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舞今生》

作者：紫陌笑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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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驼山缥缈峰上。

一个玄衣道长负手站在一块巨石上仰面观看天象，漆黑的夜里只有一勾新月，明灭的几颗疏星，益发地诡秘起来。

忽然，西北向一颗熠熠寒星闪了几闪，比平素亮了数倍，明亮无比。随即一颗璀璨流星破空滑过，硬生生将漆黑如一整块琉璃的暗夜剖开成两半，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夜空又匆忙合了起来。

“唉！命也！”玄衣道长喟然一声长叹。

“徒儿，你即刻下山。”

“师父！”惊讶一声遥遥还在几丈外，一抹黑色身影已经站在了玄衣道长的身侧。“我不想去见这个魔鬼……”

“天意不可违，师傅已经没有几天了，责任只能由你承担。”

沉寂良久，终于吐出一字。“是！”

“此去自有你的因果，徒儿！”玄衣道长面容温和，唇边漾出一丝笑意，只是夜幕沉沉，看不清楚。

黑影站在巨石上，半晌没有言语，只有两只眸子如星子一般清亮。

师徒二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缥缈峰上，象两块石雕一般镶进了夜的黑幕。

渐行渐近

清晨，四方古镇尚自笼在一片迷雾中，除了偶尔三两声犬吠，别无声息。青石板的路上，一高一矮一个健壮一个瘦削两个身影自又白又厚的浓雾中穿出，只见身形轻轻飘动，脚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舞师弟，你为什么非要去报名？此去也许小命儿就没了。”

石非转脸看着身子挺拔如修竹的舞阳，又一次忍不住询问。这个带艺拜师不过三月的舞阳得知轩辕侯府招募死士，竟一反平素淡泊的性子，非要与之同行。

“师兄既知艰险，又为什么来呢？”一丝淡淡的笑纹掠过眼角，挂着不以为然的味道。

“如果能过关成为桓王爷的内卫 ，燕儿就能答应我的求婚。”

舞阳嘴角的笑意深了许多，一双深邃的眸子无波无澜,藏起了无数情绪。

“到底为什么？说句实话！”石非看着师弟沉寂如冰的侧颜，心里痒痒，极想一掌将之拍扁在青石板的地上，再踹上两脚。

“没去过京城，想去见识见识！”依旧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屁！”石非心里极快地想着，看着一副谪仙模样，还不一样利欲熏心！一时没忍住，动了粗口。

舞阳扭头看着，难得笑出声来。“担心师兄的安危，所以来了。”

“呸！你担心我？”石非实在忍不得他这副置身事外的表情，无处撒气，对着青石路面狠狠吐了一口痰。

“师兄，还是赶路要紧。”舞阳并不恼怒，脚下却加了速度。

“没一句真话，虚伪！”石非心里暗暗骂着，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舞阳并不着恼，只是极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凝视着远方，似乎想透过这重重迷雾去抓住些什么，眼神却很快失去了落点。心里默默地想着：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

浓雾渐渐散去，古镇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四面八方突然涌出许多人，让人猝不及防。

“阳春面咯——”

“小笼包——”

“各样早点，免费的茶水供应，客官您楼上请——”察言观色的小二熟络地招呼着。

“唉——我的生意要是象这独一楼就好了，人来人往的！”童掌柜倚着店铺的门重重叹口气。

舞阳分明听见低头扫了一眼，嘴角撇过一丝不可捉摸的清冷。

“娘地，那人还不都死光了！”石非张口骂了一句，又向地上吐了一口。

童掌柜循声看去，正想回嘴，话到嘴边，噎了回去，自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心道，一大早上的真他娘的晦气，怕是一天都不会又生意上门。

“师兄，店家生意不好，发句牢骚罢了，何必计较。”

石非撇撇嘴，不以为然地大踏步走进了独一楼。两人在二楼靠窗位置坐下，点了几盘小笼包，两份面。这独一楼里人声鼎沸，大多是天南地北赶来报名参加选拔的练家子。三三两两地边吃着早点，热烈讨论着今年的武选。

舞阳信手捏个包子慢慢吃着，看似无意却在认真听着，脸转向窗外看着水墨山水画卷般的古镇，眼神越来越深邃下去。

石非平素看惯了他这模样，今天觉得尤为可恨，一筷子扎了一串包子，看也不看，狠狠咬去。

“哎呦！”

“盘缠很够，师兄。”并不回头，也知道筷子咯了他的牙。

石非听出他的隐语，言下之意何须吃筷子果腹，此刻再也忍耐不得，火嘶嘶上涨，撸袖子就要揍他。

“师兄，你这急躁的性子若不改，怎么过关？还妄想娶燕儿。”不见手动，却已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的攻势。

一句话戳了他软肋，石非登时泄了气，一屁股坐下专心对付起盘子里的包子，再不理他。

舞阳也不再言语，修长的手指捏着包子，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店家的热闹恍似与他无关，倒有三分老僧入定的味道。

不远处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淡淡点头玩味地笑了起来。扭头看了身边小厮一眼，小厮会意下楼而去。

用过早点，两人并肩走下楼去，多嘴的小二早已经将路径告知，两人并不回头直接沿河边青石板街路向北走去。

童掌柜普一抬头，冤家路窄，又看见那个恶煞的影子，耐着性子等他们走远，这才狠狠吐了一口浓痰，“给你留个棺材！”

随即露出一个猥琐阴险地笑，一扭头，看见小徒弟也伸出脑袋不住张望，狠狠踢了一脚。“还不去钉板，午饭没得吃！”

小徒弟不提防，摔个狗啃泥，也不敢反抗，急忙爬起，低着头揉着屁股跑回了院子。

童掌柜这才心满意足地扭过头准备继续卖呆，呃……一口气几乎没上来，伸手向嘴里抠了半晌，一个包子掉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包子噎了满口，左看右看没有发现异常，脸憋的通红，鼻涕眼泪齐流，旁边的行人看了无不掩面偷笑，急忙灰溜溜地溜回后院，不敢言语了。

舞阳淡淡地勾勾唇角，不动声色地将将另一个包子扔在了地上。

棺材铺——好地方！他淡淡的回想了下掌柜的表情，心里一哂，却不肯回头看。身后有种淡淡的杀气袭来，略一思忖，广袖一拂，倒剪双手，脚步着实慢了下来。

“师兄，这垂柳如烟似雾，绿水环绕古城，真是江南好风景！”

“你小子一个武夫，附庸什么风雅！切！”石非不以为然地扯下嘴角，给了他一个白眼。

舞阳并不介意，顺手折了一支杨柳捏在手里细细观瞧，“灞桥杨柳送别自古为人称道，如今你我不知道能否选上，此处也别有一番滋味，若是舞阳落选，师兄莫忘记折一支赠我。”

石非的嘴几乎撇到了鬓角，“娘们唧唧 的！”

舞阳还是淡淡看着并没有作色，不急不慢地向前走去，身后的寒意渐渐消散。路上三三两两的少年侠士武者陆陆续续地沿着街路走了上来，个别友好的还冲着两人点点头，打个招呼，不知道能否成为一个阵营的伙伴，先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两人也急忙点头示意，不再踟蹰，随着人群向北走去。

“哎！到了，就这里！”人群中都是年轻人，早有忍耐不住的，低声嘟囔着。

一行人等站到了一座石桥前，却没有人敢脱颖而出，去拔这个头筹。

舞阳站在人群中定睛看去，一座再普通不过的石头桥，两边各立一白玉狮子威严地守在桥头，睥睨着芸芸众生。桥头第一根六棱柱白玉栏杆上刻着三个红字：不二桥。

一群少年推搡了半天还是没有人敢先跨出这第一步。过了不二桥，就等于签了生死状，若能活着出来，从此锦绣前程，富贵荣华。只是此行重重考验，十个里能否活着出来几个个也未可知。听闻里面机关密布，擅闯者无人能生还，一时人人踌躇，不肯率先迈第一步。

“众位敢来应征，想是江湖已经立腕儿的人物，既然到了不二桥，无非为了功名利禄，胆怯了？怕死的马上回去。抵不了桥圣一掌的也请回去。”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世子给大家提供了机会，三年一次，机会难得，若能过关，从此平步青云，富贵无边，封妻荫子，难道不敢兴趣？”

舞阳抬眼打量，一个大约四十上下的男子，白净面皮，颔下无须，一对细长眸子闪着精光，身穿靛蓝团花锦袍，负手站在最高处，由上至下俯视着这一群为了功名的热血少年，面带不屑，眼里含着戏谑，狡猾地象一只狐狸，仿佛这群人就是将被他玩弄于股掌的猎物。

轩辕府的二管家冷面无心——季良？舞阳飞快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是一副淡薄模样。

众少年先被这冰冷的话浇了盆凉水，又被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诱惑的热血沸腾起来。其中不少皆是经过大风大浪，甚至不少是心怀叵测之人。登时有几个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其中就有石非一个。他素来心性耿直，想问题简单，上面的人几句话就将他撩拨的心里热烘烘地。几乎就认定可以不久以后白马银鞍，十字披红，快马游街，小师妹娇羞无比地看着他笑。不假思索，分开人群就要上前，去找桥圣对掌。

“师兄！”舞阳急忙一把揪住。

“嗯？”

“再等等！”

“来都来了，怕什么？你怎么象个娘们儿！不愿意就回去折你的杨柳。”石非说着分开人群，大踏步走上前去。

嗤地一声，有人听了在底下讥笑了起来。舞阳无奈地叹口气，只好随着他向前走去。

两人抵了桥圣一掌，这才向季良走去。舞阳暗自惊讶，这桥圣混元一气掌是绝顶功夫，内力高深，一般的人是过不得这桥的。

“在下石非，我先报名，南派第三代传人！”

“在下舞阳！”

“他是我师弟！”

“欢迎二位，既然两位首先报道，想是知道规矩，走过不二桥，生死全凭自己本事，先签生死状！”

“小可明白！”

舞阳一拱手，不再多想，一步步走过了不二桥。心里极快地叹了口气，这一脚踏过，便是两世为人，再无改变命运的可能了，虽然他并不愿意。

懵懂入彀

那群热血少年无人带头时候尚自犹豫，今见有了打头的，早已经按耐不住，一窝蜂似地涌了过来。一个个激情澎湃，宛似看见了如花的大好前程正在微笑着向他们招手。只是过得桥圣一掌的的确不多，只得带伤回去，个别几个人，在不二桥前犹豫许久，没敢应掌，终于转身而去。最终过第一关的不过几十个人。

桥上的季良唇边掠过一丝清凉笑纹，只一瞬间消失殆尽，转身走了进去。

舞阳签了生死状，按了手印，这才与石非随着一个黑衣少年向庄园走去。石非素来心大，一副天不怕的模样，不住东张西望，心里暗自羡慕。

这轩辕别院虽叫别院，其实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占地足有千顷，与陆地最狭窄相邻的地方，不过几丈远，唯一一座桥与四方镇相连通，自不二桥看下去水势浩渺，深不见底，这桥是何年何月如何建成的始终是个迷，据传已经上百年，是轩辕祖上的基业，经历了几世，愈加的神秘，只是听说有私自闯入的人从没有活着出来的，传言几经辗转已经无可考证，却更增加了它的传奇色彩。它的主人——轩辕世子更是一个既可左右江湖风云又可左右朝堂政局的神秘人物。

石非看着这阔气奢华的别院，心里想必将来若能分去的桓王爷府一定更是不可一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痕笑纹，仿佛见到了朱履革带一般，富贵功名唾手可得已是囊中之物。

舞阳斜眸看看，并不言语，却不禁意间用肘触了下他，石非清醒过来，也知道轻重，敛了神色不敢再分心，默默跟着黑衣少年向后面走去。

“轩辕别院”舞阳抬头看着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字，锋金神备，用笔遒劲，体势狂放，充斥着迫人的霸气。颇有气吞六和，睥睨天下的气势，舞阳心里极快地转过数个念头，低眉敛目地快步走了进去。

“你是一号，你，二号！从此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进去！”黑衣少年利落地伸手指着两个相挨着的房间，沉声说道。

“什么？老子——”

话未说完，黑衣少年袍袖一拂，强大的劲道突然袭来，石非站立不稳，蹬蹬几步刚好被推进了一号格子间。刚进院子就被来个下马威，石非登时泄了气。

黑衣少年随即转身看着舞阳，面无表情。舞阳一拱手，踱进了标着二号的房间，回身将房门带上。这才打量起这个房间，不过一床一桌一椅，空间狭窄，再无转身之地，索性躺在床上，双手交握放在脑后，反复回想着师父临终前的教诲，长长出了口气。

院子里不断有人进来，不断有人质疑不断有人被扔进房间，索性不再理会，安然阖上双目。

“哎！舞阳，干什么呢？”石非到底捱不住，敲了敲墙。

“一号，睡觉！”舞阳淡淡回了一句，闭了眼睛再不言语。

“你——他娘地！”石非狠狠举举拳头，无力地落下，一头扎进被子里，再无声息。

未时末刻，舞阳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里闪着锐利的光芒。心里暗道：果然高手。

“全部出来!”一声断喝！

这一群来此武选的年轻人，虽是年纪都不大却已经在江湖上行走多时，大多在江湖上有了些许头脸，已经扬名立万，个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傲气凌人的主儿，如今刚过了奈何桥，就被剥去了姓名权，虽有些心理准备，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无论如何没想到，一进庄园便只剩下个代号，连名字都没有，多少都折些自尊，心里都暗暗憋了一肚子气，个个暗自咬牙准备在接下来的考验中抢回自己的面子。‘

面子是靠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能给的就不叫面子。

“听我令，自一号始，按顺序站好！”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年缓缓走到前面，脸不怒而威，眼如鹰隼般犀利，眼光在这群年轻人身上扫视了一边，流淌了一地的寒意。众少年被这眼光一看，情不自禁地都挺直了身躯，按编号顺序站好，神情肃穆起来，不敢交头接耳。

三号紧挨着舞阳，正是在来的路上点过头的那个年轻人，彼此用目光打个招呼，俱沉默着。舞阳清澈的眸子扫了一眼红衣少年随即垂下眼帘，心道世间居然有如此风神俊秀人物，让人一眼难忘。

红衣少年看着大家站好，缓缓退了一步，倒背了双手。

别院管家季良这才走了上来，“各位早知道这是什么所在，既然敢来，必有过人之处。此次是世子为桓王爷武选贴身死士，在我轩辕别院，自有别院的规矩，考验无处不在，经过三十六道考验，安然无恙活过百日者才能进下一步考核。死的，别院赠金丝楠木棺材一付。”没有表情的瞳眸划过众人的脸，“有什么问题，现在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敢站出来询问，只有一个少年头对着地嘟囔一句：“伤了呢？”

声音细微的几乎如蚊蚋，季良嘴角微微翘起。

“没有伤！除了生，就是死！”

虽是看着天空象是谈论着和风细雨一般，阴冷的话几乎可以掐出水来，让人心里瞬间结了冰，这哪里是武选，分明进了鬼门关。有几个少年心生惧意，心里闪过无数念头，还没等成形，就听见阴沉沉的一句。“既进别院，没有退路。”

舞阳暗暗打量着心里极快地掂量着这话的分量，余光看了一眼大咧咧地石非，不无担忧。

“现在用饭！酉时末刻进阵！沿途机关重重，伏击无处不在，三日后到达出口的就算过关。”红衣少年上前一步，冷漠说了一句。“进屋！”

在众少年被呵斥的过程中，早有下人将饭菜送到了各个房间，一点声息俱无，舞阳早已经感觉到，这里的下人无一不是高手，而且各自做自己的份内事，训练有素，一点对外来的好奇心都不存在，换言之，他们已经被调教得进退有序，纪律严明，找不到对方的弱点。

众少年转身沉默地进了各自房间，不再出声。石非一抬眼，看着桌上只却看见四个馒头，一碟子咸菜，登时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小，自早上吃了包子，他早已经饥肠辘辘，本想着怎么也有顿丰盛的晚宴来弥补，不想招此非人待遇，如今退路已绝，硬着头皮也只能往前走，气哼哼地抓起馒头塞进了嘴里，一边吃一边低声咒骂。

舞阳捏着馒头，沉思一刻，慢慢吃了一个。长袖一展，剩下的三个纳入袖中。想着石非的脸子，缓缓摇摇头。

“红衣，想什么呢？”转过长廊庭院，两人站在了一株繁茂的樟树下，树影斑驳洒下。

这个身着一袭大红剑衣的少年，长眉入鬓，两只凤目，负手站在树下，让漫天晚霞也失去了华彩。

“十七个可塑之才！三个有诈，一个太过内敛无法判断！”红衣少年，凝视着天上云彩，眼中挂着一副远山般的淡定，许久才说出一句。

“三，七，三十一，二号！”咬住他的尾音，季良极快地接了过来。

“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样的高深莫测，季良轻轻一展，一柄泥金扇子打开，自在扇了起来。“……愿者上钩！开四极无相阵。”

“是！”

用过饭，年轻人三三两两走了屋子，借着难得的空隙联络熟人，互相打着招呼。石非早已经按捺不住，将舞阳从屋子里拽了出来，口里不住地抱怨。

“师兄，是怕了？”舞阳淡淡扫了他一眼。

“他娘的，我会怕？”石非脖子一梗，瞪圆了眼睛。

“人家有言在先，怕的不要登上奈何桥，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你——”

“二位年兄，在下有礼了！”三号看着两人说话走近前轻轻一拱手。

“年兄好！”两人急忙客气地拱拱手！

“我们三个挨着，一会想是一组，一起进退如何？”

“还有我！”

“我！”

四号，五号两个年轻人也走了上来，打着招呼。

舞阳极快地又打量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三号头戴书生赭色儒巾，手上没有兵器，只一把乌木骨的扇子擎在手中。瘦长身材，面色黝黑，上唇薄下唇厚，不大的眸子内敛深沉，看他身形象是海边长大的人，口音却是中原一带，心里想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四号团脸，弯眉，笑眼，望之不由人升起亲近之意。五号一身青衣，身形挺拔，两道修眉入鬓，一对清亮眸子满含真诚，鼻直口正，风流倜傥。舞阳沉静地拱手作揖，并不多话，只是平静地听着他们聊天，互相介绍。三号、五号的眼睛始终逡巡在舞阳身上，舞阳只做不知。

难得的自在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季良和红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们在墙内侧已经凝听了许久。

“各位晚饭已经用过，想是准备好了？”

百余少年看见来人急忙迅速挺直了身子，自动排成一队。

“三日内，从阵中安全走出者，进入第二轮选拔，按编号十人一组各走一门，领了干粮进阵吧，各位！”

众人不解，却学会了沉默，按顺序领了一个黑色背囊。石非打头十人正是一组，俱沉默着随黑衣少年走向一个小小院落，七拐八拐，走到一个影壁前，轻轻一挥，一扇暗门洞开，黑衣少年伸手一指，几个人明白鱼贯而入，并无一人回头。

咣当一声，石门合上了。空洞的回声传来，竟是大的惊人。

互相利用

“三天就十个馒头，诚心饿死咱们啊！”石非再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舞阳伸手掐住他的掌心，重重一按，石非明白住了口，尚有几句粗口憋了回去，依依呜呜堵在了嘴里。

“在下复姓第五，单字剑，第五剑！”三号轻轻走了过来，自我介绍，向才在外没敢吐露姓名，如今看里面只有他们十个，谁也不愿意做个没有名字的数字，第五剑一开口，大家纷纷抱起了名号。

“石非，这是我师弟舞阳。”

“小可骆小四。”

“欧阳九！”

“既然咱们有缘分在一组，不如一同进退，彼此有个照应，可好？”第五丝毫不掩饰他的意图。

“是啊，几位年兄，对方明显要消耗咱们的体力，又不给足够的给养，我们还是联合起来。”欧阳虽是书生打扮，此刻一板一眼地分析，猜出了对方的布局。

“火把只留下两个，其余的熄灭，也许前面还会用的上。”舞阳想了一刻，淡淡地说道。

既然大家为了一个目的而来，不如一起拼了过去，胜算更加大些。十个人互相看看，没有反对，相识的不相识的，不过几句话就已经揉搓在了一处。如今已经是一个阵营里的，彼此也许并不会相信， 利之所趋，趋利避害，唯此而已。

也许转眼就会互相厮杀，不过不是现在。

众人互相望望，时间紧迫，前途凶险，急忙上路。暗道很长，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前行，却没有发现机关和埋伏。转过暗道出现了三条路线，前面黑黢黢的不知前路几何。大家的意见出现了分歧，舞阳看着阵型努力回忆，心里长出口气。

“走中间。”石非不懂阵法，看不出门道，但是知道时间紧迫。顺嘴说了一句。舞阳轻松一下，暗道光线黑暗，没人看见他寂寂容颜上有破冰之色。“在下和师兄一同进退！”

“我看咱们就都走中间吧。”欧阳接口道。

其余几个人犹豫了起来，过了一刻还是决定一起走。便不再多语，迅速向前，转过弯来，忽然灯火通明，一时有人大意起来，七号性子急躁抢在了头里却忘记了探路，一声干嚎，触动了机关，人掉进了陷阱，再要上跃没有着力点。众人眼睁睁看着一语不发，机关消息一开，他们已经自身难保。

“还不快跑？”暗影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九个人不再抱成团，纷纷前奔。

只有舞阳拉了一下石非，原地未动。第五剑和欧阳骆小四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履。舞阳斜着看了一眼第五，却只是拉着石非，“师兄，一起走。”

话音未落，前面奔出的几人纷纷摔倒在地，地道尚未奔出，已经折损了五人。

“走！”舞阳看着机关刚刚响过，拉住石非向前飞奔。欧阳几个也明白这是唯一的空当，急忙跟上，五个人施展轻功在地道里狂奔。终于闯出第一道关卡。

“出来了！”骆小四看见外面一丝光亮，咧嘴笑了起来。外面刀光一闪，一道疾风奔着他的肩头砍来。欧阳看见，伸手一招“我佛慈悲！”化解了前面的力道，将小四拉了回来，正宗少林一派。小四惊出一身冷汗，连连称谢，欧阳只是笑笑并不言语。对手看着他们几个逼回了地道，并不进攻，专门守株待兔。

“研究下打法，不能坐以待毙。”欧阳看看其余四个。“我和石非兄先上你们借机出去接应。”

“一会我上，我缠住他们。你们先出去再说。”石非脑袋一热。

“对手是八个人！”第五剑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我看还是这样，第五兄，你左我右，让欧阳他们三人在中央冲出去，再回头接应，如何？”舞阳看着第五，沉思了一晌。

“好！既然舞兄这么说了。”

“师弟，怎么能让你涉险？”师父眼珠子一瞪，虽说他并不喜欢这个文质彬彬的师弟，却也不愿意他来抵挡。

“后面更难！”舞阳话对着石非，目光却看着欧阳。

“好！”欧阳沉默着吐出一个字。

舞阳和第五相视点头，微微点头，两人手里均扣了几枚问地金呋，纵身跃了出去。

“终于出来了！”外面冷笑的声音宛似在几丈之外，几道尖锐的掌风却已经同时扑向舞阳。

舞阳宽袖一展，强大的力道收进了袖中。对面第五已经用一把折扇轻松接了下四人。舞阳淡淡扫了一眼，广袖轻拂，躲避对面黑衣人的凌厉攻击。趁这空当，欧阳三人早已经雨燕投林般自上面蹿了出去。

“二号，撤！”

三号看见那三人已经安全离开阵型，一招燕子抄水，空中一个翻转，甩了几人向前奔去，舞阳紧紧跟在后面。转到安全处， 会合了三人就是一顿狂奔，沿途撞见几波阻击的人马，五个人疲于奔命，整整跑了一天。到了月上树梢这才找得一处僻静处休息。

欧阳和舞阳二人把风，那三人先吃，石非早已经饿的不行，一连气的吃可怜七八个，骆小四和第五也自吃了五六个，还待要吃。欧阳来了一句：“还有两天！”

这三人都泄了气，沮丧地放下馒头。

“这样下去，我们得累死。”第五说了一句。

“看地形，应该是一个山坳里，出口在哪里我们怎么知道？”

“舞阳你看呢？”欧阳回头看了一眼。

舞阳正捏着馒头细嚼慢咽，看见欧阳问他，沉默了一刻。“回去！”

“为什么？”

“三日里在一个山坳里找出口无异于缘木求鱼。”

“对！”

“第五兄，我觉得入口即出口！你看呢？”

“嗯，有道理！”

欧阳一笑，点了点头，“我也正在琢磨，不给阵图，只要我们误打误撞。你说的是！”

“舞阳兄，你为什么来此？”第五似乎对舞阳很感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第五兄，你呢？”舞阳淡淡一笑。

“出人头地！”

“我们好像赌徒哪，拿命换功名！”骆小四突然笑了起来。

“娘地，一个武选居然要拿命换，这不是草菅人命么？”

舞阳看着第五悠然笑了起来。“本来就是！是赌徒！据说能做桓王爷的死士，安家费就五万两哪，舞阳素喜阿赌物。”

几个人相视一笑，月色恍惚，个人表情看不清楚，彼此各有心思，情知不是本心，却也说得无上完满，为了共同的目标终点露出了会心一笑。

“各位，后悔来吗？”欧阳仰面看看，一爿皎皎望月，正淡洒清辉。

“来都来了，怕有个鸟用？”石非依旧大咧咧的性子。手里一动，舞阳将两个馒头塞进了他手里，不禁一怔。“师兄饭量大，把这个吃了吧。”

“已经进来了，反正没有退路。”第五安然地躺在地上，“我们轮流休息，半夜行动。”

“你们休息，我看着。”欧阳继续看月。

没人反驳，几个人躺地上就睡了，没有一点防备。

亥末时分，一阵疾风飘过，不等欧阳吆喝，几个人同时蹦了起来，除了舞阳几个人各持了兵器。四周杀气凝聚，无数黑影纷纷飘落。

“舞阳，你没兵器？”

“在下没什么擅长的。”说着闪到了石非身后，将他背后封住。

“人太多！”

“跑吧——”小四叹息一声，率先持剑跃了出去。

五条身影分了几个方向冲了出去，舞阳本和石非一道，奈何对方人数太多，很快两个人被冲散了。舞阳也不回头，几道雪亮刀光一晃，广袖一拂迎上刀光，将强大的劲道吸入袖中，左右一牵，破了对方的凌厉攻势，对方竟是训练有素，极快地变换了队形，又将其困在阵中，对方居然这么快找到他们几个？极快地想了一下石非，叹口气。不敢强行去救石非，身形一晃闪出了包围圈，也不逗留，急忙奔着来路冲了下去， 飘出不远，一个身影闪了过来。“舞阳！”

“第五？”

“是！”第五气喘吁吁地飞奔而至。

“看见他们三个没？”

“冲散了！”

“那我们？”

“一起，走！”两人不再说话，匆匆奔了下去。耳边只有风声悉悉索索的在脸上刮了许多寒凉。一路再无追兵，两人居然很快返回了暗道，依旧八个人拦阻他们，两人不过三五招破解，有惊无险地沿原路返回，已经看见进来的石门大开着。

红衣少年在门口负手站着，旁边的一个黑衣少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二号，三号！”

舞阳和第五同时抱拳拱手，走出了大门，心里暗暗不解。

意料之外

“二号走天字门，三号地字门！”一白一黑两少年走上来，着白的冲着舞阳一摆手，示意跟着走，舞阳与第五对视一眼，不再言语，只是用目光彼此示意。舞阳大踏步跟着白衣少年走进了一个宽敞的院落。

白衣少年领进门来，旋即不见，舞阳站在院子中央的树下一动不动，余光不住地打量着，院内几棵高大的樟树和桐木，如今正是天际欲明未明之际，湿气颇重，整个院落笼在一团雾气中，静谧的有丝丝的诡异。树上一只羊皮灯笼随着风飘来荡去，一团昏黄灯影将细碎的树影晃的斑驳散乱，益发趁着凄清，有种让人想快速离去的冲动。舞阳心里明了，却只是站着不动，他已经猜出对方的用意，索性倒剪了双手，沉默站着。

“二号？”季良和红衣少年在树后已经观察了许久，终于闪身出来，走到舞阳面前。

“是！”舞阳轻轻一抱拳。

“你和三号是第一个出来的，想是有过人之处。”红衣轻轻走到前面，定定看着他。整个人笼在一圈薄薄的雾气里，神色变飘忽不定。

“运气而已，误打误撞！”言语冷静，不卑不亢。

“误打误撞！”红衣淡淡回了一句，“善用什么兵器？”

“小人没有兵器！”

红衣一笑，“看来二号胸有成竹，自忖不必用兵器喽。”话音未落，人已经滑出数尺，四个白衣人自树间飞身下来，各占一角，将其围在中央。一人一条长鞭，直扑过来，舞阳心里一惊，知道若是不尽快拿下，前面还有硬仗，心里一紧，袖中一股冷寒之气扑出，四个白衣人只觉臂上一寒，阴寒之气瞬间透入骨髓，五指竟象是冻住了一般，再拿不住鞭子，舞阳一击成功，负手站住。

此时朝阳东升，院中薄雾渐次消散，舞阳就这样站着，一双眸子似碧水寒潭般清澈，眼中没有一丝微澜。

内敛淡定，深沉睿智，季良只是看着没有言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吐出几字。“红衣，杀了他！”

“是！”

声音还在几丈外，人已经瞬间到了舞阳身边，一股沉郁猛烈的掌风呼地直切他的左肩。舞阳急忙一个旋身，避过掌风，向后闪了开去。红衣揉身贴了上来，居然招招是毙命的杀招，舞阳极力掩饰自己的锋芒，无奈红衣步步紧逼，极快地想了一想，再不相让，红衣只觉一股阴寒之气袭来，身子一僵，向后退了几步，居然没有看清对方的招式。待要近身，季良长袖一展，站到了他身前，掩盖了红衣的杀气。

“停！二号果然少年英雄！”

“小人不敢当！”舞阳急忙躬身，“承让！”

季良缓缓走到舞阳前面，平静的脸，平静的眼。“我怎么才能相信你的忠诚？”

舞阳一撩衣襟下摆，单膝跪地，一掌按在地上，另一只手背了过去。“但凭管家驱使！”

“好！”季良一转身，“来人，绑了！”

舞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地上，无人知道他眼里的表情。

两个白衣少年上前将他手臂背转，用绳索绑了起来，两把短剑压在了脖子上。

“你是谁？”

“舞阳！文州舞阳！”谈吐毫不慌张，淡定自若。

“因何而来？”

“功名！”

“嗯？”

“是！”舞阳很诚恳地回答，眼神坚定。

“非常好。”季良突然双手一拍，脸上浮现一丝残忍的笑。“地牢里有三个人，加你一共四个，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押进去！”

舞阳心里吃惊，脸上倒还平静，心说这轩辕世子难道选个死士竟如此草菅人命不成。暗自忐忑，却已经骑虎难下，头皮发麻，由着白衣人押了进去。

“看出路数？”季良转过身来看着红衣。

红衣微微摇摇头，这才忍不住侧头闷咳两声。“奇怪，内力精深，阴气却是颇重，不像堂堂男儿，难道出身阴邪？他只用了一半功力！”

“他有目的！”季良眼里闪出一丝洞察秋毫的精明。“若能忠于世子，倒是个好手。”

“师兄！你们三个？”舞阳看见石非几个眼里闪出一丝惊诧，看见三个人均被绑着，瞬间明白。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齐笑了起来。

“第五呢？”

舞阳轻轻摇摇头，没有说话。四个人对视一眼，用目光说着话，几乎同时用力，绳索挣断，解了束缚。

四个人在地牢走了一圈随即明白逃出去不大可能了，索性坐到了地上。

“他们说咱们四个只能留一个！”

“他娘地，若是如此，我豁出去拼了，草菅人命！”石非怒气冲冲。

“四人一心！若是如此这个功名要它何用！”小四义愤填膺。

“欧阳兄。”舞阳深深看了一眼，“既然咱们已经在一条道上，还是共同进退。真要我们几个自相残杀，不如出去等死。”

“嗯，好，共同进退！”

“一会来人我们一起杀出去，要个解释。”

“既然有缘，我们是朋友！”石非伸出一只手，三只手依次叠上，狠狠一甩。

然后四个人再不言语，伏在暗处，牢门一开，石非率先冲了出去，其余三个紧随其后，各守了一道门户。无数持弩的黑衣人站在周围。

“为王爷选死士如此草菅人命的话，我们哥几个不伺候了。”石非怒目而视。

“就是！如果是驱除外虏上阵杀敌也罢，无冤无仇的人互相残杀咱干不出！”小四咄咄逼人地看着。

“管家如果要我们的命尽管上来，我们绝不会就这样等死。”舞阳看着欧阳在沉默，于是目光转向季良，淡定说了一句。

“现在给你们个机会，若是反悔还来得及。”

“你们后悔吗？”骆小四咬着牙。

“冲出去！舞阳！”石非眼珠子一瞪。

“好！”舞阳叹口气，冲黑衣人拱拱手。“我们不想滥杀无辜，也不想坐以待毙，若肯放我们一条生路，在下等感激不尽！”

“你们觉得能出去？”

“不试怎么知道？”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等。”

“你们能出去？”红衣少年转了出来。

“不能！”欧阳老老实实地说。

“别院的安排就是这样，只留一个！”

四个人彼此望望，突然一齐上前直扑前面的各展功夫再不客气，只想一击拿下，夺个活路。

红衣并不上手，只是在一边负手看着。

过了一刻，远远传来一声低喝，“住手！”黑衣人听令急忙退下。

“你们过关了！”季良淡淡地说，眼睛看着舞阳。

舞阳几个似乎恍然大悟，纷纷跪下谢恩。抬起头时，映入季良眼帘的依旧是舞阳眼中那远山般雾气朦胧的淡定。

“你们分归四个组，分别训练，百日后合格者再行安排！”季良扫了一遍，“舞阳，跟在我身边！”

“是！”

自此以后，四个人很少有机会见面，意外的是第五居然和舞阳一样，分在了季良的身边，两人谁也不多说话，只是艰苦地忍受个中训练，难得休息的时候，才坐在一起说说话。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溜走了……

“舞阳老弟，没想到咱们几个同时被录用。”第五看着坐在树下坐着的舞阳，突然一声感慨。

舞阳一笑，嘴里依旧咬着树枝不放，眼睛瞟向了天空，一行大雁排云而上，渐行渐远，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了云端，这才拿下树枝放在手里摆弄，回过头来看第五。

“明日就要进京了，还真快！”

“不知道咱们要伺候的桓王爷脾气如何。”

“见了就知道了。”舞阳淡淡地笑了起来，终于要见到他了。

“哎！！你说这个季大总管都这样不可一世，那个轩辕世子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不知道，在朝中炙手可热，想是厉害！”舞阳想了一刻，摇摇头，似乎并不感兴趣。

是啊，他们这批人不过是借助这个轩辕世子的别院武选做一个踏板，前程是桓王府，成为桓王爷的内卫，然后飞黄腾达！

“据说他是流光剑！第一剑客！”

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舞阳轻轻抬头看看，眼里闪过一丝淡漠，慧睫撂下，掩盖了平静表情下的暗流汹涌，随即撩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看着第五，这个人果真是别有用意。

“我们去桓王爷府当差，第五兄。”

“说些闲话正好可以打发这一会自在时光。”第五笑着坐了下来，突然异常的健谈起来。

舞阳含笑听着，也不打断，于是一个传说中异常乖戾，阴狠却又容颜俊俏的少年王爷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心里反复叹了叹气，手情不自禁地攥到了一起。

阳错阴差

轩辕王府里，一个不染纤尘的白衣少年倒剪双手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像，黑白分明的瞳仁碧水寒潭般冷清，越来越冷，嘴唇轻轻抿着，半晌没有回过头来。

外间地上跪着的地鬼暗卫不敢抬头，匍匐在地上，心里异常的紧张，隔着珍珠帘子看不见主人的脸，却心里发憷。侍立在一旁的莫问也感到了空气中的紧促与压抑，想了一想，低下头去。

“没有消息！”白衣少年转过身来，漠然走出来，冷冽的寒气登时席卷了整个议事阁。容颜冷寂如雪，没有半点温度。

地鬼不抬头已经感觉那窒息的寒凉袭来，窸窸窣窣地刮在身上，有些冷硬。“回公子，遍寻南北，无半点痕迹。”

“查！死了也要挖出来！”

“是！”地鬼急忙磕了一个头，转身退了出去，迈出门槛的一刻，偷着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才感觉背部一片黏答答地冰冷，汗早已经透湿了衣衫。

“公子，她这么重要？”莫问抬头询问。

“东西重要！”唇角一抹冷酷飘过，“人——不过是家奴，跑？”说着一展雪白的袍袖，划出一个俊逸的弧度，坐了下来。“别院那边进行得如何？”

莫问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将最近为桓王挑选侍卫的过程详细介绍了一遍。

“居然有四个人？”

莫问点点头，一双眼温和如玉，却同季良一样透着一股通透和睿智。“看来是都冲着桓王爷去的，只是有一个太沉静看不出他的目的。”说话间一卷信札已经奉上，“这是详细的记录，那十七人应该可以放心使用。”

“嗯，桓王爷的侍卫要绝对忠诚。这些人什么时候到？”

“三日后！”

轩辕一醉长身而起，走到门前，此刻正值午后，暖阳斜照，无数霞光洒落周身，形成了一圈金色光晕。

庭前翠竹青青，莫问抬头看着自家公子，不禁会心一笑，不是偏私，公子白衣广袖，身材俊逸挺拔如修篁，正象是从画中走出的人哪。

“传我的话，吩咐暗卫彻查这些人的来历，三日后给我。”

三天？莫问吞回想问的话，知道主子说道做到的性子，只得点头应承，转身出去传令。

“跑？”轩辕一醉微微一声冷哼，左手轻轻一抬，中指微弹，尖锐指风破空而去，一竿亭亭修竹登时从中间碎裂，软软地摊在了地上。

“还有多久？”石非低声问着身边的欧阳，声音低沉却掩饰不住腔子里的热切和兴奋。他的带着热烈的语调确乎感染了欧阳，欧阳仰面看看天空的大太阳，脸上现出一股如释重负。“估计还有一个时辰。”

小四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京城了！”

周围几个人也纷纷感慨起来，受了百般煎熬，如今终于可以跻身内卫之列，功名已经近在咫尺，已经是囊中之物。

第五撇了一眼，没有说话，他和舞阳并肩而行，舞阳仍是一脸的平静，倒象是在浏览周遭的风景，并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噤声！”前面的红衣并不回头，沉声怒喝。

一干人等不敢再言语，俱低头策马飞奔。官道上扬起黄沙阵阵，搅起漫天红尘，前途恍惚也只是这一团风烟。

舞阳低头看着地上烟尘暴起，低声微咳一声，心里一阵恍惚，终于可以接近他了，只是他能肯据实相告么？

时间不能倒流，覆水已是难收，过往真的已经是过往。早年间的事只怕高高在上的王爷早已经忘记，而小人物的执着只怕在他看来是一个笑话。

“我总得做点什么。”脸上如一泓秋水般平静，心房却莫名地突突加速跳了两下。

这数十匹宝马踏进了城门的那一刹那，舞阳斜眸回首，来路上红尘滚滚，一切都是模糊。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清楚，只有一轮金乌在天上热烈地照耀着。

转过眼眸，目光坚定，他不再犹豫，随了轩辕的管家，一脚踏进了京畿参差十万繁华，踏进了不可逆转的命运。

“到了，下马！”

“轩辕王府！”四个金灿灿的大字霸气而突兀地出现在舞阳眼前，心里一怔，脸上有些变色，偷眼打量众人正是群情激奋中，无人注意，缓缓低了头，一丝不安却萦绕在自己的周围。

众人甩鞍下马，列成两队，却正好余了一人，红衣看了一眼，“你，跟我身旁！”

舞阳一愣，急忙垂首应诺。

石非等早看见了轩辕王府的大门，心里嘀咕一下，马上释然，他们本就是轩辕王府代为挑选培训，想是要从这里再去桓王府。

听见红衣命令，一干少年知道马上就要进府，个个挺直胸膛，精神抖索。季良回头看看，个个新侍卫挺拔如松，意气风发，也是满意一笑。自己先进了府门晋见世子去了。

新人虽是挺直了腰杆，脸上大多都携着一分拘谨，却都带着一番想要作为的跃跃欲试，红衣冷眼看看众人的表现，唇角淡淡抿了抿。

这时候只见一个青衣少年走了出来，冲着红衣点点头。“到了！”

“是！”红衣声音严肃，不带温度地回答着。

“跟我来！”

这才率领着众人走进了世子府，众人皆知这不是普通所在，一个个敛了气息，不敢则声，鸦雀无闻地跟在红衣身后。

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回廊，几间抱厦，里面奢华无比，气象万千，却隐隐杀气暗藏其中，舞阳不敢抬头，也只觉心跳加剧，五指合拢抠在掌心，掌心已经浸出了冷汗，滑腻腻地。斜眸看着红衣，似乎他一直在打量自己，连忙垂了长睫，掩盖了自己眼中的光芒。只觉斜后方的第五也在四处打量，一脸的玩味。不敢多琢磨，加紧脚步跟上。人数虽然不少，却只有衣衫摩擦的簌簌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穿过一丛树林，前面豁然开朗，高高的飞翼亭上，两个身着吴绫蜀锦的少年公子端坐亭上，正居高临下观察着新来的侍卫。同样城府深如海的两人面无表情地冷眼打量着。同样一副一扫六和，纵横捭阖的天生霸气。

两大传闻可以左右朝堂，呼风唤雨又可号召武林的王爷就这样出现在了舞阳的面前。

多年以后，自己回想还是觉得命运真是很怪的东西，自己兜兜转转忙活半天，还是被一脚踹到了这个人的面前，避无可避，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包括红衣在内，二十几个少年同时匍匐在地，不敢仰面观瞧。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同时站了起来，眯着眼睛看着下面。

“把头抬起来！”季良在边上低声喝道。

舞阳甫一抬头，远处那个他极力躲避的人就这样突兀地高高在上站立，暮风乍起，锦绣袍服翩飞，宛似踏碎琉璃般水面而起的一点惊鸿，俊逸非凡，让人不敢直视。又似翩然遗世而独立的仙人，似乎漠不关心地俯视着渺小的大地苍生。

舞阳的眼睛不自觉地转到旁边的桓疏衡身上，略显黑亮的脸庞，狭长的凤目，薄薄的双唇紧闭，眼里同样带着一丝不屑和玩味，不同的是他的眼中多了些热度，想是知道是为自己选死士的缘故。舞阳心里不能平静，掌心压在地上，情不自禁加了点力度，从前的事一点点凝聚，那不真切的片段慢慢聚合成一张脸在眼前飞速闪过，竟让他有了片刻的失神，唇渐渐变得苍白，口舌干苦。

沉寂了许久，沉寂得让人窒息，两大侍卫长冷风，冷雨象是参观一群待价而沽的奴隶一般，在他们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眼睛低扫着众人。这些少年早已经被上面的王者之气震慑住，江湖傲气，少年的嚣张早已经消失殆尽。

“站起来！”

式微式微

众人心里一松，唰地站直身子。

轩辕一醉垂着长睫扫视着众人，目光渐渐凝聚在了舞阳身上。舞阳虽然极力收敛着眼里的精光，那一双幽深如湖水深不见底的眸光却丝毫没有躲过轩辕的眼睛。

“桓王爷，他们都已经经过百般考验，功夫一流，为人机敏。”

“嗯，轩辕所训之人自是不差，疏衡信得过。”桓疏衡钳着衣袖走下了亭子，走到这群新侍卫面前，斜着眼眸扫了一遍，那黑白分明的瞳眸竟象是漆黑夜里的寒星熠熠闪烁，似乎可以看穿别人的心房，在他面前就再无半点秘密可言。众人无不觉得他正看向自己，暗自又都挺了挺胸，极力掩饰着胸膛里已经沁出的紧张。

“世子不留几个自己用？”桓疏衡缓缓停在了第五的面前，眼睛看着第五，嘴里却无比轻松地对着身后的轩辕一醉，似乎两人在讨论眼前的物事价值几何。

“你不说，我倒不觉得，如今倒要看看。”言语留在飞翼亭，人已经到了队伍面前，衣袂未动，身形未动，似乎他本就站在这里。

“季总管，一共多少人？”桓疏衡缓缓踱至欧阳面前，目不转睛地打量起来。

“回公子，一共二十一人！”

“轩辕，你挑几个吧！我留双数！”

“你们谁愿意留在轩辕府？”轩辕一醉全无表情的俊颜如寂寂雪峰，一双墨黑沉瞳掠过轻闪而逝的幽光，其中夹带着丝丝淬炼出来的冷酷和狠戾。

舞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后背感觉冰凉一滴冷汗缓缓流下，一线冰冷。

半晌无人回答，没人敢回答，不知道怎样回答。

“你！”轩辕一醉就这样站到了舞阳的面前，眼神冷漠，俯视着他。“回答！”

看着玉面修罗一般的王爷，舞阳心里知道一切都完了。实在已无心去厘清，只知道他输了……输给了天意。一丝愤懑从他的四肢百骸扩散开来，手指有些发麻。不敢多想，急忙单膝跪地，一掌按地。“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轩辕一醉半是疑问半是自答。唇畔的纹路刻画着摄人的霸气，漾出几许不屑的意味。“继续——”

“小人只知是要为桓王爷当差，没想过其他。”

轩辕一醉的嘴角露出些微的一点笑意，只是眼睛里却无半丝情绪，依旧冰冷。垂死挣扎？“现在想！”他不打算放过舞阳。

舞阳匍匐在地，垂下慧睫，心底一阵久长的叹息。“小人听从安排。”

“公子问你愿不愿意。”季总管一声怒喝。

“……愿意！”舞阳缓缓吐出两个字，感觉肺部的空气片刻抽空，整个肺腑象是炸了一般。

“站到一边！”轩辕一醉看了一眼。

“是！”舞阳恢复了往常淡漠的神色，大步走到一边，笔直地站着，目不斜视。

“还有谁？”

剩下的二十人偷着彼此看看，一时不敢回答，暗自琢磨，却没人敢应声。都知道轩辕一醉专横霸道，说一不二，在他府里当差想是比桓王府要艰难的多。

石非看见师弟舞阳已经站到了一侧，心里不知怎么倒想起他的好，虽然讨厌他的酸气，如今看他被留下，心里不忍，准备上前与他一同进退。

“小人愿意！”不想欧阳抢先一步，向前迈了一步，跪在地上。“小人愿意留在这里。”

“哦？说说本王听听！”

“没原因，当差是为国效忠！”

“你呢，愿意吗？”轩辕一醉并没有理会欧阳的话，缓缓走到了第五的面前，双目直视着他。

第五没有片刻的犹豫，急忙跪在地上，“小的愿意！”

“疏衡，就这三个吧！”

“好！”

舞阳和欧阳第五三个人站了一处，彼此看看，目光倒都还平静。舞阳抬头看了一眼石非，略沉思一刻，暗自密音传出。“师兄，前途艰险，自己保重！”

石非不禁一愣，他从不知道师弟尚有这功夫，奈何在队伍中，不敢妄为，混沌着随了桓王爷的侍卫长冷雨向一侧走去，扑奔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轩辕一醉冷眼看着三人，依旧是对着桓疏衡说话。“小昼如年，日近西斜，不如我们看看这新来侍卫的功夫。”

“正有此意！”

两位王爷边说边走向了亭子，眼睛不再看众人。

季良走向前来，“舞阳，你和第五对弈，给两位王爷看看。”

“是！”两人异口同声，同时抱拳。

两人飞身跃到演武场里，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便交起手来，两人不约而同，一个是南派的拂花掌，一个是中原的如意拳。第五知道他武功了得，也怕被世子小瞧，立即侧身上步，一拳势如急电挂着呼呼劲风只打舞阳面门。舞阳闪身避过，左掌向他腕下一压，泄了他的劲道，右手骈指如雪刃，一探身，势捷如电，点他腰胁。第五一拳击空，急急闭气护穴，翻转身形，单腿横扫，取其下盘。不一刻两人胶着在一处，身形越来越快，旁边的侍卫看了也不禁叫好。

轩辕一醉看着，眼神渐渐凝聚成针。手不禁意地一抬，几枚碧玉燕子镖携着一股尖锐的劲风噗地飞了出去，直扑两人的几处大穴。

舞阳与第五本是各存心思，不敢拼劲全力，彼此拿捏着分寸，如今听见疾风响过，都暗叫一声不好，各自闪躲，舞阳一个雨燕投林，空中一个翻转，闪过了燕子镖，回手间抓住了两枚，第五情急之间，手一抄，抓住了两枚。不想又有无数飞叶携着劲风袭来，第五情急之间长身而起，跃出了叶子雨。舞阳心里一凉，故意迟了一步，被一枚树叶击中后背，身上大痛，闷哼一声，脚下一滞，直接扑到在泥土之上。

翻江倒海的疼痛席卷了一身，闷咳两声。顿了一下，这才挣扎站起，抬眸间正对上那黑曜石一般晶亮的瞳仁，连忙垂下头去。

高高在上那人目光如刀，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儿，浑身一冷，似乎刮上了簌簌寒凉，心里暗自想骂的几句狠话，竟噎在肚里说不出了。

轩辕一醉在上面冷眼看着这个忍着剧痛勉强站起的少年，一双刷漆的眸子里淡淡透露出几分冷淡和倔强，别有意味的掠过一丝笑纹。又转身看看第五，微微点了点头。“嗯，不错！”说着手指沿着杯缘转了一圈，端起来嗅嗅茶香，不知道是说茶不错还是两人功夫不错。

“红衣，你和那个人对弈。”眼皮不抬，欧阳早已经知道，急忙走进场中。

天意难问，一干小人物的命运就这样被随意摆布了。

舞阳忍着疼走下场去，侍立在一旁，不再出声。第五关切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倒也沉默了。

“真是个阴险小人，居然这么试探人。”舞阳心里还是极快地诅咒了下，暗暗运气于胸，却感觉五内郁闷，气息不畅，心说这个人以后可怎么伺候，只怕要被他折磨死的，不由得又暗暗叹了口气。

是夜，舞阳回到自己的房间暗暗调息，这才感觉血脉通畅起来。起身想了一刻，如今势成骑虎，若是被那个人知道，想是自己要被打死，只觉头疼。

第五在门外早偷偷敲了敲门，“舞阳，睡了吗？”

“第五兄，还没有。”舞阳轻轻打开了房门，故意轻咳两声。

欧阳听见动静也早已经闪了过来，手上托了一枚红色药丸。“你没事吧？”

“还好，没事！”

三人在屋子里落座，几乎同时一声叹息。

“真是阴差阳错，我们居然分到这里了。”

“欧阳，也没点明要你，你怎么主动要求留下？”

“幻觉，一定是幻觉！”欧阳一脸的懊恼。“可能是太紧张，我看见他瞟了我一眼，以为就要点我的名，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哧地一声，舞阳和第五同时笑了起来，谁也没追究原因，彼此心知肚明，三人算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舞阳，你说为什么专门留咱们三个？”

“天意！”

“都说轩辕世子性情乖张，城府极深，很难侍候，只怕我们有的受了。”

“我们不过是普通侍卫，想来无事。”

“不然！”第五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对着二人分析起了天下形势，颇有将二人当作知己的感觉。“王爷可是左右局势的第一人。”

如今当朝天子虽是春秋鼎盛，却也外朝内宫事情繁冗，屡屡现出疲态，而今太子暗弱，齐王却在朝堂政治上崭露头角，城府深不可测，两大世子虽是左右朝堂风云人物，却对着朝堂纷乱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忧虑和关注。只是专心关注着荆国，西戎和辽远的动静，此番招募死士，只怕与将来对敌有关。第五素来内敛，谁知竟如此韬光养晦，分析起天下形势，却是格外清晰、条理分明而有力。

欧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表情。“第五兄，你对国家大事了解颇多，看的通透！”

“舞阳，你怎么不说话？”

“舞阳对这些并不了解，无论鹿死谁手，都与我等小人物无干。只是若有外虏入侵，舞阳拼了一命，也当尽匹夫之责。”言语中，一双似笑非笑的眉眼里浮现几分倔强和神圣的光彩来。“两位大哥呢？”

初战沙场

舞阳淡然一笑，反问了一句。

“啊——天下兴亡，我等责无旁贷！”第五一愣，没想到舞阳语气一转，攻了一棋，将他一军。

“若有外虏踏我河山，欧阳定将一腔热血洒在疆土。”欧阳棱角分明的容颜登时绷紧，言语坚定。

三人同时顿了一顿，一时似乎热血沸腾。

欧阳突然看着舞阳淡淡说了一句，“与其车尘马足，高官厚禄，不如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此生何其快活！是不是舞阳？”

“那欧阳兄为什么还要来？”

“责任！堂堂男儿不能只顾着享乐。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声音浑厚，充满着男儿的铿锵本色。

“君不见沙场争战苦，李广致死未封侯！”第五忽然咬住欧阳的尾音，顺口接了一句。

“便如此，总胜过唯唯诺诺的度过一生。”

“我看两位哥哥还是想想明日咱们会做什么。”舞阳淡然一笑，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紧张气氛。

“估计要安排职务吧。”

“舞阳，你想什么呢？”

“欧阳，五万两，我在想五万两哪！”舞阳笑了起来。“卖身钱哪！”

三人不禁都笑了起来，不提起，几乎都已经忘了安家费一说。

三人聊到深夜方散，意犹未尽，也怕明日晨起迟到，只得怏怏散去。

舞阳待两人走了，这才躺回床上，双手交握着枕在脑后，看着青色帐子叹气。任如何快乐淡泊的人，终究有他自己烦恼的事情，这愁苦，原是世上任谁也避不开之物。

想起那个会暴跳如雷怕是要吃掉自己的脸，心里也是打鼓，跑？能不能跑掉？还真是问题。深深埋入被中，呢喃一句：你真是我的噩梦。

手指一弹，蜡烛熄灭，再无声息。

轩辕一醉与桓疏衡审视了一回新来的侍卫，随即转身离开演武场，走进了议事阁。

“疏衡，我给你留下两个，这两个内力太深，留在你身边不安全。”

“轩辕，都该留在我那里，才好引蛇出洞。”

“等合适的机会！四个人，一旦出现纰漏，不可收拾。”

“中你飞叶的内力似乎更强些。”

“唔……故意不躲，居然没使用过兵器。有趣！”

“他忌惮使出兵器会被认出。”

“囊中之物。”说着端起官窑的瓷杯缓缓啜饮了一口茶，眉目未动，唇角滑出一丝不屑。“如今武林人士莫名失踪了许多，地鬼竟然没有丁点消息。”

“下月，就是西戎使者进京之日，绝不会太平。”

“嗯，辽远国在边境已经蠢蠢欲动，冯将军正严密监视。战事一触即发。我已经提调一万军马在雁云山外秘密驻扎。”

“北地风大，辽水伤骨，如今许多将士还是耐不得严寒，我备了一批药材，再送几个大夫，正好安排人送去。造出声势，我们等。”说着走到西墙边盯着一副地形图，手指轻轻滑到了白马镇，眼睛夹杂着些许冷酷，那个人也是在这里丢的。

“用我的侍卫？”

“着红衣带队去，新来的那三个正好跟上。”

天空浓黑层云积压下来，仿佛盘古巨斧未抛，混沌天地便不曾打开。层层远山参差，肆虐狂风卷得沙石乱飞直扑人的脸，睁不开眼，土坷打在脸上生生的疼。

一行约有几十人押着几辆大车向白马镇走来，一路上除了狂风还是狂风，苦不堪言。这日到了一处荒凉所在，看地图才知道是海甸子。

“舞阳，这第一趟差事没想到就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第五骑马走到他旁边，冲地上吐了一口沙子，苦笑着看他。

舞阳将脸隐在风帽里，眯起了眼睛。暗自做着打算，他已经猜出一路不会平静，琢磨自己是不是要趁此机会溜之大吉，重新找机会接近桓王爷。如今这条路明显是绕着边境走，根本不是去白马镇的大路，他们在试探还是诱敌深入？

“离边境越来越近了。”欧阳一带马缰绳，走了上来。

“舞阳弟来过这里吗？”

“阿——没有！我是文州人！”舞阳坦然一笑，整个人隐在风帽里，看不清表情。

“看你对风沙气候很有经验。”

“听业师说过，边境风沙大，最好是备了帽子。”舞阳清澈的眼眸盯着欧阳，清清白白一笑。

“舞阳，欧阳，第五，注意，拼死也要保证几个大夫的安全，边境的将士正在等着。”红衣悄没声息地走到了前面，冷眼看着三人。“不可手软！”

“遵命！”三人急忙止了话题，敛眉答道。

“多少人，听出来了么？”红衣看着第五，沉声问道。

“呃……几十个……”第五凝神听了一下，掣出扇子。

“你呢？”红衣转向舞阳。

“不少于二百人。”舞阳侧脸凝神，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远处的声音竟宛似万马齐奔。

天空越来越黑，如墨层云越压越低，狂风肆虐着啸叫着撕扯着天地万物，大片大片的白杨被风卷的瑟瑟颤栗发抖，扑向一侧，又一阵朔风洗过，叶子哗哗作响，将无边萧萧树木几乎拧成了一团。野草在狂风中瑟瑟匍匐在地，疾风吹过，大片衰草又折向另一侧，再无半点生机。

红衣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斜眸看着舞阳，依旧没有拿兵器的意思。所有侍卫均已经持兵刃在手，一个个目光冷冽，森冷杀气凝聚了一身。

空中突然跃出无数黑衣人，如一群饥饿多日的虎狼见了猎物一般，嗷嗷啸叫着扑奔过来，要吞没了这一行人，杀气登时席卷了这几十人的队伍。

“上！”红衣一声大喝，率先持刀扑了上去。

舞阳凝神看见前面的黑衣人的眼睛，心底不禁又惊又怒，热血沸腾，无名怒火嘶嘶暴涨，连袖下隐藏的手掌都激动得隐隐发抖，他们居然是药人。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落地之际抢了一个黑衣人的长剑，伸手利落，一招排云探月，横扫了前面几个黑衣药人。欧阳九早跃了上来，手持银色七星鞭，将后背给了舞阳。“你前我后，我俩一组！”

“好！”舞阳手持长剑，甩了帽子。

“他们是中蛊的药人，没有痛感，不杀死不会停。”欧阳九小声提醒着。

舞阳点点头，“你小心！”

两人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对手，轻易不动。不动则已，一动则雷霆万钧，舞阳左手持抢来的长剑，真气灌注其中，再不犹豫，冲入黑衣人的包围中。此时天际一道凄厉闪电劈下，长剑在白光映照下，熠熠寒光闪耀，剑气如长虹裂出。他犹自担心被红衣监视发现自己的秘密，是以出剑不多，不过五七剑。剑剑夺命，但凡挨上剑气，接近剑圈的， 登时四分五裂，血珠四溅，鲜血淋漓，殃及边上的树木也变成了飞屑，四散炸开成诡异的团花。

欧阳九的七星鞭更象是一条银色游龙在黑暗暴戾中呼啸游走，左一突，横扫一片，右一甩，只见血光冲天，鞭声凄厉在暗黑的沉寂中咔咔作响夺人心魄。

霹雳过后，雷声隆隆巨响，暴雨如期而至，将地上的鲜血冲刷。看来老天犹自知道焚尸灭迹，毁灭证据。舞阳与欧阳九的身上都已经湿透，身上溅落的鲜血伴着雨水滴滴答答流淌。

“舞阳，剑术不错！”欧阳忙里偷闲，抹了一把脸，看着他一笑。

“马马虎虎！你的七星鞭才是真的厉害，见识了。”舞阳不敢掣出自己的剑，他知道一旦露白，他就算完了。

“不好！”

几个黑衣人躲过队伍的狙杀，飞身扑上冲向马车，寒光闪过，轿子已经被掀翻，几个瑟瑟索索的大夫缩成了一团。红衣，欧阳和舞阳几乎同时飞身而起，扑向了马车。

舞阳情急之间来不及细想，左袖一挥，飞出一物，一道凄厉白色弧线在黑影上方闪过，几颗人头骨碌甩到了地上，一腔鲜血洒在了前面的老者身上。

红衣瞬间惊呆，死死盯住舞阳目光不肯挪开，另一个马车里的人透过缝隙看着，眼神越来越犀利。

糟了，舞阳一出手，登时后悔不迭，面上还算沉静。马车里的人不仅会功夫，只怕功夫甚是高深。难道他们是“四君子？”他们不仅仅是给军中送药，只怕还是在试探自己和第五。

“舞阳果然深藏不露！”红衣轻轻走了过来，一身冷冽杀气席卷了一身。

“属下不敢！”舞阳轻轻拱手。

这时候战场已经接近尾声，舞阳急忙一抱拳和欧阳冲向了剩余几个乌合之众，离大部队越来越远。

“舞阳，你有麻烦了！”欧阳边战边小声提醒。

“欧阳兄，有什么麻烦？”舞阳故作糊涂。

“你那一招是什么？”

“暗器！”舞阳悠然笑笑，虽是如此，心底不安，眼睛横扫着路径，盘算着如何能跑。

“舞阳的暗器果然厉害！”欧阳笑笑不再多说，却自言自语一句。“如果走许是还来得及。”

舞阳心里一震，正要回答，回头看看红衣已经走了过来，心里极快地叹了口气，想走谈何容易？

欧阳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摇摇头，心说要是大家发现你的秘密，只怕想走已经来不急！不敢多想，急忙收拾残局。

“舞阳，刚才那手不错。”红衣走了上来，难得温和的说了一句。

“谢统领夸奖！不过是暗器。”舞阳气定神闲地解释着，并不在意。

“唔——”红衣什么也没说，转身招呼大家整理队伍，查看伤员情况。

一行人等继续上路。

第五早蹭了过来，点头跟他示意，并伸手拍拍她的肩，眼里却有种怪异的白光一闪，不过一闪便消失在暗夜里。

今番去也

“舞阳！身手的确不错。”第五笑着打着招呼。

舞阳看看他沉静一笑，“第五兄才是真的身手不错。方才只是幸运而已。” 说者有心，自是话中有话，暗有所指，听者有意，化有形于无形。

“嗯，我们都幸运。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

“舞阳不知。”

舞阳虽是如此说着，依旧在懊悔自己方才的鲁莽，只是情急出手，没来得及思忖。这伙药人虽是歼灭，但是催动的人已经授首，居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无人说什么，红衣也没有做任何解释。自己虽是知道以自己一个下等侍卫的职责没有资格询问，心里还是许多疑惑解不开。

雨很快停歇，红衣不再暗自打量舞阳，舞阳乐得自在，只是琢磨如何能悄无声息地逃遁才好。欧阳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惊骇，不过一刻，他浑身蒸发的内力已经将一身青衣烘了半干，内力自是可见一斑。

舞阳依旧在想着方才冷眼看着的第五的身手，他远没有用尽全力，但是他偶尔流露的身手手法怪异，明明是忍术，他的来头绝不会如此简单，心里也是担忧，又不好试探。她已经自顾不暇，如今怕自己想走也失了先机。

一行人终于将军中大夫和药材护送到了白马镇，冯将军早派了副将林光前来迎接。

后车的几个老者下车之际，舞阳登时心凉。原来几人是轩辕府的家臣，江湖赫赫有名的冷梅，虬松，墨竹，知节四君子，自己今日算是漏算一招。

“舞阳，他们是四君子。”第五故弄玄虚。

“哦？”舞阳点点头，还是不由心虚，轻笑一声掩饰道，“听闻四君子从不离开世子，今日真是诡异。”

“还是在试探我们的忠诚，你没看见去桓王府的人又调回了八个？轩辕四衣我们只看见红衣，那三位从不露面。”

“可惜小四，石非不在。”

他们一行人经过一场恶战，难得红衣慈悲允许他们更换衣衫，休整调息。军中讲究不多，欧阳与舞阳恰好分在了一屋。欧阳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舞阳，我去方便一下，你先换衣裳。”说着撩了门帘走了出去。

舞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热，没有做声，急忙换了衣服。情知他已经发现自己的秘密，轻叹一口气。这才走出帐篷，看着帐外一片苍茫景色，凛冽寒风依旧肃肃有声，刮在脸上硬生生的疼。

夜里不用轮值，欧阳和舞阳各自躺在地毡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但是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

“欧阳，一般护送药材这任务是侍卫的事么？”舞阳心里明白，若不问，怕以后也没机会。

“别有任务，只怕要我们配合作战。”欧阳突然坐了起来，“你接近桓王爷想做什么？”

舞阳霍然睁开眼睛，顿觉周身悚然，凛冽寒意从欧阳身上传来——杀气，她再熟悉不过的杀气，如长剑在铗中铮铮低鸣急于嗜血的杀气。

“舞阳是不过一草民，绝不敢做国之罪人。”舞阳看着坦然欧阳一笑，去除他的戒心。“你盯错人了！”

“我看你不象作恶之人。”欧阳一展袖子，掩了杀气，淡淡说了一句。

“了我心中未了事，如此而已，舞阳不过一奴。”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安然阖目而眠，竟无半点戒心。

欧阳心中一动，想了一刻，也睡了。

舞阳在漆黑夜里突然睁开眼睛，暗夜里深深叹了口气。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曾经是他的最大的快乐呢，可如今已经成了奢望。唉——

此事古难全，此事古难全啊！

“你走吧！姑娘。”暗夜里看不清彼此的脸色，欧阳的声音却是异常的坚定。“王爷不喜欢女子参与政事。”

……

一时间，一长一短，帐篷里只有两人都还算匀净的呼吸声。

“我尽快！”舞阳沉默了一刻。“谢谢你，欧阳大哥。”

“咳——”

“欧阳，你注意第五，他不一般！”舞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练的是忍术，若要行刺，只怕难以应付。”

欧阳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在黑暗中舞阳也能看见一样。他早已经察觉舞阳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也就不再伪装。“两军交战之时是个机会！”

“明白！”

此时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冯将军正与红衣和四老研讨布置作战计划。红衣和四老看着冯将军的部署，并不质疑，只是末了说了一句：“公子吩咐，此役中要一击拿下统帅耶律青的首级，震慑辽主臣服我邦。”

“这——”冯将军顿时语塞，万军丛中取统帅首级，不说辽军彪悍，士卒勇猛，单是这耶律青的功夫一般人也近前不得，何况拿下他的人头。

“这个不劳将军操心，我们已经准备了人手。自有我们的人动手，你自管部署军队即可。”

呵……冯将军长出口气，丝毫不掩饰他的轻松，有雨霁初明之色。

“公子令，务必全歼敌部，若有差池——”红衣剩下的话没有说，只是看了一眼冯将军，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边陲塞上，初秋时分已经肃杀衰败如冬日。一轮澹澹白日伏隐在大片流云之中，时隐时现，看不出云走，还是金乌穿行。朔风掠过，只见连天的青黄衰草，悉数低伏于地，露出一片凄凉惨白颜色。接连几日狂风暴雨，如今坑洼处依旧余有积水，风过时，间或微微闪耀一点惨白光泽，映衬得更加凄凉苍茫。

几面旌旗被疾风撕扯得猎猎有声，偌大一个冯字的帅旗翻飞正中，无上的庄严肃穆。

三千铁骑皆是枣红宝马，墨黑盔甲，黑色簪缨，行军处铁甲泠泠有声。

对面辽远国的大军足有五千，蛮夷之人看上去甚是威猛，骁勇，气势丝毫不比这边差。

三千铁骑应付对手五千人，还要一役拿下主帅人头。冯将军想着想着，禁不住咽了咽干唾，喉结翻滚，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舞阳和第五俱穿了寻常利落装束，策马走在队伍中央，彼此望望，沉默不语。

只能沉默不语，实在无话可说。

舞阳听着前面那沉重的铠甲簌簌声响，不必看就可想而知此人乃彪悍骁勇大将。

红衣的面无表情的的脸浮现在眼前：“第五，舞阳，务必一击拿下耶律青的人头，死命令！”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犹豫的机会，同时屈膝在地。“遵命！”

“舞阳，有把握吗？”第五暗自密音传出。

“你呢？第五！”

“没有！”

“没有，我俩就得死！”舞阳轻轻耸下肩，目光暗沉沉一片，如坠深渊。

“我清护卫，你施暗器！”

“行！”舞阳四处打量一下，除了红衣和欧阳几个人已经着了盔甲走在队伍中，四君子居然没有露面。

“冲！”冯将军一声令下，数千铁骑策马扬鞭，直扑对手。第五看了一眼舞阳，两人几乎同时狠狠抽了一下马背，□坐骑吃痛狂奔，冲在了最前面。

舞阳和第五冲到了耶律青的身边，两人几乎同时手据马背飞身跃起，同时扑向耶律青。舞阳兀自左手持着那日夺来的铁剑，寒光一闪，一招长虹贯日直劈耶律青的左肩，气势如鹰隼般犀利。耶律青本是军中大将，功力深厚，拧身闪过，手里长枪一横如一条蜿蜒青龙轻松化解了凌厉攻势，两人缠斗在一处。舞阳暗自琢磨如何将他引走，方便自己远遁，剑势逐渐缓慢下来，耶律青当然不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他没想到一个身着便装的普通小卒子敢挑战他这个军中大帅，心里无名怒火早已经燎原，看见这个小卒子出手缓慢，还以为是压在了自己的枪着之下，一条长枪更是舞得如虬龙一般，迫得舞阳节节后退，渐渐远离了混战中的队伍。厮杀声啸叫声渐渐远离，连第五也不曾跟上来。舞阳暗自打量周围没有异样，剑招突变，手一换，剑交右手，一招飞沙流瀑，无数剑光将耶律青层层包围，寒光刺目，烧灼人眼。左手一扬，手中雪影飞剑猛地甩出。耶律青眼前一花，再要躲避已经来不及，嘴一张，一声呼喝也来不及吐出，人头骨碌一声甩了出去，身子犹自摆着进攻的架势，脚踏乾位，迈步向前，摇了两摇，死尸摔倒在地，喷出一腔鲜血。

舞阳收了剑，不敢多想，回头看看，猜测红衣马上就会撵了过来，不及打量周围，施展轻功向下飞奔。一路上，只觉寒风猎猎刮在脸上想刀子一般生疼，无边树木迅疾向后闪去，呼呼的风鼓的衣衫嘶嘶作响。

“雪影剑！”一声噩梦般的声音遥遥传来。

舞阳顿了一顿，险些跌倒，根本不敢回头，用尽全力，心中只一个念头，若是被抓，自己这层皮非得被他掀了不可。

只是，只是已经来不及，空中四条身影早已经飘飘落下，堵住了去路。

念吾可怜

“雪影剑，还跑！”劲松老人一声怒喝。“还不跟我们回去！”

“四老，放过小人吧。”舞阳咽了咽干唾，大口喘气，双手抱拳。

“公子找你一年了！还不跟我们回去请罪。”

他就是我的噩梦——舞阳心道，不跑，我不是送死！

“四君子——四老，小人生性淡泊，与几位没有过节，放小人一条生路。”

“雪影剑，你第一次出手我们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与我们回去，听凭公子处分。”墨竹冷冷看着。

“小人有点私事没办完，了结之后自会去请罪，请四老再给些时间，可否？”

舞阳连连抱拳，额上沁出冷汗。

“还要我们动手么？”冷梅挂着一脸寒霜。

“耶律青，小人已经奉命杀了，求四老放过我！”舞阳打量着阵势，估计脱身不易。

“少废话！”

“四老要怎样才肯放了小的！”

“没有可能!”

咳——

舞阳长叹一声，手腕一翻，剑尖指地，“那小人得罪！以下犯上了！”

“雪影剑，你敢反抗？”

“小人有些私事没处理完，请四老理解！”

冷梅不禁一怒，也不再好言劝说。手一拂，一招‘唯有暗香来’骈指点向舞阳的肩井穴。

舞阳错步拧身闪在一边，将长剑扔在地上，切掌迎了上去。冷梅不禁一愣，强大的内力居然让他后退两步。“梅老，您不放过我么？”

“……他老人家——在哪里？”

“过世了！”一双幽深的剪水瞳眸看着梅老。“舞阳办完私事就回王府请罪，决不食言！请四老成全！”舞阳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低了头。

“……你走吧！半年限！”梅老只觉嘴了恶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届时不归，取你项上人头。”

“谢四老！”

舞阳不敢在耽搁，双手抱拳拱手，抓起长剑，飞身而去。

“真是他老人家的传人？”墨竹上前一步。“我们如何交差？”

梅老点点头，眼里一阵惘然。“他老人家居然过世了！”

“老人家的人，我们怎么敢动，只怕公子出马才能拦下他。”劲松迎着朔风，眯起了眼睛。

“回去！”

梅老凝视着连绵起伏的远山，此时已经暮色苍苍，整个山脉远远铺了过去，竟象是青色虬龙蜿蜒盘结到暗灰色天际，望不到尽头，望不穿前尘旧事。朔风猎猎，苍茫中似乎依旧感觉大片流云风驰电掣一般游走。“又要变天了！”

红衣早已经带着欧阳几个人追了过来，看见地上的耶律青的头，和扑到在地的尸身，命人收拾抬了回去，唇角不自主地扯了一下。欧阳在一边看着，却是不象笑的模样。

“红衣！”欧阳话一出口，有些后悔，回头看见那几个侍卫离得很远，这才放心。

“欧阳九，看他出剑的手法，四老拦不住他，公子震怒，你还是想想怎么交代吧。”

欧阳九轻轻叹口气，自己也是头疼，不禁一阵苦笑。

“为什么不给他下毒？”红衣沉声怒喝，脸色铁青。

“我回去请罪！”欧阳看了一眼，转身走进茫茫暮色，背影疏多寂寥。

红衣看了不禁一愣，暗自思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遥遥看见第五蹭了过来，不禁大声怒喝，“安排你们两个人击杀耶律青，你为什么要迟了一步。”

“属下与舞阳商议，我清理护卫，他去搏杀。”

“哼！”

“舞阳呢！”第五看见红衣脸色不对，紧忙谦卑地询问，躬下了身子。

“不知所踪！”

“这？”第五看着他的脸色，不敢再问，慢慢退了下去。

红衣冷了脸子带领众人返回军帐。此一役，歼敌五千，敌部主帅授首，可谓胜的彻底。冯将军一向紧绷的脸难得舒展起来，又耐于自己的威严不能明白表露。部下却早已经开了花，一个个笑的合不拢嘴。冯将军在战场上吩咐副将带领军士清点战力物资，缴获的辎重等物。 扭头看见红衣过来，急忙招呼。红衣一拱手，示意他先忙，红衣并不干涉，带领卫队自行返回大帐，准备启程回京。心里惦记已经逃脱的舞阳，也是头疼，急忙回身招呼一个黑影人上前，低低嘱咐几句，黑影人应诺消失在帐外，这里红衣才吩咐拿起哨鹰，写了密件亲手绑到鹰爪上，放飞。

舞阳终于成功脱逃，心里情知早晚不等，无论如何不能躲过那一日。时间不多，想着如何快速接近桓王，更加头疼，一路晓行夜宿直奔当时药人攻击的海甸子而来，她一直怀疑此地有诈，虽然心里急着返回京城，心底忧虑药人的事还是决定查探一番。快速返回海甸子，却不禁呆了一呆，除了衰草连天，曾经血洗的广袤大地，如今一点迹象没有，地上甚至连打斗过的痕迹已经不再，决计不是官兵来收拾的痕迹。辨认下方向，确认自己记忆没错。舞阳轻轻蹲下身子，捏了一搓泥土放在鼻翼下嗅了嗅，虽是被大雨冲刷过，土里的血腥尚有一丝。当初就是追了黑衣人在此失去了痕迹，如今大力厮杀下居然痕迹这么快就不见。真是咄咄怪事，难不成撞见鬼了不成。舞阳沉思了良久，不知道从何处着眼，如今世子必不会放过她，时间紧迫，如何进行下一步竟成了难题。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药人所居定是离此不远。

遥遥传来人的脚步声，舞阳急忙闪身躲在了草丛深处，偷眼看去居然是欧阳！心里一惊，她无论如何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地追了过来，在草丛中挣扎片刻，到底不想拖累他站了出来。

“欧阳大哥，你是来追我的？”

“上峰指令，我们执行。”欧阳语气平淡，却没有温度。“分了三拨人找你。我猜你会来这里。”

“嗯，如果欧阳兄为难，舞阳束手。”舞阳看着他淡淡一笑。

“我在赌放姑娘放错了没有。”欧阳突然咧嘴笑了起来。“看样子没有！你在追查药人的下落，正义之士。”

“没有痕迹！”舞阳走到欧阳面前，眼神却看着远处青色山脉。“居然没有一点痕迹。上次我追踪至此，人消失不见，却探不出蹊跷。”

“姑娘是？”

“雪影剑！”舞阳笑着一抱拳。“欧阳公子一条银色七星鞭立足江湖，想已是世子幕僚，善于易容，自然精于识人，舞阳佩服！”

“在下欧阳九！雪影飞剑三年前已经成名于江湖，却不知道居然是个女子。”

“还请欧阳兄遮掩些个。”

“公子飞鹰传书，必须将你拿下！”

“他就是我的噩梦！”舞阳叹口气，仰面望天。“舞阳办完自己的事，任世子处置罢。”

本来已经渐渐平静的心房如今就如一锅已近烧滚的热油，突然溅入了几滴冰冷水，登时漫天开花四溅飞散，心内如火烧，失去了淡定，胸臆间有些烦躁。

“你怎么得罪的公子？”欧阳很想细问，犹豫了下，吐出几个字。

“呃——我怎么敢——流光一出，万剑臣服！雪影有什么例外。”舞阳笑了笑。“欧阳兄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们不妨先查查药人的事。”

欧阳看她不愿意解释，想是有难言之隐，便不追问下去。“我们分了三条路，我这一路正好是我自己，咱们同行？”

“好！”舞阳轻轻耸耸肩，“这里痕迹居然清理的如此干净，他们离此定是不远，后面的白马镇重兵压境，那这前面的白河镇最可疑。”

“那就跟我走吧。”

两人相视一笑，飞身形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舞阳明白，欧阳已经掌握了线索，他多半是来查找药人的下落，不是真的来追踪自己，心里一阵轻松，不再多语，跟在他身边向白河镇奔去。

欧阳侧脸凝眸看看她，突然温和一笑。舞阳虽不回视，却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

“欧阳九，这是哪里？”舞阳和欧阳飞身跃上一株老槐，隐了身形。

“白河镇最大的富商老袁家。”

“敢比陶朱公的那个老袁？”

欧阳淡淡点点头，对舞阳的质疑并没有表现一点怪异。“舞阳，我在四方镇已经发现你精于阵法。”

“略知一点。”

“欧阳九需要借助你的识阵能力。”

“竭尽所能。” 舞阳蓦地转过去看向他，恍然大悟，他是故意带她来这里，他是要借助自己。

“这所宅子你发现什么了？”

“九宫八卦布局，但是生门死门逆转。”舞阳摇摇头，“奇怪，总是感觉有些不对。”

“太安静，对于一个豪门大院，它的护院太少。”

“不是？问题在生死门。”舞阳缓缓摇摇头，努力聚集心智，仔细琢磨。欧阳九小心翼翼地防备周围动静。

“欧阳九，生门就是生门！”

“这样？”

“我们进去？”舞阳一扭头，正撞上欧阳九的一对沉瞳，在漆黑夜里，如熠熠寒星，正看着自己。脸微微做烧，她还从未与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急忙避开了他的眸子，又转向了院子。

“不，如果进去，无异于告诉老袁，他已经被注意了。”

“那是谁？”说着一扭头，欧阳一愣，就在他错愕之际。舞阳一个燕子抄水，人已经落在了院子里，快如闪电，向前掠去，霎时已消失了身影。欧阳看着哭笑不得，只得飞身沿着她的路线追了上去。

“姑娘，你可以不来！”

“同是江湖人！”舞阳并不回头，淡淡吐出几个字，“不要叫我姑娘，欧阳九。”

说着拐了几个弯闪身在假山底下。

“舞阳！你看出阵了？”

“这阵的生门就是生门，他在故弄玄虚。只是里面加了九四乾卦，或跃在渊，不如送他亢龙，有悔。”

白河探秘

舞阳坦然笑笑，黑暗中两只眸子越来越清亮起来。欧阳不禁点头赞赏，多看了她两眼，情知她已经用药洗了模样，还是觉得这沉静容颜莫名地吸引人，尤其那两汪春水似的眸子，心突地一跳，手不由得握紧，手心里粘滞滞地有汗浸出。

“看清阵法我们就撤！舞阳。”

舞阳轻轻点点头，知道他自有公务，自己不方便打扰，免得打草惊蛇。

“看见那人了么？”欧阳九突然指着远处角落里一个正呆呆站在灯笼下的人影。

“路子方！”舞阳瞪大双眼，声音蓦地颤抖起来，手情不自禁地攥紧，提足就要上前，迈了半步，脚顿在了半空。

“你认识？”

“耒阳四杰的老三，前年的武林大会上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呢。”舞阳眼眸深闭，待睁开，眼底一丝寒光闪过。心里一股怒火升起，想起了与其浔阳楼共饮的瞬间，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亦文亦武才华横溢的样子，再难淡定。而去年的往事蓦地冲上脑海，怪不得自己遍寻不见。“欧阳九，帮帮我，我要带他出去，我一定要带他出去。”

“舞阳，不可鲁莽！”欧阳九急忙压低声音。

“抓他回去研究下他们被下了什么药，会迷失心智？”舞阳说着不等欧阳回答纵身上前，直扑路子方，她已经瞄准了机会，手里的几枚青蚨同时出手，瞬间点了路子方的昏穴。”子方，子方，是我！”舞阳一把抱起路子方。

“快走！”欧阳心里一急，上前一把抓起舞阳的手，轻喝了一声。“来不及了。”

就在这瞬间，却真的已经来不及，暗处突然轰隆声响，机关启动，不知道何处闪出了数十黑影将两人重重包围。

“主人一直在等你们，想走？”

“夺路出去！”欧阳九一声密音传出。

舞阳将路子方放在地上，轻轻站了起来，眼睛里却不再是远山般的淡定，一抹仇恨深深刻在了脸上。

两人以身犯险，不再犹豫，直接出手。舞阳本不愿意出左手剑，无奈对方竟都是高手，情急之间，左手剑掣出，凛凛寒光灼人双眼，激起千层波澜，只是她依旧不愿意杀戮，是以轻易不出手，旨在找寻漏洞，准备夺路而出。

“左手剑雪影，我家主子等你很久了！”一个黑瘦的蒙面精壮汉子狞笑着走了上来。“弃剑吧，猜你就会来找路子方。”

舞阳心里一惊，对手早就判定自己就是雪影，原来张开罗网一直等待自己上钩，难道自己一直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看来很多人惦记我这无名小卒！”舞阳淡然一笑，飞剑掩在袖中。

“我家主人断定你会来！”

“雪影剑名头不响，居然被这许多人惦记，真是荣幸。不知道贵主人是谁？”舞阳和欧阳九背靠背站定。冷眼四处打量，走并不难，但还是心有不甘，只是欧阳九与她并肩而战，总不能拖累他。“欧阳九，竟是我连累了你。”

“雪影剑，留下很快就可以见到我家主人了。”

“雪影素喜独来独往，没有兴趣在此逗留。”

“雪影剑，那由不得你了。要活的！”几十个黑衣人听令上前足踏七星，游走在舞阳和欧阳九身畔。

“我竟不知道舞阳居然——”欧阳九看看周围，语气飘忽。“路子方我们带不走了。”

“我知道。”

“舞阳，你小心！”欧阳九到底嘱咐了一句。

“他们这是万事如意阵，死角在艮位，欧阳九，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不要用鞭，跟着我！”舞阳密音传出，左手剑已经掣在手中。

欧阳九也自一愣，只是点点头，并不说话。

舞阳也不再犹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路子方，叹了口气。两人全力击向艮位的黑衣人，剑风过处，血肉横飞，朔风凛凛，刮过腥风，不过片刻，撕开口子。

“走！”欧阳九一声猛喝，手里一把银色针芒甩出，黑衣人急忙纷纷闪避。

两人长身而起，几个飞纵跃出了院落，后面已经有黑压压地十几个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无数箭簇向两人飞来。欧阳袍袖一抖，击落了飞驰而来的箭弩，两人跃出院落一阵狂奔。很快将黑衣人闪在了身后。

及至天明才住了脚步，舞阳展袖擦擦额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急忙将手抽出，这才察觉欧阳一直拽住自己的手未放开。

脸微微发红，急忙一拱手。“多谢欧阳兄，舞阳鲁莽了。”

“舞阳，这不象你！”欧阳关切地看着她，一直觉得她很淡定，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如此激动。“你认识路子方？”

“去年我与他们在浔阳楼巧遇，不想那日后他们四人同时失踪，受他家人所托我一直在寻找，已经找了许久。”舞阳叹口气。“舞阳知道官府自有安排，只是……大好青年就这么毁了。”

欧阳看着平素淡泊的舞阳居然心底一股正义之火在烈烈燃烧，心里也是感动。低头看她额前一缕头发垂下，有些纷乱，轻轻地抬手去摸。舞阳一怔，向后一闪，退后丈余。欧阳九的手僵在半空，舞阳也觉尴尬，不好意思地自己将发丝抿到耳后，脸颊发红。

“我——我——”

“呃——欧阳九鲁莽了。”

“欧阳兄，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方才舞阳打草惊蛇了？”

“不碍！已经料到他们可能会察觉。”说着手又伸了出来，轻轻捏下舞阳的手，很快松开。“我等姑娘！”

舞阳一怔，焉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自己从没有想过这些，也没有资格想。“欧阳大哥，舞阳办完私事立刻回王府请罪，绝不敢耽搁。”说着飘飘下拜，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子之礼。

欧阳心底一酸，明白她的潜回答。他平素为人谦和，堂堂君子，从不会矫揉造作，如今见舞阳这么一说，泰然一笑。欧阳九暗自叹息一声，上前扶起了她。不是情不深，实是缘太浅。不是此情不够刻骨铭心，而是情太伤，所以只能选择尘封冰冻，他不愿意勉强她，也不能勉强。

“他们似乎在等我？”舞阳回忆着方才那个精瘦汉子的话语。

“是，舞阳，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呢？”

“舞阳在江湖名头不响，不过一个功夫平平的小角色，何至于？”舞阳一脸的惘然，绝不是装出来的造作。欧阳九一怔，他也糊涂起来。

舞阳想了一刻，却只是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想藉此肯定自己的怀疑。

“欧阳大哥，舞阳功夫一般，身无长物，除了这柄剑。难道他们要抢我的剑？”

欧阳九轻轻摇摇头，虽然雪影剑以左手成名江湖，但是却没有参与十大君子剑的争夺战，是以她能否列到十大君子剑里还很难说，一个很淡薄的剑客何以如许人惦记？

“欧阳大哥，现在你要去哪里？”

“这里已经打草惊蛇，无令我不可以轻举妄动，我要赶往澄州，与他们会和，然后返回京城。舞阳妹妹呢？”

“想来路子方已经被转移或是——我回京城，总得试试！”

“妹妹有难言之隐。”

“舞阳绝无恶意，只是想去桓王爷府上找一个故人。桓王爷身份高贵，不是我能接触到的人物，此番就是冒险易容想借这个招募死士的机会询问查找，谁知道阴差阳错被留在了世子府。如今身份暴露，只怕更难！”舞阳无奈笑笑。

“你很怕王爷？”

“呃——”舞阳呆了一下，吞了本想脱口而出咒骂的话，那几个字在肚子里转了一转，无处消遣，憋在了胃里，万分的难受，只想上涌，勉强呼了几口气，这才缓了过来。“听说他甚难相处。”随即对着欧阳又双手抱拳，“欧阳大哥，咱们就此别过，将来轩辕府见，舞阳要先赶回去，四君子给我的时间不多。至于雪影本是女子的事，江湖尚无人知晓，还请欧阳遮掩些个。”

欧阳点头微笑，彼此分手各奔了自己的前路。欧阳九看着舞阳远去的背影，情知她没有说实话，还是不禁有着片刻的失神，心内惆怅，想了一想，不敢耽搁沿着大路迅速奔向澄州。

舞阳一直沿着大路下去，琢磨着欧阳九已经去远，这才折了回来，确定没有人跟踪，急忙奔着来路迅速返回老袁的宅院。她虽然知道方才已经打草惊蛇，只是看着路子方的样子，她实在不能放心，她已经找寻他们几个大半年，今日意外发现，无论如何她是不想放弃。猜测欧阳九是故意领自己认路，心里还是一热，莫名夹杂的还有些疑虑，欧阳九居然敢泄露如此重大的秘密，他难道不怕轩辕一醉处分？事情紧急也来不及多想，只觉这夜里有诸多的暗合，诡秘之极。

天已经大亮，她急忙换了装束迅速返回白河镇，心里依旧忐忑不安，在老袁府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有转移的动静，耐着性子寻了一家最大的酒馆走了进去，一边饮酒一边侧耳听着闲言碎语。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二次摸索着返回老袁的府宅。借着朦胧月色，登时惊呆——里面已经一点人声不见，空空如也。只有雕槛飞檐，石雕鸱吻昂首向天，合着月色星辉，似乎滑出了讥讽之笑，肆意嘲弄着她。

院内一株老树下——挂着一幅素绢，随风飘过，卷起一方冰凉。舞阳琢磨片刻，飞身跃过，撕扯下来。

雪影剑——想见耒阳四杰，来大都！

大都？辽远的国都？

雪影剑不敢在院中逗留，一个凌空虚度，折出院落。那明明白白的挑衅和嘲讽无不揭示自己本是他囊中之物，这是哪路阎罗？何方神圣？

如何是好？舞阳想了半晌，心知以自己之力无论如何是救不出路子方的。如今欧阳九已经返回京都，那个恶煞已经知道自己的行藏，地鬼只怕三两日久会跟上自己，避无可避。想的头疼，恨恨地走向酒家，找个角落坐了下来。机灵的小二早已经上前擦抹桌子，片刻过后，几碟小菜，一壶烧刀子摆在了桌子上，她自己噙着杯子却并不饮，她素来酒量甚浅，此刻也不过是做个幌子，避免人起疑心罢了。

四周打量，看见几个辽远商人打扮的人坐在一角声音低低地说着什么，她素来懂得唇语，耳力也是甚佳，此刻看出端倪，心里暗暗吃惊。尤其那几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教主令，她立刻判定这里面有阴谋，而且事关重大，她已经没有能力去大都救人，想着那也不过是对手的诱敌之计，心虽不甘，也只得放弃。犹豫良久，决定还是盯紧这几个商人。不敢放松，一路行行走走居然也很快沿着官道返回了京城。终于看见京都的城门，眼里一阵恍惚。

舞阳自白马镇露出了雪影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借击杀耶律青一役脱逃，四老挡路之际，她无奈亮出老人家的名号，喝退了四老，如今红衣等早已经返回京都述职，若是被轩辕一醉抓到自己，马上会被轩辕一醉剥去一层皮，本想躲得一时想到办法再说。不曾想白河镇老袁那里居然也在等待自己，手里的东西这么重要？待发现那几个商人是辽远的探子，只能遥遥地跟上，终于又返回了京都，只在头疼如何将消息传给欧阳九又不被发觉。礼尚往来，欧阳九这么帮助自己，总是该报答的。

檀郎半面

京都轩辕世子府内，红衣和四君子跪在院中一言不发，他们已经跪了几个时辰。

夕照正好，半天斜辉徐徐铺张，似火如朱的晚霞映照得飞檐碧瓦流光溢彩，园内古树奇葩洒落上一层金粉。轩辕一醉着一身白色襕袍倒剪双手立在院中，容颜寂寂如寒玉溢出清冷，漫天飞霞洒了他一身暖暖朱赤，身上却散发着一片骇人的冰冷。

人居然跑了？

轩辕一醉抬眸看着夕阳，压抑自己的怒火。他派地鬼遍寻大江南北，整整一年，很不容易查到了人，没料想又消失不见，打乱了自己全部部署。心火嘶嘶上炎，双唇紧抿，几乎就要发作。

莫问和季良陪侍在公子身边，盘算着时间，莫问这才走近公子身边。“公子，还是部署下一步，暂记下此过，待以后一起处分。”

轩辕一醉这才转过身来，冷冷看着梅老几人。

“还有什么说的？”

“没有！属下知罪。”梅老跪伏在地，感觉出了轩辕一醉的冷冽，不敢则声。

“自废左臂！”

“是！”梅老额上冒出冷汗，一咬牙，回手一掌击在左臂上，咔嚓一声，其他四人眼睛一闭。

“此人本王已经找寻一年，如今居然丢在你们的手里。”轩辕一醉冷冷道。“你们可知罪！”

“属下知罪！”

“红衣，在城内宣扬出去，桓王府新侍卫石非涉嫌包庇舞阳，暂囚桓王府，不日——问斩！”

“是！”红衣一阵错愕，不敢质疑，急忙站起身来，领命出去。

“本王要亲自会会雪影剑!”轩辕一醉弹弹衣袖，向竹林走去。

梅老强忍剧痛磕头站起，其余三老早已经扶住老大为他接骨，看见梅老额上冷汗层层洒落，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管家莫问沉默地抬眼看去，但见王爷的嘴角虽是滑出一抹笑意，但是一双黯幽幽的瞳仁却是冰凉凉地。斑斑驳驳的竹影斜斜地投在白衣之上，半边尚自沐浴在晚照之下，一张脸也被剖开两半，半面朱红，半面暗青，从他这角度看去，便如同见了恶煞一般，寒意自脚底瞬间窜到了顶心，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

轩辕一醉的影子终于消失在了林子里，大家都松了口气。这时里面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莫问一惊，着实为舞阳捏了一把汗，不由得垂了头去，心里暗暗叹息一声。

舞阳尾随几个辽远国的奸细进了京都，看着他们在京都纵横交错的街路上左转右转拐了几个弯，似乎并没有想找客栈住下来的意思，相反倒像是发现了自己一样。心里犯猜疑，不敢跟得太紧，小心翼翼地跟在不远处，却也怕功亏一篑。

前面的几个商人几乎走了大半个京城，这才确信无人跟踪，放心地走进了迎仙居客栈。

舞阳在远处打量许久，只见迎仙居外面看着虽然不大，外面的围墙却不是普通的篱笆院落，相反却是一抹清水墙，连雕花露窗也无，上面覆满了青藤，夹杂着一些小小不知名的花朵。如今已经是暮秋时分，藤蔓虽然依旧绿着，已经不是碧青，相反间杂了些许黄意，露出颓败的气息。

舞阳想了一刻，提起包裹，佯装旅途疲惫，没精打采地走进了迎仙居。“小二，有上房么？”

小二急忙点头哈腰地上前，“客官，对不住！没有上房了。”

“那就随便找一间，我累了！”舞阳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狠狠瞪了小二一眼。

小二一激灵，他本来是想说没有客房了，不想嘴一抖，说错了话。不敢直视舞阳的眼睛，只觉犀利异常，嗫嚅半晌，扭头求救似地看向掌柜的。掌柜的老林恨不得扇他两个嘴巴，多事之秋，不敢有纰漏。想了一想，又偷着打量了一下书生打扮的舞阳，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心放回了肚子里。

“三儿，后院的地字号不是还有一间么。”然后对着舞阳躬身行礼，“客官，小二记性不好，后院还有一间，只是阴暗潮湿，许久不曾安排客人。客官想必也不屑入住，出门右转不过二里地，有家来升客栈，要不请客官移步？”说着连连抱拳。

舞阳斜着眼睛看看，“撵大爷我？怕我没银子给？”啪地扔出一锭二两的银子在桌上，象是动了气，上了牛性。“今儿本大爷就住这儿了！”明明不过二两银子，却甩出了百两的气势。

掌柜的一看文弱书生居然言语粗鲁起来，想是真的动了气，急忙给小二使个眼色。

“客官，跟我来！您要不嫌弃，这边请。”

舞阳气哼哼地跟着小二向后院走去，暗地里不住地打量着院落的布置，面上不露声色，心里着实紧张起来。

她将包裹扔到床上吩咐小二去打水，支走了小二，这才沿着门缝向外面打量，那几个商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情知不会打探出什么东西，也不愿放弃这难得机会。

索性推开房门走向了院子，站在了一株樟树下，伸个懒腰，似乎携着许多倦怠。

一边黑影一闪，不回头也知道有人在暗自打量。这满院紧闭的暮色里，携着没有半分笑意的脸子沿着院子走了几圈，不时撇撇嘴巴。遥遥看见小二端了水过来，故意大声喝斥：“小二，打个水怎么这么慢？院子这么脏，这是人住的地方？怎么象个猪窝？”

一边絮絮叨叨地挑着这样那样的毛病，一副无赖的模样。小二看了，心里暗自碎碎念着这个书生真是有辱斯文，半分气节不见，活脱一副泼皮破落户的小气样子。

拼命在脸上挤出几道僵硬的笑纹来敷衍舞阳，嘴角却老实地出卖了他的心里，一直弯了下去。

狗眼看人低！

舞阳心里暗自骂了一句。

看着小二已经不疑有他，这才转身回了客房，嘴里兀自挑剔着毛病，嘟嘟囔囔地絮叨不停。

小二好不容易从舞阳的唠叨中抽身出来，走出院子，这才用力抠抠耳朵，象是要把舞阳硬塞进他耳里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废话掏了出去。

舞阳捱到后半夜，不见那几个商人走出来，想了一下，闪出房去。潜到客栈老板的房间下，贴着墙壁躲了起来。里面一灯如豆，昏昏黄黄，里面却只有两个黑影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你个废物！”

“老板，他不过是一个无用的书生。”

“万事小心为上。他们几个安排妥当了？”

“是！”

“主人很快就会前来，不可出现纰漏。否则你我的脑袋不保！”

年轻小二诺诺而言，不敢大气说话。那老板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夹杂着许多北地的俚语，舞阳心里一怔。看他们说的已经没多大用处，转身奔着后院走来，只见机关皆已经启动，想是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眼睛余光扫过亘位和坤位，闪了进去，摸索半晌没有发现机关的消息室。

那几个商人想是已经躲进了暗室，只不知道这暗道在何处，自己不敢轻易打草惊蛇，心下揣摩许久，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准备将消息送出去再说，找欧阳九还是找梅老心里还是没底，决定还是去找欧阳九比较保险。打定主意并不退房，却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晃出了客栈，小二在后面看见，噤着鼻子偷偷啐了一口。

眼看着一丸骄阳渐渐西斜，舞阳心里急躁，额上浸出了汗珠。她不敢过于接近轩辕王府，如何找寻欧阳九还真是个难题，无奈之下，只得铤而走险，到底寻了一个小孩子去轩辕府上送了一封信给欧阳九。自己急忙离开王府周围，先行向酒家走去。

欧阳九正在校场习武，接到门子送来的信笺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该汇报此事。犹豫良久，终是不想辜负这一份信任，请了个假走出王府奔着迎宾楼走来。舞阳在暗处观察着没人尾随这才走进雅间。

“舞阳！”欧阳九看着她焦急地喊了一声。

嘘！

舞阳又左右打量一下，确定没有人跟踪。这才关上了雅间的门，冲着欧阳九一拱手。“欧阳九大哥！别来无恙！”

“舞阳，你怎么得罪了公子，公子在府上大发雷霆，连梅老的左臂都给废了。”

呵——

舞阳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心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闷地疼，四肢百骸象被碾过了一般，指尖脚底都是麻木的。眼睛里流淌的除了酸楚还有一丝愤恨，喃喃自语，“梅老何罪？梅老何罪？”

一拳砸在桌子上，杯儿盏儿稀里哗啦摔了一地，“轩辕一醉，你太过分了！难道幕僚难道下人就不是人？！”

欧阳九看着情绪激动的舞阳心里甚是震惊，伸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暖流沿着舞阳的手向上漫延。舞阳打个寒噤，清醒了过来，急忙抽出了手。

“舞阳姑娘！”

“我……我……”舞阳极想说我跟你回府请罪，不去拖累他人，终是话到嘴边，只在舌尖缠绕，呜咽在唇畔没有说出来。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现在回去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自己怕是永远没有机会查到真相。

她在雅间里走了几步，不住起伏的胸膛终于平静了下来，心跳也渐渐匀净了。欧阳九看着她因为震惊通红的脸渐渐恢复了常色，心里忧虑，抬起眸子看着她。“舞阳，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欧阳九帮忙的，尽管说就是。”

“欧阳九大哥，正是求你帮忙。”舞阳恢复了镇定，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并将那商人住的地址等一一告知。

欧阳九听了大吃一惊，这个消息实在太意外了也太重要了。

“舞阳，这消息太重要了，我马上回府。”

“欧阳九大哥，我的时间不多，在世子抓到我之前，舞阳还是想办完自己的事。”舞阳坦诚地说道，“若是欧阳九大哥现在想抓我，舞阳绝不抱怨。”

“舞阳，你为什么要回来报告这件事？”欧阳九声音暗哑，不无酸涩。

“我们都是子民，国家的事总是最大。”舞阳坦坦荡荡地笑了笑。

“你知道么？石非出事了。”

嗯？舞阳奇怪地看了一眼，疑惑不解。

“他被你牵连，已经被抓，不日问斩！”

“什么？与石非又何干？”舞阳音调陡然升高，刚恢复的平静瞬间崩塌，额上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这个魔鬼！”

天意，也许这就是天意!

“欧阳九大哥，我——跟你回去请罪。”

“舞阳，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做大事者势必要取舍。我给你七天，七日后欧阳九在府门恭候，若是不来，欧阳九就不客气了。”

舞阳的手指狠狠折向手心，指甲深深刻在肉里。“也好！请欧阳兄转告世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请他不要难为平人。”

欧阳九笑着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事情紧急，两人并没有说得太多，急匆匆地分手。欧阳急忙回府硬着头皮去拜见世子殿下，事情重大，他是无论如何不敢自作主张，更不敢隐瞒。跪在轩辕一醉面前，将事情一五一十讲述一遍，完毕后跪在地上不敢则声，等着轩辕一醉的雷霆大怒。

“她回来了？”轩辕一醉低头看着欧阳九，只是冷冷吐出四个字。

“是！”

“欧阳九，你知罪吗？”

“属下知罪！”欧阳九以头叩地，“属下愿意领罪！”

“罚你？”轩辕一醉唇角微微一勾，“你马上带人去监视迎宾客栈。”

“是！”

“不得打草惊蛇。”

欧阳九诧异抬头，半晌说不出话来。历来严厉的公子居然没有惩戒自己，实出意料。眼前的王爷素来高深莫测，行事乖张，一时半刻自己也是咂摸不透，急忙走出院落按公子的吩咐带上第五等人去监视客栈。

天罗地网

轩辕一醉远远看着欧阳九领人出去，这才将红衣召唤至跟前，低声吩咐几句。红衣一愣，面上带着久久不散的疑惑，却是不敢违命，连忙退了下去。

“雪——影——剑！”轩辕一醉凝视着墙上悬挂着的流光剑半晌不语，却自喉咙间挤出了三个字，冰冷刺骨。

舞阳正自房间饮茶，突然一个激灵，打了个寒噤。心象是一面正在军中督战的鼓，砰通砰通地跳了起来，只觉不安。

石非！石非！石非不能有事，否则她如何心安。难道这个恶魔察觉了自己的意图。舞阳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全没有了品茶的意趣，反倒象是喝了一杯苦涩的酒。

仔细思量片刻，急忙打点行礼包裹退了房而去，小二见他离去，自是欢喜的很。

是夜，一轮雪白冰魄破云而出，天地一片皎洁。实在不适合夜行，想了一下，舞阳还是换了夜行装束，趁着夜色摸进了桓王府，她实在不放心石非，她本是借助南派才好混入轩辕别院，不想石非居然因此而获罪，良心无论如何不忍。如今怎么做都是错，轩辕一醉决计不会轻饶自己，石非自己也没办法救得，是自己有错在先，只得先打点精神先看看石非的现状将他救出来再做考虑。

她一身黑色衣衫，几个起落闯进了桓王府，看着院内树木葳蕤，虽是秋季枝叶依旧繁茂，闪身上了一株古柳。她曾经日日盼望进来的桓王府，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想到却是以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自己也觉得人算不如天算。

打量许久，不知道石非被关在什么地方，心里万分的焦急，摸索着闯进了后园。曲曲弯弯的长廊绕老绕去，她心里越来越忐忑。穿过水榭，她遥遥看见两个身影似乎正在饮茶，脑子飞闪一下，暗叫不好，急忙向后飞身，再不敢回头。

“雪影剑！”冰冷的声音刺向了她的全身。“你回来啦！”

声音几丈之外，一股疾风已经扑向了她的后背。舞阳向侧面一闪，哪敢回头，再也无暇顾及，用上了十足的内力向府外奔去，惶惶如丧家之犬，慌不择路，穿过小巷朝着凌河方向奔去。

“还敢跑？”

一股强大的指风戳向她的肩头，舞阳听得风响，急忙闪身，顿了一下，终于迟了一步。

梦里都不敢见的俊逸挺拔身影就这样稳稳站在了她的面前，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跑？”轩辕一醉收了双指，倒剪双手冷漠俯视着眼前的舞阳。

舞阳的胸膛一起一伏，剧烈喘促，左看右看，知道以她的功夫无论如何也跑不出去，烦闷异常，心里万分不甘。

“想亮剑？”轩辕一醉的嘴角勾起一抹含混笑意，不无讥讽。

舞阳蹙紧眉头许久，心底的绝望一点点溢了上来，充满心房，紧抿双唇不甘心地跪了下去。

“奴才知罪！”

“练了几年功夫忘本了？” 啪地一声，一记耳光扇在了舞阳左脸上，半边脸登时麻木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舞阳匍匐在地上不敢则声，更不敢反抗，嘴角的鲜血一点一滴地流了下来。

轩辕一醉冷眼看看，转过身去慢慢向前走去，怒喝一声。“跟上！”

舞阳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一箭之外，眼睛里几乎是绝望，偷眼看着前面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身影，郁闷满怀，想叹气又不敢，不住地咽下干唾，胃里也觉得灌进了冷风，生硬的很。浓重的夜色紧紧钳住了她的心房，自己倒象是被千万缕银丝死死箍住的蛹，无论如何扎挣不出。

云翳渐渐遮住了玉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雾，潮湿的雾气扑了她满脸，连心也潮湿了。她奔波了一年，还是逃不脱他的魔掌。

“将来自有你的因果——”师父的话蓦地耳畔响起。

她心里一阵气愤更多是懊恼：谁种的因，让自己遇上这个魔鬼。

轩辕一醉悠闲地沿着凉河向自己的府邸走去，唇角犹自挂着一抹冷酷的微笑。他早已经算定舞阳必会去桓王府找石非，是以自在与桓疏衡在水阁饮茶，等着自己股掌里的玩物自动现身。

莫问季良和红衣四老几人在府门前恭候了许久，这才看见公子悠闲地自远方穿行而来，急忙迎了上来见礼。

“公子！”

舞阳已经敛了丧气，眼神已经平静，漠然跟了上来，只是垂着头有些瑟缩，脊背也似乎有些佝偻。

红衣看着侍立一边的舞阳，再看见她的脸上五个清晰的指印，登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舞阳？”

舞阳抬头看看，轻轻扯了扯嘴角，又低下头去。

“押进去！”

穿过四老和第五欧阳九等众侍卫，舞阳心里愈加忐忑，侍卫们更是惊骇不已，彼此偷看，用目光交流着彼此的心思。不一刻，舞阳被押进了议事阁，跪在了大堂下，双手伏地不敢抬头，抿唇不语，只是盯着地上光可照人的大理石，恨不得地遁了去。师傅总是夸自己一向冷静，怎么遇到他就不能冷静。

外面欧阳九和第五等侍卫均站在外面侍候，两人彼此望望，各怀心事，颇觉惊悚。

轩辕一醉端坐在上面，半晌沉寂，只是睥睨着跪伏脚底的舞阳象是扫视着一只虫豸。

“雪——影——剑！”齿间滑落一片冰冷，宛似冰封的河面突然裂了缝隙。

“奴才是！”舞阳不敢抬头，低声回道。

一道细细疾风吹过，舞阳眼睛一闭，不敢挪动，不由得一声闷哼，左手虎口上直直插了一柄锋利薄刃，劲道之大，已经没入地上的大理石。

头蓦然抬起，舞阳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泽，迅速低下头去，右手着力按在地上。冷汗唰地浸满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额间发际流下，透过漆黑慧睫淌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一部分直接滴滴答答洒落到地上，在大理石上汪成了一团水滞。

虎口上的血流一线，蜿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象一条红红的蛇。

四老和红衣等俱各呆了，雪影剑素以左手剑成名在江湖，如今伤了虎口，公子竟是废了她的左手剑。红衣侧面看去，舞阳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虽是勉力控制，却依然在颤栗。剑客不能用剑，这一生就算到了尽头。

舞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里却已经全是惘然，嘴角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

“头抬起来！”轩辕一醉冷漠看着下面正微微颤抖的身子，冰雪容颜依旧没有温度，缓缓走了下来，站到舞阳面前。

舞阳的眼角扫到雪白的袍角，高烛下袍子上的金丝银线暗纹闪闪耀耀，竟晃花了自己的眼睛。心越来越紧，恍惚就要窒息了一样。

听得他冰冷一声，只得慢慢抬起头来。冷汗淌满的脸抬起，便撞上了一对黝黑的瞳眸，竟打了个寒噤。

“疼？”言语里满是不屑。

“是！”舞阳想了一刻，沉声回答。

嘶地又一声，又一柄薄刃透掌心而过，左手剑彻底废了。

舞阳又一声闷哼，舌尖一抵上鄂，激灵一下，后背一片冰冷，额上的冷汗再次如雨滑落，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溅落成一朵一朵的银色小花。

“还想跑吗？”

“奴才再不敢了！”舞阳的舌头在口里转了几转，心里不住咒骂这狠戾小人。却只能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眸紧闭。“谢公子不杀之恩！”

“你是谁？”

“雪影剑已死，家奴舞阳叩见公子！”

“看来你是明知故犯！心不甘？”

“舞阳错了！”

“府里不缺剑客，下次再跑，斩断你的手！”

“是！”舞阳平静地回答。

“看来你不愿意伺候我？”

“舞阳不敢！”

“从今日起，寸步不离地伺候我！匕首赐你了！”轩辕一醉看着平静的舞阳，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是！”

“红衣，带她包扎伤口！”

红衣急忙上前，低头看看他手上的两柄匕首，急忙弓身准备替她拔出。舞阳右手一伸，五指一夹，用力拔出匕首，冷汗再次哗哗洒落。

对着轩辕一醉又躬身施了一礼，这才跟着红衣退了出去。

轩辕一醉看着舞阳的背影，眼角漫漫沁出笑纹，嘴角上挂着嘲讽的笑意。

四老看着心里也是凄寒无比，虽然雪影剑名头不是很响，比不得十大君子剑，却也有这么一号人物，一代剑侠就这样在公子的嘲弄中毁灭，舞阳的一生算是彻底毁灭。

走出大门，舞阳看见欧阳九和第五剑都同情地看了自己一眼，迅疾垂下头去，不与他们对视，只是跟在红衣身后，沉默不语。

红衣拿出外伤药给舞阳敷上，拿起雪白细布给她裹住伤口，心里却也无比同情。一双清澈瞳眸紧紧盯着舞阳，白皙的俊颜浮现一丝关切。

“你居然是雪影剑？”声音里有一丝微颤。

“雪影已死，奴才是舞阳！”舞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十分的坦然从容，终于恢复到了红衣熟悉的模样。

红衣看着舞阳的文弱的样子，不住叹息，脸上温和起来。

“公子既罚了你，就不会杀你！”

“舞阳知道！”

尴尬相对

“公子着人找了你一年！”红衣到底补了一句。

舞阳终于抬头看了红衣一眼，这个少年一袭大红衣衫，大红剑袖，大红腰带，眉如墨画，眼清如水，美得便似一朵春花也要艳羡的，没了在别院时侯的冷冽，温和得倒更象是邻家少年。

“舞阳错了！”舞阳淡淡的说，手一动，嘶地倒吸口凉气。

红衣麻利地给她包扎伤口，无限同情地看了一眼，“难怪公子生气！”

“不敢了！”舞阳的语气愈加的淡了下去。“红衣大人！”

红衣温和笑笑，不再象是从前冰冷模样，他已经一颗心落了地，既然是家奴就不必防备他了。看着他的黑色衣袖上都是斑斑血迹，如今血迹已干，在衣袖间隐隐有暗褐色的痕迹。想了一刻，冲外面喊了一声。很快一个下人走了进来，红衣做了个手势。下人转身出去，不过一会功夫，托着一套衣服走了进来。

“这个是你做侍卫时候穿的，先穿这个吧。”

“是！”舞阳垂首答应。

“舞阳，不用这样，能让公子如此重视的人必有过人之处。”说着转身走了出去，“你换衣服。”

舞阳拿起衣服心里万分的郁闷，举起左手心里只觉压抑，心上象是压了一块巨石，再推不开。

只得换了衣服，随着红衣向议事阁走去，这时候侍卫们早已经各司其职，散到了各处。整个议事阁里只有四君子和季良莫问几个人在，冷梅正陪着轩辕一醉弈棋。

舞阳走到中央并不言语，撩衣摆跪了下去。红衣却只是躬身行个礼退到了一边。

轩辕一醉手拈着一颗白子看着楸称，并不理睬舞阳，其他人也只是将她看做了透明人。足足有半个时辰，轩辕一醉淡淡扯下嘴角。“梅老，你输了四目！”

“冷梅棋艺不佳！”梅老一只手臂还在吊着，谦恭地说。

“一年时间在做什么？”轩辕一醉容颜如冰山，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香片。

“没——没——”舞阳略有迟疑。

嗯？轩辕一醉微微冷哼一声。“四老都不敢动你毫发，我看你是有所恃，才敢如此放肆。老人家的名号你都敢拿出来要挟四老，胆子不小，舞阳很知道本王不会杀你哪——”

“奴才不敢，奴才——有两个朋友突然失踪，我一直在找他们的下落，是以……是以……”

舞阳住了口，眼眸只是死死盯住地砖，只觉后背一片冰凉。

轩辕一醉鼻翼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来。

“奴才知罪！”

“起来吧，你去了四方镇几次？”

“……两次！”

“嚄？”

“奴才会了会棺材铺的那个童掌柜！”话音未落，脸上早又挨了一掌，舞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急忙又跪了下去。

轩辕一醉心中登时大怒，举手还要打，梅老跪在了面前。“王爷！”

墨竹三人看见冷梅领头，急忙都跪了下去，他们已经猜出舞阳的身份。轩辕冷冷抬眸，看着她左右两边的脸都已经有了指印，手放了下来。

“白河镇老袁家宅你看见了什么？”

“他的院落是九宫八卦图布置，可是生门便是生门，没有变化，很是怪异。”

“站起来！”轩辕一醉缓了一刻，这才冷冷道。

舞阳听了这才站起，侍立在一边，将自己半年前所见的和自己知道的情况讲了一遍。

四君子看着舞阳平静如水的脸，心里的担心渐渐放了下来。

轩辕一醉听着她所了解的居然有三十余人均已经失踪，想是早已经成了对手的药人。白河镇远在边陲，与辽远毗邻，难道真是辽远国所为？

“念你还知道以国事为重，免你死罪，若再有一次，本王定要乱棒打死你。”

“奴才不敢了。”舞阳看着脚下的大理石，撂下了眼皮。

“是辽远人？”轩辕一醉面无表情，绷紧的俊颜却微微松动了下。

“不象！”舞阳低头想了片刻，缓缓摇摇头，她自己并不确定。

轩辕一醉低头看了略显恭谨的舞阳，嘴角动了动。“莫问，交代他注意什么！”

“是！”莫问恭谨地点下头，温和地看向舞阳，嘴角却已经微微翘了起来。“舞阳，随我来。”

舞阳抬头看去，这是一张让人倍感亲切温暖的脸，笑容如涓涓细流一般涌上他的眼睛，那是发自内心的温和亲善，他的一身都给人以安定温暖的感觉，舞阳连忙低头跟着走了出去。

“梅老，你与之交手有几分胜算？”轩辕一醉突然转头对着梅老。

“公子，合我四人之力，只怕也不能留住她。”

“嗯！”轩辕淡淡点头，“你们舍死保下的人还在玩心思哪！”

“公子——”冷梅眼里露出恐惧。“她定是有难言之隐。”

“本王又没说要杀了她，你急的什么。”

四君子和红衣俱侍立在一侧，不敢再言语。

莫问一直在打量舞阳，心里早已经判断个大概，却只是仔细交代她日常该做些什么。本已经平静的舞阳很快冷汗冒了出来，心里一阵绝望，这个轩辕一醉诚心是要折磨自己的，从此每日间十二个时辰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可怎么过下去。跑已经是不大可能的事情，心思千般转动，无计可施，只得硬着头皮住在了轩辕一醉的外间抱厦里。

黑夜来临，舞阳和衣而卧，独自躺在外间床上胡思乱想，辗转只是难眠。突然一阵冰冷席卷了一身，吓了一惊，一睁眼，轩辕一醉的漆黑星眸撞进她的眼底。

轩辕一醉只着一袭雪白中衣，伸手一捏她的下巴，手指微微向颈间喉结处滑了滑，嘴角向下一弯。“睡不着？”

舞阳无语只是点点头，不敢反抗，任由他的手捏着下巴，眼睛瞟在了轩辕一醉的修整光滑的手指上。

轩辕一醉手指加了点力道。“不自在？还想着怎么跑？”

“舞阳不敢了！”

“嗯，那就好！”手一松，人回了里间。

他真是自己的噩梦，舞阳拉过被子蒙在了脸上，暗自叹息。

呼地一声，被子拉开，那欺霜胜雪的寂寂容颜逼近了她的脸庞，“不要惹恼我，本王找寻你一年了！跑，我捏碎你的腿。”

舞阳看着轩辕一醉，顶着一副苦瓜脸子。“奴才真的不敢了，奴才知罪！”

“老人家怎么过世的？”

轩辕一醉冷冷背过身去，舞阳急忙翻身跃起，下了床。

“毒发！”

“中毒？遗言说什么？”

“吩咐小人立刻回京伺候公子！”舞阳顿了一下，“舞阳知罪，再不敢自专了！”

唔！轩辕一醉难得的没有发作，只是若有所思地皱下眉头。“图呢？”

“我……我……弄丢了！”舞阳头轰地一声，吓得跪了下去。

“丢了？”声音冷的可以掐出水来。“这就是你不敢回来的原因？”

“我——我怕公子生气！”

“本王此刻更生气！”阴森森的声音仿似三九天气檐下冰凌，刺骨，阴寒。

脸上的指印渐渐消去，手伤却没有痊愈，轩辕一醉并不带她上朝伺候，难得自在的几日。舞阳看见轩辕一醉走后，呆呆坐在房前的树下发愣。有瞿瞿瞿瞿声在树梢一阵阵响起，如今已经是秋季，秋蜩望暖阳，没有几日自在，只怕和自己一样是徒增感叹罢了。舞阳深深叹了口气，从此她便是笼中的鸟，虽然兼当侍卫，却再也没了自由。任谁都知道她的左手剑已经废了，根本没有恢复的可能，她这十几年的功夫转眼间就成了废人。轩辕一醉对她的惩戒居然恶毒如斯，有老人家的名头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轩辕竟会废了自己，这久长的一生如何渡过？

虽是暮秋时节，树下草丛里尚有许多小虫，唧唧咕咕这边吟，那边唱，一阵起一阵落，此起彼伏倒也生机盎然。舞阳却是感觉心里结了冰，此生再无指望，只有彻底的孤独和无助。

“舞阳，想什么呢？”冷不丁背后一声。

舞阳吓得一激灵，不由自主地按在左胸，替自己压惊，只觉得心脏在砰通砰通的跳着，没有章法。

“欧阳总长。”舞阳转过头来，淡淡笑笑。随即起身，施了一礼。

“舞阳！”欧阳九看着她淡淡的疏离，有些心疼。

“舞阳只是一家奴，欧阳总长！您有事吗？”舞阳语气平淡，目光茫然看着远处，浑身像是失去了依恃似的，疲软的站在原地，昔日的意气风发淡泊洒脱已经消失无影。

“舞阳，你——”欧阳九欲言又止，那日见她随了轩辕一醉归府，他就已经觉察不对，却不料世子片刻之间居然废了她的左手剑，毁了一个剑客的一生，而舞阳似乎并不敢反抗，却口口声声自称是家奴。他心里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今日才找到机会前来问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想知道我是谁？”舞阳侧首看向一边，似乎想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看向遥远的虚空，目光沉静没有悲喜没有情绪。

“呃……是！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就是轩辕府里的奴才，不过没在这里生活过，因为伶俐从小被送到别处习武。”舞阳扯扯嘴角，却终于没有笑出来。“人总是有奢望，尤其被浮华遮蔽了双眼的时候。我想恢复自由身，可以行扁舟，赏垂柳，如此而已——”

舞阳的眼里透出一丝惘然。“剑客不能用剑，雪影剑已死。我只是家奴舞阳！这——就是我的命！”

抬起裹在白布中的左手，自嘲地弯下嘴角。“人不信命不成的，欧阳九!”

“舞阳！”欧阳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做奴才的就不该有奢望！”

“唉——”欧阳九实在不知怎么样安慰你她才好，看着她的眼睛里居然流露出一丝丝的绝望，心里疼的很。

“拜托欧阳九大哥一件事，也许舞阳不该说。”

“什么事，姑娘说!”

“除了大哥没人知道我是女子，还请欧阳九遮掩下，我怕……”舞阳顿了一下，接着道：“老王爷当年买了我就送我走了，他们都以为我是个小厮。”

“姑娘，放心！”欧阳九伸手拉过她的左手。“还疼吗?”

舞阳笑笑，此次却没有抽回手去。阳光透过细细密密的树叶洒了两人一身，舞阳突然觉得很温暖。“欧阳九，谢谢你！”

说完猛地抽出手去，转身进了屋子，将帘子放下，不再出声。

欧阳九站在当场半晌没有动弹，心底半是喜悦半是哀伤，日头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心里却还是觉得很冷。

她与他近过了，她与他最终会是越来越远。

又见石非

舞阳白日无事，只是枯坐看着自己的左手不语，莫问和季良也无人安排她去做什么，任由她一个人自在，她也只是在屋子里不敢四处走动。这简直是天下最残忍的酷刑，左手剑再也没用了。她呆呆看着桌子上的博山炉，那袅袅轻烟直直升起，扑上屋顶才飘散开来，象是她没能落地的一颗心，只是飘在半空。

轩辕一醉知道舞阳说的话并不全可信，发生了什么大事能让她敢违背老主人的命令违背师命，敢逾期不归，已经很值得商榷，知道她此时心里正自郁闷，也并不想一下子将她逼入绝地。

“轩辕，人拿住了？”桓疏衡在金殿之上趁着无人注意，悄悄问了一句。

轩辕一醉微微点点头，眼睛却逡巡流连在秦王和齐王的身上。桓疏衡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依然淡淡笑着。“轩辕，你的家奴居然如此惦记我，改日可否借舞阳过府说话？”

一抬头，撞上轩辕一醉冰冷的目光。

桓疏衡只是笑笑，“一个小厮，不舍得？小气！”说着扭过身子来，“送我算了！”

“做梦！”轩辕一醉瞟了他一眼，冷冷吐出两字。

“我还真想见见他，轩辕。明日我设宴，你带了他来伺候！”桓疏衡恢复了淡漠，很正式地说着。

嗯！轩辕微微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候周公公自殿后绕了出来，扯着公鸭嗓子。“陛下驾到！”

殿前文武急忙跪下见驾，三呼万岁礼毕，文东武西分列两厢，文起帝含笑看着下面的百官。

“西戎不日将派三皇子来我国请求联姻。太子，你负责安排迎迓的一应典礼事宜，轩辕，疏衡，务必保证西戎皇子的安全，不得有闪失。”

“臣遵旨！”太子，轩辕和桓疏衡同时出班施礼。

散朝后，轩辕一醉和桓疏衡同时离开金殿，准备各自回府，突然看见一个小黄门走了近前。“太子殿下请二位王爷东宫饮茶！”

两人微微一笑，心照不宣，随着小黄门向东宫走去。

齐王秦王远远看着，彼此望望，皆是一语不发。倒是秦王忍耐不住，袍袖一甩，铁青着脸消失在了殿后。齐王只是笑笑，跟在他后面转过殿角去了。

轩辕一醉回府就看见莫问和季良迎了上来，不禁一皱眉，“舞阳呢？”

“阿……在公子的——”

“来伺候。”轩辕一醉冷冷道。

莫问和季良一愣，不敢则声，只好垂首不语。

早有人迅速传了进去，舞阳正在发呆，听见吩咐，只得站起，走出了房间，硬着 头皮向前面走去，不知道这个反复无常的主子要怎么折磨自己。迎到一半看见轩辕一醉已经走了过来，急忙闪在一旁，垂首侍立。无意中瞥见不远处的第五正关切地看着她，头更低了下去，目光有些犹疑起来。

轩辕一醉身后的侍卫众多，但却训练有素，无人喧嚷，除了脚步声，再无声息。

看见走进了中庭，众侍卫急忙向四周散去，各自坚守自己的岗位。

轩辕一醉斜了舞阳一眼，示意她跟上，舞阳急忙走近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心里忐忑，只是盯着脚下，离轩辕一醉太近。此时晚照方好，夕阳象碎金子似地闪闪耀耀，他一身繁复的紫色朝服，织锦暗纹在光线照耀下一晃一晃的她只觉得头晕，馥馥的熏香萦绕鼻翼更是觉得恍惚。

“手还疼吗？”轩辕一醉突然一转身。

舞阳心里一抖，却不敢动，左手已经被轩辕抄起，用力一捏。舞阳眉头拧成了一团，冷汗登时沁了出来，在漫天彩霞的映照下，脸上的汗珠也染上了朱赤之色，左手上包扎的细布一点一点被殷红，舞阳身体不住颤抖，却只是抿唇不语，牙紧紧咬在下唇上，恨不得咬出血来。

莫问和红衣在一边看着，想劝无从劝，只觉处罚实在太重。

“还疼吗？”

“不——不疼！”舞阳沉声回答，声音微微有一丝抖动。

“嗯！”轩辕一醉眯着眼睛盯了一刻，突然松了手。“跟上！”

舞阳的左臂颓然地垂下，没有了力度，缓缓伸出右手托住左臂，这才跟在了轩辕一醉的身后。你个魔鬼——舞阳顾不得擦脸上的冷汗，心里暗暗诅咒。

红衣看了莫问一眼，转头看看舞阳似乎在颤抖的背影，眼里颇多质疑，却是没敢说什么，也跟在后面向书斋走去。

夜深人静之时，舞阳小心翼翼地拆开白布，重新包扎，血早已经结痂，沾在了肉上，每撕开一层，钻心的疼，额上一层层地沁出冷汗，伸手抹了一把，眼里一片惘然。这个轩辕一醉居然在一捏之际给她的伤口上洒了毒，疼痛钻心，象无数蚂蚁在啮咬自己的血肉,自己却不敢言语，真实折磨。

一只手！一只拿着药瓶的手。

舞阳吓得一愣，噌地跃下了床，拘谨地站着。

那只手不耐烦地一把伸了过来，捏住她的手腕。麻利地将白布撕开，血顺着疤痕处溢了出来。轩辕一醉冷漠不语，将药粉洒在舞阳的手上，又迅速给她包扎起来。

“左手写字？”斜睨着舞阳。

舞阳点点头，却没有发出声音。

“留着你的手，还有些用处。”

“谢公子！”

“还是谢老人家，不是他老人家有遗言，不得伤你性命，我一掌拍死你！”

轩辕一醉冷漠地说道，半分感情也没。

是！舞阳几乎冲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字，却轻飘飘地没有力度。

“想用半张图要挟本王？”

“舞阳不敢！”

哼——地一声，轩辕一醉目光带着戏谑的笑，却如寒冰利刃般尖锐，直直地刺进她黝黑的眼底，似乎一眼就剖开了她故布迷阵的重重迷雾，望进她的内心深处……

“没有人敢跟本王做交易！”

“舞阳的命是公子的！”

“还有自知之明！图呢？”

“画了一点！我右手不太会用笔。”舞阳低了头，拿出了图。

轩辕一醉伸手接过，只是扫了一眼。“起来！明日红衣辅助你画图。”

“是！”

这样的煎熬日子终归要过下去，舞阳拼尽全力打点精神将这一日一日接着过下去。心底的那疑惑还在煎熬着自己，放目四周，唯一感到自由的，她也不过是能看见墙外那一方青天，除此之外，虽无锁杠加身，她已经成了轩辕府的囚徒。

“舞阳！”欧阳九和第五联袂出现在门外，“公子吩咐，你和我们一同去桓王府送点东西。”

“我？”舞阳一愣，她已经不敢奢望这样的事。

“是！”红衣出现在门口。“去吧，桓王爷那有一幅阵图，公子吩咐你仔细看。”

“是！”舞阳垂首应承，这才转身跟着欧阳九和第五走出府门。

“舞阳，你——还好吧？”第五关切地看着舞阳，几个人毕竟曾经在一起训练生活过几个月，自是熟悉的很。

“还好！”舞阳扯下嘴角，最终却没有笑出来，也就沉默了起来。

欧阳九暗自瞪了第五一眼，第五只是抿了下嘴，欲言又止。

“两位大哥，剑客不能用剑，这一生已经废了。”舞阳走在两人中央，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舞阳想过很多处罚，总想着有师傅的面子，公子必会网开一面。不想会被废掉功夫。”一字一字的低了下去，更象是自言自语，到了最后竟象是呼出了一口气，只剩下靡靡叹息。

“舞阳！”

“舞阳天生左利手，连写字也是！”舞阳突然就笑了起来，举起带着两道疤痕的左手仔细凝视。

欧阳九侧脸看去，她的笑里满含着苍凉与惘然，平静里已经有了凄凉的味道。

“舞阳。”第五用力按了按她的肩，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舞阳。“你好像瘦了。”

“算了，不要说我啦，说着郁闷，还是讲讲两位哥哥如今可好，听得欧阳九大哥已经升了，第五兄也是。”

“嗯，欧阳九大哥当上了总长。”

三人转了话题，讲起从前一同训练的日子，都笑了起来，情不自禁地讲起了石非和小四。

“石非险些因我获罪，一会若有机会，我当去探望。当面致歉。”

“会的！”

三个人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市，士子商贾，黄口妇人，耄耋老翁，一路上热闹纷纷，叫买叫卖，人声鼎沸，到处透着鲜活的气息。舞阳心里有事，羡慕起来，不由得暗自又叹了口气。

欧阳九早已经察觉，不禁意间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冲她笑笑，舞阳心里明白感激地点点头。

“石非！”第五突然指着前面，“还有小四！”

石非小四在冷言带领下，早已经恭候在了府门前。

三个人急忙拱手施礼，舞阳看向石非，却看见石非一脸的怒气正死死盯着自己。

“师兄，舞阳有难言之隐，还请大哥原谅！”舞阳急忙密音传出。

抬眼看去，石非看也不看，只是撇撇嘴，狠狠瞪了她一眼。

舞阳尴尬笑笑，“石非大哥，一会忙完公务，舞阳前来请罪。”

舞阳的传奇早已经被这两府里的侍卫传了个遍，人人好奇都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而石非又是她的师兄，早已经被烦了无数遍。石非却是真的一无所知，又被莫名关了好些天，一腔无名无处发泄，火爆性子的石非早就想拉过舞阳给她一顿老拳，今日看见舞阳恨不得先踢上几脚再说。耐着统领的脸子倒不敢放肆，只是用眼光将其杀死无数遍。

冷言也是一脸玩味地盯着舞阳看，舞阳淡定自若地迎着冷言的目光，微微垂着头。

“石非，据说舞阳是你师弟？”

“属下怎么敢高攀。”石非扭过脸去。

“石非，这舞阳险些成了咱们府的侍卫呢。”冷言笑了起来。“你带着舞阳去拜见公子。”

舞阳听着冷言话里有话，只是笑笑，拱了拱手，这才随着石非向后面走去。

欧阳九和第五早已经被冷言几个请进了另院招待。

石非并不理睬舞阳只是大踏步走在前面。“师兄！”舞阳跟在他身后低低叫道。

“谁是你师兄！”

“石非大哥，总是舞阳不对，我这里跟你道歉。”舞阳急忙转到石非面前，一躬到底。

“呸！你个鸟人！”

“若石大哥不解恨，打我一顿好了。”舞阳走到石非面前，诚挚地说道。

“我打死你！”石非狠狠握紧拳头，挥拳直击舞阳的前胸。舞阳并不躲避，笑着看着他。

离舞阳胸前只有半分，石非收了拳，轻重他还知道，如今舞阳是轩辕一醉的贴身扈从，身份诡秘，他怎么敢招惹，摔下拳头，低声咒骂。

舞阳只是一味好脾气地跟在石非身后，由着他低声怒骂自己。石非见舞阳一味认错，却也觉得不好再发作。

“舞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谁？”

“石非大哥，我不瞒你。舞阳是轩辕府的家奴，自幼在深山练武，学习阵法，本奉命回府伺候我家公子，只是我惧怕他。”舞阳深深叹气，“本想借桓王爷上战场立功脱却奴籍，但是人算不如天算。”舞阳直视着石非，一脸的坦诚。

“为什么非假我南派之名？”

“石大哥，个中许多蹊跷，不知道的好。只望你有朝一日，功成即退。舞阳跟你发誓，绝不会再牵连你。”

“什么意思？”石非一怔。

“听说石大哥家里一脉单传，与其骨肉分离，博取功名，不如薄田十亩，草房三间，一家子尽享天伦之乐。”

“舞阳，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有所作为，你这小家子气，你又为何要钻营？”

“舞阳是奴，没办法。”舞阳一扭头，看院子里秀石叠嶂，听冷风吹过老树簌簌有声。“石大哥，凡事小心。”

“故弄玄虚！”石非嘴一撇。“你——他娘地！”

舞阳心里一松，知道石非已经不再生自己的气，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石大哥，舞阳绝不会害你！”

“别啰嗦了，快走。磨磨唧唧一点不像个爷们！”石非说着向前走去，舞阳紧随其后。“公子在水榭内书房等你。”

“是！”

“左手剑废了，你怎么办？”石非到底还是关心舞阳，同情地看了一眼。

“跟在公子身边，不需要功夫。”

两人低声说着，已经来到了水榭。石非向前一指，示意舞阳进去，自己却停在了门外。

“雪影剑——舞阳，你——来了。”

歧路当哭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传出，舞阳急忙低头，整顿衣裳走了进去。

“轩辕府家奴舞阳拜见桓王爷！”舞阳一撩下摆，跪在中央。

“起来吧！”桓疏衡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看着舞阳，“桓府何其幸运，能博得雪影青眼，如此拳拳之心，本王自是欣慰。”

“小人罪该万死！再不敢了。”舞阳吓得急忙又跪了下去。

“起来！”桓疏衡反复打量着舞阳，那日并没有细细观看，这下得了机会。只见这小厮长得眉清目秀，有些孱弱，他居然是天机子的徒弟，实在出乎意料。

“是！请王爷吩咐。”

“这里有一份旧图，保管不善，虫蛀了，你来看看。”

“是！”舞阳急忙垂着手走到桓王爷身边，看着书案上的一幅残图。

“看出什么？”桓疏衡并不相信这个面皮干净衣饰整洁的小厮。

“这是——古代阵法八极无相阵图！损毁严重。”舞阳看了半晌，这才吐口。

“果然有点见识，能修复？”桓疏衡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眉间一道折痕清晰起来。

“小人另绘一幅送与王爷，这幅不能修复！”舞阳咂摸着轩辕一醉让自己来的用意，缓缓说了出来。

“果真是妙人一个。”桓疏衡笑了起来，“既如此，就留在我府内几日，绘了图再回去。”

“这——”舞阳分辨不清是轩辕的意思还是桓疏衡的意思，没敢应承。“奴才是我家王爷贴身扈从，不敢留在府内。”

哈哈哈……

“一个胆敢私自在外流浪一年之久的奴才？”语气中携着几分调笑。

“小人已经认错了。”舞阳略显尴尬地站在当场，面上却淡淡如水无甚大变化。

“就在这里画！”桓疏衡说着撩起衣摆走了出去，一阵袅袅熏香伴着桓疏衡走动带起的风扑向舞阳。

舞阳站着不敢动，只是盯着自己的脚下。凝神听脚步声远去，这才铺开纸张，拿起笔来细细的描绘。案上笔墨纸砚齐备，甚至墨早已经研好，想来是早已经打算好的。情知绝不是绘一张阵图这么简单，一时不愿意多想，专心地画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石非站了身后，“舞阳，你是天机子传人？”

“石大哥！”舞阳轻轻抬起头来，右手依旧钳着左袖。“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听见你能绘出阵图。”石非笑了一笑，“你他娘地还有这手。”

“舞阳并不喜欢这个！”

“第五和欧阳九都被公子留下，一会我和小四请你们三个。”石非突然笑了起来，“咱们也已经很久不见了。”

“你不恼我了？”舞阳展颜一笑，半是讨愧半是欣慰。

“哼，不管怎么说，这里总是你与我最亲近。”石非想起往事，脸又拉了老长。

就在桓王府里的侍卫营，除了冷言和冷雨，就只有石非和小四招呼这三个人。五个人再次聚首，却发现时间已经流出了很久，那饮风喋雨刻苦训练的往事竟化成了一团风烟，再看不清楚，彼此望望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桌上时鲜果蔬，鲤燴雉羹，排了一桌子，上好的竹叶青散发着阵阵清香。

酒过三巡，冷言和冷雨知道他们自有话说，于是找个借口都出去巡防部署去了。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大家都放松下来。

“从一号到五号，没想到咱们还能坐在一起。”

“那些日子天天提心吊胆，但是的确有趣。”

“本以为咱们五个会在一处，不想世事无常。”骆小四看了一眼舞阳。“舞阳，跟我们说句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这心一直揪着。”

“舞阳本就是轩辕家奴。”舞阳看了大家一眼，不无尴尬。“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脱离奴籍，不想弄巧成拙，如今功夫已废。” 舞阳对着四个人一躬到底。“舞阳本是一奴，本不该欺骗大家，这里舞阳对大家赔礼了。”

“我们都听说了。”小四同情地看了一眼。

“就冲你颇识阵图的本事，没人敢小看你。”石非闷声说道，将酒倒进了口里。

舞阳脸腾地变了颜色，扫了石非一眼，一种强烈的不安袭来。

“你难道是——”第五脱口而出。

江湖盛传天机老人突然中毒辞世，唯一嫡传弟子不知所踪，成了江湖一大悬案。

“是！”舞阳的脸色突然惨白，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冷汗唰地沁了出来，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莹莹白光。“是，我有幸曾经在天机老人处习学了半年，所以慕高望远，眼高于顶，不甘为奴。”

“咳！”第五叹口气，竟象是传染一样，小四也叹起气来。

欧阳九深深看了舞阳一眼，终于明白她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百般不愿归府的无奈。江湖盛传天机子善识各种阵法，却突然辞世，已经成了悬案。Qī.shū.ωǎng.想是她一直追查此事，是以误了归期。

“别说这些了，没得给大家添堵，还是聊聊几位的好。”舞阳突然笑了起来。

四人知道他不愿意说这话题，于是纷纷举杯，转换了话题。

是夜，舞阳通宵在桓王府细细的绘出阵图，终于在第二日清晨将图奉给桓疏衡，桓疏衡看着阵图，微微颔首。“舞阳，若知道你还有这本事，本王无论如何不会将你拱手送给轩辕。”

“奴才不敢。”

“嗯，愿意跟着本王吗？”桓疏衡手一翻，食指挑起舞阳下颔。

舞阳一惊，想也不想，向一边一闪，抖落了伸过来的手。“奴才已经错了一次，再不敢了。”

桓疏衡手指僵在半空，不禁一怔，收回手在鼻翼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头微笑起来。

“本王正要训练一批卫士习练这个阵法，借用你几日。既然是天机老人的传人，想来实战也不会太差。”

舞阳躬身站着，只得低着头不肯言语。

“你可以回去了。”桓疏衡淡淡的看了一眼。“回头我跟轩辕说。”

“是！”舞阳又施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桓疏衡看着舞阳远去的背影，用手抚了抚一丝不乱的鬓角，突然就笑了起来，几乎笑得前仰后合，肠子打结，哪里还有半分少年老成总揽三军的霸气，活脱一闾里斗鸡走狗嘻哈的寻常少年。

伸手拿起一张白宣，刷刷走笔如蛇，写了几个字，亲自封了。一击掌，一个侍卫转身走了进来。

“去送信！轩辕府！”

轩辕一醉撕开信封，上面只有几个字：欲拐美婢问实情。

轩辕微哼一声，只是手里轻轻一捻，将信件毁成碎末。只是伸手取过纸笔，写了几个字：借君明珠成故事。

信手同样封得，递给来人，那侍卫接过信笺急忙返回桓府。

冷风涌入书斋，搅起书香，伴着迦南沉香袅袅，桓疏衡看着来信，端起官窑的茶盏啜饮一口香茶，转头看向廊下正在呢喃私语的鹦哥，透过编制精致的笼子，两个同样玲珑剔透的人都宛似看见了彼此的笑容。

“王爷，您一个人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笑得这般自在？”一个红色身影自廊下一转，走出一个俏丽佳人。

“哈哈哈哈哈……

桓疏衡抬头一看笑得更加畅快，双手一伸，将美人揽在怀里。

“王爷！”

“明珠，轩辕要宴请我，本王带你前去，如何？”

“妾身遵命！”

……

漆黑夜幕低垂，无星，只有一勾弦月孤零零镶在幕底深处，形凋影瘦，楚楚可怜。

虽是初月逢朔，天气寒冷，只要京城不宵禁，笙歌艳舞便依旧有通宵达旦所在。

京城揽月楼，外面几只灯笼红得妖冶，几乎晃花路人的眼。

揽月楼里面灯火通明，妖童美婢，美酒佳肴，人声鼎沸，四处是喝的醉醺醺的客官和打情骂俏的妖艳秋娘。

若是有心的客人四处望望，映入满眼的便是那不堪的奢华。

一个矫健的身影随着一个机灵的小二缓缓走进里侧雅间。

“主子！”

“罢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兀自站在窗前，似乎在倾听外面的喧嚷。“说！”

“查清楚了。”

穿斗篷的人并不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确认了她的身份，目的似乎很简单，想逃出去。”

“东西还没拿出来？”

“看样子没有！”

“他的弟子不可能一点城府都没有。”黑斗篷站了起来，脸依旧隐在黑影里。“盯紧了，必要时——抓！”

“是！”

“要活的！”

“遵命！”

黑衣人恭敬地单膝跪地，行礼后退了出去。走到揽月楼外，透过漆黑夜色，似乎看见了舞阳淡淡的笑颜，激灵一个冷战。寒风飕飕地，灌了一脖子，身上的衣料便更加冷硬，刮在身上，簌簌的疼。黑衣人蓦地转过身大踏步走进黑夜，将繁华和喧闹远远抛在了身后。

黑斗篷这才转过身来，一副青铜面具狰狞地挂在脸上，看不出面具下的任何表情。

“空空儿，你来了？”双掌一击，一个八字眉，眯缝眼，面色姜黄，瘦如灵猿的人抚掌大笑着走了进来。

“是！”

“空空儿，那份图弄来！价钱你开！”

“没问题。”瘦子一脸的轻松，好似简单得只是抬抬手而已。

三日后的夜里，桓王府的那份舞阳新绘的八极无相阵图莫名丢失，在戒备森严的桓王府居然能丢失东西，若是进了刺客该是何等的严重。桓疏衡并没有声张，却将暗自将侍卫冷言冷雨叫进书房一顿臭骂。两个侍卫统领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只是跪伏地下一语不发。

而此时的舞阳正垂首敛眉地侍立在轩辕一醉的身边，听着吩咐。她虽然故作木讷，知道轩辕一醉必不会相信，只能按捺一时算一时。轩辕一醉并没有让她再去桓王府去，却安排她指导府里的侍卫习练一种新的阵法。舞阳心知肚明，却还是装傻，

并不敢多话。

离开轩辕一醉的时间多了许多，不需要时时面对这魔鬼，她自在了许多，只要离开那刀子一样犀利的目光，她就会轻松。

四君子和红衣等几个，从不会难为她，但是她却再也没有机会独自出过府。她和侍卫不同，没有休息的日子，虽然没有镣铐，她其实还只是个囚徒。

四君子到底得了机会将舞阳叫进自己的院落一阵问询。舞阳看见四老的阵势情知不好过关，急忙叩地认错。细细讲述过往，不敢隐瞒老人家的事。

四君子听了不禁一个个不胜唏嘘，冷梅最后只是拍拍她的肩，却不再追问她这一年的故事。四君子彼此望望谁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只得反复叮嘱她不可再惹王爷生气。若再有一次，只怕她小命不保。舞阳点头应承，倒多了几分认命的淡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下去，春寒料峭的时候，西戎的使者终于来朝谒见当今陛下。

旧事纷扰

舞阳与红衣两个一左一右侍立在轩辕一醉的身边，舞阳偷眼四处看看，只见不远处第五正玩味地看着她，不知作何感想，而欧阳九却是明明白白挂着一脸的关切。

微微低下头去，她不敢多想，此处风声鹤唳，轩辕一醉的心思比海还深，自己是无论如何惹不起的，只要能平安无事就已经暗自念佛了。

幕僚四君子，二管家都已经见到了，只是这轩辕四衣，红紫青蓝，如今怎么只有一个红衣现身左右，其余三人似乎象不存在一般，难道还有什么玄机不成？沉思间不由得又多看了红衣两眼。红衣似乎感觉出了舞阳的目光，转过头冲她温和笑笑。

轩辕一醉突然动了一下，广袖微微一动，舞阳急忙站直身子，不敢胡思乱想，专心陪侍在一边等西戎的皇子到来。

时间过的真慢，许是只有很短的一寸光阴。

不久，她发现桓王爷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玩味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无事逗弄笼中鸟的闲适轻松。桓疏衡与轩辕一醉气质模样截然不同，唯有气势上都是冷冷的拒人于八百里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舞阳心中有事，终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再一次偷偷打量起桓王爷来。桓疏衡比轩辕略矮一分，体格却是健壮些，脸色略黑，两道长眉，一对星子亮得象水晶一般，灼人的眼。舞阳心里有事，不免抬头多瞟了两眼。

“管好眼睛，本王正缺两枚弹子。”一声冰冷阴阴传来。

舞阳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再抬头四处观看，一阵郁闷。

庆文帝对于西戎素来以怀柔政策，是以吩咐太子对西戎皇子要国礼相待，丝毫不得摆大国的架势。如今辽远泾国，个个虎视眈眈，国内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他下旨白马镇一役击杀耶律青，只是为了在对辽远的谈判中掌握更有利的筹码。如今西戎求和联姻，正可以给辽远和东南的泾国一个更大的震慑。是以安排接待的礼仪都是很隆重盛大，连仪仗队伍都是御林军担任。

自北城门开始，入城甬道正中一条宽约一丈红毡铺路，两旁御林军甲胄鲜明，肃穆庄严侍立两侧，皇家的明黄华盖，羽扇宝幡繁繁复复，层层通向甬道尽头的高台，齐王携着百官在礼台等候。

西戎国皇子慕容景林携了求和表，带着国宝雪貂来到京城面君，并请求联姻，有意迎娶皇帝最宝贝的娉婷公主。

慕容景林泰然自若地骑在马上，整个人望去，身姿飘逸，意气风发，俊眉朗目，没有西戎人常有的彪悍和风霜之色，倒是儒雅温文，象极了书生。

舞阳不看便罢了，登时手脚冰冷，头皮也要炸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慕容景林不肯移动分毫。一时间脑子空空洞洞，充满了绝望，只是感到冷，连心也冷透，周围的空气也好像要冷得凝结了。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自己一路追踪以为已经和路子方一样失踪的他？难道那半份图在他身上，是他一手设计偷了师叔的图？昨年的往事排山倒海般将她吞没……

昨年的那个血腥的夏夜。

远远听见的厮杀的声音，舞阳心下急躁，急匆匆追踪黑衣人赶到白云观的时候，从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她登时惊呆。

满院狼藉一片，几个小道士都已经躺在了地上，院子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检查其他人看有没有救治的可能。

舞阳扶住木道人，眼底一片悲凉，只觉肺腑被深深戳了一刀，又翻搅了起来，整个腔子疼的厉害。犹豫一下，没敢称呼师叔。“木道长，道长，谁干的？”

暗自密音呼道“师叔， 是我，我是舞阳。”木道人的八卦道衣上已经血迹斑斑，口内开始溢出鲜血，看见舞阳来到，脸上总算现出一丝欣慰，他颤抖着双手将手里的一块玉珏放在舞阳手里，将嘴凑到了她的耳边，耳语几句，头一歪，过世了。

舞阳抬头看着院中的年轻人，“你是谁？”

“公子不要误会！”那年轻人挂着一脸的沉痛，迈步走了过来。

“不是你，如果是你，不会站在这里。”

“在下姓景单字林，我是一路追踪几个黑衣人来到这个道观的。”年轻人并不多说话，只是温和地看着她。

舞阳四处看看，将师叔抱进房中的榻上，一脸的恍惚和惘然。她接二连三经历这些，已经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略略整理一下思绪，正准备走出房门。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进来，于是对着他一抱拳，借着屋子里昏暗的油灯光，这才细细打量。只见面前的人容颜端正，双目炯然，挺直的鼻梁，唇线分明，却是正气凛然的样子。

“景公子有话要说？”舞阳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站着岿然不动。

“请问公子与木道人是何关系？”

“小可雪影，道长是家师的故人，明日是道长生辰，我奉命来此送些贺仪！”舞阳一顿，“不想还是来晚了。木道长乃方外之人，如何会与人结怨？既然景公子先来，只怕不能置身事外，我们还需要将此事报知官府。”

“当然，我已经遣了书童去报案了。”景林微微颔首，突然回味过来。“你是雪影剑？”

“正是！不知道景公子是？”舞阳淡淡点头，虽然听他说了一遍，还是觉得他并不可信，语气里含着质疑。

“闲人景林！”

“闲人？贤人？”

这时候外面有嘈杂的脚步声音传来，地保领着捕快早已经将这里团团包围。舞阳的手里有着御制金牌，是以并不担心，只是专心观察景林景公子。衙门公人知道雪影的名号，并不为难，景林见到衙门中的人却是气定神闲地解释，官府的捕头对他极是客气。舞阳只远远看着沉默不语，她方才验看师叔的伤痕心里疑惑象是一滴误入水里的墨汁，被无边无沿地放大，耐于外面眼睛太多，只得按耐住心里的焦躁，自己不好四处翻查。想了一刻走进房中，感觉屋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用力吸气，鼻翼嗅到一点古怪香气，她缓缓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渐渐停到了油灯前面，低头看去，灯芯燃尽的末端有微微一点苍白，她趁着无人注意，袖出一张纸将灰烬取了些包好，这才走出内室。

“雪影公子，发现了什么？”

“景公子先我一步而来，都没发现什么，我怎么能发现什么呢。”舞阳淡淡一笑。

“雪影公子，我看出伤口是如意门暗器穿心钉所致，而且道长中了毒。”说着伸手拿出一只穿心钉，上面还有褐色的痕迹。“这毒很怪异，说不清。”

“景公子果然是行家。”两人对视一笑，象是一见之间就成了莫逆之交一般。

“我只是奇怪，什么人故意引我前来！雪影想必和我一样疑惑。”景林声音笃定。

“我去湖州！”舞阳淡淡的回了一句，转身就走。

“哎——哎——等等，我也去！”景林急忙追出去。

“景公子，不必。”

“既然对手将你我二人引到一起，想是别有用意！不如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舞阳看了一刻，点了点头。

舞阳本来对景林心怀疑虑，几日相处下来他居然坦坦荡荡，很象个正人君子。一手正宗的少林心法渐渐让舞阳暂时打消了怀疑，却还是一直戒备着。舞阳并不掩饰自己的这种态度，景林心里知道但却丝毫不在意，但是却一直跟在她左右不肯离去。

……

她和景林赶到湖州如意山庄的时候，却发现如意门已经成了一片焦土，有人抢到前面灭了口。舞阳站在焦土之上，沉默半晌，一双清澄眸子死死盯住焦土，似乎想望穿大地看透这魍魉鬼魅。对手因图而来，她已经有了判断。

“我们来晚了！”景林语气谈不上沉重，却有些飘忽。

舞阳并不言语，转身就走，胸臆间怒火涨满，什么人如此草菅人命，出手如此毒辣？先是师父中毒，然后是木道长，她之所以还能苟活，只怕是对手怕失去最后的线索。

那半张图早已经到了她手里，却丝毫看不出什么特殊，不过一张金蛇乱舞阵图而已，凭着记忆她也能补全剩下的部分，不过师父的遗命她依旧不敢放松，还是小心翼翼地藏好了一半，只带着木师叔的这一半图下山解惑，不想这疑惑已经放大至虚空，再也没有机会。

她沉默地走上湖州白堤，此刻天气晴好，堤上绿柳成荫，鸟雀唧唧啁啁，好不欢畅，心底的阴霾却无论如何不能消散。觉得自己好似掉进蜘蛛网里的蚊蚋，怎么挣扎都有更多的束缚层层包裹，透明的丝线一根根缠绕上来，压抑得喘不过气，透不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缚牢，却不能动弹，不知道那暗处的手来自何方。手里的东西就这么值得惦记？

听闻江湖已经有几人莫名失踪，加上近日的所见所闻，她已经模糊感觉和近年来屡犯中原的辽远隐宗脱离不了关系，很想立刻进京，又着实不愿意看见公子，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对那容颜俊美却冷若冰霜的主人怀着万分惧意，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就头疼。

“雪影，你想到下一步怎么做了？” 景林默默陪着她走了一段，这才开口说话。

“雪影现在已经追到了穷途，也已经尽力，就交给官府吧。”舞阳无力地笑笑，双手抱拳。“景公子，小可还有事，我不准备查下去了，就此告辞！”

“雪影公子！”景林有些意外，急忙伸手去拉。

“景林公子一直跟着我，难道是雪影有什么值得公子感兴趣的？”舞阳突然笑了起来，面上挂着笑纹，眼里却闪过一抹寒光。她斜睨着景林身边的那个瘦小干枯的小书童，掩在袖中的手已经握紧，冷冽杀气裹了一身。

“不——不是——”

“想要出手？”舞阳冷冷看着景林。

“你敢对我家公子无礼？”景林的书童噌地蹿了出来，手里赫然亮出一对峨嵋刺。

“忍不住了，景公子？”

“小七，退下！”景林高声怒喝。

“雪影，你误会了。”

“既然是误会，就请景公子不要跟着在下了。”舞阳转身就走。

小七伸手拦在了前面，封住了去路，三人僵在当场。舞阳再不客气，一拧身，直点景林的膻中穴，小七早横在前面，两人交起手来。

“住手，快住手。”远远有声音传来，小七和雪影听见人声俱退了几步。

“雪影剑，雪影！”四条矫健的身影飞奔而来，路子方惊喜地上前给她一拳。

“真的是你！”

“路子方？”雪影心头一喜，紧绷的脸略有些缓和。“怎么是你们四个？”

“江湖头传开，木道人被如意门所杀，我们是想来此看看。”路子方虽然看见舞阳心里高兴，奈何今日江湖上是非不断，还是有些沉重。舞阳于他有救命之恩，是以见到舞阳还是莫名的兴奋。

“景林，景公子？”路子言早已经和景林打上了招呼。“雪影，你居然认识景林？”

“呃？碰巧遇见！”

“他可是天山空明大师的传人！”

“景公子没有提！”舞阳心里一动，面上却缓和起来，手指一根根地松开。

“雪影公子也没有问”景林温和地说着，很是坦然。

“我误会景公子了。”舞阳笑笑，“他一直跟着在下，我还以为景公子不怀好意。”

六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连日间的嫌隙似乎一下子散去了。

“我是觉得这对手似乎对我们很了解，想和雪影彼此有个照应。”景林哈哈一笑，“不想让雪影剑误会了。”

舞阳笑着一抱拳。几个人这才重新见过，各叙前情。原来四杰也是因为最近追踪神偷空空儿才一路追踪过来。

一行六个人找了一家最大的酒楼坐下来商量下一步，但是谁也没有线索，只猜测和辽远有些关系。只有路子方在席间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雪影，你听说过倦倚阑干看魅语，醉眼朦胧千娇笑么？”舞阳一怔，只是摇摇头，以为他一时带酒胡言乱语。

“雪影公子，盛传木道人手里有一份宝藏图，是以引来杀身之祸。”景林看见舞阳放下的戒备之心，这才拱手说道。“我也是听师傅吩咐前来保护木道长。谁知道一路上只是感觉有人在我左右。直到遇见你，在下一直揣摩想来雪影也必是知情所以会有人引诱前来，怕你一人人单势孤。”

“哦，原来如此。雪影听说空明大师与木道长交情莫逆，看来传言不虚，只是道长已经仙逝。我的确知道此事，家师吩咐小可前来听道长吩咐，只可惜迟来一步。”舞阳看景林一语点破，索性不再隐瞒，简单说些情况，居然和景林的来意相同。舞阳瞟了景林一眼，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她早已经听说过空明大师，师傅和木道人，再世扁鹊老药几个人的交情，想来这个景林能如此说必不会作假了。

思及此倒很是有些脸红，歉意地对着景林笑笑，双手抱拳以示心中歉意。

景林哈哈一笑，“雪影，我本来想缠住你，我既想保护你，也一直怀疑你，不想咱们却是自家兄弟。”

“我误会了景公子，还请谅解。”

“道长究竟是为什么会遭人暗算？”

“道长将图给了我！”舞阳看了景林一眼，淡淡扯动嘴角。“他们冲我来的！”

嗯？景林大吃一惊，噌地站了起来。耒阳四杰也几乎同时站起。

“根本不是什么宝藏图，不过半张古图，是半张阵法。既然几个大哥感兴趣，给你们看看也无妨。”舞阳笑着将图伸手拿出递给景林，“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金蛇乱舞图而已。那半张不知落在何处。”

景林和路子方几个聚到一起看了半天，都摇摇头，将图还给舞阳。舞阳冷眼看着景林的表情，只是温和笑笑。

“传言不可信，混淆视听，为什么要置道人于死地，总不会没有原因。”

“景大哥，这事既然我们已经遇上，总不能撒手不管。”舞阳一拱手。“而且如意门居然被灭门，这事非同小可，舞阳准备去金陵找武林盟主，请他协助彻查此事。”

“我们一起去。我担心你会有危险。”景林看了舞阳一眼。

“我们也去。”耒阳四杰同时抱拳。

几个人商议良久，决定还是一路同行赶赴金陵。一路上景林对舞阳更加关照起来，舞阳这才真的放下了戒心。

不想几个人相处不过几日，还不等赶到金陵。一次夜里几人小饮过后，舞阳带酒而眠，次日，蓦地发现包裹失踪，连包裹里的图一并失踪。四杰和景林，他的书童均不见了踪影，除了那淡淡的异香什么都没有。

她一路追寻，再也没有见到几个人。

如今左手被废，那个她一路追寻的人居然化身西戎皇子，公然出现在京都。

“慕容景林！”舞阳的唇间一点一点滑落冰冷。

景林为谁

舞阳躲在轩辕一醉的背影里眼睛闪过一丝寒光，愤怒地看着慕容景林，只觉胸口隐隐作痛，五脏六腑都在抽搐，顷刻间仿佛肺腑已经被怒火蚀出一个深洞，勉力支撑，只怕真的嗓子眼一甜，会呕出一口血来。情不自禁手指折向掌心，攥紧了拳头，左手的剧痛袭来，这才意识道自己的左手剑已经被废，心里的愤恨更加炽烈。舞阳和红衣站在侍卫中，心里不住地转着心思。身上的杀气渐渐浓郁，眼睛不时瞟过对面慕容景林的侍卫队伍，她已经发现了对面慕容景林的那个所谓书童—— 小七，很明显小七就是他贴身的侍卫。

此事要不要告诉轩辕一醉？事情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如何说，时间似乎并不合适。

轩辕一醉不禁意间瞟了她一眼，旋即离开和桓疏衡陪同太子迎了上去。舞阳感觉了轩辕一醉的凌厉气势，慌忙螓首一侧，勉强压下心里的情绪，一身寒气渐渐消散。她漠然退到了人群中，站到红衣和欧阳九的身后。欧阳九走到她前面冲她笑笑，有意无意和她并肩而行，舞阳感受到他的沉稳和平和，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眼神渐渐清澈起来。

慕容景林此刻坐在马上，眼中只有公卿王孙倒是真的没有发现异常，更没有发现人群中有一道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的目光正刺向他。他与太子斯见礼毕，又与齐王秦王轩辕一醉等几个王爷见面，这才随了众人向金庭馆驿走去。西戎一行要在此休整沐浴，次日去金殿面君，递表请求联姻。

太子亲自设宴招待慕容景林，齐王秦王等自去安排明日觐见的相关礼仪，是以殿内只有轩辕和桓疏衡等作陪。慕容景林知道两大掌握兵权的世子身份，自是不敢小瞧，席间一言一吐皆是小心翼翼，无上的完满。宾主间谈吐有致，笑声不断，恍惚大家已是自家兄弟。

慕容景林的侍卫早被太子的羽林卫统领请去偏殿赴宴，席间几大统领亲自陪同。慕容景林身边伺候的就只有两个贴身的，其中一个就是小七。

等到舞阳和红衣几个换岗吃午饭的时候，欧阳才坐到她身边小声问到：“你情绪不对！舞阳。”

“还好！欧阳九。”舞阳并不掩饰心里的失落，扯动嘴角疲惫一笑。

这时候第五也走了上来，“舞阳！”

舞阳微微点头，笑的很不自然。“第五兄，当初险些拖累你们！”

“咳——说这个干什么？手还疼么？”第五端了一碗饭一屁股坐到她身边，用力拍拍她的肩。“咱们是兄弟。”

欧阳九也冲着她点点头，“咱们是兄弟，舞阳！”

“手已经好了，只是不能用剑而已。”舞阳的的语气里满是丧气，抬起左手，蜿蜒的两道疤趴在白皙修长的手上，十分明显，自嘲地笑笑。

“舞阳！”欧阳九和第五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劝解。

“没什么。”舞阳拿着牙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儿，食不知味，只觉胃里填塞的都是硬生生的石子一般，整个胃里都硌得发慌。

“舞阳，不想吃就不要吃了。”欧阳九突然伸手将她的手压下来，一杯正袅袅氤氲着清香的茶递到了她手里。“喝了这个。”

“舞阳，还有我们呢！”第五咧嘴笑笑，耸耸肩膀。

“我看西戎皇子的侍卫颇多高手。”欧阳九突然神情凝重起来。

“是！不可小觑。”第五接口道。

“只是来求和的，又能怎样？”舞阳扭头看见红衣走了过来。

“咱们做好咱们的本分就成了。”欧阳九笑笑，“保护咱们主子。”

舞阳弯了嘴角，左手垂了下去，收纳在袖中，将茶一下子倒进口里，竟象是豪饮了一杯酒。欧阳九猜不透她的心思，却只能沉默了。

“舞阳，公子让你近前伺候。”红衣看见舞阳已经吃完，招呼了一句。

舞阳急忙站起，拿起巾帕展了展嘴角，对着欧阳九和第五略抱拳，转身随着红衣走了出去。

“红衣大人，不去成么？”舞阳跟在红衣身后沉思一刻，终于吐口。

“原因！”

“我见过西戎皇子慕容景林和他的侍卫小七。他们一定认识我。”舞阳面上挂起淡漠，却依旧密音传向红衣。

红衣一怔，惊诧于公子的判断，却不敢自专。“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我……我错了。”舞阳的汗珠儿一点点地沁了出来。“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等着。”红衣转身走了进去，几乎立刻就退了出来。“进去！”

舞阳嗯了一声，手却颤抖起来，有种怪异的不安阵阵袭来。只觉头上被生生钉了一根长钉，深深扎进脑子里，又不肯停歇地搅了几搅，一时间天旋地转，实在无法辨析。近一年来，奔波，逃窜，被抓，被废，成奴，纷纷乱乱的心事搅得她无法梳理头绪，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对轩辕一醉，就遇上了慕容景林这事，她实在是应接不暇。这样的机会她把握不了也不想去利用，可是轩辕一醉居然步步紧逼。

“舞阳，你是畏惧公子。”红衣突然扭头看着她。

“啊——是！”舞阳急忙敛了神思。“舞阳有错在先。”

“去吧！仔细你的右手！”红衣轻轻加了一句。

舞阳回头看了看，眼中突然失去了情绪，异常的淡定。

太子和轩辕一醉，桓王陪着慕容景林用了午膳，一行人正走了出来，各自的贴身侍卫急忙迎头跟上。舞阳跟在红衣身后，溜着边走到轩辕一醉身后站定。

慕容景林没有注意到轩辕一醉身后的舞阳，但是侍卫小七的眼睛早已经扫到了舞阳的身上，足足盯了半盏茶的时间。侍卫小七似乎想前进一步想了想又退了回去，却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认出了她。很快慕容景林瞟了一眼舞阳，未动声色，嘴角微微一动，含混笑意挂在脸上。舞阳无视他的眼神，只做不认识的样子，垂首侍立在轩辕一醉的身后。慕容景林一点没想到会与雪影剑这样重逢，心里也是惊讶。思想了一刻，笑了起来。

慕容景林对着轩辕一醉一抱拳，“轩辕世子，我好像看见朋友了，可否请尊驾身后的侍卫现身一见。”

声音朗朗清亮，一副坦荡模样。太子，桓疏衡等均是一怔，对视一眼，停住了脚步。

“哦？”轩辕一醉眉毛一挑，“慕容皇子居然会和我的扈从是朋友？”

“雪影公子！”慕容景林笑指向舞阳，一脸的高深莫测，只是眼睛却依旧看着轩辕一醉，两人目光胶着，却都不动声色。

“舞阳，出列！”轩辕一醉冷冷一语。

“公子！”舞阳走了出来，躬身施礼。

“舞阳，慕容皇子叫你！还不去拜见。”眼睛漠然瞟了一下。

舞阳心里一动，长睫微微抖动，心思飞快转动，转身走到耶律景林面前。

“轩辕府家奴舞阳拜见慕容王爷！”说着跪了下去。

“哎！雪影！”慕容景林急忙伸手搀起，“雪影，咱们当初一见如故。不必如此多礼。”

“小人是家奴，怎么敢！”舞阳微微扬起脸，直视着慕容景林，却也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当初小人如果知道阁下是西戎皇子，舞阳断不敢相与结交。”

“欸！雪影左手剑名震江湖，怎么如此妄自菲薄？”慕容景林一笑，“忙过国事，景林再与雪影一聚，可好？”

“雪影已死，家奴舞阳只听我家公子安排！”舞阳双手一抱拳，向后退了一步。

“轩辕世子，那景林代雪影先告个假？”慕容景林笑着看轩辕一醉。“可否？”

“当然可以，一个家奴而已！”轩辕一醉嘴角扯了一下。

略略寒暄几句，舞阳退回到队伍中，淡然看着远方。

日过未时，舞阳这才迈着缓慢又坚定地的步子跟着轩辕一醉离开了馆驿，返回了轩辕王府。

慕容景林看着舞阳的背影，笑了起来。 “没想到能这么快看到她，小七，安排人盯住她。”

“是！”小七急忙走了出来，脸上带了一丝为难，却没有说出来。

慕容景林负手走到花园里，已是孟春时节，一阵冷风刮过，新叶瑟瑟发抖。他却笑了起来，在凄清风中张扬成了一片春光。

返回轩辕府，侍卫们自动分散开来，只有舞阳和红衣跟在轩辕一醉后面走见内院，空气陡然凝结成冰。这个春天有些冷，虽然京都地处偏南，天气早已经转暖，薜荔已经郁郁葱葱，但是舞阳真的感觉有些冷。

看着轩辕一醉的背影，长出一口气，她居然无路可走。

“舞阳，本王很生气。”轩辕一醉一把揪过舞阳，象拖一件东西，将她拽到了面前。

红衣上前半步，终究没敢再动，只是无限同情地看着。

“连西戎皇子你都敢结交了？嗯？”

“舞阳不知道他是西戎人！图——就是那时候丢的！”舞阳垂了头，字字清晰，

左右不过一死，还不如求个痛快。

“他怎么会知道图在你身上？”

“我下山伊始就有人跟踪。”舞阳无奈地叹口气。

“红衣，外面看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红衣急忙转身而去，心里却甚是奇怪，只是听命而去。

“来！”轩辕一醉转身向花园深处走去，手却抓着舞阳的手并不放开，舞阳被他拖得象个大风筝，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只得加快脚步。

绕树三匝

晚照方好，血色彩霞铺了满天，红彤彤地洒了两人满头满脸，舞阳微微撩起眼皮偷偷看着轩辕一醉的俊逸侧颜，只见他的眉毛长睫上都浮上了一层金粉，说不出的潇洒挺拔。心里慌乱，三年前的一情一景恍惚都涌了上来，口内发苦，一颗心渐渐失去了匀净，砰砰乱跳起来。

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暗自琢磨着如何讲述才能让轩辕一醉放下戒心，不再防备自己。

“舞阳，不要以为老人家有命不得伤你性命，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轩辕一醉一把捏住她的脖子，“本王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舞阳不过一奴，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表面上毕恭毕敬，骨子里打什么算盘以为本王不知道？”轩辕一醉坐在了石凳上。寂寂容颜沁出冰冷，几乎可以掐出水来，一张脸竟象是美玉碾成的没有半点瑕疵，可惜却半分没有人的生气。

“奴才不知道他是西戎皇子。”舞阳心里幽怨，无奈跪了下去。仔细回忆着当初白云观一行。不敢隐瞒下去，将下山以来就遭遇木道长的意外，慕容景林的出现，四杰的失踪，图的遗失，以及自己的怀疑和自己的做法等一一讲了一遍。

“倦倚阑干看魅语，醉眼朦胧千娇笑”轩辕一醉听到这样一句，蓦地一动，嘴角一勾，眼神依旧冷冽如冰。俊雅容颜稍霁，已有破冰之色。舞阳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舞阳，过两日，本王带你去洪门街见识见识。”轩辕一醉突然笑了起来。“给你找个姑娘开开荤！”

舞阳登时一脸撞鬼的模样，“公子，公子！奴——奴才——。”

……

“嗯？！不高兴？”言语里充满了诱惑，唇角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没——”

轩辕一醉心情大好，看着舞阳故作镇定的表情，定力还真的不错，嘴角轻轻扯动。

“跟聪明人打交到就是舒服！就是长得够丑！”轩辕一醉站了起来，清风乍起，卷起簌簌竹叶，沙沙作响。“你的目的是什么，敢作怎么不敢说？”

“舞阳是公子的奴仆，不敢！”

“想好再说，本王没有兴趣等你将来找补！你因何钻营着去桓王府瞒不过本王。”

轩辕一醉居高临下，斜睨着她，似乎完全将她当成了一件物事。

“我——我——我想要——”

舞阳一时不敢相信这居然出自他的嘴里，情知瞒不过去，想了一刻，暗自咂摸着他的心思，终是不想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嗫嚅半晌，终于挤出了两个字，两个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听闻轩辕一醉言出必诺，她只能拼死一赌。

轩辕一醉冷眼看了许久，舞阳的心砰砰剧烈跳动，象是冲破腔子。

“两件？胆子不小！”轩辕一醉手指一弹，翠绿潢竹啪地折断，俊逸脸颊登时绷紧。

“听闻公子言出必诺，舞阳身无所长，愿意以命相报。”舞阳低伏身子，不敢仰面观看。

“……好！”轩辕一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做本王的贴身侍卫知道都要做什么么？”

“任——任公子——处置！”舞阳不敢挪动，她早知道瞒不过去，怎么会不知公子的隐喻。她实在自己没有能力，只能拿自己了解的东西豪赌一场，赌——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她也躲不过轩辕一醉。

哼了一声，轩辕一醉突然笑了起来，他突然觉得这个游戏因为舞阳的参与更加有趣。

“近日京城不会安静，你可以提醒你的朋友不要太活跃。辽远的杀手已经进京了。”

“是！公子！”

一枚朱红的药丸递到了舞阳面前。“伤心蛊。”那寂寞雪峰一般的脸逼到她的眼前，避无可避。

舞阳看了一眼，白皙的手掌摊开，一丸朱红托在手里益发映衬得手如官窑的白瓷器一样干净，却是凉冰冰地象冻了几千年。

伸手接过塞进口中，心上也如这瑟瑟冷风刮过，刷拉刷拉地轻响，他终是不肯相信自己的。思及此，不禁一个寒噤，一点冰冷自脊背滑到脚底。

轩辕一醉甩手走进了竹林，抛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舞阳站在原地，手轻轻攥紧，缓缓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竹林。

慕容景林次日在金殿上递上了求和表，两个大国之间经过几番谈判和磋商终于签订了合约，互为唇齿。慕容景林看见诸事完备，又上表请求和亲。庆文帝含笑看着慕容景林，但不置可否，“除了娉婷，朕都可以指婚。”

“谢陛下！”

“父皇！我不嫁！”娉婷穿着繁复的锦绣宫装，袅袅婷婷地走向御花园，无数内侍宫娥急忙垂下头去，不仅仅是谦卑下拜，而是不敢直视那双两汪春水般的眸子，那小巧的鼻子，那远山一般的蛾眉。又怕不小心呼出的气大了，吹化了雪般的肌肤。

“娉婷！”天子本来正沉着脸饮茶，太子齐王秦王陪侍在一边，看见娉婷弱柳扶风而来，登时温和地笑了起来。

“娉婷，你现在已经大了，难道不嫁人？”

“父皇，女儿要自己选。”

“天资俊朗，一表人才，父皇不会强迫你。你自己和他见见，如果你自己满意——”

“父皇！”娉婷娥眉微微一挑，走到陛下面前，拜了一拜。“娉婷的驸马，娉婷要自己选，父皇跟女儿有约在先，君无戏言哪。”

“好，好，好！娉婷自己选。”

齐王秦王彼此看了一眼，心照不宣，父皇对娉婷公主的宠爱是有目共睹。前年端午家宴时，父女两个弈棋为乐，不想庆文帝居然输了两目，这赢的彩头便是娉婷自己选驸马。如今慕容景林居然敢大言不惭地求娶娉婷，实在是自不量力。

“娉婷，你可以见见他，丰姿神秀，也是难得人物，将来必承大统。”庆文帝含笑劝慰：“过两日朕会亲自安排酒筵。”

娉婷只是温婉地笑笑，“父皇！”

“齐王，将筵席摆在东华宫，明日朕亲自招待西戎使者。”

“是！父皇！”

东华殿内宫烛高烧，朱梁上悬挂着数颗南海夜明珠，映照得整个殿内光华一片，如同白昼。席开玳瑁，宴列锦绣。太监女侍齐齐动手排杯置盏罗列杯盘，顷刻间上百道珍稀肴馔已经摆好， 肴香四溢，珍珠翡翠羹，清蒸鲥鱼，龙眼烧鹅，茶香鹌鹑，时令菜蔬，无数珍馐美味不可一一道来，直排了满满当当。太子齐王引着慕容景林来到东华殿，各按座次坐下。

慕容见驾后，大方坐下，将袍摆仔细搭好，这才端直身子坐着。几个皇子坐在一个桌上。俱是玉树风流，人中龙凤。太子陪着慕容景林自在叙些闲话，虽然怀据各异，说的却无上完满。娉婷早已经提前化装成宫娥站在父亲身后观察，眼睛扫过慕容景林又滑过了一圈，渐渐目光凝聚在了一个点，嘴角渐渐弯了下去，眉梢眼角都托着清清白白的笑意。

慕容景林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已经发现了秘密，心里也是暗自惊讶娉婷公主的倾城之色，心里轻轻一动，却只是不动声色。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在另一桌看着，只是对视一眼，“轩辕，如今辽远边塞风波又起，我接到邸报耶律慨已经派出亲王耶律雄帅五万大军直扑白山白马白河三重镇，势要雪耻。并要拿雪影剑的人头祭奠耶律青。”

“我调三千羽卫，加上一百地鬼给你。”

“我只想要一个人。”

“除了舞阳。”

“不说了。”桓疏衡迅疾地接了一句，一口将佳酿倒进了嘴里。

“她是我的人，谁也不能动。”轩辕一醉眉头锁紧如山，挑了一箸青笋塞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嗯？桓疏衡心里一动，很久以后才咂摸出来轩辕嘴里的话别有一番味道，那分明是有些私有物品他人勿动的味道。

