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琴隐逸》 作者:琴忧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一路向北  又一季艺考,苏茉撑伞站在教学楼前看着急进的大巴送来一批批学子。涌进学校的考生流速比落下地面的雨水还要湍急。学校宽敞的大道上展览着考试须知和考场分布图。周边的人三五成群地站着,议论着。苏茉走上前观望——相似的考试内容,相似的考场地点,相似的监考老师。眼前背着各种乐器的人也是无数个相似的自己。 一年前,苏茉也在他们当中,怀着忐忑而期待的心情来到音乐学院。去年的冬天,难忘的经历。 十二月,苏茉穿着厚重的棉袄,双手缩进大衣口袋漫步在小路上。她身后的马尾辫自然垂落,随着步伐有节奏的敲打后背上的琴盒。 手机震动了,正是同桌叶欣打来的。她的声音有点激动:“喂!你在哪里啊,赶快回学校来!” “我刚练完琴,还在路上。什么事啊?” “我们班草考完试回来了。” 苏茉的反应很平淡:“哦,你说林喻杰啊,我只知道他出去了, 他从哪里回来了?” 叶欣见没怎么引起她兴趣,加重语气说:“就是你马上也要去的——首都北京!” 苏茉顿时把手握紧了:“他什么时候来上课?” 叶欣乐呵呵地回答:“现就在!不然我打给你干什么?” 苏茉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快步小跑向学校。 从知道首都的第一天起到现在面临高考,苏茉最大的心愿就是考入北京的大学。对于从小在南方长大的苏茉来说,北京是很遥远的,带有一些神秘色彩。好几次做梦,她去到首都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音乐学院,一切都是空的。那种失落感很清楚很真实。现在既然身边已有人去了,苏茉才感到踏实,确定那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林喻杰这次回来变化很多:原来乌黑的头发染了点红色,两只耳环潇洒地镶嵌在耳朵上,挂在胸前的银色十字架随着他身体晃来晃去。他的座位被同学围得水泄不通。苏茉本想上前询问一下考试情况,见到这状况也只好知难而退。 刚上完一节课,课间苏茉正看着书,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她抬头,见一个十字架摇摇晃晃。用手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她一抬头只见林喻杰歪着身子站在她面前。 “嘿,听他们说你马上也要走了,什么时候?”苏茉说了后马上问他考生多不多,纪律严不严一系列问题。林喻杰第一句话就是:“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苏茉见他就这么搪塞她,有点失落但想想觉得也对。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嘛。林喻杰看她那郁闷的样子,就索性坐下滔滔不绝地开讲。最后,不用苏茉问,他连学校有多大,几栋教学楼都说到了。这样,在苏茉心里就形成了一幅大概的图画。到底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苏茉不禁产生一系列的幻想。 到了要走的这一天,苏茉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兴奋?紧张?都有点吧。放学时,叶欣悄悄递过50元钱,傻笑着:“你能不能帮我带样东西?” 苏茉点头:“你想要什么?” “只要有纪念意义就可以。你知道,我一直是很喜欢那里的,不过既然拿到浙江师范的合格证,我也懒得多想了。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 苏茉听着她絮絮叨叨,心里暗笑,这样一来真像是旅游。就当是好了,有一个轻松的心情也不错。 苏茉回到家,看见要带的东西都被集中在客厅。换了是别人进来,肯定以为要搬家。苏太太笔直地站着对着清单点数,像将军出征前清点士兵。一家人匆匆吃完饭,出门打车。苏茉和父母艰难地把东西塞进车里然后坐下。司机大叔看着阵势顺口问了句:“这是要去火车站吧?” 虽然过了春运高峰期,车站人还很多。苏茉隔几分钟就看看手表,看着看着就成了隔几十秒钟,再变成隔几秒钟之前,听见广播响起。她紧张起来:完了,不会是要告诉我们该列车在途中出现状况今天不能来吧?然后就用“对不起”“很抱歉”之类的话口送人们离开。这种情况在电视里出现过无数次,通常是使故事情节入高潮的助推器。可在这里,就无疑是使苏茉情绪跌落至谷底的催化剂。所幸,广播员说的是:“XX次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们作好检票准备……” 箱子袋子磕磕碰碰,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铺位。苏父把东西放好,一家三口坐下来。车厢里人流很旺,脚步声不断,说话声音之大如海啸时的波浪一层高过一层。苏茉被压得喘不过气,跑到窗户边深呼吸。 鸣笛的时候,送行的人渐渐远去,消失在车内人们的视线里。苏茉想他们会不会也感叹: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这声在心底的感叹,不是因为压抑,而是因为压力。它来自多方面,包括期待、祝福、鼓励。这些本是美好的精神源泉,但聚到一起就会形成巨大的压力。她想起昨天班主任交代遗言似的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到了那边,要好好努力……有时间也看下书。”便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册子开始背书。 轻轻地摩擦了一下,仿佛微风拂袖,但苏茉还是感觉到了。她抬头,看见一个男生安静地坐在旁边。刚才上车时她注意到了,这男生和其他人一样满手行李。不一样的是,他还背个画板。大概察觉到有人望着自己,他转过头,微笑着打招呼:“你好,也读高三吗?” “你怎么知道?”话一问出口,苏茉就懊悔:这不是废话吗?这个时候出来的都是高三考试的学生。干吗问这个多余的问题?而对方的回答是:“我听见你在背高三的课文。”这真是出乎意料和情理之中的回答。苏茉先“啊”后“哦”的表情让人有些莫名其妙,赶紧找话题过渡,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聊了很久,苏茉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李智。 他给苏茉的印象正如其名:理智。 李智找东西是这样的:有条不紊地打开大包小包,大盒小盒,没找到又依次关上小盒大盒,小包大包,然后再依次物归原位。苏茉在旁边看着愣住了,心里佩服。她知道要换成自己才找两下子就会烦躁,如果还没找到,最后肯定会失控地对着一堆东西发火。哪里还会像李智一样,理智地坐下想放在哪里了。 车厢里九点半熄灯。苏茉早早地爬上床铺,确切地说是硬铺。床太窄,苏茉想翻来覆去都不行,跟被绑着一样。她躺着,想起林喻杰描述过的场面:4个评委老师,1台摄象机,一个大舞台……不过任凭她怎么回忆,也是空想。林喻杰是演唱专业,自己是管弦乐器演奏,情况肯定不同。 火车在安徽省内蜿蜒地行驶着,没有十八弯也有十二弯。除了睡在里面没那么舒服以外,跟睡在摇篮里也没多大区别。大概五点钟,苏茉醒了,她想经过一夜要是再躺着就成僵尸了。 车到江苏时,苏茉靠在窗边打盹,不知东方之既白。直到空气中散发出方便面的味道,苏茉闻见也觉得饿了,趴上床铺找面包。 李智也起得早,下来之后揉揉手臂又拍拍肩膀,像是在把僵硬的骨头软化疏松。苏茉看他是吃了苦头(实际上自己也一样)向他问候:“怎么睡得不好吗?” 李智扭扭脖子:“唉,这里的床又小又硬,真不如家里舒服。” 苏茉看着他笑笑,继续啃面包。看着窗外想起小学的时候,她第一次到北方,但是在夏天,印象中有炎热而湿润的风,还有清凉的海水。如今是三月,华北的冬小麦生长旺盛等着被收割。原来春天不只可以象征希望,还能象征收获。苏茉像被点了穴,端坐窗前欣赏沿线风景。 下午车入河北境内,傍晚时分,苏茉听见有人喊:“到了!到了!”。她跳起来去拿行李,被李智叫住:“别急,还没有,再等一下。” 果然,十分钟后,广播才响,一个柔和的声音说:“北京站到了,请乘客们带好随身物品……”苏茉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出神,她知道这样的建筑物就是把她家乡翻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出一座的。 李智一下车就被他的亲戚接走了。苏茉挤在人群里找他想说声再见。 “苏茉。你往哪边跑?这里!”听见爸妈在喊自己,她把视线收回,耳边是苏太太念叨的声音——“哎哟,人怎么这么多。大家都注意,别走丢了。” 苏茉还是转身望了一眼,看到远处也回头的李智。交换过眼神,苏茉叹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第二章 土壤与尘埃  苏茉坐在舅舅的别克里有点晕,倒不是看到异地风光被迷而晕,而是简单的——晕车。从火车站到他家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苏茉听大人聊天,自己无事可干,就数起大厦的楼层,很像小孩子数星星。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周围的景物也飞着倒退。所以她往往只数到十几层就没法再数下去,心里便又憧憬着:我以后要是能在这样的高级楼房里上上下下、进进出出该多好。 饭桌上,苏太太像拿着古董似的拿出一幅六年前的旧地图。他弟弟让他买幅新的:“这几年北京变化很大。尤其是为了举办奥运会。有些地方我隔久了再去都认不出来。”这是当然,连苏茉家一个小城镇都日新月异,更何况全国首都年复一年又岂止是翻天覆地。 饭后,苏茉见舅舅家保姆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心里唏嘘不已。 一个小时前,苏茉跟舅舅来到“五星级”住宅。开门的是一位少妇,她脸上抹粉,嘴抹口红,束着头发站在门口接行李。苏茉正要叫人以表示自己有礼貌,只听见舅舅吩咐:“把东西放进客房,准备开饭。” 那妇人一点头便转身走开。苏茉纳闷:北京女人对丈夫很依从,怎么见了亲戚也不打招呼?正想着,里面又走出一个人,她热情地招呼:“是姐姐姐夫吧?快进来坐。” 苏茉傻站着,被她妈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机械地叫:“舅妈。” 坐下后,苏茉才仔细看她:红润的脸,柔顺的长发,修长的身材。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戏谑了一下:正版果然比盗版强。 刚才真险!苏茉要是冲动地把“舅妈”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加在那保姆身上,情节可比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把平儿误认为凤姐严重得多。刘姥姥是没见过世面,跟凤姐这亲戚也远得不能再远。苏茉可就不同了,这可是她亲舅妈,不认识也太说不过去了。 享受着宾至如归的感觉,睡了个好觉。大清早,一家人精神抖擞出发向学校。又是地铁又是公共汽车,历时不短才到达目的地。第一眼看到这所学校时,苏茉心里出奇的平静。仿佛它是从自己脑海里剪切下来复制到这片土地上的。走进去之后,苏茉仍然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好像自己已经来过多次。也许是梦游千回了吧。 完成报名流程后,苏茉感到轻松,和父母在外面晃悠。暂且把考试抛诸脑后,逍遥自在一整天。 考试日,家长被拒之门外。苏茉迈进大门,没有回头。她小心翼翼地迈步,仿佛脚下不是地面而是钢丝。在候考人群中,苏茉年纪算小的,个子算矮的。早说北方人高大魁梧,南方人瘦弱娇小。苏茉站在那群考生中间,像竹林里的一颗小竹笋。 人在等待时,总有百般愁绪,情感复杂,一旦事情来了,便又努力去解决而顾不上紧张忧虑。苏茉握紧准考证盯紧准考号码“134”,手在颤抖,心也跟着颤抖。而当她正拿着小提琴面对评委老师时,心里只想着怎么表现好。初试的内容是克莱采尔一首中小型乐曲,苏茉早练得滚瓜烂熟,她始终记得老师说过的话:“千万不要慌。以你的实力正常发挥绝对没有问题”。一曲下来,她也不知道是正常了还是超常了,总之没有失常。走出考场,她长呼一口气,把先前压抑了许久的慌张忧虑一并呼出来。 走出一段路,苏茉猛抬头,看见校门口挤满了人。他们翘首以盼子女。有几个人贴在门上,双手紧抓门上栏杆。难阵势,怎么看有点像一群囚犯焦急地等待被释放!苏茉摇下头,算是否定刚才那个比喻。众里寻亲千百度,蓦然回首……苏茉被她爸拽着挤出了人群。 苏茉一家人风尘仆仆赶来学校看结果,一进门只见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古时张贴皇榜,老百姓围着看着议论着差不多就是这情景。苏茉依仗自己身高矮的优势窜上窜下窜进去了。白纸上的哪里是黑字,简直是一排排的黑蚂蚁。苏茉后悔没带放大镜来。苏茉用比盯小偷还要犀利的眼神扫视“蚂蚁”。“134”映入眼帘。那一刻鼎沸的人声仿佛被隔离,周围特别安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苏茉就出了人群,飘到父母跟前,潇洒地抛出一句:“去交二试的报名费吧。” 二试就被安排在下午,连给人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当然,吃口饭,喝口水的时间还是有的。苏茉的舅舅领着他们到附近的一家饭店,主要是安排一家三口跟北京其他的亲戚见面,次要是庆祝她通过初试并预祝她通过二试。 一进包厢,苏茉就呆了:这是哪国的亲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苏茉真有种冲动走上前问他们:“怎么称呼啊?” 苏太太半吼:“还不知道叫人?”苏茉真是哑巴吃黄莲,一肚子苦水化作一肚子火。她看了她妈一眼,很隐忍地问:“叫什么?” “阿姨”“姨夫”“大舅”“小舅”一连串的叫得苏茉头昏脑胀。末了,她还感叹一句:汉语言真是博大精深! 席间不断有人向苏茉敬酒,弄得她挺不好意思:应该是晚辈敬长辈啊。大人们几杯下去就满脸通红,竟嚷嚷着要开冷气。苏茉吓到了:天啊!这是几月份啊,天安门前的雪还没融化呢! 二试的内容不难,就算再难,在苏茉眼里也不过就是动动手指动动手臂的事。重要的是她要背谱演奏,因为这样胜算更大。来之前,她就被老师抓着背下两张协奏曲。苏茉并不怀疑自己的记性,就是怕考试时万一卡住,没接上就难办。吃饭的时候,苏茉拼命地回想五线谱,她看着盘子里的菜都像是满盘子的音符。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既然已成功地迈出第一步,接下来当然是步步为营。这样看来像打仗。也没错,不是说考场如战场吗!苏茉有小提琴这把武器,而跟她正面交锋的评委并非她敌人。她不是要打败他们,而是要征服他们。苏茉虽然不是大胆上前,勇于表现的人,但也绝不缺乏自信。万事具备且不欠东风。须知正值冬末,春季在望…… 第三章 飘若浮尘  两天后的晚上,苏父把一家人召集起来郑重其事地说:“既然茉茉已经通过二试,那就还要过三天才能回到家。但是我们出来五天了,我单位已经打电话给我说有事,催我赶紧回去。那就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明天就走。” 苏茉无所谓,起初她都打算一个人来的。况且她也知道他爸在局里的地位,不上不下正居中,可谓是上有“老”,下有“小”。上面把事情往下推,下面把情况往上反映,不就苦了中间的。 苏太太发言了:“你要回去,我更要回去。我在我们公司还是临时工,不好请长假。” 苏茉一听,心里高兴,附和着:“就是。老妈也不好多待,你们干脆就一起回去。我在这边还有舅舅舅妈照顾,不用担心,就这样吧。” 第二天,苏茉主动请缨帮他们买车票,又很热心地提东西送他们。她父母心里清楚,没说什么,反正她难得这么积极帮忙,就享受一下。 从火车站回来,苏茉格外轻松,在大街上一步三晃,突然想起要帮叶欣买礼物的事。好在王府井就在东城区,苏茉赶过去逛了两圈却始终找不到符合心意的,不由得想起脑白金的广告词,心里着实想笑:送礼是难。 在一家饰品店里,苏茉看见一个小玻璃灯,里面印有长城远景——这简直是为她准备的。苏茉问了价钱,48。她一直听说北京人朴质,又看老板挺面善,就壮着胆子杀价:“40!”结果成交,老板还送她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其实那灯就是还30也能成交。苏茉不敢还太狠,不是因为她口才不好,而是因为目睹她同学看见标价“65”的衣服还“25”结果被人从店里赶出来。苏茉吸取教训,害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苏茉也挺朴质的。 刚走出店门,苏茉听见有人叫她,转身便看见一张清瘦的脸。“李智!”苏茉惊喜地叫道。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考试情况如何,还有多久回去……有一堆问题要问他。 李智环顾四周后问:“真是巧,就你一个人?叔叔阿姨没和你一起?” “他们单位有事得提前回去。我刚送走他们。” 认识没多久的人说起话来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叙旧。有一种朋友,他们彼此很熟,无所不谈。底线是朋友,最高点是好朋友,永远无法超越这个界限。 苏茉跟李智聊了一大堆之后才终于切入主题:“你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李智的表情像听了天方夜谭:“既然来了,当然要玩够再走。” 苏茉没多说什么,跟他互留手机号码后就匆匆赶回去。预支出来两个钟头,现在已超支,所以要节支。 三试的内容是苏茉最喜欢的视唱练习与乐理。长年累月地拉琴很苦,苏茉总是练得腰酸背痛手抽筋,所以她很乐意打拍子唱谱子。乐理也就是要记,这难不倒学文科的苏茉。她每天应付的是比这更难背的历史事件、政治原理、地理概念等等。 纵然如此,苏茉还是不敢轻浮,她最怕中途出了乱子,让她功亏一篑。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无论如何也得装满这最后一筐土。要是地球上没有,上月球也要弄回一筐。 苏茉候考时留心观察其他人,其实也没多少人供她观察。到最后一关,很多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早就消失不见。苏茉规规矩矩地杵在那里,周围总有人踱来踱去。苏茉一时间错以为自己在医院,他们都在沉重地等待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交待病人的情况。 “你好,你是哪儿的人呀?”一个清脆的声音问。这个声音的主人长发飘逸,面容可爱。 “我是江西人,你呢,听你说话是北方人吧?” “嗯,我家在山东济南。” 这个女孩叫汪泫,苏茉前两次考试都跟她一个考场,对她略有印象。苏茉心想着以后可能就是同学不如先混熟套套近乎。她正在心里琢磨着该说些什么,不巧,正好轮到汪泫,也只好说“加油”。千言万语就浓缩在这两个字里。 临分别,汪泫对苏茉说:“同学,希望咱们以后能再见。” 汪泫给苏茉的感觉不仅是可爱,还有开朗乐观,这些都是苏茉缺少的。“以后能再见”五个字苏茉早就想到了,可就是不能像汪泫一样洒脱地说出来。 苏茉回到舅舅家,往沙发上一倒:终于结束了。她歪着身子给她爸发条短信:“我这边搞定了,马上收拾东西。等买好票再通知你们。”合上手机盖,苏茉往牛仔裤口袋里一插,想想又抽出来。也不知道李智这两天怎么样,估计玩疯了。手指动动,屏幕上就出现一段话:“我明天买票回家,你什么时候启程?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你家里人肯定惦记你呢!” 李智很快回复:“什么云乐?!我没有乐不思蜀,明天和你一起去买票,我也走。” 看见李智果真出现在车站,苏茉急忙问他:“不是说玩够了再回去吗?” 李智用他百年不变的温和语气答:“一个星期也足够了。”顿了顿,又说:“昨天我班主任打电话给我催我赶快回去上课。” “哦!”苏茉偷笑一下,“原来如此,你真是个乖学生。” 苏茉看着房里的行李,叹口气:“来时一家人,去时一个人。”然后抚摸她的宝贝琴,轻轻地说:“辛苦你了。” 又是在别克里,苏茉说了一堆客套话,主要是感谢——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谢谢您对我的款待……颇像影后在获得金X奖后发表感言。感言就是感谢的语言。她舅舅端坐着开车,到底是长辈,总有个样子,很家长地地嘱咐苏茉回去好好读书。 苏茉一下车就看见李智站在门口等她。他手提行李四处张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小孩跟他父母走丢了呢!苏茉又像在跟他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没想到,我们一起来,现在又一起回去。” 李智听见,闪着一双有神的眼睛:“这么说我们算有缘分?”苏茉丝毫不避讳;“人与人相遇,结识就是一种缘分。你看,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所以最不缺缘分的就是中国人。” 李智头脑清醒,没有被她绕口令般的话绕晕:“中国地方也大,不是随便走到一个地方随便碰见个人就能结识成为朋友的。” 苏茉愣了愣,一时接不上话,只好点点头:“是。” 等车一般要浪费时间,浪费时间等于慢性自杀,自杀是痛苦的。所以,结论出来了:等车原本就是件痛苦的事情。 苏茉本来打算看看杂志消磨时间,可现在能聊就聊。要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候车室,苏茉真怀疑不用戴耳塞也能睡着。 上火车后,李智先帮苏茉放好箱子再回过去安置他那堆小山。李智看见苏茉一直背着小提琴问她要不要放下来也搁到上面去。苏茉摇头:“我怕拿下来时会摔到它。” 苏茉掏出手机,告诉她爸第二天晚上六点多到。关上手机后她看见李智还是那么安静的坐着就说:“你怎么也不跟你家里人联系一下?只跟泰山一样坐着。” 李智郁闷地回答:“我手机被偷了。” “啊?”苏茉的眼睛睁得比十五的月亮还要圆:“昨天我们不是还发过信息吗?被偷?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买完车票回去的路上。我在地铁里,衣袋上的拉链没关。好在钱包没有丢。” 苏茉本想安慰他手机丢了没关系,反正是身外之物。但又觉得如果说出这样的话真太别扭。沉默了一阵,苏茉想起什么:“那你回去买了新手机记得告诉我号码。” “嗯。” 回去。这些天苏茉频繁地说出和听到这两个字。但是回去之后的生活到底会有多大变化,苏茉没有细想。这段日子里,她像浮尘,飘来飘去。一旦回到学校,就是回到稳定学习的状态。想到这里,苏茉就不愿去过那种极有规律的生活。规则地运行完成一项一项任务,那是被装载了程序的机器吧。 第四章 驿站  北京之行像一场梦。不,这绝不是梦,苏茉告诉自己,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让她把梦想变为现实。苏茉去过的地方,尤其是学校,都印在她脑海里,一草一木都那么清晰。 走进阔别已久的校园,苏茉有种陌生感。她静静地走进教室,静静地坐回位置,静静地看身边的同学。林喻杰最先发觉她,跑过去问:“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苏茉看见十字架晃着,眨下眼睛:“你也知道,结果没么快出来。我个人感觉还可以。”然后叶欣就来了,苏茉立即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红盒连带十元钱一并给她,却忘了说“希望你喜欢”之类的话。 同一天回来的还有不少去外省考试的同学,有几名同学手提一袋东西溜上讲台献给老师。苏茉在台下看见老师愉快地跟他们交谈,暗骂自己笨,怎么就没想到带一两盒果脯回来孝敬恩师。 收到专业合格证那天,苏茉正在教室里欣赏窗外的紫藤萝。宗璞曾经用行云流水般的文字描写过:紫色的瀑布遮住了粗壮的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不断地流着、流着,流向人的心底。苏茉在心底赞叹,可惜也只有赞叹。在匆促的岁月里,如此美景无法让路人停下脚步。 班长在教室里走动,到苏茉跟前停下脚步。 林喻杰远远地看见了,冲过来拿起信封,边看还边叫:“呃!我们以后又能再做同学了!” 苏茉一把抢回来:“你别老叫唤行不行?就你的考试成绩能不能上还是个问题。” 林喻杰不以为然,丢下一句:“你等着看吧。”青蛙似的蹦走了。 苏茉在回家的路上也当了回青蛙,连蹦带跳地赶路。她急于告诉她父母,而他们听到后只是微笑点头,说了个“好”字。那笑容代表的高兴、开心的感情色彩很浅。这个结果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应当。如果落榜,那才是出乎意料。当一个有能力并竭力付出去获得一样东西,那么在他得到之后,会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四月底,春意渐淡,夏味趋浓。人在这时候慢慢变得兴奋,一兴奋就容易浮躁。下午上课亦是如此,班主任指着黑板上一句英文:“这是什么句型?” 结果教室里只有她的回声,显得空荡荡的。台下,同学们表情茫然,两眼有神地望着她。班主任发起牢骚:“当老师真是悲哀,反反复复地讲,你们就是听不进去。” 苏茉在下面小声地说:“当学生也是悲哀,反反复复地听,我们就是记不下来。”前排同学转过身冲苏茉笑着点点头,表示她有同感。 班主任放下粉笔,发话了:“高考我们班谁要是能上六百分,我就请他吃肯德基。怎么样?不用怕把我吃穷,多多益善。”这种话也就是苏茉的班主任敢说,估计她预料班上无一人有这个能力让她破费。要换成素质班的这么说,那高考成绩一出,他们老班就准备着破产了。 这糖衣炮弹不管用,革命党人丝毫不受诱惑,主要是知道自己的成绩不能达标,不敢奢求。 五月,苏茉买了一个玻璃瓶,放进一只千纸鹤。 高考前一天,苏茉收到一条短信:“我是李智。很久没有联系,最近可好?快高考了,加油!” 三个月来,苏茉忙着学习,就快不记得他。那张清瘦的脸在她脑海里已模糊,但她再看到这个名字是并不感到陌生。一些情绪在苏茉心里积压太久。 她要把所有的烦恼、抑郁一股脑倒下来外加她通过专业考试的消息一起发回给李智。苏茉总觉得是喝了几杯啤酒,胀气,一下子全吐出来才爽快。 苏茉随着时间很快跳过六月七、八号,如同田径运动员跨栏,每跨过一个,就要猛跑几步准备跨过下一个。苏茉只记得走进走出考场和平时上学放学的心情没多大区别。她下一个目标也很清楚:填报志愿。 苏茉有个高中同学,也是她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去年参加全国电脑程序制作比赛获得一等奖被保送到北京去上大学了。寒假一结束,当其他人唉声叹气地交着报名费准备再挣扎四个月时,他就卷铺盖飞去北京了。五月份发短信给苏茉:“……你可得努力呀,争取也到北京来。”当时苏茉心想:别忘了我们是一届的,还用这种师兄的口吻跟我说话。 现在考完了,苏茉也想问候一下他:“世航兄,在那里混得不错吧!我在北京考试期间没空去看你,别见怪。等我去报到了再探望你,记得请我吃饭啊。” 吴世航回复:“恭喜你,苏茉小姐。我听喻杰说你们考取了同一所学校。我在首都的日子虽然十分清苦,但请吃饭还是没问题的。你们一起来,就到我们学校的食堂。”他们两个不愧是好兄弟,消息互通很快。苏茉以前总纳闷,纳闷到现在:一个稳重内敛,一个活泼好动,两个人关系怎么那么好。 正想着,苏茉手机响了,她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放在耳边:“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尖的声音:“嗨!苏茉,是我。世航跟我说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他。” 听林喻杰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的生活有多么阳光灿烂。说了他们两个消息互通的快吧,苏茉:“好。唉,你打过来就是说这件事?” “倒也不是,我准备给你一个惊喜:音乐频道在放一场超大阵容演奏会,有你的偶像哦。” “真的?”苏茉激动地叫了句,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开电视机。 电话那头还在啰嗦:“还不感谢我?我一发现就立马告诉你,还特意打来告诉你……” 电话这头已经不耐烦:“行了行了,非常感谢,再见啊。” 苏茉动作敏捷地抄起遥控器换到音乐频道。出来了,出来了,是他,是他…… 第五章 再见夏天  第一次见到宁玉风时,苏茉还小,刚开始学小提琴。那时的她没有鉴赏音乐的能力,只是远远地看着电视里的人穿白色西装,对观众自信地微笑就很喜欢。后来苏茉经常关注他,看他演出,听他演奏。进入高中,电视基本处于“隔离”状态,到高三就是完全“隔离”。苏茉过了很久再见他,一身黑色西装,感受到他的风格日益成熟。对苏茉而言,可以说她听着他的琴声长大,也可以说他的琴声随着她长大而变得成熟。 苏茉正陶醉于美妙的琴声,忽然又听见一个美妙的人声:“宁玉风个人专辑已经开始出售……”听到这句话,苏茉来劲了,冲进房间拿钱包,生怕晚去一步专辑就被一抢而空。可是上哪里买呢?苏茉琢磨着:在这个市场动乱的年代,要买正版绝不容易,看来也只好去新华书店。 苏茉想想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李智,就打电话说正赶往他家附近的新华书店,问他有没有时间出来。李智有点惊讶:“考前几个月天天看书还没看够?你就不担心眼睛受不了?” 苏茉没有解释那么多,只说:“你下来吧,在门口等我,顶多五分钟。” 苏茉一下车就看见李智站在门口,和几个月前在北京火车站的场景很像:四处张望。但是由于没有提东西,只是站着,倒像守城的士兵。苏茉就是这么跟他说的,他只是微笑不语。李智总是这样,喜欢笑,不喜欢开玩笑。 走进门,李智问她要买哪位名家的哪部名作。 苏茉:“音乐家的音乐作。你知道国内著名的小提琴王子吗?”她认为以宁玉风的知名度,肯定是无人不知的。她正等着李智说出这个响亮的名字。 “朗朗?”李智闪着纯然的眼神。 苏茉听了差点撑不住倒地,看他的神情又好像在等她点头说是,更加哭笑不得。苏茉极力控制自己,把脸转向另一边过渡了一下表情才转回向他:“朗朗是弹钢琴的。” “噢”李智的反应很简单,苏茉的心情却很复杂。 李智看见苏茉从货架上拿起那张CD,抚摸封面,笑得那么释然,感到很好奇。他从没有看过苏茉这样笑:到底这音乐专辑有什么魔力?他也拿起一张,轻声地念到:“宁玉风。” 苏茉抬头看着李智,他还是微笑:“我以前在电视上见过他。” “你现在就回去?” “嗯。我刚才打车来的。公共汽车站在哪里啊?”苏茉左看右看也没看见一个车站牌。 “离这里比较远,我送你去。” 他们走过广场,看见对面高楼上的电视屏幕里正介绍鸟巢、水立方。苏茉拍手:“真是有创意!” 李智点头:“把场地作用和美感特色结合起来效果的确不错。” 苏茉的眼睛定格在屏幕上:“真想现在就飞去北京。” “现在去也看不到。刚开始建,要过一两年才能完工。” 苏茉的视线没有离开。李智问她:“你那么想去北京,仅仅因为想看奥运村?” “原因之一。” 广场的风很大,吹动苏茉额前的头发。李智见她挂着神秘的表情站在那里不动,就联想到离乡背井的游子站在高处眺望家乡的画面。一样的孤寂。 李智想追问下去,就听见苏茉说:“车来了!谢谢你送我过来,再见啊。”苏茉挤到车里对李智挥手。 他站回到原地,比苏茉还专注地看大屏幕。他身后,交错着刺耳的鸣笛声。 考后的生活如一杯白开水,十分平淡。苏茉单独在家时就放那张CD,百听不厌。同学打电话约她,她总推辞:“大热天跑出去干什么?”有次被她同学说了一顿:“天天窝在家里,你都快成宅女了。别在那里装乖学生!”苏茉不在乎,她就喜欢这样。父母在家时,苏茉就躲在房里看前辈的小说,每看一次,就感叹一句:“现在的社会真安定,人民的生活真幸福!”苏茉看完《家》以后就想:如果我也生活在那个年代,一定会像觉慧那样热血,敢于追求和抗争。她很喜欢鲁迅的一句话:幸福永远存在于不安的追求中,而不存在于和谐与稳定之中。所以,苏茉留恋倒计时的日子,而现在确实太安稳。 离出发还有两天,苏茉在QQ签名上写:就要离开了,离开这个我生活了17年的地方;离开我的亲人朋友;离开那些带不走的美好回忆。写完后,她又想:何必这么悲伤,又不是以后都不回来。 苏茉问林喻杰什么时候走,他回复:“大小姐,我就在北京,你怎么还不来,过来,世航也在等呢。”苏茉还想敲几句话上去问他怎么走也不打声招呼,手机振动了。李智在短信上说:“我今天下午动身,我们北京再见。”苏茉看后十分郁闷,真有点去心似箭。 林喻杰的黑猫头像还在闪啊闪。苏茉一打开就看见一长串有语病的句子。他说话就是这样,常常颠三倒四不清不楚的。一大段都是在描述那边有多好,苏茉敲了一句:“知道!我没有去过啊?” 林喻杰:“赶快来!世航非要等你一起来去请吃饭。” 苏茉:“你急什么,还怕少吃一顿饭呐!我也想过去,你当我是曹操,说到就到啊!” 苏茉叫他别着急,其实自己心里比他更急,眼看大家都聚到那里去了,她还真巴不得当一回曹操。苏茉有事没事就去翻整理好的行李,这个背包看看那个袋子瞧瞧。见里面大都是冬装,苏茉又打开衣柜只见挂满了衬衫裙子。苏茉轻轻地抚摸着,叹口气:再见了,夏天。 第六章 异地花开  再来这座城市,再看这所学校,多有变化,说不清更说不尽。不变的是:进进出出的人还是很多,来来往往的车还是很多。 来报到的人是游客,领路老师是导游,那么学生宿舍就是旅馆了。进门之后,苏茉惊喜地发现睡她下铺的正是——汪泫。显然汪泫也很高兴,拉着苏茉的手说个不停:“我说我们会是同学吧。现在不仅是室友还是上下铺。” 苏茉看一眼自己的床铺,在心里犯愁。她从小睡相不好,喜欢在床上滚来滚去。现在上大学了,要是从这床上滚下来后果可严重了。自己摔痛了倒不说,大半夜的还得把室友从睡梦中惊醒。苏太太看出她的忧虑,半说笑半安慰:“没关系,反正这天还热。你晚上就打个地铺将就一下。天一冷,在床上把自己裹紧些就动不了了。” 开学第一个星期天,吴世航不负众望地把苏、林二人约出来。汪泫看苏茉对着镜子打扮:“你真行。刚一开学就有饭局,佩服!” 苏茉轻描淡写地说:“是和高中同学聚聚。” 汪泫“嘿嘿”地笑:“不是一般同学吧,看你弄的跟一交际花似的。”苏茉早习惯她说话夸张,没多加理会:“不就是穿了件裙子吗。” 汪泫将她全身打量了一遍:“嗯,头发挺顺,唇彩浓度合适,裙子合身,鞋子颜色也还行。”说着,又碰碰她脖子上的玉:“搭配上正好。”她突然抓起苏茉的手:“我说哪不对劲呢,你看你指甲。这么短,也没擦点儿油。不行。” 苏茉一甩手:“行了吧。我们学乐器的还想把手整成跟蔡依林一样,做梦!” 汪泫叹口气,歪着头看自己的手:“哎,以前我就老郁闷。你看人家女孩子的指甲多修长漂亮啊。就咱们非得剪成这德行。” 苏茉劝慰道:“你要是真想打扮,左手拇指还是可以的嘛。” “就一个手指头打扮个什么劲儿呀。” “这叫‘一指独秀’嘛!”苏茉笑着闪出门去。 林喻杰在校门口等她,旁边还站着个活泼的女生,两个人愉快地聊着。苏茉想:真是走到哪说到哪。她上前拍了他一下:“可以走了。”这一拍出事了,那女生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这身被汪泫形容为“交际花”的装扮,盯得苏茉心里发毛。林喻杰嘻嘻哈哈地说再见,就跟苏茉一后一前地出了校门。 他追上去叫:“等我一下!你也是的,没看见我跟别人说话吗?” 苏茉冷笑:“怎么会没看见,就是瞎子也能‘看见’旁边那位眼神的杀伤力。你真是处处留香。” “那当然,我要对得起我帅气的外表。” 苏茉最受不了他这么说,又加快步伐。林喻杰又叫:“走那么快,你认识路么?” 苏茉停下来,他得意地笑:“放心,有我在,你不用担心会迷路。”苏茉“哼”了一下:就是有你在我才担心呢。 世航还是老样子: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色眼睛,身穿休闲服,慢悠悠地走路。随便哪个人看了都能推断出他是天天缩在房间里看书,老实巴交的好学生。世航很热情地领他们两个(主要是苏茉)参观他学校。林喻杰在一旁跟苏茉嘀咕:“你看人家学校多大多气派,哪像我们学校,才豆腐块那么大……” 临近中午,世航又把他们领到食堂。苏茉:“你不会吧。上次说在食堂,还真在这里吃。怎么说也应该带我们上街去吃一顿呐。对了,你平时都吃些什么啊?” 世航回答:“馒头啊包子啊,这里也有米饭,不过比较少,菜的口味也跟我们家那里的不一样。” 林喻杰叫道:“馒头啊!你说那个硬度能跟砖头相媲美的东西。那就是说我们以后也要啃那玩意了!幸好还有包子可以吃,种类多,又美观。” 苏茉:“那些面食偶尔吃吃还行,我觉得我们南方人还是离不开米饭的。这里的菜跟我们那的差很多吗?” “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有些叫法不同而已,我刚来的时候也弄不清楚,慢慢就适应了。” 苏茉赞同道:“这倒是真的。比如有些地方管白菜叫青菜,管黄鸭白又叫白菜。” 林喻杰打断道:“什么白菜青菜,我统一都管那叫草。” 苏茉不屑地对着他道:“你就是个草包。” 林喻杰反驳:“你个饭桶还好意思说我!” 世航笑了:“你们两个还吃不吃了?” 林喻杰:“吃什么吃呀。苏茉说的是,我们好不容易来看看你也不知道带我们去吃点北京特产。哎,走啦走啦。”一边说着一边扯他起来。 世航拉他坐下:“两位,我还是大学生,又不拿工资。能省就省。你们知道吗,我学的专业比较热门,以后竞争激烈。我都不知道毕业后有没有饭吃。” 林喻杰又叫:“开玩笑!你高才生耶!” 苏茉:“你是学信息科学技术的?” “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方向。” 苏茉一拍手:“好办!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个舅舅在北京吗,他就是开电脑公司的。你毕业后可以考虑去他那里工作,以你的实力加上我的人情绝对没问题。” “其实,要说就业难,我们搞音乐的才是。”林喻杰突然感叹。 苏茉一下子难以接受他说话这么认真,就开玩笑:“你怕什么?你将来肯定是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星。”说出这句话时,苏茉也是忧心忡忡的,她只是不愿去多想。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 苏茉一回到学校,就被汪泫逮着左问右问。苏茉:“你这么喜欢问,上课时怎么不见你积极提问啊?”汪泫没回答,继续问:“你们在哪儿吃的?吃的什么?” “在食堂吃的饭。” 汪泫大惊小怪:“啊?你们那位同学没请你们去吃炒肝豆汁儿?” “没有。” 汪泫靠在床边笑道:“真是的,也太不够意思了。没事儿,放寒假你到山东来,我请你吃周村烧饼。” “那是你们那里的特色小吃吗?” “是啊,还有红烧兔头,羊肉汤,多了去了。” 苏茉微笑点头,她很喜欢听汪泫说话。北方人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亲切。 苏茉学着音乐史,听着民族民间音乐度日。闲下来时,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发短信给李智。她很少找世航,怕影响他学习。她也知道世航打字慢,要等他回个信是要等到太阳从西边落下的,什么时候他上网聊天就是太阳又从西边升起了。至于林喻杰嘛,苏茉更不敢打扰他,因为知道他没时间招呼自己。苏茉偶尔路过他教室,总能看见他身在花丛中。如果没有天大的事,她绝不敢往他教室门口一站。找林喻杰是要冒“风险”的,苏茉缺乏勇气和胆量。不过林喻杰倒不这么想,他希望苏茉常来常往:有个美女专程找他,岂不有面子! 苏茉问李智:“在你们学校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家?” 李智:“平时上课跟以前差不多,还是要拿画笔。不想家,想暑假在家的日子。” 李智暑假在家常画素描,一拿起铅笔,脑子里就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印象中的苏茉总是穿白色衬衫和牛仔裤。以前他也问过她:“夏天还穿牛仔裤,你受的了?”苏茉指着背上墨绿色的琴盒说:“这样搭配起来好看。”在李智的画里,常常出现两个人:一个背着小提琴,一个背着画板。画里的他们只有上半身,都是浅色系的衬衣,背景却变化莫测。 第七章 大学——家乡  雨还在下,陆续走上来的同学收起雨伞对着地面抖落两下。水滴溅到苏茉脸上,凉凉的,直透心底。 “别看了,快走吧。一会儿该迟到了!”苏茉被汪泫的催促声唤醒,她点了点头也上一格台阶收伞进去。不远处的喧哗声渐渐淡去,烟雾朦胧中,恍然如梦,一切都成过去。 他们的班主任——章琳老师在班上说:“马上就开学以来第一次期末考试,希望你们努力考好点儿,快快乐乐回家过年。” 苏茉听了心里欢喜,考完试就放假了,不用在北京饱受西北风的摧残。入冬以来,苏茉几乎不出学校,校园里人多,呼出的二氧化碳多,再加上有暖气,很享受。这种天气,晚上在外面放碗水,第二天一早就能看见结的冰。苏茉心想:我要是出去,说不定也会结冰的。用汪泫的话来说,就是“你没事儿还是别出去了,看你瘦的这样,我都愁着你一出门就被风给刮跑了”。 被这天一冻,苏茉早就不记得要去汪泫家吃烧饼的事,就是记得,哪里还愿意去。她只希望快点跨过秦岭—淮河一线往南去。李智约她一起回去,她打算叫上世航他们。林喻杰:“怎么好意思破坏你们二人世界?再说,我们也不想被打扰。”说着,还把一只手搭在世航肩上。 苏茉瞪他一眼,世航解释说:“我学校会放得比较晚,我叫他等我一起。你和你朋友先回去好了,找个时间我们再出来聚聚。” 苏茉应允着,她倒也无所谓,人多反而杂乱。反正有个人照应着帮忙提提东西就足够了。其实跟李智一起她是最安心的,他一向有条不紊又沉稳,什么事情他都会预先替她想到,轮不着她担心。 火车站果然还是人最集中的地方。苏茉拖着箱子举步维艰,以前看电视见大学生手提箱包昂首阔步觉得酷极了,真正自己到了这个时候才体会个中辛酸:酷什么酷,是苦和哭啊! 火车很有原则地晚点,苏茉也很有耐心地等。广播里说到站的时候,苏茉“咻——”地站起来往前挤。人流像浪潮打过来,苏茉没站稳,往后一到。心里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被撑住了。苏茉回头,只见李智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她报以一笑,李智上前拉着她的衣袖:“小心点,走这里。” 好不容易,两个人终于完好无损地上了车。苏茉坐在窗户边向外看,看不到金色的麦田,想到这里就要被一片白色覆盖,叹道:“可惜!不能在北京看雪景。”李智:“能,留下来。只要你不怕在冰天雪地里冻成雪人。” 苏茉:“连你也会开玩笑了。” “被你传染的,”李智也转身看窗外,“北京的雪景我是没有见过,但我在杭州看过,很美。” “杭州?什么时候?” “去年,我到那里考试,住了近一个星期,而且就在西湖附近。湖面上漂着雪花,很漂亮。那里的雪有这么深,”李智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和同学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地打雪仗。” 苏茉笑问:“那么深你们还跑得动?鞋子湿透了吧?” “嗯。我穿的是运动鞋,当时没感觉。回到住处才觉得好冷,还差点感冒。” “你是一个人住还是和同学一起啊?” “我和同学,几个人合租一间房。那房子蛮大的,那几天又是阴雨天。没人的时候空荡荡的,有点恐怖……” 苏茉见他回忆得很欣喜:“中国美院在杭州,你是……” 李智点头:“我一直都想去那里读书,不过我家里人想我来北京所以我选择了这里。” 苏茉下意识地问:“仅仅是你家里人的缘故?” 李智脱口而出:“原因之一。” 熟悉的对话,被时间录在了记忆里,苏茉在沉思中倒带。 “嘭——”的一声打断了苏茉的思绪,她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智拉了一把。一个箱包碰到李智的手臂然后掉在地上。苏茉愣在那里没有反应。 旁边一个中年人忙道歉:“真抱歉,对不起啊。” 苏茉见李智握着右手臂,紧张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 李智摇摇头:“你没事吧?” 苏茉急了:“我当然没事了。你是不是被砸到手了,痛不痛啊?” 李智仍旧是摇头:“伤得不重,放心吧,我没事。” 苏茉还是很担心:“那么重一个东西砸下来怎么可能会没事,你把袖子挽上来我看一下。” 李智冲她微笑;“真的没关系,我回去自己那红花油揉一揉就可以了,你放心。” 苏茉一直看着李智,但始终也没再多说什么。快到站的时候,她看见李智还能很轻松地提着东西,在心里自我安慰:可能真的没什么大碍吧。苏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下火车,脚着地的那一刻,心里唏嘘不已:回躺家真不容易,差点就死在路上了。 不管是回家的路还是返校的路都很艰辛。但是没有过程的艰难,就没有到达时的欣喜愉悦。她突然想起一句广告词,大致是这样的:人生就像一场旅途,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沿途的风景。家乡和大学同为起点也是终点,重要的是,她在途中的收获。 第八章 青青柠檬草  在家的日子,苏茉看电视时总是下意识地把频道调到中央三套。她希望能再次收获与宁玉风的“邂逅”,可惜每次都是失望,颇有些守株待兔的感觉。 苏茉跟高中同学分离了半年,现在大家都回归本部,自然要加强联系。猛然发觉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渐渐习惯那里的人,习俗,一切。在学校的几个月里每天都在期盼放假中度过,然而刚下火车时苏茉听见家乡话竟然还有了点陌生感。看了很多同学的QQ空间,博客日志,他们也一样渐渐融入他们所在的那个城市中。曾经的好朋友都有了新的生活,苏茉甚至觉得再跟他们聊天时也产生了隔阂:仿佛那些人那些事很久远了而且正在慢慢地飘向更远。高中,是个陌生的过去式。 转眼假期已过大半。苏茉和高中同学出来聚了两三次,每次都能看见林喻杰,惟独不见世航出来,就问他:“你好兄弟呢,没叫他出来?” 林喻杰摆摆手:“别提了,他也不知道是忙还是懒。上次我早上十点打电话给他。那小子居然没起,还说不认识我。靠!我气得吐血三升……你呢,离得那么近,没上他家去串门?” “哦,对。我去过一次,他一个人在家,对着那台电脑,好像也不是玩游戏,不知道在搞什么,”苏茉叹口气,“这样真不行,他总一个人,太孤僻了。” 林喻杰随口甩出一句:“嗯?难道你打算给他介绍个女朋友?” 苏茉瞪他一眼:“别胡说!”说完心里在想,这方法好像也可以尝试尝试。世航就是太专业太沉闷了,这样或许能让他开朗些。苏茉下意识地想到了汪泫,她活泼乐观,应该很适合他。 她跟林喻杰说,他的反应很大:“这样行吗?他们合适吗?你别乱点鸳鸯谱,到时候弄巧成拙了。要说活泼乐观,叶欣不也是吗?他们还是同学嘞,更容易走到一起。” “你懂什么?叶欣在浙江师范,他们在两个城市怎么能行?异地恋是很玄的。还是汪泫比较合适。总之试了才知道。就算不行,也可以做普通朋友,总之顺其自然就好。”她这么说着,Qī.shū.ωǎng.心里已经开始秘密计划了。 开学那天正好是情人节,真是天赐良机!到时候可以好好地安排一下。苏茉知道凭借她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行,就把部分计划告诉了林喻杰,让他负责那天把世航约出来。之所以是部分计划,是因为她对林喻杰不怎么放心,万一他把事情搞砸了,自己也好有退路。因而整个寒假,苏茉没事的时候就部署着她的牵线安排。离开学越近,她反而越兴奋,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成效。 离开学只剩几天的时间,苏茉开始收拾行李了,心情多少有些失落,又要背井离乡了。不过从小到大似乎都是这样,不情缘地开学报名,可是一旦回到学校又觉得也就这样吧。一个寒假没见,大家重新聚到一起该聊的聊该笑的笑。 苏茉没有忘记她的“大计”,一切按计划进行。把东西整理好准备就绪。她对汪泫说:“我和同学约好去吃饭,你跟我一起去吧。” “又是你的高中同学?我不去,又不认识他们,瞎凑什么热闹呀。” 苏茉早想好台词:“林喻杰你总认识吧。到时候会有很多人,也不全是我同学,你就当是陪我好了。” 汪泫本来就喜欢热闹,经不住苏茉劝,答应了:“行,等我把睡衣换了。” “我在楼下等你啊!”有一个顺利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苏茉这么美滋滋地想着,高兴地跑下楼去,差点乐极生悲。宿舍前,林喻杰抱着一束火红红的玫瑰冲她招手。 他估计看穿了苏茉的表情,解释道:“别误会啊,这不是我买的。别人送给我的,不过我要了也没用。给你算了,反正……” 什么叫给我算了?反正什么呀反正,是不是想说反正也没人送我玫瑰?林喻杰说话就是让人不舒服,不过苏茉转念一想,能收到玫瑰花也不错,还可以放在寝室里改善改善空气质量。她这样琢磨着,就接过去了。出于礼貌,假情假意地说了声谢谢。 这时候,不远处,有个人凝望这边,他把手放在身后,迈开步子。 苏茉正跟林喻杰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身后有人轻轻拍她一下。她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汪泫满面春风地站在那里。正是应春景——花枝招展。等了一会儿,世航也走过来。苏茉对汪泫说:“林喻杰就不用介绍了,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吴世航……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兼室友,汪泫。” 汪泫问苏茉:“你不是说有好多人吗?这才俩,还都是你同学。” 苏茉随口搪塞:“林喻杰说他们临时有事来不了,就我们几个也是一样的。” 在饭馆里刚坐下,世航就想起一件事:“苏茉啊,我在你们学校看见你那个美术学院的朋友。你怎么不叫他和我们一起来吃饭?” “你说李智,我没看见他啊!”苏茉诧异道。 “就是经常跟你发短信的那位?我也没有看见他呀。”汪泫也诧异道。 “那真是奇怪,我见他呆站着许久,刚想走上前跟他打招呼,他又转身走了。要不然你回去给他一个电话?” 苏茉点头,林喻杰摇头:“不会的,要是他,怎么走了。就你那五百度的眼睛,说不定就看错了,你才见过他几次。” 点完菜,苏茉给林喻杰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拿起手机说出去打个电话,苏茉也借故离开了一下。再回来时,苏茉看见他们两个人聊得很投机。林喻杰在后面突然冒出来:“喂,看不出你还挺厉害呀,怎么样,哪天也给我介绍一个?” 苏茉斜视他:“你还用的着我介绍,我们学校那么多美女不都排着队等你吗?” 林喻杰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坐回到桌上。吃到一半,汪泫硬缠着要他们说一些高中时的故事。苏茉一下子来兴趣了,跟世航一起揭林喻杰的短。汪泫听得起劲,拍着手大笑。林喻杰却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微笑着听,时不时也狡辩几句。苏茉看着他们,心里无比欣慰,仿佛回到高中的日子。在外和在家没有区别,他们还是能聚在一起,快乐地欢聚在一起。 众人尽兴而归,回到寝室后苏茉旁敲侧击地询问汪泫对世航的印象。汪泫率直地道:“你这两个同学人都还挺不错的。不过,说实话,吴世航这人朴实无华点儿,不像那个林喻杰,胡里花哨的。” 听汪泫这么说,苏茉心里还挺有成就感,但还是为林喻杰辩护道:“哦,那是,世航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我们的榜样。不过其实林喻杰没有你说的那么差,他只是比较放纵自己,不像世航那么严谨。” 汪泫点点头,看着那束玫瑰:“这到底是谁送你的?” “林喻杰,他说不喜欢,就扔给我了。” “哦,对了,那你要不要给李智打个电话呀?” 苏茉这才想起来,打他手机不通,又不好打到他寝室里。就暗自思忖:一定是有什么事,否则不会这样。他们认识一年,这还是李智第一次让她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上课,苏茉还在想中午要不要再找李智,就听见章老师在台上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六月份,著名音乐家宁玉风将回母校参加毕业十周年纪念活动。届时学校会举办一场音乐会,而且将在我们班选出两名同学参加特别演出。具体安排等一下我会贴在墙上,下课你们自己看。” 苏茉听这个消息时,感觉就是在听神话。直到打下课铃,苏茉“沉睡了千年的身体”才醒过来,第一时间了解到了何为“特别演出”。学校会在各届里挑出几名学生集体排练作为活动的开场演奏。 苏茉握紧拳头,就快把空气抓出伤痕。 她拿到面试曲目后便加紧练习,这次竞争的人有很多。不止因为这是学校的大项目,参加可以获得学分和奖励,还因为能有机会和宁玉风面对面接触,同台演出。女生们疯狂地报名参加。苏茉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她不可以失之交臂。 庆典在六月举行,五月初开始正式排练。四月中旬海选,月底确定最终参演人员。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苏茉拼了命地努力。每天不是在教室就是在琴房,连食堂都懒得去。汪泫看她练得太刻苦,心有不忍地劝:“不用那么拼命,饭还是要吃的呀。” 苏茉摇头:“你去吧,等下我洗个苹果吃就可以了。” 汪泫无奈:“得了,天天吃苹果哪儿行,我帮你带上来。”出门前,又问她:“你这几天光顾这练琴了,也没见你跟李智联系过,都要把人家给忘了吧?” 苏茉的心被撞击了:真的,我都快把那天的事忘了。这么多天,他也没找过我。想到这里,她拨通电话,那头是李智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喂,苏茉。”她听到这声音,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多天没有联系,你最近还好吧?” “还好,找我有什么事?” 苏茉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问他:“这个星期天有时间吗?能不能出来?” “能,那就上午十点,在你们学校那家茶餐厅。” 苏茉坐在有暖气的餐厅里,看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里面,李智低头搅拌咖啡。苏茉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就先开口:“我听同学说情人节那天你找过我,但我没有看见你,后来打你手机又不通,出什么事了?” 李智握着铁勺的手颤抖了一下,仍旧低着头:“没有。本想叫你一起吃饭的,我看你跟一群同学一起……手机被我落在抽屉里,后来才找到。” 苏茉本想问他为什么不回个信,但又怕说出来气氛更压抑,就把宁玉风要来的事情告诉了他。李智淡淡地笑:“是吗?你一直都非常喜欢他,现在有机会同台演出很高兴吧,好好把握机会。”他的语气很冷,像北京的冬天。 临别时,李智说:“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不是还要练习吗?”苏茉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结了一层冰。 转过脸,路边嫩绿的一片,看着很舒服。苏茉拉一拉衣领,春天,也有这么冷的时候。 第九章 今夜,玩转音乐  还有一天就是选举的日子,前一天晚上,苏茉拉着汪泫做评委。一曲《梁祝》,苏茉倾心拉动琴弦。其实,这曲子以前就练过无数次。只不过,经典就是经典,每次上手都会有不同的感觉。舍不得放下,舍不得丢弃。 汪泫听后,赞赏地说:“哟,进步不小,你准能被选上。”苏茉放下琴,胜利地笑:“Practicemakeperfect!” 她正摆弄垫肩,听见汪泫问她:“上次跟李智见过面了,他说了什么?”苏茉心里一沉,像踩踏了木板,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汪泫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平静的夜,沉稳的呼吸,甜美的梦境。过后,就是热闹的集会。 初试在学校的活动中心举行,苏茉背着琴赶到的时候只见人山人海拥簇在一个房间里。负责面试的老师阔步走来,让他们按顺序进场。苏茉背琴进去时多少有些紧张,还未开口说话,一个老师先问她:“你是苏茉?” 苏茉硬生生地点点头。 “好,开始吧。” 苏茉拉到一半,评委喊道:“停,可以了。”她惶惶然,只得放好琴出去了。走出教室的时候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到底怎么样?到外面看到一排长龙,感慨不已,唉,顺其自然吧。 两天后,苏茉看到学校张的榜单,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前列。当时她和汪泫刚从食堂出来,苏茉看到结果时兴奋地摇着汪泫:“耶!太好了,哈哈!” 汪泫镇定地把她手臂挪开:“别摇了,姐。快吐出来了……” 苏茉如火如荼地计划着展开复试攻略,近了,近了,还有一步,就到终点。人一兴奋,走路都要快两拍。苏茉一个人飞奔在回去的路上,后面的汪泫实在跟不上了喊住她:“唉,前面那家伙。能慢点儿不,走这么快不怕得阑尾炎啊?” 苏茉潇洒地回头,报以灿烂的微笑:“不好意思,今天太有活力了。”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苏茉。” 她转过头,看见班长走过来。他上前对她说:“碰见你正好跟你说,刚刚章老师才找的我,她让你中午去她办公室一趟。” 汪泫气喘吁吁地走上来:“什么事啊,这个时候找你,不会是你干什么犯法的事儿了吧。” 苏茉推她一下:“别胡说,可能是庆典的事。” 班长:“我也不清楚,正好十二点半,你现在就去下吧。” 苏茉跟他们两个道别,然后华丽地飘走了。来到办公楼前,仰望楼层,章老师的办公室在五楼。一楼是值班室,二楼是助教办公室,依次上去,依照这么推断院长的应该就在六楼了吧。苏茉没多想,跑去坐电梯。 推开办公室的们,只见所有老师都低头各忙个的。苏茉小声地叫了句:“章老师。” 她摘下老花眼镜:“苏茉,来了。坐。” 苏茉就老老实实地坐下等她发出指示。 “这个,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咱们班包括你在内有三个人被通知可以通过庆典选拔的初试。马上过些天就是复赛,也就是最后的评比。”、 苏茉忙不迭地点头:“嗯,我知道,我会好好准备,尽力通过的。” 章老师笑了:“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别紧张。你不用去参加评比,到时候直接和师兄师姐们一起演出。” 苏茉疑惑了:“为什么?” 章老师还是笑笑:“这你不用管,我们音乐学院一个年级这么多专业,每个专业分班又特细。要保证一个班都有人上是很难,总之你到时候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 苏茉还是不解,却不敢再问,只管点头。 如愿以偿地上跟校友们一起排练,更加期盼那一天的到来。等待的日子里,苏茉忐忑不安:宁玉风那么忙,万一突然有事来不了怎么办?就算他来了,万一自己出状况不能上台怎么办?……她把这些忧虑告诉汪泫,得到的回答是:“哪儿有那么多万一,你不要杞人忧天行不行?”苏茉也会笑自己,没事想那么多干什么。不过这是热正常的心理吧,对于一些遥远的事情总有各种合理或不合理的猜测。 五月初,学校就开始隆重地布置,大道两边的路灯上缠着红色的横幅,黑体字醒目而正式地映着“热烈欢迎95级毕业生回校交流”。校内外到处张灯结彩,仿佛迎新年,就差贴对联。 苏茉折好一只千纸鹤放进玻璃瓶,同时放进一线希望。拆开原来那个,苏茉看见她去年许下的生日愿望:顺利考入音乐学院。这一切是真的吗,我在这里,他要来了? 阳光灿烂的日子。晴天真好。清晨,苏茉推开窗,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我准备好了。 学校的音乐剧场装饰得华丽而不失自然之色,庄重而不乏活跃之姿。大门口摆放一个牌子,这次晚会的主题就是“今夜,玩转音乐”。苏茉见那上面印着“特邀嘉宾”,特意仔细瞅了两眼,宁玉风和几个音乐家的名字连成一排。苏茉来学校这么久也是第一次进去,真的很有感觉,不像是参加演出的,像是来什么会堂参加代表大会。入口处不少工作人员,桌子边摆放了好几箱矿泉水还有一些萤光棒之类的东西。她想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发给每个入场的人吧。 苏茉看到桌子上铺着一张大红纸,旁边是黑笔。可惜时间尚早,嘉宾都还没有到场,不然就有机会欣赏到名人的“龙飞凤舞”了。 她还未仔细观察周边布景,就被急匆匆地叫到去准备了。她参演的节目是开场曲,活动还没有开始,她一直待在后台等待化妆。隐约听到一阵喧哗声,苏茉心一跳:他来了?她正欲跑出去探个究竟,就被拉下来。一名学姐手持眼影和唇彩等物坐在她面前:“来,到你了。” 活动就要开始了,主持人激动地说完开场白。背景音乐上了,灯光点亮了,轮到他们上场了。苏茉感到一阵晕眩。舞台上已经摆好座位,她坐在最前排,随着指挥的节奏舞动手臂。她眼角的余晖向下望,宁玉风就在首排观众席看着她。苏茉感觉手指在颤抖,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不敢往下看了,告诫自己集中注意力表演。六点整开场合奏,六点零五结束。苏茉觉得这是她人生过得最漫长的五分钟。 退场后,苏茉照了照镜子,庆幸自己的胭脂涂得够厚。她放好东西跑向前台,汪泫已经帮她占了个座位。此时正好轮到宁玉风在台上发表毕业十年感言,很像学业有成的学子作学术报告。苏茉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在听一个诗人吟诵般那么陶醉。 众人演说完毕,主持人上场,激动道:“今天我们特别安排了一个游戏的环节,那现在是这样的。由宁玉风老师先演奏一段,然后上来的同学要立马接下去,看谁能坚持到最后。现在,有哪些同学愿意上来试试?” 苏茉心里跃跃欲试,但又不敢上前,踌躇着。在旁边的汪泫推她一下:“快点啊。现在不把握机会别后悔。上去啊!” 林喻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拍了拍苏茉的背:“嘿,犹豫什么,上去啊,发的什么愣!” 苏茉深呼吸一口,把自己伪装得像头牛往前冲。上台的包括她在内一共有五个人,三女两男。苏茉不敢往中间站,待在一边望过去。宁玉风从容地举起琴,和她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样的姿势,轻轻把弓子放上去。一段美妙的音乐在空中响起。是《圣母颂》,苏茉听出来了,陶醉在他的琴声里,未发觉台上的四个人已经动手接下去了。观众席上汪泫和林喻杰焦急地冲她招手。苏茉连忙把琴也架起来挥动弓子。 一曲接一曲,高手对高手。五个人里下去了两个。苏茉还战战兢兢地缩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宁玉风等他再次“发功”。 他不急着动手,反倒笑了笑,从主持人那里拿过话筒:“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们音乐学院的师弟师妹们果然十分优秀。这么多个回合下来还在坚持,都快把我难倒了。你们是在用车轮战术让我山穷水尽吗?” 台下的观众也笑了,主持人活跃道:“我们相信宁玉风老师是深藏不露的,前面只是牛刀小试,接下来是重磅出击了。大家给点掌声鼓励一下!” 宁玉风想了想,把琴架上,音符顺流而出。台上另外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无措又焦急地站在那里。他拉了一段,有点神秘又点胜利的笑容浮现出来,期待答案般看着她们三个。主持人立马接上:“看来还是前辈厉害,这一下把我们的几位才女都难住了……” 后面的话没能继续下去,宛若行云流水,一样平和的节奏在飘移。苏茉熟稔地按动每个音位,颤动手指延续着这一曲美丽的旋律。 宁玉风略显惊讶地看着这个女孩子,清爽的刘海下后一条长长的马尾辫,清纯的脸上未卸的妆散发出美丽动人的气质。推动长弓是熟悉而认真的表情,似完全享受在她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宁玉风忍不住走上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茉蠕动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安静优雅的气氛被哄闹淹没,台下迸发出些许掌声。主持人兴奋地说道:“这位同学很厉害,自我介绍一下吧,是来自哪个学院哪一届的?” 苏茉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放开道:“大家好,我是管弦系的大一学生。” 主持人更激动了:“大一新生就如此了得,可见我们管弦系真是人才辈出啊。那能不能告诉大家刚才那首曲子的名字,两位同学都没能听出来但是你却听能连贯地把它继续下去。”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宁玉风开口了:“只是一首普通的曲子。我想说我们学校的同学们都很厉害,我今天很高兴能在这里和大家切磋音乐。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我的几位同学和校友了,我霸占舞台这么久,他们该对我不满了,呵呵。” 主持人:“好,谢谢宁玉风,谢谢几位同学。那接下来,就请我们学院的创作才子,也是宁玉风的同班同学……”苏茉赶紧跑下台了,没听清上面说什么。回头寻找宁玉风的身影,却不见他。心跳的速度还未减下,回想刚刚在台上的那一幕,真的差点,差一点,苏茉就要告诉她了。等这一刻,等了好久。苏茉在无数个晚上像背台词般想像见到宁玉风时的自我介绍。可惜,最终还是没能亲口对你说——我叫苏茉,苏醒的苏,茉莉的茉。我今年十七岁,我很喜欢听你的演奏会,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站在金色大厅的舞台上…… 第十章 与你如初见  一般热闹过后的冷清是不受欢迎的。谁都不喜欢收拾残局。几名班干和学生会会员很不情愿地留下去打扫,个个都像被酷吏抓去服役的穷苦百姓。苏茉却主动要求加入他们,在台上台下忙前忙后,奇-书-网帮着捡矿泉水瓶和搬弄桌椅。这里还留有宁玉风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琴的声音。 汪泫和林喻杰也很义气地留下来陪他受罪,汪泫一边扫地一边念叨:“交上你这么个朋友真是受累。” 苏茉笑着:“我又没强迫你留下来。再说多活动多消耗热量,对你有好处。你不是要减肥吗?” “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算了啊,之前吃的晚饭都消化干净了,你请宵夜!” 苏茉无奈地点头:就知道敲诈我。这时候,世航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他瞪着眼睛诧异道:“结束了?” 林喻杰走上前一只手拍他道:“你来得真早。来,跟我们一起做运动!” 苏茉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林喻杰:“这还用问,当然是我叫的。我五点多就打电话给他了,谁知道他结束了才出现,硬生生拖了三个多钟头。喂,你是从长城上赶来的吧?” 世航抱歉道:“不好意思,我的电脑出了点问题所以弄到现在。” 苏茉插了句:“说句不好意思就完了,正好我们这里有人饿了,你请吃夜宵吧。” 他们三个很迅速地把手上的家伙放下,跟负责人打了声招呼就要走。世航还在转着脖子四处观望,一边自言自语道:“布置得很隆重嘛。这个舞台真大,哇,灯光也很亮……” 林喻杰一把拉他:“走啦走啦,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四个人七嘴八舌地聊着,就聊到了食堂。林喻杰一坐下就跟世航大谈他在晚会上的所见所闻所感:“苏茉在台上怎么都是低着头,都不敢向下面看,那紧张的样子啊。” 苏茉反驳他:“你以为我开演唱会呢!我脖子上架着琴,根本不能自由活动,更别说什么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你就是没有技巧,还不承认!下面的观众算是素质高了,居然没有扔鸡蛋,”林喻杰说着,“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我当初报名参加比你强多了!” 苏茉不服气:“哼,要是我就该观众扔鸡蛋,你上去别人还不投导弹啊!” 世航见他们两个又杠上了,忙打圆场:“不管怎么样,当时现场肯定很热闹,可惜我没能看见,真是个遗憾。” 林喻杰:“哎,幸好你没看,不然会失望的……呃,不怎么样,不过我用手机拍了几个片段,你知道我拍摄技术高超的,这些绝对算得上是精彩瞬间。你来看看。” 汪泫看着世航:“用手机看多没劲儿呀,我拍了DV,几乎全过程,你要看吗,我借你。” “好啊,谢谢你。我拿回去放在电脑里看。” 本来还在劲头上的苏茉听了他们两个的对话喜上眉头。汪泫那个一直嚷嚷着饿了的家伙进食堂反倒没点什么,只要了杯奶茶在那慢慢吸吮。几个人闲扯到九点多,世航就结账回学校了。 回寝室的路上,苏茉乐呵呵地对汪泫说:“恭喜你,和世航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你什么意思呀?” “《围城》里说借书是男女恋爱的初步,一借一还就是两次接触。当然,这个时代就换成DV了。” 汪泫一边在掏钥匙开门:“姐姐,这你都留心上了,真行!”,她见苏茉还乐此不疲想要跟她探讨的样子便翻了个白眼:“今儿个忙一天了,我累了,睡觉去了啊。” 今天是苏茉开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天,虽然忙极了,可她还是精神亢奋。她躺在床上回想和宁玉风见面的情景,他那句轻柔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你的名字刻在我心里。我的名字,可惜……没有回答他,没有和机会他握手,甚至在走的时候都没能跟他说一句再见。苏茉只要一想起,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把下铺的汪泫吵醒了:“我说,都忙了一整天了,你不累啊,瞎折腾什么呀!” 苏茉这才意识到,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就睡了。”她见室友都睡了,不好下床便拿出手机。打开草稿箱,手指一阵狂按编辑出今天的日记。直到盯着屏幕久了眼睛酸胀也舍不得放下。想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苏茉很开心,她有种预感,接下来很多事情都会越来越顺利的。 一个星期后,世航来还DV,拨通了苏茉的电话:“我到了你学校,你出来一下。” 苏茉看见他就质问:“你不是有汪泫的手机号码,怎么不打给她?” 世航自顾着说他的:“我是想跟你说真的很好看,你给了我灵感。” 苏茉睁大了眼睛,提高了分贝:“什么灵感?难道你会作曲,还是写文章,这都不像你会做的事啊。” “我最近正想制作一个……” 苏茉赶快打断他:“停停停,别跟我说你的程序啊,软件啊,我听了就头痛。” “好了,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要有什么问题,我会再找你的。你替我跟汪泫再说声谢谢,拜拜。” 苏茉特别想拽住他让他自己说去,这两次接触自己倒占了一次,真是失败!然而世航对苏茉的用意全不知情,他的世界很简单——大学四年,好好度过;毕业之后,找份工作;谈与不谈,缘分定夺。对他来说,苏茉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而汪泫是好朋友的好朋友。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世界会因此而有什么不同。 第十一章 若即若离  读高中的时候,苏茉对大学生活有过无数的次幻想。她幻想自己会在一个自由王国,无拘无束地飞翔;她幻想到一个新环境结识新的朋友开始一段新生活;她幻想会有一段美丽的缘分即使不能走到最后将来一想到就会温馨难忘。然而,一旦置身其中,她才发觉之前的想象很没有必要,无论它与现实相差多少。在大学待了十个月,苏茉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愿去多想不愿去计划将来,只希望能好好地继续这么待下去。这些想法是苏茉在去李智学校的路上产生的。 自从上次餐厅一别,苏茉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他也一直没再发过短信给她。暑假将至,苏茉知道他们两个放假时间正好又在一起。可是看他那边又没什么动静,她也顾不得矜不矜持就一个电话打过去约他一起去订票。电话那头的他似乎有些犹豫:“最近学校里好多事,我有点忙。你帮我订一张好了。” 苏茉按照李智描述的路线坐公交又搭地铁头都快转晕了。她后悔刚开始怎么没让他把路线图画出来。那家伙平时虽然会说话,但是还是不及他的画工。说实在的,李智的作品真的很不错。虽然苏茉平时不清楚李智的想法,但是却能看出他画中想要表达的蕴意。和观字而知其人是一个道理,苏茉从他的画里可以看出他的心境。大概都是学艺术,多少有点心有灵犀吧。哎,要是让他绘制个地图该多好,她一准能直捣黄龙,少走很多冤枉路呢。 说好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她看看手表又看看拥挤的车辆生怕会迟到。以前李智去找她的时候总能在约定好的时间内出现,这让苏茉误以为他们两的学校很近。现在苏茉自己经历这段路才知道它的实际距离,不禁产生疑问:为什么李智从来都没有迟到过呢? 出地铁站后,苏茉走了老半天才看见他们学校的大门。进校门走了一段路,远远地看见篮球场上有一群人“厮杀”着。走近再看,有个很熟悉的背影,那是——李智!苏茉一直盯着那个活跃的身影,和她脑海里端坐如钟稳如泰山的形象判若两人。也许是我还不够了解他吧,苏茉心里想着,叹口气。李智进了一球转身看见离他不远的苏茉,他跟同学挥挥手说了句什么然后小跑了过来。 苏茉仍然看着她,伸手抽出随身携带的方巾递给满头是汗的李智。他愣了一下,有些迟疑但还是接了过去捏在手里。 苏茉把包包的拉链打开,拿出皮夹,抽出火车票递给他。李智接过随便看了一眼说“谢谢”。苏茉左顾右盼,也没话说就干脆说要回去了。李智准备送她,她摇头道:“不用了,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刚刚过来才发现原来世航的学校是在反方向,我等下去他那里转转。你回去继续跟你的同学打篮球吧。” 李智晃晃手:“打累了,想休息了。我正好也要去图书馆,顺路。” 苏茉眼珠子转了圈,向他道:“刚刚我走过来看见你们图书馆很大很不错的的样子,能不能进去看看啊?” 要想判断一个大学教育水平高低,首先得看看它的图书馆。从外面近距离仰视,大概有七八层楼。每一层铝合金的窗户边,帘子紧密相联。不锈钢的扶梯边摆放着干净整洁的花盆。一进门,苏茉就眼前一亮,好像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来往的学生很多,或背书包或抱书本匆匆而过。一楼的大厅里摆设着一排排的沙发,苏茉往上面一坐,有种叫服务员上咖啡的冲动。 李智轻轻地拍她:“走,我们去四楼。” 苏茉便跟着他坐电梯上去。一层楼有两个阅览室,分东西边。李智出门很自然地向左走,苏茉紧跟其后。进去见借阅处的阿姨盯了她一眼,苏茉顿时紧张起来快速闪开。 和自己学校图书馆的差不多,木制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书本。每个侧边框上标志着类别。苏茉放眼望去,只见“艺术设计美学”“中国艺术设计史”“外国艺术设计史”“中国工艺美术史”等标注。她这里看看,那里瞅瞅,抽一本书,翻两页又放回去。 李智直接走向一个书架,找了一会儿,似乎无所得,只得无奈地站在一旁。 苏茉走过去:“你在找什么?上次打电话给你也是在图书馆。