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镇的女人》 作者:兰歌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偶遇 在弯曲的山间公路上,一辆人力三轮车在飞快地行驶着,颠簸中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车上是一位肤色黝黑的小伙子,衣服敞开着,双脚快速有力地踏动着。 公路两旁,是一大片一大片整齐的桑树,树下生着各种野生的花,其中一丛丛的小**和紫红刺藤花尤其绚丽可爱。一阵风吹过,花香扑鼻。 虽然才上午八点多钟,但是太阳已经开始向大地发射着金色的光箭,刺得人的皮肤发烫发痛。 “阳光照,花儿笑,我背书包上学校……”一阵欢快清脆的歌声传进小伙子的耳朵里,他不禁有些诧异。歌声是从他前面山坳传过来的,他加紧蹬了几下,转过弯道,一幅绝美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公路旁一大片缤纷摇曳的野花丛中,一位身穿一袭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手上握着一大束鲜艳美丽的花,映着她红润白晰、清丽脱俗的脸儿格外地美丽。她在花丛中轻盈地转过来飘过去,嘴里唱着天真的儿歌,眼里闪着快乐调皮的光芒。山风吹来,长发飘飘,裙角飞扬,像山间的精灵一样。 小伙子的心被这画面一下子攫住了,三轮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他禁不住屏住了呼吸,似乎生怕气息粗了一点就会把这画中的人儿一下子吹跑了。 “突突突……”一辆摩托车箭一般从他身边擦过,惊了他一下。摩托车在那个少女面前来了个急刹车,发出“吱”的一声尖叫。少女吃了一惊,正在小心翼翼摘一朵艳丽的小刺藤花的手禁不住动了一下,想见被刺扎着了,只见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把受伤的手指头放进嘴里,微蹙眉尖,看向摩托车上的男青年。 那青年笑嘻嘻地叫道:“美女,你胆子够大的哟,敢在这儿玩!” 少女瞟他一眼,皱了皱眉,没好气地问:“有什么敢不敢的?怎么啦?难道还会有野兽出来,把我吃了不成?” 男青年嘻嘻一笑:“嘿,小嘴还挺硬的。告诉你吧,这地方没有野兽,却是有野鬼的哟,这可是专埋孤魂野鬼的地方呢。你没看出这是一片坟地?” 少女环视了一下,果见三两个被野花藤蔓掩藏遮盖着的小土堆,随即轻笑一下,说:“坟地怎么啦?心里无鬼,便不怕鬼。我看哪,就是坟地,也算得上是花坟吧。只要有花,我就喜欢。你想吓唬我,把我当成那些装模作样的女孩子,对不起,那可让你失望了。” 男青年嘿嘿一笑:“好好好,不吓你,不吓你,也吓不着你。哎,你还真说对了,这地方就叫‘花坟’呢,真是聪明。嗯,不说这些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这里哪家的亲戚?要不要到镇上去?我正好顺路带你走。” “我还有行李,只怕你弄不走。”顺着少女指的方向,果见有两个大行李箱搁在路边。男青年一看为了难,随即灵机一动,向后一招手:“龙渊,来来来,你也来帮帮忙嘛。你那三轮车,正好可以拉这些东西。” 坐在三轮车上的龙渊如梦初醒,“哦”一声,紧蹬几步靠过去,低头见衣服敞开着,赶紧动手扣好了,才去搬行李。 男青年说:“我叫龙飞,在龙门镇工商所工作。你呢?” “我叫张兰心,大学刚毕业,到龙门镇中学去报到。”张兰心大大方方地回应。 “呵呀,难怪一看不同寻常人,原来是一位老师,还是大学毕业生哩,失敬失敬。哎,你怎会呆在这个地方?该不是被哪个黑心司机丢在这里了吧?谁有这么大胆,敢欺负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嘛,只是我坐的那辆汽车在半山道上坏了,听说离镇上不远了,我就自己走来了。行李箱拉着走,还不算很吃力。走到这里,见这里风景好,花也开得好,就忍不住玩一会儿了。”突地想到一点,好奇地问:“怎么,你们都姓龙,是一家人吗?” “我们只是同宗,关系远着呢。你还不知道,龙门镇上大多数人都姓龙。” “呵呵,看来天下姓龙的人不少呢,我妈妈也姓龙呢。” “真的吗?说不定五百年前还真是一家人呢。我们还真是有缘呢。”龙飞不失时机地套近乎。 说话间,龙渊已经把行李箱放好了,说:“太阳大,你们车子快,先走吧,我后面跟着就来。” 龙飞自然乐意,载着张兰心箭一般驶出去。摩托车果然快,转过几个弯道,几分钟就到了龙门镇。 龙门镇坐落在一大片开阔平坦的原野上,四周环山,一条小河蜿蜒流经镇旁。山青水秀,远远望去,房屋毗连,颇具兴旺气象。 摩托车在离镇几百米远的一幢新建大楼前停了下来。龙飞说:“这就是镇中了。”张兰心打量了一下,大楼只有四层,不是很高,但在四周空旷的田野之间显得很突兀,楼前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那空地显见得就是操场了,只是还坑坑洼洼,还留着建修时大型机动车深深的车辙。 龙飞腰间的手机响了,他潇洒地掏出手机,嗯嗯啊啊说了一通,然后对张兰心抱歉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单位上有事,得赶紧回去。”张兰心道:“那你就忙去,我没关系。”龙飞道“那好,你在这等一会,龙渊马上就会到。以后有空我们一起出去玩玩吧,我来找你。”张兰心微笑着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龙飞骑上车,绝尘而去。 龙渊很快到了,执意把车推到大楼前,说:“你先去办手续,找到住处,我帮你弄上去。”张兰心有些过意不去,龙渊笑笑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一个人初来乍到,没人帮着点是很难的。”张兰心把手上的花放在行李上,便上楼去了。 张兰心在三楼办公室找到了校长,是一位一团和气的小老头。校长说:“我们学校是刚从龙门镇小学帽子班(注:即小学校里兼设的初中班)分离出来的。整个学校现在就只有这幢楼,还是才峻工不久的,名符其实的新学校。学校的教师基本上都是从其它学校调来的。你作为一名本科大学生到我们学校来,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现在学校条件是艰苦一点,以后慢慢就会好的。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向学校反映,学校会尽量想办法解决的。” 张兰心拿到了寝室的钥匙,寝室就在四楼。她被告知,由于没有另外的宿舍,还要来一位从邻镇调过来的年轻女教师与她同屋。张兰心下楼和龙渊一起把行李搬上四楼。打开房门一看,房间极大,有几个大窗户,光线十分明亮。其实也就是一间教室临时充作寝室。屋内设了两张小木床,两张小书桌,两只高脚木凳。这些东西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十分单薄可怜。 张兰心选了靠外窗的一张床,把书桌靠在床头窗下,打开行李箱,拿出漱口杯,在墙角自来水管接了水,把花插上。 这时,她想起一件事,便说道:“嗯,龙渊,龙飞说那个花坟是埋孤魂野鬼的地方,为什么呢?都埋了一些什么人呢?为什么有这么一个特别又好听的名字呢?”龙渊笑一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形。我只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到那去玩,那里凉快,地势又开阔,可以任由我们疯玩,也没人骂我们把庄稼啊、树木啊损坏。只是后来家里大人知道我们在那里玩,就再也不许我们去了,说那里埋有凶死的女人,凶死的人会变为厉鬼,专抓小孩子。到后来,我们都不敢去玩了,久而久之,那里就荒了。” 张兰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弯身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书拿出来,在桌上摆放整齐。龙渊也帮着摆书,笑着说:“我正纳闷儿呢,什么东西这么重,原来是这么多书。有学问的人真是跟其他人不一样。” 张兰心笑道:“我哪算得上有学问呀。只是爱看些闲书罢了。” “看来,我们的脾性还有些想像呢。我也爱看书,你有什么好书,也借给我看看。” “哦?”张兰心略微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这才发现,这个小伙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脸上总带着温和的微笑,显得宽容大度,动作沉稳利落,透出一种儒雅的意味,并且还能与外表的强壮配合得相当和谐。 儒雅?张兰心不禁为自己心里冒出的这个形容词逗笑了。 龙渊见了她失笑的表情,知道她不以为然,便只笑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帮着把行李拿出来,把床铺好,然后环视了一下屋子,说:“就这样住人还不行。你还需要置办很多东西。首先是蚊帐,这地方蚊子太多,一到晚上,就像进了蜂场,嗡嗡的声音彻夜不息。当然,还要有锅灶,看样子,学校食堂这几天也开不了伙,并且食堂的饭菜也不会好吃。另外,还要把窗帘挂上,开学后走廊里人就多了,不方便。” 张兰心不禁深深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这个小伙子心思挺细致周到,她自己倒是什么也想不到,唯有点头而已。话虽如此,但她心里却犯了难,这么多需要置办整治的东西,有些摸不着头脑。龙渊见她皱起了眉头,不禁笑了起来,说:“不着急,慢慢来,这里有个现成的人力车夫,你还担心啥!走,我给你当向导兼搬运工。东西买回来了,把你安置好了,我这心里才算踏实。” 张兰心只得听从了龙渊的安排,随着他关门下楼。学校里人刚才办公的人早已走了,悄无人声。龙渊让张兰心坐上三轮车,驶出操场,上了公路,进了龙门镇街口。 这是一个大镇,街道两边各色商店齐备。房屋鳞次栉比,挨挨挤挤,有一半是小洋楼,一律瓷砖镶嵌,阳台柱廊,很是气派;还有一半是老式木楼,窗雕檐饰,虽然残旧,却也古色古香,新旧两种建筑夹杂铺陈,别具风味。 街道两边不时有人与龙渊打招呼,也有不少好奇的目光投向张兰心。龙渊在一个小书店前停下。书店里有三五个人或站或坐,在看书。门边坐着一个老伯,见了龙渊,站起身来说:“回来了。又累你帮我送这趟货,多谢多谢。刚才我店里有人买东西,你店里又有人借书买书,我差点都忙不过来了。还好,你总算回来了。咦,这个漂亮女娃子是谁?难怪去了这么久哩,呵呵。” 龙渊看了张兰心一眼,笑道:“松伯,这是货钱,我给你带回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人家张老师可是新分到镇中的老师,你价格上可要优惠优惠哟。”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松伯连声说。 趁他们说话之际,张兰心细细打量了龙渊的书店一番。书店门面不大,两边靠墙各一排大书架,左边一排全是新书,右边一排半新半旧,显见得左边的出售,右边的出租。这种书店她在省城里很多年前也见过。屋子当中只放着几只高高低低的凳子,所以仍显得很宽敞。正中靠里一张大书桌,充作柜台。桌后一个木架,架上摆着几件精致的根雕。木架上方是一幅泼墨大字,隶书字体,书写着“奋起”二字,字写得虬劲有力,大开大合,气势不凡,见足了功底。两边书架上方也各是几幅书法,多为古文临摹,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笔。张兰心细看落款,居然都是“龙渊”,心里不禁道:“想不到这种偏远狭小的地方也能藏龙卧虎。这人性情厚重朴实,品格却又如此之高。方胜之地见大胸襟,我方才实在是小瞧他了。”想到这里,不禁又暗暗多看了他几眼,才明白最初的感觉竟真是最准确的。 龙渊叫过张兰心一起到隔壁松伯的小百货店里挑所需物品,把挑好的蚊帐、盆儿桶儿之类搬到三轮车上。结过帐,龙渊推车正要走,却又停下来,进书店里屋拿了老虎钳和钉锤出来,又找松伯寻了几根木条,都放在车上,返身关了书店门。张兰心越发过意不去,涨红了脸,道:“哎哟,这样多不好,你还要做生意呢。”龙渊说;“也没什么,反正快到中午了,这会来的人也不多了,关一会店门不要紧的。” 龙渊领着张兰心又到别处买了电饭煲、电炒锅及其它一些灶具,再买了米面油盐之类,还捎了一卷铁丝,然后到布店订做了大窗帘。两人满载而归。 龙渊张罗着把蚊帐用木条支起,靠墙拉起几根铁丝,作搭毛巾晾衣服用,几扇窗户上也拉起了铁丝,只等挂上窗帘了。龙渊忙得满头大汗,张兰心除了递点小物件,几乎帮不上忙,惟有用纸扇给龙渊使劲扇着风。 收拾停当,张兰心用脸盆接了自来水,拧了毛巾递给龙渊,龙渊看着雪白的毛巾,有点迟疑地接过,胡乱抹了一把,放在水里搓了搓,看了,又搓了几下,拧干,才挂在铁丝上。 张兰心听到自己肚子“咕”一声,一看腕表,快一点钟了,便说:“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忙了这么久,肯定早就饿了。这里又没吃的,我们只有到街上去吃。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请你。”龙渊闻言一笑:“还是节约一点吧。不然,到我那里煮点面条吃了,对付一顿算了。”张兰心道:“不行,累你干了这么久的活,这会儿谁还有力气自己动手煮东西哟,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还是到饭店里吃去吧。”龙渊只得作罢,又有点迟疑:“今天你买东西用了不少钱,钱还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我这有。”张兰心嘻嘻一笑:“初来乍到,银子不带足咋行?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只不过,今后要是真没钱了,找你借时,可不许说没有哟。” 龙渊释然一笑,走几步又转身关照:“外面太阳大,把伞带上。” 两人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饭店坐下。自然又有不少龙渊熟识的人,也都不禁要多打量张兰心几眼。龙渊给他们介绍了张兰心的身份,大家也都肃然起敬,不像先时节的胡乱玩笑了。倒是张兰心落落大方,随意笑谈,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有人感叹道:“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大学生,那风度气质就是不同。龙门镇居然引来了金凤凰。看来,龙门镇只会越来越风光啊。” 张兰心有午睡的习惯,饭未吃完,就觉困倦已极,呵欠频频。龙渊三两口扒完饭,让张兰心慢慢吃着等他,他先骑上三轮车走了。张兰心不禁有些疑惑,不知他要干什么。 张兰心吃完饭,正结帐,龙渊“突突突”地骑了一辆半旧摩托车来了。张兰心心内恍然,心里很是熨贴舒服,坐到后座上去,低声问:“借的?”龙渊答道:“有点破吧?这是我自己的,二手货,便宜,进城进货时方便。不过,能跑就行,不图好看。” 龙渊把张兰心送到楼下,嘱咐道:“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平时没事时可以上街逛逛,也可以到我那来看看书。还有,这里地势偏僻,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大门要锁好,凡事自己要小心了。” 张兰心轻松地说:“多谢你了,我可不怕什么小贼之流的。从小我胆子就大。何况这幢楼比较安全,只要下面大门一关,谁也上不来,再把房门关好,双重保险,固若金汤。嘿嘿,你就放心嘛。”龙渊见她胸有成竹,也便放下了心。 张兰心目送着龙渊离开了,然后关上大门,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沉思默想了一会,嘴角含笑,终天沉沉睡去。 (二)毒杀 开学前一天,张兰心终于见到了同屋的李丽。 李丽肤色白晰,面目姣好,看上去柔柔弱弱。与她同来的还有她的男友,戴一副眼镜,文质彬彬地,典型的白面书生。还开来的还有一辆小货车,拉了一些家俱。 李丽的男友和货车司机搬上一个大衣柜,还有一些被褥、厨具等,跑上跑下,忙得满头大汗。李丽只管从箱子里拿出一些衣物,用衣架一件一件仔细地挂进衣柜。张兰心看她衣服春夏秋冬四季齐全,款式很时尚,质地却一般。 从闲谈中,张兰心了解到,李丽和男友以前都在同一所学校任教,本来好好地,已经谈婚论嫁了,可是一个月前突然接到了调令,说这所学校新建,缺乏教师,而她和男友都没有能在县教委说上话的人,只能这样生生分开。两所学校相距有五六十公里,再也不能天天见面了,故此两人心里都愀然不乐,郁闷得很。 当所有的东西塞进来后,屋子一下子就显得拥挤凌乱,不像先时的宽敞明亮了。张兰心也帮着他们收拾。大致安排妥当后,李丽的男友就告辞离开。李丽送他下楼,良久听得一阵汽车发动机响起,渐渐远去了。过了一阵,李丽进得屋来,倒在床上,眼睛红红地望着帐顶发呆。 张兰心温言劝慰了一番,又陪着说笑了一阵,李丽才慢慢有了笑意。 下午学校开会。所有人到齐,也就二十来人。工作布置了下来,由于教师严重不足,每个教师的任务都很重。张兰心不仅要教初中一年级两个班的语文,任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还要兼一个年级的历史课。张兰心不禁暗地咋舌。 会后,教师领取课本和资料,张兰心和李丽领了就回到寝室了。只听得楼下乱了一阵,摩托车、自行车响了一阵,渐渐静下来。 李丽到走廊上向下望了一回,进来说:“人都走光了,整栋楼就只我们两人了。这里怪安静的,静得可怕!这几天你真是一个人住在这呀?不害怕吗?”张兰心微微一笑:“有什么可怕的呀奇Qīsūu.сom书。楼下大门一关,谁也上不来。再说,小偷也懒得来光顾,这栋楼有什么呀,我也是一个刚来的穷光蛋,没油水,他来干什么呀?”李丽嘻嘻一笑:“劫色呀!现成一个大美女,会没人动心?”张兰心跳起身来,拧她脸蛋一把,哈哈一笑:“现在是两个大美女。劫色的来了,就先劫你!” 笑闹了一阵,张兰心正色说:“我们还真是要小心,随时把楼下大门关了。还要看看每层楼的角落之处,指不定什么时候有人溜进来躲在哪个角落里,半夜窜出来吓人,那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就真正地大事不妙了。我在大学期间就见过这种情况。有天晚上,一个男子躲在女生宿舍的厕所里,半夜有女生去上厕所,被那个抱住了,那女生挣脱跑掉了,虽然没出什么事,但把人吓得半死,弄得人心惶惶的。” 话音未落,听得楼下摩托车响,两人一起出去往下看,只见一辆摩托车在楼下停着,来人已上楼来。 来人在两人略微紧张的眼光中出现了,张兰心一看,原来是龙飞,便道:“原来是你,害我们紧张一把的。”龙飞笑嘻嘻地道:“那我的罪过就大了哟,吓着了两位漂亮的小姐。嗯,我从外面路过,见大门未关,楼上又有房间开着,猜想多半是你在这,就上来看看了。想不到又来了一位漂亮小姐。” 张兰心给龙飞和李丽简单作了介绍,进屋闲聊了一会。龙飞见两人都淡淡地,也觉无甚意趣,便起身告辞。张兰心送他下楼,顺便把大门关了。 张兰心上得楼来,才告诉李丽,龙飞的父亲是龙门镇的镇长,这是她昨天到龙渊那里借书听说的。 晚饭时,两人都随意弄了点吃的,然后到外面山坡上走了走,回来看看书,听听音乐。 时间不早了,李丽正准备洗漱睡觉,却见张兰心换上运动服和运动鞋,便奇怪的问:“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张兰心指指楼上:“到天台上去锻炼锻炼呀。你去吗?”李丽摇头:“上面没灯,黑乎乎的,好怕人呀。”又笑:“人家都是早上锻炼,你偏晚上锻炼,真是怪人。”张兰心笑笑:“我习惯啦。早上正好睡觉,谁愿意起来呀。我来个睡觉锻炼两不误,不是更好吗?怎么样,聪明吧?”看了一下外面,又说:“今晚月亮好大的,上面亮得很。”李丽朝外一看,失笑。 到了天台上,果然好大的月亮,皎洁地挂在天上,快成满月了,四周无星,只有天边有几颗亮星,整个天空就像一汪深蓝的池水,神秘、深邃,似乎会把人的魂灵吸进去。 李丽站在旁边享受着凉凉的夜风,只见张兰心先是压压腿,弯弯腰,做准备活动,然后便是完成一系列动作,像舞蹈,也像武术,腾挪闪跃,兔起鹘落,时而舒缓,时而迅捷,只觉说不出的好看。 李丽不禁好奇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是武术还是舞蹈?比电影里放的还好看呢。”张兰心停下来笑嘻嘻地:“真的吗?我小时候学过舞蹈,后来……又学了武术,然后我就自己把武术动作和舞蹈动作结合起来,编了一套动作,既练筋骨,又练形体。你要不要试试?” 李丽有点跃跃欲试:“难怪你气质这么好,也难怪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害怕。只怕我没什么底了,笨手笨脚,难以学会。”张兰心道:“这样吧,我先教你一些简单的动作,把腿脚活动开,以后逐步加深加强,就会跟我一样了。” 张兰心教了一会,自己又运动了一会,李丽做了一些动作,很快就累得不行,两人就一起下楼回屋歇息。 第二天,张兰心在自己班上的教室给学生报名,领发书本,安排学生把教室打扫干净。学生坐在新教室里有些新奇和兴奋,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张兰心。张兰心也觉得心里热乎乎地,感觉肩上的责任一下子重了起来。她作了简短的发言,就让学生解散,早点回家。 四楼上又有两个教室用做住校学生的寝室,一个男寝室一个女寝室,分别在张兰心她们寝室的两边。住校学生不多,只有家离学校实在太远,或路途险要的,才住校。张兰心和李丽又多了一项共同的任务,就是每天还要监督学生按时作息。 由于有了学生,楼上一下子喧闹起来了。 张兰心午觉没睡好。住校的学生刚住进新宿舍,实在太兴奋,跑进跑出跑上跑下地闹腾。眼见太阳西斜,张兰心想起昨天在龙渊那里借的书还没还,便邀李丽一道去街上还书去。 走在街道上,却见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菜香四溢。张兰心不禁疑惑:“还不到吃饭的时间呀。今天是什么节日吗,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李丽也有点疑惑,又猛然想起,“啊!今天是七月十五,我们这里传统的接‘老人儿’(注:祖宗或过世的亲人)回家团聚的日子。也就是我们这里的鬼节。等会还要放鞭炮、烧纸钱呢。”张兰心恍然大悟,想起小时候见家里人也做过这些,只是后来离家上学,再没见过这种情形,也就一时记不起来了。 张兰心和李丽一起走进龙渊的书店,店里没一个顾客,龙渊正在桌后摆弄着什么,见她们进来,便把东西放进抽屉,迎出来招呼她们。张兰心笑道:“镇上家家都在准备接‘老人儿’呢,恐怕只有你没准备,不怕老祖宗罪怪么?” 龙渊也笑道:“不用我操这个心呀,我爸妈会做这些事的。 “哦?你爸妈在哪里呀,做什么的?我可是今天才听你说起。” “他们就住在镇东边山上老家,不很远,平时赶集都会到我这里来,只是这段时间秋蚕快上架了,忙不过来,才没来。” “哦,你们这里以养蚕为主吧。”张兰心蛮有兴趣,问了好多养蚕的问题。 龙渊告诉她,这地方的人都以养蚕为生,并且过几天蚕茧下架,路上满是送蚕茧的车和人,镇上的收购站到时会排上老长的队。张兰心还了解到,养蚕并不是像小时候玩着养那么好玩,这里的蚕农从初春到深秋要养四、五批蚕,每天要摘采大量的桑叶,还要护理蚕宝宝。蚕宝宝很娇贵,一不小心就会生病,快上架吐丝时,更是昼夜精心护理,不敢疏忽;冬天虽然不养蚕,却要剪桑枝,培植桑树。总而言之,蚕农一年四季都不闲着。 张兰心感叹道:“想不到养蚕还有这么多的学问!蚕农这么辛苦!” 龙渊也笑道:“是啊,指靠田地生存的农民,都辛苦啊!” 李丽听他们谈什么养蚕,很是不耐烦,说:“我们早一点回去。听老人说,这种天,晚些就有游魂野鬼出来了,可别撞了邪。”张兰心笑道:“就你胆小!心里无鬼不怕鬼。这样吧,你担心的话就先回去,学校有好多住校的学生,你就不会怕了。时间还早,回学校也没事,我还想了解一些养蚕的事,还要挑几本书呢。”李丽便先行离去。 从闲谈中,张兰心还了解到,龙渊还有哥嫂,已和父母分家过了。龙渊父母为了小儿子不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呆在农村,就把多年积蓄拿出来,在镇上买了这套房子,让龙渊自行做生意。龙渊选择了开书店,父母也不管他做什么,能自食其力就好。 正聊着,松伯从隔壁过来,冲龙渊说:“晚饭就在我那里吃,我准备了些接‘老人儿’的酒菜。‘老人儿’接完了,就该我们这些活人享用了嘛,呵呵。”又瞥见了张兰心,便热情地邀请。张兰心力辞不过,又见龙渊也在旁殷切挽留,见了他恳切的眼神,心一软,便答应了。龙渊显见得高兴异常。 张兰心过意不去,便到街上买了些卤猪脚卤鸭掌之类。松伯一看:“哎呀,你何必又去买这些,我准备了好些东西,足够了的。”张兰心笑道:“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嘛,大家慢慢吃,慢慢喝,好好痛快一下。” 两人帮着松伯把他店内的货物归拢了一下,把饭桌摆在当中,摆上饭菜碗筷。松伯就在门口放了一串鞭炮,烧了几堆冥钱,嘴里咕咕哝哝,张兰心零星听得几句:“老太婆,刚儿……如果钱不够用给我托梦……你们好狠心,丢下我一个人……”便悄悄问龙渊:“松伯老伴过世了?刚儿是他儿子?也过世了?”龙渊也悄声答道:“他儿子前几年在外打工,听说混了黑社会,打架死了。老伴是上半年脑溢血死了。还有个大女儿,十年前就失踪了,听说是被人贩子卖到外地去了。”张兰心不禁心下怜悯。 龙渊陪松伯喝酒,张兰心夹菜吃饭。酒过半酣,张兰心想起一事,便问:“松伯,你是这里的老人了,大概知道‘花坟’的由来吧,那里埋了些什么人呢?” 松伯一听,脸色突变,正把酒杯举在嘴边的手一下僵了,停了半晌,才颓然放下。 张兰心见此情形,有些惶惑,看向龙渊,龙渊也疑惑地对她摇摇头。张兰心和龙渊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一阵沉默。 半晌,松伯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你们都奇怪吧?不怪你问,这是我记忆中最可怕的一件事,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也从来没对人提起过这事,就连我死去的老伴也不清楚。”张兰心更是好奇,极想问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张了几次嘴也没问出来,怕刺激了他。 松伯长吁一口气,继续说:“这么多年了,那件事,我从来不提它,也不去想它,可就是在梦里,它却还是要出现。那真的很吓人啊,常常在梦里,我都被吓醒了。现在想来,那些事情就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清楚楚的。你们提到这里了,我也不妨说说,反正长夜无事,当闲聊解闷吧。当年,我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吧,却亲眼看到了一件触目惊心的、最悲惨的事……”他陷入了深思,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渐渐地,像受到了催眠一样,他眼里逐渐露出骇异的目光,喃喃地诉说出那件深深刻在他记忆里的、非比寻常的往事…… 那天,那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从私塾逃学了。其实不怪他,只怪春天里阳光太明媚,满山遍野的山花开得太烂漫。他和一个同窗的堂兄弟在外面玩了大半天,快到晌午了,才悄悄地从屋后竹林里溜进了后门。他害怕严厉的爷爷和爹爹责骂,也害怕因他受牵连的母亲哭,所以想溜进厨房找点东西吃了之后,又悄悄地回到学堂。正穿过回廊,快到厨房了,却突然听见天井对面一间屋子里传出一声叫喊。 这叫声,凄厉之极,悲惨之极,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刹那凝固了,心脏似乎也停止了跳动。当他回过神来,心脏却又激烈地狂跳起来。他知道,在那间屋子里面发生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一件让他感到害怕的事。可是他又不能不去看个究竟,因为,那屋子里住着他最亲爱的七姑姑。 七姑姑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她的衣衫与母亲她们的衣衫样式很是不同,母亲她们总是千篇一律的长衫或短衫,每件衣衫唯一不同的是色彩和长短。而七姑姑的衣衫有好多不同的样式,还有一双后跟高高的,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声的皮鞋。她的脸上总是带着开朗、随和的笑容,她的眼睛就像冬天里的太阳。当她看着他时,他的心总是暖暖的。他知道七姑姑在省城念大学堂。娘说,七姑姑是爷爷奶奶的心肝宝贝,她要天上的星星,爷爷奶奶也会摘下来给她的,她要念书,爷爷奶奶就让她读,一直读到省城去了。爷爷奶奶逢人便夸耀,觉得面上有光彩。他最希望七姑姑放假回家,因为她总会给他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那些玩意儿是乡下拿钱也买不到的。可他记得,,七姑姑很久都没回来了,他记得山上的映山红都开过两次,她都一直没回来。 可在前几天,七姑姑却突然回来了。 只不过七姑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大伯跟在她身边。他看见七姑姑的脸上有些血痕,肚子微微凸起。娘告诉他,七姑姑肚子里有个小娃娃,过一段时间就会出来和他玩。他很兴奋,想过去摸摸七姑姑的肚子,和里面的小娃娃说说话,可是大伯把他拨拉到一边去,不让他靠近。他撇嘴要哭,却看见七姑姑正朝他笑呢,他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了。他远远地跟在他们后边,看见大伯把七姑姑锁进了她以前住的屋子。他不明白,跑去问爹娘,爹爹呵斥他不许乱问,只有娘悄悄告诉他,七姑姑参加了一个什么党,犯了很大的罪,政府叫大伯把她带回来,说只要她改了,写了保证书,就又是好人了,就不再受罚了。不过,七姑姑不肯写,大伯和爷爷生了很大很大的气。他几次见过爷爷和大伯铁青着脸从那屋子里出来,奶奶和另外几个姑妈也眼泪汪汪地从那屋子里出来。 他也曾趁没人时,爬上七姑姑的窗台,见七姑姑坐在窗前正缝着小衣小鞋,嘴里哼着好听的歌曲,见了他,便朝他笑。他说:“七姑姑,你肚子里的小娃娃什么时候出来和我玩呀?”七姑姑摸摸肚子,脸上现出柔和的光辉,说:“要不了多久啦,到树叶儿开始掉下来的时候,你就可以看见他了。”他又问:“七姑姑,大伯要你写什么呀?你为什么不写呢?写了就可以出来了嘛,我就可以和你玩了。”七姑姑笑了,说:“你太小了,不明白大人的事哩。大伯也是没法子,受那反动政府的压迫,不得不来强迫我。嗯,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是一些坏人要我写不好的东西。如果我写了,就跟那些坏人一样了,你说要不要写呀?”他睁大眼睛,疑惑地摇摇头。七姑姑又笑了。虽然七姑姑的脸色没有以前的红润,但眼睛却依然光彩明亮。 现在,七姑姑出了什么事呢?他抑制住狂跳的心,挪动着有些颤抖发软的腿,来到门前,那门关上了,他便偷偷地从门缝往里瞧。屋子里的情形在一瞬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想逃开,却双腿绵软,挪不动步子了。他想叫喊,嗓子眼却被什么堵住了。 屋子里,七姑姑的双手从背后给捆上了,大伯站在她背后,一只胳膊勒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端着一只不知装着药汁的碗,凑在她的嘴边,要她喝。 只听爷爷在一个角落里哀声道:“雨竹儿呀,不是爹爹心狠,爹爹也是没办法呀。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一大家子人,你就喝了吧。”七姑姑拼命摆着头,碗里的东西一时便喂不进去,大伯无可奈何,松了手。 七姑姑“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惨声道:“爹爹,大哥,我知道不怪你们,即使你们放过我,这个反动政府也不会放过我。我认命。只是,可怜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见过天日,他爸爸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求你们给娃娃一条生路,给我和他爸爸留一条根吧。等生下他,随便你们怎么处置我,我绝无怨言。” 只听爷爷怒吼一声:“住口!你还好意思提这个野种!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一个未出嫁的大姑娘,居然怀了一个野种回来,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你明明晓得自己和王县长的公子订了亲,却干出这等事!你让我怎么向王县长交待?你说什么新式结婚,追求什么民主,都是放屁!我们家没有这个规矩,这个家由我做主。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都是不成。非但如此,你还去参加什么共产党!惹下弥天大罪,连政府都找上门来了,那王县长更能找出借口来狠敲一笔了。为了这个家,你非死不可!这个小杂种更留不得!”说罢,从大伯手中接过碗,硬塞向七姑姑的口中。七姑姑的嘴唇被弄破了,流出好多血,顺着嘴角往下流。爷爷有些气急败坏,对大伯说:“去,把火钳拿来,撬开她的嘴,不信灌不下去!”七姑姑听了,绝望地惨笑一声道:“好,你们这么要紧这个大好的家业,害怕我给你们带来祸患,我就成全你们吧。”说完,闭上眼睛,眼泪在脸上纵横,过得片刻,睁开眼,镇定地说:“拿来,我喝。”就着爷爷的手喝下了碗的东西,然后有些嘲讽地微笑道:“但愿我的死,换得这个家永世齐昌,永享福禄吧。不过,我最后仍劝你们一句,还是多给自己积点德,留条后路吧,这才是兴家的根本。”由于她的嘴里和下巴都是鲜红的血,使得她的笑容看起来透着说不出的凄惨和恐怖。爷爷和大伯究竟有什么样的回答和表情,这个小孩子都不知道了,因为他已经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恐惧,倒在了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松伯的脸上仍留着那骇异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把整整一杯酒“咕”地喝了下去。张兰心问道:“那后来怎么样了?”松伯答道:“我醒过来时,躺在床上,我娘正在床边哭。我起初以为她是担心我才哭的,后来我才知道,她还为七姑姑的死而哭。这件事,家里人在我面前只字不提,大概都商议好了的吧。我病了一个多月才好。每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就害怕,我害怕看到爷爷和大伯,听到他们说话,我就躲得远远地。有时不小心撞上了,看见他们冷冷的目光,我就发抖。只有后来慢慢长大了,才好一点,不再天天做恶梦。但这件事,在我心里一直放着,一直放着,放了几十年,梗在心里难受哇。今天遇上你们两个,说了这些话,心里反而痛快了好多。” 龙渊替松伯倒上酒,问道:“那解放后,你爷爷和大伯他们怎么样了?”松伯答道:“他们被新政府抓了起来,进行了公审,然后镇压了。由于他们平日对蚕农不好,平日里欺压乡邻,又害死了参加共产党的七姑姑,民愤太大,不仅自己遭了报应,还连累家里人跟着受苦,奶奶上吊死了,我爹娘受不了每天的挂牌游行,跳塘死了。我成了孤儿,由于家族名声不好,没人敢公开接济我,我靠讨饭和挖山芋勉强活了下来。后来,一个县委书记下来看到这种情况,说了一句公道话,让政府照顾我的生活,还让我读书,我才能活到今天。” 张兰心又问道:“是不是因为你七姑姑埋在那个地方,所以才叫‘花坟’呢?”松伯摇摇头:“七姑姑埋在那里,爷爷说她是家族的耻辱,不许任何人去祭拜。久了就荒了,连我也不知道哪个土堆是她的。哦,‘花坟’的说法,是在七姑姑埋在那里之前就已经有了的,不是因为七姑姑的原因。在那之前,那个地方已有了几个坟堆。”张兰心好奇地问:“那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地名的由来呢?”松伯啜了一口酒,徐徐地道:“听老人说过一下,好像是民国之前的事,是一个刚结婚的新娘子,在喜堂上被新郎杀了,埋在那地方。后来,那里开了很多花,加上坟也修得漂亮,就叫‘花坟’了。” 张兰心心上有些感触,不禁默然。松伯酒意朦胧,口齿有些不清了。龙渊便把他扶到床上,除了鞋袜,用薄毯把他肚腹遮了,再帮着张兰心一起把碗筷收拾洗涮了,一起出来,把门关了。 月光如水。