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化后是春天》

作者：目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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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上部

1

遇到语声时，冯至鸣将近而立，此后万劫不复。

那天的情形，无论怎么回忆，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说命中注定，就这么简单。

下午，助理请示是否接受《人物周刊》的采访，他一秒都没犹豫，直接否。回国一个月不到，已经快被媒体纠缠死，他向来对媒体没好感。

晚上有表姐方圆的婚宴。父亲嘱他务必参加，那就去走个场。虽然他实际上了无兴趣。在国外多年，记忆中的表姐依然只是童年时刁蛮任性的小丫头，喜欢找他麻烦。回国后，父亲请宴，未见她，据说她遇上了生命中的Mr. Right，抛下一手打理的百货公司滞留上海已有半年，大有为爱情放弃江山之意。女人是情感动物，江山在她们眼中未必有什么魅力，即便有也只是增加他们追逐男色的一个砝码，虽然为了冯家家产，姑姑家云和父亲几乎断绝亲情。父亲只有一个姐姐，母亲早逝，小时，就蒙受姐姐的养育之恩，多年来，一直是他在修补两人间的裂痕。所以，这次婚宴他是一点溜的意思都不能有。

5点左右，他出办公室准备出发。

楼下大厅有些喧哗，保安和前台正与一女子争论。他不以为意，继续走。到门口，听身后有人叫他：冯先生。他略略转身，看到刚在前台处争论的女子正向他跑过来。女子穿平常的牛仔T恤，背一个双肩包，不施粉黛，看上去像学生。看到他时，女子迅速绽出一个笑，倒是很明媚。他皱皱眉，看她。

她说我是《人物周刊》的记者。

前台这时赶来，解释：她没预约就想见你，我没让她进。

女子只顾对了他甜腻腻的笑，说，冯先生，给我一个机会吧，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休憩或者吃饭或者别的闲暇都可以——

他直接打断她，很抱歉，转身出门。

在门口等助理开出车。女子也出来，站在他身边，轻轻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有点钱吗。

他没任何反应。干扰不到他。车子来，他就进去了。他从没想过这个女子会跟他有什么干系，不就是每日总会擦肩而过的那些模糊的面影吗，但是错了，她真真实实覆盖了他的生命。当然，那个时候，他没有先知先觉。

满场的霓裳丽影，独独方圆的先生陈剑给他留下印象。长相不凡，谈吐睿智，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他有一瞬冒出不太好的念头，这样的人才，甘娶庸陋俗艳的表姐居心何在。但迅速拂掉了，他从不好管闲事。哪怕与冯家家产有关。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这份烫手的家产。为此，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在监禁，没半点自由可言。

注意陈剑，还因为看到奇怪的一幕。

他拿酒出厅透气，看到楼梯间有一对人在说话。男的居然是陈剑，对着他的则是刚刚打算采访他被拒的女子。他没多想，回避了，虽然有些本能的好奇。

拿了酒稍事应酬，他往阳台走，准备抽一支烟，居然有人冒失地撞上来，手里的酒于是无可避免地倾侧下去，全覆在那人身上。

还是那个背双肩包的女子。酒泼在白色的T恤上，黄辣辣一片，很醒目。女子抬起头，有点失魂落魄，也没说什么，转身往外冲。他说等等。女子没停。他伸手拉住她，不知道自己是无聊还是好奇，他这样做了。而后挥手叫过服务生，要了纸巾给她擦。

她抢过，低声说谢谢，我自己来。潦草地擦了下，团成一团，看四周，没地方扔，塞手里，又走。他看了她的背影，忽然说：你不是想采访我吗？我此刻有空。

她的脚步略略停了下，而后转过身，神情有些迷惘。掂量了很长一阵，她嫣然笑，她的笑很突然，也很好看，有些娇憨，他愣了下。

她点点头。

他们在角落找一个位子。

放下包，她说：我想吃点东西。也不待他回答，起身去取了些点心。又要了酒。

坐回位置，她看他在注视她，说：看我像混进来吃白食的？

他笑一笑，没回答，旁边有窗，他打开，说：介不介意我抽烟。她直接说：介意。埋头吃。两三口后，她忽然停住了，愣愣看吃食，眼中忽然有泪。他心里莫名一紧。很奇怪的黏糊糊的感觉。他说：你是男方的客人？

她没说话。喝了一口酒，又呛了。他又将纸巾递给她。她也不擦，又喝，好似并不擅长喝，却硬要将自己灌醉。与陈剑有关？他想。

她喝完一杯，脸色粉嫩，非常娇艳。他觉得这女孩虽谈不上漂亮，却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夺人魅力，跟他交往过的女人全不一样。

她趴桌上，眼睛迷蒙，似乎想睡，又似乎心事满怀，竟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过一阵，她才似恍过神，朝了他又突然笑，红艳的脸上迷离的笑，让他的心不由动了动。她说：对不起啊，那个，我今晚不想采访，能不能给我一个电话。

他踌躇。

她又笑，也没失落，手虚虚比画了下，说：算了。我其实一点都不想采访你。

他掏出名片，说：有笔吗？

她歪头看他，而后从包里取出笔。他在名片上写下自己的私人电话，递给她。这个电话，除了家里人，谁也没有。莫名其妙，他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在后来一而再的追怀中，他发现在与她交往的最开始他就处于被动地位，这奠定了他今后痛苦的开始。

她接过名片，浑然不觉重要性，顺手塞进包里，乱塞的。而后说：给我拿点酒好吗？

他说：你其实不能喝。

她说：想喝。他不让喝，但我想知道醉后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她说的他是不是陈剑，招手要过酒。

她喝。说：你走吧。

他嘲讽地笑，说，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我还没有被人这样戏耍过。

她说：是你叫住我的。但是也别计较了。我此刻一点不想说话。你做你的事，谢谢你。

便又专心喝酒。喝一点，趴一会，又喝。她在她的世界中，他一点都走不进去。坐了一阵，他觉得烦躁，出去抽烟，回的时候，被父亲拉去应酬，他发现自己还惦记那个女孩子，时不时往那个方位瞅一眼。看陈剑倒似什么问题都没有，谈笑风生、意气风发。不禁想那个女子和他什么关系？又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

不想去那边。但场面上造作的应酬比被那女子轻视更令人无可忍受，他还是去了。

女子似乎喝多了，正摸了头，踉踉跄跄往出走。他看了她走，一阵后，几步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臂。女子甩他手，说：干什么？却站不直，他说：突然想做好人，送你回去。她大着舌说不——用。他没说话。

胁持着她到车库，将她推入车。他开起来。

过会问：住哪里？

没有回音，她已经睡着。在二环绕了半天，他开回自己住处。

将女子抱起来，她身子很轻。红红的脸上有柔软的笑。他心又一动。

给她脱了鞋子，放在床上。空调有点低，他给她搭上毯子。而后自己冲凉，看一会文件，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下。

睡前，去卧室看她一下，她已把毯子踢了。低腰的牛仔裤和T恤间露出一截小蛮腰，盈盈一握，有一种纯真的性感。他想了想，去卫生间拿了毛巾上前给她擦脸。她的脸烧得厉害，他想擦一下她会凉快一些。

擦的时候，她呜了一声，别过脸，他也不知为何，继续转过去擦。毛巾从脸滑到脖，空气中有薄薄的暧昧。他感到自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为一个女人躁动，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屋子很安静，封闭性好，一点市声都传不过来，虽然房子就在二环闹市。在空荡荡的寂静中，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无聊，收回毛巾。

但就在这时，女子双手忽然环住了他的脖子，他猝不及防，压到她身上。身下，娇躯柔软，在他怔忡间，女子已吻他，先是试探似的舔他的唇，而后进入，很清爽地挑逗，像个小鬼一样，逗弄与勾引，万种风情。

他脑子一热，发现自己有反应，回吻她。好一顿炽热缠绵。他忽然觉得活那么大，经历那么多女人，却才发觉吻是那般美妙。

她真的像一个魔鬼，纯真的魔鬼，让他沉沦。

吻点燃了火。他控制不住自己。虽然间或也闪过不好的念头，但是根本敌不过情欲。他脱她衣服，她的手也已钻入他的睡衣里头，轻轻地划，而后用指肚轻轻地弹跳，仿佛他的身体是一架钢琴，她要奏出美妙的乐章。

很快，两人就不着寸缕，赤诚地像一对海誓山盟、情深意重的情侣。彼此珍爱，彼此关怀。轻柔细腻地抚摩，疯狂激越的掠夺，水与火交替进行。最后火占了上风，熊熊燃烧。

在焚毁的瞬间，她嘶叫了一下，似乎有些疼。

他没继续，轻柔地抚慰，她的痛楚慢慢平复。火苗继续噼里啪啦作响，身体再一次升温，持续灼热，而后爆炸。

癫狂的迷失，世界仿佛不存在。

回头已是百年身。此后，他一直会想，这次性爱彻底改变了他。

潮汐退后，他有种说不出的宁静和舒畅。这样默契流畅的性爱从没有过。他不由侧身看那女子。她早已清醒。呆愣着看房顶。脸色有种漠然。

他抚她，她拂过，突然就像一刻也不能忍受他。

而后躺起来，穿衣服。一眼也未看他。他有点不悦。

她忽然说：我可不可以借你的卫生间冲个澡。

他想她大概是要冲掉他的印记了，眉簇了簇，却嘲笑着说好。将自己的睡衣递给她，她又拂掉了。继续穿自己的衣服。

他忽然无法忍耐，起身，扯掉她刚穿上的内衣，抱起她就往卫生间走。

她挣扎，满脸绯红，说：你干嘛。

他说这时候知道羞耻了？

她咬唇。咬得唇上有血印子。说：对不起，我可以给你钱。按行情。

他张开嘴。笑。活了将近30年，从没被当作纯粹的女性用品。

她嘀咕：你也没什么损失吧。

他将她扔进浴缸，放水。她抱了自己，转过身，说：你出去吧。

这个样子，更刺激了他。他眯着眼看她，忽然跨入浴缸，她瑟缩说，你要怎样。他说，现在轮到我了。又压倒她。

在水流的冲击下，他的欲望重新点燃。这回她变得抗拒。但是地方实在不大，她又老没头没脑呛到水，不得已停止了挣扎。

水使得她的肌肤更加盈润细洁，光滑如缎。他并不急着要，细腻地抚着，她呼吸慢慢急促。

载沉载浮中，他们又开始新的性爱旅程。

重新进入时，他说：这回痛吗？

她没说话。

他说：希望你此刻想着我。

不错，刚才完美的性爱中美中不足的是，在顶点，他听到她含糊叫一个人的名字。当然不会是他。想到她将他当别人，就很不爽。

她依然没说话。咬着唇在克制，但是他知道她的高潮还是来了。

而后，他为她洗浴，她像个木偶一样任他。

他给她擦干身体，说：要给你吹发吗？

她忽然赤了脚跑出去。

他露一抹笑，穿睡袍。出去时，她已经换好衣服，神色有些局促，说：我走了。

他敏感到自己下意识的留恋，她已经背了包走。他跟在后，说：等一下，我送你。

她说不用。开门。手却有些抖，居然开不出门。

他帮她开，她出去，忽然回过头，很尴尬地瞥他。

他说：想说什么。

她垂下头，说：我很失态。对不起。希望，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她居然怕他张扬，这个应该是他考虑的问题。他颇觉好笑，懒洋洋说：不用对不起，很好不是吗？真不用送？一个人。

她突然咯咯笑，笑得令他摸不着头脑。她说：不怕我纠缠你讹你钱财。

他怕，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纠缠不清，没有女人能深入他的生活。当然此刻也一样。

她敛住笑，说：放心了。我不会纠缠你的。这一天，我会把它忘掉，跟梦魇一样。

听到这样的话，他却无法控制的恼怒。

2

真的像一场梦魇。这一天，对语声而言。

相恋8年的男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娶了别人。结婚前夜，他才跟她说。

此前，因他在一个月前从上海来了北京，她一直觉得他们的幸福即将开始，心一直是浸在蜜罐里的。虽然他并没有太多时间见她，她不以为意，他向来是个事业至上的人，初到北京自然是有很多事做的。前年和去年，她都随他回老家过年，他母亲非常喜欢她，一直要他们赶快完婚。他们就打算调到一起后结婚。她一直觉得，今年会是崭新的一年，她的人生会有质的飞跃。

不错，是质的飞跃，只是不是自己所想。

8年的情意，一个电话就轻轻抹掉了。

电话来的时候，她撒娇，说你怎么不来看我，追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就不紧张吗？再不看紧我，我可要考虑别人了。

他说紧张。却在电话里久久踌躇。她起先迟钝，跟他讲单位的鸡毛蒜皮。慢慢地，才有了不好的感觉，说，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他说我爱你。

她说，傻瓜，我刚吓你的，你明知我离不开你。

他说：语声，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

她轻柔说，我也是。

的确是。他们非常相爱。地理与时间都阻隔不了，是经受住考验的。

他说，你能原谅我吗？

什么？她狐疑。

他又踌躇，而后说：为了事业的成功，我必须违背本性去做一件事。你可能会觉得我很无耻，但是，像我这样一无所有没有背景没有后台没有家世的人有时候必须牺牲一些东西。你知道我有抱负，我不甘人后。

你说。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说：我必须去娶别的女人。

她没明白。只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下，横过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说：只是暂时的，我只是借助一点力量，等拥有我自己的东西后，我会离婚。

她才慢慢懂。天忽然昏下来。什么想法也没有。

他在另一边吼：语声你没事吧。你怎样了。

她把电话挂了。瘫软在地。觉得天塌了。自己仰慕的男人居然以这种最无耻的方式将他们共同撑起的天压塌了。

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以前的甜蜜与温馨，梦想与憧憬都成了虚幻的碎片。

摇摇欲坠，语声觉得自己摇摇欲坠，几乎没有存活下去的力量。

但是还是要站起来。不仅要站起来，还要活得很好。

依然上班。陈剑大婚这天，她依然面不改色精神抖擞地上班。

主编交给她一个大任务，采访刚从国外回来的冯氏家族的继承人冯至鸣，她风闻此人颇为难搞，却欣然应允，她很想用工作来砸晕自己。

冯至鸣的确不好突破，正规的路线走不通，她便主动出击。工作5年，凭借过硬的文字功底和执著的工作态度，她已升至编辑部主任一职。采访过的知名人物不下20号。最棘手的政界某人物也攻坚下来了，她不信自己弄不下小小一个纨绔子弟。

去冯至鸣执掌的瑞讯公司途中，买了份报，知道了，陈剑要迎娶的新娘正是冯氏股东之一的方圆，也知道了他们婚宴的地点。

陈剑也会这么无耻的。她有一阵子无法相信自己的眼光。要么他隐藏过深，要么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瓜。她想自己真的是傻吧。却也无法抹掉从前。

他跟她说过他的抱负，他学工科的，崇拜技术，雄心勃勃想拥有自己的企业，他说要在高新领域拥有中国人自己的自主知识产权，中国不能老做世界工厂，赚每个零部件中的几毛小钱。

他出生贫寒，想出人头地，毕业后没几年就做了华东区销售主管。有时候，听他说起来，除了自己努力，也是用了些手腕。但是他对人真的很好。他们一起资助着几个山区的孩子上学。每次孩子们来信，无论多忙，他都看，也亲自回，写得很温暖。暑假期间，他把孩子们召过来，破天荒的休了年假，带他们参观大学，参观城市，跟他们讲理想。她在旁边有时都嫉妒，因他从不为她休过假。逢到乞丐，他不是光施舍，如有时间，他会带他们吃饭，问他们情况，有时候，买路费送他们回家。也见义勇为，逢着抢劫，他总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有次被扎了，她心疼，嗔怪他多管闲事，他却笑，死不悔改的样子。她一直喜欢善良有爱心的人，也喜欢有追求有梦想的人，她以为他是，死心塌地地爱，爱得辛苦放不下，8年，却也只是这样的结局。

痛感令她无法相信。过去或者现在。

她想去见他。

冯至鸣意料中的冷漠，她也没心思。

赶到富丽堂皇的5星级饭店。她爱的人在门口，浅笑盈盈。一如以前，俊朗阳光的脸。她猛然想到第一次见他，眼中蒙上了雾。

她那时大一，他大三，做着兼职，送外卖。是她闯祸，不知当时转着脸看什么东西，突然绊住，一个趔趄，撞上他的自行车，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当然也浇了她一身。

他皱眉。却还是拿了未污染的纸巾给她擦。

她说对不起。

他没言语，当时她不知道他为此罚了几乎是他半年生活费的钱，也丢失了一份工作。

当时他没向她索取赔偿，她也理所当然地觉得几百块钱对一个男孩子来说没什么。

后来，因为家教的事他们又搅在一起。学校家教中心出了纰漏，分配给他们同一个服务对象。他们去找中心理论。当时，他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她出去时，看到他倚墙而立，若有所思，正是黄昏时分，火红的光线踱在他脸上，使得他的脸看上去熠熠生辉。她发现虽然他衣着鄙陋，但是五官非常俊逸。

他骑自行车载着她，她脚一晃一晃的，说：跟你挺有缘的。

他说：这样的缘我可不想要。

她说小气，不就撞了你一次吗，我还狼狈呢。这次让给你好了。你什么系？

于是就认识。因为两人家境都不好，经常相约着一起打工，那些共患难的日子慢慢积累了情意。

当然，她没觉得自己爱他，她那时的目标跟其他女孩一样要找帅哥，最好家境好一点，这样约会才不会寒酸嘛。他那时的容颜在褴褛的衣裳中黯然失色，而且活得很窘迫，她是半点也不考虑的。她把他当哥们。处得还不错。她在他面前向来大大咧咧口无遮拦。骑车带她时，她有时会挠他痒，他拿一等奖学金，她明知他每分钱都有急用，还勒索他请客。有男孩子追求她，她还向他征询意见，说条件怎样怎样，该选哪个。那时他有点不耐烦，说：怎么这么俗，条件很重要吗？她说当然啊，要钱要貌，否则我们女孩子浪费青春干什么。

她大二的时候，真的处了一个男生。便不再跟他出去发传单，推销东西了。他有次居然给她打电话，说：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什么？

她说想我不是？

他说是。

她忽然心一跳，忙解释：交男朋友了，约会嘛。

他在电话里不语。

后来一天晚上，他守在宿舍门口，她和那男孩拉手回，看到他，她有点不自在，却夸张地挥手，说：嗨，陈剑，等哪个女生。

他说就等你，拖她就走。她哎哎看那男生，那男生有点呆，没追上来，她便被他拉走。他似乎都是气，抓她的手很重，走得急，她都要跌倒，她抱怨，他不理。最后到4教后的桃林中，将她的手猛一放，她一个趔趄，他拦住，忽然拥住她。她心狂跳，看他眼里，点点都是火星。瞬间，他的吻下来了，很笨拙，但是很用心。一会后，他说：语声，不要和他在一起。我喜欢你。

就这样开始了。

很朴质的爱。

猛见到她，他的目光些些的不自然，但迅速，回复阳光。挥手，很自如地介绍给他的妻子：我的朋友，文语声。我请她来的。又说：语声，你进去坐，随便找点东西吃。

语气温和，仿佛她就是他邀来的朋友。她怔在那里。

仪式开始前几分钟，他找到她，将她拉到外面，明媚的风光不在，脸色现出无奈和痛楚，他说：对不起，语声，会很快，你要知道只是交易。

她恨不得扇他一耳光。没有那么做。

他有权力选择自己的生活不是么？

她觉得枯寂。他却执她的手，说：过些时，我会告诉你全部。现在，我只告诉你，我的心里除了你没别人。

在自己的婚宴上，对自己老婆以外的人说爱，多么讽刺。

她抽手，忽然笑，说：你不知道你这样多无耻。完全颠覆了我对你的印象，你要说爱上别人我还能忍受。

他说：情形就是这样，我不欺骗你，也不欺骗她。

然后他又罗嗦地关照她照顾自己才走。

她看完了他们的仪式。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他浅笑。水晶灯的光泽很像初遇时趴在他身上熠熠闪光的夕晖。只不过是更加的璀璨而虚幻。

如果没有遇见。多好。她不会这么痛。因为爱了。这份水晶一样易碎的感情，一直是她心目中的天长地久。

跟冯至鸣做爱的时候，她无法确切知道是什么感觉。是报复吗？是发泄吗？是要彻底地揉烂一切告别一切吗？

她选择了极端的方式。

她珍爱她的贞操。跟陈剑8年，很多意乱情迷的时候，她都守住了最后的防线。她要婚姻的，她只想把自己交给她的丈夫。朋友都说她保守，她也觉得。两情相悦，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气氛下做合适的事，没什么不好。但是她一直古典地向往洞房花烛夜的纯粹。

陈剑拿她没有办法，说，好了好了，我忙过一阵就娶你。

结果他一直忙，而她研究生毕业因偶然的机缘去了北京，自后，两地分居，婚姻就一直是悬在口边一直要做却一直抽不得时间做的事。她有时想他真那么忙吗？

现在，她忽然明白，婚姻远不是男欢女爱那么简单，可以换很多东西。不是么？

她主动的。喝了酒。有点醉，但这种微醺的感觉很适合做。

两个身体似乎一点都不陌生，像老朋友一样拥抱、婆娑，滚动，切合。心灵逐渐被升腾的热情遮蔽，迷失。

虽然是第一次，但她没想象中的疼。曾听闺蜜讲过第一次的经验，据说很疼，也无快感可言。可她居然如鱼得水，兴奋，甚至高潮。因为陌生，她甚至并没妨碍自己嘴里发出的那种现在想来也觉得非常羞耻的声音。

只是结束后，她觉得好一阵的空茫。莫名其妙就交出了初夜，最珍贵的东西。

床单上并没有血丝。她有点欣慰，她不想他知道她是第一次。就当她是个放浪的人好了。

第二次依然很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放浪。也许是吧。据说女人身体里有个小兽，她想她是把它放出来了。

但是，也该回家了。再也不会。

3

外面落雨。冯至鸣发现自己又开始想念那个女子。

雨势强劲，他的想念也如这雨一样越来越猛，最后随着雨停恍若所失起来。

当然，想念她，不如说想念跟她做爱。30年，头次遇见这样和谐的性爱，令他有一瞬觉得白活了。

他懒懒地靠着椅背。前面是各种等他处理的文件。他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

过一会，他打电话给助理，说：上次找我的那个《人物周刊》的记者叫什么？电话有吗？

助理效率很高，很快回复他姓名和电话。

文语声。这个名字还不赖。都是跟符号有关的玩意。他想。

一周已过，她并未跟他联络。他原还信心满满的觉得她一定会再找他，就像别的纠缠他的女人一样。可现在想来，她更可能只将他当别人了。他很不爽。

犹豫片刻，他打电话过去。

你好。听筒里传出一个声音，他不能分辨是不是属于她。

便说：你，是那个语声吗？

哪个？对方笑，说，这里只有一个语声。听到那笑声，他才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是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嘴角慢慢展出一抹笑。

我是冯至鸣，我等着你来采访。他说。

对方倒抽一口凉气，似乎避他惟恐不及。

他说，我令你恐惧了？同时放松自己的身体，是想好好跟她对话。

她说：谢谢，不采访了，我正考虑辞职，可能，要离开这个城市。

辞职？离开？他忽然觉得有点失落。说：为什么？

她又笑，说：我的私事。没人烦你不正合你意。

他想了想，说：你现在还没辞吧，就善始善终，把最后的活干完。

她仍是笑着说，好像你是我的上司，还善始善终。我听出来了，你想纠缠我吧？

纠缠，他想这两个字，似乎应该由他来忌惮。说，确实想见见你，来吧，看看你采访水平怎样？能套出我多少话。

哼，她说，以为我有兴趣，不就混口饭吃吗？好了，我来，什么时候？

三日后的午后，他终于见到了她。助理通报文语声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跳了下，说不上是紧张还是迫不及待。

叫她进来。他定下神，说。

不久后，她敲门进。依旧素面朝天，背了双肩包，像个学生。

看了半天，他还是觉得她不美，却奇怪地吊了他的胃口。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说：不会让我一直站着吧。

他说请坐。

她四处找什么东西。

他说找什么。

她说有没有垃圾筒？眦牙，我想吐一下口香糖。他指了个方位，她看到了，顺手扯了他桌上的面巾纸，包了扔过去。

而后坐下，脸上有夸张的甜腻腻的笑。

他说：有点紧张？

她说是啊，紧张时才嚼口香糖。

他说为什么？

她粲然笑，说：怕你纠缠。

他说：我，很蹩脚吗？他一贯的自负，可这平凡女人实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托着腮，审他，说：外表可打个90分，可是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顶讨厌你们这类仗着老子有点钱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

他略扬起头，说：可以告你诽谤。

她说是么？自尊受伤了？你能好到哪里去，对人没起码的礼貌。

他说不理会你们这帮人么？你们这些记者无中生有消遣玩弄他人生活就有礼貌吗。

她又笑，说：我们不吵了吧，反正谁也看不上谁。完成工作，我回去交差。拿起笔记本，纸，又说：介不介意用录音笔。

他说随便。

她却也没用。按部就班问他公司发展模式、未来蓝图以及宏观的经济方面的问题。

他也简要的回答。

一小时后，她合上本，说：行了。

他说：这也能交差？

她说：别小看我，我从不写八卦。

而后站起来，说：我要走了。谢谢你。

他忽然又讨厌地敏感到自己的留恋。定定看她走。

她背上包，双手插兜，走到门口，忽停下。他为她短暂的停留雀跃了下。她说：我想喝口水，可以吗？

居然忘给她倒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可原谅，虽然之前，他的确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站起身，去接水。

她接过，又对他笑，夸张的笑，甜媚的很。咕咚咕咚喝干。将纸杯扔了，说：谢谢。

他想了想，说：晚上有空吗？这样的邀约很俗滥，但他想不到别的。

她说，干吗，要请我吃饭啊。又是花花公子的伎俩。

他说，不愿意算了。

她说当然不愿意。插了兜很轻快地走。

他坐一会，出去，站在过道向下俯视，看到那女子活蹦乱跳地出去了。我就在她心里一点痕迹都没有？他想，可她在我心里倒是很耀眼的一抹。心内略渗出了失落。

晚上，母亲来电让他回去。到家，发现姑姑和方圆夫妇来拜访了。因为语声的缘故，他细细留意了陈剑。

为人谦和，说话得体，当然他也看出了他的圆滑，一干人照顾得很好，从没冷场，虽然姑姑和父亲是多年来的冷疙瘩，这回居然也都有了笑，全赖他转寰，却从没突出自己。

餐毕，陈剑和父亲下围棋。

至鸣到方圆身边，说：哎，这么好的夫婿怎么挑的？

你也觉得好？方圆满面红光，说，你最挑剔了，居然说好。不过是真好。见到他第一面，我就不想放弃。

至鸣说：他喜欢你什么呀。要我——皱着眉上下扫方圆，说，要身材没身材，要相貌没相貌……唯一有的，不就钱吗？

方圆打他一拳，说，你这人太过分了。要找个人好好修理你不可。

也就这一瞬间，至鸣发现她嘴角甜蜜的笑影没有了，似乎笼上了一层浓雾。她有点沮丧，默默地往母亲那边去了。

他想，他们的确是有隐情的吧。

书房里笑声朗朗，陈剑温和礼让的声音和父亲啧啧赞叹声传出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点嫉妒他。

又想那个女子。

一个人呆园里抽烟。很烦，为这个如在骨鲠的女人。他想他大约是寂寞了，便打电话给史若吟。

他在美国认识的，一次社交场合，当然认识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实力雄厚的史家产业的继承人。她长得还不错吧，当然更重要的是懂得修饰自己，懂得怎样展露女性风情，所以她当晚成为了男士追逐的焦点。他跟她交谈了几句，印象还过得去，交换名片。几天后，她主动打电话约他，他无聊，便赴约。

也就随便聊了聊，无所谓好坏，此后又约了几次，一日喝了点酒，她说：你好像不喜欢我？他说：是么？她说，你看上去心不在焉，这比冷漠更伤人心。他又说是么？她说：我身边很多女性朋友都思慕你。我跟她们打赌了，准备诱惑你。他用烟敲敲桌子，说，这挺好玩。赌注是什么？她说我输了，就不打算结婚。他说，牺牲够大的。她直视他，说：所以，我把全部未来都搭在你身上了。他说：我有点受宠若惊。不过，说起来，与我无关。

她轻轻喟叹，说：你真的不好对付。

当晚，他送她回去。她邀他进屋小坐。很自然的，她勾引他。他说，跟你发生点什么是不是算你赢了。她说你想施舍么？他说是啊。一边说一边做。无所谓好不好。她却很满足。说：我爱你，至鸣。他吓一跳。

后来，知道她的身份后，他想全身而退。他知道他父亲决不会放掉这个机会。但是她告诉了她家人，她家人又与他家人联系，所以，虽然他们两人没什么，双方家长却早就喜气洋洋的准备联姻了。

冯家和史氏强强联合，在这经济不太平的关头，没什么比这更能保护各自利益的。

那么，史若吟算是他正式的女友了。虽然他实际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至鸣。对方很惊喜，说，你居然会主动给我电话。

至鸣道：最近怎样？

若吟道：就那样，不想念书了。你走后，什么意思都没有。过些时，我就回来。现在天天想着你。你有没有想我？

这不打电话吗。

你真想我吗。她甜丝丝地回味。

那就这样了。他要挂。

她说再多说一会。

他瞥到方圆也到了园子，独自一人枯走。便说，有事，下次聊。

放下手机，方圆走到他面前，说：跟史家大小姐电话？

他点点头。

她说，你也势利啊，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啊。

哪样？

方圆眼中有些苦恼，看着深色的天，说：情感都是第二位的，对吗？

陈剑并不爱你？只爱你的钱，对吗？

方圆说，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至鸣冷冷说：猜对了是吧。那你为什么嫁给他。

我爱他呀。碰到他，我跟发了疯一样，什么都不要，只要他。

详细说说。

方圆说，给我一支烟。至鸣递给她，帮她点燃。她靠树而立，吐一个烟圈，脸色有些迷惘。

很偶然遇见的，我醉了酒，出来迷糊了，乱走，又吐。正好碰到他，送我回去。打动我的，是我在车里睡着时，他在我身上搭了一件他的衣服。衣服味道很好闻Qī.shū.ωǎng.。我醒来偷看他开车的侧脸，就明白什么叫一见钟情。后来，又在一次酒会上遇见了，我跟他搭讪。他彬彬有礼地回复，间或说几句笑话，满场男人，就他一个还象样。我要了他的电话，准备倒追。天天打电话给他。约他。他用忙推辞，但或者也真忙。后来我说，忙什么呀，到我这里来吧，我把我的公司交你打理。说实话，晨光百货实在是把我折腾得筋疲力尽。我一点不喜欢做生意。就想找个人帮我，我觉得他才识能力俱不俗。就用这个做钓饵，跟他见了次面。他告诉我他有女朋友，很相爱。如果我有别的意思，那是没办法的。我就很恼怒，你明白吗？第一次认真想得到什么东西，却被人预订了，那感觉很不好。我是想拿到手的，无论用什么方式。后来就跟他协议呗，他娶我，我将百货公司和部分股权转给他，他认识上流人士，自己创业，而后将我的东西还给我，再就离婚。

就这样被人利用，你也接受？至鸣皱眉。

方圆说：我就想跟他结婚后，也许他会爱上我。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至鸣鄙夷说，与你一夜夫妻的多了，也不见得爱上你。

方圆眼中有泪，说，人家这么烦恼你还这么刻薄。帮我想想办法，如何留住男人的心。

至鸣说：男人动心就动心了，其余没别的办法。你自己好自为之，建议不要离婚，私人协议没有法律作用。

陈剑忽然在屋檐下叫方圆，方圆忙抹泪迎过去。

陈剑说：怎么了？轻抚方圆的泪痕。方圆连忙摇头，说，没事，跟至鸣聊天，提到了父亲，触景伤情了。方圆的父亲早逝。

别难过了。跟你说过别尽想不快乐的事，人生苦短。陈剑拥她。方圆眼里又是点点幸福。至鸣觉得陈剑虚伪透顶。

陈剑拉了方圆走到至鸣面前，说：我们要告辞了。谢谢晚餐。

不谢。至鸣说。

陈剑又谦谦一笑。父亲等出来送客。陈剑致谢，又关照父亲注意身体，称赞母亲的厨艺。很有礼貌。很有修养，也很讨人喜欢。

看着他们转出花园的背影，至鸣想，他，懂得爱吗？

4

语声一直在考虑是否辞职。

这份工作，她无疑非常喜欢，人际关系和谐，又能充分发挥她的专长，几年来也积下不薄的感情，但是她实在不想与他再见面了。

他大婚过后没多久，就来找她。

她下班回家，一眼就看到他，倚靠着车身，划拉着火柴，点烟。划了很多次，才着。叼了烟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她，便取下，对她笑。

她不笑，径直经过他。

他手一拉，便很霸道地拖住了她。

她说：找我做什么？声音很平静。只是自己大约知道内心不平静。

他说：想跟你解释。

她笑，说：解释什么，有原因就值得原谅吗，何况你不需要我原谅。你有独立意志。

他说：我跟你进屋说行吗？

她说不行。

他架住她的肩，说：别，因为我生气，我知道伤害你。但是，有时候人很无奈。你知道我想做事，可我怎么做，一步步积累吗？要积累到什么时候。何况等我积累成功的时候，我就一定做得成吗？社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很多是你无法想象的黑暗，我需要一个平台，也需要认识更多人。是，利用婚姻，利用女人是很无耻。但，别人暗枪伤人，受贿行贿，投机取巧，落井下石，同样很无耻，无耻的事都在潜规则下光明正大的做。没有别的办法，有光明的途径吗？抱歉我看不到。

你非要做吗？你工作不很好？

我非要做。陈剑很坚硬地回答了她。

我的工作再好，也是为别人打工，或者说为别人实现财富。不错，我做得很好，很卖力，销售业绩很高。但是，我所创造的财富，人家是怎么花的？包养情妇，还是一夜豪赌？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你知道，我心里有激情，我要通过自己来改造一些东西。哪怕微弱，但要有价值。我不觉得我比谁差，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差得就是没有机会和平台。

有些东西你改变不了。社会的沉疴，从来不是个人能改变的。你的目标再远大，注定只是一场空。

不做又怎能知道？生命有限。我必须投入我的生命。陈剑被路灯映亮的脸隐然还有一点圣洁的光泽。

语声实在不知他是无耻还是高贵。沉默中，他已经将她揽入怀中，呢喃地说：虽然非做不可，可我一直很煎熬，真的对不起你，你等我，好不好。我跟方圆协议好的，我通过她认识人，积累资本，做我的事，而后还清所有，就离婚。她同意的。我一开始就告诉她我并不爱她。我有爱的人。她都知道。我们是彻头彻尾的交易。

可是她能得到什么好处？她不是爱你能这么做么？语声抬头看他，愤然道。

有好处，我会帮她家争取更多冯氏的股权。这是她母亲多年来的心病，天下是她和老爷子一手打出，好处却全给弟弟，她不平。

语声不知道能再说什么，不错，他圣徒般的理想主义曾经很能感染她的心。她喜欢一个人拥有高洁的理想，哪怕高于尘土，不切实际。但是，现在他真的朝那目标去做了，却觉得有种难以说得出口的龌龊。是手段太赤裸了，可是，的确，现在做什么事不需要手段。那么她到底哪里觉得不舒服？想不出来，很苦恼。他的拥抱却越来越热烈。

体谅我好吗？我保证很快，不需要多长时间，两年或者三年。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丝，轻柔地说。夜风拂去日间的暑热，空气中传来花木的香气，日子似乎还如以前一样美好。

我爱你。他迷蒙地说，而后唇在她鬓边婆娑。她痒痒地，几乎要迷醉。突然一个激灵，推他。他还是拥着她。说：不让你走。

她说：你已经结婚了，求你结婚期间忠于你的妻子。否则，我，会看不起你。现在我已经看不起你了。

他面色变了。手一松，她就钻了出来。

她说：你不用我原谅，只是我们不再有交集。

说着，她跑。

她知道自己不愿说这句话，也知道这句话很伤他，但是怎样呢，难道做他的情人吗？伤害另外一个人，她做不出。

此后，陈剑经常来找她，一般是晚上十来点钟，敲她的门。她有时不开，他电话过来，她说，我睡了，你知道我十点半就睡觉。他好脾气说：那，好好睡，下次我早点来。然后就稍微早些来，但过阵又照样到十来点钟。也不一定见她，却让她知道他还念着她，天天。

有时候她虚弱，就放他进来。

话说不了几句，就吵，当然是她挑头，提及往事，就一边哭着一边打他骂他甚至抓他掐她。他也不避，任她发泄，而后抱了她，轻轻地吻她。她身体往往僵硬，但也没拒绝。

一次，他吻她后，她挑衅地看着他，说，你也这样吻方圆吗？你们做爱了对吗？

他没说话。脸别向另侧。

她说，你做的时候，会想起我吗？你跟她觉得快乐吗？

他说，语声，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说，口头上谁不会说，你个骗子。她又激怒。

又吵。语声觉得自己快神经质了。但是不知怎的，就不愿去想他们在一起亲热，就非常难以忍受。

他抱住她，说：那我不再——

她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人家是合法的夫妻，自己凭什么。又索然，说：我最近差不多疯了。

抱头沉默了会，说：陈剑，我想我必须离开你，否则会彻底疯掉的。我们，彻底断了吧，你不要再来找我。

不行。没有你我会疯掉的。他激烈反对。

你这么做很自私。让我去爱别人吧。

不行。绝对不行。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他又抱了她，激烈地吻，像到世界末日。

她推他，说：我算什么呀。我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要跟一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他说：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会尽快。两年很快就过。你就当从前一样过。

怎么当啊。我当不了。我想到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就受不了。两年，就是730天。你天天跟她在一起，搂搂抱抱，我受不了。放开我吧，不爱你，我才会好受。

他忧愁地看她，却说不出话。

他走后，她想从前。那又是怎样明媚的日子。

寒假，他们一起打工。他骑车带她。她总是将手伸进他的衣服，焐着，说，你的身体是一个暖炉。他说是，专门向你免费开放。有时候她的手在里面不安分地游移，他就叫，性骚扰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把荤菜拨给他，美其名曰减肥。

晚上，一起自习。他很用功。她则懒。经常拿本小说，看几行，再呆呆看他几眼，她喜欢用功的男孩子。他拿奖学金，她比他都高兴。他说你得意什么。她说我眼光好呗。

有次春节，他为了省路费，没回家过年。她要回，他买了零食送她到车站。千叮咛万嘱咐。她听得烦，却也暖融融的。火车开动后，看他跟着火车跑，她就觉得非常难过。跟生离死别似的。眼泪漫了出来。

回家后，迫不及待给他寝室打电话。他不在，她就生闷气，等他终于接了，她骂他，人家一心巴火等你你干什么去了一点都不想着人家。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几句后，就气消。

他说：学校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今天是除夕，我走了很远的路，才看到一家没打烊的超市，买了三袋方便面。

她听了难过，挂电话后哭。熬过初三，她迫不及待回校，给他带了好多好吃的。

那天，她都永远记得。早上7点多，他还在睡觉，她砰砰敲门。好久，他才裹着棉被出来开。看到她愣一下，她已经放下行李，张开双臂，扑入棉被。

两人紧紧拥抱。又吻。他还着凉了，感冒。但那感冒也很甜蜜，她守在旁边伺候。

后来，他就毕业了。收入还不错。他租了一个房子。她给他收拾的。全是她的风格。有很多毛绒玩具和花草。她说那是他们的爱之巢。每周末，她就去他那里。做饭等他。他总是早早回。她做的饭不咋地，他却总是说好吃。她就巴巴地把菜夹了又夹，直到后来，他才说真话，说，饶了我吧，每次都是想着不伤害你幼小的心灵才勉强吞掉的。她也不恼，因为在他的鼓励下，她的烹饪技艺已经越来越高超。

饭后，她看碟，他对了电脑加班。他总有很多事。她都不理解怎么别人都很闲他却忙得像陀螺。经常双休日也没得闲，他们还在逛街，一个电话来，他就必须赶回公司。

长久，她也就知趣，不拉他出去。总是在爱之巢，看书看碟，做饭洗衣，等他回来。她从来不知道班上公认难缠的文语声也可以这样贤淑的。

晚上，有时候共眠，他有想法。她不让。他也体谅，因她还是学生。却也经常吻得意乱情迷。噌噌冒火花而不能熄灭。那种感觉实在难熬。

她看他沮丧，就笑。他说你还笑，再笑，我不管你。她说，那个有什么好的。他说当然好，我们可以成为一体嘛。有什么比两个爱的人交融好呢。她脸红，说那想起来很恶心。

忽然，她就想到冯至鸣。

没有跟爱的人交融，却给了一个陌生的人。

没有心的融合，可身体照样融合得好。她有很长一段时间认为，性是独立于爱的。因着此，她也从未想起那个人。她的观念中，跟谁做大概都会有这样的结果。

有时候，为自己当日的冲动很后悔。但是，怎样呢，给陈剑吗？想到他和方圆在一起，她的气又出来。爱是占有，身心的。于是，她就恨恨地说，陈剑你活该，这是对你的惩罚。生完气，却又索然。就是这样，她发现自己一会冷一会热的。连自己都无法把握自己。

因为恐惧，怕自己的爱使自己活得越来越卑琐。所以想离开。

将冯至鸣的文章写出来，交到主编那里。主编收下，说：行啊，这么棘手的事也被你搞定了。我们的语声还很厉害啊。

主编是位40多岁的女性，干活麻利，风风火火，当然脾气也很暴，但对语声却一直很赏识。

语声心想，那是用身体攻下来的。却笑嘻嘻说：那就加奖金吧。

没问题，双倍。主编也爽快。

语声踌躇了会，说：我，有个事跟您商量。我想做完这个月就辞职。

主编吃了一惊，不做得好好的吗？难道有更好的去处？

没。语声说，私人问题。想离开北京。

主编抬头开解：有些事情吗，发生的时候觉得天要塌下来，实际上过后想想也没什么，一时冲动付出太严重的代价，就不值得了。如果有更好的去处，我可能还能考虑。

语声没说话。

主编说：再想想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好友秦心端了餐盘凑上来，说：哎，听说你把冯大公子拿下了，用什么手段啊。

美色。语声不动声色说。

哦，秦心喷饭，上下打量，就你？人家身边漂亮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怎样，是不是如传说中的帅？

还过得去。语声无精打采。

什么叫还过得去。比你男朋友怎样。秦心尚不知她的情变。第一次看到陈剑的相片，秦心是彻底的呆。说：你也不咋地，怎么能搞到这么帅的男人。她那时很得意地，嚷着，帅吧，天下第一帅，属于我文语声。秦心往往撇嘴，没见你这样厚颜的女人。陈剑到京后，请语声一干朋友吃饭。那帮朋友又彻底服。因为陈剑不仅帅还温柔体贴，不仅温柔体贴还满腹锦绣，被他们誉为世纪末最后一个好男人。语声便又时不时吹嘘，世纪末最后一个好男人属于我文语声。但是现今，真正是欲哭无泪。同事们却还无一人知道。

说不上来。语声闷闷回。

哎，你怎么了，最近看你精神不振作，陈剑不到北京了么？你们吵架啦？你脾气有时太倔，偶尔也要让让他吗？你看他对你多好，上次我特意穿件低胸装，人一眼都未瞅。

秦心。语声看着她，想一吐为快，却也不知如何倾诉。低头扒了点饭，说：我吃饱了。站起来走人。

哎，这点也叫饱，你减肥哪，都这样瘦了，还让我们吃不吃。秦心叫。

没有不透风的墙。没多久，大家都知道了语声的男朋友将她甩了娶了豪门女子。

大家因担心她，在她面前都装糊涂，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躲闪的眼神却透露一切。也因此，语声总觉得如芒在背。有天大家聚餐喝酒，有同事提到冯氏企业，一桌人噤声，看向语声。语声一拍桌，道：说啊，为什么不说，被甩了就甩了呗，还让不让人活。

主任，不是那意思。我们都只是担心你。

是啊，陈剑那小子以前真错看了，这样的人分了才好。

主任，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天下男人多着呢。我就是主任崇拜者之一。主任考虑我吧……

大家嘻嘻哈哈开解。语声也早就释怀了。

主编也知道了。给她一个去广州采访的任务，实则是变相给她假。

5

刊有冯至鸣访谈的杂志出来了。此刻正在他手上。

题目叫：游走于浪漫与现实的边缘。

他饶有兴趣地看。不得不承认，文语声文笔优雅而犀利，感觉敏锐而偏激。非常个性化。一如她本人。

他翻完，顺手电话过去，是要讽她几句，有些地方臆想成分多了，他怎就“在长辈的壳里不安分地谋求出轨，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他的内心她知道多少？

等了好长一阵，才有人接。

语声么？听那声音似不像，他不敢肯定。

哦，主任出差了。

出差？

是啊，你哪位，有要紧事么？

他想了想，说，有要紧事，想联络她，她有其他联系方式吗？

麻烦你告诉我你哪位？电话里人还挺谨慎。冯至鸣想不就一破编辑室主任么？守着个手机秘而不宣似乎比撒切儿夫人还重视自己的安全。说：我是冯至鸣。

对方忽然愣了。

他说：怎么了？

哦，你真是，真是，对方不可置信的样子，而后欣喜道，啊，我说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好，我告诉你主任的手机。给他念了一串数字。他存进手机。看对方还不想挂的样子，想不如多探听一点信息，问：她什么时候走的？呆几天？

对方似乎巴不得与他多说话，一股脑就把语声的行踪供出来。

昨天啊，哦，那边有个经济论坛，她参加。其实没啥事，就是一条小信息，我们主编是让她出去散心。她。忽然咽住，又说，那论坛真没啥，不过可以免费住五星饭店啊，好像是在沙面，白天鹅宾馆，要一周吧，不过今早她打电话给我说打算在广州挺三天，然后去昆明，语声可能玩……

谢谢。至鸣挂下电话。而后让助理订票。广州恰巧有些事，前阵子他推给妹夫去处理了，现在，就亲自上阵吧。

当然是为了她。

她时不时搅乱他的心，想起来，就是那种如梗在喉难以下咽的感觉，浑身都不爽，烦躁得要爆发，却没有出口，就像窝在一个密闭的铁罐子里。一个大男人对一时的肉体贪欢那么想念，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他点烟抽。迫切希望她能败坏他的胃口。

第二天到广州，公司有车接他到白天鹅。他能干的助理早就把他的房间安排到语声的隔壁。

普通标间。他大概也是第一次住。收拾了一下，看窗外正是黄昏。光线红红火火的扫进来。远远的，可看一衣带水，是珠江，游轮已在江面航行，闪着现今还看不出色泽的灯。

是晚餐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可以共享一顿晚餐，当然他的算盘还不止于此，却没有十足把握。他的对手是语声，不是平凡的俗脂庸粉可比。

打她房间电话。

她居然在第一时间就接了。

开一下门。他说。

你是谁。她说。

很失望。他说。他的确失望，她居然都不记得他的声音，可见他在她心里沧海一粟也不是。

对不起，我听力比较迟钝，是——何经理吗？

何经理？她居然还挺能勾三搭四的。嘲讽说：何经理或者李经理，开门就知道了。

哎，她笑，装什么神秘。稍等了，我换下衣服。

至鸣关了自己的门过去，不久她开门了。甫开的时候，脸一阵错愕。

他自顾进去，带上门，说：很惊讶？

她好久才缓和，做个手势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想知道还不简单？

她垂下头，说：你想怎样？

他靠近她，靠得很近，几乎要贴身，她往后缩，他一把抱住她。她挣扎，说：你想干什么，我会叫人。

他说，这房间隔音效果还好。你叫吧。

她说你无赖。

他抱了她，很享受怀里的小身体，闲闲说，在你眼里，花花公子就这么无赖吧，我不想让你失望。

她虚弱地说：你要干什么？

他才放开她，说：一起吃个饭，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斜眼看他，簇着眉。像在思虑什么。良久，说好吧。很无奈的，就像被劫持。

就在饭店用的餐。

她点菜，看他一眼。他说尽管报复我。

她眼光回到菜单，点了几样素淡的小菜。合上，交走。

他说为我省钱。

她说不喜欢浪费。那些鱼翅鲍鱼从没觉得有什么好吃。又抬起头，说，你们不一样吧，为了面子，也要点一堆，宁肯扔掉。

他说你有偏见。

她也似无与他对话的兴趣，直接说：什么事说吧。

他说：想与你交往。

她嘲笑说，交往是什么？光明正大地供你玩乐，而后在可预见的将来拿一笔钱滚蛋？

他说，如果是这样，很受侮辱吗。可是，你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多清高。听方圆说，她老公陈剑天天去见你，你跟别人的丈夫在一起的时候，想过别人的痛苦吗？打着爱的旗帜，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伤害吗？如果是那样，不如像我那么无耻。我想要你，就直接说。

语声难以忍受。浑身不自禁地打冷战。她咬了咬唇，没有回击的力量。的确是了，自己是卑鄙的无耻。

他看着她，递给她水。她不看他，喝一口，又神经质地放下。

他忽然很难过，她这个样子，总是对那份感情那个人念念不忘。他也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只是他不希望看到她在他面前为别的男人黯然神伤。

过一阵，她抬起头，眼神很无助，说：我不想吃了，我想回去可以吗？

他说不可以。

她猝然站起来。他拉住她，笑着说：你走不了。

她愤然说，你干什么，我做什么事要你管吗？

他说：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想找你？我压根就不想遇见你，你不知道我最近多烦，你为什么惹我，为什么要深入别人的生活，你抽身而走，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可是一切都发生了，在别人那里。

她愣一愣，说，你想怎么样？你没吃亏？

吃亏？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亏。如果不知道那种身体的感觉还好，知道了要生生忘怀，你以为容易吗？不错，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我们心灵互相陌生。可是，我们的身体就像两个好朋友，他们渴望亲近。我的身体一直跟我说，想念你，不，想念你的身体，他让我去找他的伙伴，我才来的。你的身体从来没想过我吗？

从来没。她斩钉截铁说，说完，嘴唇却颤了。

他笑，说：我的要求一点不过分。没想要你的心。就想让他们彼此亲近。

服务员上菜了。她抽了他的手重坐下。

发呆。

他说吃点东西。

她就吃一点，又呆。

他给她餐盘夹一点。自己从来不是个能体谅别人的人，但现在，居然为她心疼，觉得她很瘦，不想看她郁郁寡欢。

沉默地吃了很久，她抬起头，说：你的建议我是不答应的。你在西方住久了，可这里是中国，我向来是主张灵肉合一的。如果我曾经冒昧地打扰你，给你留下一些后遗症，我道歉。非常对不起，我那时太乱了。

你很爱他？他说。

她迟钝了一阵，还是点头了。

他又觉得非常难过。

良久，摆着手，笑着说：那么，很遗憾。他们处得那么好。

她忽然笑：挺煞有介事的，你有时还挺可爱。

他挑眉，说，难道你跟别人都很好？

她有些尴尬。

他说，至少我没有过。

餐毕就告别了。他去公司。高层连夜开会。商量如何竞标。

会开得晚，本想就近住。踌躇一阵，还是回了。

一早就神经质地醒来，想了想，是担心语声退房。她不是要去昆明吗？自己还贪心想见她一面。他电话过去。也不管她是睡还是醒。

好久，她接过，没有声音。却清楚听到她有些混乱的呼吸。

你怎么啦，还在睡吗？

她说哦，是的。鼻子塞住似的嗡嗡的。

他说好像感冒了。

她说没事。

他说你把门打开，我过来。

她说真没事。

他说那我叫服务员。

她开了门，穿了睡衣，头发蓬蓬乱，瞥他一眼，歪了嘴，很烦的样子。而后转身往回走，倒在床上。

他看她脸颊潮红，一摸额头，有些汗湿的烫。说发烧了。连忙打电话到服务台，吩咐买药及拿来温度计。

他洒过水银，要将温度计塞她腋下，她说我自己来。他说你我全看过，不需要害羞。她脸烫了下，他已经解了她睡衣的两粒纽扣，将温度计塞过去。倒也没其他唐突的举动。而后扣好。

是发烧，38度。

他倒了水，稍凉一会，给她喂药。

坐床沿，手托她后背，将水杯给她，很专业。她心里暖一暖，说谢你。他说今天不走了吧。她惊疑，你怎知我要走？他说人用心起来什么事不知道？她就不说话。他将她的发丝拂到后头，说，好好躺着。歇一天，身体就好了。没想到自己也会温柔，他有点纳闷。

她侧过身，背对他。

过一会，他忽然看到她肩头耸动。便去扳她身体，她犟着不让，还是他力气大，把她的身体转过来了，她泪眼模糊，原来在哭。

他说，我怎么理解，不会是被我感动的吧？便去抚她的泪，她甩他的手，他说力气还很大，哪像生病的。干脆凑过去吻她的泪。

她说不要啊。你不要流氓。

结果可想而知，刺激他的后果只会更难堪，他滑下去吻她的唇。很轻柔地辗转，她忽然安静下来。

停下来，他拍拍她脸颊，说：失策，没刷牙吧。

她脸胀得通红，咬牙切齿说：活该。我希望嘴里的病菌把你传染。

他笑着说：求之不得。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病，还能比赛谁好得快。

语声看他狡诈的笑，忽有点迷失。他身上有草木清冽的气味，笑容懒懒散散，有一种幽暗的魅惑，像漩涡似的，让人想接近再接近，一睹真面目，结果先就在漩涡中淹死。

看我？他挑挑眉，在你眼里90分的花花公子，我想知道那10分丢失在哪里？

她抿嘴笑，说，你一直很自负吗？

他说我还有很多优点没展示出来，恐怕100分打不住。

她说，这样狂妄，先就扣10分。

他说，我不虚伪而已。

又说，逗你了，你给我90分，我满意了。昨天怎么回事？

她说：在珠江边喝了两瓶啤酒，后来趴了睡受凉了。

他说不叫我。

她说不敢，又说，你说得对。我想我不该骚扰别人。别人也会跟我一样痛苦的。只是，想忘记总不是那么容易。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他都会很着急，哪怕是很小的病，无伤大雅，他都坐立不安，非要见我，拉我去医院，我都烦，后来即使生病都不愿告诉他。很多事情，想起来，真难以忘记啊。好到这种程度，要硬生生抹掉，甚至都不能去怪他，真的很痛苦啊。

他说，爱我吧。

她微弱地笑，说，你以为说爱就爱，我还想呢，谁有本事让我忘掉过去。可是想来很困难了，女人的情感总是这样，要没有，要就全部。

他终于无言，手机响。公司催他过去。今天是有重要事做的。他问会谈时间。还有1小时。他说叫小罗过来。

看她，说：我有点事。我让我们公司的小罗来照顾你。那女孩子很乖巧。

她忙说：不用，我睡觉就可以了，一点事都没。

他说接受安排吧，既然我在。

她很无奈。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6

第二天，烧就退了。人除了有点乏力，没别的症状。语声打算去昆明。

昨晚，冯至鸣十来点钟过来的，一身酒气。

小罗告退了。

大约酒喝得有些过头，冯至鸣没多少话，倒在另一张床上就睡。

半夜，语声上卫生间的时候，过去给他盖了被子。睡眠中他的脸像个纯真的孩子。她看了很久，想的却是陈剑，只有睡眠的时候，他们才不伪装。所有的虚弱，所有的焦灼，所有的娇嫩，所有的渴望全写上去了。陈剑的睡眠向来浅，稍有动静就醒，就像混在职场的他本身是个很戒备的人，却让所有人信赖。真实的他是什么？语声跟他一起出席过一些应酬场合，她总会觉得他有点千人千面，一会谦谦君子，一会江湖义气，能说很调侃的话，也能阐发一些哲理。语声站在黑暗中，突然不可自持地想，她所认识的陈剑是不是最真实的。面具，带得久了也就与身体合二为一了吧。

早上，冯至鸣被手机铃震醒，他是跑出去接的，为了不影响她。回来时，他站在她床边，想来是要跟她说什么话。但她假装熟睡，他也未说，只用自己的额跟她轻轻碰了下，是测量一下温度，他俯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跳了，他的气息在一点点侵蚀她。

测量的结果大概还满意，他出去了。

语声去楼下喝了点粥，磨到十点多，去商务中心订机票。

下午有航班。她想订的时候，手机响。不知是谁，接过，发现是冯至鸣。

他说，怎么，要走？

她说，怎么我的行踪你都知道，是不是在我身边安了侦探。

他说向左看。她歪过头，门口，他站着，持着手机冲她笑。

先不要订票。我有事同你商量。他说。

她点头。

两人走近，那感觉很怪异。像久别重逢的镜头。他始终有笑，她却有些七上八下。差不多隔一米的时候，她停住了，说，什么事？

他走近，很自然地拥过她，说，进房间说。怎么样？好些了？

她说，别整的我是你女朋友似的。推出了他的怀抱。

他说，我想借你做我一天女朋友。现在应该训练一下默契。

到房间，他告诉她，有个应酬，一家很重要的投资人的家宴，来客都带女宾，我没有，暂时借你一用，请务必答应我。

她说，为什么找我呀。你公司那么多女员工。小罗也不错。

他说，不想让她们心神不定想入非非嘛。

她说，说的好像所有女人都挡不住你魅力似的。

他说，不是啊，你就能当我什么都不是，这正是我要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两天，他待她不薄，想答应他，说，有什么好处，我不能白做吧。

按时间计费吧，一小时多少？100？

100美金。

他说，好，想多赚钱就从现在开始。

她说，跟你开玩笑的。免费。我心肠好。什么时候，有什么注意事项？

他说明晚。穿正式一点，小礼服那种。其余，我想，你会有分寸。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说，我没带那种衣服。

他说时间来得及，我给你钱，你想自己买或我叫人买都行。

他要给她信用卡，她不收，说，我自己想办法。

下午，她联系了在广州的同学小潮。小潮听到她声音，惊喜万分。以前她们是死党，上下铺，在没有陈剑的时候几乎形影不离。小潮让她去她家。

小潮已嫁作人妇，孩子也有，工作辞了，做家庭主妇。好朋友多年未见，便一个劲向她大吐苦水，从孩子的闹心到老公的花心，俨然一怨妇。

语声皱皱眉，说，婚姻这么可怕？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很女权的。

小潮说：哎呀，说穿了，那是婚前潇洒。女人总要依附于男人的。

这种论调你还是咽进肚子里。语声说，我看你是不工作的原因，交际圈窄小，除了老公没别人。找份工作吧。

哎，你呢，听说陈剑娶了别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啊，当年他多老实啊。我们那时候都打赌，别人谁都会分，就你们不会。世事难料啊。

语声忽然说不出话。转移话题，聊了一通同学。

电视里放着新闻。小潮忽一指，说，那不是陈剑吗？

语声看过去，的确是陈剑，晨光百货大刀阔斧改革，目前商界比较轰动。电视中的陈剑淡定自若，从容沉静，运筹帷幄间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陈剑是越来越有味道了。男人都是越成熟越有魅力，事业宛如他们背后的光源。女人呢，拖儿带女，人老珠黄，等着老公厌倦。小潮叹一记。

哪里这样。语声收拾起心情，说，别沮丧，女人怎么就比男人差了。

还盯着屏幕，但画面早已切换，只心里有那个人经久不息的形象。

而后，问小潮借衣服。就去翻衣柜。试穿。在衣服上，女人都有天生的狂热。小潮生孩子后，胖了不少，很多语声不能穿。只找了一件，婚前买的，V领低胸，好看是好看，但未免暴露。

小潮却在旁边拍手，说：呀，别保守了，你胸型漂亮，就让男人喷火一把。

语声说，不好吧。但是想想也懒得花钱，反正一晚，也就算了。

小潮的老公来电话说不回。小潮撇撇嘴，说，肯定又去陪那狐狸精了。语声说能知道打个电话还有转寰余地。

小潮叹气，说：以前想过离婚，但是孩子怎么办？而且，离了正好便宜了别人，自己要再找，只能找老上十岁的，他们呢，年轻十岁的照样找得到。

语声说别想那么多，我们也玩乐去。两人出去吃东西，外逛街。

语声买了双相配的鞋子，又跟小潮一人买了一副耳环，当即就戴上了。

语声说，要嫌憋气，就花他钱。

小潮说，可他的钱不是我的钱吗，有时也想奢侈一把，后来总就忍住了。

语声说，你这样可会越来越窝囊的。

是啊。是很卑琐。小潮说。语声手机响。

是冯至鸣来电话，问她在哪，要来接。语声拒绝了。

小潮说：谁啊？新男朋友？看你很甜蜜的。

甜蜜？语声大跌眼镜，哪有啊？

小潮说，旁观者清吗，你说话虽狠，却有一种自然的亲昵。

语声又愣住。

小潮得意道，即便现在不是，以后也会发展的。陈剑都结婚了，你别为人殉葬，好好把握，日子还长着呢。

语声嘟哝说，开解别人会，自己想不通。

就是吗，当局者迷。

陪了小潮很晚才回。本是要抵足而眠的，无奈冯至鸣连连来了几个电话，小潮就让步了。说什么不能夺人所好之类的。其实哪跟哪。

告辞回酒店。语声打开房门，发现冯至鸣就在她屋。就懒洋洋躺她床上，捧个笔记本不知上网还是打游戏，看到她，收掉，说：这么晚，哪个朋友，我都吃醋了。

你吃什么醋，语声将一干东西放下，说，回去睡呗，呆我这里做什么。

冯至鸣说：想你呗。你不我女朋友吗？

明天晚上才是。别揩我油。

聪明，你怎么知道我要揩油。冯至鸣站起来。语声避一下，说，我要睡了，你快走吧。

冯至鸣瞥到那几袋东西，说，为明天准备的？穿给我看看。

不。语声说，拿了自己的睡衣去洗澡。

出来时，冯至鸣居然还未走。

她也不理他，这个人难缠的很，他不放手，别人说不清。

吹干头发，她说你请便。我睡了。自顾躺床上睡觉。

他居然也到她床上，揽过她，她说：你干吗？信不信我打110。

他说，如果不是强奸卖淫110也不管吧。我又不做什么这么惊慌干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语声在他怀里，那怀抱也不让人恶心，甚至还有点亲切。她忽然想到他说的他们的身体是好朋友，脸噌地红。

他说：那次，你是不是第一次？

她直接否，不是。

他说，我感觉一般不会出错。

她说，第一次很让你骄傲吗？

他说也不是。只是如果你是，我想对你负责。

她笑，说，你不纠缠我就是对我负责。

他说，跟我交往一阵，你会发现你离不开我。

语声吐舌头，说，天，求你，不说撒泡尿照照，至少收敛一点。

他说：在你面前，怎么挫败感那么深。陈剑很出色吗？我就不信了。

语声立马无言，挣开他，闭眼睡了。冯至鸣生了点闷气也就回了。

晚宴在7点。冯至鸣4点就来找语声了。

修身合体的西服，配冯颀长挺拔的身材，懒洋洋猫一样的笑，显得风姿卓绝。

语声看他走近，也是怔了下。虽说帅哥看得也不算少，陈剑就是，但是冯同学身上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幽暗的魅力，闲闲散散中英姿洒落。

还没换衣服？等着看脱胎换骨的美人。他说。

语声说，从没人说过我美，你会失望的。待会人家说你眼光差怎么办呢？

他说，偶尔换个丑些的女伴别有滋味。

轮到语声急了，我，我……

至鸣无辜笑说，急啥，不是你妄自菲薄吗？

语声推冯至鸣出去，要换衣。

至鸣说，这么虚伪干嘛呀，你我都看过了嘛。

语声踢他，说，走不走。他才走。

换好衣服，整好头发，镜子前死照活照，还是不大安心。是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冯至鸣。这么想时，豪气又生了，有什么不配的。谁纠缠谁啊。于是看镜子里，自己眼睛鼻子还都挺那么回事的。便去开门。

冯瞅了她看，眼睛肆无忌惮盯着她的胸部。

她说：眼睛收敛点好不好。

他说，你这么穿不就给人看的吗？

又说，不行不行，不允许你穿成这样子见人。首先我受不了，其次，不希望你被别人看了。时间够不够，我给你买一件去。

语声说：你看得别人就看不得？

冯顺手揽过她，将她略倾侧，低头就吻她的胸，她叫，他放开她，说：我跟别人能一样吗？你三围多少？

语声有点恼羞成怒，说：你再动手动脚，我就不去了。

冯笑说：你罪魁祸首，还有，真那么难受吗？

语声一张脸红了又红。的确不难受，还有点沉溺，就是这样，才分外可气。

一小时不到，冯至鸣就拿来了新的礼服，很奢侈的大牌，露了点香肩锁骨，其余包裹得严实。自然还少不了首饰、鞋子。

大牌就是大牌，冯的品位也不一般，换衣后的语声是有点脱胎换骨。

是商业味道很浓的宴会，虽说是家宴，言语中全混杂着利益气息。大概好多人都有求于主人，阿谀奉承的词汇满天飞。譬如，女主人那件衣服色系明显不搭，却几乎所有人都称其好看。

