为尽,眼光难免落在对首的落琴身上。 只见她心不在焉,双唇紧闭,眼神落在近处,没有焦距。 酒壶握在她手里,缓缓地注落杯中,竟然有一半洒在了外头。 她有何事?这般思索,身形纤弱,明眸如水,这一切仿佛都不曾改变。 他也想坦坦然然的走过去,听她唤一声师傅,数落她几句,一如往常,简单而幸福。 只是国早已不存,双亲都因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而亡,义父断了双腿,终身残疾,九死一生的救了他们出来。 多年筹谋,耗尽了多少人的心血,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他何以谈简单,说什么幸福,这一切都是枉然。 或许青城说得好,他瞻前顾后,实不配与他齐名,更不配做她的师傅…… 酒到酣时,席间有晏九环的弟子,前来舞剑助兴,使得一双好剑,手法身姿不俗,惹得众人拍手叫好。 这不舞到也罢了,一舞剑气惹得晏元初来了兴致,便邀无双各持一剑“我晏元初生平倒也未服过什么人,聂督军算一个。 凤城时初遇,那青夺得妙呀,日日都在遗憾为什么当日不能留下督军,好好切磋一番。今日我仗着酒兴,想领教下楚门的剑法,督军可奉陪?” 无双无半分心思舞剑使棒,正要推辞,见晏九环眸中带着几分深意已开口说道“好,我楚国有尚武之风,小儿不才,聂督军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无双怎么会看不明白,为人谨慎,事事存疑,这一点晏元初倒是尽得他的真传。 “好,将军既然有兴致,那无双奉陪一二,只是刀剑无眼,我们点到即止,也算是为在座各位添兴。” “好,爽快,内室狭小,我们去外庭。”二人要斗,众人都附和,纷纷下了座,一涌而出。 晏九环自要看看聂无双的真章,跟着缓步而出。 “请了”晏元初亮开门户,做了个起手式,左手剑诀一引,长剑疾落。 聂无双知道厉害,反手挥剑,看似轻飘如羽,但手法极快,内力贯如长虹,脚步如影随形,招数出自萧门二侠,又仿佛更超越了几分。 两剑游斗,如长龙,如雷电,交缠在一处,剑花飞舞,二人上下腾跃,青峰交错。 晏元初剑法为晏九环亲自所授,剑招凌厉,而聂无双以无招应对,前十六路与后十六路招招不同。 生出万般变化,像是随意之举,也似精心而为,自然占得先机,虽如此,可楚门剑术的要旨不变,可见他出自师门,竟自有钻研,造诣已胜过师门许多。 人越聚越多,连那些家仆护院都忍不住凑着脑袋来看,叫好声一声高过一声。 惟有晏九环沉吟不语,心中揣测。 落琴见二人激斗,便趁乱退了出来,脚步急急,往晏九环平日居住的轩辕居而去。 此时星稀月明,清夜晏晏,人人都顾着热闹,一路来,也没有遇上半个人影。 她提起裙裾,嫌它繁复,身姿略动,心中实在忐忑,可今日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千古难逢。 那日冷临风无意中说出,晏九环收藏了一把琴,自在轩辕居里,她便知道,她一直都寻错了,走了不少冤枉路。 小阁虽然神秘,且有晏九环的明令,任何人不可跨进一步,可像梅花落琴这般重要的东西,他怎么会束之高阁,自然应该在自己身边,才能高枕无忧。 夜宴不会立刻散去,她还有时间,可以夜探轩辕居,这若在平日根本想都别想,谁人有这般能耐,能从武林盟主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檀木门扉,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夜里听来甚是深重,落琴急走了两步,人已在里间。 她得了教训,再也不敢像在小阁时一般打亮火折,幸好今日月明,倒也看得七分清楚。 床帏,桌椅,宝阁,书架一一扫过,都是些摆设之物,并无特别,里间有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倒是可以放琴来用。 没有时间在细想踌躇,毫不犹豫的将它打开,里间放着三口沉箱,上头的锁乃玄铁打造,精妙至极。到底是什么要紧的宝贝,让晏九环如此慎重。 这三口沉箱,一个比一个小,平常的琴,也有五弦三尺,何况梅花落,这绝不是放琴的地方,只是晏九环如此慎密,不知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不是寻琴为先,落琴恨不得将这三口沉箱,尽数偷走,都交到无双手上。 翻尽了一切可翻之物,什么都不见,她尽数维持原状,深怕晏九环回来后,会起疑心。 可这琴,冷临风口中的琴为什么不见?莫非轩辕居还有暗室,约摸过了一盏茶时间,她已汗意泠泠,这一搏实在冒了万分的凶险。 筵席也不知进行的怎么样了?若少了个郡主,旁人会不会来找?她该如何应对? 正在此时,突然觉得背脊森森,这六月伏天也能让人生出如许寒意。 “你找得可是这个?”淡淡的声音传来,她高高吊起的心弦随即一松,回过头来见他“冷大哥” 冷临风一身玄衣,哪里还有半分醉酒之态,手中拿着一柄黑沉沉的物件,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我……我” “你不要命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身份,潜入这间房,别人会怎么想?” 落琴退后一步,靠着楠木座椅,发出轻轻的碰撞之声。 她的身份,一旦被人发现,自然就是回祁奸细,是端王安排在楚国的一招妙棋,可好笑的是她的确是妙棋,只是不是回祁的妙棋,而是玄天宗的妙棋。 “跟我回去,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我醉了,一夜未醒,你赴宴时,不胜酒力,早早的回了乘风阁就寝。”冷临风拉着她的手便要往外走。 “不,冷大哥,我不回去,你把琴给我,我便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环月山庄。”素面含愁,实不想与他相对,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你要走?”他冷冷说来,全无昔日温柔。 “你是好人,除了师傅之外,对我最善,我不想瞒你,我来山庄就是为了这琴,才做这冒名顶替的郡主。” “你走?带着它走?”将琴放下,紧紧地看着她。“就算你能出得了这个门,你能走出山庄?前门都是水路,后门有楚军把守,只要你出去,立刻被乱箭射死,身首异处,你居然要走?”他口气不善,手中拽的更紧。 “它有什么玄妙,值得你们劳师动众,如此筹谋?”将琴一举,沉黑之色,在月下泛着清光。 “是梅花落琴。”他的神色,让她心疼,不由自主地说出口来。 冷临风听得落琴说话,也是一惊,梅花落琴名动江湖,大多是人云亦云,传说罢了,难道真有……他细细看来,这琴五弦而成,实为精妙,木质虽旧可光滑得可照出人影,自然是天天把玩所致。 低头沉思片刻,不禁说道“你错了,这不是梅花落琴,都说梅花落七弦制成,琴呈月形,这不过是一把普通的五弦琴。 我在山庄日子久了,从没有听说有什么梅花落琴……” “不可能”落琴挣脱了他的手,迎着月光看来,果然如他所说,只是一把精妙绝伦的五弦琴。 当日季成伤为了让她看的详尽,曾亲自将梅花落的原貌画出来,月牙之形,墨黑之色,自然不是一般的五弦。 她神色有异,难道这次又错了,晏九环将这把普通的琴置于明处,是为了要故布疑阵,那真正的梅花落又在哪里? “跟我走”冷临风放下琴,一把拉过她,便要出去,落琴尚未回神,只能随着他,脚步牵绊之际。 突然有声音传来“什么人在里面?” 解围 声音含威,不是晏九环是何人,落琴的面目瞬时变得苍白,只看着冷临风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在此情形下是大大的不好,可两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在席上,他在病中,却齐齐的出现在轩辕居,烛火不点,形如盗贼。 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难懂,几分无奈、几分笑意,融成了一处,让人信赖。 反手将她一推,人已跃了出去,身形如电,拳法变化,竟然从那位救他恩公所授的剑法中演变而来。 晏九环哪里容得,挥掌应招,高声一喝,身形鹤起,冷临风遮住脸面,只守不攻,堪堪避过几招,撒足便往前奔去。 十招拆尽,对手的内力远不如己,晏九环看得明白,见他奔走,便起身去追,身影一前一后,打斗消于无形。 好险,落琴身子一滑,跌坐在地,不曾细想晏九环为何突然退席,若没有冷临风,她会如何? 室内静到了极处,她必须得走,晏九环何等人也,这调虎离山未必可以瞒他,若他折返?站起身来,立刻奔了出去。 一路之上,饶是清景无限,只换来她心乱如麻,一为梅花落琴纠结,二为冷临风担心,他会如何自圆其说?会不会有危险? 回头去望,庭院在夜色中矗立,白日看来精致考究,到了夜晚怎么如此晦暗,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呀”因走得慌乱,一时不察,与来人撞在一处,那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在头顶上响起“这黑不隆咚的,嫂嫂可是遇见鬼了。” 是晏元初,她宁可遇见鬼,也不要遇见他,心头暗自叫苦。 晏元初因斗剑而俊容微红,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探究与不解,看着她的身后“有人在追你?因何退席,斗剑不好看,还是……” “我不胜酒力,要回去。”不知不觉说出了方才冷临风教她的借口,却惹得他淡淡一笑“一壶好酒,撒了一半,左右不过喝了两口,脸不红,脉息也不急,反倒是心跳的厉害,嫂嫂欺负我是个傻瓜不成。” 他毫不避讳,执过她的手,将中指暗压在她的脉搏之上,落琴回过神立时抽手“将军管得未免太宽了,容我先走一步。” “唉”晏元初伸手一拦,落琴连忙一避“这声将军虽然生疏了些,却比叔叔好听许多,我甚喜欢,元初和你打个商量?” “将军请讲”她方惊魂未定,实在不想与他纠缠。 “嫂嫂是大家闺秀,郡主千金,行走有度,最重礼仪,今日的事儿,不会没有因由,元初最厌烦多嘴多舌之辈,嫂嫂大可放心。 “我听不懂将军说些什么?” “这位聂督军,实在是个人才,内外兼俱,嫂嫂眼光不错?” “胡言乱语” “这宴上,嫂嫂心绪不安,可眼珠子却盯着人家不放,其实从鞠赛的时候我便看出来了,嫂嫂对他甚为仰慕,可怜我兄长……” “你疯了“落琴一把将他推开,脚步更疾,却依然听到从身后传来的笑声,如此张扬。 她心跳得甚烈,待过了廊桥,回头去看,早没有人影,唯有一轮明月高悬,如此静美,与她的心境截然相反。 难道她的情意真的表现得如此明显? 敲过三更的梆子,烛光又熄,拈了灯芯,换了灯罩,乐竹居沁满淡淡的柔光。 偏生这般静,让她等待的心又沉重了几分,来此间有二个时辰了,可冷临风还不回来,她心中忐忑,坐立难安。 每每从窗口望向庭院,唯见翠竹挺立,不见人影,案上放得那柄香木,是他的物件,拿出绢帕细细擦拭,消磨这烦恼的时光。 如水的光亮,浅浅的照出她的人影,眼神中有担心,彷徨,失意……掩无可掩。 “还有心思做这些,看来是我白白紧张了” 他立在门口,嘴边含着几分笑意,眉目紧紧,说不出是什么意味,身姿修长,宛如他庭院里的竹。 “冷大哥……可好?不会有事?”她急走了过去,自是十分欢喜,欲伸出手,却因看见他眼神中泛滥的笑意,而硬生生的收了回来。 “纵然给他拆了几根骨头,但是能博你如此关怀,我看也值了。” 落琴心头一酸,眸中略有湿意,忍不住握拳去打他厚厚的胸膛,他总是这样,用玩笑的言语来缓解她的紧张,天大的事儿都和没事人一样。 “若不想让我年纪轻轻就短折而死,以后不要再冒险了。”揽过她,怀抱紧紧 “我护得了你一次,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还不如嫁了我,日日在我身边,省得我牵肠挂肚。” “你有点傻”不是不感动,她也会为他心疼,为他伤怀,为他难过。 “傻好呀,我倒宁愿做个傻子,吃了就睡,睡足就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懂,反倒是人间幸事。” 这番话自有让她动容之处,的确是好,单纯而简单,宛如那一张没有蘸墨的白纸,好不干净。 没有抗拒他的怀抱,或许是迷惑,或许是在特殊的情境之下,那一直纷乱的心绪突然安定下来。 有些乏,闭上眼,听着他勃勃的心跳,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对他这般不防,早在楚郡之时,抑或是他救了她…… “没有琴,我可担保,梅花落的确不在环月山庄。”秉烛夜谈,既然说开了,也不想瞒着他。 “不可能,若没有这把握,我也不会来这里,或许是……冷大哥也不知。” 父亲在子女面前展现的总是最好的一面,就如她所见的环月山庄的晏九环和季成伤口中的晏九环也有天壤之别。 她总不忍,不忍去说晏九环昔日的事故,或许那些往事早就避讳不提,也或许已成了另外一番说辞。 “不错,正如我娘的死,若不是听旁人说起,我也不知?”冷笑一声,似是自嘲。 往日纵然母亲早殁,但是父亲对他的关怀和偏爱足以弥补一切,这些日子,他喝得烂醉,本为逃避,可偏偏心思澄清。 有些事,纵是再难接受,他也不得不揽下来…… “冷大哥”见他沉吟,忍不住唤道。 “不管有琴还是没琴,我不准你去冒险……一切有我。” “不” “以前之事无可奈何,以后之事自己作主。” “进去吧,睡醒之后,明日就是一方好天”送她回乘风阁,路途短短,言语无多,多得是淡淡的知心。 “多谢了”依然是个谢字,心绪却截然不同。 “进去吧”他心潮起伏,初时听说她要离开,永不再回来,便怒气翻涌,难道自己对她的这份好,她依然视而不见? 不想听个谢字,如此生疏,可却是心软,岂能视而不见,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唤道“傻丫头”。她回过身来,明眸如水,直映他心。 “你罪孽不小”落琴秀眉一皱,听不懂他的意思。 “你害的一个大好青年,神魂颠倒,欲罢不能,还偏偏死心塌地。”他神情带着几分懊丧,几分夸张,渲染甚足。 她浅笑,盈盈一动,有几分难言的妩媚,回顾再三,终转身走了进去。 秀发随着身姿略动,宛如那朵清雅的蓝鹫花,开在夏的夜晚,开在他的心头。 时日飞逝,小暑一过,夏已至末,那日之后,玄天宗仿佛断了音信,一直没有新的指示。 冷临风带着她,不是去泛舟,便是去登高,倒也日日不离,他心思机敏,调侃玩笑之言不绝,总能惹她流露笑意。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要有他在她自然不会去冒险,那便是安全。 聂无双暂住府中,避的甚远,整日随着晏元初射箭,打猎,谈论军务,同在一方屋檐下,见面极少,见着了也是低垂双目,寡言少语,更甚者一言不发。 月中一过,便到了谕旨上前往盛州的时日,冷临风与聂无双无暇分身,紧着点算陆续从彭城水路运来的粮草,做好远行的准备。 那日午后,冷临风携着落琴来给青娘请安,也表辞行之意,见青娘面色不妥,忍不住叮嘱“多思伤神,三娘需放宽心,待元綦得胜回来,你已大好,便护送你回乡省亲。” 望着那一双小儿女,在膝下殷殷关切,青娘总是笑,瘦弱的脸颊也添了几许神采,点了点头,拉着冷临风与落琴的手“早日成亲吧,只愿看着你们天天欢喜,我也高兴。” 每到这时落琴总会羞涩不语,心中怅然,可冷临风偏偏解围道“功名不就何以言家,要抱得美人归,也要美人死心塌地不可。” 落琴瞥了他一眼,有几分嗔怪,也有几分感激,相处日久,她怎么不知,他淡泊名利,功名于他无关紧要,他这般说话,也是为了让她宽心。 青娘笑意更浓,惹得咳嗽连连,只紧紧的拽着落琴的手,眸中自有深意,欲言又止。 纵然不想分别,分别还是如期而至,远行那日,下起了瓢泼大雨,冷临风与聂无双脱了衫袍,改穿戎装,跨马在前,后跟着成王亲兵百人,个个身手矫健,以一敌百。 盛州凭借一江天险,与回祁隔江相望,退可守,进可攻,历来为军事要塞。 这方土地本属西莫所有,西莫灭国后楚国划郡为州,遣派文武专员管辖,文为郡守,武为镇远将军,可显经心慎重。 此去盛州,并不是大路坦途,要翻山越岭,踏水过河,掐指算来,非半月不可到达。 “两位督军放心,待到了盛州兵营,修书一封,我便派孙仲人亲运粮草,兵部调令一下,我可与二位会合,共伐强敌。” 晏元初改了称呼,以军中之礼称呼,潇潇的立于雨中。 “若非今日大雨,怕粮草受潮,也不愿劳动将军辛苦。”聂无双回道。 冷临风见落琴拿着绢伞,立于雨中,衣衫甚薄,哪里还顾什么客气寒暄,跨马而下,便来到她面前“夏末秋初,你小心受寒。” “路途有险,冷大哥也要小心” “不可轻举妄动,不要冒险,事缓则圆” “军营白日炎热,夜晚紧凉,要时时添衣,不可受风寒。” “若不安心,还是随我去吧,你也知道军营寂寞,若我红袖添香,必定羡慕死旁人。” 言语来往之间,叮嘱再三,最终二人同时展颜,笑的自然”傻丫头,小心了,等我回来。” 这番关怀亲密,看在旁人眼中,自然惹来调笑。 聂无双见得清楚,再没有说话的心情,转身上马,背脊僵直,只觉得这铺天盖地的雨,无休无止,撒落漫天的愁绪。 “冷大哥珍重”嘱咐完了,眼光不免落在无双身上,她也想走上前叮嘱两句,就如落霞山时,他每回求药出远门,她细细的叮嘱与关怀。 可今日却换来一个背影,清淡遥远。 “你放心,那小子厉害的很,我出事了,他都不会出事。” “胡说,你们都不可出事。” “好,我答应你,不会有事。”再看一眼,留恋深深,冷临风转身前行,与无双并驾,豪情陡生。 先行兵长枪一挥,他二人率众而出,领兵前行,渐渐了没了人影,只剩下这漫天的雨帘,迷蒙了双目。 “嫂嫂这般不舍,真是让人不忍。”晏元初走到她身边,低低的说“只是兄长和督军,你更舍不得哪个?” 落琴懒得与他说话,回身就走,听着那脚步声传来,就在身后 “这战事一起,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可不是误了嫂嫂的年华。” “不牢将军费心” “我欲送嫂嫂一份礼。”他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绢伞,与她对视“前些日子,我曾修书回祁端王府,说嫂嫂病重,药石全然无效。 端王爷宠女儿可是出了名的……你说嫂嫂的家人现在应该走到何处了……见着亲人自然欢喜得多,我的安排嫂嫂满意否?” 将绢伞重新塞在落琴手中……投身雨中,自顾前行。 一人伫立,那樱红的伞面,映得她一色苍白。 旧人 “宗主,姑姑的密件”司马素素言辞尤轻,望着坐榻上的季成伤,只见他一手持《论国策》一手与己下棋,眼风不动,神色疏淡。 “念” “是,晏九环次子有疑,修书回祁端王探郡主重疾,若来人,必被识破,请宗门明示。” 司马素素念罢,秀眉蹙起,不免为落琴担心,因她知道,晏九环虽为名门正派,却…… 季成伤唇角微微一动,倒也不理,弃了手中书卷,反倒更专心下起棋来。 司马素素知他性情,只能立着不言,一柱香燃尽,棋局已有胜负,他方停了下来“青成如何说?” “少主说,二日前正午,两位督军已北上盛州军营,晏元初有运粮之责,遣孙仲人亲押,与十日后前往。” “好,我说你写” “是”季成伤一一说来,司马素素运笔如飞,待他说完,她已写好,按往日旧例,封上密印,缚于鸟爪之上。 “你还有话说?”季成伤见她迟疑,冷冷的问道。 “属下不敢。” “说”声音不扬,但自有气势,倒可忽略他面目之丑,身体残缺。 “姑姑去山庄是寻琴的,虽两次失手,也是晏九环老奸巨滑之故,为什么要去军营,那琴如何?” “下去”纵然被斥退,司马素素也不敢反驳,只能施礼退下,可那疑惑之感经久不绝,宗主运筹帷幄,却怎么越发的看不明白。 密信如期送至落琴手中,依然是熟悉的手笔,妩媚挺秀“留书出走,可去军营。” 妙!委实是个好计策,郡主身份不可丢,但若这个郡主舍不得夫婿,为情出走,便是以后回来了,晏九环也不好说什么,凡事都有冷临风担待。 屈指一算,回祁至环月山庄至少需一月半的时日,若有人来,不见郡主,这说辞自然由晏元初去圆。 而她则要立刻动身,冷临风已走了三日,她若要追上,非日夜兼程不可。 只是这环月山庄如何出去?晏元初这几日,都在山庄,半步不离,她要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非寻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怀着重重心事,去看哑哥,伤势虽愈,但内经依然不畅,她亲调医药,为他送去,也算报他昔日救命之恩。 路过夙兰阁,见夏花凋谢,秋菊初绽,方觉秋已至,她的前景仍不明朗,进无路,退无路,到了今日,骑虎难下,必须把琴找出来,唯有如此,她才有自由的一日。 流连片刻,听见里间有男女二人争吵的声音传来,她不是好事之人,对这些事更是避之不及,可那声音越来越重,由不得她置若罔闻。 “从商阳回来,你便对我不理不睬,听说你的别院还有女子出没,你如何对得起我。”声音熟悉,有骄横之势,是晏紫澜。 “听什么人嚼嘴皮子,军务繁忙,你二哥日日都需我在身边,你也不是不知,罢了,听话,待我押粮回来,好好陪着你。” 孙仲人,竟是孙仲人,怪不得那天月老祭,晏紫澜一副心有所属的模样,原来她不爱军勇爱书生,倾心的竟然是晏元初跟前那个貌不惊人的谋士。 “二哥也要去盛州,自然少不得你,等你回来不知何日了,还是我和綦哥哥去求,让他命你回来陪着我。” “男儿志在四方,若我不建立军功,我以什么身份和盟主求亲,我如何与你般配?” 他说的认真,连落琴也难免动容,里间突然少了声响,想必正在情浓之时。 落琴顿觉尴尬,急走了几步。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有了良计,可以坦坦然然的走出环月山庄,直奔军营。 “给我的?”虽是夏末初秋,可走得急,还是薄汗涔涔,哑哥见她这副样貌,微微一乐,执起她的手写道。 “是,我要出趟远门,不能再为你疗伤用药,这里有内服的汤剂与外敷的药膏,日日不可拉下,十日后便会痊愈,一丝病根都不会留。” “为何要走,去何处?”他眉微皱,眸光闪烁,手笔不停。 “去盛州军营” “找你师傅?”手笔写到师傅二字,微微一顿,换来她纤手一颤。 “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自应该与你说,只是世事难料,我也不知有没有命回来,今日来,除了送药,也是辞行。” “我不安心,我陪你前去?”他自有忧虑担心,尽数流露。 “不可,人多眼杂,我一人出去都十分困难,何况还有你,放心,我自会小心谨慎,到了军营有冷大哥护我,不会有事。” 落琴见他这般,既有感动也有好笑,他不会武功,到时自身难保,怎么护她? 爱好花木,人品正直,与她为善,倒是这环月山庄交得的第一个朋友。 “小心了”这三个字虽简,却也勾勒仔细,写得缓慢,足见其心,落琴见他肩上有草屑未拂,便自然的伸出手,为他掸尽。 浅浅一笑,对上他深邃的眸子,相对无语,只诉离别之意。 “如此无聊,难道孙先生无暇顾你?” “是你,你如何知道,你……”晏紫澜晨起便找不到孙仲人,正在伤怀,突然听得身后有声音响起,亭亭而立,正是落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晏紫澜哪容得此事被旁人知晓,莲步一起,挥掌过去,落琴转身一避,裙裾如花,含笑道“别恼,孙先生含而不露,难得的人才,妹妹眼光甚好。” “无须你关心”身姿展动,如乳燕翻飞,落琴避的辛苦,脚步不落“都说孙先生有一处别院,你二哥又是出了名的风流,这别院的真章,你就不想亲自前去看看?” “他”说及她的情郎,这素日压在心头的疑惑,被落琴提起,心中更为不安,脚步慢慢的缓了,收了招式终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与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无意中听闻你二哥今日要去别院,你也知道男人之兴,终究少不得美酒与佳人。”见晏紫澜面色越来越不妥,便知道自己所言已达到目的。 “他不会如此对我。” “也是,毕竟是逢场作戏,若以后真娶了妹妹,也少不得三妻四妾,妹妹如此大度,怪我往日小看了你。” “他敢,别院在何处?”一击即中,落琴难免有些不忍,自古女子情重,男子薄幸,她为了自身脱险,利用了晏紫澜的这份深情,算不算罪无可恕? “若妹妹想去,我愿陪妹妹走上一遭,别院所在妹妹都不知晓,我岂会知晓?不过孙先生任凤城参军已久,仔细问问也不难找。” 侧目去看晏紫澜苍白的面色,知道她情根深重,已乱了心神。 “好,你陪我同去”一个人前去毕竟有些忐忑,虽日日与落琴不睦,但她毕竟是綦哥哥真心喜爱之人,也算是她的嫂嫂。 “今日午后换上男子衣衫,在此处等我。” “好”她一瘸一拐渐渐远去,只留下落琴一人伫立,心思百折千转,别有伤感。 因为身有残缺,这个天之娇女,也这般的不自信,患得患失,身为女子,何其命苦。 五十步焉能笑百步,她亦如此,傻得义无反顾。 带着环月山庄的大小姐,果然无人阻拦,想必晏九环怜女残疾,所以破例让她来往自由,图她一个高兴。 落琴不会掌船,只能由晏紫澜来掌,她划得辛苦,神色不佳,不需去猜,定是为了情郎不安。 怪只怪晏元初太过俊美夺目,很难让人仔细留意身旁的这个谋士孙仲人,但是他为晏元初信任,且被晏九环所用,自然不是俗人。 仔细回想,他面目平常,言语不多,可他的声音……那出谋划策的声音,与晏紫澜诉情的声音,竟然有些耳熟,定是在哪里听过。 “到了,我们快走,天黑之前还要赶回来,爹不许我离的太远。” 船至岸边,她一步跃上,落琴则从容的跟在身后。 为了逃离,她坐了万全的准备,轻袍简服,行李自然不能带,备了银票,沿路可买些衣衫干粮。 “你可喜欢我綦哥哥?”晏紫澜与她并行,莫名一叹,十分自苦。 “为何说起这个”她从小依赖无双,奈何人生波折,不能厮守,但对冷临风…… “我虽是武林盟主唯一的女儿,但是我的腿……当年我不慎从树上掉下来,雨桐姐姐吓得不轻,綦哥哥为了保她,照顾我三日三夜,告诉我这不过是个意外,如果波及了旁人,就会受到我爹爹的重罚。 綦哥哥的话我件件都听,雨桐姐姐对我好,因为她以为是她害了我,从此小心谨慎,但凡我要什么她都会费尽心思为我求来。 綦哥哥和我一样,早早的没了娘亲,我们相依为命,自然亲厚。 但是孙仲人不同,他对我极好,并不因为我是晏家小姐,也不嫌弃我是个跛子,他有勇有谋,见识广博。 这山庄外的世界,如何精彩,如何不俗,都是他告诉我的,我信任他,就像你信任綦哥哥……” 娓娓道来,尽是女儿之态,如此秀美,其实仔细看来,她有一对冷临风一般的眼睛,明亮坚定。 “今日多谢你陪着我来,我也不是不信他……只是见了才安心,我并不是大度之人,我只希望他看着我,在意我,只有我。” 她如此认真执着,倒让落琴不免唾弃自己的所作所为,她这般诚恳,没有丝毫的伪言假意,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每个女子心头的一个梦。 她何其勇敢,敢与礼教挑战,大胆的追求自己所要的,回头再想晏九环府中的一干妻妾,冷临风的娘,戚桑戚夫人,青娘等人,便是一辈子都活在这桎梏当中。 “走快些,别磨磨蹭蹭的”晏紫澜打断了她的深思。 “好”不由自主的跟着她,感触良多,见前面的那个身影,肩膀薄薄,身姿纤细,一瘸一拐的窘态,却是这般亲切,这般温柔。 柳枝巷位于商阳城中,一面临水,一面依着街市,有闹中取静之意,三阙城围,书香涌动,是一处静心的所在。 楚国丞相房子润,状元及第之前曾居于此,三年苦读,方才仕途得意,步步高升,成为一代名臣。 世人附庸风雅,也想图个同荣的吉利,便落户于此,渐渐成了局面,为商阳一些大户所喜,建别院赏心雅事。 落琴与晏紫澜一路寻来,所问之人都说,风城参军孙仲人的府邸也在此处,可依照孙仲人的薪俸财力,自然无力购得。 不难想到,自是晏元初授意之下,才有了这名居。 “是二哥”晏紫澜眼尖,拉过落琴,回身一避。随着望去,只见晏元初缓步而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奇怪。 他自来鲜衣驽马,穿着考究,可今日却是一袭再也普通不过的青衫,打着几处补丁,发髻不整,望之十分潦倒。 若不是晏紫澜仔细,就算与她相对而过,她也实在不敢相信,这个人是平日所见的凤城将军。 “二哥怎么穿成这样?”晏紫澜的疑惑自然也是她的疑惑,可现下的情形,只能跟着他,看他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他仿佛心头有事,双眉难舒,并未发现有人跟随,到了拐角处,人影渐没。 落琴与紫澜不敢离他太近,只能远远的跟着,才走了几步,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少爷,来了。” “人呢” “不好伺候,依我的意思……” “不妥,还是留着,以后有用处。”孙仲人的声音晏紫澜当然识得,可落琴也大有熟悉之感,究竟是在何处听过。 “果然有女子,他瞒着我”晏紫澜压低了声音,微微颤抖,自然是十分失意。 按着落琴的计划,此时她该金蝉脱壳,退身而去,然后一路上乔装打扮,尽快追上冷临风,同去军营。 可实在好奇,却也放不下晏紫澜,双脚仿佛入定,怎么也挪不开步子。 她二人身姿略动,轻巧的上了一面粉墙,从上看去,内庭宽广,俨然是一处错落有致的江南庭院。 四下无人,佣仆下人一个不见,厅堂四开,看得清楚,晏元初与孙仲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我们下去”晏紫澜早已不忍,恨不得插翅飞到孙仲人面前,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花招。 “看看就走,不可久留。”还是落琴谨慎,四足落地,倚着墙门,大气都不敢出。 “你这死鬼,还知道来,我等你好苦”一个压低的女子声音,听得不甚清楚,从窗格望去背影纤细,正在梳妆。 “主子来了,你休要放肆。”孙仲人也压低了声音,倒也正经严肃。 晏紫澜气得浑身发抖,欲夺门而入,若不是亲耳听闻,她怎会相信对她如此真心的男人会别院藏娇,会如此欺骗她。 落琴一把将她拉住,心头慌乱,这两个人的声音,她都听过,绝不会有错,是谁?究竟是谁? “呀”那女子一慌,连忙回过身来,立刻跪下“贱婢该死,贱婢该死。” “起来说话”回答的是晏元初。 落琴双腿发麻,心中的惊惧呼之欲出,早将此行的目的抛诸脑后,抬高了头,往格间看去。 晏元初,孙仲人,还有那个女子,身材袅娜,体格风骚,可面目尽是伤痕,惟有双眸点漆,竟然是楚郡的贾沉香。 困境 晏紫澜也见得那贾沉香,早气得浑身发抖,正欲拍门而入,却被落琴紧紧环住,动弹不得。 不能说话,也不可入内,两女在外,心思浑然不在一处。 晏紫澜情根深重,自然想不到别的,只需看见情郎与别的女子情态不妥,便心乱如麻,立刻想知个究竟。 落琴大气都不敢喘,眼睫轻动,方才见到了贾沉香,一切都已分明。 怪不得一直觉得孙仲人声音熟悉,细细想来他便是当日在春风馆第一次遇见雨桐时,贾沉香房中的那个男人。 她那日躲在柜中,亲耳听得他们说什么主子奴才,还亲耳听得他们燕好,这份尴尬至今犹存。 难道他们的主子就是晏元初?那雨桐呢?他们到底在筹谋什么? “她人呢?”晏元初问 “在左耳房,每天骂骂咧咧,塞了她的嘴,安生多了,只是我想不明白,这人留着何用,还不如杀了痛快。” “主子说留着,自然有用。”孙仲人冷冷得瞥了贾沉香一眼,恭敬的对着晏元初说道“粮草一事都安置妥当了,我亲押军营,万无一失。”言辞古怪,似有深意。 “军营有成王坐镇,我跟他日久,了解极深,他粗莽善战,却无长谋,往日西莫那场子仗,若没有我家老爷子在后头打算,他哪能那么容易就取胜。 这些年来,他仗着功高,不把君上放在眼里,朝廷早有削兵之意,什么鞠赛夺魁,左右督军都是虚的,关键是把自己的人安在成王身边,一旦有变,便可伺机而动。” “大少爷不简单,还有那个聂无双,若被他们识破……” “此番布局,就算他们有插翅之能也只有死路一条,这场仗我假成王之手将他们彻底除了,便是君上怪罪,自有成王那老匹夫去扛。 若没有他,老爷子无子无靠,还不得仰仗我,他如此待我,想要孝子送终,痴人说梦。” 晏元初说得平静,声音悦耳,仿佛在说一桩旁人家的闲事,落琴与晏紫澜却听得字字不拉,遍体生寒。 对视一眼,心惊肉跳,盛州军营,要杀之人…… “主子与仲人前去,那我呢?”贾沉香问 “你大有事做,除了里间的那个,还有外面的两个”晏元初语毕,身姿一展,急攻出去,可怜那楠木所制的门廊哪里受得如此大力,支离损毁。 “是你们”掌势一收,冷冷的看着门外的二人,纵然一身男装,面貌依然看的清楚,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色。 落琴下意识的将紫澜往身后一护,胸前起伏,心中大叫不好,这晏元初如此狠毒,连亲生兄长都不肯放过。 她们偷听的这般清楚,那里还有命在?这时只盼自己能侥幸牵绊他少许时间,晏紫澜才可脱险出去。 “少爷,主子“孙仲人与贾沉香一并跃出,见她二人,自有讶色。 孙仲人对着晏紫澜又是不舍,又是怨恨,又是的鄙夷的目光毫无波动,竟是平静如水“你这般不信,竟然真来我别院窥探,现在可看的清楚明白?” “你这卑鄙小人,还要害我綦哥哥,我杀了你”听孙仲人这般说话,她那里还肯走,腿脚虽然不便,可掌上功夫不弱,一把推开落琴,朝孙仲人扑了过去。 “动手,我保证一避不避。”孙仲人丝毫不动,一把擒住晏紫澜的手,往自己胸口拍去。 “你……”只需用尽三分内力,他必不能挡,脏腑受损而亡,突逢巨变,美好的念想变成了丑恶的阴谋,翩翩的情郎也成了奸诈不齿的小人,可她为什么 ……怎么也下不去手。” “你不舍得”看着她的明眸自苦,犹豫不定,手指在她腕上轻移,引得微微颤栗。 看着他容色和煦儒雅,仿佛在调弄一件玩物,眉目闪动之处,拔剑出来,寒光一闪,挥向她的那只好足。 “啊”晏紫澜一记惨声,立时跌倒在地,落琴急奔上去,只见筋脉已断,鲜血染透罗袜。 “可我舍得,好一个愚昧的妇人,傻瓜。”他收剑正身对晏元初拱手施礼“仲人大胆,但是记得主子说过,欲成大事不可有妇人之仁,今日她听了那么多,永远也不能当妹妹一般视之了。” 他言语慎重,神色轻松,自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倒有几分有仗无恐,晏元初竟也不理,眸光闪烁,不知想到了何处。 晏紫澜面目苍白,早已大伤,身尤其次,关键还是在心,一时难抵,竟然晕了过去。 落琴心中大恸,都是自己,若不是自己利用了她,她岂会遭此毒手,再不能忍,急奔到晏元初面前。 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衫“你疯了,她是你妹妹,亲妹妹,她已经残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她,为什么不杀了这个小人,为什么连你手足都不放过,你到底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她似癫狂,只恨自己无内力招式,形同废人,只会流泪,毫无它法,那拳打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散尽了气力。 贾沉香见晏元初不闪不避,那里能忍,一掌劈下,重击她的脖颈,落琴身子一软,跟着倒下。 “主子” “不如杀了,沉香虽是妇人,但是说得没错,世上最能守秘之人,便是死人。”孙仲人挥剑指向落琴,只需轻动,必身首异处。 “放肆”晏元初出手,挑了他的长剑,冷冷的说“你们这是在教我做事?她留着。” “不敢”晏元初一把将落琴抱起,便头也不回的走进内室,倒也不管外首的二人,孙仲人眸光精邃,只伫立不语。 倒是贾沉香半跪在晏紫澜身边,不免有些兔死狐悲“傻蛋,废了你一只脚,那还是好的,你看看我的脸,狼崽子。”眼中有怨有情,只视孙仲人不语,那眉梢眼底是说不尽的愁,道不完的痴。 落琴头晕颈疼,浑身似有千斤重压,张开眼来,一片漆黑,周身被麻绳所缚,用尽了气力也挣脱不得,嘴中塞了粗布,酸涩之气充斥在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停的扭动着身子,口中闷声不绝,可依然没有半点用处,无尽的黑,吞噬着周遭。 她知道凶险,晏紫澜呢?轻轻挪动身子,触及甚软,竟然是一席床榻。 她要走,要带着晏紫澜走,去盛州军营,去找冷大哥,去找师傅,要告诉他们凶险,不可以死,谁都不可以死。 青丝摇散,脸憋的通红,弓起身子翻滚,企图能在周遭找到一两件尖锐之物,用来脱身。 “没用的”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前首黑暗中似有气息,她适应了黑暗,渐渐可见一个轮廓,端坐在椅上,一动也不动。 发不出声音,只能闷哼,心中确是澄清,是晏元初,是他。 一蔟火光,聚焦起满室的亮,他的眉目越来越清晰,渐渐的可看得清周遭的一切,与她对恃,不知已坐了多久。 双眸中含着太多的鄙夷,太多的决然,死死的看着他,坐正了身子,紧靠着粉壁,便是今日死在他的手上,也绝不能示软。 他缓缓的走了过去,毫无声息,一身白衫,仪容奇丽,可在落琴眼中竟是如此的不堪可怖,避无可避,迎上了他的目光,犹如深潭,深不可测,也险不可测。 他什么也不说,只扯了她嘴中的粗布“你……”落琴还来不及说第二个字,就被他闪电般的指法,点中哑穴。 她还是无法开口,只是比方才略微好受了些,见他越靠越近,竟倚着床边坐下。 那手在初秋竟然冰凉,摸到了她的颈处,修长美好,一路往下,胸线浑圆,腰腹柔软。 落琴一惊,晃动着青丝,眼眸中含着泪,滴滴滚落,死死的咬住唇瓣。 他仍不停,只沉浸在自身的思绪之中,只见那腥红的血为她的唇染了色,他才惊觉,俯身低下头去…… 只想将那抹血色吻去,仅此而已。 落琴头一避,却无法阻止他的头倾靠在自己的左肩,他要做什么?不……不要。 “你就那么不待见我?”晏元初一把扯得她的秀发,见她痛得失色,这才慌忙放开“我有什么不好?老爷子如此,紫澜如此,还有你……你……你们都看不到我,谁都看不到我,你们全都该死。” 他眼中尽是戾气,涣散且迷乱,一把制住她,将身压了上去,猛得扯开了她的衫袍,亵衣尽露,肌肤如雪。 她似疯了,拼命的扭动着身子,可那绳索越挣扎越紧,泪如泉涌,根本看不清身上的那人是什么面目,她只想死,不能,不能…… “你想走,想去军营,想告密?”亵衣夹层,带着她为了出走准备的不少银票,尽数被他拽在手中“玄天宗的素女段落琴,你想去救谁,是我那傻得无可救药的兄长,还是玄机子?” 他停下了手,见落琴睁大了眼看着他,秀发散乱,衣衫不整,唇上尽是血, 苍白的脸,映着那触目惊心的红,就这般睁大了眼死死的看着他。 “楚郡的时候在成王别院、凤城的时候舟上采青,你以为你变了身份,改了服饰,就没有旁人认得你? 孙仲人有一奇能,任何人只需见过一次,听过一次声音,他都记得清楚明白,分毫不差。 我之所以不说,那是我坐等你们鹬蚌相争,果然我那痴心的兄长,宁可悖逆老头子,也要护着你,愚不可及,他凭什么与我斗,怎么和我争。 难道凭他少年时的虚名,就凭着老头子对他死去的娘不一般,笑话,天大的笑话。”他走下床榻,转身便走,门扉开启时候不免回头“你想走?慢慢熬吧……” 他的身影渐远,换来木门紧闭,烛火燃尽后,依然是那么黑,永无止境的黑。 昏昏沉沉,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外间的天已轮换了几日,她浑身都不能动,只望着窗格子内隐约透露的亮处,久久的凝视。 一日总有人送来两次饭食,一口口的喂,是贾沉香。 若她能说话,她真想问一句“紫澜如何?已过了几日了。”可面对她的永远是那一张脸,尽是伤痕,十足的丑陋,一句话都不说。 自此之后,晏元初从未出现,她大口大口的吃,大口大口的喝水,越是困境,她越是要活着。 冷大哥不能死,师傅不能死,她要活着,生命可轻贱,也可矜贵,她还没到死的时候。 身子越来越重,脸颊微红,头烧得糊涂,那炙热的感觉久久不退,她精通药理,自知道自己病得不清,如同软絮,只弓身卧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泪流干了,脸绷得紧,微微喘息,还是死了吧,可以摆脱黑暗,摆脱这份束缚。 不能,她要去救人,她不能就那么死了…… 感觉有人走近,是个男人,气息比贾沉香来的浊,难道又是晏元初?她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却换得来人一笑“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致。” 是孙仲人,微睁双目,他已点亮火烛,用手紧紧的捏着落琴的脸颊冷冷的说“怎么了,这就熬不得,你有什么好,让主子破例对你,风吹就倒的女人,快说,玄天宗派你来做什么?” 这就是晏紫澜爱的男人,她曾为他所说的男儿志在四方而动容,曾为他对晏紫澜这份认真而感动庆幸,可而今,他早懒得伪装,不愿作假,这真实的奸诈,全然露在面上。 月老祭的绸带,那丫头想必还保存的好好的,这是信物,也是未来的念想,现在想来委实讽刺,可怜她本已残疾,却让最信任、对深爱的男人送了这样一份大礼,雪上加霜。 她轻轻的笑,似欢喜也似悲伤,烛光下脸苍白似雪,竟有圣洁之意,让人不敢亵渎。 孙仲人一掌打下,那脸面顿时红印深重,血从唇角流下,她不觉得疼,目光涣散,可心却仿佛回到了落霞山,儿时的那无拘的嬉戏,笑声撒落了山头,她都可以听到。 “我不是他,从来就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你还不快说。”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惹得孙仲人相当不快,犹豫片刻,从怀中揣出一个瓷瓶,取一物,死命的往落琴口中塞去。 她拼命挣扎,却抵不过他大力,待吞下,一股浓郁的覆香之气,是什么?给她吃得是什么? “不说也成,我倒想看看,吃了它,你还能这般硬朗?” “你疯了”贾沉香见孙仲人进去那么久,微有不安,以为他风流的毛病又犯了,遍忍不住推门进来。 见到孙仲人手中瓷瓶顿时失色,高呼道“主子说了,她不能出事,你怎么可以给她吃这个?” 埋伏 “主子不该心软”孙仲人拂袖而去,只余贾沉香一人立着,面目苍白,观她神色,落琴便知不妥。 若是药材,如此覆香浓郁,大多产自边域的高山,毒物为最多,孙仲人自然不会良善到给自己吃补药。 她扭动着身子,殷切的看着贾沉香,观她境遇,也不过是为了孙仲人才甘愿供人驱使,同为女子,若她对人还存有爱意,自然不会奸险毒辣到哪里去。 贾沉香叹气出声,走了过去,对着那哑穴,手犹豫的抬了抬,终不敢造次,低声说“也该你倒霉,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到此处来。” 贾沉香说罢,正要离开,落琴顿觉胸腹间似被火炙,冷汗如雨,四肢百骸如在烈火中焚烧,她越喘越急,哇得吐出一口鲜血。 人在床榻上翻滚,那阵过去,又是奇冷,像遇数九严寒,牙齿咯咯的打颤。 热一阵冷一阵,均达到了极致,她想唤出声来,可偏生什么都说不出口。 是孙仲人给她吃得那药…… “你怎么了……你……”贾沉香知道此药厉害,不料发作的如此急猛,晏元初离开时说的清楚,若她有个闪失,自己自然难脱干系,心中一恨,自然是孙仲人不与自己商量,胆大擅专。 正在心急如焚之际,那床榻上的落琴,已耐不住这冰火两重的煎熬,终晕了过去。 贾沉香容色急变,慌忙上前探她鼻息,虽然微弱,幸而活着,正欲解开她的绳索,只见外首一声声锣鼓声传来,竟是示警之音。 推门出去,东厢不知何故起了大火,愈烧愈烈,竟有蔓延之势,她哪里还顾得上落琴的安危,立刻唤人前去救火。 可孙仲人别院,本就是她们联络筹谋之地,平时为了掩人耳目,佣仆请得极少,不是老就是残,自然不可找些年富力强的伶俐人。 可料不得居然走水…… 浓烟透过门扉缝隙,扑面而来,落琴迷迷糊糊转醒,忍不住咳嗽出声,声儿渐重。 微睁双目,身处的这间,已成了困居之所,漫天的火光,不知从何处起来,像是一张巨网笼罩,她呼吸甚急,毒性虽缓和,不像方才一般的难受,可…… 星火噼剥,横梁眼看就要坍塌,她心头一凉,双目一闭,快死了,她终究是不能活着离开。 突然,那本已支离的门扉被人踢开,是谁,抬眼去看,影影绰绰的一个身影,又高又伟。 这般有力,一把揽过她,利索的为她解了绳索,见她浑身无力,只能将她扛起,飞快地跃出门外。 架在他的脊背上,勉强可看得那粗糙的蓝布,紧紧地贴在身上,不似华衣,却有熟悉之感。 秀发飘扬中,难免所及那玲珑的江南别院,此时已残毁不堪,火势汹涌,愈发的不可收拾。 #奇#那人轻功之妙,不亚于无双,将她的双腿拢得甚紧,走壁飞檐,已在别院之外。 #书#奔走如飞,仰仗的是绵绵不绝的内力,因孙府走水,四周均有波及,邻里奔走,一时甚乱。 他倒机警,趁乱而出,显是早有准备,一架马车已停在隐蔽之处,槐木繁盛,正好作了天然屏障。 小心翼翼的将落琴带下,喘气甚急,男子悠长的气息扑上了她的脸面。 久不见阳光,睁不开双目,只是这份安宁之感,让她定心,她还活着,她出来了,她可去军营,见冷大哥,见师傅…… 那人端着仔细,唯恐伤了她,将绵软之物垫在她身下,目光所及之处,心头一紧,久久说不出话来。 面色如纸般素白,青丝散乱,唇上都是血痕,她如此孱弱,没有往昔那般轻灵与秀美。 紧紧地缩着身子,眉头紧锁,像一抹清烟,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不知不觉,他面目兀然沉重,不忍再看,便上马驱车。 扬鞭急力,一路往外城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可以嗅到绿野的清香,听得鸟儿低鸣,她便知道他们已安全。 那人停下马车,取壶喂她饮水,因是急,咳得厉害,他手足无措,低声一叹,手抚着她的秀发,不知该喂还是不喂。 微微的睁开双目,淡淡的投影,适应了日光的照射,才将那人的眉目看的清楚,几分丑陋,几分急迫,蓝布衣衫,是他,是哑哥。 说不得话,手微微一抬,那哑哥恍然大悟,立刻为她解了哑穴,手法精准。 此时此刻,她无心怀疑,更无意问他为何轻功如此之妙,遭逢大变,唯一支撑着她的便是一个念头,她要去军营。 战事一触即发,她与紫澜虽听得晏元初与孙仲人之间的对话,但是他们如何部署,如何安排,都未曾说出口来,可见经久筹谋,已是心照不宣。 她心中甚急,若迟了一步,冷大哥、师傅二人哪里还有命在,挣扎着抬起头来,望着哑哥那双湛亮的眸子,吃力的说“去……盛州,去……军营……快。” 话音刚落,那火炙之感又来,她架不得这般痛苦,一把推开哑哥的手,在车内翻滚,冰寒又至,阵阵的哆嗦“啊”的一声,难以压抑。 那哑哥知她不好,立刻将车上能盖之物,尽数盖在落琴身上,除了外衫将她裹住,见她还是哆嗦,目光涣散,迟疑了片刻,上得车去紧紧地搂着她。 和缓了一阵,似有好转,只是这番折腾,无疑是雪上加霜,他还是这般紧紧地抱着,幻化成石柱。 她一阵薄汗,一阵哆嗦“去军营,去……快去……师傅……冷大哥。”手似一僵,慢慢的将她放开,沉吟了片刻,便下车赶马,一路往盛州而去。 尘烟漫起,郊道失了寂静,唯有那车轮与驭马之声不绝。 一日后,她的毒反反复复发作了两次,他总不忍去看,却也不能不顾,她高烧不退,颠颠倒倒的说话,总提及盛州军营,聂无双与冷临风。 夜刚没,晨已起,看这番地形,已到了距商阳百里的乌鸦山,此地需翻山过岭,地势极为复杂。 哑哥从湖中取来净水,啃着干粮,勉强吃得几口,想起落琴食不下咽,寝不安生,这时候若有一碗薄粥,该有多好? 可四顾碧树密林,不曾见到半户人家,有这个干粮已属奢侈,哪里还能有别的可想。 将干粮扯碎,泡在净水中,纵然她咽不下,也得吃,去盛州还需快马五日路程,她中毒已深,如何支撑。 幸得她还有清心丸在身,纵然不可清除体内之毒,但也有强身固体之用,聊胜于无。 亲自喂她,换来她感激地一笑,纤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似有千言万语,都不知从何所起。 她在支撑,不管夜间痛得如何厉害,到了白日,她总是淡淡的笑,压抑着不吭一声,每往盛州近一步,她便笑得更多。 不知为什么,私心的想留下这份笑意,有时候甚至放弃夜宿,让她躺在车内,亲眼看着她闭上双目。 自己则日夜兼程,累了便停下小憩片刻,见她浅浅的睡态,便有了气力,扬鞭上路争夺时日。 幸运的是一路而来,未见追兵,没有半分阻碍,三日后便已到盘州境内,出城入山,燕子关在山腰之际,豁然开朗,让旅人心神一舒。 “这里……可是燕子关”落琴见他掀帘进来,挪了挪身子,微微有点勉力。哑哥点了点头,掀开帘角,用手比了个两字。 落琴知道他的意思,只需两日,他们便可抵达盛州,顺着他眼光望去,那燕子关仿佛明珠嵌在群山之中。 无双曾说过,盘州燕子关天然形成,乃大自然鬼斧神工之作,三处出口,一处翻朗山通往京都彭城,一处跨仓澜山脉可去通州,另一处则达盛州,历来为兵家必争之所。 当日与西莫交战,楚军请君入瓮,埋伏了一千弓箭手,西莫军队才刚入内,便遭射杀,居高临下,避无可避,死伤无数,精锐全军覆没,这便是《楚国志》中有名的“燕子关大捷”。 穷兵黩武,天下操戈,拼得多少人的性命,才换来几分疆域。 楚国也好,回祁也罢,尽是华夏儿女,偏偏有地域之分,皇权之争。 远眺燕子关,因是北地,比江南要寒,秋意正浓,日光一照,层林尽染,临风而立,美景该尽收眼底。 江山如画,若有一份平常之心,自然会欢欣舒畅,得享快乐。 不知不觉吟出了哑哥送得那句词“春赏百花秋望月,夏乘凉风冬踏雪,心中若无烦愁事,正是人间好时节。 他微微一愣,只紧紧的看着她。 车马缓行,待到了燕子关内,休息片刻用了干粮,饮了水,落琴心头一松,还需两日,她便可以到盛州兵营。 从车中望去,晴空如碧,流云徘徊,恨不得自己是一只飞鸟,长了双翅,可以快点见到冷大哥与师傅。 只有哑哥默默不语,这日子偏生过的这般快,三日相处,时刻紧张,确也成为了他平生最开心之时。 哑哥长叹一声,走到车边,点头示意落琴赶路,还未等落琴回答,便觉有突兀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那是肃杀,是嗜血,不似一个人,竟有…… 落琴低呼一声,哑哥回身看去,只见高处山头,黑压压的立着兵勇百人,个个手执强弓,神色凝重。 他立刻推落琴进去,从车架上取过一柄长剑,持在手上,远处虽看不分明,但从衣冠来看,必是凤城军士无疑。 凤城军营有三万余人,为楚军先锋,以弓弩出众,扬威沙场,这百人自是强手中的强手,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他大叫不好,哪敢轻敌,眼观六路,三处出路怕都有伏兵,带着身子不便的落琴,怎么才能险中求胜,突围出去。 “到了今日,你还能一声不吭,我可算是服了”青袍缓带,那贵公子的样貌,无半分骄躁,平静如水,眉风不动,晏元初缓步而来,像是赏景,又似与人相约在此处,端得是随意清闲,哪里像是紧急布防,一路从商阳追来。 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两人,自是孙仲人与贾沉香。 哑哥委实沉着,心中知道焦急也没有用处,索性掀开帘子,一把揽下落琴,解下腰带,将她与自己牢牢的系住,这份心思不言而喻,一表壮士断腕的决心。 掩她在身侧,将剑持在身前,每每越到困境,偏生能激发起他的豪情壮意,死有何惧,有她相伴,却也不枉。 这个念头一起,自己都被吓得几分,他素来清淡,厌烦女子多言,可她……睁大了双目,未曾有恐惧流露,只是遗憾,心愿未了,谁甘心就这样死了。 占尽了上风,那晏元初却也不急,看着他二人如同困兽,反倒不原意这样草草的了事,他像是狡诈的猫,对着口中的食物,偏生玩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 环手在胸,极俊美,确又极危险。 “带上来”贾沉香会意,一抬素手,身后的凤城亲军便押了二人上来。 一人若不搀扶,根本无法挪动半步,秀发盖面,衣衫凌乱,落琴见得清楚,喉中低低的轻唤“紫澜” 她还是一身那日去别院的衣衫,只是今日的落魄比起那日的光鲜明媚,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她对孙仲人一片深情,对晏元初虽不同于冷临风一般的言听计从,但还是当他是血缘至亲。 可天意弄人,遭手足亲人与倾心深爱之人合计迫害,她纵然活着,想必还不如死了痛快。 另一个,娇小玲珑,望之如同幼童,眼神倔强,骨头极硬,口中污言秽语不绝,都是骂晏元初与孙仲人祖宗八代,断子绝孙的话。 “雨桐师姐”落琴微弱一唤,竟被她听得分明,饶她十分坚强,再也不能忍,大声唤起来“弟妹,是你,果真是你。” 四目相投,自然一凄,多日不见,彼此都有想念,只是在如此情境之下相遇,个个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生死不知。 比不得清风明月,比不得低唱浅酌般的相逢,惟有将希望蕴含在彼此的眸光之中,浅浅交流。 “故人也见了,心事也了了,我对你们不薄,还是束手就擒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自讨苦吃?” 哑哥对晏元初所言,丝毫不动,回头去见落琴的眸光,似极牵挂那两个被挟的女子,可惜他双手双脚,怎么护三个女子周全,且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仲人,我曾听闻玄天宗的逍遥子,为人果敢,行事狠辣,颇有宗主季成伤之风,今日看来偏生拖泥带水,看来人云亦云,传言不实呀。” “主子说的极是,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只冷眼看着那哑哥不语。 “装聋作哑,实在辛苦,当日的那顿鞭子,慎兄可曾记得清楚,若不幸今日还落在我手中,我绝不会像上次这般心慈手软。” 他话刚说尽,青成顿觉身后一僵,落琴紧紧的看着他,微微的摇头。 “只怕没那么容易。”口一张,落琴自然认得,这个哑哥,这个曾赠她鲜花,为护她受伤,环月山庄唯一的朋友,竟然是她的师叔慎青成。 “别怪我,我……我”他词不达意,索性不再解释,只将她紧紧一提,贴得更近。 “别管我,自己走,去军营,通知师傅与冷大哥,你走得了”靠近他耳边,轻轻的耳语,她知道他骗她,自然是季成伤的安排。 三番四次好心救她,这个师叔虽然行事不似无双一般温和,却也是个正人君子。 以他的身手,若没有她这个负担,纵然是受了轻伤,他定能杀出重围,一个人死好过两个人。 “不行,我有命在,你自然有命在,除非我死”他说的斩钉截铁,落琴心中一伤,正想说话,晏元初这厢已是不耐,伸手一挥。 只见数百支箭破空而来,如同一片黑雨“抓紧了”青成身姿略移,伸臂将那马车打横过来。自己则与落琴隐身其后。 只见那百来支箭毫无意外的没入车马之上,可惜那匹伴他们三日的骏马,已被如云一般的箭贯穿,抽搐而亡。 晏元初冷冷一笑,再度挥手,这番箭雨更急,速度更快,青成以身躯护她,高声一喝,挥剑作抵,剑花与羽箭舞成了一处,他天生神力,一手挥剑,一手拉着马车旋转,惟有如此,才能稍作抵挡。 可箭仿佛长了眼睛,无休无止,他左腿中得一剑,腿骨一弯,汗水如雨,湿透了脊背。 “别管我,自己走” “想都别想”他苦苦支撑,剑气纵横,可怜那马车已成了刺猬,眼看就要支离,若没有这个屏障,他难保落琴周全。 他自成名,历经百战,从来没有这般恐惧,这般疲累,可天生不愿认输,也无从认输,保该保全之人,意识从未这般澄清。 英雄男儿,一番孤勇,惊动了贾沉香,惊动了邱雨桐,自然还有他紧紧维护的那个女子。 自古险峻之地,尽是美景,这人世间的好,她还没有一一尝遍,却多得是阴谋诡计,步步为营。 为什么这般疲累,她睁开眼,最后见了他一眼,打定主意,用尽所有的力气,拔出青成腰间的匕首,立刻割断了系在他两人之间的腰带。 “你疯了,给我回来”急奔了几步,立在断崖之边,风飘决,衣衫轻动,摇摇欲坠。 晏元初一惊,示意弓箭手作停,忍不住盯着那抹淡淡的身影,双眉皱起。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去军营,还不快去,师叔,师傅,冷大哥,来世再见了。”纵身一跃,落入万丈深潭。 “不,回来”抓了一把衣袖,在青成手中,可人……他身形一软,跪了下来,对着这万里长空,无限清景,仰天长啸,久久不息。 离营 仁庆五年,即中元681年,楚屯兵盛州,以十万之众,先表战书,其中谈及,回祁为列属国,对各项税赋供奉诸多拖延。 仁庆元年,上即位,皇太后千秋寿诞,来贺之人怠慢,国礼疏漏,实乃蔑视上邦之意。 七月初七日,朝廷着一代儒臣、青英阁大学士,堂堂六阁之首房子润亲拟檄文,权代圣意,周正礼仪。 回祁皇帝,出乎意料的遣递国书,一不谈议和之事,二不驳檄文之辞,只捡些无关紧要的说,视《邦盟》为儿戏,惹楚国朝廷上下一片哗然。 仁庆帝虽年轻,倒也不怒不急,调兵遣将,命成王为征西大元帅,聂无双、晏元綦为督军,李得贵为先锋左翼,晏元初执掌右翼,以盛江为据,正式攻打回祁。 结束了两国名为修好,实为宿敌的暧昧之局,檄文发布当日,在回祁朝廷屡遭排挤的端王,便称病不起,足不出户,坐视两国交战,全然置身事外。 孙仲人千里迢迢,从商阳而来,先运抵粮草数万石,成王命麾下两位督军,亲自点验。 古来征战,谋略、兵力、将帅都属要务,可全及不上粮草之重,盛江为天险,对岸乃是回祁丰饶之地,若回祁军,以逸待劳,楚军消耗过大,运粮不及,自然出师未捷便显了败局。 因此成王属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快快抢渡,直接拿下隔岸的青穆府,挫挫回祁王师的锐气。 元帅说好,无人敢不附议,一时歌颂之音大起,直吹得成王为战神星宿下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聂无双与冷临风,日间协助成王佐理各项军务,到了夜间便读书,练剑,一同讨论战局,这些日子来,相处甚欢,彼此都敬佩对方之才。 聂无双的身份自然是冷临风心头的一根刺,但他生性豁达,倒也不会妨碍彼此相交,玄天宗三个字眼心领神会,从不宣之以口。 夜幕降临,星稀云淡,北地的秋意较南地更胜,白日还好,到了夜间必须披了外袍方觉得有些暖意。 据军营五里之外有个明起湖,水浅澄清,楚军驻扎后,常有将士偷偷来此洗澡,日子一长,到真成了楚军的“大澡堂子”。 只是成王治军严苛,到了夜间偏生安静,这日夜膳过后,子时未到,冷临风便拖着聂无双来此地沐浴,聂无双无奈,只能随着。 这沉重的军袍一脱,浸在冰凉的水中,随着冷月淡淡,洗尽了周身的污浊,虽是凉,倒也神情气爽,一身轻松。 “成王之意如何,聂兄你看呢?”冷临风打散了发髻,显得更加俊朗随意,斜靠在河床的石上,与聂无双说话。 “不仅不可,实为冒险,盛江不是好过的,回祁皇帝如此信心十足,定有出奇制胜的手段,只怕未必如王爷想得这般容易。”聂无双倒也说得直截了当。 “正是,听闻那个皇帝老儿,本是个胆小怕事,喜好玩乐的主,这才奉我楚国为上邦,这次不议不驳,唯恐我们楚国不战,其中自有玄机。”冷临风星眸一动回道。 正在说话之时,突觉岸边有异动,二人不敢在待,裹了长袍便上岸,树林中有冷月斜逸的薄影,花香浓浓,十分寂静。 聂无双、冷临风听得仔细,心中一紧,唯恐敌军探营,不及整理衣冠,刚欲上马,只见高高的湫树上,跃下了一个黑衣人。 像是长途跋涉,衣衫简陋,身上还有几处外伤,十分明显,那精致绝伦的面具在月光下闪着清光。 冷临风“呀”的一声,楚郡时吃尽了苦头,便是化成灰他也识得,毫不犹豫地下得马来,缓步上前。 “要报仇再择时日,那丫头……怕已不在人世了。”青成极疲累,毫不避讳的掀了面具,那张脸面肃然清冷,不似往日那般凌厉,眸中自有深切的哀色。 冷临风身形一顿,停下身来,见聂无双已急急下马,一把拽着青成,同声问道“你说什么?” 坠崖的经过因由,由他讲来十分沉重,至于之后他如何突围而出,日夜兼程赶来军营,潜伏一日,终于找个这个时机才能显身,自然也是一段极其凶险的过程,他说的极少,片语而过。 “我脱了身,立刻下山去寻,在深潭周遭找了一日,潜入水中数次,什么都没有……”青成别过头去,一拳击在树干之上,落叶纷纷。 冷临风面色剧变,当听到落琴为了他们的安危才被逼坠入深潭,毫无迟疑飞身上马“冷兄?”他在马上,看着聂无双紧拽着缰绳“军法严明,不可擅自离营。” “活要见人,死要见……我不信,她竟然就这样……”这个死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一把夺过缰绳,发疯似的挥马而去,因是急,来不及系衣衫的青带,胸膛半袒,迎在寒风之中。 发髻散乱,随风而过,他不信……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那恬淡的笑,偶尔的调皮,淡淡愁。 他知道她过得并不快活,知道她心有所属,他肯等,日日在等,等着她能回头一顾,等着她能偶尔驻足。 临别之时,殷殷叮嘱,他都照做,不敢有丝毫的疏漏,仿佛她的眸子时时刻刻都随着自己,看着自己。 他要陪她一生,带她踏遍天下山水,看尽五岳风流。 即便是迟暮老矣,也可闲庭絮絮,望月静星移,花开花落。 誓言犹在,尚未实现,她怎么可以弃他而去? 驭马不及,战马扬蹄嘶声,一把将他甩下,如此狼狈,跌落在衰草之上。 他眸中带泪,苦意泛滥,又一次翻身上马,却见无双、青成已挥马赶来“冷兄,回营,这几日正在当口,万一成王挥师,你我不可不在营。 军法之重,谁最当身先士卒?晏元初如此狠辣,定有筹谋,如你我擅自离开,不是正中了他人之计。” 无双之苦,尤在心头,玉面愁淡,恨不得立刻随冷临风去盘州寻个仔细,她……可义父严令,绝不可离军营半步,玄天宗多年筹谋,全靠此役,胜则大仇可报,输则满盘落索,月牙儿…… “军法算个什么?左右不过不做这个督军,我不信他,我要亲自去找,一日找不到,我便在盘州一日,一生找不到,我便在深潭边陪着她。”冷临风愤愤的看着青成,言语自从口出。 “你我都去,可兵分三路,深潭方圆自有村落,若侥幸……”青成心头涌起希望,这番认知,连多日奔走本已晦暗的眸子也瞬时清亮了起来,哪还顾及冷临风的不善。 “好,兵分二路,遣素素去找,是为一路,还有一路,派军中亲兵十余人,明日便赶赴盘州,只是我们去不得。” “不可”冷临风与青成齐声喊道。 “冷兄,大局为重。”聂无双上前一步,语调压抑,眸中凄苦“我的徒儿,我岂能不伤,十年教养,她若真不幸,我宁可替她,只是……” “不错,她是你的徒弟,可她却是我的妻子。”他一把推开无双,急奔而去,身影没入暗色之中。 聂无双胸头一空,踉跄的退了几步,换来青成冷冷一笑“好一个大局为重的师傅,义父的衣钵你承了便好,不必算我。”拂袖而去,只余无双一人伫立,只这般立着。 她昏昏沉沉,头痛欲裂,一时热得如同蒸笼之中,一时冷得又似卧冰之上,迷糊中,有一双温暖的手,给她灌浓浓的姜汁,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姐姐,姐姐”那声音如此亲切好听,一遍遍的唤她,她想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咙犹如火炙。 隐隐约约一张脸面,就在跟前,落琴困倦的微睁了几分“姐姐,你醒了,你可认得我,我是简儿?” “简儿”见她容貌清秀,观之亲切,顿时想起自己还未到环月山庄之时,曾在洛城的夕意楼救下一个小姑娘。 “是是,我是简儿,姐姐救过我,还送我回邓家村”她放下手中的药碗,见落琴能开口说上一句,十分欢喜。 落琴点了点头,拽着她的手“我在何处,你怎么在这里?” “我本在洛城,姐姐送我回去之后不久,我父亲就死了,盘州是我姑母的家。她与姑父经商在外,便由我照看家里,前些日子,随着村中的叔伯去深潭捕鱼,这才救了姐姐上来。” 落琴勉强的支起身子,想起坠崖的那一幕,她只求一死,换得师叔能全身而退,他呢?是不是已经脱险,前往军营了?”重重的咳嗽,见一室简陋,而她竟然还活着,活着尚好! “记得那日姐姐远嫁去了商阳,怎么突然来了盘州,还会落入深潭?”那简儿还如往日一般稚气,因是守孝,穿着一身素衣。 她静静的看着她,倒也回答不上,难道说小叔卑鄙奸诈,图谋歹事,不仅给她服了毒药,更逼得她跳下深崖?自嘲的一笑,突然想起一事来“妹妹救我,有几日了?” “已有七日了,姐姐昏昏沉沉总不见醒,郎中说,一会热一会冷,怕是得了“打摆子,这药便是治打摆子的妙方,一定药到病除。” “多谢你了,简儿”她自清楚,自己哪里是什么平常的打摆子,定是中了奇毒。 所以贾沉香才会失色,孙仲人才会以为只需吃了这个她便会什么都说,苦思冥想,师傅曾说过可有什么毒物有这番症状? “我的命是姐姐救下的,姐姐才是我的恩人。”简儿见落琴憔悴万分,没有昔日这般清妍秀美,脸颊消瘦,秀发也无半分光泽,不禁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眼泪一滴滴的往下落。 姐妹俩说的正好,便紧紧地拥在一处,劫后余生,还碰见故人,看来老天对她虽然不厚,自也是不薄。 “督军,深潭方圆十里都找遍了,也未曾见过什么女子。” “不可能,再找。” “附近三个村子,我们都挨门挨户问过,外来的人都少,更别说还有什么侥幸救下的女子。” 冷临风走在前首,微微一顿,回过身来,那军士见他俊容疲累,胡子拉碴,双目微红,哪里还是成王跟前那个俊朗的督军大人,也是一愣。 “给我找,挨门挨户再问一遍,便是掘地三尺,我也不信她死了。”四日来,不眠不休,翻遍了深潭周遭,踏入了险峻的山谷,不敢错漏任何一处,亲自下水十余次,没有她。 心思从来没有这般矛盾,希望能找到她,活生生的在他跟前,对他笑,与他吵,便是给他一巴掌都好,也怕找到了,冷冰冰,僵硬硬,没有生气。 找不到未必没有希望…… “聂督军传来军信。”军士知他厌烦,却也不敢不回。 “又是他?”这四日,聂无双日日有信,无非是说成王震怒,要他火速回营;或是战事已起,主帅等不及他这个无关紧要的督军,已下令渡河,首战告捷,歼灭敌军三千人,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却对落琴之事缄口不提。 有的时候,他真不知这个玄机子是何心思,傻丫头对他有意,他不会不知,却避之不及。 教养十年,口口声声,说得几乎声泪俱下,却也不闻不问,他到底有什么图谋,难道玄天宗真把这个傻丫头作为利用的工具? 反倒是那个凶神恶煞的逍遥子,几乎夺他性命的仇人,反而对她甚是关心? 多思费神,找人为先,他再也不想管什么江湖险恶,朝局阴谋,只想尽快地找到那个傻丫头,见她健健康康,好好活着。 夜间饮酒,酒入愁肠愁更愁,五日已过,带来的军士们都懈了气,这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问询十分无趣。 张家东,李家西仿佛入了自己家门,乡亲们知道他们是楚国将士,倒也十分客气,唠唠家常,送点干果,勾起了军士们的思乡之情。 不知谁人说起,这寻人虽不是什么好差事,总胜过上阵杀敌,随时有可能死在战场上,这一来想开了,竟然十分安慰,反而把寻人当做乐事,指望冷临风一直寻下去才好。 可他却越发得沉默,终日不说半句,一遍又一遍,绝不肯放弃。 “什么人,三更半夜鬼鬼祟祟的?”冷临风望着那一弯新月,相思日深,无半分弄月吟唱之心,散发垂在胸际,记不得有几日不曾梳头。 他曾傻得仗着酒意,一次次的奔上山巅,对着那无人的空谷大声喊叫她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自己孤单的声音,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定要找到她,这个小傻瓜,怎么可以丢下他,舍他而去。 “我姐姐突发急病,我与三哥带着她去白马村找郎中。”那边传来简儿得声音。 “真是村民?”守着的军士十分谨慎,上上下下打量清楚,见一个憨厚的农家汉子身上负着一个女子,身姿纤弱,喘气甚急,像是得了重病,回答得这位姑娘,双眉紧皱,万分忧愁。 “我不敢欺瞒军爷你,求你们让我们尽快过去,姐姐的病若是再拖,性命不保。” 这白马村的关口,是依着冷临风的意思设的,因地处偏西,与左右二村相邻,是进出盘州的必经之地,虽然已过五日,他还是存着侥幸,希望可以找到落琴。 “军爷也不是白候着的”其中有心术不正者,见背着的那个病怏怏的女子腰间有一块美玉,委实精美。便一把扯下,拉开嗓子说“不知道什么怪病,还不快走,别死在此处,省得坏了我们的兴致。” 背人的憨厚汉子,见他们放行,十分欢喜,便要走,可简儿却停了下来,看着夺玉的那位军士说“这东西是我姐姐要紧之物,军爷不可拿走,请还给我姐姐。” “你这死丫头,我要是看得起你,大胆。”一把推得简儿后退了几步,小人得志,气焰十分嚣张。 “楚军纪律严明,哪里有你们这种军爷?