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素如简》

作者：陆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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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1、秋日的街头

关心素走在街头。

二十八岁的她，穿着一身得体合身的职业套装，长发及肩，依然年轻，依然清秀，气质温文淡雅，但是，眼眸中的沉静，如无波古井，是她这个年龄，所少有的。

回到公司里的财务部，助理小妹方亭正在接电话，一见到她，扬起听筒：“关姊，电话。”

关心素走过去，接过话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她极其不愿意听到的一个声音：“心素，你好，我是简庭涛。”

关心素顿时冷下脸，也冷下声音：“简先生，请叫我关心素。”

心素这两个字不是电话对面的那个人所能叫得的，尤其是当下。

助理小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关心素瞥了她一眼，她有些做贼心虚地，飞快闪到一旁，装模作样地，理着手边的东西。

但耳朵还是时时刻刻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那边似是不以为意又略带讥嘲地笑了一下：“这，有区别吗？”

关心素不自觉地，用手指轻声叩叩桌面：“简先生，很抱歉，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我是一个甘为五斗米折腰的市井小民，不比你简先生财大气粗，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如果没什么公事的话，对不起，恕我不能奉陪。”

说完，毫不犹豫地，就要挂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调仿佛依然很轻松，丝毫不受影响：“关心素小姐，谁说我不是为了公事找你？”似是有意在跟她耗时间。

关心素按捺下心头的些微烦躁：“有话请快说，我还有报表要看，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知趣的话最好立马挂断，从此不要再来烦她。

那边的声音顿时也正经起来：“关心素，周五，也就是明天下午五点半，我来公司接你，你打扮一下，”那边的声音有意顿了顿，好像是给时间让她消化这个讯息，“我妈过六十大寿，她希望你能来。”

关心素微微冷笑：“简先生，你是不是拨错电话找错人了？”

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姓关而不是姓叶？

简庭涛似乎丝毫不受影响，也丝毫不理会她的略带讥讽，不紧不慢地：“没有错，你们邱总也要出席，他还要跟我谈一个合作项目，你这个财务部经理，自然必须在场。”他的口气依然轻松自若，“他一会儿会跟你说的，我只不过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绝对是公报私仇！

于是，关心素也摆出一副扑克面孔，这个年头，这套公事公办的架势，任谁都会：“既然如此，明天下午我和邱总一起去就可以了，不用劳烦简先生大驾。”

语气中不无讽刺。他来接她？过去那一两年来，她从无此等好命吧！

简庭涛极其难得地，颇有耐性地，依旧自动忽略她拒绝的话语：“我妈很想你，让我明天提前来接你，带你去买几件衣服，打扮得漂亮点，让她老人家也开心开心。”

关心素这下再也按捺不住了，对着电话那头略带嘲讽地：“简庭涛先生，如果你没有健忘的话，六个月前，我已经下堂求去了，目前的身份只是一个生活简单的小职员，跟你们财大势大的简氏家族一无瓜葛，二无牵连，这种温馨的家常话，麻烦你在拨电话的时候认清楚对象之后再说！”

啪地一声，挂上电话。

心里极其痛快。

这些天来萦绕在心头的那口浊气，总算稍有纾缓。

她一瞥，助理小妹方亭正有些惊讶，又有些崇拜地看着她。

她摔电话的对象，可是连公司里一言九鼎的邱总都不敢得罪的人物啊。

况且，众所周知的，还是她那个新近重又被列为N市十大钻石王老五之首的前夫简庭涛先生。

于是，她有些战战兢兢地，怕被殃及池鱼：“关姊――”

关心素安抚地冲她笑笑：“亭亭，麻烦你，去帮我泡杯咖啡。”

方亭极其迅速地，如释重负地，端起杯子，冲了出去。

下班后，关心素去超市买了一些吃的用的，大包小包地，拎回到她那套小公寓里。

公寓虽小，五脏俱全，布置得很是精巧，这是六个月前，她拿出简庭涛先生给的遣散费中的一部分购置的。

这是她应得的，她拿得十分的心安理得。

她没有学迈克尔？道格拉斯的前妻，以男方有重大过失为由，分走他一半家财，算他幸运。

她一向潇洒达观，就算六个月前，遭遇于她而言如泰山崩顶般的重大事件时，亦是如此。

想当初，在她和简庭涛一起去办离婚手续的时候，她一脸的气定神闲，反倒是简庭涛先生，一脸的郁卒和恼怒，倒叫那个虽然对她不甚了解，但是对简家的财力和简庭涛先生的秉性非常了解的资深大律师王清仁先生，用很是锐利和带着些微诧异的眼神，一连瞥了她数眼。

她当时装作没看见，只是，心头冷哼了数声，大学里将近四年，再加上毕业后六年，堪堪十年的爱情，即便无甚惊天动地，但也算是细水长流，且称得上是当年无数N大学弟学妹们口耳相传的一段佳话，到头来还不是抵不过一朝变心。古人似乎说过，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只怕左思量右思量，就唯恐忘得不够快！

关心素走进家中那个小巧温馨的客厅，将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好，然后，将菜拎到厨房，打算好好慰劳一下自己的胃。

受素来爱享受生活的老爸关定秋先生影响，她一向爱钻研美食，在简家待了三年，简家大厨的手艺更是让她的胃益发挑剔，因此，最近以来，下意识地，她对食谱，十二万分地有钻研精神。

今天，她买齐了原料，打算做一道雪球明虾，好久没吃过了，有些食指大动。

刚将菜下锅，电话铃声就开始响了，她有些无奈，这就是独居的坏处，想找个替死鬼都找不到。

过两天，一定要把如枫这个小丫头拐过来，跟她一起住。

有心不听，但电话铃声一直锲而不舍，她十分无奈，只得熄了火，走到客厅，多半是她那个对她永远恨铁不成钢的老爸吧。

当初死活不同意她嫁给简庭涛，并扬言跟她断绝一切关系，而嗣后果真也一诺千金的关定秋先生，却在心素平静地签字离婚，并不声不响地搬出简家后，嘴硬心软地，时不时地，打电话或亲自登门来关心一下这个当年扬言永不再见的不孝女。在彼此都有空时，还会不时拉她出去品品茶，聊聊天。

或许，这就是血浓于水吧。

并且，桃李满天下且精通易学的关定秋先生当年的预言的确很准：你们不适合。毕竟，知女莫若父。

心素微喟，随手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一听到电话那端的声音，就眉头紧蹙。

不是她想象中的色厉内荏的老爸，而是阴魂不散的简庭涛先生，她的前夫。

简氏集团的总裁，N市标志性企业的掌舵人。

也是这六个月来，自称是奉严母之命经常明为关心，实质时不时冷嘲热讽地对她当初提出离婚之举进行言语打击的前度刘郎。

她通常只是挑挑眉，不为所动地直接挂断电话。以她对出身高贵的简庭涛的了解，当然知道，此次她算是踩到了他高傲的尾巴，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她能体谅，所以不计较，也懒得去计较。

所以说，穷尽她十年时间，她唯一的收获就是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个简庭涛先生，根本跟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又或者，他们根本，就从未走进过彼此的内心世界。她心底一黯。

真不知当初年少无知的她哪根筋搭错了，亦或是眼睛被什么东西完全蒙蔽了，才会曾经一度摒弃成见地，认为他是一个深情儒雅，而且绝无公害的超级好男人。

现在的她，极其清醒，于是，她简单说了一句：“打错了。”

连客气话都欠奉一句，又是啪地一声，直接挂断。

简庭涛微愣地，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挂断音。

这个无可理喻的女人，今天已经是二度干脆利落地挂断他电话了。

也是这六个月来第八十七次干脆利落地，挂断他的电话。

若不是生怕回去之后实在无法向盛威犹存的老母交代，若不是……他堂堂简氏集团的总裁，何至于沦落至斯，去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公司里的一个同样微不足道的小职员的脸色？

更何况，这个关心素还……

他微微不耐地，蹙起眉。

从他念大三，她念大一那年，顺理成章地，和无数对校园情侣一样，从他在受到一些不可避免的挫折后，如愿以偿抱得佳人归以来，几乎从无波折，即算谈婚论嫁时，除了关心素小姐那位鳏居多年的老爸，N大中文系资深老教授关定秋先生螳臂挡车般，象征性阻拦了一下，而以男方这边的财势其实更有理由应该讲究门当户对的简氏大家族，倒是自始至终，从无异议。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当时尚显稚嫩，对人际关系也素无研究的关心素小姐，不经意中，居然将彼时还牢牢掌控简氏公司大权的简夫人贾月铭女士那颗阅人无数，挑剔异常的心一举收服，短短时间内，两人关系竟然就一日千里地，相处得不是母女，胜似母女，于是，自打关心素大学毕业以来，贾老夫人就一叠连声地，催着儿子赶快娶关心素过门，好在卸下公司重担的同时，更多得一个女儿陪伴，以慰老怀寂寞。

终于在三年前，简庭涛先生，如母所愿，娶得关心素小姐作简家妇。

他直到现在都有些纳闷，真不知道这个叫作关心素的比九头牛加在一起还要固执得多的小女人，给他老妈吃了什么迷魂药，一贯见多识广的简氏家族的贾母贾老夫人，还就死死地认准她这个业已下堂一鞠躬的前任儿媳了。

因此，这六个月来，从没给过他任何好脸色，无数次地，威逼他去向关心素解释并赔罪。赔罪？他心中冷哼数声，在他简庭涛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这两个字！！

经过半年来的母子冷战，直至昨天，贾老夫人的脸色才稍有缓和，仿佛让他将功赎罪般，吩咐他明天一定要带关心素回家，给她祝寿。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于是，他这个火山孝子就要受到这个自离婚那刻起就打算从此相逢只作不相识的女人的一再羞辱。

半晌之后，简庭涛仍然瞪着话筒，有些火大地，将听筒重重地放归原处。

他心底这六个月来或明或暗摇曳的那簇火焰，仿佛一瞬间被挑起，燃成熊熊烈焰。

好吧，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倒要看看你这个关心素要摆谱到何时！

于是，他阴沉着脸，拿起西装外套和车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2、似水的流年

关心素跟简庭涛的相遇，很戏剧性。

那年，她还是个大一新鲜人。

一日午后，心素跟室友方慧约好出去逛街，方慧是有名的迟到大王，出门尤其磨蹭，心素便站在宿舍旁的小竹林边上耐心等待，她正百无聊赖四处看着，才一会儿，奇*.*书^网就听到竹林里面隐隐有哭泣声。

心素微微一惊，好奇心起，伸头看过去，就看到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女生穿着裙子，长得很是漂亮，正在伤心哭泣，对面的那个男生身穿米色休闲服，个子很高，抱臂站着，蹙着眉，微微不耐的模样，表情很是淡漠。

哦，应该是一对吵架的情侣。

心素转回头。

从小在大学校园里长大，对这样的场景，她早已见怪不怪。

但是，对那个异常冷漠的男生，她还是有几分意外。

很少见。

不一会儿，女生有点激动地，大声而快速地说了句什么。

心素听到那个男生平淡而些微不耐地回覆着什么，但是，她听不清楚。

女生的哭泣声越来越大。

没过一会儿，那个女生便哭着一路跑了出来，差点撞到了心素身上。

心素有点无措地，看着女生哭红了眼，一路抹泪跑远。

心底有几分恻隐。

不一会儿，那个男生面无表情地大踏步走了出来。

心素瞟了一眼，嗯，长得还挺俊眉星目的，只可惜……

她心里本能地起了几分反感。

但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因此，她且避在一边，低眼敛眉。

但她的眼角眉梢，隐隐有着几分不屑。

男生根本没有看她，便继续迈步往外走去。

仿佛她不存在。

有一就有二。

三天后的午后，心素跟爸爸的弟子，N大中文系美女老师萧珊约好去打羽毛球。

当她站在球场旁的榕树下等萧珊时，居然好死不死地，又碰到相似的一幕。

那个不远处站着的男主角是同一个人。

甚至她这个路人甲也是同一个人。

但是故事的女主角已然易人。

同样的年轻美丽，但相貌迥异。

只是结果，也还是同一个，女主角痛心之下，嚷了句什么，掩面哭泣而去。

当那个男生站立了片刻，再一次面无表情走向她这个方向时，心素极其无奈。

十八岁的她，早已懂得趋利避害。

于是，她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

她不想长针眼。

不劳她费心，那个男生还是没看她，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

仿佛她不存在。

让心素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二居然还有三。

这一次，她还是在等人。

周末，她站在N大校园门口那棵美丽的相思树下，等着爸爸一同去临近的师大听音乐会。

周末，恰逢晚饭高峰期，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心素孤零零站在树下，人潮涌动中，几次险些擦到人。

突然，一辆自行车从她面前急驰而过，她忙往后避让，顾得了前顾不了后，无巧不巧地，重重撞到一个人。

或者说，是那个人退让不及，撞到了她。

一个高大帅气，似曾相识的男生。

他正安闲自若地站着，两手潇洒地插在兜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心素微微蹙眉，她认出了他是谁。

但是，那个男生显然没认出她。

因为他的眼神很陌生，还有着一丝捉摸不定。

心素一愣，是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于是，她敛眉，简单说了声“对不起”，便转过眼去，继续安心等待。

那是简庭涛印象中，跟心素的第一次相遇。

周末，老妈贾月铭女士，刚从澳洲出差回来，有好一阵没见到自己的宝贝儿子了，让他务必回家一趟。

傍晚六点，家里的司机因故晚到，他站在那棵美丽的相思树下，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等着。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断有人跟他打着招呼。

新闻系的高材生，N市最大家族企业的继承人，他向来受人瞩目。

也总有流言包围着他。

所以，他的表情，永远有些淡淡的疏离，还有漠然。

原本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打量着来回人潮的他，一不小心，重重撞到了前方一个避让自行车的人。

他有些吃痛，皱了皱眉，但是，多年来的教养还是没让他忘却礼貌，他转过头，刚想说对不起，便怔了一下。

因为那个人，是一个娇弱的女孩子。

而且，她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便低头退到一边。

素来自制力超群的他，不知为什么，心中微微一震。

因为，当那个女孩子回眸的一瞬，八个字，蓦地盈上心间：心素如简，人淡如菊。

如玉般的肌肤，恬淡的脸庞，纯净的双眸，一袭素雅的米色长裙，不算是绝色，但是，那种眉宇间透出的绝代光华和幽兰般气度，居然让向来自制力超强的他一时间，看得愣住。

简庭涛似乎明白了，徐志摩剑桥初见林徽因时来自心灵最深处的那种悸动。

你是天空一片云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迹……

后来回想起来，他也几乎是有些奇怪自己当时的失常。

这在从小历练得处变不惊的他，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但是，当时的他，还是看着那抹窈窕背影的渐渐远去，心中若有所失。

没过几天，身为N大记者团团长的他，就很快寻访到，那个女孩子，就是D大声名赫赫的中文系老教授关定秋先生的掌上明珠，D大商学院金融系大一学生，而且，她的名字，就叫作关心素。

他暗中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关心素。

果真，人若其名。

更何况，仿佛冥冥中，就注定要和他有牵连。

关心素，简庭涛。

心素如简。

他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

或许，等了二十年，他的Ms.Right真的出现了。

素来眼高于顶的简庭涛，深受其母熏陶，极其固执，近乎偏执。

于是乎，仅仅一夕之间，简庭涛的密友叶青承就突然发现，这个N大最著名的校园贵公子，最近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他开始早出晚归了。

他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他居然破天荒开始威逼叶青承，N大广播站站长，开后门为他播歌。

而且，为－一－个－女－孩－子－点－歌――？

饶是认识了简庭涛十数年，叶青承的眼睛还是瞪得比谁都大。

这、这、这、……

他叹了一口气。

心素的烦恼至此正式开始。

每天中午，准时有一束玫瑰，送到她宿舍楼的传达室里，委托管理员代交给她，每日中午准时定点地，在校广播电台里，有人为她点歌。

还全是匿名。

就连她去上中文系美女教师萧珊的公选课时，都有花店小妹送花来给她。

弄得跟她情同姊妹的萧珊一直冲她暧昧地笑。

她一开始很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以前几乎没碰到过。

三天一过，她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因为，从第三天开始，每天晚上，有人神通广大地，出现在她所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无论教室，大礼堂，亦或是图书馆。

嗯，是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冷哼了一声――他不是该在小竹林吗？

抑或是操场？

他确信，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她摇了摇头。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她已经知道他叫简庭涛。

事实上，才进校没多久，她就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就连晚上她们寝室里室友津津乐道的卧谈会中，也经常听闻这位简庭涛同学的大名。

“今天我看到简庭涛了耶，就是简氏集团的那个公子哥啊，长得好帅！”

“听说他还是学校篮球队队长呢，校队主力，篮球打得超棒！”

“我还听说，很多女生倒追他呢，不过，他好像有点傲哦，身边的女生，经常换来换去的……”

……

心素清楚知道简庭涛乃N市十大家族企业之首的简氏集团掌门人贾月铭女士的独生儿子，未来简氏集团的继承人。贾女士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还是N市人大代表，经常上新闻，并且，贾女士十分注重企业文化的培育和完善，曾慕名拜访过关定秋先生数次，关先生对这个见识远超一般寻常妇人的，大气雍容的贾月铭女士很有惺惺相惜之感，是以心素对这位报纸电视上常常可见的，看上去精明练达的贾女士，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在心素看来，基因这个东西，未必会显性遗传，就算刚进N大没多久，她也轻易得知，这位简庭涛同学，堪称新闻系男生的龙头老大，但是，简同学在N大最最闻名的，倒不是他显赫的家世，而是他身上所发生过的无数似真似假的花边新闻。

其中，就包括名列N大有史以来地下流传的十大最具轰动效应新闻第六位的，中文系系花因不堪被拒绝亦或被抛弃为他自杀未遂的流言，因此，对于身边有着这样一个十数年如一日深情依依缅怀前妻，即便美女当前也全然柳下惠一个的绝种好男人兼好老爸关定秋先生的关心素同学而言，简庭涛同学不啻是SPSS统计聚类分析中完全应该剔除掉的那个小样本。

所以，关心素对他，是敬谢不敏，且相见如冰。

这种男生，应该进炼狱，永世不得超生，居然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最好，还是省省吧。

她又摸了摸颈项上的那个精致的项链，和项链上那个同样精致的心型吊坠，心里，蓦地一黯。

简庭涛倒是一如既往地，十分乐观豁达。

他就笃定关心素同学即便不看在他几乎天天风雨无阻地，鲜花赠佳人的苦心上，也会看在那个忠尽职守的花店小妹我见犹怜的模样上，不得不收下那束她显然看得很碍眼的玫瑰。

况且，一进N大，从无数的学长们津津乐道的口中，他早就知晓一个N大师生们表面上彼此心照不宣但暗地里传得风生水起的消息，那就是，中文系美女老师萧珊，不仅曾经一度是关定秋先生最为得意的弟子之一，更是关先生自十多年前丧妻以来，无数企图接近他而未果的女子中，唯一例外的那个，这些年来，萧珊老师称得上是关先生唯一的红颜知己。

尽管不知为什么，关先生多年来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地，似乎无意要跟萧珊老师发展超乎友谊的关系，但是，所有N大人都知道，萧珊老师痴心不改地，从二十多岁的妙龄女孩，一直等到如今三十几岁的风姿楚楚的知性女人，是为了什么，就连当时尚且年幼的关心素都清楚得很，一直陪伴她照顾她的亦母亦姐的萧珊阿姨在等什么。但是，这两个当事人，还似乎就准备这样乐此不疲地，一辈子这样耗下去了。

白白跌碎一地眼镜片。

但是，简庭涛一眼就看出这个姓萧名珊的名列N大四大美女教师之一的女子，堪称一支很具潜力的绩优股，只要善加利用，日后必定会获得丰厚回报。

因此，他其他时间一概不挑，就认定萧美女的课，并且，他同样认定，凭关心素和萧美女的深厚交情，必定不好意思翘她的课。

倒叫一直以为简庭涛只是一时兴起，随便玩玩而已，且心态颇有些复杂地冷眼旁观的，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叶青承同学，心中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简庭涛，是已经完全疯狂了，且不怕疯得更厉害些！

3、如歌的行板

半小时后，当关心素很悠闲地，坐在那张小小的玻璃餐桌旁，一边看报纸，一边品茗着很美味的明虾时，门铃响了。

很悠扬的SHINING FRIENDS的音乐，她特别定制的。

会是谁？

她放下筷子，走到门口那个小小的对讲机显示屏旁，上面是一张微微不耐的脸。她一度十分熟悉，近来却很感陌生的那张脸，简庭涛先生。

她有几分意外。

因为屈指一算，尽管时时电话联络，这六个月来，简先生从未跟她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从来也不。

她仅仅一愕过后，对简先生的来意，洞若烛火。

只可惜，现时的她，与简家已无任何关系，至于一度视她若女的贾老夫人，不论明天是否出席寿筵，她都会记得请速递公司送一份礼物过去。

毕竟，相处一场，说没有感情，显然是假的。当年的贾老夫人，见的场面人听的场面话实在太多太多，以至于不可避免地产生些许逆反心理，而当时尚且年少的关心素小姐，打小就饱受关定秋先生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熏陶，书香扑鼻，说到逢迎奉承，对不住，半窍也不通，这种若是嫁入寻常百姓家，显然会被公婆冷落至死的异常脾性，偏偏对了贾月铭女士的胃口，她要的就是这样能和她谈谈诗词，聊聊心情的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孩子，当年迫于父母压力，再加上丈夫乃一介文弱书生，不得已挑起家族重担的她，虽然满怀琴棋书画诗酒花的诗意梦想，但为现实所迫，虽不至于沦落到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黄脸婆境地，但是，毕竟和自己所期盼的相距越来越远了。没想到老来居然还能得此瑰宝，陪她话说从头，重拾梦想，不禁令她老怀大慰。投桃报李地，心素对贾老夫人也十分体贴关心，经常相伴左右。

并且，贾老夫人以其一贯的武断认为，关心素小姐，是她那个执拗异常的独生子此生以来做的唯一一次正确选择。但是，不曾料到，好梦易碎，这两人不声不响地，生米已成熟饭后，才通知她，说已签字仳离，她当时气得，直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是，见惯风浪的她，在稍稍了解情况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并且，她自有她的打算。

因此，她不惜摆出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架势，威逼儿子就范，去敦请他的前妻起驾前来。

显然，简庭涛先生绝没有自己老母的一贯雅量，只见他的手，一刻不停地，揿着门铃。

即便是如此悠扬动听的音乐，在他如此的荼毒下，也难免有歌不成歌，调不成调之嫌。

关心素挑挑眉，继续返身，回坐到餐桌旁，悉心品味着明虾的鲜嫩，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想，最好赶快摁坏，改天她再去定制一个佛心大悲咒的门铃声，也好籍此阴阳相隔地避开小人。

从离婚那刻起，以她对简庭涛先生的一贯了解，她就心中有数，此事恐怕不易善罢。

果然，片刻之后，门外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关心素，需不需要我一个一个去揿你邻居的门铃，请他们来帮我敲门？”

他就吃准了她一定会在家，口气里十分笃定，还略带嘲讽。

心素再次挑挑眉，继续稳如泰山。这种伎俩，她念大一那年，他已经充分施展过，现在的关心素，已远非昔日吴下阿蒙，可以做到完完全全地，不为所动，所以，鉴于现今社会资源紧缺，他最好还是能省则省吧。

门外有片刻寂静。

正当心素以为简庭涛先生已经冲冠一怒大步流星地离去，正悠闲自得地给自己盛了一碗奶油蘑菇浓汤之际，门外又传来极其冷静的声音：“喂，110吗，我是XX路XX大厦1203室户主，我钥匙掉了，现在在门外，但是我怕我太太在家会出状况，你们能不能尽快――”

心素手中汤勺一颤，滑落在碗中，她带有几分恼怒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那扇门看穿门外的那个人。这个简庭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疯狂，不，怕是比十年前疯得还要厉害！

看来，以她对这个简庭涛先生十年来细水长流般的经验性认知，仍不足以解释此人当下的异常之举。

她眼下还没有成为明日早新闻里社会版新闻事件女主角的这份心理准备，且完完全全的，实属飞来横祸，无妄之灾。

尽管她不无恶意地，很想让声名显赫的简氏集团的简总裁出现在经济版以外的报纸新闻头条。

毕竟，这个年头，任谁都有私心，都知道先保自己要紧，她自然概莫能外。

于是，她走到门边，拉开里面那道雕花的桃木门，再拉开防盗门上的那扇小窗，隔着防盗门淡淡地对着外面：“不必了，我还活着，多谢费心。”

只见简庭涛先生早有预料一般，对着手机彼端很有礼貌地：“没事了，门已经开了，谢谢。”

尔后，自若地用修长的手指啪地一声合上手机，不紧不慢地盯着她：“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连防盗门也不开？”

说着，还用手指叩叩那道显然十分坚实，遍身上下应该不下二十个锁点的名牌防盗门，语气中仍带有些许嘲弄。

关心素不由心头一阵火起，面前的这个男人简直无可理喻，犯错的是他，有意挑衅的是他，阴魂不散的，还是他，而她这个受害者从头到尾奇Qīsūu.сom书，倒如同见不得光的阴沟里的小老鼠般，被一路苦苦相逼，就差没被勒令以死谢罪。

因此，她口气也不善地：“对不起，蓬门小户，不知礼数，有话请快讲，讲完请快离开，电梯就在那边，恕不远送。”

简庭涛一如十年前，丝毫不为所动，下巴微抬，眼睛微眯，锐利地往心素身后瞥了一眼：“你这么怕我进去，难不成里面……”话虽未说完，隐喻之意昭然若揭。

心素只是淡然一笑：“是又怎样？”

自从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以来，两人就已经既不羡鸳鸯也不羡仙地，成为路人，如今，她肯拨冗跟这个路人闲谈，实在算是大大有违本意。

于是，她神色自若地，继续原先话题：“有话请――”

简庭涛先生只当没听见，又拨通电话，简单地对着话筒那端：“你上来吧。”

心素有些微诧异，这个简庭涛先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简先生倒是气定神闲地，合上手机后，就闲闲抱着胳臂，伫立在门外，耐心等待。

心素心里冷哼了一声，她倒也想看看他在她家门外等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模样干练，面色黧黑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电梯口，他朝简庭涛先生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朝心素瞥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工具，开始开锁。

心素大骇，连忙隔着门叫道：“喂――这是我家，你……你……你想干什么？”

那个中年男子只是又瞥了她一眼，眼里似乎还带着十分的不赞同，然后，一声不吭地，继续开锁。

简庭涛先生如旁观者一般，负手而立，悠闲自得地站着。

以那个中年男子娴熟的手艺，门不一会儿就开了，几乎是同一时间，简庭涛先生的半个身子就进来了，并迅速地，递给那个男子一张大钞。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并未道谢，而是冲着心素不甚友好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动不动一跟老公生气就把他关在门外，”然后，往电梯方向走，似是咕哝了一句，“怎么脾气跟我老婆一样大，现在的女人……”

心素先是被他的那句话气得有些头昏，待到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已经径自走到室内的那个身影时，更是气得怒火上扬。

因为简庭涛先生已经俨然如狮王巡视领地一般，极其迅捷地打开了她那两室一厅的所有房门，一间一间地仔细搜索着，紧接着，又降尊纾贵地，返回客厅，坐到了她那个小小的仙人掌形状的休闲沙发上，还十分自如地，伸长双腿，然后，打量着她桌上的两菜一汤的简单饭菜。

再然后，似是有些不赞同地，瞥了她一眼。

心素冷眼旁观着，直至眼看着简庭涛先生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安心要客随主便，因此，她也就按捺下心中的恼怒和不耐烦，当他是透明，继续回到桌旁，目不斜视地，同样安心地，吃着自己尚未吃完的饭菜。

简庭涛先生也不开口，低头想着什么，一时间，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僵持着。

直至心素将碗筷拿去厨房冲洗干净，将桌面收拾好，再给自己泡了杯三年前业已成为她继母的萧珊阿姨前一阵子送来的上等花茶，坐了下来，气定神闲地，轻啜了一口后，简庭涛才终于抬起头，轻轻开口：“心素――”

关心素眉头微蹙，随即舒展，算了，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对她而言，半分损失也无。

见她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简庭涛挑了挑眉，看向她，语气平和：“心素，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妈一直都是很疼你的，她六十大寿，你……”

心素微微蹙眉，兼有些头痛。

因为，这六个月来，简庭涛先生似乎安心就不想让她这个主动求去的下堂妇清净耳根，幽灵般无处不在地，籍简氏公司与她所任职的邱氏公司之间的往来业务，折磨她这个小小财务部掌门人的耳朵和神经，以至于公司那位惧于贾月铭女士余威而十分不敢得罪她这个简氏家族弃妇，但更是不敢得罪那位大权在握的简总裁庭涛先生的邱总，很是为难般，夹在中间，天天慨叹做人难，难做人。

而且，N市并不大，如果籍着此次贾月铭女士的寿筵，再跟简家，或是简庭涛先生扯上任何关系，而为外人指指点点，她当初又何必走得那么干脆？

伤也罢，痛也罢，就当是尘封在过往的脚印，又何须去踩？

更何况，她还远没有谢玲玲女士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过人涵养。

因此，关心素以自己一贯的逻辑，言简意赅地：“邱总在下班前，已经跟我说过了，明天，我会跟邱总夫妇一起去。”其他的，就免了吧，她当不起，相信坐在她面对的这位面色已经渐渐下沉的简先生，同样当不起。

简庭涛脸色越来越沉，他盯住了心素，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眼神中，有一小簇火焰在隐隐跳跃，他静默了片刻，冷冷地：“关心素，当初婚是你提出要离的，我成全了你，但你别忘了，当初我答应签字离婚，也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在我再婚前，若是我有需要，你还必须陪同我出席一些必不可少的场合。”

他观察着心素脸上细微的变化，随后微微一笑：“如果你忘了，我可以让王大律师将协议副本传真一份给你。”

本来，彼时坐在王大律师办公室里的他，已经失去理智，只是随口提出这个妾身未明的不合理要求，他当时，根本没想到向来极其不喜出席应酬的心素会同意。

他下意识地，期待着心素的拒绝。

但是，在那种非常场合，想必也是有些晕头了，心素当时居然想都未仔细想，随口就答应了。她甚至不屑于仔细去看那份协议，签完名后，正眼也不看他，直接潇洒离去。

于是，他现在就祭出了这个已在脑海中盘桓了数日的最后一招杀手锏。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心素电话里的漠然，一看到心素平静的神色，他的心底，就突如其来的，涌上一阵强烈的恼怒，还有干涩。

关心素想跟他撇清关系？

对不起，休想！

心素微微一怔，然后，也冷笑一声：“何必如此舍近求远呢，你身边就有更适合的。”

他的红颜知己，从祖上传下来已有数代交情的简氏企业公关部经理叶青岚小姐。

叶小姐才貌双全，家世良好，更兼对简庭涛先生一直一往情深，痴心不改，即便在他使君有妇之时，亦是如此，在大约两年半前如愿以偿地拿到硕士学位后，伊人一刻也不愿在美国多呆，不惜以美国南加州大学大众传媒管理硕士的辉煌学历，不顾家人反对，加入简氏公司，屈就于一个小小公关部。

叶青岚小姐仿佛就是为简庭涛先生量身定做的，拾遗补缺的那根肋骨。

所以，她这个明显尺寸不合的零部件，一早就应该淘汰出局。

所以，她走得很干脆。

一听此言，简庭涛即刻抬起头来看她。

心素很惊讶地看到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那一瞬间，几乎刺痛了她的眼睛。他的眼神，有愤怒，有冷峻，似乎还有着，一瞬即逝的，淡淡的伤楚。

仅仅是片刻，简庭涛就镇定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关心素，记清楚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还有，总有一天，你会为你固执到无可救药的愚蠢，而付出应有的代价！另外，”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你别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关心素小姐，你十年来从不离身的那根项链的小吊坠里，刻的是什么！”

说完，他走了出去，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4、岁月的痕迹

在简庭涛一连串的狂热举动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正如简庭涛同学事先所预料到的那样，关心素同学依然好大一棵树般，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她照上她的课，照跑她的图书馆，完全对周围的学生包括一些年轻教师的好奇眼神和窃窃私语恍若未闻。

且对于自己无意中极有可能成为N大地下流传的十大校园新闻中新晋增补事件中的女主角这一新的身份，似是毫无认知。

但是，即便应邀成为剧中人的路人甲乙们都纷纷意欲弃庙堂之高而求江湖之远去了，简庭涛同学仍然毫不气馁。

他就是喜欢她这样的个性。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对从十岁开始即跟在贾月铭女士后面旁听各种会议，出席各种谈判场所的简庭涛同学来说，关心素同学，是THE BIGGEST DEAL IN HIS LIFE，并且，是THE ONLY ONE.于是，他双管齐下，日记照样声情并茂地日日写日日贴，此外，紧迫盯人战术，虽然老套了一些，但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由此可见，一个缠字诀，这一凝聚了无数前人智慧结晶的举措，在现今科技发展一日千里的社会，仍具相当的威力。

要知道，简庭涛同学可是从十岁开始，就在贾月铭女士精心栽培下，开始熟读诸葛亮兵法、孙子兵法、唐太宗李卫公问对、鬼谷子、百战奇略等等等等兵法书籍的杰出英才，就连修身养性的曾国藩家书，他亦是看了不下十遍。

有道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念了那么多年的兵书，再加上目睹过那么多次火花四溅的谈判现场，这种基本技巧，还难不倒他。

反正，他原本就打算和关心素同学长期耗下去了，而且，他以一贯的自负相信，先沉不住气的人，绝对不应该会是他。毕竟，他也算是在情海中闲庭信步地徜徉了多年的那个人。对关心素同学，别的暂且不谈，他自认还是要胜在经验上。

他相信，关心素同学绝对是一个从未涉入过爱河的NOVICE，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简庭涛同学对女孩子的眼睛尤为挑剔，一个女孩子的心灵纯洁与否，从眼神上，完全可以看得出来。

他就是喜欢关心素纯净而淡然的眼神，如一泓温润的清泉，尽管略带忧郁，但不含哪怕一丝杂质。

于是，没过多久，心素就发现，这个不知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地就缠上了她的简同学，近来的行为举止，跟她完全可以达到不是双胞胎胜似双胞胎般，心有灵犀不点通地，极为雷同。

她从小到大，在N大校园里住惯了，历来有晨跑的习惯，每天早晨出门，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在操场上慢跑几圈，活动伸展一下身体，再欣赏一下操场旁边的那几株身姿优雅轻灵的枫树，一天的心情，自然就轻松了起来。

只不过，自打简庭涛同学和她出现在同一个操场的那一天起，她的心情一直就不比以往般轻松无碍。

因为这个简同学笑得也实在太灿烂如朝日了些，一早就候在操场门口，一见她长发飞扬地，穿着休闲运动服一路跑近，众目睽睽之下，一大老远，就十分愉悦地跟她打招呼：“关心素同学早！”

她有些诧异地瞄了他一眼，对他的无孔不入倒也并不意外，她并不是古墓中的小龙女，校内BBS她也常上，近来的校园十大新闻中常常有这位简同学的身影，并殃及她这条池鱼，就连她那个虽然年过五旬，但仍然与时俱进地喜好新鲜事物而并非日日钻进故纸堆的老爸关定秋教授，通过校园网和萧珊的只言片语，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关教授向女儿旁敲侧击了半天，在关心素同学历数简同学种种恶形恶状之后，得知这个他之前几乎一无所闻的简庭涛同学在关心素同学心目中的地位，远逊于关家楼下邻居家那条心素避之犹恐不及的沙皮狗，他一笑置之之余，也就罢了。

但是，每每看着心素那张酷肖亡妻的俏脸，和身上那种如菊般温润淡雅的气质，他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那个亡妻去世那年才五岁的，抱着他的腿大哭着要妈妈，直哭到声音暗哑才沉沉睡去的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终于，也长到这么大了，也开始有男孩子这么狂热地主动追求了。

只是，以心素的单纯和不经世事，恐怕暂时还过不去心上那道小小的坎吧，他想起了心素脖子上自十六岁那年起就从不离身的那条项链，再想到……然后微微地，叹了口气，他想着，或许，过段时间，也应该多让柯轩来家里玩玩，陪心素多聊聊天了。

对简同学灿烂的笑脸和礼貌的问候，心素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径自跑过他身边，简同学倒是丝毫不以为意，潇洒地耸耸肩，再同样潇洒地转身，跟在她后面跑步，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总而言之，时时刻刻，离她不超过两米远，惹得路人纷纷为之侧目。

心素只当看不见，压根不理，只顾埋头跑步，简庭涛同学也只顾跟在她身后，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即便关心素同学非常淡定地，没有任何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自己晨跑计划的意思，而只是在隔天就戴上了一副耳机，一边跑一边听着音乐，对他的招呼声，似乎听都没听见，他也同样不以为意。

反正，简同学有的是耐心。

而且，简同学继续锲而不舍地，出现在关心素同学出现的任何场合，只不过，此次，送花小妹已经光荣地功成身退了，他单枪匹马地，亲自去上萧珊老师的古诗词鉴赏课，并以其一贯良好的人缘，和众人心照不宣想看好戏的心态，在那个挟萧美女之盛名每每都人满为患的教室里，每次都能在关心素同学身旁找到位置坐下来，即便一时半刻没有空座，也自有人极其迅速而友好地，在关心素同学有些无可奈何的眼神中，给他让出他想要的座位，让他安然自得如愿以偿地，伴佳人而坐。