街道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路边还有不少残留的纸灰、没有燃尽的香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两人都不说话,张兰心默默走着,若有所思。 走出街道,远处的山峦田野便呈现出来,在月光的笼罩下像蒙上了一层轻纱。微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龙渊一边欣赏这美景,转眼又见张兰心比月亮还皎洁的脸庞,不禁飘飘然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龙渊忽见张兰心眼里有幽幽的亮光一闪,心里没来由地一痛,喑声急问:“怎么了?……”只听张兰心幽幽叹道:“是不是女人……都只能被任意宰割和杀戮?”龙渊松了一口气,说:“你还在想刚才松伯说的故事呀,那种事只能发生在过去封建制度下的社会里。那时候的女人是男人的私有财产,男人可以任意处置。现在不会有这种事了,女人受了伤害可以寻求法律保护,也不会有人敢随意伤害女性了。”张兰心微微摇一摇头,叹一口气,神情寥落,默然片刻,转头问:“你说,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一个新郎杀死自己的新娘?”龙渊想了想,看了看她的脸色,迟疑地答道:“一个男人要杀死自己的妻子,并且是在结婚的第一天,原因有很多。可能他们本来就有深仇大恨,也许结婚就是报仇的一种手段;也可能是误伤,新郎本来要杀的不是新娘;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新娘让新郎蒙受了一种无法忍受的耻辱。你知道,过去的男人对女人视若禁脔,女人如果失贞,罪不可恕,男人可以任意处置。”张兰心惨然笑了一笑,不再言语。 到了学校楼下,张兰心掏出钥匙开了大门,正要进去,忽地回过身来,笑着说:“你一个人回去怕不怕?今天可是鬼节哟。要不要我又送你回去?”龙渊见她难得展颜一笑,也逗趣地说:“怕呀,你说怎么办?你又送我回去吧。不过这样一来,我又要送你回来,那今晚我们就只好这样,你送我,我送你,走一晚上得了。”两人都笑起来,挥手作别。 张兰心上了楼,先到学生寝室关照了一番,才回到自己寝室。李丽已经睡了。 (三)夜宴1 开始上课了。张兰心和其他老师一样,课时都很多,行课期间都忙得不亦乐乎。好在她善于统筹安排时间,工作起来就不那么吃力。下午放学后就可以完全放松了。李丽开始也很紧张,苦恼异常,后来学了张兰心的方法,也感觉轻松多了。 龙飞来过几次,但张兰心对他的态度是礼貌有余,而热情不足。李丽看不过意,不好太过冷落他,所以常常由她陪着龙飞谈笑。这样一来,龙飞和李丽反倒稔熟一些。 张兰心常常到龙渊书店去借书看。张兰心偏好古典文学,龙渊就专门买了一些这方面的书籍来充实他的书架。 星期六下午放学后,张兰心很意外地看到校长在教室外等她。校长见了她,笑眯眯地说:“今晚有空吗?能不能到我家去吃顿便饭?”张兰心迟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邀请她。校长见她表情迟疑,便接着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老伴常说你孤身一人老远到我们这里来不容易,我们应该多关心关心。她要我请你到我们家去,让她看看你这个省城来的大学生呢。我们的孩子早在外成家了,一年难得回来一趟,她很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就像看到自己的儿女一样。”张兰心内心感动,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收拾收拾再去。校长嘱咐她早点过去,便笑眯眯地走了。 李丽已经提前回家去了,这是她的惯例。有时是她男朋友开了摩托车来接她回去。 张兰心回寝室换了一件淡蓝的无袖长裙,略微梳洗了一下,便到街上准备买一件礼物,忽然想起龙渊书店里摆有根雕,正适合作为送给校长的礼物,于是便径直走到书店。 由于是星期六,书店里学生很多。龙渊忙着应付顾客,抬头见张兰心来了,只见她清新可人,清丽出尘,眼前一亮,不禁有点失神,那满室的暑热也似乎消减了。旁边有买书的顾客催促他,他才回过神来,冲张兰心笑笑,说:“来了一些新书,你自己先看看。”张兰心微笑着点点头,闪在一旁看书架上的书,也不打扰他。 等人渐渐少了,张兰心才提出要买根雕送礼。不想龙渊抓抓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些东西是我自己雕的,只是放在这里作个摆设,随意装点一下书店而已。你要的话,看得起哪件就拿哪件吧。送给你,不要钱。”张兰心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龙渊一番,讶异地道:“这么好的根雕,是你自己雕的?真是你自己雕的?神了,还真看不出你有这本事呢。”又问:“你跟谁学的?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识一下那位高师?”龙渊笑笑:“我没师傅,基本上是自己瞎搞搞。如果说有,就是小时候见过的一个木匠。那时姑妈出嫁,请木匠来做嫁奁,我见那木匠雕的床头花饰很好看,就很有兴趣,缠着他教授了基本刀法,然后自己一边刻着玩一边摸索,后来在美术书上看到有根雕,又见我们这地方刨出的老桑树根随处可见,就开始摸索根雕,买了不少这方面的书,边看边学。我这只是一点兴趣而已,胡乱雕上一些,恐怕登不了大雅之堂吧。”张兰心上下仔细打量着架上的根雕,摇头说:“你还没到省城的美术馆去看看,我看有些根雕没你这些雕工精细,创意也差些,意境没你这些纯净质朴,那些搞室内装饰摆设的市场里的根雕就差得更远了,但价格可是不低哟。我原来以为你是专卖这个的,还打算挑一个小件的,小件便宜嘛。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可不要心疼哦。”龙渊听她这么说,非常高兴,呵呵笑道:“这个值得了什么,没人欣赏也就没价值。你懂得欣赏,我看,这些东西也就是在你手上才有价值。你就随便挑好了。” 张兰心看中一件“天马奔腾图”根雕,这是她临时取的名字,奔腾的马儿和流云依树根形状和条纹而成,浑然一体,充满动态和韵律感。她把玩了一会,沉吟了一下,又便放回去,另挑了一件龙形根雕,说:“这件更适合,寓意飞黄腾达。”龙渊遂找来一个纸盒装了,张兰心又到小饰品店买了彩纸和彩带回来,包扎好了,在上面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端详了一番,颇为自得。 校长家离龙渊书店不很远,向前走百来米就到。张兰心按了门铃,校长热情地把张兰心迎了进去。张兰心把礼物递给他,校长客气了几句,就收下了。校长的老伴正在厨房里忙着,张兰心进厨房叫了声师母,一边和她聊家常,一边看着她炒菜,帮着递递盘子,端菜上桌,摆放碗筷。 菜上得差不多了,满满一桌,很是丰盛,师母还在做最后一个汤,让张兰心洗手,准备吃饭。张兰心刚洗完手,走到客厅,就听门铃响,校长赶紧去开门。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是龙飞和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校长给双方做了介绍,那中年男人就是龙飞的父亲龙腾云,也就是龙门镇的镇长。张兰心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个龙门镇的父母官,只见他眉眼间与龙飞有些相似,只是脸上的肉太多,油光发亮,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纹丝不动,显见得用了不少的发胶摩丝之类,身穿一件“梦特娇”T恤,腆着大肚子,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龙腾云听了校长的介绍,热情地握住张兰心的手,哈哈笑着说:“想不到张老师如此漂亮,早听小飞说起过,久闻不如一见哪。”张兰心不着痕迹地轻轻挣脱了龙腾云久握不放的手,礼貌地回应几句客套话,再看龙飞,也是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张兰心被安排在师母和龙飞中间的位置就坐。席间,校长殷勤地给龙腾云斟酒布菜。龙腾云吩咐把每个人面前杯子都斟上,然后举着酒杯对张兰心说:“张老师不远万里到我们这个地方来支援教育,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也是我们的荣幸。我代表我们镇的父老乡亲欢迎你。来,我们干一杯。”举杯一饮而尽。张兰心举杯略沾了一下嘴唇便放下了。龙腾云一看,说“女人自带三分酒”,定要张兰心喝完,说不喝完就是瞧不起龙门镇的人。张兰心推说从不喝酒,心里有些不耐烦起来,只是竭力隐忍。僵持了一会儿,龙腾云见张兰心坚持不喝,只得自找梯子下台,干笑两声道:“好好好,张老师不喝也可以,不过这杯酒可不能留着!小飞,你帮张老师喝了!”龙飞笑盈盈地端起张兰心的杯子一口喝了。张兰心皱起了眉头,里就像吞了一只绿头苍蝇,难受异常。 (三)夜宴2 龙腾云吩咐龙飞把张兰心和他的酒杯都斟满,见张兰心神情有异,便说:“这只是校长的家庭小宴,不用太拘束。”遂又举起酒杯,笑容满面地对张兰心说:“张老师真的很漂亮。像张老师这么漂亮的小姐,在我们这地方的确难得,也就怪不得我们家小飞念念不忘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这回就算正式认识了,来,为我们大家的认识干一杯。”张兰心看着他陷在脸上肥肉堆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心里越发不舒服。 龙腾云见张兰心迟迟不举起酒杯,依然笑容满面,仍举着杯子说:“龙门镇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我。在这龙门镇,没有我龙腾云办不了的事。来,张老师,给我个面子,把这一杯干了。” 张兰心沉吟了一下,心里打定了主意,便端起师母面前还未喝过的那杯酒,站起身来,勉强堆起笑容,扫视了众人一眼,说:“谢谢各位的关心和厚爱,认识了你们,我也感到很高兴,所以我干了这一杯。同时,我也要向各位谢罪,今天我有点感冒,身体不大舒服,所以,就不陪大家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推开椅子,开门便走了出去,留下一脸错愕的众人。 走到街上,张兰心才感觉那杯酒开始发挥效力,头有些发晕,便有些后悔喝那杯酒。本来可以不喝的,反正人已得罪了,喝不喝一个样,唉,自己处理这种事就是没经验,总也学不会应酬的那一套。 走到龙渊书店前,见龙渊店门还没关,店内无人,仍走了进去。龙渊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顾客,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握着筷子,见是张兰心,笑道:“来了?坐,坐,吃饭没有?我正下面条呢,要不要来点?” 张兰心捧了头,走到龙渊常坐的木椅前坐下,向后一靠,半睁着眼说:“唉,我赴了一场鸿门宴,一不小心喝了一杯酒,头有点晕,在你这坐一会儿再走。”又跌脚道:“我后悔死了,不该把你那件根雕拿去送礼,误落庸人之手,暴殄天物。早知如此,就该到街上随便买一样东西送人就是了,唉!” 龙渊笑一笑,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人家校长请你吃饭,这么大面子,你还敢发牢骚。” 张兰心白他一眼道:“校长就很了不起了?就是镇长,我也没放在眼里呢。” “嘿,想不到酒有这么大的作用,有点酒意就敢口出狂言了。幸好是在我这里,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只怕就没这么好脱身了。” 张兰心嘟起小嘴,跺脚道:“你这个人也不老实!不但笑话我,还瞧不起我。好,我不跟你这人说话了,我走了。”站起身,要走。 龙渊赶紧扶她坐下,举手投降道:“好好,我不该说这些,你也别生气了。好好歇一会儿再走。” 张兰心这才罢了,坐到椅子上,恨恨地道:“其它倒没什么,就是你雕的那东西,不该糟蹋了。” 龙渊安慰道:“我那件东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用不着那么心疼。以后,我再给你雕件好的。” 张兰心皱眉道:“不是这么说,每一件东西都是有灵性的,若是落在庸碌之辈手里,岂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嗯,你自己不知道,你这些东西,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它们的价值哩。” 龙渊笑笑,进里屋拧了湿毛巾出来,递在张兰心的手里说:“擦把脸会好一点。” 张兰心擦了脸,果然清醒了许多,红晕也褪了不少。龙渊进里屋一会,探出头问:“你还要不要吃点面条,我多煮一点。”张兰心见问,才感觉饥火上升,有点按压不下的感觉,便撅着嘴,委屈地说:“我还什么都没吃呢,只喝了那一杯酒。要不是空腹喝酒,哪会醉得那么快呀。”龙渊很快就端了两碗面条出来,又搬了一只凳子在桌边坐了。 张兰心也不客气,端碗就吃,一边吃一边点头说:“嗯,味道还真不错,比我煮的面条强。” 龙渊笑道:“呵呵,说起来丢人。面条最方便嘛,所以我吃得最多的是面条,级别早练出来了。其它的,我就不大会做了。”不禁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说是鸿门宴?”张兰心便对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龙渊听后,脸色便有些凝重,捏着筷子沉吟了一阵,说:“你以后还真要小心了。原来镇长也去了,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这个人不好得罪的。他是这一方的父母官,在这里他的官职最大,什么事都是他一句话说了算。你知道吗,龙飞初中根本没毕业,也没法毕业,只弄去当了两年兵,回来就安排进了这里最好的单位——工商所。在这里,谁敢不听他的?他黑白两道都有人,手下有不少为他做事的。说白了,他就是这地方的土皇帝土霸王,可以呼风唤雨,一手遮天。虽然这里大多数都是姓龙的,但只要得罪了他,他是六亲不认。并且,”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他还是一个好色之徒。离了三次婚,结了四次婚,龙飞是他第一个老婆生的,现在这个老婆比他小二十岁。听说在外面还有不少的姘头。”他低头扒了几口面条,又说:“不过,他也有一个弱点,就是怕他老爹到大街上骂他。呵呵。” “这是为啥?他爹为什么会骂他?” “这个老头子是个怪人,儿子是镇长,他不到镇上和儿子住在一起享福,却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里。我还没开店之前,听说有一次,不知龙腾云做了什么缺德事,被老头子知道了,在这街上骂了好久,那天又是赶场的日子,人特别的多,弄得龙腾云特别难堪,后来也还真收敛了不少。” “哦?”张兰心挺新鲜地,“还有这样的爹呀,专拆儿子的台。不过像龙腾云这种人,还真得有人来收拾他,恶人自有恶人磨嘛。” 龙渊不同意地说:“那老爷子可也不是恶人,我们都知道他,他从不骂外人,和周围的人相处得挺好的。” 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张兰心不服气地说:“那他怎么把儿子教成这个样子了?他也有责任嘛。” 龙渊温和地笑笑,说:“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俗话说,直竹子可以生出歪笋子,歪竹子也会生出直笋子呀。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的,天下没有哪对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学坏,只是,虽然每个人的发展有很大的必然性,但也有很大的偶然性啊。” 张兰心点头:“唔,那也是。咦,你懂的东西还真多嘛,不说则已,一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龙渊低头笑一笑,说:“我也只是书看得多,纸上谈兵而已。”然后又正色道:“你还真要提防着这个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小心点好。” 张兰心听了,口里答应,心里却毫不在意。 龙渊动手把两只碗收了。张兰心争着要去洗,被龙渊拦住了,说:“你这一身漂亮裙子可别弄上油污,洗不掉就可惜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以后有机会你再帮我洗就行了。”张兰心也就不再坚持。 张兰心一个人在外面看着架上的根雕,又拿起那个“天马奔腾图”根雕,把玩了一会,想了想,扬声问道:“我还想要一件你雕的树根,还有没有更好的呀?”龙渊答道:“有倒是有,不过你再等几天才行,还没完成呢。” “哦?”张兰心好奇心大起,“在哪?先给我看看,行吗?”龙渊从里间出来,说:“就在楼上,刚刚打磨光滑,还没有上色上漆呢。”张兰心推他,“走走走,带我去看看。” 龙渊把店门掩上,带张兰心走到里间,通过一条狭窄陡直的楼梯,来到楼上。龙渊在门边开了灯。这是里间,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单人木床,一条浅色毛巾毯叠得方方正正,床边一张小书桌,一只小台灯,桌上放了几本书,也是叠得整整齐齐地。 龙渊开了外间明亮的日光灯。外间宽敞一些,房间一角堆了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根,四面墙上张贴的都是龙渊自己写的书法作品。靠外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桌正中摆着一件雕好的原色根雕,旁边摆着几张揉皱的砂纸,根雕后面还有一个大笔架,挂满了大小不一的毛笔。 张兰心仔细地审视着那件根雕,那是一头长着长长的双角的老牛,背上一个可爱的光头小童,吹一支小竹笛。雕刻很精细,小童胖乎乎地,眉眼清晰,可爱之极,传神之极,老牛神情怡然,微眯着眼,似乎沉醉在小童的笛声里 张兰心喜不自胜,说:“好,我就要这个,你可别心疼哦。还有,你再好好写一幅字送我。这样才齐全嘛。”龙渊自然满口应承。 龙渊送张兰心回了学校,又再三叮嘱她小心,看着她关了大门,上楼开了房间的灯,然后才离去。 (四)娇花遇折1 龙飞似乎对那晚在校长家发生的事毫不在意,仍是三天两头往张兰心这里跑,常常买些水果之类的送来,张兰心和李丽照单全收,乐得享用。只是张兰心对龙飞的态度始终不见热络,但也不失礼数。反而是李丽对龙飞多了许多热情主动,龙飞和她说笑的时候居多。 一日,张兰心回到寝室,用钥匙开了门进去,却见龙飞也在里面,两人的神色有点仓惶,李丽红晕满面。张兰心心内雪亮,假作不知,若无其事地和龙飞打了招呼,就这样含糊过去了。 此后,龙飞仍经常到这里来,有时邀请两个女孩子出去玩,进OK厅,打麻将,李丽总是欢天喜地随着出去,张兰心却从不随着出去。渐渐地,龙飞也就不再邀请她了,彻底死了心。 李丽渐渐地不再例行星期六回家的程序,而是和龙飞出去玩,偶尔就在外留宿,常常有意无意在张兰心面前炫耀龙飞送她的首饰衣物等东西。张兰心淡淡称赞几句,有时也提醒她,“你男朋友对你温柔体贴,这么好的人,那里再去找?”李丽起初还觉歉然,但时间长了,听张兰心说多了便也不耐烦,最后居然也说出“你说他好,我就把他让给你好了。”这样的话来。 一个星期六下午,李丽正梳妆打扮,准备出门,她的男朋友来了。李丽看了张兰心一眼,把他拉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张兰心听得楼下起了争执声,便来到走廊上想看个究竟,就听“啪”的一声,声音脆响,赶紧向下一看,只见李丽低着头,捂着脸,那个男子也有点发愣,胀红着脸,胸口一起一伏,颇不平静,但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那男子长叹了一声:“算了,既然你已变心,我也无法强求。我既无钱又无权,满足不了你的虚荣心。从此以后,咱们互不相干,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愤然掉头离去。张兰心看着他单薄沮丧的背影,不禁为他感到难过,同时也为李丽感到惋惜。 李丽和龙飞的关系很快便公开了。龙飞每次来找李丽,更是没了禁忌。有时见张兰心在旁边,还总是有意无意和李丽做一些亲昵的动作。李丽有时还感难为情,龙飞却毫不在意。每每这时,张兰心就只好走开。有时就到龙渊那里,看看书,摆弄摆弄树根。 天渐渐冷了,门前操场总是半尺厚的泥浆,出入很不方便。不过为了能上街看书借书,她特意买了一双雨靴。到了公路上就换上皮靴,回来又换上雨靴,所以每次上街,都得随身带着个装鞋的袋子,有时甚觉苦恼。 李丽干脆就不回学校住宿了。偶尔回寝室拿点日用器具,和张兰心说说话。张兰心也就知道,李丽和龙飞一起住在龙飞单位上的房子里,是李丽提出不住他父母家的,说是有些怕他父亲。张兰心笑说:“他老爸在外是镇长,难道在家还摆镇长的架子呀?你怕他什么?”李丽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这几天,张兰心注意到自己班上有一个叫姚小芳的女生有点异常。那姚小芳在以前和其他女孩子一样,爱笑爱闹,可是这段时间却无精打采的,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张兰心询问过她几次,又没病没痛的,就没放在心上。不过,近几天张兰心见她脸色越来越不好了,又了解到她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只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心想:“这孩子别是真有什么病?爷爷奶奶太忙没注意到,我这个班主任还是应该要管一管的,可别耽误孩子的病情。”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张兰心向体育老师请了假,带姚小芳到镇上医院,找了个老中医看病。老中医行过“望闻问切”诸般程序,沉吟了好一阵,又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对呀……不可能吧……”张兰心不禁紧张起来:“这孩子究竟是什么病?不好治吗?”老中医反问:“你是她什么人?”张兰心回答是姚小芳的班主任。老中医便把她拉到一边,悄声说:“这孩子的症状很特殊,只是……她还太小,我不能妄下断言。你最好带她到妇产科医生那去看看。”张兰心心里一惊,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妇产科,女医生用试纸查了姚小芳的尿样,看过后皱起了眉头,又把姚小芳带进妇检室,关上门。张兰心等候在门外,惴惴不安。 女医生终于出来了,张兰心赶紧迎上去,女医生脸色严肃地说:“这女孩怀孕三个月了。”张兰心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头一下乱了。女医生提醒她道:“要赶快做手术,不然,时间拖得越久,危险越大,孩子也越受罪。你们要通知家长赶快做决定!”张兰心回过神来,道过谢,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在回学校的路上,姚小芳见张兰心脸色凝重,心里有些害怕,问是不是自己得了什么重病。张兰心有些悲悯地看着她,心下不忍,只说没病。姚小芳再问:“真的?”张兰心扭过头答:“真的。”姚小芳便高兴起来,见路边有一丛小**,采了一束在手上,说给张兰心插在瓶里,放在寝室里一定很好看。张兰心只觉自己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又勉强忍住。 回到学校,学生们已经在吃中午饭了。没住校的学生每天带有饭来,在学校食堂蒸热就吃。姚小芳的饭被同学拿来放在座位上,已经冷了。张兰心便叫姚小芳端上饭,到她寝室去帮她热热。 张兰心用电炒锅给姚小芳热饭。姚小芳自己在桌下找了一个杯子,装了水,把野菊插上。张兰心把饭端给她,看着她吃,有些默然。姚小芳却是高高兴兴地,边吃边说着班上同学的趣事。等她吃完,张兰心又倒了一杯水给她,她边喝边问:“张老师,你怎么还不吃饭呀?” 张兰心只说不饿,然后装着随意地问:“你在家时,都和什么人玩呀?”姚小芳笑嘻嘻地答道:“在一起玩的人可多啦。”“都玩些什么呢?”“爬树呀,捉迷藏呀,下河捉螃蟹呀……好多有趣的事。” 张兰心顿一顿,又问:“那……有没有比你大的男孩子呀,或是叔叔和你玩呢?”姚小芳歪着头想了想:“男孩子和女孩子玩的游戏不同,比我们大的男孩子不和我们玩,我们也不和他们玩,只有对面坡上的牛牛和我们玩。”“他多大了?”“才六岁。他非要和我们玩,他挺可爱的,胖乎乎的,我们都喜欢他,也就让他和我们一道玩了。” 张兰心咬咬牙,最终下定决心直接问出那个敏感的问题:“那……除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而外,有没有人脱你的裤子呢?” (四)娇花遇折2 姚小芳听了,脸上顿时变了颜色,畏缩地看着张兰心。张兰心拉过她的手,温言道:“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件事很重要,不然,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助你。”姚小芳低着头好半天才嗫嚅着说:“王爷爷脱过我的裤子。他还用他身上一个硬硬的棒子戳我撒尿的地方,戳出好多血来,我痛死了,就哭了。王爷爷叫我别哭,还拿了十块钱给我,又抓了好多糖给我,叫我不要告诉别人。”“那……后来他还对你做了这种事没有?”“没有。他后来又叫我到他屋里去,我没去。我怕他再用那个棒子戳我,我怕痛。” 张兰心沉痛地闭上双眼,心里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下午,张兰心向校长反映了姚小芳的情况,校长也吃了一惊,立即召集学校行政领导开了会,张兰心也出席了会议,听领导们商议解决办法。 放学时,张兰心叫与姚小芳同行的学生陪同姚小芳回家,并叮嘱一个学生悄悄给姚小芳的爷爷奶奶带信,叫他们一定要到学校来一趟,但先不要让姚小芳知道。 第二天,姚小芳的爷爷来了,奶奶因为家里养了很多蚕,忙得脱不开身,不能前来。张兰心把姚小芳的爷爷带到校长办公室,两人一起缓缓地把小芳的情况作了介绍。老人一听,目瞪口呆,如雷轰顶,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等他稍为平静,大家才从他口中了解到,所谓的“王爷爷”,便是小芳家的邻居,老伴早死,儿子媳妇都在外打工,有时寄点钱回来,日子过得也还富足。由于他年岁还不是很大,身体也还强壮,见小芳家老的老,小的小,忙不过来时也来帮帮忙,所以两家往来频繁,非常亲近。小芳也常到他家去玩,常常得到一些糖果饼干什么的,两位老人从来都没想过有其他什么,谁知,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大家提议先报案,再打电话通知姚小芳的父母。小芳也要马上去做手术。姚小芳的爷爷方寸已乱,睁着茫然昏花的老眼,不知所措,别人怎么说怎么行,唯有点头而已。 校长吩咐张兰心带姚小芳马上到医院去,想了想,又叫了另一位年龄较大的女教师陪同前往。 到了医院,张兰心才慢慢告诉姚小芳她自己的情况。小芳只是有些惶惑地看着她的老师,仍不清楚自己究竟要面临什么样的问题,直到女医生叫她们进手术室。 张兰心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金属器具,脸色有些发白。年长的女教师见她如此,便说:“你是个姑娘家,见不得这些,你到外面去等着吧。这里有我照管着就行了。” 张兰心依言走出门来,穿过庭院。庭院花坛正开着数朵红红白白的菊花,却被顽童扯碎了一朵,花瓣缤纷散落于地,一阵冷风吹来,丝丝花瓣随风卷入泥污之中。她打了一个寒噤,把手揣进衣袋,来到大门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 忽然一声尖锐凄厉的叫声从庭院里间破空而出,像一把尖刀猛然扎进张兰心的心肺,她陡地站起身来,惊恐地看向庭院深处,从她旁边经过的人有些奇怪地看向她。张兰心又颓然坐下,双手支在膝盖上紧紧抱着头,闭着眼,牙关紧咬,一声声惨叫绵延不绝地钻进她的耳朵。一些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向她的心头…… “张老师,张老师”不知过了多久,张兰心听得有人叫她,她茫然地抬起头,见那位年长的女老师站在她面前。女老师见张兰心脸色惨白,有些担心:“你没事吧?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找个医生看一看?”见张兰心摇头,便又说道:“手术已经做完了,正在病房输液。这个孩子可吃了不少的苦头,肚里的东西已经成形了,医生先用剪子伸进去剪碎了,才一块块夹出来……”又见张兰心脸色越发难看,知道对她说这些不合适,便自我解嘲地说:“到底是姑娘家,听不得这些。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剩下的事就是好好护理了,你在这里看护她,我还要赶回学校去上课哩。我给你说说需要注意的地方,这孩子太小,又吃了这么大亏,一不小心就会落下病根的。”张兰心机械地点点头,心说:身体上的伤害也许会慢慢痊愈,可心灵上的伤害,要多久才痊愈呢? 姚小芳小小的脸庞比枕头还要白,埋在宽大的枕头里显得更小了,身子在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来。见了张兰心,姚小芳的眼里迅速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张兰心想要开口安慰她几句,却早已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第三天,姚小芳家来了几个人把她从医院接回去了。临行,张兰心对担架上的姚小芳再三叮嘱,一定要注意保养身体,争取早点回学校上课,耽误的课不用担心,老师会专门为她安排补课的。 接下来的星期日,张兰心特意去探望了姚小芳,见她恢复很快,甚觉欣慰。又听说那个“王爷爷”已经被拘押,正在准备提起公诉。 张兰心准备好了给姚小芳补课的内容,等着她来上课,可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仍不见她回学校上课,按理说,她身体早该复原了。她决定又去家访一次。 到了姚小芳家,却已不见小芳的踪影。爷爷懊丧地告诉张兰心,小芳的父母专门回来了一趟,把她接走了。她们还埋怨爷爷奶奶不该报案,说这种丢人的事不该张扬出去,害得小芳以后不好嫁人了,所以只有先出去打打工,长大了就在外地找个人嫁了算了。张兰心望着小芳爷爷奶奶苍老无助的脸,无言以对,心内却一阵刺痛。 期末考试完了这天,镇领导在镇上最好的酒楼“神龙居”宴请全校的老师,说是老师们太辛苦,算是慰劳一番吧。酒席摆了三桌,几个镇领导和学校领导坐了一桌,其余的老师坐了两桌。 席间,各个镇领导都说了祝酒词,龙腾云专门到每一桌前给老师们敬了酒。到了张兰心这一桌,龙腾云和每个老师都碰了杯。然后龙腾云走到张兰心面前,张兰心只好拿起饮料杯子碰了一下,龙腾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有意无意地把身子挨向张兰心,张兰心不着痕迹地闪避着。龙腾云似乎没看到这些,热情地和其他老师开着玩笑,拍拍张兰心的肩,终于走了。 吃完了饭,龙腾云邀请老师们到歌舞厅去唱歌跳舞。张兰心想到舞厅里幽暗的灯光、龙腾云肥腻的脸,心头涌上一阵厌恶,婉言谢绝了。 龙腾云也不在意,反而热情地提出用镇上的小车送张兰心回学校。张兰心警觉地拒绝了,推说还要到街上买东西,就不麻烦了。 在转身离去的瞬间,张兰心分明看到龙腾云有些悻悻然的脸色。 (五)踏春1 新年过去了,天气依然很冷。虽然有太阳暖暖地照着,野外地面上,树枝上吐出的新绿也没能让张兰心开朗起来。她发觉自己越来越爱叹气,心里总是沉沉的。 上学期期末,别人都领了奖金,虽然不是很多,但独独没她的。领导传下话来,说她工作上有重大失误,才导致“姚小芳事件”的发生。这学期她的工作任务更重,多了一个年级的劳技课,而李丽却少了很多工作,相当于就是张兰心分担了李丽一部分工作。张兰心不禁苦笑,她自然知道,是什么在这中间起作用。 张兰心转念一想,学校领导也说得没错,对“姚小芳事件”,作为老师是有一定责任的。如果老师能及时让这些孩子受到生理卫生教育,让他们了解自己的身体,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也许就避免了“姚小芳事件”的发生。她觉得该马上给学校建议,分别召开男、女生青春期专题会。想到这些,张兰心不禁有点振奋。 张兰心还想到,其实农村孩子不仅面临生理方面的危机,还面临种种潜在的危机,留守孩子更为突出。她听过太多这方面的不幸事例,由于父母出外打工,孩子由祖父母或外祖父母照顾,但这些监护人年岁都比较大,精力有限,无力照顾得很周到,有因为延误病情死掉的孩子,有因为误食鼠药或有毒野果死掉的孩子,有被毒虫牲畜致残致死的孩子,等等。这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另一个方面,就是这些孩子从小缺少父母管教,老人普遍太过溺爱,家庭不健全导致心理发育不健全,学校教育也困难重重,对社会秩序的稳定将是一个极大的隐患。她想:我能对这些现象坐视不理吗?我一定得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哪怕自己的力量太过有限,但只要能让更多的人来关注这些孩子就值得欣慰了。 张兰心低着头,无意识地在操场上转着圈子,思考着这些问题。忽听得身后摩托车响,转身一看,原来是龙渊。 张兰心向他笑一笑,问:“不守你的书店,到处乱跑干啥?”龙渊笑笑:“我也不能老呆在店里呀,也该出来放放风嘛。你也一样,天天呆在学校,也不大见你来书店了,做些什么呢?”见张兰心神色悒悒地摇摇头,便继续道:“明天星期天,我到县城去进新书,你要不要去?坐我的摩托车去,顺便兜兜风,散散心,好不好?” 张兰心一想,也对,这段时间心情太郁闷,就连在家过春节也过得不是很舒心,这样出去散散心也好,便点头答应了。 龙渊又道:“嗯,还有,今天赶集,我爸送了一只鸡来就回去了,我不大会弄这些东西,你来帮着我做吧。”张兰心笑道:“我也不大会做菜呀。”龙渊说:“总比我做的好呀。还有,不管吃什么,人多一起吃才香啊,一个人吃饭,真是没劲。”张兰心故意偏头看着他。龙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避过她的眼光,低头看地上的草。张兰心咯咯笑起来,直接跳上摩托车后座,叫道:“快走啊。要知道,我有好几个月没吃到美味的鸡了呀,早就馋死了。” 龙渊满心欢喜,一加油门,摩托车如箭一般射了出去,吓得张兰心紧紧抱着他的腰,大叫:“你想找死啊!这么快,会出人命的!”龙渊窃笑,还是放慢了速度。 张兰心其实很喜欢做菜的。两个人忙着杀鸡,拔毛,然后,弄上作料,放进香菇,放在炉上慢慢炖着。 松伯从隔壁走过来,问:“在做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着香。”冷不防见张兰心从里间探头出来,笑着说:“晚饭您就不用做了,来和我们一道吃吧。”见她又看向龙渊,吐吐舌头:“呵,我还没征求主人同意呢,就先邀请客人了。”龙渊笑道:“我也正准备叫松伯呢。”松伯偷偷对龙渊挤挤眼睛,龙渊只是微笑。 吃饭时,松伯在张兰心面前直夸龙渊,告诉她,要不是龙渊帮着,他这个店面早就关门大吉了。龙渊心地好,脾气又好,天下难找。夸得龙渊很不自在,对松伯道:“您老说这些干什么?吃菜,吃菜,来,把酒满上。”松伯白他一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小子,你到哪去找能为你说话的人?”张兰心也笑嘻嘻看他一眼,对松伯说:“就是嘛。松伯,你继续说,我喜欢听。”龙渊也就只有厚着脸听那松伯吹捧自己。那老少两人倒很投机,松伯越吹越来精神,张兰心用心聆听着。龙渊心里有一丝感动,也有着一种神秘的喜悦。 一大早,龙渊就到学校来接张兰心,在楼下大声嘱咐张兰心要带上帽子围巾。摩托车上风很大,也很冷,吹得脸生疼。张兰心坐在摩托车上,只有用围巾连头包上,缩着脖子,伏在龙渊背后。摩托车大概行了两个小时,便到了县城。 县城不是很大,但单靠两腿,走完还是挺不容易的。龙渊的新书早已挑好,用一个纸箱包装好,暂时放在书商那里,摩托车也寄在那里。 龙渊陪着张兰心逛了城中最繁华的一些地段,逛了小饰品店,还看了一会手机,张兰心却什么也没买。转到服装一条街,新款春装早已上市,偶尔有张兰心中意的,但也只试试,最终也没买成。她想的是,还要攒钱买部手机呢,不然爸妈总报怨她不给家里打电话,想问她过得好不好也不行。家里人都说给她买,她都死命拒绝了。工作了,得靠自己才行,她不想家里人始终把她当作洋娃娃捧在手心里。 忽然,店内一件东西吸住了张兰心的眼光。