取百姓之财,中饱私囊,今日须得要回来。” 简儿虽年幼,却也十分硬气,倒是那憨直的汉子的看不过去,急声说“简儿妹妹,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就让他们拿去吧,先救段姑娘的命要紧。” 简儿见落琴将那玉佩挂在腰际,并不离身,知道定是十分重要,可诚如牛三哥所言,再要紧的东西,都及不上命。 这两日多有军士挨家挨户的打听,有没有落水的女子,她就知道是来找落琴的,可这些人到底是善还是恶,她分不清,便将落琴从家中带到山中猎户牛三哥的家中养着。 可她偏偏又犯了时冷时热的怪症,那郎中本是这里最妙手回春的一个,几幅药下去,一点都没有好转的迹象,怕医死人砸了招牌,便再也不来上门请脉,若不是今日命悬一线…… “罢了,今日先救了姐姐的命,来日我定会拿回来。”人在矮檐下,岂能不低头,简儿伸手抚在落琴背上,随着牛三哥一步步地前行,不时回头来望,淡淡的没了身影。 那军士美玉在手,十分得意,在月光下看了又看,便招了几位同僚来赌,这夜深人静正是冷临风吩咐不可打扰之时,倒也乐得清闲。 可此人背气,一夜下来,差点输了裤子,正在苦恼之际,想起刚得的这块玉,便一把押下,全赌了小。 再没有眼力见,倒也见过军中几位穿锦佩玉的将帅,这玉色泽如水,算得矜贵,个个都急红了眼。 冷临风听得吵闹,十分不悦,却知军中习俗都是如此,原是为了排解军旅苦闷之用,从来虽不提倡,也睁只眼闭只眼的不反对。 只是他在火中焦急,旁人却在水中乘凉,便走了过去,刚要斥责几句。 “这玉……”他一把拿过,颤抖着问,眸光闪烁不定。 “这玉造化,能进我们督军大人的眼,那我就割了爱,转赠大人。”得玉者正愁这位督军性格冷傲,无法接近,现在见他喜欢,十分得意。 “你说这是你的?”他面目不动,声音确是冰冷。 “不就是……那位姑娘,反正快要死了,身外之物,留着何用?”被冷临风一吓,倒也不敢信口胡诌。 冷临风眸中渗出泪意,狂喝一声,一把将他抓过,奔了出去“什么姑娘,哪里得的,去了何处,你给我说?” 得玉者吓得魂不附体,指着简儿远去的方向,口齿难清“那边……那,白马村,郎中,快死了,姑娘。” 祭果 落琴沉沉的躺着,骤热骤冷,似在炉火上炙烤,又似卧在寒冰之上,思绪散乱,记忆中唯有一双温暖的手,绵绵不断的传来热力,还有那挥之不去低沉悦耳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唤她,永不厌倦,让人心神安定。 她象一叶小舟,随波逐流,累极了,倦极了,可总也停不下来,依稀可见,落霞山的朝云,环月山庄的碧荷,一层朱一层碧,是人世间最美丽的颜色。 醒来的时候,应是夜里,一小簇烛火跳跃翻动,光映在粉壁上,有浅薄的轮廓,微微一动,便见到了面前的那个人。 他极疲倦,手支着头,束发轻晃,眼底都是青的,一身戎装,已被荆棘扯得无一处完好,眉峰处呈个川字,仿佛笼罩着无比的伤痛与不安,第一次见他如此情绪,竟是不安。 她还活着,还能再见他一面,见他的形貌,应是从军中匆忙赶来,这义无反顾地坠崖凭借的是一种执念,一番孤勇。 而今想来是值得的,师叔果然可以脱身,果然去了军营。 而他来了……有了这番认知,那一直高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换来一阵虚脱。 她不敢动,怕惊动了他,僵直的躺在床榻上,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并不坚强,却也不软弱,可今日见着了他确是这般的想哭,落入深潭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有师傅昔日的笑,还有他言语的温柔。 第一次这般细看他,倒有几分像孩子,闭合的眼睛,遮盖了生动的光芒,唇角微微上翘,他总是爱笑的,犹如初见,这份笑这般自由且无拘,让人发自内心的舒悦。 如此陋室,孤灯寒窗,与她相对的,睁眼见到的那个人是他,是自己有名无实的相公,处处维护善待自己的冷大哥,坦坦荡荡如玉一般的君子。 胸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深深地让人沉溺,她微微的笑,活着真好。 冷临风极惊醒,猛得睁开眼睛,见落琴唇角含笑,默默地看着自己,似有不信的眨了眨眼,才知不是瑰丽梦境,立时翻身立起,因是急,顾不得前襟牵绊,竟摔在了地上,形态万分狼狈。 他哪里顾得许多,将身靠在床边,紧紧地拽着她的手,目不转晴的看着眼前的人儿,如久旱之人突逢甘霖的一般喜欢,也仿佛捧着天下间最难得的珍宝。 “冷大哥”千言万语只换得一声叫唤,下一刻就被他紧紧地拥入怀中,他心跳甚烈,一下一下鼓鼓的,手越收越紧,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的胸腹之中才好。 “你笑什么?” “我笑堂堂的督军大人……武功高强的千面神捕也会跌得这般惨。”此时此刻惟有一句玩笑话,方能掩饰她的心情,与他一般的担心且高兴。 “你傻,你傻的透顶,傻得无药可救了你,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女人,谁让你孤身冒险?谁让你来军营传信?谁要你来救?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傻瓜,小傻瓜,傻丫头……”言辞由激烈到平缓,透着浓浓的欢喜,手在秀发间摩挲,却见一把青丝落下,已被他牢牢的握住。 “怎么了?”感觉他身子一僵,落琴不禁问道。 “没什么,是不是饿了,想不想吃些什么?”冷临风偷偷的将她落下的青丝藏在身后,不敢去见她的明眸,她如此消瘦,如凋零的纤花,似难抵抗风雨的无情。 心中一酸,再度将她环住“从今往后,我陪着你,管着你,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看你还敢胡闹,看你还敢坠……” 坠崖一事,想来还是后怕,若她真……他不敢去想,只有这般拥抱着,方能治愈这些日子以来,心有所失的伤痛。 简儿手捧药汁,正推门进来,见他二人如此,先是一羞,随后跟着欢喜,迫不及待的絮絮叨叨。 “姐姐可是好多了,我都说了,那许大夫是个庸医,牛三哥还不信,姐夫一来,说了许多我们听也没有听过的药名,我们紧赶着去盘州抓来,才不过几副下去,这不就好了。” “姐姐,你可吓死我了,也吓死姐夫了,你是没见着,那天姐夫他闯入许郎中家中,见你生死难料,几乎将许家医馆都给拆了,这几日,他根本没合过眼,时时刻刻守着你,他……” 小儿女情怀最真最切,当年她不过是滴水之恩,不足挂齿,却换来简儿涌泉相报,静静的听着她清朗的声音,如玉珠滚落。 还有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如此专注,如此咄咄,也是这般紧紧地随着她。 “军中有个小将,是通州大居人士,你也知道通州口音,并不好懂,一日王爷练兵,命其先击擂鼓,后行兵河谷之中,他听后便下达了军令,你知后来如何?” 午后秋阳正好,盘州燕子关的雏燕翻飞,时而掠过水面,时而高飞低唱,虽是北地,也不南飞,成为此地一奇。 落琴一日比一日苍白,冷临风早起熬药,晚来为她运功疗伤,依然架不住她的日渐衰弱。 她从不问自己中了什么毒,只是淡淡地笑,脸颊消瘦后,双目越发的大,青丝一把一把的往下落,逼得冷临风让简儿收了铜镜,不忍让她心生忧愁。 “冷大哥……”冷临风意识到自己还未讲完,收回心神,继续说道“这番军令,说得是通州口音,我给你学学,王爷有令,命我们先脱衣服,然入水中行军。”他笑得眉目生动“军令如山,还真别说,都一个个的扒了衣服,挨个跳入水中,气得王爷将他痛斥一顿,白白领了十五军棍。” 他说得眉飞色舞,声情并茂,通州大居口音也学了个十足,让人身临其境,落琴面上含笑,凝视着他。 这午后,他一个接一个得说,她不喊停,他便一直说将下去,仿佛要说到天荒地老。 “说了你也不信,成王的棋臭的可以,一日皇上召他来御前……” “冷大哥,日日的北芪、葛根、仑耳子,还有干葛,赤芍药,我中了什么毒?是不是命不久矣了。”话被落琴打断,生死之事,她却说的如此淡泊,仿佛不关己身。 他关心甚重,竟然忘了,她擅医理,未必在自己之下“不会,阎王爷喜爱聪明人,你傻,他不收你。” “冷大哥” “我在,山谷中景色更美,我背你去看。”不由分说,轻轻地将她负在身后,一路拾阶上行,怕她颠动,走得缓缓。 这一走,便是一个时辰,遍山的佳木青郁,碧枫渐红,听着这一路说不完的笑语,她总是低低的笑,若耐不住了,便用拳头轻轻地捶他,没有半分气力“督军大人日日要陪着一个傻瓜,可算是委屈你了。” “佛有浩生之意,僧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谁让我早早的参了佛法,不入都不成。” “冷大哥可这般背过谁?” “那说来可多了,我数着,你记着。”不顾她的笑,一个接一个的说“通州小春楼的梨花姑娘、楚郡春风馆的香琦,还有……” 七七八八的说了不少,不外乎是青楼红粉,廊坊歌伎,虽知是玩笑话,可落琴却也笑不出来,胸中有一股浊气似在搅动,吞不下,吐不出,硬生生的卡着,十分难受。 怀抱着她的那双手,兀然紧了“弱水三千,各有所喜,我冷临风却是个奇怪人,偏偏爱一个傻丫头,今生今世,就算是死缠烂打,我都赖在她身边不走了。 “段落琴”他连名带姓的唤她“你我就像现在,待年老了,我依然背着你,看朝阳落日,观奇山秀水,踏遍山河万里,做一对不理俗事的逍遥快活人。” 说话间,她的泪顺着他那身戎装滚落,没入泥土之中,环着他颈脖子的那双手,也不由得紧了几分,脸颊轻轻的靠在那宽阔的肩上。 此时,朝阳无限,染云碎金,秋风吹过山谷,撩动着二人的发,生生的缠在一处。 目光所及,说不出的奇峰挺秀,清波如镜,若她不是素女,未曾被逼服下毒药,那他口中所描绘数十年以后的画面,该是多么美好,多么平安快乐。 楚军至开战来,已有首捷,盛江下游,秋水涧之地,不似上游这般水势汹涌,竟算得平静和缓。 成王遣先锋数十人,察看明白后,大喜,便下令以秋水涧为先行之地,摇橹行阀,率先渡江。 回祁王师恐未料楚军这般轻敌,竟草草的派了三千人,大战一日一夜,布阵行防,像是未经筹谋,十分草率。 可怜这三千回祁男儿,哪里敌得过日夜操防,军纪严明的楚军,节节败退,竟有大半葬身鱼腹,淹没在滚滚的盛江之中。 成王娇兵自显,气焰更盛,料定回祁无领兵之帅,无可用之兵, 放着秋水涧这把“双刃剑”不理,日日在军中饮酒豪歌,只派聂无双带着一千五百人,退秋水涧五里之外,算是固防。 眼见着兵营中其他人可庆功祝酒,这一千五百人中大有不平者,时不时地来发发牢骚,说说怪话,无非是将帅不公,乐死的乐死,乏死的乏死。 这江面平静,有什么好守得,有什么好防得,左右不过耽误工夫,浪费军饷。 众人说众人的,那聂无双不急也不怒,该如何就如何,纵然逾越也绝不按军法约束,白日江边垂钓,晚间营房看书,四平八稳,纹丝不动。 入夜,有军士报,晏督军的密函从盛州快马送来,聂无双这才紧着将蜡封了的信函,从送信人手中夺来。 冷临风说的简单,短短二十个字“人已寻着,身中“祭果”之毒, 衰弱难行,何以到达月海?” 这字写得草草,可见冷临风是在极焦虑不安之下写成的,聂无双见得清楚,日日绷紧的那根弦,仿佛瞬间断了,一个跌步坐在椅上,半天也说不上一句话来。 这“祭果”本是极残忍的一味毒,西莫国盛时,边境有一处牧民居住的美丽湖山,得名月海,那里的人民世代供奉月神,为得是牛羊肥美,物产丰富,得老天庇佑,不要降灾难于众。 每年月神大祭前,选童男童女各一人,在一月前便喂下“祭果”,到了祭祀的那一日,被选定的这一双童男童女受尽冰火双袭之苦,五内衰竭而死,是为“升月”。 就为了这虚无之事,百余年来不知多少童男童女死在此处,奇得是祭祀之后,月海之地倒也相安无事,传在当地的百姓口中,越发的深信不疑,月神大祭成了月海乃至西莫,最隆重虔诚的大典仪式。 无双通读三国传记,不论稗官还是野史,都有详细的记载,祭果解药由族长一人保管,世代绵延,不假手他人。 若要救落琴身上之毒,只能往北跋涉百里,前往月海,找到族长,才有一线生机。 冷临风信中的意思说得十分清楚,因冰火两重之症,时不时地就要发作,落琴没有内力,这血肉之躯能撑到今日,是仗着他深厚的内力,可这并非长久之计,她如此虚弱,怎么长途跋涉,赶去月海求得解药。 无双一夜枯坐,到了东方呈现鱼肚白,这才踱步到汤汤江水边,无力的弯下身子,见江边的沙砾,经水一刷,白晃晃的刺目。 为了大局,他做了违背心意之事,本该报应在他身上,可为什么偏偏让她受苦?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名为徒儿,却是他心头的一块肉,岂能生生的让人剜了去,眼睁睁的坐视不理? 对岸就是回祁王师,旗风猎猎,随风而扬,胜败如同棋局,他便是那只身陷其中的困兽,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亲舔自己的伤口,痛得身心俱伤。 “姐夫,信。”自冷临风来了,落琴精神气好了许多,不必终日卧病在床,闲时便由他陪着,去竹林听风,深潭观鱼,多了不少笑颜。 简儿欢喜非常,随着落琴一同高兴,较之先前的落落寡欢,神色自是欢悦了不少。 冷临风见蜡封楚军密令,神色凝重,打开一看,俊逸的手笔写满了纸笺,他似喜似叹,少刻竟开怀一笑,眉目舒展,十分的俊美。 “姐夫……”简儿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有救了,这小子真可算是个奇才,佩服佩服,她有救了,有救了。”他匆忙的将信笺收妥,往内院走去,步伐轻快,可显心情愉快,是近日来最满溢的一日。 一声叹息,让他生生的止了步,落琴背对着他,脊背纤薄,犹如弱柳,随时都可能吹折。 她面前放着一盆水,是简儿打来为她洗面用的,她就那么痴痴的望着那水平如镜,纤手抚过鬓角。 水中的那个人,不是段落琴,苍白如鬼,青丝凋零,也像段落琴,含着不甘的意味,无奈的眼神,她究竟是谁? 她看得痴了,浑然不觉有人走近。 冷临风从身后紧紧地环住她,一把就掀了水盆,满地的水花似破碎的镜片,割伤了她的心。 他大力的扳过她,牢牢地看着她的眼睛“傻丫头,你若要照镜子,就看我的眼睛,这里映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还是你,和我昔日所见的没两样,我不会忘记,来雁阁那一双明媚的眼睛,和你的微笑,永远都忘不了,它在我心里。” 拉着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蓬勃跳动的心怀处,久久都不愿挪开。落琴第一次伸出手,紧紧的拥抱他,沉醉于无比温暖,无比安心抱拥之中,身心缓缓地往下沉。 冷临风又惊又喜,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唇碎碎的落在她的鬓角轻柔的说“念你第一次主动对我,我便送个大礼给你,傻丫头,你有救了,你不会死,不会死。” 鹫林 秋草漫道,人亦寂寥,越往盛州,秋薄似有冬意,下了一层霜,在青布油毡的车架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见着清雅。 冷临风因有了救治落琴的妙法,刻不容缓,连夜便雇好了车,打发同来的军士先行回秋水涧支会聂无双。 简儿见她们要走,心中不舍,又顾及落琴的病,不敢说要同去,话说得越来越少,有时竟背着众人暗自落泪。 落琴欲言又止,冷临风看在眼里,想都未想便答应带着简儿同去,一是怜惜她二人姐妹情深,二也是考虑到,军营都是男子,落琴需要有人随伺。 简儿见能随着他们,心中欢喜,将家中诸事托付牛三哥照料,便与冷临风、落琴一路往北前往军中。 盘州至盛州,需两日路程,可若要赶到盛江边的秋水涧,又要添上半日。 三人一车,正行走于此行的必经之路—汉沽岭。漫山的红枫,映着碧枝,缀缀的耀眼。 天儿如同孩子的脸,一时还是艳阳高照,一时偏又下起了瓢泼大雨,可难得的是,青山空寂,晴雨皆好。 落琴靠着简儿赏了一会景,许是乏了,沉沉的睡下,自中毒来,每每与之相抗,耗费心神体力,越发的瘦弱支离。 简儿拿旧衣盖在她身上,叹了口气,明眸蒙上了水光,欲从怀中取什么物件,犹豫再三,还是隐忍了下来。 冷临风一日都未曾合眼,坐在架上驱车,这一路,三番四次的取出聂无双送来的密函,细细研究他所书的救治之法。 “换血之术”本就是医家大忌,为正道医寮所不齿,聂无双为玄天宗座下大弟子,自然识得。 《脉注论》有载:施针于头部迎香穴、背部至阳穴、足部丘墟穴,三穴合一,定脉固本,于手部脉动之处泻血,与之换血之人,颇费时日,若有差池,有两命俱殇之险,不到万不得以不可为。 当日他听说落琴有救,只顾欢喜,却未想到换血之术虽然可行,却极为凶险,放在眼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若不敢冒这个风险,便要千里迢迢赶往月海,寻访族长。 只是西莫亡国后,树倒猢狲散,各族消亡,不似往日那般强盛,只恐这千里寻药最终还是无功而返,照落琴目前的情况,形势不明,未必能够等得。 冷临风思来想去,心中沉重,似有大石压在胸腹,聂无双在赌,可落琴赌不起,他也赌不起。 出了山坳,地势低平,走了半日,便来到了平谷镇,边戍小地不似繁华,却自有广辽之美。 冷临风遣简儿去买吃食,落琴已醒,掀开帘子与他相对,虽没有半句言语,可那浓浓的知心之意却在彼此眼眸中交会。 眼见落琴的青丝落了大半,松松的挽了起来,腰肢愈发纤细,神情到有几分欢喜,堆满了苍白的脸面“路上的那片枫林,和落霞山的一样,记得每到秋天,有师傅从江南带来的桂花蜜,碾碎了米粉,一层面一层蜜,满口的香,若我还有命回去…… 话未说完,额头便遭冷临风轻轻一弹,低下头在她的鬓边低语“傻瓜,别让我笑话你没见过世面,这哪算稀奇? 奇州有一种神仙鸡,挖了五内,填上香料,用绣花针缝起来,裹着香叶子足足蒸上二个时辰,肉质酥烂,那香气一里外便可闻到。 楚郡的茶糕你定没吃过吧,明前的香茶碾成粉,合着细麦,添上红枣,酸中带甜,还有茶的清苦。 最难是要捏着火候蒸,太糯不好,太硬了也不好,只有如意坊的最最可口,别家还都做不出来。 还有……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他静静的说,落琴就静静的听,听到妙处,随着他一同高兴。 天下之大物产丰饶,她有执念,想踏遍五湖,看尽四方风流,自由自在的一生。 可如今想来,或许再没有这个机会了……这些日子,每逢毒发,她便生不如死。 旁人不说,可她心中比谁都明白,便是有冷临风口中说的救治之法,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小赌怡情,盘州以赌坊胜过酒楼而闻名楚国,入乡随俗,你可敢与我也赌上一局”冷临风伸出掌来,紧紧的看着她,如此深邃且坚定,笑意生动。 “好,赌注是什么?”落琴被他的笑所感染,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与他合掌,却被他反手握紧。 “我们楚国的铜钱,一面为滔滔楚水,喻意国运长流不息,另一面则为年号,定量,我们就赌楚水这面。 赌注简单,方才我说的各地特色,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若你赢了,便由我请你去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若你输了,就是你请我。” “敢问冷大哥,从南吃到北,从北吃到南,需要多少时日?”落琴知他故作玩笑,是为了讨自己欢心,分散自己的心神,一时之间竟也忘记自身境遇,学着他玩笑的问。 “一辈子”冷临风极为坚定,话音刚落,便将那枚捏在手中的铜钱往空中一弹,铜钱翻了几翻,略起一道悠长的弧线,直落在他手中“你瞧瞧,滔滔楚水,知我心思,我赢了,一辈子,你做东,不可反悔。” 眸光如水,如此专注,犹如深潭,看得她心内似有暖流涌上,那番本来想说的,我也未曾抛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姐姐,姐夫,不好了,我方才在酒馆,听说回祁王师二万人,要过江,秋水涧乱得可以。”简儿知道此行就要赶去秋水涧,一听到这个消息,便慌不择路的赶来报信。 冷临风与落琴大吃一惊,暗叫不妙,成王大意,只让聂无双带一千五百人在秋水涧驻守,敌我数量悬殊,就算他有通天彻地之能,恐怕也凶多吉少。 “上车,我先送你们去楚军军营暂住,然后我再去秋水涧找聂兄。”冷临风说罢,已快人一步跃上车架。 “不,要死一起死,我不想等着你们,我要与你们一起。”落琴说的坚决,眼神中带着令人动容的执著与软弱的恳求,矛盾的混成了一处,让人无法拒绝“冷大哥” “好,你们上车,我们去秋水涧。”冷临风心神稍定,挥鞭急驶而去。 满天盖地的雨,混入滚滚盛江,无双执伞立在营前,传信的将士飞奔而来,神色紧张“督军,回军三千先锋准备登岸,请示下。” “由它去”无双神色平和,全无大敌当前时的惊慌,只挥了挥袖,双目望着漫天的雨帘,翘首以盼。 “督军,回军三千之后,还有一万七千人正渡江过来,秋水涧危急,我们该怎么办?”传信兵虽知上下轻重,但军情紧急,只能想什么说什么。 “依你看该怎么办?”无双还是一贯的温雅口吻。 “我……依小的看,应派人去军营求援,我一千五百人分路撤退。”传信兵急回道。 “去吧,待这三千先锋到了鹫林再来报,下去。”传信兵心中十分不甘,无奈职责所在,只能遵令而去。 五里之外,除了天然的沼泽地鹫林,便无阻隔,敌军战鼓擂擂,在风雨中听得清楚,这驻守秋水涧的一千五百人心中惊惶,军心大乱, 都说这两位督军是皇上亲封的,难得的智谋和手段,可眼下看来,一个置军法于不顾,跑去盘州寻亲,一个大敌当前,纹丝不动,像一尊神态仙俨的大佛。 难道眼睁睁的坐以待毙,无故枉死? 群情激愤,围着聂无双七嘴八舌,更有人说了狠话,要立刻去楚营让成王爷来主持公道。 聂无双修养极好,吵不动怒,骂不还口,依然如故,直看到一架马车飞奔而来,才放下心走了过去。 冷临风停了车,看局势混乱,便掀帘抱下落琴,他长途跋涉,神色疲倦,怀中的落琴还未等他走上两步,熟悉的炙热之感传来,满面通红,疼痛难忍,人轻轻颤抖,压抑着不发出声音。 众人见此气氛,纷纷让出一条路,冷临风急忙奔到无双面前,神情沉重“热毒寒毒,交替发作,快。” “还不进来”聂无双从他手中接过落琴,不忍细看,几步走进帐中“换血之法虽然冒险,可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若成功,毒可去掉七成,还有三成等往后,用药调治,长期坚持,不出三年,便可痊愈。” 落琴冷的利害,牙关咯咯打颤,无双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取了所有的被子,为她盖好,拨了拨帐中的暖炉,抬眼去看。 眼前这个瘦弱难支,眸光散乱的女子,怎么会是他的徒弟?是他的月牙儿?心中大痛,几乎难忍,却还是利落的为她把脉。 “等等”冷临风一把拽着无双的手腕“你有几成把握?” “没有,换血之术我只看过,听过,从来没有使过。”无双双眉一皱,跟着拂开冷临风的手。 “她赌不起” “赌可能会死,不赌一定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这该怪谁?若不是你晏家人,阴谋算计,她怎么会有今天。”无双饶是温润的好脾气,也忍不住冷冷相讥。 “那玄天宗呢,又做了什么好事,难道你把自己的徒弟,送来我环月山庄受死?” 二人各击痛楚,心神俱伤,落琴辗转反侧,受尽了煎熬,一个娇亮的声音响起“姐夫,还有这位大人,姐姐不好了,不是相互责怪的时候。” 简儿上前,紧紧地抱着床上的落琴,为她取暖,回过身对着聂无双与冷临风说道“我们家乡有句话,死马当成活马医,姐姐是个大善人,从那么高的悬崖落下来都没死,必有好报,救救她,什么办法都要试。”她真情流露,说的情真意切。 冷临风与聂无双均是一叹,所谓关心则乱,怎么能在这危急关头,乱了心神,相互责怪。 不再说歉意之言,共同扶起落琴,用迎枕支稳她的身子,吩咐简儿去帐外取三壶热水,依次放好。 聂无双取过银针,停驻片刻,看着冷临风说“回军正攻过来,你未来之前,我名为去江边钓鱼,实去查看回军的异动和水文天象的变化。 知道近日内必有连绵的暴雨,而回军之前战死的三千兵勇,只不过是虚以委蛇,抛砖引玉。 真不知道,成王爷的那份自信从何而来,我按兵不动,就等着他们来鹫林,接下来就看冷兄你的了。 换血之术,需要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绝对不能停,一旦停下,我和她都活不成。”聂无双说。 “鹫林?”冷临风念道,神色肃然,突想起什么,眉目一动“沼泽之地,是必经之路,若遇暴雨,管它是一万还是两万,必陷其中,难以出来,到时候……” “冷兄看得清楚,一千五百人是我精心挑选,从成王处要来得神箭手,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天时地利,何惧回军。” 二人心领神会,惺惺相惜,若此时不必担着落琴生死之事,恨不得在这漫天风雨之中,豪饮几杯。 “报,两位督军大人,三千回军先锋,已杀过来了,只需一炷香功夫,就到鹫林。”传信兵这次真的慌了神色,来不及问候便不顾一切便掀了营帘。 “冷兄,小心为上,能拖一时就一时。” “今日便是战死,也要护你们周全,你也知道我不是为了你。”冷临风看了一眼落琴苍白的面目,紧闭的双眼,双拳紧握,正欲随传信兵出去。 走到营门口,还是忍不住转身回到床前,低头在落琴耳边说了一句“段落琴,你要记得我们曾经打过的赌,你输了,你欠我的,我不是什么大方人,我等着你来还,我等着。” 冷临风说罢,紧紧的看了无双一眼,绝然而去,才到帐外,那一千五百人正商量着作退兵的打算。 却见他拔下腰中的长剑,高呼一声“本督军传成王爷令,拿起你们的弓箭,随我去鹫林,管它一万还是二万,正好瓮中捉鳖。若有临阵退缩者军法处之,绝不留情。” 公主 “主子的心思,沉香看不透?” “你若看透了,你便来做主子。”清瘦儒雅的男子与带着面纱的袅娜女子一前一后,相随不远,避过熙攘的往来商客,在盘州城的一家酒肆落了座。 酒是粗劣,吃食也不过馒头粗面,随便打发了一顿,相对无言,那男子到还沉着,端着一股书生之气,只是那女子稍嫌急躁,仿佛在等什么,心急火燎,有些不耐烦起来。 二人一顺的粗布麻衣,形容也不出众,正是晏元初座下的孙仲人与贾沉香。 “死鬼,那丫头命不该绝,这祭果的毒,到底能解不能解?” 贾沉香伸手过去搭在孙仲人肩上,却被他利落的一避,神色肃然“少拿你在烟花地打滚的德性出来,据我所知月海一族没落,别说是族长,便是族人也寻不出几个,除非有人豁出命不要,以身过毒。” “以身过毒?”贾沉香不解 “此法只有天底下最愚蠢之人才会使,打通中毒者迎香,至阳,丘墟三穴,以固根本,从手足动脉处过血,中毒之人七成之伤,就悉数过给治毒之人,这不是救人,乃是害己。”孙仲人饮罢,瓷杯在手中摩挲,神色稍重。 “如此看来,那丫头死定了。” “错,主子买的就是这个例外,他信世上偏偏真有这般痴傻的主儿,你以为就凭逍遥子一人便可来我别院放火,一路带着那丫头来到盘州? 笑话,逍遥子虽厉害,但是应对我五万凤城精锐,只不过是膛臂挡车,那日便是那丫头不坠崖,人还是要放的,那丫头的命自在主子手中,可主子更看重的是后头的人。” 孙仲人嘴角含笑,侧身压着声音,从旁人看来,似在殷勤低语,说说闲话。 贾沉香心头一跳,才想到其中含意,美目流盼“都是你们这些个男人才会如此筹谋,狼崽子。” “你看,我们等的人来了。”贾沉香说罢,顺着孙仲人的眼光,见一少年清清爽爽,眉目清秀,一身蓝袍齐整,正跨步进来。 回军三千前锋,抢渡盛江,行兵神速,一柱香不到便已到盛州奇景—鹫林。 鹫林四环,山高青郁,白日来看风物奇丽,到了夜间反而显得黑深奇诡,阴竦可怖。 突起的暴雨,阻碍了行军的视线,即便如此,回军知楚军驻营就在不远处,哪里等得,吆喝着要占头功。 回军先锋统帅,见鹫林如此地势,看不清其中真章,心中颇有芥蒂。 可转头一想,盛江天险也已安然度过,难道因为这小小的鹫林,就失了这头份头功的荣耀,不再犹豫,下令手下兵士,立刻行军。 此时,冷临风已将手下一千五百余人,粗粗分成三拨,先前五百人,埋伏在鹫林外的清水泉,正面迎敌,混淆回军判断。 另五百人趁雨势磅礴,占了高处,拔弩持箭,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可杀回军个措手不及。 最后的五百人是死士,也是极忠勇之辈,与冷临风一同埋伏于鹫林泥沼四周的灌木中。 用聂无双早在月前,就从盛江边渔民处收拢的渔网,细细密密的编拉起来,左右各执成四处,轻轻地覆在泥沼之上。 虽是白日,可风紧雨大,如同黑夜无疑。 耳听着,三千人步步逼近,声若铿锵,混战一触即发,冷临风首戴萌蒲,身衣緼袯,手中的军刀持稳。 风声混着雨声,枫林沙沙的吹动,像在低泣呜咽,回军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呀,不好”,冷临风便知时机已到,一身跃起,呼喊道“收起” 埋伏在灌木中的五百军士,听到军令,立刻收拢手中丝线,用尽浑身气力迅速绞合起来。 可怜这三千回军多数落入沼泽,纠缠在渔网之上,越是用力,越是挣脱不得,泥浆入口,呼吸困难,一时鬼哭狼嚎,声动震天。 侥幸未入的八百余人,见此情形,知道有楚军埋伏,便拔下军刀,急挥乱砍。 冷临风见占尽先机,再无迟疑,一把掀了身上遮雨緼袯,身先士卒,带领这五百余众,杀入敌军。 军刀在手,势不可挡,手中毫无片刻停滞,左扫右刺,犹如神助,似盛江之水怒发而起,又似这鹫林山谷之风猎猎不止。 刀光胜似闪电,叫喝譬如雷鸣,冷临风飞身一掠,攀附在山石之上,拉开重弩,亲执一箭。 破空之羽,直刺在回军统帅的心口之上,那统帅双目圆睁,似有不信,轰得一声倒下,跌在泥泊之中。 回军本已剩八百人,眼见主帅一死,更如鸟兽四散,冷临风将重弩高举过头,一声长啸,底下的楚军将士,心领神会,立刻散开。 回军还未领会过来,却见数不清的箭如骤雨,破空而来,似密不透风的箭网,如此居高临下,竟无一人可幸免。 营帐中,虽暖火薄被,却也精心动魄,丝毫不亚于鹫林一战。 落琴衣衫褪去,只剩亵衣,双目紧闭,十分憔悴,头部迎香穴、背部至阳穴、足部丘墟穴银针微微颤动。 无双汗如雨下,湿透薄衫,左手动脉处用活鸡肚肠搓成的细管,以银针渡血,为落琴疗毒。 用尽九成内力,耗费颇具,可他丝毫不敢轻动,抬眼看着落琴苍白的脸面,瘦削的脸颊,眼中尽是无奈与温柔。 两个时辰已过,还需一个时辰,她便有救了,便可与昔日一样奔走如小鹿,谈笑如清风。 只是不知道,还会不会亲昵的唤她一声师傅,向他撒娇? 心神渐乱,落琴的脸面红一阵,白一阵,无双知道已到了过血的最紧要关头,天阙与神台交汇,当下不再胡思乱想,伸出手去,推血过宫,血流如疾,无双神色渐疲,越发不可支。 简儿就在身边,紧紧的看着他们,一动都不敢动,这过血之法,需大量的热水,她奔走在营房与膳房之间,一次一次的换水。 门外站着的十名死士,是冷临风临行前留下的,离无双落琴而去,他总不能放心,可御敌回军,是为了争取分分秒秒的时机,为了给落琴一线生机。 聂无双知道三千先锋可以对付,可后来的一万七千人,有了先前的教训,自然不会轻易就范。 他未雨绸缪,料事如神,在冷临风未来之前,就修书派人赶回楚军大营,要成王发兵救援。 这时候应是援兵到营的时候,可为什么? 简儿提了热水,走进营帐,朝聂无双摇了摇头,示意援兵未到,无双心神一转,想到什么,朝简儿瞥了瞥眼。 亏得简儿十分聪敏,见无双目光落在帐外悬旗之处,就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冒雨飞奔了出去,拔下了插在营帐上的楚旗。 命令门外站着的死士,随意插在众营帐的任意一处,无双见她领会,淡淡一笑,示是嘉许。 原来楚国行军有个规矩,营帐没有帅、士之分,若有楚旗插在哪一处营帐,哪一处便是主帅的营房。 这是当年晏九环带兵攻打西莫,为了保护主帅,混淆敌军,想出的奇计,被仁庆帝所推崇,命令楚军将帅所必需沿袭之制。 雨越下越大,夜色将至,简儿见冷临风迟迟未归,也不见有得胜的消息传来,突然想到什么,便命令门外的十名死士,去方才那个假的主帅营外候命。 十名死士,得冷临风受命,死活不肯离开,简儿倒也不费心解释,缓步走进营帐,用手与聂无双示意。 见无双点头答应,便走上前去,从案上拿过调动兵将的兵符。 那十名死士,见了兵符,不敢不依,只能离开,简儿松了口气,见营外无人,而落琴与无双正在里间,随时有性命之险,心中一凄。 拔了楚旗的营帐,像在风雨中飘泊的小船,时刻可能翻舟,简儿方才觉得自己不可软弱,理当担起救责的大事,拔了聂无双的长剑,持在手中,紧紧地守护着营房。 “督军,这三千人虽死的死,伤得伤,可回军一万七千人正在渡江,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到达鹫林,箭尽人伤,我们如何是好?”传信兵匆匆而来,汗水与雨水混成了一处。 冷临风收起军刀,接过随身将士拿过得水注,饮了一口,冰凉的水滚落喉咙,也滚落在他心头。 援兵未到,无双的过血之术,还需大半个时辰,若回军杀到,他不能敌,看来只有死在一处了。 “督军,还是撤退为好,援军若到,我们也好接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传信兵撕破衣衫,为冷临风的右肩裹伤,血泊泊渗出,被雨水一刷,更加疼痛难当。 “聂无双何时求得援兵?”冷临风知无双做事谨慎,但这援兵之事却从未与他说起,想来是无双为了让自己以为后路尽断,才能孤注一掷,偕同军士们奋力杀敌。 “二日前,成王爷慎重,派得是凤城晏将军亲带的三万人,说起来,二日早该到了。”听了此言,冷临风心陡凉,重新持起军刀,急步走出鹫林泥沼。 今日任谁来援兵都好,可他那个好兄弟来,却只有死路一条,从小他便知晏元初的秉性,凡事必争个先后高低,内心阴沉,外表高调,让人看来容易掉以轻心。 可实际上却是一壶子鸩酒,不知不觉之际,随时可要了你的性命。只是自己素来对他手足情重,却未料到今日他丧心病狂,会迫害落琴,雨桐与自己的手足。 援军的行令一发,他不会不来,也不敢不来,但他可以慢慢的来,缓缓的走,纵然他们死在战场,他只会假惺惺的演一场兄友弟恭的好戏,自愿辞退军职,受点军纪刑罚也就是了。 想来想去,心乱如麻,翻身上马,加鞭纵鬃,趱程而行。 “姐夫,是你”简儿欢喜得唤他,方才听得马蹄之声,心中紧张,将手中那柄剑持的紧紧的。 雨势斗大,天空黑得愈发快,幸好营房外有长点着的松香火把,用蚕丝罩妥,不怕风吹雨注。 模模糊糊看得一个人影,如此熟悉,竟然是冷临风,简儿毕竟是个少女,竟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怎么样?”冷临风下马迅速,不顾身上带伤,急不可待的询问。 “聂大人汗流如注,姐姐她的面一阵红一阵白的,姐夫可要进去看看?”简儿说完,随即后悔。 虽然是治病,可落琴衣衫尽褪,又和一个陌生的男子独处一室,若是姐夫进去,想必不会高兴,一时间踌躇不定,帘子掀了一半,不知该放下还是挂起。 隐约之间,有幽香袭来,冷临风眼风一抬,便知道个大概,心中微微一颤,挥手道“不用了,只要她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冷临风环顾左右,不见十名军士守卫,沉着脸便问“那十人呢?” “是我让他们去了那处假营房,万一回军杀到,必然先去主帅处,有他们守着,到像是真的,才可以拖延些时候。”简儿想都未想,便说道。 “他们受军纪约束,若没有我的命令,不敢擅专”冷临风倒是奇怪,这十人居然会听简儿号令? “是我取了聂大人的兵符,姐夫,你有伤?”简儿走近才看得,触目惊心的红痕,与战袍纠结在一处。 她双眉蹙起,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便往冷临风伤处撒去,药粉混合着八味草药,冷临风一闻便知,皆是化淤止血的良药。 她利落的为他重新包裹,手法精准,冷临风一动,手中的剧痛果然稍缓,便紧紧地看着她,心中疑惑大起。 “不好,督军不好了,回军一万七千人已登陆,往鹫林而来。”一直紧紧随着的传信兵,跟不上他行马急迫,这才急驰而来,才一下马,便跌跌撞撞的软了腿。 “箭羽剩多少?除了伤者,还有多少人可用?” “箭羽不过三百,伤者不算,还有一千四百人可用。”传信兵取出火把,朝鹫林方向一摇,对方响应,影影绰绰的火把,摇动的越来越快。 “督军,退吧,回军已到鹫林,若冒险抵抗,恐怕……”冷临风微微掀开帘去,这一看眼内再无旁人,只有那个消瘦轻愁的女子,紧紧闭合着双目,生死只在一线。 “不行,退不得,今日我就是要与上天赌上一赌,就赌这半个时辰。”他回头叮嘱简儿,目光闪烁,火光映照之下,俊目清朗,虽是疲累,却有说不出的神采。 “此处靠你了,只有这十人可以为你所用,任你随意调配,半个时辰后若侥幸回军还未来,让他们赶紧走,不要回头。”冷临风从腰际解下兵符,硬塞到简儿手中。 “姐夫,那你?你若不在,姐姐问起,我该如何回答?姐姐往后依靠何人?”简儿知他有壮士断腕之心,心中焦急,忍不住问道。 “里头的这位聂大人,并不是什么陌生男子,你姐姐交托给他,胜过我千倍万倍。”他的笑微带苦意,回头再看了营帐一眼,灯火微微,如此宁静平和,可端着的却是活生生的性命。 在他内心深处,这性命比他自身宝贵许多,有些不舍,可终究要舍,狠了狠心,回过头去,再也不看。跃马扬鞭,马蹄远扬,人已在数丈之外。 鹫林深处,楚军已乱,可终究是军纪严明,素来布战的军士,主帅不走,拼死一战,岂能不随。 回军先锋营,全军覆没,此时正是报仇心切之时,为了不深陷沼泽,回军砍伐鹫林外围的巨木,迅速做成木桩,捆绑在脚上。 一时间,七尺男儿更加高昂,居高临下,上千枝火把如同耀眼的星辰,照得鹫林犹如天阙,一片通明。 冷临风知寡不敌众,只有死路一条,可即便是战到最后一刻,能够牵制回军步伐,才能给落琴一线生机,才能守住这片缺口。 两方混战,刀光剑影,他跃在前,左手那刀,右手握戟,两方开弓,十分神勇,杀得兴起,发冠尽散,满面的鲜血,模糊了双眼。 可架不住敌军犹如蜂群,越聚越多,刀剑如同满天风雨,虽心中执念不断,可毕竟是血肉之躯,他渐渐不支…… “你们看,是楚旗,是火把,是援军,援军到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不知给人带来多少生的希望。 冷临风避过剑雨,隐隐的听见马蹄声滚滚,心中一动,举目去看,一个身影跃马在前,玉容娇艳,英姿飒爽,说不尽的风流美丽。 他身形一软,避不过挥来的一剑,心中一叹,双目紧闭,却被人用力扯开,刀锋与剑羽相抗,发出铿锵之声。 睁开眼去,一个娇亮的声音响起,美目含着怨怪“好你个綦哥哥,有这么好玩的事,也不等着我。” “是你,公主……” 思敏 无双掀起帘子,缓缓走近,这一个时辰他已反复来了三回,床榻上的那个人,还是这般躺着,秀发覆在胸前,忖着皓臂如玉。 清淡的脸面,渐呈微红,只这一日一夜的功夫,在她身上仿佛春回大地,月起明湖,七分毒尽去,她果然大好了。 无双坐将下来,仔细去搭她的脉息,并无时促时息,竟平缓清和,自然绵长,他反复推敲,终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冷大哥……冷大哥”落琴皱起眉头,呓语了几句,说的甚轻,渐渐无声。 本来搭在脉搏上的手陡然一僵,竟有不信,呆呆的望着她……思绪翻飞,内心暗涌,可最终还是无奈的归于平淡。 伸出手,替落琴拢好身上的薄被,就这般无措的坐着,一坐便是一个午后。 “是你,师……”不知何时落琴醒了,未料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是他—聂无双。 不知是不是思念越深,人反而越发淡薄,记忆中的温润君子,竟有几许陌生。 “你醒了,我让简儿将药再去热热,七分毒虽解了,可还有三分仍需经心,治愈的越快,落下病根的机会就越少。”无双回过神来,竟落得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说了几句客套话,千般掩饰,可确掩不住这份浓浓的关心。 “简儿……简儿”无双唤了几声,未听有人应答,俊眉一皱轻声说“这几日也够她费心的,还是我去拿。”无双立起,正要掀帘出去,确听得身后落琴说了一句“你也瘦多了。” 无双回头看她,虽因瘦弱清减了颜色,可明眸似水,依然清妍,骤雨过后的阳光,夹着浓浓的秋意,透过欲掀未掀的营帘,扫在她的额头,眉眼,脸颊,下巴,有柔美的清光。 曾几何时,她亲亲切切,充满依赖的叫他师傅。 而他也惯了,总月牙儿,月牙儿的唤她。 韶光轻贱,到了今时,竟然只余你我二字,再也没有别的可讲。 “义父托人传话,大战一触即发,端王爷虽为重臣,可确有楚国女婿,且军职不低。 放眼回祁,再无人比他身份尴尬,他待价而沽,两处暧昧。 探子来报,他日日都躲在王府装病,看来短期内,是不会回去环月山庄看女儿了。”迟疑片刻,无双还是说出了口。 “如此说……?”落琴躺在床上,只能看见无双的背影,挺拔修正,态如松柏。 “好好养病,若好了,就回山庄去吧,军营都是男子委实不便……且你的事尚未完成,还有那柄琴……”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说的?”心凉了,纵然盖着被子,落琴还是觉着手脚开始冰凉。 “没有了,好好歇着。”无双掀帘而去,脚步声越走越远,可落琴听来清晰,深深浅浅的像是踏在她的心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隔着那柄可得天下的上古神物,隔着仇恨,隔着算计,隔着千山万重。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透满,最耀眼的是眼面前的那双眸子,深深的,直掠心湖。 冷临风衣衫齐整,可面容略带疲倦,促狭的一笑,使人温暖“真是万幸,若你不醒,我便成了天下第一倒霉蛋。” “冷大哥……何解?”落琴被他轻轻支起,拿迎枕来靠,他的手自然的挪到她的鬓边,细细的摩挲“好不容易和你打了个赌,也好不容易赢了一回,若老天爷真收了你去,我上哪儿要债去。” 他改为抓她的手,合捏在手心中,低下头仔细看她,每一处都不放过,目光中含着几分小心,几分舒悦,几分患得患失,十分的扎眼“瞧瞧你,丑多了,看来也只有嫁我这个倒霉之人了。” 落琴一讶,想也不想便伸出手轻捶他宽宽的肩,自从认识他起,她方明白,调笑戏弄也可以是温暖的,傻话浑言有的时候却也胜过一切。 捶打虽轻,还是触动了他的伤口,冷临风吃痛“嗤”的一声,迎上了落琴担忧的脸面“怎么了,有伤,你……” 落琴勉强的支起身子,忍不住翻动他的衣襟,想看个究竟。却怕自己手脚不细,反而弄痛了他,一时十分踌躇,睫羽轻颤。 冷临风内心喜欢,挂在脸面上,容色舒展,连疲惫都褪却了几分“瞧瞧,看来这受伤也未必是坏事,至少有人关心,有人惦记。” “好,你那么爱受伤,也不必假手旁人,就我来,省得旁人下不了狠心。”落琴心急,也不顾嫌隙,察看了他的伤处,刀痕深重,虽搽了上好的金疮药,可牵动筋骨,不可等闲视之,担心之余不免就说了狠话。 “说定了,就你来,别人我还不候呢,唉!别尽顾着轻薄我,我……”冷临风话儿一毕,落琴这才发现自己已掀了他的衣襟,火烛之下,他上躯精壮,眸色越深,十分难懂。 “不,我不是……”落琴面上通红,一收手,身子便往后靠,秀发与他的襟扣纠缠,越拉越紧。 冷临风只需低头,便可以触及她的面颊,那馨香与温柔思慕已久,让他浑身一热,唇碎碎的落在她的鬓角微叹了口气“不是,不是什么,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段落琴,你少给我躲起来,你要给我负责。” “竟敢阻我,让我进去”听声音便可知来人的性子,声调高满,又清又明,身份自然不俗。 她也不客气,一把掀了帘子,甫一入内,便照耀的满室斗亮,如同鲜花明珠,压得周遭伧俗且粗陋。 一身白绢嵌着暗底的青花,腰间的翠色比目芙蓉玉,甚是过眼,经她一穿,明媚又矜贵,更不说端着无比的眉目如画,侬丽鲜妍。 “公主”冷临风虽与她相熟,却君臣有别,礼不可废,立时立起。 “綦哥哥好不客气,这位……”冷临风刚要应答,却听她阻道“我来说,若我没有猜错,这该是回祁的郡主,大胡子护国使的女儿?” 她手执墨色的软鞭,通体呈亮,乃是稀罕的天蚕丝所制。鞭梢悬着一串红绒小球,随着鞭子的晃动一颤一颤的,煞是玲珑可爱。 “不错,思敏本就是我朝第一奇女子,聪明,灵巧,好事尽让你占全了。” 这一声綦哥哥不免勾起了冷临风少时的回忆,天子伴读,本如履薄冰。倒是这个知情解意的“好妹妹”屡屡带来些趣事,乐事。 回祁端王未裂土封王前,官拜护国将军,先皇在世,两国修好,互递国书。 他也曾不远千里做过来使,那时候公主不过十岁有余,只记得他有一把老大的胡子,便深深的记下了这个大胡子的护国使,谁料,流年暗换,她依然记得这般清晰。 “月儿拜见公主”思敏公主,先皇长女,与当今天子仁庆帝乃一母所生,同胞手足,天下无人不知。 落琴因身子不便,不能起身行礼,只能在床榻上微微低身,这一拜,青丝松委,遮住了大半个脸面。 “抬起头来我瞧瞧。”那思敏心中好奇,却又偏偏瞥见了冷临风紧张的神色,欲诉还休,好奇不免又多加了几分。 落琴心中一讶,不料这位公主如此爽直的性情,不免思及晏紫澜来,想来她也是这般任性,这般的真实,缠着自己,说不完的明讽暗贬。 自己总不受用,又不能与她起冲突,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可世事偏偏作弄,今日她自己得以偷生,竟想着她,想见见她,便是听听她的讽,得得她的骂,也是好的。 可……落琴缓缓的抬头,腮边有泪,不敢怨叹,只是怜惜一个至情的女子,美梦破碎,从此寡淡。 思敏公主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子大病初愈,瘦得如同盛江边的芦苇,风吹便折,青丝无光,眉目清愁。 可偏偏有一股难得神采,眸光流转之际,幽姿逸韵,迥然自别,秀远在色容之外,忍不住喃喃的说“你不可能是端王的女儿,绝无可能。” 此言一出,冷临风与落琴均一惊,神色复杂难言。 落琴伪扮一事,除了她自己与冷临风,玄天宗,知道的本就不多,难道这个公主竟然神通广大,洞悉玄机? “大胡子王爷是个蛮子,食肉如鲸吞,喝茶如牛饮,生个大老粗还差不多,怎么生得出你这样的,该不会是假冒的吧?”这一句她说来顺溜,可听在落琴耳中,却既好气又忐忑。 言语是好意,乃是夸奖自己秀气,少了回蛮之气,可说的却是事实,这个公主误打误撞,真料对了,自己自然就是个假冒的,只是这般坦荡的实话,她究竟该如何往下接…… “好了,公主”冷临风开口解围,却遭思敏美目一瞪,只能无奈的改口“思敏,别闹了,这郡主还能有假?她大病初愈,经不起乏,你想看的也看了,还不回帐好生休息。” “也对,綦哥哥,我可不是来找她的”那一双纤纤玉指,对着落琴随意一指,下一刻就紧紧的拽着冷临风的衣袖,轻轻的摇动“你曾说过,与我拔箭比试,我日日困在宫里,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你不可骗我。” “好,你是我救命大恩人,岂能骗你,不过……不如择期……”那日与回军决战鹫林,冷临风现在想来依然心有余悸,援兵迟迟未到,他耗尽了气力,却仍输于人寡,若没有她…… 深深的去见落琴,如此安然无恙的靠着,尚有浅浅的笑还凝结在唇角,她无恙了,便是最好的。 这份好,胜过他有生之年的任何一次得意,任何一次褒奖,任何一次欣喜,原来这才算是真的好,到了今日他才领会,会不会太晚。 “已让晏家小哥哥摆下了擂,便是聂督军也跑不了,统统都要与我比试,听!鼓声起了,不去就晚了,我思敏可不当逃兵。” 果然营门外,鼓声累累,三声重,三声轻,击打的极有巧劲,经久不绝,此乃是军俗,每逢校场对仗,自然是要擂鼓助威的,今日自然不可免。 晏家小哥哥?冷临风一阵苦笑,好一个亲手足,好援军,他终于还是来了,可惜机关算计,料定是来收尸的凤城将军,却不得不拉弩射箭,与人争个长短。 思敏使了几分力,依然拽不动冷临风,见他略攒起眉头,似是深思,最后直把目光落在落琴的面上不放,心中一急,想也不想便对着落琴说。 “綦哥哥陪你多了,现在该陪着我才是,你若病了好好养着,别让他整日陪着个病人,那倒是真真的乏味了。” “思敏”冷临风神色一肃,知不该责她,却也不得不责。 “冷大哥,你去吧,躺久了,正想沐浴,让简儿进来就好。”说话的是落琴,眼神似有回避。 那公主说话不拘,却也对了正着,试问天下之人,谁愿意陪着一个病人?这真真无趣倒也不假。 思敏听罢,笑得更艳,犹如盛开的牡丹,再也不见落琴,拉着冷临风便往外走。 冷临风十分无奈,脚步也乱,回头看顾落琴,可她却偏偏低着头,总也不回,一声轻叹,混着脚步声,慢慢的走远。 营帐寂寥,帘门在风中翻飞,发出“啪啪”之声,再无旁人了,落琴这才抬起头来。 偏巧床榻边置着一面铜镜,影影绰绰的映着一个落寞的人影,愁暗藏在眉梢眼底,竟然是自己…… “姐姐可要吃些清粥,盛江的巧鱼最好,用渔家的土方,腌制起来,特别入口,这法子还是简儿偷学的,姐夫说,若你嫌嘴上淡,倒是可以试试。” 沐浴之后,换了干净的衣衫,人也清爽了几分,简儿手脚麻利,收拾了帐中的杂物,便坐在落琴身边,欣喜的与她说话“真好,我早说,姐姐吉人自有天相,什么难关都过的去,必有后福。” 落琴转头与她相视,看得清那眉线秀似青山,描痕浅淡,今日细细看她,聪慧之容,最慰心的是满面的热忱,更有那难得的为好之心。 伸出手去,拂了拂简儿身上的微尘,淡淡的笑“这些天多亏你了,我大好了,你可放心了。” “姐姐对我如同父母,但愿我能随着你,总让你高兴,不要忧愁。”简儿虽年轻,可眉峰稍聚,也有几分沉重,看得落琴一愣,用手去抚“瞧你,我好了,大好了。” “简儿瞧在眼里,姐夫对姐姐是极好的,只是那个公主到像个说书的,那日姐姐尚在病中,不知所以,情势十分凶险……” 简儿不仅手脚利索,口才也极顺溜,在她口中,那日鹫林之战,风云色变,步步凶险,男儿如何英勇无畏,楚军如何化险为夷,轻描淡写,却隐藏着血雨腥风。 落琴听来唏嘘,特别是无意知道晏元初“缓兵之计”心中更像是压了巨石,半天不得缓解。 关于冷临风……他现下正做些什么? 透过营帐,阳光独好,光影似沉似浮,清风中带着山花的妩媚,充盈满室。 此刻他定在校场,一柄重弩,弦鸣风劲,连矢三环。 定是笑容最朗,最明亮耀眼的那一个。 男儿英雄,自是天然不拘! 更何况有美在侧…… 落琴微微的一愣,她想得都是什么?她该高兴,自己侥幸活了性命,尚在人间。 可心头那股淡淡的酸,从何而来…… “姐姐,你可在听?这个回祁的军师,实在是个顶厉害的人物,连姐夫与聂大人,都赞不绝口。 “军师,什么军师?”落琴回过神来,紧问道。 军师 晨起,细雨绵绵,隔江对望,隐约可见翻飞的回旗,连绵的回营。 公主援军一万余人,风城晏元初所领的二万余,加之秋水涧原有的一千四百人,四万有余。 那日回军从鹫林撤回,现下更因忌惮秋水涧兵强马壮,宁可怀有对恃之心,也不敢兴先发之举。 雨中的盛江烟水迷离,虽是边域,诗情不输江南,更有辽阔高清的那份特别,只看得落琴伫立,久久不语。 天下操戈,战事不止,这些个王侯将相,执掌国之权柄的大人物,谁会有闲情逸致来赏一赏这份难得的宁静随淡? 江风摇摇,又在秋日,从来惹人清愁。 自她从落霞山到环月山庄,今日又在这兵戎相交的风口浪尖,已有一年光景。 从满心喜欢到怅然若失,心中总是空空落落,眼前的路进不通,退亦不得。 她寻琴而来,除为了无双,也为还玄天宗对她昔日的救命之情,琴无踪影,除了晏九环之外仿佛无人见过,无人提及。 小阁的女子究竟是谁?多年前夏家的那场大火,除了救了那位神秘的戚夫人,还有多少往事不为人所知? 千头万绪,偏偏又遇上晏元初的狼子野心。 时移事易,心境的改变竟是如此之快,她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长吁短叹,怨指世情。 “卧看归舟听渔歌,枫桥掩映暮帆多,望到天边潮生处,千里云平万顷波。 都说这盛江之美,唯有我朝房子润房大人的《盛江即景》最最贴切、最最上乘,说得虽是黄昏唱晚,可字字有景,句句有情,郡主你看呢?” “是……关月见过公主”落琴回头施礼,只见那公主一身紫衣,雪白的轻靴,衬着脸面极明媚绮丽,盈盈的立在身后。 “不必多礼,你也可随綦哥哥一般唤我思敏。” “既如此……好……思敏”这一声綦哥哥唤得自然又亲切,未入环月山庄之时落琴便知冷临风八岁入廷随驾,少时光景,他们相识于宫中,交情自然不浅。 “既如此,我也不郡主相称了,就唤你月姐姐吧,不知大胡子王爷,也就是你父王现下可好?” “好,年岁大了,带不得兵了,弓箭仍不肯丢下,园子里设了靶,每日必操习,射得好便眉开眼笑,一日都高兴;若有失手,愁云惨雾的,谁都没有安生日子过。” 每逢说起回祁端王府的事儿,落琴总存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试探,总不能出错,让人寻着破绽。 可当日司马素素向她说起这段事故时,也惹得她笑不可止,英雄迟暮,舍不得丢下毕生所好,人之常情。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片刻也没有感受过人世间的孺慕之情,可这些日子来伪扮郡主,倒也有种复杂难言的情愫。 毕竟这一刻她还是有个爹爹的,尽管这个爹爹,与她从未蒙面,可他所有的事件件清楚,不曾拉下。 思敏公主听后果然灿然一笑,如白芍初开,极为耀眼,手顺着面前的一顷秋波,姿态曼妙“虎父无犬女,月姐姐,你是郡主,我是公主,人人都道这万千尊贵,无事求不得,无事办不到?今日思敏想问,你可有什么心愿,什么抱负?” 落琴好笑又郑重,这个公主有时咄咄逼人,有时却天真地如同一个孩子,可她诗书皆通,又能领兵打仗,姿容艳丽且有巾帼之风,实为男子的良配。 这些日子以来,这位公主不拘俗礼,与兵士们打成一片,射箭开弓,骑马阅兵,到了夜里还撺掇着无双、临风、晏元初都去鹫林捕雀。 晏元初开始不以为意,谁知鹫林地势奇特,这捕雀并不像想的这般容易,考验的是猎手步法、内力,和应变。 公主要去,三人自然日日相陪,皆是得兴而归。 她所到之处都是欢乐,都是高兴,掩都掩不住…… “若月姐姐不说,那我可要先说了。”思敏见落琴不语,明眸一闪,往前一步,紧靠在她身侧“若我不是公主,我定要做个行侠仗义的女英雄,我偏不信,男儿做得的,女儿家就做不得。 自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业,江湖庙堂其实一样,我要让人人都知道有一个叫思敏奇女子。” 落琴侧目见她,如此光华,言谈之间,让人目眩神迷,在这世道,如此身份,她能这般想便已经是个奇女子无疑了。 “换姐姐说来” “我”落琴一时语滞,但见雨水休歇,江波清平,雾锁秋阳,迷蒙得散出几许光,一簇簇,一簇簇的洒在水面上。 晴雨之间美得恰到好处,便凝重的说道“找一处青山,寻一处绿水,有大片大片的戚桑草,一间竹舍,一秤棋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终老,便足了。” “姐姐好没志气,难道真甘心一生平淡,不愿青史留名?”思敏紧紧地看着她,看着她那一泓秋水,难掩的秀色。 “思敏先前赠我房大人的诗,言辞绝妙,我也有个小小回赠,望你不要嫌弃。小时候师傅教了一阕词,岁月久长,都记不太清了,惟有一句不曾忘,那便是“人间有味是清欢”,这简单自然本就是顶顶难寻,最为可贵的。” 思敏细细一品,心中自有难言的情绪涌动,再见落琴不过一袭青衣,迎在江风之中,像笼了青雾的江南烟雨,反观自己的一身丽色,相形见绌,说不出的俗气粗鄙,心中郁结。 二女伫立,谁也没有说话,只听一个声音传来“姐姐,楚军兵营来了人,要聂大人和姐夫速速回去,像是有什么要事?”简儿远远走来,见旁边还立着公主,忙施礼道“简儿不知公主也在,失礼了。” “罢了”思敏起了手,摇了摇香肩边垂着的发辫“都走了,秋水涧何人看护?” “回公主的话,方才听聂大人说,好像是请那位晏将军留着。”简儿道。 “好,既然綦哥哥要回去,我自然也随着回去,盛州兵营附近,多的是骏马牧民,想必好玩的紧。” 她身姿略动,已跑出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来,回头望着落琴,眸光略带深意含笑说“宫里的时候,我并不愿与姐姐相见,可皇兄劝我,若在意一个人时,必要为他所想,顾全大局。 今日见了姐姐……才知皇兄说的不虚,日子还长,你我姐妹必要好好相处,赐教了。”她说罢,回头便走,身影渐渐远去。 落琴揣测言语中的深意,心中一紧,身子渐软,被简儿紧紧扶着“聂大人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受风,还须养着,姐姐可要听劝呀。” 絮絮叨叨又说了不少,落琴只觉面前简儿的嘴唇一张一合,神思恍惚,竟也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回到楚营已是一日之后,因重兵集结,校场都是热血男儿,女子宿营委实不便。 更有公主金枝玉叶,贵待了,公主不依,非要随着将士们一同,怠慢了,成王也不敢,天子御妹,脾气自是晴雨难测。 落琴本是冷临风寻来的,回楚交战,她的身份、她的地位自然不可宣之以口,便与简儿一起,随着公主在离军营三里外的卢口住下,对外称是随身的侍女。 冷临风惦记她的余毒,日日来看,可来了说不上二句,就被思敏公主拉到这处,拉到那处,他与落琴反而不如在秋水涧的时候见得多,说得多。 晨起,公主还未梳妆,便有军士来报,楚军营中出了一个稀罕事,竟有一回祁说客,单枪匹马来到军中,要见主帅。 落琴正为思敏公主挽髻,手不由一松,不免疑惑,那思敏哪里顾得许多,收拾停当后便带着落琴忙不迭的赶去。 主帅营的帘门一掀,还未看见旁人,只见一个蓝衣少年,立于正堂,清秀端正,观之可亲,水一般的灵性人物。 成王有些不耐,这回军来使自进来后一言不发也就罢了,还是一个书生般的少年,可偏偏这少年是这般的温文尔雅,辱不得来,骂不得,只能用眼神招呼聂无双、冷临风开口。 那蓝衣少年,见众人齐座,不慌不忙先施礼问安,后从怀中取出一物,恭敬的递上“在下回祁楚子明,今日来,除了拜会成王千岁,各位督军大人、将军大人外,还带了鄙国秦军师的书函一封,请王爷亲阅。” 书函几经辗转到了成王手中,他拆开一阅,怒上心来,拍案立起“好一个秦军师,实乃欺人太甚,本王不会答应,两国交战,不杀来使,还请这位小爷,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这几句十分不客气,聂无双与冷临风对视一眼,可毕竟书信在成王手中,谁也不能不说自取,可究竟回祁军师提了什么条件,让王爷如此之气? 那少年楚子明,倒也不慌不怒,坐将下来,批了批茶盏中的绿意“王爷动气,人之常情,秦军师早就知晓,因此还让在下带来一副良药,药一到病就除,百试百灵,王爷可愿一试?” 此话本有挑衅之意,可那楚子明十分诚挚,言语娓娓,在座众人皆被他所惑,竟无一人从他言辞之中听出半分不敬不妥。 “将此人给我绑了,送押簿司,他日两军对仗,我倒要看看秦某人有什么话说。” 那楚子明含笑立起,展开双手,两名兵士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将他绑了,便要拖出去。 “慢着,王爷,我有话问他。”公主娇声一喝,还未等王爷应允,她已上前问道“楚子明,你可认得我是何人?” “公主千岁,在下自然认得。” “你怎知是我?”思敏有些不解。 “前些日子,我军败于秋水涧,听闻有一个锦衣女子,巾帼不让须眉,正是金枝玉叶的楚国长公主,您与王爷说话,也不刻意礼待,这里有这个气度的,除了公主还有何人?” “好”思敏听来欣喜,方才入帐的时候,只觉得他面似温玉,便小瞧了他,又指着冷临风问道“那这位又是何人?” “这位公子相貌堂堂,着青翼绣日之服,按《楚礼》为正三品的武官,他坐于王爷右侧,自在下入内来,共举过三次茶盏,却连连皱眉,自是嫌这珠碧过老,采摘时春过夏至。这等人品出众,见识不凡,该是环月山庄少主晏元綦晏督军了。” 这楚子明不温不火、不卑不亢,便是被人绑着也意态闲雅,加之他猜测公主与冷临风身份,句句有理,观察入微,让在座众人无不讶然。 成王怕公主无休无止,便挥了挥手,示意将这个文秀的不像话的少年带下去。 “等等,两军对垒,你猜得出我与晏督军不算本事,若这个人你还能猜得,就算你是个厉害人物。” “好说,公主请 ”楚子明话音刚落,公主就一把将身侧立着落琴推了出去,秀眉一挑示意他作答。 落琴毫无防备,人已在正堂之上,聂无双与冷临风面上均闪过焦虑之色,冷临风还险要立起。 堂上的李得贵将军“嗤”一声,面上都是嘲弄,笑那公主毕竟是个女儿家,竟找个侍女来开玩笑,拿军政国体为闺阁戏耍之事。 楚子明细细打量,落琴亭亭立着心头叫苦,此人是回祁人士,万一露出端王府的事端,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公主,依在下看这位姑娘素颜秀目,自有气度,并不是什么侍女,应该身份不俗,只是观之双眉间还有晦暗之色,只怕先前中过毒,不过侥幸已解得十之八九,性命无虞。” 他说罢又挚诚的看着落琴“在下有言奉劝姑娘,余毒未解,还是小心为上。” “呀,你神了你”思敏公主好奇的打量着楚子明“莫非你才是闻名回祁的秦军师?” 楚子明淡淡一笑“我这些雕虫小技,若放在秦军师面前,实为不堪,不说也罢”他回身望着成王道“王爷明鉴,在下出行前,秦军师反复叮咛,有十分之诚意,今日王爷要将我收押,我无话可说,我便在簿司等候王爷回心转意,只是这捆绑还是免了吧……” 楚子明言尽,挣脱绑着他两名兵士,回身便走,周身的儒雅之气,让人不敢轻视。 “唉!回来,虽不知你国军师到底提了什么让王爷不满,但我却对你的这幅良药好奇的紧,王爷服不服的我们暂且不论,将良药拿出来瞧瞧,我看也不大要紧吧。” 公主难得见如此风雅的人物,哪里舍得他走,成王说不得,怪不得,十分头疼只能挥了挥手说“罢了,既然公主有兴致,你便拿出来瞧瞧。” 楚子明摇了摇头“不可,良药乃是一句言语,军师交待必须亲自告知成王,任何人不可言传,恕在下不能在此处说明,我还是在簿司静候王爷大驾光临,相信不出三日便可与王爷秉烛夜谈。” 营帐风波一过,那少年楚子明还真就在簿司静候,楚军营中上下众人纷纷都在传说回军那位厉害的秦军师与这位大胆的少年。 二日已过,成王自不肯前去见他,还恼怒的说“好一个回祁蛮子,本王何等身份,岂容你说见就见,笑话,别说是三天,便是三月,三年,我都不见。” 待最后一日,成王依旧不出营帐,众人也没了那份看热闹的心思,想这少年终究还是言过其实罢了。 是夜,月上枝头,夜空明净,冷临风终放不下这桩奇事,他深知王爷个性倔强,任何人也无法勉强他做与不做。 可这个回祁楚子明却这般的胸有成竹,当日军堂上风度自持,所猜测之事,无一不准,心中不安,若回楚再次交锋,有这般厉害的军师,谋士,不知我楚军还有几分胜算? 他趁着夜黑,提步偷偷往思簿而去,倒想看看子时之前,是不是如那秦军师所料,王爷定会前往。 思簿在军中左营山谷之处,避过楚兵哨岗,见营外有一棵参天的巨木,冷临风甚喜,翻身跃上,从上往下看去,帐内有一人影,正端正坐着,烛火簇簇,应该在案上看书。 一会功夫,月色轻移,被暗云所掩,冷临风揣测子时快到,心中一笑,看来王爷定不会来了,便斜靠在枝干上看那楚子明有何动作。 正在此时,突然树枝轻摇,像吹过去一丝风,冷临风大叫不妙,回身一看,掌风轻拍,击向来人。 来人身姿轻妙,手持一物作挡,荡开几招,人已跃在高枝之上。 趁着淡淡的月色,冷临风看得清楚竟是一柄潇湘“是你” 来人无奈,点了点头,玉面生辉,自然是聂无双。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对方的心思,正欲说话,却见远处有一身影,高大挺拔,急步而来。 走近来看,雪白的军袍,高冠束髻,威风凛凛,竟是主帅成王。 无双与冷临风见此情形均一讶,万万没想到正如秦军师所料,成王还是来了,当下凝神闭气,听他们说些什么?到底是什么良药,可让成王都耐不得性子。 成王掀帘进去,楚子明早已久候,像是料定他会来含笑说“军师果然神机妙算,他曾与我说,前两日王爷必定不会大驾光临,可只需托人说上三个字,王爷肯定急不可待的就来了。” “快说,这良药究竟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戚……”欲言又止,十分焦急,成王失了平日的镇定,言语十分不安。 无双与冷临风在树上,听得真切,不免有疑,正待听下去,却听那楚子明说“事关重大,只能说给王爷一人听,这树上的两位朋友……” 成王一听,猛地掀开帘子,冷临风与无双见被人识破,便一前一后的跃下,往平谷之地奔走。 两人提气运功,越走越疾,一开始还并身而行,可渐渐的无双落了脚力,月光照在面上,竟然沁出薄汗来。 见无人追来,脚步稍缓,冷临风见无双只奔走几步,便这般吃力,心头一凛,从腰中拔出执扇,巧巧一掠,直往他的百会穴拍去。 无双一惊,取潇湘与之缠绕,将回风流雪的剑招使在竹笛之上“晏兄,你疯了。” “你的功力为何如此不济,为何?”冷临风口中说话,手法不停,聂无双勉强应付,气喘吁吁。 “晏兄武功高强,本就胜过我许多。” “我曾与你交过手,你当时不是这般……原来……原来她的七分毒你过给了自己。”冷临风思到此处,招式已收,紧紧的看着聂无双。 “看来,还是瞒不过晏兄,是,这七分毒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无内力可抑,而我却可靠内力慢慢化去,稍假时日……” “祭果之毒,若能靠内力化去,还要解药作什么?”冷临风见他说的随淡,心中郁结大声喝道。 无双收起潇湘,望着冷临风起了个拱手“我敬晏兄是条汉子,求你为我守这个秘,真人面前不说假,是,她身上的七分毒的确过在了我身上,可若用内力相抵,我还有半年寿数,可她若不赶紧救治,七日之后必死无疑,你也不希望她死对不对?” “是,她是我妻,我不希望她死,我要她好好活着,可你也不能死”冷临风俊眉皱起,说的斩钉截铁。 “半年,半年有很多机会,我可上月海找解药,两害相权取其轻,若晏兄是我,也会那么做。”无双眸中含愁,可面目依然似玉流光,说不尽的坚定端然。 他说的铮铮,冷临风无言以对,手中之力一松,只看着无双,是,若是易地而处,自己也会这么做“原来你也……看来这傻丫头倒不是自作多情。”这话说来自苦,让他心绪翻腾。 “为我守这个秘密,答应我。”无双走过去,拉过冷临风的手,紧紧一拽“答应我” “我……”冷临风心头一黯,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此时,却听见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公主让我请你们去牧民处饮酒? 落琴青裙玉面,远远走来。 赐婚 草原上旭阳暮日、风清气爽,让人心胸宽敞,卢口近边塞,有山峰连绵,黑夜看来似骆驼的背,总见不到头。 在牧民的眼中这嵌在边城和草甸子间的明珠,风物独特,让人流连忘返。故而此地牧民云集,人物粗放豪迈,天穹地庐,白日散马牧羊,到了夜间篝火噼啪,明光蓬勃。 草原上的儿郎和少女,穿着五彩的族服,跳着卢口特有的“赶羊舞”,乳羊放在架子上炙烤,少有膻味,混着松木气的肉香,飘散远方。 思敏公主此时最美,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牧民的衣裳,腰肢纤纤,青丝摇散,拍手起舞。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层层围着她,轻轻地吹起口哨,她跳得越发的欢畅,裙角在风中翻舞。 “綦哥哥,聂督军”思敏不经意的抬头看见落琴三人,一路而来,就忍不住推开众人跑了过来,豪不避嫌的拉起了冷临风的手“我本要来请你们,可阿姥定要教我跳舞,所以麻烦月姐姐了,綦哥哥还记得小时候成王府歌伎的舞吗……” 思敏说的兴致勃勃,拉着冷临风就往场中走,眉飞色舞。冷临风侧耳倾听,若有所思。 落琴见得他们如此亲密,心中一窒,便随意找了一处坐下,靠着粗粗的树干,沉默不语。 聂无双坐在她身边,面色由方才的苍白渐渐转缓,那日过毒之后每每用内力相抵,还偏偏要选在夜深人静之时…… “桑牧,赛娜,喝一口“三请酒”愿你们心愿得偿,永远安宁,永远欢笑。”美丽的牧民少女,盈盈拜下,将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塞在无双与落琴手中。 “桑牧?赛娜?”落琴略带疑问,微微点了头算是回礼,那美丽的少女抿嘴一笑,却把目光停伫在无双身上,面如朝霞。 “桑牧,是西莫话,男子的意思,赛娜是姑娘,三请酒,一请天神布厉,二请河神可丽穆,三请太阳与月亮,这是西莫边境的风俗,三月三采雪莲花,六月六吃姜果,九月九三请酒,是遥祝平安,顺泰的大日子,西莫虽亡,俗却不可变,不会变。” 无双在侧为落琴解释,那祝酒的少女一听,眸光更加明亮,轻呼到“尧桑牧,突丽奇” “这又是什么意思?”落琴见那少女说罢,无双俊容微红,忍不住问道。 “聂督军脸面薄,那就由我来说,桑牧是男子,尧就是神鹰一般的,突丽奇乃是深得我心,这里的风俗纯朴,女子向心爱的男子求爱并不奇怪。”思敏公主俯下身子,将落琴手中的酒往前推了一推“月姐姐,不可不喝。” “她不擅酒”无双双眉一皱,忍不住说来,见思敏公主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才觉失言,只能饮罢杯中酒作掩。 “大胡子王爷好酒,往日来楚国,皇兄知他癖好,便拿出最好的御酒待他,他能醉个二日一宿,月姐姐说不会饮酒,思敏怎么都不信。”思敏说罢,手中的酒杯执着不动,紧紧的看着落琴。 “我替她饮了”冷临风缓缓走来,一把夺过,仰头干尽,刚想说话,那思敏却从身旁的少女手中又拿过一杯递给落琴“三请酒,乃是大吉之酒,不可由旁人代喝,綦哥哥糊涂了,月姐姐可不能糊涂。” 落琴无奈接过,思敏这才欢喜,接着从怀中取出绢帕,踮起脚尖细细的为冷临风擦拭,带到唇边,含羞带怯,娇美动人。 此番情境,看在旁人眼中,自是一番郎情妾意的画卷,可落琴却觉得心微微的颤抖,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仰头饮下杯中之酒,一股暖流从喉口滑入,炙炙的撩起一片,转眼之间,面颊染了红,像扑了一层匀匀的胭脂。 “好一个月姐姐,好一个回祁女儿,思敏敬姐姐,日后姐姐可要多顾着我,多让着我。”公主一语双关,率先饮了,又拿过长柄子酒注,为落琴添满。 落琴见公主身侧的冷临风眸光如波,又见他唇微微的抿起,想起方才二人的举动,心头一空,毫不犹豫又喝下几口。公主见她饮酒如此爽快,更加开怀,你来我往之间,不觉饮下数杯。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喜见远水粼粼,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行一步盼一步多一步,曾可见风息息水息息雨息息。 踏马乐望月清清,欢歌起舞也娉娉,三秋有几许欢颜喜语,笑一番乐一番饮一番,霎时间花也娇叶也娇人也娇。 一阕边塞的歌谣,犹如天边的朗月,山谷的清流,往西吹来连绵的风这般让人沉醉,这里有男儿潇洒的舞姿、还有那女子清朗的歌声。 乳羊熟烂,一个个年老的阿姥在歌声穿梭,将肉食分到众人手上,祝福的话儿总也说不尽。 火光之中,思敏拉着冷临风跳舞,冷临风无奈,只能随着她的脚步,重重拥簇之下,众人肩抵着肩,手拉着手,腰际坠饰翻飞,撩起好看的弧线。 思敏神采飞扬,胜在那份光华,冷临风解了披围,蓝衫潇洒,面上也含着笑。 落琴看得久了,人越发的呆愣,手中的美酒犹如清水,肉食更是寡淡,这远离军营,难得的欢畅竟也变得索然无味。 “少喝些”无双的言语清淡平和,与这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虽劝落琴酒,自己却杯盏不停。 落琴斜目望了望他,已有微醺,噙首靠在枝干上,轻轻地笑,明眸流转“劝我的人,自己却不自劝,看这天,多好,繁星熠熠,似回到了故乡,回到了……” “我送你回去“无双见她有异,眉头一皱。 “不,我也要唱,笑一番乐一番……饮一番,霎时间花也娇……叶也娇人也娇。” “你醉了,回去”无双伸手将她扶起,落琴身如薄柳,摇摇晃晃。 眼风微抬,见那思敏停下舞步,将腰间的青带,塞到冷临风手中,凤目含情。 人群中响起了叫喝声,一声高过一声“尧桑牧,可塞娜,尧桑牧,可塞娜。”将他二人团团围住,舞步飞旋,如盛开的鲜花。 落琴听不懂什么意思,可眼却看懂了,心也看懂了,不由得苦笑连连,低声说“冷大哥是好人,与公主正相配,好相配……” 冷临风心不在此,远远见无双与落琴形貌,心中烦乱,无奈众人将他团团围住,分身不得,正欲脱身出去。 可手却被思敏紧紧地拽住“綦哥哥想去何处?难道你听不到人人都在欢唱,都在为你我高兴。” “她不善饮酒,且大病初愈,是谁任由她喝……”冷临风话未说尽,思敏已拦在他身前,紧紧地看着他“难道在綦哥哥心中一个楚国的公主还比不过回祁的一个蛮女。” “思敏,不要胡闹”冷临风轻轻脱开她的手。 “我没有胡闹,不瞒綦哥哥,前日我已修书一封,让人送到皇兄手中,驸马的事我想好了,此生我就想随着你,你去何处我也去何处。” “思敏”她如此咄咄,怎么也不肯松手。 “綦哥哥,今日既然唱西莫的牧歌,跳西莫牧民之舞,我也不想拘着楚国闺秀的礼,我不怕与你说,我自十岁起,便日日盼着你来,只有你来,宫闱才是欢喜的;我爱看你和皇兄下棋,论文,我什么也听不懂,看不明白,可我乐意,我就是乐意。 我回回都不拉下,你以为我真要去考状元,求功名,我只为见一见你,听你说几句玩笑话,我就能高兴上一日。 骑马,射猎,持弓,弹琴,阅卷凡是你会得,我都苦心的去学,我希望有一日,你能看到我,看到我不是那个整日跟着你们的小丫头,我会长大,我长大了。” 冷临风不信的见她,驻步不前,想起往事种种,他还以为那个小丫头倔强好胜,不肯落于人后,谁知…… “皇兄要将我赐婚给你,我真欢喜,那是我一生最欢喜的时候,可偏偏回祁端王先行一步,将女儿送到了环月山庄,我……幸好你不在山庄,你逃婚了……你不喜欢这个女子,不爱这个蛮子。” “胡说八道” “是,我以楚国公主之尊,竟然听得皇兄的规劝,我愿意与她平分秋色,不分上下,我唯盼着这辈子日日都在你身边。” “休要再往下说,我会上请皇上,驸马人选京中多得是才俊雅士,绝对不会是我。” “晚了,君无戏言,这已成定局,旨怕已在路上了,晏公效忠我楚国,位列九卿,与皇室联姻必会乐见其成,綦哥哥若是驸马,前程无量,求什么得什么。” 思敏仰头看他,忍不住用手去触他的眉,这般皱起,让人不安,却被冷临风一避,不露痕迹将她带离“我已有婚约在身,若再行婚娶,便是寡情,我只当你是妹妹,若不实言相告,就是欺君,一个寡情欺君之人,得来何意?我……我不会娶你。” “綦哥哥,你骗我的,小时候你最爱骗我……你骗我的。”思敏面色苍白,连连退了几步。欢歌踏舞中,她与他近在咫尺,却似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目,离得这般远。 “思敏,你还记得紫澜吗,我对你就如同我对紫澜,你难道还不明白?”冷临风叹了口气,总不忍太过。 “我不信,我不信”思敏的声音淹没在牧民的欢歌之中,她望着冷临风的脸面,心头一恨,回头去看那个被聂无双扶着的落琴,猛的回头,倾身上前,踮起脚将唇轻轻的印在冷临风的唇角…… “踏马乐望月清清,欢歌起舞也娉娉……”歌声不歇,思敏的大胆让那些豪爽的少年和美丽的少女,更加畅快。 落琴看到此节,心头大痛,见树边拴了一匹青骢,便挣脱了无双的手,跌跌撞撞的走了过去,抓着缰绳狼狈的跨上了马鞍。 无双一把拽着马缰,抬头看她,面似轻雪一般苍白”下来,回去,你何曾骑过马,青骢甚烈,月牙儿。” “师傅,我不想留在此处,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要回落霞山,我要回去。”他的一声月牙儿,触动了她,可落琴心头奔涌,她只知道,若再不走,再不离开这个地方,她会流泪,也会失态,她会…… 悠扬的歌声,无休无止的欢笑,深深地刺伤了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本该欢笑,该为他高兴,可她……无从细想,扭身拽过缰绳,拍马便走。 那青骢乃牧民所养,十分野性本不认人,此时更是撒足便奔,落琴酒醒时便不会驭马,眼下更是摇摇欲坠,青丝在风中飞扬。 无双心中一急,双足微移,略步而上,无奈气运不达,方才夜探簿司且与冷临风比拼脚力,耗费甚巨,再也无力。 他踉跄了几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落琴远去…… 这厢冷临风一把推开思敏,见落琴一人一马,疾驰而去,心头大乱,飞身掠起,疾步去追,可哪里及得上夜马紧驰,远远的被抛在了后头。 马主子正在饮酒,见有人骑了他的马,高声一喊,引来冷临风注目,只见马主其人,斜靠在夜草肥沃之处,身边还有几匹好马,悠闲的晃着脑袋。 他心中一喜,飞奔过去,也不招呼,翻身上得一匹黑鬃彪骑,夹了夹马腹,纵马跑了起来,劈面迎过不倦的晚风。 “我的马……今日倒了大霉,个个眼尖,那可都是好马。”放马人的长声不绝,冷临风无暇他顾,唯有随着那匹青骢。 夜黑疾驰,也不能掩落琴的心事,那份压在心头的苦,倾巢而出,三请酒上了头,经夜风一吹,胸口更是翻涌的难受。 她双手拽着缰绳,只觉得上躯不由自主的摇动,青丝一会儿拂在马鬃之上,一会儿却在晚风中飘扬。 青骢脚力不俗,才一柱香功夫,便已到了卢口的洀水,月移中天,湖水染尽了柔光,似一面铜镜般清平。 冷临风身下的那匹,也不落人后,加之他驾驭娴熟,已离落琴一个马身之距。 “段落琴,你疯了,你给我停下。”落琴回头一望,差点抓不住手中的缰绳,身子一斜极为凶险,可还是傻傻的朝他一笑“你是谁,为何追我,为何追着我。” “小心……”冷临风心中大骇,见她还是稳住了身形,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拍马更紧“你这个傻瓜,快夹紧马腹,给我停下。” “我不要,我回去,我要回落霞山,我再也不出来……”青骢怕有一日不曾饮水,见水波寂寥,哪里还顾得身上之人,轻蹄踏入水中,猛然停住,低头便饮。 落琴身形未稳,突逢此变故,还来不及反应,已被重重的甩入水中,一个浮沉,见不得身影。 冷临风飞马而下,不顾一切的跃入水中,一把将她拉起,只见她青丝水滑,衣衫湿透,眸光散乱。 “该死,谁让你饮得酒,你可知纵马危险,你自己疯便好,你可知我……” 落琴听得冷临风的声音,又被冷水一浸,神志清明了几分,见月光下,自己与他齐腰没入湖水之中,衫袍湿透,落水狼狈,便轻轻的笑出声来。 “上去,水这般沁冷,你大病才愈。”冷临风知她酒醉,浑身无力,便一把将她搂起,往岸边轻移。 落琴见他眉目,见他脸颊,心头一苦,泪纷纷而坠,冷临风抬头见她,愣在当场。 四目相对,落琴见他唇上还有红痕,想起方才思敏与他的亲密,便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双手挥动,水花四溅“你走,你走开,我不要你扶,我自己能走,你为什么要跟来……” “傻瓜,傻瓜……你”落琴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胸膛,无半分气力“你来这里作甚,还不去陪着你那公主……笑一番乐一番饮一番,霎时间花也娇叶也娇人也娇,多好的歌,你走,我再也不要见你。”她一把推开他,冷临风一时不察,脚下一软,水没了大半个肩膀。 见落琴步步艰难,往岸边移去,便一个扑身,从身后将她牢牢抱紧“你胡说什么,傻瓜,你误会了,那不是我的心思。” “你放开我,放开,我不要你管,你是我何人?”落琴越听他说话,心头越是有千百只蚂蚁噬咬般难忍。 “你是我妻,我冷临风说过的话,永不更移,我会日日与你一起,你休想躲开。”他用力扳过落琴,迫她与自己正视。 “我不是你妻,我不是回祁郡主,我是假的,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我不是关月,我是段落琴,我是段落琴,琴到了我手,我便要回去,跟着师傅回去,回落霞山……” 月光下的她,无力的呼喊,水顺着脸颊,贴着湿透的胸线,点滴落入湖中,因酒气染得的红霞,忖着墨发明眸,越发的秀色逼人。 冷临风胸口一紧,浑身似有热潮涌起,压抑不得,他一手托住她的脑后,一手环在她的腰间,猛得拉近彼此距离。 “你这个无赖,你这个伪君子,放开我,放开”落琴口不择言,拼命的挣扎。 “好,我无赖,我伪君子,段落琴……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冷临风话音未落,侵略的臂膀紧紧地圈着她,一低头便覆上了她唇……呼吸急促的交合在一起,他挑开了她的,放任与之纠缠,落琴似窒息了,却又有无比的甜蜜。 稍一回避,他又寻上来,炙热滚烫,急急索取,衣衫半褪,他的手顺着腰际往上游移。 一阵不可抑止的颤抖窜下了她的背脊,落琴慌忙的拧握着拳,强抵在二人之间,任凭她如何躲,冷临风总有办法,寻着她的唇,辗转相就。 衣衫被他撩开,更觉一凉,那双热烫烫的手,覆在松散的衣襟之上……落琴脑昏沉沉,泪更止不住地滑落,咸咸得滴入唇舌之中。 寒云 撩开衣襟,亵衣单薄,冷临风的手如火般炙热,在她胸腹处游走,惊起微微的颤栗,他每到一处,她便软了一分,似深深沉入这洀水之中,再不能起。 罗带轻解,落琴一声低喘,双手还未来得及相抵,已被他打横抱起,往岸边走去。 人斜斜还未落稳,他的吻又寻了上来,急切而霸道,狂放的掠夺她的气息。 二人不由自主的倒在夜草之上,他情动于衷,身躯覆上了她的,抵着她的柔软,紧紧贴和。 喘息深重,两两交缠,他的手渐渐往下探寻,落琴弓身相对,双拳击在他的胸前,每一下都变得绵软无力。 裙裾不知何时已被解开,凉风一袭,她不禁打了个激灵“不……不可”酒全然醒了,意识袭来,紧着张口咬在他的唇上。 “呀”冷临风吃痛,支起身子,低头见她,秀发散乱,衣衫褪尽,脸面因酒醉自有薄红,在他身下轻轻颤抖。 他渐渐平稳气息,星眸黑润,依稀可以照出她的样貌,不由长叹一声,便伸手去抹她颊边的泪,随即将头深深的埋在她的颈窝处,哑声说“别动,让我歇歇”。 “你……”冷临风并不抬头,只窝在她身上不肯起来,落琴动弹不得,便轻轻挣扎,谁知她一动,他的身躯便越发沉重。 落琴再不敢动,只静静的听着他的气息由急促转为悠长,抬眼可见上方的天幕,点缀着星云淡淡,静朗空寂。 流水在身侧哗哗流淌,似箜篌辗转,恰如一阙温柔的歌谣,她浮沉散乱的心绪,出乎意料的渐渐平静,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她魂牵梦萦的落霞山。 不知过了多久,冷临风起身脱下外袍,支起她的身子为她紧紧拢好,手势轻柔,极为珍重。 与他相对,落琴才看见他唇上的咬痕,十分刺目,不禁一愣,冷临风寻着她的眼光,知她心思,咧嘴淡淡一笑,倒也不以为意。 他手脚不停,转而抚顺了她的秀发,将她一把抱起,稳妥地置在青骢的鞍上,各自揣着心事,相对无言。 她在马上见他,双眉微皱,似想起什么,伸手便要握她的绣花鞋,落琴以为他还要轻薄,心头一惊,忙要回避,却被他抓个正着,顺着轻轻放在马蹬上。 这番惊慌失措被冷临风尽收眼底,他的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促狭,想都未想,便翻身而上,绕过她的纤腰拽住缰绳。紧怕马背,迎风疾驰,落琴惦记着还落有一马,急着说“那马……” “马儿极通灵性,会跟着来。” “我一人可独骑”虽不是头一回与他共骑,可却不似今日一般脸面略烧,心神频乱,落琴忍不住说道。 “我可不想再来追你这个不懂驭马的傻瓜。” “你……”她还未张口,冷临风猛得拽起马缰,青骢仰天一啸,在当口停了下来,落琴一惊,往后一倒,恰入他的怀抱,听他清朗的声音响起“我想知道,你今日为何要恼?” 他气息就在头顶上轻拂,一时之间让她难以自处,低声回道“哪里有气,不知牧民家的酒这般烈,我不该饮酒。” 冷临风半晌没了声音,落琴背对着他,看不得他的表情,心怀忐忑,却听他沉沉的笑,胸腹震动“老天有眼,不负我这般苦等,你气的是思敏,我说的可对?”他低下头,在她耳际低语。惹落琴连连摇头,却不答话。 “段落琴,你可知你今日有四错,实为不该。”落琴忍不住转身,见他神情肃严,尤带不解。 “其一,你大病初愈,本不该饮酒,饮多了更是不该。其二,你该信我,我冷临风江湖浪荡,别说做什么蟒袍玉带,一步登天的驸马爷,便是皇帝的宝座让我去坐,我也不干。其三你让我这堂堂楚国督军,朝廷正三品的武官如何自处,如何去军营应卯。”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唇上的咬痕,“呲”的一声,渲染的十分夸张。 想到明日若被军中人见着,不知会如何编排他,落琴忍俊不禁顺着问“那还有四不该呢?” 这一笑和缓了气氛,冷临风眉目生动,靠得她越发紧“这四不该……”声音渐低,绕响在她耳边“不该让我如此欢喜,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环月山庄人人都知,许我欢喜,我便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得寸进尺……” 细雨落地,秋风频频,凉意一阵胜过一阵,官道上一人一马轻骑缓行,浑不在意衣衫尽湿,似在观赏寒州郊野特有的稀罕景致。 他一身皂衣,刻意压低头上的玉笠,却难遮眸光深邃,却说他不是旁人,正是慎青成无疑。 那日带信去军营,与聂无双一言不欢,他也曾亲赴深潭寻人,可玄天宗密令一下,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在三日内赶赴回祁与义父会合。 甫一领命,这里就见冷临风带着十余军士,跟着找来,他不便露面,权衡再三,还是在第二日申时,抵达回祁瓜州。 身在回祁,时时留心楚国人事政局,知落琴无恙,毒也得解,这才安心领了命,再回环月山庄。 琴一日不得,人人都揪着心,与其让落琴去取,碍手碍脚,还不如他去取了,由她来解。 唯一疑惑的是,这柄在义父心中无比难得的梅花落琴,却从不曾听人多多谈及,便是素女解琴一说,也只能在一些散记篆书中找到,费尽了心思,即便寻着了,却也是零零碎碎不得完全。 这究竟是真是假?是谣传还是属实,为何就得义父这般笃定? 环月山庄小阁一事,他始终挂在心头,难以搁下,那日他比落琴先入一步,自然见得清楚,与其说床榻上是个死人,还不如说是个一息尚存,却生不如死的女子更为恰当。 一个女子,凭什么值得晏九环如此费心,劳师动众,还将小阁视为山庄一禁,更是让人费解? 他有直觉,这环月山庄之谜,才是玄天宗人报仇雪恨的关键所在,而小阁女子也是这千头万绪,前景不清的事局中最要紧之处。 慎青成怀揣着满腹心事,马蹄渐疾,道越行越宽阔,午时还未临,便已到了素有“西北江南”美誉的寒州城。 牵马入市,街道繁华,人流如梭,他走着走着,突觉得腹中饥饿,才想起这一日一夜,紧赶慢赶,只胡乱吃了几口干粮充饥。 人可不歇,可马却要歇,想到此节,他便随意找了一处酒肆,嘱咐店家带马去喂,自己上得楼来,凭窗而坐,叫了几味小菜,沽了半壶酒,才觉劳顿尽消。 正在吃喝之时,突被窗外一处吸引了目光,酒杯不稳,险些跌在在桌上。 那店家伶俐,正轮着给客人添茶,来到青成这桌,见他有异,便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口中啧啧有声“好家伙,又不知是哪门大户人家要去寒云寺上香。” “原来店家你,认得此人?”慎青成忍不住相询。 酒肆楼下,是街市与船渡交汇之处,他方吃酒之时,便见有一船到泊。这本不算稀奇,船舟再普通不过,茅舱平橹,一般人只需花上几钱银子,便可渡到对岸。 可不寻常的却是从上头走下的那人…… “客官说笑了,这些个达官贵人,我们这些小民怎么会认得。” “他乃是平常船渡客,衣着普通,何以见得是什么达官贵人?”青成心头一紧,却也不敢探出头去,平白惹人注目。 “客官你瞧,此人虽穿着普通,可伞却打得矜贵,尧墨、缙笔、楚扇与这人手中的芩伞,乃我楚国四宝,其中更以芩伞为最,寻常人家哪里打得起,只怕是上贡朝廷的物件。” “店家见识实为广博。”青成暗自低吟,瓷杯在手中轻转,果如这店家所说,那一把青竹绸面的伞,落雨不湿,持而不重,正是芩州所出的上贡之物。 这店家不识得此人并不奇怪,可自己却认得清楚,纵然现下他轻袍随简,却难掩周身气度,竟是名动天下的武林盟主—晏九环。 “客官你瞧,早有轿子在一旁备好,后头跟着的随侍手拿香烛、供物,自然是去寒云寺上香的。” 青成压下心头的疑问,忍不住再问“这寒州寺院众多,你怎么就知道去的定是那寒云寺?” 那店家咧嘴一笑,将汗巾往肩上一甩,自有几分得意”客官莫奇,我们这做四方生意的,别的本事没有,可见得人多,知道也就多。 这寒云寺乃寒州第一古刹,远近闻名,香火鼎盛,但凡外地来客去的必是这间。你看此人,虽气度不凡,但面有倦意,自是舟车劳顿从远方而来,再看他腰际挂着的钱囊,色泽淡雅,乃是江南之物。” 青成点了点头,饮尽杯中之酒,见晏九环低头入轿往南而去,便立起身来,会账要走。 “客官,你的马还在厩里呢。”那店家接过银子,好心提醒一句。 “劳烦店家好好照料,我夜间便来取。”青成思量着上寒云寺,若高头大马,必定招摇,还不如改为步行,也好暗中看看晏九环玩什么花招。 交待事了,他便匆匆下楼,尾随晏九环而去。 一路跟着,虽中途在茂来客栈换了轿,可依然只是晏九环一人一轿,携着一名随侍。 从客栈到城南寒云山,不过大半个时辰,这随侍却已气喘吁吁,十分劳累,脚步虚浮,该是不会武功的寻常人。 青成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愿相随太远,晏九环十分谨慎且武功高强,自己远非他的敌手,只是听闻他远在京都彭城,主持慎行司大事,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到寒州敬什么神佛? 好在上山的香客众多,夹着人流,可作掩饰,过了半山腰,远远可见寒云寺便在眼前。 寒山与古寺相映生辉,难得清嘉胜境,山腰处修竹成荫,夏青冬黄,越寒不死。秋日斜照,尤如碎金,青成无心欣赏,一路跟着,才到寺门,见那轿子一折,舍正门而不入。 青成不敢跟近,离的甚远,却见轿子到了右首偏门前落定,他依在墙边,见一个小和尚出来应门,见了晏九环便起了个佛手,言谈虽轻,但也听得一二“施主才来,里头的人久候了。” 晏九环点了点头,径直随着入内,青成心中所疑更甚,看来晏九环与人有约,可想而知,此人来头不小且非见不可,才能引得他千里迢迢,放下手中事务,前来赴约。 晏九环入后,自有人关闭了偏门,只余孤零零的一席软轿,青成急于想进内探个究竟,却也知造次不得,若贸然打草惊蛇,岂不是坏了义父经年筹谋。 正在踌躇之时,却听正门处钟鼓声声,寒云寺寺门大开,香客涌入,眼见要起一场大佛事。 他看准偏门位置,趁乱跟着入了寺门,不走香道,偏往后院而去。这后院乃寒云寺僧人修习安寝之所,平日一概闲人免入。 奈何他轻巧如燕,翻上屋脊,落地无声,只见四合独院,八面门开,远远看见里头陈设十分简陋。 佛家自来信奉勿妄,勿贪,这僧人日夜均不闭户倒也寻常。可奇得是独有一室门户紧闭,青成心头复杂难言,若没有料错,晏九环定在里头。 他脚步如鹅毛轻卷,慢慢欺身上前,还未到窗棂,便嗅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心头大叫不妙,屏息凝气,一动都不敢动,过了片刻,气息不窒,这才放下心来。 他心头汹涌,暗暗自嘲,原来处江湖日久,谨慎小心惯了自然变得草木皆兵,佛寺之中,多得是檀香烛味,倒也不见得有毒。 贴在窗下,静静去听,没有丝毫人声,半柱香光景,他才敢探头去望,轩窗花格,哪里有半个人在。 难道自己寻错了地方?青成抬头望向院中唯一的一棵参天榆树,虬枝错盘,竟有几处压在屋脊之上。 他想了又想,忆起义父曾说,暗室玄机,这才豁然开朗,提气一跃而上,在那空室上头,揭开一处青瓦。 “有什么可用密函来说,何必要我前来?”声音十分熟悉,正是晏九环。 “我何尝愿意,若说这抛不开的,我不在晏公之下。”与晏九环对答之人,着天青色纻丝便袍,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此时却是十分压抑,说得不重。 “既然来了,便说吧。”晏九环负手在后,立在案前,那人犹豫再三说道“回祁来了个带话的小子,神情倨傲,我自然不见,可他却知道戚……” 提及这个戚字,晏九环猛然回头,精光一过。 “晏公知道,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可克扣军粮,误杀王爷,那人好像什么都晓得,晏公你看……” “那人是谁?”晏九环攒起眉头,紧着问道。 “回祁的军师,姓秦,名讳上得下玉,十分神秘,我曾派暗探去查,除了喜好抚琴,行踪成谜,便是多大年纪,怎番相貌都查不出来,更别说身家来历了。” “秦得玉”晏九环在口中一念,显是在思度往事。 “不错,秦得玉,姓秦,又是一个姓秦的,你说是不是……他还没死,还活着。”那人说来阴悚,不免朝身后望了望。 “不会,那场大火连夏大哥都未能活命,他喝了那么多,怎么走得脱,事后你我曾仔细查验,一府之中五十六口,加上秦云,五十七人,除了逃出来的,还余三十八人,他正在其中,尸首不少。” “那是我多心了……”那人一叹,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云不会活着,便是活着,我也要他死……他绝不可活着。” 青成如壁虎低伏,静静屏息宛如死物,可二人对答却无一不入耳,说得许多,听来却全无头绪。 勉强抓得一点要领,便是与晏九环同处一室的那个人,说得都是军情,必在军中领职。他们之间似有许多隐情,其中牵涉到夏家的那场大火,还有一个叫秦云的男子。 可以肯定的是秦云已死,且是被晏九环与那人合谋害死,听晏九环的口气,恨那秦云入骨,仿佛怀着深仇大恨,这秦云是非死不可,不得不终。 还有两句尤为要紧,克扣军饷,误杀王爷…… “你还去你的军中,若有异动,及时密函与我,君上万寿之节,近在眼前,我无暇分身。” “好,晏公放心,小的自有分晓。” “在暗处你我主仆之份,在明处你我分席而坐,倒也不必客套。”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要离开,青成压下心头重重疑问,急着想看清楚,究竟是谁竟能与晏九环分席而坐,如此尊贵。 他低头去见,二人正要跨出门槛,只听晏九环大声一喝“是谁……” 王爷 次日晨光未透,冷临风已从床上跃起,一宿的翻覆,折腾得难受,掬了把古铜盆子里的水,随意的抹了抹。 不经意间扯动唇上的伤痕,用高悬的铜镜观之,暗想她还真下得了这个狠口,可想归想,终止不住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欢喜,整衣停当,掀帘而出,踏着薄薄晨光,踱步前往成王帐中应卯。 人还未到,聂无双一身素衣,正迎面走来,“晏兄莫去了。” “聂兄的意思?”晨起应卯、昏时执礼乃是军中要紧的规矩,上至副帅下至散兵,都不可免,今日…… “我是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晏兄自己看看便知”聂无双见他疑惑,便向左一让,转过身来与冷临风并立“今日是郭放领职,晏兄跟随王爷多年应该认得他?” “认得,此人忠心耿耿,仁庆元年进的军营,从仆射做到司傅,一路升迁,不过三年光阴,已是王爷身边最少不得的人物。” 冷临风见主帐门口郭放巍然而立,而护卫兵士又多了十余人,个个面色沉肃,似铜墙铁卫,才挑眉看着聂无双问道“王爷出了什么事,难道连你我都不能进?” “郭放说王爷病体违和,昨日睡下便觉腹胃不适,起身数次,更是腹疼难忍,三更时让军医把的脉,是风疾与脾寒并发,总而言之,需闭门休养三日,不可打扰。” “两军相持主帅病体违和,论理该掩着,以免影响士气,可连我们都不见?若真有军情何人做主?”冷临风略一思忖,方觉十分不妥。 “晏兄,听这里的牧民讲,每在晨时,山清气爽,有个很特别的景致,可愿去看看。”聂无双也不管冷临风愿意与否,已径直走在了前头,冷临风察言观色,知道他有话不能直言,便想也不想随着而去。 聂无双与冷临风一前一后,行姿款款,倒也不急,来往的军士见着,纷纷与他二人行礼,他们一一颔首,神情淡然。 二人绕过营房,择山路拾阶而上,一炷香光景已到了卢山之巅,天际边彤日初升,映着人面目生动,眼下的碧水横穿,如一条玉带,隔开了回祁大楚,天下二分。 “那日与晏兄探得,王爷去见了回祁使者,之后就称病不见,这仔细想来,里头大有玄机,你怎么看?” 无双率先发言,却不转头,冷临风上前与他并立,山间的凉风吹得衫袍飞舞,二人均觉得心神舒怡,倒也不觉得寒。 “不错,那楚子明等了两日,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到最后一日就托了随军带话,你我都见了,王爷紧巴巴的就去了,这话顶要紧,且是你我都不可听的私密。” “我怀疑这营帐中,没有王爷。”聂无双转过头来,对上了冷临风的双目,神色肃严。 “你怀疑他……”冷临风问道 “这边刚见了回使,那边就得了不起之病,时间上也稍凑巧了些,你我都知医理,风疾起病急,脾寒乃是寒症,起病却晚,岂会同时并发,王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聂无双负手而立,如芝兰玉树。 “聂兄说的不错,这王爷行事可谓错漏百出,怪哉!他闭门不出究竟打得什么算盘?”冷临风靠着山石,伸臂一舒,喃喃自语。 “其实……晏兄自来与王爷熟识,不知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可待斟酌?”无双倾首一问。 “倒也不曾……不过聂兄说起,到也让我想起一事来。”冷临风观人入微,心思细密,有些怀疑藏在心头久了,从未想到提及,只是现下时局不稳,且疑问突生,也由不得他不与无双明言。 “那么多年过去了,王爷粗豪不变,只是那棋技却比昔日平常了许多。八岁时受君上恩典,我入宫随伺,第一次见着王爷,他神情倨傲,让人望而生畏,却下得一手好棋。在宫里头,我与君上最爱干的事便是拖着他下棋。 他曾说棋局犹如战局,每逢对弈必当全力以赴,当着战事来对待,才可百战百胜,那时候他求胜心重,却招数玲珑,赢得多,输得少……” “那而后呢……” “而后……”冷临风应无双答,眉头紧皱“第二次与王爷见面 远征西莫受赏,我随父入朝,大概是人逢喜事,王爷的脾气倒也好了不少,居然肯和颜悦色的赞我一赞。 朝事之后,君上惦记他的好棋,招他入内,我便在一旁观棋,可他却毅然回绝,且说自己乃是粗手,不配与君上对弈。 君上好棋,执意对之,他方勉为其难的下了一手,招招错漏,君上少有机会能在他处赢个称手,龙颜大悦,便也打趣他,打仗打得多了,却丢了棋艺,他笑笑也不反驳,连连称是,此事就不了了之。 从今往后,君上屡屡招他下棋,他颇为头疼,实在推托不得,才胡乱一下,倒也能胜几次,被君上称不喜阿谀,为人耿直。” 无双微微一怔,收回眼光,望得极远“楚国大胜,君上成人,得享这江山无比,倒也疏忽了身边的老臣,琴棋书画若是精深,岂是打一场仗就能忘记得了的……” “聂兄言下之意……”冷临风心中雪亮,却又觉得聂无双所想太过令人惊异,欲言又止。 “在下也不过只是猜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年那场战事并不简单,至少王爷与战前绝不相同,他从弈者到庸手原因只有两个:其一他根本就不是原来的王爷,其二他必有万分不得以之处,不能与原来一般下棋。” 冷临风“呀”的一声,扯动唇角伤处,眉头紧攒,无双看的清楚,心头一黯,久不能语,少刻便从怀中揣出一物,递在他手中,神情默默“这是上好的祛痕之物,晏兄不嫌,不妨一试,无双营中有事,不能与晏兄你同赏这初阳映江的佳景,先走一步,莫怪。” “请”冷临风见他神色恢复淡然,也不强留“王爷之事,你我需小心查证属实,此节可大可小……” “请了”无双抱拳,转身便走,素袍顺着风势,背影寥寥。 “聂兄,留步“聂无双听得冷临风叫唤,不免停下脚步回头相顾“玄机逍遥不过也是普通人,做了那么多事,有所得必有所失,聂兄难道不后悔?” 二人对视,眸光中可见各自心思,自楚郡初见,有交手也有共事,彼此钦佩对方才智,本是英雄男儿,惺惺相惜,可立场不同,所求不同,却不能走在一处,并肩赏景,不免让人扼腕。 “晏兄也说,有所得必有所失,无双我岂能贪心……”聂无双言尽于此,终没有话说,转身下山,不多时就没了人影。 可惜他并未瞧见,他转身之时,就与那美景失之交臂。 红日升腾,恰好映在盛江之上,宛如给玉带镶嵌了霞石,五彩斑斓,绚烂夺人心魄。 且说寒州城郊寒云寺,晏九环一声大喝,慎青成脚下一滑,瓦檐松落,他身形一展,凌空翻腾,手中施了巧力,牢牢地捏住了那片檐瓦,只是这一来一去,正好被晏九环见个正着。 慎青成脸面一偏,只能提气急退,一个腾跃,人已在数丈之外。 天大的秘密,也不知被人听了多少,晏九环的秉性哪里肯轻易让人走脱。 他毫不迟疑,掌风带力,劲气交击,往上泄去,顿时冲得屋顶瓦片横飞,可怜寒云寺百年古刹,内室竟毁于晏九环成名绝学赤玄掌下。 慎青成人未落地,晏九环已夺步上前,一股劲力向他背脊处袭来,手法之妙令人叹为观止。 他避无可避,只能硬受了这一掌,顿时哇得一口,鲜血尽喷而出……晏九环先试他斤两,落手功力只用得两层,此时便不再客气,八成劲力,运掌如风,断不能留慎青成这个活口。 青成身随掌风而转,险险避过几招,可招架吃力,想那晏九环与义父季成伤齐名,若倾力一搏,哪里还有命在。 他略退得几步,从腰中拔出剑来,手腕一转使得是聂无双得意的“回风流雪”,此剑法虚实并有,手法轻妙,可用四两之力勉强拨动晏九环凌厉的掌风。 “轰”的一响,掌剑相击,两人乍合倏分,青成借力横移,趁机将立在一旁,观战之人的形貌记在心头。 偏偏就是这一隙之间,晏九环化掌为指,七式拂花妙手,已将青成手中的长剑轻易夺来,剑身在运力之下,轻轻颤动,只指他咽喉要处“你是何人?受何人指派?” 青成不言,对着这名动天下的武林盟主,杀父仇人,十分硬气“胜者为王败者寇,何必废话,还不出手。” 晏九环哼得一声“既然如此,老夫成全你。”他掌风顺力而下,气息涌动,青成顿觉胸头压迫,想到出师未捷身已先死,便是九泉之下,也难面对义父,心中不免一戚。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股恬淡之香扑面而来,晏九环大叫“不好”手中也泄了力,只看着在旁的那个男子说道“有毒,快闭气。” 青成闻得那香,触动脊背掌伤,身子一软,应声到地。 朦胧之间,影影绰绰,丝缕幽香涓涓淡淡……他猛然起身,却见青帐帛被,阳光斜透窗格,刺得他抬起双手微微一挡。 门“吱呀”一下开了,一个清妍妙丽的女子端着铜面盆,十分欢喜地看着他“少主醒了。” 青成一听声音,眉头便皱,放下手冷声说“你不在通州、楚郡来此作甚。”那女子听他口气,想来习惯,也不气不恼“在庙中与少主交手的那人,委实厉害,不知是何方高人?” 她绞了巾帕,递给青成,他随手接了,在面上一抹,吝惜言语,就淡淡的说了三个字“晏九环”。 “是他”递回来的巾帕,她没拿稳,掉入盆中,激起一片水花,她面色苍白,去抚自己的腰际,薄背轻轻颤抖。 “司马素素,方才那毒是酎蓝?”青成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才方用力,司马素素便疼得面色煞白“你是不是疯了,给我滚,滚回通州去。” “我不回去,求少主让我随着伺候,擅用酎蓝会遭族法惩诫,但若当时不用,少主你……” 司马素素说完此言,神情顿时后悔,她知青成秉性,孤傲到宁可死在晏九环手下,也不要自己去救他。 可今日既然开了口,她便只能毫无畏惧的吐尽心中之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宗主大业未了,你我都不可随意舍去自己的性命。” “你出去”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青成,他竟然兀的放开了她,移步到窗边,望着楼下街市喧哗,沉声说,不复方才冰冷。 “少主可是惦记姑姑?”司马素素见青成听得背脊一颤,后而平稳,心中难受接着道“素素并非痴傻,旁观者清,你对谁都是冷冷的,惟独对姑姑有气有恼,偶尔还有欢笑,少主的心思只能骗你自己,却骗不了我。” “你果然是个疯妇”青成回头,骄阳映着伟岸的身躯,咄咄的朝司马素素走来,一把拽起她的手腕,拉扯之下,便将她丢到了门外,接着将门扉紧闭。 司马素素心中凄然,顺着木栏滑落地上,再也无力言语。 青成呆坐窗台,看日落西山,天将黑透,一动也不动,脑中尽是那日落琴坠入深潭前的一刻。 少年时,他曾认为她胆小怯弱,却不料她为不拖累自己,竟有这份勇气,跳入那冰凉的深潭,淡绝孤勇。 他与她见面必吵,她唤他坏师叔,他也叫她小奴隶,相见无好言,可不知何时开始,他竟然也对这些个吵闹乐在其中。 环月山庄的芙蓉院,他第一次见识了她的古道热肠,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奴隶,还秉持正义,一心为善。 她为自己治伤,屡下重手,自然没有聂无双医术精湛,却也似模似样,眉飞色舞像个大夫。 自己忍痛之时,她双眉紧皱,眼看就要落泪,是真正的担心。 他幼时身遭变故,对女子温柔自来厌烦,惟独她与青娘,却让他毫无抗拒,默默接受。 难道方才素素说言……青成猛地立起,握拳在桌角猛地一击,自嘲道“慎青成,我看你也疯了,都疯了,我怎么可能会对那个小奴隶……绝对不会。” 司马素素虽气青成狠心,却也不忍他受饿,犹豫了半天,还是张罗了四菜一汤,给他送上楼去“少主莫怪素素口不择言,这客栈没什么好食,将就着吃些。” 青成头也不抬,拿筷便吃,司马素素见他不理不睬,知道自己便是留着也是自讨没趣,便起身要走。 “你留下”青成突然一唤,在素素听来,如闻仙乐,心中喜极,忙回过头去。却见她,笑意在眼梢、唇角跳跃,烛光下如画中佳娥,难描难画。 “我要你去查个人,此人叫秦云,不知是何方人氏,只有一个条线索,他曾是前任武林盟主夏止儒的座上客。”青成放下筷子,抬头见她。 司马素素听是正事,未免有些失望 “好,我这就去查,不知他相貌如何,有何特别之处?” “什么也没有,但他既然能自由来去夏止儒家,还能与他把酒言欢,身份自然不俗,还有……他是个死人,死于多年前夏家的那场大火。” 司马素素一惊,没想到他要查的是个死人,可玄天宗上下分明,她自然不敢多问,便应声说“三日之内,少主必可知秦云的身世来历。” “对了,你可会作画?”青成想起晏九环身边之人的容貌,可他自小勤奋练功,诗书笔墨都不擅长,因此落得个逍遥之名。 “会,少主要画什么?” “我说你画,若有不妥之处,就立刻修正,这画十分要紧,画好后飞鸽传书送去给聂无双辨认,我倒想看看究竟是哪个要不得的人物。 司马素素下楼要来文房四宝,铺开宣纸,听青成描述,笔笔勾勒, 偶有偏差,青成便会细细讲来。 她抬头见他如此认真,言语也淡淡,不像平日那般冷冰冰,心头已暖,她倾心他已久,此时竟然可以不必顾忌上下身份,与他对坐,执笔书画,更是欢喜,只盼这时光停驻,永不要流逝…… “姐姐,为何不出去走走,莫要将自己给闷坏了。”简儿掀了营帘子见落琴长吁短叹,一会儿瞧着铜镜不语,一会儿独坐床前,书也看倒了,忍不住扑哧一笑“今天是什么日子,姐姐闷了一日,那个公主多爽朗的性子,也愣是一天没出过营门,这都是怎么了?” “天气渐冷,我也越发不想走动了。”简儿越走越近,将手中的衣服叠得齐整,放在落琴手中“姐姐,你可去看看姐夫,将这衣服还给他。” 落琴见简儿促狭的笑容,想起那日夜里,她被冷临风抱着送进了营房,面色如棠别开脸去“我不想去,你送去就好。” “瞧,我这人面皮厚的紧,你不请我,我自己送上门来了。”冷临风一掀营帐,笑意染染,便径直走了过来。简儿会意,与他颔首,便轻巧的溜出了营帐,将安宁留给了他们。 “看什么书呢?”冷临风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卷,不客气的坐在她身边,挨得极近,口中念道《牟山记述》,好,道家传人秋阳子的名作,不过……” ‘什么?”落琴见他双眉一挑,忍不住问道。 “我好钦佩你,你看看,这倒着还能看进去书的,天下没几个,你还不是高人?”落琴见那本《牟山记述》果然拿倒了,连忙伸手,已被冷临风藏在身后。 “将书还我” “不还” “你无赖……”落琴去夺,冷临风偏生扭来扭去,她一急便脱口而出。 “段落琴,我曾警告过你,你难道还想见识见识我有多无赖?”冷临风将书往后一丢,一把勾住她的纤腰,渐渐拉近,眸光渐深,气息拂过她的鼻际。 “不”落琴低下头,却已被他纳入怀中,箍得紧紧的,他长叹一声,回响不觉“让我歇歇” 落琴搏搏的心跳,渐渐平缓,身体慢慢放松,似沁在暖洋洋的水中,说不出的舒服自在。 “紫澜在元初手中一日,我便夜不能眠” “那大哥你为什么不去救她。”落琴问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元初秉性不坏,况且我们是手足,他自小不怕别的,就怕爹,紫澜是爹最疼的女儿,他不敢下手,若撕破了脸面,只怕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也信紫澜会平安无事”落琴咽下了口中的言语,她自身上的毒解了之后,每次与冷临风说起,都不敢将紫澜受伤之事和盘托出,她也怕他会不顾一切,自动送上门去,她也担心他的安危“冷大哥,你要小心防备,他们定有筹谋,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圈套和陷阱到底在何处?” “好,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好好顾着你自己,这几日我上庐山远观回军营帐,山雨欲来,这场大战怕是不远了,到了那个时候,我自无暇分身,你还是回环月山庄,等着我。” “不,我也想随着,我不回环月山庄”落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伸手将他一环,手触到了他的腰际,这般炙热,忙收了回来。 冷临风的手抚上她的面颊,紧紧的看着她“你可知,我生平最感谢的人是谁?” “是晏盟主,还是王爷?”她的面颊经他的手拂过,顿时艳若红霞。 “说来你也不信,是玄天宗宗主季成伤,虽不知他想作甚,但将你送来,算对我不错。” “你……”她有感动,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内交缠。 冷临风低声一笑,俯下头来,覆上了她的唇,辗转相就。 落琴一把推开他,慌不择路的跳下了床榻,掩着面往外跑去。 “唉,我说傻丫头,你知今日军中有几个人笑话我的嘴,你好歹也要为你所作之事,给在下一个补偿……” 落琴掀开帘子,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身子一歪,已被那人扶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如此慌张,晏兄可在。” “师……”落琴听是无双,脸面更赤,想都未想,拔腿便走,冷临风懒洋洋的起身,见无双望着落琴远去的身影默默不语,便笑道“聂兄放心,她没事,不知你来找我可有要事。” 无双走进营帐,见床榻凌乱,冷临风随意且自然,心头沉闷,过了半晌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帛“我师弟慎青成在寒州见到了一个人,特画了像,让人送来,听口气言语是军中的,你且看看。” 冷临风见他慎重,便打开画卷,忍不住唤到“是王爷” 秦云 “这两日,依郭放所言,王爷该在军营养病,却出现在寒州,难道他有分身之术?”聂无双明知故问。 “寒州此人是真,那军营重病就是一个托辞,王爷不是大罗神仙,岂会分身之术。”冷临风越见越奇,王爷的种种不妥,似乎都发生在回祈来使之后。 他攒起眉头又问“敢问聂兄,慎兄见的是一人还是两人?”冷临风按常理推测,王爷甘愿承担这两军交战,主帅离营的后果,自然有必去的原因。若有事要办,可委托亲信,不必亲自前往,除非是见人,旁人代劳不得。 “有,另有一人青成不识,不过也送来画像,让你我辨认。”聂无双从怀中拿出另一纸帛,递交给他。 冷临风接过,打开一看,心头兀然一乱,翰墨奇巧,画笔栩栩,竟是他父晏九环。 “素闻王爷与盟主是江湖兄弟,庙堂同僚,君上的左膀右臂,寒州相见并不奇怪,只是我先前疑心郭放所言不实,现下看来应该无事。”聂无双淡淡一笑,似玉流光“晏兄,营中还有要事,无双先行一步。” “聂兄请”冷临风相送至帐外,无双回头,手指楚营叹道“晏兄可还记得昔日一战,大楚与西莫谁王谁寇,就是在此地见的分晓,不知而今天下大势,大楚与回祈又是谁主沉浮?” 白日过的尚快,转眼又是黄昏映枝,天越寒,景致越发萧条,落琴在营帐呆着烦闷,便一人出来沿着山边蜿蜒而行。 江水无声,山际清廖,突听得身后有马蹄轻踏之声,落琴便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马由远而近奔来,鞍上那人手持缰绳,神情慵懒,一身皂衣,自是常扰乱她心神的冷临风。 “上马”冷临风伸出手来,递到落琴面前,未等落琴反应,已将她一把拉至胸前坐稳“我名为公主侍女,和督军大人同乘一骑,与理不合。”落琴微微挣扎,可冷临风却越搂越紧“军中的规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条条都守着,人还活不活。” 话音未落,冷临风起手狠拍马背,战马一嘶,撒蹄便奔,山景瞬时后移,二人御风前行。 “大哥心中有事”落琴这般靠着他,青丝飞扬,心中平和踏实,早忘了要矜持抵抗。 “没有” “说谎”落琴微一侧头,面颊贴着他的心房。 冷临风低低一笑,手中缰绳更扬,落琴也不再问,只随着那晚风低唱一首幼时青娘所教的童谣: 阿仔哥哥,身子壮,好儿郎弓弩强,风餐露宿保家墙, 阿细妹妹,歌声亮,女儿家细心肠,日夜盼得郎回乡。 马似有灵性,随着曲调婉转,渐渐落了脚步,草原子无边无际,望不到头,远山被墨色所盖,高一处,低一处,像沙漠中骆驼的峰。 冷临风见此处宽阔,便将马缰一拉,伸手轻轻带下落琴,自己则跨马落地,撒开缰绳放马吃草。 “马无夜草不肥,说得原来是这个道理”落琴拍了拍马背,低头见它悠闲的啃着野草,笑意染染。 “战马受了训,辨的出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若到了清晨,草上含着露水,你若是给它吃,它都不会碰。”冷临风随意的择一处便坐,与落琴相对“倒是这天底下的人,不是人人都分得清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还不如这畜牲。” “大哥还说心中无事”落琴放开马缰,朝他走了过去,半蹲下来。 “你且看看”冷临风从怀中揣出两张纸帛放在落琴手中,见天色将暗,便为她点起火折照明。 “是王爷和晏盟主。”落琴仔细一看,即而抬头神色有异“见这手笔气韵乃是我师……是聂督军所绘。” “哦?怎么不是你师叔慎青成所绘?”冷临风抬眉问她。 “不会,师叔武功虽高,却不通画墨,才有逍遥之名,只有玄机……才有此妙笔。”落琴不解的看着冷临风。 “成王的确不在营中,为见我父独自前往寒州也不像是说谎,但是你师叔慎青成也一定认得我父,所以送来的画必只有成王一人,聂无双怕我起疑,这才临摹一幅,自画一幅,这份心思欲盖弥彰,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何意?”落琴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成王不在军营,怎么又扯上了师叔慎青成? “无意,诸事繁杂,还不如学学前辈圣贤,举杯豪饮,纵马长歌,要快活许多。”冷临风用双手托着头,一让躺了下来。 落琴知他心意,站起身来跑到马儿身边,解了鞍下的酒壶子,摇了一摇,扔过来给他。 冷临风哞中一亮,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的饮下数口,用手一抹赞道“这草原的烧刀子,虽不如中原的这般醇香浓厚却胜在天然,好酒好酒。” 落琴“扑哧”一笑,眉目生动,走过去低头见他,却被他伸手一揽,人一低,头已靠在他的肩头“你……你每次饮酒都要耍无赖。” “可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冷临风不再玩笑,神色肃严。 落琴一动也不敢动,只顺着点了点头。 “五岁那年,爹爹教我骑马,我的人还未及马腹,心中十分胆怯,自然不敢爬上去,爹爹威严说道,你若不敢,就不是我晏九环的儿子,我的儿子是条好汉,不是孬种。 我怕人耻笑我不是晏九环的儿子,是个孬种,这才战战兢兢的爬上马背,从此以后,爹爹看着我骑马踱步、奔跑,乃至回身射箭。我每一次进步,爹爹都会笑,那笑如此欢愉,我至今都忘不了。” “嗯”落琴仔细倾听,不愿疏漏一处。 “人年幼时,总会以自己的爹爹为榜样,何况他还是个大英雄,人人交口称赞,那时候的我以姓这个晏字而为荣,每次随父出门,看他受人崇敬,得人观仰,我便在心中高呼,我是晏九环的儿子,我是条好汉。 可长大了,有了分辨是非之能,父子之间的距离反而远了,大楚西莫一役,我爹爹大开城门,引楚军入西莫都城,使得到处尸横遍野,西莫国灭。 在楚国立场,他虚以委蛇,大义灭情,人人都说他是个识时务的大英雄,可西莫看来,他却是个卖友求荣的无耻小人,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害群之马。我曾迷惑,这世间的善恶好坏到底应该如何评断才不失公允?” 落琴一叹,抬头可见草原的星空,如此朗朗,闪烁间,似在低语…… 玄天宗、环月山庄从来相持,却也是为了立场一事,人人都没有错,可人人都全是错,这繁杂纷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解? 冷临风再饮得几口,将酒壶子随处一丢“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变得不爱回环月山庄,从此酒肆渔舟,到处厮混,我也不愿姓晏,为自个儿取了冷临风之名,江湖浪荡,能远离他多远就多远,从知道我娘……那一刻起,他竟再也不是我心中崇敬之人,不是……” 冷临风仰面向天,双目紧闭,气息粗重,落琴一怔,心中有难言的寥落。 她支起双肘,低头见他,星月下只见得他脸面的轮廓,如刀剑削刻,十分硬朗。 他爱开玩笑,从不会如此,可今日……那紧闭的双目之后是如许的悲伤,落琴忍不住伸手去触他的眉,顺着鼻梁,落在薄唇之上。 “战事一起,刀剑无眼,更别提还有什么机关暗算,若我真不能活,你便跟着那小子回去……”冷临风将她拥起,靠在自己胸腹之上。 “你疯了,休要胡说。”落琴用手去捂他的唇,却被他一避,她只觉腰中气力一紧,人与他靠的越发近,青丝拂过他的面,委在芳草之上。 “若我不死,元初岂肯罢休,我死了好处不少,大家息事宁人,各得其所……其实我又何尝舍得,那小子每看你一次,我就……”落琴心中一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低头寻上了他的唇,急急地印了上去。 冷临风似信非信,胸头一热,那份化不开的欢喜,在腹中翻腾,反身将她压下,疯狂的掠夺她唇齿间的甘美。 “呀”落琴张口一咬,冷临风旧伤未愈,雪上加霜,吃痛之下手中便使了蛮劲,牢牢制住了她的双手。 他微微支起身子,见她衣襟略松,挣扎间颈边一抹雪白时隐时现,突觉腹中一阵炙热,低头便吻在她的颈边,唇似火炙,顺着而下…… 落琴一把推开他,冷临风不察,仰天一倒,勉强用手支起身子笑着说“我看你咬我可是咬上瘾了。” “你那么爱死,就一个人说个痛快。”落琴起身便走,一把被冷临风从后紧抱住“傻瓜,这不是说着玩吗,说说我还真死了不成?” “你若死了,谁去救紫澜,谁去救雨桐师姐,你若死了我,那我……” “你如何?”冷临风转过她与自己相对,问得意味深长。 “我高兴……我便欢欢喜喜的回去……我”冷临风见她说不下去,眉目一深,望之十分悲切“原来你这般狠心。” 暗藏在心底的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想到此处落琴随即一愣,心绪千转百折 “你……你这个无赖”抬头看见他悲中还带着几分玩笑,便伸足往他脚上一踩,一力挣脱了他的怀抱,向前奔去。 “唉!你给我回来,这世道还有公理没有?怎么又是我无赖,这次可是你轻薄我。” 落琴不顾他的懊恼,踩着马蹬一跃而上,鞭子在手中一扬,驭马便行,冷临风才知不妙,提气便追“回来,你让我一人如何回去?”落琴险险的抓住缰绳,回头一笑。 这一笑似崖边雪莲初开,又似盛江晨起的初阳,让人睁不开眼睛,未等冷临风反应,她已将手中的鞭子绕了绕亮声道“千面神捕冷大侠,轻功了得,还要马做什么,小妹先走一步,大哥慢来。” 冷临风望着她远去,渐渐没了人影,才恣意的往草原上一躺,朗朗的越笑越大声。 夜是这般静,风如此轻醉,这年年月月似今昔,却也不错…… “少主,秀水堂一干人等,日日不敢懈怠,秦云此人,稍有眉目了。”司马素素推门而入。 “说来”慎青成闭目养神,端坐不语。 “秦云,乃西莫国人,二十一岁投得名师,拜在回祈老人戚不凡之下,许是武艺卓绝,竟能后来居上,戚不凡死后,他继了掌门之位,可惜盛年早夭,未能将门派发扬光大。” “就这么简单?”青成睁开双目,执笔便写下“秦云”二字。 “是” “那之前的二十一年光阴,他身在何处?父母是谁?盛年早夭,到底死于伤病还是他人之手?” “素素该死”司马素素脸面苍白,连连后退。 “不关你事”青成知玄天宗眼线遍布江湖,秀水堂又是个中翘楚,司马素素办事谨慎,否则也不会以一个女流之辈,忝任一堂之主“秦乃西莫的国姓,戚不凡当年曾带领弟子,相助西莫,与大楚作战,若秦云是他弟子,必参加了西楚之战。 “少主英明,属下还查到一处,与秦云之事,有些联系”司马素素顿了顿接着说道“戚不凡择徒甚严,非天赋奇才者不入,所以究其一生,他不过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甚是神秘,姓甚名谁通通不知,二徒弟便是秦云,这最小的徒儿不是男子,确是一个不得不收的奇女子。” “什么女子,竟然不得不收?”青成紧问道。 “女儿,嫡亲的女儿,随父姓戚,单名一个桑字。” “戚桑?”青成立起,独自沉吟“你说的可是夏大侠的夫人,后又改嫁晏九环的戚桑?” “不错,正是这个戚桑,她八岁丧母,由戚不凡一手带大,戚不凡一世英雄,便是后来西楚之战,阵前暴死都十分硬朗。只是对这个小女儿十分宠爱,她十九岁嫁入夏家,与夏止儒夏大侠夫妻恩爱,琴瑟和谐,乃是当年武林的一段佳话。” 青成听罢哼了一声“佳话,我看是笑话才是,夫妻恩爱的一双,怎么会在丈夫死后不久,便立刻嫁与他人,她一个女子,两次嫁人,做的都是盟主夫人,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身为女子也许有不得已的苦处,若非如此,谁愿意……”司马素素欲语又止。 “好了,戚桑既是夏夫人,那秦云是她师兄,她不可能不认得,如此一来,秦云是夏府的座上客,这点便说得通了。” “是,少主通透,师兄去看看师妹也是情理中事。” “但有一点,我却想不透,但凡是人,管你的如何英雄,如何卑贱,总有过去,一个人若没有过去,谈何将来,可这个秦云竟然没有过去?” “既然秦乃西莫国姓,素素愿为少主分劳,我这就前往西莫,相信总有人知道秦云此人。” “不必,你给我准备行装,我要亲自走这一趟。”青成拿起桌上纸笺,在手中一揉,纸片皆碎,似纷纷落雪,洒满一地。 “多谢两位督军相送,子明实不敢当。”回祈来使楚子明十分谦和,与聂无双、冷临风执礼。 “楚使客气了,只是王爷病重,只能由我与晏兄代送,这些薄礼,希望秦军师不嫌。”聂无双与冷临风相送盛江之边。 楚子明命挑夫将礼物挑上舟艘,回头看着卢山峻秀,楚旗翻飞,不由感叹道“好一块广沃之土,子明出生在楚国,这次来勾起思乡之情,竟也不想走了。” “若如此,楚兄不如择木而栖,改投王爷帐下,相信王爷爱才,定十分欢喜。”冷临风玩笑道。 “回使,晏兄爱说笑话,你莫当真。”聂无双说话。 “这哪里是什么玩笑话,乃是实情,良禽择木而栖,不要说是子明这般无关轻重,便是两位督军大人,只怕也未必一生只事一主,大楚回祈,没有主属之分,成者便是主,败者反之,或许以后换我国秦军师将二位大人纳入帐下,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玩笑话来作分别之辞,倒也特别。”无双打个圆场,冷临风却淡笑立在一边。 楚子明此言本十分挑衅,可奇的是他少年温和,言语诚恳至极,被他说来,这些招纳劝降的敏感话语,反倒成了诚心苦谏,金玉良言。 冷临风方才明白回祈秦军师的高明之处,这样的人来做使节,便是再脾气暴躁的人也只能陪着笑脸,将他尽快打发,反倒不敢把他怎么样。 一再相送,楚子明扬帆远去,人与舟都成了淡淡之影。 聂无双与冷临风正要回去,忽有将士慌忙来报,说公主执意要见王爷,奈何郭放谁的面子都不肯卖,二人竟不顾身份,在王帐前争执起来。 二人匆匆赶去,人还未到,却听得公主的声音远远传来“好你个不张眼睛的兵蛮子,你可知我是何人。” “别说你的公主,今日没有王爷手令,便是皇上来了,也不能进去。” “你大胆,你可是造反。”思敏的声音听来颤抖,想必十分气愤。 “不敢,将士先听得军令,再遵得国法,若王爷号令,我属公主处置,公主便是要了郭放的脑袋,我眼都不眨一下。” “好,不必等王爷号令,我现在就杀了你。”冷临风知郭放为人耿直,百折不屈,也知思敏自幼尊贵,谁都不放在眼中,便飞身跃起,数步已到二人跟前,一把将相交的刀剑压下,怒道“这是做什么,不等回祈人打过来,你们就等不及窝里反?” “綦哥哥,我只不过想问问王爷,这三日不见旁人是什么意思,却不料还有这种混汉子。” 思敏与冷临风自草原之夜别后,再也不曾相见,她本是金枝玉叶,不顾矜持的将心中之事和盘托出,未想到竟被他视若无物,因此这綦哥哥三字叫来也十分勉强。 “督军大人,职责所在,任何人都不能通融。”郭放铁骨铮铮,自立门口,对冷临风倒也尊敬。 “郭大人尽忠职守,乃我军表率,不过公主也情有可原,今日之事不必追究,我看还不如小事化无。”聂无双缓缓踱步而来,笑说道“今日由我作东,摆下合酒,算是雨过天晴了。” “啐,若与此人雨过天晴,我便随了他姓。”思敏话一毕,听得一片哄笑之声,还有人不知死活的喊道“随郭大人姓,那不是要嫁给我们郭大人,正好!郭大人尚未娶亲,正好做这个驸马。” “你们……你们”思敏气得跺脚,竟看见那个叫什么郭放的兵混子面上一红,也不说话,心中气极,便扬鞭挥向他。 冷临风暗压心头好笑,伸手夺过她手中的长鞭“罢了,别胡闹了,连随着人家姓都说出来了,岂不是给君上丢脸。” 思敏这驸马之位,本就是为冷临风而留,现听他不仅不帮着自己,还出言……她心中如同火燎,撤了长鞭正要冲出人群。 只见三名军士慌忙而来,见到聂无双与冷临风便拜倒“大人不好了,回祈军一万,正在小野途中,看来是直奔我军粮草而去。” “该死的,上了这个楚子明的当了。”冷临风听到此节,那里还顾与思敏纠缠,转头去看聂无双,眼神相交,询得是成王不在,何人可调兵遣将? 思敏见无人在理会自己,便拨开人群,趁乱冲了出去…… “郭大人,王爷是否言明,这三日内,若有重大军情,何人作主?”聂无双临危不乱,先将郭放问个清楚。 “两位大人可商量斟酌。”郭放也知军情如虎,万一楚军受挫,他也担不起这个风险。 “如此,好办了,晏兄你看。”无双相询。 “楚子明拖延你我,回祈打得是个攻击不备,出其不意,可派二万人前去小野御敌,另派两万人从秋水过江,还它个措手不及。”冷临风说罢,聂无双便说得一个好字“晏兄与我所想一样。” 二人调兵遣将,正在筹谋之时,另有军士慌慌张张冲到帐前“大人……大人不好了,公主带着从皇都带来的一万人,正往小野而去。” “该死……她简直就是忙中生乱。” 小野 思敏急马而行,身后一万精兵紧紧相随,其中七千步兵原属凤城右翼,君上怜她幼年失母,偏又难得的巾帼气概,才特许她领有亲兵,除了谕旨颁诏,不受旁人节制。 晏元初投石问路,采纳孙仲人建议,曾在公主十五岁芳诞之时,特上请仁庆帝,调拨手下七千余众给公主贺寿。 此一番动作,既为君上解愁,也得思敏欢喜,晏元初更精编旗下兵戎,将先前从成王主军、李得贵处散编来的一些乌合之众不露痕迹的送走,一举数得。 盛州小野,溶洞天然,冬暖夏凉,干燥不受阴寒。 成王驻军后,察看地势,见其地势高峻,易守难攻,加上这溶洞处处的奇隅景观,便下令将孙仲人送来的粮草囤积于此,所以才有了“小野足,定关丘”一说。(注:关丘乃回祁都城外天然屏障,关丘失则回祁破) 思敏贸然出兵,本就赌这一时之气。这冷临风对自己如此无情,既驳了她的公主脸面,也冷了她芳心暗许的少女情怀。 更窝气的是她屡见成王受阻,还被那些兵蛮子取笑,更觉面上无光,这才发了狠劲,定要立下头功给这些个人瞧瞧。 一直以来蒙皇兄庇护,可骨子里偏偏心高气傲,最不容让人小觑,怀着这份心思,这快马及鞭,烽烟滚滚,竟也视若等闲。 思敏骑射出众,不出二个时辰就赶到了小野外围,三千骑兵紧随而至,步兵稍待,陆续赶至小野。 小野的守军姓陈单名一个罔字,此时正心急如焚等待主营发兵。见外围旌旗招展,白底墨字大大的“楚”,欢喜得连鞋都忘了穿,下来相迎。 陈罔才到跟前,略一抬头,见那马上将军袅娜风流,一身的白袍映得色似芙蓉,无比的矜贵。 陈罔自觉这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踌躇犹豫,只等思敏的副军左聪不耐大叫一声“大胆,见了当朝公主竟然不拜。” 他才施礼一拜,思敏手一抬,算是回礼,下刻已翻身下马,抓起陈罔就问“回军到了何处了?” “探子……探子……回报不出半个……半个……时辰就可到至口,走的不是……水……路,回军这次是翻山而来,看来早有准备。” 陈罔其貌不扬且天生口吃,好不容易才把话说顺溜了,心中却奇,怎么王爷派了一位公主女将来助自己杀敌,想归想,却也不敢相问,只能将军情择其要处,一一说得。 “拿图来看”思敏不厌其烦,才一吩咐,陈罔便立刻招呼左右将《小野行图》呈上。 行图乃军中执礼所绘,主要反映小野风貌、地征。粗略表示,并不精细,可见至口在小野西南,形状如同一瓮,隐在山坳之中。思敏大喜,解开战袍,甩给副军,忙吩咐陈罔点兵。 陈罔不明所以,清点自己麾下的小野守军约一万人众,加上公主所带也不过二万,敌我情势不清。 “陈将,集五千人固守小野,另一万五千人随我埋伏至口,今日我要来个瓮中捉鳖。”思敏斜目看着陈罔,唤一声陈将以算得十分客气。 “公主不可……”思敏说罢,陈罔一身的冷汗,忙出言制止。想他带兵十载,虽官职仅限在管令一级,止步不前,可布兵老道,非一般人所能及,岂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让这位公主将军失之偏差。 “公主明……鉴,寻常……之瓮当然可以捉鳖,可至口却特别,它东接……夏……丘,有一处破口,敌军可卷土重来,三思而后行……三思呀。” “大胆,你是何官职,几年入的营?”公主本见陈罔衣冠随意,赤足不拘,说话都结结巴巴,就有几分看不入眼,现他又公然驳自己的意思,雪上加霜,更是难忍胸腹间的那口浊气。 “属下陈……罔……先帝大成……年间入的……营……已有十个春秋了,现为……李军左防司粮管令……我……” 未等陈罔说完,思敏秀眉早已皱起,在她心中什么司粮管令云云,左右不过一个督管粮草的小将,根本与品衔沾不上任何关系,抢了话头说“我乃楚军先锋领将,得的是王爷的军令,来解小野燃眉之急,你无需废话,只需将你那五千人归我副军左聪调拨,你另带着五千人在此处守着,看我能不能捉得那只鳖来。” “公主今日大意……小野必失……烦请三思……”陈罔也是烈性之人,知无胜算,实不敢拿这万石粮草,楚军命脉为儿戏。 “左聪,你还等什么?”思敏娇声高喝,副军左聪心领神会,立刻将那陈罔撵了出去。 落琴听闻公主贸然带着万人赶赴小野,心中焦急,立刻奔回营中,还未入帐就听得李得贵将军洪钟一般的声响“女子,生来就该窝在家中相夫教子,你们说说领什么兵,打什么仗呀……现在可好,万一粮草有个什么闪失,公主有个什么闪失……” 简儿正要进去沏茶,见落琴已亲手接过,知她心意,低声说“里头,聂督军与姐夫正犯愁呢。”落琴点了点头,掀了帘子入内,人人面色沉重,倒也无人注意她。 “小野的管令陈罔是个明白人,应该不会闹出什么祸事来。”说话的是德高望重的左监司周秉持。 “可公主打着王爷旗号,陈罔岂敢逾越?”右监司司马青乃风城人氏,正是晏元初麾下,此时正批着茶,冷眼看着上座的冷临风与聂无双道“还是督军大人拿个主意。” 冷临风权衡再三,知心病还需心药医,思敏此事必要说个清楚明白,当下便折了兵令说“小野若失,楚军必败,王爷病重,形势可危,我自请带一万人前去节制。” “好,晏兄自请,无双在此静候佳音。”聂无双先前一言不发,听完冷临风的言语再无迟疑,言辞恳切,神情谦谦。 落琴心头“咯噔”一下,只觉此事不妥,可若要说出个所以来,却也犹如云深雾绕,不得完全。 她走出营帐,刚将茶注交至简儿手中,迎面撞见冷临风掀帘出来,四目相对,他笑容坦坦,让她不由心上一暖“此去小野,若幸运三日可回。” “大哥不该去”落琴一路跟着冷临风,脚步越来越快。 “怎么……你怕你师傅害我?还是怕王爷病重他一人独大,等于将楚国的安危全数交到了玄天宗手上?”冷临风脚步一缓,看着她轻笑。 落琴哪里还笑得出来,心中似潮水涌动,旁人不知季成伤的手段,可她清楚明白,师父聂无双鞠赛夺魁,投效军营,绝非偶然,也不是真的要来助楚国打仗…… 她身处这混乱的之中,并不关心江山政局,她只希望身边亲厚之人都能安然无恙,好好的活着。 “王爷病重与否他与我心知肚明,秋水涧有元初麾下重兵几万余人,李得贵得理不饶人,只服王爷调派,聂无双是聪明人,现在绝非动手的好时机,所以小野之役,不像你想的这般凶险。” 冷临风翻身上马,附下身子与她微微一笑,大有宽慰之意。 “你……要安然无恙的回来”听他说的明白,落琴才放下心来,抬头见马上的他,战袍赫赫,十分英挺,偏生又起怅然若失之感,隐约有不祥之意笼罩心头。 “你舍不得我死?我自然为你留着命,我这千面神捕冷临风也不是浪得虚名,胡乱混口江湖饭吃。”他斜着身子拉过马缰,眸光似收未收,伸臂高举,霎时间战鼓擂动,军号震天。 冷临风一人一骑疾驰在前,身后的骑众一过便掀起烟尘滚滚。 落琴独自伫立,这壮美山河,如画风光,这鲜衣怒马、气吞万里的豪壮男儿,却恍似全不在她眼内。万千人中,惟有那一个潇潇洒洒的背影,战袍随风猎猎,直略心底。 聂无双坐镇主营,按冷临风先前打算,令秋水涧驻兵、凤城将军晏元初抛砖引玉,先遣百人趁秋雾浓烈,划舟至盛江上,混淆视听,后备有精兵强渡。 以进攻之举分解小野之困,乃兵书攻心之术,回祁人善水战、精骑射,且有“青平之治”(注:回祁青帝、平帝两代帝王)十余年来休养生息,国力兵力不容小觑。 一个回使楚子明,便已察人入微,令王爷阵脚大乱,至今不归,更不必提身后的那位神秘军师秦得玉,又是何等的手段? 聂无双倒是天生沉着,不管情势如何危急,都不如他手中闲闲的一局棋。 落琴随在一侧,一边为无双添茶,一边见营外艳阳收敛,天色渐暗,有风卷残云之势,皱了皱眉说“起风了,想是快要下雨。”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风好,雨也好,风可助盛江布兵,雨可助小野围敌,晏家二子都在这风口浪尖之上……”无双说罢,黑子落在平四路之上,一时间白子被围,全军覆没。 “师傅,宗主到底想要什么?若只是要琴……”落琴看得惊心动魄,手中茶注一倾,水泼了满席。 “你在担心什么?”无双弃了子,温润的眸光流连在落琴苍白的面上,似有探寻,却偏生寂寞,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你的担心未免多余,晏元綦绝顶聪明,晏元初心狠手辣,他兄弟二人虽不和,却还知道有敌当前,不可兄弟阋墙的道理,我与他们相争,讨不得半分便宜。” “若师傅有事,我也一样担心。”十年情份,不比寻常,纵然她曾气他怨他,这话出自内心,确也固守坚定。 无双目光一柔,春风化雨,终不敢多看,调开眼去“军营并不适合你,还是回去吧。” “回去……”落琴一叹,垂目不言,到了今时今日,她骑虎难下,早不知何处是归途,回的究竟是环月山庄的乘风阁抑或是落霞山上的寒舍草庐。 时移事易,可谓别来春半,越想心越乱。 正在这一室尚暖,两顾神伤之际,简儿却慌慌张张的带来一个天大的消息,那印着火漆的木筒染着殷红的血渍,传递着不祥之意,一任交到了聂无双手中。 “怎么了,可是小野有事?”落琴沉不住气,抢先问道。 “传信兵说,至口受了埋伏,公主被擒,左聪阵亡,幸得陈大人机敏,粮草完好,现正在抵抗僵持,只是回军以公主相挟,陈大人等着援军相助。”简儿显然是急忙跑来,气息不匀,高一声轻一声,听的人胆颤心惊。 “现在什么时辰?”无双看罢密信,抬头问到。 “酉时已过”简儿回到。 “晏兄该到了,小野粮草可保,只是公主……”无双想来头疼,这公主被俘可是天大的祸事,一则君上脸面不保,二则回祁若坐地起价,要用江北十郡的土地来换一个金枝玉叶的天子御妹,这当换还是不换? “眼下该如何是好?公主若有失……”简儿看无双与落琴的神情,自不敢往下说。 “师傅,最坏的打算是什么?”