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琵琶》 作者:大房子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引子 公元2050年,地球人发现银河系中有一个与地球环境十分相似的星球,这颗星球被命名为K星,因为第一个发现它的人叫KILLER,是一个宇宙探险家。 KILLER是地球排名首位的富豪,天文学爱好者,酷爱宇宙探险,多次乘坐宇宙飞行器在银河系中穿梭,2050年10月12日,KILLER又一次乘坐飞行器前往银河系,12月12日,地球上多个国家接收到KILLER传送的影像资料,然而KILLER却一去不返。从此,地球人知道银河系中还有一颗星球上有蓝天、绿树、溪水和草原,许多国家开始秘密进行向K星移民的计划。可是K星究竟在什么位置?K星上是否有生命物质?KILLER一去不返究竟是在宇宙中遇难还是留在了K星?这一切都因KILLER的杳如黄鹤成了难解之谜。 公元2052年,地球上又一个岛国被上涨的海水淹没,多个海域发生海啸,多个国家发生地震……种种迹象表明,地球生命已经岌岌可危,移民K星已经势在必行。可是,足够的飞行器在哪里?是整体移民还是部分移民?35万光年的空间跨越会不会改变地球人的生命结构? 2052年10月,C国组织了一个由生命工程专家、天体物理专家、心理疏导专家等十二名各个领域的专业人员构成的K星考察团,10月12日,考察团从一个废弃的卫星发射基地出发,每两人乘坐一个宇宙飞行器向茫茫宇宙飞进。这些专家都是自愿加入考察团的,每个人都与政府签订了生死协议,他们每个人都是各自研究领域的权威人士,但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次飞行能否顺利到达K星。 考察团离开地球后的第八天,地球上的C国就彻底与之失去了联系,C国的移民研究机构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天体物理专家李克发来的两个字“黑洞”。 “黑洞?”屏幕上显现出骆珈用意念输入的两个字。 “是。”李克回应。 “离开?” “离开。” 一瞬间,飞行器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吸引着向无边的黑暗跌进。骆珈紧紧地牵住李克,用意念启动了胸前的微型仪器。与此同时,他们发现相距不远的其他伙伴的飞行器发出了耀眼的强光,尽管眼前有遮光板的防护,骆珈和李克还是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第一回  睁开眼睛,骆珈发现四周仍旧是一片漆黑,抬头望去,天空中寒星点点。记忆中自己紧紧地牵着李克,可是环顾左右,却分明只有自己一人。一阵寒意袭来,骆珈不由抱紧双臂,这才发现一直背在身上的转换器也不见了,而且自己身上的衣服均已湿透,夜风袭来,寒意阵阵。 “皓—月—!” “皓—月—!” 远处突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许多人在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皓月”?该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吧?闪烁的火光由远及近,一群人将自己围在中间,一个中年女人一把抱住自己,流满鼻涕眼泪的脸贴上来,骆珈想躲,可是没躲开,那女人一边贴一边说:“可吓死娘了!可吓死娘了!” 娘?骆珈一下子懵了,谁的娘? 自己和李克本想在危急时刻启动时空转换器回到唐朝的贞观时期做一对小农父妻,耕种纺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遥度日。李克为这个研制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微型时空转换器。可是现在,李克不见了,转换器也不见了,自己被一群陌生人围着,有一个女人抱住自己说是自己的娘!这都是什么事啊!难道时空转换器在遭遇黑洞时程序受损发生了混乱? 一边整理着纷乱的思绪,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群,骆珈发现,围着自己的人大约有十几个,男的头上都挽着一个圆形发髻,用一根簪子牢牢固定住,女的发髻多歪向一侧,一块布巾在发髻前打个十字结。这其中有两个身材很高的男子头戴儒生巾,两个人皆是疏眉朗目,鼻挺唇正,面貌十分相似,一个身量略矮的女子头上梳双丫髻,面貌姣好。而抱住自己的女人头上不知插了什么东西,老在自己的眼前晃荡,弄得自己想仔细看看这些人的相貌都费劲。 正看着,骆珈打了一个寒颤,接着又打了一个喷嚏。只听那个双丫髻说:“娘,我们快回家吧,姐姐一定是受凉了。”儒生巾中的一个喊了一声:“王义,把车赶过来,让太太和小姐们上车。”王义应声去了,骆珈顺着他的背影望过去,看见众人的后边有三辆带蓬的马车。这时,抱住自己的女人已然松开手,吩咐说:“陈妈,扶大小姐上车,大家辛苦了,我们回去吧,明天都有赏赐。” 于是,一个女人上来,从“娘”的身边拉过骆珈把她扶到马车上,那个双丫髻也上了这辆车,“娘”和那两个儒生巾分别上了另外的两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回走。估摸着有二十多分钟吧,马车停下来,双丫髻说:“姐姐,到家了,我们下车吧。” 车帘掀起,双丫髻自己跳下车,陈妈扶着骆珈下了车,一座庞大的庄院呈现在骆珈的眼前。庄院内灯火通明,大门敞开着,有人在大声的朝里面喊话:“找到大小姐了!大小姐回来了!”骆珈想:这大小姐恐怕就是自己了。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身子,双手下意识的抻了抻衣服,可惜衣服还是湿的,抻不出什么型来。大小姐该怎么走路呢?应该慢一些,对,慢一些。骆珈被双丫髻牵着手,慢慢的迈过高高的门槛,慢慢的走进院子。双丫髻拉着她拐了好几个弯,迈进一个月亮门,一座小巧的院落呈现在眼前。四四方方的院子,中间一条半米宽的石板路通向正房的门口,靠左侧的院墙下栽种着高大的树木,骆珈匆匆一瞥,也不知是什么树。心想,反正是要做这一家的女儿了,明天再看也不迟。被双丫髻牵着走进了房间,骆珈看见房内的陈设古色古香,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桌案,上面燃着一盏油灯,桌案的后面是一排书架,上面陈列着一些书简和卷帛,绕过书架,靠墙是一张床,床上悬着绿色的纱帐…… “大小姐!” 骆珈正看着呢,被一声带着哭音儿的呼唤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床脚那儿还有一个人被绑着坐在地上,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双丫髻上去,三下两下给那人解开绳索,吩咐说:“绿翘,快起来吧,让人备水给姐姐洗澡,姐姐的衣裳全湿透了,怕受凉呢。” “是,二小姐。”绿翘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妈妈抬进来一个大木桶,又有一些丫头们进来给桶里加满热水,绿翘上来扶骆珈坐到木桶里。 骆珈此时感觉就象在看电视剧,可是水实实在在是热呼呼的,自己的身体感觉舒服极了,又连连打了几个大喷嚏。沐浴完毕躺到床上的被子里,骆珈大致理了理思路:自己的名字叫皓月,是这一家的大小姐,那个叫绿翘的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双丫髻是自己的妹妹,抱住自己的女人是自己的娘,这家有个赶车的仆人叫王义,有个仆妇叫陈妈,那两个儒生巾是什么人?这家姓什么?看服饰,自己是来到汉代了,要么就是三国时期,不过鸡宁犬卧的,不像三国时期,那应该还是汉代,汉代,叫皓月的女子是谁呢…… 清晨,婉转的鸟鸣叫醒了骆珈,一缕晨光洒进纱窗。骆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从床上坐起,昨夜思考的问题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骆珈决定,不论如何,先接受了“皓月”的身份再说。丫鬟绿翘听见响动掀开帐子,问了声“小姐醒了?”转身拿来衣饰,又吩咐小丫头打来洗脸水,摆放梳妆的文具。 骆珈在铜盆里洗了手脸,接过绿翘递来的布巾擦干,绿翘扶她在凳子上坐好,拿一把梳子帮她梳头。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面铜镜,骆珈往镜中看去,镜中的人鹅蛋脸庞,长发及腰,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双唇莹润小巧,唇角微微上翘,标准的一副美人模样。“这是我吗?”骆珈分明记得自己登上飞行器的时候是一头轻便的短发,镜中的女子相貌虽与自己十分相似,可决不是自己! 李克不是说那个时空转换器很是精准,毫离不差吗?可现在,我自己的身体哪里去了,为什么只转换了我的意识和思维?这个身体又是谁?转换器又到哪里去了?李克曾经说过愿意陪自己过男耕女织的小农生活,可是他在哪里?难道这一切终究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骆珈想到平时与李克相处时他的不温不火不禁一阵伤心:你既无心与我同行,又何必骗我这许多年? 绿翘停了梳头的手,轻声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回来了,又为什么伤心?” 骆珈赶紧拭了泪,问道:“绿翘,你昨天被谁绑住的?为什么?” “小姐,你还问呢!还不是因为你跳了香溪……” “我?跳了香溪?为什么?” “天知道为什么!昨天早晨我们出门,本想去茅坪山给老夫人捡白果,谁知路上遇到了毛家的长生少爷,他约你去香溪你就去了,自从上次你病了,就一直都没有见他。我和墨雨本来是跟着的,可是墨雨说西村对面山腰上的一棵白果树落了好多白果,你就让我去那里捡白果,墨雨也陪我去了。也不过就是一个时辰的功夫儿,等我和墨雨捡了白果回来,就见长生少爷浑身是水的在岸边躺着,人事不省,你却连影子都不见了。墨雨扛起长生少爷来控出了水,长生少爷说你跳了香溪,他没拉住,自己也跟着跳下去了,顺着河找了二里多路,一个浪把他拍到了河里,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长生少爷呢?” “长生少爷守在河边,让我和墨雨回来报信,我一回来,表少爷就把我绑住了,说我一天领着小姐到处乱跑,上一次就让小姐得了怪病,这一次找不到小姐唯我是问。” “哦。那长生少爷现在在哪?” “当然在他自己的家,小姐,你还真是关心他啊!” “我,关心他?” “是啊!只要是长生少爷的事啊,小姐你总是寻根问底的。” 这是个爱说话的丫头,骆珈决定从她的嘴里套问出更多的话来,“绿翘,你说我上一次得了怪病,是什么病?” “小姐,你淹了一回水怎么又什么都不记得,就是那次──” “姐姐──” 绿翘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就闪了进来,头上的双丫髻垂下粉红的丝带,两弯淡淡的新月眉,一双大大的杏儿眼,鼻梁挺直,嘴巴小巧,象一抹朝霞迎面而来,“姐姐,你还好吧?” 粉红色的身影后边跟着“娘”,骆珈这回看清,“娘”体态丰满,身量颇高,穿一袭耦色纱袍,头上梳着堕马髻,左鬓压一枝田黄玉钗。“娘”一边走上前来,一边问“绿翘,大小姐昨夜睡的可好?” “回老夫人的话,小姐昨夜睡的安稳,只是又不大记得从前的事儿──” “绿翘,瞎说什么”,骆珈一边制止绿翘,一边亲热的叫了声“娘!我没事了,昨天是不小心掉下水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长生少爷没关系,也不怪绿翘,害得您耽心了,我下次会小心的。” “娘,您看姐姐,还忙着回护毛家的长生少爷呢!” “可不是,今早就急着问我长生少爷怎么样了呢。” “绿翘,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骆珈生怕绿翘把刚才的话头提起来,忙拉着“娘”让道,“娘,您坐啊!” “我不坐了,下个月初二就是明月及笄的日子,等给你妹妹行过了及笄礼,咱们也好收拾行李到你爹的任上去了。你平安无事,娘就放心了,赶紧让绿翘帮你收拾完了,好帮你妹妹挑选礼服和首饰,哎!转眼,你们都是大姑娘了!明月,跟娘走吧,娘看看你绣的鞋怎么样了。” 送走了“娘”和双丫髻,骆珈继续坐在桌前,绿翘给她头顶的黑发挽了个偏云髻,上面压一根象牙白的缅玉簪,另留两绺头发从颈项间垂到胸前,从发根部开始缠上一圈压一圈的绿色丝带,只留半尺多长的发稍用梳子打散。脸上薄施了脂粉,又用一根炭棒轻扫了黛眉,最后拿出一张胭脂让她印了双唇。 梳洗完毕,骆珈再看镜中的自己越发眉目如画,齿白唇红。一袭轻软的嫩绿色丝袍,拦腰系一根鹅黄色的丝带,自己举步行来,飘飘欲仙。骆珈恍惚间象是回到了学院时期自己在戏台上扮洛神翩翩起舞。 “绿翘,你帮我约长生少爷一见。” 骆珈决定从这个毛家的长生少爷身上了解一下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好尽量把角色扮演的逼真一些,不然,人家平白无故丢了一个女儿,却捡回自己这么一个冒牌货,听绿翘说这家表少爷的那个脾气,还不把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穿越成果给毁了啊。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一定要留得性命,才能有机会寻找李克,寻找那个转换器…… “小姐,我可不敢了,表少爷知道了又该绑我了。” “表少爷?你是我的丫头还是他的丫头?昨儿我不在,他敢绑你,今天我在,谁敢绑你?” “皓月妹妹,这一大早的,谁要绑谁呀?” 骆珈抬头,看见昨天那个儒生巾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晨光拂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出轮廓鲜明,线条刚毅。这男子眉目含笑,唇角微扬,看了一眼骆珈,又对绿翘发话了:“绿翘,你去告诉那个毛家的长生少爷,让他少打我们昭君小姐的主意,上一次就是因为他害昭君病了半年,至今还有病根儿,这一回又差点把昭君弄丢了,我还没找他算帐呢!让他离我们王家远着点儿。” 王家?昭君小姐?我是王昭君?骆珈这时确信自己是来到了历史上的西汉时期,自己的意识和思维正转换在了王昭君的身上,史书记载,王昭君,名嫱,乳名皓月。可是,史书上关于王昭君的廖廖数语也记载着:昭君父王穰是农民,昭君有两个哥哥与父亲一样种地为生,王家仅为不愁衣食的富裕农家。而眼前实实在在的是:父亲在外为官,母亲操持家务,家有一兄一妹,另有一表兄长住王家,家宅虽非豪富,却也阔绰。 史书不可信?抑或此昭君非彼昭君? 第二回  转眼到了八月初二,算来骆珈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十八天了,在此期间,骆珈大致熟悉了家庭的主要成员。母亲冯氏,名留芳,0年四十三岁,为人慈祥和善,通诗书。长兄王铭远,名隽,年二十岁,工诗书,已被举荐为秀才,正有上长安游学之意,但因其父正在边关任职,秉从“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所以在家陪侍母亲,照拂妹妹,为人谦恭有礼,相貌颇为俊秀。表兄冯焕,字逸飞,是舅父的儿子,因舅父、舅母早年过世,自幼便在王家长大,年二十一岁,熟读诗书外更爱舞枪弄棍、研读兵书战策,为人虽潇洒不羁,对姑母却极为恭顺,与王家兄妹十分友爱,胜似同胞,因此被举荐为孝廉。小妹乳名明月,年十五,八月初二生日,等行了及笄礼,便要正式冠名了。 这些事情,都是绿翘叽叽呱呱说出来的,有时候,骆珈只要稍做提示,绿翘便能讲出一大篇的话来,讲的是眉飞色舞,忘乎所以。骆珈正想搞清楚自己的状况,便乐得洗耳恭听,有时还提供免费的茶水和点心——也就是绿翘端来给她吃却不知不觉的一边说一边就自己吃喝光了。 骆珈自忖来了这些日子并未露出过什么破绽,家里的主要成员在当天就都照过面,见面称呼行礼都随明月。这些天为了筹备明月的及笄礼,全家上上下下都忙得不亦乐呼,从洒扫庭院,买花莳草,从延请四邻到恭迎乡里名流,做得是极其周到细致,看来这汉代女子,在家庭中的地位还蛮高的,一个成年仪式居然搞得如此轰轰烈烈。 骆珈的主要任务是帮明月上街购物,挑选做衣袍的锦缎。及笄之礼,代表女子成年,仪式上及笄之女要穿三重衣,也就是里外共穿三层衣服,里面的两层衣物由轻薄的绢纱制成,分上襦下裳,上襦均为斜襟抿领,下裳为阔腿裤。外袍由重缎制成,下摆要接长,穿的时候从腰际开始一圈一圈的围下去,这样就形成了收紧腰身,裙摆曳地分层的效果,这种衣袍叫曲裾。能充分展示成年少女的形体美。外袍领子开的极低,要一层一层的露出里面的两层衣领,让人一眼就看出此女共穿了三件衣裳,故称三重衣。 为了这三重衣物,骆珈和明月可称千挑万选,最后确定,外袍用明月最爱的鹅黄云纹锦,里衣分别为白绢和绿帛,衣物做好后,明月穿在身上一试,便如三春阳柳,摇曳生姿。 八月初二日清晨,朝阳升起的时刻,香溪边聚起了整个乡里的男女老少,骆珈此时才知,同明月一起举行及笄仪式的还有另外的两个少女。三个少女一字排开,背对香溪,面向初升的太阳,明月身材高挑,居于中间,一身鹅黄曲裾,嫩绿镶边,腰系嫩绿丝绦,左边的少女一身水红曲裾,大红镶边,腰系大红丝绦,右边的少女一身草绿曲裾,翠绿镶边,腰系翠绿丝绦。三个少女均挽九鬟仙髻,髻簪金珠,斜插金步摇。阳光洒在三张充满朝气的面孔上,但见星眸流动,唇角微扬,衣袂翩翩,仿若瑶池仙子,踏波而来。 忽听一声鼓响,一位长髯长者走出人群,手持一册竹简,高声颂道: “汉建昭三年八月初二日,南郡秭归县宝坪村有王氏女乳名明月,毛氏女乳名桂枝,安氏女乳名阿珠,年十五岁,行及笄冠名之礼。