那是一件无袖旗袍,质地是双绉真丝的,颜色是极淡的天青色,蓝色镶边,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蓝色绣花,做工精细,雅致之极,素淡之极。这显然是去年积压的服装,也许正是它太过素净,不能迎合一般人的口味,才被冷落至此吧。 女老板介绍:“这衣服刚挂上呢,我见天气暖和了,想来过不多久就可以穿了。咳,你还真有眼光。这旗袍做工好,质地好,挂在这里就是我这店的招牌呢。” (五)踏春2 张兰心爱不释手,龙渊见状低声对她说:“想买的话,就别说东西好,要挑挑毛病,不然老板会抬价的。”张兰心吐吐舌头,要龙渊去讲价。女老板揶揄道:“唉呀,给女朋友买东西,别这么不大方嘛。东西是好东西,价格自然高,买来也值得嘛。” 龙渊看张兰心一眼,见她毫不在意,也就嘿嘿一笑:“给女朋友买也不能做冤大头嘛。你这衣服是去年的存货,早过时了,再不卖,上了灰,褪了色,你恐怕要血本无归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成交。出了店门,张兰心兴高采烈地说:“哈哈,我赚大了。这种质地和款式的旗袍刚上市时,价格要高出两三倍呢。今天买到它,真是太便宜了!多亏了你呢,你比我会做生意。以后啊,再买东西,都请你当顾问得了。”龙渊看着她脸上久违的孩子式的灿烂笑容,甚感欣慰,眼里自然流露出了太多的怜爱和宠溺。 张兰心的眼光忽然碰到了他的眼神,心里怦然一动,脸上便红了,垂下眼帘,默默走了一段路,脸上红晕渐渐退了,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回程的路上,张兰心的心情又慢慢开朗起来。太阳和煦地照着,早上那层薄薄的雾也散尽了。远山近水尽收眼底。公路都随水势而走。芳草菲菲,绿水依依,空气清新,景色宜人。偶尔还可看见路边人家的几株桃树,枝上点点花蕾,已有三两朵桃花开放了,在阳光的照耀下,特别娇媚喜人。 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慢慢沁进了张兰心的心田,她把脸不易察觉地贴在龙渊宽阔的背部,心道:上天毕竟待我是不薄的呀,给了我这一刻美好时光! 天气渐渐暖了,春蚕快上架了。张兰心依然到龙渊店看书、借书。她也曾碰见过龙渊的父母一两次,看上去是很慈祥的两位老人。龙家父母见了儿子看张兰心的眼神,心里有了几分明白,却多了一层忧虑:“渊儿哪,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娶个媳妇了,我们都老了,想早一点抱上孙子呢。张老师是个好姑娘,可是,想想人家的身份,想想自己的身份,我们家没这个福气呀。你还是把眼光往下看看吧。”龙渊只要一听他们唠叨这类话题,便闷声不吭。 这天又是星期六下午了,书店人很多,学生居多。忙了一阵,人渐渐少了。龙渊有些奇怪,怎么张兰心还没来,以往她都会很早就来看书的。为让自己静下心来,龙渊拉开抽屉,拿出工具和小树根,雕刻了起来。 终于见张兰心来了。只见她脸上满是喜悦,却又极力想掩饰,双手藏在背后,走到龙渊的书桌前,笑嘻嘻地凑向他:“又在刻什么呢?”龙渊逗她:“不告诉你,等刻完了,你自己看喽。”张兰心皱皱鼻子:“呵,还跟我卖关子了呀。算了,不说拉倒。”又神秘兮兮地道:“我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你先猜猜,是什么?”龙渊疑惑地看看她,想了想,摇摇头说:“我猜不出来。不过,肯定是好事,瞧你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张兰心“嗖”地一下,把背后的手拿出来:“哈哈,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不过先说好了,你要请我吃饭哟。” 龙渊定睛一看,是两个精致的红本子,再分别翻开一看,喜得有些呆了。原来是两个证书,分别是美术作品根雕《笛韵》获全国二等奖、书法作品获全国优秀奖。张兰心见他有些发怔,抿嘴笑笑,拉过一个凳子坐下,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过你这些东西是宝贝吧,知道它们的价值了吧。”龙渊高兴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笑道:“你说是就是吧,你说它们是什么它们就是什么。”张兰心纠正道:“不是我说,是美术界的权威说的哩。”龙渊嘿嘿直乐,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龙渊听张兰心细说了才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位老美术教师,爱好印章雕刻,在美术界有一定的名气。上次张兰心向他要的那个根雕和书法,原本就是想交给她父亲推荐一下的,正好赶上全国美术作品大赛,就帮他报了名。 张兰心又拿出一叠钱交给龙渊,说:“这是奖金。扣除了我爸爸给垫的报名费,剩下的全在这里。”龙渊有些神往:“要是我能得到你爸爸的指点就好了。”张兰心失笑:“他和你研究的领域不同,能给你什么指点?”龙渊认真地说:“他是美术教师,对美术作品的鉴赏能力一定很高,肯定能对我这方面的问题进行批评指正。”张兰心点点头:“也对,我是他女儿,多少也受了些熏陶,所以才知道你的这些东西的价值。有机会我给你引荐一下吧。” 龙渊终于想起:“你说要我请吃饭的,你说,到哪去吃?要不要到‘神龙居’去吃?”张兰心想了想,说道:“算了吧,那‘神龙居’的东西好贵,有这么点钱,也不能浪费嘛,还是节约一点好。我看,这几天天气好,山上好多花都开了。明天我们去爬山,去野餐,好不好?”龙渊自然赞同。张兰心又特意补充道:“省点钱,你好娶媳妇嘛。”龙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后者却掉开了眼光。 第二天,龙渊背了一个大背包来约张兰心。张兰心换了一身运动服,脚上一双运动鞋。张兰心也背了一个黑绒绣花小背包,说:“你背的重不重,要不要我分担一点?”龙渊轻松地跳跳,“不重啊,这点东西小意思。再背个人也没问题,不信,你来试试。”张兰心格格笑起来:“你也会说大话,真让你背个人爬山,恐怕你那腿抖得能弹棉花了。”两人都笑起来,从学校旁边小路出发,向山坡上走。张兰心可不闲着,一路采着野花,一路唱唱跳跳。龙渊受她的感染,偶尔也唱上两句。 (五)踏春3 到了一个山顶,张兰心望望山后,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说:“人上有人,山外有山,所言不虚啊。爬上一座高山,却总是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在前面呢。”龙渊递给她一瓶水,说:“我们这里最高的山还在这些山的深处,叫玉龙山。向里还要走三十几里山路才到呢。站到玉龙山上,看四周的山就像小馒头一样。”张兰心不禁吟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那玉龙山哪,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 回望山下龙门镇,小桥流水,房屋行人,像极了一幅山水画。 山上各种野花开得正艳,特别是杜鹃花,当地叫映山红,漫山遍野都是,在阳光下红得发亮,一大片一大片,像一簇簇的火焰在燃烧。张兰心兴高采烈地跑向花丛摘花,嘴里哼着欢快的歌谣,像一只快乐无比的小鸟。 龙渊用不易察觉的眼光追随着张兰心的身影,在一棵树下的草地上铺上一块塑料布,把背包里的食物拿出来,摆上,招呼张兰心过来吃东西。 张兰心抱着一大捧杜鹃花过来,放在塑料布上。 龙渊顺手拿了一枝,摘下一片花瓣放进口中。张兰心惊奇地睁大眼睛:“哎呀,这也能吃?”龙渊摘下一朵花,细心地把里面的花蕊抽掉,递给张兰心:“你试试,很好吃的。小时候我们最爱吃这个了。”张兰心把花瓣放进口中,细细咀嚼,果然一股酸酸的、甜甜的,却又香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口腔,惬意的笑容也弥漫了她整个脸庞。龙渊见她如此,脸上也漾起了笑意。 两人吃了一些食物和花瓣,又摘了一些花。太阳向西斜了一点。张兰心向山脚看了看:“那里好大一片映山红,开得特别好,像一片红霞。”龙渊一看;“哦,那里就是‘花坟’呀。那个地方几乎一年四季都有花,并且都开得特别灿烂,还真有点奇特。”张兰心道:“我们去看看,好吗?” 两人把东西收拾好了,向山下走去。山路较陡,不大好走,龙渊一会在前接着,一会在后拉着,扶持着张兰心。快到花坟那片开阔地了,张兰心有些兴奋,非要走前面。终于下完了陡峭的山路,张兰心舒了一口气,一边在红得耀眼的花丛中挑选花枝,一边回头对龙渊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走山路还行吧……”话未说完,“哎哟”一声,身子矮了下去。龙渊心里一急:“怎么了?”紧走几步赶上。张兰心苦着脸说:“哎哟,这里有道石头缝,我一脚踩空了,脚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龙渊扶张兰心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拿起她的脚转动了几下,筋骨没伤着,放下了心,但伤处碰不得,一碰张兰心就叫痛。龙渊小心翼翼地脱了她的鞋袜,一看,踝骨下蹭掉一层表皮,有血丝渗出。张兰心见了,小脸皱了起来,掏出纸巾递给龙渊。龙渊接了,小心地沾了沾,然后从中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大手帕,把伤口缠紧了,仍帮她穿上鞋袜。张兰心笑道:“现在的人,都是带纸巾的,没人带手帕了。你还是养的老习惯。”龙渊淡淡一笑:“手帕洗了可以再用,不浪费,也节约了资源。你说是吧?”张兰心不禁点头。 张兰心眼光落到面前的石头上,“咦,这上面有字。”龙渊说:“这里是坟地,可能是墓碑吧。”张兰心兴致勃勃地说:“看看,看看,说不定还有古董呢。”龙渊折了一根树枝,把石碑拂干净了。这个石碑雕刻得很精致,边上有花枝流云图形。两人的头靠在一起,一字一句地念:“妻龙谢氏玉梅之墓,夫龙于贵立,乙未年己丑月” 念完,两人对视一眼,张兰心掐了掐指头:“乙未年是……一九五五年?不对,你说过,这个地方是专埋那种孤魂野鬼的,怎么会有丈夫把妻子埋在这个地方呢?一九五五年时,松伯已经成年了吧,没听他说这里后来又出现这种事情的呀。应该是更早一些吧,那……就应该是一八九五年冬天的事了。”龙渊看着她,深思着说:“是不是就是松伯提到过的,那个新郎把新娘杀死的传说呢?”张兰心也沉吟着点点头:“极有可能。唉,只是年代久远,再也没有人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哎,你再找找,看还有没有石碑之类的。”龙渊依言拨开野草藤蔓找了一阵,又发现了几段散落的雕有花饰的石块,就再没有其它发现了。 龙渊又折了一大束杜鹃花,交给张兰心,把背包反背在胸前,来背张兰心。张兰心有些羞赧,不愿让龙渊背,自己踮着脚一瘸一拐地走。龙夫皱了眉,看她行走艰难,不由分说,背上就走。张兰心在他背上,倒不好怎样了,柔顺得很。龙渊的背壮实、宽厚,一种安全、踏实的感觉在张兰心的心里油然而生。 龙渊问:“我看着那些什么乙未年啊丁未年啊,不知所云,你怎么知道它是哪一年的啊?”张兰心嘻嘻一笑:“这是天干地支呀,我在大学里对易经研究了一段时间,计算这种年代的事是小儿科啦。”又道:“我还知道你这名字也有讲究呢。”龙渊回头问:“什么讲究?”张兰心道:“你叫龙渊,潜龙在渊。易经上说,潜龙在渊,就是谦恭隐忍,养光韬晦,但终有腾飞的一天。这是自然规律。至于那些飞龙在天,飞黄腾达的人,恐怕终有亢龙有悔的一天吧。”张兰心侃侃而谈,龙渊佩服得五体投地。 走了一会,张兰心见龙渊汗水涔涔,有些不忍,但龙渊坚持不放她下来,她拗不过,只好顺从。走了一段,歇了一会,龙渊继续背着张兰心走。张兰心用纸巾给他抹汗。身体如此亲密地接触,闻着龙渊身上特有的男性气味,张兰心的心不禁有些异样的感觉。幸好龙渊看不见她脸上的红晕。 快到镇上了,张兰心坚决不让再背,龙渊也就不再坚持,搀着她到镇上的医院上了药,再把她送回学校。龙渊反客为主,淘米做饭,不让张兰心动手。 张兰心坐在床上,看着龙渊做这些事,眼圈却渐渐红了,她极力忍住,看向窗外,不让龙渊发觉。 吃了饭,龙渊把碗筷也收拾干净了,说了一会话,嘱咐了一番,才离去。看着龙渊的背影,张兰心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六)红玉镯1 过了几天,张兰心发觉办公室的老师们有点奇奇怪怪地,在办公室说得挺热闹的,一见了她就住口不说了。张兰心不禁心中生疑。 这天李丽把张兰心拉到办公室外,悄悄问:“听说……你和龙渊在谈恋爱,是不是真的?”经此一问,张兰心一下子明白过来:“哦,原来他们谈论的,就是这个?” “是呀。你知道不知道,听龙飞说,龙渊以前坐过牢。这样的人,你也敢和他交往?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好。” “是吗?多谢你关心了。”张兰心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张兰心一如既往地到龙渊书店里去看书、借书。这天,远远地,她看到书店里出来几个穿工商管理制服的人。 走进书店,张兰心问龙渊是怎么回事。龙渊苦笑地说:“这些是来查我营业执照是否齐全,还好没什么问题。可是昨天文化管理部门的人来查有无违禁书籍,查得很仔细,见几本书里有情爱的描写,说是黄色刊物,没收了,还处以高额罚款。说不定……明天就有税务方面的人来查税了。” 张兰心略一思索,便有几分明白,愤然道:“看来,这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你。这些人太可恶了。有什么手段冲我来好了,干嘛和你过不去。真是!” 龙渊宽慰她道:“我们是朋友,为你担当一些事,我倒是觉得,值得。只要我以后小心,没有把柄给他们抓,也就没人能奈我何。那你自己,可也要小心了。” 这件事后,便平静了一段时间,没见再有人来骚扰。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 这天下午,张兰心放了学就回到寝室,李丽跟了进来,递给她一张大红喜帖。张兰心顺手放在了桌上,转身给她倒水。李丽站着没动,问:“你会去吗?”张兰心无可无不可地:“说不定。”李丽有些幽怨地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恨我抢了龙飞?”张兰心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李丽又道:“好歹我们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你如果不参加我的婚礼,别人会怎么说?”张兰心一想也对,李丽和龙飞都没什么不好,只是他们的人生观和自己不同而已。李丽是自己的同事,她的婚礼是应该要去的。龙飞只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犯不着和他计较。 李丽的婚礼定在星期六,在“神龙居”里宴请宾客。下午不上课,正好全校的老师都可以去玩个尽兴。 张兰心第一次穿上那次和龙渊一起去买的旗袍。她特意把盘在头顶的长发放下来,梳了一条大辫子。她全身上下看了看,想了想,拖出床下的行李箱,拿出一只古色古香的小檀木盒子,放在床上打开,拿出了一只红色的玉镯。 这只玉镯很特别,远看通体呈红色,近前仔细一看,才知其中奥妙。玉镯外体晶莹剔透,中间有一红晕,行家叫那为“脑”,那红色的“脑”呈飞龙形状,龙形逼真,色彩鲜艳欲滴。转动手镯,里面的龙似乎活动起来,大有升腾之感。 张兰心把玉镯戴在手腕上,端详了一番,心中颇为满意。然后拿上礼物,向镇上“神龙居”而去。 一对新人在“神龙居”前迎接宾客。张兰心送上礼物和礼金,真诚地祝福了他们,然后走进熙熙攘攘的大厅。 大厅里摆了数十张大餐桌,张兰心站在门口环视一周,想找一个空位坐下。这时一个老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个老人见了她之后,陡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张着嘴,显得极度惊异和激动。张兰心有些奇怪,看了看他,并不认识,转眼却见龙渊在一张餐桌后向她招手,他身边正好有几个空位,便走过去。 龙渊见她穿着那一同买的旗袍,风姿绰约地走来,粉面桃腮,腰枝纤细,宛若出水芙蓉,超然卓绝,腕上的红玉镯更是平添了几许妩媚,不禁看得有些呆了。 张兰心在他身边空位坐下,低声说:“你怎么也来了?我本不想来的,只怕李丽多心,只好来了。”龙渊也压低声音说:“我们是同宗本家,怎会不来?再说,我们和他们又都没直接发生冲突,表面上还得应付应付。” 张兰心“嗯”一声,赞同地点头,抬眼又见那老头在远处直直地看着她,便对龙渊道:“你看看,那边有个老头一直在看我,你认识不?”龙渊一看:“哦,是龙七爷,我们晚辈都叫他七爷爷。最喜欢喝酒,平常都串东家走西家,喝了酒就喜欢吹牛,净说他年轻当兵时候的故事。呵呵,不过,我们小时候都爱听。” 那龙七爷见张兰心和龙渊注意到他,便含笑点头,随即起身过来,坐在龙渊的另一边,看着张兰心对龙渊道:“她是哪来的女娃儿?” 龙渊给他作了介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兰心叹道:“难怪,都是有学问的人呢,真是太像了,太像了。还有这只玉藤子(注:“藤子”是本地土语对手镯的称呼),全身装束一模一样wrshǚ.сōm,简直就是同一个人嘛。” 张兰心和龙渊均是莫名其妙,齐声道:“和谁一模一样?” 龙七爷抹了一把脸,努力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嘛,也是很久以前的人了。想不到这么多年后还能见着这只玉藤子,还能见着这么相似的一个人。”他摇着头叹息,端详着张兰心手腕上的玉镯,神思有些恍惚,混浊的眼神更加迷离。 张兰心心里忽地一动,想到了很多事情,心跳不禁加快了很多。 龙七爷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女娃儿,这只玉藤子是谁给你的?” 张兰心心内有些慌乱,有种东西让她既期待,又害怕,听得这样问,愣了片刻,答道:“是我哥哥在一个古玩店里买来的。” 龙七爷略微有点失望,但仍有一丝疑惑:“我看,你实在太像那个人了,你该不会……真和她有什么关系吧?” (六)红玉镯2 张兰心笑笑,那笑容实在有些勉强:“不会吧?天下相像的人实在多得很。说不定,我和她真的有缘吧,上天让我长得像她,又得到了她的东西。不过,七爷爷,你跟我们也很有缘呢。上天的安排真的……很玄妙,你说是不是?” 酒菜上来了,张兰心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龙七爷也没吃什么东西,看着张兰心腕上的玉镯,眼光很复杂,有些欢喜,也有些忧伤,还有些失落…… 龙渊把这些情形都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忽地,他想到了一个主意,便放下筷子,对龙七爷和张兰心说;“这样,我有一个主意。七爷爷,这里吵得很,干脆,你就到我那里去,我给你买瓶好酒,让你慢慢喝个痛快,顺便也好说说这个玉藤子的事,你说好不好?”张兰心感激地看向他。 龙七爷笑着拍拍龙渊的背,道:“你这娃儿,硬是懂事!好,七爷爷今天就到你那里去,好好生生喝一场。” 三人起身离去,和正要前来敬酒的龙氏父子和李丽碰了面。那三人很是诧异,张兰心和龙渊都赶紧说了抱歉的话,龙七爷只丢下一句:“我们去办点正事,酒你给我留着啊。晚上再来喝酒闹洞房。” 龙渊在路上买了一瓶好酒,又买了一些卤菜,又从一个饭店叫了几个热菜端来。龙七爷一见,喜不自胜,馋涎欲滴。 龙渊亲手给龙七爷斟上酒。龙七爷啜了一口,咂咂嘴:“好酒!”见两人都不吃东西,热切地望着他,不禁笑了:“咳,边吃边说,边吃边说嘛。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只是龙头大哥身边的一个小卫兵。初次见她,她就像女娃儿你今天这样,梳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衣裳也差不多,颜色一样,真是说不出的好看……”张兰心插嘴道:“她手上也有这镯子,对吧?”龙七爷摇摇头:“不对,这玉藤子是后来龙头大哥送给她的。”张兰心和龙渊对视一眼,更加惊异。 #奇#龙七爷慢慢喝着酒,眼睛望着一个虚无的地方,像是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时,我才十多岁吧,可也开始对女人感兴趣了。第一眼见了她,我就觉得她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说不出的好看,连做梦都净梦见她。唉,后来她嫁了龙头大哥,成了我的大嫂,我,我心里的话,那是永远也没法说出口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失落和伤感。 #书#张兰心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龙头大哥是谁?她为什么嫁给他了?” 龙七爷还没应声,龙渊在旁便答道:“那龙头大哥,就是龙飞的爷爷呀。这些事,我们在小时候听七爷爷说得可多了,早就知道龙头大哥就是龙飞的爷爷。” 张兰心听了,心里竟有些惶然。 龙七爷一提起龙头大哥,顿时来了精神:“龙头大哥大名叫龙孝云。在我们家族里,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他做了国民党的军官,一直做到了团长,这在龙家,可是从来没有的荣耀,族里人奉他为龙家的头,所以大家都叫他‘龙头’。龙头大哥是条好汉子,有胆识,嫉恶如仇,跟着他做事特别痛快。我们第一次见到大嫂,就是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她……” 当时龙七和龙头大哥领着一队人马从市警察局押回一男一女两个重要犯人,(说到这里,龙渊问:“你说龙头大哥是团长啊,怎么做押犯人的差事呀?”龙七爷叹道:“正是因为龙头大哥脾气耿直,不小心一句话得罪了上司。当时局势复杂,犯人太多,上头就让他到山上带兵建牢房,然后就地管理犯人了。不过,还顶着团长的头衔。”)走在半道上,忽听得前面松林里有女子呼救的声音。他们快步赶上去一看,却原来是几个从前线退回的残兵,有的身上还挂着彩,正堵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调戏。偶尔也有过往行人,却是惟恐避之不及,都知道当兵的不好惹,从前线回来的伤兵更不能惹,弄不好惹火上身挨顿狠揍不说,说不定还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只因那些兵在前线战场上见了太多的血腥和惨状,心智早异于常人了。 后来的事自然顺理成章,他们把女子救了下来。他们这边人多势众,加上龙头大哥威武雄壮,威风凛凛,那几个兵痞见之心虚,虚张声势一阵,悻悻离去。被救的女子惊魂甫定,便略整衣衫,过来道谢。那风姿,那容貌,把一队官兵全看得呆了。就在那一刻,龙七的心里第一次印上了一个女人的形象。龙头大哥温言抚慰一番,便派龙七带着几个士兵护送女子回家,临走又低低地嘱咐了龙七几句话。龙七领命而去。 龙七回来后复命,原来那女子是当地一个书香世家的女儿,姓殷,在师范学校读书,这次就是从学校回家,才差点遭遇不测。 龙头大哥便派龙七带上聘礼,带一队人马,到殷家下聘,其中就有这只红玉镯。殷家虽然不屑与行伍之人结亲,但碍于龙头大哥是殷家小姐的救命恩人,又慑于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阵势,不得已答应了。 龙头大哥成亲的那天,热闹阵势自然是不用说了。按当地风俗要闹洞房,一帮弟兄都去凑热闹,龙七却喝醉了,没去。第二天,他见了新嫂子,看见她手腕上就戴上了这只红玉镯,更显得美人如玉,娇羞可人。 新嫂子是进过大学堂的人,有学问,从此龙七见龙头大哥也时常拿着书本用功,说话有时也会咬文嚼字了。过得一年,龙头大哥添了一个千金,由于时局不稳,没有大肆铺张,但也热闹了几天,牢里的犯人也跟着沾了光,见了荤腥。 小女孩儿长得粉妆玉琢,珠圆玉润,很是可爱,给死气沉沉的看管生活平添几许生气和笑声,日子过也还平静。但是,平静的生活还是在某一天给破坏了。 (六)红玉镯3 那时,每天听到的,都是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的消息,山城风雨飘摇,岌岌可危。山上也人心惶惶。龙头大哥脸色日益沉重。 一日下午,龙头大哥对龙七说:“我接到了上峰的指令,要在今晚对犯人进行大屠杀,明日一早有飞机带我们到台湾。我和你嫂子商量好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们不能做。家里还有老母,也不能丢下不管,所以,我们决定马上动身,今晚连夜回老家。你嫂子正在收拾东西。你也收拾一下。你悄悄通知一下其余相好的兄弟,去留由他们自便。”那些兵早就归心似箭,这一消息传出,都草草收拾了,相继溜了一大半。 在临走前,龙头大哥去见了一个犯人。 这个犯人就是那次半道上救人时押回来的,是个共产党,也是个很硬气的小伙子,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更是龙家雨竹姑娘的心上人。那次押回的,同时还有龙雨竹,已经怀有身孕,后来,经过龙头大哥向上锋求情,才得以转回老家,由家里人看管。龙头大哥最佩服有学问的人,所以对他额外多了一些尊重,也允许他看看报,写写字,偶尔也有交谈。 龙七也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只知道龙头大哥很快就出来了。 一路上匆匆忙忙,仓仓惶惶,龙头大哥更是忧心如焚,寝食不安。但龙七却不然,因为就此可以得近芳泽,所以即使是鞍前马后,旅途劳顿,却仍有些乐不可支,如饮醇醪。 说到此处,龙七爷脸上也有一些醺醺然的意味,住了下来。张兰心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她们怎么样了呢?”龙七爷长叹一声,现出怅然神色:“红颜薄命,说得真是不错啊。”龙渊和张兰心深感意外。张兰心瞪大眼睛:“她死了?”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小女孩儿的妈妈。 龙七爷摇摇头:“不知道啊。这是当年的一个谜,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在她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 “为什么呢?出了什么事?” 龙七爷饮一口酒,慢慢道:“其实,大哥在家已经娶了亲的,在路上我和大哥就知道回家定会有风波。大嫂是当地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骄横得很。龙头大哥在外威风八面,在家却是‘粑耳朵’。(注:当地方言,怕老婆的意思。)按过去的规矩,先进门的为大,后进门的为小,加上有老娘撑腰,那个大嫂对新嫂子百般刁难,把她当下人使唤。人家一个娇滴滴,文文弱弱的小姐怎么禁得住这种糟蹋哟。我那时回了自己的家,家里忙着给我提亲娶媳妇,忙得很,再加上我们家跟他们家是不一样的,我们家穷,所以就不大和他们见面了,只从下人口中传出这些事,没亲眼见着。后来,就出事了。有天龙头大哥出门办事去了,几天后才回来,回来才发现她和小女娃儿都不见了。大哥发动所有人,找了好多天,附近村镇都找遍了,河沟池塘也都捞遍了,始终没找着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只是,大家都想啊,这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子,又带着一个孩子,是不会走得太远的。那时山上都是深山老林,有很多豺狼虎豹,说不定就是被那些东西害了吧。现在这只玉藤子在你手上,还真是有些奇怪,说不定,她们真还活在这个世上呢。真是天可怜见的!” 张兰心听得胸口起伏不断,显见得很不平静。她默然片刻,问道:“那你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呢?” 龙七爷放下酒杯想了想,说:“只知道她姓殷。那时候规矩大,女人的名字只有特别亲近的人知道,我听大哥叫过一次,好像是叫的‘菊儿’,那个小女孩儿呢,只记得小名叫‘玉儿’,大名我可记不住了。几十年前的事,我记得的不多了。” 张兰心听了,有些呆呆地,瞪着眼睛出神。龙渊心中疑惑,却又觉得不便问这些问题。 龙渊给龙七爷倒上酒,又看着龙七爷喝了一口酒,问道:“今天倒是没看见龙头爷来参加婚礼呢?” 龙七爷叹道:“唉,他来过了,又走了。大哥老了老了,脾气反倒古怪了,儿子做了官,他不但不高兴,还专拆儿子的台。你看世上有没这样当爹的呀。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儿子,我呀,只怕半夜都会笑醒。唉,他又责怪腾云把小飞惯坏了,不愿见他们,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乡下,有啥意思。他也真是,放着现成福不享,自找罪受。今天他来倒是来了,看了一眼孙媳妇,受了礼,我拉他到饭店,他却说人太多,嘈杂,又说这些人多数是冲他儿子的官位来的,有的是被逼无奈,不敢不来,说不定,背地里就有好多人在骂呢。他说,这种饭他吃不下肚,招呼没打,就自己回去了,我拉也拉不住。唉,你说,这是什么事呢。” 张兰心有些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龙七爷临走,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摇头感叹:“想不到今天能见着几十年前的东西,还能说说年轻时的事情,真是痛快,痛快……”笑着出门而去。 张兰心回转身坐在原位上,神情呆呆地,不知想着什么。龙渊也不去打扰她,自行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张兰心对面,看着她。 张兰心有些惊觉,见龙渊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便笑了一笑,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是有关这个镯子的事。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因为,我也不能确定。” 龙渊不禁问道:“不能确定什么?” 张兰心迟疑了一下,才说:“算了,还是对你说说吧,不说,我自己心里也憋得难受。你知道吗,这个镯子不是我哥哥给我的,是……是我外婆给我的,还有,我外婆正好姓殷,我妈妈叫龙灵玉。” 龙渊张口结舌:“啊,真的吗?那……”张兰心接着说:“我要回家问问外婆,要外婆亲口证实了,才能确定。在此之前,我不想弄得满城风雨。况且,那样的舅舅,我还真不想有呢。” 龙渊又笑又叹:“呵,起初我还以为七爷爷和这镯子有什么关系呢,想不到,一路听下来,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张兰心也笑一笑,道:“起初我也这样以为呢。不过,这会儿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一切等见了外婆才知道。反正也等不了多久,快放暑假了嘛。” (七)怀璧其罪1 不知道龙七爷回到龙家,对人们说了些什么,镇上第二天便有了传言,说镇中的张老师有一只珍贵异常的红龙玉镯。 几天后,李丽婚假满了,便来上课,径直走到办公室,不由分说,把张兰心拉到外面。张兰心知她有话要说,也不说话,站在那里静听她的下文。 李丽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她,有一些怨恨,也有些哀伤,半晌才道:“龙飞他爸爸,要我告诉你,说你那只镯子是他们家的东西,想买回去,让你开个价。” 张兰心一听,心内了然,冷冷一笑,道:“对不起,这镯子是我的,我现在可不想卖。” 李丽听了这话,扭头便走,走了几步,却又站定,转身道:“说心里话,我很不想管你的事,你出了事,都不关我的事。不过,我还是劝你,把那东西卖给他算了。这对你有好处,不然,你会有大麻烦的,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 张兰心淡淡地道:“谢谢你的好意了,请你转告龙镇长,叫他别打这个镯子的主意。管他是谁,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卖!” 李丽转身又要走,张兰心不知她对自己为何有这种敌视的态度,那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她心中奇怪,便问道:“李丽,你新婚燕尔,应该高兴才对,怎么看上去就像吃了火药一般?是不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李丽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过了一会才冷笑道:“你怎么会得罪我?你人又漂亮,对人又好,怎么会得罪我?我,我怎么比得上你的魅力。哼……不知好歹的东西,结婚了,心里还惦着别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呸!”啐了一口,扭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兰心心下愕然,呆了一阵,才渐渐有些明白,不禁有些为她担心。 星期六的晚上,张兰心照例到天台上运动了一阵,出了一身汗,提水到天台上洗了一个露天澡,惬意之极。 她喜欢这种独处的感觉,静谧、安宁,无拘无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当然,有时也会感到一丝丝孤独。可是,人生本就不是完美的,拥有了安静平和,就难免伴随孤独,她可不能企求太多。 半夜,张兰心蓦地惊醒,她感觉屋子里有人,一阵强烈的恐惧向她袭来。也许是她惊醒时不自觉地动了动,一把尖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一个男子压低的声音道:“不许动!不许叫,不然弄死你!” 张兰心渐渐镇定下来,暗骂自己睡得太死,看来还是太大意了,总认为这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不想,就出了这种意外。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看见一个身影,听声音,年纪并不大,再扫视了一下屋内,再没其他人,心便放下了不少。 张兰心依言不动,问:“你想干什么?” “把你那只玉镯拿出来!” “什么玉镯?” 那人斥道:“少跟老子啰嗦,镇上每个人都知道你有一只值钱的红龙玉镯,快拿出来!不然,老子可不客气了!” 张兰心连忙道:“别,别,你别激动,那只镯子在床下箱子里,我找一下钥匙,开箱子。”她摸摸索索朝枕头下摸去,找着了一串钥匙,道:“钥匙在这里,你开,还是我开?” 那人迟疑了一下,道:“你来开。” 张兰心从床上摸索着起来,下地,见那匕首虚虚地在自己面前横着,便迅速出手了。她握住那人拿刀的手腕,将他的手反拗,拇指向那人手背上穴位用力一按,那人手便松了,尖刀“当”一声落地。她斜跨一步,顺势将那人手臂向后一拗,那人痛叫一声,弯下了身子。 张兰心拾起匕首,迅速开灯,这才看清那人的装束,只见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头上套着丝袜,看上去就与那枪战片中的劫匪一个样子,看轮廓和身形,也只有十七八岁。 张兰心拾起地上的尖刀,松了那人的手腕。那人转身作势要扑,却看见寒光闪闪的尖刀就在他面前,仓皇中,迅速跳上书桌,又向窗外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张兰心一把抓住他的脚后跟,向后一带,那人“啪”一声直直地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张兰心笑道:“这是四楼,跳下去不死即伤,狗急跳墙也不能拿生命当儿戏吧。”那人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地上,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低头不语。 张兰心抛抛尖刀,说道:“我们要不要再练练?我的手段你也见识了,现在刀也在我手里,你也别再打逃跑的主意。要不,我们谈谈?”那人不应。 张兰心想了想,把声音放柔和,又道:“要不要喝点水?你也辛苦了大半夜,也该累了吧。坐着说话。”张兰心端了凳子在那人面前。那人仍不应,也不动。 张兰心一挥手,尖刀“啪”一声钉在门上,然后自己另拿了凳子坐了,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送你到派出所的,我知道,进了镇里的派出所,多半要挨打。