落琴知无双机敏,或许有应对之法。 “最坏的打算便是君上顾全大局,舍公主不顾,用她来成全楚国一统华夏的大业,来日论功行赏,得谥正名,还有我们这些看护不力的一干人等,都不得善终,将来为她陪葬。” 一句话道尽了君主的心思,女子的命运,落琴与简儿均是唏嘘,正在此时,外头高唱“成王已醒,请聂督军进帐问话。” 落琴才喜道“王爷既然醒来,自该拿个主意。” 无双收拾衣冠,心中暗忖“好你个王爷,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当口回来,眼下这个残局看你如何收拾?” 才走出营外,满目的斜风骤雨,一阵扑过一阵,落琴拿伞出来,为无双撑起,想要说几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反倒是无双低声嘱咐”这几日你无事,不必来营,还是去卢口公主营中,有事我会让人告知,切记切记。” 切记二字有待斟酌,落琴从未见无双说话如此慎重小心,忙点了点头目送无双远走。 外头的风声鹤唳,全都被两帐营门掩好,落琴记得无双吩咐,不可妄走,不可妄听,她既无管仲之才,也无红玉之勇,还不如静候消息,更为稳妥。 雨下了一夜,似有争鸣之声,落琴辗转反侧,总睡不安稳,一时担心冷临风,一时担心那个公主。还有更大的隐忧漫溢心头,那便是据她所知,玄天宗该有动作了?只是这动作又是什么? 简儿奔波在主营与卢口之间,到处探听消息,说起成王震怒,却也无可奈何,不敢将公主被俘的事上书君上,只能掩着,密而不发。 落琴长叹,她也长叹,主仆二人都怀着心事,幸亏冷临风的消息倒是好的,他一到小野,便与陈罔联手,击退回军,粮草得保,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落琴仁厚善心,每逢想起那个颐指气使的天之娇女,论落敌手,不知该如何的心绪难平,花容失色,便觉得如坐针毡,想必冷临风与她一同长大,也不忍见如此结果。 思来想去,偏生时日犹如停滞,过得十分缓慢,最最消磨人的心思意志。 第二日午时,落琴见简儿久久不回,正要出去透口气,却见李得贵将军带着二十骁勇,直奔而来。 “原来你就是那个回祁的郡主,端王的女儿,竟然混到军营来了,好大的本事……来人给我拿下。” 李得贵骑在马上,说不出威风凛凛,长鞭一指,左右众人立刻上前,将落琴拿了,俘上了马。 “你岂能拿我”落琴见身份败露,计上心来,挣扎着说“我奉了皇命,来夫家小住,你就不怕得罪环月山庄与崇庆端王府?”唯今之计,她只有将晏九环和端王拿出来说事,或许这个李得贵会忌惮几分。 李得贵哼了一声,神情不耐“少拿环月山庄和端王府来压我,晏公是出了名的管着大局,这端王府可是回祁的端王府,不是我楚国的王府,今日真是得来不须费功夫,正好拿你去换公主,若是回祁要杀公主,我们也杀了他端王爷的宝贝女儿。” 李得贵挥马扬鞭,行在前头,落琴被架在马背上动弹不得,到了眼面前,她才知道无双为何叮嘱她不可出营,只能在卢口呆着,公主被俘,成王惶恐所以才病急乱投医,想出这个以人换人的法子。 眼下看来,倒真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可解决这棘手之事,只是他们千算万算,算错了一步,那就是她并不是真正的回祁郡主。 若对方端王亲自来看,怎么可能用一个真公主来换一个假女儿回去? 风雨不止,扑上了落琴的面颊,半柱香光景衣衫尽湿,她想起先前的不详之兆,以为冷临风有险,没想到竟然祸及自身。 转眼到了主营,她曾是公主女侍,人人都敬她几分,可以自由出入督军营帐,谁知道小野一役,天差地别,她转眼沦为敌国郡主,阶下囚。 被兵士拉下马,落琴人还没站稳,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泪水混着雨水,在她身边低泣“姐姐,都是我,是我害了你。” 暗使 自认识简儿起,倒也不曾见她这般伤心,落琴自顾不暇,反而还要宽慰她。 “若不是我无心说出姐姐的身份,也不会被那将军识破,可是简儿未曾想到,他们会让姐姐去冒险。”简儿跌跌撞撞的跟着,面色苍白,让人见之不忍。 李得贵已入营帐,吩咐左右将落琴带进来,落琴终归是个女子,哪里受得旁人拉拉扯扯,当即站稳了身形对着李得贵的亲兵正色说道“我会走,不牢几位大人。” 此时落琴虽着平常的素服,神情中却有高贵矜和之意,那些亲兵长随李得贵,也有几分眼力见,不敢胡乱造次,只在身后推了一把,她便一个踉跄撞入营内。 “姐姐”简儿的声音渐没,而她却不得不抬起头来,应对这难言的困局。 成王高位端坐,望之面色红润,不像大病初愈,落琴不敢多看,只望着他身侧的无双不语。 从李得贵与简儿的话听来,说得再清楚不过,公主被俘,自然是回楚战局中最不妙的险棋,难道真逼君上大义灭亲?还是任由回祁坐地起价? 两处都行不通,现在唯有以人易人,只是她未想到自己这个小小的郡主,异姓王爷的女儿竟然还有这等身价,可以用来讨价还价,与楚国公主一般的有用。 无双眸如沉墨,看不得任何表情,端得四平八稳,只说得一句“他们俘的可是千金公主,我们单凭一个郡主,依在下看,此事冒险。” “聂督军这般说,怕是不了解崇庆端王爷,这普天下人都有心爱之物,有人爱财,有人爱权,还有人翰墨工笔,逗鸟唱曲,可这个王爷却偏偏视女如珍宝,含入口中怕化了,窝在手上怕溶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别说一个公主,便是要了他手中的十万精兵,只怕想都不想就成了。” 说话的是右监司司马青,他在凤城时便有“笑面师爷”之称,执得是文职,可偏有奇谋,晏元初青眼有加,便力荐他担监司之职,跟随王爷左右。 “照你这般说,那我们还不如早早的用这个回祁郡主换他十万精兵回来,哪里还用这般辛苦。”李得贵哼得一声,他自来与晏元初不睦,但凡晏党之人,他能打压便打压,有时便是偶尔唇舌占得上风,也是好的。 “在下怕的是到了今时今日,崇庆端王爷还有没有这般影响力可以左右回军,左右那个什么军师。 你们且看,回军中单是一个使节都这般难应付,更别提军师秦得玉……左监司周秉持向来稳妥,拿眼风儿瞥着无双。 “王爷……”无双正要说话,那沉默良久的成王却开了口,指着落琴问道:“她真是那个关老爷子的女儿?” 虽属两国相持,可成王却与端王交好,其间除了七分利益,自然还有三分情面,他识得端王粗豪,活脱脱的骁勇蛮夫,哪里生得出落琴这般标致的女儿,因此这口中尽是不信之意。 “回王爷,千真万确,不仅有侍女为证,倒是先前我眼见着晏督军时常往公主营帐跑,还以为是念着幼时的情分,现在看来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司马青说罢,上前一步从怀中揣出一幅丹青,恭敬的呈现“属下为怕所言不实,也怕冒认了公主的侍女,想起晏元初将军与这位郡主相熟,便托人带信去秋水涧,这是晏将军亲手所绘的丹青,大家且看看,与这位姑娘长得可是一般?” 落琴身子一僵,未想到晏元初人不在楚营,照样可以兴风作浪。营帐中人对着画像,眼见落琴,再无怀疑之处,唯有无双独坐一边,心神恍惚。 “关老爷子爱女,人尽皆知,秦得玉不烧粮草,却派人俘了公主,不知有何盘算?我们身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只能硬着头皮将她送出去,赌得就是秦得玉若要大胜,必要仰仗端王府的十万精兵,这上下牵制,权衡利弊,或许有胜算将公主安然无虞的带回来。”成王一锤定音,再无更移。 司马青一脸得色,周秉持面有不悦却隐而不发。 落琴自入这营帐起,便再也没有看过旁人,如今的困局,一如往昔,每逢危难之时,她总信任依赖与他,这个习惯从小养成,要改并不容易。 她的郡主身份是玄天宗给的,瞒过楚国众人并不难,可如何瞒过血脉至亲的端王爷……事隔三秋,可他还是她的师傅,是她懂事来最亲近之人。 天下哪有为师之人,会眼见着自己的徒儿身陷险境…… “端王与楚国有交好之意,且与晏公还有儿女姻亲之喜,这郡主虽是回祁之女,却也是晏公之媳,是当日君上下旨邀来的贵客,今日之后,只怕端王不悦,晏公难堪,便是君上秋后算账,我们也脱不得干系,况且晏督军还在小野,这可谓大大的不妥……”。 无双此言恰好都是周秉持之忧,他忙附和“聂督军说的不错,这郡主能不能换公主我们尚且不知,若得罪了晏公、君上,还冷了端王爷投诚之心,只怕……晏督军未过门的妻室,我们拿来做买卖,这也说不过去。” “王爷,此事刻不容缓,晏公忠君,向来以大局为重,君上就算心中在意回祁端王,却也越不过公主的安危,况且我们以人易人,最多回人不换,这郡主并无性命之险,事后顶多负荆请罪,端王老爷子恼一恼便是了,至于晏督军……何患无妻?将公主尽快换回来才是当务之急。”司马青言辞恳切,说得滴水不漏。 落琴冷眼看着,心中可笑,她乃当局之人,却仿佛砧板上的肥肉,牢笼里的珍兽,任由他们谋算。 眼光顺着落在那言语咄咄的司马青身上,他见来儒雅,说话一针见血,怕是早得晏元初面机口授,非要置自己于死地,看着她这个假冒之人如何被人当众揭穿,身首异处。 “好了,你们说得皆是道理,带她下去辟新营来住,顺便换身衣服,好好相待,换与不换明日在议。”营帐中七嘴八舌,成王不厌其烦,挥了挥手,示意带落琴下去。 比起先前似重犯一般的对待,如今高床暖枕倒是天壤之别,满帐的青碧纱幔,芙蓉香箪,与公主所享大同小异。 穿在身上的衣裳,鸟兽如生,绣工活泼,腰间的绣带赤红如火,正是回祁高门女子的打扮。 膳食一上,且不说盏盘精致,单是一品“五湖荟”便让人仿佛置身京都“琢云阁”内,而不是困在军营之中。 “请郡主用膳”军中的嬷嬷温厚和善,朝落琴施完礼正要退下,突觉腰间一软,整个人粹然到地。 “师傅”无双闪身而入,用的是一指凝香点穴巧手,刹那间人已在落琴面前。 “此乃兵符,带着它,外头有马,你可星夜赶去小野。”无双手中拿着的虎啸纹佩,落琴识得正是能从容出入关卡的御军信物。 “若我走了,公主如何?”无双将纹佩放在落琴手中,听她言语,玉面含霜“到了今时,你还顾念旁人,她骄纵不知深浅,身为公主,乃国之表率,岂能涉险任性,怨不得旁人。” “照顾简儿,她为此事自责,我怕……”落琴郁郁难行,两军交战,虽她假凤虚凰,可戴着“回祁郡主”这顶尊贵的帽子,哪里还是她可以平心静气的容身之所。 “莫要笃信旁人,凡事都必信自己,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一定为真,无论发生什么,必须想个清楚明白,可记下了?”无双一时动容,如初时一般,自然的用手去抚她的秀发,可偏生才一触到,却僵而不敢轻动。 “难道天下无人……可信?”落琴自出落霞山起,进退不可随心,似珍珑棋子,任由人操纵左右,她身为女子并不真真痴傻,只是怀着为善之心,不愿费尽心机,似那个凤城将军晏元初一般,千番谋算,寝食难安。 “无人,便是你亲近的简儿、千面神捕冷临风,还有……还有我……走吧,若可走得远远的,就不必再回来了。” 烛火轻簇,带着几分朦胧之意,夜风吹卷营帐,凉意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落寞,似蛛网般轻覆在二人心头。 流年暗转,而今对立,在彼此的眼眸中唯一可留恋的欢乐,便是落霞山那无拘的十年。 他是聪慧无双的少年,她亦是倾心相对,明朗涓涓。 落琴三番回顾,终上马前行,罗裙卷在风里,直至见不到影。 无双心头失落,独自踱步回营,才走了一半,突然身子一顿,面色苍白,腹中隐痛阵阵袭来,他知祭果之毒发作,当即找了左右可藏身之处,盘腿而坐。 提五成纯阳之气,暗压迎香穴、至阳穴、丘墟穴,才能稍有缓解,多日来,周身似被针炙火燎,他才知昔日落琴之苦。 半柱香光景,冷汗涔涔,幸他内力纯厚,入夜运功疗伤,才能抑制毒性,可这暗噬之苦如小火慢熬,却也磨人精神。 疼痛稍歇,无双正要立起,却见一个身影快如闪电,往督军帐前掠过,他气运随心,当即追去。 一黑一白两条身影如破空之箭隐没在暗夜里,前首那个似是女子,身形纤细,步法轻盈。 无双心惊,楚军军营,他与冷临风都可谓当世高手,竟有人可不动声色,潜伏日久,这份心思手段不容小觑,江湖上怎么有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运功暂歇,本就内力不纯,中毒以来消耗甚多,竟勉强与此人落个平手,他拔出长剑,手腕一转,心不敢存有小觑之意,这剑招运有三成功力,乃季成伤亲授“暗渡星云”。 剑如长虹,横扫一处,所谓暗渡,打得却明面,十招内那人尚能招架,十招一过,脚步便有凌乱之态。 无双趁机抢出一招“落日扬花”,剑招未到,手中更用巧劲,已指那人天宫穴处低声问道“说,你是何人?” “少主好俊的手法,让属下叹为观止。”声音清亮,蒙面之下的双眸似水,漫不经心的推开无双的手,扯下了面上的布巾。 “是你……”无双纵然大惊,却也不露声色。 “是我,少主不曾见过我,却也见过我,这话说来矛盾,可也不虚,属下数宗主亲领,一直以影子身份存于玄天宗内,从少时起就隐姓埋名,今日露出真容委实无奈。” 无双知玄天宗除了玄机、逍遥左右二人,还有五大堂主,秀水,惊风,火印、行土和紫木。 他与慎青成各执其二,紫木为宗主亲执,除此之外,倒有三名暗使,分派各方,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只是他未想到,这三人中的一个竟然是她…… “少主为了姑姑可谓用心良苦,只是你多此一举,却已坏了宗主大计,不过我不忍少主犯错,帮了少主一个大忙。” “你……”无双心头一惊,回头去看,远远望去,营前火把甚巨,照的主营如明昼一般,他们藏身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宗主对此十分紧张,怕少主受制于情,才让我来相助一二,少主莫怪,姑姑必去回营,不过……属下可担保她没有性命之险。” 她负手在后,不顾后首的无双是何反应,低声说道“姑姑还未离营,我便潜入司马青营帐,他是晏元初的耳目,自然明白该做些什么,姑姑手执御军信物,走不太远……司马青可谓一条好狗,只是这人人都知道身处何位,该司何职,少主聪明绝顶难道不知?” “义父他究竟要如何?”无双紧问道。 “少主该为的一样都不能少,只是明日需你亲自将姑姑送去回营,将那个公主换回来。” “你如何担保她入回营,性命可保?”无双知义父为了昔日落琴入嫁环月山庄一事,一直疑心他太过顾念师徒之情,坏了经年筹谋, 这才派他招兵梅坞,投效楚营,只是未料,计谋之深,用心之险,让他也身在局中,看不分明。 “宗主之言便是担保,少主尽可放心……我……我也不会让她出事,属下今日逾越,来日在宗主面前,必受重责,与少主请罪,请少主以大局为重。”她神情漠漠,倒也不似影子之名,这般无情阴冷。 无双将剑一弃,那利器发出金石之声,似重锤击打在心,耳边轰轰战鼓擂动,嘶马声、兵刃声不绝,西楚之战硝烟十年,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目光中再也不是楚营寂寥,而是满天烟尘之中,他那昂扬的父亲,浴血奋战之景。 身不由己之累,两情相煎之苦,胜过那祭果之毒百倍,这祭果尚有解药可寻,可他心头之痛,解药又在哪里? 一叶扁舟,淌于盛江之上,如闲来垂钓的江湖隐士,又似贵胄之门秋日郊游,端得平静。 日光正好,正是秋末初冬之时,阳光顺着乌蓬明晃晃的斜照如水,涟漪染金,清景妙不可言。 “为什么?”落琴立在船头,一身华服,素面铅颊,落寞至极,昨日她驭马还未出濉关,便遇司马青前来拿人,说是奉了聂督军之命,不可让回祁郡主轻易出营。 “莫信任何人,包括我……”无双不知昨日玄天宗的暗使如何支会司马青,但见落琴怪怨之色,便猜十之八九暗使不便露面,便伪扮他的样貌前去告知,这冤有苦难诉。 “就算要我性命,只须你一句话,为什么偏偏要戏耍我?为什么要让我如此恨你。” 落琴身子一软,半跪在舟前,强忍着心绪难平,可泪依然顺着罗衣,落入平静的江水之中“十岁时,你教我《礼经》,你说过,一日为师,必终生倾情相待,我没有父母,我当你是至亲之人,我……曾想日日与你相伴,永世不分。” 无双背过身去,背脊僵硬,手微微颤抖…… “落霞山时,我曾问你为何只教我轻功,不教我武功招数,你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纵然是天下第一又如何,终逃不开相争相夺的宿命,你愿我远离阴谋算计,平安一生,可今日推我在这风口之中,浪尖之上,难道都是你违心之举?” “月牙儿……”一声叹息化为无声,言语苍白,连自己都不信,如何说动旁人。 无双才一回头,便见落琴猛地跪倒在他面前“若不是师傅救我,当年我便不在人世了,师傅教我处事为人,师傅教我翰墨文章,师傅……今日之后,你我恐成永别,让月牙儿再行一次大礼,祝师傅大仇得报,所求必得。” 无双毫不迟疑,一把将她揽起,紧紧贴在胸怀,气息在秀发中轻拂,落琴却用力一挣正色说道“我是回祁郡主,督军大人岂可逾越……” “你会平安回来,若回来……我有话想说。”无双神色复杂,颓然松开双手,落琴不由自主往后一退,十多年了,她情牵他身,多希望他能如此对她……可时过境迁,彷徨疏离竟然越过了此情本身。 “回营已到”落琴顺着无双所指,转过身来,满目的回旗猎猎,应风而卷,声势不逊于楚。 高台上,隐有一华服男子,等候已久,落琴踏足一步,险些落入水中,却被无双一拉“此人便是崇庆端王关成谟。” 琴音 油壁香车,青毡落布,前五人骑马,后五人乘轿,走郊道寂寥,穿闹市行街。落琴身在其内,只望着坐在对首的那个白面儒生,心内翻腾,难言的怪异,僵着身子颇不自然。 只见那儒生掀开布帘,顿时秋阳漫溢,微风徐徐,内室豁然开明,将车上二人的眉目映得分明清楚。 落琴华服楚楚,秀眉攒起,可那儒生却蕴着淡淡的笑意将镶着玉蝠金葵的食盒往落琴手中一推说道“云方糕,守云坊的名点,还热乎,不尝尝?” 落琴顿觉手中一沉,抬头看他,那儒生眉目明朗,越笑一分,她便越惊一分忍不住开口,话还未及嘴边,对方抢言道“看这青虹桥,近看着与普通的拱桥无异,可每至夏季雨水之后,便有彩虹飞渡之景,青上翻彤,难得的景致,你可喜欢?” 那儒生口才极好,回祁覃州之景本只得五分,却也被他说成了十分,他说了许久,见落琴听而不言,才道“在下多言了,郡主可是有话想问。” 他说的覃州五景,加之人文典故,落琴全数都没有入耳,这一路,她百般思虑,却丝毫没有半点头绪。 恰说无双送她来回,还未上岸,远远便见到了闻名已久的回祁端王关成谟,她自十分忐忑,这回祁郡主扮了近一年,不需多时便要被人揭穿,届时这王爷盛怒之下,她命休矣…… 人事不敌天命,形势却偏偏峰回路转,让人始料未及的是,那端王关成谟见她来到,不急不怒,还老泪纵横,嘘寒问暖。 她大惊失色,仍强装镇定,州岸边端王府的父慈女孝,旁人怕是见怪不怪,却奇煞了她与无双。 她是假的?莫非王爷思女成狂,神志不清……无双先礼于端王,后晋见参将,回祁倒也信守承诺,以人易人,换回了公主。 无双叮嘱她见机行事,纵然不舍,也只能带着公主乘舟回去,反倒是她,竟被那个回使楚子明请上了马车。 “敢问回使,我们这是要去何处?我回得难道不是王府?”落琴忍不住开口相询。 这王爷糊里糊涂,认她是自己的女儿,虽然匪夷所思,可郡主该回爹娘身边,自己的府邸,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郡主客气,如今不在楚国,子明也不是来使,还是唤声子明便好,王爷接旨要去衮州数日,军师相邀,请郡主去秦府作客,秋菊正茂,恰是登高赏花的好时节。” “军师?赏菊”落琴不禁失笑,本以为来回祁之后,身份识破,纵然不死,也是个阶下囚的命运。 现在不仅端王糊涂,她还被大名鼎鼎的军师秦得玉邀去府中赏菊。华车美食不说,更有楚子明这等妙人作陪,这番境遇让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郡主你看,秦府已到,请。”楚子明率先下车,小心的为落琴掀了帘子。 门房的下人,搬了木凳,置在马车边。才妥当,却见落琴自行跳下车来,十分尴尬,这凳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落琴面上一赤,那楚子明倒也不以为意,拱手迎她入内。 秦府奢丽,与环月山庄确是一南一北两重天地,楚子明带着落琴过垂门九拱,行湖山燕石。落琴细细看来,也图个新鲜有趣,正要开口询问。 突然见正路过的小院清静,满目的碧枝,似水头十足的翡翠,压弯了低枝,不是七桑叶是什么? 七桑本是春时花木,开起来殷红如血,可除此之外,三季常绿,便是冬天也不凋零,是入药作引得佳品。 只是它本稀罕,除了在落霞山底的竹屋、风城晏夫人的墓地见到那么繁盛的成片七桑之外,这秦军师府中也有,倒是奇怪之事。 “这是何处”落琴停下问楚子明。 “哦,军师平日爱抚琴,弈棋,这随清居便是平日小憩之所。”楚子明见落琴目光闪烁,倒也不明就里。 “我想进去看看,不知方便不方便?”落琴眼光落在七桑之后,那一间与华庭府邸格格不入的竹舍上头。 楚子明点了点头,做了个请势,也随着落琴一同进去。落琴一路走来,七桑在秋风中飘摇,那竹舍棋台,如此相似,竟然就是落霞山的那间。 引凿入水,涓涓细流,仿照自然水泉,她尤记得她曾在此间捕过鱼虾,竹舍外竹木凋谢,她曾多喝了几杯,在月下起舞,门外的石倥她也曾相靠过,这一切竟然不是梦境…… 若里头还有琴,花,画卷,岂不是和落霞山底的一模一样? 想到此处,落琴情不自禁的跨出一步,欲推门而入,却被楚子明抢先一步拦在前头“郡主,此乃军师休憩之地,若没有他的召唤,我们进去怕不妥当。” “是,我乃无心……”被楚子明一拦,落琴才恍然大悟,她被旧景所惑,以为还是荒郊野外无人之地,却不料这样一处隐秘的所在,竟然被回祁的军师府仿照的如此相似,她心中一紧忙问道”军师现在在何处,我想见他一见,有事相询?” “皇太子初生,军师入京道贺未归,叮嘱子明好生照看郡主,楚营到回营,又来覃州,郡主长途跋涉正应好好休息,子明备好雅室,郡主请。” 楚子明眸如清月,儒雅谦逊,所见之人都被他的诚恳严正所惑,落琴听了他的言语,方才知道这位军师的意思,他奉皇命,为太子庆生,怎么又能同时好意请她过来登高赏菊?还让楚子明一步不离的相陪? 其间种种怕邀请是假,软禁她才是真,看来这军师府的深宅大门,她想出去并不容易,人家好吃好喝的招待,楚子明又是难得的君子。 理由冠冕堂皇,难道她就任由他们摆布,困在这陌生的府邸?抛开心中种种,唯一想弄清楚的是这个军师秦得玉究竟和竹舍的主人有什么关系? “劳烦回使了,请”落琴不得不跟着楚子明走,但是这子明二字太过亲厚,她也万万叫不出口。 秦观词曰: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楚子明说给落琴安排了一间雅室,所言倒也太过谦和。 纤云阁为正,飞星亭为偏,巧而不俗,精而不奢,里头书卷、笔墨、琴棋、妆匣、无一处不齐。 落琴心中暗赞,这军师秦得玉品素清流,眼光独到,对她这个表面厚待的假郡主,实际要扣留的人也颇费心思。 一连三日,楚子明晨昏定省,关怀不断,只要落琴不出门半步,所有的要求一概照办。 前两日落琴还在军师府四处走动,明为赏景,暗看地形,到了第四日,渐渐烦闷。 这秦得玉此人仿佛平空消失了一般,寂寥的军师府,若不是还有守门的禁军,和楚子明每日两次的探访,她还真以为只有她和一帮面无表情的丫环下人。 “军师何在,我想见军师?”落琴每日必问,楚子明回答从没有丝毫厌烦,理由甚多,不是赴朝臣之约,就是贺太师之喜,不是军中有事,便是宗祠大祭,可结果却只有一个,落琴在这军师府想要与秦得玉见上一面恐比登天还难。 落琴也不是没有与楚子明提过想出去走走,可回答的堂皇,王爷还在衮州未归,军师既然邀请了郡主,必当其责,回楚正在交战,郡主的安危才是要务,若有楚人居心叵测,怕王爷心挂两头,无心战事,与国与王爷与郡主都是大大的不利。 这长篇大论,官场言辞听来无益,落琴知道出去无望,也不做困兽之争,便又要提出去先前那个竹舍看看。 楚子明每每态度未明,落琴便独自一人前去,凑巧的是每逢至此,楚子明仿佛都像约好一般的出现,客客气气的请她回去。 这你来我往,不觉七日已过,落琴坐井观天,十分气闷。 不管这每日的膳食是如何的珍馐百味,奇货名鲜,不管这衣裳是多么的绮罗乔丝,光华难见,都不及她有时能路过朱门,趁禁军换班的时候望一望外间的天地,这般平凡,这般自在。 以她的武功修为,若要出去相信一过朱门便会被人拿获,如今不知秦得玉留她心思,还是以不变应万变最为妥当。 三更时分,落琴久久不眠,便穿好衣裳,踱步出去。 静夜甚美,星光披露,弯月明晃晃的光,映得落琴容颜明一面,暗一面。 回北不同江南,天广地辽,军师府房舍集优而选,有秀有度,浑然一体,虽不若环月山庄,踏水而上,环圆而建,却更清广开朗。 落琴走着走着,突然听得一阵琴音响起,初时若有若无,如白檀细细,又如伶人低吟浅唱,说不出的轻柔舒缓,她心中一醉,脚步放缓,思绪凝住…… 想起与聂无双在落霞山时的光景,又念到冷临风草原上的笑,心怀放柔,唇角恰恰柔柔的浅抿。 突一记空弦,琴音渐促,七音一结更是激越,如鹞子翅击秋风,又似狂雨紧打芭蕉。 她脚步渐快,想到自己薄命如棋,进退不由自己,总放不开情愫、恩义,心中怅然若失。 琴声又变,紧而铿锵有力,一弦高过一弦,落琴似置身战场,金戈铁马,腥风血雨,传神之极,可见操琴人之琴艺,已臻化境。 情绪百折千转,都为这琴音所扰,隐隐觉得十分亲近,又十分疏远,她急忙奔上前,看见一个宽阔的背影,极俊伟倜傥,是一个男子卷席而坐,落琴不敢动,轻轻挪步想要看清他的面貌。 落琴懂琴,聂无双善和弦之技,已是难得的名手,可这个男子却技高一筹。 相得益彰的是那琴,音色之妙胜过她所见的任何一柄。 曲乐知音,淡淡一曲落琴竟然可以听懂他的心绪,有情有思,有沧桑看尽之苦,更有平定天下的雄心。 这等胸襟高华之人,难道就是她一直想见而未曾见到的军师秦得玉?思念一转,落琴便毫不犹豫的唤了一声“军师大人” 琴音顿时停顿,那男子悠悠叹得一口气,低沉而悠长,起身携琴缓缓而去,落琴紧紧跟着,唤道“军师留步,军师留步。” 那男子越走越急,落琴身姿盈动,两人之距却越来越远,落琴虽无武功招数,可轻功精妙,但不及那男子行如鬼魅,转眼就消失在她面前。 夜露甚重,寂静无声,只剩落琴一人伫立,看遍了四处,别说男子,连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不免让人心生阴寒,莫非这都是幻觉?可她明明听到琴音,见到他的背影,还有那一声叹息。 最奇怪的是她心中极牵挂,感同身受,仿佛那男子之悲便是自己之悲,这般难受。 第二日晨起,楚子明照例前来问安,落琴忍不住相询“大人,军师府中除了军师之外,是不是还住有贵客?” 她昨日一夜未眠,都在想着奏琴之人,按常理若是军师秦得玉,掌回祁军政要务,意气风发,不该是那种凄凉沧桑的心境,更不会有如此好的轻功,似在聂无双,慎青成,冷临风等人之上。 豪门大户都有蓄养琴师、门客的旧例,最有可能的便是昨日那人是秦得玉请来的高人,高人行事不愿露面,深居简出也是应该。 “据在下所知,军师性情淡然,不喜与人共住,该是没有。”楚子明回到。 落琴见他回的爽快,心道“既如此你又如何住在此处,还请我这个假郡主前来?” 楚子明见她神情,仿佛什么都能猜到,笑道“我住军师府出门左拐的九木胡同,郡主是客,不是门人,自然有所不同。” “那军师的家眷现在何处?”落琴听闻秦得玉并不是朗朗少年,似晏九环有三妻二妾,他乃回祁名士,自然也少不了几位夫人。 “军师一人独居,无妻无子。” “秦军师真让人看不通透。”落琴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楚子明,他自来整洁,一身蓝衫飘逸端正,衬得他素面无暇,若不是稍嫌单薄,倒也是风姿不俗的翩翩少年。 “郡主空闲所以胡思乱想,请郡主放心,楚子明便是楚子明,秦军师自是秦军师,他非我,我非他。”楚子明早从落琴神色中看出,她疑心自己便是军师秦得玉,便出言澄清。 “好吧,大人请,若军师哪日肯见我了,你便代个话给我就是。”落琴见心里所想,每每被他猜到,无趣至极,便有了逐客之意。 “子明怕郡主烦闷,今日唤了戏班,伶人是覃州最好的,今日我便不走了,尽一番地主之谊,陪着郡主听戏。” 台前的青衣低唱,生角英豪,演的是《小重山》二人相会一折。 “脱却这一身凤冠霞佩,二人共赴这满天风雨,生相随,死亦相随,走得是人间正道沧桑路,偏不许富贵朱门……” 楚子明清茶一盏,听得入神,扣指击打桌面,合着鼓拍,落琴想着秦得玉的奇,楚子明的怪,自己想出去偏又不得不呆在此处,更加烦闷,却也只能乖乖的将戏听完。 鼓声一止,落琴便要回去,楚子明也不留,一路相送,一到纤云阁,落琴立刻关掩门户,入罗帐细想。 这端王爷不会不识得自己的女儿,他之所以愿意认她,自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莫非是玄天宗有所安排,以真正的思月郡主相胁,端王无奈才演了这出认亲女,换公主的好戏? 可既然自己的师傅乃玄天宗首席弟子,为什么事先风声不露,难道季成伤行事连聂无双都要隐瞒? 再有就是军师秦得玉为何软禁于她,又从不露面,这里头又要什么盘算阴谋? 想来想去,思绪如乱麻,没有丝毫头绪,年日如水,她岂能永远呆在这个军师府? 正在想处,落琴听得门扉轻启,一股膳食的香味扑鼻而来,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侍女前来送食,倒也不奇,她并无胃口,便看也未看,挥了挥手说道“拿下去,我不吃。” 罗帐外的那个侍女,倒也坚持,立着不动,还将膳食往前一推,大有落琴不吃,她便不走之意。 “你去告诉楚大人,若不让我出去,我便不吃。”落琴突然想到,若自己不吃不饮,或许就能让秦得玉现身一见。 毕竟他费尽心思,留她在府,自然不是无用之棋,世人只会在有用的人身上花心思,而不做无意义之事。 “若郡主不吃,奴家不好交待”那个侍女压低了声音,说得一句,听来低沉悦耳,落琴一惊,从罗帐内看她的身形,并不纤细,身形高大,肩宽体阔。 “奴家千辛万苦的来,郡主要是不赏脸,我……我惟有死在郡主面前。” 落琴掀开罗帐,见眼前此人,敷粉涂面,满头的点翠,一身女子的衣衫十分别扭,眉目朗朗竟然是…… 落琴心中一喜,泪盈满眶,轻轻唤道“冷大哥,你……” 拜月 “瞧瞧,可是婀娜多姿,比你如何?”冷临风似笑非笑,掀开罗帐,挨坐在落琴身边,腰肢一摆,故作扭捏之态。 落琴在这军师府,本就忐忑难辨其意,突见亲近之人,还是在这番情境之下,一时情不自禁,身子向前一倾即被冷临风抱个满怀。 “大哥如何进来,还是这番打扮?”虽与他多番亲近,落琴却尚有羞怯之意,可抬头见他俏理云鬓,且贴花黄,却丝毫掩不住那股子英气勃勃,十分滑稽,才忍不住笑问。 “随戏班进来的,来覃州已有三日了,听说郡主受军师之请,便在军师府四周打探,无奈门禁森严,苦无良策,巧了,昨日午后,见那回使楚子明去了“起墨班”请伶,觉得此乃见你的良机,便随着戏班进来了,只是……伪扮女子……实在不易……唉!我说你笑什么呢?” 冷临风还未说完,便见落琴才看了自己一眼,却又忍笑忍得辛苦,低头抬头之际,真道是“桃腮杏眼波流转”忍不住心中一动。 缓缓的用手抚她的背,低下头玩笑道“冷临风扮女人……这……委实……若被旁人知道,这江湖我还混不混,这窘样你也见了,自不能将你杀了灭口,惟有娶了,倒也可以封了你的嘴。” 嬉闹随意的平常话,自他的口中说得,温暖如三月阳春,落琴喜欢罢了,细细见他,眼神中大有疲惫之意,虽上了妆,却掩不住风尘奔波之苦,眼底下淡青显见,舟车劳顿不说,单是这三日来他在军师府外头,定是寝食不安。 落琴站起身来,挽了袖子,打湿了布巾为冷临风细细擦拭,脂粉掉落,纷纷委与尘土。 打散了他头发,取木梳为他束冠,一个默默相看,一个手足不停,二人不再言语,只见着流光斜照,光影载沉载浮。 仿佛千百年来,便是这般自然妥贴,绝无殊处。 想那冷临风在小野初得消息,便处理手中军务,一路伪扮赶至回祁皇都,后听闻郡主来覃州做客,又辗转奔马覃州。 其间辛苦倒在其次,关键是回楚大战,他身责要务,若一时不察,便有通敌两国之嫌,这一路小心翼翼,却更担心她身陷囹圄,见面也已晚矣…… 数日忧愁,今日都化成安宁从容之意,尤其是在这般午后,他与她如此接近,红袖添香,心神自舒。 “公主可安然无恙?”落琴一边为他脱了女子外衫,一边问道。 “嗯,知道不妥,性情自是收敛了几分。”冷临风答落琴话,想起来覃州前,思敏从小野回京都时与他说的那一席话来…… “綦哥哥这般匆匆的交待军务,可是要去回祁救人?”无双亲送思敏来小野,冷临风与她熟稔,便责无旁贷的担起护送盘州之任。 盘州督抚姚文顺,乃先帝之婿,论辈分名望,是皇亲中的头面人物,送公主至他手中,便可周全。 “公主莫怪,只是那日草原提及之事,我万万不可答应”冷临风知她以公主之尊,身陷回军军营几日,自然心不甘不定,此时锋芒收敛,一身素衫一袭单裘,风姿不减,可傲气全无。 “我知綦哥哥的意思,往日情份还在,倒也不必那么客气,叫唤思敏就好。” 思敏未上马车,一边伸手去抚冷临风的坐骑,一边微微低头言语“綦哥哥可还记得小时候?我最羡慕的不过是皇兄与你有太子太傅悉心教授,可读文识字,知天下大事,所以便也吵闹着要找个师傅教我。” 冷临风点了点头,忆起那年择师风波闹得极大,也是思敏骄纵,竟看不上当朝才子房子润,不愿屈身拜师,两方不欢,还是太子的当今皇上,自是头疼为难。 “房相文采出众,钦点的头名状元,思敏自小就懂得,无论是诗词,曲赋,杂学他的才华堪称楚国魁首,一时无二,比教你们的那个太傅大人强上百倍。” “他既有你说的这般好,当时因何不肯拜师?”冷临风虽不知思敏为何旧事重提,却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非是我不要他,而是他不要我。”思敏自嘲的一笑低语道“小时候初听闻能拜状元郎为师,我自十分欢喜,心中自觉惟有他才配教我这个楚国公主,父皇让他来暖阁相见,我便偷偷的躲在帘后,想抢先见他一见,谁知……” “怎么?“冷临风也不禁奇道。 “他全无喜悦荣宠的意思,竟再三推辞,还力陈他乃寒微之士,求功名只是为国效力,担不起做皇孙贵胄的老师,请父皇三思而行。” “所以……”冷临风未说完,思敏神情漠漠,已轻声开口 “所以他纵然再好,纵然是举世无双,我也不要,打小的心性,要改也不容易,綦哥哥你可明白?” 冷临风听懂了她的深意,知她心性不俗,所要所得都不愿仗势身份勉强他人,惟求自愿二字,顿时放下心中大石,抬眼看着她的面目,如此年轻娟美,美得霸道,美得炙烈,美得盛气凌人。 “那关月是回祁大胡子王爷的掌珠,他们自然不会难为她,只是如今战局纷乱,回楚二国究竟是成王还是败寇都不得而知,思敏念着綦哥哥往日的好,担心日后情势未必能够如綦哥哥所愿……” 思敏回顾难行,知小野之役闯下大祸,以后若还想自由出入宫廷,任性而为,怕是不能。 便是如今日这般坦坦然然的见见故人,必还需碍着身份,相见不知是何期,言语稍善,大有不舍之意。 “天下太平也好,乱世红尘也罢,只需她愿意随着我走,你还怕我舍不得功名爵位?环月山庄不只一个儿子,元初自可担当大事,觅一处青山绿水,心中自足,哪里都是天下,何处不是小家?” “你与那关月到是一般的没出息。”思敏见他神情自扬,眸光如流水涌涌,心中无奈且不舍,叹气出声。 冷临风到也不理这责难之言,潇洒的掀了车帘,执着思敏的手,让她借力而上玩笑道“驸马爷姚大人出了名的言语乏味,待人处事甚是严苛,思敏这一路倒也不易,还有心思担心我的将来?” 思敏也不客气,用手轻捶冷临风的肩膀,才生出几分昔日的自然亲厚“告诉那郡主关月,我可不是怕了她,才知难而退的。” “成,自然转告,这一路小心为上,姚大人虽然迂腐,却也是谨慎敦厚之人,可保你前路平安。”冷临风轻声叮咛,见思敏点头应允,才放下帘子,吩咐前兵可行。 车马未动,思敏却忍不住又探出头来,一脸得色“我眼瞧着聂督军俊雅如玉,文武全才,是你大大的劲敌,看那郡主对他倒也有说不出的亲厚自然,綦哥哥要守住美人,还有心思惦念我的将来?” 思敏一语双关,既有调笑,又有点醒,谁知此言正好触及冷临风心中挂怀之事,眉目一深,做了个请势,示意她废话少说,快快远行。 “綦哥哥保重了……”玩笑过后,人越行越远,只一句话却也回味绵长,想起幼时的总角少女,喜欢依偎着他,与君上撒娇,却也事事都不甘落于人后。 似一场早春的江南烟雨难免归江汇海,终成滚滚巨波,沧海桑田,最忆少年时…… 落琴见冷临风微怔,神思恍惚,知他烦恼琐事,正想将素日来所发生之事和心中的疑惑,全数告知。可那厢冷临风耳力清明,却轻唤一声“不好”。 这楚子明为人讲究,衣服鞋袜每日着新,他的脚步轻缓踏实,端得沉稳,落琴听他走近,心头已乱,回顾左右,一室明朗,除了五斗木橱,青案书阁,只有一紫檀空镂的床榻。 “郡主安好”那楚子明循每日例行之事,只是晨时早过,昏时未到,今日他来,来的蹊跷。 “戏班走失了一个伶人,怕这些杂人粗鄙,冲撞了郡主,在下特来告知。” “多谢回使好意,我未曾见过什么人。”落琴强作镇定,却见冷临风不惊也不急,望着她笑意渐浓,指了指自身似在问“这般大的活人立在你面前,莫非你视而不见?” “郡主无恙就好,在下告退”落琴听楚子明要走,自松了一口气,脚步一挪,便踢到了案几。 落琴一痛,情不自禁的低声一唤,被冷临风紧着环起。 “郡主可好?可是有疾”楚子明听到声响,折返而回,欲推门进来,冷临风见情势不妙,手在落琴腰际带力,下一刻,落琴只觉天旋地转,人已在床帏之上。 罗帏低垂,淡意朦胧,冷临风在内落琴在外,相对极静,二人均不敢动, “郡主可曾有恙”楚子明推门进来,立得稍远,言辞甚是关心。 “无恙,歇歇便好”落琴微微一咳,装作若无其事,那与冷临风紧紧相握的手,却凉如寒冰。 远近不过斗室一间,罗帐青透,虽然落琴极力掩着,可若楚子明有察,这回祁军师府潜进了楚国督军,后果甚重。 “郡主身子不适,可招医士来看。” “多谢回使关心。” 你来我往,礼数周全,楚子明关心几句,便要告辞出去,落琴求之不得,待听得门户掩闭之声,才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忐忑紧张过后,一罗帐天地,充斥、弥漫着别样的情氛,落琴眼神躲闪回避,可冷临风却目光炙热,久久凝视不语,伸出手来在她耳垂处摩挲。 落琴脸面烧烫,想动却挪不了分毫,他眸中映照着她,如此软弱,却又抑不住的心神皆醉,似在暖流中沉浮。 “大哥”落琴一唤,冷临风便大喇喇的倾身过来,气息在她唇边轻拂,低声道“你这般大声说话,可是要将那回使招来?” “你……”话未及言,他那唇已寻了上来,吻深切而绵长,话音消散在交缠的呼吸之中,落琴缓缓的闭上了双目,闭合了这一室的微光,任由感官去领受这难以描述的情境。 过了许久,他的吻渐渐节制,浅浅流连,身形舒展,翻身覆上了她,将头靠在她颈窝处,见落琴不安的轻动,才哑声道“让我歇歇。” 二人肢体交缠,心跳似鼓,彼此相合,落琴心中柔软,有欢喜,亦有难言的满足与安宁。” “可想我?”冷临风并不相看,认真问得一句。 “那楚子明已怀疑此处,才会借探望之名前来,大哥在此实不安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落琴顾左右而言他,自是要逃避这句问话。 “你可想我?”冷临风抬起头来与她相对,全不把安危利害放在心上,伸手为她拂开额前的发丝纠缠。 “我……不可连累你为我冒险,这个秦军师并非简单之人。” “再问一句,你可想我?”冷临风仿佛未听落琴说话,执着于这个想字,双目微眯,手已沿着她的颈脖一路往下。 罗衣早皱,粗砺的手掌顺着肌肤,泛着难言的炙热,稍解盘扣,落琴一慌连忙回说“想,我想”。 冷临风面有得色,这才不舍的将她放开,坐起身来,懒懒的往后一靠,眸光中带着几分好笑“看看我这人,最经不起你这一句,罢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自然要出去,还须是堂堂正正的出去。” 青袍缓带,一派儒生风度,楚子明跨过秦府朱门,眼风都不朝四处扫。后首跟着一个女子,玉立亭亭,三尺金夹线绣绘着流云、八宝姿色出众,浅笑薄嗔,随着缓缓而出。 那朱门的守军三个时辰一班,前班已走,新班刚至,这楚子明出出进进,乃秦府门人,身份自居,早已见怪不怪。 身后的那名女子,一身伶人衣裳,想必是“起墨班”的花旦粉头,不问不拦任他二人走远。楚子明与那女子越走越快,转眼消失在街市转角之处。 “楚爷,追是不追?”朱门门荫处立着两个身影,隐在屋檐之下,一个端明修雅,含笑着见他二人走远,才答守军之话“逃得好,军师正愁送不出去,现下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你召集五百人,去三处回楚的必经之路候着,可轻描淡写,不必劳师动众,此举只是用来掩人耳目,我敢断定,他们不会出城。” “竟然这般容易”那花旦粉头,见再也看不见秦府的朱门高墙,一直忐忑难安的心顿时一松,立刻脱下外服,一身纤衣淡紫,笑语盈盈的说话,竟是落琴。 “最危险之法,往往最安全,那三日在府门外,我见门卫守军共分四班,每三个时辰交互替换,这便是机会。”仔细看那楚子明身形挺拔,不似平日那番弱不经风,除了冷临风易容改扮不做他人想。 “现在出来了,大哥,我们该何去何从?”落琴久困军师府,不咸不淡有些日子了,见外头秋阳高照,风清气爽,心情自是大好。 “眼下若回楚,有三条路可走,水路经盛江关刍摆渡,两日可到楚,最便捷方便;二翻秋屏山,横穿左岭,一路崎岖,路途稍远,四日也可到楚,这第三,便是从覃州关卡出去,绕回祁皇都,一路都是守军,却是康庄坦途,可骑马快行。” 冷临风与落琴寻一处各自换了衣衫,一个玄衣潇洒,一个白袍温雅,扮做楚郡商贾,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十分坦荡。 “大哥意在哪一条路回去?”落琴头一回来回祁,自不知归途何路,可因有冷临风在,便也心头踏实。” “秦军师盛名在外,深谋远略,这三条路我看一条都走不得,既来之则安之,我冷临风堂堂正正的来,自要堂堂正正的回去,你看这回人民风,今日可是千载难逢的“拜月”佳节,索性便不走了,带你见识见识“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的覃州拜月之景。 落琴抬头见他,如此明朗,隽爽,心中一动,这景致撩人,千载难逢的盛况不需见着,单单听来便已让人神往。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集”这番道理她还是懂得,当下便欢喜的随着他的脚步,穿街过市。 西北繁华,千古英雄之地,风情异于南楚,只是这人流如熙,车马如龙,都进不了落琴的眼。 惟有冷临风指点风物,畅述民情,如此光华,如此明亮……” 午后条风布暖,霏雾弄晴,到了夜幕呈墨,街市更为熙攘,芝麻灯、蛋壳灯、稻草灯、鱼鳞灯、谷壳灯、瓜籽灯及鸟兽花树灯,千盏流光,远盛繁星熠熠。 珍珠草扎成的火龙身,插满了长寿香,蜿蜒起伏,腾跃在街市之上,覃州百姓倾巢而出,人山人海。 落琴此时最美,玉容清光,笑颜如风,掩在人群中,见那游龙戏凤,焰火轻舞,宝玉带彩,心中欢喜。 冷临风自也不顾彼此皆是男子装扮,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尽见她一时好奇娇嗔,一时明眸流转,好过那火树银花,月夜似锦千倍万倍。 “可怜这百姓安乐,应景嬉闹,若天下不战,都如今日这般和和乐乐该有多好。” 落琴居安思危,不由一叹,今日千般笑,谁知战来尸骨寒,心怀天下男儿事,固然是好,却不如今日这民俗之乐,如此欢畅淋漓。 冷临风带她穿过人流,不觉来到青虹桥处,白日不曾细看,到了月明之夜,青砖镀影,明光连洞,彩舟歌姬,不输江南风流。 月亮光光 骑马燃香 东也拜 西也拜 月婆婆 月奶奶 保佑我爹做买卖 不赚多 不赚少 一天赚三大元宝 冷临风拉着落琴随处一坐,歪着脑袋,低声浅唱,本该清亮的童谣听来低沉醇厚,让人动容。 月光映水,经落琴随手一拨,涟漪圈圈,满月打碎了即而成圆,圆满了又被打碎,周而复始。 不知是何人放的荷花灯,亭亭似莲,荡漾在水波之上,惹落琴看得痴了。 冷临风知她心思,嘴角一动,伸手在她青丝上一抹,扎发的白绸已落入他手,落琴尚不知觉,那三千青丝扬扬,已委在肩头。 冷临风掷出到手的白绸,横过水面,人便踏在这一段薄绸上轻飘过水,衣袖带风,身姿如燕,抄手取过那荷花灯,双足点水而回,身手利落漂亮,才眨眼工夫,便将此送在落琴手中“赠你的。” 灯亦盈盈,火光簇簇,落琴抬眼轻笑,单袖一摆,单手托得那荷花灯,双足点踏,回旋如风。 冷临风顿觉,香风回绕,白影婆娑,人与舞融成了一处,说不出的曼妙之意,身姿之美,待落琴停下,将荷花灯又送至自己手中,才俏皮的回敬一句“赠你的”。 冷临风见她秀发如云,薄汗涔涔,忖着脸面如醉,情动之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吻细细碎碎,落在她的鬓边发角,柔声说“你收了我的花灯,就是允了我,从此之后要永远随着我,无论什么狗屁的旁人,我抓紧了,就不会再放手。” 落琴埋首在他胸怀,本该说的拒绝之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手不由的环在了他的颈上,紧紧的…… 良辰美景,柔情蠢蠢欲动,若之后年华渐远,还如今日这般,却有多好。 无子 西风凋零,寒霜频降,九王山一过,便是莫北之土,西莫亡国后,归楚疆盛州所辖,贫瘠与苍凉,孤冷与凄惶融于一处, 慎青成枣色皮袍,腰悬长剑,眉头深锁,不住价的催马狂奔,日行数十里,终于在黄昏之时抵达秦关。这才舒了舒眉,将外氅脱了下来,放在鞍头。 他抬眼望去,夕阳残血,长烟落日,似将这山河域土,披上了一层轻薄的看不透的纱,忖着他此番心情,心中诸事,更令人琢磨不透。 秦关方圆不足二十里,距盛州军营稍远,步行三日可至,地利上并不通达,朝廷也不重视,可却是玄天宗的兴始之地。 季成伤昔日曾领御军长衔,担护西莫皇子安全之责,也就是这位不理朝事,喜江湖游历,广交朋友的皇子,终因识人不明,错将狼子野心当作良朋益友,才让晏九环有了开城应合之机,亡国之恨至今难诉。 也就是在此处,西莫皇子黯然离世,季成伤自刃双股,用那流不尽的鲜血来表复仇之心,如此坚决,义无反顾。 亡国之地,百姓数次迁移,只有一些久居此地的西莫旧民,至死不愿离开这片故土,远来的牧歌寂寥,让人心生悲凉。 青成打马南来,单人单骑,除了奉季成伤之命来寻祭果的解药外,更惦念着秦云此人的往事,他内心深处,隐隐觉得这个秦云甚是要紧,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道边的茶棚,寥寥无人,店家见有客来,这才打起了精神,慎青成拴了马,要了壶茶,解了剑鞘往桌上一放,这才落坐。 少顷,黑白难辨的粗面馒头与寡淡的茶上了桌,青成食了一口,略攒起眉头,那店家倒也实在,上前一步施礼说“客官莫怪,回楚战事一起,这秦关所有好吃的好喝的都让官府变着法儿的给缴了,赋税日重,您要是迟些来,怕是连这些个吃食都没了。” “官府纳粮,以备军需,都有定例,这是朝廷的律法,为何……?青成不解的问。 “定律是死的,人可是活的,十年清知府,尚且十万雪花银,层层盘剥之下,真正成了军饷的能有多少?这天底下最最冤的还不是我们百姓,若在以往,此地乃西莫将军聂君衡的封域,若是聂将军还在……” 贫民莫谈国事,那店家说着说着,自知嘴快,见青成昂扬之姿,虽有疲容,却说不出的仪表堂堂,忙不及的闭了口。 “你放心,我是来此地求药的,什么狗屁的官府与我无关,说说也无妨。”青成知那店家的心思,想那聂君衡乃是西莫名将,聂无双的父亲,便有意攀谈起来。 店家见他剑不离身,说起官府来神情不屑,便知是江湖人士,当下放心开口道“客官不知,聂将军是难得父母官,不世的大英雄,只可惜……” 可惜什么便是店家不说,青成也知道的清楚明白,自懂事起,这报仇之事,复国大业便如青锋高悬在上,时时地提醒他与无双,不敢或忘。 “可怜聂将军无子……”那店家一声长叹,摇了摇头正要离开,青成心头一动,茶盏举着平稳低声问道“听闻聂将军尚有一子,怎说将军无子?” 那店家回头咧了咧嘴应道“聂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自是不愿纳妾,可那夫人却因小产伤身,这病还是村里李大夫给治的,若没有李大夫妙手回春,那聂夫人早就死在秦关了,聂将军膝下并无骨血。” 青成呛得一口,匆忙放下手中茶盏,见那店家目光坦荡,不似胡说,便从怀中揣出银两,边会帐边问道“这个李大夫多大年纪?身居何处?” “这李大夫是个怪人,这年岁无人知道,他就住秦村的后山,常年入山采药,也不与人多谈,当年大批的流民迁移,他便是那倔强的性子,死活不离,后来索性在后山独居,因是医术高明,找他看病的不少……” 青成听得店家的话,心中狐疑,当即牵马要行,见那店家掂了掂手中的银两,自是高兴自己出手豪爽,面上带有喜色。 聂无双乃是聂将军的儿子,他亦是慎将军的骨血,义父曾在战场拼死将他二人救下,可今日却有人说聂将军并无血脉留存于世,这里头究竟是旁人说的实,还是义父……不会,他摇了摇头,十多年的养育之情,绝没有笃信一个旁人而不信义父的道理。 或许是义父当年为了怕楚人斩草除根而布下的烟雾? 青成虽为逍遥子,擅长武事,却也心思缜密,趁解马转身之际,中指用力,虚虚一弹,一枚铜钱激射出去,不偏不倚的打在那店家的手上。 那店家吃痛,大声叫唤,慌忙去捡方才手软落地的银两,慎青成试他没有武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图谋之事,便放下心来,跃马而上,一路往秦村后山而去。 自说那青成,平生最烦不清不楚之事,所有的来龙去脉,既然牵涉他与聂无双,便要弄个清楚明白。 骑马上山,毫不迟疑,穿山分水,越往高处,景致殊然,他无心欣赏,不多时便在山腰处看见一间竹舍简居。 门口坐着一位老者衣色灰白,正弯腰低头手足不停,青成上前仔细一看,见他手中拿的是竹条木片,竟是西莫出名的编竹篮的活计,当下便周全了礼节言道“我找李大夫,特来求医,烦请……” “死了,早死了,世上没这个人。”那老者也不客气,头都不抬,手中竹木穿梭,不多时一个竹篮子便编好了。 青成眼见他将所编之物一个接一个妥当的安置好,甚是经心慎重,心中暗忖“这人怕就是李大夫了,只是店家说他是个怪人,倒也确实,死这个忌讳,他也无所谓至极,反而是这些竹篮子,倒是比什么都要紧宝贝。” “既然李大夫已故,那在下告辞,请了”青成也不痴缠,转身便走,那老者未应一声,视他于无物,自顾自的专注认真。 青成从树上解下马绳,霎时起手动鞘,突然间白光闪动,连劈三剑,长剑从老者头上直划而下,势劲力急。 那适才还在编篮子的垂垂老者,出乎意料的身手矫捷,向后跃开,避过了这剑,他左足刚着地,身子跟着弹起,刷刷两声,手中的竹片直往青成要害攻来。 “原来李大夫不仅医术高明,还是绝顶高手。”青成冷哼了一声,手腕转动之际,三招剑式绵绵,使得浑然大气。那老者应对勉强,突然发足疾奔,脚下越来越快。 青成不愿错过良机,刷刷两剑,直削过去,剑到之时,那老者不及退后,剑锋与鼻尖只差分毫。 “好剑法,只是人尚缺教养,你爹娘怕是没有教你如何尊老敬贤,来求医的竟然这般放不下身段。”那老者不慌不忙,用手移开剑锋,生死之间,轻描淡写。 淡淡的一席话,听得青成大怒,想他平生最恨最憾之事,便是无父无母,从未有天伦之欢,恼恨之下便毫不迟疑举剑再削,剑花成圆。 那老者倒也倔犟,纹丝不动,眼看着青锋之下又要添一条性命,青成却收手回力,那急进之剑,突然一挽激射出去,没入五六丈高的榆树躯干,剑柄嗤嗤的颤动。 那老者微微一笑,伸手过去,青成挥手一应虚招,往来之间,手已扣在那老者的脉搏之上,紧紧相挟。 “你这位年轻人倒也奇怪,如今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那老者挑眉看着青成的双手,讥嘲的一问接着又说“你目光澄清,体格健壮,使剑霸道,中气十足,一点毛病都没有,照这个情形下去,活到百来岁都没有问题,你来找我看病,是不是吃饱了闲得慌?” 青成放开他的双手,目光紧紧,负手在后说道“在下有事请教先生。” “好说好说,不打不相识,十年了,来见我这个老头子的不是哭哭啼啼,就是那些只有一口气的,有什么便问,我若不能答,你就请回吧。”那老者不管青成独立,依然回去坐下编篮,手法迅速,自是巧已生精。” “当年的西莫名将,聂君衡将军可是无儿无女?”青成不愿绕圈子,直言相问。 那老者兀然抬头,复又低头回道“不错,此乃聂将军的憾事。” “为何?”青成走前一步,那老者停下手中的活计,身子往后一靠,拿起搁在边上的酒壶,仰头便是一口含混着说。 “当年,聂夫人本已有孕,可是战事频起,聂将军怕顾此失彼,便让手下亲卫一人,带着夫人伪扮成百姓,希望能够留下这个血脉……可,可就是那亲卫,愚蠢至极,混噩噩的中了楚军的埋伏,等带着夫人杀出重围,却不料,夫人元气大伤,那孩子便……保不住了。” “哦”青成见他神思恍惚,大大的失态,心中一动,便蹲下身子与他对视“可我却觉得此人英雄了得,让人钦佩。” 那老者眸光一乱,站起身来,却被青成一按,又摇晃的坐下,口中喃喃自语“是我,是我,害了将军,害了那个孩子……” 青成听他此言,确信他的身份无疑,接着紧问道“你可担保,聂将军真的没有别的儿子流落在外,或许……” “若有,他该在我身边,学学他爹的一身武艺;若有,将军岂会含恨九泉;若有,夫人也不会自觉对不住将军;若有,他该是西莫的英雄男儿,该襄助回祁,杀尽楚贼。”那老者说的激愤,花白须发轻轻抖动。 “你不知我的身份,怎么就敢实言相告,你就不怕我别有用心?青成见那老者神思大乱,暗想自己心头也好不到哪里去,疑问脱口而出。 “我老了,时日不多,这些年来,常活在自责之中,脑海中最常浮现的就是将军临死前的一刻,我害得聂家无后,早该死了,就算你别有用心,左右不过就是一死,楚国日盛,回天乏力,这便是天意。” 那老者说罢,淡漠以对,身形虽佝偻瘦弱,却有一股说不出气势,青成这才见他手骨粗壮,下盘扎实,实乃多年行军之故,心中生出无比的敬意。 他闯荡江湖日久,断析良善真假自然心中澄清,可最可怕的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聂无双是谁?义父为什么要将这些事实隐瞒? 若聂无双不是聂将军的儿子,那义父这般部署,他究竟意欲何为? 黑夜已至,星伴郎月,青成抽出榆树中的长剑,拱手向那立着的老者施了一个大礼 “世间万事,尽心尽力就好,前辈不必自责,得德者多助,即便聂家没有骨血,可还有千千万万的西莫英雄子弟,血海深仇终会得偿,前辈悬壶济世,功德无量,依我看与其一心求死还不如好好活着,替聂将军看看,这天下将变,谁主沉浮。” 那老者负手在后,眸中含泪,见青成骑马而行,身姿挺拔如松,竟也久久伫立。 午后一觉,睡得踏实安宁,待落琴起身,窗外已开始落雨,细细绵绵,似江南之景。 来不及欣赏一二,传来门户轻叩之声,自是与冷临风约定的三声重,三声轻。 落琴欢喜的打开门扉,见来人潇洒的依门而立,面颊微红,手中摇着卷好的吃食,甜香扑鼻,细细一嗅竟不知是食物之香还是醇酒之味。 “懒人自有懒福,偏偏有人好吃好喝的送上门来。”冷临风将手中之物往落琴手中一递,转身细看四下无人,便紧紧地掩了门户。 “上好的梨花白,大哥又去了何处寻酒?”落琴取水打湿布巾,递到已落坐的冷临风手中,见他不拿不取,反而闲闲的往后一靠,眸色闪动,紧紧相视,低声说“你来可好?” 落琴双目不敢与他相对,只能别过脸去,胡乱往前一擦,少顷,便缩手而回。 谁知道来去之间,手腕已被冷临风握紧,耳边传来那熟悉的调侃之声“瞧瞧,我出去了大半日,衣衫尚未遭雨淋湿,反而在这屋中竟……姑娘果然好眼力呀。” 落琴回头一看,乖乖,见那布巾多半抹在冷临风衣襟之上,再也不忍,开怀一笑。 “为什么如今与我相见,全都是这般手忙脚乱的,昔日你在环月山庄可是郡主风范,行事不慌不忙,莫非你对我……”冷临风倾靠过来,俊眉一挑,似笑非笑。 “我对大哥……自是好的……我”落琴喃喃说得几句,见冷临风收敛神色,变得极为认真,似在期待她口中之言。 正要开口,那冷临风却伸手一揽将她拥住,用指腹在她颈后细细摩挲,耳边呼吸绵长,言语低沉温柔“未来环月山庄之前,你住何处?” “楚国边境落霞山”落琴的心渐渐平静,慢慢的伸出手来,反搂住他。 “景致可好,有何特殊之处,说来听听。”冷临风放下手,拢紧了双臂,将落琴环在怀中,用额相抵,将她的眉目神情尽收眼底。 “春日有樱花如雪,七桑似火,夏日虽无碧荷却有木槿添香,秋日登高红枫飞舞,到了冬天雪厚厚的,寒谭上尽是,可大胆的踩过去,是个难得的世外桃源。” 言语之间,落琴只觉冷临风深深注视,热气拂在鼻间,这般亲昵,竟可撩动心中柔软之处,欢喜沉沉甸甸,难以忽略。 “山中岁月,可是寂寞?”冷临风又一问。 “岂能,有师傅还有两位小童与我作伴,一个叫三言,一个叫两语,除了练功还需琴棋书画,茶道文章,都不得空闲。” “你所学皆是他教的?”冷临风明知故问。 “师傅习天下经卷,练功甚勤,题词作画,玄卜之术,还有医理,自是天赋超然。”落琴说起昔日与无双在落霞山的光景,不免动容,可随即想到而今物是人非,接着神色偏又一黯。 冷临风的手渐渐施力,神色复杂,头已往落琴肩窝处靠来,胸口起伏,言语低低“这些我不爱听,说些别的。” “大哥”落琴感觉他的异样,也随着拢紧了双手。 “若那小子对你……若他为了你宁可舍了自己性命,你可会随他回去?” 落琴低头一想,思忆从从,十年光阴,并非等闲,她也曾芳心勃勃,她也曾倾心相对,落霞山到楚郡,金紫岛到环月山庄,她懵懵无知,却被她的师傅、被玄天宗、被家国重任、被刻骨的仇恨越推越远,旧地不变,可她的心还想回去吗? “听说此地有个青楼不错,名为琦玉阁,你可想去见识见识?”冷临风知她难言,这答案如何自己也是想听却也怕听,索性岔开话题。 落琴见他染染一笑,可眉目间隐有失落,淡不可寻,心中复杂难言。 却说这冷临风的提议自是别有深意,青楼烟花之地,品流复杂,确是打听事儿的最好所在,他二人离开军师府已有三日,虽楚子明派人埋伏在回楚的必经之路,查验甚严。 可落琴与冷临风均觉得,以秦军师的料事如神,楚子明的心细如尘,这番逃离委实太容易了些。 事有反常必为妖,安然之后怕有惊天风雨,只是这风雨到底又是什么,他们究竟是该按兵不动还是放手一搏。 冷临风见她迟疑,便要转身出去,落琴却顿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神色坚定,颊生红晕低语道 “我愿随着大哥,我不回去。” 意乱 “这几日城内防护稍懈,三处回楚之路,水路原有百来人日夜查访,现减为不足十人,上秋屏山之路也只有不足五人护守,便是覃州关卡,原本日日盘查百姓,现下更是没了动静,这秦军师还真存心放了你我?” 冷临风锦衣素白,与落琴并肩而行,言语虽慎,却神色自若,二人似贵家子弟,踏秋夜游,一路往城南琦玉阁而去。 “这琦玉阁真能探出什么名堂?”落琴束起发髻,换了青衫,侧见冷临风低声相问。 这伪扮男子对她来说早已不是头一回,上勾栏瓦肆更不新鲜,昔日她曾躲在贾沉香的衣柜之中,当时那份忐忑而今想来,依然深刻。 “洒金奢靡之地,品流复杂,不论背景,不讲出身,只认银子,别看着朝堂上文官武官人模狗样,到了那些地方,灌下几盏黄汤,便连当今天下到底是何姓都忘得干净了。” 冷临风嘲讽一笑,他自幼长随君侧,成年后又因厌仕而江湖浪荡,见过人生百态,自然知道所谓清流端正,都有斟酌之处,人面善伪,多得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 “我知大哥的意思,秦军师固然清正,可他的朋党未必个个同他一般,这琦玉阁多得是富贵中人,说不定就有一位两位是秦党。” “不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且人人都有软肋,秦得玉在回祁是出了名的清流中人,身心只系朝堂,其他诸事都不放在眼中;回祁皇帝对他百般信任,以家国相托,命他号令三军,对抗我大楚,他究竟何德何能,何背景身份,能让君王如此无疑?” 落琴听罢冷临风此言,秀眉微蹙“这秦军师来历不明,当日在军中说法甚多,有人说他乃回祁皇族,照庆郡主的幼子;也有人说是入了隐的高人贤士,回祁皇帝效仿汉时刘备三顾茅庐请孔明而得,更有离谱得说是天神下凡,传言越多,他真正的身份反而更是扑朔迷离。” 落琴说到此处,想起那日深夜在军师府见过的抚琴人来,便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冷临风知道。 “七桑……戚不凡……秦得玉……戚桑……”冷临风将其关键之处,一一相连,突然“呀”了一声忙说道“没错,我嫡母戚桑乃回祁人士,是戚不凡之女,你说这个军师府有大片的七桑,且竹舍布局与你昔日在落霞山见得的一样,那这个秦军师定认识我的嫡母,也定与戚不凡有要紧的关系,如此说来便通了,戚不凡是回祁皇族,按辈份论还是回祁皇帝的姑舅辈,回祁皇帝信任秦得玉,自然是为了戚不凡之故。” 落琴心中一喜,当日在落霞山底,她与无双曾见过一幅画卷,绘得是一位男子,神情潇潇,说不出的孤傲从容,天人之姿,莫非秦军师便是画中人?画中人自是秦军师? “傻瓜,着什么急,再混沌的事儿,总会分晓,你看这琦玉阁已到,我诚邀段兄品酒赏月,段兄请了。”冷临风似笑非笑,做了个请势,折扇开合,翩翩风度。 “冷兄先走”落琴也跟着回了礼,笑语嫣然,久悬的心慢慢放松,佩服他每每越处困境,越是一幅无所谓的态度,心思澄清,含而不露。 入琦玉阁,与别处不同,此处得名全靠勾栏依水而建,似船舟之形,每处绣房便是一条小舟,粉布红幡,用铁索相连,远远望去像铺在水波之上的朵朵芙蓉。 架水的平台,传出丝竹琴瑟之音,有不少女子正在起舞,衣衫轻薄,琵琶斜抱,忖着数百盏灯笼朦胧的烟霭,落琴只觉仙岛蓬莱就在眼前,人中有影,影中见人,黯黯水波,缕缕明漪,画般天地。 “如何?”冷临风见落琴一愣,半天都合不上嘴,虽着男装,却神情娇憨,心中一动,欲伸手揽她,却也顾着场合不同,只能拿起手中折扇,往她鬓边一拂,好笑地问询。 “若不是身处回祁的覃州,我还以为来到了江南,这该要多少银子?”落琴伸手摸了摸袖中的暗袋。 “不便宜,少不得要这个数”冷临风摇了摇五根指头,落琴心头一松笑道“还好,幸好只要五两,剩下的够我们回楚路途上所用。” “段兄第一次来这里,怕是不知道行情规矩,遇妈妈先给红包一个,少说就要十两;听曲子看着赏,但是既然出手了,自然没有少的道理;要姑娘得要看名气,上等的清倌人与她说说话,喝杯酒便要百金,要是遇到绝色的、矜贵的,便是你把千万家财放在她跟前,她都未必抬眼一看,看得是缘分,是姑娘自己愿意。”冷临风挑了挑眉,好笑的见她,执扇柄掀了粉帐,便来到了花厅。 “啊”落琴正欲说话,只见几个粉头已依偎上来,缠着她与冷临风不放,香风阵阵,让她几欲窒息。 “去唤邹妈妈来,我与段兄只想听曲解乏,让个清爽的弹个小曲,好酒好菜待着。”冷临风从怀中取出金锭子,眼风都未抬,已塞到候客的凤头手中。 那风头见他二人虽面生,却难得出手豪爽,周身的气度,忙满面推笑,安置好了临湖的水榭,引冷临风与落琴入内。 酒席已置,茶香浓浓,轩窗半户都架在水上,正好看见隔岸的水娘子踏舟起舞。 冷临风见落琴面色犹豫,便一把拉她进来掩上门户,自己则闲闲的往榻上一靠玩笑道“自然些,这里的女子,别的本事没有,眼可毒辣的紧,若知道你是个女子,定然将你赶出门去,你出去了我自然也要随着一道出去,秦得玉的心思一天不知,这大楚我们便回不去。” 落琴见他轻松自若,仿佛来自己家中一般自然,心中不快,心道“莫非你常来此地?”便闷闷不乐的落了座,酒杯几番举起,又几番 放下。 “茶香醇厚,果然诚不欺我,只是这姑娘不好,不比江南,输之清雅,少了意趣。”冷临风用扇轻击桌面,眸中闪亮,只看着落琴淡笑。 “江南女子又如何?”落琴气他如此谈笑,将这些风月之事知道的清楚,不知觉的拿酒便饮。 “江南女子色淡意浓,身姿纤细,有娉婷之态,歌喉婉转,就如这蓬罗香茶,一观见淡,品品才香,让人欲罢不能。”冷临风将面前的茶盏推到落琴面前,笑意更浓。 “大哥要查就去查个痛快,我先走一步。”落琴两杯酒落肚,面如红枫,见冷临风神采焕然,说不出的意态潇洒,想起他往日不知去过多少青楼勾栏之地,有过多少红颜知己,心中烦闷,便起身要走。 “傻瓜,唬你的”冷临风见她起身,一把拉她坐下,揽臂一搂,就将落琴带到怀中。 “我不信你没来过这种地方。”落琴轻轻挣扎,冷临风却越环越紧。 “是去过不少,可都是无奈之举,你以为我如何快活,我却羡慕旁人,可以在落霞山陪你十年,信不信?”冷临风倾身过来,神情由谈笑变得认真。 “你……我师傅自来周正,绝不会……”落琴话未出口,冷临风的吻已寻了上来,似被点燃一般,热烈霸道,半天才缓缓地放开她,用手轻轻得摩挲着她的唇哑声道“不许你提,你我在一起不许你提他。” 落琴娇喘连连,不敢与冷临风相视,只埋首于他的颈窝处,一动不动。 “傻瓜听好了,你我所处的水榭旁有两间雅室,今日会来不少贵客,其中便有回祁武灵大将邵重远,他骁勇善战,是秦得玉手下文武双星中的一个,是心腹,很得器重,那楚子明表面虽弱,可心思不输旁人,我宁可与武将谈勇,也不愿与文臣谋皮。”冷临风淡淡的说来,落琴心思顿明,知道他前几日,天天游街穿市,入酒馆,上戏楼,原来是不动声色、探听虚实。 “其实,我也是大大的周正可亲,你倒是看看呀。”冷临风执手抬起落琴的头,双眼笼着她的影子,似叹似喜,眸光深邃,唯有唇角上扬,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以后有事,落琴想一同分担,不要瞒着我。”落琴心中渐软,伸手去揽冷临风的腰,说得坚决。 “我不说并非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想你徒劳担心,以后万事有我担着,我会如实相告,但不许你轻易冒险。” “好”落琴投身过去,恰入他的怀抱,冷临风心头欢喜,丝竹欢歌萦萦,将二人围绕,情弦撩动,哪里顾得此时、此地不同往常。 一盏茶光景,八面玲珑的鸨儿邹妈妈进来见了礼,打点了一切便退了出来。 青楼忌询客,更忌扫了客人的兴致,虽眼见他二人都是锦衣少年,人物俊秀,却辜负良辰美景,红粉佳人,只要清静的饮上一杯,叙叙兄弟之谊那么奇怪,却也付之一笑,将银票收入囊中,才是正理。 “熄了中烛,赏月也是好的,良辰美景不能辜负,这五十两银子也不能辜负,我不信今日坐等,等不到秦党中人来。”冷临风拉着落琴,靠轩窗而坐。 朗月中天,斜照轩窗,中烛已灭,只余案上的烛火微微跳动,青砖上月光如水,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冷临风轻吟一曲,落琴慢慢应合,远看那舞动在舟上的水娘子姿态姿娑,正好应了此乐,这般巧合惹落琴一笑,玉面流光,眸光如酒。 冷临风将她的手握在掌中,近身相偎,一同看外间风轻舟动,室内暖如阳春,二人无须言语,彼此心意相通,静静相守。 打破此寂静的是一记落水之声,对面的水娘子舞姿停歇,均慌乱的择路而逃,更有甚者脚步不稳,一个接一个跌落水中。 冷临风一应跃起,见左手雅阁轩窗内探出了一个脑袋,青冠束发,见来十分熟悉,正在疑惑之际,只听身旁的落琴一声低呼“是楚子明。” 冷临风一把蒙住落琴的嘴,将她拉到一边,用眼神相询,似说“我们等得是秦党中人,没有错,可为什么不是邵重远,偏是这棘手的楚子明?” “听他们说点些什么?”落琴眼神回答,见冷临风慢慢放下手,便欲回身吹灭案上的烛火。 “不可,他那里有人落水,这间雅房却不慌不乱,还顿时熄了烛光,反而让人见疑,缓缓,且听他说话。”冷临风声音轻微,拉着落琴依在轩窗旁。 练功之人均是耳清目明,冷临风屏气凝神,便将楚子明的声音一一听在耳内“重远不胜酒力,可酒风确好的很,这喝醉酒扔一两个歌姬下水,也不是头一回的新鲜事,只是喝归喝,正事绝不能耽误,楚国晏将军投桃报李,我们欠了他大大的人情,明日送孙仲人,便把那人情债还了,军师大人不愿多欠旁人。” 楚子明说罢,便有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自然是邵重远应诺慎重,三句正经的话刚罢,又是停不住的风流笑语,冷临风不耐听,拖着落琴回了内室,神色慎重问道“你听到了几分?” “不甚清楚,但知道除了楚子明还有几人,男女都有。”落琴见烛光下他神色不定,便应了一句。 “楚国晏将军,私相授受,卖了天大的人情给秦得玉,楚子明与孙仲人的交情看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元初贼性不改,竟敢通敌卖国,可恨。”冷临风下手不轻,眼看要捶在桌面,落琴连忙将他的手臂拉住,抬起头来说“大哥不可,隔墙有耳,若惊动了楚子明,想知道他们究竟图谋何事就难了。” 冷临风点了点头,知落琴说得在理,正想出去听个清楚,只觉得头昏目迷,脚步不稳,胸内浊气翻腾。 他行走江湖多年,心头一惊,当即坐下运气,这不运还好,一运血流更速,凝结在胸腹之间,似有一股热气升腾上来,又复压而下。 “大哥,你怎么了”落琴见他神色有异,面色潮红,眸色更加黝深,与之前判若两人,心急的奔过去,反手去搭他的脉息。 冷临风猛然往后一避,落琴失手落空,不信的看着他问“大哥?” “回去,先回客栈等我,记得你我约定的暗号。”