这么努力,是在为期末考试作准备吧?” “我在找一本画册。” “是什么画册啊?很重要吗?看你好象找了很多次。” “‘SIMPLE’的服装宣传画册。” “就是那个‘简单的’单词?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 “对,就是。” “值得你找这么多次,肯定是很重要的了。” “还好吧。” 苏茉向书架上望了望,下意识地开始寻觅。边找还边问他:“那本画册长什么样?说不定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会有呢,我回去帮你找找看。” 李智叹口气:“算了,下次再来找吧。你还想不想去其他几层参观,我带你去看看。” 苏茉看他的样子,觉得没劲:“不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李智没说什么,送她出去。回到一楼,苏茉四处张望,其实她很想再四处转转。刚才在电梯前看见结构分布图知道还有电子阅览室和多媒体空间,她挺好奇美术学院和音乐学院会有什么不同。就想等李智再挽留一下,岂料他反应这么平淡。苏茉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心里十分郁闷。 漫步到校门口,苏茉道:“送到这里就行了,我知道车站在哪里。你回去吧。”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看你也有点累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那好,你小心点。” “嗯,再见。” “再见。” 苏茉看着李智回去的背影,忍不住再次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谈话变得这么简单。难道你看到我就没别的话可说了吗,只有谢谢,再见这么客套的词语。有点气恼,又有点烦躁。苏茉这样想着,提起一只手扇风,习惯性地去掏纸巾擦汗,才想起刚刚把方巾给了李智。她拿起手机要打给他,想了想又合上盖子,不打了:哼,我看你记不记得还我! 第十二章 殊途同归  九月。在异地的第二个中秋节。天还没黑,林喻杰捧着几个大盒子出现在大家面前。 苏茉见他酷似搬运工的样子笑了一声:“哇,你批发月饼去了?” 林喻杰没跟她闹,笑吟吟地说:“俗话说,月圆人残缺啊。我们几个离开了家的孩子绝对不能亏待自己。我刚给世航送了一盒,这是你的。节日快乐哈!” 苏茉听后还挺开心的,忍笑正正经经跟他道谢。看着林喻杰回去的背影,她心里漫过一阵感动:想不到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倒还是个认真仔细的人。 回到宿舍,苏茉拆开才发现这盒子是典型的“外强中干”。看上去装20个月饼的容量,实际上才只容下6个。这也正好苏茉分给她5个室友。平均分配,多一个还浪费! 苏茉啃着月饼见汪泫拿起手机又放下,看看屏幕又再拿起来。问道:“你干什么呢,反反复复的,我看着都累。” 汪泫凑过来问她:“你有没有发短信给好友送去祝福哇?尤其是在北京的朋友,像李智、吴世航。” “哦!”苏茉立即反应过来了,“理解理解。真要想知道的话就发个短信问候一下好了,别在那里犹豫。折磨人。” 汪泫思忖了一小会儿,又说:“还是你发吧,怎么说你们也是好朋友。看林喻杰都知道送送月饼什么的,你也不给点儿表示?”(奇*书*网.整*理*提*供) 苏茉想想她说的也对,就发了一段话:“中秋快乐!在干什么呢,吃了林喻杰送的月饼吗?” 过了好半天,苏茉的手机才振动了。汪泫伸着脑袋过来看见一段简短的回话:“同乐!还没吃,开学不久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苏茉看着汪泫满足的表情不禁感到羡慕,“啪”地一声合上手机。 她啃着手里那半块月饼,想起了宁玉风。其实她心里最想跟他说一声中秋快乐。她知道他又去外地演出了。现在的他可能正在某个音乐厅里忘我地推拉琴弦;也可能刚刚结束和朋友们一起庆祝;还可能和她一样,对着窗外的圆月想着某些人,某些事。 同样是离乡背井,苏茉更希望此时此刻在做着更有意义的事情,或者,就和他在一起为事业而奋斗。终于理解为什么古代会有那么多诗人写出关于“月”字的一篇又一篇杰作。若不置于此情此景,又怎么能体会人之无限遐想。苏茉闭上眼睛,仿佛听到远方飘来的音符,很轻很轻。 睁开眼睛时,天刚亮。苏茉穿好衣服爬下去听见汪泫在咋呼:“哈哈!还有一个多星期就是国庆节了……” 苏茉见室友们热热闹闹地开始七天假期的计划,望向窗外产生一个想法。 大学生,虽然看上去是与世隔绝的。学校高墙围筑,但是阻隔不了节日的气氛。苏茉很早就听闻北京香山,且去那里旅游的最佳时期正是秋天。高三的时候他们三个就有这个打算,到时候再叫上李智几个人一起,既能开心地玩玩又可以拉近汪泫和世航的距离。如果汪泫问起,苏茉就会坦白地说:“李智是我的朋友,你们也是,所以我希望你们也成为好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当初说介绍他们认识只是戏言,如今一步步转向实践。苏茉越来越有兴致,甚至把它当成大学里的一个目标。若问为什么,大概也还是那句话。 两个人愉快地计划着出行要带的东西,寝室电话响了。苏茉快步走过去接:“喂,章老师啊。在。好、好,再见。”挂掉电话,她直接跑出去,头也不回地说:“章老师找我有事,先出去一下啊。” 办公室里,章老师问苏茉:“你还记得宁玉风吧,就是上次来学校庆祝的那个学长。” 苏茉使劲点头:“记得!” “他昨天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他现在的乐队缺几个小提琴手。想让我推荐几个人过去。你跟他已经见过面,而且他对你的印象不错。本来上次我们和你一起参加活动的还有我们班其他几个人,但是他们国庆都要回家。我想了想,也只有你了。” 苏茉听了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章老师递给她一张纸:“这里是详细地址和时间。你到了那儿只要找到他说是我推荐你去的就行了。” 苏茉心里颤抖着地接过了捧在手里,和当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心情差不多。她小心翼翼地听章老师介绍这次活动的细则,不敢漏掉一个环节。待一切了解清楚后,苏茉走出办公室,轻轻合上门。她几乎是狂奔回宿舍的,一口气爬上五楼,还没进寝室的门便冲汪泫叫喊。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 “我要跟宁玉风合作了!” “哇!恭喜你啊!什么时候呀?” “这就是那个坏消息——七天长假。” “啊?在这时候呀!” 苏茉叹息着:“果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啊。”汪泫见她的表情不伦不类就劝慰道:“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啊。香山这会儿去不了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苏茉没只顾着自己兴奋和遗憾,试探着问汪泫:“那你还去吗?” 汪泫支支吾吾:“呃,你不去了,我也不好……但是我又跟家里人说不回去了,而且现在也买不到票了……” 苏茉来一招推波助澜:“就是嘛!要是说好了都不去多没劲,反正七天留在这里也没事干。正好你们去,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看。” 汪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头:“嗯!” 苏茉拍拍她的肩膀:“行,那就这么说。我打电话跟他们几个说一声……” 临行前一晚上,汪泫双手插腰看着床铺唉声叹气。苏茉诧异地问她怎么了。汪泫坏笑着说:“要不今晚我们换换,你睡下铺,免得我失眠明天爬山没精神。” 苏茉很无奈:“早点歇着吧你!” 第二天,她们俩都起得特别早,一个穿上休闲装,一个套上运动服,一个背着琴,一个挎着包同出门去。 苏茉对汪泫说:“旅行愉快!” 汪泫对苏茉说:“演出顺利!” 清晨。阳光很好,空气也很清新,城市的交通刚刚苏醒。两个人前往不同的方向,到达的,是一个地方。 第十三章 第一次  苏茉历时四十分钟安全抵达音乐厅。她站在这座建筑华丽的楼前,内心汹涌澎湃。刚走进去时里面很安静,苏茉隐约听到奏乐声,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苏茉推开一扇大门,在人群里一眼就望见了宁玉风。他全神贯注地演奏,和他周围的人一样。没有人察觉到苏茉的到来,但是她一点也不沮丧。相反地,她为自己能加入这么一个专业优秀的集体而感到荣幸。 一曲完毕,苏茉忍不住鼓起掌,这才引起里面人的注意。有人走上前打量了她一番问道:“请问你找谁?” 苏茉正要回答,就听见宁玉风的声音:“我,让我来吧。” 他放下琴,走下台:“是你啊。你叫苏茉是吗?章老师让你来找我的?” 苏茉只管点头,在心里暗喜:听到他叫出她的名字有种特别的感觉。 宁玉风带她去见了几个团队制作人,一边跟她详述大致的状况。末了,递过一叠纸:“这是乐谱,你好好练练。时间不多了,还有三天就要正式演出。” 苏茉接过来抓紧,感觉这薄薄的几张纸沉甸甸的。在这里的都是高手,苏茉要同他们“过招”,心里自然压力不小。不过也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苏茉就算再紧张表情上还是不动声色。 在这里的节奏比学校快得多,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彰显出郑重其事的味道。只有在休息的时候大家才放开地交流。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谈笑风生,苏茉坐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只想着快点吃完再接着练。她拿出手机看时间,看到一条汪泫发过来的短信:“我们今天玩得很尽兴,现在山下的一家小馆子里吃面。你在那边怎么样了,辛苦吗?” 苏茉心里一暖,回了:“你们玩得也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我在这里挺好的,学到很多东西。” 苏茉放下手机,盖上饭盒正准备起身,振铃响了。她心想:这个汪泫,也太激动了,有什么事不能回学校再说吗。苏茉一看来电显示,竟然是章老师。 她的语气里满是关怀:“苏茉啊,你到了乐团还习惯吗?” “还好。因为我年纪小,这里的人对我都很照顾。” “那就好。如果碰到什么困难,尽管去找玉风,他会帮你的。” 苏茉听到这里,鼻子一酸,猛然发觉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这里没有爱打爱闹的同学;没有理解关心自己的朋友;没有支持帮助她的老师。只有她自己和要面对的挑战。她克制住自己:“我知道了,您不用担心。” 挂掉电话,苏茉站起来发现宁玉风就站在身后,吓了一跳,正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宁玉风微笑着:“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玉风。” “那样好像不大合适,我叫你宁老师吧。” “嗯,我刚刚听你练,总体还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曲子拉熟特别不容易。继续努力,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苏茉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见一个温柔清脆的声音:“玉风。” 迎面走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发飘逸,步履轻盈。苏茉认出来了,她就是刚才跟被众人称她和宁玉风“梦幻组合”的首席钢琴手。 宁玉风把她带到苏茉跟前:“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蓝茜,我们经常合作。她就是苏茉,我的师妹,也是章老师班上的。” 蓝茜友好地伸出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苏茉却很困惑,她跟蓝茜身高差不多,但为什么总感觉蓝茜是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也马上举起手,抬头迎合,语言却很僵硬:“你好,多多指教。”不好,这种感觉可不好。苏茉尽力抬头挺胸地跟她说话。 蓝茜很随和:“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蓝茜姐吧。” 苏茉点过头跟她握完手,缓缓地把手抽出来,又慢慢地放下。这不是苏茉的作风,但是到了这个她觉得像水晶宫一样的地方,什么都得轻拿轻放,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有几个和苏茉同校的师兄师姐,他们被分到其他乐队。演出按顺序每一幕一次进行,苏茉老老实实地在后台等待上场。 交响乐合奏。舞台四周整齐地摆放着椅子,第一排是大提琴,第二排是中提琴,依次过去。苏茉坐在第三排最旁边的座位上。这样也好,在角落里最不引人注意。 一切都很顺利。落幕后苏茉第一时间内打给了章老师“汇报”工作成果,随后给那几个人挨个发短信。 宁玉风找到苏茉:“等一下我们要开庆功宴,估计七点前结束。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苏茉点头说好,然后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完了,就准备着走个碰杯的程序然后迅速撤离。 席间不断有人向宁玉风敬酒,俨然视他为头等功臣。宁玉风推辞:“我不能多喝,待会儿还要开车送苏茉回去。” “没关系!我们这里这么多人,随便找个会开车的送她不就完了吗。” 苏茉看着举杯的人一个接一个,真担心宁玉风“未饮心先醉”。他正面跟人周旋着,酒杯放在身后桌子上。苏茉趁机把自己杯子里的雪碧往红酒里倒。蓝茜在不远处望向这边,和苏茉心照不宣地一笑。闹到最后,宁玉风了喝第一杯也是最后一杯还是苏茉掺了雪碧的那一杯红酒走了。 苏茉背着琴,跟在宁玉风身后走向停车场。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感觉,可能是一个西装革履和一个十几岁的学生走在一起有点不搭调吧。 宁玉风走到自己的车旁边,看了苏茉一眼就上前:“来,把琴卸下来放在后面。”未等苏茉动手,宁玉风已经拉下背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后面的座位上。苏茉坐在他旁边,虽然不紧张却也说不出话来。她见车里摆了很多CD,大多是世界著名音乐家的专辑,很多苏茉喜欢的名曲。宁玉风抽出一张放给她听:“给你听听这张,中间有些部分是我自己合的。” 苏茉听了前奏不到三秒钟就兴奋道:“是《沉思》!。” 宁玉风“呵呵”地笑了:“是啊。那天我真没有想到你可以接着我继续下去。这首曲子虽然很有名,但教科书上没有。我也很少见人会拉它。这是我最喜欢的独奏。虽然我会,不过我从来没有在音乐会上演奏过。” 苏茉想问为什么,但是看他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便没有开口,也独自思索着。两个人一路默默无语,安静地欣赏着这难得的沉思。 第十四章 红豆  苏茉回到寝室,只见汪泫上摆着一个妖娆的姿势躺在床上看电视。见苏茉进门,不等她开口,抢先问道:“怎么样,出师顺利吗?” “还行。我这次是真的长了见识,受益匪浅呐。” 汪泫“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看:“有多少酬劳哇?” 苏茉淡淡地笑了:“我还是个大学生,又是临时加入的,能有多少。” 汪泫变换了一个姿势:“别想推,少不了我这顿啊。” 苏茉答应着:“没问题,我叫上他们几个一起。你呢,玩得也还开心吧,那三个男生有没有充分展现他们的绅士风度啊?” 汪泫把手一扬:“真别说。林喻杰是绅士到一定境界了!” 苏茉看着她,准备认真听她说下去。岂料汪泫偏要调她胃口:“哎,还是等明天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再说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可热闹了,热闹非凡!” 苏茉很好奇,可也没追问下去。忙了一天,她也很累,把东西放好后就自顾地爬上床去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第二天,苏茉一见着林喻杰就吵着问他要照片。林喻杰两手一摊:“我可没有贪污,你想要只管问他们两个人。” 李智从背包里取出相册递给苏茉。她拿过来翻看了几张就叫道:“呀!这是谁拍的?真没有质量,都糊了。” 世航看着林喻杰笑了,林喻杰凑过去:“你懂不懂欣赏啊?这还叫没有质量,你看,景物不全都囊括进去了吗?一张照片最重要的就是能容纳尽可能多的东西,你懂不懂啊?” 苏茉本想反驳她,定了定神,故作惋惜地说:“唉,其实我理解,毕竟你们只有一个相机嘛。只可怜了我,香山没去成,本想好好欣赏照片,现在连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林喻杰被气了一下,看见对面坐着的李智,连忙转过来对着苏茉:“不要失望,你别着急。往后翻呐,后面的,世航照的,你看就是,一点都不糊的咧。” 不错,不仅不模糊,还很清晰,后面的照片是李智和一个女生的合影。世航指着林喻杰说:“那个女生和前面那个都是他带来的,他说是也是你们学校的。” 林喻杰接道:“本来也是嘛,出去玩就要人多才热闹,苏茉不在。正好我凑齐三男三女,也免得汪泫一个人孤单呐。” 苏茉想起昨天晚上汪泫“绅士”的话,忍俊不禁。林喻杰观察着她的表情:“怎么样,有何感想?” 苏茉把相册合上:“还能怎么样,荣幸啊!因为你我们差不多见过全北京城的美女了。” 林喻杰脸上掩不住地得意:“过奖了!这还不算什么,上次那个才够得上美女的称号。可惜你们不认识,要不然叫你们一饱眼福。” 汪泫问他:“是不是上次在礼堂的那个?我见过,那个吹长笛的?” 林喻杰显得特别激动:“对对对,我一说你就想起来了,足以表示她给你的印象深刻。” 汪泫“哼”了一声:“拜托!那能叫美女吗?我看她第一眼就想找个厕所去吐!” 林喻杰有些失望,但是扔抱着希望:“那你看她第二眼呢?” 汪泫的脸抽搐了一下:“我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 李智听了差点把嘴里的茶吐出来。苏茉看着林喻杰窘迫的表情,拍着桌子大笑。还是世航最义气,一只手扶了一下眼镜框,一只手边拍了拍林喻杰的肩膀。这一拍让林喻杰更觉得难受,他就瞪着汪泫。 汪泫很平静地吸着饮料,一副“本来就是,你瞪我也没用”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李智从背包里拿出一串红豆给苏茉:“送给你的,这个你拿回去可以挂在床头。” 苏茉十分惊喜:“真谢谢你了,我就喜欢红豆。我想去香山除了喜欢那里的红叶就是这个了,这个季节差不多就是红豆成熟的时候。” 林喻杰为了让大家尽快忘记刚刚的场面,积极地插话:“哈!这就叫‘心有灵犀不点也通’。” 苏茉斜视他:“有长进呐!什么时候学会篡改诗句了?” “啊?我一直是这么背的。” 苏茉摇摇头:“唉!李商隐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哦!我还以为是李白呢!” 苏茉顿时语塞,只是盯着他。汪泫“嘻嘻”地笑着:“李商隐又气得躺回棺材去了。” 李智:“你们都好有幽默细胞。” 林喻杰激动地说:“尤其是苏茉。哎,你离幽默大师就差一站路了。” 苏茉不屑地看他一眼:“我哪有你厉害呀?幽默大师离你都还差一站路。” 世航“哎”了一声:“李智,看样子我们都没办法融入他们的世界呀。” 李智深表赞同:“我们两个不属于地球,应该回自己的星球去。” 苏茉摆摆手:“现在别,等付完这顿饭钱再回去。” 上完最后一个菜,林喻杰说去趟洗手间就起身了。苏茉想想也该买单了就跟着站起来,她拐出个弯,只见林喻杰往柜台的方向走去。苏茉跟过去,听见他对收银员说:“22桌结帐。” “68元。” 苏茉见他拿出纸币便跑上前阻止,但是钱已经被收进去了。苏茉推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呀?说了是我请。” 林喻杰把找的钱塞进钱包:“开玩笑!只有我在还有你掏钱的道理?” 苏茉:“喂,我刚刚说的只不过是在开玩笑,我可是诚心诚意请客的。你这不是损我吗?” 林喻杰说得好:“我也是诚心诚意来结账,你阻止我也是损我!” 苏茉不知道说什么,愣在那里,她很意外。她宁愿相信此时出来的是李智,以他的细心,以他对她的关心最有可能这么做。而事实是,李智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把手往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插。近乎相同的动作,只不过情人节那天,他手上拿的是粉红色纸的巧克力,今天是一张粉红色的纸币。 苏茉转身看见李智,问他:“你怎么也出来了?” 李智从容地回答:“想给他们两个单独的相处的机会呀。” 苏茉被提醒了:“是了,我都忘记问你们了,他们两个进展怎么样?” 林喻杰摇头:“哼,能怎么样?没看见有新突破。” 李智补充道:“其实也就是一步之遥了。只不过两个人谁也不肯再迈出一步。世航应该再主动一点。” 苏茉点点头,又叫林喻杰:“你什么时候也带个女朋友来见见我们?” 林喻杰无所谓地说:“急什么?有的是机会。” 苏茉一本正经地告诫他:“我跟你说。一定要过我们这关,我们说‘Yes’就‘Pass’,我们说‘No’就‘Out’!” 林喻杰敷衍着:“哦,知道知道。” 李智看着他们两个,在一旁眨着眼睛若有所思。 回到餐桌上,苏茉拿起相册:“这个先让我拿回去欣赏欣赏,看有没有纯景物的留几张下来。” 林喻杰立马作出反应:“好哇,没问题。只不过要是看得不高兴千万别做出撕照片一类的举动,践踏我们的劳动成果。”说完还看了李智一眼。 苏茉没有理会,把照片和红豆一起放进挎包喊“撤”了。 一回到寝室,苏茉立即把红豆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犹豫着应该挂在哪里。汪泫提议:“你就挂在床头好了。没准儿还能给你带点儿桃花运什么的。” 苏茉一边摆弄着:“说什么呢?” “唉,真是的。王维不说了嘛,‘此物最相思’呀。他送你这个来表达他的心意。你这丫头,懂不懂啊?” 苏茉完全视为笑话:“你想多了。我们是好朋友,他很了解我。” 汪泫也没多说,她心想:你早晚有一天会懂的。 苏茉把红豆安置在书桌上,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这几天发生了许多新奇的事情,她要把它们全都留住。 十月七日星期六晴 连续忙了好几天,没有时间写日记。 最值得一提的是我跟宁老师的首次合作。以前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我和他一起同台的场面。真正到了这一天,我心里的感觉真是说不出来。虽然我和他的距离很远,他在可望不可及的光环中央,我却坐在好似观众席的提琴手角落里。但是,我还是很开心,很满足,也许有一天我会真正走向舞台 可惜,走下舞台的我们似乎没有多大交集。我还认识了一个叫蓝茜的女孩。她和宁老师的合作堪称天衣无缝。真的很羡慕她,什么时候我也能那样发光发亮呢? …… 有几天没见到他们几个了,还挺想念的。嘿嘿,更想念他们拍的照片。林喻杰那个家伙技术烂得不行,很多照片都拍糊了。不过还是被我抢来挑了。没有想到的是,李智会带红豆给我。汪泫说 写到这里的时候,苏茉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她握紧笔杆划掉了最后三个字,接着写:真是很谢谢他,他总是那么细心。更没有想到的是,林喻杰居然抢着把帐结了!哎,这家伙钱多吧。唯一比较不顺利的就是世航和汪泫。我得加把劲,让他们两个尽快走到一起。嗯! 苏茉起身,见汪泫已经四仰八叉地会周公去了。她蹑手蹑脚地爬上床铺,托起那串红豆挂在床头便也睡下。 第十五章 双人旅程  入冬以来,汪泫就老喊苏茉“无事忙”。这本来是苏茉给世航取的外号,因为他以前就特别喜欢缩在家里,貌似无事可忙。为此,林喻杰还用这个网名给他申请了一个QQ。不过就没见他上过,一年多头像边上还是三颗星星。 汪泫现在这么叫着她,织着手套,时不时抬头看她两眼:“你也活动活动呀,别老僵着,都快成木乃伊了。” 苏茉反驳她:“我怎么不活动了?我天天坚持练琴!” “我不是说这个,你手工不也挺好的吗。织副手套呗,可以送给李智呀。” 苏茉摇头:“那多不合适。再说我最近身体也不大舒服。” 苏茉身体确实不舒服,不过只是感冒一类的小病。汪泫见时机来了,忙发短信给李智胡诌了一大段话,就差没说苏茉只剩一口气了。李智被信以为真,赶来她们学校看她。 苏茉私下里哭笑不得地对汪泫抱怨:“你说你这是干什么,骗他来干吗?也不怕麻烦人家。” 汪泫毫不理会,十分热情地在食堂招待他,逮着个机会就问:“你到了冬天手会冻吗?” 李智如实回答:“不会,我从小到大都没冻过手。” “哎哟,那真是可惜了。”汪泫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还是被李智听见了。他疑惑地问:“可惜?” 在边上的苏茉连忙插话:“是这样的,汪泫织了手套给世航。毛线有多想再织。她手工特别好,既然你用不着那不是可惜了吗。” “是这样啊,”李智微笑着,“你倒是很有心。也不会可惜,你织了可以送给林喻杰,他或许能用到。” 汪泫没有达到目的,很不甘心地应了声“唔”,然后又琢磨着再想点法子拉进他俩的距离。可惜啊,在汪泫想出来之前,李智就说要走。 汪泫一个劲地挽留:“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待待呗!” 李智解释道:“我们学校马上组织出去写生,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是道个别。” 汪泫问:“去哪儿呀?” “云南。” “云南!”她尖叫起来,“那么远!我也有一学设计的同学,他们才去太行山呢。” 苏茉推推她:“哎呀,每个学校安排不一样啦。”她冲汪泫挤眉弄眼的,是想叫她少开尊口。 汪泫只好问:“那你得多久才回来?” “一两个星期吧。” 汪泫瞟着苏茉,那眼神的意思是:叫你好好抓紧吧,现在人家都要出远门了。你看,没机会了吧。 苏茉装作没看见,自顾着嘱咐李智一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星期天,汪泫狮子吼般残酷地把苏茉叫醒:“起来!陪我出去!” 苏茉用力扯了被子一把:“去哪里啊?大清早的。” “送手套啦!”汪泫叫喊着,还拿着她的杰作在苏茉惺忪的眼睛前来回晃荡。 苏茉翻了个身:“你自己去好了。这还要我陪啊?” “我不认识路,你起码把我带车站去跟我说说怎么个坐法呀。走啦,走啦,回来再睡。” 苏茉万般不舍地离开被窝,在心里骂自己:吃饱了啊,介绍他们两个认识。害得我连睡个懒觉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要是他们最后没有在一起,我真是可以去撞墙了。 苏茉把汪泫带到车站跟她详细地描述了路线就撤回了,这倒不是因为她真急于钻回被窝而是怕跟着去了万一碰上感人场面自己傻站在旁边妨碍到人家。 她一个人晃悠悠地漫步回学校,过了一条马路,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很眼熟的人。他戴着黑色墨镜,低头缓步前进。苏茉走上前轻轻地叫了声:“宁老师。” 宁玉风摘下墨镜:“苏茉!” 二十分钟后,苏茉被载到一个地方。一栋华丽的别墅,前面是空旷的土地。院子里的花园干净整洁,清香扑鼻而来。第一眼的感觉好像到了世外桃源,苏茉想起陶潜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不过就没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热闹了。每座房子之间隔着一定得距离,相依成片又各自成景。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啊。 “进来吧。”苏茉被召唤一声,收回思绪。 宁玉风的家很大很干净,陈设也十分简单。苏茉一踏进房门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她猜想宁玉风在家时就喜欢站在某处拉琴,松香的味道就在弓与弦摩擦的瞬间溢出来。 宁玉风领着她上二楼走进书房,拿起那一摞已经整理好的书:“我一直都想给你,但是之前都没有机会。这些是我在全国各地开音乐会时收集的书,市场上应该是买不到的。我想对你会有帮助,送给你,回去好好看看吧,有空可以练练。” 苏茉道了声谢就接过来,一看大部分是乐谱,收藏的都是世界名曲。她低头翻看着又听宁玉风说:“这是我的书架,你来看看有什么感兴趣的书。” 苏茉走过去,眼睛一扫,在薄厚不一大小不齐的书丛中看见一本别样的册子。她抽出来,见白色的封面上印着“SIMPLE”的字样,书还是崭新的。苏茉大为惊喜,这不就是李智要找的画册吗!宁玉风见苏茉爱不释手就说:“这是我一个服装公司的朋友送的,我也不懂欣赏,只翻了几页就搁那儿了。你喜欢就拿去吧。” “哦,不是。我只是有个学服装设计的朋友,一直在找这本画册。没想到让我在这里看到了。那,谢谢了。还有,你给我这么多书,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完呢。” “慢慢看,会对你有帮助的。看得出来,章老师很器重你,她希望你以后有更好的发展。如果你想充分实现自身价值,就需要你不断提升自己。” “嗯。可能是我在班上的成绩一直都不错吧。对了,你看上去和章老师的感情也特别好。以前你肯定也是学生中的佼佼者。” 宁玉风笑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其实我是章老师一手栽培出来的。虽然我在班上表现不错,但是上不了大场面。每次登台演出都会特别紧张。章老师为了帮我克服心理障碍付出了很多。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听宁玉风说完,苏茉对章琳又有了更深的认识。她很庆幸能遇到一个这么好的老师。她的努力从此又多了层新的意义。 苏茉满载而归地回到学校,一进门就看见表情平淡的汪泫。当一个人遇到欣喜的事,他会急于跟好朋友分享。可是一旦等待的时间过长,这种热情往往就会被冲淡。汪泫回来时正激动地想跟苏茉传捷报,可是等了一个钟头,眼看都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兴奋期早过了,正转向低潮。 苏茉此刻还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没察觉到这些,只随口问她:“这么早就回来了?” 汪泫放下一直摆弄在手里的遥控器:“早?是不是要等到太阳下山呐?” 苏茉这才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她正想问,却被汪泫反问道:“老实交待!这么晚回来,你上哪儿去了,还抱这么一大堆书?” 苏茉把自己的“艳遇”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汪泫,不等她说什么就立即问她出师顺利与否。汪泫这才缓过来,昂着头又捋捋头发,就是不回答。苏茉等不及,拽着她问:“到底反应怎么样啊?” 汪泫的这才由苦瓜脸转为哈密瓜:“OK了!” “真的啊?!”苏茉开心地叫道,“你行啊,一副手套就搞定了!快跟我说说具体情节。” 汪泫本来滑入低谷的热情又被苏茉召唤回来了。她面泛桃花地回忆:“本来也没什么。就是我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他同学,问我是不是他女朋友。我正觉得尴尬呢,谁知道他很大方地说是还介绍我给他们认识。后来我跟他说不好意思,添麻烦了。他说没事儿,没有想到还会有人织手套给他。我看得出来,他很感动……” 苏茉听得更感动,认真地对汪泫说:“我懂。你知道吗,世航从小父母就经常不在他身边。什么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处理。虽然有我们几个好朋友,但那毕竟不一样。你对他的关心等于是雪中送炭。我相信他一定是感受到了你对他的好,无论如何,我祝福你们了……对,我要去告诉林喻杰。” 汪泫抓住她:“别呀,这才刚刚开始,还是别让太多人知道的好。” 苏茉坚持着:“哎呀,有什么关系,我们都这么熟,再说大家迟早都要知道的。” 电话拨通了,苏茉用透露国家一级机密的语气说给林喻杰听。不过他似乎没多大反应,只是简单地回了几句:“是吗?真是要祝福他们了,这么长一段路,终于修成正果了。” 苏茉起先还觉得奇怪,这家伙搞什么东西,故作沉稳吧。转念一想,本来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也确实没必要太激动。苏茉想,这林喻杰是不是遭遇什么倒霉事了,表现这么平静。正准备问候两句,就听见“嘟——”一声,电话挂断了。 苏茉懒得多想,准备接下来打给李智。她现在心里说不出来的开心,比自己找到幸福还要兴奋。不去想在一起后可能遇到的问题,没有事情太过顺利可能会波折重重的顾虑。这一刻,苏茉只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世界。 第十六章 暗喻  苏茉听说李智星期六就回来了准备去找他,她迫不及待地想把画册交给他,想看到李智惊喜的表情。汪泫知道了缠着她非要跟去看看,说顺便可以去看看世航。 两个人走到学校的大门口,汪泫说道:“你去找他吧,我一个人四处转转,待会儿打你手机啊。” 苏茉叮嘱她:“你别走丢了啊。这学校这么大,到时候还要麻烦我们到处找你。” “不会!再说我这不是不想当电灯泡吗?”说着,汪泫还耸耸眉毛。未等苏茉作出反应,径直走了。 苏茉往里没走几步就看见手提袋子一身休闲装的李智。外出这几天似乎没有什么影响,面色依旧红润,走路挺胸阔步。 他接过画册时的表情很惊诧,他连问:“你怎么会有这个?你在哪里得到的?是你买的吗?” 苏茉笑着摇头:“是朋友送的。” 李智没有多问,翻开看了几页:“对,就是它。真的很谢谢你!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没想到……” 苏茉却很好奇:“这本画册我也看了,也就是宣传服装的。市面上有很多类似的,你怎么单对这一本这么感兴趣?” 李智认真地回答:“我非常喜欢‘SIMPLE’这个品牌的服装。它的设计理念和它的名字一样,就是简单。它的服装总能给我一种纯朴自然的感觉,激发我的灵感。我希望我将来设计出来的衣服也能给人这种感觉。” 苏茉听得很入神,认识这么久,她也一直觉得李智是个很朴实的人。她思考了一下,终于说道:“加油吧,相信你能做到的。” 李智这才提起手里的纸袋:“本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这是我去云南时一个朋友给我的,送给你。” 苏茉说着“谢谢”,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看见一对项链。很特别的设计,两道相交的环,吊坠合在一起是个心形。苏茉有点尴尬,犹豫着,不敢收下:“这……是情侣项链啊。我想我用不着。” 李智看着她:“你收下吧,以后会用到的。等你……总之你收好就对了。”他紧接着又拿出上次苏茉给他的方巾,一本正经道:“对了,这个还给你。我特意洗干净了。” 苏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傻得可爱,觉得好笑:“我看你平时也从来不带纸巾在身上的吧。这点你可不如林喻杰,他那么粗心的人都会放一包在衣服里以作备用。这个你就留着吧,随身带着擦擦汗什么的。” 李智点点头:“那好,谢谢了。”他轻轻地叠好,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苏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看看四方:“汪泫和我一起来的,她说要一个人四处转转。也不知道她转到哪里去了,我去找她。” 李智从石凳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两个还没走多远,就看见站在大门口的汪泫正和世航一起开心地聊着。苏茉快步上前:“哈!两个人在这二人世界,好甜蜜呀。” 汪泫回敬她:“你们不也一样?” 苏茉正要反驳,就看见跑向这边的林喻杰:“诶,你怎么也来了?” 林喻杰蹬着脚:“我不就是个跑腿的吗。任凭人家差遣,来给你和汪泫当护花使者呢。” 苏茉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几个。 世航解释:“本来他和我还有李智我们三个都在一起。后来收到你发短信过来,李智就回来了。我看时间差不多就叫他等下送你们回学校。” 汪泫也指着他跟苏茉说:“听见没,他一开始就和世航在一起呢。后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会儿又冒出来。” 苏茉释怀地笑他:“你还真行啊,该消失的时候消失,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李智见林喻杰一脸无奈的样子也想笑,还是忍住了:“那你们就快点回去吧,我看今天阴沉沉的,说不定等下会下雨。” 大家跟李智告别后,走出校门还不到十米,就遭遇绵绵细雨。四个人决定忍着继续步行向车站。岂料渐渐地,绵绵细雨呈现出倾盆大雨的趋势。林喻杰叫道:“先别走了!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世航:“我看你们别坐公共汽车回去了,改坐地铁吧。要不然还要转车又要走路太麻烦了。” 苏茉:“可以啊,地铁站在哪里?” 林喻杰:“知道在哪里有什么用?这么大的雨,我说还是拦辆车叫司机送我们去算了。” 世航:“这里可能拦不到车,我去那边看看。你们有人带了伞吗?” 苏茉急忙打开背包说道:“我带了我带了,出门前特意放进来的。” 汪泫叮咛世航:“你小心点儿。” 世航叫他们放心:“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苏茉心里联想到了这两句话。三个人等了约五分钟,林喻杰就叫嚷着:“这小子,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是不是抛下我们,自己一个人先开溜了。” 汪泫白了他一眼:“雨下这么大,你能指望他有多顺利啊?有点儿耐心行不行啊?”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在人们归心似箭的时候。大冷天在外面风吹雨淋的,真不是一般地受罪。 林喻杰哼哼着:“我等到花儿已谢了……” 汪泫看了看手表,又踮脚远眺了一下,也有点慌了。她看着他们两个:“喂,你们两个,赔我男朋友。” 林喻杰还没反应过来。苏茉回道:“叫出租车司机赔。” 苏茉看了林喻杰一眼:“要不然就把林喻杰赔给你。试用一星期,如不满意,尽可退货。” 林喻杰有点急了:“说什么呢?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苏茉看着他,突然想起上次给他打电话的事。开门见山地问:“我上次打电话给你听你语气冷冷清清的。这段时间你也很少露面,跟待字闺中的少女似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说出来我们分担一下,失恋了还是怎么着?” 林喻杰的脸黑起来了,他看了苏茉一眼,没有说话。这一眼神导致苏茉有点心慌,后悔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了。她酝酿了一下,又问:“喂,到底什么事啊?你今天怎么来这里找他们了?” “你还真是喜欢问!我们男生的事你少管!” 苏茉感觉有点自讨没趣,回敬他:“谁管你啊?我是看你这段时间总窝在宿舍里,出勤率低得快超过世航成宅男了。一片好意关心下,你跟谁着急啊?” 林喻杰正要说话,他们就听见世航的声音:“这里!快点上来!” 汪泫上车时念叨着:“阿弥陀佛!终于等来了。” 林喻杰也嘀咕了一句:“真是,人都快站傻了。” 世航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这里要打到车也确实难。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喻杰,她们两个就交给你了。我下车了,再见。” 林喻杰心不在焉地应了句:“哦,再见。” 汪泫冲世航喊着:“你自己当心啊!” 苏茉本来就晕车,再加上许久没坐过出租车,有点不适应,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等他们回到学校,早已是狼狈不堪。苏茉洗漱完后头脑清醒了,躺在床上想起下午发生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心里添堵。她探着头看下铺的汪泫,那丫头竟然睡得香甜。苏茉只得又躺回床上,就这么睡着了。 第十七章 汪泫减肥记  清晨,苏茉还在叠被子,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仍有些介怀。大早上脑子比较清醒再想一遍,仍未果。这时汪泫从外面走进来,苏茉叫住她,只见她一脸气呼呼的表情。 “你怎么了?” 汪泫提着塑料袋抱怨道:“我好不容易起个早,去食堂买了个包子。我给他一元钱,那人不但不找还一个劲儿地问我还要什么还要什么。你说,我长得就那么像个吃货吗?” 苏茉听了笑得差点从上铺摔下来。 汪泫郁闷了:“我是不是真的特胖啊?有那么夸张吗?” 苏茉收敛笑容道:“确实比刚来学校时发福了一些。你想办法减减肥吧。” “哎,我也想啊,太辛苦了。再说这不是都有人要了吗,胖点就胖点。” 苏茉:“这么说你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就是因为你名花有主了,也为世航考虑一下嘛。你们两个走一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个竹竿,一个竹笋。着实搞笑!” 汪泫咬着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好!我决定了,每天陪你去琴房练琴。” 苏茉不屑地撇嘴:“算了吧你。在那里不是坐就是站有什么用?要全方位全身心地运动!我们学校那么多社团,你随便进个羽毛球、跆拳道的都行。” 汪泫高举镜子捏着自己堆满脂肪的脸哀叹:“哎!我可算是理解为什么人家说减肥是女人一生的事业了。” 外面广播声响起,苏茉没听清楚汪泫说什么,只是冲她笑笑。又是门德尔松的《第四交响曲》。活泼又流畅的快板,稍快的中板和急板融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很阳光又贴近自然的感觉。上午听这样的曲子苏茉感到神清气爽。学校播放音乐很有规律。不出意外的话,中午应该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第二乐章。它听起来很活泼欢快,苏茉常常在昏昏欲睡的时候被它唤醒,一下午眼睛眨都不眨。听几分钟比和几杯咖啡还管用。傍晚是最有情调的时候,肖邦的《夜曲》拉开夜幕,让苏茉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学校的广播跟一日三餐一样有规律,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有节奏地渗入大学生活。 汪泫果断地开始进行减肥大计,同时,苏茉正专心应对英语四级。每天下课后她们两个直奔宿舍放下课本又火速下楼各忙各的。苏茉捧着英文书练习听说和读写。汪泫赶去运动场跑步加跳绳。 林喻杰碰见在亭子里看书的苏茉:“嘿,你好认真呐。在看什么东西?” 苏茉瞥他一眼:“诶?你雨过天晴了,低迷一阵子又复出了?我在补英语,上次因为演出的事错过了考试,这次非过不可。” 林喻杰干脆就她旁边坐下:“这都是些什么书啊,乱七八糟一大堆,看都看不懂。看书你怎么不在图书馆待着,跑外面来喝西北风?怎么就你一个人,汪泫不在?” 苏茉本来不耐烦他唠唠叨叨:“你真吵。还说我喜欢管你们的事。我在哪里看书你也要管。图书馆太闷,在这里呼吸新鲜空气行不行啊?去去去,汪泫在田径场,你去找她吧。” 林喻杰“哦”了一声,但是没有起身的意思。他看看四周,随口问道:“你吃过晚饭了没?” 苏茉顿时放下书惊喜道:“嗯?你想请我吃饭呐?” 林喻杰愣了愣,然后无奈地摇摇手上的东西:“我认栽,碰上你!刚刚买的面包,只好奉献出来了。” 苏茉一把抢过他手里装面包的袋子:“不错不错,果然有绅士风度。走,一起去田径场,汪泫运动了这么久消耗了这么多体能也该补充点能量了。走啊。” 苏茉“嗖——”一下站起来,把那堆英文书往林喻杰身上一扔,自己提着面包昂首阔步向前走。 林喻杰在后面嚷嚷着:“喂!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好心提供晚饭就这待遇啊?喂……等下我,书好重!” 走近田径场,苏茉老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跳一跳的,她跑上前:“哎,停!休息一下,有人送吃的过来了。” 汪泫挥着大把的汗放下跳绳凑过去:“林喻杰,稀客呀!不是,那个,最近见你很少露面。怎么今天这么好心来探望我,还带了吃的?什么东西……面包啊,这么没有营养价值的东西!” 林喻杰:“面包还没有营养啊?淀粉和脂肪补死你!再说,你要多营养,你不是在减肥吗?” 汪泫放下袋子:“减肥期间比较辛苦,简直就是自我虐待。应该吃点儿好的,善待自己。” 苏茉劝道:“行了吧你,有面包吃就不错了。你还想晚饭也大鱼大肉啊?要真是那样,你每天跳绳一千次都没有!我看你晚上吃点水果就好了。” 林喻杰见她们两个开始互通减肥信息了,自己插不上话,就坐在一边干嚼面包。 汪泫:“吃什么水果?再说,这大冷天的多难受呀!” 苏茉教她:“苹果橙子都行啊!怕冷就喝杯热牛奶。夏天就把西瓜当晚饭,准能瘦腿。你看我就是个很好例子,以前我是大象腿,现在呢……” 汪泫接过话茬:“现在成了小象腿。” 苏茉顿时无话可说了,她转向林喻杰。本来想向他求助,却见他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她坐下推了他一把:“哎,你怎么回事啊?叫你来送饭的,自己在这里吃上了!” 汪泫看着他们两个摇摇头:“唉!我还是继续跳我的吧。你们两个给我留着点啊!” 苏茉见他都吃得吃不多了,抓起仅剩的几片吐司:“你别全吃完了,给我留些!” 林喻杰完全不理会,嘴里含着面包渣:“我还没吃饱呢!你们女生不是减肥吗,你就顺应大众趋势也跟着减呀,苗条点多好。” 苏茉抢着吐司:“我不减肥!我也饿了!” 三个人争执的声音不绝于耳,夹杂着爽朗开怀的笑声。天色见晚,夜幕降临。跑步的,跳绳的,打球的,散步的都渐渐散去。只有剩下面包屑的塑料袋被风吹着飘荡在空旷的田径运动场上。 第十八章 从光棍节到平安夜  汪泫的减肥进程还在加速,随之递增的还有她运动后的食量以及三天一称的体重。苏茉渐渐地对她失去了信心,任由她折腾,自己专心应对考试。 十一月十一日,苏茉收到无数短信。无非是些带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情绪的恶搞段子。不是抨击现在的恋情就是打击现在的恋人。苏茉看了几条就一一删了。其中有一条是李智发来的,只有四个字:单身快乐! 苏茉苦笑着回他——我一点都不快乐!现在正忙得焦头烂额,连二十四个字母都背不全了。真不知道是谁规定要过英语四级的!我诅咒他一辈子单身!!! 李智回了:“是二十六个,看样子你真的很乱。别着急,平常心对待。你知道我英语不大好,帮不了你。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去年考试的题目不难,很轻松就通过了。” 苏茉看到这里第一句话时顿悟,猛拍自己那不争气的脑袋。看到最后一句时,再也不能平常心对待了,她直接打过去,接通后第一句话就说:“你过了?” 李智:“嗯。我也觉得意外。” 苏茉听了顿时无言以对,短短一句话说中要害了。李智就是有这个本事,说话很简洁,往往一击即中,正中苏茉下怀。相比之下,林喻杰就逊色多了。他就是喜欢说而且经常多嘴,通常说一大堆废话,十句话里没两句有价值的。最谨慎的肯定是世航了。他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一定要说清道明,解释到位。 苏茉一向以其幽默诙谐的风格引人入胜,不过这回也幽默不起来了,忿忿然道:“你竟然都过了!” 李智在电话那头没有声息,苏茉猜不到他此刻是在偷笑还是在为她担忧,只听见他接着说:“我运气好吧。” 苏茉听他这么安慰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毕竟他通过了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啊,因而她转移话题:“今天过节,你有什么安排啊?” 李智:“室友说通宵一晚上。不过我不想,最近太累了。” 苏茉也劝他:“是别。累就好好休息。再说了,你不会喝酒不会打牌的,通宵干什么呢?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多画两张画练练手。” “我也这么想。你好好复习,预祝你考试顺利过关。” 苏茉挂掉电话,想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和李智一起回顾高中的生活。才一年的时间,他们两个面临和即将面临的事就不同了。是不是走的路不同遇到的风景也不同,即使有交集也是错过的契机。没有共同奋斗,没有互诉苦恼,没有相濡以沫。 感伤过后,苏茉想起来应该也发个问候给林喻杰。由于他时常徘徊在单身与非单身的边缘,这让苏茉有些犹豫该不该祝他节日快乐。就这么做吧,后果严重他大不了删了就是。 苏茉老半天没收到回复,干脆把手机放一边不管了。她看见汪泫也刚放下电话,忍不住调侃:“又打了一个小时吧,电话达人?” 汪泫笑笑:“呵呵,我本来想多说两句,可是他等会儿还要复习,我没敢打扰。” 苏茉摇摇头:“真是移动的衣食父母啊。我终于知道为这电信业为什么能垄断市场了,通信需求大啊!再多几对你们这样的情侣,移动的营业额就能赶上微软了。” 汪泫:“我说不过你,我去吃饭。” “喂,你不减肥了?晚上还吃饭,找胖发!” 汪泫本来都走开了,又晃回来:“嘿嘿!刚刚世航在电话里叫我不要减肥。他说天凉让我多吃点儿补充热量,冬天身子特别容易虚弱。哈哈,我发胖去了!” 苏茉撑着眼睛望着她,自言自语道:“失败!我要成功!” 常说成功是失败之母,但是在苏茉看来这两者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两个可以是分开的个体,况且有些事根本不能以成败论之。 不过苏茉和汪泫的结果却是成功与失败的实例。当汪泫口不择食地在小吃店流连忘返时,苏茉正抬头挺胸地携着优秀的英语成绩在学校里招摇过市。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一个月,直到下半月圣诞节将至。寝室里有人提议:“同志们,平安夜咱们十二点来集体削苹果吧,只要苹果皮不断,就能看见未来的那个他哦。” 苏茉心想你们折腾吧,熬夜既伤神又伤皮肤,像这种一举两害的事我怎么能做呢。不过也有室友很赞同的摆出憧憬的姿态:“不管镜子里出现的是谁,我都会接受的!” 与此同时,汪泫的声音嘀咕着:“不管镜子里出现的是谁,我都要把苹果吃掉。” 大家都笑她:“你就惦记着吃!” 苏茉回她:“你这不是说笑话吗,除了那一位还能有谁?你想削苹果就削,不过别对着镜子。削完直接当夜宵吃了算了。大家说是吧,都嫁出去的人了,还跟我们这些单身贵族瞎混什么?” 汪泫不服气:“我什么时候嫁出去了?我以后的另一半是谁还不知道呢!” 苏茉故作恐慌:“哦?这么说世航还有危险了,可怜的人啊。” 汪泫得意地说:“那是!我可是很抢手的。你不妨跟世航说让他当心着点儿,说不准哪天我就跳槽了。” 苏茉故意刺激她:“你省省吧!看看你现在的体重,除了世航还有谁能接受啊?” 汪泫被触到了痛处,随手拿起枕头轻轻地扔过去:“你,shutup!” 苏茉顺势接过枕头,抱在怀里美滋滋地说:“我要把我的马靴放在窗口看看第二天早上会不会有奇迹出现。” 汪泫第一个反对:“趁早给我打消这念头啊,这大冷天的,半夜里我们要是把窗子打开还不冻死!” 苏茉不理解了,汪泫这个从小生活在北方怎么突然间这么怕冷了。就连世航发信息给她,她也抱怨道:“这个世航,老爱问我最近怎么样了。他就不能说点别的啊?来来去去就这一句话。怎么样,快冻死了!奄奄一息中……” 苏茉觉得好笑:“有暖气吹还冻,你是无病呻吟吧?” 汪泫被拆穿了,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抓却落了空。苏茉一手夹一个枕头得意地冲她哈哈大笑。 平安夜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度过,没有削了皮的苹果,没有放在窗口的靴子,只有入睡时轻轻的呼吸声。 平安夜很平安。安然度过直至圣诞的清晨,苏茉头戴针织帽,脚穿长筒靴,一件羊毛衫一件棉外套把自己裹得只有呼吸的空间。她快步向前学校的商店。心里念叨着:汪泫,你给我等着! 怪只怪自己疏于防备,早晨起来也没注意寝室里的动静。她刚走出门,就遭遇袭击,躲过一片雪花。她还来不及把身上拍干净,就看见汪泫摇着手上那瓶东西奸邪地笑着。苏茉拨弄了下头发:“你干吗呀?大清早的就捉弄人,真是罪过!” 汪泫:“这是你昨天晚上你胡说的报应。嘿,我继续‘罪过’去了!您慢慢给这儿收拾残局吧!哈哈!” 苏茉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乎就全身武装出来购买武器了。迎面吹来一阵寒风,苏茉在店门口,看见路上开过来一辆汽车。那车,好眼熟!难道…… 第十九章 圣诞快乐  苏茉站在边上,完全忘了自己下来干什么的。 直等到车门打开了,宁玉风戴着墨镜披一件黑色风衣走出来。是他,真是他!他怎么来了? 苏茉快步上前打招呼:“宁老师!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宁玉风摘下墨镜,笑了:“苏茉,这么巧。怎么,不欢迎你师兄回母校?” “不是啊。今天是圣诞节,你没有活动吗?” “对。圣诞快乐!我就是今天有空才来的。后面的元旦我的行程安排满了,过了今天就要开始排练,所以抽空来看望章老师。” “哦,你是来看章老师的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事儿吗,和我一起上去吧。走。” 苏茉用力点着头差点脑抽筋。还好她一个人在这里。宁玉风来了,她就是有事也变成没事:汪泫,算你运气好,我今天可以放你一马了。 她一边听宁玉风说着这几天的活动,一边跟在他身后走。教职工公寓她以前没有来过,未曾发现这里原来很冷清。像所有大城市的住宿单位,家家大门紧闭,零星几个人进进出出。 章琳见到他们同时出现,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你们两个怎么凑到一块儿了?来来来,进来坐。” 她端出两杯茶:“天气冷,你们喝点热茶。玉风,最近很忙吧?怎么今天有时间来看我?” 宁玉风帮忙接过茶杯,轻轻地放在茶几上:“今天是圣诞节啊,又周末。我猜您在家肯定也特无聊,碰巧我今天没安排。再过几天就忙了,有个庆祝元旦的活动邀请我担任嘉宾。我在不在北京都说不准,所以一有空就赶来了。” “知道你们忙,不用专程来看我。我在学校里挺好的,每天不上课就自己在家听听音乐,有时也上同事那儿坐坐。日子过得还是挺清闲的。” “再忙也是在北京,况且也总得休息。想来也有好多天没过来了,不知道您怎么样了,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前两天咱们班上有几个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可惜你没来,我见着很多原来班上的同学。他们呐,都各自有了事业,而且成绩不错。我看了心里也挺欣慰。” 苏茉坐在一边默默地喝茶,她插不上话,只静静地听他们说着以前的事情。她甚至在想也许若干年后的某天,她也会和宁玉风一样,在百忙中抽空来探望章老师。开心地回忆大学里多彩的生活,学生时代美好的光阴。如果真能这样,该是件多美妙的事! 章琳问宁玉风:“苏茉是我推荐给你的,表现的怎么样?没让我失望吧?” 苏茉听了,连忙放下茶杯,等着宁玉风的回答。 “您的眼光怎么会错。苏茉表现得很好,不愧是我们学校出来的,不愧是您教出来的学生,也不愧是我的师妹。” 苏茉听他这么说,觉得挺逗,微笑着看着他们两个。 章琳也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好。以后你能帮的也要多帮帮她。我刚认识苏茉,就挺喜欢她的。也许这就是师徒缘分吧。我觉得她特像我年轻的时候,执着,有冲劲。可惜我没能实现我的梦想,你可要努力啊!” 苏茉有点困惑,听章老师的话里似乎隐藏着悲哀。她想问,可是看宁玉风的神态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她不应该问,即使要问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打定主意,苏茉便回答:“我知道。好不容易才考进理想的大学,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宁玉风听她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章老师,不晚了。我等会儿还有事,先走了。苏茉?” 苏茉连忙起身:“嗯,我也要回去了。” 走下楼梯,宁玉风问苏茉:“你心里是不是有些疑惑?” “什么?” “我是说,在听完章老师那段话之后。看得出来,你有点不理解。我以为你会问,不过幸好你没有。” 苏茉听懂他的意思了:“确实。我听老师的语气觉得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很好奇,但是我觉得刚刚那种场面不适合问这样的问题。我想你应该知道点什么,对吧?” 宁玉风坦白地说:“的确。关于老师以前的一些事情,我很清楚。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关于这些,苏茉的确很想知道,虽然与自己无关。但是,听他们的意思,章老师对自己的欣赏似乎有一些的缘由。自己知不知道,应不应该知道都不重要。聪明一点的人,就好好把握机会,wrshǚ.сōm不去胡思乱想。因而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点点头,默默地陪宁玉风走到停车的地方。 “你回去吧。外面挺冷,别冻着了。” “好。再见。” 苏茉见宁玉风冲她挥挥手,上车去了。银白色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和阴沉的天空融为一体。 路边的商店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学生,手里拿着五花八门东西。玻璃窗上喷了各种颜色的“MerryChrismas”。圣诞老人那张可爱的脸在门上微笑着欢迎进来的客人。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圣诞树一闪一闪地亮着灯。 置身在一个如此热闹的环境中,苏茉却显得冷冷清清。她注视着远方: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呢? 忘了出来的初衷,苏茉竖了竖衣领,漫步回宿舍。进门看见已经“大战”完三百回合的汪泫倒在床上。那厮见苏茉进来,忙弹跳起来作预防准备。苏茉丢下几句话:“看你的样子,跟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拜托你快去清理清理。” 说完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日记本。 汪泫见状,抹着头发和脸,上前跟她说:“还以为你大肆地会展开报复呢,我想着先不换下这身行头。免得被你一整要洗两次衣服。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成,我这就去打水洗洗。哦,对了你手机刚刚响了,像是短信的声音。” 苏茉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开盖子,看见李智的名字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苏茉微笑着,动动手指按了四个字:圣诞快乐! 第二十章 我们的冬季  冬天的雪,白色了我们相遇的场景。面对面,肩并肩,我们到底在一幅画面还是分割成两个世界。 李智走在苏茉旁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时不时地提醒苏茉把领子竖好,拉链拉紧以免受凉。过马路时会拉住急于冲到街对面的苏茉。 李智问她:“想去哪里?” 苏茉:“我也不知道,我们就这样走吧。走累了,就坐下来休息。” 李智依旧没说什么,安静地陪她走过一条条人群稀少的街。家乡的小路不如北京的街道又长又挤,很快就看到路口。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走?李智看着苏茉,跟在她身旁一直漫步。 还是苏茉先开口了:“放寒假这么多天了,你都在家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老样子吧。在家就对着电脑,有时间也画几张画。偶尔和同学出去聚会,打打篮球。” “嗯。在外面上了一年多的大学,回来好像也没什么变化。你和大学里的同学相处还好吗?” “还好吧。我们班还蛮团结,男女生关系都很好。” 苏茉听到这里一时兴起了:“你和你们班女生关系也不错吧。是不是特别受女同学欢迎啊?” 李智把头往下压,放慢脚步后突然站住。苏茉走在前面,反应过来转身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直视着苏茉。她不理解,只是个普通的玩笑,他该不会介意吧。看他的神情好像很严肃认真,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要说什么? 苏茉也直视他:“你怎么了?干什么突然站住?” 话未落音,优美的手机铃声响起。苏茉只好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接:“喂。” “苏茉!我林喻杰,你在哪里?” “我和李智一起在外面。你有事啊?” “你和他一起啊,没关系,叫他一起过来!” “过去哪里啊?” “你家!” “啊?” “对面世航家。” 苏茉挂掉电话:“林喻杰打来的,他叫我们去世航家。去不去?嗯……你……” 李智回答:“我没事,走吧。” 说没事,一路沉默。苏茉心里纳闷,他到底在想什么啊。走到苏茉家楼下,迎面碰上下楼的苏茉她妈。还是李智先看到的:“阿姨好。” 苏太太忙堆上笑容:“李智啊,好久不见。怎么今天有空来我们家了?我本来打算下来走走,你们来了我就不去了。走,上楼。我去开门……” 苏茉连忙叫住她妈:“哎,妈。我们不是回家的,我们去世航家。你别瞎忙活了,忙你的去吧。不是要出去吗,是去打麻将吧,别让人家等你。” 苏太太热情不改:“没事,我也就是想下去看看。李智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要去坐坐。反正世航家就在对面,近得很。坐会儿再过去呀。” 爬上四楼,苏茉准备去敲世航的门。岂料苏太太动作很快地把自己家门打开了:“来来来,李智。进来坐。” 苏茉没办法,只得随着他们进门。 李智进去后,闻见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大概是从房里飘出来的。正如他家有浅浅的宣纸味和颜料味。 见母亲殷勤地端茶送水,苏茉很是无奈,她知道她的用意,因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智的神情。不过李智似乎更小心翼翼,因为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李智啊,你回来也有好多天了吧。有时间就来坐坐,苏茉在家也挺无聊的。” “嗯,我和苏茉一起回来的。我们经常联系,有时候也一起出去。” “对。你们经常都是同去同回。我还真要谢谢你,在路上照顾苏茉。她东西特别多,平时在家又跟个大小姐似的懒得动手。给你添麻烦了。” 苏茉很受不了她妈这么说,又不好发泄出来,便在心里愤愤地想:我东西还多?你是没看李智的行李,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卖包的呢。还说我是大小姐,我勤快的时候是你没看见。 李智见苏茉郁闷的样子,终于从面无表情到微微一笑:“没有。其实我的东西才多,就差要苏茉反过来帮我提了。大家都是好朋友,在外面相互照顾时应该的。我也没帮上很大的忙,不麻烦。” 听他这么说,苏茉心里舒服了些。到底是李智,了解她心里所想,专拣好听的说。 苏太太很是欣赏:“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很干练的。苏茉再怎么样也是个女孩子,以后要麻烦你的地方多了。” 苏茉喝了口水,差点呛着:什么叫要麻烦他的地方多了?我是你女儿还是他女儿? 这次不等李智开口,苏茉咳嗽了几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了。免得林喻杰等久了回头见着我们又要嚷嚷。”说完,她便扯了扯李智的衣袖站起来。 “阿姨再见。” 苏太太跟着起身:“哎,再坐坐吧,还早啊。就走?要不在这里吃中饭吧,吃完再走啊。” 苏茉不耐烦地回答:“今天不行,他们找我们还有事,以后再找机会好了。” 苏太太送他们到门口“能有多大的事,几个小孩子。让他们一起过来吃饭。” 李智穿好鞋子,很有礼貌地说道:“他们好像真的有点事让我们过去。我们下次来吧。” 苏茉连鞋带也懒得系,直接踏着过去。身后还是苏母的声音:“来都来了,还又等什么下次。吃完饭你们不是有一下午的时间吗……” 李智还是很耐心地:“不了,谢谢阿姨。” 苏茉崩溃。 第二十一章 冲天喧嚣  热情过头的苏母见他们回绝心切,只好关门进屋。苏茉心里便扭地,上前猛敲世航家的门。那扇“盼盼”防盗门被震得“砰砰”响。随后林喻杰的声音尖叫起来:“来了来了。” 他开门看见“气势汹汹”的苏茉:“你吃了火药哇?门都被你敲烂了!” 苏茉走进去:“世航呢?” “里面,鼓捣他那个宝贝电脑呢。” 苏茉进房间,果然见又是世航认真地对着那台机器。见苏茉他们进来,把脸转过来地打了声招呼:“你们来了。” 林喻杰问他们两个:“你们怎么这么久才来?从广场走到这里最多十分钟,这都半个多钟头了。” 苏茉长长地叹口气:“别提了。上来的时候碰见我妈,她非得拽着李智去我们家坐坐,一坐坐到现在。” 林喻杰笑着说:“呵呵。这么快就见家长啦!你妈对他还满意吗?” 苏茉瞪着他:“见你个头!别那么无聊。说吧,叫我们来干什么。在电话里不清不楚的。” 林喻杰一拍手:“当然是午饭的事啦。我本来想叫他出去吃,他耗在这里下不来。想泡方便面又没水……” 世航又转过身来:“我说我来做饭,他就非要把你们都叫来,还说什么要死一起死。” “你做?”苏茉瞪大了眼睛,“能吃吗?” 林喻杰高兴了,冲这世航叫唤:“看吧,看吧!不是我一个人这反应吧,大家都不相信你。” 苏茉挥挥手:“冰箱里有什么?还是我来吧。哎,吴世航同学,来之前我是答应了汪泫要帮忙照看你的。回去她要是见你瘦了以为你营养不良了还要找我麻烦呢!真是的,客人来家里你不知道招呼还要我自己动手。” 世航特别无辜:“你不算客人吧。我还指望你帮我招呼李智呢,水啊,杯子啊都在老地方。” 苏茉也冲他叫唤:“你不是吧?倒水还要我来?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 世航很抱歉地笑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李智:“你们不用招呼我,又不是外人。” 苏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走,进来厨房帮我的忙。” 世航指着瓶瓶罐罐详细介绍:“这是酱油、醋、菜油,这边是盐,不对,应该是糖。味精、这个白粉。碗筷都放在这个橱柜了的。” 苏茉撇嘴:“连你家装什么都不知道,伸个手指尝尝是甜还是咸呐。还有,这个不叫白粉,叫生粉!” 世航无奈地耸个肩:“那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十分钟就搞定。有什么问题你到我房间去叫我。” 李智拍拍他的肩膀:“你真是懒得够可以了。” 苏茉冷笑两声:“他不是懒得可以,他是勤奋到不行。可惜,光顾着学习去了,饿死了也没反应。” 世航也不反驳,依旧笑笑,走开了。 李智挽起袖子,显得手足无措的样子:“需要我干什么?” 苏茉把白菜放在砧板上:“你把这个切一下。” 李智一手握着刀柄,一手压着菜。苏茉见了便教他:“切的时候注意,手指要这样弯着。否则很容易切到指头。” 李智看着她:“你对家务还蛮懂的,不像阿姨说的和大小姐一样。” 苏茉“哼”了一声:“你相信她说的?她总说我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好像我除了拉小提琴以外什么都不会似的。” “Hello!”林喻杰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苏茉跟见着鬼似的满脸惊慌:“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哎哟,不用不用。我们能搞定,你陪世航好了。” 林喻杰自顾往里走:“他弄的那个东西我又帮不上忙。哎,你放火了,是不是要浇油啊?” 苏茉急忙冲上去:“喂,等等,先别放!这里不用你,你一边歇着去吧。” 林喻杰就是不肯走:“我又没事可做,多无聊啊。你炒菜啊,我帮你打打下手。需要什么,盐还是味精?” 苏茉把他推开:“走走走。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去帮李智切菜好了。” 林喻杰果真很积极地凑上去:“我来我来。看不出你平时画画的时候手灵活得很,到这里就笨手笨脚的。看我的。” 李智很识相地退到一边看他操刀。 苏茉正手持锅铲卖力劳动着,忽然听见“嗙——”一声。她跑过去看,只见放在一边的盘子被林喻杰的一刀下去,掉了快碎片下来。苏茉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毫无歉意,反倒说:“世航家的东西质量也太差了,我一刀就能切破。怎么搞的?” 苏茉准备好好说他一顿:“怎么搞的?你说怎么搞的,叫你别来搅和,越帮越忙。” 李智推推她:“苏茉,那个菜。” “啊!”苏茉尖叫一声,随即又道,“快装点水来!” 李智拿了个碗在水龙头接水。林喻杰见了笑他:“你那样哪里管用?” 他直接提着壶冲到苏茉旁边,以“一泻千里”的声势往锅里倒。苏茉拦到:“够了够了!” 等林喻杰把手放下来,锅里已经泛滥成灾。苏茉感到彻底完了,喃喃道:“这回吃水煮青菜吧。” 林喻杰往锅里瞧了瞧:“怎么成这样了?还怎么吃啊?看了都没有食欲。” 苏茉有火发不出:“你还好意思说!都不是因为你,放那么多水,不成这样成哪样?” “喂!我好心来帮忙你不感谢就算了,生哪门子气啊?等李智把水端来,你菜都烧焦了。” 苏茉气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还得琢磨怎么处理这一锅“废品”。 李智劝她:“没关系,把这些倒掉再重新弄就是了。时间还早,不用着急。” 林喻杰听了便伸手去端锅子。苏茉急忙阻拦:“你又要干什么呀?” “倒了去啊,不然你让我们吃这个啊?” 苏茉抢了过来:“行了行了!您老就别添乱了,让我来吧。谢谢您了!” 林喻杰:“多个人多份力,还有什么要做的?你看这都耽误一回了,尽快搞定,我都有点饿了!” 苏茉无奈了,只得让李智帮忙看着他点,自己继续掌勺。厨房里时不时地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夹杂着苏茉和林喻杰争执,李智在一边劝和的声音。声响之大,几乎要掀开房顶。不过,同处一屋檐下的世航却是浑然不觉。他仿佛同外界隔离了,典型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冬日中午的阳光强烈地照耀着,正如青年们活力四射。在这间光线十足的屋子里,一边是冲天的噪音,一边是无限的安静。 第二十二章 小宇宙爆发  当最后一点雪花融尽,这个寒冷的季节也走到了边缘。四季的轮回又带来了春,给了人新的希望。飘扬的柳絮迎风招展,像是在催促着苏茉他们踏上艰辛的返校之路。就像冬眠的动物一样,冷清了一个季节的学校又恢复了满园春色。 当然,没有路程中的的劳累艰苦就没有到达时的欣喜愉悦。在开着暖气的茶楼里,五个人又聚到了一起,互诉假期的愉快经历。 苏茉拍着世航的肩膀对汪泫说:“呐,人我已经完好无损地放在你面前了。请验收吧。” 汪泫一挥手:“得了吧你,什么跟什么呀。” 苏茉又拍了拍世航瘦弱的肩膀,几乎没把他骨头拍散。她自己的手也被那硬邦邦的块状物磕着手疼,不过她没显露出来,依旧坚持道:“我说真的!你没发现世航胖了些吗?看,原本的皮包骨现在有了点质感。这都是我的功劳啊!” 林喻杰不屑道:“你还好意思说。真要是指望你,我们早饿死了!早知道你就那水平,还不如我泡方便面给大家吃。” 苏茉知道他指的是世航家那件事,反驳道:“说起来都是你在那边碍手碍脚的,还弄得差点把世航家厨房给拆了。现在还敢在这里说我。” 李智听着他们的互攻忍不住笑出声来。世航问他:“我家?什么时候,哪件事?” 汪泫也纳闷了:“你们在世航家都鼓捣些啥了,怎么他都不知道啊?李智,你笑什么呀?说来听听啊。” 苏茉和林喻杰还在互相挤兑着,李智把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 汪泫听完笑得五脏六腑都内伤了。世航却还是一脸困惑的样子:“怎么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知道?确定是在我家吗?” 苏茉受不了他了:“是啊,吴大哥!确定是在我家对面的你家!你一心一意在你房里整你那破电脑,恐怕地震了都不知道。” 世航扶了下眼睛框:“那怎么我后来进去看到一切都和原来一样,没你们说的那样的惨状啊?” 苏茉:“还不是我和李智辛辛苦苦清理干净的。要不然肯定让你跌破眼镜!” 林喻杰嚷道:“你?是我们两个大男生身先士卒搞定现场的。你看你的样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世航,别听她的。” “我怎么了,我坚强的很。重活我也没少做。” 林喻杰还是不屑:“你那不是坚强,是逞强。” 苏茉咬着嘴唇斜眼瞪他:“你对我有意见吧?” 汪泫吞了口茶,接她的话:“他那不是对你有意见,是对你有意思。” 苏茉更不屑地说:“麻烦你,很冷啊。” 世航很不解地问:“有暖气你还冷啊?”汪泫听了在一边偷笑。 李智也笑着回他:“不是,她的意思是……”话未落音,正撑着脑袋的林喻杰“哼”了声:“这个比汪泫的笑话还冷。” 苏茉喊了声:“停!再说下去我们都要结冰了。汪泫啊,还是你跟我们说说你假期的趣事吧,刚才只顾着说我们那点破事。” 汪泫手托着下巴:“我这寒假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放假在家帮我爸妈干点活儿,过年忙了一阵子就消停了。哦对了,我来学校报到的那天干了件特有意义的事儿。” “什么啊?” “嘿嘿,我给章老师当了回免费的搬运工。” 苏茉一听,挺直了腰:“章老师?什么事啊?” 汪泫:“那天我来得特别早,报到后就一个人在学校里晃悠。老远看见章老师抱了一堆资料,好像挺吃力的样子。我想都没想就冲上去帮她了。我帮她把东西抱上她家,累得我哟!她一边道谢一边给我泡茶,说那些资料都是备课用的。哎,当老师也真挺不容易,备课得多辛苦啊!你说,章老师家里怎么也没个人呀,就她一人孤零零的。万一遇见个什么事儿,找谁帮忙去啊?” 苏茉听了从头酸楚到脚,握着杯子不说话。 汪泫看着她:“苏茉,你跟章老师不挺熟的吗。你有没有听她说过她家里的事?” 苏茉吸吸鼻子:“没有。我总觉得章老师身上发生过一些事情,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问过。” 林喻杰突然问:“你们说的章老师是不是你们的班主任章琳啊?” 