你还差不多没成人呢,吃那个苦,造孽呀。”那人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满心狐疑。 张兰心继续道:“你放心,我也不会揭开你的面罩。我只是想知道,你岁数不大,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为什么没读书?你父母不为你担心吗?” 那人冷笑一声:“我没有父母,也没人会担心我。” 张兰心关切地道:“怎么了,你父母都不在了吗,出了什么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我小学毕业那年,爸爸在打工的地方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死了。那个生了我的女人把抚恤金拿到手后,和一个野男人跑了。我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但他们都老了,挣不来多少钱,没钱供我上学。我就没上学了,在这一带瞎混。后来被人拉入了这一带的扒窃团伙,被训练成了扒手。” 张兰心有些惊奇,问道:“扒手还要训练吗?怎么训练的?”那人道:“当然要训练,不然很容易被发现的,抓住了吃的苦头可就大了,所以只有自己多练,练眼,练手,动作要轻,要稳,转移的速度要快。就这样。” (七)怀璧其罪2 “你被发现过吗?” “当然被人发现过,‘久走夜路必撞鬼’,经常干这个,哪有不失手的?要是被抓住了,一般还了钱包就没事了,丢钱包的也怕我们啊,怕我们报复。但也有倚仗自己人高马大,或是人多,得理不饶人的,那我们也少不了还是要吃点亏的,然后就进派出所,一来二往,派出所的人都认识我们了,也不过分为难,第二天就出来了。” “那你想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吗?有没有想过找点正经事做?” 那人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了凳子上,懊恼地说:“我还能做什么?没有技术,没有专长。做小工吧,这地方的人都知道我的为人,谁也不会愿意要我。当然,最主要的,是团伙里的大哥也不会轻易让我们脱离的,我们每月要给他上贡,他培养我们,目的就是要我们给他挣钱,绝不可能白白丢了一棵摇钱树呀。” 张兰心想了想,说:“那你自己想不想脱离呢?”那人道:“当然想啊。原来是年纪太小,不懂事,看了电影上香港黑社会的一些事,打打杀杀的,觉得好玩刺激,一听入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现在才觉得后悔,这样下去,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能坐牢,也可能被别人弄死弄伤,反正,就这个样子,过一天算一天得了。看别人一家人过着正常的日子,只觉得,那些离自己太遥远了,想都不敢去想。人得认命,我就是这样一个命,谁让爸爸死那么早呢?谁让我有那样一个无情无义的妈呢?” 张兰心又问:“那你有没有在外地的亲戚呢?” “有个姑妈嫁到了广东。” “那你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呀,到你姑妈那里去嘛。” “他们知道我没学好,不会欢迎我去的。还有,他们的生活也不是过得很好,我不想去增加他们的负担。” 张兰心赞许道:“你不想增加他们的负担,说明你还是很有良心嘛。”静默了一阵,说:“如果,有人资助你出去学一门技术,那你有没有决心学好呢?” 那人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半晌才说道:“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好好干,做出一个人样来!” 张兰心想了想,拉开抽屉,拿出刚发的工资,又从一个盒子里找出一个存折,一齐交给那人:“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有几千块钱,你拿去,可以先到你姑妈那里,找个好行业学门手艺。以后好好做人。” 那人吃惊地站了起来,迟疑了半晌,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来接钱,却又猛地缩了回去,蹲下身子,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张兰心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自行坐在凳子上,由着他哭。 那人哭了一会,猛力扯下头上的头套,欲往地上摔去,却见地上干干净净,便又捏在手中,抹了一把眼泪。 张兰心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个浓眉大眼的男子,岁数不大,然而眉上一道刀疤,使他平添了一股狠霸成熟的意味。待他平静一些了,张兰心才把他拉起来,把东西塞在他的手里,说:“好了,没事了。现在,一切从头来过,还来得及。” 那人点着头,却说不出话来。 张兰心试探性地问道:“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那人哽咽着道:“张宝。”张兰心笑道:“哦,我们同姓呢。这样,你就把我当做姐姐好了。”看了外面的天色,道;“哎呀,天快亮了,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张宝蓦然惊觉,说:“糟了,楼下还有一个人在接应我呢。”遂伸头往窗下张望。张兰心笑着说:“刚才楼上这么大响动,只怕他早就跑了。你看他还在不在?”张宝回头不语,有些愤愤然,随即又释然。 张兰心向门边走去,却又回身说:“噢,你来这一趟,目的就是那个玉镯,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我还是给你看看吧,你辛苦了一晚上,总不能看也看不到一眼啊。”从枕头下拿出檀木盒子,取出玉镯,递给张宝。 张宝仔细看了,还给她说:“真的是一件好东西,怪不得这么多人想得到它。你还真的要小心了。” 张兰心收好玉镯,仍放在枕下,走到门边,一眼见了插在门上的尖刀,顺手拔了下来,笑着说:“这刀子就送给我,给我防身吧,就当认个姐姐,做个见面礼。” 张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抓抓头发,收了笑容,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来。 张兰心把他送下楼,嘱咐道:“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我说,我能帮上的,一定帮你,别见外,好吗?”话音未落,张宝“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把她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去扶,那张宝却死活不起来,硬是“嘣嘣嘣”磕了几个响头,才闷声不响地站起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兰心不禁感慨万端。 她回到屋子里,才伸头向窗外看了看,见窗边一根直达地面的自来水管,伸手可及,心中不禁惕然。关了窗子,躺在床上,却有些兴奋,翻来覆去好一会,才渐渐觉得有些困倦,终于睡着了。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她梳洗了,直接到街上吃了点东西,便走到龙渊的书店里,眉飞色舞,指手划脚地对龙渊讲了昨晚发生的事。 龙渊张大了嘴,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她,惊叹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看你文文静静一个小姑娘,竟有这般身手!”转而有些忧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你有这么一件宝贝,打主意的人可多了,你一个人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张兰心笑道:“偷儿总是偷儿,只能偷偷摸摸地,还不至于明火执仗地来抢吧?三两个毛贼我还是能摆平的。你要不要试试?”摆出架式,向龙渊挑战。 (七)怀璧其罪3 龙渊慌忙摇手,说:“你行,你行,我惹不起你,我认输,还不行吗?”两人相视大笑。 高兴之余,张兰心又有些懊恼地道:“做好事的时候当然痛快,可是,我又要挨我妈的骂了。他们都说要给我买手机,我死活不要,自己工作了嘛,凡事应该靠自己,可如今,我把那些钱全给了他,手机又泡汤了。” 龙渊笑道:“你也太善良了吧,万一那人仍不学好,把那些钱白白糟蹋了,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好心?”张兰心道:“管他呢,我算是尽了我的心意。若他还不能学好,那是他自己的事了。我也不过就损失了几千块钱嘛,也没什么大不了。” 龙渊见她快意神色,也觉欣然。但过得一会,脸色便暗淡下去,想了想,似下定了决心地对张兰心说:“很久以前,我……我也……做错了一件事。” 张兰心并不觉得意外,因为她已经听李丽说起过,看着他,微笑着说:“哦,做错了什么事呢?能说说吗?” 龙渊默然了片刻,沉重地说:“那是我高三快毕业的时候,我们班上的一个小个子男生,被另外班上的几个男生欺负了,回到教室哭,全班的男生都很气愤,在几个男生的带动下,就都去找那几个人兴师问罪,结果越说越僵,就动手打了起来,对方还拿出了刀子。我上前劝解,却被对方用刀在手臂上划了一个口子,我就去抢他的刀子,纠缠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刀子就扎在那个男生的肚子上了,幸好抢救及时,才没出人命。只是,那个男生家里有钱有势,狮子大开口,要我拿五万块钱就了事,我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那笔钱啊,我妈跑到他家给他们跪下了,请他们谅解,可那家人还是不依,我,我就只好坐牢了呀。在监狱里呆了一年多,还是因为我表现好,提前释放的结果。”他苦笑一下,接着道:“要是没出那件事,也许,我的人生就不是这样的了。想当年,我的成绩在全年级都是名列前茅的呀,出了这事,老师都为我感到惋惜,唉,这就是命吧。” 张兰心心里也为他感到难过,却也诚恳地说:“不能这样说,其实,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啊。也许,这件事对你来说,并不是坏事,它只是命运给你的一点磨难。古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呀,我看你也并不是等闲之辈、池中之物,相信我,我第一天认识你就知道这一点。总有一天,你会超越现在的你,让别人刮目相看的。” 听了张兰心的话,龙渊感动地笑了,说道:“谢谢你这样说,我一直并没放弃我自己,今后我也会坚持下去的。” 过了几天,张兰心到龙渊店里还书,却见龙渊脸上有伤,问他,却不肯说。张兰心只好去问松伯,这才知道,前天来了几个小混混寻事,龙渊和他们起了争执,被那几个人围殴,幸好松伯及时叫了附近的人来帮忙,才赶跑了那几个人。 张兰心细细地看了看龙渊的脸,问:“这只是皮外伤,身上挨了拳脚没有?小心受内伤,那个可是会落下终身隐患的啊。要不,去医院看看。”龙渊笑笑;“没什么事,一点皮肉之伤。松伯拿了药酒来擦了,好多了。” 张兰心想了想,道:“会不会又是那个镇长大人在搞鬼?”龙渊点头道:“有那可能。但没有证据呀,不能确定是他。就算真是他,我们也没办法,也只有忍气吞声。”张兰心皱眉道:“我就不相信,这地方就没有王法了。看他能嚣张多久!我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龙渊也道:“是啊,多少人都是这样,执迷不悟,到头来作法自毙,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天,张兰心刚把学生放学,回到寝室,龙渊来了。 张兰心有些奇怪,龙渊平白无故不会到她这里来的,便笑问:“有什么事吗?” 龙渊抓抓头,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原来是一款小巧新颖的手机。龙渊道:“那次进城,我看你对这一款爱不释手,知道你喜欢。今天早上我进城进货,顺便就给你买了来。号码我已经帮你选好了,电也充好了,马上就可以给你家里打电话了。” 张兰心不接,皱了眉,说:“你有多少钱,买这么个玩意?”龙渊微笑道:“你帮我的作品获了奖,还得了奖金。我看这钱放在那里一时也用不着,又见你把买手机的钱给那个小偷了,就帮你把这手机买了来。” 张兰心一扭头,“我不要,你拿去退了吧。”龙渊面有难色:“已经买来了,不能退的。再说,这么远,什么时候再进城还说不准。你说怎么办嘛。” “你自己用啊。” 龙渊苦笑:“这……这是女式的,还是粉红色的,我用的话,不太合适吧。还有,我已经有座机了的,不用这么浪费了。” 张兰心见龙渊为难的表情,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还有一股神秘的喜悦在心里涌动,才回嗔作喜道:“这样吧,反正你也买来了,我就收下。不过,先说好了,这钱就算是我借的,等我有钱了就还给你。”龙渊一听,如释重负:“行行行,到时再说吧。” 张兰心接过手机,迫不及待地给家里拨了一通电话。龙渊陪在一旁,也是满心欢喜地看着她。 又过了几天,张兰心收到了一封信,一看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地址是广东某地,心里先有了几分欢喜。打开一看,正是张宝写来的,大意是说他已经在他姑妈家住下了,姑妈和姑父他们也被张兰心的行为所感动,称她为恩人,对他也很好。姑妈给他找了一个焊工师傅,他马上要去当学徒了。张兰心看到这些心里很是欣慰,但是看到后面一段文字,却让她大吃一惊。 信中这么写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那天晚上到你那去,其实是龙镇长的指使。他不但要我取了你的玉镯,还要我毁了你的清白,让你一辈子做不了人,抬不起头。他势力太大,我们团伙里的大哥和他交情很深,我们都得听他的。从你那里出来后,我连夜进城,搭车到广东,也没敢回住处拿衣物,怕被他们逮住,不但走不了,还要吃苦头。当时我就想告诉你实情,却又怕你一生气嚷出去,我们都要遭殃。你一定要小心提防他。实在不行,还是趁早打算离开那个地方,不然你终究要吃亏的……” 信纸被张兰心紧紧攥住,在她手里不停地颤动。过了很久,张兰心终于冷静下来,想到这一封信还不足以对这个镇长大人构成威胁,现在还无法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只有等待时机,相信终有体现法律正义的一天。 (八)玉人何在1 这天张兰心下课回到办公室,见到一位身形高大的老人坐在她的办公桌前等她。当她进来时,那老人先是审视地看着她,然后就有些激动和惊喜。张兰心看他与龙飞有几分相似的轮廓,略一思索,便知道对方的身份了,她的心跳也不禁加快了。 张兰心按下内心的激动,礼貌地问:“请问,您找我有事吗?”那老人站起身来,看着她说:“我姓龙,想找你谈谈。请问你有时间吗?”张兰心心里已经明白他的身份,强按内心的波涛,说:“正好,我上午已经没课了。干脆,到我寝室去谈谈吧。”龙老爷子点点头。 张兰心把龙老爷子领到自己的寝室,请他坐了,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龙老爷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做这些事情,眼神里满是欣喜和激动,等她坐下来,便迫不及待地说:“听说你有一只红色的玉藤子,能给我看看吗?” 张兰心二话不说,就从枕头下拿出檀木盒子,还没打开,老人看到这个盒子时,神色就已经相当激动了,及至张兰心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玉镯递给他,他的双手不禁颤抖起来。 老人喃喃地说:“是它,是它……”然后抬眼看着张兰心:“这是谁给你的?”张兰心道:“是我哥哥从古玩店里买回来送给我的。”老人肯定的摇摇头:“不对,你对龙七也是这样说的,他相信了,我却不信。这个龙七也是老糊涂了,成天在外喝得醉醺醺地,昨天才想起给我说这个玉藤子在你这里的事。这个玉藤子肯定不是什么外面买的!这是我一个故人的东西,你又跟她如此想像,我还没老糊涂,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张兰心眼睛有些潮湿,喑哑地问:“你说的故人是谁?她是你什么人?”龙老爷子的脸上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似乎极度欢悦,又似乎极度哀伤,恍惚地说:“好,我就给你说说这个玉藤子的事。你也应该听听我们这老一辈的故事。” “那是六十多年前了。我那时候才十几岁,成天不务正业,和一帮狐朋狗友鬼混,吃喝嫖赌什么都干,输钱的时候居多,不过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有一次,有一个输光了的赌徒,实在没钱了,就把这个玉藤子拿来抵债,我一看是个好东西就收好了。听说那个人是专盗墓穴的,这个玉藤子多半是从某个坟墓里挖出来的。 “家里为了管束我,就给我娶了亲。婆娘家也有钱有势,只是她太过霸道,我实在受不了窝囊气,就出去当兵。我发狠要做出个人样来,用心练枪法,打日本兵冲锋陷阵,立了几次功,加上使钱又大方,不久就提升当上了官。 “不过那时候的官场太过黑暗,我常常意气用事,不大得上司欢心,所以日本投降后我就回到山城驻扎,不久又让我看管犯人。就是在那时候遇上了她,从几个兵痞手里救下了她。” 龙老爷子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幸福的笑意,继续道:“她叫殷素菊,我叫她‘菊儿’。她实在是太美了,文文静静,超凡脱俗,我从没见过那样让我动心的女人。也怨不得那几个兵痞想入非非,任谁见了她都会喜欢她的呀。后来我就让龙七去提亲,其实也有强迫的意味。这个玉藤子就是我给她的定亲礼物。” 张兰心插嘴说:“你已经成了亲呀,怎么还要想娶她呢?”龙老爷子笑笑:“在那个年代,男人娶个三妻四妾很正常的,只要有能力,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就可以要。不像现在,一夫一妻,多了就犯法了。” “好在她对我是一心一意的,过了一年多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龙灵玉。那三年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日子。娇妻幼女,谁也比不上我快活。那时我就想,即使让我在山上看一辈子的犯人也安逸舒服得很哪。就是那时候我养成了看书的习惯,懂得了不少大道理。可是……”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愁苦至极,一句话一句话像是用刀从他心里一块一块往下割下来的一样:“可是这样的日子却一下子变没了。可能是老天爷见不得我们过得太舒心。共产党打来了,国民党溃不成军,望风而逃。蒋介石在逃到台湾去的前夕,要我们把牢里的犯人全部处决,不给共产党留下一个有价值的人。我很为难,还是菊儿和一个犯人点醒了我,这个犯人和我们龙家也有点渊源。他们都劝我不能再为这样的政府卖命了,不能再做这种残杀无辜、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们就逃回了老家,临行前把牢房钥匙交给了那个犯人。那些犯人后来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解放后我因为当过国民党军官,挨了一段时间的批斗,后来听说上面有人证明我为解放立了功,将功补过,就免了批斗,不然我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那是后话,而菊儿和我们的女儿没有等到解放就出事了。” 张兰心已经听龙七说过这段故事,也极欲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外婆出走,听到这里,不禁探出身,紧着问:“出了什么事?” (奇*书*网.整*理*提*供) “我那在家的婆娘太凶悍了。其实,在路上我就知道回家后一定要起风波,也一直很担心,只是转念一想,木已成舟,已成定局,想来她也无法可想,最多骂几天,让我们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在路上才告诉菊儿,我在家已有妻子。她起初也很意外,很伤心,后来就平静了。那时候的规矩就是那样,女人只有认命。我虽然也觉得很对不起她,但也心安理得。 “到了家,日子果然不好过。特别是菊儿,受了太多的委屈。那时候重男轻女,母亲对孙女不是很疼爱,又受凶婆娘的钳制,我也不敢对菊儿母女太好。后来我跟着族里的叔伯兄弟一起管理桑林田产,那时候玉龙山上正闹农会,搞暴动,我到那里去安抚劝说,出去了几天,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等我回家时,菊儿母女都不见了,这个玉藤子也被她带走了。 (八)玉人何在2 “我到处找她们,可是她们就像平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了。那时候到处是愤怒地蚕农,山上还有野兽,我们都以为她们已经遭到不测了。那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没有了,万念俱灰,成天喝酒,后来凶婆娘生了腾云,我也没心思去管。” 说到这里,龙老爷子沉默下来。 张兰心却心中雪亮,眼前这个老人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的外公。 龙老爷子看着她,说:“现在看来,她们那时并没有死。你说,你和她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张兰心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外婆叫殷素菊,我妈妈叫龙灵玉。” 龙老爷子没想到她把答案一下子都端了出来,一瞬间的冲击使得他张着嘴,颤动着嘴唇,久久地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舒展开来,眼里逐渐盛满喜悦和兴奋:“原来,原来你是我的外孙女儿,我的外孙女儿呀。”抓住张兰心的手,仔细端详着,急迫地问:“她们现在好吗?”又有点担心和期待地:“你外婆还好吗?”紧紧盯着张兰心,生怕她说出不好的消息来。张兰心笑着答:“她们都很好呀,前天我才和她们通过电话呢。噢,那你现在要不要和她们通一下电话呢?” 龙老爷子放下了心,却又有些慌乱,“噢,不,不,不忙。当年你外婆离开我,一定伤透了心。不知道你外婆现在是怎么想的,你妈妈知道不知道这些曲折。现在突然揭开这一切,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样。还是先问问你外婆的意思,尊重她的决定吧。”张兰心点点头:“我正想放假就回去,问问外婆是怎么回事呢。”龙老爷子对她说:“你外婆年纪大了,要慢慢地问,不急在一时,不要给她太大的刺激。” 张兰心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其实在我临来这里之前,外婆听说我到龙门镇来教书,才把这个玉镯交给我。是不是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呢?”龙老爷子惊异地说:“是吗?难道你到这里来工作,是你外婆的意思?是不是她有意要你来找我呢?”张兰心摇摇头:“不是外婆的意思,是我爷爷提出让我来这里的。外婆是后来才知道我要到这里来教书,才给了我这个玉镯。” 龙老爷子又询问了一些张兰心的家事,张兰心尽量给他说得很详细。龙老爷子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外孙子及曾孙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张兰心简单做了一些饭菜,和龙老爷子一起吃了。龙老爷子一直欢喜地看着她。 到最后,龙老爷子说:“你舅舅就是这里的镇长,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张兰心脸一沉,撇撇嘴说:“我不要这样的舅舅,我也不会去找他。”龙老爷子苦笑着说:“我也不喜欢他,可是没办法,他是我儿子。我没管好他,可能是因为怜他幼时孤苦,太过放纵他了。” 张兰心不禁问:“怎么了?那个……大外婆出了什么事?” 龙老爷子叹口气,说:“你舅舅还没满岁,大规模的土改来了,龙氏家族很多人都被游行批斗,我和你大外婆也不例外,只是我还熬得住,她却受不过这个苦处,寻短见死了,我娘——也就是你太祖婆,也受了惊吓,不久也去世了。后来还是县里有人出来帮我说了话,才没让我受更多的苦处。我又当爹又当娘把你舅舅带大,让他好好读书。不想,文化大革命来了。你舅舅荒废了学业,人也就变了,变得心狠手辣,没了人味。我想管也管不了了。” 张兰心几欲把张宝的信拿出来给龙老爷子看,但见外公白发萧索,显出龙钟老态,不禁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天学生正在期末考试,张兰心正在监考,忽听得隔壁教室有喧闹声。她走过去一看,见几个学生扶着李丽从教室里走出来,李丽脸色苍白,软软地倚在学生身上。张兰心注意到她的裤子上有斑斑血迹,吓了一跳,马上叫巡考的学校领导把学生看好,自己背上李丽,飞快地向镇上的医院跑去。 经过及时处理,李丽脱离了危险,但是肚里的孩子却没有了。 龙飞也闻讯赶来了,直埋怨躺在病床上的李丽:“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明知道自己怀了孩子,还这么不当心。”李丽无力地申辩道:“我已经很当心了呀。我正坐着监考,一个学生举手,我只是站起来看看,不知怎么地,人就晕了。”龙飞骂骂咧咧地:“学生考试关你屁事,那个考试你监不监考有什么要紧。干脆不教这个书算了,我们家又不是养不活你,你在家专心生孩子带孩子就够了。” 张兰心实在听不下去了,不客气地对龙飞说:“人家李丽都成这样了,你不关心关心人家不说,还说这种混帐话!孩子没有了,难道李丽不伤心?你只想着你自己,你照顾过她的感受没有?”龙飞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见张兰心冷冷地眼神,转眼又见床上泪眼滂沱的虚弱的李丽,便不再言语,脸上也有些讪讪地神色。 张兰心冷眼看着龙飞,明知道他就是自己的表兄,却丝毫没有亲近的感觉。她也知道不止是他,还有他父亲,自己应该叫舅舅的那个人,都对自己有过非分之想,只是不知道一旦他们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后,心中作何感想。 放假了。张兰心整理好了旅行箱,见桌上几本龙渊的书,便拿上出门,心想正好借还书去和龙渊道个别。 张兰心来到龙渊的店门前,却见店门紧闭,已经落了锁。张兰心正自诧异,松伯从隔壁店里出来,见了她手中的书,便说:“噢,你把书放在我这里吧,龙渊今天有事走了。他估计你要来,就给我留了话,说祝你一路顺风,在家好好度假,开学时再见。” 张兰心好奇地问:“他有什么事呀?这么急。”松伯看她一眼,眼神有些奇怪,欲言又止。张兰心愈发好奇,追问不休。 不得已,松伯才道:“今天早上他妈来了,说是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今天到他家来相亲。龙渊这小子不想回去,被他妈死活拉了回去,说让他早点成家,早点安心,也就不会招灾惹祸了。”松伯说完这番话,偷眼看着张兰心的脸色。 张兰心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仍若无其事地笑着把书交给松伯,道过谢,便转身向镇头的车站走去。 (九)夜奔1 回到了家,已是傍晚时分。张兰心看到了开门的母亲龙灵玉,笑着扑上去,拉着转了几圈。龙灵玉直叫:“唉哟,别转,别转,我头晕。”张兰心停了下来,伏在母亲的肩上。 龙灵玉怜爱地捧起女儿的头,说:“让我看看,我们家兰心瘦了没有。”却见张兰心脸上有泪痕,大惊失色:“怎么了,是谁让你受委屈了?”张兰心吸吸鼻子说:“没谁,就是想家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住了她的腿,一个童音接过话头:“想不想我呀?”张兰心笑着抱起男童,疼爱地顶着他的头,说:“小浩是姑姑的心尖尖,也是我们大家的心肝宝贝。姑姑可想你了,想死你了。” 龙灵玉取下张兰心的背包,张兰心看见客厅沙发上的几个人,便一一招呼:“爷爷好,爸爸好。大家都在呀。哥哥,嫂子你们今天也有空回家呀。” 嫂子白宛露笑道:“你哥哥最宝贝的妹妹回来了,他不赶紧来接风洗尘?他这么疼爱你,我都快吃醋了。”张兰心抱着小浩故意挤在哥哥张云伟和白宛露的中间,对小浩说:“我们就当他们的电灯泡,好不好?”小浩答:“好!”全体人都笑起来。 张兰心对白宛露说:“你吃哪门子醋,你在我哥的心里永远是天下第一。知道不,原来我大学里的好多女同学都嫉妒你,羡慕你,恨你把我哥给先抢走了。不过,她们也都承认你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一对璧人哩。”白宛露微笑不语,削了一只苹果递给张兰心。张兰心接过来张口就吃。 张云伟看着张兰心说:“嘿,怎么又瘦了,是不是那个地方没好吃的东西?还是工作太累了?要不然还是回市里来吧。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啊。” 爷爷在一旁接过话头:“年轻人多做点事是好事,吃点苦头也是好事。我看兰心瘦是瘦了一点,不过气色还好,身体也还结实。” 张云伟不满地叫:“爷爷,就是你出的点子嘛,让兰心到那个天远地远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害得大家都担心。” 张父对儿子说:“好了,好了,爷爷也是为兰心好。爷爷是做过大事的人,比你站得高,比你看得远。来,兰心,你说说,龙门镇那个地方究竟怎么样?” 张兰心点着头说:“唔,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那地方的人也好,就是那个地方的父母官不好。”给他们介绍了龙门镇最近的情况。爷爷用心地听着,然后说:“现在基层的一些干部腐败到不像样子了,需要整顿啊。他们是与老百姓直接打交道的人,他们腐败了,就会直接损害老百姓的利益,让老百姓受伤害。” 说着话,保姆李阿姨过来请吃饭了,大家一起到饭厅吃饭。 吃过了饭,一家人在一起谈谈笑笑一会。然后张云伟一家三口告辞出门。龙灵玉再三嘱咐儿子开车小心。张兰心也累了,早早地上楼睡觉。 第二天,张兰心吃过早饭,对母亲说:“我去看看外婆。”龙灵玉说:“正好,我要到文化馆去排一个节目,一道去吧。你先给外婆打个电话。”张兰心给外婆家打了电话,是小保姆秀秀接的。秀秀知道张兰心要去看她们,非常高兴。 母女二人一齐出了院门,到外面站台上等公交车。张兰心问节目的事,龙灵玉说是文化馆为“八一”建军节排的节目,她负责编舞。 龙灵玉在前一站就先下了车。到站了,张兰心下了车,进了“阳光小学”的家属院,上了二楼,按了门铃。秀秀开了门,抱着张兰心又笑又跳。 外婆从里屋出来,看着她们慈祥地笑。张兰心放开秀秀,看着外婆,见她满头银发,过去的风华已经不再,只依稀还能从她的眼中看见雍容智慧的光。张兰心拉过外婆满是皱纹的手,饱含感情地说:“外婆,我好想你!” 外婆眯眯地笑:“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想的。来,我给你拿好吃的,是我一个学生从意大利寄来的糖果,我悄悄留了一些,不然早就被馋嘴的秀秀全吃了。”拉着张兰心的手朝卧室走去。 秀秀叫起来:“外婆,我还没吃几颗呢。兰心姐姐吃,我也要吃!您总不能让我看着她吃,流口水吧。”大家都笑起来。 张兰心感慨地说:“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吃了多少外婆的学生寄来的东西。后来,我上大学了,秀秀来了,我和秀秀一起抢东西吃,那时候真快乐呀。” 三个人一起说着话,话最多的是秀秀,老听她叽叽咕咕说她和外婆间的趣事。不知不觉快到中午了,秀秀跑到厨房去做饭,然后又跑过来对张兰心说:“我做一个你最爱吃的水煮鱼片,好不好?”张兰心笑道:“好啊,好久没尝到你的厨艺了,是不是功夫见长啊。”秀秀又跑掉了。 张兰心环视了一下屋子,说:“外婆,这屋子太小了,也太旧了。还是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吧。”外婆微微一笑,摇摇头说:“我不会去的。一来你们家已经有了爷爷,我去住在一起不像话;二来这房子我已经住了很多年,有感情了,不舍得离开,我一个老太婆,需不着大房子;三呢,我搬了家,以前的学生就找不见我了,他们也是我的一部分生命啊。还有……”外婆看着厨房里秀秀的背影说:“秀秀这孩子性格活泼开朗,让我这老太太也很不寂寞。有了她,日子过得很开心呢。” 张兰心说:“秀秀是个实心人。当年她在那家做保姆,受到非人虐待,是您把她救出来的,还帮她打赢了官司,让那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她自然很感激您,实心实意地对您好呀。”外婆点点头,笑眯眯地说:“我们是一家人了,她可是比我自己的孙女还贴心呢。”张兰心撅起嘴,撒娇道:“外婆,您这样说,我会吃醋的哟。”外婆用指头点一下她的额头:“就让你吃醋!” 张兰心想了想,终于轻声地问出了那个久已存在的疑问:“外婆,你给我的玉镯对我们来说有没有特殊的意义?为什么是在我去龙门镇之前才交给我?” 外婆微笑着看她一眼,说:“你为什么这么问呢?你怎么知道这个玉镯有它特殊的意义?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张兰心摇晃着外婆的手:“哈,我知道了,你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事,对吧?就我蒙在鼓里。我不依,你要给我说说,你和外公的故事。” (九)夜奔2 外婆拍拍她的手,说:“你妈妈我就还没对她说呢,你想我告诉你什么?你外公好吗?他对你说了什么?”张兰心说:“他不是很好,一个人住在乡下,挺孤单的。他有一个儿子,却不是好人……”对外婆述说了外公的情况。 外婆看着窗外远远的景物,沉默了好久,然后轻叹了一声,说:“当年兵荒马乱的,人的命运常常由不得自己做主。好在我后来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才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不然,到现在,我只是一个平庸的农妇,一事无成,更不会桃李满天下了。”张兰心问:“当年是什么让你下了那么大的决心离开外公?你带着妈妈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外公他们到处找你也找不见?你和妈妈是怎么活下来的?” 外婆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想听当年发生的事,我也不妨对你说说了。” “那时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读了书又怎么样呢,照样得屈从封建礼教的摆布,接受强加的婚姻。还好,你外公为人很好,对我也好,我也就安安心心做他的太太。可是这样的日子也过不长。共产党打来了,我们只有回到你外公的老家,我才知道他已经有了太太,并且是一个非常凶狠的女人。她不让你外公到我屋里来,还要我洗全家人的衣服。那时家里有下人的,可她偏要我洗。我只能忍气吞声,为的是让你外公少受那个女人的责骂。虽然我受多大的委屈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是如果有人要伤害你的妈妈,我就忍无可忍了。” “有人伤害妈妈?” “是啊。那时你妈妈才一岁多,还不大会走路。有一天,你外公有事出去了,不在家。我到河里去洗衣服,想起忘下了一件要洗的衣服,就回家去拿,走到院外,正看见那个女人向你妈妈的嘴里塞了什么东西,然后一把将她推在地上,走进屋去了。你妈妈的头磕在石阶上,张着嘴想哭,只是嘴里塞有东西,哑哑地哭不出来。我赶紧跑过去看你妈妈,只见她头上起了一个大血包,我好心疼啊。再掏出她嘴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团草叶。