冷临风起身,步履轻浮,几步便已气喘,落琴见他面色,一时赤红如火,一时面白如纸,便知他是中了毒药,忙疾步上前:“大哥身子有异,我岂能独自离开,我曾随师傅学过医术,我可帮你……” 冷临风闪身又是一躲,却不料脚下一软,跌坐在床帏之上“你如何帮我,不必,回去,快给我回去。” 一句话让落琴的手僵在空中,自遇冷临风来,调侃也好正经也罢,却从未见他如此和自己说过话,落琴怔在当场,心中却是莫名难受,可眼下情形不容细想,只能施展轻功,欺身过去,反手一扣,搭上他的脉搏。 “还不回去,我不会有事,你信我。”冷临风将她推开,可一触上她柔软的肌肤,心中便是一凛,身子紧紧绷起,万千种欲望升腾上来,炙得他颤抖不已。 冷临风的目光渐渐迷蒙,索性神志还是清明,他二人均有饮酒,可落琴却没有饮茶,这蓬罗香茶恐非普通?他心急气短,运力不达,显是有人下了江湖上最龌龊的奇淫合欢之药,他如何能让落琴留下? “我随身携带有清心丸,虽不能解毒,可却能护体凝神,大哥……”落琴见他痛苦,心中大乱,慌忙的从怀中揣出白色瓷瓶,往前一递。 可落琴手脚慌乱之下,瓷瓶落地,骨碌碌的打了个滚,冷临风与她同时去拾,双手覆盖,如火般炙热。 落琴想缩手,却被他压得甚紧,无法移动,抬头见他,眸更深邃,带着几许难懂,几许强忍,唇边拂来的气息浅而不稳。 “你走是不走?”冷临风问得急迫。 “适才说了,若有事不可瞒着我,你我共同担着,为何苦苦催我离开。”落琴心中委屈,却也担心他毒性发作。 “你愿留下?以后便不能后悔,我有话想说,其实你师傅对你并非不管不顾,他牺牲自我,为你……” “这些以后再说,大哥……”落琴上前掩住了他的口。 指尖的颤抖撩起冷临风内心暗压的火,他面带痛苦之色,闭了双目哑声言道:“你若不走……我怕你……将来后悔……” 落琴闻言正是迷惘,冷临风已将她打横抱起,带到床帏之上,四目相对,空气中充满了某些难以言状的东西,危险且撩人。 落琴纵然再不明白,此时也突然澄清,眼看着他覆身过来,还未回神,唇舌遭侵,不似昔日缱绻,似要掠尽一切。 身上的衣物转眼之间便已不知所踪,肌肤相亲,气息交缠,落琴不知如何应对,懵懂间气息已然不稳,那种异样感觉又在全身蔓延开来,直惹得她心慌气短,手攀附在他的肩头,不由自主的掐紧。 冷临风极为忍耐,却抵受不住催情之物的腐心蚀魂,一把扯开她的衫袍,手游移而下。落琴身子一颤,只感二人贴得愈发紧密,他唇舌滚烫,与肌肤相触,似火炙一般,却偏又如此满足,让她沉溺,喘息之间,化作一声嘤咛,只觉身下那物的压迫感紧紧袭来。 “你信我,以后都信我。”冷临风说得一句,已将她托身而起,落琴思绪纷乱,此时却如坠云雾,模模糊糊的唔了一声,突觉身下有撕裂之痛,忍不住惊叫一声,见二人已身无窒碍,密不可分。 “痛”落琴皱起眉头,冷临风深吸一口气,把落琴搂得更紧,确定她无碍后才急急的律动,落琴纵使咬紧牙关,却还是漏出一丝颤颤的呻吟,冷临风手上用力,动作渐渐愈深愈急,落琴身子轻软,细微的呻吟已是碎不成声。 两人肢体交缠,喘息萦绕,床帏之间一片旖旎。 同门 晨光透露,毫无声息的爬上窗棂,越过丝罗幔帐,将床上二人的面目映得依稀朦胧。落琴悠悠转醒,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周身酸痛,引得她微微皱眉。 眼见身旁那人与她紧挨着,发丝纠缠在一处,手臂沉沉的环着自己,呼吸清长,眉舒展开来,足有动容神色。 她心中一软,泪不由自主地落下,隔着眼眸中的湿意,仔细看他,分不清是喜还是惊,这一夜,她不再是往日那个什么也不知的少女,承欢受泽,狂野且私秘,是超乎了她能想象之外的。 此时此刻,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落琴已不容去想,只想静静的看着他,气息交错,浅浅却也绵长。 冷临风,楚郡时的落魄浪子;晏元綦,环月山庄的世子俊士?生命的交融,与她初时想的全然不同,蓦然回首,原来这个人一直就在身边…… “你不信?那我们走着瞧”“ 以后还是跟着我,一辈子,永远不分开”楚水舟头,他的言语还在耳际,尚未散去,落琴心中想吟唱的却是当日的那阙歌谣“踏遍青山无悔,流水虽无情,也随落花转……” 泪流尽了,只余淡淡的笑,往后的日子,该是她自个儿的人生,没有玄天宗也没有梅花落琴,她是段落琴,与她渴望的安宁与幸福。 忽然,冷临风眼皮欲掀未掀,落琴一惊,正欲转身,谁料他伸臂一展,已将她紧紧的纳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鼻际气息交缠,臂膀在她的腰间收紧,哑声道“哭什么?” “我……我们……是不是该出去?”太多言语说不出口,却偏偏说出了最不得要领的一句,落琴心中懊恼,只听得他低沉的笑,胸腹震动“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你的毒……是谁要害我们?”落琴见冷临风低头,羞得左右闪避。 “不管是谁,都该谢,只是那药未免多此一举……你……我……”唇覆上了她的,话音消散在缠绵的呼吸之中,手灼热的隔着衣衫而下。 颈项缠绵,昨日尚未褪去炙热跟着又来,他覆身而上,迎着她轻轻的气喘,动作急烈又不失缱绻,手上游移,落琴固然羞涩,却也不由的闭了双眼,去领受那份快乐,将心沦陷…… “在想什么?”云雨过后,冷临风的胸腹抵着落琴的背,手依然固执的揽紧,神色松懈,似个孩子。 “想回去,却不想回楚,不想回环月山庄,简简单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吃你说过的那些好吃的,想踏遍青山绿水,想堂堂的活着。”落琴抚上了他的臂,似有伤痕,浅浅的,不由脱口一问“这是……” “十岁时,与元初痛快的打了一架,你不说我倒也不记得了。”冷临风淡淡一笑,热气拂在落琴发间。 “为什么?”落琴相问 “小事,爹爹皇宫受赏归来,得比目佩玉一块,难得的流光溢彩,不是俗物,望着膝下的我与元初却为了难。”冷临风言语所及,一声长叹。 “他欲相争?”落琴问 “世上最纠缠之事,并非二人相争,求而不得,是他有相争之心,而我却丝毫没有独占之意,莫说佩玉、宝剑这些个俗物,便是世子之位,功名利禄,我都不愿……随遇而安,得失皆是天意。” “如此甚好,只是大哥可曾想过……晏盟主究竟……若有一日你发现他不是你心中那个昂扬的英雄,亲厚的父亲,你待如何?” 落琴透过窗格,见水波之影,投射在粉壁之上,光晕流转,说不出的安逸静美,不由自主的冒出这句,玄天宗伺机而动,绸缪已久,看来惊天风雨就在眼前,她担心他,终难接受最后的那个事实。 “自古善恶立场不同,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昔日逃婚除了不愿娶那郡主之外,却也不敢苟同老爷子当年的做法,环月山庄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却也是最孤独的地方,在他眼中庙堂江湖,却少有家人……如此想来,有家竟是无家?” 冷临风说来惆怅,落琴回身拥着他,也学他一般收紧臂膀“你担着的以后我也担着,你我一起,不分开。” “有家了?”冷临风哞光闪耀,光华得让人不敢直视。 “有家了……”落琴浅浅应和。 春风入帏,说不尽的柔情似水,阴谋算计彼此谁也不愿再提,私心想留下这一刻,地久天长。 慎青成骑马下山,还未走上一程,便下起了雪霰子,又急又密,穿上外氅,裹的严实,只觉打在脸上生疼。 这关外的天气最不靠谱,特别是秋冬之交,反复无常,他想了想还是折返而回。 那李大夫见青成回来到不奇怪,此时敌意尽消,便随手仍了一件棉袍子给他,眼不相看低声道“若不嫌这又旧又破,披上把。”说罢便去生火,不一会儿,野味生香,简舍上了香烛。 “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自家酿的酒和一些野货,小哥自取就是。”李大夫眉目深重,自顾慎重的取了食物,放在高案上,三跪九叩行过才坐下用食。 “西莫轻骑督将聂君衡”青成喝了口酒,但觉浑身一暖,喃喃出口,原来方才李大夫哀悼之人是聂无双的父亲,思及此处,他也起身肃立,怀着敬畏之心,行了大礼。 屋外飞雪扬扬,屋内也暖不到哪里去,李大夫胃口不错,二两烧刀子,一碗香米饭,一会儿便落了肚。 青成眼瞅着那朱笔勾描的牌位,思及形势,食不下咽,只是这酒喝的越发的凶狠,幸得他天生的好酒量,几斤不在话下,若酒量浅,这般喝法,非生生醉死不可。 “小哥怀着心事,从何处来,到何出去?”李大夫说完,见青成不答,便弯腰进了内室,再取了一坛,拍了拍瓦缸说“老头子我也不是自吹,这酒虽用的是寻常材料,可也花了不少的心思,你若喜欢,畅怀就是。” “前辈一心内疚,隐在这深山之中,可有想过出去,复国报仇,比在这里悼念伤怀的要好。”青成饮得身子渐热,脱了棉袍,露出枣色长衫,忖得他如松下清风,高远自持。 “时日蹉跎,老头子已无雄心,这浑水还是不趟为好。” “请教前辈,除了聂将军之外,还有一位慎将军……”青成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亲父的为人事迹平时只有从义父嘴中听得,只知是铿锵男儿,为国捐躯,青史留名,可是如何的面貌,言语,神采每次思来都是臆测,暗自怀念罢了。 “你说的是慎连舫将军,兵部右郎将?慎将军与主子,都是西莫栋梁,只可惜英雄末路,全是一般的让人扼腕,不得善终,不得善终呀,听说他有子存世,不知活下来没有,举世茫茫……唉,回祁大楚,周而复始,大战一触即发,终归一方得意一方成伤。”李大夫说得兴起,索性敞开皮袍,只露单衣,醉卧竹榻。 青成眼眶一湿,低下头去,为李大夫添酒,用言语来掩饰“西莫皇子麾下有一兵勇,姓季的,不知前辈记得不记得?”青成问起义父季成伤来,身子前倾,相扶李大夫坐起。 “季老三,此人忠勇,怎么不识?当年秋露之战,还与他喝过几杯,只是西楚战后,主子身殁,怕也是和我这老头子一般厌倦俗世,不出来才好。” “这皇子也是耿直之辈,他身在皇家,应该比旁人更明白人心隔肚肠的道理,却偏生上了晏九环那厮的当?”青成不解的相询。 “皇子生得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却不喜庙堂,只愿江湖游历, 与那晏贼曾十分亲厚,听说还同门授艺,他师傅是……是……” 李大夫打了个饱嗝,醉眼惺忪。 “是谁?”青成呛得一口,心中翻腾,这一晚来,说得那么多话中,惟有这一句最最要紧。 “回祁人……身份还矜贵,戚老将军,曾助我西莫打过楚贼……”李大夫话未说完,青成已豁然立起,手微微颤抖道“是回祁皇室,回祁老人戚不凡?” “小哥究竟是谁?为何对故往之事,如此明白?”李大夫趁着酒意,想要与他较量一番,说话间,酒杯一迎,妙手空空,青成早有防备,转身空拍桌台,那一双竹筷急着往李大夫身上招呼过去。 那李大夫也不含糊,起手挥去,用的是松华门成名绝学“迎风摆尾”竹筷透过窗格“嗖”的一声,飞出屋去。 “你说晏九环也曾授艺戚不凡之下?你如何知道,有何凭证?”青成身子跃起,踢开门扉,人已在屋外榆树之下。 “要什么凭证,老头子我就是凭证,他晏贼师从何处,瞒得天下人,怎么瞒得过我,当年若不是有师兄弟之份,我皇子岂能如此信他,此人猪狗不如,乃一等的小人,还有脸忝居高位,我呸。”李大夫脚步摇晃,一把往青成腰里抓来怒喝道。 青成运力右掌,一招“行云布雨”,手腕翻过,下肘转了个小圈,向那李大夫腰侧击去。 进退之间,青成心头转过的念头何止千百,原来如此,他曾与无双论起,西莫皇子凭什么就这么信一个江湖人士,千头万绪,而今才能体会当日皇子的心情。如果易地而处,是聂无双来相助自己,他自然完全信他,毫不怀疑。 他心中有事,可脚法依然扎实,与李大夫过了百余招,对方大呼痛快。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义父从未提过晏九环与楚国皇子是师兄弟? 如此说来他要找的秦云,便是楚国皇子,他们均师从戚不凡,同门同宗,司马素素探来的戚不凡门下三徒,便是闻名天下的武林盟主晏九环、回祁皇子秦云和嫁过两任盟主的戚桑。 义父是皇子秦云贴身近人,不可能不知往事?闭口不谈到底为了什么? 义父口中秦云早死,为什么成王与晏九环密谋大事,说秦云死于前任夏盟主府中的那场大火? 真相究竟是什么? 青成收转手掌,变招握拳,一把抓过那李大夫的手腕,两人相持,眼见着泼天的大雪,断羽飞扬,琼瑶遍野,均相视一笑,忘年相交,知己之感油然而生。 “外头寒,你我还是喝酒,里屋说去。”李大夫收了招式,佝偻着身子,盛气收敛,望之如同普通的山野村夫。 青成见他已进屋中,脚步沉滞,他来秦关担着重任,除了寻祭果之毒之外,私心想查清楚秦云一事,他日回宗门告知义父,可机缘巧合,岂料探访这位李大夫,竟探访出这天大的隐秘。 自懂事起,义父季成伤在他心中如神抵,如慈父,如严师,是他最信赖尊敬之人,自是感念他身有残疾,牺牲自我,将自己与无双抚养成人。 玄天宗日益壮大,多年经营,事无巨细,劳心劳力,非常人所能支持,或许报仇复国才是唯一的信念。 他绝没有想过义父会骗他,瞒他,可是李大夫乃山野之人,秉性刚直,虽是初见,却有铮铮的铁骨,对故人情义深长,绝不会作假? 况且他来探访事出突然,调查秦云一事,也是私下为之,与宗门诸事均扯不上关系。 摆在眼面前的真假是非难辨,他第一次感到这般疑惑,仿佛身处戈壁荒漠,怎么也走不出去。 “大哥,你有什么打算?”落琴还是昨日的男子装扮,一边为冷临风整衣,一边抬眼相询。 “回去,若按昨日我们听到的,楚子明必去相送孙仲人,回祁到楚的几条路,水路渡到盛州,孙仲人任得是军职,现下成王营中不少人都出自凤城,他领的是督粮之任,不可轻易在军营附近露面,所以水路他绝对不会选。” “按理推来,从覃州关卡出去,沿路都是守军,若没有通关文牒,也不能轻易的出入,他是楚军中人,不可能在回祁堂堂正正的进出,自然也不会选这条路。”落琴见冷临风眸中闪动赞许之意,报之嫣然一笑。 “不愧是我冷某人的娘子,有理,聪明!所以我猜他们走的必是秋屏、左岭一路,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前去,看看元初究竟搞什么鬼。” “是谁将药下在茶中,大哥难道不想知道?”对于昨日之事,落琴一直耿耿于怀,若说要她们的性命或许更容易些,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做那么不靠谱的事? “稍安毋躁,我们在这里削尖了脑袋想知道是何人所为,那人何尝不想露个面,我可担保不出一日,图谋之人便会出现。”冷临风见落琴立在窗前,目光淡远,上前从背后将她搂紧,下巴抵在她的发上,轻轻的摩挲,低语道 “你我回去便成亲。” “成亲……不……不……我不能连累大哥,若我撒手不管,玄天宗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师傅。”落琴从绮梦中醒来,才觉得现实严酷无情,季成伤千辛万苦才将她送去环月山庄,自然不是成人之美那么良善,若她一日找不到梅花落琴,天涯海角,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你以为我惧玄天宗?”冷临风扳过落琴的身子,将她拉入怀中,低下头细细见她,眸光如水,似要将她看透,直到落琴禁不住他目光炙热,面上泛起红霞,才伸手掩住他的眼说“为何这样看我。” “我看自家娘子,难道还要什么理由?”冷临风撇了撇嘴,将她的手拿下紧紧握住“我的事你担着,你的事我更责无旁贷,信我,交给我处理。” “玄天宗要的是梅花落琴,若我将梅花落琴交出去,或许才能相安无事。”落琴虽是这样说,心中却实在不安,梅花落琴要寻,琴中的秘密也要解,其一已是难上加难,其二更是不得要领,素女名琴, 季成伤怎么会轻易弃卒,除非她已无半分利用价值。 “环月山庄绝无梅花落琴,我爹爹行事缜密不错,但琴不是小物,就算我不知,不可能山庄无人知道,除非……”冷临风突然想起庄中小阁,自他有记忆起,便上了重锁,三令五申不可入内,成为庄中禁忌。 他生性坦荡,不喜藏头缩尾之事,每次路过小阁,大多嘲讽一笑,却也没有探寻一二的念头,只觉得不外是纳垢藏珍之所,这种地方凡在朝廷谋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足为奇。 “大哥想到什么?”落琴见他若有所思,紧着一问。 “我想起一件往事,记得三娘初嫁来府,不懂府中规矩,爹朝事繁忙,自然不会相陪,大娘端着郡主身份,也不愿与爹的姬妾多有往来,三娘这才不知情的误闯了爹爹的佛室,自那以后三娘不得爹爹喜爱,难道是那佛室?” “不会在佛室”冷临风不知青娘的身份,可落琴知道,若佛室有琴,青娘于公于私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季成伤,既然还要送她去找琴,自然是久寻不获,落琴整理思绪,脱口而出。 “不管在哪里,都要回去才见分晓。”冷临风见她如此肯定,想起自己曾经为她解围,料定她在环月山庄时,为了寻琴,定看了所有可看之地,倒也不奇“我们也走秋屏左岭一路,越是危险越是安全,若孙仲人无动作,我们就回环月山庄,我倒想知道梅花落琴有何妙处,让爹藏得那么严实,而季成伤却那么想得?” 落琴心领神会,再不迟疑,与他一前一后离开琦玉阁,人还未到门外,却见楚子明一身紫衫,立在秋阳之下朗声道。 “督军大人远来,子明照顾不周,海涵。” 慎青成(番外) 大成三十七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寒,午后才下了小雪,到了黄昏时分,浓雪飞舞,如扯絮一般。他趴着窗向外望去,空庭寂寥,惟有一地的素白,半柱香光景,雪已覆上了松柏、覆上了屋檐、覆上了义父常坐的石凳。 沿着竹门出去,走过那千奇百怪的阵,不需多时,便是海,初夏的浩瀚已归于平静,大片的墨蓝沉郁纠结,压在他心头,挣扎着透不过气来。 金为尊,紫为贵,海边的巨石上,义父手书的“金紫岛“三字,气势磅礴,一笔一划似用尽了血泪,当今世上也惟有他与聂无双看的懂,看得透。 晨起驭马,他早已娴熟,回身射箭,不过也是平常,那三十六路轻扬剑法,除了义父之外,他毫无疑问,已是宗门第一。 聂无双不是他的对手,却将文史典籍读的通透,书画占玄有大家之风,他二人,一文一武各有擅长,玄机逍遥之名乃义父笑言,渐渐被宗门诸人,口口相传。 江湖之远,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玄天宗少主,玄机能文,逍遥擅武。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失了双亲的慎青成,而是玄天宗的逍遥子,身有重责,背负血海深仇,他的人生只有练功,只有杀敌,只有义父,只有亡国之恨,杀父之仇。 “青成”身后那柔美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喜。他不用回头,便知来人是谁,在这世上若有人如慈母一般照看自己的,全宗上下找不出第二个来。 “青姨打哪来?”他神情漠然,明知故问,却也不想多打听聂无双的消息,二年前,落霞山一别,那个陪了他五年的兄弟便离开了金紫岛,上山避世。只余他一人留在岛上,连个对招的人都寻不到,越发的寂寞。 “你不想无双?”青娘一身素衣,眉目轻笑的看着他。 “不想”他回答似是倔强。 “可他念着你,待落琴长大些,他便会下山回宗探望。”青娘臂上搭着厚厚的棉袍,细心的为他拢好。” “无聊之人,无聊之事,他总爱多管闲事。”他听到落琴之名,不禁眉头一攒,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奴隶,那么突然的融入了宗门,成了他们中间的一份子,牵动了聂无双所有的关怀,在他看来不过是个不吉之人,是义父偶尔的善心,是个天大的累赘。 “她玉雪可爱,长得极美,还聪明的紧,教了她二年,回旋舞早已在我之上,我也没什么可教的了。”青娘与他并立,欣喜地发现,他身量渐长,可与自己并肩。 “青姨喜欢她?”他俊眉一挑,问了一句。 “喜欢,自然喜欢……只望她一生平顺,莫要向我这般。”青娘的言语听来寥落,他沉默相视,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周身象笼着淡淡的惆怅,眉梢眼底有隐约的无奈。 “日日勤着练功,你可有什么心愿”青娘长叹之后,低低问了一句。 “报父帅之仇,光复我西莫大好疆土。”他脱口而出,根本不用去想,这些执念自懂事来,融入血液,深入骨髓。 “落琴十岁不足,我问她有什么心愿时,她告诉我想永远住在落霞山,跟着无双学画,练琴,去深潭捉鱼,永远开心,不要皱起眉头,永远永远。” “愚昧”他勾起嘴角,心中大有不屑,不想听落霞山的种种,便要起身回去。 “其实她说的不错,你和无双何时才有自己?”青娘在他身后一喊。 “那青姨呢,青姨何时才有自己”他顿了顿脚步,回头见她,裙裾飞扬,那雪纷纷落下,铺天盖地,忖着那身影单薄憔悴,摇摇欲坠。 暗夜,他读倦了兵书,便和衣睡下,辗转反侧,却怎么都无法入眠,耳边都是那个小奴隶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 “我不要师叔,我要师傅,他是个坏人,是恶人” “师叔总不说话,见我又凶,我不要跟他去,我要跟着师傅,我要师傅。” “师傅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跟着师公和师叔,不要” 每每听到此言,一向自持的他都忍不住想扇那个小奴隶几个耳光,可聂无双总会出现,拦在身前“我的徒弟,你也敢打?” 他罢了手,并不是怕了聂无双,而是他知无双甚深,脾气虽淡,却也不是没有脾气,他对那个小奴隶与旁人不同,自是特殊,十分特殊。 他心中郁闷,如影随形,这两年里,但凡想起,总有说不出的懊恼,这份懊恼不知是怪那个小奴隶分了他兄弟对他的好,还是怪她对对自己总是这般的无礼…… “为什么,为什么要青娘嫁人,还嫁给那个贼人?”青娘换了身份要嫁入环月山庄的消息,一传到他耳朵里,他便如疯了一般的跑到季成伤面前,眼神如受伤的兽,就这样望着他的义父,他一直崇拜佩服的亲人。 “身为西莫女儿,这是她的命。”季无伤头都不抬,自己与自己对弈,从黑白二子的困局可见其心,步步的算谋,步步的矛盾。 “义父教我,对付敌人有千百种方法,为什么要让女人去涉险,我长大了,我可杀敌,不能送青姨去。” 对于他一如既往地倨傲狂放,季成伤也不懊恼,只摇了摇手招呼他过去“ 你说的没错,对付敌人有无数个方法,可我要的是最稳妥的那个,这中间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漏,我不要晏九环的性命,我要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话说罢,季成伤将棋盘猛然一挥,无数的黑子白子滚落在地,他喉中一哽,再也说不出话来,那听似云淡风轻的言语,从义父的口中说来,说不出的苍凉与怨恨。 他撒腿奔出内室,取剑就要与门下诸人比武,用剑伤了他人,风波过后,义父并无一句责怪,只罚他在父亲慎将军的灵前跪了一宿。 他僵直了背,一动不动的跪着,纵然再辛苦,在疲累,都不曾软下身子。 漫漫长夜,他胡思乱想,抓不住思绪,只是奇怪,为什么长久以来,义父对无双想骂便骂,想当便打,而对自己,则是百般的纵宠和宽容。 青娘走后,他窝在被中哭,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他是逍遥子,宗主门下的首徒,他丢不起这个脸。 少了无双,走了青娘,亲厚的人都离他远去了,至此之后,他的剑术越发精湛,他的内力更加精纯,却没有了欢笑,没有了言语。 门下中人越发的怕他,他也越发的严苛,高高在上,绝顶的孤独。 流年暗换,倘过几秋。 那年春天,聂无双终于回来了,他依然是一身白衣,儒雅俊美,可不同的是他经常会起的淡淡的微笑,举止更加从容。 闲谈时,聂无双从怀中揣出一个香囊,上面歪歪斜斜的绣着一个琴字,手工拙劣,似喜似叹的说“你瞧瞧那丫头送我的生辰礼物竟是这个?” 他皱起眉头,别开眼去只回道“司马素素好手艺,换了这个,省得你玄机先生出门被人耻笑。” “那不成,这是心思,是心意,别说是素素,任何人都不换,我不怕被人耻笑。”聂无双珍重的将其悬在腰际,穗子一晃一晃,让他觉得十分的刺目。 从此往后,每年聂无双回来,都会带来那个丫头的消息…… 她又闯祸了,竟然与三言两语一起烧了草庐、她做的菊花排骨香而不腻,胜过通州如意楼的厨子、她的琴艺舞技能让清玄那个老道都称赞不已。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聂无双都会不厌其烦的与他道来 他不愿听,却也不得不听,一听便是数年…… 他无法忽略聂无双言谈之中焕发的神采,也不想正视自己心中渴望见她的心情。 他怎么了?难道聂无双傻了,他也傻了。 沉雁塔下,含碧亭内,他奉义父之命,让人试探无双昔日的许诺,那个丫头,什么都可以教,却不能教她武功。 义父筹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并不想探究内里的意思,只是这番等待之下,倒也想知道她泼辣,惹人厌的性子还是不是一如从前。 圆音兴匆匆的来报“先生的徒儿,难得一见,真真的美人,且言辞犀利,见识广博。” 他想听又不耐,多年浸淫武学,红颜女子在他眼中都是一样,况且司马素素江湖闻名,乃一等一的美人,他都觉得面目模糊,何况是她? 他曾想过与那丫头千百次的相逢,却不料在楚水边的密林里,她奋不顾身的维护环月山庄的人,毅然用自己的身躯来挡他手中的那支箭。 他眼里的她还如以前一般,身姿纤小,穿着不伦不类的男子衣服,面上灰黑难辨,只有那双如水一般的眸子,迸发着坚定的光彩,毫不畏惧的看着他,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罢了手,不是为了秀水堂那两个不入流的属下……只是心头复杂,不知如何自处。 她冤枉他,回回都是如此,他纵然痛恨环月山庄之人,也不会趁人之危,这算罢了,她还敢叫他不要出来混江湖,省得被人贻笑大方。 他逍遥子,慎青成,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样和自己说话,他本想替聂无双好好的教训她,却还是没有。 这不像他,不似他的性格…… 金紫岛上他第二次送宗门的女子出嫁,还是去环月山庄,这样的故事周而复始,又轮到了她的头上。 名琴梅花落义父想了很久,曾亲自作画,高挂寝居,日日的看,夜夜的想。 古籍所载“名琴素女,安定天下”他暗笑,原来义父没有善心,这辈子唯一的善心都消殆在西莫国亡的那一刻。收留她,教养她,只是为了将她送去环月山庄,希望通过那八字的箴言来实现西莫复国的理想。 聂无双纵然情深,却也不能影响大局,他亲眼见他们二人,一个为情所伤,远赴梅坞召兵,一个万念俱灰,不得不去环月山庄。 上船的前一夜,他鬼使神差的下水为她找了一夜的玉佩,只想给她一个慰籍,就这么简单。 一路行来,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更不忍心伤了她,他把这些都归结于自己的身份,岂能因私心好恶,而坏了规矩,坏了筹谋。 他同情她是因为青娘,他把她看成了第二个青娘,少年的情怀,无从寄托而已。 她还是段落琴,是不把他放在眼中的段落琴,是最讨厌他的段落琴,以后她是好还是歹与他有什么相干? 扮哑巴,实非他所愿,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在意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人。 换了个身份,她对他的态度果然发生了天大的改变,芙蓉院的相护,和朋友一般的交心。 她一直珍爱他赠她的那株墨紫。 小阁上不惜身份暴露而义无反顾的救她,病榻上她终于为他掉了眼泪,扑簌簌的打在他的掌上,他心中一软,那种从来没有的感觉翻涌上心头。 想起小时候她无拘无束的愿望,便把这首青娘曾经念过的“春赏百花秋望月,夏乘凉风冬踏雪,心中若无烦愁事,正是人间好时节”的话赠与她。 见她欢喜,他却自嘲,浅显的道理随手拿来赠人,可他自己却始终逃不开那份责任,那份血雨腥风的纠缠。 他象一个旁观者,看着聂无双郁郁寡欢,看着冷临风意气风发,说这些都是命运的安排,还不如说都是咎由自取。 而他只想以自己的方式,默默的守护她,看着她能有一时的高兴也是好的。 聂无双、冷临风远赴沙场,而他的任务还是在暗处,孙仲人的诡计被他识破,他急着赶去,却看见如此孱弱的她。 她第一次如此无助,毒发时痛的打跌,而他却什么气力都使不上。 她倔强的不掉一滴眼泪,让他失魂落魄之余不禁想起送嫁的时候她在马上的哭泣“师叔,我怕”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弱女子不惧毒发之苦,却怕出嫁。 她为了不连累自己,纵身跳入悬崖,如此决绝,没有给他一点机会。 到了那时,他才知道,从小到大的执念究竟是什么?他一直恨她,恨她从不待见自己,却对聂无双柔情似水,他在恨她,从不正眼看看自己,却只有厌恶和排斥。 那一刻,他懂得了自己内心蠢蠢欲动的心思,他再也没有力气恨她了。 托付 “覃州晴三日,皇都雨不歇”回祁人口耳相传的老话,可算十分应验。出了覃州城,还未到盘山地界,山中雾气郁勃弥漫,秋风过处,落雨难休。 香车摇晃,不疾不徐的驶在官道上,全不因天气的好歹而落下路程。车上,冷临风侧卧在软榻上,见落琴窝在一边,用手支额,掀开布帘,定定的望着窗外,似在赏景,似起神思,下巴淡淡青影,勾勒出柔美的弧度。 眼见她身在咫尺,他心头滑过极安定满足之感,伸臂将她揽过低声问“不吃也不喝,外头就那么好瞧?还不如瞧瞧我。” 落琴秀眉紧蹙,顺势靠上了冷临风的胸膛,完全恰入他的怀抱,回头应答“难道大哥不觉着奇怪,楚子明乃是秦党,凭什么就这般轻易的放了你我,不仅如此,还赠了通关兵文和这车,大费周章,得不偿失,他到底要干什么?” “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该辜负他人的好意”冷临风面上含笑,心中也不轻松。 琦玉阁外楚子明说明来意,不仅备了车马随从,还送来通楚兵文,保证他二人一路回去,不会有任何追兵骚扰。要说这些都是秦军师的好意,他自然不信,可楚子明这人偏有妙处,那便是任何的瞎话浑言从他嘴中说出来,都变得万分至诚,不似有假。 “难道楚子明便是下药之人”落琴猛一回头,对上了冷临风含笑的眸子,想起昨夜之事,到底面薄害羞,只低头等他回应。 “替人行事罢了,背后的因由你我皆知。”冷临风见落琴发有松散,便起手为她撩起,淡笑改为正色。 “秦得玉,是他?”落琴又问。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说到底都逃不脱一个利字,秦得玉所谓清流,岂能免俗,别人的心思我左右不了,我也懒得去想,但是我自己的心思我管得住,不管何时,不论何地,我们都在一起,生死不离。”冷临风说罢,从怀中揣出一物,伸手平展在她跟前,竟是用蚕丝着色扎成的芍药花,红艳如火。 “是红芍”落琴见他眸光灼灼,顿时明白过来,楚国礼节,男子以红芍相赠,除了表示钦慕之外,更有生死相随之意。 她头微侧,想起过往种种,人生坎坷,对环月山庄千百谋算,而他始终如霁月清风,对她这般情真意切,一时心中似涌起浪潮,泪不自主的滑落。 “傻瓜,过去便是过去了,以后事事有我。”冷临风郑重的将红芍绾在她的发间,深深的看她。 落琴点了点头,双眸泛着水光,抬头与他相视,白玉般的脸庞,忖着青鬓红花,竟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侬丽秀美,冷临风环着她的手紧了紧,唇缓缓的覆上了她的…… 温柔缱绻间,耳中除了风吹布帘的“哗哗”声,只剩下对方勃勃的心跳,如此热烈如此悸动,落琴微微的闭上了眼睛,任凭眼泪顺着流下,惟有心知道,那是欢喜的。 越往南走,气候越舒,绕过回祁皇都,不出三日便到了楚国地界,翻山越岭,踏水行桥,纵然路途遥远,心中怀着万分的疑虑,可因有冷临风在旁同赏这北国江南、指点人情风貌,说说笑笑,倒也让落琴过了一阵从来没有过的舒心日子。 冷临风从军中出来,领得是送公主回皇都的衔,因记挂落琴安危,才搅了这趟浑水,硬是将公主送到了盘州督抚姚文顺手上,他离军出走师出有名,可出来必要回去,掐着日子,相去不远。 他思虑再三,怕落琴再生意外,便执意要送她回环月山庄,落琴本不愿回去,但想起之后种种,还是坚定的要将梅花落琴取出来,若有幸,玄天宗可以看在那柄名琴的份上,还给她一个自由身,她便可以远离这些阴谋和算计,过安心的日子。 车还未到环月山庄,他二人便听得两个天大的消息,桩桩都和山庄有关。 第一桩,因晏家小姐晏紫澜身体违和,在山庄难以静养,被送去晏府别院清风居暂住。 落琴刚一听闻,便知其中因由,从孙仲人别院到军营,她身中巨毒,命悬一线,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孙仲人无情无义,晏元初更是心狠手辣,自然不会任由晏紫澜在环月山庄乱说话,杀不得也留不得,因病遣走自然是最合适的理由,晏九环对这个女儿固然疼爱,却每每为朝政大事制肘,无暇分身,关爱一事,未必事必躬亲。 落琴见冷临风双眉蹙起,不敢多向他吐露真情,怕他心有纠葛,反而乱了阵脚,事缓则圆,或许她有机会将那个命运坎坷的姑娘解救出来。 第二桩事,倒是让落琴不待休息,便迫不及待的往山庄赶去。拜月佳节,晏府三夫人失足落水,受了惊吓,本不强健的身子更是雪上添霜,几日来卧床不起,生死不知。 冷临风伴着落琴,心急火燎的赶来,三娘与他素有情份,母亲死后,便如亲娘一般的相待。 晏夫人见她二人回来,也无太多欢喜,按着礼节问候了几句,顺便说了为青娘请医一事,自己是如何的煞费苦心,一副当家主母的贤惠大度。 落琴心中挂怀,不耐听晏夫人的多言,身在厅阁,心已飞去芙蓉院中。 好不容易,晏夫人才吩咐他们应去看看这位素来无宠的庶母,落琴与冷临风才一路往芙蓉院飞奔而去。 “青娘”落琴情急之下哪顾得旁人,跌跌撞撞的推开半掩的门户,口中唤得是玄天宗诸人对她的称呼。 可青娘远嫁环月山庄,叫得确不是这个名讳,落琴不知,冷临风却知道的清楚,诸多的疑惑不容细想,只随着落琴一并入内,方看到床榻上孱弱的身影和枯黄的面颊。 青娘仿佛极疲倦,靠着绣枕,半暝半寐,青丝大半垂落,扑鼻而来的药气,掩盖了矜贵的檀木之气,落琴身子一软,已扑至床前,将身跪了下去,泣声唤道“青娘,你说话,说话,我是月牙儿,我回来了,月牙儿回来了。” 青娘听她的声音,身子一动,缓缓地张开眼,见膝下的女子,花容带愁,清泪涓涓,认得她是落琴,心中欢喜,忍不住伸出手去,可看见她身后的冷临风时,却不由得愣了愣,神色复杂。 “三娘可好?”冷临风号称千面神捕,一柄捣药用的香木闯荡江湖,自通医术,胜过寻常的庸医,自然而然的上前去搭青娘的脉息,可青娘缩手一避,冷临风的手生生地停着,十分尴尬。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想起往日青娘虽温柔腼腆,却对自己十分亲厚,嘘寒问暖,比亲娘都要胜几分,难道今日病得糊涂了? “元綦也在?”青娘叹息一声,抬眼瞧他,缓缓地拉过落琴的手的说“元綦若不怪,我想单独与落琴说上两句。” 冷临风想起女子病榻自己十分不便,本就想说两句便走,但是青娘这个怪字,却说的十分生疏,自己年幼之时也曾承欢膝下,时日渐过,怎么到了今日就只余下一个怪字? 想归想,可他还是拱手施礼“三娘,好好歇着,元綦告退。”临走时,他望了望落琴,见她红着双目朝自己点了点头,心中方安,才缓缓得退了出去。 “莫看了,他已走远”落琴目送冷临风出去,听青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忙转回头相问,话还在嘴边,见那个素日慈爱的青娘,目光有异,紧紧的看着自己。 落琴怜她身子单薄,委实难支,便拿着枕靠支起她的头,低声问“我听旁人说是落水,可是落水最多受点风寒之苦,为何青娘看起来面色青中带白,双颊略有黑色,难道是毒?”落琴被自己口中的话所惊,连忙拉过青娘的手,如冷临风一般为她诊脉。 “不必了,徒劳而已,月牙儿打哪里来?”青娘避她总留着几分不忍,不似方才对冷临风那般的决绝。 “青娘为何不肯让我诊治,却问些不相干的?”落琴心急如火,恨不得立刻就能抹去她面上的苍白,让她还如往日一般的欢喜,淡笑。 “傻丫头,昔日你曾怨悔来到环月山庄,曾怨无双不敢驳宗主之意,可今日你头绾红芍,想必是不怨不悔了?”青娘淡淡一问,全然不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 “我……”听到此言,落琴还是下意识的摸了摸鬓边的红芍,低头不语,无双,宗门……她岂能忘怀,只是岁月蹉跎,情境不同,让人无所适从。 青娘见她沉吟之下,既有微微的惆怅更有几分难言的欢喜,就知道自己所猜不错,方才那双小儿女,殷切的探她病情,神情举止,俨然已是动情之深,心头一凉,“哇”得吐出一口鲜血。 锦被上侵染成花,落琴一急,紧紧的环抱着青娘纤薄的身子,泣不成声“青娘不可吓我……不可。” “傻丫头,你高兴吗?”青娘稳了稳身子,无力的将头靠在落琴肩上,低声的问。落琴知她的意思,只能顺着点了点头,秀眉紧紧皱起。 “元綦……他……对你可好?”青娘说的十分勉力,那殷红的鲜血凝结在唇边,似染了色,忖着她本已苍白的脸面,竟说不出的凄美明艳。 “好……好……他对我极好,青娘不可再说话,你会好起来,我不会让你有事。”青娘看着落琴如此悲伤,神思恍惚,不由想起她小时候,每次皆紧紧的看着自己说“青娘莫走,青娘留下。”心头一酸,抚着她的发说“傻孩子,青娘疼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你着想,今日高兴还不够,难得是明日也高兴,日日高兴,年年高兴,往后的日子都高兴。” 落琴点了点头,哭得越发厉害,却感觉怀中的那个身子僵了僵说“月牙儿,答应青娘一件事,岁月无情,我自己知道,时日无多了,我只有一个心愿,我要见青成最后一面,他要快……我等不起了。” 慎青成停留几日,与李大夫所言甚欢,一老一小,一个出身军营,一个混迹江湖,都是一般的男儿性情,长歌纵酒,生得了不少情分。 智人所言,相交莫逆,不论时日短长,贵乎所言所行,契合投缘,忘年之交,便是他素日疑惑不解,心绪纷纷之外的一个意外之喜。 他也曾想实言相告自己的身份,但是终归记得宗门的规矩,不敢造次,李大夫年岁已大,雄心早就消磨,他岂能让他下山涉险?除晏贼,复家国,他责无旁贷。 “真要走了?”李大夫有些不舍,却不愿表现在面上,只烫了自家的好酒,给青成斟满。 “家中传信,十分紧急,青成要先行告辞了,等处理了手中琐事,自然还要上山叨扰,在下舍不得的是前辈的好酒。” “好,下次上山,我打好野鸡侯你。”李大夫花甲之年,深知人生际遇无常,相聚分离岂随人愿,也不强留,言语无多,只多喝了几杯,聊作往日的念想。 青成随着饮酒,也闷闷不多言语,他怀中揣着的密信,乃是玄天宗门人互通消息的隐秘之法,除了自己人,旁人都不知晓。 他微微侧头,想起纸上言语“环月有急,速来”落款一个琴字,竟然是她,莫非……思来想去,自嘲自己沉不住气,竟也会慌乱,便更觉着醇酒无味,落落寡欢。 告辞了李大夫,青成丝毫不停的驭马往江南回程,经五日日夜赶路,终于在立冬日抵达商阳城外的驿站,冷临风一身紫杉,已等候多时。 “是你?”慎青成见冷临风相侯,自然不悦,环月山庄的嫡子,他怎么也亲近不起来,宗门中数他性情无常,倨傲自持自是一贯。 “知道慎兄不想见我,其实我又何尝想见慎兄,只不过受人所托,我无法拒绝。”冷临风自然记得楚郡一箭,他吃尽了这位逍遥子的苦头,想忘怀都不容易。 “师叔,青娘……她要见你。”落琴一身白衫,作男子装扮,见到青成再也不忍,急着从内而出,神情十分哀痛。 坠崖之后,青成第一次见她,同经生死,却端着陌生,他不敢多看,走上前低声一问“青姨不是那心急火燎的性子,究竟何事?” “落水受惊,医石无效,我看着七成是中了毒,可她固执的紧,不肯让我医治,非要见了师叔,说有要紧的话……” “该死的,非要等着此时再来告知?”青成未等她说完,忍不住怒言相向,见她神情落寞,显然心头也不好受,心中后悔,本想宽慰几句,可那些温柔的言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是慎青成,又不是聂无双。 “与其在此处相责,还不如赶快入庄,委屈慎兄了,恐怕要扮作我身边的长随。”冷临风不忍落琴委屈,便上前说话。 “不妨”青成知道事态严重,想起自己曾在山庄为奴,这长随倒也算得十分矜贵,自嘲的笑了笑。 三人打点一切,便急匆匆地入了山庄,一路行来,正是预料之中,通行无阻,无人见疑。 “三夫人吩咐,除了想见的那个人……请少爷和少夫人稍待。”青娘的贴身侍女,见冷临风、落琴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子前来,言语委婉,言下之意只让青成一人入内。 “难道我也不能进去?”落琴深知青娘在宗门金紫岛上一向厚待青成,两人情胜母子,可与自己也甚亲近,十分怜惜,她心中既牵挂青娘病痛,又有几分失落,难以言诉。 “三娘向来无欲无求,惟有这一愿,你又何必愁眉苦脸的。”冷临风轻拍落琴的手面,唇角勾起 “稍安勿躁,三娘如愿了,自然会好好医治,是好事。” “但愿如此……”落琴回头相顾,青成入内,门户紧掩,满院芙蓉凋零,黄叶孤单,她心头自有一种不好的征兆,沉沉压抑。 虽是白日,可一室暗淡,那些黛青的帐、秋香的屏、竹青的架,原本素雅怡人的颜色,显得越发的沉闷,点一盏小灯,淡淡的光,照得床上的那人支离纤弱。 “青姨”青成自来对人不甚亲近,可此番情境之下,终也忍耐不得,动容一唤,青娘回头过来,与他相望,见他风尘仆仆,不损气宇轩昂之态,心中欢喜,点了点头说“还是如往日一般,从冷处到了暖屋子,也不知脱了外袍,当心受寒。” 青成不忍见她憔悴如斯,还劳心记挂,当即脱下外袍,单腿跪在床榻边,一时语滞,不知该说什么。 “宗主可好?往年秋风起,他总爱登高,若不是我给他拿外袍去,永远都是一身单衣,还是无双,医者自知,身子素来好,也无病痛。”青娘斜靠床侧,唇边噙着淡淡的笑。 “听那丫头说,不是落水那么简单,是有毒?谁下的手?”越是听她说起往事,青成心头越发的难受,人人都顾念,唯独不爱自己,他心中翻涌,誓要知道真相。 “人死如灯灭,有什么打紧,呆在此处等年华渐老,还不如死了安生。” “是那晏贼?”青成知她身份,自然想到晏九环生性多疑,绝容不得卧榻之边,有身份不明之人存在。 “当年刚入山庄,他对我还算客气,直到一次我无意中发现他有一间佛室,为了查他背后那些龌龊之事,为宗主分忧,我便在青天白日,大着胆子入室去看……”青娘说到此处,双眸微睁,有几分惧意。 “看到什么?”青成紧问。 “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长相清秀,目光呆滞,就那么傻傻的看着我,一直看着我。”青娘身子缩了缩,下意识的拉紧了身上的薄被“我还以为他立那个佛室,是为了藏污纳垢,却不料他如此劳师动众,就是为了藏一个女子,我知道利害,正想出来,可偏偏被他遇个正着。” “所以晏贼就识破了你的身份?”青成提高了声音,往事如此凶险,别说亲身经历,便是相隔数年,他而今听来,都觉得不寒而栗。 可偏偏是这番往事为什么义父不知,宗门不知,他和无双全不知情? “我入庄那么些年,深知他的脾性,若说多疑,他便是天下第一多疑之人,我自然不肯承认,他见我不会武功,又名副其实是杜之舟之女,便不再说什么,只是疑心既存,断没有尽释的可能。所以他日日投毒试我,开始是少许,慢慢加重,我心知肚明,可若是我有防范,就会被识破身份,宗主大业辛苦,绝不能坏在我的手上。”青娘说来无奈,想起这些年来表面的奢华尊贵,内心却如履薄冰,日夜防范,恹恹的闭上了双目。 “所以你便装作不知,日日服毒?”青成言语冰冷,手紧握成拳,脊背微微颤抖。 “三年,他自有耐心,以难以察觉的份量日日相试,见我身子渐弱,常常卧病不起,这才放了心,认定我是平凡女子,只不过当年误闯罢了。”青娘一时哽咽,想起晏九环猜尽了天下人心,只道人人皆最看重性命,却不料还有她这般痴傻之人,只是她傻了那么些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待我杀了那晏贼,为青姨取来解药”青成再不忍听,猛然立起,面色沉肃,转身就走。 “站住,晏贼武艺高强,且手握朝廷军政大权,若能那么轻易就将他杀了,宗主何必筹谋多年……”青娘知他秉性,怕误了大事,探身去拉,用力之下,喘气更急,面色如秋叶落败“无双正在军中,落琴还在屋外,还有宗主……宗主还有几个十年,你为我之心,我心中记下了,可是青成,时机未到呀……你怎可让我所受之苦虚掷?” “你到底要我如何?杀不得,动不得,十年了,还是一个等字,他的势力盘根错节,只会越来越盛,究竟还要等到何日?”青成心知她说的句句在理,可悲愤难控,便一脚踢翻盆架,无措的回身跪下,犹如困兽。 “等……还要等,我相信宗主,我信他,三年小毒,终成大疾,我的病便是神仙都难救,省点气力,报效宗门就好。”青娘勉强稳住了身子,手紧紧地纠着襟口,看着青成说“我有一事相求,你定要答应我。” “好”青成只能抬起头,迟疑的应答。 “元綦军务在身,这几日就要回营,你在山庄住下,等他离开后,立刻带着落琴走,不要回宗门,找一个安逸隐匿之所,绝不能回头,更不能踏入商阳和环月山庄半步。” “那丫头十分倔强,只怕不会听我的,况且……”青成目光一黯,他不是傻子,自然可以看出落琴心意已改,早不是昔日那个无双身后别扭的小奴隶了。 “元綦品性好,人也好,不可多得,他虽是晏九环的儿子,却全然不同,我一直喜欢他,本来落琴终身有靠,我自欣慰,只是……如今不可,他再好,也是晏九环的儿子,晏家的人都不成,不成。” 青成见她摇了摇头,双目无光,言语听来仍抓不住要领,其实他心中清楚,除却晏九环儿子这层身份,晏元綦文治武功都是一时之选,他对那丫头也算十分真心…… “答应我,带她走,若走不了,她往后永远都不会快活,只有痛苦。” “好,青成应下了,只是……” “十多年前,晏府戚夫人难产而死,可那孩子侥幸命大,竟然活了下来,不知是谁胆大包天,将那个孩子从晏府偷了出去,晏九环日日都在找,十多年了从来不曾休止,落水之前,我亲耳听到,那是个女孩,脚上有银琅,若活着应是二八年华。” “啊!是她?” 芳逝 “立冬北风冰雪多,立冬南风无雨雪” 落琴亲去厨房督药,人还未入内,见庭前凝霜成雪,江南名园环月,有别于往日的安静素淡,不禁让她有些神情恍惚。 里间,丫鬟们围坐在火炉边,摇着药扇扇火,药气混着膳品的醇香,竟也生出了些特别的味道。她们压低了声音,一边埋怨着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来得冷,一边说着山庄主子的闲话,细细碎碎不免还是有几句落在了落琴耳中。 “庄主好狠的心呀,三夫人眼看就要不好了,昨日夫人派晏诚上京去禀,一句知道了就让人回来了,连句问话都没有。” “唉……这算什么,男子心肠本来就是如此,再说了,庄主一年里头总有半年在外办差,便是回来了也不见三夫人的面,说句狠心的,庄主究竟有几位夫人,他自己恐怕都记不起来。” “人有好命歹命,有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夹在一片娇声之中,让落琴心中一凛,还未来得及思量,那声音又响起“你们到底年轻,入庄的日子浅,却不知昔日戚夫人难产,庄主身在边关,三日不眠不休的策马前来,入了庄连外袍子都未脱,便来到戚夫人榻前;夫人难产而死,庄主一个月未曾出阁,茶饭送去一次退回来一次,便是到了如今,每年戚夫人阳诞,都会让我们备好原来夫人爱食的,送去祠阁夫人灵前。每回去庄主都在,陪着戚夫人牌位说整日的话,戚夫人是夫人,三夫人也是夫人,可论及夫君的看重,可谓云泥之别呀。” 丫鬟们听罢,均长声叹息,不知谁说了一句莫谈是非,话题便岔开了,落琴怔怔的立在门口,心头不是滋味,连屋子都不愿进去,便起身往回走。 青冢前晏九环如此情深,她自然记得,可他对冷临风的母亲、对青娘却又是这般的无情,端着身份他是堂堂的武林盟主,朝廷肱股,放下身段,他不过也是一个可怜的男人,他的心或许早就死了,死于戚桑难产的那日,人生自有情痴,无关风月。 落琴边走边想,沉浸在往事之中,不留意脚下被石子一绊,才稳住了身形,却见自己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垂花水榭。 对首的小阁拔地而起,在琼枝玉树之间,尤显得孤单凄凉,似一个翘首侯待的老者,就这般的立着,不知等了多少年。 廊前,一个挺拔的身影,负手在后,蓝布长衫,在寒风中吹动,她认得那身形衣服,是她的师叔慎青成。 她走前一步,见青成纹丝不动的立着,眼神专注,远远的望着那小阁,想起那日他从青娘房中出来,脸色如此苍白,见了自己愈发的冰冷,言语每日不过三句,微微一叹。 小的时候她怕他,因为无双如暖阳一般的温暖,而他却始终高高在上,桀骜难以亲近,可一路走来,她甚知青成为人,自有内心柔软的一面,对宗门、对青娘和无双,那种深厚的情谊千般的掩饰,都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 青娘日日不好,她日日犯愁,茶饭不思,入夜了都不能安眠,如果不是宗门有人在,如果不是这位师叔在这里留着,她可能会垮,可是她不能垮,青娘还需要她,她要好好的留着气力,哪怕只是微笑的陪在青娘身旁,也是好的。 “青娘的病,你有几分把握?”青成早知道她在身后,回过头来相问,只是眼神全不看她,显得隔阂疏离。 “没有”落琴坦言相对,那日见过青成之后,青娘便愿意医治,她与冷临风大喜之下,却是更深的失望,如她所料青娘果然是中了毒,此毒虽不是一剂致命,却是水滴石穿一般的经久,毒根常存,已深及髓骨,神仙难救,她与冷临风每日琢磨到深夜,用了最好的药材延命,却也知道过不了这个冬天。 “废物,聂无双教你何用”青成心中一慌,口不择言,其实他比谁都知道,医治不死病,可话到了嘴边还是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 “师叔教训的是,那要问问是谁如此狠心,将一个女子送来冒险,十多年了日日的熬,夜夜的受,便是知道自己有性命之险,还是隐忍不言,可那个男人呢?他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要复国,要为往日的主子讨回一个公道……他做了什么?” 落琴正视与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那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青成见她眸光如水,瘦弱的身躯只那么立着,紧紧地看着自己,一时之间答无可答,不由想起那日在青娘房中的对话。 “她是晏贼的女儿?可是她脚上有银琅一事,十分明显,晏贼岂会不知。”青成问 “她到底是个身分贵重的郡主,还是儿媳之份,况且女子有环佩之物十分寻常,长裙委地,如何能看?”青娘淡淡的说。 “如此说来亲生女儿近在咫尺,晏贼却还在苦苦寻找?”青成想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不错,这旧事虽然隐秘,却也不是没有人知道,若是真的?那宗主的心思……”不管青娘如何的淡然,此时却不由自主的坐起身来,语音微微颤抖。 她与青成对视之间,彼此的想法昭然若揭,玄天宗图谋良久,却一直没有实质的行动,宗主季成伤一句时机尚未成熟,便将一切搁置,可现在看来,收养落琴,扣押郡主,千里迢迢来环月山庄,大费周章,这样的事并不是季成伤乐意为的,除非…… 一室无声,谁都不愿再说话,饶是他二人处宗门日久,见过无数风浪,都惊骇季成伤隐藏在心中的那份阴暗,兄妹之爱,有悖常理,若是天下皆知,晏九环堂堂盟主,君主的爱臣如何丢得起这个脸? “师叔,落琴若有失言,请……”落琴见他神情难测,看着自己的目光似惊似惧,不由得说。 “晏元綦……他……他对你……”青成话到嘴边,怎么问都是唐突,这一来一去到也显得十分尴尬。 “原来慎兄在此,花厅传膳,我散了众人,就你我三人,方可自在些。”冷临风缓步而来,与青成见了礼,见落琴单衣夹袄,鼻尖微红,更显得娇怯娉婷,很自然的解下外袍与她披好,牵过她的手,朝青成做了个请势。 青成看着堵心,甩袖先行,步子越来越快,转眼消失在霜雪之中。 “慎兄看来不太欢喜”冷临风淡淡一笑,将落琴揽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往自己的怀中塞,落琴碰着他的夹衣,手微微一缩,无奈他握得紧,不容她逃开分毫,她知道他有意为自己取暖,心中微甜,方才那份忐忑的心情缓了许多。 “师叔就是这个脾气,青娘如今这样,他不好受。” “用饭去吧,不出几日我必要回营,战事颇紧,不去便有渎职之罪,可我放心不下,一是为了三娘之病,还有自是……”冷临风抽出手将她揽过,纳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秀发轻轻摩挲“本来说好,回来便要成亲,可三娘之病凶险,还有战事,依我看着,不打个几年也不会消停,我何时才能真正的娶到你?” “这园中有人……”落琴紧紧的将双手窝在他胸膛,汲取他源源不断的温暖,羞怯的低声说道。 “傻瓜,少爷抱少夫人还有谁敢不服。”冷临风将她抱起,裙角飞舞,划破满院清寂,那些低矮树枝上头的碎雪,激荡开来,又匀匀的撒落,如落英缤纷。 身形转动之间,彼此眼眸之中有欢喜也有对离别的不忍、对世事难求的无奈,到后来,到底是喜还是悲,竟也说不太清楚,多年之后想起,这竟是分别前最短暂的温情。 三人吃饭的初衷本是为了少些下人在旁,不必约束着礼节,大家都可以自在一些,可偏偏事与愿违,慎青成既不饮酒,饭也难咽,到了最后连告退都未说一句,便孤身去探青娘。 冷临风与落琴因青娘病痛,且离别在即,也没有什么心情,珍馐无味,美酒寡淡,趁早命人收了碗筷,便挑灯研究方子。 晏九环不回来也有不回来的好,便是青成进出只需避开一些多嘴的下人,倒也不必防备太多。 环月山庄别的没有,可多的上等的药材,每逢君赏,除了例来的军中一份,自然也少不得私下犒劳爱臣,江湖之大,奇珍异宝不胜枚举,环月山庄的珍房中,人参成山,鹿角遍地,取之不尽。 可是青娘的病要的是“仙丹”,这些寻常的药物不管多珍贵,都是枉然。二人研究的越晚,心中越是发沉,冷临风见落琴面色苍白,怕青娘未治她就累到,便令她快去休息,两人都顾着对方,推攘之下,索性都不入眠,互相依靠着淡淡的说些话,谁也没有发觉那一夜青成竟在青娘房中呆了二个时辰。 “青姨曾说的那个佛室的女子,依我看与那个小阁的女子是同一个,晏九环费了那么多心思,将她藏了又藏,可见此人的要紧,只可惜不能将她带出去。”青成坐在凳上,看着床上青娘,双眼微闭,似在思虑。 “你真想带这个女人出去?”青娘突然睁开双目,紧紧的望着他。 “想,事实如何,当务之急便是要理出一个头绪来,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终究不是我宗门所为,况且义父确有隐瞒,可隐瞒也有两层意思,不让我等担心涉险,自然是其一,还有一层……”青成欲言又止。 还有一层十分浅显,青娘自然明白,便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才需要遮着掩着,她看着青成,在灯火之下他的面庞直如刀劈斧削般的犀利,忍不住喝到“你怀疑他,你竟然怀疑他,他救了你和无双,虽然从来苛刻,但为了西莫复兴,却是牺牲自我,那么多年了,他得了什么?满身的伤痛,满肚子的怨恨,当年的战事如何凄惨,你与无双都未见到,却深深地映入了他的心里。 记得有一年他寿诞,我温了酒做了小菜,他喝着喝着便流了泪,你义父的性子,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吗?他是多么铮铮的一个男儿,只流血,不流泪,他在悔,悔皇子之死,悔当年不能力挽况澜,你还要怀疑他做什么?即便是落琴……青娘再也说不下去,佝偻着身子低低的抽泣。 “青成该死,该死”青成忙着跪下,甩手便给自己两个响掌,他自来力大,自己下手也毫不留情,脸面立刻高高肿起。 “我不是怪你,只是怪我自己,来山庄多年,除了心里着急,什么力气都使不上,你们要帮着他,要帮他……” 青成用力点了点头,将摇摇欲坠的青娘扶正,触手相及,袖中手臂瘦如枯枝,心中一酸,别过脸去。 “傻孩子,帮着他,跟着他,他是个好人,会弹最好听的琴,会吹最好听的曲,会写最好的字,西莫战后,我爹娘皆死于战火,而我却侥幸的从王府的歌伎坊逃出来,他收留了我,告诉我伎人并不低贱,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他赠我一个“青”字,喻意形入紫闼,而意在青云,他始终忘不了家国,那是他心中之痛,也是男子从来的执著。” “青姨”青成动容一唤。 “落琴之事需查个明白,可在真相揭破之前,你必要带着她远远的离开,退一万步说如果她并非晏氏子孙,以宗主心中之恨,也不会留下任何晏家血脉,元綦自身难保,如何与她周全,可惜无论是哪种结局,她一生都不会安乐,定要恨宗门,恨无双,恨你我一辈子。” “她自来与我不善,青成愿做这个恶人。”青成不敢想之后种种,只知道眼下情势刻不容缓,必须让两人分离,越远越好。 “这些日子,虽然元綦日日宽慰我,可我自己清楚自己的身子,那丫头的面上也藏不住事,青姨,再没有什么可以为你、为宗门做的了,惟有你心中放不下的那个小阁女子,我有办法可以让她出去”青娘说罢,让青成附耳过来,说得十分勉力。 “不可,绝对不可”青成听后,面色苍白,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环月山庄一门临水,一门是官道,五里一岗,处处都有楚军埋伏,晏九环此次上京带随军百余人,可在商阳城外还有兵力三千,凤城离此不远,一夜半日便可来回,他生性多疑,怕旧人来犯,固防绝不敢松懈,元綦元初不同的性子,却同样的精明,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你永远都不可能将那个女人偷偷带出去。”青娘分析要害,青成听来还是摇头不语。 “这女子必是关键,或许宗主可少走不少的冤枉路,我知道你孝顺,不忍我……我意已决,青成你怎敢逆我?” 青娘说来激动,又呕出了几口血,虚弱得靠在枕上,目光似利刃,生生的刺痛了青成的心。(奇*书*网.整*理*提*供) “青姨小时候问我一句,我与无双何时才有自己,今日我问,青姨何时才有自己?” 面对他的咄咄逼问,青娘感觉从未有过的疲累,面前的雕木花阁、竹器珠帘,看在眼中愈发的模糊,她无力的闭上了眼睛,想起自己的一生,流离失所,如雨中浮萍,而她心中的那个男人,却冰冷的对她说“站起来,舞伎有何低贱,这里是金紫岛,是玄天宗,若有任何人敢对你不敬,我季成伤绝不容他。” 那时候她真的站了起来,时日渐过,她又会欢笑,又能跳舞,她终于可以堂堂的做人。 她曾痴心妄想,想一辈子陪着他,哪怕是个随身伺候的丫鬟,可他却连这个机会都不愿留给她,环月内应,晏九环的妾室,他对她说,虽然凶险,可就连晏府门人都被人高看一眼,何况是妾室夫人,对你不是坏事。 她笑了,欢天喜地的出嫁,令人发怵的红,一如她的心流血的颜色,她笑他不懂,身为女子要的到底是什么?可是即便是他懂了,那个对象也未必是自己。 青成见她眼敛微闭,沉默得如一汪静水,便不再相问,转身便走,不做任何的停留,青娘对义父的心思他岂能不知,不仅是他,便是无双、素素,金紫岛无人不知,或许只有义父……可悲的是或许义父比谁都要清楚,可他却偏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三五几日,庄中日子依然波澜不惊,落琴全副身心都在青娘身上,可结果却是病势每况愈下,连那些续命的药都显得有些不管用。 晏夫人本不以为意,可到了眼前这个节骨眼,却不能在不管不顾,照着礼,她三番四次的派家臣去京城找晏九环回来,可去的急,回得缓,永远都是一句回话“公务缠身,请夫人代为照顾。” 晏夫人哪里担得起这般责任,只能找些所谓的名医,开些无用的方子,以示关心。 冷临风远去军营便在这几日,他一面忙着关心青娘的病情,一边还要宽慰落琴,反倒是青成少见人影,白日里都不知去了何处,惟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来陪青娘说上一阵子的话。 落琴不问,冷临风也不管,只是常有家人见大少爷的随军大人,与垂花水榭前驻足,似在赏园中景致,一站便是一两个时辰。 初八日,按照江南习俗,上香酬神,以秋粮入库为由头,祈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宰猪切肉用荷叶裹好,用来祭祖。 晏家如此门户,礼仪更为周全,庄中一连走了晏九环、晏元初和晏紫澜三人,难免有些冷清,加之三夫人病体沉疴,自然不便大肆操办,可晏夫人出身世家,自有她的坚持。 午时刚喂青娘服下了药,未时落琴实难支持,便靠着软榻休息片刻,申时刚至,那守床的丫鬟便花容失色的来禀“三夫人,气息不定,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怕是不好了。” 落琴连鞋都来不及穿妥,披着夹袄便来,芙蓉院满目萧条,厅外冷临风、慎青成面色凄哀,看的她心头发慌“青娘无事的,她无事,她定无事。” “进去见见,最后一面”冷临风不忍再说,背过身去脊背微微颤抖。 “青娘,你莫要丢下月牙儿,青娘”落琴心中惶恐,连忙冲了进去,床榻已乱,青娘青丝散乱,双手紧紧地纠着被褥,衰竭之体难抑病痛之苦。 “青娘,月牙儿在此,是我无用,明日……明日我便去找名医,找师傅,他能救你,他一定能救你……你睁开眼,莫要睡去……你答应我的,岂能食言……岂能食言……”落琴扑倒床前,不顾一切的叫喊,用尽了平生的气力。 “傻丫头,你永远都是这样的傻,告诉……青成……不可负我所托,告诉青成……永远要记得那日我和他说的话。 “青娘”落琴见她神情,大限已到,心头悲凉,泣不成声。 “别怪宗主……他是好人……不要……报……丧”青娘拼命地拽着落琴的袖,见她点头,才安然的轻笑,这笑淡不可觉,极美丽,极飘渺,她的手慢慢的松了,眸光散乱,永远的闭上了双目。 人殁,心死,淡然地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上。 信任 口含珠玉,面盖白绸,素白的灵堂,尸首侧卧,按着江南风俗,点长明灯在首足两端,并放着刀、秤等镇物。 落琴、冷临风、慎青成三人身着麻衣,立在晏夫人与晏元初生母周氏身后,均是神情茫然,哀痛至深。 周氏在山庄,宠不及往日的戚夫人,贵不如晏夫人郡主身份,虽生有一子,幸为凤城将军,可世子嫡亲来论总不及冷临风贵重,一直哀叹凄凉,心中难平。 此时,见青娘殁去,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意,加上性子软弱,泪如泉涌,愈发的不可止。 落琴面色苍白,那几句哭声,勾起了她心中的哀痛,忍不住转过身去,默默流泪,冷临风拉过她的手,紧紧相握,眼神复杂,似有关照,也有警示。 落琴心中明白,身为尚为过门的儿媳回祁郡主,她只能面上哀伤,却不能真正的悲痛,孤单单躺着的那个是青娘,这份认知只能放在心里,面上的还是三夫人。 环顾整个灵堂,主子奴才百余人中,按着亲厚,只有她与青成不能忘形,可偏偏,他二人才是最应该哀伤痛苦的人。 初终、大殓,诸多礼仪,数日来,晏夫人精神不济,一方面命庄中老仆晏安、晏诚帮着打理,一方面派人数次上京,晏九环听闻噩耗,深觉若是淡然也不符侠义之名,才嘱咐亲信陆堪先来一步,自己则上殿告假,随后而至。 二日后,管军五品提督陆堪到庄,先见晏夫人,商量了半日,才到了芙蓉院灵堂,上香告慰亡灵。 陆堪此人,虎目薄唇,身高七尺有余,威风凛凛。他随晏九环多年,自小看冷临风长大,这次相见,自然十分欢喜,礼毕后两人便攀谈起来,言语中尽是亲厚之意。 久别重逢,本该欢喜,可眼下庄中白布幡飞,死者刚去,显然不是个该高兴的时候,眼看着黑夜已至,陆堪只能说得两句,便告退回厢房休息。 落琴、青成见灵堂中人散的七七八八,只留下一些青娘身前的侍婢,便执意要守在青娘身边,冷临风也不劝阻,挥手散了众人,陪他二人一同守灵。 落琴不再言语,只默默取铜盆烧些纸钱,火光明勃,忖着她眉梢眼底无不轻愁,寒白的冥纸经她手一扬,立刻被烈火吞噬。 案上牌位檀木雕刻,勾玉镏金,正楷描朱,写得正是“晏门杜氏”四字。 她哀叹青娘一生凄凉,便是死了都寻不回真正的身份,冠了仇人之姓,让她九泉之下如何闭眼。 “敢问晏兄,方才那人?”冷临风见落琴伤心,心中不忍,正欲上前,却听青成在身后淡淡的问了一句。 “你说陆堪?陆伯伯乃前朝武科头名,入仕前曾在鹫峰学艺,他自来跟随我爹,亲征大小战事百余次,军功卓著,如今在兵部领职。”冷临风答得清楚,见青成缓缓立起,负手再后,眉目间似有异动,一晃即逝。 “时日不早,青成不便久留,先退”青成上香过后,俯首在地,施得大礼,背脊微微颤抖,依着他平素的性子,显是哀伤到了极致,礼毕后,他连头都不抬,只朝冷临风做了个礼便大步出了灵堂。 冷烛残光,微微簇动,素布条在檐下随着寒风轻飞,似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落琴见青成离开,一室阴冷,只余自己与冷临风二人,那一直压抑在胸口的哀伤,便再也不忍,轻轻地抽泣起来。 冷临风从身后紧紧的环着她,沉声说“后日我便要走,你如此心情,我怎能离开。” “大哥,我不信青娘已殁,我不信她就这般走了。”落琴紧紧地抓着他,依着他温暖的怀抱,泣不成声,仿佛溺水之人遇上可救性命的浮木。 “小时候,每见三娘,她总与我说起外面的世界,年长后我才知道原来未嫁之前的那些日子,才是她最开心知足的岁月,而今她走了,可以回去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冷临风将她揽紧,轻拂她的发髻,低声安慰。 “我不舍你走”落琴回头见他,面目上全是泪意,青娘一事牵动起她内心的软弱,让她明白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人生之事,十之八九均不能尽如人意,战事纷争,刀剑无眼,她承受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分别。 “傻瓜,不是没上过战场,我记得昔日随军,出发之日,主帅军前号令,亲朋在军帐外,望眼欲穿,依依不舍,有不少男儿背后偷偷落泪,还受了军棍惩戒,主帅言,男儿流血不流泪,此去为国效忠,沙场浴血,岂能婆婆妈妈,瞻前顾后。说实话,当年我心如主帅所言一般,觉得男儿不拘不该有太多牵绊,可如今……我也不舍,想来,男子也是人,人有情爱大义,并不矛盾。”冷临风自嘲的笑,顺着她的脸颊,为她抹去眼泪。 “我等着……等着你回来。”落琴一边摸索着将自己腰际的玉佩取下,牢牢的系在冷临风的腰间,一边说“昔日你赠我的,保我平安如意,如今在我身边无用,还是大哥带着。” 冷临风知推辞无用,便覆上了她忙碌的小手,将其拽起放在胸前,正色的说道“军中岁月它伴着我如同你伴着我,来日凯旋,我亲为你系,回来便成亲,永远不分开。” 落琴含泪点头应允,见他几日照应丧事,照应自己,满目疲累,用手触了触他眼下的青影,疼惜的说“掐着时辰快子时了,大哥还不去歇。” “我尚不开口劝你,你又何必劝我?”冷临风知她与三娘情深,也不愿她伤心失望,自然不会开口相劝,他说罢,命人取来薄被,扶落琴靠在摇椅上,自己则在旁相陪。 凄清孤冷,满目萧条,二人低声细语,说些往日事故,渐渐都觉得疲惫,不久便闭目浅睡。 敲过三更,落琴忽然转醒,见冷临风在旁,睡的安适,心中一软,为他拢好身上的薄被。 转回头见帐内长明灯忽明忽灭,正想开口唤人添油,又怕丫鬟们腿脚重,惊了冷临风好眠,便独自踱步而出。 芙蓉院外的秋偏殿,本是晏府三夫人的织室,现在青娘身殁,由晏夫人做主,改为供给祭品,灯油,纸钱的香堂。 落琴正要推门入内,却见院外黑影一过,起落迅如闪电,眼看着往青娘内室飞掠而去。 她心头一惊,环月山庄戒备森严,晏元初曾言固若金汤,便是鸟雀虫蚁都不能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言辞虽然托大,可守防之严却也不容小觑。 寒风一吹,雪白的裙裾飞舞,落琴硬生生地打了一个激灵,青娘已殁,谁还敢夜闯内室。她情急之下,也未多想,施展轻功急急追去。 前人越走越快,落琴轻功不弱,越追越紧,借着月光,她看的真切,那人身负一个斗大的麻袋,鼓鼓囊囊,显有重物,她脚步如飞,却不敢开口说话,唯恐泻了真气,只能紧紧相随,望看个究竟。 