苏茉汪泫异口同声:“是啊,你认识?” “废话。她除了教你们小提琴,也教我们乐理。那个老师还真是行,对我们班同学算是没话说了。大学里的老师像她这样的真还没有几个。” 苏茉听了心里还挺舒服,嘴上不饶他:“呵呵,听你夸奖人向来是千年等不上一回。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我们老师是真的很好了。” 林喻杰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时常夸赞别人的,要怪就怪你自己没优点可以让我赞。” 苏茉懒得和他掐,心里还想着章老师的事。她喜欢去想,因为想到她,同时就能想到另外一个人。他和自己惦记着同一个人。只要这么想着,苏茉就觉得仿佛正和他在一起。 虽然离开了家有点舍不得,但是又能和汪泫李智他们聚到一起打打闹闹,苏茉还是很开心的。更何况,回来了就意味着又有机会再见宁玉风。 苏茉的生活较之大一没多少改变:认真听课,放学后就去图书馆坐坐。时常练琴,累了闲了就给李智发发短信。 不知道是一心想安于现状,不愿去深究,还是她不够细心不会观察。苏茉身边的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却并未发觉,而这起伏还是经平时粗心大意的林喻杰提醒发现的。 他在学校碰见苏茉特意把她一个人拦下来:“喂,最近怎么样?” 苏茉有点受宠若惊:“很好啊。谢谢关心!” “我说,汪泫,她也还好?你不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吗?” “没有啊,还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谁跟你说这个了?上次我见着她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还说挺好,吃不饱睡不香。我说那还挺好,那就是不好咯。她说吃不饱是因为要减肥,睡不香是因为要早起。” “减肥?怎么现在又提这事了,不是说世航不让吗?” 林喻杰还挺认真的表情:“我就想说世航,昨天我去找他。见他也不对劲,光顾着看书也不看我。” 苏茉特别想笑:“你这不是废话吗,世航一向视书如命。他那五百度的眼睛就是看书看出来的。你当他是那些个花痴女生呢,喜欢盯着你看!” 林喻杰特别无辜又激动地说:“我是说真的!他们两个真有问题。我昨天就顺口问了下他和汪泫的事,他那个冷的样子,都要冻死我了。我在想他们是不是吵架了。不会要分手吧?不会……” 苏茉赶紧打断了:“不会不会!你别在那里乱说,我马上回去问问汪泫。”说完她匆匆跑去食堂,买完晚饭后便苏茉火急火燎地返回宿舍。 第二十三章 闲趣  在外面琢磨了许久应该怎么开口问苏茉才进的门。她见汪泫一个人靠在枕头上发呆,细想这几天来的状况确实与以前不同。一向对美食情有独钟的她最近似乎审美疲劳了,平时下课后一起去琴房练习最近也不那么勤快了。刚才叫她下去吃饭她也说没胃口。最重要的一点苏茉现在才察觉,以前这个时间段她一般都握着电话制造噪音,这两天寝室里格外清静了许多。 苏茉暗自思忖了会儿,想好开场白便装作不经意走过放好晚饭然后上前跟她搭话。 “哎,汪泫。怎么这两天都没见你和世航联系啊,你们都不打电话了移动还靠什么吃饭呐?世航最近怎么样啊?” 汪泫并没有被逗笑,冷冷道:“放心吧,全国上下那么多客户杵着,移动的人饿不死。他还能怎么那样,你要想知道清楚自己问候他呀。” 一听这话,苏茉就知道真出问题了。她急忙坐到她床边:“喂,你们两个不会是真的吵架了吧?看上去还挺严重。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们。” 汪泫把被子往身上一扯:“没有。我闲的慌啊。” 苏茉还想问,又怕把她逼急了,因而坐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汪泫见她没有走,心里一酸,又转过身把事情娓娓道来。 “……那可是全国限量版的!我们交往这么久他也没送过我什么东西。我就想要那张CD,他不给我买也就算了还说什么听歌可以去网上下载。他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珍藏啊?我算是看透了,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怎么在一起啊!” 汪泫说得声泪俱下,活像个被丈夫抛弃的怨妇。 苏茉很是哭笑不得:“不是的。世航的性格你应该了解啊,他从小家境不好。养成了勤俭节约的好习惯,那张CD没四十也有三十吧?他肯定是觉得花钱在这上面很浪费。反正都是听音乐,上网下载不也是一样的吗。为这个就吵架也太不值得了。你应该谅解他。怎么还能说不在乎你什么的,这也太扯了。” 汪泫来劲了,干脆坐起来,一样一样的数落:“好,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可这都三天了,他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没有,一句道歉也没有。这算怎么个意思?你说呀!” 苏茉本想说他可能学习太忙忘了,这是最好的理由。但是这样说的话又极可能火上浇油。搜肠刮肚半天,她支支吾吾道:“他,可能,是怕这个时候打给你你还是生气。所以,想过段时间等你气消了再道歉。嗯,肯定是这样。”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用眼角瞄着汪泫的神情。心里也嘀咕:这个世航,也真是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该有点行动啊。读书读傻了吧! 所幸,汪泫没有依依不饶,“呼哧”一声又躺下:“最好是这样。要不然,哼!” 苏茉想了想在一旁开始计划:光说两句不行,要想办法让他们当面解释清楚然后和好如初。这样想着,她已经开始秘密筹划了。就像当年准备介绍他们认识一样,还得林喻杰帮忙,最好再拉上李智。人多好办事!苏茉在心里筹谋着:等着看吧,有我出马,不过三天你们肯定继续肩并肩手牵手。她这个红娘,要当得彻底。 苏茉迅速掏出手机,群发三条短信,静候佳音。 风静静地吹着,拨动帘子徐徐飘扬。窗外寂寥无声,窗内一片安详。一声大叫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不去!” 接着来动乱阵阵席卷而来。 苏茉摇着汪泫的胳膊:“去啦,我们很久没聚过了。又没让你们两个单独见面。再说,李智马上就要走了,就当给他饯行吧。” 汪泫转过头:“什么?李智又要去哪儿呀?” 苏茉如实转告:“嗯。他马上要去写生,不过这次比较近,好像就在北京郊区的哪个地方。” “又去写生?天呐,那四年下来他不是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面度过?” 苏茉顺水推舟:“是啦是啦,你看我们本来见面机会就少,现在好不容易能聚聚,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去吧。” 汪泫认真地看着她:“你别老顾着我的事。李智要出去你也知道表示表示啊。要走这么几天,你,送点吃的给人家好了。他喜欢吃什么,送个一两盒,饼干糕点之类的。” 苏茉呵呵地笑着:“他喜欢吃巧克力!一两盒德芙我可送不起!” 汪泫显得特别激动:“什么?太过分了!” 苏茉无奈道:“本来就是啊,我……” 汪泫压根没理会她说的话,只是一个人愤愤地念叨:“喜欢吃巧克力还那么瘦!我几年都没碰那垃圾食品了体重就是下不来。真是忒过分了!” 苏茉见她这样,放心了:计划成功开始了。苏茉对自己很有信心,她认为对他们两个的个性都了如指掌,一个是淡漠起来懒得解释,一个是生气起来懒得吭声。其实现在想想,也许吵架是恋爱的必修课,没事闹闹也好给悠闲地生活增添点情趣。但是冷战就了就变成冷淡,感情是需要保鲜的。而且既然源头是她,中间出现任何差错都应该想办法补救,苏茉这个中介人得尽心尽力。 他们三个都没问题,双休齐刷刷地出现在约定地点。汪泫则是半推半就被苏茉拉出来的。又是这家餐厅,可以称为“老地方”的避风港,承载着许多的故事,每一个就算不是惊心动魄也是扣人心弦。苏茉看着门前的招牌,衷心期盼:哪怕进去的时候愁云惨淡,也希望出来的时候面带微笑。 第二十四章 反转剧集  双休。暖日当空,苏茉正一个人在街头跑前跑后,大汗淋漓,意外地接到了李智的电话。 “苏茉,你在哪里,怎么杂音这么重?” “你有事吗,我没空跟你多说。我在外面找音像店呢。” “你等等,你现在哪里……” 半个小时后,李智出现在苏茉面前:“我打给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想和你一起去找那张CD。” 苏茉听了激动地说道:“你和我想的一样,也想帮他们吧!世航说他找了好几家都没找到,肯定是他学校附近。我在我们校区再找找看。” 李智:“嗯,我们那里我看过了,没有。所以过来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苏茉乐呵呵道:“看不出你还挺热心嘛,比我提前行动都找过了。” “他们也是我的朋友。更何况汪泫还特意买了那么多东西给我……”说到这里,李智连忙住口了又开口:“前面有一家看上去不错,过去看看。” 苏茉却站住了:“你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我买的?” 李智见状也只好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从你的神情里看出来了。更何况你要送也不会细心到送我生活用品。” 苏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是,我什么你都看得出来。” 李智催促她:“走吧,我们进去。” 苏茉走进门,感觉很熟悉,不是熟悉周围的环境,而是熟悉这场景。她问李智:“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似曾相见?” “什么?” 苏茉笑了:“高考完那年的暑假,你也陪我到新华书店买音乐专辑。” 李智想起来了:“对啊,那年你是要找宁玉风。不过那时候的我们大概没有想到才两年的时间,现在……”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知道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态说下去。还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苏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宁玉风和蓝茜就在不远处,宁玉风抬头瞬间,眼神与她交错。蓝茜微笑着朝这边打招呼:“苏茉!真巧啊,又看见你了。” 苏茉还没反应过来她那个“又”字,只见蓝茜指着她身边的李智跟宁玉风说:“这个男生不就是我们今天上午在餐厅见到的那个吗?” 苏茉疑惑道:“什么餐厅?” 宁玉风:“就是我们学校附近的那家,今天上午我们一群同事工作完正好路过就进去休息了一下。” 蓝茜接着道:“当时看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和你打招呼,你现在看上去还很么匆忙的样子,需要帮忙吗?” 苏茉顿悟,她看着宁玉风,也顾不得他怎么想更顾不上解释了,只说:“是啊,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出了点事情。我们今天是来找那一张……”她说到一半,看见蓝茜的手,便激动地问:“就是这个!你在哪边找到的?” 蓝茜抬起手上的CD:“这个啊?玉风也一直在找,我陪他去了很多家音像店和书店。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不过已经是最后一张了。” 蓝茜手里拿的正是汪泫日夜思念之物,可听她说这是最后一张不由得发愁了。宁玉风没等苏茉展开愁容,就拿过来递给她:“你拿去吧,看你们应该找得很辛苦。买了早点回去。” 苏茉推辞道:“这怎么行,你也是找了很久的。” 宁玉风放到苏茉手里:“我经常去外地演出,可以在其他城市买到。你不一样,全北京可能就只剩这一张了。拿好。” 蓝茜拍着苏茉的肩膀:“看你宁老师对你多好,赶紧拿去,有什么问题好好解决。” 苏茉看看蓝茜,又看看李智,最后跟宁玉风说:“那谢谢你了,宁老师。” 蓝茜往旁边迈了一步,准备和苏茉他们道别了。不过宁玉风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关切地问苏茉:“我给你的那些书你都看了吗,感觉如何?” 苏茉忙不迭地点头:“看了。受益匪浅,我真学到不少东西。” 宁玉风:“对了,前两天我服装公司的朋友又给了我几本宣传画册。你有空去我家看看,需不需要送给你那个学服装设计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李智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聚起来。 苏茉嘴里应着:“哦,好啊。”她站在原地不动,也不敢去侧眼看李智。 宁玉风:“那就这么说,电话联系。我们先走了,再见。” 苏茉目送宁玉风和蓝茜离开,吸了口气转向李智。 李智还是很冷静地说:“你说那本画册是朋友送你的,原来就是他啊。” 苏茉心里有点忐忑,不敢正视他:“嗯。我去他家正好看见了就拿来给你了。” 李智点点头:“哦。我说呢,几乎绝版的画册怎么都让你找到了,原来是他。好了,那走吧,买到了我们就回去吧。给我,我拿去给世航叫他交给汪泫。” 苏茉一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揣摩他的心思:他应该不会介意画册是宁玉风给的吧。不会,再说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我早说是朋友送的了,就算是我借花献佛吧,最重要的是他拿到了能有用处。但是,听他那番话,再看他刚刚的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刚刚宁老师说出来的时候,怎么就紧张起来了,哎,好乱。 苏茉看着漫步在前面的李智:你眼神很闪烁,我分析不透你的心。 由一张CD引发的风波告一段落。拿到东西的汪泫心里既得意又欢喜,但是丝毫不显露出来,怕苏茉取笑她。其实是她不够了解苏茉,这样的结局是众望所归,更是苏茉所期盼并努力获得的。 然而苏茉也没有再提这件事,也是怕万一汪泫知道了这不是世航亲自买的而不悦。但是她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给李智买的那些东西的小票还在吗?给我,看要还你多少钱。” 汪泫这才是不悦:“你这是干吗呀?我买给李智的,你还什么钱?” 苏茉被她逗笑了:“你不是跟人家说是我准备的吗?小票拿来吧,我本来也是要送他点什么的,只是没你动作快。” 汪泫认真道:“凭什么呀?李智是你一个人的啊?他不是我朋友哇?” 苏茉被她这么一反问,觉得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自己狭隘了,因而就算了。再者,CD是李智付的钱,世航给他他肯定不要的。他们就算两清了。这么想着,她却听见往泫絮絮叨叨地说:“再说了,我这是好心有好报,不然哪有他买给我的CD?” 苏茉愣住了:“你……” 汪泫也愣住了:“你,嗨,世航都告诉我了。你以为我会不高兴吧?其实我挺开心的,毕竟世航有为我跑那么多家店呐,买不到也没办法。谁让你们运气好给碰上了,世航要给李智钱他偏不肯要,这也是情理之中嘛。所以世航坦白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点也没不开心,反倒觉得顺畅。有你们这帮朋友我是真乐,谢谢你啊,还有李智,林喻杰。呵呵。” 苏茉听了不免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感触。她和汪泫是最好的朋友,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们相互了解,且了解至深。但是经过这件事,她才发现原来她们心里各有对方进不去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所幸,她们能坦诚地说出来,所以对方还有相互理解的机会。她更觉得汪泫跟自己很像,不过是过去的自己。很久以前,苏茉也和她一样,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也一样,害怕被人轻易看穿。或许每个人的成长经历都会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谁更早经过而已。 第二十五章 回到起点  双休。暖日当空,苏茉正一个人在街头跑前跑后,大汗淋漓,意外地接到了李智的电话。 “苏茉,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你有事吗,我没空跟你多说。我在外面找音像店呢。” “你等等,你现在哪里……” 半个小时后,李智出现在苏茉面前:“我打给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想和你一起去找那张CD。” 苏茉听了激动地说道:“你和我想的一样,也想帮他们吧!世航说他找了好几家都没找到,肯定是他学校附近。我在我们校区再找找看。” 李智:“嗯,我们那里我看过了,没有。所以过来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看不出你还挺热心嘛,都找过了。” “他们也是我的朋友。更何况汪泫还特意买了那么多东西给我……”说到这里,李智连忙住口了又开口:“前面有一家看上去不错,过去看看。” 苏茉却站住了:“你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我买的?” 李智见状也只好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从你的神情里看出来了。更何况你要送也不会细心到送我生活用品。” 苏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是,我什么你都看得出来。” 李智催促她:“走吧,我们进去。” 苏茉走进门,感觉很熟悉,不是熟悉周围的环境,而是熟悉这场景。她问李智:“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似曾相见?” “什么?” 苏茉笑了:“高考完那年的暑假,你也陪我到新华书店买音乐专辑。” 李智想起来了:“对啊,那年你是要找宁玉风。不过那时候的我们大概没有想到才两年的时间,现在……”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知道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态说下去。还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苏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宁玉风和蓝茜就在不远处,宁玉风抬头瞬间,眼神与她交错。蓝茜微笑着朝这边打招呼:“苏茉!真巧啊,又看见你了。” 苏茉还没反应过来她那个“又”字,只见蓝茜指着她身边的李智跟宁玉风说:“这个男生不就是我们今天上午在餐厅见到的那个吗?” 苏茉问:“什么餐厅?” 宁玉风:“就是我们学校附近的那家,今天上午我们一群同事工作完正好路过就进去休息了一下。” 蓝茜接着道:“当时看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和你打招呼,你现在看上去还很么匆忙的样子,需要帮忙吗?” 苏茉顿悟,她看着宁玉风,也顾不得他怎么想更顾不上解释了,只说:“是啊,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出了点事情。我们今天是来找那一张……”她说到一半,看见蓝茜的手,便激动地问:“就是这个!你在哪边找到的?” 蓝茜抬起手上的CD:“这个啊?玉风也一直在找,我陪他去了很多家音像店和书店。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不过已经是最后一张了。” 蓝茜手里拿的正是汪泫日夜思念之物,可听她说这是最后一张不由得发愁了。宁玉风没等苏茉展开愁容,就拿过来递给她:“你拿去吧,看你们应该找得很辛苦。买了早点回去。” 苏茉推辞道:“这怎么行,你也是找了很久的。” 宁玉风放到苏茉手里:“我经常去外地演出,可以在其他城市买到。你不一样,全北京可能就只剩这一张了。拿好。” 蓝茜拍着苏茉的肩膀:“看你宁老师对你多好,赶紧拿去,有什么问题好好解决。” 苏茉看看蓝茜,又看看李智,最后跟宁玉风说:“那谢谢你了,宁老师。” 蓝茜往旁边迈了一步,准备和苏茉他们道别了。不过宁玉风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关切地问苏茉:“我给你的那些书你都看了吗,感觉如何?” 苏茉忙不迭地点头:“看了。受益匪浅,我真学到不少东西。” 宁玉风:“对了,前两天我服装公司的朋友又给了我几本宣传画册。你有空去我家看看,需不需要送给你那个学服装设计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李智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聚起来。 苏茉嘴里应着:“好啊。”她站在原地不动,也不敢去侧眼看李智。 宁玉风:“那就这么说,电话联系。我们先走了,再见。” 苏茉目送宁玉风和蓝茜离开,吸了口气转向李智。 李智还是很冷静地说:“你说那本画册是朋友送你的,原来就是他啊。” 苏茉心里有点忐忑,不敢正视他:“嗯。我去他家正好看见了就拿来给你了。” 李智只是点点头:“哦。那走,买到了我们就回去吧。给我,我拿去给世航叫他交给汪泫。” 苏茉一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揣摩他的心思:他应该不会介意画册是宁玉风给的吧。不会,再说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我早说是朋友送的了,就算是我借花献佛吧,最重要的是他拿到了能有用处。但是,看他刚刚的神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刚刚宁老师说那番话的时候,怎么就紧张起来了,哎,好乱。 苏茉看着漫步在前面的李智:你眼神很闪烁,我分析不透你的心。 由一张CD引发的风波告一段落。拿到东西的汪泫心里既得意又欢喜,但是丝毫不显露出来,怕苏茉取笑她。其实是她不够了解苏茉,这样的结局是众望所归,更是苏茉所期盼并努力获得的。 然而苏茉也没有再提这件事,也是怕万一汪泫知道了这不是世航亲自买的而不悦。但是她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给李智买的那些东西的小票还在吗?给我,看要还你多少钱。” 汪泫这才是不悦:“你这是干吗呀?我买给李智的,你还什么钱?” 苏茉被她逗笑了:“你不是跟人家说是我准备的吗?小票拿来吧,我本来也是要送他点什么的,只是没你动作快。” 汪泫认真道:“凭什么呀?李智是你一个人的啊?他不是我朋友哇?” 苏茉被她这么一反问,觉得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自己狭隘了,因而就算了。再者,CD是李智付的钱,世航给他他肯定不要的。他们就算两清了。这么想着,她却听见往泫絮絮叨叨地说:“再说了,我这是好心有好报,不然哪有他买给我的CD?” 苏茉愣住了:“你……” 汪泫也愣住了:“你,嗨,世航都告诉我了。你以为我会不高兴吧?其实我挺开心的,毕竟世航有为我跑那么多家店呐,买不到也没办法。谁让你们运气好给碰上了,世航要给李智钱他偏不肯要,这也是情理之中嘛。所以世航坦白告诉我的时候我一点也没不开心,反倒觉得顺畅。有你们这帮朋友我是真乐,谢谢你啊,还有李智,林喻杰。呵呵。” 苏茉听了不免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感触。她和汪泫是最好的朋友,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们相互了解,且了解至深。但是经过这件事,她才发现原来她们心里各有对方进不去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所幸,她们能坦诚地说出来,所以对方还有相互理解的机会。她更觉得汪泫跟自己很像,不过是过去的自己。很久以前,苏茉也和她一样,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也一样,害怕被人轻易看穿。或许每个人的成长经历都会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谁更早经过而已。 第二十六章 弦外之音  在书店见过宁玉风一面后,苏茉反而开始祈祷不要再碰见他了:如果他再邀请自己去他家,该不该去呢?如果他要把那些画册送给她,该不该收呢?如果她真的收下了,又该不该给李智呢?苏茉被这些问题长期困扰着,所以希望短期内不要再那么好运地遇见他。 也许是上天怜悯这个庸人自扰的孩子,让苏茉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再看见那个她想见又不想见的人。或许就跟喜欢做一件事或喜欢某件东西一样吧,经常接触,一旦要离手就恋恋不舍。如果真的许久未碰了,反倒不再去想。苏茉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邂逅宁玉风了。对他的感觉,停留在一年前的印象里。她渐渐不再去想他,关注他,回忆他。大学是一个抽象又真实的地方,它无声无息渗进每个人的生活,充斥所有理想和梦幻,却又时刻提醒着现实的存在。 苏茉在大三一年里努力朝自己目标发展,如果有人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她也许说不出来。但是,她知道,她不想过三点一线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其实很多人都和她一个想法,二十几岁的青年,拥有最活力的体魄,最新鲜的思维,谁也不愿意在繁复枯燥的办公室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走他想走的路。苏茉对她自己是有信心的,不过就算这样,也不代表她能掌控未来。没有人可以肯定下一个路口会遇见什么。 汪泫的目标再清楚不过,她准备考研究生,正进行着艰苦的复习工程。为了使实习考研两不误,她选择待在学校里当助教。 世航,在学校拿了无数次奖学金后以更加迅猛的形态进军社会领域。他在网上投了不少简历寻找兼职,希望早点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她们都了解,是因为他的父母在外工作辛苦,他想尽早为父母分忧,减轻家庭负担。 几个人里最无所事事的似乎是林喻杰,还和大一的新生一样半学习半游戏。三年多下来,女朋友谈了不少,可惜就没一人超过三个月。奖项一个没拿到,还不幸有了两次挂科的经历。苏茉常“嘲笑”他爱情学业两失意。他不在乎,永远是副无所谓的样子。苏茉知道他喜欢装酷,所以每次都变本加厉地讽刺他,希望刺激下他。可惜,效果不大。 最沉寂的人就是李智了。刚入大学的两年,苏茉经常和他谈人生谈理想。他们许多目标都很一致,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被一日三餐和车房问题所束缚;想追求自己理想的生活,不为上班下班和辛苦劳作而牵绊。李智在专业学习里遇到麻烦也会告诉苏茉,听取她的意见。不过最近苏茉问起他以后的打算时他总是很含糊地一语带过。纵然苏茉有自己的彼岸,但还是希望渡江时有他们的陪伴。她想了解清楚所有人的发展动向,扬帆过后,一同上岸。 大四这年。摆在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如果从A开始,也许最后一项会超出Z很远。苏茉不是一个果断的人,她知道有很多决定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她去找章老师,她和她聊了很久,聊了很多。苏茉其实是很困惑的,因为那些话不像一个老师对学生说的,更像一位母亲对她的孩子寄予厚望实现她未完成的心愿。苏茉想起圣诞节那天宁玉风说的话,她不知道原委,但这其中必定有一段故事。苏茉现在还不懂,她只是努力地记住,甚至是背下章老师的话。 “……你还年轻,你有很多机会,就因为年轻,所以可以勇敢地去闯,不要怕输。我们说人生有那么多,有一万种可能,就算输了一次下次呢还会赢回来……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段青春,要好好把握。像你,既然有奋斗目标就要毫不犹豫地去坚持。别人怎么说那是他们的看法,事实上,只有你自己才能做到……”苏茉极力回想,却只记得断断续续的片段。章老师让她去找宁玉风,因为他能帮她。 苏茉和宁玉风通过几次电话,听到那久违的声音似乎变得比以前沙哑沧桑了许多,有点像小提琴的G弦,粗糙而低沉。她心里忍不住地打颤,没想到,许久未联系开始碰触竟然是要找他帮忙。宁玉风很热心地忙前忙后帮苏茉打通人脉关系。她觉得很抱歉,他那么忙,自己实在不该再给他添麻烦。她希望他能多休息,远离一些是是非非。她希望下次再听到他的声音时会和E弦一样清爽响亮。 苏茉加入乐队的事情一波三折,所幸是在北京,遇到问题可以及时向老师求助并沟通解决。汪泫也能和她相互鼓励支持,两个人真可谓是相濡以沫。 苏茉练琴没有以前那么勤快了,她更喜欢一个人坐着,把琴横放在大腿上。这把演奏琴是她上高中时父母买的,他们对苏茉寄予厚望,和天底下所有父母对子女的期待如出一辙——希望她顺利毕业,尽量考取研究生。如果出来工作就找份稳定的职业,最好就是大学老师。但是苏茉不想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下去,她想要实现的东西还有很多。不过这把琴的确和她一起度过了无数个辛苦的练习之夜。考大学,参加演出,大型演奏会……原来,它已经陪自己这么久了。一直是它和苏茉一起。她无助时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实际上她不是孤军奋战。 她常常用拇指和食指拨动琴弦听着单调的声音望向远处发呆。也许,忙碌之前通常都是茫然的。苏茉不知道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会遇到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只能对窗独奏。或许一样东西跟人久了就会沾上她的灵气,天气并不潮湿,而这把琴的声音却变得闷闷的,和苏茉一样。她反反复复地拨动仅有的四根弦,却无法像以前那样瞬间感应音调的准确和偏差。苏茉轻抚它:是否你的弦音和我一样,迷失了方向? 第二十七章 离世伤  忙碌的日子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只记得昏天暗地了一天,回到寝室也就只有苏茉和汪泫这俩人大眼对小眼。其余的人都上外地实习去了,原本热闹的寝室一下子冷清了。也好,她们倒也可以享受享受二人世界。 苏茉每回都是一句话:“我实在不愿动了,我们泡方便面吃吧。” 汪泫稍微勤快一点,从床铺上起身道:“好,我去看看有没有热水。”她走到桌子边,却听见电话响了。 苏茉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去接呀。” 汪泫抱怨道:“都这会儿了谁还打电话过来,折腾人!” “喂——是啊,出什么事儿啦?什么?好,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才通了不到一分钟,汪泫就急匆匆地挂掉电话。未等苏茉问怎么回事她就一边抓起外衣套上一边说:“章老师心脏病突发,送进医院了。” 苏茉听了顿时惊慌失措地从上铺蹿下来来,连外套也没来得及穿上,直接冲出门去。以前总觉得学校很小,跟块豆腐干似的,不用十分钟的时间就能把全校走完了。可现在,她们觉得学校太大了,仿佛宿舍到校门口的这段路永远跑不完。 五点多钟,正是下班高峰期,她们在校门口坐上黑车开到市中心后就被堵在路口。苏茉看着远处的红灯和周边的车水马龙,心急如焚。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一把推开车门,跑了出去。汪泫在后面大喊:“苏茉——”。 她没有回头,自顾前行,穿梭在大车小车之间。汪泫眼看苏茉就快要消失在车海里,迅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五十的纸币,扔给司机就紧跟着跑出去。 这里是个不熟悉的地方,市中心的医院她们从来没去过。苏茉四处询问,两个人边跑边往马路两边观望。 当她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时,只见学校的老师站在急诊在室外的走廊上,面色沉重。几名同学在一旁抽泣着,班长走到她们跟前,哽咽地说:“章老师已经过世了,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一句话未落音,苏茉听了顿时感到全身的肌肉都松垮下来,脚下仿佛踩着棉花,身子很轻,飘了进去。 躺在床上的章老师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脸上是一道道又深又长的皱纹,像她沧桑劳累的人生。跟章老师认识三年多,这是苏茉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观察她,但却是在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 第一年到音乐学院考试的情形浮现出来。那时的苏茉还很青涩,尽管经历了两场考试,最后一击时面对评委老师还是胆怯又紧张。章琳当时坐在教师席中间,她温和而鼓励的眼神让苏茉变得平心静气,释然发挥。这三年多来她对苏茉的扶持和帮助让她一步一个脚印渐渐接近梦想的大门。苏茉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在办公室她们的倾谈,在苏茉的人生道路上,章老师是一盏光亮的灯,指引她前进的方向。但是现在,灯灭了。她该怎么继续? 汪泫蹲在床边用手臂捂住口鼻呜咽地哭着。苏茉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无力地靠在墙上,任由泪水往下掉,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再睁开眼睛时,苏茉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医院里走出来的;忘记了是怎么停止流泪的;忘记了怎么回到这里的。她的脑海里只剩那张满布皱纹如死灰般的脸。 苏茉躺在床边,神情恍惚,隐约听见汪泫说三天之后学校要为章老师举行集体告别仪式,由校领导亲自主持,到时将邀请她生前的一些学生来参加。苏茉突然惊醒,她想起了一个人。 这次,她没有冲出门去,而是缓缓地起身,去洗了把脸,换好衣服。漫步在路上,苏茉一直想:我要怎么开口告诉他,他和章老师的感情那么深,这个噩耗来得如此突然,他能接受的了吗?苏茉一想起宁玉风可能会泪流满面的痛苦表情就忍不住要哭出来,她越想越不敢想。 还是在这个大厅,他们第一次合作的地方。宁玉风跟苏茉说过这一段时间都在这里排练,还说有事可以到这里找到他。苏茉走到门口,深呼吸一口:还是直接一点好了,宁老师一定可以承受,一定可以。 苏茉走进门,远远看见宁玉风和蓝茜在跟大家说笑。她犹豫了一会儿,上前轻轻地叫了句:“宁老师。” 未等宁玉风有反应,蓝茜先转身笑着跟她打招呼:“苏茉啊,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了?刚才我们还有说到你。” “说到我?” “嗯。这个礼拜天是我生日。到时候我们要开一个party,你可要来噢。” “星期天,就是大后天?”苏茉很紧张地问道。 蓝茜:“嗯,你那天有事儿吗?” 宁玉风开口了:“星期天哪会那么忙啊,派对开一下午,你要是中午没空,就来吃顿晚饭吧。因为这次还邀请了很多音乐界名人,到时候我可以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苏茉试探地问:“那你一整天都会在这里?” 宁玉风直白地点点头:“嗯,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我当然是待在这儿……对了,你今天是来找我有事的吗?” “没有,”苏茉脱口而出,“我没事,我刚好路过就想上来看看。” “嗯,”宁玉风关切地问,“你最近还好吗,临近毕业应该很忙吧。章老师好几次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你放心,好好准备。有什么困难,我会尽力帮你的。” 苏茉根本就听不下去了,有种要崩溃的感觉,因而道:“哦,好。对了,我要走了,我同学还在等我。”她觉得自己狼狈不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蓝茜看她好像有心事的样子,猜她绝对不是刚好路过,只是既然宁玉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且苏茉的神情又有些不对劲,恐不好开口问,便说了几句客套话:“你平时要闲着,可以来我们这儿转转。反正大家都认识。” 苏茉点头:“嗯,那,预祝你生日快乐了,你喜欢什么,我可以送给你。” 蓝茜笑了笑:“无所谓,我还是希望你能来。” 苏茉勉强地笑了一下,挤出“再见”,像是做垂死前的挣扎。离开前,她又看了宁玉风一眼,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眼睛像夜空中的星星那么亮。 苏茉一步一步走向大门,一直有个声音在心里叫她回头,但她还是往前走着。终于,宁玉风叫住了她。她欣喜地回过头,却听见他说:“礼拜天你要是来就打我电话,我去接你。”末了,又是那干净单纯的笑容。苏茉彻底失望了,用尽全力答了个“好”字便快步离开。刚跨出门,苏茉便后悔了,她恨自己太懦弱:只是一句话,难道我都不敢告诉他吗? 苏茉想回去,但是没有勇气再跨进去一步。她不敢回去,也不愿回去,她出来的时候是那么信誓旦旦地。如果汪泫问她宁玉风会来吗,她该怎么回答。难道她要说,我没有告诉他,我不敢告诉他。 苏茉越想越乱,她坐在外面的阶梯上埋头大哭。希望哭完了会有一个结果。 第二十八章 白色陷阱  深秋,北京刮着很大的风。树叶成片飘落下来打在过往行人的身上。苏茉她们起得很早,打开窗户,做深呼吸。天气很好,晴空万里,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大地上。 学校特别安排了同学组成一个乐队奏乐为章琳送别,十几个同学抓紧时间排练了两天。汪泫说想为章老师做点事也参加了。苏茉实在没有心情提起琴,只默默跟在众人身后作集体告别。平时一向不到正午不下床的林喻杰也特意起了个大早陪着苏茉她们。 灵堂设在学校一个偏僻的实验楼里,苏茉跟着同学来到这里。大门上挂着挽联,门前放着一个花环中间是白花聚成的四个字“悼念章琳”。一路望去有墙边有序地摆满了花篮和花圈。蓝的,白的,绿的……但在苏茉心里都是一种颜色——灰色。 步入灵堂,一阵寒意瞬间袭来,心里阵阵阴凉。很多校领导,苏茉见过的没见过的,站在最前列。作生前总结的的一个比他们高一届的声乐系学姐。她动情地念着稿子,章老师生前的痕迹,种种事绩伴随她铿锵有力的声音一点一滴如幻灯片般闪过。 来送章老师最后一程的人真的很多,苏茉站在那里看到很多知名的音乐家,他们有些是章老师故交,也有很多是她生前教的学生。一批又一批,一次又一次,鞠躬。空气里都是压抑的味道,更沉寂的是苏茉的心。她在想,宁老师,你现在干什么呢,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灵车就在门外,刚开来的时候北风扬起尘土,空气中浑然一片。车子到底开去哪里苏茉也不知道,不过她知道一定是个很远很偏僻的地方。章老师无儿无女,只有她以前的几个学生和亲朋好友全程送葬。 场景,一直都这么凄惨。最后一批了,马上他们就要送章琳上山。苏茉擦了擦眼睛,手离开脸的一瞬间,却恍若在茫茫人海里看见了宁玉风。她想,一定是幻觉。他怎么会来,这个时候他应该正跟蓝茜在一起喝着香槟周旋于音乐名流之间吧。苏茉揉揉疲倦的双眼,再睁开才发现那不是幻觉!宁玉风从穿黑色风衣,戴黑色墨镜,脸色凝重。苏茉定睛一看,站在他旁边的,那是——蓝茜!她也来了,陪他来了! 宁玉风也看到了苏茉,可那种眼神应该怎么去形容呢?哀怨、失望、愤恨……苏茉感到一股凉气直刺心田。他走近,只看了一眼,顿时泪流满面。一只手扶着棺木,低着头颤抖着。苏茉知道,他在抽泣。苏茉好想冲上前扶住他,林喻杰拉着她,递过一张纸巾。蓝茜神色悲伤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靠在他身旁。苏茉手心紧握,也靠紧林喻杰把脸别过去他身后。 汪泫和乐队解散后找到他们两个,忙上前挽着她的手臂搀住苏茉。再看向那边,宁玉风好像在和他以前的同学说话,他们都表情凝重,脸色哀伤。他们都互相拍着肩膀,彼此安慰。 灵车就要开走了。苏茉他们是不允许上山的,只能目送章老师离开。来悼念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些学生帮忙收拾。 汪泫轻轻道:“苏茉。我们也走吧。” 她点点头,正欲迈步,只见宁玉风朝她走来。汪泫跟林喻杰对视一眼,两个人先出去了。 苏茉跟在宁玉风身后,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只一言不发地这么走着。终于,在这栋楼的小树林里,宁玉风停下了,背对着她。苏茉有点嘶哑的声音叫了声:“宁老师。” 他转过身,还是那种眼神,让苏茉不敢抬头。 宁玉风也是同样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茉始终低着头,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他是在责备我吗,他会责备我吗? 宁玉风的情绪很激动:“那天你来音乐厅,其实那时候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只说路过就走了。苏茉,我真的搞不懂,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很清楚我跟章老师的感情,她出事了你却不告诉我。今天你也看到了,我很多在外地的同学都放下手上的事情赶回来了,而我就在北京当我同学打电话问我的时候我竟然一无所知。你知道我在听了这个消息后是什么感觉吗?” 苏茉才蒸发掉的泪水再次湿润了双眼:“对不起。” “我现在不是在怪你。我们都是她的学生,你不只是我的师妹,也是朋友,但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都不跟我说。大家都在追悼她的时候,我却还在开心地忙于酒会。我差点就赶不及见她最后一面了。这种心情你明不明白,你那时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苏茉的脑子跟放映机一样,闪过无数的片段:章老师和蔼可亲的笑容,急诊室里那张惨白的脸,音乐厅里他和蓝青刺耳的谈笑声,他那双很亮很迷人的眼睛。她近乎崩溃了:“我不明白,不清楚,也不知道。我不像蓝茜那么了解你,她连生日都可以不过陪你到这里来。她是真正清楚你的人,你的心情只有她最明白。” 宁玉风悲伤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态,说不出话来。苏茉几乎没有力气了:“你知不知道当我知道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是啊,那天我的确不是正好路过,我是想去告诉你的。可是,当我到的时候,你满脸欢喜的样子,甚至都没有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对劲。在那种情况下,我怎么说的出口……” 争吵,已经无谓。沉默,最是珍贵。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只能听见风的声音。校园里的梧桐红得很漂亮,叶子飘落下来,像飞扬着的青春,最终凋零。 风不间断地呼啸,吹干了宁玉风脸上的眼泪。他感觉好累,转身慢步走开。苏茉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蹲下来抽泣。蓝茜坐在车里安慰道:“别太难过了。以后你还是可以经常去墓地拜祭章老师的。” 宁玉风无力地点点头。蓝茜接着道:“刚才我看见你和苏茉说话,她好像都快哭出来了。你是不是在怪她没有及时通知你?你也别怪她,她毕竟还是个学生,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 宁玉风听她说完,表情有些不自然:“没有,我不是怪她。不说了,我送你回去吧。” 引擎发动后,“呼——”一声响,车子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宁玉风加速行驶,却怎么也甩不掉跟随着的苏茉的哭声。后视镜里倒映着苏茉蹲在地上抽泣的画面,很清晰很清晰。 我们都跌进了一个白色陷阱,摔伤了,摔痛了,爬不起来。 第二十九章 硬币落地  寝室里的气氛很压抑,原本热闹的小天地现在冷冷清清。汪泫低声地在给世航打电话,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苏茉看她听完电话情绪就稳定下来,猜想世航一定在拼命劝慰她。她真的很羡慕起汪泫,她也想打个电话找人倾诉。可是打给谁呢?她一想到宁玉风质问她那一幕心里就不停颤抖,打开手机,找了好很多遍,几次定格在李智的号码上。苏茉犹豫许久,终于按下绿键,拨通了林喻杰的电话。 他倒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嘿,别伤心了,开心一点嘛。等我走了,到时候你不是要把眼泪哭干,赶上林黛玉了。” “你真的决定离开北京?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 林喻杰“嘿嘿”地笑着:“我是什么人才,怎么甘心就只待在一个地方被埋没了,这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吗?” 苏茉撇嘴:“是啊,我们小北京容不下你个大人才。去你的大上海找几朵红牡丹白玫瑰吧!” “这什么跟什么呀?算了算了,跟你解释也白搭,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我跟你说……” 苏茉不等他说完就狠狠地合上电话,把手机放在床边。每次都这样,说不到主题就没耐心继续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靠在枕头上沉沉地睡去。 世航跟汪泫说好星期六赶来他们学校。苏茉想这两个人以见面肯定要先拥抱一下的吧。但是她的想法“落空”了,因为和世航一起来的还有李智。 苏茉看到他,就像看到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心里又欢喜又辛酸,有很多种感觉。李智的语气充满关怀:“几个月没见,最近还好吗?” 苏茉听了满心酸楚,想摇头说她很不好她每天都睡不着。她想打电话给他,又怕打扰他;想见他,又不敢告诉他。但苏茉还是勉强地笑道:“没想到你会来,我还好。” 他们在学校里漫步,深秋的校园,很寂静。偶尔也有情侣来回走动,说着聊着一笑而过。 苏茉问他:“我听世航说你要去杭州,真的决定了?” 李智没有说话,只是停下来看着远方点头。 苏茉很伤感,喃喃道:“章老师去世了,林喻杰要去上海,现在连你也要走。” 李智看着苏茉,心里挣扎不已:“对不起,我知道。其实北京很好……” [奇]苏茉抢道:“那你就留下来啊。” [书]“但是我更喜欢南方的城市,我在那里实习非常顺利。那里更适合我以后的发展。” “我真不理解,在这里不是最好吗?我们,我们大家可以在一起,共同努力和奋斗。” 一起,共同?李智沉默了好久,看着周边的景色。枯树凋零,落叶满地,偶尔几对情侣走过,时而吵闹,时而冷清。天空是灰色的,朦胧的像烟雾也像哪个工厂飘过来的废气。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四年,还要继续下去吗?必须要作个选择了,他突然对苏茉道:“人有时候真的很难做选择。既然这样,就交给天吧。” 苏茉困惑道:“你什么意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我投掷它,如果是正面,我就留下,反面,我就南下。” 手捏硬币的李智一直看着苏茉,像是在问她同不同意这个抉择的方法。苏茉定在那里,诧异于他怎么会想出这样一个方法,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她又该说什么来说服他呢。苏茉的眼神从硬币转移到李智的脸上又转回硬币,李智捏着硬币没有看她。 苏茉在心里祈祷:正面,这样我才有勇气留住他。 李智也在默默祈祷:反面,这样我才能下决心离开她。 手指轻轻一动,硬币被抛出来在空中翻腾了一阵。清脆的声音过后,硬币躺在地上。他们两个对视着,谁都没有往下看。苏茉问他:“真的要这样吗?” 李智很平静地回答:“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苏茉把视线挪向远处,深呼吸一口再猛回头把目光砸向地上。她看得非常清楚:反面。 李智弯腰捡起它,对苏茉轻轻地笑了:“相信命运吧,我走了。” 苏茉看着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的不是那枚象征命运的硬币,而是他对她的笑。是无奈,还是释怀?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很不甘心,只一枚硬币就决定了你的去留,决定了我们以后的人生! 苏茉叫住他:“等一下。如果你要走,四年前就有机会,其实我知道你可以选择留在那边的。我问过你为什么要来北京,你只说是你家里人的缘故。但是还有别的原因你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是你不可以为了它们再留在这里吗?” 李智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到那张写满了痛苦的脸。 “你既然记得我说的话,就更应该记得是我先问你的。那个相似的问题,你当时只说了原因之一。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你那么执着要到这个城市,这所学校,是因为宁玉风吧。你的梦想几乎都实现了,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至于我,我走后我们可能很难再见面了。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我的原因。是你。” 苏茉感到难以呼吸,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智,听他继续说:“我以为这些年和你在一个城市,我们会有一个结果。但是没想到,现在和四年前的我们几乎没有变,仍然只是朋友。更何况现在你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所以,你觉得我还有必要继续留在你身边吗?” 短短的几句话概括了他们所有的经过也敲定了他们最后的结果。苏茉再也想不出挽留他的理由。为他?他已经说了去杭州对他的发展是最好的。为她?她已经没有资格要求他再为自己做什么。所以,现在苏茉就只能沉默,再沉默。那最后的笑容,她该诠释为无奈,还是释怀? 枯叶被风吹着,很张扬地摇曳在空中然后打在苏茉脸上,像在呵责她的冷漠和麻木。李智就这样不回头地走了,苏茉的冬天永远地被封印在这一刻。 第三十章 遗忘的岁月  冬日晴朗的早晨,空气很清新,人很清爽。苏茉抱着百合花,踏在冰冷的石路上,心里凉凉的。这个时候墓地里人很少,周围凄清冷漠。苏茉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出门的时候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地址怕找错地方。本来汪泫要和苏茉一起,可是要上辅修课没办法请假所以和她合买了这束花。来之前苏茉还在想一定不要太难过,这次来只是看看章老师,向她汇报近况对她做个交代。 走近章老师的坟墓,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宁玉风。苏茉再次看见他,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只是痴痴地望着他。宁玉风侧过脸,看见苏茉却是一脸轻松的表情:“你也来看章老师?” “嗯,”苏茉放下花,看见墓前由百合汇成的花海里飘着一束康乃馨,问道,“这是你送的,章老师喜欢的不是百合吗?” “你看,章老师多受爱戴,这么多人来看她。不过几乎没有人知道章老师最喜欢的花是康乃馨。很久以前她曾经跟我说过在她家乡有很多这样的花,不过他们管这个叫石竹。自从她十八岁离开家以后就很少回去,后来每次看见白色康乃馨就像看见家乡一样亲切。” 苏茉:“章老师无亲无故,死后都不能葬回家乡。所以你送上康乃馨,让她能看到家的样子。” 宁玉风微笑,看她情绪很低落,劝慰她:“苏茉,对不起,那天在学校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太激动了,你别在意,也别太难过了。” 苏茉却不想再提起:“没什么,我没有放在心上。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好像昨天章老师还在礼堂介绍我们认识,今天我们就一起站在了她的坟前。老师对我很好,我却一点也不了解她,甚至连她喜欢康乃馨都不知道。” 宁玉风走上前两步,看着墓碑上的遗像:“可能她没有跟你说过以前的事情。她只和我们几个学生提过,那一直是她心里的伤口,也是无法弥补的遗憾。你还记得圣诞节那天我跟你说过的话吗,那时我没有告诉你。我想现在是时候可以跟你说了。” 他的语气认真低缓,就像在述说自己的故事:“她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他们是同学,毕业后那个人发展得很好,还去了国外。章老师答应等他回来后来,因此决定留在学校里当老师,放弃了她梦寐以求去外地演出的机会。谁知道一等就是三年,等来的却是他和别人结婚的消息。” 苏茉很吃惊,忍不住问道:“那章老师没有找过他吗?他走之后他们没有联系吗?” 宁玉风继续道:“刚开始他还有写信回来可是之后就没有音讯了,章老师没有灰心,她觉得只要没有亲口听到分手那个人就还会回来。我问过章老师有没有去找他,但是章老师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最后怎么样子。” 苏茉无限伤感:“现在章老师不在了,也不知道那个人他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到底他有没有想过章老师,有没有想过回来找她。” 宁玉风叹口气:“这三十多年来,章老师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所以她一心一意为我们付出,把我们当成她的子女。我们取得了成绩最高兴的人就是她。我原本以为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会有我们大家一起陪在她身边。我们有了各自的事业后很少回去看他,总觉得她一直过得很好,一直都在默默地关注我们支持我们。可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早离开我们,最后还走得这么寂寞。” 苏茉听宁玉风说完,心底阵阵寒意袭来。她断没有想到一个这么热情和善的老师背后竟有这么悲凉的故事。突然想起那天章老师说的话,竟然隐藏了如此深深的悲哀。她见他比自己更伤感,因而劝道:“其实老师走得并不寂寞。她有这么多爱戴又想念她的学生。桃李满天下,她是当之无愧。” 宁玉风点点头:“这些年我总是忙着工作,很少有时间待在北京。以后不管有多忙,我也要抽出时间,常来这里看看。”说完,他又看着苏茉:“你知道吗,章老师曾经跟我说过,你很像年轻时候的她。有自己的追求,那份对音乐的执着,和她读书时一样。所以她很看好你,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同时也是她想实现而未能实现的。” 苏茉坦然地点头:“我知道章老师对我好。她辛苦劳累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可以安然地长眠了。我马上就要毕业,到我奔波忙碌的时候了。” “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不确定,但我应该是会留在北京的。” “之前我一直在帮忙让你进我们的乐团,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所以耽误了到现在都没有解决。现在我们又接了些演出,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很多场音乐会,我推荐你签约。章老师生前就希望你能有这样的出路,如果我能帮到你,那她也能得到安慰了。” 最后面这句话,让苏茉产生了联想。从墓地回去的路上,苏茉的心里难以平静。她肯定宁玉风是关心她的,但是她无法肯定他这么关心自己是出自他自身的感情还是为他对章老师的敬爱找一个归宿。 不过不管怎么样,前路是清晰的,苏茉一定要循着方向到达目的地。她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章老师,你错过的我会紧紧抓住。 寂寞的天空下,风不间断地在吹,苏茉的长发飘散开,连同宁玉风的风衣一角,在空旷中凛冽着。模糊的记忆,冰冷的梦境,心痛的泪水。已无法挽回遗忘的岁月…… 第三十一章 照片背后  时间真快,昨天还有个女孩微笑着向身边的人介绍;“大家好,我叫苏茉,苏醒的苏,茉莉的茉。”今天,她就依依不舍地跟相处四年的同学道别:“大家一帆风顺,以后常联系……” 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浓烈的味道:分离。 看着大家提大包小包离校实习,不禁想起当初大箱小箱来报道的情形。原来四年这么短暂,让人分不清现在,记不清过去,看不清未来。 还是梳着马尾辫拥有青春笑容的女孩,可是心灵经过的洗礼在脸庞上还是留了痕迹。不是新冒出来的细纹,也不是渐渐展开的轮廓,更不是长了几厘米的身高。是那双眼睛,多了几丝岁月的沧桑,对生活的了解。 这天苏茉一大早就起来了,坐在床边发呆。林喻杰就要走了,他把大家约在餐厅——最后一次欢聚了。 汪泫叫了她一句:“喂!你怎么回事儿啊?以前一说要出去你就特兴奋,怎么今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苏茉浅浅地笑道:“出去干什么呢,还不是要听一堆再见保重的话,有必要兴奋吗?” 汪泫靠着她坐下:“有什么关系嘛,有散才有聚呀。再说又不是所有的人都要离开,我和世航就会留下。”不错,他们不仅会留在这里工作,还有结婚、生活。可是,苏茉留下干什么? 苏茉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摇晃汪泫的手臂:“对了,你还没和我说世航给你的求婚过程呢。我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汪泫推辞了一下:“重要吗,反正就那样呗。” “当然重要,你快给我说说。我很想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上次我和他吃饭。完了就在学校里散步。我们坐在凳子上聊天儿,说毕业呀工作呀什么的。我突然感觉着手上有什么东西,回过头一看。他正把一戒指套我手指上然后单膝下跪问我能不能嫁给他。” 苏茉异常激动:“然后呢然后呢?你当场就答应了?” “没有。哪那么容易,再说又不是钻戒,就一普通的玻璃戒指……” “那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他有没有很失望?” 汪泫像是在极力地回想:“我都不记得我说什么了。当时吓坏了就一个劲儿地哭,一直哭。他也挺无措的,一边起身一边又掏纸巾给我擦脸。” 苏茉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热泪盈眶。她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渐渐平静下来忙抽出纸巾擦拭。汪泫看着她笑了:“你怎么回事儿啊,整得好像你要结婚了似的。” 苏茉还在抽泣,回答道:“我是为你们开心,真的。从你们认识到现在,我是从头到尾见证你们幸福的人。我真的觉得很欣慰,我也真心希望你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汪泫拉着她的手,也红了眼眶:“当然,我和世航也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们不可能认识,也没有现在的一切。我真心地谢谢你把他带入我生命里。” 苏茉点点头,泪水往下掉。她想起了宁玉风。是章老师把苏茉带到宁玉风身边,可是不知道苏茉能不能留下。相遇是缘分,相爱是继续缘分,相守更是最终缘。只是,有多少人能把这份美好延续下去呢。至少现在苏茉还不可以。 还是在这家茶餐厅。在这里,苏茉和林喻介绍世航和汪泫认识;在这里,苏茉告诉李智她要宁玉风合作;在这里,他们一起讨论苏茉第一次在学校登台演出的观感;在这里,李智把从香山带回来的红豆送给她;在这里,苏茉他们三个劝和世航跟汪泫;还是在这里,他们今天的最后一次聚会。 苏茉走进门,往事即刻浮现在眼前,百感交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林喻杰一见他们两个,就忙不迭地抱歉:“真不好意思,我可能来不及参加你们的婚礼就要启程了。定了日期提前通知我啊,我给你们寄份礼物过来。” 苏茉问他:“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急?” 林喻杰摆出畅然遐想的姿态:“我爸妈已经在那里给我联系好了单位,我巴不得立马飞过去上任。” 苏茉看着无比向往的表情,想泼点冷水,丢出一句话:“工作不是你自己找的,怎么知道适不适合你,万一你不满意呢?” 林喻杰热情不改:“去试试就知道喜不喜欢咯,再说,我是真想去上海闯荡一番的。” 苏茉穷追不舍:“但是你……”,话还没说到一半,就被世航拦回去了:“去上海发展也不错,到了那里要是真不适应就在回来吧,以你的能力不怕找不到好工作。” 苏茉知道留不住他,看世航的意思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太激动了。她冷静下来觉得确实没有必要,就端起个玻璃杯猛吸果汁。 林喻杰看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就问世航:“你们打算怎么举办婚礼啊?” 汪泫:“能怎么办?世航刚找到工作还不稳定,我要继续读研究生。我的想法是简单一点儿就好。” 林喻杰一本正经:“呃,按照你们现在的情况是该简单操办。能节省就绝不浪费!对吧,苏茉?” 苏茉瞄了他一眼:“对。” 世航:“苏茉,你也很久没看见我爸妈了。再过几天他们就会来北京,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正好让他们也见见你。” 林喻杰插嘴道:“喂喂喂,你们两个有没有搞错啊?这是见家长诶,叫苏茉这么个外人去瞎搅和什么?” 汪泫斜眼瞪他:“没搞错!什么叫外人呐?苏茉和世航一家人都特熟,又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瞎搅和才是!苏茉,你跟我们一起吧,有你陪着我也不至于太紧张不是。” 苏茉迟疑了一下:“好。” 可以聊的话题都聊完了,一时四个人沉默起来。林喻杰看见大家都不说话就喊散场,自己跑去结账。 林喻杰抽了张纸币就把钱包放在桌上起身去收银台。苏茉没事就拿起林喻杰的钱包摆弄着,打开看见一张照片:阳光下,林喻杰站在海边灿烂地笑着,很帅气。苏茉心想:这个林喻杰,还真是自恋,还以为他会偷偷放几张性感美女的照片呢!她抽了出来看看有没有“金包藏娇”,只轻轻地一下,苏茉顿时脸色大变。她慌忙塞进去,把钱包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对面两位。还好,他们正开心地交谈着,没发现苏茉神情的异样。 苏茉再也没心情坐下去,她变得慌张和忐忑,同时又充满了迷惑和不解。内心犹如波涛汹涌,但是面对汪泫和世航还是竭力保持平静。她捏着杯子侧身探望在柜台的林喻杰,心跳加速到难以控制。不行,苏茉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理智一点。照片背后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只能我们两个知道。 第三十二章 下一站再见  林喻杰见到她时的神情是一半不解一半不耐烦:“刚刚才散场,这下子又叫我出来。你还舍不得我啊?别又想劝我留下来哈,我是铁了心要去南方闯荡的,你拦也拦不住!” 苏茉却有口难开,只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内疚和不忍。 林喻杰发觉她不对劲,伸出右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嘿!你怎么回事啊?吃错药了,到底干吗呀?” 苏茉吸了口气:“我看到你钱包里的照片了,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喻杰没听懂:“什么照片?” 苏茉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林喻杰暗自思忖,表情由疑惑不解变为豁然开朗,随即变得慌张:“你翻开了我的钱包?” 苏茉急忙解释:“你当时放在桌上,我只是随手拿来看看。没有想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我介绍他们之前吗?” 林喻杰点点头,又急忙问:“他们不知道吧?” 苏茉摇摇头:“我没敢让他们看见。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提过,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你早知道又怎么样?”林喻杰抢道,“结果还不是一样!” “不是的……对不起。” 林喻杰笑笑:“你说什么对不起,又不关你的事。他们两个在一起是必然的,我早看出来了。” 苏茉坚持道:“不是的。那时候我说要把汪泫介绍给世航,你没有阻止。如果你早跟我说的话……总之,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真的对不起。” “我无所谓啊,反正我走到哪里身边都不缺女生。你看他们两个在一起不是好得很吗,幸好我没有插一脚进去。” 苏茉直视他:“如果你真的完全放下了,怎么还会留着她的照片呢?你那么喜欢她,但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要假装什么都不在乎。我甚至还总拉着你和他们开玩笑。我真是……” 林喻杰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告诉他们。但是我还是要说,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会给他们造成很大的伤害。现在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苏茉诚恳地点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坚持地离开北京,我之前还一味地挽留,我真是太傻了。”想到自己的种种行为,拉着林喻杰陪她帮忙和好汪泫和世航……苏茉不由得心酸,染红了眼眶。突然想起那句,我知道坚持要走,是你受伤的借口。也许,人在伤透的时候别无选择,只有离开。和李智一样。 林喻杰拍拍她的肩膀:“没有的事!我走之后就剩你们三个了,要好好的。不过苦了你了,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在一起。你不用觉得内疚,我真的没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嘛,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去上海就可以找几多红玫瑰白牡丹!对了,还有,不要告诉他们两个我什么时候走,别让他们来送我。” 苏茉越听越难受,林喻杰一向不太会说话,但是她理解他的话里意思。他想一个人离开,不要有任何牵绊,尤其是世航和汪泫。苏茉丢下一句“买了机票记得告诉我”就转身跑开了。林喻杰望着她跳动的身影,心里默念道:苏茉,谢谢你。 苏茉跑了好久,终于累了跑不动了。她蹲下来吃力地喘气,捂着嘴:千万不可以哭,不能哭,不要哭。 太阳直射下,没有一丝风。林喻杰一动不动地站在林荫小道上,享受这难得的安静。他帅气的脸在亮堂的天空下没有一点阳光的色彩,因为皱着双眉。 第二天,世航和汪泫相继接到电话。林喻杰说他突然有事要提前离开,航班是大清早让他们不用送了,有几个朋友一起。 汪泫关上电话时抱怨着:“这人也真是的,想去上海也不用这么急切吧。本来我和世航都说好了到时候买点东西让他带走,这下可好。” 苏茉问她:“他有说提早到哪天吗?” 汪泫语气加重了:“没!赶着去投胎,诌了几句就挂了。” 苏茉没再接话,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事实,只有她一个人知道。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偌大的机场,拥挤的人群。苏茉和林喻杰两个人对视着。 苏茉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原本他可以不用走,即使走也可以不用这么冷清。都是因为她……林喻杰嬉笑着:“我就要走了,你们留在北京的三个人要好好地待着啊。什么时候我回来了你们还要好好招待我!” 苏茉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林喻杰顿了顿,使劲点了个头:“会!” 苏茉心里清楚,他虽然这么说但是哪里还有以后。林喻杰认真地对她说:“我听说李智也要走了,是真的吗? 苏茉:“是。”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要一直陪着你的吗。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有多好。而且,他这人也挺不错的。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苏茉心里又添了道伤痕:“他决心要离开,我有什么办法。” “我是替你惋惜啊。这么优秀又对你好的人你现在不要,以后求都求不到。想要找到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人不容易,感情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到的……”林喻杰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停住了,看着苏茉。 她拼命地控制自己,还是留不住眼中的泪:“我知道……对不起……” 林喻杰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伸出一只手拍她的肩膀。苏茉张开双手拥抱他。靠在他的肩膀,苏茉才发觉原来他个子真的很高。想起以前她总是嘲笑他刚满一米八的身高,现在最可笑的人应该是她自己。 苏茉抽泣着,林喻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拥抱的确是个奇怪的东西,两个人靠得很近却看不清对方的脸。苏茉不知道林喻杰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她不想松手。来往的看着他们的人只当是一对不忍离别的情侣。 好久,林喻杰开口道:“喂,你再哭我就赶不上飞机了。” 苏茉这才放开她,擦擦脸。林喻杰指着自己的衣服:“你看,把我的新衣服都弄脏了。这还是美特斯邦威的,前两天一个女生刚送我的……” 苏茉忍不住笑了,林喻杰看看她:“我真的要走了,保重。替我祝福世航和汪泫。还有,好好把握自己,你知道我说什么哦。” 苏茉点点头:“你也是。我祝你,嗯,希望你以后能顺顺利利。到了上海告诉我一声,别忘了跟我们联系。” “知道了。走了。” “别忘了一定要跟我们联系啊!” 林喻杰已经走进去,冲苏茉挥挥手。苏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地凝望着。可她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滴泪从他脸上滑过。 他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苏茉却不愿离开。她坐在椅子上看眼前的行人。不禁想起他们大一时来北京的情景,像两个从山村来的孩子。第一次去世航的学校,在食堂里吵吵闹闹。经历了几重风浪,我们终于走到了毕业这一站,可惜从此以后就要陌路。 到这里来的,有要走的人还有送人走的人,没有谁会停留在一个地方。或许人生就是一场旅途,每个地方都是一个小小的停靠站。对林喻杰来说,北京只不过是他正好路过的一站。而李智,也不过是路过而已。苏茉这样想,能让自己好过些。那么自己呢,北京对她来说也是一个中转站吗?如果可以,苏茉愿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终点站。 第三十三章 那时真好  见面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世航也早早地在他们学校附近定了家饭店。这天,汪泫的衣着打扮一改往日风格,不再穿得那么鲜艳亮泽,而是选择了一套淡雅朴素的休闲装。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好几次,一遍又一遍地问苏茉:“这件好吗?这么搭配行吗?” 苏茉总是满意地点头:“行!很好。” 她看着汪泫,她的确是有些紧张,平时不怎么注意梳妆打扮的人现在把所有化妆品都集中起来充分利用。但是苏茉也能感觉到,那紧张背后,是幸福。 大学四年,苏茉就有差不多四年没见着世航的父母。小时候,苏茉老喜欢跑去他们家玩。两家的关系也很好,没事都喜欢串串门。后来吴家夫妇去广州做生意,每逢过年就回来一次,还不忘给苏茉带礼物。直到他们上大学,他父母在那边越来越忙,过年都难得回来。 这次,苏茉再见到他们,觉得他们老了很多。吴妈妈的脸颊上添了不少皱纹,吴爸爸的头发脱落的也差不多了。但二老都神采奕奕,讲话声音洪亮,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席间,他们交谈愉快,气氛融洽。苏茉看的出来,他们对汪泫是很满意的。她尽量不怎么说话,听着他们和汪泫的交谈,有种享受天伦之乐的感觉。安静之余,忍不住想,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正巧,吴妈妈笑呵呵地问苏茉:“世航只比你大一岁,他现在都谈婚论嫁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喝到你的喜酒啊?” 苏茉赶紧摆手:“我还早着呢!” “老吴啊,上次我们看报纸,好像有说苏茉跟一个音乐家,叫宁什么的……” “对!叫宁玉风。” 听到这三个字,苏茉差点噎着,抓着筷子慌张不已。 世航帮忙解释道:“爸妈,那是绯闻,外面乱传的,你们别相信。