王氏女明丽可人,按宗谱冠名丽君,毛氏女温良贤淑,按宗谱冠名玉凤,安氏女恭俭有加,按宗谱冠名如云……” 一刹时,笙管笛箫八音齐奏,老者拖长了的声调被瞬间淹没。人们纷纷将手捧的五色花瓣、七彩树枝抛入香溪,这代表着流年似水,要少女们记住美好年华且莫虚度。青年男女们手拉手在香溪岸边一字排开,伴随着乐曲声跳起了撑船舞,三个少女在队伍的中间,头上的金步摇随着脚步在阳光下跳跃生辉。骆珈左手被表兄冯逸飞牵着,右手被另一个美少年牵着,跟着大家一起踏歌起舞…… 陶醉啊!从那个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满为患却到处是陌生与隔阂的时代走来,面对绿水,背靠青山,与这样一群素昧平生的人牵手踏歌,乘风起舞,骆珈真想大声呼喊:“我愿做王昭君!我爱你们大家!我来了——” 香溪岸边,一字排开了上百张桌案,每张桌案上都摆放着鲜果、美酒以及全乡里各家制作的糕饼点心,老人们席地而坐,一边把酒笑谈,一边为青年人拍掌击节,跳累了的青年男女们也席地而坐,不怕鲜亮的衣饰被污损,沿这香溪岸边绵延数里,绿草如茵,秋日的阳光晒暖了草地,无论坐卧,都如身在柔软的毛毯上。 骆珈牵着冯逸飞的手也坐在了草地上。这个英俊的少年郎在阳光的映衬下,越发显得俊逸刚勇。骆珈生性乐山,而身旁的冯焕就给她山一般的感觉,她不知不觉的靠上冯焕的肩头,轻声细语: “表哥,我好想在草地上打个滚儿。” “那就滚吧,你又不是没滚过。” “那,我们一起——” “嘘——,有人看你呢!” “谁?在哪呢?” 骆珈顺着逸飞的手望去,原来是刚才牵着自己左手的那个美少年。只见他长身玉立,一袭玉色衣袍,腰系玉色丝绦,结一个如意结,缀一块双鲤佩,面如白玉,眉清目朗,戴长冠,玉簪压髻。少年正低头望向自己,目如点星,似含愁怨,又似欲言又止。 骆珈捅了捅冯逸飞,“表哥,他是谁呀?” 这应该是穿越以来问过的最蠢的话了,只见冯逸飞眯起了眼睛,对上她的双眸,仿佛要从里面看出个什么东西来,“毛家的长生少爷你都不认识了?” 啊,他就是长生少爷!天哪,自己这些天忙昏了头才会忘了这个荐儿!长生少爷,就是那个“上一回才让昭君小姐得了怪病,这一次又差点把昭君小姐弄丢了”的长生少爷!昭君应该是经常跟他在一起的,恐怕关系还相当亲密。哦,是了,自己今天跟表哥王逸飞如此亲密,这个长生少爷怕是吃醋了。对不起啊,长生少爷,此昭君已非彼昭君,对面不识,害你如此伤心,真是不好意思。既然已问了蠢话,那只能继续装傻到底:“表哥,那个长生少爷,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说着还牵了牵冯焕的袖子。这一招果然奏效,只见冯焕眯着的眼睛重新恢复到正常大小,“昭君,我看你是故意的吧?你什么时候跟我这样亲密了,是不是和那长生少爷闹了矛盾,故意气他的?不过,表哥我可不愿跟你演戏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肯一直让我牵着手从香溪走回家。” “那有什么?我肯。”骆珈不假思索的回答。牵手同行,这很平常啊!这回冯焕的眼睛可是睁大了,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在骆珈的眼前晃了晃,“昭君?你?真的?” 当然是真的。骆珈牵着他的手站起来,离开人群,向家的方向走去。 冯焕停住脚步,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头挽垂云髻,斜插金步摇,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还是一样的巧笑嫣然,轻声细语,是什么不一样了呢? 骆珈对上他的目光,读出了目光中审视的含义,却故作不解地问:“表哥,怎么了?不认得我啦?” 冯焕没再说什么,心中却注入了一丝甜蜜。曾几何时,他便被眼前这个少女的一颦一笑牵动心弦,她流泪,他便伤心;她快乐,他便欢喜。两年前的五月初五,也是在香溪边,全乡里的男女老少也是这样聚集在一起为她举行及笄之礼。那天的皓月身着三重衣,头绾飞仙髻,髻簪金珠,斜插金步摇,也是这样的眉笼轻烟、眼含春水,他还记得里正手捧简册,大声宣布:王氏女乳名皓月,明艳照人,知书识礼,冠名昭君……那一天,这个秋月春花一样的少女吸引了多少赞叹的目光!她就那样背水而立,春日的晨光洒上她光洁的脸庞,熠熠生辉,春风轻拂她嫩绿的丝袍,襟飘带舞…… 冯焕十岁那年,父母相继过世。姑母冯留芳便将他带在身边抚养。吃穿用度,学武习文,俱和王家兄妹一般。据姑母说冯焕相貌酷似他父亲,王隽相貌又极象舅父,所以,不知道的人都以为这是一对亲兄弟。那一年,他第一次见到六岁的昭君,小女孩方始留头,额发齐眉,正和一个与她一般大小的男孩子玩骑竹马的游戏。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瞥向他的那一瞬从此成为永恒。他暗暗的发誓,自己要创出一片天地与她携手同行……从此,他益加发奋读书,闻鸡起舞,对姑父、姑母孝顺恭谨,对表弟妹礼让有嘉,十七岁加冠以后,被乡里贤长举荐为孝廉。…… “当——当——” 突然响起的锣声打断了冯焕的思绪,他望向立在高岗处的日昝,影子只剩下半尺多长。按乡俗,及笄仪式必须在正午之前结束,以示成年的少女青春正盛。锣声响后,人们便三三两两的往回走。 这三位少女又将是哪家少年郎的魂梦所系?古往今来,每个人年少的时候曾有过多少梦想和渴望?多少钟情与期盼?多少喜悦与哀伤?谁又是与你同行,陪你喜悦与哀伤的那个人? 秋日的阳光越来越短,中秋过后,王家上下开始准备远行的行装。九月初,行装皆已准备停当,可是父亲王穰却从京城来信说:自己被放了凉州刺史,不日即将启程巡视凉州各郡。所以不要家人随行,让侄儿冯焕一人前来,到金城郡与他会合。 汉代刺史,属于监察官员,主要职责是监察地方官吏品行,考察地方官吏政绩,然后向皇帝报告,所以,刺史无固定的治所,巡查到哪一郡县,便在当地临时办公,其行程可谓辛苦。这样一来,也就无法携家眷赴任。凉州刺史下辖安定、天水、陇西、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八郡,八郡所在地都是当时东西方之间的重要商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所以十分的繁华富庶。但由于地处塞外,却也是气候干冷的苦寒之地。王夫人冯留芳又有咳喘痼疾,是万万不能到塞外去的,却又不放心丈夫一人在外,于是一番商议后,决定让侄儿冯焕与长女昭君前去塞北照料王镶的饮食起居,小女丽君虽已成年,毕竟年少,便随母在家,长子王铭远依旧在家顶立门户,侍奉母亲,待父亲卸任后,前去长安游学。 行装皆已备好,昭君与冯焕便于九月初九重阳之日,扬鞭催马前往塞北。骆珈在学生时代,极是喜欢探险旅游,这一次将要亲历三千年前的塞外风光,自是欢欣不已,更何况那凉州所辖的张掖郡便是她当初乘坐飞行器出发的地方,骆珈急不可待的想要知道三千年前的酒泉、张掖与敦煌究竟是怎样的一翻景象。 在公元21世纪骆珈是一个科学家,虽然只有三十二岁,却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卓有建树。她先后从事过历史学、人类学、生命工程科学的研究,因此她更愿意相信地球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星球,地球人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生物。就算地球人类的科技已经先进到可以复制生命的程度,但是依然不能摆脱有一天会整体灭亡的命运。地球上多个物种的灭亡已然证明这一规律的不可抗拒性,只可惜人类自己却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现象。所以人类挣扎、反抗,想要移民其他星球以延续地球人的生命。多么荒谬!更荒谬的是自己居然成了移民研究计划的成员,每年成批的复制生命运送到K星,然后等待他们成批的死亡…… 骆珈一直认为,人只要承担人的角色就够了,不要以为自己是万物的救世主。人应当坦然面对生存和毁灭,在生存的过程里尽量与自然万物和谐共生,面对毁灭的时候,应当从容淡定,静静地迎接以待新生。她相信神仙,外星人,天外来客,同时也认为,他们一样是宇宙中某个星球所滋生与庇护的独特物种,没什么神秘也不必崇拜。 正因为如此,在她明确自己现在的身份后,她选择坦然接受。她熟知古今中外有史籍记载的任何一段历史,同时也认为史籍记载的历史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历史。她知道史籍记载中王昭君有一天会走进皇宫,在深宫中幽居四载,最后远嫁匈奴,被那个已然老迈的呼韩邪单于封为宁胡於氏。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她也准备坦然接受。但是自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许多事情却与她已知的历史大不相同,所以她不想无所作为的等待这些的到来,她要充分利用这一世的美丽生命去尽享阳光雨露,香草芳花,去寻找自己的青春梦想,如意郎君,哪怕不能与之偕老,也要笑语欢歌的相伴一程。因此,自来到这个时代以来,她便一直想与那个与昭君十分亲密的毛家的长生少爷晤谈一次,可惜匆匆忙忙间,竟一直未能如愿。此番自己远赴凉州,不知能否再见? 第三回  骆珈与冯焕沿沔水一路北上,约半月有余便抵达了汉中郡。冯焕此番北上,早便与姑母商量要顺道祭扫父母的坟墓。骆珈此时方知,昭君的母亲冯留芳原是汉宣帝时的一代名将冯唐之女,冯家原是汉中的旺族。那冯焕便是冯唐之孙,怪不得如此年少便兵书战策了然于胸,马上步下功夫了得,原来是名将之后。算来自己也是这位老将军的外孙女,祭拜一番,理所应当。 这汉中郡的治所在是西城县,冯家老宅便在县城正阳街的东首,三进的院落,虽然旧了些却不见破败之象。原来自冯焕十岁那年被姑母接走,这老宅便留一对老仆康俭夫妻看守,这康俭原是冯焕父亲的书僮,其妻李氏原是冯焕母亲的丫头,故此,康俭夫妻对冯家是忠心不二,自少爷离开后的十多年来,一直将老宅打理得干干净净,乡下几十亩田地的租税的收支帐目记得清清楚楚,就等着将来有一天冯焕衣锦荣归,重振家声。 今番见了逸飞少爷,老夫妻自是欢喜不尽。李氏见表小姐与少爷同来,昭君又是如此婷婷玉立,更是眉开眼笑,晚饭过后,不待昭君发问,便将冯焕小时候的事情不厌其烦的一一讲来。骆珈心想,这李妈与绿翘倒是有得一拼,想着不由看了绿翘一眼,不料这丫头正鼓唇瞪眼的看着自己,原来她也有嫌人话多的时候。 第二日,骆珈与冯焕收拾了祭品去西郊祭拜。康俭的儿子康义在前面带路,绿翘与冯焕的书僮棋儿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面走一面拌嘴。 绿翘:“喂,表少爷家的那个李妈话怎么那么多呀!” 棋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道:“我的绿翘姐姐,你还嫌别人话多?” “怎么?不行吗?” “行、行、行,真是老鸹落到猪身上……” “谁?你说谁是老鸹、谁是猪?臭棋儿——” 说话间已到了冯家祖茔。康义把祭品一一摆好,冯焕与骆珈各上了三柱香,冯焕从十岁便失去父母,虽有姑母待入亲生,毕竟是寄人篱下,自已时时刻刻拿着身份,何偿有一次撒娇任性,恣意妄为?人人都说冯家少爷潇洒不羁,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压抑着青春的渴望、少年的情怀!他爱表妹昭君,却只能象一只警惕的猎犬时刻守护着她,看她与毛家少爷青梅竹马的长大,两小无猜的嬉戏,他的心里酸酸的。多少次他想牵她的手告诉她自己是多么喜欢她,却又怕因此失去了这宝贵的兄妹之情。念及此处,不禁潸然泪下。骆珈见了,道他因思念父母而伤心,便拿出手帕来替他擦了泪,说道:“表哥,不要伤心了,你现在文武双全,又这样聪明俊秀,舅父舅母泉下有知,不知有多么欢喜呢!” “是啊,他们一定会喜欢的。昭君,那——你喜欢吗?” 喜欢,自己当然喜欢。自成为昭君以来,骆珈无时不感受到他默默的关怀,那一天他在门口教训绿翘的样子她喜欢,那一天在香溪边他审视的目光她也喜欢,这些日子相伴而行,他的老于世故,她更喜欢。这样一个少年曾是她身在现代之时的青春梦想! 可现在,自己是王昭君,将来注定要远嫁塞外的。何况自己还要去寻找李克,寻找转换器。虽说自己打定主意要充分享受这一世的生活,可是自己却不想伤害任何人。按史籍记载,再过两年,建昭二年,也就是公元前37年,昭君就要入宫,竟宁元年,也就是公元前33年,昭君便要远嫁。如果自己接受了他的爱意,那两年之后,他怎么办?史籍记载中,没有这个冯逸飞,他的命运如何她不知,她只希望这奔向凉州的马蹄慢一些,让她与这个英俊少年能多一些时日并辔而行。 看她微微发愣的样子,冯焕赶紧道:“昭君,你——” 骆珈牵起他的手,“表哥,我当然喜欢你,你是我的好哥哥嘛。” 说着,对着坟墓又拜了两拜道:“舅父、舅母,我和表哥还要随父亲去上任,就此别过了。等我们回南郡的时候,一定会再来看望你们。” 再回南郡?那是什么时候?身边是否还会有这个潇洒少年郎? 回到冯家老宅,用罢午饭,二人便要启程。康俭和李氏再三挽留,冯焕说:“康伯,姑父、姑母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姑父一人远赴凉州,虽是为官却居无定所,我与昭君妹妹要尽快赶去,也好照看老人家的饮食起居。” 康俭挽留不住,便让儿子康义随少爷一路前往,一来路上多个照应,二来如若有事,也好跑腿传信儿。冯焕无法推辞,便又加一匹快马,五人五骑,一同奔凉州而去。 离开南郡之时,骆珈和绿翘原来是坐车的,可骆珈嫌坐车憋闷,不能欣赏风景,速度又慢,于是跟冯焕商量,用一马一车跟人换了两匹马,与绿翘一人一骑。绿翘不会骑马,骆珈便说:“这有什么不会的,马缰放松,上体前倾,双脚入蹬,双脚靠紧就成了。”这套口诀,还是当初去马场学骑马时教练教的,听得冯焕瞪大了双眼道:“昭君,你这是哪儿学来的?在家的时候也没见你爱骑马啊!”骆珈道:“你没见的事儿多着呢!这么远的路坐车去,那车还不颠散了架儿,就算它不散架儿,我也要憋晕了。”冯焕看了看她,说道:“昭君妹妹,你与从前大不相同啊!”骆珈道:“是啊!从前在家,人人知我是王家大小姐,我怎么也得装个小姐的样子吧?如今在外,无人知道我是谁,所以我啊——驾——” 冯焕望着那嫩绿色的背影,不禁想到:从什么时候起,昭君妹妹不一样了呢?咳,管他从什么时候起,总之,这个昭君妹妹更让他倾心,让他更有知音的感觉。怪道昭君没再见那个弱不禁风的长生少爷,原来是昭君变了啊!念及此处,他轻轻地一夹马腹,坐下马便撒开四蹄,箭一般地跟了上去…… 此时的汉朝正是宣帝中兴以后的太平盛世。当今皇帝刘奭好儒,以仁孝治天下,真个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骆珈原想此来凉州,一路所经正是繁华的中西商路,怎么地也得碰到个把土匪,让她见识见识冯焕的武艺,谁知一路行来,竟是太平无事,那天在酒馆里吃饭多付了两个铜钱,掌柜的还追出来非还给他们不可。骆珈不由感慨“道德的教化作用可真大呀!”弄得冯焕又发了一回愣——从什么时候起,有自己看不懂的人了呢?他哪里知道,身边的这位少女是在三千年后的现代教育下长大的,讲究的是率真自然,最不会的是装腔作势,在王家装了三十几天的大小姐,一旦走出家门,身边又是这个以潇洒不羁而闻名的表哥相伴,那真如鱼儿脱却金钩去,摇摇摆摆任自游。 是啊,“无人知道我是谁”,其实,谁又真正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来做什么?完了又到哪里去?既然谁也不知,那又何必再问。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与谁同行就足够了,得到了想要的,找到了相伴的,就该笑语欢歌的一路走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离开南郡之时,正是金秋时节,天高水清,山分五色,地染金黄,到处是成熟的景象。一路北上,天气越来越冷,及至来到张掖郡境内,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 骆珈从前在书上看过描写边地风雪的句子,什么“燕山雪花大如席”,什么“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如今亲眼所见,才知“狂风暴雪”是什么意思,刚刚还是漫天飞舞,飘飘摇摇的雪花一瞬间便在北风的帮助下搅成了一团团,一阵阵的劈面打来,那看似软绵绵的雪打在脸上竟是刀割一般的疼痛。尽管他们五个人都穿了棉衣,可是马却不肯举步,马蹄在雪地上打滑,马的眼睛也被风雪迷住了,认不清前途。路上的行人商旅大多与他们一样的情形,风雪塞途,不知如何似好。正踌躇间,只听有人大声喊道:“各位客官,前行三里便有村庄,小的萧三儿,是悦来老店的小二儿。我们掌柜的见风狂雪大,特让我来迎接各位。” 那商旅中有识得萧三儿的便跟上他去了,骆珈一行仗着有冯焕的一身武艺也跟着去了,剩下的几个在当地行人的劝说下也便跟了上来。到得店内,才知道这萧三儿所说是实,方圆十里只这么一个村庄,名叫来凤村,说是当年细君公主远嫁乌孙王的时候曾在此休息,故名来凤村。因这来凤村不在官道上,所以村内只这一家客店,叫悦来老店。 说来也奇,风和日丽的时候,过往商旅都从官道走,从没有人特意到来凤村的悦来老店投宿,可这悦来老店却一直传了三代人,五十多年,如今传到萧正坤手里已有两年了。每逢风雪,过往商旅便会迷路,只要迷路就会不知不觉的转到来凤村这条岔路上,久而久之,只要是风狂雪暴的日子,店主便会遣人在村口迎候,以方便迷路的旅人投宿。更奇的是,若是天气晴好之时,你便是特意的想到这里投宿,绕来绕去却找不到路径。因此,这来凤村在过往商旅口中就有些神秘的色彩,许多人都传说是那远嫁乌孙的细君公主的灵魂护佑着来凤村,护佑着过往的行人。 骆珈是知道这位公主的。汉朝初建之时,因征战日久,经济凋敝。史书载:“天子不能具纯驷,将相或乘牛车。”