“轩辕，你看谁在看你！”

轩辕一醉眼皮不撩，只是袖出巾帕擦擦嘴角，起身走了出去。

此时一轮冰蟾排云而上，天地一片光华，重檐飞角，层层叠叠殿宇，被如水月华映照的清清白白。一阵冷风刮过，老树枝桠簌簌作响。

红衣和舞阳遥遥看见轩辕走了出来，急忙跟在轩辕一醉的身后，垂首不语。舞阳依旧感觉不到修罗一般的公子的心思，他象风一般飘忽，没有速度没有方向。

娉婷看了一圈很快退了出去，心里一阵欢喜，面上依然矜持着。早有宫娥上前服侍她返回自己的宫殿，服侍她换了宫装，没有倦意，怀中只觉揣着一只撞鹿，兀自突突跳着。对着缡镜，依然看得见旖旎在腮畔的两朵红云。

酒筵中央台子上宫廷乐师早已经调素琴，捻丝竹，数十舞姬轻绡广袖，霓裳飞舞，极尽歌舞能事。

慕容景林笑着一直看着台上的表演。深夜酒筵结束，慕容景林告辞返回馆驿，在马车上看了一眼小七。“明日去给轩辕府送信，约见雪影剑。”

“王爷。”小七突兀地喊了一句，慕容侧目而视，却不见了下文。

“本王会会。”慕容景林笑了起来，“既然轩辕一醉看得如此紧，可见是妙人一个。”

怀据异心

轩辕一醉和管家莫问进了议事阁。舞阳不敢先睡，独自在外间枯坐着凝视着窗外，有斑驳树影随风打在窗棂，心里一阵恍惚。失去了自由，她什么都做不了。手里的东西还没到拿出来的时候，她不敢轻举妄动。

无边无垠的暗夜堆压在了窗外，压得人难以呼吸，对着屋内的一点摇曳孤灯，竟象是无边瀚海的一叶孤舟一般没有方向没有彼岸，只觉一身也在飘摇中……

“舞阳，你睡了么？”第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第五兄？”舞阳急忙打开房门，“今天是你值夜？”

“是！”第五只是站在门外，并不向里面走半步。

舞阳知道府里规矩，急忙走出房门，站到了第五身边。“第五。”

“我刚才恍惚听见你在叹气，怎么？”

“呃——没有，我只是想起从前的日子。”舞阳悄然一笑，“虽然很累，可是却不需要想太多。”

“来，兄弟，坐！”第五笑着拍拍她的肩。

“第五，我很羡慕你！”

“你——居然是家奴？”

“想逃的家奴，没跑出去。”舞阳呵呵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一双眸子暗淡了下去，深邃如无边的黑夜。

第五斜眸看着，没有说话。暗夜里，舞阳没有看见他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

“你去桓王府？”

“咳——”舞阳叹口气，悠悠说了起来。“我以为有机会上战场，听闻我朝有律法，战功累积可以免除奴役，我想立功去求桓王爷。”

“怎么不求——”第五的眼睛瞟了一眼东北方向，硬吞下后三个字。

舞阳吓得一缩肩，两人无奈对视一眼。轩辕一醉在府里绰号碾玉阎罗。虽然下人都小心翼翼，风言风语听闻他生有洁癖，曾经一怒之下将一个倒茶中无意洒出几滴水的丫头卖到了青楼，直接扔到了人间地狱。舞阳虽是奴仆，却在归府当日被废了左手，已经验证了他的喜怒无常的乖戾个性。

“想走么？”第五似乎自言自语了一句，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了一下，只有风，只有冷风轻轻刮过。

舞阳手里拎着两个锦盒，只身来到慕容景林的馆驿，一路上只觉有淡淡的杀气袭来。心里一哂，大大方方地走到门前，小七早已经等到门口，见到他急忙抱拳。舞阳一笑，只是轻轻一拱手，便随他走了进去。

“雪影贤弟，我们终于得以相聚。”慕容景林含笑抱拳。

舞阳淡淡笑了一下，急忙跪倒见礼。“舞阳拜见慕容王爷！”

“雪影！你我兄弟，不可如此客套。”慕容急忙伸手拉起她。

“王爷身份高贵，小人只是一奴仆。”

“那日我和四杰发现黑衣人在给你下毒，匆忙追了出去，不想四杰不见了踪影，回来你也不见了。”

“小人只是家奴，不知道慕容皇子的身份，否则——”舞阳也只是淡淡一抱拳。“今夜殿下传唤小人，不知有何贵干？”

“雪影，一年不见，咱们今日好好叙叙旧。”慕容景林一笑，内侍奉茶退下，只有小七站在后面未动。“雪影，景林一直在找你！”

“殿下，雪影剑已经废了，如今舞阳已经不能用剑，叫我舞阳就行。”舞阳笑着举起左手，有些自嘲的感觉。

“你的手怎么了？”慕容景林一怔，伸手就抓。

“废了！”舞阳向后一闪，笑了一笑，却泰然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慕容景林只是看着一语不发，暗自看着舞阳的脸。一摆手，小七退了出去，只有两人坐在堂上却半晌无言。两人在突突的烛火中静默着，窗棂上不时滚过阵阵风声。这个寂静的夜，除了夜空传来凄冷的风，剩余的，似乎只有令人窒息的昏暗和凝冻成冰的尴尬寂静。

“舞阳，我知道你是对我隐瞒身份不满，只是景林一向坦坦荡荡，平素喜欢行走江湖。”景林知道她不信，却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此番前来，已经着人寻找四杰和你，想要和你们聚一聚，想不到你居然成了——成了家奴。”

“殿下，舞阳本来就是家奴……”

“雪影！咱们只叙友情不说身份如何？”

“难为殿下瞧得起！”舞阳突然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有些苦涩。

“雪影，你我相交一场，我总会想办法让你恢复自由之身。”慕容景林笑着看向她。

“死契，没用的。”舞阳笑笑。“还是说说殿下您吧。殿下，舞阳冒昧一问，可有四杰的消息么？我一直在找你们，直到——回府。”

慕容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下，“一点消息没有。”

“我清醒的时候，发现你们都不在，我的包裹也一同不见了。”舞阳也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慕容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黑，明媚的笑象一把锐利的刀子划开了混沌成一团的夜色。“我一直找你们，担心你们因为舞阳而被——”

“舞阳，我找不到你，就留言给掌柜的。后来国中有事，只得先返回国都。”慕容噙着满腹的歉意看向她，“对不起！雪影——呃——舞阳。”

“是舞阳牵累了众位！图不见倒罢了，若是四杰因我而出意外，舞阳一生不安！”

“我已经着了侍卫在寻找，一定会找到的！”

“有劳王爷！”

舞阳直到夜深这才告辞返回轩辕府，难得自由一刻，她一个人慢慢地走在街上。天色已很晚，街里尚有行人和车辆来往，难得两旁的铺面居然还有亮着灯火，让人心里有种淡淡的温暖。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僻静小巷，走了一段，听见屟屟的梆子声，原来已经亥时。她依旧一人缓缓走向河堤，享受着难得的自由，并仔细分析着慕容景林的话，判断着他的可信度。

一股细细的冷风袭来，舞阳心内明白，手折向袖中。

“雪影剑！我们在等你！”七八条黑影围了过来。

“什么人？”

“跟我们走自然知道！”黑衣人不想多说话，直接将舞阳围在了中央。

“跟你们走？”舞阳微微冷笑，想抓她的人还真不少。

“左手剑已废，你还拿什么抗衡？”

“对付你们这些无耻之徒不需用剑！”

舞阳步踏天罡，见招拆招，斜着眼眸观看着几个黑衣汉子，很快找出领头的人。对方人等知道她武功了得，那容他抢占攻势，领头的汉子斜身上步，左掌向她腕下一撩，右手骈指如剑，直戳他期门穴。舞阳滴流一转，第二个黑衣人的掌中带风已经劈向她的左肩。舞阳的左手剑已经被废，手里没有家什，功夫已经大打折扣，见对方来势凶猛，只得边打边退，思量着如何冲破包围。对手很了解她，来人功夫俱是了得，过不一刻，舞阳的冷汗逼了下来。想要脱身谈何容易？对手似乎很了解她的意图，不等她做出反应，全力攻击她的上三路。舞阳被迫得节节后退，犹豫良久，一咬牙飞身跃起闪出圈子外，奔着王府方向飞奔。那几个人哪容她脱逃，很快又形成了合围之势。

一道璀璨流星闪过，将黑色琉璃一般的天空生生剖开两半，刺眼的光芒吓得几个黑衣人一激灵，不敢思忖，急忙加紧攻势。噗噗两声，两团飞雾飘散，舞阳再要掩鼻已经来之不及，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黑衣人得手，抄起舞阳就想跑。

“站住！”第五和欧阳九灵如猿，快如燕，跃到了黑衣人面前。“把人放下！”

黑衣人见势不好，一个人扛起舞阳向后就撤，其余人拼死挡在了前面。

欧阳九和第五同时出手再不客气，欧阳九一条七星鞭出手圈住几人，第五突然几个闪落闪电般出现在夹裹舞阳的人身边，手中银光一闪，黑衣人摔倒在地，舞阳被扔出丈远，重重摔倒在地。那几人看势不好，几乎同时向后撤去。

欧阳九和第五担心舞阳，没有敢追，只是赶到舞阳身边，扶起了她，舞阳早已经昏迷不醒。

“她中迷药了。”

“先背回去。”

“这个舞阳真是不一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惦记？”第五沉思着看了一眼欧阳九。

欧阳九也只是疑惑地摇摇头，他也是猜不出个中缘由，直觉告诉他这个舞阳很古怪。

红衣看见欧阳九背了舞阳回来，急忙伸手接过，心里犹自一怔，转身将舞阳送了进去，回头看了欧阳九和第五一眼，“等公子询问。”

红衣将舞阳放到外间床上，转身走进里间站到了轩辕一醉身边。轩辕一醉并不抬头，专注地看着书案上的图若有所思。红衣眼光微微瞥过俊秀公子，长发只用了一只白玉的环佩锁住，在高烛辉映下，乌得发绿，泛着荧荧光泽，嘴角慢慢划开一丝纹路。

“什么毒？”轩辕一醉依旧专注地凝视着地图。

“无影泪！”红衣一躬身，“对方闪进了一处南城的宅院，已经着人看住。”

“嗯！”

“公子何不将舞阳抛出去？”

轩辕一醉微微动了一动，“愚蠢！”

红衣倒吸口冷气，顿时明白，不敢再多说话。

“看见第五的暗器了？”

“银芒。”红衣十分肯定地说道。

“飞鹰传书青衣蓝衣，密切注视白河镇。”

红衣急忙躬身。

“下去！”轩辕一醉冷冷摆摆手。

“是！”红衣眼神瞟过外间，略有迟疑，却什么也没有说，公子的心思不是他能揣测的，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冲欧阳九和第五使个手势，三个人一齐退了出去。

轩辕一醉看着桌上，如老僧入定，再不说话。

桌上只有一炉迦南沉香袅袅氤氲飘散，铜虬更漏偶尔滴嗒一声轻响，敲破了一室沉寂。

身份暴露

轩辕一醉又看了一刻古图，这才走近舞阳。舞阳只是安静地沉沉睡着，嘴角微微有些弯着，竟恍惚露出些微的笑意。

轩辕一醉淡漠走近舞阳，将她抱起，伸手捏住她的下颔，塞了一颗药进去。看着她的头发落下一缕，想了一想，伸手帮她抿了上去。

嗯？

眉头微蹙，盯住舞阳的左耳垂，象是铁屑遇到了磁石，半晌没有移开目光，浑圆一点黑痣嵌在耳后，趁在白皙的肌肤下甚是可怜可爱。

轩辕一醉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眉头紧锁如云，半晌没有言语，伸出两指点了舞阳的几大穴位，手伸进了里衣。

一双眸子陡然亮了起来，一丝诧异一闪而过，用力以手击额，长久的沉默，心里微微一动，过了半晌，只是伸手轻轻拍拍舞阳的脸颊，一道折痕竟象刀子刻在眉间。

“醒了？”轩辕一醉兀自倒剪双手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张舞阳补绘出来的图。

舞阳一怔，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本能地看看自己的身上，衣饰依旧，这才放下心来。急忙走到轩辕一醉面前施礼，轩辕一醉不耐烦地挥挥手。

“公子！小的——”

“很多人惦记你，雪影剑！”轩辕一醉展展衣袖，回过身来，“看你和慕容皇子相聚甚欢，忘了时间，本王都不得不派人去迎候你！”

“奴才，奴才错了。”

“知道你是天机老人之徒的人不在少数。”轩辕一醉走近舞阳，一抬手，捏住舞阳的下巴。“舞阳！对本王可还有隐瞒的？本王再问一次。”

“没——没了，舞阳是家奴。”舞阳情不自禁地侧脸看向一边，不敢直视着轩辕。

“果真？”

“奴才不敢撒谎！”舞阳心中如鼓擂动，七上八下，却仍是咬紧了牙关，“奴才为了那两件事也不敢撒谎。”

轩辕一醉嗯了一声松开了手，声音依旧冰冷。“过来研墨。”

“是！”

舞阳急忙走到书案前，伸手拿起墨锭，手中慢慢地旋着，轩辕一醉身上一阵阵熏香传来，萦绕在鼻翼，便和多年前相似，不由得一阵恍惚。清风乍起，旋起满室的书香，扑了满头满脸，便恍惚回到许多年前，自己扎着双角，依偎在爹爹面前，爹爹身上也是这宜人的熏香味道。“爹爹，女儿帮您研墨。”

“好，好，女儿研的墨写的字也是清香四溢。”她的手便在那方寸砚池内百转千回，笑宴宴地对着父亲，偶尔四哥会促狭地偷着点她一脸的墨汁，耳畔回响的是爹爹的爽朗笑声和哥哥的促狭笑声，母亲笑着呵斥哥哥的声音……一切那么近，一切又那么远，曾经以为那会是永远的幸福，如今却看不清，摸不到，只记得母亲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明明灭灭，常常在眼前闪耀。

轩辕一醉一直冷眼看着，她真的是左手剑，连研墨的时候都拿着左手在慢慢的旋着，于是那两道红似蝤蛴的疤痕随着纤长手指一动一动，说不出的怪异刺眼。轩辕一醉想也不想，伸手按在了那只正在研墨的手上。

舞阳此刻神思恍惚，一只冰凉的手压了过来，吓得一激灵，手一抖，墨锭倒在桌上，点滴墨汁溅落了一张上好的熟宣。

“奴——奴才该死。”舞阳急忙下跪。

轩辕一醉一把揪起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舞阳的手平放在自己的掌心细细观看，柔韧的指腹轻轻滑过舞阳的一道伤疤上，舞阳咂摸不透这迷一般的公子心里所想，动也不敢动，只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自脊背滑落。

“恨我？”

“舞阳不敢！”舞阳小心翼翼地回答。

“就这手长得还不错，只是多了这疤倒也破了相。”轩辕一醉淡淡说着，拿出一物轻轻抹在舞阳的疤痕上。“这是舒痕胶。”

“谢公子。”舞阳只觉身在重重雾中，心里紧张，不敢说话，也不敢拒绝。

“将第五和欧阳招至书房，本王问话。”

“是！”

舞阳如释重负，急忙转身离去，背过身去，这才偷偷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轩辕一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起来，带着惯常的洞悉。

“第五，欧阳九，公子召见。”舞阳走到侍卫营，并不能进去，只是清晰地在外面喊了一声。

两个人几乎同时出现在了门口，皆是一身的夜行衣，根本没有换。

“舞阳，你没事了？”

“嗯！”舞阳笑着对两人拱手，“是二位大哥救得我？”

“你夜深不归，公子震怒。”第五看了舞阳一眼，终是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立刻迎来欧阳九的白眼。

“谢谢两位哥哥！”舞阳一躬到底，起身的时候微微一笑，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

欧阳九和第五却几乎同时从她的微笑里看出了转瞬即逝的惆怅。

“你得罪什么人了？”

舞阳只是摇摇头，夹杂了一丝困惑。三个人不再言语急忙转身奔着书房而来，天气寒冷，只有萧萧朔风灌了舞阳一袖子，浸得满身冰冷，片刻间黑衣人的招数闪现在眼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京都繁华，日交未时末刻，一抹斜阳坠在西边，却并不刺眼，街上商铺林立，横纵紫陌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常。卖首饰簪花物品的，卖糕饼的，卖油果吃食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阵阵起落。市井小民的日子，也自有他的风致。

青楼酒肆正是开始开门迎客的时候，笙箫声里夹杂着戏谑和笑骂，青楼的姑娘们个个乔张乔致，将一张粉脸细细描画，老鸨子们正极力吆喝张罗着。

舞阳和红衣一左一右服侍着轩辕一醉，数十个侍卫列队跟在后面。冷风飒飒，步履端庄稳健，轩辕一醉只带着舞阳和红衣走进了绣春楼。

两边侍卫一分左右将绣春楼封了起来，有看势不妙的巨贾王孙早已经灰溜溜地躲了起来。

绣春楼的妈妈看着神仙一般的轩辕一醉，心里止不住地打鼓，膝盖一软跪伏在地。

“这位公子——”

轩辕一醉坐了下来，冷漠看着老鸨。

“吩咐魅语和千娇前来伺候。”红衣冷冷地吩咐一句。

“这俩姑娘只卖艺不卖身。”老鸨嗫嚅半晌，低声解释。

轩辕一醉冷冷哼了一声。老鸨只觉阴冷可怖，饶是她见惯了大阵仗，也已经被轩辕一醉的气势吓倒，急忙去招呼姑娘们。

一会功夫两个打扮娇艳的女子从后面转了出来，看着轩辕一醉飘飘下拜。果真是千娇百媚，堪比妲己褒姒。

“倦倚阑干看魅语，醉眼朦胧千娇笑。”那句诗象一柄尖锐的锋刃突兀地刺进了舞阳的心里，魅语千娇？

“舞阳，千娇赏你了！”轩辕一醉冷冷看了舞阳一眼。一伸手，将魅语揽在了怀里，手已经伸到了魅语的脸上，轻轻碾了一把魅语吹弹可破的脸颊。手已经不客气地解开了她的领子上的扣袢。

看着轩辕一醉的放浪形骸，舞阳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一时间连耳根子和脖子都红了起来。轩辕一醉看着舞阳白玉一样的脸如今象沁出了一层血，心里冷笑，面上依旧冷漠。

“千娇，我这小厮是个雏儿，去，好生伺候。”

舞阳抬头看看轩辕一醉，尴尬不已，求饶似地看着公子。不料红衣手一拂，千娇站不稳，直接跌在舞阳的身上。舞阳下意识地一扶，一股淡淡的异香袭来，手僵了一下，手臂却是不由自主地圈住了千娇的腰。

千娇就势扑进舞阳的怀里，“这位小哥儿，让奴家好生伺候伺候您！”说着粘股糖一般沾在了舞阳的身上。舞阳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手里微微加了点力道，扣在千娇的手腕上，不让她的手乱动，却感觉一股温热的袅袅气息传来，心里暗自纳罕，看着轩辕的眼色，也不敢轻举妄动，不知如何是好。

嗬嗬嗬嗬一阵长笑声传来。

桓疏衡大笑着走了进来，舞阳松开手里的千娇，急忙闪在一旁。

“轩辕，你好生惬意，如此软玉娇红怎么自己一人享用。”虽如此，已经笑着揽了千娇在怀中，眼睛瞟了舞阳一眼。

轩辕一醉斜睨着他，“耳报神倒快。”说着松开了魅语，“弹个曲子，本公子今日想听异域风情的。”

“正合我意！”桓疏衡笑了起来，抱着千娇后退两步坐了下来。

红衣冲舞阳使个眼色，舞阳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迈出大门的刹那，才感觉膝盖都已经发软，后背还在不住地淌汗。

“不碍吧！”欧阳九悄没声息地走到面前，低声问道，满眼的关切与不安。他已经猜出来公子早已经发现了舞阳的身份。

“还好！”舞阳擦擦头上的汗，万分尴尬。

“舞阳，这里不适合你。”一声密音。

“欧阳九，我走不掉，数百地鬼寻了我一年，公子怎么会放了我。”舞阳抿着嘴唇，脸色铁青。

“若有机会，我一定救你出去。”欧阳九看着舞阳，恨不得揽她入怀，心里很疼，真的心疼呢。

“欧阳九，没用的！我自己想办法。”舞阳一声叹息，眼睛瞥向了屋内，此时丝竹声起，想是里面春色旖旎，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乱了心跳，她为什么还会乱了心跳。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从前，他依旧如此放浪形骸，只怕依旧满含着对自己的轻视和不屑。

时光流转，往事依稀，他竟是自己的深渊，跌进去扎挣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就被卖给了这个阎罗。

第五这时候也慢慢靠近过来，因为主子在里面，他们几个贴身的侍卫已经松散许多。

“舞阳，你那个朋友——”第五顿了一下，“就是西戎国慕容王爷要娶的是依婷公主。听说了吗？”

“舞阳哪里敢高攀，不过一面之缘才有幸认识。说是陛下赐婚的是依婷公主。”舞阳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娉婷公主不愿意远嫁，陛下指婚的是依婷公主。”

“西戎国书中只说请求联姻，并未指明哪位公主。”欧阳九补充一句。

正在这时，砰地一声巨响，自门里摔出两个人。

舞阳，欧阳九，第五同时跃起，众侍卫各持兵器围了上来。

地上，魅语和千娇两个花魁娘子摔倒在地，发髻散乱，花容失色。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出现在门口，舞阳顿了一下，站到了轩辕一醉身边。

“带走，查封！”轩辕一醉冷冷吐出四个字。

“公子，公子，我们姐妹自问没有什么得罪之处。”魅语强忍剧痛，哀哀恳求。“何以失爱于公子？”

轩辕一醉笑着一把抓过舞阳的的头发扯到自己跟前，“本王养了只家犬，一不留心没看住，自己出去觅食迷了路，险些被你们当家的给剥皮做了椅搭子。”

惊天一变

轰地一声，一声闷雷砸中了舞阳，她的脸变得惨白。任谁都猜得出轩辕一醉口里的含义，边上的侍卫们一时不忍观看舞阳的脸。

“舞阳，你说呢？”轩辕一醉并不打算放过她，手却松开了，舞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奴才再不敢了。”舞阳垂首低声回答，声音异常平静。

“懂事不少。”轩辕一醉展展袖子，转身向前走去。红衣急忙走上前去，舞阳跟在后面缓缓走着，只有第五欧阳九注意到舞阳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侧脸看去，舞阳的眼睛已经变成暗幽幽一片深海，方才刹那间露出的的情绪埋进了海底。

不远处的桓疏衡看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情愫，也自走向自己的马车。

魅语和千娇花容失色，眼睛直直地盯着舞阳的背影，这里的侍卫早已经上前，押上了魅语和千娇，封了绣春楼。街上刑部早已经派了人在外面等候。

第二日舞阳仍是协助红衣训练侍卫新的阵法，面目平静，宛似没有经过风也没有经过雨，昨日不曾发生任何事。对于关押起来的魅语和千娇也似乎与她没有半分的关系，她安静地站在红衣身边指导着。但是却不再和任何人单独说话，轩辕一醉的话已经将她深深钉在了卑微的耻辱柱上。即便她是天机老人的传人，即便她曾经是侠义剑客，最终——最终她不过是一只轩辕一醉眼睛里的家犬，如是而已。

中午众人用饭时候，可以休息半个时辰，欧阳九终于寻了由头来找舞阳，却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一株古柳下，春寒料峭，没有乍暖消息，花期似乎晚于昨年，浅淡婀娜的枝条却已经抽了出来，游弋成一道风景。舞阳一身青衣落寞坐在树下，噙着一枝柳条，眼睛却看着澄澈青天，已经神游天外。

“舞阳！”欧阳九看着她，毫不掩饰地心疼。

“呃——欧阳总长！”舞阳突然一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欧阳九猛地一把搂住她，“舞阳，舞阳！”

“放开，欧阳九。”舞阳急忙挣扎。

“我想办法，救你出去。”欧阳九丝毫不给她挣扎的机会，死死抱住，冲动地低头亲了舞阳的脸颊一下。

“你想我死吗？”舞阳脸腾地红了起来，合起双指要点他的穴，终究无力地放下。“欧阳大哥，我知道你的心。舞阳只是一奴，此身此命皆属公子。”说着推开了欧阳九。“他已经察觉我是女子。”

欧阳九轻轻坐到了舞阳身边，拿起舞阳的手放至自己的掌心，缓缓摩挲着那两道疤痕。“舞阳，我来想办法。”

“欧阳九，不要对我这么好，舞阳承受不起这样大恩。”

“舞阳！”

“我听说公子最厌恶女子参与政事，此番他已经觉察，舞阳只怕凶多吉少。”舞阳看看欧阳九，“欧阳大哥，若舞阳有什么不测，拜托大哥一件事。”

“舞阳，没有那么严重！”

舞阳只是轻轻摇头，“我师傅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不会杀我——只是从此——我便是笼中的鸟。”一脸的惘然。“我在颐和轩存了一万银子，麻烦你转交给石非，前次累他险些丧命，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当是赔罪，大哥帮我转交给他。”说着舞阳拿出一张银票塞进了欧阳九的手里。“这钱干干净净，你转告他放心。”

“舞阳，我总会想办法。”欧阳九看着她，“相信我！”

舞阳只是扯动嘴角，推开了欧阳九再次伸过来的手，“欧阳大哥，我不害人。”

“欧阳，欧阳！”第五的声音远远传来“红衣统领找你。”

“呃！”欧阳九一怔，急忙站起，看了舞阳一眼，终归没有私谈的机会了。

看着欧阳九离去的背影，舞阳心里一阵内疚，出了一刻的神。

第五已经站到了身边。

“舞阳，想要自由吗！”声音宛似来自遥遥的天际，破空而来，还携着三分慵懒和闲散。

舞阳轻轻抬起头，一脸的平静。“第五大哥玩笑，舞阳是这府里的一只犬，昨夜你没听见。”

“雪影飞剑何须揣着明白装糊涂。”第五笑了起来，“敢逾期不归，说明你一直在自救；此时韬光养晦，不敢有所作为，是因为没有逃脱的把握；轩辕一醉不杀你，就是你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价值就是你手里的图。”

“第五的话舞阳不懂。”

“我对你手里的东西感兴趣，你要自由我要图，各取所需哪！”第五笑了起来，笑的很是放肆。

“如果我告诉公子你别有用心，你知道后果么。”舞阳猛地站了起来，冷冷看着第五。

“雪影剑，白马镇一役，别人看不出来，你还看不出来？我们的功夫有些渊源。若是你想说，何须等到现在？”

“卑鄙！”舞阳转身就走。

“舞阳！”第五伸手拦在前面，“若说卑鄙，你也不比我高尚，你不是拿着图待价而沽？”

“第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你要的东西。”舞阳猛地打掉他的手，扭头就走。

“你很在意石非。”第五突然咧嘴一笑，斜睨着舞阳。“舞阳，是不是？”

“你跟踪我！”象是被谁猛地扼住了喉咙，一口气提不上来，舞阳猛地掣出手中匕首，横在第五的项下，“我要你的命！”

“别跟个疯狗似的，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我懒得杀人，只想要图。”第五伸手弹开锋利的匕首，一脸的戏谑。“舞阳，考虑考虑，除了你的自由，我会把杀害天机子的凶手告诉你。”第五笑着转身离去。“你只赚不赔，我等你回话。”

“你——”

舞阳失去了镇定，前胸一起一落，大口呼吸，左手狠狠砸在树上，白皙的手贴在皲裂的树皮上，看着手上的两道疤痕狰狞地爬在手背，煞是刺眼，几乎灼伤了二目。舞阳猛地将左手掩在袖中，恨恨转身走向校场。第五在暗处看着自己阴森森地一笑，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慕容景林正在馆驿内自在喝茶，手里拿着半张图惬意一笑。

小七一个人伺候着旁边，看着主子一脸的微笑有些不解。

“王爷——”

“嗯？”慕容景林微微一笑，“想问我为什么不质疑文起帝赐婚是依婷公主而不是娉婷？”

“是，小人愚钝！”小七连忙陪笑道。

“问题不在是谁，只要是公主就行了。”

“雪影剑那里可有消息？”

“王爷，轩辕世子将她比喻成一只狗！”小七想起暗桩的汇报，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嗯！

慕容眼睛一瞪，扫了一眼。

小七强忍住笑，憋的痛苦，脸几乎扭曲，双肩一抖一抖的。

“怎么回事？”慕容景林伸手一弹，小七胸部一疼，不敢再放肆了。

小七连忙将绣春楼的事详细讲述一遍，慕容景林听了嘴角也不禁划开一丝微笑。

“王爷，轩辕一醉为什么会这样刻意羞辱一个奴才呢？”小七看着慕容心情不错，连忙问道。“听说他外号碾玉阎王，还真是喜怒无常。”

“不那么简单。”慕容景林捏着下颔，皱起了眉头。“轩辕一醉做事从来都有目的。”

“既然舞阳是轩辕家奴，为什么不肯拿出图来？”小七一拍头，“王爷，是不是她根本就没有图？”

“天知地知雪影剑知。”慕容景林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就算没有，她也是知情者。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是！轩辕一醉对她看管很严，我们接触的机会不多。”

“轩辕一定会放她出来的，很快了。这个雪影剑虽然看似淡泊其实生性高傲，被如此侮辱，只怕已经忍耐不住。”

“属下再催催她！将大礼奉上。”小七眼睛一眯，笑了起来。

“嗯，也好，我也想看看轩辕一醉的反应。”

门上的一个侍卫接了东西，一阵犯难，几个人商量一阵，到底由着小队长捧着盒子找到副统领那里，副统领看了半晌不敢自专，带着他来到了管家莫问处。

众侍卫除了敬畏公子，心里最怕的就只剩下掌握生杀大权的管家莫问。副统领低声对着管家莫问回了几句话，莫问一惊，抬头看看他手里的东西。精致的紫檀盒子，不过二尺见方，却是雕着数朵繁复重瓣的莲花，上面纹路清晰细腻，莲花中心的花蕊上竟镶嵌着晶莹剔透的黄玉，甚至茎上的尖锐小刺也是绿玉雕制而成，盒子正面居然挂着一只纯金的百事和合锁，被日光一照，金光闪闪灼人的眼，怎么看这个物事怎么感觉诡秘。

莫问看了良久，半晌不语，眼眸里闪过一丝迷惑。副统领看见一向杀伐决断，精明的老狐狸莫问居然会犯难，也感觉奇怪，只是低着头等待吩咐。

“你们下去，这个事暂时不要让她知道。”

“是！”

莫问不敢自专，却也扣下了东西，看着盒子咂摸良久。等轩辕一醉返回府内这才瞅了机会，将事情禀明。轩辕一醉冷眼看了看在外间侍立的舞阳，只是一摆手。

“舞阳，过来！”莫问招呼一声。

“是！”舞阳在外面听见，急忙走了进来，却只是走到一半停下，站在了地中央。

“有人给你送东西，看样子舞阳有不少朋友！”轩辕一醉一指案上的盒子。

舞阳抬头看看桌上的盒子，一脸的疑惑。犹豫一下走上前去，打量起盒子，但看这只盒子的外面雕工和镶嵌的宝石，这个盒子已经价值不菲。除了慕容景林她并没有有钱有势的朋友，这个盒子处处透着诡秘，食指滑过莲心，黄玉的清凉传到指尖，手指尖突地一跳，竟象是在指端又生了一颗心，背后迷雾重重，眼前繁繁复复，侧面是眼睛叠着眼睛。而自己就在这几双眼睛注视下无处遁形，无处躲避。

想了片刻，左手一伸，扭断了金锁，将盒子打开。

啊？

肺内空气登时抽个罄尽，喉咙不知被什么紧紧扼住，再说不出话来。白皙的脸登时失去了血色，眼睛里除了惊怖就只有哀恸。

天人两隔

一颗人头，一颗用石灰等处理过后保存新鲜的人头。

路子方，路子方，路子方！

舞阳的胃里突然翻江倒海的痉挛起来，转身冲了屋子，奔到外面吐了起来，她晚上并没有吃饭，此刻胃里什么都没有，却是搜肠刮肚地呕出了恶苦的胆汁。一柄尖锐匕首已经深深扎进心窝，此刻真正的锥心刺骨的痛沿着心向四肢百骸蔓延，浑身痛得都麻木起来，心理和躯体一起被扭曲，摧折。那曾经无忧无虑自在的日子，那笑的最干净的明澈少年终于远去了，如果她再坚持下，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呢？内疚象一道枷锁紧紧禁锢了她，她却没有时间没有一方自己的天地去哀悼去后悔去哭泣，这真是人间最残酷的刑罚。

今夜正是欧阳九在外轮值，远远看见舞阳冲出屋子正自惊惧，看见她大吐特吐，情知必是出了什么变故，恨不得上前去询问，却不敢挪动脚步。另几个侍卫也彼此看看皆是一脸的惊异，却依旧笔直地站着。

轩辕一醉冷眼看着舞阳冲出了议事阁，并没有拦阻，只是走到盒子面前轻轻打开，并没有拿起人头，一伸手，红衣递过一副打至精致的手套，他轻轻戴上这才伸手拎起人头，仔细观看。于他——这是一张陌生的年轻人的脸，一刀斫过，刀口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盒子里除了防腐的药粉并没有毒药之类，也没有任何字条留言。禁不住脸上一哂，唇角压了下去。眼睛瞟了一眼窗外，一双眸子变的暗沉沉一片，如幽潭深渊一般看不出半分的情绪。

红衣转身走出议事阁，走到舞阳身边，却没有动，只是抱着肩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舞阳已经感知红衣的到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转过身来，垂首走到红衣身边。“舞阳刚才看见故人，若有失态，还请红衣大人谅解。”

“舞阳，进去吧。”红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到前面。

舞阳随在红衣身后走进议事阁，走到轩辕一醉面前，跪了下去。“奴才斗胆跟公子告个假。”

轩辕一醉嗯了一声，示意她起来说话。“这个人是路子方？”

“耒阳四杰里的老三——路子方。是奴才的一个朋友！”舞阳并没有多做解释，她不知道如何解释。

当初木道长死的时候她可以面对陌生人淡定自若，如今她明知对方借路子方要挟她，那心底的歉意象洪水猛兽一般吞没了她，再难淡定。

“看来我的家奴很喜欢惹麻烦，什么人居然胆敢惹我轩辕府里的人？”轩辕一醉扭头看着脸色惨白的舞阳，话却是对着莫问说的。“莫问，看来是直接跟本王挑战了哪！”

“公子！”

“红衣，明日你带几个人跟着舞阳将人头葬了。”轩辕一醉突然咧嘴一笑，“冷梅的左臂怎么断的记住了。”

“是！”

京郊南山，此时已经是草长莺飞时节，杂花生树，鸟雀啾啾。舞阳手里捧着檀木盒子镇定地走向山坡，一步一步沉稳安静，红衣率领八个侍卫跟在后面。她依稀记得路子方的笑竟象澄澈的春水，温和纯净不染杂质，如今这世事无常，又一个熟悉她的人不再了，也许自己就是那间接操刀的手。她想了一刻，走到了红衣前面，一躬到地。

“红衣大人，舞阳想自己呆一会。我——不会走的。”说着扬起脸看着红衣，再不言语。

红衣盯了一刻，没有言语，却一挥手，带着几个人向后面走去。

舞阳一个人将路子方的人头葬了下去，这才无力地坐在了旁边。第五的话在耳边不住回响，他知道了多少，又猜出了多少？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的弱点，怎么敢公开挑衅？第五，第五，第五！左手紧紧捏成拳，寸寸骨节变成雪白。

红衣带的八大侍卫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监视，她如果走，也逃不多远。

天上一丸暖阳灼人双眼，有云雀在不知道的树与树之间啁啁啾啾，似乎是很遥远的样子，耳不聪，目不明，心也便糊涂着。她真的很想返回一线天，守着师傅，结庐而居，只是是非却总是与她相伴，如影随形，甩不开，扔不掉。

红衣并没有给她多少自由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便走了上来。“走吧，舞阳！”

“是！”舞阳轻轻站起，弹弹身上的灰尘，又看了那低低的坟墓一眼，嘴角轻轻扯动，到底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木然跟在红衣后面。

红衣几个知道她难受，也并不难为她，只是默默将她围在中央。

回到轩辕王府，轩辕一醉已经离府去上朝。舞阳离开红衣转身大踏步奔着校场走去，红衣等以为她心情不好，任由她去了。舞阳转了一圈，没有看见第五，于是转身奔着后院侍卫的宅院走来，她本在那里住过，自是轻车熟路。

“第五，第五！”舞阳一脚踢开第五的房间，“我找你！”

“舞阳？”第五一脸的了然，“怎么象野狗一样，疯了？”

舞阳一拧身，袖中锋刃已经压在了第五的项下，“我劈了你！路子方你杀的？”

\奇\“不是我！”

\书\“不是你还会是谁？”舞阳眼里冒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还妄想我跟你合作，你就这样跟我合作？”舞阳右手一勾，一拳击在第五的下腹。

“路子方我从没见过。为了和你合作我也不会杀他。”第五擦擦嘴角，笑了一笑。“舞阳，我可以帮你买出那三个人，如何？”

“第五，不要跟我玩花样！逼急了我毁了手里的东西！”

舞阳一脚将边上的椅子踢了出去，甩袖子向外就走。第五直起身子看着舞阳的背影笑了起来，如释重负，急忙追了出去，这才感觉下腹疼的厉害，舞阳那一击伤了他的要害。

恰在此时，走过两个侍卫。第五急忙伸手按在她的肩上，两人瞬间换了脸子，亲热地向校场走去。

“舞阳，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咱们走走！”第五亲热地说着。

侍卫看着两人，点头示意走了过去。

“第五，我要亲眼看见其余三个人活得好好的，告诉你主子将杀害路子方的人人头奉上，我考虑和你们交易。”舞阳看见侍卫走过去，肩头一摔，将第五的手打掉。

“没问题！都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吐口吐沫都是钉！”

舞阳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脸的鄙视。“我要亲手报仇！第五——不，精精儿！”

“天机子的弟子就是不一样，舞阳！你等我消息！”

“如果我查出你杀了人，我会亲手劈了你！”

……

舞阳两眼大睁，死死盯着帷幄，漆黑夜里，她什么也看不清。阖上眼眸，路子方的样子就出现在眼前，心底的绝望翻起，弥漫了全身。

“睡不着？”一只手伸到了她的脸上。

舞阳一惊，急忙翻身想要站起，却被一双手压在了双肩上。

“公子！”

“睡不着？舞阳。”暗夜里看不清他的脸，只是那温湿的鼻息已经游移在脸上，湿湿的痒痒的，有如三春柳絮拂了满脸。

“公子，公子！”舞阳惊惧地看着，一动不敢动。

“舞阳，舞阳！”轩辕一醉嘴里念了两遍，伸手抄起了她，抱在了怀里，一只手摸向她的发际。

舞阳一惊，一个鲤鱼打挺，脱了他的怀抱，跳到了地上。“公子，公子！”

“来！”轩辕一醉退了两步，坐到了床榻边，手平伸。

舞阳只觉口内恶苦，一颗心上上下下，砰通砰通跳个不停。

“来！”语气里多了许多不耐烦。

“公子，奴——奴才——阿——不——奴婢错了，再也不敢瞒公子了。”舞阳没有上前，反向后退了两步。

“过来！”声音愈加的不耐烦。

“不！”

话音未落地，一股疾风闪过，轩辕一醉已经到了面前，手指一合，遽然点了舞阳的穴，伸手抄起走进了里间。

“公子，求你——放了我吧！”舞阳又急又羞，声音走调。

“舞阳拳拳之心，本王铭感于内，怎么会放了你。”轩辕一醉微微一笑，将她放在了精致的紫床上。“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任由本王处置？”说着用力捏了捏舞阳的脸颊。

“公子，奴婢虽然卑微，也有自尊，求公子放过我罢。”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脸色惨白。“奴婢今日难受。”

“这才刚开始，舞阳——”轩辕一醉伸手摸着舞阳的长发，触手滑腻，有些微微凉意。

舞阳没有听出轩辕一醉的话外之意，她紧张地咬住下唇，身子绷得紧紧的，不甘心不情愿。

“公子，奴婢容颜丑陋，不足以侍奉公子，求王爷放过我罢。”

“你就这样怕我？就这么不甘心？”

“师傅说公子不会难为舞阳！可是你却废了我的功夫！”

“舞阳！”轩辕一醉面上一变，手指一拂，点了舞阳的睡穴。

舞阳昏昏睡去，再也没有声息。轩辕一醉轻轻伸手捏住她的耳垂，叹了口气，拨弄一阵，最后俯下身去，轻轻咬了她的耳朵一下。伸手一拉，白皙的肩膀露了出来，一只手掌握了无限春光，不住揉搓，微微一声叹息。

舞阳醒来的时候，天光未亮，屋内的高烛燃得正好。一睁开眼，正撞上轩辕一醉的黝黑瞳仁，一脸的漠然。舞阳低头看衣服还在，急忙用力抓紧领口，护住自己的前胸，坐了起来，一张脸象上好的白瓷沁出了一层胭脂。

“长得这么丑。”声音平淡如一注秋水，凉入人的骨髓。

舞阳尴尬抬头，嘴角抽搐几下，心底却有种丧气涌起。

“脸似无盐，这身上倒嫩白如玉。”

舞阳愕然睁大双眸，急忙揪住自己的领口……一根修长手指压在了她的唇上，一只手滑进了衣领，躲——无处可躲，避，无处可避！无限春光由他掬了满手，一颗心砰通砰通跳个不停。

“你——无耻！”舞阳实在忍无可忍，抬起手挥了过去。

不等碰到轩辕的脸，人早已经僵在了当场。

“这就是敢欺骗我的代价！”轩辕嘴角滑出不屑，手轻轻抽了出来。

是谁让自己遇上了这个魔鬼？舞阳紧闭眼眸再不敢睁开。

是非不断

三月初三，京郊南山下。

春草茸茸，桃李红红白白， 开的极其烂漫。一阵清风拂过，落英缤纷，洒落在青青绿草上，煞是可爱。

慕容景林笑着与舞阳结伴走在山下。

“舞阳，天气晴好，结伴踏青，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王爷对我国民风甚是了解。”舞阳淡淡一笑，拱了拱手。

“本王母妃本就是汉人，舞阳。我本就有一半汉家血胤。”

“舞阳唐突了。”

“舞阳，我下个月要回国，你——有什么要本王帮忙的？”景林并不介意，笑着看着舞阳，“多谢王爷有心，舞阳没什么求王爷的。”舞阳笑了笑，顺手折了一枝杨柳递给景林。“我国风俗，折柳赠别，舞阳非自由之身，就先送王爷。”

“舞阳，你还是不相信景林。”慕容景林叹了口气。“景林走前，总会想办法请轩辕世子给你自由。我想驸马的面子轩辕世子总会给的。”

“慕容兄，舞阳有错在先，世子不会饶过我，如今已经无处可去，还是算了。不过，谢谢景林兄！”舞阳感激一笑。

“如果实在无处可去，不如跟我回国，我总不至于让你做仆人。”

舞阳突然笑起来，用力给了慕容一掌，“景林大哥，舞阳的事就不要你操心了。”

“你不想查出杀害木道长的凶手？”

“景林——大哥，左手剑已废，舞阳哪里还有能力。”

“喏！”景林伸手将一柄剑递给了舞阳，“送给你。”

长剑出鞘，登时一道灼目寒光闪过。

“饮露？”舞阳自小练剑，对江湖上的名剑自然是了解颇多。“饮露？”

“猜你喜欢这个。流光雪影，傲天裂雨，饮露蚀风，六大名剑，如今你的左手不能用剑，我送你把饮露。”

“谢谢慕容王爷！”舞阳一脸的惊喜，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不肯松手。

两人边说边走，渐渐走进树林深处。随身的侍卫连小七在内都被慕容景林打发的远远的，没有跟在身边。

“舞阳，今日不太平啊！”景林眼睛一眯，双手反剪。“冲你还是冲我？”

“舞阳不过一奴，想来是冲着王爷来的。”

“我看辽远人既想拿了本王破坏两国修好，又想捉住舞阳催问宝藏下落。皆有可能！”

“我想起了白云观！”舞阳点头附和。“左手剑已废，舞阳今日要仰仗大哥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林中深处走去。一阵清风吹过，落英缤纷而下。

“前面就是路子方的墓地？”

“是！”

“我们过去拜祭！”慕容叹了口气。

两人远离侍卫，继续向山坡上走去。

“舞阳！舞阳！师弟！”

“石大哥，小四！”舞阳一愣，急忙上前几步，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焦灼。她的异常自然而然落在了慕容景林的眼睛里，却不动声色。

石非突然自树林深处闪了出来，冲着舞阳招手，后面跟着骆小四。石非远远看见舞阳，心里有股热烈的急切，几天前的情形倏地映入脑海。

石非听见桓王爷召见，紧忙大踏步向书房走来。恭恭敬敬的施礼已毕，侍立在旁，等着桓王吩咐。

桓疏衡手里拿着一张素帛，仔细地看了半晌，并没有抬头看侍立一边的石非。石非站在一边，半晌不闻呼唤，心里纳罕，猜不出桓王爷的意图，有些局促起来，一时手脚不知道放哪里自在，挺挺胸膛，更加笔直地站着。

“石非，你是哪里人？”

“禀王爷！属下祖籍扬州，洛水镇长大。”

“哦！”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十几年前，洛河发水，家人都遇难了，属下抱住了一根木头，这才侥幸不死，后来帮主收了属下为徒。”

“哦！原来如此！”桓疏衡放下手里的素帛，站了起来，踱到石非面前。“你和轩辕府的那个家奴舞阳关系不错？”

石非摇摇头，心里纳闷这个问题已经被追问了无数次。“回禀王爷，属下在南派的时候，并无往来，只是参加武选时候他非要与我同行，这才亲近起来。”

“雪影剑比你的名头可响的多，空闲时候和你这个师弟多亲近亲近。”

“属下遵命！”

“下去吧，有空去看看她。”

石非急忙退下，一时云里雾里，很是纳闷，他素来心性耿直，脾气急躁，但是他已经发现舞阳绝非一个普通人物，上次见舞阳一面却没有单独时间说话，心里象藏了一只不安分的小猫，挠的心脏痒痒，却没有办法伸进手去挠个痛快。小四看见他郁闷，于是趁着两人休班，约了他前往南山踏青饮酒。不想看见舞阳和西戎的慕容王爷在一起踏青。

他和小四看了很久，还是决定出来打招呼。

“石非兄！小四兄！”舞阳看见石非迎了出来，急忙抱拳。脸上却挂上一丝不甚愉悦的表情。事发突然，她实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石非，真的只是巧合，还是轩辕一醉的安排，或者桓疏衡发现了什么？时间紧迫，她无暇细细思索。

石非和小四急忙给慕容景林见礼，慕容笑着示意免礼，温和地和他们闲谈起来。

石非小四知道舞阳和这新驸马关系密切，也便大方地交谈起来。

“石非大哥，一有机会，你和小四马上走！”舞阳打量周遭，暗自密语传出。“与你无关，就不要蹚这浑水了。”

石非一怔，到底一向直来直去，不会掩饰，惊诧的眼神自然而然落到了景林的眼里，景林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依旧若无其事地问着小四。

“舞阳，咱们两个怕是要拖累你的朋友了。”景林微微一笑，“脱身不易。”

石非和小四早已经感知了周围的冷冽杀气，不约而同地攥紧了手。“石非，我殿后，你和小四务必冲出去，通知我家王爷，有鬼。”舞阳眼波如流在石非脸前闪了过去，一对黝黑瞳仁深邃如潭。“拜托石大哥！”

石非心里明白，很郑重地点点头，他完全相信舞阳的为人，知道个中蹊跷，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但是朋友所托他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出来吧，道上的朋友！”慕容景林坦荡荡，大声说道。“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四周应声出现了十几条身影应声出现在四周，将四个人困在中央。

“慕容王爷，雪影剑，咱们又见面了。”一个精瘦汉子走上前来，“我家主人有命，不得伤害二位，请二位和我们走一趟！”

“哈！好生狂妄！天子脚下，你们也敢撒野。”慕容景林折扇一摆，笑了起来。“本王认识你们？”

“王爷不认识我，我对王爷可不陌生。王爷没发现侍卫都不见了么？”

舞阳和慕容景林猛然惊醒。

刹那间，舞阳手里的饮露剑出鞘，手腕一翻，剑尖一横。“石非，小四！攻其兑位，快走，这是天罗地网阵。”舞阳眼神有些飘忽，

“那两个没用，杀了！”黑衣人并不多语，手一摆，掣刀在手，几个人同时上前，黑衣人执刀一笑，却闪在了身后。

“辽远第一刀客——耶律寒天？”舞阳和慕容景林倒吸一口冷气。

“雪影剑，慕容景林，等你们好久了！”

慕容景林和舞阳一左一右，将后背交给了对方，大难来时，姑且信任。

“舞阳，护送你朋友出去搬兵，他们是隐宗十六子！”

“好！”字未落地，蚀风剑直接出手，凛冽寒风骤起，横扫面前四人。景林的一招梦里飞花潇潇洒洒地封住对面几人凌厉攻势。对方一直在等他们出手，两人一动，立时被黑衣隐士裹在其中。她本是左手剑，如今虽有名剑在手，只是右手的速度和招式都还是慢了许多，景林为了关照她，行动竟甚是掣肘。

小四和石非早已经被隐士逼出了圈子，情知以他二人之力，想带舞阳和景林出去已经不可能，舞阳和慕容景林的功夫比他们要高，两人飞身形拼死兑位攻击，却被对方迫得身形凌乱。舞阳和慕容拼死维护石非和小四，牵制住隐宗暗士，撕开了一个口子，将石非和小四送出包围圈。

舞阳冷眼观察，心知若无救兵，想要出去只怕比登天还难。她本来功夫勉强一流，只是轩辕一醉震怒，如今左手剑被废，在隐宗的几大高手前，虽不至手忙脚乱，已经险象环生，有些狼狈，两人都是在尽力拖延时间。

二人的意图早已经被耶律寒天察知，提刀在手走到她面前，“还不束手？”

耶律寒天眼中精光暴射，身形一晃，却是收了刀，合指直点舞阳的乳泉穴，舞阳急忙闪身避过，一股泠泠劲风自脸上刮过，硬生生的疼。

慕容景林一旁瞥见舞阳的狼狈，飞身形过来，扇子一翻，接了过来，将舞阳掩到自己身后，使出正宗少林内家功夫与耶律寒天斗在一处。

“不——好！”舞阳突然感觉不对，再要运功，真气已经提不起来，一股怪异的香气袅袅袭来，她的内力再也施展不出。

慕容景林感觉不对，回过身去伸手去抄，舞阳瘫倒在他肩上，嘴角的血丝已经洇了出来。

“你们怎么知道——”舞阳伸手指着黑衣人。

“雪影剑，你不是一路跟着我们返回的客栈？”

“你快走，我中毒了——”舞阳冲着景林笑了一笑，身子向地上滑去。

慕容景林一低头，挽住了她的胳膊。

耶律寒天一摆手，四只无影梨花针筒对着两人，“还不束手？”

慕容景林回头看看，估计石非两个已经逃出生天，看了一眼无影梨花针筒，淡然一笑，折扇一抛，扔给了耶律寒天，小心翼翼地扶住舞阳走了过去。“想不到如意门在隐宗的掌控之下！辽远刀客居然是隐宗无常使。”

“现在知道，不晚！”耶律寒天一挥手，“带走！”

似是而非

“小四，小四！”石非抱着骆小四总算奔到安全所在，却看见小四胸前已经被鲜血浸透，两枚钻心钉死死钉在了小四的前胸。他自己也已经中了两剑，踉踉跄跄地拼死狂奔，犹自抱着小四不肯放手。

“石非，我——不行了。”骆小四看着同样狼狈的石非扯了扯嘴角，“不想功名未得，却莫名其妙死在这里，好生不甘。”

“别说话！”石非放下小四，封了他的穴，手按在他的胸前，源源不断的真气输进了小四体内。

“没用了，石非！”小四无力地摆摆手，“你——快回去报信。”小四气喘嘘嘘，眼神飘忽。“石非，咱们都被人算计了，你一定要救出舞阳，她是好人。”

“你们是谁？”一个身着西戎服饰的侍卫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石非眼角微动，忽然看见那人眼中精光暴射，暗道不妙，眼前一花，也未见那人如何动作，身子已掠到自己面前，一只峨嵋刺压在了他的项下。“说！看见我家王爷没？”

“你——是谁？”石非瞪着他，手依旧按在小四的后背纹丝未动。“拿着武器指着老子，老子就怕你？要杀就杀！”

“我是慕容王爷的贴身侍卫小七！”小七看着他们感觉有些唐突，峨嵋刺挪至一边。“看见我家王爷了吗？我找了很久。”

“他和舞阳在那边，对方十几个人。”石非向南一指，“不知道现在——”

话未落地，小七早已经消失了影子。

石非背起小四踉跄着向山外奔去，终于见到了踏青的人流，胆子小的只吓得四处躲避。正在这个时候，轩辕府的红衣和欧阳九几个正飞速前来。

“石非？”欧阳九大声喊道，脸色铁青。“舞阳呢？”

“欧阳九，舞阳危险！”石非看见来人心里一松，伸手指着西南方向，晕了过去。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率人赶到南山的后山坡的时候，除了地上凌乱的足迹，倒伏的杂草，几具已经毁容的尸体，什么都没有。羽林卫和鹰卫人马早已经封锁了整个南山，正四处查找。

三月初三，踏青出游的日子，天子娇客慕容景林，自己的家奴舞阳已经消失了踪影，是死是活也已经未知。骆小四含恨永久地闭上了眼睛，到死都不知是何因由，石非重伤昏迷不醒。

红衣和四老侍立在一侧都沉默着不敢言语，甚至不敢偷眼看自家主人的脸色。轩辕一醉的脸越来越沉寂，一双黝黑的眸子看不出半点情绪。

“冷梅，林子西侧，青衣书生，是空空儿，让他开价！”

“是！”

“轩辕！”桓疏衡缓缓走到轩辕一醉的身边，“圣上震怒！西戎皇子在京都被掳，若有闪失，两国前景堪忧。”

“慕容娇客一定安然无恙，我担心的是舞阳。”

“你的家奴还真是个迷哪！”

两人一先一后，走进了草丛深处。

“疏衡，通知你的人，舞阳绝对不能有事！”

“心疼？”

轩辕一醉微微哼了一声，“家奴而已，若是宝藏泄密，滋事体大。”

“妙人一个。”桓疏衡笑了起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朝里有内奸。”轩辕一醉反剪双手，仰面向天。正好一排大雁破空而起，呖呖长鸣。“只怕位高权重。”

“外攘内患，国事艰难。陛下虽是春秋鼎盛，却不得不防。”

“疏衡，白马镇最近不会太平。”

“已经安排妥当。”

“舞阳，舞阳，慕容景林！”轩辕一醉念了两遍，笑了起来，只是一对刷漆般的眸子里却半点凉冰冰地，没有一点笑的意思。

两大王孙联袂而立，春风拂过，卷起广袖翻飞，同样的风流倜傥，天生王者霸气，便是上天入地也难以寻得的人物。

“公子！”红衣走了上来。“空空儿已经走了。”

“嗯！”

舞阳醒来的时候便听见马车辚辚声响，甫一睁眼，就看见慕容景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舞阳挣扎坐起，哗铃铃声响，低头看看自己手腕——天绝链，如意门至宝天绝链，禁不住笑了起来。

“一条绳上的蚂蚱。舞阳，我和你还真是缘分。”慕容抖了抖手上的链子“子母天绝链，咱们一人一根。”

“王爷身份高贵，舞阳哪里敢与王爷比肩。舞阳只是一奴！”

“若能活着出去，景林势必要请轩辕王爷还你自由！”

“那就谢谢景林大哥！”舞阳并不理会对面的耶律寒天，冲着景林拱拱手。

“二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耶律寒天一直冷眼看着两人，唇角微微一勾，滑出不屑。

“舞阳你知道吗？”慕容景林泰然一笑。

“于我算是故地重游。”

“江湖上也算有一名号的雪影飞剑，没想到居然是轩辕一醉的奴才。”

“舞阳也没想到赫赫有名的耶律寒天不过是宵小之徒，只敢暗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舞阳泰然一笑。

啪地一声，舞阳的脸早挨了一掌。

“耶律寒天，你不敢杀我！”

“回到国都，我亲手劈了你！”

“耶律青是你叔父？”舞阳伸手擦擦嘴角的血，抬起自己的左手细细看看上面的疤痕，笑了起来。“他的人头早已经风干了！收山之作，好！”

慕容景林看着平素淡泊的舞阳有些不可置信，伸手拉住舞阳，“耶律寒天，你在江湖也算个人物，居然用这下三滥的手段！”

“我一直想与轩辕一醉一战，看流光剑快还是我链子刀快！这个机会到了。”

“耶律寒天，你必输无疑！”舞阳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说。“三年前，你败了；三年后，你依然会输得很惨。”

“你说什么？”耶律寒天一把揪起舞阳，心里一阵颤栗。

“三年前，耶律寒天不敢报出名号，说明没把握。”舞阳笑了起来，满含着戏谑。“今天畏首畏尾，行此龌龊之事，还是心虚！”

耶律寒天大手一伸，捏紧舞阳的喉咙，手一寸寸收紧，舞阳却只是笑着看向他，依旧一脸的轻蔑。“大爷我掐死你！”

“愚蠢！”慕容景林看着耶律寒天，轻蔑地吐出俩字。

耶律寒天狠狠松开手，舞阳一口气上不来，摔倒在地。景林急忙扶起她，心里一动，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咳咳咳，舞阳咳嗽了半天，她已经成功激怒了耶律寒天，肺内针剜刀刺一样痛不可挡。据说耶律寒天素来狂傲，独来独往，唯一爱好只是找人比武，收罗名家刀剑，从不肯涉足江湖恩怨，是什么人能让他俯首帖耳，任由驱使，这事事都透着十二分的诡秘。

又过了一刻，马车停在了一所宅院。舞阳和慕容被蒙上双眼带了进去。

“把他们押进去！”耶律寒天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上来两个隐宗暗士押着舞阳和慕容进了一间黑黢黢的屋子。

慕容看见暗士消失在门口，转身看着舞阳。“如今你我被点了穴，便是砧上鱼肉，任人脔割了。”

舞阳只是笑笑，嘴角扯动这才觉得半边脸又麻又痛，象无数钢针扎了一通。想也不想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又不禁咳咳地咳嗽两声。抬头看了看慕容关切的眼神，不由得低下头，沉默了一下。过了片刻抬起眼来，眼神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到了破败的墙壁上，似乎又落到了无穷远的繁华尘世。

“是非无处可躲，慕容兄，不知道是王爷拖累了小民，还是舞阳拖累了王爷！”

“只怕是人人有份，各占三分！”

“三分？”舞阳的嘴角微微抖动一下。

“还有几分是冲着轩辕王爷的流光剑。”慕容笑了起来，笑得爽朗明澈，坦坦荡荡。

舞阳苦笑着点点头，只觉肺内发闷，又咳嗽两声。

“你中毒了！”慕容低头看了过来，“姑娘！”

“慕容……”舞阳一惊，随即撂下眼皮沉默了！

“我不会说的！”慕容景林拍拍她的肩，“你放心！”说着扶起她坐在了自己身边，“我还真是震惊不已！”

舞阳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了看，断定无人偷听这才长出一口气。慕容斜眸望去，片刻间，她的神色就像踏冰而过的一只狐狸，犹豫不定，半是惊恐半是试探。

“……我的确是女子！”

话音一落，眼神便坠入了无尽的虚空。“听说轩辕个性反复无常，极难伺候，得知自幼便被卖给他为奴，心实不甘。”说着苦笑着摇摇头，“若舞阳是个小厮也就罢了，偏生是个女子，就算相貌平庸，让我与人端茶倒水，舞阳实难忍受。”

“舞阳，若能全身而退，定还你自由！”慕容景林拉过舞阳的手放至自己的掌心，安抚地用力拍了拍。“你放心！”

舞阳轻轻摇头，长出了一口气，面目平静。“慕容大哥，我家王爷绝不会放过我，耶律寒天更不会，耶律青死于我的剑下。”

“小七率人很快就会赶到。舞阳，你替我观望，我试着冲破穴道。”

舞阳抿唇不语，只是轻轻点头，一双幽深眸子愈发暗了下去。

望断黄沙

京都皇宫御花园里，绿柳如丝，奇花吐蕊，异葩争香，娉婷和依婷二位极尊贵的公主正侍立在庆文帝的身边。内侍宫娥环立在一侧，并无半点声息，除了偶尔一声鸟鸣打破沉寂。

女儿不说，文起帝便不问来意，只是手端茶盏，眼睛却看向遥远的天际白云，若有所思。

娉婷终归是忍耐不住，对着依婷不住使眼色，依婷犹豫良久，甚是为难，还是开了口。

“父皇，我——”依婷扭头看了一眼娉婷，似乎在催促她。

“父皇，姐姐担忧驸马的安危，听闻慕容驸马被裹挟去了边关，姐姐想去那里迎候！父皇，娉婷陪姐姐前去，如何？”

“娉婷，依婷，那里民风彪悍，离边关如此近，若有闪失，父皇如何心安？”文起帝看着如花似玉的两个女儿，脸色却依旧紧绷着。

“父皇，姐姐的驸马被人挟持，姐姐当然忧心，藉此机会，姐姐亲自前去营救，正显出我朝与西戎交好的诚意。”娉婷乖巧地解释着，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庆文帝心里暗道一句女儿狡猾，轻轻瞪了娉婷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滑出一丝笑意。想起轩辕一醉的性子，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转念一想女儿天姿国色似乎无须担心，眉头便很快舒展开来。

娉婷分明看见，螓首不语，心里却有一丝得意。

“父皇，既然两位皇妹想去边陲，儿臣不才，愿意陪同前往。一来震我邦威救出驸马，二来愿代父皇劳军。”齐王在旁看着突然走出来跪伏地上，朗声说道。

庆文帝看着儿子半晌无言，桓疏衡已经率军北上，轩辕一醉早已经离开京都，两大世子同时出马督战，此役他并无不安，如今四子肯陪同公主前去解救慕容景林，也正合了心意。

“太子，你看这事如何处置才妥当？”

“父皇，既然妹妹有心亲去迎归驸马，四弟又愿意陪同，儿臣以为可行！”太子急忙跪倒沉声回禀。“若不是朝事繁多，儿臣也想请旨去边关慰问众将和军士。”

“如此，两个妹妹交给你，务必护卫周全。”然后看向娉婷，“依婷温婉，父皇并不担心。娉婷，你凡事不可自专，父皇曾经跟你讲过的事，你想已明白。”

“是，父皇！”

娉婷与依婷相视一笑，姐妹俩整肃宫裳，急忙齐齐拜倒在地，谢父皇天恩。

“明日便出发吧，着青衣营护卫！”

在娉婷依婷请求去边关营救慕容王爷的同时，轩辕王府和桓王府的侍卫早已经出动多时。

白河镇的官道上，寒风阵阵，黄沙轻扬，一轮澹澹白日升起在东方，透过昏黄，走来一行人等。

孟春时候，北地春草不过刚刚冒青，行人七八个，俱是黑衣快靴，神情严肃。在其后面紧随着一辆轻便马车，车帘掩的严实，里面押着的是魅语和千娇两个青楼女。

红衣为首，欧阳九，第五，石非等紧随其后。石非得知了红衣几个要前往追踪，恳求自家王爷准许自己同行，因他见过行凶之人，两大王爷遂答应下来。

一路行来足有七八日，不见半分影子。石非的心里早已经焦灼不安，他虽然不喜舞阳的性子，但是自参加武选，两人还是异常亲近，如今小四遇难，舞阳失踪，

明知此事皆因舞阳而起，迫切地想揪住她问个究竟。他是心里藏不住事情的人，一根直肠子，心里想的那点事早已经被第五看的明白。休息当中，总是陪在石非的左右，石非不知不觉被第五的热情和善解人意打动，两人尤为亲近起来。几个人均是担忧舞阳的着落，休息的当儿，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围绕在舞阳的身上，欧阳九的心里也是长了春草，被这春风吹过，焦虑蓬蓬勃勃的生长起来。望断黄沙，似乎舞阳淡淡的站在高处，不知想些什么，又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如此隐忍。

辽远北地寒凉，土地贫瘠，唯盛产照夜白千里追风宝马，此种马四蹄比之中原马种要大了些许，脚程甚快，慕容景林和舞阳一道被裹挟着奔向北方。慕容景林靠在车厢壁边，歪着头时时打量着舞阳。虽然穴位已解，他并没有自行离去的想法，以他的功夫自己逃生已经艰难，更何况添了一个累赘。

舞阳明知侧首的关切目光，却是懒得回头，为免尴尬，索性闭目假寐，心里只是担心石非的安危。她素知石非的性子，虽然大喇喇地，却是一副古道热肠，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这是她最怕的。石非虽平素与她并不交厚，却还是比其他人亲近的多，一旦石非不管不顾地追了来，以他的功夫怕是凶多吉少。心思百转千折，面上却还是淡淡的。

慕容看着舞阳的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头，却也被她的淡定微微撼动，他还从没见过如此临危不乱的女子。

车辚辚，马萧萧，足足走了十余日，两人这才被蒙上黑纱，押进了一处宅院。看守将二人推进去，转身锁门出去。两人待看守走出去，扯下面上的黑 纱，相视一笑，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到边境了！”

“慕容王爷，雪影剑！”一个肥胖的中年商人春风满面地走进地牢，一进来忙不迭地拱手致歉。“手下人不懂事，招呼不周，还请二位谅解。”

说着回头瞪了一眼黑衣暗士，“还不解开两位贵客的链子！”

看守听见呵斥，心里有些不满，明明是上头命令，与自己半分干系皆无，心里愤愤，当然也不敢与上峰计较，急忙上来解了慕容和舞阳的链子，退了出去。

老袁又拱手一笑，手向外一伸：“二位请！”

“老袁？”慕容景林看着微微哼了一声，扭头看着舞阳。“看来隐宗甚是重视你我，隐宗左右无常使同时出动。”

“舞阳一个奴才，王爷身份尊贵，想是冲着王爷而来。”舞阳咧了咧嘴，笑得淡漠。

“西戎王爷，天机子的传人，都是我们隐宗的贵客，雪影剑何必妄自菲薄？”老袁咧着嘴笑了起来，里面明晃晃地露出了两颗金光闪闪的牙。“宗主有令，要将两位毫发无损地请到我国，前日的唐突还请二位谅解！”

舞阳一惊，记忆里有什么东西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地打量了左无常一眼。“富比陶朱公的老袁竟是左无常？”

“上次雪影剑来到我府里，没能尽地主之谊，还请侠士谅解。”

舞阳没有接话，回眸看向东边，弦月已经踱上东墙，正是月初时候，一弯新月就这样挂在柳梢。舞阳微微笑了起来，便有了片刻的恍惚，那个日子就这样涌到了脑子里，难以拔除。

“路子方是你杀的！”沉默半晌，舞阳吐出几个字，戛玉敲冰一般清脆冰冷。

“呃！老袁这里给二位赔罪了！若知道路子方和慕容王爷雪影剑相交如此深，老袁断不会斩了他的人头！”老袁说着竟抖抖衣袖，倒剪双手，仰面望天，语调轻松地象是参加了一场夜宴。“雪影剑，只要你交出东西，耒阳三杰马上就会恢复自由。”

“我要是不同意呢！”舞阳冷冷看着老袁，眼光锋利如剑，直直刺向老袁的眼根心底。可惜竟如微雨入平湖，竟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舞阳，你很清楚后果！”

“要我交出东西也可以，既然是交易，咱们在商言商。除了耒阳三杰，我还要两样东西。”

“哦？”老袁颇感兴趣地看着舞阳。“说说看。”

“你和你们宗主的人头！”舞阳微微耸耸肩。一个暗士伸手猛地推了舞阳一个趔趄，舞阳晃了两晃站直了。

嗬嗬嗬，一阵冷笑。老袁并没有着恼，只是一笑而过。“不自量力！”

“想要我的东西，粤人语冰。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拿出来！”

“那就试试看！”老袁依旧笑眯眯地，只是眼睛里却如古井幽深黑暗，无波无影，没有了光泽。“倒要看看雪影剑的骨头有多硬！”

“你们没有本事将我二人运出边境。”

“慕容王爷，我辽远地域辽阔，民风淳朴，陛下有意与皇子交好，特地差遣我等迎接王爷大都一叙。”

“既然有心与我国交好，又何必行此龌龊之事？”慕容一脸的不以为然。

老袁只是微微拈须笑了一笑，“到了国都老袁再跟皇子请罪！”

慕容景林一直边上看着，此刻微微冷笑一声，“我的侍从马上就到！左无常不紧张？”

“奉宗主令，看看慕容景林和雪影剑到底能引来多少武林人士！看来马上就能见分晓！”老袁轻轻击掌，上来几个暗士分列在两人身后。“两位，正堂已经摆下酒宴，请——”

“好！本王也想看看！”慕容伸手扶住舞阳，搀扶她随着老袁向花厅走去，舞阳不住地咳嗽，几乎要将肺子咳嗽出来，虚弱得就像一只断线的纸鸢摇摇摆摆地坠落，不是慕容扶着，只怕早已经跌在了尘埃。

两人走的很慢，但是终于坐在了花厅上。

舞阳抬起双眸扫了一眼四周，心里渐渐担忧起来。

风云际会

“乡野村酿，淡出个鸟来，请我家王爷？”空中几条黑影闪下，小七已经站在了院子里。手里峨嵋刺一分，脸上挂着轻松适意，似乎还携了三分的戏谑。

“木小七！”

“你是第一个！”疾风吹过，一道黑影闪过，耶律寒天双手抱着刀，站在了小七面前。

“耶律寒天，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说这话还为时过早，既然几位先到了就请进来吧！”老袁笑着站了起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小七扫视一眼，并没有动。

“君子剑行三。居然胆小如鼠？”耶律寒天抱着刀咧嘴笑了起来，微微一丝嘲讽的味道。

小七听了，只是笑笑，大大方方走了进来。“耶律寒天，我要带我家王爷走！”

“木小七，就凭你？”

“不——错！”话未尽，木小七足尖一点地，腰一拧，在半空中一个倒转，飞箭一般射向了老袁，一对峨嵋刺熠熠闪着寒光点向老袁前胸。老袁虽然肥胖，滴流一转身，却快似灵猴，身子一转闪过峨嵋刺，手里赫然亮出两只几乎透明的寒玉球。饶是如此，小七的身手更快，错步欺身，出手如风，峨嵋刺撩向老袁的项下。耶律寒天早赶上来接下了小七，两人缠斗在一处。外面的几个黑衣人只是站在院子里观望，却没有进屋。

舞阳没有抬头看两人，却只是用余光看了看慕容景林，很快心里有了论断。慕容并不紧张，只是端着钧窑的杯子慢吞吞地饮着茶，似乎胸有成竹。

“王爷，果真从容！”老袁笑了起来。

“你们在等轩辕。”慕容笑笑，将杯子里的茶喝个罄尽。“此茶入口青涩，转而微香，滑润，茶味转浓，好茶——”

“招待贵客么！”老袁笑得欢畅。

“隔年的！”

呃！

老袁被堵个正着，生生将后面的话压了下去，面上却不见有什么变化。

“呃，这个茶还是陈的好！”

“本王从不喝陈茶！”

舞阳只是看着眼前的杯子，并不端起，却不住地咳嗽，手指不住颤抖。

“雪影剑，你的主人很快就来了。”

“那又如何？”

“红衣已到，想必轩辕府的主人已经不远。”

“对付你们这些鸡鸣狗盗之徒么——哼哼。”红衣带着石非，欧阳第五跃进了院子，站在了花厅外。

舞阳看见别人犹可，看见石非的身影时心里一紧，象是被狠狠抽了一鞭，火辣辣地疼。轻轻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涩难咽，却是说不出口。

两个暗士的刀同时压在了慕容和舞阳的脖子上，俱是黑纱遮面。

“小七，住手！”慕容看了一眼红衣，话却是对着正在僵持的小七和耶律寒天说的。

舞阳眼眸抬起，看着红衣，又看看石非欧阳第五，一语不发。

“师弟！”石非脱口而出，一招雨燕投林，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站在了舞阳的面前，其他人想拦没有拦住，手腕一翻，石非手中长剑直扑舞阳身畔的暗士。剑未到，一股细细劲风袭来，老袁的寒玉球打着旋儿飞向石非面门，石非身子一转闪了过去，拧身又扑了过来。

欧阳九看看舞阳，蹭地跃了进来，伸手制止了石非的鲁莽，示意他稍安勿躁。环顾四周，机关早已经启动，真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一起！”

呃？想要开口阻拦已经来不及，舞阳端着杯子的手情不自禁地抖了抖，一口将茶喝个干净。项下的刀一寸寸靠近，冰凉的刀刃贴近肌肤，凉气沁入骨髓。眼眸所见方寸之地，一只休整异常精细的手，虎口处略有薄研，这不是一只握刀的手。

“进的来，可就出不去了。”老袁咧着嘴笑眯眯地，似乎猎户在打量自己陷阱里的猎物一样，心满意足。

“舞阳，你怎么样？”

舞阳抬眸看看，只是轻轻摇摇头，叹口气。“舞阳本是必死之人，石非兄何必如此。”

“你他娘地——”石非脱口而出：“你不能再有事，小四他——”

舞阳看着眼底闪过一丝漠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子前，眼神渐渐暗了下去，黑黝黝地失去了所有情绪。

红衣并没有阻拦石非和欧阳九，只是微哼一声，手腕一翻，擎剑在手，蓦地一招力劈华山，右手边的半间抱厦已经被直直剖开两半，登时烟尘木屑四处腾起，整个院子笼在濛濛的尘土中，数条人影渐渐模糊。

“四衣红为首，果然好力道。”耶律寒天并不出去，却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木小七，既不出手，也不退后。小七听了自家王爷的命令，站在当地不动亦不退后。

墙面嘎吱一声响，十数条黑衣暗士墙后闪出。欧阳九和石非几乎同时抬头看去，十余个黑衣人俱是青纱蒙面，只露一双眼睛，迅速将石非和欧阳九围在当中。花厅虽然宽敞，几个人围在一处却也是狭窄的很，舞阳看着欧阳九，嘴唇紧咬，眼里闪过一丝清凉。

慕容景林在一旁看着微微动了动嘴角，自在拿起茶壶斟满了茶，全然没有在意项上的刀。

“欧阳九，想办法带石非出去。快！”舞阳实在有些顾虑，嘴唇微微一动，一句唇语吐出。欧阳九一怔，身形一晃，手里银鞭出手，卷了面前几人。石非手中青云剑早已经一招劈云斩月，挂着疾风扑向面前几个黑衣人。黑衣人几乎同时衣袖一翻，整齐划一，俱是一对银钩。剑光凛凛，鞭风飒飒，卷起无数花草树叶，疾风下碎成细屑四处飞溅，打在人的身上，细细碎碎地疼。

欧阳九和石非很快就发现了秘密，奈何抽身已不可能。这十数人都是药人，内力精深淳厚，看身手想是近两年失踪的江湖顶尖高手。石非并没有参加过白河一战，心里讶异惊骇，思虑毕竟不多，他唯一惦记的就是如何救出师弟舞阳。无奈前面的黑衣人居然像是僵尸一样，无知无识，唯有功力尚在，死命地扑向自己，根本都是两败俱伤的招式。

舞阳眼里渐渐闪出寒凉，她已经认出了耒阳三杰，心里惦记这事，却只能任由着他们傻子一样由人驱使，控制心智。红衣看着舞阳和慕容景林，自忖自己解救不得，于是并不靠近，眼神渐渐犀利。暗自一声密语：“舞阳，你如何了？”——半晌不闻回应，心里渐渐冷了下去。

石非的功夫虽是一流，却不敌这一群被激发潜能的药人，时间一长，露出破绽，欧阳九自己也是一人对付几个，无暇顾及他，一时间石非险象环生，手脚有些忙乱，招式也渐渐散了起来，药人虽无心智，只是功夫却是奇佳，早得了机会，石非惊之际，两只银钩几乎同时勾在石非的左右肩上。舞阳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冰雪，嘴角抽搐了一下。

“住手！”慕容怒喝一声，手指一弹，铮地一声压在项上的刀弹出好远，手一翻，身边的暗士已经被击倒在墙上。手指一弹直点舞阳身侧的暗士，伸手去拉舞阳，不想那暗士出手异常利落，一个翻转，后退数尺，手已经捏在了舞阳的喉咙，慕容扑了个空，再无机会出手。

小七看见主子发难，手腕一翻，左手手中峨嵋刺扎向耶律寒天，右手袖箭射出。两个黑衣暗士扑地不起，欧阳九的银鞭飞过，卷起石非的腰，将他救下。

老袁已经咧嘴笑了起来，“西慕容，果然深不可测。”伸手一挥，不知道如何作法，但见黑衣人象是木偶一样，突然齐刷刷地退后，身子僵直站成了一排。

欧阳九借势和石非同时蹿到了慕容景林身后，形成了掎角之势。红衣率人早已经围在了慕容景林的四周。

“王爷，跟我们走！”红衣恭敬施礼，示意慕容先退出至安全地带。

慕容微微摆下手，转身对着老袁。

“老袁，放了舞阳，我留你全尸！”

嗬嗬嗬——

“你们谁也走不了！”

老袁一阵阴测测的冷笑，耶律寒天则是不屑地耸了耸肩。

“流光剑——轩辕王爷，请！”老袁对着外面漆黑天空招呼一句，双手抱拳，神情颇是恭敬。

这一声显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众人齐齐向外面看去，只除了舞阳倒是低下头来，只是眯起眼睛看着项上的寒光熠熠的刀刃，在高烛照耀下，清冷的光泽泛着血腥的味道。

不闻风声，只有一片流云飘过，托着一个修罗般的公子落下。轩辕一醉飘然落地，好似闲庭信步自在，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色云锦襕袍，神情冷漠地展了展衣袖，负手而立，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只是不屑地弯了弯嘴角，溢出一丝清冷。

红衣和第五二人看见主人到来，急忙闪身退后，站到了轩辕一醉的身后。

耶律寒天抬眼看去，不禁被轩辕一醉的气势压倒，情不自禁地打个寒噤。

“耶律寒天，你找我比武？”轩辕沉声说着，向正堂走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流光剑！我等你好久了。”耶律寒天看见了轩辕一醉，禁不住跳出了花厅，迎了上来，眯着眼眸，一对漆黑瞳仁现出一股热切地味道。“我今天要领教第一剑的流云飞瀑。”

“我数三个数，”轩辕一醉伸出三根手指，眼睛瞟了瞟执刀守在舞阳身侧的暗士。“放人，我留下你拿刀的手。”

“三！”

“二！”轩辕一醉冷漠地向耶律寒天走去，眼睛并没有看向舞阳，也没有看向慕容景林。小七看见轩辕走来，心下一松，眼睛却不肯离开自家王爷，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周围。

“不肯？”轩辕剑眉一挑，唇角划开了一丝纹路。“一！”

尾音未落，耶律寒天横刀在手，亮出了招式。

疾风吹过，舞阳眼角微动，忽然看见眼前那人眸中精光暴射，方自暗道厉害，眼前一花，也未见那人影如何作势，一道寒光闪过。

耶律寒天颓然垂下了手，脑子空空洞洞的什麽也不敢想，战胜流光剑今生已经成了不可能实现的妄想。面上肌肉一阵阵痉挛，痛苦得连面部都变了形，鲜血自左袖间一滴一滴滑落在地上，一代心性高傲的刀客就这样毁灭。

耶律寒天素来傲气凌人，刀法卓绝，居然一招败在了轩辕一醉手里，实在不可思议。

偌大个惊雷，居然没有落下半个雨点，就这样偃旗息鼓，大败而退。舞阳冷眼看着，怎么看怎么觉得惊悚，不可置信。项下的刀光闪了一下，舞阳感到了一点力度。

“留下你的右手！”轩辕一醉不再看他，继续向正堂走去。

耶律寒天呆愣了半晌，猛然提气，身子一拧，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舞阳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怜悯，想起了自己的左手被废的那日，眼神黯淡下去。

“慕容王爷，受惊了！”轩辕一醉居中而立，眼睛一直盯着舞阳身后的黑衣暗士，嘴角勾起弧度。

“嗬嗬嗬，哪里，一群穿墙窬耳的宵小而已。”慕容景林略一拱手，笑的爽朗。

“动我的人？”轩辕一醉冷漠地一步步走向黑衣暗士，欧阳九和石非紧跟在他身后。

老袁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没有半分紧张。

“轩辕王爷，您终于来了！宗主等你多时了！”

“我正想认识认识！”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白光凄厉闪过，轩辕一醉和着舞阳几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潜蛟隐凤

“起！”红衣和小七同时托着慕容景林纵身跃出了花厅。

红衣一个唿哨，无数黑衣人出现在花厅周围。“布网！要活的！”红衣手一摆，自己和小七维护着慕容景林闪到后面。

黑衣人四人一组，手持天罗银丝网，将没有消失在机关外的暗士和药人围在当中。药人一个个呆怔怔地，似乎没有了人指挥，便僵直着不动。天兵一道，战斗很快解决，大部分都得以生擒，除了几个死士被击毙。

硝烟过后，红衣遍寻整个宅院，却再也没有了自家王爷和其他几个人的身影。适才自己注意的耒阳三杰也不见了影子。花厅内机关重重，红衣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着人守住整个院落。

轩辕一醉冷漠站在了隐宗宗主面前几丈之外，只是不屑地抻抻自己的袖子斜着眼睛看看。

“耶律宗主，久违了！”

“久违了，流光剑！” 抓着舞阳的暗士咧嘴一笑，手一拂，脸上面纱扯下，赫然又一个耶律寒天。

“要战？”

“不急，三个月后我在雁山断情崖上恭候大驾。”

“好！”

“轩辕一醉，听闻你善破迷阵，今日我摆下此阵，请君入瓮。”

“耶律寒天！”

“若能破阵，还你的奴才，若是不能——”

嗬嗬嗬，一阵阴冷的笑滑了出来。手里略加紧，卡住舞阳的脖子，舞阳象只纸偶一般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上。

“敢动我的人！”轩辕一醉冷哼一声。

“是你的狗！左手飞剑居然成了一条狗。”

嗬嗬嗬嗬嗬……耶律寒天一阵阴测测地长笑。

“雪影剑，他既不把你当人，何必要与他为奴，留在本教主身边，岂不自在？总不至于当你是条家犬。”

舞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看着项下的刀，只是抿唇不语。

“怎么，不愿意？”耶律寒天戏谑地看看舞阳的脸。

舞阳的脸不住地抽搐，嘴唇动了几动，渐渐没有了表情。轩辕一醉曾经的话就这样将一枚匕首已经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底，并用力搅了搅，再将她狠狠钉在了耻辱的门楣之上。让她冷了心，伤了梦，淡了恨。她只是他的家犬，天南地北，辽远西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真是一个笑话，可是她却将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石非胆大，到底偷偷抬眼看了看轩辕一醉，侧面望去，只看见轩辕一醉的冷冽淡漠，无限同情之心油然升起，他终于明白了舞阳不愿意回府的原因。

“耶律寒天，你别做梦了。”舞阳沉声回答，眼睛却没有看向轩辕一醉。“舞阳就是为奴为犬，也绝不做国之罪人。”

铮地一声，轩辕一醉虚空一弹，一股强大的指风直点耶律寒天的肩愈穴。耶律寒天一笑，身形微微一动，将舞阳推到了前面。舞阳哼了一声，生受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膝盖一软向下倒去。耶律寒天一把揪住舞阳的头发，将她拔了起来。欧阳九和石非在后面看着，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已经不敢抬眸去看舞阳惨白失去血色的脸。

“耶律寒天还是不敢与本王直接对弈哪！”轩辕一醉眼睛并不看向舞阳，只是冷漠地看着耶律寒天。

“你我约定之期未到，不急！”耶律寒天笑的异常舒心。“一代飞剑侠客雪影如今就是废物一个了。”

“约本王前来难道单纯叙旧？”

“诶，轩辕，我最感兴趣的和你一样。不如咱们二一添作五，各分一半。”

嗤地一声冷笑。

“你也配！”

“如此，雪影剑我可就不还你了。”耶律寒天并不着恼，只是微微一笑。“轩辕一醉，我将你的家奴放在阵中心，你只有二十四个时辰，否则我会将她精心做成药人。”

哈哈哈哈，一声爆笑。

喀嚓一声，耶律寒天脚下一动，裹挟着舞阳失去了踪影。

“宗主！不带她回国？”老袁跟在耶律寒天的后面，看着耶律寒天将已经昏迷的舞阳扔进了消息室。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得人来，如此就要还了回去，他一时想不明白。

“舞阳绝不是威逼利诱可以收买，又不能伤她心智。”耶律撩下眼皮，淡淡的说道。“连轩辕一醉都有些忌惮……不急！”

老袁恍然大悟，“宗主高明！”

“这个阵只能困住轩辕一醉十几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他就会找到舞阳！”耶律唇角一勾，笑了起来。“十几个时辰足够了。老袁，抓住石非！”

哦？

老袁一怔，又有些不解。

“舞阳方才吐出唇语，让那个欧阳九带石非走，石非必是她关心之人！”

“遵命！”老袁躬身欲退。

“务必要活的！”

“是！”

嗬嗬嗬，一阵冷笑。

“那个娉婷公主到了？”

“右使来信，公主车驾已经到了白马镇行辕。”

“果真是倾国倾城，绝色佳人！”耶律寒天眯着眼睛看着燃得正旺的火把，若有所思。一突一跳的火苗蹿得极高，映得一张脸忽明忽暗，诡秘之极。

“吩咐右使不得惊吓到公主！我要亲自去迎接。”耶律寒天手一摆，示意老袁马上行动。

“轩辕一醉，你慢慢在阵里转悠吧！”耶律寒天一阵大笑，手一按机关，人消失在暗处。

轩辕一醉的一对墨黑沉瞳看着前面耶律寒天夹着舞阳消失了身影，没有任何表情。又停了片刻，手微微一抬。“跟在后面！”

“是！”欧阳九，石非同声答道。

石非看着舞阳已经虚弱到几乎站立不稳，心里一阵心酸，说不出什么感觉。小四已经死了，他是真的怕舞阳也会出事。侧脸看着轩辕一醉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十分泄气，也很为舞阳不值。他天性耿直，没有那许多弯弯绕，脸色自然就撂了下来，当然并不敢对着轩辕甩脸子，只能对着一堵石墙干瞪眼，脚步却迟疑了起来。

轩辕一醉并不回头，身后这个石非是个一张嘴就能看见肠子的主，他的那点心肠无须放在心上。伸手一甩，手里几枚问地青蚨携着疾风分八个方向飞了出去，叮铃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欧阳九——”轩辕一醉突然吐出几个字。

“禀王爷，属下觉得是天门八方阵。”欧阳九急忙沉声回答。

轩辕一醉嗯了一声，迈步向前走去。

欧阳九冲石非一摆手示意跟紧，石非迈步跟上，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石非，跟紧我。”欧阳九想起舞阳的嘱托，心里惦记。“不要迈错。”

石非点点头，没有说话，在轩辕别院的时候，他们已经刻苦习学了各种阵法，只是阵法于他仍是弱项。

左十七右三前八……

右十四右八前十一……

欧阳九低声重复，石非小心跟在后面。

三个人转过七八道机关，轩辕一醉手一指，一枚燕子镖带着碧莹莹的光泽射向坤位，绿光一闪，在暗黢黢的第地宫里闪着诡秘的光芒。

“欧阳九，你和石非走坤位，右转出去，传我令，着四君子火速返回白马镇大营。”

“是！”欧阳九急忙答应，提脚就走，没有半分迟疑。倒是石非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

轩辕一醉看着两人消失在了暗处，这才转过身形，眯着一对晶亮眸子打量半晌。几个飞纵，踩住艮位，转过十几处机关。手一抖，携着绿色磷光的燕子镖击在石壁上铮铮空鸣，渐次消散在黑暗里，在空落的地宫里声音大的惊人。轩辕一醉借助微弱的绿光辨别着方位，不再犹豫，施展凌空虚度轻功迅疾转向前方。

不过一个时辰，他已经站到了舞阳面前。消息室里烛火通明，舞阳此时已经苏醒，正佝偻着身子咳嗽不止。看见轩辕一醉过来，挣扎着站起，急忙示意他不要过来……

轩辕一醉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言语，眼睛扫视一圈，脚踏七星，逆走五行，手里甩出一把铁砂，哧哧数声过后，破解了机关，轩辕飞身形靠近舞阳。

“不碍吧！”轩辕一醉冷冷问道，一颗朱红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废物！”

舞阳抬眼看了看，没敢则声，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身子有些摇晃。轩辕看了看，手一抄，将其抱在怀里。

舞阳的心轰地一声被春雷碾过，脸早已经红透了，急忙挣扎着要下来。

“别动！”轩辕一醉一声怒喝。

呃！

舞阳嘴里告罪的话正要说出口，被他一声怒喝吓了回去，喉间翻滚了几下，手不知放到哪里合适，犹豫两下，放到了轩辕的身后抓住了他的衣裳。

“蠢材！”轩辕一醉看着她这万分不自在的样子，不耐烦地呵斥。“胡思乱想什么？”

舞阳听了，这才低眉敛目地将手圈在了轩辕一醉的脖项上，一张本是白皙的脸象均匀涂抹了一层胭脂，心如撞鹿，跳得七荤八素。

“驸马什么时候冲破穴道的？”轩辕一醉的脸几乎贴近了舞阳的面孔，一句唇语。

舞阳一惊，心里的胡思乱想收敛起来，渐渐冷静，急忙唇语回答，略略讲了过往。

轩辕一醉微微点了点头，眯着眼睛。

“你在花厅里嘱咐欧阳九带走石非，可有此事？”

舞阳身子一僵，脸色登时变得雪白，只得点点头。

“石非出不去了！”轩辕一醉哼了一声，又低声骂了一句蠢材。

舞阳微微螓首一侧，掩了眼眸里的情绪。“奴婢无知！”

“本王看是关心则乱！”轩辕一醉毫不客气。

“他毕竟与我有同门之仪。”

“同门？”嗤地一声冷笑。“你有脸子说同门？”

“奴才已经认错了！”舞阳的脸已经平静如塘，没有了情绪。

轩辕一醉虽然抱着舞阳，却站在消息室里没有走动，自己默默盘算着时间。果然不过小半个时辰，只听得天崩地裂一声，整个消息室突然塌陷。轩辕一醉抱住舞阳再不犹豫，足尖一点，一招凤舞九天潇潇洒洒飞向右手边本是死门的位置，舞阳蜷缩在他怀里不敢动弹，只听得耳边风声细细，沉水熏香沁入鼻息，心底一阵叹息。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人终于闯出了天门八方阵。

钻出地道的瞬间，正迎上漫天苍茫，轩辕一醉嘴角一弯。

有翅难飞

外面正是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一时间枝动柯摇，杂花乱舞。虽是仲春，凉意堪比深秋。轩辕一醉抱着舞阳急速前行，不一刻功夫两人被浇了个透湿，这才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一个山洞。轩辕一醉抱着舞阳迅速钻了进去，一进洞里，轩辕一醉信手一扔。

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舞阳早已经猜出来轩辕的意图，借势一滚，站了起来，侍立在一侧。

“象条野狗！”轩辕一醉斜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舞阳。

偷眼看看同样透湿的轩辕，心内一哂，却是快速低下头去，只是沉默地向后退了两步，将已经散乱的头发挽好，山洞寒凉，一身透湿衣裳黏答答地沾在身上，浑身冰冷，不禁打个寒战。

“剩下七成！”

“是！”

“坐下！”

舞阳心里明白，急忙盘膝坐好，轩辕一醉盘膝坐在她身后，合双掌按在她的后背，强大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过了小半个时辰，舞阳才感觉胸臆不再烦闷。轩辕收了功，自己的一身劲装早在内里蒸发下烘了一干。抬眼看着舞阳因剧毒惧冷，有些瑟瑟发抖，一身青衣黏答答地贴在身上，倒显得弱不胜衣。

嘴角弯了弯，转身向洞里深处走去，过了一刻敛了些许干枝，拿起火折子点燃。

“烤烤你的衣衫。”

舞阳抬眸看看，心里有几分不自在，面上倒还平静，顺从地解了外衣，支在火堆旁。动作轻缓，脑子飞快地旋转，心里只是琢磨着他方才关于石非的话，判断着这个碾玉阎王的下一步棋。

“中衣呢？”轩辕一醉冷眼看着。

“呃——”舞阳想了一想，自己向火堆边又凑了凑。

一张俊逸的脸早凑了过来，满脸的不屑。“本王没见过？”手上加劲，舞阳的中衣早已经脱落。

“王爷！”舞阳满面通红，心里十分郁闷。

轩辕一醉将中衣抛在火旁的架子上，斜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半晌才吐出二字。“是你！”

话音未落，突然走上前两步，手一用力，将她抱在了怀里，不客气地将胸前春光掬了满手。

“王爷，公子！”舞阳再料不到大敌当前，他居然有此闲心，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挣扎。

“不愿意伺候本王？！”

“舞阳姿容丑陋，王爷神仙一般人品，蒹葭岂敢倚玉树。”舞阳眼睛瞟向地下，不敢直视他，裸 露的前胸肌肤已经红得象是烤熟的虾子。

“左顾而言他？”轩辕一醉的手狠狠一捏，舞阳一痛，抿了唇，却不敢再挣扎。“忘了你说过的话？任由本王处置！”

“破壁之身……若……王爷不弃，他日沐浴再侍奉王爷。”

轩辕一醉自上向下看去，怀中之人的一道眉弯恍惚一羽蝶翅，颤了一颤便不再动，整个人已经平静如水，若不是无耻老辣，其心思城府便深不可测。

“果然对本王的胃口，除了这张脸。”刻意摩挲了一阵，舞阳不敢反抗，心底无望脸上不敢带出。

“本王的人是谁动了？”轩辕一醉直视着舞阳的眼睛，携了一份调笑。“看样子老人家的话你没敢忘！”

舞阳扭过头去，不肯言语。轩辕一醉手一松，放开了怀里的佳人。舞阳急忙站起，拉过衣裳一件件穿起，眉眼间不再有半分羞涩。

轩辕一醉转身走出洞去，舞阳偷眼看看那挺拔伟岸的身躯，心里微微颤抖，却只能一步步跟在后面，眼眸渐渐深了下去。

北地季节错后，暴雨过后，天开始放晴，云渐次散开，漫天的乌云一点一块地露出湛蓝底子，由浓渐淡的灰色，映着云天外若隐若现的霞光，情景极是动人。虽是仲春， 凉意如秋，但花半开，草微绿，树叶一片一片舒展，静静绽放灿然新绿，让人眼前一亮心中一动。轩辕一醉剪了手看着远山看着层云，寂寂侧颜没有半分情绪，一抹闲适的笑纹无关风无关雨的挂在嘴角。

舞阳站在轩辕一醉数尺之外，螓首侍立，面上沉静，心里说不出的慌乱与不安，她直觉石非已经出事，却不敢张口问询。

“过来。”轩辕一醉看着远处一直戒备自己的舞阳眉头一皱。

“是！王爷！”舞阳小心翼翼地回答，脚步却走的极慢。

轩辕一醉的脸绷的越发的紧。“磨蹭什么？跟上！”

“是！”

“去落鸦山！”轩辕一醉一把抄起舞阳的手，长身而起，御风而行。舞阳心里一惊，心如鼓擂，无限心事又不得言，透过苍茫暮色，似乎看见师父的苍白的脸和无比严肃的神情，瞬间失神。

“担心？”

“是！”舞阳眉头微结，语气倒是淡淡的。

“慕容景林会救石非。”轩辕一醉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知道怎么做？”

“奴婢明白！”舞阳抬眸看向苍茫的远山，恭敬地回答。

“本王在大营等你沐浴！”轩辕一醉冷笑一声，松开了舞阳的手，自顾自向东南方向奔去。

双眸一闭，舞阳紧咬双唇，不过眨眼功夫，眼眸睁开，容颜平静如水。腰身一晃，施展绝顶轻功，奔向正北。

石非和欧阳九离开轩辕一醉的视线，沿着右侧向下一道机关走去。石非闻见洞里阴湿的霉味，心里一凉，竟打个寒噤。两人处在阴森森地地下迷宫里，一颗心都紧紧提着，哪敢大意，若是触动机关，只怕会在阵里粉身碎骨。

“欧阳九，他娘地阵里为何半个人影不见？”

“石非，小心！”欧阳九手擒七星鞭，仔细辨别着方位。

“欧阳九，你先行一步，我要去救舞阳。”

“石非，王爷已经去了。你添什么乱！”

“娘地，你们王爷根本不把他当人！会在乎他？”石非眼珠子瞪得溜圆，怒气冲冲地。

“石非！”

“怪不得他不愿意回去，要是我，早他娘地跑了，爱谁谁！”石非大口吐着怨气。

“石非，放肆！”

“都他娘地站着撒尿的爷们儿，江湖上扬名立万，现在如何有脸在江湖上行走。”石非一股脑将心底怨气倒个干净。

石非本是怨言，不想正打中了欧阳九的心事。他们这些侍卫，均来自江湖，虽然愿意追随天家建功立业，但是骨子里同读书人一样，多了几分骨亢的毛病，素来都是骄傲。舞阳即便女子，毕竟是天机子传人，心气儿只怕是极高的。天机老人生性孤傲，从不收徒，能被他看上收为门人，必是有过人之处。如今被逼到无路可退，难保她不会铤而走险。他猜不透王爷的意思，只知道自家王爷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欧阳九，你家王爷因何这么厌恶舞阳？”

“我只知道她好像弄丢了王爷的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久闻天机子有一宝图，如今前思后想，隐约猜得几分，却不敢确认，实在也觉得匪夷所思。

“这些主子个个九曲十八弯的肠子，娘地！”石非向地上吐了一口痰，恼怒中，竟加了几分内力。

轰隆一声巨响，机关蓦地启动，阵型一变，石非和欧阳九待要反应已经来不及，脚下一空，两人直直坠落下去。

噗通噗通两声，两人跌倒在坚实的地上，蹭地一个鲤鱼打挺，两人同时蹦了起来。

“蒺藜阵，小心！”欧阳九一个空翻，双足互点，在铁蒺藜中穿行。

石非一个燕子穿云，长剑出鞘，击落四面来袭的蒺藜。一时间险象环生，两人顾不得，只是疲于奔命。这铁蒺藜上定是沾有剧毒，两人哪敢大意，凝神聚气，在蒺藜雨中东奔西走，蹿上跃下，不一刻功夫，两人都是大汗淋漓，象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好不容易冲出了蒺藜阵，两人背靠背在一处，大口喘气。石非拿起袖子擦擦脸上的汗。

“欧阳，这是什么阵？”

“前面是蒺藜阵，但是下面不知道，若是无极阵，一生二，二生三，三三无穷，你方才无意中触动了机关，乃是随性所为，已经没有办法判断。”欧阳九伸手抹了一把汗，大口吸气，肺腑内好似火烧，灼痛的厉害。

“兄弟，对不住啊！”石非抱了抱拳。

“你他娘的什么时候象娘们了？”欧阳九心里一急，将石非的口头禅吐了出来。“出去再说！”

“诶？”石非突然灵光一现。“我师弟就娘们唧唧的，一点刚性没有，不像个爷们！”

“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欧阳低喝一声。

“我看你们王爷那样对他，他并不敢反抗！象个面团子，没半点刚性！”石非咂舌片刻。“莫不是？”石非突然一激灵：“莫不是投错胎了？”

“小心！”

一道疾风闪过，暗处突然闪出几条黑影将两人困在了中央。“要活的！”暗处一声冷哼。黑衣人自八个方向，各持一条银色长枪，冲了上来。

石非眼中精光一露，身形一弓，空中一个倒转，头下脚上，手中青云剑剑花一挽带着劲风横扫前面四人。欧阳九错步拧身手里的银鞭早已经挂着凛凛寒风卷向了后面四柄长枪。

“石非，那个胖子是如意门门主，小心！”欧阳九一扫黑衣人的招式，心里一紧。

“欧阳九，你认出来了！”如意门主嘿嘿一声冷笑。

欧阳九登时明白过来。“你——不是 药人？”

嗬嗬嗬——

如意门主杨八爷仰天大笑。“欧阳九，石非，你们知道的晚了！”

“奶奶地，老子跟他们拼了！”石非眼珠子通红，牙关紧咬，恨不得撕碎了对手。

石非一激动，竟然忘记了在轩辕别院里集训的教导。脚步一错，与欧阳九有了一箭之地，互为援手的距离拉开，那日日被训的互为援手，相互御敌于外的教诲早抛到了脑后。

黑衣人早看出了机会，哪容两人再凑到一处，迅速将二人分而制之。石非虽是功夫上乘，无奈心性耿直良善，实战经验倒不是很多，如今被高手拦阻，心下更是焦躁。

突然间，斜下里，两枚弹子滴溜溜打着旋儿，泛着莹莹白光击向他的面门。

石非啊地一声——

有征无战

待要躲避已经来不及，石非本能的“啊”了一声。叮地一声响，两枚弹子偏转了方向沿着石非鬓角擦了过去，扫的面门火辣辣地疼，弹子突然散开，噗地飞出一道白烟。

石非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待要反应，已经不及，噗通一声跌倒尘埃，人事不醒。

“石非，小心！”欧阳九眼珠通红，银鞭横扫，前面几个人同时飞了出去，鲜血四溅，浓重的血腥弥漫在地道里。欧阳九顾不得擦脸上的鲜血，足尖一点地，空中一个倒转，飞身扑了过来。

只是还是慢了一步，斜刺里冲出一肥胖的黑影，就地一捞，抄起石非，闪入了黑暗。欧阳九终归是迟了一步，被几个黑衣人裹在了中央，只能眼睁睁看着石非被人拖走，一腔无名涌起，手里银鞭好似一条飞龙在暗夜里撕开敌人的胸膛，啪啪作响。

对手看见已经得手，似乎没有恋战的意思。洞底深处，遥遥传来一声箫音。丁一听见箫音，猛地一声唿哨，黑衣药人登时收手后退，随了他几个转弯，转眼失去了踪影。

欧阳九一方面还要注意机关埋伏，一方面还要注意偷袭的人，是以转过弯去，早已经不见了黑衣人的影子。心里焦躁，闪在一边，噤了噤鼻子，急忙向下奔去。

不单单的石非与己交情深厚，舞阳的嘱托他更不能不在意。不顾自身安危，追了下去，七拐八拐，绕来绕去，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登时冷汗冒了下来。他象一只困兽，在里面绕了几圈，却发现阵型反复变幻，他却无论如何找不到生门。

冷汗涔涔落下，饶是他素来冷静，此时也有些焦躁。

“欧阳九！是你吗？”前方突然一亮，红衣和那个木小七自拐角处闪了出来。“欧阳九，你怎么样？”

“红衣？”欧阳九长出了一口气，“我没事，石非被抓了！”

“跟我走！石非不要紧！”红衣一挥手，做了个手势，飞身形脚踏七星位，向阵外奔去。“快！”

处境危险，欧阳九不敢多说，只是瞄了一眼红衣身边的小七，急忙飞身跟上。

“出去再说！”红衣淡淡说了一句。“可惜老袁跑了！”

木小七头前带路，红衣，欧阳九紧紧跟着，不过半个时辰，三个人终于闯出了地下暗道，来到了外面。

山风呼呼吹过，灌了欧阳九一脖子，他激灵打个寒颤，抬眼看看四周层层叠叠山峦，心下狐疑。

“红衣，这是哪里？”欧阳九扫了一眼。

“落鸦山!”

“地道在落鸦山底下？”

“是！”

“红衣，公子吩咐，着四老立刻返回白马镇大营！”

“已经返回，只怕为时已晚。”红衣淡淡扫了一眼，却没有说下去。

“方才在下闻见异香，不知道欧阳兄可看出是何人抛洒？”木小七突然拱手问道。

“呃？”欧阳九一怔。

“在下奉我家王爷命来此协助红衣解救舞阳，当初我家王爷与舞阳同时追查此暗香的由来。”

“如意门门主！”欧阳九看着木小七，轻轻吐出几个字。

“杨八爷？”

欧阳九点点头，没有出声，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不安。红衣早得了空隙向空中放了信号，不一刻功夫，暗卫不下百人迅速赶到了地宫的出口，封锁了地道。

“红衣，石非他——”

“我家王爷亲自去堵截，断无差池！”木小七嘴角一勾，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欧阳九看着心里不住地打鼓，有十万分的不安。

“杨八爷！别来无恙！”慕容景林手持折扇，微微带笑横在了如意门主和老袁前面。

“啊——慕容王爷！”

杨八方刚刚扛着石非钻出地宫，正准备逃窜，听着山坡上朗朗一声，吓得一惊，不禁倒吸口冷气。不等他反应过来，慕容景林身形如电，已经飞速到了眼前。慕容景林目光如血刃，在杨八爷身上打了个转，杨八方浑身一冻，激灵一个冷战。

“本王等你多时了，杨八方！”

十来个青衣武士出现在四周，将杨八方和老袁围在了中央。

“慕容王爷果然厉害！”

“无影泪出卖了你，如意门主。”慕容景林拿着扇子敲着左手，朗声说道。“木道人是你毒死的。”

“慕容王爷，这趟浑水你还是不要淌的好。”老袁手中捏着寒玉球，转到了前面。“看来王爷对雪影剑的东西也感兴趣？”

“哼！雪影剑是本王的至交好友。你们千般算计本王，打量本王不知道？”

“好友？”老袁嗬嗬嗬地笑了起来，笑的甚是放肆。“司马昭之心。”

老袁心里暗暗埋怨自家主子的胆大妄为，若是趁着俘获慕容和舞阳之际直接除了，哪里会有这许多麻烦。如今连经营多年的白河镇也拱手送与轩辕一醉，自己也被迫曝露，实在不甘。却也不过私下里快速想想，大敌当前，集中精神不敢分神，对自己的主子更不敢有一分的异心。

慕容景林手一招，底下的十大侍卫早已经飞身上前，老袁与杨八方互相对望，自觉带走石非已经不可能，眼里闪过懊恼，不敢恋战，抛下石非冲上前去。

慕容景林并不参与，只是扶起石非给他服下了解毒药。过了片刻，石非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恍惚，只是觉得头疼，凝聚心神盯了慕容一刻，这才确认是慕容景林。

心里明白，嘴上却糊涂着。“慕容王爷？”

“石非，你总算醒了。”慕容微微含笑。“否则舞阳会很担心。”

“啊——是王爷救了小人！”石非这才清醒过来，腾地一声翻身站起，深施一礼。“谢王爷搭救！”

“诶，我与舞阳情谊深厚，既然你是她的师兄，又何须客套？”慕容急忙上前扶起。

“若有可以供王爷驱使的地方，小人万死不辞。”石非再次抱拳。

“石非，你刚中了毒。”

“杨八方！”眼神瞟过不远处正在激战的黑衣人，石非突然想起地宫阵里的情形，牙关一咬，撸拳而起，恨意陡升，抬足就要上前。

慕容手一伸，挡住了他。“你毒伤未愈，不易动真气。”

“我师弟……”

“轩辕王爷亲自出马，不须惦记。”慕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石非本是个粗豪汉子，心性简单耿直，一颗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石非虽然没有上前，负手站在一边观看，心里暗自紧张，如意门主和老袁的身手果真是高深莫测，在慕容景林的几大侍卫手底穿梭，居然半点不见慌张。一颗心又渐渐提了起来，双拳时而握紧时而摊开，恨不得上去帮忙。

老袁和杨八方早已经看势不妙，并不敢十分恋战，各自寻着对手弱点向外突击。慕容景林的几大侍卫功夫虽是了得，拦截两大顶尖高手还是不易。尤其忌惮老袁杨八方手里的无影梨花针，过了片时，被两人找到破绽，冲出了包围圈，一东一西，两人分别向外冲了出去。

石非性子急躁，看见几个侍卫同时中针倒地不起，那壁厢杨八方身形一晃，脱离包围圈向东逃窜，心里一急，足尖一点，撇开慕容拼死追了下去。慕容不想石非如此莽撞，一时拦阻不及，顿了一下，飞身形急忙随后追来。

舞阳独自一人站在三岔路口，剪手站在树后。一对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是平静地凝视着苍茫远山，凝视着脚下的大地，碧晴穿透阴霾，萋萋如茵芳草，纵使相逢应不识，满目河山空怀远。突然想要叹气，很想叹气，却只是微微移动下自己的脚，凝神听着脚下的声音。

不过一刻，舞阳的眉头突然皱紧，有这么一个瞬间，开始头疼。第一次觉得认识石非实在不是什么好事，真的是图惹了许多是非。时间太少，来不及多想，心一横，轻轻一动，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杨八爷的面前。

杨八方一生练武，目光自然锐利，眼角随着前面那人影一晃，心底又惊又是难以置信，却已瞥见面前那人出手如疾风，实在太快，待要拿出梨花针已经来不及，一股至阴至寒的冷气灌满衣袖，身子一僵，手臂开始颤抖。借着机会，舞阳手一勾，探至对手袖中，反转他的梨花针啪地打开消息，数枚梨花针，嘶地一声，同时刺入杨八方的肩头。

出手，夺针，反转，击杀，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杨八方晕倒的瞬间，眼睛睁的老大，尚未来得及思量自己败的原因。

石非和景林一先一后追到的时候，就看见如意门主杨八方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显是中了剧毒。舞阳手中擎着针筒在研究着，一脸的平静。

胸有成竹

“舞阳？！你出来啦！”石非性子直爽，看见舞阳安然无恙，眼睛登时放光，上前一把抓住她，使劲摇晃两下，又伸出拳头冲着舞阳的前胸砸去。

舞阳只是淡淡笑着，由着石非晃自己的手臂，如今看他出手如风砸向自己的前胸，急忙身子一侧避了过去。

“师兄！”

“可急死我了！你他娘地！”石非眼圈突然一红，却“呸”地一声向地下吐了口痰。“真是个惹事精！”

“师兄！”舞阳的眼里闪过一丝温暖，埋在心底的那种冰冷突然塌了一块，有热血汩汩冒了出来，却不敢表露。“我没事！”

“你他娘地再有什么敢瞒着老子，老子定跟你割袍断义，从此再不相干。”石非嗓门奇大，两眼狠狠瞪着，声势浩大地站在舞阳前面大声呵斥，宛然一副舞阳的长兄的做派。

舞阳撩眼皮看见慕容已经追了上来，心里一惊，嘴角弯了弯，冲着石非拱手。

“石非大哥，舞阳本就不是南派传人，当初只是借着南派想去桓王爷府，咱们之间本不是同门。”

说着冲石非使个眼色，饶是石非平素大大咧咧，这个明显的眼神也已经收纳在眼底，心里明白。禁不住使劲又向地下啐了一口，撸起袖子轮拳砸了过去。

“你他娘地，我为了你险些丧命，这时候你居然跟我划清界限了。混账！”

舞阳身子一滑，闪过了他的老拳。“石大哥，恁地还是如此鲁莽！”

“你他娘地！”

“舞阳本是天机子传人，怎敢欺师背祖，当时真是不得已。”舞阳歉意一笑，又拱拱手。

这时候慕容景林追了过来，急忙横在了两人中间。石非微微哼了一声，撇下嘴，却不好再动手。

“舞阳，景林甚是担心。”

“慕容王爷，小人不过一奴，不值得王爷如此挂念。”舞阳展颜一笑，嘴里客套着，眸光似水流淌在慕容的脸上，明明白白显示着感激。

随即扭头对着石非，“石大哥，既然你已经搅合其中，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你小子满肚子弯弯绕。呸！”石非搓着双手，一脸的不屑，犹自气哼哼地。

“石大哥，我本来携一份藏宝图下山，准备遵王爷令，返回轩辕王府，不料半路为人算计。”舞阳清白一笑。“当时我正和慕容王爷一道追查木道人的死因，图在那时丢失。”

“什么？”石非眸光一紧，身子有些僵直。

舞阳伸手拽过石非，一脸的愧疚。“舞阳做错了事，引起我家王爷震怒，一切都是舞阳咎由自取，但是牵累了南派，实在于心不忍，还请石大哥谅解。”说着舞阳抖抖衣裳，一躬到底。

“你他——娘地！”石非心里一软，急忙拉起她。“何必如此？”

“舞阳现在已处风口浪尖，不想拖累任何人，还请慕容王爷，石大哥见谅！”舞阳冲二人又拱了拱手。“舞阳身份卑微，一向独来独往。”

说着舞阳转眸看向慕容景林。“慕容王爷为舞阳所做，舞阳铭感五内。”

“舞阳，既然我们已经上了一条船，就不要说见外的话。”慕容心里明白却温和地将话堵了回去。“你想的太多了。”

舞阳斜眸看看慕容又看看石非，嘴角微微扯动，却是没有再说什么。随即又低头看看昏迷不醒的杨八方，沉默了半晌。

“石大哥，我们先将他弄回去。”

“舞阳，你家王爷呢？”

舞阳轻轻摇摇头，心里暗自咂摸。耶律寒天，慕容景林，轩辕一醉，几个人的脸一一闪过，她与慕容被擒这如此大的阵仗就这样偃旗息鼓，何等的诡秘，玄机在哪里？耶律寒天有几个□，那个钉子到底是谁，慕容景林的暗桩又是哪个？

“舞阳，他是你拿住的？”石非突地插了一句，象是凭空一把利刃扎进舞阳的脑子里。

“呃，离开地宫的时候捡到了这个。”舞阳笑笑，举起了梨花针筒。“无影梨花针，如意门独门暗器，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否则我只怕是他囊中之物。”

石非上前，踢了杨八方一脚，看着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有些担忧。“他娘地不会这么死了吧。”

“我翻了翻，他身上没有解药。”舞阳手展了展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碍！”慕容走上前来，伸手袖出一丸黑色药丸子。“他不能死！否则耒阳三杰的线索又断了。”

“慕容兄，三杰没有解救出来？”舞阳一怔，凝眸看着慕容景林，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没有！”

“石非，你将人带回去，我去追！”舞阳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了远处。

“舞阳！”慕容景林待要拦阻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了林子里。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不愧是天机老人的弟子。”

石非看看，却没有言语，舞阳走前早已经密音传给他自己的去向。

“石非，你没事吧？”欧阳九的声音急切地传来。

如风飘过，欧阳九和红衣木小七等都一并赶了过来。

“他娘地，老子好着哪！”石非听见熟悉的声音，心里高兴，急忙大声回答。

几个人急忙与慕容景林见礼，慕容只是微笑着摆手示意免礼。

“舞阳刚走！”石非急忙加了一句。

欧阳九心里一喜，面上不敢表露，急忙拉住石非询问详细情形。石非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过往，但也只是讲些醒来后发生的事，详细怎样他也并不知晓。

“我去接应！”欧阳九眉头紧锁，手一摆，第五心里明白，两人同时长身而起，奔着舞阳追下去的方向撵了下去。

“诶，他娘地，我哪！”石非嘴里骂骂咧咧，拧身就要走，被红衣一把扯住。

“你伤未愈，留下！”

轩辕一醉摔开舞阳的手，一个人御风而行，很快来到了边境，冷梅早已经率了众人恭候在辕门外。轩辕一醉扫了一眼，气定神闲地走进了大帐。

冷梅急忙上前准备回禀事态发展，不料轩辕只是轻轻摆摆手，清冷吐出两字：“更衣！”

冷梅心里打鼓，不敢违逆，早有下人托了一套白色锦袍低头走了进来。轩辕更衣毕，这才走出内室，回身坐在了太师椅上，又将袍摆轻轻搭在腿上展放齐整，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冷梅急忙上前，不料听得一字。

“茶！”

冷梅和虬松心里着急，脸上不敢露出相催的面相，只得又回身侍立一旁，只急的暗暗跺脚。

轩辕一醉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柔韧的手指旋着手里的杯子，依旧不发话。

冷梅实在忍耐不住，低低的喊了一声：“王爷！”

“说！”轩辕看了一眼，嘴角滑出淡淡的清冷。

“地鬼回报，耶律雄人马向大营移动。”

轩辕一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伸开手掌端详自己的指甲。

“王爷！”冷梅抬起头很有些急躁。

“不可轻举妄动，交给桓王爷吧。”依旧是不以为然的姿态。

“这？”

“好一个一石三鸟。”轩辕一醉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茶。“着蓝衣青衣跟住舞阳，若是少了一根头发——”

呃？

冷梅瞳眸一亮，随即锁了眉头，急忙垂首不语，这修罗般的公子心思缜密，思维跳跃，是自己远远不能猜测的。

轩辕一醉分明看见，并不理睬，手轻轻一摆。一个中军急忙将墙上的地图罩子拿开，一副描绘精致的地图露了出来。

轩辕背手走到地图前，仔细观看，但见一幅绘制精细的塞北三重镇的地图，布置刻画详尽精致。冷梅和虬松两人陪侍在一侧，侧目看去，自家王爷一脸的清冷，没有半分情绪。

“王爷，桓王爷的内力不曾完全恢复，只怕……”

“竹老，菊老已经赶去，无大碍。”轩辕不曾回头。“舞阳想必追过去了。”

啊——

冷梅倒吸口冷气。

“她的左手剑已经废了，这——”

“梅老，你对同门了解不多呐！”轩辕咧嘴笑了起来。“本王给她个机会，若是公主有半分差池，本王就彻底废了她。”

虬松惊惧地抬眸观看，轩辕一醉的嘴角虽然滑出一抹含混笑意，一双点漆的眸子冰冷似冻了几千年。那一闪而逝的寒意让他激灵一下，一身冰冷自脚底升起，直直蹿到顶心，四肢都觉得麻木起来。向才他还在嘱咐保护舞阳，如今却是如此言语，这自相矛盾的话让他如坠云里雾里，脚底如绵，半晌找不到坚实的土地。

“王爷！”

轩辕一醉倒剪双手眼睛不曾离开地图。冷梅自知多说无益，只得悄悄退了出去，踏出大帐的瞬间，似乎遥遥传来一声自言自语：

“桓王爷在边境等舞阳！”

螳螂捕蝉

欧阳九和第五穿越羊肠小道，抄近路在落鸦山的双子峰前迎住了舞阳。舞阳并不询问他们因何走在了自己的前面，见面倒是份外亲热些。略略几语讲些过往，三人汇合一处，第五飞身跃上一颗古树，辨别方向，三个人朝着落鸦山的一处绝顶快速行进。

第五斜眸看着舞阳，并不言语，心里也自纳罕舞阳的内力恢复的真是迅速。倒是欧阳九开了口，问起了舞阳身体如何，内力如何恢复如此之快。语气中携着十分的关切与惦记。舞阳斜眸看看，只是淡淡扯下嘴角，抬眸看看天空的一群大雁，停了半晌，才漠然解释是主子给自己解了毒。欧阳九看着舞阳不愿意解释，便不再多问，一笑了之。三个曾经同生共死的死士如今又一起出动，心里倒真是百感交集。

“欧阳兄，前方是？”

“桓王爷在那里等我们！”

舞阳一阵迟疑，脚步慢了下来。“欧阳九，我要去救三杰！”

“三杰断不会有事，舞阳且放宽心。”第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一对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诈与剔透。

舞阳深深看了第五一眼，一对眸子越发的清澈起来，嘴角一点一点划开了笑纹，齿间滑落冰凉：“借第五兄吉言！希望他们无事，若有事舞阳拼死会为他们讨还公道。”

“放心！”

“第五，你什么时候能掐会算了？”欧阳九话对着第五说，眼神却是温和地看着舞阳。

“王爷很在意舞阳，是人都看得出来。”第五转了话题，笑了起来。“舞阳身为天机子的传人又在意耒阳三杰，是以——”

“有道理！”欧阳九笑了起来。“王爷一定早已经有了安排，舞阳，不要担心。”

“我——很——放心！”

舞阳看着第五摆出一副猫捉老鼠游戏的神情极想上前给他一掌，将他狠狠拍在地上，追问三杰的下落。一颗心忽上忽下，若是三杰出事，她要追查的线索就会断成两半，再也没有机会查到事实真相。手指死死折向掌心，掌心渐渐滑腻腻冷冰冰，有欧阳九在一旁，自己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暂且隐忍。

三人边说边行，很快来到了峰顶，自上向下看去，只见怪石嶙峋，老树茂盛，下面只有狭长一条通道。

“这是哪里？”第五一阵好奇，脱口而出。

“夹皮沟！”欧阳九细细打量周围地势，“舞阳，你守坤位，第五——你——兑位。”

“桓王爷在何处？”

“桓王爷前方布防，吩咐我等在这里观察多少人潜入！”说着自己已经飞身形上了一株茂密老松，掩了身子。

“咱们三个？”第五惊讶一问。

“是！”

第五和舞阳对视一眼，彼此明白，没有说话，却是按照欧阳九的话分别飞身藏好了自己。舞阳突然觉得头疼，透过浓密的枝叶，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欧阳九藏身的地方，探手拿出了那只梨花针筒。

“三杰已经安然无恙，第五办事，舞阳尽管放心！”遥遥一声密音传来，语气里携着三分谐谑。

“第五兄高情厚谊，舞阳铭感五内。”

“你我兄弟，何须客套。”

“我要的东西一个不能少……第五兄不要忘记。”

“放心！”

隔着茂盛的树荫，两个剔透玲珑的人同时嘴角划开了一抹淡淡微笑。舞阳仰面看看，老叶深绿，新叶才吐，一粒一粒的新生命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钻了出来。肺腑内有些压抑，一时有些发呆，情知敌兵若来，也会很久，便倚着树干，闭了眼睛，假寐。

欧阳九的目光一直逡巡在两人身上，更多的是留恋在舞阳身上。

天交日暮，朔风突起，在两山一沟的低谷里迂回往复低低呜咽，凄厉尖锐的风声夹着着树叶哗哗作响。三个人几乎同时紧张起来，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越行越近，想是战马无铃，蹄裹软布。

“小心！”欧阳九密语吐出，第五和舞阳急忙应诺。

无数黑色轻甲骑士牵着马匹，悄无声息地沿着夹皮沟的羊肠山路飞奔而来。大队人马整治有肃，只见人头攒动，居然马不嘶，人不语，只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舞阳三个居高看着，面上俱是绷得紧紧的。

看人物打扮装束，迫人的气势与队伍的整齐有素，绝不是普通的兵士，舞阳紧张的判断着。

“耶律雄的飞鹰旗，俱是隐宗着人训练出来的。”欧阳九似乎知道舞阳的心思，暗自密语吐出。

“哦，看样子此役耶律雄准备良久了。”舞阳紧张地盯着下面，大约查着人数，手心里也觉得微微有些汗意。

足足有大半个时辰才不见队伍方才过去，不见了人影，三个人躲在树上依旧不动，又过了一刻，依旧没有动静。欧阳九这才飞身形下了树，两人看见他的手势急忙紧随其后。

“王爷令下，第五，你想办法潜入队伍，顺势跟踪；舞阳你立刻赶往桓王爷的大营，贴身保护桓王爷！”欧阳九轻声吩咐。

第五和舞阳俱是一愣，两个任务，皆是不可思议。

“欧阳，我的左手剑已经废了。”舞阳看了一眼，似乎在自言自语，面上无甚大变化。

“王爷吩咐。”

“是！”

第五和舞阳又是对视一眼，转身就走。

欧阳九看着舞阳干净利落的一转身，心里竟突地一跳，极想上前拉住她问候一声，奈何第五虎视眈眈在一旁看着，实在不能，一声叹息自心底升起。

“舞阳，要小心！”舞阳分明听见关切的密语，心里一暖，极想回头冲他笑笑，硬生生遏制住自己的脖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快速跟着第五尾随着辽远的队伍而去。

舞阳第五两人在欧阳九眼皮底下倒是密语交谈几句，如今只有两人相处，却均没有言语，到了岔路口，两人只是拱手示意，各奔西东。舞阳看着天上的几个寥落星辰，辩了方向，急忙奔着桓王的大营而来。

日将暮，桓疏衡独自坐在大帐里翻看着轩辕一醉的来信，鼻子一噤，嘴角弯了弯，暗自咒骂轩辕胆大妄为，狡猾阴险。想着娉婷依婷两位公主的倾城模样，叹息一声，不禁摇摇头，却也不敢不严阵以待，若是堂堂皇子公主有半分闪失，大国颜面何在？君王震怒，他也脱不得干系。

冷言冷雨看着王爷一会摇头，一会皱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终是冷言胆子大，开口问道：“王爷！”

“吩咐下去，全线布防。”啪地一声将书信掷到桌案上，面色一沉，桓疏衡沉声吩咐。“齐王和公主车驾什么时候到？”

“哨鹰传书，不过半个时辰了。”

“王爷，大营里不过将士三千，此处离边境甚近，若是——”

桓疏衡抬眸看了一眼，冷言知趣地闭了嘴，不敢继续聒噪。

朔风呜咽，暮色四合，娉婷和依婷姐妹二个极尊贵的公主，联袂走下车辇，无数将士竖立两旁，个个身形魁梧彪悍，神采奕奕，剑戟雪亮，弓箭寒芒。看见公主和齐王现身，哗地一声，齐斩斩地跪在地上行礼。

“给王爷，公主请安！”声音洪亮，震的两位公主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免礼！”齐王温和一笑，手一展。

哗啦甲胄齐响，簪缨乱颤，众将官齐齐站了起来。

桓疏衡早已经自大帐里走了出来，拱手致意，噙着一脸的歉意，打着官腔。

“齐王爷，二位公主，疏衡迎迓来迟，恕罪恕罪！”

“桓将军军务繁忙，本王和两位皇妹还要打扰，心实不安。”齐王言语一团和气，极其客气。

“哪里，求之不得！”桓疏衡伸手示意向大帐里面请。

娉婷依婷不曾见过这军中阵仗，只见军士甲胄分明，声势震天，一时竟也心潮澎湃，血液上涌。眼波如流在众将士身上滑过，军士们心神一震，俱各挺直了本就挺直的胸脯，无不在想：公主在看我，公主看见我了。

有几个军士的脸上在春寒料峭的风中，居然汗涔涔的，激动的不能自已，火把的映照下，闪着琉璃般的光彩。

娉婷抬起剪水秋瞳放眼看去，只见前方一顶顶雪白的帐子，置身在灯火通明的大营里，好似盛开的团花，心胸也豁然开朗起来。眼眸转了几转，没有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心里隐隐一线失望，突突的火把照在脸上，看不出表情。

“大营地处边境，礼数不周，一切从权，王爷，公主，这边请！”桓疏衡半点没有客气，伸手示意随他向前走。

“怎么？”齐王一愣，不由开口问道。

“酒宴已备，请！”

齐王含笑陪着两个妹妹向大帐走去，一时间鸦雀无闻，只有突突跳跃的火把映照的边关大营如同白昼。

舞阳早已经来到了大营外，躲在了一株老树上，回想着轩辕一醉离开时的神色，凝眸许久，终是没有进去报道，相反只是躲在了暗处观察，看着营内一切如常，心下稍安。

待看到公主和齐王的车驾到来的时候，饶是舞阳镇定，想着自己和慕容被抓被救的诡秘与简单，轩辕的轻松和不屑，不禁白了脸子，心里暗自咒骂轩辕一醉的冷酷和胆大妄为。

来不及想什么，急忙抓起黑巾蒙了面，几个闪落，趁隙钻进了大营，逮个空当，一掌击晕了一个正在暗处小解的士兵，剥了他的衣裳换上，抓着地上的泥土抹了自己一脸花，这才大大方方向中军大帐走来。

正在这时，朔风突起，大营外突然出现了无数黑衣武士，卷起了阵阵烟尘，踏碎了辕门布防，夹杂着无数败草腥风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铁骑到处，鲜血淋漓，惨呼声不断，营内顿时骚乱起来。

正面交锋

无数飞鹰旗士兵几乎自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桓王爷大营前，显然不仅仅是夹皮沟入境的人马。飞鹰旗俱是身后背弓，手持钩镰枪，潮水般涌进了大营。舞阳躲在一个大帐顶仔细观看，但见飞鹰旗死士皆是训练有素，进退防护森严，攻如雷霆激发，守若江河凝光。布形八卦，变幻莫测；进无速奔，退无遽走；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皆救；奇正相生，循环无端；首尾相应，隐显莫测。

舞阳倒吸冷气，终于明白轩辕一醉吩咐自己前来贴身护卫桓疏衡的潜在含义，冷汗涔涔而下，却又实在来不及对桓疏衡言说布防之事，心里咒骂他早已经知道自己的底细，却不肯明言，分明是一石二鸟，要拿捏自己的把柄，却不知道在算计谁，他居然如此草菅人命？一时头痛，为时已晚，不小心又着了他的道，只能行一步看一步。

几个闪落接近了桓疏衡，暗自密音吐出：“桓王爷，小的是舞阳，奉我家主人命前来协助王爷，请王爷吩咐！”

桓疏衡早名人严密守护齐王和公主，对敌人来势甚快，心里也是有些不安。他的人马俱已经布防在雁云山下，大营中只有将士三千，如今对手居然在眼皮子底下神奇钻出，想是布防出了漏洞，而且漏洞颇大，内奸居然渗透进了自己的心腹阵营。时间紧迫，无暇细想，手持蚀风，站在了中央，亲自主持对敌。只见对手乌压压有数千之重，虚虚实实，经纬变换迅速，宜攻宜守，竟分不清令旗所在，督军为谁，一时也不禁暗自赞叹。急忙吩咐冷言冷语带人去寻敌人首领，自己身边只有十数个死士。知节，墨菊等早被他打发去守卫齐王和公主殿下。

听得不远不近一声密语，扭头扫视，没有看见舞阳的影子，咧嘴笑了起来，也是密语吐出。

“舞阳，看清对方阵法了？”

“无相八卦！六十四路，互为首尾，又各自独立。”

“领袖在哪里？”

“王爷，换盘古开天阵，每一队乾位的黑衣人就是队长。”舞阳悄无声息地躲在了桓疏衡一箭之外。紧张地看着前方战事，心里犹豫要不要上去帮忙。

此时前方厮杀声震天，局势越来越紧张，飞鹰旗的人马俱是死士，功夫卓绝，一冲一突，兵士倒地一片。

桓疏衡蹙眉观看着前方战事，眉间渐渐拧成一团，眼光犀利，脚尖一点，凌空跃起，矫健的黑色身影如鹰隼一般扑向了战团。一左一右几个贴身护卫心里一惊，俱是长身而起，也冲进了包围圈。

蚀风蓦然出鞘，在半空中铮铮长鸣，带着嗜血的急切和煞气，夜半的焰火映照下，仿佛一只凤凰浴火而出，腾空而上。眨眼间桓疏衡一招力劈华山，自飞鹰旗的一队人马中大力劈下，剑锋到处，血光四溅，但凡擦上碰上的，无不血溅当场，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漆黑的夜幕里到处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道。

众军看见自家主帅亲自出马，顿时群情激愤，各持手里兵器，拼死搏杀。舞阳此时趁着混乱冲进了敌人的圈子，只是轻易不敢露白，伸手抓出一把在外收罗的石子，瞅准机会专门击杀每队里的领军人物。

一对漆黑的星子一直盯着桓疏衡不敢放松，看着蚀风发威，心里极其痒痒，不由自主的攥紧左手，这才想起左手剑已经废了，心里一哂，暗暗咒骂轩辕一醉阴毒。

这里外面纷纷乱乱的时候，二位公主在大帐里听见外面的厮杀声震天，面上露出些许不安的神色，只有齐王殿下安然坐在堂上，岿然不动。齐王会些弓马，也只是应景，不曾亲自领军打仗。生于皇廷，长于妇人之手，未见过如此朔风猎猎，马嘶人叫，纷纷乱乱，心里也是烦躁。天家威严，虽不蹈敌人尸山血海，却遍经朝堂惊涛骇涌，对外面的声响充耳不闻，陪着两个妹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分散着两个皇妹的焦灼与不安。

冷雨，知节，墨菊帅了一队人马围在大帐之外，帐内由皇家卫戍亲自把守，自是以为万无一失。

正在此时，一黑色身影剑一般快速破空而来，宛若大雕从天而降，一掌击碎了帐顶，不等外面人反应过来，伸手抓起公主娉婷闪电般飞去。众人大惊失色，冷言知节墨菊几乎同时飞身形追了过去。

舞阳在不远处早已经看见险象环生，心思百转千折，实在无奈，拧身追了下去。她的轻功本就高出墨菊等人，是以追的最快。

耶律寒天夹着娉婷公主御风而行，从容潇洒好似闲庭信步，心里十分得意。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禁不住得意的笑了起来，自两年前他意外见到公主娇美无双的绝世容颜，就已经念念不忘，如今几经盘算，终于得偿所愿，将佳人揽在怀中。至于耶律雄的那队飞鹰旗的生死，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娉婷自幼长在宫中，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何曾见过这个阵仗，被他裹挟着，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声，早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昏死过去。

一场激战，此时已经是寅初时分，欲明未明之际，天空一团墨黑，只有凄厉风声伴着他向夹皮沟方向奔去，他喜欢靠力量得到征服自己要的稀有东西，美女也是其中一种。

舞阳伸张双臂，御风急行，终于追到了耶律的身后。在大营中她早已经化花了自己的脸，掩上了黑色面纱。

看着耶律的背影，再不敢隐藏伸手，手一合，强大的阴冷指风直戳耶律寒天的肩愈穴。耶律一惊，急忙侧身躲过，身形一滞，舞阳拼死挡在了前面。

耶律寒天看着眼前的影子借着依稀见明的天光看去，不过是一个下等士兵的装束，只是掩着面纱，心里也是甚觉怪异。

“小子，找死！爷爷我送你回老家！”耶律并不放下娉婷，一手夹着公主单掌挂着凄厉风声扑向了舞阳。

舞阳耳听得追兵俱没有上来，便不再遮掩，一伸手，左手一旋，一招“寒冰破”，排山倒海的冷气席卷了耶律一身。

耶律一怔，万万想不到对方一个无名小子武功如此了得，险些着了她的道儿，若要全力对付，娉婷竟是大的掣肘。放下娉婷，等于自己承认对方功夫了得，若是被江湖人传了出去，颜面何存。

心中怒火嘶嘶上涨，哪容舞阳再抢攻势，放下娉婷，立即斜身上步，右掌向下一撩，左手骈指如剑，直刺舞阳的膻中大穴，恨不得一指戳死她。

舞阳要的就是耶律寒天放下公主，见其果真上当，心里一松，拼全力裹住耶律，不让他得空再近公主的身，只盼着救兵快到。

不想墨菊和知节两人居然半天没有上来，舞阳一人对付耶律，实在是很费力，一时间气喘吁吁，冷汗一层层的滑落下来。耶律寒天不想这样一个瘦小的小兵居然是江湖高手，咂摸着江湖典籍上并没有这样一号人物，心里万分恼怒对方坏了自己的好事，恨不得抓了他生吞活剥了方才解恨。看对方并不出武器，心性高傲的他一时不好掣出刀来。

这时，天光微明，一条黑影嗖地一声从林中蹿了出来，长鞭一甩，迎住了耶律寒天。

“带公主走！”

舞阳本自拼死与耶律寒天纠缠，不想欧阳九拦下了他，手下攻势加急，并不撤退，想与欧阳九一道截住耶律寒天。

“快！”欧阳九眼睛瞪的溜圆，一声怒喝，几乎声嘶力竭。“还不快走！”

舞阳不敢说话，飞快地想了一想，终于猜出轩辕一醉的心思，也猜出了欧阳九的想法，万般无奈，向后一闪，抓住娉婷拧身就跑。一路上只听得风声鼓满衣袖，嘶嘶作响，不敢回头观看，欧阳九的眼神在眼前不断闪过，心里坚硬的地方不住坍塌，汩汩潺潺热血上涌。两行热泪悄然流下，欧阳九只怕凶多吉少，狠狠擦拭一把眼泪，暗暗瞪了公主一眼，这群饱食终日的天家，为了自己快活，搭上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你是谁？”知节和墨菊终于赶了过来，只见一个军士夹着一个宫装样的女子狂奔，急忙截住去路。

“竹老，菊老，是我！”舞阳停了脚步，大口喘气，放下了公主。

“舞阳？”

“二老将公主送回，我去找欧阳九！”舞阳托着公主递给了墨菊。

“站住，不许走！”突然一声娇喝！

舞阳吓了一惊，抬眸观看。

娉婷公主已经盈盈站起，虽然历经了一夜的奔波，发髻有些散乱，清晨的微光里，依然光彩照人，果然是眼波如流，眉似墨画，唇不点而红，肤不施粉而白，倾国倾城。

舞阳三个看见公主已经清醒，急忙撩袍跪倒。

“参见公主！”

“免礼！”娉婷已经从惊吓中清醒，看着一脸泥巴的舞阳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舞阳！”舞阳心里焦躁，不敢不小心翼翼。

“舞阳！”娉婷娇笑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此处是非之地，请公主火速移驾！”舞阳看见她居然有此闲心，想了想截断了她的话。

“你不许离开我！”娉婷樱唇一努。“本公主害怕，以后就伺候本宫吧！”

呃！

舞阳被噎了满喉，一口气提不上来，堵在了喉咙中间，只觉呼吸不畅，一时无语。

“小人要回去协助我的同伴，请公主先移驾。”舞阳想想，单膝跪地。

“要是再有恶人来了可如何是好？你留在本宫的身边。”

墨菊看着公主不肯放了舞阳，急忙吩咐。

“舞阳，你和竹老送公主回去，我去寻欧阳九！”说着人已经不见。

舞阳无奈，心里有事，不敢脸上露出，只得背了公主继续向大营进发，好在行不过半个时辰，遇到了冷雨寻公主的人马。

这才好言相劝着送公主坐在了软轿之上，准备告辞准备去接应欧阳九。无奈公主死活不准其离开，舞阳面上尴尬，实在没有胆量违背公主的懿旨，只得跟在公主轿子的旁边，手紧紧握着，不过一刻，手心里已经汗湿。

“欧阳九，欧阳九！”舞阳默念几遍，记在了心底。

沉沦

舞阳心里有事，神思有些飘忽，没有注意天上，不知什么时候累累层云积压，凉风阵阵吹过，一阵急雨落下。

军士们俱守在软轿周围，急忙拿了雨布为公主遮雨，一个个却是冒雨继续前行。看着如墨的积云，舞阳突然激灵一下，后背发紧，心里的不安越发大了起来。转眸看看公主，恨不得甩袖而去，想着轩辕一醉的没有表情的脸子，暗暗咬牙，只得勉强打叠精神随着军中人马向大营继续进发。

急雨来的快，去的也迅速，不过小半个时辰，渐渐停了下来。一场骤雨方过，天放晴之后，才看到雨的好处。天愈加蓝，草愈加青，树愈加绿，天空有大片流云飘荡，料峭春风拂面。

娉婷心中高兴，不时扭头询问舞阳，知道舞阳和墨菊几个均是轩辕一醉的手下，更是满心愉快，以为必是轩辕一醉心里担忧自己才会安排亲随随侍保护。一时间意动神摇，难以自己，脸颊早已经飞上了红云。

桓王的大营里，将士们正在收拾残局，此一役双方伤亡巨大，兵士三千，几乎损折一半，飞鹰旗看见一时半会攻克不下，担心后援，这才撤了出去，顺便卷了魅语和千娇两个姐妹，单按此役计算，对手几乎算是大胜而返。

桓疏衡左臂中了一箭，吊着胳膊看着大营内一片狼藉，铁青着脸，不肯言语，只拿着一封哨鹰传书眯着眼睛看着。

右手在书案上轻轻叩击，若有所思，心里一块巨石总算落下，却为轩辕一醉的狡诈而不快。自己就算旧伤未愈，总不至于被他这样关照。

飞鹰旗偷袭大营时候，耶律雄已经挥师南下，分成七八支军队同时袭击白山，白河，白马，雁云几道防线。轩辕一醉分了桓疏衡的大军，亲自统帅暗卫地鬼迎候敌军，刻意将桓疏衡留在了后方。

前方三哨人马在雁云，落鸦山和白山镇重创耶律雄的三支人马，全歼敌军万余，除敌首脱逃，俘获副将十七，军士逾千。

齐王不知道前方战事如火如荼，不能诘责，更不能对桓王爷高声，独自坐在自己的临时军帐中，眯着一对狭长凤目一语不发。妹妹娉婷是他带了出来，若有半点闪失，他如何对父皇交代。

青衣营侍卫跪地一片，俱都战战兢兢，惶惶不安。

贴身侍卫长与王爷素来亲近，今见如此，知道不好开销，急忙走到王爷身边，低声劝慰：“王爷，不如等寻到公主，再追究这些人的失职之过。”

半晌没有声音，侍卫长不敢抬头，直觉得已经绝望，这才听见齐王嗯了一声。急忙抬眼观看，齐王早已经撩袍站起。

“都起来吧！”齐王皱着眉头扫了外面一眼。“六子，前面可有消息？”

“启禀王爷，边境已经封锁，如今地鬼暗卫均已出动，请王爷暂放宽心。”

“宽心？如何宽心？皇妹长在宫廷，第一次远足塞外。不曾见过朔风黄沙，不知此地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如今在大营内居然被掳，本王托着莫大干系，若有一星半点差池，本王如何见得父皇。”

“如今急也没用，不如见机行事。”侍卫长低声劝慰。

“偌大个青衣营居然保护不得公主，要尔等何用？”

“等解救了公主，不如王爷跟两位世子借几个侍卫，据说二位世子的手下恰有几个死士，俱身怀绝技。”侍卫长携着一脸讨好的笑。

“嗯，说的是。如今依婷还在行辕内，若再有差池本王死无葬身之地了，待本王一会跟两位世子说。”齐王听了侍卫长的话，不住点头思索。娉婷无声无息的失踪，最头疼的就是他，若妹妹稍有差池，只怕父皇震怒下自己难以全身而退。

轩辕一醉率人马赶到桓疏衡大营的时候，正看见齐王依婷公主坐在旁边，桓疏衡铁青着脸皱眉坐在中军大帐上。

“轩辕，你来的真是时候！”桓疏衡心里郁闷，瞪了他一眼。

“地鬼回报，公主安然无恙，半个时辰内即可返回。”轩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根本没有在意桓疏衡言语里的夹枪带棒，佯作不察。“慕容驸马在暗卫的护卫下正向大营赶来。”

桓疏衡用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不置可否。“你那里如何？”

“不错！”轩辕一醉轻轻吐出两个字，抬眼望望齐王。“全歼敌部。”

齐王和桓疏衡长长吐了口气，总算松了口气。

“边关有两大世子坐镇，好似铜墙铁壁，父皇甚是心安，只是辛苦二位世子。”

“本王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正在客套的时候，忽然外面一阵骚动。

“公主回来了，公主回来了！”有内侍扯着脖子叫嚷，激动的声音里夹着一线哭腔。

几个男人犹可，依婷听见妹妹安然无恙返回，早站了起来，不再顾忌自幼的教导礼数，提足向外就走，侍立一旁伺候的宫人急忙上前，随在了左右。

齐王与桓疏衡，轩辕对视一眼，撩袍站起。

“皇姐！”

娉婷不看见亲人犹可，看见姐姐，惊怕委屈，翻江倒海一般齐齐涌了上来，只觉鼻翼做酸，眼泪宛似珠链断了线，再也止不住。

“妹妹！”依婷急忙上前挽住妹妹，和声细语的劝慰着，内侍宫人也围上前侍奉。

娉婷展展袖子，袖出帕子，擦拭了眼角，抬眸看见轩辕一醉，脸上挂着泪珠，却已经破涕为笑了。

分开众人，微笑着对轩辕一醉螓首。

“多谢王爷相救！”娉婷虽然发髻散乱，仪容却是端方，终是天家皇女，气度自是不凡。

“理所应当，公主切勿挂怀！”

“王爷的属下，本宫定要赏赐。”娉婷看着轩辕一醉眼眸渐渐亮了起来。

轩辕只是淡淡扯下嘴角，微微点头，很有些不以为然。

娉婷不过说了三两句，将舞阳和欧阳九相搭救的事简略说说，内侍宫人簇拥着公主进内更衣洗漱。

此时的舞阳已经退到了轩辕一醉的侍卫队中，没有命令，舞阳只能呆呆站在队伍里，手掩在袖中都是汗渍。

她出手前，脸上已经擦了一把泥，又经了一场透雨，脸上横一道竖一道，有些狼狈，却是没有想起应当擦拭一下，一颗心被紧紧提着，忽上忽下，没着没落。欧阳九蓦然出手截下对手的那个片段钉子一样深深扎在了她的脑子里，手握成拳死死不能松开。

石非还在轩辕一醉的侍卫队里没有返回，看见舞阳自是心里高兴，却也知道规矩不敢交头接耳，侧颜看去，舞阳的一对眸子竟异常的清澈，直如一泓春水。想了想，终是个鲁莽简单汉子，左顾右看似乎无人注意，便悄悄自后面走了过去。低声问道：“你回来了？怎么样？”

“没事！”舞阳定了定神，低声回答。

“欧阳九和第五追你去了，他们人呢？”石非暗自瞟了瞟，又问了一句。

舞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知道如何回答。

石非误以为他又是故意瞒着自己，心里火起，嘴一抖，口头禅又冒了出来。“你他娘地，故作玄虚。”

“石非！”舞阳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难道他们？”石非眼前一道寒光闪过，第一次生生吞下了想冲口而出的话。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已经向这里走过来。

石非不安的向四周望望，其时有料峭的风吹过，潲得一身冰凉，不由自主的打个寒噤。

“石非，还不归队！”冷言一声低喝。

石非不敢再多言，急忙快步向冷言走去，不敢言语。

轩辕一醉缓缓踱到了舞阳面前，看着她一身狼狈，穿着士兵的轻甲，脸上横一道竖一道，俱是泥巴，不禁又皱了皱眉。

红衣急忙示意舞阳近前侍候，舞阳抬眼看看，只得提足上前，侍立在轩辕的一侧。

“一股子汗味！”轩辕眉头皱的更紧。“象个——”轩辕一醉将后半句吞了下去，复又看了她一眼。

“啊——哈哈……舞阳，穿上本王制下的甲胄，倒象本王的人。”桓疏衡打着哈哈上下看看，突然笑道。“的确象个——啊——哈哈……”

“事发突然，舞阳一时心急，请王爷见谅。”舞阳听出两人的讥刺，也不尴尬，略略躬身施礼。

“诶——不怪不怪——”桓疏衡笑着将手搭在了舞阳的肩上，再次打量起来。“本王的军中，正要舞阳这样的人才！”

话不等说完，轩辕一醉突然一动，一股强大的指风破空而出，直点桓疏衡的衣袖，桓疏衡手一抖，收了回去。

桓疏衡斜睨着眼睛看看轩辕，双肩微微一耸，咧嘴笑了起来，半分不在意。

舞阳站直身子侍立在轩辕一侧，不言不语，目光沉静如塘。虽然百般妄想拂袖而去，足下却象生了钉子，不动分毫。她的心里象开了锅的热油，被这几句看似无意的主上调笑之水洒过，已经哔哔啵啵，四散溅落。尊严已经被跣剥得没有半分残留，主上的脚在脸上踏过，她却只能沉默不语，甚至含笑回答——踩得真好。

她还是他眼中的一只犬，而他在刻意加深那只犬的利用价值。

在这些高不可攀的王爷眼中，只怕世上只有两种人：可用的人，不可用的人。

暂时——她是前者！

她小心翼翼地周旋在他的身边，忍受着他的一切无礼行为，不敢拿出自己的这张牌。而他甚至不惜身边侍卫的性命，视人命如草芥，来试探自己的忍耐程度，如此乔张作势，无非在逼迫自己服软，早早拿出那一半的图。

时光流转，不等人变老，不过三几年，沧海也变不成桑田，却已经将她的这颗心炼成钢铁。

若是繁花可以在严冬绽放，如果江海可以逆流，光阴可以退减，她可以违逆师傅师祖的意愿，可以违背自己的本心，独自恣意遨游江湖，她可以吗？

……只怕也是不能的。父亲母亲曾经的教导早已经深深植入她的内心，溶进了血液里，不敢遗忘分毫，因为那就是她隐埋在心中最珍贵的回忆，一闭上眼便是父亲母亲殷切的目光。

轩辕一醉眯着一对冰冷的眸子，斜了她一眼，手指动了一动，没有抬起。

正在这时，辕门外一阵骚乱。

“王爷，欧阳九，他——不行了——”墨菊的声音几乎走调。

舞阳身子晃了晃，抬腿就走。

道是无情

“嗯——”轩辕一醉鼻息里一声微哼。

舞阳竟恍若不察，又迈了两步，突然惊醒，急忙退了回来，随侍在轩辕一醉的身侧。

轩辕一醉的脸越发的冷了下去，象寂寂雪山一样冷气直扎人的脸，刺人的肺。舞阳垂首望着地上，目不转睛。

桓疏衡的大营设在一片丘陵地带，如今方下了一场透雨，茸茸青草犹自挂着晶莹的水珠，愈发显得碧青可爱，只可惜抬足下去，它便是被践踏的弱者。

几个人抬着欧阳九快步走了过来，前胸被血浸透，人早已经昏厥不醒，舞阳的手伸了几伸，掩在了袖子里，手指不住的颤抖。

“抬进大帐！”冷梅看着轩辕一醉的脸，摆手示意。

舞阳提足跟在轩辕一醉的身边向大帐走去，却见主子狠狠瞪了她一眼，想了想，退后两步，早有一个包袱扔到了她身上，舞阳看了一眼红衣，笑了一下。

提着包裹转身向隔壁的大帐走去，换了衣服，这才重又走回大帐，侍立在轩辕一醉的身侧。一对星子象是铁屑遇到了磁石，死死盯住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欧阳九躺在床上，脸色雪白如纸，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嘴唇干裂，已经脱了相。

一刀斜砍在前胸，力道——七分？

心，忽悠一沉，舞阳的眼神一分一分的暗淡下去。

轩辕一醉坐在欧阳九的床边，伸出两指按在他的寸关尺上替欧阳九把脉，脸上依旧携着万载不变的冰冷。

“匕首!”