上课，关心素看讲台，他看关心素，反正，他原本就是来旁听的，且醉翁之意完全就不在酒，他的学分，早就修满了，根本不差这一门。

于是，当萧珊老师用极富感情而又柔美的嗓音讲解着破阵子、鹧鸪天、如梦令中的意境，以及“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连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殇，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向洛阳”的写作背景，关心素同学听得专心致志，如痴如醉，而简庭涛同学更为关注的，则是她脸上的极其微妙的变化。

这是他绝无仅有的近距离接近她的大好时机，怎能不善加把握，于是，他几乎是平均在盯着关心素看上三分钟后，才抽空瞄上讲台一秒。

这一幕，不仅四周学生看得十分好笑，不时窃窃私语轻声议论，就连讲台上站着的萧珊，也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她心里，不禁也有些好笑。

亲密如她和心素，即便关心素同学一向品评事物都善于择其要点，一针见血地点到即止，她也已经充分知晓这位近来事迹满N大传播的简庭涛同学，在心素心目中的地位之低下，处境之不堪，Qī.shū.ωǎng.大概在关心素同学有生以来的十八年中，无人能出其右。

但其实，她对这位简庭涛同学的印象，倒也并不恶。尽管萧珊明白简同学远非对文学有执着爱好才中途插进来，风雨无阻准时准点地听这门课，但是，简庭涛同学长得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且不愠不恼，很有耐心，俗话说相由心生，冲着简同学的这份胸襟，她就已经开始暗暗给他加分。

并且，以简氏家族可以追溯到解放前的发家史，绝对可谓衔着金汤匙出世的富家子，但是，这位简庭涛同学但凡路上碰到她，都极为有礼貌，大老远就开始打招呼。有一次，萧珊和友人到简氏企业麾下的一家餐馆吃饭，无巧不巧地，碰到陪同母亲巡视业务的简同学，他立时三刻地就让经理将萧珊她们引到最好的包厢，最后，原本奉简同学之命要免去就餐费用的经理，跟萧珊她们拉锯了半天，才极其勉强地以七折价收了她们的餐费。以萧珊的玲珑剔透，当然知道绝大程度上，她只是沾了关心素同学的光。

最重要的是，在萧珊内心深处，这位简庭涛同学和她可谓同病相怜。她二十三岁那年拜在关定秋先生门下就读他的研究生，彼时关教授刚刚丧妻，仍然沉浸在对亡妻的无尽缅怀之中，妻子的骨灰盒，日日放在关教授床头，妻子的照片，永远放在关教授最贴近胸口的衣袋中，甚至于妻子生前兴之所至所录的歌，或是随手涂鸦写的文章，画的工笔画，也被关教授仔仔细细地，无一遗漏地，整理了出来，日复一日地细细把玩，以慰相思。目睹这一切，一向骨子里浪漫非常的萧珊几乎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大了自己十五六岁的深情男子，但是，她知道，关教授的执着，非三五年，或是十年八载，所能被时光隧道消弭，他的境界，也远非那个一边吟唱“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一边照样纳妾的苏老夫子可比，因此，她只是以不逊关先生的执着，多年来，默默守候在关先生左右。她明白，关先生并非对她无情，对萧珊的善解人意和出色才情，他的欣赏，也明显写在眼底，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萧珊此次算是深深受教。因此，对这位显然同样十分执着的简庭涛同学，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

因此，每每路上见到简同学，她都微笑着，和他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目光中，不无戏谑，和些许的鼓励。

萧珊老师的这种心态，以及所表现出来的日益明显的友善态度，正是简同学一直以来所殷切期盼的。毕竟，放眼全N大，她算是能最接近关心素同学的唯一女子，对关心素同学潜移默化的影响，不容小觑。

尽管关同学仍然对他置若罔闻，不理不睬，几乎半眼也不看他，但是，简庭涛同学仍然很有耐心，至少目前，他有了一个小小的同盟军，他知道，即便慑于关心素同学的冷淡态度，这个聪明的萧珊老师目前态度还有些摇摆不定，但在不远的将来，只要他继续努力，以萧美女目前的自身心态和对自己日益友善的态度，总有那么一天，会巧妙地从旁大力协助他。

这算是他为日后不可避免的正面相交埋下的一支奇兵。

毕竟，兵书上载得好，善战者，不拘其法，就算小小利用一下萧美女的微妙心理，只要无伤大雅，又有何妨。

在简同学心中，这跨出的第一步，基本上算是小小的初战告捷，于是，简庭涛同学不慌不忙地，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

这第二步就是，不遗余力地，在关心素同学身边，继续埋下第二支奇兵。

这支奇兵，是简同学在公司里无意中翻人事档案时发现的，简氏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方之磊先生的独生女儿，住在关心素同学隔壁寝室的同属一班的方慧同学。

她算是无意中被简同学挖掘出的一块蒙尘美玉，并且，得知这个惊人发现后，简同学一时欣喜异常，于是，想方设法地，迂回曲折地，去探询方慧同学的底细和个性。

方慧同学倒是早就知道了这位简氏集团的公子哥最近的一切动态，且回家后已经和老爸老妈连比带划绘声绘色地形容过一番了。性情活泼开朗且颇有头脑的方慧，欣赏归欣赏关同学的气质，但未免觉得她也太缺乏新时代年轻人应有的朝气了，于是，她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的心态，再兼天生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侠女风范，一直意欲施展改造关同学这一浩大工程但苦无良策，如今，简庭涛同学算是误打误撞地，给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况且，凭借这个机会，她还可以从简同学那里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和以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长期红利，对一向算盘打得比会计专业的人还要精刮的她而言，绝对是老天爷在亏欠了她十八年后，突如其来没打招呼就砸在她头上的一块超级大馅饼。

于是，在简同学投石问路之后，她立刻就一拍即合地答应与他通力合作，务必让关心素同学从此迷途知返，回归人间正道。

当然，也是基于方之磊先生的循循善诱和现身说法，毕竟，简同学的前途不可限量的。连数百年前的和珅都知道在嘉庆皇帝没登基之前小小地未雨绸缪一下，新中国红旗下成长起来的方家父女又岂能例外？

于是，不久之后的某一个周末，当在关定秋先生熏陶下，一向酷爱看话剧的心素，在方慧同学的盛情邀请下，去欣赏来N市访问的波兰华沙国家话剧院所演出的，由波兰著名导演瓦里科斯基编导的莎士比亚经典喜剧《驯悍记》。

原本还有些疑疑惑惑的她，正有些奇怪一向虽然爽朗得紧，但被同学戏谑为“抢钱女王”的方慧同学，怎会牺牲周末大好的打零工时间来和她一起欣赏话剧。要知道方慧同学虽然家境不俗，但是，经济头脑一向十分了得，且对金钱执着得紧，无论大钱小钱，只要有钱就赚，举凡KFC兼职，德芙促销，DELL新品展示，只要有企业来N大招募临时的计时计件工，她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面，一副弱水三千皆须为我所饮的架势。

只见方慧同学四两拨千斤地，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反正是别人给我老爸的公关票，不看也浪费，再说，跟你一起去看话剧，顺便提高一下这个……这个欣赏品位嘛，呵呵――”

说得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心素到底是年方十八岁的小女生，尽管表面矜持，其实从心底也是很渴望友情的，如今这个在班上一直很吃得开的女生主动示好，她心底也有些窃喜，感谢一番之后，欣然赴约。

结果，在她坐下来没多久，话剧演出才刚刚开场，旁边就坐了一个人，她下意识一看，不是预料中的方慧同学，而是她避之犹恐不及的，简庭涛简同学。

她当即就意识到，她被古怪精灵的方慧同学无情地出卖了。

简同学照例不吝向她展示堪比黑人牙膏广告明星的牙齿：“关心素同学好！”

心素挑眉，再挑眉，然后起身，准备即刻离开。

既然坐在这儿是个错误，那么，显然不应该让这个错误再继续下去，于是，她走得毫不犹豫。

但是，有人比她更毫不犹豫。

简庭涛伸出手，极其迅捷地，一把拉住她：“怎么，你要走？”

心素冷静开口：“请你，放开我――”

只见简庭涛同学神色自若但不好通融地：“关心素同学，你现在这样就走，对精心准备演出的演员们似乎很不尊重。”

心素略带嘲讽地，微笑了一下：“简庭涛同学，你这样拉住我，对我似乎更不尊重。”

自打简庭涛同学跟她一同出现在古诗词鉴赏课的教室的那天起，她就对简同学愈挫愈勇的精神气质和遇强则强的非凡潜力有了越来越深刻的认识，她也从来没有天真地认为此事可以善罢甘休，因此，早就积谷防饥地设想出了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形，并作好了种种最坏的打算。

此等情景，算是比较MILD一点的了，所以，她的应答很是敏捷。

简庭涛同学很有绅士风度地略略松开她，然后，睨了一眼四周，果然，他们在拉扯之间，已经惹得旁边不少众人的异样眼光。于是，他微微一笑，很有礼貌似乎还带有些无奈地对着周围解释：“对不起，我前几天不小心惹我女朋友生气了，她一直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打扰诸位，实在抱歉。”从头到尾，眼睛始终非常深情地，对着心素。

众人的眼光瞬即集中到面色十分不豫的心素脸上，眼神中无一例外带有些微谴责，心素左首一个剪着羽毛剪神色黯然眼睛红肿的，孤伶伶独自一人来看话剧的小女生更是立即瞪着心素，声音虽小但十分有力地：“好好的男朋友不珍惜，等到分手了，你就知道后悔了！”

看着众人对表演得比舞台上还要生动逼真的简同学一副同情的脸色，心素实在是不知应该生气还是应该觉得好笑，再说也实在不能干扰别人看话剧，于是，为今之计，她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简庭涛同学自然跟影子似地紧紧缀于其后，还不忘抽空再向周围闲杂人等报以略带无奈的微笑。

羽毛剪小女生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走到马路边上，心素就扬起手，准备叫出租车。

她不想跟这个莫名其妙的简庭涛再待在一起一分一秒。她已经习惯了这十八年来的宁静生活，她不愿意在他的蓄意入侵下，而发生一丝一毫的任何改变。

她想起那个坠子，和那张温和而永远都略带一丝忧郁的笑脸，不由心中又是一黯。

简庭涛十分冷静地，截下她扬起的手，然后，突如其来地，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神情严肃地：“关心素，你当真――就这么讨厌我吗？”

在这个关心素面前，他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挫败感。

心素被动地看向他，他的眼底，第一次，居然有着浓浓的不解，和淡淡的忧郁。

简庭涛继续执拗地盯着她，他的手，仍然毫不放松定着心素的身体：“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怎么对我，我就是喜欢你。”他轻轻然而坚决地：“我是不会放弃的。”

心素看着他眼底的坚持和无畏，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一时间，居然也有些怔住了，她略略低头，心头又涌起一阵淡淡的忧伤。

简庭涛轻轻放开她，一瞬不瞬地，略带探测地注视着她：“关心素，你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所有女孩子中，最顽固最无情最铁石心肠的，”接着，他自嘲地一笑，“可是，谁叫我……”

听闻此言，心素垂下眼帘，低声而清晰地截住他的话：“简庭涛同学，请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也不要再把你以前追女孩子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她扬起脸，“没有用的，对不起，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正在此时，有一辆出租车滑到她面前，她在坐进去的同时，看了一眼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简庭涛，礼貌而疏离地：“再见。”

从此最好不见。她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

车在简庭涛的视线里，越开越远。

5、飞鸟的天空

第二天，星期五晚上七点，关心素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自打她搬出去那日起就打算从此不再踏入半步的简家那个超大超高的，高雅但不奢华的客厅。

尽管有些不情不愿。

她倒并不是被简庭涛先生的一番话所打动亦或反将成功，她之所以站在这里，完全是由于邱氏夫妇的软硬兼施，邱总挟上司之威唱红脸，邱夫人则以妇人之仁唱白脸，轰得她头脑发昏，两腿发软。

谁都知道她虽然既不吃硬，也不吃软，但当这两者夹攻之际，她往往容易恍惚，且容易被宵小之辈抓住此项弱点，善加利用。十年前，她就已经接受这种血的教训。

况且，贾月铭女士的慈母面孔适时地却上心头，她的心中当时就蓦地一软，于是，只好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并准备了事先早就精心挑选好的，一早就打算快递过去的礼品。

但是，唯一的要求，仍然是与邱氏夫妇同去，且不刻意作高贵打扮，简单得体装束即可。毕竟，她当下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当她提出来时，邱总的神色似是变了变，但是，一贯帐中诸葛亮的邱夫人已经忙不迭地，向自己的夫君使眼色，当即大力应承下来。

只要眼前的这个关心素小姐肯出席，那就是他们夫妇在贾老夫人面前立下的一件大功，至于其他，哪怕会小小得罪一下简庭涛先生，也只是小小瑕疵，绝不影响大局。

片刻之后，一向惧内但彼此心灵相通的邱总也瞬间换上一副慈父面孔，微笑地，应承下来。

一进门，关心素就毫不意外地一眼看到客厅正中站着的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的贾女士，以及右首穿着宝蓝色晚礼服，明媚照人，言笑晏晏的叶青岚小姐，她的另一边还站着简庭涛先生，两人正在热情地，招呼着满大厅的客人。

当然，就叶小姐所兼具的简氏公司公关部经理和当前简先生绯闻女友的双重身份，这是完全应该的。况且，男的高大俊挺，女的美丽大方，看上去的确是一对非常登对的璧人。

只是，今晚的寿星兼最受瞩目的女主角显然不这么想，因为，关心素刚随邱总夫妇过去想跟贾女士及其身旁的简先生叶小姐打招呼时，就在离叶小姐大约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略带威严且不容置疑的声音：“心素，到妈这儿来。”

一时间四周寂静，众人立刻鸦雀无声，心素有些愕然兼无奈，以她对贾月铭女士的一贯了解，她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贾女士在成功地投下这块小小的石头后，嘴角已经勾起了一丝胜利的微笑，显然很满意看到水面上浮现的圈圈涟漪。

满大厅的一干人等，都屏息以待着这一戏剧性场面如何演下去。前妻，新欢，负心男子，恋旧婆婆，迥异与孔雀东南飞的剧情，但具有同样强烈的戏剧冲突效果。

就连当事人之一的简庭涛先生，也在冷眼旁观兼些微期待着这一幕如何收场。

反倒是在心素进来之前，一直处于胜利且愉悦状态的叶青岚小姐，握着高脚酒杯的左手，瞬间完全失去血色。

心素瞥了贾老夫人旁边的另外两人一眼，走上前去，递上终究还是决定亲自送来的礼物：“贾伯母，生日快乐。”她用的是婚前的称呼，并非她不知好歹，对贾月铭女士的一片好意，她完全心领，贾女士无非是想让出席寿筵的这些人看到，再口耳相传，关心素小姐尽管已经求去，但是，在贾女士心目中地位依然牢固，也好让她在职场上少受几分委屈。

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感动。只是，她又瞥了一眼正紧紧盯着她，脸上已经笑容渐敛的叶青岚小姐，她既然已经离开，就再也没必要挡住别人的路，占据这个有名无实的身份。

贾女士显然仗着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和自己的长辈身份，立时三刻开始发威，她凤眼微眯，话音顿沉：“心素，你是不是觉得才过了六个月，我就不配你叫一声妈了？”

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而且，绝不容关心素有丝毫敷衍的样子。

其实她此刻的心神，倒不在她这个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让她又气又爱的前儿媳身上，只见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已经有点花容失色的叶青岚小姐，胸口那郁积了整整六个月的心头之气总算稍有纾缓。

隐忍了六个月，等的就是今天。

想当初，当她眉头紧锁地，从她那个气得心智已经不太清醒，且语焉不详的儿子口中大致得知情况后，以她多年来的阅历立刻准确判断出，撇开儿子和心素本身存在的问题，这个从小到大对她那个不孝子从未死心，十数年如一日般痴情的叶青岚小姐绝对功不可没。

只不过，她心底冷哼一声，若是安安份份做她简贾月铭的世侄女便罢，要想作她简家的儿媳妇，还要先要看她这个慈禧太后这关过不过得了！

必要的时候，她不介意让叶青岚小姐清楚认知到，珍妃当年是怎么香消玉殒的！

贾月铭女士在维护家庭幸福方面，如好斗母鸡般，向来心狠手辣得紧。想当年，五年前仙逝的简非凡先生，即简庭涛先生的老爸，年轻时曾经以一个文弱书生之身，企图红袖添香，坐享齐人之福，她不动声色地，在不损一兵不失一卒的前提下，成功保土卫疆。

原因无他，她直截了当找到那个看上去似娇怯怯弱不禁风的林妹妹的第三者，开门见山地：“你要想清楚，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但是，若是简非凡此刻跟你走，我保证不出三个月，他会回头跪着求我原谅他！”

她心中清楚得很，是年三十八岁的简非凡先生，其心智仍如花样年华的宝哥哥，空有一肚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抱负，但一无缚鸡之力，二无忍耐之心，再加上当时简家大家长放言出来，若是二者仳离，贾月铭女士将效仿张幼仪，离婚不离家，真正被逐出门外的，倒很可能是这个正正宗宗的简家人，这当然非简先生所愿，所以他妄图两全其美。

只是，他打的如意算盘，还要看贾女士答不答应。并且，她心里冷哼一声，似颦非颦，阆苑仙葩的林黛玉，谁不想当，只不过别忘了，在王熙凤精心算计下，郁郁死于宝玉大婚之际的，还就是她！

而且，贾女士的心中不是不酸楚，亦不是不痛苦，想当年，她也曾经是一个浪漫纯情的女子，但是，迫于父母压力，在母亲声泪俱下并不惜下跪之后，不得不嫁给简非凡先生，这椿婚事本就是家族联姻，远非她所愿，简非凡先生也远非她心中佳婿，因为她青梅竹马的，真正心爱的那个良人已在她大婚之际，黯然远走异乡，至今仍孑然一身，并时不时鸿雁传简地来问候她，让她愧疚之余，难得地，时时心中泛起柔情。

因此，当年，在简非凡先生多次审时度势，最终不得不与林妹妹一刀两断，乖乖回归家庭之后，贾女士断然与其分居，人前是一对模范夫妻，人后彼此只当陌路，她实在是被这个上天硬要安排给她的丈夫伤透了心。从此之后，她的全副精力，都放在独生子简庭涛的培养栽培上，并最终如愿以偿地看到他成为一个N市知名的青年才俊，并娶得如花美眷，本来她没也承望老来居然还能有此补偿，来消弭她前半生的缺憾，她的心中，不可谓不快慰。

但是，半路居然杀出这么个程咬金！

而且，这个叶青岚小姐，等于是掀开她尘封已久的回忆，揭开她永不想提的疮疤，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在叶青岚小姐和诸位嘉宾面前，她偏要和关心素小姐上演一幕高潮迭起的婆媳相见欢。

心素只是略加思忖之后，便低着头，打定主意，一声不吭。

贾月铭女士见心素拒不接招，暗叹一声，这个前儿媳，书生意气不改，换作另外一个但凡心窍灵活或是刻薄一些的女子，一早就扑上前来，有样学样地，和她一唱一搭地，将这出戏漂漂亮亮地演下去了。即算一时半刻不能覆水重收，至少，在那个叶青岚小姐面前，在略略挽回些面子之余，亦可稍稍出口恶气。

从简庭涛先生跟心素谈恋爱之初，这个彼时才念高三，一向对他钟情甚深的叶青岚小姐就在家里闹得死去活来，而贾月铭女士和在重大决策上向来唯她马首是瞻的简非凡先生，一致看好的是关心素小姐，因此，对叶家家长的多次旁敲侧击，巧妙地将责任一概推给向来敢作敢当的儿子，终于，在对简庭涛同学知之甚多的叶青承同学回家和父母一番长谈之后，叶家两老态度强硬地要求女儿死心，但感情的事，怎么能说不想就不想呢，因此，叶青岚小姐高考发挥得一塌糊涂，后来叶家看看实在无法，不顾她两眼长泪直流，强行押送她出国念书，顺便也好让她散散心。

不知是国外实在生活单调只能用功念书，还是中国人原本就智商超群，在国内年年考试吊车尾的叶青岚小姐，在国外居然考试经常得A，并且，四年之后，一咬牙考上了南加州大学的硕士，然后，两年半之前回来，毅然加入简氏。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至于贾女士稍微这么一打盹，醒来居然就变了天。

此刻的贾月铭女士，在这三个人身上环视一圈，心中不禁一声叹息，古语说得，真是一点都不错。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于是，她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挽住心素：“好长时间不见了，陪我聊聊。”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现上满面笑容，“招呼不周，大家务请好好用餐，玩得开心一些。”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将众人注意力引开。

大约两个多小时之后，一番热闹尽兴之后，宾客渐已散去或转移阵地，心素有些不情不愿地，跟着邱总夫妇二人，坐到了简家那个她一度十分熟悉的书房内，不过，此次，是为了简氏公司和邱氏公司的最新业务往来。

相比起贾女士这两个多小时以来老而弥坚的旁敲侧击，她倒也宁愿坐在这儿，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有被逼供之虞。既然都已经签字仳离，往昔也就没有必要再摊到阳光底下来消毒，就权当埋在心底随记忆消逝好了。想到这儿，她的嘴角不由得掠过一丝淡淡的苦笑。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排占据了整个墙面的大书架，那是她和简庭涛结婚那年，他知道心素嗜书如命，将原先放置在那儿的名牌家具撤掉特别改制的，古今中外，包罗万象。心素下意识一瞥，不由心中一动，当年她兴之所至编的那个大大的中国结，居然还挂在书架左边的第三层，那鲜红的颜色，如今看上去，竟然有些刺目。她不由低下头去。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邱总夫妇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左手持有高脚酒杯，不时轻啜一口的简庭涛先生言简意赅地说着什么。毕竟，两千万的涉外合同，对简氏企业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白手起家，筚路蓝缕一路走来的邱氏夫妇来说，实在算得上是一笔大生意。原本他们也没想到公务缠身忙碌万分的简庭涛会抽出空来管这件事，循以往惯例，此类金额等级，一般由简氏企业的刘副总或张经理出面。只不过，自打这个简庭涛先生重又恢复自由身以来，工作热情比起以往，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到谈得差不多了，下周一即可签约，机灵的邱夫人在不可避免地即刻叮嘱关心素一些细枝末节，转向简庭涛：“简先生，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一下？”

她看见简庭涛随即挑了挑眉，似是等着她往下说，又瞥了一眼心素，满面笑容地，“我和志豪待会儿要绕道去办点事，可能会耽搁时间，心素是坐我们的车来的，能不能麻烦您――”

都是聪明剔透的人，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十分牵强，但是，贾老夫人数日前就耳提面命过了，要她务必见机行事，于公于私，她都不能有辱使命。

有道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邱志豪先生立刻也充满歉意地：“简先生您看，真是――”

简庭涛先生只是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没有发话。

心素瞥了一眼一直不置可否的简先生，再瞥一眼在简先生的沉默下已经有些表情尴尬不知如何收场的邱氏夫妇，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微妙，也不得不投身到这出戏中：“不用麻烦简先生，刚好我约了人，一会儿自己走就可以了。”

她的确跟柯轩约好了待会儿顺便去他那儿取份东西，再说，以心素的聪明，自然猜得出这是谁在背后指引，单凭邱氏夫妇，还无此等智慧和勇气。她的这句话，就权当给大家一个小小的台阶下吧。

邱氏夫妇听闻此言，虽然不是自己期待中的，但表情明显如释重负了一些，简庭涛先生倒是薄唇一抿，嘴角牵出一丝讽刺的笑：“怎么，才过了六个月，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给你的护花使者正式名分了吗？”

六个月以来，这种含沙射影空穴来风的话，心素听得太多了，她站起身，只当没听见，只见简先生也站起来，一口喝干杯中的酒，重重放下酒杯，语气干脆而不容拒绝：“抱歉，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关心素小姐谈谈。”

在心素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邱氏夫妇已经忙不迭地，招呼都来不及打，几乎在下一秒就打开房门，迅速地出去了。

心素下意识地，几欲移步，但有人比她更快，一个人影，在灯光下，已经欺了过来，一只手迅速伸出来攫住了她的下巴，他的脸和她的脸近在咫尺：“你的护花使者呢，怎么，赶不及来救你了？”他脸上微带讽刺的笑，但他的眼底，是一片冰冷。

他的手，沿着她的脸颊缓缓下移，抚过她的脖子，他的手，冰凉的，心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最终，他的手，抚过了那条项链，和那个小小的坠子，然后，他稍稍离开她，他的声音重又响起，依然是无比讽刺地：“你当初何必来屈就我呢，毕竟，你认识那个人在先，他也一直对你一往情深，不是吗？”

心素一时有些恍惚，但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对不起，简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话刚一说完，她就转身准备立即离开，但是，简庭涛伸出手一把就拉住了她，冷冷地：“关心素，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随便找个理由跟我离婚，就可以把你过去十年来加诸于我身上的欺骗趁机清除得干干净净了吗？”他似是冷笑了一声，“本来现在你的事情，跟我已经毫无关系，但是，”他顿了顿，“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梅开二度，那么，我似乎也应该给你准备一些贺礼，是不是？”

心素的心底突然间微微一痛，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曾经深深相爱过的两个人，就只剩下对彼此极为深重的伤害，而且，一定要把对方伤得遍体鳞伤，才肯善罢甘休？

她低下头去，走到门边，拉开把手，静静走了出去。

6、鹤舞的清音

果然，在接下去的一连好多天里，关心素如愿以偿地，没有再看到简庭涛同学那张最近以来已经耳熟能详闭着眼都可以描述出来的那张脸。

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不管承不承认，这个简同学，还是给她带来一定的困扰，至少，现在的她，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比她老爸著名的关定秋先生都还要高。

只是，她不知道，生命力无比顽强的简同学只是化明为暗地，将态势部分转入了地下而已。

现在的简同学，正和从小一起长到大，家世也相仿的叶青承同学在简氏企业旗下的一家度假村的小木屋内，坐在窗前的休闲木椅上，品着香茗，听着松涛，看着窗外远处的点点渔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这两个虽然性格不同但打小就脾气相投的密友，漫无边际地，从国外大事说到国内大事，从绿荫场上的赛事说到电视访谈节目，再从自家公司的事说到学校里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话题又扯到了最近和简同学的相关度绝对几近达到1的关心素同学身上。

一向说话做事都极其沉稳谨慎且深思熟虑的叶青承同学，也是看着简同学最近以来实在是有些反常的表现，有些按捺不住了，于是，喝了一口茶后，看似不经意地开口：“庭涛，最近倒是挺空的啊，不去上萧珊老师的课了？”语气中不无戏谑和笑意。

这也是他们系上相熟的同学们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和简庭涛同学打招呼时的必备用语。

谁都知道一向在情场上无往而不利的简庭涛同学此次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女生折磨得死去活来，而且，最最最悲惨的是――知音少，弦断无人听。

谁叫这个简庭涛同学执着地相信小概率事件一定会发生呢！事先并非无人提点他，就连一贯内敛的叶青承，也含蓄地劝说过好几次，他偏要去碰钉子，那也是无法可想。

其实，叶青承同学心中也是颇有几分复杂的。撇开一些私人理由不谈，他对这个原先只是耳闻，最近才拜简庭涛同学所赐得以在路上亲眼目睹过数次的关心素同学，印象倒也很好，关同学到底是正宗的书香门第出身，气质超群，再加上相貌虽非绝色，但娟秀温雅，看上去虽然冷淡了一些，但凭叶同学多年来的看人眼光，还是很欣赏这个不愠不火，也很难得的，没被简同学一连串举动冲昏头的小女生的。

毕竟，能在简庭涛同学如此集中火力下全身而退的，着实罕见。凭他和简庭涛的过硬交情和密不透风的可靠程度，他自然知道简同学在关同学面前踢到了无数无数次的铁板。

要知道，以往简同学只要在那些女生面前施展出其中的哪怕万一，就足够让他身边从不缺少美女相伴了，即便那个艳冠N大的中文系系花，也不例外。

胜利来得太容易了，总是不那么让人珍惜，对这个向来无往而不利的简同学来说，可能更是如此，因为他从小到大，实在是太过一帆风顺了。

所以，现在的他，一听到叶青承的这句话，停下手中的茶杯，脸色微微地，一沉。

叶青承瞥了他一眼，暗自思忖，一定是这两天关同学给他碰了前所未有的超大一根钉子，素来定力超群的简同学才会这么小小的失态一下，要知道简同学从来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如今，总算是报应不爽。

他又瞥了简庭涛同学一眼，略略沉吟了一下：“庭涛，你对那个――关心素，到底……”

简庭涛稳稳开口：“是认真的。”他看向叶青承，“而且，比所能你想象的，还要认真得多。”

叶青承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小心地，选择措辞：“那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是吗？”默然了一会儿之后，简庭涛抬起头，居然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曾经跟她说过，就算我倒霉欠扁吧。”

叶青承不由有几分好笑：“这算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简庭涛第一次，郁郁地叹了一口气：“你也这么觉得？可是，我就是鬼迷心窍到无可救药了，才会这么喜欢这个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睛里的，看见我就跟看见瘟神一样躲得老远的关心素。”他炯炯地盯着叶青承，“青承，你说，我当真就那么让人讨厌吗？”还有些挫败地，低低地又加了一句，“活了二十年，怎么我自己从来都没感觉到？”

叶青承再度失笑：“难得，N大的简庭涛同学居然也会这么谦虚和缺乏自信了。”他继续注视了简庭涛一会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似是提醒道，“庭涛，你最好不要小看关心素身边的那个柯轩同学。”

撇开中文系的高材生不谈，就凭关定秋教授对他的赏识，和据说与关家为世交，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关家做客这两点，简庭涛同学就逊色不少。

再加上，关心素同学似乎和柯轩同学也私交甚笃，叶青承就见过他们在学校里的那个幽静的，枫叶绚烂的小道上，边走边聊，谈古论今，引经据典，说得好不热闹，当时，他有些诧异地，在关心素的脸上居然看到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在那一瞬间，对着那朵淡淡的纯净笑容，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略显淡漠的小女生身上，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抵挡的魅力。

怪不得在中文系素以难以接近闻名的柯轩柯大才子也时不时对着她，由衷地，微带欣赏地笑着。

即便是简庭涛同学的多年好友，面对斯景斯人，叶青承也只能认为，柯关二人，的确看上去十分和谐般配。

但是，简庭涛同学一贯的自负和不服输此刻再次抬头：“那又怎样，只要关心素一天不谈恋爱，就代表我还有机会！”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况且，即便她谈恋爱，又怎样？总而言之，我就是喜欢她，就是要追她！”他简庭涛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叶青承叹了一口气。对牛弹琴，显然是徒劳无用的。

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简同学义无反顾地继续去碰钉子，继续去接受挫折了。

他爱莫能助。况且……

他微微地，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简庭涛同学对一贯稳重且从来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有的放矢的叶青承同学的这一番谏言，倒也并非完全没有听进去。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于是，他开始悄悄研究起这个原先虽然清楚这号人物的存在，但素来自信兼自负的他还真的不甚在意的柯轩同学。

柯轩同学，N大四大才子之一，当前为中文系大四学生，才华横溢，据传不仅写得一手好诗，而且，从大二就开始在各大刊物上发表各种学术论文，此外，从大三起便在N市一份发行量颇大的报纸上开设了自己的专栏，文笔和内涵都相当可圈可点，曾经在校报上受到隆重推介。据说柯同学对宋词尤其有研究心得，曾经一度以一个本科生的身份而被N大校方破例特许在学校那个通常只举办高级别学术讨论会的大礼堂里作过宋词技法研究的专场学术报告会。

并且，比较难得的是，柯轩同学并不恃才傲物，一派潇洒飘逸的文人气度，只是看上去略显冷漠，外人有些难以接近。

简庭涛同学心里暗哼一声，从这点上看，还真的跟那个比南极冰山还冷的关心素是一国的。

不过，那又怎样？两座冰山相撞，其结果即算有数十种，其中肯定也不会有一种是彼此融化。

更可能的结果是各自冻得更厉害。

但是，骄傲如他，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冷眼旁观，也不得不承认，尽管在关心素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柔情，但是，只有当她偶尔和柯轩走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眼底，才会有微微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聪明如他，自然也看得出来，柯轩在注视关心素的时候，眼神中的温柔和淡淡的宠溺，那种眼神代表什么，他当然很清楚。就在那一霎那，他有点意识到了自己此番有些前途艰险。

N大甚嚣尘上的关定秋教授出自对柯轩同学的极度赏识，意欲破除自己已有数年不带硕士生，而专心只带博士生的不成文惯例，收他为关门弟子的传言，简庭涛同学自然早有耳闻，他心中更增添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而更要命的是，自剧院那一役之后，当他过了一小段时间，收拾起心情，准备重整旧山河之际，突然发现，原本只是对他视而不见的关心素同学，似乎开始有意识地回避他了。清晨的大操场上固然是再也见不着关同学了，就连萧珊老师的课，关同学也似乎提前打了招呼，申请免修或缓修，以至于当他再次踏入那间最近以来分外熟悉的教室的时候，触目皆是众人略带诡谲和同情的笑容，就连一向温和含蓄的萧珊老师，也不由得多瞟了他几眼，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伊人，却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从此杳无踪迹。至于其他时间段，关同学似是提前占卜过，无论是自修教室，食堂，还是图书馆，都能神奇地将二者之间的相关度从简同学眼中的正1和关同学眼中的负1，一下子直接中和到了ZERO.简而言之一句话，关心素是铁了心地，务求让简同学从此以后死了这条心，回归到二人原先路人甲乙的身份。

就连一向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且深受金钱诱惑的方慧同学，面对简同学带有些许无奈和期盼的神情，审时度势之下，也只好摊摊手，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于是，一直以来意志远比金坚的简同学，一时间也不由有些一筹莫展。

更让他一筹莫展的是，有一次，他乘坐家里那辆劳斯莱斯车去公司有事的时候，在一个街角拐弯处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了一幕让他有些意外，又略略有些沮丧的情景。

是关心素和柯轩在一起，两人安静地站在路口，也在等着红绿灯，正准备过马路。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关心素略略低着头，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脸上表情，就只看到她纤弱的侧影，及肩的长发，深秋的午后暖阳在她的头发上和身上，镀上一层染着淡淡光晕的安详的色彩，而她的手上，捧着一大捧花，那是一大束浅紫色的――桔梗花。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他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送过女孩子很多次花，包括玫瑰花的简同学，却从来没有送过桔梗花给任何一个女孩子。

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那是一生的承诺。

那么……

他垂下眼，片刻之后，当他抬起头来，看向那个路口时，就看到柯轩和关心素两人低低地，说着些什么，渐行渐远。

第一次，他的心里，居然充满了浓浓的失落，和微微的倦意。

他继续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儿，一直到公司楼下，都一言不发。

于是，叶青承同学突然发现，近来的简庭涛同学有些异常的沉默，虽然课照上，球照打，但明显有些闷闷的，打不起精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

并且，似乎最近也不忙忙碌碌地，整天不见人影了，而是没事就在宿舍里待着，在电脑上打打游戏，或是单纯上上网而已，只不过，似乎也很少发帖子了。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心底，又微微叹了一口气。

或许，人人都有自己难以跨越的那道坎吧，又有谁可例外？

他带有些研判地，一直注意着简庭涛这一连好些天的反常举止，终于，简庭涛同学突然有一天，在失踪了大半天后，直到傍晚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宿舍。从他一进门，叶青承同学就不无惊诧地发现，简同学居然不知道从哪儿捧回了一大堆明显是从故纸堆里淘回来的书，并立时三刻地跳上床，开始研究起了唐诗宋词元曲，叶同学在惊愕之余，基于朋友的道义立场，好心劝告：“庭涛，你何必这么强求呢，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接下去的话，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简庭涛瞪了他一眼：“是朋友的话，就不要再多说一个字。”就继续埋下头去了，专心致志地看着那页面既黄且皱的古籍，当叶青承透明。

叶青承默默地，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年的寒假就开始了，大学生们各自散去，偌大的校园内，几乎一下子就空荡荡地，只有被修剪得有些光秃秃的树枝，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简庭涛和所有的学生们一样，也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自打他回家后没几天，虽然忙碌但对这个宝贝儿子的一举一动向来都十分关心的贾月铭女士就发现，儿子此次回家之后，变安静了很多，偶尔也就跟叶青承一起出去玩玩，剩下的时间里，整天关在他那个除了日常打扫以外，一向不让别人踏入半步的房间里，也不知道在里头干些什么。

她自然不知晓，她的儿子简庭涛同学最近以来的爱好，突然集中到两件事情上，研究古诗词，和重温各种兵法书籍。

年关将至，忙于公司各项业务和年终分配事项的贾女士也无暇他顾，反正儿子不出去惹是生非就行了，再说，对自己的这个儿子，她一向放心，兼骄傲得紧。

长相集中了他们夫妻二人的优点不谈，就连心思的敏锐和精细程度也深得她的真传，前段时间他在公司翻阅合约副本的时候，居然还发现了一个连她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上的小小瑕疵，也幸亏发现得及时，马上就修正了过来，才没让那个班吉岛上的狡猾的莫里斯先生以此为籍口蓄意拖延交货时间。

当时她表面上虽然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嗯，只是考考你的眼力。”心里却极为欢喜，眼看着自己十年来的心血没有白费，儿子是越来越成熟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与此同时，她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简家，她为此贡献了几乎一生的简家，甚至于贡献了自己的……