苏茉有男朋友,他们是高中同学。他是美术学院的,我们也都认识。” 吴妈妈笑问:“是吗?” 苏茉不知所措,只好点头称是,心里却十分惶恐。既然他们都听说了,那她父母也一定有所耳闻,不知道会产生怎样的误会。一想到回家要面对母亲大人的“威逼利诱”,她不禁捏了把冷汗。这件事情悬在心上导致她整顿饭都心不在焉。汪泫面对两位老人家也是紧张不已,她在桌子下面抓着苏茉的手。两个人都战战兢兢,眼睛对视相互鼓励。 苏茉和汪泫在惴惴不安的情绪下吃完了这顿饭。十个菜下肚,苏茉竟不知酸甜苦辣,是饱是饿也毫无感觉。之后,世航决定先送他父母回宾馆休息,让汪泫带苏茉去他们的新家参观。两个人总算松了口气,如蒙大赦地跟叔叔阿姨告别。 新房子是世航的公司分的,还是新建成的,跟她们学校只隔一条街。小区里,三楼,很好的地理位置。苏茉向楼上张望,看见干净整洁的玻璃窗。汪泫带她走上去,边掏钥匙开门边絮絮叨叨:“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瞎折腾了这么些天也没整出个形来,就是涂了几面墙,好多家具都还没添呢。” 走进两室一厅的房子,苏茉最大的感觉是温馨。她踩在棕色地板上看见橘黄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屋子因为没有沙发、橱柜所以特别空旷的,却一点也没有孤寂冷清的感觉,反而比较简单清爽。 汪泫用饮水机给苏茉倒了杯茶,她刚吸了几口,世航就兴冲冲地进门了。汪泫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没陪叔叔阿姨聊会儿吗?” 世航喝了口水:“没有,他们第一次来北京还不适应,想先休息休息。反正这次要待好几天,我再慢慢陪他们。最重要的是,他们对你的印象很不错,我放心了。”放下茶杯,他又问苏茉:“怎么样,我的新家还好吧?” 苏茉:“嗯,很符合你的风格啊。” “哪里有我什么风格,这也不是我设计的。不过装修我确实是喜欢简单雅致的,这样看上去比较舒服。” 汪泫试探地说:“想想那时候,咱们还开玩笑说要室内装修的话就请李智来设计。现在房子有了,现成的在这儿,他人却消失了。” 苏茉低头:“他是学服装设计的,对这个应该不懂吧。” 汪泫问她:“哎呀,反正横竖都是一个设计嘛。以他的专业能力绝对没问题,我们也放心。说到李智,他最近怎么样了,你们有联系吗?” 苏茉的脸色微沉了下来:“他已经决定去杭州了。” 汪泫叹道:“啊?干吗要去那么远呐!” 世航安慰道:“你们的演出不是全国性的吗,以后肯定有机会去杭州再碰见他的。还有喻杰,这小子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打句招呼,是怕舍不得还是怎么着。走了这么久也没消息,好像人间蒸发了。你要是在上海见到他别忘了告诉我们一声。” 苏茉听他说起林喻杰,不免有些心虚,答应道:“好啊,这家伙说不定悠哉游哉地把我们给忘了呢。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把家具添齐呢?” “这倒不急,我们都想好了,这次旅行结婚。回来之后再买家具。” “很好啊,你们去哪里旅行?” “先从北京飞去大连,在那里待个三五天。再从大连到济南汪泫家,去看看她爸妈。然后就回来好好地装修一下房子……” 苏茉边听边点头:好,好,好,真的很好。她看着眼前这两个正甜蜜地计划将来的人。是她介绍他们认识的,是她牵引他们走到一起的,是她在他们吵架时帮助劝和的。现在,他们两个终于有了一个美满的结局,这也是苏茉最初希望的。可是,一想到林喻杰,她就无法和原本期望中一样那么高兴和欢喜。难道说有人幸福就必定要有人受到伤害。笑容背后就一定会有哀叹。受伤害的人虽然不是苏茉,但是她也因此而郁郁寡欢,内疚不安。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为什么。 第三十四章 最后的画  苏茉一个人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见“人去楼空”,心里也跟这房间一样空荡荡的。她打开抽屉,看见那个装着项链的精致盒子,想起那天李智送给她时的情形,鼓起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苏茉。” “李智啊,我想问你什么时候走。” “我正要跟你说,我已经买好了后天的车票。” “后天?”苏茉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这么快啊,那,到时候我去送你吧。” “好。先不说了,我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拜拜。” “拜拜。” 挂掉电话,苏茉思忖良久,然后起身翻箱倒柜。下个星期就是李智的生日,她一早就准备好了礼物,可惜等不到那时候了。只是这两天又太多东西要整理,她不记得它被放到哪里了。当她焦急地寻找时,突然产生一种可笑的感觉。这不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么,自己原本是很在乎的,只不过繁杂的东西太多,她没有留心,随手把它放在一边,消失不见了她也没有发觉。等自己真正需要的时候,才慌忙地想要找回,害怕会真的失去。 苏茉几乎把行李袋翻破了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只得无力地坐在一堆杂物旁问自己:我到底放在哪里了?难道真的找不回来了吗?懊恼又自责。 这几年来,苏茉早已习惯拖着重重的箱子和李智一起穿梭在人群里出入火车站。当苏茉看见手提旅行箱的李智站在面前,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迈着步子要跟他一起进站。 广播里的声音嘈杂部堪,像在催促乘客和送别的人。苏茉一个字也没听清楚,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不是我和他一起走,而是我看着他走?苏茉知道这一别以后很难再见,想跟他好好地道别。可是说什么好呢,让他好好照顾自己,让他不要忘了跟她联系?这些不用说他也会做到,而且做的很好。苏茉只是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李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吧。我一到就会打给你的。以后你要四处奔波,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 苏茉终于开口徐徐地说道:“其实我……” “我都明白,你别难过。我不后悔选择了这个地方,即使我现在要离开,我也会永远记得这里给我的快乐。这四年来我能和你们在一起度过真的很开心。林喻杰走的时候我没机会跟他道别,你们要是联系上了替我跟他问候一句。还有世航和汪泫,他们要结婚了,我都不能留下来喝杯喜酒。替我祝福他们,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有点说不下去了。 苏茉连忙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的。世航和汪泫过得很好,他们也时常问起你。你去了那里,不用太惦记我们。好好开始你的新生活,希望你有一个新的……”苏茉说着说着哽咽了,她想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让他有一个新的开始,找到一段新的感情。 李智了解她的话:“我知道,我会努力朝我的理想奋斗。你们也是,好好努力。如果,你……嗯,我祝你能梦想成真。” 苏茉尽量保持平静地说:“你是想说如果我有一天想放弃了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停住了,李智满是不舍的眼神让她不忍心再说下去。她想说的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车站里依旧喧嚣,广播声人声混合嘈杂,像是在上演交响曲。苏茉却一点浮躁的情绪也没有,她看着李智,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李智从背包里抽出一个长盒子:“这是给你的,回去再打开吧。保重,我走了。” 苏茉愣在原地,仍旧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李智转身离开。她在想如果这时候追上去叫他留下来还有可能吗。苏茉这样想着,直到李智进去了再也来不及。他就这样没有回头,和那天离开她学校时一样。不过苏茉不知道,其实是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追上前的苏茉,不知去留。 苏茉边往回走边拆开手里的盒子,里面装了一幅画:他们两个站在一起,背景是香山红叶。她惊异于李智可以把她画得这么栩栩如生,更惊异于他会画这幅画。她第一个念头支使她跑回去,但是已经不见李智的踪影。她掏出手机拨了一连串数字,还差后一个绿键,可她最后却按下了红键。她打了长长的一段话:“我看到你给我的画了,真的很漂亮,没有想到……”,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苏茉合上手机盖,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苏茉回学校之后,靠在椅子上仔细看那幅画,她能想象李智画它的时候的情形,他抓笔的姿势,他认真的表情,还有他完成后轻松的微笑。他所有的动作她都很清楚,仿佛他就坐在她面前。 那天李智和世航来学校,汪泫拉着世航去买相框说要把他们两个的照片装一张放在床头。苏茉幽幽地跟李智说了句:“认识这么久,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照过相。”没想到,他记在心里了。他知道那次没去香山是苏茉的一大遗憾,所以他以自己最完美的方式完成了她的两个心愿。她轻抚着这张薄薄的画纸,却有一种厚实的感觉,是眷恋:李智,你走之后恐怕就再也没有人那么细心地对我好了。 想到这里,苏茉匆忙地把画卷起来,因为怕落下的泪水滴在颜料上化开。她擦了擦脸,吸口气,把画装好放进抽屉里那个盒子旁边,连同回忆,所有的伤感一起锁起来。 把伤感隐藏,不是埋葬,是不想遗忘。 第三十五章 亮泽仿古漆  再次走进第一次演出的音乐厅,感觉中间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苏茉和宁玉风相互注视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成分。蓝茜笑靥如花地站在宁玉风身旁:“苏茉,欢迎你再次加入我们,合作愉快啦。” 苏茉:“我也很高兴能再跟你们合作,希望你们还像之前一样多指导我。” 宁玉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递上一叠纸:“这是乐谱,你好好练,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蓝茜:“玉风平时都特忙,他要是没空你就来找我,不用怕麻烦。”苏茉微笑着,点头答应。而实际上,一遇到问题苏茉会想方设法自己解决,绝不轻易主动求助。对苏茉而言,最大的问题就是向他人提出问题,最大的麻烦就是麻烦别人。 八月,苏茉练习之余总喜欢看着窗外绵绵阴雨发呆。她比以前的话更少了,只是坐在一个角落里看宁玉风和蓝青天衣无缝的合作,时常闭上眼睛感受音乐在身边围绕。苏茉每练到悲伤的曲子就停不下来,宁玉风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她身后,偶尔纠正她的姿势,用自己的手扶着她的手臂。距离近得可以让苏茉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对宁玉风,苏茉很感谢他给自己的机会,对她的指导和帮助。至于其他的,苏茉不愿想也不敢想。 离正式演出仅剩一天,排练基本结束。舞台上来来往往的大都是工作人员。蓝茜和其他人在台下边喝饮料边谈笑着,宁玉风在台上忙前忙后帮着搬东西。台上的灯光闪闪烁烁,晃得苏茉感到很不舒服。她揉揉眼睛,往后退了两步,却看见吊灯摇摇欲坠,而下正对着的人是——宁玉风! 苏茉尖叫:“宁老师!” 一阵巨响过后,台上的人放下道具,台下的人放下饮料瓶都聚到台上。宁玉风一只手揽着苏茉异常担忧地问:“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苏茉的左手紧抓右手小臂咬牙摇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宁老师,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儿了。你的手伤到哪儿了,痛不痛?” 苏茉勉强地笑了一下:“还好,不是很痛。我没事。” 宁玉风依旧面带焦虑:“那么重一个东西砸下来怎么可能会没事儿?你还是让我看看。” 苏茉的神经被触动了,多么熟悉的对话,似曾相见的场景,恍若很久以前在哪里发生过。听到宁玉风的那句话,她脑子里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念头,背台词般地说:“真的没关系,我自己揉一下就行了,放心好了。” 苏茉之所以这样回答是因为想知道宁玉风会依旧紧张地追问下去还是和当初的自己一样以为真的没事了就不再多说什么。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是坚持地要看看她的伤势还是和那时的她一样粗心地不在意?她真的很想知道。 蓝茜走过来握住苏茉的手臂:“哎呀,你看,这么一大片淤青。走,我扶你去上点儿药吧。” 苏茉看见宁玉风冲她点头,只得无奈地挪开步子,任由蓝青搀着她走。而那个她想知道的答案,就在她挪动脚步那一刻永远掩埋,不得而知。 当苏茉右手臂缠着绷带回到演出厅时,其他人都围上来嘘寒问暖。蓝茜耐心地帮她回答:“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不过这绷带要过几天才能拆。”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啊?那苏茉岂不是不能参加演出了?” “退演事小,这两天行动多不方便,右手还不能碰水。” 苏茉一句话也没说,只愣愣地坐着。宁玉风凑上前:“没关系,你先好好养伤。这期演出不参加不要紧,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要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他又转过去跟团长说:“这吊灯是怎么回事儿?无缘无故掉下来?” 团长走过来:“可能是安装的时候工人没注意,我去找业主问问……唉,你们去忙自己的,让苏茉休息。” 宁玉风坐在苏茉旁边:“刚才我真是吓到了,你突然就伸出手挡在我前面。其实如果是砸到我反而不要紧,起码不会像你伤得这么重。” 苏茉知道他心里有些内疚,想安慰他。 蓝茜劝慰道:“玉风,我看苏茉也是因为当时情况危急,没有多想,一时冲动就上前了。” 苏茉有点泄气了:是啊,我本来是想去把你拉开的,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时冲动。宁老师,你也会这么认为吗? “而且,那种情况,不管换作是谁,都不会考虑那么多的。你就别说她了。”蓝茜拍着苏茉的肩膀轻轻道。 苏茉只着听他们的对话,没有吭声。她想说的和本该由她说的话都被蓝茜说了,她只有沉默的份了。苏茉看着自己的手臂想还是考虑接下来怎么办吧。 本以为受了点轻伤,碍不了多大的事。可是当苏茉左手拿筷子对着盒饭发愁时才意识到没那么简单。她叹口气,想到了李智,不知道他那时是不是接连好几天用了勺子代替筷子吃饭。不知道他有没有缠绷带,或许有,那缠了多少天呢。不,应该没有,毕竟一个吊灯比一个箱包的杀伤力大多了。况且那时侯他还穿着厚厚的棉衣。不像她,凶器和皮肤亲密接触,伤得这么直接。 “快吃吧,饭菜都凉啦。” 苏茉抬起头,看见宁玉风端着饭盒冲她催促。她低头看见一层鸡蛋盖在自己的饭上。 “谢谢。” “不用。受伤期间,多补充点营养。这里条件比较艰苦,天天都是盒饭,也只有鸡蛋最珍贵了。快点吃吧。”宁玉风看见她扬起左手用筷子轻挑饭菜,叫住她:“你等等,我去找个勺子。” “不用了,我可以的。”苏茉说完就端起饭盒大口地吞咽。 宁玉风站在一边看她,忘了自己端着盒饭 演出正式开始这天,苏茉着一身休闲装混在人群里扮观众。生活就是这样,往往在你要登上舞台时让你沦为旁观者。也许不必说沦为,因为这样也好。苏茉不用担心会在演出时跟不上节奏;不用担心会突然忘记乐谱;不用担心很多很多。 落幕的时候,苏茉全然不顾未痊愈的右手和其他人一起使劲地鼓掌,把最佳观众这一角色演绎到极至。 “干杯!” 已经有了一个成功的开始,接下来当然是要芝麻开花——节节高。苏茉听着一些振奋人心的话,心情却振奋不起来。她捧着酒杯,和大家一起享受这份不属于她的荣耀。 手机响了,是汪泫打来的。 “我们今天上午刚下的飞机,现在已经到家了。”电话里她的声音既疲倦又兴奋。 “真是不巧,你们刚回来我就要走了。”苏茉吞了一口香槟,闷闷不乐地说。 “走?走去哪儿?我听你们那儿气氛还挺活跃,那么喜庆,在搞联欢吧?” 苏茉听她这么说更加闷闷不乐了:“这里太吵了,改天我们见个面,好好地聊聊。” 来来往往端着酒杯的人都满面春光,举步轻快。苏茉注视着他们心下想着:联欢也没这么活跃,比婚礼还喜庆呢。 苏茉刚放下电话,就看见宁玉风朝自己走来。 他开门见山地说:“等会儿结束了你跟我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东西?红花油还是跌打酒啊?苏茉不解,只巴不得这场喧嚣的宴会快点结束。 停车场里,当宁玉风把一把新提琴放到苏茉面前时,她惊讶地不知所措。宁玉风说:“送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苏茉抚摸着这把德音牌仿古琴,深沉的颜色,细长的弓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极品。亮泽的光反射出来,闪烁了苏茉的眼睛。她关上琴盖:“这么贵重,我不能收。” 宁玉风:“收下吧,就当是之前你救我对你的报答。” 苏茉心里暗暗不悦,不过没表现出来:“那我就更不能要了,上次我是本能地想拉你一把。换作其他人也会那么做,你没必要为了感谢我送出这么贵重的琴。” 宁玉风自知说错话:“苏茉,我希望你明白。这段时间你一直表现不错,因为我的缘故而没有参加这次演出。你有多么失落,我看在眼里。我送这把琴给你,并不是想要补偿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持下去甚至表现得更好。我想,你会接受我的祝福吧。” 祝福这两个字,给了苏茉很大的压力。她知道,其实送出的不单是这把琴,更是期望。 宁玉风见她还在犹豫,又劝:“你那把琴虽然很好,但是也跟了你很久了。现在你已经正式成为乐团的小提琴手了,理应有更好的作战工具。所以,收下它,让我看到你更出色的表演。” 苏茉的手搭在琴盒上,抬头看着宁玉风:“好,谢谢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这是承诺,永远的承诺。两个人都是坚定的目光对视微笑着。他们都期待着这把小提琴把苏茉推向她梦想的高峰。 第三十六章 纸鹤心愿  即将到达世航和汪泫的温馨港湾,苏茉在路上就一直想应该如何道别。一离开就是几个月,他们之间该会有怎样的不舍。 不知觉已走到那扇“盼盼”防盗门前,苏茉敲门进去后看到的一切都觉得好像原本就是一套的。苏茉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环视茶几、电视机、木柜,室内的一切都融为一体。这样装扮下来才像一个完整的家。微风拂过,窗帘轻轻飘起。一缕光线射进屋里,棕色的地板上立刻浅印着阳光的痕迹。苏茉陶醉于眼前的情景,这样的屋子是苏茉最理想的家居。她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以后在几十层的楼房里拥有一间这样的房子。不过现在,苏茉也只能把她理想的家放在心里。 橘色的灯光下,世航关切地叮嘱苏茉:“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事小心,要好好照顾自己。跟同事相处的时候要多注意,你年纪轻,要多向前辈学习,这样才会有更大的进步空间。还有,抽空给家里打电话,叔叔阿姨肯定很牵挂你。也要记得常跟我们联系,要是有喻杰的消息别忘了告诉我们。” 苏茉本来有点不耐烦他的喋喋不休,但是一听见他说林喻杰心里跟产生化学反应似的泛起阵阵难过,便“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着。 汪泫拉着苏茉的手:“我已经被录取了。马上九月份就开学了。你要早点儿回来,别忘了回学校看我。” “我当然想早点回来了,只是这次的行程安排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马上要去沈阳,下面去哪里就不知道了。你好好学习啊,希望你以后能像章老师一样优秀受尊敬。” 汪泫听说她也要去辽宁,就兴奋地讲述他们旅行途中的见闻。什么那里天气很干燥啦,面食多种多样啦,那里的人很热情啦,好像她从小是在那里长大的。听汪泫说了一大堆,苏茉也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去过一趟了。 从前,北京对于她而言是神秘的。而现在,面对更北的北方,苏茉又充满了好奇,想靠近却又顾虑重重。这次全国性的演出让苏茉觉得回到了四年前。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遥远:熟悉是因为同样的四处奔波,忙碌不堪;陌生是因为同样在为前途奋斗,李智和林喻杰却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他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相互鼓励,互相支持了。 幸而,让苏茉十分安慰的是时间不紧迫。起码她来得及在走之前再见他们,当面跟他们道别。可是要离开,既要带走一些东西,当然也要留下一部分。苏茉是带着朋友的祝福和期待走的,留下的会比这些还要珍贵吗? 苏茉回自己的窝收拾行装,把衣服叠叠好该放进行李箱的放进行李箱,该收回衣柜的收回衣柜。所有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苏茉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出门赶去超市买了一个相框。 从抽屉里拿出那幅画,苏茉再次轻轻地抚摸画卷。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依次把四个角装进相框,把玻璃板平整地装上。最后挂在书桌边的墙上,留在房间里。第二次仔细地看这幅画,苏茉有了不同的感觉,好像李智注入了什么特殊的蕴意。红色的落叶中,两人站在一起…… 苏茉想起来去抽出那本“香山之旅”的精美相册,从头到尾仔细地看。放在一起的还有在学校举行庆典的照片,第一次和宁玉风合作的照片,学校运动会和汪泫、林喻杰的合照,还有他们的毕业照片。苏茉翻了又翻,反反复复地看着它们傻笑了好几遍。合上之后,她把相册堆在一起,放在相框下面:这下好了,都齐了。 还有一样东西——那个玻璃瓶。从高三开始积累,每一个生日都把愿望写在纸上然后折成千纸鹤。如今,已经有了五只。苏茉把千纸鹤全倒出来,一个一个地拆开。 高考那年,苏茉写的是:顺利考取音乐学院。 大一:在庆典上结识宁玉风。 大二:世航汪泫幸福快乐,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大三:努力争取,绝不放弃,不辜负章老师对我的栽培。 大四:进入乐团后好好表现,成为像宁老师一样优秀的音乐家。 许过了很久的愿望,被尘封着,以至于苏茉都快不记得了。这些年,每过一岁苏茉写的内容就会多一点,也难实现一点。但是不知道是命运眷顾于她,还是她的坚持感动了造物主,一些原本看似希望渺茫至极的事情都奇迹般地发生在了苏茉的身上。看完这么多条,苏茉才发现没有一个是关于李智的。于是,她提起笔,在最后一个愿望上续写:祝李智实现他的理想,在杭州开始更美好的生活。 苏茉放下笔,又小心翼翼地折成纸鹤:放心吧,你会生活得很好。你看我前面那么多的梦想都成真了,这次的愿望肯定也能实现。你一定会幸福的。 临行前一天,苏茉一个人走在街头,欣赏这快要结束的夏天。绿叶慢慢褪色,干枯的草丛中那些红花也逐渐失去鲜艳的色泽。迎面而来的风中含一丝清凉的成分。路过学校不远处的花店,看见里面色彩斑斓,还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也只有在这个地方看不到花开花落了。苏茉触摸滴着水珠的康乃馨,对着它微笑。 捧着一大束康乃馨走过很长一段石阶路,苏茉并不累。她弯腰把花放在地上,看周边已枯的半枯的和新鲜的百合花瓣。它们见证了时间的流逝,不管有没有凋谢,都始终依傍在这里。苏茉在心里跟章老师说再见:我就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了,几个月前我在这里向您作出承诺。我说我会坚定不移地坚持我的梦想,现在,我就要去实现它了。我知道我也许会遇到很多困难,会受很多挫折,但是我不怕,因为有宁老师,他一直都在。我就要有一段时间不能来了。让它们留下来陪你吧。 从墓地回去,苏茉一个人散着步。她专注地看周围的一草一木,想把它们记在脑海里。才发现,来北京读书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自己生活的环境。或许是生活的节奏太快,或许是生命的情绪太浮躁。苏茉竟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自己待了四年的城市。如果有人问她,这里怎么样。也许她只会说,很好,是座文化氛围浓厚的城市。但是,苏茉至今也不理解,什么文化?什么氛围?什么样的城市?现在,她要离开了,要过很久才能与之再见。她想,希望回来的时候,我对它能有更深刻的认识,知道它对我的意义有多重要。 苏茉还想去一个地方,她一直想去但是没能去的地方——奥运村。大学期间,苏茉不知道多想去那里看看。汪泫总说她:“去什么去呀?我们又进不去。现在还没建成,也没什么好看的。你要真那么想去,申请奥运志愿者好了。” 苏茉决定坐车去朝阳区,哪怕只是去那里转转。公共汽车上的人特别多,苏茉被挤在门边,连呼吸都不畅快。车子行驶着,越到后面的站苏茉越是坐立不安。才发现这个路线和去李智学校的一模一样。那两句过去很久的对话浮现在苏茉的耳边。 “你那么想去北京,仅仅因为想看奥运村?” “原因之一。” 苏茉心里开始乱了。正巧到了一站,门打开了,苏茉逃似的急忙跳下去。出了车门,苏茉抬头一看,李智的学校就在正对面。生活中有些事情的确是这样,你越是想躲开就越躲不过,有时甚至来得更快。苏茉站在汽车站旁,跟站牌伫立在一起成了道直挺挺的风景线。 她在校门口来回踱了好几圈,就是没有进去。到了这个地方,就好像到了一个难过的关卡。后面的路,苏茉是走不下去了。 最后一次来这里找李智,应该就是她送画册给他那次吧。苏茉现在才想通,其实那天李智把情侣链送给她,就是想跟她说清楚的。至于他为什么没能说出口,苏茉想,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还不到时间,也许是她的态度让他不敢表露出来。 苏茉漫步在回去的路上。前两天下雨,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溅起地面的积水。苏茉见了本能地跳开,躲到了路边上。突然想起林喻杰,没有来由的。不是,是以为他们一起走过这条路吧。那个雨天,苏茉恍然大悟:她早该想到了!难怪她回去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劲。稍稍细心点的人看到林喻杰那天的反应也该有所察觉的。苏茉在心里阵阵冷笑,笑自己的愚蠢。这些迟到的觉悟,已经来不及了。 苏茉坐地铁回去,她靠在玻璃边,让灯光闪烁自己的眼睛。人在无助又无奈的时候只能胡思乱想。苏茉心绪不宁,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一定会顾及到林喻杰的感受。即便世航和汪泫还是会在一起,至少对林喻杰公平点,不会让他到一定要走的这一步。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对李智更加细心,即便他们不能在一起,也不会深深地伤害到他。 其实,苏茉还是很幸运的。起码,她在走之前想清楚了很多事情。对世航和汪泫,她除了祝福还是祝福,他们应该会过得很好吧。她希望林喻杰能真正忘了过去,早点找到一个更适合他的人好好地在一起。而关于李智,苏茉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再见到他。 第三十七章 一场闹剧  从北方北上。苏茉一下火车就感觉自己有严重的水土不服,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不舒服。 宁玉风见苏茉脸色不对,关心地问:“你怎么了?脸色很苍白呀。” 苏茉首先想到的就是隐瞒,之前已经因为受伤退演了,这次千万不能再出状况。她搪塞说:“没事,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蓝茜拍她的肩膀说:“南方人刚来可能会有点儿不适应。你可要注意了,不要病倒。我还要带你们四处去转转呢。”辽宁是蓝青的家,她是大连人。要不是听见她亲口说,苏茉真的难以相信。因为她很难把蓝青的温柔轻盈跟东北人的豪放爽朗联系在一起。跟自己比起来,蓝茜显然是个“婉约派”。 一到下榻的地方,苏茉就钻进自己的房间倒头睡下。 到达沈阳地第二天,正好是九月十八日。大清早,苏茉还在睡梦中,朦胧中觉得脑子里有“嗡嗡”的声音。猛然惊醒,她觉得眼皮很重,因为睁开时竟然很吃力。苏茉感觉喉咙很不舒服,勉强撑着自己站起来喝了口水,拿起谱子就走出门。经过一路磕磕碰碰,苏茉总算安全抵达现场。她自顾地往前走,不巧撞到一个人,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就继续晃悠,还没晃到两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她发现撞的不是别人,正是宁玉风。等等,手上的乐谱呢?再一看,才发现它们早已散落一地。 她抱歉地笑了笑,慌张地蹲下来捡着满地的纸张。宁玉风也弯腰帮忙,他把谱子按顺序整理好给苏茉,发现她的手冰凉的。苏茉全部放好了,正准备起身,忽觉有些困难,她用力一蹬,刚站起来就倒下去了。宁玉风眼疾手快地抱住她往椅子上放,碰触她的额头,滚烫的。 苏茉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额头上盖了个湿毛巾,床边放了一杯水和几片退烧药。屋子里除了她空无一人,耳边回荡着宁玉风刚才说过的话:“你好好休息,把烧退了。我排练结束后再来看你”,伴随着空气在室内对流。 哎,一个人躺着多烦。苏茉挣扎着起来去打开电视。银幕上满是雪花,看得她眼睛放花。无奈只得照原姿势躺回去。醒来时,她看到床边多了一碗稀饭和两个包子。吃过午饭,苏茉觉得烧退了些,浑身也有劲了。她迫不及待地穿好衣服去找宁玉风他们。 原本是一个集体,但是其中一个人脱节了,逐渐脱离,时间长了就被集体遗忘,那个人就变得多余。苏茉站在一边看他们忙着,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心感酸楚。 她不愿意离开,百般无聊之际就一个人晃到后台,坐在镜子前摆弄周边的杂物。她靠在椅子上听着依然清晰的音乐,竞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傍晚时分,警鸣不知是停了,还是被一阵阵漫过来的嘈杂声所掩盖。苏茉被乱哄哄的声音吵醒了,仔细听上去,像是有人在吵架。她快步走到去前台,见队员们都把乐器放下了聚在门口,那阵势看上去像要打群架。苏茉费劲地挤进人群,逮着个人就问怎么回事,那人回答说:“好像是隔壁那家旅馆的人来闹事。听说我们排练的这个场地本来他们要租借的,但是被我们抢先了,碍着他们的事了。他们就来闹,说什么我们太吵,还不是想借这个把我们赶走。” 苏茉朝前望去,发现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又高又胖,身上绷着件棕色长衫。旁边站着个年纪相仿的妇女,应该是她老婆吧,披着一头卷发,口红抹得跟嘴唇出血一样。后面还拥簇着几个“小弟”。苏茉没来得及一一看清,就听见那个肥胖男粗犷的声音:“你们这些搞音乐的,自己瞎折腾也就算了。可这么没日没夜的,还让不让人家活了?咱们这个小地方一天也就几个客人,整天就听见你们这儿哐啷哐啷的,都嚷着退房。你们这不成心砸我生意吗!” 负责人王总监在镇静地跟他们交涉:“各位,我们选择场地是很注意的。练习的时候也是大门紧闭,不可能会影响到你们。” 那妇女的声音近乎尖叫:“呵!你这儿天天敲锣打鼓的还说没影响呐!咱也是有素质的,难不成专门来找茬儿?啥也不多说,你们趁早挪个地儿,市中心那么多音乐厅呐,剧院呐,你们爱咋整咋整去!” 王总监尽量抑制情绪耐心地回答:“我们这个乐团是全国闻名的,每到一个地方都是一样的演练。我们的成员也是全国优秀的音乐人,绝对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苏茉在心里摇头:跟他们说这个有什么用呢?现在很清楚他们就是没事找事。解释只会更麻烦,这群人显然吃硬不吃软。 果然,那“女高音”又把嗓门提高了几分贝:“呸!什么全国闻名,要真那样还会缩在这么个小地方。我知道,不就是有几个高材生吗,浪得虚名!” 苏茉知道她指的是宁老师他们,心里更不痛快了。 那男的也冷笑着:“就是,什么高校,高才,出来还不是一样的低素质,也不知道你们老师是怎么教的!” 最后一句话触痛了苏茉,让她想起了章老师。一股莫名的怒火在她心里燃烧起来。她上前甩出一句:“你说什么?”那个领头看了苏茉一眼,很不屑地回答:“小姑娘,看你年纪轻轻的。别说你大叔没教你,少他妈管闲事儿!” 苏茉心里的火窜到喉咙了,被她喷出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更嚣张了,挥动着他的粗手:“我说什么?我说那些个名校名师全他妈是狗屁,专培养出来没素质的人!” 苏茉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其实她也不知道冲上去干什么,她不会骂人,更不会打架。她只知道听到这样的辱骂声她实在无法忍受。她还没有接近那些人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回去了。宁玉风紧拽着苏茉:“你干什么?” 苏茉看到他,平静了一些,但是全身还在打颤,她没有动,只任由宁玉风抓着她的手臂。宁玉风确定了她平静下来之后,走到人群前面大声地说:“各位闹也闹过了。但是我还是要把话说清楚,我们是跟业主签过约的,绝对不会搬走。如果你们有什么不满,尽可去投诉我们。如果你们还不走的话,我只好报警告你们聚众闹事。” 那妇女面露怯色,拉拉她的男人示意赶紧撤。后面几个“小弟”也跟着劝说算了。中年男子似乎不甘心,边往回走边骂骂咧咧,嘴里含糊地说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话。 好一出闹剧啊,总算落幕了。众人长吁一口气,像是刚看完惊悚片。 王总监拍拍宁玉风的肩膀以示赞赏,然后走到苏茉跟前语气生硬地说:“你跟我来一下。”宁玉风见状也跟过去。 他没有劈头盖脸一顿骂,而是不温不火地说:“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有多冲动?” 苏茉早料到会有这一幕,没有辩解,只说:“对不起。” “我也知道那些话很难听你无法忍受。但是你的行为只会火上浇油。要不是玉风及时出来摆平,情况会更糟糕。” 宁玉风走上前急忙说:“团长,刚才那种状况不只是苏茉,我也很恼火。那些人纯粹是来找捣乱的。现在他们走了,估计再也不会来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总监叹口气:“好吧。不过苏茉,我不是要责备你,我只是希望你记住跟人打交道一定要会忍。不要一遇到事就变得偏激,要学会稳重地处理。” 宁玉风上前轻声说道:“别介意。总监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他没有别的意思。” 苏茉沉寂地问:“我刚才是不是真的很冲动?” 宁玉风直视着她:“其实我理解你为什么大打出手。你是太急于宣泄自己的感情了。你还年轻,可能无法控制自己。以后你就能慢慢学会怎么去妥善地解决事情了。”说完,看她披散着头发又问:“你今天怎么过来了?身体好点儿了吗,烧退了?” “嗯,我感觉好多了。可以加入你们一起练习了。” “玉风,苏茉,你们在这里呀。”他们循声望去,只见蓝茜身穿长裙举步轻盈地向他们走来。 “苏茉,我看你的气色好象好很多,你已经没事儿了吗?” “嗯,我差不多好了,可以开始排练了。” 蓝茜把目光投向宁玉风,面带惋惜地说:“真不巧。我们刚好放假一天,打算出去转转。偏巧最近又添了一首新曲,恐怕你要练熟才能跟上我们的进度……” 苏茉沮丧地说:“我就不跟你们出去了,我正好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好好练练。” 宁玉风赞同地说:“也是的,你才刚好,不适合出去。想吃什么?我们给你带回来。” 蓝茜拍手兴致勃勃地介绍:“我们这里有很多风味小吃。饺子、馅饼,应有尽有。不过都是面食,不知道你这个南方人吃不吃的惯。” 苏茉心想:好歹我也在北京待了四年,不要说的好像我这是第一次来北方。因此毫不在乎地答道:“我吃什么都一样,你们不用管我,玩得开心点。” 偌大的空间回荡着苏茉孤独的琴声。她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地练习着。她不愿意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脑海里就浮现出宁玉风和蓝茜在街上边走边谈笑的画面。她甚至能猜到蓝青会说的话,尤其是对于昨天的事。 “昨天我真是吓倒了,眼看苏茉就那么冲上去。还好你把她拉住了,要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我工作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遇到这种事确实很难处理,也难怪苏茉会那么激动。” “我看她是还不够稳重吧,毕竟她还年轻,不懂得去控制局面和自己的情绪。你说呢?” “我能体会她的感受,这也不能怪她。好在这件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不说了,你今天打算带我们去吃什么?” 蓝茜带着众人到了他们附近一家饺子店:“这叫老边饺子,沈阳的风味小吃。大家进去尝尝吧。” 蓝茜等大家都点完,又叫了十个打包回去。宁玉风坐下来后叫住伙计:“你们这儿有没有辣椒酱?” 那伙计忙答道:“有有有!”说着便端了一碟过来。 蓝茜笑问:“玉风,我从来见你吃饺子都是只爱蘸醋的,什么时候改走酸辣路线了?” 宁玉风一边接过碟子一边回答:“我替苏茉叫的。她最近胃口不大好,又不喜欢吃酸东西,弄点辣的最合适不过。” 蓝茜拿筷子敲着桌子:“你还挺关心她的。” 宁玉风笑了:“她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生活经验也少。很多时候不懂得照顾自己。我是她师兄,也是我把她带来的,当然要多关心她点儿。” 吃过午饭,蓝茜问大家下午还要不要继续逛。宁玉风心里惦记着带吃的早点回去看苏茉,因而说道:“你们继续玩儿吧,我走了一上午也有点累想先回去。” 蓝茜心里也清楚,但还是笑他:“平时一工作就几个小时也没见你喊累,怎么才玩儿了这么点儿时间就吃不消了?回去还远着呢,你一个人回头别迷路了,要不要我送你啊?” 众人先大笑了一番进而说道:“蓝茜,你陪我们这么久也累了吧。要不你和玉风回去吧,我们也想自己到处转转。” 蓝茜微笑着说:“那好吧,我先失陪了。要是你们迷路了千万要呼我,我保证第一时间赶来救你们!” 两个人回到了酒店,宁玉风说还有事情就让蓝茜把东西送到苏茉房里。 蓝茜看苏茉吃得津津有味:“好吃吗?” 苏茉立即点头。实际上带了那么长一段路,饺子早就冷了,海鲜馅腥味变重。苏茉咀嚼着勉强咽下,但她只会回答:“好吃。”她就是这样,喜欢把不满放在心里,给人一种易满足的感觉。 蓝茜指着饭盒说:“辣椒酱是你宁老师特意给你加的。” 苏茉显然很意外,只说:“哦,是吗,味道还不错。” 蓝茜看着她:“我和玉风认识好多年了,一直觉得他是个特别细心的人。他懂得照顾别人,对身边的朋友都很关心。你是他师妹,进乐团跟他相处也挺久,你觉得呢?” 苏茉放下碗筷:“其实我不是很了解他。我跟宁老师认识时间也不是很长。他帮过我很多,对我来说是个资深的前辈。不管在哪方面,我都应该尽力向他学习。” 蓝茜感觉到苏茉有意回避她的问题,因而进一步问:“虽然你们年龄相差很大,但是你们看上去也挺有共同语言的。我想你也是把他当成好朋友的吧。” 苏茉淡淡地笑了一下:“还好。我们当然是朋友,不过我看你们之间的关系才能够的上好朋友吧。” 认识这么久,这是她们两个第一次单独长谈。关于宁玉风,她们当然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谁也不肯完全表露出来,都在试探对方的真实感情。蓝茜喜欢他,而且大家都认为他们是一对,包括苏茉也是。只是苏茉的出现让蓝茜觉得自己与宁玉风之间似乎有了距离,变得陌生了。而苏茉起初只很单纯地崇敬宁玉风,但是蓝茜对她的态度又让她觉得自己对宁玉风的感情仿佛不那么简单。苏茉是个怕麻烦的人,希望对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敬而远之。她一心想着好好努力,顺利完成演出,可是蓝茜会怎么想,宁玉风又是怎么想的?不知道。 第三十八章 眺望彼岸  一个月后的某天,苏茉握着话筒对着那头狂叫:“汪泫!我发现你家乡还真是美啊,我买了份地图大概看了下。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想去可就是怕没时间。以后我还想再来好好地旅游一番,到时候你一定要给我当导游啊!” 汪泫也很兴奋:“你们的进程挺快呀!瞧你激动的,才刚到就想着下回去了?” 苏茉一只手在玩电话线:“没办法,时间紧促啊。诶,我们现在的地方还算是郊区。你家住哪里啊,我看看在不在我们附近。” 汪泫饶有兴趣地介绍:“我家呀,在靠近市区那地儿,你看地图……” 一旁有人拉苏茉:“喂,小姐,你已经打整一钟头儿了,不嫌累的慌啊!我可要关门儿了啊,就为了等你我晚饭还没吃呢!” 苏茉抱歉地冲那位满脸怨气的大叔笑了笑又换了个手拿电话:“诶,我现在路边报亭呢,人家要关门了,就先说到这里吧。回头我再跟你联系啊,拜拜!” 挂掉电话,汪泫听世航问道:“你们真能聊啊,都一个小时了。看样子还说得很尽兴,苏茉就到济南了?” “啊。这丫头才刚找着歇脚的地方就等不及一个人跑出去转悠了。估计心情不错就打给我扯了老半天。” 世航笑笑:“其实苏茉是个情绪化的人,现在心情好,说不准因为什么就消沉了。她这个人又从来不向别人诉苦,要是过两天她没来电话你要记得打给她。免得她闷在心里不舒服。” 汪泫故作酸状:“哟,一起长大的果然就是不一样啊。不愧是青梅竹马呀!你这么了解她,难道就不知道我也是个情绪化的人吗,前一秒跟人儿煲电话粥开心着,后一秒立马就不乐意了。” 世航反应很快:“好了,怪我多嘴。你和苏茉本来就是好朋友,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这么做的。” 汪泫听完满意地点点头:“那是!” 好朋友永远是相互理解相互牵挂的。 不论是世航还是汪泫,他们都关心苏茉,正如世航所说,她是个情绪化的人而且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苏茉也了解和关心他们两个,所以她决定只要有空就拿起手机对着键盘狂按一番,并且偶尔来个长途加漫游。 宁玉风对苏茉的变化有所察觉:“看你现在的状态多好,不像之前那么萎靡不振。看来这里的风水跟你的八字挺合。” 苏茉捋了一下头发,兴奋地说:“这里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家乡。以前她就经常跟我提起,说这里很美。还跟我介绍了一些特色小吃,什么周村烧饼,红烧兔头,还有……” “羊肉汤是吧?”宁玉风接着说。 苏茉激动了:“是是是,你怎么知道啊?对我差点忘了,你也是山东人。我小学的时候来过这里,不过不是济南,而是青岛。那座海上城市,也很美。不过那时候还小,只是瞎玩,也没拍几张照片留念一下。这回我要好好地写几篇日记,就当是游记吧。” “你还写日记啊?” “我从高中开始就有了写日记的习惯。那时候是高考太紧张想找个方式发泄一下。后来养成习惯,几乎每天都写一直持续到现在。我家里的日记本一箱一箱的,数量多得可以跟你的获奖证书相媲美了。” 宁玉风回想到:“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写过一段时间,只是之后工作越来越忙就没有时间了。想想这么多年,我笔下出得最多的应该是五线谱吧。除了签名几乎没怎么写过中文字。” “你是大红人,当然了。其实我觉得就是因为忙才更应该留下点什么。否则一旦空闲下来,回头看就会发现原来错过了许多精彩的东西。” “说得有道理。”宁玉风笑了笑,抬头望着远方沉思。 苏茉没有注意他的神情,她和他一样眺望着。站在这片十二年前站过的土地上,她早已找不到最初的记忆。起初她以为能再到青岛的海边感受一下海风的吹拂,但是行程安排不尽如人意。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伤感,因为她知道有宁玉风在,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更多更美好的记忆。 在宽敞亮丽的演出厅里,忽然有人叫起来:“玉风,你妈看你来了!” 苏茉一惊,放下谱子回头用眼睛搜索着,只见一个身穿皮大衣,面目慈祥,两颊微红的妇女手提两大袋东西蹒跚地走过来。宁玉风忙走上前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妈,不是叫您别来吗?提了这么些东西走这么远的路,累着了吧。过来坐。” 宁妈妈说话声音中气十足:“我不放心,来看看。顺便带点儿特产来给你的同事。”说着,她又站起来跟众人打招呼。苏茉起身准备过去向她问声好,只见蓝茜走过去叫道:“阿姨,您怎么来了。好久不见,您和叔叔都还好吗?” 宁妈妈很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蓝茜啊,真有好久没见着你了。我们都挺好的,你们最近怎么样啊,工作忙吧?” 苏茉在一旁看的愣住了,心里顿时沉了下来:多像和睦的一家人。苏茉看见宁玉风捧着一堆东西四处张望,忙躲开闪到一边。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想被他看见,只是本能地避开这个场面。 苏茉跑到后台一个人待了许久,估摸着宁妈妈应该走了才出去。她一回去就被宁玉风叫住:“苏茉,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没见着你?” 苏茉随口回答:“我刚才在外面接电话呢。”然后又故意问:“有事吗?” 宁玉风:“刚才我妈来过了,带了些特产来就走了。还有件事,晚上你到我房间来再说。马上排练了,先去准备下。” 她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呼口气:原来宁妈妈已经走了。心里戏谑着:老太太说走就走了,跟阵龙卷风似的。反正有什么事晚上去问问宁老师就行了,苏茉遂不再多想继续练琴。 第三十九章 写不请的日记  夜晚,酒店里静悄悄的,宁玉风坐在窗前被橘色灯光笼罩着。他手握着一支笔,看着雪白的条纹纸张,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终于,他落笔写道:忘了有多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写东西了。乍一握笔,还真不知道写点什么。只是苏茉说得很对,再忙也该记下点事情。回想我们的乐团,一路走来有不少特殊的经历。今天是回来的第二天,还来不及回家看看。算起来,距离上次回来已经有半年多。 宁玉风写到这里,正想着下面该怎么继续。正琢磨着,忽听见敲门声,便合上笔记本起身。 他打开门,见蓝茜站在外面:“找我有事?进来说。” 她直接走进房里坐在床上:“是啊。阿姨说想请我们去你们家吃顿饭,确定了吗?” “这个我已经问过了,我们后天休息。到时候大家应该都有空的,可以好好放松放松。” 蓝茜点着头环顾四周,看见桌子上的笔记本:“那是什么?你不会在写日记吧?” 宁玉风点点头:“呵呵。今天刚开始的。”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闲情逸致了?” “也没什么,只是被苏茉提醒了一下。她说不管多忙也该记点东西,免得以后想起来才发现遗漏了很多美好的回忆。我觉得也是,细想参加那么多场演出。如果把每场的心得感想都记下来,以后也是不错的回忆。” 蓝茜似乎并不意外:“苏茉啊,她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子。你也多多少少受了点她的影响吧。” 宁玉风很自然地说:“是啊,很多我觉得已经离我很远的事情总是因为她仿佛一下子又回来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年轻了许多,这种感觉我真的很喜欢。” 蓝茜缓缓地站起来,认真地问他:“那你喜欢她吗?” 宁玉风心里一惊,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看着蓝茜不可抗拒的眼神,他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蓝茜那双大大的眼睛有神地盯着他:“你对她是有感觉的对不对?” “感觉不是感情,我帮她当成很好的朋友。蓝茜,我想……” 蓝茜摇摇头:“玉风,也许你不懂。感觉是飘忽不定的东西,也有可能是错觉。你说你喜欢和苏茉在一起,其实是因为你在她身上能看到你以前的影子。你喜欢的感觉只不过是找回曾经的自己。” 宁玉风更加不知如何回应,幸而外面又有人敲门,他如蒙大赦地走过去开门。苏茉站在面前正视他。这一眼对望让宁玉风手足无措,他站在一边低着头说了声:“进来吧。” 苏茉见他神情怪异,进门又看见蓝茜站在床边,只当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事,在心里埋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她见两个人都不说话,自己也不知道到这里来干什么,一时三个人陷入僵局。 还是蓝茜最先恢复:“苏茉,你来了。我刚和玉风在商量事情,你坐呀。”她说着,拉苏茉一起坐到床上。 宁玉风想起来走向书桌,拿起一袋东西:“这是我妈拿来的特产,每个人一份,这是你的。还有,后天放假,我准备请大家去我家做客,你怎么样?” 苏茉接过东西,心想去他家见他父母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啊。不过这次既然是大家一起去,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因而决定就去吧。 宁玉风:“那好,到时候上午九点左右,我们就从这里出发。” 苏茉答应着,为免气氛又冷下来便想趁早告辞:“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宁玉风点点头,看了蓝茜一眼,走去开门。蓝茜见状也跟着起身:“很晚了,我也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晚安。” 她们两个走后,宁玉风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回想那段对话,那些都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也还有很多是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蓝茜的声音也在耳边,她的话也很有道理。她说的他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他? 宁玉风累了,他躺在床上:睡吧,希望能做个好梦。一觉醒来也许会有答案。 清晨,拉开窗帘。外面是很好的阳光,宁玉风吸了口气,心情好像雨后看见彩虹般舒爽。 回家了。一行人在路上前进着,蓝茜着宁玉风走在最前面。她的熟悉程度就像回自己的家一样。同行的几个朋友一路说笑:“这就是你家啊?这片不错啊,挺安静。” “就是,看这地面,多干净……” 苏茉跟在队伍后面走,只环顾周围的景物,俨然一个来自远方的游客。宁玉风家也是普通的公寓,放眼望去是一排排的单元。他家在三楼,苏茉他们走到楼下就看见宁妈妈倚着窗口冲他们招手。走到二楼时听见她高亢的声音:“老头子,快点把鞋子放好。玉风他们就要上来了。” 苏茉走进屋子里,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他们几个被招呼坐下来,苏茉看见茶几上摆满了瓜子糖果还有一片片切好的水果。室内装修十分朴素,雪白的墙壁上面一个古老的钟。深棕色的地板上纤尘不染。大厅里是灰色的软皮沙发,前面摆放了一个木制茶几。 苏茉和大家一起坐在沙发上,蓝茜向宁妈妈道:“好香啊!阿姨,您在熬汤吧?” 宁妈妈笑着回答:“是啊,海带排骨汤。你的鼻子真灵!” 她看了看钟:“时候不早了,我今天准备包点饺子给你们吃。要开始和面了。”说着,一面走向厨房一面叮嘱宁爸爸:“你陪他们多聊聊。” 蓝茜跟着走进去:“阿姨,我来帮您的忙。” 宁爸爸显然不那么健谈,只是问众人什么时候来的,下一站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苏茉没有接话的份,只专注地观察这个地方,宁玉风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一直很好奇,也很想知道,这么优秀的他是成长于什么样的环境。 宁玉风见她一个人坐着无聊就带她进房间里参观:“你看,这是我的房间。自从出来工作后就很少回家,这里也基本保持原样。” 苏茉走进去,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奖状展览馆。那些贴在墙上的红色纸张和摆在抽屉里的红色证书见证了宁玉风的成长和进步。苏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比赛,回家后立即把奖状贴在了床头。后来苏茉特意准备了一个大盒子来装这些纸张,自己有事没事就打开来欣赏欣赏。现在那些荣誉快堆成一座小山了,不过跟宁玉风的比起来,真是“小山见大山”。 苏茉见书架上还摆放了一些少儿乐谱,他调侃道:“这些还在啊。我家里的早被我扔了,你还留着是不是准备给以后你儿子用啊?” 宁玉风倒是很坦白:“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以后我要是有了孩不管儿子女儿都教它拉小提琴。” 苏茉点头不语,又看见几本金庸名著,吃惊道:“你竟然也会看小说啊?” 宁玉风笑道:“我又不是不认识汉字。” 苏茉被逗笑了:“哦,不是,呵呵。” 蓝茜推开门走进来:“原来你们俩在这儿啊。”她走进房里,环顾四周:“玉风,你的房间布局真是一点都没变,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个样。” 宁玉风点头道:“是啊。我妈虽然经常打扫,但是都不会碰这里的东西。原来在哪儿的现在还在哪儿。” 蓝茜看着苏茉手上的那本获奖证书问道:“这个是你什么时候得的奖,我怎么没印象?” 宁玉风看了一眼便道:“还是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本来要一起去参加这个颁奖典礼的,但是你没能赶来。忘了吗?” 蓝茜仔细端详着,苏茉见状便松手让她拿着,退到一边去了。她终于笑道:“我想起来了。是八年前,北京的那场音乐盛典。想想也挺遗憾的,我当时正在外地演出所以赶不回去。我还记得我把奖杯交给我妈妈保管了。只是后来搬家,我的东西太多我自己也不知道被放哪儿了……” 苏茉听他们要开始追忆往事了,便转身离开。他们有太多的过去,那些过去里是没有苏茉的。站在那里只会觉得自己很多余。而苏茉和宁玉风的过去到现在,蓝茜一直都在。 第四十章 微雨瓢泼  苏茉走出书房拐进厨房。烟雾缭绕中,苏茉看见宁妈妈忙前忙后的身影。以前常听宁玉风说起她,在苏茉心里她是个勤俭持家,贴心慈祥的母亲形象。不禁想起苏母在家做饭的样子,有点亲切,便主动凑过去:“大妈,我来帮忙吧。” 宁妈妈瞅了她一眼,忙推辞:“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应付地过来。你和他们去玩儿吧。” 苏茉挽着袖子说:“没关系,反正我也闲着。这是要包饺子吗,我来。” 宁妈妈诧异道:“你不是南方人吗?你也会包饺子?”苏茉边洗手边答:“是啊。我们家里的人都喜欢面食,也喜欢在家做面条什么的。诶,您怎么知道我是南方人?“ 宁妈妈爽朗地笑了:“玉风告诉我的,他经常说起你。你叫苏茉,对吧?” 苏茉惊喜地点点头:“嗯!” “看来我记性还不赖。我看你年纪挺小的,刚出来工作没几年吧?” 苏茉:“嗯,我今年大学毕业。全靠宁老师帮忙进了乐团才有发展。” 宁妈妈更诧异了,手上的活都停下来了;“才毕业呀?那不是比我们家玉风小十多岁?也太小了!” 苏茉的脸顿时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是啊,因为我年纪小,所以大家都很照顾我。” 宁妈妈也感到自己有点失言了;“呃,包这么多行了,可以下锅了……” 苏茉也没敢闲着,端好盘子放在一旁等熟了就小心地捞出来。 菜全上桌,众人聚齐。宁玉风挨着父母坐下。蓝茜坐他旁边。苏茉见椅子不够就搬了个小凳子跟大家挤在一起坐在蓝茜旁边。宁玉风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便问道:“妈,家里还有没有辣椒酱?他们中有几个人是离了辣椒就吃不下饭的。” 宁妈妈一边打开冰箱:“有有有。你爸爱吃,所以我放了几罐在家里。你不说我还忘了。” 宁妈妈苏茉抓着罐子大勺大勺地往碗里舀,劝道:“别吃太多,当心上火,这辣椒可辣呢!” 苏茉笑道;“没事,我已经很久没吃了。离开江西之后几乎都不大碰了,现在我的味觉退化了不少。” 沉默的宁爸爸突然开口;“你是江西人?” “啊,您去过那里?” 宁玉风笑道:“我爸何止去过。他是老共产党员,在那里待过好多年。” 苏茉惊喜道:“是吗,那您跟那里也算有渊源了。那您回到这里之后还去过吗?” 宁爸爸摇头:“老了,腿脚不方便。我想是想去,玉风也劝过我好几次让我多出去转转但我就是没有离开家过。” 苏茉特别有劲地说道:“您真应该去看看。南昌啊,井冈山啊,那里现在很不一样了。是有名的红色旅游区,每年都有很多外地人去游览。” 蓝茜指着苏茉笑道:“你看你跟一个推销员似的。” 宁玉风也笑着怂恿道:“爸,您想去就让妈陪着一块儿去吧,正好让苏茉给当导游。” 苏茉兴奋道:“没问题啊,那些地方我都去过,绝对能胜任。” 蓝茜附和着:“这建议不错,老人家也应该出去走走。忙了这么些阵子,我也想个自己放个假。到时候我们大家可以一块儿去玩,相互有个照应。玉风,你也别老忙乐团的事儿,抽点时间陪叔叔阿姨。” 宁妈妈:“你们自己都忙不过来,哪还有时间陪我们游山玩水。还是工作要紧啊。” 宁玉风认真地说:“爸妈,等忙完了这次的演出,我一定找时间陪你们出去走走。” 聚餐结束,小会开始。宁玉风帮忙收拾碗筷。宁妈妈忙劝阻道:“不用你,去沙发坐陪你爸聊会儿。” 宁玉风走进客厅:“爸。” 宁爸爸放下报纸看着他:“半年多没回家了,这些日子在外面很辛苦吧。” 宁玉风只道:“不辛苦,习惯了。我们是一个集体,大家都很努力工作。” 宁爸爸像是赞同地点点头;“今天跟你那几个同事交谈,我看得出来他们都是认真做事的人。还有你带来的那个女孩子,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特别眼熟。” 宁妈妈听闻从厨房里走出来:“你说苏茉啊,那个小女孩。不就是咱们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个。玉风,你和她……” 宁玉风接道:“妈,您想说什么呀?苏茉是我的师妹,我们一起演出,私底下也是很好的朋友。” 宁妈妈:“别看我们上了年纪,有些事儿还是清清楚楚的。要是真没什么,人家会乱说?何况今天我也见着了,她这个人倒是挺不错的,帮着我忙前忙后,招人喜欢。可惜就是年纪太小了。你可要考虑到这一点呐!要我看,还是蓝茜这孩子最好。你们认识也有这么长时间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上心。” 宁玉风只在一边听着没说话。 宁爸爸插道:“你就别唠唠叨叨的了。儿子这么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 宁妈妈转身回到厨房,嘴里嘀咕着:“孩子养这么大,不就盼着一天……” 宁爸爸低声对宁玉风说:“你也别怪你妈。她也是替你操心,你现在事业有成了。我们都高兴,唯一盼望着就是看着你早点结婚生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宁玉风点头:“行了爸,我知道了。”说完,便起身走回房间去。 八年了,从宁玉风认识蓝茜到现在,已有这么长的时间。一直以来,他们相知相随。宁玉风从来都觉得他们之间有种默契,不管在音乐里还是在生活中,那种感觉不用说出来对方也能感受到。所以,两个人始终没有走到面对面手牵手的那一步。外界把他们的关系吵得沸沸扬扬,“金童玉女”“才子佳人”这些溢美之词从浮出水面发展到深入人心。连他们自己也由最初的否认到后来沉默慢慢接受甚至认为就是这样了。苏茉的出现,像一阵下不完的细雨被微风吹在宁玉风心里的湖水荡起层层波澜。 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其实也没办法思考,感情的问题不像数理化,一直想就由可能发掘出灵感找到答案。也许用尽毕生所学也未必算得出正解。如果可以,他真愿意把这个未知的题解一直保留下去。 第四十一章 默默祈祷  十一月下旬,已入冬。江南的大地上,依旧小桥流水。 苏茉在电话里问汪泫:“你们那里下雪了吗?” “上回不跟你说了吗。” “你上次说的是快下雪了。” “然后就真下了。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哈哈!” “停停停。别贫了,这么开心啊?” “那当然,其实我正准备打给你呢,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不用说,感恩节嘛。” “我不是说这个,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哇,难得啊。是世航拿了年终奖还是你拿了奖学金啊?” “哎,不是!我是想跟你说——我怀孕了,你要当干妈了!” “啊!”苏茉尖叫道,“真的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两天啊,我觉得不舒服,老是呕吐。刚开始还以为是受了风寒,后来一检查才知道都一个月了。” 苏茉激动得握着电话走来走去:“哎呀,真是好消息!告诉双方家长了吧?” “当然,两对父母都特高兴。” 苏茉跺着脚:“啊,我真想现在就飞回去看你。” “好啊好啊,你早点儿回来……” “……” 苏茉挂掉电话,乐颠颠地想回去应该买点什么东西带给他们。 宁玉风走过,看着苏茉:“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兴奋?” “哦,我同学,她说北京下雪了。真好,可惜我现在看不到。”宁玉风表示赞同:“是啊。如果是在北方我就可以去滑雪了,多享受啊。“ 苏茉在兴头上,跟宁玉风开起了玩笑:“你滑雪?一大把年纪了别摔着。” 宁玉风故作认真地说:“哦,那我拄着拐杖滑好了。” “嘿嘿,今天是感恩节,所以想着跟起打电话了。你也别闲着呀,多关心下身边的人,像父母,同学还有老师。” 苏茉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再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这么敏感,她只是正常地说事实而已。抬头看宁玉风的表情,只见他一脸平静:“对了。你提醒了我,前两天我就在想这件事情。后天就是章老师的祭日,但是我们又不再北京,也不能去拜祭她一下。” 苏茉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能不能请个假,去庙里拜祭一下也好。” 宁玉风沉思数秒:“这样吧,我来安排,跟团里请个假。等我安排好再告诉你。” 说完,宁玉风笑笑,走开了。苏茉看着他的背影:真没想到…… 夜空中繁星点点,苏茉侧卧在床透过窗看天上想事情。不知不觉中,章老师已经离开一年了。想当初,苏茉从第一眼看到这个老师就喜欢上她亲和的面容到最后一眼看见她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容安详的一幕,中间是苏茉的大学生涯。芳华渐逝,青春褪色。现在的她已经长出成熟的羽翼,飞出巢穴。想到这里,苏茉百感交集。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和宁玉风独处,哪怕只是一上午,苏茉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开心。这个夜晚,苏茉在伤感、叹息、激动、兴奋的交替中辗转反侧。 午夜,苏茉做了个梦。章老师回来了,在她们以前的教室里为大家演奏。醒来后的苏茉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或者就是希望能梦见宁玉风,他们两个在寂静的山间步行……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感情淡去而有些趋浓还是因为再怎么悲伤难过也无法回到最初的状态?梦境,只会提醒现实的残酷。人,终究要向前看——苏茉对自己这么说。 被闹钟叫醒后,苏茉迅速套上休闲装,梳好马尾,拎起昨晚收拾好的小包走出门去。当她兴冲冲地赶到大厅时,却被眼前的情景泼了盆冷水:蓝茜一身类似的装扮站在宁玉风旁边冲她招手。 “苏茉,快点儿,等你好半天了。”苏茉原本僵硬在脸上的笑容被她强行绽放:“你们真早啊,这天有点冷我都爬不起来。”她说着一边把目光投向宁玉风,只见他一改往日装束,换上了球鞋和宽松的汗衫身后还挎了个李宁的运动包。“没关系,一会儿日出就暖和了。我们走段路先热热身。” 坐在车上,蓝茜从包里拿出一袋吐司递给他们两个:“早上起来很匆忙,还没有吃早餐吧,来吃点儿。”宁玉风笑道:“还是你周到啊,我肚子是有点饿了。”苏茉一边接过来狼吞虎咽一边埋怨自己怎么就不细心点,只想着起来后去餐厅随便吃点再上路,岂料五点多钟饭还没做好。蓝茜见宁玉风吃了几片面包又拿出一罐汽水:“有点干吧,喝点水。”苏茉见她的包跟百宝箱似的时不时地拿出果酱纸巾,因而心里暗想:这是去拜庙,不是去烧烤。带这么多东西也不怕累! 坐了半个小时,苏茉一下车就看见眼前一片绿,这也是原生态吧。走了几步路,苏茉开始骂自己了:怎么穿着皮鞋?都怪自己,原本出来以为不会怎么出门所以就也没多带几双鞋子。她下意识地朝蓝茜的脚上望去,差点尖叫出来,她那嫩白的玉脚上穿着8cm的高跟鞋。苏茉注视着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不禁佩服:就是装也得多辛苦呀! 终于,蓝茜问道:“玉风,还有多久才到?” 宁玉风看着前面一段路,苏茉替他答道:“早着呢,要上这个坡,估计就再走一小段山路就到了。” 宁玉风:“你对这里好像很熟啊,你来过?” 苏茉:“没有。不过我以前跟家里人去过庙里,一般这类地方都在山上。” “你去过?去那里干什么呢?” “那时候是高三暑假,我爸的单位下乡开会我也跟着去了。他们一群人在宾馆里,我就自己去镇上转。我记得走过一座桥,有一座很小很破的寺院。门口有个牌子写着‘高际禅林寺’,还说什么始建于北魏年间。” “那你进去看了吗,怎么样?” “总体印象就是破旧,灯笼上是一层灰。和尚的衣着不伦不类,汗衫配僧裤。” “哈哈。那你不是很失望?没关系,这次我们去的绝对是正宗的佛家净地。” 宁玉风说的没错,在苏茉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土黄色的墙壁和砖红色的瓦片。 一步一步走进里面,香油味一点点变浓。苏茉突然感到压抑,没来由的。佛像前散步着几个破旧的蒲团。他们三个同时合住双手闭眼祈祷。耳边仿佛有风呼啸而过。 苏茉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不自觉地睁开眼睛看右边的他们两:动作很一致地低头默默无语。苏茉又抬头看了看金光闪闪的佛像,低头在心里念道:希望您能在天堂获得安宁。希望父母一切安好。希望汪泫顺顺利利生下孩子。还有,苏茉偷偷地望了宁玉风一眼,祈祷宁老师,愿他事业顺利,幸福快乐。完毕,苏茉双手松开放在两边身体前倾鞠了个躬。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有点晕眩。立定后,苏茉感到一阵轻松。 回去的山路上,苏茉一路沉默。蓝茜问宁玉风:“你许了什么愿望?” 宁玉风答道:“希望演出顺利落幕。” “苏茉,你呢?” “嗯,希望家里人一切安好。” “今天你怎么了,刚才一直也不说话,安静得有点反常。”苏茉:“我也不知道,只是一来到这里就觉得很肃穆,压抑得我说不出话来。” 蓝茜笑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佛缘?” 苏茉笑笑:“其实在这里生活也很不错,远离尘世的喧嚣杂乱,很平静很安定。” 蓝茜听完也认真地说道:“我还是认为世俗的生活比较适合我。结婚,生子才是应该走的路。”她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宁玉风一眼。苏茉却没有在意两个人的神情,脑海里还回放着那沉寂的颜色,肃穆的钟声。 第四十二章 追逐风  三个人下来的时候在山腰看到一家小茶铺,宁玉风道:“走了这么久你们也都累了吧。坐下来喝杯茶休息一下。” 苏茉就着石凳坐下,立马伸手去揉小腿。坐在亭子里看四周,发现这座山虽然不大,但是风景也很不错。烟雾缭绕,绿茵翁翠。真是赏心悦目啊。老板把单子递上来,宁玉风问她们两个:“想喝什么,只管点。” 蓝茜转向苏茉:“你先来吧。” 苏茉也没有推辞,扫了一眼:“我要杯铁观音。” 蓝茜:“你喜欢喝红茶啊?嗯,我要西湖龙井。” 宁玉风叫道:“麻烦你,一杯铁观音,一杯龙井,一杯毛尖。” 三个人要了三种不同的茶,怀着不同的心情,欣赏相同的风景。 苏茉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他们两个:“对了,你们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演出?” 宁玉风:“好像几年前是来过一次,不过只停留了一两天没有太大印象。怎么了?” 苏茉无奈道:“是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潮湿,我的琴最近总出问题,音偏得厉害。我昨天自己整了一下,没弄好结果把琴弦拽断了掉下来了。我想看我们住的附近有没有琴行去买几根新的。” 宁玉风:“你的琴有问题怎么不找我,我可以帮你调啊。” 蓝茜想起了:“上次我到这里来逛过几次。我记得大概离酒店两条街的路有一家不错的琴行,回去再问问他们吧。” 苏茉点头:“嗯,如果有的话我今天下去,时间紧迫不能耽误。下午回去还要排练呢。” 宁玉风:“这样吧,下午我和你一起去。怎么说都是在大城市,你一个人去不太好万一迷路就麻烦了。” 蓝茜提醒他:“可是下午你不是还要领演吗,你有时间吗?” 苏茉:“是啊,宁老师,排练比较重要。我一个人去没关系的,肯定不会走丢。如果真找不到路打个车回来就是了。” 宁玉风对蓝茜道:“反正该排的都排得差不多了,就差汇总。你下午帮我盯一下,我们早去早回。” 蓝茜:“那好,你们尽量早点回来。”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继续把茶喝完。山上的风很大,吹动着衣角。旁边的蓝茜发丝飘过来,有股清香味,和茶香混在一起。芸芸烟雾中,苏茉竟然很享受这一幕。他们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坐在一起,突然间好像摆脱了所有烦恼。那些是非,纷争变得陌生和遥远,像清晨的露水,在阳光洒下的那一刻悄然蒸发。 午时将至,他们休息够了就走下山去。匆匆吃过午饭,宁玉风和苏茉便出去找那家琴行。 下了地铁,再转公共汽车。步行一段路后,苏茉走累了抱怨道:“到底在哪里啊,找了这么久也没看到。” 宁玉风倒很沉稳:“你别急,再找找,时间还早。” 苏茉看了看他:“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年轻人就是冲动。” 宁玉风笑了:“说的我很老似的,不过有时候还真是觉得年纪大了,看到你就想起我曾经也冲动激进过。” 苏茉突然奸邪地笑了笑:“你想不想回到青春期?” 宁玉风:“你有什么高见啊?” “嘿嘿。那就是多跟我沟通,多交流。我能把你的年纪拉回来一点。” 宁玉风也笑了:“那你就不怕我把你拉到更年期啊?” 苏茉被他说的无言以对了,只笑个不停。两个人说着,拐过一个路口,“知音琴行”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苏茉很兴奋,快步迈进去。的确很不错,他们一进去就闻见淡淡的檀木香,清香得很舒服。琴行很大,总共有三层楼,楼下是乐器展卖,楼上的是教室。不少音乐生在这里进进出出,背着东西谈笑经过。 正是下午2点左右,学生们陆续走进来。苏茉直接上前说要买琴弦,老板便很利索地从柜子里拿出来摊在她面前。宁玉风站在她旁边环视周边景观。此时不知道是谁认出了他,激动地叫道:“宁玉风!你是宁玉风吗?” 他摘下墨镜,微笑着点点头。女生们瞬间蜂拥而上,围着他要签名和拍照片。老板本来在给苏茉包装,见状也跑了出来,冲到楼上取了相机下来。苏茉拿着袋子站在一旁惊呆了,不知所措。 幸运的是,也有一两个人认识苏茉,跟她打招呼:“你是不是苏茉啊?我有看过你参演的音乐会,你的小提琴拉得也很棒。可不可以也给我签个名?” 苏茉惊喜了,连忙点头:“好,可以。”心下想着:惊喜了。想不到还有人认识我,早知如此,在北京就该练好签名再出来。 进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宽敞的琴行被围得水泄不通。苏茉被人群拥挤着,都找不着北了。她遥望着,想看看宁玉风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可是怎么踮脚都无济于事。这人多的,让苏茉想起以前和李智在火车站拥挤的情形。这阵势,比买票的队伍还要浩大。 苏茉被挤得快出门口了,她想喊,可是估计她的声音也穿越不了人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给他,半天没反应。这时,队伍朝这边移过来了,苏茉正握着手机就感觉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使劲往那拽。宁玉风“排除万难”找到苏茉:“人太多了,我们走吧。” 噪声嘈杂,苏茉没听清:“什么?” 宁玉风拉着苏茉的手往前挤:“对不起,请让让,让让……” 苏茉死死地拎着包低头往前挪,任他拉着边走边磕磕绊绊。刚一跨出大门便狂奔起来,粉丝们跟着跑起来。苏茉就这样被拉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跟着他一直跑。 风很大,苏茉感觉身后的马尾辫要竖起来了。脸和空气摩擦着,快要透不过气来。宁玉风一直抓着她的手,在前面开路。苏茉感觉很难受,但是却希望他们能就这样不停地跑下去,这样他就永远也不会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跑过了几条街,后面终于没有“追兵”了。宁玉风松开手,大口地喘气。苏茉更是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宁玉风笑着说:“跑得很累吧?” 