舞阳伸手掣出轩辕一醉赏给自己的匕首递了过去，轩辕一醉伸出两指，夹住锋利血刃划了下去。

过了一刻，乌黑的血溅了出来。

……

舞阳侧目看着轩辕一醉麻利地动作，不见如何忙乱，不过一刻已经处理完毕。仆人早端了水来，舞阳低头接过仆人递过的金盆，端到轩辕一醉的面前。轩辕一醉冷着脸子看了她一眼，净了手，接过红衣递过的帕子，这才走出了大帐。

冷梅等俱守在欧阳九身边未动，只有红衣舞阳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不远处一阵喧哗，新驸马爷慕容景林已经在卫戍队的护送下，已经到达了桓王的大帐。

几大王爷同时彼此抱拳拱手，脸上俱挂着一团和气。

“三位王爷，我的铁骑营已经全线开拔，正在雁云山以西，搜剿他的右翼残部。”慕容安稳坐在椅子上，将袍摆细细搭好，这才抱拳说道。

“好！”桓疏衡伸手端过茶杯。“耶律雄十万大军一役而溃，伤者四五，必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疏衡，我的人马正在追剿！”轩辕一醉微眯了眼睛，看看桓疏衡。

“我已经责令三大先锋帅军开拔到雁云山以南。”桓疏衡接口道。

舞阳随着红衣站在屋外，彼此对望，俱无言语，里面的话两人均已经听到。有冷风在大帐周围呜咽低回，舞阳只觉朔风灌了一脖子，连脊梁都潲的冰冷。

“舞阳，欧阳九吉人自有天相!”红衣看着她，友好的笑笑。

“是！”舞阳螓首一侧，声音有些低沉。

“不用这么恭谨，舞阳。咱们都一样。”红衣本想拍拍她的肩，伸到一半急忙收了回来。“王爷自有胜算！！”

舞阳撩起眼皮微微笑笑，“王爷谈笑间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舞阳景仰！”

红衣看着舞阳沉寂的容颜，客客气气拒人于千里之外，禁不住摇摇头。

“说说从前，如何？别院那日你不过用了五成功力。”红衣嘴角一勾，笑了起来。

“舞阳自幼习学寒冰魄。”舞阳终于笑了起来。“只能一击，偷袭尚可。”

“你——想去看欧阳？”

“还有石非！”

“去吧！”红衣一摆手。“王爷刚刚和驸马爷相谈甚欢，没有几个时辰是不会结束的，我看着！”

“这——”舞阳眼神一亮。“可以吗？”

“去吧！”红衣一扬下巴。“有我呢！”

舞阳心里一热，双手抱拳，不再多说，急忙向后面大帐奔去，心里急切，在营内也不敢施展轻功，只是几乎脚不沾地的快速前行。

红衣后面看着，咧了下嘴，抻抻袖子，随即挺直了身子。

大帐里只有竹老和菊老两人坐在一边，外加前来探望的石非。

舞阳急忙对着二老拱手施礼，又看了一眼石非，便走到了欧阳九的床边。

“舞阳，欧阳九一直昏迷不醒。”石非看了二老一眼，憋回了下面的话，“咳”了一声。

“舞阳，既然你来了，我和菊老出去透透气。”竹老撩袍站起，不闻脚步声，二老已经出了大帐。

舞阳扭头看看二老步出门外，伸手搭在了欧阳九的手腕上，眼睛却瞥向了石非。

“石非大哥，你已经不碍了？”

“我没事！”石非有些不耐烦。“你略通医道，欧阳九怎么样？”

“中毒，加外伤。”舞阳以手抚额，想了想，终是伸出两指重又点了欧阳九的几处穴道，合起双指抵在欧阳九的掌心，运功护住他的心脉。“吉人自有天相，欧阳九会醒的。我家王爷已经为他驱了毒。”

“诶！对了，你他娘地——”石非突然想起她被抓一事。“明明你小子已经身受重伤，怎么说好就好了，到底怎么回事？”

舞阳没有接话，只是看他一眼，清咳一声。

“石大哥，我听说桓王爷之所以招纳死士，因其被刺受伤，大哥已经成了护卫，想是清楚。”

石非登时白了脸子，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舞阳。“你——什么意思？”

“石大哥，上意天心实在深不可测，如今事态波诡云谲，以你这爽直性子，搅合其中，一定会吃亏。所谓衣紫服朱，高官厚禄，不过一场繁华好梦。我看不如早早打算，辞归故里。”

“那你为什么来？”石非心里不痛快，声音高了起来。

舞阳又看了石非一眼，轻轻一笑，言尽于此，各安天命。

“怎么不说话？”石非看见她的笑，不知怎么又想起武选时候她故弄玄虚的模样，手握成拳，在她眼前狠狠晃了晃。

“燕儿答应婚事了？”听见烛火哔哔剥剥的响，舞阳轻轻走到桌边，伸手拿起烛剪剪了剪烛芯子。

“嗯！”石非见她并无一句真话，有些闷闷地，却终是耿直汉子，听见提起燕儿，嘴早已经咧开。“过俩月就到京城了。”

“若是大哥父母均在堂，见大哥就要成亲，一定甚是欣慰。”舞阳突然清清嗓子，笑了一下。“我将那些银子都存到了金华斋，给大哥贺喜。”

“——不要！”石非眼珠子一瞪，呸了一口。

“石大哥！我们之间何须分清彼此？”舞阳有些无奈。“我本是家奴，有钱也无处使唤。只——不知道王爷能否准我前去喝大哥的喜酒。”

“既然尊称我是大哥，我只要你一句实话！”石非突然扬起头来，眼睛直直盯住舞阳。

“大哥是想问宝藏图的传说。”舞阳沉思一刻，吐口问道。

“好奇！”

“那份图早在一年前就遗失了，我弄丢的！”舞阳伸手笼在了蜡烛上，红彤彤的光晕洒在了手上，透过指缝溢到了手掌外。“其实——世人不信，其实——其实我师傅根本没给我留下宝藏图。”

笼着火烛的时候觉得很温暖，手一摊开，原来烛火很暗，一豆昏黄而已。

“我丢的是一份作战用的阵图。”舞阳嘴角勾起淡淡的笑纹。

石非瞪着眼睛看着，不再象个爆碳，却是不可置信的盯了半晌，似乎第一次用脑子判断而不是嘴巴。

“我——相信你！舞阳。”过了良久，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舞阳微微螓首，看着石非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一直忍？”石非环顾帐中只有三人，其中一个还在昏迷不醒，此时不过四目相对与暗室无异，冲外面努了努嘴，叹了口气。

“若能拿到卖身契，舞阳立刻就会远走高飞。”舞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暗暗咬牙。“绝不伺候这无情无义的狠戾小人，没有人性的魔鬼！”

“我支持你！”石非上去给了她一拳。“在阵里我就看他不顺眼。没把你当人！”

舞阳点了点头，自嘲的笑笑。“石非，我说的话切莫忘记，其实——平平常常未尝不好于飞黄腾达。”

“嗯！”石非依旧有些不以为然。“娘们唧唧的！”

舞阳自是听惯了他的口头语，并没有半分不快。

“师兄，你陪着欧阳九。舞阳不是自由身……走了！”

舞阳不再回头，提足便走，撩起帐帘的瞬间顿了一下。一阵夜风吹来，舞阳加紧了脚步，转过帐子，沿着暗处向轩辕一醉正在商谈的中军大帐走去。

不过几步，却不得不停在当场。

一只手，一只用了十分力道的手霸道的按在她的肩上。

“王——爷！”

一对温热的唇瓣死死压在了她的唇上，舞阳睁大惊恐的眼睛，急忙伸手就推，不待使出力道，轩辕一醉已经站直了身子，若无其事的站直了。

舞阳一时手脚酸软，猛地深吸了两口气，一颗心已经悬了起来。

“这样——可有人性？”轩辕一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了起来。

舞阳尴尬地站在当场，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油盐酱醋搅在了一处，自己竟半分没有察觉有人偷听。

——这个魔鬼！

——居然会听壁角！

轩辕一醉微微哼了一声，“想离开本王！”

“听闻王爷言出必诺。”舞阳突然站直了身子，答道。

轩辕一醉眯着眼睛，一对漆黑的眸子凝成钢针钉住了舞阳，“想走？你可有命走？”

未见他如何动作，手臂一伸将她死死揽在怀里，嘴巴再次咬住了舞阳的朱唇，一只手不安分的滑了下去。舞阳急忙伸手去拨他的手，身子向后闪躲，奈何那只手竟象蛇一样缠在了身上。

斗智

“王爷，放开我，你摸哪里？——这里是大营！”舞阳不敢再挣扎，又恼又气，只能低声恳求，眼见不远处有一对巡逻的兵士正在走过。

轩辕一醉听而不闻，夹裹着她微微后退，靠在了一定军帐的外壁上。

“王——爷！”舞阳被厮缠的心烦意乱，不想他居然在外面也如此无礼，甚至不在意被人发现。眼见着流动哨已经远去，实在忍耐不住，挥掌就打。

轩辕轻轻一动，闪了她的攻势，这时又一队流动哨在不远处走了过去，舞阳不敢再动。

“敢骂本王的，舞阳可是第一人！”轩辕一醉对着她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句。“你对外人再敢抱怨试试。”

“王爷既已经听见，舞阳无话可说，随王爷处分。”舞阳身子不能动，手紧紧捏在一处，恨不得给他一顿老拳。

“我的家奴恨不得杀了我，有趣!”轩辕一醉手一松，倒剪双手，仰面望天。“只是本王将刀置在你的手里，你可有这胆子？”

“舞阳的命捏在王爷手中，不敢！”第一次舞阳不再小心翼翼，悻悻地回了一句。

轩辕一醉满意的笑笑。

舞阳抻抻衣服，只觉喉间恶苦，侧目望去，轩辕一醉一身白衣迎风而立，一弯弦月洒下皎皎清辉，一错目，便觉得月华在他的白衣广袖上如水流淌，闪烁着别样华彩。

他是王侯己是奴。

出生便决定了命运，在这世上。

轩辕一醉侧眸看看讪讪无语的舞阳，突然牵住她的左手，向前就走。舞阳又是一惊，急忙缩手。轩辕一醉似乎早已经知晓，一松手，放开了她。

“你该沐浴了，一身的汗味。”言罢，冷笑了一声。

我必须离开这里——舞阳的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闪过，不过是一个闪念，垂首无语走在了轩辕一醉的身后。夜风倏然而起，将一阵阵沉水香气袅袅不绝的送入鼻翼，嫌恶地皱眉偏首，奈何熏香绵绵延延，还是躲不开。

两人一先一后，走回大帐，一个侍卫早已经撩起帐帘迎候，轩辕一醉负手走了进去，舞阳停了脚步转向红衣侍立的位置。

“进来！”微微一声低喝。

舞阳不敢犹豫，急忙步入大帐，施礼后退至侧首，站在大帐的一角。

桓疏衡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桌案上杯盘罗列，虽不及宫中精致，却也是山珍野味，颇为丰盛。几大王爷把酒与慕容景林接风，与娉婷公主压惊。新驸马爷慕容景林此刻正陪在依婷的身边，两人时时低语几句，依婷看着风神俊秀的慕容，心里喜悦，面上也是如绽春花，眉间的一对翠钿被高烛映了，闪着莹莹光泽。慕容侧目看去，依婷绿发如云，虽不及娉婷千娇百媚，竟是端方安静，别有味道，禁不住咧嘴笑了起来，甚是满意。

舞阳进入大帐的瞬间，席上三个王侯，两位公主便不再私语，几双眼睛在她身上逡巡，没有移开。

“竟是一表人材，看着更象个书生。”齐王打量了一刻，突然开口笑道。“轩辕王爷，就是这个家奴救了公主？”

轩辕一醉淡淡嗯了一声，微眯了眼睛。

娉婷看看净面更衣后的舞阳，身姿挺拔，清秀温雅，和那个一身泥垢的小兵绝无半分相近，一时有些陌生，上上下下的看了许久，唇角一弯，笑了起来。

“世子殿下的家奴竟也如此与众不同，清秀温雅招人喜欢。”娉婷虽是夸奖着舞阳，眼波如流水流淌在轩辕的身上，汩汩潺潺的流淌着绵绵情意。

轩辕一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轩辕王爷的人当然与众不同。”桓疏衡将话接了过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非但模样，论功夫也是上上乘。”

慕容景林只是噙着笑看着舞阳，微微颔首示意，低头对着依婷说了几句话，依婷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周总管，将御赐的如意拿来，本宫要赏。”娉婷微笑着看着眼前沉静的小厮。

“赏就免了！”轩辕一醉看了一眼。“齐王爷和两位公主已经见到了人。舞阳，退下！”

舞阳急忙低头后退。

“且慢！”娉婷急忙出言制止。

“轩辕王爷，娉婷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王爷可否答允？”娉婷看了一眼齐王，转到轩辕身上，展颜一笑。

“舞阳，退下！”轩辕一醉没有接娉婷的话，却冷眼看看舞阳。

舞阳如释重负，连忙退了出去，暗自舒了口气。

“公主何事？”轩辕一醉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娉婷。“请讲。”

“轩辕，方今边关不稳，战事频繁，如今娉婷刚刚被劫，心生忧虑。青衣卫里高手不多，想跟王爷借两个侍卫扈从，加强警戒。这也是本王的意思。”齐王将话接了过来。

“是，我看这个舞阳就很好！”娉婷满怀希望，一对眸子笑盈盈的。“就让他伺候本宫。”

桓疏衡正喝了一口酒，一个不妨，险些呛了肺子，急忙掩袖咳嗽几声，暗自好笑。

“轩辕，公主和齐王爷所虑甚是，方今外虏未尽，不如你就安排几个护卫，确保王爷和公主的安全。”

桓疏衡强忍自己的高兴，急忙落井下石，狭长眸子眯成了一条缝。

轩辕一醉斜了他一眼，嘴角挂起了一抹含混的笑意，倏忽间消散了

“残敌已破，桓王爷的大营稳如磐石。”轩辕拿起杯子碾了一下。“既然齐王爷和公主忧心，也罢，着虬松，墨菊两个领一队人马护卫。”

“那两个太老，本宫想——”

“舞阳是本王贴身伺候的家奴。外伤初愈，暂不能当差。”轩辕放下杯子，寂寂容颜略有松动，咧嘴笑了起来。“公主。”

娉婷的脸微微一红，不过一个小厮，她实在没想到轩辕会拒绝。被轩辕一醉不软不硬的拒绝有些尴尬，也不好作色。

“虬松，墨菊两人功夫卓绝，足以胜任，王爷，公主放心。”轩辕一醉加了一句。

齐王见如此说，不好再多说什么，情知轩辕一醉能够解释已属不易，他素来霸道专横，在朝议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又被父皇信赖，自己也是得罪不起。急忙转了话题，聊起了边关战事。

二位公主知道他们在研究对敌，忙告辞回了自己的寝帐。

娉婷回到自己的帐中由着宫人将簪珥钗环一一摘下，顿时一头乌绿的青丝如瀑流下，一个宫人拿着玉梳轻手轻脚地为她梳理。

对着雕工精致的缡镜，娉婷左看右看，镜中人无论怎么看都是风华绝代，当世无双。心里莫名一阵烦躁，伸手一推，将面前的铜鉴扫到了地上。

几个宫人看见公主作色，不明就里，吓得簌簌抖衣而站。

“娉婷？”依婷刚好进来，看见娉婷正在生气，伸手喝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走近妹妹。“这好好的，见到了人，怎么反倒生起气来？”

“姐姐，我——”

“姐姐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依婷回身坐到了娉婷身边。“姐姐虽在宫墙内长大，却也风闻这个轩辕独断专行，十分霸道，不喜受人控制。”

“那又怎样？”

“你若有心就要忍受他的专横，不可以使性子。他不是受人摆布的主儿，你得顺着他。”

“可是——他都没有看我一眼。”娉婷叹了叹气，无限的失落。

“刚刚见面，时间还长。”依婷笑着摸摸她的青丝。“妹妹风华绝代，连父皇都说，妹妹这倾城之色若是本朝第二，无人敢认第一。你还担心么？”

“也是——”

娉婷眉梢一挑，朱唇一勾，笑了起来。

红衣率人先行离去安排王爷的下处，舞阳一个人在帐外恭候，直直站了几个时辰，丑时已过，站的腿都已经有些发软。困倦得只想就地躺倒睡去，连日奔波劳累，没有片时的休息，她自觉已经到了一个极限。除了中军大帐在庆贺胜利，不远处的军士们同样聚在火堆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声的划拳，纷纷攘攘的笑闹声此起彼伏。

虽然此役大胜，她作为子民应该格外兴奋，偏偏没有被这胜利感染，却分外觉得乌泱乌泱的喧闹声闹的她头疼。向才轩辕一醉的举止已经让她失了镇定，她百般的计划里独独漏掉了他会这么快被认出，听在山洞的语气，他象是已经认出自己，却偏偏携了一份异样的味道。自己几乎是换了脸，去了原来的香气，铰了头发，换了声音，居然被认了出来？她思来想去，以青老的绝技，本不应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身体疲倦，脑子也是混沌一片。仰面看着天际一勾弦月，在眼前也恍惚起来。

“回营！”轩辕一醉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冷漠吐出两字，向前走去。

舞阳听见他说回营一语，山洞的一幕突然浮现，直吓得激灵一下，背上的冷汗倏地滑落，只觉浑身酸软，一身的气力登时抽尽。不敢犹豫，只得勉强打叠精神跟在后面。

轩辕一醉的临时大营设在桓疏衡大营的边上，此行不远不过几里地之遥。夜风瑟瑟，灌了一袖子，舞阳跟在轩辕一醉身后，心下忐忑。

“看出多少？”轩辕一醉一回身，捏住舞阳的手，拉进怀里。

“奴婢驽钝，只猜出一点。”舞阳低声回道，想了一下，主动将手塞进了他的手里。

轩辕一醉咧嘴一笑，却不肯承她的情，依旧将手放到了腰上。“说说看！”

舞阳再次将手伸进他的大手，“舞阳身份卑贱，能得王爷青眼，不胜惶恐。”

“哦？”轩辕一醉的手绕过她的手放到了胸前，毫不客气地抚摸起来。“继续。”

舞阳伸手去推，不过是白费功夫，无奈垂下手。

“王爷藉舞阳逼隐宗宗主现身，又与西戎军队合作，分兵六路击溃了耶律雄的主力。如今大军到处，敌军闻风而逃，短期内必不敢再犯边关。”

“哧”地冷笑了一声：“跟本王说话，总是要留一半？”

“舞阳不敢。”

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轩辕一醉的手扣在了舞阳的肩上，舞阳浑身颤栗起来，冷汗唰地沁满了额头。

“王……爷！”舞阳的手指不住颤抖，声音隐隐一线走调。

“本王看你与他人倒是言谈甚欢。”轩辕一醉将头倚在她的肩上，手重又放在了她的胸前。“是不是？”

舞阳站直了身子，不敢则声，抬眸望去，此时时近破晓，弦月已经落下，黎明却还没有到来，在那月与日的交替间，最后那一抹凝住的夜色竟象冻住了一般，又冷又黑。

私会

“他是奴婢的师兄。”舞阳伸手擦了擦汗，又一次将手塞进了轩辕一醉的手心里。“奴婢错了，求王爷恩典。”

轩辕一醉心满意足地握住，鼻子抽动几下，嫌憎地开口道：“本王不是庞涓。”随后又道： “我的舞阳真是招人喜欢，公主都惦记上了你，要你去伺候，愿意？”

舞阳听见他的话正在入港，细一思量，却想起他偏偏用了“我”字。

“奴婢——不愿意。”

“嗯——”

轩辕一醉伸手一点，舞阳软软地倒在他的身上，手一抄，抱着她走进了自己的大营。

夜色深深，除了巡哨兵丁，大家都在安睡，红衣在大帐里打盹，听见声响，急忙睁眼站起，看见主子正抱了舞阳进来，本能地想要接了过来，伸了一半急忙放下，向外退去。

轩辕一醉并不理睬，抱着舞阳向内室走去。低头看看睡熟的舞阳，嘴角弯了弯，伸手解了她的腰带，替她宽了外衣，这才放到床上，就势躺在她的身边，拉过锦被盖上，也睡了。

轩辕一醉走出内帐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红衣等俱在中军帐恭迎着。

“红衣，着人仔细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她。”轩辕一醉坐在太师椅上，冷漠吐出一句。“第五呢？”

“刚刚返回，受点小伤，属下安排他休息去了。”

轩辕一醉听了并不说话，只是微微嗯了一声。

“去桓王大营！”

舞阳足足沉睡了两天，虽是沉睡，梦里还是纷纷扰扰，十分不想醒来，终究还是要清醒的。

睁开眼睛不过瞬间，她几乎是一跃而下，急忙低头检视，自己身上已经换成了一套浅兰色的绣花锦袍，与扈从的衣饰不同，却依旧是男装。

环视周围，案上一灯昏黄，虽然是临时大帐，里面陈设依旧奢华，厚厚的地毯，花梨的几案，紫榻，绣着喜鹊登枝花好月圆的紫色锦帐。

门口案上，一炉沉香正袅袅出烟，她微微嗅了嗅，断定烟中已经下了“怡梦香”。

抬起袖子自己闻了闻，身上沾染的汗味已经不见，反倒多了些许皂角的清香，嘴角扯了扯，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片刻犹豫，急忙翻翻枕下，自己的东西都在，伸手拿起，一一结束停当。

“澄二，咱家王爷什么时候返回？”

“这也是你我能知道的？”

“舞阳这小子一觉睡到现在什么时候能醒？”

“别说话！”远处一声怒喝。

舞阳凝神静气，判断着守卫的位置，想了想，在床边翻出一件黑色斗篷，裹在身上，撩起背后的小天窗，身形一纵，跃出了内帐。不过几个闪落，人已经在军营里搜寻一遍，找到了欧阳九的军帐。左右看看，没人注意，避过外面的流动哨，舞阳身形一弓，走进了欧阳九的军帐。

欧阳九已经苏醒过来，此时正倚着被子，虚弱的喘息，重伤之人，讨厌人声，是以并没有人侯在一侧。

“欧阳九！”舞阳走到屋子中央，停住了脚步。“你……还好？”

“舞阳！”欧阳九惊喜交加，撑着身体就要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动作太急，一口气堵在嗓子中，剧烈的咳嗽起来。

舞阳走了几步，伸出两指点了他的几处大穴，就势坐到了床边，伸出两指压在他的腕上。

欧阳九手腕一动，并不老实让她诊脉，反手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舞阳急忙抽了出来，脸色微微一白。“欧阳，你能脱离耶律寒天的魔掌，舞阳实在没有料到！”

欧阳九嗯了一声，又伸手握住，灼热的温度开始在手上漫延，舞阳一时恍惚，心下不忍，却还是一寸一寸的抽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王爷——知道吗？”

舞阳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他不在！我溜出来的。”

“两世为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欧阳九微微一声叹息。

“欧阳兄谦谦君子，自有天佑。”

“你要小心。”欧阳九示意舞阳去端杯茶来。“舞阳，耶律寒天认出你了。”

“知道。”

舞阳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却并不送到欧阳九的手里，手微微一碾，一股淡淡的冷气笼在茶盏上。这才将茶递到欧阳九的唇边，欧阳九的一对墨黑眸子一直围绕在舞阳的身上，不肯移开，此刻见她如此体贴，禁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这是失传近百年的功夫……”

“是！寒冰魄。”

一时两人无话，四目相对，不知道说些什么。

猛听得毕剥一声，油灯陡然亮了一下，接着又暗了下去。舞阳嘴角动了动，走到油灯前，拿起烛剪，想了想又放在桌前。

“舞阳……等回到京城，我想办法辞去职务——”欧阳九终是开了口。

“欧阳兄志向远大，如今正是受重用的时候，怎可半途而费。”

“舞阳！我老家在上雨城。年前，趁着年假我在那里购置了一个庄园，桃花十里，溪水潺潺，……只缺……一个女主人。”

这一个瞬间，舞阳恍似听见莺声呖呖，黄雀啁啁；眼前春光明媚，有百花烂漫，落英缤纷，清澈溪水绕过卵石，汩汩潺潺奔向远方，情不自禁的闭了双眸。

——这样的生活……

睁开眼，只有一灯如豆，口中恶苦，轻轻摇摇头。“欧阳大哥，谦谦君子，定会聘得如花美眷。到时候舞阳为兄道贺。”

“舞阳——”

外面风声一响，舞阳目光一滞，心知不好，急忙拱了拱手，来不及道别，闪出了帐外。欧阳九看着，手握成拳，脸色发青。

帘拢一响，第五手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后面两个军中大夫跟在身后。

“王爷即刻亲来探望仁兄！”第五咧着嘴，笑得异常舒心。“此次欧阳兄必会升迁。”

轩辕一醉在暗处看见舞阳鬼鬼祟祟从欧阳九帐内快速奔出，一路躲躲闪闪避过流哨的耳目，返回了寝帐。双唇紧闭渐渐泛白，两只眼睛如剑般狠狠刺向舞阳的背影，良久却只是微微哼了一声。想着前夜她居然很乖巧的将手伸到自己的掌心，一时心中怒火上炎，压制不住。恨不得揪了她拍上两掌，才解心头恨意。

打量着她已经进了寝帐，这才走进自己的大帐，侍卫们看见自家王爷冷着脸子走近大帐，避之唯恐不及，哪敢近前，齐斩斩单膝跪地，见礼毕，纷纷向远处散去。

轩辕一醉伸手一挑帘拢，慢慢踱近里间紫榻。

舞阳早在里面听见的脚步声，适时睁开了眼睛，看见他进来急忙坐了起来。

轩辕一醉心里一哂，嘴角弯了下去。也不说话，伸手抄起她狠狠裹在了怀里，冲着她的嘴狠狠扎了下去。

嗯？微哼一声。

朱唇一木，舞阳只觉嘴里微腥，一股细细的血腥味在舌间缠绕，很快溢满了唇间。

舞阳涵养在深，也被他的举动激怒，呼地一声抬起左手，一掌拍向轩辕的肩头，嘴唇居然被这魔鬼咬破了。

轩辕早有准备，手腕一翻，不见如何动作，不过一拉一带，舞阳的双手已经被她反剪在背后。

“嗯，胆子不小！”

“你好生无礼。”舞阳气得浑身发颤。

“无礼？我让你看看什么是无礼。”

轩辕遽然伸出两根指头点了她几处穴位，舞阳的身子软在了他的身上。轩辕一醉用力一扯，舞阳的襕袍被他撕开，扣袢脱落，肩头露了出来。

“轩辕一醉，你——无耻！”

轩辕一醉听而未闻，嘴巴扎进了项间，啃咬两下，噤起鼻子嗅了嗅，嫌恶地皱皱眉，眼睛却是上下打量着冰雪肌肤。“本王准许你出门了？”

“我——”一口气呼不出来，舞阳再难冷静。

“你什么！”轩辕一醉抬起一对冰冷的眸子狠狠瞪了一眼，怒声喝止。“跟本王说话如今也拿糖起来，敢直呼本王名讳？”

“那又如何，王爷眼中侍卫与仆从原不是人！人命也不过是个儿戏。”

“想不到雪影剑倒是心系苍生哪！”轩辕一醉微哼一声，手沿着雪白的颈子摸了下去，衣裳撕开两半。

“放开我，舞阳已经答应与王爷合作，因何这般作弄于我，若是不放心，就一剑杀了我！”

“本王放心。”轩辕一醉哼了一声。“你若去见杨八方，本王会更放心。”

舞阳心里越来越绝望，她自幼习学寒冰魄，是以对怡梦香有些抗拒，自忖醒得早些，这个魔鬼必不知晓。一时挂念欧阳的伤势，才偷着出去探望，不料被这个魔鬼又掐住了小辫子。他居然将自己防范得跟乱臣贼子一般，心里升起阵阵的寒意。

“总是因舞阳受伤，舞阳心生愧疚。”舞阳头一偏，躲过他的嘴。

“愧疚？”

轩辕淡淡哼了一声，嘴巴开始向下亲吻，舌尖早已经纠缠在舞阳的红红的花蕾上。

“轩辕一醉，你放开我！”舞阳动不得，眼睁睁看着。

“放开你，想杀了本王？”

“没有王爷的独门解药，舞阳的小命捏在王爷手里，我怎么敢！”舞阳恨恨地说道。

“本王看你并不在意，忙的甚欢。今日八竿子打不到的师兄，明日生死弟兄，忙得紧哪！”

轩辕一醉不再言语，舌尖不住挑弄着小小一点樱桃，舞阳只觉脸红心跳，口内发干。不想这个瘟神的嘴巴开始忙不迭的向下摸索，一时心烦意乱，顾不得思忖他话里有话，只得软声认输。

“……王爷，奴婢再不敢私自出去了，你放开我罢。”

“明日返回白马镇，本王……”轩辕的下巴顶在舞阳的下腹上，听了她的话，抬起眼眸看着象涂了一层胭脂的脸，声音隐隐夹着一丝暧昧。“传闻舞阳有听而不忘之能，嗯？”

舞阳眼底蓦地闪过一丝清亮，随即闭了眼睛。

嗯？

轩辕看她闭目不语，不禁又哼了一声，唇角弯了弯，手继续向下触摸。

“……舞阳明白！”舞阳心里一酸，却并无想流泪的冲动，淡淡回道。

“明白就好！”轩辕一醉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偏生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的脸，却不肯给她解开穴道。

“王爷！”大帐外有侍卫的声音响起。“齐王派人来请。”

“就这样呆着，回来告诉本王你什么时候冲开的穴道。”

轩辕一醉笑着拍拍舞阳的脸，信手拉过被子覆在她身上，扬长而去。

“轩辕一醉——”舞阳极想脱口而出骂他是魔鬼，终究有求于人，生生憋了回去。

往事（伪番外）

一灯如豆，晕开了夜的黑。

舞阳独自一人枯坐在窗前，夜风夹裹着斑驳漆黑的树影不住的击打着窗棂，一颗心便也随着这摇曳的树影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终是不能安稳地停在腔子里，眉头微微锁紧，无限往事渐渐堆压在心头，压得难以呼吸。

室内无人，只有一炉迦南沉香袅袅依依相伴。舞阳信手拿起案上的一只打磨精致的四缡铜镜放到了面前，一张很平凡的脸，若是放在男子身上，这是一张还算清秀都雅的脸孔；若是属于女子，这便是没入人群即刻消失的寻常面皮。为了变成今日这张脸，为了祛除身上的女人气，她付出的是非人代价。

镜中人嘴角轻轻扯动，一勾讥刺的冷笑掉了出来，象一把锋利无比的血刃狠狠的刺了过来，舞阳下意识地一闭眼，眼眸睁开时分，闪过无限寒凉。

江河逆转，光阴倒流。三年前的一情一景便清晰地刻在脑海，轩辕一醉曾经的话一字字，一句句，一声声，便如这杀人不见血的刀将自己切割的体无完肤，锥心刺骨。

……

“舞阳，你即刻动身。”天机子看着正在仔细勾勒描绘地图的舞阳，深深叹了口气，神情异常严肃。

“师傅，何事遣徒弟下山？”舞阳急忙放下羊毫，垂首侍立。

天机子看了一眼，咂摸一刻，这才缓缓说道：“孩子，往事为师不想多说，你都已经清楚。”

舞阳抬眸看见师父欲言又止，心里奇怪，急忙走近师父，扶着他老人家坐下。提起桌子上的茶壶，给师傅斟了一杯茶，恭恭敬敬递给了师傅。天机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爱徒，风华绝代，端庄沉静，一张脸已经足以让世人惊叹，自己也暗暗摇了摇头。

爱徒做事冷静，中规中矩，父亲母亲不过几年的教导居然已经深深植入她的心，指导着她的一言一行。怎不由得自己喜爱，恨不得将一身所学悉数教与她。

“……舞阳，此事虽于理不合，事发突然，既然处在江湖不能顾及许多。”

“这，这？！”舞阳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一张端庄清秀的脸霎时象沁出了一层血。“师傅，这怎么可以？我是——”

“虽是于理不合，却不算逾钜。”天机子看着徒弟不情不愿的脸，甚是心疼。“总有师傅将来主持大事，他不敢小瞧了你。权宜之计，也是为救他。”

“这——”舞阳虽然出事冷静，此刻却也变颜变色，脸上阴晴不定。抬眸看看师傅，知道事情断无转圜的余地，不敢违拗，最后终于低下头来。“是，师傅！”

“为师知道委屈了你，只是如今内忧外患，做子民的总要舍小义成就大义。”

“舞阳明白。”

“青老会传你一手新的功夫。徒儿，你放心，总有师傅替你做主。”

“是！”舞阳面上平静下来，心里却是做酸。“舞阳幼失所恃，全凭师傅做主。”

“暂且忍耐两年，如今已经有些眉目，待为师彻查清楚，定要为……讨还公道。”

“谢师傅！”舞阳抬眸看着师傅，迈步走到师傅身侧，不再言语。

趁着漆黑夜色，舞阳仰面看看混沌苍天，无星，无月！心底不禁油然升起一丝叹息。

掩上面纱一身俱裹在黑色斗篷里，快步走向不二桥，莫问一人早已经提了灯笼在桥头恭候。看见舞阳袅袅行来，急忙躬身施礼，舞阳只是轻轻点头，却并不说话。莫问心里也自忐忑，却温和地伸手示意向前走。

舞阳眼神瞟过莫问，并没有吐出一字，只是跟在莫问的身后安静地向里面走去。似乎在专注地走路，心无旁骛。

莫问侧目偷偷打量着来人，体态轻盈，隔着面纱，看不清脸上容颜，只觉得一双眼睛清澈幽深。想着老人家的吩咐，心底明白来人绝非寻常女子，她的脚下半点声音皆无。

舞阳侧眸看看温和的莫问，一颗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三日内，断不许人进入密室。”一声密语吐向莫问。

“是！”莫问急忙答应，不自觉地又抬眸看看。

舞阳沉了沉心，暗自舒了一口气，既然别无选择，她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暗门打开，舞阳一个人闪身进了密室，步履沉着，一步步走近她无法选择的前路，不敢再做它想。

啪嗒一声，石门阖上，舞阳情不自禁地回眸看看青灰色的大门，心里竟有一丝酸涩。门里门外，从此两个世界。她虽是不敢奢望，却无论如何不想居然是今天这样的方式。伸手点了自己几处大穴，封了功力，这才叹口气提足向前。

一步一步向里面走去，曲曲弯弯的暗室通廊竟象是走不到头似的，恨不得她就这样走下去，前方的事便悬在那里，过去的事躲在了门外，她只是在一步步地走，不用想前尘，不用思旧事，安安静静地走路而已。只是这里真的只是一条路，一条不是很长的路而已，总是要走到尽头的，时间也并不很长。

暗门开启，一个神仙般的公子突然转过身来，站在了眼前。

舞阳的心咯噔一声，恍惚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声一声，饶是心里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两片红云还是不听话地飘上了双颊。

眼眸微微抬起……

嗯？他？

居然是他？

真的是他？

这个世间居然会有这样的巧合？，那一瞬间，心象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外面的阳光哗地一声洒了进来，欢喜油然而生，一颗心顿时被细细的喜乐塞满。

昨年的君子剑争夺赛上，自己易容而行，远远看着他从容潇洒，气定神闲有如闲庭信步，弹指间已经博得头筹，让无数英雄拜服脚底。

同时折服的还有远远偷窥的自己，那个丰姿神秀，挺拔如修篁，一袭白色襕袍的少年公子，在自己眼中便是天上也少有的人物。

一颗心砰通砰通的跳了起来，不曾想这个自己只能仰望的人物居然会是自己的良人，真的是自己曾经暗暗思念仰望不可企及的少年？舞阳的手轻轻捏了捏，自觉手心里微微有些汗意，暗暗吞了吞干唾，这才走上前去。

“公子！”舞阳走到他的面前，安安静静裣衽一礼。

不等她听到什么，一双大手已经将她揽在了怀里，面纱轻轻被撕了下去。

“莫问果然有用！”轩辕一醉看看怀中人的脸，眉峰抖了一抖，如此佳人倒是第一次见。

“公子！”

“居然寻了个绝色的！”轩辕一醉一哂，不再言语，揽住舞阳便向里间走去。

舞阳的心砰通砰通的跳了起来，手不听话地按在了胸口，只觉一颗心跳的厉害，就要顶破了腔子飞了出来。

“本王不会吃了你！”轩辕一醉看着怀中人的举动，冷冷一声。

舞阳心里一惊，这才感觉身边的人一身冰冷，连捏着自己的手似乎也在微微颤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冷寂的侧颜欺霜胜雪，唇色发青，整个人象是笼在了冰窟中。

心里油然而起的一丝不安，却只是沉静地垂下头去，顺从地随着他向内室走去。

轩辕一醉浑身颤栗，痛不可挡，不再言语，只是裹住怀里的佳人走进精致的紫榻。

“与本王更衣！”轩辕微微皱眉，一声低喝。

舞阳手指松开攥紧，攥紧松开，不过眨眼之间抬起手来，脸上如沁出了血。却还是听话地轻轻伸手去解开他的腰带，去了他的襕袍。

“继续——”轩辕声音里夹着一丝不耐烦。

舞阳低头看看脚下，手指微微有一丝颤抖，却着实迟疑了一下。

“嗯？”轩辕一醉的鼻子里一丝不悦，一把抓过舞阳的手，轻轻一推将她推倒在了床上。

舞阳不等说什么，“嗤”地裂帛之声，轩辕一醉一把扯开了舞阳的斗篷，片刻功夫剥去了舞阳的衣裳。

“公子！”

“既然来了，你该知道要做什么。”轩辕冷冷看看，双手同时掬了温软胸房，男子特有的温湿气息喷了一脸，那一双手揉搓两下，毫无半点怜惜。舞阳羞愧地扭头不敢言语，却也不敢反抗。

一个健硕的男身就这样压在了她的身上，很快尖锐的痛楚传来，一口气上不来，卡在了喉间翻滚，舞阳暗自抿着嘴唇不住的皱眉，却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由身上的人不住的动作，同时不禁意间滑过他的手腕，轻轻触碰他的寸关尺。

三日后，轩辕一醉沐浴已毕，胸臆间不再气闷，看着眼前沉静的绝色红颜，嘴角滑出一抹淡淡笑纹。

“送你黄金千两，赎了身，好生过日子去吧！”

“嗤”地一声……

一柄锋利的血刃不见血地刺进了她的心，舞阳的眼眸渐渐睁大，饶是素来沉静，此刻身子竟象秋叶一般瑟瑟抖了一抖，一颗心突地坠落下去，坠入不见底的深渊，天堂与地狱就这样大喇喇地揉搓在一处，硬生生塞进了她的脑子。

那残酷的薄唇不住开阖，吐出的竟是这等狠灼言语，字字如剑，刺穿了她的心肺。

舞阳垂下头去，片刻抬起眼眸，手放在腰间，对着轩辕福了一福。

“谢公子，管家已经给过赏赐了。小女子虽然卑贱，却对阿堵物不甚感兴趣，愿公子，好——自——为——之！”说着站起身来，扭头安静地向外走去，再不肯回头。

她生怕一回头，眼泪就会砸落下来，丢了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呃？”轩辕一醉一怔，待要询问，却停了下来，嘴角滑落一丝不以为然的纹路。

舞阳退出密室的瞬间，膝盖一软，险些跌倒。一颗心不知道曾经装了些什么，此刻突然被生生掏空，汩汩冒出了鲜血，痛不可挡。死死咬住嘴唇，才勉强抑制自己的失态。

“姑娘！”

“嘱咐你家主人，百日内不可近女色，否则毒发无解！”舞阳冷冷吩咐。

“是！”

舞阳再不看他，快速向外走去。

“我送姑娘！”

“不必！”舞阳依旧密语吐出，身形一晃，飞身而起，御风而行，迅速消失在夜空里。

莫问看着渐渐不见的身影，片刻失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咂摸不透。

舞阳一个人双臂伸张，御风而行，象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没有目标没有方向，眼泪再也止不住。处子血救了这个魔鬼的命，换来的居然是他如此的不屑和鄙视，一路晓行夜宿，几乎是哭着返回了缥缈峰。回到缥缈峰后，虽然勉强跟师傅见了礼，却是再也不能淡定。

天机子看着两眼红肿的徒弟，情知发生了意外，心里突然不安。

……

你这魔鬼！

舞阳挑起一缕长发咬在嘴里，凝眸看着窗棂，半是落寞半是冷淡地一笑。有风簌簌刮过，很冷！

为了师父遗命，她终是再次走到他的面前……不愿见不想见终是不得不见！

献身

舞阳缩在房间里不能出门，事以至此，心中知道要发生什么，倒不甚在意。心里更多的是思量杨八方关押在哪里，欧阳九的伤势如何，第五的话是否可信，石非能否听自己所劝尽早离去，自己下一步如何动作，一时间纷纷扰扰，心里象是算盘珠子在不住的拨打。

杨八方被擒，轩辕早已明了自己的武功渊源；不肯明说，想也是给老人家留了三分薄面，有几分忌惮。

外面一阵声响，有几个下人抬了浴桶和热水走进外间，正在将热水轮番注入到浴桶里。

心里一哂，舞阳扯下嘴里的头发，只觉手指尖都是麻木的，四肢百骸都变得酸软。

想了想，走出内室，对着外面几个小仆从挥了挥手，下人鱼贯而出。舞阳抬起手，无力地解开了衣衫，坐进了浴桶里。浴桶里热气腾腾，一时间整个外间都氤氲着淡淡的松香味，整个人渐渐恍惚起来。

心里有事，却只是想不通，自她下山就是诡异事接二连三，波折不断。这个魔鬼对自己防范的如此谨严，竟不给自己留下半分回旋的余地，看情形全身而退已无可能。

旬月以来，舞阳第一次舒舒服服洗个澡，自觉浑身轻快，伸手着拿起细白手巾将长发绞干，这才回身准备穿衣，心里“砰”地一声，巨石砸过，在屏风上的衣衫已经不见。她的功夫与他竟然有如此大的距离。

一口气提在了嗓子中央，呼不出，咽不下，万分郁闷，堵得喘不过气来。躲是无处可躲，想了想，敛眉闭目，缩在了水里不再动弹。

轩辕一醉没有给她多久，一直站在屏风后冷眼观瞧，见她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淡漠样子，向来冰冷的眸子里突然微微黯了一下，抬手抚了抚刀裁般的鬓角，转过屏风走近，只是倒剪双手看着浴桶中的舞阳，一语不发。

舞阳并没有睁眼，轩辕一醉的凌厉气势如山般堆压了过来，浓郁的熏香倏地顶入脑门，似乎腔子里也瞬间塞满，迫得她无法呼吸，在水底捏紧了拳头，并不则声。

“磨蹭什么？”轩辕一醉走到舞阳的身后，柔韧的指腹轻轻捏捏她的耳垂，顺着光洁的颈项向肩头滑去，撩进了水里。两只修整光洁的手，同时掬了两处柔软，轻轻揉捏了起来。

舞阳闭目不语，却也一动不动，浴桶里的水随着轩辕一醉的手荡漾回旋，萦绕在舞阳的肌肤上。一波一波，象三春柳絮撩拨心底最柔软的所在。

“记得你发的誓？”

“奴婢不敢忘。”

“嗯！很好！”

轩辕一醉手一用力，“哗”地一声，舞阳被他托了双肩，自水中站了起来。姣软白皙的身躯被他一览无余，轩辕一醉打量着面前的身子，没有半分激动。

舞阳微阖了双眸，也自不去看他。

不动，不语！

不语，不动！

“害羞？”轩辕一醉食指滑过她的脸颊，笑了起来。

一匹雪白的锦缎划过，裹了舞阳一身，轩辕一醉拦腰将她抱起，转身走向了内室。

舞阳手指狠狠折进掌心，恨不得掐出血来，心里万分恨意，却只能抿唇沉默。

“睁开眼睛！”轩辕一醉将她放在了榻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一对清澈如水的眸子，干净得没有杂质的眸子，没有任何人的眸子。

“与本王更衣！”轩辕一醉对着这清澄眸子，心里一软，瞬间语气又变得冰凉。

一双灵巧的手摸索着伸到了腰间，缓慢解开了他的腰带，去了外面的锦袍，中衣……直到健硕的身躯 裸 露在锦帐里。

轩辕一醉一直看着她的右手，虽是勉力镇定还是在微微颤抖，心里一哂，半天没有说话。轩辕一醉看着她半是装死的样子，心里不快，破天荒没有发作。

“懂事了！”轩辕看了一刻，终于说道，伸手摸了摸舞阳的脸，抱在了怀里。

舞阳眼眸深闭，只盼这折磨快些结束，双手垂着，竟无半点生气，任由他摩挲厮缠。

“舞阳！”轩辕一醉遽然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下，舞阳心里一寒，扭过头去并不理睬，低头看着怀里的舞阳，轻声呼唤，还是不闻一字片语。想了想，手指在她的唇上滑过。

一身酥酥的感觉自舞阳唇边溢了出去，舞阳心里难受，这才开口道：

“王爷——”话未全吐出口来，已经被他的舌头死死堵在了口里。

窒息的深吻，轩辕一醉一手托住她的头，一手抱住她的腰，柔韧的舌头在里面不住的翻搅，肆虐地吸吮着芳泽，不依不饶，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轩辕看着已经面红耳赤的舞阳，轻轻一笑，伸出两指捏住了她一侧胸房上的花蕾，碾了起来，嘴凑到了另一只上慢慢啃吻起来，唇过处，点燃一朵朵红云。

一阵阵颤栗传到脚底，心底腾地升起热烈的渴望，舞阳倒吸口冷气，心里一惊，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素来只能仰望这个瘟神，丝毫不敢小瞧他的能力，却不料他居然用这卑鄙手段，如此算计自己。眼眸蓦地睁开，狠狠瞪着轩辕一醉，轩辕却是毫不在意她的无礼，携着一丝调笑亲了亲她的眼睛。

片刻之间，大势已去，身上渐渐火热，一身俱已红透，手紧紧攥了攥，羞愧地闭目咬唇不语。轩辕看着已经红透的舞阳，心里高兴，爱抚地摸着光滑的身子，语气里竟恍惚带着一丝暖暖的渴求。

“舒服么？”

“无耻！”

“舞阳，本王——”轩辕顿了一下。“……很高兴！”轩辕一醉咽下了后面所有的话。

舞阳一扭脸，看向喜鹊登枝图案的层层帷幄，只觉一颗心已经忽上忽下，跳得七荤八素，深吸两口气，这才觉得心跳平稳些。

终是冷了心，平了怨，消了恨，只剩下——不在意。

“想什么呢，说句话。”轩辕嘴下手里不停，还是感觉舞阳身子火热，态度依旧是淡漠，不悦地问道。“还想跑？”

“奴婢的身子已经卖给了王爷，由着王爷快活就是！”

“你——还在恨本王！”

轩辕一醉手一掐，提起舞阳的腰分开她的双腿，将其放在自己的身前，两人的脸贴在了一起。“看着我！”

轰地一声，一声惊雷。舞阳的脸上身上登时象是沁出了鲜血，红得宛似煮熟的虾子。

“无——无耻！”舞阳扭头挣扎，却被他圈住了身子，挪动不得。咬牙几次，暗暗握拳，气得只想要揍他，奈何自己有求于他，无论如何不敢出手，扭了脸不敢直视。

“奴婢已经几次三番认错，杀人不过头点地，王爷还要怎样？”

“舞阳，你就这么怨恨本王？”轩辕的语气中夹着几分无奈，一只手捏住舞阳的脸颊，将其扭向自己。“看着我！”

舞阳脖子一扭，伸手去推他的臂膊，奈其劲道甚大，自己竟推之不动。

“还要推三阻四，本王不需要木头。”

“我既已经许了王爷，由着王爷快活，为何还要如此无礼？”舞阳恨恨回道。“奴婢也是人！”

“本王想看看舞阳生气是什么样子。”轩辕一醉笑着咬住舞阳的嘴唇。“怎么不使 寒冰魄 对付本王？可是没穿衣服的缘故？”

“你——”话未吐出口来，再一次被他的舌头死死堵在了口里。

“舞阳，本王是真的想要你！”轩辕一醉声音喑哑，语气中竟恍惚携着一分渴求。“舞阳——”

“你——你好过份！”舞阳的心底好像炸了一般，轩辕的手不住在全身游移，她心底的渴望便越是热烈。

“本王不放心你去救人！”轩辕的嘴向下亲去，声音裹着温热扑向了舞阳的肌肤，不甚清晰。舞阳却还是听见，不由一愣，身子软了一下，想问却是没有吐出口。

只感觉浑身燥热，越来越软，一阵阵颤栗涌遍全身。

轩辕一醉感觉到了她的迟疑与渴望，一身火热早已经在身体往复流窜，翻身压在了她的身上，腰一挺，长驱直入。舞阳只觉身体一紧，不禁微微皱眉。扭着脸看向绣工精致的帷幄，在身上人深浅不一的撞击下，那对对登上枝头的喜鹊似乎正呢喃低语，交颈缠绵，一时恍惚，仿佛置身在春光烂漫的树荫里，耳边有雀儿滴滴溜溜婉转低语，无数春花恣意怒放。一对眸子刹那间有晶亮的东西涌上，不过是刹那，埋入了海底深渊。

轩辕一醉分明看见她的恍惚，心里柔软了一块，动作渐渐轻缓起来，却是久不得的郁闷烦躁困扰，无论如何不肯放了她。

“舞阳，舒服么？”

舞阳头一偏，想躲开他的嘴，却哪里躲的过去，轩辕用力搬住她的脸，一张嘴忙不迭的擭住了樱唇。

“说，喜欢不！”

舞阳被他亲的嘴唇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心里懊恼，狠狠闭上眼睛不肯言语。

“不说话？”

轩辕一醉见她总不言语，心里火热也被浇得冰冷，半是生气半作怪。一边挺直身子，拔出□，噙着笑离开舞阳的身子，看着她暗暗念佛一副如释重负的脸，猛地两手一推，分开她的腿，再次狠狠刺入。

嗯！

舞阳身子大动，一口气几乎上不来。

“你——你——你这畜生！”舞阳吃痛睁眼，脸上身上沁出了汗。“无耻！”

“还敢骂我！”轩辕一醉眼神迷离，手上加劲再次分开了舞阳的双腿，一根火热游龙重蹈穴 心。“本是浓情蜜意的香闺艳事被你搅得象上刑，坏了本王的兴致。”

“王爷，求你——轻——轻些！”舞阳被折腾的大口喘气，汗水淋漓，眼泪噙在眼中硬生生吞了下去，只是伸出手胡乱去推他的身子。“奴婢错了，你要怎样，奴婢答应就是。”

“嗯，还有自知之明哪。”轩辕一醉讥笑一声。“手放哪里？”

舞阳偏着头不敢看他，无奈抬起双臂放在他的脖子上。轩辕一醉心满意足地稳住了身子，看着身下的舞阳，咧嘴笑了笑。

“你给本王记住，你的身子你的这条命都属于本王——包括你的心。”轩辕一醉拍拍她的左胸，眯着眼睛看着舞阳。

舞阳无奈仰着脸看看，心里暗暗咒骂，却微微点了点头。

“这里——”轩辕一醉微哼了一声，眉峰一跳，将脸颊送到了樱唇前，霸道地吩咐。

舞阳只觉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勉力自持，偏着头，慢慢送上嘴唇碰了碰他的脸。

轩辕一醉得意地笑起来，早迫不及待地转了脸狠狠亲了过去。舞阳红着脸，檀口微张，主动迎了上去。

轩辕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浑身上下无一处汗毛孔不舒服，极力缠绵一阵，看身下人果真乖巧，将嘴巴凑到了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扑了舞阳一脸，连颈子都热热的。“现在换换样，好不好？”

“你——得寸进尺！”声音走调。

“——是得尺进丈！”轩辕一醉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

几番索取，折腾了半夜，轩辕一醉总算放了舞阳，一只手紧紧搂着她不肯松开，安然阖目而眠。

舞阳被他折腾的浑身酸痛，如今又被箍在怀中，更是难受，动了几动，都没有摆脱他的手，合起两指，恨不得点了他的穴。

“想谋杀本王？”轩辕一醉依然闭目合眼，嘴角滑出一抹微笑，勾出一份讥讽。“借你个胆子。”

“舞阳还要借重王爷，怎么敢。”舞阳恭恭敬敬的回答，并无半分尴尬。“奴婢想起来，可以吗，王爷！”

“不可以！”轩辕伸手将她拖到了自己身上，一口回绝。“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舞阳想动没敢动，撩起眼皮看看眼前几乎毫无瑕疵的俊逸容颜，没有说话，又垂下了长睫。轩辕一醉心思跳跃，城府如海，实在难以猜测，一句不慎，被其听去，许是又成他拿捏自己把柄的利刃。

“说话！”

“年下就十九了！”

“哈！年下十九，现下是仲春，看来舞阳很想离本王而去哪！”

“奴婢只想那张卖身契。”

“舞阳，舞阳。”轩辕一醉浑不在意她的话，只是念诵两遍名字。“名字不错，谁与你起的？”

“……青老！”无言咂摸他的意图，吐出两字。

“老人家还真是无处不在。”轩辕一醉伸手拉拉舞阳的耳垂，笑了起来。“所以你敢对本王阳奉阴违？”

“奴婢怎么敢？”舞阳伏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心里万分憋屈。

“伺候本王难道还委屈了你？”

“奴婢不敢！”

“是不敢委屈，还是不敢不委屈？”轩辕一醉身心放松，心情大好，不禁调笑起来。

“青老有命，此身此命皆由公子处置。伺候王爷是奴婢份内事，即便公子杀了奴婢，也不敢抱怨。”

“嚯！青老千挑万选送给本王的人，本王岂能舍得杀了。”

舞阳身子几乎平摊在他身上，心里万分紧张。“谢——王爷不杀！”

“那日尚未发现你是女子，否则本王——”轩辕拿起她的左手摩挲两下，两条疤痕已经不见。“喜欢用剑？”

“奴婢已经不喜欢剑了。”舞阳咂摸不透他的心思，想了想，回道。

“想离开本王，你这辈子休想！”柔韧的指腹在舞阳脸上滑过，替她挽了挽长发。

“王——爷！”舞阳声音有些走调，脑袋象是挨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有些麻木起来。一对水样清眸睁开，瞪着轩辕一醉，两人本就脸贴着脸，如此角度看着，轩辕也觉得诡异。

“让舞阳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本王还真不容易！”

“舞阳听闻王爷言出必诺，奴婢不禁吓。”

嗤地一声冷笑。

“若本王不诺呢？舞阳。”

舞阳的头嗡嗡作响，一颗心忽上忽下的急促跳了起来。轩辕的手自她光洁的后背向下摩挲，眼角挂着别样味道。

“十几年的旧事，你不过是个稚子幼儿，因何强要出面翻腾？”

“家师遗命，弟子不敢不遵！”

“好个孝顺的徒弟。”轩辕终于咧嘴笑了起来。“天机老人的话你不曾都听哪！”

舞阳在他身上本就尴尬，听见他的讥刺，不敢回答，也不敢动，只觉得浑身酸疼。

“晚上可是弄疼了你？”轩辕感知她的不自在，依旧抚摸着身上人，不肯放她自由。翻身将舞阳平放在身边，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拿出盒药膏，轻轻打开盖子，食指抠出些许，轻轻为其涂抹了起来。

舞阳脸颊做烧，十分尴尬，唯有抿唇沉默，动也不敢再动。

轩辕一醉笑着看看，眼神渐渐迷离起来。柔韧指腹轻轻在唇上划过，酥麻再次在体内升腾。

舞阳实在忍耐不得，向外侧身准备逃了开去，一只大手早掬了雪白胸房揉捏起来。

“王爷！”

“不肯安生睡觉。也罢——做些你做完就想睡的事。”

“公子已经快活了一夜，放过奴婢罢！”

“晚了，在本王怀里还敢猜测本王的心思。”轩辕一醉手里用力扶住她的腰。“闭眼你试试？”

“……王爷要怎样你才会放过奴婢？”

“哈——跟本王谈条件是舞阳的拿手好戏哪！”

轩辕一醉哂笑一声，用力捏了捏舞阳的脸颊。

“什么样的旧事能让心高气傲的雪影剑甘愿献身，说！”

“公子！”舞阳自忖轩辕一醉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自己，伸手将轩辕的鬓间碎发塞到了耳后，一股淡淡的清凉在轩辕脸上滑过。

这才说道：“自舞阳有记忆起，便跟师傅相依为命，此生只有师傅一个亲人。如今师傅一夕毒发，驾鹤仙去，此仇舞阳想亲手去报。”

“凭你自己？”

“奴婢正想倚重公子，求公子恩典！”

“嚯！就这么阳奉阴违地求本王恩典？”轩辕一醉冷眼看着，手伸到了她的身上，一股温热的气流蔓延了舞阳一身。“这弯弯肠子！”

“……奴婢身子已经是王爷的……师傅曾经的教导舞阳片刻不敢忘。”舞阳讪讪笑道。“只怕姿容鄙陋，污了王爷的眼。”

“这脸确是搅了本王的清眠。”轩辕手一翻，将舞阳搂在了怀里。“你如何追查至棺材铺的？”

“奴婢无意中发现了异香。”舞阳犹豫一刻，手放置在轩辕的胸前。“奴婢想再去，可以吗？”

“看你如何求我。”轩辕的嘴巴凑近了舞阳的脸，笑道。

……舞阳忽然倦怠的很，眼皮沉了下来，心思渐渐恍惚，头一歪，倚在轩辕一醉的胳膊上睡了过去。

轩辕一醉眯着一双黝黑瞳仁盯着舞阳的脸，嘴角一弯，勾起含混笑意，突然觉得这张脸竟有些清秀都雅，不是那么难看。

审问

“换衣服！”

舞阳甫一睁眼，正撞上轩辕一醉的墨黑瞳仁，太阳突地一跳。

“看你乖巧，如你所愿，本王带你见个人。”轩辕一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讪讪脸红的舞阳，并不离开。

舞阳抬眼看看点点头，却没有立时就起来，相反将被子又裹了裹。

轩辕一醉恢复了惯常的脸子，冷冷哼了一声，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

舞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十分郁闷。

“王爷！奴婢——”舞阳只得低声哀求。

嗤地一声冷笑，轩辕转身离开了内室。

舞阳没有片时犹豫，急忙找出衣服，换上。翻身跃下地，只一瞬，就判定这个恶魔晚上给自己注入了真气。嘴角微微弯了弯，淡漠地抻了抻襕袍，这才迈步走出内室，随在轩辕的身后，走到前厅，螓首站在轩辕一醉的身侧。

红衣侧目看着舞阳走入，微微笑了笑，脸上挂着赞羡的味道。她没有穿寻常的黑色侍卫劲装，相反身上穿的是别院武选时的素色襕袍，看着文质彬彬，倒多了几分飘逸的味道。

轩辕一醉手把茶盏，听完冷梅的报告，眉头一皱，广袖一展，腾身站起，红衣舞阳几个急忙随在身后向关押的临时牢房走去。

此时春风乍起，卷起青草的香气，绵绵不绝地送入鼻息，舞阳偷着多吸了几口，略觉肺腑内清爽了些。

轩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杨八方蜷缩坐在一角，手上脚上俱上了重镣，思量着旧事，宗主的几次三番的试探，已经证实舞阳的确没有拿出手里的宝藏图，这让宗主大喜过望。东西只要一日不落在轩辕一醉的手里，他们自会有机会夺得，是以故意纵放了舞阳。

宗主笃定只要拿下石非就可以胁迫舞阳交出来，就算不在他的手里，他也必是知情者。就在他和老袁依计行事的时候，事态竟然急转直下。计逊一筹，棋差一招，轩辕一醉竟一早已经布置停当。

宗主和流光剑两大阴狠角色对弈，牺牲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属下。他猜不出自己的主子是不是故意将自己扔了出来，千头万绪纷纷乱乱，涌在心头，只觉很是怪异。

那个瘦小的黑影居然一击将自己拿下，当时恍惚，心里疑惧，却只是疲于奔命，没有时间细想，如今赭衣裹体，铁镣加身，他倒平静下来细细思忖。

——雪影剑！他心里反复默念，眼神渐渐凝聚成针。

外面脚步声响，他情知关关难过，还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冷着眼睛看向轩辕一醉，目光里携着一丝傲慢。待看到轩辕一醉身后的舞阳眼睛登时眯了起来。虽然心里象是埋了一面正在擂动的战鼓，脸上倒还算平静。

两个侍卫上前，一脚将其踢翻，摁跪在地。

轩辕一醉倒剪双手站在杨八方的眼前，居高临下看着，北冥雪峰一样的寂寂容颜散发一片冰冷。

杨八方被轩辕一醉的凌厉气势压迫有些呼吸不畅，吐了几口气，还是气短，喉咙翻滚，暗暗吞了几次干唾。心上的鼓擂得越来越响，几乎乱了鼓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败下阵去，垂下头去不敢再直视这高高在上的王爷。

“杨八方！”轩辕一醉冷眼看着他面上的变化，吐出三个字。

“是——我！”

“本王给你一次机会。”

“哼！用不着！”杨八方冷冷的撇下嘴。

“煮熟的鸭子，嘴硬？”轩辕一醉嘴角一勾，溢出不屑。“舞阳，你准备如何敲开他的嘴？”

“奴才——”舞阳想了想，老老实实的说道：“不知道。”

“你不是想自己追查么！”轩辕一醉哧地笑了一声。“不知道？”

“是——不知道！”舞阳谦恭地垂下头去，让她亲自施刑，也不过想一掌拍死他，折磨人的事她做不来。

“本王破例教你一次！”

“谢王爷！”

轩辕斜睨着杨八方，“丙子，辛未，甲子，戊午。”说着转过头去看看冷梅。“十二个时辰，杀！”

“是！”冷梅急忙答应，眼睛扫过舞阳。

轩辕一醉冷笑一声，抬手搭在舞阳肩上，向外踱去。

“王爷，王爷！”杨八方眼睛越来越惊恐，手不住颤抖，几乎抖成了一团。

冷梅侧脸望去，杨八方的表情可以说是惊怖再惊怖了，六月飞雪，冬日惊雷也不过如此。

“王爷……我……我招！”杨八方突然伏在地上连连叩头不止。“放过他们，放过他们。”

舞阳蓦然回头，急忙敛眉垂下头去，手握成拳，渐渐攥紧。

哼哼，轩辕一醉冷笑了两声。回身坐到了紫檀椅上，手一抖，将袍摆摊平。

舞阳擒他之时耐于时间紧迫，没有机会追问，如今他已然有话，再也按捺不住，三步两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捏住他的脖子。“我师叔是你害死的？”

“你师叔？”

“木道人！”舞阳双指一扣，眼神凌厉如针，恨不得捏碎他的脖子。

杨八方一脸的不可思议，整个人萎缩了下去。一旁的红衣也是一脸的不解和困惑，只知道舞阳是天机子的弟子，不曾听过木道人与天机子有什么瓜葛，唯有冷梅虬松在旁不语，一脸的高深莫测。

“是我下的毒。”

“你们这群没有人性的混账，连与世无争的方外之人都不放过。”

“我们得到的消息，藏宝图的一半在他的手里。”杨八方浑身颤抖，半是惊惧半是被舞阳的手掐的上不来气。“不想搜遍白云观都没找到。”

“一群畜生。”舞阳眼睛瞟了瞟旁边。“你们如何知道我何时携图下山，什么时候偷的？”

杨八方连连摇头，已经有些上不来气，眼睛直翻白。“不是我们。”

“不是？”舞阳手一紧。“不是你偷的，还会有谁？”

红衣第一次看见舞阳如此激动，心下也是纳罕，急忙伸手过来拦住了她，冲她使个眼色。“舞阳！他是要犯。”

舞阳蓦地惊醒，急忙松开了手。恨恨望着杨八方。“三杰在哪里？”

“不知道，阵中混乱，他们归老袁管理。”

“舞阳，三杰安然无恙！怎地不信？”一句密语传声，细细传来，携着三分懒散。

舞阳微微眯了眼睛，盯着杨八方，左手五指合拢，狠狠折向掌心，退了几步站在了轩辕的身侧。

门口正在侍立的第五突然动了一下，随即站稳了身子。

舞阳得了空，看了一眼第五的背影，虽然十分厌恶，却也佩服其胆大疏狂。不由自主偷眼看看轩辕一醉，这修罗却在万分自在的喝着茶，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模样。不知怎么，心里咯噔一下，突突跳了两跳。他许自己的东西，恍惚顺利了些，他一向将自己看做囚犯，半分自由没有，如今虽然是自己连连告饶在先，他却应承的痛快，舞阳心里竟有不安。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一阵脚步声纷乱，轩辕不悦地皱眉。“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齐王急下请字，昨夜行辕又有刺客潜入。”

“哦？”轩辕微微撇下嘴角。“又有刺客？”

“桓王请王爷速去。”

轩辕一醉点点头，站了起来。

“冷梅，问他七件事，漏一个字——哼！”轩辕一醉看见舞阳依旧恨恨难平，瞪了她一眼。“舞阳抓而纵的始末；魅语千娇身在何处；耒阳三杰去向；公主被掳；如意门徒下落……”

“是！”冷梅急忙答应。

轩辕一醉一转身，向外走去，舞阳偷偷偏了下头看看杨八方，本是想能继续追问，只是眼前这个魔鬼根本没给自己机会，脚步不敢迟疑，急忙跟在轩辕身后。

一时想起“丙子，辛未，甲子，戊午”八个字，心里觉得惊悚，心里虽对他万分厌恶，此时也不得不佩服。自己本想用分筋错骨手逼迫杨八方说出实情，奈何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暗桩为谁，她依旧忌惮，不曾想这个魔鬼三言两语就将对手击垮，主动认输。

桓疏衡军务繁忙，本是万分操劳。不想军中自打齐王和公主到来，怪异事接连不断。先是公主被掳，亏得轩辕一醉事先有所防范才救了回来；留在了行辕之内，本是戒备森严，居然连连失窃，先是两位公主的簪珥环佩，接着竟然是娉婷那件上百绣工忙了近一年之久才成的独凤衣。两位公主惊慌失措，茶饭不思，花容憔悴，连累得齐王万分紧张。齐王不好对他发难，连连叱责青衣营守护不利。

桓疏衡心里半惊半疑，不敢大意，暗自想着皇帝陛下思虑不周，想归想，当然并不敢跟自己的皇帝堂叔理论。

外攘未尽，如今还要为两位如花似玉的公主操心，他实在是不以为然，想着如何将这几位不能得罪的天神送走，了了心事。想着轩辕一醉对着几位王爷公主不冷不热，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恨得牙根痒痒。却也知道他正在布防，追查耶律寒天的下落，自己不好越权干预。

连派了几次中军，下了无数的请字，最后打着齐王的招牌才将这不讲情面的瘟神请了来。

恭送主子进了树林，红衣舞阳几个分散到了林子周围警戒舞阳恰好和第五分到了一组。此时林深树密，风声细细，不时三两声杜宇啁啁啾啾。

第五似笑非笑地看了舞阳一眼，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杜宇也知人心事，唧唧两声说是非……第五皮笑肉不笑地刻意加重了“是非”二字的语气。

舞阳斜眸望着第五看穿世事的脸子，只是含笑看他一眼，随后仰面望天，许久没有出声。

第五等了许久，看她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时怀疑她没有听到，正想继续——

闻得淡淡一字：酸！

“哧”——

第五笑了出来，手指虚弹，一股强大的指风携着尖锐的哨音透空而去，耳边终于清净。

“第五，咱们话已经说开了，不必遮遮掩掩，在商言商，条件差一分我都不会给你东西！”舞阳动了动，挪动下久站发酸的足底，瞟了他一眼。

“没问题！”

“百日为限！”舞阳仰面看看，树梢，微眯了眼睛。“过期不候！”

第五扭头看去，清风过处，树叶间透过的几束阳光洒在她的头上也摇曳了起来，她的平静如湖的脸似乎有灿灿涟漪微漾，禁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成交！”

“保住你的命，到期可要有命拿！”舞阳一反常态，出言讥刺。

“只要不死，咱们继续合作，第五保证价钱公道。”

舞阳微哼一声，继续抬眼望天。

第五打个哈哈，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漠，若无其事地向舞阳迈近两步。“欧阳九已经痊愈，王爷已经吩咐人等将他先行送回疗养。”说着微微叹息一声。“咱们一行五人，不过短短一年，小四居然不再了。”

舞阳微哼一声，手一伸，摘下一片树叶噙在嘴里，悠悠吹了起来。

“舞阳，句实话，那半张图在谁的手里？价码咱们好商量。”

呃！

两只毫不掩饰的嫌憎眼神塞了过来。

不闻风声，舞阳嘴边的树叶已经成了飞灰，一个健硕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兄弟

舞阳一笑，吹飞了嘴边的飞灰。“石非，你怎么得闲？”

“看你两个说的热闹。”石非身形一晃，走了过来。“我也来凑趣！”

舞阳上下打量了他一刻，见他不过三五日不见，竟已换上了副统领的官衣，眉头微微一皱，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

“石非，不错哪！几日不见竟已经升了小统领！”第五热情洋溢地给他一拳。

石非大咧咧地笑了起来，回手给了第五一拳。“想死你们了！”随即转身看着舞阳，“舞阳，师兄这身如何？”

“威风凛凛！”舞阳淡淡看了一眼。“燕儿一定高兴。”

“师弟不为大哥我高兴？”

“舞阳汗颜，假南派不过权宜之计，石大哥。”

“嚯，也是！”石非斜了一眼。“回京请你们喝喜酒！”

“你小子，敢不请哥儿几个！”第五笑着复又给他一拳。“砸了你的洞房。”

“来了？”桓疏衡瞥了一眼轩辕一醉，心中有气，自斟了一杯茶品了起来并不让座，桌上扔着那把蚀风。“轩辕满面春风，家有喜事？”

“什么大事这么急，不过丢了几件东西，内鬼难防。”轩辕一醉撩袍坐了下来，没有理睬他的拿枪带棒，自己斟了杯茶。

“你这瘟神出面，内鬼自然镇住。”桓疏衡不以为然的扯下嘴角。“没的丢个包袱给我这三军大帅。”

“齐王是代陛下劳军，这话有不敬之嫌。”

“醉翁之意……不在山水之间也！”

桓疏衡手一抖，蚀风出鞘，铮地一声长鸣，一道冷冽寒光直点轩辕的喉间。“在——你！”

“八成！”轩辕没有动，眉间一道折痕刀刻一般印在了眉间，他一直忧虑的事终于发生了。

“轩辕，昨夜真的有刺客！”桓疏衡手微微一动，长剑归鞘，吐了口气。“我这功力恢复十成已是不能！好霸道的毒！”

“除非拿到落槿香，或者老药自外域归来。”

“还是等药老前辈。”

“以耶律寒天的身手掳走娉婷不是没有可能，还是为了藏宝图。”轩辕一醉的话说了一半，喝下了一口茶。“现在五路人马同时出手要得宝藏，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故弄玄虚，这宝藏有还是无，你很清楚。”桓疏衡的眼睛眯了起来。“假作真时真亦假。”说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异常奸诈。“小心将来不好收场。”

轩辕一醉下巴微微一动，毫不客气地给他一个狠戾眼神。

“家事，不劳你这三军大帅惦记。”

“只怕佳人惦记我哪！”话未落地，桓疏衡一个鲤鱼倒游，早笑着向后疾退数尺。一股强大指风携着尖锐的呼啸袭向他的肩头，饶是早有准备，反映迅速，一缕长发被指风割落，耳根子一麻，桓疏衡下意识伸手一摸，蹭了一手的血。

“兄弟如手足，轩辕！”桓疏衡撇撇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哼——

轩辕一醉微哼一声，眼睛微微变色。

桓疏衡倒是一惊，自来没有见过他这副神情，系臂之宠竟至如是，玩笑便不可再开，掏出巾帕擦了擦淌入脖子里的血，慢慢踱了回来，这才坐下讲了近来发生的事。

两人定计，一计联合西慕容，假舞阳之图逼出隐宗真身，二计，两人暗调大军三路布防，左右夹击，声东击西，击溃耶律十万大军。唯一出乎意料的是陛下居然安排齐王劳军，公主亲迎驸马爷。

此战按说本该彻底击溃对手，却还是如两人先前所料，耶律雄大军十去六七，按说已经败得彻底，撤退却是整肃有序，没有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源于此，二人率部没有轻举妄动，既不是穷寇，便不能穷追不舍。是以屯重兵密切注视，暂未班师回京。军中已经潜下这样一根暗桩，不拔除，只怕后患无穷。他日若是敌军卷土重来，只怕防不胜防。

西戎慕容景林的一万铁骑追剿敌寇不过两日，便游移驻扎在雁云西边，密切注视边境竟按兵不动。如今慕容景林因己方军务，已经暂离桓疏衡大营，计划十日内返回，回京迎娶依婷公主。

如今齐王对边关事务甚是上心，事无巨细，对此次擒获的战俘也甚关注。齐王人在军中，为人甚是和气，对下等士兵也颇假以辞色，不以位高而倨傲，深得兵士景仰。

轩辕蹙眉听着桓疏衡介绍军情，手指轻轻叩击桌案，半晌无话。

“轩辕，这几个战俘将领送上去，朝堂立时会掀起腥风血雨，只怕局势不易掌控。太子处境堪忧——”

“兵权在你我手中，不妨事。”轩辕眯着眼眸看着手里的杯子。“正好看看是谁搅混的水。”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直了直身子。两人虽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公子，贵胄王侯，却已经厉蹈敌军尸山血海，遍经朝堂惊涛骇浪，早已经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此役虽胜，宵小乘隙而入，矛头直指太子殿下，与当年白山之战相似。”桓疏衡手捏下颔，眉头拧成疙瘩，幽幽说道：“当年龙颜震怒，吩咐三司彻查，不想查实结果出乎意料，污指太子殿下始作蛹者居然是右相叶信之。”

“此案传遍京畿地方，十年前的旧事，那时你我尚未入庙堂。你倒记得清楚。”

“彼时，叶相与我父王私交甚笃。此案又是父王他老人家主理，叶相一门被诛了九族。虽是证据确凿，老人家依旧心怀歉疚，念念不忘，抑郁成疾，如今心思恍惚，我怎么会忘。”

咳——

两人同时叹息一声。

“疏衡，着人给慕容驸马送信，七日后，我军班师。”

“我正有此意！”

“齐王和公主随我先行，你督军在后。”轩辕一醉想了想，说道。“莫问自会带人在暗中保护你。”

桓疏衡没有言语，只是点点头。

“此次刺客来的甚是蹊跷，似乎……”桓疏衡正待继续，轩辕伸手止了他，搓唇呼地一声长啸。

远处的红衣得了令，急忙几个闪落出现在舞阳面前，微微点头示意。舞阳不敢怠慢，撩袍随他进了林子深处。第五和石非几乎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背影一眼，叹了口气。

“舞阳，坐！”桓疏衡看着舞阳难得笑了出来，抬手制止她施礼，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

舞阳螓首后退，没有出声。

“——坐吧！”轩辕抬眼看了看，淡淡一语。

舞阳急忙告罪坐了下来，心里暗暗揣摩轩辕一醉似乎已经放下了戒心，却是敛眉低首正襟危坐。

“舞阳，桓王的大营近来三番两次进了刺客。”轩辕看着舞阳，冰封的脸渐渐溶化成春水。

舞阳抬眸看看，没有言语，一时琢磨不透。

“疏衡，刺客的招式你走几合，让她看看。”

疏衡一笑，坐着未动，右手时而骈指如剑，时而拳挂寒风，走了几势。舞阳凝眸看着，情知绝不仅仅是讨论功夫，面上沉静如水，一颗心已经已经沉了下去，后背阵阵发紧，寒意直扎到脚底，这个魔鬼的心思究竟如何，她实在难以把握。

“舞阳，看出路数？”

“如意门的一长半短，南派的恋恋风尘，七星派的北斗齐天，忍术里的如影随形……”

“好眼力。”桓疏衡站了起来，亲倒了杯茶，放到了舞阳的面前。“本王还当请教。”

舞阳噌地站了起来，急忙单膝跪地，连连告罪。

“诶，何必多礼。”桓疏衡本想伸手去扶，扭头看看轩辕拉下脸子，改口道:“起来吧！”

舞阳抬眸看看轩辕无可无不可的样子，缓缓站起，又坐了下来。

“舞阳，别院武选时，功夫与你相抗者有几人？”轩辕一醉吐口问道。

情知自己的功夫渊源早被他摸到底，舞阳便不再隐藏，蹙眉想了一刻，方开口道：“不超过三个！”

“嗯”，轩辕一醉点头。“若是这身手袭击桓王爷，你看有几分得手机会。”

舞阳奇怪地抬眸看看，平静地回道。“桓王爷毒伤未愈，耳力略差，若是偷袭，八分。”

“你呢？”轩辕一使眼色。

舞阳身形一动，左手双指已经点在了桓疏衡的项下，桓疏衡身子一僵。“奴才的寒冰魄只能一击，若是不中，便是两败俱伤。”

“项庄舞剑。”轩辕一醉扇子一展，眉头锁紧。“疏衡，耶律寒天的手伸的很长。”

舞阳此时明白过来，急忙后退两步，站直了身子。

“坐下——”轩辕声音里夹着三分不耐烦。

舞阳联想起他在山洞里说的话，无的放矢不是他的风格，心思一动，不敢隐瞒，于是将自己被俘一路上的事并自己的分析再次讲诉一遍。她两年前与四杰一道在大都见过隐宗耶律寒天一面，其时耶律寒天尚以第一刀客闻名辽远国，不知从何处得知娉婷公主天香国色倾国倾城，于是在大都天香楼口放狂言，誓要抢得公主成他系臂之宠。当时四杰气不过，联手挑战，雁云山燕子峰上被耶律寒天十招拿下，耒阳老三当场呕血，险被一刀劈死。自己当时易容而行，情急之下，抛出飞剑，击伤耶律的左肩，折了耶律的面子，这才拼死救得老三路子方一命，与耶律寒天的梁子因此结下。

此后隐宗人马一直在搜寻自己，不仅仅是自己是天机子的传人，更是因为自己曾经偷袭伤过隐宗宗主。

此去不过一年，奉师命携图下山，便有人随后跟踪，却是摆脱不掉。与四杰和慕容一场宴饮后，自己带酒而眠，次日四杰和图都不见，同时不见的还有慕容景林。因为不能按期归府交差，是以铤而走险，想自己彻查因由，同时追查杀害师父的真凶……

说道这里，舞阳撩起眼皮看了轩辕一醉一眼，不敢再说下去了。

桓疏衡瞥了轩辕一眼，略有责备的味道。“继续——”

“是！”舞阳又看了轩辕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回道。“以耶律寒天的功力，奴才实在并不能截下公主。既然他口吐狂言誓要夺得公主，按他狂傲不可一世的性子，实在匪夷所思，让人费解。若说他为了传说中的宝图，他却没有对我刻意用刑……”

桓疏衡与轩辕一醉同时嗯了一声，四目齐齐望向舞阳，俱无言语。

“象本王的人——”轩辕一醉淡漠一语。“隐宗宗主，慕容驸马，你的声势都造到邻国去了。”

“奴才……”舞阳偷偷抬眼轩辕一醉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心里一松，便也住了口。

“过来！”

轩辕一醉突然手平伸。

舞阳心突突直跳，不敢拒绝，也不敢看桓疏衡，慢慢站起，走向轩辕一醉。轩辕一醉略用力，一把拉住她的手。舞阳的脸沁出血来，尴尬难言，看着他眼中别样的眼神，急忙摔手，想脱了轩辕一醉的束缚，不想竟没有扯动。

桓疏衡只是假装不见，扭头看向林子外，却是淡淡一声。“公主车驾马上到了。”

“疏衡，班师路上，就让第五和舞阳陪在你左右。若有半点差池，我剥了你的皮！”轩辕站了起来，这后半句却是对着舞阳说的。

舞阳的嘴角动了动，手依旧没有脱离他的掌握。“如出意外，舞阳以死谢罪。”

试探

轩辕一醉嗯了一声，满意地撒开了手，舞阳急忙向后退去，轩辕伸手制止。“你早就认出他是谁？”

“奴才不确定，看身手象隐宗右使一流人物！我与他交过一次手。”

“该打！”轩辕眼睛一眯。“盯住，不许动他。”

舞阳嘴角动了动，没有言语，毕恭毕敬地退在轩辕身后。桓疏衡斜着眼睛看看，轻轻弹了弹衣袖，嘴角缓缓挂上了一抹含混笑意。

一主一仆，一个如山，一个似水，有趣。

“你的好友到了！”轩辕斜了斜舞阳。

“慕容驸马居然提前回来了，其志有如鸿鹄，心思缜密，不可小觑。”桓疏衡加了一句，对着舞阳撇了撇嘴。

外面传来辚辚马车声，桓疏衡和轩辕不再闲谈，同时向林子外走去，舞阳跟在二人身后一箭之外。

天高云淡，和风习习，行来王孙有四。

慕容景林未着戎装，身着一袭团花紫色襕袍，陪在公主依婷身侧，温和笑着向轩辕和桓大帅走来，居左。

齐王一身紫色官服，王气迫人，居中。

娉婷身着鹅黄宫装，挽着高髻，斜插着一支赤金凤凰钗，凤凰嘴里叼着长长的金色流苏，在日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微微灼人的二目。携着馥馥香风，袅袅依依行来，居右。

军中事务繁忙，齐王不敢私自干预军中大事，是以桓疏衡与齐王等并不天天在一处。

娉婷远远看见轩辕一醉与桓疏衡联袂出迎，眼中早已经抛开了几日的不快，嘴角划开了浅浅笑意，雨霁云开。

轩辕拱手道：“本王最近公务繁忙，如今鞑虏已经击溃，今日本王做东，宴请王爷，驸马并两位公主。”

舞阳退出了一箭之外负手而立，没有去看倾国倾城的娉婷公主，一对慧目始终没有离开慕容景林的身上。

慕容与两大世子彼此斯见过后，早噙着微笑走近舞阳。

“舞阳！那日看你毒发疲倦，没有搅扰，今日才得一见。”

“王爷！舞阳有礼。”舞阳急忙拱手，并没有大礼参拜。

“舞阳，今日景林一定兑现当日成诺。”慕容低声对着舞阳笑道，一脸的正式。

“王爷拳拳之心，舞阳铭感五内，在此谢过，只是——不必了。”舞阳叹了口气，急忙密语传出。“不能为当不可为！”

“景林虽是与轩辕王爷相交甚浅，为朋友还是要尽些绵力。”慕容突然仰面看看，有丝丝清风掠过，林梢有树叶轻轻作响。

“景林，他就是你念念不忘的朋友？”依婷看见景林与前日救得公主的侍卫交谈，手提宫裙摇摇曳曳地走了过来，温婉地问道。

“公主，他是就是我多次与你提及的好友，那日你已经见过。”

“给公主殿下请安！”舞阳知道今日自己必是焦点，急忙撩袍跪倒见礼。

“英雄快起。”依婷虚伸出手去，示意免礼。

舞阳并不犹豫，腾身站起。依婷看着书生样文气的侍卫，仍是怀疑这文弱的眼前侍卫就是能在万马军中弑杀敌军上将的人物。

“驸马，舞阳看着温文尔雅，倒像是应试的举子。”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舞阳乃一将才。”

“王爷玩笑了，舞阳不过是家奴，拜主子恩典，习学些雕虫末技。”

“诶，英雄不问出身。”

不过略攀谈几句，舞阳又一抱拳，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贴身护卫的职责。

娉婷公主早已经走近轩辕的身边，两人一同站在一株古树下，欣赏着宜人的春色。娉婷矜持地含笑看着轩辕一醉，只觉风神俊秀，英气逼人，真是世间少有少年郎，一时眼里潺潺流淌着绵绵情意。嘴里说着无关的一些闲话，轩辕倒剪双手难得好脾气地一一回答公主的问题，并没有流出些微的不耐烦，颇肯假以辞色。

齐王站在桓大帅身边，也自纳罕，心道：这个瘟神居然转了性子了。

“轩辕王爷！”慕容与舞阳并没有寒暄多久，彼此身份相差太远，场合并不合适，略略说了几句，慕容离开舞阳转身走近了轩辕一醉。

娉婷看见驸马走来打断自己，心里不快，却已经无可奈何，只得螓首浅笑，柳腰微动，转身向姐姐走去。

“慕容驸马！”轩辕一醉微微点头。“七日后班师，就请驸马爷与本王同行。”

“好！”慕容微微颔首。“景林正有此意。”随即又拱了拱手。“景林还有一不情之请，也许有些不自量力。”

轩辕看了一眼远处的舞阳，方道：“驸马爷有话请讲。”

“景林与王爷家奴交情颇深，若景林想为雪影剑赎身，不知道王爷可否网开一面，还她一个自由之身。至于银钱上，王爷尽管开口。”

轩辕眉头微微一皱，嘴角勾出一抹笑意。“驸马爷，舞阳系本王贴身伺候的家奴，若一日无她，便辗转难眠，睡不安枕，只怕舞阳也是如此。驸马不如问问舞阳是否喜欢离开本王，若果如此，慕容王爷的面子轩辕怎么能不给？”

看着轩辕淡定自若的神情，慕容只觉后背一紧，一股淡淡寒意瞬间扎向了脚底。轩辕一醉手一伸，略摆了摆手，舞阳看见，急忙撩袍快速走了过来，螓首侍立，听候吩咐。

“舞阳，慕容驸马有意想为你赎身，你可愿意离开本王另谋高就？”轩辕一醉一张冷寂的脸子似笑非笑，一对拔凉瞳仁象锐利冰刀狠狠刺向了舞阳。

“舞阳生是王爷的家奴，死是王爷的家鬼，愿意终身伺候王爷！”舞阳垂下眼皮，喉间略动了动，急忙沉声答道，头再也没有抬起，只是盯着地上的一株折断的春草。

“驸马爷，你看……这……她是不舍得离开本王哪。”

“原来如此，本王误操了心，嗄——恭喜王爷！”慕容看看舞阳又看看轩辕，脸上没有半分尴尬，此时心知肚明。

“舞阳，退下吧。传本王令，摆宴！”

“是！”

舞阳又冲着慕容拱了拱手，这才快速走了出去。绕过一株老树，瞬间觉得膝盖一软，就势靠在了树上，一颗心忽悠忽悠地在半空飘荡，没着没落，手攥成拳狠狠砸在了树上，“诶”了叹息一声。方才咬牙几次，恨不得脱口而出自己想要自由，终是有心没胆，败在他的眼神下，生生压了下去。

“还算乖巧，否则本王一掌拍残你！”一束密音清晰的送进耳朵，舞阳身子一晃，沮丧地垂下头去。

“奴婢——已经属于王爷！王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舞阳沉了沉心，急忙回应。

良久，只有微微一哼。

无星，无月，夜黑，风高。

桓疏衡班师的临时大营里，不过火把几个。若离得近了能觉得这跳跃的松明照破了混沌的夜色，离得远了依旧一片漆黑。

“舞阳，你左我右！”第五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向舞阳藏身的地方蹭了蹭。“共同御敌。你说——他们会来吗？”

“第五无所不知，没摇上一卦？”舞阳淡淡一笑斜了他一眼，就势坐在了地上，嘴里咬着一株青草。

“我只对舞阳感兴趣，连带着你感兴趣的我都有兴趣。”

呵呵呵——

舞阳噗地一声将嘴里的青草吐了出去。“我对你——没兴趣！”

“我感兴趣就行！”第五笑眯眯地拍拍舞阳的肩。

舞阳略一动，闪开了他的手。“无耻！”

“咱们是一类人！”第五半分不着恼，咧嘴笑的欢畅。

“第五，我很奇怪你因何这么感兴趣！”舞阳突然瞥斜着眼睛望着他。“第五兄既然神通广大，何必和我这个家奴交易？”

“你是家奴？咱们王爷都将你看得死死的，若是家奴会入他的眼？”

舞阳听见他又提轩辕，心里郁闷，白了他一眼。好在眼前一团漆黑，第五倒没有瞧见。

“可惜了左手剑！”第五摇头叹息。“若舞阳不嫌弃，愚兄愿遍寻名医与你医手。”

“没用了，肌腱已断，这手不过是个样子，拿剑已不可能。”舞阳嗤地笑了笑。“第五兄还真是关心舞阳。”

“何止关心，你若是有了意外，我和谁交易去？亏本的买卖第五从来不做。”第五一耸肩。“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否则睡不安稳，日日悬心哪。”

如此大费周章居然只因为喜欢占有这件物事？舞阳又斜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嘘！

两人迅速一左一右，闪在了帐篷两侧。

有细细风声飘过，几条黑色影子闪了过来。

“舞阳，你说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留着也是一刀，不如你我送他们早日轮回。”舞阳咂摸他的意思，摸出几枚铜钱。

“好！”话音一落，第五已经飞身而出，横在了几条黑影前。

“这边交给你了，第五。”声音尚自留在第五耳边，舞阳身形一弓，人早跃出了几丈之外。快如闪电，向前掠去，霎时已消失了身影。

“想甩开我？”第五一惊，一时气的笑了出来。不敢怠慢，右手微微一动，运气于指，无数银色针芒带着劲风飞了出去，顷刻之间，几具尸体躺在了地上。这才沿着舞阳的方向追了下去，夜色昏暗，舞阳却真的不见了影子，狠狠跺了下脚，哼了一声。

桓疏衡的大帐在军中一个隐秘角落，为了不引起注意，帐外甚至没有火把。一条诡秘的黑影几个闪落躲过了层层侍卫，紧紧贴在了帐外。

中军大帐内一盏高烛闪闪耀耀，桓疏衡换了一身便装，在书案前捧着一本册子看得正自出神，神情专注，眉头不时紧锁，似乎在琢磨着什么奇怪的事，整个人都似乎陷在了册子里。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许久，断定屋内只有桓大帅一人。于是轻手轻脚地拿起手里的一只竹筒，对着帐内吹了两下。不过眨眼功夫，桓疏衡忽然在里面伸了个懒腰，打起了哈欠，头一歪，迷迷糊糊趴在了桌子上。

黑影看见迷倒桓疏衡，再不犹豫，急忙闪身蹿了进去，伸手拿起桓疏衡正在看的册子，只看了两眼，失望地扔在了桌子上，手忙脚乱地在书案上翻了起来。

“愚蠢，还不快走！”

黑影呵地倒吸口冷气，眼睛霍然怒睁，手一抬，一股锐利的劲风击向舞阳的面门，人已经扑了出来。

舞阳身子一晃，闪过暗器，直接迎在了黑影前面，制止了他的前进一步，广袖一拂，化解了他身上浓重的杀气。

黑影跃步欺身逼近了舞阳，凛冽杀气席卷了过来。时间紧迫，舞阳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晃，冰冷的寒气逼向黑影，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左手已经死死扣住他的右手脉门。

“还不跟我走——”

秘密

舞阳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封了他的麻穴。“你瞒得了别人，瞒不得我！”

呵——

“跟我走！”

“你是谁？”声音隐隐一线走调。

“舞阳！”

黑衣人一顿，身子一软。

舞阳趁他犹豫的功夫，手上加力几乎是拖着将他弄到了偏僻所在，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是——你——”石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石大哥！”舞阳松开了手，苦笑了一下。“舞阳不管你所为何事，仅此一次，下次我绝不会放了你。”

“你他娘地，你——可以告发！”石非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不可思议的看了她一眼，眼神渐渐冰冷。

“舞阳毕竟在南派呆过三个月。咱们总算有一丝同门之谊。”舞阳手一挥解了他的穴，松开了石非。丝毫没有介意他渐渐冷酷的眼神，一回身坐在地上，这才缓缓说道：“你生性耿直，做事偏又鲁莽。天意自来高难问，你这性子搅合其中势必吃亏，石大哥，听我一句劝，离开京城吧！”

沉默不语！无话可说！

石非的眼中已经凝聚成阵针，有冷冽寒意从他身上传来——杀气，舞阳最熟悉不过的杀气，有如刀剑出鞘般急于嗜血的杀气。这杀气在欧阳九身上也散发过。

铮地一声，一支长剑已经指在了舞阳的项下。“阻挡我的人——都得死！”

“你不会杀我！”舞阳看看泛着莹莹惨白光泽的剑尖，纹丝未动。“石大哥秉性纯良！”

“舞阳，你别逼我——”

“石大哥，咱们总算是同门一场。迄今为止，没有人怀疑你的身份，我给你存了些银子，你带着燕儿远走高飞，快意江湖岂不好？何苦要搅在里面。”

“你倒是很关照我！”

“石大哥，往事已经过去多年，何苦再添杀戮。”

“你他娘地，没看出来，舞阳你埋的深呀！你知道多少？”

“舞阳不想知道大哥的秘密，只是——大哥不过一个侍卫，你能搬倒谁？两鼠斗穴，由他斗去，千万不要为人利用，充当棋子。”

石非看着舞阳的脸，心里越来越惊疑。

舞阳轻轻推开他的剑，站了起来，恭敬一揖。“我奉命留在桓王左右，若出闪失，舞阳小命不保，就算大哥成全小弟！”

“我没想对王爷不利——”石非猛地掩住了口。

“石大哥！”舞阳叹了叹气。“听小弟一句，我知道你有苦衷。”

“既然你知道了大半事实，告诉你也无妨，我行的正，走的直，不怕阴司报应。”石非看着舞阳的眼睛，里面有他熟悉的东西，那清澈的目光中所似乎带着一种力量，能使人心甘情愿说出秘密的力量。

他虽然鲁莽却是端端正正光明磊落的男儿大丈夫，此刻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向喉头涌起，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索性不再隐瞒，对着舞阳讲了起来。不堪回首的往事汩汩潺潺涌了出来，舞阳只是安静听着他的讲述，一语不发。

“……爹娘因受家主谋反一案牵连，原本可以脱籍回乡，却都在那一场屠戮中莫名其妙的死去，同去的还有我妹妹。家父曾受主人一饭之恩，得以活命，后来又受恩娶了我娘，生了我。家主这样的好人怎么可能谋反？我想若是能借这一战的供词找到证据，定能为他们洗去沉冤，也算报答了九泉下的冤魂。石非是一介武夫，不能博古通今，却也知道为人子者当作本份事。我喜欢在王府当差，谋得功名，光耀门楣，只是我光谁的门，耀谁的楣。爹娘的尸骸都已经找不到了——”

石非突然哑声，腾地站了起来，痴然伫立着，眼睛里甚至有莹莹泪水闪动。平生第一次，他真正领略到哀伤的意味，第一次在不算熟悉的陌生人面前讲述自己的苦痛和辛酸。

舞阳无言的听着，夜色沉沉，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一喘一促的呼吸声，一个匀净，一个粗重。

“原来是这样——舞阳错怪石大哥了！”沉默了半晌，舞阳缓缓慢慢吐出一句。

“我也知道自己自不量力，只是我若不做些什么，心不安。”

“石大哥，听舞阳一句劝，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我们身份卑微，斗不过的。”舞阳仰面望天，一对晶亮的星子似乎要穿透混沌黑夜。

“你去告发好了，大不了一死，我不在乎。”

“大哥主人一家夷了三族，如今侥幸只剩下大哥一个，怎么能轻言死字？石大哥，好好活着，你爹娘九泉下也会欣慰。你放心，舞阳就是死也断不会出卖石大哥。”

“舞阳，我要你句实话，你如何知道这些？”

“先师与大哥家主曾是八拜之交，他老人家仙去前一直怀疑这里面别有隐情。舞阳因此知道些端倪，我——绝不会害你。”

石非瞪着眼睛看了一刻，突然重重点点头。“我欠你个人情！”说完转身大踏步离去。

远处已经人声鼎沸，杀声一片。

舞阳背着手默默地看着石非离去的背影，倔强而又坚定，微微蹙起眉头，一双黑幽幽的瞳仁里缓缓流出冷冷清辉，目光疏淡迷离，如三月杨柳荫里轻烟弥漫，晨起川泽上漾起沉沉雾霭。

石非，石非！

——好生头疼！

这个石非头脑是真的简单，不似她先前的判断，如此她便更加头疼起来。师父临终前说她心肠太软的话又萦绕在耳边，最后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向着桓王的大帐走去。

桓疏衡手拿烛剪轻轻剪了烛芯，灯芯突地亮了一下，这才转身对毕恭毕敬侍立一侧的舞阳微微笑了一笑。

“如今我的耳力真的差了许多……没追到？”

“是，跑了！小的无能。”舞阳脸上淡淡的，没有半点不安和惭愧的表情。

“跑就跑了罢，舞阳不必拘谨，我不是你家主子，坐！”

“小的不敢，小人告辞！”舞阳拱手施礼，准备转身出去。

“且慢！”桓疏衡身子轻轻一晃，横在了舞阳前面。

“请问王爷有何吩咐？”

“舞阳辛苦，喝杯茶再走！”桓疏衡手轻轻一伸。

“是！”舞阳掂量着他话里的意思，情知绝不是一杯茶这么简单，急忙点头应承。“谢王爷。”

桓疏衡暗暗打量一脸平静的舞阳，心中一动，情不自禁笑了一下，暗忖道：“果然是个人物。”

舞阳螓首接过桓疏衡递过来的茶盏，右手托着茶杯，左手擎着杯盖一圈一圈地滑过杯缘，默默等着桓大帅先开口。

“左手剑如今只能端茶，甚是可惜。”桓疏衡笑了起来。

“……舞阳触犯了家法，罪有应得。”舞阳讪讪道。

“在我军中犯了军法，本王一样可以击杀你！”桓疏衡突然将茶盏重重一顿，一盏热汤洒了一桌子。“

舞阳将茶杯稳稳放在案上，急忙站起，扯扯衣衫，这才躬身施礼。

“小人驽钝，但不知哪里触犯了王爷？请王爷责罚！”

哈哈哈哈——

桓疏衡开怀大笑起来。

“坐，坐！本王开个玩笑！”虽是如此，脸上却是半分没有玩笑的表情。

“舞阳自知当初不该欺骗王爷，请王爷责罚！”舞阳撩衣服跪下，诚恳抱歉。

“哦？”

“家师仙去前留下极大憾事，嘱小人务必查访清楚，使他可以含笑九泉。是以小人斗胆违背我家主子，险些误事。”

“坐，坐，不必拘束，本王不是轩辕那冷血冷心的家伙。不过听你这一说，本王倒好奇起来，可否说与本王听听？”桓疏衡心里高兴，脸上却依旧黑着。

舞阳的左手微微碾了碾，只觉手心黏答答的沁出一层冷汗，并不违背桓疏衡的话，轻轻坐了下来。

……

“原来如此，你师父与叶之信那贼子交情如此深厚，以致于临终时还在念念不忘。”

“是，家师一直觉得蹊跷，临终前仍旧惦记此事，言说以他对叶的了解，绝不会做这种卑鄙之事。”

“想让本王帮你？”桓疏衡看看舞阳，知道她并没有撒谎。

“小人卑贱，不敢！”

“本王可以代你询问，不过——”桓疏衡十指交叉，身子向后一倚，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若王爷肯让小的去觐见老王爷，了了家师遗愿，小人没齿难忘王爷大恩大德。”舞阳慌忙站起，双膝跪倒。

“不难，我要你将来为本王做三件事！”桓疏衡异常舒心的笑了起来，眼睛闪出一丝狡诈。

舞阳焉能听不出他言外之意，只是这确是难得的机会，想了想，拱手道：“若不违背道义，小人愿意。”

“好！我相信雪影剑定会言出必诺。”桓疏衡大笑起来。“回到京城本王定会玉成此事。”

“小人告辞！”

“慢！”一本册子扔到了舞阳手上。“明日还给本王！”

北方气候与京城自是不同，季节错后许多。前一日尚觉得是残冬未了，后一日却偏偏春到好处，一路上满目的桃红李白，漫天飞絮。也不见路旁有多少杨柳，只听空中燕子呢喃，黄莺儿啁啾，漫天粉白柳绵便趁着忽如而来的东风，或是零星飞舞在半空，或是一团团逐队成球翻滚在地下，绵绵春意便携着疏淡清香直往人身上扑跌。

舞阳与第五并肩走在路上，第五一路上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舞阳不够朋友，有贼偷袭时，居然撇下他一人而去，及至自己寻了去，她居然在中军大帐陪着王爷饮茶。

舞阳一边盘算桓王爷的那本册子，一边欣赏着路上的风景，对第五的聒噪到不觉得刺耳。

忽然头顶有鸟飞过：行不得也哥哥！

扑棱一声，一只鹧鸪展翅不见了踪影。

舞阳不由一怔，满心的欢愉硬生生被折断。

有意无心

“舞阳，你倒是言语一声。”第五看着舞阳，撇下嘴巴。“不过与大帅饮了一次茶而已，攀上高枝，就看不起咱们弟兄了？”

舞阳斜睨着第五翛翛尘外却又无所不知的样子，颇觉可恨。忽然扭头看着第五，咧嘴一笑。

“第五，你既然无所不知，不如猜猜舞阳现在想什么？”

“唔——”第五摸摸下巴，笑了起来。“你终于肯理我了。”

舞阳笑着信手折下一支柳条，略动了动，制成了一只柳笛，噙在嘴里吹了起来。

“马上就到京城了，对着那个阎王你还能想什么。”第五颇不以为然。

柳笛声折断，舞阳毫不客气地塞给他一对白眼。

“愚兄的错，愚兄的错。”第五笑着解释，脸上却是半分歉意没有。

“第五还不是一样惦记着我这个家奴！”舞阳走到一棵树下，倚着树闭了眼睛。

第五看见舞阳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不再戏谑，也坐到了树下。

“王爷传令，只给咱们三个时辰追上，你倒不急不慢起来。”

舞阳微哼了一声，懒得搭理。

“你后悔吗？”

“后不后悔，我这个家奴都是无路可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并无舞阳容身之地。”

柳笛声又起，笛声渐渐黯淡下去，不再清越。

“舞阳！”第五斜着眼睛看着舞阳光洁的前额，秀逸的眉峰，心道这温和少年也是人中龙凤人物，居然只是一个最低贱的家奴。一时思虑千般，不知何故，心生一丝内疚。

“三杰现在恢复神智了？”舞阳撩起眼皮看了第五一眼。

第五点点头。

“善待他们！”舞阳噙着柳笛，望天而笑。“算是舞阳拜托第五兄了。”

“只要舞阳守信用，没问题。”

“明日是家师的生忌，每年舞阳都会做份寿面给师傅，如今想做也没有机会和能力。”舞阳嗤地一声，唇角勾了起来，头倚在树干上，不再言语。

第五的面上现出异容，一时再不敢冷嘲热讽，嘴角抽动几下，连笑也笑不出来了。眸光流转，心中隐隐一痛，暗道：“竟是个孝顺徒弟！”

“我要自己呆一会，烦劳第五在林外等候！”舞阳突然睁眼，身形一纵，轻轻巧巧跃进了林子深处。

抟土成坟，折草做香。

舞阳恭恭敬敬叩拜，遥祝恩师在天之灵安息，再次发誓定要揪出元凶巨恶，了结师傅遗愿。

“我们——走吧！”第五第一次声音沉稳，不再戏谑。

“走！”舞阳抻抻衣摆，对着第五拱了拱手。“自进京当日咱们比试一番，竟再无机会切磋，不如此次赛下轻功如何？”

“好！”

声音未落，两条影子快如疾风，呼地一声，飘了出去。

直惊得空中几只雀儿不敢振翅，几乎坠落在尘埃。

距京师不过百里的朝阳镇上临时大营内，轩辕与莫问，一少一老，一主一从，正相对品茶，轩辕平素冷寂的脸子难得温和了些。

这临时大营是地方长官腾了自己的府邸改建而成，外面看着朴素简单，绕过影壁，里面竟大有丘壑。

莫问奉命外出，如今早已经完成指令，返回到了轩辕身边，将最近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叙述一遍。这只貌似温和却又心思缜密的老狐狸，素来处事干练却又待人温和，很有亲和力。他本是轩辕父亲的至交，其人素有才能，偏对出将入相毫无兴趣，一直飘然世外。轩辕一醉之父弥留之际，眼看儿子年幼，再三再四的下了几次请字请好友关照，碍不过情分莫问只得应承旧友做了轩辕的总管。轩辕一醉对人天生冷酷，却独独对莫问客客气气，份外尊重。

阖府上下人等只觉世子天生霸气，让人不敢仰视。总管却是温和体恤下人，饶是如此却是没有人敢对莫问的命令有一丝质疑，他自有一套自己的办法，谈笑间让人心悦诚服的做份内事。

“王爷，老袁一行行踪诡秘，属下等追到了了登州，失去了影子。”

“嗯，意料之中。桓王那里情形如何？”

“妄图灭口的刺客均已经毙命，没有一个活口，此后再无动静……舞阳与第五正奉命赶来。”莫问拈须看看轩辕，到底加了半句。

“死了几个俘虏？”

“四个！”

“着红衣带领欧阳九几个去迎舞阳，她脱离本王的视线太久了。”轩辕微微蹙眉。“就她那几分道行，自以为是！”轩辕虽然贬低着，秀逸的嘴角却挂上了一丝微笑。

莫问点头应承，转身走出，一边传着少主的令，一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公子的计划从不瞒着自己，此次却行为诡异。不知何故，想起舞阳受辱依旧没有反应的脸，心里便象夏日的池塘平白滋生了许多蜉蝣一样的东西，搅得心里麻生生的，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和煦春风吹拂下，莫问眯了眯眼睛看看天上一行大雁，正待转身，原本闲适的表情慢慢僵住，急忙见礼。

娉婷公主一身娇俏宫装，扶了内侍宫女，袅袅行来。

鹅黄色吴绫儒裙，柳绿色抹胸，绣工精致花样繁复的樱草色曳地罩衫，和风吹动，广袖微微抖动，流光溢彩；头上青丝高挽成髻，端端正正插着一支用名贵宝石细细雕琢而成的孔雀玉钗；眉心一对梅形花钿，颈间是一串圆润晶莹的南海明珠项坠。袒露的一痕雪胸，如脂似玉的紧致肌肤让人不敢直视。

抛却她显赫的身世不言——这个女子，仿佛生就是为了倾倒众生而来！

“哦，公主殿下？”轩辕早迎了出来。“明日又要舟车劳顿，怎么不歇息？”

“轩辕王爷！本宫正自无聊，想找王爷手谈以解午倦，不知王爷可有闲暇？”

“虽是公务繁冗，本王也自当奉陪！”轩辕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娉婷微微一笑，提足随着轩辕走进了听雨轩，早有内侍将楸称摆好。

“王爷好兴致，这黑白暖玉子稀世奇珍，只怕我朝除了父皇，也只有世子府才有一副这样的新奇玩意。”

轩辕心里一哂，却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个玩意，若公主喜欢，就送与公主。”

“果真？”

呵呵呵呵，轩辕笑了起来。

“本宫多谢王爷！”娉婷展颜一笑，人比花娇，一时间小轩外百花惭愧螓首，枝上雀儿羞于娇啼。

一声朗声大笑传来。

“皇妹果然在这里！”齐王与慕容驸马并依婷公主出现在小轩之外。

“我等前来叨扰，是不是搅了皇妹与世子的雅兴？”齐王一语双关。

娉婷瞪了一眼皇兄，脸上却没有怪罪的脸色。

“正要着人相请王爷驸马。”轩辕看看齐王又看看慕容。“本王已经接到陛下旨意，不放心两位公主鞍马劳顿已经责令御林军迎了上来。明日一早本王派人护送王爷，驸马并公主先行进京。”

说着有心，自然话里有话，暗有所指，座上的几人心思百转，各有不同。

旁人犹可，娉婷的娇媚容颜早已经黯淡下来。次日就要进京，娉婷思忖再无机会出来相见，女儿家心思多变，虽然自幼被教导行为要端方，喜怒不得挂在脸上。归京路上轩辕一醉颇为关照，依婷更是不予余力的为妹妹制造机会。二人相处机会倒是多了许多。只是轩辕的脸子倒还是看不出是否有意，女儿家心事不能明言，私下揣摩，总是以为轩辕已经有意，却尚未明言。左也想右也想，患得患失，奈何离京愈近，越是慌乱，心里忽而喜悦忽而焦躁，一腔心事不能明言。

此时听闻即刻就要先行一步，女儿家的心事尚未有着落，脸上无论如何不能保持镇定。

依婷素来善解人意，此时知道妹妹心事，早暗暗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妹妹的手，示意她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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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舞阳和第五回来复命！”

“哦！”轩辕冲眼前四个王孙拱了拱手。“本王处理下公务，晚上为公主，王爷践行！”

“王爷公务繁忙，我等先行告退！”齐王急忙回礼，噙着笑，回道。

依婷携着妹妹的手缓缓走进花园，低低耳语几句，娉婷含羞带嗔地笑了起来。

轩辕坐在堂上听舞阳和第五将经过细细讲述一边，冷着脸子一语不发，只是微微瞪着舞阳。

舞阳第五直着身子不敢说话，只是等候发落。

过了许久，这才听轩辕“嗯”了一声。

轩辕看了半晌，终于抬起手摆了摆，舞阳和第五如释重负，急忙向外退去。

不想刚退至门口，舞阳又听得轩辕冷哼一声，脚步不由得停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红衣等早见机退了出去，只剩下舞阳一人，一时屋内只有轩辕一醉和舞阳二人。

舞阳偷偷抬眸看看轩辕令人生厌的脸子，紧忙垂下头去，只觉他的眸光中有一眼看透自己心底的犀利，除此外还混合着无数别样味道。一阵心虚，暗暗吞了吞唾涎，一颗心莫名其妙的跳了几下，腿竟有些发软。

嗯？

轩辕又是一声，狠狠瞪了她一眼。

舞阳的手攥了攥，抿了抿唇，只得提足向轩辕走去，不过十余步距离，暗暗祈祷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哼——

轩辕一醉看着舞阳平静的脸，心里一哂，唇角勾了勾。蓦然出手，一把将她勾在了怀里。

两张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四目相对，舞阳的脸不禁微微发红。

“王爷，这青天白日——”舞阳讪讪说道，手却不敢乱动。

“可有惦记本王？”轩辕瞥斜一眼，将她放在膝上，嘴巴早凑近了舞阳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手忙不迭地沿着腰际向上摩挲。

“王爷，还没到夜里！”舞阳大窘，斜了一眼大开的房门，万分尴尬，脸却早被轩辕搬了过去。

“无令，谁敢进来！这里——”轩辕的俊逸容颜突然象坚冰融化，脸微微一偏，剑眉一挑。

舞阳的心突突乱跳，情知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却依旧异常尴尬。轩辕的手早已经掐住她的腰，肺腑一痛，舞阳的冷汗唰唰流淌下来。手臂无奈抬起，圈在了轩辕的颈项上，轻轻递上了朱唇，轩辕一醉唇角一勾，脸贴了上去。

啊？

一双惊诧的眼睛透过小窗的缝隙射向轩辕一醉，也射向了轩辕一醉怀里的舞阳。

他居然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兴？

醍醐灌顶

公主娉婷眼前发黑，一时五脏似乎都被铰碎，又被生生塞回了肺腑，生生搅了起来，痛入骨髓，指尖脚底都是酸麻的，死死咬住嘴唇，一双柔夷不住颤抖，几乎是踉跄着，黯然转身离去。

回廊外不远处一双诡异的眼睛不错目地看着，随即消失在了树后，头还在微微摇着。

女人？第五依旧有些不可置信，手捏下颔眉头渐渐锁成了铁疙瘩。

“嗯——走了！”轩辕嗤地一声冷笑。

“王爷，这却——却是——为何？”

舞阳心里暗道蹊跷，凭着直觉看得出这公主已经为主子迷得五迷三道，心里一哂，十分不以为然，心道如此甚好——恶人自有恶人磨，磨死他才好。但是轩辕如此故作声势，却还是令她心有疑虑，猜不透这阎王想做什么，犹豫一刻，到底问道，腰身一扭向下挣脱，没有挣开。

“你已经得罪了隐宗耶律寒天，声势造到了西戎，如今本王助你一臂之力，将范围扩大到皇宫大内，如何？”轩辕一醉俯身看着怀里的佳人，阴阴一笑，不肯松开怀抱。轻解了舞阳的领袢，手伸了进去。“如果本王所料不错，公主此刻必定迁怒于你。”

舞阳的冷汗唰地逼了出来，嘴角抽搐几下。脑子里蓦地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东风助恶，奈何奈何。

“王爷担心奴婢会背主？”

“我是想提醒舞阳，离开本王是死路一条，除了本王，谁也保不了你！”轩辕抱起舞阳走进了内室。

眉尖微微一抖，舞阳低头说了一句：“王爷，人都走了，放下奴婢罢。”

嗤地一声冷笑，轩辕将舞阳扔到了床上，手一扭，轻松解了舞阳衣带。

“王爷，这——金乌尚未西斜……奴婢夜里，夜里在服侍王爷。”

“别动——”轩辕冷哼一声，顺手又轻轻拍了一掌。

后腰上一阵清凉，一股清淡药香裹在沉水香中卷入舞阳的鼻翼。微微侧脸，看见这阎罗正拿着药膏涂抹刚被他掐青的后腰。

嘴角动了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混账。

“偷着骂本王哪！”

“奴婢怎么敢！”

“别奴婢奴婢的，故作谦恭有礼，一肚子的弯弯肠子，本王不喜欢听。”轩辕瞪了一眼，拿起巾帕与她擦擦脸。“疼吗？”

“疼——”舞阳想了想，撩起眼皮看了看，微微点点头。

“你若乖巧，本王还会伤你？”轩辕眼睛一瞪，气势颇胜，仿佛舞阳的伤是她自己弄的一般，他倒是极其无辜。

“奴婢驽钝，自作自受！”舞阳微微抬起手去系扣袢。

轩辕不耐烦的伸手捏住，将其摊开在自己的掌心里，伸出一根手指摩挲起来，两道疤痕已经全然不见，摩挲了半晌，合起两手捂在了中央。

舞阳看看轩辕和自己的姿势，略有尴尬，青天白日下，面对这情景，实在不能淡定，脸渐渐变得酡红，连眼皮也似乎染上了一层胭脂。

轩辕一醉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人的脸红红的，可怜可爱之极，俯下头去，轻轻亲了一下。舞阳下意识向后一闪，只一刹，又死死忍住自己，不敢挪动，身子却已经有些僵硬了。

虽不过是刹那的事，轩辕分明感觉她的厌憎，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心里咯噔一声，失望涌上，眼神已经微微变色。

手微微一抬，帷幄帘钩脱落，层层帐幔洒落，猛地又推到了她，粗暴地亲了下去。炽热的舌迅速撬开红唇，穿透贝齿，擭住香舌，两人交缠在一起。

愕然间，舞阳睁大眼睛，正对上了一双黝黑深邃的瞳仁。这抱她入怀的男人，依旧半分没有怜惜。毫无瑕疵的俊逸脸庞有着魔鬼般的魅惑，脸白如玉，剑眉漆黑，薄唇刚毅，越发趁得这天之骄子卓而不凡，高贵雍容。

只是此刻他不知为何竟有些焦躁，象个受了伤的野兽。眼神锐利如隼，目光如钩，彷佛不单单能想穿自己的心思，还想穿透到内心深处，勘破了自己的灵魂。

这个魔鬼——又有戒心了。

舞阳心里咒骂，却伸出手去放在了他 的背脊上，小心翼翼问道。“王爷，现在是白天，等夜里——奴婢再服侍王爷？”

轩辕看着眼前人麻木不仁的模样，心里微微泼醋。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却还是将两片唇埋在了胸前，却不再动了。

过了良久，轩辕一醉这才站了起来，负手走到窗前，伫立不动。

舞阳看看被扯坏的衣服，面上尴尬，四处扫了一遍，正在为难……啪地一声，一件衣服摔到了身上。

舞阳来不及细瞧，急忙换上，这才发现这身雪白绣花锦袍异常合身，料子居然是上好吴绫。若按制，这已经是逾钜的衣物。

心里疑惑，抬眼看看，没有敢说什么。垂首侍立在轩辕身边，闭嘴不语。

一时间整个室内只有两人一长一短的呼吸，直到日暮，如朱如赤的晚霞洒了他一身一脸，轩辕一醉都不再说话。

夜里的饯行宴上，气氛奇怪的沉闷起来，轩辕一醉恢复了冷漠的性子，甚至敷衍也懒怠敷衍。齐王等自是以为他的侍卫带来了不很顺利的消息，为公事烦心，便不肯多聊。娉婷借自己有书在轩辕书房为由，喝退了侍卫，独自进了轩辕的后院，看不想正撞破了轩辕一醉的秘密，一时间大受打击，又不好跟皇姐说出，更是半分没有精神。慕容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并不多饮，是以酒筵匆匆了了，大家各自散去。

轩辕送几位王爷散去，众侍卫连忙退出了小院。抬眼看着侍立在门口纹丝不动的舞阳，破天荒没有恶声恶气，伸手揽在怀里，异常的温柔。

舞阳咂摸不透这瘟神又有什么幺蛾子要使，心里万分紧张起来。

“舞阳，舞阳！”轩辕一醉低声念诵几遍，突然笑了一下，眉梢眼角携了几分嘲讽的味道。

“王爷，夜深了！”舞阳自知无路可退，伸手去宽他的外衣，手再次被捏住。

“是真的愿意伺候本王么？”声音携了一分异样。

“——是！”舞阳没有犹豫。“舞阳不敢违背誓言。”

轩辕一醉心里微微有些失望。“记住你的话！”

“奴婢明白！”

“本王的话你忘了？”

嗯？舞阳抬眸看着他不耐烦的脸子，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他哪门子的忌讳。

“你这辈子都是本王的女人。”隔着衣衫噙住了舞阳胸前一点凸起，温热湿润的唇息透过两层衣衫，送进了舞阳的肌肤。

“奴婢明白。”舞阳再不敢乱动，只得胡乱应承。

“不要奴婢奴婢的，本王的话你当作耳旁风么？”轩辕突然抬起头来，一声怒喝。

舞阳适时住了口，实在想不通该自称什么。这魔王性情乖张，自己咂摸不透，又是哪里得罪了他。

“是——舞阳错了。”手伸出去，放在他的腰带上，却忽然倦怠起来。

近日一直在奔波，舞阳很快疲倦起来，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恍惚听见这阎王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竟有一丝怜悯的味道。似乎有手在不住摩挲自己的脸，眼皮却已经无论如何睁不开了，头歪在轩辕的怀里，沉沉睡去。

轩辕一醉看着怀里的舞阳，即便睡下，她的身体还在僵直着，充满了戒备，若不是怡梦香，只怕眼前人又会通宵不眠。抚弄一刻柔软的耳垂，看着她耳后那颗孤零零的小痣，嘴角扯了扯，翻身坐起，踱到外面。

一个提拔如修篁的身影伫立在假山旁，久久不动。此时月上高墙，洒下如银清辉，如银，如练，披洒了一头一脸。

肩挑一轮皎皎望月，手托万点星辰。

轩辕一醉矗立如松，一道深深的折痕刻在了眉间。

莫问在不远处看着轩辕略显落寞的身影，想了想没有上前打扰。

值宿的红衣在回廊上看见自家主子的身影被月光拖的老长，直投到了影壁墙上，一时大惑不解，扭头看看寝房，应当陪在轩辕身侧的舞阳似乎早已经睡熟了。

第五坐在屋脊暗处，心里讶异，无限好奇，眯着一对明亮的星子，也在暗自琢磨着轩辕一醉。琢磨这不可一世的天子骄子，便不由得自己不想起家奴舞阳，想着平素淡定自若的天机传人也有时候被自己激怒，实在是一件好玩的事，却实在没有看出她竟是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不由自主笑了出来。又暗自观望一刻，潜下去回房睡了。

轩辕一醉的身子略挪动半步，又僵直不动了，如老僧入定。

返回到轩辕身边的这一夜，是舞阳睡得最香甜的一夜，甚至没有梦！

第二日舞阳清醒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辆精致的马车车厢里，身下是厚厚柔软的茵褥，抬眼看去，四壁皆是华贵的楠木，雕刻着繁复的如意富贵无边花纹。一错目，便看见团花紧促随着马车辚辚声一层层的摇曳开来，不堪的繁华灼伤人的眼。

“醒了？”轩辕一醉看着她微睁了眼睛，却在打量着车厢，心里不悦，到底忍了一刻，开口问道。

“谢王爷！”舞阳翻身坐起，看看自己穿戴齐整。

“歇息好了？”

“是！”

“本王有话问你！”轩辕眉头一皱。

“是！”

“桓王给你看了俘虏的供词，舞阳琢磨出什么来了？”

“奴婢——啊——舞阳——”舞阳刚想回答，突然想起他昨夜恶声恶气的话，连忙掩口。

“说！”

“时间不对！”舞阳想了想，“飞鹰旗潜入境内过了两个时辰才进攻桓王大营，这段时间内他们似乎一直在等待消息，这消息很耐人寻味。舞阳猜测这期间一定有人流出去通风报信，他未在第一时间知晓军中机密，至于能接触的人寥寥几个。”

“本王问的是副将的供词。”剑眉一挑。“此役和十年前的白马一战近似。嗯？”

呃？

舞阳手轻轻攥了攥拳，想了想。

“雁云之战虽然大获全胜，但是敌军攻有度，撤有素，显然对方虽然事先并不知晓，临战之际才截获了消息。只是命令已出，再传令已经太迟，是以前段我军迅猛对方节节退败。这些与十年前白马镇一役有惊人的相似。”舞阳回忆着自己几乎可以倒被如流的供词，心里明白最关键的那个册子一定还在轩辕手中。

“暗桩不是一个——”轩辕一醉接了口。“继续。”

机密

“舞阳怀疑耶律寒天做了手脚，他是希望飞鹰旗既挫了桓王精锐，重创桓王，又听任飞鹰旗的死士被诛杀在大营里，两败俱伤。此人绝不仅仅只是狂妄自大，心机不可小觑。不单单是意在沛公，剑舞笙歌处，只怕是要三方重挫，一箭三雕。只是——舞阳只看到了一半。”舞阳说完又加了一句。

“嗯，有些意思了。”轩辕不再正襟危坐，伸手拉过舞阳，抬手将她鬓间一缕滑落的青丝掖到了耳后。“你知道的事很多哪！老人家留书，说你不单单绘图精湛，还有过目不忘之能，长于推断之术，看来果然不假，洋洋数千言，背下来了？”

“——公子谬赞，我的确记得。”舞阳斜着眼眸看看，有些讪讪的。

轩辕微微哼了一声，自桌下拿出一物，放在舞阳的手里。“那一半不是你该知道的。跟本王说话总是这样谨慎么？”

舞阳微微螓首，接过手中物一翻，眼前一亮，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第一次感激地看了一眼轩辕。“谢王爷！”

佳人展颐，那笑便如春风拂过粉白柳绵，吹化了轩辕心头一池冻水，层层漾起旖旎涟漪。

轩辕心里一动，脸上不再冰冷坚硬如石。一只手圈在舞阳腰上，一只又放在了舞阳的胸前，附耳低声调笑道：“让舞阳真心对本王露个笑脸，还真是不易。昨夜说服侍本王，怎么倒先睡了？”

舞阳脸微微发红，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他的胸膛上，心里万分焦急着想看手里的物事，抬手将东西放置一旁，手伸进了他的掌握。“奴婢——也不知道。”

哈——

轩辕嗤的一声，“扯谎！”

“呃——谢王爷体恤奴婢。舞阳已经歇息好了。”

“这还差不多……马上要回府了！”轩辕的手揉捏起她的耳垂，噙着笑看着。

“——是！”

“你惦记这么久的东西，怎么不看？”

“怕搅了王爷雅兴！”手指在轩辕的掌中动了动，两片淡淡红云飞上了腮畔。

“嗤！”了一声，轩辕将舞阳推了出去，自己靠在了车壁上。“看吧！”

“——是！谢王爷。”

舞阳手几乎有些抖动，伸手拿过自己千方百计不惜献上身子才得到了东西。一页页翻了起来，她翻看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轩辕以手支额，佯作假寐，却一直眯着眼眸瞧着，饶是她掩饰的再好，面色平静，目光静若一潭死水，胸膛起伏不大，只是喉间时时吞咽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如此冷静却又隐忍坚定的女子无论是何目的，都早已经已经植入了自己的心底，看着认真阅卷的舞阳，嘴角缓缓挂起了一抹笑意。

舞阳看的飞快，若不是那个恶摩罗在一旁玩味地看着，她几乎已经摊在了车厢里，勉力支撑自己合上案宗的瞬间，只觉肺腑内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尽，浑身俱已经湿透了。若如案卷所述，铁案已经为人坐实，相关人等俱已做古，绝无翻案的可能。

“这么快？”

“是！舞阳看完了，谢王爷。”

“不想问些什么？”

“貌似……缺了一十三页……家师曾经说过这里有一关键的人证，只是卷宗里没有记载其下落，只说其突然不知所踪，这不符合大理寺封卷的常理。”

“你出汗了。”轩辕没有理睬舞阳的话，伸手捏过她的手轻轻一碾，舞阳的掌心冰凉，湿腻腻的，不由皱眉。

“奴婢毕竟找寻了这么久，有些急切。”舞阳连忙解释。

“事情想复杂了并不好！不过以你这弯弯肠子倒也难说——”

舞阳凝神细听，这后半句没了踪影。看着眼前乖张的公子，一时不知是继续说还是不说。

“继续——”

“奴婢斗胆私自追查许久，只为完成师傅遗愿。叶相与恩师八拜金兰，情同手足，虽然事情过去多年，依旧一直念念不忘故交。他老人家坚信叶相无辜，怀疑有人嫁祸栽赃，只是彻查无果。离世前曾说过已经有些眉目，却没有对舞阳明言，不想却因为那张图……”

“见过叶相吗？舞阳？”轩辕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问了一句，手再次扣住了舞阳已经潮湿的手。

只一刻，失望了。

那只手没有再度变化，还是向才的微湿，心跳也不见加速。

“十余年前，舞阳年幼，无缘相见，只是——”舞阳颦眉侧目。“师傅为人正直，他的朋友定是仁义君子，舞阳相信师傅的判断，定有人栽赃陷害。”

“嚯！我的小家奴竟是个心怀悲悯的人哪！”

轩辕右手一伸，眉峰微挑。

舞阳放下案宗，听话地向轩辕身边蹭了蹭，靠在了轩辕的胸膛上，眼眸微微阖上，只这一瞬间，眼底似乎有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居然能看出少了十三页！”轩辕低头看着舞阳，亲了一下。“妙人！”

“历来大理寺的卷宗皆为绝密，居然会遗失了十三张……”舞阳侧着脸，任由轩辕在脸上摸来摸去。

“即便有那十三页，难道还能翻案不成？”

“奴婢只想彻查清楚，给师傅在天之灵一个交代。”嘴角微微抖动，抬眸看看轩辕毫无表情的脸，异常坚定的加了两句。“若是舞阳查出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恩师旧友，为了恩师遗愿，奴婢想亲手讨还公道，求王爷准许。”

“嚯，其志不小哪！”轩辕心里一松，笑了起来。“你个小丫头能查出什么？本王就放你去查，别弄的跟个丧家之犬似的回来就成。”

“果真？”舞阳的长睫抖动几下，“奴婢可以？”

下颔被一只柔韧的手指勾起，轩辕在她嘴上啄了一下。“怎么谢我？”

“谢王爷！”舞阳便要起身行礼。

“不放你去不成哪……这弯弯肠子不知道又如何算计本王……”

撞上了一对不耐烦的眸子，舞阳再次谢恩的后半句官样套话被塞回了口里，很快变成了依依呜呜的呢喃。

马车外，马车辚辚，銮铃清脆，杨柳树木向后如风退去，春的青草香气透过轿帘小窗，源源不断地送进了马车里。

只是，这一年的春天已经太迟了，实在是太迟了。

今日乍暖，焉知晚来不是更寒。

手指一僵，勾到了身侧的卷宗上，舞阳缓缓垂下了眼睛，一行行字幻化成虺眨眼间成了巨蟒吞噬了自己：阅万卷而不知廉耻，居高位不肯分君忧，食君禄而勾连外虏，为人师而心如蛇蝎……夷三族！

师傅口里的仁义君子居然被这昏君批到如此不堪？

师傅的温和的脸渐渐自混沌中浮现，手中展的正是那样一份千人咂舌，万人眼红的藏宝图。“舞阳，有了它，就会有人竭尽全力去了结师傅的遗愿。还我好友一个清白！”

清白！清白？

用力阖上眼皮，舞阳的手指移到了轩辕的后背，由着他亲昵抚摸。

边境雁云一战大捷，斩敌无数，驸马顺利迎回，此事早已经震撼了朝野。文起帝似乎长出一口气，文武百官更是兴高采烈起来，按品着衣，在朝堂上峨冠广袖，各持牙笏， 歌颂陛下圣明者有之，赞扬两大世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者有之……嘤嘤嗡嗡，嗡嗡嘤嘤，一时金安殿上，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文起帝看着殿上热烈的鱼鱼臣工，手里没有拿着歌功颂德的奏章，却拿着轩辕和桓疏衡共同联名的上表，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过了许久，这才示意太监黄义宣旨，由太子负责庆贺典礼，献俘祭祖等一系列礼仪。

左相张矩为人乖觉，只觉的陛下的神色似乎不是很十分喜悦，便沉默不语。唯有不见机的礼部侍郎还在喋喋不休的持笏上表。

直到大太监黄义看着有些困倦的陛下示意，这才尖细着嗓音喊了一句：“散朝！”

久不归来，边关大捷，轩辕一醉和桓疏衡早被同僚围住，恭贺声此起彼伏，两人碍于同僚面子，只得暂停脚步敷衍了几句。

舞阳站在红衣身边，没有轩辕一醉那双可以穿透人心肺的目光在旁边，她轻松许多。

“舞阳！”红衣下颔微微抬起示意。“那个——就是左相！右边那个是刑部侍郎，左侧有须，皮肤姜黄的便是大理寺中丞，这三个人都是十余年不曾左迁的人物。”言尽于此，红衣不再多说。

舞阳点点头，感激地看了红衣一眼，不禁冲着红衣坦然一笑，略略拱手致谢。

“王爷出来了！”红衣挺直身子，左右看了一眼。

众侍卫急忙站直了身体，不敢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联袂而出，早有侍卫分别拿过上马凳，二人分别上了马车。

“去桓王府！”轩辕一醉看了红衣一眼吩咐道，随即脚不沾凳地进了马车，撩起袍摆放在膝上细细搭好，又看了舞阳一眼。

舞阳低下头去，和红衣一左一右坐在了车厢前缘上。

车行闹市，走过京都最繁华的广安街，只听得街上叫买叫卖声音此起彼伏，街上绿女红男，士子商贾，白发翁媪，黄口幼童，熙熙攘攘穿行在闹市上。

“梅子，梅子呃……”

“梅花糕，杏仁饼，一文三个呃……”

“卖花咯……”

舞阳的嘴角动了动，长睫倏地垂下，闭了眼睛开始假寐。

不过片刻功夫，马车停在了桓王府外。

红衣率人径自离去，只有舞阳随着轩辕一醉走进了桓王府，越行越近，舞阳暗自叹息一声，曾经兜兜转转费尽心机，不想轻松被这魔鬼勘破，如今再接近这个院子居然又过了堪堪一年之久。居然就一年了，清明时分不能去祭祀，如今只怕杂草丛生，只有那古树为伴。

忍无可忍，还需要忍，舞阳手握成拳，掩在袖中。

“看你还算老实，石非在外面，给你半个时辰！”轩辕看了一眼，提足与桓疏衡并肩进了正堂。

谈话

两师兄弟相见，石非只觉有些尴尬，舞阳浑似不觉，只是拱手含笑问候。

“没人难为你吧？”石非第一次不再骂骂咧咧地说话，突然觉得有些不自然，搓了搓手，咧嘴笑了笑。

“没人知道，石非。”舞阳淡然一笑。“燕儿到了？”

“到了……到了……昨日还念叨你呢。”石非说了这句话，竟不知道继续说什么。

“一年不见，还那么漂亮？”

石非听见舞阳夸赞燕儿美丽，眼珠子登时亮了起来，挺了挺胸膛，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

舞阳看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石非，你和燕儿很般配，郎才女貌，真是佳偶天成。”舞阳想着燕儿圆润如杨妃，嘴利如黄雀的名不副实的燕儿，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真的般配么？”石非最喜人家夸赞自己的燕儿，近日堆积的对舞阳的防备瞬间烟消云散，无踪无影。“半个月后成亲，房子早已经赁好，到时候你可要来喝杯水酒。”

舞阳迅速袖出一张纸递到了石非手里，“石大哥，小弟的一点意思。舞阳——不是自由身，许是不能去喝喜酒，代我问候燕儿，若能出府，定去探望。”

“你——他娘地！”舞阳一乐，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既是江湖儿女，何须拘小节？钱财本是身外物，何足道哉！”舞阳含笑看了石非一眼。“给燕儿买些首饰，女孩子——总是喜欢的。”

“这许多——”

“石大哥若如此见外，小弟可生气了。”舞阳按住他的手。“恩师与大哥家主既是结拜兄弟，你我自是与旁人不同，家师早已经吩咐舞阳一定要关照石大哥，你是唯一幸存的人。”

石非听她提到旧主，知道她是一心为了自己好，眼圈一红，眼泪险些掉了下来。虽是大咧咧的耿直汉子，此时也是真的动了情。

他虽然侥幸被师傅所救，但是自小生活艰难，虽然师兄弟间还算和睦，只是也都各怀心思，极少有人这样关心于他，并且甘愿为其遮掩。

生死之交——也就是如此。

“舞阳，打死我都不信家主会做那样的事，家主就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不信，恩师的兄弟，定然是堂堂正正的人。”

“对了——燕儿带个姨亲妹子一起来——”石非突然拍下自己的脑袋，“诶”了一声。“也是个知书达理的，跟你一样酸溜溜的拽文，长得比花儿还俊，和你真是登对，可惜——咳——”

呵呵——舞阳咧嘴笑了出来。“舞阳是个家奴，大哥就不要为小弟终身操劳了。”

“我知道——可惜了。”

“小弟命该如此！”

“我前几日去看欧阳九了，他说没有机会见到你，很担心。”

“这阎王——整日外出……舞阳分 身 乏术。”舞阳嘴角动了动，那个谦谦如玉的君子出现在了眼前。“石大哥，我有朝一日一定会离开。咳——”

“没办法？”

舞阳摇摇头，扭头又问：“你真的想在这里谋取功名？”

“是——”石非拳头一握。“为了燕儿过上好日子，我也要博取功名。”

“大哥既然打定主意在这里大展拳脚，那日的事便不可再做。凡事小心，三思而后行，这个桓王爷貌似忠厚，其心机城府之深，与我家王爷比肩。”舞阳诚恳地劝道。

这石非一条道跑到黑的性子，既然已经劝不得，便不能再劝，虽然知道自己这些话都不过是废话，忍不住旁敲侧击了两句。

“你我不过素昧平生，不想……够义气！”石非又挥起拳头砸了她一下。“我再不骂你娘们唧唧的了，你——我——是兄弟。”石非突然脸子一红。“我就是看你有点酸，象个酸秀才。”

“石大哥！”舞阳哈哈笑了起来。

师兄弟两个第一次坐在庭外水榭边，坦然交谈。水榭外奇花斗艳，异草含香，古树青翠，间杂着鸟鸣啁啁，一派盎然生机。

水榭外凌晓楼内，一对漆黑星子渐渐黑了下去，手里的定窑瓷杯碾碎在了手中。这个舞阳，在自己身旁从没有开心大笑过，更不曾跟自己谈些小儿女情事，今日趁着短短的闲暇，她居然会跟石非有说有笑，原来竟是会笑的，看着她突然恢复飘逸洒脱的灵气，一时间轩辕一醉心里份外压抑。自己对她的紧张她居然全然漠视，不相干的人她倒是古道热肠。

桓疏衡看了一眼轩辕，伸手一碾，再一展，白瓷杯子扬成了粉末。“我对明珠那是宠，女人么——需要的是哄。”桓疏衡抬腿就走，对着外面吩咐一声。“摆宴兰翠阁。”

声音极大，在不远处的舞阳和石非吓了一惊，腾身站起，各自拱手告辞，舞阳从容向自家主子走来。

“看你相谈甚欢哪！”轩辕斜眸看看，嘴角微微一弯。

“谢王爷！”舞阳急忙螓首，毕恭毕敬的侍立在一旁。

“走吧！”轩辕手扣着舞阳，携她前行。

桓疏衡只做视而不见，只是前面引路，转过弯去，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给王爷请安！”美人噙笑对着轩辕和桓疏衡万福，眉梢眼角如春花绽放。又着意看了一眼舞阳，朱唇弯了又弯，滑出浓浓笑意。

“明珠，起来吧。一会将老王爷搀了来，就说轩辕来了。”桓疏衡的手轻轻放在明珠的头上，摩挲两下青丝。“怎么不用清露惜香？”

“刚刚没有了，王爷！”明珠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又看了一眼舞阳。

舞阳象个木头似的杵在轩辕身边，不动不语。明珠的目光扫在舞阳脸上，居然没有反应，心里甚觉无趣，却还是笑得温柔可心。

“嗯，去吧！”桓疏衡笑着点点头。

舞阳眉间一动，一股细细幽香随风送入鼻翼。

噫——

好熟悉的香气！

不待细闻，轩辕早托着她的腰走进了兰翠阁。

“你什么时候换装给本王瞧瞧。”轩辕瞥斜着眼睛。

舞阳急忙低头，过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只是看着正中央的桌子。

新奇菜蔬，海味山珍，摆的满满当当，酒宴早已经齐备。舞阳看见轩辕松开手，便向后退去，想侍立一侧。

轩辕手腕一动，又伸手拉过，几乎是拖着她坐了下来。

“舞阳，不必拘谨，既然你已经参与到其中，就必知道里面玄妙。”桓疏衡对着舞阳说话，眼睛却看着轩辕。“你手里的东西惦记的人很多。”

“是，舞阳明白！”声音镇定自若，目不斜视。

“老王爷没有两个时辰不会过来。”轩辕加了一句，伸手拿起牙箸给她布了一箸笋丝，又夹了一块金丝糕放到她的食碟里。“今日问你的话，可仔细了。”

舞阳微微螓首，心下明白若是自己现出半分迟疑便会被识破，但是看见这恶魔居然给自己布菜总是奇怪，想不透这古怪举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是毒药也要吃下去，何况只是一箸菜而已。对着小恩小惠，舞阳半分没有感激的念想。私下里猜测着这阎王借自己逼出了隐宗宗主真身，今日上朝陛下一定夸赞了几句，心里定然还是高兴的。

舞阳想着如今事情算是一半顺利，眼见脱籍有望，心里也是轻松，投桃报李，头微微一偏，对着这恶魔道谢。

轩辕看见她一副低眉敛目的顺从样子，方才她与石非自在谈笑的情景，心里正不舒坦，如今佳人展颐，冰冷容颜渐渐溶化，便又给了布了一箸鲟鱼。

“舞阳，来，本王敬你一盅，若不是你，只怕本王已经殁在了营中。”桓疏衡一直盯着舞阳，手略抬了抬，说道。

“小人份内事，不敢。”舞阳飞快地瞟了一眼轩辕。

“诶，什么份内份外。喝了。”

“只许喝三盅。她没有量！”轩辕碾着杯子，对两人说了两句。

舞阳心里明白，拿起牙箸吃了几口菜，也不过是在自己的食碟里打转，对眼前的海味山珍并不抬眼。三杯酒下肚，清冽美酒渐渐在舞阳全身游走，浑身微微发热。暗自后悔不该饮酒，这西域美酒虽好，只是太烈，她实在不是很适应。

“舞阳——”

“在！”

“雁云一战毙敌数万，虽然朝中尚有内鬼，倒也翻不起大的风浪。陛下龙颜甚喜，只是心里惦记的还是你手里这东西的真假，一旦属实，若落入了敌手，不堪设想。”

“小人不知真假，只是和师傅教的金蛇乱舞极其相似。不过只有半份，舞阳不敢断定。”

俘获辽远数十高级战俘，横扫老袁的第一暗哨营，此时想必到了收网时候。只是谁偷了那份金蛇乱舞图，不得见冰山一角，莫非他们已经查出，不过瞒着自己。胡思乱想——因为不能不想，事情到了这一步，这余下半张图双手奉上，是真是假由他们看去。

“你确定那半张图是金蛇乱舞？”

“是！小人前时绘的就是。绝无差池。”

“看来天机老人也对此甚是怀疑！”

“师父拿出古图的时候，连说蹊跷，只是尚未勘破其中奥秘。舞阳彼时奉命赶往大都查访恩师旧友一事，及至回山，师父恰好从京中返回，只是已经身中剧毒。临终时候，除惦记旧友，便再没有提到这图的真假，只是催我携图下山。”

……轩辕嗯了一声，伸手捏住她右手掌心，一股温热真气缓缓输入，清凉周身循环一遭，舞阳的头脑清醒过来，暗自后悔不该饮酒。奈于在两大高手眼皮子底下，自己根本不敢运功逼出酒来。

“这阁子里会有什么奥秘，衡儿寻了什么物事引本王开心？”一声有气无力的苍老之音象是乱了韵的胡琴儿一颤一颤自门外传来。

桓居正

门开处，一个身着青色襕袍曲背弓腰的老人筇杖出现在门口，

轩辕和桓疏衡同时撩袍站起，舞阳早见机地退后随着两大世子见礼。

趁着两大世子行礼的当，舞阳伏在地上，偷偷打量眼前老人，知命之年居然看着有六十几岁年纪，骨瘦如柴，两颧凸起，脸上的肉几乎都已经风干，腮部塌陷进去，整个一副骷髅架子，让人望了心惊。满头萧索白发，如银如雪，竟无一根是黑的，脑后松松的挽了个纂儿，颔下一部稀稀拉拉胡须也是根根如银。一对昏暗无光眸子，隐隐藏着不为人道的秘密。

——这就是自己千般算计想要见的老王爷？

这哪里象是养尊处优的王爷，活脱山野村叟。只听闻三二年来桓居正频频发病，寻医问药，遍访名家，却只是无效。如今看去，曾经养权倾朝野声名赫赫的老桓王此时早居然现出了暮年光景，显得异常衰老。一时间舞阳有些发怔，胸臆间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腔子蹦了出来。

见两大世子拜见后自动起来，自己想想，急忙向后退至屋边一角，手掩进了袖中。

“儿子只想请父王走出那个院子，散淡散淡。”

“给老王爷请安！”

“你说什么？元子，什么元子？本王——不吃。”桓居正歪着头，头不住一上一下轻点，不悦地看看桓疏衡，手里拿着拐杖砰砰地杵着地。“大点声！”

桓疏衡扶着老王爷，坐到了正中。

“父王，儿子说——您老人家还是搬出那个院子，已经十年了。”桓疏衡提高了嗓门，好言相劝。

“本王——不吃元子，你——没听见！”

桓居正不再理睬桓疏衡，眯着眼睛四处看看，突然发现了侍立一旁的舞阳，上上下下打量，目光停在了舞阳身上，颤颤巍巍地问：“这是谁家孩子？可怜见儿的。”

“伯父，这是我的家奴。”

舞阳急忙又过来行礼，目光与桓居正一触，登时激灵打个冷战，这目光让人不寒而栗，绝不似衰老昏聩之人，人虽憔悴，其目光依旧颇具威严，一时只觉浑身发冷。

两道冷电也似目光在舞阳脸上转个不停，桓居正突然眉花眼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温和地开口问道。“娃娃，你姓什么？”

“舞——奴才舞阳。”

“五？”桓居正这次倒是听见，伸出了手张开五指，盯住舞阳。

舞阳急忙点头称是，手微微攥了攥。

“不好！”

不语！

“止戈为武，那是男人家的事——你叫什么武！姓文……姓文好……看你这身子骨，和我一样。”

咳——

舞阳听他胡搅，不敢争辩，嘴角弯了弯，低了头。

一脸寒霜渐渐散去，桓居正咳了两声。“这俊俏孩子怎么给了你这个霸王，可怜见儿的。来，让本王瞧瞧。”东一句西一句的对着轩辕和舞阳一人说了一句，十分絮叨。

舞阳不敢不听，慢慢走了过去，却停在了三步之外，轩辕冷冷瞪了一眼。舞阳背后仿佛生了眼睛，只得向前又走了两步。

“可怜的娃娃，跟本王说说，这霸王性子不好，是不是欺负你了。”桓居正左右看看，“瞧瞧，这脸蛋长得更象个书生，都喜欢漂亮……这可好……嗯……比明珠可就差得太远。”

姜果然是老的辣。

“父王，别看这舞阳长的文弱，万马丛中独取耶律青首级，雁云大营外抢回公主，功夫不比寻常。”

“舞娘，要舞娘干什么，本王——不看——”桓居正哆里哆嗦站了起来，衣料沙沙作响。“走了！我不看——”

桓居正一手拄拐，病弱的身子象秋叶一般瑟瑟抖了起来，几乎就要跌倒，舞阳急忙伸手扶住。

“这娃娃，真懂事。”鸡爪般的手扶在了舞阳肩头。

“小人应该的！”

“好，好！”桓居正咧嘴笑了出来。“好个懂事的娃娃，喜欢花么？”

舞阳抬眸看去，急忙螓首，只拿一瞬间，桓居正已经看出她的不解。

“来，娃娃，他们去忙国家大事，你在这掺和什么。本王带你去看看花，走……走……本王的荷花都开了，满池子都白的，雪白的，干干净净的花。”

嗯？突突一跳，一阵怪异。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俱无反应。

舞阳低眉敛目随着他缓缓走了出去，按在肩上的手一直在颤抖，想来真是老的厉害。

侍立在门外的明珠急忙跟上，不想桓居正拐棍儿一伸。“呃——你去伺候他，本王不用你在这献殷勤！口是心非——你和他的心思本王——明白——本王就守着花，白色的荷花。婢学夫人……做不像……”

明珠被桓居正一顿抢白，脸上却半分没有不耐烦，依旧陪着笑脸，脚步也就止了。

轩辕一醉冷眼瞧着一老一少离去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放心，已经布置了，鸟儿也飞不进去。”桓疏衡示意明珠退了出去，和轩辕两个又坐了下来。“我只是奇怪她如何知道这么多，天机子果然是在世武侯，调教了这么个好徒弟。”

“九曲十八弯的肠子！”

“不好调教哪！轩辕。”

“嗯？”轩辕的眼神蓦地冷冽起来。

“不是你打两下怒喝几声就能驯服的，又不是一只鸟。”桓疏衡撇了撇嘴巴。“有朝一日，她猜出真相，你可小心了。”

“本王的家事不劳你操心，我自会处理。”轩辕冷冷看他一眼。

“好，好，好！可别求到疏衡头上，到时候——”桓疏衡的脸忽然雨霁云开，摸着下巴笑了起来。

哼！

“轩辕，此役与十年前相似，连战俘供词即将引发的一场屠戮也相似，个中蹊跷哪。”桓疏衡笑过后，迅速敛了笑容，严肃起来。“老人居然念念不忘旧事，我猜他必是发现了什么，难道十几年前真是冤案？”

“天机老人善布疑团，这养大的徒弟也是秉承了衣钵。”轩辕想起舞阳整日小心翼翼的模样，又笑了一下。“她知道很多东西，只是太过松散没有串起来，老人只是仿效武侯，助你我清除逆党贰臣。卷宗我已经看过，毫无纰漏，圣躬震怒下，谁会有胆子偷天换日，再做冤狱……除非——能做冤狱者可以直达天听。”轩辕住了口。

“你是说？”桓疏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无论如何，你我都要彻查此事，关乎天机老人的遗愿，否则那件东西她是不会亮出来的，天机老人离世前一定给了她交代。”

“这徒弟还真是孝顺。”桓疏衡笑了起来。“只要她一口咬住没有，便是无可无不可。那半张图？”

“一根筋！与宝藏图毫不相干，舞阳没有撒谎，那份图应该确乎就是金蛇乱舞。”轩辕手指轻轻叩着桌子。“催眠几次，居然没查出纰漏。若非真的没有宝藏，就是已经有人预先给她催过眠。”

“哦——”桓疏衡看着泰然自若的轩辕，心中奇怪，却没有追问。“十余年前白马镇一役，结果察知内外勾结，构陷太子者居然是左相。如今依旧查出内外勾结，只是主使隐藏过深，没有浮出水面。我已经安排人等秘密监控副将马三知，迄今没有动静。”

“他的主子想必已经迁怒于他，如今正是如履薄冰，前狼后虎，左右为难。我担心的还是慕容景林，他接近舞阳，目标直指的是——应该是你。”

轩辕一醉想着那个潇洒都雅，面如冠玉的西戎王孙，眼神渐渐凝成玄冰。

“比耶律寒天难对付，埋得太深！”桓疏衡突然又加了一句。“这个舞阳随在我父王身边，不会——”

“她是规矩之人。”轩辕一醉脸微微一偏，扯扯嘴角。

舞阳小心翼翼地扶着桓居正，一老一少，一个羸弱，一个文弱，两个人慢慢走向另一所宅院。路途不近，这细瘦如竹竿的老人却推开了抬着软轿跟在一旁的仆从，执拗地吩咐舞阳随他前去，引得几个贴身仆人斜着眼睛看了许久，想不通自家王爷的心思。此时已近日暮，天际几片寡淡薄云被斜阳一照，半边如旖旎红纱随风漂浮，半边好似龙鳞铺就飞天。

桓居正没有抬眼看天，心无旁骛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路上只有笃笃的龙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舞阳不过瞟了一眼，再不肯抬头，眼睛看着五福捧寿，步步登高等各式图案铺就的石子小路，掂量着这看似昏聩的老人如何能记得前尘旧事。

路途很远，她已经走了这么久，终于走到了这里。

代价——一只左手，一身清白，一份尊严。

“娃娃，喜欢这花么？”桓居正手指颤颤微微指着眼前。

瑟瑟风响，数支婷婷白荷自碧青的叶子中钻了出来，随风摇曳起舞。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虽不应时，还是及时地送了舞阳的脑子里。

“舞阳粗人一个，不懂赏花。”舞阳心里微微一哂，急忙螓首。

“你——你——这孩子——居然不喜欢花儿？”桓居正此次居然听得一清二楚。“咳——这是我一个朋友最喜欢的花。白荷，白荷，花中君子。你居然不喜欢——”

“舞阳只是粗人，不是不喜欢，是不会欣赏。”

“啊—— 是不会欣赏，来——娃娃，老朽教你。”桓居正颤抖着如叶子的身子坐在了水榭边的石凳上，自顾自地嘟囔起来。“但见荷白一茎香，故人西去锁无常。”

“老王爷，舞阳听不懂您的话？您在怀念故人，他——不再了？”

“十几年过去了，老朽如堕火宅，整日煎熬，他却不怪我，连个梦都不曾托过。”桓居正眯着迷茫老眼，嘴巴一张一合，一个人开始自说自话，不再理睬舞阳。“之信，之信哪！”

舞阳暗暗打量周围，确定没有人散在四周。时间紧迫，情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两大城府极深的王爷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允许自己接近了桓居正，无暇细想。

实在已经不能再等，她已经厌倦了敷衍那个恶魔，只想早点脱了藩篱，早日恢复自由，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那个恶魔想必无论如何不会猜出自己会这样快动手。只有这一个机会，不赌也要赌！

看着桓居正喃喃着坐在了池边的石凳上，拄着龙头拐，对着荷花发呆。

舞阳再不犹豫，唇角一勾，一对清澄眸子立刻变得暗幽幽异常诡异。左手微合，凝神聚气，摸向自己的鬓边青丝，不过霎时间，青丝断裂成针刺向桓居正脑后几处大穴。

……

“桓王爷，您还记得经办的案子吗？”

行动

桓居正眼神呆滞，随着舞阳手指的摇晃，嘴巴一张一合，机械地翻腾着记忆，讲述着曾经发生的事，变成一个由人控制没有悲欢没有情感的偶人，与当初耒阳四杰几乎一模一样。

十四年前，叶氏谋逆构陷太子一案就这样一点一点，由这个曾经亲手撇下朱签的执行者嘴里说了出来。

许是年头过久，抑或他思维混乱，叙述的东一句，西一句，却还是基本将过程讲的明白。与卷宗很有些不同，孰真孰假，来不及思忖。只清楚的断定，那个关键的人证原来早已经被死于非命，朝廷不肯仔细彻查，竟如此轻易下了结论，诛杀了叶氏一门。

难怪师父始终坚信义兄无辜，追查十几年……有人手眼通天，刻意制造了惨案。

冤案——原来真的是冤案！

眼前这个羸弱的人还在故作仁义的讲述自己的愧疚，愧疚能换回那个已经被灭的叶氏一族么。

舞阳的面目变了几遍，手心里紧张的都是汗，手指也不住的颤抖起来。痛，心痛，痛得几乎站立不住，无辜冤魂飘荡这许多年，如今又牵上了师傅的性命。上苍竟也不怒么？六月为什么不飞雪，江河因何不倒流？仿佛真的拔除了奸佞一门，剔除了鸱枭，如今河清海晏，四海昇平。

右手一寸寸伸到了桓居正的项下，骨节变得青白，突然花树中瑟瑟一响，舞阳的手收了回来，急忙收功。

冷眼看去，一只宿鸟不知为什么受惊扑棱棱飞了出去。

桓居正突然睁开眼睛，打个哈欠，如梦初醒。

“……这是——哪里？娃娃，你是谁？”

“舞阳，奴才是轩辕王爷的侍从。”舞阳伸手扶他起来。“老王爷，天晚了，石头上凉。”

“呃——我想起来了，你是一醉那个霸王的丫头……可怜见的。”桓居正瞥斜着昏花老眼，笑了起来。“来，来，老朽带你去看荷花。”

舞阳急忙应诺，搀着桓居正走进曲曲弯弯的池中小桥，指着池中荷花讨教种植方法，一对眸子坠入了深渊。

远远看去，渐渐氤氲的暮色里，一老一少指指点点池内荷花，多年来喜怒无常的老王爷难得如此耐心和一个下人说话，实在让贴身伺候的仆从们惊诧，甚至愤愤不平起来。

舞阳安安静静陪在桓居正身边，直到桓居正的贴身侍从走近告知轩辕即将回府，舞阳才在他的絮絮叨叨中脱出身来。

院落大门关上的瞬间，心头一炙，死死忍住想要回头观望的冲动，舞阳随着前面领路的小厮一步步走了出来。轩辕一醉和桓疏衡看着舞阳从小院出来，任谁也没有问一句话，仿佛这是极自然的事。

在外候立的石非看着舞阳从那禁地出来投过了关切的眼神，却是很快将头扭向了一边。二人用目光示意，彼此告别。

舞阳沉默地跟在轩辕一醉身后，没有转向自家王府，相反二人却冲着凌河方向走去。舞阳心中有事，虽然事情大有进展，水居然越来越深。心里反复掂量，竟半分提不起自己的兴致，自觉已经没有能力去敷衍眼前这个恶魔，随在轩辕身后。

窸窸窣窣，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离开了桓王府。

眸光微微瞥处，桓王府的重楼飞檐上一只只昂首向天鸱吻稳稳端坐，在清白月光辉映下，睁着一对对诡异兽眼。一错目，似乎瞧见那怪兽动了一动，嗤地冷笑了一声。

心头一震，舞阳急忙挺直腰板，随着轩辕稳稳迈步。

暮色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雾，又白又重又湿，很快两人走进了浓雾之中。夜风习习，湿湿的雾气裹着杨柳清香扑在了身上，黏答答的撇不清。

“还记得这里？”轩辕一醉广袖轻展，一股沉水香卷了过来，身子一歪，舞阳早被裹在了他的臂弯里。

舞阳偏着头看了看，杨柳荫下，迷雾之中，轩辕一醉正是在此扇自己了一巴掌。

“知道——”声音有些嘶哑。

“本王——”轩辕一醉干咳一声，手抚上了脸颊。“我——不会再打你。”

舞阳的一双眸子里灌满了不解与疏离，黑黪黪的眸光象一滴浓墨滴进了轩辕的深邃瞳海，不过点滴却一层层的渐渐荡漾成涟漪。

“我——是说——”

“谢王爷恩典！”舞阳突然咧嘴笑了一下。“王爷大恩，奴婢——此生不忘。”

“我说过不许妄称奴婢，该打！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受过许多苦？”虽是责备，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不曾！自被师傅领回山去，恩师待舞阳有如亲生，连责备也不曾高声。”想起师傅，舞阳的脸上顿时笼上了一层温情。

“我是说你被卖之前——”

“舞阳那时年幼，只记得老王爷买奴婢的事，其余的不记得了。”

“没有家人？”

“家师提过那时候凌河泛滥成灾，饿殍遍野，想是家人逃难才丢弃了舞阳，抑或是早成路边枯骨。”眼神一黯。“家师访寻过——”

轩辕握住她的手，掌心微热渐渐传到了舞阳的血脉。

“彼时外虏入侵，朝堂动荡不安，陛下实在是无暇顾及赈灾之事。”轩辕叹了口气，携着舞阳的手，仰面看看混沌大雾。“社稷定，国才安，驱除外虏，剔除奸佞，国家才会太平，百姓才可安居。为了天下当舍个人恩怨。”

“王爷心怀天下，是陛下幸事，也是百姓幸事。”舞阳低头看看擎在他掌握中的手，被他捏的更紧了。

“你呢？”

舞阳飞快一想。

“舞阳是公子的——奴，不是百姓。”

嗤——地一声。

“今夜本王想走走！”轩辕倒剪双手向前，并没有松开舞阳，舞阳只得紧紧跟随。

“是！”

“见到老桓王，失望了？”

“不过知命之年，居然如此衰老。舞阳看——病了许多年。”

“桓老王爷和当年的叶相比邻而居，是莫逆之交。当年迫于王命彻查构陷太子案，证据确凿，无奈亲手下令诛了叶氏一族。自此抑郁寡欢，将王位早早与疏衡袭了，又请旨要了叶家府邸，自己搬了进去，现在的叶宅依旧保持十几年前的模样。如今他带你去的荷花池便是当年叶之信亲手种植，据说他二人当年最喜在莲花池边弈棋。这叶相果然不一般哪！”

舞阳只是听着，这恶魔第一次一气同自己说这么多话，他说话从不会没有目的，今夜也是如此。

“不问？”

“王爷答应帮助舞阳彻查这个案子，王爷一早一定细细研究过。”

轩辕哼了一声。“天机老人与叶之信是结义兄弟，这事自当不可小觑，本王岂能不顺应老人家遗愿。没有依恃，你怎么会有恃无恐地跟本王谈条件。我会彻查此案，只是——”轩辕看了一眼舞阳，意味深长的笑了。

“舞阳已经将余下那物事交与了王爷——除了遗失的图。”眼皮微微一动。“我只知道那只玉珏很重要，舞阳驽钝尚未勘破缘由——可惜只有半块。”

手一疼，舞阳下意识手指一动。

轩辕狠狠一用力，又松了手，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一刻。

“——聪明！”

“谢王爷夸奖！”

“本王告诫你，此次彻查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不许再次翻腾。”

舞阳沉默起来，没有吭声。

嗯？轩辕眉间鼓起，眼睛眯了起来。

舞阳终于点了点头。

“回府……我——想歇息了。”轩辕轻轻将舞阳手一碾，俯下身死死盯住她的脸。

舞阳一扭脸将轩辕俯身之际簌簌落在脸上的长发抖落，应了一声是。

轩辕的脸随之一偏，长发又簌簌落了下来，盖了舞阳一脸。

舞阳随着轩辕走进寝房时候，凝睇轻颦，恍惚看见值夜的侍卫在窃笑。掩上房门，步履放缓，两楹间一对三尺多高的鎏金狻猊正袅袅出烟，清香盈满一屋，倒是换了自己喜欢的吟荷香。

眉峰一挑，轩辕的手平伸过来，襕袍早已经脱去，雪白中衣半敞，露出结实的胸膛，紧致的锁骨。

白皙的手虚虚放了上去，立刻被卷进了温热里。“伺候我沐浴！”

……

枕边人沉沉睡着，呼吸匀净，胸膛一起一伏，终于没有戒心的安然入眠。舞阳瞪着一对眸子，死死望着金丝银线织就的锦绣帷幄，直至眼前团花逐渐模糊一团，这才伸手擦了一把，强迫自己闭了眼睛。

一条腿伸了过来重重压在了她的身上，轩辕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一把。“这弯弯肠子……什么时候洗脸给本王看看？”

遽然抬眸，轩辕闭目合眼，睡的香甜。

黎明时分，轩辕翻身坐起，看着已经睡熟的舞阳，伸手点了她的睡穴。这才披衣下地，走出寝房。

“公子！”

“一件件说！”轩辕薄唇微动，看了看在外等候多时的莫问。“查清楚了？”

“是！”莫问伸手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了上去。

轩辕伸手接过，不过略翻看一眼，眉间登时鼓起，拧成冻冰。

“舞阳只是个孤儿？”

“是，老王爷买她的时候已经着人查证过。另外属下派出三波地鬼彻查，证实左相一门一百三十四口，悉数伏诛，无一例外，包括不过几岁的娃娃都被毒死，绝无幸存。属下猜正因为如此，惹恼了天机老人。”

轩辕双手据案而起，剪手走到窗前，袅袅花香随着清凉夜风送进了外书房。

莫问看着公子的寂寂侧颜，只是坐着未动。

“莫问，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属下细细研究了所有卷宗，天机老人的判断没错，是冤案！”莫问没有犹豫，说出自己的判断。

“不得透露一字。”轩辕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一丝温度，一对黑黝黝瞳仁漾成了深海。“不到让夫人知道的时候。”

“这？”莫问手扶在了边几上，向寝房忘了一眼。“公子，这——不妥。”

“国家事大！”

“她……夫人忍得太久。只怕忍无可忍，迁怒王爷。”霍然惊起，莫问想起轩辕的称谓，急忙改口。

“做本王的夫人，就只能忍。”轩辕淡淡回道。

帷幄里昏昏睡着的舞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双手紧握成拳，十个关节攥到青白，死死咬住双唇，一道清寒冷冽电光自眼底滑过。

弈棋

“弄玉楼前漫吹箫！”第五笑眯眯地站在了正在荷花池边吹箫的舞阳，酸溜溜地拽了拽文，咂舌赞叹。“小生以为舞阳不过只是一介武夫，不想原来是——！”

舞阳不理睬他的夹枪带棒，更不理会他的暗有所指，只一味呜呜咽咽吹着，直到一曲终了，这才放下箫，斜了他一眼。

“第五，七十三日，莫忘了。”

“怎么敢忘？”第五自觉无趣，一屁股坐在了舞阳身边。“你——还好吗——”

“因何不好？”舞阳拿起石子摆在了画在条石上的棋盘里，乾上坤下，左巽右艮，一枚，一枚……直到周遭布满，这才拾起中间的一枚石子，散漫的问了一句。“你我彼此俱知底细，不需要转着弯子说话，第五——我也正想找你！”

第五看着冷淡的舞阳心里怪异，直觉她今日不同以往。平素舞阳对着他人温吞无害，几乎象个木头，半天不会出一声。引得众侍卫私下地纷纷窃窃私语——只说舞阳的淡泊性子已经被主子两巴掌打回了老家，如今成了一截活死人，言下之意对他突然成奴也甚觉可惜。

这根木头，如今只有自己偶尔能够激怒。她对旁人谦和忍让，独独对自己冷言冷语，毫不掩饰憎恶之心。这倒更引起了他的兴致，他从来只是将谋得稀奇古怪之物，尤其是别人弄不到的东西当作一大乐事。如今在他眼里，舞阳似乎渐渐成了他万分想研究明白的对象。

“我只是来看看你。”

“会弈棋么？”

“当然！”第五脱口而出，对自己被看低有些不满。

“九宫御子术是家师独创，我只赢过师傅一局。那时候老人家已经毒发，这就是那局棋。”舞阳看着地上，嘴角弯了下去。

“你很孝顺！”第五看着地上的石子，摇摇头，笑了出来，心道：我还真不会。

“子欲养而亲不在。如今埋骨荒郊，身为弟子而不能洒扫祭祀，咳！我已是千古不孝之人。”舞阳笑了笑，嘴角抖动一下。“第五，既然你欲与我合作，我要你帮忙办三件事。”

“说吧！别说三件，三百件也得办哪。”第五有了兴趣。“我很高兴你没找别人合作。”

“第一件，这三个人，二十四个时辰内，我要他们全部资料！”舞阳伸手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没问题！”第五眉花眼笑，咧着嘴。

“二件，我要知道桓居正的真实病情。”

第五点头，摸了摸下颔。

“第三，桓疏衡的侍妾明珠的来历！”舞阳手托一枚石子，晃了一晃，抛了出去，石子携着劲风在湖面上飞跃盘旋。

“为什么？”

“知道多了，容易为人追杀。”一道弧线，左手微微抬起，剪了一支嫩柳枝抛到第五手里。“象舞阳今天这模样，只能成为别人的一 条 狗。”舞阳咧嘴笑了起来。“是不是？第五兄。”

“等我消息。”第五仔细看着手里的柳枝，合起双指剪成数段，这才心满意足地搓搓两手冲着舞阳笑了。

“有空空儿帮你，舞阳放心！”

“你怎么知道？”

哼——

“这个人专管六国贩骆驼，除了他还能有谁。”舞阳嘴角抿了抿。“趁王爷不在，我要见见欧阳九，能做到么？”

“知道你想见他，马上就到了。”

“知我者居然是——第五。”舞阳望着湛蓝天空，自嘲的笑了起来，清冽眸光如一汪凝滞冰水，冷入骨髓。

“小生很荣幸！”第五急忙拱手，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

“舞阳也荣幸，凭借家师遗物结识这许多大人物。”舞阳拈起棋盘上石子，手微微一抬，数枚石子铮地一声，分六个方向抛向了水中央，石子在水面上分别跳脱几次，激起无数水花，突然折向漂飞聚在中间彼此撞击，这才渐渐的沉了。

“好俊的身手。”

嗤！

“如果身手俊，我会变成家奴么。”舞阳站了起来，抻抻衣服。

“舞阳！”

“欧阳九来了！”舞阳转身向池边涌路走去，信手又折了一支杨柳噙在了嘴里。

“舞阳！”

欧阳九的脚步停在了三尺之外，上身前倾，依旧保持着向前行进的姿势，足下却象是生了钉子。

“欧阳九！”舞阳眸子一亮，笑了起来，疾走几步，站到了欧阳九面前，上上下下打量。

“欧阳——没事了？”

“早没事了。”欧阳九温和的笑了出来，心中默默温情鼓荡。“出了远门，王爷吩咐我回四方古镇办趟差事，昨夜刚刚回来。”

“你回来正好，石非这小子走了桃花运，十六成亲，咱们可得去讨杯喜酒喝，是不是——舞阳？”

舞阳斜了一眼第五，依旧是浮冰之色。谁知这二皮脸却毫不在意，半分没有离开的意思。

“舞阳，求求王爷，去吧，咱们几个人难得聚首，机会难得。”欧阳九俯身拾起舞阳扔在地上的柳条，捏在手中。“春意渐浓，旬月不见，不想京城的柳枝已经郁郁葱葱。”

“彼时你我三人还在夹皮沟，朔风猎猎；今时已经身处京都，和风细细。舞阳，跟王爷好生说说，难得清闲，许是能给假。”

“我……不知道可以不——”

“毕竟是你师兄，王爷会恩准的。”欧阳九笑着加了一句。

“——我试试。”舞阳踌躇一刻，这才说道。

三人走近树荫下，坐了下来，自在聊些近期状况，直到红衣着人呼唤舞阳，弟兄三个才拱手告辞，各行各事。

欧阳九望她不见，这才与第五回侍卫营后院，手里依旧拿着那柳条。第五冷眼看着没有说话，挥挥手示意，随即踏进隔壁自己的屋子。

左手微动，桌上排出十二段柳条，第五仔细看着同样长短的柳条，拾起最粗的一段，噙在口里。周遭寂寂，良久无声，第五忽然摸着下巴笑了。

彩霞满天， 轩辕一身雪白锦袍，负手站在屋前，舞阳沐浴着一身灿灿斜晖自竹林边走了过来，眼角眉梢很快堆了些许不易察觉笑意。

舞阳抬眸看见轩辕立在廊下，步子加快了许多。

“王爷，您回来了。”舞阳螓首施礼。

“嗯！”轩辕一醉很自然地拉过舞阳的手，携着她走进了竹林。“白日里，我不在，都做些什么？”

“无事可做，我在看那半只玉珏。”

“看出什么了。”轩辕一醉低头看看舞阳秀逸的前额，忍不住送上嘴唇碰了一碰。“本王不在，可寂寞？”

“王爷——”舞阳脸微微偏了一偏，乌黑的青丝滑过轩辕的双唇。

轩辕一醉笑了起来。“那个案子已经有些眉目。”

“真的？”一对星子陡然亮了起来，随即又不可置信的加了一句。“是——真的？”

轩辕一醉伸出食指轻轻敲敲她的前额，看了一眼。

“奴婢心里高兴，一时失态，请王爷见谅。”

“说的一样，做的又一样，该打。”轩辕屈指又敲了一记。“玉珏可有眉目？”

头轻轻一摇。“师父费时三年，都没有参透——”

“嗯！不急。”

“王爷！”舞阳看他心情不错。“奴婢想告个假。”

“去喝石非的喜酒？”

“求王爷恩准。他——毕竟与奴婢有几日交情。”

“那本王与你的交情呢。”轩辕一醉眼眸一闪，嘴巴凑了过来。

“王爷！可以吗？”舞阳的眼前只有明晃晃一张俊脸，索性身子靠了过去。“我想去——”

“嗯——”轩辕不耐烦的应了一声。“什么时候换回女装给本王看看。”

“这——”

“这身本王看厌了。”

“奴婢晚上穿给王爷看看。”

“嗯！”热气呼了舞阳一脸。“着红衣陪你前去，不许耽搁太久。”

“奴婢谢王爷！”舞阳心里高兴，并不掩饰轻松。

“再称奴婢，看夜里本王怎么收拾你。”轩辕一行说着，一行笑着，舌头早抵入了舞阳的贝齿。到底缠绵一刻，轩辕这才放开。

“我陪你弈棋，可好？”

“舞阳棋艺不佳。”

“天机老人都输给过我的小舞阳，怎么这么自谦？”轩辕袖出一把珍珠放在舞阳的手心。“竹节做纬，竹干为经，九宫布子，看看时局。”

轩辕信手一弹，袖中一枚黑玉珠稳稳嵌进了面前一竿翠竹里，占了中官。舞阳听得他讲起九宫御子术，微微起点疑心，左手托着珠子，右手随意拈起一只。

“换左手！”脑后生眼，轩辕一醉嘱咐一句。“九路人马纵横交错，剔一子动全局。”

舞阳想了想，抓过四枚珍珠扬了出去，占了四星位。

“四星无用，死棋。”疾风掠过，四枚黑玉珠击碎了珍珠。

“潜龙在渊，五星连珠——便是活棋。”圆润珍珠再次夺了四星，莹莹珍珠占了艮位。

轩辕一醉偏首看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广袖轻拂，数枚黑子瞬间布满九宫。将几枚圆润珍珠挤到了死角。

“若同时发难，你待如何？”

“百川归海。”舞阳展颜一笑，一把珍珠同时射了出去，将黑子悉数打落。

“半子。”轩辕捏着下巴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们已经等太久了。走吧——”

莫问和四老远远望见公子携舞阳进了竹林，一时不敢打扰，俱站在屋前恭候。四老彼此望望，虬松三个同时冲着冷梅使眼色。到底是冷梅走近莫问，冲着林子扬扬下巴，低声问道：“大管家，这可是真的？”

莫问皱了皱眉：“梅老，以你看雪影剑能否再用？”

冷梅不提防莫问反问这样一句，禁不住咳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公子出手，断无余地。”

“你这个师侄很喜欢剑。”

“师侄女！”冷梅纠正道。

莫问突然叹了口气，抻了抻身上湖丝的团花蓝衫，瞥向天上的层云。

“你倒说句实话，我们这心悬了一年，她到底也是我们侄辈。”墨菊秉性孤傲，看莫问左顾言他，眼睛立时眯缝起来，就要作色。

“不如今夜由莫问做东，咱们小酌几杯。”莫问看看四老，咧嘴笑了笑，只这一笑，便将一场不愉快消灭在了无形。

轩辕一醉，舞阳一先一后已经走出了竹林。

出门

“属实？”声音嘶哑，隐隐携着一丝诧异。黑斗篷猛地转过身来，衣衫刮过发出簌簌轻响。脸上一副青铜面具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清冷僵硬的金属光泽。

“是，属下可以断定。”夜行人不敢抬头，只是低头等待示下。“最近她已经能够自由行动，只是出入皆有人陪同，除了红衣便是四君子，其他人还是近不得身。”

“嗯，你想办法安排，我——要亲自见她一面，既然她已经不太安分，正是机会。”

后背一紧，几滴冷汗自背脊倏地滑落，停在了腰间，夜行人霍然抬眸，只见兽首面具阴森森地望着，没有半分人的气息。

周遭寂寂，耳边却隆隆有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心里仿佛塞进一面督军战鼓，咚咚锵锵，擂得热烈，夜行人指尖脚底都酸麻了起来。再无胆量抬头看主子的面具脸，不自觉地吞了吞干唾，手心里粘哒哒的满是冷汗。

哼！

面具一直在打量着他，微微哼了一声。

“不容易？”

“属下想办法。”

“你方才说她可以参加石非的喜筵？”

“……是！”

嗬嗬嗬嗬……

“那个第五的来历还没查清？”

“没有，属下无能。他的功夫很杂，不好判断功夫渊源。”

“既然是几路人马如此穷追不舍，这份图难道真的存在？”面具习惯性地伸手推了推脸上的物事，广袖向肘间滑落，露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奇怪！”

黑斗篷撩袍坐下，端起几上碧玉茶盅饮了一口，眼睛却是依旧盘旋在夜行人脸上，没有移开。双指夹住杯盖，半晌不动。

夜行人没有指令，只是弓着身子谦逊低头，不敢说话。

“下去吧！”

“属下遵命！”

夜行人躬身告退，急忙退了出去。

退出院落的瞬间，夜行人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天，这才打点精神沿着街路向前走去。这日正是初一，一抹似有似无新月隐隐藏在黯淡阴云里，天地万物俱掩在一片漆黑中。

笃笃——当——

传来三两声梆子响，夜深了。

看着夜行人离去的背影，一个矫健身影自街边一座宅子里跃了出来，嘴角撇了撇，转身离开，不过片时，大摇大摆地拐进了一所僻静小院。

“你个混账还没死哪！滚进来。”屋里一声怒喝。

帘拢一挑，第五咧着嘴笑嘻嘻着走了进来，对着椅子上的人拱了拱手。“大哥，还生小弟的气哪！小弟这厢有礼了。”

“我等着看你怎么死的！棺材已经备好，看师父的面上，我替你收尸——送你一副好棺材。”啪地一声，空空儿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打开了扇子，呼呼地摇了起来。

“诶——大哥，这话丧气，咱们兄弟何许人也，如此脓包样，倒灭了咱师父的威风。换言之，咱师傅那有的是棺材，哪用得着你献殷勤。”

第五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空空儿，半点不在意。拉过旁边的椅子左手一动，那椅子脚竟像是安了轮子，滴流一转，第五叉开双腿倒坐在椅子上，随后两手交叉扶在椅背上，垫住了下巴。眯缝着眼睛看着脸色铁青的空空儿，肆无忌惮，哈哈大笑起来。

“师傅本就是个爱浮夸的人，师傅功夫你只学了一星半点皮毛，那沾沾自喜的毛病你倒学了十分。”空空儿看着他那副无赖样子，斜了他一眼。想起师父的棺材铺，不禁摇了摇头。

呲——

“什么话！”第五不悦地摇起了扇子。

“轩辕一醉是谁，你胆子也忒大了。”

“玩玩么——”第五又呲了一声。“兄弟的性子大哥也知道。”

“玩？你那是玩命。”

“所以有求于大哥，这几件你得帮我！”第五笑眯眯地将一封短笺递给了空空儿。

“老子不管——”虽这样说着，还是无奈地打开了短笺，眼睛登时瞪圆了。“虎口拔牙？你嫌我活得太久了？”

“大哥，你敢跟天家做生意，敢跟轩辕一醉交换条件，这个于你——探囊取物。”

“不行——”

“大哥，我的嘴巴可不严实。”

哼。

空空儿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敢！”

“嚯！楚楚让我看着你——”第五嘴巴一撇。“她那拈酸泼醋的本事——啧啧啧！”

空空儿看着第五那闪着三分妖异的眸光，心中憋闷，挥手将杯子砸碎在地上，啪地一声摔个粉碎。

“大哥！我就纳闷了，这楚楚哪儿好，整个一个母老虎。”

“滚！”空空儿挥掌便打，第五早在意料之中，身子一拧，向后平着飞了出去，哈哈大笑起来。

空空儿气得脸色铁青，自觉和他同门真是丧气。

“大哥。”第五看了一晌，收了涎皮涎脸，抖抖衣服，这才一本正经的拱手。“我发现了一个你感兴趣的事，无本万利，绝对可以卖个好价钱，包赚不赔，咱们交换。”

嗯？

空空儿凭借着多年的历练和对第五的了解，自知他虽然平素没半分正经模样，却精得象鬼，说这话绝不会无的放矢，尤其他来历诡秘，不动则已，一动则调动千军，自己也是忌惮。

“明日午时休班，我在如意楼等你。”第五飞身跃出窗外，双足一翻，脚上头下，一个倒挂金钩，双足勾在了檐下，脑袋探了进来，嘿嘿一笑。“小弟请客——你带银子！”

不待空空儿说什么，身子一弓，快似狸猫，嗖地一声蹿上屋顶，消失在了黑夜。

“你——这混蛋！”空空儿望着犹自颤动的窗棂，狠狠吐了一口，颇有些无奈。“格老子地，就会给我找麻烦。”

近来舞阳甚是自在，轩辕已经鲜带她入朝伺候，却不许她独自外出。这日趁着轩辕去兵部自己轮休，第五终于寻得机会在花园找到舞阳。嬉皮笑脸地将手里的物件递与她，歪着脑袋看她的反应。

舞阳接过密件，当着第五的面阅了一遍，便扔还给他，没有半分喜悦。转身离去的同时只吐了三个字。“毁了它！”

呃！

第五本想听听她夸自己办事得力，不想舞阳面似泥塘，只看一遍，便转身离去，没了下文。

一时竟觉得怪异，更是无趣，急忙三两步，阻了舞阳去路。

“舞阳！”

“第五，第二个人的经历里缺了三个月。”舞阳住了脚步，回眸看了一眼，又接着向前走。

第五的嘴巴半晌阖不上，直到舞阳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面，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人站在日头底下沉思良久，突然咧嘴笑了起来，眸光中不无激赏。

舞阳一个人沉默着向寝房走去，一路上侍女仆从都小心翼翼地行礼退后，没有人再象从前自己被废左手时候窃窃私语，指手画脚。

莺声燕语，繁花烂漫，花园里已经春到深处，可惜侯门庭院，锁住了无限春光。

舞阳暗暗琢磨着密函的内容，思量着是这几个人是谁最有可能设这个毒计，坑害了叶氏一门，思来想去，终是万千死结，觉得陷入了死局中。

一径走着，直到一抹红色停在了眼前。

“夫——舞阳！”红衣看着她咧嘴笑了起来。“我在找你！”

“呃——红衣统领。”舞阳微微偏首，笑了一下。“有事？我只是在花园走走。”

“石非明日成亲，王爷担忧你在府中拿的贺仪不可心，吩咐属下陪你上街去购置些礼品。”

“哦，好！有劳红衣大人。”虽明白他早知道自己是女子身份，还是轻轻拱手致谢。

“红衣不敢！”红衣笑着回礼。“轿子已经备好。”

“我去——拿些银子。”舞阳想起自己的包裹里还有些许碎银，尚可应景。

“带了，走吧。”红衣听得她提起阿堵物，顿时朗声笑了起来。“请！”

红衣笑得干净澄澈，舞阳顿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如沐春风，心境开阔起来，也便笑了。“路途不远，不如步行可好？”

红衣不想舞阳插了这样一句，犹豫片刻，方回道：“随你。”

一个身穿绯红侍卫劲装，红色革带，腰悬三尺长剑，器宇不凡；

一个水蓝色吴绫襕袍，镶着宝石的蓝色腰带，手中擎着一把折扇，飘逸洒脱。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引得路边行人频频回首，不少女子指指点点，二人并不回头，只是自在行走。

“梅子，梅子呃——”

“桂花糕，梅子糕呃——”

突兀两声飘进了两人耳朵。

“咦，又有梅子卖，舞阳，等着。”红衣疾走几步，转过小巷，过了一刻，捧了一个纸包。

“来，尝尝。舞阳，你不是京都人氏，这里的梅子很有名气。”

舞阳缓缓抬起手，接过了梅子，手拈起一只看看，不禁笑了起来。“红衣，舞阳不是垂髫小子。”

“京都的女孩子都爱吃。”红衣笑的一脸阳光。“不如尝尝。”

舞阳自在笑笑，“舞阳山野中长大，极少吃这些东西。”说着将拈起的梅子放了回去，细心包好。“这是街上，回去我在品尝。”

“也好！”红衣也觉不妥，急忙接了过来。

“红衣，谢谢你！”

红衣一愣，正想回答，舞阳已经紧走了两步，步入了一家金铺，连忙跟上。

“我也想送些贺仪，不如舞阳帮在下挑选一二。”

“舞阳是俗人，送些金银之物最能应景。”

“首饰想来最能讨女子喜欢。”

“石大哥的夫人素喜头饰，便勉为其难，选一两份，若不喜样式，也可更换。”

两人随意挑拣起来。

金铺的伙计见来人样貌不凡，着衣考究，历练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知道不是平常人家。生意上门，心里高兴，十分耐心地一样一样介绍着，将这一只只黄白之物夸得更是天上少有，地上独家，别无二店可做出这新奇样式。

舞阳同红衣听着伙计喋喋不休的介绍，彼此看看，俱笑了。

——说了这许久，伙计居然不会口干，也是一项本事。

“二位爷若是不满意，上面还有许多，俱是大户人家夫人小姐喜欢的。”伙计看二人对视一笑，猜二人见的太多，生怕黄了生意，急忙加了一句。

“红衣统领，舞阳，你们两个怎么来这里？”

一个挺拔的身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迷情

舞阳坐在桌前，朱唇抿成一线，手里只是擎着杯子，直视着面前的人。眼前人被盯得久了，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怯意，自己先垂了头。

“……舞阳，相信我，为了你好！”

时已孟夏，天气酷热，雅间内本是四角置冰盘以消暑，却依旧暑热难消，如今被清冽眸光盯得紧了，直觉那目光虽是不凝不冻，却频添了些许冰冷，直教人心里憋闷，几乎喘不过气来。欧阳九实在不能在这样目光下沉默淡定，手按桌缘，轻轻站了起来。

“我不想你再受委屈，舞阳。”

舞阳偏首看了一眼已经睡熟的红衣，嘴角微微动了动。“牵缘一线果是好香，醒来后不过以为是眨眨眼睛的时间。只是，欧阳大哥，这却是为何？”

“我有事想与你商议！”

“——太胆大了，欧阳！主子是谁你难道不知？”舞阳浅浅颦眉，看着欧阳九略带赧然的脸和僵硬的动作，长睫落了下去，眉尖如蝶翅般抖了抖。“福生于微，祸生于忽，恁地不知？实在太大意了——这不是你的风格。”

“看你镇日小心翼翼，我——我实在受不了。”欧阳九突然来了勇气，伸手拉过舞阳的手。“我已经找好了门路，完成这个差事我去跟王爷辞行，咱们可以隐居世外。”

舞阳手一缩，收了回来。

“明日是个机会，你先走，我已经做了安排！”

“欧阳九，我不会跟任何人走，就是走——我也要走得堂堂正正。”舞阳站了起来，抻抻衣袖。“家师吩咐的事未完之前，我哪里也不去。欧阳大哥的好意舞阳心领了，这事到此为止。”

“舞阳！我不是三心二意的登徒子，难道我做的一切还不足以让你坦诚相待？”声音嘶哑，眼神黯淡。

“欧阳大哥，舞阳是王爷贴身内侍。你很知道——”舞阳住了口，略有一丝尴尬，两片浅浅红云飞上了脸颊。

“我——知道！”欧阳九声音走调。“只是……只要你愿意……我还是想带你走！”

舞阳心中一凛，眸光转暗。“欧阳九，不可为当不为，君子趋利避害才是识时务。更休说舞阳不过一个小小家奴。”

“这里不适合你——很多人惦记你的图。”

“欧阳大哥，图已经遗失了，与我不再相干。”

“江湖内外，朝堂上下，谁人相信？形势不容乐观，再迟你走不出去了。”

“走不得？”舞阳满怀疑虑，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正要说话，突然听得楼下一阵异样骚动，自觉不好，时间紧迫，再不与欧阳九啰嗦。突然合起双指，一道强大指风隔空直点红衣的大穴。

“呃……欧阳九，咱们说到哪了？”红衣伸手端起杯子。“对了……明日我会陪舞阳前去石非的府上贺喜。”

“属下也已经换了班，石非的喜酒是一定要喝的。”欧阳九看了一眼舞阳，一滴冷汗自额间滑落。

“欧阳大哥，凡事小心。”舞阳一声密语传出。

“可找到你们了！红衣统领，欧阳队长，舞阳。”哗铃一声，帘拢一挑，第五抹着汗闯了进来。

“王爷已经回府，方才询问你们去处。”第五挥挥手。“你们倒在此自在高乐，苦了我们。”

三人同时站起，没有丝毫犹豫，急忙下楼。趁着走下楼梯的空当，舞阳扫了欧阳九一眼，没有说话。

“舞阳，王爷面色不好，你小心哪！对了——季总管回府了。”第五不阴不阳的话送进了耳朵。

“季良回府？”舞阳仰头望望，无云，无风，只有一轮毒辣日头。

“公子，蓝衣已经有十三日联系不上。”季良风尘仆仆返回王府，来不及换装，更无暇与莫问等寒暄，急忙随莫问来到议事阁。

“十三日？”轩辕一醉手中展着一份信笺，漆黑眸子漾起寒烟。

“是！属下另派出十五名地鬼出去打探，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失踪。”季良正要继续说下去，被轩辕伸手制止。

“蓝衣在何处失去的消息？”

“按时间推算，应当是返回别院的途中。”

轩辕一醉倒剪双手走到西墙前的地图前，一根修长整洁的手指沿着官道自上而下滑过，渐渐停在了四方古镇上。

“再探。”

“是！”

莫问侧首望去，自家公子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冰冷的眸子深邃如古井，没有溢起一丝微澜。整个议事阁沉默了下去。

“舞阳呢？”良久无声，轩辕终于吐口问道。

“红衣陪着去了街市，属下另派了暗卫跟着。”莫问急忙回禀。

嗯了一声，轩辕一醉点了点头。

舞阳几个返回府中的时候，已经天过未时，正是一天中最热时候，高柳蝉噪，绿树打蔫，暖阳晒得人浑身发软，四个人一路无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奇-[书]-网。进得大门，欧阳九和第五略冲二人拱手道别，向侍卫营走去。第五看看欧阳九，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大步向前走去。

“欧阳兄，别望了，天上就一个大太阳，灼伤了眼睛，可不好医。”

欧阳九恍惚听见第五携着一分讥刺的味道，心里沮丧，并不理他，自己拿着挑好的贺仪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送什么，给咱看看。”第五并不打算放过他，跟着一起走进他的房间。“都拉成马脸了，欧阳兄。”

“滚蛋！”

嗤地一声，第五冷笑了起来。

“不滚！”

舞阳与第五两个告辞，更觉无趣，随着红衣走过曲曲弯弯回廊，穿过花园，进了后宅书房，红衣到此伸手示意舞阳进去，自己便转身准备向一侧的耳房走去。

舞阳淡淡笑下，挑起帘子走了进去。轩辕一醉正在书案前手握狼毫，笔走龙蛇，写着什么。

不敢私自观看，更不敢打扰，心里也自纳罕，低眉敛目走到轩辕身后，侍立在一旁。

“回来了？”轩辕一醉没有回头问了一句，又加了两字。“过来。”

“是！王爷。”

舞阳凑近轩辕身边，忍不住瞄了一眼桌案，上好的熟宣上只写了七个字：叶舞清风听荷语。

不敢久看，连忙低头。

“想看就看。”轩辕一醉伸手举起熟宣，仔细观看自己写的字，接着扫了一眼舞阳。“本王面前总是这样小心么？”

“舞阳不敢偷窥王爷墨宝。”舞阳虽说着，眼皮已经微微抬起。

轩辕一醉看着这副恭敬样子殊觉可恨，又不想发作，鼻翼里微微哼了一声。

“喜欢吗。”

“舞阳不懂书法，听说王爷笔墨上师从名儒肖瓒，肖瓒是我朝书法第一大家，想必……”

“我说的是字，逢迎的话几时学会的。”轩辕一醉不耐烦的打断，看着墨迹已干，将条幅轻轻放在了案上。

舞阳没有说话，此时不想揣摩他的心思也不成，又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书案上的七个墨字，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舞阳不懂这字的意思。”

“你很懂——舞阳。”轩辕斜睨一眼。

此时舞阳身子笔直，头却微微低着，青丝下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发底一丛浅色茸毛微微发出淡黄色光晕。轩辕冷眼看着，佳人在前，竟千般不是，相伴也是志远。

“蓝衣不知所踪。”轩辕一醉手轻轻一圈，将舞阳纳入怀中，下巴垫在了她的头上。“对方已经动手。本王——实在担心你。”

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轩辕的胸膛上，只听得后面怦怦有声。心底一哂：难道竟是一颗真心不成？真是笑话。

“谢王爷厚爱。”

“过了明日，暂时随在本王身边。”

“是。”

舞阳心思一变，这个魔鬼从没有提到过蓝衣白衣，今天突兀提起应该是与师傅宝图有关，只是又与叶氏一案有什么关联？

“你耐心等候，叶氏一案个中曲折，牵一发而动全局！如今刚有眉目。”轩辕一醉一直等着她说话，看她恭敬有礼，言语中没有半分漏洞，便不追问。“下去换衣服，季良回来了。”

“是！”

轩辕看着舞阳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薄唇绷成了一条横线，一张俊逸侧脸如弓弦拉紧。回身缓缓坐下，一板一眼，竟象是冰山一截一截堆砌在座位上。

红衣看见舞阳走了出去，早站在了门前等候主子示下。

季良与莫问对坐品茶，听完莫问的一番话，季良的脸上浮现出莫大的疑虑，夹裹着一丝不以为然。

“道行颇深，别院武选，我竟没有发现其女子身份——这不妥。做个护卫倒是好手，婢做夫人，公子难道不知其身份悬殊？”

“季良，现下不是身份悬殊的问题，四老力保的人物——怎么会是平庸之辈，那是他们的继任掌门人。莫某只是担心——那张图的真伪。”莫问眯着眼睛，“公子势在必得，舞阳——夫人抵死不认，这便是死结。”

“四老本是世外高人，一个个生性狂傲，奸狡，从不入世，与王爷一赌输了才被迫成为家臣，未必甘心。如今他们的掌门人竟成了公子的家奴，只怕他们已经存有二心。”

“绝不会，四老虽傲，却都是正派人士，王爷心里有数，夫人并不知道自己是继任掌门。莫某只是忧虑夫人心不在此，若有机会便会远走高飞，只怕将来难以了局。”

“现在叫夫人为时过早。季某虽最近不在公子身边伺候，公主的事大抵也得知一二。”

“公子想做的事，有谁能阻挡不成，便是陛下旨意下，公子也敢抗命。”

“这个舞阳其貌不扬，做个侧妃也嫌丑陋，哪里有半分可做夫人的端方雍容。，没的丢咱们府的脸。”

“诶，季良，你怎么以貌取人？”莫问微微皱眉，“人必非常人，才忍心中事。莫某倒很是佩服夫人的心性。”

“季某还是觉得不妥。”眉间锁紧，季良提起茶壶给莫问斟了一杯茶。“舞阳的城府太深，必不会真心对待王爷。”

“咱家王爷什么时候失算过？季良——多虑了。”

“二位管家，王爷吩咐水榭上设宴。”

“哦！”莫问季良同时站起，并肩向外走去。

季良犹在蹙眉沉思。

“王爷最近对那一池子荷花越来越感兴趣了。”莫问倒剪双手，唇角勾了起来。

花园

石非一身簇新望着一头珠翠身着绯红嫁衣的燕儿，笑得合不拢嘴。人生得意事，接连擢升，如今又赢得美人归，心里自是痛快。

他本是武夫一个，心直口快，偏生又是个热心肠，是以在桓王府人缘颇佳。虽是独身一人在京谋差，成亲之日，贺喜的人倒是三三两两络绎不绝，俱是桓王府的同仁。

舞阳并红衣三个一出现，立时引起了一阵轰动。除了石非和燕儿，连带同时从轩辕别院一同武选的二十来个勇士都一阵惊喜。呼啦啦围坐桌前的一大群人都站了起来，招呼声此起彼伏。

舞阳温文而笑，急忙拱手，红衣等三个也是拱手示意。

“舞阳，可算看见你了。”燕儿出身习武之家，虽只练得三脚猫的功夫，行事却极其大方爽朗，毫无新嫁娘的扭捏羞怯。看见舞阳出现在喜宴上，三步两步急忙迎了上来，一把揪住，上上下下不住打量。“小师弟，你还好吧。”

“燕儿姑娘——呃——嫂夫人好！”舞阳本是准备拱手行礼，早已经被燕儿拉住，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舞阳心里感动，嘴角弯了起来，笑的如春风拂面，似一点飞花随风飘落静谧池塘，层层涟漪在三个人的心里荡漾。

红衣，欧阳九和第五心里俱是一翻，自舞阳归府，三人从没见过舞阳笑得发自肺腑。

“早说去看看你，不想今儿才得相见。”燕儿一副热心肠，一行笑一行说，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嫂嫂。”舞阳急忙劝慰。“石大哥和嫂嫂新婚大喜的日子。”

“燕儿，哭什么。舞阳好好的。”石非急忙拉过她，不敢高声，又怕在众人面前失去了面子，脸子绷了起来。

“他清清秀秀的象个书生，自是比你强了许多，如今倒做了奴才，我怎么能不心疼。”燕儿眼睛一瞪，丝毫没有给石非留下面子。

嘿嘿——

石非咧嘴笑笑，脸红了一红。

“嫂嫂，舞阳惭愧。”舞阳急忙又拱了拱手。“舞阳本就是家奴，牵累石大哥了。”

“对了，看完这记性，舞师弟，来，来，给你介绍个人，我妹妹——”燕儿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冲远处喊道：“微落，微落——”

无数眼光随着燕儿的手向侧面望去。

帘子一挑，一个水葱般清秀的女子款款走了出来，站在了众人眼前。

“姊姊，姊夫。什么事？”

三二十后生的眼睛同时盯住了那秀丽女子，一个个张大嘴巴，半晌挪不开目光，石非无奈下抻脖子杀鸡般狠狠瞪了几眼，大家这才回过神来。

“微落，你先陪着舞阳，待会我还有事找他。”燕儿利落吩咐。“照顾好舞阳哥哥，他可是我们小师弟。”

“哎！”微落螓首微笑，示意舞阳随她走。

舞阳楞了一下，尴尬笑笑，不便拂了燕儿的意，便对着众人拱手示意，随着微落向后面走去。引得众后生恨恨地瞪了舞阳一眼，又死死盯住石非，若不是他的好日子，众少年早就群起而攻之，擂他一顿老拳。

含义不言自明——美人当前，不说挨个介绍一番，大家认识认识。如此好事，偏生舞阳独得，石非不够意思。

“舞阳哥哥，听姊姊姊夫整日间念叨哥哥的事，不想今日才见。”微落含羞带怯看着舞阳，两片旖旎红云停在腮畔。

舞阳侧首看看，眼前的女子身着一身橘色碎花长裙，梳着双鬟，发间斜插着一支银簪。面皮白净，容颜清秀，只是两只眼皮一单一双，看什么物事便宛似携着三分惊疑的表情，舞阳的嘴角滑出来一抹浅笑。“舞阳行事鲁莽，给石大哥，嫂嫂添了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舞阳哥哥，你难道不会喝酒吗？”

“主子吩咐过，舞阳不得饮酒。今日怕扫了大家兴致。”

“正好，咱们可以去赏花。落儿最厌恶一群大男人喝酒，乌烟瘴气的。”微落展颜一笑。

“也好！就请微落妹妹带路指点一二，在下欣赏欣赏石大哥和嫂嫂的园子。”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后园。

红衣本要跟上奈何早被一群人圈在了正中，瞧着院子，喜棚搭在了院子里，想来问题不大，便安心坐了下来。

石非的来客多是别院里训练出来的勇士，此刻见他前来贺喜，机会难得，哪里容他抽身，左一个右一个轮班上来敬酒，一个个也正是想趁此机会报复他曾经的严厉冷酷，大家早私下商议不灌醉红衣誓不罢休。

欧阳和第五没有参与大家都哄闹，只是敷衍着，眼神不时飘过后园的小角门。

“舞阳哥哥，落儿住在那边。”微落指了指花园深处的一处小小抱厦，瞟了一眼舞阳。“喝杯茶么？”

“呃，好！辛苦微落妹妹。”舞阳看了一眼，笑得有些勉强。

推开房门的刹那，一股细细甜香卷入鼻翼，舞阳蓦然惊起，左手一划将微落掩在身后，没有内力的微落头一歪，枕到了舞阳的肩上。

“你是——舞——阳。”低沉的声音好似天外传来，一张面具脸转了过来。

舞阳冷眼看着面前，一语不发。

电光火石间，已经交手数合，两人的眼中俱无变化。

面具人眸光不动，仔细打量着舞阳。看她一身吴绫襴袍，腰束玉带，按身份已经逾制。相貌不过略有些俊秀而已，甚不起眼，唯有一双瞳仁黝黑深邃，暗幽幽的淹没了所有情绪。

“怎么不问我是谁？”

“若说魑魅魍魉，阁下可会着恼？”舞阳扶住微落，冷眼打量着。

“放肆！”

舞阳淡淡笑了一笑，将微落放在了门边的椅子上。“阁下不以真面目示人，怎么能怪舞阳无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阁下想要的东西舞阳没有。”舞阳站的笔直，不卑不亢，嘴角边的笑越发的淡了，宛似天际一抹微云，无关风，无关雨的挂在了天边。

“怎么不叫人？”

舞阳咧嘴笑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敢在这青天白日里与我家王爷叫板的人世上没有几个，舞阳焉敢不听阁下吩咐。”

“回去仔细考虑下，若是考虑清楚了自会有人找你。我保你心想事成，元凶授首。”

“舞阳不过一家奴，何其幸甚。只是东西真的已经遗失，若有，舞阳早就献与我家主子了。”

“你的心思——哼——你不吃亏。”声音突然冷得可以拧出水来。“除了轩辕一醉，我一样可以乱棒打死你。”

“舞阳命贱如蜉蝣，朝不闻道，夕也成尘。只是想死得明明白白。”

“若能解了君忧，我保你久久长长的活着，加上你惦记的人。”

舞阳木讷看着，沉默了下去。

“想清楚了回答我！”面具人看了一眼，转身离去，跨出门槛的瞬间，鼻翼里微微发出哼的一声。

“恭送——”舞阳及时住了口，撩袍跪了下去，目不转睛看着，直到背影转过角门消失不见，这才缓缓站了起来。

转眸看看熟睡的微落，扯了扯嘴角，回身坐在了椅子上，一脸的惘然。良久站起，浑身酸软，屋外阳光炽烈亮的刺眼，屋内却是多了几分暮色，墙里墙外竟是两个世界。

长长叹了一口气，合起双指点了微落的几处大穴，伸手拉起她。

“舞阳哥哥，你喜欢喝什么茶？我这里只有毛尖，行吗？”

“微落妹妹，舞阳哥哥现在并不渴，不如出去看看？”

“哦——也好。”

两人并肩走在花园的甬路上，舞阳低声细语地问些园中的花草名字，微落噙着笑一一解释。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一道高墙下，舞阳细细询问墙上的薜荔藤萝，走到尽处突然信口问道。

“比邻是深宅大院，石大哥赁的好宅院。”

“那府上向来没人，我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只听姊姊姊夫说墙那边好像是秦王的一所外宅，只有几个老仆看院子。”

“哦，那倒是很肃静。”

“嗯，姊夫好本事，姊姊说这宅子赁得也很便宜呢。”团扇掩面，微落笑了起来。

“嫂嫂究竟何事找我，弄的如此神秘。”

“哪里有事，是姊夫说怕你看见许多熟人心里尴尬，特意嘱咐姊姊，让我陪你在园中转转。”

“难为石大哥了。舞阳不过是一个家奴，难为大哥大嫂操心。”

一对雀儿在树上叽叽咕咕，舞阳抬眸看去，呵呵笑了起来。

“舞阳哥哥，落儿以后可以找你玩么？”一对清澈又带着期盼的眸子盯着舞阳。

“微落妹妹，舞阳是家奴，若寻得机会，我自会来这里拜望兄嫂。”

“哦——”微落一脸的失望。

“初次见面，也没给妹妹带什么礼物。”舞阳轻轻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递给了微落。“这是王爷赏给我的，就送给妹妹做见面礼。”

“真的？”眼波如流在舞阳身上流转，微落捏紧玉佩，羞红了脸。

“走吧，微落妹妹，我们去前面。”

舞阳又看了一眼高墙，温和地对微落说道。

红衣看见舞阳和微落走了出来，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示意舞阳过来坐。此时众人皆已经有了三分酒，看见舞阳过来，急忙大剌剌招呼入座，都盼着舞阳挨着自己一旁坐下。

——自是醉翁之意，在舞阳身边的美人。

右使

一爿望月越过柳梢踱上东墙，洒下皎皎清辉。数竿竹影打在轩辕一醉身上，印出细细碎碎的斑驳影子。轩辕手持长剑在竹影间游走，身似流云，广袖翩飞，长发飘飘，好似临凡的仙人。缓慢时若闲庭信步，看日出月落；骤起时如雷霆激发，万马奔腾。

舞阳和红衣并肩站在林子旁侍立，一动不动，这还是舞阳第一次观看轩辕一醉练剑。心里由衷的佩服，左手紧握成拳，攥在一处。暗自叹了口气，即便自己左手不废，在他手里也走不出三二十个回合。

流光一出，万剑臣服——若他不放，自己想要全身而退，很难。

自参加完喜筵归来，便没有独处的机会，无暇仔细思索。这个铜面人到底是不是是秦王一时不好断定，她只匆匆一面，看不见容貌，便无法做出判断。作为藩王行此怪异事，自是高深难测。

正在胡思乱想间，情形骤变，轩辕身形一变，剑光陡涨，霎时一而十，十而百，千千万万凄厉寒光裹在一处，疾风到处，无数飞叶碎屑同时扑向舞阳和红衣。

两人早听声辨位，毫不迟疑，左右一分，长身而起。舞阳足尖一点地，空中一个翻转，一招移形换位，躲过了叶子雨，回手一抄，抓住了几枚混在竹叶间的黑玉珠。

想起当初被他击伤左手的事，心里暗自咒骂一声，不敢犹豫，闪身形躲避在一旁。

“来！”轩辕一醉暗地里打量了她多时，看她身形伶俐，一推一送间伸出右手接住了黑玉珠，禁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红衣自来极少见自家王爷会笑，不由得发愣，随即一喜，连忙提足上前接过宝剑，转身退了出去。走出林子的瞬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舞阳，也自欣慰的笑了。

轩辕一醉一手搭在舞阳的肩上，一手抬起舞阳的右手。“右手速度还是慢了半分。”

舞阳收起黑玉珠，没有吭声——心道不是你这个魔鬼，我会如此？

当然并不敢当面理论，左手动了一动，缩在了袖子里。

“自小就是左利手？”轩辕不由分说，伸手捏住，拍了拍。

“师傅也曾刻意板过，不过舞阳驽钝，没有改过来，最终只得罢了。”舞阳垂下眼皮。

“明日起，每日练习飞花摘叶。”

“是！”

“好好练，若再无长进，小心了。”

“知道了。”舞阳自己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随即落了下去。

“这才是——”

轩辕一醉居高看下去，趁着清明月色，舞阳恍惚略有一分小女儿家的赌气样子，颇是可怜可爱，心里不禁一喜。本来想问的话咽了下去，拦腰将其抱起，向寝房走去。

“王爷，王爷！”舞阳正自琢磨他有什么话想说，不想这混账又动了歪心思。

“又不是第一次抱你，急赤白脸的做什么？”轩辕低头看了看，嗤笑一声。

“外面都是侍卫！”舞阳不敢高声，嘟囔一句。

“敢偷窥者，剜双目。”轩辕不以为然的扯扯嘴角，随即加了一句：“这眼温泉，你可喜欢？”

“呃——我——”舞阳的脸腾地红了，忙扭头看向一侧，不堪的奢华登时刺入双目。

整个温泉汤池皆是蓝田美玉镶嵌而成，石壁上嵌着数颗南海夜明珠，墙上凸起处几只博山炉正焚着吟荷香。池内两尊翩翩起舞飞天白玉石像，各自托了两只泉眼。哗哗飞溅的泉水击在水面，漾起薄薄的水雾。水汽裹着旖旎吟荷香，扑了过来，裹了一身。

轩辕一醉看其脸颊酡红，如涂了一层胭脂一般，心里高兴，不禁呵呵笑了出来，手上加紧忙活，三下两下剥了舞阳的衣衫，抱着她走进了水里。

舞阳知道轩辕性子，也自不敢闭眼，眼睛偷偷瞟着水面，心里憋闷。

温泉水滑，轩辕一醉拿着雪白手巾轻轻擦拭舞阳的后背，手下轻柔的象是擦拭上好的白瓷般小心翼翼。

“舞阳！”轩辕的下巴拄在了舞阳的肩上，啃咬着舞阳柔软的耳垂，腾出一只手伸向了水下。

“嗯！——王爷”舞阳身子一动，并不回头，两颊染了绯色。

“喜欢嫁衣么？”

“不——”舞阳不想他竟有此一问，身子一僵，淡淡应了一句。

“扯谎，女孩子哪有不爱的。事情了了，本王给你做一件举世无双的。”轩辕说着，嘴巴轻轻移到她的肩头吻了起来。双手一展，将舞阳的手按在了池壁边缘。“别忘了洗脸给本王瞧瞧。”

情到浓处，伟岸身躯自后面纠缠进去。

一池旖旎泉水，携着无限爱 欲不住在池壁上激荡往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淡淡的呻 吟声忽长忽短在汤池中响起。

“舞——阳！将来本王送你件最漂亮的嫁衣。”喑哑一声，轩辕用力搂住舞阳，嘴巴噙住柔嫩耳垂不肯松开。

舞阳适时闭了眸子，心里泛酸，眼前呈现他要送自己千两黄金的那副模样。

“不许闭眼——”

“王——爷！”声音隐隐走调。

轩辕一醉只觉体内一阵阵燥热，热情蓬勃滋长，喷涌而出。舞阳的眼睛只是凝视着纠缠自己的修长手指，直至水中氤氲的雾气笼在脸上。

皎皎望月，也自含羞愧视，携了一抹轻云遮住脸子渐渐踱到西边去了。

“这脸本王看腻了，舞阳。”轩辕一醉搂着舞阳又看了半晌，见她已经沉沉睡着，面容温婉安闲，左看右看，盯了半晌，听得窗前更漏滴答一声，这才捏紧她的耳朵将她揪起。

“奴婢困呢。”舞阳睁开惺忪睡眼，手下意识的去拨拉轩辕的手。

“叶氏案子查到了半个主谋。”轩辕眯起了眼睛。

“真的？”睡意顿消，舞阳翻身坐了起来，这才发现中衣又被这魔鬼给拉开了，急忙扯下衣衫。“王爷，是真的么？”

“精神了？”轩辕看了一眼。

“是！”舞阳自觉失态，连忙低头，心里怦怦直跳，虽然猜出他会骗自己，心里依旧抱着一份幻想。

“起来吧，换衣服，一会就不困了。”轩辕翻身下地，趿拉着潇湘玉竹的睡鞋走向外间。

舞阳披衣下地，紧随其后，一颗心怦通怦通乱跳，喉间发紧，一口气提在嗓子中间咽不下去，直教人喘不过气来，暗暗清了清嗓子，还是憋闷异常。

两人迅速换了夜行衣服，走进了密道。舞阳第一次走进这里，暗自打量，没有发问。

“一会不许说话，只许观望。”

舞阳点头，看看密道墙上悬挂着自己的雪影剑，嘴角向下弯了下去。自打左手被废，这剑便无缘看见。

轩辕一醉嘴角动了动。“于你不过是个摆设了，要它何用？”

“师傅送的。”舞阳嗫嚅一句，底气不足。

轩辕伸手摘了下来，递到她的手中。“拿着。”随之又加了一句。“我已经着人给你找了件应手的家什，再等几日。”

舞阳随着轩辕一醉三拐两拐，来到了迎仙居客栈。舞阳抬头看看，又瞄了一眼主子，目光有点躲闪。

“今夜撒下第一网，有你想要的鱼。”轩辕一醉微微一笑。

白昼的热浪被习习夜风吹散，有巡夜人的梆子声响过。趁着溶溶月色走出一人，一路上躲躲闪闪，小心翼翼前行。副将马三知龟缩了这许多天，终于看见自家影壁有上峰留下的暗号，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确认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这才放心大胆的采取行动，奔着联络地迎仙居而来。

在迎仙居后角门，一长三短连扣四声，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小缝，鬼头鬼脑探出一人，看见马三知到来，急忙一挥手，马三知习惯性地看看周遭，闪身走了进去。

又过了一刻，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也敲门走了进去。角门关上，一切都浸在了黑暗中。

“属下拜见右使！”马三知看见暗室进来一人带着银色面具，借着胸前的一朵六角断定这就是隐宗右使，急忙单膝跪倒。

“免了。”

马三知一怔，嘴巴微张。

“想不到我会是女子？”一阵媚入骨髓娇软的笑流淌出来。

“属下——实没想到。”马三知急忙抱拳，心里一阵不安。

“送上去的战俘如何？”右使看他一眼，转身坐了下来，同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示意马三知坐下回答。

虽隔着面具看不清容颜，那目光却好似一汪春水，眼波如流在他身上打转，马三知只觉浑身一颤，心神荡漾，浑身上下，亦是没有半分自在处。心道，尚未见到右使容貌，只看这眼神，听这声音已经让自己心神荡漾，魂不守舍，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尤物。

右使瞟了一眼，眼神越发的飘忽起来。

“据属下所知，除了被桓大帅单独关押的没有传出讯息，其余的均已经招了。”

“嗯，桓疏衡那里的四个早已经招了。”

马三知手据扶手，险些站了起来。

“你马上联络各分堂堂主，务必在慕容景林和公主大婚的当日在京内弄出大的阵仗。”

“属下遵命！”

“去吧！”

马三知拱手告辞退了出去，走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假山旁，一时觉得眼熟，心里纳闷，奈何教规森严，不敢多瞧，连忙随着小二走了出去。

“进来吧，我的大人！还要我迎您不成？”屋内一阵柔声细语传出。

“你到底想要怎样？说吧——”来人走进门去，恨恨说道，猛地推开伸过来的手。

“大人——”右使半分不恼，只是笑着将手臂缠到了他的身上，身子紧紧贴了过去。“没有我这味解药，大人会一寸寸一分分的烂掉，啧啧啧——奴家可会心疼的哦。”

“你——你这个蛇蝎女人。”

“大人，奴家是辽远人，这是各为其主哪。”

“你——”

“要是被他知道你居然敢上了他的女人，你说——他会怎么样你呐？”右使眉梢一挑，一阵轻佻浪笑。

暗潮汹涌

“你——你——”来人一头沮丧，堆在了椅子中再没了声音。

“中丞大人。”右使嘴角噙着笑。“你曾经做过的事难道都忘了不成？大人好忘性，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十几年前你为了扳倒叶之信，匿名投书告密……可惜右迁的却不是你。”

暗室密谋，除明灯火烛，不过四目相对，这等机密大事她如何知道。

耳际隆隆声响，顾中丞的脑子被搅成了糨糊，彻底被击垮，嗫嚅半晌，这才问了一句：“明珠，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你擅长的哪。”明珠妖妖乔乔拧着柳腰，樱唇抵在了顾中丞的额前，一对高耸胸房早贴近了他的身子，伸出两只柔夷拉起他的大手放在了上面。“大人，不急么？”

顾中丞被她的三两下挑拨，口干舌燥，欲火上炎，一把扯开她的衣服，硬邦邦地顶了上去。

过了半个时辰，顾中丞这才穿好衣服，浑身疲惫的走出了角门。角门轻轻带上的瞬间，心中发虚，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在地。

“顾谨言，大理寺中丞，十三年前密告叶之信实为辽远奸细，涉嫌构陷太子，密谋在朝内掀起事端，造成混乱……而后龙颜震怒，下旨彻查此案，证据确凿。”轩辕一醉手里紧紧握住舞阳的手。“看清楚了？”

“王爷，仅他一个？”舞阳探出头去仔细盯着顾中丞的背影。

“你想要几个？”轩辕手一碾。“那个马三知本就是辽远人。继续看——有个人你会更感兴趣。”

——好利落的身手！

舞阳的眼神渐渐凝聚成针，手一紧，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还在轩辕一醉的掌握之中。

一条纤细身影穿房越脊，快似灵猿，轻似疾风，向西南方向奔去。

嘘——

轩辕抓住舞阳的一根手指掩在唇边示意。直到黑影消失不见，这才松开她的手。

“认出来了？”

舞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

“疏衡的毒与她有莫大关系。”轩辕一醉站了起来。“回府！”

舞阳随之站起，毫不犹豫地跟着前行，并没有多事询问，是非多因巧弄舌，故作聪明实属不智之举。轩辕一醉知她的性子，只是拉住她的手不放，并不质疑她因何不问。

仅一个宵小之徒便能将国之肱骨扳倒，这事打死也不当信。一颗心有如刀剜针挑，痛的不可自抑。一路望天，面上勉强装作平静，由着轩辕拉住自己的手不放，心里却象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两人返回府中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放亮，莫问和季良早恭候在了水阁内。

墙上数幅水墨，几盆娇花吐蕊，一壶香茗飘香，舞阳嘴角微微翘了翘，若不是一身夜行衣服，雪影剑在手，几乎要认作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怪异夏梦，走错了所在，进了别家院落。

“公子！”莫问和季良同时拱手施礼，又转向了舞阳，季良面上略显尴尬，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莫问忙笑道：“姑娘辛苦了。”

舞阳听他直言道破，轻轻抿了抿唇，倒无尴尬，依旧是双手抱拳，略拱了拱手，向后退了一步。轩辕一醉早猜中她的心思，微微蹙眉。“坐下！”

舞阳环顾四周，只有轩辕身侧的椅子空着，低眉敛目地坐了过去。

“进展如何？”

“马三知去了四个所在，均已在控制之中，遵王爷令暂时没有抓捕，红衣等正在跟踪。”莫问坐在了左首，急忙回答。

“等他三日。”

“是！”

“顾中丞自客栈出来后，直接回府，是步行。”季良接口回禀道。

“明珠呢？”

“出得客栈是丑时初刻，回府是寅时初刻。”

“去了哪里？”

“胭脂巷——秦王的外宅。大约逗留两刻，随后又返回了桓王府。”

修韧整洁的手指很自然地搭上舞阳的手，轻轻叩击了两下。季良见了，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垂下了头。

“秦王的外宅……耶律寒天。”一抹冷笑勾上嘴角。“又是针对太子。”

“近乎十三年前的事重现。”莫问扫了舞阳一眼，温和说道。

“舞阳，你的推断呢？”轩辕放下舞阳的手，端起香茗品了一口。

看似无意，舞阳一直在默默倾听，仔细分析着这话里隐含的意思。虽然线索混乱，她已经分析了出一部分，只是她尚未堪透桓居正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听见轩辕问起，不敢不说话，略沉吟一下，这才缓缓回道。

“舞阳驽钝，只看出明珠是隐宗真正右使，至于其他——”舞阳瞟了季良一眼，目光在莫问身上停了一下，这才低下头去。“师叔木道人当年中毒，舞阳查得有隐宗独创碎碎念成分，前日我在明珠身上无意中亦闻到过。常用此毒的人势必沾染其香气，恰好桓王爷提到了清露惜香，惜香香气馥郁善盖其他清香，常用惜香的目的只怕为了遮盖身上的碎碎念。”舞阳偏首看了一眼轩辕，撞见了一对略带鼓励的眸子。

“至于右使如何进得王府，又与马三知等如何联系，小人推断不出。”舞阳又看了一眼轩辕。

“嗯！莫问——”

“这个副将马三知是易容而行，本就是辽远人，据蓝衣线报真正的马三知早已经死于右使之手。日前杨八方也已经供了出来，侧面做了证实。”

舞阳微微点头，终于明白这个高级将领因何会背主求荣，弃国弃家。

“陛下为贺与西戎联姻，七日后将在凌河放河灯祈福，届时将有盛大的焰火燃放。”轩辕站了起来，手顺势放在了舞阳肩上。“嗯？”眉峰一挑，轩辕笑了起来，一对眸子微微闪了一闪，溢出猫捉老鼠的那种不屑和冷酷。

“准备收网！”

“是！”莫问和季良同时站了起来，急忙抱拳。

轩辕双手伸开，舞阳拿起衣衫与他一一换上，有些心不在焉，手里也是别别扭扭。

“想什么就说，迟早瞒不过我。”轩辕推开她的手，自己将朝服换好。

“奴婢想亲手抓顾中丞，王爷。”舞阳低头与他抻抻下摆，就势跪了下去。

“惦记一早上了？”轩辕一醉拉起了她。“再敢称奴婢，让你跪一天。”

“我——忘了。”舞阳回身捧起王冠端端正正与他戴上。“王爷。”

看着一脸恳求的模样，轩辕一醉伸手摸了一把，心满意足。“卷宗在书案上，自己看。”

“谢王爷！”舞阳知他言出必诺，心里一松。

“乖乖在府里等我，再咬那破草根子，本王撕你的嘴。”轩辕想了想，加了一句。

“哎——”

待轩辕一醉走出府去，舞阳急忙返回书房，拿起早已经留在那里的卷宗，她关心的不是马三知，更多的是顾中丞。

终于，一封已经年代久远的信笺呈现在了眼前，封皮已经泛黄，单看封面纸张，竟是最普通的南溪纸。伸出手，将里面的信抽了出来。纸薄如蝶衣，却比千钧还重。双手微微颤抖，手里捏着这得之不易的密告信，半晌翻不下去。内心如沸，东渐西落，良久才平息了过来。举着密告信一字一字的读了下去……

一个小小中丞只凭一封密告便使龙颜震怒，进而诛杀了叶氏一族，这是她无论如何不信的。翻来翻去，翻去翻来，舞阳看着仍缺了三四页的卷宗，眉头锁在一处。

时间、地点、陆续出现的人物，巧合——如此诡秘的巧合。缺页前的一字，与缺页后一字竟是言辞合缝，若不注意，竟没有一丝破绽。

翻看着封卷的印鉴，再次翻看已经印在脑子里的密信，一遍一遍又一遍的斟酌，舞阳的脸渐渐发青，身子开始僵硬。

电光火石在脑海一闪而过，舞阳腾地站了起来，手指开始不住的颤抖，左手死死按在了左胸口，生怕一松手，腔子里的心会蹦了出来。

变，已经伤筋动骨；乱，即将天翻地覆；山雨欲来，局面不可知，结局更不能控制。只是自己一心想为叶氏翻案的事，已经成了遥遥不可及的幻梦。

何事苦苦淹留，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熏风暖暖，迎送花香鸟语，夏蜩嘶嘶，哀鸣世间不平；莺声呖呖，软语海晏河清。王府花园自是与别个不同，古树高槐，葳蕤繁茂；亭台楼榭，气象万千；处处奢华，处处大有丘壑。

舞阳一个人坐在柳树下，嘴里咬着一根蓬草，手拿石子一枚枚摆在了地上。

“舞阳——姑娘！”欧阳九完成任务先回了王府，看见舞阳一副散淡模样，想了想到底走上前来。

“欧阳九，前日的话还作数么？”舞阳将蓬草吐到了地上，站了起来，笑了笑。“我在等你！”

“什么？”

欧阳九虚虚伸出手去，不可置信的看着，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脸上现出异样光彩。

“我已经想好了，离开这里。”舞阳，刻意加重了语气。“欧阳大哥，我只是想离开这里。”

“好，你好——我便是好。”欧阳心中窃喜，如是就好，只要她松了口，将来也自有希望。

“欧阳大哥，转告你的上峰，东西我确是没有，但是我可以提供一点线索，前提是舞阳全身而退，从此远离江湖，远离朝廷。”

“舞阳！”欧阳九骇然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你——”

“欧阳九大哥是天家内卫——主子并不是轩辕一醉。自白马镇你引我前去老袁的府上，我便已经猜得。”舞阳抓起石子揉在一处。“不劳你家主子惦记，民不与官斗，舞阳对宝藏没有半分兴趣，只关心是谁杀害了师傅。”

“舞阳！”

“欧阳大哥，你是好人。”舞阳突然弓身，又扯了一段茅草咬在口内。“舞阳不是爱多事的宵小。”

欧阳九的脸渐渐成了死灰。

小人女子

“舞阳！我的心——”欧阳九颓然坐了下来。

“欧阳大哥心里很有舞阳。”舞阳扯扯嘴角，一抹含混淡笑挂在了眼角眉梢。“只是舞阳……”

“不要说——”声音一高，蓦地插了一句，声音随即又低了下来。“不要说，我不想听。”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下来，燥热的风席卷着压抑的肃杀直扑人的面。如墨层云压在头顶，更让人心里憋闷，呼吸不畅。

欧阳九第一次这样打量舞阳，她的脸上，眼中依旧没有半分波澜，里面没有爱恨，没有欲望，平静的恍似一滴水。

“你——如何猜得是我——”

“欧阳大哥活的很辛苦。”舞阳嘴里叼着茅草，仰视层云蔼蔼，过了良久，这才苦笑。“江南欧家，诗书望族，世代簪缨。若干年前，尚书欧寄仗义执言，上书质疑叶氏一案，引得圣躬当庭下旨，褫夺官职，贬为布衣，从此……”

“你——如何知道？”

“是哪——舞阳都知道，何况……”舞阳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夺得功名，重振我欧家门楣。”欧阳九自袖中拿出柳枝。“可是——偏生遇到了你……”

舞阳看看已经干枯的柳枝，心里一酸。她自是经过感情的波折，如何不知道这份痛苦，只是自己身负重任，怎可纠缠于此，嘴角抖了几下，眼神终于黯淡了下去。

“舞阳样貌平平，不值得。”说着扯下嘴里的茅草。“欧阳，回复你的主子，就说舞阳已经想清楚了，舞阳命贱如朝菌，只是想安安静静渡过余生。”

“……好！”欧阳终于点点头。

“王爷快回来了，我——走了。”利落转身，再不回头。

看着舞阳纤细的背影，欧阳九垂下了头。

舞阳……舞阳……舞阳……

嘴里喃喃自语，语气越来越温柔，越来越轻，拾起地上的茅草，小心翼翼的噙在嘴里——正是她扔过的。

“舞阳，拖泥带水的性子会害死你！”第五看见舞阳转过小径，噌地从树下蹿了下来，一把折扇摇得半分没有规矩样子，倒似街头浪荡公子哥儿。“做大事者当不拘小节。”

“舞阳不似第五，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女人哪！”第五叹息一声，第一次无比正色道：“心慈面软会酿成大祸。”

“现在很多人怕我会死，我不担心。”舞阳咧嘴笑了起来，并不在意他道破自己的身份。“——包括第五兄。”

“事成之后，将来你想去哪里。”

“云散皓月出，水落明珠现——”

“舞阳！”第五一脸错愕。“年华正好，怎么可以？”

“四方古镇武选留下二十一人，偏生只你、我留在了季良身边，季良自不可小觑，第一面就查出你我的不同。小四憨厚，欧阳谦和，石非耿直，你——却极度奸滑……”舞阳低头检视自己衣衫，看有无褶皱，又扯了扯衣袍下摆。“这些——舞阳都会铭记于心。”

第五不妨她说的直白，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着她扯直袍角，知道是怕被轩辕责骂不重仪表，一时心里竟不是滋味。

“对你我——一向是君子。”三步两步跟近了，第五分辨道。

正想继续说，猛一抬头，正撞上舞阳毫不掩饰的两只白眼。自己想了一下，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我是小人，我是小人。”第五笑嘻嘻地说道。“舞阳，我想起孔夫子一句话，咱们正可以做一个渔樵问答。”

“无耻——”舞阳的脸刷地一下便做了雪白。

“舞阳，诶，诶……”

第五看见舞阳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与以往自是不同。一时心里怪异，不知何故她居然有如此大的反应。却也知道自己冒失了些，急忙拱手致歉。

“第五，若查出师父的离世与你有半分联系，我都会亲手杀了你——你那个师父也不例外。”舞阳咬了咬牙，强自压下心中愤怒，冷冰冰吐出两句话，转身离去。

“咳——臭嘴！”

第五看着舞阳僵硬的背影，心里懊悔，啪地一声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向才想话怎么被他说走了偏，岔了道儿。待要追上去解释，小径曲曲弯弯，只见一丛翠竹迎面，舞阳失去了身影。

转过小径来，舞阳倚在了一株老槐上，凝望着阴沉沉的积云，眼里有片刻失神，直觉透不过气来，舒了几口气才觉得好些。向才第五的话如同双面磨得飞快的雪刃，透胸如没尘泥，让她不能淡定，终是恨恨发声，一拳击在了老树上，直惊得几只昏雀扑棱一声飞走，这才觉得痛快。

细细将慕容、耶律、第五、欧阳这几道人马依次理了一遍，及至算计到轩辕一醉，不自觉的嗤笑一声，吐出一句：“白云苍狗。”

这才重新检视自己的衣衫是否整洁，迈步走向轩辕一醉的书斋。凉风卷着土腥味道夹着几分阴湿，扑了满脸。层云压过，雨如期而至，骤雨突至砸得地上烟尘四起，片刻之间浑身透湿。舞阳却懒得擦拭，依旧慢腾腾地向书斋走去。

轩辕一醉背着双手站在门前看着木头一样发傻的舞阳，心头火起，一把揪住她扯进了书斋。

“变天了也不知道？”声音夹着十分的不快。

“我在琢磨那半只玉珏，一时走了神。下次不敢了。”舞阳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笑了一下。“舞阳告退，更衣再来伺候。”

“如此不小心，叫本王如何放心。”轩辕伸手扯出自己雪白的手巾擦拭着她的头发。

舞阳微微动了动，伸手去接手巾，轩辕的手早挪至了另一边，继续擦拭。

“换衣衫，不要着凉。”

舞阳点头，向外走去，走至门口顿了顿。“王爷，舞阳直觉那玉不过是四分之一。”

轩辕抬眸望去，舞阳早转过了回廊退进了寝房。轩辕一醉的嘴角突地划开了一丝笑意，笑容渐渐绽放，那笑却明明白白象一朵本该春季盛开的花开错了另一个季节。

红衣在外伺候，恍惚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禁不住探头，却看见轩辕一醉手持一卷兵书，聚精会神的看着。

“轩辕王爷酷爱男风，怎么可能？”依婷看着怅然若失的妹妹，团扇掩面，笑了起来。“听谁嘴里胡吣，轩辕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汗，怎么可能？”

“是真的，姐姐。”

依婷伸手摸了摸鬓角，对着缡镜看了看自己一丝不苟的妆容，这才温婉地站起，一身繁复宫装沙沙作响。

依婷伸手拉起妹妹向宫外走去，姊妹二人手挽手走近外面的花园中。内侍宫人察颜观色，便都侍立在了一旁，不敢跟上。

“那日我便见你慌张而出，百般问你偏又不说，如今姐姐就要远行，体己话都无人说，你岂不孤单寂寞？”

“姐姐！”娉婷眼圈一红。“是这样——”娉婷侧首贴近依婷的耳边，低低私语。

“真的？”

娉婷轻轻点头，脸色渐渐变白，懊恼地伸手摘下花一朵，一片一片的撕扯起来，不过片时，无辜的花不等绽放，便散落了一地。

“妹妹——”依婷蹙眉沉思，一时也犯了难。“这不大可能，据那几个宫里的传言，轩辕三年前曾经一度留恋柳巷花街，还因此被父皇申斥，怎么可能改了性子。”

“姐姐，我亲眼所见。”娉婷心里憋闷，眼角挂上了一丝无奈。

“难道？”依婷突然看了一眼娉婷，眼中露出一丝不可思议。“难道……这怎么可能？”

“姐姐！”娉婷素来颖慧，心思机敏，被姐姐一提醒，眼波流转不停。“这个小家奴难道是女子?”