语声是挺看不惯的。好几次想反驳，为了冯至鸣也就忍住了。

很拘谨的宴会完毕，就是喝茶自由攀谈。

至鸣过去应酬，语声落单，也不觉得怎么样，看满园的木棉，便过去看，花还开着，碗大的花红艳艳地蹲在枝干上，像伤口，又像火炬，看久了有种说不清的震动。

良久，有人过来，在她背后说：文小姐也喜欢木棉吗？

语声回头，见是女主人，便说：我喜欢花树，不单木棉。喜欢满簇满簇的花绽满枝头，像樱花，像杏花，看得久了，觉得她们像云一样会流动。那些繁华却终要凋落的生命总是让人很震撼。

女主人轻轻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色泽淡雅的花，就像樱花桃花，年纪大后，就喜欢木棉这样很鲜艳的颜色，说不上为什么？

语声说：大概体验不一样，我们这种年纪还有点多愁善感，夫人倒预见了绚烂过后的真淳。

给你看一样东西，女主人突然说，拉语声进内室，拿出一卷画轴，是凡高的真迹，开满花的园子，点点星落的花缀在绚烂的秋季，让人心内猛生明媚。

语声说，凡高很少有的从容心境。

是的，女主人说，我总会想，无论谁内心总也曾有过一段最纯真的心境。

又拿起很多画轴，与语声品评。同时因画及人生，竟是分外投缘。

回去的时候，女主人竟执语声手，嘱她常来。

7

车开出一程后，冯至鸣蓄一抹笑，说：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报答？语声掂量那两字的份量，同时歪过头，朝他审视。

他说，人家送上门等着挨宰，你还小心翼翼？

她笑，我从不贪小便宜，尤其是你的便宜。

怎么？他说，我看着就像居心叵测。

她点头，是啊。我担心自己一不留神就中你圈套。

说得我对你虎视眈眈似的，文语声，你有什么资本让我如此？

她笑说，问你呀。又说，开玩笑了。我只是，坦诚布公地说吧，我希望我们不要深入各自的生活。发生的就发生了，掸掸掉，各自继续各自的旅程。

他顿一顿，说，希望如此。只怕。

怕什么？

他瞥她一眼，慢悠悠说，有些东西不是个人能主宰。

她笑，说，也许是，只是我们的事绝对可以自己主宰。

他看前面的路。不发一言。

掸掸掉，继续各自的旅程。类似的话，他对很多女人说过，这次却被这个女人说在前头了。他有点不爽，先以为是自尊，心沉下后，发现是失落。

那就掸掉。他提一股气，对自己说。

送她回酒店，他倚她房门上，说：多少钱？

她诧异地看他，他又懒洋洋说一遍。

她才醒过神，说，免费。做好事，心情会比较快乐；而快乐呢是无价之宝。但愿我能给你带来好运。

他说谢谢。转身走。而后退房。

夜色起来了，闪烁的霓虹投影在车窗玻璃上。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开车的时候头仰了仰。

三日后的下午，正跟分公司的经理商讨新产品发布策略。有电话进。

他接过。

却是文语声。

那女子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打扰你了。

他静听她说。

她似乎踌躇，一阵后，方说：我想问问你在北海有没有分公司或办事处？

没有。他说。

那，算了。她的语气有些颓丧，要挂电话。

他说等等。然后说，为何不直接说事由。想找人帮忙，不需要迂回曲折。

她笑，我只是不想太麻烦你，如果顺便能帮我就让你帮了。

他说，正好欠你人情，你有资格让我还。

她说，恩，好吧，我的包被劫了，现在身无分文，请支援我一下。

他说，住哪里？

她说了酒店名。然后说：等我回北京后我把钱还你。

他说，那你等着吧。

她说，那个，你找个人来就行。

他说，我没说我亲自来。

她一时有点尴尬，呆呆哦了声。

他放下手机，继续会议。

三句两句就结束了，而后让手下帮忙订票。结果当天去北海的班机已经没有。要么等明天，要么从南宁转。他想了想，决定当天就到。她身无分文，要不去，她晚饭都没着落。想不到自己居然也会怜香惜玉，虽然她压根也不香玉。

到她酒店已是晚上9点多。(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没直接上，在外头抽了支烟。因为他不太能摸准自己的心情。居然有点紧张，又有点波澜。半支烟后，他掐灭，上去敲门。可她居然不在。

他有点火气，明明知道他要来还四处跑，压根不把他放心上。

又出去抽烟，一支烟抽完，抬头看到她就站在他不远处，惊喜交加的样子。

他说过来。她小跑过去，抑制不住的欢喜，说：远远看着以为做梦呢，真是你，这么快？以为要明天呢？

他看她那欢欣的样子，气早就委顿下去。说：晚饭吃了么？我很饿。

好。她笑着说，我请你。那个，暂时借用你的钱，记我名下。

她挥手打车。将他带到一条熙熙攘攘的小吃街。

一溜的大排挡，中间夹杂着各种小食铺。轰闹的人声，电视声、汽车声与潮湿闷热的天气交织在一起，烦嚣而生动。

是我请客，所以带你来这里。海鲜烧烤，很好吃。虽然你也许觉得简陋，但是坐在这里看看马路，看看人，你会觉得市井生活才是有生命力的。她说。同时拉他在一张白色塑胶椅上坐下。前面是一张漆皮摩挲的桌子。他身后的电视机在放一个选秀节目，主持人喋喋怂恿着观众投票投票再投票。前面隔了马路是商场，楼宇环了些彩灯，一半是坏的。马路上人和车却出人意外的多，摩的时不时从人潮中惊险地掠过。

语声去点餐了。他平身第一次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带着好奇和茫然。

不久她过来了，手里拿了两瓶冰啤和几只一次性杯。

给他和自己倒了。

他说：你不是不能喝吗？

她说：高兴啊。

他说：是某人管不上了吧。

她说：提这个做什么。

仿佛为赌气，一仰头就喝一大口。喝得急，呛了。他给她纸巾。她擦一擦，坐下来，静静对着面前喧嚣的红尘。

过一会，说：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吧，其实，俗事俗物反是生活的本质。行人路边的吵架怄气、收音机里传出的评书快板、做生意讨价还价有时还能让我感动。觉得我有一次生命，是多么快乐的事。你呢？有没有闲心闲情，欣赏这世间的滚滚红尘？

他没说话。在国外的时候，他有时会坐在露天咖啡座看报纸，阳光滚下来，墨色的字迹慢慢虚化，他便抬起头。拥抱着对吻的年轻情侣、推着行李车走过斑马线的黑人大妈，广场上觅食的灰色鸽子，雾一样倾泻的喷泉，以及雕塑和树木，因了国度的缘故，总会袭上一种陌生的眩晕。虽然这个国家，他呆了很多年，熟稔自得，但是这生活并不是他的。

他也喜欢看戏看电影。时常在落幕后留在空荡荡的剧院。剧散后是另一场人生，属于他。那么喜欢电影，只是因他的人生乏善可陈，他不甘心到死的时候记忆一片空白，那么看看别人的哀乐当慰藉自己。

这些，他不知道适不适合跟她讲。暂且沉默。

菜一盘盘上，虾、蟹以及各种贝类，还有麻辣烫、臭豆腐，都是搁在那种有塑料袋的盘子上的，以方便下一拨的人继续享用盘子。

她说：你吃惯山珍海味，偶尔尝点街边摊头的也会别有滋味。来，先吃这个。可是最贵的。

她将烤虾递给他，然后巴巴看着他吃。

他咬一口，单论口味除了有些烟火气并没觉什么特别，但因为有她热切的眼光，还是觉得不错。

怎么样？给点评价？她说。

他点点头。

她笑，笑得自得，说：感谢我吧，要不是我，你一辈子不会吃这种东西。

他说确实，谢你。

她举杯跟他碰一下，说也谢你，雪中送炭。

他喝一口，说：怎么弄丢的？

她说：晚上一个人去海边，硬生生被抢了。没想北海治安这么差的，信用卡、现金和身份证都在里面，回去还只能坐火车了。

没劫色？无色可劫？

哎，就直说我不漂亮呗。我不介意。我不喜欢做美女。

怎么来这里？

每年我都要抽时间出去跑几个地，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了，可时间剩不了太多，就来这里，有海啊，有银滩。

……

聊天。喝酒。吃简陋的菜。居然也吃得满嘴喷香。冯至鸣想了很久，才明白是心境的缘故，这样单纯的心境在他来说早就湮灭了。

不久，语声就露出薄醉之态，眼波流转，神色娇憨，因为头晕，不时趴桌上，想到什么，又手忙脚乱地比画。

她跟他讲童年时的趣事。江南的乡下，总是藏着很多新鲜事。在她形神俱备的讲述中，他有一瞬想起鲁迅笔下的百草园和少年闰土中的某些情景。

晚上在月光明明的照射下趴田里钓黄鳝，哇鸣阵阵，稻浪起伏；白天跟着男孩子打弹子，赢了笑，输了哭。春天，采桑子，吃得舌头发紫，逢人猛吐长舌学鬼吓人；夏天，去偷瓜，结果被捉，回家挨大人打……

你呢？你做什么？她孜孜问他。

他依然无语。他的童年、少年、甚至现在都流失了。他觉得他的人生是一出他缺席的戏。他知道他性子里有火热的一面，一直野兽一样蠢蠢欲动，但是，终于驯服，乖乖地躺在命定的笼子里，谁说出生在富贵人家是好事？钱能买到生命的恣肆与昂扬吗？他心有点沉。

为什么不说话呢？是不是觉得我特无聊。我其实就挺无聊的。她说得不大利索，眼睛瞥着他，神态很憨。他再次觉得这女子虽不漂亮，自在自然自有夺人之魅力。

我们去看海好不好。在海的面前你可不要隐藏哦，海是包容的。她张开双臂比画着海的胸怀，说。

好。

站起来，他要结帐。

她说等一下。撑着桌面站起，拿起纸巾，突然伸手给他擦嘴角。边软软说你像猫一样，又懒又馋。又换了纸巾给他擦汗，说，你好像很爱出汗，你的汗很密，小珠子一样。他忽然没法动弹，心闪电一样悸了下。

坐的士去海边。

她迷迷蒙蒙，对着他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又像在看别的。他也看她，心里似有若无弥漫着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情愫。不久，她忽然头一歪，倒在他肩上，说：陈剑，我困了，我睡会。

他心一沉，很坚定地推她，说：我不是陈剑，看清楚。

她睁开眼，又看他，然后哦地点了点头，说：对不起。头朝向另一方，一点一点的，继续睡。

他的心不知为何淅沥沥难过。一阵后，他伸手揽过她，将她按到他肩上。

她稍微挣扎了会，很快无声无息。不知是实在太困还是在司机面前给他面子。

但她真的睡着了，酡红的脸上有娇软的笑。他的心又动了，温温柔柔漫卷起来。他把她揽得更紧一些，生平第一次有了跟一个女人相依的感觉。

他低头怜惜地看她。有一瞬希望路永远不要有尽头。

但是，这城市实在太小，海浪声传来，他的梦就要结束了。

他付过钱，轻轻拍她，说：到了。

哦？她恍惚醒来，迷迷登登的样子，他不自禁捏她的脸，说：小鬼，到了，海。

哦。她随了他出去。出去后，发现手在他手里，抽出来了，说：我喝多了有点失态。你别介意。

你醉后很美。他说。

她脸红了下。朝着海跑过去。几步后，又返回，说：你快点跟上。

进入沙滩，她脱下鞋。他没脱。她说，你也脱，这沙子不踩你不会知道什么叫温柔细腻。

为了这句话，他也跟着脱鞋。她大概嫌他慢，不耐烦，主动帮他扯鞋而后又挽起他的裤腿。他看她俯伏的身体，一种家常的感觉升起。

好了，她站起，说，一定要在水里走一走，朝着海浪的方向，如果可以，就跑起来，大声喊叫，放开自己。像我一样。

她朝他狡黠的笑了下，便小鹿一样撒腿奔跑起来。

他追随她的背影，略略抬头，看到海天交接处一轮明月，映着海苍茫辽远。

正在涨潮，海水一波波地漫过来。她贪玩，站在风口浪尖，哦哦叫着，承受海浪的洗礼。

他移开视线，慢慢沿海滩走，享受沙子的温存，迎接海风的抚慰。心一点点透明。

不久后，他回去找她。

找了很久，发现她坐在水边堆沙子。身上已无处不湿。

看到他，她说：我搭的城堡，像不像？

不说我以为是坟堆。他说。

可恶。她团起沙子就朝他身上掷去。他没跑，蹲下来，说：叫一声哥哥，我帮你盖房子。

她撇嘴说，你有那本事？

不信？试试。

好。我打你下手。

两人童心未泯地共建一个家。一阵后，居然有模有样。

这里要留扇门，这里要建一个后花园，还有烟囱……她提议。

依你。都依你。

你手真巧。

当然，我曾想做建筑设计师。哎，他猛然想到，叫哥哥呀。

不叫。

叫不叫。他转过身把她摁倒在沙上。

她情急说，冯至鸣，饶了我，我从没这样叫过人。月光栖息在她脸上，迷蒙而闪烁。他突然愣了下。

趁他发呆的当儿，她赶忙逃离他的魔爪，紧跑几步，转身说：冯至鸣，好好盖你的房子，我去找些小朋友来住。

便哼着歌，跳来跳去捉小螃蟹。

他呆呆地看着。又动手盖房子。海风把他消逝已久的纯真情怀吹了回来。

这个夏夜连同这个女子，他想他一辈子不会忘记。

8

回京后不久，语声就将借的钱通过前台转到了他手里。这让他生了好一阵闷气。因为，他非常在意她的不在意。

他很难知道自己怎么了，不就是被一个女人激起兴趣想玩玩么？可似乎又并不如此，他常会为她的某个神情某个动作某句言语怅若所失。等醒过神，才发现自己呆了很久。这种黏沓沓的情绪他一点都不想要。于是心烦意乱。

因了她的关系，美林将5亿资金最终投到了他的HU3计划。

已经好几次了，他打着感谢的名目约她吃饭，都被她毫不迟疑的拒绝。

起先，她客气地说：谢谢，北海之夜很愉快，但是，我们现在回到正轨了。还是不要过多深入彼此生活。

最后，她几乎是吼着说，冯大公子，我们只是一夜情的关系，求你，不要骚扰我的生活。

他想去她的，这女人还真不知姓什么了，自己也是犯贱，从没这样低三下四过。冷冷说：很抱歉，看来是我不识抬举。砰地挂电话。

之后，为了忘记那种隐秘的牵念，他还特意约了别的女人。天底下不就她一个吧，他身边所有女人都比她漂亮，比她温柔，比她有教养，但是临到对桌坐的时候，他忽然毫无兴趣，很懒散的应付了事。

一日开董事会，陈剑代方圆参加。半途，陈剑手机响，他看了屏，欠身站起，刚走至会议室门口，就听他慌张叫：语声她怎么了？

冯至鸣心也莫名一跳。

不久陈剑回，称有急事匆匆告辞走了。

冯至鸣心里七上八下，还夹杂着几分恼怒，几分失落。

会后，他踌躇了会，打电话到她手机。虽说自己上回就发誓切断与这女人的一切联系，可最终敌不过内心的担忧与想念。也不知她什么魔力，自己就这样莫名其妙。

手机响了很久，无人应答。

又打她办公室电话，又是上次那女孩接的，迅速辨出他的声音，热切说：冯先生吗，找主任？哦，不巧，主任出了点事。

出事？

不要紧的，小车祸，她刚给我电话，说就蹭破点皮。冯先生有事吗？

她去了哪家医院？

哦，刚从医院回，在家休养呢。

她住哪里？

哪里？对方愣了下，似乎也觉得他问得唐突。

他已管不了太多，说：告诉我。

可是……

他说：告诉我吧，我不会入室抢劫。

对方笑了下，也就告诉他了。

很快，他就溜出去了。

到她所在小区的时候，却看到了陈剑的车。那一瞬间，他又是几分恼怒，几分失落。又打手机，拼命地打，好久，她才接。

耳朵聋了吗？为什么现在才接？他的恼怒还不曾散去。

她大概有点莫名其妙，冷冷说：有事么？

他稍稍控制自己的情绪，说：你怎么了？

她似有惊讶，咦了一声，而后说，没事呀。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有可笑的醋意。

她顿了几秒，然后说：跟你没关系。啪，挂电话。

他听一声声的短波，一片茫然。几秒钟后，露出一个硕大的嘲讽的笑，开车走了。

坐立不安了几天。陷在彷徨与自嘲中。一日晚上，应酬回家的路上，他不知哪根弦搭错了，方向盘一拐，便去了她那里。

到了楼下，他也就没那犹豫了。直接上去。

6楼，没电梯，爬上去的。

没有门牌号，601和602分辨了半天，才确定有个门上贴一麦当劳薯条盒的当是她的居所。摁铃。良久听得里面人叫：我睡了，不想见你，你赶快走。

也许当他是陈剑。听她对陈剑态度也不算好，他还挺满意。又摁，摁了好久，对方气冲冲过来开门，哐啷一声，忽看到冯至鸣，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去，惊讶却在瞬间涌出，表情非常怪异。他经过茫然的她，直接进，说：不是某人很失望吧？

她脸上有点苦恼，说：你干吗干吗还找我？声音可怜巴巴。

他说：为什么这么排斥我？

她说：我说过不想做富人猎奇的对象。我不缺钱。

他说：我这么卑鄙吗？

边说边打量她，也看不出她伤在哪里。

她说：很晚了，恕我不便招待你，你请回吧。

他靠近她，说：你有选择与谁交往的权力，但是你无权伤害一个……没有说完，觉得这样有点哀恳的话不是他的风格。

他又咧嘴嘲讽的笑。

她静默了会，眼神缓和一些，说：那喝杯水吧。单腿跳着去给他接水。他才发现她伤了左腿。连忙止住她，一把就将她抱起来。

她脸又绯红，说：你怎么依然——

依然令你感动么？他走几步，将她横置在沙发上，说：让我看看伤在哪里？

她说没事。

他已将她的裤管卷起来。小腿上缠了纱布。他说还疼吗？她说不疼。他说怎么回事。她说：我乱穿马路被车蹭了，属于活该那种。

他笑一笑，说：的确活该。

她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怕被他看扁似的，解释：我一贯遵守交通规则，那天着急了嘛。

这时，她家电话响。电话居然安在卧室。

她爬起来，他又抱了她过去。她这回没挣扎。因为知道挣扎也无用。

大概是陈剑。

语声说：我睡了，别吵我。

那边说了些什么，絮絮一通，料想应是在关照她如何照料伤口之类。

语声也不回，听完就挂了。

挂了电话，她倒痴愣了下。冯至鸣略嘲讽地说：很关心啊，怎样，打算这样熬下去。

她猛抬眼看他，想是要刺他几句，结果又索然，说：要不想我讨厌，你聪明点告辞。

他说：反正已被你讨厌了。讨厌到底吧。

抬头四顾，看那房间乱哄哄的，散置着玩偶、书籍、花木，又嘲笑道，你还是女人么？这怎么嫁得出去。

她说：不劳你操心。我一个人，自己看得惯就行。

又勉力缓和语气，说：回去吧，我是好孩子，早睡早起那种，10点半准时睡觉。

他说：怕陈剑知道不高兴吧。

她撇撇嘴，说：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他索性拖了椅子坐她身边，眼光落到她腿上，说，哎，真不要紧。

这算关心吗？

由你感觉。

是不是对所有睡过觉的女人都好？

不是。对你可能是个例外。

她抬起头，说：为什么呀？你说我不好看的。口气还有点轻软。他听了受用，说：我们的身体是好朋友啊。

她撇撇嘴，说，不就想上床吗。整一套歪理。花花公子大概就是这样的。口是心非，甜言蜜语，把小女孩子哄得神魂颠倒。交代一下，我在你花名册里排第几位啊？

他挑眉说，你想排第几就第几。

她说，是不是，偶尔尝个平凡女孩也别有一番刺激啊。

他说，没想到我在你眼中这般不堪。像我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不能动真情——忽然愣住，又笑笑，随口胡说，别放心上啊，没想对你怎么着。

她有些尴尬，沉默了会，忽粲然笑，说：那我们做个朋友吧，就哥们那种。其实觉得你这人还蛮有意思。

他居然也微微点了点头。不错，他其实并不能理清对她究竟什么感觉。

自后，也就光明正大做她哥们了。请她吃过饭，她将她的同事秦心带来了。秦心就是那位给他提供不少方便的女子。席间，冯至鸣谢秦心的时候，语声张大嘴，说：哦，我说他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原来全是你这个叛徒搞得鬼，上去就掐秦心。

秦心叫，不怪我，我以为你跟冯先生很铁的呀。

谁跟他铁，你是见色忘友。

冯至鸣看她们忘情吵闹，始终浮了欣赏的笑意。不错，因为他，很少有这样纵情任意的时候。

闹一阵后，秦心向语声使个眼色，意思是劝语声收敛些，语声闲闲收了手，吃东西，说：我们这样粗野的丫头很少看到吧。

冯至鸣道：还好。

秦心突问：冯先生，听说您会弹钢琴，专业水准。

大厅中央正好有一架白色钢琴，冯至鸣便欠身而起，说：那么，让我有这个荣幸给两位女士奏一曲。

便施施然到中央。

哗哗流水声起，音符便在其手下错落蹦窜出来。他头微扬，眼睛眯着，身体起伏流转，有一种线条舞动的美感。

自信、从容、优雅，这个时候的冯至鸣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

语声静静地听着，仿佛蹲踞于其构造的音乐巢穴，有种温暖又迷失的感觉。

良久，秦心轻拉她衣袖，说：我给震住了。

语声故意撇撇嘴说：不就会弹个破琴么？现在会弹钢琴的，比比皆是。

秦心说：不是钢琴的问题，是那气度，人与琴合二为一的感觉，你不觉得他就像要融在音乐中似的。

是的，雾一般飘散、蒸腾。人与声互相缠绕，彼此消弭。很难达到的境界，语声忽然恍惚。

7月末的一天，语声忽然收到冯至鸣送来的演奏会门票。不久后他打电话来，嘱她务必参加。

为什么？她问。

他说：有我的演出，希望看到你。

语声看看时间，说，恐怕不行，我可能有任务。

他说，推了。

还挺专制，她却从不听命于谁，说：最好不要报什么希望。

那晚，语声的确有事。赶了一个6点半的发布会。出来的时候已7点半了，语声饿得要死，也不打算去。可是打车到东二环的时候正碰上塞车，车子便秘一样一截截挪，挪到东四十条，她实在忍不住，便出来，旁边恰巧是保利剧院，也没别的选择，就进去了。

到里边，正逢冯至鸣的演出。

语声便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听。隔得太远，她都看不清他的脸。当然琴奏得是毋庸置疑的好。激情澎湃，如惊涛拍岸。又是跟上次的温和绵密不同风格。

最后，一个大幅度的收手，音符戛然停止，如施了魔法一样，全进入魔术师的神奇口袋。

语声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发愣，然后一个激灵，起身溜出去。

外间有演出的宣传册，语声随手拿了一份，是慈善义演，上有冯至鸣的相片，白色礼服，飞扬的手指，懒散的笑，端得倜傥风流。

这个人，她想。

忽然有人叫她。她立马脊骨发凉，他怎的看到她了。

他说，你还是来了。一步步靠近她。

她回身，绽出夸张的笑，说：奏得不错。只是我从来不解音律。以后这样的好票，还是留给知音。

他嘲讽的笑，说，来就好，不指望太多。门口等我一下，我把车开出来。

她看他，想拒绝，但是知道“拒绝”对这个人来说，大概没用。便只好乖乖到门口，等他。看二环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想，这难道也是传说中的缘分。

自己真是一失身成千古恨。

车来了。她闷闷进去。直接说：哪都不去，送我回家。

一路，也没什么好话好脸色给他。在与他交往做朋友的那些日子里，她其实/奇/在一个劲地试图/书/败坏他的胃口。譬如，大吵大笑，饕餮饮食，斯文扫地。可他不以为意，这样执著究竟为哪般。

到楼下，她开门出。说：再见。

他说：等一下。

她皱眉说：你别赖我。

他笑着说：今天可不许让我生气，我生日。

她吃了一惊，脸色缓和了下，说：没提前说，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他说：我饿了，能给我做点吃的吗。

无理由拒绝，她转身上去，他跟着。

到屋里。她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说：正好昨天熬了鸡汤，给你做鸡汤面。便去厨房忙碌。

他倚到厨房门上，说：一个人还熬鸡汤，日子过得挺滋润。

她说当然。心下却有点黯然，其实做丰盛的菜是一种习惯，陈剑到京后，她便天天做好多菜，就是防止他哪天突然来了。现在，来了，也不吃了，但是习惯总是难以改掉，就像爱一个人，想念一个人也是一种注定矫正不过来的坏习惯。

她试图令自己快乐点，毕竟是他的生日。问：你贵庚？

他说30高寿。

她扑哧笑，却情不自禁说：跟他同年。

他当然是陈剑。

他听得不舒服，皱眉。

好在她转移话题了，说，你家里不帮你操办吗？照理应该有个盛大的庆生会啊。

他说关机了。母亲这些日一直给他电话，商量怎么个仪式，他回绝。今天为了烦，索性关机。

她怔一下，说：那，我好像使命还挺重的。肩上沉甸甸的。

他笑，说：你以为不是，肩负着让我快乐的重任。那笑慢慢又邪起来。她暗暗吐了下舌头。

面很快做好，她又弄了几样小凉菜。端出来，挺象样的。

他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菜。

她说：在你那，做菜也不算什么优点啊。家里有的是佣人。

他说：吃老婆做的菜那是不一样的。我妈妈在重大场合都会亲自露一手，我爸还是很得意的。

她红红脸，不理他。给他布好碗筷。

他说：就这么吃么？有没有酒？

没有。她回。

他说那算了。

她说，沾你光，我也跟你吃一点。好饿。便要吃。忽想到什么，去冰箱拿了两罐可乐，跟他碰了碰，说：生日快乐啊。便喝一口，又呃一声，气给回上来。

两人呼哧呼哧吃面，都是饿得不行。

过一阵，彼此对视，又哈哈笑，因为都听到了那猪猡一样的吃食声。

她说：你怎么也这样？冯大公子？

他说吃面不都是吸的。

她忽然说：生在富贵家也不会很舒服吧。家教特严吧。

他说：的确是，没有自由。

譬如说？

很多，现在是不喜欢做生意却没办法，赶鸭子上架。早一些，不想出国，却要出去，不想学商管，却要学，我觉得我活着就像一个模子，塑造合格来继承家业。

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了。你现在想要什么没有？

钱能买什么吗？等你有了钱，你会发现钱是最没用的。况且我连自己都没有。有时候挺烦的。我从来不是一个很乖的人，却也被服服帖帖摁在模子里，你想——

没说下去，浮一抹无奈的笑，这个时候，语声看到他身上的阴影。

不说那些了。哎，你觉得我做得好不好吃。语声调节气氛，顺手给他夹一筷子菜，夹了才说，对不起，用了我的筷子。

他笑，说：我们都相濡以沫了。

她说：去你的相濡以沫，不过你中文还挺好。

他说：当然，我很有文学气质的。

她说：吹你最会。

吃完，她看他出汗，说：我还有冰镇的绿豆沙吃不吃。可以降温去火。我家没空调，你都热出汗了。

他说好。

她取了来。一个玻璃壶，装着黄黑色的绿豆。她说：别看卖相不好，很好吃的，陈剑说——忽缄口，他仰起头，说：是给他做的吧。

她也不否认，说：是啊，他来的时候，天都热了，我就给他熬了。他从来都——

话没说完，因为冯至鸣过来了，架住她的肩膀，头低下去，直接封了她的唇。

她啊一声，手一松，玻璃壶啪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绿豆泥流了出来，溅到彼此的鞋上。像一团秽物。

他松一松，改成双手搂住她，说：警告你别在我生日这天让我不舒服。又狠狠吻下去。

她有点吃痛，推他，当然推不了。他们之间那种迷狂却出来了，她觉得自己身体轻了起来，好像灵魂已被抽出，正漂浮在半空俯视那两具身体。

他也一样，一瞬间丢失了自己。

良久，他们从窒息的吻中退出。她虚虚地靠着他，觉得有点气喘；他则很乱，看着一地的狼藉，想：我干吗要全部投入？

她平复了下自己，钻出他的怀抱，嘲弄地说：是不是上过床以后就，就会这么随便。我这会挺看不起自己。

他说：不舒服吗？

她笑，是那种夸张的笑，她紧张时才这么笑。

回去吧。不知道有没有让你快乐。她低声说。

他眯了眯眼，点头：我走了。

就真的走了。

她在窗台看下去，发现他并未马上走，倚着车身抽烟。红红的烟眼像星星一样。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园子里的蜀葵开了，在路灯下，薄绡的花盘仿似透明。郁热的暑气和着稠酽的树木气息浓浓地撑满了空气。

这个让人烦躁的夏季。

9

不久后，语声上班时收到一个电话，对方称要给她安装空调。

原来冯至鸣送了空调给她。

她本想给他钱，想了半天算了。他不会收，自己也不想见她。

好多时日不见他了，倒是经常见陈剑。

陈剑现在风头很健，晨光百货改革奏效，业绩大幅度攀升，股票走势强健。另一方面，他还用了一招很意外的棋，为冯氏的一个通信产品打开市场前景。

是这样的，早几年，有一个可钻政府政策漏洞的产品，冯氏犹豫了很久，觉得没多大前景，未做，专心研发自己的另一号产品，而竞争对手做了，大发意外之财。如今冯氏的产品出来，市面上却还是那个漏洞产品大行其市的时候，为了使市场向自己转换，陈剑建议冯氏也做那号产品，不是为竞争获利，而是用极低的价格搅乱市场，提前使市场向自己要的方向回归。

此事后，冯董事长颇为倚重陈剑。奖给了他一定比例的股权。

陈剑还是晚上见语声，语声仍是爱搭不理。心情好让他走，心情不好让他进。让他进自然只是为撒气。

有次，她说：你现在本事挺大，我们杂志都想做你访谈。

他说：最好不是你采访。

她说：是啊，要我就把你的皮剥了。

他浅浅笑。春风得意的时候，他神情依然很从容。

你对你的成绩满意吗？她说。

他说：开始而已。没有什么。

要走多久？

照这样很快。语声，人到一个平台，做起事来很方便。我现在希望快点成事，娶你。但是，我也知道急迫不来。

哼。语声冷笑，说，时间从来不会等在那里，我也不会，我发现我越来越对你没感觉。

他伸手抱住她，说：别赌气了啊。都是我不好。再打几下。

拿了她的手打自己。她缩回去了。

语声，他低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说，你真美。总是看不够你。

是的，他曾经说她眼睛圆溜溜的像黄豆，鼻子圆滚滚的像草莓，嘴巴圆嘟嘟像气球。她最不乐意听的大概就是草莓了。老说，你那意思我拥有个酒糟鼻还布满黑头？他啄她的鼻子，说不是，是那种没黑点的草莓，市面上没有，只有我享受得到。

想起来，她就非常想哭。总想忘掉很多事，可是记忆它不肯走。

又有一次，天热，他到她那里，衬衫全湿了，便去冲了个澡。出来时，语声正趴着窗台看外面摇曳的蜀葵。

他走过去，说：喂蚊子呢？

她恩一声。

他手放在她裸露的肩头上轻轻地摩挲。见她没排斥。他忽然抱了她往卧室去。

她依然没言没语。

到床上，他俯下身要吻她，她忽然睁着清清亮亮的眼睛说：我一点都不想要你。也一点不想被你碰。

他身体硬生生刹住。站起来，一点表情都没有。

空气里一片死寂。

良久，他说：那好。我走了。

就转身。她却又忽然拉他的衣角。他自嘲：什么意思，你又不想要我。

她说：你背叛了我。我的身体现在抗拒你。

他说：男人身心是可以分离的。

她说：女人呢？我要跟别人做了，你会接受吗？我也说我身心分离，你容忍吗？

他敛眉，说，语声，别闹了，我没有办法。

你接不接受？她执拗地问。

他说，我爱你怎么会接受？

她笑，说：好了。你回吧。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人，我一辈子不想见你。

他却又不回了，坐床上哄她。说着各种好话，专门使她耳根子变软。

还是这样一搭没一搭地虚耗着日子。

到了9月初，家里出事了。母亲要做一个大的手术。父亲打来电话嘱她快快回家。

她请了假，收拾行李匆匆赶去火车站。候车时，接到陈剑电话，问她在哪。然后让她等。不久后他到，说：我都知道了。你不要着急上火，我会想办法。有什么事你打电话告诉我。她不语。看地面。以前她碰到任何事都是他为她处理。长久以来是依赖惯的了。

他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她手里。她就跟烫了手似的，缩。

他说：是我的钱，与方圆无关。塞到她包里，苦口婆心说：家里这么大事需要钱的嘛，我知道，你自己又没积蓄。

她一直垂着头，因为眼睛湿了，她不想让他看到。而后终于听到检票通知，她扭头拎了行李就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他却还兀自在身后喊：路上小心点。看好行李。不要睡过站。她历来就是马大哈。

到火车站，他又发短信过来交代一遍，嘱她不要着急注意身体云云。和往常一样很罗嗦。

她眼里的泪扑扑流，后来越流越狠，只有爬上铺位，用一张面巾纸挡住自己。她知道眼泪有点祭奠过去的意味。

良久，她回短信：钱算借的，我过阵子还你。

清晨，一下火车直奔医院，却没找着人，打父亲手机，原来刚已经转院了。语声又赶过去，父亲在电梯口迎她，喜滋滋说：陈剑安排住进了咱市最好的医院，知道吗，要给你妈主刀的是这个院的副院长。他是这领域最权威的医生。

语声想了想，忍不住说：爸，以后不要再找陈剑了，我跟他分了。

父亲眼睁大，一副茫然的样，而后跺脚骂她，是你提的吧，这么好的人你哪里找。我看你，你，越活越不懂事……陈剑去过她家，父母亲戚外带邻居没有不喜欢他的。都觉得她像捡了天大便宜似的，又暗自觉得他或许头脑发热看走眼。于是，他们都鼓励她，一定要在他发热时把便宜捡到。语声老大不高兴的，对他说：你一来我家我很没面子，拜托凶神恶煞一点吓吓他们。他笑呵呵说，哪敢，卖力演出不就是为了你有面子么。她嘀咕，我相形见绌，一点面子也没有。嘀咕却也是甜蜜的。

父亲继续数说她。她不语。

因为母亲的病，父亲很快也精疲力竭。

下午就要动手术，两人开始走马灯一样办各种手续，签字交钱，不知是不是陈剑的缘故，医生对他们都非常客气。

在手术室前等了4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称手术一切成功。

父女两人都松了口气。

母亲推进重症监护室。语声让父亲回去休息，自己在医院守着。

父亲说：也好。走几步，突然回头，说：跟陈剑说一声吧，别让他着急了。

语声恩了声。

打电话过去，对方手机却是关机状态。算了。她想。

便坐在过道口的塑胶椅上等母亲苏醒的消息。

有点累，昨夜火车上未睡好，刚才又透支了精力，便点着头打起瞌睡来。

不知怎的，居然安安稳稳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舒舒服服被人横抱在怀里，惊了一下，忽然就闻到了熟悉的体味，是陈剑了，他居然来了。一瞬间，她心里还是滑过了暖流。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虚弱，她又把眼睛闭上，头埋在他宽阔温暖的怀中，听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总是很慢。她以前说他身体里有一架老下来的闹钟。

这个怀抱，以前自己是多么贪恋。

她的脸往里拱了拱，他抚她的发，说：醒了？

她恩一声。更紧地贴着他。这个城市没人知道他结婚了，她跟他装把亲热不过分吧。她想。

他轻柔地唤她，小猪，亲爱的小猪猪。

是啊，这是他对她的昵称。他总说她是只勤快的小猪，就是童话《三只小猪》中的老三，搭了个砖头窝，大灰狼跑不进来的那只。但是他不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有多懒，懒得做家务，懒得打理自己，懒得动。周末时，经常就顶着蓬蓬乱的头发，穿着睡衣，躺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小说。有时他电话来，她就对了那根线与他撒娇。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过去，那该多好。

她心里又酸疼起来。挣扎起来。

他说：再躺会？

她说不要了。又勉强笑了笑，说：谢谢你帮忙。

我们要说谢吗？他捏她脸。

她说自然要，我跟我爸说我们分了。

他拉长脸说你干吗提。

她说骗，怎么骗啊？你还想怎么骗？

他不说话。

过一会，疲倦道：别老提这事好不好。我在附近开了房间，你过去休息下。我来守。

她说是我妈。

他斜她一眼，说：别生分了，你明知道我的心。

她本想再噎他几句。想想算了。他百忙中来，已经仁至义尽。

就一起等。他把肩借给她，她又靠着睡着了。

凌晨，值班医生汇报情况，说已醒，一切稳定。两人放了心，去酒店睡觉。

语声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勉强睁开眼，发现陈剑不在了。

接电话，是父亲，神秘兮兮说：陈剑在医院，过会会有人来看你母亲。

谁啊？

父亲说：陈剑本事大，据说来人是本市正局级干部，呼风唤雨，很吃得开的。父亲似乎很有面子。

语声忍不住刺他，你得意什么，人家跟你有关系吗？记住陈剑不是你女婿。

父亲立刻变成打蔫的茄子，说：你这丫头活生生被你气死。

气冲冲挂电话。

语声也没去医院，知道陈剑在，一切都会安排好。

下午去陪母亲。陈剑也在。他没睡什么觉，却还是精神奕奕。轻声细语地宽慰母亲，又宽慰父亲。父亲看了他和她，总是心事重重。

语声知道陈剑很累，瓮声瓮气说：没你事了，走吧。

父亲剜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

陈剑忙道：没事，没事。

父亲又道：语声，你跟陈剑一起回吧，吃顿饭，好好感谢一下人家，陈剑明早就要走的。晚上你就不要过来。这里我守着就行。

也不知父亲什么意思，反正语声没弄明白。

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回酒店。

语声催促他洗澡睡觉，他浮一抹温暖的笑，说：你还是关心我的。

语声撇嘴，才不。

他乖乖洗澡，而后躺床上，说：你到我身边，我们一起说会话。

她说我无话可说，你闭嘴闭眼。

他说我们非要仇人似的。

她不理他。取了本杂志到桌前看书。

他叹口气，无奈，因为累，也就睡了。

也不知睡多久，被不知疲倦叫嚣的手机声吵醒，睡眼惺忪地张望一阵，发现嘈杂来自桌上语声的手机，而她似乎在卫生间洗澡。

他爬起来，帮她接。

哪位？

对方似愣一下，而后说：我找语声。

语声已一头水雾冲出来了。边说：对不起啊，打扰你了，哪个猪头，半夜三更。

陈剑面色怪异，道了声“稍等”，将手机递过去，看着她，说：我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冯至鸣。

语声的手忽然缩了下。但还是接了。抬头看陈剑漠然的面容几秒，猛地转身拧门出去。

把手机放到耳边，冯至鸣意料中的冷嘲热讽就出来了。

号称早睡早起的好孩子文语声同学，我告诉你，现在是北京时间11点37分02秒。你现在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做什么？

声音忽然激昂起来：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你不知人家有老婆有家庭吗？好啊，你想跟他在一起，光明正大去夺啊，让他离婚啊，就是为了谋一点点钱，你们同流合污，践踏他人？

过道空荡荡的，寂静无声。但是听筒里的话却像炸雷，她沿着地毯一直走，一直走。到尽头，是楼梯间。她推了门，坐到台阶上，说，骂够了没有，你凭什么管我教训我？要急也应该是方圆。

他吼：凭什么管你，凭我爱你。忽然怔住了。

她心跳了跳，也怔住了。

听筒里一片死寂。

过一会，她冷笑，说：花花公子是不是挺擅长说这类话？爱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可以先砸晕一帮小女生，可惜对我不起作用。谢谢您的教诲，我会检点，先生您请放心。

要挂电话。

他说等等。

说：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你给我马上回来，我就在你家楼下，我会等你等到你出现为止。

她本想说爱等不等。又想，按他的性格是肯定会等下去的。踌躇了半晌，缓和语气说：你等不着，我在外地。

他哼了下，说，跟陈剑在外地？好。跟你说外地我也不管，给我马上回来。

她忍无可忍，说：你神经病。谁管你啊，你等好了，等到死最好。

啪，收下手机。坐在寂静里。

门缝间溜进来的昏暗光线虚虚的漂浮着，就像她脑中虚虚的影象。他在一园风姿楚楚的蜀葵前倚车而立，手里擎一缕烟尘，若有所思。

他会等的，真的会等。哪怕等到死。她想。

煎熬了一阵，她忍不住拨过去，说：你走没走？

他说不会走。

她说，我真的怕了你了，我妈病了，做大手术。你有点良心好不好。

他说，为什么不能通知我却通知他，他能为你做的事我同样可以。语声，你要记住，他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哪怕你爱他。

她不语。心里一点点抽动似的疼。

他说：你在哪里？我明天过来。

她夸张的笑，急匆匆说不用。迅速切断，又迅速关机。

又坐了会，她才站起来，一点点挪动着回去面对陈剑。

推开门，房间里乌烟瘴气。陈剑在抽烟。对了窗子。听到声响，他回过头，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这个人早就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内心。

他盯着她，她觉得目光很犀利，不需要言辞拷问，眼睛就能让她缴械投降。

她咬咬唇，想清淡地说：没事。

但是最终却说：求你，陈剑，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他笑，那笑有点诡异，说：你们认识？交情很不一般。快12点，打给你，用了40分钟，你还避着我。

她仰着脸，媚笑着说：不错陈剑，我现在单身，年纪也不小了。我有选择与谁交往的权力。冯至鸣很理想，不是么？英俊多金，潇洒多情，有什么不好的，你告诉我啊。

他的脸面终于滑过一丝痛楚，嘴唇哆嗦着说，语声，求你了。别折磨我，我真的很爱你。

她又笑，这回笑得凄凉，说：爱是什么？口口声声的爱，却可以交换来交换去，还要让我跟着背污水。就算很痛，我也要痛下决心。陈剑，我们彻底分手。

语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陈剑自后牢牢抱住她，闭着眼，却说不出话。

语声咬牙，推他。

他不放，头缠到她脖颈，说：我的确伤了你，但是我所做一切绝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财富，有一天你总会看到。

她觉得未来一片浓黑，咽了口唾沫，说：可是我只是普通女人，抱歉理解不了你。

10

冯至鸣最近有点烦。

那句话说出后，他知道他的痛苦要开始了。在感情上，他从来没有认真过，并不是因为他不是个认真的人，相反他是，因为太害怕自己认真的后果，所以从不敢轻易投入。

生日那晚，他对自己全情投入无法置信。仓促走后，在她家楼下，他久久难以平静。

6楼的灯亮着，将一格窗户倒映到他的车身上，窗户前趴着一个女孩子，她煞有介事地观察他，当然她不会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无须抬头却可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她托了腮，皱了眉，甚至吸了下鼻子，他都观察得很清楚。飘窗上尚摆了盆长寿花，满脑袋的星星点点，随风摇曳，像个小跟班，与她一起张望。

是了，就是她。他一直在等的人是她。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认真起来是非常危险的。他的心焦躁起来，就像这个焦躁的暑夜。

回去时候开机，一连串的未接电话。

除了家里，好几个来自史若吟。

不多久，她的电话又来了。他接过。

她说，你去了哪里？怎么老关机啊。语气有点不高兴。

他说祝我生日吗？

她说是啊，哎，猜猜我在哪里。

他说纽约还是洛杉矶。

她说都不对，给你一个超大惊喜，我在北京。

他一点惊喜都没有，淡淡说：怎么回了，不还要一个月吗？

她好像很失望，说：人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还想着给你份大礼物。可你，语气冷冰冰的。算了算了，你一贯如此，我就在你家，你快回吧。

他心内溅出几分不快，却还是回去了。

史若吟在门口迎他。看他从车中出来，跳上去就吻了他几下。他说干嘛干嘛，大小姐注意形象。

史若吟说，在你面前，我早就什么形象尊严都不要了。绽着笑，说：真不开心，笑一笑。

他无奈，皮笑肉不笑了下。她却很满足，说，你还跟以前一样，很气人。却总是拿你没办法。

他母亲也出来了，嗔怪说：去哪了呀，还关机。

他说：妈我大了吗，最烦庆祝不庆祝的。再说今天有演奏的。

母亲说：以为生日给你过的，生日是要让你记住你老妈受苦的一天。

他说：记住啦，妈最恨的就是十月辛苦怀胎生了个不肖子。

知道就好。母亲笑说。母子感情很好。母亲一直在他和父亲间起润滑剂的作用。

三人进屋，父亲果然黑着脸不理。至鸣也不理。去冲澡换衣服。出来时，母亲已吩咐李嫂煮好了长寿面做消夜。

至鸣一点不饿，却也陪家人吃了点。吃的时候想念语声，觉得还是她做的好吃。

想什么这么开心？还偷偷笑，是若吟回来了吗。母亲说。

至鸣一脸无辜，说，笑了吗？没啊。

父亲突然说：老大不小，能不能沉稳点。学学人家陈剑，晨光百货现在搞得有声有色，3X产品也被他推出去了。董事会所有人都称赞他。你要记住，这个家是要你当的，别让外姓人夺了你的光彩。

至鸣大概最烦父亲说教。也没回什么。但是食欲完全败光。

母亲转圜：呀，说这些干什么，儿子生日嘛，若吟又在，你们的事明天谈好不好。父亲才缄了口。

饭后，母亲推他，说：送若吟回去吧。

他便送。

车开到外道，若吟说：至鸣，去你那里，我不回去了。

刚回国，怎能不回家呢？

我跟我家里人说好了。至鸣，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

去你那就知道。

他想了想，突然就同意了。因为想到语声。他还想试试跟语声那种关系是出于寂寞还是别的。他还不希望看到自己动心。

原因很简单，史家在他的计划里投入了一半以上的资金。计划已经运行，得罪史若吟，那下场是可以预料的。不仅仅是计划的问题，还有冯氏的家运。

进屋。史若吟像只蝴蝶一样，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就吻。

热切地有点黏乎乎的吻令他不太习惯。

他很快就中止了。说热。

史若吟却错意了，笑着说：好啊，你等我。

居然带了睡衣，去卫生间。

他忽然很倦殆。去阳台抽烟。

风静止了，天空仿佛是块僵硬的石头，硬邦邦的。热气肆虐，有种窒息的感觉。却无端想起另一种窒息的感觉。心内隐然升起一丝怅然。

过一阵，若吟在里边叫他，你干吗呢，洗不洗啊。

他进去。若吟已侧躺在床上，穿了红色蕾丝小夜衣，隐隐绰绰，风情弥满。眼底柔媚如丝，摆明了诱惑。

他自然不是受不了诱惑，实际上他心事重重，毫无兴致，但是，他希望自己能借此忘记什么。还是上前。她扑到他怀里。低低说：至鸣，礼物就是我。喜欢吗？吻他，边吻边喃喃说，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想我吗？

很快就完事。

他本想放慢速度，做出感觉。但是感觉却令人沮丧地没有到来。没有迷狂，没有激动，甚至纯生理的兴奋都有点压抑。他才想，身体与身体是不一样的，而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有点挑剔。

她不是很满足，说：你，有事？

他不说话。躺起来，点烟。

她靠到他胸上，说：为那个计划吗？资金不够，我让我爸再拿些。不要急。即便失败也没关系。

我不会允许失败。他说。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更希望你开心点。至鸣，我们早点结婚吧。今年好吗？

他没言语。吞云吐雾。自己的心在云雾中像头迷路的羔羊。

几日后，冯家和史家聚了一次。矛头直指婚姻。

冯至鸣如徘徊悬崖，似乎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不想看白骨森森，那么，忘掉那个女人。

他也想。摒弃内心的思念，一次次跟自己作对，硬是不见她不跟她通话。他想忘记。虽然真的如受桎梏。

这么了一段时间，他把精力全放在计划上。似乎是将思念压下来了。

一次加班，方圆突然给他打电话，似乎喝了酒，大了舌头说：至鸣，你陪我说说话。

他说你在哪。

她说某某酒吧。

他说陈剑呢。

她说，陈——剑，他去了哪，他能去哪？

他心一惊，然后听到她在电话里哭。

他去酒吧接了送她回家。起先两人都没说话。外面落一点点细雨，雨丝滑到车窗上，被猛然的车灯照亮，像一条条受惊吓的虫。他觉得内心在冒火，一点点的烧起来。

她说：至鸣我怎么办？我跟他生活越多我越离不开他，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多好，除了没给我感情什么都给了，他做得比人家有感情的还细腻还体贴，我越来越沉陷了，你知道么，他会给我亲自做饭，我只要说饿，无论多晚，他都会爬起来做。我说累，他甚至会为我捶背，我心情不好，他给我买礼物逗我开心。每天给我电话，问饮食起居。你知不知道没有男人像他那么对我好，我总是产生错觉，觉得他爱我，不爱我怎能做得那么周全。我不行了，我现在不满足交易，我贪图更多，不仅人我要心。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心里只有她。我提出后，他冷淡地拒绝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那种事也不怎么做。他也是有正当需要的男人。他不用我，自然是有——

不要再说。冯至鸣切断她，说：陈剑去了哪里？我把他揪出来。

她苦笑，说：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昨天下午走的。我想不外乎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我真的嫉妒她，我有时真想……真想……

与她无关。不知怎的，居然会为她开脱，虽然他早就恨得牙痒痒的。

送走方圆。他去了她那里。砰砰敲门，自然无人应。他打电话，无人接。打手机，打了很久，居然真的是陈剑接的，这么晚，他们在一起，似乎她就躺在他身边。他们在干什么？他发现自己身体都颤抖了，无法忍受。

当“我爱你”三个字说出时，他知道自己是真的爱了，然而痛苦也在瞬间降临，如此浓重的阴影。

他不是陈剑，不喜欢虚与委蛇。尽管脚踏两只船，更容易将事件压到最低的风浪。但是他一贯的原则是尊重自己的心。虽然这颗心要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而且即便付出，那个女人也未必当他是什么。

他先将自己的想法跟父母说了。一次晚餐，父亲大谈史正雄（若吟的父亲）当年走私起家，眼内颇不屑时，他说：我一点都不爱若吟，我们也从没过承诺。能不能停止你们一厢情愿的撮合。

父母大惊失色。

父亲说：说归说，史正雄我是看不起，做生意太卑劣，但是，成王败寇，无话可说，说说也只为消气。你别孩子气，婚姻哪是男欢女爱那么简单，你那计划十几亿的投入全在他手。他一撤，做了一半的计划白搭先不说，其他投资人为自己利益肯定跟着撤，再加银行追债，股票全线下跌，怎么办？整个冯氏全会毁了的。

母亲也急道：至鸣，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你们不处得挺好？若吟是真心喜欢你。妈看得出来，你娶了她，绝对不会吃亏。

是啊，我就说，史正雄我斗不过，可是他没儿子，他一手创的天下不都为我们冯家准备的吗？想到这点，我就开心。父亲居然真哈哈开怀笑了。

冯至鸣这会觉得生意场上浸染过的人无人不卑劣。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没有感情。或者说感情全为利益开路。所以，陈剑不算卑鄙。自己跟史家的联姻只有更卑鄙。

便更加无法忍耐。

他手握成拳头，恨不能砸到桌子上。

憋了良久，他说：我最近在物色新的投资人。也在加强与银行的公关。

父亲忽地站起，起得太急，身后的椅子哐啷晃了一下。他指着至鸣说：你给我听着，你要动分手的念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怎么收拾？冯至鸣心里凝出一簇冷笑。小时候是打。没头没脑的打，他的身上现在还有很多少年时留下的伤痕。长大后，仍是暴力为主。押解去国外念书，他身边永远有保镖，不是保护他，是监视他。直到他终于绝望，停止对自由的追逐，才恢复自由，只是这个自由也只是模子里的自由了。

那么，现在，还能怎样？监禁？是啊，他做得出来。

这样的家庭，没有快乐可言，生下来，是一种灾难。

出去后，他的拳头还是出来了，重重击在围墙上。沙砾与石棱迅速刺穿了表皮，血顺着凹凸的墙面留下来，有些就永久地粘在凹槽里。但是几场雨几场风，就会把血抹得干干净净，这不像心里的伤，有永难愈合的疤。

11

半月后，母亲出院。语声也回京了。

陈剑去机场接的。她没告诉他，但大概是自己多嘴的父亲透露的。

这半个多月，冯至鸣的电话廖廖，每次来，问候几句，她总能感觉到他某种心不在焉，想那晚那句话多半是即兴表达了，也没怎样，总客气回，多谢。很好。陈剑的电话仍是一如既往的多。多而关切。从母亲到父亲到她絮絮问了个遍。因知其关切，她也耐心回答。只是心里有时会莫名的疏空，也说不上为什么。

陈剑将她送至家，差不多黄昏。

她将窗户打开，发现园子里的蜀葵已过了花期，残落的花瓣粘上了泥土和黄渍，只能令人想象女人年老色衰的下场。

陈剑给她倒了水。问她想吃什么，要给她做。

她止住了。说：我有点累，想休息，你回吧。又补充，我知道你其实很忙。

陈剑说，对你总抽得出时间。也不理她，给她熬一点清淡的粥。像陈剑这种会为女人做饭的男人现在大概绝迹了吧。她想。

洗过澡，换过衣服，她开始洗衣服。

厨房传来阵阵小米清香，房间里朦胧的背景音乐四处游走，一缕橙色霞光穿堂入室，熏出几分怀旧的记忆。如果不是理智存在，谁不贪恋这样温暖的家居场景。

曾经自己，也是这样设计的。只是。

她弯着腰，不停地揉搓衣服，只愿心不要再柔软的泛滥。因为她打算离开他。先要把房子换了，然后换手机，工作必要时也要辞。

她一直不努力，一直不会走出去。人是习惯性动物，某天她会发现自己习惯这种混乱不道德的局面。

那么今天就对他好一点。

她冲好衣服出去。他在厨房问他现在还吃不吃辣。他是湖南人，很能吃，但是为照顾她，他们共同的饭餐时间，一般不做辣菜。但是她后来学了。学着吃辣，现在居然无辣不欢。

她后来说，不吃辣是人生一大损失。

他就笑，往往拥住她，说：好老婆。

他体谅她，她为他改变，没有比这更好的相处之道。

她说吃。晒好衣服。踱到厨房，发现他在切洋葱，切得泪眼迷离。

她笑，说，好像我怎么欺负你了，像个苦命的娃娃。

他说，你不欺负我吗？

她伸手给他抹泪。抹的时候，有点恍惚。以前，总是她切洋葱，他给她抹泪，顺便吻她一下，她会举着刀叫：不要骚扰我。他说哪敢，怕你杀了我。

如果这回，是她举刀切菜，她还真想杀了他。

感情久久放不开，真的只是过去太美好了。人那么虚弱。

他大约也记起从前，不满足，在旁边说：亲我一下。

她真亲了他一下，而后自后抱住他。将头靠着他的背。这个人的气息、怀抱、肩膀此后将与她绝缘。

他显然意外了。怔怔唤：语声，语声……

她说：如果是真的多么好，如果你是我的……

他洗了下手，反过身，抱住她，说：是我不好。我不好。我保证以后加倍对你好。

她虚弱地笑，像只可怜的小老鼠，然后坚定地摇头。

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说：你有事么，肯定有，别瞒我。我甘愿受一切惩罚，但是请你不要离开我。

他紧紧拥她。她享受他的怀抱。只是心一点点岑寂。

晚餐还不错。他拌的凉菜很好吃。她夸他手艺好。他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哪怕做了成功的企业家。

她说：你会成功的。

他说，是的，我会的。

她嘴角有无奈的笑，说：以前你告诉我贫穷是种耻辱，你是要脱掉你的印记。

他说，不错，贫穷是种耻辱，无人会看得起你。公交车上遭白眼的，豪华饭店前被驱赶的，不都是没钱没身份的人么。贫穷的人就像第三种人，失去一切温暖记忆和平等权利。但是我不是为了摆脱这样的身份，我不会忘掉我的根，我就是一个穷苦农民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改变一切。财富是有力量的。

他的豪气又生了。

她点点头，由衷道：那么，祝你成功。无论如何。

又说：不要伤害别人，好好待你的妻子。如果这样，你是我心里完美的陈剑。我爱过这样的人，我高兴。哪怕……

嘴唇哆嗦，一低头，眼泪滚出来了，啪地掉到碗里，溅起一朵粥花。

他站起来，拉她出来。吻她，说：别这样。是我对不起你。我这儿很痛。我真的都想放弃了。你要知道我也一样的煎熬。

他密密地吻。吻得痛切。她木然受着，又止不住的落泪。

风从窗子爬进来。搅动着屋里沉闷的气流。

他伸手探入她的衣服后背，说，可以吗？我此刻很想要你。

她说，不要了。

想了想，说：我不再是你心里那个纯洁的女孩。

是的，颠覆掉吧，这样他忘记她也快一些。

他顿一顿，说，你永远是。

她说：你失望了。我不是。我跟人上过床。猝然推开他。

他愣在那里，眼睛有一瞬迷失。又忽然激烈说：是冯至鸣吗？他强迫你。这个畜生。

她看着他，平静地说：是我主动的。你结婚那晚，想到你跟方圆在一起，我于是就报复了你。很无耻吧。我说我。

他愣住，长久无法反应。身体却慢慢筛糠一样颤栗起来。

他很痛苦。

那么是她的希望。她不是要报复他吗，也想破灭他，但是此刻，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忍看他那么难过。

她别过头。不语。

他忽然扑上来，她以为他要给她一记耳光。可他却架住她双肩，说：语声，我那么爱你。

自嘲地笑了笑，跌跌撞撞往外走。她上去把他的公文包以及外衣递给他。开了门，低着头说：小心点。

他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的下去了。

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们的关系已经碎裂了。她靠着门柱，看他下楼的背影，想。

虽然我依然爱你。

接下的日子，陈剑果然没再找她，她马不停蹄地找房子，又换了手机号。

同事帮她搬了家。她请他们吃饭，一一封他们的嘴：警告你们，谁要透露了我的行踪，我六亲不认。先扣一个月奖金，而后事事找你们麻烦。

他们都知她要重新生活，也就嘻嘻哈哈地答应，说，影响主任幸福，杀了我们也不敢。又开玩笑，要为她介绍男友。

林松道：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姐弟恋考不考虑，我一哥们，海龟，IT金领，年薪50万。

秦心撇嘴说：得得，50万也叫高。主任，那个冯大公子似对你有意，抓牢机会啊。

林松说，你说冯至鸣，你消息也太落伍了点，你不知史大小姐回国了么，他要对主任有意，绝对只是玩弄。

史大小姐怎样，主任差哪里，你怎么知道人家就喜欢谁？

哎，你们女人真笨啊，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冯家和史氏联姻板上钉钉。

……

两人耍嘴皮。互不服。

行了行了，你们闭嘴。谢谢各位。我一定尽快找个如意郎君。否则会被你们吵死。语声说。

冯至鸣的消息，她没往心里去。

这个人，偶尔会想起，就像横空飘来一丝浮云，扯下一点游丝，有那么一点纠结与缠绕，但过了也就过了，因为毕竟没真正牵扯。所以搬家换手机的时候她也没想通知他。

12

这日上班，语声却突然接到冯至鸣的电话。

手机换了，房子搬了，躲谁啊？他惯常的讥讽。

你不用知道。她平静答。

他哼一声，说，躲我吗？就不知道多笨，躲得了吗？今晚7点，在你们社门口等你。

她说：别自做多情，我也不需要躲你，当然也无须答应你的邀约。

他停住，似乎倒吸了口气，然后说：你不知我多么想念你。

她突然想笑。没笑出来，为尊重他。说：留给史大小姐听。

这样说的时候，莫名觉得自己嘴里有点酸意，自己回想了下，觉得自己毛病。便挂电话。

下午有任务出去。

完成后直接回了家。才不管他等不等。

到7点半，秦心打电话来，说：冯大公子等你呢，就在社门口。你怎么爽约呢。

她说，我没答应他。想了想，说，你还加班？那你出去跟他说，我走了。

又过阵子，秦心打电话来，说：人说了，你不出现他不走。求求你过来，他磨我要你手机号。我怕我心一软。

你敢。

那你快来。我向来，向来与人为善的。秦心无辜说。

我看你是向来色眯眯。

哪敢，属于主任的，幻想一下也不敢啊。秦心还在耍滑头。

她挂了电话，真想不理。无奈，她好像也是我本善良那种。心里像有个小虫爬一样煎熬半天，一跺脚，恨恨去了。

再骚扰。以后真要报警了。她想。

他果然在。很招摇地倚车抽烟，姿态闲散优雅。幸好天幕降临，否则，回头率难保不百分百。

她踢踢踏踏过去。也不知是走得仓促，还是拖鞋穿得实在衬脚，出门居然忘换正鞋。幸好那拖鞋还有模有样，能遮遮丑。

他远远看到她。也没表情。

她更没表情，像个陌生人要从他身边穿过。

她也正打算那么做。他不叫她，她就一直走一直走。旁若无人。

真的擦肩而过，他也真没叫她。

她吐舌头，说：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还没想完，他已经丢了烟抱住她。在她耳边说：最恨你这个样子。我无所谓是吗。

她的身体不知怎的有点灼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好久未见的缘故。她有点，有点不大乐意抗拒这样的怀抱。他吹在她脖颈中的话也痒丝丝的，好受极了。

但是，还是要推，因为这不属于她。

富家公子猎奇的玩物她从来不想做，哪怕这个子弟再倜傥再出众。

放开我。她说。

他说，我真想你了。

她说，我也会说。

他说你说啊。

她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说，又不上税，就算上，你也上得起，任何废话谎话你都可以说。

他说不信吗？

她忽急，说，快快，我们同事出来了，你让我躲躲。

他说正好，介绍一下。

她说好什么，以后会遭耻笑的。你放不放，我会女子防身术的，小心我让你绝子绝孙。

他邪笑，说：来啊。

就这样，同事已到。

故意打招呼：主任，约会啊。收敛点呀，不要这么开放。

她气得要死。

晚上愉快。对方给她一飞吻，狡诈地眨了下眼。

她窘迫地推开他，钻入他的车。说：毁人不倦。怕了你。哪里去。

他开车。过一阵，停到一高档住宅区，她才意识到是他住的地。

没说来你家啊。她说。

他说那去你家。

她说你真的很无赖。

他说对你只能用无赖的招数。她出来，他忽然抓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她心猛然跳了下，像初恋的感觉，青涩的很。

居然忸怩了下，说：能不能让我的手自由点？不习惯呀。

他说以后总要习惯的。

上电梯。而后开门进。

她这回才似看清他屋的布局，全开放性的，当然除了卫生间。房子因而分外阔大。

装修勿庸置疑的好，艺术感很强。只是稍嫌冷。她想来想去，那是自己那乱哄哄的狗窝看惯的缘故。

她到钢琴前，胡乱地掠上一串噪音，说：你这琴，很名贵吧。

又摸摸边上的一棵无法知晓名字的植物，说：这树很怪，不过，别人都说屋里最好不要放树，风水不好。

他打电话要PIZZA，问她想吃什么，她说谢谢什么也不要。他自顾又要了一堆。而后去换衣服，出来时，给她拿了一罐饮料。

她拉开喝。

他坐沙发里若有所思的看她。她意识到了，说：看什么？

他说：我还是觉得你不够美。离我心目所想差远了。

她也不以为意，被他说多了。说：哎呀，不要操心人家的问题好不好，多丑的女人，总有好那一口的。忽然觉得自己说得粗俗，脸红了下。

他顺手一拉，她一个重心不稳，就跌落到他怀里。

他说：说得不错，总有好那一口的，我不幸是了。就吻她。

她啊啊的叫。他正好攻城掠池般攫夺。

她很快投降。因为跟他的吻很美妙。她身不由己了。

就那样在沙发上辗转的吻。他间或说几句情话。她间或起了道德的负疚。但都没熄灭热情。

他的吻蔓延到她的锁骨。说：我失策了，不该叫吃的。现在只想吃你。

她浑身滚烫滚烫，又非常害羞，挣扎道：放开我吧。

他眼睛盯着她，说：为什么看到你就情不自禁，那么大反应。糟糕透顶。

哦。她说不出话，却一点都不敢看那眼。很迷狂，会像漩涡一样将自己拉进去。

好在外卖送来了。

他随便吃了点。她喝饮料。思忖着如何逃。不尽快走，今晚会完蛋的。而自己不想这样。是不是该搬出陈剑。可自己避之惟恐不及。

那么，谁好？谁现在能给她一个电话。

她乞求上苍。

你动什么歪脑子？他像看穿她。

她假笑着，说：快10点半了，我想回去睡觉。

他努努嘴，说：这儿有床。

她说，我不想夜不归宿。我的原则。

他说，原则从来不是一成不变。

吃罢，将东西收拾掉。

她说：你去洗澡吧。

他眼睛一亮，她脸又红，原只是想趁他洗澡时溜走，可他会错意了。

他说歇一会，说会话。

开了电视，揽过她坐到沙发上，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呀，哎，你这儿收得到国外的台，哦，她忽叫，就看芒果台，我看超女的。支持某某，我真发短信了，15条，用光了权限。