苏茉艰难地点点头,也大笑起来:“是啊。哈哈!我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好刺激啊!” 宁玉风拍着胸口:“我也很久没试过这么疯狂了。” 苏茉:“糟了,我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苏茉举起手上的袋子:“这四根弦还没付钱呢。” 宁玉风又笑起来:“算了。我想我的签名照这点钱还是值的。” “对哦,恐怕不止是值。那老板还赚了呢!” 说完,两个人相视而笑。苏茉靠在路边的灯杆上看着他:“今天可真是一场浩劫啊,跑得我大脑缺氧了。” “没办法,我真没想到她们会那么热情。如果我不拉着你跑,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抽身。” “我们这是在哪啊?这条路好像没来过,我们怎么回去啊?” “等等,我来看看路标……” 午后的太阳很暖,照在身上有种温馨的感觉。大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追逐着风在摇曳…… 第四十三章 上海还是伤害  静夜,苏茉一个人坐在床上,身旁是已经换好弦的小提琴。她刚刚从宁玉风那里拿回来。他们都累了,但是宁玉份还是坚持要帮她把琴弄好。苏茉刚刚去找他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不敢直视他,一拿到就赶紧回来了。 回想和他那段疯狂的奔跑,苏茉忍不住抚摸胸口,好像隐约还能感受到那种急促和刺激的心情。对苏茉而言,此次巡演是一段重要的经历,而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只是按照指示完成一场场音乐会。但是今天之后,苏茉渐渐知道了自己在干什么。被他牵起手的那一幕,苏茉觉得不像是在逃离,而像在追逐。她的终点,越来越近了。 此外,还有一件事,苏茉心里始终放不下。下一站,就是上海了。她已经翻遍了林喻杰所有的联系方式,QQ,伊妹儿,手机只是要告诉他她要来了。但是没有任何回音。苏茉躺下来想他们大学四年在北京的种种趣事,在看看眼前的一切,那种心酸的感觉伴着回忆一点一滴,夹杂在夜里的风声中渗进她的梦里。 以前从未来过这里,只是经常听说。繁华、奢靡、空洞、忙碌……一系列的形容词都无法概括眼前这个城市,中国的经济中心——上海。有多少人怀着梦想和希望的人来到这里,又有多少人在这里对他们的梦想绝望。不知道它和他有着怎样的牵扯,但是现在,她也身陷其中。出站后,苏茉看着人群拥挤:匆匆离别的我们,还能再见吗? 苏茉还是老问题,看见汽车就晕,看见这么多人更晕,所以一进去便拣了个靠窗的位置。也顾不得风大了,苏茉拉开窗户吸气呼气。来到这里,苏茉在交通方面的印象是红灯比绿灯多,多得多。车子没走两步,就碰见个红灯。苏茉只好耷拉着脑袋欣赏街上的人物。 车子在靠近街边的路上行驶着,过往的行人都是麻木的表情,看得苏茉想打瞌睡。人群中走来一个人,套着大衣,戴一副黑框眼镜,胸前躺着个十字架。苏茉搭在下巴上的手突然放到车窗上,瞪大了眼睛。 “林喻杰!”苏茉大叫了一句,可惜叫声被冲天刺耳的喇叭声掩盖。 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他一步步稳妥地前行,表情僵硬,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苏茉看着怔住了。看着那张依旧帅气的脸,苏茉肯定就是他。但是其他的呢?微红的头发变成纯黑色,短短的休闲装被灰色西服取代。不变的是他胸前那个银色的十字架,可它也不像以前那样摇摇晃晃,在阳光下一点也不耀眼。苏茉始终盯着那张脸,那是她唯一可以确定这个人是林喻杰的证明。 红灯跳到绿灯,车子呼啸而过。苏茉竭力往后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下一个路口,又遇红灯。苏茉不顾脖子僵硬,维持着那个向后看的姿势,看着他慢慢地走过来。她还是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个衣着成熟,步履坚定的人是自己认识的林喻杰吗? “苏茉!” 她听见有人叫她,转过头看见前排宁玉风的脸:“你在看什么?别把头伸出去,太危险了。” 苏茉依旧靠在窗户边,喃喃道:“我好像看见我同学了。” “你同学?” 离苏茉不足十米的地方掠过一个影子。苏茉看着他自言自语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她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再叫一次试试呢。 这时,车子开进偏僻的地方,车速骤增。那个陌生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她关上窗户,没有风了。她把头发捋到耳后,目光仍然穿过窗子透视到外面。苏茉脸上满是疑惑又失落的表情,倒映在后视镜里,尽收入宁玉风的眼底。 和众人抵达下榻的酒店,苏茉不再多想。她知道这次会在上海停留较久,不必急,她会有很多时间来处理。苏茉进房间后把窗帘拉开,看着外面的风景,不,应该说是人景。她揉揉刚刚用力过猛的眼睛,把目光投放出去发现来往的人都差不多,一样的穿着风格,一样的步行姿态,一样的行为动作。她叹口气:也许是我太想见你了。 练习间隙,苏茉保持沉思状。已经过去三天了,她心里还是在想着那个在街头看到的那个人。是他,应该是他。我不可能认错的,但是他的衣着打扮身形姿态实在和以前太不一样了。这半年来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难道,真是我看错了?同学七年的我看错了?不然的话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还是发生了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算了,这么钻牛角尖也无济于事。肯定是这两天一直在想着他,心理作用,产生幻觉了吧。 “啪啪——”,听见拍巴掌的声音,苏茉抬头看见监制走进来。郑重地跟大家宣布:“大家先停一下,都过来。我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接下来演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在他身后那个穿西装的青年男子身上。 苏茉“嚯——”一声站起来,她身后的塑料椅子被她翻倒在地。所有人的目光又转移到苏茉身上,看着她满脸吃惊的神态,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人。 好比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绵绵细雨;如同平静的湖面突然荡起层层涟漪;仿佛空旷的山谷突然爆发一阵响声。就像现在的苏茉,她封闭的世界里突然闯进了一个人。一个她熟悉又不了解,她不敢记起却又不可能忘记,她想见又害怕见到的人。 第四十四章 为你倾注  尘封的记忆一下子被打开了,如同积蓄许久的洪水在开闸那一刹无可阻挡地倾泻。那个爱穿休闲装背着画板,喜欢微笑,跟她说话时轻声细语,走了五个月的人。没有任何联系,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无数个零碎的片段一起涌出浮现在眼前。原来昨天和今天可以一起出现。 “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吧。我一到就会打给你的。以后你要四处奔波,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 “其实我……” “我都明白,你别难过。我不后悔选择了这个地方,即使我现在要离开,我也会永远记得这里给我的快乐。这四年来我能和你们在一起度过真的很开心……” “你放心,我会的。世航和汪泫过得很好,他们也时常问起你。你去了那里,不用太惦记我们。好好开始你的新生活,希望你有一个新的……”苏茉说着说着哽咽了,她想说却怎么也 “好好开始你的新生活,希望你有一个新的……” “我知道,我会努力朝我的理想奋斗。你们也是,好好努力。如果,你……嗯,我祝你能梦想成真。” “你是想说如果我有一天想放弃了吧。” “这是给你的,回去再打开吧。保重,我走了。” 是在做梦吗,你总是那么意外地出现在我面前。像一个介于传奇和奇迹之间的故事,邂逅的瞬间让人相信这是缘分。 “李智!” 脑海里的幻灯片迅速地闪过后,苏茉奔上前去:“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杭州了吗?你这次是来……” 他还是老样子,清瘦的脸上荡漾着浅浅地笑容:“苏茉。” 监制问道:“原来你们认识啊?” 苏茉意识到场合问题:“哦,嗯。他……” 监制看着大家,郑重地介绍:“大家注意了,这位就是杭州冠华服装公司的著名设计师李智。我们在上海演出所有的服装将由他负责。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短短的时间里能够合作愉快。” 苏茉在旁边默默地打量李智:一身西服,手持文件夹,彬彬有礼地跟其他人握手:“你好”。顿时,她变得失落,原本越是南下,她越是希望能早点见到他。而他们的相遇比苏茉预期中提前了许多。然而,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走了一套过场,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苏茉看着李智却说不出话来了。李智沉着依旧:“怎么,半年没见,你好像不认识我了?” 苏茉耸耸肩:“确实有点。毕竟是参加工作的人了,总有点变化。你不是去杭州了吗,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来了。” 未等苏茉有感动的心情,他紧接着递给她一张名片:“拿着,这上面有我公司的地址和新电话号码。” 苏茉接过去时的表情像是很不情愿:没想到他们之间也要用到这个。苏茉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冠华服装公司首席设计师,说道:“我可没有名片给你,我现在还是‘自由职业者’。” 李智听出来她话里不对劲,想了想便把刚才她问的问题给回答了:“我们的公司在杭州,不过在上海还有一家分公司。我这次是被总公司派过来的。想想这半年来,我也算是很幸运,进了设计部门,实现了我的梦想。” 苏茉把名片拿开问他:“你换了手机号怎么没有告诉我?这上面有还有宅电,是你家的吗?” 李智一一回答:“手机号码是我前不久刚换的。我一早就知道你在这个乐团,想来这里之后能见到你再跟你说。我的新房子在海边。我听说你们马上就去杭州了,到时候我带你去我家看看。那里的环境的确不错,很适合居住。” 苏茉顿时惊喜道:“好哇!我最喜欢海边了,住在那里一定很享受。” 李智见苏茉情绪好转了便问:“许久没见。世航和汪泫过得还好吗?我工作太忙没有时间跟他们联系。还有林喻杰,他不是也在上海吗,你们这次有没有见面?” 苏茉的心里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在北京的那两个过得很好,汪泫在读研究生,世航工作也很顺利。但是,我没有见过林喻杰,他走后也一直没有跟我们联系过。前几天我在车上看见路边有一个人很像他。但是那走路的姿势,衣着打扮跟以前的他判若两人。我怀疑是我看错了。” 李智听了并不感到意外:“那是正常的。一个人一旦步入社会多多少少都会改变,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 苏茉直视他:“那你变了吗?” 李智反问她:“你觉得我变了吗?” 苏茉把目光移开:“我希望没有。” 李智继续道:“也许在林喻杰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他不像以前那么活泼,而是沉寂了。人总会成长,慢慢成熟。” “我知道,只是现在想想,其实林喻杰人很好。那时候我们快要期末考试,我和汪泫在琴房拼命地练习。他还特地去送吃的给我们,现在我虽然知道他那么做多半是因为汪泫但是我还是很感谢他。我们四年里在一起很快乐。我还以为我们毕业之后会一直这么下去,谁能料到,因为我……” 李智的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你是说他和汪泫,当时我就看出来了。” 苏茉惊叫道:“你看出来了?你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李智问:“什么照片?” 苏茉心里一阵阵地难受,想起那些往事,一切的一切。她告诉李智都是她的错。 李智这才说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在那之前我就感觉到了。刚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察觉到,只觉得他喜欢打打闹闹,也会跟你开开玩笑。但是每次汪泫说他的时候,他从来也不会反驳,而是安静地思考着。而且你每次开世航和汪泫的玩笑时,我都看见他不说话,眼神里隐约透着忧伤。后来,还有很多事情,都让我肯定他喜欢汪泫。” 苏茉听完后觉得很懊恼,埋着头不想说话之后又轻轻地问了句:“为什么我就没有发现呢,我反应太迟钝了。还有,你早就知道,但是没有告诉我,怕我会感到内疚吗?” 李智沉默着没有回答,他有他的烦恼:如果我有看到那张照片就好了。就不会误会他和苏茉,就不会……纵使现在他们又见面了,可身边的人和事又不一样了。他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事业,苏茉心里有一个宁玉风,而他心里…… 李智还是继续劝慰她:“你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你不是也说了吗,世航和汪泫过得很好。这就表示你当初的做法是对的。我想林喻杰也是因为了解这一点才选择了离开,他不会怪你的。” 苏茉笑自己:“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撮合他们两个是我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我伤害了身边最亲近的人,我有多成功,林喻杰就有多受伤。”她说完,抬起头,一阵风吹过,波动她凌乱的头发,让她睁不开眼睛。 李智轻轻地拍下她的肩膀:“别这么想。就算你不刻意拉近他们两个。他们认识了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的,两个人在一起是注定的。走的路不同,结果都一样。”顿了顿,又道:“你别忘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我专程赶过来就是为了看你精彩的演出,你要好好表现呐。” 苏茉点点头:“我知道。还有,我演出精不精彩,也要看你的表现了。“ 李智心领神会地笑了,苏茉看着他。很平静的两个人,其实都有着波澜起伏的心情。苏茉竭力让自己不再去想,不再去忧愁,即使乱,也不在李智面前表露出来。李智注视着远方,感受着北风拂面,下定决心:这次,我一定倾注所有。只要是我能为你做的,我都会竭尽全力。 第四十五章 放手丢失过去  穿着李智设计的衣服,苏茉觉得特别有感觉。他真的做到了,和他的理想一样,设计出简单素雅的衣服。苏茉出场前换好服装在镜子前不停地摆弄着各种姿势,像一个在童装店试新衣服的小孩子。 这场演出,对苏茉而言是这么久以来最有意义的一次。她参演的节目在最后一个。在后台时她就告诉自己要好好表现,因为李智一定就在下面的某个角落注视着自己,目不转睛地。 一场盛大的音乐晚宴,苏茉置身其中脑子里无丝毫杂念,游刃有余地落指、运弓。优美婉转的乐声从舞台上溢出进而旋绕在全场,漂浮在乐厅的上空。 谢幕的时候,她持琴走上前向台下深鞠躬。就在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林喻杰!台下热烈的鼓掌声,嘈杂的喧哗声,交错的人影上演着交响曲。纵然如此,也丝毫影响不了苏茉的判断。没错,是他,一定是他!前排那个位置。苏茉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死盯着那张依旧帅气的脸,生怕一眨眼就幻灭。不是在舞台的话,苏茉肯定想也不想第一时间冲到他面前。但是此时的她,只能焦急而出神地注视着,心里在想不知坐在哪个角落的李智看见了没有。林喻杰也在看着他,只短暂的一眼对望,苏茉瞬间读懂了许多但又困惑了许多。直到帷幕徐徐拉上,那一眼定格在落幕前的灯光下。 苏茉没顾得上把琴放回盒子里盖好,只往后台一搁就跑去台前。她费劲地挤进人群朝刚开始确定的方向挪步子。被撞了一下,她穿高跟鞋的脚扭到了。就在快要摔倒的时候,有个人扶住了自己,苏茉回头,看见李智站在身后。 她拉着他说:“你坐哪去了?我刚刚看见林喻杰了,这会又不见了。我正在找,他应该还没走远。” 李智扶她坐下:“你别急,小心点,我去追。” 苏茉见他出去了,思忖着就算被李智找到,如果林喻杰坚持要走那他也没办法,自己无论如何要见他一面。想到这里,苏茉不顾脚疼,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 这件事她一定要做到:找到林喻杰,还要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音讯;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怎么会来听这场音乐会;问他很多很多。 苏茉碍于身高的劣势,追逐着人流拥挤至大门口。她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曾经活跃得让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身影。她站在门口,好希望林喻杰会突然从后面蹦出来叫一声:“喂”。以前在学校,林喻杰总跟幽灵似的出没在苏茉和汪泫的周边。那时候,苏茉觉得他太烦,被闹得受不了了就赶他走。可是现在,她真的很想他不经意间出现在她身后,拍她的左肩然后从右边冒出来。 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苏茉始终没有等到那份她期盼许久的好友重逢的喜悦,等来的只是无尽的失落和伤感。也许他真的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人。所以即使她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那就是和她同学七年的林喻杰。 微风吹过,苏茉感觉有人轻拍了自己一下。她惊喜地回过头,未绽放开的笑容定格在那张满是彩妆的脸上:“宁老师。” 宁玉风也还是穿着演出服:“你在这里干什么?到处张望,等人吗?” 苏茉苦笑道:“不是。总之,他不会出现了。” 宁玉风想了想,问:“是不是你前几天说的那个同学?” 苏茉没有想到他还记得,一半倾诉,一半自言自语地说:“就是他。但是他仿佛变了,变得让我觉得那不是他。但是刚才我在台上看得很清楚。为什么他不来找我呢?甚至躲着不让我找到他。如果他真的不想见我,又何必看完演出再走?” 宁玉风有些听不懂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说说吗?” 苏茉把她和他们三个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宁玉风。说完之后,苏茉感到轻松些了。她静静地看着宁玉风,等他开口。 宁玉风沉思了一会儿:“其实你不用感到内疚或是难过。我想他不见你一定有他的原因。” 苏茉皱着眉头:“什么原因?他没必要连我也不见呐!” 宁玉风接着说:“我想我了解你同学的想法。正如你说的,如果他怪你不愿意见到你就不会到这里来,即使来了也不会坐到最后才走。他心里肯定也特别挂念你们。只不过,即使让你找到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想忘记过去,忘记那段感情。正是因为这样他才选择离开北京的。如果你见到他了,难道不会告诉另外那两个人吗?他只想随着他的消失结束那一切,不想再发生什么。所以他要躲开你,你明白吗?” 苏茉完全明白了,也因此更加难过:“但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这个,以后大家都不再见面了吗?” 宁玉风看着她:“感情是可以珍藏在心里的。我想他应该只想开始全新的生活。不过你应该感到欣慰,至少他和你们一样没有放下。你们彼此都很牵挂对方。” 苏茉的表情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宁玉风心有不忍:“也许,有一天他会放下对那个女孩的感情,再来找你们。只要你还珍惜这份友谊。” 苏茉听了心里舒服许多,她看着宁玉风认真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宁老师,我觉得你很单纯,就像海水一样透明。” 宁玉风笑了:“像这里的海水一样?” 苏茉也笑了:“当然不是,这里的海水是我煮的酸辣汤。” “嗯?” “什么东西都有呗。” 宁玉风看着她问:“那李智呢?你们的事情他也算是当事人吧。他一定也在拼命安慰和鼓励你。” 苏茉听他提到李智,触动到她内心深处,缓缓地说:“的确,他什么都知道。这几天,他也一直在给我分析,鼓励我支持我。我曾经以为我和他不会再见了,谁知道我们能在这里重逢,现在他和我还是好朋友。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满足。” 宁玉风若有所思,有些犹豫,还是说了:“你和他不只是好朋友这么简单吧。至少,我看得出来,他非常了解你,对你也很好。” 苏茉的眼神神突然变得很深沉,注视着远方,缓缓道:“就是因为他太了解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能被一眼看穿。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但是我却常常读不懂他的想法,无法进入他的世界。这让我觉得很不安。” 宁玉风看着苏茉的侧脸,风吹着刘海让她的伤感若隐若现。他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到底需要什么,他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她想要的。可是他不知道,如果没有他,所有的需要都不再需要。 宁玉风看到的,也在李智眼里。相似的场景,还是那无法触及的孤寂。他就站在大门边,他们身后。他没有找回林喻杰,他知道苏茉会很失望。他想好好地安慰她,不过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知道用不着自己了。简短的语言,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助过:没想到,我对你的了解竟然成了我们之间的阻碍。我到底应该怎么做,苏茉? 待在上海的日子还剩最后一天。李智找到苏茉:“这边的事情要完结了,我今天就要回去。我听说你们马上也要去杭州演出了。你记得一到就跟我联系。” 苏茉愉快地答应:“当然。你说过要带我去你们家参观的,别忘了哦。我可是很期待的。” “嗯。我记得你说过想在海边看日落。当时看了那栋房子之后我就决定住二楼,因为那个角度从阳台上看风景特别美。” “真的啊?”苏茉叫着,“你就是为了我能看到海景才特意选了二楼?” 李智听了顿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苏茉见了也懊悔自己说太快。两个人一时陷入沉默状态。李智想了想便补充道:“总之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苏茉点点头:“那,你一路顺风。等着我啊。” 李智笑了,笑得很温柔:“嗯。我等你。” 苏茉送李智出音乐厅,看着他打车,开心地送走了他。但是,一想到快要离开上海,心里又变得怅然若失。原本只要她还在这里一天,就多一分遇见林喻杰的希望。可是,就快没时间了,她要走了。可能这一走,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他。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许从此切断,不再跟过去有任何牵扯。 她郁郁寡欢地回到厅里,宁玉风见状调侃道:“怎么,舍不得他?” 苏茉听了猛然回过神来,正欲解释就听见一旁有人附和:“可不是,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了首席设计师。苏茉啊,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啊。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很不错呢。” 苏茉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点了个头。笑得有点僵硬,看了看宁玉风,也没再说什么。 这个下午,苏茉徒步至第一次偶遇他的地方,那条热闹的街道。她从街的一头漫步向另一头,眼神交错与路人擦肩而过。只要碰见和林喻杰身形相似的男生,她就会留心多看几眼。反复走了很多遍,还是她意料中的结果——没有林喻杰,没有再次相遇,没有重逢。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来没有见过一样。 第四十六章 幽幽琴声  十二月,寒气逼人。南方冬天是湿冷的。在酒店里还很暖和,但是出门就一定要穿羽绒服。来之前听说会下雨,不过今天是晴天,很好的阳光。杭州这个人间天堂确实别具风情,总有种特殊的魅力吸引着我去欣赏。突然想起曾经有人跟我描述过他在西湖看雪景,断桥边的柳絮…… 那些美好,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是我都还记得,你呢? 写到这里,苏茉看着窗台憧憬地笑了笑:李智,我来了。 戴好帽子,围上围巾。开始一段期待已久的新旅程。 咖啡馆里冒着蒸气,水珠一滴接一滴凝结在木桌边的玻璃窗上。苏茉坐在里面,慢悠悠地喝着卡布奇诺。 桌子对面,李智把右手搭在腿上,左手握着铁勺缓缓地在杯子里搅拌。 苏茉见了问他:“你怎么戴上手套了?” 李智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冻了,不想带也不行。” 苏茉半笑半忧道:“这也是奇怪,北京那么冷也没见你冻过手。怎么反而回到了南方还不适应了?” 李智咽了口咖啡低诉:“嗯,前几天用冷水洗碗没注意就成这样了。不过不要紧,我涂了药膏过两天就没事了。” 苏茉点点头:“哦。对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新居转转呐。虽然这是冬天,但是海边肯定也别有一番情趣。” 李智的反应似乎比以前迟钝了很多,愣了会儿说:“嗯,我家刚刚装修好,油漆都还没干。我知道你闻了那味道会受不了,等下个星期彻底完工了我再打给你。” 苏茉觉得他有点奇怪,也许是因为到了冬天精神萎靡不振吧。李智自从参加了工作就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自己向来不那么了解他,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当然,苏茉也没想过会出现什么闪失。 “下个星期”如期而至,她知道只要是李智答应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所以,她背着自己那把宝贝提琴“大摇大摆”地上他家去了。 李智的家真的和他说的一样,也和苏茉想像中的没两样。她看到的第一反映就是海子的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以前语文老师说是海子在诗里描绘了一种超越凡尘的境界,而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然而当苏茉站在李智家阳台上闭上眼睛听海的声音时,她觉得自己完全领悟了海子的意境。 李智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没那么夸张。说的我家跟世外桃源似的,而且你也没有海子那么特殊的精神世界。” 苏茉端起茶杯:“哎,真的真的。在这里住真是延年益寿啊。等我老了也要选这样安静的地方颐养天年。” 李智问她:“为什么都要等你老了,现在不能过安逸的生活吗?” 苏茉低头吸了口茶水:“这么早就过上安逸的生活可能会太空虚。我和你不一样,你的工作是固定的而且每天都忙得很充实。我就要自己给自己找事做了。我还想去你家其他地方参观一下。” 她从客厅走到书房接着是卧室再到厨房,发现几乎每个角落都一尘不染。不过也不奇怪,他一直是很细致的人。 苏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家还真是整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间屋子里住的是女主人。从小到大,除了世航你就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男生了。” “你说世航?” “嗯,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找他每次都看他的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教室里他的书桌也是一样。不像林喻杰,他的桌子就是地球表面。后来汪泫他们两个在北京定居,我每次去他们家都觉得那房子刚买不到一个月。” “也许是汪泫比较勤快。世航工作那么忙,哪里有时间打扫家里。” 苏茉很夸张地笑了一声后说:“汪泫?算了吧,你是没看过我们寝室,她的床铺跟林喻杰的书桌有一比。衣服,课本,吃的什么都放上面,跟个杂货摊一样。” 李智终于又忍不住笑了:“你还说汪泫,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怎么这么说?” “在上海的时候,我去过你住的地方。你的房间不是跟杂货柜一样吗?”苏茉听了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他那么细心连自己住的地方都观察得那么仔细。同时又怪自己忙于练习也不知道把窝给整理整理。 还好,原本苏茉担心他们两个太久没见面会生疏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现在,苏茉边和茶别跟他聊这一路上的见闻,时间似乎不够用。她完全领悟到好朋友的真谛,就是即便分开一百年,也能像当初认识的时候一样。这种感觉,真好。 “李智”苏茉突然叫起来。 “嗯?”李智抬头闪着那双如清泉般的眼睛看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常做的一件事情,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怀念。你家这边环境这么好,又让我产生了拉琴的冲动。你的画板呢?快拿出来,我们又来一起找灵感。可惜我不能待太长时间,不然等到傍晚,你把夕阳画下来,多有感觉啊!” 李智一怔,坐在那里没有动。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在家最快乐的时光。以前的假期,他们两个经常一起出去。找一个偏僻清幽的地方。李智练习山水画,苏茉就在边上拉琴。 苏茉练得累了,就坐在一旁缠着李智教她。李智说先从素描开始,每画一笔就告诉她应该注意的地方,怎么握笔怎么落笔。她在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嚷嚷着要自己来。她抓着笔想了半天应该画什么,向四周看看最终视线定格在身边。 她转个身子,对李智说:“你别动啊,本大师我要开始绘画了。” 李智就安静地坐在那个地方任她摆布。苏茉也不知道怎么来素描,信笔涂鸦几分钟后交差:“看!怎么样,像你吧?” 李智接过去:“不会吧。我哪里有这么难看?” 苏茉激动了:“怎么会难看?我用心画出来的,你看多帅。” 李智没再辩解,只是笑笑,拿起笔和橡皮一划一擦,三两下就把轮廓修整清晰了。苏茉惊喜地抢回来:“哇!你真行啊!” 她说着在纸上迅速地写下了几个字:苏茉大作赠予李智——7月15日 李智看了说道:“你动作还真快,就这么剽窃了我的作品啊。” 苏茉狡猾地回答:“怎么能说是剽窃呢,这画的原创就是我啊。你只是修改了一小部分而已。那,我现在正式赠送给你。好好保管啊。” 李智也就这么收下了,还不忘在上面在添上几笔,完善字样。 苏茉看着他认真的神态不禁道:“你真的很喜欢画画。” 李智更加认真地回答:“美术就是我的生命,就像音乐在你心里的地位一样。” 苏茉心里漫过一阵感动,莫名地,李智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得,像一个烙印刻在心里。 想到这里,她已经打开琴盒,说道:“你看,我都带家伙来了,就是准备在你这献奏一曲。你别坐在那里发愣啊,也准备准备。” 李智这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我很久没有碰过画板了,大概被我放在储藏室里发霉了。还是算了吧,你拉琴,我听。” 苏茉惋惜道:“哎,好吧。”说着,她上前了几步架上琴,变得兴致盎然:“我要面朝大海!” 李智看着苏茉的背影,看着十八岁时的她。苏茉背对李智,看不见他落泪的双眼。他闭上眼睛,回想已经过去的那些时光,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里该多好。苏茉,现在的我们回不去了。 “叮——”一个声音惊醒了李智,他赶忙擦擦眼睛。 苏茉拿下琴:“怎么回事啊?弦竟然断了!”她一边抱怨着一边还在摆弄。 李智走过去:“没关系,再接上去就好了。可惜我没有耳福听完。下次来你再给我演奏一次。” 苏茉还是很郁闷:“真是的,好好地就断了。只能回去找宁老师帮忙了。放心,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我最近接触了一些新曲子,等练熟了回头一一拉给你听。” 李智点点头:如果还有以后,如果还能回头。我一定认认真真听你拉完所有的曲子,不管要多长时间,哪怕一辈子。 苏茉看着他傻笑了两声。以前她最喜欢给李智表演。和汪泫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对练,互相指导。世航对音乐一窍不通,拉给他听是真正的对牛弹琴。而林喻杰总在听了一半的时候嚷嚷着“怎么还没完啊”。只有李智会耐心地听到最后,而且总微笑着对她说“很好听”。 直到宁玉风出现,即使苏茉在他面前演奏会有些紧张。但他总是不知疲倦地指导她,纠正她,鼓励她。他也会从头到尾听完整首曲子然后鼓掌说“不错”。渐渐地,苏茉让自己的汗水,所有努力都变成只为得到宁玉风一个欣赏的眼神,一句赞美的话语。 现在,过去的回忆又出现了。原来,有些感觉一直都在。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被埋藏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感觉到底是什么,对苏茉有多重要,所有的答案都和她的琴声一样幽远空灵,漂洋向海。 第四十七章 处留伤  从李智家出来,苏茉背着琴径直去找宁玉风。她走近他房门口,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争论。 “玉风,我知道你想保住苏茉的心情。但是乐团的情况你也应该很清楚。作为领导,我当然是想每个人都能好好地留下,回去时和出来时一个样。但事发突然,我必须要考虑大家的利益。人们常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但是钱本身就是个问题。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苏茉的心被撞击了一下,她上前一步,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宁玉风的声音很大很洪亮:“当初我们每个人进来都是签了约的,苏茉也一样。现在说裁人就裁人也太不和情理了。我入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玉风,你想想。我们出来是有人肯投资,现在赞助商那边出了问题,影响到我们。你让我怎么办?我只有牺牲部分人的利益保住大家。除了苏茉,还有那么多人我们也都是没有办法……” 宁玉风坚持道:“我们是一个集体,要看着就要走到最后,现在居然要抛弃一部分。你们不认为这很难让人接受吗?而且,这段时间苏茉有多努力,有多大的进步你们也都看见了。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机会,要把这一切都毁掉?” “你要这么问,我只能告诉你。舍弃一部分是为了整体更好的发展。这不是苏茉一个人的问题,是大家的发展问题。其中的利益牵扯你不了解我也不会怪你,但是具体的解决方式只有这样!” 与此同时又出现一个声音,苏茉听出来了,是他们乐团的主席:“玉风,这的确是唯一的办法。总之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通知大家。你不用再坚持。” 苏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她死死地抓着琴盒,往后退了两步跑着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刚才他们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迫于无奈所以要放弃部分成员,而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她脑子很乱: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她不想辜负章老师的期望。她想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实力,证明宁老师的眼光是没错的。她希望会得到团里人的欣赏,她小心翼翼地。而现在,那番话等于告知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徒劳。现实终究是现实,不是残酷,只是对弱者残酷。 苏茉一个人对着镜子发呆,看时钟走了一圈又一圈。现在的她可以干什么,难道就这样像一个囚徒无力地等待最后的宣判? 她突然站起来走出门去。在过去几个钟头的时间里,她想做决定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她知道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但是她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到底要怎么样,她不知道,她想去问一个知道的人。 她进了大厅,走向大门口,迎面碰见宁玉风。 他叫住她:“天快黑了,你去哪里?” 苏茉笑笑:“去哪里都好,反正我不可能留在这里。” 宁玉风的表情变得僵硬,他低下头又抬起来:“你都知道了?” 苏茉正欲回答,却被宁玉风拉着衣袖:“你跟我来。” 坐在餐厅里,苏茉很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离开,如果是种解脱,那他就是自己唯一的羁绊。不管是不是,苏茉只想在走之前好好地看看他记住他。 宁玉风则正好相反,不管怎么样他要在苏茉走之前想尽办法留住她。他劝道:“这件事很突然,大家始料未及。你别怪团里这么做,你要相信我有办法让你继续留下来。你只要耐心地等两天,一切都会过去的。” 苏茉冷笑:“什么办法?如果真有办法你当时就提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才来劝我别走。” 宁玉风被驳得不知该说什么,可依然坚持:“我们还有两天的时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你现在就走了不怕会后悔吗?” 苏茉:“从中午到现在这几个钟头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你,我能不能走到这一步,我会不会有今天的成绩。不过,其实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我想我明白了很多事情。” “苏茉,你别这么想好吗?我看过很多人,他们走进社会后就慢慢变了。你这个样子真的让我感到陌生,甚至寒心。” 苏茉看见宁玉风略带恐惧的眼神,突感心痛,收敛道:“我没变,只不过是认清了很多事情。” 宁玉风急切道:“你认清什么了?其实这中间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你要做的就是不论多困难也坚持下去。你忘了吗,你说过会完成章老师的遗愿。她没有做到的,你会做到。难道你这么快就想放弃了?” 换作以前,这句话会给苏茉无穷的动力。但是在今天,苏茉听了反而会促使自己作离开的决定。 她喃喃道:“如果,我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我的梦想。不管道路有多坎坷我都会坚强地走下去。可是,现实告诉我那不可能。我太天真了。以为只要尽力就够了。”苏茉说到这里有点哽咽。宁玉风忧虑又不解地看着她。 苏茉低下头,顿了顿,又抬头道:“不管怎样,我都很感谢你。我是时候该离开了,不再给你添麻烦。”她说完,迅速起身要逃开。 宁玉风紧接着问了一句:“你要去找李智?” 苏茉立住,愣了三秒,没有说话就跑出去。 苏茉走在繁华的霓虹灯下。夜并不安静。苏茉遥望天空,黑色中闪烁着点点星光。她擦干眼泪,深呼吸一口:我还有明天。 她靠在椅子想拼命回想过去。她想起在火车站送李智南下的情形,突然想,如果那时候跟他一起走,就不用兜兜转转这么多圈才到这一步。可是,如果当初放弃了加入乐团的机会,就意味着那些所有珍贵的快乐难忘的回忆都不存在了。权衡一下,哪个更重要? 不愿再想下去,苏茉起身抓着手提包奔向李智家。夜晚,海边的风凉凉的,吹动苏茉原本就不平静的心。她一步一步踩在沙滩上,倾听海浪的声音。仰望前方,苏茉看见二楼李智的家亮着灯。阳台上的门没有关,窗帘随风飘动着,好温馨。苏茉发自内心地感受着,也许,我的新生活就要从这里开始了。我的幸福,我走了那么长的弯路,现在终于可以和你相拥。 李智穿着白色的休闲衫,头发有点乱。他打开门的时候满脸诧异,忙用手整了整衣服:“你不用排练吗,这么晚了,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苏茉却无所谓地走进门,说:“我以后都不用排练了,因为我决定退出了。” 李智更诧异了:“你说你要退出乐团,为什么?” 苏茉不想多解释,只说:“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支持我的决定就对了。” 李智的脸色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茉微笑:“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个城市很适合安定地生活,我漂泊了这么久,也该安定下来了。你也说,不能什么都等我老了以后,现在要把握时机。对吧?” 李智的反应不像苏茉预料中的激动,他还是淡淡的语气:“你是说要留在这里?” 苏茉察觉出了他神态的不对劲,看着他点点头。 李智在确定之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她:“这个决定对你很重要,你要好好考虑清楚,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这个回复是苏茉始料未及的,她以为李智的反应是兴奋地拥抱她。 李智冷静地看着苏茉:“先忘记你刚刚说的话,苏茉,冷静一点,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茉尽量平静地把伤口揭开,辛苦地表现着让李智觉得她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李智轻轻地点头道:“苏茉,或许是你偏激了。取得今天的成绩是你努力的成果,不要轻易放弃,更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你要坚持你的梦想。” 苏茉却只摇头:“我现在才知道,一直以来我的坚持都是错的,就算不是错的,也不再适合我。我要结束这个荒谬的梦想。” 李智却莫名地激动起来:“怎么可以说荒谬呢?你为你的梦想付出了那么多,现在就只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半途而废,为什么你就不能坚强一点去追求,这么长的路你都走过来了,现在居然说不适合,这才是荒谬的!” 苏茉不耐烦中还夹杂着点火气:“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就那么想我跟他们走?难道你不想我留下来?” 李智也感觉到自己有点失态了,沉默几秒后直视着她的眼睛:“苏茉,别骗自己了,你真正想的是和他在一起。” 苏茉倔强而坚定地摇头:“不是,我可以放下的。其实在北京的时候我就应该跟你一起走了,绕了那么多弯路,我们还是要在这里相遇。我真的很想和你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你相信我。” 李智几乎是惨笑:“我相信你。但是太晚了,一切都不同了。” 苏茉疑惑而迷茫地盯着他。 “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我们只能是朋友。” 苏茉开始为他的反常而感到困惑:“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我不能够得到你的信任,还是……” “不是。是我的错,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苏茉由惊异变得失望渐渐演变成绝望,她呆了好几秒,深呼吸一口,右手轻压在胸口上:“我知道了,我懂了。时间真的很可怕,改变了那么多我曾经认为会永远不变的东西,变了,就再也回不去。当时你在我学校说的那番话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我真的很感动,你对我的好。后来我去火车站送你,当我打开你那幅画的时候我真想跑进去找你的。我以为不管过了多久,我们都还能回到从前。可是现在,我真的懂了……” 命运真会捉弄人,可笑啊。那个她以为只要她一转身就能找到并且依靠的人却在她需要的时候把他推开了。苏茉喃喃自语地转身,蹒跚地迈着步子一边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的身后,李智正咬着左手的食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苏茉下了楼,靠在楼梯边泪流不止。她侧脸远望,海面上月光轻轻泻下,像梦幻童话里的背景令人陶醉。 可惜,就算你再美,也不属于我。 最后陪我走下去的那个人,不是你…… 第四十八章 迷失夜森林  苏茉一个人走在街头,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要走向何处。她走累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停下伫立在街头,呆呆地注视眼前来往的车辆。杭州的夜景真的很美,万家灯火,星光灿灿。苏茉的泪挂在脸上倒映着点点璀璨。 还在客厅的李智从迷乱中清醒,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追出门去。他走出一个路口,终于停下脚步。他的苏茉就站在马路另一边。过往的风拨动她额前的头发,加重曾经的孤寂。李智凝望那张滴着泪水却依旧美丽的脸庞,内心支离破碎。发生了什么,到底怎么了?我们就这样站在彼此的对面,我却不能走上前面对你。 我到底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既然不属于这个城市,为什么会满怀憧憬来到这里?现在的我,应该归向何处? 苏茉看着路过的人,他们或喜或悲,或者面无表情。无论怎样的情绪都是这里的一部分,而自己,则是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窥探这个世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打扰了你的生活,原本你就不必等我,可是既然你已经找到幸福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上海和我重逢。或者,你是回来之后才开始新的感情,那你之前对我的承诺,我们的约定又算是什么?想着想着,苏茉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口袋里的振动和铃声打断了苏茉沉思,是宁玉风的电话。她直接按下红键:对不起,现在我没有办法面对你。 上演了无数个相同的节奏,终于有个不同的声音响起。短信上只有一句简单的问话:你在哪里? 苏茉强忍着泪水,按下关机键。 李智站在不远处注视着木然注视街景的苏茉,他担心她一个人会出事。他默默地看着她,直到一个人出现。 宁玉风焦急从车子上走下来,拉住苏茉,轻抚她的头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我绕了好几条街,幸好我记得你说过你朋友住在这附近。” 宁玉风见苏茉没反应,轻轻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苏茉麻木又淡然地笑了:“我没事啊。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 宁玉风环视四周,小心翼翼地问:“李智呢?你不是去找他了吗?” 苏茉没有说话,低下头擦了擦脸。宁玉风没有再问,拉着她离开:“走,跟我回去。” 苏茉就这样跟在他身后,没有反抗。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来找她,也不知道回去干什么。她已经看不清前面的路了,像个迷失在森林里的路人。她只能让宁玉风带着她走,就这样,往前走。 李智眼看着苏茉跟随别人离开他的视线,离开他的世界:走吧,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不要回头。我永远在你身后祝福你。 坐在车里,苏茉侧身看着窗外,宁玉风侧脸看着她。她安静地坐着,一切都不在她的控制之中。 又回到了这个地方,苏茉下决心离开的地方。可是,宁玉风还是把她带回来了。他对她说:“你今晚先回房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再过来找你。” 苏茉坐在床上,看桌子上的摆设,地上自己的箱子。下午走得太匆忙,连行李也没顾得上收拾。短短几个小时,出去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到底这一切意义何在?她累了,倒在床上闭上双眼。不管是什么结果,一觉醒来就知道了。 睡梦中被阵阵嘈杂声吵醒,苏茉穿好衣服出去看。她开门只见蓝茜在门外:“蓝茜姐,什么事啊?” 蓝茜似乎不想多说:“没事儿,和你没关系。你才起来啊,快去吃早餐吧,晚点还要排练。” 苏茉不解,见她在忙也不好多问便洗漱了往餐厅走,在那里碰见宁玉风。 “宁老师,早。到底……” 宁玉风只说了句:“什么也别问。吃完早饭去音乐厅,其他的事你别管。” 苏茉已经不知进退,她想:都叫我别管,那我就不管了。就这样吧,也许真是天意。她就这样不知所谓地又留下来了。潜意识里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 吃过早饭,苏茉走在廊间,忽见蓝茜经过,便尾随其后只见她进了宁玉风的房间。苏茉走近,听见她的声音:“苏茉那件事,是不是你?”她顿时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听宁玉风的回答。 一片沉寂过后是蓝茜紧逼的声音:“你是怎么劝服他们的?” 宁玉风似乎没说什么,声音太小,苏茉没能听清。 蓝茜:“玉风,难道有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吗?” 又是一片沉寂。那边是什么场景苏茉不知道,她只靠在墙边,竭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声。 宁玉风似乎在回避:“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我们这个集体完整地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蓝茜:“玉风,难道有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吗?” 宁玉风:“其实一早我就觉得监制说要裁人的事情很奇怪。我问过很多次原因都不得而知。他一直说的是经费不足,既然是这样我就让经费充足,仅此而已。” 蓝茜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对她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宁玉风答非所问地说:“我把苏茉带进来,就是希望她能得到一个好的发展。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知道她肯定不想半途而废,我也一样。所以我要帮她,也只有我能帮她。” 蓝茜似乎很激动:“你能帮她到什么时候?你已经把她领进门了,剩下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你不可能每次都帮她解决所有问题,这样她永远也不能成长!” 苏茉的身体沿着墙壁下滑,最终摔坐在地面上。沉默一遍又一遍地上演。苏茉知道,对于这样的话,宁玉风大概是无言以对了。 空气中却意外地响一个坚定的声音:“她已经长大了。” “你说什么?”这是不解。 宁玉风一字一句地回答:“她一直在成长。她很坚强,遇到事情总想着自己去解决。但很多时候,她一个人不能做到。所以,我想帮她,我要帮她。”苏茉听到这里,悄悄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对话的下文是什么,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安静的夜晚,苏茉靠在窗边遥望星空。她把琴盒打开,轻轻拨动琴弦,瞬间弹起点松香。突然想起章老师教她们拉琴的情景。 章老师曾经跟她说:“能培养出玉风这么优秀的学生是我这辈子都骄傲的事儿”。 她曾经说:“我觉得你很适合加入乐队演奏,考虑毕业后进一些大型的乐团会有好发展。” 她还说过:“有什么事就找玉风,他是你的师兄,会尽力帮你的”。 苏茉倒在床上,想这一路走来的经历,既清晰又模糊。越想越迷惑,越想越混乱。苏茉开始怀疑走上这条道路靠的并不是自己,甚至,这条路根本不属于自己。 她就在冷风的吹拂下入睡。梦里,很乱:章老师和蔼的笑容,宁玉风深情的眼神,李智哀伤的表情…… 第四十九章 释骄傲  在杭州的最后一个晚上。苏茉看着夜空的星光点点,猜想第二天一定是个晴天。这座令人伤心的城市,不知道是摧毁了苏茉还是成全了苏茉。似真似假,亦忧亦喜。什么都好,一觉醒来,就要离开。记得把所有的心痛和不舍都留下来。 苏茉靠在枕边,犹豫着。 李智坐在床边,等待着。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需不需要打这个电话。 他知道今晚会有一个电话打来。 铃声终于响了。李智从容地拿起话筒。 “喂,李智。” “苏茉。” 苏茉忐忑地开口:“我想跟你说,我已经回到乐团里了。还有,我就要走了,下一站去厦门。不能当面跟你告别,只好在电话里告诉你。我还是决定留在这里继续完成下面的演出。你说的对,梦想要我去坚持。我会努力下去的。” “嗯,这样最好了。对不起,我原本一直在等你,现在你来了我却不能实现当初对你的承诺。” 苏茉心里还是有些痛:“别说了,我都懂。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 “当然,永远都是。” “我祝福你,还有你的另一半。现在想想,其实当初你选择南下离开我是对的。我不能保证自己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不能死心塌地地和你在一起。现在好了,你终于找到了适合的人。我是真心地为你感到高兴。” 电话那头的李智没有出声,苏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终于,他说道:“苏茉,有件事我骗了你。” “什么?” “其实那天,我看见林喻杰了。” 苏茉却是很平淡的语气:“是吗,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因为我回去听到你和宁玉风的对话,我想你已经放下了,何必再去扰乱你。而且,只要有他在,我相信这些事情对你都没那么了重要了吧。” 这一席话彻底打败了苏茉,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有点激动:“那你现在告诉我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我知道,虽然你回去了,但是心里一定不好受。也许你会觉得孤单,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要坚强……” 苏茉听到这里已经要落泪了,还听李智继续在说:“其实那天,我追上了他。他见到是我先是很惊讶,当我说我负责你的服装设计时。他还以为我们在一起了,然后很开心地恭喜我们。当时我没有解释,只是跟他说谢谢,你不会介意吧。” 苏茉轻声道:“当然不会,他还说什么了?” 他的语气低沉而坚韧:“他现在上海一家唱片公司,发展得很好。他让我不要告诉你见他,因为他知道你心里还是很内疚。其实他早就已经淡忘了,现在过得很好。他没有见你,只是想保留从前的一些记忆。虽然他没有跟我多说,但是我知道他,有很多事情过去了就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感觉。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朋友也一样。苏茉,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还能再碰见他。听我的,真到了那个时候,不要再追问以前的事情了,你们都有各自的新生活。” 苏茉已经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止是我们,还有你,你也有新的开始啊。李智啊,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最大的梦想是成为服装设计师然后拥有自己的品牌。我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美术是你的生命。就像音乐对我一样,我不会就这么妥协,所以我会坚强。没有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所以,不管以后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挫折,答应我,绝不能放弃。” 很刚毅地,他的声音道:“我答应你,绝不放弃。” “好。那,再见。” “再见。” 苏茉还握着电话,靠在床边抹掉未干的眼泪。她想:或许这样是最好的结局吧。有些话必须说出口了才安心,现在好了,她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至于他碰见林喻杰的事情,苏茉不敢相信,她已经分辨不出李智话里的真真假假。但是她知道,他做的,说的都没有别的目的,很单纯地,只是为了她好而已。 李智先挂了电话,嘴角轻轻上扬:我知道,你一定会打过来,一定会这么做。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关于林喻杰的事情,不用怀疑我的真诚。苏茉,我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他在胜利地微笑,只是,谁知道那微微笑容里深陷着无尽的苦涩和伤痛。 苏茉听到那头“嘟——嘟——”的声音,眼泪也和这声音一样断断续续地流下来。再见了,也许永不相见。我们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悲剧散场。她放下电话,环抱双腿坐在床上。想起离开北京前在千纸鹤上写的愿望,真的实现了,你开始了你美好的新生活。而我,继续一个人上演独奏曲。从此以后,我们,再无交集。 苏茉麻木地像个木偶,完成任务是唯一的生活目标。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参加了多少场演出。她竭力地表现完美,只想给这演出生涯留下美好的记忆。就这样坚持着走到了最后一站,苏茉才感觉自己还累,想空出时间过一天没有音乐的日子。 外面的世界是那么寒冷,苏茉才发觉即使是在温暖的室内也能感受到阵阵凉气袭来。在这个说句话就能吐出白气的季节,最享受的事情莫过于冲泡一杯热茶,静坐着慢慢吞咽。 眼前桌子上的摆设很简单:一包纸巾,一杯茶,还有一份今早的报纸。什么样的流言蜚语苏茉都听过,她可以视而不见,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她希望也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能让谣言不攻自破。可是,从北边南下至此,一路上经历了生病误演,与人冲突,还差点退出。这么多的事情仍然改变不了苏茉的处境。 是,有很多事情无法改变,但还是不得不压抑。苏茉起身,走上前打开窗户,呼吸一口寒冷的空气,顿时全身发抖。她依旧站在那里,继续她的压抑。只是她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个人和她一样,面对外界的压力暗自伤神。他几乎是相同的姿势伫立着望向远方。两种压抑,两个决定。 苏茉见玻璃窗上那一层水雾,做了一件小时候很喜欢的事情。她伸出食指轻划,上面出现了一个字。 敲门的声音响起了:“苏茉,在吗?” 她打开门,见宁玉风走进来。 “这是我们最后一站,现在也结束了。马上大家就要班师回朝,回到北京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苏茉不紧不慢道:“如果我说我没有打算,你是不是准备替我打算?” 宁玉风有点惊讶,不过他知道自从那次在杭州之后苏茉就变得与往常不大一样,因而若无其事道:“回去之后我还是和以前一样,会接很多演出。忙碌是少不了的。至于你,我觉得经历了这一趟下来,你成长了不少。我想推荐你签约,进大型的乐团会对你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这是你一直努力想要争取的,我相信也是章老师想看到的结果。” 我一直努力想要争取的?苏茉在心里冷笑:现在我也不知道争取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看着玻璃窗,她写的那个字被水冲刷,水珠流淌下来滴在地面上。隐约能分辨出是个——“留”。 宁玉风在她身后45°的位置静静地等她的回答。看她的侧脸,才发现不知不觉这个原来梳着马尾怯怯地叫他“宁老师”的青涩女孩真的已经长大了。披肩的长发被风吹拂,让她忧郁的脸若隐若现,一点一点散发出成熟的美丽。宁玉风不禁闭眼深呼吸一口:这感觉,是心动还是心痛? 第五十章 长眠时清醒  回到了这座城市,苏茉日夜惦念的地方。两脚着地的那一刹那,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在外漂泊的几个月既虚幻又真实。虚幻,是所有兴奋快乐的回忆好像一场梦般短暂即逝;真实,是与过去面对面时所有的遭遇还历历在目,伤口依旧在身体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没有变,十二月下旬的这里依旧寒冷,十二月的街上依旧是裹得严实的人群。最让苏茉感到亲切的除了生活四年的学校以外,还有一个地方——汪泫世航家。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家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那种温馨的感觉有增无减。 一个声音激动地叫着:“这么说,你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是啊!” 汪泫比中了彩票还要高兴,可惜挺着肚子没办法跳起来。几个月没见,像普通的孕妇一样,她也胖了很多。走路的时候一边摸着隆起的腹部一边小心翼翼地迈步。 不变的是她依旧高亢的声音:“哈,太好了!我这儿有好多资料,当时我就想万一没能考上就直接应聘去。现在好了,你全能用上。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你就好好复习。还有,我和那几个导师挺熟的,到时候走动一下看能不能帮上忙。哦,还有,我们按照你的要求特意找了个离这儿近的房子,虽然简陋了些,你就先将就着住吧。正好也方便你过来吃饭,免得一个人……” 苏茉无奈地笑道:“行了行了,吴太太!你真成太太了,唠叨的功夫可以超过我妈了。世航,你也真受得了。” 世航云淡风清:“习惯就好。” 汪泫不以为然:“什么呀,我这不为你计划呢吗。等你顺利留校之后,我们又可以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说罢,她转身回房。 苏茉嚷嚷:“你别忙活了,怀孕的人,小心点!” 只听见里面传来“啪——”的声音,她叫到:“哎哟喂!这书实在太重了,等吃完饭我让世航给你搬过去啊。” 坐在客厅沙发的他们两个相视一笑。 略带倦意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大地上。两个影子缓缓地移动着,在一个屋子前停下。这是个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或许是有些简陋:褪色的地板,落漆的墙壁和破旧的桌子。苏茉只有一张小床和椅子。书本,护肤品,食物全挤在桌上。世航抱着一摞书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苏茉迅速把那堆杂物移至床上空出位置。 她倒了杯水,把椅子搬给他坐:“麻烦你了,喝点水吧。中午烧的,可能不太热了。” 世航接过杯子坐下:“谢谢。你这里的一些东西该扔就扔吧,不然太占地方。” 苏茉则坐在床上:“我总想留下怕以后万一有什么用,等实在放不下了再说吧。对了,我在外面的这些日子你们还好吧?” “总的来说还可以。汪泫前几个月比较辛苦,她妈赶来照顾了一段时间前几天才回去的。我虽然比较忙,也能应付得过来。我们遇到难题都会坦诚地告诉对方。说起来,她的确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和鼓励,我也一直陪在她身边。我真的觉得很满足。” 苏茉感动地说不出话来,她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他在离开时说过的话。林喻杰,你是对的,现在的他们的确生活得很幸福。如果你能听到世航这番话,一定比我更开心。 苏茉笑道:“看来我是先知啊。介绍你们认识真是极智之举,你们要好好感谢我啊!” “这是当然。不仅要感谢你,还有喻杰和李智。我知道你们都帮了不少忙。上次你打电话回来说遇见李智了,那后来呢,你们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喻杰,一直没联系上他吗?” 苏茉一下子被问乱了,她撩了撩头发,尽量镇定地说:“没有后来,一切就是你们看到的现在这个样子。李智发展得很好啊,成了他梦寐以求的设计师。而且,他也已经有女朋友了。” “怎么会这样?”世航的吃惊不亚于当时的苏茉,“我和汪泫都认为你们还能再碰见是难得的缘分,注定要走到一起的。” 苏茉无奈地笑:“别说你们,我曾经不也是这么以为的吗,可惜事与愿违。记得那时候在上海,他还说会等我。但是没想到,才几天的时间,所有的事情就都变了。变得太快,甚至让我不敢相信。” 世航拍拍她的肩膀:“放宽心。很多事情是我们无法预料也决定不了的。既然发生了,不要怨天尤人,别折磨自己。” 苏茉洒脱地点头:“是啊,所以我祝福他了。” “我没有见到林喻杰,”苏茉突然冒出这句话,“QQ从来没见他上过,E-mail给他也没回应。我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世航的表情有点困惑:“苏茉,我总觉得喻杰的离开事出有因。他从来没有清清楚楚地跟我们交代过。现在从种种迹象看来更加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茉一惊,握紧拳头:“能有什么原因。他这个人一向比较自我,喜欢放纵自己做他喜欢做的事情。他去上海就是因为他想去。现在失去音讯也许是另有缘故,反正和我们没关系,担心也没用。” 世航点点头:“你说的也对。既然都这样了,刨根究底也无济于事。” 苏茉送开手,看见掌心一排指印。 他伸了伸手臂,站起来:“这么多资料,估计你要整理一段时间。我先回去了,晚上记得过来吃饭。” “好。谢谢你啊,再见。” “跟我还客气。走了。” 苏茉关上门,长长地叹口气。她看着桌子上那堆小山,突然感到疲惫不堪。那个小床看上去像个杂货摊。苏茉懒得顾及,直接倒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想一直这么躺着,永远也别起来。 朦胧中感觉世界在摇晃,头有点晕。微微睁开眼睛,苏茉立即用手挡住次进来的光线,另一只手抓起震动的手机,脸转了个方向看屏幕。苏茉顿时清醒了,抹了把脸按下接听键:“喂。” “苏茉,是我。” “哦,打来有什么事吗?” “自从回来之后我再没见过你。最近还好吗,在忙什么?” “哦,我……” “现在有时间吗?出来见个面。” “好啊。”苏茉这一声回答得很忐忑。 放下电话,苏茉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边走边甩着被头压得麻木的手臂。她洗了把脸,准备换上件干净的衣服。平时一个人在屋子里的时候总是套着件不易脏的灰色外套,头发就随意地盘在脑后。苏茉习惯性地去打开衣柜,当意识到身边环境时才发现自己的举动很可笑。它蹲下来翻旅行袋里的衣服,那几件还是在学校的时买的。想来出去活动这么长时间,大城市也去了不少,还没真正地逛过一次街。想起大学的时候常常被汪泫称为“购物狂”的情形,不得不再一次笑自己。 起身,苏茉看见桌子强烈地在反光。她把刘海拨到耳后:不能留在这里发霉,也该出去走走了。 换好衣服,苏茉把盘得老高的头发放下来,一下一下轻轻地梳着。突然停下,苏茉看着镜子里的人,竟有种落泪的冲动。大概是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现在才发现这张脸不再像从前的她了。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一眨眼,连自己都变得陌生。 第五十一章 静夜思  这是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所有的故事以之为起点而出发。时间走了很久又回到这里。现在的我们,是要走向终点吗? 苏茉快步赶到学校门口,在不足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金色的阳光下,宁玉风一袭黑色的风衣停靠在他闪亮的车门边,沉静的微笑注视苏茉。这一幕在她心里成了永恒。苏茉看着眼前的他,确定这就是最初认识的他,一直都是他。 冬日的下午,宁静的校园。小路边只剩下树干的大树还是一排排立在草坪上。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或背书包或背小包谈笑经过。第一次这么平和地看大学生活,才知道自己的四年就是这样度过。 宁玉风感触道:“第一次发现大学生活可以过得这么悠闲快乐。” “你这么说,难道你以前生活得很不快乐吗?” 宁玉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笑:“我高考那年,是以全省专业成绩第一进来的……” “这我知道,以前听章老师提过。” 他继续说他的:“我进来之后,理所当然地受到很多关注。我记忆里的大学生活每天每处都是琴声,不是在练琴就是在听琴。” 苏茉:“宁老师,我一直觉得你和我一样是把小提琴视为生命般重要的。不过,刚刚听你的语气好像对那样的生活有些厌倦。” 宁玉风的样子有点神秘:“也许你以后会懂。当面对一种事物到达极限后,你会觉得再继续下去好像也没有意义了,因而会觉得累,会想休息。” 苏茉不解:“休息?是可以啊,现在不是很多人都这样吗。暂停一段时间然后复出,那样状态或许会更好。但是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又要参加之前我们的巡演呢,那不是既耗时间又耗精力的吗?” 宁玉风没有看着她:“是啊,我的确没有必要辛苦这趟。而且我原本以为会很辛苦劳碌,但是,因为有你的加入所以不同。本来漫长而艰辛的路程却给了我很大的愉悦和快慰。苏茉,我真的很感谢你。”他说着,站住了。 苏茉怔怔地看着他:其实,你才是我的精神支柱啊。苏茉断没有想到能给他这种感觉出的竟然是她。一种自得又欣慰的感情油然而生。 宁玉风还是很平静,依旧说着他以前的事情:“我记得大一的时候课程比较轻松,很多社团包括学生会都找过我。我先是一一加入后来又一一退出了。到大二,课程加重了几门,也多了些实践活动。最忙的时候我每天最多吃两顿饭,一放学就要到音乐厅排练。校际和市里有很多比赛,我想证实我的实力,再加上章老师也积极鼓励支持所以基本上每一场我都参加。那一年,我不知道捧回多少奖杯和证书。取得那么大的成绩,我家里人老师和同学都很为我高兴。刚开始我也很自豪,可是渐渐地,那些荣誉堆积起来压在一起让我喘不过气来。再后来到了大四,我顺利地进入北京爱乐乐团实习,一毕业就被招进去了。回想我这一路,走得太过顺利,几乎没有大风大浪。我的人生到这里可以说是圆满了。” 苏茉沉浸在他的话语里,由此也想到了自己。社团活动她没少参加,获奖证书她也没少拿,大型乐团她也进过了。那么她算不算是顺利的呢,她的人生走到这里够得上圆满吗。 以前她只知道欣赏舞台上宁玉风的光环,却从来不知道这背后有他的辛酸和无奈。每个获得成功的人都不容易,有些事只是自己不清楚不透彻罢了。而苏茉站在成功和功败垂成的交界处,下面的每一步都会影响全局。她该如何迈步? 太阳西下,苏茉看看周围又看看他准备说再见了。宁玉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停下来,仰望天边,幽幽地对苏茉说:“天快黑了。苏茉,带我去你的新家看看。” 苏茉想跟他说“太晚了,不方便”,却回答道:“好啊,走吧。” 车子开出了十分钟左右,苏茉喊停。宁玉风看了看周边的小路:“路口太窄,车子没办法开进去。只能停在这里了。” 苏茉:“好,那我先下车。” 宁玉风跟在苏茉身后走在铺满褪色石砖凹凸不平的狭路上。走进一扇铁门,看见几栋高矮不齐的房子。墙面是转红色的,跟地面的颜色很像。玻璃窗边框的绿漆也脱落得差不多了。 拐进一条道,宁玉风还欲往前走,苏茉却已经掏出钥匙了:“到了。” 宁玉风停下看见一道塑钢门被打开,跟着便走进去。 十几平米的客厅里挤着一张床和一张小书桌。脚边是旅行箱和大大小小的袋子。看得出来,苏茉已经尽力摆放得有条不紊了。但是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是让宁玉风眼花缭乱。环视中,他看见唯一一样熟悉的东西——他送的琴。苏茉把它放在了床头边。不难想到,这样的话既可以避免被杂物挤压,拿起来也方便。他忍不住上前轻轻抚摸琴盒,纤尘不染。 