“虽只见一两面，看着文文弱弱的。”依婷微微点头，轻轻摇了摇团扇。

“真的如此？”娉婷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若是这样——”

“就是——”依婷正要说下去，只听一阵朗朗笑声传来。

“二位妹妹果然在这里说些体己话，生怕孤听了去。”

太子，齐王，秦王三个身着朝服，衣饰鲜亮，头戴金冠，同时出现在了花园。

“殿下！”依婷娉婷见太子驾到，急忙见礼。

“自家兄弟姊妹，快快起来。”太子含笑虚虚伸出手去，却是泰然受了两个妹妹一拜。

“妹妹们说什么说的这般热闹。”秦王好奇地问道。

“这——”娉婷扫了一眼依婷，噙着笑看看三位哥哥。“我和姐姐正在说边境被劫的事，真是好生惊险。”

“是。”依婷笑着轻轻摇摇扇子，一阵宜人的清香袅袅送入太子几个的鼻翼。“妹妹至今对那个救了她的轩辕府家奴念念不忘。”

“是，本宫没有机会赏赐于她，心甚不安。”

太子饶有兴趣的听着，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妹妹惦念，孤得闲要见见，便代妹妹赏赐于他。”

“轩辕王爷当宝贝一样看着，不许见呢。”

齐王看了一眼娉婷，转向太子。“启禀殿下，轩辕的这个家奴不是凡品，她是江湖隐士天机子的传人。”

“天机老人？去年孤曾有幸在桓王府见了一面。”太子桓梳瑀语气中微微有一丝诧异。“二弟，天机老人据说已经作古，可是确有其事？”

“是！”

“其人素来擅长甄别古籍中奥秘，只是性子极其古怪。他的弟子又怎么和轩辕扯上了关系?”太子微微皱皱眉头。

齐王察言观色，知道太子不是无的放矢。略一思量，连忙将自己知道的细细讲了一遍。舞阳的这段传奇在齐王口中又加了些许分量，依婷娉婷素来没有听过这样离奇古怪的传奇故事，此刻竟也听住了。

太子桓疏瑀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一个家奴竟敢忤逆主子，丢失如此重要物事，没有乱棒打死，轩辕已经很是仁慈。”

“这个小家奴长的文文秀秀，倒有几分女子的模样。”依婷加了一句。“很象是知书达理的。”

“读书而不知尊卑有序，那就更该打死。”太子桓疏瑀嘴角动了动，随即笑道：“依婷妹妹，孤特地前来陪你去看陪嫁妆奁，走吧。”

兄妹五个一同向前面走来，齐王刻意走在了娉婷身边，低语了两句，娉婷的一对眸子霎时亮了起来，春波流转，笑靥如花，堆了一脸。

不禁意间秦王回头看看，笑容也自堆了一脸。

收网（上）

舞阳攥了攥手，手心里已经微微有了些许汗意。瞥斜着居中而坐不言不语的轩辕一醉，嘴唇抿了抿，悄悄挪了挪已经久站的脚。

轩辕一醉居高临下一直冷眼看着，瞧见舞阳终于动了一下，仍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眉峰颤了一颤。

手轻轻一展，莫问红衣几个见势急忙依次退了出去，冷梅走出去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舞阳并不抬头，不敢随着退出去，冲着冷梅的方向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块玉珏你说是四分之一。”轩辕一醉自座中站起，走了过来，站在了舞阳的前面。

“是，此玉珏若合另一块，则成长形，只是却不完满，是以舞阳猜测应该是四块。”

“嗯！”轩辕一醉并没有在意，低头看了看。“记住你说过的话。”

舞阳本已习惯了他东一句，西一句思维的跳跃，此番依旧想不出他要自己记住哪一句，身子向后倾，脸上携了一分疑惑。

“——一辈子做本王的女人！嗯？”手捏住舞阳的下巴，眼睛直视着舞阳。

“——谢王爷厚爱！”舞阳忍耐了半日，嘴角动了动，这才低声回答。

“要你说……”轩辕一醉悻悻松手。“这么难么？”

舞阳淡然抬眸，看见他的脸上，眼中，话里居然多了一分无奈，白皙俊颜竟恍似有几分憔悴。

“舞阳是王爷的奴，不敢忘。”舞阳想了想，螓首回答。

“舞阳——”轩辕的脸子渐渐变青，低头俯视眼前人，面目平静安闲，一对漆黑眸子里只有看透世情的淡薄与闲适，心里发紧，实在是挑不出她的错来。“好，好！缉拿顾中丞后立即回府，不得耽搁。”

“遵命！”

“四老陪你前去，凡事小心！”

“是！”舞阳到底咧嘴笑了一下。

轩辕的手搭上她的肩，微微用力。舞阳对着这如山的身躯，心里一阵发苦，只得倾斜身子，小心翼翼地倚在他的怀里。

房内寂寂，只有两人都够匀净的呼吸，间或金虯呜咽一声。舞阳被这伟岸身躯裹在怀里，心里郁闷，却是不敢移动分毫。偷眼看向廊下，日影渐渐西斜，携着一树斑驳竹影打在了雪白的外廊，影子拉得老长，自这方向望去，心上渐渐溢出了一抹阴霾。

小昼如年，终于熬得一丸暖阳落了下去。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提前一日早有御林军封锁堂皇御道。为陛下御驾亲临凌河敬神，九城兵马司，羽林卫，青羽卫，御林军等一干人等俱忙得不亦乐乎，文武百官也俱个忙碌，生怕自己有一丝半毫的差池。

是夜二十六，正是文起帝为女儿远嫁出行放河灯祈福的日子。一勾弦月剩得一抹，孤零零缀在梢头，三五点星镶在黑漆漆天幕底。

天黑月昏，有十数矫健黑影沿京都南门飞跃上城墙，四下哨探，没有发现巡城军士，领头队长心里高兴，暗暗夸赞马三知办事得力，侦查确切。手一招敦促属下行动，早有人掣出火石硫磺之物涂在箭簇前端，搭弓拈箭，据高临下对准了城下的民居便要放火。

正在这时，领头队长眼前一花，只觉天突然放亮，眨眼之间，无数羽林卫各持火把油松，照破了混沌黑夜，将十数个隐宗死士堵在城墙一隅。

“全部拿下！”季良手一招，第五和欧阳九等人率先冲上前去。一人一个迎住来敌。

“放火！”情知中计，隐宗带队队长双手一翻，掣出一对判官笔，容不得胡思乱想，厉声大喝。“快！”

快似灵猿，第五早手持逍遥扇揉身欺上，一招拣尽寒枝直点对手膻中，期门两大穴。隐宗黑衣队长看攻势凌厉，毫不含糊，手腕一翻，身子一拧，借势翻转闪过一击。双足一垫劲，足尖互点，身子腾空而起，空中抟身之际，袖出十数枚硫磺火弹子，碾碎外面蜜腊外壳，抛向城下民宅。

“腾”地一声，一间民宅火光四起，哭叫声传来，城下登时一乱。

第五心里一急，扇随腕飞，一把逍遥扇滴流乱转，似雷霆激发，如猛虎下山，裹住了对手，再不给他机会施发硫磺弹子。二人你退我攻，辗转攻拒，转眼走了几十回合。第五看见来人身手厉害，再不能犹豫，偷眼看着季良等均已经加入了战团，似乎无人注意。身形蓦地一变，招式怪异，手中扇子阖成一束，一招恋恋风尘直打对手面门，左手化拳为掌一记猎猎生风直击对手前胸。隐宗队长再要闪身已经为时太晚，砰地一声砸个正好，黑衣队长生受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一软，向后倒去，第五就势粘了过来，伸手点了对手几处大穴，制服了他。

欧阳九几个个个也都得了手，制服了对手。

“全部押回去。”季良看见战事接近尾声，大声吩咐。“欧阳九，第五，孟志，萧翰，你们几个火速赶往西门。”

“是！”欧阳九几个并不施礼，身形晃动，各展轻功，奔向了西门。

季良看四个人去得远了，这才一招手。一个暗卫急忙走上前来。季良俯身耳语两句，暗卫点头领命而去。

季良左右看看，暗卫正在打扫战场，这才放下心来，吩咐将活捉的几个黑衣人分别押走。

“季总领，这边火势不大，已经救下，只有北门来人攻势猛烈。”一名身穿戎装的行伍之人拱手施礼。

“嗯！知道了。”季良居高而望，其余三个城门下均有火光，遥遥见得火势不曾削减。

“这里留给刘大人了。”季良略一拱手，身形如电，向北而去，帅人直奔北门，将这里留给了九城巡防司。

“第五，知道舞阳去了哪里？”欧阳九和第五轻功甚高，不过片时那两人便跟之不上，落在了后面，只有第五与自己并肩同行，遂问了一句。“主子没有吩咐她出来。”

“欧阳，我如何知道？”第五斜了他一眼，“咯”地笑了一声。“她自有她的去处。”

“我看你平素还有机会接近她。”欧阳九苦笑一下。

“主子看的死死的，连问候她一句都难寻得机会。”第五撇了撇嘴巴，不以为然。“前面一共六个，你说怎么打？”

“杀了干净！”欧阳九眯着眼睛打量着。

“一人三个，看谁快。”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扑了上去。

外城门厮杀声阵阵，却是相隔甚远，丝毫没有影响到内城的宁静。

凌河岸边，千百盏明亮宫灯照破了漆黑夜色，引得无数飞虫围着追逐，凌河两岸早已经亮如白昼，夹着曲曲弯弯一条澄澈白水逶迤伸进了远处的黑暗。

天家威仪，气象不凡，满朝文武分列左右，文起帝亲自捧了一只九瓣莲花河灯，含笑看着下面的河水。遥遥似乎有阵阵喧闹声传来，文起帝却恍似未闻，只是慈爱地看着身边的公主并驸马，提足向河边走去。慕容和依婷各捧了如意鸳鸯，百事和合灯跟在文起帝身后。

入乡随俗，慕容景林一丝不苟地按照国朝的风俗，一板一眼，皆是中规中矩，不差分毫，丝毫不像异乡客。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瞟向了一箭之外的顾中丞。

顾中丞正支楞着耳朵倾听远处的声音，心中有鬼，无事也思有事。眼神飘忽不定，左右偷瞧，恍惚撞见两大世子的阴冷目光，骤起如鼓擂，登时心中嗵嗵乱跳。桓疏衡瞥斜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无法镇定，直觉他已经侦知了自己的秘密，一张半老不老的瘦长马脸被宫灯映了，半边脸忽明忽暗，直如鬼魅。冷汗渐渐从额上滑下，沿着眼下皱纹横淌，渐渐溢过颧边，流了下去。蜿蜒两道冷汗顺着面皮滑下，酥痒难耐，强自挺了半日，汗珠淌进了口中，又咸又苦。看无人注意，悄悄袖出纺绸手巾擦脸。

旁边的李侍郎分明看了，不以为然扯下嘴角，当然并不敢去交头接耳，只是挺直了身子。

看着陛下将河灯稳稳放在了河中，明亮一盏河灯沿着水流向远处飘去，百官同时跪下山呼万岁。

刹那间河两岸焰火齐燃，在凌河上空璀璨生花，文起帝左看爱女，右看佳婿，龙颜大悦，亲携了爱女佳婿观看焰火。左右文武相机而动，不再静默，吟诗作赋，一片唱和之声，热闹了起来。

爆竹声声刺耳尖鸣，无数火树银花在空中绽放，掩盖了四个外城门的故意纵火。

轩辕一醉微微蹙眉，厮杀声离内城渐渐近了许多，身形未动，一声密语传音对着身边伺候的红衣发布了密令。红衣得了令，转身退了出去。

紫色朝服微微一展，轩辕一醉倒剪双手冷眼望着凌河，一对星眸渐渐冰冷下去。桓疏衡的眼睛不时在顾中丞身上瞟过，脸色渐渐铁青。顾中丞分明感受到，只觉如芒在背，站立不安。

过了一刻，红衣自外面走回，并不沿原路，自百官队伍中挤了进来。文武百官自是知道红衣是轩辕心腹，不敢得罪，虽然暗自腹诽，却还是自动闪出一条路来，让他过去。红衣目不斜视，目中无人，偏生走到顾中丞身边的时候，扭头瞟了一眼，微微哼了一声，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只这一眼，似一柄锋利匕首狠狠刺向了他。忽悠一下，顾中丞的心沉了下去，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再也装不得淡定，面皮抽搐几下，一张老脸披霜又经雪，冻住一般僵硬。

收网（下）

舞阳并四老伏在迎仙居对面的屋顶，布下金饵等待，半晌没有动静，整个客栈早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舞阳抬眸望望周遭，城门方向的火早已经救了下去，想必骚乱已经被解决。内城处的明亮烟火已经渐渐熄灭，想是今夜的焰火盛典已经结束。

“舞阳，人一定会来，咱家王爷就没有失算过……”冷梅凑在舞阳的身侧低低说了一句。

舞阳扫了一眼，天黑看不清冷梅的表情，自顾自扯下嘴角，并没有说话。

“外城门不过虚张声势，向才进出有二十三人，过了子时才会动手。”冷梅补充一句。“王爷早有胜算。”

舞阳心里有事，轻轻点点头，依旧沉默着。

“舞阳，王爷对你很——不错。”虬松摸了摸颔下加了一句。

“我们老哥儿四个担心，你虽规行矩步，貌谦色恭，心里还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王爷的忍耐是有限的。”

“凡事不可自专，王爷谈笑间樯橹灰飞湮灭，你只需仰仗便可一路无阻。”

……

四老突然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说了起来，碎碎叨叨。

舞阳借着黯淡一抹月色，在瓦当缝里揪起一根茅草，衔在嘴里，只觉耳边乱哄哄没有片刻消停。

冷梅正直，虬松淡泊，知节随和，墨菊孤傲，四君子本就是世外高人，从不肯入世，几年前被轩辕一醉算计入彀中，一赌而输了身家，成了轩辕家臣。舞阳想想头便痛得厉害， 时隔这几年，看冷梅几个对轩辕那混账似乎已经言听计从，如今死死盯住了自己半分不肯放松，现在又说得此等言语，实在想不通轩辕这魔鬼给四老灌了什么迷魂汤。

“四老，舞阳不会有事。”良久沉默，舞阳终是说了一句。

“有事迟了。”墨菊横了一眼。

“嘘！”冷梅一伸手指。“——来了！”

顺顺当当避过巡夜盘查的军士，脚底无根，顾中丞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向迎仙居而来，顾不得左顾右盼，小心查看，一味死命地敲打门环。

小二听得暗号依旧，只是声音里裹着无尽的焦躁异常，尚有一个时辰行动，本不需要再联系，心中七上八下，急忙打开一条缝隙观看。

“——是你？”

小二一怔，原来不是马三知。

“快，快！”

顾中丞闪身挤了进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道：“通知右使，出……出事了。”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脸上灰白。“快——”

“什么事，如此慌张？”掌柜的自然知道顾中丞身份，不是大事，不到非常时候自然不敢孤注一掷不顾宵禁前来。

“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了在下，自然右使已经曝露。”

“怎么可能？”掌柜的心里也是着慌，对于中丞用语有了一丝怀疑。

“桓王爷今夜盯了我几眼，不会有错。快，想办法，我要见见右使。”

“顾大人，右使事情繁忙，怎么可能说见就见。”掌柜心里一松，对着在朝堂上久见风雨的中丞居然如此草木皆兵一时生气。不好发作，嘴里露出几分不屑。

“桓疏衡少年老成，城府颇深，不是他要有所行动，断不会如此，相信老夫。”顾中丞浑身颤抖，半是惊吓半是生气，强忍半晌，奈何家人全部受制，到底人在屋檐下不敢得罪。

“不行，中丞大人，今夜右使无论如何出不来。”掌柜的也是惊涛骇涌中摸爬滚打多年，今见他如此，倒也不敢大意。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顾中丞搓着双手，连连叹气。

“怎么办？”疾风飘过，跃身而下几条身影。“束手就擒，留个全尸。”

四老并舞阳眼看着顾中丞走进了局，担心对手杀人灭口，彼此对视，飞身跃了出来。

“啊——”顾中丞没有见过舞阳，却是见过四老，登时眼珠子瞪得老大，吓得险些跌倒。

掌柜的见势不好，形势紧迫，中指一弹，一道疾风直戳顾中丞的前胸，便要杀人灭口。舞阳早有准备，“铮”地一声，手中三枚黑玉子分别射向掌柜的右手曲池，左足三里和下腹丹田，同时身子一晃，左手一滑，将顾中丞扯向了一边，迅疾如闪电，接连点了他几处大穴。

顾中丞本就是文人一个，不待出手已经瘫软如泥，早吓得半晕过去。

这壁厢暗卫早将迎仙居团团包围，无数骁勇悍将各持家伙逼住了敌手，潜入的隐宗骁骑卫二十几个死士见势不妙早抄起武器冲了过来……迎仙居面积不大，轩辕制下出动了不过几百军士，俱守在外围按兵不动。冲进小院搏杀的不过三五十个，这三五十英勇少年多日不曾见得血腥，此刻犹如猛虎下山气势昂扬，各展功夫擒拿敌手。刀剑闪耀寒芒，灼人心肺，迫人胆寒，整个迎仙居陷在了一片血腥中。

客栈掌柜知道事情败露，此刻也顾不得，眼珠子通红，“嗷”地一声手持金刚算盘迎向了虬松，四老早已经得了命令，速战速决，是以并不废话，直接下了杀着。

虬松身形一晃，迎了上去。

舞阳冷眼看着战局，眼睛一眯，手一勾，捏住了顾中丞的脖领子，拎着他闪身进了后院。冷梅知节奉命盯紧舞阳，并未参加战团，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身形一晃，擒了人不向外走，反倒闪身进了角落一处屋子，情知有事，早尾随了过来。

“舞阳，刚才我们的话你当成了耳旁风？”冷梅大声呵斥。

“梅老，竹老，门外与我护法，舞阳要亲自审问。”舞阳回过头来，神色淡漠。

“舞阳——”

“二老，舞阳的话可听的清楚？”

冷梅二人侧首望去，只见舞阳的眸中闪耀着怪异寒光——三分勘破世情的淡漠；三分褪去了温和外表的严厉；三分异样的执着；还有一分，是一种说不出的情愫，所有情绪镶嵌在那双墨黑沉瞳里，暗幽幽如没泥塘。眉目之间，顾盼之际，现出莫大威严，哪里还有一丝谦恭懦弱的奴才样。

“你！”知节虽素来温和，此番也已经被舞阳惹怒，登时面皮紫涨，颔下银丝瑟瑟抖动。

“掌门人令下，二老可还听哪。若是二老告密，舞阳宁愿被这混账一掌打死。”舞阳语气低沉，手一动将门掩了，扔下了面面相觑的二人。

回身之际，指风点醒了顾中丞。手下用力，一把揪住脖领子拎小鸡一样，将顾中丞拎了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有把握让你生不如死。”

眸中充血，舞阳咬牙切齿地看着瑟瑟抖衣而站的中丞，一脸的愤恨。时间不多，她还没有把握与轩辕直面交锋，只能询问自己最关切的。看着他面色发青，自是中了碎碎念之毒，怕出意外，不敢截青丝施异术控制他的心智，只能直接追问。

“你——想问什么？”顾中丞被眼前黑衣少年紧紧扼住咽喉，几乎喘不过起来。

“十三年前，那桩谋逆案，你做了什么？”舞阳手一耸，足下一勾，一脚将他踩在了下面。“不说，我活剥了你……”

咳咳咳，咳咳咳……

顾中丞大口喘气，呼吸得猛了，一口新鲜空气呛得肺腑剧痛。惊骇抬眸，只见面前少年一副杀气腾腾的脸子，浑身抖似筛糠，痛不可挡，身体内顿时有如千万条毒蛇乱窜乱咬，五脏翻腾，六腑炙烧，嘴唇雪白，一张马脸扭曲成了一团，体内寒毒被催发，抗之不过，只好一字一句将过往吐了出来。

舞阳的脸色一点点成了铁青之色，手掩在袖中，死死攥在一处，恨不能剥他的皮，活剐了他才解恨。

冷梅和知节情知事情有变，舞阳不肯顾及身份蓦然出手，必是已经想出对策，懒怠敷衍轩辕。老哥儿两个进不得退不得，两下为难。冷梅听见舞阳追问十三年前旧案，知道舞阳并没打消自己追查的想法，两人骇然，来不及多想。冷梅对着知节一使眼色，自己推门走了进来，留下知节在外哨探。

舞阳一招隔空点穴，点了顾中丞的昏穴。浑身乏力再也支撑不住，一身俱是湿透，后背黏答答，冰凉凉，亵衣沾在了肌肤上。

“舞阳——小掌门！掌门——没事吧。”冷梅望她一眼，眼底凄惶。

“梅老尽可以告诉那个恶魔。”舞阳闭目片刻，暗自吁了几口气，微微哼了一声，这才抻抻衣袖。“——掌门之位小女本无意去坐。”

“掌门在上！”冷梅屈膝拜了下去。

舞阳伸手一托，阻了他继续行礼，不由得苦笑一声。

“梅老，舞阳不过一女子，不敢应这掌门之位，只是我行事自有我的道理——恳请四老不要阻拦。”

“舞阳，王爷其实很喜欢你，他只是身居高位，不肯低声下气。”

冷梅看着心里一阵恶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死结早已经做下，他不知道如何劝解。

最可怕的女子不是言行咄咄之人，而是这貌似温吞无害，行规步矩，色温貌恭，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戳人死穴之人。

片刻之后，冷梅只闻得嗤地一声冷笑。

掌门

冷梅还待解释，抬头看见舞阳不以为然的淡薄脸子，嘴角动了几动，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夜之事，梅老可以据实禀告轩辕一醉。”舞阳嘴角弯了弯，似笑非笑。“舞阳会感激不尽。”

“掌门既有打算，冷梅不敢置喙。只是——”冷梅看着她几乎可以拧出水的脸子，吞下了想说的话。

“此次的事舞阳自会独自承当，绝不拖累各位。”舞阳扭头向外就走，嘴里慢慢悠悠加了一句。

“掌门！听我一句劝！”冷梅心里一急，顾不得许多，急忙一把扯住。“此事万万不可继续，若是王爷知道你阳奉阴违，以他的性子你——他——他会废了你——”

舞阳停足转身，咧嘴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极其难看。

“舞阳授业恩师有三，抚养成人的却是天机老人。他老人家过世前半载才在江湖上公开宣称雪影剑是其嫡传弟子……舞阳只有这一个亲人……舞阳……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师父是活活吐血而去的,梅老可明白？”

“舞阳——掌门——”冷梅第一次听其说起凄凉往事，心里一阵阵发苦。

“既然梅老还认我这个掌门，听我令，将顾中丞押回去吧。”

舞阳又勉强笑了一下，抬腿走出去，信手扯了一段门前的树枝叼在了嘴里。背对冷梅的瞬间，死死咬住树枝，一对星子暗了下去。

知节在外听得清楚，实在不能忍耐，身形一动，伸手挡住舞阳。

“性子左犟，吃亏的是你！掌门！”

“天下人都怕舞阳死，我若死或是神志不清了，他们惦记的这个东西便没了指望，包括轩辕王爷——舞阳不担心。”舞阳嘴角溢出一抹含混笑意，只是一对瞳仁里半分没有笑的模样。

不待二老再啰嗦什么，舞阳倒剪双手自在走向外面战团观看，只是身子再也不曾动一动。

有一种恨凝聚成冰刃，深深扎进了心脏，痛入骨髓，不敢呼天喊地悲催一声，唇边无声无息，只能不言不语。

困兽犹斗，却终是势单力薄，隐宗死士眼看对手早已经掌握了自己一方的行动计划，个个胆寒，气势上已经输了一筹。轩辕一醉有话，速战速决，暗卫里都挑选的一等一的高手，加之梅老四人，战事很快了结，骚乱不过一时片刻， 生擒者只有三四个，其余死士尽皆诛杀，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这壁厢暗卫押着生擒者退出战场，早有军士悄无声息地打扫庭院，收拾残局，恢复植被，天光放亮之时，整个迎仙居几乎又恢复了原样，除了挂着客满的招牌，不明底里的人便分辨不出。

舞阳恢复了谦恭的模样，脸上却是一直苍白着。冷梅知节心里越来越不安，却只能冷眼看着，百爪抓心，无可奈何。

天刚曛黑，马三知便一个人悄换了衣服，自外面雇了一顶轿子赶往溢翠楼。

“马三知，情形如何？”看见马三知出现在了雅间门口，明珠劈面问道，这两日桓居正突然沉疴，她在一旁伺候，数十眼睛盯住不放，日日不得空，寻不得机会出府。

“呵”地一声，马三知倒吸一口冷气。

“属下奉命提调训练骁骑营将领，三日不曾回来。”马三知的眼底一阵惊惶。“属下接到消息，言说教内出了变故。”

自文起帝准备祈福前夜，他便被疏衡调至城外骁骑营教习部分低等将领行军作战之术，直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惦记城内事，可惜□乏术，并不敢表露出一身的急躁。下属看见他接连两日铁青着脸子，自是个个小心翼翼，说话且不敢高声。戌时他只在城外遥遥听得四门一阵骚乱，后又见四门皆有火起，心里高兴，面上总算放松了下来。自是以为得计。紧急训练三日，终于结束。

一身疲惫的马三知，也自累的浑身酸痛，却还是快马加鞭，向自己府宅狂奔。一路上烟尘四起，引得许多行人侧目，心中有事，不肯放缓速度，直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了门下伺候的小厮，蹬蹬蹬，大踏步向内宅走去。府里不大，却也是军中大将府宅，里面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转过影壁墙，习惯性回头看看墙下一角，魆地一声吓了个魂飞魄散，三魂去了七魄，似有若无一勾印记折箭形标记，自是教内发生了大事。勉强按捺自己，府里的家丁早习惯了他的脸子，但凡能闪躲的，早已经溜向了一边。心似油煎，这个大日头迟迟不肯落下去，直急马三知原地转圈。想了想，终究是耐不住自己，急忙换了衣衫，雇了一顶小轿来到了迎仙居。四下探看，确信无人时候急忙叩门，不想左敲不开，右敲不开。转过正面，客栈灯笼依旧高挂，除了客满的牌子挂在门前，别无二样。

躲在角落处半晌不敢过去，店里却始终无人出来，自己又不敢贸然施展功夫跃进去，触犯教规，无奈转回家去。

听了马三知的话，一对桃花眼蓦地黯淡下去，明珠也自皱眉，咂摸不透到底何事。

“好生奇怪！我也是接到紧急命令，言说教内有事。只是——”

“只是什么，咱家来告诉你们——”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帘拢一挑，一个白净面皮，艳若春花，衣饰鲜明的妖冶男子走了进来。

两人腾地站起，马三知的手已经扼向了他的喉咙，不想来人身子滴流一转，闪了过去。

“放肆！”兰花指一翘，妖冶男子拈起一条雪白手巾擦了擦嘴角。“咱家在此，也敢放肆。”

明珠反应迅速，连忙对马三知挥手，示意他退至一边。

“不知大人是谁？还请大人明示！”明珠含笑螓首，一双媚眼在来人身上流转，暗自打量。

“千娇美人儿，连咱家都不知道？”

啊——哈哈哈……

一阵桀桀怪笑，阴森森地在雅间里响起，兰花指一挑，桌上的官窑茶盏突然飞起，茶水成一线迭次滑入妖冶男子手中，手腕一翻，一片二寸左右六角冰晶托在了掌中。

“咱家是——魅语！”

“魅语？”明珠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几乎跃了起来。“你？”

明珠与马三知同时匍匐在地，大礼参拜。“属下参见总使！”

“恁地，咱家不像？”魅语扭着腰坐了下来。“一群废物，来的人被轩辕一醉和桓疏衡端了干净尚且不知。”

“什么？”

“你们两个早被盯上了，真是愚蠢。”魅语依旧翘着兰花指，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十分满意自己新修剪的指甲。

一阵死寂，明珠与马三知如被雷击，都呆怔了。

“你——火速赶往城外十里堡，有人接应。”魅语突然冷了脸子，对着马三知说道。

随即看看明珠，马上换了一副亲热笑脸。“美人儿，你暂时委屈下，就在胭脂巷呆几日。内奸已经除尽，教主很快赶到这里。”

“属下遵令！”

嗬嗬嗬嗬——又一阵阴测测的冷笑。

“走！”魅语一伸手，打开暗门，三个人钻了进去。

马三知一路磕磕绊绊跑到十里堡的时候，等待他的不是接应的人——是冷言冷雨并石非等桓疏衡的贴身卫士。

次日寅初时分，天刚放亮，便有无数羽卫包围了整条胭脂巷。一具身着夜行衣的女尸伏在秦王外宅的台阶上，眼里俱是诧异，雪白藕臂外露，兰花玉手犹自指向府门。

胭脂巷四个拐角处，有八具暗卫尸首，俱被一指敲碎喉管，脸涨的紫红，活活憋死。

轩辕一醉并不看向女尸，只是负手看着八暗卫，一张俊颜冻住一般沁出冰冷，清晨的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溢起一层淡淡薄雾。

季良红衣几个俱惭愧不语，不敢言声，侍立在一侧。

桓疏衡细细打量着女尸的脸，蹙眉沉思，一对墨黑星子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舞阳完成了抓捕顾中丞的任务，依令赶至胭脂巷与轩辕一醉会和，正撞上这样一幕。不用多想，便安闲地走到红衣身旁站直了身子，只有一对眸子暗自打量八个暗卫的咽喉。

生生不吸——好霸道的锁喉术！

这招失传了几十年歹毒的绝技居然只用在了暗卫身上，显而易见是对手在跟轩辕一醉挑战。

恶魔当前，不能不注意，撩起眼皮看了几眼，分辨不出那个修篁一般身姿的男人此刻作何感想。

“——过来！”轩辕一醉突然冷漠吐出两字。

舞阳愣怔一下，知道是在唤自己，急忙走了过去，在轩辕一醉身侧停住。

“倦倚阑干看魅语，醉眼朦胧千娇笑。”轩辕一醉目光依旧停在暗卫的尸身上，嘴里淡淡吐出一句。“这手法见过？”

舞阳缓缓摇摇头，俯下身去，细细查看一个暗卫的咽喉，心里也自酸涩八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成了过往，心里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季良一招手，第五和欧阳几个围拢过来，分别查看暗卫的伤口，个个心惊，彼此对望，俱不言语。第五和欧阳的目光同时扫了舞阳一眼，站直了身体，不敢交头接耳，只是彼此都有些许疑惑。

季良看主子示下，急忙吩咐人等将尸首搭了下去。

“走！”

轩辕一醉转身向外走去，舞阳急忙站起身子跟在这恶魔身后。心思千转，思量着他方才的话——魅语千娇。

两个青楼女子与此事何干，本不入流的小人物从他嘴里再次翻腾出来，怎一个怪哉了得。

不过此时连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她无暇整理自己，心里装的都是十三年前叶氏的案子，师父的意外中毒，一颗心已经装不下这许多是非。

“又在算计什么？”

轩辕一醉一路上闭目不语，待下了马车，携着舞阳走进内书房，看着舞阳神色不比寻常，心里微微一沉，嘴角向下压了压。

“听闻王爷言出必诺，奴婢在想王爷曾经许过的话。”舞阳扭头看了轩辕一眼，突然展展眉眼，抹出淡淡笑意。

“你说什么！”轩辕一醉低喝一声。

交锋(上)

轩辕一醉手一抬，按在舞阳的肩上，声音隐隐一线走调。

“王爷的话舞阳一日片时不敢忘记，日日记在心里。”舞阳言笑晏晏，浑身轻松。“王爷去年说过，用奴婢引出隐宗和朝中人物勾结之事后，便送还舞阳一个自由身。”

“舞——阳——”轩辕一醉双手扣住舞阳的肩膀，被她这两句无关痛痒无关连日事件的话激怒，兀自忍耐了片刻，方压低声音问道。“你再说一遍。”

舞阳浑身一抖，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沁了出来，白皙面皮一阵阵痉挛，痛苦得连面部都变了形。

三年前，她满心欢喜地一步步走向那自以为的命中良人，不想被伤的体无完肤，痛的锥心刺骨。三年后他不听分辨瞬间毁了她的左手剑，古有刘文饶不忍呼奴为畜产，而这个狠戾无情反复无常的主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称自己是他的家犬，半分余地不给自己留下，甚至事先不曾知会自己一声。无论因何缘由，她也曾娇生惯养，师父半分委屈不肯让自己受过，如今他已经查出事情的真相还要隐瞒下来，种种种种，她容忍不得。

今日不过三言两语试探，他便出此狠手，真是鸟獍为心，豺狼之性。

“你——”不及呼痛一声，浑身一软，向下跌倒。

轩辕一醉闻得一声呼唤，呵地一声，顿时清醒过来，伸手将她圈在了怀里，脸上微微带了些许愧疚。“我不是有心——”

舞阳抬起左手擦擦额上沁出的冷汗，看他一眼。

“你有什么不自由的，还不知足？”

“王爷说过将卖身契还给舞阳的。”长睫微垂，舞阳低声嘟囔一句，细如蚊蚋，却又字字清晰。“难道王爷忘了？”

“一张纸片子，要它何用，你就这么上心？”

轩辕一醉低眸看看，嘴角揪起，目光如刀冷硬，手上却极是温柔，小心翼翼将她放到紫帐之中，拉开了她的衣衫。两肩头十个乌黑指印，伸手摸摸，佳人痛得一颤，轩辕一醉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你不喜欢，忙过这几日，处理完谋逆案子，去翻那东西。”

“王爷真的会替叶相一家翻案么？”

舞阳恍似未闻，不知死活地又问了一句，伸手去接药盒，手早被轩辕推向一边。

黝黑眸子死死盯住舞阳，药盒啪地一声摔出了帐外，戛玉敲冰，清脆之声在白玉地面反复震荡。

轩辕一醉伸手用力箍住舞阳，一对柔韧唇瓣擭住朱唇，撬开贝齿探进去，死命亲吻一下。

“你说本王会不会？嗯？”轩辕恨恨发声，悻悻松开怀抱，拿起雪白丝帕擦了擦嘴角，眼睛微微变色。“再咬那破草根子，本王撕烂你的嘴。你再试试——”

舞阳撩起眼皮看看，轻手轻脚地走到地中央将乌黑药膏拈了起来，自己扯开领子，开始上药。

轩辕一把扯过她的手，粘嗒嗒药膏攥了一把，铁青着脸给她涂药。

“不用跟本王绕圈子，你的心思……这里有何不好？哼！走——你可有命走？”轩辕居高临下看看。“隐宗西戎江湖几大门派俱惦记你的东西，不待出城，你的小命就剩下半条。”

“舞阳本没有那东西……奴婢想找到叶相一家的骨灰，送至缥缈峰师父旁边。王爷曾经许了奴婢的！”舞阳低着头，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两只手纠缠在一起，腌臜药渍蹭了满手。

“你再耐烦些几日，本王应承你——”轩辕看着舞阳的模样，心里憋闷。“只要你安心在此，要什么我都应承你。”

舞阳突然抬眸，两汪春水流淌在轩辕脸上，咬住了他的话音。

“王爷，若您不诺呢？”

不见人动，不见心动，落了一子。

“想说什么?”看着舞阳清冷漠然的脸子，心里一哂。今日她是有意为之，故意惹怒自己，轩辕一醉怒极反笑，喉间滚动，咯地一声。

舞阳顺手将蹭上的药膏在袖子上抹了两把。“王爷会对外宣称舞阳已经不是家奴的事么？”

轩辕一醉嘴角一动，看她这一副邋遢模样，气得只想拍她一掌。上上下下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好！如你所愿。不过——”

“谢王爷！”舞阳整理衣衫急忙行礼，脸抬起之际，笑如三月飞花，孟春飘絮，轻轻软软拂过轩辕的脸。

“你忘了后半句。舞阳！”轩辕一醉回身坐到了床沿上，目无表情的受了她一礼。

“舞阳记得，王爷的话舞阳不敢不记得。”舞阳想着方才试探时他的表情，低头走近轩辕，顺从的将手放在他的掌握，一屈膝坐到了他的怀里。

“记得那局棋么——”轩辕的脸子渐渐暗看下去，伸手拈起一缕眼前人青丝噙在嘴里。“舞阳——答应本王，再忍耐一时，我应承你所有的事。”

低眉敛目凝视着眼前的一方吴绫，舞阳不再言语，心思遥遥飞向了缥缈峰，恍惚记起师傅叮嘱自己下山时的殷切表情。

“叶舞清风听荷语……”一道尖利折痕刻在了轩辕眉间。“舞阳，你几时生辰？”

舞阳摇摇头，“不记得了。”

“既是这样，本王看那一池子荷花不错，便以六月六为生辰，如何？”

“谢王爷厚爱！”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过几日，我与你庆生，想要什么？”

“舞阳什么都不需要。”

“禀王爷，莫管家四老等已经回府！”红衣的声音在外书房响起。

“去沐浴！”轩辕横了舞阳一眼，低声喝了一句。

舞阳急忙起身告退，一步步退进了寝房后的汤池。

环顾无人，只解了外衣，便一头扎进了水里。水面一漾一漾，双肩剧烈的抖了起来。

叶舞清风听荷语，叶舞清风听荷语……那后半句她怎么会忘，如何能忘？这个魔鬼居然知道这样一句，自己能否走得出去。

搭上了一身清白，她终于走到了这里，查出了端倪，那又如何？这幕后之人可以只手遮天，是不是还有隐情，很想依赖师傅的判断指点，天人两隔哪里去问，依靠这个魔鬼，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轩辕凝眸望着舞阳的背影，五指合拢，指关节渐渐变得惨白，一对漆黑眸子溢出丝丝焦躁不安，有如槛猿笼鸟。

舞阳退出去沐浴时候，莫问红衣并四老依次走进了议事阁，一个时辰之后，四老等退出议事阁各自按计议行事，唯有冷梅和红衣被留了下来。

桓疏衡手腕一翻，一个收式，蚀风归了鞘。早看见父王桓居正的贴身仆从手毕恭毕敬地垂着，侯在了一旁。手中剑一扬，扔到了冷言手里。袖出手巾擦了擦汗，这才撩起袍摆向后园走去。

“轩辕王爷还没到？”扭头问了一句。

“应该很快！”冷言急忙紧走两步，答道。

“去吩咐石非在水榭边站哨。”桓疏衡仰面看了看天，唇角向下一弯。

“是！”

不过一刻轩辕一醉一身蓝色暗花锦袍，腰束玉带，手中一把泥金扇子，迎着灿灿晚霞走进了桓王府，身后跟着冷梅，红衣。看着轩辕身后的红衣和冷梅，桓疏衡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微微蹙眉。

“怎么不带来？”

“那女子是明珠？”轩辕一醉扫了一眼，眼里缓缓溢出一丝淬炼的冰凉。

“说她是，她便是，不是也是。”桓疏衡淡淡耸耸肩，不置可否。“朝上已经乱了。”

“奏呈似泥牛入海，疏衡。”

“父王已经得知顾中丞的供词内容，这几日情绪低沉，一语不发。”

“老王爷身体如何？”轩辕的眉梢微微一动。

咳——

两大世子互望一眼，并肩向水阁走来，同时停住了脚步。水阁门前一枯瘦羸弱老人，白发如雪，曳杖而立，暮风卷来，似乎便要摔倒。

“本王在等你们两个小子——”

一个手握重兵的军中大将居然是辽远奸细，一个一向谦恭有礼人缘颇佳的朝廷重臣居然为一己之私成做下构陷太子，诬陷叶相的案子，一个风华正茂的美丽女子在秦王外宅前诡异殒命。这离奇事件一件件一桩桩早已经在朝上传了开来，愈传愈神奇。

马三知和顾中丞的供词一呈上去，朝堂上登时沸反盈天，掀起轩然大波。京中上下，三省六部，一干文武无不惊骇，可谓六月飞雪，冬日惊雷也不过如此。

一时间，朝堂内外笼在一片诡秘之中，人人自危，不知身边故交好友哪个可信。

几个不知死活的言官在朝上手持牙笏，口璨莲花，直言进谏，却是微妙的指向了素来不知检点性情倨傲的秦王；更有不见机的言官，直言马三知在军中日久，桓疏衡居然没有查出分毫，主张彻查其失察之过。

唯一不同的是，朝堂上下虽是对顾中丞百般愤怒，万般厌憎，世易时移，也仅仅是三司上奏，立请拔除鸱枭，正国之根本，同时给辽远一个颜色，却终是无人提及当为叶相平反昭雪沉冤。当年苦主均以成尘，曾经故交早因这十几年前泼天大案远远避了嫌疑，左迁的左迁，外放的外放，如今不过三五个留在京中，沧海桑田，鲜有人记得叶相的音容笑貌，除了暗暗感慨叶相一家死的冤枉，没有人进言还叶相一身清白。

文起帝冷眼看着朝上众文武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并未当庭下旨立斩二人，只是不语。依婷公主与驸马刚刚离京回国，齐王奉旨护送至边陲，便有这几重大事发生，上意天心如何，不是凡人可以私下揣摩，只有明眼人早见机闭了嘴。事端如此之大，这在国朝何止是奇耻大辱，有辱国体之事。

听着桓疏衡的讲述，枯瘦如竿的桓居正拖着拐杖笃笃敲打理石地面。三言两语高声飘进侍立在水阁外的石非耳朵里，一张方方正正国字脸紧绷成了弓弦。

交锋（中）

“你可算出来了。”石非掀起帘拢看见舞阳笑着对他拱手，不及客套，冷眼看看她身后无人跟着，一把将她扯进了房间。

“石大哥，出了什么事？”舞阳旁顾无人，除了楼下的冷梅和知节候着，再无其他人跟踪，急忙问道。“怎么非见我不可？”

石非掩上房门，又贴着门缝看看外面，这才示意舞阳坐到靠窗的位置。

舞阳看着他这个大老粗居然如此小心翼翼，嘴角扯动却没有笑出来，心底一沉，阴霾卷了一身。

“舞阳——你听说了么？”石非到底是直爽汉子，一屁股坐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家主是冤枉的。怎么办，怎么办？”

听他困兽般的焦躁声音，舞阳头低了一下，随即抬了起来。

“听说了——”

石非听她声音嘶哑，只是心思正放在这件案子上，没有多想。

“这两日我坐卧不宁，又不敢使燕儿知道，真凶既然已经擒获，皇帝陛下会还家主一个清白么？”石非一手紧紧攥住酒杯，另一只手狠狠砸在了桌子上，三两盘菜肴震得叮当乱响，飞了起来。“清白！清白他娘地有屁用，人都不再了，一百三十四口，整整一百三十四口……包括我爹我娘我妹妹。”

说着说着，石非的眼泪突然砸了下来，伸手擦了一把，再要说什么却又流出了眼泪。

“舞阳贤弟，我憋的慌……”

一时哽咽了嗓子，有一团不知何物堵在了喉间。

吱嘎一声，椅子一个转动，身子一拧，石非背对舞阳，双肩抖动起来，不敢大放悲声，涕泪长流，哽咽有声。

半晌无语，舞阳只是隔着桌子看着，看他实在哭的难以自持，死命吸了几口气，这才据案站起，膝一软，一只手死死压在了桌缘，半晌才抬起右手虚虚伸了出去，伸到一半攥到了一处。

“石……石头……石非大哥。”舞阳的眼圈微微变色，脚一勾，将椅子踢到一边，缓步走到石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总会有雪冤的那一日，会的……石大哥……一定会。”

“舞阳——”

石非憋了几日，今日才得哭了出来，眼睛发酸，浑身疲软，这才展衣袖擦眼泪，早有一方雪白手巾递了过去。

“憋死我了，只能找你说说。”

“这样便好！”舞阳轻轻拍着他的肩，低声抚慰，眸子渐渐黯沉如海。“家师临终前一直挂念这个案子，舞阳自会一力承担。石大哥不要担心……”

“舞阳，既然是冤案。我想去鸣鼓喊冤，你说——陛下会昭布四海，还恩主一家清白，能直达天听么？”石非瞪着宣红的眼睛看着舞阳。

“不要去！”折扇打开，舞阳扇了几扇，只觉喘促维艰，胸臆憋闷。“很闷，要下雨了。”

话一出口，舞阳突然咧了一下嘴，腾地转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面。三伏天气，来时还是暖阳当空，蜩嘶高柳，此刻竟是层云蔼蔼，阴沉沉地积压下来，天地一片混沌，遥遥有雷声由远及近迭次隆隆作响。

舞阳面无表情的看着，眼眸微微阖上，恨不得惊雷撕破这不分贤愚好坏的混沌天地，半晌回过头来，面目平静得象一面镜子。

“石大哥，家师遗命，令舞阳务必追查此案，还叶家一个清白。既然已经查出了是冤案，余下的事自有舞阳承担。你……只消与燕儿好生过日子。”

“你只是家主好友的弟子，我是叶府的人。”石非脖子一梗，咬牙切齿。“现在知道了谁是元凶，我一定——一定要亲手劈了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石非，无人知道你的身世。若你承认自己的身份，先不说能否报仇，桓疏衡第一时间会怀疑你当初武选进府的目的，不说前程就此断送——能否有命还是两说。”手死死压住石非的手，压低声音说道。“这些个王爷向来不把咱们这等平民百姓当回事。桓疏衡阴险狡诈，上次中毒之事他一直在怀疑身边人，之所以不肯动手，自是想引出幕后黑手，你要为人作嫁背这黑锅么！”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怎么能忍？”石非恨恨发声，回手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我这里疼！贤弟，我这里疼！”眼泪唰地又掉了下来。

舞阳手一翻，搂住石非，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相信我——石大哥，你相信我！再忍耐一时……”

“我想亲手报仇！我忍不下去——”

“忍无可忍，还须要忍。这里不适合你——”舞阳看着他浑身瘫软，扶他坐在椅子上。石非哭了这许久，又听舞阳劝慰半天，面色一缓，有了一丝松动，舞阳提着的心这才落下一半。“石大哥，舞阳孟浪，说句不当说的话。你性子火爆，心里藏不住事，根本不适合在这里，携了嫂夫人远远离开京城，自是安稳度日有何不好？”

“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我爹生前希望我能有一番作为。如今我只会这三拳两脚，不当侍卫还能做什么？”石非横了一眼，知道他是一心为了自己好，语气倒不强硬。

嗤笑一声，舞阳一脸的无奈。

“……货卖帝王家！叶相蒙污染垢十数年，身首异处，这些还不够么——”

“我想让燕儿过上好日子！”

“舞阳给大哥留的银子足够大哥一生无忧，大哥还是放不下这功名二字。”舞阳微微苦笑。“既是这样，舞阳便不劝你离去。只是有一事听我的，你只管安生过你的日子。我家王爷已经许诺，会主持公道为叶家洗冤，估计快了。”舞阳端起茶杯倒进了嘴里，象是吞了一杯苦酒。

“你信他？”石非眼珠子几乎掉了下来，声音走调。“这些个王爷哪里有好人。”

“轩辕一醉言出必诺，既然允了，自会去办。”舞阳淡淡应了一句。

“我不信！”

“你我都是平民，单单依靠我们怎么可能？还是耐心等待。”

突然外面一阵嘈杂声响，有无数脚步声急切地向楼上走来。舞阳眉头一紧，住了口。

“石大哥，就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切记，切记。”暗暗密语一声。

“你是舞阳？”门一响，一个瘦长脸儿白白净净颔下无须的男子尖着嗓子问道。

石非一怔，腾地站了起来。

舞阳手一伸，身子横在了石非前面。

“小人便是！不知道阁下有何见教？”

舞阳以目示意，看了石非一眼，眼前分明是个净了身的黄门内侍，既然能任意出得宫来，便不是凡夫。

“随我来！”内侍知道瞒不得眼前人，也不解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你他娘地，你以为你是谁？”

石非火爆性子，今日好不容易约出舞阳来，正想与他商议，不想半路杀出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人物，心里不痛快，张口便要骂。

“石兄。”舞阳扫了一眼，随即转向小黄门。“请大人前面带路，舞阳自当遵命！”

暗自气运丹田，音成一束：“石大哥，这是宫里的人，不可造次，你火速离去，不要久呆，知会楼下二老上来。”

扇阖一束挂在了腰间，舞阳淡然跟在内侍身后走进另一奢华雅间，里外两间，金碧辉煌，挂着名人字画，想是专门招待公卿巨贾，风流人物。随着内侍走进里间，不过一眼，连忙撩袍跪地参拜。

“果然是聪明人哪！”娉婷身穿寻常士子衣衫，头戴学士帽，手中一把扇子像模像样的摇着，并不唤起，只是上下不住打量。“抬起头来。”

“小的给公主请安！”舞阳直起上身，清澄眸子微微看着地下，并不与公主对视。

扇子一摆，身边伺候的宫人卫士俱退至外间侍立。

娉婷悠悠站了起来，围着舞阳转了一圈，这才柳腰微颤，走回座位。心里还是有些不平，眼前谦恭下跪的人怎么看都是一个寻常的小后生，丝毫没有女子的柔媚，充其量略有些水秀而已，如何竟得了轩辕一醉的青眼。

“起来吧，舞阳。本宫无事出来闲逛，恰好听得你在此，便招你来见，本宫还不曾赏赐于你——”雷声阵阵掩盖了娉婷的话，屋子暗了下来。

舞阳听她吐语如珠，恰似新莺出谷，乳燕呢喃，声音既柔和又清脆，极是动听，想起当日吞下的汤药，一时口内发苦。也不过一个闪念，便收住了心思。

“小子何德何能敢惊动公主大驾，舞阳不过家奴，遵王命而已，请公主不必介怀。”舞阳惶恐地站了起来，连忙有抱拳躬身。

“乖巧！”淡淡远山微蹙，澹澹清波流转，终是吐了两个字。

舞阳躬身侍立一侧，不言不语，咂摸她的真实用意。

“都说你极其聪慧，不妨猜猜本宫的来意。”娉婷看着舞阳色温貌恭的脸，唇角一勾，笑道。

“小人驽钝，请公主明示。”

惊雷之后，大雨如泼，自轩窗望去，外面白茫茫一片，好生干净。

“这是十万两银票，离开轩辕一醉远走高飞，否则——”

娉婷粲然一笑，樱唇微张，露出雪白如珠的贝齿，笑的有如寒梅绽雪，白菊染霜，美则美矣，却是阴森森冷如三秋。

“——你会死的很惨！”

舞阳心中一哂，急忙惶恐拜服在地。

“小人是王府家奴，惟主子驱使，主子不许，舞阳便不敢自专。”

“倒是不怕本宫么？”

“怕！十分怕。”舞阳谦卑答道。

“念在你救了我一次，本宫格外开恩。”娉婷手持扇子敲着桌子。“舞阳，离开轩辕，本公主便不难为你。钱拿去——自己快活一生。”

“谢公主恩典，小人不过肩担一颗头颅，银子钱便不必了。”舞阳站起后退一步。“承公主开恩，小人明白如何做。”

“本宫问你一件事，据实回答，否则——”娉婷看了外面侍卫一眼。“轩辕身上可有什么印记？”

舞阳头垂得更低。“腋下似乎有三颗黑痣。”

“左还是右？”

“左！”

秀眉一挑，娉婷轻启朱唇，笑了起来。

“舞阳，舞阳！”冷梅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马车到了，王爷已经回府。”

舞阳听见，撩袍站起，双手一抱拳。

“公主，我家王爷离府前有话，若舞阳不能按时归府，便会剥了我的皮。小的先行告退。”

“你见过公主？”

“恕小人眼拙，不知公子为谁！”

舞阳长睫微垂，撩袍倒退了出去。

交锋（下）

舞阳一身玄色襕袍，倒剪双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刑场外，一对暗黝黝眸子不曾离开跪在刑台上的顾中丞的马脸。

经过四十三日的等待，文起帝终于当庭下旨十日后，将一直秘密关押审问的顾中丞押赴南山车裂示众，夷灭三族。文起帝在朝上对冤死的左相之事并无额外交代，百官中也无人当庭提及此事。

曾有三五个言官上奏此事，直言对冤魂当有交代，昭告天下还无辜者一个清白，可惜如雨落泥塘，没有激起半分涟漪，所有奏呈均被留中，没了下文。是皇帝不肯承认当初草率下旨诛了叶氏，心有不虞，还是另有千秋，这三五个言官虽私下暗暗揣摩，终不敢置喙。

桓居正卧病多日后，忽一日意外被文起帝招进了宫中，弟兄两个宫内宴饮至深夜，桓老王爷夜里便宿在了宫中。次日晨起，这讯息便已经广布了京中。三省六部官员，一个个混迹官场，个个剔透，于是三三两两又有几份折子上承要求为叶氏平反冤案，还叶家一个清白。

留中的奏呈终是起了些作用，几日后京都遍贴布告，将顾氏所为昭告天下，舞阳趁四老陪同自己出门之际，悄悄撕了一张自己仔细的观看。四老心知肚明，没有人出手制止，只能冷眼旁观。

舞阳将一份告示读了数遍，妄图从里面再多翻出些自己盼望的言语，终是失望。告示中虽然提及顾中丞十数年前诬陷叶相谋逆之事，却只是三言两语描述顾氏诬陷已故重臣左相叶之信，致使叶相无辜受戮，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如今天理昭彰，处顾氏极刑以儆效尤。

本已经大白天下的事，再次被人刻意淡化。

这便算是对无辜冤魂的一个交代？舞阳淡然笑着捏碎了告示，愈加沉默了下去。

听着围观者乌泱乌泱的吵闹声，想着自己的心事，舞阳冷漠看着，嘴角渐渐翘了起来，一抹清冷滑落。

“师弟！”

石非远远看见舞阳站在刑场外，甩开双肩迈大步走了过来，对着舞阳身边不远的四老拱手行礼，这才走到了舞阳身侧。冰冷的手按在舞阳的肩上，抖动几下。

“舞阳！”齿间泠泠作响，石非的脸变了颜色。

“石大哥，你来了。”舞阳伸手握住石非的手，一股冰凉真气沁入了他的脉搏。

“元凶授首，大哥应当高兴。咱们——一起看他偿还血债！”

两人并肩而立，同样的玄色衣衫，站得笔直，远远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顾中丞。

曾经看到的密卷里字字如刀割得她鲜血淋漓，痛折心肝：阅万卷而不知廉耻，居高位不肯分君忧，食君禄而勾连外虏，为人师而心如蛇蝎……夷三族！

事隔多年，两种对待。当初是天颜震怒，雷霆激发，告示遍布天下。今番布告上对这元凶巨恶的卑劣行径居然轻描淡写，对无辜枉死的人没有额外的告示以正清白。

——好一个笑话！

南山刑场，周围布满了兵丁严密警戒，无数围观百姓义愤填膺揎拳撸袖，高声怒骂不知廉耻蛇鼠之性的顾中丞。喧闹声中有三五个鹤发老翁窃窃私语十几年前叶氏被诛惨案，说他人闲事，打发自己的日子。引得一些好事之人围拢一处细细打听，有心慈面软的摇头叹息不已。

舞阳耳聪目明，扫视这人群，脸渐渐苍白如雪。

监斩官验明正身，并不拖延，大红朱批掷下，判顾中丞一个车裂了事。行刑军士拾得朱批，急忙依令而行。五匹赤色宝马各占五行，闻得一声鞭喝，四蹄扬开，尽力狂奔。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凄厉惨呼，一腔脏血溅满黄土，尸首四分五裂抛在了地上。

有胆小的百姓，本自怀着一丝热盼前来观看数年不得遇到的奇观，今见了这血腥场面直吓得三魂游走，七魄出窍，生生吓个半死。

舞阳并石非两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完车裂全过程，石非的手在袖中捏得咯咯声响，舞阳不禁意间弹了弹他的腕部，石非才松开了拳，死死盯住刑场上的人，两人皆是一脸的冰霜。

轩辕一醉手持一卷静静坐在书案前，目不斜视，剑眉微皱，红衣坐在一旁伺候，偷眼看了半晌，暗暗叹了口气。

连日来，轩辕一醉对舞阳极是低言下气，言语温和，尤其是几日前舞阳被大雨所阻，轩辕一醉更是吩咐动用自己的车驾迎候。对着舞阳早收敛了一身的戾气，甚至对那一段意外的时间空白没有多加过问，如此种种贴身侍卫红衣看的极清楚，心里便愈加的不安。

“有话就说。”

轩辕一醉眼睛钉在密件上，并不抬头，伸手端起白玉茶盏饮了一口。

“王爷，何不直言？舞……夫人心性大度……”红衣见问，撩衣站起，小心翼翼试探道。

叮的一声，茶盏重重一放，溅起无数茶汤，一片碧绿茶叶溢出白玉杯子，软哒哒贴在杯缘，没有了茶汤的滋养，片刻间萎缩成了一团。

“天机老人和天缺老人如何过世的？”

红衣的眼神一黯： “属下明白。”

“不许吐露一个字。”轩辕一醉合起卷宗掷给红衣。“吩咐紫衣小心。”

“是！”红衣急忙应承，不敢复辩。低着头拿起卷宗回身在墙壁上按了一下，启动消息，走进暗室将密件放置妥当，这才复又走了出来。

抬眼间，看见自家王爷正捏着茶盏，若有所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不再多话，也拿了一份卷宗看了起来，其实不过找个由头避免公子咄咄逼人的眼光而已。

良久沉默……

轩辕一醉唰地站了起来，红衣撂下卷宗侧首望去，竟恍惚觉得那个背影疏多寂寥，一时觉得自己眼花。

轩辕剪手走到门前，直视着外面一丛修竹，语气清凉淡漠。

“乱葬岗的事办妥了？”

“依公子吩咐。”

“她心底太软，势必误事。吩咐下去，夫人若少一根头发……杀——无赦。”

“是！”红衣心里又是长叹一声，心里腹诽，自家公子这不肯服软的个性早晚要吃亏。

顾氏吃了一刑，四分五裂尸首曝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百姓心满意足渐渐云散。众目睽睽之下，石非与舞阳两人不再多说什么，两人拱手道别，一东一西，不曾驻足，各自散去。

并不理会四老的阻止，舞阳一个人负手向南山走去，看着神态安闲，仿似游山玩水，寻佳境纳凉。步履端方，一步步无比坚定地迈向南山深处。墨菊本要上前制止，被知节伸手拦过，自是知道舞阳绝不会任性而为，四个人不远不近跟在舞阳身后，渐渐随着她走近南山绝情崖前。

耳听得轰轰作响，舞阳噙着笑仰面观看。一匹雪白银练自天而降，击在石上，飞珠溅玉，在阳光照耀下，竟折射出一道七彩霓虹，濛濛水汽托着灿灿霓虹，煞是动人。

长空深邃，缀着白云朵朵；川泽幽幽，水声清越泠泠，天地如此广阔，舞阳的心境渐渐明朗。经历了这么久，线索混乱无由，不是那日轩辕一醉提及蓝衣的死，她还是想不透。

“四老，这里僻静，舞阳只问一件事，你们可以不回答。”过了良久，舞阳转过身子。“一年之前，蓝衣等可去过湖堤？”

冷梅四个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只这一瞬，舞阳的眼底沁出了一丝阴凉，不待冷梅等回答，手微微抬了抬，“铮”的一声腰间悬着的玉佩摔到了山石之上，玉碎冰裂，碎屑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熠熠华彩。

“小人！”

以冷梅为首，八只眼睛对视良久，任谁都没有说话。

抻袖、微笑、提足，迈着沉稳端方的步子向外面走去，冷梅看着舞阳异常坚定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掌门！不可负气行事。”

“子欲养而亲不待……舞阳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四老——你们拦不住我。”舞阳扭头看看四老，一脸的肃穆。

“不是老哥儿几个托大，舞阳……你毕竟年轻，听师伯们一句劝，将心腹事说与王爷，王爷自会定定夺。”

“王爷？”舞阳淡淡嗤笑一声，“王爷高高在上，如皓月骄阳，实乃天之骄子，舞阳不过一介蜉蝣，怎敢叨扰。”

身形一晃，先自飘了出去。四老正要继续劝说，见她突然运功飞奔，俱是一愣，舞阳已经跃出了数丈之外。连忙运气施展轻功，温和的声音轻飘飘传进了四人的耳朵。

“四位师伯，树欲静而风不止……”

虬松还要继续，冷梅摆了摆手，四个人均叹了口气。

轩辕一醉倒剪双手，面色沉郁，看着舞阳自旖旎暮色中翛翛然穿行而来，金灿灿霞光洒了一身，一张俊逸无双的脸突然绷紧。

身边伺候的莫问和红衣几个明显感觉气氛紧张起来，公子身上发出的那种冰冷中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怪异。

舞阳早看见了轩辕一身素白澜袍，负手站在门前观竹，刻意放缓了速度，暗暗打量这心思堪比海深的轩辕一醉。这俊逸威严如天神，城府赛修罗的王爷正不错目的盯着自己，心底溢出一丝冰冷。

嘴角抿了抿，压住已经堪堪滑落的笑意，抬腿走到轩辕一醉面前躬身施礼。

“给王爷请安！”

“回来了？”轩辕一醉低头看着舞阳，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舞阳左肩微倾，不动声色的闪了一闪，丝毫不在意自上贯下的两道犀利眸光。

“是！王爷！”

“愈加放肆，想说什么？”轩辕看着并无一丝恭谨的舞阳，手再次按到了她的肩上，面上露出不虞之色。

“想王爷的许诺。”舞阳看着甩不过，便不再动。

“如此急不可耐，不像你的性子。”

“舞阳等不及了。”

“嚯”，轩辕一醉笑了一声。

“天下皆知王爷言出必诺，王爷日前对说过顾氏伏诛后会还奴婢一个自由身。”舞阳并不在意面色渐渐铁青的主子，自顾自说了起来。

轰地一声，轩辕身边的莫问季良红衣，舞阳身后的四老俱如雷击贯脑，张口结舌，瞥向两人，只觉得诡异。莫问看看舞阳居然公开挑衅自家主子，急忙伸手做了一个手势，季良红衣并四老等向外退了出去，几个人面面相觑，俱守在花园外不敢离得太远。

“你——说——什么？”齿间挤出几个阴冷的字，轩辕一醉脸色剧变，簌簌眸光如刀上上下下刮在舞阳身上。

“舞阳特意回来跟王爷辞行！”眉眼俱开，一抹浅笑扑了满脸， 直视着轩辕一醉。“谢王爷这一年里的关照，今日舞阳得以见到顾中丞伏诛，王爷大恩，奴婢没齿难忘。此间事了，舞阳要回一线天。”舞阳并不下跪，只是双手抱拳一躬到底。

“谁给你的胆子？”轩辕一醉一把扼住舞阳的脖子。“如此放肆！”

“天下人都知道王爷说话从不反悔，想必不会难为一个奴仆。”清澄眸子直直望向轩辕一醉，目光中不无嘲弄之意。

“你——找死！”两指捏紧，突然松开。“本王许了你自由之身，你还有什么不足。安心住着——不许离开轩辕府半步。”

“既然王爷许奴婢一个自由之身，舞阳要回一线天。”

“不准！你忘了自己的誓言。”

“舞阳不醉酒，一年前蓝衣绝不会安然无恙。”舞阳冷冷看着轩辕一醉，突然笑了起来。“若舞阳不能安然离开轩辕府，七日内天下便会风传轩辕王爷没有容人之量，流光剑强抢民间女子——雪影！”

不见风动，不见身动，目光如电，四目对视。一个如漠北雪峰溢出泠泠寒意，一个如南方嘉木，温和矗立，言语却如剔骨尖刀。

“本王的眼皮子底下，你居然敢有所动作。”轩辕的嘴角动了一动，手臂抬了几次，终究没有抡起来。

“路子方死后，舞阳一直在想湖州的情形。回府后，王爷从不刻意追问那张图的下落，自是成竹在胸，舞阳不能不想。”

“想不到我的舞阳心机很深哪。”轩辕一醉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舞阳微微一侧身，闪过了伸过来的手。

“遗失的图在谁手里？”舞阳恨恨道。“枉送这许多性命——王爷早就知道，还在戏弄我等小民。”

“本王——只是想看舞阳是否真象老人说的那般与众不同。”轩辕一醉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你是本王的女人。”

“舞阳不是王爷豢养的家犬么？王爷如何纡尊降贵高抬了舞阳哪。” 冷冰冰的讥讽和压抑之痛浮现在尚算冷静的面具之上，愤怒的岩浆洇透了面皮。“舞阳此生不忘王爷大恩。”

“这个——”轩辕心里一疼，伸手去圈舞阳的腰。舞阳狠狠推开，一脸的不屑。

“舞阳，这个——本王的确考虑不周，不曾事先知会你。”轩辕一脸的歉疚，再次伸手想搂住她。“舞阳，我离不开你。”

舞阳向后闪身，退了两步。

“舞阳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王爷既然不诺，舞阳的誓言因何不可？”

“你——真是恃宠而骄，本王不整治你，你要翻天了。”

“除非王爷一掌将舞阳拍死在这轩辕府，你拦不住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舞阳转身就走，再不废话。

轩辕一醉看着她的背影疏多决绝与冷漠，心狠狠一疼，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拉。

不想前方的那个瘦弱的身子微微一动，向旁边急退三尺，滑向了一旁。

“王爷，咱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舞阳已是自由身！”声音沉静安稳。“难道王爷想要反悔不肯归还卖身契，还是王爷根本拿不出？”

“你——你——”

心中怒火腾地被舞阳的三言两语点燃，轩辕一醉指骨咯吱吱轻响，死死凝视面前佳人，却见她全身僵硬，倨傲地抿着嘴唇，毫不畏惧地回瞪着他。

“若是雪影血溅三尺于轩辕府邸，传了出去，天下人未尝不会传言偌大轩辕府没有容人之量，老人家泉下有知， 未尝不怪罪于你。”

舞阳手一合，飞剑横在了项下，清凌凌寒气骇人。“这个距离，你拦不住我！”

“不！”轩辕一醉低吼一声，满眼的惊怖，冷汗唰地沁满额头。“你——你——把剑放下，本王应承你。”

“轩辕王爷，舞阳会好好活着，转告桓居正这个伪君子，舞阳只要苟活一日，绝不放过他——”

双目充血，无论如何难掩眼底的伤痛，毫无血色的面容在黑色襕袍的映衬下突显绝望凄凉，舞阳死死盯住轩辕一醉，一脸的鄙视。“不劳王爷费心算计小女子，叶相的案子舞阳会亲手讨还公道——除非我死。”

“舞阳——”轩辕一醉一脸的焦灼与痛惜，站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听我说，不要轻举妄动，本王应承所有的事。我找了你整整三年，告诉我——你是谁，我替你做主。”

“王爷还要再送奴婢千两黄金不成？”

一声冷漠的讥笑如泠泠雪瀑喷发，瞬间埋没了两人。

自由（上）

“夫人……舞阳，放下剑。”轩辕一醉看着舞阳，心痛不已，喉间激烈翻滚，一口气噎在半中央呼不出，咽不下。“当年是我误会了夫人你，为夫——错了，你要怎样，我都应承你。”

“舞阳不过一介贫民，怎敢高攀王爷？王爷呼风唤雨，自有良配佳偶。”舞阳嗤地一声冷笑，一步步向后退去，雪影剑横在项下，一字一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因为你，我连这张脸都毁了。王爷，你说舞阳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这张脸已不是当年，就是这么丑了，王爷还感兴趣？”

“夫人！你要怎样才信为夫？”

“……迟了！舞阳自幼习学寒冰魄，下山之际方练得九重。七日一周天，穴位逆转，王爷与莫管家的谈话声犹在耳，我还会信你？”字字如三九天气檐下冰凌，尖锐刺骨。

一对黝黑沉瞳，一对清澈眸子，四目相视，天地失色。

“舞阳，为夫是为你好……今夜我为你践行，想去哪里逛逛，明日再走，着四老陪你去。”轩辕一醉突然雪白了脸子，只觉浑身乏力，一时只觉万事万物无甚意趣。

“承王爷高义，舞阳命贱如朝菌，不必了。从今后但闻王爷所到之处，舞阳退避三舍。”舞阳看着轩辕一醉的脸变了几遍，渐渐苍白，持剑的手这才放了下来，收到了袖间。

“……叶相是你父亲？”轩辕一醉足下动了几动，终究没有迈出去。

……良久静默，舞阳终是扯了扯嘴角，眸中一点清亮一闪而过。“王爷，舞阳……告辞！”

舞阳腰身一扭，转身大步踏出后园，向府门走去。遥遥听见一声“我在府里等你回来。”心内一哂，足下不停，快速走了出去。手里暗自戒备，数枚黑玉子扣在了掌心，若他出手便来个鱼死网破，虽有准备，一颗心还是砰通砰通狂跳不止。安然踏出府门的瞬间，只觉浑身如雨浇，一身透湿。

轩辕一醉只是凝视着她消瘦的背影，足下似乎生了钉子，死死钉在地上，移不得分毫。一对墨黑瞳仁漾成深海，那一点清亮眸光象一柄锋利血刃透胸而过，浑身痛得几乎麻木起来。

红衣看见舞阳大步自自己身边走过，一时怔忡，不知道是该追上去拦住，还是回来跟在轩辕身边，看着莫问高深莫测的眼神未敢轻举妄动，呆呆看着舞阳离去。

冷梅见势不妙，一个闪身早已经拦在了舞阳前面，待要张口说些什么，不想撞见冷冰冰的眸子，犹豫一刻，让开了道路。

迈出大门的瞬间，舞阳伸手扯下腰间璜珏玉佩乌金扇子，一并狠狠摔碎在了地上。并不回头，快速转过街角消失在了三三两两人流之中，情知轩辕不会就这样甘心放过自己，定会派人跟踪，时间不多，还是坚定的向前走去。

“莫问布置下去，严密保护舞阳，有人出手一概诛杀。若有差池——唯尔等试问。”轩辕一醉看着舞阳的背影不见，这才冷冷吩咐道。“冷梅，知节逐风亭等候。”

冷冽清眸盯住一竿湘妃竹不肯挪开，隔着一丛葳蕤青竹，清风携着淡淡馨香袅袅送进他的鼻息。

红衣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守着，好似埋下几十面金坼在心中敲击，直觉自家公子浑身冷气四溢，泠泠寒气沁入肌骨。

“剑！”

定定站了半日，轩辕一醉突然吐出一字。

红衣将手中流光急忙抛了过去，轩辕一醉足踏中宫，长身而起，手腕翻飞，流光剑寒光烈烈，身如行云，剑势磅礴。时如鹰隼搏击长空，时如猛虎长啸山林，时如蛟龙游走深渊。Qī.shū.ωǎng.霎时间，疾风凛冽，金乌无光，只有千万道剑气纵横，寒光熠熠灼人双眼。无数竹叶被劲风旋裹成球越聚越大，砰地一声被剑气撕裂成八瓣，剑风戛然而止。

“红衣，吩咐欧阳九和第五随护夫人左右。”

“公子，这？”红衣一脸的疑云。“公子，如此下去，夫人危险。”

“木槿都砍了，夫人很快就会回府。”唇角微微一勾，轩辕一醉长剑一抛。转身向逐风亭走去。“纸鸢拉得过紧，易断！”

红衣又是一怔，想起舞阳从不正眼看木槿，恍然大悟。

冷梅和知节二人恭候在逐风亭内，居高临下看着主子练剑，心里莫名的不安。自从舞阳夜审顾中丞，私会石非巧遇了公主，冷梅四人的心里便越来越不安。轩辕不问，他们也不便提起。

眼瞧着轩辕一醉一步步走进亭子，并不说话，只是负手站在二人面前。登时一股阴冷气息扑了全身。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受不住自己公子冰霜雪瀑的眼神，身子略躬了躬。

“三件事。”轩辕一醉端然稳坐在椅子上。“抓顾中丞的夜里她做了什么；舞阳与公主单独相处了多久；舞阳几时问的蓝衣之事？”

“公子！”冷梅愕然抬头。

“她现在极度危险……你们居然纵容她胡闹！”啪地一声石桌击成两半。

冷梅看着轩辕一醉比雪山还冻的脸，心里竟长吁了一口气，不敢再隐瞒，急忙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讲述一遍，知节在边上补充了几句。

轩辕一醉蹙眉听着，一言不发。

“公子，她!”

“她会去乱葬岗，你们去那里等。她势必重返一线天和四方镇这两个地方，暂时暗中保护，不要惹她心烦。”

“是！”

冷梅，知节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王爷对掌门很上心！”知节出得大门，手捋髭须笑了起来，一脸褶子笑开了花。“咱们很快可以归隐了。”

“难说。”冷梅扫了一眼，叹道。“掌门现在对王爷厌恶之极。”

“叶、舞、清、风……”轩辕一醉喃喃半晌，狠狠一拳又砸在了裂成两半的桌子上。“清舞，清舞！”

“启禀王爷！陛下着蒋公公前来传旨请您入宫议事。”外面侍卫的声音响起。

“吩咐他外面侯着！”轩辕一醉冷哼一声。

“石大哥！”舞阳自街角转了出来，看见正拎着一个食盒向家中走去的石非，登时笑了起来。“我在等你。”

“舞阳！”石非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你怎么能出府？”

“我来跟石大哥辞行！”舞阳双手抱拳，微微一笑。

“辞行？”石非一脸的惊诧，所有情绪堆了满脸。“轩辕王爷安排你出门？”

舞阳抬头看看石非，这个爽朗汉子一脸的诚挚，没有半分心机。

“王爷看舞阳这一年勤谨，已经赦免了小弟之罪，我现在是自由之身。”

“真的？”石非张大嘴看着舞阳，挂着一脸的错愕。“你他娘地，骗老子开心罢。轩辕王爷会放了你，母猪都他娘地会上树了。”

“凡事都有意外，我准备离开京城返回故地，咱们去喝两杯如何？”

东看西瞧半晌，又看看舞阳认真的表情。手里的食盒一撇，石非朗声大笑起来。“我就说贤弟不是池中物，果然有今天。走，走！”

兄弟两个笑着向酒肆走去，此时日近酉时三刻，一爿皎皎望月映耀下，天地一片光华。

兄弟两个因为顾氏伏诛心情不一，却也因为舞阳重获自由而略有放松。石非本意是拉了舞阳回家去吃饭，也让一直惦念的燕儿放心，奈何舞阳执意不肯，一时不好勉强，两人便向不远处的得月楼走来。门前迎客的小儿眼乖，急忙含笑迎上。

弟兄两个随意叫了几碟时新菜蔬，果品，又叫小二炖了一只鸡，筛了一壶烧刀子，对饮起来。舞阳素无酒量，此刻不过是借着酒盖脸，两人闲话而已。

“快说说，憋死我了，王爷怎么可能放了你？”不等屁股坐稳，石非急忙问道，一路闲话他耐于尚有行人不好询问，如今四目相对，早急不可耐。

“个中曲折甚多，大哥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总之舞阳今天可以走了。”舞阳笑着看看石非，怕他再三再四追问，还是简单扼要地说了几句，不外乎王爷因其是天机子弟子，额外开恩之类的套话。

石非头脑简单，听舞阳说的肯定，心里虽有疑虑，还是掩饰不住高兴，三五杯老酒下肚，更是眉眼俱开。不等舞阳劝酒，自己已经接连灌了几大白。

舞阳几乎不动筷子，只是噙着笑看着石非，再次细细打量，方方正正国字脸，配着一对漆黑浓眉，两只大眼，除了皮肤略黑，倒也算端正。只是额上发际边缘一道浅浅白色伤痕，有些破相。

石非初时并不在意舞阳的上下打量，及至后来也觉奇怪，瞪了一眼。

“看我做什么？不认识啦。”

“往常没有注意，今日才看见大哥额上原来还有个老伤。”

“唔！”

石非下意识抬手摸摸头发，突然咧了咧嘴。“小时候的勾当，那时候府上热闹，四公子鬼点子最多，非要我爬树去唬二小姐一跳，人没吓到，不想脚一滑掉了下来……”

“这般不小心，让舞阳如何放心。”

“贤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此地不宜久呆，我准备返回一线天，正有事问大哥。”

“咱们兄弟，有话说！”

“石大哥可有找寻过先人遗骸么？”

啪地一声，酒杯掉在地上，石非的嘴角不住抽搐。

“……找不到了。”

“我……知道了。石大哥，我走之后你千万记得不要招惹是非，安稳度日，万不可轻信他人的话，冲动做事。”

“你他娘地想说什么？”石非看他东一句西一句，又犯了娘们唧唧的毛病，颇觉磨叽，想着他即将离去又感心酸。“既然已经脱了奴籍，燕儿的姨表妹子我正想说与你，咱亲上加亲，岂不好？”

咯地一声，舞阳笑了出来，向才微妙的心酸抑郁冲淡了许多。

“舞阳娶不得妻的，大哥没看出来？”

“你他娘地都快二十了，长得这般清秀，正好和微落配成一对儿。”

“这个以后再说，石大哥。我怕轩辕有变，想快些离去，明日便不跟大哥辞行，咱们就此别过。”舞阳直想对他实话实说自己本是婵娟，又怕他夹三夹四的追问，只好掩口不言。对着石非又嘱咐了一通，终归是放心不下，也只能放下。

离开石非，舞阳心里隐隐不安，自己和石非亲厚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知道他会不会按照自己的嘱托去做，七上八下实在忐忑，却不能对他实话实说。

趁着清明月色，左右看看无人，身形一变，施展移形换位之术奔着城南一处小院飞奔而来，不等接近小院围墙，一股浓浓的失望溢满全身，脚一软，靠在了院墙上。

夜风轻拂，夹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自由(下)

难道轩辕知道自己一离开王府就会找这个老军？

念头如电光火石一般窜进了脑子里，舞阳激灵一个寒噤，只觉头皮发炸，万千蠕虫在发际簌簌爬过，头发几乎竖了起来。

草菅人命，你这混账！

舞阳暗暗怒骂，飞身形跃进了院子里。

“舞阳，快走！”

暗处嗖地蹿出一个黑影，上前一把揪住舞阳向暗处闪去。

“第五，人死了？？”

“我们来晚了！”第五瞥了舞阳一眼，不无责备。“你就这么信不过第五？若早一日，许是还有希望。”

“卖身契呢？”舞阳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死命吞了几口血腥空气，没有理会他的诘责，开门见山。

“给！”第五四处看看已经安全，一脸得意地自袖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满意了？”

微微哼了一声。

舞阳看也不看，手一合，捏碎了这张饱含耻辱的卖身契。

第五看见舞阳如此信任，居然没有验看，心里微微触动，咧嘴笑了起来。

“不怕有假？”话一出口，第五顺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舞阳哧地冷笑。

“……我很高兴舞阳信任。”第五扯扯衣襟，抱拳拱手。“你找的这个人死了，怎么办？”

“还能怎样，已经死了。我要的包裹呢？”

“城外。”

“轩辕一醉只安排了你一个？”

“王爷算出你回一线天必走南门，欧阳九在那里守候。”

街巷里脚步声纷至沓来，两人蹭地跃上房脊，居高窥视。寂寂夜里，凌乱脚步声大的惊人，一队兵丁快步向出事地点跑来。街上几个走夜路的行人直吓得向一旁闪避，却也避不开军士拦住仔细盘诘。透过门缝三五个事发宅院的邻舍向外伸头探脑，心里打鼓。

舞阳盯着下面，抿唇不语。

“真不明白你找这个军士做什么，何不直言？”第五正了正神色。

舞阳斜了一眼，没有说话，脚尖一点地，蹭地跃出了数丈，第五一见，急忙跟上。两人迅速蹿房越脊，向南门处奔了过去。

“这退伍的老军是十三年前的刽子手，下等军士。”第五加了一句。“如今顾氏已经伏诛，你找他能知道些什么。”

“既已知道，啰嗦什么？”舞阳淡淡应了一句。“只想问些旧事，叶家到底被埋在了何处，不想死得这般凑巧。”

“现在怎么做？欧阳九在等我的信号。”第五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舞阳还有一事需要仰仗第五兄。”

“说吧！”

“第五兄去趟乱葬岗，代我甩开四老的跟踪。”舞阳仰面看看天上。“今日十四，若你明日桑榆镇赶不上我，七日后在四方镇老地方见。”

“这里的事呢？”

“了无从了，搁着罢。家师曾说没有三年不成事，舞阳今日方信。”

“你笃定我信你？”

“耒阳三杰在你手里。”舞阳冷笑了一声。

嗬嗬嗬……

第五咧嘴笑了起来。“你变了。”

“近墨者黑……”

舞阳再不理会，身形一晃，嗖地一声蹿了出去，几个闪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第五看着消瘦的背影，咂摸着舞阳的话，笑得一脸春风。

唧唧——瞿瞿——

瞿瞿——唧唧——

唧唧——咕——

三五声虫鸣，衬得乱葬岗更加阴森可怖。黑黢黢的乱坟岗，胡乱堆着高高低低的土馒头，年久无人祭扫，茅草直比人高，夜风轻拂下，刷拉一声倒伏一侧，瑟瑟抖了几抖，不等站直又一阵风推倒。

四老俱伏在草丛里，等到子夜时分依旧没有舞阳的影子，心里奇怪。墨菊有些沉不住气，左看看右瞧瞧，捋着三撇胡须，恨不得探出头来。

嗯？

一道黑影倏地自一处土坟前跃起，向西北方向飞了过去。四老一惊，各展功夫追了下去，不想那黑影飘忽如鬼魅，钻了几钻，竟奔着官道堂皇地飞奔。四老左右一分，两面夹击。

黑影听得风声一响，身子一顿，扭过头来，一脸的诧异。“四老？”

冷梅冷漠看着，墨菊早按捺不住扬起右手就要打。

乱坟岗里，舞阳遥遥看见第五引了四老而去，三步两步迅速蹿了进去，四处找寻蛛丝马迹，验证自己的判断。她自截青丝展摄魂术迷倒了桓居正，除了想知道案子的真相，更关心遗骸何处。不想这个小人一片混沌，不知何故竟没有说出叶家一百三十四口被胡乱葬在了何处。

借第五的力量费尽心机找到了当年行刑的老军，如今竟意外死于非命，虽是知道一切都对着自己而来，思来想去这事不像轩辕的手笔。

借着清明月色，东看西瞧，没有找到近期被翻动的痕迹，叶家人真的已经淹没在了这只有野狐昏鸦出没的乱坟堆？凄伤如潮渐渐淹没全身，整理衣衫，对着乱葬岗恭恭敬敬扣了几个头，死死咬住嘴唇才不致哭出声来，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掉头就走。是非之地不敢过多逗留，一拧身奔着桓居正的王府疾飞。

红衣暗自运用闭息功，缩在一处荒冢后关切的看着，极想上前安慰几句，却是一动不敢动。

文起帝看着轩辕依旧冷冰冰惯常的脸子，此刻颇觉可恨。手拈白玉子重重放在了一角，鼻翼微微颤了一颤。

轩辕一醉恍若不知，“落子无悔，陛下可是失了官着。”说着轻轻推下一枚黑子，信手将左下角一片白色江山吃了罄尽。

文起帝右手伸进盈盈玉润的棋罐里，搅弄半晌，抓起一把摔到了楸称中央。“醉儿，你可知罪！”

轩辕一醉不慌不忙站起，展展朝服。“臣……不知。”

“明年你就二十七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总是推三阻四不肯纳妃，难道这阖朝佳丽竟无人入得你的眼，屡次说你，总有一番说辞，表舅的话也自不中用。”

“谢陛下厚爱，臣……已经定了亲事，待陛下所思之事一了，臣便迎娶佳人过门。”见文起帝的话已经入港，嘴角衔起一抹含混笑意，及时堵住了话题。

“别给朕打这马虎眼，你几时定了亲，朕如何不知？”文起帝心里咯噔一声，手拈颏下长须，抬眼看着轩辕。原本准备的一番说辞竟是无从提起，心里暗道竖子狡诈。

“家父仙去前定下的。”

“胡说！”文起帝白了脸子，手据楸称边缘，怫然作色。

想起日前娉婷撒娇放赖的模样让他这个做父亲的甚是为难，虽是贵为一国之君，朝堂上堂皇威仪，每日间黄钟大吕唱和，一脸的威严。私下里他却是极其宠爱儿女的父亲，尤其娉婷是他最心疼的女儿。娉婷的话文起帝虽是半分没有相信，却也为女儿的心事而恼火不已。轩辕一醉历来我行我素，冷心冷肺，连自己这个做表舅的也是干涉不得，如今女儿出了个绝大难题，声言非轩辕不嫁，文起帝也自头疼。

“醉儿。”文起帝抖抖龙袍站了起来，剪手走到楹间鎏金狻猊前以手抵住出口，霎时一炉浓郁沉香顶入脑中，心里愈加沉闷起来。“娉婷姿容清丽，绝世无双，朕一直留意要给她找个配得上的驸马……”

“陛下，朝中世子俊杰无数，尽可供公主遴选，臣当为妹妹备一份大礼。”轩辕看着陛下欲言又止，不慌不忙补了一句。

“醉儿！”文起帝的脸子有些发青。“不要左顾而言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朕这女儿天香国色，你还有什么不称意？”

“万岁，臣方才已经奏明早定了亲事，只等迎娶佳人过门。”

哗啦一声，一把棋子摔个七零八落。

“醉儿，你要抗旨么？”

“臣已有妻室，怎敢委屈了公主，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

文起帝被噎了正好，登时白了脸子。“好，好！醉儿大了，表舅的话也只当做东风射马耳。”

“一醉不敢。”

“谁家的女儿，立她做个侧妃，总不算委屈了。”文起帝语重心长。

“臣——只娶一房妻室，陛下。”

文起帝袍袖一甩，铁青着脸子在殿内踱了起来。

“舅舅听说醉儿左腋下与众不同？”文起帝斜了轩辕一眼，吞下了后半句话。

轩辕眉头立时鼓起，舞阳的淡泊脸孔倏地跳脱出来，一时心火上炎，恨不得抓过来再拍上一掌。

“臣立誓只娶一妻。”

目光如刀刮在轩辕身上，却是微雨落平湖，没有溅起一丝涟漪，轩辕一醉安闲地站着，神色坦然，却显然不是在敷衍文起帝。

四目相对，不见风动，不见人动，却已是电光火石，君臣二人交手数合。

……文起帝败下阵来，疲惫地抬手示意他退下。轩辕也不多说，展朝服施礼后告辞退下。

诺大个殿内只剩下文起帝一人浑身乏力地看着轩辕背影，一时心里空空落落，不知所思，不知所想。这个背影竟和他的母亲当年一样倔强冷漠，半分余地不留下。

内侍林权看见轩辕走出大殿，急忙进来伺候，这才发现万岁爷十分疲倦地倚在桌旁，微阖了双目，鬓间发际露出星星点点华发十分的扎眼。不敢上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清华殿的瞬间，不禁仰着脸看着一轮明月微微叹息，君臣两个一个稳如山，一个泰如林，实在猜不透个中千秋。

只知道这冷面冷心的王爷与这人小鬼大，玲珑七窍的娉婷，事情便不好开销。

老魅

林权正自思量，一时走神，甫一抬头，几盏明晃晃宫灯照破了夜色，一行人等迤逦走近。公主娉婷携着馥馥香风扶了一个宫女走来，此时已是亥时初刻，林权看着公主的脸子突然打个寒噤，后背一阵发冷。

“小公主，陛下乏累，已经歇了。”

“父皇……睡了？”娉婷不可思议的看看林权，手提宫裙，动了几动，终是心里胆怯，未敢直接进去打扰。“看父皇最近眼角微抠，想是为国事操劳累的，娉婷给父皇刚刚炖了一盅补品。”

“公主，陛下弈了几局棋，神思倦怠，夜已经深了，请公主回吧。”

娉婷淡淡螓首，樱唇微启。“公公辛苦，本宫方才好像看见轩辕王爷刚刚退了出去，怎么父皇竟安歇了？”

“启禀公主，近来溽暑难消，龙体违和，方才不过弈了三局便感不适，刚刚睡了。”林权躬着身子，满脸的笑。

远山微挑，一对凤目蓦地闪了一道怪异光泽。

“是婷儿么，进来吧。”里面咳嗽两声，文起帝的声音响起来。“朕正有些口渴，来的正好。”

“父皇！”娉婷一笑，纤纤削玉指捏着裙裾，袅袅婷婷走了进去。

“婷儿，过来。”

文起帝看着女儿捧着食盅，温和笑笑，娉婷小心翼翼将炖品放置案上。文起帝拿起羹匙不过吃了几口，便放在了一边。

“朕这十几个儿女中，独独最疼你。你想要的父皇几乎没有不给的，阖朝世子少年英杰任你挑选，这次……还是算了罢。”

“父皇！”娉婷看着父亲的脸，唬了一跳，两耳登时雪白。“父皇，父皇！”

“轩辕一向冷心冷面，有什么好？空长一副好皮囊罢了。我看……”

“父皇！”

“他早定了亲事，娉婷！”

“这话父皇也信，谁家女儿，怎么阖朝无人知晓？”

“他绝不是玩笑，婷儿，满朝俊杰无数，不如——”

“父皇，儿臣心仪者只有他一个，而且……而且……”娉婷满面通红，眼泪转在眼圈中，堪堪落下，剩下的半句咽了下去。

文起帝想要责备却也无从责备。

“婷儿，轩辕直言只娶一房妻室，父皇也不好令其停妻再娶，有悖人伦常理。”

“娉婷非他不嫁！”晶莹珠泪一对对一双双落下，双手摆弄着手里的锦帕。“有一日他， 他，他，他曾说……若父皇不许，儿臣唯死而已。父皇！”

娉婷嘤嘤哭泣，直哭得梨花带雨，海棠着露，文起帝无奈站起。

“婷儿，你所说的果真么？”文起帝的脸色严肃起来。“要知道轩辕素来不讲人情。”

“父皇难道不信女儿……”娉婷到底心里发虚，语气软了一软。

“容父皇再想想，再想想……”文起帝只觉好生头疼，忽然觉得今夜一时心软，言语不够通透，以至被轩辕钻了空子。

轩辕一醉离开皇宫踏进马车的瞬间，五指关节捏的咯咯作响，一脸铁青。恨不得拉过舞阳来，狠狠拍上几掌，这种事她居然敢说出去，实在是欠揍。想着她被公主逼迫的样子，又是心疼，这样一个女子让自己牵肠挂肚，不能放开。

时近子夜时分，马车辚辚，行走在寂寂无人的坚实巷道里，惊飞路边树上几处宿鸟。轩辕一醉算算时间，迅速换了夜行衣衫，车帘一挑飞身形消失在夜色里。几个闪落人停在了桓居正的王府后院，轻车熟路，迅速找了一处飞檐，躲在了暗处。

多年来从不曾为任何事而悸动的心，此刻忒忒跳个不停。舞阳那一张受伤的脸如影随形浮现在脑子里，而那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因为你，我连这张脸都毁了。王爷，你说舞阳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清冷尖锐如刀狠狠剜了自己的心。

心疼，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如此的心疼。

“舞阳！舞阳！”一字一字挤出牙缝，低沉的声音好似笼中狮子的怒吼，压抑着无尽的暴躁与不安。心脏似乎被什么狠狠勒紧，喉间翻滚如潮涨，瞳海深处隐隐有暗涌翻起。

由远及近，一股细细风声传来，轩辕这才眯起眸子定睛观看。果不出所料，这个让他心疼的女子一袭黑衣，蹑足潜踪，小心翼翼地贴近了桓王府。环顾无人，足尖一点轻盈如燕跃上了重楼，左转右转奔向桓居正的后院而去。

轩辕冷眼看着，暗自琢磨她回到这里到底有何意图，不远处又一黑衣人躲闪着悄无声息地尾随在了舞阳后面。

轩辕看着背后再无人跟踪，嘴角一撇，嘿然冷笑，趁着舞阳转过屋角，黑影踌躇要如何跟踪之际，轩辕一醉身子一晃，手一勾，不待黑影反应，脖子已经拧断，死尸倒在了地上。

舞阳逡巡在乱葬岗虽不过两碗茶的时间，却是愤懑痛苦非常。她已经忍了太久，除了师傅已经无人能了解自己的痛苦有多深，恨怨有多重，她一直隐忍只为这个恶魔能帮叶家洗雪沉冤，除去元凶巨恶以报家仇，不想如今居然走到了这个地步，这个恶魔早猜出自己的身份，却是朝中黑暗，一群鬼魅鸱枭，不过官官相护，他只是敷衍自己。

也是合该有事，若不是心绪不宁，她便会注意身后有人。沉浸在乱葬岗的情绪里，自为甩掉了四老和红衣便无人追踪，一时大意没有注意身后的魔鬼。

三步两步，驾轻就熟，迅速窜进了花园里。虽有严密布置的无极阵，自是难不倒她，左转右转，很快破了阵法，避过三五对值夜侍卫，来到了桓居正的内室门外。

亥时已过，桓居正没有就寝，依旧在灯下捧了书看，一张核桃皮样的皱脸不时抽搐一下。

“伪君子！”舞阳暗暗咬牙，狠狠攥拳，恨不得冲进去一剑刺他个窟窿。

轩辕一醉看着舞阳挥着拳头就要破门而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一翻，袖出一枚黑玉子碾在指间。

嗯，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声自屋内传来，桓居正憋的满脸通红，死命抓着前胸，半天喘不过气来，手中摊开之际，掌心一口鲜血绽放成菊。

舞阳透过窗纸自外向内看着，心里咯噔一声，心里一急，提足就要进屋。

窸窸窣窣，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舞阳心一惊，拳头又挥了几挥，闪身躲在了角落暗处里，眼睛不时左看右看，暗暗舒了口气。几只明晃晃琉璃灯笼自魆黑夜色中探了出来，一群侍卫簇拥着桓疏衡走进了桓居正的屋子。

“父王，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桓疏衡施礼后侍立一侧。“儿子恍惚听见父亲咳嗽了？”

“咳！”

桓居正早听见脚步声，早袖出手巾擦干净嘴角血迹，时间紧急将一口混着血腥的茶水咽下肚去，佯装看书。此刻听得儿子询问，这才长长一声叹息，放下了书卷。

“为父一闭上眼，就看见你叶叔父的无辜脸孔，本是国之鼎鼐，为父……让我如何心安！”

“故人已矣，想又何用，当初的案子做的实在无一丝破绽，父王也算尽力。如今主谋已经伏诛，总算对叶家有了一个交代，儿子已经吩咐金广寺初七开始叶家做一个百日水陆道场。叶叔父泉下有知也不会怪您，父王不要自责！”

“怎么会不怪我……整整一百三十四口，至今尸骨无存，当年圣躬震怒，即便为父亦不能为其收尸安葬。如今竟查出冤案，让父亲良心何安？”

“父亲，不要再想了。”

……舞阳再也听不下去，踉跄着转身跃进了后面的花丛，复又折进了后花园。

穿行过黑黢黢树影，舞阳沿着莲花池走了一遭，不时摸摸树干，折段柳枝，碰碰池边太湖石，滴溜溜左转右突，脚步不停。

绕了一圈，舞阳这才长出一口气，足下渐渐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后园的一处假山。

啪地一声，有枯枝折断。

舞阳一惊，迅速闪身贴在了假山石上，一颗心砰砰乱跳，眼睛扫向左右，只有黑漆漆一片古树，连宿鸟也不曾吵醒。听风辨音，心里怪异。不敢再行进一步，心里万分沮丧，双臂一伸，御风而起，飘出了院落。

轩辕一醉手中擎着一截枯枝目送她跃出后园，默默记着她行走的路线，特地走近向才她留恋的假山，这才跃出桓王府奔着自己的府邸奔来。

“王爷！”红衣和莫问恭迎在水阁内，看见主子走进急忙拱手。

“说！”

轩辕轻飘飘落地，瞥了二人一眼。

“如王爷所料，四老俱被引走后，夫人一个人走进乱葬岗，在里面搜寻不到一刻即起身离去。属下担心惊了夫人，未敢现身继续跟踪，看方向是折回了城内。”

“嗯！”

“四老方才放出哨鹰传信，失去了夫人的踪影。季总管按王爷吩咐已经到了桑榆镇。”

轩辕微微点点头。

“夫人处事冷静，公子不必悬心。”莫问摇着扇子，看看自家公子的脸，加了一句。

“她……”轩辕揪揪嘴角，眉头拧成一团。“她最近太累，所思已有偏颇。”

“夫人不是普通女子，会从大局考虑。”

“青老还没有信来？”伸手接过红衣递过来的杯子，轩辕一醉突然开口问道。

莫问摇了摇头。

“红衣，你马上出城跟在夫人身侧，若查不到踪迹，引发伤心蛊。”

呵了一声，红衣倒吸口凉气，若引发伤心蛊，中蛊之人会痛如剥皮槌髓，痛不欲生。

若果如此，舞阳只怕会恨王爷入骨，两人间嫌隙本已如鸿沟，如此渐渐成了人间银河，将来如何了局？

“务必留在她的身边看着，本王将她的安危交与你了。主使未浮出水面，她旁边的这根钉子不能拔除，事关朝堂，我无暇看顾她。”

“遵命！”红衣看着王爷阴郁的脸，身子一直，急忙应诺，大踏步走了出去。

“莫问，三年前的事仔细说说，事无巨细。”轩辕一醉看着红衣退看出去，突然萎顿起来，坐到了椅子上。

莫问叹了一声。

“轩辕，你……咳……夫人绝不是寻常女子，青老若不出面，夫人只怕……”

“她会回来！莫问，明日起沿东墙扩建院落，按当年叶相宅邸布置。”

“是！”

轩辕一醉走近窗前，此时天交丑末，反倒更觉得黑些，五指轻叩窗棂，一对刷漆眸子死死盯着更漏，人急时缓，今夜只觉得这沙漏得绝慢，恍似塞住一般，恨不得将这更漏逆转，一转转到三年前，便可以有了别样的选择。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曾经拥在怀里的佳人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暗夜，他不能留。

望月衔山，天际发白，今夜毕竟成了过往。

包袱

舞阳被枯枝声惊动，不敢过多驻足，虽不过逗留片时，心里惦念的事总算放下一半。记挂着耒阳三杰的安危，打叠精神将他们先救了出来再说。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天光濛濛放亮之时，南城门吱嘎嘎开启，舞阳负手站在了城门内。左右环顾无人盯梢，一个人匆匆踏出了京城，踏出南门的瞬间，心里没有一丝飞鸟投林重获自由的愉悦。终是忍不住回首观望，这四四方方偌大皇城，南门洞开如口，煞是瘆人。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困在这阎罗的手底。万般算计以为自己能避过他溜进桓王府，这样才会便宜行事，不想这个魔鬼精得象鬼，短短月余便被其看出破绽。

委委屈屈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不惜以命相筹，指望他一时怜悯，会为自己一家雪冤报仇，谁承望他半分人情不讲，依旧欺骗自己。所谓官场黑暗，官官相护，法不外乎人情，不过尔耳。

“叶舞清风听荷语，梦走四方倚醉归。”

思量前尘旧事，嘴角渐渐溢出冷笑。

舞阳猛甩下头，迅速向前奔去， 依照第五的指示，舞阳很快找到了郊外一家农舍，主人看见舞阳，只是伸手笔画半晌，便领着舞阳进了内室。

出来的时候，舞阳已经换了一身半新不旧装束。

身着淡黄色衫子，头戴青色儒生帽，脊背佝偻，容颜憔悴。面色姜黄，眸子黯淡，浑身有气无力，两片朱唇苍白，俨然一名京试落地举子。座下一头病弱老马，趁着炎炎夏日，也自有气无力的摇晃，时不时驻足偷着啃几口路边青草。

舞阳上下打量自己，确定一时半会不会引人注目，这才骑马向桑榆镇走来。一路上三几匹宝马快奔而过，马上人正眼不曾瞥过来，舞阳惴惴的心才放下一半，心下稍安。怕的是轩辕此番折了面子，更不会放过自己，不得自由便行不得事。想起自己寄放在桑榆镇的东西，虽是明知山有虎，只得硬着头皮向虎山行。

酷热难耐，枝上蜩螗如沸，嘶叫得人心烦意乱，薇落展着衣袖不住的擦拭额上滚落的汗珠，不时东张西望，急得几乎就要哭了出来。她自偷偷摸摸溜出了姊姊姊夫的院子，雇了马车扑奔了桑榆镇，不想一路上没有见到半分舞阳的影子，心里越急，脸上汗出的越多。算还了马车钱，一个人拎着包袱穿行在集市上，左顾右盼。

此日正是桑榆镇的大集，黄童白叟，绿女红男，挨挨捈捈，人烟鼎沸，挤得不宽的街路行走艰难。桑榆镇，以出产绝佳斗鸡闻名遐迩，京中纨绔子弟，闾间酷好此风的少年往往趁圩集汇聚此间，夸豪斗富，一个个衣饰鲜明，指间金环玉扳指，腰间环佩叮当，手中扇子值千值万，引得慕富嫌贫的宵小偷儿游走在人流之中。

薇落身形纤细，自幼躲在深闺从没出门，此刻被东撞一下，西碰一下，身子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早顾不得女孩子家的羞怯，抻长脖子死命喊着舞阳哥哥，急的眼泪在眼中滴溜乱转，就要哭了出来。

突然一群人一乱，哗啦一声三五个青年涌了过来。

哎呀一声，薇落疼的叫了起来，莲足被踏个正好，身子向路边的一个摊子摔了过去。幸好摊主是个身手麻利的胖大嫂，见势不好一把揪住，薇落晃了几晃这才站住身子，拍拍身上灰尘，这才发现身上的包袱已经不见。

“有人偷东西！”微落心里一急，抬眼看去，恍惚前面一个挑夫打扮的短小男子正夹着自己的包裹鲶鱼一样向前溜去。

“站住，还我的包袱！”薇落再不顾忌女孩子家的矜持，急忙冲了上去，死死揪住男子衣袖。“你偷我的包袱！”

“格老子地，不在家好生做饭，抛头露面，还敢辱骂当家的，死娘们你找死！”短小男子见衣袖被死死揪住，一时脱身不得，眼珠子一转，动了坏心思，抬起腿来就踹。

薇落被一脚蹬翻在地，双手依旧死死揪住不肯撒手。

“还给我，还给我！”薇落情急之间，眼泪直流，却是依依呜呜只会重复这一句。

众人早围拢上来，有不知情的误以为的两口子打架，个个抱了肩在一旁看热闹，有几个还在不住指指点点。

“走，给老子滚回家去！”短小男子得了势，越发张狂起来，伸手薅住薇落的发髻，向外就拖。

舞阳看着远处，眼眸一闭，气得用手搥额，于情于理，自己都已经不能坐视不顾，放任不管。身子一晃，挤进人群，一扬手左右开弓对着那男子狠狠抽了几个耳光。这几掌着实加了力道，只打得男子鼻口鲜血横流。

“再敢偷东西，我剁了你的手。”舞阳伸手扯过包裹，冷冷看着偷儿，一脸的寒霜。

偷儿被一阵风也似掌掴了十余下，却连打自己的人都没看见，知道遇见了高手，看势不好，暗道晦气，心里惧怕，知道惹不起面前的人，胡乱擦擦嘴角的血就想开溜。不等身子移出人群，早被舞阳薅起脖领子扽了回来。

“好汉，饶命！” 偷儿低着头，偷偷瞥向外面，早已经被看热闹的围了个里外三层，瞥斜着眼睛看着一脸冰霜的舞阳，心里好似打鼓，想溜却也溜不出去。

“给姑娘跪下叩头赔罪，爷我放了你！”

偷儿左看右看没有机会溜走，向才的气焰早被几巴掌给打退下去，自是软的欺负硬的怕的主儿，心道光棍不吃眼前亏，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姑娘，小的上有七十岁的老母，实在饿的揭不开锅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小的也是糊涂油蒙了心，放过小人吧。”

围观的人群这才有人噢了一声，明白过来。

舞阳也不废话，手一翻，揪起偷儿的腰带，扬手一甩砸向了外面看热闹的欧阳九。欧阳九身子一动，左臂一搪，泄了七分力道，一推一耸，将小毛贼摔倒一旁。偷儿被这一耸一甩一摔，早跌个七荤八素，口鼻流血，昏死过去。

舞阳蹲下身子，看着脸上横一道竖一抹不住低泣的薇落，长叹一声。

“……姑娘，跟我走。”

一方雪白帕子递到了薇落眼前，薇落轻轻抬起头，不过刹那，嘤地一声扑进了舞阳怀里。

“舞阳哥哥——”

哇地一声，微落哭了起来。

舞阳手一展，十指微微抖了抖，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尴尬颦眉，伸手拍拍她的后背，不禁意间抬眸望去，却看见不远处欧阳双肩一耸，摇头叹气。

微落手持绢帕掩面靠在舞阳的怀里，无声哽咽，两只眼睛早已经红肿得桃儿一般相似，直比嚎啕更让人觉得悲催。

舞阳以手捶额，嘴角抽搐几下，这几日的易容功夫瞒过了轩辕，瞒过了耶律和慕容，却不想就这样自己现身出来，东西犹自没有拿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倚在身上的这个女子身子不住颤抖，好似深秋残叶，瑟瑟不停。

想着这三两日易容只为躲过这几只眼睛偷得片刻自由时光，思来想去，也自气得苦笑起来……

“欧阳，薇落受了惊吓，偏又死活不肯回去。”舞阳百般劝说无用，心里焦躁，暗暗点了她的睡穴，这才脱身走出客房，一脸的无奈。

“只因身在一梦中，未识少年是婵娟！”欧阳九噙着笑，温和回道，眼睛却是一直盯着舞阳不肯挪动。

舞阳撩眼皮看了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客房，再次出来站在环廊时候，已经扯下面具换回了素白布衣襕袍。

“这才像你！”

欧阳九毫不掩饰地又打量一番，笑意堆满眼角，脸却微微发红。两个人一时俱有些尴尬，相顾无言，同时望望阴郁天空。

良久沉默，舞阳微扯下唇角，开口道，语气中不无责备。“弱女被欺，欧阳因何不救？”

“其实我不希望你自己出来。”欧阳叹了口气，脸色渐渐发青。“舞阳，你的心肠太软。”

“欧阳兄已经认出我了，还躲向哪里？”

欧阳九不妨舞阳会直言道破，脸上一搭儿红一搭儿青，登时木讷起来。

舞阳看着，不禁莞尔。

欧阳九本自尴尬，如今看见佳人展颐，只觉三月春风拂面，杨花飞絮拂过，心中如泉涌，汩汩潺潺都是温情。

“舞阳！”

欧阳九移过身子仔细打量舞阳，虽知道她必是换了容颜，还是觉得清秀可人，脸盘清瘦，鬓若堆鸦，俊秀长眉入鬓，一对幽深眸子，唇红如涂朱，齿白比寒玉。

舞阳心中有事，琢磨如何将薇落托付给他送回京城，此刻面对这毫不掩饰的面孔倒不觉有什么尴尬。这几年她一直以男装出现，成日家和男子打交道，自觉心胸也开阔的多，若不是负家仇在身，她也是飒爽英姿浪迹江湖的侠女一个，自是恣意江湖。

“欧阳兄怎么象不认识舞阳一般？”

“不，我是看你——”欧阳九的脸红了。

“这次的事情一了，舞阳便会远走高飞，从此远离江湖是非。”舞阳伸手扯下回廊边上一截芙蓉枝，咬在了嘴里。“欧阳，你——万事小心。”

“嗯，不碍的，欧阳是上支下派，身不由己，将来王爷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那翻脸不认人的性子。”舞阳嗤地笑了一声。

“舞阳，你受苦了……其实……”欧阳挨近过来。

舞阳不动声色的抬手触了触额头，移了一移脚。“薇落跟着我不安全，欧阳大哥可有门路将她送回去？”

“只不知道她肯不肯？”欧阳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牙齿。

“……也是！”舞阳吐掉嘴里的树枝，看着天空，也笑了。

……

一丝丝热风袭来，微微携着一分潮湿，天上薄云转暗，渐渐浓重如墨染。酷热天气，天气如人心般善变。一道刺眼光芒劈开浓厚层云，诡异白光打在两人身上有如鬼魅；惊雷随之而至，震得店家窗棂哗铃铃山响，整栋宅院也似颤了几颤。

又变天了？

舞阳的手微微一动，五指合向掌心，一颗心渐渐勒紧，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臆间有种怨气在四处游走，乱窜。

“舞阳，四老尚未赶到，现在是个机会。”欧阳九眼角瞥向舞阳的脸，暗暗伸了两伸自己的手，终是未敢放肆。“我知道你想去拿东西，去吧，我为你把风。”

“晚了……晚了……”舞阳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欧阳对上峰阳奉阴违，不怕他会怪罪？”

“不晚，欧某虽不才，还是君子。”欧阳摇头苦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会害你，也不会让旁人坑你。”

隆隆声再次炸响在半空，后半句恰好淹没在了雷声中。

“薇落还能睡四五个时辰。”舞阳看着如墨天际，“欧阳，我知道你是君子……四老快到了。”

欧阳疑惑抬头，一股细细风声响过，心里极快的说声不好，身子一僵靠在了舞阳身上。

“得罪了，欧阳大哥！”舞阳扶住欧阳九进了他的客房，将他放倒了床上。

欧阳九身子僵硬，口不能言，眸中无有半点抱怨，心里想说的却是一句：若能得佳人如此服侍，今生不动又何妨？

雨霁云收，已经是夜幕降临。

舞阳迅速换了衣衫， 闪出了院落。盘算着欧阳九不过一个时辰就会冲开穴道，料也无妨。

骤雨过后，合着一线月痕和微弱几点星光，路上不少积潦潢污，闪着粼粼光泽，这边一点，那边一点，倒像是无数荧荧鬼眼。时间紧迫，舞阳再不掩饰，身形一展，轻灵似燕，快似灵猿，忽左忽右，几个飞纵向镇北奔去。

出了镇甸向北七八里地，渐渐荒凉，虽是雨后，空气中青青草气中依旧弥漫着颓败的腐叶味道，舞阳不再掩饰轻功，双臂伸展，御风而行，霎时间赶到一处荒山土岗。无数土馒头矗立其中，三五株老树孤零零东一株，西一颗，倍觉凄凉，舞阳借着微弱星光判断着方位，抬腿朝向西北一株老树走去，终于摸到了老树下一座枯坟前，摸索一刻，自墓碑底下掏出一油纸包，仔细拆开了油纸，里面一层又一层锦缎，仔细拆开，将里面一块玉珏举在眼前，看了一刻，这才戴在了颈间。

嘴里低低喝了一声。

“四位师伯，跟的辛苦，请出来吧！”

四老听见，彼此尴尬，曾经托大的心收个罄尽。飕飕风响，四条黑色身影自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聚了过来。

“掌门，这个东西在你身上不安全，还是交与王爷才是！”

“粤人语冰。”舞阳微微哼了一声，左手腕一翻，五指微曲。“四位师伯手持兵刃，可是要试试我这掌门的功夫？”

无常（上）

“掌门，你自知道这个东西对于朝廷有多重要，王爷找寻了这几年。”冷梅轻叹一声，摸着颔下三绺白须。“否则王爷也不会放你出来，交与王爷吧。”

舞阳轻轻哂笑，拍拍身旁老树，“舞阳不是卞和，师傅遗物，舞阳怎会轻易与人，王爷有什么了不起？”

食指在树上轻轻一划，树屑纷纷溅落，已自抠下二寸深，食指不停向下折去，一折一回，端端正正四四方方一个“口”字錾在百年老树上好似镌刻一般。

墨菊只觉兜头一盆刺骨雪水浇下，惊得浑身汗出，“乾坤一指”乃本门绝技，除了过世的老掌门，他们四个均不知内功心法，虽早知道她隐瞒了内力功夫，饶是如此，却不料到她内力精深若此，原本小瞧这个小掌门的心登时烟消云散。

除了冷梅，其余三个面面相觑。

“掌门！我等皆是国之子民，当为国家效力。”

“为国效力？舞阳一个小女子，效的什么力？难道还要饶上身家性命不成？”舞阳瞥斜着四老，不以为然。“没有这个东西，舞阳成不得事。虽只是一半，舞阳用它可以换回想要的。”

“舞阳，玉珏在你手中会引来无穷麻烦，这又是何苦与王爷相悖？”

“何苦？我自有我的道理。阴阳无耳，不提不起，四位师伯可以上复王爷，在商言商，若是条件合适，舞阳不会错过这个大主顾。”舞阳嘿然冷笑，转身回转向镇甸方向走去。“老掌门的忌日要到了，舞阳要回去祭扫。”

“舞阳，王爷心里只有你一个，你心知肚明，何苦怄气？”

“无耻小人，本掌门一辈子感激他废了我左手剑。”舞阳的声音清凌凌挤出了牙缝。

言罢，舞阳抬腿就走。

四老看着舞阳大大方方扬长而去，似乎胸有成竹。墨菊上前就要阻挡，被虬松一把揪住，只得眼睁睁看她去了。

“阻拦我做什么？”墨菊怒道，胡子一翘一翘，气冲斗牛。

“老掌门离世前将内力都给了她。”知节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异样。

虬松的手摸着颔下胡须，忖道：当初四人虽是为轩辕所赚，输得心服口服，也是奉了老人家的令行事，不想个中迷雾重重，而今也不得不佩服老人家料事如神。

“我们久不曾回山了。”冷梅叹了口气。

“是，按理也该祭扫一番。”知节眯起眼睛，看着舞阳的倔强背影，叹了叹气。“掌门还是年轻，一直在意气用事，我等若不劝其回头，于情于理都过不去。”

“性子左犟，只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墨菊哼了一声，一把坚硬的短髭须气得翘了起来。“老人家聪明一世，世上谁不知道天缺的大名，如今不明不白离世，还挑个女孩子做掌门。”

“我看还是仔细斟酌她特特刻的这个口字吧。”冷梅伸手拍拍老树，伸进小拇指在那沟槽里逡巡一遍，突然掌风一变，化掌为抓，一抓扣去，生生撕下巴掌大一块树皮，左手就势顺树干一抹，将字迹刮去。

“斟酌什么，明明是卖弄老掌门的内力给我们看。”墨菊回道，一脸的怒色。“若把这玉钥上交王爷，那群宵小再不会盯着她不放，也不至于拖累我们辛苦，岂不四角俱全，偏生这个倔脾气。”

“墨菊，她性子安静隐忍，从不张扬，怎么可能？”一向纳于言的虬松难得开口道。

“你与知节自去回护她，回到镇甸后我与虬松去找季良会和。”墨菊看着冷梅，气哼哼地说道，袖子一甩。“若不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老夫定好好教训她一顿。”

“墨菊，她还是个孩子。”知节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我都已经过了花甲之年，还跟一孩子计较？我们跟在王爷身边日久，她现在心中怨恨王爷，无论如何不会放下戒备。这是做给王爷看的。呵呵……”

“看她和老掌门倒象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走吧，她没有施展移形换位，想是等候我们，掌门退了一步，我们也当退一步。”

说着知节拉住墨菊，老哥儿四个边说边联袂沿着官道向桑榆镇甸走来。

舞阳刻意激怒了四老，看四人的反应，心中微微失望。笃定四老会追过来，自己已经现身，再躲他们已经不可能，便放慢了速度，等候他们跟上。玉珏之事他们本就知晓，如今知道也无妨。望着天际众星拱北，心里思量着如何将薇落这个包袱打发回去。

雨后夜风萧瑟，夹裹着一丝微凉，舞阳低头凝视地上的一汪一汪的水痕，思量着去年究竟是谁泄露了自己的行藏，目的何在。

噫——不好！

舞阳只觉左右耳根簌簌风响，好似雀儿在耳廓边缘飞过，顺手一抄，两只荧荧燕子铛收在掌中，反手一甩，两道白光分艮，坎两个方向疾飞而去，只听两声闷哼，背后偷袭之人两声哀嚎，嘭嘭两声，摔倒在地。

舞阳身形一变，身子一扭，空中一个反转，轻飘飘落到了艮位，一脚踏上了来人的前胸，右手袖中短剑滑下，剑尖一挑，勾起偷袭者的面纱。一张精瘦枯干的脸子露出来，嘴巴大张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的大口喘气，嘴角滴滴答答淌着血。舞阳直盯盯看着眼前人头一歪，咽下气去，这才迅速低下头去翻检起他的身上，一块精致铜腰牌自革带上滑了下来，舞阳伸手抄起，只看一眼，连忙纳入袖中。又抬起死者的左手详细端详，食指中指间有薄茧，燕子铛塞入指间，刚好。

一个飞身跃到另一侧，同样搜了半天，在死尸身上掏出一个小小包裹，翻开他的手，依旧是食指和中指间有练功的痕迹。

“如意门燕字双雄！”舞阳拿起腰牌反复观看，紫铜锻制，宽不过一寸，长约二寸，四边是卐字连绵不断图案，中间只刻一个“地”字，端详半晌只觉不解只得收了起来。

站起的瞬间，手腕一抖，左手托出一把黑玉珠，右手握住飞剑。凝神细听，居然再无声息。

心里莫名一阵忐忑，长身飞起，奔向向才来时路快速飞奔，不及一里，清爽夜风携着浓浓血腥扑鼻而来，放缓脚步，心跳如雷，禁不住低声呼喝：“四老，四老，你们在哪里？师伯？师伯！”

只听得呀地一声，一只乌鸦鼓翼飞起，带动一群宿鸟忒忒飞起，滑过夜空，焦躁声震破了冷寂黑夜。

舞阳环顾左右，只觉黑夜象一只硕大的魔爪将自己擭在掌中，口内干苦，眼前发黑。无暇顾及足下积水，借着血腥味道向前奔去。

一团黑影伏在地上，身下流出的血象一条蜿蜒长蛇扭曲，在月色照映下，闪着诡异的光亮，十指不禁抖了几抖，腾身跃起，落到了黑影近前。

“菊老！”

舞阳双膝一软，跪在了墨菊面前，伸手将他托起。“菊老，四师伯！”

墨菊再也听不见声音，胸前一个团扇般的大洞，仍在不住沁出鲜血，舞阳眼眸一闭……蓦然张开。

“霹雳珠！”

舞阳放下墨菊，沿着血腥味继续搜索，再不能顾及身份，大声呼喊。

“梅老，竹老……”

来路寂寂，再无声息，其余三人不知何处。

舞阳搜寻一刻，心里越发紧张，急忙返回墨菊处，打开火折子。在火烛映照下，满是皱纹的脸上，五官已经痛得扭曲成团，一头花白头发沾满了泥污，唯有一对眸子中依旧残留着诧异的眼神。

舞阳不错眼珠的看着菊老一对至死不曾闭上的眼睛，那早已经混沌无光的眼中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舞阳的嘴唇抽搐了起来。“菊老……菊老……师伯，师伯！”

“舞阳，是你么——”冷梅的声音自黑暗处响起。嗖地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形跃了过来，声音走调。“你怎样？受伤没有？”

“大师伯！”舞阳瞥着冷梅，左手平展，将墨菊的眼眸阖上，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地上，这才站了起来，一脸的平静。“四师伯过世了，我与四位师伯分手不过半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发了琉璃弹子，季良率人马上就到，刚才出现十数高手，知节与虬松已经向东北方向追去。老夫惦记你的安危，这才去追你，不想东边有怪异绿光浮现，追岔了路。”

“——不好，走！”舞阳倒吸一口冷气，蹭地一声蹿出了几丈开外。

冷梅应声而起，一老一少向下狂奔。

无常（下）

天光濛濛发亮，舞阳和冷梅一少一老，一矮一高两个人并肩站在一丛人高蓬草前，神色黯然无光，心底凄惶，凭着血腥气，终于找到了知节和虬松。

知节浑身血污，一动不动躺倒在茅草丛里，不远处的在一株老槐前，虬松伏卧在树干上嘘嘘带喘，不住倒气，显是受了重伤。

舞阳与冷梅左右一分，一人一个，施重手法护住二人心脉。

舞阳合双指切在虬松的寸关尺上，浑身登时如中风一般麻木起来，整个大脑一片混沌。左手掌心贴在虬松的前胸上，真气汩汩潺潺流进他的血脉。

咳咳咳，虬松一阵剧烈咳嗽，舞阳身子一动，急忙去扶，一个物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的掌心。虬松又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不住颤抖，脸面通红身上却冷似寒铁，上下牙齿捉对厮打，咯咯有声，抖了半日，突然嘴巴一张，鲜血一口喷了出来，粘哒哒沾满了花白胡须。

舞阳低低俯下身去，对着师伯的脸，看着虬松的嘴巴一张一合，一滴眼泪缓缓溢出眼眶，落到了虬松的脸上。

晨风骤起，肃肃清凉，舞阳的心绪渐渐凝固，前尘往事不曾撇清，而今又添谜团，四个师伯还剩下两个，有一个尚自昏迷不醒。

冷梅摸摸知节的胸口，微微尚有一丝热气，急忙伸手点了他几处大穴。合掌抵在知节的前胸，将真气度入他的血脉。过了许久，知节惨白的脸才渐渐有了些许血色，冷梅这才放下心来。

“诶！”冷梅狠狠砸向自己的头，三绺长髯抖动起来，一手杵额，浑浊老泪纵横。

“师伯！都是舞阳的错，都是舞阳的错。”舞阳放平了虬松，膝行至冷梅面前，一脸的惘然。

“舞阳！我们老哥儿几个老了，迟早是要走的。”冷梅伸手拉起她。“老掌门的留书我已经看过，他曾断言此物一出世，江湖朝堂势必翻起腥风血雨，咳……只是苦了你这娃娃。”

“舞阳既然接了这掌门之位，责无旁贷。”舞阳的眼中怒火炎炎。“我发誓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舞阳，有人厌倦了我们老哥儿四个守在你身边，还是冲着这块玉珏而来。听师伯一句劝，将玉珏给了王爷，那帮子人就冲朝廷去了，这样便没人再为难你。”

舞阳缓缓摇摇头，容颜冷寂，眸子无光。

“手拿这个东西，你能走多远？”

“我——不知道。”舞阳的头无力垂下

“舞阳，告诉师伯，元凶已经授首，你还是盯住叶家案子不放，不肯交出玉珏，究竟是何原因？叶相与你究竟有何瓜葛？”冷梅犹豫半晌，耳听八方无动静，开口问道。

“小女……叶清舞，叶之信是我父亲。”舞阳猛抬头看着冷梅，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吐口，眼中一点光亮，终究并没有落下 来。

“你？你是叶清舞？竟然是叶相的后人？”

“我毁了容貌，师伯，十三年前我就听父亲提起过您。”舞阳凄然一笑，嘴唇抿了起来。

“我——我苦命的孩子。怎么不早说！”冷梅伸手抱住舞阳，老泪纵横。“怎么不早说？”

“家人都不在了，我偏偏是漏网之鱼，如何敢说？”

“好孩子，既是这样，伯父更是不能撒手不管，你是叶家唯一的后人，伯父拼得老命也绝不会让你再陷入危险之地。”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这东西在舞阳手里，没用的，而且……”舞阳清了清嗓子，手攥了攥。“顾氏不过一个中丞，怎么可能撼动一国之相，他不过是个帮凶。朝廷没有追究当年三司的过错，也不肯昭告天下为我父亲正名，舞阳猜测必是皇帝偏私，元凶是这几大王爷之一。当年桓居正主理案子，他必是查出了蛛丝马迹，抑或是迫于皇命，抑或是与元凶亲近，为了保护这个凶手，将我父亲做了替罪羊。便如此我父亲就该蒙冤九泉，我一家一百三十四口就该死么？玉珏我不会交出去的，不依仗这只玉珏，我……我找不出其他的办法为父亲洗雪冤屈。除非皇帝将元凶正法，昭告天下为父亲正名，舞阳绝不会将这个东西上缴朝廷。”

舞阳一口气说完，只觉一身的气力抽尽，浑身酸软，连脚底都麻木起来。

“舞阳！”声音嘶哑，无力。冷梅看着眼前异常坚毅的脸，心底做酸。“你说伯父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有许多事要做，要避开世人耳目。师伯！”舞阳语气异常的疲惫。“轩辕身边有暗桩，按理我携这个玉珏下山的时候不会有谁知道，可是却被许多人追踪，这个钉子是谁，受谁指使我还是猜不透。玉珏据传是开启宝藏的钥匙，虽只是一半，却已经换得天下人的痴念。轩辕一醉既然不肯真心为我父亲洗雪沉冤，舞阳就赌它一把，拿这枚钥匙换我一家的清白，换元凶巨恶的人头，谁能做到，我便将这玉珏给他。只是……不查出暗桩，我行不得事。”舞阳伸手拿下玉珏，放在手中摆弄半晌。

“好，师伯应承你，你去吧。”冷梅从没有听过舞阳一气说这么多的话，此刻听了暗桩的话，正与自己平日所思相符，不禁频频点头，眉头锁紧，眼中满含殷切。“没有暗桩，无人会知道老朽的行动方向。”

舞阳看着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已经打动了冷梅，这才松了一口气。

“松老和菊老绝不会枉死，霹雳珠是辽远人喜用之物，松老的毒也是耶律的独家暗器，若是二老不被这鸡鸣狗盗之徒算计，以二老绝顶功夫怎么会轻易被击败……只要舞阳活着，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好，师伯一力承担，我留在这里与你互通消息。”

“谢师伯！”舞阳急忙施礼，早被冷梅伸手托了起来。

“舞阳，伯父托大，还有一句要与你说。”

“伯父……”

“我知道你是用此物要挟王爷，王爷……虽是做的过了，只是他的心里确是有你，人无圣贤，孰能无过？凡事较不得真。”

舞阳嘴角一动，从冷梅的角度看去，那坚毅的嘴角边竟似乎挂着一抹残酷的冷笑。

天光见亮的时候，季良带着十几个人赶到，只有冷梅一人垂头看着自己的三个兄弟，舞阳早不见了踪影。

……

莫问手提袍摆，穿过曲曲折折游廊，顾不得欣赏周围翠竹修篁摇曳，奇花异葩吐香，匆匆向水榭走来，路上三五个家丁仆从不时躬身施礼，莫问脚步不停，只是挥手示意退下。

水榭栏杆下，两把簇新紫檀雕花靠椅，靠椅中间一紫檀雕花四方茶几，上摆着一盆鼓形青花瓷盆，盆内三朵烧制精细莲花，中央一枝莲蓬亭亭袅袅探出水面，煞是喜人，里面六七尾锦金鱼围着碧绿长茎曳尾悠游，甚是自在。轩辕一醉站在瓷盆前，看着自在游动的锦鲤，若有所思。

“公子，出事了！”莫问神色甚是不自然，袖出密札，双手递过去。

“说！”

轩辕推开递过的密札，转过身瞟了眼迎面的一轴金碧山水，眸光深邃如冰冷寒潭，随即又转向了瓷盆。

“墨菊死在霹雳弹下，知节是中寒毒后被猎猎生风掌击碎了脏腑……”莫问看看轩辕的神色略有一丝迟疑。“公子……若再不动手？梅老和竹老处境堪忧，如今已经有三波人马出手，频频袭击梅老和昏迷不醒的竹老。”

“继续——”轩辕一醉冷冷道，信手将手里的鱼食抛进了瓷盆，袖出手巾缓缓抹了抹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瓷盆里争相恐后争食的金鱼。

莫问看着轩辕一醉，心中不无焦急，事发突然，只得开口道。

“公子……还有一事，夫人……夫人失踪了……红衣无奈催发了伤心蛊，金丝蜂飞绕良久，始终在墨菊出事的地方徘徊，没有追查出痕迹。”

唰地一声，一股阴冷寒风直逼莫问的脸。

轩辕一醉一身冷冰蓦地站到了莫问眼前，莫问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身上的锦袍滑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怎么回事？”

“自那日四老与夫人分手，夫人与欧阳九及那个女子就不见了影子，已经三天了欧阳九不知何故仍没有信息传出来。”莫问看着轩辕一醉雪白的脸孔，心里暗暗叹息。

“伤心蛊不能诱发？”五指关节被捏的发白，咯咯作响。“她，她……她难道？”

“公子！”莫问抬眼看见公子半边脸子早已经白了，想了想，连忙劝道。“夫人颖慧，处事冷静，绝不会落入敌手。”

“耶律，慕容，第五，背后的黑手，哪个是她能算计得的！”轩辕冷哼一声，禁不住又加了一句。“她看似温厚淡泊，其实刚烈，遇事绝不会向我求助……居然解了本王的蛊？若是自己解开的还好，若是……”

“公子，俗语云：世事重重叠叠山，人心弯弯曲曲水，行路看山，才得知山中奥妙，跬步不积，不知水底深浅。若想探知真相，还须一步一行。夫人深得三味才会行这一步，看夫人这一年的做事便知道，出手必是反复斟酌过。只是夫人毕竟是个女子……”莫问心中惴惴，也自担心。

“与我备马！”轩辕一醉大步流星走出水榭。“马上——”

“王爷，明日逢三，有朝议！按规矩……”

“就说本王突染恶疾！”轩辕一醉全然不顾，早已经走远了。

莫问还要接着说，只看见了一角袍影闪在了树后，急忙提足追了出去，那个玉碾成一般的俊逸谪仙第一次急匆匆走路，望着挺拔如修篁俊逸的背影，嘴张了几张，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虐心

桑榆镇北十余里地外的黄土岗野树林内，一白一红两个矫健身影伫立在已经被剥了皮的古槐前。树上两只宿鸦见得人影，忒地一声鼓翼飞起，又不甘心辛苦筑起的老巢，在半空振翮盘旋，迟迟不肯离去，兀自呀呀聒噪。

轩辕一醉以手触抵二寸有余的切面，眯起了眼睛，一颗悬在腔子里的心忽上忽下不能消停。

“当时刻的什么字？”

“梅老说刻了一个‘口’字，四四方方的‘口’字。”红衣急忙走上前来解释着，心中十几个水桶七上八下的乱摇。“那个墓碑就是……夫人拿出玉珏的地方。”

轩辕拧身走近墓碑，不过是一座寻常人家的墓葬，看年代已经久远，想是许久无人祭扫，风吹雨淋，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轩辕一醉马不停蹄赶到桑榆镇，出现在季良和红衣眼前的一刻，直惊得二人瞠目结舌。季良终于明白舞阳在自家王爷心中的地位，心中喟叹一声，心中难免沮丧。

却已经不能置喙。

轩辕独自一人暗地里检查了虬松和墨菊的尸身，趁着知节昏迷又检查了他的伤口，这才吩咐将二老装殓齐整移入金丝楠木棺椁，暗卫营拨出十人护送棺椁运回京城外十里的知云寺，停厝在彼，等他返回京师再行安葬。随即带着红衣奔向出事地点勘察。

如今看着这样一个地方，只觉心中酸涩，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真是弯弯肠子，藏个东西也找这么个阴森森的地方。”

眼睛微微扫了扫周围，这里虽不是乱葬岗，却也是东一座西一座，耸立百十个墓葬。中间艾蒿遍地蓬草乱生，偃偃伏伏，倏尔骤动，有狐兔野鼠之类出没。

“地图！”食指一伸，轩辕一醉并没有回头。

红衣急忙将一卷素白丝绸拿出，季良已经在上面细细描绘了墨菊和虬松、知节出事的地点，周围的山岗，树林，溪流等描述的甚是详尽。

轩辕一醉看了一刻，长身而起，跃上一株参天古树，放眼望望，远处山峦叠嶂，连绵起伏，西北角一处如带的清亮缠绕在山脚下。

“澜溪？”广袖翻飞，犹自携着清晨的雾气。

“右侧谷底便是澜溪！”红衣见问，急忙回答。他已经反复勘察了几次，毫无所获。“除了夫人击杀的燕字双雄，现场再没有留下尸首。”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出手了。”轩辕一醉食指在地图上漫无目的的划过，深邃瞳眸亮了一下。

“王爷，夫人怎么办？”声音里隐隐有着一丝焦躁。

“她就在这附近，着地鬼慢慢搜寻，大隐于市，她……”

咝的一声，白绸划破。

红衣的眼神随着修韧手指方向，那漏的地方赫然一座镇甸——桃花镇。

轩辕一醉提足便走。

“王爷，属下前去——”红衣一急，急忙飞身跟上，恍惚听见前面一声幽幽叹息，直疑心自己听错了。“哨鹰传讯，陛下要着太子齐王探病。”

“理他……”轩辕一醉恍似未闻，脚步不停。“红衣，本王后悔放她出来，一旦——”

言罢深深叹了口气。

“……王爷！”冷不丁听轩辕一醉说了这样一句，红衣嘴张了张，半天只说出两个字。

“若时光可以倒流，本王情愿放弃初衷，只要她安心留在我身边。”轩辕一醉的嘴抖了抖，幽幽的话又吐了出来。

红衣的眼底闪过诧异，素来没有听过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言辞。

时光岂能倒流，每一个步骤，每一次选择，都是王爷制定的，人生如棋局，是什么时候那几乎执掌棋局的天神，入了局，入了戏，为一枚棋子痴迷如此。

待要深问，那个如松的身子早飘忽不见。

只剩下红衣一个呆呆发怔。

“王……王爷……”

“本王去桃花镇，……你去传令季良按原计划行动。”

遥遥一声传来，人早远了。

红衣待要追随，已经不见了主子的影子，想了想不再跟随，策马扬鞭迅速返回了桑榆镇的临时行营。

“王爷何处？”季良看见红衣一个人回来，心里一惊，劈面就问。

“王爷去迎夫人了。”红衣有些颓丧，低声回答。

“糟了！”季良诶了一声，手中的乌金扇子敲在了紫檀靠椅上。

“季总管，王爷运筹帷幄尽在鼓掌之中，何须急躁？”红衣看见季良变颜变色，好生奇怪，不由不问。

“耶律寒天通过七星阁传信，要改变比武日期和地点。半月后比武，地点改在据此百里之外的落风山。”

“提前了？”

季良倒背双手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停在了两楹间瘦竹古董架前，盯着一只瓷瓶不放。

“此次比武绝不同小可，强强联手在暗，我们在明。王爷只身赴约，总管，红衣觉得不安。”红衣手捏下颏，眉头皱紧。

“你今夜动身去找王爷，影卫你带去。”

“王爷若是劝不回夫人，如何肯回京城？”

“宫里来人了。”季良看了红衣一眼，微微颔首。

“这？”

红衣正待发问，却见季良使个眼色，急忙吞下了后面想说的话。

“季大总管，王爷当真没有回来么，这可如何是好哩？”一个项短头圆，面皮白净的胖太监转过游廊，抬足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兀自抹着额上的汗珠。一身肥肉蹭着明晃晃的软黄缎子宫袍，沙沙作响。“咱家还等着回京交旨，这可如何是好哩？季大总管，这可如何是好哩？” 声音尖细却温润，夹杂着些微未变的乡音。

“王公公！一向安好？”红衣急忙抱拳，身子略弯一弯。他常年跟随轩辕一醉出入宫廷，对宫内人物并不陌生，今见陛下身边伺候的内承奉王深居然出现在这桑榆镇，心里隐隐不安。

“红衣统领，事情紧急，快带咱家火速追上王爷。王爷无故离京，陛下十分不悦。”王深言辞急切，一对浅灰的瞳仁不安的眨动。拿着手巾又抹了抹脸，一张胖脸泛着莹莹光泽。“已经立秋了，天还是这样的燠热难熬。”

“这……王公公，在下也不知道王爷行踪，”红衣一脸的为难。“王爷最近身体欠安，心生烦躁，王爷自己便是悬壶高手，知道病的因由，出去散淡三两日，待痊愈了自会回京。”

“红大人！”王深知道身为五品中郎将的红衣比四品的季良还不好惹，他是轩辕一醉的贴身扈从。王深挂着一脸的魅笑凑近了红衣，对着红衣的脸低低说道。“二位大人想知道陛下因何震怒么？”

“天意自来高难问，下官等如何敢……揣摩圣意。”一股浓郁熏香味道顶入红衣脑中，鼻翼抽搐几下，极想掩鼻后退。又听得话中有话，强忍着要打出去的喷嚏。

“王公公与我等还要卖个关子不成？”季良笑着走近，搬住王公公的肩头，亲亲热热扶他坐下。

嗬嗬嗬……

“咱家只听说陛下要为王爷赐婚。”王深眉尖一挑，肥胖的身子歪向季良一边，生怕外面有人偷听，故作神秘。“不见王爷咱家如何回去交差?”