他说：哦，要不要借我的手机再发，她说好。真发。连续15条。

然后看到他又若有所思看她，说：这会觉得我不仅丑而且无聊吧。

他说：语声，以下话都很正经，你听着。

表情严肃起来。她莫名有些害怕。不自禁皱皱眉。

他说：首先，我爱上你了。虽然自己一直觉得莫名其妙。但是身体的反应是最好的解释。其次，史若吟你知道，我从没喜欢过她，也没给她任何情感性的承诺，联姻一直是大人的一厢情愿。以前我没太抗拒，那是因为我不确定我会爱。现在我认真了，那么我接受一切。昨天已经跟若吟提了分手。然后，也许，你最近不会太好过，这都是我给你带来的问题，我先说，希望你有个思想准备。

语声一副白痴模样。

而后心里搅出点感动，再后张口说：你莫名其妙的，我答应你什么了呀。

他萧索地笑一笑，说：你没答应，我也不见得能得到。但是我既然对你说那句话了，就要对得起它。

他眼中有疲倦。她无法知晓那后面的压力。却还是震住了。

很久很久，她心里有点甜，这样的感觉好久没有。她知道爱被尊重了。哪怕她现在不爱他。但是他尊重他的爱，没有什么比这感动的。

她觉得心温柔地荡漾。

又傻乎乎说：为了一个不好看脾气差还无聊的女人，你不值得的。史若吟我见过的。还不错。你知不知道我们杂志社人很无聊的，排了京城十大名媛，史若吟虽不列魁首，三甲马虎能进。其实还真不错。

他说：恩，在重大问题上，我眼光一向不好。哎，花魁是谁啊。

她叫：霍，花花本性露出来了吧。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

他说让你嫉妒一下吗。

她说：谁嫉妒？杜若，听说过吗？某行行长孙女，18岁，养在深宫无人识，天生丽质难自弃。

他说碰巧认识。

她一脸惊呆。说怎样怎样，真的好看？

他说还是小孩子，我一般不把小孩当女人看。

她又切了下。转首看他脸，觉得风采斐然，自己被这样的人看上，简直就跟做了梦似的。

他说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又吻了她一下，说，我此刻洗澡去。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脸红。心里又乱跳。

他洗的时候，她开始交战，要不要溜。

拉锯了一阵，突然门铃响。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郎，女郎猛见她，脸色立变。

语声觉得眼熟，正挖空心思想是谁时，一记耳光已经辣辣地落到她脸上。

她被打得发蒙。

哪有这样盛气凌人的。正要说话。

她已说，就是你吗，把至鸣从我身边拉走的就是你吗。上下打量，也没什么呀，好歹眼光好点啊，这样的人与我相提并论，不是侮辱我吗？

语声咬了咬嘴唇，说：我也觉得跟你相提并论简直是侮辱，上来就打人，大概只有没有修养的人才能做出的行径。

你。女郎脸气得铁青，说，我打你怎么了，不你丑事做前头？

冯至鸣已出来，说：史若吟，你马上给我走。

若吟脸立即楚楚可怜，说：至鸣，我有话跟你说。我们，昨天，不行，我不接受。

语声回身拿了包就走。

冯至鸣一把拉住她，说：别走。对史若吟说：我要说的全说了。我爱的人在这里。你看到了。

若吟脸色又变，竭力忍住身体的颤动，忽抬头说：好。你看好，别后悔，我要有一天，你跪下向我求饶。

13

啪，门关上了。

冯至鸣脸有一瞬惨白。好久，他露一苦笑，抚语声的脸，说：对不起。还疼吗？

语声拼命摇头。忽然又有点泪，抹一抹，笑着说：谢谢你，我很高兴。

他揽她入怀，说：如果我一无所有，你会喜欢我吗？

她说：我从不用金钱衡量爱情。只是。她本想说，只是我们现在有没有爱我不知道。但是不说了吧。他这样疲劳。

静默了会，她遽然抬头，说：你会很麻烦是吗？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也很感动，但是，我建议你稍微妥协一下。

他摇了摇头。

她说，别倔。肯定不是涉及你一个人的利益。别昏头昏脑，你30岁了。要承担责任的。

他自嘲道：责任，责任是什么，忘记自己献祭虚无的利益？这一生，从没尽情地去要过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次，我豁出去了。

求你了。她又感动又恐慌。凭自己的感觉一场风雨即将来到，会是狂风暴雨。而她还没有对他有相应的爱，因而愧疚，不想他因她遭到损伤。

过一阵，她告辞。他送她走。

出去的时候，真的发现风刮得疾了，雨来临的前兆。

两人默不作声。分别时，她烦恼地说：你不要太倔强。否则我会难过的。我真的知道你的心。你不要……心里太乱，语无伦次。而这个人，一贯说不清。

他笑着说别慌里慌张，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也给他一个笑，低声说，我跟你一起顶好了，谁让你把这个荣幸给我呢。

他啄了她一下，说：这话好听。

她回屋。上楼后，又趴着窗台看他。他没马上走，点了烟站着，雨一点点落下来，他一无所察。她不自禁向他挥手，吼：快回去啊。

他听不到。雨噼里啪啦砸。烟雾升腾起来，他就像雨中一块即将消融的影子。

她给他电话，说：你现在立马进车，回去，否则我晚上睡不着。

他说好。没你事。你好好睡。

她放下手机，叹了口气，烦乱地想：哎，怎么这么样呢。这个人。

冯至鸣自然知道风雨其实已经降临。

昨晚跟史若吟坦言的。在酒吧。

看闪动的昏暗的灯，说：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她愣一下，说：你从没说过，不过我很想听。

他说：从来没。

她脸拉长了，她生气的时候，脸会很长，因而不好看。

他又说：我不想无爱的婚姻，尽管两家需要。

她怔怔看她，忽然说：不行，绝对不行，我爱你。至鸣，感情可以培养。我相信的。难道，你有了别的女人？你回国的这些日找了别的女人。哦，至鸣，你寂寞，你想玩，我不在乎。只要没感情。我，做得够大度了吧。

他看了眼前方朦胧的人影，说：我决定了。我们结束一切关系。

站起来，又回头，说：我也知道你一定会报复我，那来吧，我接着。

她瘫在那里。无可置信。

半夜，她又来电话，哭哭啼啼哀恳。

他心烦意乱，是的，但凡有一点感情，他不想看女人哭泣。但是，没有办法。

上午，父亲打来电话。说，你发什么疯，史正雄刚找我算帐，说他女儿哭了一晚。你怎么惹人家了，赶快登门道歉。

他冷静地说：我跟史若吟分手了。

父亲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半天后，咆哮道：你这混小子，你等着，押也把你押过去。

他脸上都是嘲讽的笑，慢慢变冷。

他想这就是他的日子，不过，他想抗争，哪怕粉身碎骨。因为这样的生活他真的过够了。

父亲来了，怒气冲天摔了他房间一地东西，又拿手杖打他。他夺过，说：爸，我已经大了，我有我的决定。

父亲说大？翅膀硬了，你决定什么，是给冯家带来一分钱还是败光。你当初做那个计划，我就觉得危险。你非做。你看现在成人板上钉钉的玩意，还说决定。你决定是不是死吧。

他说我想办法。我不会把你的家业葬送在我手里。

说完，他拂袖而去。

后来去找语声。他心情真很不好。但是见到语声，他还是很开心。感到心内的思念哗啦啦像坚冰一样融化，心湖上还泛着点点金光。

雨肆虐起来，整个天地一片模糊。雨刷卖力得刮着，但是雨痕还是密密地簇上去。

是的，雨痕还是密密地簇上去。

挑战终于来了。

所料不差，史氏撤资。追债。投资人见风使舵，一部分人也开始跟风跑。

他一一电话解释。

但是发现了，生意场，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跟某行行长关系不错。想追加贷款。对方回绝，说：至鸣，我压力也很大，你破产，我这乌纱帽也跟着完，我现在不添你麻烦已经够义气了。但是如果上头，我也没办法的。请你体谅我的难处。

他又向广州那家基金请求注资，未来前景许诺了很多。但是，对方回答他，我肯定你的魄力和使命感，才投了你。但是归根结底，做生意，还是不愿做亏本的买卖。我先拭目以待。言下之意，情况不好，就跟撤。

他确实焦头烂额。

但是这样的窘境却反激发了他的斗志。

不会无路可走。他想。

但是情形确实不太妙，人心惶惶的结果，就是冯氏好几个股票全线下滑。父亲高血压犯病。

董事会上，陈剑主张，将HU3卖掉。此议一出。董事会成员纷纷附和。

似乎山穷水尽也只有这一招，但是，陈剑怎知他为这个计划付了多少心血。站在高科技前端的研发，果真只是站在地狱的入口处么？可是大家都担惊受怕规避风险，那么中国也只能做永恒的世界工厂。

他说：有愿意要这烫手山芋的吗？

陈剑说：应该有。

他说：麻烦你联络此事。

很舍不得，但是无路可走，只能将自己的孩子硬生生送人，总胜于被扼杀于襁褓。

他还未放弃，与境外注资机构联络。

一日黄昏，语声打来电话，巧笑说：日理万机的冯大公子，介不介意小女子霸占你的周末？

他一边继续先前的活一边回，怎么霸占。身体还是其他？

她叫，哎，你怎么还能贫。

他说不你引我想入非非吗。收拾下文牍，说：头次主动想我，很高兴，说吧，打算怎么霸占我？

她说，别得寸进尺啊，本来想做菜给你吃，这会，惹毛我了，你没口福。

他说：赔罪可以吗。善良美丽且温柔的文小姐，行行好，赏鄙人一口饭吃吧。

她装模作样说：好吧，知错能改好孩子，那就来吧。

他知道语声在故意舒解他的压力，心里不由暖和起来。

路上，母亲来电，说：来医院一趟，你姑来看你爸了。

他只好拐去医院。顺便给语声电话解释了下。称晚些去，嘱她先吃。

姑和方圆来了。在床边问候父亲的病情，母亲做着解释。他进去时，姑脸上露出一抹意义难明的笑，说：至鸣，最近还好吗？

他说：还不错。

父亲说：不错什么呀。我都要被这败家子活活气死了。

姑说：至鸣，有什么要帮的，尽管说。

至鸣略略笑了下，说，多谢。其实他很明白姑的心思。只伺冯氏股票跌至谷底，全面收购。这会来，不是真心探视，大约只是抱着刺探的目的。

也不好辜负她，说：目前已取得贝诺的口头协议，他们将补足史氏抽掉的部分。

果然姑稍稍变色，但迅速展颜笑道，那就好。我说至鸣总会有办法。

父亲脸露诧异。

至鸣点点头，说：爸，你安心养病，我顶着。然后抽出烟，说：你们聊。我出去一下。便去走廊。

其实，他并未取得任何投资承诺。但是已经通过媒体透露了风声。为了阻止股票下滑态势。

与史若吟分手的决定一出，他就知道必须有足够的魄力与能力来应对危机。他做够了准备，但是态势依然严峻。他已经风闻陈剑在与史正雄谈判，具体密谋什么不得而知，但是与他总是脱不了关系，趁虚而入，落井下石，侍强凌弱，生意场上永远通行血淋淋的丛林规则。

烟雾缭绕。他沉思。

不久，方圆出来，到他身边，说：挺不好过吧。

他说，会过去的。

她说，真有你的，不过我眼中的冯至鸣大概就是这样子。不过话说回来，感情真的不能培养？

他说：问你啊，你跟陈剑培养得怎样。

方圆脸色立即惨白，苦笑说：是挺难。

他呢？怎么没来？至鸣问。

他……方圆吞吐了，神情有点不安。

至鸣心内了然，说：其实方圆，有些东西不需要处心积虑，我对冯家的东西半分兴趣也没有。如果你想要，我未必不能给你。

至鸣。方圆又嗫嚅，说，我，你知道，我没什么，就我妈她心里不平。

那么光明正大的施展拳脚吧，不要笑里藏刀啊。我爸老了，他渴望亲情。对你们可没有任何防范。我告辞。

至鸣。方圆还在叫。

他进入病房。姑恰巧准备告辞，又虚假地寒暄一番。

他陪父母呆了阵，略微安慰几句。便托词走了。

到语声那里，差不多十点了。

隔了挺长时间，她才过来开门，边还揉着眼睛。

他直接揽住她，亲了下她的额，说：睡了？小懒猪。

她作了个鬼脸，说：能不能，不要一上来就吃我豆腐。

他说你不觉得这气氛很像妻子迎接丈夫吗。

她撇嘴，说：充其量情妇等待临幸。

哦，那么，你是吗？他依旧油滑。

她头一低，说，再胡说八道，要赶你出去了。

进屋，桌子上摆了好几道菜。菜式看上去很清雅。

她努努嘴，说：冷了。我热一下。

便端了去厨房。

他脱了外衣。过去帮她忙。说：你，没吃？

她笑说：请你嘛，我怎能先吃。我知道你一定会空着肚子来的，所以等你了。

他心又暖了暖，觉得这几日的阴霾倏忽散了。

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夹菜，说：你瘦了。

他说：现在是最完美的身材。你不觉得？

她说：恩，胖一点好。我会安心一点。

他说你担心我？

她说，不，我不担心，我知道你会处理好的。只是我总是觉得很抱歉。

语声，至鸣看着她，说：你不需要有压力，因为跟你其实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去追求我要的生活。财富，如果需要以葬送一个人一生的幸福为代价才能取得，那么财富还有什么意义？我一直非常讨厌做生意，并不是我不能做好，而是当中太多尔虞我诈，需要心变冷，变硬。我还不想。我知道很困难，拥有一份为人子的责任，但是，任何事情也该有个限度。这次挑战，我愿意接受。

恩。语声点点头，说：我相信你。你不会轻易被打倒。

至鸣看语声清澈的眼睛，心里流窜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情。心就像回到了家，暖烘烘的，非常柔软。

好不好吃。语声避过他的眼光，说。

很好吃。语声，我觉得我又喜欢你一点了。

哦，她干巴巴地答。没看他，往嘴里塞了点东西，含混着说：你要是生在普通人家多好。

好什么。

我就倒追你啊，我现在迫不及待想嫁人。

是吗，填补陈剑不在的空白？

她突沉默。

他缓和气氛，说，我不介意，追啊。我等着。

她嘲弄的笑，说：免了。麻烦。还是做朋友。

是吗？朋友。怎样的朋友。他笑容邪起来。

她头又一低。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淡淡的暧昧。孤男寡女，眼波流动、举首投足间仿佛都是诱惑。不动声色的，令人发痒的诱惑。

吃好饭。她在厨房磨蹭。洗碗洗锅外擦油烟，平时很懒的她搞得跟小时工似的卖力。

再多的活也有完的时候，而他在外边似还没告辞的意思。

她不得已出去，做个手势，说：回去吧。

他说：你在害怕什么。

她脸一红，说：真的你回去吧。

他拉过她，凑近她的脸，说：好像在害羞。

她说哪里啊。心却慌乱。因为他的气息已经拥抱了她。像雨后树林一样干净的气息。她似乎还能联想到彩虹，架在湿漉漉的空气中。

他搂她紧些，说：霸占我的周末，周末的时间可长呢。

她略略挣扎，说：你不要。

却更似怂恿。他的吻就毫不迟疑地落下来。像落雨似的，先是细细的湿润，而后狂风大作，再后暴雨如注。

她一遍遍地被洗刷。终至于浑身湿透。

他将她抱到床上。

她喘着气推他，尽管自己的身体明显在渴望，但是不行。理智还在着。

她断续说：不要，好不好，我知道我抗拒不了你，但是，请你放我一马，我不想，不想对不起他。

说完，才知道这样的话无疑会激怒他。果然。他身体一僵，冷冷说：好。我就让你对不起他。狂怒地撕扯她的衣服，刺地一声，衣服裂开，几粒扣子跳了出来，仿佛很雀跃。

他凌乱而粗暴地揉弄她。

她吃痛，喊：不要这样，真的不要。我不要。边捶他，踢他。

他压她，吻她。凶猛的肉搏反增加了刺激，她终于安静，身体灼热，已经没有羞耻的向他开放。但是，他突然静止。很奇特的瞬间静止。

她在静止中有点不安。仰头，看到他簇眉的茫然。

几秒后，他笑，骄傲地说：你是在迎合我还是抗拒我，你知道吗？不过我还不至于要对女人强暴。

起身。甩甩手，说：那么，你就继续维持对已经背叛你的前男友的忠诚吧。再见。

转身，拿了衣服就走。

她呆在那里。心里慢慢升起一种莫名的失落。

14

午餐时间。

语声一人闷闷吃饭。林松和秦心端了餐盘挤到她身边，说：上午看到没？史氏代表已来跟咱们头谈判了。

这几日，一直在传他们社要被史氏收购的消息。大家为未知的命运人心惶惶。

真不明白，一份破杂志，也没多大利润，也会要。语声说。

林松说，真不明白假不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主任，你惹麻烦了。

不过，主任，我真服了你，居然能让冯大公子放弃江山，虽说史氏撤资公开的原因是不信任瑞讯的技术力量。但我知道，绝对是史大小姐发脾气。

别瞎说，人怎么放弃江山，再说了江山非得跟史那号人一起打啊。语声吞口饭。

秦心撇嘴道：这史小姐脾气也够大。居然闹那么大动静。这么丢人的事惟恐天下不知。

靠，女人嫉妒起来跟疯子似的，就不知会不会裁人。林松说。

老板有脑子，不优厚，也不会卖吧。就算卖，这么多人的生计问题，总会妥善安置的。就别瞎操心了。

我们不担心你吗？

语声笑笑，反正我早晚要辞的。

林松和秦心一起沉默，大家共事多年，有很深的感情。

下午，主编真的找她。

脸色很不好。很沉默。她知道肯定是为她的事，却开玩笑，说：骂我消消气，再教训我哪错了。

她说：语声——很不忍，又接着说，刚我跟老板吵了。但是没有办法。

我明白。语声说。

我个人很欣赏你。你知道反正天外有天，这块小地方你呆着也是屈才，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是金子哪都会发亮。

语声笑，说，主编你这话真好听，没录下来可惜了。

主编说你还笑。

语声说笑好，人不想看我哭？可我是谁，文语声，哪不能混到饭。

得得，又顺竿子爬了。不过你心态好那就好。

他们什么条件啊？头同意？

主编道：很优渥。条件只是开除你。

语声笑，觉得这史小姐也太看得起她了。

心情真的还不错。

下班，便拐去花卉市场闲逛。她心情好的时候喜欢用植物来馈赠自己。出来的时候，拎了一盆口红吊兰等车。公交车没等来，却等到陈剑。

车子很意外地打住。

陈剑摇下玻璃，说：语声？

语声避无可避，尴尬地陪笑道：好久不见？

的确。他铁青着脸，说：上车。

语声掂量着逃不过去，就上车。有些东西是逃避不了的，譬如她和他的纠葛。

沉默地开了阵车，他说：你住哪？

她说，前方，麦当劳那，你停下来就行。

他顿一顿，说，想把我撇开了是吧？

她说，不好吗？本来就结束了，从你结婚那天开始。

他神色黯淡下来，过一会，低声说：对不起。

她不说话。瞥向窗外。夜里的霓虹开始动荡跳跃了。

他自顾将车开到一家餐馆。

她记得来过。他到北京第一天，电话给她，说：猜猜我在哪。她一下就猜到了，兴奋道：好啊好啊，你终于来了，在哪啊，我要马上见你。他就在这家饭店约她。她见了他，像只蝴蝶一样扑上去，把唾沫蹭得他满脸满脖子都是。他说：我要被淹死了。她说：想你了，我检查你有没有被别人用过。他那时脸色一变。她那时迟钝，没反应过来，实际上那个时候的陈剑已不再是她的陈剑。

往事历历在目。她悄然苦笑了下。

坐下来。他递给她菜单。她托腮，说：这会我不点，什么也不想吃。

他点了些，自然都是平日她爱吃的。

沉默。

他取了烟，敲着，揉烟丝。仿佛心事重重。

她看不下，率先打破沉默，说：还好吧，没有我，你过得也不错吧。

他说：一点都不好。很难过。

她讥笑：难过什么？为没有得到我的贞操耿耿于怀？

语声。他脸上有痛楚的阴影，说，我以为我看得很清楚，但是并不。我现在一直彷徨。那件事，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知道伤害你了，那么深。可是已经无法补偿。从来没有回头路可走。

语声撇过头，看窗外。心像黑夜里的星光一样蹦溅出疼痛的火花。如果夜里还有星星的话。

不，当然不会再有。她的心重新硬起来。

陈剑继续说：冯至鸣为你豁出去了。神情复杂。

她宛转笑，说：我很荣幸。

陈剑露一个苦笑，说：他很有眼光。

她点头，说：我但愿不辜负他。

陈剑说：你在怨我？

不怨。每人价值观不一样。

是啊，陈剑果断地说：换了我不会这么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勇气可嘉，可是，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与底气，还是留点余地。男人要承担的东西不只感情一样。

她讥笑，说：别为自己的无耻找托词。在我眼里，他远比你高贵。

陈剑又苦笑下，也没什么尴尬，说：你看不起我，很正常，但我跟他情况不一样，他世家子，出生就拥有一切，无须拼搏，也从未尝过失去的痛苦；我不同，要得到一点，就要付出很多，甚至自己最珍贵的。告诉你，普通人要成功没什么捷径可走，就得无耻。那些什么道德，什么礼仪都是愚民的，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持江山定出来的。走正道，从来没有成功的，只有一个好处，就是心安。可是人生，就想这样吗？吃吃睡睡，做做爱，等死。

她说，这没什么不好。

他说，观念不一样。我不一样，一次的生命要盛放到最绚烂，哪怕飞蛾扑火。

她说，不用跟我说，我还没有做你拦路石的资格。

语声。他眼睛里俱是痛苦。招手向服务员要酒。

她说：你不开车吗？

他说，你何必管我。

她想就不管。任他。

他独自喝闷酒。她独自想心事。

这个人依旧牵动他。她一点都不想看他痛苦。但是，感情是不能泛滥的。因为一泛滥，就像漏闸的水无法收拾。

空气里有百合的香气，实在是有点冲。她很想很想把那花给扔掉。不能扔，她所能做的就是开窗，清寒的风瞬间涌进来，她仿佛轻松了不少。

他说：你爱他吗？

谁？她下意识想问，突然就领悟了，他指的是冯至鸣。便答：是。

他脸部肌肉跳了跳，而后死寂。

过一会，他忽说：我会收购HU3。

收购？她惊疑。

我注册了公司，其实我是帮他。

帮他？她笑，我还不了解你，没好处的事你会做？我不至于天真得相信你是为了我要帮他。

他嘲弄地说：真的看我很透，你眼中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不过这次真的没什么好处。创新的风险很大。研发是站在地狱入口处的。特别是这种花大成本砸出来的。但是，这恰好也是我的梦想。前景很好，研发出来，国内某某核心技术不需要依赖于国外，不再只是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人力成本。但是前景很多时候更像一场一厢情愿的暗恋。也许某天我也会死在这上面。

其实撇开私人恩怨，我还挺欣赏冯至鸣。知道他做这个计划的时候，当时大概只有我为他鼓掌了。他会觉得我幸灾乐祸吧。不过我是真的感动于他的魄力，敢拿全部家当赌。凭这样的豪气，今天我也会帮他。当然，说穿了，帮他只是帮我。我的目标也更大，我想逐步拿下他的瑞讯，我不介意你告诉他，他做得很好，是冯氏产业中最前端最有技术含量的一块，也最有生机。只是冯家伦不知道，还把眼光盯在房地产和其他实业上。我的企业也会一步步杀出去。冯至鸣要做好与我竞争的准备。他有点东西，但是不通人情世故，在人情大于法的中国，很难成事，你也不妨转告他。

谢谢，我会的。语声说。

你不怕我跟他竞争？

为什么要怕？我相信他，也相信我的眼光，我爱的人从来不会轻易倒下。语声强硬说。

陈剑慢慢点头。突然定住，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瞬间击穿了他。

语声很不忍。她知道她的话很毒，但是怎样呢，他们两人就不应该再无希望地扯下去。让他心碎最好。

空气似乎都锋利了，游动的风贴到人脸上切肤的疼。

语声想走了。离开这窒息的环境，离开她随时会喷涌出的柔情。

但是他醉了。

趴在桌上，喃喃说：语声，我爱你。真的很爱你。很痛苦啊……语声，很多事我不能忘记。上海的冬天很冷啊，我骑了车载你。你揽着我，头靠在我背上，我真的觉得好暖和。那个新年，我最狼狈，可是你来了，你妈妈炖的蹄膀真的很好吃，当然你的吻更香甜。还有，记得到我家，你到河沿要帮我妈刷芋头，妈说你手嫩会痒不让你刷，你就蹲在旁边跟我妈说话。你其实一句湖南话也听不懂，我妈呢，听不懂普通话，可你们硬是说了很多话，我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沟通的……很喜欢那些往事，清新得像露珠。语声，人生不能两全，我想我是受惩罚了。我想了很久，我对自己说，语声要觉得委屈，想走，你别拦她。可是，想到你在别人怀中，我的心就疼了，很痛很痛。语声，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你说你爱他，我真的受不了……

他眼角居然湿润了。但他很快掩饰掉了。

他不想要眼泪。这是软弱的。他的目标是刚性的。没人改得了。

语声的心一点点抽动，她知道情感的闸门快开了，会洪水一样流泻，慌忙站起来，咬了咬牙，说：对我来说，你就像一颗蛀牙，曾经的甜，只为今日的疼。回忆是一种惩罚。我所能做的就是拔掉它。对不起。

转身就走。

奔到外面，眼泪终于肆虐。

多年前的往事姗姗而过，带着一个个遗憾的背影。

15

冯至鸣正一步步往悬崖跳。

HU3最终采取了与陈剑合作的方式。项目依旧由至鸣主持，名分转给陈剑，说好利润对半，风险共承。看上去是把烫手山芋转移，实际上冯氏元气大伤。从中获利的是陈剑。史正雄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资金投给了他。陈剑召开新闻发布会，隆重推出了这个计划，引得政府部门的高度关注。因为是填补国内空白的项目，又涉足高新领域，政府给了一系列政策上的扶持。很快，中小投资者嗅到某种光明的味道，纷纷注资。

虽然由他开创，并进行了一半，但荣耀全属于陈剑。

当然，他也并不羡慕或者嫉妒。能做到此，陈剑有他的手腕。而手腕这种东西，是要流失生命中很多重要的品性才能得到的。他也并不是不能做。只是他还不愿签订魔鬼交易。但是做生意，像他那样太重视虚的玩意，势必不会有好结局。

这是中国。与他长期呆的西方有不一样的规则。

父亲一直抱怨，一直劝他修补与史若吟的关系。他的梦想还是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史正雄的产业归于冯氏名下。

而史若吟收购《人物周刊》的举动，将她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昭告于天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史、冯两家的风波始于男女私情。

父亲自然也察觉了。

逼问他：你就是因为别的女人跟若吟分的？

他说不纯是。本质上是我谈不上爱她，不愿违背本性进行龌龊的交易。

龌龊？父亲冷笑，说，你多大了，把你爷爷和我辛苦打拼下的家业败光，就是干净？可笑。你认识不到你的身份吗？这个家是要你当的。你以为凭你那点本事能当好？你以为正正经经做生意能做好？哪个走到一定层面的不做点龌龊的事。当你成功之后，龌龊也会被洗涤得很干净。女人，当你拥有江山的时候，要谁得不到。不要昏头昏脑，想着都不能当饭吃的爱情。你在外面玩我不管，别蠢到不知轻重。我告诉你，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挽回若吟的心。你知不知道那丫头已经有些疯了，处处跟我们作对。很被动明白吗？

史若吟的确是疯了，没有任何好处的与冯氏恶性竞争。

前不久竞拍一块地皮，史家居然破坏行业规则出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价。那地皮冯家早就与政府部门谈好，其实也只是履行程序而已。

最后，还是冯氏拿下。史正雄在媒体批露冯氏行贿丑闻。管房产的冯至鸣的妹夫左林已受刑讯。冯氏日子的确很难熬。

当然冯至鸣的日子更难熬。要坚持他的爱情，他的原则，那么就要有足够的魄力去应付史若吟虽然笨拙却很疯狂的报复行径。

两败俱伤的事情，史若吟丧失了理智，史正雄也这样不清醒吗？冯至鸣实在很怀疑。他想这当中少不了煽风点火的人。

他想约见陈剑，让助理联系，得到的回音居然是陈剑出了车祸。

据称，前天晚上，陈剑酒后驾车，撞到护栏，没系安全带，飞了出去。伤势严重。而就在昨天，语声离职，曾给他电话，说想去一趟西藏。他不知道陈剑的车祸与她有没有关系。

隔了些时，他抽了时间去医院看陈剑。

病房中，陈剑在昏睡。方圆守在旁边，眼睛红肿，似乎一直在哭。

情况怎么样？他问。

时好时坏。有时候醒过来，但是表情很痴愣。至鸣，我好害怕。方圆无限忧愁。

别怕，会没事的。他安慰。

方圆忽然瞥窗叹气，秋日的阳光透过树隙灿灿的进来，在地板上滚出点点金斑。树梢撑开的天宇湛蓝如洗。有泠泠的鸽哨掠过。

至鸣，我心里很难过。方圆神色非常戚哀。

忽然激愤，说，你知道吗？说起来可笑，他昏迷当中，叫的都是别人的名字，语声，是，我听清楚了，就是语声，他一遍一遍叫她，一会儿痛楚，一会儿亲昵，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醒来，我估摸着梦里他和她在一起。至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呀。我在旁边，医生护士都听到了，他们怎么看我啊。

方圆哽住了。冯至鸣也心绪空蒙。过一会，拍拍方圆的肩，递给她纸巾，说：你又不是头次知道。别放在心上。他现不还是你的。却无法再说下去。

方圆抬头，说：我爱他，我一直希望能感动他，我真的对他百依百顺了。可是，男人的心焐不热吗？

我不太清楚。绝望了或许能。

绝望？

冯至鸣讽刺地笑了笑，说，别胡思乱想，我去问问医生情况。

问了下情况，还不算太差，没伤着重要器官。只是恢复的时间会长一些。

不久，他告辞回去。

出去的时候，他远远看到史若吟。她居然也来看陈剑了。

没有表情，他们擦肩而过。

不一会，若吟在他身后说：等等，冯至鸣，你停一下。

他止步，而后回过身，眯眼笑，说：好久不见。

她没笑，取下墨镜，神情很严肃。

你，好吗？她问。

他依然笑着，说：托你福。

她的眼光突然柔和，急切地注视他，仿佛在搜寻什么。

他说：看什么，希望看到我憔悴潦倒颓唐的模样。很失望吗？

她哆嗦了嘴唇，说：至鸣，一句话，给我一句话，我马上收手，史家一切都是你的。我不想那么做，折磨你不也折磨我，我只是，要让你屈服。至鸣，你不知道我有多痛。

痛？至鸣咧着嘴，说，把别人摔死你很痛。是不是有点伪善。若吟，也许以前，我对你还有一点愧疚，那么现在，在与你的对弈中早就荡然无存。我感谢你给我挑战的机会。来吧，我继续接着。转身走。

转身的片刻，他听到了淅沥哗啦的声音。史若吟对他有感情吧，虽然，那感情大概就建立在他的臭皮囊上。

回去后，他考虑要不要将陈剑的消息告诉语声。

犹豫了一阵，给她电话。

信号却极其不清。他吼了半天，对方还在喂喂。

不知跑哪个鬼地方了，他将电话一摔，却忽然很想念她。

这个心里长着别人愚蠢到不能自拔的女人，干吗要去爱她啊。现在山穷水尽，覆水难收。

可是，想起她盈盈的笑，娇憨的神态，自己的心不由地就温存起来，好像有一双小手在那里轻柔的抚慰。

语声，你偶尔可会想起我？他想。

父亲高血压初步恢复。开始坐镇公司。并派了他的秘书黄叔帮他。实则是变相监督。父亲从来不信任他。

一日，父亲让他去他办公室。

他进去后。父亲向他劈面扔过去一叠照片。他拾起。是语声。有单独的，有和他在一起的。

面容模糊。显然是偷拍的。

是这个人吗？父亲冷冷问。

至鸣不答。他想保护她。

你什么打算？父亲脸上显出不耐烦。

他说：跟其他人都没关系，跟若吟解除关系是我个人的决定。

不管是不是她，我丑话说前头，我不会允许一个平凡女子进冯家的门。门当户对，婚姻在冯家从来不可能让你自己做主。刚史正雄跟我电话了。说，你让一下，哪怕就跟若吟暂时交个朋友，他就把左林的事摆平。否则。那个混帐，父亲激昂地说，居然威胁我，说，顺通那个单，他会截走。这王八蛋，当初，鸿运的客户不我给他介绍的。说好互利互惠。转脸不认人。气死了，去他的，怕他啊。嚣张跋扈，没好下场。

父亲喋喋地发泄怒气，末了，却还是说：你就忍忍，也耍他一下，过这当口，把史家的东西一夺，若吟你随便处置。

他没说话。

父亲看他那表情，怒火又上来，又拿了桌上的东西劈劈啪啪扔过来。

他随他发泄。待他安静下来，说：左林，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上海那头，也通了通关系。不要担心。顺通那里我也有办法。史正雄现在也不会很好受，舆论压力很大，遭遇信任危机。再挺一挺，他会妥协。

看父亲呼呼喘气，他随即叫了司机，让送回家。

16

语声是一个月之后才知道陈剑车祸的消息。

那晚跟陈剑决绝后，第二日她就主动请辞了。心情郁闷，她选择去西藏洗涤精神。

在那蓝的耀目的天宇下，在巍峨的雪峰前，她同虔诚的藏人一样匍匐、五体投地、膜拜。灵魂有所寄托，心也好像不那么虚空。

偶然一次，在藏民的篝火晚会上，她邂逅一个美院的男孩子谭亭，也是独自出门，两人相谈甚欢，便结伴去稻城。

沿途，不知是不是高原反应还是吃坏肚子，她腹泻，跟得了痢疾似的。谭亭将她背到附近的卫生所，吃些药，在破旧的小旅馆休养。

病迟迟不好，她过意不去。嘱谭亭自己玩。

谭亭不乐意。每日，从山下采回一把红草，插到她床前的可乐瓶里。

夕晖进来的时候，他背了她去外面看落日。

谭亭生得魁伟。背她的时候，说：姐姐，你轻得跟个兔子似的。

语声起先并不肯让他背，但见他坦荡无拘，磊落光明，也就没有男女大妨了。

她坐到草丛上，静静看他画画。

他偶尔瞥她一眼，与她目光相撞，便会露出孩子气的笑。有点局促，有点憨，但是很欢喜。他就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孩子。比她还小几岁。

有次，她手机响，是冯至鸣，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像野兽一样叫：什么，你说大声点，听不清，啊算了。便挂。

他停住笔，看她，说：你男朋友吗？

她说：不是。

他忽然笑了笑。

她说你笑什么。

他说：姐姐，以后我们分开了，你会否记得，曾经在这里与谭亭这样一个人呆过的一段纯净的日子。

我会的。语声点点头。

他又很高兴。

说：我给你画幅像。

她说，不要，我最没耐心，不喜欢做模特。

他说不用。你随便动好了。

她便抬头看收缩的蛋黄一样的日头，以及飘渺的山岚。

冯至鸣找她什么事呢。她想。又想那日，他粗暴地对她，而自己居然同样有反应。脸上熏出红晕。

在谭亭的笔下，那红晕是如此娇软鲜嫩，那一刻，她的心里留存着他——冯至鸣。

病完全好后，谭亭的假期已过，两人下山，坐车到昆明。

就是那天，吃饭时，语声收到秦心的电话。

语声啊，在哪？陈剑好些没？

陈剑怎么啦？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会不知道吧？

什么？我在昆明呢？

车祸啊，陈剑出车祸。

她忽然愣住，良久匆匆道：他现在怎么样啊。有事没啊。

我就问你啊。听说挺严重的。整个人都飞出去了。

她忽然手脚冰凉，手机都握不住了。

姐姐，姐姐……谭亭摇她。她才恍过神，勉强笑着说：我要走了。我要去订机票。

出事了？

她点点头。

好。我给你订。吃好饭，两人去买机票。

谭亭回杭州，她回北京。

拿了票，语声匆匆收拾行李。

谭亭进屋，拿了画，说：送给你。

很漂亮的画。深暗的天际，橙色的日头，淡淡的雪山，她坐草地，怀一席微渺的心事，似乎甜蜜，似乎怅然。

谢谢。我很喜欢。语声接过。

谭亭神色黯然，说：姐姐，你会想我吗？

会。语声回。

谭亭咧嘴笑，由衷的孩子气的笑，说：我放寒假，去北京找你。

好。我等着。

交换联系方式，两人告辞。

半夜到了北京。她非常疲乏，却睡不着觉。

想那晚，他说：我爱你，我很难过，我告诉自己语声要觉得委屈，想走，不要拦她，可是想到你在别人怀里，我就难以忍受。我舍不得你，一点都舍不得……

而她说，你是一颗蛀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拔掉他。

把他的心伤了。他就那样神智不清地开车。就那样，她害了他。

她的心哆嗦起来，内疚遍布全身。

好容易，等到晨光熹微，她要给他打电话。但是又愣住了，他会不会接，要是情况残酷怎么办，他要有什么不好，这辈子她就不想自己好了。

又煎熬了一阵，毅然拨电话过去，如果是方圆接，她就自称是他表妹，打探一下情况。

听对面的熟悉的彩铃，她的心又乱起来。

通了，是他的声音。

熟悉的声音，有点低沉。

她忽然说不出话。

可是他忽然意识到了，虽然他不知道她新的手机号。

语声，语声是你吗？

她咬住唇，不出声，可是鼻子有点塞了。

语声，是你，我知道。你在哭么？别哭，我很好，没事了很好。

她面部肌肉痉挛了下，眼泪终于迷迷蒙蒙出来，说：对不起，我——又说不下去。

语声，我很想你。想见你。你来医院好吗？我想你。想得五脏六腑疼。

她没说话。

他说：下午你过来，方圆不在。我等你。

告诉她地址。

她挂了电话，像浸在死水里，浑身湿漉漉，又流转不动。呆了很久，她知道自己会去了。

下午，她破天荒化了下妆，整饬了下自己。潜意识里也许怕见到他老婆被比下去。

而后，她出门。日头被薄薄的雾遮着，说不出的寒冷。

北京的秋天总是分外短暂。美丽的时光从来是最短暂的，女子的青春也一样。

特护病房的人很少，她走楼梯上的，每走一步，都有坚实的回音。她觉得自己像赴刑场一样惨烈。

决绝地走了，还要决绝地回，心究竟是什么东西。

\奇\在门口，她停住了。犹豫了会，转身看走道外的树。是杨树，有白色的疮痍的表皮，树叶随风零落。

\书\又回身，敲门。

门开了。是陈剑，他居然可以走路了，穿着病服，消瘦了些，却有些清矍的风采。

她刚张开她惯用的很虚的笑，他就搂她入怀，同时将门带上。

她微微地推拒，不敢用力。但是姿态总是要的，尽管有点力不从心。

可他拥她更紧，痴痴迷迷看她，说：语声，真的是你，多久了，怎么像隔了一世。你依然，依然还在我怀里？

她心软了软，又软了软，终于停止挣扎。将脸贴向他的胸。就像以前一直那么做的，像只小猪一样甜蜜的拱。

小猪，我亲爱的小猪。他真地叫她。

然后捧着她的脸，说：知道我多思念你。知道吗？

她头略低一低，他就吻下来。

她不知怎的，有点抗拒。不应该这样。虽然。

但是，终于是抵挡不住，因为心理是负疚的。

吻。天长地久一般痴迷地吻。

门却突然推开了。

又哐当关上。

语声连忙推陈剑。陈剑说没关系。却也放开了她。

语声忐忑，恨不得钻个地洞躲掉。陈剑安慰她，没事。

门这时又开了。是方圆。脸色很冷峭。倚在门边，说：继续啊，为什么不继续，让所有人都看呀。

语声尴尬地要命。讷讷说：对不起……声音小如蚊蝇。

陈剑直接说：方圆，你先回去，是我让她过来的，我想见她。

方圆瞪大眼，不一时，眼中涌满泪，说：好，陈剑，我给你腾地方。转身就跑。

哎。语声叫。然后回身，说：明明我们不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陈剑淡淡说：她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你，你，怎么这样？语声语无伦次。看他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拿起包，就说：我来错了。

陈剑拉住她，说：语声，告诉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没有。语声回。

骗我。

没骗你。语声歪过头。

你能不能不要骗我。他用了力，又要将她抱住，她这回躲了下，悲哀地说：别纠缠了，白白伤害第三人。爱不能怎么样，我说爱你又能怎样，改不了任何，是你把我们的幸福摔碎的。就算爱你，一辈子要舔噬伤口，我也不会撇下自尊，像个情妇一样等着你。好好养身体，你活得好好的，我没有遗憾。

便逃出去。

很快，他的电话追过来了，说：我，动摇了。低估了对你的感情。等我，我出院后，就跟方圆离婚。

她顿一顿，说：你不觉得我们俩很无耻吗？掠夺了人家，给人家心上切一刀，然后扬长而去？回不到从前了。再也回不到。因为已经不是你我两个人的事。

挂电话。关机。

心像拴了石头一样沉重。难道自己不想与他一起吗？很想很想，如果没有这几个月，如果能平白掐掉这几个月，那该多好。她会是他美丽的快乐的新娘。

她迷茫地笑了。

17

冯至鸣永难忘记那个日子。有一把刀在他心上旋了一个口，血滴滴答答流下来，而他不能喊疼。

语声回京了，这个消息是方圆带给他的。

方圆哭哭啼啼非常失态地闯到他办公室。

至鸣。我没法活了。她已经习惯在他面前暴露伤痕。

他皱皱眉，说：又怎么了？晨光这个月财务报表出来了，利润翻倍，恭喜。

有钱有什么用啊，钱能买到幸福吗。她抬起头，说，刚才，知道吗？我看到那个女的了，文语声，她居然恬不知耻地跟他在……在亲热。

他心急剧地跳了跳，先还有点欢欣，她回来了，然后瞬间死灭。

他脸色有点白。

方圆还说：那女的，好像很无所谓的，还一脸挑衅。陈剑帮着她说话。我倒是多余人了。

你出去。他忽然说。

方圆愣一下。

我叫你出去。他语气焦躁起来。

你怎么了？方圆有点害怕。

他终于发作，吼：出去啊。

方圆吓得一激灵，赶忙溜走。他的怒意还在找寻出口。将杯子趁势摔出去。居然没有碎，完好得就像一个讽刺。

他打电话。她关机了。

他想，跟人亲热着，不方便接电话吧。

手机又被他砸出去。坐立不安。无法工作。

他交代助理几句，出去了。

开了车去她那里。砰砰敲门，她意料中的不在。他倚在门边，点燃一支烟。就守着，不信她不回来。

黄昏从楼道间的小窗一点点移走，一阵萧瑟风过来，扯来黑色的夜幕，夜晚越来越漫长，因为冬天到了。冯至鸣觉得心跟夜一样凉如冰。

感情焐不热吗？想方圆说的话。

不清楚。也许绝望可以。他回。

觉得很悲哀。他付出那么多。但是感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地付出就可以。爱是一个天平，两头的分量要一样重，否则顾此失彼，早晚倾覆。

倾覆。他想。

也不知多久，响起了脚步声。很慢很迟疑。不用怀疑，凭感觉，他也知道是她。

她大概看到他了，就停在楼梯拐角处。他没看她，继续抽烟。狂躁的心早已随时间冷下去。

怎么知道我回的。一阵后，她顾作轻松，笑着说，又轻快地爬了几步。到他面前。

他狠狠扔掉烟头，用力抓住她的手，俯身凑向她，看她的眼睛，说：很快乐很消魂是吗？

她在抽手，大约被捏得疼，说：神经病，你说什么。

他说开门。

她似乎有点不理解他的恼怒，蹙了眉，观察他，说：放手啊，我怎么开门。

他松一松，她拿钥匙开门。

他推开门，拖进她，像个强盗一样。然后，哐地把门带上，把她逼到墙角，架住她的双臂，说：做什么事有本事说出来啊。

她愣一愣，似乎有点明白。

他已经低头，狠狠吻她。

很疼地撞击。

她踢他。

他说他可以我不可以是吗？

又吻。边吻边探手进她的衣服，扯她的胸衣，用力抚摩。

她含糊说：你流氓。

他说你以为你不是。告诉你你好不到哪里去。

扯她的裤子。

她想护卫自己，却根本没力气。

在喘息中，情欲突然走了出来。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身体在熟练地做着事，他脱她衣物，她也脱他。好似都迫不及待。然后赤裸地站着，他抱起她，一下一下，直接进她身体。

她叫了下，很疼痛。

手却牢牢地箍着他。下颌抵着他的发，狂乱地吻着。

他射了。叫她：语声，语声。如此痛楚。

他们平静了下。她忽然有些羞赧。拾起衣物。

他抱了她去卧室。

她很安静，他们拥抱着躺着。窗外有风扑过来的声音。他们在黑暗中。

过一会，他把她抱到自己身上，说：刚才让你不舒服了吗？

她摇了摇头。

他啄她一下，说，爱我吗？

她没回答。

他嗤笑，说：做这么好，也不爱吗？

她仍没言语。却用手在他身上画圈。

他说：别画饼了，刚吃了你，我此刻不饿。

她停住，软软说：我饿。

他说：语声，有时候我想，我们是不是前生就是情侣，相约今生再会。兜兜转转，我们终于碰上，虽然意识已经不清楚了，但是身体有他们的语言。他们真的很默契。语声，我想是你忘了我。

她没说话。脸贴在他胸上。好似在听心跳。

良久，他觉得胸上凉凉的，拉一拉她，发现她在流泪。

他舔她的泪。她说：陈剑跟我约过来生。他说一辈子不够。可是，今生都把握不住，哪有来生。

他的心就一点点凉，就像胸上的泪痕一样。

她不爱他，心里只有另一个人，哪怕那人辜负她。

他爬起来，穿衣服。

她也穿。时不时偷觑他一眼。

穿好后，他说：我走了。

她说：吃点东西再走吧，很快的。

他说：做给别人吃吧。

她拉他，说：你生气了？

他看她，神情有嘲讽，也有无奈。

她垂下头，说：我们只是肉体关系吧，是很好，可是，我要灵魂的。冯公子，你会厌倦我的，肉体的新鲜只是一时，只有灵魂才会长久。几次呢，要几次，你会忘记我？3次，5次，还是10次？

他笑，说：你呢，要几次忘掉我，或者说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心上。

她仍看着地面，不语。

他说，算了。算我做了个恶梦。早点醒，痛苦会小一些。

便走。

开了门，觉得身体在晃。一抹浓重的阴影袭击了他。他觉得暗无天日。尽管日光灯青荧的光在闪烁。

等等。她上来，将他的外衣给他。

他在看她，他如此深爱的人，从来没有绽放的心为她盛开，却注定要枯萎。

他说：叫我名字好吗？

她抬头，嘴唇嗫嚅了下，却终于还是出不了声。

他说，你果然并不爱我，一点也不。也好，省得我做残梦。

转身出门。

她突然在后头说：冯至鸣，如果我给不了你心，那跟别的贪恋你的家财贪慕你的相貌的女人有什么区别，配不上你的爱。

他顿一下，直挺挺地下楼。

18

语声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觉得身体里有一样东西没有了。如此空落。

万籁俱寂。静中却又似包围了很多细微的声响。

那是来自哪个世界？

前生，他和她真的相恋，她忘了他。

不不，可笑，玩笑而已，可为什么心那么悲伤。

她仰头看灯光下的浮尘，仿佛忘了自己。

几天后，她突然收到方圆的电话。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的时候，她愣了下。

可以出来吗？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她木然的点头，忘了对方看不到她的点头。

说话呀。方圆在电话里不耐烦。

可以。陈太太。她回答。

在一家咖啡馆见的。

她去得早，先点了卡布其诺等方圆。她想吃甜的腻的东西，这几天过得很不好。什么都没做，一直瘫在床上，累了睡，醒了发呆。饿了随便找点吃的。她庆幸有个外力把她强行拉出来。

出来的时候，透着清冽的空气。她觉得内心慢慢活过来。

方圆迟到了。晚了不是一点，40分钟。但是时间对语声也没意义，她不介意。

你，怎么这样？方圆第一眼见她，讶异地说。

怎样？她不知自己怎样了。出门的时候，换了合体的衣服，梳了头发，但是没化妆。反正她一贯不化。

脸色不太好啊。方圆点了烟，看着袅袅的烟柱，说，煎熬吧，见不了他。

不是。语声当即否定。

方圆说：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语声说：知道。

哦？方圆惊疑地看她。

语声说：让我走是吗？走得越远越好，是吗？

方圆笑说：真得冰雪聪明，难怪陈剑和至鸣都喜欢你。嘴边有一丝讥笑。

至鸣和她的关系，她也知道了？他，这几天好吗？不由得希望她多说几句他。可她并不说。只说：话既然说开了，我也不隐瞒。我爱陈剑，想跟他白头偕老。虽然，他现在不爱我，但是我相信感情可以培养。只不过，你老在他面前晃，我再努力也没用。

明白。语声说。

方圆点头，说：说得挺干脆，只是希望做事风格不要拖泥带水。要多少钱？

语声想了想，说：必须收下钱你才安心是吗？

是。那就是交易，有承诺。

她说好吧，我收。象征性给点。

方圆从包里取出支票。递给她，有备而来，是一张限额在100万之内的空白支票。

够不够？不够可以说，钱是好商量的。

语声收下，说：行了。

将咖啡喝光，说：我可以走了吧。

方圆说：等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她不愿被人以看动物的目光打量，别过头，说：还有什么，请夫人吩咐。

方圆说：你挺特别。至鸣为你病一场，好似也值得。

病？他病了？

你在关心他？

她不语。

方圆说：也没什么，生了场病，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很安静。

她的心略略放下些，一会却又莫名其妙地揪起。

我倒挺希望成全你们的，不过你知道要进入冯家，你这样的条件是很困难的。

顿了顿又说，很抱歉语声，要让你离开北京，我知道其实我没这权利，你也无须听命于我。只是，我怀孕了。陈剑的孩子。我不希望孩子生下来没有健康的家庭。

语声愣了下，随即说：恭喜。

方圆说：三个月了。

语声点头，说：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回来了。

拿了包就走。

这个地方是个伤心的地。还是离开得好。

她重重叹了口气。在门口的镜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脸，惨白、消瘦，形如鬼魅。

开始准备离开。

不知去哪里。上海上的学，家在无锡，去上海谋求发展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有此打算。念头升起，一个电话改变了她的主意。

是谭亭。说：还记不记得我。

她真没听出来，说：不好意思哦。

谭亭似乎有些失望，说：贵人多忘事啊。西藏。

想到那个明快魁伟的男孩，她笑逸出来了。说：是你啊，还记得给我电话。

他说，你不给我电话只能我给你了。姐姐，最近怎样？

她忽然有倾诉的冲动，说：不好，一团糟。我想离开北京了。我现失业，你说哪个城市比较好找工作。

他忽然雀跃，说：来杭州吧。

杭州？

他说，姐姐，你真来，工作都现成的，我叔，是一家企业的人事主管，他们公司正招人，我给你引荐。

真的吗。语声想想反正没地可去，反正杭州离家也挺近，说：那我就来了。你先帮姐姐我找个房子。

房子，还不简单，我有个超大的房子，一个人住不了，你来吧。

语声大大咧咧，就答应了。

有了目标，就有了干劲。她收拾东西，把杂物卖的卖，邮得邮。而后跟房东退房。

谭亭来电话，催她三日后去面试。她就订了去杭州的机票。

万事俱备，只欠一走。

看着满地的狼藉，语声心里倒又空落起来。有感情喽。她想。也不知对这地方还是对这的人。

振作精神。她给秦心打电话，约她和林松等旧同事吃饭。

来了十来号人。大家一起去簋街吃麻小喝啤酒。还是同以前一样不三不四。

主任，你不在，我社的损失，犀利的主笔没了，杂志四平八稳，越来越没看头。

主编现在更年期症状越来越明显，你不在，也没人治。老无故训我们，你们那写得叫什么狗屁文章。狗屁文章哎。

主任，现在跟谁拍拖啊。我那海龟朋友还要不要？

……

烦了你们。语声说，见你们头就疼一次。好在，我终于要远离你们这些乌鸦嘴了。

走啊？要走啊？

怎么，留恋。

是啊。没有主任，这城市的月亮也不一样啊。

哎，怎么煽情的本事有，写稿的本事没。

秦心拉她，说，真走。

语声点头。

为什么？

想离家近一点。我妈身体不好，做个孝顺女儿。

大家无话说。像默哀一样。

行行，别兔死狐悲似的。我好好的。语声调节气氛。大家才稍稍活跃些。

秦心陪语声回去。因隔得不远，走回去的。

冯大公子没戏了？秦心说。

从来没有过戏。

不会，凭我多年的看人本事，人对你一往情深。语声，你别活在过去好不好，忘了陈剑，追求自己的幸福。

不是陈剑的问题。我跟他不可能。我们没有感情。

悉悉索索睬着落叶走，语声心里悉悉索索的难过。两天后就彻底走了。真的，一点没留恋吗？

沉默了会。秦心说：有个小道消息，听说陈剑在帮史氏做事。史正雄似乎很欣赏陈剑，对了，陈剑在闹离婚你知道么？听说史正雄有意将自己的衣钵传于他奇-[书]-网，当然，条件是，上门入赘。

语声觉得很乱。方圆怀孕了，陈剑却跟史若吟扯上关系。

哎，也许，陈剑离婚是为你。不过，我觉得你没必要了。不过最终也是你的事，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不要有太多负担。秦心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为我好。谢谢。到家门，语声跟她拥抱，说：我反正要离开了，会把往事丢得一干二净，我会活得很好，做快乐的自己。

好。我会时常骚扰你。

恩。

互道珍重。

回房。手机响了，又是陈剑。

跟方圆见面后，陈剑给过她很多电话，她都没接。有时候他无休止，她就关机。但是今天，就算告个别吧。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都要疯掉了。一接通，他就抱怨，很疲倦的样子。

你身体没事了么？

没事。语声你住哪里？我有话对你说。

真没事，跟以前一样好端端的？

真没事，你怎么样，上次方圆是不是找过你？你听我解释。

恩，那就好。陈剑，好好对方圆啊，你可是要做爸爸了。恭喜你啊。

别听人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她骗你知道吗？

你怎能这样说呢？语声看过报纸，有方圆怀孕的相片。

跟你说，不是我的，我早就不跟她同房了。语声，你说你不能忍受，我就再也没有和她有过什么。她只是想用孩子来逼走你。

语声觉得有点乱糟糟的。头痛了下。按住，说：无论怎样，她这样做也是为了挽救你们的感情。她好歹是孕妇，你别跟她吵。

语声，我在离婚。很快就会办下手续。我们结婚吧。以前，你记得吗？我说我们要生两个孩子的，一男一女，让他们有个伴。

语声呆一呆，是的，很早以前，在爱之巢，他强迫她未遂，说：你小心我找别的女人。她说找啊。他说真找。她说，小心我打烂你的腿。他把她拥到怀里，说：你喜欢男孩女孩。“男孩，要像你才好，你长得好看。”“不，我要女孩，要跟她妈一样，有个草莓鼻子。”“霍，还说我啊。”她小拳头槌他。他说：那就一男一女，哥哥照顾妹妹，我们一家四口，手牵手，出去玩，多甜蜜。

是啊，多甜蜜。她心里怅然。可惜时间，从来不会停在某时某刻。

不可能了。我也不要你那么做。还是好好待你妻子吧。她真的爱你。她索然说。

语声，我认错，行吗，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跟你在一起。真的，我错了。

你不觉得你自己错了，你只是已经初步得到了，所以，你可以放手，如果一无所有，你怎么会为我放弃。如果会，那么当初你就不走这条路。

电话里面沉默了。

语声萧索笑了笑，说：就这样吧，陈剑你不要再找我了。祝你幸福，还有，成功。真心的。

迅速切了电话。

就这样完了吧。她觉得心很岑寂。

两天后，她拿了行李去机场。排队去换牌。有人忽然抓了她胳膊，强盗一样，将她拖出来。她的脚在光滑的玻化砖上滑了滑，趁势被人拥入怀中。不用抬头，闻着那树林般的气息，她就知道是他了，冯至鸣。

她心有点跳。很奇怪的，像暗恋的女生终于与思慕的对象面对面。有点紧张，有点恐慌，又有点甜蜜。

为什么不抬头？心虚？还是不愿见我？他说。声音很低沉。

她慢腾腾抬起头，见他脸上有一种探究的神色，带着高傲的冷漠。

她心里不太好受。两人就像几万年没见，隔了距离。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他嗤笑了下，说，你从别人身上走过，从来不会在意是否丢下东西。因为丢下也只是一时的粗心大意。忘了我，比忘掉一只死老鼠更容易吧。是秦心告诉我的。

她没说话。垂下头。

他突然托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我求你留下，你会不会因我而留。

她心缩了下。恐慌起来。

很快就是一片茫然。她只看到心上的白雾，没有灯塔。跟他走到哪里去呢，怎么可能留下。于是，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他的手放下了，嘴角又是自嘲的笑，说：知道没用的，虽然忍不住一试。那么，请便。

她还是垂着头，脚无措地磨着地，一下两下，划着圆，就像在他肚子上画饼。

忽然胸臆一热，似有什么翻滚。她知道是眼泪。最近她的眼泪不知怎么多起来了，好像一生的眼泪攒到一起用了。

她死命咬住。过会，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匆匆蹲下身，去开行李箱。

忽然又停住了。她本想把那幅画送他，可是他留着她的像算怎么回事。

什么？我很好奇，你还有什么留给我。他说。

她说，算了。

他说我想看。

她说，好，那就看一看。

掏行李，行李整得很乱，她乱七八糟地掏。

他在边上说：你真还没学会做女人。

她说：不关你事。

他说：想照顾你也不行，妹妹，别让我心疼。很轻佻的口吻。

她心又缩了缩，终于把画取出来了。

他拿过，说：是你吗。不像，美化你了。

你过分。她一脚就踢向他干净的西裤。

他说：我收了，因为反正不是你，就当看个美女意淫一下。

她看他收起，呆呆地看。他长得高，颀长挺拔，像白桦树一样。她喜欢那种树。虽然多数被用来比喻女性。此刻她送给他。他的嘴唇线条很好看，鼻梁很高挺，眼睛总是在不屑，可他其实不过虚张声势，她不了解他吗？

她忽然觉得对他很熟，就像认识几千几万年似的，他们的感情老得像一尊化石。

难道，真的是她忘了他吗？在很远的以前，他们相爱，立下盟誓。

她觉得眼泪又要出来。

忍住，高兴地分别。张着亮晶晶的笑，说：冯至鸣，好好看那幅画，那里有个秘密。

什么？他再度拥抱她。

她一低头，说：不告诉你。

他说：我想吻你一下。

她说好。仰起脸，他们吻了，在人潮人海中，在擦肩而过中。吻得缠绵而恒久。

最后，他在她耳畔说：知不知道我很爱你。

他忽然放开她，转身大踏步走了。

他不要看分离。

他不要无望的爱。

凝视他的背影，语声的眼泪还是出来了。无声地流。

下部

19

时光如点着的烟，一寸寸燃烧，留下往事的灰。

又是一年春好处，江南草长莺飞、桃红柳绿。

清晨，语声在鸟鸣中自然醒。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昨夜落过一场雨，雨幕横斜中吹落了一地的桃花，点点粉色衬在湿润的黑土上，有种飘零的美。

谭亭在园中习画，听着声响，抬起头，朝楼上的语声吹了记口哨。

这个公寓很有年头了，相传是某某军阀的公馆。里面植被浓郁，红砖黑瓦，有种幽森的味道。艺术家总是喜欢古怪的氛围，家境富足的谭亭买下了这里的二楼。楼下是一片桃树林，林前有一条浅细的河，河边植满蔷薇。为了看清自己的容颜，这些自恋鬼一个劲往水里长。水面岸边纷纷扰扰，这个春天，全是花木的喧嚣。

语声洗漱一番，开始做早餐。刚搬过来时，语声呆了下，说：怎么这么奢侈，我可不敢住。屋子是欧式风格，精致、华丽，异国风情。

不就找个睡觉的地吗，怎么不敢住。谭亭推开一扇门，将她的行李放进去，说：你的房间，喜不喜欢？

是个朝阳的房子，对着林子，可看远处阳光落在水上的点点金光。房子布置得像个公主房。有粉色的纱幔。碎花镶金边的墙纸。

语声说：哦，这房，你是打算给你女儿住的吧。我住进去，不太相称，不觉得我像个老巫婆。

谭亭说：咳，我可是费了很大劲的，征询过很多女性朋友，都说女人有公主梦，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好吧好吧，语声勉强笑纳。又怯怯问：大概需要支付多少房租，我还没上班，适当优惠一点。

谭亭说，空着也空着吗，要什么钱。

那不成。我从不轻易欠人情。

那。谭亭想了半天，说，做家务抵工钱吧。

于是，语声就承包了这个房子的一切家务。

谭亭出身书香门第。父母亲戚都是学者教授。他本人跟着蜚声国际的知名画家柳时英习画。也算年少有成，十几岁就拿下国际大奖。家里有钱，对钱没概念，天真烂漫、清朗通脱，时有名士风范。

两人相处比较愉悦。他时常外出采风。隔日子上上课。语声见他的时间不算多。大多是周末。他回来，享受她做的美餐。

日子在春风里走得很温煦。语声的工作也很顺心。她在企划部做文案，凭借出色的文字能力、良好的人缘和活泼的天性，很快引起高层的重视。谭亭的叔叔曾偷偷告诉他，刘总很欣赏她，似有意升她做他的助理。

对刘总她印象欠佳，公司年终舞会的时候，他与她跳过一支舞，挨得过近，手也不算老实，让她心里不自在了好久。所以，对这样的升职，她没任何兴趣。即使降临到她头上，她大约也会推拒。

当然这样和风细雨的日子，并不代表她的心就波澜不惊。是的，她有想念。晚上，总有人影袭上她的心，溅起涟漪，让她好一阵的惆怅。

她也关注北边的消息。

陈剑还是离婚了。现在与史氏关系密切。花边消息，他似乎即将入赘史家。

他的公司发展迅猛，不过两年，纯利润就上千万。今年开春，他捐出300万成立寒门基金，资助贫穷学生。并称每年将拿出营收的1%作慈善和公益事业。赢得公众关注。

HU3也开发成功。

陈剑一时风头无两。

相比之下，冯至鸣低调了很多。除了HU3研发成功跟陈剑一起有过发布会的出席，其余并未有什么新闻，正面负面都没有，那似乎表明冯氏在他的操控下也算平稳前流。语声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对两个男人的想念是不一样的，对陈剑，就像光天化日下被阳光蒸发出的一丝怅然，带着淡淡的伤。对冯至鸣就有点羞于启齿，只能卷紧被子在暗夜里偷偷任身体灼烧。