我认得那种草,名字叫‘断肠草’,田野里到处都有,都说有毒,吃了肚子疼。我这才知道,你妈妈一直拉肚子,总拉些黄黄绿绿的东西,面黄肌瘦,总不见好,我一直不知道原因,却原来是这个妇人害的。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娘儿俩都会死在她的手上。我们必须离开那个地方。 “我打定了主意,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收拾了几件衣物,拿了些值钱的东西,还有那个玉镯,包好了放在洗衣服的背筐底下,上面放了几件衣物作掩饰,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然后我把你妈妈放在背筐里,她已经睡熟了。外面的月亮很大,我还准备了火把,到厨房还拿了一把剔骨尖刀防身,又用柴灰抹脏了脸,背上背筐悄无声息地出门了。 “幸好那段时间做了不少体力活,走在山路上还不是很吃力。山上不时有野兽的吼叫,我那时也很害怕呀,不过我对自己说:反正大不了一死,只要咬牙走出这个地方,我们就有活路了。汗水湿透了我的衣服,我还从来没有流过那么多的汗水呢。 “后来我还是遇到了狼。我打着火把正走着,突然两双绿莹莹的眼睛出现在前面。我停住脚,不敢向前走,见旁边有一个岔道就拐了进去,那两只狼就跟了上来。我只有拼命跑,可是不一会,我就跑不动了,你妈妈醒也没醒呢。正在绝望之时,左边山上出现了几支火把,我大声呼救,你妈妈也惊醒了,大声地哭。那几支火把很快就赶来了。那两只狼见有人来了,便跑开了。 “为首的那个人脸上裹了一道伤,问我为什么一个女人家晚上赶路,我谎称孩子生病了,要到山外的一个有名的大夫家去。你妈妈那时正哭得声嘶力竭,那些人也就相信了。为首的那个人见我累得快倒下了,说怕再遇到豺狼虎豹,便吩咐随行的两个人把我们母女护送到山外去,然后自己带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两个人轮流背着你妈妈,把我们送到山外的大夫所在的村子外,那时天也放亮了。他们把你妈妈交给我,叫我自己去叫大夫的门,然后也匆匆离开了。 “我当然没真去叫大夫的门。我在山外雇了一辆骡车,一路赶到了山城,回到了我的娘家。那时候山城已经解放了,正值用人之时。我爹,也就是你太祖爷爷,他是开明绅士,我也念了洋学堂的,政府就安排我教书了。这一教就教了几十年哪。”外婆感叹道:“要不是在山中遇上那几个人,我和你妈妈早就没命了。可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在黑夜里连他们长什么样我也没看清。我只有常常感念于心,祝愿上天保佑他们幸福平安,福寿绵长。” 秀秀在旁也听得呆了,不禁插嘴道:“外婆,你大难不死,所以才有这么多的后福呀。”外婆笑道:“这些福都是新社会给我的。是这个新社会让我们女人有了体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张兰心不禁问:“外婆,你爱外公吗?”外婆笑一笑,有些沉默,然后缓缓地说:“你外公在那个年代是个好男人,威武英俊,又正直侠义,是当时很多少女心目中理想的丈夫。其实在他救了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他。后来他来下聘礼,虽然父母是不得已而为之,答应了这门亲事,但我自己心里其实挺乐意的,只是没想到他在老家有太太罢了。”张兰心又问:“那你不怨恨外公吗?”“不恨他。我理解他。在那个年代,他的行为很正常。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的迫害,我想我是不会带着你妈妈离开的。” 张兰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眼看见秀秀也在发呆,便笑道:“喂,你的水煮鱼片呢?”秀秀“啊”一声跳起来,跑进厨房。张兰心和外婆都笑起来。两人也赶进厨房帮忙。 (十)白露为霜1 过了几日,在吃早饭时,张兰心“唉”了一声,坐在旁边的龙灵玉看着她,紧张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张兰心又“唉”一声说:“不是啦,是太无聊啦。你们都有事。爷爷要下棋,妈妈要排节目,爸爸总是捣鼓他的印章。我一个人好无聊啊。”龙灵玉拍拍她的手,说:“你可以去找这里的老同学玩嘛,还可以找嫂子陪你逛逛街,反正她在家当全职太太,正闲得慌。去吧,去吧。”张兰心撅着嘴,“唔”了一声。 下午白宛露打电话来了,约张兰心出去逛街。张兰心知道一定是母亲给她先打了电话了。不一会院子里响了几声喇叭,张兰心知道是白宛露开车来了,便给书房的父亲打了招呼,就下楼出门上车。 上了车,张兰心问:“小浩呢?你把他放在哪了?”白宛露说:“我把他放在我妈妈那里了。要是带着他一道,我们什么也别想买。” 车子来到百货商场大楼,停在道旁指定的车位区。两人一起上楼购物。先到男士专区看了,白宛露买了两件衬衣,然后又到儿童区买了一套益智玩具。张兰心坚持付了玩具费,说工作了还没给小浩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呢。又到女性用品区转了转,白宛露想给张兰心买一套化妆品,张兰心坚持不让,笑着说:“你妹妹我天生丽质,不用化妆也不用保养。时候到了,再保养也不迟。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白宛露笑一笑:“你当然可以自傲,可是我就不行了。我已经过了三十岁了,皮肤不再像以前那样光润紧致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知道,青春是一件多么可贵的东西。青春流逝,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张兰心笑道:“你比我大多少呀,不过就大了几岁,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心态,好可怕!怎么这么不自信啊?我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啊,不,应该是比以前更漂亮。” 白宛露笑一下:“你不用安慰我。”张兰心叫道:“真的呀。你现在比以前更有了成熟的女人味了,又美丽,又风情万种。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为你神魂颠倒,对你老公羡慕得不得了呢。你看,走在街上,好多男人都在看你呢。”白宛露只是淡淡一笑,道:“只怕不是看我,而是看你吧。” 张兰心又气又笑,叫道:“哎呀,真的呀,等你一个人上街走走看,管保百分百的回头率。” 白宛露轻叹:“一个人上街,又有什么趣儿。” “把哥哥叫上呀,一起逛街,羡煞路人也。” 白宛露只是怅然地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 白宛露和张兰心各自都试了几款女装。服务小姐在旁对两人的身段都赞不绝口,两人相视而笑。白宛露要服务小姐把张兰心试穿好的衣服包好,张兰心道:“我衣服够穿,还是你买吧。”白宛露道:“我的衣服够多的了,衣柜就快装不下了,你哥哥每次出去联系业务都要给我买很多衣服的。”张兰心笑道:“哥哥对你真是好。你们这一对要羡慕死了多少人呀。”白宛露微笑不语。 到收银台,白宛露抢先刷卡结帐。张兰心急道:“以前我读书的时候总是你们给我买吃的买穿的,还说得过去,可现在我已经工作了呀,我自己付钱。” 白宛露不由分说,提上东西拉着张兰心边走边说:“我们是一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你哥哥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我们不疼谁疼。再说,我不是不知道,你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买两件衣服,而你现在正是年轻漂亮应该打扮的年龄。等老了,想要打扮也没得打扮了。” 张兰心还要争论,白宛露说:“你再说,我就生气了。你就不用认我这个嫂子了!”张兰心只有乖乖地跟着,笑着说:“是,长嫂如母。我怕你了行不行?那我要不要说谢谢呢?”白宛露敲她一下,说:“贫嘴!” 两人把东西放在车后座。张兰心问:“是不是该去接小浩了?”白宛露说:“不着急。你哥哥打了电话说晚上有业务忙,不回来。我就想和你好好在外面玩一玩呢。走了这么多地方,累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关了车门,和张兰心一起走进不远处一个咖啡馆,要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白宛露要了一份咖啡,张兰心要了一份牛奶,另要了几样点心。 白宛露慢慢喝着咖啡,看着张兰心微笑道:“在那里教书感觉怎么样?苦不苦?累不累?”张兰心道:“也苦也累,不过活得挺充实的。面对那么多的孩子,每天都很振奋。” 白宛露叹道:“是啊。你的选择是对的,而我呢,感觉越来越没有方向了,越来越空虚。”张兰心关心地说:“那你出去工作嘛,小浩给他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带着,反正他们都退休了,用不着你在家专门带孩子呀。”白宛露摇摇头:“你哥哥不让我出去工作。”张兰心道:“我去给他说。” 白宛露摇摇头,转过话题:“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人了?”张兰心脸一红,道:“没有。” 白宛露诧异地看着她摇摇头:“不对,如果没有,为什么脸红?呵呵,我们家兰心终于有心动的人了。是谁这么幸运?”张兰心摇摇头,神情落寞的说:“不,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嫁人。”寂寂地望向窗外。白宛露便不再多言。 忽然,张兰心从刚从对面餐厅出来的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叫道:“咦,那不是哥哥吗?他怎么会在这里?”紧接着又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从里面出来,追上他,拉住他,两人争执着什么。看那种亲昵的情形,两人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张兰心不知所措,一下子站起来,看向白宛露,只见白宛露苍白着脸,有些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很快,张云伟和那个女孩子一起开车走了。 白宛露默默地喝着咖啡,然后抬头对张兰心说:“你坐下,我们好好坐坐,吃点东西。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吧。” (十)白露为霜2 张兰心依言坐下,沉默了一阵,说:“看样子,你早就知道这些事,对吗?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忍得住?我这个做妹妹的,见了这些就很伤心,很气愤了啊。” 白宛露突然有些激动,道:“你说,我能怎么样,去找他吵?找他闹?结果会怎么样?只会加速我们这桩婚姻的解体。我是想着小浩可怜……”语音不禁有些哽咽,但随即忍住,慢慢恢复了平静。 张兰心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白宛露道:“也许是七年之痒吧。”用小匙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淡淡地道:“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激情就会慢慢消退,然后就平淡如水。其实,我知道你哥哥很爱我,也爱小浩,爱我们这个家,他并不想让我们伤心。只是,激情消失了,作为一个男人会感到恐惧的!他想找回这种激情。他对那个女孩子的感觉也许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怎样的,或许只是一时的新奇和迷失,也或许纯粹只是想要找到一种激情的感觉。当他疲倦了,或者被其他的女人伤害了,也许会想到回家。” “难道你就这么容忍他?当年你也是那样地优秀,那样地有才华,现在为了他却甘心做家庭主妇,连我想想都不甘心。” 白宛露眼里闪着执着的光:“我为他做的,我不后悔。我会等他,等他回头的那一天。因为……因为,我真的很爱他!”停了一下,她望向外面,慢慢地道:“只是,我不会再这样下去,我要改变这一切,改变这种眼睁睁看着婚姻死去的状况。我要出去工作。天天呆在家里,不但你哥哥会厌倦,连我自己也觉得越来越消沉,越来越颓废,越来越没有了自信。女人只有自立自强,才会有自尊,才会有自信。” 张兰心眼圈发红,说:“宛露姐,我支持你。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的好嫂子!张云伟那个大混蛋,我恨死他了,他是个混蛋,有一个这么好的老婆,却不懂得珍惜。” 白宛露叹道:“你哥哥不是不懂得珍惜。他知道我的好,我也知道他的好。只是这个世界诱惑太多,能守住心中那方净土的人就太少了。我不怨他,他是个男人,在外拼命挣钱养家,压力比我们女人大。他如果能回头就好,不能回头,我也理解他。只要他提出离婚,我会毫不犹豫地签字。” 张兰心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倒是白宛露在不断安慰她,这使她心里更加难过。出了门,张兰心也不回家了,就随着白宛露回到哥嫂的家。白宛露打电话给父母家,让小浩在外婆家住一晚上。 房子在电梯公寓的顶层。张兰心看着白宛露开了客厅的灯,看着旋梯上金属把手闪出冷冷的光,看着空旷寂静的空间,心道:每当哥哥出门上班,或是不回家的夜晚,宛露姐在家该是多么的寂寞和孤单! 张兰心洗过澡,换了白宛露的家居裙,和白宛露一起端了饮料和点心,到楼顶花园的亭子里,修剪了花草,又给小水池的鱼喂了食,俯瞰山城的夜景,说了大半夜的话。 第二天,两人都没出门,一起在家里做了些糕点,每人做了两个拿手菜,自斟自饮,谈谈笑笑,把一瓶红酒给喝光了。喝完了,两人倒头便睡。睡到闹钟响起来,白宛露跳起来:“我要去做饭了!你哥哥要回来了!” 张兰心伸了伸懒腰,说:“你还是这么在乎他!我还是走吧,我今天不能看见他。不然,我会骂他的。” 张兰心回到家,龙灵玉问她玩得高兴不高兴,张兰心自然回答说高兴,又把带回来的自做的糕点递给他们,把买的新衣服试穿给他们看。晚上睡觉时,张兰心想着哥哥和嫂子的情形,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起来到院子里做了一番运动,出了一身汗,又冲了澡,才终于睡着了。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龙灵玉叫她吃早饭也没动弹。终于,张兰心被饿醒了,才起床,到厨房找了吃的。爷爷在客厅看报纸,爸爸在书房摆弄他的宝贝印章,妈妈是大忙人,早不见人影了,只有保姆李阿姨在厨房忙碌。张兰心看了一会电视,心神莫属,想了想,换了衣服开门出去。 爷爷问:“快吃午饭了,还出去?”张兰心答道:“我去哥哥公司里去看看,午饭不用愁,我让哥哥请我吃大餐,再不成也有工作餐吃呀。”爷爷咕嘟道:“还是吃工作餐好,不浪费。”张兰心抿嘴一笑,走了。 张兰心进了“云伟室内设计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大厅。大厅接待处的小姐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女孩,见了张兰心礼貌地问她找什么人。张兰心冷冷地看她一眼,不作回答,径直上楼找到张云伟的总经理办公室。 张云伟正埋头处理公事,听见门响,抬头看到张兰心进来,有些意外,起身笑道:“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吗?”张兰心没好气地说:“难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张云伟走过来,拍拍她的头笑道:“可以找,可以找啊。只是我这里事情多,不能陪你玩。你去找宛露和小浩玩吧。” 张兰心道:“陪我吃顿饭的时间也没有?” 张云伟一看墙上的石英钟:“哟,是吃饭的时间了。那哥哥就陪你去吃饭吧。家里的饭不好吃吗?” “我就想你请我吃,不行吗?” “行,行,行。嗬,今天谁招你不痛快了?怎么全是火药味儿?” 张兰心不答,在大厅经过接待处时,又横了那个女孩子一眼,故意挽着张云伟的手臂。那个女孩子酸溜溜地看着他们亲亲热热地走出去,然后愤愤地把手上一支笔扔在地上,发出响亮破碎的声音。 两人步行到附近的餐厅,找了一个小间坐下。服务小姐来写菜单,张兰心点了水煮肉片,水煮鱼片。张云伟点了两样小菜,然后笑着对张兰心说:“哈哈,你的口味还是那样,从小就爱吃这些,一点没变。” (十)白露为霜3 两人步行到附近的餐厅,找了一个小间坐下。服务小姐来写菜单,张兰心点了水煮肉片,水煮鱼片。张云伟点了两样小菜,然后笑着对张兰心说:“哈哈,你的口味还是那样,从小就爱吃这些,一点没变。” 张兰心看着自己的哥哥,话里有话地说:“难道你的口味变了?” 张云伟说:“一个人的口味会终身跟随一个人的,很难改变的。只是像我这样经常在外面东奔西走的人,就无法兼顾自己的口味了。” 张兰心不笑,看着他说:“是吗?你对感情也是这样的吗?” 张云伟看着张兰心认真的表情,有些意外,感觉到了什么,停了一阵道:“宛露对你说了什么,是吧?是她叫你来找我的?” 张兰心深深地看着他说:“不是。宛露姐什么都没对我说。是我自己亲眼看到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和你公司的一个女孩子在吃饭,看见你们吵架,看见你们一起上了车,很亲密。哦,对了,当时宛露姐和我在一起,她也看见了。” 张云伟紧张起来:“宛露也看见了?” 张兰心点点头,说:“你的事,宛露姐早都知道。你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总有人看见你做的事,也总有多事的人说给她听的。我就不明白了,宛露姐这么好的女人,你居然可以忍心去伤害她!” 张云伟急急地说:“不是那样的,我真的不想伤害她的,可是……那个女孩子实在太热情,我……” 张兰心道:“这不是你可以任意伤害宛露姐的理由。我只想知道,你还爱宛露姐吗?” 张兰伟用手捧着额头,向后抹了一下头,沉思着缓缓地说:“我是爱她的。可是,我们彼此太了解了,没有了一点新鲜的内容。和她在一起的生活就像一杯白开水,平淡得可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这一切,我也很苦恼啊。” 张兰心深深地点头,说:“这话宛露姐也说过,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激情就会消失,日子趋于平淡。可是,这可以成为男人在外面找其他女人的正大光明的理由吗?你知道吗,这是对家庭极其不负责任的表现!” 张云伟捧着头,苦恼地说:“我也知道啊,我不是一个没文化没品味的男人。可是……你知道吗?有一句俗话说:常在江边走,没有不湿鞋。外面的应酬太多,工作上的压力太大,出门在外有时会感到很孤独……” 张兰心点头说:“这些宛露姐都理解,所以她保持了沉默。可是你忍心继续伤害她吗?她说过,她会等你回头的那一天,也说过,只要你提出离婚,她会毫不犹豫地同意的。” 张云伟看着端上来的菜,沉默了一阵问:“她真的这么说?” 张兰心答道:“她真是这么说的。哥,你可想好了,宛露姐是多好的一个女人,她为你辞掉了自己干得非常出色的工作,为你生孩子,为你做饭,守候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容忍着你的不忠,是因为她真的很爱你。可是,如果你继续这样,终有一天,她会忍无可忍的。你会失去她,失去对你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 张云伟没有再说话,两人默默地吃完饭。从餐厅走出来,张云伟提出开车送张兰心回家。张兰心说:“算了,我反正没事,自己坐公交车回家吧。你工作忙,还是早点回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吧。” 临走,张兰心说:“哥,我相信你可以解决好这些问题的。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哥哥,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张云伟展颜一笑,拍拍她的头,点点头说:“兰心,你也是我的好妹妹,谢谢你对我说这些。我会好好处理的,不会让我最心爱的妹妹失望的,也不会让我最心爱的女人失望的。”张兰心欣慰地笑了。 (十一)烽火离乱 这天,张兰心吃过早饭,爸爸妈妈都有事出去了,李阿姨也出去买菜了,只有爷爷还在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张兰心问:“爷爷,怎么没出去下棋呀?” 爷爷答道:“那个姓赵的糟老头子老悔棋,和他下棋没劲!” 张兰心笑道:“赵爷爷是你的老搭档了呀,你们一块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现在闹翻了可不好哟。” 爷爷感叹道:“是啊,那时他当市长,我当市委书记,一起为改造这个城市做了多少规划,多少决定。不过也有发生争执的时候,那时候一般到最后认同我的观点的情形居多。可是,现在他老了老了,却越来越倔,非要我听他的。” 张兰心笑道:“这才公平嘛,那时他听你的,现在你也该让让他了,让他心理平衡一点嘛。”爷爷哼一声,继续看报纸。 张兰心随口问道:“爷爷,你在当市委书记之前,做什么工作?” “在一个县里当县委书记。” “那在这之前呢?” “噢,新政权建立后我就一直当县委书记,那之前我就带动农民成立农会啊,搞运动啊,和土豪劣绅做斗争啊,做的事可多呢。” 张兰心心里一动,问道:“是不是就在龙门镇那一带开展活动?”爷爷点点头:“嗯。”张兰心恍然大悟:“原来,你在那里呆过。噢,怪不得,我毕业时,你怂恿我去龙门镇呢。” 爷爷又点点头:“嗯。那地方的一砖一瓦我都还能回忆起来呢。”张兰心笑道:“现在可是大变样了,恐怕再不是你记忆中的龙门镇了。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给你当导游,我可是那里半个主人了哟。” 爷爷放下报纸,神思有些恍惚,渐渐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喃喃道:“我是该回去看看了。我好久都没去看她了。再不去,恐怕我有生之年再也没有机会去看她了。” 张兰心奇怪地问:“他是谁呀?他也住在龙门镇?爷爷,你们是战友吗?”爷爷点头说:“嗯,她是我的革命战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心爱的人。可是,她牺牲了,就埋在龙门镇外。”张兰心摇着爷爷的膝盖,说:“爷爷,你给我说说她嘛。我给你倒杯水,慢慢说,好吗?”说完,赶紧倒了一杯水过来。 十一)烽火离乱1 爷爷放下报纸,神思有些恍惚,渐渐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喃喃道:“我是该回去看看了。我好久都没去看她了。再不去,恐怕我有生之年再也没有机会去看她了。” 张兰心奇怪地问:“他是谁呀?他也住在龙门镇?爷爷,你们是战友吗?”爷爷点头说:“嗯,她是我的革命战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心爱的人。可是,她牺牲了,就埋在龙门镇外。”张兰心摇着爷爷的膝盖,说:“爷爷,你给我说说她嘛。我给你倒杯水,慢慢说,好吗?”说完,赶紧倒了一杯水过来。 爷爷看着张兰心,语重心长地说:“兰心啊,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总是为生活中一点点不幸就怨天尤人,精神颓丧。可是在我们年轻的那个年代,有无数的人在遭受惨绝人寰的不幸啊,可是我们仍要坚强的活下去,擦干血泪,继续战斗。” 张兰心静静地看着爷爷,聆听他的述说。 爷爷胸口起伏不停,顿一顿又说道:“她是我的结发妻子,你应该叫她奶奶。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在省城一起学习,一起游行,一起入党,一起干革命。我们是在党旗下举行的婚礼。后来,她怀孕了,我们怀着初为人父母的心情,常常在一起谈论孩子的未来。他的未来是光明的,他生活的社会将不再是一片黑暗,他会快快乐乐地背着小书包和小伙伴们一起上学,他会成长为国家的有用之材,每天快乐地努力地工作,为国家为社会贡献力量。可是……这一切就被毁掉了,被那个黑暗的社会扼杀了。” “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日本投降了,国民党又要搞内战,我们山城地下党就发行刊物声讨国民党,我和她都是骨干。由于叛徒的告密,我和她在报社被抓。在警察局没有审问出结果,后来把我们转到一个山上的监牢关押。正好她一个堂兄在那里主管犯人,就疏通关系,让她家里人把她领走了。我当时也就放下了心,心想,在外面总比在牢里强,在牢里说不定哪天就遭遇不测,被拉出去枪毙了。 “果然不出所料,由于国民党大势已去,在逃到台湾之前进行疯狂屠杀,多少好同志就是在那时被杀害。幸好我所在的看守主管,正好是你奶奶的堂兄,还算有良知,在我的劝说下,在解放军进驻山城的前夜,没有下命令对我们这个山上的犯人下毒手,他自己带着家人偷偷跑回了老家,临走把牢房的钥匙偷偷丢给了我。我就是用这些钥匙在深夜打开了牢房,和其他的犯人一起把山上剩余的看守制住,首先解放了这个山头,配合解放大军入城。” 爷爷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由于很多山区的人民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主动要求到龙门镇去做工作,因为那里有我的妻子和孩子,可以顺便去寻找他们,一家人团聚。当我到了那里才知道,我的妻子和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他们是被她的家人害死的!可怜的孩子,在他娘的肚子里还没见天日,就被他们害死了!” 张兰心脑中灵光一现,“啊,奶奶也姓龙,对吧?”爷爷点头:“对。她叫龙雨竹。”见张兰心张着嘴,好像有话要说,便问:“你听说过她的事?” 张兰心使劲地点头,说:“嗯,当时,我不知道那些事会与您有关系,是奶奶的一个侄儿讲述的,那时他也很小,看到了奶奶被杀害的一幕……”遂向爷爷简略地叙述了从松伯那里听来的情景。她不敢说得太悲惨,怕爷爷受不了。 爷爷听了,老泪纵横,长叹一声:“我以为她在自己的娘家应该会很安全,谁知道正是她所谓的亲人害死了她。她的父亲和大哥本就不是好人,是当地的恶霸,对蚕农的欺压盘剥异常严酷。所以我到了那里后,工作开展很顺利,农会运动搞得如火如荼,蚕农对蚕霸和地主的不满情绪达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终于在玉龙山上一次冲突中爆发了。蚕农一直要求降低地租,但龙家的人不答应,蚕农就罢工,不接蚕苗。 “龙家就气势汹汹带着人来了,我上前交涉,你奶奶的大哥不由分说指挥人打破了我的头。蚕农一下子激怒了,迅速赶来了上千人,群情激昂,声势浩大,龙家的人就有些招架不住,慌了。你奶奶的那个看管过我的堂兄也来了,我认出了他,他没认出我,当时我的穿着和当地人一模一样,头上的血流下来弄花了脸,我坚持和他们谈判。后来他们终于让步了,蚕农的情绪也得到了控制。直到局面稳定了,已过了大半夜,我才到大夫那去包扎。这次斗争取得了胜利,大家都很振奋。后来的工作开展起来就更顺利了。 “新政权建立后,我被组织上安排当了县委书记,领导当地的土改运动。你奶奶的父亲和大哥被镇压了,那也是他们罪大恶极,咎由自取啊。” 张兰心兴奋地叫起来:“哈哈,我终于明白了。爷爷,你知道吗,奶奶的堂兄就是我的外公!”爷爷也很意外,“真的?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你见着你外公了?他也给你说了当年的事?” 张兰心点头道:“嗯。”又笑道:“当年一定是你出来为他说了话,才没让挨批斗,对吧?”爷爷点头:“对。” 张兰心又道:“奶奶的侄儿也是你说了话才得到政府的帮助的,对吧?”爷爷说:“是呀,共产党不讲株连,他也应该享受新社会的关怀嘛。” 张兰心高兴得咯咯直笑,叫道:“原来爷爷和外公早就打了交道!真是很有缘啊。” 爷爷皱眉道:“那你外婆和你妈妈怎么会到这里了呢?”张兰心笑道:“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遂把外公和外婆的恩怨说了。 说到最后,张兰心忽地心里一动,问道:“爷爷,你在玉龙山上被打破了头,去大夫那里包扎的途中,是不是救了一个带着孩子的遇上狼的女人?”爷爷道:“对呀,当时我已经包扎好了,在回去的途中救了她们。怎么了?你认得她们?又是一件什么巧合的奇遇?” (十一)烽火离乱2 张兰心兴奋地大叫起来:“哈哈,不止我认识,你也认识呀。她们就是我的外婆和我妈妈呀!那时外婆正从外公家逃出来呢。” 爷爷惊诧地道:“是吗?这真是巧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就不知道是她们呢。呵,也是啊,当时你外婆蓬头垢面,又用背筐带着一个孩子,和当地的农妇一个样,我怎么样也不会和你外婆后来斯斯文文的样子联系起来呀。不过你外婆怎么也没认出我来呢?哦,对了,当时我头上裹着伤,她也不可能看清楚我的面容。哎,想不到当年自己救的那个孩子会成为自己的媳妇呢。” 正说着,龙灵玉和张父推门进来,听到最后一句话,便问:“什么事呀?爸爸什么时候救过我的呀?” 爷爷微笑不语。张兰心见时机已到,便把母亲拉到沙发上坐下,咭咭咯咯,连比带划,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母亲。 龙灵玉听了,有些发愣。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身世有这些曲折,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还在人世,并且和自己的女儿见过面了。这些对她来说太突然了。她不禁又是欢喜,又是伤心。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茫然地在客厅里团团找着电话,喃喃地说:“我要找妈问个明白,我要找妈问个明白……” 张兰心拦住了母亲,说:“这样,我叫哥哥和嫂子他们都回来一下,叫他们把外婆也接过来。我们这些小辈也应该知道这些事情,我们一起把这些事情弄明白,好吗?”龙灵玉点头。张兰心便给张云伟和外婆都打了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不到半个小时,张云伟一家三口和外婆一起来了。张云伟一进门就问:“妈怎么样?没事吧?”外婆走过来,拉着龙灵玉的手,说:“玉儿,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实话。那时候是新社会了,我不能对你说,妈妈是你父亲的小老婆,是因为受不了大老婆的迫害才跑出来的呀,我只有说你父亲已经死了。一瞒就瞒了这么多年。后来兰心到那个地方去工作,我就知道早晚有你知道的一天。不想这一天就来了。” 龙灵玉渐渐平静下来,说:“妈,我不怨你,你也是迫不得已。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父亲,今天突然之间知道自己居然有父亲,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养育着我,还要培养那么多的学生,很不容易的。我都明白。”母女两人互握着手,眼睛都湿润了。旁边的人的眼睛也都有些湿湿的。 爷爷在旁边对外婆说:“老亲家,我们可是早就打了交道的呢。”外婆惊奇地说:“是吗?什么时候?”张兰心便把爷爷刚才讲的玉龙山上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外婆惊喜莫名,“呵,原来那晚包着伤的人就是你!这几十年,我心里一直挂着这事,遗憾不能对恩人道声感谢。今天可让我偿了心愿。” 爷爷朗朗地笑了:“哈哈,你早就感谢过我了。你给我送了这么好一个媳妇,还不好吗?”大家都笑起来。 爷爷感慨道:“命运真是很奇妙,冥冥之中自有它的安排啊。” 张兰心有些欲言又止,说:“爷爷,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了,你可别见外哟。”张云伟笑道:“就你古灵精怪,哪来那么的问题呀?”张兰心白他一眼,说:“哼,你当然问不出来。我听了这么多的故事,中间有些什么样的联系,有些什么样的矛盾,我最清楚了。”爷爷说:“说吧,有什么说什么,爷爷不会怪你的。今天这么好的日子,知道了这么多的往事,见了故人,心里很高兴。说什么都无妨。” 张兰心看了周围人专注的脸,有些小心翼翼地说:“奶奶牺牲了,她肚里的孩子根本没出世,那……爸爸是谁生的?”张父也不禁问道:“是呀,爸,我的母亲呢?” 爷爷看了看大家紧张的脸,笑一笑对张兰心说:“这个嘛,我其实一直不想对你爸爸说。今天问到这个问题,也不妨说说了。他是我收养的一个孤儿。解放初期,好多没爹没妈的孩子被政府福利院收养着,我当县委书记那时,到福利院去视察慰问,见你爸爸又瘦又小,特别可怜,便带头领养了。后来好多干部也领养了孩子,让这些孤儿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大家都静静地坐着,好一阵没说话,有太多的问题需要消化。只有小浩在吵闹着在大人身上闹腾。 过了一会,张兰心又缠着爷爷和外婆讲述往事。从而大家又知道了,爷爷和外婆的接触应该推得更早。爷爷和奶奶被捕后,转送山上监狱的途中,路遇受辱被救的那个少女,原来就是外婆。只是那时候,他们根本没有相互注意过。谁也想不到,命运会有这许多巧妙的安排。 龙灵玉沉思着缓缓地说:“在我的记忆中,我没有父亲,现在既然知道了父亲还在世,我想去看看他。妈,你想不想去?”外婆激动地点点头。 爷爷说:“我也想回那个地方看看,兰心的奶奶也在那里呢。” 张兰心拍手道:“我们一家人都去,好不好?我们也快开学了,正好过去。哥,宛露姐,你们要不要去?”小浩抢先答道:“我要去!” 张云伟想一想说:“好,我去。我们自己开车去。等我把公司的事安排一下就走。”张兰心拍手称好。 这时,李阿姨过来请吃饭了。一家人在饭桌上热烈地讨论回乡的事宜。 (十二)故地重游 两辆小车到达龙门镇,已是下午一点多,张兰心领着大家在镇上旅馆安排了住宿的地方,把车停好了。由于天色尚早,龙灵玉提议先去见龙老爷子,其他人都无异议。 由于地形道路早已变化,外婆和爷爷都有些不能辨清路途。张兰心叫大家等一等,说找一个向导来,不一会,就把龙渊带来了。张兰心对龙渊介绍了家庭各成员,龙渊便礼貌地问候“外婆好”“爷爷好”“伯父、伯母好”“大哥、大嫂好”。张父和龙灵玉见眼前这个小伙子就是自己帮着报名参赛作品获奖的人,很是意外,大加赞赏。其余人等听张父和张兰心说了经过,都对龙渊刮目相看。 (十二)故地重游1 走在路上,张兰心悄悄对龙渊说:“你叫我外婆为‘外婆’,恐怕有些不对哟。”龙渊闻言,想了一下,点头道:“是。我应该叫她堂奶奶。不过,已经叫了,不好改口,随你叫也没错。” 张兰心似笑非笑地说:“随便你了。哎,我放假走的那天,听说你去相亲了,怎么样啊?那姑娘长得好看吗?”龙渊老老实实地说:“长得也还过得去,挺勤快的。我爸妈很满意。”张兰心听后道:“是吗?”便不再说话。 走过一小段平路,地形就开始发生变化,坡坡坎坎,崎岖不平。除了张兰心和龙渊,大家都有些吃力。龙渊把小浩背在背上,一路上给他指认花草树木,谈谈笑笑,相片很是融洽。张兰心扶着外婆,慢慢走着,听外婆和爷爷回忆各处地形。 听龙渊说快到了,外婆便不再说话,只管走路。张兰心知道,这是近乡情怯,也就不再言语。 大家走到一个大院坝中,院坝两边都是高高低低的楼房,只有正中高高的台阶上仍有几间老式的土木结构房屋,显得很不协调,却又不失气派。两边房屋里跑出两只狗朝着众人汪汪狂吠,从旁边的房子里便走出几个人来,好奇地看着大家,其中一个人过来赶开了狗。张兰心观察到外婆,只见她看着正中的老屋有些激动。 龙渊指引着大家向老屋走去。张兰心扶着外婆走在头里。 这时从老屋里走出来一个人,外婆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大家也都停住了脚步。来人正是龙老爷子,一下了看见这么多人,也停住了脚,有些诧异,但他马上看见了张兰心,然后飞快地看向张兰心扶着的那个老妇人,看得很仔细也很专注。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其他的人都没说话,看着这两位老人。外婆翕动着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还是龙老爷子用一种生涩喑哑的声音说出了第一句话:“菊儿,是你吗?你终于来看我了!你不恨我了?” 