咯噔一声，心中翻个，红衣眼神一凛，却撞上了季良浅褐色的眼珠。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王深悄悄袖起一张薄薄的纸片，心领神会的悄语几句。

季良听得事关重大，不敢自专。又不能掉以轻心，若是万岁爷一怒之下真的颁了一道圣旨，事情就会走到一个死胡同。以王爷的个性，不是情愿这事便不好解决。

只是自家这神仙一般人品的公子如今去向了何方？

三个人的眼睛几乎同时望向了窗外，此时火红晚霞徐徐铺张，整个天际染成了一片火海，象是燃烧了起来。

轩辕一醉一个人顶着明晃晃的大日头，不停地穿梭在桃花镇的大街小巷，却丝毫没有查出舞阳留下的痕迹。原本如玉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下巴上冒出了青青胡子茬，不染纤尘的雪白吴绫襕袍也皱了起来。

奔波了整整三日，一点没有舞阳的消息，心中忧虑与不安交织，恼恨与悔意纠缠，直怪自己不该一时心软纵放了她出来。口中干渴，一团火在喉间簇簇燃烧。身姿不再挺拔，俊美无俦的容颜写满了疲惫。

走着走着，远处三道亮丽身影出现在青石板的拱桥上。唰地一下，轩辕一闪身靠在了小巷一角。

喉间剧烈翻滚，一颗心砰砰直跳。

黝黑瞳仁几乎喷出火来，阴霾霎时扑了满脸，怒火和莫名的酸楚在肺腑里撞击往复，只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痛得无法呼吸。胸臆间烦躁异常，五指死死捏在一处，攥得关节发白。

舞阳！舞阳！

叶清舞！

轩辕一醉心里狂喊，连日来的担心紧张如今化作愤怒，嘴唇抿成了一线。剥去坚硬的外壳，心底那层柔软被舞阳轻易掠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

——那个没心没肺的佳人此时言笑晏晏，一脸的轻松。

梦魇

风轻日昃，依旧热气蒸腾，骄阳似火，晒得人浑身发软，距桑榆镇西南不过三十里的桃花小镇上，三三两两士子商贾，担柴的樵子，卖鱼的后生，卖梳篦头油的大婶一个个也都走的极慢。仿佛这日子也过得迟了些。与热闹喧嚷的桑榆镇比，这里竟是世外桃源，偏又有十里桃花，镇甸名字沾了个“桃”字。

舞阳与欧阳九，薇落三个散漫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向着僻静处一家酒肆走去。舞阳第一次这样轻松适意，脸上挂满了闲适的微笑。

薇落身穿一身淡翠色衣裙，梳着双鬟，鬓上斜插着一支精雕细琢的玉簪，细长的流苏在舞阳的眼前摇晃，纤细窈窕的身子躲在舞阳的影子里，不时抬起头来羞涩的看看，脸颊上始终挂着旖旎红云。舞阳迎上这含羞带怯的目光，便温和地笑笑，示意她安心。

“舞阳哥哥，你要住在这个地方么？”

“这里不好么？柳绿花红，馨香处处，景色宜人，住了这几日，似乎无俗世纷扰，我甚是喜欢。”舞阳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欧阳九扭头看舞阳一本正经的说着，眼里已经溢出了浓浓的笑意，终究人是谦谦君子，忽然觉得自己这笑有调侃之嫌，泥金扇子摇了起来。

“薇落也喜欢。”薇落见问，双眸登时闪出亮晶晶的光泽。两片樱唇咧开甜甜笑了起来，一对明眸逡巡在舞阳身上。

“薇落妹妹，舞阳身份尴尬，你跟着我会吃很多苦的，也不安全。”舞阳笑了笑。一对眸子有意无意地向右边小巷瞟了一眼，心脏一紧，心底升起莫名的紧张起来。待要细看，凛然的冷气又消弭无踪。

“陪你玩了这几日，明日送你回去，好不好？”

“舞阳哥哥！你这般讨厌我么？”薇落的眼睛忽闪忽闪动了几下，霎时珠泪盈满，堪堪坠落。

“薇落，很多人都恨不得除掉我，你一闺阁小姐，怎么可以跟着舞阳哥哥受苦？”

“我不怕！”薇落抿着朱唇，可怜巴巴地看着。

“舞阳贤弟，我看还是留下薇落，她一个人走不安全，我已经给石非去了信，等他来接我们才放心。”

“这——也好！”

薇落听了，立时抿嘴笑了起来，脸上也有了光彩。

一溜七八间二层带着外廊的木板楼，飞檐下挂着一串火红的灯笼，灯笼上耀眼的几个金字：与谁同醉轩

青翠轩窗，朱红栏栅，古朴恬然，俗世之气登时扫尽。

“有些意思！”欧阳九摇着扇子看着店名，不住点头，余光瞟了一眼舞阳，嘴里喃喃自语。“与谁同醉，与谁同归？”

“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小二点头哈腰掀起了竹帘，一股诱人的饭食香气扑面而来。

三人尽情吃了一顿可口饭菜，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在曲曲弯弯迷津一样的巷子里闲逛。看着薇落对什么都惊奇的眼神，舞阳与欧阳九只是微笑，却不质疑。只是路过首饰店铺，便不错过，为薇落购置了许多簪环铛珥之类，不容她推却。

舞阳再没有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一时觉得自己眼花，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直逛得红日衔山，薄暮降临，三个人这才优哉游哉地返回新赁的一处小院。

“薇落妹妹睡了？”欧阳九看看如释重负的舞阳笑着问了一句。“我刚刚煎了壶茶，喝一盏？”

“……好。”舞阳顺手曳上门，随着欧阳九进了他的房间。

进得门来，有淡淡茶香氤氲盈满一屋，舞阳心中一动，竟是自己喜欢的云雾茶。

“我觉得舞阳应该喜欢云雾茶。”欧阳九提起古色古香的茶壶，倒了一盏递了过来。“尝尝看，我煎茶的手艺。”

舞阳伸手接过茶盏，眼睛落在杯内，一盅盈盈碧汤托着几片恣意舒展舞动的茶叶，清香氤氲散淡开来，连心都湿润了。

轻轻啜饮了一口，旖旎清香沁入心脾，五脏六腑都放松下来。

“好茶！”

“我看舞阳也是深谙此道。”欧阳九也自呷了一口茶，将茶盅端在手里。

“师父素喜饮茶，终日不辍，舞阳便跟着学些煎茶。”想起师父，舞阳的脸沉了沉。

“很少听你谈起师父，往事已矣，舞阳。”欧阳九坐到了边上的藤椅上，端详着舞阳。“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如说出来……”

欧阳九连日陪在舞阳身边，因为薇落的意外出现许多想办的事都拖延了下。知道舞阳因为虬松墨菊的死心生内疚，虽是面上闲适轻松，只怕是五内颠翻。此刻见舞阳点了薇落的睡穴，正是自己希望的。

“二老是我师伯，虽不曾有过接触，却因我掌中之物而死。间接来说，如果没有这件东西，也许菊老和松老正和你我一样，正在品茶。”

“我们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别忘了。”欧阳九轻声安慰道。“咱们是签了生死契的死士。”

舞阳捧着茶杯，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只有此刻她才像个女子，端庄沉静，坚韧如丝。

“欧阳已经接连几日不肯与双方通消息，若是上峰和王爷同时怪罪下来？”舞阳又品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突然问道。

“将在外，许多时候身不由己。”欧阳提起茶壶又给舞阳的杯子续了些水。“再说欧阳九可以推到舞阳身上，只说你控制了在下。”

嚯！

“控制，好，好！”

舞阳闻言抬头看看，频频点头。咂摸一刻，伸手拿出一物摊开手里，递给了欧阳九。

欧阳九伸手接过，反复翻看，脸色渐渐青了起来。

“你在什么地方捡到的？”

“欧阳兄也有这样的东西？”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的意味。

眸光如剑，刺向了欧阳九的眼根心底。

“腰牌。”

舞阳含笑看着欧阳九，眸子清澈，幽幽道：“这个人妄图置我于死地，只是暗器不过是寻常的燕子铛，我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心生疑虑，耐于时间紧迫没来得及细翻。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欧阳可否为我解惑？”

她翻检尸身拿走腰牌的事并没有告诉冷梅，而是纳入了袖中。离开冷梅，她便迅速返回客栈，趁着清晨的薄雾，唤出正在窗櫊前凝神思索的欧阳九。

以目示意欧阳九马上随自己离开，欧阳果是谦谦君子，背起被点了睡穴的薇落便与她快速离开了桑榆镇。

接连这几日，舞阳都在思索如何对欧阳九开口，四周寂寂，茶香依依，小轩里只有四目相对，正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时候。

“舞阳！”欧阳九反复看着手上的腰牌，这才肯定的回答。“这是青羽卫地字营的腰牌。”

“青羽卫？”

“是！”欧阳九点点头，陷入了那一段离奇诡异的往昔岁月。“我曾隶属天字骁骑营，这个轩辕王爷早就知道的，一次演武比赛中王爷相中了我，调我去王府，偏偏调任前夕我的顶头上司孟志引我见了一个人，确切的说只是个影子。”

欧阳九言语纾缓，一字一句，往事就这样潺潺汩汩流了出来。

舞阳并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只是站起身，喧宾夺主地为他续了茶。

“……当时若欧阳不应从，浮尸荒野倒是小事，家父也有性命之忧。个中蹊跷，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欧阳九温和笑笑，注视着舞阳。“其实……我很高兴……”

“青羽卫负责历来归大内统领，那个影子王爷是秦王殿下！”舞阳及时出口，截住了欧阳九的下半句话。

欧阳九笑了一声，不无苦涩，这才点了点头。“虽然一直没有揭下面具，我早认出来了，那种特异的熏香，是秦王殿下的癖好。”

“一个藩王行此苟且之事，难道当年他便知道这个宝藏的事？”舞阳伸手摘下玉珏递到了欧阳九的手心。“其实，师父只是说玉珏与宝藏密切相关，至于宝藏何处，半张地图标识笼统，师父只是猜测在江南龙泽一带。欧阳大哥，想必你也好奇，不妨看看这枚玉珏。”

“你倒是信任我！”

欧阳九将玉珏放在掌中，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又举起玉珏放到了烛下。

“这只是半块？”

“是，这就是天下人都惦记的，也许只是一个无用的物事。”舞阳笑着接过，戴到了脖子上。“那半张图纸也许能解惑，偏偏丢的不明不白，我倒是怀疑那宝藏的真假。”

“舞阳，你答应给上峰提供线索，便是这些？”欧阳九一脸的忧虑。“怪不得你不肯交出。”

“如此模棱两可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会信呐。”唇角一勾，抹出淡淡笑痕。

“我——信！” 欧阳站起身，扯了扯袍子。“十里桃花虽谢，可喜的是结了果子，明年依旧花开十里。那里还算隐蔽，绝少人迹，舞阳。”

“欧阳！”舞阳声音一高，两人在商榷这份让天下人睡不安枕的宝藏，不想欧阳九偏偏又转到了这里，情知是他担心秦王不会放过自己。虽是时间不大合适，心里还是被这份惦念感动。

只是如此不尴不尬的境地，哪有时间想这许多，不能去伤他，便不能给他留下希望。

“日不西升，水不倒流，彼时花再重开，也不是原来的那一朵了。”舞阳轻轻饮了一口茶，接下欧阳九的话茬，

“还是信不过欧阳么？”欧阳九苦笑，开口道，两颊微微发红。

“欧阳，你是个难得的朋友。”舞阳安慰地伸出手去，想去拍拍他的肩头安慰安慰他。

欧阳九手一挡，温热的手握住了舞阳的修长手指。神色一变，舞阳急忙抽了出来。

两颊一红，两人都是略有尴尬。舞阳转身走出了小轩，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看着桌上昏黄烛火，伸手一弹，外衣不解，直接倒在了帐子里。思量着欧阳九口中说的秦王爷，只听说这秦王爷头脑简单，喜怒皆形于色的人物，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这是秦王爷的手笔。这接连几年谋划，如此深沉，必是足智多谋且又阴狠人物。与自己听说的秦王爷简直是云壤之别。

燕子双雄本是如意门徒，偏偏怀揣着青羽卫的腰牌，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费脑筋的事。他们与袭击四老的人只是凑巧出现在一处，还是本就是一伙宵小？

仰面望着青纱帐子，翻来覆去，舞阳只是睡不着，想来想去，翻身下地，走近窗前，轻轻一推窗櫊，如水月华哗地一声淌了一屋，连带头上，脸上，身上都洒满了一层银辉。

心里异常烦闷，她对第五交代的时候可以隐瞒了七天的行藏，自是为了赶往桑榆镇拿出玉珏。本来计划半月内可以赶到四方镇救出耒阳三杰，追问一年前的事情。不想计划不如变化快，薇落的意外出现打乱了她的所有盘算，虽可以强行将她送走，又着实担心一个没有半分功夫的女孩子途中会出意外，耐着性子等候石非着人来接。

对于阴险狡诈，让人猜不透首尾的第五，她实在是没有把握。若是迟了七天，他对三杰做出什么邪恶的事来。

浮生偷得几日闲，看云舒云卷，日升月落，对着薇落貌似平静安乐，心里却是热油烹煎。

舞阳一个人站在窗前良久，终于挨得明月西斜，这才觉得有一丝倦意，和衣而卧，躺倒在帐子里，两眼渐渐朦胧起来。

……

莲花池畔，茸茸青草，繁花点点，垂柳依依，蜂飞蝶绕。莲花池内波光粼粼，荷叶翩翩，菡萏摇曳生姿。远远望去，美景如画，轻风拂来，幽香阵阵。

“清舞！”

“娘！爹！”

“乖女儿，你爹刚刚夸你心思机敏，作诗居然有模有样。”端庄贞静的脸含笑看着，拿着绣花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梦走四方倚醉归……我的女儿心性好大，居然要象男儿一般做一番大事不成？”

“今日桓王爷一顿好夸，好生艳羡，直说要认了她做女儿去。”

呵呵一阵笑。

“妹妹才五岁，做什么大事？就会抢我的风筝罢了。嘢——”四哥扮了个鬼脸，嘲笑起来。

“老四，不许欺负小妹。就你不爱读书！”

“将来上马杀敌，凭的手里的真功夫，读什么书？”

“清扬，这话糊涂！”大哥清林瞪了一眼。

两行眼泪自眼角缓缓流下，舞阳沉寂在梦中。

咳——

轻轻一声叹息！

一只手触上了脸颊，抹去了泪水。

舞阳激灵一下，左手一搪，本能地翻身跃起。

落地的瞬间，飞剑擎在手中，身子一拧，正要欺步上前，耳边听得一声呼唤。

“舞阳！”

嘶地一声，舞阳倒吸一口冷气，梦里的美好不曾继续，实实在在不愿意醒来。原本压抑的痛苦此刻被泼了热油，燃得整个五脏成了一片炙热火海，只觉肺腑剧痛，锥心刺骨。不由大怒，抡起左手，奔着来人的脸狠狠抽了过去。

“啪”地一声，肉与肉象激烈碰撞的声音。

“……你！”

对峙（上）

清脆一声，轩辕一醉如被佛咒镇住，梦魇般呆立不能抬足移动，从来不曾有人胆敢不顾死活地劈面给他一掌，心里哪里受得住，直气得脸色青紫，脖筋蹦起，百脉扩张，嘴角抽搐不停，结实的胸膛起伏不定。

舞阳用尽气力狠狠抽了一掌，自是没有想过后果，打过之后，心里也是发虚，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也僵住了。

“你！你！你……越来越放肆了！我——”轩辕一醉吞了几口空气，右手恶狠狠地抬了起来。

舞阳早已经瞄见，向后退了几步，右手横剑在胸，冷冷看着。“打你又怎样，你个登徒子！”

“你——你——”轩辕一醉气得摔下胳膊，恶狠狠道。他何曾受过这闲气，心上仿似压了巨石，一口气提到嗓子中央，咽不得，吐不得。心中愤愤，只想狠狠拍她两掌才解气，想着她方才流泪想是梦见了亲人，一时又于心不忍。“过来！”

舞阳不理不睬，又向窗边移了一步，眼睛瞄着轩辕心里打鼓。

“我找了你三天。”轩辕一醉直盯盯看了一刻，突然异常沮丧，回身坐到了床边，语气软了下来。

“舞阳命贱，何劳王爷惦记。”舞阳眼睛死死盯着轩辕，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对他到了床边都不知道。

茶？

欧阳九煎的茶？

暗暗运气，血脉顺畅，内力无损。

“给本王倒杯茶来，本王看你过的很惬意，在这桃花镇还真是逍遥快活。”轩辕一醉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打开火折子，将床边乌木方几上的蜡烛点燃。一股淡淡的蜡油灰烟升起，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

舞阳看他鼻翼微动，嫌憎这劣质蜡烛的黑烟，心中老大不以为然，嘴角撇了撇，依旧站着不动。

“不过十余日，本王的话便不听了？”轩辕一醉恢复了常态，白皙的手指抚了抚被抽的脸颊。脸颊此刻还在火辣辣做烧，想是已经刻上了五个乌青指印。“敢打本王的，夫人可是第一人。……看着你和欧阳九津津有味品了半夜的茶……我渴了！”

“哼！我与谁喝茶与你何干？穿窬之徒，人人可打。”

舞阳冷冷回道，想着方才欧阳九大胆抓住自己的手，若是被他看见，只怕欧阳九危险，心里惴惴，不由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时竟忘了当时二人为避外面耳目，窗棂紧闭的事来。

“我……渴……了。”轩辕声音一高，怒意上炎。

舞阳想了想，恍惚听见轩辕一醉的嘴里有别样味道，不屑于与他计较。想着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还真不是对手。将剑收回袖中，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手一甩，茶杯直直飞向了轩辕一醉的手边，自己的身子依旧距他十余步远，万分戒备。

“本王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轩辕一醉盯了整整一日，心有顾虑没有出面，生怕吓跑了舞阳。一个人形单影孤躲躲闪闪，故一日不曾喝茶，口中异常的干渴。伸手接过茶，一口将茶倒进了嘴里，这才觉得有酸又苦，一杯已经放了一天的凉茶。

“这茶酸了！”

“没人请你来！”舞阳心道，嘴角揪起，没有发出声音。

“夫人，随本王回去吧。”轩辕一醉扭头盯着墙上的虚虚高大的侧影，语气疲惫漂浮。“本王担心你。”

“王爷与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

“没有瓜葛？你是我的夫人！”轩辕一醉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天机老人将你许配给本王了。”

“王爷睁着眼睛说梦话？”舞阳移目窗外，此时月华皎皎，天地一片光华。“舞阳不过草莽，怎敢仰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轩辕王爷。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了。”

皓月朗朗，清辉如银，照的外面一派清明，一檐一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你照得透这小小人心么？裹上锦绣绫罗，裹上吴绫蜀锦，那腔子里的不肯停歇的人心到底有几窍？

忽一时阴冷狠戾，忽一时温存体贴，忽一时柔情万种……只是那个才是真的？

真是虚伪……舞阳几乎要吃吃笑了出来。

轩辕一醉心里一松，看她语气，显然早知道这事。

“为夫误会了你，你总不能盯住这事不放。”轩辕一醉手抚额头，暗暗清了清嗓子。“以前，以前，是为夫……你……”

话在口中嘀嘀溜溜不住打转，还是吐不出口去。

舞阳无动于衷的听着，神思飘忽。一时不知道薇落和欧阳九现在如何，是被这魔鬼给迷倒，还是深陷囹圄。转念又想这魔鬼功夫之深已经无法猜测，但是却是隐忍到了半夜……心思千转，如风车迎风，突突不停。

轩辕一醉第一次低声下气，本是指望打动舞阳，然后听从自己的安排返回王府。温言软语说了半晌，突然发现舞阳神游太虚，一席发自肺腑的话轻飘飘过去，东风射马耳，半分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和在意。

心中火腾地烧了起来，身形一动，手腕一翻，右手钳住了舞阳的左手，一拉一带，不待她反应过来，已经将她死死锁在了怀里。

“无耻！”舞阳心里惦记欧阳九和薇落的安危，一时走神，被他赚了，左挣右突动弹不得。

“夫人，你再高声，可是要别人都听见为夫到了这里？”轩辕一醉附耳噙住舞阳的耳垂，低低说道，话中满含压抑的愤怒。“我的话便是耳旁风，也吹动了耳朵。”

“登徒浪子，谁是你夫人。”舞阳气得前胸一起一伏，声音低了下来。

“当然是叶清舞了，夫人。”轩辕抱着她死活不肯撒手，下巴抵在舞阳的头发上，不住的摩挲。“我找了你这么久，你也打了为夫一巴掌，气也出了，到此为止吧。”

一巴掌？

他居然忘了绣春楼前的那一幕幕一场场不成？

五内颠翻，掀皮抽筋般的痛倏地窜了一身。

舞阳的脖子突然一扭，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如此诡异的面对面，直唬了轩辕一跳，手情不自禁的松了。

鄙视的眼神直直射进轩辕的眼底，冰如血刃，寒似严霜，毫不掩饰情绪。

“轩辕一醉，别做梦了！你以为你是谁？披着人皮的伪君子！”

舞阳轻轻用手推开了轩辕的手臂，自顾自将一缕散落的青丝抿在耳后。“若再敢如此放肆，我——将你要的东西毁了。”

“……舞……阳！”

轩辕一醉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有还是无，是个问题！是不是？我说有便是有……轩辕王爷！”

舞阳冷冷笑着坐在床边，手拄在散乱的薄衾上，物与人不同，离开了，便没有了温度。

只是他曾经给的温度……都是冰冷！

“舞阳！”

“王爷好忘性，小女——叶清舞。”舞阳的眼底慢慢溢起了清凉。“屈死的叶相是我父亲，轩辕王爷，你说这价值一国国库的宝藏叶清舞会白白给那个屠杀了我一家一百三十四口的文起帝么？”

“夫人！我说过——”轩辕一醉突然萎顿，声音低沉。

“王爷什么也没说！”一抹冷酷的笑滑上唇角，舞阳突然笑了起来，堵住了轩辕的话。“叶清舞毁容来到京城只有一个目的——誓杀元凶巨恶，为我冤死的亲人报仇雪恨。”

“事情……你不肯理解为夫么——”

“理解？”舞阳嗤地笑了一声。“王爷心怀天下，自去做你的大事。小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只为家人报仇，旁的事与我无干。”

“舞阳，不要赌气，你总是国家子民！”

“国家子民，今上好生爱民如子，竟诛杀了我全家！”

‘呵’地一声，舞阳怒极反笑，蹭地站了起来，手哆嗦着指着轩辕一醉。“轩辕一醉，少拿你那些官话吓唬我。我师父说过，若文起帝不肯当着全天下为我父亲平反，不肯为我叶氏一族雪冤，舞阳可以销毁这东西，就让它化灰化烟——谁也赚不成！你又有什么了不起，你这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小人！”

痛到极处，两行清泪滚滚而下，挫骨抽筋，锥心泣血的痛倏地窜满全身，指尖脚底都酸麻无力。舞阳无力地坐在床边，浑身颤抖。她刚刚沉浸在梦中，父亲如山，母亲如水，哥哥姐姐笑语连连，只是这幸福来不及细品回味，被这恶魔生生扼断。

……她如今还去哪里寻找，寻这难得的吉光片羽。

如履薄冰了这么久，她总算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朝中大事与她何干，事态波诡云谲又与她何干？这魔鬼竟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兜头一盆冰水泼下，轩辕一醉站在床前，半天发不出一声，那句披着人皮的伪君子将他的心碾成了齑粉。

他一直自信，以为既然她肯贴身伺候自己这许久，乖巧的与自己有了夫妻之实，必是心底还有自己的位置，不成望自己在她的心底如此不堪。

“清舞，我……我……好，好，我不难为你……”轩辕一醉实在不知道继续说些什么。

眼底涌起一丝清亮，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舞阳，却再也不敢移动分毫。

窗外月华如水，照的四方小院如同白昼，周遭寂寂无声，只有蜡烛的灯芯长了，时不时的爆了一响，嗤地一声升起一股黑烟。

一坐一立，两个孤单的影子被昏黄的烛影映在了墙上，拉得老长。

一个寂寞。

一个冷漠！

对峙（下）

桓疏衡亲奉了一盏香茗，这才褰袍退至一侧侍立，父亲不发话，不敢多言。

桓居正手端着香茗并不啜饮，只是盯着槛外的一树芭蕉呆呆出神。桓疏衡一时无聊，便四处打量起来。

整个书斋，窗明几亮，临窗墙壁居中悬挂着一轴金碧山水，两边各一副洒金对联。

落款他看过无数遍，自是知道这轴山水包括对联乃已故丞相叶之信的手笔。

窗下一支雕花楠木花架，上设一青花瓷瓶，瓶内插着一支雪白莲花并几支碧绿莲蓬，幽幽花香氤氲了整个书斋，说不出的清新宜人。

金丝楠木书案上，左首一只雕工精致的湘妃竹笔筒，插着几只粗细不一羊毫，右首一方精巧端砚，旁有一只白玉雕成的小托，上面横了一块徽墨。

两只玲珑剔透的黑玉狮子镇纸并排放在笔筒的下首处，旁边还有一盏精致的黄玉蜡台。

件件物事精致熨帖，不奢华却是品位高格，静静地铺陈彷佛在迎候主人。轻风拂过，珠链微微浮动，恍似有人挑了帘拢，提足便要进来一般。

桓疏衡一时也觉物是人非，心中悲怆。

轩窗外花木扶疏，竹影婆娑，让人恍如隔世之感，好一处幽静所在。

虽然这十几年间来过几次，却是极少进得这间书斋，恍惚记得这书案上的摆设依旧，暗自揣摩父亲的用意，不胜唏嘘。

“疏衡，坐吧。”桓居正等儿子打量完了，方开口道。“阿福打理的不错，还是旧时模样。”

“父王。”

“这里便是之信当年伏案疾书的所在，如今物是人非。”桓居正手端香茗，长叹一声。

“父王，不如移去外面走走，儿子扶您去荷花池散步，留在这里徒生感叹。”桓疏衡见父亲又提起往事，心里一酸，急忙劝慰。

桓居正摆了摆手，一阵剧烈咳嗽，桓疏衡急忙上前轻拍后背，桓居正喘了半晌，这才平复，一张已经干瘪如核桃皮的脸憋的紫涨起来。

“咳咳！不碍！”

桓居正连连摆手，自袖中拿出一个青花小瓷瓶，拔下软木塞，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就着茶吞了下去。

又过一刻，脸色渐渐恢复过来，却是难以掩饰眼中的倦态。

“疏衡，你仔细看看这副对联。”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桓疏衡轻轻吟诵，不解地望着父亲。“画中山回水曲，怪石嶙峋，气象万千，采用这句诗恰到好处。”

“下半句呢？”

‘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两句诗突然跳脱出来，桓疏衡一怔。

“这幅画是之信被污指前几日新作。”桓居正伸出鸡爪般的枯手指着上面的字。“你来看这落款时日。”

“怡心簃主人……丙子年……父王的意思是？叶相早知道有人要污指他，也猜出了此人是谁？”心突地一跳，桓疏衡为自己的大胆猜测惊骇不已。

桓居正身子一软，靠在了雕花椅背上，神色戚然。

“当年铁案做实，之信早有预感，可是临了只是希望我能保全他的儿女，奈何龙颜震怒，当庭下旨。为父虽据理力争，仍旧没有改变叶氏一族的命运。”

“父王的意思？”

“他只是猜出了对手，却来不及核查内幕打蛇七寸，倒被对手反咬了一口，桥关落锁，差了一步棋。”

桓疏衡依旧是云里雾里，猜不透父亲的真正用意。

“叶相嘱咐我想办法保全自己一子半女，保住这叶氏旧宅。奈何当年六部九省，皇后与太子等俱是虎视眈眈，为父终久是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叶氏一门被灭。”桓居正自顾自说了下去。“当年这里虽被抄检，在我的干预下，后来大都恢复原样，一直由阿福打理。” 声音突然哽咽，桓居正说不下去了。闭了眼睛，喘息一阵，这才恢复了平静，推开儿子递过香茗的手，继续说道。“三年前天机子来访，虽然言语温和，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说。但是为父依旧能感受到他心里的怒气，我猜不仅仅是责备于我当年毫无作为，没有保全叶家儿女，另外还有一层意思。”

“父亲是说？”

“这宅子里有莫大秘密——”桓居正一字一顿。颔下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

桓疏衡频频点头，琢磨着叶宅里面究竟是何秘密。若是早知道舞阳是天机子的弟子，且千方百计要潜入桓王府，他便无论如何不会将她让给轩辕一醉。

“父王，叶叔父与您相交日深，若真有秘密事，他会瞒着您么？”

“为父琢磨这十几年，叶宅里一定有什么机关尚未勘破，当年之信许是对我也起了疑心，不肯吐出实情。”

“难道多年前的传说是真的？真有宝藏？”桓疏衡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天机子的藏宝图在这里？”

桓居正手摸着花白胡须，点了点头。

“为父也是这么想的，否则天机子只要拿出宝图，藉此要挟陛下换回叶相一家的清白，陛下衡量得失，绝对会做这交易。”

“怎么可能？若是叶叔父手里有图，一定早呈献给了陛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父王如今怎么做？”桓疏衡喃喃自语，眉峰鼓起，一道折痕刀子刻的一般停在了两眉中间。

“轩辕的那个女娃娃是天机子的弟子，必是知道内情的，将她请过来吧。”

桓疏衡听了，苦笑一声。

“父王，前几日轩辕突然放了她。钓鱼的反倒被鱼钓了，不成想这丫头心机如此深，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逼迫着轩辕放了她。轩辕嘴上不说，看任谁都欠他八百吊的脸子就知道，必是被那丫头给赚了。”

“这丫头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很奇怪。”桓居正脸色一变，嘴角哆嗦半晌。

最终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不可思议的念头。

“天机子不肯道破玄机，只是问我为何罔顾多年情意不顾，连叶氏的尸骸都不肯收。”

咳……深深叹息。

“父亲……”

桓疏衡极想追问，这也是他心中莫大疑惑，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不是为父不收，是陛下下旨曝尸七日，我本想等几日再去，不想……不想第二日，尸骨都不见了……”桓居正的浑浊老眼，突然掉下泪来。

啊？

心里的不安蓦然升起，宛似一滴浓墨滴入水中，漾起圈圈涟漪，越来越大，匪夷所思。

……桓疏衡心情沉重地走出书房，沿着细碎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步向自己的王府走去。小径两边梧桐细细，芭蕉苒苒，虫声喓喓，他却是无心留恋。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原本与轩辕一醉的计划里绝无此事，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如今或许只有轩辕能够解释一二，思及此，褰袍大步流星向中堂走去，手一摆，下人示意，急忙去找冷言与冷语。

小小一间卧房内，两个同样倔强的人还在彼此对峙。

“……好！”轩辕一醉站了足有一个时辰，天光熹微，这才艰难开口，嗓音黯哑。“你的条件我都答应，冷梅已经禀告了本王。只要你肯！”

“现在加一条。”舞阳情绪平复下来，恢复了淡漠神色。

“说吧！”轩辕一醉，轻轻走到桌旁坐下。“本王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烛芯噼啪一声，爆个老大烛花，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依依升了起来。

“不得为难欧阳九！”舞阳冷冷道。“否则……”

“你倒是很关心旁人！”

轩辕一醉勉强挤出几个字，脸上黄紫青蓝绿交织，不住变换。 “本王知道你不甘心，只是信任我总比外人强！”

“于我——除了师傅都是外人。”

话说到此，便没有了余地，掐灭了轩辕一醉所有的希望。黑幽幽的一对眸子注视着舞阳，万千思绪埋入泥潭。

“好，好！”轩辕的头一点一点，“我是外人！我是外人？……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我等得起。”

“那是王爷的事，与我无关。”撩眼，蹙眉，淡淡一语。

眼前这个恶魔的话她不能不在意，也不能太在意。

看似轻描淡写，这轻飘飘的字已经字字投枪，声声如剑，一点一点刺进了轩辕的心脏。

轩辕一醉眼神一滞，半晌乃道：“翻检了燕字双雄的身上，发现了什么，不必藏着掖着吧。”

舞阳冷眼瞧着，这个摩罗的所有情绪都在她的眼底闪过，居然半分没有心痛的感觉，是是非非与她真的已经无关了。

看他已经退了一大步，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挂念欧阳九和薇落的安危，不能与之彻底撕破脸皮，若是他一怒之下处置了欧阳九，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

伸手摸向枕下，袖出一包物事摊在桌子上：一只燕子铛、一只腰牌、还有一方血迹斑斑的布片。

轩辕一醉伸手拿起燕子铛，又拿起 ‘地’字腰牌看了一刻，最后拿起那片血迹斑斑的布片，轻轻颔首，拿起东西纳入袖中，心中的疑惑终于有了证实。

“欧阳九的功夫不足以保护你，我将红衣留下。”随即补充一句。“本王的底线！”

说着倒剪双手走到窗前，一对漆黑星子望向天幕群星，天上银河一道，隔了千古哀怨。

如今两人近在咫尺，已是天堑鸿沟。

“辽远又在蠢蠢欲动，慕容也已进入我方境内。连年征战，如今国库虚耗，我相信你会舍弃个人恩怨。”

“不送！”舞阳懒得搭理，伸手拉下帐子，和衣躺进了帷幄，眼皮发沉，异常的疲倦。

轩辕一醉回望一眼，飞身消失在了房顶。

头顶上原本明晃晃一轮玉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移入了云层。

独行

舞阳一直紧闭着眼睛，心中百十面战鼓催动，等到轩辕一醉的影子消失的一刻，蹭地一跃而起。

她……终于扳回一局，逼退了这个魔鬼。

与第五与欧阳九合作，不过是做个样子给轩辕看，金饵布下，果钓上金鳌。如今他既然深信不疑，正好可以利用一二。

三步两步赶到欧阳九的房间，看见房门大开，一个绯红的影子立在床前，仿佛专门迎候她一般。

“夫——舞阳姑娘！”红衣听见声音，唰地转过身来，双手抱拳，施了一礼。

“红衣大人。”舞阳闪身躲开红衣，瞥向床上的欧阳九，看他闭目合眼，神色安闲，呼吸均匀，这才放下心来。

“王爷暂不会处置欧阳九，放心！”红衣看她不肯接受自己的礼，笑了。想起她在四方镇时候的淡漠，急忙拉过一张乌木椅子示意舞阳坐下。“属下听凭姑娘调遣。”

“呵呵，舞阳一介布衣，怎敢调遣红大人。”舞阳看着春风般怡人的红衣，实在是不能作色，淡定坐下，话锋一转。“知节老人如何了？”

“已经痊愈，放心。”红衣微笑颔首。“舞阳三日没有消息，王爷……急坏了。”

舞阳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舞阳姑娘。”红衣讪讪道，知道触犯了她的禁忌，暗自叹了口气。

“我的调遣红衣大人真的听么？”

“王爷有令——”红衣的声音低了下去，“舞阳的话便是王爷的话。”

“呃，红衣，这可是你说的！”

舞阳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一阵轻松。

红衣从不曾看见舞阳笑得这般狡狯，一时怔住，突然觉得自己跳进了她早已经准备好的陷阱。

“舞阳特特投薪煮瓮，等红衣跳。”红衣咧嘴笑了起来，并无怪罪的意思。

“……昔蛛蝥作网罟，今之人学纾，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上者下……红衣有心。”舞阳吞下那句‘吾取其犯命者’，回头又看了看帐子里的欧阳九，总觉得自己眼花，欧阳九的脸上似乎有些变化。

“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好一个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舞阳对着红衣原本戒备的神情渐渐放松，双手抱拳。“大恩不言谢。我正有一事相求，红衣。”

舞阳转身向院子里走去，此时天光放亮，晨露凝结在花间叶上，清香沁入肺腑，空气格外新鲜。“红衣大人想必知道什么事。”

“我奉命——”

“红衣大人会找到我的！舞阳虽不是君子，却不害人。”舞阳扭头一笑。“其实舞阳无力解开伤心蛊。”

“王爷……为了你……咳！”红衣将没说的话硬噎了下去，撞上了舞阳并不遮掩的眼神，不由得讪讪住嘴。

“我师兄石非今日估计会赶到这里，麻烦红衣代我暂时照顾薇落，舞阳有事，先行告辞！我到四方镇等你，耒阳三杰是我好友，时不我待，舞阳等不起。”

舞阳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屋内，虽是朝阳初升，屋内依旧黑黢黢一片。

“这？不可，我与你同去。”

“三日后，红衣！”舞阳突然拧身，嗖地一声跃上一株银杏，闪身形消失了影子。

“舞……”不等红衣再出声，舞阳早消失在了院外。

想追，却不能去追。

待回头，欧阳九已经自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走了！”

“是！扔个包袱给我们。”红衣看看薇落睡觉的房间，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欧阳九，那东西你见到了？”

“是！晶莹剔透，上面刻着螭纹，只有半块。”

“半块？真的只有半块？”

“正因此我不敢轻举妄动。”

“欧阳九，与之交手你占不了便宜。”红衣笑了起来，加了一句。“她居然拿出来给你看，还真是当你是朋友。”

“玉珏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欧阳九脸颊微微发红，心里高兴。“不如另派人送薇落姑娘回去，我们去追。”

“她会走么？”红衣咧嘴一笑。“这女子动了情，居然迷了眼。”

红衣抬手揪下葡萄架上的一串紫盈盈的葡萄，震动的几滴露珠洒了一脸。轻轻摘下一颗，塞进嘴里，眼睛却瞥斜着欧阳九没有说话。

“看什么？”

“眼屎，你没洗脸。”红衣撇撇嘴。

“你他娘地！”

“靠！和石非这混账你就没学出好来，不过这句倒挺像个爷们儿。”红衣话题一转。“想起一句古语……门当户对。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要门当户对。”

欧阳九心里有鬼听了红衣这几句夹枪带棒的提醒，脸腾地红了。

“欧阳九，你我毕竟相交一场，红衣都是肺腑之言。”

红衣适时将话头打住。

两人站在碧幽幽的葡萄架下，各怀心腹事。

忽然远处嘤嘤哭泣声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只顾说话，忘了里面还一娇滴滴的小家碧玉。

薇落推开舞阳的门，看见床上被子凌乱，舞阳的随身包裹却是早已经不见了，心里一慌，猜测是舞阳嫌自己碍手碍脚，撇下自己一个人走了，越想心里越是憋屈。眼泪一对对，一双双的滑落，委屈地哭了起来，虽不致嚎啕大哭，却是呜咽有声。

红衣和欧阳九两个大男人走进门来，看见一个纤细的小姑娘在不住抽泣，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劝解。红衣退了一步，用手肘一杵，欧阳九被他推到了前面。自己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薇落姑娘，你舞阳哥哥有急事，你安心在此，今日你姐夫会来这里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薇落突然转过身来，一对哭得红红的眼睛盯着欧阳九。“姐姐姐夫早就做主将我许配给舞阳哥哥了。他这一走，天南地北的，要我守活寡不成。我，我，我要去找他。”

欧阳九，红衣，一前一后。

两个人，傻了。

四只眼，木了。

石非这个愣头青，糊涂到这么久看不出舞阳是男是女？

薇落这细皮嫩肉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居然也分辨不出舞阳是男是女？

这一家子，还真凑合到一处，实在难得。

“薇落，你舞阳哥哥有事，你先安心跟石非回去耐心等着。”

欧阳九嘴角抽搐，想笑不敢笑，不好直言点破。万一这小姑娘知道了事实真相，玩儿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对火爆性子的石非交代。

“你们骗我，我自己去找舞阳哥哥。”薇落拿着帕子擦擦眼泪，站了起来。

“薇落，薇落！”

欧阳九伸出手去拦，又缩了回来。“她早走了。”

“你们骗我，是你们把舞阳哥哥骗走了的。姊夫说舞阳哥哥一直活的憋屈，王爷不是好人。舞阳哥哥是不是被你们王爷给杀了？”薇落一行哭，一行说，一张粉脸早横一道竖一道的花了。

红衣和欧阳九两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对着没有一点功夫的薇落，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去劝解。

“统领，有人送信。”外面一个侍卫的声音响起。

红衣听见这个示意欧阳九留下，自己一溜烟地逃了出去，烂摊子撇给了欧阳九一人。

及至他返回的时候，欧阳九还在软语轻声地劝慰着薇落，却见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只是不住地摇头，显是不同意欧阳九的建议，透着别扭。

“欧阳九！”

欧阳九看见红衣的脸上有些僵硬，急忙嗯了一声。

“欧阳九，帮薇落姑娘收拾东西，我们去找舞阳！”

红衣的脸上携着些许不自在。

薇落一直在抽泣，此刻听见红衣的话，扬起小脸儿露出惊奇。

“怎么？”

“石非被派去白马镇公干，尚未回来。”红衣看了一眼，扭头先退了出去。

“快别哭了，走吧！”欧阳九对着薇落笑了笑，如释重负。“红衣统领答应带你一起找舞阳。”

“真的？”薇落抹抹眼泪，眼睛亮了起来。

轩辕一醉一个人飞身形离开这僻静小院，顿时萎顿。踽踽行了几步，忽然一拳砸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左手死死抵住自己的额头，身子一软，倚在了树干上，浑身酸麻。

落叶簌簌落下，砸了一头一脸。

舞阳所说如果有五分真实，事情就会超出他的掌握，这波诡云谲的局势便会越加难以控制。现在将她囚禁已经不可能，若是她真的不管不顾，选择了第五或者欧阳九的背后人物合作，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个死丫头——

轩辕一醉恶狠狠地又提起了手臂，最后无力垂下。

一对黑曜石一样的眸子直视前方，没有落点。

季良帅卫队赶到的时候，轩辕一醉倒背双手，仰面看着天上密布的层云，面无表情，恢复了旧日的模样。

季良将马车和卫队留在后面，一个人先迎了上来，看着暗沉沉拔凉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咯噔一声，翻个个子。

“王爷！”季良拱手施礼。“王公公在后面。”

“嗯，不急。季良，马上传令白衣率人跟上舞阳。如今不是四方镇武选，红衣心有顾虑，做事必会畏手畏脚。”

“是！”

“夫人若少一根头发，不必来见本王。嗯？”

“……遵命！”季良想了想，乃道。“王爷，桓王爷派冷言带来一封密件。”

轩辕眉头一蹙，只是点了点头。

“本王要沐浴，等着！”

季良挪回了本已经抬起的脚，听见这话心里又是一紧，

“王爷，京中事情紧急。桓王爷……”

“饭一口口吃，事情一件件办，急什么。”轩辕皱了皱眉。

季良闻言，只得退后一步，不敢多语。本来皱紧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王爷自有一份让人安心的力量，天大的事到了这里便似探囊取物般容易。

轩辕一醉沐浴更衣后，这才觉着浑身透着松爽。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王深，心里有一丝不以为然，还有一丝莫名的怪异，想起那个睡觉也不敢脱衣的舞阳，心上被刺一针，有些疼。

冷言瞄见王深笑呵呵地晃着肥胖的身子走出轩辕一醉的临时行辕，这才闪身走进去。自贴身里怀掏出迷信，双手奉了上去。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迎面一首七言绝句，轩辕抬头看看冷言，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醉兄台鉴：

自兄离京，疏衡终日寂寞，一人好生无趣。遂架鹰呼犬奔向京郊猎场，偶射得一稀罕奇珍，毛皮光彩新鲜，五彩斑斓，头似马、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观其目则温驯如羊。一时周围人都不识此兽为何物，弟见识短浅，藏之于叶宅书斋下，覆盖三五片蕉叶，专侯醉兄与疏衡解惑，庶几可解，知为何物。

万望醉兄不可耽搁，家严近来呕血数遭，莫名提及兄之婢善解人意，渴望再见，疏衡心甚忧虑。身为人子，孝悌大义，实不敢违背老父心意，此事全赖醉兄成全。

疏衡 字

轩辕一醉看着静候回信的冷言，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冷言，桓王爷何时写的这信？”

冷言见问，急忙躬身。

“回王爷，世子陪老王爷在那府里的书斋呆了足有两个时辰，出来后连说那书斋陈旧，该重新粉刷，又嘱咐总管将糊窗的雪纸换成岭南白绡纱。又说前两日京郊狩猎，射得一稀罕东西，心里纳罕，藏于书斋前一丛芭蕉下，候着王爷回京品尝，直说王爷您见多识广，必会知晓蕉下覆的为何鹿。”

“既有如此奇珍，本王怎能不品。季良！备马——回去！”

轩辕一醉手按扶手，站了起来。“季良，派侍卫追上王公公，本王要与他同行。”

“是！”

“舞阳？舞阳！”轩辕一醉心里默念，想起她曾经夜探桓王府，闯进了叶氏旧宅，心中豁然开朗。突然会心一笑，心里彻底放松了。

躬身侍立一侧的冷言极少见过轩辕一醉这副容颜，心里纳罕，也自不敢出声。

“冷言，老王爷如今还是留在那宅子里？”

“是，王爷！”冷言见轩辕难得好脾气，急忙回答。“连仆人都未换过。”

嗯……

轩辕一醉点点头。

“本王记得一直是那个叫阿福的伺候着。”

挺拔身姿慢慢踱出了屋子，马车已经恭候在了门外。

步步为营

辽远耶律雄已经彻底装出认输的样子北撤百余里，边关依旧不敢放松警惕。轩辕一醉与桓疏衡奉陛下旨意同时回京述职，临行前两大掌握军权的王爷经过秘密协商，下令大将封可言屯重兵在登州，赵威屯兵在常州，冯将军依旧驻扎在白马镇，如此呼应，一旦边关战事骤发，也可互为首尾，相互接应。

一旦真有战事，调拨军队，调拨军用物资和粮草也甚是方便。

时隔几月，辽远安静到了极点，隐宗耶律寒天不见踪影，耶律雄更是不敢挑衅。而刚与国朝联姻的西戎更是风平浪静，边陲小镇白河镇上两方商旅往来热闹，时不时也夹杂着辽远的走私商贩往来，市廛物品齐全，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

只是热闹繁荣下，却穿梭着无数心怀叵测的人。

轩辕与桓疏衡布下的影卫，地鬼也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留恋在三瓦两舍，青楼歌坊，甚至是闲汉乞丐无赖凑集的寺庙，小酒馆里，打探着各种消息。在鱼龙混杂下九流的地方，更容易探得只言片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名影卫终于在一炫耀的偷儿嘴里得知，一伙进京贩卖珠宝玉石的西戎商队里，混进了两个行为诡秘的人。这个心思机敏的影卫不动声色地敷衍偷儿，趁黑夜将讯息传到了队长手里。

当日哨鹰便将讯息传到了京都，桓疏衡看着轩辕一醉莫名离开王府，果断下令影卫分批追踪，不可打草惊蛇。直到那神秘人与秦王的管家接头后，这才纵放秦王府管家，将拿了回信准备离开京城的奸细秘密拿获，没有惊动秦王。

桓疏衡得手后，与轩辕一醉的信中用了只有两个人才看得懂的密语。

如今桓疏衡看着轩辕挂着一脸的‘你办事我放心’的怪异表情，心里不爽，自顾自先坐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朝上沸反盈天，再不回来，陛下便要下旨三军出动——寻你！”

桓疏衡擎着杯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轩辕，笑意自脸上一点点沁出来，荡漾成了一朵春花，耸了耸肩。“打雁的被嗛了眼？”

轩辕一醉横了一眼，蹙紧眉头，冷漠地坐下，手褰锦袍下摆细细在膝上搭好，这才说到。“说正事！”

桓疏衡见惯了他这脸子，一点没有在意。“我要见舞阳！”

“不行！说正事。”

“轩辕，咱兄弟之间就不必藏着掖着，她究竟是与你什么关系……我要动用我的影卫请人了。”

“不行！”一对凌厉眸光毫不掩饰地射了过来。“她是我的人。”

“知道是你的人。”

“若动了一根头发，我砸了你的桓王府。”轩辕端起茶杯，却是眯缝着眼睛，等着桓疏衡的下文。

桓疏衡听完，几乎气个倒仰，用鼻子笑了一声。“我做东，请她过府做客。”

“只抓了一个？”

“本王请教她千方百计要进我桓王府的原因。”

“嗤”地一声。

“人在哪里捕获的？”

桓疏衡看他无视自己的话，牙根发痒，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重重将杯子趸在紫檀的方几上。“轩辕，舞阳的事与秦王的事同样重要。”

“截获了密件？”轩辕一醉不接话茬，继续追问。

桓疏衡攥拳挥手极想拍过去，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最后双手一扬，做了个我认输的姿势，这才顺着轩辕的思路，详细讲述事情经过。

“这次人赃并获，管家已在控制中，那个信使已经招了，嘴巴开始还挺硬，我们边走边说。”桓疏衡看了一眼外面，站了起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动了刑？”轩辕一醉看看正在花园忙活的园丁。

“我吩咐冷言准备了两个万恶不赦的死囚当他面行刑，一个被判的梳洗，一个被判的剥皮。这软蛋没等看梳洗，一见剥皮的那个杀猪般扯着脖子嚎叫，当时就尿了裤子，没种！”桓疏衡十分得意，哈哈笑了起来。

“杀鸡骇猴，不错。”

“人拘在哪里？”

“我特地吩咐将人交给了刑部，现如今秘密拘押在地字号，等你回来。”

“嗯！烫手的山芋扔给大理寺卿，刑部大员，象你的做派！”

“敲山震虎！”

两人沿着细碎石子铺成的甬路，绕过回廊，穿过一壁粉墙尽头的垂花门，很快拐进了后花园，三绕两绕，走进了原属于叶之信的书斋。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居中一副山水画，大气磅礴。

轩辕斜着眼睛看觑，迎面墙上，一副大轴两侧，洒金对联上的字，笔锋遒劲，骨骼雄奇，竖笔直峰干枯露骨，撇捺飞逸洒脱，翰墨所挥，气象深阗。

扫视一圈，一件件东西默记在心里。经了生人的气息久了，一件件东西似乎也沾染了人的味道。

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居中的这幅金碧山水图上，山势险峻，巍峨高耸，怪石嶙峋，湍濑潺缓，云霞飘渺。山、树、水、石，一点一抹，形神俱备。一水劈开两山，迸出一股山泉，击在石上，乱珠飞溅，恍惚泠泠有声。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轩辕一醉手抵前额，眉峰抖了一抖。“听闻故丞相双手能书能画，书画大家，看其画，观其书，还在萧赞老师之上，可惜无缘当面受教。”

“你那时在外学艺，我有幸经常聆听教诲，难得良师，可惜一朝为人算计。叶相长子叶清林少年俊杰，十四岁便金榜题名，名列三甲头名……咳”

“往事已矣。”

“轩辕，咱们可是兄弟。”桓疏衡坐在左手靠椅上，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疏衡于你不曾有秘密。”

“废话！”

“父王觉得三年前天机子师父来此是有话要说，至于因何故最后拂袖而去，想是出了什么岔子，等你商量。”

桓疏衡伸手袖出一张白纸，递给了轩辕。“我想这件事需要舞阳来解释。”

“她最近心烦。！”

……桓疏衡一怔。

“王事一了，我——迎娶舞阳！”轩辕倒剪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山水下的落款。“日前得到家父临终遗训，舞阳是老人家十几年前给我定聘的妻子，嘱我及早完婚。”提及舞阳，轩辕的眼神温和了下来。

“你娶她？”桓疏衡腾地站了起来，大张嘴巴，半晌阖不上，不啻当头挨了一闷棍。“你……陛下可是……”桓疏衡极想问他是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是真的痊愈了，还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股脑冒出无数想法，对着轩辕的眼睛，悉数噎了下去。

那是一对极其认真，极其执着的眼睛。

“……恭喜！”桓疏衡转过无数想法，抱起了拳。“恭喜！”

“姨丈日前提及了什么？”轩辕摆了摆手。“这事容后再议，你知我知即可。”

“他怀疑天机子的宝藏图就在这里，所以想请舞阳过府。”

“这事暂时按下，若果有此事，国之幸事，若在府中，你我幸事，何须忧虑。”

“连年征战，虚耗钱粮，国库空虚，若是能将宝藏为我们所用，陛下久悬之心稍稍可解，这最终是谁勾连外虏也可水落石出。轩辕，我还是怀疑出处，秦王素来不拘礼法，行事乖张，这直肠子的性子跟我那个石非倒是极象，怎么会有如此城府？更何况陛下一向不待见他。”

桓疏衡伸出两指，笔画一下。“这些个藩王里面，我还是怀疑他！虽是行事谦和，口碑甚佳，陛下也很看重。只是……陛下对太子的暗弱早就心生不满，若不是先皇遗诏不可废长立幼，只怕太子的位置也不稳当。”

“大智若愚，还有大愚若智的。秦王绝不简单！”

“陛下有七个儿子，该去藩的都聚在京中不肯离去。这已经匪夷所思。”

“其实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轩辕一醉突然住了口，眼睛象磁石被吸了过去，盯在了那劈山而出的一线清泉上。

“看什么？”

“一瀑劈开二山，叶相果是大家！” 轩辕收回目光，扭头看着桓疏衡。“据我所知，秦王本来谦恭有礼，是十三年前才渐渐在府中纵酒风流，放纵自己的。”

“是！被家法鞭笞了多次，依旧不改。许是因为当年涉及叶相构陷太子案，陛下生疑，几大皇子人人自危，这才有了今日的自暴自弃。”

“换个思路，何尝不是韬光养晦？疏衡用词失误，叶相是被诬陷的。”轩辕又走到了书案前，将羊毫、镇纸、砚台、笔洗等物一一拿起观看，又一一放下，这才说道。“前次缉拿中丞时，明珠死在秦王的胭脂巷外宅。他却依旧故我，难免让人觉得做作。”

“这——”

桓疏衡听得这话，一时心里也觉异样。

“当年万岁快刀斩乱麻，冤死了叶相，却也刻意隐瞒了真相。天意自来高难问，苦了我们做臣下的……”

“既然有意瞒天过海，不妨你我来个釜底抽薪！将这案子做死，逼他出来，我们等的太久了。莫问已经率人缉拿了几个辽远年探子，据供词看，只在这三个人中间。”轩辕一醉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

桓疏衡连连点头，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笑了起来。

“终于等到今日，折了无数忠臣。”

“等的太久了。”

两人并肩走出书斋，立在繁花烂漫的荼蘼架下，看着奇花异葩，修竹古树，对望一眼。

“轩辕！”桓疏衡突然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即便事出有因，去年绣春楼前的事，她……不怪你？”

“她，总会理解的。”轩辕不妨有此一问，眸子一黯。

鼻子笑了一声，送出一对白眼。

“理解？我若那般侮辱于你，你还不劈了我！”

“我们的对手太强大，就是如此也不过初露端倪，还是飘忽不定！”

桓疏衡自他的方向看去，竟觉得轩辕的眼中充满了自责的味道。

“她毕竟只是个女子！”桓疏衡耸了耸肩。“哦……阿福又送茶过来了！”

“这些年一直他在打理这个院子？还真难为了！”

两人止住话题，继续向外走去。

计划

“少爷！”阿福手拿着茶盘，托着两杯香茶，看见二人走出来，一时不知道是迎上去还是退出去，急忙谦卑地退到甬路一侧，弓腰低头。

“罢了，将茶端回去吧，父王呢？”

“在亭子里看那几只新来的水鸟，雪白雪白的，真好看。”阿福憨憨的笑了起来。

轩辕侧首看了看，径直向前走去。

这阿福生就一张圆圆胖胖的笑脸，倒八字眉，一对眯缝眼，颔下几根稀稀疏疏的花白胡子。谦卑地送走了两个不怒自威的天神，就手将茶盘放在荼蘼架下的石桌上，拿起铲子清理花树下的杂草。

一对弯弯笑眼还在不住的摇头，嘟嘟囔囔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好像在抱怨着什么。

“轩辕，收网之际，耶律寒天突然要求提前比武，分明是调虎离山，绊住你的手脚。”

“提前收网！”字字如钉，嵌在了地上。

桓疏衡侧首，只看一眼，心中释然，频频点头。

他本来心里热切的想了解轩辕这玉面修罗的心事，话到嘴边几次，徘徊在舌尖数次，还是强咽了下去。这摩罗突然对自己言明要迎娶舞阳之事总是令桓疏衡心中惴惴不安，觉得事有蹊跷。他猜不出两人究竟有何纠葛，只是轩辕一醉竟要提前收网捞鱼，出乎他的本意，八九分大约还是那个舞阳的缘故。

不论如何，这舞阳是友非敌，足矣。

两人不再言语，走过曲曲弯弯小径，踱出花木扶疏的花园，便看见西南隅几株古槐亭亭翠盖，遮住了一个八角亭，碧绿琉璃顶，顶悬一只金灿灿鎏金葫芦，八角上各悬挂了一只琉璃的风马儿，熏风流荡，叮叮有声。

亭外的大理石台阶上，瘦如竹竿的桓居正看着两人，不住的咳嗽，却只是对着二人挥了挥手。

两人只得请安行礼，退出了亭子。

“王爷，轩辕府大管家莫问要求见轩辕王爷！”冷言看见两大王爷走出来，急忙上前。

“请他进来！”

“是！”

莫问怀揣着密件向里面走来，手不禁抖了几下，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不单单是十几个地鬼出了问题，此次的青衣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自打蓝衣出事，这种预感便鬼魅一般缠绕住自己，驱不散，赶不开。

“王爷！”莫问对着两大王爷躬身作揖，急忙袖出密件递了过去。

轩辕伸手接过，当着桓疏衡几个的面撕去封皮，只看了一眼便腾地站了起来。

“去刑部大牢！”轩辕一掌拍在了紫檀雕花的茶几上。“提审信使！”

桓疏衡恍悟，使劲拍了下脑袋：“我的消息刚刚发出去，这么快？只怕来不及。”

秦王一袭青色长袍，腰间扎着同色嵌着宝石的玉带，因在府中，并不带王冠，只是挽了发籫儿，插着一根黄橙橙的簪子。

一手端着一碟鱼食，一手自在捏了喂着清池里的金鱼，眼睛却瞟着正在为自己打扇的侍女，嘴角划开一抹笑的纹路。

侍女看着秦王的笑，心里发怵，脸上早飞上了两片红云，却是不敢移动莲足，手上的扇子扇的便不均匀了。

“你们退下！”秦王手一摆。

一旁服侍的侍女急忙螓首退了出去，只剩下打扇的侍女脸颊更红，手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杏脸桃腮，肤色白皙，秦王低头又打量一刻，一只手抬起来狠狠掐了一下水嫩的脸颊。

“王，王爷！”

侍女不敢移动，疼的眼泪在眼中转了几转。

“叫什么名字？几时进府的？”秦王坐在了歇凉的短榻上，伸手揽过，将眼前的婢女放到了膝头上，手伸进了衣襟里面。

“王爷，奴婢仙儿。”

“哦，好名字！愿意给本王做妾么？”

“王爷，这——”仙儿扭头看看敞轩，脸上象醉酒一般，氤氲一片酡红。

“那就是愿意了？”

哧的一声，外衣被撕开，里面露出粉红绣着鸳鸯的肚兜，自上而下，里面无限春 光露了出来。

“王爷……”娇喘微微，呼吸急促，姣软的身子贴在了秦王的结实胸堂。

“果然细腻如脂，娇柔可人！可惜了……拿你做个筏子！都当本王是死人！”

秦王突然狞笑起来，一张脸变得扭曲僵硬，两指蓦地捏在仙儿的脖子上，一抹。

粉面来不急呼痛，一口气上不来，变得雪白，白眼珠一翻，人断了气儿。

微哼一声，秦王这才站了起来，整理整理衣衫。

“王爷！”管家常在正奉命来到，看见光溜溜雪白的身子倒在地上，心里惴惴不安，却也是觉得可惜，偷眼又瞄了瞄那雪白的胸 脯，不自觉地又向下看去。

“把这女人用芦席裹了，送到齐王的后门去，我看他收不收。”秦王拍拍两手，走出了凉轩。“都想算计本王！”

“是！”二管家常在不敢去触霉头，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要去唤人来收拾。

“想骑到本王的脖子上了拉屎，他捞个干净，哼！”

常在垂着头，两手恭谨地交握在身前，微躬着身子，不敢则声。

“那个蠢货信使已经被关押在刑部。”秦王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常在愕然，瞪大了眼珠子。

“王爷。”二管家常在流露出慌张。“那人没有回去？这可怎么办？”

“你这个杀才，被人盯了这许久恁地不知。”

“王爷，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常在砰地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不止。

“既然自己都说该死，那就是死而无憾喽。”

“王爷，奴才——”常在的脸成了死灰。

“起来吧，你是母妃的人，跟了我二十余年，本王岂会杀你。附耳过来！”

……常在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阴晴不定，心里还在打鼓。

“蠢货……”秦王冷笑一声。“父皇许久不曾叱责于我，此番是要准备大阵仗了。如今水沸火旺，都在等着我入瓮……”

嗬嗬嗬，又是一阵冰凉的笑自秦王的口里溜了出来。

“王爷，您越是如此，陛下岂不越是失望？如今怎么做，奴才已经暴露，这能行？”常在确信王爷方才只是故意发作，一颗心揣回了肚子里，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秦王打的什么主意。

“你懂什么？我保你无事！”秦王笑着又端起碟子开始喂鱼，“十几年前的那段叶氏公案其实未了。父皇一直疑心是我们哥儿几个之一做的，齐王和我首当其冲，宁王，景王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本王反应快，故作行事乖张，只怕父皇的鞭子早抽折了我的脊梁。”

“又不是王爷做的，咱们怕什么？”

“怕什么？无数言官当庭奏本，矛头指向本王。叶之信这一国的宰辅能成替罪羊，可见事情到了何种地步。”秦王阴测测的笑道。“十几年居然查不出首尾，我这二哥还真是深不可测，比我那可怜虫大哥强多了。只可怜了叶相，白白送了一家子的命，若是投到本王门下，总不至于身首两处。”

“王爷英明！”

“不用在这里说阿谀奉承的话，把人抬下去。今夜你亲自去办，记住！”啪地一声，一根海棠花枝折断。“由着他们斗去，想先收拾了我？还不知道这先死的是谁呢！”

“那边如何处置？”

“本王暂时顶这个缸也不冤。”秦王又笑了起来。“不过是多挨几鞭子，去，给本王将药备好。”

常在答应一声，转身退下，秦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秦王殿下，怎么沉不住气了？”不男不女娇媚的声音自海棠树后传出，一个身段妖娆的绝色美人转了出来。

“哼！你们宗主两面三刀，既选择了和我合作，又去撩拨齐王，做些下三滥的勾当！当我是瞎子么。”

“王爷，这可冤枉我家主上了，宗主向来言出不二，绝不会出乎反乎。”一只雪白柔夷搭在了秦王的肩上。“王爷不想我么？”

“男人生成你这样，羞死了玉真宫娃，飞燕合德，真真是妖孽！”秦王口里说着，手狠狠掐了一把绝色美人的脸，笑了出来。“给本王做妾可是委屈了。”

“王爷孔武有力，魅语怎么会委屈？”

呵呵呵……一阵恣意的大笑。

“王爷真的心软，要留下他？”

“美人儿，你说呢？”

“王爷真真有九五之相。”

“可惜父皇半分不肯瞧我一眼，倒是对齐王格外青眼。”

“王爷，事情可是要抓紧了，一旦那个舞阳将图交了出去，魅语对宗主无法交代倒还其次，王爷的江山大计可是要耽误了。”

“那个舞阳是个人精，他若肯交，去年便交了，我还是怀疑这个宝藏是轩辕那混账布的迷魂阵，诱我和齐王上钩。”

“宗主传递的消息岂会有假，这个宝藏的确存在，王爷一向英明果断，如今怎么倒畏首畏尾起来。”

“本王担心这是个圈套！轩辕历来是吃肉不吐骨头的，如今被一个家奴牵了鼻子走，这事怎么看怎么诡异。”秦王嗤笑一声，伸手将魅语头上的一支翡翠簪拔了下来，又重新插了进去。

“那个舞阳估计已经到了四方镇！”

“哦？这么说这个宝藏是真的？”

“宗主来信，已经确认！”

“齐王马上就会动手，我们后发制人，坐收渔利。跑不了她的，我捏着他的七寸。”

刑部的秘密地牢里，轩辕一醉冷眼看着已经直挺挺躺在地上不动的信使，眼角余光扫过刑部看守犯人的典狱官。

瑟瑟索索，几个下属跪伏在地上，不住颤抖，看着轩辕一醉的眼中已经是风雨凑集，山雨欲来的犀利。

“馒头！”轩辕一醉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你们好大的胆子！”

冷冽的声音象是漠北寒瀑，泠泠冰冻，刺人骨髓。

“王，王爷！属下知罪！”

轩辕看着躺在地上的死尸，面上安闲，除了嘴角溢出一丝已经阴干的血迹，看不出异常来，手轻轻拨过死者的耳朵，也是一线凝固的血渍。

“牵缘一线！”轩辕一醉的眉峰微微跳了一跳。

桓疏衡手拿折扇敲着左手，皱皱眉头，这牢里一股霉湿腐烂的味道直冲鼻子。

“说，都谁来过这里。”

“依照王爷吩咐，这里是秘密关押重罪犯人的地方，小的们一时一刻不敢放松，怎么敢放人进来。”

“自犯人羁押，你们怎么轮的值，和谁一班，期间发生了什么，分别说！”

“属下亲自在这里监督，生怕有所纰漏，看官的兵丁也没有放回家去，期间相安无事，只除了赵三吃坏了肚子，多跑了几次东厕。”典狱官知道自己难逃法办，仔细回忆着这两天的情形，颤抖着声音说了出来。

“赵三？”

话未说完，几个侍卫早已经扑向了正准备自戕的赵三。

赵三本想趁交班之际溜出大牢，不想人刚毒死，羽卫和暗卫就已经封锁了整个大牢，任何人员不许随意走动，心里早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听见典狱官的话，早知道不好，不成望一切都晚了一步。

轩辕手一动，扯下了赵三的面具，一张精瘦枯干的脸露了出来。

“想死？”轩辕一哂。“桓王爷，那个梳洗的尚未行刑？”

“来人，给他上上，本王看看他的骨头是什么颜色！”桓疏衡心领神会，扇子一挥。

“王爷，王爷开恩。我……我招！”赵三匍匐在地，身子瑟瑟发抖。

重返四方

日暮，细雨零星三五点，稀稀疏疏，若有若无。

阴森森的一带野树林里，一匹枣红马“嘚嘚嘚”走进。

马蹄踏着枯枝败叶，散发出一阵阵霉烂的气味，无数蚊蚋被惊起，嘤嘤嗡嗡围绕在马腿四周，马儿气得连打响鼻，不住的撂着蹶子，却是驱不散这嗜血的翎毛虫豸。

舞阳手挽缰绳四处观看，树林蓊郁，茅草茂盛，接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不肯放晴，身上似乎都已经发霉了。抬起胳膊闻了闻，皱了皱眉，苦笑了一下。

伸手抹抹脸上的雨丝儿，拿起水袋，拧开木塞，喝了两口凉水，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过了这个野树林，距四方镇不过二十里，总算不曾误了期限。

在桃花镇里，舞阳将薇落交付给红衣，没有停留，闪身离开小院，心里咂摸屋子里欧阳九似动非动的脸，一时琢磨不透。欧阳九、红衣、第五、石非，包括自己若是论起功夫内力来，红衣留下自己不是没有可能，他是故意放纵自己单独行事，想到这里心里热烘烘的。

一个人迅速拿着包裹奔出了桃花镇，为了掩人耳目，找了一个无人所在更换了女装，又在农家花重金买了一匹马，这才向四方镇方向赶来。

一路上果然没有发现有追踪者的痕迹，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来到这个小镇已经是第五次了，望着远处，嘴角滑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纵马走进林子，找了一处平坦所在，放马儿自己吃些野草，自己连忙闪在树后，迅速换回了男装。

再次骑着马走出林子的时候，看见第五脚勾在一株老槐枝桠上，头下脚上，倒着身子看着她，笑的一脸奸诈。

“不承想舞阳姑娘换上女装，英姿飒爽，别有一番风味，啧啧啧，我见心动！”第五身子一抟，蹭地自树上跳了下来，笑嘻嘻看着舞阳。

嘴里咬着一根树枝，手指着地上，茅草丛里并排躺着四个黑衣人。

舞阳乜斜着望了一眼，半晌乃道：“怎么不留活口！”

“活着也是受罪，在下送他们去轮回。”

“是如意门？”舞阳翻身下马，仔细打量着四个人的脸。“居然还有余孽。”

“你看看这个！”

四枚腰牌递到了舞阳手中。

“人”字牌！

舞阳只觉瓢泼一盆冰水，浑身冰凉，四肢发木。

“这些人的来历舞阳姑娘知道吧。”第五伸手拍拍舞阳的肩，十分亲热地说了一句。“都来自己皇宫大内，羽卫！”

知道四个人身上翻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肩一侧，闪过第五的手，脚尖一点地，舞阳蹭地跃上了枣红马。

“哦！”

舞阳哦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回手一鞭，枣红马吃痛，扬起蹄子快速奔了起来。

“哎，哎！干什么去——”第五一见急忙运功飞奔，追在舞阳的马后，气喘吁吁地大叫。

“我帮你处理了这几个，怎么连个谢字不说一个，我没骑马！”

“咱们约定——四方镇见！”

舞阳斜了一眼，甩下几个字，快马一鞭，向前奔去。

“小人！”

“第五君也从来不是君子！”舞阳轻飘飘扔下一句，扬长而去。

第五气喘吁吁追上舞阳的马屁股，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用手指指点点，指着舞阳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极度夸张地呼呼喘气。

舞阳居高临下看了一会，手按马鞍，一个伶俐翻转，跳下马背。

撩眼望去，街对面刚好是一家正燃着通红炭火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正干的热闹。

“舞阳没求你跟着。”舞阳微微哼了一声，拉着马匹走进正大汗淋漓的铁匠，“掌柜的，给这匹马换个马掌，拉出去溜溜，喂些敷料，明日我来取，这是一两银子。”

“客官，尽管放心！”打铁的看见白花花一锭小银，心里乐开了花，急忙接过马缰绳，自去料理。

“别装了，第五兄。”舞阳看着第五，突然咧嘴笑笑。

林子里居然敢偷窥自己换衣服，舞阳心里不爽，又不能明着发作，纵马狂奔溜了他一路，心里的郁闷这才稍稍退去，顺手摸摸自己的荷包。“走吧，我请客！”

“你个——！”第五气得横了一眼，极想骂她一句死‘丫头片子’，话到嘴边没敢骂出去，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舞阳一脸的淡泊，又恢复了曾经四方镇武选时候置身世外的那种表情。

第五看着，心里不知怎么突然一软，汩汩上涌的是莫名的悸动。

“吃光你个穷光蛋！”

“你们这些王孙贵戚，纨绔子弟，不知稼穑艰辛，只知不劳而获，心怀非分之想，这世上只有六月飞雪之冤，哪有黄粱成真一说。”舞阳低头看着青石板的街路，嘴里突然泛苦。

第五不想舞阳说了这样一句，一时语塞。

淡淡水墨色的层云压在树梢，树枝轻轻摇动，有弱不禁风的飘摇之态，一股温湿夹着花香扑跌了过来，宛似这花香也沉重了，直往身上跌落，舞阳突然叹了一口气。

断雨零星，三五滴飘进嘴里，有些苦，有些涩。

“第五，他们三个现如今可还好？”舞阳突然有些伤感。

“放心！”第五心里作怪，极少见到舞阳这样一幅颓丧模样，感春伤秋，叹花开花落不象她的做派，心里起了点疑心。

“不放心又能如何？人在你的手中。”

“你——没事吧？”

舞阳一笑，一张脸上笼满了湿湿的雾气，抬头看见路边一株柳树上挂着一串红灿灿的灯笼，褰袍提足，转身走进了这家酒肆。

第五也自抬头，只见上面书写四个大字：如意酒家

虽是清净偏远小镇，这四个字竟也有大家风骨，写的潇洒俊逸，翰墨淋漓。暗暗慨叹这世上藏龙卧虎，半分不敢小觑。

几滴细雨滴入眼眸，这才惊起，嘴一撇，自顾自撩起竹帘，步入酒肆。

舞阳细细打量周围，这才走到角落里，将包裹放到桌子上，占了靠窗的一处。

一碟卤鹅头鹅掌，一碟凉拌三丝，一碟爆炒羊肝，一碟花生米，一壶茉莉香片。

舞阳看见第五上得楼来，伸手请第五坐下。

第五走近桌子，正看见这清汤寡水的几碟子菜肴摆上了桌子，嘴巴一勾，伸手扯过小二，自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大银。

“上等酒席一桌，将你们拿手的桃花酿拿一坛。换个最上等的雅间。”

小二本来看见舞阳一副穷酸相，懒得搭理，如今看见财大气粗的财神爷出手一锭大银，登时眉开眼笑起来。打开一间精致雅座，点头哈腰的向里面恭迎。

第五执拗地伸手，舞阳乜斜半天，这才走进雅间，眼睛却是始终瞧着窗外，心思飘忽游离。

不一刻功夫，小二将新鲜时蔬，山珍海味，捡好的排满了整整一桌子。

“你离开京城的几日，朝堂上已经天翻地覆了，舞阳姑娘居然还有这闲心看雨景？”

第五站起身来斟了一杯酒放到了舞阳面前，曲起中指敲敲桌子，对望着窗外岿然不动的舞阳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这话从何说起，我只关心三杰的安危，你说那些与我何干？”舞阳扭过头看了一眼，甚是不以为然，一对眸子黑幽幽的没有任何内容。

“听我说完，你就明白有无关系了——”第五一屁股坐了下来，兴头被这不凝不动的眸光熄灭，有些颓丧。“为了打听这些消息，耗费了我一升南海珠子。”

舞阳动了动嘴角，貌似无心，耳朵却早已经竖了起来，听着第五拿着惯常阴阳怪气的声调讲起了朝廷上新近发生的新闻，虽然语调轻松，这第五居然讲的绘声绘色，恍似亲眼所见一般……

秦王被当今圣山鞭笞，禁足在了王府中；

齐王也被文起帝严厉申斥，灰头土脸离开了皇宫；

桓疏衡他老子桓居正日前经太医诊治，已经确诊得了肺痨，身体日渐虚弱，太医预言活不过一年；

石非的老婆燕儿怀了身孕，石非春风得意，已经晋升到了副统领一职，现在北去常州护送一重要人物；

据说依婷公主去了西戎便水土不服，一病不起，慕容景林心疼娇妻，已经携着妻子在返回京都的路上；

据说，据说地鬼头目之一蓝衣是被耶律寒天的蚀心掌……击毙的

据说……

第五喋喋不休的说着，突然住了嘴，死死看了一眼舞阳。

“舞阳，你——”

“第五，咱们约定到这里交易，三杰呢！”舞阳撩起眼皮叹了口气。“我不是来听这些八卦的！我要……人！”

“你——不信我？”第五一仰脖，将杯中酒干了。“第五被你呼来喝去，跑断了肠子，你居然不信我？”

“我连自己都不信！”

舞阳突然咧嘴笑了起来。“第五，君子坦荡荡。你为了自己这点子见不得人的癖好，放着好好的清福不享，甘愿给轩辕府当牛做马，我怎么信你？”

“……舞阳！”

因缘

“喊什么！”

舞阳看着第五给自己气个半死，这才站起身给第五斟满杯中酒，回身将自己的杯子也倒满了，这才放下酒壶，左手端起杯子，满怀歉意的略躬了躬身。

“舞阳给第五兄赔罪了！先干为敬！”

舞阳噙着笑将杯中酒干了，摇头笑道：“没毒！”

“哧”地一声，第五放松了已经僵硬的面皮，笑了出来，低头看见舞阳的头顶，忽然极想伸手去摸一下。“若给你下毒，早弄翻了你，还用等到今日。”

“不见三杰，东西我不会给你！”

“我不急！”第五突然笑了起来。“浮生难得半日闲，姑娘一直行色匆匆，不如在下陪姑娘欣赏欣赏水域江南美景，何如？”

“第五，你在兜圈子！”

第五撩眼皮看见舞阳的眼里骤起冰霜，心里更加高兴。

“我已经预定好了船，明日可以溯河直上，啧啧……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复前行，欲穷其林……”第五忽然抑扬顿挫地大声诵读起来，一脸的得意。

铮地一声，

一支短剑抵在了他的咽喉，寒气倏地窜进了第五的肌肤。

“既不敢再进一分，何必撩蜂剔蝎！”

“三杰是不是已经不在了？”舞阳直视着第五，脸一沉。“说！”

“耒阳三杰好的很，全须全尾！”第五低低说了一句，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流出一丝残酷的味道。伸出两指捏住短剑。“左手剑果然废了，速度比击杀耶律青时慢了很多。”

“左手即便废了，你也不见得能讨多大的便宜去！”舞阳手腕一翻，剑尖回转，收进了袖中，悻悻说道。“直接问就可，不必这样试探，若我一时手抖，刺了一个半个窟窿，随身可没有止血散。”

“你跟武选时候有很大不同，多了些，唔……多些沧桑，也……瘦多了。”第五拿起一副没有用过的竹木筷子，夹了一箸笋丝轻轻放到舞阳的食碟里。“甚少见你吃肉，来，来，吃点菜。我虽不是君子，对待女子总还是要装一装的。”

舞阳笑了一下，身子向后一靠，点了点头。

“你——是奇趣阁的掌门人？”

“猜对一半。”第五又夹了一箸菜布在舞阳的碟子里。“这个燴鱼丝，可是独一无二的。尝尝！”

“有话直说，你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你要什么，何必惺惺作态。”舞阳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河虾，送入口中，缓缓嚼了起来。这一年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悠闲的吃东西。

“你若反悔，来得及，第五保你全身而退！”第五看着她突然沉静端方的模样，心里高兴。酒香醇厚，一时口滑，端起杯子自顾自喝了几杯。

“舞阳难道还有选择？不拿到东西，你们会放我舞阳耳根子清净。”舞阳哂笑，心里咂摸第五可否明说身份。

“舞阳，咱们和解吧。”第五端起杯子。“你对石非几个如此友善，独独对我防范的象仇雠一般。第五哪里不及他们，毕竟我没有来得及背后使绊子。”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解释，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进而想起自己与第五近来像是斗在一处的蟋蟀，你咬一口，我还一嘴，舞阳也自好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第五兄没有来得及使绊子！”

“舞阳，我帮你处理了几个跟踪的人，怎么不问，他们可是身兼数职的皇家内卫。”

“人字营内卫，第五不是已经准备告诉我了么。”舞阳目不转睛的看着第五。

“齐王，秦王，宁王……还有谁？舞阳不知道？明知故问。”第五双手一摊。“此番来的气势汹汹，可不仅仅是监视你，否则我也不会直接下杀手。”

“耶律寒天怕我死，轩辕一醉怕我死，包括你第五剑也怕我会死，舞阳何必再怕死？”

“这次是真有人想除了你。”第五笑了一声。

“有第五挡在前面怕什么？现在我的命很值钱，第五，暗害我师父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话锋一转，舞阳突然张口问道，她已经约略猜出了这次下手的主子是谁，懒怠就这个问题和第五纠缠不清。“还有,你……到底是谁？”

“明日辰时初刻，我在西北角的燕子矶渡口等你，不见……不散！”第五笑着站起来，啪的一声扇子打开，悠闲地向外退去，一边说着。“今夜绝不会有人打扰你，我在青石巷龙门客栈给你定好了房间，泡泡温泉，好好休息一夜，你这许久不曾好好睡一觉了。”

人虽然向外退着，眼角撩过，只见舞阳的眉间蝶翅一般抖了一抖，第五的手捏紧了扇子，大步走了出去。

“我要沐浴……”一个清凉的声音突然自脑海里迸了出来，舞阳一激灵，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我怎么想起这个魔鬼了。”舞阳摇摇头，拎起包裹走了出去。

深不见底的黑夜里，第五鬼魅一般，早不见了踪影。

夜风清凉，整个镇甸笼罩在厚厚的夜色之中。一钩新月挂在树梢，三五颗寥落星辰。舞阳带酒出来，忽觉脚底发软，晚风一吹，忽觉内里中衣，已经黏答答地贴在了身上，这才想起白日里淅淅沥沥淋了一日的雨。

一个人信步踽踽前行，街两旁星星点点烛火闪耀，虽是晚了，却还有商铺亮着灯火，人家点着明烛，街上行人匆匆来往，再无人驻足停留。许是家里有人倚门而望，心心念念，等着归人早早还家。一时心里发空，眼底做酸，有泪涌上。

“师父，师父！”嘴里喃喃自语，脚步有些凌乱。即便能安全返回一线天，终归已经没人在等。没有了师傅的家，已经不成其为家。心里难过，眼泪终于淌了下来，没有人看见的夜里，流泪想也是无妨的。今日还在东奔西走，总还是有希望在，明日水火滔天任由它去。

七转八转，信步踟蹰，沿着幽深小巷踉跄走去，忽见房舍渐渐蜿蜒深邃，象是一条巨蟒盘在地上，心里越发的凄凉。踏过一处弓形石桥，又转了弯……终于停住了脚步。

“不二桥！”

舞阳忽然攥紧了手，不知道自己因何兜兜转转这么快就回到了这里，心里莫名焦躁，带酒微醺，她不知道她想抓住什么，想放弃什么。恨恨顿足，拧身转过一条曲曲弯弯巷子，走向龙门客栈。

棺材铺的董掌柜 在一五一十的数着手里的银子和一堆铜钱，咧着嘴满意的笑着。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缩在了肥厚的双肩中，眼睛盯着一锭锭银子，山羊胡也乐颠颠的撅了起来，看了半晌，这才将银子一个个捡到了托盘中，小心翼翼放回银柜，啪嗒一声，落了锁，这才心满意足地捡起桌上的银牙签开始剔牙，眼睛瞄着窗外。

“滚进来！”面上懒散，目光却犀利如剑“你个混小子自来无事想不起我这个师傅。”

“徒弟只是讨厌您没事开这么一个棺材铺做什么，没的怪瘆人的。”第五笑嘻嘻地掀起窗棂蹿了进来。

“你个混账，有门不走，我新糊的窗户纸。”董掌柜一看雪白的窗棂纸被捅了个窟窿，气不打一处来。

“您不是让我滚进来么？”

“还敢顶嘴！”

一只布鞋搂头盖脸扔了过去，第五身子滴溜溜一转，蹿到了银柜旁边，伸手一扭将锁头拧开，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撇了撇嘴。

“师父，您老人家攒这三瓜俩枣的，有什么用？不如给我使唤算了。”

一只手抓了一把，正待往怀里装，被董掌柜拎着脖领子扽了回来。

“混账东西，来看我一回，不说送点好酒好肉，居然惦记我这点银子，看我不劈了你！”

第五急忙将手里银子一扔，就势行了个礼，不再嬉笑。

“师父，大师兄来过？”

“走了！”

董掌柜回身坐了下来，将青色帩头向脑后推了推，一对鼠眼滴溜溜上下左右打量着第五。“人引过来了？”

“是！”

“轩辕那小子明知你有诈，居然这么放任你行动？”

“他太自信，自以为能控制得了徒弟。”

哈哈哈哈，第五突然大声笑起来。“我正想看看，这次是谁胜谁负。”

“嗯，象我的徒弟。”董掌柜笑眯眯地看着，言语温和起来。“……你老子催你回去，他总算是给了你个台阶，就坡下驴算了，和你爹有什么可争竞的。换了师傅我，一顿鞭子抽死你。”

“我前日回信已经澄清厉害，分析了当前形势，想是已经绝了他老人家的念头。”第五苦笑一下。“君子识时务而为之，明知不可为而为，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与慕容那种人合作不是飞蛾扑火？与此如此，还不如找轩辕一醉合作或可捞些好处。”

“阿剑！”

“国泰民安，正该为民生考虑，若起刀兵，受苦的还不是我百姓？再说阿谦深谋远虑，稳重谦和，正是百姓之福，那位置留与他——正好。”第五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桌子上的蜡烛突然笑了一下。“……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

嗯？

董掌柜的眼睛在第五身上转了转，呲着板儿牙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看你眼光散乱，眉毛稀疏，必是动了凡心，看上哪家姑娘了吧？”董掌柜突然一把扣住第五的脉搏。“功力还是没有半分长进，真给老夫丢脸。”

“师父！”第五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旧模样，一把拖过凳子坐到了师傅面前。“师父，传授点经验，那个，那个……怎么对女孩子说那个……”

“想学？”

“嗯，嗯！”第五连忙点头。

“出门，左转，第一个路口，右转，然后直走。”董掌柜一本正经地看着第五。“五里外有一家春红坊，那里的小娘们儿，一个个娇媚伶俐，身段迷人。这种事她们最懂，衣衫一脱，就那点事儿，你不上怎么能成？”

董掌柜的眼神迷离起来，啧啧赞叹，一脸的猥琐像。

第五看了一眼。

“嗯，许久不曾在温柔乡里舒服过了，师傅那里有相好的？这次是莺莺还是燕燕？弟子今日效劳。”

第五忽然大笑，这种事问师傅不亚于问路于盲，若是问些庸脂俗粉闺房趣事还差不多。师傅的话还是有些道理，不上肯定不成。

更深漏永，夜色阑珊，正该是拥美人入怀以解永夜寂寞的时候。

一张还算清秀的脸突然闪在脑海里——第五习惯性地耸耸肩，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如今遇上了她怎么诸事不顺起来。

转念又一想，那个轩辕如今也不比自己强哪去，想必也是永夜寂寞，一个人惶惶。

自己还没输，想到这里，第五突然呲牙乐了起来。

啪叽一声，冷不防，又一只鞋砸到了脸上：“撩拨的老子下面痒痒，还不快走。不把我老人家伺候满意了，别想我把锁心术传给你。”

追疑

夜黑，风凉。

舞阳知道第五没有跟踪自己，略略放下心来，回到龙门客栈，泡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澡，束发振衣，精神为之一振，白日里的颓丧一扫而光。进得客房强迫自己睡了两个时辰，这才换上青色衣衫，施展轻功三绕两绕来到了董掌柜的棺材铺。想起去年自己一时生气故意掷出的包子，董掌柜在人前不得不硬生生噎下的表情，嘴角不由动了一动，划开一抹含混笑意。

黑黢黢大厅上，静静听了一会，确定四周没人，蹑足潜踪小心翼翼推开隔扇跃进屋内。室内无灯，舞阳只能恍惚辨得大概，小心自袖中掣出一截蜡烛和火石，将蜡烛点燃笼在手里，宽敞的大厅内，排布着几十口硕大的棺材，前排的一溜雕花红漆，居中的都是普通黑漆棺材。

舞阳只扫一眼，没有看出不同，按照五行八卦走了一圈，没有异常。一时查不出机关何在，小心翼翼揭开头排第一具棺材，空空如也。

想了想又走到第二具棺材前，轻轻启开盖板，里面依旧是空空如也。

第三具，仍是如此……

噗地一口，吹熄手中的蜡烛，借着窗棂透过了一丝黯淡清光，舞阳琢磨着里面的玄机。

路子方说过的话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她已经两次追踪来此，均看不出这机关何在。这个董掌柜，刻意将棺材铺开在这里绝不会是无缘无故……

一步步沿着棺材向前溜去，手下意识的摸着棺材侧壁。

唔！

别具一格，铁皮做的？

舞阳急忙再次点燃蜡烛查看，漆黑的油漆，与别的棺材没什么不同，只是停厝在最里面的旮旯处，上面恍惚还结了蛛网。

略一思忖，一咬牙将棺盖打开，一股铁的味道弥漫出来，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玄妙，伸手打开火石，蹙紧眉头向里面看去，终于发现了玄机。

一方黑白分明的圆盘紧贴棺材内壁。

阴内有阳，阳里有阴——横向太极图.

舞阳凝神看着中心两个黑白凸起，再不犹豫，双指一弹，同时击中黑白两个点，棺材地板豁然打开，舞阳身子一晃，跳了进去。

一道幽深曲折的地下暗道蜿蜒如蛇，曲曲折折地道里，风平浪静，没有一点机关。

舞阳不敢大意，一颗心忽上忽下，没有看见三杰的影子。

“混蛋！

三转两转，深处居然有亮光，急忙抟身贴在壁上不敢移动，半晌察觉并无动静，这才小心翼翼转了进去。

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檀香袅袅的供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精致的紫檀盒子，和去年见到的那只盒子一模一样。

不过二尺见方，雕着数朵繁复重瓣的莲花，纹路清晰细腻，莲花中心的花蕊上镶嵌着晶莹剔透的黄玉，茎上的尖锐小刺也是绿玉雕制而成，盒子正面挂着一只纯金的百事和合锁……

舞阳一时手有些颤抖，伸了几伸，这才扭开金锁。

吁……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里面只有一对三寸左右金丝楠木雕成的小棺材，外加一对莹莹碧绿的玉竹，衬底是墨绿色绸缎。

环顾四周，除此之外再无物事，摸摸四壁，想是还有暗室，只是一时时间紧迫找不到开启的机关。

难道路子方是他杀的？舞阳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董掌柜居然也是耶律寒天的人？第五也是耶律的人？

轻轻拿起小棺材仔细的看起来。

两个金丝楠木，

两个雕工精致的小棺材，

玉竹……

难道是荆国？

弹丸之地的荆国？

玉竹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窜入脑海，登时激灵灵打个寒颤，脑子里象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越搅越乱，再也无法厘清。

第五今夜是故意引自己前来的，这个是他设的局？

轻轻放回小棺材，继续前行，沿着曲曲弯弯密道走出。

呼吸上一口新鲜空气，还是觉得肺腑内郁闷不已，想着第五席间话里有话，如今这紫檀盒子又诡异万分，胡思乱想间早来到了不二桥头。

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说与不说，总是两难！

无数念头汹涌扑来，瞬间淹没了自己。每个夜里她都不能不盘算，耶律、慕容、欧阳、第五、甚至是冷梅，最最让她不能不严加提防的便是陷自己到不尴不尬地步的修罗。

他在做什么呢？

“舞阳掌门，老朽夜夜在这里恭候，王爷知道姑娘必会以国事为重，今天你终于到了。”一个黑影自里面闪了出来。“王爷若不是国事繁忙，也会在此迎候掌门人！”

“是——你？”

舞阳微微楞了一下，一抹云淡风清的微笑飘散在了夜风中。

——冷梅！

这个魔鬼真是无所不在，无所不知，自己选择与他斗法，还真是没有胜算。舞阳微微颦眉，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居高临下看着瑟缩的赵三，心里并没有半分轻松。内卫将不相干的典狱官等撵出了地牢外，却是两两一组分别左右，各自看住了这几个牢头典狱官儿。

赵三的眼神闪烁不定，面对如山的两个瘟神，终是败下阵来。伏地叩头如捣蒜，哀哀求饶。

又一软蛋？

桓疏衡蹙紧眉头，坐了回去。

“说！”轩辕一醉一手摇开折扇，摇了几下，眼睛却始终不曾离开你赵三的脸。

赵三早被轩辕一醉的凌厉气势吓破了胆，浑身不住颤抖，上下牙咯咯作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的，小的是，是，是……是赵城，赵三是我堂兄弟”赵三哆里哆嗦说了下去。“小的也在京安府里担任牢头，对这里环境很熟。十年前，小的一时犯浑在赌坊将家产输个干净，连老婆也典卖给了青楼。走投无路之时，有一神秘贵人上门来说，只要我肯为他卖命，便赎回我的家当和老婆，保我不再缺钱花……这天上掉了馅饼，小的，小的欣喜若狂！”

“嗯！”

“小的自然从命，要不也是个死，后来才知道自己进了一个神秘组织，从此便身不由己，进去容易，出来难。”

“神秘人是谁？”

“小的本来一直不知道是谁，直到最近才无意中在揽翠阁认出了他。”

“揽翠阁？”

“是揽翠阁，那里的小红姑娘是我的相好，有一天……”

赵三惊魂初定，渐渐厘清头绪，讲了起来：

薰风似酒，弦月如钩。

赵三袖中揣着一只精巧的盒子，兴冲冲奔着揽翠阁而来。盒子里面是他方买得的一对金银丝双雀缠枝镯子，上面镶嵌着两块蓝宝石。想着心肝肉儿接过首饰，露着雪白的胸 脯，欢喜不禁的模样，赵三呲着两排不齐的黄板牙笑出了声，下腹一阵阵发热，脚下越发的快了起来。

熟门熟路走进去，想着给小心肝一个惊喜，三拐两拐，自外廊穿过花厅，向房间走去。

突然一声熟悉的声音自花厅角落处传来，赵三登时头皮发炸，耳朵轰鸣，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一时全身都麻木起来。这声音早已经刻进了骨髓，至死难忘。哆里哆嗦挪进了小红的房间，被屋内火烛一照，这才回过神来，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

小红看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一顿抱怨，赵三这才清醒过来。

“爷，你怎么了，撞客着了？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还说送我个好东西呢，想必都忘了。”小红挺着柔软的酥 胸慢慢蹭着赵三。

“嗄，没什么，刚才一只猫从我眼前蹿了出去，乌漆麻黑的，吓我一跳。”赵三拿出盒子递了过去，顺口问道。“我好象听见角落处有一男一女说话，谁呀？”

“爷，我们这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你问的哪一对？”小红看见盒子，急忙一把抢过去，立刻笑的春风满面。

“左侧，里面的的那个房间外！”

“我们这头牌晴儿的相好，那可是大人物！”小红笑着拉过赵三向床上走去。“爷，您怎么又走神儿了。”

“心肝儿！赶明儿我在给你买支簪子。”赵三搂过小红，手摩挲进去。“多大的人物，难道比我们典狱的头还大！”

嗤地一声。

小红伸出一根削葱玉指，按在赵三的额头。

“死相！你们典狱头在他眼里不过是虫子，一脚就碾死了！”小红羡慕地向外面看去，“晴儿现在做派可大了，穿了绸的又要纱的，戴了银的又换金的，今儿宝石明儿翡翠，连老鸨妈妈都赔着十万分的小心，人比人气死人哪，咳——”

“到底是谁给她仗腰子？”赵三心里急躁，又不敢逼问。

“嘘！”小红低声说道：“小心点，千万不可使人知道，好像是秦王府的管家，宰相门前三品官，你算算……大不大？”

……

赵三伏在地上，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有时候颠三倒四，但总算讲明白了。

轩辕手一挥，影卫上来两人将他夹了出去。

“轩辕。”

“过了一个时辰了。”轩辕站了起来，向外走去。“你去拿人！莫问，再提杨八方！”

桓疏衡会意，阴着脸子消失在门外。

轩辕一醉冷眼瞧着桓疏衡自去调度大理寺一干人等，低头叫过身边的侍卫，低低吩咐了几句，影卫点头急忙离去。轩辕蹙眉思量着这明显的破绽，也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路沉默，在众卫士的簇拥下独自返回了轩辕王府。

轩辕一醉在前，莫问在后，一先一后走进了竹林。数盏琉璃灯将竹林照得恍如白昼，墨绿的竹叶上随风飘动，闪闪耀耀反射着青黄光泽。

“九宫布子，看看时局。”曾经的话倏忽窜进脑海，轩辕看着亭亭翠竹，想起那个在自己怀中认真练暗器的丫头，双唇抿成一线。

莫问侧目看着轩辕的冷得可以拧出水来的脸，只是自在摇着折扇，并不开口。

“莫问，四方镇如今可有动静？”

“夫人还没有到四方镇。”莫问扇子一合，轻轻敲击着左手心。“算时间快了。”

“四天没有动静，不要出事才好。”

坦言

齐王府后园仆从休憩的小院子里，几盏明晃晃的灯笼照破了昏黑夜色。

齐王身着家常圆领襕袍，剪着手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人。一领芦席盖了两人身上，头外露着。

“都是死人哪！”齐王自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瞟了一眼左右，暗沉沉一对眸子涌上彻骨冰寒。

“属下该死！”哗啦一声管家和贴身侍卫跪倒一片。

齐王微哼一声，俯下身躯揭开了芦席。

两个不着寸缕的身子搅在一处，若不看面上表情，单看纠缠的身子，便是云雨之欢正浓。

可惜两人的表情都是平静之极。

“这人是谁，好生面熟。”齐王蹙眉，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常在？”

“是！回禀王爷，这是秦王府的管家常在。”齐王府管家低声说道。“王爷，我们是不是去请大理寺卿过来。”

“人想必已经在路上了，不过——请还是要请一请的。”齐王站起身，“伺候我更衣！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说着向自己的内书房走去，贴身内侍早将官服，玉带，王冠准备齐全。弹冠振衣，腰围玉带，左璜右珮，一件件佩戴齐整，端端正正坐在椅上，这才放下心来。

常在居然死在自己的王府里，更诡异的，那个女仆是自己府里贴身伺候，素日端茶倒水聪明伶俐的一个。

死人不可怕，死的是谁也不可怕！

唯一可怕的是他们的死因。

一个中毒，

一个封喉。

自己这个王府是无论如何撇不清干系了。

胡思乱想间，管家早上来低低耳语几句，齐王点点头，提足向外走去，登时春风满面。

“疏衡，你这个三军大帅怎么亲自来了，安排大理寺卿处理就罢，不过是两个奴才的糗事，让二哥怎么当得起？”齐王衣饰鲜明，降阶出迎，见了桓疏衡急忙拱手，又上前亲热拉住。

一干大理寺官员早跪地请安，肃立一边。

官大一级压死人呐。

齐王急忙含笑吩咐免礼，吩咐管家带着几个查案官员先去后园，这才转向桓疏衡。

“难得兄弟有时间也一道来了，来，来，咱们兄弟堂上叙话。我刚吩咐管家着人去请三弟，这事怎么说的。”

“二哥！我这一介武夫正在彻查一桩边关泄密案字，碰巧在大理寺翻查卷宗，遇到了这事，听大理寺卿周柯说死因与胭脂巷女子相似。小弟便放下公务，前来瞧瞧，顺便看看二哥。”桓疏衡打个哈哈，随着齐王向正堂走去。

“二哥我心里也自忐忑，这事怪哉！”弟兄两个携手前行，齐王将大致过程略略讲述一遍。

“哈哈，篱牢犬不入，三哥的管家居然能摸上二哥的侍女，道行不浅呐。”

“说的也是，本王素来宽带下人，以仁治人。看来本王要整肃王府，亡羊补牢。”

“二哥不急，待彻查清楚也就是了，不过下人罢了，除非别有隐情。”

“嗯，本王也要追问这事，尤其关乎三弟王府的声誉，不可小觑。”

“如今，隐宗无孔不入，二哥还是小心才是。”

“隐宗？辽远人！”

一股肃杀的寒气蓦地充盈一屋，齐王的脸阴沉下来。

“王爷，如您所料，常在死了！”先前派出的影卫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嗯！死在哪里？”

“齐王府！”影卫急忙回禀。

“果然如此！”轩辕一醉鼻子哼了一声。“那个常在绝不会一点东西不留下。”

“如今大理寺的一干人等都赶了过去。”

“莫问，搜查揽翠楼！尤其是那个叫晴儿的房间。女人藏东西，无外乎那几个地方。”

“是！”

莫问带人离去，轩辕一醉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清香四溢，脾肺一润，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舞阳藏东西的地方，心里又是一痛。

年不过双十，从不见她涂朱画眉，额贴花钿，也不见她拈针拿线，描花刺凤，终日混迹在一群男人中间，要怎样的隐忍。

经过怎样的打击才会选择只有野狐鼠兔出没的乱葬岗搁置东西，微微叹了一口气。

青老、天机子与己定计之初，有关舞阳的一切没有半分交代，又预示着什么？二老无一人解释。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等，他已经等不起了，这一波波的杀手时刻威胁着她的安全，她却是向火的飞蛾一般，为了丁点萤火之光，奋不顾身地扑奔过去，将自己的安全置身度外。

她不在乎，可是……他在乎。

慢慢踱进书房，如今没有她的陪伴，这书斋竟是如此冷清。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幅金碧山水，细细的看了起来。

一水劈开两山，迸出一股山泉，击在石上……正是那幅叶氏旧宅的山水图。

“叶清舞，清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温柔了许多。

蒹葭苍苍，芦荻遍地，碧波万顷，水势浩渺，时不时漾起轻烟白雾。

画舫如燕剪开碧波，划开两道粼粼水线。船桨击水札札有声，湖中鸥鹭鼓翼翻飞，谔谔低鸣，却不远遁，一味展翅盘旋画舫周围，不时掠过翠绿色的凉棚，眨眼间又去了。

舞阳长发束起，只一条银白色缎带扎着，一袭月白色襕袍扎着白色的革带，修长手指抚弄着一只翠色竹萧，呜呜咽咽反反复复吹着一曲“渔樵问答。”

第五倒背双手侧耳倾听，默默欣赏，嘴角渐渐勾了起来。一望无际的川泽，时时氤氲起淡淡白雾，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扬起脸望着湛蓝天空，一脸的满足。

“子在江兮我在山，计来两物一般般；息肩罢钓相逢话，莫把江山比等闲；我是子非休再辩，我非子是莫虚谈；不如携手……”

箫声戛然而止，竹萧断成了两半。

“第五，难道仅仅是约我欣赏湖光山色，大泽长空？”

“舞阳，初进轩辕府时，你说过的一句话声犹在耳，行扁舟，恣意江湖不是你的愿望？”

舞阳手一抖，两截竹萧划过一道弧线，末入了水中，没有发出丁点声音。凝眸远眺，有几羽雪白水鸟鼓翅盘旋，谔谔低鸣。

行扁舟，赏垂柳，笑看人生，一世风流，已经仿佛久远到上辈子的事了。

“第五，舞阳很忙。”

“面对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不妨坦开心胸。”第五听得扫兴，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如何？”

“这只画舫做工精致奢华，造价不菲，一应侍从船工又低眉敛目，十分恭敬。第五，既然坦开心胸，不妨说来听听。”

“舞阳早就看出来了，还是说来给第五听听！”

舞阳眉头微微舒展，离开船舷走进画舫左侧的一扇窗棂，修韧指腹在窗扇雕花上滑过。“醉红颜在我朝甚少，画舫轩窗更没有用这种图形装饰的。相反，荆国地处偏南，几乎处处可见，荆国贵族更是多喜用此花来刻窗雕楹，装饰殿堂。”

“心思细腻，在轩辕别院里你对我格外青眼，那时候舞阳不是已经起了疑心？”

“我只是奇怪你说自己是中原人士，口音里却不够纯正。而且轩辕一醉居然纵容你可随意行动。”

“那姑娘认为我是谁呢？”

“荆国皇后娘家复姓第五。”

哈哈哈哈……

第五望天大笑起来。“不错，舞阳剔透，我是荆国人第五剑！”

“传言荆国独掌兵权的国舅爷有子两个，只是嫡长子甚不成器，被其父一怒之下逐出本国……”

舞阳轻轻抱拳，走到摆在凉棚下的方几前，坐在了藤椅上，侧首看看，静听第五的下文。

“呵呵，舞阳知道的事情真不少，不愧是天机子传人。”

第五走到桌前，给舞阳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你想知道什么？放心喝，没下毒。”

“传言毕竟是传言，四分天下尚且不够，荆国也想蚕食中土，与辽远合作，分些残羹冷炙？可是不自量力了。”

“荆国地处偏远，但求自保，自顾尚且不暇，怎会自不量力觊觎中土。”第五微微一笑，眼中闪出一丝狡黠。“你曾经以为我是辽远人，对吧？”

“是！最初我以为你是耶律雄的人，只是我击杀耶律青之时，你出手并不犹豫，我知道猜错了。”

舞阳心里紧张，面上无他，猜测着第五的用意。第五素来行事诡异，亦正亦邪，虽是救护自己几次，一星半点好事，不能证明大节。

荆国处在南粤，人远地偏，若是想觊觎天朝，倒真的是自不量力，故此文起帝从来不曾仔细防范，历来与荆国友好通商，全副精力专一对付辽远。

第五依旧有诈！他与辽远的丝丝缕缕关系绝不简单。

“第五，君子坦荡荡，你没说实话。”

第五看着舞阳坦诚的脸，突然心里微微一动，扇子一合，站了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湖面。“我本来计划只是夺了宝藏，助义兄一臂之力。只是今天，今天我又想助你一臂之力了。”

舞阳不动，不语。

只觉清风簌簌滑过脸颊。

“知卿心有百般愁，赤金宝剪为君合。知君肠有千千结，我今愿将解锥磨。”第五三步两步走到舞阳眼前，伸手按在舞阳肩上。“我已经不能再算计你，因为……我喜欢你！”

轰地一声，春雷滚过。

舞阳撞上一对深情眸子，情不自禁倒退一步。

婉拒

舞阳的面色刷的一下便已做雪白，转眼又沁出绯红，瞬间染了一片，连耳根脖颈都涂满了胭脂。

第五的四句诗象一柄最最柔软的刀子，刺中了她的要害，揭了她刚刚愈合的伤疤。

“……刀不能剪心愁，锥不能解肠结。线不能穿泪珠，火不能销鬓雪。”

虽然身负血海深仇，只是在师傅的悉心呵护下，她活的平静安乐。不是出现意外，师傅自会独立承担所有，绝不会让自己抛头露面，蹈刀山血海。

责任如山，迷雾重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只是已经没有可以依仗的师傅。

自师傅走后， 许多伤许多苦，都是一个人默默吞下，那鲜血淋漓锥心刺骨的痛外人无法明了，也不会有人触及，只能合着血泪一个人咽下。她的内心是这样的孤独，这样的寂寞。

剥去坚硬的外壳，任谁都不是坚硬如铁。

舞阳酒醉一般，腔子里好像装了百十面催军战鼓，擂的山响，头晕目眩，只是机械地向后退去。直到触上船舷一侧栏杆，这才明白无路可退。

第五察觉舞阳瞬间露出的小女儿之态，走近一步，逼近舞阳，伸手按住舞阳的双肩。

“我虽不是君子，但我发誓却绝不会三妻四妾，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平常总是携着阴阳怪气的脸上无比的庄重，一对褐色眼珠带着十万分的恳切与真诚，却分明写满了诱惑。“舞阳，我不是为了你的宝图。我是真的想娶你，我觉得咱们很合适。”

身后一僵，舞阳眼见已经无路可退，挥手打掉第五按在肩上的手，向旁边又闪了两步，脸颊一阵阵滚烫，染满了酡红。

“呝”地一声，一羽白鸟掠过，在舞阳头顶鼓翅盘旋，飞了过去。

下意识伸手握住栏杆，凉意倏地透过掌心，心尖一滞，猛地警醒，向才的柔软渐渐塞进了心底，一点一点冻了起来。

暗暗清了清嗓子，咽了一口干唾，这才缓缓抬起头，清澈眸子直视第五，面目平静，羞涩一扫而光。

第五看着她向才染了红霞的脸渐渐归于平静，不知怎么，心里颤颤。他了解舞阳的性子，一直不敢造次，如今心里竟多了几分懊丧。

“第五，我不能接受。”声音微微有一丝抖动。

第五心中一凉， 轻飘飘一句话，似一柄磨得飞快的锋刃，透血肉如尘泥，在她抬头凝视的那一瞬间便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舞阳不信任我，怀疑我的诚意？”虽然早猜得出她的答案，还是多了几分沮丧。

“云散皓月出，水落明珠现。你不必将舞阳看做女儿家，我也没有兴趣谈婚论嫁。咱们还是继续谈交易。”

“自打知道姑娘是婵娟，第五便被姑娘的心性吸引，着实爱慕！”第五盯盯看着舞阳，极其认真地说道。“不要急着拒绝，只因为你是你，我不能用强，可也不是知难就退的人。姑娘好好想想，我第五可以助姑娘报了仇，然后远离朝堂，给姑娘一份安稳的生活。”

轻言细语，充满了诱惑。

“第五，你知我多过我知你，也必知我的性子，我舞阳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舞阳。”第五走近一步，眉峰一颤，笑出了一抹苦涩。“我承认曾经小瞧了你，以为你不过是玩些小心眼的女子，我不须动脑子便可以将你摆弄在鼓掌之中，至少有三次机会我可以轻易将你拿下。可是，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被你这个小丫头给算计，不由自主的追随你的脚步，象一只向火飞蛾，陷入你的网，从此万劫不复。”

“第五……”舞阳看着甲板上墨绿色的绢纱凉棚，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感动，不能不感动。

即便一直防他如仇雠，也不会不感动。

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世间事大抵如此。不知只是因为无心，无心也不可伤害，就算他是大奸大恶，那一份真情也总是难得的佛骨舍利，圣洁光华。

象自己当年少女怀春，那偶尔一瞬的情动，梢头豆蔻含羞微微绽放，恰遇那一缕无意而过的风。

风动，情动；

风停，情不止。

第五站在舞阳面前，一动不动看着，等着她的回答，

舞阳也自不言不语，只是凝睇望向远处，琢磨着如何让他死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二人头顶移过几朵积云，清风飘过，小雨如期而至，竟象是事先约好，初时不过星星点点，其后却如洒豆，似泼珠，渐渐密了起来。噼噼啪啪敲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舞阳低头看看水面上渐渐升起的水雾，心里阵阵恍惚。轩辕一醉那张比死人还僵硬的脸突然逼到了眼前，浑身一颤，用力阖上双目，再次睁开，那个魔鬼的脸渐渐消失在水中，若是那个魔鬼知道此事，她不敢想象会翻起怎样的风浪。

轻微有些许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舞阳眉间舒展，第五早经锤炼，想是皮实着呢。

经了雨，终于彻底清醒，负手走向凉棚底下，这才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五大哥，我不想与你敷衍些天涯无处不芳草的套话，虽然你不是什么君子，对我还算不赖。只是……舞阳本是无心人，只想完成师傅遗愿，血刃仇人。我这种人没有将来，要不起将来。”

哧地一声第五用鼻子笑了一声。“我不难为你。”

旋即摊开一只手任由雨绳击打掌心，顺着掌心滑到了甲板上，眸子向船舱内瞥了瞥。“我就不信比不过他。好了，你想问什么，今日我心情不错，此处绝无人偷听。”

“侍从和船工都是聋子。”舞阳莞尔一笑。“第五，有时候我很怀疑你那脑子是什么做的。”

嗯？

“有时候聪明绝伦，有时候又象没脑子。”

脸一白，第五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恶狠狠瞪了舞阳一眼，看着她挂着满脸的戏谑。

“什么意思。”

“……壁上有君子。”

舞阳猛然回手，袖中一道长丝飞出，砰地一声，一个瘦小枯干的身子击碎了窗棂，摔倒在了第五身前，身后的隔扇哗啦一声，纷纷落地。

“第五君一直想知道舞阳废了左手剑，用什么兵器，如今可还满意？”

“你——这弯弯肠子！”

第五双指一合，地上人眼睛一突，嘴巴来不及说话，头一歪，没了声息。

“第五，也不给舞阳留个机会审问？”舞阳俯下身子看看。“隐宗十二子之一，就这么死了，可惜。”

第五探手揪住死人的丝绦，噗地一声撇进了水里。

“问也不会说，辽远人虽是彪悍，却很是执拗，不像你中土人这般通达人事，知时务。”

第五薄唇微微一撇，挂起一丝嘲讽的意味。想起了朝中的那几个内应，一脸的鄙夷，辽远人虽强悍，委实鲜有为己私利卖国求荣的。

“我天朝一般也有 奋不顾身殉国家之急的赤胆忠心人物。辽远蛮荒之地，建邦不过几十年，茹毛饮血……”舞阳乜斜一眼，煞是不满。

哧地一声第五用鼻子笑了出来。

“我一直怀疑你用软兵刃，今日终于得见。天缺上人的天绝索。”

“是的！”

“现在无人偷听，舞阳可否对第五说些实话？”

“舞阳不是君子，喜欢礼尚往来！”舞阳莞尔一笑，脸上，笼着一层淡淡雾气。“天缺上人是我师祖，舞阳无能，丢尽师祖和师傅的脸。第五大哥一直在为辽远皇帝卖命？”

“卖命谈不上。”第五扔了一条雪白手巾给舞阳，自己也拾起一条胡乱抹去腮边的雨水。“恩城陛下是我义兄。”

舞阳呆了一呆，嘴巴动了动，没有问下去。

千猜万猜，第五竟真是君子坦荡荡？实出自己所料。

天地间只有沙沙雨声，再无鸟鸣。

“怎么不问？”

“第五既然开了头，舞阳洗耳恭听。”

“发动战争并不是我义兄的本意，一将功成万骨枯，打仗这事儿本就是双刃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哪来真正的赢家！可惜朝堂大权旁落，陛下已被架空，成了被人操纵的傀儡。从他的密件那里探出了改变时局的方法，耐于轩辕的名头太大，我只得亲自出马。”

第五端起早已经冰凉的茶，慢慢倒进了嘴里。这才轻描淡写继续讲了下去。

舞阳笑着点了点头，很是明白他这蜻蜓点水的意思，想了想，插了一句。

“既然第五如此大义，大可以与轩辕一醉桓疏衡合作，反扑耶律寒天，为何又盯住舞阳一个小小家奴不放？”

呵呵呵……

“凡是好东西，我都想要，舞阳！”第五大笑起来。“对于新奇物事总是乐得一见，既然都在争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不插一脚，岂不对不起我这奇趣阁主的名头。”

他口里大约只有一半真话，舞阳心道。

混乱

第五看着舞阳，虽是面目贞静，这肠子不知道已经在肚子里转了多少个九曲十八弯，知道她也不曾完全相信自己，戒心却总算放下了一半。

难得两人相对饮茶，不作斗在一处的蟋蟀，心里高兴，嘴角向上弯了弯，不知怎么一句古语适时涌上脑海：相敬如宾！

舞阳没有刻意注意第五的脸，她还在琢磨着董掌柜的棺材阵，颇为踟蹰。师父留下的那张横向太极图，与棺材里的这般相似，这个董掌柜决不仅仅是第五的师傅这么简单，他还有一个身份。许是第五知道，却故意不说。

现今三杰想必还很安全，董掌柜却是一大难题。

轩辕那个混蛋想必也是早就清楚，却是根本不与自己透露一丝一毫，自己也无可奈何。

既然第五装作诚心合作，不妨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董掌柜到底是什么人？刻意去监视轩辕的别院，不会是在这里看风景？”

话一入港，第五登时笑了一脸的花。

“红尘熙熙，皆为利来；红尘攘攘，皆为利往。轩辕封地均在天朝南部，这四方镇又是重镇，市廛热闹，物品齐全，我荆国商旅最喜在此经商，他在这里不很正常么？”

桓疏衡封地在北地雁山白马镇一带，与辽远接壤；轩辕的封地却是以四方镇为中心的落风山一带水泽，物产丰饶之地。隔了南粤山对面便是荆国的边境。

若天下刀兵再起，烽火重燃，这里却是转运粮草，调兵遣将的重镇。

“揣着明白装糊涂。”

舞阳站起身来，此时雨已经渐渐止了，碧空洗过，一弯七彩霓虹挂在云脚。第五与董掌柜的关系绝不简单，董掌柜与师傅的中毒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面纵横交错，错综复杂。

这个董掌柜与京中人物抑或是耶律寒天的关系绝不简单，想必也是轩辕一醉迟迟不肯动他的缘故。一味布子，几方似乎都在等待，等待一个突破点。

第五也在布棋，只是他也在等。

他们有耐心等，她不想等。

“我师父自京城出来便中了无心泪之毒，以他的功力若安全回到一线天自会想办法祛除体内之毒。只是凑巧经过了四方镇，又凑巧被一矮胖蒙面人攻击，致使体内奇毒蔓延，浸染任督二脉，及至我师叔赶到一线天，终究是无力回天。第五，你一直希望咱们能坦诚相待，若不是师傅出了意外，舞阳绝不会出山，还想听后续么？”

“那个人不是董掌柜，我跟你保证！”

“我信！”舞阳展颐一笑，笑里面隐隐有一丝残忍的味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舞阳。”

第五心里一紧，仿佛有一只手紧紧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三杰呢？”舞阳伸手扯下脖项的玉珏，托在掌心。

莹莹润润的一块翠绿美玉趁在白皙的掌心里，一白一翠，干净纯粹温润，竟让人有些心疼。

“三杰在船上？”

第五不妨舞阳的直白，嘴巴张了张，咳了一声。“舞阳，你真是将我当做了重利轻友的人么？”

实在不妨舞阳的思维也是如此跳跃，前一刻还在纠缠董掌柜的问题，如今转向了三杰。

“我想见三杰！路子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看着他们三个有事。”五指轻轻一合，将玉珏握在手中。“第五，不见他们，我不安心。”

第五大笑起来，手擎扇子敲击着自己的左手。“向后看！”

三条矫健身影自舱门走出：“舞阳贤弟！”

“三位大哥！”

舞阳眼睛一亮，一把扯过第五的左手，将手中玉珏重重塞进他的手里。转身疾走三两步，奔到了路子瑛三人面前，死命按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眼中闪着清亮的光泽。

“三位大哥，你们没事吧。”

“舞阳，我们还好！我们都还好！”

舞阳垂下头去，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吞了回去，一手扯住路子瑛，一手扯住路子庆，又上上下下打量着路子阚。

第五侧目看去，舞阳第一次笑的这样纯粹，那一抹纯净的笑在他心底绽放成绚丽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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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大哥，什么时候能看见舞阳哥哥？”柔美的声音夹着一丝焦急，还有一丝怯怯的，薇落伸手掀起车帘，探出头来。飞快地扫了红衣一眼，又极快地垂下头去。

欧阳九扭头看了一眼。

“薇落姑娘，再过二十里就是四方镇了，不要急。”

红衣头也不回，策马扬鞭走在前面，听着欧阳九言语温和地同着薇落说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舞阳哥哥，”薇落嘴嗫嚅着，拿着怯生生地加了一句：“舞阳哥哥会不会生气？”

“不会！”欧阳九侧首看看薇落，温和笑笑。“她一定很高兴。”

欧阳九勒转马头，想着舞阳那不尴不尬的脸，一时忍俊不禁，急忙伸手假装扶了扶鬓角。

“他不怪我就好！”两片红云飞上腮畔，薇落以扇掩面，羞涩地放下轿帘，退回车内。

帘子放下的瞬间，两道犀利眸光射了过来。

“驾！”

马鞭啪地一声响，红衣率先纵马飞奔起来。

哨鹰传信，京都已经正式收网，他的任务现今是陪在舞阳身边，而不是陪着小家碧玉。心急如焚，红衣冷眼看着这飞来的包袱，却不能发作。只能快马扬鞭，加速前进，想着到了四方镇将薇落安置在镇上再说。

马车轿帘的一角悄然揭开，一单一双两只眼睛盯着红衣潇洒的背影，渐渐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宛似池畔落花随风摇摇曳曳，飘在静谧水面，美则美矣，却淡到极致。

车辚辚马萧萧，几个人终于进得四方古镇。

马蹄踏上青石板的街路，屧屧轻响，銮铃声格外的清脆。

“新出锅的炊饼。”闷闷的叫卖声。

“莲子呃，新摘的莲子呃。”村姑怯怯的喊声。

“鸡头米咯，小菱角咯。”

“奥拉奥拉，买定离手咯，开呃。”

“琉璃灯……”

街两侧叫买叫卖声西起东落，夹杂着番客胡商的口音，薇落一时好奇，伸出削葱玉指揭开一角偷眼打量。

只见街市上三三两两行人穿行，虽不是摩肩接踵，却也是挤挤捈捈，绿女红男，花花绿绿奇装异服的番客，薇落自是不曾见过，一时眼睛有些不够用，只顾贪看着，冷不防车子剧烈一震，身子一耸向下滑去，本能地挺直身子，一把抓住窗子的侧壁，手里的团扇早撇落在地。

驾辕白马哕哕嘶鸣，前蹄奋起，整个车厢向后仰去，车里的薇落花容失色，以手扣住窗子侧壁，嘘嘘直喘，正要呼喊救命。

一道火红的影子犹如湖上怒放的红莲，如风般掠过，薇落不等反应过来，只觉脚底一空，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在空中接连几个翻转，身子这才稳稳落到地上。

薇落青丝散乱，头上的两只金钗也早滑落下来，伸手按住前胸，只觉一颗心跳得砰砰直响，几乎要跳出腔子外，如不按住，便不能将它控制在胸中。

“姑娘，可曾吓到？”红衣潇潇洒洒手一伸，两只不知何时坠地的金钗呈现在红衣的掌心里。

“没……没事！”薇落的脸腾地红了起来，头微微垂着，扭捏着接过金钗，不敢再抬头观看。

“那就好！”

斜刺里冲出的卖鱼小贩看见冲撞了贵人，只吓得跪伏在地上，不住的叩头求饶。

红衣和欧阳九看见薇落并无大碍，挥挥手，示意小贩退下。

那小贩得了饶，又嘭嘭磕了几个头，这才哭丧着脸，蹲在街边拣拾洒落的鱼，妄想着能捡几条完好的，还能卖上几文，心里憋屈，想哭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偷偷拿着袖子抹抹眼睛。

一只大红剑袖伸了过来。

小贩正专心拾鱼，看见一双青色靴子踩在一条鱼上，心里正自懊恼，不由得抬起头来，却看见一袭红衣的少年。

吓得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拿去，若有下次，打你三十板子！”红衣将一定碎银放到了小贩的鱼筐里，转身就走。

呵呵呵……

一阵苍老的笑声传来。

“红衣就是红衣！”冷梅与知节两人，一个青色长衫，一个灰色长袍，颔下俱是一部花白胡须，各自捋着胡子笑呵呵自街角拐了过来。

“我老哥儿俩正要去前面的酒楼，听见人声喧哗，一时好奇，过来瞧瞧，不想是你们两个小子在这里。”

“梅老，竹老！”

红衣和欧阳九看见二老转过来，大为惊奇，急忙躬身施礼。

“二老如何在这里？”

“我们老哥儿两个心里放不下舞阳，猜测她回山，必由此过，想送她一程。”知节捋着胡子，眼睛却是望向了欧阳九身后的薇落。

“巧了，我们也是前来找她。”红衣弹弹衣袖。“她回不了山的。”

冷梅听他话里有话，扫了一眼。

“欧阳九，怎么还带个姑娘？”

“二老，我来介绍下！”欧阳九接过话茬，笑着将薇落请到自己前面。“这位是石非的小姨，她急着寻舞阳！我们就带了来。”

“薇落姑娘，这是梅老，这是竹老，都是舞阳的长辈！”欧阳九笑着一一指引。

薇落早暗自抿上了头发，心里尚自懊悔不该带这些罗利啰嗦的头面，经这一劫，长长的流苏挂住了头发，将梳得并不揭实的头发刮散。正是狼狈不堪，满肚子的委屈不得人言，只得勉强隐忍着。

暗暗攒着一肚子的话，准备见了舞阳去诉苦。

此刻见欧阳九刻意引见，知道二老是舞阳的亲近人，不敢马虎，急忙拜礼纳福，便拜了下去。

“诶，不可，不可，姑娘快快起来。”冷梅笑着扶起她。“我们两个是土埋半截子的人，没的再折了我们的寿，下次可就见不到了。”

“你们两个小人儿！这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不好生照拂着，该打！”

知节一张满是皱褶的脸阴得出水。

百川归海

“因为薇落的缘故，添了这许多麻烦，小女万分不安！”

“这女娃子懂事。”

冷梅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薇落脸一红，向后闪了一步，这才偷偷打量眼前两位老者。只觉面目温和，衣衫纤尘不染，也不知道这些行走江湖的人如何保持的。更是觉得亲切起来，面上的尴尬红云渐渐散了开去。

“我们不要在这里耽搁了，第五依旧传来消息已经找到舞阳，舞阳已经答应酉时初刻与他一同赶到四方镇，与我等见上一面。”

“真的？”

薇落的眼前一亮，禁不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这才觉得自己有些急不可耐，脸又红了。

“马上就可以看到舞阳，姑娘！”红衣倒剪着手，移动了一下脚步，不动声色都走近薇落身边。“她是来告辞的？”

“他？”声音里夹着一丝惊诧。

“玻璃灯，玻璃风灯！”一个头上戴着花里胡哨幞头的番商，手里举着几盏玻璃灯笼，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走到薇落面前递过一个灯笼，僵硬着舌头推荐着。“姑娘，这个玩意儿女孩子都喜欢！夜里点起来，漂亮。”

欧阳九伸手一挡。

“薇落，咱们走吧！”

“哦！”薇落扫了一眼番商，螓首跟在欧阳九身后，不再言语。

红衣也看了一眼番商，脚步趋缓，留在了二人的后面。

侍卫接过马匹，向别院方向走去。

红衣三人随着冷梅向预定好的酒楼走去。

薇落一路上只是看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一条洒满碎花的翠色襦裙袅袅摆动，漾起一阵宜人香风。

红衣心里一动，转身向后面正在兜揽声音的番客望去，嘴角扯出一抹微笑。

薇落随着欧阳九走进酒肆的时候，手里一硬，一盏玻璃灯的提手塞进了她的柔夷。

“拿着吧，方才你看了好几眼！”红衣微笑着走到另一侧。

薇落凝睇怔住，那个身穿一身火红劲装的男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潇洒俊朗，温和笑容如三春阳光般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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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手拿着玉珏，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失落。

虽然知道舞阳是言出必行的个性，此举在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分了个子午卯酉，青是青，白是白。

物事她给的太过爽快，如今一对凤目中只有三杰，再容不得旁人，自己在这里竟显着多余，思及此不禁有些怏怏不快。

捏着玉珏缓缓踱上另一侧甲板，倚着雕花栏杆，仔细看着手里温润的美玉，那上面的刻着的图形诡异，收起玉珏。徐徐打开折扇，一下一下摇着，眼睛始终盯着舞阳，象是铁屑遇到了磁石。

舞阳打量一刻，看着三人气色不错，心里高兴。手腕一翻，压在路子瑛的寸、关、尺上，脉搏跳动有力，体内真气受损，但是已经没有毒素，一颗悬了一年之久的心这才放下来。

拉着三杰仔细询问这一年里发生的事，虽知道他们中毒期间，思维混沌，不会记得受过多少磨难，还是忍不住问东问西。三杰你一言，我一语，将自己所知的不厌其详的说了一遍。

舞阳心中感慨，不胜唏嘘。

“要是子方还在，此次聚首该是多么快活！”

“再遇隐宗的人，定让他血债血偿。”路子阚咬牙切齿，怒目圆睁。“这群见不得人的宵小之徒。”

“舞阳现在最担心的是三位大哥的伤势，还是安心养伤，这血海深仇总有要他偿还的那一天。”

“是啊，路大哥，你们安心养伤，等伤势痊愈，咱们再商量对策。”第五连忙插了一句。

“舞阳要找杀害我师父的凶手，需要几个大哥的协助。你们抓紧时间养伤。”

“没问题！”路子阚用力拍拍舞阳的肩。“这个命是你救的，从今后就听你安排。”

“舞阳，第五兄弟已经说了你的情况，你……还好吧？”路子瑛望着她，不无关切。

“轩辕王爷已经还我自由了。”舞阳唇角微微弯了弯。“家师虽故世，尚留几分薄面。”

“如此就好！”路子瑛是耒阳四杰的老大，年纪稍长，为人稳重谦和。“为我们，你受苦了。”

“大哥，咱们是朋友，说这些做什么？不因为舞阳，几位怎么会落到耶律寒天的手里，如今能平安脱险，已属万幸。”

“和舞阳客气什么？”老四路子阚笑着截断老大的话题：“我谢你，你谢我的，岂不是踢蹴鞠？”

咳——

老大路子瑛笑着摸了一把自己唇上的两撇小胡子，频频点头。

“对了，舞阳，多亏了你这朋友……第五兄弟！”

几个人久别重逢，自是千言万语无法说尽离别之情，早将第五撇到了一边，时间一长，路子瑛咂摸滋味，看见冷落了第五，有些不过意，连忙笑着跟第五打招呼。

“第五大哥说是受你之托，不但解救了我们三个，又千方百计与我们解了毒，你这朋友交的，够意思。”路子阚骚骚头，插了一句。

“舞阳与第五之间，素有默契，不须谢。”舞阳回过头来，扫了第五一眼，这才笑道。“是不是？第五兄！”

“舞阳是我的知己，若谢，就显得外道了。”

第五走上前来，一对褐色眸子毫不掩饰，大喇喇地看着舞阳，笑里藏着一丝不怀好意，伸手搭在舞阳的肩上，十分热络。

舞阳伸手一翻，不动声色地捏住第五的手，扯将下来，用力握了握。“大恩不言谢，小弟就不客套了。”

钝痛闷闷传进第五的手心，额上霎时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事一桩，为了舞阳我第五做什么都成。”第五反手握住舞阳的手，亲亲热热地晃了两晃，眼睛盯着她白皙的脸，乃笑道。

你个小丫头，居然也学会暗箭伤人……一声密音传进舞阳的耳朵。

舞阳甩掉第五的手，扭头对路子瑛笑道：“我与第五颇有渊源，搭救三位大哥也是第五的心愿。”

三杰看第五与舞阳之间极其随便，看似十分亲厚，便也将第五当做了亲人。更何况最近他们全靠第五派人照拂，虽说神智清醒才刚不久，也早将第五视作救命的恩人。

路子瑛原本存有的一份疑心此时烟消云散，大家又重新叙了年齿，按次序，五个人各分宾主落座。

第五吩咐哑仆将酒菜摆在了凉蓬下，食烹异品，果列时新，异域珍馐，齐齐整整，排了一桌子，上好的葡萄酒散发着浓郁的清香。

三杰初愈，酒不得多饮，舞阳也是没有酒量，不过借此坐到桌上，大家在一起商议正事。

酒不过三巡，大家的话题自然而然又扯到了隐宗和如意门上。三杰内力流失严重，万般痛恨耶律寒天，磨牙吮血，恨不得活剥了耶律寒天。

路子瑛老成持重，知道舞阳惦记过往，撮其要，又细细讲诉了一边四人失手的过往。舞阳并不制止，只是不住点头，丝毫没有介意第五坐在身边。

一年前，路子瑛四人与舞阳、慕容景林一顿酒后，同宿在客栈中，不想夜半时分，三人中内力最高的老三路子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出窗外，哥三个只愣怔一下，连忙冲出窗外，趁着外面黯淡月色，看见有人正用细竹管向舞阳的房间里吹烟。

偷袭的人见四杰冲出来，转身向外就跑。四个人一时大意，冲了出去，不想刚跃出围墙，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异香，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最近才恢复了神智，第五是他们清醒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当时景林在什么地方？”

“他？”

路子瑛有一丝诧异。

“没见到。”路子阚蹙紧眉头。“当时我们哥儿几个以为他已经被迷倒了。”

“确实没见到！”一向纳于言的路子言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

“哦，我醒后所有人都不见了，那张图也随之不见，我担心你们出了意外，一直在找你们，一直找到白马镇。”舞阳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扭头直视着第五的眼睛，下巴微微翘起。

“图？”

第五心里一动，那如水眸子在身上一转，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熨帖。微微颔首，明白舞阳的暗示，看出舞阳无意让三杰知道这事，便不再追问。

“以你的功夫，居然能被人下毒，好生奇怪。”

“舞阳学艺不精，又不善饮酒。”

“舞阳，我已经给梅老发了消息，他要见你。”第五话锋一转，一脸正色。

舞阳点点头，此事早在意料之中。她也正想去见冷梅，了解墨菊被杀的真相，她已经离杀害师父的人越来越近了，近到许是只有一层细纸的厚度。

蹙眉望着第五，看着他一副笃定的面孔，只觉还是半生不熟，琢磨不透。

轩辕一醉想必早已经了解他的身份，又不想与荆国人撕破脸皮，只好装作不知，故意纵容他。

如今刚刚见到三杰，她不能贸贸然询问路子瑛旧事前情，第五是敌是友，还需要时日。

“舞阳贤弟，四君子与你素有渊源，我依稀记得咱们约定分别查询线索时，你曾经说过。”路子瑛似乎没有看出舞阳的顾虑，三五杯水酒下肚，笑着问道。

“四君子与我同属天阙门下。”舞阳端起酒杯垂下长睫，葡萄酒趁在白玉杯子里，红的诡异刺目，轻轻摇晃间，漾起妖冶的鲜红，怵目惊心。“舞阳无能，忝居掌门之位，只是丢尽了师祖的脸。”

“你是掌门？”吱嘎一声，椅子蹭在地上的刺耳声音，路子阚腾地站起，险些一脚将椅子踢倒。

第五的嘴张大了。

舞阳自嘲地笑笑。

“师祖泉下有知，必会遗憾。我当你们的掌门，是不是辱没了几个大哥？”

第五的嘴巴张的更大了，左看右看，有些故意夸张的味道。

“第五大哥，很奇怪么？”舞阳的眼中闪过一丝讥笑。“天阙掌门人是个家奴！四老、四杰都属我天阙门下！”

啊……哈……

“有人说你是第五的孪生妹妹，我都不会奇怪。”第五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打个哈哈。“还会甚觉荣幸。”

一对褐色眸子扫了一眼，转向了三杰。“难怪你非找他们不可。”

三杰互望一眼，同时拜倒。“不知贤弟是掌门。”

“小妹是女子！奉师祖命，暂代掌门之位。”

舞阳笑着摇头，急忙将三人拉起来。

你？

这次轮到路子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圈。

“三位大哥，舞阳本想送你们远离是非之地，如今看来行不通。耶律寒天为人阴狠，睚眦必报，你们逃出生天，折他颜面，此刻已是爪牙遍布，四处寻找。当初我近身接触过耶律寒天，他的功力在轩辕一醉之下。我已经有了计划，三位大哥与我一处去找耶律寒天。”

“咱们同门兄弟，还有什么说的。”路子瑛笑了起来。“我们哥儿唯掌门马首是瞻。”

“舞阳再无能，既然忝居掌门之位，绝不会容许别人再来伤害天阙门人。非常时期，你们不要暴露身份。”

第五扭脸看着舞阳坚毅的神情，一脸的激赏。

“舞阳，既然子瑛几个跟咱们一处，我们还是及早弃舟登岸，梅老等着呢。”第五翛翛然摇着扇子，故作神秘状凑近了舞阳的耳边。“有你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

尴尬

舞阳与第五二人并辔而行，在前；

马车里坐着已经易容的三杰，在后。

官道两旁是高大繁茂的樟树，婷婷华盖交错，遮蔽了整条路。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叶子一筛，星星点点的阳光碎金子似的洒落在身上，让人五脏六腑都洋溢着暖意。

“舞阳，图在慕容手里？”

“没有你手里这个东西，那图不过一张废纸。”舞阳伸手剪落一枝，噙在嘴里。“我已经将东西给了你，咱们两清了。不过这个东西可是不祥之物。”

嗤地一声笑。

“你还真是睚眦必报。”第五虽如此说，却是一脸的尊重，。

“一块不知真假的钥匙换我同门的命，值得！”

“舞掌门大义，第五佩服。”

“第五，若是舞阳知道你犯我天朝，来日咱们便是敌人。”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

啪地一声，这次是第五先挥手，坐下宝马蹭地跃出去丈远。

“放心！”遥遥一声，清晰坚定，戛玉敲冰。

舞阳乜斜着他的背影，滑出一抹笑意。

余光扫了一圈，背后发紧，总觉得不知道的远处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正了正心神，回手一鞭，马儿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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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茶，没有人影。

两壶茶，没有人来。

三壶茶，已经变了味道。

薇落放下茶盏，看着眼前的果盘，犹豫一下，伸手拈着一个梅子蜜饯儿，塞进了嘴里，慢慢嚼着，只觉这蜜饯象个木头渣滓，没有一点味道。一单一双两只明亮的眼睛，偷偷扫视着左右，心中象是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的乱跳。

实在是百无聊赖，便扬起小脸儿看着四周的墙壁和窗棂，虽然她已经打量了无数遍。

东墙上一张长条桌子，上面悬着一副横轴山水，两侧四联题字，看着俊逸潇洒，知道价钱不菲。

桌上左首一官窑的美人瓠，里面斜插着几枝海棠，右首摆着笔墨纸砚，想是为方便来此宴饮的文人骚客，达官贵人留下墨宝。

西墙上悬挂着一排对联，足有十几幅之多。

秋波流转，渐渐转到了南面。

南墙上是一排六扇雕花的窗户隔扇，糊着半透明的白细纸，此时隔扇打开，自窗户看去，院子里的几树刚经了雨的海棠，芭蕉格外的清新，地上红红白白落英满地，趁着茸茸翠翠青草，益发楚楚动人。

身子挺直，还是见不得院中全景，犹豫半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再言语，左手绞着帕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右手轻轻扯扯衣襟，觉得这时间走的绝慢，甚至疑心梅老说的是不是个玩笑。

偷眼望去，红衣几个自在说些闲话，神情笃定，对于遥遥不见的人没有一丝挂念。

“还早呢，薇落姑娘，若是姑娘累了，可以先去后院的客房里歇息片刻，不到红日衔山，只怕到不了。”

“薇落不累。”薇落撩起眼皮看看欧阳九，又垂了下去，十指绞在一处。

时间一分一秒，捱得缓慢，院子里遥遥有马蹄声传来，薇落头轻轻一动，手里的帕子垂了下来。

“来了！”红衣站了起来，“他们到了！”

“是——舞阳哥哥？”

欧阳九脸侧向一边，喉间滚了两下，这才说道：“是，你舞阳哥哥到了。”

冷梅和知节的两张老脸都变了颜色，不约而同的咳嗽了一声。

“二老，红衣统领，欧阳，我们来迟了！”第五大步流星走在前面，踩的木质楼梯吱吱山响。

“第五，你逍遥够了。”欧阳九和红衣笑着迎出门去，同时冲着舞阳几个抱拳拱手。“舞阳，里面请！”

舞阳噙着笑轻轻拱手，眼睛向内一瞥。

“舞阳哥哥！”

薇落挤出门去，扭着窈窕柳腰蝴蝶般扑向了舞阳，带着哭音。“你可回来了！舞阳哥哥。”

来不及收回脸上的笑意，舞阳的脸唰地变作雪白，眼珠子几乎掉了出来。斜着眼睛看看正幸灾乐祸的第五，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挽住了薇落。

“薇落妹妹，哭什么？难道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告诉舞阳哥哥，我替你出气。”

“没，没有!”薇落破涕一笑。“舞阳哥哥，没有人欺负我，红大哥和欧阳大哥都很好。我就是，就是……”

“哭花了脸，不好看。舞阳哥哥还得去街上给你寻胭脂水粉。”

“不……不用。”薇落害羞地螓首，一只灵巧的手扯了扯舞阳发皱的衣襟，就势攀在了舞阳的肩臂上。

“石非大哥怎么没来接你？”话是冲着薇落，眼睛探寻地看着欧阳九和红衣。

一张无可奈何的脸。

又一张无可奈何的脸。

“姊夫去了很远的地方公干。”薇落嗫嚅着，声音里携着一份高兴，又有一分担忧。“舞哥哥，你不会撵我吧。”

“放心。”舞阳拿起薇落的柔夷放在自己的掌心，拍了拍。

第五看着薇落的手，十分想笑，眼角抽搐的厉害，急忙扭头对着三杰低低说了两句，三杰会意，路子阚的嘴却是咧开了。

子瑛三人已经从舞阳的口里得知她的女子的事实，惊讶早已经过去，现在看见居然还有一个水葱一样清秀的女子缠住舞阳，心里好笑，勉强绷紧了脸，生怕一个不慎喷了出来。

舞阳拥着薇落走进了雅间，眉梢眼角挂着一抹子雅淡的微笑。

冷梅与知节自里面看见舞阳走近，脸上浮出欣慰的笑容，对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手按桌缘站了起来。

“舞阳！”

“梅老，竹老。”

舞阳将薇落放开，冲她使个眼色，对着冷梅，知节二人一躬到底。

薇落看见舞阳待己极其体贴，如今这行事又颇有自己家里人之意，羞怯一笑，退到了后面。

冷梅知节两个受了舞阳一礼，捋着胡子频频点头。

“舞阳，你没事了？”

“二位师伯的伤可是不碍了，舞阳心里不安。”舞阳看着知节冷梅，眼中涌上温情汩汩。

“师伯的身体结实着呢，几个蟊贼，没事儿！这几个年轻人是？”知节眯着眼睛看看子瑛，冲舞阳递个眼色。

舞阳心里一热，急忙扭头将三杰引见给了冷梅等，三个年轻人纷纷对着二老施礼。

“二位师伯，这三位是我过命的朋友。”

“久仰二老威名，在下子瑛。”

“在下路阚。”

“在下子青。”

路子瑛三人急忙与众人一一抱拳见礼，一番客套后，这才分宾主落下。

机灵的小二开始将早已经备好的时新果蔬，海味奇珍一样样搬了过来，杯盘罗列，食碟杯箸，齐齐楚楚。

舞阳落座后，用眼神亲热地与欧阳九和红衣打个招呼，表达着谢意。这才低低对着身边薇落嘱咐了几句话，薇落乖巧地笑着点头，含情脉脉地看着，颊畔停着两朵旖旎红云。

第五则早挨近欧阳九坐下，冲薇落努努嘴儿，曲肘杵了欧阳九一下。两人看着舞阳淡定自若的表情，想象着她心里如坐针毡，十分好笑。

不知道舞阳如何发落这个烫手的山药。

欧阳九终是谦谦君子，面上携着一抹担心，第五则毫不掩饰的在一旁幸灾乐祸起来，笑的异常狡诈。

两人看了一刻，几乎不约而同的扭脸，撞见了红衣的眼，第五立刻收敛了笑，清了清嗓子。

沉着淡定，眸子无波无澜。

红衣不错眼珠的看着舞阳，自心底洋溢出笑意来。知道她面上平静，心里还是尴尬不已。看见第五故意作怪，人前不能不给留下几分薄面，不动声色的瞪了第五一眼。

座中虽不过人有十个，却因为三杰和薇落的存在而分了几拨。第五耐着桌上有二老的存在，不敢口出谐谑。

气氛有些沉闷。

大家虽是频频举杯，却只是聊些客套话。

薇落看出端倪，心里千般不愿，万般难受，只是怕引起舞阳的不痛快，三五巡后，借口不胜酒力，便告辞回房，又一边眼巴巴的看着，舞阳冲二老点点头，急忙送薇落回房。好言好语将她安抚在了客房，这才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踏进无边黑暗的瞬间，一对眸子里闪过冷冽寒光。对着任性的薇落，实在想发怒，又无从发怒，耐着石非的面子，不能造次，顶着一张淡泊又僵硬的脸，左右两难。

头疼，

实在是头疼。

步步谋划，才走到今天，

带着没用武功的人，她如何行动。

一个人穿过廊庑，缓步走向雅间。

夜风乍起，一抹修 长的影子落在雪白的外廊墙壁上，随着檐角上轻轻曳动的灯笼，忽长忽短，忽前忽后。

“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能这样执着的追究自己的爱情，令人感慨万千。”叹息一声，第五突然停在廊庑拐角处。“第五还真羡慕！”

“你怎么象个鬼似的一点声没有，怎么不陪着子瑛。”

“我在等你！欧阳陪着呢。”

“第五，这么做不够君子，我说的很清楚了。”

“我不是君子，只是担心你。红衣欧阳二老，只怕还有季良，你能走的脱么？”

“当然！”舞阳不耐烦地推开第五伸过来的爪子，瞪了一眼。

“即便你不喜欢我，我也是可以喜欢你的。”第五突然笑了。“谁都别想阻止我关心你。”

说着有心，发自肺腑；听者刺耳，想作色偏偏不能。

舞阳尴尬一笑，笑的煞是难看。

“梅老在等你，快进去吧。灌了一肚子酒，我内急。”

舞阳斜了斜眼睛，哼了一声，自他身边走过，第五晃着身子向后院东厕走去。

“舞阳！”红衣从雅间出来，走到舞阳身边。“后院没事吧。”

“红衣，为什么不将她送回去。”

“夫，舞阳姑娘，送不回去。”红衣声音低了下来。“主意正着呢！”

“舞阳这是走了什么运！”舞阳眉尖一挑。“转告你家王爷，我要动手了。”

“万万不可。”红衣一急，急忙出口制止，声音却带着恳求的味道。“请姑娘三思。属下不敢置喙，只是还请姑娘等候王爷的传书。”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一会我找你。”舞阳瞥了一眼，褰起下摆走进雅间。

红衣被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住，伸出两指用力揉了揉鼻子两侧，苦笑一声，便也迈步向东厕走去。提足未落，急忙闪身躲到了阴影里仔细观看。

静夜中，一条黑影躲躲闪闪地凑近了雅间。

摩罗

红衣看清来人，鼻翼轻轻颤动，眉头拧成了大疙瘩。

心里暗自骂了一句故弄玄虚，如厕的事早扔到了外国，三步两步走了过去，冲着第五杵了一拳，狠狠瞪他一眼。

“嘘！”第五疼的咧了咧嘴，伸出手示意。“等等！”

红衣哪肯给他机会，几乎拖着他的肩膀给薅上了台阶。“鬼鬼祟祟！进去喝两杯，一会我带头出去，给他们留个说话的地方。”

“去什么地方？”

“不用解裤腰带！”红衣哼了一声。

“春红苑的姑娘们不错，一起？我请客，带上欧阳九和新结识的朋友。”第五嘻嘻一笑。

红衣见他竟今日放肆，横他一眼，揭开帘子走了进去。

第五偏头向暗夜看了一眼，嘴角噙笑，知道红衣故意放纵那人偷听，转身走了进去。

此时舞阳刚刚坐下，看着欧阳九和三杰聊的投机，没有丝毫拘谨的感觉，这才放下心来。

“师伯托大，约你来此，只想问问掌门今后有何打算？”冷梅看着归座的舞阳，直言道。

“北上！”舞阳看着冷梅，声音淡得出水。

“不可！”啪地一声，知节手据桌缘站了起来。花白胡子颤抖，在烛光映照下，莹莹发亮。“太过轻率！”

“舞阳本来要回一线天……如今菊老，松老遇害，我不能坐视不管，将薇落送回京城后，北上。”舞阳扫了一圈，目光在红衣和欧阳九脸上停了一刻，微微一笑。

“舞阳，你不是耶律寒天的对手。”知节突然说道。

“二老，这个事不要再说了，舞阳主意已定。”舞阳站起身，拿着酒壶给冷梅和知节斟上。“……总是我这个掌门无能，带累了墨老和松老遇害，孔武之力不成事，我另有打算。”

在墨老和松老这几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舞阳！师伯知道你难过。”冷梅听她口里反复提起墨菊二人，心里难过。

“若我查出来是谁下的黑手。”舞阳手一紧，一展，掌心中的杯子捏成了两半。“我会亲手除了他。”

知节与冷梅几个从不见舞阳这般笃定模样，在西墙上一只琉璃灯的映照下，半边发红，半边发暗，那张清秀的脸阴晴不定，竟十分陌生，彼此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雅间里静默了一刻，莫名的尴尬充盈一屋。

“哎，舞阳，还记不记得武选时候，咱俩就跟三孙子似的，被统领玩儿得团团转。”第五看着面带不虞的红衣，急忙站起来给红衣斟了一杯酒，满面春风。“红衣统领，今日既是为舞阳接风，不如咱们喝个痛快。”

“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你小子出去这十多天，腰杆硬了？”红衣呵呵一笑。

舞阳放下筷子，笑了。

红衣一直在观察舞阳，看她展颜一笑，想是记起武选那时候，面上如三春凌河开化，汩汩春水潺潺，心里微微一动。

“若不是石非，舞阳绝不会跨过那座不二桥。”舞阳端起杯子，闻了闻杯中的酒香。

“哎，石非这小子哪里去了？”

“白马镇。”红衣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公干！”

“他娘地，这么多人，怎么偏让他去，没的丢个漂亮小姨子给舞阳看着。”第五不满地干了杯中酒。“大敌当前，添乱。”

“舞阳，季总管已经在别院安排了下处，请舞阳别院小住。”红衣问道。

“红衣统领，舞阳不叨扰了！”舞阳淡淡拒绝。

红衣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是一笑，并不介怀。

“舞阳，你和梅老竹老聊，我们不打扰。明日一早咱们再商议。”红衣放下杯子，一抱拳。“哥儿几个，咱们先撤，子瑛公子，咱们一见如故，不如一起？”

红衣对着欧阳九使个眼色，率先退了出去。

年轻人知道冷梅知节必是有话要与舞阳商量，身在江湖，都是爽利人物，红衣牵头，几个人纷纷离座告辞出去。第五一把拉住子瑛，一同走了出去。

里面的空间让给了三人，欧阳九走在最后，掀开帘子迈出去的瞬间，不无隐忧 的看了舞阳一眼，心里有无数话要说，却总是该说的时候错过季节。

“欧阳九，拜托照顾我三位朋友。”一声纤细的密语。

欧阳九心头一热，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屋外，虽只是隔着一层竹帘，毕竟一暗一明，两个乾坤。

沉默。

屋子只有沉默，

三个人在屋子没有发出一丝声息。

不多一会舞阳掀帘子走出来，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又过了一刻，知节和冷梅同时走了出来。

“掌门太执拗。”

“愚蠢！”心里郁闷，知节捋着胡须的手一用力，竟薅下几根胡子，疼的眼角抽搐几下。

舞阳一个人悠闲的打量着，雨过云未收，竟起了雾，周遭寂寂，小院笼罩在淡淡雾霭之中。她与第五的约定看来是奏效了，三杰、红衣、欧阳九都不在这个院子里，想必是真的去了红袖招，狎妓吃酒。

轻轻走到薇落下榻的房间，站在了窗前，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嘴角微微动了动。袖出一丸‘怡梦香’，碾碎，捅破窗纸弹了进去，这才转身回房。翻出包裹，拿出夜行衣穿戴起来，噗地一口吹息了蜡烛，闪身出了房间。

穿不过两条街，不由得笑了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身后不远处有淡淡的风声传来，果然在意料中。

身形一变，舞阳一个移形换位，接连两个飞花逐月，瞬息间甩了跟踪的人，将身子隐在了一处飞檐角落，借着一抹黯淡月色，冷眼瞧去。

一个矮胖的身子左顾右盼，四下张望，正在四处寻找自己。

不看则已，此时不由得怒火上炎，磨齿吮血，腕中天绝索一端捏在手里，就要出手。

哼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瑟瑟风动，小巷里，又闪过几条黑影，自舞阳的角度看去，这批来人手里擎着的恍惚都是浣的纱一般。

风火雷电的天罗地网？

地图遗失，想必早已经风传了出去，皇家内卫还在死盯自己，欧阳九的上峰还是不信？

低头继续观看，前面的人一时跟丢了她，正踟蹰不已，看去有些丧气，听见后面有响动，不敢停留，急忙三转两转，飞身形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舞阳咬住下唇，眼中闪过凄冷的寒光。

斜了一眼后面，唇角突然涌上一丝极轻的笑，蹭地蹿下房脊，站到了四个人面前。

“夜黑风高，此处僻静。又是你们四个。”

“你一般也有落单的时候，舞阳！”领头的风眼中闪过一丝讥笑。“上面吩咐，要死的！”

舞阳怒极反是一笑，泠泠然如寒潭秋水。“还是舞阳送你们驾鹤去吧。”

手中寒光一束，脚踏亘位，扑进了天罗地网阵。风、火、雷、电手一招，各持手中渔网，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向舞阳裹来。舞阳身子一扭，一招天雨直落，天绝索突然化成十数道银光，熠熠灼人双目，风、火、雷、电虽不敢小瞧舞阳，加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却没有料到已经废了左手剑的人居然手里换了兵器，一道天绝索舞得如云中龙舞，草中蛇旋，内力深不可测，禁不住手忙脚乱，一时间自顾自保，有些露怯。

舞阳只想速战速决，左腕一翻，袖中几枚黑子夹着劲风激射出来，噗噗两声击倒一雷，一电。

一风，一火见势不好，急忙后退。

舞阳无心追踪，一手一个，揪住一雷、一电二人扔进了角落里，伸出两指扣住一雷的喉咙，着实加了力道。

“说，你们食君禄，吃皇粮，不为国效力，为什么狗一样盯住我不放。”

一雷的双手无力的攀住舞阳的左手，喉咙里发出青蛙一样咯咯声，肺腑刺痛，喘不上气来。

“不说，我扭断你的脖子。”

手劲一松，手臂一抬，一肘磕在雷的后背。

一声闷哼，摔到在地，鼻子呛在了地上，来了个狗吃屎。咕噜一声翻了过来，两声抠住自己的脖领子，向下死命的拽。

咳咳咳，咳咳咳……

血水顺着嘴角蜿蜒留下，凄清月色下，一电的眼睛看着他竟象见了鬼一般，大张着嘴合不上。不过这片刻间，一雷的两只眼睛发直，原本淡金脸色此刻成了墨绿。

一只火折子明晃晃点燃在一雷的眼前。

“中了我的毒，五脏六腑会一点点烂掉，痛到极处，会自己一点一点撕开自己的皮，抠出自己的肉，挖开自己的心，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你要不要试试？”

“不，不要，不要！”

一电看着舞阳眼中的讥笑，心里只闪过一句老话：

咬人的狗不露牙，真人不露相。

“不想死，就说。”

“我说，我说。”

一电穴道被制，浑身酸软，额间冷汗哗哗淌了出来，在突突跳跃的火折子映照下，闪着诡异的点点光泽。

“说，我没耐心。”

“我们四个本来只是羽林卫，负责皇宫安全。”

“我没兴趣听这个，捡紧要的！”

“上峰指令，要见你的尸身。”

“为谁卖命？”

“……公主！”

……

舞阳的脸抽搐几下，火折子跳了两下，噗的熄灭了。

“滚！再饶上四个也不是我的对手，再跟着我，取你们的命！”

手一弹，解了俩人的穴，自己飞身而起，跃过房脊，想起那个绝色又偏执的公主，恨不得破口大骂。

雷电二人得了命，急忙扭头就想跑。

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个身姿挺拔，浑身散发泠泠寒气的瘟神站到了二人面前。

“死？活？”

二人脑袋同时嗡地一声，心道这个瘟神怎么来了。不约而同伏在地上，浑身颤栗如筛糠。

“王，王爷！饶，饶命！”

“敢伤本王的人，灭你的九族！”

杀机

轩辕一醉眯缝着眼睛看看眼前的两大羽林卫，微哼一声。

他在暗处看舞阳出手狠戾，内力暴涨，微微颔首，蹙眉沉思。

遥见又一条熟悉的身影闪了过来，躲躲闪闪在暗处偷窥，想了想，缩回了身躯。待那个黑影追随舞阳而去，这才现身。

“王爷，王爷，属下情非得已。”

这个瘟神此刻矗立如冰封的僵尸一般，只有眼珠偶尔转动，还可证明是个活物。一张脸与死人无异，容颜俊逸，人间少有，却冷到极点，冰到极点，让人不寒而栗，忍不住哆嗦。

“公主搅不起风浪，说！”

声音如三九天重檐下冻住的冰凌，坚硬、刺耳、冰冷。

轩辕居高临下看着一雷墨绿的脸，嘴角动了动。看出来这不过是故弄玄虚的小毒，二十四个时辰后，自然而然消失。她的心何时能坚硬起来，祸临头还是不肯下杀手。

“是，是，是……”一雷、一电的嘴角不住抽搐，半天不敢说下去。

三张写了字的纸条立在二人眼前，重重雾霭中，几个字兀自闪着莹莹光泽。

“抽出一张。留你们的命。”

电一咬牙，心一横，死命闭住呼吸，手指哆里哆嗦指向其中一张。知道落到这个瘟神的手里，绝无好果子吃，但唯一的好处是他言出不二。

轩辕一醉手一合，手中纸片碾成灰烬。

“不二桥！”

轩辕一醉瞟了二人一眼，转身提足，修篁一般的身姿掩入重重雾霭中。

四周荒凉，一片沉寂，只有若有若无的泠泠水声传来，大雾渐起，七步开外已是混沌不清。

雷电二人眼看看着神一样的轩辕王爷消失在大雾之中，身子一歪，烂泥一般摊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

“他饶我们活命了？”一电后背已然湿透，一时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雷，我他娘地是不是做了个恶梦？”

“还不快起来，赶到不二桥，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好，你，扶我一把！”一电手拄地，只是站不起来。

“他姥姥的，老子等你扶呢。”

“咳……比老子还面，没的办这样的差事。”

两人勉力支撑，爬了起来。

铮，铮两声，刚刚爬起的两人跌倒在地上，没了声音。

舞阳自忖前面的人不会发现自己，眼见着黑影消失，这才拧身纵上一株银杏，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院落。黑黢黢雾蒙蒙一片，除了院子的西北角落一间屋子里恍惚有微弱光亮，四周静得出奇。

她吓走风、火之时，早已经发现了闪在暗处的人，佯装一怒而去，那个黑影跟了不久，突然换了方向快速飞奔。自己小心翼翼追踪至此，黑影居然进了这样一个偏僻院落，不一刻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也闪身进了院落。

百川归海，几重连环，她正缺解这个迷局的钥匙。家仇尚需时日，杀师之恨，今日当雪。

手紧紧一攥，这才发现掌心里粘嗒嗒的，微微汗出。

凝神聚气，这才重新仔细打量，这只是九宫八卦布置的院落。探看一刻，不知道因何，舞阳只觉心里被人轻轻揪 一下，这里与白马镇的老袁府邸有诸多相似之处，却又看不出不同。

怪哉。

正凝神打量之时，耳边骤然响起咯咯的怪声，不象是人走动，也不是宿鸟惊枝。

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又一声古怪的咯咯声，正是从西北角落里传出来的，倒象是半夜癞蛤蟆的叫声。舞阳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直觉得有些恶心。

想起那个矮胖的身影的方向，牙一咬，飘落地上。虽然那个恶魔不再干涉自己，只是自己孑然一身，依旧处在这一干人等的眼皮子底下，周围的人象蚂蝗一样将自己盯的死死的。

三杰身体未愈，她不能放任他们再涉险境。此间事了，才能北上去寻耶律寒天，她没时间再等。

蹑手蹑脚，贴着墙壁靠近了亮灯的屋子，总觉得这里与董掌柜的棺材铺有诸多相似。如果没有猜错，这里依旧是董掌柜的杰作。

言语中已经试探第五，只是第五不肯透露董掌柜的来历，她加着万分的小心。

咯咯，咯咯，又一声清晰的传来，舞阳手指在窗棂纸上轻轻一点，透过狭小窟窿望向里面。

迎面居中是两具棺椁，棺材上油的黑亮的漆，左右两侧立着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栩栩如生。

油灯搁在左首棺材顶盖上，一灯如豆，突突跳跃。

明明没有风，素白的帐幔自屋梁上垂下，摇摆不定，象是伸出手在召唤什么。

舞阳隔了窗棂纸，心里疑惑，知道董掌柜绝不是寻常人物，这阴不阴，阳不阳，棺前无烧纸的瓦盆，金银锞子……猜不透这屋子是专给自己备的，还是迎侯他人。

正在犹豫间，屋内突然嘎的一声，那对纸人突然自行转了起来。

两个纸扎的童子象上了消息一样，一齐转动起来，吱嘎嘎转了一圈。

呵！

舞阳倒吸一口冷气。

两个童子原本低眉敛目，转过身来，如今换做了笑脸，向才垂首侍立的手居然同时抬了起来，嘶地一声手中各持一张字幅。

请

进

男童持“请”，女童持“进”。

咯咯，咯咯，又一阵怪异声音传了出来。此时清晰可辨，声音发自棺椁内！

舞阳看着里面那两个墨黑的字，远远看去，墨迹似乎还没有干，在烛火的映照下，溢出点点诡秘光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舞阳直起身子，走到门前，眼中闪过门闩的地方，雕花镂彩，图案繁复莲花，心中一动。

索性大方推门走了进去，借着昏暗的烛火打量着四周。

突地一声，屋内灯火通明，墙上的松明一齐亮了起来，照的屋子如同白昼。灯火骤亮，有些灼人。舞阳伸手扯下面纱，微眯了眼眸打量周围。

这是一间不过十余丈见方的条石砌成的屋子，除两扇黑漆的大门，一个窄小窗户，别无出口。

舞阳右手缩回袖中，暗暗捏住天绝索的一端，迈步走近棺椁。棺椁正面雕着繁复莲花，莲叶，居中一支亭亭长茎上，托着一个精致的莲蓬。莲蓬是一块明晃晃拳头大小的黄玉雕成，中间镂刻着莲子的地方塞着翠绿宝石，在松明照耀下，折射出莹莹华彩。

舞阳上下打量，两具棺椁一模一样，绝不寻常。开哪一口棺材才不会触发机关？

突然两具棺椁同时动了起来，里面又发出咯咯怪响。

舞阳一咬牙，袖内一道寒光飞出，两个棺盖同时扬起，就势一个翻滚，身子闪到了门边。

啪地一声，大门阖上。

回头再看，饶是平素胆大冷静，此时也不禁张开嘴巴，眼睛睁圆，脚底蹿上一股寒意，后背冰凉。

两个人，

一站，一坐，

同时自棺椁里冒了出来。

左边的人站着，垂着软绵绵的手臂，嘴巴一动一动，喉咙在咯咯颤动，发出瘆人的声音。

原本眼睛的位置，如今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两行血水还在不住的流淌。

右边的人坐在棺材里，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位，脸上五官已经挤到了一处，咽喉处爬着一只婴儿拳大遍体通红的蝎子。

一风，一火？

舞阳眼眸一闭，喉间发出一声深深叹息。

人虽未死，已经频临死的边缘。她才放过他们不过一刻，居然进了棺材。上支下派，他们虽与己为敌，却也是少年英雄人物，如今沦落到如此地步，让人痛惜。

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卖的却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孟婆汤一碗，轮回去吧！”

双指一弹，两个人摔倒回去，那只通红的蝎子蹭地一声飞了出来，直奔舞阳面门而来。

舞阳手一晃，左手中已经纳出一物，迎面而动，将蝎子笼在了袖中。

桀桀一阵怪笑传来。

不左，不右，不前，不后……

……地下！

已经躺倒在棺椁里的一风，一火突然弹出来，跳着奔舞阳而来。

反阳驱尸术？

舞阳面上沉静，心里也是万分紧张，实在不忍再去伤害已经毙命的尸身，略一犹豫，两具尸体已经逼近过来，实在无奈，步走五行，扬手扯下雪白帐幔，三绕两绕将两具尸身困在了里面，吊在了房梁上。

眼睛扫视四周，停在了童男童女的脚下，终于找到了机关。

舞阳长出了一口气，合起了双指。

“舞阳！等等！”

嘎吱门一响，四条身影先后跃了进来。

舞阳不可思议地看着来人。“几位来的好快！”

“这里阴险，你总不会拒绝我们吧。”第五笑着走近一步。“怎么不等我们？”

“个人恩怨，不敢劳烦各位。”舞阳轻轻抱拳，淡淡一笑，眼睛扫了一眼子瑛。

红衣微微低头看觑，舞阳面色平和，眉头眼角皆沉静，一丝模糊的微笑无关风无关雨的挂在那里，似乎就应该停在那里。

“我们几个大男人，怎么能叫舞阳一人涉险。朋友一场，容我等略尽绵力，如何？”

“我说不行呢？”舞阳眉梢一挑，“子瑛，回去。”

“贤弟，兄愿与舞阳一同担当。”

“那两个兄弟和薇落我们已经安排好，你放心。”第五笑着加了一句。“既是兄弟，客套什么？”

第五不等她回答，突然运指如风，一道犀利寒气击在童男脚面上。

啪地一声，两具空棺突然左右一分，中间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来。一股浓郁的霉味夹着熟悉的异香飘了出来。

“走吧！还撵我们不成？”第五笑道。

欧阳九伸手掣出几枚铜钱，抛了进去。“我先下！”

“我又想起别院里红衣戏耍咱们几个的事了。”第五对着挤挤眼睛，随着欧阳九跃了进去。

“舞阳，我们都来了，在下面接应你。”红衣安慰的笑笑，跃了进去。

舞阳只是笑着，纹丝未动。

“我先！”子瑛轻轻拍拍她的肩，以目示意，就准备下去。

手腕一翻，舞阳扯住子瑛的手，手指掩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子瑛诧异，正想发问。

一枚黑玉子铮地一声携着劲风，击在童女的左足处。

啪的一声，后面供桌下闪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舞阳手一招，率先向前走去。“不要管他们，我们走！”

“清舞，不可造次，出来！”

脑袋嗡地一声，一阵轰鸣，吸口冷气，强忍不回头去看，这比寒冰还要冷的声音，打死自己都忘不了。一时间只觉耳朵嗡嗡作响，心脏发紧，胸口沉闷，呼吸不畅，伸出两指用力揉揉太阳穴，暗暗吐了吐气，这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做梦。

若不是下面子瑛在侧，恨不得破口大骂。

这个魔鬼——真是阴魂不散！

一石三鸟

“舞阳！”

轩辕一醉先处理了一雷一电二人，命令二人赶往别院自首，这才追随着舞阳离去的背影而去。

敢动他的人，真是不顾死活。

追到这机关密布的别院之时，料到舞阳必不顾死活地冲进去，只得出言阻止。人在远处，琢磨如何劝止舞阳行动，将这危险行当交与红衣去做。

不想耳际掠过一声若有若无的讥笑，恍如淡淡夏风拂过莲池，翠绿莲叶微微撼动，平静水波漾起了层层涟漪。

舞阳一声冷笑，再无声息。

那个已经埋在心里的佳人早已经不管祸福的钻进地道。

心上一疼，有什么东西在心上一圈一圈勒紧，犹如嗅到危险讯号的狮子在笼中左转右转，咆哮不安。

人不扰事，事不沾身。一个女孩子为了承担这与年龄身份不相符的责任，竟如此大义凛然，心性如此豁达，又能如此隐忍，独自担当，半分不肯示弱，甚至不愿意过自己安排好的生活，他已经不能不为之感动。

你个——小丫头！

喉间涌上一丝无奈叹息。

轩辕一醉孤寂立在门外，整个人浸在雾气氤氲中，暗幽幽一对眸子望着无边无际的重重雾霭，失去了落点。这几日的暗涌狂澜，一桩桩一件件涌了上来……

“乱臣贼子！”

啪地一声，文起帝一把将翻看的卷宗拍在桌上，据案而起。突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颤动起来，不由自主的摔回了龙椅。胸臆憋闷，喘促半晌，一阵头晕目眩。在旁伺候的王深早一溜烟飞奔过来，难为这样一个肥胖的身子竟跑的飞快。

“陛下，陛下！”王深一边与万岁爷揉搓前胸，一边轻声呼唤，半晌文起帝才缓过这口气来。

“王深，传旨！命秦王，齐王火速进宫！你去——”文起帝喘息着说完，伸出两指用力揉揉鼻梁两侧的四白穴，眼珠子酸痛。

轩辕和桓疏衡自侧面看去，只觉瞬间文起帝的脊背弯了弯，眼中竟闪出绝望的神色来。

轩辕和桓疏衡两人站在龙案前，没有言语，只是恭敬地等待皇上下旨。

两人终于先后出马，抓人的抓人，查证的查证，在揽翠阁终于搜出了一份证据，轩辕所料不错，女人藏东西的地方很少，不外乎几处。

桓疏衡虽不十分理解轩辕一醉这提前网第一拨鱼的意图，却严格按照预定的计划按部就班的行动。隐约猜到轩辕此举必是与那个叫舞阳的有关，自那个舞阳离去，轩辕便象一只暴躁不安的狮子，甚至不可理喻，时刻给人以威胁感。

心里暗暗叹息，这看着还算清秀的舞阳怎么能将桀骜冷酷的轩辕给俘获，自己还真是百猜不得其解。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秦王的管家常在生性多疑，虽然实心实意为秦王卖命，却也是狗仗人势，作恶太多，时刻担心有鬼上门，更怕秦王什么时候卸磨杀驴，一脚将自己蹬开。表面对着自己的主子衷心耿耿，暗地里已经偷偷留了一手，一次秦王酒醉之后，大意让他去焚烧密件，常在鬼使神差地偷着留了下来，换了别的东西。虽然秦王过后反悔追问时，自己是一口咬定东西烧毁，秦王虽然现出懊悔模样，百密一疏，也绝没想到常在私下里敢欺骗他，便没有追问下去。

常在将几份绝密的信笺装进了一只做工精致的纯银雕刻的首饰匣子，这个匣子上刻着花好月圆的图案，正面嵌着三颗蓝色宝石。匣子里面有两个夹层，里面装着三封可以致秦王于死地的密信。这个匣子送给心尖儿晴儿盛装首饰，里面珠翠灼目，倒是相得益彰。东西藏在明处，更不招人注意。

两人正是你浓我浓之时，晴儿每日间只对着匣子里的珠玉，翡翠咧着嘴笑，只知道首饰匣子漂亮，哪里会想起里面的千秋。听老鸨子露出的口风，等着常在赎出自己，准备一心一意地做当家奶奶。

常在自己大约不曾料到会这么被灭了口。

不等齐王的人动手，莫问早按吩咐封锁了揽翠阁，封存了晴儿的房间，及至见到那只盒子，这只老狐狸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阴险且又得意的笑，这个盒子正是在他的安排下由古董商贩特特地送给常在的。

轩辕打开密信的时候，心里也是一惊，这信的内容不仅仅牵扯到了秦王，出乎意料的是，在侧壁夹层里的一份名单上赫然有一张签着齐王表 字 的短笺，添了注解，日期正是十三年前，叶相被污指的日子。

碧玉妆成一树，万条垂下绿丝。烂柯敧枝堪折，话外自有良谋……

轩辕一醉看了看，脸上依旧寒霜冰雪，仔仔细细看着那张字条，嘴角溢出森然冷气。无论如何，这两大王子谁也洗不干净自己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操行如水的太子此刻也陷进了泥塘中，因为他太干净了。

好微妙的设局：

秦王与辽远秘密往来在先，涉嫌通敌；

齐王只因叶相拒绝长女入齐王府为侧妃，借机挟私报复，诬陷叶相在后。若是此举正好可以搬倒太子，又可嫁祸秦王，还可解当时拒婚之辱，正是一石三鸟。

唯一共同之处在于，几封密件不约而同都指出了天机子已经查出了宝藏下落，谁若得到巨大宝藏，可以拥百万雄师，自是有觊觎天下的能力，而当时岌岌可危的太子对这一份可以巩固地位的图早已经心知肚明，并暗中查找，却不肯上报文起帝。

连环局设得巧妙，天衣无缝。

桓疏衡接到轩辕王府知会的信，立刻弹冠振衣，换了朝服，与轩辕一醉趁夜赶往皇宫见驾，两人在马车里短短会了一面，随即乘车进了文起帝的南书房。

文起帝虽有预感，喜怒不行于色，看见卷宗之内的密信及短笺时，面皮也是抽搐不停。

“轩辕，疏衡，所查属实？”

“陛下，相关人犯俱已抓齐，证据确凿，辽远的几个奸细均在天牢拘押。”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文起帝嗓音粗浊，似乎飘在空中。“朕要亲审！”

“遵旨！”

文起帝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二人退至侧殿等候。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一先一后踏出二尺高的门槛之时，轩辕无意中瞟了一眼。

只见文起帝颓然靠在椅背上，神思恍惚，瞬间苍老许多。

轩辕一醉与桓疏衡躬身施礼，一先一后，退出了书房。

“陛下尚有疑虑！”

“陛下需要时间消化这事，轩辕，如今秦王，齐王都成了危卵，难道真是他？匪夷所思。”桓疏衡侧着身子对着轩辕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耶律和慕容的人若因此蛰伏不动，只怕我等陷入被动。你说句实话，为了美人——”

嗯，桓疏衡清了清嗓子，这舞阳的模样清秀尚可，若真换上女装，真谈不上姿色上佳。

“我轩辕的人岂容他人惦念！他们惦记的是这敌国的宝藏。”轩辕斜了一眼。“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他。”

桓疏衡啫了一声。“轩辕，他手里握着我朝无影骑兵调度的兵符，这是太上皇当年的遗旨。”

轩辕扯扯嘴角。“十三年前太子，齐王，秦王三个人都掌握了这个秘密，十三年前……他们都存了心思。”

轩辕端起杯子，一对寒潭一般冰冷的眸子如寒潭秋水，不凝不冻，冷冽刺人。

桓疏衡正要说话，外面杂沓脚步声传来，一群内卫簇拥着二人走进来。齐王秦王对视一眼，均不言语，匆匆迈步走进了南书房。

桓疏衡透过门缝看去，对面延熙宫的重檐上一排鸱吻昂首向天，月华如注，月华似水，将两大王子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王深出宫宣旨，一来一往，耽搁了许多时候，及至内卫拥着两大王爷进来，此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秦王来不及换王服就被王深宣出府去，倒不见丝毫紧张忐忑，一副坦然，王深老奸巨猾，偷眼看觑，见秦王面色如常，心里未免有一丝失望。

及至到了齐王府，齐王早冠带整齐，衣料挺括，没有些许皱褶，似乎正等着宫里来人宣召。

弟兄二人在宫门口会和，只是点头，任谁都没有言语。

此番召见二人心知肚明，奈何桥关落锁，技不如人。

南书房内传来“啪，啪”清脆两声，不用看也知道二人被抽了耳光。随后只有低声的喝斥，和吩咐内卫鞭笞的声音。

轩辕和桓疏衡二人端然稳坐，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

……

过了一刻，突然有脚步声纷至沓来，夹着慌乱。

“两，两位王爷，陛下一时痰迷晕厥。”一个大太监气喘吁吁跑来，夹着哭音儿。

二人腾地站起，急忙站起来，走向南书房。

轩辕不等太医过来，伸出两指点了皇上的几处大穴，伸手把了把脉，紧闭了双唇。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齐王和秦王，看着两人同样焦急的脸，咯噔一声，心一翻个。

“疏衡，我得马上走，她只怕危险。”轩辕走出皇宫，看了桓疏衡一眼。

嗯？

桓疏衡眼眸一凛，斜眸看觑，轩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灼。

“二人之一必是知道详情，耶律已经到了四方镇，此次耶律认定宝图仍在，他们几个不是对手。”轩辕斜了一眼。“看住他们，包括太子宫。”

原来如此——桓疏衡点头。

……

“舞阳，叶清舞！”

总算赶上了，她却不顾死活的进了地道。轩辕一醉对着重重迷雾，摇了摇头，心里默念着舞阳的名字，转身迈步走进石屋。

只扫了一眼周围，眉峰鼓起，手指同时点两个纸人，再次启开机关，钻进了地道，胸膛里咚咚乱响，刚刚走进地道口的舞阳和子瑛已经消失在了巷道里。她居然故意进的死门……

舞阳！

轩辕一醉自心底挤出了两个字。

周遭一片阒寂，只有浓重的霉湿味道夹着一股淡淡香烟袅袅袭来。

坦承

暗门关上，地道内一片漆黑，舞阳暗暗连舒了几口气， 靠在暗道一侧，不肯打开火石，长长吸了两口气，右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左胸前，一颗心嘭嘭直跳。若不是子瑛在侧，直疑心自己身在帷幄中，方才是周公说话。

这个魔鬼不过几日，怎么又找来了？

她想不透这个魔王又追来的原因，只知道那人绝不会没有目的。

他是不敢再对自己无礼的吧？一丝怪异念头倏地蹿入脑海，舞阳飞快的想想，自己也觉好笑，这时候她怎么想起了这些。

既然你不遵守约定，休怪我不客气。

舞阳吸了口气，正了正心神，这才觉得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鼻翼微动，只觉这霉湿的地道里有一股若有若无幽香袭来。

福字局？

舞阳再不犹豫，率先走进了暗道，回过头来，冲子瑛招手。这才发现子瑛一直贴在身边，却是忠实的旅行朋友的职责，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问，似乎只守护在旁边已经足够。

瞬间舞阳有一丝感动，看着子瑛正在愣神，回手一把将他揪进了左侧暗道。左手一扣，触动了消息，二层暗门阖上。

子瑛极少看见舞阳有些慌乱，此时不便多语，默默蹲守一旁，透过黑暗看着舞阳的侧影，只觉她似有恍惚。不问不语，耐着性子等她。直到舞阳伸手拉起他，这才笑了笑。

“我们走！”

“多个人不是多份力？”

“子瑛，今日我要清理门户，他们都是外人。”舞阳一把拉住子瑛，刻意加重了‘外人’二字的语气。“你内伤未愈，既然来了，跟住我，517Ζ小心。”

“掌门。”

“都是人精，不用操心。”舞阳摸出火石打开，伸手将墙壁上的火把点燃，弯腰向前走去。“叫我舞阳！此间事了，舞阳要远离江湖，这个掌门本就是暂代。”

“……舞阳！”

“三个人中，谁是敌谁是友，还不好说。留在身边，不安全。”舞阳笑着直起身子。“总算甩掉了。”

子瑛要欺身走到舞阳前面，早被舞阳一把扯了回去，巷道狭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她不能让子瑛涉险。

“虽然内力未愈……”子瑛吞下了后面的话，极想说自己是男子，转念一想，如今自己内力差的许多，说了只会贻笑大方。

“自你们被擒，我一直是一个人。我方才进的是死门，要小心，只有这一个捷径。”

舞阳笑笑，一副笃定的模样，向前面走去。

不入虎穴，焉知实情？

若轩辕一醉知道自己借清理门户之际逼他出手，想必这筹谋许久的事再也做不成。

两块玉珏，轩辕和第五一人一块，正好可以互相牵制。

而欧阳九表现出的忧心忡忡，让自己心生不安。他还是心有顾虑，未说实话。日前她已经将这东西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说的都是他们感兴趣的事实，应该没有破绽，他怎么会显出这样一份忧心的表情。

当日翻阅那份卷宗，她已经隐约猜出这通天案子绝对是出自皇子的手。虽然对欧阳背后的秦王极其怀疑，总觉得全家惨案与他有扯不清的关系，但是真的认定秦王污指了父亲，却没有确凿证据。

欧阳九与性情乖戾的秦王攀扯不清，如何能全身而退？

舞阳想着便头疼，欧阳九虽然是君子，却是有些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羁绊太多，这些反倒让她不安，既不能与他走的太近，又不能不借助他触探秦王的底。

如今撇下这几个人，正好可以试探一二。

“苦了你！”子瑛习惯性地去拍她的肩膀，堪堪拍上，才想起她的身份，急忙缩回来搓了搓手。“你不信任第五！也不信任那两个？”

“第五和这里的董掌柜关系密切，别院武选时，他溜出去会过董掌柜。我师父当年在京城中毒，返回途中路过此地……那个击伤我师父促使毒发的人应该就是就是这个董掌柜。其他两个都是轩辕王爷的人，我不想招惹。”

“董掌柜？”

“是！我怀疑这里是董掌柜的迷宫！”舞阳身子贴在暗道的墙壁上，侧耳凝听周围动静。“外面的棺材布局极象荆国风俗，尤其那两个纸扎的童子。荆国人素以棺为吉祥物，不似我朝人忌讳。”

“这里太窄，若是两道活墙，机关一动，非把咱们挤成大饼。”子瑛笑起来，不知怎么，心里惴惴。第五临来前的那一句，让他心生不安。

“子瑛，你身材魁梧，比我大上一倍，自是你顶着。”舞阳扭头笑了起来。“不用火石，这暗道已经亮了，小心。”

子瑛点头。

“没想到你居然是咱们掌门！这几日憋死我，许多话想问你。看你暗示，没敢轻举妄动。”

“师祖当年吩咐我暗中跟住你们，不想遭遇大都的那一幕，情急出手。”舞阳并不回头，突然站住。

子瑛紧随其后，一个不妨，险些撞上舞阳，身子晃了晃。不知道舞阳的女子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个文弱清秀的小书生，善解人意，处处为人着想，不曾忌讳，如今已经知道她是个小姑娘，这下巴几乎触到舞阳的青丝，尴尬后退，不禁意间又瞥见了舞阳白皙的后颈，心神一荡，脸红起来。

舞阳不知他的想法，眼角扫了一眼，继续向前走去。“子瑛师兄，小心，八个门。”

两人走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向左转的一溜墙上，八扇洞开的小门。

“奇门遁甲，我先来！”子瑛一把扯过舞阳，自己挤到了前面。

奇门遁甲有八个门——

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

进入一门，又开八门，若误入死门，里面机关密布，不要说弩矢毒物，就是向才子瑛玩笑中的活墙也能要了二人的小命儿。

“别说话……忘了我师父是谁？”舞阳将手搭在子瑛肩上。“走！”

两人腾身跃起，一个飞纵跳进了第三个门。

脚踏实地，这才冷眼打量周围。暗室狭小，四四方方的象个盒子。空荡荡略无一物，除了墙上两只松明火把燃的正欢。

“居然没有门！”子瑛倒吸口冷气，扬起下巴示意舞阳抬头看。

棚顶七个碗大的洞，成七星北斗排列。

“机关在墙上！子瑛，你去找机关，这个七星顶有问题。”舞阳手缩进袖子，眼睛死死盯住棚顶。

子瑛不敢怠慢，急忙四处搜索起来，光溜溜的墙壁上没有一条缝隙，竟是浑然天成。

“什么声音？”子瑛的手移到墙上安置火把的地方，正想验看，突然惊疑地看了舞阳一眼。

棚顶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两人头皮发麻，听这声音感觉浑身发痒。

几只黑的发亮的虫子，震着双翅从七个洞里飞了出来，直奔二人扑来。

“尸虫！”舞阳一惊。

未等话音落地，子瑛一把扯下火把，足尖一点，一个飞旋，脚踏墙面，快速腾跃，火焰分了几处同时飞进棚顶七个洞内。

同一时间，舞阳手腕一翻，袖中几枚青蚨飞了出去。

几只飞进来的尸虫啪啪纷纷落地。

“这东西全靠尸体养着，此处尸体绝不会少。”子瑛飘飘落地，低头看看，呸地吐了口唾沫。

“去年你们四个失踪，同时不见的至少还有许多江湖人士，我怀疑就是这里。”舞阳看着地上的尸虫，心里发紧，想起了白马镇。“这里不易久呆，此物剧毒，还不知道后面有多少。”

“好！”子瑛笑的有些勉强。“我们……”

话未说完，.脚底突然一空，两人唰地坠落下去。

舞阳早有准备，空中拧腰垫步，手中天绝索出手，啪地一声，圈在了子瑛的腰上。另一手早袖出匕首，扎在了石墙上，力道趋缓，两人安全落地，这才吁了口气。

“此处不是普通的奇门遁甲，它有九个门！”舞阳松开天绝索，四处打量，惊讶地说道。

子瑛正要出说话，突然觉得后脖颈子冰凉，仿佛有人在向自己吹凉气。

急转头，不禁呵地倒吸冷气。只见一张干瘪的脸突然出现在子瑛的眼前。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层薄如纸的脸皮挂在头骨上。

冥尸？

电光火石的一瞬，舞阳抢步欺身，袖中剑光陡然暴涨，一道惨烈寒光，横空扫过！

噗地一声，倒下一个。

唰地一声，子瑛拽出背后的长剑，反手向后横扫过去，啪啪两声，又倒了两个。

两人顾不上说话，不大的空间里只有剑光横扫，和倒地的噼啪声。

“舞阳，你——右手剑？”子瑛看屋内的僵尸均已经砍倒，总算得了空喘息一阵，冷不丁抬头看见舞阳没有拿出天绝索，倒是袖出了自己的雪影剑擎在右手，心里奇怪，连忙问道。

“左手废了，只好用右手，勉强维持。”舞阳甩甩剑上墨绿色的液体，眉梢微微一扬，反问一句。“子瑛奇怪？”

“不……奇怪。”

“不是对付僵尸，我不会用剑的。那个混蛋下手太狠，我左手已经废了。”舞阳抬起左手瞧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子瑛。

“舞阳，我们要快，这僵尸杀不死，不过三刻又会爬起来。”

舞阳看着子瑛手里的剑，扯动嘴角，淡淡的笑从心底升起，充斥全身，虽然勉强压抑，浑身却已经轻松了。

“子瑛，子言和子阚已经去京城了么？”

“是，早就走了，神不知鬼不觉。”

“那就好！一会若有变故，你先出去。”

子瑛目光亲切地看着舞阳，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这张清秀的面孔上带着矜持微笑，神情端庄，依旧是先为他人考虑。

舞阳不再言语，转身走到这个地洞边缘，擎着火把打量四周。

横向太极图？

“这个图我在哪见过。”子瑛跟了过来，依旧全力戒备着。

“白马镇！”声音干脆。“子瑛，我带你走的捷径，过了这一关，应该可以见到我们找的人，他太自信了。希望那三人不会触动机关，走！”

舞阳手一按白色阳刻，一道狭窄的石梯出现在眼前。

子瑛突然一侧身，率先抢了上去。

“对手能催动冥尸，必然还有邪门歪道，我在前，一会找到机关，你去毁了它。”子瑛小心翼翼走了上去。

舞阳没有说话，看着子瑛的背影，有些感动。

阴风阵阵不知何处袭来，暗道墙上的火把突然依次熄灭，子瑛伸手打开火折子，借着豆大的光芒，两人摸索前行，暗道走到了尽头，不禁后退了半步。

“有些邪门！”子瑛借着昏暗的烛光，向四周打量，周围僵直不动的各样人等，后背蹿上了寒意。“格老子地！”

子瑛吞了口干唾，只有喉咙发紧，忍不住骂了一句，突然想起舞阳是女子，嘴角抽搐两下。

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都是真人，不是泥塑，这群没有人性的畜生。”舞阳恨恨发声，向里面看觑。

许多泥塑般尸身，姿态各异，或是被巨石压成齑粉，或是割舌，剜眼，削鼻，或是裸身被锁在铁柱之上，手足俱被长钉穿过钉在后面的石墙上。

更有甚者，有一男子被几个青面小鬼拿钢叉透胸穿过，一半裸 身浸在油锅内，锅内尚浮着数根白骨，皮肉半存半消，只是头颅已然不见。

“这是森罗殿的布置。”舞阳擎剑在手，“你看那个下油锅的那个，这是仿效十八层地狱……”

两人慢慢接近，脸几乎同时变色。

“舞阳。这是——”子瑛膝一软，几乎跌倒。

“……子方！”两颗泪珠蹦了出来，舞阳声音哽咽。

“三弟！三弟！”子瑛看着那兀自笔直伸展的手，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无头的尸身背后，还背着一支长剑，正是路子方的佩剑。

“不要碰，子瑛。”

舞阳看着子瑛几乎颤抖着伸出的手，手腕一翻，一把抓住。如忍耐不住，上前动了消息，将会催发整个机关，两人饶是功夫上佳，也怕是无可奈何了。

“不能……碰！”

子瑛心头一紧，清醒了过来。

“走！”子瑛哑声挤出了一个字，鼻音闷浊。

两人长身而起，双足垫劲，自半空跃了过去。

突然一亮，两人几乎同时眯了眯眼睛。两人几个飞跃过来，已经转了另一处所在。

雪洞一般的暗室沁出泠泠寒气，刺眼的光灼人二目，两人同时伸手横在眉头。

撩眼皮看着中央一块巨大的水晶棺，在四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刺眼的光芒，眼前只有白花花一片，刺的人睁不开眼。

“这里应该就是消息室。”舞阳盯着巨大的水晶棺，连环套着五个太极图，心里也犯嘀咕。

这间密室里阴冷如严冬，两人口内吐出的哈气顿时变成白雾。舞阳袖出两枚朱红色丸药，递了一枚给子瑛，自己也吞了一颗。

“应该是五毒阵！你小心。”

突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脚下传来。

地面原本白花花一片，噼噼啪啪连绵不绝的声音，地上直立起了无数真人大小的纸偶，说是纸偶并不确切，脸上五官都在，却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子瑛看向纸偶，掏出手中的帕子就着火折子点着，扔进了阵内。

纸做的东西，经不得火，瞬间烧着了。

五色迷雾氤氲一室。幸得二人先 服了解药。

舞阳一直默默观察，这时候突然扯扯嘴角。

“子瑛，天阙后继有人。好功夫！”

“嗯？”

子瑛不解抬头，一对暗赭色眸子充满了疑惑。

“这里安静，我们说说话。”

“舞阳！”

“没什么……这里安全，对了，江湖盛传轩辕府邸内有四老，四衣，四鬼，这四老是咱们天阙门下，四衣什么来头？”

手脚一凉，子瑛垂头极快的想了想，一念洞明，钦佩不已。

“蓝衣死了，红衣留在府内，这紫衣青衣从不见露面，轩辕王爷的心思如海深，我这个小掌门不想与他为敌，只是……如今舞阳已经是自由身了。”

“掌门，轩辕王爷言出必行，……”

舞阳突然笑了。

“自我三年前出山，走到哪里都有人追踪，甩也甩不掉。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算计我的东西，舞阳只觉无一人可以倚仗，无一人可以相托，唯有子方与我相交甚厚，坦坦荡荡至诚君子。如今，我——可以信任你么？”舞阳打断子瑛的话，眼睛死死盯住子瑛。

“掌门，紫……子瑛唯掌门马首是瞻，放心！”一滴冷汗自子瑛的额间滴落，在这冷如冰窖的暗室里。“姑娘，你——放心！”

两人心知肚明，同时抱拳！

舞阳微微颔首，长长吐了口气，心终于放了下来，轩辕一醉言出不二，忠厚老成的子瑛同样言出必诺。

舞阳看着面皮僵硬的子瑛，这才款款说道。

“我以为那个内鬼是你，千方百计救几位大哥出来，除了想救你们，还想验证谁是内鬼。子瑛，你受委屈了。一会我要击杀内鬼，如果红衣等闯进来，你截住红衣和欧阳九。”舞阳声音暗哑，点了点头。“一会看我眼色，我想红衣三个也快到了。这个内鬼太狂妄了，这许多人眼皮子底下就敢动作，他断不会料到我们到的这样快。”

“这？”

“菊老松老死的太冤！舞阳今夜要清理门户。”

“舞阳，那人到底是谁？？”

诛杀

“我刚刚确定，知节！”

“什么？竹老？怎么可能？”

“我下山之前，师祖就告诫我门下有辽远奸细，否则舞阳怎么步步如履薄冰，咳！详情回头再说。”

舞阳一挥手，三枚黑玉子同时抛了出去，疾风过后，墙上一道暗门悄无声息的打开。

……

里面正伏案仔细研究什么的人蓦地扭过头来。

“舞……舞阳！”知节的脸刷地变做雪白，额上登时沁出了一层白毛汗，牙齿格格作响。

一张老脸象风干的橘子皮，在火把的映照下，汗珠子闪闪烁烁，折射出点点诡异的光泽。

“知节，掌门人在此，怎么不下来迎接？因何不拜啊！”舞阳似笑非笑，倒剪双手看着瞠目结舌的知节，眼眸满是戏谑。

她的心里也是怪异，按师父给的草图，这里应该是间水晶密室，盘算着董掌柜应该在里面，不想只有知节一人。

嗡的一声，知节的头大了一圈，不可置信地看着舞阳和子瑛二人，如今再无说辞可以自圆其说。

“舞阳！——你如何找到这里？”