早饭做好。语声出去叫谭亭。

谭亭大概刚作好，将画笔一扔，围裙一脱，站着前后远近细审。说：为了捕捉雨停的片刻，我一夜未睡。

好辛苦啊。艺术让人痴迷总有点道理。语声说。

谭亭似乎不大满意，左看右看，又上去补了下。说：如何？

好。语声答。

你只会说好。

在我眼里就是好嘛。不好意思，我才疏学浅，无法做你知音。语声做个鬼脸。

谭亭突然定定看向她。语声左顾右盼，说：看什么呀。

别动别动。太阳在你身后钻出来了，你身体边缘都是金光。很好，这角度好。

他拿起速写簿，哗啦几下，就勾勒了一个影子。

她烦，因为好几次，他都会突然被她某个动作打动，要求她保持数秒，她愣愣地站，觉得自己变成了石头。

连忙挥手，转个圈，破坏他的美感，说，吃饭吃饭，不吃我吃了。

他说：语声。

哦？语声疑惑地看他，因他眼里有一抹异样的光彩。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你很美。

哎，真的。头次有人说我美。是不是艺术家的眼光不太正常。

语声，他恳切地说，我很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啊？语声嘴一张，无法置信。

真的。他又补充，觉得你很自然。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属于天真不掩饰的。

那个。语声讷讷说，不行哎，你比我小，我从不考虑比我小的孩子。比我小的男性我都只当是孩子不是男人。

我抗议。他天真的愤怒，我个子比你大很多，我看上去也比你老。

那也不行。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知不知道？被比自己小的男孩子喜欢很丢脸的。

怎么丢脸了？

总觉得挺难为情的，所以，谭亭，咱们还是做姐弟，我照顾你啊。吃饭吃饭。我肚子饿了。

语声施施然往屋走。拒绝谭亭，可是一点内疚都不用有的。从没想过这搭子事嘛。

吃饭的时候，谭亭还是不太开心。

说：这么在意年龄？

恩。

不会吧。他撇撇嘴，或许，有喜欢的人。

没。有，也不跑这了。

考虑考虑吧。姐姐，我哪不好了。要什么有什么，站着可做你的撑竿，躺着可做你的垫褥。

是个人都可以做。

……

两人胡侃一通。语声手机响了。是刘总。说：语声，陪我一起出趟公差。

为什么我？语声愣了。

是个商务酒会，需要女伴。

可是，为什么是我？

考察一下你。下午2点的飞机，你收拾一下，我在机场等你。

挂掉。

语声还发愣。隐约觉得不祥。可考察，冠冕的理由，推也推不了。

怎么了？谭亭推她。

出差。马上。

干吗不开心。去哪里。

天，一拍脑门，居然忘问去哪了。反正哪都要去。她收拾开来。

下午到机场。才知去北京。那心不禁又辗转翻腾起来。北京就像一个旧疮，遮来挡去，总也掩不住。

黄昏，就到了北京。也就两年没见，却忽然生了隔世之感，仿佛遗弃了很久；又觉得陌生。自己终于成为它的客人。

住建国饭店。酒会在第二天。晚上，陪刘总吃晚饭。刘总说：语声，这样重要场合让你来，是器重你。

语声机械说：谢谢领导赏识。

刘总说：你知道许秘辞职后，我这边一直空着个位，物色了很久，想看看你能不能胜任。

语声大略知道许秘辞职跟他的不检点有关。

推脱说：我干活马虎，做做文字工作还可以，行政事务就不行了。

哪能妄自菲薄。我有眼光。他笑眯眯的。

语声又觉得心内极不爽。

一餐饭如坐针毡的吃完，刘总要她陪他去酒吧。她称要买明日穿的衣服推掉了。

一个人在赛特逛。

心头涌起很多人。但是一个个掐灭了。已经走了，洒脱一些吧。

再熬个把年头，往事都会成标本，记忆不会再伤人。忍吧。

她试了些衣服。估摸着明天场合正式，买了件类似小礼服的裙子。穿的时候，忽然就想起冯至鸣送给她的VERSACE，很漂亮的裙子，可惜再无机会穿。

第二日，她整饬好自己展示到刘总面前时，发现他眼光有些值。说：语声，没想到你这么漂亮。

语声皱皱眉，说：谢谢。人靠衣装，我不漂亮。

刘总腻笑着说：以后，你想要什么就什么。

不知他什么意思。语声又很不舒服。

7点准时到的。

勉强挽着刘总巧笑着进去。满场霓裳鬓影，看得人眼花缭乱。

是个海外富商主办的。大致也就商界的联络而已。在轻松的环境中，彼此攀附关系，联络感情，也兼谈合作。

语声跟着刘总应酬了一通。借口上洗手间，摆脱了。

到角落，喝一杯冰水，回头的时候，眼光直了，看到门口，史若吟挽了陈剑进来，男才女貌，那叫一个珠联璧合。来客均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很多人认识陈剑，攀附的人很快上去。陈剑淹没在人群中。

语声觉得自己似乎也没太多波澜，至少比自己想象得要少。

真跟史大小姐了。她无滋无味地笑了笑。

继续喝。而后转去厅外的露台。

露台有人在抽烟。很闲散地弹着烟灰，俯视一城的霓虹。

语声惊了下，心扑扑跳了起来。连忙悄悄转过身，想不动声色地溜回去。

但是他叫她了：语声，是你吗？

没看她，却知道她在。语气那么平淡，仿佛，他们从没分离过。

20

他没想到记忆如此顽固。这么多日子，他以为自己云淡风轻。

做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卖力地打理生意，试着结交符合家长口味的女友，学会城府，学会周旋，学会巧言令色，学会绵里藏针。

日子光鲜而虚假，闪着铜臭的味道。

思念。不错，总是在最莫名其妙的时候，心里会窜进一个影子，浓得化不开。他抹。抹得湿漉漉的。他相信，相思的盐总会化成水。他以为压住了，心像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密不透风，还上了锁，没有什么可以逃出来。

但是，他发现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当她出现。

心比他的眼更早感知了她的存在。他心里哗啦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被刺穿，有什么在逃逸。他偏过身，仰起头，便看到了那个女子，挽着一个中年人，依然笑得如春风。在她的笑容里，他茫然所失起来。相对如梦寐，那一刻，他忽然知道，自己隐藏得多辛苦，爱得就有多辛苦。

站在露台，心里百折千回，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淡淡的问话：

语声，是你吗？

那女子身体凝住了。一阵后，她转过身来，如意料中的，有一个硕大虚假的笑。她在紧张吗？

她眦牙说：好巧。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点头。弹掉最后一截烟灰，掐灭到缸里。说：走吧。

哪里去？她吃惊。

他拉住她的手。说：重新开始。文语声。我叫冯至鸣。

她用另一个手掰他的手，说：别胡闹，我会失业的。

恩，正是我的打算。

他牢牢握住她，像个钳子一样。就这样，以胁持的姿势穿过人群。

到地下车库。他把她扔上车。自己开了门进来。

她说：我真会失业。

我养你。他回。

她说：凭什么。

他说凭我依然爱你。

她说你怎么这么顽固。日子走了知道吗？没有我，你风平浪静。

他说，所以重新开始。因为你一来，风浪起了，波涛汹涌。

他侧过身，揽住她，就吻。

吻像火苗一样刺刺地破开了时间的鸿沟。

有没有想过我。他问。

你呢，有没有？

有。

我也有。

吻得天翻地覆。脖子，腰都酸了。好像把思念攒一起释放。幸好手机响了，解救了他们不竭的热情。

是语声的手机。语声掏起，说：我老总。怎么办。

就说遇上冯至鸣了。

冯至鸣何方神圣，人人认识啊，别臭美。

我跟他说。

算了。语声接起。

刘总劈头问她：你跑哪去了？

哦。语声皱眉道，刘总，对不起，突然腹痛。实在受不了，我正要去医院，刚想跟你说来着。又哎哟哎哟了几声。

挂完，冯至鸣道：装得挺像。发动车。

语声问：哪去？

问完，有点脸红。也不待他回答，接着问：没带女伴？

没。

这么多日子，没交女朋友？

交了。

谁啊？

下次带你见。

哦。语声口气干巴巴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妒忌什么的。却真没有。也许，真的只是把他当性伴侣了。没想到自己也可以这样开放的。

方圆，还好吗？想了一会，忍不住问。

不太好。离婚的打击对她很大。

孩子生下没。

没有。孩子的确不是陈剑的。但是陈剑做得有点过分，一点面子都不给，在法庭上。方圆也是因为爱他才这样挽留的。

我明白。语声有些内疚。不知是不是代陈剑。只是想起他来，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滋味。往事渐渐模糊，凌乱却还有锋棱。

陈剑，他现在跟史若吟一起了？

不清楚。

刚看到他们了。

你难过？

没。本来觉得会，但是没。也许我真把他忘了。虽然不彻底，还挺有成效。你，好吗？这些日子？

还行。你呢？

也行。我们彼此没有对方都能活得好好的。

是啊，这世界不会因为某几个人的痛苦停止运转。活得好好的才好，谁也不受伤害。冯至鸣略微叹了口气。

你有点不一样。跟以前。

大概受过伤害。或者时间。

哦。语声木木地回了句。

气氛阴郁起来。北方的春天，还是冷峭。风很大，树木七扭八拐。

不久到冯至鸣的住处。

语声一眼看到她的画，裱了，装在画框里，就搁在床尾墙壁上，躺在床上，一眼就能看到。

你天天看着我。语声心里甜丝丝的。

他说，不。我挂着只是练习不看你。或者说，练习看了跟不看一样。

哦。她心忽然震了下，想说，上次，对不起。但是，上次的话，重来一遍，她兴许还会这么说。爱，跟肉体无关。Qī.shū.ωǎng.尽管他们的身体真的是朋友。

看着他，她又有了隐秘的渴望。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他，她的道德感越来越淡。自己单身，他也是，为什么不能彼此快乐？可，爱呢？没爱也能做吗？

先不管他。

他当着她的面换衣服。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她还是羞赧了。过一会，说：弹琴给我听吧。我想看你弹琴。

哦。他说，刚换了睡衣，效果可能不好。

你穿什么都好看。她说。

他便走过来，坐琴凳上，说，一起玩吧，我教你。

她说：我行吗？我很笨，又没艺术细胞。

他已经抱她到腿上。握住她的手，就风卷残云般的起舞。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跟马匹似地不停地飞驰。还有点疲于奔命。但是音乐一样的动听。她的耳朵就是听不出正品和次品有多大区别。

不久，他停下，说：好久没弹了。现在有感觉。将她搁到旁边，手指就错落弹跳起来，身体随之流转，人与音乐合一。姿态洒脱，恣意飞扬。她不由想起《世说新语》描绘嵇康风采的那几句话：簌簌如林下之风，徐徐如玉山之将崩。

好美。她不由说。

停下，他忽然有了激情，说：语声，在学校的时候，我演过话剧，给你表演一段。

好啊。

他便像模像样地走了起来，用熟练的英语念《哈姆雷特》中最经典的段落。

她的英文荒废已久，但是那句：生，还是死，这是个问题。还是听得明白的。

他表演很到位，有王子风范。她拼命鼓掌，说：我信了，你说你有文学气质，我信了。

他却有丝忧郁，说：在社会打拼久，这些东西都回归为点缀，不再充实生命。活着，挺沉重的，总是在牺牲点什么，却得到些不想得到的东西。语声，感情对我来说，很重要，很多东西都无法坚守，但是爱情，我要。

语声说不出话。良久抬头，说：你说得很好。爱情，要坚守，我想你终会得到。你是个多么出色的人。

他又笑笑，笑得有点嘲弄。

语声大约知道自己的话会惹他不开心。但是他已不像以前那样肆意表现自己的哀乐了。不知可喜还是可悲。

他拍拍她的肩，说：我洗澡去了。

她脸一红。

他洗澡的时候，她撩了窗帘看外边。想：为什么不爱他？又想：到底爱，还是不爱，为什么不爱，还那么渴念他，难道只是性？

他的手机响了。

她喊：是不是你女朋友，要不要给你接。

他说：随便啊。

她说：那我接啦。怀着某种探密的心理，她看也没看就接：你好。

对方愣了下，犹豫着说：语，语声吗？

又肯定地说：语声，是你。你怎么在？

语声听出了陈剑的声音，反应了几秒，她拿腔拿调说：先生，听错了，我不是语声。至鸣在洗澡，我叫他待会回过来。

别骗我。语声，我马上过来。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电话挂了。语声一阵痴愣，又一阵慌张。

冯至鸣出来了。

语声说：陈剑，他怎么找你？

他又怎样？至鸣没什么表情。

他说他马上来。

怕吗？

我……

还爱他？

我……

至鸣讽道：等着吧。你大概现在不乐意去洗澡。

语声看着他，说：我没什么，你不尴尬？

为什么要尴尬？我正想看看，他怎样把你带走。

我。语声愈发觉得慌乱。

冯至鸣突然拉过她，说：我现在想要你，你同不同意。

我。她瑟缩了下。

他伸手解她的裙子。气定神闲。她犹豫。想说不。她知道只要自己说不，他立刻会住手。她僵持着。

僵持间，裙子已经脱掉。只剩内衣。她就那样站着。

他控制不住了，抱她入怀。她也勾住他。很快，两人倾覆到一起……

身体的默契如水一样流畅。

他们在向颠峰攀爬。

门铃却响了，刺耳的。

她身体僵了下。他说别管。

她不管，可是无法。

他喷射了。但是她的高潮还是被阻断了。

门铃一直在响。他好整以暇穿好衣服，要去开。她说别。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屏，把手机递给她。她说：我不想接。他说接吧。告诉他，你跟我在一起。很快乐。

她说，别。

他脸色忽然有点冷漠，说：还是觉得愧疚，对不起他？那么你大可不跟我做。

她咽口唾沫，说：对不起。接了。

冯至鸣，语声在不在。陈剑的话很冲的闯进来。

语声说：陈剑，我们结束了。别再找我。

语声，你开门。我要见你。

我，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

你开门。不开我就等着，你们总会出来。

她踌躇了，怕惹起事端，说，你现在下楼，5分钟后我下来。要是不这么做，我永远不见你。

放下手机，她看到冯至鸣更加冷淡的脸。

去吧。他笑着说。

对不起，她又说，明知这样的用词只会令他更恼怒，但是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表达自己的内疚。是想和他愉快一些的。但是他所要的，并不只是肉体。

可是爱，她不能确定能不能给他。

她慢腾腾站起来，整好裙子，头发。拿了包开门。开的时候，回头，看到他忽然跳起来，取下像框，狠狠朝墙壁砸去。啪地一声，她的心跟着玻璃碎片四处乱飞。

她密密地疼。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想去抚慰。告诉他，不走了。

犹豫着，犹豫着，却还是跺脚下去了。

21

语声下楼，一眼就看到陈剑，在心绪不安地抽烟。

这两个男人如果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就是烟抽得多了，都有一烂肺。

听到脚步，陈剑猛地抬头，眼睛里闪出一种迷乱，随即是愤怒。

将烟头掷到垃圾筒，他猛地上前拉过她，说：你，你在他屋里干什么？嘴唇有些颤。

语声甩他的手，听到自己清冷冷的回答：还能做什么。

她看到他的手扬起，要打她吗？

可是他猛地抱紧了她，几乎是悲哀地说：语声，我一直在找你，你家里，同学、同事我都打电话问过了，你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能这么忍心。

语声知道陈剑在找她，一直，从未放弃。父亲给她电话总是一遍遍说，就告诉陈剑吧，他找你，很急。他离婚了，你为什么不能，纵然有不对的，改了就行了。有次，父亲终于忍不住给了他她手机号，他打来她没接，而后坚决地换了号。她决绝地想忘，忘掉他的痕迹。她以为忘了。但是，如此煞费苦心到底说明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面对他，她依然还需要用尽全力去破坏。

她推他，说：干什么动手动脚，我们没关系了，请你不要再找我。顿一顿，又说，没有我你不活得挺好？刚才，我看到你跟史大小姐在一起了，抛下妻子，投入豪门，很像你的风格。找我干嘛呀，除了做你绊脚石，给不了你任何好处。语气里居然钻出点酸溜溜的味道，这好像违背了她的本意。

你，刚也在酒会？跟冯至鸣一起？你什么时候到京的？你宁愿先见他也不愿见我？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十恶不赦？

语声低下头。风刮得她头发蓬乱，裙子外只套了件开司米线衫，她有点冷，尽管在他的怀抱中，但因为抗拒，怀抱坚硬如石头。

他大约也意识了。说：上车吧。

她也就进了，总比被他抱着好。

在车里，她发呆，突然想，冯至鸣，他此刻在做什么。心里又啪的一声，画框碎裂了。她的心扎得疼起来。

车子沿着二环开起来。

她醒了醒神，说：去建国饭店。我住那里。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

她很害怕他将她弄到他那里。害怕什么，她也并不知道。

我离婚了。过会，他说。

我知道。你做得过分了。

方圆的一切我都归还了，甚至更多。

她需要的不是这个。

可是感情，你明知我给了谁。

语声又沉默了。

他说：嫁给我吧，以前的事，我们都不要追究。

你以为行吗？破镜从来不能重圆。我们彼此都背叛了。时间之后，我们都不再是当初的人。

心没有背叛就可以。语声，你还爱我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爱你。我心里只有你。这两年，除了工作，我就在找你，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找到你。还记得当年我的车祸，我那时意识到你对我的重要超乎我的想象，我不能没有你。车祸后，看到你，知道我的心情吗，就像什么宝贝失而复得。我抱着你，告诉自己，不能让她溜了，无论如何要重新赢回你，我决定不再拖。既然横竖都要伤害，那么我选择提前伤害。

失去才知道珍惜，在手心里的时候却轻贱，这样的情感我不要。语声强硬地说。愣愣望着窗外，心却未尝不在动。他们的感情，并不是她三言两语所能概括。

对不起。他说。

不用。她回。

车子忽然拐上了三环。

她忙说：麻烦你送我回去。我明天就离开北京了。

他说不会让你走。

她说我已经离开这里，忘记一切了。包括你。我不再爱你。

他笑一笑，说：我没期望你会说爱我。你的性格我还不明白。伤我吧。好歹能让你伤一伤。

她没有办法。看连成一片的灿灿灯光。

他一个人的房子，是个复式，很大。

他说：还可以吗？两个小孩可以住下？

她说，跟别人生吧。

他说，就你。孩子的妈。

她有些惘然。

他说你过来。拉她到卧室，那里有一桢她和他的合影，她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灿烂。她眼睛突然有点湿。在蒙蒙的湿雾中，她忽然看出了几分哀悼的意味。经过那么多事，她再也不会灿烂如昨日。

你看。他打开一个抽屉，里面都是她送给他的各种不值钱的小玩意，一个古怪的火柴盒，一块嶙峋的卵石，一枚银戒指，几颗玻璃球……

他保存着。他保存着所有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忍心去破碎它。

她仰起头，无奈地笑，说：想软化我的心吗？可是不可能。我的心足够硬。

他说是吗，让我看看。

突拉她入怀。唇触着她的发，呢喃说，语声，我想你，我每天想你。现在，只有我们，我们回到过去，好吗？

她僵硬着。

他低下头要吻她时，她忽然说：

你是想跟我做吗？如果跟我做，就是你千方百计拉我到这里的目的，那么我同意。你知道感情我们没有了。

他身体吃惊似地凝住了，旋即松开她，说：语声，你知不知道这话很伤人。这么多年，从来没勉强你，我知道我勉强，你也不会怎样，但是，我从没想勉强你，我那时想，我一点委屈都不想给你，我要你按自己的心愿活。所以，我一直忍。身体，不错，我很渴望，因为爱你。但是，如果没有心，那我也不必要。怎样的身体我要不到，我要的是拥有语声心的那个身体。是语声。我的语声。你知道我根本忍受不了你跟冯至鸣在一起，想都不敢想，可是，我对不起你在先，怎样的惩罚我都接受，可是你真的，宁愿跟他在一起，宁愿他，也不愿我碰你。你真的，真的对我没有感情了吗？

他忽然很难过。

她看着他，同样很难过。往事横亘其中。抛不下，要不得，没有比这更痛苦的。

他定了下神，说：时候不早，你休息吧。明天我送你走。

说着，出去。她呆呆地。

过会，他给她一件他的棉衬衣，说：卫生间就在旁边。想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做一点。

她的确有些饿，晚上没吃什么，倒是伤了很多神。也不愿看他沮丧，说：给我下点面条。

他点了下头。

她洗过澡，穿了他的衣服，恍惚想以前，在爱之巢，她经常穿他的衣服。他的衣服里有烟草味，干烈的，有点呛，跟冯至鸣的清淡不一样。

转而又想起冯至鸣，这个夜晚，他怎么度过，他是不是一定觉得她和陈剑会重续前缘。

他做了面。

她吃。说：你不吃一点。

他说吃不下。也不饿。

她就吃。说：手艺仍旧不错。给史大小姐做过吗？

他没说话。

她索性也说开。

听说史正雄很器重你。不考虑？史若吟总比文语声漂亮。有了史家的帮助，你想做什么不成。

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不能。史若吟爱你吗？被她爱上总是挺麻烦的。以后，不会像方圆那样好对付。不过，陈剑是谁，也不是像姓冯的那样好对付。

你闭嘴。

说到你痛处了。你能说你对史家的财产一点不动心？不动心，我知道你根本不会搭理史若吟。你跟她出双入对，摆明了有想法。骗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拽她的手，拖她出来，很强悍地说：是啊，你看得真清楚，跟我8年，你真的很了解我，一个卑鄙无耻，凶狠狡诈，无恶不作的家伙，是不是！就不顾她反抗地吻上去。吻得霸道无比。

她推。推不掉。但也没多久，他主动放开了她，凄凉说：语声，我在你心里越来越像个魔鬼是吗？

别过头。突然地萧索。仿佛一下子苍老。

她很不忍，他对她从来是掏心窝子的好。哪怕伤害她了。

他又回过头，说：你大概真不爱我了，吻你的时候我感觉不出热度。算了，语声。你想怎样怎样，离开我也行，爱别人也行，我没办法了，就算我欠你的，再也还不起。

他眼角蒙蒙地湿。

又别过头，大踏步进入其中一间房，将自己关住。

她想她真不爱他吗？如果不爱，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力气去撕裂；如果爱，又怎么爱得起。心里茫然无比，看着那紧闭的门，也毛糙糙的难过。

一夜无眠。一早，他送她去饭店。

默哀一般的沉静。

快到的时候，他说：真的要走了？

她吸一下鼻，说，真的。在另一个城市，我祝福你。每天我都会关注你的消息。你每成功一步，我就会告诉自己，咳，这么厉害的小子可是文语声以前的男朋友。

他点点头，无限伤感，然后说：语声，好好过，一定要找一个好好对你的人。至少要像我一样，会为你做饭，给你盖被子，给你买零食，每天给你很多电话提醒你不要丢三落四。

语声死命地点头，眼泪却还是出来了。

默默地吸。

他也在流。

明明还有爱。却无可如何。

她抽纸巾，给他擦。他吻了她的手。

她又擦自己。上面有他的眼泪，是热的。陈剑绝对不是坏人。陈剑是她爱过的人。她会记他一辈子，在心里。她想。于是笑。就像很对得起他。

告别的时候，他送给她一个戒指。说给她买的。想求婚来着。用不着，让她留个纪念。

她带了试了试，在早晨璀璨的光线下，钻面闪闪的，却刺疼了她。

很好看。她说。我有空就戴。戴的时候想起陈剑。

他惘然的笑，眼光在她脸上一点点摩挲。终于，点头，说：小丫头，一定要幸福。谁欺负你，告诉我。不快乐，来找我。陈剑永远属于语声。

语声眦着牙，想停住泪意，却又哭了。只能匆忙地跑进饭店。

没有走成功。刘总说，既然来了，就呆个把天走。

没别的事，她陪他游山玩水。

不愉快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日，在郊区的一个宾馆下榻。晚间，陪刘总游了会泳。而后各自休息。

她睡得早，渐入梦境时，忽然听得敲门声。

挣扎了一会，她去开门。刘总站在门口，推门就进来。脸上是腻腻的笑，说：语声，一直很喜欢你。回去后，你就升任我的助理。薪资不会低。我会对你好。我们……说着就扑过来抱她。语声连忙躲，说不行。刘总，你自重。

怎么不行。他却像跟她玩捉迷藏似的，又追赶她。情形很乱，屋子又小。她真被他扑到了。在他动手动脚时，她狠狠踹了他一脚，他嗷地叫了声，手一松，她趁势跑了出去。

穿着睡衣。在宾馆的园子里踯躅。冷得不行，却又不敢回去。

踌躇了几下，去服务台借电话打。

打给谁呢？她犹豫又犹豫。第一个浮起来的人她迅速灭掉了，因为愧疚。然后试着拨了秦心的号。

秦心听得她声音，一下嚷嚷起来：你这家伙还记得我啊，都以为你与我们恩断义绝了呢？

体谅我嘛。我也没办法。别生气了啊。语声哄。又说，帮个忙，我现在昌平，你来一趟好不好，我这地打不到车。大略把自己受骚扰之事说了说。

现在？秦心叫，这么晚，打车去郊区很危险的。

借一辆吗？老罗有车。

我想想办法。

那我等你。

放下电话，语声就坐在大堂等。心里乱糟糟的，就这样抛了这份工作走了？合适么？可不这样，怎么去面对他？她做不到坦然自若，即便厚颜跟回去了，恐怕以后那小鞋也够她穿的……

风从开着的大门堂而皇之地游进来，然后一头扎进她单薄的睡衣，与她肌肤来个贴身拥抱。冷得刺骨。她哆嗦了一下，只有抱紧自己再抱紧自己。

等了差不多有一万年，秦心还未到。她焦躁起来，准备到门口张望。

刚步出门，整个人彻底呆住。真是活见鬼了。迎着她走过来的人，居然是冯至鸣。身姿洒落，表情倨傲。神智再怎么恍惚也不可能看走眼。他，他，怎么来这个地方？下意识想躲，已经躲闪不及，她不得不装点出傻笑，话却一句说不出。

他靠她近些，眯着眼不屑地打量她，仿佛她来自外太空，片刻后才翕动嘴，说：哪个房间？

什么？

那个混帐住哪个房间。

你，你是来……

说啊。他似乎怒气冲冲。

哦，我住802，帮我取一下行李。你不要多事。

话还未交代完，他已直接向电梯迈去。

她愣一下，追过去。电梯门已合上。坐了旁边一辆上。刚出电梯门，就听一声惨叫，她连忙奔过去，在刘总的房间，刘总已被击倒在地，正哎哟哟叫唤，眼睛发乌，鼻子哒哒流血。冯至鸣似未解恨，一拳又要上去，语声赶忙拦住他，说：你干什么，谁让你打人了。然后上去扶刘总，说：对不起，我没让他打你。他性子比较躁，你多多包涵。又拿了纸巾给他擦血。

冯至鸣上去就扯了她手中的纸，拽起她就走。

她说你发神经啊。

他只顾拉她，到她房间，猛地甩手，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膝盖撞得生疼。

她说：你，疯了么？

他说：是疯了。眼睛里似还有火气，噌噌燃烧。

她不语，揉着膝站起来，说：你请回吧。

他说：怎么，我来了你很失望？

她不理他。他继续说：干什么假惺惺地不找陈剑？

她忍无可忍，吼，神经病，你管不着。

这时秦心来电话，说：冯大公子到了没，语声，一时借不到车就想……还没完，语声就朝她吼，我不认你这个朋友，谁都可以找怎么偏就找了这个王八蛋。啪，挂电话。

他嘴角突然展出了一丝笑，说：骂得好。

你给我滚。她说。

他说很抱歉，我从没学过滚，除非你示范一遍。上去拿她的行李箱。

她说：干什么？

他另手揽住她，说：走了。不会还留恋那老家伙。

她推开他的手。

他拉住她胳膊。很紧。又是强盗一样。

她说：放开啊，我还有东西没收拾。

最后还是愤愤地跟了他走。

进了车。彼此没有言语。听外面淅沥桫椤响，原来下起小雨。雨声柔和，渐渐平息了两人的郁躁之气。

过会，语声说：你为什么打人。

他说：心里不爽，正愁没地发泄。

她愣了愣，说：对不起。上次。

他哼了下。目光很冷。

她知道他最不爱听这类话。可是别的她说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

车子驶在进城的高速上。开得很快。车灯将前路照亮，雨丝在昏沉的灯光中无头苍蝇一样飞。就像她现在，不过一只无头苍蝇。他要他们走到哪里去？语声，你要你们走到哪里去。你要你走到哪里去？头都痛了，却一筹莫展。

半小时后，进了四环，雨已经收敛。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在漆黑的夜里，有种过滤后的安静。

经过一片林子，大约是个公园。语声说：停一下好么？冯至鸣，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车里太局促，我们到外面说。

靠边停。两人下车来。

果然是个公园，只是门关着，他们进不去。便在围墙下站着。天空翻滚着浓云，又被风吹散，有点水墨画的效果。脚下踩的是石板路，被雨浸润，在路灯的照射下，散着透亮的光。

他说：抽烟可以吗？她说：请便。

他点烟，吸，吐，连贯优雅，烟雾袅娜，慢慢散于黑暗中。

什么事？说。他声音很冷漠。

她没看他，对着剥落的围墙，说：还记得广州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你说，我只想我们的身体做朋友，不要心。冯至鸣，我此刻答应你。

你的意思是你只出卖身体？

你别说那么难听。她涨红脸。

他说：哪有那什么还要贞节牌坊的。

她扭头走。

他拉住她，近距离地看她，眼睛似笑非笑，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郁。看得人发紧。她不由垂下头。他说：你那意思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无论怎样，你的心是埋葬了。

她想说我不是很清楚，只是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会更好。在感情给不起时，我不想你伤害。她没说出来。

他忽然木然点头，说：我真的很悲哀。但是接受了。那么，我们彼此都不要心。只是身体。

只是身体。她轻轻的跟了句，听上去却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他掐掉烟，找了垃圾筒扔掉，而后上车。她踌躇了几步，也上。说：随便找家旅馆给我停下。

他开车。一阵后说：我邀请我身体的朋友到我家作客。并不邀请你。

她说：几日？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们愿意处几日几日。

她撇了撇嘴，还是笑了，说：挺煞有介事的，不就是留我吗？我是我身体的主人。也好，我两年未到北京了，也想见见朋友，那我呆个三日。

3日太少，一个礼拜吧。

4日。

6日。

5日。

成交。

他们相视笑了。第一次，她看到他和她一样笑得清明。没有云翳。

可实际上，他们心上的阴翳是那么深，那么深。

22

车到他寓所附近，她忽然说：那什么，周围有没有便利店？

你要买什么？他瞥她一眼。

她看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无辜说：那个，我，我，那个，你应该明白嘛。

他说我又不是你肚里蛔虫，怎么应该明白。说完却即刻明白了，默不作声将车倒了出去。

不久后，找到一家便利超市。她笑盈盈地下去，有意无意对他作了个鬼脸，仿佛讥笑他诡计破产。

足足抽掉了一支烟，她才姗姗出来。拎了两大袋东西，他不知道除了卫生用品，她还都买了些啥。

上车后，她开了一袋酸奶，说：我有点饿，还有就是我经常会饿，所以给自己储备点粮食，我知道你那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你不知道，我睡觉前要不吃点东西睡不着。开始吸酸奶。吸的时候还边看他脸色。

他说看什么。

她仿佛抑制不住欢喜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倒霉？

他说：你好像很高兴？

她说，高兴呀，高兴得不得了，我想它大概也很高兴，一听说要入住冯大公子家，就忍不住提前一周来见世面了。嘿嘿。说着说着，又乐了。哧溜溜吸酸奶。

他说，欢迎之至。你的朋友，无论什么我都欢迎。

好啊。她说，我希望它呆长一点。

我也这么想，个把月要嫌短呢，就长年住下。你用什么牌子，我可以储存一仓库。

她一口酸奶快喷出来，说：冯至鸣，要我死啊，你怎么这么恶毒。

到屋里。她环顾一圈，赔笑说：冯至鸣，让我睡地上吧。你这地板看着特舒服，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哦不，第二次到你这来时，就想在地板上撒个野，这原木看着跟刚砍下似的，睡上去一定会觉得宛如置身大森林。我要靠近窗户这一块，晚上还能看看月亮。怎么样，划给我吧。

他说：哦不，森林里野兽比较多，梦游的时候一不留神把你踩死。

她说：这里只有一头，我小心点好了。又狡黠地翻眼珠子，说：你知道，我现在没有利用价值。

他露出邪笑，说：我未必要追求终极价值。

她的脸腾地红了，咬牙切齿了一阵，将她的一堆宝贝零食转移到床头柜上，说：我晚上吃东西，你别以为是老鼠，还有不许你跟我抢。

他说，咳，难道陈剑还跟你抢垃圾食品。

她不理他，转过身去码零食，一层一层，却码得心不在焉。

陈剑给她买过形形色色的零食，自己却从不好吃，但有次她给他一个果冻，他吸溜到嘴中，忽然觉得又很好吃又好玩，就坐着把一袋“徐福记”全吃光，他说，小时候吃过的唯一零食就是炒西瓜子，因为籽太小，他从来就只是囫囵嚼一嚼。看一个大男人小孩一样快乐地吸果冻，她心里划出了一种近似于疼惜的感觉。此后，她会把她所有爱吃的东西让他尝，可他只是对果冻情有独钟。有次生日她给他个超级大果冻，他说，要跟别人说女朋友的生日礼物是果冻，别人会笑死的。但是我喜欢。每个人都会特定的喜欢一样东西，一种口味，一个人。你是那个符合我口味的果冻——而后拥过她，说：就这样被我吃掉。啪，留给她一记甜蜜的吻。

冯至鸣看她恍惚，轻敲了她一记毛栗，说：别以为我看不到你脑里想什么，从现在开始，把与我无关的人、事统统过滤掉。

她呆呆说哦。蹲下来，收拾行李，一阵后，才反应过来，摸着自己的脑壳，说：你干什么打我，敲脑袋容易笨。小时候我爸都不敢敲我脑袋。

他说：你反正都处在笨的范畴，很笨跟一般笨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她垂下头，没跟他计较。

其实他倒希望她跟他计较，踢他一脚也行，这个样子反而证明她还处在零食和陈剑的某种错综记忆中，便陡然有些不悦。四仰八叉躺一边怔怔看她理衣物。

她拿了衣服，说：挂哪里？

他努了努衣柜。

她打开，里面全是琳琅的大牌，她有点犹豫，说：我本来觉得我的衣服还过得去，跟你一比，简直没法看，就像我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也挺不般配吧。

他懒散地说：你那意思，脱了会比较般配？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瞪他一眼。死命地扯手里一条压得皱皱巴巴的裙子，说：宝贝，人穷志不短，别愁眉不展。拨拉了几下，衣服居然听话得被拉直。

时间差不离，各自洗洗睡。

他从卫生间出来，发现她裹了被子躺在床边的地板上装睡，仿佛还在作垂死挣扎。他笑了笑，一把抱她上床。

怀抱着心爱的女人，被同一张被子簇拥的时候，他心里的幸福感还是像做梦一样渗了出来，他轻飘如羽毛，晃晃悠悠坠入梦乡。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的幸福感依旧不散。直接的后果是签批同意了员工今春的出境游。即便开令人头疼的董事会，他也始终笑盈盈的，间或走神。想早上，趴在床上研究她的睡相。她睡觉的姿势像一条搁浅在滩上的死鱼，头尾弓着，如果骨头再柔软些，估计可以触碰到，只不过是一条死得很幸福的鱼，她很爱笑，眼睛跟两弯香蕉似的，嘴却嘟着，似乎很惊讶。鼻子圆滚滚蹲在中间，像个看门的小狗，他忍不住轻轻摁了下。她吸溜了下，翻个身，却没开门……

他轻手轻脚起床，打电话给她订了早餐，然后上班。一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接起，居然是她。她说你是不是刚到？他说你怎么知道？她得意地笑说：我神机妙算。不过你开得有点快了，以后要慢一点。他说，你知道我走？她说早知道了，还知道你看了我很长时间，我都不好意思睁开眼。恩，既然你到了，我接着睡。她原来也惦记他，他很欢喜，心里柔柔地荡起涟漪。

至鸣，你什么意见？父亲忽问他。

他哦了声，收回一肚子的绮念，回归冷冰冰的会议氛围。知道还在商量星辰的事。心内略计划一番，说：我一直有收购意向。

星辰科技是陈剑的公司，目前惹上大麻烦，因为研发上的投机被跨国大企业SK起诉，涉及知识产权方方面面。如果没有可行的方法，破产指日可待。他决定收购，只是基于HU3的亲缘关系，他要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拿到手。当然一旦拿下势必要相应承担起星辰的巨额债务。这正是其他董事激烈反对的。

“HU3的重新回归有利于形成垄断局面，而且陈剑这几年在品牌上下足了工夫，撇开债务，他的后续发展力也颇为强健。我主张到时以入股的形式替对方偿还赔偿金，同时达到控股目的。陈剑有他的长处，可以继续留用。”他说。

“话虽如此，其实HU3只是星辰中的一块，星辰其他的几个在投项目更像一只只张口吃钱的怪兽，前景很不明朗。”有人置疑。

“另外，陈剑后面有史氏支撑，是否破产还有待观察。”

……

几番争执后，此事又一次搁置。

第二项议题，是全力以赴争取德国PE的大单。冯至鸣简要说了下目前的准备方案和竞标策略。又是一项颇为棘手的事。全国一线二线的网络服务商都在为这块诱人的蛋糕倾尽全力，斗智斗勇。

会议结束后，父亲跟他说：晚上回家吃饭，杜叔叔一家登门造访。

我晚上有事。他推脱。

必须参加。再重要的事也放下。父亲斩钉截铁。他的命令从没人违抗。

给语声打电话。

手机里的声音有点嘈杂。

他说：你在哪？

她说，超市。我买了一堆东西。你晚上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做给你吃。

他为不能吃到她的东西感到难过。静默了会，说：晚上我有点事，你自己吃。我找个人去超市接你回好吗？

她说，不用，我打车。打车更方便。

他说，别忘了我可以给你报。我尽早回来。

她说，真没关系。你忙你的。

他说：你最好说有关系，最好跟我怄怄气。

咳，她说，你这人好奇怪的。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冯至鸣，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怕不怕。

他笑了笑。

回家晚宴，他有点如坐针毡。

两年来，家里一直在为他的婚事奔忙，介绍了不下一打的名门淑媛，然而相处不了一周，往往鸡飞蛋打。父母自然不会知道是他的苛刻。心里既容不得别人，便绝对不可能将关系提升哪怕一步。做朋友做得无趣，只有好言好散。就是这样。

家里本来没把念头打到杜若身上去，虽说是世交，但杜若年纪也实在太小。但是，两家一次聚会，杜若却表现得对他颇为亲近，四双眼睛一盯，就不约而同地转到联姻上去了。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年龄的落差又算什么呢。

于是怂恿。他没有完全抗拒，是因为那丫头偶尔笑起的时候像极了某人。柔软的，狡黠的。就像他日日看的那幅画。

两年了，她不会知道他的心那么苦。想忘而不能，想见而不得。

只有在她的画里迷失。

“冯至鸣，好好看，那里面有个秘密。”

“什么？”

“不告诉你。”

那狡诈而调皮的笑，如春风如细雨，他被一再侵袭而至淹没。

是的，他奢望有一份爱，也这么幻想。

他抱着它沉睡。两年了，没敢去找她，只是怕一见到她这个信念就会早早崩塌。

有一种想见不能见的伤痛。有一种爱注定要深埋在心中。在时间的流光中，成为一段胶片。只成全自己的悲喜人生。

他曾想，他们的际遇大抵就这样了。碰上，走过，留下些不一样的余音各自消化。

于是，在杜若的微笑中恍惚的时候，他容忍了自己超越以往尺度的交往。

杜若，他不陌生，只是，女大十八变，他回国后见到的她已经不是原先记忆中的黄毛丫头。清雅脱俗的面容，斯文优雅的气度，现在的杜若一举一动都在向淑媛靠近。可他并不喜欢这样没有自我没有个性的成长，生命应该张扬，特别是在她这样的年龄。于是，他时常会指点她放纵自己。她很喜欢他的某些主意，有时候犯了禁，譬如翘了课，譬如瞒了家里去酒吧了，譬如去参加了志愿活动，她都会告诉他，有点让他分享她成长的意思。

他们有时候更像兄妹，教导与聆听式的。清清淡淡似乎也没什么杂质。

只是有一次，他似乎才意识到她终归也只是个雌性动物。

她邀他去他们学校艺术节演奏，推脱不了，去了。

那日演奏是拉响了高潮。

他奏的是曾经为语声弹过的曲子，那个时候，心意未明，他同意她提出做朋友的建议。那曲子有点失落，正如他的内心，在演奏中，他感觉出了自己蓬勃的渴望，加深了追逐的念头。自然，虽然付出所有，不爱终究不爱，像坚固的城池，无法摧垮。

重新弹起的时候，他内心仿佛重过了一遍以往，直至黯然神伤。

结束后他匆匆出门。出去的时候，风呼呼地扫荡。叶片跟着废弃的塑料袋、纸片一起扬起来。

讨厌啦，又起风。杜若在旁边说，同时用手护住了乱舞的长发。

他们要步行到学校门口才能上车。

你弹得真好，谢谢你给我面子。她看他一眼，又说。

不谢。你魅力大。

她甜甜一笑，说，刚才好多女生都嫉妒我。你为什么不给她们签个名呢？

从不喜欢被人围着的感觉，我喜欢融化在人群中。他说。

哪会，你这样的人，实在太显眼了。

他淡淡笑了笑。风刮得更急。他看她在风中踉跄，绅士地伸出一只手。她略有点羞涩的笑一笑，把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他拉着她走。她时不时偷觑他，在他目光落过来时，又将一个人的甜蜜收回到肚子里。

你很喜欢音乐？她说。

是。他回。

一直以来，音乐对他来说是无趣生存的一个通气口，他以此发泄内心的狂郁和焦躁，抒发对自由的渴望与追寻。

他喜欢和着音乐瞬间的迷失，在音乐的翅膀下，他飞向另一个天堂，那里是天籁一样的纯净，没有纷争，没有欺诈，自我像花草一样肆意生长，笑容像阳光一样耀眼光华。

但是现在，他的人生大约只剩了音乐。不知是可悲还是庆幸。

音乐很美好。会让你发现纯净的东西。他说。

恩，什么是纯净的，爱情是吗？她转过脸，这时候的笑有一点点狡黠，几分像她。他看了很久，看得她两颊生晕，慢慢转下头。

他说：我想真正的爱情会纯净。只不过真的东西，向来很少。所以，别期望了。

她低低说：我想要。

他说：你还小。有资格幻想。

她猛然抬头，说：我并不小，我快20岁了。

是，不小。他调侃她，20岁在古代可以有至少两个孩子。

她脸又红了，却甜甜地笑，属于豆蔻般少女的笑，芬芳而美丽。

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住，说：你着急回吗？

他看着她。

她捋了捋发，说：我们再走走。你知道前面这条路种的是什么花吗？丁香。紫色的丁香。虽然现在没有开，但是你可以想象嘛。

他明白她的意思。说：风很大。

她说，我不介意。

他说，好。那走一下。

她靠近他，挽住他的手臂，贴着他的身子，说：过分么？

是第一次，她挽住他，像一个女人。

他心里忽然渗出一丝酸涩。那个人，他用了全部力气爱的人，从来没有这样依恋地偎过他。

他没拒绝，说：我很荣幸。

沉默地走。

沉默有各自的含义。

她享受甜蜜的充实，他回味爱的荒诞。

空气里都是风声。像哭泣。隐隐有一点雨意润湿在天地间。

走到苏州桥附近的时候，雨终于无可避免的泼洒起来。

躲一下雨？去那边咖啡座？他提议。

买一把伞，好吗？她却说。

路边有卖伞的。她过去买了一把。

撑起来，交给他。他明白她的意思，拉她进伞。

她仰着脸说：你的气息很好闻。

他点点头。是的，有人说过他的气息像草木。

她说，你有女朋友么？

他说：没。

她说：怎么可能？

他说：为什么不可能？

她说，你这样的人？想要谁没有。

他想，爱从来不是用条件可以换来的。

一定是你太苛刻。横竖看不中人。她笑他。

他说，我在爱情里是瞎子。

她歪了头，说：我不信。但是，我喜欢，瞎子。

他顿了下，知道了她的心意。也没有拒绝。如果婚姻是自己的必须，那么杜若未必是个不好的选择。

此后的关系，略有点升格。但也仅止于拉拉手而已。就像哥哥对妹妹也会这么做的，出于爱惜。

家长们却一片情形看好的模样。他知道他们在背后未必不把婚姻提上日程安排。杜若虽在读书，他却已经32岁，必须为这个家留下子嗣。他又一次嘲讽的觉得，他的人生如机器，甚至交配都有定点的安排。

这天的家宴是有点正式的。不再是世交的身份，而是未来姻亲。

他稍微寒暄了下，没说什么话；杜若也没多话，大概害羞。两家大人却笑逐言开，俨然亲家相称。

不久后，他对杜若说：我们走吧。

走？杜若一惊。

他已经站起来，拉了杜若跟家长们告辞，大人们见两人一起出去，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

车开出一阵后，冯至鸣说：杜若，我今晚有个事，我先送你回家。

什么事？比我重要么？

小女孩居然也会问比我重要么，证明也不小。冯至鸣想是不是要编个谎，结果是不。杜若还小，这么小让她承受谎言的伤害显然不大地道。他不知道其实真实有时候比谎言的杀伤力更大。

他说：我家来了个客人，我想去陪她。你知道把客人一个人甩在家不大礼貌。

那为什么不让她跟我们一起共餐呢？

恩，有时候不方便。

是女的？

是的。

杜若抿了嘴，脸微微有些白。过一会，勉力笑道：好，你送我回家吧。我会跟我妈妈说我肚子痛提前回来了。

谢谢你。他说，忽然觉得有点歉疚。

沉默。

不久到她家。她家院子里种满了蔷薇。粉色的花影在月光中参差。馥郁的香气在空中弥散开来。

他们出车。他说：不送你进去了。再见。

她仰着脸呆呆看他，精致的脸容上有一抹月光笼下的阴影。

Min。她叫他的英文昵称。

恩？

刚才我想了一路，那个人，就是那个现在在等你的人，你喜欢她么？她神情有点不安。

他踌躇了会，说：是。

她头很快垂下去了，身子有点颤。

他说：对不起杜若，我，太老了。不见得适合你。

她突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中已经有晶亮的东西。

他有点不忍，女孩子的眼泪对男人来说从来是致命的武器。他控制住波动，说，杜若，你很可爱，跟你一起也很舒服。可你应该有更青春的伴侣，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下来，但她很快用手抹掉，笑着说：Min，你可不可以吻我一下，以前，我总会想，我就要做你未婚妻了，可你从来没吻过我，是不是不喜欢我。为这个有时候会一晚上睡不着。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我。她眼泪又出来。

他揽过她，抹掉她的眼泪，而后俯下身，吻了她脸颊上那抹忧郁的月光。

她睁开眼，依然忧郁，看了他一阵，转身消失在花丛中。

他仰头，微微叹了口气。天上横空来了一片云，把月遮蔽。风像调皮的孩子一样忽然窜出来，遗下恶作剧的笑声。

语声此刻在他身边，她说只是身体，可是他从来要把心给她。

给过之后再收回时，那心上又该多几条伤痕，却终要无怨无悔。爱情，从来是一个不能去盘算只能纵身跃下的陷阱。

23

赶到家，打开门，屋里一团凝固的漆黑。他不免慌了下，难道她，走了？拧亮灯，看见沙发上有她的手机和外衣，心才定一下。他叫：语声。语声。没回音。跟他玩捉迷藏么？他找。

而后在靠窗的床沿看到两条腿，她居然睡着了，大半个身子滚到了床底下。他一把拖她出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你回了？

他看到地上有一包拆封的薯条，和一本《资本论》，想来是看书的时候睡着了。

怎么看这个？他拿起书。

她说：哦，我以前发过誓，要把《资本论》看完的，正好看到你书柜有，反正没事就看了。可真的是看一遍睡一遍，屡试不爽。困啊，几点了？

十点十分。

到我睡觉点了，我接着睡。

好像很怕我？我让你心烦还是意乱？他含着一抹坏笑懒洋洋说。

她脸噌地红，想起昨晚，自己小兽一样被他紧紧纳入怀里，呼吸相闻，气息相杂，她的身体不争气地灼热，她非常恐慌，试图脱离他的包围，可他力道反加大，那手还不安分的游移。她挣扎着说，别，这不好，我们不要睡在一起。他说，告诉我你想不想我。她说：你呢？他说：还要说么？我现在真的很不欢迎你的朋友。她说，我，我。想告诉他并没有什么朋友，只是跟他开玩笑，止住了。她不想他知道她的渴望。他说，你像块燃烧的小木炭。烫死我了。她将头埋在他胸前，感到非常羞赧，羞赧得想哭。他终于停住了手的放肆，轻抚着她的发，说：我等。其实我们能睡在一张被子下，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以前想象过这样的情景，头碰头，肩并肩，像两只潜水艇一样，栖息在夜的港湾，彼此信赖，彼此依靠。多么好。这会我觉得真像做梦。我也觉得像梦。她轻轻说。他说，我们睡吧。最好不要醒。他睡得比她快，不久就有轻微的鼾声传出。她略动了动，抽出了自己。借着淡淡的夜色，她看着他，一张赤诚如孩童的脸，洋溢着吃到糖果的单纯快乐。看得久了，她看出了几分感动。心突然很宁谧，周围散着淡淡的香，仿佛空气中有花在盛开，不久她也迷失过去。

早上，她知道他在看，不敢睁眼，因为羞赧。她莫名觉得自己就像他的新娘，人与人真的好奇怪，只这一晚，抱着睡了一晚，她的心就像注入了什么酵母似的发生了变化。他走后，她呆呆地想是什么，掐了差不多的点给他电话。挂完以后，才知是依恋。就好像一夜之间，他成了你的人，落在你心上，你必须看管好。

此刻，她打他一拳，说：再胡说八道，我要走了。

他捉住她的小手，说，不胡说了，等我很久了？带你去吃饭。

找了家餐馆，吃了个小肚溜圆。

出去的时候，她有了精神。说：不如去看场电影消化消化？他点点头。她说：不要去你们那些俱乐部、会所，偌大的厅就光秃秃俩人。看电影就得看着些后脑勺才带劲的。我们去大华吧，我喜欢大华，座位是沙发，可以躺着看。他又点头。

放的是一部文艺片，非周末，时间又晚，人不算多。三五对情侣，陷在大华那种很有特色的双人沙发里，卿卿我我，本身是戏，影片反成了点缀。

她因为睡得太多，精神实在太亢奋，烂片也看得津津有味。看得兴起，转头想与他分享一番时，发现他居然闭着眼，不知是睡觉还是沉思。

他一定累了吧。白天有那么多事要处理，晚上还要陪她熬夜看电影，自己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她呆呆想。

便推一下他，说：你困了？

他睁开眼，说没。

她说，碰巧不大好看，我们回去吧。

他说：一定要看完，其实我喜欢电影，这些虚幻的生活，不比我们的生活有意思多。刚，我。

她说：呵呵，不会对着我想另一个女人吧。

他笑了笑。

她说：是真的？你女朋友？你说你有的。

他不置可否，说：有没有一点不大爽的感觉？又说，别多话了，影响别人。

她说：没人真看，你听不出四周都是可疑的声音。

是的，黑暗中暧昧的气息四处可闻。

他揽过她，说：我们也不要太例外的好。

她倒推了他，说：还没说完呢，你女朋友是谁啊。

你啊。

骗人。

他吻了她一下，说，那你说我们是什么。

看完出来的时候，已到午夜。外面似乎刚下过一点雨。街道上湿漉漉的。橙色的灯光映上去，灿亮灿亮。几个夜行的人依偎着过，倒下一串冗长的身影，周围有些被蒙住的喧嚣。仿佛进了中古画家那些阴郁的画中。

“很奇怪，北京轻易不下雨，可我一来就起劲地下。好像很抬举我啊。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两样东西吗？细雨和月光。小资吧，秦心说我是个伪小资，专享受那些不要花钱的浪漫，轮到要花钱买的品位，如香水什么的，我一概不喜欢。你呢，你喜欢什么？哦，让我猜猜，男人喜欢的，不就是一金钱，二美女吗。”

他说你是美女么？

她说关我什么事。

他扬着眉说我喜欢的东西，一是语声，二还是语声。

她笑，说：情圣毕竟是情圣，听得我骨头都酥了。你要哄女孩子肯定一哄一个准。

他说怎么没哄上你？

她咬唇，说：那是因为我不是女孩子，我是老女人，皮糙肉厚，外加百毒不侵。

他说：如果这道题让陈剑做，他会怎么回答。

她一下泄气，说：提这个干什么。

他说：其中只有一个是文语声，的确很真实，但你喜欢么？把你跟别的东西并列。

她不作声。低头默默走。不错，事业和感情在陈剑眼里都很重要，在只能取一样的情况下，他将她和别的权衡了一下，不管结果是她输她赢，她都无法忍受自己——一个有人格有尊严的人，像物品一样被掂量。无法忍受。他再对她好，她也无法忍受那一刹那的衡量。

走得很快。

到长安街。她忽然站住。这是一条伤心的马路，曾经有一次，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5圈。无知无觉。那时候，她心上最重要的一块东西飞走了。她不知道此生她还有什么可以信赖。

想什么？他站在她身后。一起看一辆公交车笨拙地进站离站。

我曾经从建国门走到复兴门，再从复兴门走到建国门，来回5遍。现在想起来，不可思议。

受了刺激吧。女人的疯狂往往跟男人有关。陈剑吧。他说。

是，他大婚那晚，我报复了他，从你那里出来。就这么走。走到天亮。然后什么事也没有的去上班。我觉得自己很伟大。她哂笑，看着路面，眼神还是透出了当初的伤。

为什么选中我报复？他忽然激切地拉住她胳臂。

她说：对不起。谁叫你把我拉到你那里，谁叫你靠我那么近。

咳，他手一松，自嘲了下，说，不怨你，大概，命吧，我注定认识你，受你折磨。又笑说：其实我不后悔，痛是痛了点，至少让我知道此生还有我可以去追求的东西，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就这么打烊了，不过现在，大约只是打烊前的最后一笔生意。

她听得难过，手摸索了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就这么一下子，他忽然觉得心又那么活过来了。

“语声，其实，我想过自杀。那一年，我被父亲逼到美国，他用两个保镖束缚我生活时，我想过死，那时候才14岁，人生的美丽还没展开，我却像看到尽头似的失望透顶。其实，我跟别人一样喜欢很多事，想做建筑设计、想学滑板、打游戏、甚至打架，但没一件可以做。我绝望得很，准备跳金门大桥。还想着朝着太平洋的方向还是大西洋的方向，用平行的姿势还是俯冲的姿势，果敢一点还是优雅一点，没施行，因为被盯得很紧，最终连自杀的自由都没有。”

“我一度天不怕地不怕，没什么不敢做。因为生命没意思了么，怎么挥霍都行。直至遇到你。”

我？

是，想好好做事，怕比不过陈剑；珍惜生命，因为还没让你爱上我。当然这些到你走的时候还是绝望了。

他脸上有淡淡的笑，被月光罩上，带着模糊的忧愁。

她更紧地抓住他，说：我，我实在……实在……

他们已走到了故宫的红墙下。在深重的阴影里，他把她裹到他的风衣里。紧紧地抱着她。

她说：你像个袋鼠妈妈，好温暖。

他说：你不知道我一直想保护你。

她说：我知道了。我此刻听到你的心。你的心不像闹钟，是汩汩流的洪水。

他说那不是心跳声，那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其实我的血经常会沸腾，很热闹。

我知道。她说。

静静地抱着，在亘古的红墙下，这个时候，听着细细的风和卷在风里的模糊市声，他们觉出了某种时间的久违。

真的有吧。那个叫“前生”的寄托了我们向往情感永恒的名词。真挚的情感从来都能够穿越生命的大限，只不过很少有人能碰上吧。

好久，她仰着头，说：你真的很高啊。你知不知道跟你说话很费劲，总是像在瞻仰伟人，跟你站着吻更叫一费劲，我总觉得我像吊死鬼。

他说：你以为我好受，低着头，好像喝不到水似的要拼命去够。一够到就是一头扎进水里淹死的样子。

你喜欢哪种接吻的姿势？

躺着吧，有感觉就，没感觉，倒一边睡觉。当润唇。

你好恶心。总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有点洁癖的，不过你肯定没有，上次，我又脏又臭，你还。

我从来不歧视性啊。性是人生命力的体现。对能够激起你原始兴奋的人没必要假模假式。

多么？

什么？

让你变成野兽的人？

他看了她，脸露促狭，说：很感兴趣？要一一排给你听？

她皱皱眉，对他这种上个床就跟喝了口水的态度很不满，说，稀罕，我只是不想得病。转移话题，说，对哎，冯至鸣，我想你做吊死鬼，让我俯视一把。

也不待他回应，她揽住他的脖子，纵身一跳，双脚一勾，就攀缘到他身上。这个时候，他的头在她的下巴下，她终于可以傲视他了。她说：你有多高，一米八几？

六。

比陈剑还高几公分啊，那我现在有两米了对不对。啊，天安门广场的人像蚂蚁啊。

夸张。

抬起头吧。

恩？

冯至鸣，抬起头。接受临幸。

你这个女权分子。

她开始缩着脖子渴死鬼一样努力向下够，可是身子固定在半中，硬是凑不到，慢慢地，她就滑了下来，被他拥住，注定只能吊死鬼一样接受他的馈赠。

凭什么男人要比女人高？她愤愤说。

大概天塌下来时可以先把他们砸死。他手绕上去敲了她一下，说：现在开始，别睁着眼瞎想。闭上眼。老实点。

讨厌。她想，男人自以为是起来很讨厌，总以为自己是上帝，恨不得管到毛孔，实际上……

已经想不下去了。因为这家伙吻得实在够细腻，像在舔一片月光，轻轻的，柔柔的……不由她不闭上眼睛。

月光。梦寐的月光。赖叽叽地蹲在他们身上做着超级大灯泡。

从激情的河里爬上岸，他们对视，彼此眼中都有一汪晶亮的柔意。浸着月光，波光粼粼。

他说，语声，我们要早点遇到多好，如果我在前，你一定会很爱我，就像你爱陈剑一样。

我一定会更爱你。

恩？

你不会让我难过呀。

这个回答可不令他高兴。因为他明白，在爱情里那个令对方难过的人往往才最刻骨铭心。

24

语声的玩笑还是被冯至鸣拆穿了。

晚上，他们一起在床上听音乐。勃拉姆斯的第三交响曲。听着听着，这个家伙突然有感觉。翻过身压住她，手和唇一起触须一样若有似无撩拨。

“我说，勃拉姆斯要知道他的音乐成了催情剂，当场会喷一口血。”她说。

“不会，他会庆幸有我这样的知音，你没有听出那蓬勃的让人血脉贲张的激情？再听，那粗犷中还不乏细细的柔情，带一点点牧歌气息……语声，恩，语声……”他呢喃的声音擦过她的耳朵，风一样吹开每一个毛孔；而那手像指挥棒一样随着音乐的澎湃变本加厉。她推拒不得，呼吸渐渐急促，跟着情迷，忽略了他游到下面的手。

一阵后，他突然停住，说：你骗我？

什么？

你骗我。他加重语气，神色有点恼怒。

她才意识过来，笑着说：冯至鸣，你说我笨，我觉得你才笨呢，到第三天才反应过来。

他兀自说，为什么要骗我？

她说，是你自己往这上想的嘛，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他说，你不想跟我做是吗？不想做你跟我说，我绝对不会强迫你。

她看他严肃起来，说：真的只是玩笑，脑子突然就动上去了。对不起可以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不知有没有相信，但也没做的激情了。转过身，拉上被子就睡。

她把音乐关了。室内突然的静。她坐着发呆。

一阵后，他伸过一个手，扯她，说：你不能哄我一下吗？

她回过头，说：真的对不起。

他将他拉到身上，说：无论如何，不要骗我，欺骗比不爱更令我无法忍受。

她点点头说：我不骗你了，可玩笑都开不得吗？你难道不觉得经过前几天的压抑要知道会更……没说下去，她忽然明白他反应那么大是因为不信任她。在感情里，他是个被撞得晕头转向的孩子。

她心头有了点说不清的滋味。她慢慢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衣服里。

他抚着她，却很让人讨厌地说：那我勉为其难,给你降降火。

可恶,她槌了他一下,脸红了红，最终，把唇覆到他唇上，堵住了他的一切废话。

激情重新引燃……

完事后，他去冲澡，她抱着膝，只觉神思恍惚。她的心一定发生什么变化了，往事渐渐虚化成几个流窜的模糊影子，而跟这个人的三天，却越来越清晰的凸现出来，仿佛一生。可怎么会？

他回，看她呆呆地，一把揽过她，说：想什么？

她转过头，严肃地说：冯至鸣，我想问你，怎样才能判断爱一个人？别跟我说你那套歪理，除开这野兽一样的事。

嘿，野兽一样的事怎么就不能是爱，身体比心灵看得更清楚，因为身体靠直觉，心灵早就蒙上世俗的烟灰。我宁愿相信直觉。

有没有别的判断依据？她似乎很迷惘。

他一把拖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看着我。

她没看他，叫干嘛干嘛。

他说：你的心在松动？

她说没。

他说嘴硬不表示你有本事。却还是放下她，双手枕着脑袋，看着前方，静静说，还记得那个北海之夜吗？你醉了，一点一点打盹，我把你揽过去，你靠着我，睡得香甜，那时候，不知怎的，我有了与一个人相度人生的感觉。我找了那么久，那个人终于安在了我心中。

沙滩上，我们造了一座宏伟的城堡。你不觉得我们是在造一个家吗？后来我们累了，倒在沙滩上，那天有一轮饱满的月亮，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圆满的月亮。当时你睡了，裸露在天地间，却睡得坦然，仿佛这世间一切全是可信赖的朋友。大约是的，海水轻轻地淌过你的身体，月光照拂你的脸色，你睡梦中的笑靥那么美。我看着你，真的羡慕了。我们存活的世界如果不能令我们信赖令我们放松，那么生存有什么意思。可是我们现在的世界注定还是个没有成熟的孩子，我不知道是不是终有一天，他会为他的成长交出一份绚丽的答案，反正此刻却不可能。但是，语声，你，告诉我生存的态度，我们有理由用我们的态度去超越现实。

后来抱你去酒店。在浴缸里，我花了很长时间给你清理了身上和头发中的沙子。这些事情，从来没做过，但是居然很享受疼爱一个女人的感觉。我想那个时候，我就动心了。动心是很可怕的。可是不动心大概会一辈子遗憾。爱，有时候，明明没有结果，却还是要乐此不疲地去做。爱的魅力和可怕就在于，哪怕再多人粉身碎骨，依然有人义无返顾地往下跳。

去年，我坐航班去英国，途中遭遇了涡流天气，飞机需要紧急迫降。空姐给每人发一张纸，当时气氛很紧张，没人说话。心好像都顿止了。我倒不害怕。拿了笔，想，写什么呢？最后写的是：语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起你。你现在在做什么？我有一年又三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你，我很想知道你现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就是这样。

怎么判断爱一个人？如果不想正视自己的心，我想不外乎两个方式，一个是你生命终点的时候，你想到谁；另一个是你爱的人出了什么事要永久离开你的时候，你的反应。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语声趴在他胸上，他感觉出她的眼泪。

他拉过她，她说：我宁愿不要知道答案，只求你不要出事，好好的，永远不要出事。

他心里蓦地漫上狂喜，紧紧抱住她，她也紧紧抱住他。仿佛劫后重生。

好好的，答应我。她说。

我答应你。他郑重说。

她笑了笑，带着泪光。他爱的人，如此的美。

语声去见秦心。约在了中粮的星巴克。

秦心迟到足足30分钟，到的时候，连连道歉：刚采访了一个被老公休掉的怨妇，合该我倒霉，原以为女人间聊些感情会起润滑作用，有利于下面的采访，不料正中她怀，她一肚子怨愤正没地方发泄，然后我就做了耳朵，听她骂，骂男人，也骂女人，骂了足足两小时。听完后我一总结，就两点，一、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二、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本人除外。天哪，明天我怎么交差。

有什么不能，我印象中你最擅长写花边新闻。

你行了。秦心脸色忽然暗淡下去，幽幽说，其实她说得也没什么可笑，男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女人呢，大概是太笨。