谁知道,霎那之间,前人不进反退,身形陡然一沉,迅如流星,挥出长拳,急攻落琴下盘。 落琴心乱如麻,转念之间,脚步轻移,使得一招“貂婵拜月”,姿态逸美,抬眼之际,看得那蒙面之人,有一双深邃熟悉的眼睛,她心中一惊,脱口而出‘师叔,你?” 这不叫还好,一叫之下,真气顿泻,她脚步一软,眼看就要跌下屋檐,慎青成伸手一拉,她已半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师叔说要歇,原来……这是什么,为何深夜去青娘内室?” 落琴身处险地,固然心惊,却还比不上在三更时分,屋脊之上看见慎青成更为奇怪,急急问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青成口中压抑着怒气,将她一带,身形转动之间,一手漂亮的擒拿功夫,已将落琴重重的甩在了屋檐上,来去时,落琴虽然狼狈,但是比起坠入院里,摔在花木之中来,显然是要好上太多。 落琴知他手下留情,只能利落的立起,紧紧的看着他的眼睛,青成提了提麻袋,也不顾她,提步而去。 落琴紧紧相随,与他先后跃下小院,青娘的内阁自来冷清,现下更为萧条。 “关门”青成低声说话,落琴尾随而入,跟着紧紧的闭了门户,青成低下身子,将那麻袋解开。 落琴借着轩窗透落得月光,依稀看得,麻袋中现出一个女子,蓬头垢面,青白的脸面,唇上都是咬痕,如血一般的刺目,还有那一双眼睛,死水般沉寂,她竟然比刚殁去的青娘都要像个死人。 “是她……是死人”落琴不禁惊呼,青成上前一步,紧紧得掩住了她的口说“她未死,还活着。” “是那个小阁女子……原来……你……”落琴至昔日相见,一直不曾或忘,她知道青成怀疑晏九环的举动,有心探究,却没想到他居然敢趁青娘身殁,将她带出来。 “晏家儿子就在西首殓房,难道你想将人招来。”青成说罢,转身过去,将那女子安置在青娘旧日的床榻上,放下垂帘,见诸事妥当,便轻轻推门而去。 落琴默默跟着,心中七上八下,师叔所为自然不是将那个小阁女子带到此间就算了事,难道他还想将人带出环月山庄? “一切事情你都不必多问,来日我自会说明”落琴正欲相问,便被青成挡了回来,她知他脾气,若非自己存心想说,自然是如何的追问都没有结果。 “原来玄天宗来我环月山庄,不仅仅是为了那所谓的天下名琴,还有别的要紧东西偷。” 青成落琴正欲离开小院,突闻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均是一惊,冷临风一身素衣,现身出来,面如寒霜,眸光闪烁,月光下修长的身影拉得老长。 “大哥”落琴心中有愧,虽今日她未参与其中,可是说到底玄天宗图谋环月山庄乃是不争的事实。 “玄机逍遥,一个藏身于军营为将,一个隐匿我山庄,来去自如,难道真欺我山庄无人,还是那朝湖面水的朱漆大门是个新鲜有趣的摆设。”冷临风步步逼来,字字句句说的清楚。 “晏兄一直隐忍不发,天生的好脾性,今日逼问,看来也有忍不住的时候’青成哼得一声,一把推开落琴,摊开双手“我无兵器在身,唯有一套长拳,若晏兄自认有本事,当可取我性命。” “那就休怪我待客不周了”冷临风轻喝一声,抽得腰间利剑,寒光骤闪,手腕轻振,连绵的银光不落,青成一套长拳,端然大气,与之相抗,二人身形腾跃,看得落琴眼花缭乱。 转眼之间,五十招毕,青成手无利刃,依然气定神闲,冷临风这套剑法灵动奇巧,浑然天成,落琴认得,是当日他遇难时,那位恩公所教,他年少时有神童之誉,武学之慧异于常人。如今与晏氏武学融会贯通更不同凡响。 一方面是宗门师叔,一方面是心上之人,落琴十分为难,见青娘尸骨未寒,而他们这厢却斗的厉害,心中一苦,人连连退了几步,有些不支,无奈的喝道“青娘还在殓房,你们如此不敬,岂可争斗。” 此言一毕,剑招拳风,均稍稍一怔,只是高手过招,若不能心意相通,同时收手,难免有所损伤。 冷临风与青成既无心意相通之念,又因前事纠缠,争斗不下,心中虽因落琴所言,而有愧意,可谁都不愿先收手,给对方得胜之机,招招僵持,谁都讨不了谁的便宜。 “元綦,你们这是?究竟何事”月光下匆匆奔来一人,他一身单衣,束发松散,十分狼狈,可行进之间,身形如电,问话声音洪亮,内力充沛,正是今日从京都赶来的晏九环亲随,管军五品提督陆堪。 见他到来,落琴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什么都不敢看,只能紧紧的看着冷临风,此人武科头名,晏九环的亲信,只须冷临风一句话,青成便有灭顶之难,就算能侥幸逃脱,玄天宗派人潜伏山庄一事,也会被识破,她越想越惊,紧紧握着的双手,沁出微微的薄汗。 冷临风未料着陆堪会来,眼神示意青成收手,青成心中一怔,面上却也未露分豪,只随着冷临风一同收了招式,侧立在旁。 “我麾下的,他武功不俗,练着也趁手,在军营每遇不痛快的事儿,我便找他来练招过手,今日也是如此。”冷临风见落琴如此神情,心被牵动,口中说话倒不含糊,将手中宝剑往青成手中一扔说“还不下去,纵然你是军中出了名的好手,不过和陆伯伯的双剑相比,还是不入流的粗浅功夫,往后好好学着。” 青成知他维护,也顺着话头,说了一句“属下退”便起身要走。 落琴见此事已毕,心中一松,感激的望着冷临风,微微点头示谢。 “慢着,小哥何年入的兵营,未跟元綦之前在谁的帐下,看你气度不凡,怎甘久居人下。”陆堪外表粗豪,内心甚细,他在兵营日久,见青成长身玉立,说不出的英雄焕然,能与冷临风分庭抗礼,无半分随护之态,言语中不免有些怀疑。 “仁庆三年入的军营,原在元初座下领的兵,元初那脾气自然看不过这小子这副讨人厌的倨傲性子,我却偏好这些个奇人异事,便支会元初割爱,哈,那元初也是,仿佛他是烫手山芋一般的扔了给我,怎么陆伯伯也有兴致?”冷临风打了圆场,可言语中大有调侃之意,他见青成眸光深邃,双拳紧握,隐忍难发,想到他往日的厉害,自己也可调作戏弄,心中既好笑又得意。 “三夫人身殁,你心中难受,竟也要拿人出气,难怪陆将军深夜而出,衣冠不整的。”落琴上前一步,说得一句,陆堪这才想起自己因听到打斗,难以入眠,怕庄中有事,才穿个单衣急忙跑了出来。 可眼下有回祁郡主这个女子在旁,且芙蓉院是三夫人仙逝之所,他如此随便,难免有不敬之意,才拍了拍脑袋,哎呀一声,慌不择路的奔了回去,身影渐没在月色之下。 “我不会谢你,你白费了功夫”青成恼冷临风胡言乱语,甩袖便走。 “我也不是为阁下说得,不必耿耿于怀”冷临风看了看落琴,轻轻咳了一声,负手在后,与青成反折而行。 潇潇身影,一东一西,落琴心中犹豫,不知该追谁说话,想了许久,才追上冷临风,随在他身后低声道“对不住,其实……” “唉……别说,若是要解释那些有得没得,我不爱听,若是想告诉我来龙去脉,我也没兴趣知道,只是你段落琴又欠我一个人情,我怕你这般欠下去,不知什么时候还的清。”冷临风回头见她,神情捎带几分笑意。 “我师叔脾气不好,也曾伤过你,今日要他性命本不是难事,为什么愿意帮他?”落琴正色一问。 “事过境迁,当日是我技不如人,上天垂怜,我也未死,这不好端端的活着,恼他作甚?遇见我这般的老实人算是他的造化,要是我兄弟元初,非一辈子纠缠不可。” “大哥心胸宽广,是难得的好人”落琴这句说来,真诚动容,茫茫人海之中,与他相遇,何尝不是自己的造化。 “蜜糖似的嘴,我要的可不是这些,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这次落井下石害死了逍遥子,他日你宗门之人再来寻仇,这还有完没完,退一步看天空海阔,悠闲自在,不是更好。”冷临风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动容说道“你是我妻,是我至爱之人,不必多言,凡是你说的我都信,永远都信。” “大哥”落琴心中一颤,投身入他怀抱,被他揽紧,此时无声,却聊表一切,信任、安宁,他二人心同日月,亘古难移。 噩耗 商阳难得落雪,晨时下得一场,才片刻光景,梅枝覆霜,松柏盖了薄薄的轻白。相对于寂寞凄凉的环月山庄来说,南街口一如往昔的人流如织。 店铺门开,商贩云集,茶馆间窝着一堆又一堆的人,一个个的缩着手,裹着厚厚的棉便袍子,紧紧地往火炉边埃。 闲话几句,有人声儿大,有人声儿小,无非是朝局战事,官府地方,家长里短。 楚交兵盛州,乃国之大事,可与江南有千里之距,对于此地的百姓来说,打仗不打仗,也无非是朝廷的一道谕旨,闲来议论的话题,至于交兵如何,粮草如何,楚胜当如何,败又如何,有的是食朝廷俸禄的爷们去操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街口的黄大,还真是走了好运,你瞧瞧晏府的三夫人这里一咽气,他立刻就被人请山庄去了,楠木的棺材,一口便是百两银子,从入殓,到丧葬,这全乎事儿一毕,不知还有多少银子能扒拉进自己的口袋。”一人羡慕棺材铺的黄大平白揽得好生意,不免说得几句。 “你说这晏庄主英雄了得,可偏偏命硬得紧,专门克妻,你们瞧瞧,远的不说,光是入了环月山庄后,死得可全是夫人,不是难产了,就是病绝了。”又一人说的小声,可偏偏周遭不少人点头附和,他更来了兴致,说得煞有其事“我家那口子的表姑,当年可是给晏夫人戚氏接生的稳婆,孩子还未下来,那夫人就咽了气。” “环月山庄的风水宜男不宜女,前朝那光景也是如此,听起来玄乎!”说闲话的人有的唏嘘,有的好奇,声儿渐重。 正在此时,店外走进了一位青衣女子,她身姿曼妙,容色脱俗,可偏偏面上有说不出的愁苦,瞥了这些说闲话的一眼,便快步上了楼上雅室。 浮碧二字的门牌,悬在雅室外,那女子俏生生的立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三记重声三记轻响的叩了门,待里头的人唤了一句进来,她才忐忑不安的入了内。 窗边倚着的俊朗男子淡淡的回过头来看她,皱了皱眉说“都备妥了吗?” “少主放心,都妥了,入土那日我定会在晏祠之外接应,只是……只是,真要掘坟?那岂不是对青娘不敬?”那女子抬眼,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自是那玄天宗秀水堂堂主司马素素。 “我也不忍,只是眼下不得不为,好在晏贼对青姨没有什么情意,只要他一日不回环月山庄,其他人都不足为惧,那人带出来之后,按我先前说得,去找我在秦关相交的一位姓李的大夫,他自会照应。 事成后,你不要停留,立刻回金紫岛面见义父,什么都要报,惟有我们将什么人带出了环月山庄,带去了何处,这一点要埋在心里,你可愿答应?”那男子走前一步,殷切的看着司马素素,神情举止比平时要善,是慎青成无疑。 “少主想瞒着宗主?”司马素素眸光闪烁。 “不错,待我查清楚了实情,我自会对义父有所交待,你大可想清楚了应我,我绝不勉强。”青成不愿与司马素素多言,对义父的怀疑和猜测,毕竟不该是逍遥子能想能做的,可查清事实是他的私心亦是他的责任,若按青娘临死前所言,落琴真是晏九环的女儿,那义父的心思昭然若揭,这份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些。 “我答应,少主知道,但凡是你所托,素素我都应”司马素素见青成难得对自己和颜悦色,便不管这背后存有什么交换与目的,自是全然应允,别无二话,以往所知的宗门规矩,季成伤的狠辣手段,早也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情之所衷,唯恐为对方做得少了,饶她堂堂秀水堂堂主,也免不得这份俗。 “七日,乃入土吉日,晏夫人书信与晏贼,尸体久置对死者不敬,晏元綦嫡子身份可主持大局,晏贼的确是无情,见诸事已了,便未上那告假的折子,只派了陆将军前来协助,书信中他还说,吾妾身殁,吾心中悲痛,奈何国事之重,远在个人身家之上,遂命吾儿元綦主持大局,烦劳夫人辛苦,若有幸,放下手中事务,来年清明可亲去吊唁!”青成哼得一声,感念青娘死后萧条,只默默地伫立不语。 “唉,听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青娘如此不得晏贼看重,竟连……姑姑在府中定是十分悲痛。”司马素素一声怨叹,想起落琴的性子,不觉摇了摇头。 “入土之后,晏元綦便要返回军营,陆将军职责已毕,便会回皇都复命,正是你我下手的良机,此事千万小心,不可败露,你须得牢牢记下。” 青成嘱咐一句,见司马素素无一处不明白,便点了点头,急匆匆地返回山庄。 初七日,不管落琴内心深处怎么怪责晏九环的冷酷无情,冷临风主持三夫人入土之事,已成定局。 卯时刚过,阴冷的天儿还是黑沉沉的,晏夫人哪里睡得着,嘱咐青娘生前的侍婢,为久置的尸身抹头脸,抹胸腹,抹脚腿。净身 “洗丧”。待换了干净的衣裤鞋袜,便移入那口沉重的楠木棺中,侍女们将青娘生前所用之物,依次放入棺中,作为随葬。 冷临风一身麻衣,先跪下磕头,俗礼称“孝子谢”丧鼓一声响过一声,庄中人纷纷下跪,相送三夫人去晏祠奉安。 落琴身份尴尬,反而落在后头,只低下面目,随着人群,随着翻飞的白帷,走了老远。 盖棺,圆坟,有女子大叫一声“三夫人升天了”所有人中除了晏夫人在前立着,都乌泱泱的跪了一地。 她混在人声中,哭得凄凉,直到再也哭不出声来。 声势不小的入土,冷冷清清的后事,人死灯灭,忙了两日,冷临风便要离开山庄去军中应卯。 送行那日,他素服不除,白衫在寒风中飘动,见落琴那么孤单的立着,便上前紧紧地将她拥住“傻瓜,还怨恨老爷子不亲来?三娘纵然不幸,但是比起我娘……罢了,他心中装的太多,朝廷的,武林的,哪里还有这个家。”冷临风心中憋闷,可眼下这个当口,他能做的却只有安慰落琴。 “大哥去的可是王爷营帐?”落琴知道愤恨无用,见他日夜操劳,满面的疲累,心中怜惜,问了一句。 “不错,军务之事,你不必担忧,你只需少思多歇,故人已殁,追思之余,该想的还有将来,傻丫头,我们还有大把的将来,我许你的北国江南,我许你的珍馐百味,我许你的青山绿水,绝不会食言。” “我怕你走,怕刀剑无眼,怕那个秦军师不知安的什么心思,昨日做梦,梦见了沙场,好多的兵,好多的血,却没有大哥你。”落琴轻轻的说,句句沉重。 “你怕我死?死,我往日不怕,如今我可怕的很,我还有你,还有我们的约定,生死之诺字字句句我都是认真的,只是,若真有那么一天……你需得好好的活着,回落霞山……聂……那小子会顾着你……”冷临风侧过脸去,话语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心中翻腾,几乎说不下去。 “你疯了……”落琴心中大痛,抓过他的手,狠狠的咬下,冷临风攒起眉头,却也不躲不避,笑得无奈喃喃的说“你还真下得了狠口”。 “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是天上,还是黄泉,我都随着你,若是你死了,我绝不独活。”落琴推开他的手,上前环着他,泪簌簌的落下,抬起头来紧紧的与他相视。 两人只那么立着,彼此相视,霎时间天地美景,周遭的万物都化为虚无,心底曾泛滥的恐惧与无奈都渐渐退却了,纵然相隔天涯,但是想到从今往后,心儿紧紧相系,茫茫世间还有那样一个愿与己同生共死的人在,心口就是暖的,化不开的暖。 冷临风三番回顾,终究还是狠下心肠,踏上征程,马蹄声没,素衣消失在滚滚沙尘之间。 “是你,师叔?”落琴收拾心情,正欲转身回去,见青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环手在胸,眼神莫测,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晏家那小子诓你呢,你倒是句句都信他?”青成望着远去的沙尘,俊眉挑起。 “落琴不懂师叔的意思”落琴紧问。 “聂无双传来密信,说的都是回楚的战事,我相信你没什么兴趣知晓,但是晏家那小子应的什么卯,该领什么兵你定想知道。”青成说罢,转身离去,落琴相随其后,急问道“师叔知道什么?” “主帅成王爷有令,秋水涧几次大战,楚国与回祁死伤各半,晏元綦这次去,先至小野与守军陈罔会合,再行军支援秋水涧的晏元初,怕是有几场苦战可打。”青成再不卖关子,说得清楚明白。 “晏元初,秋水涧,不可,不可,他的心思……大哥此去,此去岂不是去送死。”落琴听说冷临风要去秋水涧援兵晏元初,心中焦急,紧紧地拽着青成的手,微微的颤抖。 “晏元綦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秋水不是什么福地,晏元初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我玄天宗门下,倒也可以见识一下,什么叫手足相残。” “我要去军营,他不可去秋水涧,不可”落琴这才明白临别时冷临风的弦外之音,往后会如何,让她不忍细想,只觉此时心头闷疼,恨不得插翅飞去冷临风身边,能够力挽狂澜,护他周全。 “晚了”青成手法如电,顷刻之间点了落琴三处大穴,她顿觉腰腹微麻,身子已动弹不得。 “师叔,你……你……”落琴紧紧地盯着青成,眸中尽是不信。 “我知道你怨我多年,我也不在乎你此时更怨我几分。”青成将她打横抱起,运功疾步,走得却不是回庄之路。 “你放我下来,放下”。不管落琴如何叫喊,青成充耳不闻,一柱香光景,已到了青娘入土的晏祠。 牌碑矗立,草木深深,一驾马车已在祠外久侯,那赶车人蒙着面纱,见青成落琴远远而来,心中欢喜,轻盈的跳下车来唤道“少主,姑姑,素素久侯了。” “人呢?”青成倒也不放落琴下来,径直往祠内而去。 “少主未来之前已经成事,只是青娘入土不安,素素心中难过。”司马素素缩了缩脖子,神色哀愁。 “你们要做什么,莫非想让青娘改葬金紫岛?”落琴未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司马素素,想起青成所为,知玄天宗行事诡秘,难道是那个狠心肠的宗主季成伤,要将青娘移棺,前往金紫岛? “好,做的好,你立刻带着她去秦关找人,李大夫妙手回春,定能医治她疯疯癫癫的毛病。”青成见台阶尽处,依次排列着晏家祖上几代人的墓穴,而青娘那个在最深处,晏门杜氏四字描色甚新,想必是新冢的缘故。 他眼光所及,墓穴旁蹲坐着一个女子,头发散乱,双目被块绢布所遮,头无力的耷拉着,面容苍白可怖,毫无血色。 “是她,竟然是……你们居然将她弄了出来,为什么?难道……”落琴见那不见天日的小阁女子,竟然大白天的出现在青娘墓穴边,不由得抬头看着青成,语不成句。 “你想知道,我也不瞒着你,不错,是青姨的主意,黄大的棺椁中有玄机,那女子被点了昏睡穴,与死人无异,环月山庄固若金汤,什么人都怀疑,可晏九环机关算尽,却不知,死者为大,没有人会冒险犯忌去查一个殁去夫人的棺木,我们让她堂堂的出来了。” “你好狠的心肠,那青娘如何,难道她殁了都不得安宁。”落琴想来心中难过,言语几乎哽咽。 青成放下落琴,交给司马素素照看,自己则重重的跪在青娘的冢前,言语悲愤“青姨,青成对不住你,我发誓绝不负你所托,定要查清事实,让它大白于天下,他日我宗门报得血海深仇,晏贼之血,便是供奉之物,你在天之灵保佑青成,保佑义父得偿所愿。 他说来辛苦,墓边的痴傻女子,被他声音一激,吓得浑身哆嗦,竟慌乱的站起来,只往司马素素的怀里钻。 “你们既然抓了这个女子,定然可以从她嘴中知道环月山庄的秘密,师叔,你放了我,我要去军营,我要通知他,他不可去秋水涧。”落琴苦苦哀求。 青成只瞥了她一眼,也不答话,吩咐司马素素带上那痴傻的女子先走,自己则抱着落琴上了备妥的马车,一路往南而去。 容都驻马驿,离商阳百里,乃是滇南的边陲,民风淳朴,奇的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气候异常。如此冬季,不仅不落雪,反而有明媚的阳光,照得人晃眼。 “吃饭”慎青成带着落琴一路南下,走了一月有余,为行路方便,除了素服,改换蓝衫,倒也十分利落。 “为什么越行越远,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让司马姐姐瞒着宗门。”落琴与他一同坐在酒馆,压低了声音问。 “晏九环是什么人物,他若回庄自然知道小阁女子早已人去楼空,别的什么都不必查,只须找来那个陆将军一问,便不会让我轻易逃脱,素素西行,你我南下,自是混淆视听,难道不对?”青成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继续说“这一路,你已跑了数次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只要有我慎青成一日,天涯海角你都休想逃脱,吃饭。” “不吃”落琴想到冷临风或许正在秋水涧领军,那晏元初最想的便是他这个大哥死了干净,如今送到眼前,怎么能错失这个好机会。 “你敢”青成见她欲立起,便伸手强按在她手上,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怔,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落琴见他如此,满面羞红,生生的挣脱了他的双手,立起便上了楼,回到客房,她紧紧的闭起门来,缩在墙角,再也不想出来。 午后时光渐过,到了暮色黄昏,青成仍未上楼来,落琴缩得久了,腿脚酸痛,便起身打开窗。 她默默地看着斜阳映照楼檐,如此宁静安和,店外有木桥,沿着木桥而行,是连绵的密林,在光影的变换中勾勒出长长的影子,而她的心却如波涛一般的汹涌,天地在此时构成了奇妙的对比,动与静,平淡与激烈。 冷临风说谎,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若实言相告,自己岂能让他那么轻易的离开;青成使了浑身解数,救了小阁女子,当务之急该是关起门来审问,为什么反而要带着自己远行? 这几日来,但凡她问,他总是闭口不答,每日说话无非是吃饭睡觉一些俗事,她也曾逃走过几次,可事实印证,她的师叔比聂无双和冷临风难缠上百倍。 次次灰心失败告诉她,逃绝不可行,她若想回到军营,除非他心甘情愿的放她走,否则断无可能。 她不愿去想青成带她远行的深意,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军营,陪着冷临风,生生死死,绝不离开。 所谓情爱的甘美与苦涩,她第一次深刻领会,相思之苦,揪心之结,甜时如蜜,可又偏偏苦涩的紧,使她身心消磨。 门“吱呀”大开,青成也不见她,自顾坐下看书,晚风中书页沙沙的翻动,她欲言又止,却又不想破坏这份宁静,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日不食,你想做神仙?”青成在她的目光下,难以镇静,这书卷究竟说些什么,却也不知,只能抬起头来与她正视,淡淡的问。 “你一日不答应我,我一日不会吃食,求你放我走。”落琴面色苍白,无力的靠在墙角,惟独明眸似水,坚定的望着他。 “他对你就那么重要?聂无双是你师傅,王帐乃楚军中枢,也有凶险,怎么不见你劳心费神,惦记顾念。”青成见她神情,心中恼怒,反讥了一句。 落琴一时无语,想起无双来,弯腰将头深深埋在双臂之中,将自己牢牢圈起。 “我知道,晏元綦难得人才,且待你不薄,可你莫要忘了,他是晏贼之子,与我宗门有不共戴天之仇,以后,大家撕破脸面,正面相击,你以为他还会站在你身边?处处为你盘算?别傻了,他可是晏家的世子,晏九环最看重的儿子,名利富贵唾手可得,你莫要自视过高了。”青成放下书卷,负手立在窗前,眼神望得极远。 “他不会,若要名利富贵,他怎么会远走江湖,若要名利富贵,在山庄之时,他为什么要帮你掩饰,大哥他不是这样的人。”落琴心急,立起身来,慌忙的走到青成跟前与他相视。 “你从落霞山到环月山庄,哪里知道江湖凶险,人心叵测,名利富贵是天大的诱惑,他是晏贼之子,从小钟鼎玉食,自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江湖涉险,都有晏九环暗中维护,若真真父子反目,他失去了依傍,淡泊的日子我怕他一天都过不下去,情爱皆是虚幻,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青成抓过她的手腕,放在眼面前。 “你胡说,你说谎,他绝不会食言,他应了我的,绝不会食言。”落琴拼命的摇头,想要挣脱,青成却越抓越紧“天下男子,人人都可亲近,惟独他不行,你与他缘尽于此,今生今世,只要有我一日,绝不会让你们相见。” “你不能,你有何权力,你是何人?”落琴心中气极,挥拳无力的向他打去,却被青成反手制住,他见她如此激烈,心中烦乱,大声喝道“我替聂无双管教徒弟,有何不可?你与小时候一般让人生厌。” 说罢,他反手一推,落琴连日赶路,又赌气不肯吃饭,哪里经得起他那大力,踉跄的退后几步,稳不住身形,腰腹撞在床栏之上,跌坐在地。 这一撞,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裙裾间似有热流涌处,她仿佛被抽空一般,头一软,便失去了知觉。 青成心被揪起,万分后悔,仔细去看,只见那素白的裙裾上竟有殷红的鲜血,忍不住心惊胆颤,大喝一声,迅速将她打横抱起,推门出去。 慈心医馆本在容都南城,大夫裘仁,见夜已黑透,便央人去沽了二两酒,正要闭门回家。 突然之间,门被人狠狠踢开,青成一口气不歇的奔来,哪顾得什么礼节,将落琴往床上一放,抽出腰中佩剑,便架在裘仁的颈脖子上说“救她” 裘仁倒也不慌,细长的眼与他相视,见他英俊挺拔却满面的惊慌失措,再看床榻上的女子,苍白柔美,裙裾上有殷红的血迹,心中顿时明了。 他懒懒的推开那柄名剑,冷冷的说得一句“要为尊夫人治病,你拿剑指着大夫,如何把脉,少年郎火爆的脾气,难得还有女子愿意下嫁与你。” 青成一愣,知道他将自己与落琴错认为夫妻,面上微赤,只能放下剑,立在一旁。 裘仁经验丰富,走上前替落琴把脉,眉头微微攒起,取来针囊,施针手法奇准,落琴身子微微一颤,依然双目紧闭。 “如何,她怎么?”青成等得不耐,忍不住问道。 “如今你倒是着急,早做什么去了,尊夫人有身孕,可腹胃稀淡,怕是有几顿不曾饮食了,不晕了才怪。”裘仁见青成如此着急,揣测他大概初为人夫,什么也不懂,便摸着胡须淡淡一笑“不妨事,不妨事,虽有滑胎之险,可孩子争气,倒也落不下来,从今往后,你要将她如佛堂前观世音一般的供养着,自然可以喜得贵子。” “你说什么?”青成将裘仁紧紧拽起,面有灰败之色。 “孩子,您要当爹了”裘仁见他如此凶狠,不像玩笑,顿时吓得哆嗦了起来,青成猛然推开他,连连后退了几步,转目去看落琴,她只那么安详的躺着,瘦弱单薄,纹丝不动。 手足 雪霜遍野,仆仆风尘,车马劳顿,冬日里,依虬河为界,南北景致各异,晴雨难测,却偏偏自有自的妙处。 青篷简车,司马素素掀帘远望,无心欣赏那山间依然浓重的枫红。少歇,却对着坐在对首的那个女子发起呆来。 那日她按照青成事先部署,无奈掘开青娘坟茔,棺椁中果然大有文章,中层机关巧设,用上佳的楠木作间隔,青娘一身华服,安然在下,而上层自是这个能解谜团的小阁女子,神阙穴遭人所制,呼吸暂时停止,宛如仙去。 司马素素不敢怠慢,按着青成言诉,一路往西,途中不多作停留,她绾起秀发,身着粗衣,弄脏了面容,雇了不打眼的简车,尽量野宿,而不寻店打尖。就这样日夜紧赶,五日后便已来到秦关苍澜山下。 急风暖阳,风顺着布帘而入,司马素素裹了裹身上的薄裘,见阳光斑驳,斜照在这小阁女子的面上,那常年不见光的素白,被映照着光晕流转。 她仔细端详,才发现对首这疯疯癫癫的女子,三十尚且不足,居然柳眉秀目,虽谈不上美色,却也端正雅丽。 对首的女子见司马素素望着她,惶恐的缩了缩身子,微微的颤抖,司马素素无奈,只能调开眼光。 几日来,这女子怕见生人,怕见光亮,战战兢兢,不言不语,活着如同死了一般,她也曾多次相询,却怎么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日日如此,她便也乏累了,索性不再说话,只求能将她送到指定人之手,便是大幸。 司马素素依窗细想,才深觉此行幸运,这身上担着的事做起来竟是这般的棘手。 前程未卜,因要两头隐瞒,环月山庄的人要避尚在情理之中,可偏偏自己本家宗门之人也要退避三舍,她自是存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挑开这两处为难不说,论凶险,却只不过是亲送一个女子西行,想当年,宗主允她初出江湖历练,松风山庄血案,武斗门风波,她不过二八年华,便以一堂之主的身份,辅佐逍遥子慎青成行事,那可是真正的豁出了性命去干。 这样想来,心中方定,得失之间,她未及细算,心中惟一想的便是青成所做之事,如此隐秘,却让自己参与其中,其中情分信任自是不言而喻,想来甜蜜,顿时奔波之苦全消。 心中舒悦了,周遭的景致才觉得动人,她眼见红枫松柏,峰峦深远,楚天如碧,李大夫就在这苍澜山半山腰上,自是欢喜不胜。 午时稍过,司马素素便上得苍澜山来,因青成笔墨描绘得细,一个时辰未到,她便顺利的找到李大夫所居之处。 她慎重将那小阁女子交于李大夫手上,遂代青成问了安,见诸事已毕,怕误了回宗时日,便匆匆下山。 越苍岭,转水路,到了通州金紫岛已是二十日后,她心中既欢喜又忐忑,更有青娘早逝的悲伤,几种情感纠葛在一处,倒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微妙。 她秀水堂主身份,腰挂飞鱼玄铁令,一路无阻,下船便直奔正堂来向季成伤复命。 可未到中庭,却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安平、安石两人乃宗主季成伤随身侍者,见司马素素到来,便拿出宗主之令,意为阻拦。 令乃宗门所铸,银钩铁划,刻有上古神物苍青虬,腾云翱翔,自是宗主所配,不会有假。 他二人相告,宗主闭关不出,已有时日,写有手函,宗门所有事物暂由玄机子一人定夺。 司马素素也不好再问,只能将青娘死讯写于密函之上,依往日规矩,送交聂无双手上。 容都南城,慈心医馆。 落琴悠悠转醒,见屋内昏暗,尚未掌灯,鼻际传来缕缕的药气,竹屏,香木,药格,随意的摆设。 她方想起昨日发生之事,欲挣扎着坐起,却见帘门透过丝丝的风,正有人掀帘子入内。她心中不安,立刻躺下,紧紧的闭上了眼,一动不动。 来人步履沉重,脚步声到了床边,停伫了许久,才慢慢的走远,室内寂静,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落琴知道来人未走,憋得久了,便只能张开双目,果然,慎青成一身玄衣,坐在自己的对首,那把竹木湘椅端的四平八稳,可面色却苍白,眼神飘忽难定。 “你……”落琴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多言,怕平白的恼了他。 “喝药”青成沉默许久,才将青盏花枝釉碗,往落琴面前一推。 “尚苦”落琴皱了皱眉,仰起头来,顿觉浑身酸痛,腹胃稍胀,全身似浸入暖水之中,沉沉溺溺,使不出半分气力。 “我有什么病,为何要吃药,这药?”落琴少时学医,精通药理,浓墨似的药汁,才浅尝了一口,便嗅出了大黄、红花、附子、麝香之味,她秀眉皱起,想起无双曾让她钻研的《千金要方》与《外台秘要》等医书,明明就记载着此药性凉,多有滑胎之效,莫非? 她想到此处,心头一颤,立时站起,手中的药碗一洒,白袍上均是药渍,手指着青成微微颤抖。 青成也不相看,弯腰将药碗拾起,落琴头昏眼花,只能撑手倚靠在桌边,胸口起伏。 怪不得她长途跋涉倍感疲惫,偏偏又葵水未至,那一夜……在回祁的那一夜,她竟然有了冷临风的骨肉,可眼下她这个师叔却要害她? “洒了无妨,我再让人去煎,你好大的胆子,宗门送你去环月山庄,不是让你与……青成言语稍重,却看着落琴摇晃着步步走近,面上似愁似喜,斜光透露,照着玉面如笼了一层清霜,衣裙凌乱,却说不出的风致嫣然,口中那句,与人苟合,不贞不节便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我不会让你伤我孩子,我要回去,大哥若知道,必然高兴,我要去军营,与他日日相守,永不分开。”落琴手抚着依然平坦的腹部,那原本忐忑的心全然放下,心头被欢喜的情绪所左右,泪不由自主的纷纷坠落。她居然有了孩子,她与冷临风的孩子。 “我说过,有我慎青成一日,你与晏贼之子,永无相见之期,你若想走,不妨试试。”青成被她那发自内心的灼热神采,撩起了心头的火,一把拉过她皓腕,扯了力便往外走。 “放我回去”落琴欲挣脱,却被他所挟,一路带到前堂。 “容都七盘岭,你我就去那处,再也不踏足中原,宗门处我自有交待。”青成怒不可遏,一口气说完,却因那脱口而出的言语而愣在当场。 “你我?”落琴见他迟疑,才放手一挣“师叔你?” “这自然……不是我的意思,只不过……只不过,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青成略有尴尬,转过身去,只望着那庭前倩丽的影子,斑驳的映在壁上,身姿纤袅,心中翻腾。 “是青娘,青娘担心宗主知道,会对我与大哥不利,师叔要保全我,才不远千里的来到此处?还是你们要对大哥?”落琴想起青娘临终时执意要见青成,这便有些不寻常。 莫非季成伤要对冷临风下手?才让师叔慎青成前来拖延,青娘保得是自己的一条性命?落琴思来想去,心中澄清,惊惶的脱口而出。 “哼,取晏元綦的性命虽然不易,却也不是天大的难事,我不屑费这个心思,晏元初手中握有重兵,他日夜操练,手下兵勇,在凤城均有铁甲之名,秋水涧易守难攻,他岂会沦落到要人相助,这次请兵,居心叵测,你的所谓冷大哥,不必我宗门动手,也难活着离开,好一个晏贼之子,实有乃父之风,一样的狼子野心。”青成见落琴听得花容失色,步步后退,却也有几分于心不忍,言语渐淡。 “你说谎,你时常吓我,你胡说”落琴知他句句不假,却实不愿相信。 “是不是说谎,你心知肚明,远离这俗事是非,你若真想留着这孩子……”青成见她摇摇欲坠,欲上前相扶,却被她仓皇的避开。 “师叔,落琴对你从未相求,我也知道你自来对我不喜,求你看在师傅面上,放我回去,我如今已有孩子,这孩子怎么可以没有爹爹,若是冷大哥真有不测,我便也不想独活了,落琴求你。”青成见她猛然跪倒在地,单薄得如落雨梨花,便伸手一把将她拽起。 “若你不答应,我便长跪不起,师叔,你日日弓不离身,因它不比寻常,乃是当年慎将军留下,你也是人心肉长,你也深受其苦,你比旁人更知道孩子不可离开爹爹,冷大哥虽是晏九环的儿子,但他是好人,往事已矣,那是晏九环之错,与他有什么相干,你放我走,我答应与冷大哥避世隐居,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永世不踏足江湖。”落琴一面说,一面心已透凉,她与青成南行一月,可盛州战事不休,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冷临风吉凶如何?她可有机会打动这个冷面的师叔。 “放肆”青成被触痛心中之伤,多年来,他孤单漂泊,便是在宗门金紫岛上,日夜练功,无心去思,可午夜梦回之时,他也曾想过他那英雄的爹爹,他那身故战场的亲人,天伦可贵?孺慕难求?正如她说言,他该是比任何人都知道的清楚。 他跌撞的甩袖而去,不顾落琴双膝颤抖,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久久难起。 “智者不立危墙之下,你夫君脾气虽大,可对你确是真心相顾,这点老朽看的清楚明白,夫人,还是喝药吃饭,养好身子才是正理。”裘仁医者心肠,见落琴两天不肯吃食,苍白凋零,呆坐在床榻前,忍不住劝了一句。 他说罢,见落琴置若罔闻,只能叹气而出,正走在门边,却听落琴低声一问“我的孩子,可妥当?” “当日送夫人来的时候,因身虚气滞,受了外力推撞,才有滑胎之危,不过请夫人放心,这个孩子与你有缘竟也不肯轻易离去,自是攀附的紧,但若你仍执意不肯吃食,只怕会殃及孩子。”裘仁见她关心孩子,便知这不吃不喝的局面有望结束,心中欢喜,说得至诚。 “有劳大夫”落琴不在呆坐,缓缓地走到桌前,见嫩鸡用气锅来煮,加上菜色如碧,碗中新米似玉,想也未想执筷来食。 “这就对了,你家相公怕你不吃,晨起便去了这容都北街口,这米产自江南,鸡也是容都特有的鸡仔,胸中掏空,填以舒神落胃的十来种药材,他所费的心思,自然是……”裘仁挑开窗,任阳光肆无忌惮的斜穿窗格,正要往下说,却见落琴泪睫于盈,放下碗筷,这才住了嘴。 “向大夫打听,盛州战事如何?”落琴抬头问了一句。 “夫人不知,容都乃楚国边陲,此地民众忙农耕,忙来年春茶新收,烟丝、瓜果都是进贡之物,可是无人说战事,盛州离这远着呢,若真有消息,只怕也需过上个十天半月,只怕不好打听。”裘仁回道。 “有劳大夫了,据我所知朝廷为边陲安稳,在西南三郡十八府,都设有司藩衙门,这些衙门的官员自然知道盛州战况,我求大夫为我打听打听。”落琴身无常物,想起小时候聂无双相赠自己有青荷莲子的玉佩,心中不舍,却还是颤抖的拿了出来,硬塞到裘仁手中。 “出去”拉扯之间,慎青成猛的撩开竹帘,面目清冷,裘仁知他手段,忙不迭的离开,室内寂静,又只余落琴青成二人。 “聂无双从不赠东西送人,你就舍得将这东西给那庸医”?青成抱手在胸,斜目相对,额头青筋突起,自是心中气恼至极。 落琴手一滞,将玉佩揣入怀中,眉目低垂,不知看向何处。 “你想知道盛州战事?”青成话到嘴边,见落琴并无反应,接着说道“看来我们所料不错,晏元初果然下了手,晏元綦此人有大才,却有一个毛病,那便是心中太过清楚,他自命英雄,明知自己的手足有豺狼之心,还巴巴的往里头送,生死难料,怨不得别人!” 落琴抬起头来,面色越发薄如白纸,微颤颤的坐在竹凳上,只深深的望着他。 “聂无双亲笔手书,说得便是你日日想知道的盛州战况,天南地北,你纵有心,却能做些什么?我想看看你在这西南容都,如何救你的情郎。”青成不想多言,将密函往桌上一放,掀帘便走。 落琴回过神,伸手拿过密函,见熟悉的字迹,潇洒隽雅,自是聂无双亲笔。 其中写道“正阳午时,我楚秋水涧遭回军所侵,凤城将军亲率万人相迎,两军与盛江上兵戎相恃。督军晏元綦奉命相助,一时占尽上风,未料回祁秦得玉行诱敌之计,兵退十里,楚军乘胜追击,却遭回军骑兵伏击,凤城将军重伤,督军晏元綦生死不知。” 落琴看罢猛然立起,那纸笺寥寥数语,她却觉得字字惊心,特别是晏元綦生死不知那几字,惹得她心头大痛,几欲不起。 不会……绝不会,他说过要与自己生死相随,他说过会安然无恙的回来,落琴想起冷临风昔日那玩世不恭之态,可今时今日却不知是活还是死,心中泛起无奈的绝望之感。 晏元初,定是晏元初,她曾与冷临风在回祁琦玉阁见过楚子明与孙仲人会面,他们分明是里应外合,为得便是要冷临风的性命,只要冷临风一死,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环月山庄世子,落琴深吸了口气,实难相信,天下间竟然有这样的手足兄弟,其心可诛。 她抚过腹部,腹中的生命不仅与她血脉相连,更是冷临风的骨血,她岂能坐以待毙? 生死不知,便还有生机一线,她拭去腮边的泪水,将纸笺一揉,疯一般的跑出内室,若他真是死了,她也要见着尸首,否则她岂能甘休。 “楚子明、孙仲人早有往来,我与聂无双心中清楚,你也清楚,明里是凤城将军不济,中了敌军之计,可暗里呢,不知有多少龌龊,多少谋算,你小看了晏元初此人,环月山庄世子固然好,但他未必放在眼中,你若现在回去,我怕你保不住这个孩子。”青成见落琴一路奔来马厩,便在后相随,冷冷的说道。 “你不可阻我。”落琴回过头来,与他正视,纤薄的身姿在风中有松竹之态。到了此时她再无恐惧,再无犹豫,或许前往盛州,前路坎坷,或许有惊天风浪等着她,但若失了冷临风,她与这个孩子活在这世上还有何意? “回祁军师好厉害的手段,晏元綦一旦有事,晏九环必然上请去楚营,这招引蛇出洞,行的恰到好处,难道天助我玄天宗行事?”青成顿时想到此节,心中疑虑甚重。 落琴不顾这些盘根枝节之事,已解下马缰,青成见她要走,哪里肯依,手上一招“梅边吹笛”,脚步快急轻盈,落琴俯身避过,长衫飘飘,一式仙坞迷津,抢得确是青成腰际所佩的长剑。 待青成醒觉,才知道自己算错了她的心思,那柄义父所赠的削铁如泥的“澹绿”已被她所握,架在她自己的颈脖之上。 “你要做什么?”青成怒喝。 落琴将剑刃贴紧,“若你不让我回去,我便死在此处,师叔疑心其中大有玄机,难道真不想回去查个水落石处,容都已是边陲,七盘岭岂能避世?若你一日不看着我,我一日逃也要逃回军营去,你真能生生世世的看着我?玄天宗逍遥子,有大仇未报,有大志未酬,何必陪着我在七盘岭等死?” 落琴说罢,起手将架在自个儿脖子上的剑忽向后头作势横去,冰凉的利剑寒光闪得青成难以睁眼,他知道她外表柔雅,可倔强时自有坚持,心中大惊,随即迈开脚步冲上去捉住她的手肘说“要死容易,横竖不过是抹个脖子,可是你真甘心去死?我不是聂无双,在我面前,做这些个无用。” 青成言语说罢,出手便是一招“掌露成霜”,妙手擒拿,落琴一时不防,只见眼前青光一过,他手到之处,已赶及挑飞自己颈上的利刃,可怜那把名器“澹绿”生生地落地,发出铿锵之声。 “你若真要回去,答应我两个条件,若你能做到,我便亲送你去盛州。”青成知她说的有理,当日答应青娘凭的就是那股子意气,形势所逼,不容细想。 他能囚她一时,岂能囚她一辈子,义父若有谋算,自然不会容他二人离开,这天涯海角,处处是容身之所,却偏偏处处都并非容身之所,该面对的怎么都逃不脱身。 “若能回去,别说两件……”落琴心中欢喜,方才觉得断无可能之事,突然柳暗花明。 “第一,晏元綦生死未明,你只能查不可见,若他无恙,你必要离开盛州,你可答应?”青成淡淡说来。 “好,我应了”落琴深知青成吃软不吃硬,况且她惦念的无非是冷临风的安危,若真能以不见换来他安然无恙,她自是愿意。 “其二,小阁女子一事,是你们之间的秘密,便是连聂无双都不能说,你可应了。” “应了”落琴见事不关己,答得十分爽快。 “明日晨起,你我回去,但愿你信守承诺,若你唬弄我,别怪我不留情面。”青成拾剑转身而去,未作停留, 背影潇潇,让人心生悲凉。 落琴折腾一番,早已无力,想起明日之行,欢喜之余却又有拿不定的彷徨。 风急云变,庭前风吹,花树哗哗作响,似要变天了,前程渺茫,她使尽了浑身气力,却怎么也看不透亮。 瑕瑜 自秋水一战,督军晏元綦下落不明后,王帐日日挑灯夜会,商量对策,成王偏头疼的宿疾发作,呆不得半个时辰,便撇下众人,独自回寝帐安睡,说是安睡,却也夜夜都不曾睡个好觉。 三更时分,月落华帐,成王猛然惊醒,见镜中那个仓皇的面容,威风不存,豪气不复,竟然是自己? 千错万错,他不该轻敌,更不该让晏元綦出兵襄助自家兄弟,他乃富贵中人,见多了什么是面上良善,内里阴毒。他也知道兄弟这层关系但凡牵涉到利益,越发变得不靠谱,难道自身的往事,还不能说明问题? 晏九环爱子心切,听闻此事,心急火燎的上请君上,愿重披战袍,领兵灭回祁根本,他掐着日子算,不出半月就可来军营,晏元綦生死不知那可是周全的说法,依他看,多半是活不成了,老友相逢,他有何面目与晏九环交待? 内心深处的恐惧蠢蠢欲动,这一歇下去,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仍未安然的合上眼。 次日过了午膳,成王的身子便困乏起来,屏退众人,上榻闲翻书卷,左右有侍者讨好说“聂督军见王爷烦闷,特从盛州郡请来唱戏的伶人,可博王爷一笑”。 成王听了便有不悦,说起那聂无双也算是个天底下少有的伶俐人,听戏乃天下太平时的乐子,如今楚屯兵已久,虽说有十万之众,却拿回祁军毫无办法。 这远的不说,眼下这秋水之战,损兵折将,连晏家的嫡子都落下个生死未卜,他还有什么心情赏那梨园子扭捏的作派。 “聂督军巡防未归,只留下一句,这戏班子不同于别的戏班子,王爷一听,便可觉神清气爽,心中烦恼立即可消。”侍者受了无双的好处,自然用尽全力。 “哦,如此,便让他们进来”成王知聂无双奇才,他所说之言,所为之事,都不可能没有因由,难道这戏班子里头有文章,还是旁人都知晓不得的? 想到此处,他索性退了身边左右,少刻,这戏班子三人,随带着身边的鼓、笛、拍板这类的杂器,便入了军帐,施了大礼,才咿咿呀呀的唱将起来。 成王看得细,只见戏班三人,均是姿态婀娜的男子,两个矮,一个略高,身姿绵软偏偏唱得是《将军令》,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听了半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心中更堵,正要将这三个伶人挥退,突听得一阵拍板如急鼓,其间一人双目圆睁,掐着自己的喉咙喝道“我是你嫡亲的兄长,为何要联合外人伤我性命?” 另一人冷笑道“世袭的王位,只有一人为尊,凭什么就该你坐,以往的岁月你颐指气使惯了,往后就该是我的了。”他说罢,便联合另一人,将其斩杀。 三位伶人演的丝丝入扣,王帐中唱腔哀怨,念白有力,好一场兄弟相残的炎凉之戏。 成王听到此处,眼神散乱,猛然立起身来,将那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推撒在地,那三个伶人正演在当口,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均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手中的拍板、杖鼓、筚篥一地散乱。 “无双来迟,是不是伶人不懂规矩,恼了王爷千岁?”聂无双一身素衣,掀帘进来,神态安然,言语虽恭敬,可眼风不动,紧紧地看着眼前这位不知所措的皇室贵胄。 “你……你究竟是何人?”成王手微微颤抖,看着聂无双的俊容,心中惊惧已到顶点。 “下去”聂无双挥退那班伶人,便安然的与成王对坐,随意翻动书卷,冬日暖阳入帐,白花花的晃眼。“在下聂无双,通州穆湘人氏,有幸与当朝房相同乡,入营的时候报的清楚明白,王爷还要多此一问?”无双淡然一答。 “你想要什么?”成王冷汗涔涔,一把拉过聂无双的衫领,与他对视。 “成王爷,噢,错了,该是成王府二爷,这戏可好看?”聂无双轻轻的拂开了他的手,面容温雅,缓缓的说“天底下的事儿说着也是奇怪,十五年前回楚大战,你与晏九环倘着浑水,合谋害死了成王千岁,你自家的兄长,上报朝廷死得是成王府的二爷,你倒好,假凤虚凰的那么些年,还真以为无人知道?” 成王跌撞着退后几步,面色青白,见聂无双步步逼近,全无招架之力,这桩隐事藏得久了,融到血脉里,若将它拿出来必是伤肝断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岂有命在? 他怔怔的看着聂无双,如此俊雅的人物,合着如此柔和的声音,却似一把刀鞘华美的利刃,不偏不倚的直刺他的要害…… “你们本是双生子,心意相通,同气连枝,可就因为他是威名赫赫的王爷?掌大楚军政要事,或许……你也曾顾念过手足之情,可是有人撺掇的,煽动的?这个人是谁?”聂无双越发的冷淡,言辞丝毫不肯松懈。 “无人……没有人……”成王慌乱之中,猛然坐倒在地,竟不能起。 “王爷不肯说,在下来说,此人正居高位,是个天大的善人,近年来隐朝渐退,只关心江湖琐事,晏公之名余威赫赫,对上他忠君,事下他爱民,先皇念他人品贵重,破西莫有功,曾赐他固然金汤的山庄环月,九世簪缨,谁料到他竟是个杀师叛友的卑鄙小人,是个让人唾弃的伪君子。”聂无双想起昔日亲父聂将军,一代英雄,却也丧命在此等小人的谋局之下,顿时星目含泪。 他素来随淡,可此时心中怒火熊熊,竟也不能抑,厉色说道“他助你杀兄夺位,才能时时牵制你,你虽为成王,也不过是个可笑的傀儡,如今,你调兵不妥,保不住他钟爱的儿子晏元綦,你以为战后他会轻易放过你?他自来虎狼之性,旁人不明白,你岂能不明白,王爷性命之忧就在眼前,富贵荣华,倾天的权柄,你可舍得易人?” “你究竟是何人?是……?”千般利害被无双说的澄清,他这个王爷虽是假的,却也是皇室嫡亲,十年来他战战兢兢,怎么也摆脱不了晏九环的摆布,晏元綦生死不知几日,他便夜夜难寝,缘是知道晏九环的手段,当年他以高官厚禄为诱,今时自然可以弃卒。 “一介布衣,得君上错爱,才执督军之职,王爷与其对无双感兴趣,还不如担心担心自个儿。” “不可能……此事……当时你不过……你岂会知道?”成王顿时清明,看无双年岁二十有余,十五年前不过是个幼童,那些烽烟往事,岂会知道的如此详尽? “前阵子回使楚子明来营,王爷本不想见,可偏偏听了他所传的三个字,便迫不及待的赶去,这三个字是什么?这三个字便是“戚不凡”,当年回祁的日穹老人戚不凡乃是晏九环的授业恩师,大战时马前暴亡,想必王爷也有份参与其中。” 聂无双每说一句,成王便是一惊。“你托病在帐,什么人都不见,辛苦你漏夜赶去寒州去晏九环会面,天网恢恢,总有破绽可寻,王爷真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混淆天下人的耳目?” 成王久久不语,眼眸中十分惧意,白衫军袍瑟瑟发抖,他终归是个假货,不是自己那个气节浩然的兄长,那个永不瞑目、死在自己手中的兄长。 “本来我想与你说说条件,可眼下你如丧家之犬,无路可走,只有我聂无双才能救你,王爷是个聪明人,好自为之。”无双说罢,淡淡一笑,神情中却有说不尽的怅然,他掀开帘子任由冬阳泄露,照得地上那个假王爷的脸,青白的如残壁上落下的灰。 “王爷定不服气,君上都不曾怀疑过你,无双怎么看出破绽?在下最喜欢清楚明白,现在便是告诉你也无妨,一个人不管经历什么变故,习性喜好,绝不会变,我若是要做个假凤虚凰的王爷,必会在棋艺上多些钻研。” 无双拂袖便走,再不相看,义父季成伤有令“真相大白,谋求上风”他已悉数办妥,这个所谓的王爷不堪一击,自然已是玄天宗的瓮中之物。 往西过三都一郡,已是日行数十里,慎青成一路无话,满面风尘,落琴归心似箭,总是嫌慢,却也不忍心逼她这个师叔,毕竟车马是凡物,难道真能腾云四海,千里一瞬间。 她纵然心已飞到边塞,人却只能枯坐在车上,什么都不能做。 冬景殊色,千里暮雪,宁静中带着几分庄重,到了夜里,落琴久久难眠,就裹紧了裘衣,下车伫立,望疏星朗朗,缀在浓墨一般的天际。 她不愿深思,只抚着平坦的腹部,感受那份血脉相连,她不信冷临风就这般死了……她不信。 古道边有一池,当地人唤它虬池,传说中有龙来潜,她念着不远,踱步前往。 月光下,单薄的身影,瘦削的脸面浅映水中,依稀看得出无比的惆怅和勇气,她已不是昔日的落琴,那个初入江湖的小姑娘,虽然她也害怕世事变迁,可她肚中的那个比她更需要庇护。 她成了一个母亲,有了血缘之亲,自有了源源不断的依赖,她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得什么,此去艰险,哪怕是上穷碧落,她也要找到冷临风。 “你不歇,肚中那个也要歇,过了王亭便是盛州域土,一路去往王帐,一路去往秋水,你想去何处?”落琴听脚步声沉稳有力,便知是青成随来,他口气虽淡,但其间自有关怀,不象他素日为人。 “去秋水”落琴答的坚定,回头去看青成,掬尽了脸,洗净了风尘,他自有说不出的眉目清明,端整轩昂。 “一路来,听了不少消息,没有一个准信,冷大哥出了事,王帐中人人关心,成王一声令下,自有人日夜去寻,惟有秋水,师叔也说晏元初野心不小,定有后着,先至秋水后至王帐,我想一路寻过去……”落琴说罢,面有赧色,她寻冷临风是寻挚爱之人,寻肚中孩子的父亲,可青成无此情结,何必长途跋涉,日夜担心? “你记得你应了我的,受人之托,不必谢我。”青成知她心中所想,立即回道。 二人相见,自幼到长,每每拔箭弩张,此时途中静月,夜阑无人,倒也沉淀了心气。青成欲走,脚步沉重,欲留,竟然心绪不宁,漫长的路途,他日夜驾车苦赶,岂是受人之托这般简单,更深的一层,他不敢想,重伤之痂,若去揭必是新痛。 “不枉聂无双教你十年,盘算的清楚,只是晏元初奸险,秋水乃他坐镇之地,未必安全,有了孩子,竟越发的愿去涉险,愚笨。”青成找了话题,消除这沉寂的尴尬。 “师叔可曾爱过什么人?”落琴甫一问,便见青成微微一怔,眼神躲闪,不知看向何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师傅昔日教我的旧词,到了今日我才知其中深意,万般绝望之时,大哥都在我身边,深潭、王府,他都陪着我,他尚且能做,我有何惧区区秋水,我要去,定要将他找出来。” 落琴眸光欲流,月光如水,泻在乌发,面颊之上,似玉流光,紧紧的与他对视,青成心头烦乱,却又被她的神情所撼,深吸口气,转身便走,直到精疲力尽,才发现马车渐远,他已入了山道。 青毡子,红顶子。 军帐按着品级不同,用度摆设自然不同,秋水涧冬雪绵绵,盛江结冰,可踏足而上,回楚相交,竟因气候严寒,而变成陆路相持。 密林中青毡红顶十分醒目,晏元初置身帐内,挨着暖炉子,只披了身单衣,拔佩剑细细擦拭,衬着火光勃勃,越发的面如美玉,光润清俊。 “仲人佩服将军,有如此闲情逸致,难道不怕大少爷是漏网之鱼?”孙仲人依旧一身儒服,与晏元初对坐。 “秋水八里尖,支流甚多,更有一个天然的水漩,便是经验丰富的渔民都避之不及,他率军深入,难道还有命在?”晏元初也不抬头,搁下宝剑,用丝绢净手。 “仲人也曾以找督军为名,亲去那处察看,活着的机会应该不会有。”孙仲人近了身说。 “老爷子果然对他不同,巴巴的领了军就来,你瞧他何时对我如此高看?”晏元初说起此事,心头一恨。 “庄主自来心疼大少爷,难道将军不怕……”孙仲人留下了半截话头,欲言又止。 “老爷子戎马一生,脑子清明的紧,就算知道是我做的,没证没据的敢把我怎么样?难道他不怕身后无子送终?”晏元初缓缓立起,红衫鲜明,说不尽的少年风流。 “前日送来的歌姬已至,仲人徒劳担心了,还不如留一处清静给将军,仲人告辞”孙仲人面有暧昧之色,与主子献美人之事自是他的拿手好戏。 “你放心,不管老爷子来是不来,你我布下的大网,我等着他们一个个的跳进来。”晏元初神色得意,孙仲人心领神会,退身而出,才走几步,帐外有散兵见他未裹皮裘,怕冷着了将军身旁的红人,便讨好的一路送来。 孙仲人也不推辞,扎紧胸前的系带,回头看红顶如花,军帐已远,孤伶伶的鹤立在众营之中,唇角微微一笑,淡不可觉。 素雪落得紧,天上无月,晏元初与女子欢好,也不多在床帏缠绵,事毕,便打发那个姿容艳丽的女子离开。 他热血未消,竟掌灯读起兵书来,直到三更时分,耳听外间有微微的声响,知道来者不善,却丝毫没有惊慌之情,只微微的叹了口气,缓步移置帐帘处,沉吟不语。 外头的人怕是候得久了,又不知他一人在帐中到底在做些什么,自然有几分耐不住,晏元初候着良机,一式清风过月的擒拿功夫,竟将那人一把拽入帐中。 “是你?”那人粗布棉衫,鼻尖冻得通红,拉扯之间一头乌发如缎,倾倒一侧,眸光复杂,竟是落琴。 “是我”落琴见问答十分奇怪,却也不好不说。 “稀客,千里迢迢的,你不在环月山庄猫着,怎么有心来看我,看看,这衣衫不配你,你该穿绮罗,柔雅些。”晏元初见她面色复杂,既有愤恨,又有怀疑,还有几分无奈,心中一动,张口便拣些无关紧要的说。 “大哥与你是亲兄弟,你为何狠心害他,你这个卑鄙的小人。”落琴气他一副无所谓之态,不耐与他言语纠缠,便忍不住开口骂道。 “骂得好!看来我会错了意,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原来是千里寻夫,嫂嫂如此气节,真让元初叹服。”晏元初步步逼近,素色单衣里那抹绯色,十分刺目。 “便是大哥死了,你也未必可得世子之位,晏盟主明察,岂能容你。”落琴步步后退,眼神不安的望向壁顶。 “世子之位?”晏元初朗声大笑,一把将落琴按倒在床帏之上,倾身说“谁爱做谁做去,可是在下不稀罕,嫂嫂小看元初了。” “你……”落琴又羞又气,更要护着腹中的孩子,只能与他相视,不敢露出丝毫胆怯。 “嫂嫂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也只有我兄长之流,才傻得放下这花花江山不爱,去恋什么美人,你有上面的朋友护着,我自然不敢把你怎么样,若你想来问我,人是不是我设计害得,我答你,没错!他性命不存,是自食其果,你若要为他报仇,我日日在帐中等你,只是看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了?”元初撑起手,缓缓地立起,指了指壁顶之上,笑如春风。 那顶上之人,自是青成,他本不主张落琴入营去见晏元初,可她坚持之下,只能贴身相护,保她周全。 他见晏元初识破,也不意外,翻身而下,立身帐外,玄衣在雪中,端然鲜明。 “嫂嫂请,元初不送了”晏元初一抬手,有逐客之意,可面上笑意不改。 落琴本来就知来此无意,却忍不住心头的那把怒火,恨不得将眼前那张笑脸撕碎。 待他说完,她转身便走,不做停留,心头却是怨恨难消,可分析情势,今日若不是青成在外,她岂能安然而退。 “元初有话奉劝嫂嫂,死了的人不要去找,找不到徒然伤心,找到了未必是自己想得的结果,嫂嫂冰雪聪明,应该明白。” 落琴心头剧疼,头也不回的走入风雪之中,死了的人……死了的人……她抬头望素雪飞舞,远近玉树琼枝,天地苍茫,她如此孤单,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究竟在哪里? 那日军帐唱戏之后,军中众人都觉成王有变,精神萎顿,言语也少了,惟有聂无双水涨船高,可自由往来军帐,与成王两人相谈。 风往何处吹,人便往何处倒,军中凡是有眼力见的,都对聂无双存着礼敬客气,本来两位督军,分庭抗礼,如今晏元綦生死不知,聂无双作大,也是人之常情。 午膳一过,聂无双背着简便的布囊,去草原骑马,已是定律,凡有守军看见,打个招呼问个安好,自然也不会多做盘查。 聂无双纵马狂奔,到了卢口便往回折,来来去去,消磨了半个时辰,便弃马登山。 山色颇陡,无双轻功精妙,一炷香光景,便到山腰,山腰处有一个敞洞,松木作掩,若不仔细看,竟如同平常山坡,十分隐蔽。 无双十分熟悉,拨开松木而入,洞内豁然开朗,冬暖夏凉,蔓藤高架,竟还有些不知名的野果。 “今日王爷留膳,迟了些,莫怪”无双朗朗说道。 “这个倒也无妨,关键是莫要忘了好酒。”洞内有人应道,长身玉立,缓步而出,虽然衣着狼狈,却是说不出的意态潇洒。 血亲 “秋水乃是险地,王帐每日派出去的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胜过你这般不着边的找。”青成随着落琴,这一日从秋水军营起,踏冰霜过江,转八里尖,厚冰之下,是昔日绵延四州郡的盛江之水。 落琴绾起长发,梳起妇人髻,粗布的棉袄,连日奔走,脸面越发的瘦削,因怀胎之故,日有呕吐,精神不济,可冷临风至今没有下落,她又如何闲得下来,现在只需坐着,便是心慌意乱。 青成蹲下身子,用指结轻轻叩击厚冰,发出闷闷得声响,他曾找附近的渔人来问,此处遇险可有生还的可能,可便是最有经验的渔人都说,八里尖因盛江底支流交汇之故,形成天然涡漩,非常人所能抗。 “师叔……”落琴也随着弯下身子,刚想询问,却被青成一把拽起,冰霜甚滑,堪堪欲倒,青成扶得一把,沉声说“别动,你打草惊蛇,这几日去哪里都有人跟着,看来晏元初见不得尸首,也不安心。” 落琴不敢妄动,缓缓地侧过身去,只见远处密林里头,枯叶纷飞,她知青成功力,看来晏元初怀疑冷临风未死,竟然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眼下看来寻是错,不寻也是错,四顾苍茫,原本宽阔的水面,如今连着沙土,越发的无边无际,人如微尘,素日来的辛苦,她早已支撑不得,腿一软,险些跌倒,凄哀的问“师叔,他可是真的活不成?” “八里尖下有支流数十条之多,天气寒冷都已结冰,凿冰找人,都是耗费人力的事儿,回楚战事频繁,王帐有心,却也没有那么多闲置的人来,晏元初手中有人,找到了补上一刀子都来不及,何况相救?如果有万余人,沿着盛江下流,凿冰引水,途中访遍周遭的渔村,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青成体魄强健,本不惧冷,却见落琴孱弱,解下自己的衫袍,丢了过去淡淡的说“自个儿顾着自个儿才是,万余个人,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说句不好听的,晏九环尚在京都,从京都到此处有数百里之遥,等到那时才来找,生还的机会十分渺茫。” 衫袍厚厚的,落琴抱个满怀,粗砺的布质,紧贴着她的手腕,她望着青成,见他眸中古井无波,字字句句说的淡然却极其诚恳,的确,远水岂能救近火,她等不了,冷临风也等不了。 远处的渔人拉起晒网,唱起轻轻的渔歌,不在汛期,人却还是要渡日,恍惚之间落琴想起,昔日在盛江畔,有人曾问过自己,有什么心愿,什么抱负?电光火石之际,她想起公主,对,还有公主……她与冷临风自幼亲厚,且得君上亲许,能带兵杀敌,现下只有她能救冷临风。 想到此节,她顿时有了气力,双眸带着无比的神采,看着青成说“师叔消息灵通,可知公主现在何处?” 青成抬眼看她,知她心思,应道“这公主本在京都,可耐不得宫廷烦闷,眼下在盘州,随着姑父盘州督抚姚文顺守城,盘州离此不远,从王帐路经小野,快马急程,两日可回。” “那我们事不宜迟”落琴看到了少许希望,哪里肯放。 “你我二人回王帐,凭你修书一封,我与公主送去,聂无双会保你周全……他虽要紧,自个儿也要紧。”青成说完便走,也不停留,如此匆匆,自是要掩饰那份奇怪的关心,他也恨自己的心思犹如隔山雾照,竟然越发的不清。 “能耐得住此处寂寞,不似你的秉性。”聂无双搁了酒,解下布囊,平整放好,冷临风弯下身子,拿壶便饮,熟不拘礼。 洞中虽得天然之利,内宽外窄,夏不炎冬不寒,可毕竟是在隆冬岁月,小寒一过,大寒将至,热乎乎的酒一入口,冷临风才似缓了过来,见聂无双说道“耐不住也需耐着,只是辛苦聂兄日日送饭送酒。” “我这里不打紧,晏兄千番避着总也不是个办法,晏将军不傻,过些时候,就会知道你好端端的活着,安然无恙。”无双眉头一皱,玉面凝重。 “秋水那仗,多谢聂兄谨慎,修书与我时,我正入营接了这棘手的军令,八里尖是渔人的大忌,更何况秦得玉善于水战,回祁人陆战也是不弱,推责不为军律难容,以身犯险,我也不愿……”冷临风只喝酒不举筷,阴谋之事说来如诉家常。 “所以你将计就计,入得瓮去,然后寻机脱网,来盛州谢我,还躲在这山洞看书,睡觉,好不轻闲。”聂无双知他才智,谋定后动,更敬的是他胸怀磊落,勇气可嘉,不由得接了他的话茬。 “说来还真有几本好书可以度日,聂兄博才,自然识得〈〈筹略抄〉〉孤本难求,前朝的刻板,乃是精品。”冷临风斜靠在山石上,见聂无双缓缓立起,白衫薄裘,沉吟不语。 “可惜立场不同,晏兄性情,本是无双的知己。”少刻,聂无双才开口说话。 “好兄弟设陷阱害我,为敌者日日与我送饭送酒,若人间立场真如现在这般,我宁可你我永远为敌。”冷临风自然知道亲疏二字,本是世上最微妙之处,看透世情倒不如难得糊涂。 “晏将军调动凤城旧部,澜州、定关,丰城都有异动,孙仲人这几日离开秋水,在皇都疏通,很得一些朝臣的欢心。”聂无双身在军营,却因玄天宗耳目众多,对敏感易变之处了如指掌。 “自家的手足,定要留下退路,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能……罢了……”冷临风欲言又止,凡事忍让,并不是惧怕,只为了昔日还存有的那一些情义。 “无双不便久留,晏兄保重。”聂无双算着时辰,便要离开。 “好,聂兄慢走”冷临风起身相送,却见无双衫袖中飘飘然落下一块绸绢,素底雅边,他俯身拾起,不免看到一个歪歪斜斜的绣字,心中一突,递过去的手微微停顿。这厢聂无双伸手夺过,片刻功夫已塞入内襟。 二人怔仲间,聂无双微露异色,拢紧了白裘,转身便走,山麓败草上的脚印深深浅浅,竟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重。 冷临风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却见近处,前日的旧雪压弯了松枝,方才还是晴朗的天,渐呈墨色,乌云翻滚,风雨欲来,竟有不祥之意涌上心头。 秋水至王帐,途程虽短,却怕一路为流民所扰,青成不敢松懈,晏元初的人跟了几日,因曝露了身份,索性都撤了,左右落得个清静,冬意日盛,山高空寂,满目萧瑟。 聂无双收到青成来书,与王帐外五里岁寒亭等候,亭外,旧意不改,昔日盛州督抚左醒载种的数十株梅树傲雪寒霜,聂无双不似昔日镇定,起身复又坐下,来来回回驻足远望。 不多时,马嘶声响起,远处,青成已跃下车,甩了手中缰绳,步步走来,十分沉稳,聂无双不笑也不语,缓步迎了上去。两厢照面,兄弟手足之间,不必恪守的虚礼,青成不为,他也不为。 “这……往后就交给你了,这次奉命去旧地有奇事,非要与你商谈不可。”青成朝后望了望马车,落琴已缓步而下。 “王帐中住女子不便,你的身份也不便,离此不远有一间雅舍,是当年督抚修葺,闲来钓鱼饮酒,招待密友之处……”聂无双言语虽淡,却有压抑着的欢喜,那眼光却再也挪不开去,见落琴渐渐走近,却面色苍白,身姿越发单薄,眉头不由紧紧攒起。 “师傅”落琴轻轻一唤,听来真切,青氅披在身上,盖住秀发,神情十分落寞。 “身子不妥,还要来回奔波,你也由得她?”无双眼神不移,可这话却是对青成所说。 “你是她师傅,她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青成见落琴紧紧护着腹部,想起青娘临终前的重托,也知这事瞒不得聂无双,秦关李大夫所说的聂家旧事也瞒不得,惟有清清楚楚,才能拨开迷雾。 “为何要来?”无双不由一问,自那次别后,他自然知道她从回祁秦府脱险,往江南,依旧住在环月山庄,青娘殁时,她亦在场,这些事,他自有留意,除此之外,司马素素传来的简文,也说得详细清楚。 “秋水八里尖一仗,冷大哥失了音讯……师傅,你可有主意?”落琴清楚冷临风的事由她口中说出来,玄天宗人不会欢喜,可聂无双与她毕竟情分不同。 “天色已晚,先回馆舍休息,别的事容后再议。”无双双眸一黯伸手指了指远处,自顾自的走在了前头。 落琴一怔,见青成朝她努了努嘴,只能紧紧的随着,这一路三人都揣着心思,倒也平静,半天无语。 雅舍“淡轩”实如其名,一庭三厢,古朴雅致,青成进了屋,挨近火炉子,搓了搓手,见无双已温了酒,想起旧日兄弟二人在金紫岛的光景,顿觉疲惫尽消 “这大人倒也是个雅人,若不是打秋水而来,还以为是个江南的宅子。” “成王是假的,这是义父的手书,晏九环得了皇命,正往此处来……看来是时候了。”无双脱下裘衣,没心思论及风月,便开门见山的从袖中取出纸笺交到青成手中。 青成看毕,将那密令往火盆中一扔,转眼之间,灰飞烟灭,烧得干净“好,行事之前,有几桩事儿须弄个清楚,聂无双,你的身世有疑,只恐怕,义父对你对我,还有保留。” “你又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无双本就心头沉重,听他所言,更是微微一讶。 “这人曾是你父聂将军的旧属,我查过文书,也查过兵志,从军十五年,一直随着你父……我见过他,他说得与义父说的都不相同,无定论前,谁人都有可疑,事关你的身世,自然要查个清楚。”青成根据记忆,画下秦关李大夫的真容,此时递给无双,让他细看。 青成向来谨慎,当时已信了那李大夫七分,可心中毕竟还是不能轻信从小教养他的义父会有二心,这才翻遍了西莫图鉴和各类兵志,白纸黑字,让他更无所适从,大战来临,玄天宗人筹谋已久,却偏偏扯出了那么一个旧人,而这个旧人所说的话却足以颠倒一切。 “怎知是真还是假?”无双面色苍白,抬眼问他。 青成掩上门户,靠近了身子,将自己如何识得王爷与晏九环会面,如何知道晏九环师从日穹老人戚不凡,便去秦关遇上李大夫的诸事都一五一十的说了,青娘殁,小楼女子好端端的活着,他也说了个大概。 “难道义父说的尽是假的,不会……绝不会,季三确有其人,一直是西莫皇子的亲随,若不是这不共戴天的仇,他怎么会忍辱负重那么些年,不会……不会”聂无双知事实便是事实,容不得半分情感相混,可日月积累,这份情自是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或许他有难言之隐……这几日,我会让李大夫带着那个小阁女子前来王帐。”火盆子一旺,酒便上了头,青成拔出腰中长剑,伸长了手足,低眉又说“晏元綦应该没死,义父有训,晏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死,待他决断,他若真没命活着,我信你第一个容不得。” 无双执起酒杯,火光处,瓷色之美,温润如水淌过“这些年来,日日想着了结这些事儿,可一旦这事儿近在眼面前,反而觉得心慌,人生矛盾,大抵如此,晏九环恶有恶报,了结后,你我又不知身在何处了?” “这战局,看似胜了,赔上了那些个人,不知值是不值……”青成无双耳力甚好,五十步外已听到轻轻的铃音,这一句语带双关,心照不宣的嘎然而止。 “上不得面的小菜,笋还不是这个季,冬日的毕竟老了些,还有翡翠圆子,不比自己的地方,哪里来的野蒿,师傅将就着用,还有……师叔……”落琴托木盘而入,人还未走近,香气四溢,雅舍虽雅,可毕竟是战时军中,自然没有煮饭起灶的丫鬟老妇,落琴手艺不俗,未休息便下了厨房。 “落霞山的笋,用寒谭鱼熬的汤来煮,正应了天地万物互相补给之说,想念的紧。”