外婆的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地说:“我……我……怎么会恨你……”张兰心拍拍外婆的背部,又拉过母亲,把她推到外公面前,说:“外公,这是我妈妈。”龙灵玉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龙老爷子试着问:“你就是……玉儿?”龙灵玉点点头。大家都有些伤感,呆呆站着,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这时爷爷大声笑着说:“嘿,老伙计,大家好不容易来了,不让我们进去坐坐?” 龙老爷子醒过神来,慌忙让大家进屋,满心欢喜地一会看看外婆,一会看看龙灵玉,见外婆神色慢慢平静,便也放下心来。然后看着爷爷问张兰心:“这位是……”张兰心笑着说:“外公,他是我爷爷,和你可是老相识呢。我们进去慢慢说话。” 大家在一起听着三个老人讲他们相识的过程。不知不觉中,旁边又站了好些邻居一起听着谈话。龙老爷子给大家作了介绍。邻居们知道居然是龙老爷子失散多年的妻子和女儿一家人回来了,都啧啧称奇。 说到伤心处,大家一起落泪,说到高兴处,大家一起开心。就这样哭哭笑笑颠颠倒倒,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这时一位邻居来请大家到他家用晚饭。龙老爷子才从恍惚中醒过来,对邻居道谢不尽。邻居笑着说:“您失散的家人回来了,我们都为您感到高兴啊。他们都是尊贵的客人,我们能为招待他们感到荣幸和高兴呢。” 晚餐很丰富,鲜鸡鲜鸭,熏鱼腊肉,山菇野獐,别具风味。大家吃得很香,女客们都比平常多吃了半碗饭。外公和爷爷喝了酒,由于大家还要赶回镇上住宿,不能多喝,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饭后,大家回到老屋里再看一看,准备离开。外婆走进厢房,环视了一下,说:“当年我就住在这个屋子里,家俱摆设都没变,只是太旧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坐到床边,摸着床沿说:“这是我睡过的床。不过也变得太旧了。是啊,人都已经老了,何况这些东西呢。”龙老爷子接口说:“这些我一直都没让改变。我现在用的都是你曾经用过的东西。”张兰心提议:“外婆,不如你今晚就在这住下吧,再睡一下当年的床,重温一下当年的梦。”外婆摇摇头:“不了,这里给我留下的并不是美好的回忆。我不想重温那段记忆。”张兰心吐吐舌头,改口道:“那外公和我们一起走吧。” 龙老爷子随着众人一起回到镇上旅馆。龙渊在床上放下已经睡着的小浩,便告辞回书店去了。大家在男眷的大房间里谈笑了大半夜,才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天,大家驱车到花坟去祭奠奶奶龙雨竹。 到了那里一看,野花藤蔓盖地,根本看不出有坟茔。爷爷却径直走到一个的开满了野花的小土堆前,把一块石头拂拭了坐下,拍拍土堆道:“这就是她了。”他抚摸着土堆,梳理着上面的长草,陷入了沉思。 张云伟说:“我们一起把奶奶坟上的花草清理干净吧。”便动手要拔去花草,爷爷断喝一声:“别动!”然后有些怅然地徐徐说道:“就让这些花草陪着她吧。这些花草在她身上岁岁生息,就像她还活着一样,活在这些花草当中,看着这个美好的世界。”张云伟不解地问:“爷爷,奶奶是烈士,为什么不把她迁到烈士陵园中,让后人景仰纪念呢?”爷爷道;“你不懂。有千千万万的烈士不知姓名,不知埋骨之所。你奶奶只是这千千万万为革命牺牲的无名烈士中的一员,而她至少还有我知道。她不为名利,只为劳苦大众。她躺在这里很安心。我们就不要去打扰她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安息吧。她一直活在我的心里,这就够了。她最爱花。你们看,这些映山红就是我以前移栽过来的。” 张兰心插嘴道:“怪不得一到春天,这里的映山红开得特别好,特别红,像彩霞一样。” (十二)故地重游2 回程中,张兰心又带着大家参观了自己的学校,看了自己的寝室。 龙灵玉心疼得直掉眼泪:“你们学校条件怎么这么差呀!你在家娇生惯养,怎么受得了这里的环境呀。要不,跟我们回市里教书去,不要在这里教了。”张兰心笑着安慰道:“这算什么呀,还有比我们学校条件更不好的呢。那些教师难道也离开吗?那些孩子又怎么办呢?我这算好的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很习惯了。” 等众人驱车回到旅馆时,龙腾云父子、李丽,还有一个打扮妖艳的妇人,已经等在那里了。龙腾云一见到众人,便说:“不知道各位光临本镇,有失远迎,请各位见谅呀。我已经听说了你们和我父亲的关系,都是一家人。还请各位不要怪我太过怠慢。来来来,小飞小丽,向各位长辈问好。银红,来,大家认识一下。”伸出手和众人一一握手,到了张兰心面前,神色有些尴尬,但随即掩饰过去:“想不到你会是我的亲侄女,我可是你的亲舅舅,小飞是你的表哥。以前那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了。都是一家人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对吧?”张兰心闻言一笑:“那……我那只镯子,你还要不要?”龙腾云闻言,神色又复尴尬,赶紧道:“不要了,不要了。那本来就是你的嘛。”便走开了。张兰心冷冷一笑,却不得不勉强和银红拉了一下手。 李丽对张兰心态度很是亲热,毕竟真成了一家人,她也不用再为此吃醋了。张兰心却看到她的脸色不是很好,便问她是不是身体还没复原。李丽神色黯然地摇摇头。 龙腾云极力邀请大家到他家里作客。龙老爷子碍于儿子的情面,也在旁撺掇。外婆一想,毕竟是一家人,盛情难却,便答应了。张兰心心内厌恶,借口不去,李丽便来拉着她,qǐζǔü硬是不让她走开。张兰心不得已,只得随众人去了。 张兰心是第一次到龙腾云家。屋内装璜得五光十色,大红大紫,很是豪华。宽大的红木茶几上摆着鲜艳的水果和糕点。小浩很是喜欢,开关着红红绿绿的装饰灯玩,张云伟喝住了他。龙腾云连说不要紧,随意一点好。 银红、李丽和龙飞招呼大家喝茶吃水果点心,龙腾云向爷爷介绍着本地的各种工作和规划。张兰心很奇怪,便忍不住问:“你怎么老对我爷爷说这些?他老人家早不管这些了。”龙腾云笑着说:“老人家是老前辈,这方面有经验。说一句,够我们这些小辈受用一辈子的。”张兰心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爷爷懂这些?”龙腾云迟疑了一下,说:“县里的郝县长给我打了招呼,要我好好地接待老书记。” 张兰心恍然大悟,又疑惑地对爷爷说:“我们回来没人知道呀。”爷爷也疑惑地说:“是啊。他们怎么知道的呢?”想了想,“哦,我知道了,是赵老头。我走之前对他说要回这里来看看,他自作主张给我们的老部下打了招呼。咳,这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龙腾云赶紧说:“不麻烦,不麻烦。” 张兰心知道了真相,明白了龙腾云这么客气的缘由,心里更加厌恶。这时,龙腾云接了一个电话,回来说:“饭店打电话来说可以吃饭了。”大家便都起身到饭店吃饭。 张兰心趁乱偷偷地溜出来了,一时不知到哪里去,便走到龙渊的书店里。龙渊见她来了,笑道:“怎么不陪着你的家人?”张兰心撇嘴道:“镇长大人请他们吃饭,我才不想吃那顿饭呢。”正说着,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李丽的,张兰心便挂断不接。但手机接二连三地响,张兰心一赌气,把手机关了。 龙渊问:“饿了没有,我正准备吃饭了呢。不过没什么好菜。”张兰心道:“有什么吃什么,我们上午走了不少路,早饿了。龙镇长家的水果点心我也没吃。” 饭菜端出来,张兰心也不客气,一阵狼吞虎咽。龙渊看着她,说:“人家的山珍海味你不吃,偏来吃这粗菜淡饭。”张兰心嘴里嚼着饭菜,口齿不清地说:“我愿意!怎么样?匹夫不可夺志,知道吗?”龙渊笑笑,低头吃饭。 后来回到住处,自然受到家人不少埋怨。 接下来的几天,张兰心和龙渊陪着爷爷到处走。外婆外公还有母亲他们都有说不完的话。张云伟一家三口,无事就开车四处兜风,看看四处景物,享受田园风光。 张兰心一行几乎天一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也曾在老乡家过夜。 张兰心终于爬上了玉龙山,完成了酝酿已久的愿望,感受了“一览众山小”的壮观景色。爷爷更是感慨万端。张兰心和龙渊一起听爷爷讲那过去的故事。 龙腾云几次到旅馆找老书记,都扑了空,怏怏而返。 张云伟公司打电话来了,有事需要他回去处理,一家人只得作回程的打算。 龙渊把那件“天马奔腾图”拿到旅店来送给张父,张父很高兴。龙渊趁机向张父讨教了有关雕刻的技艺,张父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两人相谈甚欢。张兰心见此情形,心里也很高兴。 白宛露开心地告诉张兰心,张云伟打算让她到公司工作,帮他一起打理公司。张兰心听了也很开心。 张兰心悄悄问外婆:“外公怎么办?就让他一个人在乡下孤零零地过?你们还不能破镜重圆?”外婆淡淡一笑:“我们都已经老了,都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看你外公自己怎么想,他愿意到城里和我们一起过,我也不会不愿意。” 龙灵玉邀请父亲和大家一道走,龙老爷子有些犹豫不决,龙腾云在旁极力说服父亲跟着去。龙老爷子终于点头答应。 张兰心留下不走了,反正没几天也快开学了。 临走前,白宛露悄悄地问张兰心:“你和那个龙渊怎么回事?我看他人品是不错,只是他是农村人,又没固定职业,和你是不一样的。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哟。”张兰心拍她一下,说:“哎呀,别这么婆婆妈妈的。我们什么也没有。不过,我反对你的说法。农村的怎么啦?现在城市里的好多人都是农村出来的,他们一样地有学问有品位,不比城市的原住民差。恰恰是好多城市的原住民越来越不成材了。你说对吗?”白宛露也拍她一下:“是是是,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自己可真要想清楚了。”张兰心皱眉道:“哎呀,我想清楚什么呀。就你想得多!快走快走。”推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看着车子在远处山道上消失,张兰心有些惆怅,一时不知该向哪里去,便信步走到龙渊的书店。 龙渊招呼张兰心坐下,见她有些怔怔地,便说些趣事,逗她开心。张兰心也便渐渐地高兴起来。 (十三)轻舞飞扬1 开学了。学校又调来了几个新教师,都是从更偏僻的地方调上来的教师。张兰心的教学任务也就减轻了很多。 龙飞和李丽来过一次,专门来请张兰心到家里去。张兰心极力推辞了。后来龙腾云和银红也来过一次,提了一些水果。张兰心对他们始终不冷不热,没话多说,也坚决不到他家里去。龙腾云两口子也就不再勉强,讪讪地走了。 开学后没几天,龙老爷子就回来了。 龙老爷子一下车,就来找张兰心,给张兰心拿了一些吃的。张兰心说:“这恐怕是爸妈他们给您的吧?您给我,我可不敢收。”龙老爷子带着慈祥的笑容说:“我一个老头子,吃不了这些,还是给你吧。你们学校条件不好,你可要注意身体。” 张兰心想了想,问道:“外公,您有没有打算和外婆妈妈他们住在一起?这样多一些照应,妈妈她们也少担心您一些。”龙老爷子有些惆怅地徐徐答道:“我和你外婆已经不能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我们离得越来越远了。我适应不了在大城市的生活,我不能像你外婆和爷爷一样,天天下下棋,看看书,写写东西。我习惯了天天在地里劳动劳动,天天和邻居们说点四季五谷、蚕桑之道的话题。”听了这番话,张兰心的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惆怅和遗憾。 过了几天便是星期六。张兰心想去看看外公,便去约龙渊一道去,又顺便在街上买了几样营养品,到了书店,却看到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店内。姑娘显得很朴实,有些腼腆,看到店内人来人往,有些不知所措,拘谨地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张兰心再看到放在屋子角落的几包东西,似乎是腊肉豆干之类,心内有些明白。 龙渊见张兰心来了,有些窘迫,给张兰心打招呼:“来了?看书?”张兰心略微点一点头,又摇摇头,说:“不了,我想去看看外公。既然你没空,那我就走了。”龙渊为难地看看坐在一边的姑娘,欲言又止,见张兰心朝外走去,急忙道:“要不明天去吧。等会天晚了,你一个人走山路,不大方便。”张兰心扭过头淡淡地笑笑说:“现在天气长,天色还早,我来回一趟也不会天黑。这时候走路正好,又凉快,又清静。你还是招呼客人吧,不用担心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兰心走得很快,汗水把头发也打湿了。龙老爷子见她来了,很高兴,打水给她洗脸,又赶紧做晚饭。张兰心也帮着烧火做饭。祖孙两人,说说笑笑,融融怡怡,很是快活。 正要吃饭,龙渊来了。张兰心笑道:“你可会赶工夫,饭刚好你就来了。你的客人呢?怎么能丢下人家不管呀?”龙渊也笑道:“她总不能在我那里过夜吧。她说,是她妈叫她送点东西来,送来就该回去了。我留她吃晚饭,她说不吃就走了。正好,我也不放心你,就关门赶过来了。”张兰心笑笑不再言语。 龙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说话,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吃过饭,张兰心和龙渊就作别回去。临走,张兰心对龙老爷子说,她会随时来看他的,龙老爷子高兴得不停地点头。旁边邻居对龙老爷子直夸张兰心,龙老爷子听了,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走完了山路,天也刚好黑了。龙渊说:“还好,剩下这点路是平路,不要紧了。” 正说着,看见前面路边一户人家灯火通明,喜乐响彻云霄。走近一看,有很多人簇拥着看节目,张兰心也好奇地站在旁边观看,听旁边的人说是这户人家的主人六十大寿,亲戚朋友给他请了两队乡村乐队来助兴,这两队乡村乐队互相较劲,正比得热闹呢。 只见屋前一片空地,大门边是几桌正在进行的酒席。前面空地上,两边各有一幅很大的红绒幕布,左边的写着“创世纪乐队”,右边的写着“新时代乐队”。空地上铺着红毡,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穿着粉红色低胸薄纱礼服正在引吭高歌,歌喉还算高亢,只是音准欠佳。 一曲歌罢,女子走进左边的幕布后去了。这时节奏强劲的音乐响起,从右边的幕布后跑出来很年轻的两男两女跳起了草裙舞。两个男青年是白衬衣红领结黑长裤着装,而两个女孩穿的草裙装,上身只有一抹文胸,下身是短短的草裙,几乎半裸。年纪稍大的女孩跳得非常熟练,不断搔首弄姿,举手投足间显得很成熟。另一个女孩,身形幼小,明显发育不全,穿着暴露的服装,显得有点瑟缩。 张兰心向旁边的人打听乡村乐队的情况。旁边几个人都七嘴八舌的说开了,显然对这些乡村乐队很熟识。原来,这些乐队都是本地青年组成的,平常在家做农活,只要有人邀请就马上换装上阵,出场费为二、三百元不等,既不误农时,也还能贴补家用。 听旁人说,跳舞的这两个女孩子年龄都很小,其中一个十六岁,另外一个才十三岁。张兰心听了,很是诧异,说怎么不去读书呢。旁人说,这两个女孩子都是孤儿。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是路边捡来的孩子,从小就跟着这个乐队的主管夫妇生活,听说主管夫妇带她去做过几次人工流产。而这个小一点的女孩的父母生下她就出外打工,十几年没有音讯,听说她父亲混了黑社会,母亲跟野汉子跑了,她只跟一个年老的奶奶生活。女孩在镇上读初中一年级,由于无钱交学费,面临辍学的边缘,她就自动加入这个乐队,挣自己的学费。张兰心问,能挣多少呀。旁人说,跳一晚上乐队给她十元钱。 正说着,又轮到这个女孩的乐队出场了。这次跳的民俗舞,男青年的头上包了白毛巾,女孩们穿了一套花布露脐装。两个男青年把两个女孩子举上举下,揉来抱去,就像玩弄两个布偶娃娃一般。随后,只见两个女孩子趴在地毡上,两个男青年踩在女孩们的身上,作观望状。男青年人高马大,那个女孩子瘦小单薄,被踩得露出痛苦的表情。张兰心看得心惊肉跳,但旁边的人们却看得津津有味。 (十三)轻舞飞扬2 四个人站起身来跳了其它几个动作后,又重复刚才踩人的动作。张兰心忍无可忍,冲上去,把女孩上面的男青年推开,扶起地上的女孩。音乐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张兰心。 乐队中过来一人,对张兰心不客气地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捣乱?”张兰心也不客气地说:“你就是主管吗?”那人点头。张兰心指着女孩说:“你看人家女孩多小呀,为了挣点学费才到你这里来跳舞。可是你这叫跳舞吗?有这种在女孩子身上踩去踩来的舞蹈吗?她禁得起你们这么踩吗?这不叫跳舞,简直叫摧残虐待!”旁边一些人附和道:“就是呀,我们看着就心疼。”那人有些无奈地说:“人家喜欢看这种舞蹈呀,我们就只能这么编。别的乐队都这么跳,我们不这样就没人请了,也就挣不了钱了。” 正说着,又来了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喝道:“怎么回事?怎么不跳了?”乐队主管说明了一下情况。其中一个人冲张兰心道:“我们家今天做寿,热闹热闹,关你什么事?你可别来捣乱,不然我们可不客气!”龙渊陪笑着迎上去,正要说明张兰心的身份,这时跳舞的小女孩说话了:“她是我们学校的张老师。”主人家一听是镇中的老师,也就不好再高声叫骂,但还是有些悻悻地神色。 张兰心向大家拱拱手,笑道:“今天主人家有喜事,我不该这么冒昧,打扰了各位的雅兴。这样吧,为了陪罪,也为了这个女孩子,我来替她跳,好不好?”围观的人一下子兴奋起来,齐声说:“好!”龙渊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竟也有些兴奋。 张兰心挑了一首乐曲让乐队播放。音乐响起,张兰心随着乐曲缓缓起舞,举手投足,竟是婉转多姿,翩若惊鸿。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观赏着张兰心的舞蹈,直到舞蹈完了,才发出“哗”的一片赞叹声,有几个人说:“这么好看的舞蹈,我只在电视里见过呢。” 龙渊看得如痴如醉,在他眼里,张兰心不再是平时熟悉的那个一时忧一时笑的女孩子,而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的精灵仙子。 一曲下来,乐队主持邀请张兰心再跳一个,群众也高声附和。张兰心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笑道:“这样,我们一起来热舞吧。一个人跳没劲,大家一起跳才热闹。” 欢快的音乐响起,张兰心首先起舞,然后请两个乐队的人都跳起来。张兰心跳到龙渊身边,拉着他一起加入跳舞的行列。龙渊有些慌乱,说:“我跳不好。”张兰心笑着说:“有什么关系?只要身体动起来就行,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任意挥洒。你看,这么多人都加入了!” 不止乐队的人跳,一些年轻人也忍不住加入了进来,一些年纪大点的,不好意思加入,也在原地随着音乐的节拍抖动着身体。气氛热烈欢快,达到了晚会的高潮。 张兰心趁机拉着女孩问她的情况,然后说:“明天你到学校来找我,好吗?”那个叫曹宝珠的女孩信任地看着她,点点头。 张兰心拉着龙渊从欢快的人群中走出来,说:“我们回去吧。”主人家眼尖,跑过来说:“别走别走,吃过酒席再走吧。”张兰心笑着谢绝了。主人家感激地说:“今天我们家这个寿做得好!别人家做寿还从没有这么热闹过呢,更不用说有张老师这么赏脸表演节目了。”张兰心笑道:“哦,对了,我还没有给寿星祝寿呢。你代我转告一下,祝他福寿绵长,儿孙孝顺,晚年幸福。”主人家高兴得脸都快笑烂了。 走在路上,张兰心用手机给张云伟打了一个电话,他们一家子正在屋顶陪小浩看星星呢。 月光如水,薄雾氤氲,四处景物有些朦胧。张兰心打过电话,心情更是格外的舒畅,看着这宜人夜色,不禁摇头晃脑地吟诵起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奇Qīsūu.сom书,今夕是何年……”然后又用时下流行的小调唱这首词。 龙渊始终微笑地看着她。 唱到高兴处,张兰心不禁手舞足蹈起来。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向后倒去。龙渊眼明手快,一把侧身抱住了她,但也站立不住,被带着跪倒在地。 张兰心惊魂未定,睁眼看着眼前龙渊英俊的脸,担心的表情,深情的眼睛,不禁有些迷乱。 龙渊看着她月光下迷乱的眼神,像着了魔一样,慢慢俯下了身子,吻上了她花瓣样的嘴唇。 张兰心想要挣扎,可是全身酥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龙渊贪婪地吸吮着她的嘴唇,张兰心开始慢慢地回应着他,舌尖在他的唇舌间游移,手臂也不知不觉回抱向龙渊的后背。龙渊也变得更加热烈,舌尖进一步深深探进她的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蓦然惊觉,倏然分开。张兰心脸颊通红,龙渊也低头无言。然后默默起身继续赶路。 两人默默地走着,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龙渊张嘴欲说:“我……” 张兰心制止道:“什么都别说!” 一直到学校,两人都不再说话。进了大门,张兰心转身看着龙渊,眼里突然涌上了泪,龙渊心里一痛,赶上前去正要说话,却被张兰心一下子关在了门外。 张兰心上了楼,到了自己寝室门口,站在走廊上,转头向下望去,见龙渊还呆立在楼下,便叹息一声,开门开灯进屋。她坐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一会,然后走到走廊上,再向下看,龙渊已经走了,心里不禁怅然若失。 第二天,曹宝珠来了。张兰心告诉她,有一位叔叔答应资助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她不用再去乡村乐队跳舞了。曹宝珠惊喜交集,欢喜雀跃,然后又怯怯地问:“你能教我跳舞吗?你跳得可好了,我想学真正的舞蹈。”张兰心笑道:“当然可以,以后你就住在学校宿舍,每天晚上来学跳舞。”曹宝珠欢天喜地地去了。 学校的教师宿舍已经动工在修建了,同时动工的还有学生礼堂。张兰心也暗暗高兴,盼望着搬进新宿舍的那天。 (十四)花堂喋血1 曹宝珠几乎每天晚上都来跟张兰心练舞,和其他住校的学生一样,星期六放学回家,星期一早上返校。张兰心见她刻苦用功,便也倾囊相授,先从舞蹈基本功下手,几个月下来,也颇有成效。张兰心很是欣慰。 这几个月,张兰心很少和龙渊见面,只是偶尔上街时信步走去,但也淡淡地不像往日说笑。她也极力不去想他,因为一想到这些,她的心便会莫名其妙地痛。但是龙渊隔三岔五要给她打一个电话,问她好不好,她总说很好很好。 眼见元旦临近,学校组织学生搞庆祝活动,表演节目。张兰心建议曹宝珠报名参加,去表演独舞,还精心为她编了一支舞蹈。 表演这天,学校张灯结彩,专门在操场搭了一个小舞台。学生也都是欢天喜地,兴高采烈。张兰心亲自为曹宝珠化妆梳头,看着亭亭玉立如出水小荷的宝珠,心里很是得意。 宝珠的表演很成功,在众多学生表演的节目当中,一枝独秀。 表演结束后,张兰心给自己班上的学生交待了一些放假的注意事项,便走出了教室。学生欢呼雀跃,从她身边跑过。 张兰心走到自己寝室门前,发现宝珠和一个提了一只鸡的老太太已经等在门口了。老太太一见张兰心,便笑容可掬地抓着张兰心的手,说:“张老师,你真是好人呀。把我孙女调教得这么有出息。”曹宝珠说:“我奶奶知道我要表演,她非要来看一看,也非要来感谢您。” 张兰心把她们让进屋里,有些奇怪地问:“奶奶,你这么大年纪,怎么有这么小一个孙女呢?” 老太太说:“我以前的孩子都没带好,丢了。我四十多岁才生了宝珠的爸爸,谁知道辛辛苦苦把他带大娶了媳妇,生下宝珠丢给我带着,两口子自己却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十几年不见音讯。”老太太直夸张兰心心肠好,必定有好报,嘱咐孙女跟着老师好好学,将来奔个好前程。 老太太突然向张兰心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我听宝珠说你有一个很不寻常的玉藤子,能给我看看吗?” 张兰心非常诧异,一边动手去拿玉镯,一边想:是不是她也是一个与这个玉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呢? 老太太把玉镯拿在手上,睁大昏花的老眼,仔细观看,一边啧啧稀奇:“想不到还真有这么一个奇特的玉藤子!” 张兰心问:“你曾经听说过这个玉藤子?在哪听说的?” 老太太回忆道:“我小时候听我外婆讲过,说她自己曾是一个姓谢的大户人家的丫鬟,她家小姐有一个玉藤子,里面是一条红龙,非常奇特,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给她的。可惜,小姐出嫁那天就被姑爷杀死了,后来这个玉藤子就随着陪葬了。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在您的手里。” “啊,”张兰心心里一激灵,想起花坟那块石碑,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急问:“那位小姐是不是叫谢玉梅?奶奶,您外婆知道那位小姐为什么被杀吗?” 老太太摇摇头说:“只听说那家姓谢,不晓得是不是叫谢玉梅。听外婆说,那位小姐死得很惨,也很冤枉呢。” 张兰心从老太太的叙述中知道了当年事件发生的大体情形: 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当年,一位深养闺中的美丽小姐在婚期临近时,不知道为什么肚子一天天大了,父母百般拷问也问不出结果,但夫家已在催促完婚,不得已,小姐只得含羞上轿。 到了夫家,当新娘从喜轿里出来时,现场一片哗然,因为明眼人一看便知,新娘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夫家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自然怒不可遏,觉得新娘让他们的家族蒙受了奇耻大辱,罪不可赦。家族中的头面人物经过一番讨论,一致决定处死新娘,还让新郎亲自动手。 新郎的心情更是无法形容,在怒火的冲击下,他不断鞭挞新娘,要她说出奸夫的名字。可是,新娘除了惨叫,也只能不断地说:“我没有,我没有啊……”新郎认定新娘是要掩护奸夫,不愿说出奸夫的下落,暴跳如雷,一怒之下,杀死新娘,并剖开肚子要掏出胎儿践踏泄愤。 谁知,新娘死了,却从她血淋淋的肚里滚出几个肉瘤,根本就没有什么胎儿!现场一片哗然。 娘家的人开始也很羞惭,也认为小姐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事,只能任凭夫家发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谁知事情来了个峰回路转,小姐并没怀胎。这样一来,娘家的人便不依不饶了,要夫家给个说法。夫家的人这才知道杀错了人,理屈词穷,只得低声下气地陪礼道歉,百般解释挽回。娘家人还能怎么样呢,人已死了,只能是活人得实惠了。最后两家协商决定,夫家发还新娘的陪嫁箱笼,再赔偿娘家人一笔丰厚的财物,另外给新娘隆重厚葬,新郎还要为新娘守孝三年方可另娶。事情就算了结了。 由于新娘的坟墓修得美轮美奂,加上春天一到,野花开得特别艳丽,因此,人们就把那地方叫做“花坟”了。 张兰心终于知道了花坟的由来,但心里并没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沉甸甸地,坠得隐隐发痛。送走了曹宝珠和她奶奶,坚持让她们把带来的鸡仍带回去了,她坐在书桌前望着玉镯,沉沉地想着心事,想着想着,眼睛不禁模糊了。她泪眼迷离地看着窗外的暮色中的远山,一时悲从中来,伏在桌上抽噎起来,良久良久,方才平静下来。由于连日操劳,又加上伤心,不知不觉伏在桌上睡着了。 朦胧中,她似乎站在一个大宅院里,地上是厚厚的白雪,院子里有几株梅花。她看着一个小丫鬟拂去梅树上的积雪,折下梅枝,拿入房中,插入瓶中。她似乎还闻到了梅花凛冽的香气。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好像坐在一个摇晃的轿子里,头上顶着一块红绸布。她心里非常害怕,感到彻骨的冷。她有种强烈的预感,预感到将要发生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正在这时,她头上的红绸布突然被人一下子扯掉了,她看见几张扭曲的、狞笑的脸在她眼前摇晃,还有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一闪而过。她惊恐地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十四)花堂喋血2 张兰心抬起麻木的手臂,手掌冰冷,寒风正从窗外吹进来。她起身关了窗子,上床脱掉外衣,钻进被窝。一晚上恶梦连连,好几次她梦见自己从积雪的悬崖上掉下去。 早上,当她醒来,摸索着拿出枕边的手机一看,已经八点多了。她坐起身来穿衣服,却感到一阵晕眩,全身酸疼,“哎哟”一声又倒了下去。 又睡了不知多久,昏沉中手机响了。张兰心闭着眼摸着手机接听,是龙渊打来的,张兰心仅仅有气没力地说得一声:“我病了,很难受……”那边就挂断了。不一会,张兰心被楼下龙渊的喊声惊醒。她强撑着支起身,披上外衣,下床套上拖鞋,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定定神,才拿了钥匙,走到走廊上,见龙渊的摩托车也在下面,便把钥匙丢了下去。回身又躺回床上。 龙渊自行开门上楼,走到床前摸了张兰心的额头,惊叫起来:“你的头好烫!你在发烧。我们马上去医院!”张兰心闭着眼,摇摇头:“我起不来,我身上好痛!我头好晕!”龙渊说:“那怎么办?那这样,我去把医生叫到这里来替你看病。”张兰心皱眉说:“不要紧,我只是昨晚吹了冷风,睡一下就好。我身体好,很快就没事的。”龙渊道:“那不行。正是你身体好,平时少生病,一旦生病,就来势汹汹,特别厉害。”不由分说,开门出去了。 龙渊把镇上小医院的医生用摩托车接来了。医生号了脉,看了舌苔,说张兰心是重感冒,吃点感冒药,将息几天就好了。医生开了几包药就走了,龙渊要送他,他没让送,说几步路就到了,龙渊也就罢了。 龙渊倒了一杯开水瓶里的温水,扶张兰心起来吃了药,又喂她把杯里的水喝完了,说生病了要多喝水。龙渊替张兰心盖好了被子,她便又朦胧睡去。 龙渊见她睡了,出去了一趟,买了一些东西回来。 不知睡了多久,张兰心醒来,感觉脑袋没那么重了,只是全身酸软,没有力气。龙渊就坐在床边的书桌前,见她醒了,轻轻地问:“好一点没有?”张兰心点点头。龙渊又道:“你今天还没吃东西吧。我做了青菜瘦肉稀饭,你吃一点吧。” 张兰心皱眉道:“还是没胃口,嘴里好淡。”龙渊赶紧说:“我知道,所以在松伯那里要了泡菜,炒的酸菜肉末,很香的,正好下饭。” 张兰心披了衣服靠着,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也闻到了菜粥的香味,肚子里也咕咕地叫起来。龙渊听到了她肚子的叫声,不禁笑了一笑,转身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摆上泡菜肉末。 张兰心吃了几口,问龙渊:“你还没吃吧?你也吃呀。”龙渊正呆呆看着她吃,闻言“哦”了一声,醒悟过来,才去拿碗盛粥。张兰心暗地笑笑。 张兰心吃过一碗,就放下了。龙渊接过空碗,劝她再吃点,她摇摇头又躺下了。龙渊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说:“还有点烫,歇会把药吃了再睡。”说了一会话,张兰心吃过药又昏睡过去。 又不知睡了多久,张兰心一睁眼,便看到龙渊坐在书桌前看书。张兰心静静地躺着,悄然看着龙渊专注的侧面,此时她才发现,他的五官很英俊,特别是眼睛最好看,双眼皮,长长的睫毛,眼神深邃宁静,加上高挺的鼻梁,那侧面剪影真的很迷人。 龙渊感觉到她的目光注视,转过脸来,笑问:“醒了?好点了吗?”就问了这么一句,不料,却看见张兰心的眼里竟然溢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滴,他一下子慌了,急忙问:“你怎么了?”俯下身摸着她的额头,又问:“是不是不舒服?” 张兰心不应,闭上眼,泪水却更为汹涌。 龙渊越发惶急,一阵手足无措,突然一把将张兰心连被子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脸语无伦次地说:“你别哭,别哭……你一伤心,我就心痛。我……我不要你哭,不要你伤心……”吻去她脸上的泪水,紧紧地抱着她,良久,在她耳边低沉地说:“我知道我不配对你说那个字,我只想好好照顾你,让你开心。只要你开心,我也就高兴了……” 张兰心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龙渊痛苦的眼神,不禁有些痴了。她的双臂不知不觉从被中滑出,绕上了龙渊的脖子。龙渊看着她微张的娇艳的嘴唇,忍不住吻了上去。 两人唇舌相交,身体越来越热。张兰心忍不住掀开了被子,龙渊却又把被子拉上,把两人都裹在了里面。 张兰心滚烫的身子紧紧地贴在龙渊的身上,星眼微张,喃喃地说:“我……我心里好热!我喜欢你这样抱着我……” 软语低吟,龙渊听了,更是脸红如血,身体坚硬如铁,急切而又不失温柔地除去了两人的衣衫。 张兰心略微清醒,面现惊恐之色,想要推开身上的龙渊,但手足绵软,如何能抵挡住龙渊的强劲有力的攻势。两个火热的身子终于契合在了一起…… 在朦胧的天光中,张兰心醒了。她生病时已经睡得太多,这时候完全清醒了,身体感觉也很清爽,只是身子有些酸软,但已不同生病时的酸软的感觉。她听着耳边龙渊均匀的鼻息,看着他晨光中朦胧的脸部轮廓,有种虚幻如梦的感觉。她想再仔细地摸摸他的脸,却又怕惊醒了他,便忍住了这种冲动。她回想起昨夜的激情,脸上不禁一阵发热,回想那种出乎意料的极度快乐的感受,又有一种莫名的惊喜。 她蓦然惊觉两人仍是裸裎相对,甚是羞赧,便轻轻地拿过衣服,从被中坐起,掖了掖龙渊的被角,轻手轻脚地穿上了衣服。 张兰心坐在桌前,看着熟睡中的龙渊的脸,思绪万千,有些喜悦,有些哀伤,有些惆怅,还有些对自己的痛恨。 天色大亮时,龙渊醒了,见张兰心已经着装整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睡得太死了,往日可没睡这么死的。哦,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又有些羞愧地喃喃道:“我……昨晚……我……” 张兰心伸手捂他的嘴:“别说了,是我自己不好。”又赶紧放开了手。见龙渊开始穿衣服,便转头望向窗外。 (十五)小蝶断翅1 龙渊穿衣穿鞋下地,问张兰心:“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张兰心摇摇头,淡淡地道:“还有昨天剩下的一点稀饭,等会我自己热来吃。你还是去店里开门吧。” 龙渊看了看张兰心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眼里的欢欣顿时黯淡下去,有些迟疑地“嗯”了一声,倒了一杯开水,放在张兰心的面前桌上,说:“你记得把剩下的几次药吃了。那……我走了。”转身向门边走去。 张兰心在他身后叫了一声:“龙渊,”顿了一顿,才又说道:“对不起,我希望你把昨夜的一切都忘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吗?我……不会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了。” 龙渊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缓缓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张兰心。 张兰心却避开了他的眼神。 龙渊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忘了?你忘得了?反正,我忘不了!相信你也忘不了。我不明白,”他停了一下,咬了咬牙,“难道,昨夜的感觉不是真的?可是,昨夜我分明感觉到你是爱我的,这是勿庸置疑的。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说这样的话。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我最心爱的女人,难道你没有感觉到我对你的爱有多么深沉,多么强烈吗?你要我忘掉这一切,我做不到!相反,我要把这一切永远地铭刻在我的心中,永远,永远!” 