苏茉费劲地把椅子从桌边搬到宁玉风跟前,自己就靠着床头坐下。 宁玉风观察完毕,问她:“你就住在这个地方?” “嗯,这里挺好的。离学校又近,也紧挨着我好朋友家。” “我不是说这个。这几个月我们在外面虽然辛苦但是住宿条件绝对不差,至少是星级宾馆。现在你搬到这里来,能习惯吗?” 苏茉无所谓地说:“出去之前我还是个大学生呢。这里比我们寝室小不了多少,而且就我一个人住,自由自在。平时这里也很清静,怎么会不习惯。” 宁玉风加重语气:“苏茉!你懂我的意思。以你现在的经济能力,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委屈自己?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我不觉得这是委屈自己啊。宁老师,你想多了,我没有任何困难。虽然我现在有能力了但也没必要挥霍浪费,反正就十几天的时间而已。” 宁玉风谨慎道:“什么十几天?” 苏茉有点紧张:反正迟早要面对的。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已经决定了,留在学校。过十几天就去应聘。” 苏茉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他。宁玉风没有说话,不知是何反应。她也无法确定他会说什么:也许他会拿“梦想”来引导苏茉;也许他会说一堆道理来规劝苏茉;也许他会用章老师来挽留苏茉。Qī.shū.ωǎng.她猜测了很多,也忐忑了很久。没有办法,这一天总是要来的。和他面对面的这一刻避无可避。 “你想清楚了?” 没有让人应接不暇的狂风暴雨,只有这么简单的一个问号。苏茉反倒觉得更不安了:为什么他的反应会如此平静? 苏茉镇定下来:“是,我想清楚了。这不是我一时冲动做的决定。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能要什么。” 宁玉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听我的话,听从我的建议。但是我早就察觉了,自从那次在杭州……之后你就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到底那天你和李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苏茉听他提到李智立刻打断,“与他无关,我和他没事。” 宁玉风见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茉倒是开口了:“宁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章老师。你还会对我这么尽心尽力吗?” “苏茉,你能不能不要想这么多?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不要总是回避我的问题。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苏茉说完,屏气凝神等他回答。这次,不会再有人出现在一旁打扰他们,不会再有人把他叫走。不管他沉默多久,她也一定要等到。 “会。也许我早该跟你说清楚。我对你好,不只是因为章老师的托付,也不只因为你是我的师妹。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很高的天分,你应该有很好的前途。我对你好,因为我希望你好。” 他终于毫无顾忌地说出了心里埋藏已久的话。这是苏茉想听到的,她等了很久很久。可是,这番话并没有带给她理想中的开心和激动。一直以来,音乐都是苏茉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相信宁玉风也是。但就在这一瞬间,她希望他们是两个与音乐毫无关系的人,更希望宁玉风不是站在乐坛风口浪尖的领军人物。如果只是过着普通的生活,他们如今站的位置会完全不同。她甚至想放弃十几年来对小提琴的执着,只为无限期地延长这幸福的一刻。 多么可惜,不可能。一切就算未成也将成定局。苏茉和宁玉风不可能只看着彼此而无视外面的世界。她对宁玉风笑了,闪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饱含泪水。苏茉转过身,擦了擦眼睛,然后望向窗外。天快黑了。她突然说道:“从今天开始,我能不能,叫你玉风。” “称呼而已,随你。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休息吧。” 苏茉没有回头,还痴痴地看着渐黑的天空。宁玉风背对她, 没有等到那一句“再见”的道别,仰望另一个方向同一片天空。 第五十二章 两个世界  门关上了,宁玉风靠在外侧墙边,回头看那一片宁静。也许不该说那些话的,只是当时有种冲动把淤积心里已久的情绪倾吐出来。现在的他,轻松了很多却有多了几重顾虑。他叹息着,慢步离开小区,坐上自己的车,趴在方向盘上:刚才是一场梦吗? 开动车一直到回家,宁玉风始终跳离不开那个画面。苏茉感情复杂的双眼,专注地看着他。他开门,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倒在沙发上。他突然坐起来,起身去找那本巡演时带在身边的日记本。 橘色灯光下,宁玉风握着笔:今天我去了苏茉的房子。不,那里根本就不能称为房子,只是一所住处。她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看她的眼神,我猜想那应该是很早以前就有的疑问。或许我的确是回避了很久,今天我把内心真实的感受说出来,顿时感到轻松万分,就像是卸下一个压抑许久的包袱。看见她几乎流泪的那一刹那我很想不顾一切冲上前抱住她,冲破一切束缚抱紧她再也不放开。 昨天,家里打电话过来,先问了我的生活情况和工作状态,之后妈吞吐地问我最近和朋友怎么样。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却也只能装不知道,含糊其辞。我真的没办法回答她。 苏茉,也许我们只能面对面注视对方,无法上前一步。 宁玉风放下笔,眺望窗外的夜空:你一定要了解我的无奈。心里在想着,好像透过遥远的距离就能看见那间破旧小屋里也这样伫立着的她。你也在某个地方注视着我吗? 日子,还是这样一天天地过。仿佛回到了高考前倒计时的生活,苏茉对着日历,就这么数过来:九天,八天,七天……决定命运的日子看似在不久之后,其实就是“今天”。因为人每天都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无法预料它们会不会改变今后的道路。 苏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每一天都小心翼翼,看新闻,看报纸,不让自己封闭在一个“教条”的世界里。 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大却很干净,装潢并不华丽却很温馨苏茉很开心地坐在里面,就像在自己的家一样。 汪泫高音依旧:“来来来,水果到了,开吃!” 苏茉边吃边赞道:“嗯,不错。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吃到这么甜的橙子。” “咋样?是不是让你想起了家乡的味道?” “死汪泫,非要勾起我的乡土情结。不过说真的,这和我们江西的柑橘有一比。想以前在家的时候天天吃,唉,世航,你还记不记得奇-[书]-网。以前我们家后院有一个金桔树,算准了季节一到我们几个小孩子就跑去偷偷摘人家的桔子!” “当然记得。那棵树上的金桔差不多被我们摘没了。除了金桔树以外,还有枣子树。小时候我最喜欢和我爸一起用竹竿打枣子。” 汪泫吞了吞口水:“哇,你们那边什么树都有啊!那哪是住宅,根本就是杂交果园嘛!” 苏茉“嘿嘿”地笑:“羡慕吧。哪天让世航带你回我们那摘果子去。” “世航,听见没?” 世航正在开电视,随口附和一句:“嗯,好……不知道开始了没有。” 汪泫:“什么开始了?” “今晚有一场足球赛,法国对墨西哥。刚才光顾着说话了差点忘记,现在应该开场了。” 汪泫不屑道:“就知道足球比赛,有那么好看吗!刚刚苏茉叫你回家带我去摘橘子,听见没啊?” “嗯,哦。” 汪泫见状一块橙子皮扔过去。世航没反应。 汪泫叫了句:“喂,给我捡回来!” 他左手把橙子皮扔进垃圾筒右手还在换台。苏茉见了笑得前俯后仰,汪泫哭笑不得地瞪着他。 “宁玉风的音乐会再度爆满,而他的庆功会也是热闹非凡……” 苏茉顿时愣住了,缓缓抬头向屏幕望去。世航也停了下来看着她。 汪泫轻轻地问:“苏茉,他前天在北京音乐厅开的演奏会你去了吗?” “没有。他没有跟我提过。况且我这么忙,也没有时间。” 苏茉说着低下头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汪泫冲世航使了个眼色,世航迅速把台调到了体育频道。橘子汁溅到苏茉眼睛里,她赶紧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然后用手揉了揉,然后一片一片掰下来放进嘴里。 在他们家吃下这最后一个橘子,苏茉也没兴致再坐下去了。回去的路上,她茫然不知所谓。她回到住所,坐在床上发呆。她在想,音乐会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告诉她。那天他们在学校见面,他为什么不说呢?难道是他太忙了,有太多东西要准备所以忘了。也许吧,又或者是他很想通知她又怕打扰自己所以没有说。甚至还有一种可能,如果她出现在现场被记者看见又不知道会出什么新闻了。对,一定是这样:他不想给我添麻烦,所以干脆不告诉我。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来了,正是他。苏茉接了:“喂。” “苏茉啊,你后天有时间吗?” “应该有吧。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演出回来之后都没怎么见过面。大家想聚一聚,地点就在我家。你有时间就过来吧。” 苏茉猜想说是聚会,实际上也是这些朋友们想私底下为他开个庆功会。大概玉风还不知道苏茉看过电视了所以这么说。苏茉想起电视里那热闹非凡的场面,再看看自己所处的冷清中。仿佛那些喧嚣的盛宴和自己毫无关联,注定了只能远望不能触及。 “好啊,到时候我尽量赶过去。” 宁玉风的声音有点惊喜:“那好,上午早点到。” 苏茉挂掉电话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答应的。去他家?一群人聚集在他家? 苏茉起身走到窗户边,看外面万家灯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晚上总要看看夜景才能安然入睡。才七点多钟,夜生活就开始了。即便是自己所住的偏僻小区也能看见大车小车进进出出。那么那些高级处所呢,是不是车水马龙?外面的一切啊,究竟是什么样子。何时才能融入? 怀着好奇的心情经历的一切,学会的一切,隐藏的一切。是否属于这个未知的世界? 第五十三章 穿越视线  乘车一个多小时,来到了这个偏僻高档住宅区。一栋一栋的别墅,各式各样的豪华装修,散落在这片山林里。越是空旷就越是孤寂,偶尔看见零星几个人走动。和墓地有什么区别呢,这些用金钱堆出来的房子也只不过是一座座华丽的坟墓。 到宁玉风的家门口才感到有些人情味,大门敞开,不断有人影晃来晃去。细想来,和宁玉风认识四年了,这是第三次来他家。第一次,苏茉抱了很多大本小本的练习书还有那本给李智的画册回去。第二次,苏茉背了把新的演奏琴回去。前两次来这里都没有空手而回。这次,不知道她又会收获什么。 站在这栋还很陌生的别墅前,苏茉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感觉。门外的景致还和以前一样,干净而舒心。欣然迈步上前,苏茉惊讶地在院子里发现几盆康乃馨。花朵不大但是开得很好,每一盆都整整齐齐地摆着,干净而阳光。是为了章老师吧,她想。苏茉上前轻轻抚摸花瓣,看见水珠顺着手指滴下。忍不住凑上前细嗅它的清香。这感觉真好。 进门,看见房里的摆设几乎没有变。不难猜到,宁玉风是大忙人,平时在家的时间也不多。因而这个地方好像很久没有人来过,只一点不同,就是每个角落都纤尘不染。 苏茉来得不算早,一进门就碰见许多熟人。有一起合作过的提琴手,有几位宁玉风的老同学。和朋友一一打过招呼,他们都没多大变化,依然过着他们忙碌而充实的生活。谈话内容几乎都是宁玉风那场成功的演奏会,苏茉顿时觉得自己有点不合群。插不上话,她左顾右盼。最不能忽略的一个人出现了——蓝茜。 虽然分开还不到一个月,苏茉却觉得仿佛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再见她时,感情也不一样了。苏茉不像从前一样对她有避讳的情绪甚至有隔阂感。看她的第一眼苏茉觉得像是看见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淡然而亲切。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苏茉知道,因为她已不是挡在自己和宁玉风之间的人。他们的阻碍早已跨至更远。或者说,他们之间存在某种更深刻的牵扯让感情升级了。 然而,让苏茉不理解的是蓝茜看她的眼神也完全不同。从之前的小心翼翼到现在胜似喜悦与亲和。苏茉没多想,很自然地上前和她打招呼:“嗨,蓝茜姐。” 蓝茜也微笑地点头:“苏茉,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我听玉风说你准备留校任教,是真的吗?” 苏茉:“是啊,他都告诉你了。我最近就在为几天后的试讲作准备,可能先要从助教开始了。” 蓝茜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一步一步慢慢来嘛。” “嗯,我知道。对了,今天来了很多人哪,你都认识吗?” “我也是认个大概。大多都是合作过一两次的同仁,他们也都去到了演奏会现场。” 苏茉问她:“我看电视知道玉风这次的演奏会反响很好,你有去看吗?” 蓝茜愣了一下,有点错觉地问:“嗯?” “你们俩在这聊什么呢?”宁玉风拿着两瓶橙汁走过来。 苏茉接过橙汁:“没什么,我问蓝茜姐有没有去看你的音乐会。” 宁玉风笑呵呵地答道:“她当然去了,而且还是我的特邀嘉宾。” 蓝茜也回过神来:“是啊,我们合奏了一曲《梁祝》的片段。算起来,我有好久都没担任过嘉宾了,感觉真是不一样。苏茉,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我觉得这次的音乐会比我们巡演的那几场还要精彩,玉风表现得很好。” 宁玉风谦虚道:“哪里,还要多谢你们的帮忙。” 苏茉叹道:“是啊,我真应该去的,可惜最近老忙着学校的事情。对了玉风,你应该有DV吧,借我回去好好欣赏一下。看不了现场从电视上欣赏也好。” “对,幸亏你提醒我。我早就准备好给你的。放在楼上书房,你等一下我去拿。”他说完转身就上楼了。 蓝茜有点错愕的表情在苏茉的意料之中。即使是称呼上的细微转变,她知道她也一定会察觉到。不过她们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都若无其事地喝着饮料。 宁玉风很快便下来了,捧了一堆CD:“这些是我这几年的作品,还有一些音乐会的录影。你全都拿回去吧。” 苏茉有点吃惊地接过:“一下子给我这么多,哪看得完啊?” 他有点吞吐:“那你慢慢看,反正有的是时间。况且……” “什么?” “哦,没什么……”宁玉风好像说了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客厅里时不时地有人进进出出,来来回回。苏茉听不清楚,只默默地握紧手中的东西,要自己在这生动热闹的地方心境如水。 十一点多钟,人差不多全都到齐了。宁玉风在一边的茶几上顺手端起杯红酒走向客厅正中央。上前几步后,他停了几秒钟,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苏茉一眼。这一瞬间,苏茉竟有种诀别的感念。她越是让自己平静,就越是忐忑不安。 人群渐渐聚拢,目光都注视到宁玉风身上。他站在中间举起酒杯:“谢谢大家今天能来和我一起庆祝。现在,我先敬大家一杯!” 众人喧哗着,欢呼着举起手中大大小小的杯子。苏茉呷了口橙汁,不觉凉意淌入心底。 宁玉风继续道:“举办这个聚会的目的之一,是要感谢在座各位的支持,如果没有你们也不会有我今天的成功。我最感激的人,大家应该都知道就是我的老师——章琳。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曾经为我付出的一切。今天这里也有很多我的同学,章老师的学生。我相信我们大家都一样,会想念她,怀念她。” 苏茉听到这里猛灌了一口橙汁,竟觉极酸无比,从喉咙呛到鼻子。 “另外,还有我的好朋友,你们。真的很感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给我的帮助和鼓励。我再敬你们一杯。” 宁玉风说完就干了一整杯红酒,转身又倒了一满杯。不只是苏茉,众人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平时很少会这么喝酒的。 果然,宁玉风抬头,声音由之前的高亢变得低沉徐徐地说着:“除了表示对大家的感谢以外,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应该说是个好消息。” 苏茉全身颤抖了一下:什么事? 周边的人也窃窃私语猜测着宁玉风要宣布什么重要的消息。 苏茉猛然想起来把视线投到蓝茜身上。蓝茜是真正的镇定,或者干脆说是面无表情。她自始至终没看过苏茉一眼,只注视着宁玉风,静静地等他开口。显然,她已经知道了。是什么?会是跟她有关的吗?苏茉开始慌乱不安了,到底是什么事情? 宁玉风没有看着周边的人,只盯着手中的酒杯,缓解着莫名的情绪。三个人的目光形成一条直线,起点是苏茉的双眼,终点是宁玉风手中那个闪闪发亮的玻璃杯。 第五十四章 终极告白  宁玉风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影子,定了定神,终于把目光投向众人。晃动的人群中,苏茉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往前挪,仿佛行走在悬崖峭壁。恐怕稍不小心,就跌进谷底,万劫不复。 宁玉风放下酒杯,脸色微红含笑宣布:“我很荣幸地受邀参加维也纳音乐节。下个星期就动身。” 众人尖叫着,鼓掌祝贺。混杂声中,苏茉还听到宁玉风在说:“和我一起的还有蓝茜,我们一起作为代表出席……” 蓝茜被拥到中央,接受大家的掌声和祝贺。所有人都围在他们身边像祝福一对新人般道贺。苏茉不用退后就已经身在人群之外。她没有动,看着表情复杂的宁玉风,她知道他有话还没说完。 “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很幸运地被维也纳爱乐乐团……” 一旁有人兴奋地问:“你们连个被选中受聘进去?” “哇,如果真是这样就前途无量了。你们可以不用回来了,直接在那里安家落户好了……哈哈!” 苏茉的面部表情和身体一起,僵硬了。她呆在那里没有动,旁边不断有人走过和她碰撞。她感到疼痛,本能地伸出手放在肩膀上缓缓地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去,全是热闹的背影和不断的笑声。 有些事情你以为一定是怎样或者一定不是怎样,但当你亲自尝试了,才知道是什么样子。苏茉终于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不是喜悦跟亲和,而是胜利的骄傲和施舍的怜悯。她真是很可笑,输了却还这么不知所谓。 再多的荣誉,再响的掌声,宁玉风都有接受过。可是这次,他似乎有些承受不了。他努力地想要摆脱,想要逃离这欢腾和喜悦。离叫嚣声越来越远,宁玉风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走到门口,见鞋子还在,送了口气:还没走。 上到二楼,宁玉风见苏茉背对着他伫立在书房的玻璃窗前。曾几何时,似曾相见。苏茉转身的那一瞬间,宁玉风看到棱角分明的刘海下一张冰冷的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心悸。站在那里,忘了要干什么。 苏茉走近他身边,心里的感觉就像走近一个深渊:“玉风。” 他看着她又转向眼前的景物,竭力寻找话题:“呵呵,今天真的很热闹。这么多年,我参加的庆功会多得连我自己都算不过来。不过今天是我最难忘的一次。” 苏茉的眼睛直视他:“要离开了,你很舍不得吧?” 宁玉风坦然道:“从小到大,我都是喜聚不喜散。尤其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和人相处久了。感情越深,越难割舍。” “非走不可吗?” 他笑笑:“怎么这么问,当然要走,所有的手续都在办了。” 苏茉心里很急切,却没有力气激动了:“你放心得下叔叔阿姨吗?以前你就经常不在他们身边,你说过以后再忙也会抽时间陪他们的。现在却要出国去。还有我们,这么多好朋友,你就一点也不留恋?” 宁玉风也很平静,字字珠玑:“这些我都想过。但是,我只能简单一点告诉你,很多东西是无法兼得的。选择的同时也在放弃,甚至,放弃的比得到的还要多,还要重要!” 苏茉穷追不舍:“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选择?” 宁玉风认真地回答她:“苏茉,你记住。人,尤其像我这样生活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大多时候都是出于无奈地选择,而且必须是与利益最不相悖的选择。” 重点来了,苏茉再也无法保持那一份平和:“利益?对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它高于一切,包括所有的感情!” 宁玉风没有过多解释:“其实你懂我的意思。感情,可以放在心里……” “我爱你。” 时间在这一刻冻结了,无法流逝。苏茉在尝试用自己的力量对命运作最后的抗争。她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也不管能不能成功。所有的想法都要通过宁玉风才能尘埃落定。 这三个字,太沉重,她通透,他承受。苏茉的眼神执着而坚定,宁玉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自己。 “玉风,你在上面吗?快点下来,有节目!”——远处飘来众人的声音。 宁玉风震了一下,看了苏茉一眼移开脚步向楼下走去。 苏茉叫住他:“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刚强而坚毅:“不可以。” 苏茉一个人站在风口皱眉:什么不可以?我不可以爱你,还是你不可以接受我,或者,我们不可以在一起? 风从外面刮进来。苏茉拉拉衣领,关上窗户,拨开挡在额前的刘海。 宁玉风回头叫了她一声:“苏茉,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苏茉深呼吸一口,颤巍地点头:“你说。” “刚才他们说我走的那天会集体去机场给我送行,你……” 苏茉迅速作出反应:“你放心,我知道。到了那天我会和他们一起去送你,做我应该做的。” “不是,”宁玉风的话出乎意料,“我是希望那天,你不要去机场送我。因为……” 苏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宁玉风顿了顿,只说了一句“我想就这样离开”。未等苏茉问为什么,便径直下去了。 楼下传来闹哄哄的笑声,苏茉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她轻轻地靠着书桌坐下来,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停顿了很久才复苏的。成长了许多年,苏茉还是改不去冲动的个性,会不计后果地做一件事情。现在想想,苏茉异常紧张,如果他说“对不起”或者“忘了我”,她该作何反应?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苏茉在书房走了一圈,然后又到卧室,每个房间都看了看。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件摆设。他就要走了,走的那天她不能去送他。苏茉开始迷茫了,这挣扎的场景。或许该为他感到高兴的,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上,是苏茉最美丽的梦想。原以为这辈子她可能无法梦想成真,但是现在,宁玉风可以帮她实现了。难道不好吗,他去了,就等于是她去了。所以,她要抱着期望送走他,只能把他的家作为最后的记忆珍藏入心?得不到答案,她麻木地伫立,回想他最后一句话:你想要怎样地离开?不给我明确的回答,甚至不让我去送你。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是因为不想亲眼看见离别,怕会舍不得转身。 苏茉走出书房,下了几层阶梯。宁玉风正笑容满面地和他以前的同学谈天。她手扶栏杆,靠立墙边。深情凝望,模糊双眼…… 第五十五章 独奏沉思  文娱版面上,宁玉风和蓝茜的照片和新闻占据了大半。“双飞国外”“异国订婚”等等字眼刺一般穿过苏茉的眼睛扎在她心里。她很想抓起手机向他询问清楚,但是……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她不想给他添烦恼。她没有收到一条短信接到一个电话,没有一句解释。虽然是预料中的结果,却给了她比意料之外还要沉重的打击。伤害一旦造成,就不可能那么快被遗忘。伤口在那里,一直提醒着苏茉宁玉风说要和蓝茜一起离开的那一幕。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她不能决定,但是为了不让自己难过可以不去接受,甚至不去想起,就可以忘记。这不是自欺欺人,而是给自己筑起一道保护的城墙。 苏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书桌上摆着从世航那借来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那一沓CD。 从视频上看,演奏会现场热闹又安静。苏茉盯着站在舞台上的那个人,熟悉得有些陌生。恍若回到十年前,苏茉在家里的电视上看他,那种期盼又紧张的心情还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就养成的倾慕,成长了十年,到如今依然不变。甚至,更深更浓。只不过,那时的她,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今天吧。是啊,太多的意想不到。下一秒,可能随时会发生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如果要过不寻常的生活,就要有不同常人的心理承受力。相信经历了这么多风吹雨打,当年那棵嫩嫩的竹笋现在也茁壮成长为棵青竹了。 苏茉一只手移动鼠标,一只手扶着脑袋。她在想,到底是认识他很幸运,还是干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比较幸福。其实答案很清楚,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选择。 高潮来了,蓝茜出场了。她一袭黑色长裙,飘逸地坐在钢琴边,顿时赢得无数声喝彩。恐怕连苏茉也不清楚她有多希望那个优雅而美丽的女孩子就是自己。她闭上眼睛,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在一旁轻轻敲打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曲子接近尾声。余音绕梁,苏茉还沉浸其中不愿张开双眼。突然,一段熟悉的旋律飘进苏茉耳中。是《沉思》!苏茉睁开眼睛。宁玉风在台上握着话筒:“接下来,我将献上小提琴独奏曲《沉思》。这首曲子是十九世纪作曲家马斯奈的歌剧《塔伊斯》中的一段插曲,故事凄美动人。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演奏过,但是今天我想把它送给一个人。虽然她没有来,不过我相信她能听到……” 苏茉惊呆了,她回过神来,猛地抓起鼠标把音量调到了最高。整个房间瞬间溢满伤感的音符。 苏茉轻轻离开座位,环抱双腿坐在床上。这首曲子,苏茉不知道练了多少遍都没能从头到尾连贯起来。听着它,想起她和宁玉风在车里宁静的那晚,想起宁玉风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低声指点。苏茉感到悲伤的血液从心底涌起在静脉流淌…… 身体一阵颤动,苏茉伸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上,两个字:玉风。 苏茉握在手里,她知道这个电话非常重要,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在来电显示上看到这个名字。她无力地倒下,把手机放在枕边贴着耳朵,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很有默契地配合着她的寂寞,和她一起聆听这最后的“沉思”。 行云流水一般,提琴低沉的声音倾泻出来。苏茉眉头紧锁,蜷缩一角。手机上的通话时间显示为5分43秒,还在一秒一秒往后走。G弦悠扬而沉稳的声音结束了所有的哀伤。 良久,安静中出现一个声音:“苏茉。” 苏茉听着他叫自己的名字,内心一阵抽搐。 “对不起,我是真的要离开了。你还年轻,你很优秀。以后的路上你会遇到比我更合适的人。我无法给你承诺,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你要坚强地面对以后可能遇到的所有困难。不要放弃,不要哭泣。”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苏茉的泪水就要溢出眼眶。 “我要谢谢你曾经带给我的美好回忆。巡演的那几个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走之后,就麻烦你多去看看章老师。她一定也很孤单,你也是,以后的日子里要好好照顾自己。遇到事情,不要急躁,不要冲动,不要一个人默默承受。还记得那次我们在南京吗,拜庙的时候我还许了一个愿望,希望你能真正得到快乐。我相信你会让我如愿的。再见。” 宁玉风说完立即挂断。而再见这两个字尾音很长,在苏茉心里拖动着,迟迟不肯结束。 她听着“嘟——”的声音,好像他们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绝望的感受瞬间袭来:你丢给我三个“不要”,我都能做到。而我却只有一个,不要离开。你能听见吗?为什么连一个向你道别的机会都不给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灰色记忆——幽深的山里,安静的小庙。三个人的身影连成一排在屡屡青烟前闪现。双手紧合的那一刻,苏茉向右偷望眼身旁的宁玉风:希望身边的人一切安好。宁老师事业顺利,幸福快乐! 苏茉想着,泪水终于像决堤般倾泻:我懂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没有说出来的话——你真的要走了,而且可能不会再回来。你叫我要坚强,因为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走了,我只有自己,只有依靠自己。说什么再见,其实就是再也不会见面。没有你,我的幸福快乐不过是过往而已…… 几分钟的过渡时间,很快到下一首交响曲。声音大得漫过了苏茉的哭声。她抽泣着,蜷缩在靠墙的床边,泪水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往下掉。一滴,又一滴…… 第五十六章 听谁在哭泣  从朋友那里听说,宁玉风乘坐的航班是下午1点55分。十一点,吃过午饭,苏茉背着琴来到学校。安静的琴房里,苏茉打开琴盒。 宁玉风已经收拾好行李,由助理帮忙搬至车上。他锁上门,回头看着这所房子。那几盆康乃馨还在努力地成长着,枝干上好多个花苞在往外冒,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可惜,我无法亲眼见证你开花的时刻。 宁玉风抬头望向二楼,窗户已经全锁上,窗帘紧闭的墙边,却仿佛依稀还有一个影子在摇晃:我要走了。再见。 苏茉轻轻地把弓拿出来,来回给它抹上松香,一下,两下。 宁玉风坐上车,司机开动了。蓝茜打来电话:“玉风,我都收拾好了。你出门没有?” “我刚出来已经上车了。你呢?” “……“ 苏茉安上垫肩,把琴架在脖子上。右手轻轻挥弓放在弦上。 机场每天都是这么热闹,有人到来,有人离去。不变的是重聚时的欣喜快乐和分手时的牵肠挂肚。 和高考前没有分别,准备练到手指一个一个起茧。她只想重现《沉思》,把那种恋恋不舍的感觉紧紧握在手中。虽然他不能听见,但是苏茉仍然会很欣慰,因为她在坚持她的信念。 抬手看时间,将近十二点,他们应该准备出发了吧。 在那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送行的人围在他们身边,七嘴八舌:“你们两个到了那边要相互扶持,互相帮助。” “什么呀,应该是患难与共。” 蓝茜微笑着点头:“知道了各位,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众人所托,不干出一番成绩绝不回来见你们。好不好?” “不回来也好啊。你们干脆就在那边定居生活好了,我们有空的话组团去看你们。到时候你们要给我们当导游啊,哈哈!” “……” 苏茉演奏到了忘记一切的境界,一气呵成,终成一曲。曲终之时,她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 “啪——”一个掌声响起,苏茉吃了一惊回头竟看见汪泫站在她面前。她手里拿着随身携带的MP3:“恭喜你,终于成功了。” 苏茉淡然地笑着:“那又怎么样,他的离开已经让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既然这么不舍,干吗不坚持到底?”说完,她把手上的东西递给苏茉。 苏茉诧异地看着她。 “我帮你录下来了,虽然没有现场的效果好,但是也能听出一番感觉。去吧,我查过了,他那班飞机是1点55起飞,现在你还有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这个时间段车不会太堵。怎么把握就要看你的了。幸福是要去争取的,就算没有结果也别让自己后悔。” 苏茉久久凝视着汪泫,终于说出两个字:“谢谢。”然后飞似的跑出去。 热闹还在持续中。大家互相开着玩笑,有人问道:“咦,苏茉呢,她怎么没来,她不知道你们今天走吗?” 蓝茜这才注意到,看了看四周:“她知道的。可能是太远了,还没来得及赶来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玉风开口道:“是我叫她不要来的。她马上要参加就职考试,现在正准备。我想免得影响她。” “哦。诶,时间不早了,你们进去吧。” 他们跟众多朋友道别:“好好保重!会找时间发邮件给你们的,有空经常联系!再见!” 一点五十,宁玉风转过身看来往的人群,眼前尽是热情的朋友们微笑着和他招手。那个他惦记的人,苏茉,他知道她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真的很想不经意间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许在这个大厅里,她正躲在某个角落含泪凝视自己,也许她正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静悄悄地哭泣。 不管你在哪里,苏茉,好好保重。如果能再见,我希望看见你很幸福。 这个偌大的承载了相聚与离别的地方,苏茉不是第一次来。但是她进了门,却不知该走向哪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她眼睛里一晃而过。跑累了的双腿想休息,她抬起手表:13:50。她紧捏着手中这个小小的播放器,焦急又有些漫无目的地来回奔跑。跑累了,好想大喊一声宁玉风的名字:你已经离开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来送你了。虽然我答应过你不会出现,但是,我只想把手上的这样东西交给你。时间啊,请你眷顾我一次,不要走得这么快。 迷茫中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乘客们,由北京飞往维也纳的CA7001航班已经起飞……” 苏茉所有的尝试在这一刻瞬间成了枉然,挣扎也终于结束了。苏茉一步一步往前走,看着天空。她把右手握紧:可惜,最后还是空白。我演奏得再好又怎么样,你还是听不到看不到。 玉风,你真的就这么离开了,你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是否有回头寻找我的身影,是否有落下不忍离别的眼泪? 室内的风不知为何这么大,吹拂着苏茉的长发,抽打她的脸庞。她的身后是络绎不绝的人群,来来去去,用不停息。而她就站在玻璃前,像个被遗忘的小孩,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连牵挂和想念都那么苍白无力。 突然,手机震动了。苏茉连忙从裤袋里抽出来看——是一则迟到的短信。 宽大的屏幕上只有三句话——对不起,谢谢你,再见了 苏茉不禁停住脚步,垂下拿手机的那只手,冷笑着抽搐了两下:我想送给你的东西是我竭尽毕生所学而得,可惜最后没能送到你手上。你给我们感情的交代却只有十二个字。只有这十二个字结束了我们曾经拥有的所有回忆和希望。 永远不要说对不起,因为你不可以再对不起我;永远不要跟我说谢谢,因为一切都是我情愿;不要说再见,因为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在你面前出现。苏茉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就在最后一个句号前合上了盖子。她没有回复过去。她相信,他一定知道。 这次,她没有像送走林喻杰那回多作停留。没有难过,没有伤感,没有不舍。所以不用彷徨,不必徘徊。苏茉面无表情地踩着高跟鞋,一下一下,一步一个脚印。转身离开,消失得没有痕迹,只因为不属于这个陌生的地方。你走了,我就像个在黑夜里行走的路人,没有了灯光的指引。被困在某处阴暗的角落,永远出不来。 仿佛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对身边的一切毫无感觉。苏茉就这样默默地回到学校的琴房,看见在里面等她的汪泫。汪泫见她忙问:“怎么样?见到他了吗?” 苏茉没有回答,只抬起手臂往她手上一放。汪泫抚摸着,它还有温度,沾染着汗水。汪泫见此已知道答案,上前轻轻地拍她的肩膀。苏茉在机场就含在眼里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落下。 汪泫没有说话,握着手上的东西心疼地看着她拍她的肩膀。苏茉擦干眼泪,再次打开琴盒,走向面朝北边的窗前。一个熟练的动作,苏茉用双手对宁玉风作最后的告别。天空的光线很好,外面是一个晴空万里的世界。 我想把所有的思念归还蓝天,站在送别的路口,我不能退后,只把一切交给自由。我只希望能把这份真实的感情坚持到最后,即使它无法出现在你的视线里。苏茉屹立在风中的形象一如当年怀着梦想来到这个地方的追寻者。 一曲完毕,苏茉放下琴。那动作,像一个久经江湖厮杀的侠客放下沾满鲜血的兵刃,松手前已经伤痕累累。 第五十七章 你走之后  他走了,他们还在。不为一个人静止,为所有关心的人活着。苏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就要迈上一个台阶。而以苏茉的能力,上这一台阶轻而易举。 就在第二天清晨,准备走进考场,走一个过场。苏茉备齐了所有的资料,站在那间屈居了一个多月的小屋门口望了一眼:快了,就要离开这里了。 从小区出发到学校步行不过二十分钟,苏茉却觉得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久。途径世航汪泫家,见阳台上的门紧闭着:他们应该是还没有起床吧,苏茉心下想着,用不了多久我们又能和以前一样了。这样,苏茉有点小兴奋,加快脚步向前奔。 面试的教学楼是一个苏茉不常去的陌生地方,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她对于这个她生活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也并不完全熟悉。这些年来,她到底在这里干了些什么,是否有留下经过的痕迹。搜肠刮肚地回想,似乎没有结果。罢了,就算没有,她还有机会。因为再次留下来就不止四年,也许四十年或者更长。 苏茉提前半个小时到场,看到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了。苏茉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容地看着身边的人。应征者们多少都有些紧张:有的坐在凳子上哆嗦着,有的时而坐下时而起身,有的不停抬起手臂或者掏出手机看时间。苏茉静静地靠着墙壁,想公布结果那天怎么和世航、汪泫庆祝。忽然听到“沙沙——”的声音,苏茉走到窗边,只见外面下起了小雨。苏茉呼吸着雨中的空气,微笑:还好出门的时候带了伞。 一个人出来了,另一个人进去。苏茉计算着时间,十分钟之后,轮到自己。 前面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出来了,门一开,苏茉闻到温室里暖气的味道,轻轻呼一口气。 苏茉进门看见面试老师,心里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其中有一位王老师苏茉认识,她和章琳是好朋友,当年就是她们两个一起考核苏茉。苏茉仿佛看到四年前给自己面试的章老师,眼睛里有些闪烁。王老师看得懂苏茉的表情,两个人语言上是一问一答,而眼睛交错却传递着复杂的感慨。整个过程苏茉或许不是心无杂念,却是一丝不苟。她尽力地把自己发挥到极限,因为这一步不可以有差错。正因在这种情况下,苏茉更不能松懈,因为她感受到在这么多双眼睛的背后还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看着自己。 走出考场,苏茉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浏览的同时静静地回想起第一次来这座学校的时候。仿佛这种回首的情景很久以前发生过,昨天还在以学姐的身份看新生们重复着相似的过程,今天,在过去中回忆过去——四年前的冬天。现在和那时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平静的心。她似乎忘记除此之外的感受,考前考后的心情,都已成过往。时间最是无情,让人埋藏所有的感情。 苏茉漫步回到住处,终于能呼吸一口轻松的空气了。她接下来要做的只有等待了。经过这场考试,苏茉就像经历一场心灵的洗礼,通透了很多,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苏茉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开抽屉,翻出那本尘封的日记,在没有写完的页面上继续: 玉风,你走之后,我才终于明白。我们都不够成熟,对彼此不够信任和依赖。在感情的世界里,我们选择了逃避,因为没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努力去面对挡在前面的阻碍。也许有一天,我们都忘记了,放下了,你回来了…… 张榜这天,苏茉去得很迟。她走进校门,没过多久,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簇拥在公告栏前。苏茉没有拼命地往前挤,只是站在人群后面耐心地等待他们散去。每个看到结果的人表现都各不相同,其实大致可以分为两类:高兴和沮丧。苏茉想,大概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波澜不惊吧。 后来人聚集得越来越多,苏茉张望了一下便转身离开,去一个地方。 一间房子,一张桌子,一桌饭菜,三个人,干杯:“恭喜!” 苏茉呡了口红酒,忙道:“谢谢!” 汪泫:“这么说你没看到榜单就回来了啊?” 苏茉:“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了,因为之前系主任给我打过电话。我今天也是闲着没事,想去看看。没想到人那么多,我不愿意再等下去就走了。” 世航:“不管怎么说,现在大势已定,苏茉终于有着落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可能一直住在那个小房子里吧。学校提供住宿吗?” 苏茉:“我只知道学校里有宿舍,不过要申请入住。反正手续挺麻烦的,我打个电话问问,到时候再说吧。” 世航点点头:“行,搬家的时候叫上我。” 苏茉笑了:“知道啦。” 三个人谈得甚是欢快,对以后的日子有无数美好的憧憬。喝了点酒,世航开始怀念过去了:“高中读书那段时间真是辛苦,尤其是得知要参加电脑比赛。我每天也用不去上学,就在家里,几个老师对着我轮流辅导,比学数理化还要烦人。简直快发疯了。” 汪泫也放开来了:“可不是吗,想我当年要不是文化成绩不够好,我才不学这个破小提琴呢。天天练,天天拉,手指都起茧了!” 苏茉趴在桌子上听着,微微一怔。 世航:“不过幸好,我们努力的一切现在都获得丰收了。我们还要继续奋斗下去,还会有更好的生活。” 汪泫“呵呵”地笑着:“对!继续奋斗,永不停歇!为我们美好的未来干杯!” 苏茉抓起杯子,却提不起来:多么可惜,这个时候你们却不在。 汪泫看着她叫道:“哈哈!苏茉,你也太不行了,才喝了两杯脸就这么通红的,连眼睛里都泛红光了!” 苏茉眨了眨眼睛:“是啊,你知道我难得喝酒的嘛,酒量不太好。今天高兴,我希望以后我们能经常有这样的机会。” 世航:“当然能。哎,如果喻杰和李智也在就好了。我们五个人又能聚到一起,我也可以和他们两个举杯痛饮。” 苏茉松开酒杯,起身:“我去下厕所。” 汪泫见她走进去,推了世航一把:“你喝糊涂了吧!好端端的提李智干什么?” 世航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哎,好久没喝了,这酒还有点烈。” 苏茉迅速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镜子流下眼泪:这个名字,已经有多久没听人提起了。李智,李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是自己一个人,一直以来都没有理解我对提琴的钟爱,父母只想我有个好的前程。现在才知道汪泫也只是为了生活下去才选择了这条路。只有你,和我一样为了理想和追求投入青春的生命。我才不会孤单。可是,你还是走了,为了继续你的追求,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靠着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擦干眼泪。 汪泫起身:“算了。我看也喝得差不多了,去盛饭吧。” 世航拉她坐下:“你别动,小心点,我去。” 苏茉从洗手间跑出来,匆忙去抓沙发上的皮包:“哎,我要走了。刚刚学校那边打电话过来说宿舍的事情,我要赶过去看看,可能马上就能搬进去了。” 汪泫:“哦,好。你慢点,有消息了打来通知我们。”看着她急匆匆赶出去,汪泫叹口气:“唉,还好。我还怕出什么事呢,幸亏有这么个电话。” 世航吃着饭:“放心吧,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该放下了。苏茉是个坚强的人,她没事的。” 汪泫冲他喊:“你就知道吃,你怎么知道没事呀,也许她表面上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心里郁闷呢。我叫你给她留意对象你留意没啊,整天就顾着工作,不想点别的。” 世航不温不火地说:“有啊,不过我公司的那些人都不适合。你也多吃点。等下万一要去帮忙,吃饱了才有力气搬家啊。” 汪泫没话说了,咽了半碗饭就坐沙发上休息去了。世航收拾桌子,把碗筷端进厨房。 正看着电视,汪泫接到电话:“喂,哦,好,嗯!” 她把外套穿上对世航道:“走吧,去搬家了。” 世航拉住她:“你就别去了,去了也帮不上忙。好好在家里歇着吧。” 汪泫不依:“能有什么事儿,你别担心过头了。我就去看看。” 两个人赶到苏茉那里,见她已经在那里收拾。苏茉见了他们,喜出望外:“你们来了,快,这些都是要搬去的……汪泫,你就别乱动了,来来来,坐这里。” 汪泫只好乖乖地坐下:“怎么说搬就搬呢,都谈好了吗?” “差不多吧,等会儿边走边说……” 搬家这项工程进行得很低调,只有他们几个人。世航抱着书,汪泫提着一些轻量级的生活用品,苏茉背着宁玉风送的那把琴,再提着自己那把。三个人“浩浩荡荡”出发向职工公寓。 学校里教师的住宿条件绝对不会差,只是苏茉的收益并不丰厚,因为她是助教。两室一厅的房子,没有家具却也显得空间狭小。装修倒是新的,地板亮得可以倒映出他们三个茫然的表情。墙壁成面成面都是雪白的,就差窗帘来构成“局部的真理”。 汪泫把东西放在地上:“苏茉,找个时间我陪你去买点家具吧。” 世航:“还找个时间,今天正好星期六你们就去吧。不然她睡哪里?” 苏茉对汪泫道:“行了,不管什么时候买家具也不关你的事。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汪泫:“不是,我说就算今天买了也不能立马住进来啊,今晚上你就上我们家住去吧。明儿个早上出去购物。” 苏茉点点头:“那好,我先想想要买什么。沙发、床、桌子……” 汪泫:“要买的东西多了去了。想那会儿我和世航搬家忙活了大半天。对了,我们好像还列了个清单。我回去找找,说不定能找着到时候你按照上面的买就是了。” 苏茉说也是:“还有,我想买一台笔记本,但是对电脑又一窍不通。世航这你得陪我去。” “没问题。那现在先把这堆东西放好吧。” “好,我来……” 三个人忙前忙后,说着笑着,一起构建这美好的新生活。 沙发、桌子、衣柜、床等等一一备齐,逐步形成一个住处。当然,还有两室一厅的房子,一个是卧室,一个是书房。苏茉把那两把琴放进书房。 打开行李袋,她抽出一个长盒子,慢慢展开那幅画。想了很久,苏茉买来一个相框把它镶好,挂在床头上。 她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切:和世航汪泫家一样的棕色地板、橘黄墙壁、米色窗帘。可是,当头顶那盏橘等点亮照在客厅的一刹那,为什么就没有那种一样的温馨呢?苏茉关了灯,沉寂地蹲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也许装饰和家具都能相似,只有家的感觉无法复制。 第五十八章 细数年轮  苏茉安心地住在自己的家里,沉浸在平淡的生活中,远离那些汹涌波涛。可是,她知道自己还是不够坚强,像一条漂浮在大海里的小船,一个风浪就足以让她颠沛流离。而这个波浪只是一封未读邮件。 很平常的一天,照旧上网,登录邮箱后发现一封未读邮件,点击打开。当看见发件人姓名时惊讶得不知所措,内心波涛汹涌。内容只有一短篇文字: 苏茉,我听说你成功留校任教。恭喜你!很抱歉,我来这里这么久都没有联系过你,因为实在太忙。现在手边的事情都处理妥善了,对以后的未知和忐忑虽然很忐忑很迷茫,但是也要一心一意开始新生活。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好,不管你做怎么样的决定,我一定会在远方支持你。祝你一切顺利! 苏茉看着这几行字,落下一行泪:为什么你既然都离开了何不消失得彻底一点,一定要来打乱我平静的生活? 苏茉没有删掉它,她不想,她舍不得。虽然宁玉风离开了,但是她的生活不能没有他。从今往后的日子,有世航和汪泫的陪伴,他们会一起尽力过好每一天。她想让他知道,她很幸福。 一切恍若回到了从前。苏茉还和汪泫一起留在学校里。每天,两个人一起抱怨食堂的饭又变得难吃了,互相倾诉学习的烦恼和工作的辛苦,彼此开对方的玩笑要笑脸迎生活。苏茉很享受这种感觉,仿佛大一就在昨天,自己仍然是那个走路甩着马尾辫,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身边没有了咋咋呼呼的林喻杰。还有,手机的来电显示上许久也没有出现过“李智”两个字。 最重要的是,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再也不会有一个默默靠在车旁等她的身影。 苏茉记得,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到北京的她她喜欢对着大厦熟楼层:1、2、3、4……12、13、14……现在她终于实现了当时的愿望。学校附近的楼房最少都是二十层,苏茉和同事经常在那里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来到北京的第五年,她真的做到了。苏茉问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我现在的生活算得上幸福了吧?我的人生到这里也能称为完美了吧? 每天在学校的结束一天的课程后,苏茉喜欢叫上汪泫出去吃东西。她笑着说不行,因为她要赶回去给世航做饭。他总是忙到很晚才下班,一回到家就说很饿。末了,总不忘加上句:“要不要一起上我们家去呀?” 通常情况,苏茉会和汪泫一起去买菜,帮她提东西。回家后也是苏茉在厨房里头忙,做好饭菜和汪泫等世航忙碌归来。饭后,苏茉让汪泫好好休息,她帮世航一起收拾餐桌。 吃饭的时候,苏茉说还没等他们的孩子出生就在帮忙想取什么名字了。她经常想到什么就记下来,然后三个人一起讨论哪个好。汪泫依旧嚷嚷着要给苏茉介绍男朋友,用那双雷达般的眼睛在学校里搜索合适的对象。 也有些时候,苏茉接口说稍后有事情不去了而实际上是只一个人在大街漫无目的地飘荡。因为她知道,汪泫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学校专属她的死党了。她是有家的人,她要回自己的家去。还有世航,他们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天天粘在一起,打打闹闹。他们结婚了,是一家人了,而她,是个客人。甚至,是外人。 而一旦有长假的时候,苏茉就回家看父母亲。他们对她现在的工作也很满意——稳定又清闲。在他们看来,这比四处奔波演出要强得多,在单位也时不时地“炫耀”女儿在名牌大学当老师。苏茉很开心很轻松:只要你们觉得好就好。 她在家里帮忙做家务,和二老聊天,但是从来不会谈及感情方面的事情。苏父苏母也从来不主动过问,以示对女儿的尊重和信任。苏茉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她觉得她获得了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的幸福。 苏茉也有很多要好的同事朋友,她们经常一起出去逛街,抽空到外面聚餐。不过大多她们也和汪泫一样,有她们各自的牵挂,为了她们的牵挂而忙碌奔走。只有苏茉看上去最无所事事,她渐渐喜欢上一个人逛夜市。但是不管逛到多晚,她总会在八点前回家。奥地利和北京的时差相隔七小时,只有在中午时段,宁玉风才有可能在家,才会有空上网,才能看见苏茉发给他的邮件,才会回复给她他最近的消息,才能让苏茉在第一时间知道他的近况。所以,她每天回家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开信箱看有没有未读邮件。仿佛这已经成了她生活的寄托。 苏茉每天都要上网搜索他们的讯息,在每个有他们照片和视频的页面流连忘返。她看到很多图片,有些是他参加晚会的照片,有些是他和其他音乐家的合影。苏茉总会有意无意地在那些照片里寻找一个人的踪迹。她知道这么做很无聊,但每次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搜索另外那张熟悉的面孔。 最近的这组,苏茉不用刻意去找了。一眼望过去,苏茉就能看见宁玉风和蓝茜身穿礼服出场典礼。黑色西装和白色长裙在红地毯经过的那一瞬间,苏茉真以为那是一场婚礼。而自己,却没能在场亲眼见证这一切,连个观众都做得不够彻底。 即使收获的常常是不开心,苏茉还是赶在八点前回家,打开电脑。哪怕这次看到的会是他们公开在一起的消息,苏茉还是要知道。她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自己应该是第一个获知消息的人。 假日里,苏茉去看章老师比以前更勤了,因为现在不只是她一个人。宁玉风走了,苏茉要代替他去看章老师,和她说一些学校里的事情,还有关于宁玉风的动态。她总是一个人从下午坐到傍晚还不愿离去。墓地里来来去去的人络绎不绝,苏茉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经过。太阳渐渐西下,苏茉陶醉于这黄昏的宁静。以前从未发觉,原来世界最安静的地方是这里。 苏茉常常对着章琳的墓碑想,其实她们两个是不一样的。章老师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等待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本身就是无尽的等待。她最终没有等到那个曾经答应她会回来的人。而苏茉呢,宁玉风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她没有必要,也不想抱着仅有的祝福守候一生。然而,她们的结局竟是如此相似。她甚至在想,也许过不了几十年,在这里的某一个墓碑上刻的就是“苏茉”这个名字。不过她相信,如果让章老师再选择一次,她还是会走这条路。而苏茉也绝不后悔做了这样的抉择。 第五十九章 妥协  平平淡淡的生活最是真切,苏茉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她不敢再奢求什么,只希望能一直这样就好。不去想遥远的未来,只着眼于现在,在这座城市和两个好朋友一如既往地保持下去。她希望能就这样走下去,直至永恒。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意外,往往在波澜不惊的时候拨动平静的水面。就像每个剧目在上场之前都要经过精心的策划和排演,为了想要的效果和回应,必须有充足的准备再上场——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在事情发生前请多给我一点时间。 天气:晴天。冬日阳光照在身上,虽然无法让人觉得暖和,但至少能构成一副色调调和的温馨画面。 地点:学校的凉亭。这个地方通常要么冷清安静,要么热闹活跃。很怀念以前在这里看书时偶尔飘下的树叶,落在脚边被风吹得来来回回。翻动纸张时吸一口气,沁人心脾的都不知道是书香还是庭院清香。 人物:汪泫和苏茉。苏茉靠在柱子边环视周边的景物,走廊边的残枝零零散散,枯叶遍布于地。尽管这样,一切还是那么美。总忘不了自己坐在这里,林喻杰在一旁吵吵闹闹的情形。突然很想念那一种嘈杂。大学四年有许许多多的宝贵记忆,散步在校园的每个角落。这里,就是景致之一。 汪泫坐在她旁边,却无心欣赏此景。她忐忑,踌躇,惶惶……心里的那件事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苏茉说。把苏茉约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汪泫睡不着觉,一个晚上都在想怎么告诉她才能避免受伤。今早起来,她的结论就是,不可能。她开不了口,她不忍心,但是她必须。 世航的话就在耳边:“……我知道你舍不得苏茉,我也一样。喻杰和李智都走了。只有我们三个人,如果连我们也走了,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但是没办法,公司的安排我不能不接受,而且我父母年纪大了,我也想在陪在他们身边。而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需要人照顾,我平时很忙没有时间陪你。到了那里两位老人家也能帮得上忙。” 回想只会让人痛苦又压抑,汪泫咬着嘴唇,果敢道:“苏茉,我有件事儿想跟你说。” 几年知心朋友了,苏茉看着汪泫为难的神情就知道一定是一件大事:“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你说。” “世航昨天回来,说他被提升为部门主管……”(奇*书*网.整*理*提*供) 苏茉开心道:“那是好事啊,他工作那么努力,在公司表现肯定很好,升职也是应该的。什么时候上任?” “下个星期。” 苏茉本想说“恭喜”,只听见汪泫接着说:“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广州。” 苏茉愣住了,她有点没听懂:“什么?” 汪泫小声地说:“他,下个星期就要过去。那个是分公司,住房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得搬去那儿。” “下个星期。” 苏茉像被电触动了一下,脑子里开始反复放映宁玉风那句“我受邀前往维也纳音乐节,下个星期就动身”。一样的震惊,一样的无奈,一样的受伤。那种被突如其来的绝望灌入心底的窒息感再次出现,上演得毫无保留。 汪泫见她呆在那里,赶忙摇晃着她的手臂:“苏茉,你没事吧。对不起,我知道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让人难以接受。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想离开这里,但是……”她说着,哽咽着吸了吸鼻子。 苏茉突然转头看着她,微笑道:“我没事。这是好事啊,你们到了连住房问题都不用担心。世航的爸妈正好也在那边,你怀孕也需要人照顾,世航一个人平时又要上班也忙不过来。现在好了,你们一家人能聚在一起了。以后开开心心地生活。哦,对了,可是你不是还有一年毕业吗,你怎么过去?” 汪泫情绪稳定了些:“这个倒没事儿,我已经在学校问清楚了,到时候办个转学手续就成了。” 苏茉呆呆地点点头:“哦,那就好。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可以。” 汪泫认真地握着苏茉的手:“你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在这边还不知道能怎么样,我看你也别待在这儿了。回南方去吧,你可以也去广州和我们一起。或者,去杭州找,不是,上海,南京,哪里都好。总之,我不想见你一人在这儿。” 苏茉缓过神来,摇摇头坚定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汪泫问她:“你还在等他?” 苏茉沉默着。 汪泫急了:“你这是何必呢。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等待是最痛苦漫长的事情。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没有将来的事情上。” 苏茉轻轻地说:“我不是在等他。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我只是想留在这个我熟悉的地方保留那些熟悉的感觉。你想,你们都走了,如果连我也离开,那这里,这个我们待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只要我还在,将来有一天,如果你们回来就像回家一样。我们还能和多年前一样,那不是很好吗?” 汪泫听她说完,没有再劝。她深深地了解了苏茉的执着和追求,只是两眼通红,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苏茉反倒没什么,很洒脱:“我没事。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再说这里我不是还有其他的朋友嘛。倒是你,从小在北方长大,去广州能习惯那里的生活吗?我到那里演出住过几天,那边空气特别潮湿,我真担心你会受不了。” 汪泫叹口气:“我爸妈也和我说过这事儿。能怎么办呢,世航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也只有跟他搬过去慢慢适应了。你也不用担心我。” 苏茉凝视着她,这个相识六年的密友。她已经从当初活泼天真的女孩子变成了顺从贤惠的少妇。她和许多同龄人一样,结婚了并且以自己的丈夫为中心开始了新的人生。她有了新的起点,是苏茉永远也到达不了的。作为好朋友不是应该为她感到高兴的吗,但是为什么连笑一下都那么勉强? 那一刻,苏茉顿悟。生活,就是在不断向生活妥协的过程。 第六十章 曲终人散  周一,提前请好假的苏茉特意赶来他们家帮忙。出门前,苏茉对着镜子一再叮嘱自己:待会看见他们千万不能哭。汪泫是孕妇尤其不能情绪激动。要开开心心地送走他们。她定了定神,早早地赶到了那里,但是并没有急着上去,而是站在他们家楼下,仰望三楼直到脖子发酸。阳台上的衣服全都被收进去了,空荡荡一片。窗户关得紧紧的。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乐园过了今天就要成为冷冷清清的荒园了。 想起几个月前他们两个还在帮自己弄新居,那时三个人决心要一起在北京好好地生活。现在呢,苏茉帮他们搬离这里。呵呵,自己都觉得很可笑,生活真是会讽刺人。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吗。是我留不住你们,还是,你们和他们一样,原本就不属于这里? 汪泫在窗户边看到了下面的苏茉,拉开窗子冲她喊道:“你站在那儿干吗呀?上来呀!” 苏茉这才上楼去,进门,只见家具原封不动,上面一尘不染。收拾好的大包小包被堆放在客厅里。这样的场面真的很眼熟啊,好像高考那年准备出发前自己家的客厅。多年之后她又置身其中了。 世航忙前忙后,爬上爬下。汪泫想搬个椅子给她坐,她连忙说不用然后上前搭把手。苏茉走进他们两个的房间,帮汪泫收拾衣服。汪泫坐在床上看她把衣柜一一打开,指着几件说着:“这两件衣服是我前不久新买的,穿了没几次,有的还没来得及穿。现在我这样也穿不下去,你拿去吧。” 苏茉帮她叠好:“还是你带去广州吧。等生完孩子后再穿。” 她整理好衣服,走到梳妆柜前:“你的瓶瓶罐罐还是这么多,唉,有些快用完了就扔了吧,免得带着重。” 汪泫没有回答,像是自言自语道:“我现在用的化妆品都是大学时的那些牌子,一直这么用过来。怀孕后世航不让我用,怕对宝宝不好。想以前在学校那会儿,咱几个一到周末就把自己打扮起来,浓妆淡抹的,真是怀念啊。我们几个人儿里,你最会整了,偏偏你又是最不爱涂脂抹粉的,不然那些我全送你好了,反正放这儿也用不着……” 苏茉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汪泫没有察觉,继续道:“还有那些衣服也是的,那时候淘宝网购,一群人跟疯子似的买了这么堆东西。我的减肥计划老不成功,买回来又穿不下,你真拿去吧,不然的话都浪费了。” 苏茉低声应了句:“好。” 汪泫叹口气:“唉,我这边差不多了,我去看看世航弄得怎么样了。” 苏茉把东西放进箱子里,蹲坐在地板上掏出纸巾擦拭。 所有东西都各就各位后,三个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世航看了看手表:“我们是下午四点的飞机,现在还有时间。先去吃个饭再回来继续弄吧。” 苏茉起身:“好。这是你们在北京的最后一餐饭,我请客。”她想去一个地方,一个他们在离开之前必须去的地方。 不用猜就知道是这里,这间餐厅,它像一条无形的线索把他们的片段串联起来。刚走到门口,汪泫就咋呼道:“啊!好怀念啊,这里的饭菜又好吃,环境又好。一想到要离开真是舍不得。” 苏茉笑她:“你就舍不得这个吃饭的地方啊。想念这里也没关系啊,随时可以飞回来我请你吃。”苏茉说着汪泫,其实自己心里更舍不得:这家饭馆有太多的故事,只因他们而精彩,像一段段播不完的连续剧。几个钟头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上演余下的剧集。 这顿饭吃得既开心又伤心。他们拼命地追忆在这里发生的所有趣事:第一次所有人相识,从香山回来后的聚会,劝解世航汪泫和好如初,林喻杰走之前的告别…… 苏茉笑着说:“这里对你们两个最有纪念意义。你们在这里认识,在这里吵架,在这里宣布结婚,现在,又在这里……” 苏茉没有说下去,因为汪泫已经在拿纸巾擦拭眼睛。她招呼道:“来!这么多菜,糖醋排骨,宫保鸡丁,都是我们以前每餐必点的。你们快吃,别浪费了,不够再点。以后想吃还不一定能吃到呢……” 苏茉说完,立即低下头夹了块水煮鱼片放在嘴里,竟是酸的。 三个人吃完饭漫步回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各有所思。苏茉没有说话,怕把气氛弄得太低沉,给他们留下一个悲伤的回忆。世航原本就不爱说话,这个时候更是无话可说。汪泫也没有吱声,怕话未出口泪先流。就这样沉默无语,从出门到回家直至打车到机场。 人流旺盛的地方,嘈杂喧嚣,正好掩盖内心的空虚和悲伤的安静。 就是在这个机场,苏茉第一个送走的人是林喻杰。他走得最冷清,在人意料之外其实更是情非得已。还是在这个机场,第二个走的人是宁玉风。苏茉甚至没来得及见他一面,只差那么几分钟就和他分隔异国。又是在这个机场,她最后的牵挂也要走了。 没有痛苦流涕;没有挥泪道别,没有珍重再见。 苏茉微笑着说了一句话:“有空常回来看看。” 只这一句话,囊括了所有的感情:不舍、失落、难过。这句话,也是苏茉想对宁玉风说而没有机会说的。现在,她应该没有遗憾了吧。 世航也开口了,叹息着拍拍她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到广州来找我们。” 苏茉使劲地点头。汪泫含着泪拥抱她:“我们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地保重。遇到困难别死撑,我们都在呢。还有,放假一定要来广州看我们。” 苏茉一句接一句道:“我知道,知道。你们也保重,到了那边给我报个平安。” 她看着他们俩,一个是自己相识二十多年的发小,一个是自己大学至今最亲密的姐妹。他们两个离去的背影让苏茉觉得人生原来这么易分隔。昨天还“海内存知己”,今天就“天涯若比邻”。苏茉不想多作停留,看他们两个消失后也转身离开。 也许,北京这座城市对你们来说只是一个中转站。你们一起来到这里成就自我,再到别处开花结果。而我,注定要留下来,成就他人眼中的自我,开着没有结果的残花。 苏茉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寻找自己曾经站过的位置:玉风,我以为你会是最后一个离开我的人。但是没想到,原本以为能陪我到最后的他们也走了。我突然觉得六月的天很阴凉,能感到凄清的空气。玉风,你那里的天气还好吗,奥地利应该没有北京这么大的风吧。这里的天空万里无云,你那里是否有一片蓝天白云。 苏茉仰起头,眼泪滴下飘得很远,就这样在纷飞的青春中遗落…… 第六十一章 一个人  就在世航和汪泫走后的第二天,苏茉接到他们的电话。那两个人已经安全抵达并且落脚了。据说世航的爸妈见到他们十分开心,先把他们好好安顿在自己住的房子里。之后世航去公司报道,分到了单位配的新住所。他把双亲都接过去住了,汪泫找到了所学校先挂名读着,等产后再正式参加统一的入学考试。 此后苏茉她们每天不是打电话就是视频聊天。不过汪泫不会说太久,因为她不能太累也不能长时间被辐射。往往是说不上十分钟就被拉去休息了。她已经是七个月的身孕了,学校正好临近期末考试,她已经请假在家复习了。苏茉看着书桌上的台历和上面的圈圈点点,松口气:我也快放假了。 她翻开日记本,像高考前一样,甚至比那时更迷恋于记录点点滴滴。从前,她最不愿意过三点一线的生活,因为太机械太乏味。可是,她现在习惯了这样的波澜不惊。每天很有规律地在一个时间点起床,用餐,上班下班……尤其是回到家之后:上网,拉琴,写日记一环扣一环。 一个人在家,苏茉会有些害怕。她把客厅和房间的灯都打开,把电脑的声音调到最大。QQ上的她总是隐身,在线好友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李智和林喻杰的名字。打开邮箱,未读邮件上的字数显示总是“0”。尽管如此,苏茉每天还是坚持这样的生活。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一直往前走。 收到第二封邮件是在一天晚上,苏茉还平时一样吃过饭打开电脑。当看见后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这次比上次的篇幅长了很多。宁玉风没有对苏茉发给他的内容作任何回复,而是自顾地说着一些在维也纳的事情: 踏在这片围绕着音乐的芳香之地,虽然已经五月了,可还是有丝丝寒意。突然想起在北京这个时候都已经穿上短袖了。这里已经连续下了两天的雨,潮湿又阴郁。不知道你们那边是不是晴天。 我在维也纳喝到这里的咖啡,才知道这里面原来也是有故事的。因为它是一个马车夫发明的,所以今天,人们也会称称维也纳咖啡为“单头马车”。虽然我不喜欢喝咖啡,但是这里的掺着鲜奶油和巧克力,味道真的很不错。扮相也非常漂亮:雪白的鲜奶油上,洒落着五色缤纷的七彩米。我记得你很爱喝咖啡,如果你看到一定会很喜欢。 我听当地人介绍这种咖啡有着独特的喝法,不过向来不不感兴趣,所以也没记住。不过我倒是记得他们说这种咖啡含有太多糖分和脂肪,不适合于减肥者。所以我想,如果你在应该也不会多喝。 到这里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就去了维也纳金色大厅。以前你跟我说过你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这里拉小提琴。我也是身临其境才感受到它的力量,了解你的渴望。它是维也纳最古老、最现代化的音乐厅。是每年举行“维也纳音乐会”的法定场所。从一九三几年开始,每年的元旦都会在此举行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我还听导游说金色大厅始建于1867年,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式建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这么多不懂的东西。 那里的外墙黄红两色相间,屋顶上竖立着许多音乐女神的雕像,感觉特别古雅别致。维也纳交响乐团每个季度至少都要在这里举办十几场场音乐会。 那里的确是碧辉煌的建筑风格,音响效果尤其华丽璀璨,无愧于金色这个美称。以前我只在在每年的新年音乐会的电视转播中一睹过“金色大厅”的风采。这次置身其中,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自大厅落成,维也纳爱乐乐团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一个是“世界第一乐团”,一个是“世界首席音乐厅”,真是交相辉映。 说起来,这座大厅也有一百几十年的历史了。我知道它落成于1870年,以前听章老师说过正式的名称应该叫作音乐协会大厅,由建筑大师奥菲尔·汉森设计。苏茉,你知道吗,游览之后,我甚至有种冲动想见见那位设计师。 前两天我们又去了维也纳森林,那里有许多清流小溪、温泉古堡和一些中世纪建筑和古老的寺院,我觉得最吸引人的还是一些小村庄,安静清幽。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约翰·施特劳斯居住在维也纳森林中的扎尔曼村的一所乡间小舍,而小施特劳斯就是在这里渡过了他的青少年时光。 我们还到了一个叫海利根施塔特的小村子,那里有点像北京的四合院。据说贝多芬晚年就居住在那里,写下了《海利根施塔特遗书》。去了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那些音乐名流能写出流芳百世的乐曲,因为这座森林真是很美。我幻想以后也能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安静清闲地度过余生。 不知不觉已经写了这么多,我对这里有很多的好奇和观感,好想全都说给你听。现在我这里是下午一点,你那边很晚了吧。 雨还在下。我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清闲过,真想永久保存这一份安详。 