就是说汉高祖刘邦出行的时候想找四匹毛色一样的马拉车都找不到,至于象韩信、萧何等人出门就只能坐牛车了。汉朝这样国力维艰的时候,北方的匈奴、乌孙、扶余等国却很强盛,经常骚扰汉朝边境,掠夺人口财物。为树立大汉声威,高祖刘邦曾御驾亲征,结果在白登山被匈奴人围了七天七夜,最后以重金贿赂单于於氏,才得以逃回长安。自此以后一直到汉武帝刘彻时期,汉朝再没对匈奴用兵,而是采取和亲的政策,将宗氏女一个又一个的远嫁异域,这细君公主就是其中之一。远嫁乌孙后,不习惯那里的生活,曾作歌曰:“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历史就是这样奇怪,那些留名青史的帝王将相不能解决的问题竟扛在了这些纤纤弱女的肩上,谁问过她们愿与不愿?喜不喜欢?多少绝代风华葬身大漠荒沙,谁曾为她们痛惜流泪? 骆珈一念及此,不禁黯然神伤。汉武的辉煌不再,卫青,霍去病不再,如今,就要轮到自己远嫁异域了,那位呼韩邪单于,果如历史记载的那样已然老迈不堪?若然如此,岂不辜负自己这一世的美丽生命? “昭君,你怎么啦?” 一声轻唤让她回过神来,骆珈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忙擦了擦,解嘲道:“没怎么,是刚刚落在头发上的雪融化了。”冯焕道:“是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雪水会从眼睛里流出来。”骆珈道:“表哥,如果有一天我也和那个细君公主一样远嫁大漠,你会如何?” 冯焕道:“我会如何?你希望我如何?” 骆珈道:“我希望你如何便会如何吗?这世上有多少事是不能随人心愿的。” 冯焕牵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昭君,你放心,只要我在,必会让你称心如意。” 十年前,他初见这个小女孩便暗暗立下了誓言:此生今世,他会让她称心如意。他知道她喜欢那个擅长丹青的长生少爷,每次看她欢天喜地的与那个美少年携手同行,他的心都在颤抖,可是看到她的笑脸,他便欢喜,只要她称心,心痛又算得了什么?去年七月,她与那长生少爷去给姑母捡白果,回到家便突然晕倒,醒来后便不记得身边的人和事,如此反反复复足有十月之久,到后来昏晕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今年的五月初一竟一睡不醒,全家人都以为她不行了,姑母甚至吩咐他给她准备好后事,谁知五月初五她的生日那天,从牂牁郡来了个术士,人称善断阴阳。这术士见了昭君,便说此女乃大贵之人,再过五日自会醒来,而且将来自有一番奇遇,这奇遇之始便应在今年的七月,啊,这不正是昭君落水的那一日吗?果真如此巧合?细细想来,自那日从香溪河边找回她来,昭君便与往日不同,她的形貌依旧,可是言谈举止,一颦一笑之间却不似从前。她不再与那个长生少爷形影不离,她肯牵自己的手,说喜欢自己,她纵马如飞,高声欢笑,这样的昭君更是让他爱在心上。 夜已深,窗外风狂雪紧。冯焕看着绿翘服侍昭君睡下,自己也带了康义和棋儿回房歇息。刚要朦胧睡去,却听有人轻扣门板,回头要唤棋儿,却见两个少年均已睡着,只好自己披衣下床,开门一看,却是店主人萧正坤领着一个浑身是雪的黑衣人。萧正坤道:“冯孝廉,这位候三爷也是迷路至此,小店已经客满,唯您这房间还有一张空铺,我看您也是仗义之人,就让候三爷跟您这儿住一宿如何?我这先谢过了。”冯焕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位候兄能在暴风雪中找到此处,也是福大之人,萧掌柜您能急人之难,在下又有何不可?” 店主萧正坤见安排妥当,带上房门转身离去。冯焕道:“候兄,夜已深……”话未说完,便见此人身子歪了两歪,倒在了地上。冯焕急忙上前,掀开候三的风帽,却见此人面上溅满了血迹,细探鼻息尚存,又脱掉他的黑色大氅,见他腰佩一把弯刀,左臂衣袖已被划破,露出一痕长长的刀伤还在汩汩地冒出血来。怪不得此人进得屋来一言不发,原来是重伤所致。看来此人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看他满脸的血迹,定是被人围攻,那衣物上点点斑斑的湿痕原以为是大雪洇湿,现在看来也该是血迹,冯焕摸了一下候三衣物上的湿痕,果是血污。冯焕由此判定此人是与人激斗力竭,再加上失血过多而导致的昏迷,当务之急是帮他止血。自己随身带有伤药,可是包裹衣物均在昭君那里……算了,救人要紧。 骆珈因刚听人说起细君公主正触动了自己的心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绿翘这丫头却是倒头便睡,一会儿就传出了鼾声,这一下,骆珈更睡不着了。索性披衣坐起,细想心事。正在出神的当儿,突然听见房门被轻轻扣响,骆珈顺手拿起顶门的木棍,轻声喝问:“谁?”“是我,昭君。快把我们的药包拿来,我有急用。”骆珈听出是冯焕的声音,急忙开了房门,问道:“表哥,你受伤了吗?”冯焕道:“不是我,快别问了,拿药救人要紧。”骆珈转身拿来药包,又道:“表哥,我也去。”说着便披了貂裘跟了过去。 骆珈从炉火上拿来铜壶,把热水倒入漆盆里,洗了布巾替那人清理伤口。冯焕取出止血药敷在候三儿的伤口上,这止血的白药乃是去年那个夜郎牂牁郡来的那个术士所赠,十分神效,一眨眼的工夫,那伤口处便不再流血。冯焕知道半个时辰左右伤处便会收口,明日伤口便会结痂,七八日后便会生出新肉来。此人遇上自己,也算福大命大,否则冰天雪地之中,这样一道刀伤足以要了他的性命。“啊!”骆珈正用布巾擦着候三的脸,突然一声轻呼,冯焕看见昭君正定定的望着候三的那张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冯焕也不禁一呆:这张脸,好熟悉啊!在哪见过?这不是表弟王铭远的脸吗?是了,这个人象极了铭远表弟,也就是象极了自己。骆珈看一眼床上昏睡的候三,又看一眼冯焕,看一眼冯焕,又看一眼候三,“表哥,这是谁啊?”冯焕道:“我也不知,箫掌柜说他叫候三儿,也是迷路至此的客人。” 兄妹二人一时无话,都怔怔的看着候三的这张脸发呆,世上有如此相似的表兄弟不稀奇,可是一个陌生人竟与这对表兄弟如此相象,这可就有一些稀奇了。此人,到底是谁呢? 第二日风停雪霁,天空澄澈如洗,大地银装素裹,朝阳升起,金光万道,白雪反射了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昨夜投宿的商旅过客检点行装,准备启程了。店主箫正坤又派萧三儿给大家带路——没人带路,想在这样的雪天走出来凤村,转到官道上去那是不可能的。所有住店的客人都自愿的加倍付了房饭钱,箫正坤再三推辞,大家异口同声的说:“萧掌柜如此高义,急人危难,些须小费就当是我们大家给后来人留个落脚之处吧,有悦来老店在,我们这些远道的行商受益匪浅呐!”萧正坤这才接了,催促萧三儿赶紧带大家上路。 冯焕一行因昨夜候三儿的伤势,决定再留一天,所谓“帮人帮到底,救人救个活”嘛。 那牂牁术士的止血药果然神效。清晨醒来,候三儿的伤口已经结痂,得知是冯焕给自己上药疗伤,候三儿拜谢不已。 不一会儿,骆珈与绿翘也过来了,看见候三儿已醒,骆珈大为欢喜,高兴的说道:“我又多了一个哥哥啦,候三哥,你仔细看看,可认得我这位表哥?”说着拉着冯焕站到候三的面前,候三儿仔细打量一翻也不禁是一愣,世上竟有与自己如此相似之人?骆珈又把候三和冯焕并排在一起,一边看一边道:“候三哥嘛,要比表哥略健壮一些,高一些,脸庞也略宽,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你们哪不一样了。哦,是了,表哥右边额角的发际有一个旋儿。” 虽是萍水相逢,冯焕与候三此时也觉得无比亲近,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开口说道: “冯兄——” “候兄——” “你先说——” “你先说——” “冯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欲与兄结为异姓兄弟,不知意下如何?” “候兄,我也正是此意。” 两人叙了年齿,候三长一岁,为兄,冯焕为弟。候三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一根黄色丝带系着一块莹润的碧玉,那碧玉雕成狼首的模样,狼眼之中似放出幽幽的光来。候三把绿玉捧在手上,说道:“此物虽微,却是家传之物。你我既已结拜为兄弟,那昭君姑娘自然也是我的妹妹。冯贤弟,我看妹妹着绿衣、系黄带恰似三春杨柳,让人顿感春光无限,这绿玉黄绦恰好与妹妹相配,为兄欲把此物相赠,不知可否唐突?” 骆珈正喜欢那块玉呢,听他这样说自是十分欢喜,正想伸手去接,却见冯焕伸手接过那玉放到她的手里,对候三说道:“候兄,那就多谢了。” 这一日兄妹三人围炉而坐,烹茶饮酒,自是一翻畅谈。 候三儿说,“候三儿”不是自己的真名实姓,自己的真名实姓不便相告,不是有意要欺瞒兄弟,而是目前自己正处在危险之中,昨日便是被人追杀至此,风雪中追杀他的人迷了路,他也迷了路,无意中撞到这个店里,那些人捉他不着一定又四处搜寻去了。如若有人知道冯焕、昭君与自己过从甚密,只怕给他们惹来杀身之祸。虽则冯焕武艺高强,可人在暗处,我在明处,更何况冯焕与昭君还要去与父亲王穰会合。 冯焕本想与他同行一程,也好尽兄弟情谊,听他如此一说倒不好执意相随。候三又说,自己的人也正在找寻自己,等自己伤好了,便去与他们会合。既然冯焕与昭君此行的目的是随父巡察凉州各部,那么自己与他们自有再会之时。 骆珈与冯焕皆是豁达之人,候三说的,他们便听了,候三不说的,他们既不猜测,也不追问。人生之中,有些人匆匆一面便可引为知己,而有些人日日相处却仍旧形同陌生。相逢际遇,莫不如此,又何必问所为何来? 第三日上,由萧三儿领路,骆珈一行人马离开来凤村走上官道。官道上早已踩出一条清晰的道路,三人挥手作别,骆珈与冯焕望着候三打马远去,这才回过马来,带领绿翘、棋儿、康义往张掖郡的治所斛得方向而去。 第四回  且说如今的汉朝,乃是皇帝刘奭当政。这刘奭为汉宣帝时许皇后所生。后来,霍光专权,许皇后被其妻霍显毒死。 汉朝治国讲究的是儒法并重,而刘奭却单好儒学,为太子时,几次劝宣帝减轻刑罚,宣帝曾言:“我汉家天下,将毁于此子。”几番欲废太子,因念发妻许皇后无辜惨死,刘奭又是许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终不忍为之。许皇后去世之时,刘奭年仅五岁,宣帝将他交于贵妃沈玉儿抚养。这贵妃沈玉儿素与许皇后情同姐妹,因此视刘奭如己出,精心抚养,万般疼爱。宣帝见其良善,遂立为皇后。及宣帝驾崩,太子刘奭继位,便尊其为太后,朝省晚视,视若亲生之母。 刘奭为太子时,有姬妾三人,其最爱者是司马媛媛。刘奭既钟情于司马媛媛,便冷落了其他两人。谁知司马媛媛福薄命短,与太子恩爱未及两载便撒手西去,临终之时刘奭执其手,媛媛说道:“我死,非病也,乃因太子独宠我一人,他人嫉妒诅咒所致。他日太子登基为帝,对后宫要雨露均沾,以免孤栖。”言讫闭目而逝。司马媛媛死后,太子刘奭哀恸过甚,十日不言不语,只是每日捡视媛媛的遗物,抚摸一回,叹息一回,叹息一回,流泪一回。人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刘奭贵为太子,汉家天下未来的储君,钟情如此,更是格外令人唏嘘。十日之后,太子照常起居,照常理事,只是入夜之后,从不到哪个姬妾的宫中宿歇,每夜都是由东宫总管太监石显陪侍着宿在含元殿的书房里。 刘奭痛失爱侣,从此不近姬妾,沈皇后既忧心刘奭因此消沉,又担心他因无子储位被废,遂拣选身边美女五人让他挑选。刘奭本不耐烦,又不好拂了沈皇后的美意,看也未看,便随手一指,道:“这个还不错。”沈皇后顺其所指,见是一个穿绛色衣袍的女子——并排五个女子,其他四个皆是绯色衣袍,唯有她身着绛色衣袍,确是显得格外端丽一些。于是,当晚便将此女送入刘奭房中,刘奭久未与女人同房,灯下又见此女温柔可人,遂拥入怀中与之春宵一度。谁知此女竟一幸得子,宣帝闻之大喜,亲为此子赐名“刘鳌”,这便是后来那个声色犬马、花天酒地的汉成帝。 刘奭因生了一个备受老子宠爱的儿子,太子之位从此安若泰山,绛衣女子王政君母以子贵,被立为太子妃,刘奭登基后,被立为皇后。 传说王政君的父亲王福安,原是汉中郡的木材商人。王政君幼时许给汉中郡的一个绸缎商人的儿子为妻,及笄之年,绸缎商人派人纳礼下聘准备迎娶,不料儿子却突得暴病而死。王福安又将女儿另许一家,那家儿子亦是在纳聘之日不明而亡。从此,王政君成了不祥之女,无人敢娶,王福安亦将其视为灾星,几次欲遣其出家。后来,从牂牁郡来了一个术士,这术士见了王政君后,言道:“此女乃大贵之相,怎能为常人之妻。”其父王福安听了,这才打消了遣其出家的念头,又延请西席,教其经史文章、琴棋书画,因此,王政君虽为一木材商人的女儿,却颇识书礼,端庄大气,饶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许皇后去世之后,汉皇又选宫女,里正便将王政君报了上去。王政君入宫三载未见帝幸,一直留在皇后沈玉儿身边做了宫中女官。此番飞上枝头,贵为皇后,王家一族即刻鸡犬升天。王福安感念那牂牁郡的术士,几番寻觅,竟无结果。 只说这天子刘奭,自登基后着实夙兴夜寐,想要施展一番抱负。无耐朝中元老,尽是宣帝时的一班老臣,固守儒法并重的治国方略,刘奭每有所为,皆被掣肘,几番较量之后,这个儒者皇帝遂选择了退让:外朝之事,让于皇后的哥哥王凤与那一班老臣去决断,中朝之事,交于宦官石显。每天看着三公九卿你争我斗,着实厌烦。自忖自己贵为天子,外不能决断国事,内没有知己红颜,遂恹恹病倒,渐至不能上朝理事了。 刘奭自登基以来,后官之中仅有皇后王政君一人。人都道王政君专宠擅妒,却不知这位皇后与皇帝自那一次得子之幸外,再未有过肌肤之亲。好在她生性恬淡,却也不以为意。可太后沈玉儿却急在心上,如今皇帝青春正健,却一不勤国事,二不近女色,长此下去,社稷将倾。难不成先皇的预言要应验了?沈玉儿可是果决之人,立时颁下懿旨:通令天下各郡县拣选十五岁以上的未婚女子送进宫来。她就不信,以汉朝天下之大,竟会没有一个能让皇帝倾心的女子。 太后懿旨一出,郡县长官,乡长里正皆是一派繁忙,先是具名造册,再是排队捡选。一时间,几家欢乐几家愁。那洞明世事的,赶紧选个人家将女儿嫁了,那野心勃勃的,只恨自己没有多生几个女儿,万一有一个被皇帝选中,自己岂不成了皇亲国戚? 皇家选美在民间进行的是如火如荼,皇帝在宫中却是不闻不问。借着龙体欠安的由头,干脆连上朝都免了,每日群臣的奏章都由外朝的重臣拣选一遍,挑紧要的送进宫来,皇帝也不亲自阅读,而是让石显一一读来,然后提笔批个“准”或是“缓”。 这日石显正念着奏章,其中有三道都是关于这次选美的,大概意思是说各地所选美女甚多,正要陆续的送进宫来。刘奭提笔批了个“缓”字。然后把笔一扔,对着石显说道:“石显啊,你说这做皇帝很有意思吗?” 石显道:“臣不敢说。” 刘奭道:“你是和朕从小一起玩到这么大的,有什么不敢说的。此时就是你我二人,就像小时候那样,说说心里话。” 石显道:“那臣就斗胆说一句,做皇帝当然好,要不怎么那么多人都想当皇帝呢?” 刘奭道:“这么说你也想当皇帝了?” 石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臣说错话了,臣怎么敢做皇帝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一个太监,都绝子绝孙了,我要那么大的权力做什么?臣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被人牙子卖了一溜十三遭,最后净了身给卖到宫里头。好容易遇上皇上您从小一块玩儿,不拿我当奴才看待,臣只想这辈子跟着您,陪您说说话儿,给您跑跑腿儿,就是没白活一世的人了!” 刘奭道:“起来吧。我这个皇帝啊,做的也够窝囊的了,别的事自己说了不算也就罢了,怎么连我想不想娶媳妇自己都做不了主?朕这病啊,是窝囊出来的。” 石显道:“皇上,您千万别这么想。太后和皇后对您,那可是实心实意的好,您这几天病着,汤药都是皇后亲自熬了端来给您,太后见您不近女色,怕皇家枝叶不繁,外臣们人心不稳,才下懿旨选美。皇上您熟读经史,必是比臣明白的多。您不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您是皇帝啊!” 刘奭道:“是了,朕是糊涂了。朕是皇帝啊!皇帝是不能单讲个人情爱的,皇帝要爱的是天下万民。你瞧,多亏了你的提醒,要不朕岂不是要做一个昏君了。只是,这世上别的事都可以金钱或是权力得之,唯独这男女之事,讲究个两情相悦。皇后温良恭俭样样堪为国母,奈何朕不喜欢?石显啊,还有别的奏章吗?” 石显道:“这里还有凉州刺史王穰的折子,臣念于皇上听。” 刘奭道:“拿来给朕自己看吧。” “臣王穰启陛下:臣奉旨出京,远赴凉州,已厉月余。先后巡查安定、天水、陇西、金城、武威五郡,所到之处吏治民清,百姓安居、商贾乐业,丝绸古道,繁荣如昔。近日北上张掖,过弱水之时遇到边疆百姓扶老携幼、仓皇内迁。闻道是匈奴三大部落混战,边地民不聊生,故携家带眷避入内地。臣以为匈奴内乱,已殃及我汉地边民,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早日定夺。” 看罢奏折,皇帝半晌未语。忽又拍案而起,说道:“石显,传旨下去,朕明日早朝,要与众臣商议匈奴边患之事。” 次日早朝,众臣对匈奴内乱之事争论不休。以国舅王凤为首的一帮勋戚大臣以为:匈奴内乱属匈奴家事,我汉朝不必插手,况如今这三大部落都不是正统的匈奴王族。当年,北匈奴握衍腒鞮被虎威将军陈汤打败,远遁漠北,从此一蹶不振。南匈奴单于栾提屠耆堂被乌珠留若所杀,南匈奴遂分裂为乌珠留若、呼揭、伊利目三大部落,三大部落都曾派人秘密寻找过屠耆堂的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部落找到。所以他们都谎称自己是正统王族,为占据匈奴王庭征战不休。长期以来,也未因内乱骚扰过汉地,所以我汉朝只要静观其变就是了。如若匈奴真的骚扰边境,当地太守的军马也足以应付,不足为虑。 另一派是以大司马大将军甘延寿为首的军功大臣,他们认为匈奴一直是大汉的主要边患,经常骚扰汉地边民,劫掠商旅,抢夺财物。