他露出了一丝笑容:“你认为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我们在一起更美好更刻骨铭心的?反正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有了。你要我忘掉这一切,我不愿意!也不能!我的感情我自己作主,也许,我自己也不能自主,所以才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你就能作主让它改变?” 他走过来,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张兰心却僵硬着身体,不动也不说话。 他放开手,双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恳切地说:“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们的身份地位相差太大?不对,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并且,你也知道,困为你说过的,我可以改变我自己目前的处境。所以,一定不是这个原因。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张兰心看着他,眼底有着无法融化的坚冰,更有着深切地痛苦。但她随即扭过头去,强忍心头的疼痛,冷冷地说:“你看错了,我不爱你。你会找到你生命中最好的女人,而我,不是。你走吧,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龙渊颓然垂下双手,又是绝望又是伤心,低声说:“好,我就不打扰你了。可是……我希望你能真正地开心快乐,不要太苦了自己……”却哽住了声音,再也说不下去。 龙渊迈着深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张兰心看着窗外不动,直到听着他走下楼梯,逐渐远去,才把门关上,回过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坐到床边,埋着头,慢慢倒了下去,紧紧地抓住被角,撕扯着,低低地叫:“你为什么这么好!你为什么这么好……我是爱你的!可是……我……我……不能……”她痛不欲生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慢慢地,她平静下来,松开了手,闻见枕边龙渊遗留的气味,贪婪地深吸了几下,想到:“我不能再这样痛苦下去了。我还有家人,还有学生,要做许许多多的事情,有许多需要我去想、去做的事,我不能再为这件事影响自己平静的生活。其实,上天待我已经很宽厚了,给了我那么多美好的东西。至少,它让我得到了他给我的爱,他给我的美好地感受。我应该知足了!” 她慢慢地从床上起来,慢慢地倒了一杯水,把药吃了,然后慢慢地热了昨夜剩下的粥吃了,再慢慢整理房间。 (十五)小蝶断翅 张兰心不再到龙渊的书店里去,龙渊却依然经常给张兰心打电话,只问她好不好,生病没有,其它什么也不说。张兰心开始不接他的电话,后来偶尔也听一听,却不说话。 李丽来找张兰心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多。 李丽的脸色一直不见好。张兰心询问原因,李丽有些伤心地告诉她:她又流过一次产,医生说她是习惯性流产,可能以后都不会再生孩子了。她最近一直在吃药,寻遍了各种偏方,就是没见效果。龙飞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不好,而她又风闻他和单位上的一个新分来的女孩子有点不清不白,她却连问也不敢问,只能暗自伤心。 张兰心听了,只有安慰几句,劝她想开一点。 春节,张兰心和龙老爷子一起回市里,见白宛露已经在张云伟的公司上班,哥嫂关系亲密和睦,甚感欣慰。 回到家却并不轻松,龙灵玉和白宛露都问过她的个人问题,她都含糊其辞,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白宛露有意识地把一些认识的优秀的小伙子安排和她见面,龙灵玉和她的老姐妹也安排了几次变相的相亲,弄得她天天手机钤声不断,老有人约她出去喝茶兜风。 张兰心疲于应付,后来干脆关机。幸好寒假不长,只有二十来天,她像逃难一样回到了龙门镇。 龙老爷子虽然并不寂寞,天天有外婆和爷爷陪着聊天,逛公园,但总觉得没有在家自在,也就与张兰心一起回来了。 回到学校,张兰心意外地发现,李丽又搬回了她们共同的寝室。李丽的小床一直留在那里,并没搬走。 李丽告诉张兰心,龙飞已经和她摊牌了,他要和她离婚,和那个年轻女孩子结婚。她不依,找他吵闹,也找过那个女孩子吵过,但人家比她更凶,还有龙飞帮着,她反而挨了打,吃了很大的亏。她走投无路,只好找龙腾云评理,可龙腾云非但没有帮她说话,反而和颜悦色地劝她离婚,说龙家不能无后,而她生不出孩子,就不要再赖在他们家了。龙飞和那个女的把她的东西扔了出来,她无处可去,只好回学校住了 (十五)小蝶断翅2 李丽还告诉张兰心,龙腾云是个色中饿鬼,连她的主意都敢打。最初她和龙飞同居时住在他们家时,只要龙飞不在家,龙腾云就会借故亲近她,对她动手动脚。她不敢告诉龙飞,只是后来找借口要龙飞搬到单位上的房子去住了。 张兰心很气愤,但也只能劝慰李丽不要太难过,安心住下,好好生活下去。李丽想请张兰心出面为她说几句话,可是张兰心知道,对这种家庭私事,她无权过问,并且即使出面说几句话,也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她也想过请外公出面干预,但龙氏父子的性情她还是有清醒的认识的,不但改变不了李丽的现状,而且还会把外公气出毛病,外公年事已高,已经禁不起这些折腾了。 开学了,曹宝珠给张兰心带了一些腊肉熏鱼。张兰心见她出落得越发高挑了。此后,曹宝珠依然每天晚上来跟着张兰心学舞蹈,而李丽对此已经不感兴趣了。 这天张兰心上街买一些日用品,不知不觉就走到龙渊的书店前,她朝里一望,却见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从书店内走到隔壁松伯的店里。她不知道龙渊到哪去了,这一男一女是他什么人。 正在这时,松伯从里面出来,看见了张兰心,笑着打了招呼,然后高兴地对张兰心说:“你还不知道吧,我女儿回来了!这是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女婿,还有两个外孙女,他们都回来了。” “真的吗?”张兰心也为松伯感到高兴。 松伯对张兰心介绍了女儿的情况,说当年人贩子把她卖到外地一个大山里面,限制了人身自由,生了孩子后才自由一点,但也不能走远,一直不能与家里通信,直到她家里遭遇了山洪,房子粮食都没有了,虽然有一点政府补助,但生活实在困难,女婿才同意全家人到这里来看看,春节回来后见这里条件真的很好,便也不想离开,准备在这落户了。 松伯笑得合不拢嘴,忽又想起一事,说:“你等等,我这有一封龙渊留给你的信。” 张兰心一震,道:“他怎么了?” 松伯拿了信回来转身回来说:“他说他要到大城市去读书,就把这个店低价盘给了我女儿女婿,临走交给我这封信,说见了你就交给你。”然后有些疑惑地说:“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到这里来?其实我看得很清楚,龙渊对你可真的很用心。只是我们也都知道你们两个人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不大可能在一起。你将来是一定要回城里的,在这里不会呆很久的。对吧?” 张兰心拿了信,有些心慌气短,对松伯的问话也来得及反应,就急急地回到学校寝室,打开信来读。只见上面写着: 兰心: 你好!当你见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龙门镇。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不是赌气或者伤心才离开的。我是为我们的感情寻找出路才离开的。 我知道,我们有很大的差距,我一定要努力缩短这种差距,让我们之间少一些认知上的阻碍,还有家庭的、社会舆论的阻碍。 我一直想在美术方面进行深造,让更完整的理论体系来指导自己的雕刻技艺。以前我只是凭兴趣在摸索,是你让我明白了自己的潜力和价值,也是你拨开了我眼前的迷雾,看清了自己奋斗的目标。 我联系了市里的美术学院,把获奖证书寄给他们,他们同意接受我去读书。 兰心,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其实每天我都会把这个名字叫上数百遍,晚上念着它入睡。我忘不了我们在一起的甜蜜的时光,它是我人生中最光辉灿烂的日子。 你是爱我的,我确信这一点。可是你却回避了我,也回避了你自己,回避了我们的爱。你本是一个爱笑开朗的女孩,可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呢?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知道你一定有一段惨痛的往事,使你不想接受我的爱情。可我是爱你的,不管你曾经有过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纯洁的天使。 我在为我们的爱情,为我们的未来奋斗,你也和我一起奋斗,好吗?把你的心敞开,放在阳光下晒一晒,让我的爱滋润你的心田,好吗? 还有,家里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我已经对她说明白了,我不爱她,不会和她结婚的,叫她自己另找一个人家。听了我的话,她很平静,这也是因为我和她本来就没有感情的缘故,也让我心里没有了愧疚感。 我还有一个小秘密,从前你见到我在刻东西,问是什么,当时我没告诉你,但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其实就是你的头像。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的,看着她也就像看到了你。 我走了,希望你自己多保重身体。你一个人在学校,生病了也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让我很不放心。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找同事照顾一下。 爱你的渊 某年某月某日 张兰心含着泪读完信,然后看向窗外,太阳和煦地照耀着,远处的山林田野已经呈现一片新绿。她感到心中某一处虽然仍在隐隐作痛,但那片新绿已经进驻了心中。 这时,李丽开门进来了,扑在床上号啕大哭。张兰心收好信,走在床前问她怎么回事。 李丽抽抽噎噎地告诉她,她刚才回家拿她忘下的东西,开门的就是那个女孩子,一看是她,摆出泼妇的架式,连门也不让她进,还把她挖苦揶揄了一番。而龙飞躲在屋里,居然就没出来看一看。 张兰心义愤填膺,一把拉起李丽,对她说:“走,我们再去把你的东西拿回来。” 李丽摇摇头,抽噎着说:“我不要了。再去只能是平白再受一场羞辱。” 张兰心道:“你呀,就是太软弱,逆来顺受,习惯了受他们的摆布。如果你真想要回你的东西,我陪你去,看他们敢怎么样!那个女的如果再撒泼,看我怎么收拾她!有什么我替你挡着,好吗?” (十五)小蝶断翅3 李丽破涕为笑,起身随着张兰心出门。 到了龙飞的住处,张兰心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打扮得非常妖冶入时的年轻女子,眉眼都画成黛青色,嘴搽得红红的,脸擦得白白的,看上去有点像电影里刚从墓地出来的女鬼。 那个女子一看张兰心和李丽,冷笑着说:“怎么,找了帮手来了?找了帮手又怎么样,还是乖乖给我滚远一点!人家不要你了,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不放。识相一点,别在这里自讨没趣。” 张兰心把开了一半的门大力一推,那个女子趔趄着退了两步。 张兰心也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鸠占鹊巢不说,还大言不惭地叫别人滚。我看该滚的是你吧。李丽是龙飞明媒正娶的老婆,只要一天没离婚,她一天就是这里的女主人,没有人可以赶她走!即使镇长大人也不能!你知道吗?倒是你,她有权利赶你走。” 那个女子胀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说:“看谁赶谁走!”遂高声叫道:“龙飞,龙飞,你出来,这里有两个疯婆娘在这里闹事,你来管管!” 龙飞穿着睡衣,睡眼朦胧地从里间出来,一看是张兰心和李丽,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常尴尬,有些慌乱地对张兰心道:“你来了。坐,坐。”又对那女子说:“你进屋去。” 那女子不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竖着描黑了的杏眼瞪着张兰心她们。 张兰心对李丽说:“你去拿自己的东西吧。” 李丽进里面卧室去了。 张兰心对龙飞说:“我本不想管你们家的事,不过你好歹是我的表哥,我也不能不说句话。对李丽,你确实做得太过分了。李丽是个好女人,柔顺体贴,为什么你就不能看到她的好处呢?不能生孩子不是她的错,并且也不能确定以后永远不能有孩子。还有,她好歹和你夫妻一场,即便缘分尽了,也不能叫外人来羞辱她呀。” 那个女子张嘴想要说什么,张兰心冷冷地横她一眼,那女子也便不敢再言语,一扭身进了另一间屋。 李丽拿了东西出来,两眼含泪,走出门去。 龙飞看着她的背影,动了动嘴唇,却欲言又止。 张兰心对他说:“无论你们离不离婚,李丽都有回家的自由。只是目前看来,她也无法住在这个家里了。不过,你一定要知道,不是她配不上你家,而是你配不上她!你丢弃了一颗珍宝,明白吗?” 龙飞听了,有些木然。 张兰心轻蔑地看他一眼,走了出去。 回到寝室,李丽还有些呆呆地,然后说:“我是自作自受。当初看他家有钱有势,条件好,就动心了。把真正爱我的人舍弃了。我真是后悔呀。” 张兰心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世上没有后悔药。龙飞也未尝不是这样。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而已,他同样也有后悔的一天的,你等着看吧。” 李丽含泪道:“即使他真的后悔了,我也不想跟他在一起了。我不会再相信听他的甜言蜜语了。” 列于操场两边的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和礼堂终于建好了。全校师生都很高兴。张兰心和李丽各自都分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套间。张兰心和李丽打扫了以后,放学后叫自己班的学生帮着一起把东西搬到新居。全班的学生争先恐后、兴高采烈地搬运着,张兰心看着孩子们积极踊跃的样子,又是欢喜又是感动。人多手快,没一会,张兰心和李丽的东西都搬完了。张兰心拿出准备好的茶水糖果招呼孩子们吃,孩子们都嘻笑着,一哄而散,追也追不上。 第二天,张兰心把糖果拿到班上发给了大家。 其他老师也相继搬来了学校宿舍。学校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学校准备在“五一”劳动节搞一下庆祝活动,正式起用学生礼堂。 张兰心和曹宝珠也为这个庆祝活动作了积极的准备。张兰心为曹宝珠置备了演出服,为她精心编了一支独舞,天天让她在自己空空的客厅里练舞,有时仍带她到教学楼的天台上去练。 庆祝活动很隆重,学校邀请了县里的领导和镇上的领导来观赏。张兰心坐在自己班的学生后面,一边管束纪律,一边欣赏节目。 轮到曹宝珠的节目了。张兰心满心欢喜地看着台上曹宝珠优美的舞姿,和大家一起热烈地鼓掌。只见她踮起脚尖,轻盈地旋转着,像一只美丽的小蝴蝶翩跹飞舞。可是头上突然落下一些尘土,迷住了她的眼睛,她闭着眼继续跳着,那些舞蹈动作早就烂熟于心,不用睁眼也能跳得很完美。她要给观众一个完美的舞姿。 张兰心突然意识到了危险,腾地站起身来,大声叫起来:“宝珠,快闪开!快下来!别跳了,快!快呀!” 可是音乐声太大,淹没了她的声音。她急急地从学生的行列里挤出来,一边大声地叫,一边向台上冲去。可是没等她到达,台上一大片砖土已经砸了下来,把曹宝珠压在了下面,扬起一阵烟尘。 台下一片尖叫,坐在前排的领导们也失了从容镇定,都惊慌地随着人流向外涌去。 张兰心站在台边,急声叫道:“快来救人!快叫救护车!”冲上前,扒开压住曹宝珠下半身子的砖土。 曹宝珠已经毫无反应了。 当张兰心把满身血迹的曹宝珠抱出礼堂,救护车还没到,县城离这里太远了。县里的领导也在,当即决定用小车送曹宝珠到县医院。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救护车,然后把曹宝珠转到救护车上,一起到了县医院。 经过抢救,曹宝珠脱离了危险。但是医生说,她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可能会造成终身残疾。 张兰心听了,心如刀绞,半天缓不过神来。 县里的领导来探视了一下曹宝珠,要她安心养伤,医药费由县里想办法解决。张兰心问了礼堂事故的原因,由谁来对这次事故负责。县里来的人说承建礼堂工程的承包商已经跑了,现在无法追究责任。 学校也来人看望慰问。张兰心通过了解,知道了承建礼堂工程的承包商是由镇上的领导联系的。大家私下议论,不知道这中间有多少猫腻,有多少回扣,搞了这么一个豆腐渣工程,才造成这起事故。 (十六)侠胆琴心1 医生给曹宝珠腿部动了手术,植入了钢钉。看着病床上沉沉睡去的曹宝珠,张兰心心情很沉重,想到居然没有人来为这起事故承担责任,心中更为气愤难过。 曹宝珠醒来了,看着张兰心眼泪汪汪地说:“张老师,是不是我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 张兰心替她擦掉眼泪,安慰道:“不会。只要你安心养伤,伤好后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恢复练习,就可以继续跳舞。” 曹宝珠有些不相信,说:“你只是想安慰我。我知道,有这种伤的人走路都不方便了,更不用说跳舞了。”说完,又哭起来。 张兰心看着她,认真地说道:“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小时候看到过我国一个女舞蹈家的事迹,她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由于受不了迫害,从楼上跳下来,双腿骨折,后来她忍住了难以想象的痛苦,终于回到了舞台上。你年龄还小,再生能力强,一定比她恢复得更好的。” 曹宝珠眼里闪出了光:“真的?如果她能,那我也能,对吗?” 张兰心肯定地点头说:“当然能。不过,那会是一个很痛苦很痛苦的过程,只看你能不能忍受得住了。” 曹宝珠坚定地说:“我不怕吃苦,只要能继续跳舞,什么痛苦我都能忍受。” (奇*书*网.整*理*提*供) 学校派了护理人员来,张兰心对曹宝珠嘱咐安慰了一番,就回到龙门镇,继续上课。 这时,学生宿舍也出现了问题,有的墙角出现了裂纹,下水道的管子轻轻一敲就破了,弄得污水四溢,臭气熏天。教师宿舍还没出现问题,不知是承建方早知道是教师宿舍特别照顾的缘故,还是隐患还没出现。 学校教师联名上书到县里,反映了情况,要求追究承建商的责任,追究某些镇领导的责任。但是县里的回复是,承建商已经跑了,不见人影,情况不明,要等把人抓到了才能弄清情况。学校的教师都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一部分教师提出到市里上访,找市领导讨个说法,不能让全校师生白白蒙受这个巨大的损失,不能让不法分子逍遥法外。 当几名上访教师代表带着材料到镇头等班车时,突然窜出一伙人来,不问青红皂白把这几名教师一顿毒打,把材料也抢走了。这伙人临走还放下狠话,如果谁敢再上访,杀他全家,谁用车载这些人,烧他的车。吓得没有一个车主敢载龙门镇中学的教师,就是想进城办其他事都不行。 有几位男教师连夜走路出去,可是还没到花坟前,就被一伙埋伏在路边的人打了回来。有一个教师从小路走出去,过了大半天,仍然回来了,说县里车站有人守着,不让他上车。 一时间,龙门镇风声鹤唳,气氛紧张,人人自危。 张兰心的表现却很低调,除了偶尔到乡下看看外公,就只管上课,从不和其他老师谈论这类话题。 终于放暑假了。 张兰心一大早起来,提上前一夜整理好的小旅行箱,准备出门。 这时,上次和她一起陪姚小芳做手术的那位女教师来了。张兰心赶紧让座倒水,那位女教师摇手说:“先不忙这些,我有要紧事对你说。”她从包里拿出一大叠材料,对张兰心说:“这些是老师们准备了好久的上访材料,可是我们走不出去。只有你可以回市里去。我们就想委托你把这些材料交上去。虽然我们听说你和龙镇长是亲戚,但是我们都相信你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和他是不一样的。” 张兰心很感动,笑着说:“其实我早就进行了调查,也准备了很多材料,就是想趁放假的时间带回去。正好,你们这些材料都很有用,交给我吧。” 送走了女教师,张兰心到镇头车站等车。 这时龙腾云提了一大包东西来了,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对她说:“回家了?来,舅舅给你准备了一些特产带回去。给你爷爷和你外婆他们尝尝本地的特产风味,看是不是还和以前一个味。代我向他们问好吧。” 张兰心淡淡一笑,说:“多谢‘舅舅’关心。我自己已经带了一些土特产,再多我也拿不走了。我还要到县城里接宝珠到我家调养,拖个病人,不方便拿这么多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她故意把“舅舅”两个字的尾音拖得老长,听上去十分讽刺。 龙腾云不以为意,仍堆着笑脸说:“你外公知道你回去吗?你可以带外公一起去玩玩啊。” “不劳你费心了。我昨天专门去看了他,请他和我一起回市里去。可他不去,说天太热,不习惯,城里不如乡下凉快。” 龙腾云意味深长地说:“你外公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我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恐怕会更受不了。以前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别再放在心上了吧。好歹我们是一家人,我是你的亲舅舅啊。以后我会加倍补偿你的。” 张兰心再淡淡一笑:“那多谢你了。只是我自己东西比较多,不方便再多拿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车来了,张兰心转身上了车,不再理龙腾云。 龙腾云有些悻悻然,却不失镇定地转身回去了。 张兰心到县医院看了曹宝珠。曹宝珠正在医护人员的照看下拄着拐杖练习走路。张兰心对主治医生说,要带曹宝珠到市里的大医院去咨询一下,制定康复方案。医生嘱咐了一些路上的注意事项,便办了出院手续。 张兰心和曹宝珠坐出租车到了县汽车站。 车来了,张兰心扶着曹宝珠上了车门,却被后面一个人扯了扯衣服,她转过头一看,却原来是一个老婆婆对她使眼色。她再一看,一个大汉提着她的小旅行箱,已跑到十米外去了,正奔向站外一个停着的小车。 她急忙叫宝珠抓稳扶手,一边追上去,一边高声叫着“抓小偷”。群众见了,都伸头张望,有反应快的,也拔腿追上去。 马上,路边有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窜出来,堵住去路,气势汹汹地:“干什么,干什么!”追的人见这种情形,马上停住脚步,退了回去。 (十六)侠胆琴心2 只有张兰心灵巧地绕过这几个人,一个“流星赶月”赶上那人,伸腿一绊,再用手把他向前顺势一带,那人飞身扑了出去,在地上挣扎着站不起来,手上的箱子也摔脱了手。张兰心抢先提过箱子,再提膝压住了大汉的背部,不让他挣起来。 这时旁边群众也围了过来,路边的小车马上开走了,那几个大汉见势不对,也悄悄溜走了。 车站保安过来把那大汉铐上,和张兰心一起到警卫室作了笔录。张兰心见从大汉口中问不出什么,也不想多逗留,便匆匆上了车。一路上也有所警惕,时刻看紧箱子,不让其他闲杂人靠近它。到了市车站后,便立即坐的士回家。 终于到家了,张兰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曹宝珠看见张兰心家的大院子大房子,既新奇,又羡慕。 全家人都在,正等着给张兰心接风洗尘。见她带了一个客人来,都觉意外。张兰心简单作了介绍。 吃饭的时候,张兰心给家里人说了曹宝珠的遭遇,说了龙门镇发生的事,也说了车站里发生的事。 大家都觉得这些事都有内幕,都很怜惜宝珠。 后来趁宝珠上厕所的时间,张兰心告诉家里人,曹宝珠就是张云伟支助的那个女学生,大家都更怜惜疼爱她了。 爷爷非常激动,也很气愤,当即决定明天亲自陪张兰心去市里的上访办公室交材料。 张兰心很是高兴,吃过饭,吩咐阿姨把客房收拾出来,给曹宝珠住,自己也早早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兰心和爷爷便到了市政大楼,一路上有不少的人尊敬地和爷爷打招呼。到了上访办公室,爷爷对接待人员说:“把你们阎主任请来,我们要当面和他谈。” 年轻的接待人员一看爷爷不怒自威的气势,不敢怠慢,放下两杯茶,赶紧去请人。 张兰心冲爷爷笑,爷爷也得意地对她挤挤眼睛。 阎主任看上去五十多岁,一见爷爷便赶紧上前一步握住爷爷的手,说:“好久不见老书记了,身体好吗?”寒暄了一阵,阎主任感慨地说:“想当年,我跟着老书记做事,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呢,老书记对我们年轻人最是耐心细致,对我现在的解释工作有很大的启发呀。”话锋一转:“不过,您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劳动您亲自上门来找我?肯定不会是小事吧。” “百姓的事无小事啊!”爷爷吩咐张兰心把材料交给了阎主任。阎主任浏览了一遍,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然后说:“这件事的确非同小可!这个地方的干部也太不像话了,无视群众利益,中饱私囊。这还了得!这样,我把这些材料先收下,再向市委领导反映一下这个情况。由市委研究决定怎么处理。过几天给你们书面答复。” 张兰心和爷爷很欣慰,作了材料登记后,便告辞回家。阎主任亲自把他们送下楼,又吩咐专车把他们送回家,爷爷谢绝了。爷孙俩步行回了家,一路上说说笑笑,愉快之极。 接下来几天,张兰心带着曹宝珠到市康复医院,听取医生建议,制定了详细的康复方案。 曹宝珠听说恢复有望,才真正放下了心,信心十足地按方案进行康复训练。 上访办的答复也送来了,说是龙门镇干部有严重渎职行为,一定要严查严办。 一切有了定论,张兰心放下了心,但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便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终于有一天,张兰心鬼使神差地坐上38路公交车,来到了市美术学院门口。可是学校门庭冷落,学生已经放假。她有些失望wrshǚ.сōm,怏怏地转身准备回家。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她心里一阵激荡,却咬住了嘴唇,慢慢转过身去。 果然是龙渊。 只见他并没多大变化,只是皮肤比以前白了一些,多了一点书卷气,显得更温文尔雅。 龙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说:“我知道你们也放假了,也知道你会回家来。我天天在这等你,我相信你会来找我的,我终于等到了!” 张兰心抑制住激烈翻腾的心绪,笑着说:“我只是来看看你的学校怎么样。我也很好奇嘛。” 龙渊宠溺地摇摇头,却抑制不住满脸的喜悦。 龙渊不由分说,拉着张兰心的手就走。 张兰心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得作罢,任由他带着到处乱转。 美术学院的校园环境果然艺术气氛浓厚,到处是名人雕塑,格言警句,造型别致新颖的现代艺术雕塑,还有小桥流水,楹联诗词。 张兰心赞不绝口,龙渊非常高兴。 然后龙渊带张兰心回自己的宿舍看看。由于放假,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进出着宿舍大门,四处很安静。龙渊带张兰心上楼,开了寝室门,请她进去。张兰心打量着寝室的摆设,三张上下床,六个铺位,空了五个,只有下铺一个床位还铺设整齐,一看便知是龙渊的。墙上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画。 张兰心看了笑起来,转过身去说:“美术学院的学生就是不一样……”话没说完,不想一头扎进了一个厚实温暖的胸膛。她吃了一惊,想退后一步,却被龙渊的双臂紧紧地环住了身子,退无可退。 两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衫,一下子都变得火热起来。 龙渊的眼里充满了情欲,看着她低低地说:“我真的好想你!你点燃了我心中的那把火,让我夜夜为你失眠。可是你太狠心,总是不让我靠近。你时时刻刻诱惑着我,却又折磨着我。” 张兰心张嘴:“我……”话未出口,却被龙渊狠狠吻住了。 在龙渊深深而狂野的吻中,张兰心又一次沦陷了。她在龙渊的小床上又一次把自己完全地交给了他,幸福而又沉醉。 激情过后,张兰心默默地穿好了衣裙,一言不发地去开门。龙渊有些手足无措,从床上跳起来,从背后抱住她,自责地说:“对不起!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太想你了,我……” (十七)莲子如心1 张兰心垂着头,摇摇头说:“不怪你。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我只是恨我自己!” 龙渊搬过她的身子,说:“为什么?你为什么恨自己而不是恨我?” 张兰心凄然不语。 龙渊扶着她的肩,把她推回床边坐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说:“你为什么总是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你的心明明是火热地,却为何要把它伪装成冰冷的样子?你心里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呀。把你心里的东西释放出来,让自己轻松一点好吗?” 张兰心闭了闭眼,直视着他。她眼底那深深地痛楚让龙渊的心缩成了一团:“不。有些东西永远也不能自由地释放。我做不到。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心,身不由已地和你一而再地做出这种亲密的行为,这会对你造成很大的伤害。我爱你,就是害你。你越好,我越是感到无颜以对;你越完美,我就越感到羞惭。所以,请你离开我,不要再在我身上花费心思了。我不是你心目中的天使!”挣脱龙渊的手,站起身来别过脸说:“我想回家了。” 龙渊穿好衣服,站起身轻轻搂过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世界上也都没有完美的人。我们都没必要为自身的不完美而自责。我是全身心地爱着你的。我一直在为我们的爱情努力,请你和我一起努力好吗?赶走你心中的阴霾,快快乐乐地生活,好吗?” 张兰心伏在他的肩上,泪流满面,却咬着牙不回答。 龙渊带着张兰心就在校门外的小店吃了点东西,然后乘公交车送她回家,一路上,两人都默默无言。到了张家院门外,两人都站住了。 停了一会,龙渊对张兰心说:“我暑假会一直呆在学校,顺便打工挣点钱。” 张兰心听了这话,才有些关切地问道:“你的学费够吗?” 龙渊笑道:“我开了好几年书店,好歹也有一些积蓄,足够这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我也会比别人用功一些,希望能尽快完成学业,尽快毕业。” 张兰心说:“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如果经济上有困难,一定要开口,我可以借给你。等你毕业以后,重新工作了,再还我。” 龙渊微笑道:“好啊。如果有需要的时候,我一定找你。” 正在这时,爷爷从外面回来,看见两人站在外面,说:“咦,这不是龙渊这孩子吗?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屋去?” @奇@龙渊看张兰心一眼,说:“不了,我有事要回去。” @书@爷爷说:“什么事这么要紧?到了家门口不进去算怎么回事呀?在龙门镇的时候,你陪我们不少时候呢。我们也应该尽点地主之谊嘛。兰心,怎么不请人家进去呀?” 张兰心只好微笑着对龙渊道:“我们进去吧。”三人一道进了屋。 曹宝珠看到龙渊,也算是家乡人了,很是亲热。 爷爷询问着龙渊的近况,听说他自费读书,大为赞赏,说他有志气,肯上进,不像当今好些年轻人,急功近利,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却不愿再去加强自身的修养和学识。龙渊陪着爷爷说话,谈得挺投机,张兰心在旁微笑倾听。 时间过得很快,快晚饭时间了,龙渊起身告辞,爷爷极力挽留他吃过晚饭再走。龙渊看了看张兰心的淡然的表情,谢绝了。爷爷只得送他出门。 张兰心站在窗帘后瑞,看着龙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怅然若失。 回到屋内,爷爷对龙渊还赞不绝口。张兰心听了,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心中五味杂陈,难分所以。 曹宝珠看了张兰心的脸色,悄悄地问,张老师是不是很喜欢这个龙叔叔? 张兰心打了她一下,嗔道:人小鬼大,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 曹宝珠对她做个鬼脸。张兰心笑一下,却又索然。 (十七)莲子如心 一直到开学,张兰心没有再去找龙渊。她天天在家训练曹宝珠,练习走路,练习单腿独立舞姿,以尽量减少伤腿的负担。龙灵玉也常常在旁指点。 曹宝珠咬牙忍住巨大的痛苦,坚持训练。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腿部的柔韧性和灵活性都有了很大的恢复。 开学前几天,张兰心带着已经扔掉拐杖的曹宝珠回到了龙门镇。 刚到了镇上,看到镇上的气氛很不寻常。仔细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一个月前,镇上的几个干部,包括龙腾云,已经被县里来人收押起来了,听说查出了龙腾云为首的几个镇干部有重大不明来源的财产,银行已经冻结了他们的存款,那个承建商也在外地被抓获了,供认了不少行贿事实,还牵扯出几个县里的干部也有重大受贿嫌疑。现在市里来人正在审查此案。 这成了龙门镇最大的新闻,街头巷尾,谈的都是这个案子。大家都喜气洋洋,兴高采烈,甚至有人还拿出了鞭炮鸣放。 张兰心先是大喜,后又大忧。喜的是,龙门镇终于回归清明祥和了。忧的是外公知道了这个变故,不知会怎样。对曹宝珠交待了几句日常注意事项,就让她自个回去与奶奶团聚,自己却顾不得休息,便匆匆赶到龙老爷子家。 到那一看,龙老爷子正在场院内晾晒刚收回的稻谷,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龙老爷子见了张兰心很是高兴。 张兰心笑道:“我正担心呢,害怕外公听说了舅舅的事,想不开,生气呢。” 龙老爷子向地上啐一口,说:“有什么气可生的?我只有惭愧的呀。没把自己儿子教育好,给国家造成了损失。唉。我早就知道这个孽子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也早已有了这个心理准备。不晓得小飞现在怎样了,他没来看我,我也没去看他。我看,他爸这个靠山倒了,他在单位上就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吃得开了。不过,也好,让他受一点打击是好事。这样,才会知道世事艰难,才会长大,才会懂事,不会像以前那样胡闹。” 张兰心陪着外公吃过晚饭才回到学校。 (十七)莲子如心2 开学前两天,张兰心得到了一个特大喜讯:她的调查报告《农村打工家庭的孩子们现状堪忧》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了。刚好龙渊给她打电话了,她忍不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龙渊听了,也很高兴,不断地祝贺她。 在开学的教师会议上,学校表扬了张兰心与不良现象做斗争的行为,并提出给她换一套大一点的住房。 张兰心见学校新进了一些老师,住房紧张,便婉言谢绝了。 开学了,工作比较繁忙,张兰心感到身体有些倦怠,食欲不振。开始不以为意,以为过度劳累所致,过几天便会调整过来。