“知节！更深夜静，怎么在此打坐，我们刚刚不是把酒言欢么，转眼的功夫竹老就来到这里，不要告诉舞阳你带酒微醺，走错了地方。还是想告诉你的主子舞阳已经到了四方镇？”舞阳冷笑了一声。

知节的脸颊抽搐不停，嘴巴动了几动，没有说出一个字。一张老脸阴晴不定，青红紫绿在脸上变换，过了一刻，这才干巴巴地笑一声。

“在我竹老面前吆三喝四，拿个鸡毛当令箭，舞阳，不要以为你得了天阙老儿的嫡传，在我面前就摆起掌门的谱儿。”

“嚯，竹老对我这个小掌门积怨颇深哪！”舞阳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眸子如秋水在知节身上流转。“舞阳不过小女子一个，怎么敢在竹老面前托大？”

知节被这两道凉冰冰的目光刺的浑身不自在，褰袍站起，一脚蹬翻了靠椅，随即将衣衫下摆掖在了腰带上。

“为了你出山，天缺老儿居然令我们四个下山做轩辕家臣，提前为你开路。而那个宝藏他却一丝一毫不肯透露。”

“宝图是我师父的，与天阙门并无关系。师祖早猜测内奸是你们四人之一，你为了一己私利居然丧心病狂出卖同门，私下里勾结外虏。枉费了师祖当年对你们的栽培。”

“舞阳，不必废话，你进的来，出不去。老朽早想拿了你，交出宝图和乾坤指的秘诀，老夫给你个痛快。”

舞阳只是噙着笑看着，似一抹白云自在淡然，看出知节已经露怯，高手对招，寒的就是他的心。

她不想就这样打发他回老家，知节有许多秘密没有吐露。

“知节，就凭你的身手，你拿得住我么？”

“我们进得来，自然出的去！”半晌不发一言的子瑛冷冷接口道，手腕一翻，剑尖平指。

“路子瑛，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老朽早认出你了，弄张面具想糊弄老子！”

“掌门说你是内奸，我还不信，不想真是你！”路子瑛的眼中冒火，嘴唇抿成一线，手关节攥得发青。

“知节，十余年前你便存了心思，借师父和天阙师祖交情莫逆，经常品茶论道，故意拜在师祖门下，借此接近我师父。当年我师父的行藏是你泄露的，才给了董掌柜可乘之机，你这披着人皮的狼。”舞阳冷笑一声。“早在白马镇，我就已经怀疑内奸是你们四个之一，只不过你埋得够深，一度我怀疑冷梅。若不是你在桑榆镇故意受伤，菊老松老遇害，梅老安然无恙，我还无法断定。你聪明过了，正是这愚蠢的行为，暴露了你的身份。”

“舞阳，少废话，这个地盘你还敢巧舌如簧，交出真的宝藏图！”知节恼羞成怒。

舞阳看着知节，放声大笑，直笑的肠子打结，笑弯了腰。

“知节，你个伪君子。今日我让你死个明白，宝藏是有，只是你拿不动，你知道这所谓的宝藏是什么吗？”

舞阳耳际一动，一股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听音辨位，三个方向，六个人！

刚好！

“什么？”知节冷冷看着。

“我让你死个明白，江南有山横亘连绵，其中有一山可抵上古锟铻！”舞阳突然又咧嘴笑了起来。“素闻可运金玉翡翠明珠，不见谁能运些铁石出来，打造几杆长枪铁矛？”

知节饶是见多识广，城府深沉，此刻被舞阳戏谑且认真的表情气得冒烟。

“玄铁稀有，可铸鱼肠莫邪，也可装备数万铁骑，只是你一个人怎么拿的动？”舞阳继续讥刺着。“这就是你们都惦记的宝藏！可惜图不在我的手里，我也想知道是哪个龟孙子偷了。”

已经自一条密道追踪上来的轩辕一醉听见舞阳指桑骂槐，一张脸立时挂满了清霜，略一思忖，停了下来。

知节被舞阳三言两语气得嘴唇发青，掌一合，立起了门户。

“丫头，今日老夫好好教训教训你，将图交出来。”

子瑛正要迎上，被舞阳伸手一挡，横在了前面，刷拉一声，天绝索缠在腕中。

“知节，十三年前你就在打这份图的主意。说！叶相的被污，你充当了什么角色。卑鄙小人。”

“舞阳，你知道的太晚了。叶之信老儿为人迂腐呆板，一心一意要推行新政，励精图治，想筑雁山长城，阻我进兵之路，害我王上寝食难安。”知节讥笑一声，一脸的不屑。“你个毛丫头还想以一己之力为那老儿伸冤？做梦！”

一抹寒光闪过，杀意顿显。

手一紧，舞阳只觉心被剜了一下，一念洞明，百种线索凑集 ，凿骨锥髓的痛霎时间沁了整个肺腑，再无一丝一毫空隙。父亲的冤案果与这人面兽心的知节有关。

冰冷目光盯住知节，过了片刻，嗤笑了一声。

知节的胡子略抖了抖，在这秋水般的眸光凝视下，寒意一阵阵窜了上来。

“知节，怎么急了？不想知道我是如何进来的？你的王上不需要你了……嚯，你看的那张图不过是我胡乱涂鸦的，你这么认真的在研究，可看出什么来了？金蛇乱舞！”

嗬嗬嗬，一阵哂笑。

凝神，耳际的声音都静止了，想是这锟铻之说惊骇了暗中偷窥的人。

知节此时被舞阳一语提醒，这才想起上峰让自己在此研究地图的诡异之处，激灵一凛，手指发麻，那个不愿意面对的念头电光火石般蹿入了脑海，只一丝念头如海奔浪涌，霎时浸满了整个肺腑。

舞阳故意扰乱他的心神，哪里肯给他多想的机会，手腕一翻，一条天绝索宛似游龙戏浪，横腰直卷。

知节虽久战沙场，此时心里焦躁，掣出一对判官笔，左右一分，一招二龙戏珠直点舞阳的星子。

二人如咬在一处的蟋蟀，斗个不可开交。

终是舞阳技高一筹，自离开轩辕王府，她已经不须掩饰自己，不过二十余回合，便占了上风。知节究竟是心虚胆怯，见舞阳出手怪异，看似天阙招式，却没有一招完全一致，时间一长，手忙脚乱，额上冷汗流了一层。边打边退，眼神飘忽。

“想撤？”

舞阳瞅出知节一个破绽，身形一变，手中天绝索一抖，明晃晃无数根银针闪耀，知节一怔，只觉眼前群星熠熠，眼前发花，来不及分辨招式，身子一矮，就地一翻向后闪了一步，

舞阳探出他的空当，哪容他回身，双足一点，身子一抟，越过知节头顶，头下脚上，一招恋恋风尘，同时左手雪影剑探出，直戳知节前胸，下了死手。

“舞阳，住手！”暗门移开，红衣蹭地一声率先跃了出来。“留活的！舞阳！”

子瑛手中剑一合，欺身而上，封了红衣三个的去路。

舞阳哪里管那许多，知节明显是当年的知情人，也是谋害师父的凶手之一。父亲，师父……无数人的脸在眼前闪过，恨意如迸裂的山泉，汩汩上涌，八寸雪影剑，噗地一声刺进知节的前胸。

血登时染红了葛袍，知节愕然倒地，脑子一片空白，叮当一声一对峨嵋刺跌落地上。

子瑛在西侧暗门口持剑逼住红衣三人，红衣一时不愿意与子瑛翻脸，看着杀气腾腾的舞阳，只好高声提醒，声言轩辕王爷有令，留活口。

不提轩辕倒罢了，此时舞阳想起进地道时候的那一声言语，心头火起，手下又进一分力。

“知节！！你是我出手击杀的第一个，哼！”舞阳俯下身子看着眼神已经散乱的知知节，密语成束，讥笑一声。“藏宝图你得不到，我真没有！”

她已经捋清了所有的线索，十几年前知节为了一己之私进了天阙，目标却是这藏宝图。辽远的棋子，果然了得。

知节嘴唇苍白，不甘心不情愿，无限怨毒的看了一眼舞阳，低低讥笑一声：“叶……清舞，你报不了家仇的！我……你……永远报不了仇！”

头一歪，断了气。

呵——

一股奇怪的念头蹿入脑海，脊背冰冷一片，如今知道她身份的人只有两个，知节是如何知道的？

“舞阳，王爷有令，留下活口！”

舞阳乜斜一眼，半晌开口道：“舞阳身为掌门，清理门户，与尔等无干！”

子瑛看见知节已死，剑尖一翻，收了势，眼睛却扫着红衣，欧阳九，充满的戒备。这才躬身致歉，倒退至舞阳一侧。

“舞阳！他是重要的证人。”

舞阳只是微哼一声，俯身开始翻知节身上，摸索半晌，一无所获。正自犹疑，继续在他袖间翻腾，沿袖缘向上，终于摸到一处稍稍厚重，伸手一扯，一个拇指大小的香包扯了下来。舞阳拾起凑近鼻翼，眼角抽搐了几下，扭头凝视着红衣。

红衣侧脸看去，舞阳眼神如镜湖，淡得比以前更甚，只是心思飘忽，已经根本不存在于人世之间，魂魄不知何处。

“舞阳！你怎么象见了鬼！”第五抢进一步，走到舞阳跟前，关切的问。

“钱字从戈，利字从刀，不义之财，取之必凶；见利忘义，必遭天谴！”舞阳将手中香包掷到知节的尸身上，环视一圈，站直了身子。“知节是我天阙门下，又是杀害我师父帮凶，恨不剐之。”

欧阳九听她口气淡漠冷冽，不似女子惯有的意气用事，只有三分理智，三分看透世情的清明，语气里恍惚还携着三分冷酷。不知怎么，心里硬生生的象塞进了一捧小石子，硌的心慌。

“几位，走吧！破了消息室，这里才安全，里面还有个人是我想见的，今日舞阳要开杀戒！”

第五盯着舞阳的脸，只觉的奇怪，一时猜不透，只是有言在先，不能擅自询问，几个人向着知节后退的石墙走去，找寻出口。

“听，什么声音？”红衣挥手示意。

几个人本来心里都在琢磨舞阳的话中有话，一时没有注意，此时红衣一提，急忙侧耳一听。

隔壁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声音含糊，时断时起，断断续续，感觉在哭，又感觉在笑，似乎有七八个人在窃窃私语，几个人同时一凛，俱凝神细听，却实在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唯一最大地感觉，就是语气暧昧，声音嘈杂。

“象他娘地夜猫子在哭！”第五听了一刻，呸了一口。

嗬嗬嗬嗬嗬嗬，一阵桀桀怪笑骤然响起，掩盖了原有的声音。轰隆一声，右手边暗门打开，一个青衣蒙面人站在门口，鼓掌而笑。

“舞掌门！别来无恙！二十七招致竹老死地，好功夫！”

第五冷眼一看，身子一晃，站到了舞阳前面。眸光似剑如冰，狠狠刺向蒙面人。

嚯！

舞阳讥笑一声。

“宵小之徒，怎么不将面具撕下来。”

“今日不说出宝藏的秘密，将你扔进油锅炸了。”

蒙面人依旧桀桀怪笑，身子一闪，闪身退进了黢黑暗道。

“拿住他！”

第五眼看黑影就要消失，滴流一转，追了过去，欧阳九也是不甘落后，三步两步紧随其后。

舞阳正要阻止，却见子瑛和红衣也追到了门口。

“且慢！”

不等口中的话说完，轰隆一声，一道石墙直直落下，将舞阳和红衣子瑛三个分成两个空间，红衣子瑛一时愕然，再要反映已经来不及。

“小心！”

子瑛脚底一晃，地面一震，一连串沉闷的响声渐次传来。

“舞阳！”

“舞阳！”

轰隆隆又是几声巨响，石墙突然旋转起来。

舞阳足踏七星，几个闪落，退至安全处，真气凝聚，这才觉得浑身痛不可挡，

眼前无人，舞阳不再伪装，肺腑剧痛，手脚冰凉，身子晃了几晃。

知节居然怀揣落槿芳魂香，倒地之际，引发了自己身上的伤心蛊。

轩辕一醉，你个混账！

舞阳心里暗暗怒骂，伸手点了自己几处大穴。

“很疼么？”墙壁移开，一个伟岸的身影闪了出来，一把将她捞了起来，裹在怀里。

“滚开！”胸中怒火上涌，透胸冲鼻而出，舞阳一声怒骂，伸手去推，那个挺拔如楠的身子纹丝不动。

“夫人！”

“滚，谁是你夫人！”舞阳强忍剧痛，挥手就打。

轩辕一醉脸微微一偏，闪了过去，掌风刮在肌肤上，象针刺一般细细碎碎的疼，十足的力道。轩辕扯扯嘴角，手微微一翻，一枚朱红丸药塞进了舞阳的口中。“清舞！”

一时尴尬，轩辕只是捏住舞阳的肩，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手却不肯松开。

寂寂的石室几乎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声，一丝暧昧氤氲了整个暗室，轩辕低头看看，情难自已，下巴拄在了舞阳的头顶，情不自禁地蹭了几下，嘴巴向下摸索过去，在额上亲了一口。

“清舞……我一直在担心你！”

呃？

一支短剑抵在了他的咽喉！

真情

舞阳服了解药，翻江倒海的痛这才渐渐平息，暗暗吐纳几次，恢复了平静。看他居然还是如此无礼，心里实在憋闷，一时忿忿，掣出剑来抵在他的喉间。

“把你的手拿开！”

八寸雪影剑冷气森森，簌簌寒气透过肌肤，向喉间漫延，轩辕垂下眼眸看看，只微微皱了皱眉。

“夫人！”

轩辕凝视着雪亮的剑，不以为然，两手加了力度按下去。

“轩辕一醉，我们之间只有交易！再敢无礼，我让你后悔一辈子！”舞阳不屑地斜了一眼，肩头一抖，晃开了他的手臂。

“清舞！”

“堂堂贵胄之躯，怎么学着鸡鸣狗盗之徒，偷偷摸摸见不得光。”舞阳向后退了两步，瞪着他，努力站直身子。

“清舞，这里危险！跟我走！”轩辕一醉听她语中讥刺，并不理会，声音微微一高。

“我自己会走！不劳王爷大驾！”

舞阳伸手扯扯衣袖，收了雪影剑，掩了天绝索。

自视不凡的男人，大都喜欢口是心非的女子。

师父曾经的一句话不知怎么蹿入了脑海里，舞阳嘴巴抿了抿。

“老人家居然将天绝索都给了你，还真是喜欢夫人。”轩辕嘴角弯了弯，习惯性地展展袖子。“回去吧，两大皇子已经被禁在府内，不日将有结果！回府我与你细说。”

声音泠泠然如临秋水，言辞穆穆然如过春风。

这么快？？舞阳心下狐疑，这个摩罗一直隐瞒自己，如今不过旬月就有了偌大进展？展眸看觑，轩辕一醉面色沉寂如塘，唯有一对星子中隐隐携着一丝热切。

“属实？？”难以置信，一时顾不得嫌憎他，不由反问一句。

“只有一份证据！”轩辕看她不再紧绷着脸，心里一松。“很快了。”

这次会是真的么？

不知为何，舞阳忽觉一阵悲凉，刹那间，一层水汽涌上，眼前一片模糊，过往的一切恍如梦幻般从脑海里闪过，一幕幕，一场场，锥心剖肝。

为了这一日，他们等了太久，以至于赔上了师傅，师叔，子方，松老，菊老的命。

轩辕看她前胸不住起伏，声音黯哑，知道触动了伤心事，心里一疼，如山的身影又贴近过来，不动声色地将手放在舞阳的腰间。

“跟我回去！”温润的声音在舞阳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游弋在她的脸上。

舞阳一时失神，想起同门血案，琢磨“一份证据”这句话的真实含义，腰上忽有温热传来，这才警醒，急忙闪身挪步，眼里丝毫不掩饰厌憎之意。

“元凶伏诛那日，我自会将东西给你！”

“你——”

手僵在半空，轩辕的脸色变了变， 他如此温和待她，可以说是含情脉脉，不成想竟是这样一句大煞风景言语。他不相信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猜不出自己付出的东西，他几乎掏出心来，双手捧着送给她，还不够感动她？

什么时候开始，他堪不破这镜花水月？什么时候他开始相信这世间是有一种爱让人刻骨铭心的，

他错了，而今这一切是他的报应。

瞳仁里闪出山雨欲来之色，半晌过后，这才点了点头，终究不相信打不动她，千军万马在自己掌握驰骋，江山由着自己指点，他不信便说服不了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

“剖开胸膛，里面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你，还不够么？夫人！”轩辕一醉微阖的双目，掩了眼底的情绪。“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今生绝不纳妾。”

静默良久，破空一声划破了混沌空气，

“嗤！”地一声，

舞阳淡漠一笑，“那是你的想法，与清舞何干？”

“你，你……你就不肯原谅为夫么？”挺拔如篁的身躯微微动了动，原本挺直的脊梁弯了弯。

“原谅？王爷运筹帷幄，天下尽在鼓掌之中，怎么可以向我这微尘蜉蝣般的小女子请求原谅？原谅王爷明知可以解救我天阙门人，却为了你的国家，你的大计放任子方，菊老，松老送死？放任我门人成了隐宗的药人？亦或是原谅王爷为了引出对手，在舞阳身边早下了钉子，盗了宝图，却装作无辜，指鹿为马，废了我左手剑？您高高在上，怎么向我请求原谅？我要原谅你哪一条啊？”

字字血刃，句句冰刀，毫不留情地戳进轩辕的肺腑。

舞阳已经忍不得了，不想忍了，子方那已经支离破碎的尸骸让她再也不能淡定，再不能隐忍。

他以为他是谁，就凭那一纸婚书？就凭他是高贵的王侯，就可以如此放肆么？

“清舞……大敌当前，总是要有人赴大义。”口中恶苦，轩辕低声下气的解释。

“大义？你们这些皇亲国戚怎么不去大义啊？我门下枉死三条人命，这个账叶清舞向谁讨？”

“清舞，他们都是国之忠臣良将，我会为他们请功。个中复杂……老人家的遗书我已经看到了，总是为夫的不是，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轩辕勉强拱了拱手，陪着笑，难得的耐心。

舞阳从不曾见过他这模样，只觉笑的比不笑还瘆人。

“王爷严重了，清舞本是黄泉路上人，如何敢仰攀您这天之骄子。只要王爷按约定替我父亲雪冤，到时候，这件物事我自会给你！王爷放心，叶清舞虽是女子，说话也 是作数的。”

“清舞，听话，我给你做了件举世无双的嫁衣。”

“王爷何必因小失大。”

被刀子一样的眸光盯紧了，浑身上下没半寸自在处，唯觉口中干渴，嗓子冒烟。舞阳慢慢退了一步，努力站直身子，气势上不想输给他。

一抬头看见轩辕脸上带着一分疲惫，眼根深处有种莫名的伤痛。

舞阳心里百味杂陈，微微发酸，却勾起了嘴角。

不是情不深，实是人太傻。不是此情不能刻骨铭心，而是情太痛，所以选择冰封。曾经多少电光火石般若隐若现的情丝，曾经的欣喜仰慕，那曾经认真的用过的情，早被他一刀一刀割成碎片，再也拼凑不齐，一阵凄风吹过，却就这样悄然消散了。就算他悔过了，就算他真的爱着，就算他现在真的在为自己打算，那又如何，过往种种伤害已经铸成一道冰山横亘在了眼前，冷却了一颗芳心。

她不是呼可来喝便去的卑微的奴，便是奴也是有自尊的罢 ！

“舞阳已经自由了，再不是王爷的奴！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在清舞确定安全的前提下。”

“还要怪我么？清舞……”

“……家仇得报之日，舞阳自会将宝图奉上。”依旧冰冷的声音。“王爷手里的是我揭的图，我本以此找寻杀师仇人……你手里的东西本就是假的。”

侧首凝眸，舞阳的脸上一丝莫名的清冷若隐若现，只一对清眸如星。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你和慕容，耶律，秦王，齐王有什么分别？你和他们一样都在算计我的东西。”舞阳突然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父亲教诲刻不敢忘，师父过世了，子方师兄也过世了，你、耶律、慕容、桓王爷、齐王爷、秦王、包括你们那高高在上的陛下无一不在谋划我师父的图，我敢信谁？”

轩辕颓然一颤，肺腑一滞，

只听心脏喀嚓喀嚓碎裂的声音，破碎，跌落。

他是真的低估了她。

“好，好……不急。”轩辕的嘴角抿成一线，吐出冰凉凉两个字。

“生意还是公平的好！”

“清舞果是天机子的传人。”轩辕微微一声喟叹。“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舞阳只是草莽，怎么敢妄自揣测王爷心意。”舞阳小心翼翼地看着，又退了半步，摇摇头。

“你若被董掌柜或是耶律套出真话，本王这几年的布局就废了。”轩辕悄无声息的近了一步，冷冽寒气卷了一身。“耶律寒天跟踪你到了这里。还在故弄玄虚，你以为三言两语骗了知节，还能骗耶律不成，他愈发相信这个图其实还在你手里，第五和欧阳九你都骗不过，枉费本王这一年的谋划！”

舞阳心道，这与你何干，她费尽气力想要的正是如此，想了想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轩辕一醉看她凝睇颦眉，若有所思，禁不住苦笑。要想赢得她的信任，很难！

“此处迷宫不是福字局走势。还不快走！”

哦？

一句话点醒了舞阳，她初进迷宫之时，只觉虽然阵型熟悉，还是觉察略有不同。被他一语道破，撩眼皮看了一眼。

“现在走势寿字局，毁掉消息室，否则红衣等危险。”轩辕不再啰嗦，趁眼前人不备，反手一扣，捏住她脉门。“走！”

舞阳急忙手一缩，没有挣开，再一缩，轩辕索性手臂一环，强硬地搭在她腰间。

“松手，我自己会走！”舞阳怫然作色。

“噤声！”轩辕一醉理也不理，只是死死拉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强迫你！毒发的滋味好受？既然你愿意做生意，本王自会保全你，否则这物事本王哪里去寻？”

舞阳狠狠白了一眼，恨不得象拍苍蝇一样将他拍墙上。这厮阴狠，即便自己已经如今占了上风，他终是防范森严，不肯拿出全部解药。

“这个迷宫，与别院异曲同工。”轩辕知她不悦，偏首看了她一眼，眼神内有一丝隐忧。

轩辕不说，舞阳无法问出口，这正她心有疑虑，极想问的，如今看他主动说出来，也是全然不知模样，心更迷惑。叵耐这厮从来不肯明言，自己一阵怒骂之后，略觉疲惫，实在是懒怠搭理他。

嘴唇动了动，但是舌头打了结，没吐出声音来。

低头飞快地想了想，终究报仇事大，不能彻底与他闹僵，极想知道齐王秦王哪个才是仇人，不再别别扭扭强行抽出手来，食指一动，无意间触碰了他的手指，随着他快速向前掠去。

轩辕本来极怕舞阳再度发作，如今纤长手指轻轻勾住自己，指头不由一跳，恍似指端又生了一颗心。

忽觉心中飘飘荡荡，仿佛站在云端雾里，一时立足不稳，想找个地方靠下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心里又是一喜。

借着暗道松明，垂眸望去，那个让他心慌的女子淡如月下荷塘，笼着一层烟雾，走得越近，越是看不清楚。佳人心思早在九霄外，根本没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向才的一喜飘散，十分泄气！

“这个黑影是谁呢？绝不是耶律寒天。”舞阳蹙眉沉思，只觉这个黑影是她极其熟悉的一个，却任谁都不象，难道真是是他？世上真有这与缩骨功相悖的长身功？

心里如算盘珠子乱敲，乱乱纷纷，原本捋清的线索被打乱，又成了一团乱麻。

这一刻突然又想起了路子方，若是子方还活着，必能给些有用的意见，只有对着他，自己才不必设防。

子方子方……子方的尸首还在机关里……

一时淡淡叹息涌到唇边，咽了下去。

“他——耐不住了。”冰冷一句，勾回了舞阳飘忽的神思。

……

不语，

不能言语！

不想言语！

迷宫

欧阳九紧随第五身后，三转两转，黑影转弯不见，两人这才气喘吁吁停下。

“第五，你他娘地，蹿这么快，也没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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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形复杂，机关太多！”第五回过头来。“你这谦谦君子怎么也跟石非那厮学会骂人了，粗鲁！”

“这个背影有些熟悉又奇怪，我在哪里见过。”欧阳九蹙眉，忧心忡忡说道。手上挽着七星银鞭。“一时想不起来。”

“我也奇怪，虽然瘦得象竹竿，总觉得见过，应当打过交道，不过应该没有交过手。”第五伸手扯下一支火把，转了一圈，眼睛盯着左侧墙上一块方砖。

横向太极图！

“几日不见，你小子精神焕发啊。”

“吃醋了？”第五听见欧阳九发问，这才收起一本正经的表情，笑着凑近欧阳九。“在下这几日与舞阳并肩游湖，看水澹澹，云飘飘，长空悠悠，大川渺渺……”

欧阳九的脸黑了下来。

好你个第五剑！

乘隙而入！

“看烟波浩渺，看莲叶田田，鸥鹭齐飞，……”

欧阳九的嘴角抽搐几下，脸色更黑了，

好你个第五剑！

真不够君子！

欧阳九恨恨握拳，极想破口大骂，喉咙咕噜了一声，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欧阳，我知会你一声，我也喜欢舞阳！”第五看着他，无比正色道。

“你！”

欧阳九被噎得险些上不来气，瞥斜一眼，脸上挂了一层霜。“你什么意思？”

“你敢说你对她没有想法？”第五看着，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

“与你无干。”

“错，关系大了。”第五双肩一耸。“欧阳，咱们毕竟有交情，我不骗你。早知道你喜欢她，舞阳选谁我不知道，只是我不谦让，咱们公平竞争，各凭本事，如何？”

欧阳九扫了一眼，懒怠搭理他。

脑子里象一锅煮沸的水，汩汩涌起无数想法，本来想继续追敌的想法此刻化作了浓浓的醋味，这个第五是哪疼戳哪，虽无嘲笑之意，却已经将行走刀尖的苦涩传给了他。

他已经被拒绝了多次，若是舞阳肯答应，他早想带着她远遁他乡，再不问世事。

“你——真他娘地象君子！”第五拍拍他的肩，咧嘴笑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我认定了！”

“就怕她不认定你，我绝不让你！”欧阳九突然重重跺跺脚，赌气一般。

“咱们公平竞争，别说我没提醒，欧……阳！”第五刻意将“欧阳”二字隔的很远，脸上浮现高深莫测的笑。

“彼此彼此，不论如何，若有人敢伤害舞阳，我第一个不答应。”欧阳九冷冷看了一眼。

“我也不会答应！”第五鼻翼颤了颤，笑道。

“……你没看出来？”欧阳九冷哼一声，“轩辕王爷——”

“我只看出来舞阳怕他！”这一句话真是大煞风景，第五不悦地看了一眼。

“舞阳厌烦着呢，她已经脱离了控制。”

“只怕不容易！”

欧阳九淡淡回了一句。“第五手法如此高杆，欧阳佩服。”

“得了，你这可不是夸我。”

欧阳九嘴角弯了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彼此彼此！”

“走吧！”欧阳九突然“噗”地笑了出来。“你小子，从不掩饰阴险。”

“和你国人物不同，我们喜欢明着坏，不暗地使绊子。”第五打个哈哈，拍拍欧阳九的肩。“兄弟，若将来有了麻烦事，第五不才，愿两肋插刀。”

“谢第五兄高义。”欧阳九拱了拱手。“欧某谢过！”

第五双肩一耸，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走吧！”

“舞阳一个人能破除机关？”

“欧阳，看你这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就来气。舞阳撇下咱哥儿三个，只带子瑛入迷宫，自是有百分百的把握。咱们三个方才进的是生门，她走的却是捷径，我们饶是身经百战，还是不及她快，技高一筹，我们都不得不佩服。”第五将扇子徐徐打开，摇了摇。“走吧！去找红衣。”

“这迷宫里，多了三个人！”欧阳九捏着银鞭，蹙眉。

“去找消息室！”

“听！”

“什么声音？”

一阵哗哗的流水声传来，两人同时抬头看看头顶。

“上面！”

“怎么会有这么清晰的流水声？”欧阳九满腹狐疑。“我们在河下？”

“有趣！”

第五突然摸摸鼻子，笑的异常奸诈。

眼前突然黑影一闪，一阵怪异香烟飘过。

“追！”

三绕两绕，里面岔路太多，黑影比他们更熟悉地形，几个转弯后骤然不见，两人追追停停，只觉河流声更大起来，对视一眼，都觉心跳有些加速。

知道追之不上，索性沿着暗道选了一条路向前走去。

“欧阳！只怕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了。”第五看着熟悉的路径，倒吸冷气。

轰隆一声，背后天崩地裂一声，脚下晃了几晃。

霉湿味儿，尘土味，臭味，百味混杂瞬间扑鼻而来，灌了一口。

“不好，塌了，快！”

“走！”

背后烟尘滚滚，两人死命狂奔，背后的暗道不住坍塌，砖石稀里哗啦跌落，渐次堆满。

“小命儿要玩完！”

“奶奶地，这是要活埋咱们！快！”

“他娘地，第五，我死也没想过和你合葬。我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

“天！死胡同，没路啦！”

“我很荣幸和你死一起，总算有个伴儿……回去的路堵死了！”第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有人断了机关。”

两人一头栽倒在地上，嘘嘘带喘。

“没……没路啦。”

“靠，这死相真难看！活脱丧家犬。”

“就这么不足三尺的空间，一会咱俩就憋死了。”

两人对视苦笑。

“怪不得黑影一直在咱们前面活动，我们大意了。”

“格老子地，还没认出是谁呢！冤！”

“时间不多，看还有路没，我们合力运功，看这墙后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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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舞阳也听到了流水声，迷宫空阔，流水声泠泠清澈，大的惊人。不由不抬头看去，只见轩辕一醉恍似不闻，一对眸子如海深幽，猜不出所思所想。

只得跟在他身后，随着他辗转腾挪，不时按动墙上机关消息。随即有轰隆隆声音渐次沉闷传来。舞阳心中惦念子方的尸骸，奈何机关里重重杀机，已经没有了指望，不忍也是无可奈何。迷宫机关若不毁去，子瑛红衣四个也是危险。

知进退，晓大义，凛然正气现在脸上，不过小小女子，却是胸襟高广，轩辕一醉口内不语，轻轻摇头，手里握的更紧。

心里暗暗说道：“本王抵死与你纠缠，绝不放你。”

舞阳若是有心观看，想必定能看见轩辕王爷眼里的那抹柔情和坚决，奈何她心思还在子方的尸骸和知节临死前的那句话上，对轩辕根本是不屑一顾。

两人左转右转，不过半个时辰，轩辕一醉已经将外围的机关悉数毁去，眼前通亮，两人同时立在了中枢消息室前。

看着舞阳依旧陷于自己的思绪里，轩辕突然手又些痒痒，极想再拍一掌。转念间想着她如此走神不防备左右机关，也是因为自己立在一侧，心里便释然了。

手一展，一方白绢丢进了舞阳的手里。舞阳嘴里咕哝一声，似乎清醒过来，谢字没有吐出口，自顾自摊开白绢观看。

难怪轩辕在这里悠闲自在，好似在自己院子里闲庭信步，原来这地下迷宫与轩辕别院竟有如此渊源。他来此就是要破了这机关的，以绝后患。

只听说别院是百年前一位异人所造，师父不曾讲过这里面玄机，只给了自己地图，当年自己也不过看了三分之二。

“这份东西是你认识的人送上来的。”轩辕一醉看着冥思苦想也不肯主动发问的舞阳，心里憋闷。

舞阳愕然抬眸……有一丝不解，她认识很多人，是什么人做到这个程度？欧阳，第五？

“若是早知道如此艰难，我绝不会让你深陷进来。”轩辕低头看看舞阳乌黑的头发，极想伸手摸摸。“这本是男人的事。”

“天地不仁，东风恶！”舞阳的脑海里涌出父亲的那句慨叹，嘴角紧抿，又扫了一眼，将白绢合上。

今日这局棋——原来是 你这个混蛋催发的。

虽然暗暗佩服他的高杆，舞阳心里还是不由自主的骂了一句。这局棋里面第五，欧阳，董掌柜，等人背后代表的势力都已经显山露水。

“三日后我与耶律寒天在落风山绝情崖上一战，这几日你暂居别院里，之后随我回京，了你心事。”轩辕一醉看她竟然没有追问的意思，只得加了一句。

舞阳不置可否，暗暗盘算，明知这魔王不会无缘无故告诉自己，只怕此举还有安自己的心，怕自己真的会改弦易辙换人交易。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舞阳偷偷撇了撇嘴。

耶律寒天——我终于有机会看你庐山真面目！

“不劳王爷操心，舞阳自己会去。外面的布置是棺材铺董掌柜的手笔，引我前来的人也是他……”舞阳低头想了想。“在阵心的时候听出他就在隔壁，我要处置了他。”

“他早知道这处迷宫泄密，知节也暴露了身份，今夜故意引你来会知节，就是猜测你会当着知节的面说出宝藏的真假……季良在外面招呼他！”轩辕眉间鼓起，心里不快，到底又加了一句。

轩辕手腕一翻，流光剑掣在掌中，一招“锦鲤倒剪浪”，行云流水般，身子向后平着退了几尺，剑尖一翻，熠熠白光闪耀，一道疾风横扫而过，天崩地裂一声，消息室里的消息控制机关顿成齑粉。

舞阳内力深厚，此时也觉耳边嗡嗡作响，后退了一步。

——心下骇然，内力深不可测。

“走！一刻后塌陷，河水倒灌。”

“子瑛他们……”

舞阳一脸的忧虑！轩辕一脸的冰冷！

“夫人心怀宽广，可有我的位置？”

别院

“没有！”

舞阳心说！

实在是忿忿，他伤自己如斯，竟还有脸面问出这样一句无耻的话。若不是不得不和他合作，真恨不得上去再扇他两个耳刮子。只得佯装没有听见，扭头看向通道，拧身向前跃起。

身后人如影随形，悄无声息。

不知所知所想。

不一刻二人已经走出暗道，舞阳这才发现已经置身在了一处茂密的树林中。泠泠水流声传来，深深吸气，外面夹着花香清新空气入口，这才觉得肺腑中郁闷一扫而光。

四处打量，除了斑驳树影鬼魅般随风摇曳，四周寂寂。

“这是别院的后山！”轩辕的身子贴近。“你来过。”

舞阳再次打量，双手微微抱起，略拱了拱手。提足转身，准备向外走去。

月衔西山，天际微白，薇落若是提早醒来，想必又有官司好打。

“那个姑娘，有人关照。”轩辕既不挽留，却是淡淡说了一句。“长身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时间已然不够。”

“你早知道是慕容景林？”舞阳吁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王爷何必故弄玄虚？”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是这浑水你不能再趟。安心在别院等候，制造冤案的人难逃生天，我应承你。”

轩辕想了想，又道：“军中连年征战，装备奇缺。”

舞阳停下脚步，顺手剪了一段树枝咬在口中，咂摸他的话中有话，眉头微微一皱，暗暗琢磨自己怎样能摆脱他自在行动。她的本意是引了耶律寒天和知节董掌柜几个前往一线天，如今被轩辕的一番话弄得半信半疑。

“我如何信你不是在骗我？秦王不死，舞阳绝不拿出东西。我只是奇怪，他们设计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及早动手除了太子或是陛下，这些年辽远一直不见大的动作，白白浪费了机会，这让人匪夷所思。如今，秦王因何暴露？你可以对我说句真话么？”

轩辕一惊，低头看看舞阳又咬起了树枝，心里不快，呼地一股冷气扎向了舞阳。

“太聪明了不是好事，清舞，你只消知道结果就好。”

“知节我留给了你，要的就是王爷一句真话。”

舞阳抻了抻衣袖。“水太浑了，我怕迷了眼。”

舞阳实在是不愿意过这种猜来猜去的日子，恨不得一把揪过他的脖领子，追问他知道多少，冤死父亲的是不是桓居正的主谋，杀害师父的人是不是桓居正。

只是——她不能！

良久静默，轩辕突然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

“回京我与你解毒，咱们夫妻二人可以秉烛夜谈，我不再瞒你。在这里我跟你保证桓老王爷清白如水，他只是无力挽救岳丈大人。”

舞阳正要作色，脚下一颤，大地颤了几颤，好像地震了一般，不由白了脸。

“清舞，第五和欧阳九压在对面，晚了就活埋了。”轩辕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只有树梢晃动了几下。“去吧。”

什么？

舞阳恨恨骂了一声，却不敢追问，凭神静气，听见小山后有嗡嗡声传来，急忙飞身前往，不禁吓的脸无人色。

丹田运气，双掌轮发，击得乱石翻飞，土坷四溅，一顿饭功夫过后，地面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坑，两个几乎已经昏厥的人软软摊在坑底，脸如僵尸惨白。

“欧阳，第五！”

“第五，欧阳！”

舞阳一把一个将两个人拖出了坑底，用力拍着两人，声音隐隐走调。伸出两掌为二人调养内息，不想半晌过后，两人依旧没有清醒。

难怪这个混账说自己需要在别院安心等待，他早算出了这一刻。

轩辕别院，墙下。

地上已经躺倒了十数少年，血腥气浸满了整个院落。

如水的月光流淌，却洗不掉这血腥，地上暗赭色的血液发出诡异的亮光，这边一摊，那边一团，骇人的血腥气如鬼魅一般缠住了院子内的所有人。

十余白衣少年手持钩镰枪，分别困住个黑衣蒙面人两个，一个身材细瘦如竿；一个身材滚圆如瓜，看着体型硕大。

被困的人显然并没有将这十余少年放在眼里，反倒有些猫捉老鼠的戏谑的味道，左突右冲，堪比流云自在，上翻下打，易如流水西东。

周围香樟树叶乱飞，血腥四溅，时间一长，倒下少年一片，受伤的人虽多，却无一人退下。众少年虽然拼死围困，这两个意外入侵者却是毫发无损。

季良一直在场外观看，并没有加入战团，眼睛时不时瞟着西北角，盘算着时间，看着两个蒙面人确是不像认识的样子，心里颇觉怪异，这时脚下剧烈一晃，有沉闷声迭次传来，西北角高大石墙哗啦一声，塌落下来，烟尘滚滚，呛的人难以呼吸。

两个年轻人自浓烟蹿了出来，肩上都扛着一个麻袋样的东西。

“红衣！”季良心里一松，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季总管，瘦子交给我！”红衣放下肩上的东西，冲着季良喊了一嗓子。

季良微微颔首，撩起袍摆掖在腰带上，对着正在围困黑衣人的少年低声喝道：

“都退下！”

“季大总管，不忍手下白白送死了？”胖子扭过身来，笑眯眯望着季良。

“董掌柜，我们别院居然有偌大的吸引力，你这一年千方百计溜进来。”

“久闻轩辕别院飞鸟难过，我只想验证验证，也不过尔耳。”董掌柜人被认出，索性不再伪装，伸手扯下面巾，打了个哈哈，笑了一声。

“董掌柜，今日咱们会会！”季良掌一翻，整个右手登时变得通红，一股冷冽杀气卷了一身。

“好！好一个烈焰掌。”董掌柜笑眯眯地看着，嘴角挂着一抹嘲笑。

两人目视一刻，几乎同时双足垫劲，长身飞起，瞬间交手十余合。

身形肥胖的董掌柜却是异常灵活，辗转腾挪，飞高蹿低，灵似老袁，快似雨燕。两人你来我往，辗转攻拒，战在一处。

红衣放下肩上的东西，咳嗽了几声，挥手示意，早有两个白衣少年走上前，接过袋子，抬去了后院。

“子瑛，你先下去休息。”

子瑛蹲伏一侧，剧烈咳嗽不止，显是受了伤。

“舞阳没有出来，第五欧阳九也没有。”子瑛又接连咳嗽了几声，忧心忡忡说道。

“不用担心！”红衣低头扫见子瑛吐在地上的一滩暗红，脸上情不自禁地浮起一丝忧虑。

大敌当前，不好多说话，转身向竹竿儿一样的瘦子走去。

瘦高个儿见显然不曾料到红衣二人的出现，眼睛扫向周围，打量着红衣走近，突发一声桀桀怪笑，身子一拧，竟是采用一柱冲天，接着空中几个翻腾，直奔西北角而去。

红衣眼疾身快，双足互点，一个雨燕穿云，欺身而上。手中寒光一闪，长剑出鞘。

“红衣，不要追！”季良与董掌柜交手，看见红衣飞身形追上瘦子，急忙大声召唤，脸上现出奇怪的光芒。

嘶地一声，有怪异香风飘来。季良急忙闪身躲避，左脚撩向董掌柜的腰肋，身子一拧，右掌直击他的面门。董掌柜毫不示弱，闪身移步，避了过去，右掌迎上，嘭地一声，两掌击在一处。两人同时后退了两步，趁此空当儿，肥硕的董掌柜不再迎敌，蹭地一声也跃上了高墙，向下飞奔。季良移了半步，停下脚步，没有言语。掌一翻，一只血手印在手心，嘴角翘起，一抹冷笑浮在脸上。

“没事吧！”

子瑛摇摇头，不肯说话，又吐出一口鲜血。

一枚黑色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别说话，运功！”

瘦子在前，红衣在后，两人相隔不过三丈，咬的死死的。

轩辕别院后面靠山，前面一水环绕，地形复杂，机关密布，这个瘦子居然闪转腾挪，对地形颇为熟悉。

红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掂量其中厉害，也自骇然。他在暗道耽搁了些时间，迷宫消息被毁之时，疲于奔命，受了些轻伤，虽没有子瑛严重，体力也是严重透支。现在看见瘦子对别院如此熟悉，心里恼怒，拼死咬住不放。

瘦子跑了顿饭工夫没有甩掉红衣，似乎也并不着急，倒更象是引红衣随他前行，却也知道自己实在是小看了红衣，兜来兜去，看见前面就是树林，急忙飞身形跃了进去，手腕一翻，暗暗掣出一物。

红衣盘算时间，只想逼出来人真身，也是百密一疏，一时大意。眼瞧着黑影蹿进了树林，脚尖一点地，也加了小心，随之闪身进了树林。

呵地一声，倒吸冷气。

迎面星星点点白光数道，红衣只觉眼前一花，就地一滚，仍是没有悉数躲避。

肺内一滞，仰面摔倒。

黑衣人手持长剑，冷笑着走了过来。

“说！流光剑令你跟住舞阳不放，除了图还有什么原因？”长剑三尺，寒光熠熠，灼人的眼。

红衣以手抵胸，只觉血脉不舒，肺腑闷痛，内力再提不起来，哼了一声。“不敢拿真面目见人的宵小，只会背后下手。”

“今日不说，我挑了你的脚筋！”

“不如你这狗东西去问我家王爷实情！”

舞阳躲在石堆后面正在运功为二人疗伤，二人却仍然在昏厥中没有苏醒的意思。心里焦急，只担心客栈里的薇落会出事。忽听前后面有风声飘过，急忙伸手点了第五和欧阳九的大穴，抓起二人闪身躲进了坑里。

眼前黑影一闪，急速向前飞奔，紧接着又一道黑影闪过。

一个细高，一个挺拔，两个黑影，一先一后进了树林。

舞阳急忙撇下第五二人，潜踪向前，借着浓密树丛悄悄跟了上去，借着微明的熹光，前去探看。

不看则已，不禁吓得七魂出窍，五佛升天。

手腕一翻，手中十数枚青蚨分上中下三路分别射向瘦高个的大穴。舞阳眼疾手快，身随手动，天绝索抻了出来，直扑黑衣人。

眼前的瘦高黑衣人手持一支饮露，正恶狠狠刺向红衣。万没料到此时杀出了舞阳，身子滴溜溜一转，闪开了十几枚青蚨，剑尖也离开了红衣的咽喉。

舞阳更不言语，身子一旋，手中天绝索舞得游龙一般，逼住瘦高个。

瘦子实在没有料到舞阳会出现在这里，此刻天已微明，若是别院护卫悉数出动，自己也是麻烦，不敢恋战，虚晃了几招，向林子深处撤去。

舞阳此刻两眼发红，抬腿就追。

“舞——阳——”

微弱一声，舞阳一怔，停了脚步。急忙回过头来。

“红衣，你怎样？”

“镖上有毒……”红衣苦笑一声，轻轻摆摆手。“没事，一会别院自会来人。”

“没事？你中了蚀心散！”

舞阳顾不得男女大妨，一把撕开红衣的夜行衣，啪地一声拿出火折子打开，仔细查看。

整个右胸肌肤已经变得乌青，一支梭形银镖钉在胸膛上，血已经凝在了镖尾。

“夫……夫人！”

“我不曾想过避嫌，你倒害羞起来。”

舞阳一时只觉好笑，伸手示意他不要动。合起双指点了他几处大穴，想起自己没有带针砭，一时顾不得，伸出两指截断自己的一绺头发，刺中镖周围几处穴位，这才说道。

“我将镖拔出来，没有针砭之物，权宜之计，就用这个暂时控制毒气的蔓延。”

“你，还会这招？”

红衣纾缓了一口气，摸出一丸药塞进嘴里。

“你知道他是谁——”舞阳双指一合，捏住银镖拔了出来。“这个暗器能伤你如斯，高手。”

“王爷吩咐属下保证夫人安全，不想倒要夫人搭救。”声音充满的内疚。

“红衣，这话不要再提。”

“舞阳，王爷为你可是煞费苦心，甚至不惜得罪陛下！”红衣眉头锁紧，看着舞阳低声加了一句。

“再废话，毒气攻心了！”

舞阳瞥了红衣一眼，不好发作。

食指和中指间赫然夹着一支匕首，正是当初轩辕废她左手的那柄。

“不知道夫……舞阳还会悬壶。”红衣嘴角弯了弯，正想笑，一股剧痛袭来，原本的笑脸不曾收起，此刻疼的呲牙咧嘴，笑的极其僵硬。

“舞阳也不知道红衣受伤也会呼痛！”

舞阳突然笑了起来。

“疼吗？”

决战（上）

红衣的嘴角抽搐几下，心道生生剜掉一块肉，怎能不疼，你什么时候居然睚眦必报起来？

嘴角动了动，话噎了回去。

“这样，毒才解的干净，否则你的内力会损失三成。”

舞阳笑笑，手指在刺穴青丝上碾动，若不是情急，她绝不会采用这手。

“舞阳居然会解蚀心散？”红衣看着舞阳熟络的手，手里托着信号弹子没动。

“子瑛受伤了？”舞阳并不抬头，手中一丸药碾碎了洒在伤口上，低声问道。

“是，他坚持将子方的尸骸捡起，触动了机关，伤的不轻。”

“象他的性子。”舞阳说了一句，拿出自己的帕子敷在伤口上，左看右看没有应手的，抓起红衣的衣袖，刺啦一声扯下一条，为他包扎上。

“怎么不发信号弹？”

“夫人有话想问，在下也有话想说。”

舞阳噗地一笑，“我进轩辕别院之前就耳闻红衣少年才俊，不仅功夫绝佳，有胆有识，而且难得的是心细毫发。”

“夫人过奖。”

“叫舞阳，你们的夫人我不稀罕。”舞阳拈着自红衣胸前拔出的数根头发，不悦地皱皱眉。

“王爷与夫人的事，论理属下不该置喙。只是在夫人回府之前，王爷对女子不仅仅是不屑，更多的甚至是厌憎，总是事出有因，夫人，王爷对您用情极深……舞阳可否听听？”

“红衣，同样的话我不想听二遍，舞阳没兴趣。”

“现在王爷已经转变了许多，夫人。你回府前王爷几乎没有笑过。”红衣语气颇急，不禁气喘吁吁。“外忧内患，王爷很多无奈。”

“红衣什么时候生了一条张仪舌？”

红衣一时口塞，尴尬笑笑。

“……我等做属下的，心不安。”

舞阳冷眼看着，一滴冷汗自背脊悄悄蜿蜒滑下，有种怪怪的感觉在心里滑过。

这张比春花灿烂，阳光的脸与子方很象，甚至个性也有些相仿。也是因此，她一直怀有好感，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完全信任，能近身接触轩辕的除了自己门下的四老，就是莫问，季良和红衣。

除了知节，这几个人是不是清白如水也难知晓。

莫问老谋深算，狡猾如狐；季良纵横捭阖，睥睨万物，心高气傲；红衣阳光明澈， 善解人意。

他身侧的钉子到底是谁，所为何来？

这个瞬间，舞阳心里有了算计。

“红衣，问你一件事。”舞阳抬手制止了他的后半句。“两年前，我师父在桓王府的何处轩厅用的酒？”

红衣不提防舞阳会这样一问，实在与想象中大相径庭，不由得满腹狐疑地看着舞阳。

“在藕榭。”红衣慢吞吞地回答，实在是猜不透舞阳想的什么。“桓王爷去年中的也是蚀心散……”

“非友非朋，与我无干。”舞阳嗤笑一声。“我不是佛，不会慈悲为怀，犯不着惹麻烦。”

“我很高兴，你当我是朋友！”红衣不由得笑了一下。

“路子方与你有些象，看见你总是想起他。”舞阳伸手拈过红衣手里的信号弹，点燃，抛向天空。“红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属下不能说。”

“不可说，不能说。”舞阳轻叹一声。“薇落我要安全送回京城，无论她是谁，都不可以在我手里出事，否则我对石非无法交代。回京后，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若是石非惹上麻烦，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红衣缓缓拱手，轻轻点点头。“投我以木桃，红衣不是宵小。”

“第五和欧阳九大约也该醒了，你们官家之间的是非与我无关。”舞阳向林子外看了一眼，伸手搀起了红衣，扶着他向林子外走去。

红衣体力不支，只得由着舞阳搀扶，默默盘算舞阳东一句，西一句的问话，不由得叹了叹气。

“夫人，回去吧，王爷布局几年，只等这一役，断出不得纰漏。”

舞阳噙着一抹含糊笑意，只是搀着他一步步踩在青草上，凝神听着红衣的话，不置可否，却也不打扰。

一路上只有唰唰的青草折断的声音，晨起的河边，有淡淡白雾溢起，抬头看看濛濛天空，突然笑着说了一句。“王爷今夜无眠？董掌柜好运气。”

舞阳的手托在红衣腋下，明显感觉红衣的肌肉硬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勾，舞阳咧嘴笑了起来，却不无隐怒。“天阙人的血不会白流！”

……

舞阳一个人依旧一身白衫，长发只用一条丝带束在脑后，足不沾地飘飘而行。簌簌山风鼓荡，盈满长袖，虽是初秋时分，天气燠热依旧，山风乍起，身上也刮伤了丝丝寒凉。

放眼环顾周围，但见万木参天，树木阴森，苍翠蓊润，猜不出这耶律寒天与轩辕约定比武的地点，心里也是着急。

三日前，她将红衣交与了苏醒的第五与欧阳九，便返回客栈。思来想去，还是将薇落唤醒，只是简单交代几句，不得不将她送到了别院。薇落原本委屈的无声落泪，看着舞阳皱紧的眉头，不知发生何事，不敢当着舞阳的面撒娇，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舞阳后面。

及至到了别院，薇落这才看见她相熟的欧阳九和红衣都受了伤，个个绷着脸，没有一丝笑模样，知道出了大事，更不敢多说话，便识体地担负起照顾二人的任务。

舞阳略略敷衍几句，看见薇落在别院里很是拘谨，一步不敢多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便又多嘱咐了几句，趁着无人注意，只给薇落留了个短笺，便悄悄离开别院。

福字局迷宫一行，查出知节果然是内奸，一来一往，她想明白了几件事，这已经够了。

如今她最迷惑的便是耶律寒天那夜到底有没有在迷宫里落脚，若有，轩辕一醉必是瞒过了她。而她确实没有听出第七个人的声音。

无论如何这个能亲自去解决耶律的机会她不想放过，若是轩辕出手，耶律必会受伤。

她不是君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趁火打劫总是好的。

身后的影子不远不近的跟着，舞阳权作不见。她自回到轩辕府，这个季良似乎一直不喜自己，与自己从无亲近的意思。两人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泾渭分明。

如今他意外跟在身后，舞阳的天绝索便一直缠在腕上，片刻不敢放松。

落风山，

绝情崖。

壁立千仞如削，怪石盘踞如兽，暮风瑟瑟，吹动千树作响；山岚涌动，堆起云雾弥漫。

悬崖之上，两个身影各据一石。

一个白衣广袖，修篁一般俊逸，恍似神仙迎风，一个不住，便要飞上九重天；

一个青衣襕衫，摩罗一样无情，好似雕塑凝重，抱刀在胸，目光阴冷如隼。

“流光剑，久别重逢，一向安好？”

“耶律宗主，好忘性，不过三日，哪里是久别。”

轩辕伸手展展长袖，眼睛只是懒散地看着崖顶四周的草丛，此时山花烂漫，这边一丛，那边一簇，冒出许多蓝色大花。

一抹含混冷笑若有似无的挂在嘴角，漆黑长发被山风吹动，拂了满脸。白皙脸孔，漆黑长发，黑白分明到了极致。

“只想找个既安静又无人打扰的地方。”耶律寒天眼睛微眯，阴森森一笑。“此处一水力劈绝情峰，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好个所在。”

耶律寒天伸手掣出一物，托在掌心，笑的异常狡诈。

“这块玉想必流光剑见过……”

轩辕一醉扫了一眼，面上冷如冰窟，身上散发出迫人肝胆的寒意。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望天，一脸铁青之色，头顶霭霭层云积压，更多添了几分阴冷，逼人的寒意只教人喘不过气来。

“轩辕王爷，这东西我有两块。”

嗬嗬嗬嗬……耶律寒天大笑，万分得意。

“今日你我比武，耶律宗主忘了来意。”轩辕一醉轻描淡写，倒剪双手看着山崖泠泠水瀑，眼中凝聚清寒冰色。

“我在想若是文起帝知道这两片玉珏在我手里，那条老狗的脸会变成什么色？你朝国库在秦王的帮助下，早已经被我掏空了。如今他已经没用了……”一对薄唇不住开阖，吐出忿忿言语。

哈哈哈哈哈……

耶律寒天说着说着一阵狂笑，声音激越穿云，在崖前流荡，两只眼睛中放射出目空一切，切齿忿恨的光芒。

轩辕一醉冷眼打量耶律寒天，一对凤目微眯。耶律行止怪诞，诡异，行为多像疯癫之人，对娉婷的抓且放，对秦王的卸磨杀驴，对白马镇耗巨资建下的据点的丢弃，都不象常人之举。

个中蹊跷，只有当事人清楚。

良久，轩辕一醉嘴角弯了弯。

“耶律寒天——你怕了？”

“除了你和桓疏衡，就没人阻碍本宗主行事，那条老狗活的太长了。”耶律寒天傲慢一笑。“三年前你躲过了一劫，今日你断无生理。”

白光一闪，一道凄厉寒光撕破澹澹山岚，裹着无数泠泠水珠劈向轩辕一醉。

决战（中）

轩辕一醉一直站立不动，眼中只是凝视着雾茫茫的山崖，苍翠笼在雾中，一脸的从容不迫，气定神闲，极象欣赏自家院子里一般。

直待耶律突然发难，手中宝刀堪堪劈落之际，轩辕身形一动，轻飘飘闪了过去，步子不疾不徐，刚刚闪过刀锋。

“轩辕一醉，怎么不接招？”耶律一击不中，眼中闪出凶狠。

“耶律，这点迷情草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只奇怪，耶律宗主何苦自不量力与本王对局。秦王选择与你合作，真是愚蠢。”

耶律一阵阴测测的冷笑。

“对于本宗主，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为我所用的人、或者死人！”

轩辕一醉微微勾了勾唇角。

“若不是还有点用处，三年前我就想除了他，愚蠢到同时给你和桓疏衡下毒。否则他也不会暴露的这么早，居然还跟本宗主谈条件。”

“本王的确没想到堂堂藩王会和外虏联合，倒是低估了你，为了送明珠进来，居然花了这么大力气。”轩辕一醉并不急于与他交手，缓缓说道，有些心不在焉，他在等一个人，既想要见又担心出现的人。

“本宗主只想知道流光剑是不是真的象传说中所说的那般神奇，可以指点江山，睥睨天下。”

“耶律宗主可失望？”

流光剑脚下微微动了动，山风流荡，雪白长袖随风飘浮，俊逸脸孔没有一丝表情，恍似万事万物引不起他的注意。

耶律寒天看着，心里竟有些嫉妒，这个青年无论天大事，从不慌乱，几年前那场君子剑的争夺中，他白衣飘飘，神仙般人品，几乎探囊取物般到手。顿时星辰黯淡，众星拱北，无数江湖人士折腰，多少红颜为之倾倒。

安仁老去，何面化土，兰陵王已经成了过往神话，偏偏这轩辕一出，如骄阳眩目，让人无法平视，又不敢久久仰望。

“……可惜被你躲过了一劫，没有我的独门解药，居然能解了此毒。”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轩辕不屑地笑笑，想起三年前那个倾国倾城却有略含羞涩的脸，心里却柔软了一下，若不是最开始将舞阳当作了隐宗的卧底，他不会那样刻意的羞辱。

口内不言，眼睛扫过耶律。

人在得意时，会忘形，会口不择言，百密一疏。

是人就有弱点，或名或利，或江山或女人，或是……仇恨。

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只不知他是怎样捏住了秦王的七寸，说服了合作者。

大约那个深陷囹圄的锦绣王子做梦也想不到，一份可以置他于死地的交易证据早已经撤换了原先那一份。

而始作俑者是一条船上的合作者，倒省了自己的许多力气。

这份宝图原来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显山露水，引来血雨腥风。只是叶相赤胆忠心，含冤莫白，当年为什么不肯拿出来解救自己一家呢？

耶律得意忘形，也不过流露一丝半点，轩辕瞟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你不想知道我这玉珏是怎么来的？”

“走路脚下无声的人，不适合装园丁。”轩辕微微一笑，一丝不屑流了出来。

“……不过，这玉总算到了我手里……想不到叶老儿的千金还活着，否则还真想不到叶氏老宅。叶清舞千方百计要进桓王府，想必是为了这个物事。如今她不用惦记了……哼哼。”

忽而激灵一凛，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石火，倏地一声登时窜进了头脑之中，轩辕一醉眼中闪出一丝不可思议。

嗬嗬嗬，哈哈哈哈……

这细微的变化被耶律捕捉到了眼底，禁不住得意大笑。

“你的心肝儿一定会来，流光剑也有漏算的时候！久闻流光剑喜怒不行于色，原来冲冠心动为了红颜！王爷，晚了。这舞阳还真是一条道跑到黑，本宗主上次放过了她，居然还像狗似的咬住不放。既如此，就请她入瓮。”

雪亮刀锋一转，耶律寒天人逢喜事，精神饱满，一招凤舞九天，无数刀光卷在一处扑向了轩辕一醉。

轩辕的眼底风起云涌，双目凝霜沁雪。

脚步比闪电迅疾，神态却象闲庭信步；身躯比霹雳冷冽，确是天神发威。

转身，抽剑，交锋。

手中剑光霎时暴涨千丈，万道刺眼寒芒铺张，半天云雾缭绕皆是流光剑的光芒。山风乍起，鼓满长袖，整个人凛凛然散发无穷无尽的杀意，人既是剑，剑是人，人剑合一。

耶律寒天僵了一下，阴邪一笑，手中刀锋翻转，欺身而上。

扑棱棱，无数山鸟被冷冽杀气惊扰，吓得振翮而起，远远避开了修罗场，唯有这不会移动的古木蓬草遭了泱，劲风扫过，无数残屑断枝翻卷，在半空中纷纷扬扬，见证着两大高手的对弈。

物是死的，沾染了杀气，竟也带着瘆人的苍凉。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一个如鬼魅，一个赛神仙，瞬间搅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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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阳匆匆行至半山腰，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儿。想着自己趁夜溜出别院时，季良在不二桥上矗立的影子，心里便觉得生硬，肺腑里象是注满了水银，坠的沉甸甸的。

如今周遭环环都是算计，处处都是杀机，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在山中转悠了一天，也不见人影，脚底发酸，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伸手拿出水袋，喝了几口。想着落风山如此之大，他们究竟在何处比武，两大绝顶高手对决，原本可以轰动天下，引来无数江湖人前来观战，此次却似乎没有几个人知晓。

两人在玩着什么游戏？

环顾四周，落风山连绵起伏，山峦叠嶂，氤氲在一团雾气中，耶律寒天选在此处比武，让她十分不安，猜不透耶律寒天和轩辕一醉的心中所想。

抬眼四处打量，突见绝情崖上迷雾初开，一群飞鸟惊散在天空，瞬间半天刺眼寒芒灼灼。

舞阳恍然大悟，甩了水袋，站起来，脚下加紧，向上奔去。

“舞阳！”斜刺里突然蹿出一条青色身影。

舞阳一个不妨，脚下停住，上身晃了晃，凝睇望去，心里百味杂陈，不悦道。“梅老，你怎么追到了这里。”

“舞阳，伯父不放心你！”冷梅勉强笑笑，有些忧心忡忡。“你不是耶律寒天的对手。我知道你想找机会偷袭，只是王爷以流光剑的名头，比武之后，怎么会允许你去偷袭，坏了名声？”

舞阳微微皱眉，继而一笑，心里最不愿看见的事终于证实，心脏好似被人生生掏了出来，又塞了些碎石进去。

“他比武是他的事，我找耶律寒天是我的事。”

“舞阳！如此，不象君子所为。”

“我不过一个小女子，做什么君子！”舞阳侧首，蹙眉。“子方的死总要有人负责。是不是，梅老。我父亲就因为太君子，才落得尸骨无存。”

冷梅怔住，盯着舞阳的脸有些恻然，那一对眼睛越看越深邃，黝黑无光，无波无澜，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子方既是天阙门下，既然掌门想要解决恩怨，老夫不想置身事外，我与掌门同行。”

“好！”

回答的干净利落，语速飞快。

话音不落地，身子已经跃出一丈开外。

冷梅又是一惊，急忙跟上。

舞阳斜眸看了看，手中倒扣了三枚青蚨。

“舞阳，季良在身后。”

“若是他阻止我，你截住他。”舞阳并不回头，迎着清凉山风而上。“虽然比武地点是秘密，想必知道的人并不少。”

“舞阳，我不是来阻止你，奉王爷令，保护姑娘！”季良鬼魅一般现了身。

“季总管降贵纡尊，来保护我，舞阳担不起。”舞阳拱手，眼睛又向后面瞄去。“没人了？”

“姑娘！”

“季总管，今日舞阳以天阙掌门身份解决我门人的事，谁也拦不住。”

“姑娘。”

“冷梅，截住他！”

舞阳说完身子一纵，头也不回，沿着古藤老树向上攀援而去。

冷梅看着舞阳的背影，苦笑着横在季良面前。

“季总管，不要为难老夫！”

“不为难，梅老那夜没能截住董掌柜，让他溜了，想必此刻董掌柜也上山了。”季良一点也没有生气，只是一字一字的吐出来，唇角渐渐弯了下去。

“什么？”

“梅老，走！”季良伸手拉他一把，冷梅这才清醒，急忙跟上。

山风猎猎，寒瀑泠泠，绝情崖上只见剑气纵横，刀光耀目，轩辕与耶律两人辗转攻拒，你来我往，竟然斗了百来招。

舞阳闪在暗处观看，不由不佩服，想是自己穷极一生，资质有限，也是达不到这境界。

正在观看，窸窸窣窣声音传来，舞阳冷眼看去，一点不奇怪。

草丛中瑟瑟一分，一个肥胖的影子冒出头来，脑袋滚圆，几乎没有脖子。

“舞阳……哦，舞阳姑娘，别来无恙！”董掌柜笑嘻嘻举着一个铁算盘，出现在舞阳眼前。

“董掌柜，昨年的那只肉包子可还合口？” 脸上不咸不淡，没有半分惊讶。

“还好，还好。全肉的，新鲜。”董掌柜一点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

“看来两大高手在崖顶对弈，此刻董掌柜也想挑战舞阳？”

决战（下）

“我只是跟舞阳做个买卖。”董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嘴里还在一五一十的唠叨着。“包姑娘只赚不赔。”

“不必废话。”

舞阳静静望去，董掌柜硕大的脑袋直接坐在了肩膀上，笑的象弥勒佛一般，只是眸底藏着一抹讥讽。肥厚的唇角笑的诡异如魅，瞬息化作寒气钻进往她心底，冷气倏地漫延，充满了整个肺腑，再不留一丝一毫缝隙。

“我师父中了你的毒掌。”

“天机子太不识时务。”董掌柜笑的一脸褶子，露出里出外进的牙齿。

舞阳冷笑了起来。

“你……不是董掌柜。”

……

“那个包子是素三鲜，没肉。”

“姑娘说的不错。”董掌柜依旧笑眯眯的，一点不动气。“不过这不妨碍咱们交易。”

“百变神猿——老袁！”眉一挑，牙缝间挤出两个字。

“姑娘果然聪明。”

“既然送上眼前，我先打发你回老家！你这条走狗。”

舞阳伸手曳出天绝索，恨难消，心头燃起熊熊大火，眼底也被郁怒燻成朱赤。

董掌柜嘿然一笑，

“主上有命，留你活命，没有你指点，我们如何进得宝藏地宫。”

“凭你？老袁，你还差一层。”

手腕一翻，天绝索缠在指端，就要动手。

“姑娘，急的什么？他的功夫是不成，还有我呐！”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飘过，姣软一声传来，一个身穿翠色长衫的男子站在了舞阳前面，妖妖乔乔扭着腰肢，却也有弱柳扶风的姿态。

手一紧，舞阳抬眼打量这不速之客，描眉画鬓，擦脂抹粉，男不男女不女，浓香顶入脑门，恶心得极想吐。

若不是看见他的喉结，和那一声和太监相似的声音，只觉眼前站了一个娇花软玉，十足的美人，只可惜太过轻浮。

“左使大人，这人还是交与咱家，你歇着去吧！”

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舞阳不动声色，脑子里飞快旋转，不由得暗暗吸口冷气。

虽然当时这人只应了一声“是”，她却因曾经苦练耳力，对声音异常的敏感。石非婚宴时，蒙面王子身后一尺的扈从。

董掌柜不是董掌柜，真的董掌柜哪里去了？

自己一年前曾经偷偷跟踪第五，听得他称呼董掌柜一声师傅。第五是真的一点实话没有说？不像不像。她可以品的出第五虽然言语放肆，阴阳怪气，大事上还是半点不含糊的。

“倦倚阑干看魅语，醉眼朦胧千娇笑。”路子方的话倏地蹿入脑海，

不过一刹那，舞阳抬眼，皱眉。

“隐宗左右使在此，真是难得。舞阳何其幸也。”舞阳双手抱抱拳。

“宗主说了，不许为难你。”妖男笑的恣意放肆。“只要你好好咱家合作。”

“千娇已经死了，你是魅语——”舞阳恍然大悟。

“姑娘真的聪明，魅语心生钦敬。”魅语伸出手指挽了个花，脸上堆了笑，眼睛里流出浓浓的放浪邪魅。

“耒阳四杰抵不过咱家一个摄魂，舞阳可要试试？咱家正缺个服侍的。”

舞阳伸出两指绞了一缕青丝，咬在嘴里，微哼了一声。右手的天绝索一抖，软如长蛇的软索突然硬如纯钢，笔直如剑指向魅语。

“杀我门人，舞阳一个不会放过。”

魅语看见成功挑起舞阳的脾气，不禁更加放肆的大笑起来。身子蛇一样扭了三扭，轻松躲过天绝索。

“两个打一个，显着我们爷们儿欺负人，右使，你去迎候地鬼。”老袁笑眯眯举着算盘走到了舞阳面前。“这个小姑娘交给我。”

魅语不悦侧目，本要发作，却不过刹那，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走？魅语，想的容易。”舞阳手中天绝索一抖，轻灵灵一转，截住了魅语去路。

情知是后山出了状况，只怕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凑这场热闹。

魅语冷笑三声，老袁早欺身上来，阻住了舞阳的路。

“舞阳，还是咱们过过手。”

魅语身子一弓，向后闪去，风一般消失了影子。

来的匆匆如鬼，去的匆匆似魅，

舞阳极想试探魅语功底，奈何自己对付老袁也颇费气力，只能先顾眼前，冷冷乜斜一眼，扑向老袁。

“舞阳！慢！”

嗖嗖两声风响，冷梅、季良同时出现在了舞阳面前。

“舞阳，还是交给老夫！”冷梅撩起衣摆掖进了腰带，横身在舞阳眼前。“董掌柜，那日你蹿进了水里，侥幸逃脱，今日你断无再跑的道理。”

“梅老，不必。”

“嚯，季总管，轩辕梅老都出来了。”老袁笑眯眯地看了一眼。

“三位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今儿我老袁招呼着！”言语轻浮，邪魅，眼睛却扫向了季良，不知怎么，舞阳心里突然涌出一丝不安。

“梅老，照顾舞阳！多时不曾遇见高手，就让季某来会会。”

季良看见老袁明显的挑衅，扫了冷梅一眼。脚下运力，一脚趟起地上泥土，拧身扑向老袁，一招风起云涌，双掌挂风，呼地一声左掌击向他的腰肋，右掌拍向他的左肩。行动直如山魈，顷刻间已经连攻了四掌。

老袁不敢怠慢，右手横晃铁算盘，迎了上去，却也被季良的凌厉攻势击退了数尺，与舞阳有了距离。

舞阳看着季良向才凶狠的面貌，心中一窒，倒觉得这人没有从前想的那样讨厌，别过头去，不再强行攻入战局。

一对漆黑眸子望着魅语消失的地方皱眉不语，暗暗盘算，以她的功夫尚有胜算，只是要费太多气力，她不能因小失大，仰面观望崖顶正在激战的两人。

“舞阳，季良是要活捉他交差，怕你下死手。”冷梅低头看看舞阳，半晌才说道。“魅语的功夫在你之上，若不是欧阳九等在后山击杀隐宗八子，你向才危险……我只负责你的安危。”

冷梅最后加了半句解释，暗示自己不能去追魅语的原因。

舞阳斜了一眼，心念甫转，万绪纠结，在心里搅成一团乱麻，一时竟有些灰心，十分沮丧。

一对凤目仰视着崖顶半空中激烈交锋的两人，虽然上面交战激烈，心里总觉得轩辕并不曾使出全力。

“梅老，天阙门下，人丁日渐寥落，出了知节这等叛教之人，害得松老和菊老早早离世，舞阳他年如何有颜面去见师祖。”

“舞阳……不要担心。拿获了他，王爷也会将他处置，为子方报仇。”冷梅叹了口气，安慰地伸手拍拍舞阳的肩头。

呵——

颈子一凉！

舞阳一声轻呼，头一偏，眼睛里闪过惊异。

雪白寒芒熠熠，

一把锋利匕首压在了舞阳的颈动脉上。

“叶姑娘，对不住了。”

身上一硬，被冷梅点了麻穴。

哈哈哈，那壁厢老袁看见冷梅兵不雪刃，一招得手，笑眯眯跳出圈外。

“舞阳！”季良见状大惊，本能地冲过来，又硬生生停下脚步，舞阳脖子上的短刃寒光四射，灼伤了他的眼睛，脚下象生了根，双目转赤，万分懊悔。

“是——你！”舞阳一时大意，被冷梅赚了。

撩眼看着冷梅，嫌恶、凄凉、失望如此种种，种种交杂一处，反倒异常平静。“原来真是——你！”

“不查出宝藏在何处，宗主不会动你。”

“为什么是——你！”

“叶姑娘，你将秘密说出，我会保你一命。”冷梅尴尬笑笑，不再装出一副仁人君子模样。“这东西宗主惦记很多年了。虽然图不再，你总记得。”

这里发生遽变，不过眨眼间的事。

轩辕一醉蓦然收招，千年寒冰一样的眸光刺进了冷梅的眼底。

耶律寒天和轩辕几乎同时落在舞阳和冷梅的眼前。

一个得意忘形，

一个生硬似冰。

哈哈哈哈哈……耶律寒天仰天大笑。

“轩辕王爷，你的心上人在我的手上，这局你输了。若是在白马镇知道她是你心肝儿，东西又在她手里，本宗主也就不必等到今日。”

眼根暗潮汹涌，俊极无俦的脸苍白，轩辕一醉看着舞阳，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在打斗时已经密音传出，令舞阳小心，只是舞阳专注地看着老袁，一心报仇，将他的话视作耳旁风，根本不在意。轩辕微微颔首，眼睛只是看着耶律。

“宗主好计划，桓王府阿福这个暗桩你下了十余年，不想连冷梅、知节也笼络在了你的手下。”

耶律得意一笑。

“阿福只是为了那份图，图没翻到，侥幸得了两块玉。至于二老，那只能怪流光剑你愚蠢，没有识人之明，他们本就是我的人。”

“说，要什么！”轩辕一醉眼睛直视着耶律，并不去看舞阳，更不屑去看冷梅。

舞阳的眼睛始终盯着冷梅，突然嘴角弯弯，笑了一下。对轩辕冰冷的言语不曾半分反应。

心骤然一翻，冷梅受不了这犀利眸光，扭过头去，一张老脸突然萎顿起来，抽搐几下，象风干的苹果皮，抽抽巴巴的。

“轩辕一醉，只要你办到三件事，我保你的心上人安全无恙。长的这么丑，你居然不嫌弃，啧啧，连我都感动了。”耶律寒天笑着走到舞阳面前。“冷梅，这一次总算做的不错。”

“说！”轩辕一醉的眼睛始终不离开舞阳，她冷静的出奇。“你要什么！”

“一、玉珏；二、流光剑；三、这枚药丸还是三年前做成的，我想知道轩辕王爷怎么解的毒，去哪里找一个修炼阴寒功夫的处子？”

耶律寒天的眼光离开舞阳，转向轩辕一醉。

笑的诡异，莫测。

“耶律寒天，就算你拿到钥匙，没有图，你也进不去。”舞阳直直地看着耶律，突然插了一句。一对眸子在冷梅和老袁身上扫过。

“叶清舞，我在和你男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不曾想十三年前，叶之信居然还留下一个杂种，又居然成了轩辕的家犬。”耶律嗤笑一声。

“嘭”的一声千斤重锤在心上砸过，舞阳只觉肺腑一窒，没办法呼吸，不敢呼吸，一丝丝凉风吸入，也好似一支支利刃透穿骨髓，刺痛非常。

眼睛闭上，万事万物远离视线，耳边只有山风流动的声音；眼睛睁开，眼前暮色蔼蔼，层云灰暗，几个人影依旧在眼前晃动，又回到了现实，她突然又笑了一下，心脏狠狠一疼。

“依你！放了她。”轩辕一醉冷冷出口。

尾音不曾落地，“啪”的一声，手中流光剑笔直抛了过去。

“爽快！”耶律也不曾想过事情如此顺利，宝图在谁的手里，他早已经知晓。

“不——王爷！”季良大惊失色，脚一动，伸手去抢，又缩了回去。

流光剑唰地一声抹过一道凄厉白光，将混沌黑夜滑开两半，瞬息间黑夜又合拢了。这已经渐渐远去的声音，在苍茫的夜色里回荡不止，又一次在舞阳的心里撞击，霎时，一层澹澹水雾氤氲在眼眶内，咬牙吞了下去。

她承受不起，她不想去承受。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记忆抹不去这伤，这痛，这过往。

舞阳撩眼看了看，声线隐隐一高。

“轩辕一醉，你不需要如此，我不会感激你。”

此言一出，心里突然又觉空空荡荡，彷佛一颗柔软的心已经被生生掏了出去，温热的鲜血汩汩冒出来，填满了整个腔子。

“本王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做的什么流光剑。”

手一展，晶莹玉润的玉珏挂在食指。在雾蒙蒙的山上，突然泛出熠熠光彩，晕开混沌暮色。

玉珏与剑不同，刚才是一道白光，携着凛冽杀气，这玉却温润欣和，给这肃杀场力添了一份暖意。

一声轻响，轩辕手一展，玉又摔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只二寸高的瓷瓶儿抛了过来。

“王爷！耶律反复小人，言而无信。”季良的脸见了鬼一般猛地冲了过来，距轩辕一尺生生停住脚步。“王爷——不可——”

轩辕看了一眼舞阳，伸手拔出木塞，将瓶里的药丸悉数倒进嘴里。

几双眼睛同时盯着轩辕，表情不一。

舞阳倒被忽略了，再次闭上眼睛，耳边山风不再流动，一时间周阒寂，再无声息。

下腹丹田一股阴寒之气，渐渐溢了上来，不敢拼死力冲开穴道，她的实力相较耶律差了两层。

耳际一声细细的密音传来，象无数蠕虫在耳道里窸窸窣窣的爬过。

睁开眼，也不过是刹那，晶莹玉润的玉珏已经挂在了耶律的手里，轩辕一醉的嘴角溢出鲜血，唯有身躯矗立如山。

九曲断肠，断肠蚀心，发作之时，再坚韧能忍之人也会惨呼撞墙，恨不得刎颈自戕。

一弯弦月东升，清光如注，透过薄雾，洒在轩辕苍白的脸上，那嘴角一抹蜿蜒而下的鲜血象一条蚯蚓趴在嘴角。

淋漓的血一滴一滴滴在了雪白衣衫上。

九曲断肠之外又加了碎心丹？舞阳人不能动，一颗心却在砰砰狂跳，恨不得以手抵住，生怕它会顶出腔子，从此坠入泥犁，再不得超生。

“本宗主不伤中毒之人，轩辕一醉，你够条汉子。”

“哼！”轩辕一醉看着舞阳，目光滑开一抹温和。“放了我夫人！”

“冷梅，放开舞阳！”耶律望天长啸，一脸得意。“我要看看这生离死别是什么样的。”

接着又戏谑地看着舞阳。“叶清舞，这宝藏就在这座山里，如今没有人保护得了你，想清楚了？”

“在这山里又如何，你拿不走！”

哈哈哈哈……“本宗主想要的东西哪有办不到的？只要你承认就好！”

冷梅和老袁同时心里一松，一直绷紧的弦放松下来。

“叶姑娘，你还是拿出图来，宗主自会饶过你。”

“拿出图来？”舞阳侧首看向耶律，突然笑了，“耶律宗主，我对知节说过的那话不是谎言，这偌大一峰下只有一处入口，里面的宝藏么——”唇间突然滑落清脆的笑声。“真的是玄铁……”

“本宗主从不杀女人，若不识时务，我废了你的功夫把你扔在青舍，任千人骑万人睡，叫你生不如死，丢尽流光剑的脸。”

“耶律寒天，十四年前，我父亲的冤案是你和秦王一手策划的。”

“跟你爹一个德性，一条道跑到黑。如果当年他肯交出这两块玉珏，本宗主也许会放他一马。”

“我只是奇怪，当年宗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居然瞒天过海，做得这偌大案子。朝堂上堂堂皇皇无数大臣，为什么非要致我全家于死地？”

哈哈哈哈……耶律寒天突然大笑。

“舞阳，你爹碍了别人的事，知道的太多了，本宗主只是无意间看见一小撮火起，顺便扇了扇风……说，入口在哪里？”耶律寒天面色一变，无意在这问题上纠缠。

“……就在你脚下！”舞阳看他不肯继续说下去，抬头向上，目光向绝情崖顶看去。“玉珏不在我这里，图也没有，耶律寒天，你高估我了！”

远处激烈打斗声骤起，夹杂着一声娇柔的惨呼声，耶律、冷梅、老袁等不由扭头看觑。

机不可失，时不可待。舞阳深吸一口气，体内阴寒之气盈满。

身子突然一动，肘部一翻，右手向后探出，袖中一道凄厉寒光闪过，噗地一声刺进了冷梅的胸膛。左手的袖内一把黑玉子同时射向耶律寒天周身，身子打个旋儿冲向在耶律身边的老袁。

双足一点，一个鹞子翻身，两脚立在老袁的肩上，双腿一夹，腰部用力猛地一拧，滴溜溜身子转了一圈，只听喀喀两声，生生拧断了老袁的脖子。

老袁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连个痛呼声都不曾发出，一堆肥肉瘫倒在地上。

啊——

就在耶律寒天愕然之际，季良眼疾手快，趁势身子一弓，狸猫一般窜了出去，伸手抓起轩辕抛在地上的流光剑，身子横在了耶律的眼前。

只一刹那，情势大变，耶律不可思议的看着舞阳。

“你——你没事？”

“耶律寒天，你没想到吧！”

舞阳急促的连喘了几口气，心里怦怦直跳。

一击两中，知道再没有偷袭的机会，向后闪了两步，一把揪起冷梅的脖领子。

“冷梅，你这杂种！你以为你杀了松老和菊老，就可以瞒过别人，你当我是傻子？”

冷梅胸部插着八寸雪影剑，汩汩冒出鲜血，大口呼吸，进的少，出气多，呆呆看着舞阳。

只觉此时的舞阳早不见了温润君子样，杀气腾腾，活脱一引魂无常，索命的恶煞。

“你……你……你是右手剑！”

舞阳伸手拔出宝剑，看着冷梅的胸前流满了鲜血，只觉这压抑许久的痛呼了出去，恨不得叫声痛快。

“舞阳什么时候说右手不会使剑了？只不过没有人值得我出手！你……第一个！”

“你——你——”

“雪影本是鸳鸯剑，见多识广的冷梅居然没听说过，好笑啊！”冰冷的话一字一字沿着雪白贝齿挤了出来，不无讥讽。

“冷梅，我师父中的毒是你下的，然后才有老袁的追杀，我会放过你？？还记得我去年问你我师父与桓居正何时何地一起饮酒么？”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舞阳的面上闪过凄凉，松老的那片撕下的衣袍碎片闪在眼前。那句：“没，没……”她也是花了大力气想清楚，松老说的是：“梅！”

舞阳恨恨看着冷梅，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冷梅，你那件青色袍子不缺东西？”

舞阳眼内冒火，逼视着冷梅。

“最开始我是怀疑知节，因为二老过世，他的重伤太过蹊跷，对手能致他重伤，却特意拿捏了分寸，留下他的命，实在是匪夷所思。若不是你和竹老一样的袍子，我真不愿意相信，没想到我天阙门下，连出两个叛徒。”

“舞阳！你这贱人，放了冷梅！”耶律寒天一时间一死一伤两员心腹，一张脸扭曲抽搐，立时狰狞起来。

“放了他？”

耶律想不到舞阳短短一刻时间解开穴位，并且鬼使神差，一击两中，瞬间击杀自己的人，不由气得五脏六腑生烟，手中宝刀一擎，直奔舞阳而来。

季良手中剑一横，身子一侧，一招“推窗望月”迎了上去。

耶律心中的怒火炎炎，一把刀舞得呼呼生风。季良本不善使剑，此时拿着流光剑很不顺手。

一攻一守，辗转腾挪，两人战在一处，季良虽功夫高强，却很快处在了下风。

舞阳死死揪着冷梅的脖领子，双目尽赤。“冷梅，你这混账，知节是辽远人，倒也罢了，你居然也做这卑鄙无耻的事。”

“你！”冷梅嘴角不住淌血，口中汩汩有声，动了几动，“你怎么可能解了穴？”

“我不会告诉你，带着疑问你就糊涂着去死吧。”

“舞……阳……你报不了仇的。”

冷梅突然诡异的笑笑，眼中闪过一丝诡秘。

嗯？舞阳愕然看着冷梅，这口气，这话语和知节几乎同出一辙。

“死到临头，你还想骗本掌门。”

“没想到……你居然是右手剑！我……低估你了。”冷梅的眼中流出一滴浑浊血泪，“我们老哥儿四个要凑到一起了。”

“哼！”八寸雪影剑直抵冷梅的咽喉，“你居然有脸提二位师伯，本掌门今日送你下地狱！”

舞阳正要出手，却听得嘭地一声，猛回头，季良的身子已经象断线的纸鸢一般摔出了数丈，登时没了声音。

“舞阳，放了冷梅！”

耶律抱着刀，看着舞阳。

舞阳的剑尖指着冷梅，唇角滑向一侧，撇了撇嘴。

“本掌门要清理门户，耶律，你为他收尸吧。”

“你男人的命，不要了？”

耶律的眼睛瞟过轩辕一醉，只见轩辕静静看着，嘴角的血也不曾擦试，倒剪双手看着场上雷霆万钧，倒象置身事外。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舞阳，流出一股默默的温情。

“他的生死……与我何干。”舞阳眼角扫了过去，眉毛一挑，一字一顿，淡淡道。

“噗”地一声，剑挑冷梅咽喉，冷梅身子一挺，不再动了。

“你！”

原本置身事外，矗立如山的身子晃了几晃，噗地一声，肺腑剧烈震动，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骤然发黑。

轩辕原以为舞阳总会感动，万不料她会当着耶律的面说出这样一句，万千思量被舞阳冷酷的声音截断，再也生受不住。

情殇（1）

“……与你何干？”耶律不可思议的看着轩辕，又看看舞阳，一时有些发懵。“我现在出手，就可以斩了他的头。他可是刚刚为了救你服下了九曲穿肠蛊。”

“那是……他……缺心眼，谁逼他吃了？”

舞阳理都不理，目不斜视，扯出宝剑，就着冷梅的衣袍认真擦了擦血，这才站直身子，看向耶律寒天。

耶律不可思议地看了半晌，嘴角抽了几下，冷梅的死本来他是急怒攻心，此时却是被舞阳的冷漠所惊呆，摇头笑了一下，同情地看看轩辕一醉。

腕子一翻，宝刀指向轩辕。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妇人心。轩辕王爷，真为你不值啊！”

轩辕一醉心内象要爆炸了一般，真气在体内乱窜，痛的指尖脚底都麻木起来。他从来都是自信的，居高临下的，自觉着为了她自己已经放下了架子，想着舞阳即便生气，也不过是暂时的，总会理解。千算万算，却不想自己在舞阳的眼里真的一点份量没有，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经彻底击败了他。

“叶——清——舞！你——你——好……”

嘴角微微弯了弯，既然秦王已经收监，证据确凿，断无再变的可能，她已经不必再担心。

没有把柄在人手，身上心上都轻松了。心里暗暗琢磨如何摆脱这一干人等，她有把握再换回女装的时候，不会有人认出她来。

舞阳佯作没有听到，眼睛打量着前面的悬崖，后面的人不用脑子想都猜得出来，红衣欧阳九等人全到了，若能抗到那个时候，自然可以逃出生天。

手中八寸雪影剑指向耶律，“你与轩辕一醉的事是国恨，与我无干，但是子方的死都是你造成的，今日我拼死也不会放过你。”

“想不到雪影剑爱憎如此分明，那本宗主就不客气了。舞阳，本来不想要你的命，现在你杀了冷梅，我就不能放过你了。”

耶律收回指向轩辕的刀，刀尖一晃，一招春花怒放，扑向了舞阳。

舞阳左手一合，收了雪影剑，嘶地一声，扯出天绝索，身形一晃，一招哪吒闹海，迎了上去。

舞阳功夫虽高，与耶律相比还是差了许多，毕竟是女子，轻灵有余，力道不足，十几招内尚可，时间一长，额上冷汗哗哗淌了出来。被耶律凌厉刀锋逼得步步后退，脚步凌乱，耶律宝刀步步紧逼，如影随形，一刀快似一刀，凶猛如下山饿虎，诡异如巡山蟒蛇。

舞阳且打且退，耳边哗哗水声渐响，这才知道终于到了崖边。

轩辕凝眸看着战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俊秀面容渐渐扭曲，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怒和沮丧。

季良咳嗽着挪了过来，浑身撕裂般剧痛，向才后背被耶律结结实实击了一掌，骨头几乎碎了。

用力吸了一口气，提起剑就要冲过去。

“不用！”轩辕伸手制止。

在一爿望月照耀下，不由怔住，只觉自家王爷的眼睛深邃平静如古井，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说来不过是云淡风轻，听者季良却是心惊肉跳。

“剑！”

轩辕不耐烦的手一伸。

“王爷，您中了毒。”

轩辕接过剑，接过季良递上的一枚丸药吞了下去，这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山风浮荡，雪白的影子在一注黯淡清辉照耀下，没入重重混沌山岚中。

孤独，

寂寞。

“你就这么恨我——”淡淡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季良的耳朵，声音虽弱，还是听见，万不料自家公子如此用情，他不由得呆了。

“王爷！”几条矫健身影蹿了上来。

子瑛看见前方打斗声，心里一急，提足就要上。

“都不许动！”

轩辕的声音犹如冬季里的干枝被风折断，

又冷，

又硬。

“这？”

红衣子瑛彼此看看，面面相觑。却同时站住脚跟，不敢跟上。

季良挥了挥手，示意几人停下，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不知道是不是按既定布置行事。

耶律将舞阳逼到了悬崖顶，刀锋反倒慢了下来。

汗湿了全身，舞阳且战且退，早已经想好了对策，此时见状，已经不能犹豫，

袖内剩余的黑玉子天女撒花般同时飞了出去，耶律似乎早猜出她走投无路时定会施法暗器，宝刀上下三路一晃，黑玉子叮叮声响，悉数磕飞，

舞阳趁着这空当，身子一抟，右手收了天绝索，双指反转，倒剪了一缕长发，抛了出去。

耶律闪过黑玉子，刀头掉转，一招排山倒海横着劈了过去，左手探出去抓舞阳的前襟，准备活捉她。不料空蒙中嘶嘶声响，窸窸窣窣向自己飞来，却黑黢黢辩不出何物，心里一惊，左手力道一松，身子大幅度向后倾斜，几乎贴在地面上。

手中刀力道锐减，却斜着劈向了舞阳。

舞阳曾经在此盘桓日久，对水瀑十分了解。

来这里就是为险中求生，接连出暗器，准备借水瀑而去，也可以躲避了轩辕的咄咄攻势，听见风响，身子一侧连忙闪避，脚下却慢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道声不好，已然来不及，凌厉刀锋自后背腰间滑过，不由得痛呼一声。

尚未来得及提聚真气，身子一软，噗地一声摔了下去。

“舞阳！”

“舞阳！”

“舞阳！”

声音凄厉，顿时遥远，掩在了轰轰的水声中……

冷水一激，舞阳清醒过来，死死咬住下唇，一提真气，顺着飞瀑而下，眼前白光一闪，终于看见里面的那个白玉石的洞口，身子一抟，拼死蹿了进去，此刻再也挣扎不住，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扣住地上的石头，疼的浑身战栗不止，生生逼出了眼泪，滴滴答答流了满脸，惨呼一声娘亲。

“娘，我疼！”舞阳勉强翻转过来，趴在地上，痛哭失声。

呼吸一口，只觉呛进肺子的全是尖锐的小刺，针扎的疼，无一处不痛，回手一摸后背，黏答答全是鲜血。

过了好一阵，这才喘息过来，恢复了常态。勉强伸手点了几处穴位，却还是止不住血，看着身下，汪成的血，不由得万念俱灰。

“耶律寒天，你他娘地！”舞阳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手，禁不住也学着石非骂出了口，虽无性命之忧，这伤也要了半条命。

这里位于悬崖一半高度，掩在瀑布中，不高不低，再无退路，如今伤口失血，怎么也冲不出去了。自己又没有携带药丸，只怕真的要困在这凄凉的山洞里。

强忍剧痛，伸手试探摸索，每触动一处，便牵拉的浑身颤栗，浑身冷汗直冒。摸索一下，停顿半晌，如此咬牙几番，这才确认，肋骨没有断。

扭头看看，从肩到腰，两片张开的外袍沁满了鲜血，衣衫砍了一道大口子，这位置自己想要上药也不可能。勉强支撑自己的身子挪到一侧，靠着墙壁坐下，伸手摸索腰间的荷包。手指哆里哆嗦半晌才拽下荷包，闭眼喘息半晌，颤着手指去解带子，荷包经了水，结上的绳子滞在一处，半晌解不开，只累得头昏眼花，两眼迷离，眼前的石壁在不住摇晃。

又过了半晌，才见袋子里的药粉洒在后背上，如今药经了水，又只有一点点，无法完全止血，粘哒哒流了一背，时间久了，身上只觉越来越冷，滴滴答答身上什么地方漏了一般，体力渐渐流失，神智开始恍惚。

眼前人影一晃，舞阳一时眼花，没有辨别出来，只觉又象轩辕，又象欧阳九又觉得很象子方……眼前的影子模糊不清，用力睁睁眼皮，还是看不清楚。

“子方，我……好想去……去见我娘，还有我爹……我哥哥……”舞阳喃喃自语，斜着被炙热燻得通红的眼睛看看来人。

眼前的脸苍白如玉，却分明有两道水线……那眼泪是为她流的么？

“舞阳！”

欧阳九伸手托住舞阳的肩，看着通红的面颊，脸上还留着横一道竖一道的擦痕，原来她也会在无人知的地方痛的哭，心里一疼，眼泪唰唰流了下来。

“我没事，一会就止血了，我没事。”舞阳用力睁着眼皮，声音越来越弱。

“舞阳！别说话，你没事。”

欧阳九摇摇头，伸手点了舞阳的穴位，再也顾不上男女大妨，轻轻撕开她的衣衫颤抖着手去查看舞阳的伤势，眼泪顿时又淌了下来。

左肩自右腰，一道一尺多上的刀口划过，两侧肌肉外翻，鲜血还在淅淅沥沥的流着。

欧阳九心疼的看着，手指不住颤抖，几乎下不去手，伸手摸了一遍，这才确认骨头没有断。

翻出身上的瓷瓶，将药粉洒在了伤口上，扯下自己的袍摆，将她的伤口包扎起来。

又拿出一小瓶药水，悉数倒进舞阳的嘴里。

环顾四周，光秃秃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想了想，小心翼翼将舞阳放在自己身上，盯盯瞧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没有血色的唇，眼睛渐渐潮湿，手伸了几次，这才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头发。

舞阳清醒的时候，正撞上欧阳九毫不掩饰关切的眼神，四目相对，舞阳不由得楞住了。

情殇（2）

石洞周围都是白玉石，外面又是一道清澈水瀑，柔和的白光映照下，欧阳九的脸温和都雅，风神俊秀，明明白白写着关切。

“是你——救了我？”舞阳无力地扯扯嘴角，想笑，没有笑出来。胳膊一动，直觉浑身牵拉剧痛，不由又颤栗起来。

“舞阳，别动，伤口太长，又太深。”欧阳温和笑着，轻声说道。

“你怎么找到这里？”

舞阳的眼睛麻木的转了转，两颊烧的通红，有气无力地问道。

“运气！”

欧阳九本来想说的温情话语吞了回去，他已经不敢再说，不能再说，他下来前看见的一幕已经将他彻底击败。

只这一举，好似刀子在脑子里深深刻了一遍。

他从没有见过轩辕如此失态，也想不通一个身中九曲断肠的人如何在短时间内凝聚真气，排山倒海的爆发。

轩辕一醉看见舞阳滑落瀑布，撕心裂肺怒吼一声，飞身，劈剑，喀嚓一声，耶律寒天执刀的手臂应声而断。

而轩辕一醉一招得手，没有乘胜追击，疯了一般飞身形一跳，沿着水流直接下去追舞阳去了。

季良红衣等吓得大惊失色，哪里还管耶律寒天，纷纷纵起，跟着轩辕跳下瀑布。

等到几个人沿着激流冲下崖底的时候，只觉水温刺骨冰寒，顺水而下，在瀑布流下形成的碧波寒潭边看见了已经昏死的轩辕一醉，受伤的舞阳则踪迹不见。

欧阳九看着几个人都跳了下去，没有人想起先对付耶律，心里犹豫一下，掣出七星鞭走近。

耶律寒天早已象一头暴躁的狂狮，伸出左手捡起宝刀，三纵两蹿，越过山崖，消失在了对面茫茫夜色里。

欧阳九看着崖上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愣怔失神。

欧阳九在崖顶观察半天，总觉得舞阳向来心思缜密，轻易不会出手，此举必是深思熟虑，一定是想好了对策，想了想，这才跃了下去，水冷流急，还是凭神静气，紧张打量，终于发现了石洞。只是刹那间自己失去了先机，被激流冲了下去，没有机会跃进洞里。

与红衣等会和后，季良目光沉郁，正阴沉着脸分配任务。

几人一组，服侍王爷的服侍王爷，找寻舞阳的找寻舞阳。

欧阳多了心眼，没有说自己的流水中看到的一幕，只是又攀上了悬崖，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终于跳进了山洞，果然发现了半昏半醒的舞阳，

因为过度的失血，人已经有些恍惚，一张脸惨白象鬼，眸子里第一次显出了脆弱和无助。

只这一瞬间，欧阳的心仿佛被一条细线捆住，越是走进舞阳，心里越是牵扯的痛，心底的那一块柔软无限制的放大。

外面已经风起云涌，惊心动魄……都与她有关。

只是，他不想说，也不愿意说，他心底的那种沮丧已经越来越大。

是那种男人的挫败感，无望的挫败感。

轩辕一醉疯狂一跳，他心里知道自己再也争不过，轩辕的性子他太清楚了，只要是他认定的，绝不会放手。

这个厌恶女子的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痴情，而且到了疯狂的地步。

换言之，换了他在中毒的前提下，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他会不会疯狂的追随舞阳落水的脚步下去。

也许不是 缘浅，也许真的还是情不够深。

“欧阳九，真谢谢你，否则我真要过奈何桥了。”舞阳不再挣扎，侧身靠着他。

“不会的，你不过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

“第一次流这么多的血，身上的血好像快流干了。”

“怎么会？”欧阳安慰的笑笑，目光游离在外。

“伤口很长么？”

“……是！”欧阳九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糟糕！”舞阳笑了笑，脸上笑的有些变形扭曲。

“怎么了？”

“伤口很深，只怕会留个很难看的伤疤。”

舞阳想放松欧阳九的紧张情绪，轻松的开起了玩笑，可惜嘴角无法配合，没有笑出来，反倒抽搐几下。

“舞阳！疼就说，不要忍。”

“还好！真的！”舞阳低下头去，眼底沁出烟雨，在眼眶里转了转，又收了回去，这才扬起头笑笑。“疼。”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欧阳九犹豫片刻，终于探出手去，轻轻摸了摸舞阳的头发。

舞阳身体虚弱，神思倦怠，大脑反应麻木，虽然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抚在头顶，也自不动。

“从前有师傅撑起一片天，我只做他的弟子就好，只是他老人家过世了，师父说以后要靠我自己了。”舞阳侧首看看外面，头上的那只手便滑了下去，水幕哗哗声响，流水击在洞口石头上，溅起晶莹水花，不由得失了神。

“舞阳！！”

“欧阳大哥，我不姓舞。”

舞阳一点点放松，终于咧开嘴笑了，一寸寸移开自己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欧阳九见状急忙伸手去扶，一点点托着舞阳的身子站直，此刻只有柔软床榻才适合她疗伤。舞阳一手拄在墙壁上，一面任由欧阳九托着自己另一边，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忍不住喘息一阵，这才十分郑重的说道。

“我姓叶，叶清舞，故去的叶相是我父亲。”

“你真是叶相的女儿？”欧阳九吓得几乎蹦了起来，托着舞阳的手动了动，蹙眉看着，变了色。

“是！”舞阳笑了笑，身子侧倚着石壁，支撑自己虚弱的身子。皱着眉头，额头又流下汗来。“我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只有我幸存下来。不可思议是么？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还活着。”

“舞阳！”欧阳九将舞阳的一只手握在了掌心。

两人一时都沉默不语，两人淡淡的呼吸声掩在了哗哗流水声里。舞阳看着欧阳九的表现，心里叹息一声，几乎无懈可击。

沉吟半晌，舞阳这才缓缓道。

“知道我身世的人如今不是一个，这世上没有恒久的秘密。秦王既已败露，我想陛下再不会借故不为我父亲雪冤，澄清指日可待。我准备远离这里，官家之事与我无干，不想再沾惹是非。”舞阳看着外面的水幕，停顿一下，无奈的笑笑。“我水性不错，本想借这个机会溜走，从此易容躲过耶律，躲过轩辕。宝藏浮出水面，我便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可惜事与愿违，我没料到竟然被砍了一刀。”

欧阳下意识地拍拍舞阳的肩，手上却是半分力道没有。唯有一对眸子将舞阳圈在了视线里，不肯移开。

“他的内力似乎涨了许多！”

“听闻西戎雪花峰上盛产一种伤丝花，以此物混合五毒，炼成蜜丸，若在关键时刻服下，可以在三个时辰内内力暴涨两倍。否则他不是王爷的对手。”舞阳身体虽虚弱，服下了欧阳九的药丸，神智清醒，缓慢地分析起来。

“别说话了，还好不曾伤及筋骨，只是皮外伤，等你身体能承受了，我带你出去，想必他们等急了。”

舞阳转过脸来，东拉西扯已经太多了。“欧阳，上面发生了什么？”

欧阳九低头看看，眼里闪过迟疑，缓慢说道：

“第五在后山阻截魅语，我随着红衣上山，那时候你已经和耶律斗在了一处。”

舞阳静静看着他，没有言语，欧阳今日古怪，十分古怪。

欧阳想了想，吞了几口干唾，这才又继续说下去。

“轩辕……轩辕王爷他……看见你被砍伤坠崖，不知怎么，一剑劈了耶律的左臂，然后……跳下来寻你了。”

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象冬日里的一声惊雷炸响。

嗡的一声，舞阳的耳朵象是有无数霹雳叫嚣。脑子里嗡嗡嘤嘤，乱作一团，象有一根长钉自四海钉入，又狠狠搅了搅，以致整个人都麻木了。

水瀑奇寒，他居然下来了，没听见自己冷冰冰的话？

舞阳扶着石壁的手有些颤抖，竭力自持，还是忍不住颤栗。

洞内一窒，两人又沉默了，只有一长一短淡淡的呼吸声，过了许久，甚至久到让人想忘了话题的地步。

“提他做什么！舞阳已经是自由身。”舞阳面上有一丝尴尬，眼睛望向了外面。

“地鬼已经开始地毯式搜索，季良红衣已经猜出你可能躲在某个山洞。”欧阳九加了一句。

天下之大，真的逃不出去了？舞阳心里发凉，面上挂着一抹自嘲的笑，苍白的手指在石壁上滑过，指尖手背上上沾满了赭色的血斑。

良久，这才下定决心说道。

“欧阳，舞阳有个问题。”

“你说。”欧阳看见舞阳单刀直入，并不掩饰，哑声说道。

“轩辕一醉想必早知道你与秦王之间的往来，因何秦王被囚，你还平安无事留在轩辕府？”

“因为，因为家父曾与轩辕有师徒之谊。”

“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这个理由殊多可笑。”舞阳惨白的脸突然绷紧。

“秦王一找我，王爷就知道了，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暗令我假意应承，并按照秦王指示偶尔传递消息。”欧阳咧嘴笑笑，没有继续，便住了口。

舞阳心里明白这是机密，论理自己不该多问，只是点点头。过往的疑惑还是心底的死结，放不下，解不开，只是她不能再问。

“欧阳，既然你能找到这里，便托你将这个秘密给轩辕。一直在骗你说我不知道宝藏的所在，其实……”舞阳喘息一阵，才继续说道：“其实哪里是什么宝藏，以讹传讹，将这锟铻传成了金玉浮财。论理也算得宝藏……据传年徐夫人匕首所用玄铁出自此处。”

舞阳扶着石壁向前走了几步，后背牵扯，痛得几乎喊出来，扭过头看看欧阳，突然咧嘴笑了。

手指着曲曲弯弯的幽洞深处，示意欧阳向里面看。

“江湖人用它铸几把剑尚可，若到了兵家必争的地步，难免是个笑话。”

“这里？”欧阳看看弯弯曲曲的山洞，脱口而出。

舞阳点点头，想着轩辕听到自己那声密语传声时若无其事的脸，心里只觉好笑。

“谁也想不到，这里根本无法运出去。我只知道这一个入口，以前冒险去里面探过，不过我不识铁矿，沿着石壁走了三四里地，再往里阴湿空气污浊，隐隐有硫磺的臭味，空气内有毒，我担心不测便退出来。若不是被耶律逼的走投无路，我断不会进到这里。”

舞阳叹了口气。

“绝情崖高耸入天，落风山连绵横亘数十里，并不是处处有玄铁，镜中花，水中月，不过是黄粱一梦。据传当年徐夫人将一块玉劈成四块，只有合在一处才能勘破这个玄铁矿的真正入口……具体有多少，我并不晓得，不过我说了世人也未必信……”

欧阳九看着低头看看舞阳清澈的眼睛，抬起手来抚了抚额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怎么都不说！”

“……欧阳，带了吃的么？”

呃？

“我真的饿了！”舞阳皱着眉头苦笑一下。“再不吃，我要饿昏了。”

“你一个人，能行？”欧阳摸摸自己的身上，抱歉的笑笑，一脸的自责。

情殇（3）

欧阳九与红衣带着饮食再次登上山洞的时候，地上除了血迹成团，昭示着舞阳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人已经不见了。

红衣不可置信的看着欧阳九，这才皱眉四处观看。

欧阳九捡起地上的一快斑驳布片，暗褐色的字迹趁在雪白布帛上，怵目惊心：

此处即上古锟铻山，四玉合一，方可打开进洞入口，毒瘴迷雾甚多。应君之事，尽已完结，闻流光剑言出必诺。

字是用手沾着鲜血写成，却也是撇捺横折，一勾一划，棱角分明，颇见风骨。最后一个诺字更是肃穆端挺，红衣仔细看着竟恍惚觉得里面满含咄咄气势。

心里一惊，他想不到舞阳会用这样血淋淋的方式提醒一个人履行承诺，想着王爷比冰山还要冻人的脸，两人还是这般胶着，只觉背后阴风飒飒，寒气透骨。

“伤口有一尺长，几乎可见白骨，她怎么走的？”欧阳九的脸色灰白，低头看着地上，一片染血布帛印在眼帘。

欧阳九呆呆发怔，弓下身子将布片拾起，递给红衣，脸上越来越沉郁，负手走到洞口，迎着一帘水幕发呆，白茫茫一片隔绝了尘世内外，时时有三五滴水飘到脸上。

“这血书她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欧阳一阵心寒。

“欧阳，舞阳是咱们夫人！她的心思只有王爷才能勘破。”语气中夹杂着钦敬，拍拍欧阳的肩，“王爷的人咱们只能仰视。”

“舞阳伤的极重，怎么可能走得了？”欧阳九极快地想想，突然叫声不好。

“有人来过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望向地上，入口处虽浅，却有两个奇特的脚印，按理激流一冲，不该留下这清晰的印迹。

两个脚尖冲外的靴子印！

分外清晰！

“舞阳不是自愿走的？！”红衣的脸刷地变作雪白。“坏了！”

“走！”

两个矫健的身影同时冲出了水幕，顺流飞下，飞瀑在石壁上激起团团霜花雪树，瞬间埋没了两人。

季良指派地鬼地毯式搜寻七日，伤重的舞阳却真的象是鱼入大海，飞鸟投林，人迹不见了。

七日后，

轩辕一醉一袭白衣不言不语站在瀑布前，不过几日毒发的折磨，一张脸惨白如鬼。七日不眠不休，换来这个人的消失。

“他的生死……与我何干。”那个冷酷的人眼角一扫，眉毛一挑，随即迸出这一字一字，字字如冰，阴寒透入骨髓。

每每回忆这八个字，那凌厉的眼神，他的心就疼的抽搐。

“叶清舞，叶清舞……”

季良一直侍立在一侧，不敢打扰，如今看见轩辕的手在不受大脑控制的颤抖，实在忍不住，走上前来。

“王爷，按照您的指令，放了耶律和魅语。耶律如今象条丧家之犬，看方向会逼出慕容来。”

轩辕不语不动，半晌没有反应。

季良咽了口唾沫，这才继续说道。

“王爷，百花丹只能抑制，却不能根治，请王爷回京！”

“青老什么时候到！”白瓷一样的脸没有一丝人气，语气却不是 疑问。

“哨鹰传讯，青老后日便能到。”

“传令龙泽府，调军卒三千，封山！”如山的身躯微微移了半步，眼睛不曾离开飞流，一对阴沉沉眸子中氤氲起绝杀的冷冽。

“是！”

“备车！”

“是！”季良长出口气，提足要走。

“石非什么时候返回京城！”

原本松了口气，不成望有此一问，季良的心又提了起来。

“属下不知！”

“问！”阴森的字眼。

“……是！”无奈的回答。

“姑娘！离京城还有不到二十里了，要不要歇息一下？”一个黑衣人恭谨站在马车外，垂首问道。

“没事！加速！”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舞阳斜倚在几床芙蓉锦被上，慵懒地用手捏着官窑的白瓷杯，笑了笑。

环顾铺陈奢华的马车，只是以手抚弄着垂下的一缕青丝，随即撂下眼皮，专注看着眼前的白瓷杯子。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五合作，不能不选他，欧阳九身上有太多疑点，虽然他够君子，却不足以让舞阳放心。虽然本能地不愿意怀疑欧阳九，只是怀疑的火炬已经点燃，簇簇燃起，已经有了燎原之势。

舞阳不想再赌了，轩辕一醉势必不会放过她，若是真有那日，逃到荆国避难去，也不失一个好主意。

后背皮肉长合，有些痒，幸好她随身携着一枚当年青老留下的保命丸药，保存了自己的内力。自小练功，身体结实，虽然刀口长又深，又经了寒潭冷瀑的冰水刺激，这样轮番折腾也不过清瘦了些，几日一过，除了略有些憔悴，刀口已经愈合。

舞阳悄悄揭起窗帘，向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旖旎初秋之色。此处已属京郊，离南城门不过十几里地。

湛蓝的天没有一丝儿云彩，只听得鹤唳长空，燕子呢喃。官道两旁繁花生树，鸟雀啾啾啭鸣，麦田如锦，碧水潺潺。农夫们在田里忙碌，更有三几个垂髫小儿在田间地头嬉闹追逐，脆生生的笑传出好远。

好一派生机盎然的田园景象。

舞阳嘴里微微噙了笑，一时看住了。

——是个好兆头！

舞阳笑着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耸了耸肩。

自击杀了冷梅和老袁后，虽然受伤，她的心情也已经大好，除了不能亲手杀耶律的遗憾，她现在算是走了一大步。

她是一定要亲眼看见秦王受戮的，不如此她不能甘心。她原本侠义的思想早被轩辕的一剑抹去，如今只要沉冤昭雪，真凶受戮，她便觉得圆满。朝廷纷争，与她无关。

马车辚辚，走过笔直官道，又走过京都巷陌青石板街路，渐渐拐进了一处隐蔽院落。

“你好些了么？”帘子一挑，第五扬眉一笑，左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好！第五公子。”

舞阳大大方方走出车厢，缓缓踏着上马石走下来，手指轻轻摸了摸青丝，不动声色的躲开了第五伸过来的手。

第五淡然为微笑，并不介意。

索性在前面带路，领着舞阳穿堂踱苑，走过曲曲弯弯回廊，绕过假山奇葩，曲桥清池，这才停在了一场敞轩里。

第五这次不再犹豫，十分君子地走上前，搀扶着舞阳靠倚在一张贵妃榻上，又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舞阳，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以你的功夫，按理不该受伤！”第五撩袍坐下，问道。

“我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舞阳端着杯子，饮了一口茶。“没想到受这厮一刀，要了我半条命。”

“否则第五也没机会侍奉姑娘！”

“第五，石非还没有回京？”

“没有。”第五想了想。“子瑛和红衣已经将薇落送回去了。”

“伪装的不象，她的功夫能在红衣手下走十个回合。”舞阳摇摇头。“这姑娘性子左犟，不适合做这个。不知是哪路神仙送上了的，他娘的！”

舞阳一时着恼，握拳砸了床板一下，禁不住皱眉，咧了咧嘴。

第五一看，嘴巴咧开大笑起来。

“挺文气一小姑娘，嘴里骂着粗话，还如此暴躁。不好！不好!”

舞阳被他抓了把柄，只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你被剁一刀试试！”

舞阳想着情急出手时，截断青丝成刺，本以为万无一失，都是轩辕这混蛋突然一声密音扰了她的心绪，一时分心，造成这失误，中了一刀。这些日子她只能趴着睡觉，浑身酸痛，想起这事，满腔子的火便难以压制，虽在背上，总是一道难看的疤。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意的是伤疤！”

“薇落估计已经被擒获，红衣只说在外面不动她。其实挺好一姑娘，她什么都没做。”

“她想废了你功夫，那——是你没给她机会。”第五皱了皱眉。“心软了？”

“总得看在石非大哥的面子上，咳……”

舞阳撩眼皮看看，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石非现在联系不上。”

“无论如何我得找到他，当初离京时，许多事不能说，便给他留书一封，不曾想师兄居然无动于衷。如今我的身份为很多人所知，只他还不清楚，万一桓居正恼羞成怒，杀了他，我这于心何忍……”

“他只是你挂名的师兄，不会的！”第五笑着安慰，急忙转移话题。“我以为你不会信任我。”

“别人想要全部，而你只要铸十支剑的玄铁！”

“这么简单？”

“我一直怀疑你跟慕容有联系，不想欧阳九进了水幕。”

舞阳的眼神透过精致隔窗投向远处，出了一会子神。屋外秋风乍起，翻起满院金黄，本该是个收获的季节。

半晌自语道：“他的七寸究竟捏在谁的手里？”

“只怕此人是轩辕十分忌惮且又不忍心的人！否则轩辕王爷怎么会听之任之？”第五将杯子放下，站了起来。“你们国家真是人才济济呐。”

“不管是谁，与我无干，可惜了一个谦谦君子。我只要看见秦王人头落地，事不关己，还是不沾为好。”

舞阳不理会他的话中有话，偏首看着两楹间一对鎏金狻猊，袅袅沉香自兽口喷出，淡淡香烟萦绕一屋，一时有些出神。

不知石非怎样，不知欧阳如何了局，不知……不知那个人的毒是否解了。

第五突然打量起舞阳，一对褐色眸子上上下下看个不停，舞阳被他看的久了，不悦地皱眉，拿眼睛回瞪了两眼。

“舞阳，我们荆国人从来不喜欢隐藏感情，我的对手不是欧阳，难道是轩辕？”

“啪”地一声，手里的茶杯掉在白玉镶成的地板上。

同时裂成两半的还有第五的心。

情殇（4）

夜凉如水，轩辕一醉独自站在莲花池旁，如一尊冰冻的石雕。

对着一池清冷的月光，一语不发，纹丝不动。

莫问远远看着正忍受剧烈疼痛的王爷，禁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制止了想要过去劝阻的红衣。

“王爷为什么不肯让青老医治？”红衣有些焦躁。“如此下去，怎么了得？”

“你说呢？”莫问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缓缓道：“当初夫人被种上伤心蛊的同时，王爷便服下另外一颗。如今夫人受了伤，王爷不能看见舞阳安好，怎么会自顾自解毒……”

莫问极想说句“折腾”，看见红衣年轻英挺的脸，吞了回去。

“我们怎么办？”

“等王爷令下。”莫问瞧了一眼挂在梢头的圆月，自言自语加了一句“快了！”

正说着，一个矫健的身影急匆匆走了过来。

“莫总管，王爷呢！”

不待莫问说话，遥遥传来一声。

“都过来！”

“是！”三个人异口同声。

“几时回来的？身体如——”

“禀王爷，还好，不过好像还在病中，身子很虚弱。”

呵……

轩辕一醉猛地转身，目光看向莲池，落在了银光辚辚的水面，一阵凉风拂过，几茎残荷簌簌轻响。

“莫问，明日我要见阖府一新，准备迎接夫人。”

“是！”莫问低头回答。

“退下！”

莫问本还有话要问，此时听见王爷三言两语打发，只得向外退去。

轩辕一醉，向前走了几步，又后退了几步，手拄在曲桥栏杆上，目光死死钉在枯荷上。

“我不信你会这么狠心！”

……

听了第五一声言语，舞阳的脸唰地变做雪白，莫名的尴尬漾在两人中间。

沉默良久，舞阳站起身走出窗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菊花烂漫，假山重叠，古槐苍柏，葳蕤苍翠，馥郁香气沁入肺腑。

第五不做声地跟在后面，只是扬起头看着澄澈的天空。

“我做了这么多，还入不得姑娘的法眼？”

“拖泥带水不是我的性子。”舞阳轻轻俯下身，摘下一朵丁香紫的双头菊，后背牵扯，只觉刺刺的疼。

“知难而退也不是我的性子。”

第五看她眉峰微微一颤，急忙伸手托住她。“伤还没好，小心些。”

舞阳凑近菊花嗅着，另一只手去推第五的手。

“对他，你拖泥带水了。”第五的手按在舞阳的肩上，不肯放开。

“第五！”声音一高。“咱们当时约定，只做交易的。”

第五苦笑一声，松开手。“按理咱们的交易已经结束，所以你——”

“杀害师父的凶手虽然除了，只是耶律带伤跑了，舞阳不能懈怠。”舞阳一片一片扯下花瓣。“待秦王伏法，我便上天入地也要挖出他来，此仇必报。”

“我可以助你！”

“你不用做这么多，舞阳承受不起。”舞阳突然叹了口气，将光秃秃的花梗扔在了地上。“我不想背负这样的负担。”

“我不逼你。我等！”第五有些急躁，语速飞快。

舞阳的心里也正烦恼，她对于石非的不见心里不安，她提前安排路子言子阚回京，就是想劝走石非和燕儿。如今竟出了这么大一个岔子，假设石非提前知道秦王是迫害自己一家的凶手，一定会猜得桓居正在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以他鲁莽的性子……舞阳的头越想越大，哪里有闲心听第五跟自己说这些君子好逑的事，曾经沧海，她早看淡了感情。

“第五，你什么时候发现董掌柜有假？”

“这个——你还是——不听为好。”第五脸上突然浮现一股高深莫测的表情。

侧首看见舞阳皱眉，连忙将话拉回来。“呃，这个，这个，我师父不能人道，可是那夜我请他去三瓦两舍，他居然乐呵呵答应，还显出迫不及待的表情。”

第五想着，突然呵呵一笑。

“春红说他屁股上没疤！”

话没说完，舞阳早向花丛走去。

第五恍惚透过她的背影也能看见她翻白眼的模样，禁不住又咧嘴笑了起来。

“你安心在这里养伤，至于石非，我再想办法。”

“好！不过三五日，我就没事了。”

“一会我去轩辕府辞行！”第五笑笑。

“你奉父命来试探我朝的实力。”

第五笑着点头，“现在无事，不如我跟你讲讲。”

舞阳点点头，顺势坐在了花间一处石凳上，第五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如此一来，两人几乎是挨着肩并排而坐。舞阳颦眉，犹豫一下，只是身子略歪了歪，以手拄着下巴，侧首看着第五。

“换了女儿装，让人更心疼了。”第五笑了起来，这才说道：“我虽贵为公卿，却是十分讨厌战争。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过是权与利益之争，百姓却会陷入水火。虽奉父命来此试探虚实，我并不情愿。不过久闻桓疏衡和轩辕一醉文治武功，十分厉害，我想见识见识，这才有四方镇的武选。轩辕王爷日前已经知道我是荆国第五家族后人，当即开诚布公的与谈了条件。我与他几次磋商，达成共识，我负责回去劝说父亲派使节来朝，两国缔结盟约，友好通商。而轩辕王爷则将他保存的十大阵图赠送给我，并开放沿海商禁，两国互通贸易。”

舞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五看着，突然感叹。“如今我想加上一条，带舞阳回国。舞阳意下如何？”

“第五，当我是物品么？”舞阳听了，脸登时绿了。

“好好养伤，以后再说！对你我已经够君子了。”

第五顺手折了一枝柳枝，噙在嘴里，笑眯眯看着，如今舞阳恢复女装，他一时还真不适应。

从来只见人淡如菊，如今看着一身月白色襦裙随风摇曳，雾鬓云鬟堆绕，别有一翻婀娜动人的味道，禁不住心神荡漾起来。

“背着这么多责任不累么……为什么不肯就此放下一切，我们一起走？”第五突然伸手在舞阳肩上拍了拍，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剩下舞阳一个，看着第五的背影，脸色渐渐苍白。

……

更深漏永，小院异常安静，舞阳五内燥热，人趴在床上不舒服，睡不安生，索性睁大眼睛瞧着苏绣的帐子。

寂寂夜里，只听的窗外悲秋的促织，一声长一声短，瞿瞿哀哀。

披衣下床，舞阳寻着声音走近花园草丛，那一声声悲鸣越来越嘹喨，越来越清澈。

心里万千心思在纠结，一幕幕往事纷繁迭次在脑海里晃去晃来：

师父告知自己家中尚有一人幸存，或许将来还有个亲人可以依赖，于是她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波起云涌，急切地下山寻找石非。

三个月后，她与石非同行前往四方镇参加武选，为的是一会桓居正彻查自家血案，二去老宅拿回东西，借此要挟于他。

她从没想过要遵从师命去投靠轩辕一醉，仰俯于他的庇护过这一生，只想找机会将东西给他便一走了之。那个魔鬼太冷酷了，真的是太冷酷了……没有欧阳的温和谦谦，也没有第五的灵活体贴。

石非已经多日不见了，不在她的视线关注范围内。

往事纷纷扰扰，舞阳突然怔住，第五自昨日出去，便不曾回来，难道是……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第五的身份为轩辕所知，以他狂放的性子便不会难为第五。

蓦地，一丝怪异念头蹿入脑海——石非出事了。

这念头一起，舞阳再也不能淡定，转身回房换上夜行黑衣，暗暗运气，后背依旧撕裂一般剧痛，一时顾不上这些，放开床前的桌子，将里面的药瓶儿翻了出来，倒出几粒塞进嘴里。

再次运气，还是气息不畅，想了半晌，无奈剪下几根头发，回手刺进了前胸几处大穴。

这才坐下来，拿起一张白绢，提笔给第五写了几句留言，交代了自己去处。

第五虽然古怪，总是待自己不薄。

舞阳黑衣劲装，飞身形跃上了屋脊，小心翼翼躲过第五好心留下的护院，这才施展隐形换位，飞快地向石非家奔去。走了一刻，忽觉不安，总觉得漏了些什么。

想了想，折向桓王府，刚跑了几步，还是觉着不妥，咬了咬牙，飞身形向胭脂巷奔去。

身子虚弱，不过几条街，竟觉得嘘嘘带喘，伸手擦擦额头的汗。

这才小心翼翼查看街上动静，半晌确定石非家并没有人盯梢，这才闪在暗处，轻轻叩响门上铜环。

情殇（5）

舞阳敲了半晌，没有动静。心里一急，蹭地一声翻身跃过院墙，跳进小院，三步两步急匆匆赶到正房。

夜黑，无月，整个院子有股奇怪的安静，静得让人心里不安。

“燕儿嫂子，嫂子！”舞阳小心翼翼打量周围，低声叫着。

没有人回答，除了草丛里的秋虫在哀哀瞿瞿的叫。

舞阳情急脸白，直觉不妙，急忙掣出天绝索，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虽不致狼藉，也能辨出行走匆匆，很多物事没有来得及收拾。

“走了？”

擦亮火石，仔细查看，一只了才绣了一半的小儿兜兜自床上掉了下来。

舞阳揉揉生疼的太阳，冷然颦眉，顿悟！

咬牙，转身，脚尖点地，如风般向桓王府掠去。

还没转过街角，就已经见到桓王府所在的西南角居然火光冲天，焦糊味扑鼻而来。

舞阳愕然张口，直吓得头发倒竖，后脊背发凉，惊出一身白毛汗。

手下意识的按住左胸，一颗心跳的飞快，蹬蹬连退几步，后背死死靠在了一道墙上，墙是冷的，冷气倏地一下扎到心底，生生翻搅出麻木，深吸一口气，后背一阵抽搐的疼。

石非，石非，难道是你？

舞阳一咬牙，擦擦额上冷汗，伸手又点了几处大穴，御风而起。很快跃进了桓王府的后园，躲在一处重山飞檐角落居高向下观看。

“石非，你个蠢蛋！”

舞阳愤而咬牙，恨恨握拳，这次的麻烦，她已经没有把握。

起火处……是叶相曾经的书斋！

火势虽猛，早已经被护院和下人控制住，而石非虽然蒙面，黑衣，却早被困在了当中。

勉力维持，却在冷言的手下堪堪落败。

而周遭十几个高手各自抱着武器站在一旁，掠战！

舞阳居高看着，蹙眉摇头，眼底氤氲起一层冰凉薄雾。时间紧迫，她已经不能顾及，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温暖过的家，右手剪下一缕长发，左手掣出了三枚硫磺弹子，这还是她从第五那偷出来的。

铮铮一响，三道疾风分别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既然世事纷纷扰扰，就让它白茫茫一片落个干净！

为了石非，她不能不舍！

“又起火了！”

“有刺客！”

硫磺弹子所到之处，火焰蹭地蹿了起来，东西南三处同时起火。

舞阳趁着下面人愣神的刹那，步走七星，足踏北斗，闪电一般冲了出来。捏碎手中头发，手腕翻转，一招“天女散花”，无数针刺飞向正在掠阵的侍卫，趁他们躲避的瞬间，身子滴流一转，一把揪住石非，腾身而起。

“走！”

石非一怔，低呼了一声“你！”

“走！”

舞阳死死拉住他，狂奔。

十几大侍卫，不过一个愣神，居然被舞阳得手，登时纷纷跃起，在后面紧追不放。

“怎么是你！”

“问什么，跑！”

舞阳顾不得身上伤痛，带着石非惶急出奔，再不敢回头。石非本来已经狼狈不堪，如今看见舞阳，心里一热，突然便有了主心骨一样。不再执拗，运起轻功，与舞阳联袂奔了下去。

穿墙踱院，借着混沌夜色，两人惶急越过几丈城墙，奔南山方向跑了下去。回头再看，只有树影婆娑，总算将后面的黑影甩了下去。

山高林密，先躲避一时是一时，兄弟两个很快来到山脚下的乱坟岗。舞阳后背剧痛牵扯，脚底发虚，绕过一处坟堆，突然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瘫了下去。

石非急忙伸手搀扶，却听得舞阳一声痛呼。

石非只觉搀扶的手上滑腻腻的，急忙缩手，借着微弱月色一看，忽然吓得头毛倒竖，张口结舌。

“舞阳！”

“石非，我跑不动了。”舞阳气喘吁吁瘫倒了石非怀里。“我跑不动了。”

后背一尺长的伤口，蘧然迸裂，鲜血早染红了后背。

“舞阳，你受伤了！”

“石头，快走！城南十里堡去找路子阚子言，让他们送你走。”

“你说什么？”

石非心惊，警觉道。

“我被耶律寒天砍了一刀，旧伤复发，走不了了。”舞阳强忍剧痛，笑了笑。“你自己先走，找到子言他们，再想办法来接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石非遽然一怔，突然打量起舞阳来，方方正正的脸上现出不信任的颜色。

“你这鲁莽性子，可怎么办？”舞阳轻咳两声，摇了摇手。“石头哥，去问子言，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你到底是谁？”石非的眼里闪过不解，一副不知真相不罢休的模样。

“石头！”舞阳为之气结。

“舞阳，我不走。你为我受伤，我走了还他娘地是个男人么。”

石非脖子一梗，一副凛然模样。

舞阳凝视着石非倔强的脸，心底一酸，伤心蛊突然发作，她已经没有能力控制。

原本想劝石非带着燕儿远走高飞，如今他真的已经陷进了是非之中

石头额头冒出的汗，在月色上微微闪灼，露出星星点点光亮。

舞阳看了一刻，突然伸手撩起他的额上散落的碎发，摸了摸石非的伤疤，温柔的笑了。

石非被她的举动吓了几乎蹦起，勉强自持，嘴角古怪的抖了抖。心说我一个爷们儿，可没有断袖之癖。

“……石头，还记得二小姐么？”

“什么？”

“你额上的疤还记得怎么来的么？石头哥！”舞阳一声苦笑。“我是清舞！这么久你都没看出我是女子，心恁地这么粗。”

轰的一声，石非僵在了当场，半晌才迟疑道：“你说什么？”

“我是清舞，叶清舞，石头哥，不记得二小姐了？”

“你……二小姐！”

怔怔看了片刻，一念洞明，石非恍然大悟，嘴角抽搐几下，霎时明白过来，冲动间一把抱住舞阳，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下来。

“你，你还活着，你真是二小姐？！”

“傻瓜，不然我怎么会去救你，你怎么这么倔。我的信你没见到么？”

舞阳被他一抱，疼的浑身颤抖。

石非感觉怀中的舞阳浑身一颤，急忙伸出两指要点她的穴。

舞阳连连摇头制止，示意他扶着自己盘膝坐下。

为救石非，她用青丝控制了自己的奇经八脉，这才瞬间提升内力，如今气力耗尽，伤口再次迸发，点穴只会伤及五脏。

“石头，你先走，子瑛子阚和子言都是可靠的，他们是我同门，你听他们安排。”

“我背你。”石非伸手胡乱擦了两把眼泪，突然笑了，声音粗浊，含着浓浓的鼻音。“原来二小姐还活着，我们一起走。”

“傻瓜，难道还鱼死网破？我的伤暂时不能移动。”舞阳头昏目眩，喘促艰难。“我要运功止血。”

“我为你护法！”

“石头，天亮大批人马上来，我们一个也逃不了，你走我们还有希望。”

“不成！”

舞阳不再言语，知道石非性子左犟，一条道跑到黑。自己心里正疑虑重重，喘息一阵，这才问道：

“你在桓王府好好的当差，怎么去放火？”

问过之后，两人同时沉默了，过了一刻，石非这才呐呐道：

“上月，我去白马镇押送一个高级战俘，在那里无意间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正与老主人之死有关系，于是急着回来探查究竟。

刚刚进城便意外遇到一人，他鬼鬼祟祟拿了一本卷宗卖给我，说是可以告诉我真凶是谁，情急之间，我未查真伪，就买了下来。不成想这绝密卷宗竟是大理寺当年的存档，最后的印鉴正是桓居正所签发。这才明白，真凶原来竟是桓居正！我一时急躁，趁夜想去杀了他，不想这老狗只中了我一剑，竟然跳进床下机关。一气之下，放了把火。”石非想起曾经过往，脸上燃着怒火，一对眸子变得血红。

“有人卖给你？”舞阳遽然抬头，惊问。“那人是谁？”

石非正想回答，听得有细细碎碎脚步遥遥传来。

“不好！来人了！”石非俯身就背舞阳，想带她冲出去。

“石头，晚了，四周被围了。”舞阳仰面看了看天。“听我的，一会不要管我，去找子言和子阚，不要轻信他人。”

“舞阳！”

石非被舞阳不容置疑坚定的神情镇住，不知所以然的点了点头。

舞阳看他恍惚，时候无多，只得追问。“石非，薇落的来历你清楚么？”

“薇落？”石非惊讶，想不出舞阳怎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燕儿的表妹！”

“你的心真够粗的。”舞阳叹了口气。“薇落的功夫还在燕儿之上几倍，你居然不知？”

“怎么会？”

“我有种感觉，她背后的主子与咱们一门惨案必有关系，我猜是秦王的同伙派出来的，所以没动她。”舞阳眼见时间紧迫。“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全，拿着这个。”

舞阳左手袖出一物塞进石非的手里。“这是咱们的仰仗之物，千万收好。”

“这是？”石非愕然。

“半张地图。我费了这么大气力才使他们相信这图不在我手里。”舞阳嘴角勾了勾。“千万小心。你设法查出薇落的来历，切莫打草惊蛇。……还有……不要管我……我自有办法，轩辕虽狠，不会……伤我。”

舞阳极想再嘱咐几句，奈何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再不能说出口。

劲风飘过，草丛中嗖嗖穿过几只野兔，风不止，十余条身影飘飘落到了两人眼前。

为首的正是轩辕府管家——莫问。

“夫人！”十几个人除莫问外，几乎同时拱手施礼。

“莫问，当着明人不需说暗话。”

舞阳坐在地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右手却死死握住石非的手，示意他不要冲动。

“王爷在等您回府。至于石非，他是桓王爷要的人。”

老狐狸莫问异常恭谨，身后的冷言和冷雨长剑出鞘，被莫问抬手制止。

“火是我放的，人是我伤的。”舞阳半倚在石非身上一动不动，笑的十分冷淡。

“夫人，王爷说只要夫人肯回府，一切事情王爷担待，包括——”

莫问的脸阴晴不定的看看石非，又转回舞阳。

舞阳看着莫问的脸，挑眉冷对。

两人对视良久，雷霆霹雳交锋百合，舞阳的嘴角突然划开一抹笑意，嗤笑了一声：

“我怎么信你们？”

莫问长出了一口气，袖出一物，托在手里，却没有说话。

“好！”舞阳点了点头。

铮的一声，巴掌大的玉牌抛到了舞阳手里。

“让石非走！”舞阳腕子一翻扣住石非，制止他的鲁莽，顺手将免死玉牌塞进了他的手里。“莫管家，你知道舞阳的性子，若有丁点差池，皇宫我也敢去放火。”

“夫人放心！”莫问拱手，异常庄重。

“莫管家，石非背主，世子有令，抓回去法办。”冷言白了脸子。

“冷言，万事皆由我家王爷担待。”莫问乜斜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表情，蹙眉道。

“这……”

“冷言，你家王爷的毒只有我能解。”舞阳冲着冷言乜斜一眼，哼了一声。

“退后百米，我与师兄话别！”舞阳怫然作色，低声怒喝。

莫问手一招，左右侍卫夹住错愕的冷言，纷纷后退，片时给舞阳石非让开了一片安静。

舞阳侧首颦眉，扯住石非的袖子，嘴凑近他的耳际轻轻说了几句。石非的脸忽白忽青，终于点头。再不跟舞阳争执，迅速转身，垫足，提气，扬长而去。

舞阳凝眸看着石非的背影，没有人注视的瞬间，眼泪霎时盈满，唇角却划开了一抹笑的痕迹。

半为石非，半是非……

这个代价是她计划之外的！

如今一切努力被鲁莽的石非破坏殆尽，运也，命也！

一辆奢华马车停在了官道上，舞阳冷冷站起身，推开了莫问伸过来的手。一步步走向马车，轿帘放下的刹那，浑身气力瞬间抽空，身子一歪，颓然倚在了车厢壁上。

一把将放在桌上的衣衫撇在角落，手按在了眉间。

恨不得这马车不要停，永远不要停，一生一世就这样行行走走，她便不必顾念将来，不用思量从前，自己一个人便有窄窄的方寸空间自由。

虽然她想，可惜这路总归是有尽头，马车终有停的时候。

碧瓦红墙，门楼高耸。

轩辕王府，洒扫一新，四处张灯，到处披彩。飞檐悬着红纱宫灯，挑檐处处披着红绸。

灯穗随着清晨的微风摇曳，红绸伴着旖旎秋花摇摆，撩拨的人心里微痒。王府内，一片繁忙，人来人往，穿梭不停，却又听不见人声喧嚷。

唯有檐下风马儿恍若不见，自自在在叮叮淙淙，偶尔掠过的雀儿探头探脑，啾啾三两声。

门首两侧分立两行威武男儿，黑色轻甲，雪色盔翎在晨起的阳光，熠熠寒芒，灼人二目。

轩辕一醉一袭银丝暗纹的襕袍，剪手站在台阶上，岿然不动。晨起的日光微微倾斜，散出朱赤洒满一身，些许暖暖的味道。

侍立一侧的红衣侧首偷瞧，竟发现公子的眼里闪过一丝焦灼，急忙低下头去，暗暗好笑。

四匹雪花宝马同时驻足站定，马车终于在王府门前停下……

一个侍卫走上前去，打起了轿帘，伸手做了一个请下车的姿势。

舞阳盘膝坐在车内，眼皮不撩，安然不动。

空气蓦然冰住，不再流动。

轩辕俯身看看马车里的人儿，终于松开倒剪的手。

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王爷终于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步入了尘埃。

打帘的侍卫将帘子轻轻搭在车顶，躬身退下。

轩辕淡定走到车前，黑纱敷面，唯有一对星子撞进眼底。

两只眸子似寒星清凉，神情却飘忽在了九天之外，让人无法触摸。

“夫人！”

…… ……

觌面

扬眉，凝视，不语。

身子却是一动不动，对着伸过来的手臂视若空气。

广袖轻垂，银丝暗纹在晨起日光照耀下，熠熠闪闪，白皙手掌固执张开，轩辕的嘴角弯了弯，终究又加了一句。

“夫人，回来了。”

舞阳伸手扯下面纱，扬扬眉毛。

“你……赢了！”

言罢，长身站起，推开轩辕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石非如果有丁点不测，我烧了你轩辕府。”舞阳仰视着澄澈天空，眼睛里闪过一抹寒凉。

轩辕垂下手臂，专注的看着舞阳的后背，伸出右手搭在舞阳肩上。

“疼吗？”

左肩一倾，却没避过跟进的手。头再微微一侧，避开他的得寸进尺，终究避不开触上脸颊的手，眉眼遮不住的厌恶。

“轩辕一醉，这不是拜你所赐么，你当高兴才是！”

“你眼中我竟如此不堪？……纵有多少不堪，总要进去说才是。”

轩辕看着舞阳夹枪带棒，没有好脸子，微微叹气，再次伸出手，极其认真说道：“夫人，两个选择，是让为夫牵你的手进去，还是抱你进去？”

舞阳斜睨一眼，扭头扫视两侧单膝跪地的侍卫，又抬头看看披红檐角，挂彩重山。

心底突然狠狠一酸，嘴角微微动了动。

轩辕看见她脸上有缓和模样，伸手去捏她的左手。

舞阳下意识倒退两步，收回了手。

“你我约定，两无瓜葛，何必死死纠缠。”

“流光剑的夫人整日流浪在外，惹人笑话。”轩辕不以为然，伟岸身躯再次贴近舞阳。“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本王不曾拿绳子捆你,可是你自愿回来的。”

舞阳心里愤懑，却又发作不得。终是就这样灰头土脸回来，恐再难逃生天，心里不甘。

突然挪了两步，靠近轩辕，秀眸含辉，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微笑。

“轩辕！”

轩辕看她笑的古怪，却总算主动有了笑意，伸手撩起她额间碎发，柔韧指腹在光洁额头摩挲两下，低头在她耳边说道。

“清舞，你总不能气我一辈子，要不怎么过日子？”

“你真心要娶我？”

“夫人不信我的诚意？”

“要娶我也不难，三件事！”舞阳手一抬，主动握住轩辕的手，不给他继续摩挲自己的机会。“只有三件事，你若答应，我便心甘情愿嫁给你。否则——”

“我们进府去说，漫说三件，三千件也可！”

轩辕心知她是垂死挣扎，绝不会就此乖乖留下，却不想扫了她的兴，手腕一翻，捏住她的掌心一碾。“你忘了一点，我们已经……”

“这第一件我想你现在就办！”舞阳手一用力，扣在轩辕的手上。“叶清舞想看看流光剑娶妻的诚意！”

嗯？

轩辕一醉剑眉陡然聚集，低头看看，暗自琢磨她的心思。

转念一想她既然回来，便已经无路可走，不想再逃，此时大约只是心里郁闷，借此发泄而已。

“回府，先给你上药！只要你安心，我什么都应承你。”

“王左顾而言他？”舞阳手扣在他的掌心，着实用力，身子不动。

两侧跪在地上的侍卫半晌没有听见吩咐起身的令下，俱不敢抬头，哪里知道两人正在斗法。

“清舞。”轩辕微微蹙眉，下半句却没有说出来。

“你怕了？嘴上说说总是简单。”

“你非要如此么。”轩辕抬起她苍白失血的手，看了看。“便依你一次。”

舞阳闻言，展颜一笑，松开了轩辕的手，足尖提起，嘴巴凑近轩辕的耳畔。

“既然如此，舞阳怎会错过机会。闻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俱清舞看来，也不过是破铜烂铁。我的良人必是能屈能伸，既然王爷背着舞阳做了这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这第一件，我要你当着这阖府侍卫的面，跪下求我谅解，以示王爷悔过之心。”

声音温软如三月杨花拂面，字字狠灼好似尖刀剔骨。

“叶清舞！”

轩辕原本白皙的脸登时紫涨成了猪肝，一对眸子溢出了针刺。

舞阳冷眼看着，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你越来越放肆，想反？”

“轩辕一醉，师兄的命在你手里捏着，我叶家的血案还想依赖王爷去雪，我想造反也不敢呐。既然王爷不会做，休怪舞阳没有给你机会。你可以囚了我的身，我认了。”

舞阳毫不犹豫送他两只白眼，总算扳回一局，手臂一甩，自顾自向王府走去。

轩辕一醉心中火起，中指虚空一弹。

舞阳心里极快道声不好，膝盖一软，向前跌倒。轩辕的手臂早伸看过来，及时截住她摔倒的身子，打横将舞阳抱起。

一边都在偷窥的侍卫看来，舞阳不过是无意间身体不适，恰好倒在了轩辕的怀里。

早有人对着青石板的街路，偷着笑了起来。

舞阳被他大力拉了一下，后背剧痛，身子抖了抖，禁不住恶狠狠瞪了一眼。

“不劳阁下，我自己会走！”

“闭嘴。”

轩辕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冷冷吐出几个字。

却是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臀，极怕碰了旧伤，向府里走去。

侍立一旁的红衣和莫问同时摇了摇头。莫问伸手一拉红衣的衣襟，红衣心领神会，随着莫问向书房走去。

秋风乍起，翻起满院金黄，馥郁香气扑鼻。

轩辕一醉双臂托着舞阳穿过几处水榭亭轩，回廊曲池，一路奇花异葩，珍木奇果，团团簇簇，好不新鲜。

舞阳懒得面对轩辕死人一般的脸，索性闭眼假寐，胸前却是不住起伏，难以平静。

“你就这么恨我？”轩辕看着装死的脸，恨不得狠狠将她摔到地上。

“嗯！”舞阳用鼻子回了一句，眼不睁，眉不动。

“叶清舞，你还真敢认。”

“劳烦阁下放我下来？很不舒服。”舞阳撩起眼皮，仰视。

“到了！”轩辕一醉一脚踢开房门，走了进去，将舞阳放到床上。“你自己脱，还是本王动手。”

舞阳猛然警醒，吓得一蹦，下意识双手交握在胸前。

“你……你无耻！”

乒乓一声，轩辕一醉一脚勾过椅子，坐到了床前，怒极反笑：

“叶清舞，我的耐心有限。我的心已经剜出来给了你，还想怎样？”

舞阳激灵一下，看着他手上托着一只盒子，脸微微变色。

“你出去，我……我自己来。”

轩辕一醉看着面色酡红的佳人，这才觉得肺腑内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俯身在舞阳耳畔低语：“本王哪里没见过……先去洗澡，我给你上药。”

“你休想！”

轩辕一醉微微翘翘嘴角，纹丝不动。“瘦了许多……先去洗澡，一身的泥。这张脸，我看腻了。”

舞阳左右打量，心道你不闪开，我难道在床上洗？看着他无耻打量的模样，心里郁闷。

“石非鲁莽，我要他平安。”

轩辕一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只要你安心在此。”

舞阳抬手打落，胃内一阵翻腾，勉强压了下去。

略一凝神这时才听见隔壁哗哗水响，有匆匆脚步声进进出出，只不过一刻的功夫，脚步声便消失了。

轩辕一醉听见声响，这将盒子放下，倒剪双手站在了门前，不错目的看着恣意怒放的菊花。

舞阳抄起盒子快速走向隔壁，顿时闻得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掩上门的瞬间，喉咙一阵甜腥味上涌，哇的一口血吐出来，顿时头昏眼花，手脚都软了。

一直不想在轩辕面前认输，刻意逼住了真气，这青丝截穴就是双刃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原来这混账早已经知道自己受了内伤。

胡乱解了夜行衣，穿着内衫扶着木桶边缘坐了进去，身子刚刚坐下去，不由得痛呼一声，哗地一声站了起来。

“你，你这小人！”舞阳脸疼的浑身颤抖，冷汗唰地一声逼了出来，一张脸雪白如纸。

“疼？”

轩辕不知道从哪个门转了出来，双手一把按在她的肩上，略一用力，舞阳又坐进了水里。

“你这混账，为什么放盐！”舞阳口内冒烟，后背火辣辣剧痛，身子在水里抖了起来。

“为什么。”轩辕一醉的脸刷地逼到了舞阳眼前。“为夫不整治你，你要翻天了。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想跑，你的小命都不想要了。”

“我的命轮不到你操心，我死我活与你何干？你不必自作多情。”

舞阳心说你就是因为在耶律面前折了面子，趁机报复。那么多解毒方法，他偏选了这最折磨人的。

“坐够半个时辰，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欠缺的。这便是家法！”

“我自己会解毒，用不到你猫哭耗子。”

“老实呆着！”

轩辕一醉伸手拾起一块搭在桶上的手巾，浸在水里，敷在了舞阳的脸上。

一股熟悉的清香笼在舞阳的脸上，舞阳只一嗅，不禁大惊失色，伸手去拉手巾。

“你……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说——呢！”

阴测测的声音自头顶扎了下来！

着我旧时裳（上）

不等舞阳继续说话，一只朱红丸药托在了面前。

“吃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不吃！”舞阳呼地一下将手巾扯了下来，红了眼圈儿。

轩辕探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药丸塞了进去。

“我说过，这张脸我看腻了……”

“你可以不看。”舞阳恨不得把药吐出来。

轩辕一醉丝毫不在意舞阳发怒的脸色，伸手拍了拍湿漉漉的脸。

“你总不能顶着别人的脸与我过日子，解毒才是正经。”

说着，袖出一只瓷瓶，拔下塞子，将里面的黑色药汁倒进了水里。

“再忍一会，马上就不疼了，中毒这么深，还要青丝截穴，我看你是疯了，为了一个石非你居然命都不要了。”

舞阳猛地扭过头去，突然想起他抛剑的那个瞬间，心底发酸。

“给石非卷宗的人是不是你？”

“你说呢？”轩辕极想发作，终究看着瑟瑟颤抖的身子，心底不忍。终是摇摇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是谁？”

“睡醒了给你解惑！”轩辕一醉手一抹。

舞阳看着氤氲的蒸汽，忽然觉得疲惫，身体虚软如泥，脑子渐渐不清楚，极想撩起眼皮，却已经睁不开了。

嘴里犹自喃喃着：“轩辕，求你……放过石非……”

头倚在木桶边缘，身子向水底滑去。

轩辕微微叹气，一把将她捞起，靠在桶壁。看着已经睡熟的舞阳，伸手扯开她的湿衣，一道血红的伤疤斜贯后背，原本愈合的皮肤已经迸裂，虽不再流血，却是沁着血丝。轩辕的眼底闪过一抹怪异光亮。

一对星眸始终凝视着舞阳的脸，冰山渐渐融成春水。

咳……

从心底溢出一声叹息，柔韧指腹轻轻碰了碰。搅了搅水，这才觉得有些凉，重又倒了些热水进去，拿起雪白手巾在边上一只小木桶里沁湿了，覆在了舞阳脸上。

……

“王爷，桓王爷要见您！”密音成束，远远传来。

“不见，告诉他，三日后！”轩辕冷冷回了一句。

“这——”

“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红衣在花园外，犹豫一下，这才躬身退下，转身向外走去，穿过游廊，看见桓疏衡已经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你家王爷呢？”

“桓王爷，我家王爷说三日内不得人打扰。”

“胡说！”桓疏衡眉头一皱，褰袍就要进，打定了闯进去的心思。“放肆，我难道是生人么。”

“桓王爷，我家夫人受了内伤，王爷在为她诊治，任何人不能打扰。”红衣急忙伸手制止。

桓疏衡看着红衣毫不妥协的身躯，心里一惊，停下了身子。

在他眼里，轩辕一醉一向高屋建瓴，稳如泰山，纵然天崩地裂也休想动摇出裂缝的人，如今的阵势，匪夷所思。

“红衣，我问你，舞阳到底是谁？”桓疏衡的眼底有风云之色。

“我家夫人！”红衣想了想，拱手道。

“我问……舞阳……是谁？”桓疏衡怫然作色。

“桓王爷想必已经听说了，舞阳身份特殊。”红衣恭谨抱拳。“夫人伤重，我家王爷心急如焚，便是天塌了都不会出来。请王爷不要难为属下。”

“桓王爷！让属下好找。”莫问急匆匆自树后闪了过来，笑着拱手道：“老夫正四处找您，可巧在此找到。前日陛下着内侍王公公送来一罐雨前茶，还是请桓王爷墨轩品茶，请……”

桓疏衡微哼了一声，却是不能与轩辕翻脸，恨恨摔下袍摆。

“桓王爷，我家夫人确是叶相遗孤！”莫问看着桓疏衡铁青的脸，低声加了一句。

桓疏衡本来心里忐忑，如今在莫问嘴里证实，心还是不由咯噔一声，两道长眉拧在一处，几乎打成了死结。

“好你个轩辕一醉，这么大事居然瞒着我！”

“我家王爷也是最近得知，这边请，莫问知无不言。”

……

舞阳一直昏睡不醒，梦里纷纷扰扰都是从前的记忆，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睁开眼睛，便看见轩辕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不无别样味道。手臂抬起，摸了摸脸，触手滑腻如脂，脸腾的红了起来。

一只雕工精致的四璃镜竖在了眼前。

舞阳下意识一闭眼，一颗心咯噔一声，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伸手压在左胸，这才缓缓睁开，手微微颤了颤，一颗心忽悠悠飞到了九天外，直想找个地方靠下来，找个支撑。

——恍如隔世！

镜中人不知为谁，谁又是镜中人！

她跋涉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居然……就这么回来了！

推开镜子，身子向后蹭了蹭，斜倚在芙蓉锦被之上，一语不发。

轩辕一醉趁为她解毒之际，略施小计，终于将舞阳的脸恢复成了原来模样，此刻心满意足。

知道她心里别扭，不在意她的无礼，坐在床边，仔细打量这张让他砰然心动，念念不忘的脸，冰山俊颜开化，露出一丝柔情。

“比四年前还要倾国倾城。”轩辕伸手触上雪团儿一般的脸，修长柔韧手指在白瓷一般的肌肤上来回摩挲。“清舞，既然你肯回来，我都应承你。”

“轩辕一醉，不得无礼。你坐好，我有话问你！”舞阳终于伸手推开，却悲凉发现自己的内力已经被封住。

“明明是该开口求我，偏带着质问的口气。”

轩辕皱皱眉，头低了下来，两只星眸逼近舞阳的脸，目光微微在脸上晃了晃，手指向下滑去，一段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

“你出去，我先更衣！”

舞阳低头看看你自己身上只穿着素白绸缎的寝衣，脸微微一红，连忙伸手捏住领口，偏首看向窗外。

“夫人的伤，为夫怎么能假他人之手……”轩辕嘴角弯了弯，笑着转身向外走去，一套衣衫扔到了床上。“我封了你的穴，不要运功。”

舞阳盯着他的背影，悻悻垂手。

待打开衣衫，气得又撇在了一旁，自己翻身下地，趿拉着睡鞋走到西侧墙边，打开衣柜，里面居然空无一物。

“不用找了，从此以后你别想穿男装。”轩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舞阳扭头看看紧闭的房门，左看右看没有别的衣物，无奈换上这淡蓝色薄纱的宫裙。这才坐在了桌前，拿起 梳子梳头，随意拿了一条蓝色丝带将头发随意一挽。镜中佳人颦眉，舞阳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镜子，想一探究竟，这才想起镜中人就是自己。

一时恍兮惚兮，怔住了。

镜子里的美人微微扯动朱唇，滑出一抹含混微笑，美得让人不可逼视……

终究是陌生了，舞阳又过了半晌，这才确定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把将镜子扣在了桌上。

整整三年，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的容颜，当初青老曾经说过解药只有一枚，配方不过一剂，没想到竟然在这个魔鬼的手里。

青老只是用这方式表明了立场了。

明明是个魔鬼，三位师父却还是看好他，为什么要看好他？

她何去何从，遵师命从了他，总是太委屈，这千般苦楚，万种伤心怎能消弭？

“走吧！”轩辕看着舞阳坐在桌前发愣，不动声色的走了过来，复又拾起镜子立好。“嫁给我，难道就这么委屈？如此好颜色，毁了岂不可惜？”

“我不会嫁给你！”舞阳手据桌案站了起来声音嘶哑。“你不是人！我高攀不起。”

“你已经是我妻子了。”轩辕伸手扯过，将她圈在怀里。“走吧。什么时候我这心细如发处事冷静的夫人变得这样小儿女气了？”

舞阳伸手挣开，率先向外走去。

轩辕一把拖住。“带上面纱！”

舞阳突然心里烦躁，想着当年他的粗暴，他的狠戾言语，步子有些慌乱。

轩辕再次伸手扯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

“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收网。”

斜眸望去，轩辕的脸上现出高深莫测来，舞阳懒得理他，只默默走路，忽然觉得浑身虚软，一点气力没有。

“你不是要问，怎么不说话了？”

“石非怎样了？”舞阳眉尖微蹙，终究说出了话。

“清舞，石非是谁？”轩辕携着舞阳走进花园，不悦问道。

半晌不肯开口，一说话便是他人。

——轩辕心道。

舞阳低头看看烂漫秋菊，忽然激灵打个寒颤。“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保证他的安全。”

“你说什么？”轩辕的眼睛遽然成刺。

“他娘是我的乳母，当年他爹娘和妹妹都为我而死。”舞阳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寒凉，一层淡淡薄雾涌上。“否则，在地下的便是我。”

轩辕合起双手将舞阳的柔夷握住，只点点头，自知道她的身世，从不见她说起当年如何逃出生天，今日听她提起，这才明白其中原委。

“你好生养伤。”

舞阳默不言语，只是跟着轩辕转过亭台水榭，回廊曲沼。

仆人们远远看去，倒象是一对伉俪情深，正在自由自在赏园子。

“欧阳九你要怎样？他想是有苦衷。”舞阳想了想，终究开口问道。“还有第五！”

轩辕低头看了一眼，确定她的用意，突然大力将舞阳裹在怀里，目光灼灼烫人。

“解不开这个结，为了他们，你才回来的？”

压迫感立时自上而下将她包围，迫的舞阳喘不过气来。

轩辕的下颔顶在舞阳的头顶，手指沿着后背的伤疤滑下，滑到腰际，不肯住手，依旧慢慢滑落，五指张开，放在了她的臀上，猛地用力一带，两人几乎粘在了一起。

“你……松手！”舞阳此刻内力全无，便似待宰羔羊，没有一分气力反抗，两片红云飞上脸颊，万分尴尬。“不可理喻。”

“你心里一丝半分也没有我么？”轩辕居高望下，两只眼睛烟熏一般。“你便不问问我这些日子好不好？难不难过？”

“这是花园，你做什么！”舞阳脸憋的通红，无计可施。“轩辕一醉，你不得无礼。”

“我想做什么你清楚！”轩辕手并不松开，两人的身体几乎纠缠一处。“从此你再这个哥哥那个兄弟的，这个朋友那个至交的，你试试！我忍你太久了。”

舞阳扭脸看向旖旎秋花，脸一阵红一阵白。

“轩辕一醉，我不欠你的，若不是你逼 的，我绝不会回来。”舞阳忽然转过头来，秋水眸子直直看着轩辕一醉。“自你说送我千两黄金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今日了。”

“我已经道歉了！”

“我刺你一剑，再说扎错了？事情便了结不成。”

着我旧时裳（中）

四目相对，良久无声。

轩辕低头凝视着舞阳，下颌绷紧如弦，目光尖锐如刺。

舞阳不敢在动，一颗心忽上忽下，嘭嘭乱跳。心里暗骂自己无用，怎么这几日控制不住情绪。暗暗吸了口气，这才艰难说道：

“你……不够君子，咱们约定，我给了你东西，助你引出对手，你便放我走。可是你出尔反尔，……是……你是怕我毒发落在别人的手里……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干。”

手突然一松，迫人的寒意一散。

舞阳没了禁锢，顿时觉得呼吸顺畅，头顶的压力消失，不由深深吸了两口气，转过身子走到一丛翠竹前，伸手去撕竹叶，晨起的竹枝上挂满了晶莹玉润的露珠，被这轻轻一扯，无数水珠洒了一身。

“你解了我的穴，我不跑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舞阳伸手抹了抹头发的露水，悻悻甩手。

等了片刻，身后一点声音没有，不由回头看觑。

恍惚看见轩辕一醉双手倒剪，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嘴角竟挂着一抹微笑。

原来被摆布了一道，舞阳伸手扯下竹叶，扔在了地上。

“清舞！”声音暗哑，轩辕提足走到近前。

伟岸身躯逼近，迫人的压力再次卷了一身。

“恨我，心里就是还有我。”轩辕修韧指腹抚上青丝，对着舞阳虚虚弯了弯腰。“好了，总是我考虑不周，为夫跟你负荆请罪。”

“轩辕，我不想和你纠缠不清。不可理喻。”

舞阳懒得与他纠缠在这个没有结果的问题上，甩了甩头，头还是混沌不清，这才明白这毒自己一个人真的解不了。

心里也纳罕这毒的霸道，当初中毒之时，她已经预先服下了一丸药，不想这毒能让她如此虚弱。

“给我解穴。”

“不行！”轩辕双指搅起一缕长发，送到鼻翼下，清嗅。“毒未祛尽。”

“我们已经两无瓜葛。”舞阳懊恼伸手，去拨他的手指，拨起一根，另一根随即落下。“如果不是你的人盯住不放，我已经解毒。”

“夫人，我不放心。”轩辕耐心地解释，捞起她的手握住。

“我不是你夫人。”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你是我轩辕的夫人。”

“那就给我休书好了。”

“本王没有休妻的打算，好了！清舞，我这脸你也打过了，总该到此为止。我再三再四请罪还不够么。好了……好了，你这丫头，人不大，脾气不小，在外人面前最是稳当冷静，看见我怎么象刺猬。天机老人将你全须全尾的交给我，嘱咐我照顾你，我们讲和吧。”

轩辕低头看着舞阳目光柔和了许多。

“……趁着无人，你再打一掌出出气，为夫绝不还手，如何……我真的不能离开……”

轩辕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轻轻低头，嘴几乎触到了舞阳的耳垂。

声音越来越低，人在脸前，声音却象是漾在七弦琴上的袅袅余音，缓缓如流。

舞阳何曾见过轩辕如此低声下气，一时有些发晕，脚底发软，不知身在何处，此身是谁？

手与他的脸轻触，极力想抽出手去，却又扯不动。

轩辕一醉斜眸看着舞阳的耳根子通红，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等你伤好，还有许多事情等你做，天机老人的图还等你破解。”

舞阳头晕目眩，搅成了乱麻，听他再次提及师父，激灵猛醒，想起杀害师父的主谋还在逃，便不再固执的拽出手去。

情知与他讲不出道理，心里着实担心石非，任由他拖着自己的手穿过一段游廊。

轩辕低头看着舞阳先是晕沉沉，接着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知道她又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也不挑破她的心事，只捏着她的手不放。

知道她最听师父的话，如今听了这句暗示，即便不会老老实实呆着，也必不敢再擅自行动。

“现在王爷可以告诉我，秦王的同谋是谁，是不是桓居正？”

“嗯，脑子清醒的很快。”轩辕剑眉微蹙，“不急，我带你去个地方。”

“你说过我醒后为我解惑。”

舞阳低头看着脚下。

当初自忖能够逼住毒的蔓延，救走石非，不成想出了南城墙就已经克制不住。莫问当时已经发现自己是强弩之末，却没有拆穿自己，刻意放走了石非。

再看轩辕一醉已经恢复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握了握拳，却是一点气力没有。

“你不要利用石非！”

“没有十天，毒驱不净。我吩咐人建了一处宅院，去看看，你会喜欢。”

“王爷，何必避重就轻。”舞阳的头脑渐渐清醒了下来。“我已经想清楚了很多问题！”

“既然轩辕不肯解惑，不如我来！”

树叶哗啦一响，接连两个矫健身影自浓密树叶间蹿了下来。

一个衣紫，

一个服朱！

衣紫的人笑着先下了树，服朱的紧追其后。

“桓王爷！我家王爷……”

灿若晚霞一身大红剑衣的红衣身形一晃拦在了前面，看见轩辕，一脸的焦急，

急忙拱手施礼。

“王爷，夫人！”

轩辕一伸手，示意红衣退下。

哈哈哈哈！

桓居正一脸得意，展展袖子。这才大大方方打量舞阳。

“你这红衣果然忠诚，要不是我略施小计，还真骗不了他。”

“疏衡，有门！”轩辕手揽在舞阳腰上，加了点力气。“何须跳墙。”

“听说贤弟接了弟妹回府，我怎可安坐府上。”桓疏衡上前两步，扬眉笑道。“轩辕，这么大事，连我都瞒。”

话对着轩辕说，两只星子却对着舞阳。

上一眼下一眼，不住打量被轩辕紧紧搂在怀里的佳人。隔了厚厚一层面纱，只能看见眼睛以上部位。

清楚看见额头光润如玉，眉弓如月，一双眸子黑幽幽的辩不出所思所想。

眸光有些熟悉，依旧清冷。除了这身量高矮，眸子的深邃澄澈，再没有舞阳留下的痕迹。

“轩辕，她真是叶家的人？”

“不妨问她。”轩辕侧首看了一眼舞阳，手轻轻放开，恢复了平常的冷冽。“清舞，我们需要知道你当年的经历。走吧，去书房！”

凝睇颦眉，舞阳也在打量桓疏衡。眉尖微微抖了抖，后背悄悄挺直，瞬间清醒。

秋水横波流在桓疏衡脸上，清冷，如冰。

“你是叶清舞？”桓疏衡面对这明显的敌视，突然有些尴尬。

清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叶家老宅是我烧的。”舞阳的眼里突然闪过浓浓的笑意。“四枚硫磺弹，桓王爷若要拿人，可以冲我来。”

轩辕一醉手不放松，眼皮垂下，看着舞阳的眼神，锋利折痕刀子一样刻在眉间。

“清舞！不可如此。”

“清舞，受了这么多苦，怎么不早说！”桓疏衡一时语塞。

“说出来，等着被斩草除根？”舞阳突然笑了。

“清舞，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那……那时候你才这么……这么一点高！”桓疏衡伸手比划在自己的腰的位置。“象个雪团儿似的。”

“桓王爷，小女子记性不太好，只记得我爹冤死，我娘投缳在一丈白绫下，剩下的事都不记得。”舞阳微微皱眉，一字一句，声音微微颤抖。

桓疏衡侧首看觑，声音微颤，却分明看见她的眉梢眼角挂着一抹笑意……心狠狠一疼。

“清舞妹妹！”

“王爷不必叙旧，舞阳位卑人贱，怎么敢与王爷称兄道妹。免了……”

舞阳脱离轩辕的掌控，静静站着，目光沉静如湖。“如果十四年前的往事，可以助我家冤案得雪，舞阳知无不言，不过当年我才五岁，知道的不多。”

“清舞妹妹！”

舞阳突然转身看着轩辕，淡漠一笑：“轩辕王爷，我跳下瀑布才想明白这个局是你和我师父共同布下的！”

着我旧时裳（下）

“明白的不算晚。”

轩辕手臂毫不客气的圈在了舞阳腰上，眼睛却看着桓疏衡。

“时间不能太长！她身体虚弱。”

桓疏衡看着那一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眸子，疑虑如一地春草，被这不合时宜的风一吹，蓬蓬勃勃的长了起来。

“清舞，咱们总算曾经是通家之好！如果你肯早说出来，事情转机会更快些。”

舞阳再次去推轩辕的手，终于发现没有一丝希望，便不再白费气力，垂了眼皮，看着脚下的甬路。

细细碎碎石子排成人字图案，人踩人，据说这样便可做人上人，舞阳恍惚一刻，十几年前，自己的父亲便被人这样踩到了脚下。

“阅万卷而不知廉耻，居高位不肯分君忧，食君禄而勾连外虏，为人师而心如蛇蝎……夷三族！”

一个字一个字蹦出脑海，舞阳扬起头，目光轻轻转到桓疏衡的脸上。

“我还记得当年的密卷上有桓老王爷亲手签押的印鉴，想必不是别人盖上去的。”声音淡到了极致，冷到了极致。“如果没有这通家之好，我父亲也许不会冤死到尸骨无存，我一家一百三十四口就不会成了野外冤魂。”

“清舞，当年别有隐情。”轩辕知道舞阳对桓疏衡成见颇深，抓住她的手安抚拍了两下。“过两日，去见见老王爷，老人家会亲口告诉你。”

“第一次看见他装疯卖傻，在我父亲最喜欢的莲花池边故作姿态，我只有一个想法。”

舞阳望了望天，一字一顿。

一行大雁正展翼飞过，

一只，一只，一只，扶老携幼，不离不弃。

刚刚清醒便被轩辕给摆布了一道，不等询问石非和欧阳九的事，就看见桓疏衡贸贸然闯进来，舞阳的心里十分压抑。

如今穴位被制，她已经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百般不自在。

心里憋屈的不仅仅是舞阳，还有桓疏衡。

此刻面对舞阳，他的眉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半晌说不出话来。舞阳的话不尖锐，语气也不高，却比尖刀锋利，透胸穿肺如没尘泥。

当年叶家的事，桓居正讳莫若深，多年来已经不肯透露半分，做儿子的桓疏衡也不是没有疑虑的。

叶家明明诛了三族，无一漏网，今次突然变出了一个遗孤来，而且还是曾经千方百计要进桓王府的那个家奴舞阳。

……纷纷乱乱的事在他脑子里已经搅成了浆糊，

在府里勉强捱了三日，只为这心中疑惑早早解开，天明便匆匆赶来，红衣依旧尽职尽责，左右搪塞，阻止他进到内院。

桓疏衡一怒之下硬闯进来，本来是想先找轩辕问清楚事情经过，映入眼帘的却是轩辕与舞阳居然相拥而行。

没有过渡，直接面对舞阳，他也没有心理准备，这一瞬间对上舞阳冰冰凉的目光，顿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穷郁闷凝成刺人眸光，用力瞪了瞪轩辕。

“清舞。进书房再谈！”轩辕根本没有在意桓疏衡的眼睛，拥着舞阳转身向前走去。

舞阳不再言语，慧婕倏地撂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轩辕向前走去。

“没想到清舞妹妹伶牙俐齿，本王小瞧你了。”桓疏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手中折扇不住敲击掌心，紧随在一侧，暗暗密音责备。

舞阳不屑抬眼，只是低头看着脚下方砖与碎石铺就的花间小径。

……

“清舞，当年你如何逃出生天？”轩辕一醉扶着舞阳坐下，自己坐在了一旁。“此事非同小可。”

红衣倒了三杯茶放下，转身要退出去，轩辕一摆手，示意他留下。

舞阳乜眼看觑，皱了皱眉。

“国事与我无干，我只要所有的凶手偿命，无论是谁。”舞阳猛地抬起头，看看轩辕，又看看桓疏衡。“否则……师父说过我可以便意行事。剑走偏锋，若讨不到公平，我便以江湖方式处理恩怨。”

“清舞！秦王深陷囹圄，断无生理，不日即将处死。”轩辕淡定自若，拍着她的手安慰。“我已经具本上奏，请陛下为当年冤案平反。”

“按照当年的动作，你不该漏网。”桓疏衡一直怀疑舞阳的身份，虽然被刺几句，心里还在疑虑。

舞阳的手指一僵，轻轻自轩辕的掌握中抽了出来，端起了桌子上的茶。

一杯热茶捧在掌心，温暖不了冰凉的手指，平复不了一颗仇恨的心。

“你们想知道什么？当年我才五岁，事情突然，我也记不得什么。”

@奇@眼神一黯，整个人登时坠入了深邃里，往事突然象开了一道口子，在无边无垠暗夜里撕开一线霹雳电光，刺得她双目剧痛，指尖脚底都是麻木的。

@书@桓疏衡正要发问，轩辕摆手制止，轻轻接过舞阳手里的茶盏放在身侧桌子上，握住柔夷，眼光柔和了许多。

桓疏衡何曾看见过轩辕如此神色，瞥着遮挡严实的舞阳，犹自不信自己的眼睛。

当年那个扎着双角的女孩他虽只记得很白净，当年清舞的娘却是有名的美女。

在记忆中的舞阳若真是梳妆起来，也不过是中人之姿，而他没有发现丝毫易容的痕迹。

端起茶盏，拿起盖子推浮在上面的叶片，不再发问，只静静等着。

四个人的书房里，只有或长或短，淡淡的呼吸声，寂静的让人感觉憋闷。

舞阳捧着渐渐冷却的茶，定了定神。

“石非的娘是我乳母……”一阵恍惚，胸臆间有如燃起了野火，略整理思路，这才缓缓说道。

当年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开化的春水，瞬间涌了出来。

十四年前

三月初三。

京都柳条吐绿，桃花烂漫。

青石板的路上，行来匆匆人儿一个，后面背着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

舞阳搂着乳母，一脸的惊恐，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噙着委屈的眼泪。

“乳娘，乳娘，我们去哪里？我们回家吧，回家！我娘怎么了？”

一只冰冷的手压在她的小嘴上。

嘘！

嘘！

“别说话，别说话，二小姐。”

李氏虽在极力安慰，浑身却抖如凄风冷雨中的树叶，瑟瑟不停。

“清舞，若有人问，就说你姓杨，记住了，一定要记住？”

李氏看着舞阳扁了扁嘴想哭，还是乖巧的点点头，这才松开手。

“乳娘，我想我娘，她怎么了？”

“我们回不去了，孩子，我们回不去了。咱们家没了！”李氏泪眼婆娑，却又不敢哭，伸手抹了两把，死死抱住舞阳，急匆匆向前走去。

“乳娘，你看！”舞阳睁大惊恐的脸，伸出雪白的小手儿指向街心。“爹，我爹！”

“小祖宗！”李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舞阳的嘴，挤进了人群，闪在了角落里，娘儿两个跌坐在地。

透过围观的人群，舞阳睁大惊惧的眼睛，看着昨日还在笑宴宴的夸赞自己的父亲，一身铁镣站在囚车里。

后面一个一个，一串一串……都是自己的家人。

伸手两只小手死命去掰李氏捂嘴的手，眼泪噼里啪啦流了一脸。

“孩子，走，咱们走！”李氏抱着她不敢停留，转过小巷子，向城外奔去。

直跑的筋疲力尽，发髻散乱，这才来到了一处僻静树林。

“乳娘，我爹怎么被抓走了？还有我娘怎么了？”

舞阳被李氏放下来，不敢大声哭泣，只是拿着手绢擦泪，左看右看，吓得瑟瑟发抖，黑黢黢的树林向是张着无情的大口要吞噬过来，料峭春风刮过，树梢发出瘆人的簌簌声响。

“爹是好人！”

“我也不知道，好孩子，听乳娘的话，我带你回老家。”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乳娘！”

“乳娘也不清楚，只知道老爷是被人陷害了。石头他爹急匆匆赶来，连说出事了，让我带着惠儿先跑。乳娘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李氏抱着舞阳，泪流满面。

“石头哥和惠儿呢？”舞阳拿起手绢给李氏擦泪。

……

“先跑？跑得了么？”

树叶一响，一个身穿黑色衣衫的人自树后闪了出来。

“窝藏钦犯家眷，你这妇人是不想活了！正好给大爷我去请赏！”

舞阳微微一顿，声音啪的一声，生生折断。

往事不去想起，以为这剜心刺骨之痛已经愈合，不想陈年旧伤的痂一揭开，汩汩竟呕出脓血，便似这陈年的酒，埋在地下无人知，一旦打开，这尘封的记忆便无处不在，无处不伤。

桓疏衡斜眸看觑，只觉她的的眉尖恍惚颤了两颤，又恢复了平静。

舞阳端起凉茶，转过脸去，揭起面纱，喝了两口。

“乳娘将她的女儿与我对换，带着我跑了出来，她本意是带我回扬州老家，不想后来……后来这个黑衣人杀了我乳母，挟持我出了树林……谁知诡异的事情出现。刚出林子，这个黑衣无赖便躺在了地上。”

那个人的脸想必是带了面具的，她只记得很白，只是那个人的声音，她一生一世都忘不了，无法忘记。

素衣白衫，手持泥金扇子，在当年只有五岁的她的眼里，那个人就是在世的活佛，救苦救难的菩萨。

白衣男子救了她，便带她住在一处庄园里。每日里她依旧享受大小姐的待遇，有丫鬟有仆妇，不过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她只记得那些人都是哑巴。

她每每央求那个白衣人带她去见父亲，那个白衣人便只是笑，微笑。

不论如何，她不曾受到任何虐待，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直到有一日，那白衣人给她换上一身雪白的裙子，带她到了南山刑场。

她呆呆在场外看着，不会哭，也不会动。

父亲，哥哥，姐姐，叔叔……一个个，一个个都倒在了血泊里。

这时候这白衣人才在耳边轻飘飘说了一句：你一家都死光了，我送你去找你父亲的好友，他会收留你。

舞阳垂下头看看地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又扬起头看看屋顶……突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是凄凉的笑意。

“经过就是这样，我亲眼看见所有亲人都死在南山刑场上，也还记得桓居正一身紫色官衣，居中而坐……后来的事轩辕王爷应该知道了，白衣人并没有将我送到师傅那里，相反他约出了轩辕老王爷，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老王爷打量我许久，随后派人将我送走……直到我师傅来接我。”

舞阳依旧噙着笑看着眼前，只是眼中空无一物，已经落到了遥远遥远的从前，从前那个充满血腥的日子。

“清舞！”轩辕一醉不曾料到舞阳曾经亲眼目睹了家族惨案，此时心里的痛遏制不住，一把扯过她揽在怀中。

“清舞，你放心！”

桓疏衡端起杯子，将冰冷的茶水倒进嘴里，只觉又苦又涩。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了起来。

“等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有足够的耐心。”舞阳推开轩辕抚摸自己头发的手。“两位王爷应该明白，舞阳不是胆小之人。不见人头落地，家父冤案得雪，我断不会打开锟铻山的！当年师傅将钥匙一为四，不过是个障眼法，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打开。”

顿了顿，这才缓缓说道：“当初我千方百计要进桓王府，就是要桓居正给我一个说法。一个令我能信服的说法，我师父临终前在桓府吃了一顿便宴，结果中毒。即便桓老王爷与我家冤案无关，他可以作壁上观，但是我师父之死他却脱不了干系。”

“清舞，不要意气用事。”

“轩辕，当年家父错认了朋友，不过尔耳。”

舞阳手扶着紫檀雕花扶手，手指用力抠住，修长的手指苍白，指节发青。

“当年的事就是这些。”舞阳突然扬眉轻笑。“桓王爷还在怀疑我是谁？”

“叶……清舞妹妹。”桓疏衡吞了口吐沫，叹了口气。

“我哥哥都不在人世了。”舞阳抬头看着，脑子里一片清明。

话说到这里打住，也只能说到这里。

彼此只有利益纠葛，绝不会有什么友谊，有什么通家之好。

“清舞，天机师父留书，过目不忘，是你自小就有的。”轩辕看着舞阳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这才开口问道。

舞阳点点头。

“那个白衣人我再没有见过，想来他当时一定带了面具。”

“疏衡，父王留书提及此人，当时他用的是江湖名号。”

“经过就这些，至于后来的事，都在轩辕王爷掌控之中。”

“我……能见见你的脸么？”桓疏衡双手倒剪，站到了舞阳眼前。

舞阳微微一怔，扭头看看轩辕，没有说话。

“王爷！”突然外面脚步声匆匆传来。“二位王爷！”

莫问脚步匆匆，撩起湘妃竹帘，迈步走了进来。

峰回路转（1）

莫问抬头看见舞阳，迟疑了一下。

“莫问，说吧。”轩辕眉头一皱。

“地鬼来报，太子的辂车正往府门前来，旌旗节钺，气势宏大。”莫问瞥了舞阳一眼，才说道。

“速度挺快！莫问，备宴！”轩辕一醉的眼中溢出一抹薄冰，伸手拉起舞阳。“夫人，我带你认识认识太子殿下。”

“看来太子殿下对轩辕的内人也很感兴趣。真是谣诼生脚，闲言长翅，快的很哪！”桓疏衡弹弹衣袖。

舞阳本想拒绝出去，撩眼看见轩辕的眼色，螓首不语，随着他慢慢向外走去。

暗暗琢磨轩辕让自己去见太子的潜在含义，侧首凝睇，正好撞上桓疏衡探究的眼神，便避了过去。

桓疏衡一直在暗处观察着舞阳，只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心里说不出所思所想。

“疏衡，虽然清舞的身份对一些人已经不是 秘密，但是范围并不广，没有传到江湖上。”