她的眼光，又下意识地投向桌上那封刚刚收到的寄自新西兰的航空信，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又过了几天，春节前夕，简庭涛陪着父母亲去N市西山香火最鼎盛的那家寺庙上香祈福。

做生意的人，不可免俗地，都有些迷信。但是，简庭涛倒也不排斥跟父母每年的这一趟上香之旅。父母的感情一直都很平淡，相敬如宾，他是知道的，当母亲贾月铭女士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地各处出击的时候，父亲简非凡先生更多的是在家里那个超大的花圃中侍花弄草，或是时不时地，寄情于山水之间，出去旅游一趟，他们的这种相处模式，简庭涛也基本上习惯了，只有这每年底全家出动一起去祈福的举动，才会让他有一种血浓于水的强烈亲情感，因此，他基本上每年都陪着一起去。

只是，这次去的时候，在父母亲虔诚地在庙里上香许愿之际，他在大殿外随便溜达着，不经意地一瞥，居然看到了一个原本怎么都不会想象到会出现在此处的人。

是关心素。

她侧对着他，柔顺的长发静静地覆在肩头，穿着一件束腰的浅驼色及膝大衣，深色牛仔裤，素手拈着一束香，在殿外的那个烟雾缭绕的大香炉面前，微微地闭上眼，似是许着什么愿，然后，轻轻地，将那束香投入了炉内。

接着，她转过身，白皙而沉静的脸上，带着些许若有所思，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简庭涛有些愣在那儿，他突然第一次发现，在这个他苦追了将近一学期的关心素同学身上，带着一种无以言述，他也无法触及的神秘感。

关心素没有看见他，径自离去了，他就看着关心素的纤弱背影，带着一种淡淡的坚定，在冬日初晨的清冽空气里，越走越远。

新学期开学，学子们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学校，叶青承同学更为惊诧地发现，简庭涛同学不仅继续疯狂地看着各种诗词古籍，也似乎把举凡知名兵书都带到了宿舍里来，在课余时间里，孜孜不倦地钻研着，他自然还是知道为什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简庭涛同学，还真的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直教一向谨慎的叶同学，也不得不佩服。

只是，看了那么多书，在实战方面，似乎还是收效甚微，至少，在叶青承同学和简庭涛同学路上偶遇关心素同学的时候，她还是罔顾简同学执着的眼神，目不斜视地，径自擦肩而过，让叶同学也不禁心生同情之心。

这个简庭涛，上辈子一定欠了关心素什么，这辈子，才会被折磨得如此不堪。

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正当简庭涛同学翻遍兵书亦苦无良策，仰天浩叹既生瑜何生亮，几乎都已经黔驴技穷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7、落花的时节

又是一年的落花时节。

这一年的深秋，依然是秋风萧瑟，落叶缤纷，心素沿着那条窄窄而曲折的上山小径，又一次，来到了那片绿树成荫，静谧安详的墓园。

她的手中，仍然捧着一大束桔梗花，淡淡的紫色，淡淡的馨香。她静静地，穿过墓园里的一排排墓碑，最后，在一方小小的墓碑前，她停下脚步，那块墓碑前，已经摆放了两束鲜花。心素注视了片刻之后，轻轻地，将手中的那束桔梗花和原先的花束并排放好，然后，在那块洁白的，造型简洁雅致的大理石前，坐了下来。

她凝视着墓碑上方嵌着的那张小小的照片，上面是一张温和俊雅但略带一丝忧郁的笑脸，一张极其年轻的男孩子的脸。两年来，每到他的生辰忌日，她都会风雨无阻地，来到这里。

她低下头去，一个年轻而略带哀伤的声音在心底，又一次响起，那个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似还带有一些喘息，但依然十分清晰：“心素，不要哭，我要看着你，笑着送我，就当我，只是睡着了而已……”那个声音逐渐逐渐地微弱下去，直至最后，终归至寂然无声。

那张温文而年轻的脸，嘴角始终带着微微的，宁静的笑意，那双曾经明亮而温暖的眼睛，轻轻地阖上了，那只修长的手，仍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只是那只手，渐渐地，开始冰冷。

心素继续低着头，她清晰地听到了两年前的自己，那低低的，不能置信的，充满哀伤的恸哭。那个小小的笔记本上的字迹，再一次，一行行从她眼前掠过：“心素，你知道在你过十六岁生日那天，我为什么会送你桔梗花吗？桔梗，是我最喜欢的花，因为，她有两种看上去天差地别的花语――永恒的爱，和无望的爱，或许，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的极端，和无奈……”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或者，我永远都等不到这一天了，但是，曾经的刹那芳华，足以让我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心素，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在过奈何桥的时候，可以不喝那碗孟婆汤，但是，我真的，不要忘记爸妈他们，还有你……”心素的眼底，又一次泪光闪烁，又静坐了片刻，她起身，伸出手去，抚摸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轻轻地，划过那张年轻的脸，然后，默然地，转身离去。

下山的途中，心素轻轻地，踏过那一级级的，光滑而泛着淡淡青色的石阶，听着她身后的那片林海在秋风中的阵阵松涛，她的手指，在抓紧被风吹开的风衣前襟的同时，又拂过胸前那个小小的坠子。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长长的石阶，一直就这样，走了下去。

不知不觉地，心素又走到了与N大仅仅相隔一条街的那条熟悉的马路上，又一次，站到了那个熟悉的街口。

由于是周末，在这个繁华路口，在午后深秋暖阳的照耀下，依然是摩肩接踵，人潮涌动。街口的左边依然竖着大大的广告牌，街口对面，依然是那家小小的，生意一向很好的馄饨店，甚至，心素可以透过那片透明的玻璃，看到里面的那对朴实的，来自湖南的夫妻俩的忙忙碌碌，看到他们间或默契的对视，还有那时不时的，幸福微笑。

她站在那儿，风吹起了她的风衣下襟，她一时间，有些心神恍惚。

这个路口……

十二年前，在这儿……

十年前，仍然是在这儿……

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正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从包里取出来，一看显示屏，是柯轩，她接起来：“喂――”

柯轩的声音很温和地从电话那端清晰传来：“心素，你现在在哪儿呢？”还未等她回答，又说，“你，是不是――去过墓园了？”

心素低声应道：“嗯，我看到你们带过去的鲜花了。”那对老人踯躅而行的孤单背影，又一次，在她眼前闪现，她的眼眶微微一湿。那两张慈祥的面庞，和那两双充满哀伤的眼睛……

柯轩似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开口：“心素，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心素也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柯轩，我现在在街上闲逛着，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什么事，伯父伯母呢？”

“他们刚搭飞机回去。”柯轩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淡淡的忧伤，“心素，我妈让我跟你说，这十二年来，他们真的，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心素的喉头蓦地一紧，她垂下眼：“柯轩，现在外面太吵，我听不清，回头我再打给你――”

两人又简单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心素合上手机，微微扬起头，然后，下意识地，又看向街对面的那家馄饨店，她的眼神，无意识地一转，结果，对面的那条街上，她看到了两个熟人。

是简庭涛和叶青岚。

他们刚从一家大酒店的旋转拉门里走出来，后面还跟了几个拿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女，简庭涛仍然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NOGARA西装，那是他一贯以来最喜欢的品牌，叶青岚穿着一身深色套裙，脖子上系了一条浅色丝巾，两人正和后面几个人说着什么，然后，两人先行向前走，似是要随便逛逛的样子。叶青岚的手，很自然地，挽住了简庭涛的臂，正笑着跟他说着些什么。

心素低下头去，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略带讽刺的笑，刚好此时，绿灯开始亮了，她静静地，穿过马路。

简庭涛一眼就看到了人潮中的关心素。

和十年前一样，还是在这个路口。

和十年前一样，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就如同一朵遗世独立的清莲，风微微吹动着她的长发，她的脸上，还是那种略带怔忡，略带忧郁的神情，那是一种曾经一度让他疯狂迷恋的韵致。

只是，后来他才知道，那种神情，那种韵致，不是为他而绽放的，而是……

一贯骄傲得紧的简庭涛，居然做了那么多年的傻瓜，很可笑，是不是？

他的嘴角，同样牵出一抹略带讽刺的笑。

于是，他转过脸去，继续和叶青岚向前走。

他们两人，就在这个十年前决定他们命运的街口，交错而过。

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来说，日子过得实在是飞快，一转眼，又到了一个周末，这个周末，是关定秋先生和萧珊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在前几天晚上，萧珊就打过两三次电话来，问心素这个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心素即刻就简短地应了一声：“回来。”

和关定秋先生一样嘴硬心软的她，尽管这一段时间以来在电话里仍时不时和老爸斗几句嘴，但是，那种怎么都割舍不断的亲情，让她越来越依恋回N大那个原来她所熟悉的家的感觉了。

心素回到家中的时候，一进门，看到原先坐在沙发上，一见她之后就放下报纸含笑立起身来的柯轩，才知道关定秋先生也同时邀请了他来家里作客。

她的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了萧珊为什么要打那么多次电话给她。

现年三十一岁的柯轩，经过破格晋升，业已成为目前N大最年轻的教授，专长于唐宋诗词研究，是N大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前途一片光明。

只不过，学中文的人，总是太浪漫了些，心素从小见到大的身边的这些叔伯辈们，此类先例比比皆是。自家老爸关定秋先生就不提了，足足让萧珊阿姨苦等了将近二十年，楼下的刘伯伯当年追刘伯母的时候就更稀奇，据说因为她，立时三刻从理科改学文科，以此跟她报考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终于在四个月内壮志酬成，如愿以偿获得芳心，直到现在，夫妇俩做什么事都是同进同出，刘伯伯更是以堂堂文科首席教授之身份，天天陪夫人去菜场买菜，陪夫人逛街，陪夫人散步，鰜鲽情深若此，连从小和心素长到大的，当前在美国攻读计算机博士学位的刘家儿子刘澈，其时还在国内跟心素同念N大时，都曾经一度愁眉苦脸地对她说：“怎么办，心素，在我们家，我永远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只要我妈有一点点不高兴，我爸立马就要赖到我头上！”

那个酷热的夏天，在N大文科楼旁的台阶上，在声声蝉鸣中，看着这个小男生蹲在她身旁，摇头晃脑似是烦恼不已的模样，心素不禁也有些好笑，她对刘澈的表演才华深有体会，就因为这一过人天赋，从N大附小启蒙时候开始，班里因调皮捣蛋而受罚的人，永远都不会是他。

这个男生本科一毕业，就变本加厉地继续发挥演技，迫不及待申请出国去了，对刘家两老陈述的理由居然是――“省得你们看到我就嫌烦！”

其实，心素明白得很，这个口是心非的小男生，还不是一路穷追不舍地跟着他们班上那个永远考试都把他压得死死的比他还要精灵古怪的小女生程缘去了。

想当年，他还一度扬言要报仇雪耻，结果不但四年未果，报来报去，倒把自己的心连着也赔进去了。

所以说，班里的第一名，和班里的第二名，注定了这一辈子，就是要纠缠不清的。

就连这个看似温文无杀伤力的柯轩，在感情问题上，比起他的前辈师长们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么多年来，似是全副精力都放在学术研究上，论文发表了一篇又一篇，课题承担了一项又一项，但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对自己的未来伴侣，似乎一点认知也无。身边的同事朋友并不是没有时时关心他，就连从不爱管闲事的关定秋先生，也几次三番地委托萧珊代为留意合适女子，意欲略略弥补心中那份的愧欠，但是，无论谁出面劝说，柯轩每每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抛下极其潇洒的一句话：“缘来则聚，毋须强求。”

一如十年前的坦荡，和豁达。

这也是关定秋先生这么多年，心中始终没有完全原谅女儿的最最重要原因之一。

心素微笑着，跟柯轩打了个招呼：“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柯轩也含笑应道：“刚到一会儿。”说着，帮心素接过风衣和包。

心素朝内室探了探脑袋：“我爸呢？”

柯轩微笑地看了一眼书房方向：“关教授在赶着看一份送审论文。”心素会意，她这个老爸，多年的慢性子一直不见改，事情不拖到最后一刻绝对想不起来去做，也亏萧珊阿姨受得了。

心素走到厨房，先跟萧珊打了个照面，陪笑意盈盈忙着晚宴的她说了几句话，然后，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推门进了书房，将前几天买好的按摩仪放到坐在书桌旁，正在批阅着学生论文的关定秋先生手边。

老爸长期伏案劳作，颈椎一直不太好，就当她这个不孝女，聊表一下孝心吧。

关定秋先生抬起头来，看向女儿的眼中，欣慰的笑意一瞬即逝，他只是看了一眼按摩仪，眼光便又转回到论文上，口气淡淡地：“还知道回来啊？”

知父莫若女，心素只是微笑了一下，便仔细端详着老爸，开始转移话题：“爸，你最近瘦了。”

脸上皱纹开始增多，头上的白头发也越来越多了，但是气色依然很好，穿着深藏青的羊绒衫，既整洁又精神，看来，萧珊阿姨把他照顾得很好，而且，心素熟悉的那双眼睛，在表面冷漠的背后，依然藏着深深的温情。

关定秋先生一边刷刷刷用红笔在论文上标注着什么，一边轻哼了一声：“还不是被你气的，才过几年，架子是越发大了，请都请不动你回来。”六个月来，这是她屈指可数地，第三次跨入家门。

心素微笑，她习惯了和老爸之间的这种沟通方式：“你不是说过，一看到我就生气吗，我只有少回来了，要是把你气坏了，萧珊阿姨第一个就饶不了我。”她这个关家老爸越老越像小孩子，跟个老顽童一样，光哄不行，还要连骗带拐，而且，必要的时候，还得逗逗他。

关定秋先生那张久经沙场的老脸居然难得地微红了一下，还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相处了这么多年，心素自然知道应该在老爸恼羞成怒之前，赶快继续转移话题：“爸，你们结婚三周年，怎么也得抽出空来，出去玩一趟庆祝一下吧？”

她立刻想起了三年前的今天，萧珊背着彼时还在气头上的关定秋先生，悄悄把她约出来，告诉她：“心素，今天上午，我和你爸爸登记结婚了。”

心素犹记得当时自己发自内心的欣喜，毕竟，这么多年来，老爸总算给萧珊阿姨一个应有的交代了，而且，对于自己的不孝和忤逆，她的心里，不无愧疚。

她同样记得萧珊当时那种幸福而略带惆怅的神情，她幽幽地看了心素一眼：“心素，我是沾了你的光。”

心素先是不解，片刻之后，才会过意来，心中不由一阵酸楚，她的老爸，终究，还是最疼她的。他自己抹不下面子来看她，但是他知道，萧珊一定会暗中跟她见面的。

所以……

萧珊看着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神情，抚了一下心素的头发，微笑了一下：“怎么啦，心素，我多年来的夙愿成真，你不替我高兴一下吗？”

心素抬头看她，萧珊的脸上散发出沉静温柔的光泽，两人对视了一眼，千言万语，毋庸赘述，都是一笑。

此刻，听了心素的问话，关教授手中的笔似是顿了一下，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样：“哦，还没想好，打算回头再跟你萧阿姨商量一下。”

然后，略略沉吟了一下，放下笔，摘下眼镜，看向她：“心素，最近工作还好吧？你有没有碰到什么……”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心素心头一暖，微笑，摇头，她知道老爸关心她，也知道老爸想问什么，正待回答，萧珊推门进来，笑道：“饭菜已经好了，出来吧。”

两人就此住口，一齐出门去。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柯轩在关家一向出入都比较随意，因此，毫不拘束地，和大家边吃边聊，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饭后，陪萧珊洗洗涮涮了一会儿之后，又喝了几杯茶，心素婉拒萧珊让她留下来的一番美意，她知道细心的萧珊一直把她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并基本保持原样，但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想让老爸和萧珊阿姨好好度过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

知女莫若父，见心素执意不肯，关定秋先生稍稍思忖之后，开口了：“柯轩，那就麻烦你，送心素回去吧。”

柯轩自然微笑着，应承了下来。

片刻之后，心素和柯轩两人走在深秋的街头。

一时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

深秋清冽的空气中，带有重重的寒意，心素穿得单薄了些，不由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风衣，柯轩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细心地，披到了心素身上。

心素感激地冲他笑笑，忙又还给他：“不用，你穿上吧。”

柯轩温和但不容置疑地：“现在晚上已经很凉了，你平时工作忙，休息得又不够，就更应当注意保暖。”

心素推辞不过，只好披上，她看向柯轩，后者眼里，是一片诚挚和关心。

这双眼睛，和另外一双眼睛，那种无言的眼神，何其相似。

那是她一生都忘不了的，让她永远都无限愧疚的眼神。

她转过眼，默默地，在秋日的街灯下，两人继续向前走。

到了心素的公寓楼下，两人停下脚步，心素将衣服取下来，递给柯轩，看着他穿上之后，正待告别，柯轩伸出手，轻触她的肩头：“心素――”

心素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柯轩凝视着她：“有什么心事，不要总是放在心里，试着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些，”他轻叹，“心素，你知道吗，柯旭在天堂里，一定也在关心你，一定也希望你幸福，快乐。”

心素低下头去，她的眼前，闪过了简庭涛的身影。

幸福，快乐……

她曾经一度，那么地接近幸福，可是，不知为何，毫无预兆地，仓促间，就此打住。

她不自禁地，又想起那枚橄榄般青涩的小诗――想当初骂一句先心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

相交一场如春梦，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想起往日交情，好笑我真懵懂。

好笑我真懵懂……

一瞬间，她恍惚中，似乎又回到当年那间温暖的书房。

那年，她才十四岁，刚刚回家，就看到客厅里养了多年的宋梅突然间开花了，开得绚烂多姿，她一时欣喜异常，一放下书包便兴冲冲地，蹑手蹑脚地，悄悄走进老爸书房，迎着灿烂的阳光，迎着闪耀的七彩光晕，一把就冲上前去，蒙住背对着她的，坐在藤椅上的那个人的眼睛，在他耳边顽皮地：“猜猜我是谁？”

从小到大，这种温馨的小游戏，关家父女俩乐此不疲。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关定秋先生爽朗醇厚的笑声：“心素，你又顽皮啦？”

心素回头一看，父亲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杯茶，正含笑看着她。她下意识松开手，坐着的那个人也笑着回头看她，那是一张温文俊隽的，陌生而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的笑脸，瞬即就撞入她的眼帘。

啊，原来――自己认错了人。从未碰到此等糗事的心素忙退后两步，一时大窘，只见关先生笑着一路进来，介绍说：“心素，这是你柯伯伯家的儿子，柯旭，来N市参加比赛，顺道来玩。”

心素心下顿时有几分明白。柯家和关家素来世交，直至关定秋先生携眷来到N市后，因路途相距遥远，才渐渐少了来往。眼前的这个柯旭，想必就是老爸曾经跟她提过无数次的，自小就才华横溢文采飞扬，动辄跳级的柯家小儿子，但是，她看着柯旭略带戏谑的含笑眼神，窘迫之下，连招呼也没打，一转身，便低着头跑了出去。

柯旭继续含着笑，站了起来，看着心素衣袂飞扬地翩然跑开，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纤弱的身影，他的脑海中，一直在回想着心素微带羞涩的清秀脸庞，一瞬间，竟然有些怔仲。

自此，自此……

心素垂下眼，她仿佛又看到那张极其俊雅的年轻脸庞，在电话里笑着，有点神秘又有点邀功地：“心素，我买到你喜欢看的那本《追忆似水年华》了，珍藏版的哦，等下次放假带来给你，不过，你得事先想好了，该怎么谢我――”

在那个小小的馄饨店里，坐在她对面，对着漂浮着红辣椒油的汤碗，捉狭地挤挤眼，大大咧咧地：“怕什么，你吃，我就吃――”的，那个略带顽皮的大男孩。

是十五岁那年的柯旭。

那个澳热的夏天，那个小小的车站，那个拥挤的人潮中，始终回荡着她稚嫩而不解，还略带不舍的声音：“柯旭，你不是说要到N大来念书吗，为什么要去北京？”回答她的，是无言而略带痛楚的眼神，是默默转身的寂寥背影，那个转身，那个眼神，很长一段时间后，在她终于明白了一切之后，只是一瞬间，就心碎如雪。

是十六岁那年的柯旭。

还有，那略带痛楚和无奈的，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神，那强忍着痛，微弱而坚强的声音，那只努力伸出来，想要帮她擦去眼泪的手：“心素，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

是十七岁那年的柯旭。

他的生命，就此，永远停滞在了，定格在了十七岁。

就此永远定格在了，心素的记忆中。

她默默低头，她的眼角，隐隐泛起一道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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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8、风中的奇缘

自从万佛寺看见关心素上香祝祷那次之后，简庭涛下意识地，开始用一种带有前所未有的研究态度去注视关心素。

不复以往的轰轰烈烈大张旗鼓，而是默默地，带有些微研判地，暗中关注她。

自打十八岁成年起，在贾女士的默许，和周边同学朋友的影响下，他前前后后也交过好几个女朋友，跳跳舞，送送花，看看电影，偶尔也大家一起结伴出去旅游，最初的新鲜感过后，时间一长，就很有些例行公事般的索然无味，那种初恋的橄榄般青涩滋味，那种心灵的悸动，那种如梦般的狂喜，他从来没有感受过。

就连那个美丽出众并主动接近他的中文系系花，向来眼光如炬的他很快就发现，借用亦舒对某港姐略带刻薄的评价，她柔则柔矣，美则美矣，美得没有灵魂，并且，聪明如他，还是分得清女孩子对他还是对他背后的简氏企业更感兴趣一些的，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刻向那个女孩子明确提出，彼此只做好朋友。既然他不能给承诺，他也不想妨碍她去追求幸福。

但凡身处在大学校园里的学子们都知道，这是一种变相而委婉的拒绝方式。

所以，那个的确详知简庭涛家世，但也对他这个人颇为钟情，且向来就只有她拒绝别人之份的系花美女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伤心而欲自杀，一时间闹得校内沸沸扬扬。

简庭涛作为公认有过错方的当事人之一，自然饱受指责，议论以及异样眼光，就连虽然为历练他成人，培养他识人眼光而默许他交女友的贾月铭女士也略有耳闻，并在向儿子作了简单探询得知大概后，放下一颗心的同时，立时三刻出面调停，不仅向学校相关方面作了及时解释，同时安抚住了那个虽脾气偏激些但还比较单纯的女孩子，另外，一向考虑周到的她，也进而安抚住了那个女孩子的家长，她极为迅即地，将女孩子那个老实但显然怀才不遇的父亲从一个不是很景气的小公司挖到了简氏公司旗下一家效益颇佳的子公司，很快就将这场小小风波消弭于无形。

但是，背地里还是训诫过儿子数次，她信任他，不代表他做事可以没有分寸，儿子的说话技巧还有待提高，为人处事亦是如此。

向来受不得半点委屈的简庭涛此次一言不发，乖乖受教，与此同时，就连一向很了解他的，暮鼓晨钟般清心寡欲的好友叶青承也不免说他：“庭涛，该接受教训了吧。”他在一旁看得分明，虽然简庭涛此次远不若外人眼中的绝情负心汉，那个系花美女的如此举动也是自尊心作祟成分居多，但是，常在岸边走，岂能不湿鞋，这个一向不缺女孩子环绕左右的简同学也该小心谨慎一点才是。

要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于是，简庭涛收了很长一段时间心，止谤修身。并且，他还在耐心地等待他心中的那个Miss Right.直到碰到关心素。

他对关心素的感觉，是他有生以来的二十年，从未有过的。

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最深处的悸动，她的双眸，犹如一弯深潭，将他的灵魂，完全吸入。

因此，他做出了放在以往根本不屑一顾的所有疯狂且愚蠢的举动。

但是，关心素的忧郁，关心素的漠然，却始终依旧。

她的心灵，仿佛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雾气，他无从拨开，也无从驱散。

但是，说他不受控制也好，说他走火入魔也好，他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看到真实的关心素。

简庭涛的失魂落魄和百折无悔，看在叶青承的冷眼旁观中，他也不由叹气。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

又或许，一辈子，能这样尝试一次，也不枉青春年少一场吧。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羡慕简庭涛。

不过，他并没发现，在表面上归于平静的背后，简庭涛同学避着他，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暗中一直在观察着，或许更直白点来说，是盯着关心素。

他极其执拗地，要了解她的一切，她的全部。

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春午后，他暗中跟着一向只在校园里三点一线地过着简单生活的关心素，来到了这个与N大校园仅隔了一条马路的繁华路口。

一跟过来，他就立刻想起，这个路口，就是去年深秋他看到柯关二人并肩等红绿灯，且关心素手上还捧着一大束桔梗花的路口。

他在一阵心里发涩的同时，还有些奇怪。

因为经过他一段时间以来的观察，这个关心素，远不若同龄女孩子丰富多姿生活的是，她的日子，过得如一幅静谧的风景素描，通常只在宿舍――教室――家之间来回，几乎不出校门，偶尔也会见她坐在N大那个饱经沧桑的民国时期建筑群旁的大草坪上，低头细细读书，读得浑然忘我，一任阳光跳跃在她纤弱的肩头。

但是，总而言之，她的生活是安静的，安静得他人，似乎包括连柯轩，都根本走不进去，以至于，当简庭涛发现她在一个午后，居然静静地，穿过校门，穿过那道绿树成荫的曲折而修长的小径，而走到了这条繁华路口的时候，他有点吃惊。

更让他吃惊的是，站在那个路口，他看到关心素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一丝痛楚，还有惆怅。

她静静地站在那个路口，风吹动她的长发，就如同一朵孤单的小小清莲，在阳光中轻轻摇曳，她的眼睛，始终静静凝视着前方，但是，又仿若没有任何目标物。她周围人来人往，时断时续，但是，她只是静静地，就那样站着，一动也不动。

站在她身畔的简庭涛一时间，看得愣住了。

他们相隔一米多远，如同两尊塑像般，都是一动不动。

突然间，一个咿咿呀呀，步履蹒跚的小女孩子，趁着旁边的大人等红绿灯并只顾闲聊之机，摇摇晃晃地，越过心素的身边，走上了人行道。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出租车，刚好驶了过来。

离得最近的心素先发现了不妙，她几乎想也没想，便在一片惊呼声中，奋不顾身冲上前，一把抱起那个小女孩子，眼见着那辆车就要从她身上驶过，突然间，一个人影从她身后罩过，飞快推开她，她被一阵惯性冲倒在地，但是，她仍下意识地，紧紧地，护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子。

过了片刻，她的意识仿佛开始归位，她下意识地，在周围人群的围观中，仍然牢牢抱着那个女孩子，慢慢爬起来，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已经从她手中接过了自己骇得脸色发白忘记哭喊的孩子，刚向她道了一声谢，便又匆匆跑到她身后，大声呼唤着什么。

心素看看自己，除了手肘和膝盖传来剧烈的刺痛感，应该是擦破了皮，好像还流着血以外，并无大碍，她想到了，在车飞驰过来的那一瞬间，有一双手，将她大力推开，她转过身去，看到身后围着一群人，透过那些簇拥和晃动着的腿和脚，她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她意识到了，是那个人，救了她。

她奋力地拨开人群，上前一看，她一下就愣住了，躺在地上的，是脸色苍白的简庭涛。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

很快地，简庭涛被送到了医院，送进手术室输血抢救。

一时间，医院走廊上聚满了人。

除了心素之外，肇事司机，被救女孩的父母，还有简庭涛的父母，以及简氏集团的高层，几乎在第一时间齐齐放下正在开的会，手头正在做的事情，或是正在忙的业务，飞速赶了过来。

走道上完全是黑压压的一片。

当那个到N市才两个月，还不太熟悉地形的看上去极为憨厚的中年出租车司机，得知自己撞的是全市最有名的简氏集团负责人的独子之后，他的腿一直在发飘。

妻子没有工作，家里尚有个才念初一的孩子，若不是急需用钱实在无法，他也不会一咬牙破釜沉舟地来到N市从事这个起早摸黑辛苦死不说，还风险奇高的职业，这下可怎么办？

贾月铭女士大致了解了一下详情之后，就以一贯的冷静和从容，安慰了心神不宁的丈夫几句，又吩咐身边下属，要他们立刻去找与简家私交甚笃的院长，设法调剂出一间设施齐全的头等病房，接着，有条不紊地，重新安排了一下方才公司被打乱的，但同样刻不容缓的行事日程，一切妥当之后，便和丈夫一起，坐在下属们找来的两张软椅上，静心等待手术结束。

尽管当她赶来的时候，医院已经在提前到达的简氏企业刘副总的坚持下，派出了最有经验的老医生做手术，刘副总也一再安慰她说，情况不若她想像中严重，但她的心里，仍然是七上八下，毕竟，简庭涛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的希望，她的全部。

此前，她已经略略知道有关事故的详情，也很有分寸地代儿子接受了那一对诚惶诚恐的小夫妻的谢意，自然，以她一向犀利的目光，也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小角落里，默默垂着头的关心素。

贾女士不禁多打量了一下这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孩子。

庭涛救的，除了那个小女孩之外，就是她？

纤弱的身材，及肩的头发半遮住面，看不出长相，但是，那种通体散发出的灵秀之气，十分抢眼。

她的直觉告诉她，儿子和这个女孩子之间，不光是出手相救这么简单。

知儿莫若母，儿子这段时间以来有些反常的沉默，她尽管没空多问，但不代表她没注意到。

但此刻，其他摆两旁，儿子最重要，因此，她重又转过眼，继续静心等候。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果然，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由于那个司机是新手，且路不熟，车速不算快，因此，只是左手腕、双脚脚踝，和左侧锁骨轻微骨折，动了手术，输了血，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众人，特别是那个一直战战兢兢的司机，顿时松了一口气。

贾女士和简非凡先生更是立时三刻不顾众人劝阻，要进去看儿子。

好容易一阵忙乱过后，在麻醉剂的药效作用下，简庭涛一直安安静静地，沉睡在头等病房的床上。

那对小夫妻抱着女儿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约定第二天再来看简庭涛之后，先行离去，而那个肇事司机，上警局做过笔录之后，在简氏夫妇宽宏大量地，表示既然儿子没什么事，也就不再过多追究的允诺下，也感激涕零如释重负地，暂且先离开了。

身为历经商场风雨的生意人，简氏夫妇特别是贾女士深谙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况且，对此次车祸的处理方式，若是得当，可以让一件见义勇为的好事变得好上加好。毕竟，简氏集团以后是要交给儿子的，她得为他未雨绸缪。

贾女士很清楚地知道，外面有很多小报记者在等着。事实上，当简氏高层全体出动这一不寻常的举动一发生，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记者们就循着车牌号码，顺藤摸瓜地随即跟到了这家医院。

此刻她的目光，透过病房门口的玻璃，又看向了拐角处的那个小角落。

关心素依然垂着头，略带无助地站在那儿。

一贯以雷厉风行，不加辞色著称的贾女士突然间，心里微微一动，她在身边人略带诧异的眼光中，站起身，推开门，走到关心素面前，略带试探地开口：“你好，我是简庭涛的母亲。”

心素抬起头，她认得贾月铭女士这个N市名人，正如电视上看到的一样，贾女士浑身上下充满了精明能干的王者气势，于是，她试着微笑了一下：“您好，伯母……”

从心素一抬起头的瞬间，贾女士就不禁愣住了，同时，心中还暗暗喝采：好一个灵气逼人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如黑宝石般不含一丝瑕疵，她的眼神，散发出莹莹然的光华，那种清澈的眼神，和她尘封远记忆中的那个人的眼神，何其相似……

行为处事向来迥异于一般妇人的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让儿子受了伤的，她其实应该心有芥蒂的女孩子。于是，她又注视了心素片刻，放柔了音调：“你是庭涛的同学吗，你叫什么名字？”

心素低低开口：“我不是简庭涛的同学，我也是N大的，我叫关心素。”其实从出事那一刻起，她就敏锐意识到，简庭涛的突然出现和出手相救，绝非偶然。

因此，她的心底，蓦地掠过一阵剧痛。

贾月铭女士蹙起眉想了想，关心素？这个名字她的确没什么印象，好像儿子从来没提过，那些常来找他的女孩子中，好像也没有任何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但是，对眼前这个叫作关心素的，看上去文弱但又略带倔犟的女孩子，她就是有着一份莫名的好感。

于是，她继续开口：“庭涛没什么事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她看看心素略带迟疑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可以明天上完课后，再来看他。”

心素默默点头，道了声谢，顺从地离去。

隔了两天的一个下午，心素偕同关定秋先生，一齐来到医院探望简庭涛。

在心素回家简略且有所保留地说明大致情况之后，关定秋先生就立刻重新安排了一下自己原先的日程表，并将此前和博士生们每周一次雷打不动的学术讨论会暂停一次，百忙中抽空，陪同女儿来医院探望这位英勇地救了爱女的简庭涛同学。

一到医院，关先生才发现，原来这位简同学，还是有缘见过数面的贾女士的儿子，一时间，意外之余，立刻就和贾女士在病床前相互寒暄了起来。

但是，一心扑在学术上且对身外事一向不甚关注，忘性也极大的关定秋先生显然早就忘了，这个简同学，就是远逊楼下刘澈家那条刘母爱若性命，但心素畏如蛇蝎的沙皮狗的，被心素控诉过种种罪行的在校园网上声情并茂地发贴示爱的小男生。

因此，此刻的他以长辈，以及被救人家长的双重身份，关切地询问和感谢着躺在病床上，虽然包着绷带，但意识十分清醒的简庭涛。

面对望之俨然，接之也温的大名鼎鼎的关定秋教授，再加上明明自己没有他说的那么无私，饶是一贯见惯大场面的简庭涛同学，也不禁有些郝然。

但他的眼神，仍时不时往垂着头的心素身上飘。

贾女士倒是已经从儿子口中得知了这个叫作关心素的女孩子，乃是她一直以来十分敬慕的关定秋教授的女儿，并且，她此前在背地里也已经盘问过清醒过来的儿子好几次，从儿子的语焉不详和前所未有的略带扭捏中立刻准确判断出儿子对这个关心素态度上的极不寻常，她心里有数的同时，十分高兴，因此，以她向来的不动声色开始巧妙地帮助儿子。

只见她笑眯眯地对关定秋先生说：“关教授，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有缘，您又有空，今天下午就请到我们公司给员工们作作讲座吧，您随便讲点什么就够他们受用无穷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这个脸啊？”

关定秋先生也实在欣赏这个快人快语的贾女士，再加上宝贝女儿此次是人家儿子出手相救，这个大恩，怎么也得报，于是，破例含笑回应：“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贾女士似是不经意地吩咐周围一干人等：“你们也一起来听听吧。”并微笑地，嘱咐心素在医院等着，一会儿等讲座结束了，回头一同来接她。

于是，片刻之后，病房中，除了两名专职护士之外，就剩了心素和简庭涛二人。就连那两个七窍玲珑的护士MM，在接到贾女士临走前抛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也找了个借口，抿着嘴微笑着离开了。

心素坐在床前的凳子上，静静地，看着半躺着的简庭涛。

不知为什么，尽管追求了面前的这个关心素这么久，自打认识她后丢脸的事情他就鬼迷心窍地做得比此前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也厚着脸皮近距离靠她坐过，还穷追不舍地追随过她，面对心素看他的宁静而略带探究的眼神，简庭涛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只是瞥了一眼，便低下头去，脸上，竟然还泛起了一阵红晕。

心素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些微局促，和脸上那片可疑的红晕。

还有，他脖子上，手上，脚上，被白纱布裹得像粽子的有些滑稽的模样。

[奇]她继续凝视着简庭涛，只看得他越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书]生平第一次，对着这个比她还高两级的，长得也高高大大，脸皮还突然一下子变薄了的男生，心素居然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许温暖，但是，她压抑住了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语气平稳地，带些关心地开口：“你感觉好点了没有？”

简庭涛愣了一下之后，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好多了。”

从他们相识以来，眼前的这个关心素从来没有用这种很家常的，带些柔婉的口气跟他说过话。

他顿时有些飘飘然。

心素垂下头去，轻轻地：“谢谢你，救了我和那个小女孩。”

记忆中的另一张温和而带着淡淡哀伤的脸又浮上心头，那双吃力地递过那个小小的笔记本的手，和眼前的这双交互握在一起的手，恍惚间，仿佛一下子，重叠在了一起。

心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想要驱散这种联想。

简庭涛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没有发现心素的些微异常，他只是胡乱地，怕牵动伤口地，有些艰难地摇摇头：“没什么，应该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心素，略带愧疚地，“我当时推你的时候太心急了，一下子太用力，你没什么事吧？”

心素有些诧异，又有些感动，为这个男孩子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和体贴：“我没事。”

俩人都有些微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又是一阵沉默。

简庭涛心中暗骂自己太笨，他生平第一次有些挫败地发现，但凡碰到这个关心素，他这个人，就全毁了！

以前在女孩子面前什么时候不是镇定自若侃侃而言的，如今，面对这个关心素，破天荒地，连老妈有意给他创造的这个大好良机，居然都把握不住，硬生生地，浪费在这些无聊又没营养的废话上！

他当然知道聪明如贾女士，一眼就能窥到他的内心最深处，他原本也不想隐瞒，所幸老妈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关心素，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卖力地帮他。

他一直以来，都很庆幸自己不用像老友青承一样，为了家族事业和父母意愿而被迫早早与一个脾气不甚相投的女孩子订婚，以至于青承一心想大学毕业即刻出国深造，籍以避开这桩让他头疼的事情。