谁知过了几天,症状更严重了,再一算例假已经超过好多天没来了,她心里一惊,模糊地意识到一件事情。她马上到医院检查,结果证实了她的猜想——她怀孕了。 这一夜,她颠来倒去,失眠了。 而在市美术学院的龙渊这一夜也没睡好,他想了很多很多,想着他和张兰心的未来,想着张兰心的一些奇怪的态度。最后,他决定要把这一切都弄清楚,找出症结所在。 第二天下午下课后,他提了一些水果到了张家。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张家三个长辈都在,见他来了,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吃饭。龙渊也不十分拘谨,谢过阿姨,接过端来的碗筷,便坐下吃饭。 爷爷很高兴,总是找龙渊说话。张进军和龙灵玉早听爷爷说过龙渊读书的事,这时也是大为夸赞。 吃过饭,龙渊对龙灵玉说:“伯母,我想和您单独谈谈,不知您有没有时间。” 龙灵玉一怔,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把他引进了书房。 两人坐定,龙渊这时反而有些局促不安,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龙灵玉给他倒了一杯茶,微笑道:“有什么话,慢慢说。” 龙渊咬了一下嘴唇,才道:“您可能不知道,我和……兰心相爱了。” 龙灵玉的反应却并意外,笑了一笑说道:“这个嘛,我们也早有一点感觉,上次到你们龙门镇,你们之间的态度就说明了一些问题。只是,兰心不说,我们也就不提。这是她的私事,我们不好多过问。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龙渊看着她,非常恳切地说:“我当然希望你们全家人能接受我。我知道,我和兰心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所以我也一直努力在缩小我们之间的差异。我希望,我有更多的能力能让她过得更幸福。”他停了下来,龙灵玉微笑地看着他,却并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龙渊想了想,才又说道:“但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问题是,我感觉到,我和她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这道鸿沟是她自己设置的。她心里有一样非常可怕的东西,在折磨着她。我知道她也非常爱我,可是她总是把我推开,不让我靠近,甚至可以说是不让任何人靠近。这让我们两人都痛不欲生,可我竟不知道这痛苦的根源。所以,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伯母,您是兰心的母亲,您知道她心底那道伤口吗?您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吗?” 龙灵玉谨慎地看着他,说:“你真的爱她吗?你能为她做什么?对不起,我必须知道你爱她的程度。” 龙渊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只想给她幸福,让她一辈子幸福。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纯洁,不让她幸福,老天爷都不会答应的。为了能缩短和她的距离,为了能让她获得幸福和快乐,我才到这里来继续读书深造。我想凭借自己的双手给她一生的幸福。当然,如果能有人比我给她更多的幸福和快乐,我只会为她高兴,也会永远祝福她。这是我的真心话。” “嗯,还有,”龙渊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我也不想瞒您。我们……我们已经有了很亲密的接触。您也知道兰心的为人,如果她不爱我,她不会这样。可是,正因为这样,我看得出来,兰心的心里经受着很大的煎熬。” 听了这些话,龙灵玉的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她盯着龙渊诚恳的眼睛,良久,叹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看着书房一角,久久不言。 龙渊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终于,龙灵玉长叹一声道:“好吧,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很聪明,也许你早已猜到了一部分事情的真相,对吧?并且,你还有很多的疑问。譬如,我们家的条件这么优越,为什么要让兰心到那么边远的地方去受苦。其实,不是我们要让她去的,而是她自己非要去的呀,我们也心疼啊。可怜的兰心,她受了太多的苦。”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声音有些哽咽,然后擦了擦眼睛,顿了顿,才又说道:“我们都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可是……” 在龙灵玉的絮絮叨叨的叙述中,龙渊终于知道了曾经发生在张兰心身上的一些可怕的事情: 张兰心从小就跟着母亲学习舞蹈,还曾在学校和市内的舞蹈大赛中得过奖,所以形体气质自然都是绝佳,小小年纪,就出落得亭亭玉立,清丽可人,加上学习成绩优异,家庭条件优越,为人却是又热心又随和,同学和老师都很喜欢她。 可是,不幸却在一瞬间降临。在张兰心十四岁那年,学校组织学生春游,在野外生火做饭。张兰心自告奋勇地提着水桶去上游打水,可是她去了很久也没见回来。老师组织同学们去找,终于在一个树林里找到了她。她昏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下一片血污。 老师和同学们都一阵慌乱和悲痛,赶紧跑到附近的人家找到电话,打电话报警,又赶紧把她送到医院,终于脱离了危险。 警方也很快就把歹徒抓获了。罪犯是三个无业青年,据交待,他们也是到山上游玩,偶然遇见了张兰心,见她长得如花似玉,又独自一人,便动了不良之念,一时胆大包天,用刀把她劫持到树林深处,轮番奸污了她。 (十七)莲子如心3 虽然罪犯得到了严惩,可是张兰心的厄运并没有结束。之后不久,检查出小兰心怀孕了,并且胚胎在输卵管中,是宫外孕。听着女儿临上手术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做母亲的心都碎了。 说到这里,一行泪水终于从龙灵玉的眼中缓缓滑下。她用两只手捂住脸,用喑哑的声音继续说:“医生说,兰心的身体受到了极大伤害,虽然他们已经尽力修补好了她的输卵管,但今后怀孕的可能性极小。可怜的兰心呀!从那以后,她就不笑了。很长时间,躺在病床上不笑也不哭,出院后整天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门,也不到学校去,也不愿见来探望她的老师和同学们。我们把心理专家请到家里来,慢慢地疏导她,鼓励她,最后,她才从长达一年多的自闭状态慢慢走了出来。我们给她换了一所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都对她很好,她才又慢慢恢复了以前开朗活泼的性情。但从那以后,她就不再跟我学舞蹈了,非要去学武术。我们知道她的心病,也就依了她。好在这两者之间也有相通之处,她也就学得像模像样的。慢慢地,她的生活都正常了,我们家的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龙渊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他为张兰心曾经的痛苦而痛苦着。 “可是,”龙渊的心又一紧,龙灵玉继续说:“她在大学时又出了一件事。” 龙渊心痛地叫:“天,还有什么事?她受的苦还不够么?” “她读大学时有很多男生追求她。其中她们班上有一个叫景小山的特别痴情,天天给她写情书,每天给她在教室占位置,这样,天长日久,兰心也就顺理成章地和他谈起了恋爱。那孩子我见过,是个条件很不错的孩子。可是在大三那年的冬天,她们全班组织到雪山去滑雪。兰心和景小山一直在一起,可不知为什么,他们到了一个悬崖边,景小山摔下了山崖。后来听兰心说景小山是为了救她,才出事的。有一段时间,兰心又有些痴痴呆呆地,我们担心她又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幸好,可能她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之后,自行恢复的能力已经很强了,所以她后来也就能正常学习和生活。只是,她学得比以前更刻苦了,唉,不是刻苦,而是狂热吧,我们看着都担着心,怕她身体吃不消,可她自己却说不要紧,好在她还不忘锻炼身体,总算是挺过来了。后来就毕业了,她的毕业论文都被系里的教授作为了教材,各科考核都是优级。可是,我们给她找的好单位她死活都不去,却一定要离开这里,说要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去,随便哪里都可以。她爷爷就给她建议到龙门镇去。” 龙灵玉擦去了脸上的泪滴,说:“我们都很心疼,却都无可奈何。谁也不提以前发生过的事。可是她心里的创伤太多太深,我们已经进不了她的心中。我们希望她能得到真正的幸福,组织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可是她自己放不过自己。表面上,她很开朗活泼,很快乐,可是她却把感情的那扇门给关上了。有很多优秀的小伙子追求她,她连正眼也不看他们一眼。她是兰心,却有一颗莲心,里面是苦的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你爱她,那就用你的爱去温暖她的心,给她幸福吧。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又不能不担心她会再次受到伤害。你能做到永远不要再去伤害他吗?你能做到永远不计较她的过去吗?” 龙渊含着眼泪道:“她受了那么多的苦,我爱她、怜惜她还来不及,怎么还会舍得去伤害她?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得到这么多命运给她的不公平的对待?她应该得到爱,得到尊重和怜惜,得到幸福和快乐!您说,对吗?” 张兰心一大早就接到了龙渊的电话,电话里龙渊问她过得好不好,诉说着他的思念。听着龙渊温柔的深情款款的话语,她的心不知不觉有些沉醉,语音也不知不觉地柔和娇媚起来。挂断电话后,她才惊觉,自己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自己的态度会变得这么柔软,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地享受着他的宠爱。对她来说,这是不可以的,她已经失去了爱与被爱的权利。 国庆长假,张兰心回了家。她把母亲龙灵玉拉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郑重地说:“妈妈,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可别太吃惊,也别骂我,好吗?” 龙灵玉虽然有些疑惑,却也笑着答道:“什么事,你说吧。妈妈不会骂你,你都已经长大了嘛。” 张兰心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地对她说道:“妈妈,我……也要做妈妈了!” “啊!”龙灵玉的确太吃惊了,嘴张成了“O”型,可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惊喜地问:“真的?你怀孕了?你真的可以当妈妈了?” 张兰心使劲地点头。龙灵玉喜极而泣。 过了一会,龙灵玉冷静下来,说:“你准备怎么办?孩子可不能没有父亲,你们必须马上结婚。” 这回轮到张兰心吃惊了,问道:“你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还没说是谁啊。” 龙灵玉笑道:“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你还不知道,龙渊现在是我们家的常客了,你爷爷老找他下棋,教了他不少的招数呢。” 张兰心有些意外,然后坐在床沿,垂着头,不说话。 龙灵玉有些奇怪地看着她道:“怎么了?你不愿意?” 张兰心闷闷地道:“我不想他知道这件事,也不会和他结婚。这孩子是上天赐予我的,我想自己抚养他。” 龙灵玉叫起来:“为什么呀?你这孩子,真是的,不知道你这脑袋成天在想些啥。你不想和他结婚,就别和人家上床。一个大姑娘家的,没结婚就有了孩子,我还没骂你呢,你倒越发不知好歹起来了。” (十八)喜结同心1(大结局) 张兰心低下头,说:“妈妈,你不知道,龙渊他是个好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很爱他。可是,就因为他太好了,我才觉得自己不配和他在一起。这对他很不公平,他应该得到更好的。” 龙灵玉叹一口气,走过来扶着她的肩,道:“你真是个傻孩子。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吗?你那么漂亮,又多才多艺,又善良,又乐于助人,给了周围的人那么多的帮助,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子呀!” 张兰心仰着泪眼看着她,说:“妈,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你才这样说的呀。所有的孩子,都是父母眼里最可爱的宝贝。可是,别人不会那样看的呀。” 龙灵玉叹了叹气,抱着女儿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女儿哪,你为什么总是看不到自己好的一面,而总是不能揪着自己的过去不放?你这样做,真的很自私啊。” 见张兰心不解地望着她,便继续说道:“你不但让你自己痛苦,还让身边所有的人为你痛苦;你用过去的事来惩罚自己,其实也是在惩罚身边爱你的人啊。我知道你爱龙渊,希望他幸福快乐。奇Qisuu.сom书可是,如果你离开他,他真的会幸福快乐吗?不会,这样只会让他痛苦,因为他也真的很爱你。你以为成全了他,其实是在伤害他。你明白吗?更何况,你也要做妈妈了,你应该为孩子考虑。你忍心让他从小没有父亲?你忍心让他在一个不健全的单亲家庭中长大?你忍心让他们父子永远不相认?并且,孩子不仅仅是你的,也是他的呀。他有权利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和义务。” 张兰心低下了头,良久抬起头来,有些犹疑地说:“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告诉他呢。他对我的事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我……有些害怕。” 龙灵玉吁了一口气,狡黠地笑一笑,道:“以前的事,你可以不说,允许自己有一点小秘密,好吗?不过如果你愿意对他说,那更好,这样心里会轻松一些。如果他不能接受你的过去,那,这样的男人也没什么可心疼的,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也未尝不可。你说呢?” 张兰心苦恼地摇摇头,说:“我还要想一想。” 龙灵玉怜爱地理理她额上的头发,说:“那好,我先出去了,你就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吧。” 张兰心叫住走到门口的龙灵玉,说:“你先别告诉龙渊我怀孕了。我还要好好想想。”龙灵玉笑道:“好好好,我不说。还是留着你自己亲口给他说吧。”说完把门带上出去了。 第二天,龙灵玉把早饭端到张兰心的屋子来吃。刚吃了一点点,张兰心一阵反胃,跑到洗手间吐了一阵。龙灵玉担心地看着她,扶她躺下了,然后把碗筷收拾出去了。 张兰心朝里蜷曲着身子,合着眼想心事。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了,以为是她母亲,便仍闭着眼说:“妈,你帮我倒杯橙汁,我胃里难受,老想吐。” 来人一听这话,就出去了,不一会又进来了,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扶张兰心起来。 张兰心感觉不对劲,猛一张眼,却见是龙渊。她一下呆住了。 龙渊看着她,便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医生?” 张兰心不答反问:“你怎么来了?” 龙渊笑道:“是伯母打电话到宿舍找我,说你不舒服,让我来陪陪你。”摸摸她的额头,说:“不烫啊。只是脸色的确不大好,究竟怎么了?” 张兰心心情一阵激荡,又想笑又想哭。她慢慢伸出手,拉过龙渊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闭上眼久久没有回答。 龙渊把她轻轻搂过来,握着她的手。 张兰心顺从地靠在他的肩上,轻轻说道:“我没病,真的。我有几件事情想告诉你,可是不知道究竟先说哪一件好。” 龙渊温柔地说道:“别急,先把橙汁喝了再慢慢说,好吗?” 张兰心点点头,就在龙渊的手中把橙汁喝了,又把头靠在龙渊的肩上。她默想了一阵,抬起头,看着龙渊说:“我曾对你说过,我不是你心目中的好女孩儿,我一点都不好。”她突然有些激动:“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被坏人……被坏人欺负过,还……” “你别说了,”龙渊轻柔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想让你再回到恶梦般的记忆中去。伯母已经对我说了这些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有过伤痛的往事,不然不会苦苦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爱。你是个傻丫头,对别人的关心总是很慷慨,对自己却很吝啬。过去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的心永远是最高贵纯洁的。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纯洁的天使。请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好吗?” “不,你不明白。”张兰心摇头,“以前我也这么想,只要自己的心是纯洁的,就无可非议。可是,有一个人说的一些话,狠狠地打碎了我这种天真的想法。” “是景小山,对吧?” 张兰心惊异地看着龙渊,说:“这你也知道了呀。”然后点点头,“是啊,妈妈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你。可是,也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啊,她并不知道景小山出事的真正原因。” “难道不是为了救你的吗?”龙渊有些惊异。 张兰心道:“他确实是为了救我,可是我为什么会出事呢?在出事之前我们说了什么话呢?只有我和他知道。可是他已经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知道了。我谁也没说,也没人可说。那是最让我寒心的一天!那天真冷!” 那天真的很冷。班上的同学们都成群结队地嬉闹着滑雪,打雪仗。张兰心和景小山也你追我赶地滑了一会,和同学一起打了一会雪仗。两人都感觉有点累了,便走到一个背人的地方说悄悄话。景小山看着对面山头的积雪说:“这山上的雪真白呀。在我的心目中,你也像那山头上的千年积雪,高不可攀,却又最为干净纯洁,没人践踏过。” (十八)喜结同心1 张兰心听了这话,脸色却一暗,说:“那……如果我不是你心目中的积雪那么干净呢?”景小山觉得可笑,说:“怎么会?你家庭环境那么好,又漂亮又规矩,怎么会不干净?” 张兰心看着景小山认真地说:“如果是真的,你还会爱我吗?”景小山见她认真了,心里暗笑,便敛起笑容认真地说:“如果是真的,我会仍然爱你。无论张兰心小姐以前有什么过错,或者今后不小心有什么过失,我都不会计较,我会永远爱她,保护她。我发誓。” 张兰心相信了他,便把过去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他。 不料,景小山一听,脸色大变,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张兰心有些害怕了,瑟缩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景小山脸色越发难看,也不看她,只看向对面山上的积雪,沉默半晌说:“我太傻了,也太天真了,一直把你当作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可是,想不到,你居然早就不纯洁了……” 张兰心如雷轰顶,脸色发白,颤抖着嘴唇说:“你不想要我了,是吗?你刚才发的誓言都不算数的,对吗?就因为我被人糟蹋过,不再纯洁了,是吗?” 景小山辨解道:“虽然我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可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自己的爱人被别的男人糟蹋过,更何况还是三个男人!三个男人哪!光是想想就恶心,还怎么……” “是吗?”张兰心脸色雪白,奇异地笑笑,道:“还有一件你更不能接受地事实,那就是:我也许再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这更是你们男人无法接受的吧?” 景小山看着她,像看见动物园的稀有动物一样,“嗷”了一声,那眼神陌生得她似乎从来都没认识过一样。 张兰心的心一片一片被生生扯碎了,像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样。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茫然地、下意识地向前走,嘴里喃喃自语:“我要回家去,我不和你玩了,你骗我,你是坏人,我要回家……” 景小山见张兰心已经走到了悬崖边,还在向前走,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飞步上去,拉住她的手向身后猛一扯,张兰心一下子摔在了他身后。可是由于用力太猛,雪地太滑,景小山收势不住,直直向山崖下摔去,惨叫声在群山中绵延不绝。张兰心恐惧地尖声大叫。等同学们闻声赶来时,只看见张兰心在悬崖边失声痛哭。 听了张兰心沉痛地叙述,龙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心痛地说:“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好吗?这不是你的错,那只是意外。如果你把一切不好的原因都归在自己的身上,那是不公平的。其实,景小山的死,他自己也要负很大的责任。如果他没有说那些刺激你的话,你就不会失去理智走到崖边。在那种情况下,我如果是你,也会失去理智的。” “真的吗?”张兰心抬起头,有些感激地看着他。 龙渊“嗯”一声,点点头,然后说:“不过,我也要请求你,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放弃自己,放弃生命,放弃爱,好吗?” 张兰心“嗯”一声,用力地点头。 “并且,你要知道,真正的爱是没有任何附带条件的。我爱你,我希望你得到真正的幸福。如果我的离开会让你幸福,我就离开;如果我的靠近会让你幸福,我就靠近。无论离开或靠近,这都是爱的方式。不过,我不会因为你的生理缺陷而离开你。其实那个景小山真的很傻,他只看一个人的外表,不去看一个人的心灵,他没有发现最宝贵的东西,他放弃了世界上最珍贵的一颗心。” “是吗?”张兰心幸福地蜷在龙渊的怀里。 龙渊低头在她耳边说:“我们没有孩子不要紧。你看,你有学生,我有雕刻,我们的一生绝对不会寂寞。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两个相爱的、不完美的人只有结合在一起,人生才可能会变得完美。你说对吗?” 张兰心轻轻地笑,道:“你说得很对。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真爱,我一生有你就足够了。不过,你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却又是办不到的。” 龙渊紧张了,问:“为什么?” 张兰心偷偷地笑:“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就是你刚才问我的呀,我生了什么病。” 龙渊睁着疑惑的眼看着她,道:“对呀,你还没告诉我呢。” 张兰心又笑:“我也说了,我没病呀。不过,好像再过八个多月,有个人就会叫我们爸爸妈妈了。哦,不对,他还不能说话呢。唉,只有再等两年吧。” 龙渊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叫起来:“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天啊天,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然后把张兰心抱起来,在屋子里走啊走,兴奋地低喊:“天啊,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爸爸了,你要当妈妈了。我觉得就像在做梦。来,你掐我一下,看疼不疼。” 张兰心依言拧了龙渊的脸颊一下,龙渊“哎哟”一声,说:“真的,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哈哈,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哎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我太兴奋了,我先坐下定一下神,可别把你转晕了。” 他抱着张兰心坐在床边,头埋在她的颈间,然后抬头,看着她微笑道:“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 张兰心感动地道:“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是你让我明白了真爱,是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幸福。你给了我这么多。我太幸运了,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龙渊笑着问:“那……我怎么谢你?你怎么谢我呢?” 张兰心调皮地答道:“那就以身相许呗。”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这时,龙灵玉推门进来,微笑道:“有什么好笑的事,说给我也乐乐。” 龙渊嘿嘿直乐,张兰心神秘地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能告诉您。” 十八、喜结同心3(大结局) 龙灵玉慈爱地看着她,点点她的额头道:“嗬,还秘密呢,你们那点小秘密,都写在脸上呢。吃饭了。你们是下去吃,还是叫李嫂端上来吃?兰心,你早上可没吃什么东西。现在你的身体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要注意营养。” 张兰心吐吐舌头,说:“母亲大人说的是。我一定多多地吃,吃成肥猪,好不好?” 龙灵玉笑骂:“这会儿有精神了,会贫嘴了。龙渊,你的功劳可大了。” 龙渊呵呵地笑:“谢谢伯母夸奖。” 龙灵玉正要走,又转过身来说道;“哦,对了,龙渊,你可得改称呼了。还叫伯母?还有,你们最好还是下去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大伙儿还要商量你们的婚礼怎么办呢。”见两人愕然的表情,笑道:“怎么?你们准备未婚生子?” 龙渊慌道:“哦,不不不。谢谢伯……妈妈成全。” 张兰心故意小嘴一撅:“未婚生子也未尝不可。只要两人真心相爱,一辈子不结婚又怎么了。如果不相爱,结了婚也会离婚的呀。” 龙灵玉道:“哎呀,你这孩子就会乱说话。呸呸呸,还没结婚,就说些不利于团结的话。龙渊,你别听她瞎说。不结婚哪行哩。现在好多年轻人说什么丁克不丁克,我看,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结婚生孩子,是对家庭的一种责任和义务,也是一种对社会的责任和义务,对吧。这些道理,你们又不是不懂,别瞎说了啊。好了,我们下去吧。” 张兰心一高兴,走路也忍不住蹦蹦跳跳,龙渊赶紧拉住了她。 龙灵玉也责备道:“你可是要做妈妈的人了,要当心一点!哪还能像小孩子一样啊。” 大家一商议,选日不如撞日,就在这国庆期间把婚礼办了。大家分头办事,人人有事做。订酒店的,通知亲朋友好友的,采办婚礼用品的,联系婚庆公司的,等等。 白宛露陪张兰心挑的婚纱。在试婚纱时,白宛露有些得意地告诉张兰心,她现在业务做得很顺手,还有客户向她示爱呢,弄得张云伟很紧张,把她捧在手心里,生怕她飞了。 张兰心促狭地道:“对,就应该这样,让他也尝尝爱人被人抢的滋味是怎么的呀。”说完,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婚礼简单而隆重。没有很多客人,只通知了几个至亲好友。秀秀给家里剪了好多红红的窗花喜字贴上,外婆买了许多盆景和鲜花,把新房布置得花团锦簇。 婚礼后的第二天就回龙门镇,拜见龙渊的父母兄嫂。由于提早打电话通知了龙渊家里,家里也准备了十几桌酒席,按当地的风俗又热热闹闹地举行了一场婚礼。 龙老爷子和龙七爷都来了,高兴得很,直说又多了一门亲戚可以随时走动了。 松伯带着着两个可爱的外孙女来了,说女儿女婿对他可好了,店里的生意也比以前好了。 龙飞和李丽也来了。 龙飞见了张兰心,还有些不自然,但仍然真诚地祝福了她。 李丽告诉张兰心,那个曾和龙飞要好的女孩子一听说龙腾云被抓起来了,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再也不理睬龙飞。在单位上,龙飞也被重新安排了工作,专干打杂的活。龙飞受尽了白眼,颓丧之极,下了班就喝闷酒,最终被送到了医院,在医院也没人照顾,李丽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又回到了他的身边,照顾到他出院。出了院,龙飞就不让她离开了,哀求她留下,她也不忍心,就留下来了。 李丽还说到,由于家里的财产被查封,银红正闹着和龙腾云离婚呢,听说龙腾云在看守所已经同意离婚了。 (十九)尾声 龙渊要回学校继续完成他的学业。临走之前,张兰心提出到外面走走。两人牵着手朝着花坟的方向走去。 龙渊有些忧虑地说:“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你怀着孩子,很不方便的,没人照顾可不行。” 张兰心笑道:“我没那么娇气。现在一切照旧,以前怎么过,以后也怎么过,等到身子不方便时,再请假待产。就这么简单。” 龙渊道:“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生病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你?要不,我回来陪着你,就在家自学,怎么样?” “不行。”张兰心斩钉截铁地说:“你安安心心念书,我会照顾自己的。我妈妈也说要来照顾我,我还没同意呢。如果有事,有李丽他们,还有学校的老师都会照顾我呀。” 龙渊用征询的口气问:“那我完成了学业,你希望我干什么呢?” 张兰心反问他:“你自己怎么想的呢?” 龙渊答道:“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出色,系主任在年级学生会上表扬了我很多次,还透露出要我完成学业后留校任教的意思。可是我还是喜欢龙门镇这个地方。我希望将来和你一起在这所学校教书,把我的根雕技艺传授给喜欢这门技艺的学生。你说好吗?” 张兰心大笑:“我们是不谋而合呀。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我还有一个更长远的打算:你把这门技艺传给这个地方更多的人,加上这里的根雕资源丰富,可以形成一种产业形式,再和大城市的一些大型的有档次的家居装潢公司联系,销售给他们,为这个地方创造财富。我向哥哥了解过了,这种根雕艺术品在家居装饰中很受欢迎的。” 龙渊兴奋地道:“好呀。还是你眼光长远。我都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一天了。” 张兰心歪着头问:“你真的不想留校?那可是大城市,繁华热闹,五光十色,丰富多彩,在那里,生活绝不乏味呢。” 龙渊狡黠地反问:“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呢?” 张兰心想也没想地答道:“因为那里人太多,太喧嚣,人心容易浮动,理想容易混乱,很多人都迷失了自我,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我不喜欢看到那些。这个地方相对来说要干净纯洁得多,人和人之间没有太多的机心,自然质朴。我喜欢这里。更主要的,是这里需要我们这样的教育工作者,需要我们去教育这里的孩子们,需要我们去改变它的落后。” 龙渊也道:“虽然很多人向往大城市的生活,虽然我没在大城市生活很久,但我也并不向往城市的生活。这几个月,我看到了很多你说的那些现象,我不喜欢那些东西,也不适应那种生活。看了你,再去对比其他人,感觉很多人太过虚假,太过虚荣,太过功利。我觉得,我与那个地方格格不入,我不属于那里。而这里,有我爱的人,也有爱我的人,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美丽。我是属于这个地方的!” “那你干嘛要去读书呀?” “读书是为了让自己的学识更完备,让我的雕刻技艺有更丰富的理论指导,缩短和你的差距。还有,可以让我有了一段新的人生经历,对人生有一种新的感悟。佛家有云,要出世,得先入世。我想走入你曾经有过的生活环境,然后才能从里面走出来,和你有着相同的感悟。你说对吗?” 张兰心感动地搂着龙渊的脖子,吻了他一下。 龙渊搂着她的腰,肩并着肩,谈谈笑笑,走到了花坟跟前。 张兰心坐在野花丛中的石头上,看着眼前许多小**和紫红刺藤花组成的花海,感慨地说:“我第一天到龙门镇首先就是被这里的花吸引,然后认识了龙飞和你。想不到这个花坟,还有你和龙飞,都与我有不解之缘啊。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幸福。可是,埋在这里的女人们,就没有我这么幸运了。” 龙渊深情地看着她道:“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时代不同了。我们的时代有更多的理解和宽容,有更多的温情和爱,有更广阔的情感天空。” 张兰心道:“可是,不同的时代也有不同的不幸。千百年来,各种封建制度和世俗观念,还有男人们的贪欲,都在无情地扼杀、残害和埋葬女性的生命和情感。顺从当然只能会被毁灭,而抗争呢,也许会付出昂贵的代价,甚至是生命的代价,但终有获得胜利和幸福的希望。你说,对吗?” 后记:缘起于“花坟” 这部小说中的人物在我心中撞击了很多年了。这些人物都有自己的生活原型。 在很小的时候,到外婆家有一个必经之地,叫“花坟”。我好奇地问母亲,为什么叫“花坟”。母亲就对我讲了那个故事:一个肚子大了的新娘,被愤怒的新郎在喜堂上杀死,并剖开肚子,然后才发现肚子里并没有胎儿,而是一个大肉瘤。在现在看来,那就是一个囊肿。后来新郎陪罪,把坟墓修得美仑美奂,这就是“花坟”的由来了,也就是“谢玉梅”的原型了。 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远房的一个姑奶奶,参加了共产党,被家人用铁钳撬开嘴灌下毒药而死,解放时期,还有一个男人来找过她的坟,但谁也不知道在哪里。这是“龙雨竹”的原型。 在中学时,夜间熄灯后同室的女同学都要讲一些身边的故事。一个女生的二伯曾是一个国民党军官,后来解放时期,他逃回老家,带回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女儿,但家里还有一个大老婆。就在某一天,这母女俩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无消息。这就是“外婆”的原型。 在我身边发生了很多很多平凡或者不平凡的事,但这些人和事一直不停地在感动着我。所以就有这部“花坟”。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