哎，哪像你的口吻啊。时间雕刻人的本事还是挺强大的啊。

语声看她，说：很忙吗，怎么两年不见，又黑又瘦呢，以前觉得你大概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现在倒过来。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秦心讪讪，脸上有一点点陈年的伤感。

哪里下榻？秦心又问。

非要问吗。

说，说。对老朋友还不能说。秦心当年的八卦欲又挑起来了，一脸的振奋。冯还是陈？

冯。

真的？感谢我吧，我这个媒人做得还不错吧。要不是我上次灵机一动把他叫去，你哪能？说好了，今天帐单你付，而且我要多喝几杯。

小气鬼。

你们，那个了吧。秦心又神秘兮兮地问，又叹道，这样的男人就被你文语声玷污了，还是你有本事。

玷污，什么话呢？语声白她一眼，说：那个秦心，我跟他约了5天，5天之后，我想搬你那里住。

什么？不是长期饭票？

行不行吗？

那个。秦心有点犹豫。

敢情你还不乐意。语声叫。忽然明白过来，也一脸八卦相：跟谁鬼混，老实交代？

你也说得很难听吗，我们要结婚的。就是林松。

林松？那小子你也会要？就知道油嘴滑舌。一张嘴碎得跟八婆似的。

语声，秦心忽然哽咽。

哦，对不起，秦心，我开玩笑的，其实林松人很好的。我乱说的，你别生气。语声忙不叠安慰。

语声。秦心啜泣了会，静静说，我曾经对爱也抱过幻想。我以前跟你说过在学校的时候我曾暗恋过我的师兄，去年一次聚会，我真遇见他了，喝了点酒，我主动过去跟他攀谈，居然谈得很好，活动后他送我回去。那晚下了小小的雪，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踩着积雪一直走。头上有一轮明月，他就唱伍佰的《挪威森林》，“雪白明月照在大地”……我看着他，觉得心好甜。后来，他给我电话，约我。我真的很兴奋，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能再有那么纯真的心境。后来，一步一步的，牵手，KISS，再后来，他想与我，我觉得太快，有点犹豫的，但是因为太爱他，就同意了。后来，处了一段，算是浓情蜜意，直到他老婆来社里闹，我一颗心才破灭掉，原来，他结婚了，原来他追我只是想换个口味玩玩，大概他也从没见过像我这么笨的女人。语声，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怀孕了，我幸福得一塌糊涂，想跟他结婚来着。却吃了他老婆几记耳光。后来，我找他，他手机号都换了，我才发现，我对他知道得是那么少，连他住哪里在哪里上班都不知，我真的昏了头，人真的不能太投入的爱，一爱就傻。消沉了很长一阵，幸亏林松来安慰我。我做人流也是他陪我的。其实，说实话，我谈不上爱林松，没有那么强的激情，没有眩晕，可是他对我好，好得足让你感动，我就想聪明的女人应该就找爱你的人而不是你爱的人。你以前跟我说，你爱的人赠你毒药，爱你的人给你礼物。我要礼物。所以，语声，爱是不是两颗心的契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至少我不该被爱搞得体无完肤。爱凭什么这么伤人……

秦心依然在激切中，伤心的恋情总有一个梦魇一般的尾巴。

“都过去了，过去了。秦心，你会幸福的。”语声轻声安慰着，摸摸自己的脸，却一团潮湿。

“秦心，大概每个女人都要在爱里跌个跟头，那是为了让我们今后的生活尝起来更甜蜜。秦心，我相信我们都会幸福的。”她想起她和冯至鸣。她接受他爱的礼物，她也要把礼物给他。她深吸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影。

这个时候，她真想打电话给他，不为别的，只想听听他的声音。告诉他：我突然想你了。

他大概会很激动，不过，上班不适合激动。她收敛起来，决定晚上说给他听。

满5天，真的要走么？她有时会问。连上今天不过还有两日。真的走吗？她有点舍不得。早上，她倚着门送他上班的时候，他说，你越来越像个妻子。她说：如果，过了5天，我磨磨蹭蹭不肯走，你不要赶我，也不许嘲笑我。他说：嘲笑肯定要嘲笑，赶，你说我舍得吗？

秦心逐渐恢复过来，说：语声，我的婚礼你要参加，我要活得好好的，给那个人看。

别赌气，活得好不好与他无关。我们的幸福我们自己把握。

语声，当时你要在就好了。都找不着人说。

对不起。我不好。

我也不怨你。陈剑那时候找得很急，一遍遍打我电话，也打了别人的，要知道你的联系方式，看他那么可怜，保不准给他。他，你见过么？

顿了下，语声说，见过一次。把话说明了。

哎。秦心叹了口气说，陈剑就不晓得珍惜，你那时对他多好，不过，他对你也不赖，大概是你们缘分没到。你就忘了他吧。

我会的。

你当然会，丢了一个好男人，又来一个。我要有你这运气就好。

哎，林松也不差啊。

你说不好的，你刚还说。

玩笑，跟他哥们，哎，叫他出来，请我们午餐。

凭什么，你现在钓金龟，还我们请客。

还没结婚就知道为他省钱了，秦心，你好没骨气。

两人说说笑笑。心情明媚起来。吃了简餐，下午，秦心还有任务，匆匆告辞。

语声没什么事，看阳光灿烂，念头一转，就转去了红螺寺。这么多年，玩遍北京所有景区，只差红螺寺。

下午，瑞讯与星辰商讨合作事宜。地点在星辰的会议室。两家高层悉数出席。

陈剑有意联手共同拿下PE的单。

冯至鸣非常清楚PE的单对星辰的重要性，陈剑志在一搏，拿下，那么星辰会有一笔可供运转的资金填补官司的亏空；拿不下，如果没有其他外援，风头很健的星辰可能跟国内其他类似成长型企业一样昙花一现，进入历史的垃圾堆。

依照星辰目前的科研水平，要在强手如林的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简直不大现实。他选择合作，对志在必胜的他来说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只不过，合不合作，并不是他一厢情愿的事。

冯至鸣也清楚，他要拿下PE，联手的确是个稳操胜券之举。但是不联手，他也不是没有机会，至少机会比别人都高。他曾经跟PE有过一次舒服的合作，虽然单量不大，但舒服的记忆总会给人好感。前不久，他也会见了对方CEO，谈得还比较投缘。

他现在不会傻得做陈剑的救命稻草。虽然他们私交还算不错，但是做生意从来不搀杂人情。况且他的目标是要拿回完整的HU3。

他没多话。听对方一套一套的分析各自优劣。他分辨得出分析报告出自陈剑之手，某些地方很有攻击性，他听得都一愣，自己公司的情况被对方摸得那么熟。

之后，他们公司的负责人问了些问题。陈剑亲自解答。很诚恳。

他目前焦头烂额，但是神情还是一脉清明，回复有条有理，思路缜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失败，这样的人他都佩服。

有什么可以击倒他呢？他曾经问过自己。

那么完美的感情都可放弃，还有什么放不了。所以，对他，他从不轻视，哪怕PE已跟他有些言语的暗示，他依然不敢有十足的把握，也依然不敢轻易忽视联手方案。

踌躇难下。

陈剑问他意思。他表示还须考虑。

陈剑点点头，表示可以私下接洽。

正在这时，冯至鸣来电话。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他接。

电话里的背景声音嘈杂纷乱。

你有没有下班，过来接我。是语声，口气还有点焦躁。

怎么了？语声。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而后他意识到陈剑瞥过来的目光。他欠身，出去接。

语声在红螺寺附近的山上遭遇抢劫，包被抢走。她走到山下，找了家小卖部给他打的电话。

你有没有伤到？他问她。

我没有，就是去追的时候，被踢了几下。

笨啊，追什么呀。踢哪了，要不要紧？

不要紧。

别骗我，你在原地乖乖等，我马上过来。

而后，跟陈剑告辞。陈剑注视他。点头。点得非常沉重而缓慢。当然冯至鸣根本无暇顾及他的反应。

正逢下班高峰，车子走走停停，走得他焦躁无比，恨不得插翅飞去。差不多用了三小时才到那地。

语声看到他的车，跑出来。

他拉住她，紧张地看，说：没事么？

没。

以后不许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就算要出去，得跟我说一声。

恩。

还有碰到别人抢东西，就乖乖送上去。

为什么呀？里面有我很多东西。

能用钱买得到的东西都不重要。你的生命是最重要的。他一本正经说。从没这样一本正经过，他这样子，让她心抖了抖，想起陈剑。他曾经也这么对她说过。

恩。听你的，乖乖送。谁叫你有钱。好了，先给我一块钱，还没付电话费。

结果他没零钱，给她一张一百。她顺带在小卖部买了两瓶饮料。

上车，我检查伤口。他说。

你怎么也这么罗嗦。说没事了。她歪了头看他。

你以为你是你自己的？他说。

不是我的难道你的。

还算聪明。

她撇撇嘴，正要上车。突然听到有人叫她：语声！

心顿了下，语声抬头，惊愕地发现居然是陈剑。

陈剑脸上没什么表情，深褐色的眼睛却暴露出了某种压抑的痛苦。

他走近她，走得不快，每走一步，语声都不禁想眦一下牙，这样的场面，旧爱新欢齐登场，非常狼狈。

你居然跟过来了。冯至鸣说，边拉住语声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冰凉，这令他非常恼恨，狠狠地箍了她一下，她疼得一哆嗦。

便回过头，瞪他一眼，抽手。自然抽不掉。

陈剑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边有一抹微微的笑，只不过有点荒凉，有点嘲弄。几分钟后，他说：冯至鸣，借一下语声说几句话。不需多长时间。

他说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下，语声也哆嗦了下，她知道陈剑骨子里的傲，这辈子，他估计从没求过别人什么，现在居然用了“借”字。

语声，你想跟他说话吗？冯至鸣直视陈剑，却在对语声说。

好。语声低声回。

冯至鸣倏忽将她拉到他面前，那表情仿佛恨铁不成钢。

语声说：你等我，很快的，不是你所想象的。

他愣愣看她一阵，放开她。

语声回过身，向陈剑走过去，感觉有点像当年他出车祸她去见他，赴刑场一样壮烈。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随着她的靠近，他眼里的爱恨愈发清晰地浮出来。

隔了两尺开外，她站住，笑一笑，说：你好么？

他显然并不好，瘦了很多，脸上全写着憔悴，她跟他没见也就两个礼拜，她不成想他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边有一家西饼店，他指了指，说，我们过去谈。

就一起进去。

坐下，他给她要了一块蛋糕，一杯咖啡。

她说我不想吃。

他说：你真的不再是以前的你了么？

她垂下头。想起从前。

她酷爱背双肩包，因为自由，但是，自由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她的包经常会遭小偷光顾。在上海的时候，碰到这种情况，她毫不犹豫就给陈剑打电话。他只要不在外地，就会十万火急地杀过来。看了她，每每想数说几句，但看到她一副讪讪的模样，剩下的只有怜爱了。他会用手拍拍她的脑瓜，说：小傻瓜，别自责了，没把人丢了就好。她冲他咧嘴一笑，说：你真好。

只要有时间，他就带她去附近的西饼店，给她要一块慕司蛋糕和一杯摩卡，她那时候狂喜欢甜食。

他总是看着她吃。很宠溺。她每次抬起头冲他笑时，总看到他迷蒙荡漾的目光，然后，他会用纸巾细细地给她擦嘴角的奶油。

那个时候，她觉得世界很甜蜜，全是奶油做的。

然而现在，这个红螺寺山下的西饼店只令她品味了苦涩的味道。

她真的吃不下。与口味无关。

你怎么这么瘦？她说。

他没回她，说：你的包又被偷了？

她说这回是被抢了。彻底地抢了。陈剑，你给我的戒指也没了。

他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需要它。你现在不会需要了。

她心紧了紧，没说话。

他眼光有些淡远，发了下呆，收回，又放到她身上，说：可是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你要回去，我以为你真要回去，可是你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你怕我没法接受，所以安慰我的吧。语声，我很难过，知道么？刚才开会的时候，冯至鸣叫了你的名字，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因为很多次，我都这样，被你一个电话叫出去，什么也不管，就奔过去。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不再是那个你第一个会想到的人，我很难过。我从来没那么难过，哪怕你上次离去，哪怕你恶毒地攻击我，你对我那么狠，我知道我依然在你心里，可是现在不是了，你放下我了。他说得怔怔的。越说声音越低，好像被什么击垮。

冯至鸣不会知道，此刻他被击垮了。他觉得身体里少了一样支撑东西，倒下去时，他发现那东西对他有很大的作用，以前只是太熟悉了，而忽略。

你没事吧。语声看他脸色惨白。

他摇摇头，说：去吧，去跟他在一起吧，祝你幸福。

他那样惨然笑着。眼睛很红。

她很不忍，说：陈剑我们说好的，我们不可能了，我也要我的生活。

是的。你要你的生活。去吧。

他说。

语声说：你呢？你现在能开车吗？你找个人来接你吧。现在车子很多。

不要紧。我坐一会。你去吧。

语声看了他好久，将盘子里的蛋糕硬吃完，这是他给她要的，她必须吃掉，否则她知道他会更难过。

他们的感情已经切了，可是还有很多余绪难以扯清。是以前用情太深吧，碰到的点点滴滴都能勾起往昔的记忆。一扯一把伤心的记忆。

她终于站了起来，因为另一个人在等她。

他呆呆看着她走。

在门边，她说：你在这等着，我打电话给方圆。

他笑了下，说：不用把我推出去，我负担得了自己。

她难过得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他忽然说：语声，你，完全没有我了吗？

她不晓得怎么回答，心又揪了起来，疼成茫茫白雾。

片刻后，她说：小心点，答应我小心点。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了。

25

半个小时，他觉得耗尽了一生。

愤怒、焦躁、期待诸般情绪轮番着在心上碾过，到最后只剩一条铺满惶恐的长长辙印。

他突然很害怕她就此不再出现，或者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走到他面前，堂皇地说：对不起。我们的约定反正也要到期了。

然后，弃他而去。就像曾经她那么做过的。

而他只能像个受惩罚的孩子一样呆愣愣不知所措。

他真的害怕。因为她已经让他拥有了一种奢侈而危险的感觉。叫依恋。

没有遇到她之前，他有灼热的相思，但是相思可以压扁，像标本一样，藏起来，在合适的时间翻开来看。依恋却是彻底的交付，是把自己的灵魂与别人相系，怎能想象割断的下场？

在袅娜的青烟中，与她相度的几日像一盏孔明灯一样漂浮起来……

他们在故宫红墙下拥抱，她缩在他的风衣里，抚着他的心脏，说：你像个袋鼠妈妈，好温暖。

他回家。仰头，看到一个小身影趴在窗子上远远朝他挥手，身后有暖暖的光线扑出来。家。他的心流浪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

吃饭时，她怔怔看着他，他抬头，说，你怎么不吃。她说我做的饭我比较喜欢看别人吃。他点头。她忍不住用筷子敲他，说，这样的暗示都听不懂，给点鼓励，到底好不好吃？他皱皱眉，又笑，说好吃。她说，我好不好呢？他说好。她抑制不住欢喜，说，我是不是很无耻，就喜欢听阿谀之词。他说，反正嘴巴闲着也闲着，我愿意拍马屁。

晚上，他们放一点音乐，他加会班，她趴地板上看书。一阵后，她抬头问，冯至鸣，一面旗子三种颜色，三百面旗子几种颜色？他说废话，三种啊。她笑，说：你不会说，废话，三乘三百，九百啊。他说我有你那么笨吗？她就爬起来，到他身边，说，可以下课了，给你放松放松。他将她揽到身上，她对着桌上的资料，说，商业机密吗？他恩哼了下。她说，我可以看吗？他点点头。她说，谁要看啊，看看你的态度罢了。

睡前，他们倒床上说话。他说他的父亲一直不信任他；她说或许只是给你一点压力。他说从小就束头束尾，没得自由；她说任你发展不见得你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他说，虽然一直跟父亲吵，其实很想让他省心，但是观念不一样；她说，父母都为子女好，换个立场想问题会好一些，你呢，应该多回去陪陪你父母。他说，三句话不到又是吵，我被逼着相过亲；她很好奇，说，一一说来，我帮你参谋。他就抱住她，说，我结婚，你第一个高兴是吗。她说，保证第一个，你这个无赖，流氓，强盗，才不要你粘着我。他说真心吗？她说保证真心。他说你还敢说。用唇结实地堵住她。

……

烟头忽然亮起来，也就是失神的一瞬间，他发现天已经暗下去。灯光次第亮起，山峦掩在浮游的灯光后，像一个不肯挪动的坚实的阴影。

他心里泛起一点甜蜜，又被苦涩压倒。还需要等多久。等，真的不是人做的事。

连续抽了三支烟后，他终于瞥到了她。一个人，低着头，慢慢的蹭过来，晚风将她的头发拂了起来，又幽幽散下，仿佛多愁善感。

他的喜悦还没冲出，恼意就率先跑了出来。他憎恨她不能有与往事决绝的明快表情。这么久，他依然无法遮掩她心中旧日的创痕？

他狠狠摁掉烟蒂，上去抓住她胳臂。她抬起头，眼神迷茫，随着他踉跄地走。

进了车，她揉着发痛的手腕，却没嚷嚷。

他开车，讽她：怎么啦，还余情未了，难舍难分？

她看他一眼，歪过头，懒得搭理他。

堵车。车子走走停停，像临终前一股无法顺畅呼出的气，憋得人难过。

他看了她好几眼，她都小乌龟一样缩着，在自己的甲壳中，无视他的存在，也拒绝他的进入。

有一车忽然刺溜一下斜插到他前头，他的怒火终于无可控制地发作起来。

“嘿，有本事啊，他依然能把你变成一根木头。开口啊，文语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转过头瞥他一眼，懒懒说：让我安静一下可以吗？

“怎么，嫌我烦？你是不是觉得我此刻面目可憎？”

“你能不能闭嘴？”她脸上有了反应。

“留下安静的氛围让你好好回味，是不是啊。告诉你我不是傻子，你自己也别装崇高，没人需要你的怜悯，想着他就跟他走，犯不着让我看你脸色还要念你好。”

“冯至鸣，你有完没完。”她簇着眉吼。

嘿，他冷笑了下，说，是不是心疼他了？他是不是向你诉苦了，他要破产要跳楼了，他以此软化你？

你说什么？她睁大眼，异常惊愕。

“他没说？好，那我告诉你，陈剑快垮了，有个官司，他打不赢，巨额的赔偿金会压得他下地狱也透不过气。”

“什么？你说什么？”语声茫然地盯着他的嘴，忽然就回想起陈剑憔悴的模样。“冯至鸣，你说陈剑要破产了？不会，不会的。”她忽然伸手拉他。

他甩掉她的手，说：很不幸。

不会。不可能。她低头喃喃。

哼。冯至鸣冷笑了下，收回目光。

车流忽然疏通。他一踩油门，冲了过去。语声身子一晃，叫：你有毛病啊，能不能开稳当点。

他不说话。她看他的样子，也不再说话。

此后一路畅通，但是两人的心都很堵。如果眼睛能够看到那些石块，必定层层地从胃码到了口腔，并且他们之间还隔一堵墙。

到家。

语声说：你要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吃不下。冯至鸣颇有火气地回。

语声在沙发坐下，托了腮沉思。一阵后抬头，委婉说：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冯至鸣将领带和外衣重重摔到地板上，微仰着头，说：想了一路，就在为他想办法？

“冯至鸣，我知道我提他你不舒服，可是，你想想，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你们曾同床睡过？”

“你说话好听点。”

“不对吗？”

“是。怎么样。”她的神色开始挑衅。

“好啊，你担心他，牵挂他，放不下他，你去找他呀，他现在太需要你的抚慰了，脚生在你腿上，别说我拦你啊。”他神色睥睨。

语声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无法置信。

他别开眼光，兀自怒气冲冲说：看我干什么，看我不顺眼？那你找顺眼的。

“好。你说的。”语声点点头，人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而后陀螺一样，找自己的行李箱，开衣柜，扯衣服，扔箱子。

他愣愣看，她每扯一件，他心都要跳一跳，想拉住她的手，将衣服扔回去，可为了那该死的自尊，他站着。

她胡乱塞好，看也没看他，气冲冲提了行李就走，门砰地开，又砰地关上。

他蓦然陷在一片僵硬的寂静中，半开的柜门像一个嘲讽的笑。傻瓜，她走了。仿佛在说。

走了？那个，每天会趴在窗台上等他回来的小鬼走了？那个，会把家变出一种烟火香味的魔术师走了？那个，像一条幸福的死鱼一样搁浅在他怀里的人走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拔脚往外冲。他怎能放她走？疯了么？绝对。

狠狠拉开门，整个人忽然收势不及地撞上一样东西，差点绊倒。低头一看是她的行李箱。她没走，就倚在墙上，咬着唇尽量控制着不放大那幸灾乐祸的笑。

“看我摔跟斗很高兴啊。”他说。骤然的欢喜令他恨不得再多摔几下。只要她笑。

她点点头，歪过脑袋，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他跳过箱子，紧紧抱住她。

“别走，亲爱的，你别走。”他摩挲着她的发喃喃说。

她说：是你让我走的。

他说：是气话，你知道我，我嫉妒了。

她说：我知道的，可是你有时候说话太狠了。

他说原谅我，我给你熨衣服。他抱她回屋，顺带把箱子拉进来。

关了门，他迫切地吻她，然后把她往床上抱，说：语声，我再离不开你，你不要离开我。

“恩。我不离开你，除非你离开我。”她仰着脸说。

他们做爱了，用了全部力气。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身体交融激烈冲撞的时候，他们才觉得真切的拥有了彼此。

那一刻，在攫夺与占有中，在焦灼与迷惘中，她流眼泪了。

他躺在床上，说：语声，我这里像有一只船，就这么飘来荡去，我很怕它一不小心就倾覆了。虽然风雨并不大。他指着自己的心，说。

“不会。你是个好舵手。”她把手放在他心上。

他说，可你不知道吗？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忽然想到什么，他起身，去抽屉。而后拿了一个漂亮的蓝色天鹅绒盒子给她。

她打开，是一个吊坠。很古怪的形状，四方体，外面攀附着蔷薇花型。像中古时代的饰品，有点巴洛克风格，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就是飞机差点失事那次去伦敦买的。在橱窗看到，觉得很有意思，你看，这个可以打开的。”他掀开那个四方体，原来是个很小的盒子。

“可是这么小可以用来放什么呢？”她问。

他笑了笑。她自然不会知道，曾经她在他心中就是这么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恩，我想，可以放下那些无形无色平常感觉不到其实又非常重要的东西，像空气，像爱。”他说。

哦。她点点头。将小盒子放到唇边，金属的冰凉撞击了她。“爱”锁在里面会很冷吧。她突然想。一份藏起来的“爱”一定又寒冷又孤单吧。她又想，抬起头，撞着他孩子气急迫的眼神，便愣了又愣。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不太平。

“语声，你在吗？”

他屡次惊醒过来，摸索她的手，迫切地说。

“我在着。”她回答他，紧紧抓住他的手。

“好好睡。我答应你我不让你难过。你难过的事我不做。”她说。

恩。他又昏睡过去。

她彻夜失眠，想他，也想陈剑。考虑是不是给他个电话，最终打消了念头。

人和人的感情真的很怪。不做恋人了，朋友也很难做。

第二天，冯至鸣上班后，她觉得还是要给陈剑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基于往日的情分。要打时，却先有电话进来了。

她去接，居然是史若吟。听到她的声音，她知道事情一定会与陈剑有关，心里还是慌了一下。

史若吟在电话里说：文语声，我知道你住在冯至鸣那里。可以出来一趟么？我就在楼下。

“什么事么？”

“我想带你去见陈剑。”

“他，怎么了？”

“很不好。出来谈吧。”

她下去了。坐上了史若吟的火红色BMW。

路上，史若吟说：“昨天，我去接他的。正好给他打电话，别人接的，说他突然昏迷。在红螺寺山下。我猜他是去见你吧，否则放着一堆事他也没心思去游红螺寺吧，不知你知不知道他的情况，冯至鸣会跟你说一些吧。有个官司，很难办，虽然找了美国当地最好的律师事务所，私下也做了些调解工作，依然很棘手。我知道他压力很大，可他处事还很从容，我相信他会处理好，可是昨天他突然倒下了。突然倒下了。去医院，抢救了很久才醒过来，医生说是疲劳和压力以及精神上的刺激导致的休克，如果抢救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刚才我还在医院，他醒是醒了，可一点生气都没有。这跟我认识的陈剑不一样。他什么话也不说，无论谁问。文语声，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能找你。我想是你把他伤成这样的，你，你真有本事啊。”

史若吟哭了，眼泪扑扑流。

她望着她的眼泪，好像有点惊悚似的。心一片片缩。昨天，她跟冯至鸣在床上做爱，可是陈剑却差点死去。她想这两个片段的某种联系。她从他心上退出去了，什么都不要了，可他还在挽留。

“语声，你，完全没有我了么？”

完全没有了吗？

想昨天他看她吃蛋糕，又想几年前，他看她吃蛋糕，如今的恍惚和当初的柔意交织在一起，徒生出时过境迁后的惘然。

不是没有，只是有，又能怎么样呢？

她非常木讷。在史若吟的眼泪前，她只有干涩的心。

被推进病房。史若吟将门轻轻带上。

她看过去，陈剑睁着眼直挺挺躺着，眼神仿佛凝固。空气也沉闷无比。只有管子里的液体一点一点不竭地流下去。

她走过去，走得很重，仿佛空气的阻力真的很大。在床头，她蹲下去，叫他：陈剑，你怎么样啊。

他没有回答。

她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他的手稍微痉挛了下。不久平稳了。

就这样静静地握着，药水在他们中间滴答滴答走着。仿佛时间，从过去滚滚而来，带着如烟的往事，又抛掷于未来某一隅。

而他们，只有惘然、惘然而已。

良久，陈剑的眼睛动了下，突然说：语声，我想起北岛的一句诗：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是。没有结局也要开始，注定失去也要追寻，这是命运，同时也是烟云。”她说。

他点点头：昨天，你走后，我一直在想这句诗。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地去领悟它。可是当我想清楚的时候，我突然被绝望击倒。语声，我终于失去了你，可是，我的追寻是否真有意义。我无法去回答自己。当看着你的背影在暮霭中渐行渐远时，我的信念突然一片模糊。

他眼神中有浓重的雾气，像随时要飘出的叹息。

“不会的。”语声突然坚定地说，“我还记得你曾喜欢茨威格的一句话：一个人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自己生活的使命。”

陈剑点点头：是的，我满怀激情做了两年，但是感到了虚妄。不是因为我要垮了，我的处境你大约已经知道了，我没惧怕过，企业的成长从来需要从失败的瓦砾中跨出去，我乐于应对危机。而是，我逐渐意识到培养梦想的土壤是一块盐碱地，开不了花。这实际上正是你攻击我的，目的很好，手段很不地道。

他愣愣盯着房顶，过一阵，哂笑，说：不说这些了。语声，我这两年多，过得很不好。我妈经常来电话说为什么不带语声回去，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妈说语声很久没给她电话了，我就说，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离开我了。我妈大骂我，然后说，你还喜欢她吗？我说喜欢，很喜欢。我妈让我把你找来，她说她要跟你保证我决不会再欺负你。我说没用，性质太严重，没用。我妈难过得很。语声，我自己也非常遗憾。拔不出来，可没办法了。

他无奈地瞥向她，眼睛里全是嘲弄似的落寞。

她听得难过。很难过。

还记得去他老家的情形。

屋子小，（他母亲不愿离开村子去市里住商品房，他的钱没用武之地。）她与他母亲睡一张床。她给她捶背揉肩，他母亲跟她讲他的趣事，她听不太懂方言，却一个劲微笑。然后她跟她说她父母，就像俩大小孩，老喜欢拌嘴。语言不是很通，但是只要用心去体味，自然不妨碍理解。

白天的时候，她也总陪着他母亲，跟她上坡择野菜，跟她学做湖南菜，陪她去集市，给她买衣服。她爱陈剑，知道他父亲早逝，是母亲含辛茹苦供他到大学。多年来，他不在她身边，她非常寂寞，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愿意尽全力让他母亲快乐。

他妈妈真的非常喜欢她。因为她喜欢吃干菜，走之前晒了很多干菜让她背回去，在村口上车的时候，她妈妈反复交代着做的工序：一定要泡一晚，炒的时候要放点醋，出锅前最好加点蒜末……车开动的时候，她看到他妈妈在风里抹眼泪，她眼泪也要出来，一个劲地挥手喊，回去吧，风大，下个春节我们还回。后来又去了一次，再后，陈剑结婚了，就没办法了。

曾经她也时常打电话过去，听不太懂，就是听个声，他妈妈每次都很高兴，一个劲地说，早点结婚，要抱孙子。她说快了，等陈剑到北京。他妈妈说，这小子，我跟他说快点，你要被别人抢了，我要跟他拼命的。她就笑。觉得他妈妈很可爱。

后来，就没敢再打过电话。她知道陈剑没告诉母亲结婚的事，她很怕她妈妈问怎么不结婚。她偶尔想起，便觉得亏欠。

这会更加郁悒，揉了揉眼，说：对不起。

“跟你什么相干，”他说，“是我对不起你，也辜负我母亲。其实我知道你那时对我真好，是因为爱我，才对我妈那么好。”

她说，你对我父母也很好。你妈妈也很好。我，你找个机会跟你妈解释一下，然后，把你妈接来吧。虽然你妈不喜欢都市的生活，但是一个人真的怪寂寞的。

“不肯，说好多遍，就说，等我们结婚生孩子的时候她过来。给你做饭，带小孩。”

“那你再找个，早点生个孩子。”她低声说。

他哀婉地看着她，说：语声，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她忽然觉得心好乱。她知道自己不是一点都没有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藏着他，属于青春岁月，是无法磨灭的。但是，不可能了，她的心已经不纯粹了。

除了他，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她也会为别人痛了。

“好，”他淡淡笑了下，说，“别为难了，就这样吧。别再觉得我卑鄙到要用母亲来拴你。”

她迷迷蒙蒙地看着他。

他说，别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她重重点头。

他沉默了会，说，语声，我跟你说个故事。

“有一个温州人，他办的塑料厂每年有上百万元的利润，他还一度被选为当地的副镇长。从8年前开始，他突然辞去公职，出售工厂，闭门谢客，号称要打造出中国第一辆国产电动轿车。在整整8年时间里，他一直狂热的沉浸在自己的誓言中并为此花掉了所有1千万元的家产。

“我清楚记得我去见他的那天，正下着秋雨，时不时伴随着隆隆的雷声。他打着手电带我参观他的实验室，其实就是一个堆满了各类工具的大院。在那里，我看到了他一锤一锤打造出来的汽车，那是一个车门往上掀起的怪物，充一夜的电，可以跑上一百来公里。从批量生产和商业的角度来考虑，他打造出来的实在是一堆会跑的废铁。然而，他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子和子女没有一个敢向他指出这一点。事实上，哪一天当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生命便也到了尽头。

“在那样一个阴冷的深秋，中国第一个立志打造电动轿车的人向陌生的我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他的梦想，一个注定了将一无所有的荒唐梦想。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中国农民耗尽了他的前途、生命和金钱，无怨无悔地用原始的榔头和机床去奋力摘取现代工业的明珠。在那个时候，我背过身去，泪流满面。（资料来自吴晓波《大败局》）

“我大约也会做这样一个人。北岛的诗说得很清楚——没有结局，但开始了。我告诉你，不是想求得你的谅解，更加不是挽回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被你轻贱，因为你是我爱的人。”

“我，不会……”语声的眼泪无声地漫出来。

26

到门口，史若吟还在。就坐在医院走廊里的蓝色塑胶椅上，愣愣出神。

对着的窗口是一棵高大的杨树，枝叶繁盛，光线透过树隙而来，在水泥地上落下一地的斑斑点点。

语声坐到史若吟旁边，说：他睡了。

史若吟点点头。

她们一起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看树梢撑开的碧蓝天空。世界总在人们不知觉的时候展开她的美丽。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悲哀。”史若吟忽然说。

恩？语声没明白她的意思。

“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痛苦却无能为力，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的。”她说。

语声无法回应。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跟他的关系？”

“没。”

“不复杂，暗恋，也不是，我明白表达过我的爱慕，只是没被接受。不要可怜我。没有回应的爱不可怜。”史若吟面朝窗口的杨树淡淡说。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语声看她的脸有点苍白，人比之两年前似乎瘦削了不少。脸上却有一股子说不清灼热还是沉静的复杂表情。

“我曾经很嫉妒你，现在并不。各有各的风雨，各有各的承担，你也不见得轻松。”

语声默默点了点头。

“但说实话，我觉得你很可惜，你们很可惜。有没有兴趣，听一听我和陈剑的事。”

语声看看她，慢慢点了点头。

史若吟淡淡笑了，姣好的脸容有一抹惆怅，但瞬即脸上洇出了一朵粉红的笑靥。因为回忆降临了。

“第一次见他，是在电梯里。我当时心情不好，哭。你知道那个时候，我的骄傲被撕毁了，当然这也是源于你。不过我现在不想谈另一个人。他递给我纸巾，对我笑，一直笑，走的时候，他说：女人哭起来可不好看，笑一笑吧，希望走之前有荣幸看到。我真笑了。很奇怪，后来想，大约是觉得他的笑很温暖。后来，开始注意他，跟我爸谈生意，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虽然就一小公司，但底气十足，那些还未实现的前景在他嘴里就跟信手捻来，让人无法反驳，乖乖掏钱。宴会上，他从来就很注意小节，谁有尴尬，总会被他巧妙掩饰，也从不让人冷场。也许这是他的精明之处，但是我觉得他起码尊重人，哪怕是场面上的。

“最直接的接触，是在巴黎。我们合作的项目与国外企业会谈。我们一起去了。他很照顾我。饮食起居，从来不用我操心。谈判也全由他掌控，但是每一环节都跟我商量，我有什么想法，他总是跟我谈，先肯定我，而后委婉地说按着我的想法会怎样怎样，几次后，看他肯定我，我就笑，说，行了，我知道我肯定又有问题，听你的。后来甚至觉得自己一言不发看他从容淡定与人谈判，其实是种享受啊。不知那时候，我是不是动心了。

“谈判结束后，一个夜里，我想出去转转，让他陪我去。他去了。我们喝了点酒，出来时，下了雨。不大。那时，不知是什么原因，就想淋雨。也许是法国比较浪漫吧。他就陪我走。挺冷的。我抱了胸。他看了我好几下，然后说：冷不冷，我有外套，但是我不知道史小姐是否需要。我说，你总算说了，我一直等这句话。他笑一笑，脱下给我，我披了他的衣服。那上有他的气息，干冽的烟草气息。不知道是不是气氛的缘故，我觉得心暖起来。他趁势拉我到车牌下避雨。看着雨一搭一搭地落，他忽然说：我以前的女朋友也喜欢雨。上海雨多，我看着天气不好，就要给她打电话，嘱她带伞。但是她从不听我的。她不喜欢累赘，带把伞，总觉得好好的手被占了地，没得自由。就是背包，她都喜欢双肩的，两个手可以腾出来，或者懒散地蹲在兜里，或者摆在面前跳跳舞。每次到我那里，她都湿呼呼的，我总是给她煮姜汤，她说我很婆妈。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所在的城市是不是也下雨，很想为她煮姜汤，但是再没机会。他眼光怅然。我说你很爱她。他说是啊。想起她就痛。因为我伤了她。不想伤她的，跟她好的时候，我就不想让她受一点点委屈，想让她过她想要的生活。可是最大的委屈还是我给的。没办法了。她不会原谅我。我愣愣的，雨一点点敲，仿佛敲到我心里，很凉。那时候，不知怎的，就有了绝灭的预感。

“回酒店，我发烧了。低烧。其实没事。我跟他说了，他却很着急。连忙送我去医院。打了点滴，拿回药，又服侍我吃。然后每隔一阵，就拿温度计给我量体温，是，很罗嗦，很婆妈，我体会到了，但是不也很温暖吗。我很享受，因为，我妈妈过世后，这样的温暖我好久不曾有过了。我爸爸很疼我，但是终归是粗心的。第二天，他给我要了粥后，我流了眼泪，他说，你怎么哭了？我说，谢谢你。他笑，说：谢什么，习惯了，我以前女朋友生病的时候，我都六神无主。她总是嫌我烦。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提你女朋友。他说，习惯了。很多事都会想起她。你说时间让人无情还是多情，为什么我不能抹掉。但大约是我欠了她。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问他，能不能爱上别的人，哪怕不是我。我真的烦透了，他说他的女朋友如何如何。我有次说：你活该，就为点钱放弃情感吗？他说，所有人都认为是钱，但真不是。我不过是要做番事业，要借助一个平台，走了捷径，然后被爱的人钉在耻辱柱上。但也是我应得的。没办法，再来一次，我或许依然这么做。那你就不要想她，你走你的，我支持你。我跟他说。他说，是的，想念只是增加负疚。但生命就是这样，从不可能心安理得。

“我真的开始留恋了。明知道不该开始。但是温暖是一种鸦片，吃了会上瘾。很多他不经意的温暖却牢牢种在了我的心里，抽枝长芽，现在拔不掉。我真的很奢望能被他很认真地去爱，就像他曾经对他的爱人一样。我愿意付出所有，家业，姓氏，还有我整个的感情。我想爱，你知道吗？很想。我没爱过。知道他跟你的感情后，我知道我没爱过。我也想爱，想被爱，那么深，却足够令灵魂颤栗，生命闪光。很无奈。他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融化，把以前的记忆抛掉。去重新接纳。

“我试着在改变自己。没那么多脾气。虽然我脾气依然不好。但是对了他我笑。我也开始去学做饭。尽管我觉得很没必要，但是他说你做的饭很好吃。我学会每天去关心他，给他电话。他无论事多事少，总能很温和地回答我。这我就满足了。我不管他出于礼节还是真心。有什么活动，我会尽量争取跟他一起出席，我喜欢跟他在一起，心很静啊。女人是为爱生的。她注定是情感动物。

“你是不是想问我，对冯至鸣的感觉。不错，是很迷醉过的。你也认识他，你知道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让人发痒，昏头昏脑就想往陷阱里跳。跳死了，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迷醉和沉沦吧，那不是爱。是诱惑。我也不想再想他了。曾经伤心过。但更多只是为自尊吧。”

史若吟停下，脸上流窜着复杂的表情，无奈与甜蜜，希望与绝望混于一体。而语声百感交集，一句话都说不出。

史若吟又叹气，说：他离了婚一直在等你。工作闲暇，他都用来找你，或者回忆你。你们的相片我看过了，很甜蜜啊，有次我偷偷拿了，想烧掉，最终没有，烧了相片又烧不了他记忆里的你，哪怕你再不出现呢。我有时挺复杂，有次，他喝醉了，他说：我怎么又喝酒了，她不让我喝的，我怎么又让她伤心；可是，我不喝我难过啊。那时候，我真想把你找到，逼迫你嫁给他。干吗伤害人家啊，你有什么理由吗？就因为他爱你吗？不错，他错了，可是痛苦成这样了，惩罚也够了，除非你不爱他。可你不爱他你真不配他爱你啊。可是，你怎么办呢，我问我自己，他结婚了，你呢？我不知道，我心思烦乱。现在你就在我面前，陈剑为了你破天荒地垮下了，因为不能忍受你跟别人在一起。我跟你说，我也不知道我要你怎么样？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痛苦，我不想他痛苦。可我无能为力。

语声低着头，慢慢生出一点点震撼。她抬起头，定定看她。

她自嘲地笑了笑，说：我不伟大。只是爱从来让人卑贱。或者缺什么要什么吧，我有钱，我从不把钱当回事，可没爱，所以爱起来一般比较疯狂。你呢？你怎么看待爱。

我？语声愣愣看自己，说，我一直很自私。丢不下，要不了。折磨自己折磨别人。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爱。我很不好。

突然心重重一击，猛地站了起来。史若吟惊愕地看着她。

她说：我有点事。一会上来。

便匆匆奔跑起来。

她必须给冯至鸣一个电话。他联络不到她会着急的。她待会一定先去买个手机。

找到一个可打公用电话的小卖部。她拨了他的电话号。

他接了。

她说，你有没有找我？

他说，干吗呼呼喘气？做贼心虚？刚打家电话你不在，老实交代，是不是会老情人了。

“你别胡思乱想。陈剑昨天昏迷，史若吟找我去。”

“恩。”

“恩什么？”

“还有呢？”

“哦，难道每句话都要向你汇报？”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必要。我光明正大。”

“好了，光明正大。晚上等我，我有礼物给你。”

“礼物，什么礼物，不会告别礼吧。今天可是第5天哦。”她跟他开玩笑。后来，她屡屡为自己这句丧气话懊恼不叠。

“好好转转你的笨脑袋，猜去吧。哦，我爸找我了。晚上见。”他轻柔地挂下电话。

她给自己一个灿烂的笑，感觉心里跟外面的天一样明媚起来。

步履轻盈地回到病房，看到房门开着，陈剑已醒，居然坐在床上看资料，他的助理来了，正在旁边作着解释。

“现在就工作了？”语声站在门口说。

陈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不要紧了，血糖都已恢复。明天就出院。

“好。那我明天给你电话，我要走了。”

陈剑神色一瞬黯然，但迅速点头，小心点。

史若吟送语声出去。

在电梯口，语声悄悄说：陈剑他到底有没有办法？

史若吟说：没问题。他振作起来，就不会有问题。又笑一笑，说：还有我。大不了我再疯一把，替他还。我跟我爸说过了，我爸骂我疯了。我觉得我骨子里的确有疯狂的基因。两年前，跟冯至鸣打了一架，两败俱伤，也是疯了，但一点都不后悔，不疯一把，怎知自己的投入。文语声，这回我又想疯了。

她的脸上有微微的笑，带着一种灼烧的热切，语声的心里又慢慢生出一点点震撼。

她看着她。

忽然，史若吟的身体急剧摇晃了一下。脸色煞白。

语声连忙扶住她，说，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她摇摇头，说：不知为什么，最近总是容易眩晕。

语声将她扶到附近的椅子上，说：你坐着，我去叫医生。

史若吟拉住她的手，说，不用，老毛病。一会就没事。

她们的手握着，都很凉，却有一股暖流从那相连的手通到彼此的心中。

27

冯至鸣突然失踪。

那段浓情蜜意的时光，就像是自己凭空臆造出的梦，太阳出来了，场景就虚化了。

那个晚上，她做了饭等。久等不至，她想他大概有应酬，虽然他一般都会提前通知她，但也许这次事出突然。拿了《资本论》边看边等，居然没睡着，但一行也未看进去，时不时瞅电话，实在忍不住，给他打手机，却不在服务区。他去了哪了？抑或卸了电池？难道，避她么？不可能。出事？她开始胡思乱想。一夜无眠。

第二日，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没人接。

又打给他的助理宋浩，居然也没人接。

她奔到瑞讯，被前台拦住。她说找冯先生。前台说哪个冯先生？

还有几个吗？她简直不相信前台会问出这样低水平的话，但也懒得计较，迅速说：冯至鸣。前台轻声说：不好意思。冯总不在。

她愣住了，一个公司的老板，居然被答复不在。

那么，他什么时候在？她又问。

不清楚。前台小姐在看她，神色有点诡异，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艳羡，又几分嘲弄，似乎还有同情，乱七八糟说不上来，她也懒得分析那眼光的成色。又迅速问：宋浩在吗？

前台说：他，出差了。

语声彻底呆住。本能告诉她出事了，而这个事绝对与她有关。

她回去，在暮春热腾腾的光线中走，朝着阳光，一直走。不久后收回目光，觉得世界蓦的一片浓黑，眼睛疼得把泪流了又流。她狠狠踢一块石头，说：冯至鸣，你到底去了哪里，说话啊。从小到大我就讨厌玩捉迷藏游戏，因为我从来找不到藏着的人。世界这么大，你叫我怎么找？你是不是考验我，换种方式好不好？

石头毕竟不是冯至鸣，没人解决她的困惑，虽然这个世界满是噪音，但是那些声音，都与她无关。

她在马路上苦苦思索究竟谁可以给她提供消息，想了半天，想到方圆。她没方圆电话，不得已打给陈剑。

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的，客套都没有，她直接问：有没有方圆的电话。

他说：怎么了？

她说，我找她。

他似乎有点疑惑，但很快将数字报给她了。然后说：语声，如果你有时间，到我公司来一趟，我需要你帮忙。

她这才想到他的病，说：出院了？

他说，是。

她说，我，下午过去。

放下电话，她马上打给方圆。

方圆还在睡觉，声音很混沌。

“谁啊？”

语声有点尴尬，曾经的第三者，现在要向她打听另一个男人的事。但是赶鸭子上架了，那些诸如愧疚之类的情绪以后慢慢清算吧。现在她需要有人告诉她他到底怎么了，至少告诉她他什么事都没有，她再不想胡思乱想。

“你好，我是文语声。对不起打扰你。”她说。

文语声？对方迷糊了下，打了个哈欠，忽提高分贝，“文语声啊，你，你怎么会找我？”

“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冯至鸣的消息。”

“至鸣，你没他电话？我给你啊。”念了一串数字。

语声说：这个打不通，你昨天有没有见过他？他没有事吧？

“他什么事啊？”方圆狐疑。她大概近期并未见过冯至鸣。

“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能不能拜托你联络一下他，跟他说我在找她，请他给我回个话。”

“哦？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方圆懵懵懂懂说，听出她急，说：我现在打电话过去，你给我留个电话。

就打这个，我在这里等。

语声就在公用电话亭等。想待会，应该先去买个手机。

大约30分钟后，方圆的电话回过来了，说：是很奇怪，舅妈说，至鸣今早就飞去美国了。

语声愣住。

“哎，你在听吗？”方圆叫。

我在。语声平复一下，说，这么突然？

“突然，是有点，不过也不算太突然，你大概不知道，至鸣呢本来要跟杜若订婚了，前些天，杜若执意不肯，吵着要去美国念书。他们大概闹了点别扭，我想他去美国可能是要挽回人家心意。杜若，我见过，很漂亮斯文的小姑娘，至鸣跟她也很好。我有次看到他教她打高尔夫，想，这小子原来也会动心的。跟你说，以前至鸣也交过一些女友，从来没超过一个礼拜的，跟杜若维持近一年了，这次大概是真的了。哦，”她忽然想到什么，说，“这些你是不是不爱听？”

没有。语声说。声音似乎很平淡。第一次见面，他就告诉她有女朋友的，还说要带给她看，只是这段日子，晕晕呼呼完全忘记了，5天的戏，假戏真做，全情投入，但是再真的戏终也是戏。一觉醒来就到了曲终人散。也不算遗憾，只是突然了点。这个谢幕方式，如果以后有机会见他，她会告诉他不够意思。但是，留点悬疑什么的似乎也是他的风格。保不准现在他就在取笑她。

她异常枯寂。方圆还在说，我看，至鸣此际匆匆赶去，美国那边出什么事也未可知。

“知道了。谢谢你。他没事就好。那么，我要挂了。”她说。

“等一下，语声，咱们约个时间吃个饭吧。想跟你聊聊，我最近挺无聊的。”

语声却一点不无聊，也没兴致。但也不好扫她兴，说，过几天吧。我走之前联络你。

“你要走？”

“是。”

“陈剑？不，要跟你结婚？”

“不提了。那个，对了，冯至鸣要给你电话，你就别说我找过他。”

“哦。”

“谢谢！”她放下电话。靠着电话亭，怔忡。一阵后，心头萧索的雾浮去，竟觉得腹内翻江倒海般难过。

她看着天，无端端想什么春梦了无痕。又踢了下石头，说：跟我说一声也不行吗？还是急到连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杜若。她轻轻发出声，念的时候嘴必须撅起，要用很大力气，不像语声，随口就吐了出来。但是好名字，屈原喜欢的一种香草。

她开始走路。不清楚去哪里，随便走。脚下踢踢踏踏滚那块石头。

忽然想起在故宫的红墙下，他用风衣裹紧她，她觉得好温暖，说你像个袋鼠妈妈。他说知不知道我一直想保护你。

在勋伯格的音乐中做完爱，他说有次飞机出故障，空姐给大家一人一张纸，他当时写的是：语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想起你。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突然很想知道你现在做什么？

他吃陈剑的醋，把她赶跑，又急匆匆追出来，说：语声，别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

她的眼眶终于湿掉了。情是真的，怎么装也装不了的。她不信他会为了别的女人这么仓促地打发她。

但是她也终于明白了，她和他之间是隔了东西的，那个叫“阶级”的词汇。不一定是天堑，却很难逾越。

她拣起那块石头，说：刚才误解你了。对不起。我等你。

她心情陡然轻松了些，看旁边有一家中复电讯，进去买了一个手机。

她不会知道，她在外面找他的时候，他正往家里一遍遍打电话。终于疲倦。如同14岁那年一样，他被挟持着上了飞机。那个时候他告别人生众多可能性，把自己年少的激情与梦想删除，塞进命定的笼子，现在他很怕，很怕他生命最后一点意义也会被排斥在那个该死的笼子外。他关闭手机，看舷窗外的起飞道，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恨他的人生。

他们的第5天，他其实已经设计好了，用一个戒指永久地留下她。

他再离不开她。5天，在永恒的时间面前那么渺小，却足够点亮他的一生。为自己去爱，去活，去开心，去痛苦，他的人生哪里有这样恣意过。

我们永远要在一起。永远。

与她相融的那一刻，他反复说。他不想再恐慌，不想再等待，他要彼此依恋，相守人生。

第二日，撇下工作，他去买了戒指。三叶草的形状，她喜欢花草；钻石不算大，他怕太大她会笑他俗气；钻面的切工很精致，光线的映衬下，足够照亮一个女人最幸福的容颜。

晚上等我，我有礼物给你。电话中他柔情脉脉说。然而，没等到晚上，片刻后，他的命运就改变了。

父亲找他，面孔毫无表情。眼睛里有一层冷冷的霜。这个样子，往往是他定下某个主意决定一意孤行的时候。

“杜若昨天去美国了。请你解释。”父亲说。

冯至鸣心里盘旋了一下，说：我跟杜若商量过，不打算订婚。

“由得你做主吗？”父亲一个杯子已经砸过来，水溅了他一身，哒哒往地毯上流，一朵浅色的绣花迅速变深，血一样妖媚。

“两年前，同样的事，冯家损失惨重，你还要在原地摔几次跟斗才能醒悟。你以为生命是你的吗？由得你不负责任的挥霍？”

“我真的很想把生命还给你们。”他沉静地说。

“还，你怎么还？生下你了，给你这么好的条件，要什么有什么，你知足一点吧。你也不小，怎么做事还那么任性，你要担负责任的。冯家的日子好过吗？现在竞争这么激烈，经济又不景气，为了保住产业，我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走了那么多年，原指望你分担，可你非但不能分忧，还让我越来越操心。”父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的时候，弓着腰，脸部线条扭曲，显得非常苍老。常年的压力带给他一身的病。至鸣其实也很不忍。

他默默看他，说：爸，我很想为你分担，很多事我让步了。但是，我总可以去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吧。

父亲直了直身体，眼中神情忽然有点疲惫。

“婚姻，说起来，我们不应该阻挡你。可是你能不能理解我的苦心，现在生意不好做，杜家有政府背景，两家联姻，以后你做事不会那么吃力。爱情，你不知道，爱情是最容易消磨的东西，你今天脑袋一发热来了，两三天后腻了就走了。它能切实地带来什么？我跟你妈也没什么爱情，过了30多年，照样很好。两个人生活不就依靠，再说杜若哪点不好？你们不至于会形同陌路。至鸣，你要知道父母从来是为你好。”

父亲已经在苦口婆心。按他的性子，原是不会讲这么多废话的。但是，他不想他的人生就此完蛋。如果语声不出现，他的确打算殉葬了，为这份索然无味的家产，可出现了，他们爱了，他相信她终于也爱了，他怎舍得放弃那一抹绚丽。

“爸，请你相信我，我会努力打理好你的产业，不会让它在我手里损失半毫。但是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父亲终于激怒，将手里可以抓得到的随便什么东西扔过来，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的跟你在一起，没有她你跟杜若也没什么事。跟你说，摆不平杜若，冯氏的家产，我宁愿扔给外姓。

“我并不稀罕。”他说。

“好，不稀罕。我跟你说，你一毛钱都没有的时候，我很想知道你的爱情能否来拯救你。”

“我宁愿一毛钱也没有。爸，尊敬你这么叫你，可是我告诉你，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真的很不幸。我从来没有快乐过，如果不是语声，我从来不会懂得什么叫快乐。她之前，我一直期望生命早早终结，死于意外最好。”

父亲直视他，脸色瞬间惨白，他高血压又犯了。

至鸣上去扶他，他甩手，说混帐，骂出来的两个字异常衰老，他似乎被打击了。几秒后他提高嗓门叫人，对家里的两个保镖说：把这混帐押回家。

他被禁锢了。一种很野蛮的手段。曾经他被禁锢过，少年的时候，他执意想做一个建筑设计师，想设计自己冉冉展开的人生。没有。因为生命不属于他。在对自由的向往中，他妥协了，随别人的意志生长。今天，为了人生中又一个重要的命题爱情，他再次被禁锢了。

在这间少年时候他呆过的房子里，他忽然很想流泪。但是没有。眼泪从来不能解决什么事。他的心冷冰冰的。为自己的命运。

夜很深，他在窗子前看月亮。

语声喜欢月亮。这个时候，她一定在焦急地等他。他说要给她礼物的，却，连个解释的电话都不可能给。

他的烦躁已经随着时间和冷凝的夜色稀释下去。

几小时前，母亲过来，让他吃点东西。

他央求，妈，让我打个电话。父亲就镇守在外边，母亲爱莫能助。

母亲心疼地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泪。但是没有掉下来。母亲跟他一样知道父亲的脾气。只能垂着头小声的劝说他，杜若很好。你不会吃亏的。去美国把她找回来。你爸身体不好，这个节骨眼，又在竞标，你别惹他。

这样的劝说，母亲大抵知道没有用，父子的脾气实在是有点遗传。都是火药筒。针锋相对。一引燃，两人一起壮烈牺牲。

“妈，你怎么会找了爸这样的人？哦，我明白，你们结婚没感情，爸是为了30万娶你的。妈，你现在一点委屈都没有？你有没有爱过人。”

母亲抬起头看他，眼睛慈和温婉，母亲从来是个水一样的人，逆来顺受，从不多事。他忽然也不想听母亲说什么。

可母亲说了。

“我也爱过。也许你不知道，他就在冯氏，替你爸爸做事。”

至鸣惊住了：谁？

“你黄叔。”

至鸣话也说不出。平时，黄叔也来他们家，母亲待之如常人，温和客气，不少一分礼数，也不多一分热情。

母亲笑笑说，挺惊讶的？其实人生就这样，嫁了你爸，也没觉得不好，你爸性格是暴一点，但对我一直很好。知道我的那段事，特意去看黄叔，黄叔那时得了肝炎，找不到工作，很苦，你爸把他招过来了。

“黄叔也会来？”

“孩子，人是要吃饭的。先要生存爱才能附丽。我现在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事，也会很甜蜜的，有点惆怅但是不后悔。也不觉亏待你爸，人心里总有一块私人花园，浇浇水什么的，看看花开花落，在自己的心里。人生都这样，你去问问，有多少相爱的人最终走到一起，有多少走到一起的相爱的人最后撕破了脸。爱情，确有永恒的魅力，可是爱情，就像现在女孩子的裙子，越来越短。”

至鸣听得想笑，说，妈，你怎么也会这样的比喻。忽然酸涩起来。爱情。

母亲说：其实，妈很想见见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让我儿子死心塌地喜欢可不容易啊。妈也特别想你结婚生孩子，妈寂寞的很，你老在外不回家，妈想要抱孙子。随便你娶谁。我劝过你爸的，你爸是个牛脾气。现在血压一高，脾气更大，什么人的话都听不下。你先暂时听他话，瞅个他心情好的时候，我再劝。

至鸣一瞬也没话。

“明天妈送你去机场。”母亲说。他听得懂她的暗示，她会给他一个手机，让他联络语声。

明天是要去美国了，逃不脱。一面正好处理一起销售风波，一面寻找意气用事的杜若。

走之前，杜若曾给他电话的。

“Min，我想去美国念书。”

“好。”他回，“做花瓶的滋味的确不大好。学校联系了吗？”

“其实先前，我一直在申请，只是遇到你以后，我拖了下来。现在差不多办好手续了。”

“一个人？”

“我一个表姐在那里。我去投靠她。”

“什么时候走？”

“这两天吧。”

“这么急？”

对方突然停住。过后，他听到她抽鼻子的声音。

他知道她哭。黯然了下，说，别哭了，对不起。

她说：没有。是我的问题。Min，我要好好读书，充实自己。等我再大一点，我要把你迷得七荤八素。

他笑了笑，说：七荤八素？好，很期待。

她说：你等我好吗？等我长大。我前几天一直没睡好觉，不想你不爱的时候硬嫁给你，可是又怕你等不及我就被别人抢跑了。

他说：你还小，等你大一点，你会发现四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你周围全是苍蝇一样的男人。

她笑，说：我希望那堆苍蝇里面也有你。最好还是这么鹤立鸡群，让我一眼就能瞅到。那，就这么告个别。

挂电话的时候，杜若又补充：请你一定要等我。最多三年。

三年？他笑了笑。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小女孩也会找到白马王子。

夜色凉下来。他依旧没有睡意。对囚徒来说，思考如何逃生应该比睡眠更有用一点。他趴着窗子看下面葱郁的树。三层楼，他想，跳下去会不会死？有可能死不了，但是会摔断腿，脑袋冲下的话，也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这方法太笨。

他想起有次语声问他怎么判断爱，他说要么自己临死，要么别人临死。她趴在他胸前，说：我宁愿不要知道答案，只求你不要出事。

他那时候被狂喜压倒，知道了她的情意。

现在几分酸涩，几分甜蜜。他对自己说：我答应你。我相信我们的未来，语声，你一定要相信我。虽然现在，你可能像个没头苍蝇，被各种古怪的念头浸没。你不会觉得我被外星人劫持了吧。

他微微笑了起来。

迅速地，又觉得痛了起来，让语声一个人没头苍蝇一样胡思乱想，这一晚，她睡不了觉了吧。他好想给她一句安慰，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可是没有任何通讯工具，门锁着。

做了家的囚徒。如何的可悲。他又一次被一种悲怆袭击。

第二天，上飞机前，母亲将她的手机悄悄递给他。在起飞前几分钟，他一再拨家里的电话，可她不在。

为什么不呆在家里，你去哪里啊？他气得抓狂。但是也终于只能关机。

飞机哄的拔地升起，他与她越来越远，再见面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28

语声去了陈剑的公司。叫星辰。

她猜是因为他喜欢茨威格的那本叫《人类群星闪耀时》的书。也大概因为，他也想做天幕中一颗璀璨的星星。

她把她的想法告诉他。

他笑着说，你还忘了一样。

“记得吗？有次我们去郊区看星星。可那天，天气不好，没有星星，你执拗要等，靠着我睡了一晚上。你喜欢星星，说他们是天空的纽扣。”

我说过吗？语声挠挠头。

“你还说，要是纽扣全解开是什么样呢？”

语声笑，说，我怎么会说这么俗滥的话。哦，记起来了，是你说的。我说是纽扣，你说都散了是怎么样呢。我还骂你。

忽然脸红了红。那个夏夜，顶着一头露水看星星。没看到星星，却萌动了青春情怀。纽扣之后，陈剑忽然在她耳畔说：语声，我想看看你的身体。

那个时候，他快毕业的样子。

不行。她那时害羞。她是那种看上去很开放实际很保守的人。晚上寝室卧谈，她荤的素的全敢说，可实际上半点经验也没有。初上大学那会，洗澡，她特不习惯开放式的浴室。学校浴室7：30关门，她往往7点15分去，那时候没什么人，她用15分钟把自己解决。后来慢慢习惯了。觉得反正走来走去都是蒸汽中一团白肉，在别人眼里自己也是这么一块肉吧，谁也没兴趣欣赏你的隐私，渐渐释然。但要把自己敞开给一个男人看，她实在是做不出来。

他抱紧她，她感觉他的身体有点灼热，她心里忽然慌了。她想站起来跑掉。可他吻了她。很滚烫地吻，在唇齿缠绵，又游到她的脖颈、锁骨，然后用颤抖的手坚定地解她的纽扣。

就一下下。他说。

她挡他的手，可是纽扣很快解开了，露出了里面红色的内衣。那年是她的本命年，她们寝室都流行穿红色内衣裤。

他的手在裸露处抚摩，而后爬在山峰上。手很烫也很颤，她觉得自己浑身干涩，使劲地缩，就想把自己隐藏起来。可是隐藏不了，他伸过手，索性将她的内衣扣解了，她无力地槌他，说：你好坏，不要不要。

他仍是说就一下下。眼睛里都是迷狂的火。他真的是抚摩了她一下下就停止了，给她扣上扣子。后来，他说，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第一次这样慌乱地抚摩后，他们没说话。但是很奇怪的，心却贴近了不少。爱是需要性来作辅助的。她后来想。

只是他们一直没有突破。

在爱之巢，周末的时候，她去看他，起先分开睡，半夜就被他抱上一张床。他看过她的身体，抚摩过她的身体，却没有最终的融合，因为她等婚姻。有时候，她也奇怪自己怎能抵挡他一波波的热情。其实很多时候，她也很迷失。后来想，大概与她来了北京有关。

当时签《人物周刊》时，她并未告诉陈剑。他得知后，暴跳如雷。生平第一次生那么大的气，说：你什么意思，想与我分手。她讪讪说不是，只是非常喜欢做记者。他说上海不能做吗？她说上海媒体四平八稳，没有活力。他说这么大事你跟我商量吗？她说就怕你不肯。那家主编很赏识我，我们聊得很投机。他说我呢，你怎么想，把我一个人撇下。你不知道感情很脆弱的。她说不是的，我们的感情跟一般人不一样。别生气，我先做一阵，要实在想你，就回来。她哄他。他才慢慢平息，说：想到要经常见不到你，就难过。你就没良心。反正不会想我。她贴着他，对了他的心，说，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我保证每天想你。他说这还差不多。

后来，因他工作忙，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不见面，挂个电话都依依不舍，挂了挂了，却没人先挂，最后总是她切；见了面，却总有怨气。譬如五一他来看她，结果拖到3号才来，说一、二号商场促销，他必须去看他们产品试用情况。她生他气，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她还生气，就把他推了。就是这样，因为次数少，因为由爱生怨，因为他迁就她，虽然爱得死心塌地，还是没有最终的融合。

有时候她也想，如果不来北京，是不是又是另一番情形。可是生命从来没有假如。

他看她颊上淡淡的红晕，知道为往事萦绕，说：你很美。

她连忙挥掉这危险的玫瑰色记忆，说：你大概记错，我一直喜欢月光。什么事？

他也就迅速奔入正题，他向来是那种摊得开收得起的人。

他想召集媒体开一个新闻发布会。目前舆论形势对他不利。舆论在他的官司中虽不起决定性作用，但是绝对可煽风点火，后果不可小视。因语声做了好几年媒体工作，他想听听她有什么好的建议。

语声跟他分析，国内媒体历来有同情弱者的传统，所谓的强者在传媒眼中是不受宠的。在它如日中天的时候，自然会有无数记者围着转，可是一旦企业出现些许危机，他们立即会反戈一击，以反思、知情、评判的角度来展现所谓记者的良知。“像你这样的新兴企业，风头很健，起家神秘，媒体其实很有暴料的欲望。你之前拒绝媒体掺乎的做法实在有点南辕北辙。他们越关注，你不妨满足他们的欲望。把他们的关注点引到你要让他们关注的地方。”

“有何上策？”陈剑问。

“上乘的策划是把自己包装成弱者的形象。与跨国企业打官司，我觉得可以举民族经济的旗帜。”

“很不错。”陈剑接受。

两人又细加商议。陈剑忽然决定让语声帮忙负责整个策划和运营。

“我？”语声愣道，“我给你找几个相熟的记者通融一下可以，开发布会，好像，不行吧。”

“你行。记不记得你以前给我策划过好几个营销方案。都很出色。”陈剑说。

“嘿，我还记得我自己放着功课不做给你写文案。”

“是啊，”陈剑有点惘然，迅速提气，说，“我现在需要你。如果你有顾虑，我可以跟冯至鸣打个电话。”