直至武帝时期三次出征大败匈奴,才使其远遁漠北。如今匈奴势力又大,三大部落为争王庭混战不休,为抢夺财物,势必殃及汉地边民,如果再因此阻断丝绸古道,就会引起西域各族的骚乱,如此一来,大汉边地必会烽烟再起,长安也将永无宁日。所以,甘延寿力主调兵遣将,陈兵汉匈边境,在凉州的居延泽和朔方的五原郡、云中郡重兵布防,这样攻守进退的主动权便操在大汉手中。 皇帝刘奭当即决定派甘延寿为统兵大将,调集人马陈兵居延、朔方和五原。皇帝亲授宝剑、虎符,允许甘延寿自行选将调兵,分别驻防三地,大军集结,刻日启程。 却说甘延寿的大军开拔已有半月,前方传报先行官已到朔方。早朝的时候,皇帝突然下旨:“为壮我大汉军威,朕要御驾亲临,以鼓励我边关将士。朕出行之日,由太子刘鳌监国。国舅王凤、大司空邓远、大司寇李贤辅政。” 太后沈玉儿深知,皇帝的“鼓励边关将士”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其真正的想法是趁机出京散心。好在太子虽只有十二岁,却聪明颖慧,文韬武略颇为知晓,遂没有反对。皇后王政君素来不参朝政,听得皇帝要去边关,也只是吩咐宫人准备行装。 皇后王正君,自为太子妃至今一十二年,仅与自己的丈夫同床共枕过一次。虽则这十二年里,刘奭身边再无别的女人,可自己却从未享受过夫妇之乐。那一日她去送药,隔门听见刘奭与石显二人的谈话,这才明白,自己的皇帝丈夫竟也有许多的烦恼。一霎时,十二年的委屈烦恼烟消云散,是啊,男女之事,讲究的是两情相悦,妾虽有意,郎却无情,又怎能要你对我欢笑、为我倾心?你若无情我便休,从那日起,这位皇后不再刻意装扮自己,脸上却时时洋溢着笑容——放下了心里的重担,脚步也变得轻松起来。 皇帝要巡行塞北了!长安城里的百姓们争先恐后的抢占一块高地,想一睹真龙天子的风采。 有人问::“皇上长什么样啊?” 有人就说:“长什么样不知道,只看头上张黄伞、身上穿龙袍的就是了。” 令他们失望的是出行的大队人马中没有一个穿龙袍的,也没有谁的头上张着黄伞,他们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皇帝。 很多人就问:“没有穿龙袍的,哪一个是皇帝啊?” 很多人回答:“看不出来啊!” 皇帝刘奭听见,对石显笑道:“脱下龙袍,朕原来也是俗人一个。” 这个三十三岁的大汉天子,本就美姿容、丰神采,出得宫来,在自由的空气中益发的英姿勃发、丰神俊朗。自由真好! 车驾一过了渭水,刘奭便只留虎威将军陈汤、太监石显随行,其余护卫人等皆留在金城郡待命,留守人员由中郎将刘云龙统领。 正是深秋十月,天空中一行行的雁阵向南飞行,脚下塞草枯黄,偶见几只受惊的黄羊或野兔躲躲闪闪的跳跃着逃向远处的树林,草丛中的蚂蚱被马蹄惊扰,纷纷伸足振翅、争先恐后的四散逃窜。 皇帝自出生以来,便深居宫中,幼时偶尔随父游猎,也是前呼后拥,登基以后,为避免清史上留下“荒淫”二字,更是谨小慎微,不曾有一日如今天这般轻装简从、扬鞭塞北。此时信马由缰,但见天高云淡、落叶纷披,顿觉神清气爽、郁闷全消,不禁朗声长吟: 金风乍起兮秋叶黄 潜龙腾渊兮岁月长 北雁南飞兮趋昼暖 念远游之不归兮夜未央 陈汤与石显深知皇帝的苦闷,两人也放慢了马蹄紧随其后。 朝中内外,皆言石显专权,只有陈汤深知石显的所谓专横,不过是替这位过于仁德的皇帝撑腰而已。 石显亦深知陈汤,朝中大将多半是世代将门,唯陈汤出身寒微。当年先皇率太子与诸臣围猎西海,先皇一箭射中一只黄羊,谁知后面一只猛虎也在追赶这只黄羊,太子当年只有十二岁,见那黄羊中箭,欢跳着去捡,那猛虎便弃了黄羊,直扑太子,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长草中跃起一个廋小的身影,只一窜便跃上虎背,那虎正作势扑人,不料背上突然压上了一个人,遂转头去咬,那廋小孩子伸出右臂插入虎口。皇帝与众臣皆是一声惊呼,却见那孩子跳下虎背,挺身一举,竟将这只猛虎举了起来,那虎在空中兀自扭腰登腿的挣扎。原来,那孩子右手紧握一把短短的猎虎钢叉,此时已是牢牢的插入虎头。任那虎如何挣扎,这廋小的孩子竟是纹丝不动。 众臣这时方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那虎缚住了。宣帝见那孩子勇武过人又力量奇大,经询问,知是孤儿,便带回宫中,日里随太子刘奭一道习文,夜里便随大将军甘延寿习武,甘延寿无子,对这个聪敏的孩子爱若亲生,这个孩子便是陈汤。因陈汤与太子同龄,武艺学成后,便留在东宫做了侍卫统领。太子登基后,封陈汤为虎威大将军,朝中多有不服。建昭元年,匈奴单于握衍腒鞮进犯西河,陈汤率军征讨,大败匈奴,收回被匈奴侵占的五原、朔方、西河三郡,握衍腒鞮臣服,退回乔巴山。陈汤在五原郡北建受降城,握衍腒鞮指天盟誓:有生之年,绝不踏进受降城半步。经此一役,陈汤建立了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皇帝刘奭赐其府邸一座,并亲题匾额:虎威将军府。 有此缘故,刘奭与陈汤,名虽君臣,实则是生死兄弟。甘延寿与陈汤名是师徒,实际情同父子。朝中那些居心叵测的“正直老臣”也正是忌惮陈汤与甘延寿手握重兵,才不敢和皇帝公开叫板。 君臣三人相知相得,一路偕行塞外,暂时抛却朝中的你争我夺,心中皆是畅快至极。行了一程,但见衰草连天,人烟渺渺,陈汤问道:“皇上,我们而今先去哪里?” 皇上道:“此地属哪一郡?” 陈汤道:“咱们已经出了金城郡,就要到西海郡了。” 皇帝道:“西海?不就是咱们小时候相遇的地方吗?咱们就去那儿。” 第五回  西海郡与张掖郡之间,有一极大的湖泊,方圆数十里,烟波浩渺。当地人深居内地,从没见过大海,只听说海是极其广阔的水域,见此湖泊异常宽阔又地处汉朝的西部,遂名之曰西海。 西海虽地处塞北,但由于湖水的盐分很高,所以虽寒冬季节也不结冰,当地人不明就里,以为此海有神灵护佑,多有来此许愿朝拜的,所以湖中虽盛产鱼虾,敢于捕捞的人却并不多。由此湖中鱼虾极多,吸引得许多鸟类都来此筑巢繁衍,群鸟毕集,铺天盖地,蔚为壮观。湖岸的东南面是大片的草原,每逢盛夏,繁花似锦;湖岸的西北面是一望无际的大片森林,林中野兽出没,小到狐兔、大到熊罴,应有尽有。因此地利,当地人多以渔猎为生。所穿的衣物也别具一格:敢于打渔的人多穿鱼皮衣,而猎人多穿兽皮衣。由于丰衣足食,当地民风淳朴、与世无争。自汉武帝以来,天子秋巡冬狩,多在此地。当年陈汤力擒猛虎解救太子,便也是在此处。 皇帝刘奭与大将军陈汤、太监石显一行,十月出京,一路停停走走,到得西海沿子已是冬月天气,花木凋零、天寒地冻。可是远远望去,西海上空却是水汽氤氲,湖岸西北面的森林更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一湖之隔,南北两重天地。 皇帝刘奭见了十分不解,便问道:“陈汤,那对岸的树林为何不见凋零之意,反而愈加苍翠?” 陈汤自幼时便生长在此地,对环境自是十分熟悉,见皇帝有不解之意,便道:“陛下,此湖北岸的森林中有多处温泉,想必是地下极热的缘故,所以林中树木常年苍翠,经冬亦不凋零。不如我们到那林中去,那里有供猎人歇脚的木屋,屋中有吃食、有床铺。” 刘奭点头同意,三人一催坐下马,直奔林中驰去。 走进林中里许,眼前景色愈发奇异。林中的地面上,香草芳花,竞相开放,林木青青,而仰头望去,却见枝头积着白雪,风过处,便有雪花飘落下来。 刘奭不由叹道:“陈汤啊,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啊!” 陈汤道:“是啊,皇上。所以这里的人给大将军都不做呢!” 刘奭道:“那你怎么成了朕的大将军?” 陈汤道:“那是我们君臣有缘呗。那天我本来就是要猎那只虎的,不料先皇的人马冲了进来,我就急忙猫在了长草里,生怕冲了圣驾。我们这里虽远处塞外,可教化还是有的,我虽从小没了父母,但乡里的长辈们待我甚好,教我为人的礼仪。我原想等皇家的人马走了再出来回家,明天再来猎虎,谁想皇上您竟奔跑着去捡那黄羊,虎是专门追猎奔跑的动物的,所以您一跑,那虎就弃了死羊,奔向了您。这一来,我想也未想就冲了出来。” 皇帝道:“是啊,我们君臣有缘。不是你那天救了我,朕的身边怎么会有你和甘将军这样的忠心臣子,你怎么会与甘将军成为这样的师徒父子,朕的皇位又如何会维持到今日。” 说着话,眼前已见一栋木屋,并排一溜三间。三人下得马来,走了进去。但见床、桌、椅、凳,应有尽有,靠窗的钩子上挂着风干的腊肉和咸鱼,桌上倚着口袋,里面装着晒干的馕,墙角堆着一垛木柈子,旁边放着一个极大的陶缸,里面是满满的清水,陶缸旁边并排摆放着铁锅、砂锅、木盆,木盆中放着木碗、木筷、木勺,屋子正中央的地面抠着一个很大的火塘,上面架着铁箅。火塘的对面是一溜排开的长铺,上面铺着兽皮。 石显拿木凳给皇上坐了。陈汤到墙角取了木勺、铁锅到外面去,不一会儿,端来黑乎乎的一锅水倒入火塘里,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黑水,然后把木柈子扔进火塘里,火塘中立时窜起了明亮的火苗。皇帝惊奇不已,陈汤说:“这个黑色的水当地人叫做黑泉水,此地到处都是,此水遇火即燃,所以当地人除非要用炭烤食物,否则日常炊饮都不烧木材,而是用这黑泉水。有时候下雨打雷,闪电也会引燃黑泉水,那景象十分的壮观。”说着,把砂锅盛满了水搁在铁箅上,又把馕和咸鱼、腊肉放到铁箅上烘烤,不一会儿扑扑的水蒸汽伴着鱼肉的香气就钻进了三人的鼻孔。 石显用木碗盛了热水给皇帝,君臣三人一边烤火,一边吃喝起来。皇帝在宫中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今日吃着这山村野味,又是在这样一个四野无人的地方,自是觉得别有一番情趣。遂对陈汤说道:“陈汤啊,你小时候便是这样生活吗?” 陈汤道:“是啊,臣幼时便没了父母,无人照管。日里便随邻里的叔叔大爷们外出渔猎,有时驾舟出海,有时擎叉入林,一身的力气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皇帝道:“是啊,多亏你这身力气,当年才救了朕。那时候朕只顾着捡那黄羊,根本没想到后面会有一只猛虎,听得众人惊呼,回头一看才吓傻了,看见你擎叉猎虎,还以为是天将下凡呢!等醒过神来一看是一个瘦小的孩子,我那个惊奇劲儿啊——,是以才恳请父皇把你带回宫中。陈汤啊!回想起来,你我君臣真是缘分不浅啊!” 陈汤道:“陛下,没有您的宠信哪有臣的今日,臣为陛下尽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皇帝道:“陈汤,你小时候无父无母,想必是受了他人不少恩惠,今番你已成了大将军,虽是微服至此,也该前去拜谢,不如明日我们就逐一登门谢过吧。” 陈汤道:“说起小时候有恩于我的人,着实不少,但臣分外感念的,是当时西海郡的太守冯定国冯大人。可惜冯大人好人命短,今已不在了。” 皇帝道:“冯定国?你说的是先帝时的骠骑大将军冯唐的儿子?” 陈汤道:“就是他。冯太守本是武将出身,曾在其父冯老将军的帐下效力。先帝时,匈奴呼揭单于犯我边境,冯定国随父出征,一举将霍丹吉单于的部众歼灭。先帝论功行赏,便让他做了西海郡的太守。当时,我父亲是他帐下的一名偏将军,居延泽一役,战死疆场。臣那时尚在年幼,孤儿寡母的没有依靠,是冯太守让他的夫人接我母子入府,太守夫妇认我为义子,待如亲生。后来,冯太守夫妇又收养了一个孩子,取名叫冯焕,字逸飞。” 皇帝道:“既如此,你又怎么沦为孤儿了呢?” 陈汤道:“我十岁那年,母亲过世。不久,太守府就经常有人骚扰,来的人武功很高,又只是骚扰并不强攻,所以府里的兵将根本耐何他们不得。冯太守好像知道那些人是为什么来的,于是让冯夫人带领我和冯焕到冯家汉中郡的老家暂避一时。谁知我们刚离开西海,在若水边上的胡杨林里就遭到了围攻,那些人好像是冲着冯焕弟弟来的,口口声声让夫人交出什么东西来,要么就要杀了弟弟,保护我们的士兵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正在危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几个人,这两伙人立时混战起来,冯夫人便让几个兵士护着我往西走,又让人带了冯焕弟弟往南走,她自己则在马车里没有动。” 皇帝道:“追杀的人没发现你们吗?” 陈汤道:“正是呢,我和那几个兵士钻进林中,那时正是盛夏,林木丛生,风烟不透,不料立即有人跟进来,那几个兵士就与他们战在一处,我吓得往后退,突然脚下一空,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木屋中,几个猎人围着我……我就这样成了孤儿。” 三个人说着话,吃完了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远望去,西边的天际红霞似锦,西海的上空群鸟齐舞,纷纷地向着北岸的胡杨林或是南岸的枯黄的长草中飞去。 陈汤道:“皇上,此处温泉甚多,您要不要沐浴一下?” 皇上道:“你不是说这树林中野兽甚多,晚上我们敢出去吗?” 陈汤道:“不妨事。” 陈汤让石显同他一起砍了几段粗壮的树枝,上面用破布缠好,到火塘中点燃,君臣三人相跟着来到树林中。林中果然有很多温泉,有些温度高的还扑扑的滚着气泡,所有温泉的上空都凝着一大片白色的水汽,这些水汽连结起来,就象林中漂荡着烟霞雾霭,人在林中缓缓行来,便如在仙境中腾云驾雾一样。 陈汤与石显寻着几处黑泉水,用火把点燃,顿时,林中多处燃起了成片的大火,那火焰蹭蹭地向上窜,皇帝不由担心道:“陈汤,如此一来,这树林岂不是要毁了?”陈汤道:“皇上有所不知,这林中的树木皆是胡杨,胡杨枝干似铁,人称此树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地一千年不烂。所以胡杨的枝干极是难燃,这黑泉水燃起的火只能吓跑野兽,对这些胡杨树却无可耐何。” 石显道:“怪不得猎人们敢在这森林木屋中留宿,原来是有这样的便利。” 君臣三人借着火光找到一处水温适中的温泉,三人奔波一月有余,尽是在这荒无人烟之处,就算偶而进入城中打尖住店,也不曾好好的沐浴。今夜在这林中温泉野浴,仰头是满天繁星,四周是高大的树木,触手是光滑的石壁,泉水冒出的蒸汽闻着不知是什么昧道,只让人觉得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尽情地吸收着天地的灵气,心中所积郁的所有杂念,顿时全消。皇上不由叹道:“大概神仙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三人正尽情地享受着温泉浴带来的轻松和惬意,忽听远远的传来杂踏的马蹄声,静静的夜里,又是在这四壁笼音的温泉之中,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得分外清楚。陈汤将耳朵贴在石壁上仔细听了听,对皇上道:“皇上,大约是三匹马,其中两匹在前,一匹在后。”皇上道:“果见有人,我们三人就兄弟相称,且莫露了身份,引起什么麻烦。” 说着,三人匆忙穿好衣物,束了头发,隐身到一棵高大的胡杨树后。借着黑泉水燃起的火光,看到两骑快马正由东南方向沿着西海岸飞快地向林中驰来。也就是一柱香的功夫,两匹马就到了刚才他们三人休息的木屋前,两人翻身下马,其中一人道:“表哥,这林中到处都是火光,怎么不见有人?”听其声,是个女子。 另一人道:“可能这屋中有猎人在此过夜,我们进去歇息,天色已晚,在此借住一下也好。” 说着,二人将马缰绕在马的脖子上,各自抚了抚自己的马,异口同声说道:“自己找吃喝去吧。”然后相视一笑,携手走进木屋。 皇帝刘奭看到那两人进了屋,对陈汤说:“这屋子若被他们占了,我们又到哪去过夜呢?” 陈汤道:“您别急,后面还有一个人没到呢。且看他们是不是一伙人。” 只听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是由东南方向沿着西海岸飞快地驰向林中,不一会儿,来人也在木屋前翻身下马。显然,他也是看到火光才奔这里来的,现在见四下无人唯林中多处燃火,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木屋。 刚才走进木屋的男女显然早已知道身后有人,只听那女子在屋中道:“表哥,后面那人也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找我们的?”那男子说:“不会的,我们才离开不过一日,若是家中有事,早在前面就已经赶上我们了,应该也是过路的客人。说着,对外面大声喊道:“喂,外面的朋友,请进来吧。” 屋外的人正在犹豫,听见喊声,便进了屋。 夜十分的静,刘奭一行三人躲在树后,听那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只是火光太暗,看不清那三人的形貌。 刘奭看了看陈汤、石显。 陈汤道:“看样子三个人不是一伙的。那先来的一男一女肯定不是坏人。” 石显道:“何以见得?” 陈汤道:“这两人明知身后有人追赶却不躲藏,听两人谈话的语气满是对身边环境的信任。见了火光,虽感疑惑却不惊心,见了木屋,毫不迟疑推门而入。这是一对光明磊落的人。” 石显道:“后来的那个人好象在哪见过。” 陈汤道:“看身形是有些眼熟。” 刘奭道:“我也觉着眼熟,别是来找我们的人吧。咱们看看去。” 三人从藏身之处走出来,也朝木屋走去。到得屋外,陈汤高声叫道:“屋内有人吗?远路而来的人打扰了。” 只听屋内说道:“请进吧,大家彼此彼此。” 刘奭三人进了屋,见刚才进去那三个人正围坐在火塘边烤火,显然火塘里刚加了木柈子,正烧得噼叭作响。刘奭三人也搬了木凳坐到火塘边,陈汤一眼认出,刚才后进屋的那个人竟然是在金城留守待命的中郎将刘云龙,刘云龙显然也认出了他们,张口呼道:“皇——” 陈汤赶紧大声道:“黄大哥,我道是谁,这不是刘贤弟吗?刘贤弟,让你在金城等着我们,你怎么跑这来了?” 刘云龙一句“皇上”一下子让陈汤堵回肚子里,噎得一翻白眼儿。 皇帝刘奭这才看清此人正是留守金城待命的中郎将刘云龙,心中不由一沉,莫不是京中出了大事? 石显此时也认出了刘云龙,更看出了刘奭心中的疑问,于是开口道:“刘贤弟,咱们家中一切可好?