果然，老妈看人的眼光和他还是完全一致的。他心里暗自又有些开心。

心素就看到对面这个这个她一度十分讨厌的男生，一时蹙眉，一时微笑，脸色表情变幻莫测，奇奇怪怪的样子，不禁又是一阵好笑。

不知不觉间，也不知为什么，她对他的抗拒感，下意识地，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尽管还有些生疏，但是，在简庭涛绞尽脑汁找话题的前提下，两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闲聊着学校的一些事情。尽管多数还是简同学在说，关同学只是听着，并无多言。

但是，气氛还是居然前所未有的，在别扭中，带有了一丝丝融洽。

渐渐地，在简庭涛剩下的这一段住院期间里，在贾女士不露声色的引导下，以及注重礼仪的关先生时不时的催促下，心素也经常到医院来看望简庭涛了。

尽管多半只是随便坐坐，简单说上几句话就回去了，但是，简庭涛同学已经十分开心了。至少，关心素同学已经不那么排斥他了，这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奇遇。

心素对这个曾经一度十分讨厌的简庭涛同学，倒也改观了不少。她就看着这个显然全身上下都充满运动细胞的大男孩在病床上百无聊赖闲得发慌，又慑于护士MM的软硬兼施不能下床，眼神中不时充满哀怨，待父母来探望他的时候更是一径拉住贾女士的手，连抱怨带撒娇地，一叠连声提出N多要求，例如，要吃什么什么，要下床活动等等，简先生和贾女士爱子心切，该答应的立刻吩咐下去，不该答应的立刻板起脸回绝，这一幅其乐融融图，让身旁看着的，自小丧母的心素不禁心生淡淡羡慕。

有一次，心素去看他的时候，恰巧那对小夫妻带着女儿来看望英勇救人的大哥哥，小女孩坐在床头，已经和简庭涛厮混熟了，正在开开心心地跟他笑闹着，一看心素，很高兴地，立刻伸出手要她抱，心素走过去，含笑弯腰准备抱她的时候，顽皮的小丫头却改变了主意，伸出胖胖的小手臂，嬉笑着一手勾住一个人，先是在心素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过脸去，又在简庭涛脸上亲了一下。那一瞬间，俩人的脸都红了，心素固然随即就直起身，垂下眼，退到一旁，简庭涛更是窘迫地，一下转过脸去，半天都不敢看心素，倒让在一旁看得分明的小夫妻俩一言不发，抿嘴而笑。

还有一次，当关心素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恰巧碰到他班上的同学来探望他这个已经在校内宣传栏里得到大红榜表扬的见义勇为的英雄，众人见到前一阵子N大传得最最最如火如荼的绯闻事件的女主角突然现身，虽然明白她此次是因为受简同学之恩，而不得不报，但是，毕竟也是轰动新闻一桩，因此，个个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生怕漏过简关对话的任何一个细节，直至关心素在简单问候之后，已经与众人告别走出老远，他们才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欢呼，班上的党支书还握了握简同学这个新晋党员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颇感欣慰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但是，简庭涛仍可以从他们，特别是老友叶青承眼中看到笑意，鼓励，还有那一瞬即逝的感慨和淡淡的羡慕。

于是，在那一刻，他几乎就想在这间病房永远住下去，永远都不要出院才好。

9、细雨的呢喃

年关将至，事情骤增，关心素和温如枫在公司里加班加点核对着本年度的财务报表。

如枫是半年前才到邱氏公司来的新员工，与心素同为N大校友，当年也同样是拿了金融和财务双学位的商院学子，虽是心素的下属，但是，如枫心思细密，办事认真，为人谦逊有礼，因此，心素一直很喜欢这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师妹。从如枫身上，她看到了昔日岁月刻过的痕迹。

两人埋头对着年度资产负债表中的数据，核了一会儿之后，心素用红笔划了一下：“如枫，应收票据这栏有点对不上，你再核一下，看哪张单据有问题。”

如枫应了一声，继续核着相关数据。

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十分得力的助手。

刚得闲暇的心素，将自己埋到了宽大的椅子里，看着如枫纤细的脖颈，不禁微笑了一下。

如枫还是没有答应心素，跟她搬到同一个屋檐下居住，她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在期盼着什么，这个女孩子眼底时不时闪过的深沉和痛楚，远远超过了她二十二岁的年龄。

并且，如枫的执拗，在某些方面，比起心素，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素总是在想，在这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子身上，仿佛总有着一份沉重的，他人无法探测的神秘感。

或许，又有谁没有自己的一份秘密呢？

她又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两眼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那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簌簌发抖的枯瘦树枝。

新年还没到，一个周日，刚从公司业务中忙得略略喘了一口气的心素，在深夜的熟睡中，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摸到门边，一看显示屏，吓了一跳。

是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萧珊。在她记忆中，一向温婉淡定的萧珊还从来没这么哭过。

她连忙把她迎进来，然后，将她安置在沙发上，又连忙给她泡上一杯橙汁，她记得萧珊有些贫血，从来不喝绿茶。

片刻之后，心素披上了外衣，静静地，坐在萧珊对面，一言不发地，等着她开口。

好容易，喝了几口热饮的萧珊平静了下来，她有些歉意地看着心素：“心素，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叫醒。”

心素微笑：“萧阿姨，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说着，仍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下，只见萧珊头发略显凌乱，穿着一件素淡的居家蚕丝棉袄，脚上还穿着家常棉鞋，显然一副匆匆夺门而出的模样，虽是脂粉未施，但仍楚楚动人，风姿不减当年。

她暗自叹了口气，不用问都知道，一定是自家老爸关定秋先生，才有本事搞得这个一向气质风度都极其娴雅，也向来都很注重自己仪表的萧珊如此狼狈地，半夜三更出现在她面前。

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电话铃声突然间急促地响起，心素瞥了萧珊一眼，只见她别过脸去，似是有些赌气，她无奈，兼有些好笑，只得去接电话。

果然是她老爸，关定秋先生。

关先生素来平缓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焦虑，和疲惫：“心素，你萧阿姨有没有到你这儿来？”

心素瞥了一眼低着头，神色有些僵硬地坐在那儿的萧珊，“嗯”了一声：“在呢，”她压低了嗓音，“爸，你们――怎么了？”

前一段时间，两人不是还庆祝过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从丽江玩得很开心地回来的吗？

关定秋先生欲言又止地，半天，叹了一口气：“还是让你萧阿姨告诉你吧。”然后，慢慢地，“心素，今天晚上，陪你萧阿姨说说话吧，还有……”

他似是难以启齿般，半天，只是又说了一句：“注意点，别让她冻着，也别让她喝茶，她最近――身体比较虚。”

说完，就挂了。

心素愣了一下，放下电话，又坐到萧珊对面，看着她：“我爸打来的，萧阿姨，你们――”

珊对老爸的深情，天地可鉴，老爸对萧珊，显然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体贴依赖，那么，到底会出现什么问题，搞得一向知书达理的萧珊要愤而离家呢？她有些奇怪。

萧珊看了心素一眼，又垂下头去，半天不说一句话，心素耐心等她开口。

突然间，萧珊的肩膀抽动，哭了起来，把心素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抱住她：“萧阿姨，你――怎么了？”

萧珊哭了半天之后，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对着心素：“心素，我――”她的脸上，突然飞上一阵红晕，“我――我――我怀孕了……”

心素一时愣住了，半天不能反应过来。

突然间，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萧珊的手，叫道：“你说什么――你……”她打量了一下萧珊尚还平坦的小腹，“你――怀孕了？”

萧珊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仍然含羞带怯地，脸上还挂着泪珠地，点了点头。

心素猛然间，在萧珊脸上亲了一下：“我好开心啊，萧阿姨，真有你的！”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怀宝宝，真是比当年的林青霞还厉害！

仅仅片刻之后，她就有些狐疑地，端详着萧珊泪痕狼藉的脸：“这么一件天大的喜事，你干嘛哭啊？”

萧珊幽幽看了她一眼：“你爸爸，他――让我去动手术，作掉这个孩子。”她的脸上，带着无限的哀怨，和惆怅。她低下了头去，她的眼里，蓦然间，又盈上了满满的泪。

心素愕然，老爸这是做什么啊？他不是一向很爱孩子的吗，还一直遗憾老妈去世太早，家里太冷清，现在老来得此佳音，天降麟儿，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珊：“那，你有没有问，为什么――”

萧珊摇摇头，脸上仍然有些赌气地：“我不想问！”

心素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个说起来都是满腹经纶的长辈，心理年龄比她还要不成熟！

于是，她好说歹说地，先把萧珊安顿进房内，然后，又悄悄回到客厅，准备拨电话。

几乎在同一时间，门铃就急促地响起来了，心素立刻去开门，果然，是一路赶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关先生，而且，一进门立时三刻就发问：“心素，怎么样，你萧阿姨好些了没？”

心素看着一贯镇定儒雅的老爸此刻惊惶失措的模样，不禁微喟，但仍出言抱怨：“爸，你这是做什么啊，萧阿姨有了宝宝，这是多好的事情啊，你干嘛――”

关先生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略略低下头去，微带疲倦地，挥了挥手，截住她的话。

默然了半晌，他才开口，他的话里，微带颤音地：“心素，你知道吗，你妈妈当初生你的时候，因为我的疏忽和忙碌，一直都没有恢复好，后来才……”他的话里略带哽咽，“萧珊年纪这么大了，万一有什么……过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不想重新再经历一次，这辈子，到老了，有萧珊陪伴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他低下头去，他的肩膀，也是微微的，一阵抽动，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心素的眼睛顿湿，她下意识转过头去，萧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默默地，站在打开的房门前。

心素伸出手去，覆住关定秋先生的手，柔声地：“爸，你有没有想过，萧阿姨毫无怨言地，等了你这么多年，也盼了这么多年，她多希望能有一个属于你们的孩子，来弥补她前面那么多年的缺憾，让你们的生命，能在孩子身上延续下去，爸，你又怎么忍心，让她……”

她也说不下去了，她走过去，将萧珊轻轻地推到父亲面前，再转过身去，微微地，叹了口气，悄然走入房内，带上了房门。

第二天，周一上午，心素跟邱总请了半天假，和关定秋先生一起，陪着萧珊去做产检。

关定秋先生和萧珊终于还是决定听从上天的安排，留住这个命中注定要来的孩子。但是，在做检查的过程中，早已过了知天命年龄的关先生仍然十分紧张地，如同年少初为人父一样，一直小心翼翼略带笨拙地叮嘱这叮嘱那。

看着萧珊浑身上下洋溢着的幸福，心素感动欣慰之余，又有些惆怅。

她不知道，当他们三人走出妇产科医院大门的时候，被一个人刚巧路过的人尽收眼底。

她就是方慧。鉴于简庭涛先生十年如一日地，牢牢掌握住了方慧小姐的心理和特质，并善加利用，方慧小姐之于简庭涛先生的效忠程度，直指李莲英之于慈禧太后。

尽管屈指算算日子，有些略带惊愕，但仅仅在一瞬间，凭她历来无比聪明的脑袋，再加上对当年简关二人恋爱过程了解之至，蓦地灵光一现，似是悟到了什么，嘴角立刻泛起略带诡秘的笑，会不会……

她顿时觉得十分有必要将此事呈报给简先生，此外，再怎么说，心素跟她同学一场，以她一贯的古道热肠，本能地对叶青岚这个外人眼中的第三者有着极为强烈的排斥感，再加上小小的邀功心理，她不敢有丝毫隐瞒懈怠，只是稍微犹豫之后，便拨通了电话。

于是，当天下午，心素告别老爸关定秋先生和萧珊阿姨，略带疲惫地回到邱氏公司，刚刚在财务处坐了没到五分钟，连刚泡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仅向闻讯赶来的邱总简单说了一句：“抱歉，我找关心素有点事。”便再也不多看他一眼的简庭涛先生，众目睽睽之下，一把胁持了出去。

而且，他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就将心素塞进了那辆加长的奔驰车内，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并坐稳，车便一下子呼啸开走。

半个小时之后，经过一路上的横冲直撞和左拐右弯，车突然间，停了下来。

脸色依旧阴郁的简庭涛大步跨下车，又是一把，用力地将心素扯了出来，并将她大力地，连拉带拽地，一路拽到了一间小小的木屋内。

心素一路跌跌撞撞地挣扎着，却始终挣不脱他有力的桎梏，等到她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才看出，她所置身的是那间小巧朴拙的，当年曾来过多次的度假屋，她看向简庭涛，后者同样也在炯炯逼视着她。

突然间，她被简庭涛一下子，就用力扑倒在那个小小的木床上，他的身体迅即欺了上来，然后，他的一双大手，毫无预兆地，覆在了她的小腹上，心素一惊，被动抬头，看向简庭涛，后者的眼底，如蒙上了万年寒冰，一字一顿地：“谁――的――？”

心素茫然，还有些被他骇住了，下意识地：“什么？”

简庭涛的脸欺得更近，他的眼底，是不可遏制的怒气：“关心素，我再问一遍，谁――的――”

心素脑中仍然一片空白，她看着简庭涛的脸越来越近，他的鼻尖，几乎触到了她的，他的眼睛，带有些许疯狂地盯着她：“关心素，我最后再问一遍，”他的鼻息，在她眼前浮动，但他的话音，令人不寒而栗，“你肚子里的这――个――，”他的手，再次在她的小腹上重重覆过，“到――底――是――谁――的――”

事实上，从他接到方慧的电话那刻起，他就在正向他汇报业务兼陪同他共进午餐的叶青岚极端惊愕的眼神中，一言不发地直接夺门而出。他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萦绕――关心素，去了妇产科医院，那么……

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击中，直至现在，他怎么都想不到，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认识了已有十年，签字离婚已有大半年的关心素，这个他在仳离之初曾下定决心只当陌路从此无缘的关心素，居然还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

于是，他盯着心素的脸，屏息以待地，等着她的回覆。

心素看着他，突然间，她明白过来了，与此同时，她的心底，居然产生了数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悸动，那种眼神，那种表情，那种久违了的感觉，在十年前的简庭涛身上，她曾经极为深刻地感受过。

正是这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悸动，让当年的她，在简庭涛的深情中，不顾一切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并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只是，只是后来……

她的心底，又是微微一痛。

于是，她无意识地呛咳了一下，呼吸有些不匀地，还带有些困难地：“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看着心素的脸色微微泛着红潮，呼吸困难的模样，简庭涛仓促间，猛地一下子就放开了她，但是，他的一只手，仍然紧紧抓住她的肩头，他的眼睛，也仍然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心素垂下眼，带着从未有过的一丝困窘和无措，轻轻地，向他解释道：“我……我是……陪别人，陪一个我认识的熟人，去医院做检查的――”

萧珊阿姨才怀孕两个多月，尚且处于不稳定期，因此，她不想多说什么。

简庭涛继续盯着她，显然有些不相信：“你是说――”

看着他那副显然将信将疑的眼神，和纯粹一副逼供的架势，心素突然间有些恼羞成怒，她用力地挣扎了一下，音调不由得略微高了起来：“简庭涛，请你不要忘了，我们已经签字离婚了，就算是我自己去做检查，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简庭涛听闻此言，不禁咬牙，很好！这个永远都无比倔犟和固执的小女人，总是知道怎样来最大限度地挑起他的怒气，于是，他将头重重地抵了过去：“是吗？！关心素，你这么急着要跟我离婚，就是为了迫不及待地要给那个男人生孩子？！”

心素极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他，这个简庭涛，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下意识地，轻吐出一句：“简庭涛，你是疯了吗――”

简庭涛极其迅速地截住她的话，他别过脸去：“关心素，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疯了！”

仅仅过了片刻之后，简庭涛就突然间放开了她，他坐到了那个小小的休闲木椅上，一动也不动。

心素缓缓地，坐了起来，她抚了一下胸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简庭涛继续无言地，坐在窗前，他的眼前，霎那间，又浮现出心素坐在桌前，无言但坚持地，推过那张薄薄的纸时，脸上的那种决绝。

那是一种让他瞬间心凉至极的决绝。

他看到那张纸的一瞬间，眼前就浮现出了他们结婚两周年的那天……

那一天，他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一大束鲜花，准备了礼物，心情愉快地，早早开车回家。

结果，在那个路口，在当年的那个路口，他看到了两个人。

关心素，和柯轩，而关心素的手中，依然捧着那一大束的桔梗花。

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中，放在车子后排的那束鲜花，那同样，是一束绚烂夺目的桔梗，只是，一瞬间，绚烂得极其刺目。

他立刻想到了七年前，他亲眼所见的那个牵手，还有，多年来，心素和柯轩之间的那种无以名状的默契，那是一种他永远也走不进去的默契。

这根多年来一直横亘在他心头，拔也拔不出的刺，瞬间刺入他的内心最深处。

那一刻，甚至还来不及觉得疼，他的心，就已经烧成了灰。

那一夜，他彻夜未归。

那一夜，那束桔梗，在他目光注视下，在夜风中，迅速枯萎。

从那一夜开始，他和她，彼此的心灵，渐行渐远。

从那一夜开始，那些小报上，偶尔开始出现对他和叶青岚关系的种种猜测。

直到那一天……

心素一怔，她看向他，只见简庭涛的嘴角极其嘲讽地牵起，他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心素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简家书房那夜简庭涛所说的话，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突如其来一阵微微的痛，于是，她试着开口：“简庭涛，我跟柯轩……”

我跟柯轩，不是你想像的……

简庭涛粗暴地打断她：“够了！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平息了一下胸口的愤懑，“并且，现在你跟他的任何事，恕我一无兴趣！”他转过脸来wrshǚ.сōm，嘴角牵起一缕略带讽刺的笑，他的声音，极其疏离地，“关心素，你说得很正确，现在，你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脸，重又转回窗外，半天，淡淡地，“谢谢你，这一次，让我真真正正，很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站了起来，淡淡一笑：“很抱歉，占用了你的宝贵时间，”他做了个先请的手势，“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言，心素默默地坐着，简庭涛默默地开着车，直至车停了下来。

心素下了车，下意识回瞥一眼，只见简庭涛的侧影，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无言的坚定，还有极其的疏远，他再也没有看她，直接踩下油门。

在心素的视线里，车越开越远。

10、云上的日子

在剩下的这段时间内，每次当心素走近医院那栋大楼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去，总是会看到四楼南面一个房间的窗口，现出一张笑脸，和那双第一时间朝她挥动的手，那个笑容，带着无比的纯净和率真，映着明媚灿烂的阳光，却比阳光还要明媚，还要灿烂，让心素每每也不由自主会心一笑。

当心素进了病房，坐在简庭涛面前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总是有些脸泛红潮地，呼吸也开始有些不畅，当心素看着他时，他的眼神也总是左忽又飘，而一旦心素低下头去，他立刻就偷偷盯着她，让那两个在一旁的护士MM总是抿嘴而笑，悄然退开。

而且，每次心素要离开时，他总是不顾劝阻，执意要送心素出门，当心素已经走到了楼下，有一次不经意地，回望了一下，就看到简庭涛一直站在那个大大的玻璃窗旁，默默凝视着她，直到她走出医院门外，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心素的心底，再一次，涌过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她的心里，开始有了春天般的无限暖意，和青草般馨香的气息。

又过了一段时间，简庭涛的伤基本养好了，他重新返回了暌违已久的学校。

心素生平第一次地，心里居然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从来就不按牌理出牌的简同学，回到学校后，下一步，究竟要采取什么行动。那种轰轰烈烈的BBS大战，她已经深受其害，可不想经历第二次。

拜那场BBS大战所赐，这学期开学伊始，当心素首次和其他同学去上新闻系的选修课的时候，那个人老心不老的，不但为人风趣，衣着也很赶潮流的前任新闻系系主任茅老教授，对着选修名单浏览一圈之后，似有所悟般，居然兴致勃勃地，立刻将心素专门点了起来：“谁叫关心素？谁叫关心素？”

一副极其仰慕，亟盼一见的表情。

心素有些纳闷，有些脸红地，在四周人群的窃窃私语和低低哄笑声中，站了起来：“我是。”

只见鹤发童颜的茅老教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垂着头的她老半天，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眯眯地“嗯”了一声：“不错不错，有乃父之风，怪不得能迷倒我们新闻系的高材生啊。”

一时间哄堂大笑。

心素看着这个风趣的老头子半开玩笑半当真的样子，当时，窘得真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

所以，当时的她，铁了心要和简同学撇清一切关系。

但是，现时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就连她的心，也渐渐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因此，她有些惴惴不安，还有些一筹莫展。

奇怪的是，出乎心素意料之外，简同学自返校后，有将近一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

而且，自打他回校之后，心素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一直杳无踪迹。

心素有些如释重负之余，又不免有些纳闷，这个简同学，做事永远都那么出人意表，但是，既然他不动，她也就安安心心地，上自己的课，看自己的书，只是，居然有时候，心里会掠过一丝丝，极其极其细微的怅惘。

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颈上的项链。

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因关先生出差，心素近来一直没回家，就住在宿舍。这天晚上，她照例去上自修，因有些感冒身体微恙，便提前八点多钟回到宿舍。一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她就有些奇怪地发现，那个胖胖的阿姨和善又略带诡秘地，直冲着她笑，而且，在上楼时，一路上，都似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只是略略皱了皱眉，便安静地，穿越过那一层层的楼梯，走向自己宿舍。

一进宿舍，她就一愣，她们宿舍的另外三个女生向来用功，平时这会儿都还未归，她通常也正是趁这段难得的独处时光，听听音乐，看看书。但今天，这三个人，联同难得在她们宿舍露面的方慧同学，居然都在。

她有些奇怪，还未发问，只见方慧动作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脑袋，急匆匆地向外跑：“哎呀呀，光顾着串门，忘了我们宿舍菁菁的男朋友让我给带她话了，先走了啊――”

话未说完，便穿过心素身边，急急向外奔去。

心素知道方慧素来大而化之，倒也不以为意，一笑置之，跟宿舍里同学寒暄了几句，便躺到床上，闭上眼，下意识地，又听起那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Tears in Heaven.一时间，沉浸在音乐中，她并没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宿舍里的三个女生，先后悄悄地，都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有人敲门，心素环顾一下四周，室内没人，于是，拉下耳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个子娇小的女孩子，一见到心素，眼睛笑得弯弯的：“你是关心素吧？”

心素有些诧异：“是啊。”

那个女孩子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我是楼下101室的，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说完，没等心素反应过来，仍是笑着，立即转身走了。

心素有些发怔地看着那个女孩子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返回宿舍里，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是精致的信纸，她下意识地展开，上面是一行行的字迹，潇洒飘逸：关心素：今天，是我认识你的第一天。

我不知道，这封信，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你手中，但是，你知道吗，从在那棵相思树下见到你的那一刻，看着你的眼睛，我已经，完全不是我自己。二十年来，我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或许……

心素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最后面的，字迹挺拔飞舞的落款：简庭涛。

正在此时，又有人敲门，她拉开门，同样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笑眯眯地：“关心素吗？”

心素点头，只见那个女孩子同样拿出一封信：“有人叫我送给你的。”她有些调皮地冲心素眨眨眼，“我是102室的，别记错了啊。”

说完，也走了。

就这样，几乎每隔一两分钟，就有人来敲门。

“我是103室的，有人让我给你带封信――”

“我是104室的……”

“我是……”

……

心素就这样有些手忙脚乱，还有些目瞪口呆地，一次次开门，一次次地，接过她们手中的信。

终于，当她又一次打开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她们宿舍那三个女生的笑脸：“心素，我们是410室的，有人托我们给你带一封信。”

心素是好气，又好笑。

然后，就这样走马灯般，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从101室直到630室，心素共接到180封信。

她不用拆开来看都知道，自然均是出自于简庭涛同学的手笔，凝视着手中厚厚一沓的，还细心地编上了编号的信，她的心中，涌上了一阵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慢慢地，拆开最后一封信，一看日期，她想了起来，那天，是他住院前一天。

也就是说，那天，是他认识她的第一百八十天。

每一天，他都写了一封信给她，直到他……

她慢慢地，低下头去，坐在床边，她的心里，又泛起了一阵淡淡的涟漪。她一直低头坐着，直到电话铃响，宿舍里的一个女孩子去接，听了几句之后，对心素说：“心素，楼下阿姨让你下去一趟，说有事找你。”

心素愣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走到楼下，阿姨还是冲着她和善地笑，然后，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盒子：“有人托我交给你的。”她又补了一句，“他让我转告你，要你当场打开。”

心素道了声谢，下意识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小的录音笔，和一副耳机，还附了一张纸条，仍然是那个挺拔飞舞的字迹：请打开录音笔。

心素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一牵。这个简庭涛，花样百出，不知道究竟想干嘛。

于是，她边上楼梯，边戴上耳机，按下按键，里面，果然是简庭涛那年轻而好听的声音：“关心素，当你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了吧。从我认识你，到我住院前一天，整整是一百八十天，每一天，我都给你写了一封信，写下了我要对你说的话，还有……”

心素静静地，一直听了下去，直至进了宿舍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听到了简庭涛深情而略带紧张的声音：“关心素，现在的我，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勇气，就站在你们宿舍楼下，你能不能从窗口，看一看我――”

话音嘎然而止。

心素拉下耳机，一眼看到宿舍里的女孩子们趴在窗前，而且，她仿佛是现在才意识到，似是有些微的喧闹声从窗口传来。

她慢慢走过去，走近窗前。

室友们回头一发现她，就立刻笑着，一齐把她推到窗口，她向窗下一看，一下子愣住了，窗下站了一圈人，当中站着的，是简庭涛。

这并没有什么，但是，在简庭涛的身前，用烛光，围成了三个数字：520. 520，520，520……心素的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今天是五月二十号，巧的是，今天，也恰好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更让她心里一动的是，简庭涛的手中，抱着一大束的花。

浅紫色的，桔梗花。

他正抬着头，看向心素，他的眼里，无比的诚挚，他就那么默默地，抬着头看她。

在他四周，围成一圈的人群也瞬间鸦雀无声。

心素的心中霎那间一暖，她的眼睛，微微发涩。

桔梗花，桔梗花……

片刻之后，她站在简庭涛对面。

夜风轻轻地，吹动着她的长发。

俩人对望着，仿佛，四周寂无一人。

简庭涛静静地，凝视着她，然后，将桔梗花慢慢地，送到她手中：“生日快乐。”

心素接过花，微笑了一下：“为什么不送玫瑰？”

简庭涛也微笑：“因为她的花语，”他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她，“不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心素将脸放在花束上面摩挲了一下，依然是那种柔软的触感，依然是那种淡淡的馨香。

恍惚中，她看到了那束花的背后，闪现出一双含着微微笑意的眼，那双眼，带有些微的鼓励，带有些微的期盼，还带有，些微的哀伤。

一闪而过。

她的心头，蓦地掠过那个小小的笔记本上的，那段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她抬起头，朝简庭涛微微一笑。

不久之后，在外人眼里，关心素和简庭涛已经是一对温馨的小情侣。

并且，对于简庭涛在历经险阻后，夙愿终得以初步达成，他周围的同学好友们，包括叶青承，嘴上不说，心里也为他高兴。

但是，他们不知道，简同学筹划已久的俩人第一次约会，竟然会演变成下面这个样子。

当他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在那棵相思树下，有些吞吞吐吐地：“明天，你――有没有空？”

他的口袋里，静静躺着两张世博园的门票。

他知道，关定秋先生对花卉的爱好在N大是出了名的，老爸如此，女儿必定耳濡目染，因此，费尽心思在世博园开园之日，动用简氏公司的关系，花高价买来两张门票，一心想跟心素同去观赏。

心素注视着他又有些微微泛红的脸，然后，垂下头：“有空。”

简庭涛有几分欣喜地：“那――我们……”

心素抬起头来，截住他的话：“明天你请我去吃小馄饨好不好？”嘴角竟然泛起一抹略带淘气的笑。

简庭涛一时间看呆了。

半晌，他回过神来，连忙地：“呃，好啊，明天，我……”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好。

心素笑看他有些窘迫的神色，替他接了下去：“明天下午三点，就在这儿，不见不散。”

说完，微笑着，又看了他一眼，衣袂翩然地转身离去。

俩人坐在那个小小的馄饨店中。

心素是这里的常客，因此一进门，老板娘就热情地招呼她：“又来啦。”

接着，不无好奇地，看了简庭涛一眼，嗯，男孩子长得不错，斯斯文文的，也很有礼貌的样子。

她又看了心素一眼，嘴角泛起一缕笑意，两年多了，这个看上去有些忧郁的女孩子，第一次跟男孩子来吃馄饨呢。

心素微笑了一下：“两碗馄饨，”她征询似地看看简庭涛，“你吃不吃辣？”

简庭涛从来没来过这种小店，简氏企业麾下有数家大酒店，家里大厨的手艺在N市商界也是有名的，正在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突然间听到心素的问话，看向她：“你吃，我就吃。”

一旁的老板娘抿嘴而笑。

心素先是一怔，微微失神般，然后，蓦地回过神来，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那――我可是吃得很辣的，”她有些捉狭般，笑意加深，“而且，喜欢放很多葱，很多香菜。”

简庭涛神色恒常地，对着老板娘：“麻烦你，跟她一样。”

老板娘笑着离去。

心素有几分愕然地看着他，他悠然地回看她，俩人都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各自微微脸红。

后来，她才知道，简庭涛从小到大，因为习惯，再加上遗传自简非凡先生的轻微支气管炎，从不碰任何刺激性的食物。

他们之间，也曾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光啊。

简庭涛跟心素开始经常约会了，心素很快就发现，简庭涛的心思细腻，远远超过她的想像。

心素爱花，他陪心素去看花展，心素好静，他默默陪她上自修，走在街头，他永远走在外侧而让心素走在内侧，那家馄饨店，更是他们常去的地方。他们有时也带上他们一起救了的那个女孩童童，出去游玩，这个小小的女孩，无形中，成为了他们感情的一种维系。

间或，他们也去登山，那是俩人都喜欢的一项运动，只是，有一次，当俩人都登上了N市最高的南山的时候，简庭涛发现，心素的眼睛，一直凝视着一个方向，他顺着她视线看去，那是一个山麓，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墓园。

心素凝视了很久，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纤弱的身影，连同那缕长发在风中微微摇曳，简庭涛一时看得怔住了，也正在此时，他第一次，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那根项链，还有那颗坠子。

半晌，心素转过脸来，看向简庭涛，后者正默默地，注视着她，于是，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去，牵住了他温暖的手：“走吧。”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牵手，青涩，而甜蜜。

那是青橄榄般的滋味。

又一年的深秋来临了。

心素独自一人，又一次，带着桔梗花，去了那个墓园。

她静静地，坐在夜风中，对着那方洁白的墓碑，看着那张微笑着凝视她的，年轻的脸，一个带有些微喘息的声音，低低地，仿佛又在她耳畔响起：“心素，不要难过，”那个声音带有淡淡的笑意，“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真正属于你的那个守护天使，我一定会在天上，开心地祝福你……”

她在心底，低低地：“柯旭，你看得到我吗？你在天堂里，快不快乐？你寂不寂寞？你还会强忍着痛吗？还有，你――喜欢我带来的桔梗花吗？”她的泪水，悄悄滑落脸庞，涩涩地，滑过她的嘴角，“柯旭，你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你记得一定要祝福我，这一次，我是真的，真的――很需要你的祝福……”

那个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的身影，那个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身影，那个一直以来以无比毅力强忍病痛的身影，那个在倒下去的一瞬间，嘴角仍然噙着淡淡微笑的身影，又一次，在她脑海里，不停地来回闪现。

她含着泪水，微笑着，站了起来。

回到家中，心素接到的第一个找她的电话，是柯轩打来的。

一接到电话，她才猛然想起，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柯轩了。

只见柯轩仍然那么温和地：“心素，有没有空，我有事想找你聊聊。”

心素仅仅沉吟片刻，便应诺：“好。”

秋夜里，心素和柯轩坐在操场上，心素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柯轩，依然温文，依然淡定，但是，当柯轩转过眼来看向她的时候，他的眼中，有着一瞬即逝的淡淡忧伤。

柯轩仰首看夜空：“心素，记不记得那年，我，你，还有柯旭，一起看星星，是你指着那些星星告诉我们，哪儿是大熊星座、小熊星座，哪颗是狮子星，哪颗是北极星……”

心素也抬头：“记得，那时候，柯旭还说我说错了狮子星，因为，狮子星旁边，总是有北极星守护的――”她停住了话，因为，那时候，柯旭，那个俊挺的少年，在她耳边快速而低声说了一句――“我想一辈子，当你的北极星。”

但是，那年十五岁的她，只顾着看星星，她是后来才……

心素低下了头去，片刻之后，她转过头去，看到柯轩正专注地看向她：“心素，你终于――找到你的北极星了吗？”他的脸上，有着不易察觉的痛楚。

心素一怔，她的心中，又是微微一痛。

柯轩微微轻叹一声，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来，牵住心素的手：“心素，你愿意让我，做你永远的哥哥吗？”

心素有些歉意地看向他，张张嘴，待要说什么，柯轩止住了她，微笑道：“心素，不用说抱歉，人生本来就是这样。”

他用宽厚的大手，一路牵着心素，静静地，往回走。

他们并不知道，有一个修长的人影，始终伫立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11、流年的伤逝

深夜里，一灯如豆，心素独自一个人，捧着茶，坐在灯影下。

她已经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闭上了眼。

为什么，在她已经心如止水的时候，在她已经想把往事，回忆，还有那个人全部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时候，所有的这一切，还要再来缠绕她？

为什么，看着简庭涛的那种眼神，她的心里，还是会莫名地……心痛……？

为什么？

心素垂下眼，默默地，看着杯中袅袅转动的，碧绿的茶叶，和它所冒出的丝丝热气。

曾几何时，陪她品茶的，陪她坐着聊天的，是简庭涛。

但是，现在……

心素低下头去，她的嘴角掀起一朵苦涩的笑，她的心里，又是剧烈的，一阵一阵的疼痛。

当年……

当年，十八岁的她独自一人穿过那个长长的石阶，静静地，坐在那个墓园，坐在夜风中，对着那方洁白的墓碑，那一次，在满天灿烂的星子下，在松林间穿梭来去的阵阵清风中，她埋下了头去，尽情地，毫无顾忌地，低低恸哭。

那时，在如水的月光下，在静静的夜风中，她曾经以为，那是她最后一次流泪。

在那方小小的墓碑前，对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她曾经发誓，有了她的天使，她从此，这辈子，再也不会伤心，再也不会难过，再也不会――流一滴泪……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她，再一次，尝到了眼泪的苦涩，那种刻骨铭心的苦涩……

她的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杯中。

第二年的春天已经来到了。

心素在这段时间内，经常回去，帮老爸和萧珊阿姨做做事情，陪萧珊四处活动活动，间或，也陪萧珊去做产检。她对于这个即将来到世间的小生命，充满了感情，甚至，四处张罗着去买婴儿衣服，去给萧珊去买营养品。

有时，得知情况之后，同样也很高兴的柯轩，也来帮帮手。

只是，那天之后，简庭涛再也没来找过她。

他就跟完全消失了一样，电话也从此音讯全无。就算有什么公司业务，又重由刘副总或张经理接手，简庭涛先生不再亲自过问与邱氏公司有关的任何业务。

只是，报纸上，尤其是那些小报上，仍然三天两头有他的消息。尽管小妹方亭愈来愈躲躲藏藏，欲盖弥彰地背着她看那些小报，面对她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实质时时刻刻窥探她的反应。

她不用看，也当然知道那些小报上写什么，无外乎是竭尽能事地猜测简庭涛先生和叶青岚小姐什么时候会发布消息，宣布结婚这一大好喜讯。毕竟，沸沸扬扬地猜测了将近一年了，当事人尤其是简先生一直没有给过任何正面答复，实在是太具有悬念了，一旦抢到独家新闻，必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但是，有一天，当她经过一家报亭，心里突然一动，还真的去买了一份平时她正眼也不看的八卦小报，带回家去，晚上临睡觉前，她打开来一看，果然，上面有叶青岚明艳照人地挽着简庭涛，微笑着，出席一场慈善晚会的大幅照片，旁边的标题是“郎才女貌，好事将近？”。

心素凝视了片刻，淡淡一笑，便将报纸移开，关灯睡觉。

一日下班后，心素正走在路上，一辆轿车静静滑过她身边，并停了下来。

心素定睛一看，缓缓摇下的车窗内，露出的是贾月铭女士含笑的脸。

她温和地：“心素，上来吧。”

心素有些意外，因为自打离婚后，除了贾女士过六十岁生日那次，尽管仍会时不时打个电话给她，但是，贾女士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因此，她顺从地上了车。

前排坐在驾驶座上的，还是贾女士专属的老李司机。他回过头来，略带尴尬地，然而友善地冲心素笑了笑。

心素报以一笑。

不一会儿之后，车开到了一个风景优美的半山腰上。

贾女士对司机说了一句：“在车里等着我们，我们下去走走。”

说着，便领着心素下了车。

俩人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到一个小亭旁，贾女士转身对心素说：“心素，到亭子里坐坐吧。”

心素明白她一定有话跟自己说，因此，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一起在亭内坐下。

贾女士悠然看看四周：“我每天都会来这儿晨练，也好锻炼锻炼身体，”她看向心素，“心素，你也不要只顾着上班，回家后也不要只顾窝在家里看书，有空的话，也要多运动运动，毕竟，身体最重要。”

心素听着这番慈母般的叮咛，心头既暖且酸，她低下头去，轻声地：“谢谢贾――”

贾女士伸出手，覆住她的手，轻叹一声：“心素，虽然我们无缘做婆媳，但是，我一直是把你当女儿的，以后，你还是叫我一声妈吧。”她抚摸了一下心素的长发，“就当我虽然少了个儿媳妇，但是，却多了一个女儿。”