无双久不见她,竟有情怯之乱,从她手中接过那木盘,无话找话的赞了一句,这想念日深,哪里只是这几碟小菜而已。 “噢,说来听听”青成点头示意落琴坐下,顺手拨了拨火盆,小舍中越发的香暖起来。 “师傅读《奇目观游记》,想出来的妙方子,笋因这鱼味少了泥土之气,鱼也因这笋味而吃不出半分腥气,这便是互相补给,一举二得。”落琴像昔日一样,拿筷取鱼最鲜活的鳍处,第一个便是夹给无双。 她的自然妥贴,无双确是微微一怔,十年落霞山,忘不了如此平凡琐碎,却又独特矜贵,只是她变了,眉梢眼底,淡淡的愁,还有偶尔光华的神采,哪里还是他所认识的月牙儿。 “冷大哥一事,落琴惟有恳求师傅,军营中人人都说找,大都敷衍了事,谁会真正的上心行事,师傅……他是好人,难得的好人,天有怜人之处,他不该死……”落琴像似诉说,也似自语,这碗筷拿在面前,却无心用食,神情凄苦。 “今日这番,原来有事想求我?”聂无双抬起头来,深深见她,眸色极淡,顿时间这美酒佳肴,即变得索然无味。 “我从回祁去环月,看得清楚,我信冷大哥的话,环月山庄有的是名琴,却没有梅花落,宗主错了,定是他错了……师傅,青娘殁了,你也好,师叔也好,为什么就听季……季成伤一人将事非说尽,晏九环固然卑鄙,他却也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如此手段的复仇,其罪更在晏九环之上……”落琴不知哪来的勇气,将心中郁结之事一并道尽。 “你可是反了,出去”青成撂下酒杯,脸面微赤,目光凌厉。 落琴一笑,淡淡的,缓缓立起,看了看无双,便转身出去,木帘摇荡,从暖处到了冷处,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再也不想受玄天宗的操控,看淡了反而无畏,她拢了拢身上的棉裘,快步穿庭而过,这一路什么都不曾细想,只奇怪的是,她从小就怕师叔,可今时今日,竟有天助的勇气,她竟不惧任何人,再也不惧。 “言语没轻没重,你聂无双教的好徒弟”青成忍不住说上一句。 “或许她说的才是正理……”无双倾壶来饮,白衫映得面如冠玉,这醉来的缓却偏偏醒得如此快。 落琴一觉睡的极不安稳,三更起过一回,睡下听窗外寒风布雨,四更一过,雨声渐弱,竟下起雪来,盏灯来看,扯絮一般,她靠枕不语,心中百转千回,不觉枯坐到天明。 收拾衣衫,出庭外,无双已起,长剑胜风雪之疾,她好久不见师傅舞剑,却奇怪不似在落霞山那时候轻灵飘逸。 那招“玉人和月”取自贺铸的“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最重身法内力,转承之间,极有讲究。 这剑法本是无双的成名之技,今日看来,别说是与他齐名的慎青成,金紫岛便是堂主之流,都不会施的如此勉强,他是怎么了? “师傅是否有恙?”落琴见他收了长剑,竟有气喘之意,更是奇怪,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 “你们未来之前,雨中行军,登高作战,该是受了风寒,不妨!” “怎么不见师叔?”落琴从怀中掏出丝绢,正要为他擦拭落雪,无双竟然一避,身子微侧“昨天与他说起,盛江的地利优弊,他到有了几分兴致,这不,天色还未透亮,便踏雪前去了。” “伤寒虽小,也不能等闲看待,我去给师傅熬药。”落琴拍了拍身上的碎雪,弯腰避过梅枝,正要往厨房去,却听聂无双说“既然熬药,不如煮上几个小菜,温一壶好酒,我好带走。” 落琴点了点头,便钻入厨房,这些日子,算是平稳,不受风雪赶路之苦,她呕吐稍止,加之雅舍温暖,人也不免舒服了许多。 半个时辰未到,她已温了好酒,煮了几个好菜,用竹藤架子一个个摆好,用手能提,交到聂无双手上“师傅,要出去?” “嗯,听到消息,回祁军师秦得玉,人在牟丘,以他的性情,不喜抛头露面,这次却是赴的国舅爷的约……与其在此苦思冥想,还不如也去看看这战场地利优弊。”他说罢便走,脚步由缓至急,落琴想起他与青成平素不睦的表象来,心中却叹这份手足之情,倒也异于常人。 正午前闲坐,翻书卷打发时间,二个时辰过后,落琴才抬起头来,心中觉得不妙,这光景,无双不回怕是有军务缠身,怎么青成也未露过面。 雪越下越大,梅花已难见朱色,落琴想起无双走前,未打伞披蓑,盛江结冰,路滑难行,他伤寒未好……想到此节,她再不迟疑,带着油伞蓑衣,掩闭门户,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江边去。 风雪漫天,踽踽独行,过了少刻,远远见玄衣抖擞,片刻间青成已近身走来“出来做什么,还不回去,雪怕还要下上几日,这荒凉满地,无景可赏。” “师叔远来,怎么不与师傅同行?”落琴只见青成不见无双,不免奇怪。 “聂无双说他与我一道?”青成挑了挑眉,从她手中接过油伞蓑衣,已走在前头。 “正午前出的门,还带着好酒小菜,虽未明说,言语中的意思,是去寻师叔没错。”落琴随着他折返,心中有少许不安。 “许是回王帐了,这玄机先生,三品的督军大人,还会有闪失不成,这好酒好菜算是什么事儿?”青成放缓脚步,抬眼看了落琴,彼此倒也清楚,聂无双从来不重口腹之欲,且为人持重,断没有邀人饮酒的习性。 “王帐有厨子伺候,便是粮草紧急,饿着旁人也不会饿着督军大人,除非……除非有人,非要他送酒送食不可。”落琴本不蠢,这些细处慢慢联系,或许…… 青成心中了然,见落琴面上亦喜亦悲,转身欲奔走,便一把将她牵住“你是不是疯了,这眼下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你怎么找?况且这都是猜测,未必如你想得一般。” “我不能错失任何一个机会,昨日提起冷大哥,师傅并无喜悲之色,他定是没死,是师傅……”落琴越是用力拉扯,青成偏偏大力的紧,她怎么也脱不开身。 “聂无双既然要瞒,自然不会轻易让你找到,现下人人都要寻他,其中的意图你不是不知,真要找,也要待聂无双回来,这送饭果腹,又不是一日就能了的。”青成说毕,见落琴痴痴而立,淡影消瘦,竟也十分不忍,手中缓了气力。 “天涯海角,我定要找到他”落琴心知青成所言不虚,骤喜之后,反而平静了许多,这次奔走而去,回的却是雅舍的方向。 风雪扑簌,琼琚遍野,青成一人独立,想的确是那些个不着边际的事儿,这仇太深了,赔上了这许多人,值是不值? “聂兄好走”冷临风按着往日一般送客,待得久了,这洞中的时日越发寂寥,见无双走远,风雪渐大,便取了御寒的枯草,将洞周围紧紧铺实。 当日来雁阁初见,同舟而行,生死相救,一路走来,点点滴滴,反复细想,动容处淡淡而笑,想自己虽受手足相害,心底堪凉,落得个有家归不得,可好在芸芸众生,还有那么一个人在,心口便暖,索性抛开眼下遭遇,出洞观景。 冷临风拢紧了棉裘,山上山下,所及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萧瑟之余,可见天地之广,人如蝼蚁,越发的渺小起来,这功名如血,青云难上,好处坏处他皆看的清楚,太清楚不过…… “你曾许诺过的不管生死如何,不离不弃,不远不断,可曾算数?”冷临风叹息未止,却听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梦魂深处,也不敢忘。 “是……”他猛得转身相看,竟是落琴楚楚而立。 “八里尖,你不是死了吗?死得好,你是天下一等的疯子,你是疯子。”落琴红了眼圈,手脚瑟瑟发抖,她昨日装作不知,今日在饭菜篮中动了手脚,风雪再大,也掩不住“甘茴”的色与味。 “你如何会来,你……”冷临风喜不自胜,却见落琴转身便走,身姿轻妙,心中一急,脚步轻移,使得是环月名技“月渡无人”拉扯之间,已将落琴一把拥入怀中。 “你诺言不守,你……你,我不想见你,不想”落琴鼻尖微红,泪如珠滴,在他怀中挣扎,冷临风不言不语,反而揽得更紧,气息扑在她的耳际发鬓“尽管打,尽管骂,你动的手,我都认了。” “为什么人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再也寻不回来了,死了……”落琴声音由重转轻,这一路奔来,怕无双惊觉,既不敢尾随太近,也不敢走得太远,攀末草,避巨石,寒风漫雪的奔跑,狼狈且寒冷,她也怕,怕是自己想错了,终究还是空欢喜一场。骤见他时说不尽的欢喜与怨恨交缠在一处,可只有现在这般紧紧偎着他,才能勾起她内心深处的软弱。 “我就那么值得你千里迢迢的跑来?”冷临风低下头,将唇贴在落琴鬓边,轻轻地呼着暖气,他自来喜在言语上调笑一番,可此时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落琴一时无语,下意识的用手贴近自己的腹部,心底的情绪突然一齐涌起,辨不出是喜是悲,鼻头跟着一酸,眼前又变得模糊了起来,只牢牢地将他回抱,再也不想松开。 “傻丫头……傻”冷临风松开双臂,将落琴上下看了又看,又复纳入自己的怀中,用棉裘将她一并拢紧,二人顿时贴的密不可分。 “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是天上,还是黄泉,我都随着你,若是你死了,我绝不独活。”落琴倾靠在他身上,棉裘阻隔了风雪,久别重逢的暖含在心头,不由喃喃的说出,当日离别时她允诺的话。 冷临风声音微哑,口中反复念的都是落琴的名讳,一遍又一遍,也不疲倦,这耳鬓厮磨,人生至爱,似黄滕美酒,知醉偏饮,总也不休。 过了良久,雪稍薄,不似方才绵绵,冷临风携落琴立在山边,从身后环着她,同见这山裹素服,江湖壮美,一时间也忘了自己刚捡回一条性命,在洞中避世。 只欢喜得将头靠在落琴肩头,低低的言语“晴好,雨也好,这落雪的日子更好,楚有十三郡二十四都,占淮水,东水,回祁雄浑壮美,天底下的好景你我都不曾去赏,我应你的都不曾允诺,我舍不得死。” “晏元初其心可诛……只是未曾想到师傅这次会出手。”彼此静静的相谈,不以事论喜悲,竟有几分看淡的意味。 “怎么?”说话间,冷临风突然觉得落琴身子一软,面色苍白,自然而然的将她一揽,手不免落在她腕上,只觉得这脉象滑利博指,如珠走盘,竟是滑脉。 “这?”冷临风抬眼看她,眸光闪烁,唇角微微上扬。 “容都诊的脉,算日子应有……应有……”落琴言语未尽,人已被冷临风一把抱住腾空而起,头巾落地,秀发飞舞,雪落在睫上,让她睁不开眼,可冷临风却欢喜的手舞足蹈起来“老天爷,这……这意思……你说得……我这不是在做梦?我这是,可要当爹了。” “大哥的性子……”见他欢喜,落琴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老天爷对我不薄……这孩儿得取个响亮的好名,晏门传宗,我承元字,往下便是舒、端、观、呈……这若是男儿……可要是女孩儿?冷临风喜不自胜,执着落琴的手,蹲下复又立起,将她的肚子仔细端详,眼光流连不去。 “你十足像个孩子”落琴忍俊不禁,笑不可止,青娘殁后,还是第一次,如此欢喜动容。 “说得什么,你信不信我罚你”冷临风哪里容得她挣脱半分,手上施了力,头一倾,已覆住了她的唇,缠绵相就,辗转深入,落琴气喘不急,哪抑得过他攻城略地一般的炙热,这无处安放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拢上了他的颈。 少歇,二人才缓缓分开,落琴抬起头,与他相视,又一阵急风吹过,残枝雪落霜飞,扑簌簌的打在二人身上,冷临风拉过她的手,放在心怀处,星眸微低,只说得一句“一个谢字,说的都是心里话,有家了,你和孩子,不管走到何处,就烙在这里了。” 落琴依冷临风所言,先回雅舍,冷临风纵然不舍,也不能依着她就在这山洞过夜,再三相送,二人相视一笑,再送下去,只怕到了天黑还是没完没了。 人远去,冷临风登山回洞,仗着十来年寒暑辛苦的功力,攀得十分容易,落琴下山已是酉中时分,达山顶时戌时还未至,可冬日节气,昼短夜长,过不得半刻色如浓墨,压低天际。 冷临风用松竹点火,靠着洞边小憩,想起来便是喜不自胜,八岁因才面圣,十一岁校场夺魁,十五岁便能得才子房相国一赞,少年得意,可今日见来,什么荣荫褒奖,可欢喜之处远远不如这乱世中的念想,绝处时的依赖。 从怀中揣出民间戏耍的竹管,迎风雨呼啸,吹得一首忖这心境的小曲“相思树上合欢枝,紫风青鸾并羽仪”,高吭转而柔情,清幽幽的飘远。 乐曲到了中路转折处,冷临风突听得来人掌风之速,心中一凛,竹笛疾出,施得是“一线飞鸿”,人已跃出洞外。 来人着黑衣,未看得清面容,掌风又至,冷临风不知是何方神圣,自然不敢轻敌,一招黄云堆雪,掌风欺近对方胸前三处大穴,一记“挑灯夜看”,姿态潇洒。 “这有些日子不见,这招依然没有进步”对方不耐与之纠缠,从腰中取得长剑,剑气勾划,九虚一实,横扫冷临风下盘。 冷临风听他声音如此熟悉,手头一松,对方已欺身过来,身法如电“是你,慎兄?”这剑意绵绵,小圈复又大圈,环环相扣,潇洒之余绝不累赘,这天底下能有此艺者,又近在王帐的自然只有一人,冷临风识得那便是慎青成。 “你吹南曲,饮美酒,高兴得事儿不少?”青成先停了手,整了整身上的玄衣,立如松柏。 “好说……好说”冷临风不知其来意,见他罢手,正合心意。 “可惜我这人,报忧不报喜”青成反客为主,不经冷临风点头,人已率先入了山洞。 “慎兄请讲,我洗耳恭听” “好,性情中人,我也不愿绕那些个弯路,十多年前,环月山庄大喜,夫人戚氏不足月产下一女,可惜的是有人大胆,将新生孩儿偷了出去,晏盟主日日寻找,可这孩儿却似失了踪,再也没有下落……”青成顿了顿,正视冷临风不语。 “家中旧事,传得沸沸扬扬,不想也入了慎兄的耳?”冷临风自然知道旧事,不过这多年寻不着,他那个妹子,活着的机会不大。 “看来晏盟主说的不实,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孩子,出府的时候还是个奶娃子,长大了自然认不得,晏盟主找了那么久,凭得是什么?那便是银坠串铃,就在脚踝之上。” 冷临风听得仔细,似想到什么,双目涣散,双手微微颤抖,摇头回了一句“不会,绝不会。” “我说的是真是假,回去你一问晏盟主便知,青娘殁,曾托付与我,她说过,血亲不伦,岂能相配,便是这句,我才赴容都,辗转秋水王帐,我这意思,现下你可明白?” 君心 仁庆六年冬,过小寒,楚与回祁三番大战,三败告终。 军情如火,王帐人心涣散,成王下令不得隐瞒军情,连夜上呈君王,两日辗转,军使马不停蹄的奔至京都彭城。 仁庆帝见军文惊动,一刻未歇立即召要臣入暖阁商议,一直从晌午时分议到夕阳斜照。 宁安殿虽是军政中枢,颁发上谕之处,其举足轻重不言而喻,可暖阁却偏偏仅有一射之地,鎏金壁画,气氛却是说不得的压抑。 主站派以一品司卿盛继为主,说的振振有词,主和派皆是稳重周详的老臣子,唯有身着仙鹤裘服的文臣一品大员房子润一言不发,缄默旁观。 君心自来难窥,房子润深知不会由着自己那么轻易的避过,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却不料这召对一散,仁庆帝独点了他的名。 君臣细语,暖阁留膳,所谓交心,还是端着彼此身份,如履薄冰,只到了更漏夜浓,房子润才出了暖阁子。 重檐歇山顶,明黄琉璃瓦,统统掩入夜色中,暗色里说不得的诡异沉重,房子润越走越快,出了神极门,老爷子才放下心头事,见马车等候已久,字姓灯老大的一个房字,摇荡在风中。 “房大人让子明好等”沉默中响起的声音温和好听,那车帘子已被人用烟管子撩开,楚子明一身粗布衣衫,却是说不出的眉目清明。 “你可是疯了,这是皇都京城,天子脚下,你……”房子润忙不迭的上了车,紧张的往四周一望,除了轮班守卫的九门兵士,这夜风中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楚子明点了烟筒子,恭敬的递在了惊魂未定的房子润手中,闲适的向后一靠,轻轻的调侃一句“房大人如此胆小,如何成就大事?” “该说的我尽说了,你们还要如何?”房子润接过水烟,还未吸满,便重重的呛了一口。 “军师知大人多年辛苦,为楚民生大计熬费心神,也知大人耿介清廉,断不会将金银财帛放在眼中,但是这份礼不得不收呀。”楚子明从怀中掏出一个墨色的小盒,慎重的放在房子润手中又说得一句 “房夫人病榻缠绵,全凭御医用珍贵的药物续命,这些年来,大人你遍访名医,已有治愈之法,惟缺这味回祁皇宫的珍品—龙甘,这也是我秦军师的一番好意。” “暗中架空晏公,将晏家军调成王军营,收回环月山庄禁军,集武林人士,翻查昔日夏止儒旧案,秦军师按的什么心思,老夫岂会不知,君上的心思,做臣子的只能进言,岂能左右,此事已毕,我夫人究竟在何处?请回使信守你当日的允诺。”房子润怜妻病体缠绵多年,末了竟然还要受这般苦处,不由眼眶渐湿。 “房大人不屈的气节,军师十分敬佩,夫人是贵客,我们岂敢怠慢,独门独院,还有名医守着,房大人尽可安心,说句不好听的,这笔买卖房大人不必动手,只要说上两句大实话,便可得回祁珍宝,治夫人之病,于国无害,于人无害,有什么损失?”楚子明摇了摇头,拢紧了棉袍,起身往前架驱车,马鞭子一扬,车尘滚滚而去。 回祁灏林,烟波淼淼,西望群山起伏、北望楼阁成群,是皇家御览之地。 秦得玉一早入内,陪皇帝赏景,到了午后才退了出来,楚子明侯得久了,没有丝毫不耐,只迎上去施礼问安,十分恭敬。 二人不入轿,不骑马,顺着浒水缓缓而行,冬日难得阳光,照着楚子明浑身一暖,压了良久,才问秦得玉道“楚国的事儿算是妥了,只是子明不知,房子润的三两句言语有什么用处,却要军师费这个心思?” “晏九环现在何处?”秦得玉不答反问,一身白袍,容色寂寥。 “在秦关驿馆安顿,不出二日,大军便可到楚军王帐。”楚子明答。 “晏九环虽在前些年辞了尚书实职,可私有禁军,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是三品督军,在王帐直接参事,一个是凤城守将,可调动数万人,江湖上武林盟主这个位置,他坐的极稳,便是成王也是他的棋子傀儡,这样的一个人物,说是武将第一也不为过。”秦得玉说的极慢,不由的停了步子。 浒水旁有一亭,顺着皇家园林的整体布局,倒也建的十分精巧,楚子明刚想提议入内小坐片刻再走,却见秦得玉已踱了进去。 “武职第一人,晏九环虚伪小人,明里辞要职领闲职,可其实确实换汤不换药,这半壁江山依旧是他说了算。”楚子明玲珑心肠,自然看的通透。 “楚国的小皇帝,年岁不大,却不可等闲视之,况且这天下君心都是一路,用人防人只在一线,当年亡西莫,晏九环走的不是正道,皇帝不得不赏,不得不倚重他,位列臣卿,高官厚禄,山庄环月,配有禁军,可自由出入皇宫,这便是赏,泼天的赏赐,可细想想全是个水月镜花,虚幻一场。”秦得玉靠着亭柱,见湖面似镜,景致如画,毫无欣喜,竟有几分恹恹的落寞。 “子明懂了,楚国皇帝也是明里的厚赐不断,其实比谁都忌惮晏九环此人,人心复杂,晏九环当日可以叛国谋乱,杀亲师,欺挚友,今日也能……” 楚子明当然知道什么话可以说出口,什么话要往肚子里头吞,回楚相交,本就实力悬殊,晏九环城府颇深且有重兵在手,此人不除回军自然毫无胜算,可他浸淫朝局多年,是出名的人精,要扳倒他,唯有谋划君心,行离间之计。 楚君仁庆帝少年登基,是非极为明晰,这离间计一旦走错一步,以后想要扳倒晏九环便再无可能,什么人去游说,什么人去进言,就变得格外重要,确实没有比房子润更好的人选了。 秦得玉见他通透,便也不再多言,只吩咐楚子明备车,少刻,便搭车回府,照着往日的性子,不喜宴客,也不访友,几日都不曾出来。 高门深宅,本该是门庭若市的军师府却偏偏不合常理冷清落索,若不是每日辰时总有一袭官轿侯着,这街巷的百姓怕早就以为此处是个闲置的荒宅。 夜渐深,风雪越大,外头虽寒,里头的地龙却烧的正旺。 秦得玉原本端坐写字,草书飘逸,临的是“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收笔处浓墨未匀,便听得更鼓声响起,唇角微微一动,搁了笔,吹熄了烛火,室内顿时一片漆黑。 像是约好了一般,有人轻推门户,闪身入内,压低了喉咙,问了安好便说道“主上料的不错,不过三日,便有这书信往来。”那人从怀中揣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递到了秦得玉手中。 秦得玉也不打开,将信放在手中掂了掂,将身立起,负手踱到窗边,背影高大寂寥,轻轻的叹了一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可惜了子明绝好的人才,他与晏元初这私里的事儿,我当是看不到,听不到,那日浒水旁,我说的透,他听的明,为得就是要他传这个话,晏元初谨慎,却信他。” “主上顺水推舟,属下叹服”那人赞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不日便会有人上书翻查昔日旧案,夏止儒的死也会被重新提及,房子润进言后,我信不出几日,楚国皇帝便会按捺不住,加上王帐这边的压力,晏元初此人的野心,这种种利害之下,晏九环必定会反,他也不得不反。”秦得玉回身过来,将信按在案上,指节微微颤抖。 “属下明白,当按主上筹谋行事。” “退吧,须记得晏元初诡诈,多为不如不为,成败皆在此一举。” 三人用饭,气氛却是说不出的紧张压抑,聂无双的闷,慎青成的冷与冷临风的怪,半天找不到话茬,饭菜未用,这酒却喝得不少。惟有落琴欢喜,总也不觉着乏,穿梭于厨房偏厅之间,便是脚步也比平时轻快几分。 青娘殁,变故陡生,冷临风死而复生,有生之年,她能见亲近之人、所爱之人同桌吃饭,便是这天底下最简单事儿,对她的意义确是不同。 无双饮的多了,双颊微红,目光隐隐闪烁,摇晃着立起,说了一句告辞,便起身推门出去,落琴见他未披厚裘,担忧他的身子,便唤了一声“师傅” 只见无双微微一滞,偏当什么都不曾听见,打开门户,脚步越疾,转眼消失在风雪之中。 冷临风抬头不语,见落琴神色由喜转忧,本想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也如有骨在喉,咽不下吐不得,心头烦乱,竟也跟着告辞,走得干净。 “大哥”落琴欲追冷临风而去,却被青成喝止“坐下”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大哥和师傅……”落琴跌撞的入座,见桌席间酒尽菜冷,这原本该是热闹的偏厅之宴,竟是这般的不欢而散。 “这竹鸡过老,鱼圆子过腻,这手艺越来越回去了。”青成答非所问,说的全不靠谱,确毫无调笑之心。 “师叔”落琴不知他所言何意,竟有几分忐忑。 “人寻着了,好端端的活着,我应了我该为的,你也该应你昔日答应我的事儿,是非之地,留着你必会后悔。” “师傅如此,大哥如此,你也如此,究竟什么,是你们知道,而我不知的?”落琴并不蠢笨,三人神色各异,必是端着大事,自冷临风下山来雅舍,亲近越少,疏远却多,不仅是他,还有自己那个如亲人一般看待的师傅聂无双。 “你都不知,我如何知道,荒唐,与你同食,每每食不下咽,这不吃也罢。”青成词穷,与她相处,时有挣扎,欢喜与无奈并举,可眼下他如何将心中之事一一说来,避不得却躲得,仓皇离席,也没有无双一般循礼,凡是他打定心思要走,便是无人拦得住的。 人多,偏厅不寒,人散了,门扉闭的不严,落琴经冷风一吹身子一颤,默默走过去将门扉扣严。 窗外,白雪覆路,深深浅浅的脚印,重叠延展,波澜不惊的美景看在她眼里竟有说不出的荒凉离乱。 喜极徒生悲,面上的祥和宁静,谁说背后不会有风雨,足以翻天覆地。 那日饭后,无双鲜少露面,每以军事推托,到了后来索性连推托之辞都不再说了,三五几日来一次,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走。 青成翘首以盼,似在等人,只不过每日相侯,都不曾有人来。 冷临风得了风寒,暖帐不出,落琴知他三人的性情,问了等于白问,只是这般耗着,竟比往日与青成二人奔赴秋水找人的光景还要落寞几分。 午后,无双从军营来,灰袍未解,见落琴一人闲坐敲打棋谱,便是一愣,正要转身,却听落琴忍不住的开了口“师傅莫走,这样避着我,还要避到几时。” “军营有事,我先行一步。”无双掀袍要走,却听落琴快步上前,转眼间,人已立在门槛处,将他拦了下来“王帐离这虽然不远,步行也要走上些时候,军营若真有事,师傅不会来。” 无双沉吟不语,眼神却落在她的腹部,心头一疼,转开视线,目光茫然无视。 “师傅可是怨我怪我,私下去寻大哥回来,都不曾与你明说?”落琴忐忑良久,一直耿耿于怀,在她内心深处,从不想对他隐瞒。 “不会”无双轻轻一答,见她衣衫单薄,不忍她久立风口,脱下灰袍拿在手中,却犹如千斤沉重,上前退后举步维艰。 “师傅还记得,当日的棋谱吗?”落琴拉他落座,原本无奈的脸上有了几分淡淡的笑意“清玄道长爱下棋,还不许我旁观,那三日你与他闭庐不出,我技痒却无奈,惟有让三言借送茶送饭的当口去看,你却知道我的心思,将这棋谱拿来让我钻研。”落琴拿笔来勾,将金角银边剔去,提子开花,走活了六路,棋局豁然开朗。 “当日想错了,以为这棋局如世情,只要卯足了气力,尽心尽力便会有结果,其实不然,剑走偏锋,自断了这些退路,把故往的弃了,所不定另有天地。” 落琴在棋言棋,只不过想借往事,来消除聂无双心中的芥蒂,重拾昔日的师徒亲情,却不料听在无双耳中确是另外一层意思。 “棋谱残了,当弃之不用,你又何必重拾起来。”无双眼睑不掀,声音低沉,目光流连在棋谱之上。 “我自小没有父母疼爱,惟有师傅对我好,师傅曾问我可怨你,那日在通州,在金紫岛我是怨过你,怨过自己命如这弃子,可到了今时今日,我却无怨,师傅还是师傅,依然是落琴的亲人,永世不变。” 落琴说的动容,泪不自禁的滑落,这些日子的僵持,她想得清楚,芳心虽变,可情意难断,他永远是聂无双,是自己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有身子的人,当静养,当归,白芍,山药皆好,这些你全明白,除武功之外,该教的都不曾落下。”无双喉头哽咽,心中犹如刀割刃划,喃喃的说得一句,说罢,自己都呆了半晌。 “师傅不气我,我便心安了。”落琴听无双打破隔阂,反而关心自己身体,心头一舒。 “他也善岐黄之术……楚郡时也见识了,自己的身子自己顾着,他顾着,我……终究是师傅罢了。”地龙热,室内单衣足矣,可无双却觉手足冰凉,寒彻心肺,不自觉的咳嗽牵动旧毒,气血翻涌,竟有不支之感。 “冬至不远,北地天寒,师傅脸色不好,莫要如大哥一般的生病,该顾着自己身体。”落琴见他脸色苍白,心中不忍,便关心一句。 无双无言以对,只觉半刻都呆不得,走出去虽是风雪连绵,却也胜过此地心凉百倍。“王帐几日忙着扎营,安置晏公大军远来,我先走一步。”无双逃似的离开,正要推门,却听落琴认真问得一句“师傅,那日你送我去回祁,船舟之上,曾说我若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你有话要与我讲,不知……?” “老远的事儿,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落琴喃喃的接口,却见他已远走,风呼啸门扉重重的撞击声,一击一击的落在心头。 幡然回顾,这路竟再也走不回以前。 聂无双骑马而来,牵马而走,过了篱关,回头看雅舍早就没了影子,才欲翻马而上,可踏了马镫,上了几次都不曾翻上马背。 风声越大,雪如扯絮,白茫茫的大地无边无际,这压抑的怨,肩上的重责,说不得的悔竟铺天盖地而来。他喉口一甜,身子一软,跌倒之际却被强有力的臂膀一撑。青成眉目深重,托他上马,见他坐稳也不说话,牵马前行。 “多谢”无双知毒性潜伏已久,这些天隐隐发作,不料青成尾随其后,知道这事瞒不过他。 “我去秦关才知,能解祭果之毒的人死的死,亡的亡,你当时不会不知,这天底下的人犯起傻劲来,全是一个德性,就算是你聂无双也不能免俗。”青成怕他辛苦,便不再走,回头相看。 “是我学艺不精,不配与你齐名罢了”无双身心皆苦,可在自小长大的兄弟面前,除了玩笑还能说些什么,该懂的他全懂,心领神会。 “虽不曾结拜盟誓,却也说过同生共死,先不说大仇未报,便是报了,我也不想随着你死……聂无双……你死不得,他日西莫故园,你我要同去践诺,我慎青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应了我,不可食言”青成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十余年的纯阳内力,顺着手三阴经源源而入。 “好,我应你”无双胸口一热,气血归源,他这一生,遗憾责任大过纵情快乐,惟有兄弟手足,男儿热血方存,是这生中唯一的亮色。 一路回营,青成沉默相送,维护之情从不曾外露,他身在其中,诸事看的分明,天下的傻瓜,聂无双算一个,不知自己是不是也算是一个。 “若当时你能看到这结局……你可曾后悔?”青成想了许久,说了一句,偏是最不清不爽,不像自己。 “我不悔。” “敬关神,敬关神,来年风雨顺,谷稻丰、民赋轻,边关宁” 秦关驿馆左连汉沽关,山势绵延,北风呼呼,右靠大齐村数十户人家,边城戎关,算得上是热闹的所在。 从昨日晌午起,大齐村老少人家,挂红结彩,击细腰鼓,小娃儿穿上彩锻衣裳被人高高举起,扮大力金刚,驱赶瘟疫,祈求明年风调雨顺,君安民丰,一直闹到夜幕浓重。 晏九环住驿馆旗云居,对外头的锣鼓喧天不厌其烦,挑灯看兵书三卷,皆不能入耳,只等到门扉轻叩,陆堪风尘仆仆,递来用明黄匣子密封的皇谕,这才算心神稍定。 他也不避讳陆堪,利索的将其打开,楷墨细滑,纸笺透光,御制之物。 陆堪见多了来旨则赏,熟不拘礼,在对首端坐,脊背宽挺,一见便知浸淫军旅多年。召人上了热茶,还没有端稳,便见晏九环面色沉郁,也不顾皇命至上,怒掷黄绢在地。 “将军”陆堪见他变色,立刻将黄绢拾起,拢在手上不敢摊开,叫的还是往日晏九环未曾封侯时的旧称。 “请兵遭拒不说,还来这出,圣意难测……圣意有变呀。”晏九环处变局日久,知怨怼无用,当即收敛了怒气,将身立起,推开窗户,任凭冷风入内,屏布哗哗作响。 “这……将军”陆堪虽然粗豪,却也不敢逾越,言语在嘴边,这疑问却露在面上。 “来此前,御殿听封,老夫曾上请求兵,圣上之意破秦得玉非晏家军不可,可我们不过才走到秦关这地,圣意却变得如此之快,这兵不仅求不得,随行的这些还要编入王帐,由旁人来领,说的好听是体恤王侯,暗里就是不信,是疑心,怕离京畿远了,形势不理皇命。” 雪飘飘扬扬,随斜风入内,遇衣面则化,晏九环久立风中,心中确是往事翻涌,他一生戎马,半生朝堂,自然知道君心难测,领兵北上,除了寻爱子之外,自有私心重握兵权,年岁越大,名利之欲反而更烈,只是他素有贤名,焉能露骨…… “军营未到,听说王帐已变了味道,王爷日日饮酒不理事,拿主意的是那个白面小子姓聂的。”陆堪十年领军,属下遍布各营,早有耳闻,自冷临风失踪后,聂无双权责日盛,王帐诸事均要他点头不可行。 “昔日鞠赛,我便瞧出他不简单,你,派人送信去王帐,明日晨起拔营,到了盛州我第一个要见的便是王爷。”晏九环说话,陆堪应诺,话还未完,门外有随军辗转送书,落款乃是秋水晏军。 “是元初?”陆堪一讶,脱口而出。 “逆子,元綦的事……我不找他,他居然敢先行一步。”晏九环拆信来阅,眼皮一跳,跟着去看方才快马送来的黄绢,两下参照,心头澄清,山雨欲来,看来皇帝不仅是疑,还落了实。 \奇\陆堪见他不语,也不好相问,便退了下去,晏九环知多想无益,不如谋算部署,便熄灯入睡,到了三更居然被梦魇惊醒。 \书\迷蒙中,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日子,寒风凛冽,城墙上,那张往常俊逸安然的脸是这般的难以置信,持剑望着他,白袍染血,摇摇晃晃,似要从高处跌落。 “你这等奸佞小人,怎么配做我戚不凡的弟子”除了影像,耳边响起的确是那熟悉且苍老的声音。他猛然坐起,明晃晃的床镜闪动着倩丽的人影,眉目如画,动静皆宜“大师兄从不会骗桑儿……” 晏九环心头一甜,伸手去抓,光影一黯,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床帘低垂,残烛已冷,他一身冷汗,渐渐和缓过来。 他记得自己曾说过,所谓旧事必通通抛却,多思无益,可到了今日,来到秦关旧地,心中惦念爱子下落,恍惚间不免触景动情。 他才知道有些事纵然藏得久,埋的深,却也不是自己想忘就能忘得了的。 他起身点烛抹脸,再也睡不着,便铺开笔墨写字,打发寂寥,落笔却是“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这些少年时的诗句。 应忘的,偏偏纷至沓来! 王帐应节气添衣添食,雅舍却不然,聂无双那次走后,来往更少,倒是青成也不催落琴远走,却端着心事,言谈不多。 落琴照应冷临风身体,见他大好,心中宽慰,北地阴寒,思虑加上劳累,伤寒入侵,咳嗽尤不止,落琴不敢用重了药,伤及腹中骨肉,只能勉强支撑到黄昏,便入室和衣休息。 这一睡下去,浑浑沌沌,朦胧中似有人坐在床边,为她悉心叠被,气息温温的拂在面上,说不出的熟悉,她心头顿松,四肢百骸似浸入暖水之中,载沉载浮。 记得小时候也有那么一双手为她遮风挡雨,也有那么一个柔柔的声音哼过一段童谣“罗家娃,花袄子,绣襟贴花骑竹马……”断断续续,声音拉远了,又近了。 “娘”落琴猛然惊醒,冷临风避无可避,见她泪痕新湿,长发委肩,腹部日显,说不出的孱弱辛苦,恨不得一把将她揽过便不松开,只是情意虽浓,可逃不开世情残酷,他哪里还有知道她身怀有孕之后的乍喜心情。 她……是他的血亲手足,与晏紫澜同样的身份,是他的妹妹。 他颤抖着手去抚她的腹部,绝无欢喜之情,第一次厌恶自己所做的一切,若她知道真相……这俗世红尘哪里还有他二人的立足之地? 他从小无母照料,性子随淡,虽有济世之才,却厌倦富贵名利,江湖落拓,从来潇洒,自那日青成上山道破一切之后,他便知自己再也潇洒不起来。 青成有理有据,他也是非明晰,将旧事一一串联,落琴入环月并非偶然,那日在回祁他身中淫毒,与她有肌肤之亲更非寻常,只是当时他欢喜之余,不愿深想。 可如今抽丝剥茧,便觉着这是一个精心谋划的局,设局之人,用心之险,筹谋之深绝非常人,他的目的也不是仅此而已…… “大哥”落琴见他目光闪烁,神情犹豫难懂,想起他的种种回避,心中一苦,也顾不得这些天来苦苦支撑的冷静与平和,投身入他怀抱,双手紧紧地环在他的腰际低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来。” “好好歇着,我哪儿也不去,看你入睡。”冷临风抱不得,推不得,上身僵持,闻得她发香幽淡,情丝牵动,心头便是闷闷的痛。 “大哥,可曾怕过”落琴见他僵硬,手中一顿,缓缓地松开,调整了姿势,与他相对,目光却平静如水。 “为什么这么问?”冷临风惑于此时气氛,顺着问道。 “他们让我入环月我不怕,偷琴时不怕,便是寒潭求死我也不曾怕过半分,可而今我却怕,寻不着你,我怕,寻着了我还是怕……”冷临风想要说话,却被落琴用手紧紧地掩住了口“你们有事瞒着我,师傅、师叔还有你,人人都知情,惟有我不知,这天底下对我最善的人莫过师傅与你,你们不说,是为了护我周全,我全明白。可我只想和你一起,你我还有孩子。” 落琴言语动容,一手轻轻抚着腹部,眼眶里含着泪,倾身过去将面贴在冷临风胸怀“我无父无母,惟有师傅昔日对我施以援手,教养十年,这恩情我永远不会忘,我曾想永远留在落霞山,与世无争,可是天意安排,却偏偏让我遇见了你……大哥让我知道该为自己活着,世上有诸多美好之事,应放宽眼界,好好活着……我们不会分开,不管宗主如何谋算,不管玄天宗和环月山庄对敌如何收场,我们都不会分开。” “傻瓜,你可曾想过,季成伤未必肯放过我,放过我们晏家,抑或是两虎相争,我终会和你师傅师叔一战,这一战并非切磋,点到即止,实是你死我亡。”冷临风道破实情,却也是落琴心头一直放不下,又不忍说出口的。 “大哥……”落琴身子微微颤抖,心乱如麻,可以预想之后的惊天风浪。 “这一日眼瞅着不远了,若真到了那地步,你待如何?”冷临风顺着抚上了她的背,久久不去,怜她两难。 落琴无语哽咽,难以应对,她处其中,比谁都知道,仇恨太深了,泯灭了诸多美好,季成伤如鬼魅一般在黑暗中蛰伏了那么久,要他罢手实在渺茫,人命如蝼蚁,她又似微尘,纵然有满怀的念想,又有什么能力去左右人心,把握全局? 进不得,前头有万刃刀锋;退不得,后头是漫天火海。 她欲力挽狂澜,却是前路艰难! “该来的总会来,是我爹欠下的,到了该还的时候。”冷临风一阵苦笑,若可从头再来,若能悔,他还会不会去结这情丝万丈,走入这不可扭转的逆境之中来? 落琴的泪,咸咸苦苦,顺着衣衫的薄料,滴在他的臂上,痒痒的拨动他的心,暗夜里,他被她这般的环着,内心之情再也骗不了自己。 血亲不伦,将世俗眼光通通抛去,让他重来千次万次,他依然义无反顾,绝不言悔。 因她不是别的女子,她是段落琴,是他倾心相许之人。 “罢了,不管你是谁,你与我……红尘俗世与我们何干,我们远远的走开,觅一处好地,就你我还有孩子。”这一番进退两难,反而激得冷临风放下心头重负,他本就是洒脱之人,易解开纠缠已久的桎梏,所谓红尘牵绊,与世不容,只要他二人能够脱开尘俗二字,天下之大,还有什么礼法道德可以约束他们,落琴不知便是大幸,为此他愿意一力承担,终生隐瞒。 “好”落琴听不出他话中有话,却也被此番深情所动,她本不是玄天宗人,这报仇二字对她的意义,断没有与聂无双,慎青成一般深重,况且她即将为人母,她能顾得,应该顾得只是她的家人,孩子和冷临风而已。 “衮山南,沧湖沅水,历代齐王封地,以山水景胜而闻名,是楚国西陲,茶马商道,你我连夜出发,事不宜迟,你抛却的是所谓的素女,玄天宗弟子身份,而我也不稀罕这环月世子,山河之远尽是你我容身之处,你若定了,便不可后悔。”冷临风如此坚定,一跃而起,惨淡的月光映得他目光灼灼。 “大哥还如往常一般,落琴岂能不跟从,忘了玄天宗、环月山庄,我愿去你说的地方,我……我不会后悔。”落琴虽知此去并不当时,在情在理,她岂能弃玄天宗,弃师傅不顾,可重责如山,若能抛去,还自己一个自在安然,却也是她一直以来可遇不可求的念想。 二人双手相握,暖意横生,素日阴霾顿时一扫而空,连夜收拾行装,便出了雅舍,欲翻雪山经落凤坡辗转顺水路西行。 落琴远行经验不足,亏冷临风记得雅舍后梅林边有几驹秦马,便提议骑马爬山,可省下不少体力,方能有力气过落风坡穷山天险。 静夜如水,霜雪甚厚,冷临风为落琴拢好厚裘,便拉着她入梅林偷马,这里马绳还未解,便觉有一柄寒刃似风雪般席卷而来。 冷临风推开落琴,侧身一避,施得一手漂亮的小擒拿功夫,双指夹住刀锋,睁目去看那夜袭之人,竟是一身单衣的慎青成。 “想走?你走得,她走不得。”青成转腕轻动长剑,如游龙戏水,内劲到处,激霜雪飞扬,飘飘然如落梅小雨。 冷临风兀地长身飞掠,收指化掌,掌风绵绵,消去寒剑凌厉之气,人已在半丈之外,扬眉道“慎兄如此执著,为谁留的人?” “我玄天宗人,生死不由自己,她也一样。”青成收起长剑,真气翻涌,可御得彻骨的寒冷。 “师叔?”落琴见突生变故,又见青成仅着单衣,知他在睡梦中也比旁人警觉几分,这般拦阻,怕是今日难走,忍不住唤得一声。 “回去”青成说的硬冷,目光如万载寒冰。 “我不回去,我寻琴无门,本就是玄天宗的弃子,让我留下是为了什么,难道师叔要我亲见宗门,师傅还有你与大哥为敌?要我见大战来时,无能为力,师叔,落琴不曾求你,这一生,便只求你这一回,让我走,远远的离开这里,让我走。”落琴一步上前,挡在冷临风面前,仰起头与青成相视。 月影下,那双如水一般的眸子,迸发着坚定的光彩,毫不畏惧的看着他,青成微微一愣,不由得想起楚水密林深处,她也是这般维护环月山庄之人,一如从前。 冷临风见她相护,哭笑不得,面上虽不露,可心头却如饮暖酒,欢喜动容皆有,伸手拉过她,将其护在身旁,朝青成拱手言道“她是你玄天宗门人不假,可她也是我冷某之妻,我敬慎兄神勇,且有羊祜之德,不愿与你和聂兄为敌。” “多说无益,你们想远走避世,怕没那么容易。”青成反手挥剑,招招狠辣,段落琴识得“轻烟如雨下秦州,扬花落尽子规啼”的三十六路轻扬剑法,乃是季成伤亲授绝技,怕冷临风大病初愈,抵抗不得,便不顾自身安危,拿血肉之躯,生生地往剑尖撞去。 青成与冷临风大骇之下,收剑相救不得,眼看便要酿成大祸,只听远处一声娇叱,一青衣女子如灵兔般敏捷,闪身而入,那双手诡异莫测,化重力为绵绵之水,青成回身一避,手中的那把长剑呲的一声,竟被生生钉入梅木之中。 “小姐,他们又来逼你了,小姐”那个青衣女子,将落琴拢在怀中,似环着至宝,再也不肯松开双手。 “你是什么人?”青成暗赞那女子这手分花折柳的掌上功夫,见落琴安然无恙,心头方松。 “你为何这般傻”冷临风忐忑不安的将落琴上下打量,哪里还顾得眼前那个奇怪的女子。 “滚开,不许你们这些臭男人碰我家小姐。”那女子虽然瘦弱却有一身蛮力,冷临风一时不防,遭她一推,竟连连退后几步。这才睁眼打量来人,青衣黑发,苍白的脸面,朦胧中看不甚清,对落琴相护之情竟如母鸟护雏。 落琴被她怀着,心头一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竟也不想挣脱,只低声问道“你是何人,可认得我?” 谎言 无双接青成传书,知雅舍有变,漏夜从军营出发,骑马而来。 入正厅时经过偏室,见落琴正端着药碗出来,神色极为困倦,心中一窒便淡淡的问了一句“谁有病?” “师傅来了?病者是师叔的故人,李大夫和一个女子,这女子看样子病得不清,师叔让我好生照顾,不得有误。”落琴奇青成闭户掩门,十分神秘,眼下无双也来,应是宗门有秘事相商。 无双屡次听青成提及,秦关遭遇故人,这个医者李大夫,对往日事故一清二楚不说,还是自己亲父聂君衡的副将。 身世之谜还需查考,越接近真相越让人举步维艰,多年来他受义父季成伤大恩,要他相信义父有所隐瞒甚至有所欺骗,内心深处实难承受。 “师傅”落琴第一次见他这般怔仲犹豫,低低的唤了一句。无双无奈的点了点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急步而去,白袍如飞。 落琴见他走远,心头一叹,闭好门户,转身便见冷临风从梅林而来,两厢对望,心头各自复杂。 落琴因走不得而忧虑,忧虑之余也有几分释然,她本不是私心顾己之人,抛下师傅宗门,便是远走避世,余生日子也不会自得如意到哪里去,走不得是坏,走得了也未必是好。 冷临风早已放下先前之事,他听青成说起,落琴身世如何,惟一知情的除了亲父晏九环本人之外,可能只有那个从环月山庄偷出来的小阁女子而已。看情形李大夫跋涉而来,那个青衫女子应是无疑了。 红尘避世,一辈子隐瞒是他的想头,可说到底他心中还是希望若有侥幸,落琴不是晏家血脉,他与她才能坦然相爱。 “五更未到,去歇着,我替你守着”冷临风听她咳嗽,怕她旧患未好,伤寒更重,便接过药碗,示意她回房休息。 “大哥看来,这来人是好是坏?”落琴不知事态,却也知山雨欲来,十分不安。 “好坏无绝对,我知你初衷不改,我也一样”冷临风说得温柔真切,引落琴淡淡的一笑,伸手与他相牵,二人并立庭中,纸扎灯风中摇动,映得彼此脸面澄明清晰,这般情深,相互倚靠,胜过万语千言。 无双推门而入,便见青成端坐,一青衣老者负手面对窗格,身姿佝偻,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却是双目炯炯,面带风霜,似骁勇威仪之人。 “来的正好,如今见面了,往事才能说清楚。”青成并不说多,缘是无双明白,可那李大夫却是一脸疑惑,眼前之人白袍清淡,端的是君子如玉,人中龙凤,可面色如雪,实是久病入髓之相。 “这位小哥,双颊微赤,眉间隐隐有青蓝之色,怕是中了毒,若不能善加医治,怕是……”医道讲究望闻问切,李大夫浸淫多年,看看便知。 “李大夫知往日旧事,无双开门见山,我想知聂将军的一切,还有皇子身边季三其人。”聂无双也随青成一样端正坐好,低垂着眉目,手中把玩着稀罕的青瓷花盏,看不清神情。 医道之术他已通达,怎不知自己拿不到解药,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只是生死之念,他从不执着,况且大仇报后,他已无留恋…… 李大夫看得青成一眼,见他点头,便将往事一一说的清楚,其中涉及聂夫人无子,聂氏无后时,无双猛然立起,问得一句“你说你是聂军副将,有何为证?” 李大夫苦笑一声,立起脱下长袍,只见亵衣之下,均是深深浅浅的伤痕,有刀伤至肋下一直沿到股处,整个人无一处完好,绕是无双青成见多了杀戮血腥之事,都难免“呀“得一声。 “老夫平生未说过一句谎话,说是凭证?这便是凭证,聂家军擅勇,声名在外,乃是西莫护国脊梁,我等南征北战,定鼎这三分天下,谁人不识得聂将军下李康之名。” “聂夫人无法生养,聂将军情深义重,那我算得什么,算什么?”无双这一番听来,丝毫寻不到破绽之处,且见他铁骨铮铮,自有男儿硬气,双目微湿,竟脱口失言。 “你……”李大夫听得仔细,连连退后两步,难掩激动揣测之心。 “真人面前不说假,休怪我当时隐瞒,李大夫在秦关时问我,为何对西莫往事如此了解,实不相瞒,你眼前之人,便是聂将军之子,千真万确。”青成见无双失态,便亮出身份,信任二字,本就玄妙,自那日秦关见李大夫其人,便有知己信任之感油然而生,况且他与无双以英雄之后为荣,焉有什么是说不得的。 “绝无可能,聂夫人无生育,是聂将军平生最憾之事,退一万步说,便是聂将军有子,也决计生不出你这样的儿子。”李大夫说的直率,摇了摇头根本不信。 青成与无双皆是敏锐之人,自然明白其中意思,谁料到李大夫竟上前一步将无双端详的越发仔细,说的更明“将军马上生涯,倒也不会个个都是威风八面,天人一般的相貌,至少聂将军便是容貌丑陋,五短身形,男儿立志,功业才是第一,容貌好坏反而是其次,便是聂夫人也是姿容平平,小哥如此俊美,实非聂家后人。” 无双惯读医书,《沿袭注》乃医贤孙秋子所著,四国年间流传至今,其中对血缘沿袭一说,有明确的注解,他岂能不明? 李大夫所言,字字句句犹如暴雪寒风,他眼前一暗,用手一撑,不由自主的跌坐入榻,浑身冰凉。 “我不知是何人造谣,骗这位小哥,只是李康我愿以性命担保,聂将军绝无后人,只是这造谣之人其心可诛,不得不防。”李大夫为人耿介,见无双如此形貌,知他遭人欺骗十余年,自然难以接受,便拱手对青成解释一句…… 青成淡淡见无双一眼,两人均不再言语,他知这些年来,无双为何而活,心中的念想是什么,如今平日他二人敬若神抵的义夫在李大夫口中竟然成为卑鄙无耻,造谣生事的小人,其情何堪? “请尊客再讲讲季三?”聂无双暗压内心涌动,口上称他为尊客,虽敬却疏远,只觉自己心神难定,可眼下迫切想听的确是亲近了多年的义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无定,家中行三,入职以来我们都以季三叫唤,他本是西莫司督营喂马之人,秦秋一战,他烧粮草,斩贼首立下大功,竟被西莫二皇子相中,收在身边,此人忠心耿耿,英豪擅勇,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西莫灭国后,二皇子身殁,他应早已不再人世了……”李大夫一声长叹,颓然而坐,往事烟云由他一一回忆,极是残酷伤心。 “喂马之人……草莽之辈……他可出生世家?”聂无双择其言语中的疑问,不免又询了一句。 “西莫军营个个都是莽夫,有哪个是好人家的出身?”李大夫眉头一皱,便答道。 “谢李大夫解惑,厢房在左首,长途来必然辛苦,请”青成见无双目光闪烁,心中清明,起身送客,李康为人利落,也不多言,便告辞去厢房休息。 室内,暖烛微动,窗格外晨光透露,映得无双的落寞,也映出青成的疑问。 “你的意思?”青成先开了口,目光探询。 “你我都知道,武功一事可以靠苦练而成,几年寒暑便大有精进,但是医术,琴艺,绘画,奇门八卦之法,需天赋而不能成,季三是个莽夫,喂马出身,他与你我认识的义父相差太远,根本就是两个人。” 青成知无双全才,可这所谓的全才除了后天刻苦钻研之外,确是义父季成伤寒暑教授而来,实难想象一个喂马出身的莽夫,在皇子殁后,有什么奇遇可以将这天底下的技艺兼修一身。 “如果李大夫不是假的,义父便不是季三,不是皇子身边之人。”双方都知的事实,被无双淡淡的说来,无疑是明湖中投入的巨石,激起涟漪风浪。 慎青成、聂无双局中之人,均沉默不敢深想,迷雾之下究竟什么才是真相? “小姐,救我……” “小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罗床上的青衣女子面露痛苦之色,扭动着身子,口中呓语不绝。 李大夫随着无双,青成入内,便是一叹“你们看到了,初来的时候还要疯,如今好些了,还错认令徒是故人,真是……” 无双走近,手法如电,先制了那女子周身大穴,后伸手为她把脉,脉象寸关尺三部皆无力,且时断时续,紊乱难定,他眉头一皱便说“是失心疯” “好”李大夫见他出手,转眼之间便有定论,不由一赞。 “此病非药物可治,俗话说心病难医,怕是要从源头处下手,被晏九环如此关着藏着,便是正常人也受不住。”聂无双收了手,见那青衣女子,面色渐缓,一副聪明之相,脖子上拴着一块美玉,不禁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此乃她身上唯一所佩之物,我瞧过了,是个好东西。”李大夫上前解下玉佩,递到无双手中。 无双抚过玉质光滑,细看更是润中澄亮泽,自古赏玉需看工精、质优、色巧、形奇四点,这块玉四点兼备,且有古拙环云图案,薄薄一片,放在手中掂了掂,有三五块小石的重量。 “可看出什么门道?”青成不耐他们在女子饰物上纠缠,随口问了一句。 “西莫国宝,御制之物,非皇族而不能佩带,你看这里还有暗纹雕刻的字。”聂无双双手拿高玉佩,示意李大夫和青成一起到光源之处细看。 只见光沁之间,隐约有个刻字,无双自小跟随义父习西莫文,青成亦是,二人看的清楚,异口同声的说出。 “桑”。 正在此时,落琴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见他几个都在,一一问安,无双收起手上的玉佩,青成顿时也失了言语,看得落琴一笑“师傅藏了什么好物,还是看不得的?” “没什么,断诊罢了。”无双推门出去,见落琴回眸一笑,心头却苦,西莫宝玉,且有一个桑字,这个青衣女子在失心疯下依然错认落琴,可见渊源颇深,她的身世呼之欲出。 他是她师傅,比谁都知道她的性子,若真相真如想象一般的残酷,只怕她受不住…… “这女子烦劳尊客照顾,以后怕还有大用。”聂无双低眉拱手,李大夫遗憾他虽不是聂将军之子,却是少见的奇才俊美之人,言语也存了几分客气“自然,当助先生行事。” 用了午膳,众人散了,落琴虽做的用心,大家食来确是寡淡,无双接军中传话,晏家军不出一日便可到王帐,就辞行要走。 青成送至梅林外,实是有话要说“桑,应是晏门戚夫人的闺名,青娘殁前听的真切,戚夫人侥幸产下一个女娃,从小便在脚腕处系上银琅,只可惜未足岁便被人偷出府去,这小阁女子……晏九环如此藏着……依我看八九不离十……” “义父瞒我身世……竟连她也……”无双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竟是恹恹的毫无生气。 “冤孽”青成说来有恨,想起往事如烟云,难道义父真是这般用心? “人生事,说来说去,单凭着这张口,可见天底下最亲厚之人,也未必可信,瞒着她,绝不能让她知情。”无双一番重托后,便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惟有留下这失落至极的言语,青成沉默良久,耳听得异动,大喝一声“出来” 冷临风阴郁而出,面上神情自然不好看,他虽无心偷听,却也听得个八九不离十“玄天宗季宗主,好狠毒的心肠。” “我也想不到自诩为名门正派的环月世子也是鸡鸣狗盗之辈。”青成回头看他,出言相讥。 “事已至此,我要带她离开。”冷临风知世上之事,绝难隐瞒,惟有避世才能保全。 “有些事儿瞒不住”青成抬眼相看,何时见面前这个自来潇洒的男子,也有如此无奈的言语。 “从今往后段落琴不再是玄天宗门人,告辞。”冷临风说罢要走,青成心中一动,抽剑相袭,剑锋银光乍现,冷临风转身正面迎击,双剑相交,金鸣之声铿然入耳。 青成身形如电,变招使得“风露凄凄秋景繁”剑气浩荡,沛然无匹,直扑人面,冷临风连连退后,脚尖点梅树借力一纵,以“万里峰峦归路迷”相迎,清光铺地,剑招华丽且招招打实。 “就算要走,你也带不得。”青成剑舞银光,似电如风,手中丝毫不落。 冷临风飞纵转身,轻功绝妙,剑招源源不绝,转承之间,竟认真问得一句“还是先前那句话,慎兄为谁留的人?” 青成剑招一迟,便被冷临风占得先机,自己如此咄咄,心中想得无非是践昔日诺言,为青娘留人,可是这打着打着,却也逃不开心头的执着。 他这是……究竟是为谁留的人? “大哥……师叔”落琴手捧竹器而出,见他二人如此打斗,花容失色,不由撒了手中之物“你们……这是……不可!” 冷临风心中牵动,用眼神示意青成停手,二人会意,同收剑招,干戈顿时消于无形。 “哪里是什么打斗,闲着发闷,与慎兄切磋而已”冷临风淡淡的笑,已将剑悬在腰际。 “师叔……”落琴看青成一眼,似等他开口说话。 “是切磋,只不过环月的武学不过尔尔……先走一步。”冷临风知他向来的刻薄性子,也不反驳,弯身拾起竹器,交到落琴手中。 “原来真是切磋?”落琴怕二人再起争执,见青成开口承认,心头一松,淡笑如梅花初绽。 “谁说不是呢”冷临风见青成急急入内,不似平常端稳,心下已明,说不出失意还是得意,只将落琴紧紧拥住。 他如此坚定,越环越紧,紧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落琴也不挣扎,默默承受,抬头相视。 眼神胶着之际,冷临风心头涌起了无数的想头,可多年之后,几番回顾,归根结底不过一句。 “人间沧海朝朝变,莫遣佳期更后期。” 距王帐东南,连绵群山,迎风入谷,雪积的更厚,放眼望去除了苍素的白,别无他物。 两个男子,粗布棉袍,盔帽压得低低的,徒步而来,山谷前,有楚军驻守,盘查可疑人等,见这二人,正准备上前盘问,睁眼再看,四顾茫茫,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苦战蹉跎,军营倚着村落,时不时有鬼怪神异之说传出来,不外是西莫旧鬼,楚国新魂,守军骂骂咧咧的啐了一口,合掌在胸,念叨着神灵保佑。 “这里竟是这般萧条?”晏元初掀了盔帽,人已在戎坡道上,负手在后,俯瞰山景。厚雪之下,山道多蜿蜒曲折,易守难攻,看似荒蛮苦寒,空旷到没有什么特别。 “聂无双摆的空城计,秦军师周密,不喜冒险。”孙仲人跟着晏元初不免有点力不从心,倚着覆雪的巨石,气息不稳。 “粮草运来此处,是你亲眼所见?”晏元初还是有些不放心。 “楚军粮草循着前朝的旧例,按天干地支上下分类,支号仓就在王帐相近,地号仓囤在小野,最要紧是天号仓和干号仓,是备粮,保的是楚军顽战时的性命。那日我奉将军令,督运粮草,点验人便是那聂无双,我假意回军复命,实则想看看他们如何储粮,备粮。果然,不久便有人分成两路,一路前往小野,一路在盘山关绕路,绕了三日,才绕到此处。”孙仲人答的肯定。 “你的意思?”晏元初身为将帅,自然知兵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之重不言而喻。 “一把火烧了他,逼晏公行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反。” “大胆,你可知后果,爹贵为侯卿,是国之功臣,谋反与他有何好处?”晏元初看似不满,随手拍得,石山上雪如细雨,蓬勃的洒落满天清寂。 “仲人该死,可将军这句说的好,贵为侯卿,便是再好,也是侯卿而已,君心叵测,前些日子,将军让我在皇城谋事,皇上密召房子润这个老匹夫说了两个时辰的悄悄话,自此之后,便有了一纸圣谕,晏军消减,编入王帐,环月山庄撤销卫军,眼前骑虎难下,不是晏公要反,是不得不反。” “起来”晏元初见他下跪,冷冷许他起来。 “晏公因何才能坐上今日的位置?当年事故,许多人记忆犹新,皇上也记得,将军,你如此英才,岂能久居人下?这方看去,秋水为界,一路往南,便是楚国疆域,万里山河,难道将军不想……”孙仲人面色凝重,竟不顾身份,拉起晏元初的手,直指回楚国界。 雪越下越大,徐徐而落,山舞银蛇,说不出的凄然雄壮,关山冷月,绝地寒苦,江山多娇,晏元初的眼中迸发出异样的神采,手微微颤抖,多年来的不能告人的心思,他以为无人能懂,什么环月世子,凤城将军,他岂会看在眼里,他要的是…… “火烧粮仓,斩断后路,借晏公谋反,成其大事,更待何时?”孙仲人知他心思,拨动只在顷刻之间。 “不过……君上大才,聂无双也不是好惹的,还有回祁秦得玉。”晏元初自有顾虑,思虑重重。 “皇上、成王,聂无双是兵执的利器—矛,秦得玉是抵御之物?—盾,晏公一反,天下大乱,三分之势,他们三方互相不信,互相厮杀,好比黄螳捕蝉,将军便是那黄雀,可捡现成的战果,乱则可为。” “好,好一盘乱中求胜的谋局,仲人不怕,汉高祖得天下而诛杀韩信?”晏元初回头看着眼下这位谋臣,心思之细,用心之狠,尤在他人之上,聂无双秦得玉受盛名之累,反而不如他看的透亮。 “属下当然怕,不过大丈夫意名垂青史,谁愿籍籍无名。”晏元初存心试探,孙仲人答的坦荡,二人想法不谋而合。 “好,既然仲人都有此心,我岂能落与人后,煽风点火之事,牢你费心筹谋。” “将军放心,只管等着看晏公反旗打起,天下大乱,聂无双,秦得玉如何安生。” 晏紫澜数次迁移,从环月别院到不知名的山村民居,均有数人看守,她与邱雨桐,被人以黑布覆面,制住哑穴,缚住手脚,动弹不得。 这日又被抬上马车,一路远行,越走越冷。那次脚骨尽断,晏元初曾派医士相看,无奈孙仲人出手太狠,勉强续接,也无回天之力,她下身尽残,心伤更重,数月不见天日,早已没有活下去的念想。 她曾恨,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挖出自己的一双眼睛,识人不明,居然爱上那个禽兽不如的人,恨晏元初不理亲情,袖手旁观,到了如今,她似行尸走肉,只求速死,根本没有力气和勇气再去恨人。 昏昏沉沉的睡了又醒,突然听到马车外,刀剑相交,似有异动,转眼之间,已被人打横抱起。 来人穿着粗粝的衣衫,紧紧贴在她的面上,柔柔的涌起无比熟悉之感。他虽气息不沉,行动却如矫兔一般敏捷,将她安置在另一架垫着厚草的马车上,转眼就没有了声响,少刻,他又回来,还带来了另一个人,与她并排安置。 晏紫澜嗅得出雨桐身上的气味,心中一突,听那人出去,驭马狂奔,辨不清他究竟想去什么方向,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 雨桐不停的挣扎,却丝毫发不出声音,紫澜却是一动不动,最坏的结局她已看的清楚,又何惧归处到底在何方? 车行半日,风雪声依然如旧,帘布啪啪作响,一下下的敲击人心,不知到了何处,眼前永远是一片黑暗。 黑暗中,那人喂水喂饭,亲力亲为,始终不为她们解开绳索,拉下眼布,没有杀意,只有淡淡的相助。晏紫澜与雨桐都知道,或许这是仅有的一线生机,她们也不挣扎,也不抵抗,惟有等命运的安排。 野渡无人,路也似走到了尽头,河水冰冻,可直接踏足而上,河中薄冰破水,那人恐马车吃重,便下车背起晏紫澜,提起邱雨桐飞身掠起,踮足着力,飘然然已到对岸。 雨桐不识那一手绝妙的轻功,只觉闯荡江湖以来,所见众人人少有人能达此境界,心下仰慕,苦于不能见上一面。 晏紫澜自负上了那人的背,便闻得一股淡淡的墨香,心中一震,缚住的手紧紧的纠着那人的衣衫,缓缓的加力。 是他?昔日她总爱凑近他,他清爽整洁,身上只有淡淡的墨香。她笑他是个书呆子。每每如此,他也不着恼,提笔为她作画,她爱看全神贯注的模样,将心沦陷。 不是他?别院的时候,他判若两人,没有往日的温文尔雅,只有杀意,只有狡诈,她心中一痛,无奈口不能言,只能死命的扭动上躯,果然那人放下了雨桐,也放下了她。 她有心试探一二,便面露痛苦之色,上躯不住的翻滚,心中越发沉重。 那人略有迟疑,还是伸手解了她的哑穴,晏紫澜眼不能视,张口就骂“是你,是你……”。她心中悲愤,双手乱舞,依然抓不住他半片衣角“你杀了我更好……为什么不杀了我。” 那人悠然一叹,如箜篌回转,说不出的好听,说不出的落寞。 “是你,果然是你……是你。”晏紫澜本是怀疑,拿捏不住,现在他叹息声起,哪里还有半分犹豫,果然是他,道貌岸然的小人—孙仲人。 孙仲人始终不发一言,径直拉下她眼前的黑布,晏紫澜久不见阳光,猛然觉得眼前一亮,白雪西风,戚戚然混成一处。 河流成冰,玉树琼枝,不远处隐约有雅舍人家,不像是杀她,到像是救了她,可她不信他有这样的好心。 孙仲人示意她不要开口,取小石运力,小石激发,邱雨桐尚未回神,人已昏了过去。 茫茫大地,只余他二人相互对视,久不说话。 “为什么?”晏紫澜悲戚万重,有太多的话想说,想骂,若她能走,能动,她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剁杀身首异处尚不能泄愤,只是他那双黑真真的眸子,如清水流远,看的她心头一软,竟不知该如何说话才能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 “以往的日子多有得罪,对不住。”他神情不变,目光在她腿脚处流连,其中的歉意倒是不假。 “我只想求个明白。”晏紫澜并不傻,只觉得此事非同寻常,他一直文弱,虽有武艺,却不出众,可如今……她欲揭开真相,求个心安理得,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孙仲人也不应他,从自己衣裳处扯下一块,混着雪水,为她拭面,情形甚是旖旎,他靠的甚近,晏紫澜先前倒也平静,此时却再也不忍,委屈无奈和悲愤,一时迸发,一手将他推开,重重的移动腰部退后,泪混成了一处,咽不成声悲道“我不知你想做什么,你这个疯子,疯子……” 孙仲人目光越柔,也不开口相驳,慢慢的靠近,将她搂在怀中,紧紧的,竟不放手“天下将乱……对不起,这一生我最负是你。”他的手抚过她的秀发,还如往常一样,晏紫澜心似熔炉,欲奔涌而出,万千的疑虑和痛苦只换得身躯微微的颤抖。 “你要做什么,不可伤害我的家人,不可……”晏紫澜急急的摇头,发髻散乱“綦哥哥呢?我爹呢?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恨你……我恨你。”她死死的盯着他,恐惧的念头漫然升起,她最懂他,她也最不懂他,但是她知道他什么都做的出来。 “往南走几步,穿过梅林,便到了楚军王帐不远的雅舍,有人等着你,还是那句话——好好活着。”他吐字清晰,说的利落分明,先前的情绪掩饰的极好,他还是他,端正清明。 “你放了我,二哥知道,岂能容你,他难道还会信你?”晏家儿女无一傻子,有些事情纵然不说,也不等于她看不明白。 “事到如今,他除了信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当日他忌惮你父,如今还有什么好忌惮的……天下诸事,即将分明。”孙仲人说的矜持,却自有风骨,晏紫澜昔日爱他神采,不似池中之物,如今细看,他更如雪中寒梅,正气尤在。 孙仲人见她低头,如此潦倒,不似往日娇俏秀美,辨不清心中情绪,轻手轻脚的替她解了绳索,动作缓的似过了千年。 “放过他们,留下性命,身外之外你尽可以带走?”她低低的求恳,言语压抑在喉中。 孙仲人猛然抬头,眼中的恨意如此深远,却始终不发一言。 “我求你,以命换命,他们活着,我去死。”她自小残疾,虽锦衣玉食,却如笼中珍雀,始终飞不出环月山庄的那片天地,终于,有人愿意带着她展翅高飞,她却折了翅膀,摔的粉身碎骨。 孙仲人听得那压抑着的无穷悲哀,手依然不停,顿时,晏紫澜手中绳索立解,手腕处红印深重。 她解脱了,他放下了她,救了她,可她却顿时失去了方向,记忆中有他的欢笑和沉着,淡淡的如影随形,始终挥之不去,她似迷了路的孩子,天地之大,不知所措。 原来内心深处将她锁着关着,她还有念想,如今却是空虚,无望的空虚。 “爹爹不是个好人,我知道,綦哥哥知道,二哥也知道,可他却是个好父亲,三岁时我伤寒症发,他不眠不休,紧紧抱着我,哄着我……五岁时我随他去南方探亲,骑马过山溪林,有恶虎拦路,我在马鞍上吓的发抖,尿湿了花裤子,以为再也回不来环月见哥哥,是他搂着我,与虎相抗,我毫发未伤,他却伤及皮肉……十岁时有人嗤笑我跛脚残疾,是他抱起我来,在我耳边说,我家澜儿是最美丽的姑娘,我爹有情,谁说他没有情,他对嫡母桑娘,朝夕眷顾,连话都不曾说重一句,他有情有义,他是个好爹爹,是个好夫君,你不可伤他……还有綦哥哥,不可伤他……” 她面目无光,半天才开口,断断续续的说,无比卑微,泪如雨下,微侧着头,露出皎洁的下巴,柔而秀美,孙仲人微怔,就这样断断续续的听,手足僵硬。 “仲人,你可记得初见之时,你说过什么?”她的声音渐轻,回过头来,痴痴的望着他,目光中盈满了满倾湖光。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淡淡的看着她,慎重的念出口来,字句斟酌,抑扬顿挫,唯恐疏漏了一处,当初别有用心,只不过随意的一说,她便记了那么久。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她接着往下,声音低而淡蕴,如琴瑟合鸣,丝丝入扣。 “不”孙仲人出手如电,却依然挡不住晏紫澜必死的决心,他腰际的匕首,转眼之间已埋入她的心胸处。 “我早就不想活了……放过他们……”她的脸面顿时失了颜色,惨白惨白的,胜过满天霜雪,双眸如水,依然紧紧的看着他。 “我……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他低下头,用自己脸面贴着她的面,泪水纠缠在一处。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他始终环着她,紧紧的,看着她唇角边的笑,似开了一树芳菲。 断断续续的低吟,一直反复,直到生命的迹象消失,风雨淹没了官道,淹没了村庄,淹没了大地。 古来苍茫! “紫澜”邱雨桐一声呼喊,撕心裂肺,从梦中醒来,满身的冷汗,烛光下,落琴憔悴至极,腹部隆起,雨桐呆呆的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似痴了。 “紫澜殁了,才下葬,发现你的时候……她就已经……”落琴侧过头去,泪不可止,她曾想了千万遍与她们再次相逢的情景,却没有料到相逢的时候竟然是天人永隔。 “不会,我们一起遭人救了,不会。”雨桐从床上一跃而起,顿时牵动旧伤,龇牙咧嘴的忍不住痛。 “什么人,说”冷临风一把推开门扉,冷风直灌,他急红了眼,双手颤抖,神色中有亲人相见的欣喜,也有失却手足的悲戚。 “是元初和孙仲人相害,孙仲人更狠……那个恩公不知是谁,我记得,我昏过去的时候,紫澜说过,是你是你……紫澜。”雨桐一生倔强,小时候为晏紫澜腿伤自责流过眼泪之外,不管环境多难,际遇多苦,都不轻易落泪,可到了今日她再也不忍,拉着落琴放声大哭。 “不管是谁,都要他百倍偿还。”冷临风心中激怨,出手一掌,如风雷席卷,书架顿时塌了半边,卷笺纷纷掉落,惹了满地落尘。 三人静默,凄苦无边无际,堪不过是情关,亲伦情爱,红尘诸事无一幸免。 冷临风葬敛紫澜,处理后事,聂无双多次来顾,绝不多言,只是默默相助,青成不出门户,终日与李大夫商量军事,难见人影。 到了傍晚,落琴因受了数日劳累,太过悲伤,气血不足,有滑胎之像,才被雨桐等人拥着回房,等冷临风赶到之时,她已面色稍安。 “紫澜殁了我心不安,你若再有什么好歹……”他心急如焚,连雪裘都不脱,人还未坐稳,便忙不迭的伸出手去,紧紧环着落琴,气息沉浮。 “我已无恙……紫澜报仇一事,不可急在一时。”她自然知道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好,他怜惜幼妹,心中的愤恨无处可泄,惟有徒增伤痛,劝无可劝,只能顺从的在他的怀中,反手搂着他,手顺着他的背,慢慢安抚。 “聂兄助我查验伤处,不是他杀,她竟然厌世……”冷临风绝不糊涂,谁料真相残酷,更加伤人。 “啊”落琴心中惊动,看得冷临风神情,脑中电光火石一般,喃喃的出口“孙仲人……是孙仲人,紫澜对他有情,他却别有用心。” “若有一日,让我找到他,必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慰紫澜在天之灵。”她痛,他比她更痛,千辛万苦的走到这一遭,却不料面目全非,世情全变。 冷临风失了锐气,如同困兽,而她却只能压抑悲伤,紧紧的与他相倚,互慰其痛,他的眼中有深重的悔,她全都明白,当日为了青娘,为了自己,他暂时放下紫澜,赌得是晏元初人性未失,紫澜只有险,不会有性命之虞,可如今…… 雪天的夜,来的早,暮云低垂,转眼天已黑透,风紧紧的吹,窗棂似疯了一般,来回拍动,如角鼓鸣茄,贯彻长空。 冷临风似睡着了,眼皮阖紧,落琴放不下心头诸事,也不敢起身惊动他,僵着身子搂着他。 腹中的孩子,开始动弹,微微的,与他们紧紧相连。 突然间,雨桐推门而入,人堪堪欲倒,冷临风立刻坐起,知道有变,刚要开口,雨桐却大声叫道“大事不好了,师父反了……军书刚到,他反了。” 谋局 仁庆六年冬,中元682年,时局多事,晏九环奉命助阵,却在南河岭折御剑,掷谕旨,烧两仓军粮,黄袍加身,自封明帝,挥剑直指王帐。 从襄助变为对敌,风云突变,这厢老百姓还未将大势看的清楚,固守秋水的凤城将军晏元初,已三跪九叩,先行朝拜,承认明帝之实,等同谋反,应了那句俗话“上阵不离父子兵。” 