“朝堂无人知道！”

“当年白衣人留下清舞，属于意外。”轩辕一醉右手托在舞阳的腰间，轻轻用了点力。“走！”

“桓王爷，冷言在沧浪亭等您示下。”

“轩辕，叶小姐，一会还要叨扰！”桓疏衡略略拱了拱手，褰袍便走。

舞阳眼皮不撩，身子也没有移动一分。

莫问，红衣一齐拱手抱拳，先行退出内院，出去布置。

空空落落的花园里只有舞阳和轩辕两人。

眼角扫视一周，不见周围有人影晃动，舞阳这才伸手去拉轩辕的手指，想从他的掌控中脱身。

轩辕一点没有放松的意思，反倒箍的更紧了。心里微微有一丝得意，舞阳在人前还是肯留三分薄面给自己。

“费这气力不嫌累？走吧，若累了我就抱你过去！”

“你放开，我有话问你！”舞阳正了脸色，索性直视着轩辕的双眸，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清舞，你还有话没说尽。”轩辕毫不客气的扶着舞阳的腰，顺势又拍了拍她。“疏衡紧张很正常，这局棋有他一份，当年的事连环布局，极其复杂。”

“我对你们这些饱食终日的王子们没有兴趣。你告诉我，石非的妻子在不在你手里？”

“不在！”

“既然不在，绝情崖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舞阳一直琢磨如何问出口，又担心惹翻了这个魔鬼，想来想去，还是直接问道：“我不过小女子一个，王爷不须这样防范。既然这局是师父布下，我自会全力配合。”

“我若不提醒欧阳九功夫远高于你，你是不是就要深入虎穴了？”轩辕的手沿着已经不盈一握的腰肢缓缓滑去。“瘦成了一把骨头。”

“我问的是燕儿在哪里！”

“我说的是欧阳九！”

舞阳的脑子轰的一声，“……你是说燕儿是被欧阳九掳走的？欧阳九他会出手？他怎么可能出手？”

“天机师父说你心慈面软，我看你是拖泥带水，白长了聪明的脑子。”

“我若聪明，不会被你困在这里，现在我已……”

舞阳抬头看看天空啾啾而过的飞鸟，眼里闪过一丝惆怅。

她本来计划跟住欧阳九，查出他紧跟自己不放的真正原因，并藉此远离轩辕的魔掌。

师父的遗命她甚至已经不想再遵从，恨不得自己就这样快意恩仇，浪迹江湖也罢。

不想跳水之前，轩辕的一句话便使自己的计划落空，受其影响，她才没有避过耶律的那一刀。

不出这魔鬼所料，欧阳九很快找到了重伤的自己，并熟练的躲过她匆忙布下的迷阵，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不用费心思了，夫人！你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轩辕微微皱眉。“本王不利用女人成事！”

“轩辕一醉，我没兴趣嫁你。血案的始作俑者是不是还有漏网的？”舞阳沉默着看着脚下。“青老都能被你说服，我不难为你；希望你也能做个君子，不要难为我。”

轩辕低头看看她光洁的额头，半天没有收回目光，坦然道：“我从来不是君子！”

呃……

舞阳语塞！

“太子已经到了门前了，不要失礼。”轩辕垂下手，展展了袖子。“天机师父说你过目不忘。走吧！”

“师父眼里的弟子总是最好，难免言过其实。”

“走，太子是专程来看叶相遗孤的，不能让他失望！”轩辕的眼中渐渐凝起一层浮冰。“季良还没有传来消息！夜里无人打扰，告诉你。”

“不要食言！”舞阳抬起手指抚了抚头发，确认没有乱发，这才随在轩辕的身侧，随着他站在了门前。

两旁黑衣轻甲卫士看见大门一开，齐展展躬身行礼，随即挺直身躯，个个英姿勃发，孔武英雄。

舞阳用余光打量，心里莫名酸楚，手早被轩辕握住。

王府门前，鼓乐细细，一派彩幢绛节，羽旄花旌。无数内侍宫娥团团簇簇，迤逦而来，花团锦簇中托着一人。

身穿织锦明纹绛紫色蛟龙出水王袍，头束金冠，腰围紫色玉带，左佩玉右带璜，一身蜀锦，在秋日暖阳下熠熠闪耀，让人睁不开双眼。

好一派江山锦绣！

好一个锦绣王侯！

轩辕长臂一展，托着舞阳的手一步步走下台阶，桓疏衡不知何时很自然的站在了轩辕的左侧。

“太子殿下！”轩辕轻轻松开舞阳的手，抱拳拱手。“王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

“上命差遣，孤也想与二位王弟叙叙，便讨了差事！”微微侧首。“这位是？”

舞阳碍于女装，早微微屈身，略福了一福，便站直了，一对暗幽幽眸子投射在太子的身上，心中一动。

“夫人，见过殿下。”

舞阳的手轻轻一抬，放在了轩辕的掌心，这才微微螓首。

“殿下金安！”

吐语如珠，温润淡然，却丝毫不缺礼数。

“太子殿下，这是我夫人！”

太子惊怔抬眸，撞见一对深邃的眼神，却只一笑便收回投射在她脸上的目光。

“怪不得王爷累日不问政事，原来筑成金屋，得想齐人之福。”

“我夫人身体羸弱，一直在别院将养，日前接来，便染疾卧床。本王心下焦躁，哪里顾得上。”轩辕伸手做了个请字，“殿下，里面请。”

“……原来如此！不知是谁家千金？”

太子撩起袍子走在中间，四个人同时向府门走去。

桓疏衡心里一翻，太子的话里挑不出毛病，温和礼貌，实质上是绵里藏针，他根本没有承认舞阳的身份，刻意忽略了轩辕的介绍，偏偏用了“金屋藏娇”这样一个暧昧字眼。

既不承认舞阳的身份，却又不少轻视之意。

“家父当年定下的亲事，出自寒门，却是端方沉静，甚合我意。”

轩辕的手轻轻捏了捏舞阳的掌心，舞阳的眼角向后瞟了瞟，垂下长睫，面纱微微颤了颤。

“哈哈，轩辕及夫人伉俪情深，让人艳羡。只是——”桓疏衡故意咋舌，趁机落阱下石。“只是贤王妃一直不肯撂下面纱，让我等一睹芳容。轩辕，这可不厚道了，我们本就是亲眷，难道见了哥哥还要规避不成？”

太子闻言，脚下也停住了，面带和善，看了看轩辕，又看了看舞阳，没有说话。

“内子身子不舒服，脸色极差，等中秋家宴上，我自会携她入宫，再会会各位亲眷。”轩辕眉头动也不动。“今日贵客登门，我也不会让夫人一并迎迓。”

桓疏衡猜不透轩辕的真正用意，面上有些不尴不尬，正要说话。

忽然，树上突然一阵瞿瞿蝉鸣，如一锅沸水热汤，汩汩翻涌，不由奇怪，抬眼望去，树密荫浓，除了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下细细碎碎的光泽，看不见这一群这翎毛虫羽在何处。

“秋日暖阳，蜩螗嘶鸣，虽承暖意，终是后日无多，徒生感叹。”轩辕仰面看着老槐，薄唇微启，淡然说道。

四个人很快坐到布置奢华的正堂之上，仆从恭谨奉上茶来。

太子四处打量一眼，古色古香的名人山水大轴居中，两侧各两条泥金古篆对联。

金丝楠木的八仙桌上，一只雕工精致的博山炉正袅袅依依吐出香烟。

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这才放下了杯子，开口问道。

“不知这位姑娘贵姓？”

“殿下，出嫁从夫，我轩辕的夫人，复姓轩辕！”轩辕将手里的杯子放下，嘴角滑出一抹笑意。

太子整顿衣衫，褰袍站直，自袖中曳出一卷黄色帛绢，笑道：

“既这样，轩辕一醉，轩辕姑娘，接旨！”

轩辕瞟了一眼，伸手拉起舞阳，微微低头，躬身静听。

轩辕家族在朝上有三不同：

上朝可佩剑，面君不须跪，车驾可直接进金安殿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轩辕历年来为国事操劳，以致中馈长虚，朕心不安。有爱女娉婷，正当摽梅之年，国色天姿，性情和顺，今招轩辕一醉为朕之婿，佳儿佳妇，举案齐眉，朕心足矣。

轩辕早年聘定之妻，今封为侧妃。——钦此”

……

整个正堂之上，静的可怖，

物与人不同，袅袅香烟自镂空花隙间喷出，自在氤氲，盈满一屋。

峰回路转（2）

轩辕面无表情地低头打量，只觉掌握中的佳人微微动了一动，偏向自己一侧的娥眉蝶翅般颤了几颤，便不再动，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波澜不惊的眼神穿透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三途，飘向了无边无际的黑。

整个人便似笼在白雾中的仙子，飘忽，遥远……

或者更像隔岸观火的不相干的看客，已经厌倦了这一场热闹。

兜头一盆雪水浇下，冰寒清冷的眸光在舞阳的头顶转了几转，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一股麻木自脚下升起，心凉似寒霜沁骨。

用力捏住舞阳的手，掌中人微微一颤，这才想起她已经被封了穴位，自己下手重了。

终是于心不忍，忙安抚地展指微微一碾，修韧指腹滑过掌心，突地停了下来，肌肤滑腻，粘嗒嗒微汗沁出。

不可置信的用指尖碾了几次，一把按住。

喜悦悄然升起，喉间微动，冰霜严寒渐渐散去，抬起两指敲了敲柔夷掌心。

“家有贤妻已经四载，何来中馈长虚一说。”轩辕面色一凛，不屑皱眉。“这恩赐臣不能领。”

“轩辕王爷，山野女子，封了侧妃已经是莫大恩赐。娉婷绝色天香，世间无二，阖朝佳丽无一能及，不知多少少年才俊羡慕你。”

太子丝毫不掩饰对舞阳的鄙夷，温和中隐隐含着一丝轻视。

“既然轩辕姑娘端方沉静，想必也是识大体的女子。是不是，轩辕姑娘！”

舞阳垂着眼帘看着眼前方寸地砖，透过模糊一团暗影，恍惚看见一对清凉眸光如钩刺，狠狠扎向自己的心脏，又生生拽出心头那一团软肉，摁进了一些生硬的东西。

迦南沉香浓郁，几乎透入脑中，无法顺畅呼吸。空气异常沉闷压抑，心跳的每一下都觉得迟疑了太久。

舞阳突然想笑，这便是堂皇的朝堂，这便是堪不破的镜花水月。

掩在轻纱下了嘴角扯动几下，终究没有笑出来。

“一醉，还不接旨！”太子眉头一皱，语气却还是谦和。

桓疏衡也不妨这圣旨下的如此之快，瞥着轩辕，再看向无动于衷的舞阳，一时竟也怔住了。

“四年前本王已经娶妻，难道陛下和太子殿下要本王做那不仁不义的薛平贵之流？”

舞阳被轩辕大力箍住，偷偷吞了几口空气，心如鼓擂，恨不得一个压制不住，一颗芳心便会飞了出去。轩辕目不斜视，只是安闲的看着舞阳，素来冷冽的眼神，只有这一刻露出些许温柔。

目光幽深，死死盯住舞阳的眼睛。

舞阳微微偏了偏头，心狠狠跳了一下，有种诡异错觉，那眼光好似三伏天里正午毒辣日头照在脸上，光芒刺眼灼烧，有睁不开眼的灼热和慑服。

四目纠缠，舞阳想要避开，却实在避不开。

只要身在是非中，她永远都将避不开，躲不去。

“轩辕！又没让你休妻，自来男子三妻四妾，有何不可。”

“本王何曾妄语，殿下请将圣旨收回，恕难从命。”轩辕移开落在舞阳脸上的目光，不以为然道。

太子缄默负手，深深看了一眼舞阳，眼中怀着一份探究的神色。

“轩辕姑娘，圣旨下，无人能抗命，还是劝劝王爷接旨，时候久了，陛下心生不快。”

“夫人！”轩辕紧紧握住舞阳的手指，眼中锋芒一掠而过，淡淡笑了笑。“为夫说过，此生只娶你一个，大丈夫一言九鼎。”

“轩辕，这怎可同日而语。违抗王命，按律当斩！”太子啪地一声，一掌击在八仙桌上，据案而起。

“公主莫不是嫁不出去？非要给我这个有妇之夫。”轩辕一拂袖子，脸登时黑了下来。

“轩辕——”桓疏衡看事态急转直下，吞了吞干唾，叹了口气，又转过头看了看舞阳。“清……轩辕姑娘，你劝劝！”

舞阳盯住足下的一方地砖，心渐渐静了下来。

抬眸盯着太子，又瞥了一眼桓疏衡，眼角眉梢挂起浅浅笑意，将手一寸寸从轩辕掌控中抽出来。

对着太子和桓疏衡略略拱手，依旧是男人之间的礼节。

“太子殿下和桓王爷既然如此热心，小女子正有一事相求。”

太子和桓王看见舞阳言语温婉安闲，面上一松。

“哦，姑娘说说看，孤为你做主！”

“轩辕王爷娶谁都与我无关，我本是蓬门孤女，身世浮萍。”舞阳漠然看着太子，“就请太子殿下做主，轩辕王爷赐小女子休书一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无瓜葛，漫说娶公主，便娶十个八个的也不为过。”

“……”太子闻言气得七窍生烟，用鼻子笑了一声。“这就是轩辕王爷的端方沉静的夫人？”

轩辕一把揪住舞阳的手，低头看看舞阳，俄顷，突然爆发一阵大笑。

“殿下，内子别的犹可，只这吃醋的小性儿本王吃不住，不过……”

“轩辕！”桓疏衡暗暗使眼色，却发现轩辕一醉根本就没当做一回事。

“轩辕一醉，你当真要抗旨不成。”太子唰地一声走了过来。“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你居然要抗旨？”

“我无意休妻！也不想再娶。”轩辕冷言答道。

“什么样的女子连一张脸都不敢露出来，是妲己捧心故作姿态，还是褒姒一笑戏了诸侯？”太子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轩辕，狐媚妖女下贱之人，怎么配得上你。”

“我轩辕的夫人不劳殿下品评。”轩辕转身喝道：“红衣，送夫人回内宅服药，任何人不得打扰，有擅自进入者 ，乱棒打死。”

“一醉！”太子的脸已经绿了。

轩辕旁若无人地低头对着舞阳耳语一句，似是嘱咐她好生服药。舞阳低头不语，

轩辕安慰地拍拍她的头，不禁意间滑过青丝，雪白面纱恍似折翼的蝴蝶轻盈盈簌簌飘落。

呵——

太子如遭雷击，瞠目结舌，愕然道：“是你？”

桓疏衡更是张圆了嘴巴，那些在心中兜兜转转千百回的话，再也不能说出口。

轩辕手一翻，接过面纱，给舞阳带上，这才示意她退下。

舞阳瞟了一眼轩辕，不再理会太子和桓疏衡，随着红衣款款向外走去。

绝世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行一动间，好似泼墨山水飘逸出尘；一嗔一颦间是工笔画间勾勒细腻的灵动风情；

眉尖轻轻一锁，好似西子捧心微叹，貂蝉望月沉吟；

秋水两弯如泓，足令杨妃含妒转身，绿珠艳羡掼镜。

肌肤细腻有如上好的羊脂玉无半点瑕疵，唇似渥丹红润，贝齿如珠洁白。

桓疏衡猛然闭了眼，心中喟叹一声。

退出正堂的瞬间，恍惚听见轩辕语气淡漠说了一句：殿下觉得我会休妻么？

里面再无声息。

“夫人，这边请！”红衣伸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红衣，叫我舞阳！”

舞阳轻咳两声，“我想在花园走走。”

“天气凉了，我去给夫人拿件披风。”

红衣笑笑，却并不离开，只是打了一个唿哨。很快一个仆人上前，红衣嘱咐几句，不过一刻，下人捧了一件蓝色披风过来。红衣轻轻接过，双手递给舞阳，笑着示意她披上，自始至终不肯离开一步距离。

“我跑不了，不须跟的如此近！”舞阳接过披风，将自己裹住，展颜浅笑。

“在下保护夫人安全。”红衣笑的如春风拂面。“不要理会太子的话。”

“红衣，叫我舞阳！”舞阳闲闲道。

“赏菊？菊园开的正好。”红衣并不接话，低声继续说道。

“好！”

舞阳伸出手来将披风裹住，忽然觉得异常疲惫。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这地方她住了一年，却还是觉得这是别人的院子，从没有过熟悉的感觉。

“王爷知道你不喜欢木槿，都砍了。”

舞阳蓦然抬头，撞上一对清澈干净的瞳仁。

“……红衣，你还真是忠心。”

“王爷于我有知遇之恩。”

舞阳点点头，不再言语，提着裙裾走入花间，满园秋色撩人，繁花馥馥。舞阳一行走，红衣一行指点花的名字。

大多时候，舞阳只是木然点头。

“舞阳，你说句话。”

“外面有长空大川，有大漠瀚海，我在想石非一定很开心……只不知道有没有命开心。”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言罢，舞阳转身向内院走去。

红衣怔了一刻，没有跟上。

细细弱弱的身影裹在淡色披风里，好似开在彼岸的一支百合，清幽而孤独。

红衣攥了攥拳，这才提足跟上。

“舞阳，王爷为了你已经……”

声音戛然而止，一对清澈眸子逼近了红衣眼前，唬了红衣一跳，突然眼前发花。

声音变得懒散，轻微。

“妻我都没兴趣，何况是妾！”

“……王爷怕你危险。”

“我当初去南山乱坟岗的时候，你一直在跟着我！究竟隐瞒了什么？”

四目相对，红衣向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唾沫，口舌有些慌乱，用力睁开眼睛，眼前人变成了两个。

舞阳仰面看着红衣渐渐麻木的眼神：“别怪我，我也是情非得已。这个金玉牢笼我住不惯！”

……

轩辕看着两人目瞪口呆犹在梦中的人，自顾自坐了下来，泯了两口茶，这才说道：“我轩辕的夫人可够绝色？”

太子和桓疏衡不可置信的看着轩辕。

“是她？”

“轩辕！她是你夫人？”

“本王已经娶妻，就请殿下转告万岁，臣有一妻足矣。”

“轩辕！”太子恢复了常色，抬手展展朝服。“你想清楚了，父皇旨意已下，金口玉言，怎么可能收回？”

“我已经对陛下解释过。”轩辕端茶在手。

“王爷，酒筵已经备在水阁！”莫问在门口轻轻问了一句。

“今日的酒就罢了，孤回去复命！”太子撩袍站起。

“送殿下！”轩辕懒懒放回茶盏，站了起来。

桓疏衡铁青着脸陪着送走太子，看着轩辕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忿忿。

“轩辕，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轩辕侧首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桓疏衡一脚踢翻了椅子，恨恨说道。“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是叶家的后人。”

“疏衡，保护她是我的事。”轩辕看着桓疏衡，淡然说道。“你现在信了？”

“不对，这里面还有蹊跷，我要见她，我还有话问她！”

“她会见你么！”轩辕端起了杯子，做出了送客的姿势。“这个蹊跷你知道应该问谁！”

诶！

桓疏衡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指了指轩辕，恨恨转身离去。

轩辕看见太子和桓疏衡相继离开，这才皱着眉头向内院走去。

“王爷！”莫问紧走两步，忧心忡忡的喊道。“事情不可能就这样了结！”

“当然不会！”轩辕看了一眼。“地鬼仍无消息？传信季良，石非必须全须全尾的活着。”

“一醉，老夫有种奇怪的感觉。”莫问犹豫一刻，这才继续说道。“我们尚未摸到网中心。”

“到了！”

勾起唇角，轩辕突然笑了。

莫问见状，心里讶然，自从舞阳出现，轩辕的脸便是融化的冰河，时不时露出几分春意来。

“夫人不是无故回来的，王爷还是实情相告……”莫问住了口，转身而去。“陛下既然下旨，王爷怎么避得过去。”

“莫问，我不能再失去她！”轩辕转身，大步向内院走去。

穿廊踱苑，走过花间小径，这才拾阶而上，两扇门无声打开。

舞阳立在门前，静静看着他。

轩辕错目之间，心里有一丝怪异，只觉眼前人笼在了虚无缥缈中。

“轩辕，我等你很久了。”

峰回路转（3）

轩辕负手站在舞阳前面，良久不语，眸光深邃，却毫不掩饰眼底的情愫。

舞阳看着那眼中的一抹得色，偏首，凝眸，语气有些飘忽。

“轩辕，我……在等你……解释。”

轩辕展臂按在舞阳肩上，不客气的将她圈在身上。“这一时三刻都等不得？怎么做大事？”

声音很轻，却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眨眼间，这个恶魔又盛气凌人。

舞阳皱眉，面色一讪，这话未免有些太伤人自尊了，轩辕的话隐隐夹着一丝轻视。

“红衣呢？”

“我想吃荣宝斋的梅子！”

哦？

“堂堂的侍卫长成了跑腿的。”

“你的人我不能支使？”舞阳轻咳了两声，从轩辕的掌箍中脱身而出。

“当然可以！只是怎么想吃这个？”

“幼时的心魔罢了。”舞阳回身走到桌前，并不理会，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坐了下来。“轩辕，你该知道，叶清舞不是那样容易糊弄的人。”

“来，我看看后背的伤口。”语中满含宠溺。

“已经没事了。”舞阳伸手挡住他的魔爪。“你打算瞒我多久。”

“我看看伤口。”轩辕置若罔闻，灵活的手指挑开了扣袢。

素手搭在了腕上，用力捏住五指。“已经愈合了，轩辕。”

“肌肉撕裂了。”轩辕反手拿开舞阳的手，继续解衣衫。

舞阳不再反抗，轻飘飘的问了一句：

“你百般隐瞒，是因为……爱我，还是担心我是谁的暗桩？”

轩辕仔细看看舞阳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固执，停了手，沉吟片时，答道：“……兼而有之。”

“现在呢？”

舞阳抬起手一一将解开的扣袢系好，一抹似笑非笑挂在唇畔，似乎无关风，无关雨，只是挂在了虚空。

“你说呢？”

轩辕伸手捏去舞阳的下巴，直盯盯看着她，嘴巴猛地扎了下来。“你是故意回来折磨我的。”声音暗哑，粗浊，温热的鼻息在白瓷一般的肌肤上游移，飘忽似三月飞花，淡淡柳絮，撩拨的人有些痒有些酥。

“你隐瞒了和他打过交道这件事，让我如何放心。”

“是……桓疏衡的毒是我下的，也去过太子府刺探。只可惜大内功夫果然了得，一不小心露出行藏，被他看见，费了好大周折这才脱身。”

舞阳并不躲避他四处乱扎的嘴，眼中闪过一抹冰寒一抹淡笑。

“我知道！”轩辕又不甘心的在脸上啄了几下，这才直起了身子。“那日你的一招漫天飞花已经暴露了身份。”

眼里的淡笑渐渐消散，往事依稀迭次奔来，舞阳的眼中渐有水色氤氲，眼神茫然而痛楚。

“轩辕一醉……若不是你绝情崖前这一句话，便是死在荒郊野外，死在欧阳九的圈套里，也不会回到你这笼子一样的轩辕府。”

舞阳突然咧嘴又笑了一下，抬起手抓住轩辕的前襟，语言有些急切，有些哀求。

“叶家真的还有人活着？是谁？”

眼角有些微凉，微痒，想来也不曾哭，还是轻轻伸手抹了一把。

“清舞！”

轩辕看着清舞的似哭似笑的脸，再也不能端着架子说话，伸手扯过纤细的身子，拥着她向内室走去。

门外不远处正一手托着梅子纸袋前行的红衣，见状急忙转身退了出去。

“是谁？我哥……还是我姐姐？”舞阳突然掩住樱唇，住了口，死命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清舞，申时末刻，必须换药。”

轩辕没有回答，动作极轻地将舞阳扶坐在床上，手插进一领向两肩一滑，浅色上襦滑落。

“……劳驾了！”

舞阳看他不答，心里明了他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勉强闭了闭眼睛，稳住心神。任由身后人微凉的手掌在后背摩挲，反正此时她一道骇人的伤疤，想来他也不至有何邪念。

“当年那个白衣人不可能是太子，那人右耳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舞阳习惯性盘膝，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恢复了常态。

“你还在跟为夫谈交易？”轩辕盯着这尺长的伤疤，蹙眉。“准备一直这样戒备着我？”

“这不是王爷要的么，总要跟王爷拿出些诚意，清舞知道王爷素来轻视女子，只是……仇是束缚，不报此生不安。”

“别动！”

轩辕拾起旁边的针砭等物，拈起一排银针刺向了后背几处大穴。

“你既想知道，告诉你也不妨，只是此人如今身份不明。叶家的确还有一人活着，不过……”轩辕沉吟一刻。“你的哥哥、姐姐们……”

“……我知道！！”哑声接过话头，舞阳眼中灼灼光亮瞬间黯淡下来。

轩辕抬起手指在鹅脂般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波澜不惊的问道：

“夫人，你回忆一下当年你家中还有什么人会漏网？”

虽然明知是奢念，此时希望破灭，肺腑还是瞬间被抽空，浑身半点气力没有。

舞阳的头深深垂下，缓缓摇摇头，“除了那个白衣人和……老王爷知道我活着，想不出还有什么人。”

“这个人熟知当年内情，知道你活着，并且一直在你附近活动，只因红衣等一直看护在你周围，他没有机会接近。”

轩辕言罢，缓缓碾动银针，舞阳后背一硬，霎时逼出了一层汗珠儿。

“疼就叫出声来。”轩辕眼不抬，继续碾动银针。

舞阳身子抖的厉害，不知是心痛，还是肉痛，后背很快被汗珠沁满，很快连成一片，淌了下来。

“我不是千金小姐。”

“绷紧的弦容易断，偶尔示弱没人嘲笑，在我面前也要硬撑？”

舞阳懒得接话茬，偏首看着自己的手心，转移的话题。她不敢再次去提，陈年过往是她最大的伤，不堪提起，一提起，便如万蚁食心，摧折心肝。

“……看手法，你是青老的弟子。”

“嗯”了一声：“还不算笨！”

“算你狠！那三个条件为你量身定做。”

舞阳哼了一声，终于明白当年青老诡异的笑，并提出了那三条苛刻条件的原因，否则自己无论如何不至于对轩辕如此忍让。

冷汗滴滴答答沿着额头，越过娥眉，顺着长睫流进了眼睛里，眼睛涩涩的有些酸。

轩辕斜了一眼，手指却没有停下来，直至碾动一遍，这才伸手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冷汗。

“青老没有说，否则我不会利用你。”

“求王爷办事，付出代价，很公平。”

“清舞，你非要如此与我划得清楚？你还什么瞒着我的？”

“没了。”

“撒谎！”

“事情已经走到今天，我撒谎没有意义，你看的如此紧，我就想杀桓居正也没有机会。如果我爹的冤案与他无关，我绝不会伤及无辜。”舞阳无声的笑了一下，不无苦涩。“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那张图就在老宅里。我千方百计要进桓王府，就是想拿回我爹的东西，我不信这伪君子的操行清白如水，若不是被你横生枝节，我的确是想杀他！”

“真的没了？”

“没了，除了你不肯实言相告的。”

银针又一次碾动，舞阳的手钳住裙边，身子抖如瑟瑟秋叶。

轩辕只是眯缝着眼睛看着难看的血红色伤疤，手里却不肯停下。

“你一个女子，知道又能如何？只要冤案平反，真凶授首，也算对岳父一个交代。”

“身为叶家人，我总要知道家父因何被冤，冤从何而起。”声音异常坚定。

“如你所愿……叶相怀据宝图，此其一；推行新政惹怒新贵，此其二；性情耿直，此其三……清舞，当初白马镇军中曾有一桩血案。七千男儿被辽远人马围困雁云山夹皮沟，全军覆没。真相却是内有皇子秦王，外有鞑虏相互勾结，叶相不知从何途径得知了真相，写了奏章准备上奏，只可惜这成了致命的证据，被反咬一口。既然全军覆没，他从何渠道得知真相，他又不肯说出消息来源。于是不等上达天听，当日便被抄家，反被太子谋逆一案牵扯进去，所有的证据最终都指向你父亲，在叶宅翻出往来信函密件，其中有许多皆是辽远大都发出来的，圣上因此震怒……这才没有给你父亲一个辩驳的机会，当庭下旨……”

轩辕看了看面目平静的舞阳，这才说道。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许多真相，只是再次听来依旧不啻天雷霹雳，耳朵里嗡嗡作响。舞阳暗暗吞了吞空气，并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仔细猜测着里面的真实性。

“我想知道幕后的推手到底是谁，当年秦王刚刚封王，绝不可能是一个人。”舞阳吸了口气，接着说道。

“桓居正既然是主理案子，与我父亲面上相交甚厚，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的真伪？这里面有漏洞！”

“舞阳，当年七千男儿血案一旦披露，军中必会哗变，结果是辽远乘隙而入，直捣中土。……对方特意做了局，只等你父亲入瓮，其目的还是你父亲手里的半张宝图。”

轩辕一直盯着舞阳的侧颜。

“不知何故，叶相至死不肯承认有这东西，陛下心里虽然半信半疑，只是天威难测。”

……当年铁马金戈，朝堂政事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舞阳蹙眉沉思，盯着眼前绣着春花秋月的锦衾出神，透过锦绣帷幄，神思飘忽出窍。

良久不语，锦绣帷幄里只有两人淡淡的呼吸声。

吟荷香烟袅袅，氤氲满屋，两个人的面目渐渐模糊。

想了许久，舞阳终于握住轩辕伸过来的手指，象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

她慢慢的说起来，她说的很慢，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停，只有这样她才能一点点厘清自己的思路。

“父亲耿介中直，清高如莲，因为这一张图被人算计，只能说是桥关落锁，技不如人。

不外乎有几种可能：那个送出这桩血案真相的人是始作俑者；二，太子被污指谋逆的幕后真凶；三，陛下想得到这份前朝宝藏，恨我父亲不肯交纳，加之不想军中哗变，一怒之下下旨诛了我一家。如果是前两种还好，若是第三种，文起帝如何会肯为我父亲洗雪冤情？”

“陛下已经答应为叶相平反，你再耐心等等……等秦王一案处理完毕后，自然会……”

“轩辕，你做的这些舞阳愧领了，文起帝无非是要这藏宝图，既然王爷肯为舞阳做这些，我不难为你。”

“我不借女人成事，自有为夫承担。”

舞阳摇头，后背的痛渐渐转成了麻木。

“这份东西本不是我叶家之物，它是我师父天机子的。父亲代人保管，怎么可能背信弃义擅自交出去。”舞阳突然苦笑出声。

“可笑的是，兜兜转转这许多年，父亲为了师傅，师傅为了父亲，到最后还是要用这个不会说话的劳什子洗雪冤案。”

“清舞，你安心在这里，我会还叶相一个清白。”

“王爷已经知道谁是真凶了？”

“是！”

“是太子？齐王？还是桓居正？抑或本就是陛下？所以你一直不肯实言相告。”

舞阳突然颓丧，说到底他们转来转去，都是一家人，打折骨头连着筋。

轩辕探出两根手指一根根将银针拔出，不时打量着依旧乌黑的银针。拿起散发着冰麝香气的药膏细细沿着伤口涂抹，又抽出一团素白细布与她慢慢包扎，就势搂在怀里，低头嗅着发香。

“舞阳，事关辽远和西戎的边防，我数十万百姓安危，只能委屈你在等等，我说过一力承担，你放心。”

“轩辕，明日去桓府，我将那半张图取出送你，只求文起帝提前昭告天下，为我父正名。”

“图是你的，留着吧！”湿热的鼻息在舞阳的耳边游离。“夫人！事情一了，我们便成亲！”

“轩辕，我是要远离这里的。”

“不行！我不信你的心里一点没有我。”

柔软的耳垂被轩辕噙住，双手合在了胸前。

“轩辕，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你便如此无礼？”

“我想确定一件事，清舞！”轩辕的嘴巴渐渐向下啃吻，渐渐埋在了颈下。“便是块石头，也该有了温度。为夫再不好，你总该给我赎罪的机会，我只要你一句话，路子方是怎么回事？”

舞阳的脸登时没了血色，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半晌，却是发不出声音。

“我在和一个死人争你？”

峰回路转（4）

胸前好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迫的她不能呼吸。这厮没有接着解释，却提起了子方。

“你……”

“第五欧阳在你身上不可谓不用心，你却正眼不曾瞧过……”轩辕碾指在舞阳的脸上蹭来蹭去。“否则我会任由他两个在你身边眉来眼去？”

舞阳斜着眼睛看着轩辕一醉，缓缓点了点头。

“是……如果子方活着，报仇之后，我一定会与他远遁江湖，远离红尘俗世。”舞阳突然笑了。那个温和的英气少年毫无征兆的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轩辕的手指突然一僵，没有料到舞阳坦然承认，一时措手不及，耳边只有舞阳依旧迟缓的声音。

“当年师父将我许配给了你，给了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他老人家以为这样我的安全便有了保证，我会平安过一辈子是他老人家最大的心事。师傅什么都算对了，独独没料到你没有善待我。”

“清舞！”一声压抑的低喝从心底掏了出来。

“后来……后来师傅临死不曾闭上眼睛，要我去京城找你，说你会回护我的安全……若不是师傅严命……我对你千般隐忍，甚至不惜以身取悦于你。实指望你为我父亲雪冤，为我叶家找一个公道。只是我究竟也是一个人，在你眼中却连一只犬都不如。绣春楼你引出了谁？我叶家的人？皇子的人，或者是慕容的人？”

眼中漾起一层水雾，斜斜透入的日光一照，闪过一丝诡异光亮。

“这世上，除了师父，只有子方对我是真的。他功夫虽一般，却愿意为我出生入死。他当年是去桓王府刺探才失去的踪迹，你本来是有能力救他的……”

眼泪终于不听话的流了下来。

“还好……”

呼之欲出的话在喉咙间转了几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心说幸亏死了，不然一剑劈了他。

“……你巴不得他死。”舞阳冷声道：“当初求你救他，你为什么不救？我已经与你有了婚约，自然不会再与别人有什么瓜葛，你为什么不救他？”

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听了这一番话，轩辕本已惨白的脸忽然多了一丝血色，不错眼珠的看着，渐渐渐渐，紧蹙眉峰一松，眼角的凌厉消失不见。

“清舞……你的心里还是有我……当初季良带人过去，晚了一步。”

舞阳黑幽幽的眼珠儿转了转，显见不相信他的话，突然浑身发软，无力的冲他摆手，身子向下歪去，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冰冻三尺不是你这小恩小惠就算了的。你出去，我累了。”

“我也累了！”轩辕一点没在意侧身躺下的舞阳，将舞阳捞在怀里。“清舞，我已经道歉了。”

“你们这些王爷不会在乎百姓生死，你且出去准备迎娶你的公主，莫忘了给我一份休书。否则，我对九泉下的师傅没办法交代。”

“想都不用想，我们重新来过。”

沉默，微笑。

一朵淡淡的花开在了唇角。

“轩辕，那三个条件，你若真能办到，我就留在你身边，否则……只怕王爷舍不得面子。”

“休要胡闹！难道你要我当众出丑。”

舞阳的胃里开始翻腾，舌尖死命抵住下颚。“你出去，这毒好霸道。”

“我只娶你一个！”轩辕拍拍舞阳的脸。“夫人。”

“吐吧！”一只痰盂递到了嘴边，眉间锁成了疙瘩，一只手轻轻敲着她的后背。“这几日不知吐了多少回。”

……

舞阳撩眼看看轩辕既嫌脏又强忍的抽搐的脸，心里尴尬，轻轻别过脸去。

“王爷素有洁癖，舞阳生受不起。”

“我既然认准了你，绝不放手。人已经过世，忘了他！”

听这语气，舞阳刚刚有一点感动的心登时又收紧，暗暗后悔当初不够用功，若是自己功夫够强，此时说什么也要先打他几掌出出胸中恶气。

“你忘了一点，你我都曾立下毒誓，我不得停妻再娶，你也不可弃夫再嫁。”轩辕耸肩，“我绝不会背弃誓言。”

舞阳心里郁闷，一把撕下系着帷幄的流苏，躺下去，不想后背一触锦衾，竟象是躺在了荆棘上，刺的后背疼痛难当，蹭的一声又坐了起来。

“去吃梅子吧！”轩辕隔着薄纱说道。“知道你急，我已经祛除了你的毒，辛苦一夜。”

舞阳不理，不睬！

勉强侧过身子，擦了擦汗。

“王爷！王爷！”外面杂沓脚步声传来。

嗯？

轩辕眉头一皱，转身走了出去。

“什么事？”

“出事了！桓王爷又来了！”红衣低声说了几句。

“走！”

轩辕撩袍子走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

梅子？

舞阳心里有事，坐不稳，躺不安，不敢问红衣要这东西，过了一刻，眼皮无论如何抬不起来，侧倚在精美的被子上，昏昏噩噩睡了过去。

“红衣！”

红衣快步走到轩辕一醉的身侧，站稳。

“任何人不得进这个院子，违者，杀！”

轩辕撂下话来，手中东西一放，不疾不徐的迈步走了出去。

“王爷！”

两个下人手里托着王冠和朝服侯在一侧。

“王爷！”莫问看着下人已经为更衣完毕，这才示意他们下去。

“秦王怎么死的？”

“自杀！”莫问有些忧心。“王爷，夫人身份的暴露，只能引来更大的追杀。”

“莫问，秦王绝不会自杀。我上朝后府里不会太平，小心伺候夫人，除了红衣，任何人不得接近她。”

“王爷！”

“说！”

“雁云山如今流寇死灰复燃，已经有十数拨小股流匪骚扰边境百姓安危。只是对手出没诡异，大军一去，便鸟兽散，抓不住影子。”

“西戎坐不住了。由着桓王爷的人马先折腾，骁骑营暂时不动。”

“几个皇子也坐不住了！”

此时车已经到了门前，轩辕不屑，踏上了马车。

莫问望着马车的背影，摇头念叨了一句：山雨欲来！

惹得旁边的侍卫好奇的看了一眼，没有发出声音。

舞阳昏昏沉沉一觉，次日终于醒了。

透过薄纱的帐子，看见晨光透过窗纱透了过来。

暗暗运气，浑身依旧酸软乏力，丹田内却不再有郁结之气，不单是落魂香，伤心蛊的毒也解了。

站起身，穿鞋下地，这才却发现银盆里已经备好了水和沤子，桌旁齐齐整整叠放着一套新衣。

舞阳向外看去，红衣一尊石佛一样坚守在门口。

舞阳想了想，挽了挽衣袖，不紧不慢的洗漱了，这才走出了里间。

“夫人，你要的梅子！”

红衣早听见了里间的动静，正在吩咐下人将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摆了一桌子，看见舞阳出来，也不询问，只是将一个小纸袋递了过来。

“王爷嘱咐，厨房备了几样细粥，你来尝尝……这是你昨日要的梅子。”

“好！”

舞阳将梅子推到一边，拿起调羹食不知味的挑了几勺粥送进嘴里，便放下了调羹。

回身拿起披风裹住自己，又接过红衣的梅子，这才向外走去。踏过门槛的一刻，舞阳又回过头来轻声唤道。

“红衣。”

“夫人！”红衣想了想，走到舞阳身边。

“叫我舞阳！”舞阳沉默的一下。“第五？第五如何？”

“他的父亲在国内遇刺，第五只得暂时回国。你放心！”红衣只一笑。

舞阳点点头，转身向外面继续走。

“舞阳不要再为难王爷，最近他因为叶相的事……已经几次惹怒陛下。”

舞阳木头一样站了一刻，又向前走去。

“秦王死了！”红衣狠狠握拳。“便宜了他。”

“秦王死了？”舞阳惊愕回头。

第一次看见红衣脸上露出这般憎恨的表情，心里纳罕，极想从他的身上找出一些答案，不想红衣很快正了脸色。

舞阳看见红衣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一时不好再说什么，也知道不能再问下去，只得默默转身捧着梅子向园中走去。

秋风起，翻起满园清凉。

秦王死了，文起帝没有下旨人就死了。如果秦王死了，父亲的冤案是不是又要延期昭告天下？

拈起一个梅子塞进嘴里，眼睛扫着纸袋的里侧，姜黄色的薄纸上淡淡几个赭色痕迹。

石非失踪，与欧阳九有关。

熟悉的暗号。

子瑛果然没有出卖她，只是石非居然又失踪了。

舞阳慢慢在园子里踱着，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眼睛扫着外面，十数个侍卫已经将这里围成了铁桶，自己身子虚弱，此刻想出府是不太可能了。

是谁非要自己的命，害的轩辕一醉防范这么严密。

此时日已西斜，天空中几片寡淡层云在秋风的推动下，缓缓移动。

舞阳看着，只觉浑身如沸，脸颊也烧了起来。

“王爷进宫了。”红衣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药服下！”

“谢谢！”

“舞阳，其实我应该谢你！”

红衣看着舞阳，轻轻摇了摇头。

呃？

一对不解的眸子对上了红衣清澈如水的眼神。

“当年戍边战死在夹皮沟的洪将军是我父亲。”红衣倒背双手，仰面望天。“他老人家与叶相是旧交。万岁爷如果肯为叶相平反，就会为七千将士一并雪冤。”

七千男儿惨死在夹皮沟？

舞阳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轩辕一醉今日说的话。

“洪毂大将军？”

“是！”

怪不得文起帝迟迟不肯昭告宇内为自己一家雪冤，竟有这样的巧合，难道是怕遇难家属纠集旧事不放，在朝堂上引发大的动荡?

“舞阳，王爷这样做也是担心你出事，你不要在难为他。王爷少遇大劫，致使后来厌恶女子，如今为了夫人已经放下了架子，现在无人不知王爷为你不惜得罪圣驾！”

“不要提他！”

“咳！当日王爷是为了逼出对手……王爷的毒一直在等你来解，你还看不出你在王爷心里的位置么！”

“我没兴趣……”

舞阳猛地掐住自己的虎口，压制不住胃内的翻腾。想来不过喝了几口白粥，吃了几枚梅子，胃里发空，此时又发作起来，连忙蹲下身子搜肠刮肚的呕了起来，恨不得将胆汁都吐了出去。

红衣看着不敢伸手帮忙，连忙转身进去端着茶盘出来。舞阳接过茶盏漱口，歉意的笑笑。

“王爷说，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嗯？

“什么人喧哗？”

外面杂沓脚步声传来，红衣一怔，低声喝问。

“启禀统领，外面公主车驾已经到了门口！”

“公主？”

红衣的眼珠子几乎要爆了出来，使劲眨了眨，这才归位。不无忧虑的看着舞阳，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夫人！”

“这些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皇亲国戚。”舞阳一脸厌恶，裹住披风向寝房走去。

“只怕她不见到你，不死心！”

“那就不死心好了！”舞阳冷淡淡继续走，突然扭过头来。“红衣，我突然想吃得月楼的桃酥。”

动荡（一）

“舞阳……王爷担心你的安全！”红衣面色一白，有些左右为难。“我安排人去买！”

“趁着王爷不在，我想出去散散心，这里太闷。王爷不是吩咐你照顾我么。”

驻足，回眸，漠视了亭台水榭，也漠视了奇葩古树，眼中只有一道白粉墙壁。

红衣看着舞阳毫不掩饰失望的脸，心中突然不忍，却又找不出什么托词。从前习惯她冲锋陷阵，生杀予夺，自是将她看成了肩可挑日月的天地男儿。

后来虽是知道她的女子，却不能改变第一印象，向来将她视作飒飒英姿的江湖儿女，绝无矫柔造作。

如今突然化成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他自觉舞阳倏地一下子变得遥远了，与他有了距离。

那个少女不怀春，那个少年不萌动。便是他铁血男儿，不曾沦陷过温柔乡里，此时见了端方温雅的绝色佳人不能不“我见犹怜！”

“舞阳，王爷……王爷虽然霸道，却也是因为担心出事。如今不仅仅是江湖上频频有人失踪，更有甚者，边关上已经有十余大将被暗杀。而且……江湖上针对你，散发了必杀令，王爷不得不请你回府。”

红衣看着舞阳压低了声音，好言安慰。

“看样子有人请了高手，还真是高看了舞阳。”舞阳裹住披风坐在了水榭的栏杆上。“单单一个公主是做不到的。”

“王爷绝不是要禁足你，只是为了安全考虑。”

“我不会走，此次绝不会破坏王爷的部署。” 舞阳笑了一下，嘴角微微颤抖。“我知道上次的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跑了慕容……那个地宫里出现的陌生人是慕容！”

“你能理解王爷就好！”

“我不需要理解。”慧婕悄然落下，手轻轻滑过腹部，垂放在两侧“事到如今，还能怎样。”

“王爷很紧张你！”

“那又如何？……中秋要到了！”一声淡淡的叹息，自齿间滑落。“我想去见一个人，不见心里不安。”

“……舞阳！”

看着舞阳的眸子里渐渐溢起一丝迷离，红衣有些慌乱，只觉心跳的也不太均匀，嘴巴动了几动，极想让她打消出府的念头，不想说出来的却是：

“舞阳……你……非要出去？”

“你躲得过公主？”

舞阳扬起脸，反问一句，一抹淡笑笼在雾里！

“好！”红衣狠狠一握拳，生怕自己改了主意。“趁我没改主意，你去换衣衫，我带你走地下通道，正好躲了娉婷公主，属下……也不愿意见她。只有两个时辰，万一王爷回府，我就真担待不起了。”

“你……放心！我从不害人！”

舞阳点头，转身回了房，是不是真的控制了红衣，此刻她没有十分把握。

不过方才他已经看到自己大吐大呕，想必已经误解，即便没有真的受控也会心有顾忌。

她急需知道石非的下落，子瑛的密信让她不敢懈怠，如今她将半分地图给了石非，只为了将来制衡轩辕一醉。

舞阳打开衣柜，看见自己的包裹已然都在。急忙翻出一套青色男装，换上，又翻出一张姜黄的面具敷在脸上。

想了想，终究提笔写了几个字，举起了，吹干墨迹，这才放在了枕下！

红衣立在门口等候，门打开的瞬间，红衣犹豫了一下，也不再多问，两人很快消失在了地道里。

两人很快从一座小院里钻了出来。

不过走了几条街，舞阳登时觉察出不同，街还是从前的街，路还是从前的路，铺子还是从前的铺子？只是空气中隐隐笼着一股紧张的空气。

虽然人来人往依旧，表面上看没什么不同，街上巡查的兵丁却已经四人一对，两人一双，在街上走过走去，明显增加了人数。

“今夜宵禁。”

舞阳不语，只是点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走路。红衣默不作声的看着舞阳的脚下，步履轻盈，脚下无声。不由暗暗点头，不过一个早上，她的内力便已经恢复大半。

啊——

声嘶力竭的一声哭喊突然从右侧的一处宅子里传出来，大白天的哭声格外瘆人。

舞阳激灵一下，只觉后背毛骨悚然。

“救人呐……”

黑漆大门突然打开，里面乱纷纷跑出了几个布衣葛袍的人，三步两步，一个个醉酒一般，踉踉跄跄踏向台阶，纷纷倒在了地上，拼死抠向自己的喉咙。

“好像是碎碎念！”舞阳惊愕扭头，脸唰地变作雪白。

“去看看！”

红衣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手腕，两人一纵身跃到了倒地的人的面前，俯身检查。

“落槿香！碎碎念！”舞阳伸出两指横在了一个下人的鼻翼前。“红衣，他们只是个平常人家！”

“是，夫人，对方下手了！”

红衣翻看几个仆人的脸和脖颈，眼睛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簇簇燃起一团火焰。

“怎么办？”

街上的闲人听见这里的动静，早围拢了过来，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却吓得不敢吱声。

“舞阳！”红衣歪着身子凑到舞阳身边。“你在辨认一下，是这两种毒？”

“红衣，不会只发生这一起的！”舞阳突然警醒，倒吸了一口冷气，嘴唇抿成一线。“红衣，快！我们走！”

“

人群哗啦一声分开，冲进来几个大兵。看见地上的死尸，再看看正蹲在地上检查的红衣。互相交换眼神，便待上前。

“你！马上派人去大理寺！”红衣手一指带兵的校尉。“快！”

“你！你谁呀！”一个新兵看见红衣气势颇大，身子向后缩，不甘心的问了一句。

“还不快去！”

红衣不屑的哼了一声，手腕一翻，袖口处的织锦纹路在日光照耀下，闪了一闪。

几个军士吓得唯唯后退。早有一老兵，转身向大理寺快步跑去。

舞阳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一阵阵抽紧，利落转身，向长安街奔去。红衣见状，急忙撇下兵丁，追了过去。

“红衣，快！我担心……”

“你放心，子瑛他们绝不会有事。”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快！”

“让开，让开，让开！”大批兵丁再次跑过。

又一批看热闹的人象苍蝇一样嗡嗡而来。哗的一声冲开了红衣舞阳二人，细微一声，一张纸条塞进了红衣的手里。

脚下一顿，红衣站稳了身子。

一个如松的身影立在了红衣面前！

赤色的脸膛象极了关公！

舞阳稳稳站直了身子，扭过头来，目光掠过眼前人。虽然他带着面具，虽然他换了一身士子的布衣，她依然知道——

那个人是他！

是给自己伤口下毒的欧阳九！

红衣盯着眼前人，并没有显出好奇，只是眸光凝成霜剑冰刀，看向欧阳九。

“能让红衣离开轩辕府去保护的，只有舞阳！”

欧阳九偏首想去看，终究心里发虚，一阵秋风刮过，卷起袍摆秋叶般飞舞，恍惚他有些站立不稳，身子晃了一晃。

“二位，我奉命请二位做客！”

“欧阳， 你别忘了，这里是京城，！”

“舞阳，红衣。若请不动二位大驾，城里人会有更多无辜！”

“你敢！”红衣身子一晃，站到了舞阳身前。

舞阳似笑非笑，看着欧阳九，象是极认真的打量一个陌生人，片刻后这才点了点头。

“红衣，我们……跟他走！”

“舞阳！我负责你的安全。”

“一城百姓，我们赌不起……舞阳正想看看能让欧阳九俯首帖耳的人是谁。”嗤笑一声，舞阳一步步踏上了迎候在一侧的马车。

欧阳九面上一白，满是纠结与痛苦的表情，苦笑一声，伸手冲红衣做了一个请字。

动荡（二）

轩辕一醉斜觑着眼睛看看秦王的尸首不置一词，只是越来越深沉的眸光让大理寺几个主理官员胆战心惊。

“王爷！”

“说！”

“秦王面色如常，近身内侍当时尖叫着出来，龙侍卫长急忙进来观看……”大理寺卿干巴巴说了几句，偷偷擦了擦汗。

“内侍和龙侍卫长呢？”轩辕转身走了出来。

两个人早被架了过来，伏在地上，内侍几乎摊成了一团，而龙侍卫长倒还跪的笔直。

“秦王死前是什么表情？”轩辕一醉瞥过已经烂泥一样的内侍，眼睛扫向龙侍卫。

“属下听见小公公一声惊叫，连忙带人进来，当时别无异常。”龙侍卫出身行伍，胆色自是不凡，勉强压制自己的不安，低声回答。“属下当时看见小公公指着秦王殿下直哆嗦，急忙走近勘验，发现秦王当时……当时是一脸的惊诧！”

龙侍卫长想了想，很肯定的说。

轩辕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秦王府在第一时间戒严，再没有发现外出者。”桓疏衡一身紫色王服，阴沉着脸站到了轩辕一醉的身边，对着轩辕耳语了几句。“齐王府已经严密控制了。”

“走！”轩辕一醉对桓疏衡的出现没有流露出一丝讶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转身向外走去，迎面正好遇上匆匆赶来的地鬼。

“王爷！”一身青衣的地鬼头目拱手见礼，语气恭谨，行为硬朗，带着行伍特有的整肃。“王爷，城南已经出现多起投毒案，多是商贾平民。”

轩辕一醉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京城内已经有流言散步，巡防署抓了几个散布流言的。”大理寺丞看着轩辕的脸，小心翼翼回道。

“搜查秦王府后宅！看看少了谁？”

嗒嗒脚步声乱纷纷，一队人马早冲进了后宅，却见冷言冷雨早押了两个侍女走了过来。

“王爷，让他跑了!”

桓疏衡斜眼看觑，大理寺卿早紫涨了面皮，一副惊愕再惊愕的模样。

“跑不了，有人等着他呢！”

“去街上看看。”轩辕转身，不紧不慢的向府门外走去。

“王爷，二位王爷！”一个肥胖的身子擦着汗一路小跑着赶了上来，汗珠在日光照耀下折射着诡异的光泽。

“王公公！”

两个挺拔的身子同时站住了。

“轩辕王爷，桓王爷，陛下宣二位王爷觐见！”王公公尖着嗓子在门外喊了起来。

轩辕点头，乜斜着眼睛注视着王公公的迫切眼神并不说话。

王公公看着自己的好意如微雨落平湖，竟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涟漪，心里一急，想起旧主，恨不得上去揪住他，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捏着袍子紧走了两步，却看见轩辕已经不疾不徐的自他身边走过，眼睛根本无视他，王公公不敢再追上去，恨恨握了握拳，又松开了。

两人先后上了骅骝豪车，苏绣山水图案车帘撂下，两人这才对视。

“轩辕，你小心！拒绝公主这事，陛下十分震怒！”桓疏衡一手执扇子不紧不慢的敲打着自己的右手心，一边低声提醒。“便是有免死牌，陛下奈何你不得，日子不会好过。”

“公主进府，将鸡犬不宁，以清舞的性子，宁会玉碎也不会瓦全。”轩辕一醉透过。“我知道你的意思，本王没兴趣娶三妻四妾，一个足矣。”

“七日后，我将率大军出京。”桓疏衡欲言又止。“走之前，我要单独见见舞阳。”

“声势要大。”轩辕看了一眼。“她没兴趣见你。”

“她居然给我下毒！”桓疏衡不满的瞪了一眼。

轩辕上下打量几眼，脚步顿了一顿。

一抹含糊笑意勾在嘴角，宛似一抹淡云挂在天际，无关风无关雨无关世事的停在那儿。

“恢复的不错。幸好她没想毒死你！”

桓疏衡恨恨“切”了一声。“我有别的事……”

“你娶了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已经太多了！”

“……那是因为父王以为她已经不再了。”

“……我娶的是天机子的弟子。”

“已经是你的夫人了……我只是想与她和解。”

“……”

桓疏衡与轩辕二人并肩走进南书房，躬身见礼后站到了一侧。

文起帝坐在书案后，看着下面侍立的两人，只是以手指轻轻叩击桌案，神情略有些疲惫，双目微微有些发肿。

君臣三人或坐或站，均是一语不发，两边侍立的宫人偷眼看着，吓得几乎不敢呼吸。

良久沉默，文起帝终于以目示意，一旁伺候的王公公急忙摆手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秦王死了。”文起帝身子靠在椅背上，桌案下的手不住的颤抖。“他死了？”

“是，中了寒毒！”

“死了？死了！朕的又一个儿子！”

文起帝突然一口气闷在心里，眼前一黑，半天喘不过气来，等到眼前终于能看见东西，透过薄雾般迷离烛火，恍惚觉得轩辕的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心中骤起挹怒，哆嗦着手指指着眼前这张俊美无极又不带一丝表情的脸！

“轩辕一醉，桓疏衡！秦王虽然性情乖张，又做了有谋逆之事。只是……只是他毕竟是朕的儿子……朕的臣子……如何处置他是朕的家事……是朕的国事。假他以敌手，朕的颜面何在，国之颜面何在？”

“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吐出一个字，便住了口。

“你们两个果然是哼哈二将啊！”文起帝突然一掌击在桌上。“朕隐忍了这么多年，你们查到了什么？宫中的内奸什么时候除尽，难道眼看着朕的儿子一个个……”

“陛下！”

“你——边关除敌未尽，雁云战火又起！如今荆国那边流寇也钻出来了，前方将士居然连个影子都抓不到，你这个兵部就是这样给朕看护疆土？”

啪地一声，几封奏章撇在了桓疏衡脚下。

桓疏衡面一黑，弯腰拾起奏章扣在手里，却并没有打开。

“臣知罪！”

“臣……知罪！”轩辕一醉嘴里说着，面上带着不以为然。

贴在隔扇上偷听的王公公，吓得脸一白，一缩身子，弓着腰走到了一边。嘴里嘟囔两句，赶走了一旁伺候的宫人，自己又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凑到了窗子前。

“知罪？你们翅膀硬了，朕的旨意都可以违背了。”

“臣不敢！”

文起帝听了二人言不由衷的话，陡然起身，眼前一花，这才觉得浑身酸软，遂又坐了下去，微微哼了一声。

眼睛扫过桌案上的奏章，只觉疲惫。

桓疏衡和轩辕站在中间不动，心里琢磨文起帝的想法。

“疏衡，你先下去！”

“遵旨，臣先告退！”疏衡冲着轩辕使个眼色，恭谨回道。

文起帝挥了挥手。桓疏衡一个人先退了下去，临走之前，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如今只剩你我君臣二人，你从来不是遮掩的人。”

“陛下，臣请陛下下旨通告天下，为故叶相正名。”

“你——”

“你——查出朕的两个儿子都在算计朕，居然还瞒着朕养了一个罪臣孤女在家里，当朕老了，糊涂了？一年前天机子的弟子进了府，朕就知道了。”

“……陛下在微臣身边也埋了暗桩！”轩辕一醉身子微微一躬。

“暗桩？朕是警告你，不要仗着朕的偏爱就这样狂放。那个舞阳是谁，你当朕不知？不愧是天机子的徒弟，连朕的兄弟都敢下毒要挟，你以为朕不知道？”

“家父保下的人，臣刻不敢忘。母亲离世的一幕，臣更不会忘。”

“你……你说什么？”

文起帝一个恍惚，总觉着轩辕的双眸寒似两簇雪亮刀锋，那清冷的眸光竟如当年的那人一样，心里不禁有了一丝怯意，黑幽幽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犹豫半晌，这才说道：

“不要拿你父王的话来搪塞朕。朕既然已经下旨，娉婷你想娶也得娶，不想娶也得娶，朕意已决，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轩辕不语，不点头，也不摇头。

书房的空气渐渐胶着，仿佛无数纠结在一处的网，将两人纠葛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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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阳坐在车厢里，噙着一丝淡笑看着欧阳九，目光里携着一分探究，一分了然。

欧阳对着那黝黑眸子，只觉心里发慌，心脏漏跳了一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听在自己耳中都觉得有几分虚假和不自然。“舞阳，你还好吗？”

“很好！你没有下死手！”舞阳笑着，淡淡的声音象是从遥远的天际传了过来。

欧阳九看着舞阳惨黄的面具，最后只是干巴巴的笑了笑。

“舞阳，受那一刀，居然还能防范，果然好功夫！”

“和欧阳一比，差的太远。”舞阳笑笑。

“舞阳，红衣，我……我……”

“我们知道你有难处，不过……欧阳向来坦诚君子，屡次放舞阳生路，此次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百姓？”

动荡（三）

欧阳九看着两人目光犀利，下意识向车厢后壁靠了一靠。

“成大事，何妨不拘小节。”

“我只关心什么人能让欧阳九敢与王爷为敌？”红衣看看舞阳，又扫了一眼欧阳九。

“王爷念在欧寄的面上，屡次给你机会。我反复告诫你不要以为王爷对欧阳寻许诺会保你一世，你便会安然无恙。”红衣鄙夷的翘起唇角。“伤害无辜，就这一条，我红衣就不会容你。”

欧阳斜目看去，只觉红衣的瞳仁中有两丛刀锋剑影，刺的浑身皮紧。

眸子闪过一丝不自在，脸上的肉皮抽搐几下，终将脸偏向一侧。

“红衣，识实物者为俊杰！趋利避害人之本性。”

“本性？”舞阳嗤地一声冷笑。“你的本性就是这杀害无辜百姓？”

“舞阳……哦……叶姑娘，虽然轩辕王爷可以掌握乾坤，可以指点江山，总有他无法办到的。只要你肯打开玄铁矿，解开里面悬密……”

舞阳笑了起来。“婴儿说梦。”

欧阳九探出一翻，一枚拇指大的翠绿色药丸碾碎抛在了车外。

“我知道二位以为王爷布置严谨，可是你忘了一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红衣和舞阳眼皮不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一阵山风卷起了轿帘，携着淡淡草香扑进了车厢里，舞阳轻轻嗅着，眼神一点点的深邃下去，原来已经进了了山！

偏首看了一眼红衣，这才淡淡笑道。

“红衣，王爷常说我心软，他日必为所累，我犹自不信……如今不幸为他言中。”

“有王爷运筹帷幄，夫人放心。”

“……我突然不放心了……”舞阳猛地扭头直视着欧阳九。“燕儿和石非在哪里？你办事向来反复思量，轻易不肯出手，若不是你自信有把握，绝不会行今日之事。”

“叶姑娘，到了你便知道了，他们很好……请！”

马车“嘎吱”一声停住。

欧阳身子一抟，率先跃下了马车。趁着这空当，红衣与舞阳互相递个眼色，先后跃下了马车。

红衣身子稍稍一偏，占了先，挺拔如楠的身躯横在了舞阳的前面，自然而然将舞阳挡在了身后，恪尽职守。

“红衣，我不会对舞阳出手。”

“红衣，他既能光天化日相邀，自然不会做些下三滥的动作！”

舞阳笑着伸手扯了一把红衣，左脚褰袍挪了半步，与红衣比肩而立。二人同时微眯了眼睛，慢慢抬头，仰视着隐在苍翠之中的飞檐重山 ，亭台楼阁，目光移过飞檐宝顶，望向南山。

灰蒙蒙一带远山横亘连绵，好似苍龙摆尾，自西向东没入空濛。虽不及雁云山山势陡峭，壁立万仞，却也别有幽深。

只是周边树丛中隐隐有无限杀机，虽然寂寂山道之上只有三人踽踽而行，周遭的阴冷杀气越来越浓郁。

山风乍起，窸窸窣窣无数枯叶如蝶般飘落，堆在了舞阳脚下。对着斑斓秋景，舞阳凝睇不语，情不自禁的打个寒噤。又一阵山风掠过，灌了一身冰冷，彻骨的寒意自心底升起，此时便在怀里抱一个红泥火炉，也温暖不过来了。

“红衣！我有话想单独跟舞阳说……”欧阳九双手抱拳，好言道。

“除非我死！”红衣双手抱在胸前，咧嘴笑了。

“我担保，没人敢动舞阳一根汗毛。”

红衣“咯”地笑了一声，恍似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舞阳听了这话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动了动，勾起了一个弯弯的弧度。

“欧阳九，我……不信你！”红衣笑过后，一本正经的说。“夫人的安危在红衣手上，若不是我家夫人执意要见故人，我不会让我家夫人涉险。”

“舞阳，你一直没信过我？”

舞阳走了两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欧阳，你一直在确认我的身份，四方镇你的故意试探，白马镇你的故意示好，再到你能从耶律掌下逃生……我提示了你很多次，你一直不肯实言相告。”

舞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一字一顿，大义凛然。

“舞阳纵有家恨，纵有个人恩怨，到底是天朝子民！！你以为我会为了家仇便和外虏合作么？”

“……”

冷意，随着舞阳渐渐加重的语气在欧阳体内一点点扩散，一点点加深，待她说完，欧阳终于断了念想。

眼前的人笼在澹澹薄雾之中，恍似触手可及，又似远在海角天涯。

他与她之间分明远隔了天堑鸿沟，不是隔了只一个红衣而已！

“好！”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掌声传来！

三人同时回身！

一个身着灰色襕袍的中年人自树后转了出来，两手犹自鼓掌。

“说的好！果然像天机老儿培养出来的徒弟，说个话都堂堂皇皇，一番微言大义忠君爱国的模样！丫头，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

这中年人身量并不甚高大，清癯脸庞，两道细长眉毛，一对狭长细眼，颔下一部修剪整齐的黑须。

只那一对眯着的细眼投射过来的目光，在舞阳红衣身上一转，两个人同时挺了挺脊背。

风突然停了!

天地洪荒，乾坤轮转。

舞阳再也听不见其他的声音，耳边只有这中年人的声音，虽然声音略有沙哑，她还是听的出来。

十几年前这个声音一直徘徊在她的耳畔，不能忘，不敢忘……

“台上那个穿紫袍的王爷杀了你全家，杀了你全家……你看丫头……你爹的头就这样被人碾在脚下，碾在那个穿紫袍的桓王爷的脚下！”

舞阳的心狠狠一疼，砰砰乱跳。有种不可抑止的忧伤，好像这深秋来不及降下的一点清霜，虽不过是一点两点，却延伸到了整个季节，弥漫了一颗忽上忽下的心。

他终于出现了，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出现了！

岁月荏苒，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眼底浮出水色波光，舞阳低下头去，凝视着脚下沙沙作响的落叶。三两片残叶被风潲到了靴子上，折了两折，跌下了尘埃。

江湖，人心，人心，江湖！

人生真是一个不可捉摸的泥淖！

“恩公……我找了您几年了！”

“孺子可教也！”

中年人朗声大笑！

“谢前辈当年救命之恩！”啪的袍子一甩，舞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跪拜之礼，飒飒落落，一副江湖姿态。

“我请姑娘叙叙旧，姑娘可赏脸哪！”白衣人低头看看，突然咧嘴一笑。

“恩人发话，舞阳怎会不从！”舞阳的眼角余光扫过红衣，只见红衣的惊讶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失望。

“欧寄！”红衣看着白衣人，嘴里挤出了三个字。

“呵呵，既然到了这里，总要喝杯水酒！阿九，吩咐人备宴！”

“是！爹！”欧阳九躬身施礼，恭谨地向后倒退两步，这才打了三声悠长唿哨。

“舞阳驽钝，竟不知道欧阳九是恩公之子，多有冒犯了！”舞阳再次拱手，十分抱歉的对着欧阳九微笑。

不笑还好，这一笑欧阳九只觉毛骨悚然，那双黑幽幽眸子里，不动声色地染上一抹凛冽。

……

“恩公，如果舞阳没有猜错，耶律寒天想必才是这里的主人！”

舞阳移开目光，转到了欧寄脸上，语气中不无调侃。

“果然聪明！”遥遥一声破空而来。

……

“莫管家！”一个青衣侍卫伏在地上查探了半晌。“夫人和红衣统领应该就是从这个十字路口消失的。”

“海青海红，你们看清了。”

“是，夫人与红衣，一穿青，一穿红，上了一辆四匹红色马拉的车，四匹马体型短小，蹄印却与汗血马相近，车厢采用金丝楠木所制，轿帘是紫红锦绣。”

“辽远追风马！”莫问略一思忖，问道。“方向？”

“南山！”

“好！你们跟上去几个？”

“除我们四个在这里迎候管家，都已经上去了。”

“海青，拿着这个，送信！”

“是！”

海青结果玉坠，转身而去。

“莫问！”

銮铃清脆，一匹紫骝宝马停在莫问面前。宝马不甘心的扭动长鬃，不住打着响鼻。

桓疏衡一身宝蓝色劲装，手挽缰绳，坐在烂银打就的鞍韂之上。

“桓王爷？！”莫问急忙拱手。“我家王爷没有同来？”

“他还在宫中。”桓疏衡伸手制止了他的继续询问。“听我指挥，城外已经调集三千士卒，走！”

莫问也不客气，飞身上了一匹马，信手一鞭，跟上了桓疏衡。

“桓王爷，我家夫人与红衣已经深入。”莫问不无担忧。“一旦大军出动，夫人能否安然撤出来？”

“你放心，本王会将舞阳全须全尾的还给轩辕！”

桓疏衡回手一鞭，宝马四蹄扬开，奋鬣奔驰。

几十匹宝马紧随其后，托着桓疏衡向北飞奔。

官道上，落叶纷纷，飞沙弥漫，惊扰的路边三三两两行人，纷纷躲避。不少人惊恐的望着，不知所谓的看着远去的背影，暗暗猜测着来因，去果。

孽子贰心（一）

“轩辕一醉！”娉婷将拦阻的王公公推在一旁，提着宫裙迈步进了御书房，气冲冲站到了轩辕面前。

轩辕低头看看，眉峰微微挑了挑。

文起帝看着擅自闯进御书房的女儿，脸色阴沉了下来。

……

娉婷前一日在宫中，偷听了太子哥哥和父皇的对话，直气得花容变色，杏眼喷火。依仗父皇的宠爱，从来都是她予取予求，连宫中的皇后和几个正得宠的妃子都不敢给她一丝一毫的脸色。

只要她看上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正当以为只要父皇下了圣旨，轩辕定不敢违逆旨意。她有把握只要嫁到轩辕府，就凭她这张绝色的脸，不出几日，定会赢得轩辕的心。从此琴瑟在御，从此岁月静好。

千不料，万不料，这冷心冷面的轩辕居然根本没有当一回事，半分情面不讲。依旧是一口回绝，根本将她这个比天上明月还要尊贵的公主视作了脚下的尘泥。

她想不出是什么样的糟糠之妻能让他如此痴心，专心，而又如此无视自己。

她恼了，她怒了，她气的要疯了。

在自己的宫里，她象疯了一样撕扯自己最得意的独凤衣，引得众宫人吓得伏地颤抖，大气儿不敢出。

……

最后还是贴身侍女铃儿上前的几句话拨开了压在她心头的乌云。

都是那个女人，都是那个所谓的糟糠原配妻，才害的她受这些侮辱。

她再也不想忍了，不能再忍了。

她起了绝早，化了一个最美丽的妆容。就是想再见识见识轩辕府那个舞阳，那个不男不女其貌不扬的舞阳，让她跪伏在自己脚下，让她好好看看自己的模样，让她知难而退。

她是准备当众羞辱这个人的！

谁知道……她气势十足，一腔怒火化作重拳出击，却打在了棉花上，半点没有反弹的力道。

她闯进了轩辕府，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舞阳，一张丹书铁卷镶嵌在内宅的影壁上。

饶是她胆大，也不能再闯。

这皇祖爷爷的手书就是父皇也需三思。

娉婷虽然自小娇纵，行事不管不顾，只是面对这个也不能不顾虑。

对着莫问那貌似恭谨却又不咸不淡的笑，娉婷冷哼一声，转身上了辂车。

原本还想留下那个贱民性命的想法，已经烟消云散，她此时要自己去问一个结果。

……

如今回来总算遇到了他，总算看见这个带给她羞辱的人。

女孩家的矜持，公主身份的高贵，她全然不顾了。

甩开宫女的手，娉婷猛地推开门，一步步走到轩辕面前，恨恨望着他。

一众侍从宫女看见公主推开御书房的门，连忙纷纷后退，敛眉、垂首、噤声。

轩辕只见娉婷公主身着一身锦绣，头上金翠堆盈，颈前璎珞缤纷。莲足轻动，叮叮脆响，眉间微微动了动。

“公主！”轩辕微微点头，身子一动不动。

“轩辕一醉，你！”娉婷脱口而出，看着轩辕一醉，紧咬着下唇，眸中氤氲起一层水光。“你……你……”

“呃，公主殿下！”轩辕一醉再次点了点头，偏首看向文起帝。“陛下，臣妻染病在床，臣先告退！”

“轩辕一醉，你……”娉婷伸手去捉轩辕的朝服。“本宫……本宫就让你如此讨厌？”

“娉婷，不得胡闹！”文起帝怫然作色……面子上已经挂不住。

“父皇，儿臣不问明白，寝食难安！”娉婷盈盈拜倒，两行珠泪滑落。

“娉婷妹妹，家有祖训，只娶一妻。恕本王拂了公主好意。”轩辕的眸子似两泓深井幽暗，语气平淡，却还是温言安抚了一句。

“你……你……”

娉婷本是想见了轩辕，先怒骂一顿他不识好歹的话，发泄满腔的怒火。谁知这一物降一物，见了轩辕一醉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放到哪里合适，甚至不敢高声。

干巴巴只会连说“你你”两个字，便委屈的袖出丝帕拭泪，良久方低声嗫嚅道：“本宫也不是不容人的人。”

“娉婷，轩辕家有祖训，正妻不得下堂！”文起帝看着女儿堆满珠泪的粉脸，心里一疼。“你先回去……”

“我……不……”

轩辕借陈年旧事才胁迫文起帝准备下诏为叶相一家平反，此时正在奏报秦王一事，偏生娉婷不管不顾的闯入，打断了两人。

文起帝一阵心里烦躁，“王瑾！”

王公公在外听见，听出万岁爷的声音有异，急忙一招手，小太监忙递过了茶盘，王瑾冲着下面一摆手，自己托起了茶盘，向书房走去。

“王瑾！”

王瑾一怔，急忙躬身。

太子桓疏瑀头戴王冠，一身明黄色衮龙袍，站在了王瑾面前。

“太子殿下！”

“给孤吧！”

居高临下看了王瑾一眼，轻声道。

“这……”王瑾沉吟一下，这才将托盘递到了太子手中。

“王瑾，奉茶！”文起帝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门嘎吱一声响，太子托着茶盘走了进来。

“太子！”文起帝一怔，旋即颔首微笑。“你来的正好！”

“儿臣给父皇请安！”

太子将托盘放下，斟了一盅茶递到放到文起帝面前，这才后退几步，正衣冠，抖袍服，大礼参拜。

“免了！”

太子笑着站了起来，又倒了两杯茶分别放到轩辕和娉婷的面前，这才侍立在了皇上的一侧。

“轩辕，娉婷，想是你们二人也渴了。”

“谢王爷！不敢！” 黑沉沉的瞳仁中闪过一缕不自在，轩辕旋即躬身垂目，答道。

娉婷抿着嘴，此时不敢再多说话。

“太子，你先将娉婷送回去。”文起帝端起茶盏饮了半杯，胸臆间的烦闷消失，这才说道。

“儿臣遵旨！”

娉婷还想再说什么，被太子伸手一扯，二人再次拜倒，告辞出去。

娉婷虽然性子刁蛮，却是对太子有些惧怕。随着太子默默前行，穿过暗香浮动的御花园，兄妹二人一同向她的寝宫走去。

宫人们远远跟随，不敢靠近。

“太子哥哥！”娉婷终究觉得委屈，眼圈又红了。

“娉婷，这种冷心冷面的人有什么好？人若隆冬里的寒枝，冰可彻骨。”

“我……我就是……放不下。”

“娉婷，父皇最近虚火上炎，常有眩晕症候，你不可犯了小性儿，惹父皇生气。”

“我……我就是想不通，因何我堂堂天朝公主倒抵不上一个其貌不扬的乡野村姑。”

娉婷恨恨甩袖，一对眸子闪着仇恨的光芒。

太子低首看觑，暗暗摇头，轻轻加了一句。

“这个乡野村姑……舞阳并不在乎轩辕一醉。”

“什么？”

娉婷险些蹦了起来，连她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都得不到的轩辕，居然有人并不在意？

“这是真的？”

“你真的想要得到轩辕？”太子又看了一眼。

“我只是 不甘心！我只要他跪下我求我，然后——”

太子冷眼看觑，娉婷一脸愤愤，心里暗暗冷笑，越是如此说，心里便越是放不下。

“娉婷，你派人刺杀那个村姑的事孤都知道。”

“太子……哥哥！”娉婷眼前一黑，脸唰的变作雪白。

“娉婷，若不是哥哥在父皇面前替你遮挡，你偷偷调动三十青羽卫的事早就会东窗事发。这件事是你二哥还是三哥替你做的？”

“我……”樱唇动了几动，讪讪红了脸，却一句话说不出。

“这个叫舞阳的人死不得。她手里掌握着一份地图，而且只有她才能打开宝藏。”

太子伸手拍拍她的肩，顺势搂着她走进御花园的赏翠亭里。

这才温和的说道：“父皇当年便想要这份宝藏补充国库，你若杀了这个人，父皇岂会饶你。”

“太子哥哥——我不知道——”

“你一个女子当然不知道，只是暗中鼓动你的人可是心里清楚，傻妹妹！”太子声音渐低。“父皇再宠你，事关国家大事，怎会由着你胡闹。一旦宝藏有失，鼓动你的人向后一躲，你如何自处？”

娉婷想起当日自己犹豫时，二哥暗中鼓动自己 的神色，心里渐渐忐忑。

“在白马镇，我无意中撞见轩辕与那个舞阳亲热，还以为他有断袖之癖……后来二哥告诉我这个舞阳是轩辕的内宠，我一时气不过……便求二哥去除了这个舞阳……”

娉婷顿了顿，继续说道：

“本来是想逼走舞阳，让她离轩辕远一点。我没想杀她！”

“果然是齐王做的好事！”太子阴阴的笑了起来。

娉婷第一次听见太子哥哥如此的笑，只觉头发都竖了起来，骇然失色。

“太子哥哥！”

“轩辕制住舞阳，你以为他是真心要拿到宝藏为父皇分忧么？”太子的身子压了下来，一股迫人的压力逼近娉婷。“他是和你那个二哥联合起来，想要暗害父皇！”

啊？

这怎么可能？

一道霹雳闪过，娉婷几乎昏倒。

孽子贰心（二）

娉婷睁大惊骇的眼睛，身子晃了两晃，葱白一般的手指死死捏着裙边。

“太子……哥哥！”

看着娉婷被吓得七魂出窍，太子桓疏瑀负手站起，仰面看着天上的一行雁字，一对狭长眸子眯得只剩一道缝隙，脸上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焦虑。

“孤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殿下，不……不可能！”娉婷一急，结结巴巴分辨道。“二哥是父皇儿子，最得父皇信任，自然不可能；轩辕一家又是几世老臣，父皇如此信任他，怎么会呢？”

“生于宫中，长于妇人之手，说的就是你，怎么可能知道外面人心险恶。”

娉婷自幼为父皇宠爱，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也自心安理得。对姊妹兄弟们常呼来喝去，却唯独对看似生性懦弱的太子却有种说不出的敬畏与疏离，那是天生的对君王的一种敬畏。

此时见哥哥一脸诡异的严肃，不似寻常温和，而且他方才说的话实在让人惊骇惊惧恐惧了，心里硬生生翻出恐惧，瞧着无人跟过来，便凑到哥哥跟前低声道：“太子哥哥是不是……”

娉婷飞快的低下头去，头上金灿灿的步摇晃的眼前发花，有些低声下气道。“……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太子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一副痛心的模样。“孤与你虽非一母所出，你总是母后抚养成人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嫡亲的皇妹，而你偏偏一心惦记他。”

“殿下哥哥！”

“那个舞阳几年前曾经潜入东宫，后被暗卫击伤，当时救走她的就是轩辕府的人。若不是轩辕一醉指使，何人敢暗中行刺孤。”

“舞阳？就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娉婷扬起娇媚的瓜子脸，一脸的不信。

“孤认出来了，罪臣孤女，胆大妄为如斯，而轩辕却百般为其开脱，将其留在府中，不是为了宝藏又为何来？此等女子，送去三司拷问，不用几套大刑，她会拿出宝图不成？”

“一定是她故意嫁祸轩辕，想离间。”娉婷听见太子的语气不是十分坚决，急急辩解。“舞阳在雁云山能救我出来，功夫自然不低，又留在轩辕府不肯离去……狐媚惑主也是有的。”

太子沉吟半晌，心说女人一旦陷进情爱，便是耳聋目盲的痴颠。

娉婷看着太子一副忧心忡忡又犹豫不决的模样，心里知道太子哥哥并不是有了真凭实据，只是怀疑而已。

她心性简单，没有深想平素话少的太子怎么会突然

“轩辕与齐王哥哥只是私交不错，绝不会背叛父皇，他可是父皇依仗的重臣。”

太子用鼻子笑了一声，低首望着娉婷。

娉婷从不曾见过太子这等眼神，联想起他方才的话，心里七上八下的跳了起来。几个兄弟姊妹中，她与齐王最是亲近，自齐王被囚，她也曾私下里流露出求父皇宽恕的想法，不想不等话头引过去，父皇当时就冷了脸子，吓得她立时收起不实的念头。

虽然被自幼娇纵，事关生死大事，明哲保身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如今看着向来温和的太子脸色冷的好似冻僵的冰，心里既发憷，又怀疑。

“齐王是不是让你给父皇献过什么东西？你细想想——从白马镇返回京城之后。”太子谆谆诱导，声音温和。

“只是一些当地的特产，元枣蜜汁茶。”娉婷想了又想，这才回道。

当日回京，齐王确实说过她没有一星半点礼物敬献父皇，面子上也不好看，遂送她些当地蜜制的清茶，她试了试，果然别有一番滋味，这才进献了父皇。

这又有什么关系？

娉婷被太子的话弄的云里雾里，不知道如何说，只是眨着两只清凌凌的眼睛。

“荒凉之地，何处来的栀子蜜炼制香茶？妄图弑君弑父，其心当诛！”

……娉婷颖慧，此时略一联想，便猜出了太子隐去的话意，后背一层冷汗沁出。

两排贝齿咯噔噔不住打着寒颤。

齐王谋逆的事，在宫里虽是禁忌，她却也听得三言两语风声，如果这由她代献的茶里有毒……不想则已，如此再细细一联想，冷汗又吓得俱无。

……

过了良久，太子这才直起了身子，说道：

“如今，孤也保不得齐王。至于轩辕……即便无心，难保齐王无意拉拢，借机利用。齐王如今被囚在府里，就是最好的明证。”

“齐王，怎么会？”

“唉……若得父皇安康，孤宁肯让贤与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急？”

“太子哥哥！……这……这与轩辕有何关系。”

真是女生外向——太子淡笑。

“娉婷，你便如此死心塌地的要轩辕一醉不曾？”

“大哥……我……我不信他会谋逆！”

“孤也不愿意相信！”

“大哥，是不是父皇已经怀疑他？”

“他迟迟不肯拿出父皇要的宝图，又不肯将舞阳交出来，便是明证！父皇一直想若他肯娶你，便可以洗刷他的嫌疑……”太子叹了一声，欲言又止。

“殿下，他一直掌握国家鼎器，若要谋逆，无须等到今日。说他和齐王哥哥一起谋逆，又有何证据，总是那起小人在恶语中伤。”

……

“也罢，你是父皇的心尖子，既然你非他不可，大哥给你指条路。”太子看着娉婷满怀希冀的脸，喟然叹息一声，俯下身去，在娉婷耳边耳语几句，手里的一包东西塞进了她的袖中。

“大哥……他真的会对我一心一意？”

太子心底暗暗摇头，当初耶律寒天给娉婷下的“牵缘一线”，药效竟如此明显。

“你放心……此物只是种相思，只要他当着你的面饮下，从此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入他的眼！而且可以洗去他的嫌疑！”

“……好！”娉婷捏紧衣袖，就势攥拳施了个礼。

“去吧……孤去看看卧病的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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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胆子的确够大……我果然没有看你错你，从前的抗命不归到屡屡违抗轩辕，天机老人的弟子果然不用反响。”

风声一响，一个青色的影子站到了舞阳和红衣面前。

秋叶挂着疾风卷了舞阳一身，冷冽杀气霎时将她罩在其中。舞阳与红衣均是岿然不动，狂风刮过，袍子下摆迎风而起，发出簌簌响声。

“当年雁云山我敢下手偷袭你，何况这帝都制下的南山别院呢？”

舞阳噗的一声吹落一片落在眼前的碎屑，挑眉一笑，暗幽幽的眸光绞在耶律寒天的独臂上，流露出一丝不屑又加了三分怜悯。

“如今尔成了独臂人，何足惧哉！当初欧阳九居然眼睁睁看着你这个主子被砍……啧啧！”

暗沉双眸转过欧寄落到了欧阳九身上。“欧阳，当时轩辕一醉已经毒发，若你及时出手，轩辕必会毙命在你的七星鞭下，那战事便不是今日了……耶律也不会变成没用的残废。”

“你——这个家奴！”

耶律寒天心底是怒火被别有深意的舞阳三言两语挑拨，脸上瞬间黑了下来。

红衣从不曾见过舞阳这等阴阳怪气的说话，此刻只觉好笑，眉眼间早已经舒展开来，只差呵呵笑出声来。

一旁的欧寄面上有一丝僵硬，讪讪望着耶律，又瞪了一眼欧阳九。

“舞阳从来不是轩辕的奴才，我只是冒用了一张奴才的脸而已。”舞阳一手拿着乌木的扇子敲打着另一只手，带了一副看戏的闲适与轻松。

欧阳斜眸望去，心里咯噔一声。清冷的日光下，舞阳站的笔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酷。

——那个人原来他从来就不曾了解过。

“欧叔父，现在您可以明言当年旧事了？”

那对淡淡的眸子里，不动声色的染上了一抹冷洌。

“今日让你如愿以偿。”耶律寒天，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欧阳九，率先进了正堂。

欧阳九伸手对舞阳和红衣做了个请的姿势，面上不无尴尬。

红衣一把扯着舞阳的袖子，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里面观望。天一直阴着，没有日光的照耀，正堂内黑黢黢的看不大清楚。

舞阳手一晃，再一扭头，落日欧阳眼帘的便又是那张只能称得上清秀的脸皮，不由楞了一下。

嗓子有些发干，暗暗吐了两口气，还是觉得胸前憋闷。

舞阳伸手捏起袍子，对红衣浅浅笑道：“阵势已经做足，我们焉能不入？”

两人用目光示意，红衣的眉头皱了皱，后面的人没有跟上的迹象。红衣沉了沉心，这才与舞阳比肩而进。

“轩辕一醉的手下果然都是人物。”坐在暗影里的耶律寒天和欧寄交换了一个眼神。

“坐！”

欧寄伸手示意。

舞阳与红衣俱不客气，泰然坐下。

“你笃定轩辕一醉可以保护得了你？”

“呵呵……我笃定我可以保护自己！”唇角微翘，舞阳落落大方，现出江湖儿女本色。

“一个柔弱千金小姐，变成今日模样，还真是可惜！”

“欧先生，现在您可以知无不言了？”舞阳抬起双手做了个拱手的姿势。“欧家本是江南望族，簪缨世家，居然勾结外虏，做一国罪人。”

“……我是隐宗的护法！”欧寄面色僵硬。“文起帝那个老儿，早就当诛！”

舞阳心内暗惊，却浅浅一笑。

“欧先生，您想杀文起帝与我并无关系。”

舞阳端起茶盏，瞧着盈盈碧汤托着几片舒展摇曳的叶片，拿起杯盖轻轻推着茶叶，并不喝。

“你们千方百计引我前来不仅仅是为了一张图吧，二位确定我在此轩辕就会派出全部影卫相营救么？”

“聪明人！”欧寄和耶律寒天同时抚掌大笑。

“可惜不能为我所用！”耶律寒天瞟了一眼。

“你们与文起帝有仇，直接杀他就是。欧先生，你总算与我父亲还有些交情，为何将我全家赶尽杀绝？”

“家母死在你父亲的手里，搭上你全家还不应该么？”耶律寒天冷冷看着，自牙缝挤出几个字！

什么？

舞阳面上一黯！

“可怜死了还这样愚忠，文起帝早就知道你父亲是冤枉的……”

欧寄淡淡加了一句。

孽子贰心（三）

“啪”的一声，窗棂重重击打在窗框上。

忽地一声大风骤起，在外廊往复逡巡，呼呼风中夹裹着尖锐的哨音。

倏忽来，倏忽去，就在以为这阵旋风已经过去的时候，又传来哗哗一阵树叶的乱响。

舞阳凝神听着，手握着扇子，下意识击打着左手。

耶律母亲死于自己父亲手里？这事于她虽有意外。她迫切想知道的是文起帝为什么非要致自己一家于死地，而那个太子明明是未来继位之君，为何还要谋逆。

难道轩辕真的查错了？

“舞阳……哦……是叶姑娘，怎么不关心这事？”耶律寒天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微笑。

“我在等耶律宗主坦言相告。”舞阳向后一倚，选择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妨听听故事。不过我提醒耶律宗主，不要以为你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谁是猫谁是鼠还不一定。若不是我想来，就凭一个欧阳九还要挟不了我。”

“你以为轩辕就靠得住？桓疏衡靠的住？”

耶律寒天“哈”的笑了一声。

“轩辕一醉自命不凡，他以为撒下天罗地网……当年你助他解了这阴阳合欢散，害得本尊重新布局。不过今日本尊既然敢来……就已经布置停当。”耶律寒天眯着眼睛笑的意味深长。

舞阳听他挑破当年事，隔着面具的的脸灼了一下，微微哼了一声。

耶律的眼睛直直盯住舞阳，自以为掌控了话语主动权。

“既然你坏了本尊的好事，我怎么能不成全你。和你爹一样，愚蠢的家伙。”

“无耻！”

“叶姑娘，轩辕一醉只能娶公主，他只能娶她，不知道你这丞相千金做何感想。”

“耶律寒天，你不过是一只躲在暗处不敢见人的老鼠，一辈子见不得光明。”舞阳徐徐打开折扇，欣赏着上面的墨字，眼中含着一丝不屑。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

“轩辕一醉娶谁与我何干，又与阁下何干？”舞阳展开折扇，又缓缓阖上。“倒是耶律宗主，据江湖传闻，痴心妄想得到公主，如今这手也断了，想必更无念想，岂不心胆俱碎。”

啪的一声 折扇敲在椅子背上。“不必绕弯子了，本门主没有兴趣听你们啰嗦。我只消知道，是不是你们害的我一家就够了。欧先生，既做了怎么不敢说……”

欧寄一直端着茶杯看着舞阳，听了这话放下茶盏。

“你父亲和老轩辕二十年前联手扫荡了快意门，逼得快意门远走塞北。”

两耳嗡嗡轰鸣，一块大石砸向了胸口，快意门，辽远隐宗居然是快意门的余孽？

想起师父多年来搜罗的有关朝堂和江湖的那些典籍，秘密文档。典籍函秩中一星半点提及父亲参与平乱的东西，师父也不曾提起，耶律寒天也只说他母亲死于父亲之手。

快意门系二十年前横行江湖的邪教，真正幕后是文起帝的嫡亲哥哥——宋王，意图谋夺皇位。只知道棋逢敌手，两派势力殊死搏杀。

朝堂上剑拔弩张，江湖上血流漂杵。文起帝无法找到漏洞，一直处于下风，直到老轩辕明确表示站到帝位一方，事情才发生了微妙逆转。文起帝遂一方面设计将宋王骗进京城诛杀，紧接着又派重兵诛灭快意门。

“欧先生，这话骗骗三岁稚童尚可！”舞阳依旧敲着扇子。

欧寄捋着自己的胡须，看了一眼耶律，自他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眼神，这才一字一顿说道。

“不到黄河心不死，今日让你明白。”欧寄突然用里抻了一下自己的胡须，极力坐直身躯。

“文起帝生性如豺，不知何故对你父亲一直是又恨又惧。那半年你父亲一直极其忐忑压抑，言语中流露出归隐的念头，也是因为这个。老夫劝你父亲为宋王效忠，原以为会很艰难，不想耿介愚忠的他只思虑了三天便答应下来。正当我以为找到志同道合之士的时候，谁料想这是你父亲与桓居正布的局。你父亲一方面假意应承，并私下里与宋王密件往来，日久宋王爷便放松了警惕，真的信了你父亲。”

好似寒冬腊月里的寒枝，啪的生生折断了，欧寄一脸的懊悔和愤恨。

“不是我引荐你父亲，宋王爷也不会失败。你那个伪君子的父亲自以为拿到了谋逆证据，竟然没有和桓居正一起出现在皇宫，而是一个人找文起帝告密……可惜……你父亲太蠢，文起帝狐性狼心，怎么会轻易信他。文起帝借你父亲的名义邀请来了宋王爷，将他诛杀，而后就卸磨杀驴，紧接着就以搜到你父亲谋反的证据为由，灭了你叶氏一门。”

欧寄的脸上突然焕发出一股奇异仇恨的光芒，目光雪亮如刀想要将眼前人一刀一刀凌迟，怒色勃发，笑容隐含恶毒之意，语速渐急，恍惚面前坐着的不是舞阳，而是叶之信，是那个逼使他们功亏于溃再无翻身机会的仇家。

舞阳再也不能与欧寄对视，她只觉心底空空荡荡的，仿佛没有了跳动的痕迹。只能看着欧寄的嘴巴不住的开阖，吐出狠绝言辞，期间夹杂着丝丝淬炼过的狠毒与残酷。

不知道的时候，有一股复仇的怪异力量支撑，让人心无旁骛，格外的强大，迫切的想了解真相，等到真的了解真相，一身的气力也便用尽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虽然父亲不是欧寄口中的伪君子，但是他却说出了一个事实，父亲是被文起帝因为另外一个不能为人知的理由借机除去的。

在这黄钟大吕唱和海清河晏，四海昇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康庄大道之时，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一家真的是冤死的，冤死到没有葬身之地。

“你报不了仇！”冷梅倒下的时候讥笑着说……

“你杀不了仇人！”知节在暗室里冷酷着说……

“叶相太过正直，一心为了陛下……逆风执炬，引来的可不烧手之患，是熊熊大火啊……他知道了太多了，他知道的太多了……”桓居正凄凉无望的声音。

整个正堂突然寂寂无声，静极了，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舞阳的嘴角抽搐几下，半晌不知所以的笑了一下。

“这么说，我的仇人不仅仅是你们，还有文起帝？”

“听闻你很聪明！”

“欧寄，你以为你这一套编纂的严密的说辞就能骗得了舞阳么？”

红衣突然朗声说道，这洪亮的声音击破了一屋子的沉寂。

舞阳精神一震，心跳恢复了，五指合并抠向手心，刺痛让她清醒。

“言辞缜密，谁又能证明你的话呢？欧寄！”舞阳淡淡道。

“如今文起帝已经是我家尊主的囊中之物，我又何必隐瞒。”

经历了人世浮沉，沧桑巨变，她是不想杀人，只是最终，却由不得不去杀人。舞阳再次展开折扇，一利一害，两个字象凌空而射出的长剑，透胸而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暗暗呼出胸中一口郁闷之气，舞阳这才嗅出空气中的一丝怪异香气。原来他真的下毒了，一道亮光折入脑中，舞阳直直看着耶律，眸中浮起寒冰之色。

“耶律寒天，你不是辽远人，你是宋王的后人！”

“哼！”耶律寒天阴冷一笑。

“欧寄想拉我父亲入局，也不过是为了我父亲手里的东西。狼子野心！”

“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怪只怪你父亲愚蠢！一心忠君爱国，还死守着半张图不肯撒手！”

“为了一己之私，除了我一家，你们居然葬送七千男儿性命……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江山？真是夏虫语冰痴人说梦。”

“快了……”耶律寒天冷冷笑着。

“迟迟不肯直接动手，却刻意挑起边关战事，心虚吧。”舞阳转向欧寄，从容不迫道。

“若你们如此自信，又找我做什么……要地图？”

“宝藏是什么你清楚，这是他文起帝的龙脉图，交出来，本尊留你一命。”

“就因为这个龙脉，你们迟迟不敢对文起帝下手，害死我师父还不死心，连我师叔都被你们害死？”舞阳的眼睛冷冷扫过一遍，尤其是看向欧阳九的时候，眼里明显多了一些仇视。

“舞阳，我早该查出你与轩辕串通好，你与他演了那么久的戏，居然敢戏耍本尊！够了……本尊没有耐心看戏了，把龙脉图交出来，我饶你性命。”耶律寒天一拳砸在了扶手上。

“玉珏已经在你手里，欧阳九不是已经进去了，龙脉就在瀑布下，阴人不可进，既然相信术数，这点浅显的道理你不知道么？我去了只会逆转天道，更大的可能是惊醒龙脉中的龙气，那只怕你们更担心。”舞阳突然张嘴笑了。

“胡……说！”

耶律一怔，声音明显迟疑起来。

“舞阳……叶姑娘，你听我一句劝，将剩下那半张图拿出来吧。”欧阳九一脸的不忍，低声劝道。

“半张？”舞阳一怔，猛抬头死死盯着欧阳九。“……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石非已经将那半张拿出来了！”欧阳九浑身不自在。

哗啦一声，几个持刀黑衣人推出两个人，

一个石非，一个燕儿！

“师兄！”舞阳眯着眼睛看着石非，突然苦笑一声。

狭路相逢(上)

让舞阳惊愕的不是石非的出场，两个人并没有被刀架脖项。

……就这样被拥了出来。

随在燕儿旁边的是一脸浅笑的薇落。

她惊愕的是燕儿的表情……虽是大腹便便却带着毫不掩饰功成名就的表情。

这片刻的惊愕顿时收纳进了耶律寒天的眼底，成竹在胸的笑了。

欧阳九和父亲看着面带凄凉的舞阳，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

对方同时进入了看戏状态，甚至是迫不及待了。

薇落，燕儿任谁都没有说话，那一份得意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舞阳干干的张着嘴，喉咙很干，有无数火苗想要蹿出来，憔悴了心力，溃散了斗志。不是为了保护石非，她何至于走到今日！

燕儿快言快语，脸上根本藏不住一点心事，和石非颇多相似，无论如何想不出这居然是埋藏最深的细作，她忽视了。她只猜出了薇落，却没有想到肯为石非生子的燕儿。

过了许久，这才咽了咽干唾，哑声说道：

“嫂夫人，不要装了。”舞阳长长呼了一口气。“枉我如此费心来救，却原来劳燕西东，本属天性，嫂夫人埋的深哪，舞阳佩服！”

燕儿看看耶律，垂首不语。

“舞阳，此处危险，你他娘地快走！”石非的脸憋成紫色，一脸的愧疚。

煮熟的鸭子嘴硬，虽然嗓门挺大，却明显嘴唇发青，底气不够。显然穴位已经被制，毒已经蔓延到了五脏六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有气无力的绵软。

“石非，我嘱咐过你，切不可相信欧阳九和微落，你的心里就只有老婆——忘了兄弟么！”舞阳一脸的沉痛，毫不客气的叱道。

“舞阳，大哥对不起你！”石非眼中带着无穷的懊悔。“那东西被他们骗去了。”

“石非，我嘱咐过你不见到我不可出示此图。此物一日不出现在这世上，你我就是安全的，谁都不会动我们叶家人。既已经出现，你我便是刀锯下的三牲，任人宰割，你什么时候能用用脑子，我还要怎么为你着想？”

舞阳颓然坐在椅上，眼睛盯着石非恨恨握拳。

只有苦笑，再苦笑，这世上还能信谁？

红衣几度伸手欲捉舞阳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敢放肆，毕竟这是自家的主母啊！

“舞阳，不要担心。王爷自有胜算夺回东西！”

“此物与舞阳没有关系了。”

红衣微微一愣，舞阳眼中那份谨慎的疏离明显含着拒绝的意味。

“舞阳，石头对不起你！”石非黑着脸，干干的张嘴没了底气。

“老鼠肚子里搁不下二两油，见了女人就白痴。舞阳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他娘的连嘴都管不住！”红衣再也不忍观看，气的一脚踢碎了座椅，手指着石非怒骂。

“我！”石非想不到红衣会骂他，登时噎住！

“那是她的命，你个蠢货！”红衣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了他。“王爷都不曾逼她！”

舞阳手臂一抬，制止了红衣。

“……天不佑我！”

“耶律寒天，不是你费尽心机想要谋取的真金白银，看见龙脉图失望？”

“我要的就是龙脉！”耶律寒天突然仰天大笑，只笑的人发根竖起，后背发凉。

“本尊要毁了文起老儿的龙脉之心，让他断子绝孙。”

“你挖了他祖坟都与我无干，你既然已经知道位置，应该明白阴人根本进不去。”舞阳语速适中，不快不慢，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携着一份自信的笃定。

“舞阳，本尊可以放过你！”耶律寒天冷眼看着已经在意志上摧毁了舞阳，心里喜悦，声音冰冷。

“只要你交出剩余半张龙脉地图和第四块玉珏，将玉珏合一的秘密说出来。本尊制下绝不会有人追杀你们，若你们能逃过文起帝的追杀，那是你的造化。”

“你会失望的！”

舞阳暗暗扣住自己的掌心，这才噙着笑褰袍站起，低头检视身上，确信没有褶皱，这才面向欧寄，坦然前进了两步。

“欧先生！”舞阳的笑好似落入平湖的一点微雨，淡到了极致。“你知道十几年前，为什么我父亲没有将宝图奉上君主？”

“舞阳！”欧寄看着舞阳已经恢复了笃定的神色，心生诡异。

“你什么意思？”

在场的人脸均有了不同的变化，除了红衣。

“若有整张图，当年师父会不拿出来换我一家性命么？”说着转头看向欧阳九。“欧阳九，第四块玉珏何处，你很清楚……我把秘密告诉了你，东西给了第五，很公平！

欧阳九看见舞阳又近两步，急忙横着向前走了一步，将父亲挡在身后。

“舞阳，在下——上命驱使。”

“舞阳只是在想欧阳兄谦谦君子，到底口中有几句实话？有没有说过真话？”

“舞阳！”声音粗哑，压抑。

“我倒是应该感谢你，屡次放过我。”

舞阳斜着眼睛看向欧阳，挑眉淡笑，无限的讥讽。

“若不是轩辕一醉有命，舞阳早废了你！”

话一出口，舞阳蓦然转身面向耶律寒天。

“先放了石非！”舞阳负手站定，不再移步，眸子中却异常坚定。“我告诉宗主如何进去。”

耶律寒天蹙眉看着，良久吐出两字：“本尊不杀女人，但是骗我者除外。”

耶律上一眼，下一眼看着，手一抬做了个手势。黑衣人不敢怠慢，急忙奉命一推，石非受力站立不稳，腾腾连走了几步。

红衣早迎上几步，一把揪住他。

“石非的命在本尊手里，你应该知道。”

舞阳确认石非在红衣掌控下，这才淡然开口。

“舞阳，不可，三思啊！”红衣一手扶住石非，愕然道。“舞阳，你要想想将来，陛下不会放过你！王爷他……”

“陛下从来没想放过我们叶家！”

舞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箭在弦上，只可惜你我都是弦上的箭，不是执弓的手。”

“耶律寒天，事以至此，舞阳无须隐瞒，第四块玉珏在奇巧阁主第五剑手里，拿不到那玉珏，谁也启动不了入口机关，唯有玉珏合一。每月十五日，午时正阳光充沛之时，绝情水瀑洞内三尺处，日光透玉而过，在白玉壁上会有异像，苍龙点睛处就是入口。女子在内是无效的，舞阳三年前就试验过。相传洞内机关重重，遗失的半张图不过是指明机关消息处，早就毁了。我师叔木道人依据前半张图研究出来的图在湖州被盗，虽不是真迹，也还有些价值，你可要去找慕容氏。”

舞阳笑的越发淡了。

冬日饮寒冰，雪夜渡断桥……都无法形容她的心情。

拼命追求的有些就是办不到的，她现在理解轩辕一醉因何反复让她等，再等，再等……最终等不来真正的公道……

“我父亲一世忠君，为了桓家江山永固，及时焚毁了图，只是文起帝不信……至于耶律宗主信与不信，与我无关。”

“原来在第五手里！”

“庙小妖风大，今日倒是群雄聚会了！”

“这鸠烟对你居然无效，过然还有些道行。”

“耶律寒天，你现在功力大损。”舞阳突然手一翻，身形一侧，天绝索擎在手中，眼睛直视着欧寄。“除了石非，舞阳今日还有一事，领教领教欧先生父子的功夫。”

“你有这本事？”耶律阴测测一笑。“在你的援军到来之前，这里会变成一座死山！”

“轩辕一醉肯让我自由行动，你们说呢？欧寄，你当初留着我无非是要试探我师父，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说话间，红衣早听出外面的杂乱声，袖出一物抛了出去，一道火红烟雾伴着尖锐哨音升腾。

在安静的室内，剑戟相加的声音格外刺耳。脚步凌乱杂沓，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

“舞阳，你照顾石非，将老贼交与我，王爷到了！”红衣精神一震，朗声喊道。

“我今天要领教领教欧家的星鞭！”舞阳没有回应，身形一转，早奔着欧寄过去。

舞阳手中天绝索如游龙鼓浪，巨蟒寻山，早迎上了欧阳九的软鞭。

“留下舞阳石非，杀了红衣。”

耶律手一挥，与欧寄二人同时转身向后走去。

“欧阳，你不是他儿子吧！”舞阳一招游龙细浪，天绝索缠住欧阳的鞭，笑道。

欧阳脸一青，又一白，神色变换，惊、怒、哀、怨皆一闪而过。手上也不禁迟疑了。

似乎感觉到心底有个空洞的地方慢慢扩大，逐渐吞噬了胸膛，脸色变得苍白，意识有些迷乱。

“阿九，还不拿下她。”欧寄怒喝。“毒烟没有作用！”

只可惜欧寄的话还是迟了一步，高手对决，哪容他迟疑，更何况舞阳的功夫本在他之上。

抓住欧阳的迟疑，舞阳突然袖出一物抛向欧阳九。

她本就擅长偷袭，袖出的又是一把软骨散，欧阳九再要屏住呼吸已经不及，片刻间形势大变。

欧阳九身子一软，被舞阳擒个正着，此时哪里顾得上看顾红衣和石非，眼看着墙上暗门要关，一把揪住欧阳，身子一抟，带着欧阳跃了进去。

“不要进去！”

“舞阳！”

几个男人的声音迭次响起，夹着无数的惊慌。

“子瑛，快！找机关！”

红衣大惊失色，长剑出手，唰唰几剑，劈倒一片。薇落手持峨嵋刺被红衣的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胆战心惊，下意识向后躲着。

“红衣，桓王爷的三千铁骑被困在半山的机关里，现在损失大半，无论如何走不出来！”

“什么机关？”

“看不出来！”

“舞阳呢？”桓疏衡一身轻甲，大步迈了进来。

“进机关了！”

“她去破解机关了！我们撤出去！”

桓疏衡声音不高，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味道，那种俯瞰众生的王者之气化成迫人的寒意瞬间压下。

“王爷，不成，万一我家夫人有闪失！”

“机关已经启动，这里马上变成屠宰场！快——”桓疏衡的眉头鼓起，怒喝道。

狭路相逢（中）

“红衣，别伤我夫人！”石非看着红衣已经杀红了眼，拎着剑朝着有些臃肿的燕儿扑过去，不由大吼一声。

“别伤她，她也是不得已。”

说话间人扑了过来，抓住红衣的手腕。“她有我的孩子了，别杀她，让她走吧。”

“滚一边去！”红衣一掌将他推开。“要害死你的婆娘有什么用？我替你了结她。”

“红衣，放了她，放了她！”石非看见红衣急了眼，再不是春风拂面的温润少年，一身杀气腾腾凶神恶煞的模样，嘴巴干干的张了张，噎住。

“石非，你不要管我。”燕儿颤着声音，双手自然垂下护住肚子。

“燕儿！”

石非听着熟悉的声音，再一看燕儿失魂落魄，浑身发颤，两只环眼胶着在她的肚子上，脑子一热，热血逆流而上，几乎一身的血液都倒灌在了脖子以上，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跌撞着合身扑了过去，横在了燕儿前面。

“红衣，不要杀她，要杀就杀老子！”

这一瞬间，整个屋子突然静了。

红衣死死盯住石非的脸，这才确信眼前人是他和舞阳拼死要来救护的。向来春风春雨般阳光的脸早变了颜色。这一秒都有一个时辰那么久，红衣的眼神愈加阴冷，突然飞起一脚踢在石非的肚子上，将其蹬翻在地。

“你个混蛋，不是因为你舞阳能以身涉嫌？如今舞阳去破机关，生死不知，你他娘的还惦记这个婆娘，你的心让狗吃啦！”

“她有了我的孩子！红衣留她一命。”石非两眼飙泪，声音哽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夫人瞎了眼，认你这畜生当亲人。”红衣掌中剑一合，点在石非的项下。“我杀了你！”

“石非！你……不恨我？”燕儿看着石非的样子，突然自后面抱住他痛哭失声。“石非！我不愿意的，可是他们绑架了我爹和我娘，我没有选择啊。”

“大丈夫不能保护妻儿，活着有什么用！”石非拿起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盯着红衣。“我已经对不起舞阳，就让我用血赎罪。”

“你赎的起吗！”

红衣浑身燥热，怒火上炎，右手一推，剑进一分。

石非的脸微微抽搐一下，一条血线顺着剑尖流了下来。

“不要——”

“红衣！留活口，把他带出去。”

桓疏衡一直在墙上找寻机关，却对背后发生的事了如指掌，见红衣第一次控制不住，这才低声怒喝！

啊……

啊……

突然整个正厅忽悠一声，晃了起来。

“撤！”

……

轰隆一声！

外面天崩地裂一声，舞阳还不等查到机关消息，脚底一晃，整个入口开始快速翻转。

呵……

一个站立不稳，身子晃了一晃，舞阳心里暗暗叫苦。被这暗道快速的旋转带动根本站立不稳，欧阳九穴位被制早随着惯性滚落到了角落。

铮铮——几声细微的轻响，舞阳抓不到欧阳九，来不及多想，抟身飞纵，跃出了丈外，成功避过了暗箭。

舞阳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只觉耳边嗡嗡直响，两眼发花。浓烟弥漫，此时早已经分辨不出耶律寒天和欧寄溜出去的方向。烟尘四起，弥漫了人言，舞阳被呛的剧咳不止。

“欧阳！欧阳九！”

烟尘落尽，

被封了穴的欧阳在这地动山摇之后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欧阳九！”舞阳脚尖一点，跃了过来。

欧阳九一动不动，一点声息没有。

舞阳左右打量，狠狠攥拳，一把揪起昏死的欧阳，用力摇晃。

——三支短箭钉在了欧阳的右胸上。

鲜血顺着箭簇滴滴答答流了下来，在突突跳跃的烛火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伸手点了前胸几处大穴，舞阳突然颓丧到无力，她从没有认真想过要如何处置欧阳九，胸臆间一股抑郁之火腾的升起，霎时间充斥了全身，再无一丝空隙。

她纵是恨他的父亲，却真的没有恨过他——只因为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曾经给予的温暖。

“你醒醒，醒醒！”

欧阳只是象个已经被抽离了魂魄的纸偶，在舞阳的摇晃下随其前后晃动，嘴角的血不住溢出来。

舞阳忍住心中压抑，啪啪啪啪接连给了欧阳九几个嘴巴，将他抽醒。

“再装死我杀了你！起来！”

“……你怕我死？”欧阳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微弱，一脸的疲惫，突然露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是不是，舞阳，你不愿意杀我？”

“杀你脏了我的手。”

舞阳看他清醒，一颗心暂时放进了肚子里，双手一推将他甩到了墙上。

“你爹真是畜生，居然给你下毒，把你当挡箭牌，说！他去了哪里？”

“舞阳，你终于不冷静了，就算我们欧家对不起你，你杀了我！”欧阳下巴微扬，咧着嘴笑着，露出了项下紧致的肌肤。“叶家与欧家的恩怨就此了结，再无亏欠。”

“混蛋，以为我不敢杀你？”

雪影剑蹭的一声抵在欧阳咽喉下，一对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杀气盈满一身，卷起了瑟瑟冰冷。

“杀了我，快去关闭消息室机关，轩辕的三千暗卫都被困在了山坳里，挨不过一个时辰……咳咳咳……”欧阳摇头惨笑，眼底不无凄凉。“就算我人之将死，留一善举吧。”

“假慈悲。”舞阳哼了一声，合掌成拳，在欧阳眼前晃了晃，猛击在他的脸上。“你这混账，机关启动，停不了了。三千兵丁何罪？他们不是人吗！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吗？你也堂堂中华男儿，为什么要为虎作伥——我真想劈了你！”

欧阳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拳，砸的头嗡嗡直响，尽全力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你一直防范着我，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会信。”

“你无数次跟踪我，就是为了我师父的东西，我不妨着你成吗。”舞阳冷言。

“我奉命追踪研究了你三年，不想姑娘手里的东西遍地开花，让人摸不到头脑。果然高屋建瓴，与轩辕王爷有的一拼。”欧阳看着舞阳没有动手的意思，顺着墙壁滑到了地上，喘息一阵。“父亲说的对，天机子已经将你训练成了一只踏冰而过的狐狸。”

“欧寄要去哪里？是不是皇宫？”舞阳冷眼看着，目光如刀刮在欧阳身上。

“演的真象。”欧阳九袖出一段柳枝，不禁摇头苦笑，上面尚留着一点咬痕，还有凝固的那个交心的时光，那段也算生死相倚的日子倏地闯入脑中，她竟不信他，不肯信他。

“听父亲说过姑娘幼年时已经如碾玉团冰般剔透轻灵，成人时必是倾国倾城色，一直无缘得见，可以扯下面具我看看么？”

“以彼之道，你不是也在演戏吗。”舞阳横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保持着戒备四处观看，她不确定红衣是不是将石非带了出去。“皮囊而已。白马镇老袁的宅子里你说话太唐突了，以欧阳九这样缜密心思之人，怎么可能对一来路不明的女子开口示爱？这不合常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一直闪烁其辞，甚至我麻翻了红衣，要带你走，你也不信我。在下与姑娘无缘。”

不是情不深，其实是缘浅，可惜她不信——欧阳九心中做酸，知道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舞阳低头看着欧阳九手中的一段柳枝，心里一翻，脸渐渐发青，她猜出了柳枝的出处。

想了片刻，伸手一抹，肤如白雪，颜似美玉的绝色露了出来。

欧阳九抬头一看，一个恍惚，竟呆了。情不自禁抬起手，伸了两伸，无力垂下。

过了半晌，这才觉得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打起了寒颤。

“我——见过你！”

“万花楼，大都的万花楼！那时候欧阳公子化名澹台烈。”舞阳淡漠一笑。“舞阳是在你被耶律寒天砍伤之后才想明白的……你现在明白了？”

欧阳九无力的点头，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屡屡示爱，对方却没有应和的原因，舞阳早已经认出了他，虽然他也易了容，却没有躲过对方的眼睛。

“怪不得你一直拒绝我，原来早做好了打算，你是要一网打尽，是不是？”欧阳九突然小声问道。“包括……”

两人目光对视，欧阳九在舞阳的眼底看出了她的坚定。

“杀父仇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进去地穴的人不会有人出来——你爹也不会例外。”舞阳一把扯过欧阳九的胳膊，伸手点了他的几处大穴，眼睛在他脸色游移一阵。

“玉珏是你在故作玄虚？”

“司马懿在奸狡，斗不过南阳诸葛，我师父早算出来了。”

“舞阳，杀了我。”欧阳的双手抱胸，牙关咯咯直响，两眼已经睁不开了。“不要让我见到轩辕王爷。”

“你的毒我解不了。”舞阳缓缓摇头。 “……你爹真是心狠手辣，利用完你，居然都不给你留条生路。最后还要借你拦截我一时，启动机关击杀三千暗卫，削弱轩辕的实力……这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可惜……轩辕，桓疏衡都不傻！”

“我这一生真是失败……”欧阳九只觉身体越来越凉。“可是他是我老子，我是他儿子——若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做。”

一字一字，字字如刀戳到了心上。

恨他不是，不恨也不是！

舞阳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下弯起了弧度，换了她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她心里早有了答案。

尊重对手，才是尊重自己！

她做不出一份小人得志的得意模样，即便是面对自己的手下败将。

舞阳看着欧阳，缓缓将面具带上，这才转身。

“我不杀你，红衣一定会打开这里，轩辕一醉杀不杀你与我无干……你好自为之！”

舞阳不等他回答，倒象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伸开两手沿着墙面摸索，寻找开暗门的开关，她不知道石非和红衣如何，毕竟石非是她的死穴。

“慢！舞阳。”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舞阳，你想知道桓居正的事么？”欧阳九靠在墙上，目光渐渐黯淡。“你父母的骸骨在他的掌控之中。”

什么？

舞阳猛的扭头，险些将脖子扭断，手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你父母的尸骨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你……小心！”欧阳九喘息了一阵，“舞阳，若你只想观虎斗，离开这里吧。”

舞阳扭着头看着他，嘴巴动了几动，却说不出话来，手攒成拳头，狠狠握在一处。

“若不是被耶律寒天砍了一刀，我是打算看看你的十里桃花的，那样我就可以早些见识令尊了……你我都是人，都有不得不为之事，既然佛不渡众生，自己来！”

舞阳不再回头，大步向前奔去。

声音越来越远，只有那一句“佛不渡众生，自己来”想一记重锤敲在欧阳的心脏，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

欧阳望着纤细如竹的身影慢慢步入黑暗中，嘴角一点一点勾起了弧度，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烟尘渐渐消散，桓疏衡和红衣率先站了起来。

被震晕的人陆陆续续跌跌撞撞站了起来，个个呲牙咧嘴，晃晃悠悠。

咳咳咳……

咳咳咳……

一干人被呛得咳嗽不停。

“冷言，将石非等押回去。”桓疏衡吐出一口黄沙，伸手扯扯袖子，又扶了扶王冠，面色阴冷，一身凌然。

“此处机关启动，冷谦下山去看三千将士安危如何，将队伍集结搜山，给我一寸寸的搜。冷雨、红衣，随本王进暗道，务必追上耶律寒天，追上舞阳。”

“遵命！”

红衣等齐展展躬身，声音洪亮。

暗门打开的时候，桓疏衡与红衣带着两个侍卫灰头土脸的钻进了暗道。

”

“欧阳九！”

“欧阳九？”

红衣急忙俯身，伸出手指放到欧阳九的鼻息下，又伸手摸了摸欧阳九的胸口。

“还有一口气！”

“舞阳干的？”

红衣眼神一凛，持宝剑就要追。

“不对！”桓疏衡不过追了几步，便看着面前的一堆巨石。

红衣看着乱石，惊愕得险些扭断了脖子。

“退出去！”

“走！”

“王爷，王爷！”

一个侍卫边喊便急匆匆向里走，险些被自内而外的红衣撞上。

“什么事？”桓疏衡眉头鼓起，脸上霎时阴云密布。

“王爷！青羽卫，暗卫营，京畿防戍营有七千余人中毒。”

“皇宫呢？”

“暂时还没有异常！”

“……回去！”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桓疏衡冰冷的声音挤了出来！

狭路相逢（下）

“王爷，军医查不出军士所中何毒。”青衣卫统领看见桓疏衡一行，急忙忙撩着轻甲跑了过来。“太医院院判还没到，各营都出现了情况。”

桓疏衡率人返回戍卫营的时候，久经沙场的他眼前横七竖八躺满一地兵士，一个个面色惨白，佝偻着身子打着寒颤，严重的已经昏厥。

“启禀王爷，除了咱这暗卫营，青羽卫，约有八成中毒，现在已经没有了卫戍能力。大内内卫除了陛下的明羽卫，几乎各营都出现了中毒状况。”

“先锋营如何？”

“先锋营驻扎在郊外，没有异常！”

“传本王令！今日起本王接管所有京都卫戍人马，若有人胆敢 生事，一概缉拿。着扫北先锋营丁、路、李，孟四副将各带一千人马值戍四门，仔细检验过往人丁。”桓疏衡手一展，袖中扯出一张明黄的圣旨。

“遵命！”军中但凡还能动弹的副将们看见圣旨，急忙齐赞赞单膝跪地。

“王爷，如果再无解药，只怕士卒们坚持不了多久。”

“吩咐下去，多给这些中毒的人准备绿豆水，灌也要灌下去。”

“可是……是……”几个副将本想说几句，看着桓疏衡阴沉的脸不敢多说，急忙拱手退下，一个个

“王猛，宫里有轩辕王爷的信吗？”

“启禀王爷，还没有！”

眉间鼓起如婴儿拳，喉间上下翻滚，沉吟半晌，不语，不言。

“王爷，我家王爷吩咐过，不许着人找他。”红衣子瑛等将石非安置完毕，

“不，不行！时间太久了，不能再等。一旦太子控制宫中局势，陛下危险。”

“王爷，营外有人赶着马车求见。自称是路子瑛的兄弟子阚，来送解药的。”

“哦？”桓疏衡头一偏，唇角向下压了压。“才说中毒，就有人送药？”

旁边的诸将听了，脸上个个现出不解的神色。

“王爷，这是小人的兄弟，奉门主指令，一直在准备药材。”

“这么说，你家门主早就知道会有人中毒喽。”一道寒光闪过，桓疏衡的脸阴沉如水。

“我家门主只是估计。”子瑛看桓疏衡的脸色不善，躬身施礼。“门主当初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动这些药材。”

“桓王爷，我家夫人绝对会以大局为重，王爷放心！”红衣急忙插了一句。

“药不许动，带本王去见舞阳。”

桓疏衡仰面望向长空，人字一行正呖呖长鸣，不见悲喜，只有方向。

“来不及了。”子瑛再次拱手。

“王爷，胭脂巷发现异常！看守院子的卫兵被打晕，扒了衣裳！”一个侍卫健步如飞而至。

红衣一见军士拎了一套黑色长衫，不待桓居正发话，已经错步上前，一把抢过，眼睛登时亮了。

“王爷，我家夫人真的出来了……夫人没事。”

“带本王去……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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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堂之上，豺狼为官；殿阶之间，禽兽食禄！狼心之辈，纷纷当道；狗行之徒，偏偏秉政！

堂堂皇皇的天家不可信，堂堂皇皇的王爷不可信，那轩辕一醉又骗了自己多少？

舞阳用尽全力飞奔，好似一只受伤的小兽。胸臆中有压抑的火在身体内乱窜，却找不到出口。只想就这样跑下去，跑到无穷远，躲开这无情尘世。

沿着九宫走势终于跑到出口，这才发现主道早已经被炸毁。

颓然坐在地上，脑子空空洞洞的什麽也不敢想，心头的那块柔软不知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了出去。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眉毛滴落，滑入眼中涩涩的，酸酸的。往事如烟，只随心情左左右右，上上下下。象是很多，与自身并无关系，微云轻雨，前尘后世，锦绣罗衫，离乱中，在繁花与没落的趁景中，散淡下所有的情绪。

唯独这不情不愿的，她只能去做，就算与她无关，就算不愿意为了文起帝卖命。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她不忍也不能。

临行前，轩辕嘱咐的话依旧响在耳边，此刻她却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慕容一直按兵不动，似乎还在与轩辕暗中较量，原因却不得而知。

轩辕交代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要不要继续帮他这是个难题。

不做，对不起轩辕老王爷，违背了当年的誓言；做了，对不起自己三年来的隐忍不发。

心不甘，情不愿，终究需要继续，一拳砸在墙上，化作一声叹息。

百姓何其无辜？

人生在世，佛前鬼后，一步成鬼，万步象佛

向前万步才成佛，背后一步就成鬼。

舞阳咬牙站起，这才觉得浑身酸痛，无一处不难受，赌气似的擦了一把汗，暗暗咒骂轩辕无耻，算计自己一定不忍。无奈下索出路。

舞阳终于走出了暗道，推开暗门的瞬间，一道刺眼光芒投射，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晓日透过澹澹云层，照射在脸上，有久违的亲切感觉，原来的颓丧涟漪样渐渐渐渐消失了。

天绝索擎在手中，四处打量。

……秋到深处，寒风萧瑟，残叶乱舞，衰鸟寒蝉，凄凄冷冷。

——石非租赁的院子！

兜兜转转又一天，这就是最大的笑话！

外面值守的军士，听见声响，急忙跑过来探看，舞阳手一抬，隔空打穴，击晕了兵士，迅速扒下他的衣衫换上，这才跃出了宅院。

一路上，到处可见两人成行，三人成列的军士，一个个面容严肃，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在主街上巡查。

偶尔走过稀稀拉拉几个行人，俱是低头急急行路。

街两旁的店铺多上了横板，鲜有开门迎客的，饭馆的跑堂儿，小店家的老板时不时的探出头来哨探，看见人走过，又急忙缩了回去。

舞阳嗅出大街上的紧张气氛，心里着急，悄悄拦住一个独行的小贩，低声询问。

小贩看见眼前人小兵灰头土脸，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小心翼翼的看看周围，这才问道。

“军爷，什么事？”

“小贩大哥，街上人怎么这么少？在下奉命回京送信，刚刚回来……”

“嘘，军爷，我们也不知道，现在……”小贩缩着脑袋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围。“军爷，要出大事了！城里已经死了好多人了……”

小贩压着嗓子低低的说。“军爷小哥，这里……都说……都说辽远人要打进来了。”

“胡说，这是奸佞造谣，我自边关过来，大军镇守雁云山，根本没有辽远大军。”

“算我没说，算我没说……”小贩不再理会，不满的搓着手走了。

“混账！他们下手了！还摆出一副江山在你股掌之中的模样。”舞阳嘟囔一句，

匆匆直奔荣宝斋而来。

路子阚看见舞阳出现在后宅，又惊又喜，急忙揭起帘子将她迎了进来。

“门主，你没事就好，子瑛大哥去找你，现在人影不见。”

“子阚，子瑛一定去找我了，他不会有事，我的包袱呢？”

“里间!”

“我去换衣衫！你们也抓紧准备，我要的草药是不是都已经齐备了？”舞阳快速打开门走了进去。

捡起自己的一套雪白劲装换上，迅速走了出来。

“有什么消息？”

“我们撒出人马，已经接到回报，京中青羽卫，暗卫营，京畿防戍营有七千余人中毒。宫中一切还好，另外南城门已经有大量流民向城内涌入。”

子言接话道：“门主，子瑛临行时，说要是门主回来，将这个交给你。”

一只小小的荷包递了过来，舞阳一怔，不由自主的接了过来，翠色锦缎，精心绣成，上面还拴着一只翠玉蝴蝶。

“子方！”

舞阳缓缓闭了眼眸，伸手掏出里面的一张字条，这才展开。

厚、薄；远，近；急、缓！

信!

银钩铁画，笔锋锐利，竖如悬针，横似锻铁。

舞阳摇头再点头，路子方终究是劝自己放下个人恩怨，以百姓为重，而子瑛终究还是轩辕的人，却不愿意逼迫自己。

“子言，我说的药准备的如何？”

“都已经准备好！”

“好，子阚，你去轩辕府看那里有上面动静。设法找人通知莫问，红衣，将解药送进去。”

“门主，你不去吗？”

“有没有慕容的消息？”舞阳噙着笑摇头，坐了下来。“我在这里等人。”

“据说本要带公主来京城，不想公主在驿馆重病，停在澄州，一直没有动。”

“子阚，你马上送药。子言，将地图拿来。”

“是！”二人异口同声。

子言约莫子阚已经将解药送到，这才开口。

“门主，你因何认定真正的幕后人是慕容呢？”

“直觉！”舞阳看着地图。“当日盗图的人就是他，我虽醉酒，但可以感知。”

“你准备怎么做？我听候吩咐。”

“你去找莫问或者红衣，一问石非的安危，二问轩辕可否有信出来，三回没有发现慕容，四说我怀疑地道是直通皇宫或者是东宫的，可惜已经炸毁了。”

“叶姑娘，你就不愿意见本王一面么？”帘拢一挑，桓疏衡一手举着帘子，一边打量，脸上没有一点情绪。

今番走也

就在舞阳和红衣随着欧阳九出城的时候，皇宫里暗潮涌动，层云积压。貌似优柔寡断的太子，伶俐刁蛮的公主，囚在府内的齐王，几个大大小小的王子都在各自的阴暗里坐着自己想要做的事。

暮色合璧，月渡宫墙，皎皎清辉洒满皇家庭院。

无数内卫宫人远远侍候在外。

一个羸弱，一个俊朗，两个黑黢黢的影子伴着宫灯的近远由宽宽窄窄拉成了瘦瘦长长落到了赭红色宫墙上。

“轩辕，叶相之事朕已经昭布一次，也算对叶之信有了个交代，多年旧事，何必再提。”

“陛下，忠臣泣血，耿介流泪，如今朝堂上都知道当年事，如不能为叶氏一族大张旗鼓平冤，为七千将士昭雪，只怕文臣心寒，武将不满。”

轩辕一醉看着文起帝，最后一次桓居正与自己私下交谈的情形又回到了眼前。他虽然指点江山如股掌御子，却想不通依旧猜不透皇帝与叶相之间发生了什么，让文起帝十数年后居然依旧怨愤不已。

叶相掌握了皇帝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秘密，让皇帝恼羞成怒到居然明知冤枉的情形下将这一族尽灭！

绝不是那半张龙脉这么简单！那不过是另一个幌子而已。

咳咳咳，咳咳……文起帝拿着手绢掩口咳嗽几声。

“一醉，此事朕已经说了，叶之信欺君罔上，罪本当诛，朕在京中给他平反已经是莫大恩赐！”

“陛下，叶相不过是为七千将士出头，何罪之有？当年龙脉图本来就与叶相无关，叶相是奉我父王令，依照祖制消毁的。”

轩辕心里不痛快，如今外患已经入京，不想文起帝还是不肯公开七千军士被杀一事，摆明了要为自己的嫡子留下后步。

“放肆！”文起帝怫然震怒。

“臣不敢！”

“不要以为朕是你舅父，就可以妄揣朕意。为了一个乡野女子，你居然屡屡违逆朕，为了半张地图居然闹的乌烟瘴气，为了夹皮沟一战居然紧盯太子不放，他毕竟是朕的太子，你的君。”

“臣不敢！”轩辕微微低首，却似寒冰未化，一脸的清冷。

“这么多年了，当年你母亲的事，你还在怪朕？”文起帝突然卸下天威，满脸的无奈。

“臣怎敢妄议陛下是非。臣说的是边关七千野鬼，和叶相的一片丹心。”轩辕回答的更快，完全带了一副这个话题就此打住的冷淡。

“你母亲的死是个意外！她是失足跌落湖底的。”

文起帝心里郁闷，声音立刻高了，却有种欲盖弥彰底气不足的虚空！

“臣……知道！家父也……知道！”轩辕声音冷淡，斜眸看向墙上一盏明晃晃宫灯，眯起了眸子。

“朕比你们更痛心！”文起帝声音低哑。“她在御花园意外落水是我们都不愿意看见的。”

“臣没有兴趣！”

“她是你母亲！”

“陛下提醒了臣十余年。”轩辕冷淡的看了一眼。

“醉儿！”

“我没兴趣！”

“你便认定是朕害了你的母亲不成……”文起帝的身子晃了晃，此时才觉得十余年依旧不能感动这个已经冷心冷肺的轩辕一醉。

“臣若有此心，天诛地灭。陛下，臣在宫中已逗留有一日，天色已晚，臣告辞！”轩辕一醉见文起帝东拉西扯，俱是陈年往事，偏偏不肯下旨整肃宫中内外，眉间鼓起如结，一身泠然。

“今夜留在宫中，朕还有话。朕这皇位，你可想清楚……”文起帝正要继续说。

就听得不远处树叶哗啦一响，一阵旖旎香风扑来。

“父皇，父皇！”娉婷手提一个食盒，笑语嫣然的出现在涌路上。

“娉婷！”

“儿臣给父皇请安。”娉婷温婉的给文起帝请安，又对轩辕微微螓首示意。

“女儿看见天气寒凉，特地煨了几盅汤，为父皇暖胃！既然轩辕王爷还在，就请轩辕王爷也尝尝。”

文起帝此时正在心烦，有娉婷出来打岔，恰好缓解尴尬，又见娉婷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不知这不懂事的女儿又有何打算。但，但无论如何，却缓解了两人的话题。

“正好朕有些饿了，一醉，陪朕一起尝尝。”

“遵旨！”轩辕一醉微微低首，一低一抬见，眼睛扫了扫周围。

“父皇，去前面的听雨阁如何，又近又清幽，还是新修的。”娉婷没有看出这君臣二人的异常，低声建议。

“也好！自听雨阁竣工，朕还没有细瞧瞧。”

说话间，君臣三人信步而走，很快来到了听雨阁。

不等人落座，便嗅到淡淡薄荷清香，两楹间三尺高的鎏金狻猊香炉正袅袅出烟。

娉婷将两盅甜汤一一放好，这才低头看着文起帝的脸色，抿嘴浅笑。

文起帝低头看着明润燕窝内托着几片雪梨雕刻的梅花，中间又用了一点樱桃点染花芯，煞是好看。不由便笑了，拿起调羹喝了一口，这才示意娉婷退下。娉婷看见轩辕也无可无不可的喝了一口，便裣衽一拜，退了下去，临退出门的一刻，眉眼挑了挑，噙满笑意。

文起帝瞟着娉婷摇曳的背影，又吃了两勺，这才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轩辕，朕给你讲的，你可曾考虑？”

“陛下，父王遗命，轩辕氏世代辅佐皇帝，绝不会僭越。”

轩辕无视文起帝殷切的眼神，咽下一口甜品，这才放下调羹，不疾不徐的说道，只是面色却是越来越沉了。

“你……好，好，好！……待事了，朕要瞧瞧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一醉如此死心塌地。天机子的死了居然还要与朕为敌，朕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

“父皇，儿臣也想再见见敢行刺我的女子呢！”

门嘎吱一声响，太子一身明黄龙袍，一扫平日间小心翼翼的谨慎模样，满面春风的出现在了门口。

轩辕只一扫，立时察觉异样。

“太子！”文起帝轻咳两声。“朕正准备着人宣你，如今正好……”

“儿臣刚刚去了母后住过的锦祥宫，睹物思人，思来想去有话想启禀父皇。”太子的唇线弯了又弯，眼中闪着诡异光泽。

那眼神有三分迫切，三分热烈，实在是太亮闪闪了。

“哦？太子今日不同以往。”文起帝淡笑，眼睛瞟向门外。“太子有话想说。”

“是，父皇！这么多年，儿臣今日才敢说。”

“王谨！奉茶！”文起帝曲指敲着书案，眸子黑幽幽空洞洞好似无底的枯井。

“王谨已经被儿臣喝退了，父皇有什么需要，儿臣亲自伺候。”

“嗯！”文起帝抬头盯住太子。

太子看着父亲黑幽幽的眼睛，猛地一个激灵，后背惊出冷汗，吞了两口空气，这才稳住心神。

“桓疏璃，你在跟朕说话？”

“儿臣战兢兢过了三十几年。”太子挺了挺腰杆，笑了。“父皇一直在扶持老二，想废了我，若不是我小心应对，只怕早成了干尸了。”

“太子，你要谋反？”轩辕坐着未动，洞若观火。

“谋反？我本太子，眼看着君父身体羸弱，心甚忧之。只是为君父分忧，提前掌管国事而已。”太子冷笑，转向了轩辕。“你以为孤不知道，父皇早想将我废了，却又不想将皇位给齐王，也不想给秦王，那他想给谁。”

“孽子！”文起帝撩起眼皮盯向太子。“朕给了这么多次机会，你就是不珍惜。”

“十几年前，自母后猝死，儿臣就已经不敢对父皇抱任何希望。”太子偏首又看看轩辕，一脸的憎恨。“从你那个贱人娘亲勾引了我父皇，父皇就恨不得杀我们母子。活该她掉水里淹死了……”

“桓疏璃，你个逆子，朕废了你！”文起帝据案而起，不等站起，身体一软，瘫倒在椅子里。

“父皇切不可动怒，以免气血攻心。”太子看着毒已发作，登时眉开眼笑，言笑晏晏。“儿臣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今天。”

“桓梳璃……”

“陛下，这狻猊炉里的香有毒。”轩辕身子向后一倚，一脸的淡然，剑眉微微一抖，这才开口。“太子殿下果然是大智若愚，明明知道本王在查你，还泰然布了这么久的局。”

“孤想看看轩辕王爷与孤谁是执棋的手！”

“既然轩辕王爷想下这一局棋，孤陪王爷下一局有何不可？”

“你个逆子，想要干什么？”文起帝浑身酸软，以手指着太子，两道犀利眸光刺向太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流传千年的古训，奈何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必是君先仁而后臣忠，父先慈而后子孝。母亲是吃了父皇的药死的，死的不明不白。”

“你这个禽兽不如的逆子。”

“逆子？”哈哈哈，太子桓疏璃呵呵冷笑。“孤若是你的儿子，还用这样如此么？”

“轩辕一醉，你以为一切都在你和父皇的掌握之中。”太子广袖一甩，第一次大喇喇坐下。“连你的美人你都掌控不住，她杀了叔父，已经跑了……”

……

%%%%%%%%%%%%%%%

帘拢一响，听得桓疏衡的脚步，舞阳的嘴角早勾了起来。

“桓疏衡！桓王爷！”舞阳眼皮微撩，脸上带着一抹冷淡。

“清舞妹妹。”桓疏衡双手微阖，略拱了拱手。

“桓王爷，姐姐妹妹这几个字不是随便叫的，阴阳无耳，不提不起，一旦提起，身边左右前后，莫不是冤鬼阴魂呼号。”

“清舞！”桓疏衡听得出舞阳的言外之意，面上讪讪发红。“叶姑娘，旧事已矣……如今还是正事要紧……”

“正事？”舞阳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京都掌管重器的两大王爷都以正事为借口要挟舞阳一个女子，舞阳甚是佩服。解药我已经奉上，王爷不在营中调度，来这里做什么，就不怕耶律寒天的人马趁机占据都城？”舞阳冷眼冷语。

桓疏衡看着舞阳，眼中含着一份歉意，似乎看见了面具下那张美轮美奂的脸。若不是叶相一家意外而去，眼前人也许还是摇曳丰姿千娇百媚娇滴滴的大小姐。袖笼寒香，香鬟鬓影，或许自己还可一觑红颜。

心里象是种下一枝摇曳在春波下的水草，轻风吹过，水波微漾，四处撩拨。

“清舞，本王知道你心里难受，只是时间紧迫……”

“桓王爷，闲话无用。”舞阳以手按着桌案边缘，站了起来。“暗道出口被炸，我从偏门胭脂巷出来的。我奉王爷令，刻意近身接触欧寄，在他身上下了牵缘一线，如今王爷只消动用轩辕府的金丝蜂便可缉拿。”

“叶姑娘，我受轩辕嘱托，这两日保证姑娘的安危。”

“哈哈，桓王爷，以你的功夫保护我？你是我的对手？”舞阳展颜轻笑。“桓王爷预备怎么保护我这个罪臣孤女呀！”

“清舞妹妹！”桓疏衡干干笑了两声，这才硬着头皮说道：“老王爷知道姑娘还活着，心里十分高兴，正想请姑娘过府叙话，不如姑娘今日先去我王府。”

“轩辕府几时不安全了？”舞阳冷笑了一声。“轩辕一醉果然与王爷有手足之谊，为了桓居正不再愧疚，又要我叶清舞仰人鼻息？”

“清舞妹妹！”

“……石非如何？”

心里长满了冬天的野草，在等春风，等春天之前那场野火，让自己在一片荒火燎原中涅槃重生，舞阳收敛了心里的愤懑，转了话题。

“清舞，此人生性鲁莽，屡屡陷你于危险，你为何这样护着他？”

“石非是我奶娘的儿子，大名叶石非，还是我爹起的。我们都是叶家人，纵有千般错，都是我叶家人，桓王爷！”

桓疏衡一时心虚，嘴巴干干的张了张，唯有苦笑。

“你要保他？”

“一步成鬼，万步象佛，若石非伤在桓王爷手里，叶清舞绝不会看着……我们还是研究正事吧，舞阳应诺轩辕王爷的大事。”

“清舞！”

“红衣，进来！”

外面正在偷听的红衣不妨舞阳一声怒喝，知道舞阳已经怒极，心里不安，急忙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夫人！”

“叫我舞阳！”舞阳冷着脸子。“拿城防图！”

“是！”

一张城防图铺在了书案上!

“桓王爷，此处暗道布局便是去年舞阳带的那张金蛇乱舞阵。”

舞阳袖出一张完整的金蛇乱舞阵图，平平整整铺在城防图前，伸出纤指指着自己在地道的路线。

“轩辕果然所料不错，这金蛇乱舞居然居然布在了我天朝的眼皮子底下。”

“当年王爷擒获半张图纸，舞阳奉王爷和师傅令，故意拿着半张金蛇乱舞下山，引人追杀，王爷另派人马暗中追踪。”

“清舞，你自胭脂巷出来，按这修补的图来看，却是西南巽位，属死门！这么看来……”桓疏衡伸出手指滑过地图。“坎北，震东，离南……生门在乾位！”

“西北是……皇宫！”红衣险些蹦了起来，一脸惊诧！“地道是直通皇宫的？”

“我修补的是半张图，王爷当年只给了我半张金蛇乱舞，所以我还无法判断有无偏差。”舞阳看出桓疏衡探究的眼神，只弯了弯嘴角，淡淡加了一句。“地道是太祖皇帝年间战乱时建的……为了它，搭上了我习练十三年的手。”

一抹淡笑浮上脸颊，不等绽放便似凝露逢阳，顷刻间散了。

“舞阳，你确定没有错？”桓疏衡心有不安，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好继续追问。

“轩辕王爷匆忙进宫伴驾，想是猜出来了。”两根白皙围绕着皇宫的位置划圈儿。“可惜耶律竟自断了去路，炸毁了通道。我现在只能判断出路不在齐王府，至于是否在皇宫，我不能未卜先知。”

“你确定没有慕容？”

“没有！”舞阳蹙眉。

“我们查了这么久，居然还是功亏一篑！”

“夫人。”红衣一张嘴便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心虚的说道。“舞阳，如果找不到出口，皇宫便一日不安。”

“舞阳能做的都做了，轩辕应诺的我还没见到！”

“舞阳！”

“让我再想想！”舞阳看着城防图，闭了双目。

“金蛇乱舞有没有别的走势？”桓疏衡不忍打断舞阳，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没有别的走势？有没有？

舞阳的心底浮现出老宅的那座假山，依次出现的是太子虚伪的笑，桓居正干枯如竹竿的身子，不得近看的文起帝的皇冠，轩辕的冷如冰山的脸……

心头似乎笼了一层澹澹白雾，挥手间推得雾散，收手时浓雾便又氤氲渐进，笼满全身。

唯有一对眸子熠熠灼灼，似寒星，似药石，黑蓁蓁的让人心惊，桓疏衡几乎不错目的看着，暗暗摇头。

“……我猜太子一定和耶律有了事先的约定！”舞阳终于开口。“至于太子因何招引外虏，舞阳一介女流，不好揣摩。”

桓疏衡看着舞阳那副了然的神情，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舞阳究竟知道了多少。

“现在内卫和京畿防戍队有七成中毒，大军远在七百里的乌洲，京畿守卫实力大降……”

舞阳闻言淡笑，笑得极其淡。

“王爷，舞阳已经尽力，耒阳四杰了解解毒的方法。”

纤纤细指在城防图敲了敲，这才缓缓加了一句。

“石非身上的龙脉图的确被耶律拿去了，太子居然要自挖自家的祖坟……”

“石非身上的图是真的？”桓疏衡心里一惊。

“欧寄本是大家，不是真的如何引他们出来。具体怎么做，就是二位王爷要考虑的了。”

舞阳说话间直了直有些发酸的腰，忽然有些发困。通过桓疏衡的表情，她已经猜出了桓疏衡等都在怀疑太子的身世，她现在只消自己躲在远处看戏就好。

“王爷！”一个侍卫几乎是裹着一阵风冲了进来。

“讲！”

“宫中有异动！”

桓疏衡不带表情的扫了一眼，凌厉气势登时迫得侍卫退了一步。

“王爷，一个时辰前太子卫队。”

“舞阳，轩辕说过，只要你走出地道便不再劳碌你，本王请姑娘过府，家父在等你。”

“我正想看看我叶家老宅。”舞阳坦然一笑。“头前带路。”

“在下随护夫人！”红衣双手一抱拳。

“桓王爷尽管忙你的公事！”

“我送你进府！”

“好！”舞阳点头，随即转头望向红衣。“红衣，放了石非！”

红衣后背发凉，面露难色。

“舞阳，石非可是桓王爷的死士，如今……”

我为你所做的，从来都是心甘情愿，所以不需要说谢；

而你对我所做留下的伤，我却从来都甘之如饴，所以你也不需要觉得对不起。因为，无论如何，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我去惦念，去付出。生逢乱世，还有什么比这难得的亲情更重要的呢？

心神飘到了天外，舞阳的眸光透过窗棂，彷佛又看见了石非的国字脸，明亮的大眼睛，听到了他骂娘的声音，一抹实实在在的笑勾上了唇角。——石非就是心底的结，她欠他的。

“桓王爷！”舞阳偏首看着桓疏衡，顺手拾起搭在椅子上的黑色斗篷将自己围了起来。“石非虽然鲁莽，在桓府却也兢兢业业，不曾犯过大错。舞阳斗胆要个人情！”

“红衣，去放开石非。”桓疏衡手一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遵命！”

“清舞，请！”

%%%%%%%%%%%%%%%%%%%

秋风起，卷起满地落叶，残荷败柳，满目萧索。

桓疏衡只将舞阳护送到了前院，便被紧急军务催走，临行时用力抱拳，目光中不无拜托的深意。舞阳无可无不可的回了个礼，便一个人向园子走去，并拒绝了所有的下人在后伺候。

裹着素色斗篷，一步步走在叶家老宅的园子里。同以往不同，她是以叶家女儿的身份一步步走向了这里，走回了自己的家。

在这没落的凄清秋色里，在这流动的秋光里，汩汩潺潺，不胜唏嘘。无意识地紧咬下唇，有水雾缓缓笼上眼睑，思绪渐渐紊乱，眼前的一景一物也渐渐模糊起来。

红衣知道舞阳心里不快，便也一语不发，只守在旁边，直到舞阳下意识伸手触到一株老槐。

“舞阳！”

“红衣，你知道吗……十几年前，我和哥哥姐姐在这里玩，石非那时候是我哥哥的小童，为了吓唬我，他爬到了树上，结果一不小心从这株树掉了下来！他头上的疤就是那次留下的。”舞阳张开五指轻轻抚摸着老树，象是抚摸老朋友，触摸那些远去的从前。

“夫人！”

“叫我舞阳。”

“舞阳！”

“在这世上，我只剩下石非一个亲人……他竟成了我的包袱。”

“舞阳，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成朋友，你放心！我已经嘱咐人给石非安排了客栈，只消事了，我就护送你过去见他！”

“不见了！既然他能为自己老婆弃我于不顾，我所为已经仁至义尽。凡事不可再一再二再三，我不能再为他所累。红衣，麻烦你替我传个口信，让他尽快远离京城，安居荒野。如今内乱，没有人寻他的不是，让他今后好自为之，舞阳遥祝他一生平安。”

“……你放心！”

“走吧！我还有些事要问桓居正！”

“王爷希望你自己能解开心结，开开心心生活……”

“红衣，王爷既然许诺会在全国内为我叶家平冤，并为我父亲建寺刻碑，我现在只需壁上观，耶律和欧寄已经钻进套里，早晚会死在我 的手上。”

“王爷向来言出不二，你放心！”

“红衣，我还记得在四方镇你可够狠的，我原来真以为你和季良将那些武选失败的人送去了阎王殿。”两眼仰望，只觉积云堆压下来，墨黑一片，舞阳突然失笑。

“怎么会，我只是奉王爷令洗去了他们的记忆。不过我试探你多次还没有识破你的底细，若不是子瑛传出信来，我们几乎被你骗过了。”

“呵呵，我的易容是青老给做的，不想还是被轩辕认了出来。”

二人边走边谈，红衣看见舞阳露出了笑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转过鹅卵石铺成的林间甬路，一个细眉细眼的家丁点头哈腰迎了过来。

“叶姑娘！老王爷卧病已久，刚听外面通禀姑娘到了，此时正在更衣。”

家丁一边说着，一边将外面的苏绣帘拢挑起。“叶姑娘，您请进，小的去备茶！”

舞阳秀眉一挑，瞥了一眼家丁，抬起的脚在空中停了一下，这才伸手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家丁弯着腰，恭恭敬敬垂手倒退出园子。

红衣看见舞阳撩帘，虎步微开，双手抱胸，侍立在门外。

舞阳轻轻放下帘子，抚了抚袍子，又抻了抻袖子，这才迈步走进正堂。

抬眼打量，这梦里夜里无数次走进的过去。泼墨山水条屏依旧，父亲的墨宝依旧，甚至八仙桌案上的两只官窑胆瓶也一般无二。

……可惜物在，人不再。

舞阳看着周遭，漆黑眸子骤然亮了起来。倒背双手仔细打量这已经不是自己的家，身子异常倔强的笔直矗立。

她要问问这个伪君子，住在这里，他会不会夜夜噩梦，夜夜惊魂。

屋子静的出奇，偶尔滴嗒一声，金虯低低呜咽，舞阳只觉心脏被不见影的丝线套住，越嘞越紧，紧的不愿意呼吸。

轩辕摆明了一个姿态，希望自己谅解桓居正！

真把自己当成了软柿子！

滴嗒一声，滴嗒又一声，足足过了三盏茶的时间，仍不见桓居正的影子。

舞阳的脸渐渐变得铁青，突然叫了一声不好。

“红衣，进来！”

“怎么啦？”

红衣半天未听见里面有脚步声，又不见桓居正的声音。心里正犯嘀咕，听见舞阳叫了一声不好，急忙掀帘子撞了进来。

舞阳早摔帘子冲进了内宅，红衣紧随其后，两人同时定在了当场。

桓居正跌在里间榻上，一手拿着方白色素帛，一手指着前方。面容遽变，原本树皮一样的皮肤已经松弛，一对昏黄老眼透着惊愕！

胸前一支短剑透入，血迹未干，除此外别无伤痕。

红衣扭头看着舞阳。“舞阳，这一剑毙命，竟然无声无息……高手！”说着便准备唤人，却被舞阳一把按下。

“红衣，你看那支剑！”

“这是？……雪影剑！”红衣俯身去验看，冷汗唰的冒了出来。“这是你日前丢失在绝情崖的剑……来人原来早设计好了！舞阳，图已经流落出来，他们觉着你无用了，想致你于死地。桓王爷若看见此凶器，怒火攻心，一定不会饶过，即便桓王爷不鲁莽……只怕皇上也有了借口。”

自家王爷不肯跟舞阳透露，就是一直防着皇帝会难为她，君心难测，一旦出了问题……

红衣想到这里，冷汗登时收紧。

“红衣，你说的是！所以我……要走了！”舞阳偏首看着红衣，点头淡笑。“舞阳再没有兴趣卷入王爷与外虏，王爷与皇子间的纠葛。我可不想披枷带镣，被下囹圄。”

“舞阳！”红衣看着那支与舞阳的雪影剑几乎一模一样的短剑，狠狠攥拳，桓疏衡一直谋求与舞阳和解，如今却出现这等意外。“王爷高瞻远瞩，请夫人回府！”

“回府？等着别人象冤枉我父亲一样冤死我？等着桓疏衡的剑刺向我？转告王爷，舞阳从此没有兴趣在这乱七八糟的朝廷里打转转，我的家仇不报了！父母的尸骸我也不找了！”

舞阳身形一动，劲风一过，舞阳的双指点中的红衣的大穴。

“红衣，杀死桓老王爷的是那个妖孽男右使！”

“舞阳……你不能走！”

“转告王爷，我答应师父和老王爷的事都已办完，现在石非的事也与我无干了。”舞阳拱手。“红衣，舞阳对不起你，保重！”

“舞阳！”

“舞阳想自由自在的活着，怎么会留在京城？”舞阳一把扯下面具，绝世容颜露了出来。“红衣，告辞！”

话音不落人已经跃出了后窗！

三蹿两纵，矫健身影钻进了后面花丛，紧接着身后传来了仆人凄厉呼喊，杂沓脚步声。

舞阳几个移形换位迅速窜进了假山里。

红衣望着舞阳离去的背影，不再保持僵硬的姿势，迅速跟了过去，却见舞阳消失在假山之内，急忙在人影不见。

君子好逑

“舞阳！你终于出来了，担心死我了，我以为你已经被抓。”

树后哗啦一响，第五一身锦绣，扇子啪啪敲着手腕转了出来，脸上不无焦虑。

“第五！”舞阳双手一拱，这才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长长出了一口气。“有劳了！”

“舞阳，是你……杀人了？”第五弯下嘴角。“我接到飞鸽传书……”

“什么话，死在舞阳手里的也不是一个。桓居正死了，胸上插的是雪影剑！”

“以桓疏衡的头脑，他只要冷静一想，不会相信是你动的手，只是大理寺卿却不能不依法办事。”第五一脸郑重。“舞阳，你已经走到今天，凶手也已经显露行藏，你确定就这么半途而废？”

“怎么会半途而废，天朝人才济济，舞阳不是臣子，只是不想再为朝廷出力。怎么，第五大哥惧怕轩辕，不想见识宝物了？”

“诶！舞阳能够信任我，第五已经不胜荣幸！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伤势复原了吗？”

“还好！”舞阳轻松伸了伸腰。

“上车！”

舞阳浑身酸软，这时候才觉得后背透湿，一身冰冷，当下也不矫情，随着第五上了马车。

“舞阳，伤口如何？”

“没事！”舞阳舒展身子舒舒服服地倚在被子上，翻转斗篷盖在了身上。“估计赶到绝情崖还不碍的。”

“你追索到今天，就这样走了，不亲眼看看那些人的下场？”第五身子一歪，倚在车厢壁上，噙满了笑意，十分满意。

“我想查的都已经查了出来，师父说的对，有些事我是做不到的。如果我等着看仇人授首，这辈子就再也走不出京城了。”舞阳接过第五递过来的水袋，慢吞吞的喝了起来。

“舞阳！”第五看着舞阳如此疲惫，还不忘一小口一小口温雅的喝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到底是个女孩儿家，不像我们爷们儿们。”

“你那叫牛饮……我这才是喝水，第五兄！”

“舞阳，为什么不让我接石非？你不管了？”

“天下人都知道他只是一个莽夫，如今我弃他而去，何其正常。”

第五听了呵呵抚掌大笑。

“我都清楚你的弯弯绕，还能骗得过轩辕和桓疏衡不成？”

“那还明知故问……我是真不想管了！”舞阳接过第五递过来的果脯，一粒一粒塞进了嘴里，清香酸甜，不一会连吃了十余颗，这才缓缓说道。

“第五，以你的消息来路，想必早已经查了出来石非的底细。前年我已经觉察不妥，便尾随他来到四方镇，因他所累，我一直束手束脚，否则我早脱离了轩辕的掌控。多年前，石非他娘因我而死，我一直内疚……直到，直到叶家第三个幸存人的出现我才明白，石非当年活下来的确不简单。即便我肯为他舍命，他也不曾对我说出那个人的底细，他不仅仅是被催眠。事以至此我不想追问了，更不能动手伤他，看在奶娘的份上我不该去伤他，只是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由他去吧！”

第五看着舞阳左一颗右一颗的吃酸梅，曲指敲着桌子，就象敲着舞阳的头。“舞阳，梅子有的是，别跟十年八年没见过似的，小家子气，今后的果脯哥哥我包了。”

舞阳听了他没有接话，倒刻意哄自己开心，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逃出京城，了无牵挂，一身轻松。这心情刚刚好一点，你就阴阳怪气的！”舞阳瞪了一眼，将梅子放下，又捡起了一只点心塞进了嘴里。“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饿死我了。你盯着我脸干什么看，不就脏点儿，还不说正事。”

“咳，这世道，楞将一个千金小姐养成了乡野村姑！”第五歪着头，一脸遗憾。

“你就这么喜欢面具？听说舞阳倾国倾城，大哥我也挺好奇！”

“有什么可看的，不过一副臭皮囊。”

“我只是怕将来舞阳妹妹用不到我了，这面具一撕，他日相见，我认不出你，你呢故意不理我！”第五满不在乎。

舞阳呵地一笑，伸手一扯，面具掉了下来。

第五来不及收起正弯起的嘴角，立马石化了！

舞阳看着第五一副癞蛤蟆想吃肉的表情，扑哧一声，抄起一只点心砸了过去。

“即便舞阳我模样还算周正，你也不必做出这一份馋涎欲滴的登徒子脸吧。”

第五躲也不躲，任由点心在脸上开花，除了摇头，半天才喃喃自语。

“我地娘诶，大哥我的心都要出来了。怪不得古人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怪不得周幽王为博佳人一笑，烽火戏了诸侯；怪不得纣王为了妲己剜比干的心，炮烙了大臣；怪不得三姓家奴为貂蝉杀了董卓，怪不得轩辕一醉成天跟蚂蝗似的盯着你不放……”

“第五，怎么说话呢！”舞阳脸登时变色，不由狠狠剜了一眼。“当我是什么，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不是，不是，是……好，好，不提，咱不提！”第五拿袖子擦了擦脸，笑着凑了过来仔细端详舞阳的脸。“我真后悔……没有早看出你这么漂亮！”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舞阳一偏头，避过他直盯盯的眼睛，拿起水袋又喝了一口水。“我就是不愿意这张脸惹祸，才易的容。”

“实在是……实在是出人意料，就冲这张脸，第五就是为妹妹死了也不后悔！”

“……不用研究我的脸，说正事！”

“舞阳！我去了澄州，查到叶家第三个幸存的人了。”第五恍若未闻，到底又仔细盯了半晌那让人恨不得摸摸的脸，干干的咽了几口干唾，压制住自己荡漾的春心，这才正了脸色说道。“那个人是……”

舞阳突然抬手制止他的继续，一脸黯淡。“不要说他是谁……”

“舞阳！你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哪。”

“即便不是这个人助纣为虐，文起帝也会取我父亲的性命。”舞阳突然沉默了一下，这才开口。“我知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奇，对我底细只怕是已经查了个遍，在你面前也没有什么大的秘密。”

舞阳突然拽过水袋，如喝酒一般，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舞阳！”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是石非的父亲……是他爹！”舞阳本来还在淡笑，说着说着，眼圈突然红了。“他爹是西戎的奸细，偷偷告发我父亲，害了我一家，他娘偏偏救了我一命，我能怎么做，剁碎他？奶娘底下有知，情何以堪？”

“咳……”第五从没见舞阳小儿女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舞阳妹妹！”

舞阳伸手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件事轩辕一醉一直不肯明言，我就猜出个中蹊跷，只是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咳！轩辕一醉一直逼慕容出手，不想慕容迟迟不接招，而这里面居然还有石非他爹的事。”

“慕容氏不可小觑，他策划了所有的局，不仅仅是耶律在他算计之中，连我荆国也算计进来，西戎果然厉害。”

深深吸气，情绪这才渐渐纾缓。

“第五，虽然你嬉皮笑脸惯了，但对我够坦诚，也还有许多疑问。路上无聊，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先前说要亲自动手，怎么改了主意？”

“耶律只要不死，就一定会进绝情崖；慕容对宝图极感兴趣，以他的奸细网，他一定会进绝情崖。我只要在绝情崖内等他们就成。 报了仇，也可以给你拿到那块稀世玄铁，从此我便再无亏心之事。”

舞阳看着车厢上的缠枝如意纹锦绣，恍惚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需要，舞阳，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就行！”

舞阳焉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挥了挥手。

“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世对很多人已经不是秘密，我和王爷之间的事也不是秘密，说也无妨，也许你会腻烦。从哪里说起呢……”舞阳又捏起了一只梅子。

“轩辕布局日久，却一直不收网，你们国家的太子自撅坟墓，引外虏入侵，件件桩桩真真是诡异。我是在冷梅死后才知道你是丞相千金的。”

第五眉头微皱，想起了前一年他听师兄空空儿的嘴里得知舞阳手里有一份藏宝图的事，江湖上数拨人马出动都无功而返。一个江湖上无名无姓的人居然有如此道行，他立时动了会会舞阳的念头。谁知这一会，将心会了进去。

谁先动情，谁输一城，宝图不曾到手，他已经深陷情网，他输得彻底！

“还哪来的千金！……我只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不过轩辕一醉最开始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是他父王当年送到天机子处抚养学艺的小厮。”舞阳用手支颐，淡淡笑了起来。

“一张图，八九拨人马争，却原来是轩辕引人上钩。”

“不是一张，是两张图。一张是轩辕偶尔得到的金蛇乱舞，一张是我师父的宝图。轩辕老王爷是我救命恩人，我很小的时候就承诺为老王爷做三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听命轩辕。

我早知道轩辕一醉天生厌恶女子，为防他识破身份，就易容换成了小厮的脸，下山为轩辕办事，本想引出耶律之流后就可以告辞做自己的事，谁知出了岔子，在湖州丢了图。藏宝图是我当初预备潜进桓王府，要挟桓居正为我叶家洗冤，不想阳错阴差进了轩辕府，被识破身份，险些丢了小命儿。”

第五点头。“轩辕怎么会杀你？”

“幸亏我师父谋划深远，去世前就布置了一切，我才铤而走险，拿龙脉图与轩辕做了交易。”

“江湖上传说纷纭，一会是金蛇乱舞，一会是藏宝图，搞的人如坠云里雾里。”

“第五，马车怎么向北了？”舞阳正想解释，此时噤噤鼻子，嗅出一丝血腥味道，猛地掀起帘子。

“舞阳，现在就走，很快就会被追上。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你放心——我第五的马绝对超过耶律慕容的！”第五挪挪身子向舞阳跟前凑了凑。“我已经派出数十高手打探。”

“第五，这是你真心话？”

“……不是！”第五双手一摊。

“敢戏弄我！”舞阳看着第五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沉了沉脸。

“舞阳，有人潜进我国，刺伤我那当皇帝的兄弟。刺客剑法卓绝，我接到传书，给你看这人的画影图形。”

第五一脸郑重，将一张榜通缉的布告摊平。“我兄弟一条腿断了。父亲震怒，已经陈兵边境，准备半月后对你国开战。”

“这是季良？”

“如此，我还能走吗？”

“不是季良！他不善使剑。”

“不论是不是季良，我国都已经派出使节要求文起帝做出解释。”

“幼稚，现在两国交好，怎么会做这自掘坟墓的事？”

“我现在是荆国特使，全权处理此事。”

“因此，你不能走了？”

“舞阳，我的人马已经查的清楚，那个刺客沿路返回了澄州，就是慕容和依婷的行辕。”

说者有心，暗有所指。

舞阳玲珑剔透，怎么会听不出来。

“第五，你应该知道舞阳帮不上忙。你应该去找轩辕一醉或者桓疏衡彻查，顺便限定一个期限。”

“你不是想亲眼见见那个文起帝吗？如今是个机会！”

“我又不能杀他，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舞阳苦笑。

“你朝太子马上就败了，见见文起帝，你绝不会失望！……我保证带你离开京城。”第五伸开手掌将舞阳的手合在掌心。“即便你现在不肯答应嫁给我。”

“第五……我们是合作。”舞阳急忙夺手，却被第五死死握住。

“你这样的女子便是捧在手心也怕化了，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第五，我与轩辕……”

“我才不在乎你们曾经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第五伸手抚了抚舞阳的青丝，替她将一缕碎发掖到了耳后。“我不难为你，我等！”

%%%%%%%%%%%%%%%%%%%%%%%%%%%%%%%

红衣在假山附近转了一圈，找不到入口，猜不出这暗道到底通向哪里。听见院子里哭声一片，不等返回早被王府里的侍卫围了起来。

“管家，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和那个同伙干的。”

一个青衣家丁哆嗦着指向红衣，小的亲眼看见上次来的那个侍卫和他一起进了老王爷的屋子。

“来人，把他剑下了。”桓府总管一摆手。

“总管，这是干什么？”红衣被人逼住，心里着急，又不能与他们动手，突然想起来刚才舞阳临走时说对不起的情形。“舞阳说了，是隐宗右使干的。”

“你跟王爷解释吧，先……绑了！”总管死死瞪着红衣。“红衣统领，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官居几品，此番都难脱干系。”

“总管，这事和舞阳没关系！”

“没关系，她跑什么？”总管用手指点红衣。“我已经派人通知王爷，通知了大理寺，你跟他们解释吧。”

“管家，你们搞错了，真凶已经跑了。”

“先关起来！”

“管家！”红衣此时才觉着问题严重，心里着急舞阳是不是安然无恙潜出桓王府。

“红衣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知道。”

“红衣，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老王爷出事了。”

“管家，莫问在此！”

淡淡风声掠过，一条青色身影跃了出来。

“原来是莫问，你来的正好，红衣放走了凶手，请恕我桓府不客气了。”

“管家，出了这等大事都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此时为一个红衣在此搅闹，还不如抓紧时间知会四门，封锁街路，缉拿凶手。如果是舞阳做的，我代表轩辕府保证会缉拿她到案，也绝不会姑息红衣。”

人是非常人，在已是剑拔弯张的情况下，将一场爆发的争战消弭无形，这比他用武力将那些人全部制服都要令人值得佩服，莫问的脸上带着让人慑服的冷肃。

“好！”

“管家，此刻需要红衣出去找寻舞阳，我保证他不敢逃！”莫问伸手拿出一枚朱红药丸。“此物百花羞，管家知道来历吧。”

“莫大人何意？”

“我给他服下这个，解药就放管家手里，时不我待，舞阳善于易容，除了我家王爷，只有红衣能认出她来。我先借他出去抓人，如何？”莫问抱拳。

管家看着莫问一脸的坚定。

“这——”

“如果人丢了，莫某任由管家处置！王爷若是问责，莫问一人承担。”

“好，莫问，我信你一次，不过王爷很快就会回来。”

“莫某很快就给桓王爷一个答复。”

管家一挥手，桓府侍卫极其不情愿的将红衣的绑绳松开。

……

“红衣，你确定不是夫人？”莫问与红衣急匆匆向北街奔去。

“莫大人，红衣一直与夫人在一处。再说，舞阳向来思虑谨严，怎么可能傻到在这个时候动手？她还一直想着从老王爷嘴中问出她家人的骸骨呢。”

“这孩子命苦，咱们老王爷临终前嘱咐我一定好好照顾她。谁知公子如今终于对女人感兴趣了，两人却走到今天。”

“王爷但凡服个软，何至于走到今天。”

“你懂什么？王爷也是为了舞阳的安全，谁让她姓叶！”

“莫总管，我追到假山就不见了人影。”

红衣与莫问边走边说，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

“你确定是闪进假山就不见了？”

“是！”

“……怪不得王爷吩咐抓住石非不可以放！”莫问猛地扭头看着红衣。“石非在哪里？”

“他？我吩咐童不大将他们安排到来福客栈！另派了两人看守。”

“走！”

“难道是石非？”

一口气闷在胸口，舞阳只觉眼前一黑，连喘气儿都是颤的。

“快！”

莫问红衣带着侍卫穿街走巷，来到客栈时候，重伤的石非燕儿都不见了影子。看守他们的侍卫身子僵硬，两人都被一剑刺透了前胸，ｑǐζǔü人早已经死亡。

“石非！”红衣牙关紧咬，一脸憎恶。“我劈了他！”

旌旗猎猎，迎风簌簌作响，京中内卫教军场内，严阵以待，守卫的军士盔明甲亮，

剑戟寒芒，神情谨肃。

桓疏衡此时还不知道家中出了大事，正在教军场验看军士的中毒情况。他还在想着只要父亲坦陈，舞阳便会放下忿恨。

“王爷，军士服了子瑛和子阚提供的解药，只有不足四分之一的人好转！”

“怎么回事？”

“王爷，解药不会有假。”子瑛和子阚急匆匆走了过来。“中毒的剂量有大小，我家掌门舞阳给的配方，绝不会有误。”

“军医官，仔细观察着！”

“是！”几个医正急忙施礼，又快速退 出去。

“冷言，宫中还没有发现有人出入？”

“没有，轩辕王爷一直逗留在宫中，太子进宫也没有动静。”冷言有些焦急。“王爷，我们要不要进宫？”

“再等等，再等等，等轩辕王爷的讯号。”

“可是，轩辕王爷带进去的十六个侍卫无一人出来。”

“王爷！”一个传令兵一流小跑着奔到桓疏衡面前。“石非统领求见！”

“石非？”眼中一道寒光闪过。

“是！”

“着他进来！”

石非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拿着青锋剑，大踏步到桓疏衡面前，啪的一声撩袍子跪倒。

“王爷！”

“本王已经许了舞阳，放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王爷，石非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投案来了！”石非跪伏在地。

嗯？

桓疏衡脸一沉。

“我叶家与桓老王爷有不共戴天之仇，一命抵一命，方才我刺杀了桓老王爷。”

桓居正之死

空气一瞬间不再流动，桓疏衡盯着石非的脸不语，似乎在打量石非是不是得了痴颠。

目光如水，在身上打了个转，石非只觉浑身一冷，想说的几句狠话，竟噎在肚里说不出来了。

不敢直视桓疏衡冷如冰刀的眼睛，石非低头看着地上的黄土，嘴巴张了张，狠狠冲着两手吐了口唾沫，这才腾的一声站起来，嘶声力竭的喊道。

“桓疏衡，你爹杀了我们全家。我拼命参加武选，就是为了接近你，找出你爹的证据。可是你们这些个个官官相卫，如今……我终于如愿了，刚才我趁你们不注意，走密道进了我们叶家的老宅子，一剑刺死了你爹。来呀，你杀我啊，是我干的，不用冤枉舞阳！”

“你这个狗东西！”

石非眼角微动，忽然桓疏衡眼中精光暴射，暗暗叫了一声完了，眼前一花，也未见眼前人如何作势，已掠到自己面前。

啪的一声，石非被劈面一掌抽了个跟斗。

桓疏衡双目充血，垫步拧身，转而飞起一脚将石非踢出丈远！

石非被这一脚踢中了腰肋，在地上翻滚几下，伏在地上大口咯血。

“王爷！”冷言和冷语远远看着石非，对望一眼，急忙上前。“王爷，还是抓起来严加拷问！”

桓疏衡大口吞了几口空气，心里象装了百余面催军战鼓，怦怦响个不住。

“回府！”

几个王府的护卫此时正闯进教军场，看着桓疏衡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立刻哭倒在地。

“王爷，老王爷他……遇害了！”

唰地一声，冷言等齐唰唰跪了一地。

原本还有的一丝幻想登时破碎成灰，桓疏衡眼前一黑，几乎摔倒。

“愣着干什么，回府！”冷言大喝一声。

桓疏衡脚尖一点地，抢步飞身跃上一匹战马向王府奔去。冷言对着其余侍卫使个眼色，自己急忙抓过一匹马追了上去。

两个侍卫一齐上前，一人一边，拧过石非的胳膊，抹肩头笼二背将石非捆成了粽子。

“押回王府！”

石非被众人拳打脚踢，连推带搡押进了王府，整个人带着必死的凛冽与决绝，只想着二十二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

“王爷！”

桓疏衡飞身下马，三步两步向内院奔去。

早有桓王妃一身缟素，带着一众妻妾哭着迎了上来，整个王府内哭声震天。

“你们先下去！”桓疏衡手一摆，不愿意看着姬妾们哭哭啼啼。“本王有正事要办。”

“王爷！”管家强忍悲恸，走上前。

“我看看父王！我看看父王！”桓疏衡哑着嗓子走进内室，跪倒在了榻前，看着父亲的脸和胸前的剑，颤着双手抓住父亲已经冰凉的手指，一动不动。

除了管家和冷言，其余人等留在了门外。

过了好长时间，冷言这才膝行几步，凑到桓疏衡跟前。

“王爷！请您节哀！”

“管家……”桓疏衡摆了摆手，却没有说下去。

“王爷！”

“舞阳和红衣呢？”

管家见主子铁青的脸，勉强按下悲伤，事无巨细，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着人将红衣给我抓回来！”桓疏衡曲起五指狠狠攥到了一处。

“王爷，属下来了！”帘子一挑，红衣和莫问同时出现在门口。

红衣刚跨过门槛，便直直跪了下去，哑声说道。

“你有什么说的？”

“王爷，此事绝对与我家夫人无关！”红衣低声回道。

“你倒是对她忠心耿耿啊！”桓疏衡眯着眼睛打量着。“本王准你保护她来看老王爷，就是给她机会杀人？”

“王爷，我家夫人和红衣统领绝不会做出这等灭绝人伦的事，还请王爷明察！”莫问一脸沉重，急忙拱手作揖，暗暗叹气。

“红衣，石非投案，供认是他所为。一个中毒没有内力的人竟然拿着舞阳的雪影剑行凶，你说是不是很有趣！”桓疏衡低声吼道。

压抑的声音象是从心底深处掏出来，震的红衣耳朵嗡嗡作响。

“王爷！”

“将石非带上来！”桓疏衡大踏步走到书房外亭，这才低声吩咐。

莫问看了红衣一眼，这才撩袍子缓步跟在了桓疏衡身侧，他虽是轩辕府的大管家，却也是半个桓府幕僚。

红衣不敢站起，低头膝行至前厅，规规矩矩跪在桓疏衡前面，心里暗暗咬牙，恨不得逮住石非擂上一顿老拳。

众人面前，不敢造次，心里又气又急又担心舞阳的安危，面上早已经变的铁青。

被押在外面的石非早被冷语一脚踢了进来。

石非看见红衣居然也跪在堂上，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吭声。

“石非，我问你，舞阳呢！”

“不知道！”石非身子摇摇晃晃。“我怎么知道她的去处。”

“说，我桓府待你也不薄。”

“王爷，我石非虽然没读过两年书，斗大的字识不几筐，还都是当年大公子教的。虽然二小姐反复嘱咐我不能轻举妄动，不可以找你父亲理论。可是我石非也是裤裆里夹俩蛋的爷们儿，我家小姐不想杀人，不等于我不想报仇。如今就算一报还一报，你爹杀了我们一家一百多口，我才杀他一个，你们家赚了。”

石非梗着脖子，瞪着一对大牛眼珠子死死盯住桓疏衡。

不等他继续嚷下去，跪在一侧的红衣，突然一扬手给他一嘴巴。

“你个混蛋，舞阳怎么对不起你，你非要致她于死地？她怎么有你这样的亲戚。”

“我……我没害她！”

“你杀了人推到她头上！你没害她？”

石非瞪着眼睛看着红衣，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闪了闪。

“桓王爷，属下告假要去找我家夫人，我家王爷有令，嘱我不得须臾离开夫人半步，如今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红衣转身对着桓疏衡。

“找到她，助她逃走？”桓疏衡冷冷一笑，啪 的一掌击碎了桌案一角。“跪好了！”

红衣一惊，冷汗冒了出来，急忙跪直了，也顾不上颜面了。

“属下不敢！”

“红衣，我告诉你，无论舞阳是不是凶手，或是幕后主谋，我都要见着人。”桓疏衡居高临下看了一眼。“本王不怕你跑，谅你也跑不出去。”

“属下不敢！属下——”

“石非，右使在哪里？”

“我不知道什么右使，舞阳与这事没关系。”石非脖子一梗。“好汉做事好汉当！”

“没关系，雪影剑怎么来的？”

“我老婆从耶律那里偷来的！”石非甩了甩头。“你们没有搜她身，她有一枚可以恢复功力的丸药……她让我跟她走，可是我毕竟姓一回叶，都是我干的。你爹看见我闯进来还一脸的惊诧，我告诉他这个屋子是我家相爷的，然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我石非这辈子一直给舞阳添麻烦，我欠她的总算还上了。要杀要剐随便，你要是敢难为舞阳，我将来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你。”

……

“押进地牢！”桓疏衡据案而起，厉声怒喝。“押下去，任何人不得见！”

“王爷！”莫问看见石非被押走，瞥一眼跪在地上的红衣，低声回道。“红衣断不敢私自放走我家夫人，王爷……”

“找回舞阳一并发落！……起来！”桓疏衡腾的站起。“跟我去假山。”

“王爷！”披甲侍卫大步流星跑来。“四门皆已换了人马，宫中似乎有异动。”

“管家，停灵准备治丧。”

桓疏衡冷冰冰的脸压抑在尚算冷静的面具之下，随时都会涌出的愤怒岩浆。

“红衣，你带十个侍卫出去寻找舞阳。”

“是！”

“走！”桓疏衡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子。“去皇宫！”

%%%%%%%%%%%%%%%%%%%%%%%%%%%%%%%%%

狂风骤起，

卷着一丝尖锐的哨音打在回廊，檐下铁马叮叮当当 响个不停。

轩辕一醉漠然坐在椅子上，面含不屑，以一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冷漠看着这对父子斗法。

世事的变换并不等人老去，便逼得人提前收敛起少年心性的不羁与锋芒。藏着，掖着，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

太子满腔愤懑，多年的压抑痛恨欲诉无处，多年的苦终于熬得云开雾散，此刻激动得手双手发颤，面容扭曲变形，目光狰狞。

“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太子颤着手指，激动的浑身颤抖。“文起帝，父皇……我耐心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今天了。”

“逆子！”

“逆子？”太子格地一声笑了出来。“我要是陛下的儿子，你会如此戒备儿臣哪！我是你的儿子？？”

哈哈哈哈，太子仰天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好像发现了最好笑的事。

“桓疏璃！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太子挑眉一笑，一副轻狂模样。“陛下，乱臣贼子是这个屡屡违逆你的轩辕一醉，只要拔除了这个挑拨咱们父子关系的鸱枭，这个妄图夺权的贰臣，我天朝便是海晏河清，黄钟大吕唱和，听那鸾凤和鸣。