一向感情不外露的心素也眼角微湿，她只是踌躇片刻，便低低地：“知道了，妈――”

贾女士略带欣慰地笑了笑，然后，她又注视了前方半晌之后，似是不经意地，“心素，我听说，前一阵子，庭涛到你公司找过你？”

心素垂下眼：“嗯。”简庭涛那天的所有举动，仍历历在目。

贾女士注视着她：“心素，你一定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找你，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早不晚，会这个时候来找你。”

她的语气，温和而平淡：“心素，当初，我一见到你，就很喜欢你，而且，那时候，庭涛一心爱着你，全心全意地待你，”她的声音里，微微带上一丝调侃地，“我这个做母亲的，吃醋归吃醋，看到儿子把你当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不知道怎么呵护是好，我心里自然也很高兴。你们结婚后，小两口甜甜蜜蜜地，我看着也替你们开心，但是――”她转过脸，第一次，略带锐利地，盯着心素，“我眼睁睁看着庭涛这一两年来，特别是这大半年来，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就像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在公司里脾气越来越大，在家里也是郁郁寡欢，一天也跟我说不上几句话，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的那种滋味，你能体会得到吗？”

心素继续垂着头，她的心里，又是微微的一痛。

是的，好似自打他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那天起，简庭涛的脾气就日益古怪起来，而且，与叶青岚的绯闻，似乎也从那时候开始风生水起。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渐渐如同两条平行线，悠长，但无从交错。

贾女士继续锐利地，注视她：“我还听说，在你和庭涛商议离婚之前，叶青岚来找过你，是不是？”

心素的心里，微微一沉，她――怎会知道？

但是，旋即她就释然，以贾女士多年来的阅历，只要她想知道的事，就必定打听得到，但是，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早不说晚不说，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想必自有她的一番考量，于是，她静待下文。

果然，贾女士似是略带嘲讽地，冷冷一笑：“她一定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心素一愣，低下头去，她渐渐愈合的心上，像又被狠狠地，戳了几个血泡，多了几弯深深的泪痕。

贾女士又是沉吟了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接着，轻轻地，但是在心素听来不啻是扔下重磅炸弹地：“她还给你看了一样东西，对吗？”

心素完全怔住了。

她又回想起那一天，当她第一次，下定了决心，找到简氏公司去，想打开她和简庭涛之间近期以来的无名心结，但是，在简氏酒店门前，她看见了……

她的嘴角牵出一缕略带讽刺的笑，她看见了简庭涛，站在那个小小的广场上，无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潮，被叶青岚搀扶着，彼此之间说不出的亲密。她心中的酸楚，一瞬间，无边无际地，漫过心堤。

但是，她真的很傻呵，傻得完全不像那个曾经冷静无比的关心素。回家后，她把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关在房内，一直固执地等着简庭涛回来，等他解释，等他……，从傍晚，等到半夜十二点，再等到凌晨，简庭涛依旧踪迹全无，于是，她试着拨他的手机，结果……

结果，是叶青岚接的手机，半夜一点多，她在电话那端，对心素冷淡地说：“庭涛今晚不回去了，他已经睡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说完，径直挂了电话。

心素的嘴角，又掀起了微微的苦笑，一个做妻子的，被另一个女人告知会好好照顾自己彻夜不归的老公，不知道是应该大哭，大闹，抑或是追上门去吵它个天翻地覆？

但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早春微带寒意的夜风中，蜷在窗前的那个躺椅上，整整坐了一个晚上，她仍然在等，一直在等，她居然傻得还抱有一丝幻想，她还幻想着，简庭涛会回来跟她解释，会回来……

但是，老天还是没有放弃继续折磨她，当她不吃不喝地，从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又等到第二天下午，等了大半天之后，她等到的电话，是叶青岚打来的。

她邀心素外出一见。

当心素应邀前往时，她看到的是叶青岚面容冷峻的脸，她接触到的是叶青岚微带轻蔑的眼神，接着，她就看到一张纸条轻轻滑落在桌面上，然后，叶青岚礼貌但掩饰不住敌意的声音响起――“我们还是打开窗户说亮话吧，大家都是成年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你也很清楚，并且，”她将那张纸推到心素面前，“看了这个，你会更清楚。”

心素下意识低下头去，倏地，脸上失去了任何血色。

简庭涛背叛她的证据，活生生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的心底，尖锐的痛，痛得失去知觉，仿佛一瞬间，世界在她面前，没有了任何颜色。

叶青岚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尖锐：“关心素，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以一个女朋友的角度，还是以一个太太的角度来看，你都一样很失败！”她将身体倾了过来，她的脸上，除了些微的鄙夷，还夹杂着一丝愤怒，“你知不知道庭涛哥最喜欢吃什么？你知不知道庭涛哥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庭涛哥最爱看的书是什么？最爱的娱乐又是什么？……”

她眼中的鄙夷和愤怒越来越浓：“让我来告诉你，他从不喜欢吃小馄饨，并且，从小到大，他从不吃辣！他最喜欢的运动，不是登山，而是打高尔夫，他最爱看的书，是《麦田里的守望者》，Qī.shū.ωǎng.他根本就不喜欢看话剧，他真正喜欢的，是音乐剧！”她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你自己好好想想，跟庭涛哥结婚以来，你真正让他快乐过吗？你觉得他快乐吗？你觉得他幸福吗？！你没有感觉到他越来越郁郁寡欢吗？你好好了解过自己的丈夫吗？！”

听着叶青岚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心素低着头，她的心底，一片湿润。

叶青岚的声音，仅仅片刻之后，重又响起来：“说起来，我认识庭涛哥已经差不多二十多年了，就算他当初被你迷住了，但是，你应该也感觉出来了，现在他的心，已经完全不在你身上了，”她胜利般笑了笑，“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强求呢？”她探测般打量打量心素，“而且，你应该也不是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吧，庭涛抹不下面子跟你说，那么，只有我来做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成全我们……”

心素淡淡一笑，成全？第三者理直气壮要求她这个原配成全？原来，简庭涛躲了她一天，是因为无法面对她？他居然，也会有无法面对她的一天？

那么，当年……

心素的心底，剧烈的，无以抵挡的疼痛，她的心里，在缓缓流着泪，无休无止，这就是她穷尽十年，穷尽所有的一切，包括亲情所换来的吗？

她缓缓起身，她的声音，有些暗哑：“好吧，我会成全――你们。”

她低着头，走了出去。

那天，走在初春暖阳中的她，心底完全一片冰冷。

但此刻，心素知道贾女士的这番话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于是，她略略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贾女士又是冷冷一笑：“她倒是很了解你，知道你一定不会去质问庭涛，”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心素，你的脾气未免也太倔了，而且，未免也太轻率了。”她继续意味深长地：“心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而有时，眼见亦未必实，”她顿了片刻，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心素，“如果你愿意，不妨去找这两个人，或许，会有所收获。”

她幽幽地，又叹了一口气，“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子女快乐。你知道吗，叶家已经上门提过好几次亲了，庭涛从未答应，但是，三天前，他突然对我说，他要重新考虑――”她看着默默低头的心素，“我知道，这次，他是灰了心了。但是，我不能看着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过去，也不愿看到你们这一辈子都解不开以往的心结，”她的话语里，第一次地，带上了重重的感伤，“心素，就算你们不能重新来过，只要你们觉得幸福，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无话可说。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在完全放下过去之后，再各自去寻找新的属于自己的幸福，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心素默默坐着，她的泪水，滴落在手里攥着的那张纸上。

十天后的一个雨夜，心素全身上下微带颤抖地，在大雨中，跑进一个公用电话亭。

她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滴，下意识地看着那个电话机，只是思考了片刻，冲动之下，便投入硬币，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她很少打，几乎从不打的一个号码，简庭涛的手机号。

她原本以为她早已忘了，但是，等到她不假思索地拨出那一串数字的时候，她自己也一愣，她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响了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那端传来简庭涛平淡而有礼的声音：“喂，请问哪位？”

心素困难地，张了张口，但是，她发不出一个字，她连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泪，静静滑下脸，她下意识抬起手，擦了擦，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端沉默了片刻，只是片刻之后，简庭涛的声音，略带屏息地：“喂――请问哪位？”

心素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准备放下电话，正在此时，那边似是倏地反应过来，准确无误地：“是――关心素？”

心素有些微讶异，然后，低声地，有些暗哑地：“是――我――”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似是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我听错了，毕竟，这是近一两年来，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呢。”然后，声音微带尖锐和冷淡地，“关心素，你这么深更半夜地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心素又是张了张嘴，然后，有几分困难地：“对不起，我――”她终于忍不住了，微带哽咽地，“对不起，我拨错了―――”

然后，很快地，挂掉了电话。

她重又走上了街头。

雨仍然下着，她就这样，脸上雨水和着泪水，一路走回了她住了那座公寓楼下。

走到楼下，她昏昏沉沉地，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状况，她只是缓缓地，擦了擦从脸上，头上滑落的雨水，慢慢走向那一级级的台阶，突然，一辆轿车飞快驶近她身边，车灯亮得刺眼，她站在滂沱的雨中，下意识遮了遮眼，车急煞住了，然后，她就看到车里飞快地冲出一个人，那个人快速跑近她，，同样快速脱下外套，遮住了她的身体，然后，愤怒地大声对她吼道：“关心素，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这么大的雨，你就不会记得带把伞吗？！”

说完，浑身怒火地，用力拽着她的手腕，将她一路拽进公寓大楼。

心素完全呆住了。

因为那个人，竟然是她方才刚刚打过电话的简庭涛。

12、星河的笙歌

片刻之后，心素坐在客厅里的小小沙发上，一条洁白的大毛巾猛地罩上了她的脸，接着，她就听到简庭涛冷淡而略带命令的声音：“快擦干头发！”

心素仍然愣愣地，低头坐在那儿。雨水仍然一滴一滴地，从她头上滑落，她有些头昏脑涨，她不能思考，对简庭涛的话，恍若未闻。

突然间，一个人影在灯下罩过来，然后，一双大手伸过来，略显粗鲁地，在她头上揉着，帮她仔仔细细地擦着头发。

然后，简庭涛扔下毛巾，进了房间，给她找出了换洗衣物，再出来，一把拽起她，把她推入卫生间，帮她打开了热水器，然后，言简意赅地：“快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带上门，就出去了。

等到心素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走到客厅一看，简庭涛依然还在。

他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厨房里，飘来淡淡的姜香。

心素向厨房看了一眼，灯亮着，灶台上烧着什么东西，就听到简庭涛淡淡地：“我看到你厨房有生姜，就煮了姜汤，可以祛祛寒。”

心素一愣，她和简庭涛当初相恋近七年，结婚三年，她深知简庭涛是个绝没有厨艺天赋的人。他有生三十年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次下厨，是在跟心素去瑞士度蜜月的时候，在临时租住的房子里，心血来潮要大显身手，炒蛋炒饭给正在小憩的心素吃，其结果是惊动了当地的火警，一时闹得人仰马翻，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原委，弄得心素哭笑不得，弄得嗣后得知消息的贾女士也是哭笑不得。

他――会煮姜汤？

看见心素有些怀疑的神色，简庭涛只是挑了挑眉，起身走到厨房，熄了火，将姜汤端了出来，放到心素面前，简单地：“赶快喝了它。”

心素坐得离他有一定距离，有些困难地，有些百感交集地，将那碗热腾腾的姜汤，喝了下去。

还好，不难喝。

她放下碗，就看到简庭涛抱着胳臂，注视着自己，语气很平淡，但是，目光极其锐利：“你――找我，有什么事？”

心素又垂下头去。

半晌，她轻声开口：“简庭涛，对不起――”

简庭涛截住她的话，他微带探询地看着她：“这是你今晚对我说的第三声对不起，”他微微不耐地，“关心素，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他的眼睛，毫不放松地，一直盯着她。

心素抬起头，努力地，对他微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想打电话――跟你道一声歉，还有――”

“道歉？”简庭涛冷冷一笑，“道什么歉？”

他似是悟到了什么，略带讥讽地：“怎么，关心素，你终于肯正视我当初签字离婚时对你说过的那番话了，是吗？”他紧紧地盯着她，“你不是一直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吗？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改变主意？”

心素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有些艰难地，她看向简庭涛：“当初，是我……，所以，即便已经到了现在这样，”她的眼睛，避开了简庭涛越来越灼热的逼视，“我还是――欠你一声对不起。”

简庭涛依然看着她，一言不发。

心素又缓缓开口：“并且，我也要跟你说明一下，”她的声音，变得幽暗，“我和……柯轩――”她看到简庭涛的眉有些不耐地挑了挑，她低下头，飞快地，“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站起身来，有些暗哑地：“我跟他，只是兄妹之情，没有其他任何关系，从来都是。”她微带疲倦地，抚了抚额头，“我言尽于此，如果你再不相信，我也无话可说。十年来，我对你……，”她的话音中，带有些微苦涩和艰难，“不管怎样，今天，谢谢你。还有，听说……，我应该恭喜你。对不起，现在，我想休息了――”

说完，她掩饰般地转过脸去，想入房内。

简庭涛一把抓住她的肩头，他的声音，极其嘲讽地：“你言尽于此了？很抱歉，我还远远没有呢！”

言尽于此？她倒是很喜欢用这句话来做结注，大半年前，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也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一句：“我成全你们，言尽于此。”

他犹记得当时自己那种惊愕和不解，原先进门时的歉意和不安瞬间化为乌有，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做丈夫的一夜未归，她这个当妻子的不仅不担心，不问为什么，而是一心想要离婚，而且，用的是这么拙劣的借口！她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十年前的那个秋夜，他亲眼所见的那个牵手，早已在他心上刻下深深的印痕。那时年轻气盛的他，一时心痛，一时负气，曾经与心素冷战，他不去找她，而是天天跟叶青承泡在一起，足足郁闷了整整一个星期。

彼时才念高三的心窍玲珑的叶青岚，从简庭涛落寞的神情中，似是悟出了什么，不但心情立刻变好，而且，仅仅是他平淡的一句话：“好好学，争取考上N大。”就足以使一向能懒则懒的叶青岚头悬梁椎刺骨日日夜夜奋战题海了。

当时叶青承的心情，亦喜亦忧，站在他的立场，无法多说什么，他只知道，个中详情，从头到尾，简庭涛只字未吐。

而仅仅一个礼拜过后，简庭涛便又从他眼前消失，就此不见踪影。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叶青承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那片小小的杉树林，下意识转头一看，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到两个人。

背着他站着的，是个纤弱的身影，而在那个身影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他熟悉的人，简庭涛。

简庭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他几乎是有些讨饶地说着什么，他的眼神，极其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个人，那种眼神，那种炙热的眼神，那种甜蜜而微带苦涩的眼神，那种忽略周遭所有一切的眼神，宛如飞蛾扑火，让他无法不动容。

所以，在回宿舍的路上，叶青承一直出于惊愕状态。

当天晚上，他就赶回家中，找父母谈了整整一晚。

毕竟，他只有一个妹妹。

只是后来，即便简庭涛努力自我排遣，自我宽慰，那道微微的裂痕，也已经深入心扉。

想记，记不真切。

想忘，忘不彻底。

这又何尝不是他这十数年来，直到现在仍无法释怀的内心剖白？

只是，他又何尝愿意就此认输？

于是，仿佛在瞬间，这么多年来的隐隐刺痛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强迫性地将心素的脸紧紧扳向自己，他有几分讶异地看到心素脸上，似是有着薄薄的泪痕，他下意识略略松手，但他的脸，仍几乎贴着她的脸，“既然你一心想要将我们以前的恩恩怨怨说个清楚作个了断，那我们不妨来好好算算这笔帐！”他盯着她，“你跟――那个人，只是兄妹之情？！那么，为什么，你随身带的吊坠里，会刻着一朵桔梗花，还有他名字的缩写，K.X.？还有，你的心神恍惚，你的……”他欲言又止，他的眼神灼灼然，“既然你全然一副无辜的样子，那么，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一下，关心素小姐――”

心素头痛欲裂，她只记得自己模模糊糊说了一句：“你误会了，那不是柯轩，那是……”

眼前一黑，就此晕了过去。

当心素悠悠醒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高高的屋顶，她有些疑惑地，转眼看四周，结果，她吓了一跳。

因为，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所置身的，居然是简家别墅里，她和简庭涛当年住过的那个房间。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一边慢慢起身，一边回想。

不一会儿，她就想起来了，她淋了雨，然后，晕倒了，在简庭涛面前……

她慢慢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外全黑了，房内也只有床头灯，亮着幽幽的光。她睡的，还是那张进口的KING-SIZE的大床，房内仍然是她离开时的陈设，床对面，还是那个她当年一眼看中的红檀木的古董柜，左侧还是那个仿古的沙发，沙发前放置的还是那个水晶茶几，甚至，茶几旁的那盏落地灯，还是她当年在瑞士挑中的，曾经被简庭涛笑话过的，那个造型朴拙可爱的小企鹅，一怔之余，她不禁浅浅一笑。

当她的眼睛，向右一转的时候，又是吓了一跳。

她看到简庭涛，睡在那张躺椅上，身上盖着西装，睡得正香。

她心头一暖，悄悄下床，拿起一床毛毯，轻轻地，盖到他身上，然后，注视着他的睡颜。

他睡得很安稳，仿佛极其疲惫般，下巴上显出淡淡的青痕，一贯极其讲究仪表的简庭涛，袖子口马马虎虎地卷着，还带有几道不显眼的泥痕，而且，他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枕着头睡觉，呼吸平顺，睡得很是安详，纯真如孩童。

他们刚结婚那阵子，心素半夜醒来，总是会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他就那么一瞬不瞬看着她，而当她略带疑惑地扬眉看向他时，那个人，总是讪讪地，即刻转身入睡。

后来，他越来越忙，他也越来越，睡得很沉很安稳了。

心素又是浅浅一笑，下意识看了看表，半夜十一点半。她一愣，再看看日期，天！居然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也就是说――她睡了整整一天？

就在这时，简庭涛似是听到了一些动静，他微微动了动身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仍然习惯性地，先揉揉眼睛，然后，他看到了眼前心素的脸，连忙坐起来：“你――怎么醒了？”

心素微笑了一下，他看着心素的温润笑颜，不禁一怔。半晌，回过神来，他起身，掀开毛毯，站起来，伸出手轻触心素的额头，淡淡地：“嗯，好多了，已经不发烧了。”

说着，仍是淡淡催促道：“你还是继续上床躺会儿吧，”他看着心素，向她解释，“你昨天晕过去之后，我就把你带回来了，请张医生看了一下，他说你最近疲劳过度，再加上被雨淋了，肺部轻微感染，给你打了两针，还配了些药，一会儿记得把药吃了。”张医生是简家的家庭医生。

心素有些酸楚，她顺从地，重又回到床上，静静躺着，看着简庭涛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又上来了，手中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碗，碗旁还放了一杯水。他放下托盘，坐到床头的小椅子上，端起那个碗：“我让厨房里做的梗米粥，你趁热喝了，喝完之后，记得把药吃了。”他看着心素接过碗，又起身，走向更衣室，拿了换洗衣服出来，径自走到了浴室里。

等到心素把粥喝完，再把药吃了，简庭涛也洗完澡，换了家常休闲服出来了，他的头发，仍然有些湿漉漉的，他随意地，用大毛巾边擦边对心素说：“天太晚了，你今晚就睡这儿吧。”他又补了一句，“妈去万佛寺进香吃斋去了，要到周末才回来。”

心素怔了一下，她看向简庭涛，还是有点不相信地：“我真的――睡了一天？”也就是说，她跷了一天班？

简庭涛继续擦着头发，点了点头，不经意般地：“我帮你跟邱总请了两天假。”

事实上，他也跷了一天班。从昨晚把关心素抱回来之后，他顾不上家里开门的王阿姨好奇且研判的样子，也顾不上张医生一边给心素做检查一边不时瞄向他的眼神，更顾不上他凌晨五点多打电话过去，让总裁助理，当年的N大学弟封诚岳取消今天一天的行程，将所有等待披阅的文件全部送到家里来时，封诚岳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极度惊诧。

他一边披阅着文件，间或打着电话，一边不时注意着心素的动静，一直忙到了晚上八点，才略略在躺椅上休息了一会儿。

心素垂下眼：“谢谢你。”但她还是坚持起身，“我已经好多了，我――还是回去吧。”不知为什么，想到要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心里，就有些不自在，还有些酸楚。

毕竟，现在的她，已经……

简庭涛停下手中的动作，注视了她半晌，然后，走到她面前：“关心素，你为什么，还是那么倔犟，”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又或者，你在害怕什么？”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危险，他的眼睛，奇异地亮着，“看来，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你应该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完吧？”

他的双眸，已经锐利地盯住了心素胸前的那条项链。

他清晰地记得心素晕倒的那一霎那，未说完的那句话：“那不是柯轩，那是……”

他知道，心素虽然倔强，虽然固执得几近让他咬牙切齿，但是，心素从来不说谎。

而且，心素十年来，淡泊得除了他和柯轩，与其他男性，几乎从无来往。

这一点，他极为确信。

因此，一直以来，他从不勉强她参加任何无谓的应酬。

那么……

他从昨天开始，直到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这句话，一时喜，一时忧，他的脑海里，一直都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反反覆覆……

他一直在等，等着关心素向他解释，向他说明。

这个解释，迟到了整整十年。

心素垂下了头去。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臂，轻轻圈住了，一种久违的温暖，霎那间，涌上了心头。

她下意识地，将头埋到了他的胸前，下意识地，汲取着，那种熟悉的气息。

简庭涛感觉到了心素微妙的动作，一瞬间，他的身躯，震动了一下，然后，他略略松开心素，他又一次，轻柔地，抬起心素的下巴，然后，俯下了头去。

他的唇，落在了心素的唇上。一开始，极其极其轻柔，但是，只是片刻，他便紧紧地，拥住心素，他的吻，也变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灼热，心素无力地用手推着他，但是，始终推挡不开。

她的眼中，悄悄地，滑下一滴泪，沿着脸庞，渐渐下滑。

简庭涛感觉到了，他突然间放开她，他拭去那滴泪，盯着心素：“为什么哭？”

心素心中又是一阵酸楚，现在的他，已经……

于是，她轻轻挣脱开来：“我还是回去吧。”

简庭涛面色紧绷地，注视着她的神色，片刻之后，冷冷地：“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意对我坦诚以对？”

心素垂下头去，心底深处的那道伤痕，即便十数年过去了，仍然是淡淡的痛。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叶青岚的面孔，浮现出那张小报上的报道。

既然……，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事到如今，伤己已成定局，但是，又何必再去伤人？

但是，不论如何，她还是欠简庭涛一个解释，而且，他的介怀，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因此，她低低开口：“那条项链，那个吊坠，是柯旭的遗物。”

她抬起头来，澄静无波地看向简庭涛：“他是柯轩的弟弟，他十七岁那年就去世了。”她的眼神，穿过简庭涛，看向远方，“十三年前，他为了救我而被车撞到，就在你救我的那个路口，后来，他去世了……”

简庭涛蹙起了眉头，那个路口？她跟柯轩捧着桔梗花的那个路口？她独自一人站着的那个路口？

他必须坦承，一直以来，他想到过很多种可能性，但是，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猜忌，他的疑虑，方向完全错误。

原来，他一直潜意识里介怀的，竟然是一个已然逝去的人。

他的嘴角，牵出一抹略带讽刺的笑，他继续注视着那条项链：“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妈妈的遗物，我一直没有在意，直到三年前……，没想到，我竟然错得那么离谱，原来一直跟我争夺你的关注，争夺你的心的，竟然是一个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他的笑容，带上了微微的苦涩，“那么，当初你答应我的求爱，也仅仅是因为我在同一个地点救了你，还是因为在我的身上，你找到了一些他的影子？”

十三年前？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那个人就横亘在他们中间？

那么，心素和柯轩一直以来比兄妹之情更要默契的淡淡情愫，就完全可以解释了。

那么，三年多前，他亲眼看到的那幕情景，他亲耳听到的那一声“妈”，也完全可以解释了。

这个十八岁就认识他，四年多前嫁到简家的关心素，这么多年来，在心底深处，还一直在为那个人守住一份坚贞，不是吗？

心素看着简庭涛，待要开口解释些什么。

可是，她看到后者的脸上，完全是一片阴霾。他不看她，而是坐了下来，凝视着不远处某一点。

她有些担忧，于是，开口唤他：“简庭涛――”

他恍若未闻，他根本不理睬她。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们一直就这样僵持着。

最终，心素腿都已经站酸了，她几乎是有些哀怨地看了简庭涛一眼，这个木头！

她有些无奈，算了，又不是只有他精通兵书，她也会。

于是，她转身向门外走去，淡淡地：“那，我先走了――”

果然，她的手方触到门把手，后面一个人影就突如其来地，罩了过来，她随即被拉入一个怀抱中。

当然是简庭涛。

他紧紧地搂着她，他的气息，极其不稳地，在她耳边吹拂着。

但是，他不开口。

他一直不开口。

心素快被他搂得窒息了，她有些费力地：“简庭涛……”这个矛盾又别扭的男人！

简庭涛的手臂依然箍着她的腰，他的声音，有些阴郁地响了起来：“让我好好想想，不要吵我！”

他的心情，依然很差。

关心素在认识他之前，居然心底，曾经进驻过一个人。

或许，在认识他之后，那个人的身影，依然如影随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居然又十分微妙地，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柯轩，不是柯轩……

就好。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心素听到简庭涛的声音，简单然而坚决地：“关心素，你以为过了今晚，我还会放过你吗？”

她的下巴被攫住，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阴郁，和淡淡的愤懑：“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主动来找我，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主动从自己的保护壳里走出来，我一直都在等你，我等了这么久，等了这么长时间，甚至……，才等到今天，你以为，我还有可能放弃吗？”他的语调很是平淡，“不管那个叫什么柯旭的，在你心中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天注定这一辈子，我都要牢牢绑住你！”

他的呼吸，在心素耳边萦绕着：“心素，很抱歉，十年后的我，仍然疯狂。”他的语气，不是征询而是肯定：“我们复婚。”

13、静夜的思弦

心素怔怔地坐在办公桌前。

方亭悄悄打量着她，短短两个小时，关姊今天已经发了五次呆了呢。

这两天，关姊发呆的次数，还真是飙升呢，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她一直都很羡慕关姊身上那种沉稳淡雅的气质，即便她已经不是简氏集团的少奶奶，即便看上去冷淡了一些，但重感情且善解人意的她，在公司里一直很得人缘。

唉，可惜，好人，总是没有好报！想想两三年前，简庭涛还经常来公司接送关姊，看上去也极其体贴温柔的模样，这一两年来，还不是就日益稀少了，她的目光，又偷偷瞥向桌上压着的报纸，报上还说，他跟叶青岚好事将近了呢。

所以说，女人哪，结婚以前，眼睛，就是要放亮点！

所以说，她下定了决心，今天一定要拒绝沈家二公子的晚餐邀约。

有钱人，对不起，要避之三舍，犹恐不及才好。关姊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而且，是反面教材。

她轻咳数声，试探地：“关姊，”见没有反应，又加大嗓门，“关姊――”

心素吓了一跳：“什么事？”

方亭眉头微蹙：“你一直在发呆哎，没事吧，关姊？”

心素略带歉意地朝她摇头：“没事。”

方亭有些疑惑地：“真的没事？”在得到心素肯定的眼色之后，她又兴致勃勃地开口，“关姊，下班后，有没有事？一起去逛街吧。”

就当陪关姊散散心吧，她知道，关姊最近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太好。

而且，顺理成章地，推掉沈公子的邀请，可谓一举两得。

心素微笑：“好。”

顺便去帮萧珊阿姨买一套孕妇保养品。她已经开始抱怨脚有点肿了，脸上也开始长雀斑了，体重更是超出标准＋30％。

说起来，萧珊阿姨的孕妇症候群还不是一般的强，来势汹汹，二月里要吃新鲜杨梅，半夜想吃臭豆腐，洁癖更是益发严重，让素来温文儒雅的关教授亦是挠头，颇感狼狈。

所以心素下意识地，不拿自己的事情去烦他们。

何况……

晚上七点，俩人在N市最大的一条步行街闲逛。

出门时，心素下意识地，关掉了手机，在一霎那，她心中悚然一惊，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下意识地，期待着什么，逃避着什么……

又是下意识地，她摇了摇头。

一圈逛下来，心素和方亭手中已经拎了好几个服装袋了，在一家NOGARA专卖店旁，心素不由驻足，凝视着衣架上的那套淡烟灰色西服，她凝视了很久，直到方亭有些奇怪地：“关姊，你要买男装，买给谁啊？”

语气中不无疑惑，尽管自从关姊离婚以来，好多客户，还有公司里的单身汉都纷纷前来试探，但是，从没见关姊跟谁交往过啊。

她的生活，无趣得让方亭为之扼腕。明明是三十岁都没到的女人，明明是清秀佳人，却永远两点一线，在这个速食年代，绝对是暴殄天物。

心素回过神来，淡淡一笑：“哦，随便看看而已。

在他们结婚的时候，简庭涛，就是穿着同一款NOGARA西装。

一直以来，他都偏爱这个品牌。

起初，心素整理他的西服时，闻到的是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后来，大约两年前，偶尔地，她会闻到淡淡的，一股馨香。

不应该属于他的馨香。

片刻之后，俩人坐在一间环境幽雅的小咖啡厅内，闲闲喝着奶茶。

方亭一直兴高采烈地，跟心素炫耀着她刚刚打折买回来的战利品，直到发现心素一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才有点小心翼翼地：“关姊，有心事啊？”

心素回过头来，微笑：“没有。”她轻啜一口奶茶，“亭亭，最近沈家二公子经常来找你？”

方亭脸红了一下：“才没有，我跟他念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那会儿，我还帮他介绍过对象呢！”她有点愤愤地，“就是那根木头一点都不解风情，每次都把人家女孩子气跑。”

她歪了歪头：“所以，他老追着我说，我欠他一个女朋友。”

心素发笑：“亭亭，你确定他要的是莺莺而不是红娘？”

方亭脸上大开染坊，嘟起了嘴：“我才不想这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我碰都不想碰，就像……”

她看向心素的脸色，有点惴惴地：“关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可别多想啊――”

心素轻叹：“亭亭，幸福是自己的，别被我的错误示范吓坏了而裹足不前，其实，感情的事情――”她有些难以启齿，正在此时，有人推门进来，心素下意识一看，怔了一下，心里竟然有些微妙。

是叶青岚，和另外一个看上去整洁干练的白衣女子。

叶青岚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的眼中，瞬即闪过些微慌乱，但是，仅仅是片刻，她就恢复了一贯的镇定，矜持地朝心素点点头：“你好，关小姐。”

她一时间并未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女子，也几不可察地，朝心素微微颔首。

心素含笑：“你好，叶小姐。”她同样点了点头，朝那个女子投去一瞥。

那一瞥中的涵义，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得。

这个她此前才见过一面的女子，注定要在她的这一生中，占据一个极为独特的位置。

方亭睁大眼睛看向那两个人走过去，空气中隐隐飘过来消毒水的味道，待她们走过去之后，方亭十分不屑地：“关姊，你理那个狐狸精作什么？要是我，早就兜头一盆水泼过去了！”

谁都知道叶青岚想插足简关二人已久，直至最后如愿逼得心素下堂。就连素来敦厚的沈家二公子沈浩楷，爱屋及乌地对心素印象甚佳，而对叶青岚，提起来亦是颇有微辞。

心素只是微笑，并无多言。

片刻之后，心素跟方亭起身，听得身后叶青岚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庭涛明天从欧洲公干回来，到时候……”

她淡淡一笑，挽着方亭的手，继续向外走去。

告别方亭，心素下意识又到了那家馄饨店，买了一份馄饨带走。

老板娘微带同情跟怜惜地看着她，即便她不知道心素的名字，以往常伴她左右的简庭涛，她可是熟得很，前两年，正是拜简庭涛所赐，她的店里，不仅有记者前来采访，更是为很多N大学子知晓，生意越来越兴隆，已经开了数家分店了。

她自然也知道一年前轰动N市商界的简关分手这一特大新闻。

现在，看着心素形单影只的模样，她微喟之余，极为慷慨地，足足加了一倍有余的分量，亲自递到心素手中，并含笑将她送出门。

心素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到自己楼下，刚到楼下，她就发现一个修长的人影，伫立在她楼下。

她走近了一看，是简庭涛，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旅行箱，他的手上，还燃着烟。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心素有些诧异，不是说明天吗？

简庭涛将烟熄灭，目光在她手中的袋子上掠过，眼眸一暗，不答反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跟方亭去逛街了，顺便给萧珊阿姨买点东西。”心素边走边解释，简庭涛拎起箱子，跟在后面。

进了门，打开灯，简庭涛随即将自己的身体抛到客厅里的休闲沙发上，然后，微带疲倦地，松开领带，揉了揉眼睛。心素放下东西，默默转身，去洗手间，绞了一条热毛巾出来：“累了吧，先擦擦脸。”

简庭涛接过毛巾，边擦脸边问：“有没有吃的？”

心素略带歉意地：“只有饼干了，”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买了馄饨，吃不吃？”她想起叶青岚对她说过的话，心里微微一黯。

于是，她有些忐忑地看向简庭涛。

简庭涛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还是那家的？”他叹了一声，“好像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心素浅浅一笑，走到厨房拿出碗，将馄饨腾了出来，端到简庭涛身旁，仍然微带歉意地：“对不起，不知道你来，我让老板娘放了辣椒。”

简庭涛微笑，接过她手中的碗：“偶尔吃点没关系。”他看向心素，“你这么倔强的脾气，不知道是不是吃辣椒吃出来的？”

心素身体微微一僵，半天才会过意来，他――在调侃她？

一时默然。心素坐在桌前，低头不语。

简庭涛真的是饿极了，一贯十分讲究礼仪的他，很难得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地，吃着馄饨，心素此刻才注意到他身旁的小皮箱，她试探地开口：“你――还没回家？”

简庭涛边吃边淡淡地“嗯”了一声。坐了一天飞机，刚下就来到这儿，一直等着。

心素有点担心：“你应该跟贾……呃，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她的脸微微一红。

简庭涛仍然低头吃着馄饨，他的眼底，闪过一瞬即逝的笑意，但是，不动声色地：“我给妈打过电话了，她知道我在你这儿。”

心素顿时大窘，双手绞扭着，一言不发。

简庭涛似乎没有留意到，吃完馄饨之后，就半躺在沙发上，闭着眼。

待心素收拾整理完毕，走出厨房，有些手足无措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仿佛睡着了般，呼吸轻浅而平顺。

心素悄悄走到房内，抱出一床薄被，轻轻地，盖到了简庭涛的身上。

下意识地，帮他仔细地掖了一下边边角角。

简庭涛蓦地睁开双眼：“干嘛？”

心素有点窘：“没什么，帮你盖被子，”她垂下头，“你春天不是容易感冒？”

简庭涛笑了一下：“我没睡着，只是躺躺就好。”

心素的脸红了，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吞吞吐吐地：“你今天……今天晚上……”

简庭涛微微挑眉，没等她说完，就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机，径自拨出号码：“妈，让司机送几件换洗衣服过来。”他瞥了眼心素，“嗯，她很好。”

说完，放下电话，继续挑眉，问她：“有事吗？”

心素有几分气恼，话都被他说完了，还能有什么事？这个简庭涛，还是跟十年前一样霸道：“没事，不过，你今晚，真的要……要……”她的脸又红了。

简庭涛微微一怔：“怎么，不欢迎我今晚借宿吗？”

心素低头，脸继续微红。

看着心素此刻垂着头局促不安的模样，简庭涛不由有几分好笑地附耳过去，“心素，你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他的声音蓦地暗哑，“……和当初，我们结婚那晚一样……”

心素更是窘得头深深埋了下去。

简庭涛不禁微微一叹：“十年我都等了，不在乎这一刻。”他的话音里，隐隐透出几分淡淡的忧伤，“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他转身：“司机在楼下等我，我走了。”

心素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今天，碰到叶青岚了！”

说完后，就有些后悔，还有些懊恼，她这是怎么了？他会不会以为……

果然，简庭涛立即回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是不是听错了？”他的脸，向她欺过来，“我应不应该感到高兴，签字离婚快一年了，我才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重又附到她耳边：“我是不是可以大胆假设一下，你对叶青岚，并不像你表现的那么不在乎？又或者，你是有点点在乎我的？”

心素略带窘迫地，有些口不择言地：“我只是……只是……”

话未说完，她的唇瞬间被一封，然后，简庭涛放开她，提起箱子，向外走去：“心素，你应该记得当初签字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叶青岚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从来都不是。”

说完，轻轻阖上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一个安静的晚春夜晚，简庭涛和叶青承俩人，坐在N大那个小小的篮球场旁。

是叶青承约他出来的。

这两个多年好友自打各自接下家族生意以来，都很是忙碌，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好好聚一聚。

难得俩人各自从国外洽公回来，抽了个闲暇，拎了几打啤酒，来到当年一度挥洒驰骋过的地方。

坐在篮球场旁的那个小小石凳上，看着不远处家属区里的灯火，闻着幽幽的槐花香，俩人和当年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说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间，叶青承侧过脸来看看他：“庭涛，你知道吗，当年，我很羡慕你。”

在那一弯月光下，他若有所思，他的眼中，含有一丝连简庭涛都无法知晓的深意。

简庭涛微微苦笑。

羡慕他？他喝了一口啤酒，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他的生活，他的心绪，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吹皱春水，就此不复平静。