说到冯至鸣，语声低落下来，说：别打了，我帮你。

“我会给你薪酬，这样你就不会有负担。”陈剑说。而后迅速背过身去，有一些细微的情绪，他不愿在工作中暴露。

陈剑给语声安排了一间办公室，还抽了公关部的两名员工协助她。语声也正儿八经地打起了短工。

非常时期，她愿意尽自己所能帮助陈剑度过难关。所以接受这份差使。

说干就干，下午3点多，语声开始了她在星辰的第一天班。

7点多，陈剑电话给她问是不是一起吃个晚饭。她说她要回家。说的是家，让陈剑哑口无言、好一阵的怅若所失。他放她走了。

没有人等她，但是她也要回。就当是一个家。其实她已经开始当那个地方是一个家了。因为它拥有家的一切要素，甜蜜、温暖，琐细。厨房里有热气，阳台上有衣物，桌子上有零食。她终于把冯至鸣一尘不染的家糟践得闹哄哄，永久烙上了语声的痕迹。

开门的时候，她发现门没锁，心里狂跳了一下，难道他回了？他没去美国？他只不过是有些临时的事来不及跟她说？无论什么事，只要他回她绝不跟他罗嗦。

她兴奋地推门进去。忽然愣住，在一室耀眼的灯光中，她看到了冯家伦，冯至鸣的父亲，正陷在沙发中打盹，旁边另有两人在守着他。

听到声响，他睁开眼，说：你是文语声？话音很苍老，他的神情也很疲惫。

是。你好。语声说。

他说，你过来。坐这边。他指了指他身边的沙发。语声有点惊诧，她跟冯家伦没有接触，但是在他儿子的描绘中，好似一君临天下的魔王，但是现在他很慈和，很家常，当然也有威严，来自于一个大企业一把手该有的震慑力，也有疲惫，来自于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衷。

她坐下去。默默地看他。会有一个交代了。她想。无论什么，由他来告诉她总比她妄自揣测好。

“住了几日了？”冯家伦问。

“6日。”

“你，想跟他有什么结局？”

“不知道。”

“有没有想过跟他结婚？”

“以前没想过。”

“现在呢？”冯家伦心思居然很灵敏。

“6天之前我没想过，6天之后，特别是今天，他不在了，我想，他如果想跟我结婚，我愿意的。”她大大方方说。她也不知怎么就这么说了，其实婚姻这事，她压根没考虑过。是不是失去以后，心才如明镜一样突然清晰起来。

冯家伦点点头，说：知道么？为了你，我跟我儿子闹翻了，我把他禁锢了。这个裂痕恐怕一辈子难以修补好。其实，我虽然对他一直很严厉，可是，很爱他，哪个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他生性自由散漫，爱好驳杂，这不行，我必须像训一匹野马一样驯服他。把绳子收得很紧，让他感觉到疼痛，富贵人家更应该多吃点苦。但是他恨我，一直以来，他都恨我。我把他弄到美国去了，昨晚，他没睡着，我也没睡着，我关了他，他不会知道我就在他屋子外面守了一夜，我很想进去跟他说些话，但是，我们脾气太像，一言不合就会打起来。我不愿意像关畜生一样关他。但是，我真的是为他好。

他神情更加疲惫。默默地，停住。

语声说：我知道。没有父母不想孩子好。我给你倒杯水。

她去倒水。放到他面前，说：我放了一点点金银花，冯，你儿子说你有高血压，喝点这样的茶会好些，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给你重沏。

他说：不用，就这个好了。我来找你，你应该清楚，我希望你离开他。

她点头，说：你不要难过。他会原谅你的。毕竟是你的儿子，他跟你流着一样的血。

他歪过头，说：你不恨我？

“不恨。”她恍惚了会，说，“我本来并不喜欢他，我是个任性的人，不喜欢就不喜欢，两年前，他冒了很大风险跟史若吟分手，可我照样离开他了。虽然会时不时想起他，更多是亏欠吧。今年又到了北京，出了点事，暂时落脚在他这里。他对我很好，我很感动，根本不想做他不高兴的事。他如果想跟我结婚就结婚。虽然，实际上想到要嫁入你们这样的家庭头皮都开始发麻。可只要他高兴，就那样好了。我适应能力一般来说很强。现在呢，他被你禁锢了，我知道他最不喜欢受束缚。我希望你不要再这样对他。虽然为他好，但是是对人尊严的践踏，即使是他的父母也没有这样的权力。无非就是不接受我罢了，想要我怎样怎样吧。”

说到这，语声不禁笑了笑。又说：我就是不知道，如果我离开他他会不会难过。他要难过，我真不想离开他。

冯家伦说：他跟杜若，在你没出现之前一直交往得很好。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你，可是你要不出现，他也就结婚了，也没什么事。很多东西都会忘记，尤其是爱情。

语声点点头，说：我很想跟他通个电话，问问他我走了会不会难过。我答应他不让他难过的。

“你现在问他，他当然没法忘记你。你知道要怎么让他忘记你吗？伤他的心。女人要伤一个男人的心很容易的。”冯家伦说。语气很平淡，但是像尖刀一样狠。在生意场上厮杀过的人会有这种冷酷的狠劲。

“我不会的。”她说。

冯家伦说，那么他没有自由，而且可能会失去产业。请你好好想一想。想好以后，我让你给他一个电话。

“伤他的电话，我宁愿不打。我相信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她说。很平淡，但很坚定。

冯家伦叹口气，说：我老了老了，还要处理这样棘手的事，挑战啊。

“恩，我想，你不大可能会赢。”语声笑着说，“因为你碰到的对手是我，一个很倔强，不服输，也很乐于接受挑战的人。”

冯家伦点头，嘴角有一点点笑。走的时候，说：这个房子，你觉得还有必要继续住下去吗？你觉得你能等得到他么？

她说：我会搬。

他说我等你电话。嘴角又有点笑，颇堪玩味。

又是难眠的夜。语声在床上辗转。被子上有他的气息，草木的清香，闻得久了，像在树林子里散步。

窗外有一轮弦月，很瘦，像寂寞的相思。

怎么办？

29

几乎是一下航班，冯至鸣就打电话到家。

接通了，对方还没出声，他就迫不及待解释：语声，你一定找我找得很烦了吧，我在美国有点急事要处理，你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你到了？”对方说。

他万不料居然是他的父亲。

“语声呢？你把她怎么了？”他吼。

“她走了。我跟她说了全部。她愿意成全你，给你自由。她未必真的爱你，几句话，我就把她打发了。放心，我会给她一笔钱。好了，你不要跟我吼，我很累。国内的事我让左林负责，美国那起风波你处理好，而后用点脑子好好掂量事情的轻重。就这样。你，现在自由了。

父亲挂了电话。他怔在那里。

他很清楚父亲话里的暗示，如果自己一意孤行，那么冯家产业会是左林的。

好，他嘴角缓缓展出一丝嘲笑，他不稀罕。

但是，语声，究竟去了哪里？父亲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就信了？就这么轻巧地走了？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他心里的悲郁又铺天盖地落满全身。

发布会开得很成功。舆论主导方向转移。陈剑的压力轻了不少。

会后，语声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空旷的会场。陈剑走过去，说：刚才你表现很不错。谢你！

她抬起头，笑一笑，说：能让老板满意我很高兴。

一起吃个饭？当庆祝。陈剑提议。

她想了想，说好。

从冯至鸣那里搬出来后，陈剑给她找了处房子。这些日子，为了发布会忙得焦头烂额，很多事她暂时无法考虑。

冯家伦再没找过她，她自然也未送上门去。冯至鸣的消息主要来自陈剑嘴中。

有次加班，他送她回去，说：冯至鸣被老爷子逼到了美国，听说，正在用家业给他施压。左林现在执掌瑞讯，正蠢蠢欲动，把老爷子哄开心，拿下这天上掉下的馅饼。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冯至鸣总能做出些出人意表的事，我想看他的坚持能到什么程度。其实，冯氏内讧，对我，当然也对其他竞争者，很有好处。

语声撇头看他。他点点头，说：PE的单我会拿下。无比肯定。

语声把头再转回。依然无话。在冯陈的竞争中，她的立场向来不好站。

送至门口，陈剑告辞。语声忽然扭头，说：陈剑，是不是，物质很重要？

陈剑听得出她话外之音，说：自然。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拥有一切的时候，钱对他可能只是一个数字，可当他失去一切的时候，一分钱也可能是救命稻草。

她垂着头，无措地磨着地。

他看着心疼，不由叹了口气，说，你放心吧，冯家伦做不到这么绝的。只是吓唬一下罢了。依我看，冯氏产业早晚要归冯至鸣。

她抬起头，抿嘴轻盈一笑，仿佛如释重负。那个笑，令陈剑心里木木地痛了下。

方圆也间或散布着冯至鸣的消息。主要是小道消息。

她不知是不是闲还是念旧情，时不时往星辰跑。

有一次，敲开了语声办公室的门。

“听陈剑说你在帮他，我过来看看。”她站在门口平静地说。

语声连忙请进。让座沏茶，笑脸迎承。那气氛却总有点怪。但方圆似不介意。四处瞅瞅，闲言碎语，仿佛全无芥蒂。

“你是不是觉得我胖了？”方圆看着自己，说。

的确是。语声顺势瞅过去，方圆的确胖了不少。

“哎，反正一人过，暴饮暴食，不在乎了。”方圆打着哈哈说。

语声讷讷说：对不起。

方圆说：对不起啥啊。想明白了，感情不能勉强。至鸣说，爱是个天平，付出越重越失衡。

终归我有责任。语声又说。

算啦。陈剑，我也不再怪他。说起来，只是我没有本事。方圆爽利地笑了笑，似乎云淡风轻。

但并不是，不久，她又露出了惘然，看着自己的手指，说：我这辈子，想来想去，最快乐和最痛苦的日子都是和陈剑在一起度过的。我很真切地爱过陈剑，失去了到现在还耿耿于怀。你说他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不爱我，却能尽自己所能给我爱的感觉。无微不至的照顾。真的是除了爱什么都给了。可是呢，越这样我就越贪，痛苦就这么来了。我为什么傻得去怀别人的孩子。那是因为他喜欢小孩。很喜欢。我们亲戚家的小孩都跟他处得很好。但是，他却只想要文语声的孩子。不肯跟我同房。我也一俗人，有欲望，又想用孩子去软化他，当然也想用孩子吓走你。结果适得其反。我和他现在做朋友，我懒得做生意，有时让他代为打点，他不在了，我干起活也很吃力，总到这样的时候，就念叨起他。想想真遗憾，没办法俘虏他的心。爱真的很顽固，却又特无情。跟你说吧，他其实也很累。对我负疚，要对我好，可对我好又对你负疚，他的日子就在煎熬。我都看不下去，最后放手，也是为了解脱他的痛苦。你们怎么样啊？有没有希望？

语声静静说：只是尽点力而已。没别的意思。

方圆重重叹了口气，无限的感触，自己依依不舍让出去了，可人家却不要了，这滋味实在不大好。可感情在流动的时间中从来说不清。

“现在挺想念至鸣的。”一阵后，方圆突然说。

哦？语声情不自禁抬起头，巴巴看她。

“以前，我有什么不开心的跟他说说就好，他嘴巴凶，听得让人生气，可事后一琢磨未尝没道理。”

是，他是那样的。语声在心里木木说。

“那起恶性压价风波，至鸣摆平了。好像短期内回不来。舅舅不让回。”

“听舅妈说，至鸣把杜若找到了。杜若在读书，似乎想转到旧金山。你知不知道冯氏海外总部在旧金山。”

“语声，私底下我很乐意撮合你和至鸣，我自私吗，想陈剑死心；可是实话说，我还是觉得至鸣与杜若会更配一些，你懂吗？不是说身份，我总觉得至鸣该找个清白点的女孩子。我心疼他。这话，你听得难过吧。”

语声微微摇头。不难过。冯至鸣要什么他自己应该比别人更清楚，她也犯不着因此自寻烦恼。

后来，方圆见着她都会聊上几句冯至鸣，话题脱不开他的历任女友，但中心是杜若，美貌、教养、好家世。有阵子，她都会想她是否是冯家伦派来的卧底，但她的说服工作显然并没什么成效，因为语声够清楚自己。坚持两个“凡是”，凡是他的话题她都听得津津有味，凡是涉及人身攻击，她都不以为意。

吃饭的时候，陈剑突说：半小时了，你一句话也没说。想什么？

她抬起头，说：我在想今后回老家呢还是去哪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留星辰吧。危机会应付过去，公司前景会明朗的。”陈剑说。

语声笑，说，我知道但凡你有一口饭吃绝不会让我饿着，是不？

陈剑微笑点头。

“我还是学着自己养活自己吧。”语声自嘲。忽然抬头，说，“恩，你要去美国？”

“一周后走。”

“来得及捎上我么？”

“你要去？”陈剑惊讶。

恩。语声点头。

“找冯至鸣？”

语声想了想，又点头。解释：只是看看他好不好。他走得很匆忙，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陈剑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头忽然低下。她知道他不好受。便说：只是说说，我知道办签证没那么容易。

“你想去我就带你去。”陈剑忽抬头说。

而后结帐结束晚餐。

他送她回，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她偶尔转过头看他的表情，全是外面倒映进来的闪烁霓虹，五彩斑斓，不是真实的他。

沉默的气氛说明一切。

他跟她越来越远。联结他们的那根线，终因另一个力量在中间拉扯而崩裂。

送到楼道门口，他说：好好休息。

她说：你也不要太累。转身。他突然叫：语声。

她回过身，看到他脸上浓重的感伤，眼睛里有雾，一层层，荡起来，仿佛阴天。

恩？她问。

他萧索笑一笑，说：没什么，只是想叫。去吧。

她回过头，心还是缩了下。

冯至鸣醒来，侧过头，发现窗外迷糊一片，是个大雾天。

旧金山的气候变化多端，像个还没成熟的孩子，喜欢翻着花样招惹人的眼球。偏偏大概除了像马克?吐温这样的文人会一时敏感写下“旧金山的夏天是最寒冷的冬天”这样明显带有语病的话，匆匆的都市人群关注它不会比关注哪支蓝筹股上涨更起劲。于是，初夏这个最美好的季节，整个旧金山经常笼罩在这个孩子因堵气而撒下的漫天大雾中。

窗户开着，有水气氤氲进来。他觉得浑身粘呼呼的，很不爽。昨天，在网上看到语声和陈剑在发布会上的照片后，他就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开始不爽。

她的演说很精彩。犀利、激情。

她的笑很绚烂。成熟后的金黄。

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她优雅转身，倒向另一个怀抱。当中有几分钟的犹豫？

他咧了嘴，不知所谓的笑了。片刻后，痛麻木了他。(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迅速切掉网页。倒在床上。

她知不知道，他每天都痛不欲生地想着她，像刷牙洗脸一样，是一道绕不过去的程序。

她知不知道，无论代价多重，他已经认定了付出所有，哪怕自己输个精光。就为了灵魂一刹那的交会。

可是，在感情里，知不知道又有什么用呢，被感动而交付的心怎比得上被爱照亮主动捧出的心滚烫呢。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喝了点酒。眼中轮番回荡出她对他的笑，她对另一个人的笑。压在一起，变了滋味。

本来，看着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他订了机票打算偷偷回去找她。不料她的最新消息却以这种方式猝然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是割舍不掉了吧。她找他，不过是找个替身吧。她说过没有心的。没有心，只是身体。

他在酒精中一而再想，钻进牛角尖。

清晨醒来，天气以看不清的面目迎接他，他好长一阵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但人是有惯性的。他依然会起身，冲澡，上班。

院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看到杜若拎了箱子，站在门口。她穿着雪纺的裙子，凝固在雾里，像一个单薄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他惊讶。

到美国后，他找过她。先打去电话。

接电话的大概是她表姐，说她上课去了。他留下他的联系方式。晚上的时候，收到她的来电。

“Min，你到美国了？”她无限惊喜。

“正好有点事要处理。你走得太急，你家里人很担心。”他说。

“有什么好担心的，总是当我小孩，一辈子当我一辈子长不大，我现在也挺好。”

他跟她略聊了下学校，生活，饮食、气候。

她忽然说：你们公司总部在旧金山吧，我现在正申请转学。

“为什么？”

她轻轻说：伯克利的加州大学很好。就是，不太容易进。

后来，一个周末，他瞅了个空，去得州看她。

她和表姐一起住一个老公寓。上下层，足有两百多坪，条件相当不错。她表姐谢婷在一家银行做事。年纪二十六七，或者实际上会更大一点，他吃不大准，看上去妩媚风情。眉眼与杜若有几分相似。不由不让他想杜若几年后的模样。清新与羞涩不在，花骨朵会在时间的烟尘中世故起来。这大约也是杜若想达到的一种成熟。

“冯氏的继承人？久仰。”认识过后，谢婷借故出去了。

杜若给他端一杯水，说：婷婷漂不漂亮？

“没太注意。”他说。

她抿嘴笑着，说：都说她很漂亮。恩，你来看我真高兴。

他们出去走，阳光从树隙间穿过来，一地的金斑，草坡上开了星星点点粉紫的花，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

杜若穿一条红白格子的蓬蓬裙，走动的时候，像一朵喇叭花。

树林子静谧，他觉得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心境了。

他靠树坐着，仰承着浪漫春光。杜若摘了花过来，坐他身边，仰首说：我喜欢这里，风景和人都很好。你呢？我妈说你有绿卡，为什么不选择长期定居？

他头一点一点，不知所谓，只是有点迷糊。

她拉他胳臂说：Min，你那个客人走了么？

他没说话。

她说：我妈上次来电话说，其实，其实美国是伯伯逼你来的，伯伯还把国内的产业托付给左林负责，是要给你压力。Min，那个人真的可以让你付出那么多么。

他迷糊地晒了好久的阳光，才说，烟火人生，平凡快乐，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是我的梦想。感情呢，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感情中的任何付出从来不指望去感动谁，对自己的心负责。实际上为自己。

她垂下头，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扑扇着。

好久好久，她重抬起头，睫毛蒙蒙的湿。他抹她的脸，说，我大了呀，这话谁说的。

她笑。

分别的时候，她送他一个水晶球，里面隐隐绰绰，好像有条小人鱼。“我老早就买的，原来只是给自己，现在想送给你。”

“喜欢那个童话？”

“是的，我每次看每次都要哭，恨死那个王子，真的很迟钝。我觉得你很像那条小人鱼。”

“结局可不太妙。”他扬眉说，心里忽然抽了下，又迅速展颜说，谢谢。已经很久没收到来自女性的礼物了。

此后，他们时常有联络。多是她给他电话，事无巨细都向他请教，从论文的切入点到给同学买什么礼物，从婷婷的深夜不归到某男生约她。也不无得意地告诉他，准备找一份兼职。

“你缺钱么？”

“不是为钱，就是想锻炼锻炼。皮糙肉厚一点，你可能会比较喜欢。”

她兼职找到后，联系一度中断，他想她或许忙，想不到此刻竟出现在他眼前。

杜若看到他，迅速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解释：我申请到学校了。婷婷正好来这里公差，顺便将我捎过来。可以，让我暂时住你这里吗？

自然无法拒绝。他拿过她的行李。

指给她一个房间。扭头，看她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便道：怎么了？

她仰起头，嗫嚅说：其实，我来，是婷婷说，你很帅，如果不是我的缘故，她都想勾引你。让我好好把握。其实，学校还没完全申请好。

他笑了笑，说：小丫头，记住，有些话不需要对男人说。先住下吧，学校的事我帮忙。

上班时，宋浩将他的回国机票递过来。

他愣愣看。抓起来就想撕个粉碎，捏着票的时候，却踌躇了。他是真的想见她，一个月了，他怎么觉得那么漫长，可是她会如他那样度日如年吗？

顿了一阵，他对宋浩说，打电话到星辰，问一下文语声的联络方式。

没多久，宋浩回复他：文小姐跟陈剑一起出差了。文小姐前不久一直为星辰做有关媒体联络方面的事，但因为文小姐不是正式员工，没有登记她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说话。手支着额。一阵后，他将票缓缓撕了个粉碎。顺手一扔，漫天的纸屑，纷纷扬扬，正如碎裂的爱情。

30

10多个小时的行程，语声几乎一直处在昏沉状态。想睡来着，但是睡不着，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抑或还有一点茫然，留给这个陌生国度，也留给未知的旅程。

她必须见他。除了想念，实在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他回应。所以，明知这次赴美之旅很尴尬，她也厚着脸皮来了。

陈剑几乎一直埋头在看材料。有次转过头，看蜷缩的她，说：需要借你一个肩膀吗？

她说谢谢不用。

他说知道你会拒绝的。语气有点自讽。很快低下头去。

她微微叹口气，拉他，说：你，能不能接受别人。在我看来，史若吟和方圆都很不错。

他点点头，脸上有淡淡的笑，说：很不错。是，可以接受，也可以关怀。只是，心，只有一颗，付出后不会再有。

“你太固执了，那是与自己过不去。”她低声说。

他说何必再提。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坚持。说得强硬，最终还是露出惘然。再度把视线投向了手中的资料。这份资料他研究了很长时间，但是他会把它嚼到稀巴烂，以求万无一失。

“你歇一下。”过一阵，她说。

“垮掉后，有充足的时间歇。”他说得有点负气。她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仍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快到旧金山的时候，语声从舷窗俯瞰西海岸，一律是积木一样的造型：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建筑，蔚蓝的海滨美景、装饰精美的摩天大楼……飘着轻纱样浮云的天幕下，这里的一切新奇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这个是不是金门大桥。”语声指着探出薄雾的钢塔说。她记起冯至鸣说过他曾想在此地自杀。

陈剑说：大概吧。你累不累？他注意到语声的脸有些白。

“还好。金门大桥是死亡之桥对吗？据说，在这里自杀的人很多，因为站在这样气势磅礴的桥上会令人产生某种超世的幻觉。”

“有时间我带你去玩。很快就到了，待会你就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不过恐怕很难会睡着。有16个小时的时差。”

“不要紧。”语声笑一笑，知道陈剑关心她。

下榻在硅谷一家酒店。SK的总部就在这里。

时间才到当地的清晨时分。朝阳正在爬山，东边红彤彤的，映在人群与建筑物上，有些老电影的模样，流光溢彩。

“天气真好。”语声看着粉色的霞光和蔚蓝的天由衷说。

“听说昨天是大雾。旧金山天气很难捉摸。”陈剑说。

他们一行五人，另还有他的几位手下。

吃了点东西，语声早早休息。

头昏沉，倦怠之极，睡眠却没有如愿降临。

大概是因为要见冯至鸣的原因吧，陈剑跟她说过，冯氏总部离此地不算远。他见到她会什么反应呢？她止不住兴冲冲猜想：难以置信，还是兴奋莫名，一个多月了，他瘦了还是胖了，洒脱依旧还是……哦，MY GOD，还是没收掉我的胡思乱想吧，省得明天长个熊猫眼让他取笑。

黄昏时分，陈剑敲门给她送晚餐。

“吃完接着睡。”他说。他心很细，知道她此刻根本懒得出去吃。

正要走的时候，语声叫住他。

“你们明天要跟律师洽谈？”

陈剑点头。

语声低声说，我明天想去找他。

陈剑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能不能等我把事情处理一下。

语声说，我没事的。也不想影响你们。你可不可以把地址抄给我。

陈剑略踌躇，出去了。

晚上再来时，他给了她三大张写满中英文对照的纸。除了冯氏的地址。还有她旅途可能会遇到的种种对话，譬如问路，譬如就餐，譬如求救。最后是他的电话和这边的住址。

她看得又感动又好笑，说：你把我当白痴。

他郑重说，你英语不好，又人生地不熟，还马大哈。明天不许背双肩包，这几张纸随时拿在手上，不要丢掉。

她垂下头，轻轻说，来前我突击了下英语。

他看她，往日的怜惜与今日的惆怅混杂在一起，目光复杂。一阵后，收回目光，说，要不要我帮忙问一下冯至鸣的电话。

她摇头，她不想太麻烦他，尤其是这种事。

他也没再多说，迅速转身，她看他背影，仿佛凋零的一抹。就是这样，有些情以为一辈子封存如酒，却不料，它终也会随时间消散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找她，她已换好衣服，在梳妆。他在旁边默默看，而后对着镜子里的她说：很漂亮。她在镜子里捕捉到他的神情，只是淡淡的，时光不在，美丽不再为他。

“我已经叫好车。”他说。又反复交代，到后一定给他电话，无论见没见到，旅途自己注意，有什么不对劲的尽管给他电话，不要怕麻烦，也不要怕花钱。最后给她一沓美金。

她推脱不了，收下。

她没带什么东西，背一个斜挎包，外提一个纸袋。

他帮她提，说：什么？

她有点不安地笑一笑，说：吃的。有的是我做的，有的是超市买的。都是他比较喜欢吃的。不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吃，反正我给他吃，他都说好吃。你，我知道你喜欢吃果冻。以后我看你，我给你带果冻。

他脸上有一丝落寞，嘲讽地笑了笑，说，有这样的机会吗？

“怎么没有？回去就给你买。”

“算了。那果冻跟以前的果冻又怎能相提并论。”

他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一片收不回的惘然。

开了车门，她要进，他却又拉住她，神色有点踌躇。说：我还是不放心你，你真的不能再等等？

这个人对即将开始的事关企业命运的谈判不紧张，对一个已经与他无关的小女子却焦灼无比，她的心还是隆隆翻滚了一下。

/奇/她勉力摇了摇头，说：我听你好消息。到那边我一定给你电话。然后扬了扬手中的纸，笑说，白痴也丢不了的，放心吧。

/书/从车后玻璃看过去，陈剑一直在看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清晨的红光镀在他身侧边缘，宛如雕像。她忽然觉得他很瘦，瘦得随时可以跌倒。原来他也会很虚弱。当他心爱的人坚决地远离他去寻找自己的爱时，他依然会这么不知所措。

车子盘山迤俪而行，凉爽的风从开着的窗子中大把涌进来，视线所及，林木森森，野花点点，晴空万里。语声的心很快雀跃起来。

三小时后，到了冯氏总部。一幢很现代的大楼，像一面中间挖了一个圆球的旗帜。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语声流着眼泪激动。

她拿出陈剑给的英语指南，背了几句对白救急，就冲进大厦，对前台结结巴巴说：你好，我想找冯至鸣。

大概冯至鸣不叫冯至鸣，在这个新的国度，前台并未听懂，她就用蹩脚的英语表示冯至鸣即这个公司的领导者。

前台才略有些明白，但对她又有几分狐疑，拿了电话打内线。说了几句，因太快，她一句也没听明白，现在才非常后悔当初没好好学点英语来着。大学里她六级都没通过。因为懒。

前台小姐放下电话，说：有没有预约？这个她听懂了，因为陈剑的指南里有，她依葫芦照瓢地说，我是他的朋友，特意来旧金山看他。请让我与他通一下话。

可是前台说：他目前不在，有事外出。

这句话她让人家PARDEN了几遍才明白。只得怏怏出去。咒骂自己的语言，也咒骂自己的运气。

斜对面有一家星巴克，她要了一大杯。在马路边一张木椅上坐着等。起先挺兴奋的。她晃着两只脚看着这个陌生的都市，穿着暴露的街头女郎，一本正|奇|经的交通|书|警察，推着小篮子的胖胖的大妈，都令她感到新奇。后来就无聊了，她翻起吃的，啃掉一包牛肉干，再嚼掉半盒木糖醇，这样将时间磨到下午，她又开始焦躁，坐立不安，晃头晃脑，一副憋尿的模样。

期间，她跑了冯氏5趟。接了陈剑一个电话。陈剑问到了没。她说到是到了，但人没见着，正等着。你呢，你们怎么样？他说，早上跟律师碰头，下午要检测源代码。她说，会没事的。他没接，只说，你自己小心。

到晚上7点的时候，她已经等了近10个小时，一腔婉转柔肠早已变成了一挂嚓嚓作响的鞭炮。如果，见着冯至鸣，她想她会炸得他体无完肤。

不知冯至鸣是不是有此预感专门避开了，总之，她没有向他引燃的机会。

最后一次跑进大楼的时候，前台似乎正要下班。虽然一天接待了这个说话语无伦次的家伙无数遍，态度依旧很好。告诉她，这个公司的领导者也许直接回家了。

是写的。语声看得能力比会话能力强多了。

语声写：那你知道他住哪里？

对不起。（肯定不方便透露。）

你有没有他的电话。

对不起。（自然也不会透露）

谢谢！再见！语声无奈地笑了笑。准备出去。忽想到什么，折回，将纸袋给前台，说：麻烦你把这个给他。

前台收下了。

语声出去，低着头，沿着马路踢踢踏踏走。不知去哪里。抬起头，陌生的人群和声音，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在这打尖还是回去？她想。走吧，有点不甘，不走吧，实在可气。白白浪费一天情感。

这时，一辆车擦着她身边过去。她随便瞥了眼。心忽然咚咚跳了起来，是，是冯至鸣，即便打一个侧影，她也不会看走眼。

兴奋与惊惶中，车子一溜烟过。

她哎哎叫着追。

哪里追得过车子。

但谢天谢地，居然堵车了。

她就地拦过一辆TAXI，让跟上。

司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未多话。

车流很快疏通，没多久，便跟踪到老巢。

是一所独门的住宅。维多利亚风格。这类建筑，一路上，她看过好几幢，不算突出。

唯一突出的地方大约是房子够老。斑驳的墙壁上长出了青草，黑色的铁门似乎有点生锈的迹象，露出顶的红瓦颜色很深，仿佛浸润历史的大便。

语声从的士中出来的时候，恶狠狠想，里面的花园里说不定有个吊死的女鬼。

她的兴奋早已经散掉，因为跟踪的途中，她已经看清他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佳人。所以，大门洞开，他的车子进去时，她没有马上叫他的勇气。或者是长久的等待令她有些心灰意冷。

她在附近焦躁地转了几圈，一筹莫展。而后，她在铁门前坐下，托着腮，苦大仇深地盯着门前一丛艳丽的三角梅。

他会出来吧，会把那女子送出来吧。她那么想。

觉得很难过。可三角梅不难过，依然自若地秀着豆蔻容颜。

没心没肺可真好。她看着它。悄然叹了口气，抱了膝看天幕上的星星。可是今天，星光暗淡。

时间沙漏一样，在语声心里无声无息又惊心动魄地落着。每落一次，就在她心里积一撮灰。最后，她完全被黑暗淹没。

可是他们没出来。

他们在做什么？她忍不住想。忽然记起，以前问过他喜欢哪种接吻的姿势，他说躺着，有感觉就做，没感觉就睡，那无谓的表情好像上床跟吃饭一样家常。

她当时皱了皱眉，现在却半点也无法忍受。

心里一个霹雳闪过，她目瞪口呆地意识到自己终于交出了全部，当自己空空如也像一顶四面露风的草棚时，她终于只能冀希望于对方的全力庇护。

然而。

她跳起来，朝着铁门狠狠踢过去。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自己的脚疼得龇牙咧嘴。仿佛自作自受。她靠着门，虚虚倒下来，心里一片寒冷。她紧紧抱住自己，好像妄图给自己添砖加瓦，可是这个时候动工大约已经来不及了。

她最终睡去了，因为疲倦。睡前她看了看自己，蓝白色的裙摆匍匐在地上，清爽的像这里的海浪。她为他精心打扮。只是，他看不见了。

半夜在寒冷中醒来，她发现自己被雾包围了，好像在一个恶梦中。周围的雾浓而酽，手臂一样捆缚她，她怎么也推不了。

天气从来莫测难辨。旧金山抑或北京。她想。

颤着手，掏出手机，时间指向凌晨3点。她走了。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个女孩子没有出来。她和她之于他，不过是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翻过这面是另一面。没有什么比这样的领悟更沮丧的。

冯至鸣上班。到公司，前台忽然叫他，总经理，昨天有位女士等你一天。这是她给你的。递给他一个纸袋。

他接过，感到非常好奇。

顺便翻了翻，居然是一堆零食。国内的牌子。正纳闷时，脑子电光石火般升起一个念头：难道是语声？他想起语声床头琳琅的零食，有时他做事，她会给他塞一口，还要逼迫他给出意见。实际上他根本不喜欢吃零食，然而每次都告诉她很好吃。因为吃完，她会给他擦嘴，很温存。

连忙问前台什么样。

前台一一描述。并没有特别的征状。语声本身就很普通。

他忽然哂笑，做梦，她怎么可能来？那是不是她托人捎来的？

“这是她昨天写的。”前台把一张纸片递给他。

上面有英文对话。但是他从没见过语声写英文字，即便中文也没见过。但是他收下了这张纸，一个神秘的女人，他热切地期待她再来找他。

但是，并没有来。

好像是这样的，存心去期待的事向来等不到。这世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拦路虎告诉你错过就没有了。而错不错过，其实与你本人无关，更可能只是上帝一个玩笑。

31

语声回到酒店，陈剑等人均不在。她直接爬床上睡。觉得冷，将被子紧紧卷了，一阵后，开始火烧火燎起来。

在忽冷忽热的地狱煎熬了不知多久，手机响了，她勉强抬起手摸索到。

是陈剑。问她是不是还在冯至鸣那里。语气平淡，就是问个平安。

语声吸溜了下鼻涕，嗡声嗡气说：我回了，就在房间。

陈剑大约听出她声音不对劲，手机刚放，门就砰砰被他敲响了。

她披了被子哆哆嗦嗦去开门。

陈剑一把抓住她，说：你，怎么了？又加大语气：他，到底怎么对你了？

语声说：我好像有点烧，还流鼻涕。给我拿一下纸巾。

陈剑给她擦掉鼻涕，二话不说，帮她披好衣服，拉她去医院。

烧蛮高。陈剑坐一边陪着语声挂点滴。语声偶尔看他一眼，见他眼中神情又是焦急又是关切还带着点愤怒。只是所有一切都压在心里。

一阵后，语声说：对不起啊，明知你很多事还这样麻烦你。

他摇摇头。帮她把被子拉上一点。

好些没？他问。

恩。

一个人回的？他没送你？他说。

她点点头。

他咬了咬牙。想骂什么，最终将愤怒压了下来。

她心里有点萧索，又有点虚弱。轻轻说，你别怪他，其实，我没见着他。

陈剑惊疑。

语声点头：我看了他一眼，看他挺好的，就回来了。

“你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看他一眼？”

“恩。就是看看他好不好。”她坚定地说。

你。陈剑神情从激愤慢慢变得萧条。他叹了口气。无语。

过一阵，他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从北京来上海看我，没提前通知我，到了也没给我电话，就傻呼呼坐在门口等我。结果那晚我还正好有应酬，很晚才回。回到家看到门口一团东西，吓了一跳，仔细瞅才瞅出是你，你睡着了。我又惊讶又欢喜。把你抱进屋，你醒来后，说，突然想我了，很想很想，就来了。结果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你又走了。我当时真的感动。可惜时间不会重来，要能够重来，我怎么也不会辜负你。

语声抿出一个傻笑，顿了顿，说，都过去了，我现在只为别人。

陈剑点了点头。有电话进，他去接。

再进的时候，她闻到一点烟味。看他表情，仍很平淡。

“有事么？有事你回去吧，我会叫护士的。”

“不要紧。”

语声想了想，说：你那个事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源代码检测没有问题。”陈剑笑了笑，说，你别担心了。

语声知道肯定是有问题的，只是他不想让他看他的虚弱。

回到酒店已是午夜时分。他给她倒好水，布好药，盖好被子，才走。到门口，又转身说：晚上要难受打我电话。

他跟以前一样，无微不至，不因她心里有别人而芥蒂，她的胸内又滚了下。

陈剑他们的美国行还是颇有成效，官司似乎不算太一边倒。这跟他们用的策略有关，“用美国的方式打美国人的官司”，请的是美国一流的律师事务所MUF。根据他们的观点，虽然争取和解是解决争议的办法之一，但是作为被告一开始就提出和解会在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所以，星辰先是以强硬姿态对待，反告SK的某些私有协议有违竞争法。而后根据诉讼情况灵活机动应对。在国内则采取“外松内紧”政策，取得舆论正面支持，宣告星辰一贯重视知识产权云云，内部却集中火力奋战。

源代码的检测没有发现侵权，这为两家对话提供了相对平等的平台。

一天晚上，陈剑他们和律师商议回，陈剑过来看语声，语声已无大碍，陈剑仍让她吃了药。语声问进展情况。陈剑跟她说了实话，情况比先前好很多，不过，对方谈判条件依然苛刻，要么8000万美金的赔偿金，要么放弃高端市场，并且保证永不进入北美市场。

“这么苛刻？”

陈剑点了点头，说，强弱有别，我们没有发言权。

“怎么办？”

“尽量压钱吧。后面那两项条件要答应了，这企业也没什么办头了。”

语声沉默了会，说，钱，有么？她知道这次的诉讼费本身就非常高，而且，因为官司，星辰好几个产品的销售都受到了影响，陈剑手头应该不会宽裕。

陈剑没回答。

语声说：你是不是考虑一下借，史若吟跟我说，她愿意……

“你是不是觉得我必须靠女人才能做出点事？”陈剑腾地站起来，截住她的话。声音很激昂。他一般很少发火。

我。语声看着他，说，我只是担心你。

陈剑眉宇神情才缓和下去，说：我会有办法的，语声，我会有办法。

“我知道。我相信。”语声轻声安慰他，了解他的焦灼，可他的办法又是什么？

第4日，陈剑他们去纽约拜访一家有过合作的企业，希望能够得到对方支持，出庭作证。语声没跟去。在酒店拿张旅游地图看，准备去见识一下渔人码头和金门大桥。

坐旅游车去。发现行车路线居然经过冯至鸣住处。犹豫一阵，她让司机在前方停车，而后慢慢走过去。

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不够死心，她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去了。

古老的大铁门居然没锁，透过门缝，语声隐约看到一个女孩子走动的身影。

心上也不晓得具体漫过什么滋味，但其中一个一定属于好奇。她对冯至鸣金屋藏何种“娇”分外好奇，好奇给了她勇气，她上前敲门。

女孩很快过来了，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子，清新脱俗，瞬间，语声在心里点头，冯大公子眼光的确一流，只不过留恋自己又为哪般，难道真的偶尔找个丑的别有刺激。

需要帮忙吗？女孩说的是英文。很标准，令她自惭形秽。

语声煞有介事问是否中国人，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说想去渔人码头，请问怎么走。

女孩说：挺远的，前面走一段路，可以坐缆车。

她谢过，又张头四顾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踩点的小偷，说：你家花园真漂亮。

女孩手里拿个喷壶，刚似乎在浇水。身后一园子的玫瑰花和郁金香，开得轰轰烈烈，香气肆虐。

也许同是中国人的缘故，更也许女孩本身也很闷，她居然邀语声进去小坐。语声于是正遂心愿地进入。

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家什在光线中反射出一片明亮鲜润的光泽，像一块块未动过筷子的红烧蹄膀。语声总是很难想象住人的地怎会有这么的干净。但大约这就是阶级差别。

当然欧式的布置不消说古典华贵，雍容大度。但语声总挑剔地觉得室内有股子腐尸气，阴气森森。但大约也只是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女孩给她一杯茶。问：观光还是探亲？

语声谢过，说：观光。

依然扭头四顾，说，这房子有年头了，你一个人住？

女孩脸略红，讷讷说还有还有，却还有不下去。

语声笑了笑，没逼问，说：在美国呆多久了？

“也不长，一个多月。”

“习惯吗？我是说，要我离乡背井，总是不习惯的。”

“不会呀，我倒是挺喜欢这里的。我想，如果可能，我想留下来，但是如果MIN坚持……”发现说漏嘴，连忙不好意思闭上。

MIN。语声在心里把这个音轻轻回旋了一下，笑道，你男朋友？

女孩点点头，脸上现出红晕。很雅气。那么，她就是杜若了。语声想。冯至鸣此次为她来美显然也不是完全的捕风捉影无稽之谈。至少他们同居是显而易见的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将喝水的纸杯咬了几下，轻轻地笑了。

谢谢你。我想我要走了。她站起来。

好。杜若点头。

她徜恍迷离地再次环顾屋子一周，这次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遍遍的环顾是在无意识地搜寻他的一鳞半爪。

可如此洁净的屋子要找出他的东西却也没那么容易啊。

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发现了钢琴。棕色的钢琴在大厅最角落的地方。好像一个被遗弃的阴影。

那个，琴，我能看看吗？她说。

你会弹钢琴？杜若好奇地说。

她急迫地走过去了。仿佛那就是他。

琴台上有一盒烟，散着。她收起来。然后打开琴盖，发现黑白分明的琴键中夹杂着灰尘一样的烟屑，她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东西。

她伸手滑过琴键，恍惚中想起曾经他和她的手如春天的马匹飞驰在广阔的原野。乐音就像腾腾扬起的沙尘，生活在一往无前。

你。杜若在叫她。

她终于停止了自己的噪音，抱歉地说，很喜欢钢琴，只是不会。但是每次看到，总是忍不住想摸一把。

“Min，弹得很好。”杜若露出沉醉的笑。

她知道他弹得很好，然而那样美好的乐音现在只属于眼前这个女孩。她有点惘然。又笑了笑，说：这包烟，我可以拿走吗？

你抽烟？杜若惊诧。

恩。她点头。她不抽，但是想拿走，就当是一件礼物。

握紧了烟，她告辞走了。

起先没什么感觉。看周围花红柳绿，烂漫春光。

慢慢慢慢，一股孤独的感觉袭上心头。周围一切仿佛都与她不相干。

糊里糊涂中，她还是找到了渔人码头。就是一个热闹的沙滩，她没觉得比之青岛、大连有何特殊的地方，特殊大约只是各色人种多吧，欢笑声也更肆意吧。但她很孤独。也很饥饿。

便要了一个冰淇淋吃。边看人群。

她一个人跑过国内很多地方，旅行的意义对她而言就在于在别人的喧嚣中体味自己的荒凉，在看得见的风景中审视自己看不见的内心。

吃完，她还觉得肚子里空空荡荡，知道跟食物没有关系。于是走动起来，跟别的游人一样一间一间逛小铺。

最后买了一个打火机。

远离人群，她找了块偏僻的礁石坐。

夕阳快落到了天际，红色的光在粼粼的浪中铺过来，像屠杀过后的血。

她解了鞋子，毫不犹豫地用脚踢碎一池的鲜红。然后，抽出一根烟，点燃了，看风动烟散。透过烟雾凝视，往事在心里虚化成灰。

然后疼痛了。

原来烧到了手指。但是星星点点蹦窜的疼痛却带来了别样的快感。

冯至鸣回家的时候，杜若正要去上课。

“今天回的早？”她说。

“恩，在外办事，办完就回了。”他放下包，撇头看到桌上有一个滚落的空纸杯。他拾起，欲扔。忽然发现杯沿有两个牙印。他心倏忽跳了下，他记得语声有这种习惯，喝水的时候，喜欢咬杯沿，她第一次采访他，走前喝水他就注意到了，那时候还想，给她一个铁杯子看她怎么咬。

忽醒过神：又做梦，她怎么可能。

当惦念成为习惯，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恨。

但是，不对，他联想到那袋吃的，会不会就是她。连忙问杜若。

“今天有什么人来过吗？”

“是一个问路的，请她进来喝了点水。”

“她要去哪？”

“说去渔人码头。出什么事了么？”

“她有没有留下姓名？”

“没。对了，她拿走了你一包烟。就是钢琴上的，不要紧吧。”

烟，零食，杯沿的牙印。难道真是语声？他几乎确认了。呆愣一阵后，他疯一样跑出去。

哎，你去哪里呀？杜若在后头叫。他已听不到。

他必须去找她，无论怎么样，他要把她找到。他感觉自己的血哄的燃烧起来。

开车时，他打电话给宋浩：知道陈剑去哪出差吗？

“老大，你不知道吗？陈剑就在旧金山呀，与SK谈判。”

旧金山。该死。文语声，你怎么就不能等我，折磨我你高兴啊？

他将车开得飞快，强烈渴盼她还没走。

到了目的地。他奔下车来。在人群中穿梭。该死，怎么这么多人，这地有什么好玩吗？他愤愤想。恨不得赶苍蝇一样，将这帮人统统赶走。

沿着海走，海风将他的紧张和焦灼帆一样鼓胀起来。

别走。求你别走。他祈祷着。

越走越偏，到了一片凌乱的礁石边。望过去，天高地迥，夕晖的映衬下，仿佛进入宇宙洪荒。想想不会藏什么人，正要返回，扭头的时候忽瞥到一星烟火。他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悄悄走过去。

在靠海的石头上，看到了她——他日思夜想的人。

到这时，他的心才沉下去，轻轻舒了一口安详的气。

他从后面绕过去。看到她在烧他的烟，烟燃到了她指上，她白痴一样盯着，浑然不觉痛楚。

他上去一把夺了她的烟，说：小孩子，玩什么火。

她扭头，眼睛眨了眨，愣住了。

他拿起她的手，摸着伤处，说：红烧爪子干吗？饿了？疼不疼？

低头看她，还是白痴模样。便一把横抱起她，说：傻瓜，是我。不是梦。不信，你掐我一把。

她真掐，很重，他嗷地叫了声。说：意思一下就可以了呀。你就不心疼我吗？

她撇撇嘴，说，鬼才心疼你。忽然咬牙切齿，说：你放下我，你讨厌，我不要见你。你把我给你的吃的全还给我。

几步后，他把她抱到沙滩上，说：送出去了，还要得回吗？恩，亲爱的，我想你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鬼才让你看。她低着头，说：你老实交代，你跟杜若是不是同居了。

他说：恩。

你恩什么？她抬头怒目，忽然嘴就被堵住了。

他抱了她，狂热地吻。

她咚咚敲他后背，想说，我生气着呢，不要碰我。但是字词连钻出来的空隙都没有。他的吻如此灼热，如此迫切。把一个多月的思念统统释放。

她慢慢软了，像个铁罐子被他这把火熔化了。

她开始回吻他，勾着他的脖子。吻得天翻地覆。他慢慢将她倾覆到沙滩上。

脸贴着她的脸，说：亲爱的，我不行了，想要你。呼出的气很灼烫。

她满脸绯红，说：那不行。冯至鸣，我有话对你说……

能不能把姓去掉？天色暗了，谁也看不见。

我……

那，我们快回去。

他拉她起来。吹掉她头发和身上的沙，牵着她的手。那手并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如此亲近。

码头上点出了盏盏彩色的灯，在黑暗中萤火虫一样浮游出来，宛如童话仙境。

好漂亮。她指着说。

他一直看她，说：没你漂亮。告诉我，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着急。

怎么不着急？我又担心你醉酒出车祸，又担心你被绑票了，还担心你被外星人劫持了。

他揉揉她的小脑袋，说，跟我想的一样。你脑子里就那点货色。

别弄我头发，乱糟糟的。她跳起来，想弄乱他头发。可他太高。还不停地蹦着，她够不着。

让我碰一碰，好不好。她撒娇。

他说不让，男人要尊严的。

她站在他面前，很哀怨地说：好久没见你，只是想感觉感觉你。

他说：你刚还没感觉够。

她说：感觉你的唾沫来着。

他矮下身，她跳起来就把他的头发瞎揉一气。他抓住她，拥到怀里，说：小坏蛋。女人的话我再不信。恩，我们，待会好好感觉感觉。我想你了。

他们继续拉着手走。

一阵后，她吞吐说，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那个……她好像有点为难。他忽然一凛，想到什么，说：是不是陈剑的事？加大嗓门：哎，你干什么帮他做事？

为什么不能？

你有没有想我的感受？

那你呢？有没有想我的感受。你跟杜若。突然顿住了。

其时，他们已经钻出人群，到了车场。一抬头，看到杜若就倚在他的车身上。

语声扭头朝冯至鸣说：冯大公子，把我带哪里去？该不会，跟你女朋友合住一间房吧，又或者给我开一个房间？

冯至鸣突然语塞。蹙眉说：杜若，你怎么来了？

杜若清冷地看着他，说：我跟出来的。她是谁啊？

语声狠狠甩掉冯至鸣的手，说：我是文语声。冯公子女人之一，不要介意。他风流成性，你早点知道比晚点知道好。

说完，她扭头跑。冯至鸣追过来，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杜若只是暂时住我这里。

暂时是什么意思？我以前也是暂时住你那里。

冯至鸣忽然心头火起，说：那你呢？我一走，你就倒入别人怀里。给人策划新闻，开发布会。风头很健啊，谁都知道陈剑后面有你这样一个女人。现在，陪他来打官司，顺道看看旧爱。我是什么？一条狗吗？你喜欢就摸一下，不喜欢就甩了。

你。闭嘴。

不让我说，理都让你占了？

好。你就这么看我。很好。语声瞪大眼，说，既然彼此都有人，你我纠缠干什么。再见。

转身负气跑掉。

冯至鸣要追的时候，杜若上来了。抓住他，说：我们回去吧。

你先回去。

Min，你为什么要这样低三下四？她有什么好吗？那么凶。

你先回去。冯至鸣甩了她，追出去。然而就那么一会会的延误，她已经消失了。

旧金山是丘陵地带。也许跑得并不算远，但是你就是看不见。正如爱情，也许只隔着一层纱，就穿不破。

冯至鸣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找，找到星辉满天，终于绝望。那一刻，他为自己的话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二天，他让宋浩查陈剑的行踪。宋浩费了很大的工夫，到下午才告诉他他们的班机1小时后就要起飞。

他赶去机场。在人群里穿梭。但是没有见到。

那一刻他又恨起来，她明明知道他爱她，怎能说走就走。她不知道他会难过吗？还是，她真的不介意他？

他一拳头击到旁边的墙壁上。心又揪得缩成一片。

32

语声怀孕了。这就是她死皮赖脸要去美国的原因。她需要知道孩子的另一半缔造者对此有何观感。只不过，预想与现实总有那么点距离。总之，她除了带回一包子气，一无所获。

回去后，苦思冥想了几日，一狠心给秦心电话：孩子我不要了，明天，陪我去医院。

哦。秦心大惊失色，他说不要吗？

“没机会问。想来他不会在意。他身边女人一堆堆。”

“你别冲动啊。”

“我干吗不冲动，孩子在我肚里。”

“我说，你再考虑考虑。”

“不去拉倒。8点，医院门口见。”

决定是下了，可她愁得几乎一夜未睡。在这个煎熬人的夜里，她想起初听到自己怀孕时茫然若失后的甜蜜。在马路上，被轰轰的阳光照着，她兴冲冲想，孩子会长得比较像谁，是男是女，这个无法求证的问题，她兴奋了整整一条复兴路。

到金融街，看到一个在丈夫小心翼翼护卫下扬着将军一样高傲头颅穿过马路的孕妇，她的心才冷了下来。望了他们逐渐消逝在人群中的的背影，她想，由婚姻作堡垒的生产才是对孩子生命的尊重。于是，她开始积极搜寻冯至鸣的联络方式。当然无所获。陈剑的美国行正好是她最后的一根稻草。

白白花了昂贵的机票，虽然机票不由她出，她还是觉得便宜了那个花花公子。

那晚，在渔人码头，虽然怨怒，见了他本人，居然没原则的缴械投降了。可跟来了杜若。如果杜若不来，她或许已经把孩子的事告诉他了。然而，杜若来的好，她凭什么要忘记他有杜若的事实。

吃醋避开？当时。有点。实际上，她给他面子罢了，也给自己留一点自尊。她情愿他以为她负气而走，也不愿看他处理三人关系时显露尴尬。

跑了一阵，她发现自己迷路了。旧金山几乎每跑三分钟就要爬一个坡。夜色下，望了重重叠叠的山坳，蘸着夜露冰凉的湿气，她觉得自己孤单得像一个弃儿。

她希望能听到他呼喊她的声音，只要听到，她立马扑过去，尊严也不要。结果没有。万般无奈下，她拨了陈剑的电话。陈剑正好刚下机场。费了很大周折，把她找到了。

看到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本能的虚弱，让她冲过去。结果是在离他三步远的地，硬生生刹住。陈剑似乎轻轻呼了口气，说：对不起，我很笨，找了你那么久。她拼命摇头。那一刻，她很怨另一个人。为什么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不能这样跋山涉水为她而来。

之后，跟陈剑吃了点东西。陈剑并未问她怎么来了这里。

吃后，他说：去看看金门大桥。

她说，不去了。

他说：跟你说要陪你去的。

就去了。

起雾了，在桥中走，突然感觉人很渺小。车道上有车经过时，桥身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坍塌。

“要是塌了怎么办呢？”她说。

“挺好的，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他说。他低头点过烟，站在铁索边，长久地望着对面山坳里层层叠叠明灭的灯火。那些灯在灰色天幕下，犹如一堆碎金，闪闪烁烁，游移不定。

她避开烟，向桥的另一边走去，想，如果杜若不出现，那么此刻在她身边的是他，如果桥倒塌，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很没良心地想。桥尽头的岸边，簇生了几株蓬蓬的长草，她顺手拂过，沾了一手的夜露，就像触摸了一张挂满泪水的脸。

一张挂满泪水的脸。

她发现自己很介意。

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滚。决定不虐待虽然明天就要离世的孩子，忧心忡忡地闭上了眼。

醒得很早。大概是自觉与孩子呆得时间太短，必须以分秒计。

她做了丰盛的早餐。虽然吃不下，勉力吞，反正不是让自己吃的。她潜意识希望自己孩子升上天堂的时候有美食相伴。她那么馋，她估计它好不到哪里去。

吃饱后，她跟她的孩子告别了很长时间：对不起，不是妈妈不想要你，想要，很想，可是，你是你父母不负责任偷欢的结果，他们没有预备你的出世，你强行出来的结果是要承受很大的压力。而且，现在社会污染严重，竞争激烈，活得很辛苦。所以，还是从哪来，去哪里，再找个好人家……

最后说不下去。难过的很。

难过还是要亲手终结它的生命。她恨起来，这样的屠戮为什么不能留给男人。寻欢作乐，从来是男人挑头，后果却由女人承担。凭什么？

上苍是质问不了的，因为他长着一张貌似公正的势利眼，袒护男性。她总想，上帝肯定是个太监，要有女人管着，绝对不会这样。

打车去医院。忽然嫌太快，半道让车停下了。她慢慢走去。

路上满是上班的人潮。太阳已从东方升起，在枝叶间打下一地亮晶晶的碎影。好日子。可是，她的孩子感觉不到了。她这时觉得腹内疼痛，好像他在控诉。她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良久，一拐，穿进胡同。不知要去哪里，本能似乎在逃避。在一幢乌黑色的小院前，她停下了，因为看到爬满长青藤的围墙上一溜打盹的麻雀。情景蔚为壮观。

她饶有兴趣地看。

这是麻雀。他们在睡觉。她对她的孩子说。

忽然啪嗒一下，一块潮湿的鸟粪准确无误地击落到她头上。

她目瞪口呆，良久拿起纸巾擦，想：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上天给她警告。仿佛找了个由头，她心内涣然冰释，轻松的感觉小鸟一样向她扑来，她兴高采烈地折回去了。

到马路边，她给秦心电话：今天不做了。

“啊？”

“我被鸟欺负了。”

“什么？”

她挂下电话，眦了牙，笑了。

没即刻回去。她买了份报纸，坐到附近公园的一张长椅上看。打了个哈欠，困意袭上，她把报纸往头上一蒙，睡去了。

睡梦中，她看到她的孩子已经出世了，坐在婴儿车中，她跟所有骄傲的母亲一样，推着在园子里漫步。她总想看清孩子的脸，却死活看不清。她把眼睛揉了又揉，定睛一看，居然发现是冯至鸣。然后，他们吵架了，他坐在车里头，跟她吵，她气得要死，把车子用力一推，车子咕噜噜滑到不知哪里去了……

醒来时，阳光大盛，她鼻尖密密一层汗，抹一把，托着脑袋想了很久，她撇撇嘴，说：见鬼了。你跑我梦里凑什么热闹。

又对自己说：既然想看看它长得像谁，就生下吧。想来，难看不到哪里去。

莫名其妙想逛商场，结果乐滋滋去了童装部，以前从不会涉足，现在怀着母性的光辉，看得满口生津。觉得那些袖珍玩意实在可爱极了，虽然用不着，她还是忍不住买了好几件婴儿用品。

下午回家，原是想用挂面打发自己，想想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又折回超市买了一堆吃的。不久后，她就发现买对了。

爬楼梯，快到家的时候，吓一大跳：有个人抱着一只超大的维尼熊坐在她家门口打盹。她仔细瞅了瞅，惊讶地发现是她老爸。

“爸，怎么是你？”她上去推他。父亲从未来过北京，也根本不知道她的住址。

父亲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站起来，说：去哪里了呀？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干吗不打我电话。”

“你妈说要给你惊喜。”

“待会告诉妈。惊喜没有，有惊吓。”她开了门，抱着熊进。

“干吗给我熊？”

“你妈说你喜欢这个。你不知道，一路抱着你这个，真是把老脸都丢尽了。以后，你就别让我做这种事。”

语声笑。说，可是，为什么要送我呀？

“生日礼物啊。明天不你30岁了吗？你不知道，为了选择你的礼物，我跟你妈都快吵架了。最后还是听她的，早知道，就不跟她费那气了。”

语声又笑，说：我明明29吗，干什么叫老一岁。

30。父亲义正词严地说。仿佛这个一个事关荣辱的关键数字。家那边都算虚岁的。她也只能认了。30。

帮父亲收拾行李，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住这的。

“打电话给陈剑了，他去火车站接我的。后来他有事，想让我去他那等，我不，坚决要给你惊喜了，可你这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语声又乐。她跟爸非常亲，当然跟母亲也不错，但是异性相吸的缘故，跟父亲还是要好那么一点。

她给父亲做饭吃。

不久，门被敲响了，父亲去开，听寒暄的声音，她知道陈剑来了。

陈剑到厨房门口，说：别忙了，出去吃吧。

“不去。我爸最爱吃我做的饭。”

“瞎说，”父亲凑过来说，“倒过来成立。”又对陈剑说，“留下一起吃吧。”陈剑也就留下。

语声在嚓嚓的油烟中听父亲跟陈剑起劲吹牛，莫名升上一点惘然。她实在想象不出冯至鸣会跟父亲怎样对话。

不久后，陈剑过来帮她忙。

她说不要，你歇着好了。

他却洗了手，帮她切菜。

她偶一撇头，发现陈剑居然又憔悴了些，颧骨突出，下巴削尖，眼中还有血丝。

“你，很忙啊？”她忍不住说。有点明知故问。

“恩，干了几个通宵，做PE的方案。”他淡淡回。

“你也别熬夜啊。”

“挺完这一段就好了。”

“那你，自己注意。”

他微微笑一笑，点一下头。

饭毕，陈剑没多呆，要走了。跟父亲一个劲道歉，说正好事忙，不然带叔叔好好转转，请父亲务必多呆几日。父亲也客套一番。而后对语声使一眼色，说：还不送送陈剑。

语声嘀咕说：他又不是小孩子，好端端不会走啊。

父亲说：把你养大就这么没教养？

叔叔不用。陈剑笑说。

语声作个鬼脸，还是趿着拖鞋，踢踢踏踏跟下去了。

出门后，她说：跟我爸逗嘴皮子，你别介意。

他说：我知道。

到楼下，他说，有东西给你。从车里掏出两个大石榴。说，记得你好像喜欢吃。来的时候路上看到有卖的。

她说你刚怎么不拿出来？

他说怕你爸取笑。

她笑，说，其实我爸比我更爱吃这玩意，他就爱吃磨叽的东西，像这个，还有瓜子。我是大口大口吃，咬掉汁，把籽骨碌全吐出，他是绣花一样一粒粒捻着吃。很恶心。

陈剑说，那我，明天再买一兜。

她说，不要。开玩笑呢。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好，她居然跟他多话起来：哎，你有没有觉得你跟我爸很有缘？我爸理想中的女婿就你这样，你们，是不是前生是情侣。

“瞎说，年纪差那么大。”

“或许是他先死呢。肯定是，我爸前生是女人，跟你一对苦命鸳鸯，跟《胭脂扣》里一样，你们相约一起殉情，结果她死了，你却畏缩了。她不知道，一直想着与你重续前缘，但是呢，一不留神投错胎成了个男人，当然无法跟你再缠绵了，只能逼着自己的女儿与你，那个了。解解眼馋。”

陈剑扑哧笑，说：想象力挺丰富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听你爸的？

忽然想到了过去，两人黯然了下。陈剑说：不提了。我给你帐上打了钱，你好好陪你爸玩玩。我真的走不脱，否则。

“我不要你的钱。”

“是你的薪资。”

“我去美国花了你很多钱。”

“不要紧。等你嫁了人再还我。对了，你要用车，打这个电话。是我们那的司机。”他掏了张他的名片，写下一个电话。

塞她手里，她只能收。

看他的车远去，她不是滋味。为什么这个时候不是冯至鸣在给他父亲献殷勤，送不了石榴，出个车可以吧。

她难过的很。想到什么，掏出手机，给陈剑电话，嗫嚅了下，鼓足勇气说，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冯至鸣的电话。

陈剑也没问“为什么上次没问他要”这类的废话。说好。

晚上他打来电话，说：从方圆那要到的，不过是住宅电话。

她抄下，顺口说：你还在公司？

他沉默了会，说：不是，在医院，史若吟住院了。

“她出什么事了？”语声惊诧。

他又犹豫了会，说：乳腺癌。不肯做手术，史正雄让我劝一下。

她挂了电话，茫茫然想，今年真是个多事之秋，每个人都是。

父亲此次来，除了给她过生日，还肩负着重要的任务。逼婚。

晚上，父亲跟她长谈。

“知道30岁意味什么吗？意味着至少应该有一个5岁的孩子，可是你连另一半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现在做人多难吗？街坊邻居，甚至街上卖菜卖肉的看到我们都要问，你家阿声孩子多大了呀。你们老俩口多好，以后可以去北京享福。叫我们怎么回答。

“爸，我很老吗？”

“老得掉渣，爸都不要你。”

“不至于吧。”

“别打岔，我话还没完，你小姑呢，最近给你物色了一个人家，说起来是你高中同学，税务局的，工作稳定，有房有车，抽烟喝酒还都不会，人本分。”

“谁啊？”

“叫王什么来着，王成宇，对。”

“他，他不早结婚了吗？”

“他老婆去年车祸丧生了，有个孩子。不过不要紧，你们还可以再生个吗？小姑说他对你印象很好，想同你交往，你回去一趟吧。”

“爸，我现在的条件难道只能嫁个二婚的，好歹，我还是个黄花闺女。“最后的话说得有点虚。

“你以为哪，你都30岁了，就像晚市那些菜，蔫不垃圾，倒贴人都不一定想要。”

“啊？”

父亲看她茫然，说：爸也不想强迫你，你要没感情，就陈剑。

“爸，怎么我非得嫁那些不是离婚就是丧偶的，我就没单身的喜欢？”

“问你啊，有最好。什么时代，老爸还要为你操心这种破事。人家女孩子不要把自己嫁得太利索啊。”

语声忽然语塞。冯至鸣是不是呢，怀了他的孩子，却对他们的将来一点信心都没有。想到孩子，又忧郁了。怎么跟家里人说。

最后只能催父亲去睡觉。

她失眠。想爬起来给冯至鸣打电话，看看时间，他估计在睡梦中，作罢了。

几日后，瞅了个空。语声去见史若吟。

史若吟侧躺在床上，看窗外的丽日晴空。未化妆的脸惨白如鬼魅。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她也没怎么动，眼光惨淡。

语声放下水果和鲜花。在寂静中，听时光的脚步，一时也无话。

“日子真美好。”史若吟突然说。

语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能见一汪淡淡的蓝，几丝白云袅袅挪挪。银杏萧疏的影子刚好探到窗台。鸽子偶尔掠过，扬起生命的哨音。万事万物都在勃勃地生长。

日子真美好。这话从史若吟嘴里说出，就分外有了悲凉的意味。

语声接不上话。

“语声，我刚才想起我18岁那会，我的第一次。你不会知道是给了我班上一个差生。他家里很穷，学习很差，还是个小混混，时不时干些勒索欺诈的勾当。很看不起我，对我简直是憎恨。因为我有钱，学习好，老师喜欢。是命运的宠儿。他看到我，总会吹口哨，满不在乎，我家里来车接我，他有时会干些扎轮胎刮车漆的事。就是用那样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引得我的关注。然而其实我并不关注他。像现在，我把他的名字都忘了。我高中毕业后，要去美国。不知怎地，他知道了，有次打电话约我出去。是个夜里，他说他就在我家楼下等我，我从窗子看下去，看到他很瘦的影子与电线杆缠在一起。他的脚在抖着，好像极不确信。我出去了。因为他的不确信。他喝了酒。借了酒胆给我打的。我们没有说话，他从地上拉出一辆山地车，偷来的，示意我坐上去，我坐上去了，不知他要把我带到哪里，但是年少轻狂，无知无畏，就觉得很刺激。