你不在金城等着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刘云龙此时明白,当着那一男一女,不能露了皇上的身份,便顺着石显的话茬说道:“黄大哥的家里托人捎信来,说老夫人病重,让您赶快回去呢。我估摸着你们是来了西海,让别人来传话我不放心,就自己赶过来了。” 那一男一女见他们都认识,也毫不惊奇,只听那女子道:“原来你们是一起的,看来是我们打扰了。这位黄先生和这两位一定是先来的吧?火塘中的火以及林中的火都是你们燃起来的吧?” 陈汤道:“正是。” 那女子又道:“敢在这胡杨林中点火,又知道这黑泉水可燃,先生恐怕是本地人吧?要么,就是曾在此地住过?” 陈汤道:“姑娘真是聪明过人。不过听姑娘的口音似乎不是凉州人,又怎会熟知这胡杨林不怕火,黑泉水可燃呢?” 那女子咯咯的笑了,一边拿木筷拔了拔塘中烧落的火炭,一边道:“我还知道你们刚才一定是在林中的温泉沐浴,听见我们的马蹄声躲了起来,又怕我们占了你们休息的地方,所以此时方才现身。我说的可对?” 这女子说话的语气虽是咄咄逼人,然而实际却是在轻声细语,那声音如燕语、似莺声,婉啭娇媚,听入耳中如闻仙音雅乐,瞬时便要沉醉了。 皇帝刘奭此时才仔细打量这一男一女。 两人皆是锦帽貂裘,那女子眉目如画,端鼻秀口,火光映衬下,满脸的柔和淳净,口角含笑,星眸微扬,那眼神如溪水一般清澈,不见尘世中的一点俗态,任你是什么人,看了这眼神,不由戒心全消。 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眼波流转,直让人觉得此女不是三界五行之中的人物。 再看她身边的男子,疏眉朗目,目光悠远淡定,只一瞥便仿佛看透了千年。他目光爱抚地瞧着身边的女子,看她挥洒谈笑,听她细语轻声,仿若用目光轻柔的拥她入怀。 刘奭看着这样一对神仙般的人物,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心想:“朕贵为天子,少年登基,自忖风流倜傥,又兼熟读经史,可称学富五车,可在这样一对人物面前,也觉黯然失色。这一男一女难道真是神仙中人?”想到这里,不禁开口问道: “这位仁兄好人物,不知贵姓高名,家乡何处,因何到此地来呢?” 那男子淡淡道:“在下冯焕,南郡秭归人,到此本欲寻访一位故人。” 刘奭、陈汤、石显听了,均是一愣。 陈汤道:“恕在下冒昧相询,仁兄的令尊可是曾做过这西海郡的太守,名讳叫做冯定国?” 那男子毫不惊奇,仍旧淡淡道:“先父确是冯定国,只是不曾做过官,我们冯家原是耕读传家,而且先父早在十几年前就过世了。” 陈汤又道:“是在下冒昧了。冯太守原是在下的恩人,也是在下的义父。他有一子亦名冯焕,与我本是兄弟相称。可惜我们幼时失散了。” 那男子道:“这没什么,世上同名同姓的本就甚多。不知仁兄所说的这位冯太守,是哪里人氏?” 陈汤道:“冯家原是汉中郡人。” 那男子微扬了扬眉,道:“哦?那请问仁兄贵姓?” 陈汤道:“在下陈汤。” 那男子道:“仁兄可是在五原郡大败匈奴,建受降城的虎威将军陈汤?” 陈汤道:“正是在下。” 那男子道:“那么这几位是?” 陈汤道:“这位黄大哥名叫黄正,这位是石显大哥,这一位在你们后面来的是在下的偏将刘云龙将军。” 那男子道:“我和表妹从武威来,听说匈奴人起了内乱,皇上派甘延寿大将军屯兵居延以防匈奴进犯,不知将军此行,意欲何往?” 陈汤道:“我本奉皇命屯兵金城以为甘大将军的后援。我的这两位大哥也颇通文韬武略,意欲到甘大将军帐下效力,我这是相送他们一程,此地是我幼时生长的地方,Qī.shū.ωǎng.我们顺路停留一晚。” 说着又对刘云龙道:“刘贤弟,你刚才说黄大哥的令堂病重到底是怎么回事?黄大哥到我这里不过半月,怎么老夫人就病了呢?” 刘云龙道:“详细情形我却不知,是黄大哥的家人前来金城送信,我怕他寻你们不着,所以才亲自来的。” “黄大哥”道:“既如此,我也不去前线求官了,我这就赶快回去,石显贤弟,你是仍去居延呢,还是随我一道回去?” 石显道:“老伯母病重,我还求什么官,我们还是连夜赶路回去吧。” 陈汤道:“那好,我们今夜就回金城,明日我让刘将军率一小队人马护送你们一程。” 四人说话起身,与冯焕二人道了别,匆匆上马去了。临行之时,皇帝刘奭再三回头将那女子看了又看。 却说这一男一女正是冯焕与骆珈。二人本已到张掖郡与昭君的父亲王穰会合,王穰见了女儿和外甥自是十分高兴,骆珈说起冯焕在汉中祭奠父母伤心落泪的事情,王穰便让他们顺路到西海沿子找一个名叫祁三通的猎人,说冯焕的父母生前与此人交好,当年避难之时曾把一家传的宝物交与此人,现在冯焕已长大成人,是该索回此物的时候了。 骆珈与冯焕一路行来未见村庄人户,未料在这林中木屋却碰到陈汤一行人。 骆珈道:“表哥,那陈汤果真是舅父的义子吗?” 冯焕道:“我从未听他们提起过,是与不是,我却不知。不过此人若果真是虎威将军陈汤,那他不会撒谎。” 骆珈道:“表哥,你看那其他三人是什么人呢?” 冯焕道:“那刘云龙的身份应该是真的。而另外两人恐怕不是什么上边关求官之人,那个黄正气宇不凡,只怕是当今皇上也未可知,否则,怎会由虎威将军亲自保护?” 骆珈道:“我也是这样想。黄正,皇上,朕……” 冯焕道:“昭君,你今天怎么也猜起这些无聊的事情来了?” 骆珈黯然道:“表哥,若有一天我要远行,你是否也会这样千里相随?” 冯焕道:“昭君,我说过的,此生今世,我必会让你称心如意。若你远行,我又岂止是千里相随?” 两人说着话,都不由望着那跳跃的火光陷入沉思。 第六回  冯焕与骆珈沿着西海寻了三四天,连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村庄也没有见到,只碰到过十几个猎人,问起来都说不是祁三通,也不知道有祁三通这个人。其中有一个猎人把他们看了又看,莫名其妙的说:“这些天打听祁三通的人怎么这么多呢。”倒把他们弄得一愣。 这一日,二人信马游缰的走着,突然从对面来了五个骑马的人,他们正欲闪避,那五人五骑却径直向他们跑来,见了他们便问道:“二位可是本地人?认识一位叫祁三通的猎人吗?” 冯焕忙道:“我们也是路过此地,并不是本地人。不过,已经有许多人向我们打听祁三通,赶问各位大哥,这祁三通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多人要找他呢?” 马上有一汉子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谁知道他是什么人呢!” 另一汉子不耐烦道:“大哥罗嗦什么,还不赶紧赶路,找不到人,也该得一个准信儿,否则如何跟父亲交待!” 五人说着,马不停蹄地去了。 冯焕道:“看来那个猎人说得不错,是有很多人在找祁三通。” 骆珈道:“表哥,父亲说祁三通是舅父的朋友,那算起来此人应该有五十多岁,应是一个老人了,会不会早已不干打猎这一行当?我们这样找下去,怕是没什么结果。” 冯焕道:“其实找与不找本无所谓,我要宝物有什么用?只不过姑父说是家传之物,想来总是父亲留给我的一个念想。” 骆珈道:“表哥,姑父临终之时你几岁?” 冯焕道:“我已十岁。” 骆珈道:“那姑父为什么不把此物交于你,反托给一个外人呢?” 冯焕道:“父亲临终时我并不在他身旁,当时我在汉中,跟随母亲一起生活。父亲是在西海太守的任上去世的。” 骆珈道:“那日陈汤问起时,你为什么说舅父从未做过官?” 冯焕道:“父亲是被人刺杀而死,我一直都想知道是什么人杀死了父亲。姑父明明知道,却始终不肯对我说,想必此人有极大的势力。那日陈汤极其熟悉我家的事情,所以我就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骆珈道:“父亲知道,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又为什么告诉你这个什么宝物的事?” 冯焕道:“也许此物便和此事有关吧!” 骆珈道:“舅父是被人刺杀而死,那你不想报仇吗?” 冯焕道:“我要先弄清事情的真相。” 骆珈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所有的事情在他那里都可以轻描淡写,没有急躁、没有迫切,只有从容与淡定,她最是欣赏。上天对自己真是眷顾啊!在这样一个时代,赋予自己如花的美貌,又有这样的少年郎钟情于自己且让自己一见倾心,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念及此处,骆珈真想纵声长啸,抬头望时,一只兀鹰盘旋两圈,刷地俯冲下来,正惊疑之际,却见马前长草一分,一连窜出三只兔子来,耸肩蹬腿地朝前面的林子跑去。那兀鹰见目标已遁逃,半空中一个转身,长翼拍了两拍,瞬时钻入空中成了一个小黑点儿。三只兔子不知敌人已离去,依然没命地朝前奔跑。骆珈不由轻夹马腹,坐下马扬蹄向前追去。冯焕叫一声“小心”,也打马追去。三只兔子大约是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响,迅速地碰了一下头,然后分三个方向逃去。骆珈略一迟疑,三只兔子都已没了踪影。 骆珈笑道:“多狡猾的小东西。”说着翻身下马,对冯焕道:“表哥,我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再走吧。” 冯焕道:“也好。”说着也翻身下马,“我们歇息一会儿,天黑前赶到姑臧投宿,明日便可到张掖。” 骆珈道:“那我们不找祁三通了?舅父留下的传家之宝怎么办?” 冯焕道:“那些原是身外之物,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也没什么遗憾的。咱们此来,本是为了照料姑父的饮食起居,不想刚到张掖,又出来了七、八天,还是赶紧回去的好,现在边关不太平,我怕姑父的那些护卫不足以保证他的安全。” 二人说着松了马缰,靠了一棵大树坐下。 骆珈一边靠着树干眼望蓝天,一边用脚踢蹬着身前的长草。忽听冯焕道:“别动。”声音虽轻,也把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冯焕,只见他的眼睛正看着她的脚。骆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qǐζǔü当时吓呆了。 只见一个完整的骷髅正倒在她的脚边。在现代,骆珈是一个生命工程专家,生命的缔造者,虽然她创造的生命在K星上成批的死亡,但是亲眼看见人的完整的白骨,而且就在自己的脚边,还是第一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脚是该收回来,还是该踢出去。 冯焕笑道:“害怕了?” 骆珈道:“有点儿。” 冯焕道:“我还以为你淹了一回水,就什么也不怕了呢,看来人虽变了不少,可胆子还那么小啊。” 骆珈道:“一路上看见的都是活蹦乱跳的动物,突然看到一具白骨,而且还是我踢出来的,……” 冯焕道:“也是我们和他有缘。常言道:入土为安。这人也不知死了多少年了,就这样暴尸荒野,不如我们把他埋葬了吧!” 骆珈道:“好是好,可这天寒地冻的,怎么挖墓穴呢?” 冯焕道:“我们就找个天然的洞穴葬了他吧。” 骆珈道:“若是在山中这洞穴好找,可现在是在草原上……咦,有了!” 原来,刚才引她来追的那三只兔子正在草丛间探头探脑,有兔子,大概便有个洞穴吧!那三只兔子见她举步,便又耸肩蹬腿的逃开,骆珈撵了没两步,突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掉了下去。冯焕伸手去拉,没拉住,情急之下,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却原来,只是一个猎兽用的陷阱,二人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不禁大笑起来。 骆珈道:“我们要给别人挖墓穴,不想自己先掉进了坑里。” 冯焕道:“昭君,你是想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呢,还是想很潇洒的跃出去呢?” 骆珈道:“当然是潇洒的跃出去。可是这么高……” 话还没说完,就见冯焕将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别说了,骆珈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冯焕赶紧将头顶陷坑上的树枝石块又拖了过来把坑口掩住,又拉了骆珈紧贴坑壁站好。 骆珈轻声道:“表哥,怕什么?” 冯焕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来的还应该是刚才那五个人,他们这一回是来找我们的。” 正说着,马蹄声已来到头顶附近。 只听一人说道:“大哥,我们干什么要回来,那一对男女是谁啊?” 又一人道:“你们仔细想想,刚才那个男的像谁?” 一人道:“没像谁啊,我说老大,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样疑神疑鬼的?” 又一人道:“老大说得对,我也觉得那男的像个人,像谁呢?想不起来了。” 最开始那个声音道:“我想起来了,像稽侯珊那小子。” 从头顶树枝的缝隙中,骆珈看见那五人五骑一时静在那里没有动。 一会儿,被称作大哥的那一个说道:“听说老屠耆堂一共有三个儿子,可现在草原上活跃的只有一个稽侯珊。你们说,我们要是把这个小子捉回去,对呼揭和伊利目说我们已抓住了稽侯珊,你们说会怎么样?” “那就算没有单于三印,我们也可以稳据王庭了。” 话音未落,五人五骑就飞奔而去。 骆珈道:“表哥,他们刚才说的是你吧?他们说你像谁?稽—侯—珊?” 冯焕道:“好像是这个名字。稽侯珊?老屠耆堂?是了,我听姑父说过当年老单于屠耆堂因亲汉,被其手下乌珠留若所杀,乌珠留若自立为王,左贤王呼揭、右贤王伊利目不服乌珠留若的统治,也自立为王。从此匈奴分裂为三大部落,征战不休。” 骆珈道:“那稽侯珊?” 冯焕道:“听他们的语气,那稽侯珊应是屠耆堂三个儿子之一了。” 骆珈道:“表哥,我们那日在来凤村遇见的侯三,他说侯三不是他的真名字,你说他是不是稽侯珊?” 冯焕道:“是啊!昭君,我怎么没想到呢!这么说那个侯三就是稽侯珊了。怪不得他被人追杀,原来他就是匈奴的正统王族。那么刚才那五人就是乌珠留若的人了。” 二人正说着,只听马蹄声又起,隐隐的还有兵器的撞击声和人的呼喝声。 冯焕道:“看来他们遇到敌人了,也不知是谁。” 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瞬间就到了附近。听声音大约有二十几人,刚才那五人明显落了下风,且战且退,一会儿,兵器的撞击声就停止了,马蹄声也慢了许多。 只听有人说道:“乌珠留若这老贼,还妄想找到单于三印。” 又一人说道:“我们这次出来是找大王子的,最好不要节外生枝,把他们吓跑也就算了。乌禅幕大叔说大王子已有安排,我们只要奉命行事就好。” 听马蹄声渐渐远去,冯焕才舒了一口气。 骆珈道:“表哥,你好像很害怕啊!” 冯焕道:“你不怕?” 骆珈道:“不怕。我还没到要死的时候呢,怕什么?倒是你,都说你武功高强,还这样怕。” 冯焕道:“昭君,刚才你说想怎样上去?” 骆珈道:“当然是一跃而上啊!可是——” 冯焕道:“那你就要紧紧地抱住我了,要不然我紧紧地抱住你也成,不过,你可不准生气啊!说着一下抱过骆珈,双足一用力,拧身蹿了上去。” 骆珈道:“一路上就想看看你有多高的武功,不料却只借这个小坑表演了一下,哎,好失望啊!” 冯焕道:“你以为武功是干什么的?显威风的?杀人越货的?告诉你呀,武功啊,是用来自保的,而且能不动武的时候尽量不要动武……哎,你从前是最不喜武功的,从不愿看我练武,怎么说一直想看我有多高的武功?” 骆珈道:“谁还不能变化呢?我们不说这个了,赶紧把那个人的尸骨收了,就葬在这坑里吧!” 二人返回原地去捡拾那尸骨,却见那白骨已被踢得散了架子。二人忙一块块的捡拾。骆珈突然发现有两块指骨紧紧相连,中间夹着一玫绿玉,玉色莹润,碧如寒潭之水。冯焕将玉取出,二人细观之,此玉雕成飞鹰的形状,双翼展开,羽毛指爪,纤毫毕现,尤其一双鹰眼,似放出幽幽的绿光来。 骆珈不由伸手自怀中摸出那块绿玉狼首,两人看见,这两块玉,虽雕琢成不同的形状,然而玉的颜色、质地分毫不差。骆珈突然想起从前在史书上看过:狼首、飞鹰、眠雁皆是匈奴王族的象征。看眼前的两块绿玉,朗润温柔,明光内敛,已非寻常之物,再看玉的雕工,更是刻画细腻,造型传神。 难道那侯三果是稽侯珊?这尸骨与那候三儿一样都是匈奴的王族?可史书明明记载稽侯珊此时已是一古稀老者,且如今已是单于了啊。看来自己还是要重新审视研究过的史书,就来到这里以来经历过的事情来说,那些史书上的记载未必可信,当然更不可拿来说事了。 念及此处,骆珈对冯焕道:“表哥,你可知这玉的来历?” 冯焕道:“不知。” 骆珈便对那尸骨道:“这位哥哥,我和表哥本要将你的遗骨葬了,无意中见了这块玉,我想把这玉拿走,不是我有贪念,只是我心中有一个极大的疑问,待我解了这疑问,便将这玉物归原主。” 冯焕见了这玉,心中也是疑窦丛生,二人便收了玉,将那尸骨葬入坑中,一切妥当,日已西沉。二人上马加鞭,直奔姑臧而去。 却说皇帝刘奭一行四人,连夜离了西海一路南行。 皇帝问道:“刘将军,是宫中传话来说太后有疾?” 刘云龙道:“是啊,皇上。太后宫中的总管毛公公亲自来了金城,说太后因皇上远行,思念成疾,望皇上速归。” 刘奭心知太后沈玉儿一则是确实思念自己(沈玉儿虽侍奉先帝多年,可她自己并无所出,所以视刘奭如亲子一般。),可另一则恐怕是因为自己离开京城,使她的“选美大计”不得不中断。左右自己是皇帝,京城总是要回的,出来已经一月有余,也该回去了,且看那帮老臣们折腾的怎么样了,至于选美吗……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那烛光映衬下的美丽容颜……倒不如进行下去。 一路想着,不由快马加鞭,陈汤三人也紧催坐骑相随。不一日到了金城,整顿车驾,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开向京城。虽无旌旗罗伞,可皇帝回銮,那气势自是不凡。 回到宫中,刘奭不及更衣,便到万寿宫去探视太后沈玉儿。太后斜倚榻上,果是比以前清减了不少,刘奭见了,不禁心头一酸:自己从十岁起没了亲生母亲,是这个女人一手将自己抚养成人,不管是温柔爱抚,还是督导苛责,都是自己生命中母爱的记忆。