诏书孤已经拟好，只消陛下盖上玉玺，你就可以消消停停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太上皇。孤还是你仁孝礼义的儿子。”

“你妄想！”

一阵剧烈的咳嗽将后半句话埋在了腔子里。

“妄想？”哈哈哈，太子又是一阵大笑。“这么久，一个小太监都不曾赶过来，陛下，难道还没有自知之明？”

“太子殿下，因何是本王在宫中，你才动手。”轩辕一醉端然而坐，修韧指腹在暗纹织锦的袖子上滑了滑，侧颜冷峻如冰雕，澹澹说道。“既然你如此有把握，因何不早早逼迫陛下下诏传位给你！”

“为什么？哈！”太子的鼻翼急迫的扇了扇，褐色瞳仁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不除了你，孤的位置能坐稳吗？轩辕一醉，孤知道你功夫了得，所有内卫又听命于你。屡次着人给你下毒，你居然都能逃脱。你的嗅觉这么灵敏，不是一直在查孤的不是吗，查出了什么？若不是孤今夜不出手，你什么证据都没有。”

“哦？不仅仅如此吧！”

轩辕的手轻轻抚上边桌的博山炉，一根白皙手指堵住了袅袅吐出的兽嘴，转首看向窗外，一树树巨大的影子复来往去的打在窗棂上，北风里夹杂着低低的哨音。

“为了宝藏？”

轩辕说完，移开了手指，团团白烟没有了拘束，争先恐后的挤了出来。

“你三番五次潜人给本王下毒，只为了龙脉？”

“哼，金蛇乱舞阵图居然让你抢了一半，孤能不杀你？如今再加一个……美人在你的怀里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如孤来消受。”

眸子一亮，墨黑沉瞳突然闪过一道凌厉杀气。

宫变

“桓疏璃，找死！”轩辕怫然变色，掌按扶手，不想膝盖一软，坐了回去，面皮颤了颤，嘴角一条血线滑了出来，整个人却岿然不动了。

“轩辕，一提起你的美人就激动了？”太子抚掌而笑，笑容里藏着恶毒。“孤看那美人要是归了你才是明珠暗投，不如孤来。”

“好霸道的毒。”

“轩辕一醉，如今你已经是瓮中之鳖。将内卫的虎符交出来，孤给你个痛快。来人！”

啪的一声，两扇门打开，几个身着内卫轻甲的人推门迈步走了进来。四个青衣内卫持剑逼住了轩辕一醉。

轩辕的嘴角虽然还在溢出鲜血，却还是端然稳坐，安如泰山。

“陛下，十几年后，咱们君臣又见面了。”欧寄满面含笑，对着文起帝一躬到底。“陛下龙体如何？臣给陛下请安。”

“逆子，你居然同罪臣勾结！”文起帝气得龙颜大怒。

“陛下何必生气，风水轮流转而已。”

“文起帝，还有我。”哗啦一声，耶律扯下帽子摔到地上，大喇喇坐到一旁。“你不是一直想抓到本尊！”

“桓疏璃，朕多年前，排除众议，立你为储君，不想你狼子野心，弃国家臣民于不顾，勾结鞑虏。”

嗬嗬嗬嗬……太子被文起帝的阴郁眸光逼得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旋即垂目勾唇。

“陛下多年来的猜测是真的！母后临死之前都告诉我了详情。”

只这一句话，象是尖锐的匕首恶狠狠刺向文起帝的记忆深处。从前的往事纷至沓来，有如万马奔腾瞬间踏碎了往昔。

“桓疏璃！”怒喝声像是从胸膛里掏出来的，似乎带着淋漓的鲜血。

太子漠然冷笑。“后悔了？万岁！当年若将我一同鸩杀断无今日之祸，或者你早早让我继承大统，就不用我等如此处心积虑，等了这么多年。”太子缓步走到耶律寒天跟前，伸手轻轻抚着他的断臂，眼底流出一抹温情。“寒天为此竟失去了一条胳膊。”

人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

太子眼见轩辕一醉和文起帝都已经中毒，没有了反抗能力，不再掩饰自己，连带欧寄，耶律都是得意洋洋。

“你……奸佞竖子……”文起帝看见轩辕一醉的脸越来越苍白，仅有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你竟是宋王的儿子，十四年前你就开始布局，当年的七千男儿是你送给辽远的见面礼。”轩辕一醉声色不动，面带不屑冷冷道。

“轩辕一醉，让你输个明白，当年叶之信发现了我的秘密，还怀疑到我的身世，幸亏他迂腐，行事循规蹈矩，不查出证据不敢告发孤，给孤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孤岂能容他！”

太子的眼里闪过得意的光芒。

“叶府的管家就是那时候被你们收买的？”

“这个世道，没有人没有弱点，只要有就不怕！”太子倒剪双手踱着方步。“万岁早猜出叶相是冤枉的，只是父皇偏偏故意信了大理寺卿的话，或者万岁爷为了一个不敢为人知的秘密正好借机除了叶之信。孤进行的很顺利，哈哈哈！”

“万岁爷此时能否说说你那上不得台面的秘密？”欧寄呵呵冷笑。“与轩辕一醉他娘拉拉扯扯被叶相无意中发现，你便灭了人家一门。”

“胡说！朕要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个个凌迟……”这一句话掷地有声，一个个字都象锐利尖刀刺进了文起帝的心脏，文起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抖着手指向太子怒骂道。

“你已经落在我们的手里，还妄言什么？下诏吧，孤还得利用你，留你老命！”

“朕就是死在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手里，绝不会下诏传位。”

“由不得你！”

太子啪的一声将一卷黄凌圣旨放在案上。“孤已经拟好，你只消按上玉玺即可。”

“朕绝不会盖这玉玺，桓疏璃，不必做梦了。”

“难道让孤给你灌一盅蛊毒不成？”太子呵呵冷笑。

“哥，跟他啰嗦什么？找到玉玺，杀了算了！”

“傻弟弟，杀了他就没意思了，死不可怕，活着才不容易，我要让他日日煎熬，活不得死不得！”太子的嘴角勾起一抹讥刺。

“你就这么自信？”轩辕的眼睛扫过太子，直接落到了皇帝身上，话还是对着太子说。

“哼哼，轩辕，你也忒不识趣，若是你肯和孤合作，孤难道会亏待你？”

“太子，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真真不自量力，自以为可以偷天换日，稳坐龙椅，美梦做的太早了。”

“哼，几次下毒都没要你的命，今天你是在劫难逃……把虎符交出来，孤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太子正在夸夸其谈，不由得惊恐回头。

“寒天，大哥不是嘱咐你不要弄出声响，等夺了虎符再说。”

“还不去看！”耶律寒天也自惊疑，急忙一挥手。一个护法急忙推门走出。

砰的一声巨响，几个轻甲护卫撞碎了宫门，摔倒在地上。

“啊……”耶律寒天登时惊住，急忙飞身出去查看。

太子等人也急切的扭头观看。

“哼，本王要收网了！”

“噌”的一声，太子等人不等反应过来，也不见轩辕是如何动作，突然一道寒光闪过，看守他的隐宗四大护法同时摔倒在地。

耶律寒天啊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就在他愣神儿的功夫，轩辕一醉身如疾风，掌中剑快似奔雷，疾赛闪电，软剑一挑，可怜守卫文起帝的两个护法只听见的淡淡风响，眼前闪过寒芒，脖项一凉，立刻鲜血迸发，身子瘫软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殿内静得瘆人，可以听得见呼吸声。

“轩辕一醉！”太子喘气儿都是颤的，哆嗦着手指指向轩辕。“你，你根本没有中毒？”

轩辕一手将文起帝护在身后，一边冷冷看着太子：“千万别自作聪明，否则会付出代价！”

“哥！我们上当了！”外面传来一句带着哭腔的喊声，旋即被厮杀声掩盖。

季良子瑛帅着十数影卫踏碎门扇窗棂，冲进听雨阁。

“全部拿下！”轩辕一声低喝。

“遵命！”

季良帅着影卫唰的一声先围在了文起帝身边，红衣等早仗剑冲向了欧寄。

“给朕拿下这大逆不道的贼子！”文起帝绷紧的神经此时一松，身子向地上摊去，早被护卫搀住。

轩辕一醉扫了一眼远处的红衣，一步步逼近了太子，与他正做了个脸对脸，太子浑身颤抖着向后退去，面上无限惊恐。

“你的话真多！”声音冷如泠泠雪瀑，铺天盖地的将太子掩埋。

“孤的暗卫没有拿下内卫营？”

“桓疏衡已经拿下叛逆的暗卫统领，你的四路人马也都投降了。”

太子双眼一闭，见事情已经无法转圜，一咬牙，袖出一物向嘴里塞去。

“想死？哪那么容易！”

轩辕双指一合，啪啪点住太子的大穴，影卫一拥上前，将他掀翻在地，绳捆索绑。

欧寄看着被拿下的太子，再两眼通红的红衣，倒吸冷气，他的手有些颤抖了。

“我要领教领教你的厉害！”红衣仗剑紧逼。

“老主人，我对不起你，等了这十几年，还是不能将太子扶上龙椅！”欧寄突然对着屋顶惨呼一声，手腕一翻掌中铁扇，冲着红衣扑去。

红衣持剑迎上。

欧寄哪里是红衣的对手，不过十余回合，当啷一声，剑扇相交碰到了一起，红衣借势空中一个翻转，头上脚下，与欧寄做了个脸对脸。欧寄吓得一抽气，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反应，寒光一闪，被一剑刺中了肩头。

哗啦一声，铁扇落地。

红衣掌中长剑已经抵到了他的喉咙。

此时殿内殿外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太子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见势不妙的早已经弃械投降，被冲进来的影卫纷纷缉拿，押在了旁边等待统帅发落。

“王爷！桓王爷带人正在查看宫内的暗道出口。”

“送陛下回宫歇息！”轩辕一挥手，“打扫战场！”

“是！”众侍卫齐崭崭抱拳，连忙护送已经半是昏迷的文起帝回寝宫，早有人传了太医进去。

“红衣！”一声漠北寒冰一般寒彻透骨的声音传来。

红衣浑身一颤，拎着长剑看着轩辕已经安然坐在了椅子上，嘴角动了动，不敢再追残敌，撩袍子跪倒在轩辕面前。

“王爷，夫人……夫人，走了！”

啪的一声，椅子旁的桌案被击的粉碎！

“什么？”

“王爷！桓老王爷遇刺，当时属下与夫人在堂上等着老王爷召见……不想等我们冲进去，老王爷已经遇害，然后……”红衣垂首看着地上。

“继续！”

“老王爷的胸前插的是雪影剑！”红衣声音一黯。“夫人看见后情绪失控，接连笑了几声，说再也没有兴趣卷入朝廷，家仇不报了，父母遗骨也不找了……属下去劝，被夫人点了麻穴。”

“她会点倒你？”

“属下……属下不敢跟的太近，她闪过假山人就不见了。属下被桓府管家等制住，没有追上！”

“本王的指令是什么？”轩辕面无表情，一对暗幽幽眸子埋了所有情绪。

“保护夫人！”

“我废了你！”轩辕的眸色一变，冷冽杀气霎时灌注一身。

“王爷！”莫问和季良几乎同时冲了进来。“王爷三思！先记下，待找到夫人再发落。”

“嗯，起来！！”轩辕眯着眼睛盯着红衣。“夫人若有半点差池，我绝饶不过你。”

“是！”红衣站起身，退到了轩辕身边。

“王爷！”

“说！”

“耶律寒天跑了！”季良躬身，面上带着忧虑。

揭秘

红衣本是掌管着上前侍卫，这两日接连比人矮半截，动则跪上半晌，连众贴身侍卫也都觉着红衣最近做事没有翻翻黄历，诸事不顺。

暗暗的同情自己的上司，做事更不敢怠慢，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更不解的是自家王爷与夫人玩什么游戏，牵连了红衣在里面受罪。

红衣弯身垂目，恭谨的侍立在轩辕的一侧，心里纠结，猜不出舞阳因何看见雪影剑会那么大的反应，也猜不出王爷到底作何感想。

“王爷！”莫问不紧不慢的褰袍走了进来。

“莫问，城内如何？”

“启禀王爷，已经全部控制住了。桓王爷已经打开了进皇宫的入口，此刻正带人搜索残余。”

“吩咐季良替换疏衡下来，让桓王爷休息休息。”

“桓王爷不肯。”莫问抬头看了一眼，咽下了后半句。

轩辕点头，长身而起，却对着扶手做了个掌压的动作。

“王爷！”莫问看着王爷的动作，倒抽一口冷气。“毒如此霸道？”

轩辕嗯了一声，接过莫问递过来的一枚丸药，塞进了嘴里，红衣急忙递上一杯清茶。

“如今宫内基本安定，请王爷回府休息。”

轩辕一醉挥手制止。“陛下怎样？”

“陛下已经服下解药，只是依旧在昏迷中。”

“子瑛，吩咐下去，除了影卫，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杀！”

“遵命！”

“莫问，红衣，跟我走！”

轩辕在前，莫问红衣随后，两个人转过游廊，来到羁押太子桓疏璃的密室。门口的影卫看见轩辕走过，急忙躬身施礼。

轩辕淡淡扫了一眼莫问，提足向牢房走去，凛冽寒气留在了身后。

莫问一挥手，守卫的影卫急忙纷纷退到外面，门口只剩下他与红衣二人亲自把守。

红衣不安的瞟了一眼莫问，嘴巴张了张，到底只吞了点空气，又闭了口。

太子对着一盏昏黄暗淡灯烛，万念俱灰。听见声响，眼皮微撩，轩辕一醉倒剪双手站在了自己眼前，精雕细刻的脸上没有一丝温暖。

“成者王侯败者寇，你赢了。”太子淡笑，手指绕在铁镣内，拨弄着。

“想不通你怎么会输？秦王死了，齐王在府内羁押，染了不治重疾，能与你抗衡的人已经没有了。”

太子仰面，努力保持原有的风度，带着微笑，只可惜笑的不够自然。

小心翼翼等了这么久，终于不落痕迹的击败齐王，杀了秦王，这才将轩辕和文起帝同时算计到自己的掌心。他盘算着只要逼迫文起帝以重病为由传位给自己，朝中大臣便没有理由不信，他自有把握一步步将权利收归手中。

不需要杀它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就顺利的进行权力更迭。基于此，他缜密谋划，

如今正该唱得胜歌，饮得胜酒庆贺时候，居然由巅峰直接跌入万丈深渊，满盘皆输，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抵死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

“你明明早就可以收网，偏偏等到如今。还是放不下当年事？”

“说吧！”轩辕倒剪双手居高临下的看着，眸色渐沉。

太子猛地站了起来，直勾勾盯着轩辕，继而笑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狂笑的声浪一波一波撞击着石墙。

“轩辕一醉，你怀疑你的身世，就象孤当年一样。”

太子笑着笑着突然抿住嘴，喉间急速翻滚，伸手去扯颈间的扣袢，奈何浑身无力，呼吸了几口。

伸手又抓住宫灯的纱罩抛在了一侧，里面纱罩内温热的空气倏地抽走，灯焰突突跳了起来，闪了几闪，这才如常，彷佛不知那一方禁锢已经被扯下。太子贪婪的看着小小烛焰，嘴巴干干的张着。

“本王问你，人是不是你们推下湖的？”

“孤绝不会告诉你这个秘密，你就死了心吧。”太子伸出一根手指平平的在烛焰上扫过扫来。

“哼……由得你么？”轩辕打量着这只有一床一椅一桌的简陋宫室，伸手拾起桌上的一册毛诗。“寂寞空庭秋日久，可曾遥想当年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孤等着你们的剑。”太子眉头一锁，手却不由自主的握住递过来的毛诗。

“就你也配享用本王的剑。”轩辕继续翻着毛诗。“这是当年宋王被处死的宫室。”

太子的手指定格在书卷上。

“这卷毛诗就是当年他翻看的东西，你不打开细看看！”轩辕用手指敲着桌子。

太子的嘴角不住抽搐。

“截魂术太子可听说过？”

“……”

“要试试？”一抹冷笑勾起，两根雪白的手指间夹着几根头发

“轩辕一醉，刚才你没有称呼那个女人，恨她？……这一切你应该去问万岁爷，他最清楚。”

“我现在要知道你嘴里的。”

太子看着轩辕冷似严霜玄冰的脸，阴邪淡笑。

“告诉你又有何妨……孤跟你倒是惺惺相惜，母后当年爱的是我父亲，却只能去做皇后，你娘喜欢的是万岁，偏偏嫁给了你父亲。”太子渐渐恢复了常态。“叶之信不幸，本来一切与他无干，他偏偏看见了这一幕。间接来说，你母亲也是害死叶家的真凶之一，孤只不过是利用了这机会。”

太子拎着铁镣，在方寸囹圄里慢慢踱着，人渐渐平静。

“或者说叶相害死你母亲也没错，如果叶之信是盲叟瞽翁，没有撞破这奸情，导致你母亲羞愧投湖，陛下就不会恼羞成怒。那这一切都会改写，我母亲不会与陛下闹翻，孤也许不会活的如此窝囊。”

沉水瞳眸黯淡，轩辕一醉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攥到了一处。

“轩辕一醉，我在猜想，如果那个叶大小姐知道了这一切，她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一室寂寂，两个黑魆魆的影子被昏黄烛焰打在墙壁上，随着灯焰的跳动，影子忽明忽暗不住跳动。

“她居然是你的女人，居然是你的……当年她手持短刃偷入东宫……孤看见她无意中滑落的轻纱的时候，孤就想，无论她为何而来，无论她是谁，孤都一定要得到她……哪怕她要杀我也不在乎。可是她竟是你的女人，你不曾当人看的女人。”

太子的胸膛里象塞满了棉花，声音嘶哑黯淡，喘气都是费力不顺畅的。

“你怎么配得到她！”

太子呵地冷笑，满腔愤懑，一拳砸到了墙上。“孤如今才想明白，原来你们俩当初是合伙演戏给孤看。你是故意的……不过，你也得意不了多久。”

轩辕听完，缓步走到太子跟前，微低了头，暗幽幽眸子直直射入他的眼睛。

“现在知道也不晚！”

“轩辕一醉……你会慢慢忘记那个叶小姐，眼里只有娉婷，没有她你就活不下去……”太子咬牙切齿。

“将死之人，还要垂死挣扎。本王告诉你，迷情散我就没吃。太子殿下，本王还有一事告诉你。”

轩辕的嘴巴已经凑近了太子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太子，你是当今圣上的亲骨肉！否则陛下怎么会容忍到今天……”

声音传到他耳中去，如同五雷轰顶一样，情不自禁倒退了一步，脑中嗡的一响，四周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整个人就像僵住了一样，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砰咚砰咚，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跳得更急，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那里。

轩辕冷冷一笑，不去看太子惊愕的眼睛，大踏步转身走了出去。

外门咣当一声阖上。

“轩辕一醉，你说清楚。”

太子被这咣当巨响惊醒，慌乱了口舌，急忙大声喝问。

“轩辕一醉！轩辕！”

“太子殿下，省些力气吧！”红衣哧了一声，一摆手，十余影卫早守在了门口。

“不……不……”太子顿失威仪。“轩辕一醉，你给我说清楚，轩辕一醉！”

“殿下，小人劝您安静些，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屋外传来恶狠狠的声音。

一个时辰之后，文起帝终于费力睁开了眼睛，勉力支撑坐起，恍然有隔世之感。

太监王瑾急忙拿了几个靠褥掖在了文起帝的背后，又捧了一杯清风露喂了文起帝一口。

文起帝倚着靠褥坐了半晌，又饮了几口清露，渐渐觉着头脑清明起来，方开口说道。

“轩辕！”

“陛下！”轩辕见文起帝呼唤，提足走近。

文起帝挥了挥手，支退了太医和内侍，连王瑾也一并撵了出去。

“一醉，太子呢？”

“囚在宫室，等待陛下发落。”

“谁在看守？”

轩辕猜出皇上的心思，眸子中闪过一抹诡异光亮，旋即垂目躬身，肃然答道。

“臣吩咐影卫看守，事关陛下家事，臣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文起帝看了一眼，暗暗骂了一句竖子狡猾，却也知道当年事已经被轩辕抓住了首尾，绝不是那么好开销的。

“外面如何？”

“疏衡带人全城搜捕。”轩辕顿了顿。“陛下，龙体已经无恙，臣先去清查那些暗道。”

“去吧，朕身子乏累，头晕眼花。”

“是！”轩辕一醉弯了弯腰，这才告退。

“莫问，去桓王府！”轩辕踏出宫门，立时低声喝道。

文起帝瞧着轩辕一醉踏出门，抬手示意，王瑾急忙凑了上来。

“王瑾，陪孤去看看太子。”

“陛下，您的身子还没有康复。”

“王瑾！”文起帝闻言，以手支着锦褥，咳嗽了几声，方道：“带上鸩酒！”

“是！”

“朕看太子一直谦恭有礼，仁孝谨慎，想不到他跌入了魔障，竟做出这等灭绝人伦，出卖国家之事。”

“陛下！”王瑾搀扶着文起帝下了龙床，小心翼翼。“你龙体违和，老奴……”

“朕要亲自去看看这个逆子，这个逆子！”

子瑛伏在树上，歪着头看着万岁爷走进羁押太子的宫室，飞身形迅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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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爿望月皎皎，几点寒星熠熠。夜风突起，簌簌几片残叶飘零。

京城中一处雅致小院。

舞阳横笛在唇畔，清凌凌笛音流水一般滑了出来。

第五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舞阳，只觉她清如明溪的眸光随着笛声的抑扬舒缓一点点黯淡下去，平生从没有见过如此干净明媚的眸子，一时之间，怔怔的竟不知作何所想奇-书-网，心里象是长满了野草，刺的浑身发痒。

忍痛易，忍痒难！

第五从来都是行动派，勉强忍了一会便忍不住。

“舞阳，这一夜外面可是热闹的很。”

一曲终了，第五缓步走走到舞阳跟前，伸手将舞阳肩上的落叶捡去。

“从来笛中意，说与知音听。”

“对牛吹笛！”舞阳闻言笑了起来，收了笛子。

“你想什么呢？”

“石非！”舞阳横笛在手，仰面看着丝绒一般的天幕。

“等我出去打探，一定救得出来。”

“石非自打了死结，已经无解。”舞阳缓缓摇头。“桓疏衡怎么可能放过他，只怕这桓王爷还在搜寻我。”

“这个愣头青！你放心，这两日便以荆国特使身份去见轩辕，求他想个办法。”

第五走近，看着舞阳黑白分明的瞳仁，心中怦地一跳，四面夜风习习，静谧中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鹤唳

“不必了！”

舞阳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恍惚一根细细的钢针在一下一下不停歇的刺着。

“我骗了红衣，其实桓居正死在了石非的剑下。”唇畔的笑越发的淡了，目光似乎落到了遥远的天穹。“他居然拿着我的雪影行凶，时间拿捏的如此精准。我来不及阻止，时间紧迫，只好退出来等他走了才招呼红衣。”

“舞阳！”

“我的宽容和友爱居然成了他无限纵容的资本。”舞阳叹息一声。“我还要为他遮掩，护送他走。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石非生性耿直，但是对你却不是一般的感情，我猜他是误会了，误以为你准备动手杀人，才出手的。”第五低头看着舞阳，双手按到了她肩上。“他就一根直肠子！”

“他根本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我只要他带着老婆远走高飞，如此我才能了无牵挂。谁知他竟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舞阳！”

第五猛地伸开双臂将舞阳纳入怀中，紧紧抱住。

舞阳正陷入自己的心事，突见第五蛮横的一把将她擭住，吃了一惊，立时一股温热的男子气息扑了下来，曲肘去撞他的前胸。“第五！你做什么？若敢无礼，揍人了。”

“舞阳，你活的太累了，肩膀借你靠一靠！”

第五并不松手，相反拍拍她的后背，象哄着一个绝望的孩子。“想哭就哭，绷得紧了易折……既然选择相信我，又何必设防？”

听着温柔的声音，舞阳好像中了蛊，力道卸除，登时浑身酸软。在他的怀里，在他的味道包覆下，所有的坚强瞬间瓦解，这些时日绷紧的神经崩溃成汹涌的泪水。不由自主靠在第五肩上泪如雨下，没有一点声音，只是双肩一抖一抖。

能说出口的委屈不叫委屈，能找出解决办法的困难不叫困难。

如今石非走到了死路，她的心早已经撕裂，却并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

除了第五，她一时竟不知道将心中压抑说与谁知。

出了这事，桓疏衡与轩辕只会将石非处以极刑，绝不会心软，也绝不会因为她的介入而有所心软。

石非如今敢杀文起帝的亲弟弟，罪莫大焉。按天朝律法，会被处以极刑，轻者腰斩，重则凌迟剥皮梳洗之类，人不过都是血肉之躯，他如何受得起。

“想哭就哭，这样才像个女孩子。”第五看见舞阳不好意思的从他怀里抽出身去，这才温和劝解。

“我没事！”舞阳悲声渐止，拿起绢帕细细擦了擦泪。

“没事就好！再哭我就心疼了。”第五耸肩一笑，一眼睁一眼闭，挤挤眼睛。“好了好了，咱们商量正事。”

“谢谢你，第五！”

“现在看出我好了吧，你以前老是想着废了我！”第五耸肩一乐，故意逗她。

“若你还惦记我师父的东西，我依旧会毒死你。”舞阳化掌成拳，做了个揍人姿势。

第五看见舞阳赌气的模样，心里突然一喜，自我感觉两人亲近了许多，当下三花聚顶，通体舒畅，全身三万六千根汗毛无一处不舒坦。

舞阳现在几乎已经将他当成了亲人对待了，这简直是一日千里的飞跃。

四方镇里，他只与舞阳同时受训，和石非相处的时间不多，及至石非被分到了桓府，几乎无缘相见。对于石非种种，他一直冷眼旁观，却从不愿插手。

他生在荆国，思维与天朝的所谓仁义君子不同。所谓江湖侠义，他向来是不屑的。凡事说不上自私，绝对是趋利避害，与己无关的事，甚少干预。

如今事关他喜欢的女人，爱屋及乌，她关心的他便不能不关心……但是有些事他做不得，不能做，思前想后，第五却叹了口气……

“这次我没有把握。”第五掐了掐眉心。“犯的事太大了……我已然表明荆国人身份，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关乎我国的尊严与态度。此次石非惹上的是皇家，桓疏衡绝不会容留石非活在世上。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赔上我们国家，我虽是个不孝子，却还是荆国子民。”

“第五，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干，我已经明白。”舞阳彻底清醒，伸手做了劈的姿势，象是要断绝以往的纠葛。“我一直像只鸵鸟，不肯承认这事实，其实我都明白，石非是在与我相认之后见到了他父亲。一边是孝道，一边是友情，进退两难，只是父子天伦总是要大于一切，换了舞阳，也会这么选择。他最后这一举是以死明志……为了让我心安，我便只能心安。”

“舞阳！”

“我无法恨他，也不能怪他，我本来想一走了之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你偏偏拿出这酷似季良的画像，劝我回京城。既然如此，我便不能不送他最后一程。”

第五看着舞阳沉静的脸，沉着的点点头。

“石非——他是个汉子！”

“第五，我已经另想了办法去牵制轩辕。”

第五点头，没有追问。

“今夜外面厮杀声不是很大，我猜轩辕已经完全控制了局势，外面是桓疏衡打扫的战场。不过有件事我很奇怪……”

“……你是说因何轩辕在内，而桓疏衡在外？”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向来好奇，尤其对不知道的更甚。”

“轩辕是想一网打尽，不过最终令他改变主意提前收网的，应该是太子这一方提前采取了行动。他会慕容的想法破灭了！”

“那正好留给你。”

“我去绝情崖等他了结个人恩怨！”舞阳的头脑渐渐清明，斩钉截铁道。

“走吧，夜深了，如果我所料不差，将来还会有几场恶战。”

更深漏永，阖府寂寂。

舞阳以手支颐，端详着眼前的灯烛，手中把玩着一把黑玉子。一枚一枚排成了九宫阵势：

慕容一直按兵不动，没有破绽；

耶律寒天断了一臂，隐宗败；

太子一党已经浮出水面；

秦王已死，后方势力已经断绝；

第五证实是友非敌，只是个比较好奇的人；

桓居正已死，当初的真正原因已经没有可能再解开；

石非……石非……；

欧阳已经在轩辕和桓疏衡的掌控之中。

乾西北，艮东北，巽东南，离位南，坤西南，兑正西……

一枚一枚黑子排在桌子上，捡起又放下，放下又捡起，舞阳蹙眉沉思，想不通这其中最后的关联在哪里，轩辕不是这耐不住的性子，他提前收网一定是掌握了对方的证据，一枚黑子拈在指间翻转。

舞阳百思不解，拿过羊毫，提笔在纸上将这一年来相关人物写在了纸上。

师父遇害，携图找木道人，然后是慕容，四杰，自己南派潜伏三月，与石非前往四方镇，第五，欧阳，红衣，季良……四老……

羊毫突地一颤，一道漆黑墨团滑过雪浪纸。

知节！

她忽略了知节，忽略了知节已经说出了全部的秘密。

就在舞阳夜下沉思的时候，第五所住的院子里一条黑影闪过。

“师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不敲门？”第五噙着一脸无害的笑容，双手抱肩看着他。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那个女人是谁？”

“舞阳！”

“你不要命了，没事去招惹轩辕一醉！”

“我这个奇趣阁主有什么不及他的，非要低他一头？”第五满不在乎。“师兄真是越活越小心了。”

“我是为了你好！我已经查得明明白白，舞阳早就是轩辕的妻子，这是轩辕老王爷和天机子早年定下的，他的家事你凭什么管，胡闹！”

“说这些做什么？”

“这里不是咱们荆国，只要女子不满意，就可以自由自在的走，这里是堂堂中华，向来是男尊女卑，讲究的是三纲五常。而且你看看现在轩辕对待那个舞阳当成了心尖儿，你不去烧他的香，倒去拆他的庙，他若知道，岂能善罢甘休。”空空儿白了脸，喋喋不休。

“师兄，我早有成算。”第五毫不客气的制止了他的唠叨。“如果不是看着你还算年轻的脸，我以为你八十了。”

“你……不识好歹。”

“行啦 ，行啦，我见利忘义，色令智昏，无耻之徒，卑鄙下流……”第五嬉笑两声，伸手将空空儿按到了椅子上，又倒了杯茶递过去。“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我与舞阳暂时什么事没有，她手里有我要的东西……”第五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做了个不可说不可说的姿势。

“逆风执炬，你小心烧了你自己。”空空儿听这一说，无可奈何。

“我已经查清，那个长相酷似季良的已经进了澄州，但是没有发现他进慕容的馆驿。”

“果然是慕容，欺我国小兵微，伤我亲弟，我岂能容他？”

“还有一事。”空空儿一仰脖将杯子里的茶饮干。“雁云山那边动了，除了辽远的军队，还有一哨铁骑，没有查出出处……”

“好……”第五十指交握，笑了起来。

“走，我们出去看看！”

第五双手一扯，里面一套青色夜行衣露了出来。

…… …… ……

轩辕一醉一身雪白襕袍，头发上束着纯金发扣，居高临下站在知节面前。

知节一身镣铐颓然坐在床上，脸色僵硬，撩眼皮望去，只觉那张俊逸无极的脸沁出一丝丝的冰冷，后背开始冒凉气。

“王爷，老朽已经行至末路，当日舞阳故意斜刺了一分，却挑了我的心脉，如今苟延残喘，痛不可耐，只要一个痛快。我已经没有隐瞒了。”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有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巨浪后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知节全无了从前的阴邪气势，任轩辕的目光如剑在头顶上高悬，猥琐的向后缩了缩肩膀。

“舞阳是本王夫人，她留你一命，本王怎能逆了夫人的意，更何况你这个假冒辽远的奸细！”

轩辕目不转睛盯着知节的浑浊老眼，淡然看着他老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收了去。

“王爷！”知节骇然抬头，惊出一身冷汗。

“季良，大刑伺候！”

“遵命！”

轩辕微微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地牢。

恶魔的回忆

暮风乍起，卷起满园清冷，竹叶扑簌簌落在轩辕雪白的衣袂上，宛似苍茫雪野里掠过的几点飞鸿。他倒剪双手，一身岿然，凝视着眼前的依旧青翠的潢竹。黑白分明的眸子，静如寒潭冷清，动若寒星闪耀，全身上下闪着笃定的光泽。

舞阳和他九宫布局的棋子仍在，佳人早已经失去了踪影。太子桓疏璃的一番交代让他漏算了当年。

“舞阳！叶清舞！”轩辕手指一弹，嵌入竹子上的一枚黑玉子纳入掌中，眼神登时穿越了时空，落到了遥远的永不可及的从前。

恩恩怨怨，十几年前的往事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

白衣白衫的不过七八岁小小少年，手持蝉翼剑，快似疾风，动如闪电，在水榭游廊，屋脊亭阁上施展着绝顶轻功纵身飞奔，身如流云潇洒，乌发飘扬、意气风发。

一身靛蓝襕袍的轩辕王爷倒背双手看了半晌，眼底暗沉沉好像两潭深井，波澜不惊。一炷香的功夫后，轩辕王爷伸手接过扈从一只苹果，又接过两只会鸣镝的六角铃铛。

“王爷！不可……”扈从骇然轻呼。

“退下！”轩辕王颦眉怒叱。

扈从不敢不从，焦虑不安，退至一侧。

轩辕王伸手将两只铃铛夹在耳垂上，又将苹果托到了头上，这才稳稳站到了演武场中央，大声吩咐。

“一醉，去时‘落雨缤纷’剑挑苹果十六瓣，回手‘梅开二度’挑下铃铛，剑刺铜钱孔！”

“是！父王！”

声音未落地，老王爷袖出一只乾元通宝，手指向上猛地一弹，铜钱“铮”的一声带着响声向空中飞去。

轩辕一醉双目中精光四射，在空中一个翻转。

扈从只觉眼前一花，也不见小公子如何动作，只有一团白雾飞过，铮铮几声响，剑尖串着两只铃铛和一枚铜钱，剑身上托着绽放如花的苹果。

“手慢了一分，铃铛发出两声响，再来！”老王爷眉头锁紧。“你露怯了！”

“父王！”轩辕一醉躬身施礼，偷偷擦去额上的冷汗，心说还不是害怕伤了您。当然不敢当面理论，只是心里暗暗腹诽。

“一醉，你记住，狭路相逢，高手对弈，什么样的危机都会发生，既要保证亲人安危，又要不留痕迹的诛杀敌手，一丝犹豫，慢一分都引来灭顶之灾，重来！”老王爷低声怒喝。

“是！”

演武场上雪白的身影如同一团白雾围绕着靛蓝身影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剑挑铜铃，劈苹果，穿铜钱……

轩辕老王爷的训练如此残酷，一旦轩辕一醉剑锋稍偏，势必会伤了父亲，甚至会危及父亲的生命。

是夜，父子在花园竹林内密谈，自此轩辕王的话便深深刻在小轩辕的耳朵里。

兵者，诡道也！武者，亦然！为将者，亦然。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厉害；

为将者，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廉洁，可辱；爱民，可烦。

故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务求一击而中。

轩辕听后，豁然开朗，父亲这一举措是让他抛开一切杂念，做任何事都要务求谋划精准，只用一招便击碎对手所以的谋略。

从这以后，演武场上，老王爷从来都自己甘做标靶，轩辕一醉也不多问，扈从们成日间胆颤心惊，却不敢在老王爷耳边聒噪。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从白天到黑夜……

轩辕的每次出手越来越凌厉，却也是经过精准计算，生怕刺伤了自己的父亲，

习武读书都是经过这样残酷的煎熬。

少年轩辕一醉一天天长大，功夫也日日增长，性格越来越沉郁笃定，凡事不成竹在胸，绝不出手。

老王爷看在眼底，面上淡淡的，心里还是乐见其成的。

举手投足间淡定自若，挥洒飘逸，自信坚定，颇具指点江山的王者风范。

这一年轩辕一醉……十一岁！

……

次年的三月，杨花飘絮，柳树新芽。

轩辕王受君命远去雁云山暗查辽远奸细，留在京城的只有王妃和小轩辕。小轩辕在府内专心习武读书，时光荏苒，很快到了端午节。

这日户户门外插艾，家家裹粽，出门的妇人们鬓上都插了剪绒的萱草，艾草做应时的饰物，京城节日气氛浓郁，充满了喜庆。

与往年相同，王妃和小轩辕都受邀参加宫中的端午家宴，一早与母亲进了宫。

性格内敛的轩辕懒怠敷衍众世子皇子皇女，一个人趁着乱闪进了御花园。躺在最高的假山上，瞄着空中飞着的雀莺，每有飞鸟掠过，手中黑玉子便应声而起。

不过一刻工夫，太湖石上已经七七八八落下了被击伤左翅的飞鸟，在他的身侧扑棱棱挣扎。

正在这时，花园树下闪过两个身影，一个明黄龙袍，一个宝蓝色锦缎宫装，小轩辕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登时惊出冷汗，双足一点，身子闪进了假山的夹缝中。

瞧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临水阁。

急忙几个飞纵蹿了上去……

一侧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一个是自己的娘亲！

轩辕王妃侧身坐在紫檀雕花椅上，正拿着帕子拭泪，而堂堂皇皇一派天子唯一的文起帝躬身陪在椅子旁，正低低的劝慰着什么。

这一幕实在是太暧昧了，太让人不能不多想了，太让他受不了了。

砰的一声，轩辕只觉心脏不停的撞击着前胸、后背，寻找着任何可能逃出这方寸禁锢的胸膛，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上，底下再没有一滴半点。

满面通红，瞳仁充血欲裂，额头上渗出一颗一颗大粒的冷汗。他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后背翻出无限凉意，这凉意硬生生自脚底蹿到心上去。

狠狠袖出一枚黑子，嗖的一声射进屋内的房梁上，这才气冲冲蹿上屋顶，消失在花园里。

那一刻孔老夫子的一句话蓦地蹿进他的脑海：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自此以后，轩辕将伺候的女仆都撵了出去，不允许任何女子出入他的寝房，连带看母亲的眼神也越发冷淡，那种冷淡与疏远让轩辕王妃不知所措，屡次问询却只能撞见轩辕一对拔凉拔凉的眸子。

轩辕疯魔了一般的练功，对其他事再提不起半分兴趣，直到轩辕王带着红衣紫衣出现在他面前，他依旧懒洋洋无动于衷的模样。

轩辕老王爷察觉小轩辕与母亲间出现了不可弥补的鸿沟天堑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只是无论轩辕王问什么，小轩辕只闭口不言。

在小轩辕的要求下，轩辕王将其送到四方镇轩辕别院里独自生活，直到母亲的死讯传来，轩辕才从四方镇赶回王府奔丧。

及至了解母亲在皇宫里的镜湖里游船时失足落水，他的唇角微微抹上一痕残酷，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仆人下女无不骇然，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看口型，无非是说看小主人白白长了一副潘安脸，兰陵貌，却是%……&%一副驴肝肺的德性，不知道王妃怎么会生下这么一个东西……云云。

及至紫衣红衣无意间走过，却见仆人们鸟兽状一哄而散，或有鼻孔朝天佯作望天的，或有左顾右盼象是找东西的，没有人敢拿正眼看这两个贴身护卫。

……自此轩辕一醉冷心冷肺无情无义之名不胫而走。

出殡的前一夜，小轩辕手持长剑在竹林里游走，一身怒火化作凛凛寒光，无限心事换成足下七星北斗。剑指东南，竹屑纷飞；剑走西北，寒气冲天；剑走西南，心如玄冰；剑行东北，心似严霜。

站在假山上观望的轩辕王蹙眉不语，只是剪手看着，目光失去了落点。

夜半无人，小轩辕一身夜行青衣仗剑闯入皇宫，不等他闯入皇帝寝宫便被老王爷拦在了前面。

小轩辕被父亲拉着走进皇帝陛下的寝宫，文起帝穿着齐齐整整，神情肃然，似乎正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

轩辕忽然打个寒噤，一阵清风掠过，犹记得父亲面上的难言之痛，想起了当年父亲的谆谆言语：

“……故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务求一击而中。”

“一击而中！”轩辕仰面望天，只见一颗雪亮流星划过漆黑天际，劈成两半的天幕迅速合拢。

虽然轩辕老王爷后来讲述了那一段往事，也证实了母亲的清白。

他的心里始终不能不介意母亲对着皇帝哭泣，不能不介意母亲的死因，不能不猜测当年母亲之死的真实情形。

他终于查出了母亲的死因，查出了叶相冤案的真实背景。却料不到叶相一门被诛之案竟将母亲牵连其中，居然有着这样诡异的暗合。

他如何面对舞阳，面对这个已经刻进心里的女人，这是他活了二十七年来唯一刻进他心里女人。

“王爷！”

莫问外面等了许久，终于提着袍摆，一步步走进竹阵。

“讲！”

“太子死了！鸩毒！”

轩辕背对着文起帝，只嗯了一声，身子一动不动。

“王爷，太子所言不是事实。”

一只温热的手按在轩辕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受你父亲临终之托，在此做你的幕僚，就是因为老王爷放不下你。”

“莫问！”

“王爷剔透之人！”

“嗯？”轩辕的脚步略移了一步。

“老朽只希望王爷凡事三思，老王爷临终前曾经交代务必护佑舞阳周全！老朽看的出来，少夫人对你还是有情，也善隐忍，但是心性高傲倔强，凡事谋定而后动，绝不输于须眉男儿。”

莫问暗示了一句。

“莫问，直说吧！”轩辕手一碾，掌中黑玉子顿成齑粉。

“直言相告，才有可能挽回舞阳的心。”莫问手拈长髯，叹了口气。

“她居然敢在本王之后又布一局，自始自终不肯信任我……我就这样不让她放心？”轩辕微阖了双目，蹙眉。

“人谁没有性子，泥人还有个土性子。”莫问不好直接批评。

“轩辕，莫问知道绣春楼那一句话是要引出叶家第三个人，夫人也知道，而且那人当场变了脸色，也被白衣盯上。只是夫人再大度，她心里怎么想，这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轩辕的嘴里吐出一声深深叹息……当时之举，虽是急中生智，却犹如火中取栗，看似近在眼前，却有被灼之患。

莫问轻轻摇头，不便多说。

“更衣，去桓王府！”

祸起萧墙

“公子，你现在脉象虚浮，中毒不浅，这迷情散虽不是虎狼之剂，却有温水煮蛙之患……”

“太子留了一手，假公主之手下毒，我若不食，他不会跳出来。”轩辕转身步子沉稳向前，“任何毒都会有解……先去看看疏衡。”

“是！”

“红衣呢？”

“他与子瑛一直在城中寻找夫人下落。”

“如今石非走到绝境，她无动于衷，只说明一个问题！”轩辕的脚步慢了一下，便又恢复正常速度。

“夫人要么已经找到了石非的父亲，要么是从石非口中得知了真相，心冷了。”

“莫问，两个都不是。”轩辕接过素服，换上，这才徐徐说道。“石非是个直肠子，没有舞阳的心机。他性子虽火爆，人还不是十恶不赦之徒。真实的情形应该是石非之父碍于父子之情，在客栈将石非救出，劝其与自己离开京城。石非惊愕之余，对于父亲的突然现身起了怀疑。他虽直，却不傻，他应该猜到了叶家的血案与亲生父亲有关，于是质问父亲，后来应该是石父说出了真相，父子两发生争执，石非坚决不肯离开……同时石父对儿子很是愧疚，所以没有逼迫……至于舞阳，绝不会动手杀人，她早知道了老王爷知情，一直不愿意平添杀戮，更没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

“公子推断的是！”

“走，本王要从石非口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桓疏衡与轩辕率京中卫戍队伍，在皇宫内外，京城之间，与太子制下造反的暗卫进行了激战。

太子桓疏璃原本怕挑起战事，只想暗中逼宫，兵不雪刃便将文起帝驱下龙椅。因为筹谋日久，担心人多误事，他安排替换皇宫侍卫的人马不多。

桓疏衡率兵在外，轩辕一醉在宫内，不过短短一夜，便将太子一党剿灭干净。

桓疏衡虽是大获全胜，只是整个桓王府半点喜庆之色没有。

阖府内外，飞檐斗拱，门楣两楹均披着白纱，连门前的两只大石狮子也裹在一片凄凉中。

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停放在正堂之上，桓疏衡一身孝服跪在了堂前，痛不欲生。

暗潮汹涌终被压下，桓王爷升仙而去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京畿。

自八月里来，齐王被禁，秦王被刺，而后皇帝病重，这条条消息已经让群臣炸晕了无数次，如今久不入朝堂的桓居正居然意外身亡，这消息不亚于冬日里的炸雷，六月里的飞雪，让勉强醒过来的群臣又晕一次，只是无人上书，说些严惩凶手的官话。

明眼人都清楚，现在边境的骚乱又起，辽远沉寂不过半年又开始蠢蠢欲动，绝不是简单的一件事。

王府内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达官贵人，世子王孙，个个心情沉重，虽然知道桓老王爷体弱多病，但对于着突如其来的噩耗还是有些发懵，但无人敢细究老王爷的死因。

宁王等几位皇子得悉噩耗，早已经过来治丧拜祭，连久病不起的齐王也在侍卫的搀扶下赶了过来。

阖府内哭声不断，沉浸在凄凉之中。

轩辕一醉一身素白走进桓王府的时候，步子略略放缓，弱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自唇边漾了出来。

环环算计，处处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就如桓老王爷所言，不管是否能助你们年轻人完成任务，在我躺下之前，敌人一定要比我更先躺下。

只可惜老王爷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在太子一党手里，却不明不白的因为一个莽夫而升天。

轩辕步入灵堂，整肃衣衫，大礼参拜，敬了香，这才站起！

低头看着桓疏衡一脸戚然，沉吟一刻，屈身探出一只手，一把扣住桓疏衡的手腕。

桓疏衡心情压抑，长叹一声，站了起来。

“疏衡！”轩辕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没事！”

“知道！”

“我在等你!”

“如果有她的干系，恕我不会开面!”

“她不会！”

两人对视，在对方的眸子中同时看到了那份坚定！

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石非不再是懵懂少年，一个人抱着膝坐在地上，两只眼睛怔呵呵地盯着石墙，一语不发，一身如处枯井汪洋之中，已被众生遗忘，时光亦不再流逝，整个人整个心都是空荡荡的。

铁门咣当一声巨响，石非依旧抱膝，不愿意抬头观看。

“石非！”

石非拖着镣铐，下巴扬起，竟然换了性子，成了哑巴。

“为什么要行刺老王爷？”轩辕眯缝眼睛盯住石非，声音里淬炼出丝丝寒冷。

石非仰着脸看着，冲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子，咧嘴大笑。

“问我为什么杀人？这就好比问卑鄙的人为什么卑鄙，小偷为什么会偷东西，可能有理由，可能没有。”

“石非，嗓门大是心里有鬼，用声音给自己壮胆，掩盖自己的胆怯与心虚。”

轩辕低头撇见地上有几株还泛着青黄的杂草，轻轻移了一步将杂草碾住，不动声色的看着石非。“你以为瞒得了？”

说者有心，绝非话中无话，暗有所指，听者有意，还是不由心虚，轻笑一声掩饰自己。

石非本是抱膝坐在地上，视线偏低，轩辕的一举一动莫不在他的视线区间，只觉这一举动怪哉异哉。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不语如何能败？

他不信！不能相信！

“本王倒要看看叶家的家奴是何等样人，能让清舞甘心顶了你所有的罪孽！”轩辕居高临下，面露不屑。“种如是因，收如是果。你究竟哪里值得她以命相筹。”

“你们有什么资格责问我？你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为什么老和一个女子过不去。他娘的，人是我杀的，大爷我敢作敢当。桓疏衡，你敢对天发誓你父亲清清白白？他当年在诛杀我们老爷一案中没有充当帮凶？？还人前人后说是我们老爷的朋友。”石非的脸腾的血红，一身热血上涌，眼珠子都要爆了出来，蹭的一声蹿到牢门前，死死抓住铁栏杆。“我告诉你们，桓老王爷死在我的手里，不用难为我师妹，我和她一点关系没有。”

“那又何苦惺惺作态？”

黑白分明的瞳仁冷冷盯着石非，好似两把犀利匕首刺进他的心脏，石非下意识的打个寒噤，眼皮撂下。

“朋友高义，姊妹亲情终敌不过父子纲常。”轩辕微哼一声。“你的父亲在塞外早娶了三妻四妾，生了七八个儿子。何曾顾及你们母子。”

死一般的沉寂，寂静的可以听得见心跳声。

“人是我杀的，”

旧创未愈，又添新恨，石非的脸突然紧绷，全身像是张满的弓弦，有着满腹的焦灼与忿忿。良久沉默，他却突然笑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闪着神圣的光芒。“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象你们这群伪君子，既做婊 子又想立牌坊！”

砰的一声，石非的身子象只断线的纸鸢，摔倒在墙角。

一阵剧烈咳嗽后，石非拿手背擦着嘴角的鲜血，恶狠狠瞪着轩辕。

“若不是老爷出事，若是桓居正肯实话实说，我家老爷也不至于死的这么惨，我娘和我妹妹也不会死。便是舞阳，也会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会沦落到毁容，沦落到为奴，任你打骂。她欠你们的？”

轩辕微阖的手指停住，无法再继续出手。

“舞阳最大的奢望就是报了家仇，远远离开你们这些一肚子坏水的王孙公子，离开你们这些癞蛤蟆，她高贵的象是天上的天鹅，怎么能配给你这只表面光鲜一肚子算计的癞蛤蟆。”

石非也是怒极，一时忘了后果，口不择言，怒骂起来。

自轩辕出生，一直被众星捧月般，活的比天神还要高贵，要风光。还从没有人敢将他比作癞蛤蟆，石非此时也算是胆子比西瓜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前三百年，后三百年，无人能及！

虽如此，他忘了一件事，即便轩辕真是一只蛤蟆，可惜高贵的天鹅早掉进了蛤蟆嘴儿了。

……

轩辕被石非这长一声短一声的咒骂吸引，竟带着旁观者的淡漠，看着石非。

一旁桓疏衡微眯的眼睛里露出无尽的杀机。

但相同的是，两人谁也没有再出手伤他。

轻甲哗铃铃作响，一个侍卫大步流星走来，躬身在暗室转角处大声禀告：

“轩辕王爷，陛下着太监前来宣旨，请王爷火速进宫。”

轩辕斜着眼睛扫了一眼石非，与桓疏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并肩走上台阶。

“疏衡！”

“我没事！”

轩辕嗯了一声。“此番我去雁云山。”

“不用，待陛下下旨处死太子，剐了石非这个畜生，我就率军驻防白马镇。”桓疏衡扫了一眼阖上的铁门，定定回答。

……

轩辕一醉倒背双手看了看蜷缩身子已然断气的太子，下颌的弧线绷紧如弦，泠泠目光一扫，守在周围的侍卫皆暗自吸了口凉气，不敢直视。

齐崭崭躬身，生怕王爷会怪罪。

“王爷，是陛下吩咐我等不得打扰太子，让太子在里面安心写悔过书！”影卫统领低声回道。

轩辕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又走近太子仔细观看，行事谨慎小心的储君就这样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甚至没有一纸供状，没有将朝中相关联的大臣供述完整。

文起帝和这个儿子到底进行了怎样的交谈，已经随着太子的死埋入地下。

无声淡笑，广袖一展，走出了暗室。

此刻正值日暮， 一抹晚霞照入他的眼眸，将他浑身散发的情绪，浓浓地扩散放大，让人不敢直视，不敢偷视，甚至不敢仰视。

四面暮色清光，无限凄寒冷风，轩辕一人负手站在朱赤中，岿然不动。

文起帝站在暗处，心内隐隐不安，却还是轻轻笑了一声，这才伸手示意。

王瑾得了皇帝的明示，急忙躬身快步向轩辕走过来，恍惚听得一声叹息，只觉这一声太不寻常，一对眼睛左看右看并无人靠近，忙悄悄跟上，堆上一副近乎谄媚的笑：

“王爷，陛下已经换好衣衫，请王爷进去！”

“前面带路！”

“王爷！”王瑾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嗯。”

“陛下今日将药碗都摔了。”

“嗯！”

王瑾看见轩辕用鼻子嗯了两声，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恨得牙根痒痒，却不敢得罪。

“王爷，陛下得知桓老王爷过世，吐了一口血。您……”

“没传太医么？”

“陛下将太医撵了出去，连皇后和宁王等前来伺候都被陛下拒之宫外。”

“王瑾，本王问你，昨夜本王离宫之时，陛下可曾下得龙榻。”

王瑾一哆嗦，手里的拂尘险些抖落地上。甫一抬头，轩辕已经撇了他不紧不慢的向前走去。

皇帝在轩辕离开皇宫就鸩杀了太子的事，这轩辕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不肯点破而已。

心里又惊又怕，连忙提足跟上。

“王爷，现在宫内已经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外面……”

“阉人不得干政，王公公忘记了？”轩辕嗤了一声。

……

“陛下！”轩辕扫了一眼两楹间三尺高的狻猊香炉，躬身施礼，坐到左侧的椅子上。

“一醉！你验过了？”

“太子安静，京都安静，国家安静。”

“朕就知道你会明白朕的苦心，朕也是不得已。”文起帝长叹一声。“若将他送上三司，审个一清二楚。国家颜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此事传出去，朕的儿子居然要颠覆朝堂。传出怎样的说法，无外乎父不慈，子不贤；君不义，臣不忠，为百姓嗤笑，为外虏嘲笑！”

君臣对视，同样老谋深算，胸有成竹。

太子谋逆一案，牵连甚广，是否有还有漏网重臣尚未可知。一旦真相泄露，文起帝颜面扫地，有何面目对待鱼鱼臣工，面对平民百姓。

此事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朝野上下势必沸烦盈天。纷纷责怪圣上昏庸不明，纷纷咒骂太子狼子野心。

而那些不明真相的子民若被人鼓动，更势必引发朝堂动荡，民众哗然，如何塞堵这幽幽众口。

若被敌国知道，定会大造声势，辱灭国威，辱灭朝仪。

“为了社稷安宁，国家安定，轩辕，你知道怎么做？”

“陛下既然已经有了成算，臣遵旨便是。”轩辕一醉沉吟。

“醉儿，朕没有看错你！”文起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既如此……朕已经拟旨。”一卷黄陵递到了轩辕掌中。

轩辕接过不紧不慢的打开：

储君桓氏疏璃，自幼仁孝……侍君至孝，君父有疾，储君衣不解带侍奉榻前，操劳过度，乃至突发急症，救治无效，薨！……赐葬于乾陵。”

一番官话堂堂皇皇！

轩辕一字一字读过，没有发表个人看法，便合了起来。

“就这样办吧，为免争杀陡起，只能如此。吩咐你的影卫，若敢泄露一字，诛九族。疏衡正在服丧，这事由你来办，京中凡坐实与太子有关联的，一概赐死，不必假三司之手了。”

文起帝顿了顿：“此事到此为止……”

“……臣遵旨，”轩辕不等文起帝继续，突兀地插了一句。“当年旧案如何销？”

“醉儿！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就让它过去有甚不好？你屡屡提及七千男儿，无非要为你那不曾谋面的岳父平反。”

文起帝刚刚舒了一口气，此时听到这话，眉头紧了紧，心里发虚，语气也不够硬气。

“七千男儿何其无辜，叶相一家何其无辜，陈年旧案本就是太子为防叶相泄密而故意炮制，理当平反。”

“醉儿，朕已经在京中为叶相平反，三公大臣都已经知晓。”

“陛下，臣说过这远远不够。”

“醉儿！你难道要朕负荆请罪不成？”文起帝怒道，一口气呛了肺子，剧烈咳嗽几声，谁知这咳嗽便止不住了，袖出丝帕掩住嘴，痛咳一阵，直憋的满脸通红，这才擦了擦嘴角。“若要翻腾起来，太子之罪行必然暴露。”

“陛下，叶相的千金按照约定已将龙脉图交了出来，想要换取她父亲的清白名声，如今太子伏诛，若陛下依旧不肯降旨为叶相修建寺庙，寒的是清官的心，痛的是忠臣的胆。难道陛下还有难言之隐，甚至不肯将叶相流放，非诛人一族？”

“你个混账！”文起帝眼前一花，险些跌倒，颓然倒在椅子里，恍惚间宫灯模糊一片，伸手揉揉眼睛，这才明白是眼中泪下。

“打江山时，意见不合者，只能将其牺牲；守江山时，明君容谏才能保万世江山。”

“你胆敢影射朕昏庸？你为了个女人居然屡屡犯上？”

“陛下，臣不敢！否则当年御花园的镜湖前，臣便会有话对舅舅说。”

“你……”文起帝格的一声，给噎个倒仰。“说一千道一万，你对当年母亲的死还是耿耿于怀？”

“臣只是觉得叶相之死许是还有隐情。”轩辕一醉端起眼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舅舅这十几年都不内疚？”

文起帝的手一颤，虚虚抓了一把，手终于无力的落到桌案上。

暗沉沉眸子无力的盯着轩辕，却在他眼中看出了镇定与坚持。君臣二人相持半晌，文起帝点了点头，以手指着轩辕。

“……好，好，好！就为这舅舅二字，朕就如了你的愿，准了你的奏。王瑾！”

王瑾听见呼唤，急忙一路小跑着进了大殿。“宣朕旨意，着工部李侍郎与钦天监王墨择吉日在京郊西山选址，修建一所寺庙，供奉叶相及七千男儿。佑我大汉天朝。”

“遵旨！”王瑾接过圣旨，急忙撩着袍子一路小跑着出大殿一径去了。

“臣带叶氏孤儿及七千将士谢陛下隆恩。”容颜稍霁，轩辕一醉的脸好似冰河开化。

文起帝以袖掩面，剧烈咳了起来。

“醉儿，”文起帝用手帕擦了擦嘴，绢帕摊开，一朵朵红色的梅花绽放在雪白的帕子上。“醉儿，舅舅老矣，这咯血之疾越来越重，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这身后事。”

“龙脉图陛下已然毁去，陛下放心。”

“经这一劫，朕已经想明白。既然娉婷入不得你的眼，不如成全你，也算对的起你的母亲。”

“谢陛下!”

“趁着朕身子还能支撑，过几日朕要瞧瞧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样人。”

“……遵旨！”

文起帝撩眼看着，轻轻叹了一声。“只有你如此象……朕……朕愧对你母亲……和你父王。”

文起帝极想再说些什么，却只看见轩辕王妃的脸在眼前直晃，那女子泫然欲泣的神情，那求照拂自己儿子时候的痛苦……时至今日，他从来忘不了。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向来予取予得的帝王竟然也有这诸多遗憾。他入了自己的魔瘴，再也扎挣不出。

那女子死前的一番话，让他的心从此套上了枷锁，只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至宝双手捧给他，就象捧给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

奈何……他非但不领情，不稀罕，不喜悦，眼中的那一种探究竟能让自己毛骨悚然，夜不能寐。

轩辕直了直身子，瞟一眼外面，没有说话，他听得出文起帝的暗示，而且已经暗示了许多年，只可惜……他不想领这个情。

“醉儿！”

“旧事已矣！提有何益。”

……

……

……

一个黄门内侍正手提着一份奏折，急匆匆小跑而来。

“陛下！”

文起帝正准备和轩辕一醉说话，看见传事的小太监急匆匆赶来，便住了口。

“陛下，兵部加急文书！”

文起帝接过奏章，瞥了一眼奏章上的分类标识，便不展开，只是捏在掌中，然后扭头看看轩辕。

“一醉，凶手已经到案，是哪里人氏？”

“疏衡已经拿获了贼人，此事他会具折上奏。”

文起帝轻笑了一声，继续问道。

“一醉，你预备如何处置？”

文起帝的眉头微蹙，斜眸望去。

只见他瞳孔一缩，眼中一丝冷意渐渐凝聚，精致的下颔象刀刃微微扬起，唇角边浮起了一种森然的神情。

文起帝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展袍站起身，剪手，踱步。“朕看，就不必送三推六问了，判三千凌迟！如今京都已经平息，朕要看我大军将辽远打回大漠去。大军出发前，行刑！”

轩辕侧首看觑，只见文起帝一对暗幽幽眸子如无波无澜的古井，虽无情绪，却也摆明了你不让我舒服，我也不要你舒服的姿态。

原来文起帝洞若观火，早已经彻查了一切。

轩辕扶了扶椅子，站了起来，如刀刻的俊美侧颜绷紧。

“陛下既有决断，臣遵旨！”

——石非的命运就这样定了！

石非之死(上)

轩辕自文起帝的手中接过邸报，同文起帝一样扫了一样标识类别的三角形标识，便告退走出皇宫。

坐在马车里，琢磨着邸报内容，眉头皱了起来。

——边关只怕已经出事。

兵部承报的加急邸报内容出乎人意料，又在人的意料之中

——澄州知州弹劾边关冯大将军澄州节度使联手克扣军饷。

桓疏衡的大军尚未出发，边关路遥，此去最少需要一月时间才能到达，只怕一切都迟了一步。

敲了敲车壁，侍卫叶枫急忙走近车的右侧，请求示下。

轩辕一醉低声吩咐他哨鹰传讯白马镇，这才阖上双眼，闭目养神。马车辚辚，向王府奔去。

“梅子呃……酸酸甜甜的梅子呃……”一阵叫卖声传来。

轩辕的眼皮蓦地睁开 ，舞阳噙着一抹淡淡讥笑的脸忽地出现在你眼前。

……

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自桓居正被刺，太子毙命，虽不过几天时间，整个京都陷在了一种微妙的不安中。峨冠广袖，手持牙笏的大臣们对着空空的龙椅，不敢置喙，私下里却议论纷纷。

皇帝抱恙宫中，绝少坐在大殿，这诏书却是一道一道接连颁布出来，先是以国礼安葬太子，桓居正，接着又发布诏令在京郊的西山建庙立祠，祭奠故叶相及十四年前夹皮沟意外阵亡的将士。

不明所以然的几个言官纷纷上表，有直言此事不合祖制的，有颂扬万岁圣明的，也有说此举耗费银两，奢侈浪费，大可不必的，文起帝扣下所以奏章，不置一词。

桓王府内，白纱幔帐已经撤去，只是那种压抑的气氛还没有散去。

轩辕一醉手拿着密件正和桓疏衡商谈，哨鹰撒出，没有回讯，两人都已经警觉起来。

“轩辕，我已经提调副将董不大率三千敢死队简从轻行，先行赶往白马镇，但愿来得计。”

“你正在服丧，我暂代你去边关。”

“轩辕，不必说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京城内刚刚平息，别有用心者还不知道还准备掀起什么样的风浪，还是你在此镇守，我出征。你的功夫毕竟在我之上，若是耶律等蛇鼠之辈再来偷袭，需要你在此坐镇。本王决意已下，三日后处决石非，即刻亲率大军，蹈碎敌营。”

“……既然你意已决，我命季良接应。”轩辕接过茶盏，托在掌中。

“疏衡，分兵之事，要小心！据青衣所报，雁云深处密藏的这支所谓辽远队伍是西戎的队伍。”

“诶，大丈夫驰骋疆场，马革裹尸，方不负我辈少年。咱二人当初约定你除去这些江湖败类朝中逆党，我拒辽远西戎于边境之外。自你纳了舞阳倒变得畏首畏尾了……舞阳的事绝不算完，我一直对她客气，不等于我不追究。”

轩辕哼一声，啪地将密件摔在桌子上。

“她有同谋之嫌。”桓疏衡怒气漾了出来。

“至多算是见死不救……她若想动手，不会等到今日。”

话音未落地，桓疏衡的脸白了，一掌拍在案上！

“亏欠叶家的不是我父王！”桓疏衡面色沉郁，气得腾腾的在屋子里转圈。“她原本要进我桓府，想的是什么？无非是要……要……她那么护着石非，如今杳无踪影，怎么可能与此没有相干。”

“她已经查出了石非的父亲，如今是心灰意冷。”

“所以你此次没有逼她现身，或者你把她关起来了？”

“查出石非父亲的下落，她就会出现的……很快……”轩辕淡淡道，胸有成竹的。

“你有事瞒着我？”

轩辕翘了翘嘴角，只淡淡说了一句边关想必已经出事。

……

莽莽雁云，横亘东西，绵延数百里，好似苍龙蜿蜒一路铺向天际。

冥冥落日孤悬，发出惨淡悲凉的光芒，将这座阻隔塞外蛮夷的大山笼罩在残照斜晖里。

几只苍鹰在山顶盘旋，矫捷灵动，身披血色残阳，御风振翅。时而向上刺破苍穹，时而俯冲贴地而起。

一队铁骑，站在雁云最高峰上。

身着劲装金甲的辽远将领，端然稳坐马上，默默仰望着振翅的苍鹰，嘴角翘出一勾冷笑。

棱角分明的脸，刚毅的神情，双目散发着如苍鹰一般犀利的光芒。

“大帅！”背后，一个硬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讲！” 振翅的苍鹰渐渐成了几个黑点，耶律雄这才徐徐收回目光。

“咱们杀回来了！”

“咱们终于杀回来了！”

嗬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雄突然双臂一展，对着空濛山色爆发出一阵狂笑！

“好！文起帝还以为他悄无声息就平了一场叛乱。哈哈哈……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动声色就铲除了他两个儿子，寒天真是功不可没啊。”

“耶律宗主已经偷偷潜入落风山，即将进入绝情崖；咱们的特使也已经在西戎有了极大进展。”

“三路突袭，誓死拿下雁云山脚下的先锋营，将冯将军的中军彻底围困在白马镇里！”

“好。本王要让文起帝断子绝孙！还要让我二十万铁骑踏破这中原乐土，让他们的女人做我们的奴隶，让他们的王孙跪在我们脚下求饶……”

大帅！

千岁！

千岁！千岁！

大帅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十铁骑武士同时举起弯刀冲天呐喊，回音在雁云山上迸溅。

……

北风怒号，关山沉寂。

雁云山下，夹皮沟以南十余里，绵延十余里之遥，一座座大帐象沉睡的雄狮。

这是天朝应对漠北辽远人的第一道防线——冯将军派驻在此的先锋营。

北地严寒，天际如墨，朔风透骨冰寒。负责警戒的军士都不住的跺脚，除此之外，所有的军士都睡着了。

夜静更深，朔风中夹杂几点异样的蜂鸣声，警戒的军士不等反应过来，数十条黑影黑影如鬼魅般自天而降，个个手持弯刀。

不过一招半式，军士都躺在了雪地上。

随即，军栅被搬开，无数铁骑出现在辕门外；

熟睡中的将士被呐喊声惊醒，军营里登时乱做一团。

号角声，马蹄声，金鼓声，啸叫声，声声刺耳。

厮杀声，哀嚎声，呐喊声，声声悲壮。

北风象冰刀子一样刮在将士们的脸上，先锋营的战士们懵懂间不及披上战甲，便持刀上前迎敌……奈何敌军如蝗，铺天盖地的冲了进来。五千先锋战士很快却被偷袭者砍倒在了地上。

同一时间！

三波人马悄无声息的接近白马重镇，在守城诸将来不及迎战的时候，已经将白马镇团团围住。

北风吹的更紧了……

被困在白马镇的冯将军，一脸铁青坐在帅府内。

底下十数个副将在底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主战的，主守的，纷纷不一。

“将军！您说怎么办？”监军看见乌泱泱的闹哄了一阵，并没有讨论出一条良策，急忙凑过去，低声问道。

“细作居然一点风声没有探到，对方就出其不意包围白马镇，而且还混入了这么多死士。”冯将军斜了一眼。“坚守！”

“将军！”

“澄州和京城已经一月有余无有消息，我们在此遭遇突袭。绝不是偶然。”冯将军一拍桌案。“雁云山下的先锋营已经”

“赵阔，李汉，本将军命你二人趁夜想办法冲出去，将这里的一切对澄州周将军和京都兵部侍郎汇报！”

“末将誓死将消息送到！”

“末将誓死将消息送到！”

冯将军看看左右的副将，转身离开中军帐。正要推门回到自己的后宅书房时，一一个黑色的身影闪了过来。

“冯将军，我是影卫麾下……青衣！”一只刻着轩辕家徽的腰牌递到了冯将军眼前。

“青衣统领？！”冯将军惊喜交加，一把握住他的手，死死握住。

“末将本是奉命追查案子，在雁云外看见大批敌军围困咱们大军，急忙潜了进来。”

“……太好了，我这里正需要有高手突围出去报信。一年来边境安稳，大军刚刚撤向了澄州准备换防，前线只剩两万军士。

我分兵三处，夹皮沟有五千兵丁，白马镇有五千，其余一万驻扎雁云山西。如今敌军过了雁云山，我这里居然没有半点消息，所有细作都失去了作用，实在是匪夷所思。

原计划京中桓王爷亲自率军赶赴白马镇，只是不知因何原因耽误至今。不过边境一直安稳，商贾往来热闹，没有发现异常，是以疏忽。”

“不是你们疏忽，敌军根本不是从对面辽远过来的。不过长话短说，请将军马上写信！我用哨鹰传讯，澄州大军很快就会到。”

“好，好！”

冯将军紧紧握住蓝衣的手，用力点头。

……8……

几颗寥落寒星镶嵌在黑丝绒一样的天幕，一爿望月洒下淡淡清辉。

月华如水洒了黑衣人一头脸衣服，自窗棂缝隙看觑，潺潺流水般随着来人的行走轻轻流淌，给黑衣人蒙了一层淡淡光辉。

舞阳一直倒背双手透过窗隙观察着，见来人转过甬路，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敲门声响，舞阳将披风裹了裹，一抹淡笑停在了嘴角。

“叶姑娘！”

来人伸手抹下风帽，一张温和亲切的脸露了出来。

“莫管家没有率侍卫队过来，是给舞阳面子了？”舞阳并不回头，轻轻笑了一声。

“莫问是约姑娘夜谈。”

“舞阳身份低贱，如何敢与莫管家夜谈。”

“姑娘玩笑，今日莫问托大，仅以老王爷旧友的身份邀姑娘夜谈如何？”

“莫管家！”舞阳噙着笑转过身来，安闲的走到桌子旁，对着一桌子精致的菜肴微笑。“我是冲着师父留下的暗号才赴约的，先生有什么见教的请讲。若是先生为他做说客的，就请出门左拐；若是想探察桓居正的死因，出门右走。”

“叶小姐！”莫问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莫问本来应该早早赶过来等候姑娘，只是王爷吐血，请姑娘见谅。”

舞阳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桌上的杯子，转了转，心里暗道一声老狐狸。并不去迎合他的话题，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莫问见舞阳半分没有追问的意思，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语气。

“叶姑娘，石非被判凌迟！”

啪的一声，杯子碎了。

原本白若梨花一般的脸色，这一看，连唇上的最后一抹血色也消失了。

“老朽刚刚得知这一消息，所以才急着见姑娘。”

空气不再流动，一对明澈如清泉的眸子中腾的升起一簇赤色的幽火，血腥的赭红渐渐涨满。舞阳盯盯看着莫问，攥在一处的拳头一分分松动，手指一分分张开。

“莫管家，杀了人，总不能说声对不起就算了。石非既然选择投案，舞阳还能说什么……”舞阳的脸上突然绽放了一股诡异的光芒。

“当然，皇家杀人除外，那是连对不起都不需要说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真相渐渐被隐埋，被淡忘，除了至亲骨肉，便不会再有人记得这样的事，再提起这样的事。”

清凌凌的声音一字一顿，缓慢的象从遥远的千古传来，跋涉了千年，行走了千年。

他感觉到空气中断裂的声音，就像冻冰遭遇外力时“咔嚓”一声的断裂！

“姑娘！往事已矣，追究因由只能让自己再一次痛苦。老王爷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一醉也不希望。”

莫问见舞阳伸手去薅坟上的杂草，急忙制止。

“爱憎会，怨别离，求不得，放不下。无因哪来的果？不知道果，如何放得下因？先生是要给舞阳忠告？”舞阳突然淡笑。“师父为了当年事，内疚半生，即便我可以放弃家仇，也不能不给师父一个交代。”

“既如此，老朽带你去个地方！”莫问带上风帽，身形飘飘闪出了房门。

舞阳身形一转，将斗篷围紧，紧随其后。

二人轻功了得，不过半个时辰，一老一少，已经来到了西山凹里。

山风低啸，荒草呜咽。

十几座土坟在荒草残叶中半隐半露。

这一刻，

有种难以名状的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四肢百骸都在战栗，仿佛致命的毒药瞬间浸透了她的身体。

泪，缓缓的，慢慢的涌上了眼睛。瞳眸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氤氲缭绕，眼前变得有些不真实。

她呆呆的忘记了言语，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莫问，再次偏首 凝视眼前的一座座荒丘。

“姑娘……最大的那座就是你父母……”莫问哑声说道。“王爷怕人察觉，一直没有迁坟。”

风突然停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像是很多，不再与自身相关，又与她息息相连。

曾经繁华与眼前没落的流动背景，汩汩潺潺 ，潺潺汩汩，渐次在脑中更迭，和梦中一般无二，却绝然不是三月杨花，轻雨微云。

锦袖罗衫，前尘后世，离乱中，散淡下来的情节，在脑中再也聚不到一处。

只记得母亲温和的笑，和那明明灭灭的花钿步摇，只记得父亲清和的声音，只记得一家人欢笑的片段。

眼泪双双对对，直到眼前景象的渐渐清晰……曾经的美好涟漪样渐渐，渐渐消失了。

……

她终于找到了，终于可以了结心愿，可以返回一线天守着家人过这一生。

轩辕一醉原来早就找到了这里，只是在瞒着她一个人。

“他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为什么瞒着我？”

心尖一团软肉突突乱跳，一颗心忽上忽下，似乎要顶破了腔子。

“姑娘与王爷何其相似？”莫问在坟前拜了几拜，这才温言温语说话。“谋定而后动。王爷面对的事情太多，一旦漏算，非但不能为叶相伸冤，还会祸及当年七年男儿的遗属……姑娘向来识大体……回去吧，王爷已经认了错。夫妻之间，哪里有这么黑白曲直。”

“莫先生，他为什么隐瞒？隐瞒了多久？”声音平缓，镇定。

“姑娘，不二桥边夜相迎，老朽眼拙，没有认出几年前四方镇的姑娘。”

“叶清舞没有要你们报答。” 一阵凄风吹过，舞阳的头脑渐渐清明，对着莫问轻轻一拜。

“清舞谢谢莫先生。”

“姑娘，这是王爷答应姑娘的事，老朽怎么能愧领。”莫问和颜悦色。“清舞，绣春楼前的事，为了引出石父，姑娘委屈了。”

“往事不必再提……除了这些，我猜轩辕已经查出了当年的因由，”舞阳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缓。

“先生，在我父亲坟前，先生能否实话实说？”

石非之死（下）

“姑娘颖慧！陛下下诏修建忠义祠，令尊之冤案已然水落石出。”

“……先生何须左顾言他。”

莫问沉吟……不紧不慢的声音已经响在了他的耳畔。

“先生，辽远人马上民族，从来都是席地而坐，没有‘椅搭子’一说；我朝的围椅素以雕花为美，从不会给椅子上搭围子；而荆国人出没在瘴疠山林……这三个字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舞阳语气淡淡，轩辕曾经那句话突然象一只只乌黑大鸟啸叫着铺天盖地而来。

‘……本王养了只家犬，一不留心没看住，自己出去觅食迷了路，险些被你们当家的给剥皮做了椅搭子’

一个字一个字，砰砰的撞击着她已经百炼成钢的心房。虽然事出有因，虽然……但是她却不能谅解。

“石非的父亲是我爹当年在白马镇所救，恰好姓叶，同姓相惜，父亲那时便将他留在身边，养了一条丧家之犬，一条丧了全家的犬。”

舞阳的声音依旧很慢，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压抑心头的恨意和微微颤抖的嗓音。

看不见硝烟战火的诡谋，充满了血色的迷茫和凶残。人性的残忍、阴暗、猜忌、自负、无情，在无数次的尔虞我诈中剥茧抽丝，在你谋我算的诡计中一一浮现。

人世间的真情、正义与信任，在这阴暗的尘世若隐若现，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只可惜，阴谋遮挡了人的双眼。

真情若指间流沙，握的愈紧，流的越快。

她能体会出轩辕掩盖在霸道下的恐惧，不安；他怕什么呢？

“姑娘果然睿智。”莫问点头。“只是姑娘可知那句话的出处并不是王爷。彼时一醉已经发现你的身份，他找了你三年。”

嗯？

舞阳微微一怔，错愕只有一瞬，便释然了。

莫问看着舞阳微微错愕之后一副很理解的神情，知道她误以为自己在替王爷开脱。

“姑娘一定以为老朽在为王爷开脱。”莫问直截了当。

舞阳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

“姑娘……这句是密报原话。你回府后王爷接到蓝衣密报，有个人的行为举止引起他的怀疑，那时他因一件错事被主子当众揪住头发，高声怒骂……后来此人一直在姑娘和石非的周围出没，又出现在绣春楼外。王爷猜测他认识你，故意试探，后来的一切姑娘都已经知道了。”

舞阳点头，好看的下巴一点一点颤抖，凝眸望着眼前父母的坟茔。

“先生高义，清舞感激不尽！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必要呢。”

“此处不可久留，姑娘随老朽移步。”

“好——吧。”

……山风凛冽，枝柯乱飞，冷风打在袍子上，簌簌作响，舞阳依依不舍再次叩拜，这才站起身，移步。

一老一少，一先一后向山外走去。

“姑娘，老朽托大，说句不该说的话，王爷已经认错了，夫人对石非尚且友爱宽容，王爷为姑娘不惜得罪陛下，难道这一切还不足以弥补错误？”

舞阳看着莫问的脸色，心里微酸。

“先生的意思舞阳明白。”

舞阳的头轻轻一扬，再一扬，漫天星辰熠熠闪闪，趁在漆黑天幕分外夺目，她的心也渐渐清澈起来。

“莫先生今日之情，叶清舞感激不尽，只是……当年我父亲为太子与外虏所赚，技不如人，桥关落锁，输了一局。桓居正见死不救也罢，阖朝文武不救也罢，文起帝何其睿智精明之人……父亲就算有罪，又何至于害我一家？先生既然肯带我来这里，何妨明示，莫非这事还与什么不方便之人有关？”

“姑娘，阿鼻苦远，皆因心魔！陛下的确是盛怒之下所为，如今既然已经下诏，到此为止吧！王爷若想掳回姑娘，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清舞的确不过一女子，并没有找万岁爷甚至王爷去理论的念头。”剪下一株茅草拿在手中，这才缓缓说道。“……莫先生，清舞想做的事情，答应王爷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从此我已经是自由之身。王爷是天际鸿鹄，叶清舞不过乡下女子，燕雀怎敢仰攀鸿鹄，岂不东施捧心，遭人厌弃，图惹世人笑话。”

“姑娘人中翘楚，芳华绝代，何须妄自菲薄。”

“先生以貌取人？”舞阳轻笑一声。“莫先生应该明白，叶清舞从来不是一个笼中鸟，向来恩怨分明。”

“王爷中了迷情散，你要知道……”

“先生，轩辕是谁，青老嫡传弟子，清舞哪敢班门弄斧。叶清舞要远离是非地，请先生不要难为。”

咳……

“莫问，我已经不再追查文起帝害我全家的因由了，还不够么？难道还要小女子给先生作一番推断不成？轩辕此次不甚追查我，个中因由要不要追溯到十几年？”

“叶姑娘！”

莫问突然长叹一声。

舞阳见莫问长袖一展，心里一惊，眼睛登时滑出一抹寒光，眼前人突然掣才出一支短剑。

“莫问，你想动手拿我？”袖中的手已经捏成拳头。

“莫问只是想说一句话，请姑娘能认真听听。”

“喀嚓”一声！

左臂无力的垂了下来。

“莫先生！”

舞阳吓得低吼一声，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反应过来，左足前趋，手臂一翻，一把扣住莫问的手腕。

“莫先生……你……你这是做什么？”

“当初轩辕废了姑娘左手剑，如今老朽以左臂相偿，姑娘可否给老朽一分薄面？”

“你说什么？我与他之间的事，与先生何干？”舞阳一把扯住莫问的断臂，不可思议的看着，眼泪一滴一滴滑落，压抑的声音自腔子深处升起。“他值得你这样做吗？他值得吗？”

“莫问请姑娘到此为止。”

“骨肉相残，君臣反目，二子夺嫡，长子勾结外虏，如此种种，上天已经惩罚他，文起帝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姑娘？”

“叶清舞不会刺王杀驾，当然也不会迁怒他人。”

“好一个不会迁怒他人，好，好。姑娘，你想知道王爷因何厌恶女子吗？”

舞阳微微一怔，斜眸看去，清寒月光下莫问额上因剧痛沁出的汗珠闪着莹莹光芒。

“姑娘，王爷幼年时对母亲有误会，认为女子都是水性杨花之人……”

陈年旧事在莫问的嘴里如水流淌，舞阳的脸变得苍白，只是一对清澄的眸子渐渐变得温软。

“我需要时间……”舞阳听完莫问的叙述，心里纷纷乱乱，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需要施毒人的眼泪为引子。”一张药方扔到莫问的手里，飞身形消失在暗夜里。

莫问看着舞阳的背影消失，这才托着已经废掉的左臂向轩辕王府奔去。红衣此时正因寻不到舞阳而心焦，一个人在府门前来回踱步，看见莫问垂下的左臂，大惊失色，急忙上前。

莫问冲着这个明媚如春光的年轻人摆手，一个人向书房走去，早看见轩辕倒背双手脸如玄冰，站在槛外。

“莫问！”

“公子，老朽老了！”莫问春风化雨，谦和淡笑。

“你做了什么，你见到夫人了。”轩辕眸色蓦地变暗。

“一醉，莫问自知触犯了王爷的规矩，已经自废了左臂。”

“这府里的规矩何曾对你用过？”身形一动，轩辕的手早搭在了莫问的肩上。“你……居然切断了自己的琵琶骨？”

“一醉，莫问既然答应老王爷做这里的管家，当然是府里的一份子，怎可在规矩之外。”

“你……”

“一醉，莫问老了。天机子是我的故交，你父亲也是，我不愿意看见他们的后辈会成为老死不愿相见的仇雠。”

“莫问！”

“一醉，大丈夫能屈能伸。舞阳只是怨恨你当年绣春楼之举，若王爷肯解释，她……”

“行了！”轩辕低声喝斥。“她去了哪里？”

“一醉……别逼着她恨你，对她你不能用夫纲，难道要求她出嫁从夫不成？你与她虽有夫妻之实，也有父母之命，只是你莫忘了，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名分。”

一张写着解毒药方的白绢摊在了轩辕眼前。“你只能去打动她，而不是将她当成笼子里的鸟。”

铁画银钩，字字俊秀挺拔，毫无女子的柔媚，正是舞阳素日的字体。

轩辕捡起细看，一脸的冰霜顿时融成春水。

“还需要施毒者的眼泪为引！”莫问转身向外走去。“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别将她推的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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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流云在天空急速游走，错目间已经走了好远。朔风呼号，扯碎了白絮好绵纷纷乱乱的抛了下来。

数百穿青挂皂，盔甲分明的军士手持兵刃将刑场围了水泄不通。

空阔的刑场上，红毡铺就的高台，石非被绑缚在行刑柱上，一身囚衣上血迹斑斑。

只是咬着嘴唇望天，眼睛里空空洞洞的，象一潭废弃已久的枯井。

他欠的债，他要还了！

桓疏衡端然坐在长案后，微眯了双眸，看着纷纷扬扬的雪，对已然落了一头的雪无动于衷。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窃窃私语。

天地间除了风声，除了落雪声，只有迫人的压抑，窒息。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止了！

红衣子瑛等站立在一侧，蹙眉，却不能上前。

军士一个个腰杆挺的笔直，心里却个个泛着嘀咕，一个时辰已过，桓疏衡依旧没有将朱批掷下。

只有红衣心里明白，桓王爷还在等，虽然目光平和，不动声色，他在等那个人出现。

阒寂的天地间，突然一阵车轮声由远及近传来，咯吱咯吱车子碾压积雪。

红衣心里一动，袖中的手隐隐抖了抖，方要回头，早被子瑛抬肘撞了一下。

天地一片寂寂，只有车轮声由远及近，碦嚓碦嚓，一声声象是敲在人的心上。所有的人都想回头看，所有的人又不敢回头看，只能暗暗揣测，这让许多军士的心都象长了草似的难受。

明明很好奇，又只能装着不好奇，军士的心里都放了叫春的猫，浑身发痒。

嘎吱一声，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桓疏衡的身子没有动，脸色却舒缓了。

车夫谦恭的将车帘掀开，一个素白的身影出现在车辕前，不见如何动作，身子已经飘飘落地，还不忘回手丢了一锭小银给车夫。

一身雪白素装，青丝只用了一条雪白缎带随意绑住，没有簪花，没有珰环，披云之青青，携水之澹澹，带着闲花照水云淡风清的安闲。

步履轻缓，一步一步稳稳向刑台走去。

军士们只看着那对漆黑明澈的眼睛，便不由自主的向后闪去，只不知白纱下那一张脸会是何等芳华！

舞阳目不斜视，只是稳稳向着刑台上走去。

守卫的军士本是架刀去拦，待看见白玉般光洁圆润额头，清秀的娥眉，一对黑幽幽深邃的眸子，不由得连连后退，大气儿都不敢出。

叮叮几声，长刀落地，一个个已经如痴如醉。

“舞阳！”

红衣看事不谐，急忙身子一纵，横在舞阳面前。“夫人！”

舞阳只淡淡的瞥了一眼，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走去。红衣一惊，连连后退，若不退舞阳的身子便撞进了他的怀里。

眼看着拦不住，脸色变了。

“与尔等无关，退下！”声音不高，音调也不尖锐，却刚好传进了桓疏衡的耳朵。

“夫人！”

红衣一急，撩袍跪倒！“请夫人三思！”

子瑛早率着子阚子言也躬身站到了一侧。

“红衣膝下无黄金？”舞阳淡笑，眼睛却直视着刑台中央的石非。“叶清舞得罪了。”

“让她过去！”桓疏衡凝眸看了许久，这才低声吩咐。

舞阳一步步终于走到了石非面前，停下。

“二小姐！”石非无力的抬起头，苦笑，饶是粗鲁汉子，此刻见了一身女装的舞阳也不能不低声细语，眼睛是熟悉的眼睛，声音是熟悉的声音。“我害得你这样，你又何苦来？”

“我来看看你！”舞阳微笑，斗篷一翻，拿出一只牛皮水袋。“给你带了酒！”

“你……不恨我？”石非扭头看着远处，心说：我把你对我的宽容，无限放大成了纵容的资本，你居然不恨。

“我送你最后一程！”舞阳慢慢旋开木塞子。“总要有亲人送送才好。我们是一同出山赶往四方镇的，如今，我送石头哥最后一程。”

将酒递到了石非的嘴边，石非咕咚咚喝了几大口酒，胸膛不住起伏。

“我欠你的，今天拿命还给你。”

舞阳伸手袖出一方绢帕，细心的擦拭他的嘴角，擦拭他脸上的血痂。

“屡次劝你离开京城和燕儿好生过日子，怎么就不走呢？非要淌这浑水，奶娘如果看见你今日，会怎样伤心难过？”

“小姐！”

“石头哥，还记得四方镇吗，你我联袂踏雾而出。酒楼上，不二桥前我还在劝你回去，劝你离开是非场。那时候我便知道，只要踏过不二桥，我们就踏进了阎王殿，再没有转圜的可能。这皇皇天朝就是杀人的修罗场，你明知咱们家人都死在这里，为何还要来。”

“那时候我还说你娘们唧唧的，不想原来你是二小姐……”

“真希望那时候我拦住你，步踏不二桥，你还是那个大咧咧的石头哥。家人都已经走了那么多年，即便平了冤又能如何？这浮世虚名能买得回什么？”

“我对不起你。”石非咧了咧嘴，苦笑。

“燕儿真的去了？”舞阳伸出芊芊细指轻轻将他的鬓间碎发抿到了耳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到。

“……总是我的女人，不如我自己安葬了她。”石非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早晚也会死在别人的手里。”

“石头哥。”淡淡水雾盈满，舞阳依旧拿着帕子细心的为石非擦脸。“我曾经那么希望你好好活着，好好的活着。其实你父亲的罪孽与你何干？傻石头！”

“舞阳，父债子偿，三千凌迟我受得起。”石非一咬牙，扭头躲过舞阳的手。“你走——”

声音黯哑，象是掏出了心底最后一方惨痛，淋漓。

“我说了送你最后一程，就送你最后一程。”舞阳偏首看见桓疏衡带着几个侍卫走近，突然展颜笑了。“石头哥，一路……好走！”

“舞阳！”石非的脸蓦然变色，嘴巴张了张。“你怎么这么傻！”

噗的一声，一支短剑刺进了他的左胸。

“舞阳！”

红衣子瑛离的最近，听见两人低语，个个黯然心伤，却不见风云突变，舞阳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掣出一支短刃，刺进了石非的前胸。

惊骇间，已然不及，俱僵在了当场！

“掌门，你怎么这么傻？”子瑛顿足，扼腕，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外面军士看事发突然，再也不能远观，唰啦一声，众军士都围拢上前。

“石头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舞阳视若无物，眼睛直盯盯看着石非。

“你真傻，即便不是死在这三千刀下，万蚁钻心之毒我也躲不过，你为什么非要趟这浑水？”

“三千凌迟，你怎么受的起。万蚁蚀心，我没有解药。”舞阳伸手捏碎了石非绑缚的铁索，一把搂住石非，微笑，只是微笑。“妹妹送你最后一程。”

“二小姐！”石非的嘴里开始不住的流出鲜血。“你总是心太软……”

舞阳摇头，眼神无比坚定。

“你小时候总是说我好看，现在想看看吗？”

舞阳哑声说道，不等石非回答，一把扯下厚厚的白纱。

“好看，真好看……二小姐！……如果再活一次，我都听你的，管他娘的什么恩什么怨。”石非直盯盯看着她的脸，眼泪和着嘴角的鲜血汇成了一处，咧着嘴努力笑了出来。

头缓缓垂到了舞阳肩上，不动了。

桓疏衡也绝想不到舞阳会用这样的方式结束，手一摆，军士持剑上前，逼近舞阳。

“桓疏衡，你还要剐了石非吗？”舞阳背对着桓疏衡突然大声笑了出来。

“叶清舞！你太放肆了！”

“桓疏衡，叶家的人绝不会死在姓桓的人手里。人死了，你要不要验一验。”

“你……不要把我对你的宽容当成软弱可欺！”

话未落地，只听见一声嗤笑。

强男强女

“桓疏衡，这话应该我说才是！”舞阳一手揽住石非，让他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叶清舞，你果然敢无视法度，肆意妄为！今日我岂能容你！我，我废了你……”桓疏衡气的浑身发颤，手指着舞阳几乎说不出话来。

“法度？王爷现在知道讲究法度了？我没有劫法场已经给了你莫大面子，让开……”舞阳瞟了一眼，一脸的鄙视，架着已经死去的石非，迈步向外。

“你以为能走？”

“舞阳敢来，当然会大大方方的走。”

“是石非动的手，还是你？”桓疏衡脸比铁石还青，嘴唇失去了血色。

“真是好笑……桓王爷!

一痕阴霾扫过，舞阳侧耳凝听，只觉远处有高手闪过。

舞阳忽然手一展，袖中一团白雾飞出，桓疏衡也已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奈何心思都在舞阳身上，急怒间慢了一步，掩鼻不及，仰面向后。红衣子瑛急忙搀扶，舞阳脚尖一点地，早携着石非跃出了数丈，奔着前面黑影追去。

那黑影措手不及，一念洞明，想是石非泄露了自己的行藏，饶是淡定，此时因石非的意外干扰，终是狼狈逃窜。

舞阳忍耐了这许多年，此时终于找到了人，哪里肯放弃机会。

“叶谦！叶谦！我杀了你的儿子，出来，你出来！”

“你个见不得人的懦夫！”

凄厉的低吼声在北风中回荡，夹裹着让后来者不寒而慄的惊悚与冷肃，无数寒鸦冷雀被这杀气惊得扑棱棱四散奔逃。

杀气灌注全身，舞阳却紧紧裹住石非不肯放下。

舞阳轻功本是极高，奈何夹着石非倒绊了手脚，追出十余里对手依旧在前面，只是对着已经渐渐冷去的身体，她不忍放下。

“二小姐！”

前面的人突然站住，

他不得不站住，

有人站在了前面。

一个天神一般的人物不知何时负手站在山路中央。

风乍起，树枝上的残雪簌簌扑落，轩辕一醉一动不动，侧对着来路上的二人，冰冷的侧颜好似大理石雕塑。

叶谦看着前面的阎罗，情不自禁打了几个寒颤，他不怕舞阳，轩辕的名声却是他梦里都要哆嗦的。

舞阳对前方拦路的人视而不见，一对清澄眸子死死盯着叶谦，好像要穿透他的眼根直直扎进他的最卑微最龌龊的心底。唇边的线条刻画着阴冷，更露出鄙视的味道。舞阳一把扯下面纱，冷笑，勾起了诡异的嘴角，她一脸苍白，语意里更夹带一丝残酷。

“叶管家，怎么不敢见我？”

舞阳一步步逼近，因了突然的直面而激动的手指有些颤抖。

“叶谦，还是父子情深，你不是想看看石头哥吗？怎么不看，不敢看……背恩弃主，视为不仁；抛妻弃儿，视为不义，象你这狼心狗肺，卑鄙无耻之徒，活在世上何用？……我找了你这么久，这么久了……”舞阳伸手抹下石非脸上的风帽。

“来，来，来！叶谦，叶管家，看看石头哥，看看你的儿子，他死了，我动的手，我若不动手，他要么死在三千刀下，要么死在你的万蚁钻心！”

叶谦倒抽了一口冷气，唇边一团白雾被风吹散了，又呼出一团，又散了……他的手有些颤抖了。

“怕了？叶管家？”

“从前的二小姐连只蚂蚁都不舍得杀死，如今竟也混在江湖，成了轩辕府的驯兽。”叶谦伸手抹下面具，不敢对着那充满恨意的眸子，干巴巴的笑了一声。

瞳孔一缩，眼中蓦的刮起了一层血色，黑幽幽深邃的眸子里一丝冷意倏地凝聚成冰。白皙紧致的下巴微微扬起，唇角边勾起一抹笑。

恨意如火，在这一撮不怀好意的讥讽下燃烧成燎原大火。

“嚯，叶谦，你果然藏在绣春楼！”

舞阳细心的将石非倚树放下，让他倚坐在树下，这才慢慢将斗篷解下盖在他的身上，看着石非临死不能闭上的眼，伸手抹下，将他的眼睛慢慢阖上，这才站起身。

“死到临头，你有什么要说的？一百三十四口，外加石非的命，我要你偿！”

舞阳手腕一抖，天绝索滑出袖管，绕在指尖。

叶谦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偷偷打量岿然不动的轩辕，原本一些可以说出的话被斜扫过来的眼光惊吓住

“石非毕竟是你儿子，你居然给他下毒，你居然对他催眠，你居然拿燕儿的命要挟他，现在你如愿以偿了。”

“犬子无用，一味儿女情长。”一对赭色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二小姐果然不同凡响，我在他身上加了三重催眠，你居然解了。”

“我一直奇怪，我解了他的催眠，他居然还记不起从前，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爹那副条屏……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奶娘能在阖府被围的境地下携我逃出生天?石头哥哥也是……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会察觉里面的玄机。你……刻意做了安排……所有这一切只说明一件事，你出卖了主子。只你想不通，为何奶娘舍了惠儿带了清舞出来，是不是？”

“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妇人之仁，致有今日。”叶谦盯盯看着树下的石非，长叹一声。“江湖上风传雪影剑仁义敦厚，为石非肯做任何事，老夫只想看看雪影剑会不会出手相救石非，却原来也不过假仁假义，枉负了奶娘，最后竟亲手杀了她的儿子。”

这一瞬间，胸口被千钧重的大石重重压下，喘不过气来。剧痛蓦地自心底窜起，比火炽烈，瞬间蔓延至全身，排山倒海般占据了整个胸膛，汹涌奔腾，再无一丝缝隙。

“败类！”

舞阳一步步走近叶谦，逼得叶谦一步步向后挪步。

“不用退了。”轩辕阴冷的声音淡然响起。

叶谦猛地站住了。

“你……你……够毒！”叶谦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叶谦，如果不是你步步紧逼，石非本可以有一线生机，不是你逼迫，他绝不会刺杀桓居正。石非曾经求我放过你，放过你——九泉下的父亲母亲，我那无辜的哥哥姐姐，我一家一百三十四口能答应吗？”

“你这蛇蝎女人。”

“蛇蝎？”

舞阳听了这话，嗤笑一声。

“以杀止杀，我难道还会以德报怨？”

一个是无毒不丈夫，一个是最毒妇人心。

桓疏衡带着冷言几个已经追了过来，站在一箭之外，不再移步。

“只因为妇人之仁，舞阳一直受制于人，血海深仇迟迟不能报。如今太子秦王已殁，冷梅知节伏诛，欧寄即将授首，你这跳梁小丑终于出来了，舞阳也不枉为奴为婢忍耐了这两年，今日送你送下地狱。”

“夫人，先寄下他的人头。”轩辕终于转过身来，直视着舞阳。“我许你最后处置他。”

“军国大事，与我这等女子何干？叶谦，我可以答应石非任何事，唯独放你是万万不能！”

舞阳掌中天绝索一合，几点残雪飘落，雪白倩影立在风中，宛如苍茫中的一点惊鸿，冷肃寒凉。

一阵冷风吹来，猛地，舞阳出手了，手中的天绝索好似银龙出水，巨蟒巡山。

快似疾风，动若闪电，实如铜墙，虚若寒雾，瞬间将叶谦裹在其中。

雪影剑虽不是数一数二，却也是与十大剑客齐名的剑客，叶谦哪里是她的对手。

红衣等没有王爷是指令，只得场外观看，略一思忖才想起，王爷虽然要舞阳暂时记下叶谦的人头，却也没有阻止舞阳出手的意思。

裹在寒雾里的二人越来越近，舞阳借叶谦掌中刀横劈之际，身子一抟，头上脚下，与叶谦近距离来了个面对面，唬得叶谦浑身一颤，心头一窒，不等做出反应，只觉脖颈一凉，鲜血唰的流了出来。

天绝索尾自他的颈间扫了过去。

叶谦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双脚虚飘飘落地，身子不住颤抖，鲜血已经染红了前胸。

舞阳空中又一个翻转，顺势落了下来，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

“这是为了我父亲母亲！”

叶谦的眼前泛起迷离雾色，嘴唇不住颤抖。

舞阳左手一抖，一把不过半寸宽窄的软剑袖出来，突然一招推窗望月，拦腰横斫。

“这一剑为了我的家人！”

噗的一声，一腔鲜血喷了舞阳一身。

“这一剑，为了奶娘和石非！”

手腕一翻，一招力劈华山，寒光闪过，泛起一团凄厉白雾。

叶谦的尸身四分五裂，跌落在地。

一切都静止了，没有人声，没有风声，没有鸟声……

舞阳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自从师父催发了自己的记忆，仇恨和疑虑便充斥了她整个心房。此时诛杀了叶谦，心愿基本了却，她的心便似抽空，虚虚望着叶谦的尸体，竟恍然若梦。

一时不知此身何处，不知此身为谁，也不知将来该如何。

远处的人看着轩辕依旧一动不动，一时踟蹰不敢上前。

轩辕一醉凝视着舞阳，终于移动了脚步，不疾不徐，是革履踩踏积雪。

“来！”

依旧是平伸手臂，坚定、固执！

舞阳缓缓站起，双手微阖，收了剑，收了天绝索。耳边听了这样低语，才觉得已经魂游天外的心又曳拖回来，心里飞快的想了想，便知道生活还是在继续，日子也需要继续，自己并不曾被禁锢在了这一时一刻一点上。

双手微微一拱，舞阳淡淡道：

“轩辕王爷，多谢了！”

瞳仁蓦地一缩，自红衣看去，只见轩辕眼中一抹骇人的森冷掠过。

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沉淀堆积，莫名的压迫感在空气中飘散开来。连远在几丈外了诸人都感觉到了。

风又起，瑟瑟萦绕在周围，枯枝寒叶“沙沙”作响。

“清舞！”

“轩辕王爷！”语气携裹着无尽的疏离与冷淡，舞阳自动忽视了伸过来的手。

“自当年四方镇一别，如今五年了。”轩辕收回手臂，倒剪双手挪动一步。

“轩辕王爷，咱们的交易终于结束了。”舞阳细心的抚了抚裙角，又抬手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抿到了耳后，这才移过目光。

“念完经就打和尚！”轩辕不动声色又近了一步。“本王是和舞阳的交易结束了，夫人！”

舞阳勾了勾唇，对这一句打和尚的揶揄丝毫不在意，只是这后一句明显无赖的话她不能不作出反应。

“幸不辱命，舞阳答应老王爷的三件事如今都已经办妥，与王爷的交易也已经结束，没有兴趣再为王爷驱使。跖犬吠尧，终非其主；蜀犬吠日，令先人蒙羞。如今家仇追问至此，虽有遗憾，舞阳绝不会再死缠不放，王爷且放心。既然王爷在这里，舞阳正好面辞。”舞阳再次拱手。“望王爷好自为之！”

“清舞！”

“清舞早在五年前的四方镇就已经死了。”舞阳直视着轩辕的脸。“我是舞阳！”

“你要怪我到什么时候？”

轩辕踱到舞阳眼前，低头看觑。他比舞阳正高了一头，此时看着舞阳的青丝上血迹斑斑，心里不爽，毫不犹豫的展开手指抚向她的鬓角。

舞阳头一偏，避了过去。

“公子从不想想自己错在了哪里？”

“夫人不妨回府与我细说。”轩辕面不变色，极快的接了一句。

舞阳怒极反笑了一声，伸手打落轩辕再次伸过来的手，转身迈着步子走向石非。

“王爷留着与别的女子说这些甜言蜜语，在我这里免了。”舞阳的目光落到了石非的脸上，这才徐徐加了一句：“石非死了，王爷好忘性。舞阳要送石非去安葬。”

“我不会放你走……”

“你凭什么留住我？”舞阳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凭你的权势，凭你掌握生杀大权？”

“凭我……不能没有你！我对你的心！”

“哈！”舞阳不以为然的弯了弯唇。“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渠沟。”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夫人总不能抱怨我一辈子。”

桓疏衡远远看着，此时心里郁结之气压抑的浑身难受，禁不住褰袍走过来。

舞阳的眼角扫过，突然展颜冷笑。

“轩辕一醉，舞阳给你个机会，还记得我说的三个条件？”

舞阳向前走了一步，仰面看着轩辕，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第一条，我要你当着这群人跪下求我谅解！你办得到吗？”

桓疏衡脚步一虚，险些摔倒！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般皆犹可，最毒妇人心。

枷锁（上）

桓疏衡本是要上前质问，听了舞阳这绝无赌气之意的狠戾言语，直觉被噎的喘不过气来。

斜眼看向轩辕雪白的脸，原来的愤懑变成了无尽的同情。

恍惚心底又有一丝庆幸，要是这偏执倔强的女子成了自己的内人，虽是美则美矣，这自尊自强的性子是自己万万不能忍受的。

宁愿要一个娇花软玉的美人灯，听话的金丝雀，也绝不会忍受不在意丈夫颜面的女人。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折磨，没一个省油的灯。

红衣和子瑛彼此对视一眼，不言自明，不知道这一幕如何收场，这次二人都看出舞阳是绝不会让步了。

找不到仇人让她可以无限隐忍，失去亲人却让她失去了耐心。

轩辕原本抬起去抚舞阳鬓间青丝的手停在了半空，一对暗沉沉眸子坠落到了无底深渊。

对着略带讥刺的眼神，良久沉默，轩辕的手终于缓缓慢慢放到了舞阳瘦削的肩上。

“夫人三个条件，不妨一次说完！”

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有一丝半分的波动。

“王爷，若是第一个办不到，有何必要提另外两条呢？”舞阳言辞淡淡，却是步步紧逼，没有相让的意思。

“夫人一次说完。”双手沿着舞阳的肩轻缓缓滑下，舞阳肩抖了抖，终于没有避过，轩辕轻轻捏住她的手。“五年了，彼时你一身素装，那年你才不到十五，如今高了一寸。”

“往事已矣，何必再提。五年前，王爷一脸鄙视；两年前，你又视我如犬豕，王爷何必左顾言他。”舞阳一语带过，扯出自己的手指。“既然你已经看见老王爷的遗言，想必不会忤逆先人。”

舞阳噙着淡淡微笑，毫不犹豫的伸手掣出一支鏾弹，一道七彩流光带着尖锐鸣镝铮的一声，冲向天空。

轩辕看着舞阳从容不迫的动作，微微扬了扬下巴。

“照顾你也是其一！”

“舞阳肩能担，手能提，何须他人照拂。三年前我为荆国皇太后备了一剂驻颜药。”舞阳低头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石非，咬了咬下唇。“我允诺三年后给她续一副药。这只是之一……”

“女人心机多了，不好！”

“不如此，怎么讨活！当日绝情崖下，我就是要走的，如不是叶谦的存在，如果不是为了祛除蛊毒，我现在已经自由自在的在江湖流浪。”

舞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耳边尚未听见马车的声音，不知道需要拖多久，第五才会将棺材运来。

她笃定轩辕即便狠戾，如今外虏发难，他绝不会不顾大局与荆国交恶。

她只消脱离掌控，离开这里便会真的自由。

当日的绝情崖下，她是已经下了决心的，不是欧阳九给她下毒，妄图控制她的心智，此时想必她早已经五湖泛舟，远离了是非。

“今后我不会委屈你。”轩辕看着舞阳神游天际的表情，手攥了攥，这才低低说出几个字。

“能说出的委屈不叫委屈，我不知道什么叫委屈，我只知道王爷膝下有黄金，舞阳的是破铜烂铁！”

舞阳的目光扫了扫周围，轻轻收回游弋的眸光，红衣等几个很自觉的转身退去，不敢回头观看，恨不得个个施展轻功逃去，两大王爷跟前哪里敢放肆，只得小心翼翼后退。

唯有桓疏衡进不得，退不得，面上既有怒色又有窥到别人隐私的尴尬，一时红了白，白了青，青了又白，阴晴不定。

“夫人——舞阳……”

轩辕的脸蓦然笼上一层阴霾，眸光中闪闪熠熠，良久沉默，身子微微弯了弯，前额抵到舞阳的脸颊，嘴巴凑近舞阳的耳际。

“本王从不求人……你是——例外！！留下来，夫人！”

一言既出，两人几乎同时移动了脚下。

舞阳后退一步，专注的凝视着轩辕的脸，除了迫人的气息和略带内疚的神色，他微微弯下的身子又恢复了常态。

……终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挺拔，修直，如楠木，似修篁，此物人间不当有，不知是什么邪神下界，与自己这样纠缠。

舞阳终于明白，和感情相比，自己不过是他想困在府中的金丝鸟，剪了翅，折了翼，成为他一人的宠。

不是缘浅，也许他的情深也抵不得男人的颜面。

认认真真抬头看向轩辕，一丝丝的失望渐渐渐渐漾满心房，这微微屈起的身子便是他的底限！

不是不想谅解他，哪怕为了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也是想谅解的；对着父母的荒冢也不能不说感激他，他曾经也是用过情了。

只可惜，他终究不是圣人，这一切都抵不上他的颜面。

而自己这个平凡的凡人，却要求他平等对待。

曾经爱着他的时候，他无动于衷；如今转身的时候，他偏偏抵死纠缠。

生来皆凡人，因何两重天？

多少电光火石般若隐若现的情丝，一根一根，渐渐抽离，渐渐云散。

留在他身边的想法就这样悄然雪藏了。

因为恨他才知道是在意他，因为在意而格外恨他，只是他许是不懂，许是懂了却依旧不肯低头，他竟不知道错在了哪里。

她突然笑了……

原本没有情绪的脸上突然绽放异常绚烂的笑容。

她明白——若解迷情散，轩辕便要娶娉婷，娶了娉婷，她舞阳便是一缕轻烟，一团白雾，风一吹，散了，从此连影子都不再……

舞阳收回了唇边的微笑，郑重道：

“王爷，我知道欧阳还有一口气，他已经翻不起风浪，放了他罢。”

“这是第二个？”轩辕盯着舞阳的脸，声音骤冷。

舞阳摇了摇头。

“给夫人下毒，本王怎么能容他，已经处死！”

“轩辕，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如果真象江湖风传，你可以为舞阳做任何事？为什么这提足之劳都做不得？”舞阳安静转身。

“其余两个是什么？”轩辕并无不耐，语气难得温和，却是无比坚定。

“王爷不是已经猜出来了……” 舞阳的手托到了轩辕的眼前。

“若夫人请我吃，本王自不会拒绝。”轩辕微微点头，似有赞叹之意。“迷情散，你什么时候换的？”

“王爷如此自信，我想知道服了这个东西，你会不会忘记从前。”

桓疏衡看着二人一言一语，虽不曾刀兵相见，却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如今见舞阳手托毒药，怒火陡然升起，大步走了过来。

“叶姑娘，叨扰，本王有事讨教！”桓疏衡强压心底的怒气，平和了声音问道。

“人我已经替你杀了，不劳王爷动手！”

舞阳瞥见轩辕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更加失望，扭脸冷冷看着桓疏衡。

“屡犯王法，我不会轻易放过你，轩辕王妃。”

“一命抵一命，他的命已经还给你了！难道非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流干了血才算罢休？”

“他犯了法自有三司断案，你要干涉？”

“当年桓居正知错不纠，霸占我叶家家宅，不知法犯哪条，律当如何？”舞阳硬生生堵了回去。“小女子要带走石非的尸身安葬。”

“妄想！”

此语一出，三个人几乎同时扭头，远处传来了銮铃的声音。

“王爷，你听……这是快马的声音。”舞阳松了一口气，突然笑道。

轩辕早听见了……未待说话，只听得桓疏衡倒抽冷气嘶了一声，

几匹骅骝宝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为首的人高举一卷黄凌大声呼喊。

“二位王爷，圣旨下，请二位王爷速速回宫！另……”为首的黄衫侍卫一甩鞍韂,跃下马来。“陛下请舞阳姑娘入宫叙话！”

嗯？

轩辕斜了一眼内卫。

“王爷，边关出事了！”内卫并不知道现在微妙的气氛，快步走近二人，低声回道。“冯将军被困，二万将士了无音讯，陛下急等二位王爷商议出征。”

轩辕和桓疏衡同时伸手去接圣旨，

风更烈了。

舞阳内力高深，虽然内卫声音很低，却早已经飘进了她的耳朵，原本绽放的笑颜此时开的更烈……

“万岁召见，舞阳当然要去见识见识万岁爷！”一抹清凉闪过，舞阳俯身托起石非的尸身，转身向子瑛走去。

“子瑛，我把石非的尸身交给你，这是本代掌门最后吩咐你的事。一会自会有人送棺材来。”

子瑛的嘴角动了几下，扫了一眼王爷。

“舞阳！随我进宫！”轩辕伸手接过舞阳手里的药，顺势捏住她的手，一拉一带，将她圈在了怀中。

“我自己有脚……”舞阳蓦然转身，脚下一转，身子轻灵闪过，斜着眼睛盯住他。“这枚药就算抵了当年的伤心蛊。”

“……好！”轩辕点头，将药纳入口中。

舞阳眼睁睁看着他服下了药，心里微微做酸，翻身抢过一骑，催马先行飞奔。

“舞阳，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本王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一声密语倏地传进舞阳的耳际，轩辕早已跃上舞阳的坐骑，稳稳将她揽在了怀里，一只修韧的手恰恰放到了她的小腹之上。

舞阳的脸色变了……

……

……

七日后的月圆之夜。

一轮冰魄皎皎，数点寒星熠熠。

几匹宝马在羊肠山路间奋鬣狂奔，直到奔进枝桠稠密的树林，这才勒住坐骑。

“舞阳，就这里吧！”

“好！”话音未落地，轻灵转身，矫捷的身子，翩然落地。“快解下他，不会有事吧？”

“放心！第五办事！”

“不吹牛，你会死啊！”舞阳耸肩，乜眼。

“实事求是，不说出来，我真会憋死……”第五哈的一声笑，也纵身跃下战马。

几个扈从早跃下马来，其中一个青衣扈从解下后背上捆着的人，平放在地上。

“我真担心他会醒不来！”舞阳用力吞了几口气，舒缓自己的紧张，合起双指按在地上人的脖颈，眼睛登时亮了。“快醒了！”

“舞阳，你考虑清楚了？”

“爱和恨都折磨人，我不要他自责悔恨。”舞阳淡然一笑，漆黑的眼珠里充满了期待。“只要他能活着，好好活着，我就安心了。”

“好，我让人带他走！”

“……咦？这是哪里？”石非睁开懵懂的双眼，禁不住抽了几下鼻子，腐败的残叶味道充斥着鼻翼，让他既陌生又熟悉。

“你醒了？”第五拍了拍他的肩。“真以为你一睡不起呢。”

“你是谁？”石非擦擦眼睛，瓮声瓮气的问道。

舞阳探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了！”

“你们是谁？”石非搔搔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不记得你们是谁？”

“我们在路上看见你被人打劫。”舞阳噙着微笑看着，温言软语的说道。“你没事就好了，以后一个走路要小心些，这一段不太平！”

“啊……是这样……”石非晃晃头，前尘旧事一片空白。“我……叫小四？”

“我看你是被人打晕了吧，连自己都忘了是谁！”第五弯腰拎起一个袋子扔到了他的手里。“带着这么多金子赶路，还是晓行夜宿的好。小四兄弟。”

“小四？”

“我看你的通关文牒写着叫小四。”第五瞥了一眼舞阳。“算你运气好，遇见我们，既然你已经没事了，在下等告辞！”

舞阳最后一次认认真真看看石非已经变了模样的脸，用力拍拍他的肩。

“小四大哥，保重！”

舞阳再不回头，转身就走，她怕一时忍不住眼泪会砸落下来。

“哎，哎，恩公贵姓，小四不能知恩不报！”

“萍水相逢，何须言谢！兄弟，保重！”

石非还要询问，奈何浑身酸软，只得眼睁睁看着几个人走出树林，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四？”石非挠挠头，皱着眉头嘟囔着。“我是小四？”

……

“想什么？”第五斜着眼睛看着紧闭双唇的舞阳，关切的问道。“还惦记石非？虽然功夫只剩两层，三五个光棍接近不了他。放心，他会按照路引回到骆小四的家乡，重新开始。”

“我在想你是怎么说服文起帝的？”舞阳不自然的笑了笑。“你这时间差打的刚好！文起帝极怕我留在轩辕身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啧啧，第一次能在轩辕的眼皮子底下弄出你来，我的成就感极强。”第五摇头晃脑，十分得意。“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大概会娶公主。”舞阳飞快的接了一句，回手一鞭，坐下宝马负痛，撂开蹶子狂奔起来。

“喂！跑那么快！”第五扬鞭，急忙跟上。“生气了？”

“你不想看东西？”舞阳生硬的顶了一句，双腿一夹马肚子，速度更快了。

“空空儿来信，耶律寒天受伤未愈，速度极慢，他绝不会先我们进入绝情崖。”

第五看着舞阳没有反应，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又嘟囔了一句，这才打马扬鞭紧随其后。

舞阳明明听见第五嘴里嘟囔着有关轩辕一醉的话，心里微酸，那个俊极无俦的脸倏地出现在面前，推不开，撵不走！

谁种的因，让自己与这魔鬼就这样牵扯不清，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牵扯不清了。

一只手轻轻向下，放到了小腹上，嘴角情不自禁的弯了起来。

“第五，那块玄铁只够打两支剑。你又不善使剑，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喜欢！有人爱金子，有人爱美女，有人爱珠宝奇珍，我不用剑，不等于不喜欢收藏。”

“想不到你是性情中人，那时候知道你是董掌柜的弟子，我真想废了你，偷袭你还有三分把握。”

“本来我想套出你的东西，不想你把我变成了性情中人。”第五哈哈一笑。“想不到一世英名的我会栽到你这个小丫头的手里，不过……我心甘情愿。”

“嘁！”舞阳嗤了一声，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说什么。

“舞阳！我说的心里话。”

第五的扈从看见两人并骑而走，早知趣的驻足不前。

“第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是……绝不会背叛师父遗命的。”舞阳脸微微发红，侧首看看路旁的古树，幽幽道。“你的高义我承担不起。”

“舞阳，人生苦短，你一个女孩子若是背负这些，不是亏欠了自己的一生？”

“不是亏欠，是责任！”

第五侧首看着，心说你就是放不下那个混账，微微耸了耸肩。

“舞阳，咱们也算患难之交，我就是长的难看些，只要你答应，我愿舍弃浮名陪你浪迹江湖。”

“第五！咱们说过不提这些。”

“开始的时候我是想骗你的东西，主要还是想会会轩辕一醉。谁知道四方镇的百日，竟被你的性子吸引，我真心真意喜欢你。”

舞阳略觉尴尬，回手一鞭，嘚嘚马蹄声，清脆的响在了山道上。

第五扬手一鞭，紧紧跟上。

“舞阳！”

“第五，你的心意舞阳感激，不过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我喜欢小孩子。”第五手一挽，一把扯过舞阳的马缰绳，两匹马并辔而行。“跟我回荆国吧。”

秘密被堪破，舞阳的脸腾的象着了火，一把扯过缰绳，双腿一夹，坐骑蹿了出去。

那日入宫的情形，呼喇一下象是开江的河水，一下子拥堵在脑海中。

……

雕窗秀槛，彩楹画柱，一器一物，一摆一设，无不精致奢华，舞阳只扫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口的沉默，对着眼前的茶视若无物。

进宫之后，轩辕便被皇帝宣去了大殿，而自己被小黄门引着来到了御花园侧的景和殿。

一炉袅袅香烟，淡淡氤氲殿内。

舞阳默默出神，想着当初莫问的话，想着轩辕的反应，更想着第五能否顺利接走石非的尸体。

“你就是那个舞阳？”

舞阳正在思索，忽听得低沉的一声。

文起帝一身明黄织锦龙袍，倒剪双手，缓步踱了进来。

梦里曾无数次想要击杀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没有想象中的穷凶极恶……

“叶清舞！我是叶之信的次女，侥幸偷生这十几年。”舞阳端起杯子，隔着面纱吸了吸茶香，这才放下，对着皇帝拱了拱手，微微悸动的心跳渐渐平复。“陛下，小女子虽不善岐黄之术，却自幼习学分辨各种毒物。”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见下跪？”王瑾在旁怒叱。

“王瑾，退下！”文起帝生硬摆手，并不介意舞阳的无理，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这？”王瑾眼里闪过一丝紧张。“陛下……”

“朕与叶姑娘闲话，你等退下！”

“你跟天机子倒是很像，果然是他的徒弟。”文起帝 撩龙袍坐到了居中的龙椅上。

“朕并不想杀你！”

“若我死在宫中，轩辕定会搅个天翻地覆。”

“朕答应轩辕，可以娶你，不过……”文起帝曲指扣着桌案，暗沉沉瞳仁盯住舞阳。“朕要你自废武功，并且……说服轩辕纳娉婷为妻。朕会下旨，你与娉婷都是正妻，无偏无侧。”

舞阳眉尖一挑，旋即垂目，冷淡说道。

“民女一介草莽，本是行走江湖的人，如今家父得以平反昭雪，心愿已了，只想远遁他乡，自由自在生活。”

“朕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答应。”

“既然万岁有心赏赐，民女不好推却……两枚免死令。”

“可以！”

“还有两条！”

“说！”

“石非已经死了，民女要带他的尸首安葬，请陛下不要追究。”

“疏衡那里，我去说。”

“请陛下绊住轩辕，民女先行出城。”

“只有这些？”文起帝突然咳了一阵，这才疲倦的问道。“你没有别的要求？”

“没有！”一对沉静的眸子撩起。

“好！朕许你，叶相的祠堂会永世享受天家的香火。”

“民女告辞！”

舞阳并不言谢，双手抱拳，站了起来。互利互惠，相互利用，如此而已。

“朕想看看姑娘的真面目！”文起帝伸手制止。

“皮囊而已，早晚青丝会成雪，不如不见！”舞阳挑眉淡笑。“陛下的迷情散剂量再加一分，才会恰到好处。”

文起帝的眸子一凉，这才微微颔首。“轩辕喜欢颖慧自强的女子！”

“民女自请下堂，与他人无干。”

文起帝一声呼唤，外面的王瑾早托着两枚紫金的牌子走了进来。

舞阳接过，转身便走，心里的恨意已经悄悄平复。

老天已经惩罚了他！

文起帝的脸色出卖了他，没有几日好活了。

“……朕是想成全你的。”文起帝突然一声叹息。“他选了你，就会浪迹天涯，再不问政事……朕的日子不多了，不能不为江山社稷考虑周详。”

舞阳的手停在了门环上，兽首鎏金门环触手冰冷，那一点凉意透过指尖传到了心底。

“十几年前，陛下也是为了江山？”舞阳说完，不再后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只剩下文起帝一人呆坐在龙椅上，说不出一言半语。

……

“想什么呢？”第五几鞭子赶了上来，瞥见舞阳呆愣愣出神的样子，不由低声问道。

“第五，杀了耶律寒天，我要回一线天。”舞阳勒住坐骑。“我原本是想亲手杀了慕容。不过，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你们男人之间的争斗，我不想参与。”舞阳突然笑了。“我只想好好活着。”

“舞阳！你的心里一直放不下他？”

“……不是”

……

“王爷，王爷！”子瑛撇过大内侍卫，跌跌撞撞蹿了进来，声音走调。“王爷！”

“什么事？”轩辕一醉眉头一紧，雪白的脸上沁出泠泠寒意。

一旁的娉婷公主看见不过是三等侍卫样的男子居然敢擅闯宫闱禁地，一张粉脸早已经变了颜色。

“轩辕王爷，该你走了。”娉婷按下一枚碧玉子，软语说道。

“说！”轩辕的手中捏着一枚白玉子摆弄，眼睛却在子瑛的脸上扫视着。

“舞——舞阳！”子瑛猛地擦了一把脸。“舞阳出事了！”

砰的一声，楸称裂成数瓣。

“舞——阳？舞阳？舞阳！”

电光火石间，记忆有如幽冥地府中传来。

一对漆黑瞳仁中的杀气犹如狂风骤雨袭来，压抑的令人感到窒息，轩辕反复念诵两遍，雪白的脸色突然扭曲，狰狞如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眼神焦躁涣散，神志几欲疯狂。

“她……怎么了？”

“绝情崖山崩了！”子瑛噗通一声跪倒，眼泪唰地一声跳了出来。

轩辕的身子颤了几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王爷！”

“舞……阳！”

心头一窒，血肉一团被狠狠剜了出来，四肢百骸都痛得麻木了，连指尖脚底俱被狠狠碾压。

“王爷，哨鹰传讯，夫人……夫人至今生死不明！”

“备马！”两个字犹自携着血淋淋的嘶哑由喉咙间吐了出来。

“是！”

哎！

娉婷情急，伸手欲拦，看见两眼血红的轩辕竟吓得缩了回去。

“王爷！”红衣看见轩辕自宫墙跃下，早揭开了车帘。

“绝情崖！”

枷锁（下）

绝情崖，

曾经古树参天，雪瀑泠泠，此时雪瀑依旧，山崖西侧却只有半山乱石，

事过境迁，满目苍夷。

轩辕的双目通红，象是一头被激怒的狂狮，凝视着乱石堆中。

昔日纹丝不乱的头发已经蓬松，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青的胡子茬，数日未眠未休，此时的脸色苍白的宛似白无常，一对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布满血丝。

“舞阳！舞阳！”轩辕绝望的低吼，他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

舞阳送给他的那枚药丸，只是一枚解药。虽不解迷情散，却是能彻底祛除太子给他下的毒，唯一不妥的是，此物与迷情散相克，服之，会加剧迷情散的毒性催发。

舞阳此举用意明显，只想看他的定力。

他向来自信，自忖内力深厚，可以克阻迷情散，也是想以此来告诉舞阳，他在意她，可以抵过迷情散的毒。

事情的走向却出乎他的意料，就在他们忙于排兵布阵的时候，文起帝居然背后下手，舞阳毫无预兆的就走了。

然后，然后，他的某些记忆出了岔子，是很大的岔子。

如果不是子瑛的失态，他似乎已经模糊了记忆，甚至不过五七日，已经对娉婷产生了模糊的感觉，这是致命的忘记，致命的错误。

舞阳明明已经给了机会！

舞阳，舞阳，舞阳！

五指合拢深深刺向掌心，尖锐的痛让他清醒，舞阳早已经提醒了自己，这药本是提示自己当年中毒的幕后人。

红衣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王爷，如今异常颓废的表情，心里不是滋味。

“王爷！”季良与红衣几乎同时发出声音，却生生钉住自己的脚下，没有移动一寸。

“季良，夫人是单独一人进去的？”轩辕突然扭头看向季良。

“是！现在入口被碎石封死，地鬼还在清理。”

季良不假思索，张口就来。他一直在跟踪耶律寒天，只看见耶律寒天进了绝情崖的机关不久，一条熟悉的身影便蹿进了水瀑。

“舞阳，这就是你要的！”轰的一声，轩辕一醉挥手掌切身畔巨石。一口血溢出嘴角，蜿蜒滴下。

“属下已经撒下人马搜寻！外面坍塌严重，现在还不知里面如何。”季良的的胡须颤了颤，后半句吞了下去。

“提出欧阳九，欧寄，杀！”身形一动，轩辕突然长身而起。

季良明明看见轩辕的嘴角的血迹，突然看见轩辕御风而行，提足想追，转念想了想，住了脚步。

“季总管！”红衣只瞥见轩辕的背影，站到了季良身侧。“夫人当真进去了？”

“红衣，咱们在王爷身边多年。”季良对红衣的质询甚是不快，却也没用同他计较，掉转了话题。

“我实在没有料到她是老王爷指定的王妃。自四方镇武选，她虽然不多言多语，却一直对我们心存戒备，尤其对王爷又不冷不热，心存二心，不是王妃是上乘人选。”

“总管，你不在王爷身边，其实王爷离不开舞阳，你……”

“红衣，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即便不喜欢她，老夫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我若能拦住，焉有不阻拦之理。”季良怫然变色。

“夫人性情淡泊，一向与人为善……”红衣一拳砸到了旁边的树上。“若出事，王爷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

“王爷若想留住她，势必要舍弃王位，你以为我不清楚个中利害？”季良的鼻孔扇了扇，极其不快。“男儿建功立业方不负平生，舞阳与万岁爷有杀父之仇，你说王爷怎么选？舞阳又怎么选？一个手握朝廷鼎鼐，一个是方外仙子的做派。”

季良扯了扯衣裳，突然叹口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爷若是为了舞阳离开朝堂，王爷还是王爷么？换言之，要舞阳留下，她肯么？舞阳与王爷的恩怨根本不是武选之后，若要追溯源头，要从几年前王爷意外中毒时候说起，王爷怀疑那毒是舞阳下的，你们年轻，只知道感情用事，哪里能明晰个中利害！她为报家仇无所不用其极，桓王爷身上未解之毒便是她施放的。”

红衣哑口，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他近身保护舞阳，对于这从前之事，早有察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爷是做大事的人，不应该为儿女之事分神。”季良扼腕叹息。

“季良，夫人有喜了……”红衣转身奔向轩辕消失的地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季良呵的一声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红衣眼前一闪，轩辕双臂一展，好似一只鸿鹄自空中掠过。

紧接脚底一颤，便传来有一阵剧烈的轰鸣声，大地颤抖了。

绝情崖下，文起帝拼死要保住的天朝龙脉，终于彻底崩塌了！

轩辕直盯盯看着远处的小山峦突然沉到了地下，浑身的气力登时抽空，双膝一软，突然跪倒，直惊得正在搜寻的地鬼影卫们倒吸冷气，连觐见君王尚且不必三拜九叩的王爷居然曲了膝，弯了腰，低了头。

“舞阳，……回……来！”

字字血泪，透骨酸心！

人逢乱世，身不由己；人在朝堂，言不由己；人在江湖，事不由己；人在世上，命不由己；

奈何，

人在情中，

心不由己！

念不由己！

季良虽然对王爷忠心耿耿，奈何过分在意门第，加之又曾经是天子的陪练，自然对万岁爷怀有旧日情谊，对舞阳心存成见。红衣这才出言试探，打消了季良瞒报的可能性，他的心情不轻松，反倒沉重了。

踌躇半晌，思来想去，终于出现在了轩辕身后不远处，手里托着送信的哨鹰。

“王爷！”

“……说！”

“王爷，桓王爷被困雁云山！”红衣一脸的焦急。“在雁云西侧埋有重兵，万岁爷急怒攻心，犯了晕厥之症！”

“……”

轩辕的冰冷寒眸飘过乱石，清寒侧颜如雪似冰。

要做大事一定要残忍，不单是对亲人、爱人，甚至连对自己也要残忍，他已经走了这么久，这么久……若不是因为曾经无数次的猜疑，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桓氏江山卖命。

“舞阳，等我！”轩辕手一展，做了个走的手势。“红衣，夫人交给你了！”

红衣惊悚抬目，旋即躬身！

“掘地三丈，也给我翻出来！”

“是！”

“若她去了，我拿命——还她！”

声音犹自飘在空中，人早已经消失在了茫茫暮色中，红衣看着那凄凉孤单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眼圈微红。

风起云涌朝堂，刀光剑影战局，爱恨情仇纷扰，大浪淘沙中历久弥坚，战士终将百炼成钢。

哪怕抵不过绕指柔，那一方柔软也会为友情亲情让路。男人的心里，总是先想着血缘至亲，然后是朋友，然后才是糟糠之妻，这个次序似乎亘古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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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片苍茫，却是如此寂静，听得见大雪落地的沙沙声。

轩辕一袭雪白貂裘负手站在雁云山巅，流光剑横握手中。清冷眸光一味望天，脸上却是铁青之色，冰寒层云压在头顶，更似添了几分阴冷，教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只是，他对面的人丝毫不在意。

或者说早已经习惯了轩辕的那种冷漠。

慕容景林双手抱肩，气定神闲的看着，目光中略带一丝讥嘲。

“轩辕王爷，咱们终于有这一日，可以毫不顾忌的说话。”

“你忍不住了！”

“桓疏衡重伤等死，如今六军无首，乱成了一锅粥，难得王爷居然会应邀来此一会。”

轩辕依旧鼻孔朝天，眸光中只有漫天飞雪。

慕容嘿然一笑，对轩辕的不屑做了个淡淡的回应。

“在这世上，每天都要发生许多变故。有人倒霉，就有人走运；有人试图改变现实，可惜现实也在成全或抛弃无能之辈。这边苍茫大雪；那边地裂山崩。有小儿新生，也有无辜者被送进坟墓。”

慕容意味深长的笑笑，顺势呼出一口浊气，吹化了唇边雪花。

“就象这六角之物，轻灵飘逸本该是文人墨客吟咏之物，由人赞赏；可惜落到这荒凉之地却只能沉入泥淖之中。”

“你进了地宫，埋了火药！”眸色一沉，一身的淡然瞬时收起，轩辕一醉突然向前靠近一步，冷然杀气顺势席卷。

哼哼哼嗬嗬嗬……

慕容景林阴测测冷笑不止。

“当然不是地震！”慕容眯起了眼睛。“不炸了文起帝老儿的龙脉，这老儿怎么会一命呜呼？舞阳不死，怎么能诱发流光剑身上的剧毒！”

“缩着头小心翼翼护着老二，不过是鼠辈。”轩辕再近一步，眸色越来越暗。

“我只看结果！我一直想知道雪影剑在你心里的位置，原来不过如此。”慕容冷笑。“怎么不留在绝情崖继续挖掘，是受不了看见她面目全非的惨样，还是心里根本没有她？你不是非她不可。”

哈！

慕容怪笑一声，负手望天。

心思飘忽了一瞬。

他也曾是有过那么一丝半分想法的，除了惦念舞阳手里的东西，他对舞阳也有那么一分不甚明晰的情愫，尤其得知了这个女子竟比娉婷强上几倍，猎艳猎奇的心里便纠缠住他。

这种对新奇物事的占有欲和轩辕的强势很有些相同！

男人即使不爱那个女子，可是认定应该属于自己的物事，一旦被人染指都会心生不快。这跟老虎撒尿圈地一个道理，它不见得是喜欢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所有东西，但是别的老虎闯进来，哪怕是留下一点不同的气味它都会打架。

一个圈的江山，一个圈下的是天下。

轩辕与他，一个兽中王，一个深林虎。

……从来不给人留下半分余地。

“如此绝色女子归你真是可惜了，一朵鲜花就这么枯萎了。”慕容展展袖子，依旧漠然。“你们的残部逃回帝都就会发现，文起帝已经驾崩，齐王临危授命，安然登基坐了龙椅，而我西戎会成为新帝最大的合作伙伴，你——天下第一的流光剑死在饮露剑下……”

“婴儿说梦！”冰凉凉的几个字滑落。“今日本王送你去幽冥地府，问问阎王爷答应不答应！”

“轩辕，耶律到死也没能跟你一战，本王跟你决斗前，极想知道一件事。”慕容不怀好意的笑道。“娉婷不是皇帝老儿的孩子，他极力要你娶她，莫非你是皇帝老儿的私生子？”

……

凄厉风声飘过，猛地，两人同时出手了。

两个矫健身影几乎同时垫足拧腰，寒光一闪，两柄长剑好似银龙出鞘，猛蛇寻山，刹那间搅在一处。

轩辕久负盛名，流光剑素以速度和硬度著称，此刻浑身玄冰寒玉，戾气盈满，手中剑快如奔雷，速比闪电，一招化九势，九九八十一种变换，虚似寒雾，硬似铜墙，万千寒光电影顷刻间将慕容困在剑光之中。

慕容在江湖上极少显山露水，却是个中豪杰，掌中剑是以柔克刚，以慢制快。

一把饮露忽柔忽刚，轩辕攻的越快，慕容景林招架的越慢。

慕容冷眼瞧着轩辕的脸色， 果不其然，十余招后，轩辕的脸上开始渗出丝丝黑气，黑气象是一团雾一般越来越浓，原本欺霜赛雪的俊逸容颜，此刻变成了黑恶煞，虽然面目瘆人，手下的速度竟也慢了起来，呼吸中也夹着不匀净的喘息，在朔风之中也避不过他的耳朵。心头不由一喜，慕容暗捏拈字诀，速度更加慢了起来。

手下的招式越来越诡秘，却是步步紧贴流光剑，宛似山魈鬼魅如影随形。

俩人手中的剑只是偶尔碰上一声两下，时而悄无声息，时而发出电光火石灼人的光芒。

慕容虽然借激将之法，博得一战之机，本来心里犹自心虚，现在看见轩辕果如线报所言，轩辕为了舞阳口服伤心蛊，又被舞阳逼吃冰蛟砂，一件件都已经得到证实。

机会如指尖流沙，稍纵即逝。

心内狂喜，饮露凝霜，万千银白冷光骤起，卷起残雪飞云，一团雪雾裹住了流光剑。

两人各自带着一团雾影战在一处，朔风大雪中，根本看不出谁是谁。

突然，风停了！雪止了！

雾影打开，一个身影迅速坠地。

慕容的肺内一窒，浑身一僵，顿时头脑一阵晕眩，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已不存在了。

身上七处重穴均被剑挑，琵琶骨也被劈断。

浑身不住战栗，五内颠翻， 甚至连指尖脚底都剧痛不已。心绪如潮，万马杂沓，前胸不住起伏，心中更是潮汐奔涌，使得他突然苍老了许多，萎靡许多。

他甚至宁愿立时死去，也不愿这样继续活着，让这种侮辱深深深深刻在心上。那一对鄙视的眼神正玩味的看着……

心胸之中但觉羞愧、恼怒、懊悔，绝望，纷至沓来，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恨不得一头碰死。

“你……没中毒？”

轩辕正带着一脸讥嘲的冷笑凝视着他，嘴角微微下撇，轻蔑说道：“本王以为慕容是何等样人，纵横捭阖，指点江山，闲云踱步，气定神闲，却原来不过在本王下走个三五十招。你逃出我这劈云破日，才算人物，否则……”轩辕嗤之以鼻的冷笑一声，倏然止住了下面说的话。

“你……居然赢了！”

“本王即便是中毒，一样拿了你这个宵小！”轩辕不屑的弯弯嘴角。“且不问你如何勾结齐王，图我江山，也不问你的如何算计的疏衡，陷我将士于死地，单单为了舞阳，本王也送你去阿鼻地狱走上一遭！”

手腕一翻，剑尖一抹，一道血线自慕容的脖项之上滑落。

慕容圆睁双眼，一脸的错愕与不甘！

大战之后，浑身火烫，朔风一吹，冰冷的锦袍贴在灼热的肌肤，悉悉索索都是寒凉， 阵阵痉挛似的疼痛袭来，轩辕突然困倦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之间，只听见一个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待努力睁开双目，却恍惚不是那个心心念念的佳人。

“王爷，白衣前来交差！”木小七一身青衣，单膝跪在了轩辕身侧。

轩辕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一抹血红自唇角滑落，头一歪，人睡了过去。

……

春雪消融，又一个春天来临。

接连七八日的绵绵春雨，庭前地上一片红红白白趁着青青春草，煞是惹人怜爱。

轩辕倒剪双手面对着细雨如丝，恍惚入了梦境。

那个沉静的女子一身雪白衣衫，青丝高束，缎带紧扎，正咬着柳条在树下轻笑。

“王爷！王爷！”

轩辕恍惚听见一声呼唤，嘴角泛起一丝弧线，竟微微笑了起来。在随风摇曳的细雨之下，他那俊逸苍白的脸渐渐融成春水。

“舞阳——夫人，为夫错了，我跟你道歉！”

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泥水里。

甫一跪地，泥水四溅，自膝而下，俱湿透了。

“王爷！”红衣看见轩辕半晌不动，竟突然跪在泥水里，只吓得七魂出鞘，急忙前去搀扶。

“王爷，此处阴凉。”

轩辕的冰雪侧颜突然一动，舞阳的影子早已经消散在了濛濛细雨中。

“没有她的日子，好生寂寞。”低语一声，嘴角一痕血线滑下。

“王爷！您明明可以解了此毒！”红衣不敢高声。

“这毒是夫人下的，我怎么舍得解。每次吐血，都是她在恨我，心里有我才会这么恨我。”轩辕张开五指，细雨沙沙打在掌心，缓缓汇成一汪，沿着指缝溢了出去。

“王爷，我想夫人一定没有不会有事！”红衣眼圈一红。“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话一说完，红衣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碎，吞回说出去的话。

这三五个月朝堂内的惊涛骇涌，先是将他们集体震晕，不等清醒过来，又被震晕了。

先是桓疏衡率军赶赴边陲，本来已经破敌数万，不想在追击外虏过程中，在雁云山凹里，遭遇不明身份的外虏围攻，大军被困。

轩辕离开绝情崖，直接赶赴雁云山，出季良为首的雪影卫队和青衣为首的暗卫骑兵营三处突袭，这才将桓疏衡的大军解救出来。

北地战事解决，轩辕府折损了季良和蓝衣青衣，和无数雪影卫士。而桓氏疏衡终因伤势过重，不能镇守边关，回京做了辅政铁帽子王爷！

路子瑛以少年之躯，接掌雁云边关大帅一职，成为天朝里最年轻的将军！

齐王终究露出了狐狸尾巴，被文起帝鸩杀，如今几个皇子连损三个，闹的人心惶惶，文起帝也是秋后残叶，雨夜灯笼，苟延残喘，终于在册立四皇子宁王为太子后，驾鹤仙去。没有人知道在临终的一夜他与轩辕说过些什么，却有没有眼力见儿的史官想追问，看着轩辕铁青的脸，终于不敢造次，个个恭谨退下。

多年后，有一小小白衣少年无意中翻看到这文起帝起居录中最后一卷。

上面有史官执笔记载：

先帝临终，一手拉住年幼太子，一手紧握轩辕王爷左掌，托孤之意分明，轩辕深感陛下殷切希望，不由拜服，言说有生之年，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甚有当年孔明遗风。

信夫！

看到这里，白衣少年不由哈哈大笑……说了句这史官果然都不靠谱，抛卷嗤笑，破窗而出，消失在了漆黑暗夜。

……

红衣看着日渐憔悴的王爷，心里忧虑，却又没有一点办法好想，他婉拒了轩辕要他为官的建议，死心塌地留在轩辕身边，留在了四方镇。

轩辕亲自指派上万军士，恨不得将整个绝情崖翻了一遍，哪里有半分舞阳的影子。连荆国的第五也从此销声匿迹，不见了踪影。

舞阳就象空中南去的飞鸟，虽然明明飞过，却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

“以她的性子，一定是进了绝情崖要亲自结果耶律寒天，纵有千般本领，她怎么躲得过山崩，躲得过乱石。”轩辕的嘴角抽搐几下，脸色愈加惨白。“她到底没有等到我去求她谅解，没有亲口应诺与她隐居乡野。”

“王爷，夫人明白您的苦心，不会怨您的。”

“这般行尸走肉，有何意思。”轩辕弯了弯唇角，

“王爷！”红衣吓得脸色遽变。“王爷，不可……夫人一定会现身的。”

轩辕伸手一拂，转身走进了寝房。

红衣本要跟进，砰的一声，雕花门扇遽然关上，险些撞上自己的鼻子。想了想，只得侍立在门外。

只听里面一声长长叹息，长长又一声叹息。

“红衣！”莫问手举油纸伞，撩着袍子，走了过来。

“王爷不准任何人入内！”红衣悄悄扭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滴两滴入口，微咸。“这样折磨下去，王爷只怕……”

“夫人绝不会有事，所以王爷也不会有事！”莫问拍拍红衣的肩。“一定不会。”

“已经一年了！”

“放心，王爷虽然落寞，朝中大事一一安排，尤其是叶相的祠堂，叶氏一族的祖坟修缮……这些都是在给夫人交代。”

轩辕没有听见莫问和红衣的言语，一个人坐在孤伶伶冷冰冰的紫榻上，手中拿的正是那只已经被弃的雪影剑。不言不语，似乎就要与黑暗连为一体，他凝视着暗沉沉的屋子，漫无目的，第一次，感到疲惫不堪．这种空虚的感觉疾速涌了上来，冷雾一般围绕着他。

式微式微 胡不归！

“舞阳，舞阳……”

声音低沉，落寞，他犹自记得浓雾中，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扯进怀中，她惊怔了一下，却又极其顺从的依偎在肩上，低眉顺眼，恍惚脸色有些发红。

还记得他搀着双手解开她的寝衣时自己的激动，这雪白的身子就是当年拥抱过的，她永远不知道，第一眼看见她时，他已经爱上了她。

只是他以为这是对手的美人计，只是他以为这美女都是毒蛇。

直到收到姗姗来迟的父亲的遗嘱，他曾是怎样的狂喜，可是她却选择和自己做了这交易……

“……剔骨抽筋，椎心捶肝，我都还给你，我用一生的痛还你，够不够？”

他太累了，手抚雪影剑，缓缓闭上了双目。

莫问轻轻打开房门，看见撩起的帐子里，轩辕一醉抱剑而面，不知何故，剑上的银光竟然落了一点在他的眼角。

一时以为自己眼花，待走近细瞧，竟是一滴……泪……挂在了眼角，在反射进来的月光照耀下，熠熠闪闪，好像雪影的光泽。

“咳……”莫问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爷……我刚打听了一个消息！”

尾声

“你倔起来，真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在那里生活有什么不好？风光秀丽，树木常青。”第五一边晃着摇篮，一边抱怨，不过眼底却是没有半分不满的意思。“你一个人能照顾得了孩子？”

他的眼睛此时已经离不开摇篮里的婴儿，看着看着，竟有种头皮发麻，后背冰凉的感觉，只觉着粉团一般的小孩有种摄人魂魄的力量，不由暗暗骂了一声娘，心说这孩子怎么跟轩辕一个德性，那眼神，那模样……

“第五，不是早说过，我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不会跟你走的。”舞阳斟了一杯茶递到了第五的手里。“你那什么眼神，别吓坏了我儿子。”

第五强迫自己收回眼神，嘟囔一句还不知道谁吓坏谁呢。

“你怎么带来这么多东西！”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最近的市廛也有百余里，进出不容易！”第五按住扶手慢慢站了起来。“拒绝我的好意？”

“我自幼隐居在此，一直生活的很好！承蒙你的好意，我就不客气了。”

舞阳展颜轻笑，并没有拒绝，有时候接受也是对对方的尊重。

“若不是你告诉我路径，我还真成了寻不到先秦遗老的武陵人，失望而归，三步一回头，五里一徘徊……咳咳，想不到这里才是真正的一线天……”

“我师父人称天机子，若不解了机关，饶是绝顶高手想要叩门而入，也是徒劳。”舞阳淡淡笑笑。“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否则这条命早没了。”

“你居然将宝藏的秘密给了我，不怕我会真的派人偷偷挖掘？”

“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回，总不能瞒着你……我信你！”舞阳语气平静。

“好一句‘我信你’，就冲这仨字儿。”第五长吐了一口气，双肩一耸。“这顶高帽子一戴，我就是有这想法也只好合着血泪吞进肚子。”

“如今山也炸了，便有大罗神仙转世，也进不去龙脉……伤口不打紧了？”甫一出口，舞阳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手不由自主的指向第五的前胸。

“这个大洞不碍，补上了……你——还是在意我的。”第五看着舞阳略略变色的脸，全身三万六千根汗毛无一处不舒服，笑眯眯道。

舞阳本来极关切，听这话，眉头一皱，愤愤盯着他挑眉自得的脸，噤了噤鼻子，想了想，这才慢慢道：

“说着说着就着三不着两的，贫嘴恶舌象个长舌妇，火药是炸你身上，又不是炸了你脑袋，怎么阴阳倒置了？”

第五哈的一声，不怒，反而耸肩大笑了出来。

“慕容这王八蛋真阴险，想不到他居然能控制了耶律，给咱们吃火药，老子在绝情崖吃了大亏，定派几个摸金校尉掘了他的祖坟，断了他家的风水，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你也算个堂堂的世子，嘴比脑快，怎么张嘴就要做些这见不得人的下三滥勾当。”舞阳气得直瞪他。“若想报仇，就去找他当面了断。”

“他死了，我不掘坟上哪找他去！”第五一脸的不在乎，双手抱肩，迈步走出了门。

“死了？”舞阳激灵一下，打个寒噤。

此时已经是冬雪消融，春意浅浅。

竹屋前几丛花树原本紧绷着脸，此时春风一拂，再也憋不住矜持，细嫩的叶子一粒粒钻了出来，怯怯的在春风中伸展。

“活着真好……”第五站在竹楼前的空地上，看着翠翠的嫩叶，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花香的空气，突然感慨了一声。

舞阳抬起的脚停住了，绝情崖的一幕一幕，好似昨天才发生，爆炸的轰鸣声如万马奔腾，迭次传到耳朵了。

……

舞阳和第五尾随着耶律寒天到了绝情崖西侧，眼看着耶律一板一眼拿着四片玉珏对上正午日光，借着玉珏投射的光泽找到了投影的千年古树。

舞阳看着他熟练的钻进，心里也奇怪，时间紧迫，不能多想，两人对视一眼，见耶律消失在树洞里后，急忙紧随他进了地宫。

“一会老规矩！”第五与舞阳对视一眼，俩人同时将面巾覆在脸上。“以我为主，你能偷袭就偷袭，没有机会就不要勉强，他手里带了火药，不要弄炸了，可就两腿一伸，咱都得回姥姥家！”

“放心，如果没有生擒机会，咱们干脆送他见阎王！”舞阳的手中握着短剑，冷静的说。

“嗯，够狠的啊！”第五低声说道：“他掌握的秘密不能再错过了。”

“嘘！”舞阳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向前面的路口。

两人不再说话，凭神静气，顺着暗道追了进去，三绕两绕，却不见了耶律的踪影。

两人心里惊疑，不再交谈，只用手势示意前行，越往里走，阴气越盛，有丝丝的冷风直往脖颈子里倒灌。

突然一阵嘿嘿咯咯哼哼的怪笑自远处传来，两人纵是久闯江湖，此时在黑暗处听了这诡异的女人奸笑声，都情不自禁打个冷战，头发根子发炸。

“奶奶的，你们天朝皇帝不是龙么？怎么放小鬼儿看家！”第五实在忍不住，不由低声骂了一句。

“哪那么多废话，快走！”舞阳在他背后拍了一掌。“迟了让耶律将那块玄铁偷走，你可白忙活了。”

两人正说话间，前方突然一亮，耶律手持火把，一脸奸笑。

……

“想什么呢？还在想耶律寒天这龟孙子！”第五看见舞阳在出神，伸出两根手指折断树枝塞进了嘴里。

“他死了，秘密也无从得知。”舞阳仰面望天。“难得咱们能活着出来。”

“就算怀疑耶律寒天的真实身份，现在也没有用了。”第五扯下嘴角的树枝。“舞阳，边关战祸已解，慕容被诛杀，文起帝驾崩，宁王登基。”

“哦，我虽不善岐黄术，也看的出皇帝早病入膏肓。”舞阳指着院子里的一条鱼。“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鱼收拾了，一会我炖鱼汤给念儿吃。”

“嘁，君子远庖厨！”第五看见舞阳不愿意接话茬，掳起袖子嘟囔一句。

“你要是君子，世上就没小人了！”舞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早上正好炖了一只山鸡，今天给你接风，请你喝酒。”

“这还差不多，佳人洗手做羹汤，我第五也算是有福气的！”第五自嘲，拎起了鱼。“倒真想起了四方镇的日子，恨不得为一个馒头打上半天，季良这孙子够损的，当初专门折磨咱们两个。”

“……真难为你这本该锦衣玉食的王侯，为了自己的那点龌龊想法还真能忍。剑没偷成，险些被当成奸细吊起来。”舞阳顺手端起旁边的一篮青菜，摘了起来。

“你不适合做这些，我送俩婢女给你，如何？”第五不经意的说了一句，低头一阵忙活，刮鱼鳞，开膛破肚，将里面的肠子和苦胆收拾干净。

“晴耕雨读，春种秋收，总比打打杀杀要好！”舞阳淡笑。“我不是千金小姐，这些素日都是做惯了的。”

“我倒有些想念四方镇的日子，欧阳，石非，小四，你，我，虽然每日疲于奔命，回头想想，还真充实……不如你带着孩子，咱们再去逛逛？”

舞阳听了，白了他一眼，收拾菜蔬和鲜鱼走进了厨房。

……不过半个时辰，舞阳略略收拾了一桌酒菜，两人持杯共饮。

“念儿怎么办？”第五看舞阳并不去看孩子，不由一怔。

“不用担心，念儿自有朋友陪他玩耍。”舞阳气定神闲。“这个时间我想抢都抢不过来。”

“嗯？”第五按捺不住，急忙站起。“何方神圣，我要会会。”

“……今日他去取粮，否则你离念儿这么近，他早对你呲牙了。”舞阳伸手制止。

第五恍然大悟，一屁股坐了下来。“你居然养只猴子？”

“那猴子你得尊称一声师叔！来！”舞阳举起了杯子。“这第一杯，谢谢你舍死相救！！”

“要谢我，不如以身相许！”第五不改素日性子，言语中略带戏谑，一对赭色眸子毫不避讳的盯着舞阳的脸。

“第五，你又来了。”舞阳瞪了一眼。

第五一仰脖，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古人都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不答应我是一回事，我难道连追的权利也没有了。”

“第五！”舞阳拿起旁边一副竹筷夹了一个鸡腿放到第五的碟子里。“吃点肉，堵住你的嘴。”

“堵得一时，堵不住一世。”第五嘟囔着，恶狠狠咬了一口。

“剑铸成了？”

“按照你的指点，果然锋利无比。”

“我只给了你鎏金的东西，师父有命，这秘方是不传之物。”

“怕我荆国会兴刀兵之祸？”第五白了一眼。

“哈！非我族类，日久必起异心！”舞阳轻笑，将杯中酒喝干。“你的心眼比亚相还多几窍，不能不防！”

“拒绝我，是因为这个？”

“第五……”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问题，舞阳淡淡叹气。“你真的很好！但是我只能辜负你。你有你世子的责任，舞阳也有舞阳的承诺，你——我是一样的人……”

……

夜风拂过，携来一阵旖旎花香。

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虽只短短一瞬，却似无比漫长。

得不到，已失去……终是难忘怀，才是最珍贵，世间最不可强求的，便是爱恋情痴，两情相悦，终究是谁欠了谁的债，谁欠了谁了情，空为他百般谋划，终换不来一片丹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谁与谁的誓言在传唱。紫陌红尘间，茫茫人海中，已经相遇，却只能放手。

同是最美好的年华，却在不恰当的时候相遇，回眸望去，已是惘然。

第五的眼眸氤开一抹淡雾，不放也得放下，他本来是很现实的人。

努力了，争取了，纵有不甘，也是无可奈何。

“舞阳，他受伤了！”插科打诨，却也懂得分寸，只夹了一箸青笋入口，慢慢嚼完，这才一本正经说道。“伤势很严重！”

舞阳正夹起一箸山菜，闻言一怔，长睫垂了下去，“嗯”了一声，还是稳稳将菜送进嘴里，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你不关心？”第五看见舞阳看似平静，一对漆黑的长睫毛却如蝶翅一般抖了几抖，心里比喝一口山西老陈醋还要发酸。

“……自作自受！”舞阳蹙眉。“慕容不是他的对手！”

“轩辕还算有种，他就是忍着不肯解毒，日日忍受这锥心刺骨之痛。”

“说——这些做什么？”

“我以为你感兴趣！”

“说说文起帝是什么时候驾崩的？齐王是怎么落网的。”

“咳……”

第五仔细盯着舞阳的脸，这才将一年内发生的事一一道来，从桓疏衡的重伤，慕容与轩辕的雁云一战，路子瑛的接掌帅印，娉婷的死，到文起帝的临终托付……

舞阳极其认真听着，并不插话，面色渐渐平静下来。那个人终究是执掌国家鼎鼐重臣，国家大事总是排在第一位了。

“石非有消息么？”舞阳皱眉，拿起桌子上的两只果子，顺窗子甩了出去。

正扒着窗框向里面偷窥的猴子，一把抓过果子，呲牙咧嘴吱吱两声，以示不满，看着舞阳头都不肯回，一手抓着果子，张牙舞爪的又挥两挥，吱吱叫了两声，这才攀树走了。

第五瞟了一眼，想笑却憋了回去。

……

夜静更深，暗香浮动，第五看着舞阳安静的脸，突然觉得胸臆有些燥热，自顾自倒了一盅，干了，又倒了一盅，又干了，如此反复，一盏一盏，吃的嘴滑。

舞阳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便也不制止，起身倒了杯茶放到他的面前。

“如果我以新剑向他挑战，”第五自顾自倒了一盅，又干了。“你希望谁赢？”

“……咱们是生死弟兄！”舞阳略显犹豫，终究含笑说道。

“生死弟兄……好！有这句，足矣！”

第五突然仰天大笑，朗朗笑声在山谷里跌宕起伏，往复萦绕。

……

舞阳目视着第五离去的背影，眼中突然涌上淡淡的一层水雾，嘴角却是一直向上弯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心底有一份柔软已经被触动，那个戏谑的影子已经悄悄塞了进来，占据了一角！

……

四方镇里，春风瑟瑟，刮起淡淡寒凉，雪后寒，风后暖，只是早春风依旧料峭。

轩辕凝视着莫问的眼睛，眸子发亮，只要有消息就好。

他再也等不及了，他不能再等了，他已经耽误了这么久，这么久，久得心好像飘在半空，没有依靠。

“莫问，尚有几件事交与你去办！广发江湖贴，若雪影剑肯回来，本王愿当着武林人的面赔罪！”

“王爷！不可……”莫问一急，脱口而出。

“我欠她的……”

话未说完，轩辕已经大踏步走出房门。

莫问扭头望去，那个原本健硕伟岸的身躯此时看去，却象极了一根竹竿挑了件袍子，不由感叹。

心里默默念佛，但愿王爷此行可以顺利接到舞阳。

可惜佛不渡无缘人！

轩辕一醉站在一线天的巨石旁，一张原本就失血过多的脸象是官窑的白瓷，只是一对眸子里闪着骇人的光芒

巨石上只有一行字，芊芊细指生生刻入一寸，撇捺勾提，铁画银钩，挺拔秀逸，没有簪花小楷的温婉轻柔，只有勘破世事的冷静。

今夕何夕，遇此凉人！

没有落款，什么都不再有。

今夕何夕，遇此良人；她是怎样的心情，刻意雕出这凉人二字。字是熟悉的体，却不知她是五年前回山的感叹，还是两年前不得已下山的凄凉。

回头看觑，久不住人的道观如今已经颓败，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不知道她在无人陪伴的夜里，一个人在这瑟瑟清寒的山上，曾经是怎样的凄凉无奈。

“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我都要找到你，捂热你……”轩辕喃喃低语。

手腕一提，食指抠进巨石，在那一行字旁，又刻上一句。

醉已知错，任君发落！

从此后，江湖传闻一件一件，绝对多数都围绕在第一剑客轩辕一醉身上。

这位在堂皇朝廷曾经炙手可热的肱骨重臣远离京都，不在意皇帝的无数催请诏书，数面御发金牌，任朝中桓疏衡的封封锦书成山，一味浪迹江湖，北上南下，东来西走，寻找已然踪迹不见的妻子。

而那个不知生死的人却终于没有重新出现在江湖！

曾沸腾过的江湖渐渐沉寂，似乎人人都在盼着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三三两两的传闻不时进京，

据说轩辕王爷南去了荆国，

据说轩辕王爷北去了辽远，

据说轩辕王爷去了雁云山……

据说，据说轩辕一醉是文起帝的亲生儿子……

……

尾声：

五年后！

春风乍起，翻起一山烂漫。

一线天下隐蔽的山谷里。

晓日透过云团 ，照射下来，丽彩霞辉，耀眼灼灼。野花飘香，古树葳蕤，松风阵阵，野草青青。莺声呖呖，雀鸟啁啁，整个山谷都沐浴在旖旎春光里，生机勃勃。

“娘！你怎么又伤心了？”

一个雪团儿般的小公子倒背着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踱到了舞阳面前，皱着眉头，一脸的严肃。

“外公外婆师公已经升仙，从此悲春伤秋一概免了，娘亲应该高兴！”

舞阳听了，不由嗤的一声笑出来。

“纪念！娘不难过！”舞阳自坟前站起，许是跪的久了，双膝不由得一软。

纪念早伸过手来托住舞阳的手臂。

“我一时看不住，娘就伤了自己，是不是膝盖跪疼了？”

“劳儿子费心，都是娘的不是！”舞阳伸出一根细长手指戳了戳纪念的额头。

“这样才是，娘亲做事要三思，不要让儿子担心。都这么大人了，真不让人省心！”纪念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搀扶着舞阳坐在一块青石上。“娘亲，您坐这歇会！”

“好！好！你把娘当成了纸鸢，风吹吹就坏了。”

“娘不是纸鸢，娘是美人，第五叔叔说过，他不在这里，就由儿子来保护您。”纪念不以为然，雪团一般的脸绷的很紧，一本正经的解释。

舞阳看着儿子严肃的那副模样，不由忍俊不禁，转念再想，他的行为举止与那人竟甚是相同，原本划开的笑颜渐渐凝固了。

“娘亲，有心事？”

“没有！”

“儿子看的出来，您瞒不过我！”纪念小手一伸，折了一枝烂漫山花递到舞阳的手中，这才不急不慢说道：“娘亲若是不愿意说，儿子也不便强迫。”

“娘有你这宁馨儿还会有什么心事。”舞阳扑哧一笑，将花递到了鼻翼下，嗅了嗅。

“你不是想第五叔叔！”纪念忽然倒背双手，扬起小脸望天。“那您是想谁呢？”

“纪念！”

“娘，您刚才走神了……我很象……那个人么？”纪念忽然转过头来，一对墨黑清澈的瞳仁盯着舞阳。

舞阳的笑容来不及收住，眼神顿时飘忽了。

“念儿！”

“不管他是谁，一准是他对不住您，娘放心，我给您报仇！”纪念左手一展，做了个劈的姿势，旁边藕般粗细的树枝应声而落。

“念儿，不要瞎说！”舞阳拉过纪念，搂在了怀里。“什么仇，什么恨的，不许胡说八道。”

纪念脸微红，推开了舞阳的怀抱。

“娘，我已经是男子汉了。”

舞阳凝视着一本正经十分严肃的儿子，一时哭笑不得，十分不情愿的张开了手。

“娘，我看第五叔叔人不错，您可以考虑考虑。”纪念的小眉头皱在了一起，煞有介事的说起来。“他就是长的有些难看，不过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

“念儿，越发胡说了。”舞阳蹙眉，眼里溢起一丝薄怒，作势要打。“他为你打通了血脉，你便向着他。”

“儿子说的是真话，娘亲为什么委屈自己呢！” 不想纪念不以为然的撇嘴，完全一副你吓唬谁的模样。

舞阳登时没了脾气。

“娘，我去找阿猿练功去！这为老不尊的猴子，总是偷嘴吃，看我今天不揭了它的皮。”纪念偷眼瞧着母亲的脸，转移的话题。

“念儿，阿猿论辈分可以当你的师祖了，你……不许欺负他。”

“儿子只是教训它，哼！”纪念手一摆，转身向下飞奔而去。“娘，我方才去一线天看了那块石头，好字！”

舞阳正想嘱咐几句，不想风中传来纪念的话，登时白了脸，天塌地陷，方寸之心被前情旧事浸染，那个人的影子倏地又出现在了眼前。

“你这……魔鬼！”舞阳喃喃，下意识的挥了挥手。

舞阳终于又站到了一线天上，巨石崚嶒，岿然伫立。上面深入三分的字体依旧。

醉已知错……

醉已知错……

醉已知错……

舞阳颤着手指触摸着冰冷的字，眼底漾起一层薄雾。

物是死的，血是热的，一阵阵清凉自指尖滑过，簌簌传入心底，指尖滑过每一寸凹痕。

每一次触摸，都不能不心悸，不能心有所动。

“你这高高在上的天子骄子，竟也知道错么？”

“舞阳……”风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舞阳一怔，后面一股凛冽的寒气袭来，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无形无声却让人心跳加速。

蓦地回头，那个俊逸又憔悴的身影就这样自山石后转了过来，站到了眼前。

四目凝视，转瞬便是永恒。

轩辕的脸惨白到几乎透明，他定定望着舞阳，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

这一瞬，他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着舞阳的脸，生怕睫毛开阖间舞阳又成了一阵风，恍惚来过，唯有梦中的触感。

眼前的一切都静了，没有风声，没有鸟鸣。

天地如此寂静，可以听得见心跳的声音。

“你终于肯出现了！”

分明刚刚是清明时节，山风料峭，舞阳的心里却是莫名一阵燥热，只觉得胸臆间有一股不安分的洪流在四处奔蹿，极想找到一个出口。

曾经冷透心扉的滋味，曾经不可付诸言语的伤痛和绝望，如今万语千言不知道从何说起。

五年了，长河只不过一瞬，只是对于生不过百的人来说，这已经不是很短。

一时心里空空落落，竟不知当不当指责于他，骂他无耻，无情还是无奈？

“你这……”舞阳忽然掩了口，抽身便要走。

轩辕的呼吸骤然急促，脚尖一滑，横在了舞阳前面。

“清舞！我……错了！”伟岸身躯忽然一矮。

舞阳本要抽身后退，冷不防轩辕一步横在眼前，又直直跪了下去，一个收不住，身子已经向轩辕撞去。

“清舞！”

轩辕展开双臂，将她死死箍在臂弯里。

熟悉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轰的一身，舞阳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

舞阳正在挣脱，冷不防低头看觑，轩辕的顶心鬓角居然露出几缕白发，手脚登时酸软了。

“你的头发——”

“清舞，我辜负了你五年，寻了你五年，还不够么？”轩辕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不肯放开，生怕一个不小心，会让她消失。

“这么多年都不肯解毒么？”

眼泪，不受控制的缓缓滑落。眸子里的薄雾渐浓，氤氲缭绕，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切。

一错目，她忽然有种沉入黑暗深渊的错觉。

寂寂深夜里，她一个人裹着披风走向不可知的未来，饶是面上冷静，心中象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兔，既有对那良人的恐惧，又有一丝对未来的渴望。及至见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男人，竟是植入心底的，那一种云开雾散的意外惊喜让她的心里好似绽放了烂漫春花。

那一年，她十五岁。

“清舞！”

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轩辕微微眯了眼，凝视着有些惘然的舞阳，忽而一笑。

那苍白的笑容之下似乎隐藏着无尽的伤感和懊悔，刀削的下巴上布满了青青的胡子茬儿。

“我……错……了！”

“……你这冷心冷肺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也知道错么？”

“还要我怎么做？”轩辕抿唇，一身泠然寒气笼了一身。“若觉得不够，给……杀了我。”

手心一凉，一支短刃放到了舞阳的掌心

——正是当年那支废了左手剑的匕首。

舞阳的脸登时变得雪白……这个魔鬼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

“若你不肯谅解，生也无益。”轩辕的手渐次向上，停在了舞阳的鬓间。“清舞……我这一身一命都是你的。”

“何必我娘动手……我看不如以死谢罪！”一声清亮童音破空而来，阴冷诡谲，好像寒冰断裂。

舞阳此时已经心乱，正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听得儿子稚嫩声音。

两人同时扭头，纪念一身雪白，双臂伸展如鹰，面如玄冰冷酷，正御风而来！

“念儿！”

舞阳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急忙用力扯住轩辕的手想将他带起，却早被轩辕强有力的臂弯圈在了怀中。

“哎——你！”

纪念双足一收，稳稳停在二人面前，下巴轻轻扬了扬。“放开我娘，否则本公子绝不客气！”

说完，双手抱肩，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轩辕，目光中满是敌意。

“念儿！不许无礼！他是……”舞阳脱口而出。

“娘，就是这个人害咱们隐居在此？”纪念挥手制止舞阳，冷眼看了半晌，说道。

“他叫念儿，”轩辕侧首看向舞阳，一脸的温和。“我们的儿子？”

不等舞阳点头，纪念冷冷瞪了回去。

“休在我面前充老子，本公子眼里只有娘。敢让我娘不痛快，本公子就专找他的不痛快！”

“念儿，放肆！”

轩辕一怔，才见舞阳容颜稍霁，事情缓和，不想这白衣白裳的儿子居然横插一杠子，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再也绷不住，登时撂下脸来。

舞阳左看看表情严肃的儿子，右看看眼里氤起薄怒的轩辕。

同样霸道无比，同样只想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人着想……

无边往事突然消散在了风中，心中的最后一缕怨恨顿时消弭。不由得启唇轻笑，足尖一点，长身飞起。

“轩辕一醉，恶人自有恶人磨，你过了儿子这关，再来找我吧。”

山风骤起，清凌凌笑声在山谷中往复回荡。

一高一矮，剩下两个男人几乎同时仰面观看。

在灿烂阳光照耀下，白色霓裳的舞阳被一层金色光晕托着，旖旎山色中好似下凡的九天仙子，

与山风共舞，

比太阳炫目。

——《正文完》

番外（一）

山风鼓荡，树叶沙沙作响，旖旎清香扑了一脸。

春天的气息无所不在，料峭之余分外清新。许多阳春三月，许多亘古常新的日子，在记忆深处定格为风景。

舞阳一身素白，安静的站在一树桃花树下，仰面望着蓝天，仰望着飞鸟，不言不语。

往事一幕幕一场场在脑海中闪过，少年儿女江湖老，弹指一挥间，匆匆十年。

爱与忧伤也曾视为必然，雪冤杀恶当作宿命；在途中，渐行渐远，往事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记忆，少年时也曾心思千转，百般算计，为亲人为朋友辗转江湖，受了多少苦，余了多少恨，如今都变得那么不真实起来。

岁月如流水，冲刷多少过往，沉淀了故事。

如今留下的，是眉梢眼角的平和，是经历世事的淡然，是归于平静的安宁。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所谓仇恨，只会催生痛苦！

所谓江湖，不过一场传说！

所谓生活，不过求个心安！

自在，放下，安心！

……

清冽的男人气息传来，

一双强有力的手绕过纤腰紧紧将她箍在怀里，微湿的鼻息扑了一脸。

“清舞！”

被这霸道的拥抱禁锢，舞阳的身子微微一僵，却不再挣扎，任由他揽抱，微微的颤栗一分不少传给了身后人。

在他的独有冷冽味道包覆下，微微阖了双目，身子后倾，靠在他的怀里。

谁种了因，让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魔鬼！

这样霸道的魔鬼！

只这轻轻一个动作。

轩辕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登时喘不过气来，喜悦油然而生，有种炽烈瞬间窜起，比火还要灼烫，比闪电还要快疾，迅速蔓延，排山倒海般迅速占据了整个胸腔，汹涌澎湃侵入所有的空隙。

忙不迭俯身在她的耳垂，颈项间前吻深吮，鸳鸯般交颈缠绵。

“清舞！”暗哑一声。

“你伤了儿子？”舞阳闭目，任由他的嘴四处摩挲。

“怎么会？”轩辕的手一带，舞阳身子一转，两人的脸贴在了一起。“教训教训他。”

“念儿在哪里？”舞阳脸上发烧，身子酥软，下意识将脸移向一边，男人的气息早跟了过来。

“我告诉他，天黑前不许回来！”轩辕的呼吸骤然转急，不假思索，手扣在了舞阳的裙带上，手滑了进去。

舞阳的脸登时红了，急忙向后退去，却哪里躲得过。轩辕的另一只手狠狠箍住她的腰，不肯松开。

“你这魔鬼，得寸进尺。我和你的帐还没算清楚。”

“咱们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慢慢算！”轩辕的眼神象是燃起了大火，嘴巴狠狠扎了下去。

两个人的身子同时歪倒在地上。

“你——再不肯悔改，还是这样霸道。”

舞阳此时手脚俱软了，耳热心跳，脸上发烫，急忙去推。

“清舞，杀人不过头点地，总该给我机会改正，你折磨的我还不够么。”

一个湿吻精准落下，堵住了舞阳温软的唇，令人窒息的热情吻化了过往。

“轩辕！不要……”

舞阳抬起手去捉正在解自己衣衫的手，早被他反钳住。这男人的爱如火山爆发，

此时全身都被燃着了。

折磨了五年，压抑了五年的爱，此时遇见，哪里还肯等待。

“我改了进谷的四方阵，这小子没几个时辰解不开。”

夕阳正好，灿灿晚霞洒了他一头一脸，眼底写满了渴望。

无声喟叹，他就是这样的人！

即便认错了，这本性却已经改变不了。

“不行，这里不行！”舞阳的脸如火烧，偏首向竹楼方向望去。

“没有人！”轩辕的手早就挑开了舞阳的外衣，雪白的香肩露了出来。

“……轩辕，等……”

“等不及了……”火热的唇自香肩滑过，噙住了胸前那一粒嫣红，不耐烦的含糊一声，手向下摩挲过去。

大势已去，知道他还是说到做到的性子，舞阳不再挣扎，索性闭上双眼，抬起双臂，揽住他的颈项，感受他的颤栗。

轩辕感受这明显的接纳，顿时轻柔起来，再次噙住她的双唇，这次很温柔，温柔如水。

他轻轻解下自己的外袍扑在地上，轻柔地褪去她的衣衫，相对凝眸中，以自己的沉重覆盖令人心跳的纤躯。

桃花如雨，纷纷扬扬落到两人身上。

……

轩辕低头看着舞阳红晕未退的脸，冷峻面孔再也强绷不住，低低笑着，用力将她搂了搂，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皮。

“还要记恨多久？我要怎样赔罪才成？”

“好色之徒！”舞阳的脸微红，扭头抿唇。

“再生一个，能不急么？”轩辕心愿得偿，俊颜如春水柔软，低声说道。

舞阳闻言，身子后仰，蹙眉看觑，在轩辕的脸上找不出一丝半分异样。

“你把念儿怎么了？”舞阳的脸渐渐变色了。

“他说他姓叶……”轩辕伸手摘下舞阳头上的一片落花，信手弹开。

呵呵呵……

舞阳先是一惊，转而以手掩唇，笑起来。

这脾气，这性格，真真是他命里的天魔星。

“去把念儿放开，他一个小孩子，才学了几天，怎么斗得过你。”舞阳站起身，将头发挽上，又低头检视身上的儒裙。

“小小年纪，如此狂妄，不教训他不知天高地厚。”轩辕的脸微微沉了沉。

“颇有乃父之风！”舞阳乜了一眼，眉梢眼角挂着浓浓的笑意。

呃？

轩辕微怔！

舞阳看着他略显尴尬的模样，又轻笑起来。

“跟他娘一样倔强……”大手自纤腰下行。“再笑，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去！有其父必有其子，真真父子天性！”舞阳挥手打掉，长长吁了一口气。“……我心甚慰！”

“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轩辕的手又伸过来，不安分的四处摸摸。“清舞……”

舞阳嗯了一声，捏住他的指尖，不让他得逞。这个男人想什么做什么，总是有他的主意。

“清舞，念儿已经五岁，该让他出山见见世面，将念儿交给莫问如何？”

“什么？”

“轩辕府缺个少主！”

舞阳上下打量了许久，知道他不是喜开玩笑的人，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眸色转凉。

“我叶清舞的儿子不会为桓氏卖命。”

“念儿不为任何人卖命，只作四方镇的少主……他已经答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背着我自作主张，你耍了什么伎俩，骗我儿子。”

“清舞，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他想挑战他老子，不强大怎么行！” 轩辕目不转睛看着舞阳，清眸转暖，伸出雪白的手指将碎发为她拢了上去。“念儿是个男人，路要他自己选。”

“我的儿子我自己教。”

“兵者，诡道，这些阵法容易。阴寒功夫适合女子，我轩辕的长子顶天立地男儿，理当习学纯阳功夫。”

“我不需要他顶天立地，我要他平安。”舞阳的眼里漾起薄怒。“他不是也说了，他喜欢姓叶！”

“我只出了一剑！”轩辕将她的手纳入掌中，眯起了眼眸，凝视氤氲薄雾的暮色。

“他的眼里只有这一剑！”

“你……这魔鬼！”

舞阳只听见这一句，登时明白儿子留不住了。

纪念虽小，却是心比天高！

他自与第五出山闲游七日，归来后眼神中便有了渴望，隔三差五，便带着那只老猴子下山闲逛。

男人的心竟这般相似……唯有一声叹息。

游龙不是池中物，心之高远比乃父有过而无不及。

“好了，清舞。自四方镇一别，已经十年，如今有儿子接任四方镇少主，我终于可以安心，咱们也该过咱们的日子。”

“你还有脸提……”舞阳的脸半晌才恢复过来。“当时，便不该救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如今竟得寸进尺，骗走我儿子。”

“不提，不提，如今你要打要骂……”轩辕在舞阳耳垂上咬了一口，声音低了下来。“为夫愿意将石头跪穿！”

“呸！若不看在你将我父母的骸骨保存下来，我死也不原谅你。”舞阳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你放心！”轩辕的手指在舞阳的唇上轻轻滑过。“我已经广发武林贴，本王愿意当着所有武林名宿的面赔罪！”

“当真？”舞阳斜眸，蹙眉。

“大丈夫一言九鼎。”轩辕极其认真，诚恳。

“雪影剑早死了，叶清舞不过是村姑一个。”舞阳侧首遥看灿灿晚霞。“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坦诚相告。”

“好！”

“文起帝与你有关？”

一阵清风吹过，轩辕停在舞阳耳畔的手停下了。

胸怀有惊雷，面如平湖。

“没有。”

“好……”舞阳想了想，点头。“我已经退出江湖，只想在此安居，你若不习惯，可以返回你的王府，做你的富贵王爷去！”

“你在哪里，本王在哪里！”轩辕展开双臂，将舞阳圈到身前，紧紧裹住。“绝不给你机会离开我……至于儿子，他有他的想法，他的生活。”

风乍起，吹皱天边落霞。

远处，白衣小公子恶狠狠瞪了一眼，撩衣走来。

“哼！不出十年，我定然取代你的位置。”

英雄美女携手对视，同时展颐。

最是这回眸一笑，惊艳了岁月，热闹了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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