“是在一片林子里，有松软的泥土和柔顺的青草。月光从树隙间钻过来，将他的脸映得柔情脉脉。他抱住我，灼热的青春的身体，而后吻了我，很急促也很笨拙，全是唾沫。他没有说爱我，但是我们做爱了。灼热的青春的身体。在月光下肆意地舒展。

“他射的时候，我听到他迷狂地说：有身体真好，有身体真好。

“有身体真好，可以享受青春，可以享受性爱，我现在也许更能真切地体会这句话。这个人，几年前就死掉了，听说，是为了索要欠薪，爬到鹰架上，一不留神摔下来的。其实后来，我再没想念过他，虽然给过我第一次。

“我一直不知道，年轻的他怎么会感叹身体，没有了解的兴趣，有些人注定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角落，被人遗忘。我现在有点难过。因为其实，表面光鲜的我何尝不处在被遗忘的角落。被遗忘。就像爱情，从不曾造访我。”

史若吟脸上点出迷惘的笑，一阵后，回过身，说，谢谢你来看我。

语声握住她的手，说，有身体真好。这句话让我感动。所以，你要振作。因为，你以为将你遗忘的东西也许正迎在你生命的下一个路口。你会没事的，现在科技发达，这种病没这么可怕的。

“你明白吗？我固然不想死，但更不能容忍失去做一个女人的权力。”史若吟嘴唇哆嗦了下，终于哽住。

生命比之人生存的信念来说有时并不那么重，语声竟不知怎么劝。良久说：我听过一句话，生命是坟墓上的舞蹈。每个人终有一天尘归尘，土归土。但是舞跳得漂不漂亮，取决于充沛的灵魂，而不是肢体的优雅。

哼。史若吟笑了，说：什么是灵魂啊，我不明白。我知道人心的现实，没有人会爱一个残缺的女人。

“会有。”

“语声，我知道你安慰我。我认识一个人，40多岁还没有出嫁，因为她等爱情。但是恐怕等不到了，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想努力就可以的。”

个体面对命运从来无能为力。语声大概也相信。所以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晚一步，刚巧碰上，就一定要说：你就是那个我要等的人。而不是若张爱玲般轻描淡写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废话罗，不在这里，怎么遇见。

于是，那天晚上，她把闹铃调到12点，准备给那个凑巧碰到的人打电话。

不说别的，就说：我遇到你了。你还给了我一个不太好处理的礼物，你打算怎么办？

他要犹豫，OK，立马放弃，回去做那个有房有车有孩子还无不良嗜好的公务员的太太。

电话通了。她有点紧张，发现倒求婚是有那么一点汗颜的。没办法了，按父亲的理论，她已经是一撮卖不出去的发黄的小油菜了。

HELLO？却是杜若的声音。她的羞惭瞬间化成了一摊酸腐的隔夜水。他还留着她，那么求婚又有什么意思？

冯至鸣在吗？顿一顿，她凛然说。

“他，在洗澡。”

“洗澡？他洗澡干什么？”她茫然说。

电话里一阵笑，切断了。

他洗澡干什么？她发现自己要疯了。

33

语声走后，冯至鸣的日子就像一堆点着的湿木头，光冒烟，着不了火。

她离去当天，他让宋浩订机票，同时给杜若找房子。

两件事，宋浩都以极快的速度搞定，当然只要有钱，有什么事难办呢。除非碰上该死的爱情。

几日后，冯至鸣机票和钥匙还没在手里焐热，杜若来电话：我脚崴了，在医院。

他赶去，真崴了，很严重，要打石膏。

他载她回时，说：你挺会挑时间的。

杜若微微一笑，说：Min，我故意的。我知道你要赶我走。

他皱眉撇头。

杜若说：我终于勇敢一把，我很为自己骄傲。

“骄傲，为愚蠢骄傲？”

“你可以做小人鱼，我也可以。牺牲。感情里需要牺牲作代价。”

“牺牲的代价向来没有回报。小人鱼的下场你比谁都清楚。”

是。杜若脸上有一抹坚执，这样的坚执令她周身散发了仿似神圣的光辉。他忽然觉得她投身于爱情就像投身于革命，是为了那玩意本身的诱惑。他不过做了个冲头。

“知道么，我顶讨厌蛾子。”冯至鸣说，“白昼明亮的光线下，他们溺毙，黑暗里，他们扑火，没见过这么热衷于自杀的。”

“我喜欢，那自有一种凄美的壮烈。”杜若说。嘴角有笑，吹气如兰。

无话可说，这世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傻子，不是为爱殉情，就是为愚蠢陪葬。

冯至鸣冲澡出来，看到杜若在咯咯笑，说：什么好笑的？

“有个女的问你为什么要洗澡？”

“你怎么回答？”

杜若说，没回答，不过其实挺想说，你洁癖。

语声会明白不是洁癖，是容易出汗，谁叫他的血那么热。他扬了扬眉。

“今天换石膏。宋浩送你。”

“你送我吧，没时间我等明天。”

“有什么用吗？”

“婷婷教我，俘获一个男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多在他面前转。”

“我有苍蝇拍，会赶。”

“不见得。母苍蝇你大概会手下留情。婷婷说，男人都有点怜香惜玉。”

他发现她口齿伶俐了很多。脸也并不会动不动红了。与美国有关吧。

或者是，他有点悲哀地想，时间、地域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吧。如果一辈子被封锁在一个地，灵魂恐怕早晚要投降，人只是时间中的一个虱子，渺小的很，脆弱的很。

不，他忽然又想起尾生抱柱的故事来了，信守承诺，不离不弃，成就千古颂扬的美事。可是死了。他又悲哀地想。

他一直在找语声的电话。陈剑的人忽然联络不到。据说他似乎一直泡研发室。他知道是为PE的事。这个项目，他问过左林，左林打了包票，他想提醒他不要轻视，还是噤口了。人家负责，还是不要过多干涉好。

海外事业是冯氏越来越重要的一块。国内的市场分额已经将近饱和，没有太多开拓的余地。攻占海外当务之急，所以海外的冯至鸣并不轻松。

为了忘记爱的切肤之痛，投身事业，可血为事业占据的时候，爱在哪里休憩？

“你为什么会喜欢文语声？”杜若有次问。

“遇到了，觉得亲切。身体和心灵都是。仿佛我们老早就是朋友。”

“可是你们，为什么老要吵。”

“你听说过吗？最锋利的刀总是刺向自己最爱的人。情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杜若，下周可以拆石膏了吧。”

杜若似未听到，说：我想试试？

“什么？”

“我好奇了，想试试，我想试试，你能不能爱上我？”

他古怪地看她。被人当作试验品，不知是荣幸还是可悲。

“下周一，无论你好不好，我要回国。”

“逃避么？”

“不是，我想她了。很想。不烧一把，会憋死的。”

“别人不能帮你吗？”

他说：别人还没这个能量。

语声陪父亲玩了几天。

“你好像不太高兴？”父亲说。

“爸，如果，你有一个外孙，你会不会高兴？”

“会啊。不管他父亲是谁。”

“如果，没有父亲。”

“怎么会？不是拣来的吧。”

“我在如果。单亲那种。”

不可能。父亲摇头，一阵后，突然扫向她腹部，眼角却有点狂喜，说，是不是你跟陈剑？

“瞎想什么？难道没有人比陈剑好。”

父亲板起脸：真的假的？

语声没说话。

在沉默中，父亲意识到严重性。说：真的！谁的？

“你管呢？”

“你这孩子，怎么，怎么这么不自爱。”父亲气得哆嗦。

“我。我老成这样了。还不能。”没说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父亲愁眉苦脸。

语声踌躇很久，豁出去了：要。

“你，你真是要把我气死了，你，把我们文家的脸丢尽了。”父亲气鼓鼓的，忽忽喘气。

“文家什么脸啊。为什么不能要啊。管别人说什么。”语声嘀咕。

父亲顺了口气，说：不能要。除非马上找个人家。可人家也不要别人的孩子。

“我就要。”

你。父亲忽然狠劲拽语声的手。

“爸，你干吗。”语声踉踉跄跄。

一阵后，父亲停住，眉紧紧簇着，说：爸求你了，阿声，你这样不好，对你不好，孩子难养不说，以后你怎么嫁人？我一直觉得我家阿声又懂事又聪明，长得也好，上了名牌大学，可为什么，就没人要呢？

语声看父亲这样，心里翻江倒海一样难过。默默地，闭上了嘴。

晚上，她又一次给冯至鸣电话，又是杜若接。他这会，不洗澡，却还在睡。

叫他接电话。她说。

你是文语声吗？杜若好奇。

是。

什么事么？

跟你没关。也不方便跟你说。叫他吧。

对方犹豫几秒，说，他，昨晚很晚回的。恐怕。

不管他睡得好不好。你给他电话。

不久，电话到他手里。

HELLO？声音含糊。鬼知道他昨晚混什么去了。

我文语声。她说。

哪位？说的是英文。懵懵懂懂。

她听清了，她刚已告诉他是文语声，可他居然说哪位？是忘了还是故意消遣，父亲为她嫁不出去痛苦万分，可他还拿她开涮。以为自己是什么。

愤怒尖锐地上来，她啪挂电话。一个已经不再牵挂她的人，一个总是有女人陪伴的人，就算是孩子的父亲，还有必要粘着吗？她不是乞丐。尽管她现在很贫穷。情感上的。

孩子没有父亲。千真万确。

几日后，她送走了父亲。

“爸，你放心。我会打掉的，要不打，就结婚，找一个可以接受的。我不再让你和妈难过。”

父亲忧虑地看着她。父亲最爱她，可是，却一直为她操心，有那么一刻，她想嫁陈剑算了，为大人。但是，冲动也只是冲动，随便嫁谁，陈剑却不可能了。不是因为不可原谅，恰恰是原谅了，而原谅意味着放下。她不可能让终于平静的心去舔噬曾经的伤口。

周一中午，接到了陈剑电话。

语声，我活了。抑制不住地欢喜。

“什么？”

“PE拿下了，我成功了，我没事了。赔偿金不用担心了。”

“真好。我知道你可以的。”她说。

“晚上见一面吧，你爸还在不？一起吃个饭。然后我陪他兜兜风，蒸蒸桑拿什么的。”

“走了，昨天走的。”

“哦，为什么不多留几天呢？”他还有点失落。她心里忽然很酸涩，说，我们吃饭好了。去哪里？

“你挑吧。”

“川江春。秦心推荐的，环境好。而且是川菜。你喜欢。我请你好吗？给你祝贺。”

好。他爽快地说。

语声去赴约。出门时，天气有点阴。雨还没落下来，可林阴下的草地，越来越湿。因为缺钱，她没奢侈地打车。坐地铁到东直门，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些阴云终于合不住那愈来愈沉的雨水。

走到东内大街，雨倾盆而下。

包里有伞，她拉开锁去取。伞拿出的时候，带出了样东西，一闪的亮光划过沉闷的空气，以好看地弧度优雅地坠至路面。是那个吊坠，冯至鸣给的。爱的小盒子，上面的缠枝花瓣镶嵌着一粒粒昂贵的彩钻。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就像携着一份爱，只不过她以前从不会想到，这个小盒子其实更像一个骨灰盒。

她慌忙奔上去取。脚底一滑，灾难于是降临。

幸好不是机动车直接碾过。是那种载人游胡同的黄包车。电光石火的刹那，师傅还歪了下笼头，试图躲过，可是路太滑，旁边还是一排栏杆。车子一头撞上去，晃晃悠悠挣扎了下，还是倾覆到她身上。

疼痛并没有马上降临。她还能有足够力气把吊坠从容地收拾进包里。

黄包车师傅将她扶起的时候，她才觉得双膝发软，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一阵后，肚子急剧地抽了下，她才醒悟，惶恐叫：送我去医院，快我送我去医院，我的孩子。

醒来时，是第二天。

管道里静静地滴着药水。陈剑在身边，仿佛冷冻的模样。

她动了动嘴。

你醒了？陈剑凑上来。

她觉得好静，死寂一样的静，铅块的一样的静，这样的静快把她压塌了。

她肚里抽空，但是又都是气，没有出来的通口。她就那样木愣愣地看着房顶。

陈剑不知道说什么。依旧坐下。

屋外还在下雨。

一点一点。小了很多。谁能知道一场雨就改变了一个人？

很久之后，她干涩地说：没了？

陈剑点头。

她嘴角有微微的笑，说：没了好，我爸说不要，本来就不该要吧，不要好，不要好……笑着笑着突然掉眼泪。线一样的，一串串掉。

而后就像一个关不住的水笼头，汹涌。但是无声。只有肩头在一抽一抽地耸动，表明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陈剑从没看过她这么伤心过。

为一个孩子。

不，为一个人。他赋予了孩子。她那么想要，只是因为爱。冰冻的陈剑终于明白，她的内心已经生长了一份足已超越他的爱意。他因而惊恐，因而无措，因而不知身处何地。他也想哭。但是哭什么呢？为一份被自己玷污了的感情？

我不好。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干涩，就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我不该让你出来吃饭的，明知道天气不好。我不该那么想见你，我一签单就只想着你只想着跟你分享。我不该不背叛你我不该投机取巧，我不要你那么难过，你为什么要这么难过……

那种悲抑只有他自己明白。

她静下来了，说：与你无关。你回去吧。我不想你看我难过，也不要你为我难过。

她不要我难过。好。

他木木出去了。

没走。取出烟。点着。看烟雾一点点弥合于人世的烟尘。

风从窗子里爬进来，吹到脸上，肌肤像沾了辣椒水一样，沙沙地痛。他没有去抹，任那液体不停地流。

陈剑的心在那一瞬灭了。像一段段，扑哧一下从他指尖落下的灰，没有一点余烬。

34

冯至鸣终于被召回国。原因很简单，左林把明明就在手心里的单生生送出去了。上亿的大单，让冯家伦捶胸顿足。

陈剑虎口夺食的事，冯至鸣也听说了。

当天10点要签约，陈剑6点就候在对方酒店，利用人家吃早餐的30分钟，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的最大顾虑，不是成本，甚至不是性能，而是小小的环保问题。然后趁势利导，演示自己的方案。基于人性的立场，他毫无情面地把冯氏打败。

陈剑在焦头烂额中，居然还能凝神一搏，他看到他的攻击性。实际上，他对他从不轻视。此前因为彼此太多竞争、合作，他们私交其实还不错。

竞标前，他们曾商议合作。私底下喝过酒，聊过天。

陈剑开他公司的玩笑。说大脚穿小鞋，走不快。他知道他说的是他父亲的保守策略。

他说走太快，有时会成为那只不幸被击中的出头鸟。

陈剑说，一起迈步吧。两只鸟一起飞，猎人大概也不知打哪只，忽悠间，咱就飞走了。

他说，你投机取巧吧。

陈剑说：投得了也是本事。

他最后拒绝了。

陈剑也没怎样，说：好，没有余地，我喜欢。祝你成功。

彼此。他说。一起喝干。

沉默地喝了点酒。

他说，最近不容易吧。

陈剑说，都不容易。听说最近南方市场有盗你们的技术。

“知识产权在中国向来是笔糊涂账。”他喟叹。

“确实，经过这一次我也明白很多。交足了学费。”

“为什么走这条路，风险很大。”

“不错，我犹豫过。没有实力，没有背景，甚至未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一有风吹草动，就垮。只是，一直有点莫名的激情。但现在，这激情也逐渐在沦丧。商人么，利益为主。”

“不知道你怎么想，赚到钱后，你大概会觉得得不偿失。”

沉默。

两人又喝酒。

良久，陈剑说：走上一条道，身不由己，回不去了。

他说，我总想卢梭那句话，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

是。陈剑感叹。又喝。

如果不是语声，他愿意与他做个朋友。哪怕竞争，他不惧，他喜欢有威胁性的对手。

但是，他和他，虽然有点惺惺相惜，最终也近不了。

那次临走，大家都喝得七八分醉，陈剑说：星辰，你想拿还拿不走。

“要不要，其实对我没有意义，只是玩规则。”他说。

“意义，什么是意义？”陈剑茫然呼。

他忽然感到很痛苦。这个人拥有人世最宝贵的东西，却不知意义何在。而他看到一丝光明就飞蛾扑火般冲过去，下场却只有烧死。

陈剑抚了头，忽然说，有时候不能去想，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光。

他想，他何尝敢去想她和他的时光。

两个风光的男人为了共同的隐痛同时黯然。

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这句话大概有点道理。

他是周三回国的。如果不是父亲召唤，本来他也要回了。那日宿酒之下接了一个没听清的电话，对方愤然切断的时候，他才觉得有点问题，回过去，却是一个苍老的男声。他觉得自己可能幻听。没有问。挂了。

回国后，看到的父亲苍老了很多。母亲跟他提过，父亲的血压越来越危险。也许哪天脑溢血就这么去了。她的意思是在暗示他不要再令父亲生气。他哪里想。可是，自我与责任在这样的家庭注定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至鸣，想来想去，还是只能相信你。”父亲对了窗子说。良久叹口气说：我查了公司帐目，左林用一些名目挪走了千万资金。不过算了，我不想大动干戈。你妹妹会说我偏心。PE这件事后，我想想，瑞讯还是只能让你做。你做得很好。这些年，没让我操过心。”

父亲第一次表扬他，他听得心一暖。

“我老了，身体不好。也许哪天就去了。遗产我也都写好了。以后，这个家业是你的，你小心看好着。我知道我走后，管不上你，只想说，毕竟是你爷爷一手创下的，吃了很多苦，放弃了很多。你要珍惜。不要随便地糟蹋了。”

好像临终遗言，他听得难过。

“上次见了语声，想这个丫头，还有点东西。但是，我还是倾向于杜家。一是世交，不好交代，二的确是为你将来考虑。想走得长一点，必须有点背景。国内的状况你应该知道，行政命令比市场规则有力得多。你仔细想想吧。”

父亲坐下来，垂了头，很疲倦。

“爸，我会用心的。”他这样保证。

“你走吧。”父亲微微笑了下。笑得空前的慈和，却也露出了衰朽的模样，就像一根木头，中心已被蛀空，就等着哪天哗啦倒下。

坐回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冯至鸣开始寻找语声。

没费什么劲，这天晚上他就知道了。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晚上家里为他接风。方圆来了。

饭后，他们一起在园子里抽烟。

方圆说：哎，你现在还惦不惦念文语声。

他瞥她一眼没说话。

她说：有最新消息，听不听。

他说：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能撬着你的嘴说。心里其实是着急的。

她说：那我说了，做好思想准备，因为与你有关。

他心忽然慌了下，他从没这么慌过。擎烟的手抖了一下。

方圆说：语声怀孕了。

他有点愣。方圆盯着他，带着探究的神情。

他愣一愣后，忽然卷出漫天欢喜。

哎，你怎么知道孩子是你的？方圆说。

他不说话。但本能地相信是他的。

“她现在哪里？”他费劲地说。要见她。和他们的孩子。

“我还没说完。孩子是你的。”方圆点点头。

他脸上展出笑容，很大，很傻气，但是洋溢着孩子一样单纯的兴奋。

“别高兴，还没说完，孩子流掉了。”方圆又说。

他的笑还没下去，惊诧已经出来。

“为什么流掉？为什么？”他开始愤怒。

“我哪里晓得。”方圆吐一口烟。

“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

“陈剑啊。就几天前，她流产，陈剑送去的。这几天，陈剑一直在照顾他。”

几起几落，欢乐的颠峰到冰冷的峡谷，冯至鸣的精神几乎崩溃。

他忽然没法思考。

他的孩子，她不要，流了，而且是陈剑送她去的。

什么意思？他再次愤怒。

“她住哪里？”

“我哪晓得。”

“住哪里，你马上告诉我。”他吼。

方圆害怕，你想干什么，人家现在是产妇，身体虚着呢。

“告诉我呀。”冯至鸣瞪大眼，怒发冲冠。

方圆吓得一个哆嗦，说，那帮你问问。而后打电话给陈剑，说明天要去看语声，问住哪里。陈剑似乎不让去，她磨，最后磨到了。

她告诉他。

他听一遍后，已经疯子一样冲出去了。

开了车，眼睛很红，脑子里一片狂乱。她不要他的孩子。她不要。他心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鲜血淋漓。

很快到了。在楼下的时候，他看到陈剑的车，与他擦身而过。

门铃响了，语声不知道是谁。难道是陈剑返回了，他有钥匙啊。

响了很久，她还是去开门了。身体很虚，走路跟飘似的。

门一开，一个人冲进来，差点将她撞翻。

她啊地叫了一下，凝神一看，发现居然是冯至鸣。心里忽闪起点点喜悦。

想说话的时候，他已经重重摁住了她的肩，把她推到墙壁上。眼神非常迷狂，她有点害怕。

“我的孩子你不要，流掉了？”

“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你不爱我，你不爱我所以不要孩子，是不是？可那是你一个人的吗，你跟他一起把我的孩子谋杀了。”

“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了，你知道我多伤心吗？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我以前纵然伤心也还抱着希望，可是今天，我终于死心了，彻底地死心了，你原来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我的东西你不要。你说你只能给我身体。我要你的身体干什么呀。”他脸痉挛着，被一种绝望击倒。

她心疼，试着要抱他，可是他推她了。推得很重，她跌倒在地，一阵眩晕。她默默地忍。

他点头，忽然怪笑，说：刚看到陈剑了。我走后，你一直跟着他吧。是不是只想要他的孩子。其实也说不定啊，谁说一定是我的。我干吗要这么生气？

她压了又压，还是爆发了：单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告诉你，我非常庆幸，流掉了你的孩子。要是真要了你的孩子，我就是蠢到家了。走吧，冯至鸣，想要孩子，找别人生。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以为我想见到你。再也不想。”他决绝转身。

门砰地关上。她点点头，苍白的脸露出一丝笑，透支的精力很快让她晕厥过去。

35

冯至鸣把自己关在了家里那间囚禁自己的房子里。枯树一样坐在窗前，任心里的落叶寸寸凋零。

他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回忆。把那些被遗弃的时光，再细想一遍；把那些曾经的甜蜜再留恋一遍；把那些想着想着就要流出的眼泪使劲吞回肚里。月光在指尖袅娜，风进来，草草结束往事。

几日后，他重新打开门时，他的心已经像一块冰，冻得彻彻底底。

至鸣。母亲哭。父亲皱眉。

他摇晃着身体，说：爸，我听你话。妈，我饿了。

吃饭。他要用食物填充心灵的饥饿。

但是很快吐了，消化系统已经不适应。

经历这次后，他想他已经不会再适应任何爱情。

他重新执掌瑞讯，并代理董事长。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处事干练，做事得体，只是很静，就好像身体上的门全部关闭了。他是这样的，受一次伤，内心缩一缩，对世界的不信任又多一分，反应出来就是拒绝沟通。

杜若回来了。一直默默陪着他。

他不介意她跟在他身边。只是他没有任何话对她说。

一日，他要去他原先那屋取份材料。临行前竟然怯懦。带了杜若一起去。

屋子里久不住人，游荡着陈腐气。

“怎么这么难闻啊。”杜若说。

“很久没住人了。”

他坐在沙发上，忽然一动不敢动，这里面都是她的影踪。每一处，他都能回想得出她当时的一举一动。他摇了摇头，还是掸不掉记忆。

说：我们走吧。

杜若忽然叫：你床上这是什么呀。

他过去看，是两个腐烂的柠檬。枕下还压了一张条：冯至鸣，本来要等你的，可是你爸赶我了。我在枕头下放了两个柠檬。你记不记得你曾说我身上有柠檬味，可以有助于你睡眠。恩，就让他们代替我躺在这里等你。不过，你可要快点回来，否则柠檬腐烂了，别怪我哦。然后画了一个大笑脸。

他记得有日早上，醒得早，他趴在她身边嗅她的身体，说：你身上很好闻啊。她说：好闻什么呀，都是你家沐浴液的味道。他说，柠檬味，我最喜欢了。怪不得我这几天睡得好。她被他蹭得痒，四处乱滚，说，别找借口骚扰我。他一脸贼笑，说你原来不笨啊……

往昔的甜蜜飘在虚无的空气里，只剩钝痛。

他把纸头揉烂，想撕掉，终有点不舍。杜若拿过了，看完，挤挤眉，说：矫情。撕了，随手一洒，纸片悠悠落地。他看着。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杜若又开始整理其他东西。

“不要整了，我们走吧。”他说。

杜若说：为什么呀，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有什么不敢面对的？这女孩子又显露了倔强的一面。

她依旧收拾。并打电话找钟点工。

他开了瓶酒，麻醉自己。

“Min，这是她吗？不怎么像，我觉得她没这么好看。”

他撇过去，杜若不知怎么翻出了语声的画像。那日，画框砸碎了，画纸让他卷了卷藏起来了。

其实她挺好看的。他心里说。继续喝酒，脑子里出现了她的笑，这个人的一眼一鼻，他根本忘不了。

忽然“刺”的一声，他惊愕地发现杜若将画像撕了。想阻止。还是没说出口。撕掉一切吧。已经这样。

钟点工来了。很快，居室一尘不染，文语声的痕迹扫荡干净。

不，还没有。他心里还有。

他醉了。

眼前迷迷蒙蒙都是她。

语声。语声。他如此痛切地叫他。他一辈子的爱。

她在他面前晃动，她说：我会更爱你。

她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说：我不离开你，我不让你难过。

……

她狡黠地笑，温存地笑，坏笑，讪笑，开怀大笑……

语声。我如此爱你。他一把抱住她，辗转吻她，而后解她的衣服，寻找最无间的距离。那一刻，他们永不分离。

……

醒来，身边是杜若。床上有一道血渍，她是处女。

就这样吧。

语声在北京留了下来。当已经没什么东西困扰你的时候，呆这里那里又有什么区别呢。北京至少是个做事业的好去处。

她在报社上班。陈剑介绍的，这是国内最有激情的一家报社，年轻，包容，可以做出成绩。她风里雨里地跑。只是为了麻醉。

冯至鸣和杜若订婚的消息她看到了。场面很大。两个人交换戒指的照片在他们报经济版块和娱乐版块都有大幅的刊登。耀人眼目。同事啧啧拿给她看时，她的眼睛刺了下。

平复了一下，还是仔细地看了，摸了摸他手上的戒指，当然没有任何触感。

他不再属于她。

他属于过么？

日子干干净净地过了，仿佛从没发生过什么。

“真的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秦心打来电话说。

“也没什么，不信任呗。”

“你们真可惜。”

可惜吗？语声忽然恍惚，而后说，我忽然觉得爱如流沙，抓得越紧，流得越快。其实后来，我们两个人都迫切地要爱了，越想抓越抓不住。爱还像一支玫瑰，不爱的时候，觉得惊艳，当我们终于学会爱，扑上去的时候，就只看到刺。不过话说回来，还是爱得不够。

“你都成恋爱专家了。”

“嘿，你不知道我用多少个不眠之夜悟出来的。”

“知道，瘦成一个骨架，恐怕不会再有男人想要你。”

“我也不想要。”

“我们老板怎么样？”秦心问。她指的是史若吟。

“手术做了，治疗也很有成效。精神各方面都不错。”

“听说是陈剑照顾得好。语声，觉得你真亏，落花流水一场空。”

“感情又不能搞保底提成那一套。好了放心啦，我会好好生活的。”

话虽如此，语声知道自己恐怕好不了了，心里有块伤一直结不了疤。

她努力过的。她身体稍好后，她去找他。

被他妈妈拦住。他妈妈哭着说：请你不要再伤害他。

她是罪魁祸首，可谁能想象她的伤，他说话不狠吗，他听她解释吗，但大约阶级有别，她的伤心自然及不了他金贵。

她还去过他们那间房子，她还有钥匙。去的那天，看到一个钟点工模样的把一堆纸盒什么的拿出来卖钱，在那堆东西中，她看到她的像，被撕得粉碎。

那晚，她一直守在他楼下。早上，看到他和杜若出来，杜若挽着他的手，新妇的模样。她走掉了。还能怎样呢。她也有自尊。

她晕倒那天，还是陈剑送她去的。陈剑打她电话无人接。怕出事过来看看。送到医院，医生说：要再晚一点，以后，估计孩子都不能有。

陈剑问她出什么事。

她说：冯至鸣误会了。

他说：再怎么误会，他怎么可以把你扔到地上，他还有人性吗？

她说：别怪他。是我的问题。

“你什么问题呀。你哪里对不起他。语声，我不要你难过我不允许别人伤害你知不知道。”陈剑激愤。他终于知道珍惜，可再没机会，有机会的那个却在浪费。爱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长一张盲人的脸。

语声知道后来陈剑约过冯至鸣的，冯没答应赴约。电话里，两人似乎吵了。直接的后果，两家竞争白热化。

“你找他干什么呀。让他侮辱吗。他是不是说撑腰的来了。”语声嘲讽说。她想象他的语气，心里的伤口倏忽又裂开。

陈剑说：他倒没这么说，只说别再提你半个字。

哼，语声笑了笑，说：那就别提。他活的好我活不好吗。

沉默半晌，陈剑说，语声，你告诉我，你还爱他吗？如果爱的话，我一定尽全力帮你，我有办法。

语声皱皱眉：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爱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陈剑再没提。

语声的生活开始走向正轨的时候，却又遇到了冯至鸣。所谓阴魂不散大概就指他们的情形。

那天，谭亭来北京看她。谭亭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帮她捎来行李。少不了罗嗦她言而无信，又说，吃惯了她做的菜别的根本没法下口。她就做了满满一大桌菜犒劳他。第二次据他说是想念她。结果跑来了，却跟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玩去了。这次是他老师的画展，他来帮忙。

他下榻京伦饭店。

一到，就给她电话，约他在大堂的咖啡厅见。

她去了。一眼就看到他，居然穿着长袍马褂，却孩子气地搅着冰淇淋吃。嘴边全是奶油沫子。

“姐姐，这里。”他挥着手，大有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她身上的能耐。

她小跑过去，说：有点教养好不好。

他定定瞅她，撸撸袖子说：姐姐，又瘦了不少，谁给你气受，我揍他。

她说：你行吗？

他说：见过我这么魁梧的人么？

她说：身上一堆烂肉，你敢把肚子亮出来。

他笑，说，姐姐总是这么刻薄。吃东西，吃东西，我点好了，全是增肥的，芒果口味的冰淇淋，提拉米苏，还有沙拉。这是我请你吃的饭前甜点，待会姐姐请我吃大餐。挥手叫过服务员。

她和他吃冰淇淋。然后听他夸大其辞讲一些趣闻。听得可乐，也毫无教养地跟他哈哈大笑。

他忽然舀了一勺她的冰淇淋，说：还是芒果味好吃。

她说，那交换好了。

他开心地换。啧啧说：吃姐姐吃过的东西，那滋味不错。

她才觉出他的坏心，看他一脸纯真，也没什么芥蒂，只想笑而已。

手机忽然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

里面的声音令她见鬼似的浑身哆嗦了下。

是他，冯至鸣，惯常的嘲讽语气：勾三搭四依然挺擅长的。也不知他怎么搞到她的号的。多半是看了报纸，她负责一个编务信箱的栏目，那上留有她的电话。

她愣了半晌，心里五味杂陈，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关你什么事。就是平常的语气，倒退到两年前，她大概也就这么跟他说。

“出来吧。”他说。

“出，出哪里？”她惶然四顾，发现他就倚在咖啡厅门口，正闲闲淡淡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出来？”她有些紧张。

“我不想多废话，不出来我过来拉你。你知道我从来没风度。”

你。她咬牙切齿，说，我们完了，没话可说。

“完了？我从来没当它开始过。不要让我用数数来逼迫你吧。”

她虚虚放下手机。从没想过那件事之后，他们重遇，会是以这样一种无厘头的语言和方式。

“怎么了？姐姐。你脸色不好。”

“有人找我。我去去就来。你等我的海鲜大餐。”

她一步步过去。走得很慢，因为不清楚待会怎么面对他。

她希望路再长一些，偏偏一会就到了，而她的脑子半个馊主意都没给她。

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美女。

她笑，很大，很假，说：找我吗？刚我没接错吧。

恩。他回头对美女说，你先回吧。

美女悻悻地走。

她说：这么不老实，订婚了，还花心。语气随便，好像是他的朋友。

“怎么样啊。”他懒洋洋说。

她说：什么事？

他笑，说：你知道我花心，陪我一下吧。

她说：你不有伴吗？

他说：想要你作伴。看你挺开心的，忍不住想扫你的兴。

她说：我怎么招你惹你了。

他说：你还敢说你没招我惹我。

忽然拉了她的手往电梯走。

她说：干吗干吗。

却惹来旁人的侧目。她放低声音，恶狠狠说：你想做什么？尊贵的先生。

他很平静地说：刚开了房，换你了。

她一巴掌就要上去。生生忍住。说：对不起，我不提供那种服务。

他说，我买可以吗？无论多少钱。在我所有用过的女人中，你最好。

她愤然转身。他忽然抱住她，劫持着将她拖进了电梯。

电梯冉冉上升。她忽然很悲哀。笑。

他说笑什么。

她说：我真的很感荣幸，让你封了个最字。我还没想过可以要钱，早知如此，以前应该索要。

他说：没问题，我可以一次性支付，利息都可计入。

她说：只不知我值多少钱。在你眼里大概贱得可以。

电梯停了，她的心开始跳。不知是紧张还是愤怒。手还在他手中，手心里全是汗。

他拉了她无声地在地毯上走。插门卡，进去。带上门。然后狠狠把她往床上扔。

然后压到她身上，说：知不知道我很愤怒。你跟随便谁都可以那么开心独独对我那么残忍。

就吻她。那种带着咬的吻。

她很疼。却说不出话，嘴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开始掠夺她。她开始溃败。

但是第一次，她在他身下没有激情。

她没有回吻他，抚摩他，只是死鱼一样承受。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全力感觉着子宫的疼痛。那里，有一个他们的结晶，属于爱。现在，空无。他们终于只是畜生。

不久，她拍拍他，说：先生，请用安全套，防止爱滋病。

这话狠。他出来了。没有做完。

两人静静地躺着。默不作声。窗帘布很厚，隔断了一切市声。他们在一起，如此近，却又如此远。

过一会，他转过身，搂她入怀，说：我想你了。你是不是？

她说，不想。

他说，是。我感觉了，你很冷漠。

她想，谁冷漠在前？交易这种话谁说的。你甩了人一鞭子，还不许人喊疼。冯至鸣，别人在意你，我不会。

他说，问个问题，除了陈剑，你还跟多少人做过。

她心抽了下，辣辣地疼，随即笑说：很多很多。你呢？

他说，很多很多。

她说，我们没意思。

他说，是没意思。

她说，从一开始就没意思。

他说，我也这么想。谁让你。

她猛然截住他，说：请你不要再侮辱我。给钱，我走人。

他说，现金没有，明天吧，我叫人送支票给陈剑。

她一耳光就上去了。啪地一声。很响亮。

心里忽然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她竭力睁大眼，对着天顶，防止眼泪下来。她不想为这种人哭。但似乎撑不住了，便急剧转过身去。

他忽然自后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脸贴在她光滑的背上，嘴唇轻轻地磨着，仿佛要呼进最后一口暖意。

就这么抱了一阵，她挣脱开他，爬起来，从包里取出那个吊坠，说：还给你。

他接过。而后，到窗前，开出一丝缝，顺手扔出去。

她怔怔地看。眼泪溢了出来。

迅速地，她抱了衣物去卫生间。

一番冲洗后，她出来，静静地对他说：从肉体始，从肉体终。再见。冯大公子，祝你幸福。诚挚的。

他说：也祝你。诚挚的。再见。文语声小姐。

36

夏天狂躁不安，可也有它的好处，容易受伤也容易忘却，来不及回味就不由自主卷入到下一场景，即使疼痛鲜明也转瞬即逝。而秋天的伤口，久久难以愈合。

那日晚，出了酒店后，语声在马路上孤独地坐。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没听到。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空旷，她对自己说，没有声音，没有人烟，怎么会这样。

我跑到哪里来了呀。

她不知道她的心在一瞬间空掉了。

等到她终于能听见声音，能看到人烟的时候，时间已到午夜。手机的电池已经耗光，处于关机状态。

而她面前的城市依旧活色生香。妖媚、诱惑、满是欲望。

她站起来，绕到酒店后头。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转了一阵后，明白自己是要找回那个骨灰盒一样的吊坠。

找到凌晨，几乎抠遍了每一寸土地，她找到了。

她抹掉上面的泥土。塞到包里，撇了撇嘴，说：有钱，做慈善事业啊，在别人面前显摆，稀罕啊。

她回去了。

天晓白。她觉得自己应该睡一觉。爬到床上，却死活睡不着，又起来，找到那盒烟，抽出一根，点燃。烟丝的呛味迅速弥漫室内，有一点鸦片的沉溺，袅娜的烟雾又似无形的手臂，温柔的缠绕、又窒息的捆缚。

她沉浸去了。不久后指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疼痛，蜿蜒进五脏六腑，麻痹灵魂，带来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快感。

一场秋雨一场凉。

醒来时，雨依旧在下。

冯至鸣百无聊赖，披了件衣服靠窗抽烟。雨丝在路灯的映照下急如流萤。风像仆人一样，勤快地收拾一地的残花。玻璃窗上，雨痕蚯蚓一样蠕动下去，与窗框里的灰尘融合在一起，仿佛满腹沧桑的心事。

下午，有一个会。他和陈剑都参加了。

散会后，陈剑叫住了他。

我想和你谈谈。他说。

他点了下头。

他的狂郁和冲动早已交付了滚滚的夏日。这个秋天，他更多的是凄伤。与语声决绝后，他知道自己完了。

进了旁边一家酒吧。

他们自顾喝酒。不发一言。甚至不看对方一眼。仿佛两个偶然坐在一起的陌生人。

几大杯下去后。陈剑终于说话，却更似自言自语。

“人这一辈子真的做不了什么事，只会不断地犯下错误。爱人没有了，信念销蚀了，激情也沦丧了，我现在只是一台机器，赚不赚钱也不好说。很久没见语声了，却经常惦念从前，如果一个人现在就进入了回忆状态，是不是可以完蛋了。

他顿住，叹息，喝酒。

冯至鸣支着额，想，完蛋？我已经不去想完不完蛋，我把身体租给了别人，剩下的时间我让别人帮我慢慢填。

“如果没有走错那一步，现在我跟语声已经结婚了，会有孩子了，我真想要她的孩子，最好是女孩子，跟她一样有一个草莓鼻，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叫出来的声音很轻软。恩，我很爱听。”陈剑趴在吧台上，脸上有甜蜜而惘然的笑。

“我最喜欢摁她的鼻子，她很生气，说都是被我弄塌的，可是我不开心的时候，她会主动让我摁她的鼻子。摁几下，我的气全没了。可惜，回忆从来是虚幻的，‘如果’也从来只存在想象之中。可是爱，为什么经久不散，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声音开始透出悲凉。

“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语声幸福，不要骚扰她，给她自由，可是，她幸福的时候，我又嫉妒，特别难过，像浸在冰水里，想哭，哭不出，压抑。我那么嫉妒你，可是你怎么一点都不珍惜，是不是在我最重要的人，在你只是一个玩弄的对象。你知不知道，她，从来不喜欢修饰自己，可上次去美国，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是要见你。你呢，让他生了场病。她没说什么，我知道肯定是你有别的女人吧。你知不知道，她，为了留下你的孩子，顶住了多少压力，那一次，为了你送给她的一条破链子，她出了车祸流产，多伤心你知道么，我从来没见她那么伤心。你不知道看着她掉眼泪的那一刻，我多绝望吗？我不在她心里了，一点也不。可你呢，她身体那么弱，你居然舍得把她往地上摔，你知不知道这会要了她的命。如果你不够爱她，不能给她幸福，为什么要招惹她。那么多女人，你想泡哪个哪个，谁让你动她？我真的很烦你这种人。不错，你大概还嘲笑过我，这么多年，没有碰过她，你是她第一个，我跟你说，你根本配不上语声，你也配不上做我的竞争者。以前觉得你还有点东西，现在不过一个没有人性的王八蛋……”

啪的一声，陈剑拿起酒瓶狠狠砸向冯至鸣。

他没躲，酒水和碎片撒花一样飞了出来，淋漓了一身，哒哒，不知什么声音，尖刀一样剜他的心。

陈剑的话让他的心一点点惶恐，一点点震惊，一点点茫然，最后交织成一张满是痛楚的网。他一直以为自己很爱她，却不知自己也以同样的烈度伤害了她。而这样的伤害，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赎罪的机会。

保安和大堂经理都涌来了，架住陈剑。

冯至鸣说：与他无关。站起来，拍掉碎片，面无表情地走掉了。

雨下起来了，不大。但是冰凉。他在雨中长久地站着，雕塑一样，他看不到自己的心，也感不到自己身上的温度。

他没有办法去承受自己这样的错误。

爱情真的是个瞎子。

他如此爱她，却如此伤她。

瓢泼良久，回过意识。他拨了她的电话。

她接。听到他的声音。她挂掉了。此后没有打通。

他开车回那间他们曾住过的房子。那房子他已经很久没去了。

到公寓的时候，他想到什么，又折回去，在她曾经光顾的便利店，按着记忆，买下她喜欢的零食，同时拿了两个柠檬。

他把零食放在她曾放过的柜上，将柠檬塞在枕头下。仿佛她在。

他睡在她身边。

他闭着眼，想那个时候的光景，仿佛隔了千年，像昏黄的老照片。

但是依然有着令人眷恋的温暖的调子。

他睡去了，也许是因为柠檬。也许是因为往事。他们都有抚慰的手。

此刻，雨哒哒地落，小了些。语声最爱细雨。因为落下的一刻，天地安宁，仿佛岁月静好。

只不过，雨并不都是温柔细腻，暴躁狂怒的时候更加多，就像我们一天天翻过去的人生，哪都能期待风平浪静。快乐总是短暂，忧伤总是绵长，人生的意义就在绵长的忧伤中让你蘸一点快乐的甜味。因为短暂，所以深刻，所以要飞蛾扑火的追寻。

抽掉一支烟，看时间，深夜12点多。他又拨电话过去。

她接了。大约是迷糊中，未看来电显示。

他顿了一阵，叫：语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百感交集，根本无法用一两句言语去表述。

她没回，也没挂。听筒里有雨落的声音，一点一点，细小，却分外清晰。

雨快停了。他说。

我这还下。她居然答复他的话。他一喜，说：语声，我，能不能见你？

她沉默了会，忽然笑，说：冯大公子，谢谢你还惦念我。只不过比我漂亮，比我有技巧的应召女多得是。

他心坠了下，说：对不起。他从未想求得她原谅，只因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但是除了这三个字，他还能说什么。

她又笑，平静地说：如果真觉得抱歉，以后就不要找我了。我想，我虽然够贱，也不是那种，人尽可夫的。忽然哽了，迅速切了电话。

他心一坠。坠入深潭。冰寒一片。有些错铸成了注定弥补不了，这多么残酷。而他当时那么侮辱她只是为自己绝望而压抑的爱。

他那么爱她，才那么伤她。

爱情为什么要以这样一种非理性的姿态出现。

他心里的血滴沥起来。

疼得无法控制。

坐到沙发上，撇头看到了水果刀。他拿过来，打开，刀刃在灯光下闪出一片清寒的光，他缓缓移至臂上，锋棱与皮肤弥合的一刻，他被清凉的触感包围了。有那么一点点解脱。

此后的几日，他候在了语声下班回家的路上。就那么看着她从单位出来，穿过马路，挤上公车。

他没出去搭讪，因为知道她不想见他。

这天黄昏，空气里起了一点雾气。她坐到了一个靠窗的位子，他看到她在玻璃窗上划圈，一圈一圈。就像当年她在他肚子上画的饼。他不知道她那个时候有没有想起她，但是他看到她一个人的落寞。

他一直开着车慢慢跟着。

几站后，她下来了，买了一包盐酥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举着签，不急不缓地吃。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吃那么多东西，她说吃东西可以转移情绪，想到人生有那么多好吃的，气也不好发作了。那么此刻，她必定想到难过的事了。

不久，她的手停在半空，眼光直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是一个孕妇，肚子很饱满。她是不是在想如果不出意外，他们的孩子也该长这么大了。他读到她目光中惘然的痛。想到自己那么误解她，并在盛怒中将她推到地上，他的心一阵阵痉挛。然而时间，从不给人机会。

不。

他心里忽然电光石火一般冒出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再试？很多当时以为不可能的事几年后回想也许根本不算太晚，投降从来只是软弱的借口。该受惩罚他受。

他从车里出去了。

站到她面前。一片阴影迅速把她的小身体遮蔽。现在她在他的身体里了。他想。

她咬着签，抬头，眼睛动了动，但脸色没变，然后继续低头吃，但吃得明显有点快。

他说：你很饿吗？

她似没听到。吃完，她团了团那个袋子。站起来，转身走。

没几步，就被他抱住了。

他紧紧地抱她，万千情意，隔了时间的洪流滚滚而来。

她闭一闭眼，觉得心很弱。就想那么躺在他怀里，死去。但是不行。她有理智，也有尊严。

放开我。她开口了。声音有点颤。

他没放，说：对不起对不起，语声，我那时疯了，一点理智也没有。语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爱你，却会这样。我不求你原谅，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机会。

机会？还有吗？她喃喃了下，又说，放开我。

不放。他执拗地说。

我喊了。

你喊吧，把我抓到公安局去好了。

你以为我不敢？

你是文语声，你怎么不敢。没关系，喊吧，让大家都知道冯至鸣骚扰一个女人不愿撒手。

她点点头，说：算你狠，你想怎么样？

他说：上我车，我送你回家。

她说：你先放开我。

他放开了。她转过身看他，眼神浓浓的，又有点飘，里面似雾又似水，盈然一片。

他心里一阵翻滚，说：我那个脾气你知道，一生气，血一涌，理智什么全没了，活活一条疯狗。但我保证不再对你乱发脾气。

她微微笑了笑，忽然探手到他额，为他抚平眉宇，说，别皱眉，永远都不要皱眉。我不要你难过，也不要你觉得愧疚。你好好过日子，我也争取好好过。不要提过去了。其实，我也不后悔。我们——算了。她垂下头，肩头耸动了一下。他拥过她。

她蜷缩在他怀里。不动。不久，说：放开我吧，我不想再做第三者，现在偷了人家丈夫的怀抱，我还不安呢。

他说：语声，听我说，一切我都会处理好。

她嘲弄地说，处理，怎么处理？你以为你还是个任性的孩子，别人都是你的玩具，想怎么扔怎么扔。男人吗，要懂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说：语声，我和杜若没有爱。

她笑一笑，说：不爱，为什么要订婚？我记得我当年，做方圆第三者的时候，你可是骂我骂得很凶的，其实陈剑也不爱方圆。陈剑是交易，你是什么？我希望你是爱她。爱她所以娶她。我喜欢这样。

他彻底无语。她趁势脱开身，挥手叫过车，走了。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代价，什么叫惩罚。

随着冬日的临近，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医生已开出了好几张病危通知。家里这些时，颇为热闹，亲戚朋友都来了，哀悯的气氛中却透着某种诡异，冯至鸣明白，不是为父亲着急，而是为了财产。父亲大概也嫌他们烦，一律将看视的人赶得光光的。

一日黄昏，他被父亲召过去。

他到的时候，看到父亲坐在窗前一柱正在收缩的阳光下。他站在门口，盯着那薄薄的一摊影子，心忽然缩起来了，好像这就是父亲行将消亡的生命。别走。请你别走。他在心里一遍遍说。

但阳光还是收缩了。

光线覆亡的时候，父亲意识到他来了。说：你过来。

他过去。

“你坐我旁边。”

他搬了凳子坐他旁边。

父亲转过头看他，细细地贪婪地看他。目光盈然。

爸。他叫。

父亲说：你原谅我。

“爸，我没怪你。”

“你怪我的。爸在这里蹲监狱一样不死不活了好几个月，明白了你的滋味。爸不会再管你了，你要怎么样怎么样。爸要走了，可是突然觉得很悲哀。辛辛苦苦维持家业，挣下一身的病痛。到头来也没什么成就感。还遭儿女怨恨。”

“爸，我不怪你，现在想想，人生真的让我掌握，我不见得能对它负责。没有谁的人生令自己满意，因为生活总在别处。爸，你别瞎想，你会没事的。请的都是国内最好的医生，这边医生不好，我们去国外。爸，你还要活很长，我再不跟你发脾气了。”

父亲拍拍他的肩，点点头，脸上是温煦的笑。

“你以后不要太累。家业能看到什么份就什么份，钱是身外物，死去的时候才发现是空的。然后呢，好好孝顺你妈，不要让她寂寞了。她就最疼你。我呢，为了工作一直冷落她，现在觉得挺对不住的。其实，如果有时间，我想我们一家子应该抛下一切，好好出去玩一玩。”父亲眼睛有点湿。睁了睁，睁回去了。

他忍不住，揩眼泪，说：爸，有机会的，今年春节我们就出去吧。去一个冬天也很温暖的地方。

父亲笑了笑。

而后垂下头，就像一下子衰老下来，说：我有点累了。你先出去吧。

他依言出去。几步后，父亲忽然抬头说：那个叫文语声的，昨天来看我了。

冯至鸣很惊讶。

父亲说：看到阳台上那束马蹄莲吗？她送的。她不知怎么溜进来的，那时候我正好在泡脚，护工出去了。她说，想不想舒服一点。就蹲下来给我按摩，还说，在家里，她经常帮她爸按摩呢，手劲一流，说失业后可以去足疗馆做按摩师。还挠我痒逗我开心。说真的，那感觉挺好的，你和你妹妹都没给我洗过脚，也从没想过要刻意逗我开心。我那时还想啊，这丫头要真是我儿媳也挺好的。当初真不该反对你。当然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哎，她有没有给你洗过脚。

看父亲一本正经地问，冯至鸣笑着摇了摇头。

父亲像个小孩一样还挺高兴的，说，我们还论了一番时局，辩论得很激烈呢，不过她争不过我，还耍赖，说：大人跟小孩争什么呀。明明是她先跟我争的嘛。

冯至鸣又笑了笑，这回笑得有点惆怅。那次后，他再没见过语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她。想起前事，他心里都要落一层灰。

“临走前，那丫头跟我说：我这么拍你马屁逗你开心是有图谋的。我以为她要说你。结果她说，要给我做访问，社里的任务。我答应她了。明天，她过来，你要愿意，也可以来。”

冯至鸣点了点头。到门口回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躺到了床上，嘴角扬着微渺的笑，仿佛沉浸在某一段遗失的记忆。

他心狠狠敲了一下，忽然说，爸，我给你洗脚，现在。

哦，父亲愣了下，说，不用。

他坚持。叫护工，端来水，泡进中药。而后他将父亲的腿轻轻地放下来。

父亲的腿很干瘪，很轻；脚瘦长，第二根脚趾比大脚趾略长一些，这些以前他都不知道。将父亲的脚放进水中的时候，他眼泪又要漫出来。Qī.shū.ωǎng.从来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我们挥霍了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我们的生命就这样在懊悔中一点点消散。

他轻柔地抚着，磨着，手穿过趾。抬头，看到父亲闭了眼，脸上一道温煦的光。

这一刻真的很美好。

然而，他不知道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面。

那个夜晚，父亲悄然离世。心脏方面的问题，走得很快。等大家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冷，只脸上有一个凝固的笑。慈和、婉转，大家都说他走得很快乐。

冯至鸣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快乐。

他真想知道他快不快乐。父亲要不快乐，他没法原谅自己。冰冻了十几年的亲情，一旦融化却也到了缘分的尽头。

在泪光中，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追出去的。但是天国和人世那条探亲的路还没有修好。

冬天真的到来了。这个冬天，在冯至鸣记忆中分外寒冷，也分外漫长。

37

要下雪了。

下午的时候，天空彤云密布，阴晦迷离。冯至鸣对着窗子静坐。时间久了，心上慢慢笼上点点寒意。想起曾经有一次，母亲让他猜一个谜，问：雪融化后是什么？他说废话，水呀。母亲笑，说：没有想象力，是春天。很诗意的回答吧。

他想春天。他的春天萌了萌芽，还没有盛放就猝然转入到下一风景。

天寒地冻，满目萧索。这场雪能带给他怎样的契机。

今天他没有工作的兴趣。坐了会，起身，出去。

在外面盲目地转了几圈，铅灰色的云层含了泪意愈加沉重。

他压抑的很。回了自己的屋。

父亲过世后，他一直陪着母亲，那个房子，好久未去了。

打开门的时候，迎面扑来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出乎意料，他略略抬头，看到书桌上，摆了一溜三盆花，枝叶繁簇旺盛，星点的花隐藏其间。

他愣了愣，走几步，环顾室内，洁净无比，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尘头垢面。心里忽然动一动，而后花开一样的惊喜。是语声来过么？只有她有这里的钥匙。

他赶忙奔到桌前，看到那几盆花下都压了纸条。上面有留言，的确是语声来过了。

他一一看。

第一张写着：我知道你爸的事，一直有点担心。想对你说，不要太难过。想来想去，你不可能不难过。我把我家里的这盆长寿花带过来了。长寿花，顾名思义，可以活很长的花。不骗你的，我养过一盆，好几年，它老死不了，把我烦都烦死，因为一搬家总还得捎上它。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因为它长得有点丑，但好歹呢，冬天也会开花。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年四季都开花，大概是乐观吧。我总把她的花看成是笑脸。你多看看它，也许心情会好一些。但话说回来，你会不会开心我没这个把握，你的口味我吃不大准。

傻瓜，你的东西我没有不喜欢的。他默默说。把目光移到花上，星点的花米粒一样藏在枝杈间，又透出半边脸，仿佛害羞，又有点狡诈。他心头一热，想起语声的笑。

转头，拿起第二张纸。

“这个房子你好像不怎么来啊。不知道我的花你看不看得到。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想被你发现，还是不想。我觉得自己有点无聊。我又带了一盆花，见你，总得有个理由，你就当那个长得丑又有点贱但是脸皮还挺厚的家伙，想念你了。不过，不要有负担，就是一般的想想。你记不记得我拿过你一盒烟，我对自己说，等我把这些烟烧完，我就开始新的日子。嫁人。我打算明年嫁人。”

不要。他冲口说，又怔怔发了会呆。想他们的境遇，有爱却结合不了，唯有黯然。

第三张纸写得有点多。

“你真的没有来。我没想到我让你这么烦的，因为我住过，你就打算把这屋子遗弃了，我代这个孤单的房子委屈。所以，今天，我在你这里做饭了，四菜一汤，盛饭的时候，我盛了两碗，盛完后才意识到，想倒掉，没倒，大不了我吃了呗。我真的吃了两碗，好饱。走不动，我就躺到床上去了。躺了一会，我又起来了。觉得不舒服。毕竟是别人的床。你和杜若，也躺过的吧。我发觉自己看着无所谓其实满小气的。后来，我就四处找我送你的那些玩偶。可是一个也没有了。你看不顺眼，还给我好了，为什么要扔掉呢。你不想见我，可以叫快递，或者送传达室。你不知道我很喜欢那几个小玩意，因为很喜欢才放你这里的。现在想想，喜欢的东西一定要留给自己。我大概以后不会来了。

后面还有字，她划掉了。但是他一个一个分辨出来了。

“我很难过。我觉得我就像那些被你扔掉的玩偶。你知道么？陈剑之后，我不想爱了。因为不想被伤害。所以一直对你不大好。但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空空荡荡，是在美国你家门口发现的，我发现我一无所有，因为把心给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冀望你的珍惜。但是，下场还是不大妙。我们荒唐的开始，荒唐的结束，中间都是伤害。真的没什么劲。以为你不会让我难过，结果发现，你让我更难过。”

冯至鸣心里翻滚，意识到他和杜若的事给了她极大的伤害。以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跟杜若没什么就根本没放心上，哪料得她看他们不恰如他看她和陈剑，他心里什么滋味，她大概也是什么滋味。又想到自己一步错，步步错的情况，心里的那份滋味已经无法用懊悔去解释。

一阵后，他满室转。他记得她的确买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长头发的巫婆，接吻的小黑人，两个头的长颈鹿，以前是随意散置在电视柜、书橱、茶几上的，可现在真的统统没有了。哪里去了呢，难道是杜若扔掉的？

他给杜若电话。订婚后，杜若回美国继续念书，他父亲出殡她未回，因为正赶上考试。

Min，很晚了啊，我都睡了，不过不要紧，你是不是想我了。她接了。

你有没有看到我房子里那几个小玩偶？他着急说。

杜若沉默了会，说：怎么了？

看到没？怎么没有了呢？

是她的？

是。

你要它干什么？

杜若，他沉吟了会，说，我们的事，必须重新考虑。我过阵子会去美国跟你商量。

商量？杜若声音激昂起来，你是想解除婚约？你想跟她在一起？Min，她那么伤害你，你还要她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静了下，说：我做错事了，无法挽回。我跟她，纵然我想，她也不会给我机会。但是我完了，该受惩罚的是我，我不能把湿气带给你。我想我无法给你幸福，你是个出色的女孩子，我希望你快乐，但是我无法给你快乐，所以，希望你重新考虑。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是抱着希望的，你大概也不会要一个已经没有心的人，但是我告诉你，我的心就没有了，哪怕我孤独一辈子，我的心也回不来了。无可救药。失去她，对我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你真的很抱歉。但是如果你希望我对你负责的话，我会的。今天就不说这些，你告诉我那几个玩偶哪里去了。

你，怎么说这些，你，实在太过分了。杜若哭着挂了电话。

他觉得自己的确很过分。但是怎么办呢？心里只有一缕自嘲而已。

过了会，他拿起手机给语声打电话。他要跟她说：他会把她喜欢的东西找回来，哪怕再怎样艰难，他以后一定会好好看护好。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要说。

手机却没打通，关机了。

而雪下了起来，一絮一絮飘向窗子，好像一群群鸟，好奇地窥伺着这个人愚蠢的痛心疾首。

语声这个时候在上课。

他们社有去英国进修的名额。她报名了。因为知道自己英语很滥，便在新东方报了个班补习。

雪轻盈地下起来，在窗外勾引她，她痒了半天，终于一猫腰，溜了出来。文语声，一点自制力都没有，你没救了。她对自己摇了摇头。但是没救归没救，玩总要先玩。

她在雪中蹦跳伸展。团一小块雪，冰自己的脸；在有雪积压的地方，把自己当一根剑射出去。走几步，抬头看枝头的小雪垛，玲玲珑珑，仿佛一不留神就要落下；低头看雪地上的车辙印，肮脏的一条，伸向远处。几只啄食的麻雀拨拉着雪，扬起分散的雪霰，倏忽又飞走。大概也是凑热闹。

一路走走停停。到家的时候已近黄昏。

在清冷的曙色中，她忽然看到陈剑，就倚在楼道口，渺茫地看着天。雪纷披落到他发上、肩上，一副要被活埋的样子。

她蓦地想到10年前，他第一次在她宿舍楼下等她，也是这样渺茫地看着天。只不过那时候，他身后有璀璨的夕晖，艳丽夺目，现今是漫天的雪，肃杀寒冷。

往事风起云涌。她呆呆看了一阵。紧跑几步，上去拍他身上的雪，说：你怎么站外头呢？

他低下头，微微地笑一笑，说：等你。

她说：没钥匙，可以在楼道等吗？也可以打我电话。哦，我手机好像没开。她开了手机，发现有几个未接电话。没在意。

她继续拍陈剑身上的雪，下手有点重，可以前她一直这么虐待他的。陈剑任她拍，目光温煦。仿佛当年。

“你，怎么穿这件衣服啊。”她转着他大衣的纽扣。

这件呢大衣是她买给他的，银灰色、双排扣，穿在身上有学院气息。好几年了，现在看来，一点都不过时。他瘦了些，穿上去感觉更好。只是有点旧。

我喜欢。他说。

恩。她上下打量，说：要有一条围巾更好。颜色亮一点的。哦，今天怎么找我？

“今天一天都在想你。索性不上班了，雪落的时候就来了，一直等你。”他说，目光深情。

她垂下头。

他继续说：等你的感觉真得很好。有希望，有爱恋，还有记忆。只是以后再不会有。语声，明天，我要向史若吟求婚了。明天以后，我必须一心一意待她。但是今天，我全部都在想你。很舍不得。很难过，又遗憾。

语声默默地看地上被人类弄脏的雪。良久才想起什么，仓促张一个笑，说：好啊，恭喜你了。

撞着陈剑的眼光，那眼光似水绵长，似井深幽，似雾无法刺穿。往事如烟，情感虚浮。他们俩如做了场梦，梦醒后是雪一样的白茫茫。

“语声，今天，你能把时间给我吗？我们就像多年前一样好好地呆一会。明天以后，我把你锁起来，再不会骚扰你。”

她垂着头，慢慢地，心湿了。便点了点头。

陈剑笑了笑，说：走吧。

“哪里去？”

“我们去北大吧。看看学校，过回我们的曾经。让我今天，好好爱你。”

她眼有一点湿，抹了下，抬头笑，说：好。不过不要开车，要像以前，我们很穷的时候。

他点头。

他们挤公交车。

投币的。上车的时候，看到有一个农民工模样的，拿了张十块，对司机说，我没有零钱怎么办？司机不耐烦道：没有，难道我给你破，下去下去，破了再上。

陈剑过去给那人代投。

而后回到语声那。语声笑说：你还知道怎么讨好我？

他轻轻环着她，帮她挡人潮，说：怎么是讨好你？

语声说：开玩笑的，我知道的，你捐了很多钱呢。

他神情却有点低落，说：不用提。只求心安而已。

因为下雪，车行很慢，语声不耐烦，半途就拉陈剑下车了。

“走着去吧。反正学校又不会打烊。”她说。

霓虹出来了，雪在闪烁的光线中起舞，自有说不出的美。

好看。语声说。

好看。陈剑点头。

路边一溜都是小店。语声说：你从来没好好陪我逛过街，今晚顺便陪我。

“好。我很乐意给你买单。”

“可是，借别人的男朋友心里总是不塌实。”

“不，今天，我还是你的。我没有给过任何人承诺，你不要有负担。其实我愿意一辈子都属于你，只是有自知之明。”陈剑苦笑了下。

语声黯然。而后提起精神窜进小店。今晚，他们的心无法不湿漉漉的，与雪有关，与离别有关，与往事和记忆都有关。

人生是不是会有这样一个闸门，推开了，就是另一份天地，与曾经再无瓜葛。真可以那么泾渭分明吗？

逛了几家后，语声看到一条围巾，蓝白条纹的，很长。她买下了。用自己的钱。

“给你的礼物，订婚礼物有点寒酸，就，离别礼物吧。”出去后，她说。而后撕掉标签，为他带上。

他默默看着她穿梭的手指，享受她送给他的最后的温暖。雪在他们中间飘，有几朵落到她发上，他顺手拂过。

她停下，仔细瞅，又调整了下，说：恩，斯文儒雅，如果戴副眼镜，就是徐志摩。当然，我觉得你还要比徐志摩好看那么一点。陈剑，你五官生得真好。

他温煦地笑，笑得清亮。

“你说我像林徽音吗？”走的时候，她厚脸皮地问。

他摇头。

“陆小曼？”

“张幼仪。”他说。

“最丑的？”

“我觉得她最坚强，而且独立。”

她抿嘴笑，说，也是啊，徐志摩不要的。

他说，我总想，徐志摩最后有没有后悔。

“他不会的。他这个人，率真热烈，像一蓬火，又像一团云。生命的意义在他心里有明确的答案。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多豁达。”她说。心忽然撞了下，想到另一个人，也许更像徐。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陈剑微微吟哦，说，“我读出了无奈。人生，总是无奈多过豁达。”

走一程，过马路，陈剑拉住了她的手。她迟疑了会，没有抽。让自己的手安静地躲在他手里。

过了马路，他说：可以吗？她明白他是想继续牵她的手。

她想了想，说：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他们的手再没有分开。

他们很久没拉过手，她现在只记得冯至鸣的手，纤长凉润，属于艺术家的手。而陈剑的手大而硬，粗糙却热乎。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令她想象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可最后都有共同的下场。