一个女人,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了丈夫,也没有亲生的儿女,用尽心血抚养别人的孩子…… 刘奭侧坐在太后沈玉儿的榻上,用手牵了她的手,说道:“母后何必忧心,孩儿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太后道:“皇上回来就好。”说着,用手抚了抚刘奭的衣袖,目光爱抚的停留在他的脸上。这个人是皇帝,也是她倾尽心血养大的孩子,她又怎会不知他心中的苦闷!然而他是皇帝,如果不能保住这个皇位,那么就是想做一个平民百姓都不可能,而只能是一死……皇儿啊,这些你都知道,为何要在男女情爱上看不开?皇家姻亲,有多少你情我愿?本就是政治平衡的手段,你熟读经史,又怎会不知? 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爱抚的目光中,皇帝刘奭又怎能不懂这目光!十几年的母子恩情,这种默契早已深入骨髓,是啊!我若不为帝,求为一介草民也不可能,又何谈称心满意!一瞬间,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锦帽貂裘、挥洒谈笑的女子…… “母后,选妃之事就由您和皇后去安排吧!只要不过分骚扰百姓就行。大臣们若有待嫁之女愿意入宫的,也可以参选。如今匈奴为患边境,此事也不宜大事铺张,可以从各郡县征选十名画师人宫,将那些待选女子的真容一一描就,朕再过目就是了。” “如此最好,这样,母后我就放心了。” 母子二人说着话,不觉天色已晚。皇帝便在万寿宫中陪太后一同用了膳,然后回到含元殿。 皇上刘奭坐在龙书案前本想批阅奏章,谁知却静不下心来,于是吩咐石显,“传旨,朕今夜要到皇后的昭阳宫去。” 昭阳宫内,帝、后相对而坐。皇后王政君一袭素色衣裙,头发随意的挽着,一根木钗将发髻松松的固定住,脸上未施脂粉却笑容淡淡。 皇帝道:“皇后为何不用心妆饰?” 皇后道:“女为悦己者容,臣妾既知皇上所爱并非臣妾,又妆饰给谁看呢?” 皇帝道:“皇后母仪天下,自是妆饰给天下万民看,以显我皇家的气度。” 皇后道:“皇上,莫说是天下万民,便是在这后宫之中,也只我一人,谁会在意我穿戴如何?” 这一席话,语气淡淡,无悲无喜,刘奭听了,却如柔肠百转:自己无意中给了她一个孩子,却让她在这深宫之中寂寞了十二年…… 这一夜,帝后恩爱。 第二日,二十九岁的天子刘奭在朝堂之上震慑群臣。朝堂之上,一向行事谨慎的国舅爷王凤立场鲜明的站在皇帝一边。后宫之中,皇后王政君盛装出现,太后沈玉儿病体康复。 皇家选美如常进行。外臣们陆续将待嫁之女送入掖庭备选,各郡县也拟将所选美女具名造册送入掖庭,从全国征选丹青高手的比赛也正式拉开帷幕。 第七回  皇家征选画师的诏令一出,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皆跃跃欲试。一时间乡、里、县、郡的才艺大比拼纷纷拉开帷幕。才子们深知这次画技较量,其意义非比寻常;优胜者可入皇宫、得见天颜,万一皇帝龙颜大悦,那指日高升的机会也就来了,再者优胜者入宫之后的主要任务便是为待诏美女画像,那些待诏美女,个个百里挑一,日日为她们画像,自是饱览人间秀色,万一哪一个美女不爱权势爱才子,岂不更是意外之喜?故此,报名参与画技较量的人极多,观看比赛的亦是人山人海,更有许多青春少女自愿充当模特儿,有的希望因此获得选官的荐举,有的希望在此遇到如意郎君。所以,这场比乡里到郡县再到全国的画师征选大赛因参选人数极多而持续了三月之久,一直到年底方落下帷幕。 因年关将近,再加上征选画师和选美两件大事的进行,大汉天下呈现出一派盛世欢的景象。 然而归香溪毛家大院里却始终是一片宁静。毛长生画技高超,名传乡里,却没有报名参加比赛。 这位毛家的长生少爷,身才修长,面如冠立,修眉淡淡,二目狭长,颇有几分女子之相,因擅丹青、精术算,名传乡里。 此时,毛长生立于庭前,空中雪花飞舞,纷纷扬扬,院中的梅树上,红苞劲努,几欲绽放,再过几日,应是繁花满枝头了。他的眼前幻化出一个清丽的少女形象,飘飘白雪中,那个着绿衣,披白裘的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最喜白雪红梅,也爱术算丹青。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自从去年他们去捡白果…… 白果在七月成熟,由于树木高大,无法攀摘,所以人们都是等白果落了,到树下去捡。昭君的娘有咳喘的旧疾,逢春必发,昭君听郎中说常食白果可祛咳疾,于是每逢七月,便去香溪边的茅坪山去捡白果。茅坪山上的白果树不多,但有一棵树却结果极多,这棵树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村子里最老的老人都说自从认识这棵树,它便有这么高了。每年,他们都特意去捡这棵树落下的白果,昭君用细布袋仔细的收好,每日一颗,足够给她娘吃到来年七月。 这棵白果树是这样的老,以至于村里的人都把它当成是一棵神树,逢年过节,多有来此祭拜的,青年男女互相爱慕,也多在这棵树下山盟海誓。昭君与他,曾经手拉手去环抱这棵树,那时候,他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当年七月,他们如往年一样携手去捡拾白果。每年此时,她都会遣开那个爱说话的绿翘丫头,他也会支走自己的书僮墨雨,他们两个人,捡完了白果就靠在树干上坐下,看天上的流云,听林间的鸟叫,什么也不说,说这样静静的坐上半日,然后在日影西斜的时候带上绿翘和墨雨回家。可是,去年七月的那天,他们照常坐在树下看天上的流云,昭君突然说:“长生,你看,那是什么?”—— 他看见一束白光从天边的云朵间疾速穿行,未容细看,那白光就直直地射在昭君脸上,她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昭君!昭君!”他的呼唤惊动了在溪边嬉闹的绿翘和墨雨,他们一起又是掐人中,又是喷水地把她弄醒,可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我?”绿翘大声地说:“小姐,这是长生少爷啊!”她却说:“长生少爷是谁?你为什么叫我小姐?我是谁?” 乡里最高明的郎中也说不清她患了什么病。她昏几日、醒几日足足有十月之久,一直到那日来了一个牂牁郡的术士。那术士自称擅断阴阳,能治疑难杂症,给她把了脉,画了一道不知是什么符,又念了一通不知是什么咒语,她便好了。那术士说:“此女乃大贵之人,将来自有一番奇遇,这奇遇便应在今年七月。” 转眼到了七月,她没有像往年样那样遣绿翘来约他去捡白果。去年七月她病倒以后,王家的那个表少爷冯焕就对他虎视眈眈,吩咐王家下人不许他来看昭君,昭君的娘因了这件事也对他冷淡了许多,他自己也觉得没有保护好昭君,对不起她,所以,整整一年,他都没有机会见到她。其实,见了又怎样呢?听墨雨讲,她依旧时睡时醒,醒的时候也不大能认清人…… 在自家庭院惆怅了一年,叹息了三百天,他恨自己徒有才名,却不能帮她祛病消灾。在王家门前不知徘徊了多少天、多少次,却没有勇气跨进去,他怕自己真的如村人所说会给她带来灾难。 那一日,她带着绿翘出来了,容光焕发的样子,手中提着竹篮布袋。绿翘看见他便使了个眼色,他便领着墨雨跟在后面。走出村子的时候,她发现了他,便问:“长生,这些时日,你怎么不来看我?”他一时怔住,竟不知如何回答,赶忙说:“我陪你去捡白果吧?”她说:“今天我想去香溪边看看,让绿翘和墨雨去捡白果,你陪我去溪边吧!” 昭君为母亲捡白果一向是亲力亲为,今日这是怎么了?尽管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还是为她认得自己而高兴,便陪着她去了香溪。 香溪名虽为溪,实则是一条大江,江宽水阔,岸边芳草萋萋,她依然是一袭绿色曲裙,蹲在溪边的草地上,仿佛是大地上生长的精灵,一颦一笑之间让水中的鱼儿都驻尾停鳍不想游开。 他正看得出神,冷不防她一声轻呼:“看,那是什么?”旋即,他看她扑入水中,拉她不及,他便也是合身一扑入水,本想自己的水性不错,入水之时却不见了她的踪影……她究竟看见了什么?他不知。他只知道这一次自己恐怕再难接近她了,王家的人把她载回去的时候,没有人看他一眼,他跟在人群后面浑身透湿,他在想如果她这次落水没有生还,他自己会怎么样? 自七月至今,他除了在明月的及笄礼上与她牵手共舞之外,再没见过她的面。可就是那一日,她对冯焕浅笑盈盈,对他却视而不见。墨雨对他说昭君小姐还问王家表少爷“他是谁?” 养父已从京城派人接他,他却迟迟不肯动身。自幼时起,乡里人便因他是太监养子而瞧他不起,唯有昭君对他十分友爱,因了昭君的缘故,王家府里的人除了那个表少爷冯逸飞,其他人对他也十分友善。可是现在,昭君却与那个冯逸飞去了凉州……擅弄丹青又如何?美女如云又如何?没有她,他的世界还有什么色彩? 又是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传来,墨雨说今日已是南郡“丹青圣手”的最后一场比赛,胜出者将于元宵之日入宫,锣声已定,不知鹿死谁手? 此时皇城中亦是一派喜庆祥和。宫中过年的礼仪禁忌本就繁琐,再加上元宵之日各地征选的画师和美女就要入宫,房屋修缮、饮食安排、礼仪教导俱需要人手,把一个皇后王政君忙得是起早贪晚。太后沈玉儿一向喜爱皇后恭谨,见帝后和睦,自是喜不自胜,看后宫人少,事又极多,便说:左右那些民间女子不过是充入掖庭,以显皇家气势,不如在元宵节前先在朝廷众臣的女儿们中挑选两个侧妃,一则可以协助皇后打理后宫事务,二则可以稳定朝中局势,为皇帝争得更多的支持,免得那些元老重臣总是对朝政说三道四。 皇帝刘奭一心惦念着那日在木屋中所见女子,对此便不以为意,任由太后和皇后选了太常寺卿傅方的女儿傅香云、侍中冯庭秀的女儿冯敏卿做了妃子。 却说傅香云、冯敏卿同日进宫,依汉朝惯例,同日进宫的妃子,由皇帝拈阄决定先临幸哪一个,临幸之后,方赐封号。皇家拈阄自与百姓家不同,乃是由总管太监将二妃的名字用绢帛写好封在锦囊之中,这锦囊的颜色却是由二妃自己选定,然后交予皇帝选择,其实也有看宫中女子是否与皇帝有共同喜好的意思。然今日傅、冯二妃所选锦囊皆是葱绿色的云锦,这颜色也正是刘奭最爱的颜色。石显这里用金盘托了锦囊,皇帝刘奭看也未看,随手拈了一个,石显打开看时,是傅香云。于是即刻传与宫中女官,命傅妃准备接驾。女官去了不久,传过傅妃的话来“左右我们都不是皇上爱的,便请皇上移驾敏卿姐姐那里,也免伤了我们姐妹的和气。”刘奭听了,也不发怒,只淡淡的说:“告诉傅妃,朕是要遵从祖宗规矩的,今日拈着了她,就准备接驾,朕即刻就到。” 傅妃宫中花烛正红,然傅妃早已卸下宫装只着便衣,一袭葱绿的裙袍,脸上的脂粉已然洗尽,但见她两弯淡淡的新月一样的眉,眉峰颦蹙,一双大大丹凤眼,似含愁怨,鼻梁俏挺,双唇微张。一副任你风吹浪打,我只岿然不动的样子。 皇帝缓步踏入宫中,石显立时吩咐众人退下并掩上宫门,自己领了两个小太监、两名宫女在门外的廊檐下伺候。 傅妃看皇帝进来,也不起身见礼。只淡淡的说:“皇上请坐。”皇上道:“爱妃仿佛不太高兴啊!”傅妃道:“皇上,您称我为爱妃,果真是爱我的吗?”刘奭道:“爱与不爱,你已进宫来,便是朕的妃子了,今日春宵,你不想与朕行这合欢之礼吗?”傅妃道:“世上万般,都可勉强为之,唯这男女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皇上一定要行这合欢之礼,妾自是不敢不从,奈何这并非我所愿。”刘奭听了,登时楞了一楞,这话,仿佛在那里听过? 石显正在外边候着,旁边一个小太监手捧简册刀笔,忽听宫门声响,皇帝刘奭走出门来,也不叫人,径直的奔含元殿去了,石显忙忙的跟在后面,又回头吩咐那两个宫女好生伺候新来的傅妃。 一月后,皇帝册封傅、冯二妃为昭仪,这昭仪的封号号可是这位皇帝的新创,于是宫中盛传皇帝与新纳的傅、冯二妃甚是相得。太后沈玉儿这才放下心来。傅、冯两家也是欢喜不尽,皇帝依例恩典后妃的家族,升傅方为太傅,冯庭秀为少傅。傅冯两家的成年男子皆有封赏。 一时间朝中的局势果真大转,那些元老重臣再也无人反对皇帝的以儒学治国,天下儒学大畅。皇帝的脸上也是笑容满满,自为帝以来,终于体会到了天子的威风赫赫。 宫人们都看贯了后宫的争斗,外臣们也深知决胜于宫廷的道理,可是傅、冯二妃的得宠却并未如他们预期的那样引发什么你死我活的争斗,相反的是,皇后与二妃甚是和睦,这不免让人大大的失望了一番。 腊月初八,是民间喝腊八粥的日子,也是十三部州刺史陆续进京述职的日子。一大早,就有京畿附近的部州刺史朝堂述职,那边远部州的也在路上快马加鞭,因这述职是必须在腊月二十三之前完成的,之后,一直到正月十五元霄节便是官员们休假的日子。各地刺史常年在外任职,居无定所,对这一年一度的与家人共享天伦皆是期盼已久,凉州刺史王穰也不例外。一路晓行夜宿,将将赶在腊月二十到了京城,述职已毕,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故乡秭归过年。一家团圆,自是欢喜非常。夫人冯留芳却一眼看见侄儿冯焕没有回来,便问:“焕儿呢?”,王穰道:“匈奴扰边,皇上派甘大将军屯兵朔方,并许他自行选将。焕儿与我在张掖时,甘大将军巡行居延绕道来访,对焕儿大为赞赏,故此拜焕儿为居延统帅,屯兵居延海,以防匈奴人从范夫人城南下袭扰。” 王穰久未归家,与夫人自是有许多话说。晚饭过后,夫妻二人灯下闲坐,王穰道:“夫人,这次皓月女儿在凉州,我看她与从前是大不相同了。不知是我离家太久,还是这孩子发生了什么事?” 冯留芳道:“是啊,去年七月,皓月就害了一场病,时昏时醒的,醒的时候也不大认得人。好不容易在今年五月上好了,这还多亏了那个牂牁郡的术士——” 王穰道:“牂牁郡的术士?可是自称擅断阴阳、能治疑难杂症?” 冯留芳道:“正是。夫君怎么知道?” 王穰道:“此人样貌如何?” 冯留芳道:“样貌倒是一般,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身量极高,约莫八尺有余,与焕儿站在一起,高出也有一尺。” 王穰道:“此人多大年岁?” 冯留芳道:“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 王穰道:“这便奇了。夫人可还记得,十二年前我们在京城时,也曾听说过一个牂牁郡的术士?” 冯留芳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行起来了,那时我们对街是一家木材铺子,我们还在那里订过家具。那家的女儿许了几次人家都是未过门就死了丈夫,后来也是一个牂牁郡的术士说他家的女儿是大贵之人,怎能嫁与常人为妻。” 王穰道:“是啊,你知那家女儿现在如何?” 冯留芳道:“我们离京已有十二年了,怎知她如何?” 王穰道:“那家的女儿正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冯留芳道:“真有这样的奇事?那我们的皓月难道也要入宫?” 王穰道:“是啊,我之所以匆匆回乡也正是因为此事。述职之时,皇帝曾问我南郡是否有冯焕此人?又问起冯家是否有表亲?又说到如今宫中选美的事情,要我回乡后访查留意。” 冯留芳道:“皇上怎么会认识焕儿呢?你是怎么说的?” 王穰道:“我怎么敢欺瞒皇上,当时便说我有一个内侄名叫冯焕,只是不知是不是皇上所说之人。我听皇上描述的那人形貌多半便是了,只是不知皇上是如何认识焕儿的。皇上又问我是否有女儿,我说家有两个小女。” 冯留芳道:“这下完了,我们的两个女儿岂不是都要进宫?” 王穰道:“便是我不说,咱们的两个女儿怕也是难逃此劫。我王穰自是不想凭借女儿富贵,可是皓月、明月如此美貌,皆已及笄又尚未许婚,皇家选美之时,我又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女儿突然嫁了?就是我想嫁,一时之间又到哪里去寻好人家儿?” 冯留芳道:“果真那牂牁郡的术士是未卜先知?” 两个人一时沉默下来,彼此对望,不知说什么才好。 此时昭君的房内也尚未熄灯。绿翘那丫头许是说了一天的话累了,早已在外间屋内响起了鼾声。骆珈自己坐在灯下,靠着床头把玩那两块绿玉。难道自己这一世的命运会和这两块绿玉有关?那日在陷坑内,听得有人提起匈奴三印,自己所读到史书中也记载着狼首、飞鹰、眠雁皆是匈奴王族的图腾。这两块玉,应该便是三印中的两印了。在陷坑附近打起来的那两伙人只怕都是为寻印而来。那个赠自己狼首绿玉的人应该就是稽侯珊,也就是未来的呼韩邪单于,只是他既然拥有三印之一,为什么又将如此贵重、甚至是权力象征的东西赠送于我?难道这一块绿玉便是王昭君与呼韩邪单于的姻缘之引?可现在自己心中分明喜欢的是冯焕,而史书上也分明记载着呼韩邪单于迎娶王昭君之时已是六十七岁,而自己所见这个稽侯珊只有二十一岁。史书非也?亦或是眼前的事物非也?还是李克所制定时空穿梭器经黑洞辐射功能出现了障碍?为什么现在自己心中一点也不在念着李克了? 骆珈以科学家的头脑迅速理了理思路,最后决定在保护自己和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一切顺其自然。想着,不由唇角微扬,轻声笑起。却听门外有人说道:“傻孩子,一个人有什么好笑的?”随着说话声推门而入的是王穰夫妇。 骆珈正想将手中的绿玉藏起,王穰道:“皓月,不必藏了,为父在凉州的时候就早已见到了。”说着,又从夫人冯留芳手中拿过一物,“你再看看这个。” 骆珈看时,着实吃了一惊。只见王穰手中亦是一块莹润碧玉,玉色在灯光下柔柔晕开,仿若一汪碧水。那玉雕成一只眠雁的形状,双翅并拢,脖颈弯曲向后,雁首埋进双翅中间,半掩半露,从露出的部分,清晰可见眠雁那薄薄的眼皮似乎在随着呼吸微微抖动。 王穰将这块玉也放入骆珈手中,道:“皓月,你可知此三块玉的来历?” 骆珈道:“女儿只知这三块玉是匈奴王族世代相传的信物。狼首、飞鹰、眠雁皆是匈奴王族的象征。那日奉父命与表哥去西海寻那祁三通,又听人说起什么匈奴三印,怕指的就是这三块玉吧?” 王穰看看夫人道:“我的女儿还是那样聪明。” 说着从骆珈手中把三块玉都拿了过来,细细端详后说道:“皓月,为父几次看你把玩这两块玉,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骆珈便将那日在来凤村避风雪以及在西海沿子的陷坑之事约略的讲了一遍。 