苏茉看完,心里隐隐觉得失落,有种淡淡的惆怅。虽然从给她的信息里,她能看出玉风很喜欢维也纳的生活。但是似乎他的言语中又透着些许感伤。也许他很想家,很想她,但是他不能告诉她。 苏茉把这封邮件反复读了好几遍,心里也下起了雨。 第二天清晨,苏茉醒来,掀开窗帘看外面又是一个晴天:玉风,你那里还在下雨吗? 上午没有课,苏茉一个人漫步到学校外面。经过她们以前常常聚会的那家茶餐厅,才意识到自从他们走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进去过了。苏茉决定从今天开始,以后一有时间就去坐坐。 这里装修了很多次,但是生意依旧兴隆。她点了杯红茶,记得以前夏天里,她和汪泫逛街累了就在这里点杯饮料坐一晚上。然后被打扫的阿姨用鄙夷的眼神盯上好几回再走。 苏茉坐在那个他们以前常坐的靠窗的位置平静地回想过去,和宁玉风一起走过的路,发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久到让人觉得四年、五年甚至更远也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数字。当然,故事里的人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一个让苏茉刻骨铭心的人。他现在过得好吗,结婚了吗,实现了他的梦想吗。这些都是她最牵挂的事情。 她永远都忘不了李智拿出红豆送给她的动作,忘不了他被逗笑时差点吐出茶水的表情,忘不了说话时他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 过往的点滴,众人谈笑的一幕幕就在眼前。林喻杰咋咋呼呼时刺耳的声音;世航无话可说时推眼镜框的经典动作;汪泫和世航赌气时愤愤然的表情…… 林喻杰、李智、玉风、世航汪泫,你们都走了,而且一个比一个走得更远。虽然你们都把我遗弃在这片我们共同奋斗的土地上,但是我依然很想念。越想念越留恋,越留恋越落寞,越落寞越不想丢失。 她渐渐学会了边喝茶边看外面来往的人群,好像观众看舞台上的人,将自己置身于生活之外,忘却痛苦和忧伤。 第六十二章 淡水流觞  当绿色渐渐浓郁,在宁静的午后有了睡意。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不停叫唤的蝉声。夜晚要在呼呼的电扇风吹拂下才能入睡。终于开始意识到,夏天来了。暑假在苏茉的每一笔日记中渐进,最后在六月底如期而至。让苏茉得以暂时离开这个冷清的地方。收拾行囊,一个人踏上返乡的路。 回家之前,苏茉接到世航的电话告诉她汪泫生了,是个男孩。苏茉无比兴奋,直嚷嚷着要去看她的干儿子。世航说等她到广州的时候汪泫正好坐完月子可以陪陪她。苏茉还想知道很多细节,左问右问说个不停,最后考虑到电话费就暂时压抑自己留了部分好奇等到了那里再面谈。 然而,这趟回家,苏茉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起初没有察觉,见了父母和他们的同事朋友之后才确定自己是有些“无颜见江西父老”。苏茉身边很多同龄亲戚朋友都结婚生子了,而自己还是跻身单身贵族的行列。然而最关键的问题不在于她是单身,是她不想摆脱单身。 对苏茉的父母而言,原本不成问题的事情现在成了最大的问题。母女吃饭的时候,苏太太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谈朋友没?” 苏茉不愿抬头,夹着菜:“没有。” 苏太太步步紧逼道:“那我上次听说你和宁玉风的事,是不是真的?” 苏茉心虚了,不耐烦地回答:“那都是乱传的,骗骗市井小民。你们该不会去相信吧?” 苏太太有点挂不住了:“我和你爸当然相信你不会那么草率地就相信。虽然宁玉风在国内是有点名气,但你们年龄毕竟是有差距的,身份上也有悬殊,我也相信你知道这点。不过你也有这么大了,有些事不要不当一回事。我看你回来这么久也没跟李智联系过,你和他怎么样了?我看他这个人蛮不错的……” 苏茉放下碗筷:“我吃饱了,出去散散步。” 苏太太叫道:“就吃这么点?你吃鸟食哦!大热天的,晒死了还出去!哎,你去哪里?早点回来啊!” 苏茉一口气下了四楼,走到院子里歇口气。她回头看看自己家那扇窗户,是紧闭的。难怪在里面透不过气来呢,苏茉在心里跟自己开玩笑。那个压抑的地方,苏茉一时半会儿还真不想回去。这个时候,可以去哪里呢。她想起了一个地方,回来几天都没去过,实在非常有必要去看看。 苏茉在炙热的太阳光下漫步半个小时,走到了她高中的学校。刚一跨进门,她就听见下课铃,不过那么多年没有听见这“悦耳”的铃声她早就没有条件反射了。学校变化不大,和上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新建了个办公楼。教学楼和学生公寓还是老样子,墙上油漆的年龄升至古董级别。 她远远地看见以前的班主任,本能地避开了。按理来说,以她现在的工作条件回来也算是荣归故里了,不该有畏惧老师的情绪。从另一方面来说,高中班主任和章老师是两个性格迥然的人,也不会引起苏茉的“怀念故人”情结。至于苏茉为什么只远远站着而不上前去,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不过再见老师,苏茉觉得她和这所学校一样,变化不大。只不过身边围着的学生不同了,她自己仍旧是打扮时髦,套着高跟鞋有节奏地一步一走。 苏茉看着她矫健的身姿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转移到别处。当初上学那时候,除了教室苏茉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篮球场。主要原因在于苏茉上学总要路过球场才能到教室。后来是因为世航受林喻杰感染迷上打球才常跑去那里看他,递瓶矿泉水或张纸巾什么的表示一下关心或者等他打完一起回家。 然而现在,苏茉看着眼前的学弟们活跃着,真觉得那不是打球而是玩球。高中时候学校举行过几场篮球比赛,林喻杰非拉着世航一起参加。他们班还取得了全校第二名的成绩,想想真是不错。高中是最能放肆但又最不能放纵的年纪。 她站在那里想,世航现在应该不打篮球了吧。他是上班族,名副其实的白领,下了班还要陪孩子,肯定是没有时间的。也不知道林喻杰离开北京后有没有再来过学校。也许来过吧,他说不定和一大帮朋友在这附近游荡,一边看一边指着场上某个人说:“那个人也太菜了吧,球都传不来”,或者是:“那么近都投不中,什么烂技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是以前的林喻杰啊。苏茉对他最近的回忆还定格在大四那年,停滞不前。现在的他……谁知道呢。 她还记得,以前他们放学打篮球的时候,她总喜欢站在一边催世航:“差不多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每到这个时候林喻杰就说她:“你安静点行不行?老老实实在边上看着。你要是赶时间就先回去。别在这里耽误我们做正事……” 苏茉想着想着不禁失笑,她现在很想再看到他们打次比赛。可惜,没有机会了。上大学后,如果有人提起高中时代,苏茉高的记忆恐怕就只有高三时上不完的课和做不完的试卷。现在才发现不是的,在高考的巨大压力下还夹杂着纯真和活力,那就是青春。 苏茉围绕校园走了一圈,试图多找回些高中时期的感觉。学校的草坪还和以前一样,遭受着来往学生的“践踏”。隐秘的建筑物后零星的几个男生在抽烟。路边偶尔几对没有牵手的情侣经过。现在才知道,原来苏茉他们就是这样走过一个花季的。 回忆像涓涓细水在心间流淌。想用一个玻璃杯把他们盛起来这样才不会轻易流走。真好,以后一想到这里就只有淡淡的怀念和傻傻的笑声。终于找到一个没有眼泪的地方。 第六十三章 现在我 怎么做  许久没享受在家当米虫的日子了,自从参加工作,每天要整理课件备课有时还要批改作业。一日三餐要自己张罗,稍微懒点就去食堂解决,不然就是水煮方便面。回家之后,一下子清闲了颇有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架势。 好日子才过了半个月。那边,在遥远的广州,汪泫一日三催地发信息给苏茉:“一早叫你来广州了,放假这么久了都还没见动静。我成天闷在家里都快憋出病了。你要是再不来,假期可都过去了啊!难不成要等到十一?”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想早点过去玩,这几个星期在家,不是上网就是看电视,再大不了和同学出去逛街,也挺无聊的。” 苏茉乐呵呵地想,这个汪泫也真是心急,其实她是想晚点过去让汪泫多休息些日子。 她买好机票,跟家里人交代完毕打电话给他们:“我跟你们说,准备好啊,我打算长住的。到时候可能直接就从广州飞回北京了,连家都不再回了。” 汪泫:“没问题!就怕你住不长呢,总得和宝宝混熟了再走吧!” “那是当然。不过我从来没坐过飞机,万一航班误点,可能要过好久才到你们家吧。” 汪泫兴奋地说:“没事儿,反正世航会去接你的。你只管上下飞机,别的都不用操心!” 苏茉想起来再过三天就是七夕,因而问道:“对了,情人节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嗨!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过什么情人节。我做一桌好菜得了。” 苏茉听了,暗想看来她必须得送份礼物去了,又听汪泫絮絮叨叨地说:“上个月不是世航生日吗,我也是做了好多菜,还买了个蛋糕,结果宝宝看了爬上桌就要用手抓。我不让他吃那么多奶油,他非得抢着要,不给还发火呢!别看才两个月大的孩子,生命力旺盛着呢……” 苏茉在心里笑她:当了妈妈的人就是不一样,三句话不离儿子。同时心里隐隐催生出一种忧虑:自己去会不会有点打扰到他们的生活? 苏茉收拾行装时一直在想应该带点什么过去,是家乡特产呢还是家居用品呢。考虑良久,苏茉突然想到一样东西,左思右想,终于锁定,就是它了! 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大二那年李智送给她的情侣链。可惜,四年来她都没能用上。如今放在自己身边也没有意义了。他说过,这个一定要在有情人手中才有价值。在苏茉身边,世航和汪泫是最幸福的一对。把它们送给他们,她想李智应该也是不会介意的。苏茉看着依旧亮泽的项链,忍不住轻轻抚摸。其实,她不想,舍不得把它送出去。她曾经想交给玉风,可惜没能赶上。他们没有这个缘分戴上它。苏茉也不想辜负李智的心意,她希望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它特殊的价值。 苏茉第二天就踏上了旅途。第一次坐飞机,有些紧张,有些无措。父母送她到了机场,毫无经验的她就跟着人群走。以前总听到飞机失事的报道,心里有些阴影,登机后惴惴不安。看着坐在身边的乘客都气定神闲的样子,苏茉也尽量保持轻松。 心理折磨了几个小时,苏茉总算安全抵达。紧跟人群出来,在机场四处张望。她看见一个人,穿着长裤和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也和她一样四处张望。那不就是世航吗,他变黑了也变瘦了。苏茉推着箱子走过去:“喂!世航!” 他看见苏茉一下子露出久违的笑容,接过她手上的东西:“等你很久了。一年不见,你没胖也没瘦,还是原来的样子。” 苏茉问他:“你们一家三口都好吗?叔叔阿姨身体还好吧?” 世航:“刚开始我们到这里不大习惯,尤其是汪泫,生了好几场病,不过现在也适应了。我爸妈身体都还可以,我起初还担心他们带孩子会累着,不过还好宝宝还算乖,他们天天晚上都要带他出去散步。” 苏茉想了想说:“宝宝肯定是像你多一点。你小时候就很内向,也不怎么闹。给他取了什么名字啊?” 世航:“吴玄宇。是我爸取的。” 苏茉赞道:“这名字不错,叔叔果然很有心思。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倒也没有特别的蕴意,叫起来还算好听。怎么样,这十几天回家舒服吧?” “当然。不是在家看电视就是和同学出去。要不是汪泫一直催,我还要多赖几天,舒服够了再过来的。” 世航突然问她:“对了,暑假里你们也有过几次同学聚会吧。有没有见过喻杰?” 苏茉心里一惊:“没有。高中同学是有联系,不过都是几个要好的朋友小范围地聚会。也有人提起过他,不过谁都没碰见过他。”她说到这里,试探地问了他一句:“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有什么事吗?” 世航叹道:“没有,我们到广州来这么久,汪泫都完生孩子了。他也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上次我出差回了趟家去找过他,不过他们已经搬家了。真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毕业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想想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的,现在呢,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苏茉听了心里很难过,想安慰他,但有些话却始终不能说出来。其实变的不止林喻杰一个,他们都一样。早在暑假前,苏茉就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来。而现在,她不该到这里来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尽管现在想这个问题很无趣,但是苏茉还是忍不住一直想:或许她真的不该到广州来的。 从机场到地铁站的这一路,苏茉乍看这交通状况,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北京。一路上苏茉小心翼翼地跟着世航上下车,过马路,生怕被卷进“流动漩涡”。 走到一个三叉路口,苏茉听见有人叫她,往前看,汪泫正抱着孩子冲她招手。苏茉快步走上前:“汪泫!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吧?这就是玄宇,我看看,长得真可爱。” 汪泫抖动着对怀里的宝宝说:“快点叫阿姨!” 苏茉听了觉得有点便扭:一转眼都当上阿姨了。她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心想着才几个月啊哪会叫人。只听见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鼓捣了几声,就当是打招呼吧。 苏茉看到他们住的房子,是住宅区,条件还不错。每一栋都是十几二十层而且都配有电梯。他们家住二楼。汪泫热情地拉着苏茉进门,一边对着里面喊:“爸妈,苏茉来了。” 吴妈妈端了杯茶从厨房里走出来:“苏茉来了,刚下飞机累了吧,喝杯茶。好久不见,最近工作还好吗?” 苏茉接过茶杯:“挺好的,听世航说你和叔叔身体也不错,在这里生活得还好吧?” 吴妈妈笑了:“就这样吧,每天就是带孩子。他爷爷刚出门去买菜了。宝贝倒也乖,不怎么闹,像世航小时候”说着,从汪泫手里抱过宝宝:“我来吧,你陪苏茉好好聊聊。” 汪泫跟个小孩子一样拉起苏茉:“走,我带你上我们房间看看去。” 苏茉走进去,只见一个小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筒装的奶粉和奶瓶。茶几下面是一个装满了玩具的纸箱子。床上放着刚叠好的小衣服。汪泫的衣服全都塞在抽屉里,她那些化妆品收拾什么的都起来了放箱子里,她说怕宝宝拿来玩。苏茉坐下来就能闻到一股奶粉的味道。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与孩子相关的东西占据了一大半。 一家人都特别热情,让苏茉有些不知所措。近乎折腾地吃完晚饭,苏茉一个人回到他们给安排的客房里,坐下来愣愣地发呆。 她打开自己的行李袋,把衣服拿出来,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一愣:对了,差点忘了。不过现在,她知道,这个已经不适合他们了。苏茉看着那对项链,无法伸手拿出来。光泽依旧闪亮,却只属于这个盒子。 第六十四章 海之沫  安静的夜,伴着花露水的清香入睡。苏茉还在梦中,忽被一阵啼哭声惊醒。她揉揉眼睛,爬下床,摸索着打开房门。走近汪泫他们的房间,里面的灯亮着。苏茉隔着门缝看见世航抱着宝宝哄他,汪泫泡好奶粉喂他。这温馨的一幕,给了苏茉重重的一击,是心灵的震撼吧。虽然只是隔了一扇门,但苏茉觉得和他们隔了一个世界。 怕被他们发现,她小心翼翼地转身回房。关上门,还是隐约能听见宝宝的抽泣声,只不过没有开始那么撕心裂肺。这声音实在让她坐立不安。她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拍蚊子。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苏茉还是强打精神跟跟汪泫出去逛街。就这样真正体会到了什么东西是可看不可买的。她走进商店感觉就像走进了博物馆,倒不是因为商品贵重的能与文物相媲美,而是它们跟文物一样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特点。对苏茉来说,它们都是供展览的,只能欣赏不能带走。 苏茉专寻打折专柜,但是一见价码便调头就走。汪泫拉着她:“你这样哪成啊?一点儿都不能体会到逛街的乐趣。看我。” 她说着,拿起一件连衣裙:“我进去试试,你等我一下。” 苏茉见她乐颠颠地进去了,帮她拿着包,无聊得左顾右盼。忽见旁边有一家儿童服装店,顿时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跑过去精挑细选了两件,正准备付钱,见汪泫出来了又走回去。汪泫转了一圈,问她:“好看吗?” 苏茉:“很不错啊。多少钱?” 汪泫小声地附在她耳边:“四位数吶!不过我压根儿没打算买。也就是过把瘾,穿着玩儿呢。” 她调皮地笑着,被苏茉推进试衣间:“好了,也美够了,赶紧换下来我们再到别的地方看看。” 苏茉快走到旁边的店里,拿起刚才选好的两件衣服:“服务员,麻烦你,我要买这两件。” 汪泫从试衣间出来,见苏茉手上多了一个袋子,仔细再看原来是婴儿装:“你这是干吗?” \奇\苏茉笑了笑:“买给玄宇的啊。这里的衣服还蛮不错的,你看看我买的,他穿上肯定很好看。” \书\汪泫说她:“你也真是的!给他买什么衣服呀?这里的东西很贵的!” 苏茉推她一把:“行了,小孩子的衣服能贵到哪里去?我出来工作都这么久了你当我身无分文啊。都已经买了,你别叫我再退啊!” 汪泫无奈,叹口气:“好吧,走啦。去下一站。” 苏茉一只手被她拉着,另一只手把东西提着,心中踏实多了。来到一家时装店,苏茉突然站住了,看着里面的衣服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每一件都好像在哪里见过。汪泫见她呆呆的,推了一把:“进去啊。” 苏茉随手拿起一件裙子,服务员走来笑盈盈地说:“这是这一季的新款。这个‘海之沫’是杭州一个非常知名的品牌,衣服都非常简单朴素又不失清新淡雅。和小姐你的气质很吻合,试试吧。” 苏茉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去翻商标,“冠华服饰有限公司”一行字赫然显现。 汪泫见苏茉愣在那里,在旁边耳语道:“价钱不是问题,最重要是好看。你去试试吧,大不了我送你。” 苏茉任由汪泫推进了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汪泫惊叹道:“哇,真不是一般得好看。来来来,转个圈儿,哎呀,跟美人鱼似的。” 店员在一旁帮苏茉拉扯:“我就说吧,这件衣服简直就是为你设计的。小姐你看,我们店里还有几款类似风格的新品,你都可以试试。很不错的。” 汪泫激动道:“真的啊,是不是这些,确实都不错啊,还有吗,给我们看看!” 苏茉却迅速地躲回去,关上门。泪水夺眶而出:我知道,这一定是你的作品,李智……她想起那天在李智家面向大海拉小提琴的情景。他就在她身后,注视着,海边的苏茉…… 换好衣服,苏茉很快走出来拉开汪泫:“走吧。” 汪泫叫嚷着:“为什么呀?你不买啊,真挺好看的,贵就贵点呗……” 苏茉指着另外一个地方:“我觉得那家店不错,陪我过去看看。”说完,她迅速地走了出去。汪泫见状只好放下手里的裙子也跟着过去。 在接下来的几家店里,苏茉疯狂地试起了衣服。汪泫见她终于放开了,开心道:“这就对了嘛,出来逛就得尽兴。别忘了你大学时的绰号,购物狂!哈哈,现在重出江湖了。” 苏茉也笑了,笑得很肆虐:“是啊,今天不累不归。你也多看看,好不容易我来了可以陪你出来放松放松,平时在家世航是肯定不会和出来买衣服的。” 汪泫兴奋地点头,游荡在各个衣架间,看中合适的就拿在手上。苏茉恢复了表情,竟然觉得脸有点酸,也许强硬地保持一个表情太久会很累。 两个人满载而归,汪泫刚走到门口就喊着:“宝宝,妈妈回来了。”苏茉却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吴妈妈抱着孩子走过来:“回来了?逛累了吧,我煮了绿豆汤去盛给你们。” 汪泫接过孩子放在大腿上:“宝宝,来看,阿姨给你买了好看的衣服,快点说‘谢谢阿姨’。” 正说着,世航下班回来了:“什么事啊?这么热闹。” 汪泫:“苏茉给玄宇买了两件新衣服,我正想给他试试呢。” 世航说苏茉:“你真是客气,小家伙吃穿不愁的,哪用得着你给他买衣服。” 苏茉提提神,答道:“应该的。我这个阿姨不是白当的。本来在北京就应该买来的,不过你也知道坐飞机不能带太多东西。” 世航见汪泫一个人搞不定小家伙,就过去帮她。苏茉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是真的得到安慰了。当初所有的努力都是对的。就算有人受过伤害,不过一切都值得。 只不过,两个她最好的朋友就坐在面前,苏茉却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遥远的,不只是这个新生命,还有他们的幸福。这一刻,苏茉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玉风、李智、林喻杰。世航汪泫和他们一样,都是苏茉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不一样的是,只有他们两个给了苏茉关于幸福具体的呈现。而偏偏这种幸福是苏茉可望而不可及的,就像李智画里的美景。 苏茉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有意思了,她想逃离这个地方,回避这种幸福。因为越是靠近,就越是反衬出自己的孤单。她思考良久,便决定拿学校作借口准备告辞。 客厅里,汪泫的声音最大:“回去?你才来了几天吶,就要回去?” 苏茉假装道“没办法,昨天晚上学校给我打电话说有点急事要我赶回去。” 汪泫嚷嚷着:“能有什么急事儿呀,放个假都不自在。才待两天,连广州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走了!” 苏茉劝慰道:“没关系。以后有机会我再来就是了。” 世航:“怎么这么急啊?你还没订机票吧,我帮你订,要什么时候的?” 苏茉:“不用了,我直接去机场买。去北京的航班还少啊。” 汪泫还在嘀嘀咕咕说这么短的时间宝宝脸还没混熟呢,下回来他肯定不认识了。吴妈妈也劝苏茉多玩几天,好不容易大家伙都有时间。苏茉笑着说没办法,叹着可惜收拾东西。忍不住问自己,何必呢。但是她实在没办法勉强自己,留下来只会更累。 又一晚失眠,苏茉把衣物整理好放在床边,躺在床上等着天亮。这是何必呢,折腾自己也满足不了别人。苏茉觉得她有点自找麻烦的味道,但是她确实没有办法安心待在这里了。 大清早,吴妈妈特意起来弄了特色早点布拉肠粉。苏茉吃饱了后又被逼着再吃了一碗。汪泫抱着宝宝出来送她,世航打电话叫了出租出到门口。他们帮忙把箱子搬上去,亲自看着她上车。 后视镜里,汪泫抱着孩子靠着世航向她挥手告别。苏茉微笑地看着他们远离她的视线,远离他们的世界。 离开,就像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不该来,不能来,不再来。苏茉抱着小包坐在车里,心情甚至不如几个月前在北京的机场送他们离开的那一天。是啊,空间上的距离怎能比得上心灵上的隔阂。这一切,苏茉早有心理准备,只是这些来得太快她承受得有些被动。 苏茉拖着东西来到机场,遥望着电子显示屏上的字幕,发了许久的呆。忽然产生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脚边放着一堆行李却不知道该带它们去哪里。她不愿意回家,面对絮絮叨叨的双亲。也不想这么早回北京,在空荡的房子里咀嚼孤单。不如开始一个人的旅游,可是去哪里呢?苏茉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行人匆匆前往他们的目的地。只有苏茉一人,静止不动,像没有方向的帆船,任风吹拂。 第六十五章 故地重游  第二次来这座城市,苏茉不觉得有什么变化。从火车站走出来,一路观望,发觉一切还和原来一样。市中心的音乐厅依然那么热闹;走过的街道依然那么干净整洁;曾经住的这家酒店依然那么兴隆旺盛。犹如人间天堂的城市,每处的美轮美奂都刻在脑海里。 苏茉办理好住宿手续,把东西往床上一扔便躺下来。现在想想,有点冲动,有点意气用事就地来了,没有周详的计划没有确切的打算。她盯着天花板发呆,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其实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怀念,心被一个力量牵引着来到这地方。 抬手看时间,下午4点。苏茉起身,整了整容装挎着包出门去。本来已经忘了今天是七夕,不过街上买花的女孩,装饰花哨的商店提醒了苏茉这个重要的日子。走在路上,不断有人发传单,苏茉也照单全收。清一色的粉红纸张上,印着各式各样的情侣套餐。苏茉下意识地摸摸还放在包里的情侣项链,同时想起了两个人——玉风,今天是情人节你知道吗,你还在为一场一场的音乐会而忙碌吗,会不会正和朋友一起聚餐,或者,和蓝茜一起度过甜蜜的时光。至于另外一个,她正走在去他家的路上。这心情,很复杂。 走到那条熟悉的街。苏茉驻足,站在路口看过往的车辆,突然想到那个时候是不是也有追出来跟在后面。也许他就站在身后某个角落看着她哭泣。一辆奥迪呼啸而来,苏茉把目光投过去眼看它停在路边:这里面走下来的,会不会是来接她的玉风呢?呵呵,是太傻了,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苏茉一步一步地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每跨一步心就颤抖一次。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李智。很想见他,却又怕见到他。虽然说好以后仍然是好朋友,但是自从那个电话之后苏茉和李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结婚了。虽然事过境迁,但当苏茉重新站在这个被他丢弃的地方时,内心还有隐约有些伤感。如果他真的已经结婚了,她能不能大方地祝福他们白头到老呢? 苏茉来到沙滩上,只是独自徘徊着。傍晚时分,海岸边人很少。偶尔有几个大人带着小孩走过。海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苏茉盯着不远处的一栋楼,米色的窗帘被风吹扬起。窗户紧闭,他大概还没有下班吧。 苏茉走近海边,任由海风吹着长发。一个浪打过来,苏茉看到脚边躺着的贝壳。她捡起来仔细观摩,是白色扇形的,捏在手心里,感觉圆润光滑。苏茉弯腰沿着海边走,看见不远处有一个陀螺状的贝壳,正欲去捡,只见一只手伸过去拾起。 看见这只手的主人,往事一下子涌现出来:那个喜欢打听消息的朋友,要她在北京买纪念品的同桌,有点单纯又很可爱的女生。 苏茉在确定这个人就是自己许久未见的同学时兴奋地大叫:“叶欣!” 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她笑起来还是那么干净,衣着朴素单调。那张脸还高三时一样,又瘦又小。 她看到苏茉,也是满脸惊喜:“苏茉!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茉笑道:“真的是你啊。哎,说来话长。嗯,我这次是来旅游的,下午才到。你呢,我只知道你在杭州,却不清楚你近两年来的情况。前几次的同学聚会都没见到你,是不时很忙啊?找了什么工作?对了,你住这里吗?” 叶欣对苏茉的发问一点也不感冒:“许久不见,还是个急性子。你来的还真是时候,早上刚下完一场雨,现在凉快了很多正适合出门。哎,你先跟我说说你在北京的情况,我们真是有很久没见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手持文件夹的男人。经过岁月的洗礼,年轻时那张白净脸上的肤色也变得暗淡。一件简单整洁的衬衫套在削瘦的身躯上。刚跨出门没几步就被一个西装革履,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叫住:“哎,上次开会的那几分文件放在哪里了?” “哦,不在我这里,一直是由叶欣保管的。我来打个电话问一下她吧。” 中年男子右手手指在空中晃动指向他:“赶紧打,问清楚。下面的会上要用到……通了吧,给我,我来问她。” 苏茉从过去追述到现在,当然中间也省略了不少重要的讯息:“……我毕业后跟乐团出去演出过一阵子,那段时间还蛮开心的。不过后来觉得还是找份稳定的工作比较踏实,我现在我们学校当助教,马上开学就转正了。” 叶欣惊羡道:“哇,不错耶。大学老师最轻松了。我现在一家服装公司当设计师,典型的上班族,从早忙到晚累死了。我就住在这附近。这一带的房子都是我们公司的房产,住的大都是们同事。要不你现在就上我那里去坐坐,我们好好聊聊。” 苏茉这回没急着答应:“上你那坐?合适吗?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可不想第一次来就当了电灯泡。先交待一下吧,你……” 叶欣笑了:“呵呵,嗯,我男朋友和我是同事,我们交往也半年多了。” 苏茉点点头:“也就是办公室情缘咯,祝贺你啊。” 叶欣的样子很甜蜜:“谢谢。今天呢,是我们过的第一个七夕,所以我想在这里捡些贝壳回去趁他回来之前把他房间好好布置一下给他个惊喜。我平时就喜欢这样,边听音乐边在沙滩漫步,多享受啊。” 苏茉看着她脖子上还挂着耳机,笑了:“你对你男朋友真是不错啊,不用说,你们两个感情肯定很好啦。” 叶欣纯真的脸上突然飘过一丝忧愁,她叹口气道:“还好吧。我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么好下去。” 苏茉察觉到她脸上有异样,问道:“怎么,好像看你的表情不大对劲,有什么问题吗?” 叶欣轻描淡写:“不是啦,其实也没什么……” 苏茉正做好准备听下去,突然听见手机的响声,叶欣就着耳机接听:“喂。” “喂,叶欣。我是张总,上次开会时那份设计图你放在哪里了,快点告诉我,马上要用。” “哦,那个啊,就在我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 “第一个抽屉,怎么这么多东西……等等,你先别挂电话,等我找到……” “看到没有?蓝色文件夹那份。” “哦,我来看看。对对,是这个。” “还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了。” 叶欣听了,估计他应该挂了电话,便把耳机摘了下来任其垂在胸前。 那中年男子把话筒往桌上一搁:“李智啊,图纸我已经找到了。你可以走了,看你们今天也是没心思加班的,不如回去好好过个情人节。” 他拿起话筒,见电话屏幕上显示还在通话中便放到耳边听那头的动静。只听见那边传来一句话,他顿时感到像被闪电击中。 苏茉问:“你同事的电话啊?” 李智心跳加快了好几拍拍:多么熟悉的声音,是她? “不是,我们总经理。唉,烦死了。现在没事了。刚才我跟你说到哪里了?” “刚刚说到你男朋友,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智感到难以呼吸:是苏茉,是她,他深深挂念的人。这声音,如此亲近,但为什么会出现在叶欣的电话里。她们,在说他?李智现在的心情就像清晨看到天边朝霞时一样:喜忧参半。今天,会下雨吗? 第六十六章 断章  从话筒里听见海浪的声音一层层递进。李智握着电话,手连同心在颤抖。 “你怎么还在啊,不是下班了吗,今天应该早点回去过节啊。” 他惊了一下,抬头看见同事微笑着对他说。他忙点了下头,放下电话朝家里奔去。 叶欣听了说到这里,四处望了望说:“哎,这里太热了,到我家去坐坐吧,我们再慢慢说。” 苏茉跟着叶欣上了楼,她家是二楼,打开一扇防盗木门。一个装修高雅的室内引入眼帘。叶欣招呼她进来:“要喝点什么?果汁还是汽水?” 苏茉:“倒杯茶给我就行了。你家弄得挺漂亮啊,一看就是有品位的人。” 叶欣端来杯子:“呵呵,还行吧,我也就随便弄了弄。房子不大就简单装修了。”她擦擦汗,坐下接着道:“你看我家这么整洁是因为我男朋友经常上来坐我当然要经常打扫了。” 苏茉:“那听你说你们感情应该是蛮好的嘛,还有什么顾虑呢?” 叶欣盘腿坐在沙发上:“我们是同学我才跟你说的。感情这东西真的让人伤脑筋。我总觉得我们之间表面上看是很顺利,朋友们也说我们很般配。但是只有我知道,他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感激我。虽然他现在对我很好,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苏茉诧异道:“怎么会?你说他对你的感情是感激,他心里有别人又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在认识我之前,有一个女孩子,他们应该是大学同学吧,他很喜欢她。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他们没有走到一起。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快乐又忧愁的,心里隐隐有些焦虑也不知道跟谁说。幸好,在这里碰见你。好歹说出来舒服一些。” 苏茉劝慰道:“怎么会这样,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说他没有忘记她也是猜的,最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在一起了。你别多想,白白给自己压力。” 李智奔出公司的的大门,朝家中方向拼命地跑。苏茉,是你吗?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你在哪里? 叶欣摇摇头:“你不知道,我男朋友是服装设计师,一年前,因为一次意外伤到了手,之后都不能再拿笔了。本来他们可以有机会在一起,但是他不想拖累那个女生,所以对她说了个谎把她推开了。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可我知道他心里应该还是放不下她的。” 苏茉很客观地分析:“你看,本来他们都可以有机会在一起最后还是没有,这就说明他们之间没有缘分,你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李智跑到了叶欣家,刚到门口,见门虚掩着。他眼前不远处坐着两个长发女孩。其中有一个背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他今生的遗憾。 他悄悄地侧立在门边,听到的谈话的声音很清晰。 叶欣笑笑,算是回报苏茉的开解,接着道:“本来他一直很消沉,我看着很心痛,就一直在他身边帮助和鼓励他。但是自从那个女孩走后,他竟然接受了我。终于振作起来,还当上了我们公司的艺术总监。我每时每刻都想陪在他身边。他感激我,对我也很好。我们才一直这样走到现在。” 苏茉看着她落寞的表情,一心只想着安慰她:“他能走到今天,你给了很大的帮助。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是你在他身边,我相信在他心里你的分量会是最重的。” 叶欣还是面带忧郁:“可是苏茉,你知道吗,我常常担心,如果有一天那个女孩回来找他,他会离开我。我真的很害怕他会。” 苏茉看着叶欣说完后一脸沉重的表情,心里也很压抑,她安慰道:“放心吧,如果要回来她早就回来了。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们之间肯定也淡化了。他一定会感受到你才是对他最好的人最后忘记那个女孩的。” 李智靠着门边,一只手敲打在墙上:苏茉,你在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 叶欣像个小孩子一样问道:“真的吗?” “当然了。在他有困难的时候,一直陪着他支持他的人只有你。只要再多点时间,他一定会忘记那个人全心全意对你好的。” 李智无力地蹲下,他深呼吸着,心如海浪般翻腾:忘记那个人全心全意地对她……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句从苏茉口中说出来的话:“他一定会忘记那个人全心全意对你好的”。我终于明白了,你心里真正的想法。你说得对,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叶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嗯,我相信!他是个好人,他关心我也对我好。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苏茉看着叶欣甜蜜的表情,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包里碰触到那个盒子。她下定决心拿出来:“叶欣,送给你,七夕快乐,祝你们永远幸福!” 叶欣打开盒子:“哇,好漂亮啊。你戴上肯定更好看,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苏茉坚持着:“你收下吧。这对代表幸福的情侣项链只有到了有情人这里才能显示出它的意义。” 叶欣仔细地观摩后问道:“这个你是不是在云南买的?” 苏茉略显惊讶:“你怎么知道?是一个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给我的。” 叶欣稍显得意地答道:“你别忘了我是学珠宝设计的。这种情侣项链我知道,这个品牌每设计一款都有它特殊的意思。这个则它代表送出人想与对方一生相伴的蕴意。你看,这两个坠子其实可以连在一起的,分开了就是一人一半。这个设计很有创意而且富有情调,我曾经拿它作过参照。你说你别人送的,是你男朋友吗?” 李智靠得更近了,几乎要把自己压进墙里钻过去。 此时的苏茉心情难以形容,她下意识地朝那栋房子看了一眼。她很想找到李智,抓着他问:为什么你在送给我的时候不曾提起过它还有这么重要的含义? 苏茉沉寂了几秒钟,答道:“不是。他,是我的初恋,只是过去很久了。”苏茉说完这句话有点哽咽,虽然他们从来不曾牵过手,但是李智对她的好足以让她珍藏,那比初恋更加宝贵的感情。 李智的身子一下子松了,侧脸的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他从未想过,在苏茉的心里自己还能占有一席之地。他没有想到她会把初恋这个重要的位置留给自己。李智坐下,把头埋在手臂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可惜,我对你而言终究只是过去。但是,你在我心里是永恒。 叶欣:“你还是收好它吧。这个是珍藏版,市场上很难得见的,我相信送给你的人一定是……” “不是,”苏茉打断,“不管怎么说,它留在我身边已经没有价值了。作为你的老同学兼好朋友,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和你的他能相伴一生。收下吧。” 叶欣见苏茉的表情如此执着便不再拒绝,欣然接受了。苏茉看着她,心里卸下了一个重担。现在好了,李智送给她的祝福到了需要被祝福的人手中。听叶欣说着她的故事,苏茉发觉每个人都有他的悲哀。也许她认为自己是不幸的,但是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也发生着他们各自的悲剧。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她在说她的故事,她在她说的故事里。她对她倾诉,她给她安慰。然而,谁也没想到,她们在同一出悲剧里没有交集。即使面对面也不曾知道她就是你。 第六十七章 昨天在今天  李智用手抹去眼泪,平缓地呼吸。纵然再是沉着冷静,在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强忍情绪才能默默地听下去。 叶欣:“你看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和我交代呢,你男朋友呢,没跟你一起吗。别告诉我还是单身哦。” 苏茉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勉强吐出几个字:“他,去了国外。” 叶欣紧张道:“你真是的,感情最经不起时间和空间的考验了,你怎么敢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苏茉逃避了:“不说这个了。你的故事似乎很长,你刚刚才说了一部分,还是告诉我来龙去脉吧或许我能帮到你们。” 叶欣回忆道:“其实过去没多久,都觉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他那时是我们公司的首席服装设计师。我们还只是同事,但是我刚进公司跟他没认识多久就熟了。我特别欣赏他细心,负责的工作态度。可能他老早就知道我喜欢他吧,只不过那时他还是喜欢那个女生的,她好像在上海工作。有次他去上海出差,特意和她见了一面。” 尘封的故事在叶欣低缓而深沉的语气中被打开,渗入苏茉心中。同时,也把封印在李智心底的伤痕揭开。 叶欣走进办公室:“李智,听说你主动要求调去上海和我们公司赞助的乐团谈合作的事情。这件事不是你负责的呀,你那么积极干什么,有假都不放?” 李智放下手上的资料,笑了笑:“其实我这次去是有私心的。我一个朋友在乐团工作,我想去见见她。” “是吗,看来是很重要的朋友。那,你要去几天?” “不会很久,最多一个星期。她是我很早以前就认识的朋友,我们一起在北京读书,毕业后到现在都没有见过。这个星期就辛苦你了。” 叶欣想了想确定道:“对,他去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来他回到这里,不久就出事了。那天我们公司在搞装修,本来根本没事,可他返回办公室拿份文件。走进去的时候,工人正好搬柜子。他走上去帮忙,哪知道一不小心就砸到他的手。” 那一天,李智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回到公司时,里面的东西刚开始清空。工人们把别的书柜放在他的上面,他见大家都忙着就自己动手。放在最上面的东西很久没被碰过已经积了一层灰,他从上面艰难地把箱子弄下来,灰尘掉进眼里。他转过头用力一扯,边上的一个铁柜瞬间滑下来。柜子掉在地上的响声,只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李智用了几个月仍然摆脱不了梦魇里的那一幕。他常常在梦里惊醒,然后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从那以后,他不敢搬东西,看着高处的重物会不由得紧张。直到现在,他才慢慢走出阴影。 叶欣继续道:“其实我很奇怪,只是被柜子压了一下怎么会那么严重。后来我去医院,听医生说检查后发现他的手几年前就有过被砸伤的经历。他说是被箱包砸到的,只不过当时以为不碍事就没不了了之。谁知道这次正好伤到骨头。” 那次经历,李智记得再清楚不过。或者说,所有和苏茉有关的经历,他都刻骨铭心。 苏茉见李智握着右手臂,紧张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受伤了?” 李智摇摇头:“你没事吧?” 苏茉急了:“我当然没事了。你是不是砸到手了,痛不痛啊?” 李智仍旧是摇头:“伤得不重,放心吧,我没事。” 苏茉还是很担心:“那么重一个东西砸下来怎么可能会没事,你把袖子挽上来我看一下。” 李智冲她微笑;“真的没关系,我回去自己那红花油揉一揉就可以了,你放心。” 往事就在李智眼前,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看苏茉,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苏茉的语气加重了:“你男朋友也太不小心了,既然被砸伤过就不应该去搬重物。我之前演出的时候被吊灯砸过,缠了好几天的绷带,休息了好久才痊愈的。” 李智听到这里心更痛了:你还是不懂。苏茉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口中那个“太不小心了”的叶欣的男朋友就是曾经为她而被箱包砸伤的李智。 叶欣点头赞同地说:“医生给他缠了绷带,一个月之后解带了,但是握笔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否则就会受不了。但是怎么可能,他完成一张设计图最少也要半个钟头。那段时间,他很消沉。原本消瘦的脸更是不成人形。他没办法去上班,整天待在家里郁郁寡欢。我经常去看他,虽然他不说话,但是我也陪着他,好几次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后来天数长了,他也慢慢开始跟我聊天。我就鼓励他不要放弃。” 那是一个噩梦,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待在家里,坐在阳台上看海,一看就是一整天。饭也不吃,原本就瘦的他更成了一副枯骨。他想放弃,但是叶欣一直在他身边不让他放弃。如果那段日子是一片黑暗,那叶欣是唯一的一点亮。 “就在他出事的第二个星期,那个女孩子来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觉得自己不能给他幸福所以说了个谎让她离开了。那个女生走之后,他竟然决定和我在一起了。我没有想太多,一心只希望他振作起来,所以细心地照顾他帮助他。” “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我们只能是朋友。” 苏茉脸上是掩不住的困惑的表情:“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我不能够得到你的信任,或者……” “不,不是。是我,我,已经不是一个人。” …… 李智永远忘不了那段充满杀伤力的话。苏茉有多痛,他就有多痛。为了重新开始,他选择和叶欣在一起。她对自己太好了,好到让他相信和她在一起就会忘记过去,放下苏茉,从此幸福快乐。 他真的就是这么认为,这么希望的.希望苏茉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真相。他宁苏茉恨他,不再见他,只要她能有个美好的未来.那么,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只是,谁能预料,竟然在很久之后苏茉会来这里,像在别人的故事一样听着他们的过去。 李智已经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邂逅,叶欣动情的叙述让既他感动又惭愧。他没有想过会遇到个这么理解他又全心全意待他的人.她对他的感情丝毫不逊于当初的自己.李智了解那种哀伤,就和他看到苏茉一心惦念宁玉风一样.而如今,他正让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孩承受着同样的痛苦! 然而,苏茉却迟钝地连听到这番话也没有想到是他.难道说,在她心里从来都不会想起他.只有当别人问起的时候,才用“初恋”“过去很久”一带而过。李智想到这里迫使自己停下来,内心挣扎不已,他怎么可以质疑自己曾经付出的感情,不可以。李智拼命地抑制,不再往下想。 第六十八章 不该有的伤痕  苏茉听着他们的感情路程,感动不已,同时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北京,首席服装设计师,手受伤。把它们连在一起……还未产生似曾相见的感觉,就听见叶欣继续道:“他原本就是很有能力的人,没过多久就当上了我们公司的艺术总监。现在我回想起来,真觉得我们一起奋斗的那段日子是我最难忘的时光,比高考前还要充实快乐。只是我担心的事,还是存在。” 苏茉转移了注意力,又劝她:“既然你跟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他应该早就把你当成身边最重要的人。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要杞人忧天。” 叶欣摇头:“你不知道,他书房里有个抽屉,现在上了锁从来没有打开过。我知道是关于他那段特殊的回忆。我曾经无意中看过,是一沓画纸和一本画册。那些画我没有翻开过,但是那本画册很新,是一本服装宣传画册。我猜他们已经没有联系了,因为我在他的手机、QQ里都没发现什么异常。我想肯定是那个女生送他的,所以他才这么在意。” 苏茉越听越不对劲,越是往后听就越觉得这个故事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得就像在身边,就像在心里某个角落。她忍不住又想了一遍:在北京的大学,被箱包砸到手,画册,这么碰巧也在杭州。她压抑住心里对未知的恐慌和莫名的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叶欣,你男朋友他是本地人吗?” 叶欣突然变激动起来:“不是,对!我都忘了告诉你,他和我们是同乡,高中还是一个学校的呢!不过他是理科班的,你可能不认识。哎,等会你上他家我介绍你们认识。他家的那栋房子就在对面。” 叶欣说着起身去拉开窗帘:“你看,就是正对着的那个,也是二楼。” 苏茉一眼望过去,一席米色窗帘随风飘动着,一直飘动着,阳台上玻璃窗里的摆设随之若隐若现。李智的家就在她视线十米的地方,是,这是李智的家。 苏茉曾经说过,她希望将来的婚礼能在沙滩上举行,到时候要请乐队来演奏,大家一起在海边跳舞。所以最好能在那附近买一套房子可以在悠闲的时候靠着窗户看海。李智在海边的房子中选了二楼,因为角度正好,一打开窗户就能闻见海水咸咸的味道,享受海风的轻拂。而如今,叶欣指着那个地方对苏茉说那是她男朋友的家。 李智听到这里,彻底倒下,靠在墙角上无力再起来。他的抽屉里放满了苏茉的画像,从相识至相隔。因为苏茉的脸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所以每次提起笔他总是很自然地刻画出相同的轮廓。直到后来,李智的手受伤,他只能日日夜夜地对着从前的画像思念那个藏在自己心里的人。和叶欣在一起后,李智把所有对苏茉的感情放在左手边的抽屉里然后上锁。他把钥匙扔进大海,告诉自己要忘记过去。所以每次叶欣拉着他去捡贝壳,他总找各种理由推脱。因为他怕海水冲回那把开启过去之门的钥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捡起来再打开那段魂牵梦绕的记忆。很久以后,李智又能握笔了,但是任凭他怎么想却也再画不出从前那张熟悉的脸。李智第一次感到困惑:到底这个结果他是应该觉得高兴,还是感到悲哀呢? 所有的一切,李智只是努力让自己确定一个事实:他的世界里不会再有苏茉,只有叶欣一个人。 那个她害怕的结果终究变成了事实——她轻轻地低声问道:“那是他的家啊?” “是啊。他的名字叫李智,你认识吗?” 李智,李智。我……我岂止是认识…… “不认识。”苏茉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几乎要落泪了。 叶欣沉浸在自己的甜蜜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苏茉语气的异样:“对了,我一个劲地诉苦,其实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前两天我发现他买了戒指但是没有跟我说。我猜他可能是想在今天向我求婚吧。正好,你来了可以见见他。他现在应该还在加班没回来,不过没事,走吧。我有钥匙,我带你过去。” 我有钥匙,我带你过去。 我有钥匙,我带你过去。 我有钥匙,我带你过去。 像是一句咒语,下在苏茉身上,产生一种极致的痛苦。 叶欣说着就朝门边走来,李智见状急忙闪开以免被看见。戒指,的确是李智买的。他想给自己一个最后通牒,只是迟迟还没有下决心交给叶欣。 叶欣穿着鞋子:“其实今天,除了过节以外,我们还准备开一个小型的庆功会。正好你一起来吧,分享我们成功的喜悦。” 苏茉痴痴地,没有说话。叶欣开心地分享:“我们前不久一起参与创立了一个服装品牌,上市后反响很好。你这么新潮应该知道吧,叫“海之沫”。他是主创人,我协助他设计衣扣链子吊坠。我还记得刚出来的时候我试穿了,他当时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很温柔很深情。我想,我大概就是那时候真正走进他心里的吧。这个牌子的成功是我们成长的见证,今天正好是它上市一周纪念日,所以我们要小小地庆祝一下。” 苏茉脱口而出地问:“你们为什么要给这个牌子命名叫‘海之沫’?” 叶欣像是在极力回想:“嗯,这个名字是他取的。当时我问他来着,他说因为这一系列衣服的风格是简单朴素,清新亮丽的,穿在身上的感觉就像被海风吹拂一样,视觉效果像海水的泡沫干净灵动。” 苏茉别过头,任长发随风飘扬。她不知道,李智在设计的时候脑子浮现是不是她的模样。是否在穿上成品的叶欣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想象她穿上的样子。亦或者,和苏茉完全无关,如叶欣所说,“海之沫”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只属于他们的专属记忆。 是与不是,苏茉很想知道但也不会知道了。短短的几个小时,一席话已经在她心里划上了无数道伤口。到了崩溃的边缘,哪怕只要多待一秒她随时都可能支离破碎。她只能告诉自己:清醒一点,带着伪装好的坚强逃离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第六十九章 日落前约定  李智上了一层楼,站在走廊里听动静,他不知道苏茉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即便是他那么了解的一个人。他也不知道苏茉会不会在知道一切后失声尖叫,他真的猜不到,或者根本不敢想。 叶欣傻傻地笑了两声:“嘿嘿,你看我就是这样,老是忍不住说些无关的东西。走,我们过去吧。” 苏茉艰难地挤出几句话:“不了,我本来想在这里看日落,不过看这天气应该快下雨了,我就不去看了,先走了。” 叶欣劝道:“没关系,他家也能看呢,而且看得特别清楚。他那栋楼地理位置优越,不像我家这里有点背阳。我们有时候吃完晚饭没事就会泡杯茶,坐在那边的小椅子上欣赏日落,很惬意呢。其实想想吧,他手受伤也未尝不是见好事。以前他总是要赶设计图到深夜,忙得没时间休息。现在呢,空闲了许多也能经常抽出时间陪我。我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么下去。不说了,反正你多留几天,今天不行过两天吧。他家装修淡雅朴素,温馨又给人一种恬静的感觉。我记得以前高中的时候你不就老说想以后的家是这样嘛。你一定要上去看看,绝对是你喜欢的家居类型。” 一字一句都像利剑,扎在苏茉每一寸肌肤上,血流一地,只有自己能看见。是,是她喜欢的类型,李智所有的布置都是苏茉的愿望。她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把头转向别处:“好啊,有空我一定再来。” 叶欣惋惜道:“那好吧。我送你下去。反正你有我的手机号码,这两天你随时跟我联系!” 苏茉支撑着走了下来回头跟她说:“行了,送到这里可以了,我还想四处再看看。你先回去吧,好好准备。祝你们过个愉快的七夕!” 叶欣点点头:“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就找我。拜拜!” 苏茉看着叶欣离去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她全身颤抖地呼吸着,双手捂着泪水下滴的脸。 原来,叶欣口中的那个“他”是李智!真是他…… 原来他的手曾经受伤了,而且伤得那么严重。难怪,那时见他一直戴着手套,还有在他家时说起画画他异常的反应。为什么自己就没有细心一点发现问题呢?只要稍微留神观察,她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自己总是对他漠不关心呢?苏茉恨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想到。 原来,那时他说有女朋友了只不过是为了让她离开的一个幌子。因为只有这样,苏茉才会毫不犹豫地转身走掉。 原来,她离开的时候,正是李智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以为李智辜负了她,而实际上是她丢弃了他们的感情,是她伤害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苏茉双手紧握砂地,泪水下滴,泥沙粘在她的手上,擦不掉,抹不去…… 她凝视着乌云满布的天空:李智,你答应过要陪我看日落的,你还记得吗?记得,不记得又怎么样呢。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了。呵呵,你也有食言的时候…… 不过幸好,有叶欣在他的身边,她爱他,会比自己更加懂得照顾他。现在也好,情侣项链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李智的手上,带给他幸福。 李智看见叶欣一个人上楼了,冲刺百米般跑下楼去。他四处张望,没走多远,就看到瘫坐在沙滩上的苏茉。看见她的痛苦,只想做一件事,冲上去抱住他。他已经站起来要跑向她,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宽大的显示屏上有两个清晰的字:叶欣。 捏着手机,他已经知道,他不能义无返顾地去苏茉身边了。叶欣是那么理解他,即使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会离开她却还是全心全意地为他付出。而她们两个又是这么要好的朋友,如果叶欣知道了真相她能接受吗,她和苏茉的关系又怎么维系下去? 想到这里,李智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苏茉孤独地坐在沙滩上任海风“撕扯”,擦去眼泪蹒跚地离开:对不起,我曾经告诉自己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一定不让你一个人孤独寂寞,但是我没有做到。 苏茉突然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抓起自己的包疯了似的跑开。她不能在这里停留,一刻也不行。她不能让叶欣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更不能让李智知道她已经获悉一切。否则她之前竭力的隐瞒就白费了。 最痛苦的不是那个流泪的人,而是本可以为她擦去眼泪却没有那么做的人。李智看她渐行渐远,终于抽泣起来:为什么,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错过彼此的遗憾。偏偏却总是要我看着你走却不能挽留? 李智握着震动不止的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叶欣爽朗的声音:“李智,你在哪呀,怎么这么久才听电话?还没有下班吗?” “我这边,临时要加班,还要等一下。” “哦,菜都快做好了。你下班了就赶快回来。我有一份特殊的礼物要送给你。” 李智听了从沙地上坐起来:“是吗,什么特殊的礼物?” 叶欣愉快地笑了:“说来也巧,今天下午我捡贝壳的时候碰见了我的高中同学。她从北京到这里来旅游。我们两个聊得很愉快,我还把我们的故事告诉她了。她听完后就送给我一件礼物,说它只有到了有情人的手里才有价值。你快点回来,我给你看看。” 李智喘着气,尽量压制自己说道:“哦,那你没请她上去坐坐?” 叶欣毫无保留地说:“我当然有了,但是她不肯,说要在沙滩上看日落。我还说在你家也能看,而且看得很清楚她非不肯……” 这头的李智早就听不下去了,手一松,手机掉在软软的细沙上。而叶欣却是全然不觉,还自顾地说着:“哎,水开了,我先不跟你说了,记着早点回来啊,拜拜。” 天色见黑,沙滩上一片宁静。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掩埋了海边一行行的脚印。他眼睁睁地看着苏茉站起来擦拭眼泪,拖着颤巍巍的步子向前晃。 苏茉,我们之间就只能是这样:没有擦肩而过的遗憾,只有遥不可及的阻碍。为什么,每次都要我看着你离开却无法挽留,为什么? 他仰望天边,泪水潸然而下:对不起,我失约了,永远地失约了。要下雨了,不久就会停,但是我知道,今天你走了,就永远也不会再回来。耳边是“沙沙”的声音,李智任由雨滴打在自己的身上。他安然地,仿佛躺在家里的床上。下吧,这场雨过后,空气会更清新,也许我会更清醒。 海的那一头,寂寥空旷的小路上,苏茉一个人慢步在路上,脑子里全是叶欣说过的话,关于李智的,关于她的,关于她和李智的,关于他们三个人的。难怪那时的他一直带着手套,难怪她说要放弃梦想时他那么激动……但是苏茉永远也不会知道,李智重新振作,不是为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叶欣,而是他曾经承诺过她的一句话:“我答应你,不放弃”。 海的这一头,宽敞亮丽的屋子里,叶欣把菜都摆好了。她很高兴遇到许久没见的老同学,听到苏茉那番鼓励的话,对未来变得更有信心了。她满怀期待地坐在桌子前,轻轻抚摸这份特殊的礼物,等着李智回来亲手为她戴上。 第七十章 绝地谎言  苏茉左摇右晃到了路口,被撞了一下。撞她的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看见她急匆匆跑过,后面追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他拼命往前跑抓住那个女生的手臂,两个拉扯间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流着泪抱紧他。苏茉笑着离开,继续她的颤颤巍巍:李智,如果一年前的你也是这样紧紧抓住我该有多好。如果你能抓住我不放手,我一定也会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抱紧你。 走了一路,淋了一身。苏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坐在路边的木椅上仰起头迎接这场雨。这个时候,苏茉好想拨通李智的电话,好想听一听他的声音。但是她不敢,她不能。她无助地靠着椅背,被雨淋得浑身颤抖。 手机铃声响了,苏茉无力地把手抬起来。是叶欣吧,下雨了她可能不放心自己。苏茉正想着怎么应答,看着屏幕时顿时像洪水倾泻般彻底崩溃。 李智! 怎么会是他?他打给我?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来过了?我应该怎么面对,是痛哭流涕说舍不得他还是满不在乎说都已过去? 苏茉的内心无比挣扎,如果接了她不知道如何应对,但是不接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不能违背自己的心,她很想他。 “喂。” 李智完成呈现另一个状态:“喂,苏茉。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在忙吗?” 苏茉捕捉着他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馨。但是心里忐忑不安地,不敢多说一个字:“啊?” 李智语气笑意地说:“怎么了?我们很久没有联系,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打电话给你吗?” 苏茉很茫然:“不知道。”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七夕,情人节啊。” “还有呢?” 苏茉猛然想起:“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李智“呵呵”地笑了:“现在才想起来啊。大学之后基本上每年我的生日我们都会一起过。就算你没有时间也会打电话跟我说生日快乐。怎么才过了一年,就把我忘了?” 苏茉还是很慌,她试探性地说:“我当然没有忘记。只是,现在,不是会有人帮你过吗?” 李智:“哦,我现在还在加班,没有回家。你呢,工作忙吗?我听世航说你留校任教了,现在学校放假,你也回家了吧? 苏茉渐渐听出来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来过。好,好极了。就让我们像从前一样没有包袱地深聊一次。苏茉尽量镇定地掩饰道:“是啊,我在家。你工作别太拼命了,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快点回去吧。多抽些时间陪你女朋友,对她好点。”后面这两句,是苏茉发自内心的期望。 “放心,我知道。你呢,我看过报道,宁玉风出国了。你还留在北京等他吗?” 苏茉听他这么说,更想哭了。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他总是这么关心她,知道她的牵挂。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自己很好是假装坚强,说自己孤单也只给他徒增忧愁。她想了想便道:“你放心,我也很好。我相信有一天他会回来。我们,都会有好结果的。” “嗯,那就好。” 苏茉忍不住问他:“李智啊,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大二的时候你送过我一对情侣项链。当时你说它代表祝福,其实,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含义?” 李智听到这里,知是听叶欣提起所以苏茉想问个究竟因而承认道:“是。它有它的设计意义。两环相扣代表紧紧相依,代表送出人想和对方永远相守。不过,那时候我没有告诉你,现在……你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苏茉一只手捂住脸,忍住哭声:“没什么。只是前几天在杂志上看到一组广告所以好奇。对啊,现在问也没有意义了。对了,这么久没有联系,都忘了问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李智想起那枚还未送出去的戒指,实在不忍心告诉她。他只能说:“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现在。” 苏茉一直在点头:“好,好。是这样的,既然牵手了就要幸福,不要轻易放手,好好地走下去。” “我知道,你也是。记住,不要只是傻傻地等,要学会主动去争取,幸福在自己手上。如果觉得累了,好好地休息。不要害怕,不要孤单。” 苏茉竭力地咬着嘴唇:“嗯……我突然很想跟你说,你临走前在北京车站送我的那幅画我一直挂在卧室里。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之所以只画了上半身,是因为你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下去,不知道该不该让画里的我们牵手。” 李智握紧拳头:“是。我知道你能看懂。” 苏茉怕控制不住自己了,想结束:“不说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天,就这样吧。有人在等你,快回去吧。” “好,记得常联系,上网可以发邮件给我。” “嗯,我知道,我会的。” 李智快要无法承受了,最后一句收尾:“你,还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苏茉沉默数秒,开口道:“多吃点东西,别太瘦了。”说完立刻关上手机,她蹲下来埋头哭泣:一旦你回到家,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我要怎么面对你,我怎么还会再去找你?李智,谢谢你在我想念的时候打给我,让我在离开之前还能碰触到你的气息。 李智的手机慢慢脱离他的手。好了,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好像一年前在杭州的那晚,他再次用谎言让你安心地离开。他知道,苏茉一定会觉得对不起他,他会想见我,想知道他的情况。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释怀地离开。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两个彻底斩断对过去的依恋,真正重新展开美好的未来。 李智淋在雨里:苏茉,你说的对,我们都会有好结果的。我的以后有叶欣,她会陪我走完之后的人生。而你,如果宁玉风不能给你幸福……我始终没有机会亲口说出来,你是我今生最想牵手的人。从第一眼相遇开始,一直都是。 海之沫,是我为你设计的。可惜,我终究没有机会亲眼看你穿上它。对我来说,你就像海水里的泡沫。清澈美丽,也最是脆弱易碎,一瞬间就幻灭。 倾盆雨滴纷纷坠下,散落在大海里。水面上荡起小小的泡沫,一个接一个。短暂的美丽海边无人欣赏…… 第七十一章 黑色梦魇  从头到脚滴着水,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酒店的,感觉一身血淋淋的。进门后,苏茉颤颤巍巍地向前迈了几步,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床上。她双眼紧闭,滚烫的额头灼伤着脑海里的记忆:从最初的相遇到最后,这样的结局。 隐约中听见熟悉的一个声音问自己: “你好,也读高三吗?” “你怎么知道?” 模糊中,苏茉还看见那个声音的主人文质彬彬,清瘦的脸上面带微笑。 “……“ “没想到,我们一起来,现在又一起回去。” “这么说我们算有缘分?” “人与人相遇,结识就是一种缘分……” “是啊。” “……” “你那么想去北京,仅仅因为想看奥运村?” “原因之一。” “……” “中国美院在杭州,你是……” “我一直都想去那里读书,不过我家里人想我来北京所以我选择了这里。” “仅仅是你家里人的缘故?” “原因之一。” “……” “我在找一本画册。” “是什么画册啊?很重要吗?看你好象找了很多次。” “‘SIMPLE’的服装宣传画册。” “就是那个‘简单的’单词?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 “对,就是。” “值得你找这么多次,肯定是很重要的了。” “还好吧。” “……” “送给你的,这个你拿回去可以挂在床头。” “真谢谢你了,我就喜欢红豆。我想去香山除了喜欢那里的红叶就是这个了,这个季节差不多就是红豆成熟的时候。” “……” “我喜欢‘SIMPLE’这个品牌的服装。它的设计理念和它的名字一样,就是简单。它的服装总能给我一种纯朴自然的感觉,激发我的灵感。qǐζǔü我希望我将来设计出来的衣服也能给人这种感觉。” “加油吧,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本来我也是要去找你的。这是我去云南时一个朋友给我的,送给你。” “这个,是情侣项链啊。我想我用不着。” “你收下吧,以后会用到的。等你……总之你收好就对了。” “……” “想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们就这样走吧。走累了,就坐下来休息。” “好,我们就一直走,看能不能走到街的尽头。” “……” “你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我买的?” “我从你的神情里看出来了。你不会细心到这个地步。” “真是,我什么你都看得出来。” “走吧,我们进去。”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似曾相见?” “什么?” “高考完那年的暑假,你也陪我到新华书店买音乐专辑。” “对啊,那年你是要找宁玉风。不过那时候的我们大概没有想这到才两年的时间又回到了这里。” “……” “听世航说你要去杭州,真的决定了?” “其实北京很好。” “那你就留下来啊。” “人有时候真的很难做选择。既然这样,就交给天吧。我投掷它,如果是正面,我就留下,反面,我就南下。” “真的要这样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 “相信命运吧,我走了。”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很不甘心,只一枚硬币就决定了你的去留,决定了我们以后的人生!如果你要走,四年前就有机会,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你不可以为了它们再留在这里吗?” “你既然记得我说的话,就更应该记得是我先问你的。你当时只说了原因之一。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是因为宁玉风吧……现在你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我还有必要继续留在你身边吗?” “你想说你以后都不会出现在我身边了吗?” “……” “以后你要四处奔波,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 “其实我……” “我都明白,你别难过。我不后悔选择了这个地方,即使我现在要离开,我也会永远记得这里给我的快乐。这四年来我能和你们在一起度过真的很开心。如果,你,我祝你能梦想成真。” “如果有一天我想放弃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 “一个人步入社会后就会变,而且和以前很不一样。” “那你变了吗?” “你觉得我变了吗?” “我希望没有。” “……” “我的新房子在海边。我听说你们马上就去杭州了,到时候我带你去我家看看。那里的环境的确不错,很适合居住。” “好哇!我最喜欢海边了,住在那里一定很享受。” “……” “这边的事情要完结了,我今天就要回去。我听说你们马上也要去杭州演出了。你记得一到就跟我联系。” “当然。你说过要带我去你们家参观的。” “嗯。我记得你说过想在海边看日落。当时看了那栋房子之后我就决定住二楼。” “真的啊?你就是为了我能看到海景才特意选了二楼?” “总之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那,你一路顺风。等着我啊。” “嗯。我等你。” “……” “你怎么戴上手套了?” “手冻了,不想带也不行了。” “这也是奇怪,北京那么冷也没见你冻过手。反而回到了南方还不适应了?哦。对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新居转转呐。虽然这是冬天,但是海边肯定也别有一番情趣。” “……” “苏茉,别骗自己了,你真正想的是和他在一起。” “不是,我可以放下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太晚了,一切都不同了。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我们只能是朋友。”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我不能得到你的信任,还是……” “不是。是我的错,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知道了,我懂了。时间真的很可怕,改变了那么多我曾经认为会永远不变的东西,变了,就再也回不去。” “……” “你说的对,梦想要我去坚持。