一贯高傲的简庭涛，一贯决断的简庭涛，内心深处，早已蒙上一层岁月的烟尘。

既无法淡忘，更无力拂拭。

他爱上了一个劫。

所以，注定要万劫不复。

叶青承注视前方，不经意般：“前段时间，我爸妈又找过你？”

叶氏想跟简氏联姻，从来都不是新闻，也从来都不了了之。

但此次，似乎有所不同，至少，青岚的表现，跟以往都不同。

叶青承是从英国忙完公务回来之后，才得知这一消息。

以他对简庭涛一以贯之的了解，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简庭涛点头：“是，”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同样侧脸看向叶青承，“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叶青承也点头，冷静开口，口气中，带有些许无奈：“青岚毕竟是我妹妹，而且……”

青岚对庭涛这么多年来的痴恋，和报上的那些八卦，他毕竟不可能完全当作无动于衷。

简庭涛仰首看向天边：“所以，你来向我求证，是不是？”

他微微一晒，连叶青承都知道来向他求证，而有个人……

宁愿选择相信……

他的心底，又是一阵阴郁。

叶青承仍然耐心等待着他的答复。

简庭涛继续喝着啤酒，淡淡地：“报纸上登出来的那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青承一眼，“跟我毫无关系。并且，你知道青岚的工作能力不容置疑，她的确是简氏公司的好员工，这两三年来，为公司作了很多贡献。”

他喝完啤酒，顺手将易拉罐准确扔到一边的垃圾箱中：“还有，青晨，这么多年来，你的妹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该照顾和关心的，我自然会照顾，会关心。”

叶青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其实，他应该知道，只能有这个结果。

十年前，他早已知晓。

但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

因此，他略带无奈地，深深叹息。

简庭涛恍若未闻般凝视着前方晃动的树影，他的语气极其淡漠，但不无锐利：“但是，如果青岚做了什么僭越或者出格的事情，我无法帮她，更不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他转身，继续锐利地盯着叶青晨，“而且青晨，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会让其他人干扰我的任何决定，十年前如此，十年后，同样如此！”

她所作的一切，无论人前，无论人后，当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的心，抑或会被什么蒙蔽，但他的心，从不盲目。

他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有些心绪，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

只是，在认清楚这一点之前，他走了很长一段弯路。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十年来，以他对心素的了解，他有一种直觉，心素和柯旭之间，不止相救如此简单。

而他，想知道一切，哪怕过程坎坷。

抱歉，时至今日，他仍然疯狂。

叶青承一凛，仿佛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他默然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最终，思之又思，他终究只是拍拍简庭涛的肩，略带歉意地：“庭涛，如果有什么……，看在青岚这么多年……”

他完全想像得出，自己那个为爱痴狂的小妹，会作出什么样的举动。

事实上，当他得知关心素签字求去时，他就有所猜测。

这只不过是为他一直以来的隐隐怀疑，作了一个语焉不详的注解而已。

简庭涛微微一晒，他转开眼去，一言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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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14、尘世的梵香

简家书房内，简庭涛若有所思地，盯着书架上那个大大的中国结。

贾月铭女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庭涛，都这么累了，还没休息？”

简庭涛微笑，起身：“妈――”

贾月铭女士的神态很家常：“前两天你去的时候，心素还好吧？”

简庭涛点头：“嗯。”他让母亲安坐下来，然后，拉了张椅子，坐到她对面，“谢谢你，妈。”

贾女士挑眉，装糊涂：“谢我什么？”

简庭涛且叹且笑：“在自家儿子面前，您就省省吧。”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微笑：“妈，我知道，您去找过心素。”早在他预料之中。

贾女士亦是微笑：“庭涛，在妈面前，你就老实点罢，不必装佯，你敢说，我知道的，你会不知道？只怕，这些日子来，打听得比我还多，考虑得比我还周全吧？”她伸出手来，戳了戳儿子的额头，眼中有着激赏，“好小子，学会哀兵之策，学会声东击西隔山打牛，还学会围魏救赵了，嗯？很是沉得住气啊，连自己老妈都瞒得这么紧，枉我心急如焚。”

她又看了儿子一眼，脸上带着几分诡谲：“看不出来啊，我的儿子，在我面前知道做戏了，还会利用自家老妈了，”她悠悠笑道，“妈可是要跟你收跑腿费的！”

简庭涛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妈，这个时候，要是我去，她不会轻易相信我。”所以，老妈去，是最好的办法。

亦是他孤注一掷之后，所能想出来的唯一良策。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明了。

既然注定了这一辈子，根本无法将她的神情气息，一字一句，从心底统统剜出去。

那么，索性镌刻得更深些，又如何？

贾女士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怎么，经过这么长时间，现在，总算是真的想清楚了？”

简庭涛微微垂下眼：“谁叫你儿子没出息。”

他的眼中，掠过一阵淡淡的伤楚。

贾女士细细观察他的神色，蹙了蹙眉，“怎么，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简庭涛微微沉吟，头向后仰：“妈，我跟心素之间，不急在一时。又或许，我们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贾女士一怔：“你不是跟我说过，你跟叶――”

简庭涛伸出手来，迅捷地止住贾女士的话：“我跟心素的问题，从来不涉及她。”他喝了一口茶，轻轻地，“妈，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该清算的，该料理的，他已经开始着手。

贾女士有些纳闷：“那――”

简庭涛自嘲地，将目光，又放到了那个中国结上，嘴角一弯：“妈，很抱歉，你的儿子不仅没出息，而且生性好赌。”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那个中国结，“而且这一次，我要赌的，是我这辈子的幸福。”

十天后，心素去昆明出差，这次，是她主动要求的。她需要时间，来厘清一些事情。

或许，只有独自一人好好想清楚之后，她才能作出正确决断。

她是悄悄走的，走之前，只跟老父还有萧珊打了个招呼，便翩然登机而去。

简庭涛是在她走后三天，忙完了手头上的兼并收购合同，到心素门前，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拨通邱总手机，旁敲侧击了半天，才得知这个消息。

第二天大早，一到办公室，他当即询问自己的贴身助理封诚岳：“这两天有什么安排？”口气中，前所未有地带有些微焦躁，还不自觉地，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素来谨言慎行的封诚岳尽管有些诧异，还是不动声色地，翻了翻行事历：“今天上午十点，您要跟王市长一起，出席一个剪彩仪式，今天下午，有一个外商洽谈会，明天，您要出席一个外贸项目谈判，后天……”

简庭涛截断他的话：“把今天以后的所有日程全部延后，给我空出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站起身来，“还有，给我买一张直飞昆明的机票，要最近一班，我剪完彩直接就走。”

封诚岳大吃一惊，出于克尽职守的本能，下意识冲出口一句话：“可是，您接下来的日程安排都很重要――”而且，是他跟柳秘书斟酌考量了很久，才最终确定下来的。他也知道一直以来，尤其是最近，简庭涛的工作量完全超负荷，但没办法，简氏企业家大业大，担子实在太重。

简庭涛向门外走去，淡淡开口：“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在接触到门把手的一瞬间，他回过头来：“诚岳，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去哪儿了，有事先帮我挡一挡。”

待到封诚岳回过神来的时候，简庭涛已经不见踪影。奇怪，他这个向来比他还要兢兢业业的上司居然会翘班？而且，语气居然迥异平常地，还有了一些情绪波动？

要知道，简庭涛的公私分明是N市出了名的，即算N市早已传开了叶青岚小姐即将成为简家妇，在公司里，也从不见他对叶青岚稍加辞色，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最近以来，由于众人知晓而不能明言的原因，他脸上的严峻神色更是可以媲美南极冰山。

唔，有点奇怪。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上一次见到总裁大人这种千年罕见的情绪，还有翘班，是在什么时候？

他努力回想，想起来了――将近一年前，一日中午，他和办公室的两位无敌秘书，沉稳干练，三十多岁的柳秘书，还有工作能力超群，八卦本领也超群的小邝秘书，凑在一起闲聊。

突然，活泼且口快的小邝秘书拍了拍脑袋：“哎，我前两天看到咱们的总裁夫人了！”她对简庭涛甚为崇拜，曾经扬言考进简氏就是为了能多看几眼这个钻石级的大帅哥，连带着对这个深藏不露的简夫人，也很是好奇，只在公司的一次尾牙聚会上惊鸿一瞥，就印象极为深刻。

稳重的柳秘书白了这个小丫头一眼：“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简夫人在一家贸易上班，工作上也偶有往来，尽管柳秘书对她挟简氏总裁夫人之身份事必躬亲地去挣五斗米的行为有些不解，但是，仅仅数面之缘，她就十分欣赏简夫人身上淡泊温雅的气质，也就无怪乎总裁当初对她穷追不舍，用尽心机。

她是公司的元老，又拜方之磊父女所赐，对简关恋爱的过程，知之甚多。

只是，自从叶青岚小姐加入简氏企业以后，公司的气氛就一直有些微妙，而且，在背后谈论上司的私事，实在非秘书本分，于是，她欲起身倒杯水，也好中断这一话题。

小邝秘书按住她的手：“别急啊，柳姐，我还没说完呢，”她神秘兮兮地，“你们肯定想不到，我在哪儿看到她的，还有，她跟谁在一起――”

喜怒不形于色的封诚岳，眼皮突然一跳：“在哪？”总裁最近情绪一直不对，别是……

果然，小邝秘书继续神秘地：“我带外甥女去看病，在第一人民医院看到她，她坐在三楼的走廊上，旁边――”她拉长声音，“还有一个男的，坐在她身旁，奇-[书]-网好像一直在安慰她，说妈没事什么的，还帮她擦眼泪，对她体贴温柔得很，那个男的长得又斯文又帅气，好像秦汉呢！”

封诚岳直觉反驳：“不可能！”他也是当年的N大学子，只比心素低一届，对心素的为人了解之至。

心素的淡泊和谨慎是出了名的。

小邝秘书也不甘示弱：“怎么不可能？我出医院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们到斜对面的馄饨店去吃饭，过马路的时候，那个男的，还牵着她的手――”

柳秘书沉声喝止：“邝珊珊――”

已经来不及了。

小邝秘书一回头，只见简庭涛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封诚岳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连同第二天一整天，简庭涛都杳无踪迹，待到回来时，已是第三天，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将自己埋在公务里，没日没夜地天天加班。

还有，天天抽烟，天天喝酒。

累了，就在办公室内设的休息室里躺一躺，很少回家。

又过了一些日子，他们就听说简夫人已经签字求去。

为了这件事，他跟柳秘书她们，还不安了半天。

现在，难不成……

封诚岳心中亦喜亦忧。

这天中午，下班时分，封诚岳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总裁大人倒是走得轻松，留下他收拾烂摊子，一想起来，他就头疼。

再加上，极有可能要面对……

他的头更是不仅疼，而且十分……之疼。

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封特助――”

封诚岳头皮更是一麻，但是，转过身来的他，还是用无懈可击的招牌微笑回应：“你好，叶小姐。”

叶青岚一向对他很是客气，此时也不例外：“封特助，庭涛哥呢？”下班之后，她一向都是这么称呼的。

封诚岳有些吞吞吐吐地：“呃，总裁，他……”

叶青岚有几分敏感地：“怎么，他生病了？”

封诚岳有几分心虚地，咳了数声：“……不是，总裁他，这两天，不在。”他扶了扶眼镜，避开叶青岚的眼神，“他有事，出差去了。”

叶青岚十分意外地：“又出差？”不是刚从欧洲回来没多久吗？

她蹙了蹙眉，直觉开口：“他去哪儿出差了？”原本还想趁热打铁，探探最近似乎心情有些好转的简庭涛的口风呢。

尽管外界传得沸沸扬扬，但两人相处的事实真相于她而言，却如饮水，冷暖自知。

封诚岳闻言，又咳了数声，才答道：“……总裁走得很匆忙，没有告诉我。”

“是吗？”叶青岚有些狐疑地扬扬柳眉，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礼貌谦恭实质绵里藏针，且对简庭涛忠心耿耿的封诚岳，口风之紧，堪比红岩中的许云峰，就连业已禅位的贾女士，亦是赞赏有加，因此，不再追问下去，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她自然会想办法打听出来的。

她身后的封诚岳不自觉地，长吁了一口气。

英名神武的总裁啊，到底是什么天塌下来了不得的事情让你什么都扔下了啊？

办完事赶紧回来吧！

远在昆明的简庭涛自然不知道他这个万能助理心中的疑惑和祈祷，他很顺利打听到了心素下榻的宾馆，但是，却没有见到心素本人。

因为，就在他前往宾馆的路上，心素已经办完事结帐先行离开。

但是，因为事情提前两天圆满完成，因此，她并未返回，而是报了一个旅行团，转往丽江旅游。

简庭涛闻言，当即买了一张昆明飞丽江的机票，五十分钟之后，他已经站在了丽江的土地上。

他的心里，居然前所未有的，有点忐忑不安。

十年前那种青涩少年的情怀，一瞬间，充盈在他的心间。

丽江，这样一个人间仙境，到底，会许给他怎样的未来？

当心素从依山傍水，古朴秀雅的丽江古镇游玩归来，随着旅行团回到宾馆，在大厅里，劈头竟然看到一个微微含笑的熟人。

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

是西装革履穿得十分正式，还拎了一个公文包的简庭涛。

只是，显然经过了一场舟车劳顿，他脸上微显疲惫，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一霎那，心素的心里百感交集。

她自然知道今天并非节假日，也知道他是跟随她而来的，她更知道，简庭涛的工作安排有多密集。

她走上前，声音有些暗哑：“……你，怎么来了？”

简庭涛的目光，掠过她恬静而微带惊诧的脸庞，微笑：“翘班，随便出来转转。”

心素不禁嘴角微牵。

这个永远不按牌理出牌的简庭涛。

简庭涛的眼神向四周的人们随意看了看，紧紧揽住她：“偷偷一个人溜出来玩，居然都不告诉我。”他附到心素耳边，用她才能听得到的音量低声道，“我不会让你逃避的。”

旅行团的人，还有大堂服务员们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俊朗高大，看上去气宇不凡的大男人对着心素低声耳语，全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心素胀红了脸，一言不发。

同团一位路上跟心素相处得很是融洽的大姐走过来问：“心素，这位是……”

心素尚未来得及回答，简庭涛已经微笑着伸出手去：“简庭涛，心素的先生。”

大姐吃了一惊，笑道：“你好你好，哎呀，心素，你结婚啦？原来我还想着，我有一个侄子也在N市，看着你正合适，还想做媒呢，哈哈哈……”

简庭涛闻言，脸黑了一大半，朝心素投去很是谴责的一瞥。

心素略带惭愧地，只好低头。

接下来的日子，顺理成章地，心素脱离集体单独行动，跟简庭涛一起出外游玩。

他们去欣赏民居，他们登上万古楼，遥看玉龙雪山，俯视整个纳西古城，他们去沐王府游玩，他们在小店门口的树荫下，品茶聊天，任清风吹着，听小溪在脚边哗哗地流着，时不时地，相视而笑。

多少年，都没有这样轻松愉悦的心情了。

在一家寺庙里，心素虔诚地，一一为家人祷祝，一转眼，看到简庭涛无可无不可在站在一边，心里一动，当即为他买了一个平安符，亲手挂到他的胸前。

简庭涛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小小的平安符，微微苦笑：“心素――”

他从不相信这些，再说，一个大男人……

心素温柔地止住他，低低地：“我以前也不相信，可是现在……”她凝视着他，眼角泛起淡淡的水光，“我希望你平安，希望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够平安。”

简庭涛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夜晚来临的时候，简庭涛牵着心素的手，微笑着，看四方街上汇集了许多的人，围成很大的圈子，中间燃了篝火，噼噼啪啪的火星爆在空中，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和着当地人，跳着欢快的舞蹈，他拉过心素，也要参加进去。心素含笑欲摇头，但被他钳制住了腰，紧紧拖了过去，两个人，手牵着手，像孩子般，快乐地手舞足蹈着。

红红的篝火掩映下，心素凝视着简庭涛那张充满活力的脸庞，心底涌上无限的满足，多希望，多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多希望，所有的厄运，统统远去，多希望……

她垂下眼帘。

深夜里，心素跟简庭涛坐在水边，看到孩子将美丽的纸灯放到水中，烛光点点，带上纯洁的心愿，任它飘向未知的远方。

看着那些孩童质朴的小脸，她浅浅一笑，转过眼来，立刻就撞到了简庭涛那双深幽的眸子，他看着心素，缓缓地：“今天一天，开不开心？”

心素点头：“嗯。”她微微闭眼，嘴角泛起一缕恬静的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等我上了年纪，就坐在这个花丛中，坐在这个清溪旁，开开心心地，晒着太阳，闲聊着天，什么都不必去想。”

简庭涛轻轻揽住她：“一个人？”

声音中，带有一丝压抑，还有试探。

心素不语，遥望天际那颗璀璨的星辰。

半晌之后，转过头来，微努起嘴：“啊，你不愿意陪我？”

她凑近他，仔细端详着，若有所思地撇撇嘴：“哦，对了，你肯定不喜欢这么安静的地方，你喜欢打高尔夫，你喜欢看音乐剧，你还喜欢……”

话未说完，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片刻之后，简庭涛略带诧异和笑意的声音就扬了起来：“关心素，你几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真是令他感到意外。

不过，他喜欢这个变化。

自两人签字仳离之际开始的这个变化。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陪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到那时，还会有他陪着心素，不是吗？

他心旌一漾，情不自禁地，又俯下身去，吻向心素。

这晚，回到宾馆房内，简庭涛躺在心素床上，闭着眼假寐。

心素仍然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睁开眼，看着心素窘迫的脸，微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心素低头，吞吞吐吐：“你……”

简庭涛挑眉，不经意般：“心素，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他伸出手来，一用劲，心素就跌到他怀中，他一个翻身，将心素压在身体底下，眷恋地，在她脖子上轻啄着，他的唇，滑过那根链子，但是奇Qīsūu.сom书，他只是顿了片刻，便又继续吻下去。

心素轻喘：“简庭涛……”

他在她耳边啮咬着，在她颈项间来回流连。

心素挣扎着，简庭涛在她耳边：“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

心素有些委屈，未经思考，一句话脱口而出：“可是，你强迫过……”

简庭涛身体顿时一僵，是的，他曾经，强迫过……

那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第二天清晨。

他带着那束凋谢的桔梗，一夜未归。

第二天大早，天还没亮，在公司刘副总，从小看着他长大，也陪了他将近半夜的这个公司元老的搀扶下，有些醉醺醺地，回到了家。

当简庭涛打开卧室房门的时候，看到心素正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

他走了过去，站在床头，俯视着心素，她穿着素色睡袍，半盖着丝被，眼睛安静地阖着，睡得很是平稳，一弯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一双手交握在胸前。

岁月很是厚待她，二十六岁的她，仍跟十八岁那年一样，纯净而年轻。

但是，这种纯净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些什么？

他真的，很想挖出来看看。

他的眼睛，又落到心素胸前的那个项链上，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每当心素的手抚过那条链子的时候，她的脸上，总会掠过淡淡的哀伤。

/奇/他知道心素的母亲早逝，因此，一直都以为……

/书/但此刻，他竟然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悄悄地，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吊坠。

一霎那，他如遭雷击。

他的心头，腾起万丈火焰。

他有生二十八年以来，还从未被羞辱得如此彻底过！

他几乎是失去理智地，一把掀开了心素身上的被子，随即覆上她的身体，他的唇，狠狠地朝心素的脸、脖颈和身体碾了下去。

心素一惊中，终于醒了过来，她有些疑惑，有些喜悦，又有些微恼地开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他忘了昨天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日子了吗？

昨晚，她跟厨房里的师傅一起，做了好些他爱吃的菜等他回来，结果，打他手机的时候，却已经关机。

她打了无数遍，回应她的，都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

她一直迷迷糊糊地等着，直到深更半夜才睡去。

简庭涛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他几乎是粗暴地撕扯开心素的睡袍，他的眼睛里起着浓浓的红雾，他看不到她微带惊惶的脸，他看不到她抗拒的眼神，他只看到她细腻而莹润的肌肤，她纤细而美好的身体，至少，此时此刻，这个身体，还是属于他的。

他的手，重重地在她身上游移着，他的唇，渐渐下移到心素的胸口，深吮出红红的印痕。

心素极力挣脱，却无法挣脱得开，不一会儿，她的颈项，她的身体，到处都遍布了重重的吻痕。

她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她的眼中，滑下大滴大滴的泪，她不再挣扎，就那样躺着，任他狂乱地吻过她的全身，任他的手，任他的身躯，紧紧覆住她。

简庭涛意识到了，在即将失控之前的最后一霎那，他停下动作，他抬头看向心素。

他看到了心素满眼的泪。

他抹了一下脸，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立刻直起身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一直以来，即便是在他期盼已久的新婚之夜，他都是温柔呵护的。

或者说，对心素，他一直是温柔呵护的。

所以，她才会把他的一腔柔情，狠狠地踩在脚下。

于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几乎是疏离地：“对不起。”

拾起地上的西服，他便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他们一直分居。

心素睡在外面的大床上，他睡在卧室里面小套间的床上。

除了他们，再无第三者知晓。

15、无言的印迹

同一个深夜，叶青岚跟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一个小小的酒吧中。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双细长的凤眼，薄唇抿着，手中握着一杯酒，有些不以为然地看向她：“早跟你说过了，让你少喝点酒，年纪轻轻的，对胃不好。”

叶青岚凝视着自己手中色泽绚烂的液体，放下酒杯，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刚吸了一口，就突如其来地呛了一下：“咳咳咳――”

男子也放下酒杯，为她拍着后背：“好点了没？”

叶青岚掩住面，过了半天，才轻轻地：“龙凯，庭涛哥走了五天了，但是，我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我一直联系不到他，我就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有了薄薄的泪痕，她略带讽刺地笑：“我这个绯闻女友做得很不称职，是不是？”

龙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半晌，才转过眼去：“青岚，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

叶青岚侧过头去，神色迷茫：“值得？这个世上的事情，值或不值，又能怎样？”她又喝下一口酒，“谁爱谁，谁欠谁，或谁背谁的债，又怎能分得清楚？”

“龙凯，我认识庭涛哥那年，他十岁，我才七岁，那天，我跟哥哥去他们家玩，在花园里，我跌倒了，他把我扶起来，哄我上药，给我讲故事。从小到大，他就跟哥哥一样关心我，照顾我。有时候，我想买什么，想要什么，不敢去求我哥，但是，只要去求庭涛哥，他都会帮我跟哥哥去提。”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我念初中，他们念高中，功课越来越紧，我也越来越少见到庭涛哥，可是，我经常想起他小时候顽皮爬到树上去捕蝉的模样，想起他跟我哥深更半夜偷偷带我去滑冰，想起他跟父母出国旅行的时候，回来总不忘给我带礼物。”

“再后来，我哥和庭涛哥念大学了。有一天，他来我家找我哥，迎着阳光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笑得那么灿烂开心，又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嗨，青岚，好久不见！’突然间我就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把他当哥哥了，我开始天天想着他，希望能多见他几面。”

“从十八岁那年，他开始交女朋友了，来来去去的，一个换一个，但连我哥都说，他不在乎，也没当真。要知道，他是那么看得开，那么定不下性，那么潇洒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轻易易地就被一个女孩子绑住了呢？”

“可是，从他二十岁那年起，他就真的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迷上了一个女孩子，他开始失魂落魄，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开朗，那年，我才念高三，听到哥哥说起来，我怎么都不相信，我一定要亲眼看到那个女孩子，于是，我从学校逃课，偷偷跑去N大，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她从宿舍里叫出来，然后，躲在暗处看她，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个小女生，看不出怎么特别，可是，我哥说，庭涛哥爱她爱得发疯，后来，我爸妈都让我死心，他们把我送到国外……”

龙凯轻哼了一声，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叶青岚恍若未闻，她半仰着头，看向高高的屋顶：“可是后来，我还是回来了，在飞机上，我对自己说，我先回来看看，看爸妈身体好不好，看看哥哥，另外……”她垂下眼，嘴角一牵，“看看庭涛哥，跟那个……关心素……，如果……，我就继续回美国去，或是到别的城市去，可是，回来后，我发现他们，发现庭涛哥，一点都不快乐――”

她的话音里，有着一丝愤愤：“如果没有她，庭涛哥一定会跟我在一起，可是，她当初处心积虑地把庭涛哥抢了过去，但是，她给不了他快乐，”她激动地，对着龙凯叫，“你知道吗，她给不了他快乐！”

“本来，刚回国那阵子，听哥哥说，庭涛哥跟关心素的感情，尽管没有一开始的时候那么好，但还算稳定，那时候的我，已经差不多死心了。那一天，我知道是他结婚两周年，我心情不好，我想给自己一个放弃的理由，于是，我一个人开车去兜风，兜了一个晚上，结果，到了凌晨，路过简氏酒店门口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她的眼神，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看不真切，“我看到庭涛哥喝得醉醺醺的，被刘副总搀扶了出来，那是他的结婚纪念日啊，他竟然不愿意回家！”

她幽幽地：“你根本想像不出我当时的心情，你想像不出我当时的震惊，我开车来到海边，天慢慢亮了，看到太阳在海平面上升起的那一瞬间，我决定，我要留下来。”

“再后来，庭涛哥越来越不快乐，他总是加班，他回家越来越晚，以前他应酬的时候一直很有自制力，但后来，他喝醉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看到他那个样子，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既然，既然那个关心素给不了他快乐，那么，我愿意给，我……”

龙凯将身体往座位里埋了埋，酒杯微微一扬，截住她的话，他的眼神很是犀利：“叶青岚，从我跟你同学开始，到跟你一起回国，直到现在，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你始终堪不透一点：就算简庭涛不快乐，就算关心素不能给他快乐，同样地，你也未必给得了！”

“在感情的世界里，永远，窄得容不下第三个人。”

“就算你要争得一个出场资格，也要等那个影子，从他的心底完全抹煞，而……”

而这，可能吗？

他轻轻地，又加了一句：“青岚，你为了他，耗费了整整十年的光阴，虚掷了整整十年的青春……”

他低下头去，微微苦笑，连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分明，她却始终执迷不悟。

但是，就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真是，谁欠谁，又如何能分得那么清楚？

叶青岚怔忡片刻，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般：“不，不是这样的，如果当年关心素没有出现，庭涛哥一定会爱上我，现在，现在……，现在也不晚，他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庭涛哥不是发现那是个错误了吗？而且，那个关心素，”她的嘴角泛起一丝鄙夷的笑，“她对庭涛哥有多真心？她还不是跟别的男人……”旁若无人，卿卿我我？

一想起来她就恨。

龙凯挑挑眉，有些不可思议般：“你调查她？”

叶青岚垂下眼眸：“用得着吗？她做都做了，”她的声音冷静异常，“而且，她，不值得我花任何心思。”

龙凯同样冷静地截住她的话：“因为你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那个人身上。”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些疲惫，还有愤懑，“叶青岚，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不想管，也管不着，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告诉你，缘份是上天注定的，你执意要逆天而行的话，一定会伤得自己体无完肤！”

他站起身来，淡淡地：“原来十年来，我还是没能看透你。”

“现在的你，真让我觉得很可怕，”他朝外走，“抱歉，我要先走了，司机在门外等着你，一会儿让他送你回去。”

第二天早晨，心素有些忐忑地站在简庭涛的房门外。

他们打算今天踏上回程。

可能前两天玩得太尽兴，再加上昨晚有些吹风受寒了，一早起来，她就鼻塞头晕。

但是，身体的些微不适抵不上她心头的缕缕不安。

简庭涛他，会不会生气了？

昨晚，当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简庭涛只是僵了片刻，挫败地挠挠头，就一言不发地，即刻起身回房去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房门只是虚掩着，于是，她只是些微犹豫，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简庭涛背对着她，坐在窗前的沙发椅上讲着电话，他的口气很是轻松：“嗯，我今天就回来了，当时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所以，现在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

他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将电话换到耳朵另一边，继续轻松自若地听对方说着些什么，间或插几句，然后，习惯性用手指叩叩椅背，又听了一段时间之后，微笑地：“好吧……要不要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不用吗，呵呵……嗯，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好，耐心等着我，我今天下午就到……啊，不用专程来接我，等着我就行了。”

心素站在那儿，听到他在挂机前，说了一句：“再见，青岚。”

她的身体顿时一僵，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他叫的那个名字，那个名字……

……青……岚？

简庭涛阖上手机，若有所思了片刻，回过头来，看到心素，微微一怔，然后，瞬即站了起来，神色自若地：“怎么也不多睡会儿，这么早就起来了？”

心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掠过一阵淡淡的情绪。

她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简庭涛。

但是，仅仅是片刻之后，她就浅浅一笑：“没事，睡不着了，过来看看你。”

简庭涛看了看她的脸色，伸出手来摸了摸，有些吃惊：“心素，你发烧了。”

说着，伸出臂来，一把抱起她，放到床上，为她盖上被子，很快倒了杯水，再从公文包里拿出药片，将她扶了起来，示意她服下去。

心素眼花缭乱地看着他一连串十分利索的动作，再看看他手中的一堆药片，一时间有点目瞪口呆。

简庭涛看她有点发楞，简短地：“前几天晚上出去买的，以备不时之需。”

心素有点发怵，她很怕吃药，一向能免则免，在亲近的人面前，尤其如此。

于是，她微带恳求地：“可不可以……”

只是一点点小感冒而已。

说完，将头扭了过去，孩子气地不肯合作。

简庭涛沉下脸，强行将她的头扳了过来：“不行！”

说完，直接将药片灌到她口中，又逼着她喝了一大口水。

他半躺在心素身边，看着她在药片的作用下，有些昏昏欲睡，轻轻地：“好好睡会儿吧。”

心素渐渐阖上眼睛：“嗯。”

不知为什么，靠在简庭涛的身边，汲取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盈上心间的，竟然是淡淡的温馨。

方才的些微疑虑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弥。

从离开宾馆，到上飞机，再到下飞机，心素在头晕和药片的双重作用下一直都有些昏昏沉沉，只记得有一双有力而温暖的臂膀始终抱着自己。

还有一只手，不断伸过来探探她的额头，不断帮她擦去濡湿额头的汗水，不断为她顺着遮住脸颊的头发。

恍惚中，一个什么热热的东西贴上她的手，她听到一个喃喃的声音：“你还是这么不会照顾你自己，下雨天不记得带伞，看到好书就忘记一切，天气冷了不知道加衣服，动不动就要感冒生病，生病了也不肯吃药，你说，要怎样，才能让我放心……”

那个声音逐渐逐渐模糊，终于湮没在她的指间。

下了飞机，上了简家的奔驰车，心素才有点清醒过来，她略带疑惑地自简庭涛的怀抱中抬起头来，看向前方的道路：“我们去哪儿？”

简庭涛继续揽着她：“回家。”

心素微微皱眉：“不要，送我回N大。”

有阵子没见到爸爸跟萧珊阿姨了，她想先回去看看。

简庭涛也跟着皱眉：“你这样，怎么回去？”他强制性摁下她的身体，“再说，萧珊老师怀孕了，需要好好静养，你何必回去给她添麻烦。”

说着，脸上掠过些微的不自在。

他想起了那次自己亲手摆的一个大乌龙。

尽管派去调查的人很快就查明了真实情况，但毕竟稍显滞后。

心素并未在意，想想也有道理，但是，又觉得有点不妥：“那，你送我回我的公寓吧。”

简庭涛低头瞪她：“你发烧，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住在那儿？”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口气也越来越不善，“别想太多，先跟我回去，等身体好了再说。”

心素头晕，没有力气反驳，乖乖地缩在他胸前，重又闭上了眼。

二十分钟之后，简家客厅里坐的一干人，表情各异地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悠然走了进来。

是简庭涛。

看到翘班多日不见踪影的儿子走了进来，贾女士的脸上倒是一片平静，反倒是坐在她对面的，原本笑意盈盈地喝着茶聊着天的叶父叶母，还有淡雅妆饰，穿着讲究的叶青岚，脸色突然间遽变。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臂膀，还抱着一个人。

是昏昏欲睡，不知今夕何夕的关心素。

简庭涛看到他们，丝毫不感到意外，微笑着，神色自若地：“伯父，伯母，青岚，你们好。”

说着，转过头去，跟贾女士说道：“妈，心素有点发烧，我先把她送上去，一会儿再下来招呼客人。”

贾女士还没来得及点头，心素就在他的话音中惊醒过来，有些吃力地抬起眼眸。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所接触到的，是叶青岚愤怒，不可置信，怨毒，而略带哀伤的眼神。

她有些被骇住了，不自在地：“放我……”

简庭涛低眸看她，微笑：“你先上去睡一觉，一会儿我叫你。”

叶青岚的脸色煞白，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庭涛哥，你……”她冲到简庭涛面前，指着心素，“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恨恨地，俯首瞪着心素：“你又跑来做什么？你不是跟简家已经毫无关系了吗？你不是走得很干脆吗？你不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傻瓜一直在等着你吗？”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满脸鄙夷地，“怎么，嫌庭涛哥给你的赡养费不够，又跑回来缠着他？你还要不要……”

尽管说着如此刻薄的话，但是，叶青岚的心底，竟然没有丝毫的愉悦感，而是无边无际的虚空。

而且，不知为什么，她的眼里，竟然开始涌上一层薄薄的泪。

因为，现在的那个她，躺在他的怀里。

“住口！”简庭涛无视她的泪水，脸色铁青地，对叶青岚喝道，“请你在对我妻子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尊重点！”

叶青岚朝后踉跄了几步，无法置信般喃喃地：“……妻……子？”

不是前妻？

简庭涛先是看向满眼惊诧，脸色越来越沉重和不豫的叶父叶母，接着，又转而看向叶青岚，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我跟心素，已经复婚。”他无视叶青岚蓦然间惨白的脸，极其平静地，“就在我去欧洲公干前一天。”

还被那个比老狐狸狡猾百倍的，与简家颇有渊源的王清仁大律师着实取笑了一番。

当时，坐在那个宽敞的办公室里，他的气定神闲，和心素的羞窘交加，在王大律师的眼中，一定相映成趣。

所以，在他们临出门前，和贾月铭女士有着莫逆之交的王清仁大律师，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巡了一阵之后，笑眯眯地拍了拍简庭涛的肩：“庭涛，今天就算了，wrshǚ.сōm过两天记得过来拿一下我的贺礼，啊？”

简庭涛但笑不答，他看了看站在一旁，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的心素，心头涌上的，竟然是一阵夹杂着欣喜，愉悦，还有几分意外的复杂情绪。

心素，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人，总是在不经意中，带给他无数的忐忑和惊喜。

那晚，当他抱住心素，孤注一掷地说出那句话时，仅仅过了片刻，他就感觉到怀中的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他，眼中一片清澈，轻轻然而坚决地：“好。”

这下，轮到简庭涛有些懵了。

他小心翼翼地放开心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呃，刚才我是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定自己没有发烧。

再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是清醒的。

紧接着，摇了摇头，确定自己没有重听。

他应该――没听错吧？

心素浅浅一笑，一字一句地：“没有错，刚才，你说――‘我们复婚’。”

她低下头去，灯光在她的脸上，打下柔柔的光影，简庭涛就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地：“我说――好。”

她的声音，低柔，然而清晰。

简庭涛继续傻傻地，站在那儿。

足足十分钟，他都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似喜似悲，忽忽若狂。

那时的他，凝视着心素病后仍然有些虚弱瘦消的脸庞，再看看自己一身的休闲服，和房中因为医生进出和照料病人而到处一片凌乱的模样，不由低头微微苦笑。

因为，他怎么都想不到，横亘在他心头已经多日的这个愿望，竟然会在这么不罗曼蒂克的气氛和环境中发生。

看来，三年多过去了，他跟心素的EQ还是没有丝毫的提升。

因为当年，他的求婚，和心素的允婚，同样是在一个一丁点儿也不罗曼蒂克的环境中发生的。

16、心动的绚烂

那时候，简庭涛和关心素已经谈了将近七年的恋爱。

尽管心素从未跟老爸说明，但女儿大学时代在自己眼皮底下待了四年，工作之后还是住在家里，对于她的一言一行，对于她跟简庭涛的交往，关定秋教授嘴上不提，心知肚明。

他已经从萧珊口中得知这个家世显赫的简庭涛并非别人，就是当年那个发贴的小男生。

而且，女儿节假日经常借故外出，家里经常收到不具名的鲜花，间或，还会收到花店送来的名贵花卉。

他清楚，那是投他所好。他也知道送花的是谁。

偶尔在校园里，会看到女儿跟那个简庭涛走在一起，偶尔心素加班，无论多晚，总会有一辆车送她夜归。

更重要的是，柯轩跟女儿的感情，一直都维持在淡淡的兄妹之谊的阶段，没有丝毫的进展。

学识广博而心细如尘的关教授，早已把前后关系厘得清清楚楚。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且，妻子早逝，女儿是他的唯一。

爱女心切的他，一心要为女儿谋幸福。

但心素的脾气他知道，于是，他且装聋作哑，不动声色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中文造诣已臻化境的关定秋教授，十分明白什么叫做以静制动。

因为，很明显地，会有人先沉不住气的。

而且，还不止一个。

事实上，以贾月铭女士为首的所有简家人，都很有些迫不及待了。

以贾女士一贯说一不二的派势，以及跟儿子简庭涛如出一辙的固执，她看上心素作儿媳，就是看上了，一锤定音，不作他人之选。

再加上一年前故去的简非凡先生，生前亦很欣赏心素的单纯秀雅，从没有异议。

更重要的是，主要的当事人，简氏集团新任总裁简庭涛先生，早就已经望穿秋水。

既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且，双方两情相悦，那么，由男方上门提亲，自然顺理成章。