王穰听了,不由一声叹息。将那两块玉重新放入骆珈手中,又拉了夫人的手在椅子上坐下。这才说道:“夫人啊,看来天意如此。那牂牁郡的术士真神人也。我们皓月女儿的大贵之命怕不是应在当今皇上身上,而是应在匈奴王的身上啊!” 接着又对骆珈道:“女儿啊,在凉州之时,为父便觉得你与少时的性情大不相同,今日才知,这是天命如此。若是往日,为父断不会告诉你这许多事,可是今日,为父却要对你讲。只是不知你的命运会应到他们那一个的身上。我说了,你可能承受得了?” 夫人冯留芳意欲阻止,骆珈此时亦知道这三块玉必是来历曲折,遂跪倒在王穰面前,坚定的说道:“父亲放心,不论何事,女儿都能承受,母亲也不必为女儿担忧,女儿两次大难不死,想必是黄天佑我,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究竟王穰说出一番什么话来,那三块绿玉又源自何处?且看下回。 第八回  且说王穰听见外间屋绿翘丫头的鼾声,遂与夫人带了昭君回到自己的院落。三人在灯下坐了,王穰慢慢的说出一段往事来。 十八年前,匈奴内乱,分为南北两大部落。北匈奴单于握衍腒鞮一向仇视汉人,以“夺位祁连山,使我六畜不得息;夺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煽动复仇情绪,经常袭扰我汉地边境。南匈奴单于屠耆堂亲汉,力主汉匈和好,边境互市,给草原人民以和平。屠耆堂手中握有匈奴三印,乃是匈奴王族的正统,以此对握衍腒鞮的掠抢多次进行阻拦,然而屠耆堂年以老迈,膝下只有三个幼子,最大的年仅三岁。 当时王穰任云中郡太守,冯定国任西海郡太守。云中郡、西海郡都因地处边陲,与匈奴多有往来,两地边民更是汉匈杂处,互市通婚,十分和睦。南匈奴单于屠耆堂素来仰慕汉人的礼仪风范,故也娶了一个边地汉女做妻子,他的三个儿子便都是这个汉女所生。 屠耆堂手下有四大重臣,左日逐王乌珠留若心怀叵测,对屠耆堂手中的匈奴三印觊觎已久,私下里和握衍腒鞮多有往来。左贤王呼揭、右贤王伊利目乃是庸常之人不足以大事相托。只有右日逐王乌禅幕忠心耿耿。当时乌禅幕也就是二十多岁,此人深谋远虑,见屠耆堂年迈,三个王子年幼,而呼揭、伊利目又不足以共事,乌珠留若野心勃勃,北匈奴握衍腒鞮又在外虎视眈眈,恐日后屠耆堂归天,南匈奴内乱,握衍腒鞮和乌珠留若势必斩草除根,遂与屠耆堂商议,将三个小王子分送三处,各持一印,以为日后相聚,也为日后重掌王权的凭证。 屠耆堂感念乌禅幕的肺腑忠言,遂将三岁的大王子托付于乌禅幕抚养,两岁的二王子图阿斯托付于汉朝的西海太守冯定国抚养,一岁的小王子托付于云中郡太守王穰抚养。王穰与冯定国本就是郎舅关系,又都与屠耆堂交好,且此时二人皆是成家数载而膝下尚无子息,那两个小王子又十分可爱,所以王穰夫人冯留芳与冯定国夫人祁柳儿对孩子都是喜爱非常,视若己出。为掩外人耳目,便都给孩子取了汉名,二王子图阿斯取名冯焕,字逸飞,因匈奴语“图阿斯”就是飞翔之鹰的意思;小王子呼图尕尔取名王隽,字铭远,因“呼图尕尔”匈奴语就是遥远的路之意。 三个孩子被秘密送走不久,老屠耆堂在与握衍腒鞮作战时,乌珠留若在他背后放了暗箭,屠耆堂一命归西。乌珠留若自立为王,伊利目、呼揭也相继独立称王。 右日逐王乌禅幕见南匈奴大势已去,遂携本部人马带了大王子隐入大漠深处,十几年来竟无一点消息。 握衍腒鞮乘机占领王廷,对汉匈边境不断袭扰,一直到十二年前被虎威将军陈汤打败。 握衍腒鞮和乌珠留若为取匈奴三印,屡次派出武林高手四处搜寻。恰好此时先帝调任王穰为南郡太守,王穰遂携家眷归乡。握衍腒鞮派出的人似乎发现了二王子的踪迹,不断有人骚扰西海太守冯定国的府邸。冯定国为不负故人重托,称病辞官,与夫人祁柳儿分两路出发,因知敌人所为的是匈奴三印,所以为迷惑暗处的敌人,冯定国轻车简从,让夫人祁柳儿携带家小。 出城不久,冯定国就遭遇了埋伏。冯定国本大将出身,武功自是不弱,奈何敌人是有备而来且人数众多,力战不敌被箭射死。冯夫人祁柳儿行至若水边上也遭遇了埋伏,她知道敌人的目标一是二王子图阿斯,二是她手中的绿玉飞鹰印,于是她把印交予兄长祁三通,又将孩子交予自幼的丫鬟李氏,自己却稳坐车中,任外面两伙敌人厮杀不休,她所带的车杖分毫未动。两伙匈奴人见车驾未动,便放心厮杀,一直到双方互有伤亡,无力再战,此时,祁柳儿才命随行的护卫拔剑却敌,所剩的敌人见无力取胜便纷纷逃走了。 冯夫人祁柳儿回到汉中老家月余,李氏才带着二王子赶回了冯府,两人皆是面黄肌瘦。又过了几天,李氏的丈夫康俭带着冯定国的骨灰也回到了冯府。 原来,那日康俭随冯定国离开太守府不久,冯定国便让他回府中书房去取那对羊脂白玉环,等他再出府赶上冯定国,正好看到匈奴人将他射落马下,一群人在他的身上搜了好一会儿,见没什么收获,便匆匆上马驰去。他跑过去一看,发现冯定国左胸中箭,已然身亡。 祁柳儿接过那对羊脂白玉环,这一对玉环有个名字,叫做“如意双环”,乃是用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两环相套,可移动,却不能拆分。这是当初新婚之时,祁柳儿送与丈夫的礼物。此时物在人亡,叫人怎不伤心。 自此,祁柳儿一人带着冯焕并康俭夫妻生活。转眼八年,冯焕已长成一个英俊少年,可祁柳儿却终因过于思念丈夫,憔悴而死,临终之时,嘱咐康俭夫妻将冯焕送至姑母冯留芳处抚养,又嘱咐康俭夫妻好好看守冯家祖业,等少爷长大,重振家声。 王穰讲到此处,骆珈已全然明了。 便道:“父亲,此事兄长可知?” 王穰道:“隽儿和焕儿尚不知。为父此次还家已给皇上上了辞官的表章,十八年前为父辞官为的是保你兄长平安,五年前再次为官却是为了寻访祁三通和老屠耆堂的大儿子,故此皇上遣人巡查凉州我才请命前往。待明日我便将此事告知隽儿,何去何从,让他自己定夺便是。至于焕儿,我想此番在塞外,他自会知道真相,也许还会再遇到他的长兄稽候珊,不然,康俭夫妻也会讲给他的,到时候他自会选择留在中原还是回归匈奴。这些时日,我在边地,闻听人传说,匈奴三大部落之外,又崛起一股新的力量,打的旗号便是老屠耆堂的右日逐王乌禅幕,匈奴人多有归附,只怕这股力量的真正首领便是稽候珊。” 骆珈道:“父亲,那日你让表兄去寻祁三通,实则也是寻访这绿玉飞鹰印吧?” 王穰道:“正是。祁三通本猎户出身,当年你舅父冯定国出居延追击匈奴时身受重伤,多亏他的救治才捡了一条性命,后来大败匈奴立功受赏。你舅父感念其恩,又见祁柳儿虽是猎户之女,却聪明美丽且粗通文墨,遂与之联姻。十八年前,冯夫人也就是你的舅母遣其兄祁三通携玉逃出敌人的埋伏,此后就没了他的消息。我到凉州后,多方打听他的下落,好不容易才听一个贩卖皮货的人说起前些年买过他的皮货,说是他一直就在西海沿子的周围打猎。想是他怕绿玉飞鹰会给自己的妹妹带去灾难,故此才一直留在西海未走。” 骆珈道:“那具尸骨也不知是不是祁三通。不过这绿玉飞鹰本是表哥之物,我也算兑现了当时的承诺将他物归原主了。” 想了一想又道:“父亲,那日我和表哥在西海沿子的胡杨林中,遇见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叫陈汤,自称是舅父的养子,而且对舅父家的事很是清楚。” 王穰道:“陈汤?他可说自己是当朝的虎威将军?” 骆珈道:“就是他。表哥当时也是这么问他,他自己说是。” 王穰道:“那与他在一起的那两个人叫什么?” 骆珈道:“一个叫黄正,一个叫石显。表哥认为那个黄正就是当今皇上。” 王穰听了,对夫人道:“焕儿真是聪明,那石显正是当今皇上最宠信的宦官,而陈汤对皇上有救命之恩,情似兄弟。” 又对骆珈道:“我道述职那日,皇上为何特意问起你表哥,又问我有没有女儿,看来一切皆是天定。我早听京官们说当今皇上一向不喜女色,前次太后下懿旨选美,皇上未置可否,听说还借我上奏匈奴扰边之事大做文章去了一趟边关,说是鼓励将士,可甘大将军说根本就没见着皇上。这次选美,皇上又亲下圣旨,恐怕为的就是你啊!为父只想问你,可愿入宫?” 骆珈听了,缓缓说道:“父亲既说是天命,又怎能会如人愿?” 王穰道:“若你不愿,为父拼得一死,便在此时将你择婿而嫁,你少时爱与长生玩耍,在凉州时,为父见你与焕儿也颇相得,两者之中,你可选其一。” 骆珈听了,大为感动。虽则自己来自两千多年前,眼前之人也非自己的父亲,可是这一番情真意切的爱女之情,仍是让她热泪盈眶,她不禁盈盈拜倒: “父亲既肯为女儿拼得一死,女儿又何惜此身入宫?虽未必给父亲争得高官厚禄,但也可保父母一时平安。况且天命不可违,我的命运也未必应在当今皇上的身上,爹娘也不必为女儿担忧,若被征选,我自会坦然面对。” 转眼新春已到,除夕接神雕爆竹刚刚响过,皇家差往各地的选美太监就通知各县丞按着里正提供的美女名册集合应选的女子们一一过目。按照圣旨,每一郡都要选出美女二十名,大汉天下共一百零三郡,共选美女两千零六十名。 正月初一日,初生的太阳刚刚映红香溪的水面,秭归县丞便差人役快马通知各乡里正将应选的女子集合起来,说是负责选美的公公马上就要到了。 正月初五日,各郡所选出的美女陆续朝京城进发。一路上观者如云,跟在那宝马香车后面奔跑的自是那些美女的亲人们,他们或满怀希望的高声叮嘱,或满腹悲伤的痛哭失声。一时间笑语欢歌同悲声饮泣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知是欢乐,还是哀愁。香车宝马渐行渐远,那路上的人们还在引颈遥望。 骆珈坐的车是最后一辆,掀开车的后帘,她看见丫鬟绿翘正用手抹着眼泪,王穰和冯留芳手遮在额头上遥望渐远的车辆,他们就站在香溪的岸边,那里正是自己初来这个时代时他们找到她的地方。当初自己坐着王家的马车回到他们的家成了他们的女儿,今日自己坐着皇家的马车离开他们的家不知前途如何。这一去,可是生离死别?自己还会见到这一对至诚、达观的老人吗? 远远的,好像有一个人正追着车辆奔跑,那随风飘起的玉色丝袍似曾相识,那不是毛家的长生少爷吗?这个与昭君十分亲密的少年,自己自来到这个时代后仅仅见过他一次,他与昭君到底是怎样的情深意浓?为什么他如此穷追不舍?他究竟要追回什么,是那两小无猜的少年时光吗? …… 马车带起的滚滚黄尘终于遮蔽了她的视线,骆珈这才放下车帘。她发现,与她同车的另外三个姑娘都在低声的啜泣。其中一个穿红的小姑娘见她回过头来,便抽泣着问道:“姐姐,你难道不伤心吗?为什么不哭?” 骆珈微微的笑了,淡淡道:“哭有什么用呢?我们好好地活着,虽不一定能飞上枝头,却还有机会见到父母,若是就这样伤心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那三个姑娘听了,立时都停了哭声,定定地看着她。那个红衣小姑娘道:“姐姐,你很想做娘娘吗?” 骆珈道:“那倒不是,不过做了也没什么不好。听说当今皇上可是风流儒雅,相貌俊美的很呢!” 小姑娘道:“我听人说皇上是一个老头子呢!姐姐怎么说他相貌俊美?” 骆珈道:“谁这样胡说?当今皇上……” 话未说完,随车护卫的兵士就用马鞭敲了一下车门,大声呵斥道:“不许胡说!这还没当上娘娘呢,就议论起皇上来了,小心脑袋!” 骆珈听了,赶紧闭了嘴。另外三个姑娘更是吓了一跳,那个红衣小姑娘嘴一瘪又哭上了。骆珈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道:“我叫骆红云,我娘生我的时候正是早晨,爹说当时他看见东边的天空红云弥漫,就给我取了“红云”这个名字。 骆珈不由笑了,想不到回到两千多年前自己成了王昭君,却又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本家妹妹。正想着,那小姑娘拉拉她的袖子道:“姐姐你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啊?” 骆珈道:“我叫王昭君。我笑是因为你的名字真好听,你爹是不是很有学问啊?” 小姑娘立时眉飞色舞起来,说道:“当然了,我爹是全乡里最有名的秀才。就连我们南郡的太守都是我爹的学生呢!” 看她自豪的样子,另外两个姑娘也不由得笑了,车子里愁闷的气氛一扫而光。姑娘们一旦高兴起来,话就多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正月十日,各地所选美女陆续到达京城送入皇宫。 正月十二日,年假之后的第一次早朝,皇帝闻报有西域商旅被匈奴骑兵劫杀,匈奴人还劫掠了凉州、朔州的几处边城,大将军甘延寿已命边地守将对匈奴开战。新任居延统帅冯焕已挥师直入范夫人城。 正月十三日,皇帝闻报待选美女有两路遭劫匪抢掠,护送军士有死有伤,所送美女均被掠走。 正月十五日,离京城最远的南海郡美女也已到达。至此,所选二千零六十名美女除了被劫掠的八十名外均已进入皇宫。从全国征选的十名画师也进入皇宫,分派到掖庭十殿开始为美女们描绘真容。 正月十五日晚,万寿宫中。 太后沈玉儿看罢了宫中的花灯,斜靠在床头同万寿宫的总管太监毛寿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沈玉儿:“小毛子,听说你有个侄儿叫毛延寿极擅丹青,这次征选的十名画师中,有没有他啊?” 毛寿昌:“回太后的话,毛延寿实际是老奴的干儿子,因怕乡里人瞧不起他,这才谎称是老奴的侄儿。老奴几次派人叫他进京参加‘丹青圣手’的比赛,可他就是不肯,所以,这次进京的画师,没有他。” 沈玉儿:“瞧我,还叫你小毛子,如今小毛子都变成老毛子喽!” 毛寿昌:“太后叫着顺口,便叫小毛子吧,老奴听着便象从前一样,自个儿也觉着年轻些。” 沈玉儿:“小毛子,你的干儿子怎么和甘大将军一个名儿啊!” 毛寿昌:“太后有所不知。老奴认的这个干儿子原是从街上捡的一个小叫花子,那年老奴出宫办事儿,车马不小心碰了一个孩子,其实是那孩子饿花了眼撞到我车上的,那时老奴还是‘小毛子’,年轻着呢,见那孩子可怜,就给了他吃的,问他可愿做太监的干儿子,那小孩也就四岁多点,大概也不知太监是什么人就跟我上车了。我就叫人把他送回我的老家交给我的大哥抚养,为了让他能给我送个终,就给他起个小名儿叫长生。后来,我大哥说送他上了学堂,学堂的先生给他起了个官名叫延寿。” 沈玉儿:“哪天你派人把他叫京城来,既是读书善画的,我倒想见他一见。” 毛寿昌:“老奴正要同您说这个事儿呢!腊月里我让他参加‘丹青圣手’的比赛他不肯,前儿个不知为什么又跑到京城来找我,让我求您给他在皇上那儿说一说,让他也进宫来给那些待选的美女画像。” 沈玉儿:“左右十个画师也不多,就让他进来吧。明日你亲自到掖庭十殿去,让班捷妤再分出一殿美人来,就让长生画吧。” 毛寿昌:“老奴谢谢太后,我这儿给您磕头了。” 正月十六日,毛长生入掖庭。掖庭女官班捷妤将南郡、代郡、牂牁等十郡二百名美女拔入第十一殿元极殿,由教引女官江水清统管,画师毛延寿负责为这二百名美女作画,每日上下午各画一人,傍晚与其他画师所作的美人图一起送往含元殿给皇上过目。 这十一名画师皆住在紧邻皇宫的朝阳驿,每日由含元殿的总管太监石显派人接入再派人送出。 毛长生入宫第四十天,他已画过八十幅美人图,仍然没有见到他想见到的人。每日傍晚,他都会齐集所有画师的美人图亲送班婕妤处,四十天,他一共过目八百四十名美人,可是依然没有她。难道正月十三日被劫走的两路美人中有她? 第四十一日,他懒懒的走进元极殿的画室,懒懒的拿起画笔,铺好素绢,懒懒的抬头瞄一眼面前的美人——天啊,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他不由一声轻唤:“昭君——” 骆珈因这声轻唤把望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讶然道:“你是长生少爷?” 她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眼神郁郁、脸色苍白的文弱少年就是那个在香溪岸边与她牵手共舞的人!她还记得,那日在香溪岸边的美少年目光清澈、玉面生春,是何等的风致!眼前的少年虽则风度天成,可是与那日香溪岸边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却判若两人。 毛延寿:“昭君,为什么叫我长生少爷,你不是一向叫我长生的吗?” 骆珈:“我——” 毛延寿:“昭君,你真的很想做皇上的女人吗?” 骆珈:“我——” 毛延寿:“昭君,我们曾经在白果树下许下过诺言的,你都忘了吗?” 骆珈:“我——” 毛延寿:“我知道你去年得了病,时昏时醒的,可是你既然还认得我,就该记得我们的诺言啊!” 骆珈不知说什么才好。眼前这个少年分明是因失恋而倍受煎熬,她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可是她不是王昭君,她怎么会知道他们曾经许下的诺言!好在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以为自己对角色把握的不错,就连王昭君的亲人也不曾对她有过丝毫的疑问和怀疑,原来王昭君在一年前就患了失忆症!怪不得人人都对她呵护有嘉,怪不得冯焕对这个长生少爷颇有微词,只怕王昭君的失忆症与这个长生少爷也有关系。那日自己让绿翘去约长生少爷,想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水淋淋的来到这个时代的,冯焕在门前就说过“让那个长生少爷少打我们昭君小姐的主意”,看来这两个人为了王昭君早已经是剑拔弩张了。既然有这个失忆症做掩护,自己索性装傻到底,看看这个长生少爷会怎么样。想到这里,她干脆摆出了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微微一笑,说道:“我们的诺言?是什么呢?白果树又是什么?还有,我们真的很熟吗?” 毛延寿显然是大失所望,黯然说道:“昭君,你果然都忘记了,可是我却刻骨铭心。我会等待你记起一切的。” 骆珈笑道:“忘记?我记得啊!那一天在明月妹妹的及笄礼上,我们不是牵手共舞了吗?还有表哥,也和我们在一起。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呢?” 他的眼神立时黯淡下来,默默的拿起笔开始作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说一句话。骆珈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想以后再有机会,定要好好的问一问那日自己从水中爬起的事,可是又从何问起呢? 