我会努力下去的。” “嗯,这样最好了。对不起,我原本一直在等你,现在你来了我却不能实现当初对你的承诺。” “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吗?“ “当然,永远都是。” “我祝福你们…现在想想,其实当初你选择南下离开我是对的。我不能保证自己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不能死心塌地地和你在一起。现在好了,你终于找到了适合的人。” “……” “那天,我看见林喻杰了。” “是吗,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因为我回去听到你和宁玉风的对话,我想你已经放下了,何必再去扰乱你。而且,只要有他在,我相信这些事情对你都没那么了重要了吧。” “那你现在告诉我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我知道,虽然你回去了,但是心里一定不好受。也许你会觉得孤单,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要坚强……” “其实那天,我追上了他。虽然他没有跟我多说,但是我知道他,有很多事情过去了就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感觉。苏茉,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还能碰见他。听我的话,真到了那个时候,不要再追问以前的事情了,你们都有各自的生活。” “我知道,你也有新的开始啊。李智啊,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最大的梦想。我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美术是你的生命。没有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所以,不管以后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和挫折,答应我,绝不能不能放弃。” “我答应你,绝不放弃。” “……” 越回想越受伤,泪水、汗水和雨水夹杂在一起。湿透的枕巾和湿润的脸颊来回摩擦。记忆越来越混乱,睡梦中,苏茉分不清哪些是和李智说过的话,哪些是想和他说而没有说出口的话。房里窗户没有关,凉风没有阻隔地吹进来。苏茉觉得好冷,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和他漫步。黑暗中,苏茉试着去抓住李智的手,却总也碰触不到那一丝温暖。两个人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尽头…… 第七十二章 指尖上光滑  拖着疲惫的身体,苏茉收拾好东西再次带着遗憾和伤心离开这座弥漫痛苦的城市。她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强烈的痛紧绷大脑蔓延至全身。很好,这就是所有回忆的集体作用。至少这样的话,那些离愁别绪就会淡去许多。那场雨下过后,天空就放晴了。只是不知,潮湿的心何时能风干。 这次回去,苏茉没有乘飞机,而是去买了一张火车票。她一个人站在火车站前观望,杭州的火车站很大很干净。周边是一些草坪花坛,人流不断空气却新鲜清爽。和许多大城市的一样,高高的建筑下面是一些小商小贩。 苏茉把箱子立在脚边,试着揣摩李智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心情。突然理解,为什么他如此执着地喜欢这座城市。如果换成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刚刚才有对未来的憧憬,面对如此美丽的天堂,wrshǚ.сōm一定有比天堂更美的梦想。可惜啊,他们两个在这里却在这里上演了一出一出的悲剧。苏茉的最后一晚是恶梦,李智,应该摆脱了,真正重新开始他的人生。 火车晚点,苏茉耐心地在候车室里看着手机。很好,叶欣没有任何消息,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他们,肯定度过了一个甜蜜而难忘的情人节。李智那么聪明,一定知道如何在她面前掩饰。为了苏茉,为了叶欣,为了所有他们三个,他一定不会让叶欣知道他们的过去。因为,那一切确实只是过去了。广播里百年不变的声音通知K102次即将到站,苏茉站起来,提起东西回头看一眼外面的天空:已黑。 又是卧铺,苏茉放好行李,坐在座位上靠着窗户。恍惚中,苏茉看见李智和自己正开心地聊天——那些有趣的人和事:他考试的经历,他去过的那些城市,他一路上的见闻。他们一起讨论喜欢看哪部电视剧,喜欢看什么小说,喜欢吃哪种食物……那时的我们还很年轻,总以为时间会眷顾青春。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一旦错过,我们付出的却是比青春还要珍贵的东西,比丢失时间更惨重的代价。苏茉侧着身子,靠玻璃窗的脸滑下一滴泪。 车子开动了,苏茉看着窗外:再见了。我会默默地在远方祝福你们。 列车员来挨个换票,苏茉完成这个熟悉的过程后就爬上床铺了。一动不动地躺在狭窄的空间里,微微的摇晃中,苏茉努力地寻找睡着的意欲。纵然再是用力地闭上眼睛,也不能让思想休眠。想到李智,她不得不承认她为宁玉风所做的一切根本不算什么,或者她除了伤心和哭泣什么也没有做过。宁玉风的离开使她备受打击,好像被感情无情地舍弃。她觉得是最受伤的人,但实际上还有人为自己承受着更深百倍的痛苦。她突然想起宁玉风临走时留给他的那九个字。那条短信,苏茉一直存着舍不得删,她打开又看了一遍。越看越勾起对他的想念:玉风,这几天我发生了很多事情,很想跟你分享。才发现一向自诩坚强的我原来这么怯懦软弱,经不起一点风浪。对你的爱不够坚定和果敢,我很想像李智那样,执着而勇敢地对待一份感情。只不过,我们之间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苏茉平静地在车厢里睡到第二天上午。这次回又是不一样的感觉。虽然已经安家,却不像回家,因为她的亲人和朋友都不在这里。她发信息告诉世航汪泫报平安,说中途有点事情耽搁了现在才到。她没有告诉他们在杭州的经历,很理所当然,何必让大家都不好过呢。况且,以后的日子,苏茉会竭尽全力让自己幸福的。好像,她曾经答应了某个人一定要幸福。因为知道被人失约的感觉太痛苦,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遵守诺言。 车子抵达北京时还是下午,一路颠簸回到自己的家已经是傍晚。苏茉真是筋疲力尽了,好不容易把箱子袋子搬到家门口,一只手摸索着找钥匙。打开家门,一股窒息的味道袭来,苏茉忙去打开紧锁的窗户。靠着墙,苏茉坐下,没有开灯,就在这一片黑暗中被恐惧和悲伤同时侵蚀着。让悲伤驱除恐惧,让恐惧掩盖悲伤。 放纵自己许久,苏茉想起一件事,走到房间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不过她没有打开。看着“联系人”一栏里的名字,苏茉点击“写信”。从杭州回来,苏茉就算控制自己脑子里还满是那里的回忆。李智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得“常联系,上网的话可以发邮件”,这应该是最安全的联系方式。现在,他应该得知一切了。当时在电话里不敢说的话现在有个最好的方式吐露。但是对这键盘,苏茉无心发表长篇大论,只是敲打了几行简短的文字。 在一起的日子仿佛是昙花开放的瞬间。像逝去的落叶,我们都有自己留下的痕迹,飞舞般的邂逅破镜般的离别让我们找到了各自生存的意义。遇见你,是幸福;错过你,我很遗憾。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爱上别人,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唯一。我会在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等你。 轻轻点击发送,屏幕上很快显示发送成功。苏茉轻轻地关上电脑:其实我们都知道,人这辈子只有今生没有来世。告诉你的话,我希望你记得,我也会铭记于心。 她累了,走回房里,打开灯。那幅画在橘色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温馨,温馨得让人有些难过。画里的红枫鲜艳亮泽,透着成熟深沉的感觉。苏茉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挂在墙上的画拿下来。她拆开相框,细看下发现画纸已经开始泛黄,边边角角上有折损,颜料也逐渐褪去色彩。然而画里的他们真的很年轻,年轻到让人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苏茉独自对着画盯了许久,一滴泪落在画纸上,红色的颜料溶化了,像漫卷的鲜血蔓延开来。苏茉忙用手轻轻擦去,指尖滑过让画里的人一起流泪。苏茉将画卷起来捧在胸前睡倒在床上。今晚,应该会有个好梦。 第七十三章 你若成风  回来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就算发生了,也结束了。 但是,可以吗?不可能。 苏茉静静地打开那封邮件,一眼望去有十几行字。而日期正巧就苏茉到达杭州的那天。屏住呼吸,看下去…… 苏茉,你已经有很多天没有来信了。最近还好吗?学校放假你应该也回家了。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情,我想全都告诉你。但是现在我能说的就就是希望你能生活得开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每个人都有他的方式和途径,每个人都有他的收获和结果。不能照别人的意愿存在,就遵循自己的原则生活。 像我,总是忙一天很疲惫,回来之后倒头便睡。晚上做梦常常想起我们在外演出的日子,想起以前大学里的时光,我是真的很怀念。好想回家看看,想去学校走一圈,想去章老师的墓地拜祭她。今天是七夕,不知道天安门前是怎样一副热闹的景象。不过在维也纳,大街上不论走到哪里都是溢满浪漫的金曲。 今晚在金色大厅有一场重要的演出,我压轴出场。就当是给自己过个中国情人节吧。不过那时候正好是北京的深夜,希望我的琴声能飘进你的梦里。我相信你会听到我的祝福。节日快乐! 苏茉看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直觉提示着“发生太多事情”一定是大事。别人的意愿,自己的方式……他到底在暗示什么?她连忙回复,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劝他保重又反复累赘,祝福七夕也是徒增惆怅。思考良久,她把前不久在网上听到的一首曲子下载传送过去,还附上四句诗:莫道含情脉脉似流水,莫憾美好时光恍如梦。莫叹牛郎织女七夕会,莫伤人生长恨水长东。 《鹊桥仙》之类的诗词,苏茉高中的时候不知道背过多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用上。她轻叹口气,关上电脑去书房把琴拿出来轻轻拍去盒上的灰尘。许久未动了,难怪乍一看有点像常年放在仓库里的存货。苏茉轻轻拨动琴弦,“啶——”地一声,E弦断了。苏茉见状翻箱倒柜,找来一根新的重新换上去,可没转到两圈,弦就交错在一起。 “弦要像弹簧一样缠着,不能相交。否则很容易再断。”宁玉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苏茉还记得他耐心地教她怎么装怎么保养,静坐身旁一一指导的情景历历在目。 她静下心来仔细弄,她转紧弦轴,用手拨动再听却觉得音偏低了。她用力再拧,声音还是偏低。但又不敢太过用力因为怕把弦扯断。反复几次,始终调不对。她开始相信了,断了的弦,再怎么接音都不对。以前,一有什么问题,宁玉风都会帮她搞定,他比她更懂她的琴,更懂她的音乐。现在,音乐里的感情连同这弦,断了。 既然不能恢复原状,那就换个新的吧。虽然他送的这把琴也还很新,才跟了苏茉一年。但是,它背负了太多记忆,如今,它背不起了。 苏茉轻轻地把琴放下,望向窗外:林喻杰,世航汪泫,李智,玉风。你们都走了。我知道你们不会再回来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等待是完结,放下才是开始。 暑假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结束。大街上真的很热闹。苏茉去了学校对街的琴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苏茉看见各式各样的小提琴中有一款特别熟悉。 老板见苏茉盯着那把小提琴便迎上来:“小姐,您眼光可真好。这是我们店里最贵的一把琴,大师级人物用的,人音乐家宁玉风用的就是这种的。而且我们店给的价格相当实惠,您看……” 苏茉淡淡地笑了,指着它旁边的地方:“我要那把。” 老板愣了一下:“哦,行行。这把也不错,做工精致,采用上等的木料……” 苏茉没等他说完:“多少钱?” 离开柜台,苏茉习惯性地把琴一背,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才发觉这个年纪做这样的动作似乎不大合适了。苏茉看看外面的人群,又看看自己,终于把琴卸下来提在手上慢步前行着。 路过音乐厅,发现那里人依旧很多很热闹。外面张贴着巨幅海报,但是苏茉所不熟悉的乐团。她站在门前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坐在前排的位置上,苏茉把琴盒立着靠在腿边。这个音乐厅还是和以前一样,宽敞亮丽。只是每场音乐会由于不同的主体和主题舞台的装饰会有所改变。今天显得格外热闹,屋顶上张开一幕幕红绸,各种暖色系灯光都打开了。观众陆续入席,谈论着说笑着,好一番活跃的气氛。苏茉靠在椅背上让自己放松。 音乐会很好听,无论是协奏还是独奏都美妙绝伦。每看见小提琴演奏,苏茉总觉得站在台上穿黑色西装的那个就是宁玉风。 那不是。苏茉很清楚。 从第一个节目到最后一个,苏茉自始至终注视着舞台上。看着乐队演奏,好像看见当年的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一直很享受在舞台上释放光芒的感觉,今天突然发现,原来作观众也是那么享受和收获,真正自由自在。 曲终人散。观众从两边慢慢退场,只有苏茉依然端坐着,不愿离去。她听见周围的人在议论:“哎,还是宁玉风的那几场最好听啊。以前每逢他来开我必定要看得。可惜他人跑到国外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发展。” 另一个人搭腔道:“我看是不会了。人家在外面都已经出音乐专辑,混得那么好还会跑回来?” “出了专辑?最近出的?” “就这两天出来的,还是限量版的,反响不错,你那么喜欢他就去买一张回家听吧。” “……” 苏茉提着琴快步向最近的音像店走去,急匆匆的脚步一霎那间停住了。苏茉首先看见的是外面的巨幅海报,她看着宁玉风,觉得他变得好陌生。封面设计简单明了,上面还有一串苏茉看不懂的文字。苏茉死死地盯着封面上这个人,再也回不到那年暑假在新华书店看到他的心情。因为中间这段时间不是空白。再看看上面的标价,跟那时的比起来,简直是天文数字。 老板看见苏茉的打扮行装忙向她推荐:“小姐,看您也是拉小提琴的吧,不可能不知道宁玉风吧。这张CD可是抢手货,虽然价钱贵了点儿,但物有所值不是?” 就在这时候,店里的电视里突然传出“宁玉风”三个字。苏茉心跳加快了一拍,转过头,看见镜头闪烁了一下,随后就是记者在报道:“最近有外国媒体称著名音乐家宁玉风和钢琴家蓝茜传出婚讯。宁玉风在昨日接受采访时对此事绝口不提,其经纪人也表示不作出任何回应……” 大脑空白的那一刻,身外哗然一片:猜测的,感叹的,质疑的,惊异的,欣羡的…… 第七十四章 白色康乃馨  反应过来时,苏茉手一松,厚重的一张差点掉在地上,她抓紧它把它放进货架。老板问道:“您不买呀?这可是限量版的啊,出来之前就有不少人预订了。我们这儿没剩几张。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了!” 苏茉迈步就走,身后的长发随之甩开打在那人的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已无人影。店外的街道上,苏茉正提着刚买的琴火速赶回家。 到家第一件事情,苏茉拿出笔记本打开自己的邮箱,没有新邮件。一个星期了过去,宁玉风没有回信。苏茉趴在桌上:难道说,你和蓝茜真的要结婚了?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连一个祝福你们的机会都不给我。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音讯,你不是说过即时再忙也不会忘了这里的吗?苏茉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连串敲打像按钢琴键般优雅发出一段话。一连串的问号,等待回答。 写完后,她一摸额头,发现手指上全是汗,去拿冷饮。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像个刚被洗劫的保险箱。中午的饭又没着落,思前想后便决定去食堂解决一餐。这还是苏茉回北京后第一次到学校来。 步行过去,走进校门。苏茉一靠近食堂便闻见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原来正装修着呢。也该,有次苏茉和汪泫在吃饭,汪泫说有水滴在她头上。苏茉说不会吧,你当这里是澡堂呢,又没水蒸气哪里来的水滴啊。刚一说完,一滴水干脆落进了苏茉的汤里,激起一阵小小的涟漪。她们两个往外看,才发现原来是外面绵绵细雨,里面蜻蜓点水。 学校装修了好几次,从办公楼到教师公寓,现在终于轮到和学生有切身利益的处所了。苏茉这样想着,已经往回走了。她心血来潮地想去世航第一次请她吃饭的地方。也是食堂。苏茉到了那里,却被“拒之门外”,其实她也早猜到了,放假自然会“人去堂空”。她试图隔着玻璃门找到几年前和他们坐的地方,但是找不到了,因为座位已经全变了样。原来连在一起的塑料凳子现在换成了单个的木椅,最初狭小的空间也扩大了一倍。苏茉杵在外面许久,好似一个站在蛋糕柜前寻找美食的小孩子。 她出校门走到路口,很自然地往右转。不到五分钟,苏茉下意识地停下来,抬头看,竟然到了李智的学校。她怔住了,身体晃动了两下,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去。那一刻,苏茉在心里嘲笑自己:原本以为经历很多事情之后,她会变得更坚强更勇敢更懂得去面对。然而今天,她不愿意跨过去的,只是个门槛。总是感慨物是人非,其实与物无关,不同的是人心而已。 中元节将至,苏茉老早订好一束白色康乃馨,准备去拜祭章老师。料想这天墓地里人应该会很多,苏茉准备傍晚时分过去。果然,苏茉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墓地里安静得吓人。她一路走过去,看见地上的花各式各样:百合、马蹄莲、白玫瑰。原本是来扫墓,无意中倒还看了场花展。 她走近章老师的墓地,看着这场“小花展”,心里一阵欣慰。她甚至想,如果她死了以后,她的学生也能像这样带花来看她那也是件很妙的事情。章老师,其实想想您也很幸福。虽然您不在了,却还是被这么多学生惦记着。我也有很久没来了,不好意思啊。不过不是我不记得,只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现在就留下来陪您好好聊聊。 苏茉一边想着一边蹲下来。那些花因为是白天送的,被曝晒了一整天,花瓣变得有些干枯。苏茉小心地把康乃馨放好,竟然发现这一堆的旁边摆放着另一束康乃馨,而且花瓣上仍有水珠,还是新鲜的。 玉风!这是苏茉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一个。 苏茉立刻凑上前仔细地看着那束花,碰触后发现下面还有样很眼熟的东西——那张CD! 是他,一定是他!苏茉起身向四周眺望,昏沉的林地里飘着几个稀疏的人影。她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跑:玉风,是你吗?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说你不想见我?你在哪里? 苏茉几乎跑遍了整个墓地,也没有看见他的影子。她跑得精疲力竭,只得靠着门坐下,满脸通红大口地喘着气。太阳就快下山了,苏茉不敢再多待。她想到一个地方,顾不得疲惫前往:我一定要找到你! 苏茉神情恍惚地走在路上乘车近半个小时,苏茉到了。原本就很偏僻的地方,在晚上更显得幽静。别墅外面的铁门上着锁,苏茉伫立门外。里面寂寞的房子空荡荡,透过窗看见室内和室外是一样的黑夜。苏茉感到很失落:他的房子是空的,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像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城,历时悠久而凄冷。 透过微弱的光,她看到院子里的那些盆栽。原本种有康乃馨的花盆现在长满杂草,蔓延在土灰的地面上。 有点心酸,苏茉转身,看周边的房子灯光璀璨,只有这里是漆黑一片。她也只得悻悻地离开,在回去的路上苦思冥想:不对。花纸下面的CD,也许和康乃馨不是一起的。就算是一起的,也可以是别人送的。也许是章老师以前的学生来探望他顺便带来了玉风的新专辑,也许是玉风托他以前的同学带给章老师的。 苏茉百思不得其解,在回去的路上思想碰撞:但是就算这样,他曾经说过,不管以后多忙,也会抽时间来这里看看。他不会不守承诺的,他一定会回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风,你是真的要结婚了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一连日子都没有回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现在好吗? 第七十五章 故地遇故人  满腹疑惑,苏茉坐公共汽车车又走了一段路回学校。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看着路上的行人,有没有一个是曾相识的故知呢。大街上灯火光亮,她也走累了,才想起下午出门到现在滴水未进。 又来到这个地方,像老舍故事里的“茶馆”,是所有冲突和变迁的舞台。苏茉到了这里,有种回家的感觉。还是这里好,发生任何事情还是照常经营着。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来往还是那些人。 苏茉拉开门,刚一走进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苏茉”。 好熟悉的声音……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个人闪过站在她面前微笑着。 苏茉看着面前这个人,顿时张大双眼,说不出话来。恐怕章琳复活出现在她眼前也不过如此吧。 “好久不见。你一个人?进来喝茶吗?一起吧。” 她的出现让苏茉措手不及且惊诧万分:“蓝茜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你怎么回北京了?” 好久也只不过是半年。蓝茜没有很大变化,从外貌上看还是那么苗条,还是那么新潮,那么漂亮。而且,她还是不紧不慢地,拉着苏茉进去:“别急。先进来坐坐。想喝什么?” 苏茉点了杯红茶,她要了杯绿茶,蓝茜笑道:“这么久了,我们的口味都还是没有变。你还是喜欢红茶,我依旧喝绿茶。” 苏茉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笑笑。 两个人相视而坐。苏茉急切而紧张地看着她等她说话。她却好像若无其事,问苏茉的近况。苏茉也不好逼问,只回答着:“等过完这个暑假,开学就能升为正式教师了。” 茶上来了,蓝茜握着杯子:“这太好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你以后事业顺利,步步高升!” 苏茉也跟着举起杯子:“谢谢。你也是,呃,你现在是那边乐团的首席钢琴演奏家吧。那我也祝你发展顺利!” 蓝茜笑了笑:“我前不久刚退出乐团,之后就回了北京。现在还和以前一样,接一些大型演出活动。” 苏茉按捺不住,问道:“你退出了,也就是说以后都会留在北京发展了?那玉风呢,不是有报道说你和他要……” 蓝茜耐心地听苏茉发问,但是苏茉说到这里却不知道怎么继续。蓝茜抿了口茶水,缓缓道:“我记得以前玉风常常带我来这里喝茶。他说这家店从他进大学的时候开到现在,十几年了,老板换过几次却还在。我第一次认识他是在一次北京的音乐会上,他爽朗又纯真的性格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说话很风趣,我们很谈得来。之后的几年,我们经常见面,好几次都是在这里喝茶聊天……” 苏茉全神贯注地在听,以前无论她怎么试探,蓝茜都不会轻易显露出她真实的情感。但是这次这番话,让苏茉感到是发自肺腑。 “他对每个人都很好。我们一群朋友有时聚会也来这里,都是他请客。算起来我们认识近十年了,彼此都很了解对方。一开始的时候我知道能和他一起去维也纳真的很开心,我觉得我们这段漫长的路终于有一个终点了。刚到那里的那些日子,我们人生地不熟,两个人相互帮助,互相扶持。那是我人生里一段最美的回忆。” 苏茉听着,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失足踏进沼泽,慢慢地向下陷最终窒息而忘。 蓝茜看着她,善意地笑了:“不过我知道,他是真心喜欢你的。在他的生命里,你的出现带来很多快乐和感动。你一定以为当初他决定离开北京是因为逃避你,逃避外来的风波。但其实不是的,他知道继续留在你身边只会给你负面的影响,他知道你不想依靠他达到你的目标。所以他只能走。” 苏茉无言以对,瞪大眼睛看着蓝茜,她难以相信她会跟自己说这些话。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不知道原来玉风离开的背后藏着这样的真相。她一直以为因为去维也纳可以有更好的发展他才走的,可如今……他真的是为了她吗? 蓝茜继续道:“你和我不一样。我做事情只看结果,过程是什么并不重要。但是你却很在乎途径和方式,宁愿牺牲初衷也不肯违背自己的意愿。一开始我的确对你有些敌意,因为玉风把你看得很重。不过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会在他心里。因为你是你,苏茉。” 苏茉被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她潜意识里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把身子靠上前,谨慎地问:“蓝茜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是不是玉风出什么事了?” 蓝茜的眼神变得伤感,惆怅中含着一丝怜悯。她伸出手,握住苏茉的手:“苏茉,你以后会有很好的前程,你会生活得很好。答应我,别再等他了。” 这句话好像给她判了死刑,苏茉宁愿自己听到的是她确认他们结婚的消息。别再等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苏茉突然变得激动,用手反抓着蓝茜:“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前两天我看报纸说一个奔赴海外演出的著名音乐家在国外遇车祸身亡,我还在想不会这么凑巧,难道说,是不是……” 蓝茜忙摇头:“苏茉,你别胡思乱想。玉风他很好,他没事。” 苏茉急了:“我怎么可能不去想。既然不是他,那你为什么又要说这些话,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啊。” 蓝茜原本焦虑的表情却慢慢淡下来了:“没有。没有任何事情……苏茉,以后的生活里你还是你呀。我现在回来了,以后我们可能经常见面,也可能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总之你要好好保重。” 苏茉知道无法再问下去,就接她的话:“我知道,我会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有我的生活,我要习惯这样的生活。” 蓝茜点点头:“嗯。我约了我的经纪人谈事情,时间到了。我要先走了,这杯茶……” “我来,”苏茉抢道,“你回来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就当我给你接风洗尘吧。” “那好。谢谢啦,再见。” “再见。”苏茉目送她离开,自己还坐在原地不动。她一只手摆放在桌子上,回想着蓝茜刚刚握住它时的情景。视线往右转,又见万家灯火。 想起一件事,站起来向外张望:人影早无踪迹。她想问蓝茜,既是这样。那章老师墓前的花是她代送的?还有那张CD,既是限量版,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苏茉一直回想着蓝茜说的那些话,是暗示还是劝诫?苏茉想不通,也想累了。这种感觉,很难受。她宁愿蓝茜带给她的是他们结婚的消息,也好过现在迷惑重重的压抑。杯子里残余的茶水在灯光下,折射出暗淡却又刺眼的光,好像白色康乃馨在夕阳下的颜色。 第七十六章 幻影  苏茉拖着疲惫的身子,徐徐前行。校门口还和往常一样很热闹,学生们进进出出,的士车面包车停在门口,司机不知疲倦地地嚷嚷四处揽客。学校里面,辽阔而安静。路边的街灯颜色暗淡,一眼看过去图书馆的灯最亮。这就是苏茉以后要一直生活下去的环境,淡泊清静。这个点已经没有校车,她徒步往里走,绕过学生宿舍就是教师公寓了。 苏茉挎着包,吃力地挪着步子,经过门口时被值班员叫住了:“苏老师,这里有一份您的快递,麻烦给签收一下。” 苏茉走进值班室,借着白炽灯一看,信封上有几行英文,是外国的邮戳!她迅速地签好名字走了出来,并且加快步伐一口气爬上四楼掏钥匙开门。进门后,她迫不及待撕开纸,从里面抽出一个硬物。将它放在一边,双手拉开将开口往下,什么也没倒出来。就只有这个吗? 她走进房间,坐在床边:玉风,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袭黑色西装出现在学校门口? 拉上房间的窗帘,苏茉打开CD机,躺在床上静静地闭上眼睛。 陌生的旋律,熟悉的感觉。萦绕在心间的不只是这些音符还有无尽的怀念、思念和惦念。隐藏在旋律里的记忆,只有我们知道。最初在学校的礼堂见面,第一次在北京音乐厅真正的同台演出,在章琳坟前的倾谈,南下演出前为你受伤,带我们去你老家,十一月在庙里的祈福,还有临走前那天我在你家……那么多过去,过不去。 头昏沉沉的,视线慢慢收缩,越来越清晰。她看到了,章老师在对自己微笑。苏茉背着琴毫不犹豫地走过去,跨过一道门,见到汪泫和林喻杰。三个人开心地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互相打闹着,跑着跑着,林喻杰忽然不见了。正当她们两个焦急地寻找时,李智和世航出现了。世航牵着汪泫的手走在前面,走得好快好快,快到苏茉跟不上他们的步伐,直到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李智陪着苏茉走了很长一段路,到了一个分岔路口。苏茉要向右,李智犹豫许久终于向左跟她说再见。苏茉一个人,走在树林里迷失了方向。突然,一阵熟悉的琴声传来,苏茉循着琴声,绕过一棵树,看见宁玉风绅士般挥动手臂一下一下运弓。他看见苏茉,微笑着把琴卸下立在草地上靠在树边。他带着苏茉走出树林就转身返回了,苏茉不舍,追逐他跑回去。层层密林中只听得琴声萦绕在耳边,却不见宁玉风的踪影。苏茉大叫他的名字,没有回音。周边只是一片昏暗和浑浊,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抱着仅有的那把琴站在他们碰面的地方。玉风,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只要你回来,就能看见还在原地的我。 泪湿一片,苏茉转身。一辆没有标示终点站的车停在面前,门打开了,苏茉走上去。摇晃的车厢里,苏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经意间别过头,看见李智就坐在旁边。他的笑容很干净很纯真,让苏茉觉得很安心。车在第一站停了,汪泫、林喻杰、世航他们吵吵闹闹地上来了。苏茉兴奋地挥手朝他们打招呼。五个人坐在一起兴奋地聊着笑着。苏茉看见宁玉风和蓝茜就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地方,她尽力张望只看到他们在谈天说笑。下一站到了,林喻杰拍拍身子猴子般窜下去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没来得及跟他挥手说再见他就不见踪影。没过多久又是下一站,李智也背起包准备下车了,苏茉拼命想要挽留呼喊却好像叫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一站到,汪泫和世航也起身跟她道别,苏茉跟着走到车门看着他们走下去,车门关上。苏茉下意识地去看宁玉风。他们两个对她笑了笑,终于在列车再次停靠的时候走了出去。整个车厢空荡荡的,只剩苏茉一个人。她孤独地欣赏窗外的风景,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何方,更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扑哧扑哧”的声音就在耳边,如此的真实和亲近。想伸手抓住什么,但抬不起来,很无力。火车开进了条隧道,出来的时候苏茉着一身婚纱站在一片沙滩上。天和海蓝成一片,连成一线,看不到彼岸。远处的房子里,李智走出来,为她戴上一根钻石项链,幽远的声音传来:“这是我为你设计的‘海之沫’”。他挽起她的手,两个人在海边跳舞。夜幕降临,黑色的天空下,荧光闪闪,烟花纷飞。优雅地转个圈,苏茉恍然看见宁玉风站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眼神里告诉她,小心点,一步一步,慢慢来。苏茉陶醉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伴随音乐在风中飞舞。他们周边围着很多人,无不欢呼,鼓掌,祝福……一曲完毕,苏茉猛抬头,发现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都不见了。身边是陌生人,她彷徨着,徘徊着。然后穿梭在人群里寻找,跑到了另一片海滩,却是一个人也没看到。海风冷冷的,又咸又苦。海浪一个个涌过来,打在苏茉脚边。她迷惑了,茫然了。到底她在追寻什么,是她的信仰,她的梦想,还是她的爱情?雨下下来,滴在白色纱裙上。苏茉觉得好冷,抱紧双臂,想要逃离这片荒芜之地。雨却越下越大,“哗哗——”地打在她身上。雨愈是急促,她就越是急切。几乎是绝境了,她拼命地挣扎。 猛然醒来,苏茉惊坐起身。脸上泪珠未落,连同枕头的痕迹一道湿漉漉一片。她看着自己的房间,微弱的灯光,室内昏沉沉的。一张里所有曲目已经全部播放完,夜晚静谧得有些冷清。她把CD拿出来连同盒子放在床上细看。 梦里的一幕幕场景是那么的熟悉,心碎的感觉透彻而清晰。下意识地望向窗外,视线被阻挡,真有“一帘幽梦”的氛围。她起来去拉开窗帘,外面是黑漆漆的一片。有点害怕有点恐惧。迅速拉紧,环抱双腿靠在床边,头紧挨着墙边上那副李智送给她的画。承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幻想和现实的交替提醒,有些事情始终得不到答案压抑在心。 苏茉翻开手机里的日历:离开学还有七天。足够了,在这剩下的时间里,她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沉浸在梦幻里只会弥足深陷最终走向灭亡。 第七十七章 谜底是什么  距离开学还有六天。八月二十六号,晴。 “喂。” “喂。是我,苏茉。” “有什么事儿吗?”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能不能出来见个面,就在那家餐厅。” “好吧。不过我一会儿还有演出,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我知道,我不会耽误你太久,谢谢。” 时间尚早,店里的人还不多。广播里放着一些休闲轻松的流行音乐。她们两个坐在角落里,看上去很惬意很安详。然而实际上,这次是角色对调了,蓝茜变得有些困惑。苏茉却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迟迟未开口。 蓝茜先问她:“苏茉,你今天找我来是不是还想问有关玉风的事情。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也未必知情。” 苏茉直接回答:“对。我只想问你玉风是什么时候准备发行那张限量CD的,你还在的时候,还是离开之后?” 蓝茜听她这么问,有点松口气的感觉:“他筹备这张专辑的时候我也在,还帮着给了不少意见。虽然推出的之前也遇到很多问题,不过千呼万唤使出来,上市后反响还是很不错。你买来听了吧,感觉如何?” “我确实听过了。不过不是我买的,是他寄给我的。” “他寄给你了?”蓝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强烈的反应引起了苏茉更深的怀疑:“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是里面的曲子,还是他……” 蓝茜立马恢复了平静:“哦,没事儿,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周到,连这个会记得寄给你。” 苏茉不相信,坚持自己的想法:“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方便告诉我。没关系,你不愿意说,我就亲自去问他。” 蓝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苏茉笑笑:“我已经订好机票。明天下午就会飞去维也纳。到时候一切不解都会有答案。” 蓝茜见她来真的了,尽力规劝:“苏茉,你别这么冲动。你到了那里无亲无故,你知道怎么找他吗。你一个人在国外,万一遇到事情怎么办?” 苏茉坚定地陈述:“或许,所有出乎意料的决定都是在冲动的情况下作出的。但是我不可能这样糊里糊涂地过完以后的生活,我实在承受不了。如果这些问题我不弄清楚我不会甘心的。” 苏茉已经作好准备蓝茜会百般劝阻,但是让她意外的是并没有。蓝茜理解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要去的话我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如果你想要真相就自己去争取,我只能祝福你。希望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会依旧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在这一刻,苏茉觉得她们两个已经视彼此如知己了。她感激道:“谢谢。谢谢你的祝福和鼓励。我会的。” 蓝茜:“对了。其实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本想晚点的。不过既然都见面了就告诉你吧。我准备结婚了。” 苏茉惊喜道:“是吗?前两天我有看报纸说你和一个指挥……” 蓝茜大方地承认:“对。他现在是我们乐团的指挥,我们以前就认识,不过这段时间相处才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因为还没有定具体时间和地点所以我们暂时不打算公开。寻寻觅觅了这么久我也有点累了,想找个归宿。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你到时候一定要腾出时间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苏茉爽快地答应了:“嗯!你放心,到时候我绝对不会缺席的!” 看看手表,苏茉见时间差不多了:“好了。我不耽误你了。我也该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再见。” “再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蓝茜的表情有点踟蹰。她的确在犹豫,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放任她离去。 看着苏茉起身走开的背影,蓝茜的眼眶有些湿润。没人知道,她是在为苏茉感到心酸。很久之前,她也有这样的执着和追求,为了自己所要的,义无反顾。可惜,结果是黯然伤神。即便现在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那段过去在心里还是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也无法体会眼看着一个悲剧即将发生却不能阻止的心情是多么的无助和难堪。 人越来越多了,店里也开始放些节奏快的劲爆音乐。周边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叫嚣着,声响不断。心情有点浮躁,坐立不安。沉淀在内心的冲劲蠢蠢欲动,只差一点燃就爆发。天堂或地狱,只在一念之间。 苏茉刚刚作好决定,正欲离去,忽被蓝茜叫住:“苏茉,你等等。” 她站住了,转过头:“什么事?” 蓝茜让她坐下:“有些事。我原本不希望你知道,但是既然你都决定要走了。我想,你还是有必要知道。我离开他的真正原因。” 苏茉:“你终于肯说了。” “苏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在这里碰面我跟你说的话。我让你不要再等他,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我记得。当时我还很激动,以为是他出了什么事。不过后来你矢口否认我也没再多问。” 蓝茜认真地说:“好。其实我叫你不要等他,因为他不值得你等。” 苏茉诧异了:“什么意思?” 蓝茜缓缓地,从头到尾叙述开来。她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让苏茉能感受到她同样平静的心。 “刚开始去那里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们甘苦与共,度过了一段艰难而快乐的日子。后来,我们渐渐适应了那里。团里对我们也越来越信任,开始交给我们一些重要的演出任务。那时我真的很开心,事业一片蔚蓝。后来,因为他是提琴手,而我弹钢琴,所以我们很少有机会经常合作,私底下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一次演出完后,我去找他……” 蓝茜试探性地问:“玉风,我听说你接了个广告,是真的吗?” 宁玉风若无其事的样子:“嗯。怎么了?” “这不像你。以前你从来都不会接这类的工作,况且这次还是要给杂志拍封面。我觉得跨度有点大,不像你是你做的决定。” “这就是我的决定。你也说那是以前了,到了这里就应该适应新的环境不是吗?” “还有。刚刚王芸告诉我你推了下个星期的义演。我们不是说好的吗,那个活动是为了筹集善款意义重大。是不是你有什么事去不了?” 他笑笑:“呵呵。我这个助理什么事都跟你汇报了,她到底是给谁做事的。没有,我没什么事,只是最近好几场音乐会我有点累,下个星期想休息休息。” 苏茉听了,若有所思:“蓝茜姐。我了解你的意思,的确,玉风以前从来没有接过那些高酬劳曝光率又高的事情做。也许,也许他是觉得在国外开销比较大,想多赚点钱也是很合理的。而且,到了那里压力会很大,很累。他以前也为了休息推过义演,赞助的啊。” 蓝茜面不改色:“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我们在那里薪金比这里高很多,但是要买房买车还是需要节俭度日。所以,我没有多想。但是后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看了苏茉一眼。 苏茉睁大眼睛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义演活动我去了,但是那天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提前回去了。经过唐人街的时候,我看见玉风和一个女孩子从咖啡店里走出来去了购物广场。后来,我才从同事那里知道,她是最近签约进我们乐团的提琴手。” 苏茉听到这里,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但也自我安慰道:“他这个人,一向比较热心。也许因为那女生是新人,所以对她格外照顾,就像当年我……”说到这里,苏茉戛然而止,一阵寒意由心而生。 蓝茜继续道:“后来我见过那个女孩子,她是新来的音乐监制,也是内地人。其实她和你有个地方很像,就是都很执着。我看她,确实长得很漂亮,也不过你大两三岁而已。” 苏茉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是你们三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才会回来的?” 蓝茜呼了口气:“苏茉,其实我说到这里已经没必要继续下去了。我想你懂的,只不过刚听你说那张CD是他寄给你的,我想,他心里还记挂着你。如果你去找他的话,也许一切会不同。” 苏茉低声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果有事,网上早就传开了。” 蓝茜摇摇头:“国外的绯闻要传到国内本来就不容易,尤其是这些小道消息。你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我们两个的婚讯其实是很早以前的事情,只不过最近才被内地人知道当成新闻而已。” 苏茉追问:“蓝茜姐,告诉我吧。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真的很想知道后来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当时我还没有问他,只是告诫他注意,因为作为一个名人,形象很重要。但是他没有听进去,为此我们吵过好几次。最后的一次,在我离开之前。” 苏茉内心翻腾不已,其实她很不想去接受这个事实,但也要强迫自己听下去。尽管再心痛,再悲伤,也要忍受。 “玉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来的时候,有过一个共同的理想。要在这里发光发热,干一番成绩。现在好不容易打拼到这个地步,难道你想一步错,步步错?我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把出场酬劳提得比原来高了三倍,还经常去出去接广告宣传和杂志拍摄,那些义演你一次也没参加过。到底是什么压得你要做这么大的转变?” 宁玉风无所谓的样子:“我只是想做我想做的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还是朝着我的目标前进,没有一刻松懈过,多付出,多收益。这也叫错?” “好,就算是这样。那么那个新来音乐制作人张菁呢?你和她的传闻层出不穷,你们到底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宁玉风似乎不愿提起:“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要合作有那些报道是很正常的,以前我们连婚讯都传过,不过玩笑过了又有谁会当真。” 蓝茜深情地说:“玉风,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接受邀请来这里吗。不是因为什么发展什么前途,是因为你啊。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到这里重新开始,到一个没有流言蜚语的地方,远离那些是是非非。我觉得只有这样才不用在压力下工作,才全身心放松。但是现在,一切都不是我想的那样。玉风,你到底懂不懂我的心意?你能不能不要再让我这么提心吊胆的?” 宁玉风也坦诚相见:“蓝茜。我们认识近十年了,我把你当知己。没错,我们是一起过来为新的事业努力奋斗,但只是以朋友的关系。过去的那些别再提了。以后我们还会是好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蓝茜有点哽咽,低沉沉道:“我明白,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那好,我问你。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宁玉风的表情很不情愿:“你不要再问这种问题了,而且,是什么,也与你无关不是吗?” 蓝茜一下子变得很有底气:“对!与我无关。那苏茉呢?” 宁玉风顿时诧异地看着她,好像听到咒语般敏感:“你说什么?” “我知道。当初你是为了她才选择离开来到这里。但是她不知情,还留在北京等你回去。如果你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对和她的过去又该作什么样的交代?” 宁玉风立刻回应:“这是我的事。既然到了这里,就是开始新的生活,我有我的人生和追求。不会被任何事物牵绊。谢谢你的关心和提醒,我知道应该怎么做。还有,以后不要再提她。” 蓝茜笑得有点讽刺:“她?你连苏茉的名字都不敢念出来,怕她知道所以愧疚是吗。” 宁玉风瞪着她,半晌,说了句:“我下面还有场演出,没空跟你多说。你不是也要参加的吗,去准备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不要忘了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说完,他没有回头地走了。 蓝茜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怎么也抹不去对那陌生感的阵阵恐惧和心寒。泪水一滴一滴滑落,连同她的希望她的心愿一起消逝。 苏茉每听一点,心就沦陷一点。蓝茜说完了,她也彻底空白了。突然想起她回北京那天收到的最后一封邮件,终于理解他为什么会说那番话。事实如何,在苏茉心底已经有了分晓。 第七十八章 答案在城堡里  苏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没有什么特别要带去的,只有几件衣服和相关证件全放在箱包里。苏茉打开抽屉,看见巡演时带在身边的日记本。翻开看,还有好几页空白。她想了想,也把它拿出来放进行李。出行这一段,不能说艰难险阻,至少不会一帆风顺。所以,留它在身边把所有有纪念价值的历程都记录下来。 在走之前,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这次,她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来到墓地里。 章老师,我就去要飞去维也纳了。临行前来道个别,跟您说一声,我要去找玉风。我很想弄清楚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了无音讯。要不是那张专辑,我真会以为他已经不在了。坦白说,我一点也不相信他真的忘了我,忘了您,忘了这里。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把他带回来见你。我也相信蓝茜姐不会骗我,但是我无法相信她说的那些话。 我记得您以前经常教我们,谦虚谨慎,友善他人。不能因为取得一点成绩就骄傲自大。玉风以前经常挂在嘴边,我也从来不敢忘记。他一定更不会忘记。现在,我要亲自弄清真相。等我回来后,一定会再来会给您一个交代。 一个人,拉着行李箱,挎个背包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厅里。苏茉才反应过来,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登机,去那个遥远得不敢想象的地方。但是,一想到宁玉风每天就在那里过着他的生活,苏茉就觉得那座陌生的城市因此变得温暖而熟悉。带着她所有的疑问、不解和困惑,艰难地飞。飞向那个可以给她答案的人。 飞机降落之前,苏茉深呼吸,作好足够的心理准备闯进这片土地。 突然想起有人说过,城市就像女人,白天人们看见的只是大施粉黛的脸蛋,待到夜深时才可以见到她卸妆后的容颜。那才是最真实的。不错,的确是这样。十点多钟,夜晚的大街热闹而不喧哗。来之前早听说有新哥特式的市政大楼,巨型大转轮,史蒂芬大教堂面南的尖塔,以及近年建造的具有无穷魅力的摩天住宅楼都是经典的秀色可餐。可惜这趟来得匆忙,不然可以好好旅游一番。这座音乐之都,真的和音乐一样美丽动人。 看着这华丽的街景,苏茉心里有些隐隐难过,北京的夜景固然美,可是天安门广场的壮观却不及这巴洛克式的皇宫更古典更来得有韵味。难怪,玉风会流连忘返。 来不及多做感慨,当务之急是找到酒店下榻。临行前,蓝茜给了苏茉三个地址。一个是她到达后可以入住的酒店地址,一个是他经纪公司的地址,还有一个是他的住址。蓝茜告诉她他们公司是实名制,非工作人员不能入内。而宁玉风平时也很少去公司,所以想在那里见到他是不太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去他家找他。酒店就在他家附近,那里正好是华人经理,他们当时去就是住在那里的。 苏茉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办理了入住手续。坐了九个钟头的飞机,她很累了。拉上窗帘,暂时将那些繁华隔离:一切事情就等睡醒了再说吧。 八月的维也纳,跟玉风之前在邮件里描述的五月的情景很像。清晨起来,一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白天气温偏高,不像昨晚就有点凉。看着刚苏醒的城市,感到精神百倍,开始真正的征途。 八月二十八日,晴。到达奥地利的第二天。距离开学还有四天。 出门前,苏茉握着地址紧张得无法呼吸。相似的情景,让她想起一个月前在杭州的经历。撕心裂肺,至今无法痊愈。就算这次她有心理准备,还是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让她无法承受。迈出这扇门,就意味着一步一步接近真相。生活像一场探险,没人能预料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出意外。苏茉衷心地期盼这次的出行会风平浪静,哪怕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也好,她再也无法承受一个像李智那样的真相了。 只身走在异国的大道上,心里多少会有些忐忑不安。而苏茉想得更多的是宁玉风看见她后会是什么反应呢。惊喜得上前抱住她,还是责怪她就这么一个人过来了。回味蓝茜那番话,再想想他近日来的了无音讯,苏茉也忍不住笑自己,真是太天真了。也许,他早就忘了她。什么态度?只怕会是冷清淡漠。 好在苏茉的英文不差,地图和标识还是认得来的。她循着街道边走边找,终于在一个路牌上看到和地址上一样的标志。苏茉心跳加速,径直往前走。她走到一所大房子前停下了——这是一所大房子,入口处多竖着两根罗马柱。白色的墙壁,和迷色的柱子尖塔式的屋顶。门窗上半部分是圆弧形。大门既是凹凸不平的又有优美的弧线。两种造型相映成趣,风情万种。仅从外观上,就能看出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和蓝茜描述得差不多,应该就是这里了。苏茉望而却步,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有多豪华。 这附近离街区不远不算偏僻,除了几栋别墅意外也有其他的建筑。只有这一座,像个城堡般坐落在山坡上,庄严又华丽。苏茉痴痴地看着,迟迟不敢上前,就在那一刻,她觉得他们的距离好远。 遥望过去门窗紧闭,似乎没有人。苏茉徘徊不前,呆站了很久终于决定上前敲门试试。手指颤抖地按了下门铃,苏茉把手放在胸前静静地等待回应。几秒后,她听到脚步声,虽然隔着一扇厚厚的门但是能感受得到声音越来越近了。“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扑鼻而来,好熟悉的味道…… 开门的是一个打扮朴素、面色可亲的大姐,一口流利的中文:“请问你找谁?” 苏茉顿时一惊,是中国人,想必她也看出来我了。她是谁呢?想起几年前在北京舅舅家发生的误会。她定了定神:“我找宁玉风。” “你找我们家先生。他不在,请问您是?” 先生……苏茉有些不知所措了,有些语无伦次:“哦。我是他的朋友。请问你是……呃,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外地演出了,要过两天才回来。家里正在清洁打扫,不方便请您进来坐。请问您贵姓,等他回来我会代为转达。” 打扫?苏茉下意识往里面描了一眼,看见几个打扮相似的佣人忙前忙后,顿时松了口气:“哦。不用了,我下次再来吧。打扰了。” 得到这样的答复,苏茉有点失落又有点轻松。或许,她是还没有完全的心理准备来见他吧。可是,就在刚刚的那一刻,苏茉差点脱口而出说出自己的名字了。如果真告诉她了,那会怎么样呢? 她心里空空地,走在回酒店的路上,忽见有人手捧一杯酷似冰激凌的饮品。上面洒满了五颜六色的米粒,这应该就是他说的“单头马车”咖啡吧。苏茉有些欣喜,看着那人已经走远的身影:玉风,你当时是否有尝过,它是什么味道呢? 苏茉不想空等两天,她决定出去走走。去那些宁玉风跟他说过的地方。想你的时候就去你去过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你留下的足迹。 既然是这样,那第一站就一定要去见见她梦想的殿堂:金色大厅。苏茉跟着旅行团一起踏上行程,脑子里反复回想宁玉风的描述:外墙黄红两色相间,屋顶上竖立着许多音乐女神的雕像,特别古雅别致。真的要亲自驻足,才知道个中滋味。当苏茉置身于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中,幻想他就在这里把他的音乐弥漫了整个天空。那是一种多么享受的自豪啊。 玉风,我和你一样,在参观完之后也有这种冲动想见见那位设计师:奥菲尔……汉森? 第二天,苏茉跟着团到了维也纳森林。确实,那里有许多清流小溪、温泉古堡和一些中世纪建筑和古老的寺院,安静清幽。当来到一个小村庄了,导游介绍说这就是约翰·施特劳斯居住在维也纳森林中的扎尔曼村的乡间小屋。苏茉久久凝望,好像梦里来过很多次。她眺望四周,寻找着然后闭上眼睛想象宁玉风就在附近。 导游对着喇叭喊道:“到了!各位旅客,这就是名为海利根施塔特的小村子,贝多芬晚年就居住在这里,也是在这里写下了著名的《海利根施塔特遗书》。” 绿树成荫,安静清幽。比她想象中还要让人赏心悦目。苏茉总算理解了为什么他会说想以后也能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如果可以,她愿意和他一起与世隔离。两个人找一处美丽的僻所,每天拉琴作曲悠闲地度过余生。玉风,我现在来了,可你在哪里呢? 只是,现在的你,还愿意过这种生活吗?也许,你会舍不得想要继续在风口浪尖徘徊吧。 两天过去了,苏茉去遍了所有他提过的地方。心情平和了许多,甚至变得淡然不想再去计较结果。如果不能挽回已成定局的一切,她会释怀。只要让他知道她来找过他,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记挂着他。 八月三十日,阴。距离开学还有两天。 灰蒙蒙的天,困意连连,但是睡不去。雨下不来,外面是压抑的空气。已经托旅行社买好了回去的机票。这趟来,我其实已经有了很多收获。我见到了这座以前只在梦里见过的城市,无法用许多累赘的词语来形容这里的美丽,已经深深印在我心里。起码我知道了玉风就是在这样一个繁华的地方生活着。这两天,每到傍晚我都会漫步至他的房子看看,但只是站在不远处观望。他家的灯总是亮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在不在家。好几次都有上前敲门的冲动,可最后总是默默地回来。有点恨,有点悔。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或者,在逃避。我只知道,我没有时间了。 到了最后的时刻,没有退路,一切交给命运。只是想追求一个真实。因为没有你牵手,我就像一个惘然若失的公主,找不到通往幸福城堡的方向。迷路了。 第七十九章 提琴隐逸  五星级酒店门口,好像在办一场模拟名车展。宝马、奔驰、保时捷等等依次开过驶向停车场。宾客络绎不绝,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乘电梯至六楼宴会厅。入口处各式各样的精致花篮拥簇着一张几十寸的婚纱照。黑色西装和白色婚纱两个人,相拥而视,深情凝望。步入堂皇亮丽,装饰豪华的大厅,里面正循环播放着柴可夫斯基第一号钢琴曲第一乐章,浪漫而愉快。 来宾一一签到:“恭喜!恭喜!” “谢谢……” 苏茉一身白色长裙,踏着水晶高跟鞋走在红地毯上。 “你来了。怎么这么晚,来你和他们一起坐这边!” “你今天真漂亮!果然穿上婚纱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候,恭喜恭喜啊!” “羡慕我?那你也早点找到另一半披上嫁衣呀。” “呵呵……”笑声无处不在。 亲友相继到场,气氛喜庆又热闹。一眼望去,大概三十多桌,每一桌的托盘上都有序地摆放着瓜果、喜酒、小菜。整齐的椅子下铺着纯羊毛地毯,红白相间。厅内上空挂着一盏盏的水晶灯,淡淡的橘黄色灯光照在镶金线的壁纸上让人觉得温馨又甜蜜。仪式台两边分别摆放两株饱满馨香的百合,墙面上方挂饰着白色珠帘,纯洁而神圣。 正午时分,宾客全部到齐,婚礼正式开始。宽大敞亮的大厅里瞬时飘满了浪漫动人的《结婚进行曲》。两位小花童走在前面洒花瓣。新郎和新娘从酒店的长楼梯上走下来,接受大家的祝福和掌声。伴郎伴娘尾随其后,跟着音乐直向台上。 证婚人是那时巡回演出的乐团主席,见证新人宣读誓词。之后是为双方家长奉茶。香槟塔前,迷离的灯光下,苏茉看着台上的蓝茜内心激动不已。回想走过的一路,我们是怎么从互相设防的情敌成为彼此信任的知己?过去的一幕幕闪现在脑海里,今天,你的婚礼上却是我送上最衷心的祝愿。 “哇哦……”一阵欢呼声打断她的感慨,台上的他们已经戴上钻戒相拥吻。 两人鞠躬致谢后离场,酒席正式开始。再出现时蓝茜已经换上一件红色的晚礼服,闪亮耀眼。两个人手牵手挨桌敬酒。走到他们这桌时,蓝茜兴奋地介绍道:“这都是乐团里和我以前一起共事的朋友们。” 说完,她拉着他走到苏茉旁边:“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苏茉。她现在音乐学院当老师。” “你好,蓝茜常跟我提起你。” 苏茉起身向他们举杯,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人。他就是著名的指挥家,苏茉之前在电视上看过他指挥的音乐会。她看着他们两个,简直是才子佳人的绝配。 他们两个走后,苏茉坐下。身旁有人问她:“你现在没再在乐团演出了吗?” “没有。我现在回归校园,教书了。” “多可惜啊,你真打算以后都不出来了?” 苏茉笑笑:“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一心一意搞研究。出去演出一场下来都很累,我想放松一点。” “那你现在是教学生拉小提琴?” 苏茉如实回答:“不是。我已经很久没上手了。我现在当上班主任,主要教些乐理知识。” 几个朋友对视了一眼,便不再多问,而是招呼她:“上来了个菜,这个我吃过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苏茉也很自然地接受:“哦,好。谢谢。” 在远处的蓝茜喝完一杯后回头望向这里,微笑自慰。 一个月前,苏茉到北京的第一天,只跟一个人通了电话。蓝茜打给她确定结婚典礼她会出席。苏茉只跟她说了一句话:“放心。我一定会亲自给你送去祝福的。” 果然,今天苏茉容光焕发地出现了。没有人知道,在维也纳的最后一天,那座华丽的城堡里,苏茉遇到了什么。只是她回来之后,身边的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宁玉风。那段曾经引起轩然大波的感情渐渐烟消云散,成了永久的过去。 朋友们不约而同的举动并没有让苏茉觉得诧异,她只是悠然自得地过着她的生活。以及,关注她至亲的生活。 蓝茜在和他的新郎举行婚礼后就开始了一个月的浪漫欧洲蜜月旅行。苏茉在学校时不时地收到几张她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图文并茂,美丽感人。她把每一张收集好,放在卧室的抽屉里。 汪泫和世航的孩子一天天长大,电话里汪泫每天跟作报告似的说着宝宝的一举一动。有时她会抱着儿子把话筒对着他,苏茉能听见他依依呀呀的声音模糊地叫着“阿姨”。 至于她自己,每晚睡前整理好要上课的内容,第二天以精神饱满的状态面对学生。双休日,她会和几个同事出去逛街。朋友说哪里哪里开了个新的商场,就拉着她一起。她就住苏茉对面,也是外地生留校任教。同是老师,她教苏茉更好的讲课方法,带她去做减压运动,这会儿听说睡前听轻音乐有助于睡眠又拉着苏茉一起去音像店买。 苏茉走进琳琅满目的音像店,觉得好像很久没有来过了,自从上次。她好像躲避什么似的没再进来。看着外面的巨幅海报,颇有感触:贴一张,撕一张,再换新的一张。总是这么循环反复的。 苏茉随手拿起一张外面打着广告的新版CD,上海星光唱片公司出品。她见封面特效做得很好,早前听说过这家公司确实很有实力。翻过背面,苏茉顿时错愕惊异,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中间。她偏偏看到了“制作人”那一行,久违了近乎陌生的三个字:林喻杰。 直到现在她才敢相信,许久以前离开杭州时李智说过的话。他真的没有骗她——就算现在知道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我依然很感谢这个事实的存在。 “我选好了。怎么了,你想买这个啊?” 苏茉抬起头:“哦,不是,随便看看而已。” 她吸吸鼻子,把它放回去:“你买好了?我们走吧。” 苏茉注意力散漫地走在大街上,朋友津津乐道地说着她的事情。苏茉偶尔“嗯。哦。好”地回应她一下。 突然,朋友惊喜地叫了一句,跑上前去,回头冲苏茉喊:“快点过来。你看!这里开了家‘海之沫’的专卖店!” 苏茉站住了,看着不远处一个装修简约、高档舒适的店面。屋顶上挂着三个大大的海蓝色字“海之沫”。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拉进去:“你走快点。我特别喜欢这个牌子的衣服,清新自然。之前在上海看到过一次,一口气买了三条裙子。没想到它的店也开到北京来了。” 店员优雅有礼地开门,声音清脆如铃:“欢迎光临!” 那一个早就如鱼得水般钻进去选购称心的衣服,一边比试还一边问有没有新款。苏茉则是静静地观察着每一个角落,从墙上的海报到架上的饰品。海报里的模特长相清纯,青春逼人,气质很适合这个牌子。架子上的衣服件件都是精品,让人看了爱不释手。尤其是搭配在衣服上的挂饰,精致脱俗:大概是叶欣设计的吧。她坐在店里的沙发上,感受那如海水般清爽的意境:李智,这一起都是你的杰作吗…… 夏末秋初的夜晚,凉风吹拂。天色黑蓝,一个人走在没有人的沙滩上。白天阳光的热量还留在沙石上,踩在脚上有种暖暖的感觉。面向大海深呼吸,紧闭双眼似乎就能看见彼岸的思念。远方的你就在那透明的海水里若隐若现…… 第八十章 终结  六月天,初炎夏。教室里的琴声叮叮叮,像风中的铃铛般清脆动人。苏茉鼓掌:“很好,大家表现得很不错。只要再多熟悉几次一定会有惊人的效果。在毕业典礼上给全校师生留下深刻印象。” “可是,苏老师,您真的不上台吗,如果有你带领我们效果肯定会更好。” 苏茉摇摇头:“我许久不碰琴,指法已经生疏了。没关系啊,我会一直在台下看着你们。你们加油,好好表现!” 同学们兴奋地议论:“老师啊,我听说这次校庆会邀请上几届的师兄师姐,很多现在是著名的音乐家演奏家。到时候我们就能和他们同台演出了。结束后可不可以安排我们和他们见见面,签名留影什么的?” 苏茉笑笑:“具体流程我不清楚。因为不是我负责的,不过你们放心,到时候肯定会留时间给你们互相交流。” 几名女同学叫道:“真的啊。我最喜欢比我们高两届的那个学长,在我们学校有钢琴王子之称呢,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见到他呢?” 苏茉一边整理资料一边道:“你们说的那个钢琴王子是我的同班同学,前两天我们通过电话确定他到时候会来。” 这时候声音更乱嘈杂了:“你说的他我也喜欢。不过我更喜欢早我们好几届的,宁玉风他们……” 苏茉手一抖,乐谱散落在地上。两个男生弯下腰来:“老师,我来帮您。” 苏茉接过来,再次整理好:“谢谢。” 吵闹着,谈笑着,学生们走了出去。偌大的教室就剩苏茉一人,她靠着桌子呆站着:五年了。今天,又是一个六月。 又一场华丽的音乐盛宴。学校的正门挂一道横幅,镶嵌一行鲜艳的黑体字:热烈庆祝音乐学院建校六十周年。步入校门,每隔相应的距离,就有个指示牌“六十周年校庆典礼”。一个接一个形成长龙,直达音乐礼堂。 校门口和校内的停车位,一辆接一辆的名车驶入。车上一位接一位盛装的嘉宾到场。 “灯光!注意这里,到时候绕着主持人走!” “还有你们两个,再过一遍出场,记住等会儿别忘词!” “来,你帮忙,把这个搬上去。记得等下他报完序幕就搬到前台知道吗?” “……” 苏茉站在观众席前静静地看着一切,真好,渐渐成型了。 “苏老师。等下您坐前排吧,一会有个互动的节目,可能会请你上去。” 她愣了愣:“好。” 演员在后台准备就绪,嘉宾陆续到场。比预先的时间拖延了近半个小时,苏茉耐心地坐在观众席里等待。终于,大厅里所有的白炽灯熄灭,一盏红灯在台上点亮。身着晚礼服的声音系主持人优雅地从帷幕后面走出来:“各位领导、老师、同学嘉宾们,大家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参加音乐学院建校六十周年校庆典礼!同时,今天也有一批学子即将毕业……” 苏茉转身看坐在后面角落里她的学生,有点欣慰,有点不舍地继续听台上说道:“他们即将迈出校园展开他们新的人生。接下来,就让我们欣赏由他们带来的毕业献礼,交响曲合奏!” 一曲贝多芬的交响乐后是阵阵雷鸣般的掌声,苏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她的手掌上,为她的成功喝彩。 “好,谢谢,谢谢他们精彩的演出。今天,我们很有幸地邀请了学校历届的优秀毕业生。他们当中有的是赫赫有名的音乐家,有的是默默无闻的教授学者。首先,我们邀请96级毕业生上台为大家发言。” 苏茉抬头,看着这个熟悉的场面,感受心里某种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变陌生。台上的人说什么,苏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他说话的表情,他的眼神。真的很像。 情绪被下一项目中断。主持人报幕的时候看着苏茉,她一惊。 “接下来我们有个特殊的环节。下面上来的是我们已故的章琳老师的学生,现在北京交响乐团担任首席小提琴手。他很想和学弟学妹们切磋切磋琴艺。我想有请同是章老师门下的……” 主持人再次把目光投下去,却扑了个空。苏茉的位置上没有人。他卡壳了一下,镇定道:“她的学生上来,有哪位同学愿意自告奋勇?”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苏茉已经远离了这片喧嚣。她逃了,或许是保护自己的本能。礼堂外面绿树连绵,在夜空下很宁静。苏茉遥望天空的星星,突然很享受眼前的安详。 呵呵,建校六十周年庆典。在他人眼前,是一场多么声势浩大的盛宴。散落各地的优秀毕业生全都回归母校,尽显光辉。但是对苏茉来说,这只是场华丽绚烂的浩劫。 时间确实走过很远了,冲淡了过往许多悲哀。但是隐藏在年轮里的伤痕只会越长越深。 苏茉闭上眼,呼吸着这冷风,无力叹息这凄凉。 “苏老师!” 她睁开眼睛,看见她的学生站在面前:“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班长走到跟前:“今天过后我们就要出去实习了,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所以大家想一起聚个餐。” 苏茉笑笑:“那怎么行,你们最后还有节目呢。再说想一起吃饭还有的是时间啊。” “不是啦,很多同学明天就走了,以后再想聚齐就难了。现在还早,离最后一个节目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抓紧时间。” 众人七嘴八舌地:“是啊。老师,就去吧。地方都订好了呢!” “走吧,老师,肯定来得及,吃顿饭而已。” 苏茉拗不过他们,任他们拉着走出了学校。 走到一家餐厅前停下了,苏茉站在门口:“你们怎么选在这里?” 有人回到:“这里的菜好吃啊。老师您不是江西人吗,口味重,这家最好了。” 苏茉点点头,进门的时候看了下店面,从最开始的“茶楼”到后来的“茶餐厅”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餐厅了。这里的菜好吃吗,一年没有来这里吃过饭了。记忆里只有那片水煮鱼的酸味。 菜很快就上齐了。两桌学生一齐起立:“我们敬苏老师一杯!” 苏茉微笑着举杯,眼睛笑得有点睁不开了。 几箱啤酒搬上桌。苏茉劝着:“别喝太多啊,一会儿还要上台呢!” 学生们回应道:“那正好。个个满面红光,化妆品都省了!” 笑声连连中有人兴奋道:“今天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回去我要好好写篇日记。” 有人笑她:“你土不土啊,现在还写日记,都写博客了。” 苏茉也笑了:“不管是什么,都有它的意义。不过我觉得写日记会更有纪念价值,以后回看会更有感触。” “老师啊,您以前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苏茉把筷子立在碗里:“是啊。我以前天天记。即使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会习惯性地在日记本上写两句话。” “那您现在还写吗?” 她把筷子放下:“自从……有一天,我写下最后一篇日记。之后就再也没写过。呵呵,不过以前的日记本我都保留着,在家里有好几箱,如果拿去废品站的话说不定也能赚不少钱呢。” “哇。那老师最后一篇日记写得什么呀?” 苏茉的声音慢慢低沉:“是一首诗。” “哇,老师您还会写诗啊。写的什么,念给我们听听吧。” 她摇摇头:“呵呵,很久了,我也不记得了。你们快吃吧,还有半个钟头那边差不多要开始了。” 众人拿出手机,大家相互合影留念,在苏茉再三催促下才散场。 “你们先去吧,我刚也喝了点,想在这里再坐会儿。” “哦。诶,时间也差不多了。那我们先走了。老师再见。” “再见。” 服务员进来:“小姐,请问可以收了吗?” 苏茉点头:“都收了吧。另外,麻烦给我一杯红茶。” 露台上,这个时间人很少。昏暗的灯光下,玻璃桌上放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苏茉端起杯子,轻轻吸一口。这个味道,和两年前在山庙小亭里的那杯一模一样。两年了,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彻底忘了我这个人。那个曾经和你一起合奏《沉思》的我,在某条大街上和你一起被人疯狂追赶的我,背着你送的小提琴的我。 回望走过的路,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的结局。我知道,你也知道。你离开,我等待。未曾想过会一去不复返。明知会是这样,也无法改变的那种痛苦我必须承受。 时间再久我都记得,一直记得。那本未写完的笔记本上,最后一页的日期——8月31日。 夜复苏醒泪莫提, 宁空茉莉竹木琴, 玉碧水清山深隐, 风萧雨瑟任飘逸。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