但聪明若贾女士，怎么会不明白以关定秋教授一向的个性，属意的，并非自己的儿子她纵横商场多年，练就一双慧眼，跟关教授相处次数虽不多，但已经看得足够清楚，祖上出过两个宰相，五个翰林，一干亲戚绝大多数在高校或是学术界任职，且都颇有建树的关定秋教授，极其讲究门当户对。

只不过，跟一般人不一样的是，他看重的是书香门第，其他的，倒在其次。

而简家尽管财势惊人，看在关教授眼中，大抵还不如孤伶伶的一个小小讲师――柯轩。

事情看来有点棘手。

因为之前，在儿子语焉不详的只字片言和略带懊恼的神情中，她已经知道了柯轩这个人物的存在。

从儿子口中，她也知道心素对老父十分崇敬，她的终身大事，自然首先必须得到关教授的赞同。

心素的孝顺和固执不相上下。

所以，一向机智的简庭涛也有些束手无策。

但在贾女士心目中，她贾月铭的儿子，论相貌论才干论人品，绝不会输于任何一个青年才俊。

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因此，斟酌又斟酌，她最终还是决定单枪匹马，前去投石问路。

丈夫已逝，其他闲杂人等，也不方便在场，并且，人多不一定好办事。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天气，趁心素上班，又打听到关教授在家，她独自一人，带上厚礼，杀上门去拜访。

甫一开门，关教授对贾女士的来意，就心知肚明。

但是，他仍旧礼貌地将她迎了进去，还沏上了上好的龙井。

坐在关家朴素高雅的客厅，闻着幽幽的花香，看着关定秋先生从容淡定的澹澹气度，贾女士心生感叹，钱，果然不是万能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古语说得真真一点都不错。

但是，有些话，还必须得说，所以，她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关教授，其实，这次我来，是为了心素跟庭涛这两个孩子……”

话还没说完，关定秋先生已经了若指掌。

他淡淡一笑，直接截住她的话：“简夫人，如果您是跟往常一样闲谈家常，我十分乐意，如果您是为心素而来，那么，我只能说抱歉。”

贾女士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俐落地拒绝，一时有点发怔，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呃――”

但是，仅仅片刻之后，她还是迅速恢复惯常的镇定，微笑着：“心素这个孩子，不仅庭涛喜欢，就连我，也喜欢得很。”她唇边的笑纹加深，“落落大方，知书达理，小小年纪，更有一种难得的淡泊。”

关教授略略思忖之后，字斟句酌地开口：“感谢您的厚爱，但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再加上心素还小，有些事情，考虑得不一定周到，所以……”

他很诚恳地，看向贾女士：“很抱歉，简夫人，我知道您一直对心素很关心，我也一直很感谢，再加上您教子有方，令公子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将简氏企业这么大的集团接掌得有声有色，我也很是佩服。”

他略带歉意，但极其坚决地：“但心素从小丧母，我又对她太过溺爱，凡事都由着她，顺着她，再加上心素从小就一直生活在学校里，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待人处事也不会通融。”他略略沉吟地，“做父母的，只希望儿女过着单纯的生活，平安幸福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所以，真的很抱歉，简家也好，令公子也好，心素都高攀不起。”

简家家大业大，家族关系复杂，那个简庭涛是贾女士唯一的独子，说衔着金汤匙出生绝不为过，以后又是简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他的生活轨迹，跟书香为径，杏坛为据的关教授离了十万八千里，他绝不放心让女儿涉足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再说，关家欠柯家已经很多，他看得出柯轩对心素的情意，以柯轩才华人品又是他心中当仁不让的东床之选，所以，他回覆得十分干脆。

贾女士是玲珑剔透之人，明白此事不可冒进，只是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欣赏了一会儿关教授爱逾性命的奇花异卉，便起身告辞。

事情，还得一步一步来，她相信，即便一时半会儿难以转圜，以他们目前的交情，关教授不会不欢迎她经常上门聊聊天拉拉家常的。

贾女士的固执和不服输，完全不亚于她的儿子。

况且，心素正在跟她儿子谈恋爱，光看这点，关教授已经输了先机，败了泰半。

因此，与简庭涛听到她转述关教授的话之后的垂头丧气不同的是，贾女士胸有成竹地，一边专心插花，一边点拨自己的儿子：“庭涛，事情的最终决定权在心素跟你身上，父母的意见，”她站起来，闲闲走向花园方向，半晌，她的声音略带模糊地飘了过来，“聊作参考就可以了，你应该记得一句古话，关心则乱，做父母的有时会太过多虑……”

以儿子的聪明机智，一定会懂她的意思的。

虽然有点对不起关教授，但孰轻孰重，她向来分得清楚。

简庭涛当然不负其母所望，所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即刻开始行动，派人去订欧洲名家设计的珠宝，提前去N市最豪华高档的餐厅订烛光晚餐，另外，他还亲手安排了一系列的秘密活动。

而且，对不起，不便透露。

很快，他们相识七周年纪念日就到了。

那一天的下午，他拨通了心素的电话：“心素，前两天我忙，没空陪你，今天晚上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心素的声音，在话筒的那头传来，轻柔而略带踌躇：“今晚啊，我有点事呢……”

简庭涛心里一沉：“什么事啊？”语气中不无试探。

最近以来，他心里一直有点忐忑。

心素又是一阵踌躇，好半天，才迟迟疑疑地：“如枫最近心情不太好，晚上，我想陪她聊聊天。”

简庭涛心里一阵惆怅。

他知道那个温如枫是心素的同事，一个很是瘦弱的女孩子，看上去永远心事重重。

因此，他竟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他想了想，又开口：“在哪儿，大概几点可以出来？”

心素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仍然有点迟疑地：“在……悠闲雅筑茶馆，大概……十点吧。”

简庭涛简洁地：“十点我来接你。”

十点，简庭涛准时去接心素。

在车子里，一路上，他的表情都有点沉重。

心素悄悄觑了他一眼，又觑他一眼，他恍若未见，专心开车。

心素想了想，开口了：“简庭涛――”

“嗯。”回答她的是闷闷的一声低哼。

接着，就不再开腔。

依旧沉默地开着车。

相交数年，心素可以断定，简大少爷现在的心情不好，很不好，极其不好。

于是，她的手，悄悄探了探随身小包包里的那个小纸盒，想想，又缩了回来。

过了好几个街口，简庭涛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闷闷的：“肚子饿不饿？”

他可是饿得很，也都快呕死了。

自从打过那个电话给心素后，他就一直脸色阴沉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公文，浑身充斥着北极风暴，不仅前来汇报的部门经理们面面相觑，就连素来大嗓门的小邝秘书也自动自发地降了不止一个音调。

此时，车刚好停在红灯口，心素偷瞥过去，那个人还是一副“我心情很差，最好别惹我”的模样，于是，她咬了咬唇，悄悄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得极其精美的礼盒，放到车子驾驶座前：“送给你的，七周年纪念。”

简庭涛迅速地转过头来，不能置信般看向心素，有点傻傻地：“你记得？”

心素脸红了一下，想起了前些年的糗事：“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简庭涛不理会她，他的眼睛，一直都直直地看着那个盒子。

片刻之后，两人坐在那个小小的馄饨店。

一入座，简庭涛就顾不上周围的一切，飞快地打开那个盒子。

陶土捏的两个小人，一男一女，笑眯眯地，憨态可鞠。

内里，还附着一个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几行娟秀清隽的字迹：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心素看着他举起那两个泥人专注看着的模样，直发窘：“我手笨，跟着如枫学了好久，都学不会，好容易到现在才做成这样……”

简庭涛表情有些怪异地瞄了她一眼，立刻发问：“你今晚不是跟温如枫喝茶，对不对？”

心素脸红，低头。

简庭涛眉开眼笑地诱哄着：“说吧说吧，”他的脸色满是得意和调侃，“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心素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了。

简庭涛的眼光在那两个拙拙的泥人跟心素的脸之间来回逡巡。

越看越得意，越看越开心。

方才的郁闷早就不知忘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忘记继续逼供：“快说，不然……”他半带威胁地，将身子倾了过来，“我就要当众……”

心素连忙伸手，隔住他凑过来的脸，一咬牙一闭眼，飞快开口：“如枫带我去悠闲雅筑旁边的陶吧学的，学了有一个多星期了。她学得可比我快多了，”有些忸怩地，“一直到今天才算完工，你将就着……，不要笑话我。”

简庭涛摸了摸下巴：“嗯，手艺的确很差，手法也很粗糙，啧啧啧，造型更是……”他看着心素羞愧难当的模样，咧开了嘴，举起那张卡片，“不过，看在你这么真心告白的份上，我可以考虑……”

他装模作样百般为难地：“……勉强接受一下吧。”

心素差点被口水呛住，脸一阵红一阵白：“告……告……白……？”

脸红得发烧之余，心里一阵懊恼。

早知道不要听如枫一个晚上的怂恿，一时头脑发热，在里面附什么劳什子卡片了！

这么肉麻的话，换作平时，打死她都写不出来！

简庭涛不理会她，转而看向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的老板娘和四周零星的食客，用手指大声叩了叩桌子：“诸位――”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地看向他。

他微微一笑：“今天，是我跟我女朋友认识七周年，她送了我一份让我很开心的DIY礼物。”

他有些夸张地将那两个陶土玩偶托在手上给大家一一欣赏，然后，向众人挤了挤眼：“你们说，我应该回送什么礼物好呢？”

众人立刻善意地哄堂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那还用说，赶快送她花啊……”

“还是买礼物送给她吧！”

“不然，带她出去旅游啊――”

……

片刻之后，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哥哥，向大姐姐求婚啊――”

众人一齐扭头看她。

小女孩的妈妈微微涨红了脸，轻斥道：“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小女孩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地：“可是，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嘛……”她瞄了瞄简庭涛两手空空的模样，小小声地，“可是，叔叔好像都没有……”

一时寂静。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了简庭涛。

简庭涛的表情顿时很有些沮丧，大力拍了拍脑袋：“对啊，我怎么事先就没有想到？”

他看向心素，微带歉意地：“心素，抱歉，我……”

心素还在状况外，有些呆呆地：“啊？”

她微微蹙眉。

不就一起来吃个馄饨吗？怎么一下子扯到求婚上去了？

小小的馄饨店里，目前经历着一个小小的事件。

形势有点严峻。

事件的男主角看上去一脸的沮丧。

事件的女主角看上去一脸的郁闷。

路人甲乙更是有点讪讪地，生怕自己一时的有口无心会造成偏颇和差池。

一时间，气氛开始尴尬。

有几个好心的食客蓄意打破这种沉寂，起身去柜台那边付钱去了。

众人三三两两地，注意力重又回到自己面前的食物上。

心素也低头，准备开吃。

突然间，简庭涛把头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低地：“我出去一下，等我。”

紧接着，说完，将玩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大声地：“大家说得很对――”话未说完，转身向外奔去，“没关系，或许，我还可以小小地补救一下……”

见事件似乎有了戏剧性的转机，众人的眼睛重又睁大。

这下，连已经结帐了的几个客人都不舍得走了，笑着，又坐了下来。

有好戏，自然是要看的。

仅仅片刻之后，心素就目瞪口呆地看到两大束大得几乎进不了门的鲜花缓缓向她移动。

一束玫瑰，一束桔梗。

不一会儿，那两束花在她面前停住了。

紧接着，一张笑脸从花束背后露了出来。

然后，一双手将那两束大得实在很过分的花递给她，再然后，一个人影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心素，嫁给我。”

说着，缓缓打开了一个蓝丝绒小盒。

里面，是一颗璀璨夺目得极其耀眼的钻石戒指。

心素完全呆住了。

她没想到简庭涛竟然来了这一手。

是傻子都知道他根本早有预谋。

怪不得刚才那么不开心。

四周一片喧嚣声，而且，声浪越来越大。

“好样的，年轻人！”

“快答应吧，这位小姐――”

“阿姨，叔叔这么真心，你就答应吧……”

……

心素有些惶惶然地看向四周那些比她兴奋百倍，千倍，万倍的脸，再看向玻璃窗外，也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含笑的脸孔，再看向原本站在柜台后算帐的老板跟老板娘们，用手撑着下巴，兴趣盎然地看着她。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枚戒指已经套上了她的手指。

恍惚中，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原本想选一个气氛更好环境更优雅的地点跟你说这句话。”

特别包厢，法国大餐，小提琴伴奏。

还有，提前定制的绚烂焰火。

还有，特别制作VCD光盘，二人相识以来的照片和FLASH.他百忙中抽空，数个夜晚不眠不休，埋头在电脑前，亲手制作的。

可惜，统统泡汤。

但是，不是有句话吗，过程不重要。

重在结果。

于是，他双眸亮亮地，对准了心素：“相信我，从我认识你开始，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一直爱你，永远爱你。”

他屏着息：“所以，嫁给我，好吗？”

心素低头，不语。

简庭涛察看着心素脸上的表情，有点不确定地：“心素，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今天太仓促的话，可以改天……”

再怎么洒脱的女孩子，都还是应该喜欢浪漫的吧！

在这个小小的，充其量只能算是干净的馄饨店里求婚，的确是委屈了心素一点。

心素仍然低着头。

她看不见简庭涛的脸，但是，她可以感觉到他凝视的目光。

过去七年来，这个目光，无时无刻地，不在关注着她，围绕着她。

她的心头，涌上了一阵温馨和甜蜜。

在那一瞬间，很奇妙地，所有的思绪全部抛之脑后。

父亲也好，其他也好，包括……包括，柯旭也好，在她的脑海里，都显得那么地不真切。

她面前的那双眼眸，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于是，她低低地：“不用。”

简庭涛怔了一下之后，旋即狂喜，站起身来叫道：“我女朋友答应我的求婚了！”他笑逐颜开地对着门里门外的众人大声宣布，“谢谢大家，今晚所有消费全算我的，大家随便点，继续吃，通宵都没关系――”

心素忍俊不禁地看着他站在这个小小的店铺里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地发着颠。

随便点，继续吃，通宵都没关系？

也不看人家老板愿不愿意。

再加上，点来点去，还不是就两个品种？

大馄饨，还有小馄饨。

这个简庭涛，连求个婚都与众不同。

三年多后，心素刚搬出简家没多久，某一个深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想起当年的那一幕，想起一直以来的点点滴滴，突然发觉，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不能怪任何人。

因为，在她跟简庭涛的恋爱中，她一直以来，所习惯、所安之若素的，都是那个防守的位置。

所以，当情势需要她主动出击去捍卫自己权益的时候，她竟然在下意识中，直觉选择的就是――逃避。

所以，上天注定，她会在那个短暂的婚姻生活中，输得一败涂地。

17、忘川的河水

片刻之后，待到简庭涛再次下楼梯来的时候，叶青岚仍然站在客厅中央。

她的脸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

简庭涛安静地穿过她身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脸色很是沉重的叶父看了看自己女儿伤痛欲绝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也顾不上贾女士在场，沉着脸，厉声相叱：“庭涛，你做得太过份了！”

原本，他跟妻子对这件事就一直不看好。

简家再怎么排场大，简庭涛再怎么年轻有为，毕竟，他是一个曾经结过婚的人。

再加上他对当年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原本是极其不愿让自己才貌双全的女儿受此委屈的。

妻子生性温文懦弱，管不住女儿，他又一直忙，无暇多管，以至于养成了女儿任性倔强，听不进别人劝告的坏脾气。

回国以后，这个宝贝女儿，更是鬼迷心窍，脾气执拗，不顾身边大把大把的追求者，就是认定了简庭涛，不但一甩手，跑到简氏企业不肯回头，更是一心一意，罔顾他已经结婚的事实，无望地在一旁苦苦痴守。

他和妻子骂也骂过，劝也劝过，也曾闹得不可开交，叶青岚更是因此半年不进家门，后来，还是叶青承出面，左劝右劝，才好容易把她劝回家。

到最后，叶家两老对这个任性的女儿实在无奈，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好在没过多久，简庭涛就离婚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尽管心绪有些复杂，叶家两老再三权衡利弊之后，也不由悄悄地，松了口气。

既然女儿执迷不悟，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做父母的，存着这点私心，也无可厚非。

但是，对自家的一双儿女，一想起来，心里就不由得哀叹数声。

儿子是年近而立，也算青年才俊，而且早已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订婚，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肯结婚。

这个任性的宝贝女儿，更是让他们愁白了头。

还让他们不得不降尊纾贵地，几次三番上门探听简家的口风。

原本以为此次好事将成，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个晴天霹雳。

于是，叶父的口气越来越严厉：“你让青岚等了你这么久，还让我们来这里商谈你们之间的事，难道，就是来听你告诉我们你已经跟另一个女人已经复婚，而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青岚吗？！”

他越说越生气，也顾不上礼仪风度，不住口地，一直出言为女儿抱屈。

简庭涛面色不变地，听着他的责骂。

片刻之后，在一旁叶母的劝慰下，叶父总算冷静了下来，但是，神色依旧愤愤然。

简庭涛一直不开口，等到他略略平复情绪，才语气委婉地：“叶伯父，叶伯母，真的很抱歉。”他看了依然呆立的叶青岚一眼，然后，微微叹息，走过去，把她扶了过来。

叶青岚完全没有反应。

她由着他扶了过来，由着他将自己安置在沙发上。

她的眼神中，完全是一片空洞。

对面的贾女士看了，也不禁心中暗生戚然。

简庭涛沉吟片刻，两手交握着：“我知道，这次是我做得太绝情，”他微微侧脸，瞥了一眼叶青岚，“而且，让青岚造成误解，还让你们白跑一趟。”

“但是……”他的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凡事，有果，必有因。”

他毫不退缩地，看着叶父铁青的脸色：“您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吗？”

叶父一惊。

凭着他养成的多年习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叶青岚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不可置信般地，看向简庭涛。

简庭涛也正在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中，隐隐有着些许的悲悯：“或者，青岚，由你自己来解释，会比较好。”

叶青岚的唇瞬间失去了任何血色，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唇也在微微颤抖，她略带慌乱地摇着头：“不，不，不，我没有……”

贾女士轻咳了一声，站了起来：“鎏靖，惠枫，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她看了一眼叶青岚，“就让他们把话说清楚吧。你们也好久没来喝我泡的功夫茶了，最近，我又差人去买了上好的滇茶，走吧，我们去花园，好好喝上几杯。”

她看向叶家二老，意味深长地：“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庭涛，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片刻之后，偌大的客厅里，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

此刻的叶青岚，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看着简庭涛：“你一直都没对我说真心话，对不对？”

她喃喃地，“你前一阵子说要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是假的，你说去云南谈业务，是假的，就连你让我跟爸妈过来商谈我们的事，也是假的……”

“你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跟我彻底摊牌的，是不是？”

她的唇边，浮起极其苦涩的笑：“我还那么高兴，我还以为……”

简庭涛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略带不忍地：“对不起，青岚，我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但是……”他轻轻，然而冷静地，“我对你心软，就是对心素残忍。”

“青岚，你应该知道，你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叶青岚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我……”

仅仅片刻之后，她就恢复了常态，低下头去，语气淡漠而倔强地：“我没做过什么。”

简庭涛注视着她，接着，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窗外盛开的樱花：“记得当年，青承十一岁，你八岁，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的时候，樱花开得也是这么美，这么绚烂。”

他轻叹一声，淡淡地：“有时候，人，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叶青岚坐在那儿，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直至握得指关节泛白。

但是，她的唇仍然紧抿着，一言不发。

简庭涛不看她，继续看向窗外：“从那时候开始，我跟青承一样，把你当妹妹。”

“你慢慢开始长大，我跟青承也开始念大学，你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不再跑东跑西地老跟在我们后面，我还跟青承开玩笑，说野丫头终于也长成淑女了，可喜可贺。”

“后来，我认识了心素，”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迷恋她，我喜欢她，我爱她，她就仿佛一道刻痕，深深印在我的心上，那时候，心素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可有一天晚上，青承把我从宿舍拉了出去，他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喜欢我。”

“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出去，我不想收回，也收不回。所以后来，你高考失利，你情绪失常，你被伯父伯母送出国，你一去七年不回来，我的心底有点愧疚，毕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所以，七年后，你回来，要求加入简氏，论学识，论才华，论交际，论工作热情，你都无可挑剔，再加上我一向自认公私分明，而公司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延揽优秀人才的机会，所以，我拍板将你留了下来。”

“记得那个时候，妈跟青承都隐晦地表示过担心，但是，我相信你，我更相信我自己。”

“没想到，小女孩也会长大，更没想到，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你，会一步步计划着，夺回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跟青承要给你介绍对象，你不肯，后来，突然有一天，你找来了跟你一起回国的龙凯，宣布说是你的男朋友。”

“那时候，我心底隐隐的一丝怀疑也被驱散了，因为你跟龙凯看上去甜甜蜜蜜地，很是恩爱。”简庭涛的眼神倏地犀利起来，“我跟青承都很高兴，但我们都没想到，身为堂堂建筑师的龙凯，居然那么傻，居然一声不吭地，愿意配合你，做你的烟雾弹。”

“但是后来，我还是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因为我是过来人，一个身陷爱河的人，特别是女孩子，是一心要时时刻刻守在对方身边的，而你不。你发现我跟心素出了一点问题，所以，你就慢慢地，不露痕迹地，装作听不懂我的暗示，一直守在我身边。并且，那些参加宴会的大幅照片，那些报纸上出现的绯闻，包括我西装上偶尔出现的香水味，对一个众口交誉的公关部经理来说，绝对不难办到，我心知肚明，但我隐忍不发，尽管心底无私，我还是想知道，心素究竟会在意我，到什么地步？”他淡淡地，略带自嘲地，“人都是自私的，是不是？”

“可是，在心素那儿，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的失望，我的愤怒，”他看了叶青岚一眼，“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叶青岚微微一震。

她当然清楚。

因为，她从没见过那样狂躁易怒，令众人动辄得咎的简庭涛。

而且，似乎从那时候开始，一切脱序。

静默了半晌，简庭涛慢条斯理地，重又开口：“那一次我醉酒，睡在酒店里，但我的外套被自己弄脏了，你拿去帮我干洗，”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叶青岚听来，不啻重磅炸弹，“还替我接了一个电话。”

“你删掉了通话记录，但是，我可以去查。”

“青岚，你实在是低估了我。”简庭涛面无表情地，“你固然心细如发，处理得滴水不漏，但是，你遗漏了一个微小的东西，你的助理拿给了我。”他从皮夹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片，“妇产科医院停车场的单据。”

叶青岚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简庭涛看着那张小小的纸片，表情有些复杂：“你想方设法，从你中学同学那儿开出了一张虚假的流产证明。”

“我当然知道，你要拿给谁看。”

叶青岚的脸色，更是惨无人色。

过了许久许久，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拼凑出短短的一句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简庭涛微微侧脸，平静地：“我离婚之后三个月。”

叶青岚浑身重重一颤，她一双保养得极其完美的手，紧握着，直握到青筋毕现。

她几乎是语不成声地：“原来，你早就……早就知道了？”

“是。”

“原来，原来，你说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不是真的……”

“是。”

“原来，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关心素……”

“是。”

“你是不是，一直，一直……都在等着今天？”

“是。”

叶青岚大恸，她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汹涌而下。

简庭涛只是安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又过了很长时间。

叶青岚泪眼朦胧地看向简庭涛：“庭涛哥，你的心，当真就这么硬如磐石吗？”

这一次，简庭涛微微放柔了声调，略带悲悯地：“青岚，你还年轻漂亮，这么做，不值得。”

叶青岚眼中的泪汹涌而出，她哽咽着：“庭涛哥，我这么爱你，我爱了你这么多年，我比关心素更爱你，我比她更关心你，我比她更体贴你，甚至，我比她更专情，这么多年来，我的心里，从没容纳过第二个人，我比龙凯更傻。庭涛哥，我到底哪点比不上关心素？关心素到底哪点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她眼中的泪，一滴一滴往下直流。

简庭涛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淡淡地：“青岚，其实，心素没有你体贴，没有你会处事，更没有你工作上的聪明练达，她看上去冷静，但其实个性迷糊，她总是会忘记很多不应该忘记的东西，她会忘记我们的相识纪念日，她会忘记带结婚戒指，她对金钱没有概念，她从没真正喜欢过我给她买的珠宝首饰，哪怕是我委托名家专门为她定做的，她连我的手机号码，办公室电话也记得不甚清楚，她从没想到过要查我的勤。但是，她高兴起来，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会把看到的好书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会拖着我去海边放一堆大大小小的焰火，高兴得像个孩子，她还会用自己挣的钱给我买衣服，会批评我的不知人间疾苦，会嘲笑我的一掷千金。我春天容易感冒，她会参照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偏方，兴致勃勃熬那些黑糊糊的汤药，非逼我喝下去不可，偶尔，她会一时兴起为我织毛衣，尽管针脚不忍目睹，尽管我从来也穿不出去，但是，我就是觉得幸福。”

“你知道吗，爱情，就是这么毫无理由的东西，你说不出那个人有什么好，但就是怎么忘，也忘不了。”

简庭涛的侧脸如理石般坚毅：“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心底的那份柔软，只给了一个人，”他看向叶青岚，轻轻地，“青岚，很抱歉，那个人，不是你。”

片刻之后。

简庭涛上得楼去，一拐弯，就愣住了。

心素略显无助地低着头，抱着膝盖，光着脚，坐在地上。

简庭涛走过去，缓缓地蹲了下来：“怎么不在床上好好休息？”

语气中有些微恼怒。

心素仍然微微瑟缩地，抱膝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简庭涛慢慢抬起她的下巴，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

颤颤地，在眼中缓缓流转。

简庭涛伸长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将她揽在怀中：“你……都听到了？”

心素不答，她的身体微微颤动着。

过了半晌，她将头埋在他怀中，鼻音浓重地：“庭涛……”

简庭涛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得更紧：“嗯？”

她有些不忍地：“……你去看看……”

简庭涛平静地截住她的话：“不必，青承在外面等着她，她不会有事。”他站在窗前，“况且，她也该是时候好好想清楚了。”

心素低低地，祈求地：“求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回到那间小小的客厅，心素一直低着头。

待到简庭涛去厨房烧好一壶水，泡了一杯清茶出来，心素仍然默默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她的肩膀轻轻颤动着。

简庭涛坐了过去，才惊讶地发现，她毫无顾忌地默默饮泣着。

他十分惊讶。

他从未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

他默默揽住她。

心素紧紧依附着他，仍在哭泣。

这么多年来，这是心素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

他坐在她的身旁，轻轻地顺了顺她的长发，搂住她。

心素几乎是有些疲倦地握着他的手，低低地：“柯旭去世的那天，柯伯母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在医院的走廊内，尽管柯伯父他们拉开了她，但是，她哭着骂我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很清楚……”

“柯伯母说，她早就知道，我是一个不祥的人，总是会连累最亲近的人。我妈妈跟柯伯母以前是好姊妹，但是，她因为生我落下了病，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去世得那么早，后来柯旭，柯旭……”

她喃喃地：“柯旭八岁开始发表文章，十岁他的诗就得到全国大奖，他念书跳级，十六岁就上了北大，他是全家人的骄傲，我爸爸说过，柯旭是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天才……”

简庭涛低低地哼了一声。

心素恍若未闻：“虽然柯旭……，但是，他终究是因为我而被车撞到的，他还那么年轻，那年，他才十七岁，他怎么……也不该只活十七年啊……”

简庭涛看着她，神情略带复杂。

“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过，这辈子，我都不要结婚，我要跟爸爸在一起，一辈子，都守着爸爸……”

简庭涛低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心素不看他，默然半晌，低低地，气息有点不稳地：“可是，后来，我碰到了你……”

简庭涛心里微微一荡。

心素又是一阵静默，她的泪水，依旧一颗颗扑簌簌地往下落：“我一直忘不了柯伯母那年说过的话，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以为，只要我牢牢地把爱和关心埋在心底，埋在谁都不会知道的地方，永远不说出来，永远不让老天爷看出来，它就不会跟我抢，它就不会抢走我身边的人，我身边所有，所有亲近的人，都会永远平安，幸福。”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我知道你对我很不满，我知道那个时候你经常跟叶青岚在一起，我知道你晚上总是很晚回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装作不在意，我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一天，我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为什么，我看到你跟叶青岚在一起，我还是会心痛，为什么，在我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会心痛，我……”

她的话，湮没在简庭涛突如其来俯下去的唇间。

半晌，心素挣脱开来。

她的脸上绯红一片。

她看到了简庭涛眼中浓浓的，热烈的光亮。

简庭涛不由分说，头又俯了下来。

心素用力推他，她的声音中，仍然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感冒……”

简庭涛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浓浊：“唔，分我一点又怎样……”

他已经忍了很久，他不想再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心素看了看客厅的钟。

几乎是同一时间，简庭涛闭眼蹙眉，喃喃地：“我好累……”

心素瞥了他一眼，他半仰躺在沙发上，他的眼角有淡淡的黑影，的确很疲惫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站了起来。

简庭涛拉住她的手：“干嘛？”

心素的脸庞无缘飞上一抹红晕，低声地：“去客房，给你拿被子。”

简庭涛睁开眼，一把拉下她的身体，断然拒绝：“不要。”

他起身，抱起心素，径自走到她房内。

房间里，弥漫着他熟悉的，属于心素的淡淡的馨香。

一直以来，她很少用化妆品，但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淡淡的，无以名状的香味。

清新得宛如阳光下青草的味道。

他轻轻将她放倒在铺着素雅床罩的床上，然后，飞快地将身体覆了上去。

他的双眸，自始至终，一直牢牢锁住她。

心素几乎可以看到他深幽眼眸中的自己，泪痕未干，脸上微微发烧。

她微微喘息：“庭涛……”

简庭涛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去，缓缓地，从容不迫地，为她拭干了脸上的最后一抹泪痕。

他温热的手，在心素温润的脸上，专注地，或重或轻地拂过。

从头到尾，他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的眼底一片灼热。

心素的脸，已经绯红一片。

她太知道他眼中的灼热代表什么了。

相隔已经这么久了，他的肢体语言，一举一动，她依然熟悉。

简庭涛慢慢地解开她的衣领，将唇轻轻地，辗转烙在她的肩头。

很久很久以前，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轻轻地，将吻烙在同样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曾经说过：“心素，这是专属我的……”

他还说过：“心素，你……也是我的……”

那夜，他的狂喜，他的温柔，一直印在心素心上，即便，即便……，她也从未忘却。

正因为无法忘却，所以，她一直不谅解，她一直有怨恨。

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只因为，还有……

爱。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简庭涛逼近她，几乎将鼻尖抵住她的，他的呼吸热热的，吹拂到她脸上：“心素……”

他轻轻啃啮着她的耳朵：“……我是谁？”

他的语气中，说不出的坚持和固执。

心素怕痒，躲闪之余，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微微酸楚，这个曾经骄傲的大男人，这个曾经固执得有点自大的大男人，同样的，这个对感情几近洁癖的大男人。

这一刻，他的口气中，居然有着一丝丝的不确定。

她的眼角，渗出点点的泪。

她缓缓转过脸去，第一次主动地搂住他，主动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几乎在同一刻，她得到的，是更缠绵，更深切，更辗转的回应。

夜深了。

窗帘吹拂起一室的暖意。

忘川河，奈何桥，彼岸花，在那一刻，终于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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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18、遁世的轮回

第二天，心素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明媚的眼光透过浅米色的窗帘，隐隐洒了进来。

一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晚。

她先是一惊，随即释然，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

她的视线，转回到床上，动了动身体，突然间，感到有点不对劲。

她的身旁，多了一个原本应该在客房床上的枕头，枕头上，还有小小的凹痕。

嗯……她想起来了，昨天，昨天……

简庭涛送她回来，后来，很晚了，再后来……

她轻轻呻吟了一声，将头埋到了枕头里。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醒了？”

心素循声看去，是穿着一身浅色休闲服，略带慵懒地靠在门边的简庭涛。

她一窘，将头埋进被子。

简庭涛慢吞吞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懒虫，起来吃午饭。”

心素眨了眨眼，一边伸手去捞被子，一边低声嚷道：“你先出去。”

简庭涛屏了屏息，随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她纤细的颈边轻轻划过，似笑非笑地：“傻瓜。”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床边的衣服，“我帮你。”

心素大窘，几乎有些结结巴巴地：“……不……用……”

她徒劳地，想要去抢衣服。

简庭涛轻松地拦住她，他伏低身体，俯向心素：“真的不用？”

他的眼里，微微的笑意。

心素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真……的……不……用……”

可恶！他就是算准了她连动都不敢动，才故意这么逗她。

这个简庭涛，还是和刚结婚那年一样可恶！

简庭涛挑了挑眉，站了起来：“那好，两分钟之后，如果你还没好，我再进来。”

某人施施然出去了。

等到心素推门出去，吓了一大跳。

简庭涛坐在她的小餐桌旁，聚精会神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在看着什么，旁边堆了一堆文件，还有一杯香浓馥郁的咖啡。

她一愣，有些狐疑。

她不记得他昨天带了笔记本过来。

她目光转了转，更是一愣。

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放着几个装衣服的大服装袋。

明显是全新的。

她看着房间里除她之外的那个人，一直心无旁骛地盯着电脑，仿佛她不存在，一时不便开口相询，脑子里一片晕乎乎的，Qī.shū.ωǎng.便往厨房走。

进了厨房门，她接着发愣。

流理台上，满满当当地，放满了一碟接一碟的精致菜色，旁边是一大包调味料，还有几盒卡布其诺咖啡。

简庭涛的最爱。

她揉揉眉心，决定去洗个冷水脸，清醒一下。

两分钟之后，简庭涛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惊叫。

他微笑了一下，慢慢踱过去。

心素盯着梳洗架，眼中满是困惑。

原先错落有致摆放着护理品的梳洗架上，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塞了满满当当一层的男士护理用品。

电动牙刷，剃须刀，须后水，男士沐浴露，男士洗发露，男士古龙水……

应有尽有。

好几条新毛巾，大大咧咧地，占据着她原本十分宽裕的毛巾架。

她转身，看着靠在门框上朝她微笑的简庭涛。

简庭涛慢条斯理地，先递给她洗脸巾，示意她洗完脸。

然后，将她带到厨房间，好心解释给她听：“妈说你好久没吃过家里的菜了，让人特意送过来的。”

心素点点头，贾女士的好意她十分心领，然后，她看了看那台电脑。

简庭涛继续慢悠悠解释：“我有一阵子不在公司里，诚岳送来的几份急件，要赶着处理。”

心素微微蹙眉。

嗯，两个。

她的目光，又转向沙发上的服装袋。

简庭涛心有灵犀不点通地：“昨天的衣服……”他含蓄地，“不能穿了，所以，我让柳秘书新买了几套，连同洗漱用品一起送过来。”

心素脸微微一红。

兼暗暗呻吟。

还有什么人，是不知道的？

简庭涛看着她，唇边继续噙着笑。

的的确确，没有什么人，是不知道的。

老妈、大厨、司机、封特助、柳秘书……

他一早下楼去闲逛了一圈，那个看上去憨憨厚厚的大厦管理员山东老伯，看到穿着休闲服的他，心照不宣地，直冲着他笑。

就连他打电话给叶青承询问情况时，也“无意中”让对方知道，他昨天晚上，成功地留了下来。

嗯，他的确是非常、非常、非常地，不小心。

心素从来不知道，简庭涛居然还很有愚公移山的精神气质。

因为她那个小公寓的东西，逐渐逐渐开始多了起来。

客厅里，多了几盆名贵花卉。

书房，多了一堆一堆的文件，后来，简庭涛索性又搬了一张书桌过来。

家里，开始零星出现他的衣物，起先是一双鞋，一件衬衣，或是一套西装。

后来，有一天，心素趁着天好，到客房去翻晒衣物，打开壁橱一看，已有大半壁江山，被鹊巢鸠占。

她无奈，认命，一件一件搬出去。

就这样，她的生活，连同她的空间，逐渐逐渐被蚕食。

除非有推不掉的应酬，每逢下班，简先生必来她公寓报到。

大咧咧地，毫不羞愧地，大肆占领她的地盘。

如同到了自己家般自在。

时间久了，心素只好习惯。

习惯到某一日开了门，看见两名不速之客懒洋洋躺在地板上，似睡非睡地斜睨着她时，她也能安之若素。

那是简庭涛从孩提时代就豢养的两个宝贝。

硕大无比的两只巴西绿毛龟。

只认简庭涛，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

即便来到她的地盘，靠她定期喂食，对她依旧爱理不理。

让心素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她心里对简庭涛还是有几分感激。

感激他的体贴。

感激他不急着逼她回去住。

而是不动声色地，给她时间，给她空间，或者说，给他们两人一个机会，去过平凡的，如世间绝大多数夫妻般平淡而温馨的生活。

以致于她逐渐习惯并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每日下班，买几样菜，回家琢磨菜谱，烧好后，等简庭涛回来，围在小餐桌前，谈谈一天的琐事，品评一番，再一起出去散步，聊天。

这样的生活，她从未经历过。

自结婚那天起，她就很少下厨。

家里有现成的厨师，简庭涛忙碌不堪，阴差阳错地，似乎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心素居然有着一手的好厨艺。