晏氏累世功勋,楚大庆年间,为灭西莫之功臣,权倾一方,爵侯英勋,便这样莫名其妙的反了。 消息传到皇城,朝中重臣有晏氏门客者,委实难信,还以为是回祁奸人挑拨离间所致,直到内廷召见,房子润等一干老臣态度暧昧之时,才明白过来晏九环确是反了,千真万确。 自西莫荡平后,晏氏掌兵权,入武事,统领江湖,门生遍布,朝中势力不容小觑,兵事上,猛将如云,朝政中,暗线密布,房子润初听军报,在十日卯时,顾不得天色未亮,穿了朝服,连仪容都顾不得整,便侯在乾安殿门前。 仁庆帝三更才歇,五更便起,见堂堂的青英阁大学士竟有些失魂落魄,好笑之余倒也端的四平八稳,将军情一丢,便说道“昔日背信弃义,今日不足为奇。” 房子润见皇帝穿衣传膳,不疾不徐,眼瞅着身姿愈发伟岸,才心知昔日之时,太子虽小,但是旧事难忘。 一个人背信弃义,另择高枝,却也埋下了祸害,人心古怪,一边能够坦然受之,一边却防备猜疑。 他伺君已久,知道皇帝越是漫不经心,越是慎重明晰,选回楚大战之时,首先发难,外人看着不智,可其中必有谋算。 如此想来,晏九环的反是毒瘤,却也对朝局全身,无致命的祸害,又或许利处大于弊端。 他放下心来,方觉起的甚早,不免困倦,皇帝却兴致勃勃的邀他去御苑秋露林骑射。 辰时刚过,皇帝用了早膳,便换了身袖箭锦衣,玄中带赤,君臣上马,飞奔而去,秋露林刚降过一场白雪,冬清气爽,皑皑之上马蹄渐深。 皇帝颇有兴致,下马赏景,与武侍们较量切磋,开弓利落,马步扎的极稳。房子润认得那射箭的师傅,乃是回祁第一神箭手,是回祁王往年岁贡时,与杂耍班子、镇国奇珍,黄金白银一并送来的。 此人虽沉默寡言,却引教有功,至少皇帝昔日开弓十发七中,如今例不虚发,箭箭得靶,便知其能。 皇帝客气的唤他一声鲁安达,房子润知他单名一个秋字,朝中重臣看着圣上脸面行事,皆客气有余。 鲁秋开弓如满月,指尖用得半成力,箭花施施然如月光流泻,眨眼间已稳稳扎入那高耸参天的桐树中,真真是“百步穿杨”。 皇帝喊了声“好”跟着连矢两箭,姿态如雄鹰虬龙,林间的野鹿躲闪不及,腹部腿部皆中,堪堪欲倒之时,皇帝身后已散出一片叫好声。 房子润虽是文臣,也识得这回祁人的绝艺,只觉得皇帝习来,勇健之余更兼有王者之气,他不善阿谀,只在心头喊了声好。 武侍们扛鹿而归,众人面上皆喜,皇帝喊了声赏,同来的注笔官一一记下,侍卫们三呼万岁,顿时豪情陡增。 二个时辰下来,皇帝射鹿、獐数头,武侍们唯恐没有机会施展绝艺,纷纷卯足了气力,却也顾及着猎物的多寡,不敢越过皇帝头去。 这一来,秋露林难得热闹,直到皇帝喊歇,才平静下来。 皇帝倚树而立,一边用汗巾拭手,一边似自语也似疑问“邱南山下的猎户,靠打猎、养牛羊过活,若是家里头套了头狼,打外头又来了只虎,这般凶险,是该先灭狼,还是先杀虎?” 房子润知事多年,当然知道君问无好言,尤其是这些没头没脑的问话,看似不经心,其实大有学问,便忐忑不予作答。 可鲁秋是个武夫,倒也不顾及那么许多,只沉声回了句“攘外必先安内。” 皇帝笑了笑接着又问“这猎户也傻,早杀了狼便可了事,何必等着虎也来犯,两害齐来,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些凶险?” “臣看,猎户不傻,狼之凶险,惟有虎至才可平,两害相争,猎户取其利,不但不傻,还聪明的紧。”鲁秋金石之音,慢慢响起,犹如祭祀大礼的奏乐礼器,沉沉的击在房子润心头。 皇帝得兴,笑的淡蕴如风,骑射一毕,立刻布下三道谕旨,明发各郡县督抚。 “督军聂无双升三品衔,为楚军副使,次成王下,伐明大将军,节制三郡十一县兵权,赐御剑青龙。” “朝审晏氏余孽,着司刑御、理政院、三阁学士同审武林盟主夏止儒旧案,亲拟檄文,诛晏氏逆臣贼子。” “聂无双,取舍从公,文姿武略,放适自遂,诚忠家国,应予厚赐,思敏公主,孝惠端敏秀淑懿德敬皇后季女,天子御妹,壁人如双,实为良配,择时成婚,同楚隆国之喜。” 皇命在上,众人看得清楚,赏赐拉拢,排斥异己,晏氏多年经营,所得的荣褒信任,一笔勾销,烟消云散。 圣谕辗转到了王帐,已是五日之后,王帐下众人,齐齐来贺,一拨未走,一拨又至,说的都是漂亮的场面话。什么佳偶天得,绝世良配,只听得聂无双面色苍白,偏偏无春风得意之喜,应对勉强。 好不容易用了晚膳,来人走尽,才困倦的倚在榻桌前,却听门帘掀起,心头一苦,正想打发来人,却见青成似笑非笑,拱手道“驸马爷大喜了。” “你也来”聂无双连连苦笑,却也只能无奈的长叹,眉头一抬示意他坐下相商。 “皇上好深的谋算,看来这四海升平之像倒也不是平白得来的。”青成调侃过后,恢复神色,与聂无双对榻而坐。 “还是太子的时候,便有君仪,当然不简单。”聂无双虽不在朝局,却时刻留意朝局之事,他自然知道皇帝要除晏氏一族,自然不能倚靠冷临风、成王等人,他身在局中,不做第二人想,只是善意拉拢之事,竟连着公主裙带,让人无所适从,心烦意乱。 “义父有何打算?”青成最关心的还是西莫复国,奸贼应死之事。 “按兵不动。”司马素素入了戎关,带了数千教众,这事青成自然清楚,只是如此纷乱之局,正是他们下手的良机,义父多年经营,怎么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来一句按兵不动,实是让人费解。 聂无双掌灯火,观地形图,一边估算着与晏九环对峙的凶险,一边更要防备盛江北秦得玉的咄咄逼人,看不多久,只觉头昏眼花,宿毒发作,青成瞧他面色不妥,立刻与他过血调息,只累得满头大汗。 “义父有令,晏元綦走不得。”聂无双自赐婚以来,最怕去雅舍面对他人,更不想听恭喜道贺之言,对落琴避而不见。 方才凶险,他的毒一日不除,日渐沉重,原来每过五日便周身疼痛,一时似寒冰近身,一时又如炙焰上涌,生不如死。而今越发厉害,三日不到便发作一次,身痛还在其次,心痛更在其上。 “早走了,你我留不住,她也留不住。”青成撤了掌,将身立起,眉目间似有几分无奈。 “你……那还不去追”聂无双一时心急,岔气入虚,顿时呕出一口血来,面色如白霜一般。 “他该走,一句话,人之常情,她在,孩子在,总会回来。”青成缓缓落座,想起临出雅舍时见到的一幕,心头复杂难言。 天底下最搁不住掩不住的便是坏消息,雨桐的一句反了,不知激起冷临风心头多少波澜。他一直存着顾念,希望自己的亲父,纵然不是英雄豪杰,却也与家国相宜。 他十岁时,夫子教授“藩宣”、“秉戎”、“驰张”“张良”“苏则”之学,曾说大丈夫需成就功名方可立世,他却不以为意,念得是“百年长扰扰,万事悉悠悠,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弃孔孟之说而取老庄之学,自有胸襟宽广,遵循自然之德。 可眼见亲父谋乱,手足相随,又将他置于何地?他不求功名,却也磊落,如今晏氏从功臣变成了贼子,天下之大,他已无立场。只觉得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自打他出生至今,从未陷入这样的难题当中,一时失了前路,竟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落琴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自喜他昔日欢欣自得的笑容,偶尔无拘的言语,澄明清晰的心境。怎忍他做困兽之争,当即下定决心连夜为他收拾行装,推他出门。 “孩子即将出生,我不能走,再说了,如今这般身份,还能去哪里?难道真如元初一般反了?笑话”冷临风发髻松散,白衣蒙尘,多日来压在心头的那些兄妹悖伦、紫澜之死,晏氏之乱,犹如扑天盖地的巨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晏氏谋乱,是男子之事,可环月山庄还有家人,有女眷。晏公要做皇帝,不怕舍不得夫人女眷。元初他连自己的妹妹都敢害,哪里还会顾及自己的娘亲?大哥纵然不愿意,可晏家人的身份始终抹不去,皇上为了挟制晏公,已囚禁晏氏一族,这些人还眼巴巴的等着大哥去救,大哥还在犹豫什么?” 冷临风抬头见她,腹部日渐隆起,素衣乌发,却压不住神情蓄满,双目点漆,别样的风致,不由一楞。 “弟妹说的不错,师父谋师父的反,我们行我们的事,几位夫人无辜,自然要救出来,紫澜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师父若是知道元初如此行事,必定……”雨桐锐气还在,推门进来,听落琴此言,连忙接口,可话才说了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如今局势已变,昔日看不入眼的儿子,成了第一个揭旗响应的功臣,若她是晏九环,也不会那么傻,在这个当头追究其事,爱恨本在一线之间,父子亦不能免俗。 “大哥”落琴唤了一声,见冷临风不答,便从身后将他紧紧拥住,头贴在他的背上,细细低语“晏公谋事,突如其来,想必有不得已的苦衷,难道你不想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胜败难测,若胜了改朝换代,若败了呢?性命攸关,大哥若是坐以待毙,大祸就在眼前,孩子出世,如何活着,大哥要三思。” 冷临风身子一僵,落琴的言语自有触动,在他心内翻腾。 “度云寺的时候,你与我说过来许亭的故事,许重两次寻死,都被和尚所救,世事大抵如此,不外乎两种结局。大哥比我看的透,自然明白,紫澜之死,错不在大哥,究竟是她厌倦尘世,还是元初、孙仲人所害,还待大哥查明。大哥不可消沉,我想见的是原来的你,随淡,睿智,生意勃勃。” 冷临风无奈一笑,比哭还难看几分,他向来风雨江湖,孑然一身,上天入地皆可为,可现在多了牵挂,多了责任,竟也犹豫迟疑。 “不必惦记我与孩子,我会顾好我自己,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性命宝贵,大哥去做应做之事,上有厚德,我们一家人以战火消弥之时为约,定会重逢,往后的日子永远相随,不离不散。” “傻瓜”冷临风回头将她拥紧,神色已松,他早有去意,却牵挂娇妻幼子。除此之外,战场之上,究竟是凭良知热血护国之根本,还是重儒慕亲手足,维护晏氏利益,不到最后关头,他依然犹豫。 情理法为难,法理情依然为难…… 饶是雨桐坚强耿直的性子,到了此时此刻,也忍不住落泪,她知冷临风如何为难,也知落琴舍小家而取大义,自然委屈。又恨紫澜已死,自己却还活着,一时不忍,便推门而出,青成正想赶去王帐,恰好遇上了这一幕。 他眼见着冷临风与落琴紧紧相拥,密不可分,神情中有旁若无人的深情,又有即将离散的无奈、热烈动容。如双生之子,自出娘胎便是紧紧相系,打散了血脉连着筋骨,任何人介入其中都显得抵触累赘。 他那点不为人知的心事,只怕只能付诸东流了…… 青成不露痕迹的掩去心头落寞,用指节轻叩门扉,现身出来。落琴面薄,十分尴尬,快速的与冷临风分开,腮边泪痕未拭,如带露芙蓉一般清雅。 “先恭喜晏兄了,若明帝事成,那就不仅是世子而已了。” “师叔”落琴压低了声响,气恼青成说话伤人。 “……慎兄说漏了,事成之后的确不仅是世子而已。可若是事败了……砍十次脑袋都嫌不够,成败皆不由己。”冷临风清醒之人,即便是世情残酷,偶尔消沉,也能尽快明晰。何况落琴说的不错,他被亲父手足所累,无关紧要,可他的孩子需堂堂的活着,难道一生随着自己漂泊藏匿,永远见不得光。 “若我是你,便躲在此处不出去,眼下楚国所有郡县,高贴榜文,肃清晏氏余孽,晏元初弃秋水,与你父会合,带着五万精兵。你却身单力孤,无事可为。昔日他顾及着你这个世子嫡长,眼下大业若成,争得就是太子之位,只怕你尚未见到晏九环,就该身首异处了。” 青成说的残酷,却并非信口开河,落琴抓着冷临风的衣袖,紧紧揪起,神情彷徨。 冷临风覆手安抚她,眼瞧着青成,十分紧张之余竟然生出了三分笑意,认真的驳得一句“若慎兄是我,只怕一日都不会多留,早已孤身上路了,从今往后是生还是死,无愧天地,不扰他人罢了。” 青成尚未应答,冷临风却嘱咐落琴先行收拾行装去,落琴知道他二人有话要讲,只能离开,远去之时,再三回顾,终究不忍。 二人在室,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迟疑了半晌,冷临风忍不住开口道谢“慎兄激我,在下感激,此去凶险,却不得不行,我有一事相求。” “你做冰尖舞,我吹杨柳风,无愧天地,不扰他人,我没你说这般清正,有什么只管说。” “我曾问你为谁留的人,今日推心置腹,还是那句,慎兄为谁留的人?”冷临风不似玩笑,眉目深重,别有所指。 青成被他反将一军,哑口无言。 冷临风将身一屈,行的是军礼,青成举手一抬,脸色十分难看,硬是挤出一句“不敢当”。 “我敬慎兄为人,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可我环月也非是鸡鸣狗盗之辈。我也是这句,无愧天地,不扰他人,往后的日子,重托慎兄了。”冷临风深知此去断没有活路,而今聂无双已是驸马之身,难得慎青成大义,落琴与孩子自然能够周全。 “世上绝无勉强之事,她对着我不会如意……你小子不能死。”青成知自己言语无味,他在意她,却也是不存私心的磊落光明。 这一刻他见冷临风身处困局之下,却也一如既往的风光霁月,情怀若素,大起惺惺相惜之意,这份亲近之感,竟与自小一同长大的聂无双有不相上下之感,倒是有些奇怪。 “自此别过,青山绿水,相见……”冷临风知多说无益,与青成执手相顾,这一刻男儿心头自有天地,有期无期是造化,是天命,终究强求不得。 晏元初领军前来,扎营落马,仆仆风尘。第一刻要拜的便是晏九环。只闻帐中寂静,惟有一股暗香袭来,看不清所以,人还未走近,便遭晏九环举手一掌,俊美的脸面立刻高高肿起。 “皇上,你” “畜生,你还敢唤我。”晏九环英武端凝,鬓发含霜,在微斜的日光下似又老了几岁,双目如电,只看着晏元初心头一震。 “爹爹,孩儿何错?”晏元初知谋算败露,可眼下冷临风生死难料,晏氏骑虎难下,他有精兵五万,不容小觑,晏九环怎舍得打他。 “烧粮草是为不忠,逼父反是为不孝,害死你兄长妹妹是为不仁,陷晏氏于困局是为不义。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活着何用?晏九环毫不留情,几下重手,只打得晏元初头晕眼花,玉容受损,面上顿时鲜血模糊。 这般暴风骤雨般的狠打,扭曲了晏元初心中的暴戾,鲜血顺着眼角流下,翩翩公子、风城名将似疯了,笑得欢畅淋漓“打得好,是,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是得了你的真传,我才真正是你晏九环的儿子,你杀尊师戚不凡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忠孝仁义?你杀大哥夏止儒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忠孝仁义?难道就是为了一个女人,你便做了叛国的小人?” “放肆,你这畜生”元初字字句句如闪电落雷,直击晏九环心头,沉淀的往事翻出来,不堪回首。 “如今大势已成,晏氏对楚来说已是异己,你只有我一个儿子,若真想杀了我,我眼都不眨一下,动手吧!”晏元初以退为进,索性闭紧双目,脸面上素白与殷红混淆在一处,触目惊心。 晏九环所遇大事无数,此时却感残钟日暮,力不从心,初听一双儿女死讯,他竟双腿发抖,久不能起。上皇廷请兵就要来前线,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年岁越大,所能依仗的事越来越少,顾及确越来越多,他一生是赢,输不起。 “皇上,明帝已成事实,是天命也是人为,不管你心中如何怪责,我晏元初依然是你的儿子,如今没有后路,唯有放手一搏,若是成了,天下为我父子共享。若是败了,身首异处我决不后悔。”晏元初屈膝一拜,脊背微微颤抖,抬起来头来,面容狼狈,乌发沾尘却双目炯炯,此心坚定,非朝夕能变。 “我乏了,下去”晏九环知绝无退路,早年叛国,为的什么,他心中清楚,除了那个女人,还有男子不输与人的一口气,这个世上有的人钟鼎玉食,出生便在九霄之上,行事顺遂,如好风渡水,而他…… 晏元初不执军礼,行的是朝君顾上之礼,恭和慎严,额头磕得咚咚作响,转身便走,风过尘尽,只听得帐外旗风猎猎。 大战如潮涌,三方军马调度,楚成王病体沉疴,未来驸马爷责无旁贷,副使身份号令王帐,军纪严明,赏罚有度,广得褒赞。 晏元初兵贵神速,以昔日之勇,领明军五万,势如破竹,与楚军三番交战,入华容坡,下关水河,双方僵持无胜负侥幸之说。 两军对阵,都看着第三方脸色,聂无双笃定秦得玉壁上旁观,自居矜贵,况且楚军便是形势凶险,也不该有与回人合作的念头,他不议和,也不游说,反观之晏元初,却三番四次派孙仲人过江访友,一时战局如绷紧弦,无敢松懈。 战事起,民不聊生,盛江百姓迁徙,拖儿带女的往关内赶,都说江南富庶,可后方吃紧,军需所用的粮草,锦缎,棉布,竹器,需源源不断的送去。 南方民怨沸腾,自不能万众一心。 冷临风自离雅舍,一路乔装往南而行,跛马吃力,走走歇歇,看似流民也似半个江湖人,无人注意。 他一路留心战局,朝廷重审夏止儒之案,已提交三司共议,他知自己幼年时曾在夏府小住,若不是夏府的一场大火,自己的娘亲也不会死于非命,便加倍留心,欲知所以。 晏九环反后,环月层层驻军围守,环月山庄二百来口,从主子到仆役,无人幸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明眼人都知道,晏九环若胜,这些人自是活不成,若是败了,九族诛灭,也是死路一条。 月半时,冷临风已到环月,先不打听,只是吃饱了就睡,到了夜至,换了锦衣,稍做打扮,便入了酒寮。 酒寮茶馆,自不理朝事,依旧水榭歌台,金粉奢靡,冷临风寻常商人模样,混了几日,醇酒落肚,便探得不少。 现驻环月守军,是先前李得贵的旧部,共有千余人,分两轮看紧,每到子时便换一拨。除了守兵重重之外,当然另有机关局布,他知父亲在山庄时,应有秘道,只是这桩隐秘,远水难救近火,他如何才能保全万一,将人偷偷的弄出去?却百思不得头绪。 那日,出了酒寮,已是深夜,城中宵禁,他一副醉鬼模样,朝湖边慢行,身姿摇晃之间,远远见那环月华庭,笼罩在暗色之中,沉威不存,竟然有几许凄凉的意味,寒风紧紧,他拢紧棉袍,不敢走进,唯恐打草惊蛇。 这片地,有他幼时回忆无数,修第一册卷,习第一个字,历历在目。一直以为它会经久伫立,就如晏氏的基业与亲父的威名,却不料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皆不长久。 正在怔仲十分,子时梆子由远至近敲响,深巷中冷月斜照,薄雪如纱,黑影一晃而过,冷临风突然想起守军换班一说,握拳之手一紧,毫不迟疑的飞身去追。 那黑影人轻功甚好,踏湖而过,如壁虎游墙,转眼便在镜台之上。环月镜台,因巨石平滑,月映碧波如镜而得名。 而今,人在上,身影袅娜,投影碧波之上,显然是个女子。冷临风不敢惊动,静气屏息宛如死物,贴在石墙边。屋檐甚窄,一旁有守军徘徊,一面需顾着上头这位,冷临风双足双手借力,竟也丝毫不晃。 只是他心中大奇,到了如今除了晏家人,还有什么人会来环月相救,若不是相救?难道是…… 正在这番想头上,那女子已跃入内墙,动静颇大,守军机警,发现不妥,一时锣鼓喧天,口喊着“抓刺客,抓刺客。” 夜深人静突闻喧闹,冷临风暗叫一声不妙,一记漂亮的“燕子抄水”渡水犹如平地。 那黑影又现,利索的翻身攀屋脊而行,冷临风穷追不舍,身影如鬼魅,一前一后,在这商阳城内瓦脊之上疾步如流星一逝。 前头的女子见他追的丝毫不落,一时气急,抽剑跃起万丈锋芒,冷临风用巧劲移转手中的香木,紧随而上,两物如丝藤纠缠,百招内圈圈相罩,内力沛然如风轮流转。 打斗之间,冷临风便已想出几分头绪,这个女子自然不是晏氏门人,若真是鼎力相助,绝不会打草惊蛇。可见非友即是敌,他来商阳本是绝秘,哪时哪刻入的城?哪时哪刻来的酒寮?连落琴和青成都不知晓,517Ζ这个女子公然引起守军注意,可想而知,至明日起,守军把守自然更严,他要救人应比登天还难。 那女子手腕一震,寒剑已带到冷临风鬓边,冷临风见她的眼睛,秀长内敛,竟然有几分熟悉。便索性放手一搏,干脆不退不避,那女子显是一愣,自然不想伤他性命,收剑不及,剑尖擦过他的左肩,鲜血顿现。 冷临风哪里顾得自己有伤,趁她迟疑,巧施折梅手,一把拉下蒙在她面上的黑布,那女子低声一唤,整个脸面呈现在他面前。 “竟然是你”冷临风便是诸葛在世,谋尽了天下,也绝想不到眼前这个难得的高手,竟是昔日那个娇怯怯的小丫鬟简儿。 “是我”简儿一改羞怯的模样,说不出的意态沉静,拱手施礼,落落大方。 四周极静,若不是人还在屋脊之上,冷临风还以为是故友相见,可眼下…… “环月山庄的人救不了,你应该清楚。”简儿曾唤他姐夫,今日你我相称,恍若隔世。 “所以你跟踪我,阻我?”回忆如云烟,乍然显现。他忘不了鹫林那一战,是这个小女子拔旗引开他人注意,保护聂无双相救落琴。当时他不曾多想,只以为她护主心切,急中生智,原来她懂得兵策谋略,还有这绝好的武功。 “无论你去多少次,我都会阻拦,不会留情。”简儿面无表情,月影下隐隐有绝然之意。 “当日的情份也是假的?”冷临风自负看人识真,他亲眼见她对落琴的情意,原来这只是局中之需。 “任你怎么说,若再去环月,必然后悔。”她见冷临风没有阻拦之意,便飞身而下,疾步已在百丈之外。 冷临风目送她远去,才觉着肩头一热,血黏住了衣衫,微微牵动,痛意泛滥开来,反而让他头脑澄清。 可见这是一个局,设局之人用心良久,早在当日,这个简儿就已经安排在落琴身边。细想之下,自落琴来了环月山庄,形势云翻雨覆,想他晏氏从一等荣勋的功臣世家,沦为叛国奸贼,其间虽有晏氏的雄心与野心,可这一步步的行差踏错,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知青成无双是玄天宗门人,也知他们受职为楚并非这般简单,只是他素来心胸坦荡,从不行失道之事,自然不会深想,可玄天宗,季成伤却想的颇深…… 想到此节,他便一刻也呆不住,飞身入深巷而回,客栈已是住不得了,收拾细软物件,便连夜雇车上了官道。 原来他想错了,这条路一直也走错了。 聂无双日夜对战,以静制动,自青龙岩突围之始,便觉身子渐弱,入夜呕血不止,三更挑灯商量军情,到了辰时,又有军报,明军趁山间大雾渐起,突袭粮仓,十分凶险。 楚军粮仓,本分四类储藏,晏九环揭旗谋反时,派人混入楚营,一把火烧得干净,眼下小野补给不足,粮道凶险,运粮之责便落到了青成头上。 消息传来时,聂无双盘腿运功,正做调息。听这战局势如水火,便立即披上胄甲,手持宝剑,指挥先锋营,便要入青龙岩左水域。 此时正值黄昏,大雾渐起,他一身白衣,骑在马上,四肢渐麻,如千万枚针刺在肤,脸上一时殷红如血,一时却又苍白如纸,显得愈发飘渺。 晏元初行军出奇招且打快战,少刻已入密林。成王手下耿直如郭放者,亲眼见过聂无双排兵布阵,却不懂为什么自开战以来,这位驸马爷端着全是漫不经心。退防为主,绝不主动进攻。他是个勇夫,自然不知什么劳什子的阵法,却知一味退让,楚军士气低迷,到头来只有一个输字。 青龙岩左域就在眼面前,郭放哪里肯忍,第一个上前请战,聂无双强忍巨痛,挥手叱令他归队,只吩咐少甲箭令五百弓箭手,预伏在密林四周。 密林后便是楚军屯粮之地,郭放心急如焚,奈何军令如山,他哪敢造次,只骂骂咧咧的啐了一口。 聂无双骑马在高处俯看,雾似棉网一般覆在密林之上,视线越发混沌,少刻,坡下鼓击声雷雷,如军錞胡茄齐鸣,轰然似天崩地裂。 聂无双知时机已到,顿时鸣金,却不收兵,预伏的弓箭手,在箭上捆扎火器,密密匝匝的弓箭连同火器,顿时齐发,瞬时如万盏明灯,照亮了整个密林。 敌军如洪水溃堤,一片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 明军都尉左亭琰,是晏元初手下得力猛将,这一局密林伏兵,自是孙仲人的奇谋良策,胜算在八成之上。 此时他见身旁军士,丢盔弃甲,茫茫然不知去处。心头一恨,便用手中的铁戟拨开这漫天的箭雨,杀出一条血路。 青龙岩是盆地之形,东西分左水域与右水域两道天然屏障,左亭琰识得地形,走得是右水域山谷。他历经百战,从未这般落魄,眼见所带的万余人,全葬身火海,惟有二十来人相随,顿时有英雄末路之感。 这厢明军缓行,那厢聂无双早派出等待已久的郭放,带兵预伏右水域溪谷,溪谷之地,皆是山上奔涌而至的瀑布之水,水深且多河床淤泥,只有一桥能过。 郭放先前不服,此时却心悦诚服的听侯聂无双调令,只带了百余人。首戴萌蒲,身衣緼袯,浸身在冰凉的河水之中,手中的千绊索,绳长数尺,带有软钩。 左亭琰犹如丧家之犬,一路前来,见山谷空静,越过梅林便可到明军帐中,心头渐松。忍不住朗声大笑,骂聂无双一介布衣,白面公子,便是再有能耐,也不过只有火逼烧林之能。 谁知他前脚刚跨上石桥,郭放等百余楚军,挥撒千绊索,形成大网,将余下的明军,一网成擒。左亭琰尚未回神,已成惊弓之鸟,再无反抗之力。 密林之战,聂无双火逼水攻,胜局已定,郭放入职以来,尚未打过那么痛快一帐,真真豪气万丈,只将聂无双奉若神明。 聂无双得胜回营,刚脱下战袍,已经是冷汗如雨,军中战士皆来道喜。他却无力气相见,因怕影响士气,只能闭门谢客,倚在榻前用锦被紧紧的裹住身子,瑟瑟发抖。 祭果之毒,已在肺腑,冷热相缠,开始用内功勉强压制,还能缓解。如今半日便要发作一次,便是他内功深厚,却也抵挡不住,这热如炙烟,冷若寒冰的折磨。 “师傅,李大夫带来的那个女子……”落琴在雅舍,见他们日夜辛苦,心里又揣着冷临风的安危,加上怀胎日子渐深,行动不便,自不敢来军营打扰。 可黄昏时分,也正是密林之战最是凶险的时刻,那个随着李大夫同来的疯癫女子,却独自从雅舍跑了出去,雨桐与李大夫分头去寻,她想着青成如此看重此人,怕误了宗门大事,只有前来禀告无双。 “你,师傅……”暖烛下,无双如困兽般无助,脸面阴阳二色,只吓得落琴连跨几步,已到床前,忍不住高呼出声。 “别叫,不能说。”无双胸中真气乱窜,苦苦压抑,怕落琴见着伤心,只能别过脸去,喝止声犹如金石迸裂。 落琴低下身子,见他这般哆嗦,立刻拿来锦袍,皮毯,一切御寒之物,悉数盖在他身上,见他依然冰冷,忍不住上前紧紧将他环住,低咽道“师傅,是毒,我去找李大夫医治,为什么瞒着,为什么?” 无双经她一环,心头渐暖,疼痛让他脱了力,双目渐渐迷蒙,只记着她那熟悉的暖,铺天盖地的袭来,眼一黑,便已失了知觉。 聂无双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晨时,李大夫与雨桐寻回那女子,无奈之下只能将她锁了起来。 青成怕李大夫两头难顾,便让雨桐连人带锁将那女子压来军营,那女子见不得男子,只吓得花容失色,紧闭门户,再也不出。 落琴支额浅眠,守在军床书案旁,却不知无双已醒,只紧紧的看着她,帐内香暖,细闻之下皆是青叶,白芍之类的解毒之物,想起落霞山时教她缝药包的情形来,仿佛就在眼前。 他思量了许久,犹豫的伸出手去,指尖轻触,有微微酥麻之感,落琴眉头一皱,无双惊的立刻放下手来。他这般忐忑,落琴却依然未醒,只是调整了姿势,显是累到了极点。 一缕秀发不经意的滑落,更忖得梦中人面如玉,发如墨,掩不住的娇憨雅丽,无双似痴了,手提起复又放下,进退两难。 正在此时,青成一声重咳,人已在帐内,无双电光火石一般的收手,收手后却又不知该搁在何处,自有几分被看透心事的困窘。 落琴缓缓醒来,见青成已到,无双亦醒,自是说不出的高兴,正要立起,却被裙裾所绊。 无双青成同时出手,却又都知对方的心思,犹豫矛盾之时,落琴下意识的撑手一按,人已立稳,只担心的抚着肚子,她曾答应冷临风,定要好好的顾着这个孩子。 无双青成见那日渐隆起的腹部,眼中光彩顿失,一时无语,气氛僵持,只有落琴不明所以,招呼青成落座,便掀帘出去拿药。 青成才入座,便忍不住嘲讽一句,也似自嘲,如钝刀一般割在无双心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晨时至,入夜又来,落琴照料无双经心,一直红着眼睛,挂着泪,不敢往深处想,不敢往深处说。 直到无双忍痛,强打精神仍阅兵书,读军报,忍了许久的她才再也不耐,愤然将书卷笔墨悉数拨散在地,无奈的追问“师傅,还要瞒我多久,祭果之毒无药可医,惟有以身过毒之法,你是为了我……” “不,我岂是为了你,宗门大任不容有失,我岂会为了你,自然不是。”无双立时接口,声音由重渐弱,竟而无声,低头不愿与她相视。 “又是宗门,他便是义父,是恩人,又如何?当日你们将我送去环月,我以为我是这天底下最孤苦可怜之人,可师傅却不知,你和师叔也一样可怜,失了自己,人生何意?”她浑身颤抖,悲从中来,因是知道无双那句“不是”只是为了掩饰真相,减少自己心中的歉疚,可越是如此,她的歉疚就越深。 眼见着相伴十年,曾意气风发,如芝兰玉树一般的师傅如此憔悴,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才好,她段落琴凭什么活着,她活着只会拖累旁人。 她掩面痛哭,泪水滴滴落在无双手背上,无双反手紧紧的环着她不肯松开,只怕她如一缕轻烟,会立刻在自己面前消散。 “我求你,去治病,别理宗门战事,回落霞山,回去……”她蜷缩着身子,低声呜咽,似小时候一般求他。 “我的命天早已注定……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今日,我不能回去……便是死了,我也不能回去。”无双停了半晌,还是狠下心肠,回了一句。 落琴缓缓立起,只紧紧的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脸面,迷迷蒙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了帐,怎么就走到了静水之边。 月宁风息,难得的好夜,落琴不记得什么时候还有过这般的好天。是在落霞山,抑或是在环月山庄,早就模糊了。 静水流淌,偶有碎冰拍打,随着水流,发出轻巧的击打声,让人浅醉。 落琴似离了魂,只瞅着水中的倒影,默默伫立。 青成一路飞奔而至,见这番情形,真是心惊胆裂,可是千般关心,到了嘴边,却莫名其妙的成了挖苦。 “怎么,又想投湖?也好,一了百了。” “我不想死,我答应过冷大哥,我会好好活着,只是我不希望有战火,不希望看到师傅现在的样子,不希望战场上你们与冷大哥生死相争,师叔,我怕。”落琴目光呆滞,回神过来瞅着他,说得轻声细语,双目间盛满了悲哀。 青成永远难忘,她第一次害怕,还是在去环月山庄的路上,他平生所见的女子,青娘、司马素素,皆是身有重责、使命在肩之人,便是心中真有惧意也绝不会宣之以口。 他曾以为天下间的女子都是一样,谁想到她在他面前,竟是如此自然,有坚强亦有软弱。 “我……”青成内心深处想尽了劝慰之辞,却因说惯了刻薄的言语,一时之间心潮涌动,变得口拙无措。 “师叔便是不说,落琴也知,你等了那么多年,等的也是这一刻,你也不会走,便是死了,也要看这结局。”落琴连连苦笑,眉目间更是失落,她用手托着腹部,像是护着世间无上珍宝,步履缓缓,脚步深深浅浅,背影淡若轻烟,透着绝顶孤单。 男儿在世,当报家国,你们是英雄之后,担负着多少西莫儿女的血泪,这一生,只许进,不可退…… 幼时,义父日日教训的言语,而今似响在耳际,久久不去。 往后他也许会怨,错失了许多,可今日他惟有进,不可退。 自此后,落琴也不相劝,专心放在腹中孩子身上,只是李大夫开给无双的药方,她必亲手来煎,眼看着无双服下,才会安心去歇。 王帐中,除了军书习卷,多了药包,药香之类,采集缝补,落琴绝不假手于人。 无双青成每每与她说话,她总是听得多,说得少,毫无生气。 那疯癫女子,眼见落琴肚子一日大过一日,便更是痴语起来。 一时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恭喜落琴要添个麟儿。一时却却哭得伤心,将自己骂得体无完肤。 她虽疯疯癫癫,巧手却不输人,落琴画图,她便乖乖得绣花。所绣之物,是鸟能飞入九天,是花能引来蜂蝶。 落琴每每赞不绝口,才觉此时此刻,她才是真的欢喜,发自肺腑。落琴不知青成留着这个女子有什么用处,只是素日相处下来,只要她不在发病之时,就如姊妹一般的亲昵。 落定 战事日艰,晏元初连败两场,不敢轻敌,阵前咬得更紧。三五七日便有大战。无双因身子不妥,坐镇军中,每每与青成相商,都不曾有过好脸色。 落琴不多言,并不表示她内心不清明,她自然知道他二人为什么而费神。其一是良机绝好,为什么季成伤千篇一律的下令按兵不动?其二便是以孙仲人之能,理应看得明白战况情势,却因诸多疏漏,而功败垂成,白白给了楚军良机。 落琴想的浅,这自然是一桩好事,可无双青成自来想得深,却更担忧。 兵戎不断,时日飞逝,一晃已过了半月。 晏元初险赢一仗,岂敢沾沾自喜。孙仲人风尘仆仆,一入帐,便带了一个好消息。他曾受命在皇都打点,又辗转去回祁讨兵,秦得玉初时不理不睬,将昔日交情视若无物,可偏偏在回祁九皇子元戎寿辰之期,似突然改了主意,竟派人邀孙仲人前来军师府赏花听戏。 “如此说来,他是允了?”晏元初知秦得玉老奸巨滑,便是真允了,也不会宣之以口,只是两军交战,若秦得玉不助楚军,便等于是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楚国为大,便是成王已无昔日之勇武,那聂无双却是能人,这称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依我看,回祁若是助楚灭我大明,到头来被人反食一口,便是亡国之运。惟有助明灭楚,事成之后,尚有时日调养生息。秦军师锦绣之心,岂能不明事局。”孙仲人分析利弊,所说之言,正是晏元初心头所想,这一来,只喜的他败仗的郁气顿时全消。 他自有雄心,并非仓促起兵,多年部署的各路人马,纷纷汇聚,据潜入楚营的探子来报,聂无双病体抱恙,虽掩的紧,不知轻重,却不是微恙那么简单。 午时秦得玉派人送来书简,寥寥几笔,他心下已定,召对孙仲人商议,联回灭楚。 第二日午后,好风顺水,竟迎来了新上任判御史楚子明,楚子明一身青衣,来的匆忙,晏元初亲去相迎,面露喜色。 楚子明也不多言,呈上的是秦得玉亲赠明帝晏九环的贺礼——《楚水图》。晏元初出身世家,虽不通书画,却也知此图为画圣戚观的绝笔,十分稀罕。 晏九环帐中召见,亲见此图,感其笔触大气,泼墨成林,蕴笔为川,楚国山水跃然纸上。更看透了深一层的意思,回明联合灭楚,已成定局。 回军师送来的岂是一张图?而是楚国千里的大好河山。他心中大喜,却不流于表面,只对楚子明加倍礼遇起来。 饮宴一毕,回到帐前,已是漏夜时分,晏九环生性多疑,许多事故,须反复揣测,尚不能心安理得。多年来,他不是没有谋反之心,只是仓促起兵,选在这个时候却不是万全。 楚子明的热心,秦得玉的襄助,面上是顺理成章,只是他总隐隐觉着太过简单容易,反有扰人之忧。 他行军理政,多有旧患,腿腕曾受过箭伤,自那日对晏元初下了重手后,父子之间如宾朋一般的客气。晏元初少与他单独相见,只派了个下等军士,日日与他集药物泡脚,已解沉疴之疾。 今日那个军士,依然前来,晏九环哪里记得这人姓甚名谁,木桶里黑沉沉的药水,自是舒筋骨,通血脉的良药。 晏九环双目一闭,双足伸入木桶,突心中一紧,深觉不妙,出手便是凌厉的“波澜翻覆”。那军士身姿灵巧,旋身一避,自行脱了军帽,火烛下,气度皎然,自是打商阳而来的冷临风。 “是綦儿?”晏九环似信非信,言语也不利索,这失踪多日的亲子,眼看就在他面前,看的见,摸的着,并非红尘黄泉一般隔世,实是意外之喜。 “夏大侠果然是你所杀,司刑御翻查此事,已是水落石出,你蒙夏家大恩,夏大侠从来手足相待,娘亲与嫡母也是闺中好友,是你,用毒害人,纵火杀了夏家三十几口人命,除了嫡母无一幸免,就连我的娘亲……”冷临风似被寒风吹打,浑身颤抖背过身去,想起一路来,司刑御已将夏府纵火案,昭告天下。他自不信官面文章,多日探访判断,已成明晰,只是他实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他的父亲,会是这般卑鄙无耻,薄情寡意。 “綦儿,爹有生之年,还能见你一面,我……”晏九环深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只是当日不曾后悔,今日更不会后悔,诸子之中,他甚爱元綦,这番言语真情流露,十分动容。 “晏公错了,当日我已随娘亲姓冷,与晏家以无瓜葛,明帝之尊,要当我的父亲,却是不配。”冷临风回过头来,有决绝之意,自己的亲父谋害了自己亲娘不算,更是残手足,杀尊师的恶人,这事实让他绝难承受。 “回军秦得玉送图来表联合之意,聂无双重病就快死了,这天下将是姓晏的。大业得偿,你以太子之位,荣登大宝,我发誓,立即抬你母娘家身份,风光大葬,追谥皇后之尊。你往后做了皇帝,娶你想娶的女子,成就万世的基业……不管你何姓,你都是我晏九环的儿子。”晏九环声音虽低,却极是沉重,目光闪烁,无奈之余却依然毫无悔意。 “我曾会过那秦得玉,非晏公想的这般简单,楚子明是元初的人,私相授受来往频密,连我都知道,难道秦得玉会不知?今日若是旁人来送图,或有转圜的余地,可是楚子明……玄天宗虎视眈眈,不知晏公昔日曾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让人咬着不放。我还是那句,这一切绝不简单,晏公思量妥当了。”冷临风本不想说破,可天下最无奈之事,便是不能选择自己的血亲,父恩如山,他不忍见他一败涂地。 “玄天宗……秦得玉……”晏九环知他明细,也知他出言提醒,心中宽慰,伸出手去,冷临风转身一避,已带上军帽,压低得看不清面目。 “你从来都不知我要些什么,多说无益,晏公珍重了。”冷临风出言告辞,面有惨白之色。 “你是我的儿子,如今诛尽天下晏氏一族,你想去何处?”晏九环急切的出言挽留,素来持重竟有几分慌张。 “我不会走,我自在这军中,我还未看天理昭昭,你如何下场,我怎么舍得走?”冷临风毅然掀帘而去,不想看那向来英雄的亲父这般老态,这一走,斩断是父子情深,斩断的是宗族血亲之系。 他一出帘外,只觉遍体生寒,苍穹无尽,繁星安宁,只是心头热血已凉,茫茫然不知身在何方。 晏九环知冷临风未死,自是谋反以来最大的欣喜,只是他知元初心性,自是绝口不提。每每阅兵,他自会深思张望,他所顾念的这个儿子似是回来了也似失去了。 冷临风临别的提醒,似拨开了迷雾,晏九环思量甚久,便命心腹陆堪避开元初,去查玄天宗,楚子明和秦得玉旧事。陆堪一去一月,其间战事迭起,晏元初、聂无双多有平局,各持观望。 陆堪回来时,元初正在帐中,因他现是督领大将军,叔辈如陆堪也拱手施礼,恭敬的唤他一声将军。 晏元初受得无愧,告辞退下,陆堪才敢将一月来所查的情形,一一说出。 玄天宗是武林密教,与正道从来殊途。季成伤成名已久,这些事故,便是陆堪不查,晏九环也清楚明白。 只是陆堪查得,当日三夫人青娘殁时,在冷临风身边的那名军士,竟是玄天宗的逍遥子一事,却让晏九环心怀不安。 陆堪回忆的细,这逍遥子不仅与冷临风亲近,便是与少夫人回祁郡主也是亲近的紧。 晏九环越听越疑,实难相信冷临风会与玄天宗门人有什么交情?至于儿媳郡主与玄天宗相识,更是无从说起。陆堪答的肯定,还提到听府里丫鬟碎嘴子,三夫人临死前还单独见过那个逍遥子,更是让晏九环拍案而起。 他曾以毒相试,那青娘不过是个弱质女流,难道他一直就错看了? 陆堪说起的疑惑之事,不止一桩那么简单,回祁军师秦得玉位高权重,竟是身世成迷。回朝中无人知其来历,既非高门子弟,更非世家后裔,便是连容貌见过的人也不多。 晏九环越听越堵,他信冷临风所言,也信陆堪忠心,身觉自己竟如蛛网中的虫蚁,任人随意摆布糊弄,不由大怒。 头一个就要召对元初,可是深想之下,又觉得不妥,挥退了传唤军士,请走了陆堪,陷入了沉思。 情势已变,明军十万之众,已有八万人在元初手下,听其号令……自己儿子的心性,比之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岂敢妄动。 除夕,本是阖府欢庆,举家团圆之日,晏元初先在军中执礼,又登关山祭天,晏九环推说年老体乏,不便前往,他也不坚持,只上得险峻,还附诗礼乐助兴,所行之事,皆是太子体制。 正月初一日,晏元初上请明帝,昭告天下,回明结盟,连成一气,共讨楚军。 消息传至皇帐,聂无双正在小睡,亵衣未穿,执笔成书上报朝廷,青成落琴预感大战随时即来,都有背水一战之心。安顿军心,预后勤事,帐中一时风声鹤唳,不出三日却也能平静如初。 消息上至朝廷,房子润檄文口诛笔伐,说的是番邦不尊,逆贼无耻,仁庆帝不畏形势,下旨犒慰军心,褒奖甚巨,聂无双清楚,君有誓死一战,平定天下之心。 玄天宗这边,季成伤还是那句“按兵不动”不咸不淡,无双青成都看不明白,义父心中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正月十五未过,落琴方在军帐教民妇们包饺子,用来犒劳远离家乡的男儿,却听远远的响起军鼓,第一声铿然有力,如雷声轰鸣,紧接着一下一下,急急催促,自是楚营集兵杀敌之令。 民妇们个个紧张,哪里还顾得上手上的活计,纷纷跑回家中,收拾细软,落琴遭人一推,腹中疼痛,步步艰难的挪出去,却见军旗已立,风中猎猎招展。 青成一身戎装,将她一带,人已在马背之上,面似霜冰低声说“握紧了,联军打来了,军中有十五岁以下者,加之妇孺,老者都要走。” 青成夹起马腹,扬鞭疾驰,落琴受不得疼,低呼一声唤道“我的孩子……我不走,师傅他人呢?” 青成将她搂紧,寒风过处,北地皆是沧桑之景。落琴抓紧他的手腕,指节泛白,听得青成应她“忍忍,聂无双调兵去了阵前,联军连夜过江,有船舟数百,只怕此地难守了。” “不会,师傅不会败,不会”落琴知战俘的下场,她信无双之才,楚军岂能言败。 “聂无双不是大罗神仙,秦得玉应允在先,毁誓在后,二十万大军对十万楚军,寡不敌众,岂能不败?”青成知无双绝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回明结盟,他也知秦得玉这个小人,出尔反尔,才会有此僵局。 “放我下去”落琴心中一急,腹中疼痛稍歇,只拼了性命想下马,她念着无双身中巨毒,尚在调养,若此时去阵前,必死无疑。 “你疯了”青成不敢用强,只得勒紧马缰,马蹄骤停,卷起沙尘如雨。 “疯得是你们,楚国与你们何干,灭西莫的是楚军,杀你们亲父的也是楚军,何必为它送命?”落琴看不明情势,只有满腹的愁绪,辩不得是恨还是怨。 一张口就咬在青成臂上,青成不躲不闪,只紧紧的看着她,顿时鲜血已咸咸的落入落琴口中。 她面上一怔,不知该松开还是这般泄恨,下一刻青成已将她紧紧环住,环得她喘不过气来。 落琴回过神,才知不妥,拼命挣扎,拳如急雨一般倾然而下,青成猛的拽过她的手腕,倾身过去,与她面面相视,青丝随风,全数吹散在他脸面之上,他心渐柔,目光闪动着异样。 这一刻,他顾不得师门礼法,只是凭着自己心意,不想放开分毫,落琴面色如霞,神色尴尬,低唤道“放开我,疯子。” 青成淡淡一笑,胸腹震动,颊边有笑涡隐现,他的确是疯了,在这大战来时,前路不知的当口,居然……他松了手,用身上的军袍为她拢紧,正色的说了句“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说的大局为重,西莫亡于楚,这笔帐需我们自己讨回来,这战若是败了,天下就是姓晏的了,难道还要再等上十年?” 联军与楚大战三日,杀的风云色变,聂无双遣走落琴等人,已无后顾之忧。李大夫相随左右,日夜担心他睡下便是不起,药还未炖足火候,这番军鼓齐吹,联军又至。 两军对仗,万蹄齐发,轰鸣震天,喊杀声弥漫整个战场。聂无双已无战伐之力,依然命令将士们将他抬上聪关,聪关居高而下,是王帐门户,今日一役若失聪关,兵退二十里,楚军败像已显,失了这滚滚盛江要塞,又失这奇俊屏障,长驱直入,可入江南。 突兀间,前方蓦地杀声震天,箭矢嗤嗤,待之已久的决战,终到了短兵交接的时刻。两方马蹄声同时响起,楚军离林奔杀而出,分从东西两边斜坡冲往敌阵。 聂无双不知哪来的气力,再次调兵度入联军哨防,不忍见江山血洗,生灵涂炭,正在这紧要的关口,郭放杀出重围,骑马上山,只报得一句“将军,怪……怪,联军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便立时晕了过去。 郭放话毕,在高处的众人,便见数百支火箭齐齐发出,在空中划出绚烂的红芒,横过十多丈的上空,瞬而落下,顿时听得明军哭喊震天,四下逃散。 聂无双惊其变故,胜败譬如神助,便派人在探,果然回祁勇士以一敌百,杀伐果断,可偏偏死的全是明军中人,所谓联军,并不连心,难道楚军还有胜算? 这厢楚军困局已解,晏元初正在得意之时,孙仲人的一句秦得玉有变,慌忙入帐,晏元初一个激灵,猛然坐起,心有惶惶。 他下令撤军,召楚子明来问,楚子明一脸困色,也是才知军情,他让孙仲人退下,留楚子明一人,反复询问,楚子明答应立即返程,与秦得玉商议。 来去之间,回军倒戈相向,两方对仗,沦为三军纷战,楚子明尚未踏入回都,便遭扣押,回祁王亲下谕旨,通敌叛国之罪,立即处死,家产籍没,楚子明尚未明白,已是刀下之鬼。 晏元初由胜至败,高兴的太早,晏九环自他登临关山起,便有了谋算,带着部下二万余人,逃往漠北,晏元初岂能甘心一切成空,带兵随往,三日已到泅水。 聂无双虽不知秦得玉按的什么心思,却不愿放晏元初远去,部兵预伏,泅水西南。李大夫跪下求他留下延命,他仍不依,多年的夙愿,可报义父恩情,定要活抓晏氏一族,为父亲,为万千西莫孤魂讨个公道。 晏九环穷途末路,无奈前有阻截,后有追兵,英雄不复,疲惫不堪。聂无双一袭竹榻,身后有雄兵数万,早已相侯,战袍下苍白似鬼魅一般。 “老夫与你有何仇怨,你要苦苦相逼。”晏九环不过第三次与他相见,鞠赛之时,环月之中,战场之上,这个男子风雅温蕴却是深不可测,观其面色,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无双见他战袍已皱,发髻散乱,哪里还似平时那个赫赫威风的武林盟主,又是欢喜,又是惆怅,不由冷笑出声,这一笑牵动真气,呕出几口鲜血,观视唇如染赤,天人之色。 晏九环见他只笑不答,心头烦乱,出掌如电,使得是“连山无际”、“流水何归”的环月绝学。晏九环与季成伤成名,内力无匹,一代宗师,狗急跳墙,声名二字自然比不过性命攸关。 无双无力相避,看轻生死,闭目之间,耳边听得落琴一声惊叫,青成已飞身而至,疾抽佩剑,剑花一挽,提臂抬起竹榻,与无双一同退身于方丈之外。 晏九环见他武功奇高,又是轩昂男子,心下已明,自是陆堪嘴中的逍遥子无疑,正要发作,却见落琴已奔上前来,蹲下身查看无双伤势,面上焦急难掩。 “你们果然都是玄天宗门人,哈哈!季成伤与我有何大仇,非要苦苦纠缠。” “少说废话,请了”青成三十六路轻扬剑法,如星云流矢,横扫有千钧之势,步步紧逼,晏九环哪里肯依,剑舞如银龙,盘旋腾跃,招招狠辣,已成上风,青成渐而不支。 无双知其不是晏九环的对手,心中焦急,从旁指点,他少年习卷,武书秘籍,过目不忘。可晏九环师从戚不凡,招数早已失传,偏他正值壮年,功力招数,已入化境,招到力达,随心所欲。 晏九环仰天一啸,内力沛然,青成自成名起,从未遇此大敌,紧敛心神,额尖已涔出汗来。 剑气相缠,已过百招,晏九环毫发无损,青成腹股臂足无一不伤,所见一片触目惊心。 晏元初追兵已至,见此情形,哪里还有半分迟疑,他恨无双日久,雄心报负,皆毁他手。此时青成自顾不暇,身边只有那个娇怯怯的嫂嫂,他飞身掠起,隔空挥出数十枚暗器,如绵绵细雨袭来,无双暗叫一声不好,拍竹而起,一手拉着落琴,飞旋而转,落地时,身一软,已不能起。 晏元初只求眼前之人速死,抽剑如翩翩惊鸿,或挑或刺,扫打格卸,他知聂无双对落琴有情,若要保她性命,就是必死无疑。 正在危急关头,从明军中窜出一个人影,轻功绝妙,一把拉离落琴,香木挡过晏元初致命一击,无双有惊无险,正要相谢,落琴看的分明,心中狂喜,高唤一声“大哥”。 晏九环突的停手,青成得有喘息之机。晏元初一愣之下,随即回神,那身着下等军士衫袍的自是那“死而复生”的冷临风。 “果然是爹的好儿子,吃里扒外的东西。”晏元初见他未死,冷眼看得孙仲人一眼,孙仲人在其后,不闪不避,毫无异色。 冷临风并不应答,只是回头去见落琴,观她无恙,双手禁不住的颤抖,自有后怕之意,若他了晚了一步…… 他眼神掠过此间诸人,军士皆疲,自是厌倦了战争,他的亲生爹爹,所爱的女子,手足血亲,惺惺相惜的英雄豪士,全如困兽一般,想到此处,他不禁黯然泪下, 自晏氏谋反之日起,他两处难为,一直看不明立场,而今只见山野雾气深浓,天地苍茫,自胸中涌起豪情万丈,一如当初,还是那句无愧天地,不扰他人。 他打定主意,冷冷的看着元初,想起紫澜身前种种,持香木与他对峙,开口道“今日起,我冷临风已非晏氏子孙,再不会顾及你娘的情面,我要你与紫澜偿命。” 晏元初见他绝然冰冷,知其主意已定,如磐石般坚硬难移,暗想这若是明抢明刀的争斗,自己绝非对手,一时迟疑,冷临风已欺身而上,身动如行云流水,香木拍在他左肩之上。 晏元初追兵来此,已耗费不少体力,冷临风志在报仇,无半分顾念,用尽了七分功力,招招狠打。元初游身一避,却避不开他绵绵之掌,力到处,胸腹遭击,只嘶声唤得一声“仲人救我”。 孙仲人见主子狼狈,不理不睬,视若无物,悠闲的负手在后,举止从容,仿佛眼前的离乱巨变,通通与己无关。 晏九环唤了一声“元綦”自是不忍见其手足相残,晏元初受了冷临风重掌之下,全无风度,长发散乱,却是冷笑不绝,怨恨的盯着孙仲人,方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与聂无双相争,处处落于下风,亲近之人,有虎狼之心,自己则愚蠢至极。 晏九环对晏元初早失亲近,又因冷临风娘亲之事,一直有愧在心,他旁观之下,犹豫着是否插手相阻。却见孙仲人异样,想起身边诸人,包括于己同榻而眠的女子,都有可能是玄天宗的门人,心头一恨,见落琴腹重不便,似是痴了,便毫不迟疑的挥掌劈下,当即便想取她性命。 青成重伤难测,此时恰在身旁,扑身过去,替她一挡,正面遭击,连连退后数步,胸骨数断,力尽筋疲,真元耗损。 冷临风回头见此情形,大喝一声,扑身过去,无双心若油煎,却无奈行动不便,无计可施,急火攻心,险要晕厥过去。 落琴惶惶然的退后,神情凄伤,只求速死,若不是她苦苦哀求,偏要来此,青成无双怎会有此困局? 她迷茫的摇了摇头,想起自己一生,果是不吉之人,入环月环月便是灭族之祸,凡是靠近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冷临风步步走近,伸手想要牵住她,她却步步后退,眼神望着眼前众人,一一掠过,已无生人之气。 正在此时,山林间雾气愈重,竟下起雨来,雨势愈趋绵密,数万人众,像是约好一般,闭息静气,似进入一个超乎人世的迷离境界。 琴音拨动,若絮如棉,听似破水石穿,悠然致远。转音间,音调忽高忽低,又如楚歌低吟,在慈母口边。 数万名的军士其中有不忍者,抱头痛哭,皆涌起,乡音在,人不归的惆怅。 晏九环也似听懂了什么,不由的退后了几步,聂无双、冷临风通晓音律,知操琴之人不仅技艺已入化境,便是那把琴,也是稀罕难求之物,重声如金石,轻音如滴水,人世难得一见。 青轿一顶,顺山路而来,细听之下,琴音就是来自此处。若不是身后还跟着戎衣百人,个个矫健有力,英气勃勃,擎举着绘有盘龙图案的回祁军旗,在场众人还以为是富贵人家游玩至此。 聂无双最先觉醒,他与青成助楚灭明,是为了报当年大仇,一味打压明军,实是忽略了秦得玉此人。秦军师掌军权,又偏偏不似富贵中人,如此独到,心胸岂是旁人能解,难道螳螂捕蝉禁不住黄雀在后,天要亡他宗门。 众人尚未回神,琴声已止,轿帘缓缓而开,其间坐着的是一位形容枯槁的男子,五官扭曲,似万马踏蹄而过。冷临风不知他是何人,只不忍多看,便是晏九环也不识得此人。 惟有无双顿时似有了神采,颤抖的唤得一声“义父”。青成也挣扎欲起,其情焕然,自有孺幕之意。 其言一出,晏九环冷临风心头自是一凛,这人竟是隐匿已久的玄天宗宗主季成伤,却又怎么着回装,举回旗,似回祁贵人。 那青轿竹臂一收,撤了支撑的绢布,便是一袭转椅,季成伤腿脚不便,双手掌握,随意转动的竹轮,还是先前聂无双绘图制成的。 他不答也不理,只越过众人,去见落琴,招手说了句“还不过来”落琴茫然不语,腿脚已不听使唤,缓缓前行,到他身旁又怯怯不敢前行。 “你自小随无双学琴,并非俗手,许你试试?”季成伤将琴交于她手,下巴微抬,自有淡蕴如山的气度。 众人见风声鹤唳之局,顿时消于无形,这位回祁贵人,竟然当众调音弄乐起来,不明所以,只静静的想看个究竟。 落琴取琴过来,摆放平石之上,见其形似琵琶,上窄下宽,琥珀色,七弦绷紧,拨动时余音震耳,面露疑色,只瞅着无双不语。 《定关东》前朝古曲,在她的手中缓缓奏来,竟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一曲未完,无双面色更加难看,胸起伏难平,不信的看着季成伤说道“原来梅花落琴,从来不曾藏在环月山庄,而是在义父你手上?” 旁人听此毫无头绪,便是晏九环都不知其意。只有落琴面色如纸,如丧考妣。手一震,琴弦已断,名琴素女安定天下,这把琴牵动她一生的命运,如果一直在季成伤手中,又何必要自己千里迢迢,历经周折的去环月寻琴? 冷临风一步上前,将其掩在身后,惊人一语“季宗主,你扮得什么秦军师,也不嫌周折辛苦。” 无双青成相视一眼,料不到这般收场,暗自惊心,可再惊心也不如之后一刻,他们那残疾已久的义父竟稳稳的站了起来,步履缓缓,有松柏之姿。 季成伤似赞许,也似遗憾,摇头叹气出声,翩翩然已在晏九环跟前,声调大变,清冷悦耳的赞了一句“师兄生得个好儿子呀。” 晏九环听那声音,如遇鬼魅般的心惊,这世上会这般叫他师兄的只有一个,他就是……是那个死了的人。 季成伤再不想隐瞒,举手掀开面具,面具下只见其标俊清彻、风骨清举,虽已有了年岁,可神情之温文,风姿之潇洒,岩岩若孤松独立。 在场众人,无双、青成、冷临风,元初者都是一时才俊,各有风骨,却自叹不如其半分。 “师兄,可还认得我?”季成伤步步逼近,晏九环却连连后退,心中惧意似爪挠般纠紧。 “你是落霞山的画中人” “原来是恩公” 无双、落琴、冷临风三人同时出声,彼此相视,看不清迷局。季成伤似不想听到那画中人三个字,神色已变,眉头紧锁。 冷临风自他摘下面具,便识得他曾是救过自己性命、亲授剑法的救命恩人,可是他怎么又是玄天宗宗主、回祁军师身份? 无双知义父有事隐瞒,却不知是这般彻底,他不敢往深处去想,又逢此时身毒发作,只能苦苦支撑。 “今日是来恭喜师兄的,错,是恭喜明帝才对,送上两份薄礼,请师兄见谅。”晏九环还在怔忪之中,不知他搞什么名堂,只见季成伤已默默走到青成身旁,蹲下身来,问得一句“你可知我为你取名之意?” 青成摇了摇头,神情中自有几分倔强,义父陡然变成了军师,还是这般样貌,口口声声唤晏贼师兄,难道他才是西莫皇子秦云? “慎为西莫大姓,慎连舫将军,除了是兵部右郎将之外,还是太后的子侄,传到你这辈排名该是个仲字,慎将军死后,我收养遗孤,便给他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仲人。仲者,言位在中也,自然不会辱没了慎将军在天之灵。”季成伤低柔之语,却似一道催命符,压得青成抬不起头来,他凛然的看着眼前这个他敬仰崇拜了一生的亲人,眼眶渐湿。 孙仲人挥手示意众人看好晏元初,已越众而出,朝季成伤深鞠一礼,眉目端着正气,使人莫敢逼视。 晏元初见他竟是玄天宗门人,似疯了一般的叫嚣,恨不得挖出双目,好过这般有眼无珠。 “那我……我是何人之子?”青成语言压抑在喉际,周身的伤痛,比不上心尖似钝刀相刃。 “问得好,你娘是回祁人氏,月满楼的一个粉头,那年之事我一生永远都忘不了。大庆十六年春末,良辰吉日,小师妹嫁了夏大哥……不错,玉成的佳偶,师门里,不止我一人食不下咽,还有他。”季成伤猛然立起,指着晏九环,神情似狂欲泣“他连杯喜酒都不曾喝,便去了月满楼,烂醉而归。可笑那粉头到也痴情,竟只身逃了出来。你,便是晏九环的儿子,你的亲父是你此生最恨之人,父子相残,如此大礼,师兄岂能不好好谢我。” 青成听罢悲欲交加,仰天长啸,悲戚如雨般感染了众人,他虎目含泪,说不出怨恨,还是无措,他这一生,放弃了所有,只为复仇报国,没想到到头来,伤的是亲生父亲,报的是他人之国。 “他是我……”晏九环脚步踉跄,眼见青成身上无一处完好,便是方才与己打斗所致,若不是冷临风相阻,他定会亲手杀了亲儿……他…… “还未完呢。”季成伤凌空一掌,探向落琴,冷临风尚沉浸在青成是血脉手足的事实中,头脑却依然清明,转香木而挡其力,仍不可相避,季成伤掌风过处,落琴裙裾处已碎,露出纤细的足来。 那足上,环着一个银琅,月牙之形,晏九环自然认得此物,戚桑闺阁珍爱,那孩子出生时,她已入弥留之际,是她亲自嘱咐拴在孩子足上,这孩子…… “什么名琴素女,都是我信口胡诌的,大师兄当年可是最善此道,这孩子被家仆偷了出来,丢了那么多年,是时候送来与师兄父女团聚了。” 冷临风与无双知其内情,双目一闭,实是不忍。可落琴却似懵了,只不信的看着季成伤,边摇头,边往后退步。 “亲生女儿,亲生儿子,还有未出世的孙儿,师兄自是有福之人。”季成伤不拘的笑,越来越大声,自是停不下来。山谷间雨势越大,阴风阵阵,似鬼魅低吟。 落琴脚步一滞,头昏沉沉,身子摇曳,到了今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十多年前季成伤会好心收养她,为什么她会假冒郡主婚嫁去环月偷琴,为什么在回祁之时,冷大哥会中了淫毒,这一切都是因为季成伤的恨…… 她呆呆的抚着腹部,想起之前种种,耳边听到的都是众人的嘲讽之言。眼前的脸面渐渐模糊,看的她心慌意乱,戚桑是她的母亲,她是戚桑的女儿,只是从今往后,要她如何面对,所爱之人是亲生兄长这个事实。 她每走一步,银琅便发出美妙的轻响,雨打在脸上,落入唇中,咸咸苦苦。茫茫红尘早已无她立足之地,她还活着做什么?身后是青山矗立,崖坡虽不高,但也怪石嶙峋,足够让她死的面目全非,娘……落琴寻你来了。 说罢便转身一跳,身影全无。 无双强忍毒发之苦,连奔几步,伏在崖边,一把拽紧了正要下坠的她,只手相缠,苦苦哀求“不可,月牙儿,师傅错了,若知如此,我绝不会带你下山,跟我回去,我全都听你的,再也不理报仇之事,我愿回去医治……” 落琴抬头与他相见,雨愈大,任意的打落在她脸面上,裙裾飞扬,人已凌空孤绝。 她摇了摇头,痛哭出声,挣扎着想放开他的手,冷临风急步奔来,紧紧的握住她另一只手,沉声说道“你答应过我,会好好护着自己的性命,你答应过我,段落琴,你岂能食言?” “不……不”她一见冷临风便是满心的伤痛,血亲不伦,不容于世。 “月牙儿,师傅答应过你一辈子都不离开你半步,是我不好,顾着身份,读尽了迂腐的圣贤书……若能重来一次,我绝不许你去环月,你我就在落霞山,与三言两语作伴,在我身边。”无双拼尽全身气力,双手渐渐不支。 冷临风趁此良机,一记小擒拿手,已将落琴拉了上来,紧紧的拥着她不肯放手,男儿泪下“傻瓜,你真是我的手足,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于世不容便于世不容,你我隐居避世,哪里不是去处。 落琴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像是初生的孩子一般,没有知觉。无双见她得救,挣扎欲起,微微一动,便是一阵炙热的疼痛袭来。 季成伤见晏九环失魂落魄的形貌,想起十年来的布局,日夜的煎熬,自有说不出的痛快,可痛快之余,却偏偏又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一生之中,他眼见所爱之人纷纷离世,家国遭侵,部下惨死,却无能为力。他是西莫皇子,赤胆男儿,却被卑鄙小人害得有家归不得,有国如虚设。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那年夏府之行,他以歉疚之心,想亲自与夏大哥认错,求回他挚爱的女子。他错了,错在昔日孤高清傲,他错了,以为嫁给敦厚善良的武林盟主是戚桑一生最好的归宿,却不知相思胜病,他二人已是百病缠身。 若不是晏九环出面请酒,纵火烧屋,等候在外的亲随季三,舍命救他,他秦云早已成了孤魂野鬼。自那日之后,他易秦姓季,更名成伤,他已伤了,心神俱痛。 最痛心之事,不是家国覆灭,不是自身之悲,而是他所信任爱慕的女子,竟然改嫁仇人,还为他产下一女。 十年前相遇落琴时,他立即认出她脚上的银琅,这还是他亲手所制,赠给师妹的贺礼。他恨她,却偏偏忘不了她,他怕见落琴,落琴虽不如她这般聪明伶俐,却有说不出的风姿淡雅,似绝了她。 雨桐赶来之时,泅水已是惨乱之相,众人痴痴立着,无人丢下手中兵器,这一场比战争更惨烈的人间故事,牵动人心,悲似满天阴雨,总不能止。 她怕那疯疯癫癫的女子逃脱,便将自己与她绑在一处,同来寻冷临风、落琴回去。谁料一来此处,便让她看到晏元初与孙仲人,她压抑了许久的愤恨无从发泄,只扑过去揪住晏元初一阵劈头盖脑的猛打,口喊着“还我紫澜妹妹”。 晏元初先遭冷临风重手,又被孙仲人狠打,已是胸骨尽裂,气息渐微,雨桐仍不肯罢手。 可是谁料方才蹲下,身后那疯癫女子,嘶声惨叫一声,已轻易解开绳索,躲在季成伤身后,战战兢兢的看着晏九环。 落琴缓缓醒来,身在冷临风怀中,才觉腹部绞痛,竟不能忍。那疯癫女子回过神来,见落琴这般痛苦,似慌了神,大叫起来“孩子,孩子就要出生了……” 她快步上前,大力的推开冷临风,跪在落琴面前,磕头犹如捣蒜,一边不住的喊“小姐,是我丢了你的孩子,是我……你原谅我,原谅我,你原谅我。”落琴痛的一声惨叫,一把抓住冷临风的手。 那女子见此情形,便失声哭喊起来,声响震天动地 “孩子好好的,不会丢的,跟着我姓,姓段的,是他是他,是他派人抓我,我才会丢了这个孩子……小姐你信我,你信我。” 她回头去指晏九环,却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快步又躲在季成伤身后,拉着他的衣袖哆嗦的说“公子爷救我,公子爷救我。”季成伤认得她的形貌,再听她口中的胡言乱语,便想起戚桑身前有个丫鬟,与她亲如姊妹,姓段名离玉,就是这般公子爷公子爷的唤他,难道竟然是她? “我有错,我是罪人,我不敢来见公子爷,便是公子爷的孩子,也被我弄丢了,小姐不会原谅我,公子爷也不会原谅我。”她愈发的痴傻,说的声响更大。 晏九环幡然醒悟,一把抓她过来,逼问道“你说什么,谁的孩子,你说清楚。” 段离玉遭他一抓,容色全变,双足不停的轻掂,哀求的看着季成伤说道“公子爷救我,他是恶人,小姐也怕他,若不是有了公子爷的孩子,小姐早就随夏大侠死了。孩子是公子爷的,小姐说过,你赠她落琴一柄,调世间纷繁之音,只要心中存有佳境,何处不是桃源。孩子叫落琴,小姐死后,她跟我姓段,是公子爷的孩子呀……” 这突如起来的峰回路转,已让人无法再信,晏九环瞅着季成伤的脸色越来越黯,自是知道这话定是他与戚桑的定情之语,否则单凭一个疯癫女子,哪里能编出如此详尽谎言。 “师弟还真是客气,这样的大礼,还费那么些个心思,我代元綦还礼了。”晏九环明白过来,掌风如电,骤然推出,十年来他以为自己能心平气和的面对旧人,哪知道内心深处还是容不下他这般人物。 季成伤思量之间,心头如油淋火浇,难道是他错了,戚桑从不曾改变,落琴是他的孩子? 晏九环那一掌,要的是他的命,重手之下用尽十成功力,拼竭而出,季成伤遭人一推,踉跄了两步,回头才见,那掌力已被聂无双胸膛来接,胸骨碎裂,轰的一声,人已倒地。 落琴忍痛爬过去,紧紧的抓住无双的手,大叫一声“师傅”冷临风立时将聂无双扶起,伸手搭他脉息,叹息间眸中含泪。 季成伤双目微红,无双青成虽是他用来复国报仇的工具,可多年的教养,情同父子,他满身的仇恨,化作凌厉的剑招,直扑晏九环而去。 高手过招,招数已是虚无,拼的是内力较量,季成伤仇恨如血,点滴在心,师傅的,戚桑的,夏大哥的,兄长的,父皇的、母后的,还有西莫千万人的性命,汇成绵绵之力。 落琴顾不得旁人打斗,也顾不得谁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只知道聂无双不能死,绝不能死。 “师傅……师傅”她一遍遍的唤他,用手去抚他的脸面,只觉着满手尽是鲜血,溢满口鼻,双目。 无双意识昏沉,看见的尽是满目的赤红,似落霞山的红枫,摇摇曳曳,也似落琴十六岁时,青娘送来的红裙,如七桑一般的绚烂如霞。 她银铃般的嗓音,总是在他身边,低低的呼唤,师傅师傅…… 他笑了,极美,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拉起落琴的手,按在冷临风手上,往后的日子,不再有烦忧,该有的都是欢欣,他知道便是他说不出口,他二人也会明白。 “师傅,师傅,师傅”落琴发疯一般的唤他。冷临风不忍再看,泪如泉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雨渐渐停了,晴空如洗,雾散了,无双眼前一黑,再也看不到什么,青成挣扎的唤他,因是明白,什么是亲如手足,十年之情,历历在目。 聂无双又笑了,他比谁都明白自己也不是什么聂将军的儿子,只是他不悔,若不是这样安排,他怎么会遇上她了呢…… 十年的时间足够了。 “救青成……救”无双断断续续的说得一句,已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声音,质本清洁还洁去,他本就不该下落霞山,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师傅……”落琴体力难支,人已晕了过去,她愿永远沉睡,再也不要醒来。 曲携(尾声) 落霞山腹,有竹舍两间,七桑如血,野鱼漫游,闲趣自得。 冷临风执笔回信,字风骨甚佳,矫若游龙。对首墙上,依然是那个画中男子,宽袍长襟,神采如风,身姿如竹。那一双眼仿佛活了,看透世情,别有傲然。 他有许多身份,玄天宗主、回祁军师、他的救命恩人,还有西莫皇室,贵妃之子,如今又多了一个,文僧无重。 那日亲父晏九环死,秦云因报仇,失却所有,看淡红尘,皈依我佛,并嘱咐落琴,不用前去相见。 临走之时,戚桑墓前,父女相认,二人抱头痛哭,是初次也似终结。 元初已成疯魔,日日想着当皇帝,环月易主,孙仲人德行广博,统领武林,正气蔚然。 回楚结盟,偏在漠土之地,又兴起骁勇善战的燕人,世道轮回,征伐仍不能止,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他这个浪迹江湖,居无定所的浪子,却也如天底下所有平凡的男子一般,宠妻弄儿。 《胡行歌》是民间杂班,他与落琴都十分喜欢,幽谷香自远,众喧意独闲,谁可勘情仇,太清任我游。 编琴曲来合,吓哭了他的稚儿,无奈只能作罢。暗想之间,心头涌起的满足与自得,竟害得他写歪了那副字。 落琴一身素服,亭亭玉立,立在门前,见他如此开怀,忍不住走近相视一笑“ 写什么?是孙盟主?还是师叔?” “自是你那讨人嫌的师叔,还是做小儿好,若是以后长大出去行走江湖,有叔伯照顾,一位是玄天宗宗主,一位是环月山庄之主,只怕无人会欺他。”冷临风拉她坐在身前,自身后紧紧环着她,独享这馨香扑鼻,秀雅满目。 “司马姐姐,向来执着,师叔避无可避,这好事何时能成?”落琴每每想起青成无奈之情,便忍不住好笑。 “他避无可避?我才是避无可避,若他一日不成亲,我一日就寝食不安。”冷临风眼神渐深,言语稍淡,似玩笑却也十足认真。 他将头紧靠在落琴肩窝,轻声说“乏了,让我歇歇。”落琴虽做了母亲,却还是脸皮薄,经不起逗弄。冷临风耍赖似的缠着她又问了一句“我是谁,你可别忘了。” 落琴见他如此神情,想起二人初见之时,在船舟之上所说的每一句言语,清晰的一如昨天。一把推开他,娇嗔道“你是冷临风,我忘不了。” 隔一日,上落霞山去,雅舍仍在,红枫不变,昔日的竹房,已变成了青冢。落琴摆白烛,冥纸祭奠,那墓穴之中,躺着她的师傅——聂无双。 聂无双果然依了她,回了落霞山,只是此间处处涌现的都是童年时往事,让她每来一次,俱能回忆起无双死前的那刻,每每伤心落泪。 冷临风摆好香烛,与她执手相握,什么也不说,却似明了对方的心意,行过大礼。 “平安一生,远离阴谋算计,远离灾祸,固然平凡清淡,焉不知也是一种福份,师傅曾说过的话,只是他要我做到,自己却做不到。” 落琴暗自一叹,却听冷临风掐着嗓子,仿效幼年之音念得一首“百年长扰扰,万事悉悠悠,日光随意落,河水任情流。” 不待她回神,冷临风已说道“这还是关夫子所教授的,只不过他教我去做,自己却怎么也做不到。十年科举之路,除了人人敬重的大儒身份,连个进士都考不取,还别说,他老人家定是与那科举杠上了……这些看破名利之言,人人皆说的好,只是世情艰难,未必个个如意,自然便是最好。” 冷临风与落琴相拥,静看着山峦天际,无限广阔,人似微尘,不过一瞬,万千说尽,只是这自然一词,便是最好。 “下山之路还长,多日不试你轻功,不知进益了没有,不要让我等太久。”冷临风与她浅笑,人已在方丈之外。 此时此刻,落琴面上含笑,提气去追,奔跑间,心中漾过温暖。 师傅从不曾离开半步,他会守着她的欢喜,一直一直!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