这么想着，她心里又无端涌出丝丝浮云。

冯家伦过世后，她去他墓地祭拜，那天正好看到冯至鸣一个人在碑前静站。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那纸一样削薄的背影，在扬长而来的北风中，让她不断生出折断之虞。那晚，她提了花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去的，但是根本不能阻止内心的牵挂。他不在。她心松了松，屋里积了点灰尘，她卖力做清洁，而后留条回去。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她一直挣扎，可是就像吃了鸦片似的，总有种力量在无形怂恿她。直到第三次去，她才发现那力量是爱。她居然还爱着他，心心念念。可是他呢，忽然绝望地想，他久不来，估计是为了遗忘她。

心上的火于是一点点灭。她有点赌气地去买了菜，在他那做饭，盛了两碗饭，代他吃的时候，她流泪了。她发现自己多么怀念从前。他们两个人一起吃，她巴巴等着他表扬她，可他总是吹毛求疵，在她不高兴的时候，他煞有介事说，不打击你怎么行呢，恩，我在想，照这样让你喂下去，我是不是早晚要沦为一头猪。她笑，说，好啊，猪好，省得买肉，炒菜的时候直接从你肚上拉一块。他说，后臀尖会比较好吃，要不要。她说你好恶心，五花，我要五花，在哪里？他说过来看啊。好端端吃着饭，他们又嬉闹开了……

她抹着泪边吞边想，屋子空空荡荡，好像她的念头全是花痴一样的臆想。时间真无情，转瞬间，恩义两消。

后来她躺到他们的床上。但是没几分钟，她就又神经质地弹起，这里，他和别人也睡过吧。她何必在别人的床上做残梦。她拿起包要走，偶然撇向电视柜，发现，她买的长发巫婆不见了。又去找她留下的别的痕迹，都没有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她还在留恋，可他已把她扫荡得一干二净。她留条。走了。

再不来。她对自己说。坚定的。

“想什么？”陈剑推推她。他们已到了北大附近。夜很深了。雪无声的落。语声忽然没了逛的闲情。说：我饿了，吃点饭吧。

两人遂在学校附近找了处馆子，就跟以前他们在学校附近下过的馆子一样，不大，还有点油腻，但是菜的码量很大。

“我喝点酒，介意吗？”陈剑问她。

“不介意。”她说。

要了啤酒。

倒的时候，他说：你要不要？

要。她忽豪迈地说，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他笑，说：得，一场也不要，稍微喝点。我们两个不能同时趴下。

那个时候，陈剑就有意要把自己灌醉了。酒是什么，酒可以幻觉，让片刻永恒，让爱定格。她也想醉，醉了可以像羽毛一样天马行空，无须承受生存之重。她喝。但太辣了，她还是只能喝一点吐一点。

陈剑开始自斟自饮。他酒量不大，很快就露出醉态。

醉后的他趴在桌上，静静看她。一眼一鼻，看得仔细，仿佛要永久刻镂在心间。

店堂里没什么人，老板娘穿梭的脚步像猫一样。“雪越来越大了。”她坐在收银台，直愣愣盯着外面的雪。仿佛慨叹美人迟暮。

“语声，你真好看，我看不厌。”陈剑说，“能不能让我再摁一下你的鼻子？”

“哦。但是你要轻一点。”语声迷迷糊糊。

“好，轻点。”他伸手摸，果然很轻，像个蚊子似的，痒了她一下，又滑过去摸她的脸。

“别揩油啊。虽然我现在没男朋友。对了，陈剑，你帮我参谋一下，”语声含糊说，“我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我高中同学，公务员，不抽烟不喝酒，钱没你们多，但是绝对不缺，我们通过电话了，他说以前还暗恋过我，大学那会，他来学校看我来着，但是见到我和你在一起，才打消了念头。他人品也不错，很老实的，我想他不会对我差，他有一个儿子，正好，你知道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生孩子。哦，他太太去年车祸丧生了。不过不要紧，我好不到哪里去，谈过两次恋爱，还全被抛弃。”

“谁说你被抛弃。”陈剑忽然激烈，一把抓住她的胳臂，仿佛酒意全消，说：“不许。我不会允许你随随便便把自己嫁了。”

“哎，你有什么资格。”

“我什么资格？我爱你，也害了你，你这辈子要过得不好，全是我的责任，所以我要负起这个责任。我不会让你嫁的。”

她笑，说：我不嫁怎么办呢？

“我养你，你怕我养不活你吗？”

“你太太不说你啊。”

“没人敢说我。语声，别随便，听我话，要找一个爱你的，至少要像我这么爱你。否则我不放。”

“爱？爱有什么用啊，爱除了伤害还有什么？陈剑，我知道你的心，可我现在只想过过平常的日子。”

“反正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他面色愁苦，一遍遍说。

沉默。语声喝点茶逼迫自己清醒些。而后转移话题，说：史若吟恢复得还好？

还好。他草草说。

忽然又说：昨天去买戒指了。知道她的号比你小一点，可是犹豫来犹豫去，还是买了你的号，挑的款式也是你喜欢的。想来想去，心里，原来只想为你买戒指。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你这样不好。”

“不好又怎么样呢，能把心给灭了么？我向史若吟求婚，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看上她的家产？”

“不会的。”

“可实际上有这个因素。我现在也不怕人想，也不怕人说。你要骂我也没什么。爱情没有了，做事业吧，事业需要后盾，需要安全，很现实的。走上一条道，身不由己，我必须去考虑现实的东西。史若吟我会照顾她一辈子，不是爱情，大约会更像亲情。你也许会说对史若吟不公平，可感情这种东西不是我想给就能给的。覆水难收。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他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泻出深重的阴影。

一阵后，他自嘲似地笑了笑，说：“语声，我曾经梦想打造一个商业帝国。结果真的得到了，很轻易。不，很沉重，我付出了最可宝贵的东西。语声，我失去你，我多么不想，一直想回头来着，可是回不了，你不让我回，但或许我已经不可能回了。”

“也好，你好好走。”语声枯寂地说。

陈剑凄凉一笑，继续喝酒。趴桌上，神情迷荡。忽然反复念：多情却总似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惟觉樽前笑不成……

最后，语声买单。扶了他跌跌撞撞出去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身体很沉，压得她很重。他最后的分量都压在她身上了，明日后，他对她而言，如鸿毛，终将轻飘。

他忽意识到什么，挣扎出来，没走几步，一头栽到地上，旁边有一柱路灯，将昏暗的光投到他身上，雪在光柱里仓皇飞。

她去扶他，他说：我怎么觉得就像一场梦，梦里头，都是我设计的美好的玩意，理想、前景，激情，纯粹。可是醒来后，都是泡沫。语声，人真的做不了什么事，我设了基金，建了学校，修了马路，可是呢，钱怎么来的呢？我照样要贿赂，要逃税，要投机，要下石。这都不是我要的。我觉得自己面目全非。语声，我值得吗？值得吗？我现在拥有了很多，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快乐可言？

他的话很悲抑，似哭似笑。然而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

他拨开语声，强行地站起来，站了好多次，一个踉跄，又摔下。语声没有帮他，看着他站起来，一次次。仿佛冷漠。

他最终站起来了。一步步踉跄走。雪跟在他后头，路灯却固步自封，他终于走出了那一圈暗淡却仍算温暖的光。前面是寒冷是严峻，都要自己去感觉。

38

语声终于把陈剑弄上了出租车。

他靠在她身上，沉沉地睡着。

司机说：你男朋友，看上去有点眼熟。

她说：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哥。都说他长得像星辰科技的陈剑。是不是？

“对对，跟SK打官司的，今年还入了‘十大有影响力新锐人物’，电台刚还播来着。我儿子呢，也在F大念书，读电子工程，说陈剑是他学兄，老在家里提，很崇拜的。我儿子的梦想也是自己创业，做技术。”

哦？语声不知道说好还是不好，忽想起陈剑当年的豪情。有次他们去海边，望海天苍茫，他猛生感慨，念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他对她说，语声，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慨叹宇宙的无穷，人类的渺小，不知多少人想将有限的生命发挥到极至，瞬间燃烧，留下璀璨的光芒。我也向往这样的境界。

少年心事当拿云。关于未来，是否每个人都曾有过明媚飞扬的一刻，这未尝不好，就算最后沦陷，毕竟沸腾。

“你儿子很有抱负。”她对司机说。而后低头，看陈剑昏睡中簇眉的脸。苦痛从来是给予那些有强烈生命意识的人。痛苦与欢乐对他们来说都比别人要来得直接。

到家后，她叫上司机，合力将陈剑弄进了屋。

司机走后，她给他抽出围巾，脱了外衣，剥下裤子，推一面墙一样把他推上床。

墙轰然塌下的时候，他醒了，环顾着叫语声。眼光清冽。似孩童，无限的依恋。

有何贵干？语声拿了茶水和毛巾站到他面前。

别走。他拉她手。

她放下他的手，扶起他，将茶水递过去，说：喝点茶解解酒。

语声，我很难过。他说。

她给他灌茶，说，我知道的。你醉后向来这副样子。

收掉茶杯，她将他的手塞到被子下。说：我给你擦一下，你就好好睡一觉。明天，是新的一天。

“是，新的一天，可我宁愿明天永远不要到来。”他萧索说。

少废话。她一毛巾将他的脸遮住，毛糙糙地揩，他呜呜叫着说，疼啊。

疼？她捏住他鼻子，说，你还以为在享受啊。

他忽然手一拉，毛巾一滑，她毫无防备地伏倒在他身上。他紧紧箍住她。目光开始渗火，哔哔剥剥，似乎很快就要燃烧。

不要。她哀求。边挣扎。

他没放她，两手将她捆得严严实实，而后吻她。碰到的瞬间，他的唇颤了下，很久没接触她了，这湿润的一抹无疑就是一根导火线，将他浑身的爱欲熊熊点燃。他要她。无论怎么样，他要。他迷乱了。她仍在挣扎，边含混说着：不要，陈剑不要。语词擦着缝隙出来，在他听来只露出一个字，要。

他开始松出一只手强行解她的衣服。

衣服扯开的瞬间，她停止反抗，静静顺从。

她决定给他了。说不清是给曾经的爱一个抚慰的标签，还是想到史若吟的切除手续带出的同情；说不清是联想到了贞操的荒诞，还是只是不想费劲无谓挣扎。

脑子里的纷乱在雪的无声中最终归于无形。她感觉自己像一条扁舟，在陈剑的爱恨痴缠中随波逐流。

陈剑迷狂地吻她的每一寸肌肤，一直在叫她：语声，语声，语声……好像在叫着一段纯情的岁月，那里站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只有满心的灰尘。

他们最终融合在一起。十年之后。他本不想勉强她，但是最后还是无法坚守承诺，因为承诺本来没有坚守。形式从来无关紧要。

她呢，在最爱他的时候没有给他，却在爱消逝的时候交出去了。因为她的心已经遗失。在风里，无人认领。形式从来无关紧要。

书桌上有一剪腊梅。暗香浮动。混杂了男女之间欲说还休的暧昧气息。

这是他们最后的夜。唯一的性。室外逼仄的寒意与室内火热的暖气在玻璃窗上相遇，氤氲成难以言说的一片。

事毕，他把她纳在他怀里，贴身抱着。仿佛她是他身体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而她也终于明白，她的身体不是对每个人都会灼热的。这场性事，更多是他在自导自演，她是道具。隔了时间，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当爱已成往事。

她起身拿衣服。

他说：恨我么？

她摇摇头。

他说：我希望你恨。

她又摇摇头。说，没有关系，只要史若吟不怪就行。仅此一次啊。

他很沉默，他明白恨才是爱的烙印。他帮她穿衣服。穿完后，忽然又紧紧抱了她，不说话，像生离死别。

一阵后，她慢慢掰他的手，说：你要过得好一点。

他说：你也要。阿声。

她歪过头，你怎么这么叫我？

他说：听你爸那么叫你的，觉得很亲切，阿声，以后，不是恋人了，但是亲人，我最亲的人，我要你幸福。你别急着嫁人，好好找，会有的。肯定会有人像我这么，不，比我还要爱你。

他目光湿了湿。

她勉强笑着说：好。我不轻易打发自己。你放心。

他点头，目光有些疲弱，说：刚才。又笑着说，没什么，你骂我也不后悔。真的很想你。很想。克制不住。男人都那么自私的。语声，给你看个东西。他穿了衣服跳下床，从抽屉取出一沓照片，她看过去，画面杂乱，并没什么技术含量，也并不赏心悦目。

“都是想你的时候照的，用这个相机。”他取出一个相机，是语声送他的生日礼物，很早了，还是用胶卷的。

“都是顺手拍的。有时候是躺在床上，有时候是在办公室，有时候是出差途中，想起你就拍，留下想你的一刻。”

“哦，就这么一点？”语声翻着。

“很多没冲。语声，你去北京后，我们见面的日子真的好少，我也很想你，有时候想得不行，可是，你可以义无返顾来看我，我却为了所谓的事业，忍了。我知道你也会那么想我的。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们这个合影，也是用这个相机拍的。”

她倒在他怀里灿烂的笑，摄于八年前，她大二，他大四。在上海人民广场。那时候的日子，无比明媚，那时候的未来，无比光明。

无论如何，这个人在她心中有独特的地位，因为他们一起穿过了纯真颤栗、如诗如梦的青葱岁月。那属于青春。

她心里荡着蒙蒙的雾，拿过相框，说：我带走了。

他点头。

她笑一笑，说：你打算怎么求婚？

他说：就直接说嫁给我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她点点头，说：很朴实。哎，我最近买了你们公司的股票，都说要涨……

他笑，说，肯定会涨。

“你要努力，我把我的血汗钱全搭上去了。对了，我们单位有去英国培训的机会，我报名了。”

他们开始聊天。

聊着聊着，语声一歪头睡过去，陈剑将她抱到床上，就坐在旁边守了她一夜。

雪还在下，白光透进室内，清寒的一片，犹如此刻他的心。他再不能这么看她了。再不能这样保护她了。望着她睡梦中微笑的脸，他心里的热浪一阵阵的翻滚。他多想，一辈子这么守着她。守着她的梦，守着她的欢乐和忧愁。但是，他的爱终于到了用秒计算的卑微地步。

语声醒得早，是突然醒的。茫然看旁边的陈剑，说：我睡了？在这里？

是，这里。

你没睡？

没睡。

哦。她挠挠头皮，爬起来，到窗前，忽然哇的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陈剑到她身边，看窗外。

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这是他们正式分开的日子，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嘿，你选了个求婚的好日子。”语声笑着说，“肯定会成功的。不打扰你了。我走了。”

陈剑默默送她到楼下：“路上小心点，不要贪玩。”

“恩。”她走几步，又转过头，说：那戒指赶快重买。一定要重买，买她喜欢的。

他没说话，目光盯着她，一派温煦，偶尔眨动的时候却仍有一层无法排泄的惘然。

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模糊时，他突然疯一样追了上去。她听得喘息惊讶地转过头，已经被他狠狠抱住，他说：语声，我爱你，我爱你，记住了，以后我再不能说。

她的心终于也痛切起来。

语声到单位的时候，迟到了。同事说：有个先生打了你很多电话。

“谁？”

“没留名字。你手机没开？”

哦？手机12点自动关机。她连忙开，果然又有几个未接电话，号码跟昨天的一样。她猜不透是谁，以为是采访对象，打过去。

“我是文语声，请问哪位打我手机？”

她没料到是冯至鸣。

是我。他说。她没存他的号码，他有点失落。

哦。她说。

“昨天下雪了。”

“是，很美。”

“你出去了？”

“是，跟陈剑。”

他没说话。一阵后，说：你给我的花看到了，谢谢！

“你好些没？”她问，语气清明得就像问候普通朋友。

“没事了，总要学会接受。”

“恩。我写的那些话，你不要理会。”犹豫了会，她说。

“为什么不？”他抬高声音，“是为自尊吗，如果是，那我没自尊地告诉你，我，冯至鸣，失去你痛心疾首，但是他连最卑微的乞丐都不如，因为希望对他来说都是奢望。”又自嘲地笑了下，说，“语声，昨天下雪了，知道你会喜欢，想，其实想陪在你身边，可是不可能。现在我连嫉妒都没资格。”

她难过。咬唇，咬得都是血印，而后匆匆说：没什么事，我挂电话了。

她真挂了，但是心飘走了。他依然能干扰她。如此有力。这一天，她什么事都没做成。

幸好，她要摆脱了。几周后，她通过了社里的考察，将跟另一位同事一起去英国接受为期一年的培训。她不知道这当中陈剑有没有出力。但是陈剑的求婚是成功了。

她开始为出国作准备。跟社里签了保证服务十年的约，办签证，退房子。又回了趟老家。父母亲也没多反对，出国毕竟是件体面的事。王成宇来看她，她送他儿子一架模型飞机，然后明确告诉王成宇，她没这个福分。王成宇追忆她高中时的事，有几分失落，却也说，是我没这个福分，其实一直只是想想罢了，不过当年真的喜欢过你，很明净的喜欢，现在还记得那份暗恋的心境。她自嘲说：我爸说我就是晚市的菜，送都没人要，你喜欢我挺高兴的，就是要出国，前途未卜不好耽搁你。两人随便聊了聊，也就那样了。

回到北京，离出国就三日。其中一日，贡献给了陈剑夫妇。未来夫妇。大家吃了顿饭。史若吟看上去精神很好。陈剑对她很周到，为她夹菜拿碟，那眉眼的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得出的。爱，会有很多种。陈剑和史若吟是哪一种，她不大清楚。但是祝福。

散席前，史若吟送语声一瓶香水。Givenchy的“L’Interdit”。轻柔的玫瑰气息，有梦幻般的少女味道。当然价值不菲。

“女人要找到适合自己的香水，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男人。祝你好运。”她说。

语声收下，笑说：你这句话可做香水广告。谢谢吉言，但愿。我得赶快走了，现在浑身发烫。灯泡再做下去可是要炸了。

史若吟淡淡一笑，撇头温柔地看了陈剑一眼，幸福之状溢于言表。

“语声，你以前告诉我，幸福就在绝望的下一站。等一等，就等到了。你要坚持。”

恩。她点头。

饭后，陈剑和史若吟一起送她回。

晚上，她要入睡的时候，门敲响了。她去开，发现是陈剑。

陈剑站在门口也不进，说：我就说几句，刚才没法跟你多说，但是有些事必须跟你交代。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小心。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自己的包看好，工作有不顺心的，想开一点，要撒气或者真碰到什么事，打我电话。不要怕花钱，我会给你打钱的。

[奇]我会照顾自己的。你放心。她说。

[书]“我总是很不安，你一个人，在国内都照顾不好自己，又一个人去这样遥远的地，我想帮着你都没办法。”

“明明俩吗？我有伴的。”她努力笑笑，热辣辣的感动还是降临了。今天，他们的幸福令她陡生孤独。孤独是如此清寒。就像这个漫长的冬日。

“你别怕我麻烦。真有事，一定找我。我可以托人，或者我赶过去。你要记住，你是我最亲的亲人。”

哦。她呆呆说。努力抿了抿嘴。又仰头说：回去吧。你要幸福。我要你幸福。

会。他说，那我走了，后天我去机场送你。

她点头。

他去等电梯，忽然又转过头，就那么细致地看着她，那种柔情的触摸她再不会知道。

出国前最后一日，她整好了行李。最后发现了那把钥匙，冯至鸣的。怎么还给他？叫快递？她拨电话。却犹豫了，犹豫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想见他最后一面。

未来如何不好说，也许他们从此就天各一方。是这样的，有些地方你以为还会回去，却永生未来，有些人你以为还可见到，却永不曾见，有些情以为一辈子不会挥发，却也渐渐弥散在时间里，而我们的生命，也这样在遗憾中一点点落幕。

必须见一面的。否则是她永生的追悔。但是，找什么名目？

她想不好。在外面瞎转悠。逛到潘家园市场，她被一个烟灰缸迷住了。是碧玉做的，但也许是石头，潘家园真货假货凭她的眼力，辨不出。卷曲的叶子造型，因为质地的通透，可见叶里丝缕的脉络。

烟灰落下的瞬间，叶会不会焦掉？叶焦的时候，死灰会不会复燃？莫名这么想。讨价还价，500块钱拿下了这个烟灰缸。

天渐渐暗下的时候，她打车。司机问去哪里？她踌躇。

司机怪异地瞅着她，她一咬牙，说了冯至鸣住宅的地址。

在门口的时候，她心里慌了下，然后拍自己的胸，告诉自己镇定，他不一定在，他就算在，就说是来还钥匙的。顺带瞥他一眼。这最后的一面就完成了。她的心也不会老怨她，她的身也不会说她不给她和她的朋友道别的机会。

她开锁。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她不由舒一口气，又微微有点失落，站在门口，没动。

良久，她向里迈步，没开灯，把钥匙放茶几上即可。

几步后，她才意识到屋里有人，清淡的烟味飘过来，像迎接久别的老朋友，而不远处，一星的红正灼灼地盯着她。

慌乱如洪水降临，她猛然转身。

里面的声音说话了：既然来了，就呆一会吧。

灯哒地开，在蓦然的光线中，她刺了下。然后听到他的脚步。一记记，犹如音乐里的重音符号一样砸向她。

她定定神，就是定不住，后背开始发烫，那是某人注视的目光。你究竟慌什么？他不慌你慌什么？她狠狠骂自己，而后抿出笑，毅然转身。

就这样终于看到了他。那瞬间她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渴念。骗不了的。

她嘴角的笑倏忽散了，眼神痛苦。仿佛有情，仿佛无情。

他也看她，眯着眼迷惘地看，仿佛睡着，又仿佛醒着。

多久了，他们疏离多久了。他们的爱沉睡多久了。都以为埋得不能再深，可一瞥眼就灰一样的扬起。在漫天的飞屑中，他们都明白一切不过是自以为是。

“真的么？”良久，他开口了。

“什么？”

“是你么？站在我面前的是，语声。”

她点头。而后压抑住内心的波涛，说：只是过来给你钥匙。

“是么？”他说。

她解释：我明天要去英国了。所以。

“还我钥匙，永不见面？”他略微的嘲讽。

是。她说着，要从包里掏钥匙。

他说，先不要给我。你坐。

她傻乎乎坐下，环顾四周，就像来他家应聘的保姆，见着这样显赫的门第，局促不安。

喝水么？他说。

她点头。好像主人还满人性化。

他递给她水，里面加有柠檬片。

她怔怔地看那片浮游的黄色，她曾经也这样给他倒过。两片，他要加两片，他喜欢酸一点。前事如灰，风一吹就散。她猛地仰脖喝，仿佛壮怀激烈。喝得急。呛了。不停咳嗽。

他还是那副德性，慢条斯理嘲讽：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怎么想起这个？你是不是想喝点酒壮胆？

可恶。她想。却没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

他依然闲闲淡淡说：紧张吗？你好像很紧张。你一紧张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匹狼。色狼。

她努努嘴，又努力把笑压了下去，硬硬说：管你是狼是虎，我不怕。只是，你不觉得我们陌生了？

是，陌生。我说你对我。他扬眉。

难道你不是？她恨恨想。眼睛盯向前方，这个屋子她一点都不陌生，但是今天还真的陌生起来。因为隔阂。

他们之间的确需要什么东西来激发。

傻坐了一阵，她从包里掏出买的烟灰缸，说：今天莫名其妙买的。送给你吧。又掏出便签和笔，说：我想留一段话。便写：

一时的灼热、只剩余烬。

“说烟灰缸还是说我们？”他嘲弄地笑。

她抬头看他，想了想，标上落款：语声与冯大公子的际遇。

贴在缸上给他。说：纪念品而已，不是鼓励你抽烟。要做我男朋友，先要将烟戒掉。你应该庆幸没找我这样苛刻的女友。

他说：是挺庆幸的。我现在又想抽了。别介意啊，反正以后，想惹你烦都不能。低头点烟。身姿洒落。

“我也庆幸没白痴到要你做我男友。”语声鄙夷了下，很夸张地挥手散烟。

很快，他将烟掐灭到缸里，说：据我所知，陈剑也抽烟。

她说，那只有资格做我前男友。

他笑了笑，说：据我所知，你们分手跟烟没关系。

关你什么事。她仰脸怒视。

他说，依然凶悍。很庆幸没被你缠上。说得却有些惘然。

我也送你样东西。他说。转首，在碟架上抽出一张CD，说：我的演奏带。东施效颦，我也留一段话吧。拿了油笔，在封面上用龙飞凤舞的英语写了两行字。语声辩认，写的是：Music enriches life; love entangles it.凭语声现在的英文水平，她这样翻译：音乐让生活更美好，爱情让生活一团糟。她不禁莞尔，典型的冯公子风格，抱怨也有点不羁。

他忽仰首看她，很细腻的，像曾经的唇擦过她的脸，留下轻柔的悸动和颤栗的湿润。在他湿漉漉的目光中，她垂头，心开始抽了。一下一下，密密地疼。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他已经用中文落了款：至鸣爱语声。

顿了顿，又添上：可是语声不爱。

她心被鞭笞了下，夺过，颤着手，一点点擦后面的字。擦得手上全是蓝色颜料。

他呆呆地看她。

她假笑着说：别扫兴，送给我的，写那么扫兴的话干什么。留前面半句就可以了吗，以后，我可以跟人吹嘘，冯大公子爱过我。货真价实。以此为证。

“但是你并不爱我。”他扬眉，“如果你爱我，请说出来。”

她才知进入他的圈套。

爱，爱过吧，但是现在说起来，又有什么意思，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他即将娶名门之女，门当户对，天造之合；她呢，要背井离乡，独自疗伤。现在说爱，有什么意思。她宁愿流了眼泪决绝转身，不说一个字。

她不要再爱，也不要再伤害。

她宁愿错过，也不要爱过。

于是，她紧抿双唇，不发一言。

他又嘲弄地笑了，点头，说：好。不用再说。我知道。眼睛迷蒙起来。

一阵后，他放了音乐，而后轻轻拥住她，在她耳畔说：不介意吧，跳一支舞，让我们的身体再亲近一下。他们很快要分别了，我感到他非常悲伤。

她感到自己也非常悲伤。点头。

低靡的歌喉，凄伤的旋律。一点点游丝一样捆缚两个人。她将脸贴在他胸上，他拥住她，头抵在她发上。慢慢慢慢随音乐迷失。

迷失的还有一份痛彻心扉的爱。

远去了。

明天之后，天各一方。曾经激情的身体曾经真切的热望曾经颤栗的灵魂都将归于凡俗的生活。

……

她一只手突然摸到他的胸口，低低说：是你的心吗？现在为我而跳？

是。为语声而跳。他说。很郑重，仿佛誓言。但是怎样的誓言。

恩，她把身子靠紧他一些，脸蹭着他的衣服，说，其实，你的气息很好闻。树林子一样，我在里面走动，能听到窸窣的声音，好像还有一点点光线从树梢间透进来，一地静谧。都舍不得走。真的，舍不得。

那就不要走。他拥紧她，她也热烈地抱住他。抱得很痛，骨架都要散了。都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彼此揉进生命。

但热切往往来自绝望。

他们各自的心头阴影是那么深。尽管拥抱很亲昵，但是那些浮云却久久散不去。

所以终归也只是一个诀别的拥抱而已。

音乐停，她脱身而出，歪了头，突然叫他：至鸣。

他愣住。

她狡黠地笑了：好听吧。嘿，原来叫你的名字，并不很费劲。我现在多叫你几遍，是不是可以让你高兴一点。

“给我一点甜头然后痛下杀手？”他皱眉，然后又微笑，说，叫吧，我喜欢你叫我。温柔一点，向我展示一下，你女人的一面。

“我怎么叫由得你挑吗？”她说，却极温柔地叫他，“至鸣，至鸣至鸣至鸣。够了吗？”

“不够，说你爱我。”

“这个？”

“不爱，就骗，反正要说。”

“这个算了。”她黯然。这个字，说一次，就痛一次，她骗不了自己。

“说不说。”他忽然抓住她胳膊，贼笑着说：我好像记得你的小腰似乎比较的怕痒。不要我逼吧。

你。她踢他一脚。

“暴力没有用。”他说。作势呵痒。

“好了，”她说，“我爱你。”风一样掠过。

“没听到。再说一遍。”

“你耍赖。”

“真的再说一遍。”他痴迷地看她。

她心静了静，抬头看他的眼睛，那眼中有她，小小的，却很安详，大概是有家的缘故。她嫉妒起来。为这个安坐在他眼睛里的她。知不知道，她多希望自己的心也有这么一个家，哪怕很小，但是温情，可以永久庇护。

爱，爱如果是一个巢该多好啊。

可是爱不是。是一种赤裸裸的献祭。有什么意思。说出来有什么意思。

她惶然摇头。

语声。他看出她的异样，叫她。

她重新看他，惊讶的，好像他突然换了副面目。一种揪心的痛猛地袭击了她。锐利、直接。她爱着他，没错。可是。这个人。

心里的闸门陡地开了，洪水泛滥。无可抑制。

她忽然疯了一样打他：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讨厌鬼，你为什么要订婚，你为什么要扔下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恨死你了。

他猛地抱住她。

她手脚并用，又槌又踢，歇斯底里叫：别碰我，你别碰我。我不要你碰我。你有本事别搭理我啊，你有本事冷酷到底啊。你有本事，叫我滚啊。

“我没本事。语声，我爱你。我用了全部生命爱你。”他说。

“我不要听。全是骗人的。你爱我，可是你要跟别人结婚；我怀了你的孩子，可你跟别人同居；我千里迢迢去看你，你骂我。你王八蛋，我为你流产，你说什么狗屁话，你对我那么凶，你哪里爱我。你一直当我是妓女，对不对。你放开我，我们断了，我不原谅你。我不会的。”

她说得语无伦次。爱恨交加。秋天的伤口在冬日破裂，血流出来，分不清是热还是冰。她痛苦得浑身哆嗦。

他紧紧抱着她，任她发泄。

她终于干涸，身体软软的。像一滩泥一样挂在他胸前。

他抚她的发，说：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再不会。语声，我把你的玩偶找回来了，我一定好好看好他们，我也会为你的心搭一个房子，不会让它冷，也不会让它疼，你相信我。

她眼神呆滞。

他继续说：我们两颗心都在雾里，其实很近，可是我们彼此看不清楚，所以猜忌。我可能太在意你了，患得患失，你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给我带来毁灭性的后果。我那时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抛弃我了，你不要我的孩子，你不要，我什么念头都没有，浑身冰冷。我觉得那时候天都塌了。我用了性命去维系的爱没有了，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把自己放弃了。自暴自弃。只想填坑早点交完生命这份作业。看着没有问题，可实际上我自己知道完了。我的心就像一个空瓶子，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听到回声，你在里面呜呜地吹。我压抑。一直压抑，像一座火山，以为会永久休眠。但不是。那日，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我终于爆炸了。我不要离开你，不要被你遗弃，我那样侮辱你，只是恨。那个吊坠，我去找过了，可是没找着。没关系，爱不用关起来，关起来不好。语声，我们说开了。我们再不要分开。

她眼神依然呆滞。这让他的心一点点慌起来。说：你别担心。我会解决好我的事。我们不分开。不分开。

死寂。良久，他感到手臂上粘呼呼一片，托起她的下巴，看到她流泪。嘴巴一抽一抽，像搁浅在滩上要死去的鱼。

他凑下去吻她，似乎要给她人工呼吸。她却用了最后的力气，躲闪开了。鱼一样，啪一声，跃入深不可测的海。

她决定了。

离开。

无论舍不舍得，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刚才他絮叨的时候，她想到了陈剑，那个雪夜，她跟陈剑在一起，他们做爱了。

又想到杜若。他和她必定也做过了。

就这样，她无法容忍，她爱了，爱得纯粹。所以无法容忍彼此的背叛。

我要回去了。她静静说。

真的放弃？他悲哀地瞅着她。

她心绪烦乱。内里很多种力量在拉扯她。拉得她摇摇欲坠，筋疲力尽。

头愈来愈痛，痛得什么意识都没有。她忙不迭摇着，说：我要去英国，我要忘了你，我不原谅你，永不。

然后直直往后退。

忽然哐当一声。头砸到了门，她痛得抚住头，说：你别过来，叫你别过来，我们结束了。猛然转身，开门，手却颤抖得开不了。

他三下两下跑上去，抱住她，抚她的头，然后不顾一切吻下去。

39

怀念是个最安静的动词，需要用一生去完成。

语声不知道她的生活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个人，携着影子在寂寞中奔波，将微笑留给世界，将孤独留给自己。心里那一块小小的影子，就好像伦敦的雾，年年袭击，年年不散。

很多个夜晚，她会排开烟，一个一个触抚过去，无声地弹奏内心的秘密。偶尔也会搭一个简单的房子，有门，有烟囱，她的手指从门中进，又从烟囱出。寂寞的游戏，让她打发时光。

她现在多了20根烟。是走前他给她的。

那最后一晚，她咬破他嘴唇突围而出。迷狂地奔了一阵，心忽然茫然起来，而后就像被尖锥刺了似的，一星星疼痛，最后疼成漫漫黑夜。她不舍得，她知道每离他远一步，她的未来就黑一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余力去寻找曙光。可还能怎样呢？她在夜色里默默克制，风呼啸而过，扬起满地的飞屑，而后没头没脑将她埋葬。

回到所在小区，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了。她一身尘埃，满心创痍。然而，她要自己走下去。

进楼道的时候，突听有人叫她——等等。

她愕然转身，没错，是他。

清寒的月色将小区里的枝干拉得凌乱纤长，他就被包裹在那一堆枝干的阴影中，脸色模糊难辨。

“我比你晚走10分钟，却比你快了1个小时10分钟。”他看着表说，语气似还有点兴奋，好像他们正在玩龟兔赛跑的游戏，谁赢有奖。

“过来。”他挥手，好像真的有奖，可她是失败者。

她慢腾腾走过去。靠得近了些，她看到他唇上还有她留下的血印，弧形，像一抹流血的月亮。

“疼不疼？”她说。

“你呢？没事吧？刚才一直很担心，可你的手机打不通。”他眼睛潮起来。

她没说话。

他开始从兜里掏东西。她盯着，很好奇，失败者会有什么奖励？

却是一包烟。

“你现在手头还有几根？”他问。

“恩？”她不解。

他说，你说烧掉所有的烟就忘掉我。是吗？

她不知道，忘不忘，烟说了不算话，由她决定。

“我决定戒烟，这最后一包烟留给你，希望你给我一包烟的机会，待我处理好我的事后，我去找你。”他将烟塞入她手里，她木讷地拿着，那上面有他的体温，暖暖的，奇-书-网她的心也仿佛在暖起来。

“你的手机呢？”他说。

“干什么？”

“看看。”

她无可抗拒地拿给他。他开机，把他的号码存入，说：你不存我的号，我非常生气。有什么事，第一个要想着通知我。

她撇嘴，弯弯的笑。

他也笑。而后握她的手，说：真凉。暖一点不？

她摇头。

他猝然抱她入怀，说：现在，暖一点不？

她连忙说好了。她知道如果她还不满足，他有更无赖的招数。

他们静静地抱了会，心里都生了点希望，希望是热乎的。但是希望毕竟只是希望。在到达目的的路上，焉知又有怎样的变故。

“你回去吧。”她推开他。

他点头，进了车，又摇下窗，对她说：可以骂我，诅咒我，但是不要气得把烟全烧了。为你着想啊，烟对女人身体不好，少闻为妙。

她又撇嘴，想，这家伙总是道貌岸然。

但是从此，她真的没有燃过一根烟。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给他机会。

伦敦的日子，单调辛苦。她和同事沈博雄在泰晤士报实习。她英语不好，做得分外吃力。休憩的绝大多数时间她都用来突击语言。住宅在外城，环境好，柔和静谧，但是来回上下班颇费周折，在迷宫一样的地铁要换很多次，刚开始的几日，她都不得不比原先设定的时间提早一小时走，因为她总爱迷路。迷路之后她会觉得自己就像几米画中的那个盲女孩，有一种把自己索性丢了的冲动。

她和同事住一起。一幢古老的维多利亚房子，四层，带一个小院。他们住了二楼。上下邻居们几乎都是留学的孩子，很年轻，20岁都不到。黄昏、晚上时常有肆意的喧声笑语通过窗户蓬蓬勃勃攀爬入室。

沈博雄需做夜班编辑，除了周末，他们几乎打不到照面，所以，合住也不算不便。

一个多月后，语声逐渐适应了上班像走迷宫，工作如转陀螺，吃饭就似兔子一样的生活。英国人吃东西很简单，简单到粗糙的程度，一棵芹菜，洗吧洗吧切切就吃了，烹饪方式仅两种，要么烤，要么煮，什么调料都不放，吃的时候自己加。刚开始，语声不太习惯，一手抓着生菜叶，一手举着胡萝卜哐哐咬，边对沈博雄说，像不像兔子？沈此后便称她为兔子。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改善伙食。语声自己做。做满满一桌，而后邀小朋友们共吃。大家总是疯抢一空。熟了后，大家四下串门，聊天喝酒，唱歌辩论，也在院子里踢球，语声觉得自己骤然年轻了很多。

这日逢周末，早上，沈博雄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了。往沙发上一挂，说：兔子，有什么吃的吗？

语声做了小甜饼，正在烤。

稍等。她回。

“语声，我们好像要来新邻居了。刚看房东领了一个人来看房子。可能住四层，你知道四层整层楼都是空的。”

“又一小孩？读书？”

“不清楚啊。”

香味已经肆虐出来，沈博雄开始流口水。“快点，受不了了。”他叫。他比语声要小上几岁。但是在社里，他是她顶头上司。为人爽快，不拘小节，但是工作起来，却相当严谨，而且执拗。她叫他倔牛。

他叫了好几声，自己没享受到，却把楼上楼下的小朋友们招来了，大家又表现出国人喜凑热闹的习性，轰轰一顿乱抢将小饼一扫而光。

可怜的沈博雄因为长得瘦弱，又刚上完夜班，根本争不过那帮年轻力壮的孩子们，只能看自己的手虚虚地浮在空气里，听别人吧嗒吧嗒吃，他都恨不得捞起自己的手指吮。孩子们走后，他说：以后拜托，不要引狼入室，他们又不付餐费。

语声笑说：是你自己叫得山响。哎，给你藏了几块呢？

沈博雄才缓过颜面。吃饱喝足睡觉去了。

连着几日，语声进进出出，却一直没有见着新房客。只周四的时候，听三楼的小朋友说，四楼好像住人了，昨半夜来的。

又一个周末，孩子们集体去看足球联赛。院子享受难得寂静。

语声照例烙了饼，跟沈一起吃。从容吃完，还剩了不少。语声忽想到四楼那家伙，说：是不是去认识一下新邻居？

“你去吧。我很困。”沈博雄说着，猪一样往自己卧室走，迅速倒下，发出如雷一样的假鼾。

语声摇了摇头，整了一盘小饼。去了。

四层有单独的门洞，需下楼，绕一圈从后头进。在门洞前，她看到车，崭新的劳斯莱斯，因为纡尊降节，有几分沮丧地站在这个配不上它身份的破陋小院。

“霍，很有钱嘛，”语声张大嘴，想，有钱怎么到这凑热闹，难不成，车是偷来的。

她看看盘中的饼，迟疑了下，但还是决定去认认这个“盗窃犯”的真面目。

爬楼梯，摁铃。

等好久，没回音。她转身要走时，却听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带着足够灿烂的笑扭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华人，个头很高，186，这一点毋庸置疑，头发蓬乱，胡子拉渣，身上卷了一条被子，活像一个刚从地里刨出的土豆。

她眼睛有点湿，想把笑抿回去，但是，笑意却像出笼的鸟飞了出来，怎么合也合不上。

笑什么？他恼怒地说。

她说：阁下，有点眼熟。

“哦？尊贵的女士，我也有同感，是否曾经见过？”

“恩哼。”她点头，说：“没错，你大概就是冯至鸣的邋遢版。”

“行了行了，”他倚着门哧溜吸鼻子，皱眉说：“不知道外面多冷，还是看不出我在生病，还要我大敞着门吗？”

一把拖她进屋。

她的盘子哐啷落地。在清脆如见面礼的碎裂声中，这块新出土的土豆虚虚挂着她，说：语声，你怎么才来，我都要死了。我死了你都不知道我来找你了；我死了，都没人知道冯至鸣是为爱情而死。

她想笑，结果先有泪。

她推推他，可他好像真要死了，她一脱身，他就直挺挺地摔了下去。仿佛终于被人认识到他死亡的价值，他可以安息。

整个冬天，冯至鸣一直在感冒。

很让人头疼的感冒。鼻涕、眼泪、咳嗽、痰，怎么黏腻，怎么来，他这辈子没有这样狼狈过。

他想估计是语声留给他的后遗症。

开开会，一个喷嚏出来，他想，语声大概冷了，伦敦很冷，是那种潮冷，不知道她过得习不习惯。吃吃饭，一串咳嗽出来，他怀疑语声饿了，她在提醒他，别光顾着自己吃好喝好。睡觉的时候，头老昏沉，他意识到是语声要他记着她，于是他昏沉地想她。他迫切要去伦敦，他怕她来不及等他。但是他允诺她的事必须处理得当。

“我把周医生叫来吧。”吃饭的时候，母亲说。

“不用。感冒不是什么病。”他是急着做事，他知道病这种东西，一旦你自动趴下，他就赖叽上了，可他没时间。

“妈，我想先做欧洲的计划。”

“为什么？不是在北美进行得很好吗？”

“美国政府保护本地企业，对外来，尤其是高新企业都有点抵制的，不好下手。”

“可，杜若在美国等你。”

“妈，我要解除婚约。”

母亲吃惊地张大口，良久说：你爸刚走，你就要惹他生气？

“妈，我问过爸了，他说，生命只有一次，不要后悔。我想过要对杜若负责，可是不能给她幸福，能是负责吗？”

母亲沉默，眉眼有忧愁。他知道母亲担心杜家。银行贷款，政府关系，总之很多利益的纠缠。但是他的脾气，认准了，死也拉不回，她虽然有足够多的理由反对，却也只有沉默。

“妈，你放心。我会做通杜若的工作。”

“你伤了人家。”母亲说。

“是。可是人都犯错，如果我们的错误不及时纠正，那只能迈向更大的错误。如果我们的错误从来没有补救的机会，那人类岂不形同木偶？还要思想、觉悟做什么？是的，我曾经绝望过，觉得有些错无法救赎，可是我后来想，不到最后一刻，不去努力，凭什么将它视为绝境，绝望很多时候是软弱的标志，缩在屋里舔自己的伤口，是蜗牛才做的。妈，我经常想爸，后悔，我不要我的人生再后悔，我想，与其到时候后悔，不如现在尽力。”

“我从来管不了你。”母亲忧郁地说。起身，匆匆离开。冯至鸣知道母亲又想起父亲了。

调整好欧洲方略后，他赶去美国。

杜若已自他那搬出去住了。给她电话她不接；他去学校，费了很大劲，才找到她。

杜若远远瞥他一眼，转身斜出人群，自顾走。他跟着，像影子一样忠诚。翻山坡，杜若被石头绊了下，一个踉跄，他扶住，给她一个笑，说：我像不像护花使者。她说：我觉得你像条赖皮狗。

哦，他说，大概是，我最近流鼻涕。

“跟鼻涕什么关系。”

“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是这么一条鼻涕，脏呼呼的粘着你，脱身不得，擤掉了，还源源不断。”

“少恶心。”她横眉怒目，“找我干什么？”

“请我吃饭啊，给我接风。”

“你还有脸？”

“脸皮厚是我特色。怎么，没钱，借你，不放高利贷。”

她没撑住，脸面终于缓和，被他拉走。

坐定后，他看她，脸色不太好，惨白，像经霜的茄子。眉眼全是消散不了的抑郁。他滚上了负疚。默默给她点吃的。鼻涕又起了，他淅沥呼噜擤。

“感冒很严重啊。”她看看他，说。

“啊。报应，别理会。”

她不说话。房间静悄悄的，窗户里渗进了些雾气，迷蒙而阴冷。

他将提拉米苏放到她面前，说：你喜欢的。

她用叉子死命地戳，好像那是他的肉身，戳死了也不解气。一阵后，她精疲力竭，终于哭。

他拿起纸要给她揩泪，她叫：不要，你擤过鼻涕的。

他笑一笑，说：嘿，以为你哭得昏天黑地，原来脑子还这么好使。

“你故意的啊。”她又爱又气，抬着眼泪汪汪的脸，说：Min，我有什么不好吗？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实在让人无法说个“不”字。他自然也不能说。他将嘴里塞满东西，含糊说：好啊。很好。刚我跟你屁股后，我看到很多双眼睛盯着我，大概在想，赖蛤蟆想吃天鹅肉，要不看我个子高，估计已经有人冲上来揍我了。

她抿嘴，还是笑了。泪光闪烁。一动，一滴泪落下来。

“杜若，怎么说呢，爱情是要酵母的，两个人碰到了，会蹭蹭冒火花，发生一种看不见的化学反应。”他解释。

“你说我们没有化学反应？”

“有吗？”

“可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很安心。”

“你跟你家人在一起也很舒服，也很安心，那是亲情，证明我只能做你哥。你想，亲情，你尝够了，不要怕没有，你完全可以拥有一辈子，可是那种化学反应你不想试试吗？”

“我们以后就不会发生吗？”

“你学过化学的，你知道发生反应需要一样必不可少的东西作导引，叫催化剂，可我早早挥霍了。别怪我啊，谁让我比你老上那么十来岁。那玩意也有保质期，死等你，只能白白过期。”

“买不到吗？”

“买不到。不过别人那里储存着你的东西，你没去要。”

“在哪里啊？”

“会看到的。我是在我30岁那年拿到的，你不会这么倒霉，女人一般会比较早要到，因为女人类似于花朵，花骨朵的时候，蜜蜂就会成群的拥上来。当然苍蝇也有。你注意分辨。”

“哎。”杜若轻轻喟叹了下，说：你总是很会说话。我一点办法也没有。Min，跟你说，我其实，很喜欢你。那天，你把我当成别人，滚烫地吻，热烈地拥抱，虽然知道是做了替身，可是依旧喜欢。没法抗拒你，其实是没法抗拒自己。我原来，是想的。你一遍遍叫她的名字，那么火热，那么痛切，我多愿意你是在叫我的名字。事后，每次回想，我一直妄图把你的呼喊当是我，可是没有办法，那次，我其实就知道你对她的爱已经渗入骨髓。她把你伤成这样，你还这样爱她，我真的恨，恨得很，恨她为什么要夺了你，我从没对人那么恨过，我撕她的东西，扔掉她的一切，可是抹不掉你心里的她。我很难过。我那时候知道我，好像，不，肯定是爱上你了。我跟你订婚，我也很难过的。不想要这样的，你那时候，傻呆呆的，好像跟了我，世界就完了。

杜若脸色愁苦，眼睛闭了闭，掠过一道伤心的痕迹。

“抱歉。”他说。明知没有用，但是，还能说什么？

“抱歉？是的，可是情感没有对错，我能怪你吗？你从来没爱过我我知道，要怪怪我自己。爱上就是不幸。”她默默地吸了吸鼻，但是泪又涌了出来，在瞬间，他明白她真正地爱他了。不是小女孩的崇拜，是女人的爱。可他，给了她伤害。情感上的伤害很难弥合。

“真的很对不起。”他说。给她擦眼泪，用手。她拉住他的手，像拉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说：你，不能再努力一下吗？

然后巴巴看着他。

他没回答。

她的眼光瞬间陨落。垂头。静静吃蛋糕。

吃完后，她摘下戒指，在眼前看了好一阵，然后才无限惘然地给他。

“做纪念吧。”他说。

“纪念？”她重复。而后收下，说，好的。我要记住的，我的第一段失败的感情。可是，不后悔。Min，不后悔。因为我，爱你。

他没有话，心里热辣辣的。

全部的愧疚，但是在情感里，说出来只是伪善。

“我要走了。”她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我要一个人。”

他就看着她。

到门口，她扶着把手停住，转身说：Min，我要，我要找到我的催化剂，要一场真正的完全燃烧。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又表露出了倔强的一面。

这个时候，她很像语声。如果，算了，感情没有如果。她终究只是像语声。

之后，杜若跟他父母说了。婚约解除。

烟消云散。只是伤痕，还需要时间修复。但是年轻，总会有年轻的好处，何况春天来了。杜若的春天应该才到了真正盛放的时节。他祝愿她早日找到她生命中的催化剂。

只能如此了。

冯至鸣从旧金山直接去伦敦。

感冒加剧。开始发烧。惩罚。他想。

总想一个人去承受命运的批判，但是，我们这一生总免不了被伤害，然后伤害别人。情感上的沟沟坎坎，没人避得了，就这样，我们在伤害中跌倒、成长，磨下岁月的茧。

语声的住处早就打探清楚，公司的人也早就为他安排好一切。他只需要一场邂逅。

但是病了。半夜到伦敦。一种透支的疲惫终于海浪一样席卷了他。他昏沉过去。

一直睡，在梦中沉浮，推着他的有时是语声的眼泪，有时是杜若的眼泪。他觉得自己要淹死了。在泪海里浸泡了很久，死尸一样，模糊中听到铃音，仿佛教堂的钟声，新一天开始了，他获救了。

挣扎到海岸边，拖了枯朽的身体去开。

见到那个人。

他终于心满意足，可以安心地去了。

冯至鸣流感引起了其他并发症，很严重。一直昏沉着。

语声请了假照顾他。

这个时候，在焦灼与慌乱中，她看到了自己愈加清晰的心。

你快点好起来。今天雾散了，有太阳。你醒来看看啊。

只要你好，我不罗嗦半个字，你想怎么样怎么样。

你给我的烟，我没有烧，都在，我其实一直在等你，我不要再等了。你听到没有，你别让我等。

……

透过监护室的玻璃，她看着他，一直对他说话。

终于，他醒了。

一个好天气，一窗子的雾消散了，阳光斜过来，到他眼睛里，在他眼里折射出彩虹，在斑斓中，他看到窗外一棵树，枝杈鼓起了毛茸茸的包。春天，眼看就要来了呢，虽然现在依然寒冷。

他再转过头，看到门口，他爱的人嘴角淡淡的笑，一如从前，淡渺宁静，美极了。

他恢复得很好。

当然是她照顾得好。

一日，他拉住她的手，说：就这样吧。

“恩？”

“就这样，你一直在我眼前晃。给我喂饭，擦脸，还有，别忘了给我洗澡。”

“想得美啊。”她撇嘴，“我要你以后伺候我，加倍补偿。”

他气定神闲笑着说，好啊，喂饭、擦脸、洗澡，一点问题也没有，比较擅长洗澡。

她脸红了红，说，你嘴什么时候可以——

“吐出象牙吗，很有难度。谁让你把我定义为某种犬类动物。”

斗嘴间，门开了，沈博雄进来，问语声：兔子，你亲戚好些没？你好久没上班，要不要我替你守几天？

冯至鸣直截说：她是我女朋友，照顾我她的义务。

“哎，谁是你女朋友。”她叫。

沈博雄惊讶得看看他们俩，“兔子，你，你男朋友？可是你说……”结巴了半天，醒过神，知趣避开。

“亲戚，我还不知道我是你哪门子亲戚？表哥还是堂哥啊，抑或叔叔，舅舅？兔子，我还不知道你居然是只兔子，据我所知，你吃的肉食比草多。”他一扬眉，说，“警告你啊，以后说话小心点，知不知道，这两个称谓足让已经戒烟的我气得七窍生烟。”

“我没看到。你冒一冒。”

“你过来。”

她犹豫了下。

“怕啊？”

“怕什么？”她过去。他一把拉过她，火热的吻袭击了她。

“有没有把你烧死？”他问。

“恩。我成了灰烬。”

“死灰也能复燃。再来一下。”

春暖花开。陈剑和史若吟要结婚了。

他们买了一处靠海的房子。可以像海子说的，做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史若吟打来电话时，语声和冯至鸣正躺在地板上享受细雨。

伦敦春天来第一场霏霏细雨。用语声的话说，有江南烟雨的风致。从窗子看过去，天空水墨画一样的淋漓，团团烟雾充斥天地，断续的雨线亮白的一闪，从暗沉的背景中脱颖而出。花木的香气浸润雨意，被风挟来，清淡的一抹，在室内游走，似有若无。

窗前地板上铺满了一层雨。有些调皮的，会直接溅到他们身上，蚊虫一样叮上一口，留下倏忽的冰凉。

一阵后，冯至鸣碰碰边上的语声，说：亲爱的，如果，我觉得冷，而你又想继续享受雨的触摸，怎么办呢？

她知道他的坏心眼，说：我给你拿床被子啊。

他拉她入怀，说：现成的被子我不能使用吗？

她趴在他身上，说，可以，可是你不嫌厚吗？

“嫌小。再出个思考题，如果，嘴里没有味道，可又不想吃东西，怎么办呢？”

她笑，说：嚼口香糖。

他要吻她时，史若吟的电话进来了。

若吟将婚礼安排兴冲冲地告诉语声，末了，要语声做她的伴娘。

“我？那么老？还丑。”

“做陪衬最好。”冯至鸣在边上说。

语声踢他一脚，想了想，答应下来。再推脱，若吟会觉得她是因陈剑的问题耿耿于怀。

放下电话。她对冯至鸣说：我下周回国，你去不去？

“又没邀请我。”

“也是，你就别去了，否则很怪。”

“怪什么？”

“史若吟是你前女友，陈剑是我前男友。”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她乐不可支地想。又说：他们买了海边的房子，我想到海子的诗，背给你听啊。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友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前程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至鸣，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我也是。喂马劈柴、关心粮食和蔬菜……我向往的俗世生活。”他怔怔回味，而后转过头，说：“好诗。送你口香糖。”他们在细雨中轻柔地拥吻。

语声回国参加婚礼。冯至鸣没跟她同回。

机场送别，语声说：其实，希望你跟我一起回的。因为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冯至鸣揉她头发，闲闲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叫你别乱揉我头发，又不鸡窝。”语声跳开，说，“那是人家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忙，去吧，我进去了。”

“小心点。”冯至鸣眉头一挑，笑得狡诈。

陈剑、史若吟的婚礼很隆重，很奢华，自然也热闹。仪式是给旁人看的，是一场证明。仪式之后，是细水长流的琐细生活。冷暖自知。

看着陈剑与史若吟交换戒指，说着誓言；看着陈剑抱起史若吟，若吟脸上荡漾出由衷的幸福，语声笑了，眼睛却一点点的潮，是感动。在经历了如此寒冷后，人生终究给了他们甜味。给了所有心中有期待的人。

在傻忽忽的眼泪中，突然一束花飞向她。

是史若吟抛过来的。

“接啊。快接啊。”旁边人催。她怔怔接住。而后触碰到陈剑的笑，清淡却另有意味。属于灰飞湮灭的时间。

她绽起比花还要灿烂的笑，回复给他。不，他们。用眼睛完成无声的祝福。

他们上了车，去那座看得到大海的房子度蜜月了。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在别人的幸福中，她忽然生出一点孤独。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真真可恶。

她掉头，走入烟柳深处。

春光烂漫，梳影横斜，这是个爱的季节，空气里全是花开的幸福香气。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翻开手袋，里面有烟，今天，她要点燃一支，因为思念。

青烟袅娜升腾，慢慢归于无形。与思念一样，一经点燃，漫无边际，不知收于何处。

“你现在在干什么？我跟你说，陈剑和史若吟很幸福。史若吟很漂亮，不是打点出的那种漂亮，是被爱照亮的光芒，我看到一个女人的幸福。”她浅浅说。自言自语。

“怎么，嫉妒？”

“是有点啊。你很可恶知不知道。啊——”忽醒过神，发现他就站在迷蒙的烟雾中，淡如影子。

她揉眼，再揉眼。

他上去夺掉她的烟，说：行了行了，如假包换。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哦。忽然失神盯着她的脖子，那上面挂着那个被他扔掉的四方形吊坠。

“被你找到了？”他说。

“我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再让男人送我一个骨灰盒一样的首饰。那是用来埋葬的。”

“你以为还有人敢送吗？”他笑着说，然后掏出一个小盒子，又类似于骨灰盒，只不过，她知道那里面有她的幸福。

他把戒指给她戴上，说：知道你会眼红，我只能把自己匆匆处理了。

她现在才明白，他必是跟她坐了不同的班机回来了，筹办属于他们的幸福，然后给她一份惊喜。她咧开嘴傻呵呵笑，忽然又叫：你这就求婚了吗？你还没说爱我。你还没给我承诺。

他捏她脸，说：这重要吗？

“重要。”

“哎，带身份证没？户口簿？结婚好像还需要这个？”

“结婚？”

“当然，今天。都安排好了。”

“就这样么？”她可怜兮兮说，没婚纱，也没鲜花？

“这重要吗？”

“重要。”

“那算了，下次。”他摊摊手。

“哦——不，不要。就今天，我终于体会到我爸那句话了，晚市的菜，蔫不拉叽，有人收容，就满意了。哦，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她迅速取出手机。

“爸，赶快告诉妈，我结婚了，就今天，不，他没离过婚……也没丧偶……不，没有残疾，很健康……有工作，还不错……爸，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吧，让妈不要再烧香了。过几天我们回来看你和妈。”

放下手机，看到冯至鸣怪异地瞅着她。

“看什么啊？”

“哎，文语声，你也太夸张了吧，我怎么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好像买了打折货，还是残次品，营业员就巴巴等着我上钩，一看我付钱，立即摆出一副‘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的阴险笑脸。不行，戒指还我，我得重新考虑。”

“不给不给就不给。”语声跳起来，跑，“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冯至鸣追上去。

真是个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荷尔蒙的味道。

这是一个幸福的夜晚，也到了我们童话的尾声。

在他们郊区的新房里。他们躺着看月光。月色如水，两情缱绻。

他说：亲爱的，可以告诉我，那幅画的秘密了。

哦，她说，那个时候，我正在想你。

“想什么？”

“不许笑我，想，……反正脑子里很龌龊。”

他笑，说：别害羞，我脑子里一直很龌龊，括弧，仅对你。现在，我们是不是要以实际行动，来对得起脑子里那些龌龊的想法。

她脸红了红。

他说，结婚真好，可以说龌龊的话做龌龊的事，还觉得很幸福。括弧，龌龊两字加上引号。

月光悄悄转开了脸，有点羞羞答答。

我们脸皮反正很厚，但是也不要再偷看了。别打扰他们，让他们享受两个人的婚礼，安宁静谧、自由畅达。这一刻，他们等了很久。

缤纷的礼花，在他们也在我们心中尽情释放。

春天真美好。

雪融化后是真正的春天。（完）

后记

结束了，致谢前照例说点什么，说什么呢？随便聊几句吧。

这篇文，重写自《融化》，原来那文，一个月不到就写出来了，完全是即兴瞎写，只是用来缓冲《春风十里》带给我的抑郁。写完后，才发现其实有好几个点值得深入。譬如说陈剑这个人，当然，原来那陈剑彻头彻尾一坏人，虽然对语声有点真情。我当时跟我一朋友说，其实我挺欣赏陈剑的。他说，那你愿意嫁给他吗。当然不太可能。他说，你知道这个人物为什么让人讨厌，是因为他的目的与手段都很卑劣。如果，目的崇高，手段卑劣，那会是另一番情景，譬如曾国藩等等。我有了兴致，所以有了现在的陈剑。他是有抱负的，有生命自觉的。还有关于性爱，原本想探讨因性而爱，结果那文根本没反映出，当然，这篇文，也不能说写出什么玩意了，只能说性增加了彼此的熟悉、引发一种自然的渴求，真正的爱还是要建立在灵魂的渴望上。（想探讨因性而爱，推荐看〈失乐园〉）还有语声，原来那文，被骂死，当然骂不骂无所谓，其实原来语声的踌躇，来源于看重个人价值。当然作为看言情小说的，大家不会去想这个问题。当然了，那个语声仍不够丰满，她心底的某些影子没写出来。总之，各种不满的叠加，导致了我的重写。

现在这文，我回想一下，的确很肥皂，有大家反映的误会过多问题，关于误会的设置，一方面，源自我想保留初稿中某些比较喜欢的情节，因故事的重新开演，要保留那些场景，势必不能让两人心平气和。另一方面，其实也想展开性格上的冲突，以及探究一下爱情中的微妙心理。但可能表达上还不充分，给大家造成误会来误会去的效果。统稿时，我想想怎样往性格上再拉拉。

我自己觉得这篇文章过的去的地方是人物性格。每个人物，我都尽量用一种基于人性的写法。无所谓对错，好坏，有自己的追求、爱恨，有自己环境的烙印。

语声是中心人物，但其实我的着力点是两个男性。我赋予了他们精神方面的东西。冯追求自由，渴慕平凡；陈拥有抱负，向往飞腾。冯的性格，热血、冲动、不顾一切，爱恨极端。陈剑，细腻体贴，柔中带刚。偏偏他们最终要的都与各自的性格特征相反。

说到性格问题，就说说冯。我理解大家都希望看到一个完美情人，可是我不能说在对他有利的场景用他这个性格，不利的场景换一种性格。冯的冲动，在上半部很讨巧，如为爱情抛弃江山，后半部，惹人烦，如不分青红皂白，但这就是他。其实他的冲动，及对语声的伤害，在我看来反倒凸显了他的深情。那一种不顾一切的爱，爱的敏感，爱的无措，爱的压抑和疯狂。如果你在他身上用心，那么你能够体会这一点。少有的深情。

冯的错，是能够原谅的，其实我甚至不觉得这是什么错。率性而做，伤别人，其实更伤自己。

陈剑的错是不能原谅的。当然原不原谅，我只就爱情的本质来说，道德方面，并不存在。作为一个陈迷，（两个男人，我偏向于陈，并非冯不好，我喜好有点理想主义色彩的人物）我为陈剑感到非常可惜，陈剑和语声爱得真切，那段纯情岁月，真让人跺脚抱憾。后来的陈也很悲情。但是没有办法，当初，在他把语声与事业权衡的时候，他就注定失去了，爱情不能投机。在他那里，我想说的是，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最终拥有了他所向往的，可是，他快乐吗？他注定失去了人生中很瑰丽的一块。

但是，怎么说呢，人生，就是这样吧，失去些得到些。代价每天都在发生。只看自己更看重哪一块了。当然，对于像我们普通人来说，在选择上也没有这样极端。

喜剧结果，我没有刻意迎合读者的成分。在我看来，已经没什么可以挡住两人在一起了。冯不顾一切的性格，哪怕杜若像史一样不好对付，他也应付得了。语声呢，只要明白自己的心，解开心结就没问题了。最后第二章，语声最终发泄了，她只要一发泄，问题就好办了。最怕的就是貌似冷静，就跟程默言那样。这文大家都说虐，其实最终反是好结局。像《无处言说》，看着平平凡凡，却出乎意料。性格摆在那里。

我还要说说杜若。我想我没有把她写偏。大家在她撕语声的东西时说她有心计，我不认为。其实大家站在她的位置想，她又不知道冯跟文的误会。看到自己喜欢的人被别的女人伤成这样，还写那样的纸条，她除了嫉妒大约就是愤怒了，扔掉一切，让冯重新振作，应该合理。杜性格中也有韧劲，向往美好的东西，虽然喜欢冯，但是冯不爱，她也放手了。因为她要爱。当然她也努力了。

现实地说，我觉得杜若对于冯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可问题是，爱情真的是一场化学反应，我写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文和冯的对话就非常好写，一写杜和冯就觉得言语滞涩。不知他们可谈什么话题。真的缺少催化剂。

就此打住，评判留给大家。

今年，我还要写篇小说，重写《无处言说》，还是开新文，没想好。只能说，开新文的话，一定不再写有钱人。也不再写两男一女模式，这个模式就当是我06年的痕迹吧。我会走现实路线。写普通人，而且在心理上着力。这是吴越给我提供的新的思路。

我喜欢这个作者，一方面，我的评价，人物的心理刻画不着痕迹，尽得风流，如《清涩摇滚》允嘉从“不要放开我”到“随我去吧”那种幽谧的心理历程，没陈述性刻画，却能够细品得出。还有〈最冷的……〉，程明浩那种不希望别人失望造成的情感上的一种内敛，也很有味道。另一方面，这个作者有灵气，她写得是很琐细，但是因为思维的灵动那琐细也很好看。

我自己毛病就很多，当然写得快是个问题，我急性子，手头放个事老坐立不安，所以，写东西不够舒缓，受情绪影响，容易写偏。容易流水帐。人物性格受我本人喜好很大，会重复。文字风格明显，喜欢短句，喜欢用句号（我觉得有力量），不喜欢引号（我很多对话是陈述性的，用引号容易割裂），对话偏多。大家可能不大习惯。

我希望自己经过训练，能够开拓更多的表达方式，在文字把握上更灵活些。

但愿用更好的作品回馈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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