心素的巧手，不逊于家里的专业厨师，即便是水煮虾、酿豆腐皮之类的家常菜，在他吃来，都别有一番滋味。

而且，心素心思细腻，知道他有轻微哮症，不但烧菜少油腻，少麻辣，还经常变换着给他煮各种润肺的汤煲。

银雪耳蜜柑汤、白莲百合糖水、木瓜花生排骨汤……

纵使简庭涛不爱甜食，对心素的一番心意，也无从拒绝。

渐渐地，谈不上喜欢，倒也习惯上了每天夜里的这一餐。

他的衣物，干洗熨烫，也全部由心素打点。

每日清晨，在他出门前，总是帮他搭配得妥妥当当，不用他费半点心。

让素有洁癖的他每天在穿上干净衣服的时候，总感觉有点不一样。

每当简庭涛晚上看公文出来小憩，总是看到心素安安静静地，要么在厨房忙碌，要么在客房熨衣服，要么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着她苗条的身影来来去去，看着她温婉恬静的面庞，他的心底，总是不由自主涌上一种满足感。

有家的感觉。

原来，和自己爱的那个人在一起，无论身处何地，都是――家。

一个周末，简庭涛抽空带心素去郊外兜风。

算起来，从他们结婚那年起，很少一起出游。

回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心素有些倦了，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眼。

简庭涛找出车上备用的毛毯：“你先睡一会儿。”

他替心素盖上毯子，顺便为她顺了顺长发，却看到那根滑出衣襟的小坠子。

在心素纤细的脖颈上微微一荡。

那一荡，不经意地，漾进他已渐渐平静的心湖。

他看了好久，半晌之后：“心素……”

心素仍闭着眼，却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想睡得舒服点：“嗯？”

简庭涛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你先睡。”

简庭涛跟心素出了电梯，赫然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关教授和大腹便便的萧珊。

关教授的手上，还拎着一个蒲篮。

四个人乍一见面，都是一愣。

关教授的眼睛，更是胶在了简庭涛身上。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厚厚镜片背后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诧异。

萧珊看看情形，开口圆场：“都别站着了，先进去再说吧。”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心素一眼。

小客厅里，关教授跟萧珊坐在沙发上。

心素坐在餐桌旁。

简庭涛一直坐在她身旁。

一时寂静。

就连见惯大场面的简庭涛也没有开口。

显然，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启齿。

又静了半晌，还是萧珊说话了：“呃……心素，你爸爸说你爱吃新鲜草莓，特地给你送过来的。”

心素低低应了一声，悄悄暼向自己的老爸。

一向在自己老爸面前十分娇纵的她，还从来没这么心虚过。

是的，她跟简庭涛复合的事情，包括近来发生的所有一切，她还一个字都没跟老爸说。

萧珊就要生了，素来不管事的关教授忙得焦头烂额，除了打电话询问爱女情况和偶尔见见面之外，也还真的没太留意女儿最近的变化。

七窍玲珑的萧珊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所以，当关教授猛地看到自己的“前”女婿居然跟自己的女儿在一起，而且状似亲密的时候，深受震撼之余，现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他开始细细打量这两个人。

心素低着头，简庭涛的唇边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他一直看着关教授，没有丝毫的局促。

片刻之后，在简庭涛的暗示下，心素跟萧珊进了房间。

留下简庭涛单枪匹马对阵关教授。

在女儿面前无论如何严肃不起来的关教授终于沉下脸：“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简庭涛始终不顺眼。

三年多前，不顾一切拐走了他心爱的女儿，害他伤心了好久。

好容易女儿跟他和好了，这个人又来破坏！

有钱又怎样？！

简庭涛微笑，十分尊敬地：“爸――”

关教授摆手：“不要这么叫我，你跟心素已经……”

臭小子！

想当初，跟心素有合法婚姻的时候，都没让他有机会叫一声爸，现在还来套磁，休想！

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不被珍惜，想来他就心痛！

简庭涛丝毫不在意他不善的神色，继续微笑：“爸，我跟心素……”他赶在关教授皱眉发飙之前，极为迅速地，“已经复婚了――”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对面的那个人迅速石化。

心里隐隐有丝顽童般的得意。

仿佛偷到了花农视为珍宝的花朵。

关教授重重喘息了一声。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几乎失神。

心素……

跟眼前的这个人……

他眉头皱得几乎可以打结，不确定地：“你说……”

简庭涛大方点头：“我们已经复婚，”他打量了一下关教授，“心素没告诉您吗？”

关教授继续皱着眉，板着脸。

简庭涛也皱眉：“心素也太疏忽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让您知道呢？”

关教授倒抽一口气，直觉反驳：“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工作忙！”

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当他的面，就敢数落他的女儿！

简庭涛“哦”了一声，神色还是有点不豫：“可是，您是她唯一的亲人，再怎么忙，怎么能不告诉您跟萧珊老师呢？”

关教授几乎立即发飙，完全罔顾当今社会资讯发达的现实：“我跟萧珊一直不怎么在家，她怎么找得到我们？”他睨了简庭涛一眼，哼了一声，“心素的事，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臭小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气得心都痛。

他的目光一转，看到沙发旁那几盆名贵兰花，又掉转目光，看向玄关处的玻璃雕花面的小鞋柜。

凭着他素来犀利的眼睛，他清晰地看到，里面放了简庭涛好几双鞋。

随即，他的目光，又回到简庭涛脚下。

简庭涛的脚上，正舒舒服服穿着一双浅棕色牛皮软拖。

关教授皱了皱眉。

真是无比碍眼！

简庭涛暼了他一眼，也罔顾他不善的神色，浅浅一笑，开口：“爸，也不早了，你跟萧珊老师今晚就别回去了……”

关教授一听此言，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只觉得脑血管里的血液突突突往上窜，他伸出一只手指，指着简庭涛：“你……你……你……”

简庭涛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地：“心素的家，自然就是我的家。”

关教授又是一声重重的喘息。

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

居然，居然，居然已经……

什么时候的事？

心素几次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一点迹象？

他愠怒地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正待把自己的女儿叫出来。

房门开了。

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的心素，悄悄走了出来。

“爸……”她音调软软地，有些怯怯地站在父亲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

和孩提时一摸一样。

关教授不由心底一软。

这个女儿啊……

随即，一瞥到简庭涛，他的心，又硬了起来。

他刚想说什么，简庭涛已经站了起来，牵过心素的手，把她直接拉到自己身边：“爸，复婚的事是我提的，搬进来也是我的主意，”他看着关教授，一点一点敛去笑意，“我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所以，您别怪心素，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素急急地拦在简庭涛前面：“爸，您别怪他，”她想要挣脱开简庭涛，奈何对方攥得丝毫不放松，她垂下头，“爸，您刚才也说过，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关教授看着女儿黑发掩映中尖尖的脸庞，和咬着嘴角，略带倔犟的，又略带不安的神情，心中微微一黯。

想当年，妻子，他的妻子……

也是这样的神情，也是这样的动作。

文璇，文璇，文璇……

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的眼角微微一湿，几乎是有点哽咽地：“心素，不是爸爸一定要……”他又看了简庭涛一眼，叹了一口气，“只是……”

心素也几乎落泪：“爸，我知道，只是，”她抬起头，看向简庭涛，“只是……”

简庭涛也回望她。

关教授若有所思地看着简庭涛伸出手来，一点一点，耐心拭去心素的泪。

不知什么时候，萧珊也悄悄走了出来，站在关教授身旁，静静看着眼前温暖灯光沐浴下的那两个年轻人。

方才在房间里，心素已经把所有的事，全部都告诉了她。

她心里十分欣慰，终究，她没有看错简庭涛。

关教授看了看她，没有言语。

萧珊她坐到关教授身旁，先是递给他一杯热水，接着，仔仔细细地替他整了一下领口，又顺手将靠垫放到他的身后，让他坐得舒服点，一切忙停当之后，这才开口：“定秋……”

关教授挥了挥手，止住她，尔后，看向对面那两个身影。

虽然两人安静坐着，没有太多表情。

但是，他仍然无法忽略那两只一直牵住的手。

深夜里，心素和简庭涛在客厅的灯光下，相对而坐。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在想关教授临走前略带感伤的神情，和略带感伤的那番话――“心素，你已经成熟到根本不用我再多说什么，我只希望，你对自己的选择，不要后悔。”

“心素，你已经错过一次，爸爸只希望，你不要再错一次。”

从头到尾，直至临走前，他始终没有再看简庭涛一眼。

后悔吗？

心素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一直若有所思的简庭涛听到了，看向她：“在想什么？”

心素朝他微微一笑：“我在想，要给未来的弟弟买什么见面礼。”

19、屋顶的阳光

一个周末，萧珊果然给心素生了一个弟弟。

心素得知消息，欣喜若狂，拉着得空的简庭涛买礼物，要去医院看望。

简庭涛看着心素在童装柜之间来回穿梭，始终带着开心的笑，因为来回奔波，脸上还泛起淡淡的红晕。

趁着售货员去包装衣服，他踱到心素面前，附到她耳边：“你这么喜欢孩子？”

心素满心思都在琳琅满目的童装上，不在意，随口“嗯”了一声。

简庭涛不爽她的敷衍，轻哼了一声，扳过她的身子：“要真的喜欢，我们……”

老妈已经在他面前嘀咕过好几次了，甚至，还有这样的暗示：早点让心素怀上宝宝，也好搬回来住。

她心疼自己的儿子，不仅暗地里经常派人送去吃的喝的，心里更是牵挂得不行。

虽然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她心里还是见不得儿子受苦。

心素被简庭涛的反常弄得有点迷糊了：“哎，我手上有衣服，别弄乱了……”她用力瞪他，“你干嘛？”

简庭涛又哼了一声，眼望他处。

突然，身后有人唤道：“简先生。”

两人齐齐转过身去，都是一愣。

一个清瘦整洁的女子，对着他们微笑。

简庭涛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心素只是愣了一下，很快也认出了是谁。

女子走到他们面前，简庭涛打招呼道：“凌医生，你好。”

心素也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姓凌的女子看了看简庭涛，又看了看心素：“简先生，关小姐，好久不见。”

简庭涛客套地寒暄：“是啊，好久不见。”

说罢，朝她颇富深意地暼了一眼。

凌医生微微颔首。

不用他说，她也会谨记。

她忘不掉当初，这个男人脸色沉郁，旁若无人地走进她的办公室，示意她支走闲杂人等之后，开门见山口气凌厉地：“凌医生，如果你还想保住你这份工作，包括你家人的工作，我希望你诚实告诉我，三个月前，你到底帮了叶青岚一份什么样的忙？！”

他的口气不是质疑，而是求证。

只是验证一下自己的推断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在凌医生后来的记忆中，尤为凸显。

所以，当时的她，对这个眼光犀利咄咄逼人的男人十分惧怕。

再加上，对叶青岚，这个跟自己本无甚来往，却突然间联系活络起来，且软磨硬泡了很长时间的初中老同学，求自己办的那件事，她一直心里有点疙瘩……

当初，叶青岚先是跟她亲热闲聊：“凌霏，我爸妈一直逼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二世祖，但是，我已经有要好的男朋友了，呶，就是这个――”她顺手从皮夹里掏出一张照片奇-书-网，“就是他，跟我一起从国外回来的。”

凌霏就着她的手看了看，看上去很斯文的一个男子。

她心中有点疑惑，小报上不正在炒叶青岚跟她们老板的绯闻吗？

叶青岚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别相信那些报纸，都是瞎说，我跟龙凯感情很好，”她指指那张照片，说着，又换上一副忧戚的神情，“只是，我爸妈觉得他家庭普通，一直不同意，所以……”她凑近凌霏，压低嗓音，“帮我个忙，好让我爸妈不得不妥协。”

凌霏架不住叶青岚反复游说，兼软硬兼施，最终，不得不点头。

她只是一介小小医师。

但是，当她看到报上刊登出来的简关仳离的报道时，她有点心里一沉。

莫不是……

所以，当她乍看到简庭涛严峻的扑克脸时，除了有点害怕，居然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有预感，会有这一天。

不然，她心里会背负很长一段时间的十字架。

这也就是她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有意无意躲避着叶青岚的原因。

她还记得，当简庭涛起身告辞时，依然面沉如铁地吩咐了一句：“或许，还会有其他人来找你，”他顿了一下，“你只要照实说即可，还有，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曾经来过。”

走到门口时，他不看她：“你是聪明人，应该很明白我的意思。”

因此，当心素后来找到她时，除了该说的，她一个字也没有多透露。

如果说她对叶青岚，在同情之外，还有着几分怨恨，怨恨她欺骗自己之外，她对心素，就只有同情了。

她看得出来，心素是一个矜持得近乎自闭，不善跟人打交道的女子。

所以，当她看到心素站在蒙蒙细雨中，等了她将近三个小时后，脸色略带苍白地：“很抱歉打扰你，”她的脸色很白，但是，她的语气很坚决，“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她缓缓地，坚决地，重复了一遍：“我要知道真相。”

只是一句话，凌霏就明白，为什么，叶青岚会一直，一直，输给眼前这个不见得比她美艳，不见得比她伶俐，更不见得比她出色的女子。

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子，看上去不仅有着这个年龄少有的单纯，而且……勇敢。

近乎咄咄逼人的勇敢。

她按照简庭涛的要求，简单明了地告诉了心素一切。

她注意到了心素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到了最后，她几乎不忍，看到心素泫然欲滴但强忍的泪。

当时，她的心底，也没来由地，有点酸楚。

但同时，也有着一阵模模糊糊的喜悦。

雨过，迟早总是要天晴的。

所以，现在的她，看着简庭涛二人，其乐融融地站在一起，不由得由衷微笑。

不过，她还是有点惧怕简庭涛，于是，向着心素：“真巧，我也来买点婴儿用品。”

简庭涛接过话头：“听说你前阵子生了个儿子，恭喜。”

他想着，回头记得让诚岳送份礼物过去。

又寒暄了几句，凌医生告辞。

心素不笨，有些疑惑地，转身看向简庭涛：“你们……很熟？”

而且，她怎么觉得那个凌医生，好像有点怕他？

简庭涛不理她，径自拿起一件婴儿披风：“这件怎么样？”

从医院出来，心素就一直觉得简庭涛有点怪怪的。

回到家，吃完晚饭，他只是简单说了句：“我出去一下。”

就拿着公文包走了。

等到深夜，他才悄然回来。

在卧室里看电视的心素就只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响，接着，卫生间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再接着，一阵脚步声，径自进了隔壁的客房。

奇怪。

心素蹙眉，这个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于是，她悄悄下床，光着脚，打开房门，朝客房方向望去。

客房门没关，半掩着。

她朝里面看去。

简庭涛坐在桌前，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什么东西。

她站在门口，又等了很久，简庭涛都似乎没有发现。

嗯？

她自小跟老爸躲迷藏的好奇心被勾起了。

于是，她眨眨眼，轻咳了一声。

简庭涛这才注意到她，淡淡地：“还没睡？”

心素“嗯”了一声，还是站在门口：“看什么呢？”

她好奇地看向不远处桌上那一堆东西。

简庭涛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弧度：“没什么。”

心素撇嘴，明明就有什么，不说拉倒。

于是，她转身：“那……”

只听得背后简庭涛的声音，有点异样，还有点神秘：“想知道？”

心素的身体顿了一下。

简庭涛的声音，还是有点异样：“你过来，我告诉你。”

心素想了想，又想了想，嗯，还是有点好奇。

于是，她走了过去。

简庭涛的身体依然密密遮住桌子，一本正经地：“你坐上去，我就告诉你。”

他用下巴点点一旁客房里的床。

心素挑了挑眉，依言坐下。

她倒想看看眼前的这个人究竟弄什么玄虚。

刚一坐下，突然，她被大力扑倒。

满鼻盈满沐浴过的清香。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心素，我想……”

心素又羞又气，这个人，深更半夜把她骗过来，还能想什么？！

简庭涛索性腻在她的颈窝：“我想……”

想了很久了！

特别是今天下午，看到萧珊和关教授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宝贝藕藕细语的模样，他的心底，居然涌上一阵暌违已久的温馨。

他的父母之间历来相敬如宾，他不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若是他跟心素……

他一边微笑，一边继续在心素耳边：“……我们也……”

心素假装听不懂，一寸一寸地，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两人童心未泯地，居然在床上打打闹闹起来了。

突然，只听到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正在笑闹着的两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了片刻。

这么晚了，会是谁？

心素伸手，想要去捞电话，简庭涛手脚快了一步，直接拿起听筒：“喂――”

对方犹疑了很长时间没说话，简庭涛几乎以为打错了，正准备挂，突然，对方开口，是一个温和有磁性的男声：“请问，心素在吗？”

简庭涛微微一愕，看了心素一眼：“……在。”

说着，把话筒递给心素。

心素接过去，没说几句，突然，脸色大变：“在哪儿？……哦，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放下话筒，她急匆匆跳下床。

简庭涛伸手拦住她：“怎么了？”

心素脸上十分焦急：“柯伯母就住在人民医院，我要过去看她。”

简庭涛也立刻站了起来：“我开车送你。”

当心素急匆匆奔到医院三楼的时候，柯轩正安静地站在长廊的中央，等候着她。

一贯有涵养的他，看到跟在心素身后的简庭涛，只是目光闪了闪，便微笑着：“你好。”

简庭涛点头，也微笑了一下。

心素问清楚了病房，直接冲了进去。

在门关起来的一瞬间，简庭涛模模糊糊听到她的声音，低低地：“妈――”

他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向里看去，只看到靠窗的床上，一张清瘦的侧脸，微笑着，看着心素。

他看了看病房的布局，又抬头看了看门牌上的标识，直截了当地：“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柯轩眉头微蹙：“昨天我妈来看我的时候，还一直挺好，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不舒服，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医生说还是老毛病，心肌炎。”

他也看了看病房，有些歉意地：“床位有限，只好暂时先安顿下来再说。”

简庭涛没再说什么，过了片刻，只对柯轩淡淡说了句：“抱歉，我出去办点事。”

二十分钟之后，待到护士小姐来将床位换到单人病房，柯轩才明白简庭涛方才出去一趟的用意。

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安静地躺在床上，拉着心素的手，低低絮语着，一位二十四小时值班的护士训练有素地在一旁忙碌，柯轩心中微微一热，回头看向简庭涛。

后者正若无其事地欣赏着墙上拉斐尔的仿画。

柯轩走到简庭涛面前：“出去走走？”

简庭涛回眸看他，半晌，微微一笑：“好。”

两个将近十年来，几乎从未交谈过的男人，一起站在医院楼顶的栏杆旁。

简庭涛看了看柯轩，这个他介怀了将近十年的男人，虽然年近而立，仍然风度翩翩，卓尔不群。

柯轩也打量着他，最初的些微惊愕已经消失，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依然挺拔的身姿，依然独具的气度，淡定而不失霸气。

两人目光相接，都是浅浅一笑。

柯轩先开口：“我料到你会后悔。”他带着些微调侃，“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简庭涛先是眉头微卷，只是旋即，就舒展开来。

他看着远方的星空，又过了许久：“我也料到。”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只是……”

只是……

没有想到，要这么久。

柯轩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柯轩若有所思地：“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一看到天边的北极星，我就会想到柯旭。”

简庭涛沉默。

“可能你没有办法想像，有一个柯旭那样的弟弟，对做哥哥的我，是多大的压力，”柯轩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我们小时候，父母节衣缩食地，送我们去学棋，学书法，学绘画，学到后来，老师们的评价永远是同样的，‘弟弟更有天赋一些’，做作业，他永远要比我快一步，出去参加比赛，他是永远的第一名。我十四岁那年，有一天晚上，起床想倒水喝，走到客厅门口，听见妈妈的声音，满足而不无得意地，‘我一直以为，就我这样的身体，有了柯轩已经是我的福份了，没想到，老天这么厚待我们，竟然给了我们柯旭。’”柯轩的嘴角微微一牵，“我回到房间，看到熟睡中的柯旭，突然间很讨厌他，那个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没有这个弟弟，该有多好？”

“但是，”柯轩微微吁了一口气，“很多时候，我又心疼柯旭，他唯一不如我的，就是他的身体，每到春秋天，他就容易感冒咳嗽，很难痊愈，而且，我喜欢柯旭给我带来的各种各样的快乐。”他看了简庭涛一眼，略带自嘲地，“那个时候的我，有点矛盾。”

简庭涛默默地听着。

“后来，柯旭去N市参加比赛，回来之后，他很兴奋，给我们讲得最多的，不是他得了冠军的比赛，而是一些翻来覆去讲得我们都听腻了的琐事――‘关伯伯跟他女儿高兴起来，偷偷在家里学猫叫，看谁学得像，把真的猫都引来了……’‘关伯伯跟他女儿吃了饭不肯洗碗，罚背唐诗，我当裁判，你们猜谁赢了？……哈哈，想不到吧，最后，输的是关伯伯！’‘关伯伯……’‘……’”一来二去地，“柯轩追忆着，”爸妈都懒得听他说了，只有我，晚上临睡前，听他念叨上几句。“

“到后来，他说得更多的是――‘心素说N大的梅花开了，邀请我们下次去看。’‘心素跟关伯伯去了一趟西藏，她说远远地，看到了天葬。’‘心素……’”有一次，他跑来告诉我，‘心素竟然说我上次得奖的文章写得太平淡，让我去翻翻《随园诗话》，’他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哎，你说，有那么差吗？’“看得出来，他很在意。”柯轩浅浅一笑，“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让一直眼高于顶的柯旭放在心上。”

简庭涛轻轻侧过脸。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心素，那个时候，她才十四五岁，稚气未脱，也不太懂事的模样，但是，真像柯旭说的那样，眉目如画。”

“我知道，柯旭想要什么。”

“我更知道，跟从前一样，我无论怎样，也争不过柯旭。”

“而且，心素跟柯旭年龄相仿，看上去，也更合拍一点，他们经常联络，有些事，她不见得会跟我说，但是，会跟柯旭说。”

简庭涛的眉心微微一动。

“但是，柯旭十七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我爸爸是搞建筑的，我们高三那年，他被派去援外，妈妈不放心，也跟了过去，家里就剩下了我跟柯旭。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柯旭有瞒着我的心事，他的情绪一直有些反常。”

“我一直以为是爸妈不在的缘故，再加上，虽然他跟我念一班，但毕竟年纪小……”柯轩沉默了片刻，“后来，直到他填完高考志愿交上去，我才知道，他没跟我一样报N大，而是报了北大。”

“我问他为什么，他一直沉默，高考在即，我后来也就不再问了。”

“他北上的时候，我跟心素去送他，心素也问他，他还是什么都不说。他转过身去的一瞬间，我突然发现，他的背影，尤其地单薄，还有……，淡淡的悲伤，”柯轩控制了一下情绪，“他去了北京之后，一直很少跟我联络，直到那年的冬天，深更半夜，他突然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那晚，他好像喝醉了，醉得很厉害，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一句话，‘哥，替我好好照顾心素。’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第二天，我不放心，拨电话过去想问他究竟怎么了，他说话口气很轻松，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最近去了什么什么地方，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从头到尾，我一直都没机会开口。”

“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他在电话里说笑，为的掩饰他心里的痛苦。”

“如果我知道，如果我能早点知道，至少……” 柯轩轻轻叹了一口气，“十七岁那年的他，不会那么孤单。”

“错过了那一次，就错过了一辈子。”

20、涅磐的幸福

更深露重，一灯如豆。

柔和的床头灯下，简庭涛斜倚在床头，静静冥想。

他一直在回想着柯轩略带感伤的话。

“大一那年春节，爸妈回不来，柯旭也说不回来过年，我问为什么，他只说有事，我记得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所以乐不思蜀，他也半真半假地笑，‘也许吧’，所以，我没有多想……”

“暑假，他同样没有回来，我逐渐也习惯了，我想，或许，他真的长大了，想自己独立，又或许，人总有告别年少轻狂的时候。”柯轩轻轻叹了一声，“我对他，实在了解得太少太少了。”

“可是，到了十月份的时候，一个周末，柯旭突然飞回来了，”柯轩微微一笑，“他很瘦，但看上去长高了，也成熟了，他说，他的生日要到了，想回来看看我们。”

“他，心素，还有我，我们一起出去玩，玩了很多地方，我发现柯旭的脸色一直有些苍白，爬山的时候也有点气喘吁吁的，可他说没事，只是没休息好。我记得有一次，我们爬到一座山的山麓，他看着不远处的墓园，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我能安息在这样一个地方，会很满足。’”

“我跟心素都没有留意他的话，更没想到，仅仅一天之后，竟然一语成谶。”

“那天，是柯旭的生日，他赶着晚上飞回北京，下午的时候，他说想去吃馄饨，我跟心素陪着他去，结果，就在那个路口……”柯轩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司机酒后驾驶，直朝着心素冲了过来，我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个人影从我身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个人，那个被撞到的人，不是心素，是柯旭。”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成功做到把心素推开的，要知道那天，他站在我右边，心素站在我左边，离心素最近的那个人，是我……”

柯轩的声音，唯其平淡，更显哀伤。

“关伯伯赶了过来，第二天，我爸妈也赶了回来， 可是……”柯轩的叹息声缥缈得令人心悸，“满身插着管子，一直昏迷的柯旭，清醒过来看到爸妈，笑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难过，’他的口气十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欣慰，‘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原来，远在高考之前，他屡次觉得不舒服，独自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他，他的心脏先天性机能受损，虽然医生没再多说什么，但是，他自己回来查，所有的医书上都说，像他这样的情况，活不过二十岁，无药可医。”

“他发疯般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去复核，结论依然残酷。”柯轩的泪终于滑了下来，“在病床上，他告诉我，那年，他一个人坐在河边，整整坐了一个下午，当夜幕中的街灯陆陆续续亮起来的一霎那，他终于止住眼泪，站了起来。”

“所以，他去了北大。”

“所以，他一直不回来，我们家家境普通，他就一直在外面打工，用挣来的钱去医院检查，他一直抱有希望，希望出现奇迹，希望……，可是，他得到的，始终是失望。”

“他毕竟还不到十八岁，就算他一心想自己扛，总有扛不住的时候，所以，他跑了回来，就像他自己说的，‘我只想好好过一次生日。’”

“医生说柯旭伤得很重，我们围在他身旁，盼望奇迹能够出现，可是，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清醒的时候，看着父母，我，还有心素伤心流泪，就微笑着安慰几句，他昏迷的时候，不管身边发生什么，他都可以睡得……”柯轩的泪水一滴一滴，滑落衣襟，“……后来……后来，他拉住爸妈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示意我摘下他颈上的项链，我记得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哥，我是不是很自私？是不是？我希望心素过得好，可是，我又希望，她在空下来的时候，能记得我，能想起我。’他的眼角悄悄滑下了泪……”

“柯旭的去世，对我爸妈的打击是巨大的，尤其是我妈，柯旭是她最心爱的儿子，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她不能原谅心素，在她心目中，柯旭还是那个活蹦乱跳身体健康的柯旭，他没有病，他是因为心素才去世的，我跟爸爸，还有关伯伯怎么拉都拉不住她，我眼睁睁看着心素站在医院长廊里，面对着我妈不顾一切的责骂、哭泣，还有诅咒，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靠在关伯伯身旁，瘦小的身体一直都在颤抖。她头发凌乱，脸色煞白煞白的，眼泪含在眼眶中，想哭又不敢哭……”

“爸妈很快就办了回国手续，但很长时间，我妈都没有恢复过来，我和爸爸不敢在她面前提柯旭的名字，甚至，把所有跟柯旭有关的东西，全部都收了起来，怕刺激到她。平时，她就一个人坐在家里，一坐可以坐半天，她对什么都提不上兴趣，直到有一天，”柯轩转过身来，看向简庭涛，“她无意中摸到一把钥匙，试了家里很多地方，结果发现，是柯旭原来床下的一个小盒子的钥匙，打开一看，是一本笔记本……”

“是柯旭发现自己生病以后，写给爸妈，写给家人，还有，写给……心素的。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妈妈发现一行字，‘妈，如果我走了，你可不可以认心素做女儿？她很可怜，从小就没有妈妈，还有，你儿子喜欢的女孩子，妈妈，你也一定要喜欢。’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当时，我妈的泪就下来了……”

“后来，她去找心素，她把笔记本给心素看，她抱着心素哭，在柯旭墓前，我妈答应了他。”

简庭涛伸出手来，揉了揉眉心。

柯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柯旭在天上，也会希望你们快乐。”

夜很深了。

简庭涛依然毫无睡意。

他伸出手去，将床头灯的光线拧暗，然后，侧过脸来，看向心素。

熟睡中的心素，脸上带着一抹酡红，她侧身睡着，下意识伸出一支手臂来，覆在简庭涛身上。

简庭涛的拇指轻轻在她脸上摩挲着，摩挲着，片刻之后，他俯下身，在她眉心浅浅烙下一吻。

心素被他微凉的唇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清醒，即便他的脸近在咫尺，在她眼里，仍然显得不够真切，她微微蹙眉，咕哝着：“怎么……还不睡？”

她一直等到柯轩的妈妈确定没事，看着她睡了才回来，觉得有点累。

简庭涛没有回答，但他的唇，开始在她脸上、颈边游移。

心素继续蹙眉，强忍睡意，软软地，试着去推他：“唔……不要……”

但是，却在他轻轻的一句话中，蓦地停了下来――“心素，我错过了你的少年，但是，我很贪心地，想要你的一辈子。”

她一言不发地，将头埋到他的胸前。

好半天，她一动也不动。

又过了好一阵，简庭涛试着轻推开她，却有些惊讶地看到，自己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心素已经又低下头去，蜷伏到他怀里。

很久很久之后，他听到一个微弱的，略带哽咽的声音：“我还以为，这辈子，我都等不到这样的一天……”

今天，是贾月铭女士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不仅公司内外陆陆续续送来了各色礼物，更重要的是，她重又盼到了一儿一媳承欢膝下。

虽然她一直叮嘱不用大肆操办，但简庭涛还是为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日party，请了一些跟随了贾女士多年的公司元老，还有走得比较近的一些亲戚朋友。

叶家二老虽然没有来，但委托叶青承带了一份礼物来贺寿。

简庭涛明白，他们心里对他还存有一丝怨怼。

那件事过后不久，叶青岚就悄悄飞回了美国，从此没有音讯。

虽然龙凯很快就尾随而去，但以后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

叶青承拍了拍简庭涛的肩膀，一语双关地：“庭涛，记得你始终欠我。”

简庭涛笑了笑：“是，有事尽管吩咐。”

叶青承半真半假地：“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从身后拽出一个不情不愿，一个劲挣扎的短发女孩，“她是我们学妹，学金融的，今年毕业，不肯去我们公司，安排到你公司怎么样？”

女孩子很年轻，清秀的脸上微微沁出汗珠，已是一片绯红，低声轻斥道：“我说过了，我自己会找，不要你给我找工作！”

简庭涛略带玩味地看着叶青承反剪住女孩的手，一脸的专制模样，事不关己地抱住双臂：“你们叶氏不好进，我们简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而且……”他顿了顿，“我记得你学的是新闻不是金融吧？普通交情的朋友，倒也不必承我这么大的情。”

叶青承瞪了他一眼：“废话少说！”他又狠狠瞪了那个一刻也不放松反抗的女孩子，“我女朋友的忙，帮不帮？”

简庭涛这下可真诧异了。

他瞄了一眼那个稍显稚嫩的女孩子，看不出来啊，居然能让青承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解除身上多年的束缚。他摇头，啧啧啧，这个叶青承，三十岁的人了，倒聊发起少年狂来了。

他拍拍叶青承的肩：“放心吧，”他看了看那个脸越来越红的女孩子，略带戏谑地，“让小嫂子下周一来我们公司报到。”

说罢，笑着一路走开。

晚宴结束，贾女士心里微带诧异。

往年，儿子总会在生日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献上为老妈精心选购的礼物，不管是名贵古玩，还是珠宝首饰，或是罕见补品，贾女士其实都不甚在意，但承的是儿子的一片孝心。

但今年，直到宾客散尽，贾女士准备回房休息了，简庭涛都仿佛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该啊。

贾女士暗地思量，该不是儿子最近两头忙，忙糊涂了吧？

随即又自嘲，好容易盼着儿子跟心素重归于好，一份礼物而已，她活到六十多岁，什么没见过，值当这么费心琢磨吗？

再说了，又有什么礼物比人心珍贵？

想到这儿，不禁幽幽叹了口气，正待洗漱入睡，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伴着一声询问：“妈，睡了吗？”

是心素的声音。

她有些奇怪，走过去开门：“怎么了，心素？”

心素浅浅一笑：“妈，庭涛跟我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太大了，拿不上来，”她挽住贾女士的手臂，“您既然还没睡，下去看看，好不好？”

说到后来，话里满是希冀和恳求。

还有小小的雀跃。

只是贾女士正摇头笑着，没有听出来：“你们又不是小孩子，还跟我玩什么神秘啊？”

儿子无所谓，但心素的面子不能驳，于是，在心素的伴随下，她无可无不可地，缓缓下楼去。

刚走到楼梯中间，她浑身如遭雷击，蓦地站住了。

客厅的玻璃窗前，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满头的白发，身形瘦削，样貌清濯，颇有几分洵洵儒雅之气。

偌大的客厅里，两个老人隔着长长的阶梯，隔着遥遥的岁月之河，静静对望着。

心素跟简庭涛早就悄悄避开了。

那个人微笑地看着贾女士，半晌，轻轻地：“小铭。”

只是这一句，素来刚强的贾女士，霎那间潸然泪下。

她缓缓地走向他，缓缓地站在他面前，缓缓地伸出手去，轻轻触摸着他的脸：“儋槐，你老了，脸上都有皱纹了。”

她低下头去，想要掩饰自己源源不断的泪，她笑着，略带哽咽地：“我也老了。”

老人伸出手来，握住她的：“不，”他微笑着反驳，“我们都还年轻。”

又是一年的落花时节。

简庭涛带着心素，驱车来到安睡着墓园的山下。

他从后备箱中拿出一大束桔梗，无言地递给心素。

心素接过花，挽住他的手：“走吧。”

简庭涛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心素不看他，只是低头，走自己的路。

但她的手，始终紧紧挽住他。

片刻之后，两人静静站在柯旭墓前。

这么多年来，这一次简庭涛第一次跟柯旭面对面。

年轻的他，正隔着漫长的时空，灿烂地对他微笑。

面对着这样一张近乎完美的友善笑脸，简庭涛下意识地，也微微一笑，直到方才还微存芥蒂的心，仿佛一下子空明起来。

心素细心地，用随身带来的清洁布，一点一点地，将柯旭的墓碑，包括墓前的小小台阶拭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上那束桔梗。

她静静坐了下来，微风吹拂着她额前的发，她默默凝视着柯旭的照片。

柯旭，还记得十年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这次，我把他也带来了，你看到了吗？

柯旭，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天堂里，过得开心吗？我会经常去看望妈妈跟柯轩他们，你不用担心。

柯旭，庭涛他们公司建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用于救治心脏病患者，名字叫做北极星，我猜你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是不是？

还有，柯旭，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跟庭涛，已经有了……只是，他还不知道，我先告诉了你，你跟从前一样，要替我保密哦。

柯旭……

……

又过了许久许久，她站了起来，回眸看向简庭涛，由衷地微笑。

简庭涛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腰。

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慢慢朝山下走去。

在松涛阵阵中，他们沿着光滑的青石子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两人始终没有说话。

但是，隐隐地，他们听到轻轻的一声笑。

两人不约而同地，驻足停下。

又过了片刻。

心素依偎到简庭涛胸前：“庭涛――”

“嗯？”

“我饿了。”

简庭涛愣了一下，微微蹙眉：“你出门前不是刚吃了大半盒费列罗？”

不知道为什么，心素最近吃东西口味遽变，胃口还出奇的好，哪天请医生上门看看才行。

心素“嗯”了一声，半闭着眼：“我还是饿。”

简庭涛又蹙眉，有点担忧地：“心素，你没事吧？”

傻瓜。

心素低低地，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傻瓜，傻瓜，傻瓜……

她叹了一口气：“陪我去吃馄饨，还是那家的，好不好？”

今天是馄饨店老板娘最开心的一天。

十年来，兜兜转转地，她看到那两个欢喜冤家，重又聚到了一起。

十年前，从她的馄饨店开始一段良缘，十年后，她和她的小店，竟然又见证了这段良缘的重续。

于是，身家已经今非昔比，手上的戒指也早从黄金变成大克拉钻戒，平素又酷爱看覆水重收的苦情戏的老板娘，很是慷慨地专程拿出了买来就从没用过的一套上等景德镇细瓷碗碟，又是泡茶，又是送上切好的鲜果，打叠起精神，亲自上阵招待这两位贵客。

并且，她还打定主意，今天所有的客人，一律八折优惠。

只是，十分钟后，老板娘就开始在心底叫苦不迭。

她有些目瞪口呆地，心痛不已地，看着地上跌得粉粉碎的瓷碗，还有那一片狼籍。

而肇事者却恍若未觉，神不守舍地，魂游天外地：“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他蓦地跳了起来，对着店里所有的人：“大家听着，今天我请客，所有消费算我的，”他笑逐颜开地，“我要有……”

心素涨红了脸，忙捂住他的嘴。

神经病！

早知道，就晚点告诉他了。

她忙忙丢下足够的钱，在老板娘和客人善意的笑声中，急急拖着那个处于极度兴奋中的人出门去。

外面阳光真好。

暖暖的，照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身上。

两人漫步在人群中，简庭涛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挽着简庭涛的手，在灿烂的阳光下，心素微微眯眼。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再是一个无法触及的梦。

而是属于一辈子的，真正的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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