当天晚上,骆红云兴奋的跑来,“昭君姐姐,你猜我见到谁了?长生哥哥!原来他就是给我们画像的画师!” 骆珈拉着红云的手坐下,问道:“红云妹妹,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红云道:“他是我父亲的学生啊!我不是说过嘛,我父亲可是咱们秭归县有名的秀才。长生哥哥五岁的时候来我家读书,一直读了三年,后来我们搬家到了江州,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父亲一直夸他是最有才气的学生呢!” 骆珈道:“那时候你多大呢!” 红云道:“我五岁,我只比长生哥哥小三岁啊!” 骆珈道:“那你们是两小无猜了?” 红云一下子红了脸。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娇小玲珑的,骆珈初见她时,以为不过十四、五岁,实际上她已经十七岁了,仅比自己小一岁。看她的样子,怕是很早就喜欢这个毛长生了。人世间的情缘真是难以意料啊!毛长生只怕早已忘了这个小师妹,而她却对他念念不忘十二年。正想着,红云又悠悠的说道:“长生哥哥好像不开心啊!画像的时候心不在焉的。” 骆珈道:“他认出你了吗?” 红云黯然道:“没有。我叫他,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我提起从前的事,他也只是‘哦’了一声,哎!八成他早就忘了小时候的事了。” 骆珈道:“别伤心啊!也许长生哥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过两天会好的。反正我们要在这里呆到不知什么时候,他既是画师,你每天都可以见到他啊!” 红云道:“哎!不知画完了像,他会去哪里?我但愿皇上不要看上我才好。” 第二天,元极殿的画师没有进宫,说是病了。 第三天,所有女子的画像均已呈送御览。皇帝刘奭大失所望,所有画像,均不是那日木屋中所见的女子。派人到南郡暗访,知王穰两女均已入宫,难道那木屋中的女子已于正月十三日被掠?还是她根本就不是王穰之女?那冯焕也并非王穰的内侄?天下间又有谁敢抗拒皇家选美、匿女不报呢? 思前想后,皇帝深悔当日没有叫王穰直接送女进京,本想再次见面,给那女子一个惊喜,却不料无缘再见。唉,想朕贵为天子,得到一个心爱的女子竟然如此之难? 石显深知皇上心病,见刘奭这几天神思恹恹,便劝道:“皇上,既知那女子是王穰之女,何不直接宣进宫来?” 刘奭道:“朕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天下同名同姓的人甚多,朕也不敢肯定那个王穰的侄儿冯焕是不是我们在木屋中所见之人。况且这世上万般,或可以权势得之,唯独这男女之情不可。那日在木屋中,她与同行的男子是何等的亲密无间,就是在朕看来,也是一对璧人,如今皇家选美,她若已入宫,必是畏于皇家之威,顾虑家人安危,不得不从,朕若再以势逼之,还有何趣味!” 石显道:“是臣愚鲁。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这女子既在宫中,为何所呈画像并无此人?” 刘奭道:“朕也正疑惑此事,你可缓缓查之,左右这选美之事也不过是顺太后的意思而行,既于年前选了傅、冯二妃,这民间所选女子便暂时由班婕妤安顿,交由皇后分派各宫便是。若那女子与朕有缘,自会再见。” 君臣二人正自闲话,忽听外边小太监高声传报: “太后驾到!” 皇帝刘奭连忙往外迎接。沈玉儿一边携了刘奭的手,一边细细的端详他的脸色,“皇上啊,是这些日子国事过于劳顿了吧,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刘奭道:“是啊,母后。边关传报匈奴袭扰,甘大将军已然下令开战。这一仗,虽胜算在握,然而免不了生灵涂炭,朕心中甚是不安。” 沈玉儿道:“皇上宅心仁厚,实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你父皇在泉下也该放心了。只是这两千多女子入宫已将近两月,不知可有皇上中意的?虽说皇上不喜女色,可是皇家规矩,三宫六院是不可少的。” 刘奭道:“此事但凭母后做主就是。” 沈玉儿道:“话是这么说,可母后也希望你能挑一个称心满意的,不然,岂不是委屈了皇上。你虽不是我的亲生,可你母与我亲如姐妹。从你十岁起我亲加抚育,二十多年来见你少有欢笑,母后心中又何尝欢喜……”说着不禁流下泪来。 刘奭听了,心头更是一酸。 身为帝王,在别的事上,或可称心满意,唯独此事却万万不能。那相中了他帝王身份的,必为他所不喜;那不爱皇家权势的,又必不喜他。如此一来,怎能称心满意?想当初为太子时,那司马媛媛乃是与他结发于少年之时,他笃好儒学为先帝所不喜,太子之位几次不保,司马媛媛曾言:“妾深爱殿下,非为太子之位,既便将来不得储位,不能登基,甚或断头流血,妾亦甘心相随。”有此深情,故她去后,他曾发愿不娶。奈何帝王虽尊,却身不由己!他恩礼皇后王政君,宠幸傅、冯二妃,一则是为平衡朝中局势,二则是因这三人虽为后妃,却无一点奴颜婢膝,更非热衷于权势,恩爱之间,皆是敬重多于情爱。正所谓齐眉案举,却不是情爱所致两意相投,所以内心深处,总是无所依托。 想到此处,不禁黯然道:“母后,朕于情爱之事,早已看开,如今所为,皆为汉家天下,请母后尽管放心做主就是。” 当日晚,皇帝刘奭在含元殿批阅奏折,其中一封署名居延守将冯焕的引起了他的注意。此冯焕可是当日木屋中的男子?但见奏折中写道:“臣据范夫人城,匈奴乌珠留若部已退回王庭。另有一部新崛起的匈奴人控制了整个祁连山南麓,首领是乌禅幕,此人是当年老屠耆堂的右日逐王,希望借助汉朝兵力统一匈奴,世代与汉朝修好。乌禅幕多次遣使前来,臣此次具表,附上乌禅幕的通好文书,请陛下定夺。” 翌日早朝,皇帝刘奭将冯焕奏折遍示群臣,询问道:“诸位爱卿,据朕所知,边关守将之中并无冯焕此人,这冯焕是不是甘大将军新近起用的将领?” 虎威大将军陈汤道:“此人正是甘大将军新近起用之人。冯焕原是先帝时一代名将冯唐之孙,其父冯定国当年是西海郡太守,后因病辞官。” 皇帝道:“那众爱卿对匈奴之请有何看法?” 众臣七嘴八舌议论不一,有说匈奴人反复无常不可与之讲和的,有说和为贵,和对边疆百姓有利的,况长期战争也会对大汉不利。 退朝后,皇帝刘奭单留陈汤一同回到含元殿。 陈汤道:“皇上可还记得在西海沿子的木屋中,所遇到的冯焕?” 刘奭道:“此冯焕果是彼冯焕?” 陈汤道:“正是。从西海回来后,臣曾细加访查,方知那日所遇冯焕正是臣的养父冯定国之养子。只是臣与他们失散之时,他尚在襁褓,而臣的养父母又是在他幼时去世,故此他不识为臣。” 皇帝道:“那你以为对乌禅幕的请求该如何处置?” 陈汤道:“据臣所知,当年老屠耆堂被乌珠留若所杀,乌禅幕携大王子稽候珊退隐大漠深处,此番祁连山麓崛起的这一部匈奴人虽打着乌禅幕的旗号,只怕真正的统帅应是稽候珊。稽候珊乃正统王族,手中应有匈奴三印,那么他统一匈奴该是指日可待,如果再加上我汉朝的帮助,那汉匈边境的清宁便可期待,我大汉也不必年年加兵、徒耗钱粮,百姓也可安居乐业,这是两全齐美的好事。” 皇帝道:“朕意也是如此。如今已是三月阳春,我大军在边境已有半年之久,边关将士必盼战事早结。只是满朝文武,老迈居多,汉匈通好,谁可为使?朕有意重开集贤院,召天下才俊之士入京候选,你看如何?” 陈汤道:“皇上所言极是。” 万寿宫中。 太后沈玉儿闲坐庭前,看两个宫女喂饲雀儿。那雀儿极是有趣,每每得了饮食,便在笼中窜上跳下,尖声大叫“太后千岁!”,“太后千岁!”,那声音象极了“小毛子”。沈玉儿不禁想起,毛寿昌告假已然三天,说是他的养子毛延寿染了重病。自己一直想见这个有名的丹青圣手,倒不知他的病好了没有。正好皇上对选美之事不甚热心, 毛延寿是画师,就让他讲谈讲谈,推荐几个美女给自己过一过目,也好把这三宫六院的屋子都填满了。想着皇家帝苑,哪一代不是粉黛三千,偏偏到了刘奭手中弄得宫花寂寞,也许是刘奭的生母许皇后之死对他的打击太大,皇上害怕了宫帷之间的流血争斗? 正想得出神,外边小太监忽报“皇后驾到!” 只见皇后王政君带着傅香云、冯敏卿两位昭仪进了万寿宫的大门,行罢了礼,沈玉儿命她们坐了。 皇后王政君道:“母后,昨日皇上命臣妾将所选美人分派各宫,却没有说选哪些个作各宫之主。我想请问母后,是都分派下去作仆役呢,还是由母后作主选了六院之主,奇[-]书[-]网然后再分派下去。” 沈玉儿道:“昨日皇上也是这么说。这么着吧,把那些知书识礼、有些个家世背景的美人挑选出来,统统交由元极殿的教引女官江水清暂时管教,待我慢慢地从中选出六院之主。其他的就由你指定各宫人数,让班婕妤分派便是。” 第九回  三月暮春,塞外早已冰消雪融,草色青青。大漠草原上的匈奴人又将牛羊散放在牧场上,到处都是牛马成群,到处都是牧笛声声,仿佛不曾经过战争一般。汉匈边境上,马匹与丝绸的交易,盐巴与胭脂的交易依旧十分频繁。是啊!所有的仇恨与战争无非都是权力的争夺,而权力与百姓又有何干?他们只希望掌权者能够带给他们和平,让他们养儿育女,安居乐业。人们不知道这和平能维持多久,但每一个人都在享受和平带给他们的宁静与祥和、安乐与健康。于是,草原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争相传颂着一个名字,一个有关苍狼部落的传说。 祁连山麓,一队匈奴骑兵正在策马疾行,为首的是一个体格健壮,相貌英俊的青年,坐下青骢战马,腰悬明月弯刀,身背狼牙羽箭,一身玄色铠甲在阳光下闪着乌光。与他并辔而行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披发仗剑,一身灰色衣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在他们身后,是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队,四十匹马的蹄声响成一个节奏,踏踏前行,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一支精壮的队伍。草原上有此骑兵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苍狼部落的稽候珊,他身边的老人,便是当年老屠耆堂的右日逐王乌禅幕,如今乌禅幕是稽候珊的左贤王,苍狼部落名义上的首领。 这支队伍正沿着甘微河往东南行进,他们的目的地是范夫人城。他们要到那里拜会汉朝的居延统帅冯焕,还有汉朝皇帝刘奭所派的议和特使王隽。 稽候珊已然知晓冯焕与王隽皆是自己的亲兄弟。乌禅幕大叔已经把十八年前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当年老屠耆堂留有遗言:三兄弟中谁能一统草原谁便是匈奴之主,那时匈奴三印便由谁掌握。草原统一后,对汉朝,要以各为贵,匈奴不是大汉的对手,唯有汉匈和好,才能给匈奴人带来幸福,给草原带来宁静。他嘱咐乌禅幕,嗜战者不可为匈奴之主。这一次三兄弟分别十八年后的第一次聚首,所为的便是汉匈和好,看来父亲的遗命自己是可以完成的了,只是那绿玉狼首已赠于昭君姑娘,不知两个弟弟所携之印可在手中?如今,乌珠留若虽逃遁,却与呼揭、伊利目都在积极寻找三印的下落,没有这匈奴三印,自己能否号令草原、一统匈奴? 乌禅幕看着身边的青年,十分欣慰。自己总算没有辜负故主的重托,把大王子抚养长大。如今稽候珊有勇有谋又笃爱和平,想当年自己对屠耆堂忠心耿耿,亦是因为老单于力主汉匈和好,给草原带来了将近三十多年的和平岁月,看来,草原的春天就在眼前了。前次自己去范夫人城拜会冯焕,言谈间知他便是二王子图阿斯,见他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更是替老单于欢喜,得知冯太守冯定国夫妻已然仙逝,又是一阵感叹,只是二王子尚不知自己的身世,此番前去,又会遇到三王子呼图孕尔,不知这三兄弟相见又会如何,倘若为了单于之位,手足相残,岂不是前功尽弃?幸好匈奴三印中的两印已落入那位昭君姑娘之手,莫非这亦是天意?那昭君姑娘不知与这三位王子哪一位有缘?当年自己隐居大漠,曾遇一汉朝术士,他说二十年后,草原和平需仰赖一汉人女子,不知是不是这位昭君姑娘? 二人各怀心事策马而行,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当晚,在河边扎营。兵士们在帐外燃起篝火,烤了羊肉,吃喝已毕,入帐歇息。 中营大帐中,稽候珊与乌禅幕相对而坐。 稽候珊:“乌禅幕大叔,依你之见,汉朝会不会帮助我们?” 乌禅幕:“大王子有何打算?” 稽候珊:“我想,既便汉朝皇帝愿意出兵相助,我们也不可过分仰赖。我的意思是,我们匈奴人的事还是要自己解决,汉朝只要能卖给我们一些铁质的兵器就好,至于在战场上,他们两不相帮就可以了。” 乌禅幕:“大王子所说极是。不知对乌珠留若、呼揭、伊利目三部有何打算?” 稽候珊:“他们三部为夺王庭连年混战了五年之久,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所以才纷纷逃往汉匈边境。近几年,他们为寻匈奴三印又互相残杀,如今呼揭、伊利目已是强弩之末,且他们本就是没有主见之人,只要我诱之以利,加之以武,自是不难收服。至于那乌珠留若,与我有杀父之仇,我断不能留他性命,……” 话音未落,只听帐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草原空旷寂静,那叹息如在耳旁。 稽候珊走出帐外,只见一个白色的窈窈身影影顺着河岸向上游飞奔而去,一瞬间转过一个山脚便不见了。 “是朵桑公主。”乌禅幕立于帐门边缓缓道。 “是她,她来做什么?”稽候珊道。 乌禅幕:“你真的不知?” 稽候珊:“知道又如何?” 一阵笛声从山脚那边传来,是鹰笛,曲调婉转,如泣如诉。 乌禅幕听了,叹道:“唉,朵桑是一个好姑娘。” 稽候珊道:“可她是乌珠留若的女儿。” “朵桑”匈奴语就是草原上的花儿。乌珠留若共有一子一女,皆是大於氏所生。儿子名叫桑格尔,与他老子一样,桑格尔热衷权势与战争,屡次带兵南下袭扰,劫夺丝路商旅,抢掠边地汉民的粮食、布帛,若是相中哪个女子,不论汉匈,必是弄到手而后快。朵桑公主与其父兄却大不相同,她幼时随狼居胥山的一位隐士习武,剑术极高。传说那隐士名叫玉玲珑,本是汉人,因年轻之时遇人不淑,伤心至极,故而隐居大漠荒山。此人精通剑法及阴阳五行之术,兵法战阵更是无一不晓。 狼居胥山在匈奴王庭的北面,山高路险,山下水草丰美,山腰林木茂密,山顶却常年积雪。玉玲珑的草庐便建在山腰的树林之中,草庐名副其实是由茅草搭建而成,上下两层,上面一层是师徒二人的坐卧之处,下面一层是师徒二人炊饮之处,玉玲珑极少会客,所以草庐之中除了她们师徒日常所用的坐卧炊饮之具以外,别无长物。狼居胥山上出产一种竹节茅草,草茎滑韧,故此草庐不显粗糙,反而十分的精巧。若是冬天,树叶落尽的时候,远远望去,雪峰之下,万木丛中,一座草庐若隐若现,偶尔可见她们师徒二人穿梭其间,让人觉得此处乃是神仙世界。 都说玉玲珑年虽五旬,容貌却如少女一般,不过除了她的徒儿,谁也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玉玲珑收徒,不问家世,不讲报酬,她无事下山,相中哪家的小姑娘,便携了去,留下字句,告知其家人父母,学成之后,又会亲送徒儿下山还家。 只是这玉玲珑极少收徒,在狼居胥山隐居将近三十年之久也不过收了三个徒弟,每个徒弟也只学到了她的一样本领,朵桑学到的便是她的成名剑术——雪舞梨花剑。故此边地居民,无论汉匈,不分贵贱,无不希望女儿能拜玉玲珑为师,故此谁家丢了女儿,只要见到玉玲珑留下的字句,无不欢喜非常,便是十年八载的不能再见女儿,也不担心。朵桑公主便是五岁上被其携了去,一去十年,四年前方始下山。不久,她便遇到了令她伤心至今的那个人。 两年前,朵桑公主十七岁。 那一天在草庐中,师傅让她跪下,师傅把自己随身携带多年的梨花剑交给她,要她发誓除非自保此剑不可随意杀人。师傅又将她自己最心爱的宝马梅花雪送给她,并告诉她,若有人识得梨花剑和梅花雪,那此人便是可以信赖之人。她想问什么人会识得这宝剑名马,却终于没有出口。 朵桑与师傅相处十二年,名虽师徒,情同母女。朵桑知道,师傅有一段伤情往事。 每每狼居胥山冰消雪融的时候,她们所住的草庐周围便开满了鲜花,这时候,师傅就会在夜里骑上梅花雪一直驰骋的到森林的边缘,然后下马,从腰间解下梨花剑尽情的舞上一回,师傅舞得如痴如醉,仿佛那剑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女儿家腰间的彩带,肩上的霓裳。朵桑曾经偷看过师傅舞剑,那套剑法不是师傅交给她的雪舞梨花剑,雪舞梨花剑轻盈柔美,剑气皆在这柔美之间;师傅所舞的这套剑法,柔韧缠绵,更像是舞蹈而非剑术。每每舞剑结束,师傅都会拿出一副丝绢仔细的搽拭剑锋,完了又将剑围在腰间,骑上梅花雪,向西遥望好长时间,最后在马背上俯下身去,轻轻的抚摸梅花雪的长脸,叹息的说一句:“他不会来了,我们走吧。” 朵桑始终不知,师傅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也许他便是师傅年少时代情怀所系?师傅教她雪舞梨花剑时曾经说过这剑术乃是多年前她和一位前辈在大漠中遭遇风雪时所创,所以叫做“雪舞梨花剑”。这匹宝马梅花雪的母亲也是这位前辈所赠,这马浑身雪白,唯四蹄上生着几撮红毛,恰似梅花点点,故名“梅花雪”,当年的梅花雪已然故去,这一匹年仅两岁,正是一匹马最好的青春年华。 今天师傅将这两样心爱之物交付于她,自是对她疼爱有加,可师傅没了这两样东西,不是会更加寂寞吗? 朵桑看着师傅,没有做声却不由得泪水满眶。玉玲珑看出了朵桑的心思,遂道:“徒儿不必难过,为师已近花甲之年,此生也不再收徒了,你心地善良,又学成剑术,这两样东西赠与你为师也就放心了,总不能让这样的宝剑名马陪我一起老死荒山吧?再者说,为师也希望梅花雪能诞育后代,日后有了小梅花雪,你给为师牵一匹过来就是了。” 朵桑含泪拜别了师傅。 再次回到家乡,她才知道,她的父亲已是王庭之主。先前纵横草原的北匈奴单于握衍腒鞮被汉将陈汤战败后羞愤而死,呼揭、伊利目也分别独立,如今的草原已是三分天下。 她被人尊为公主,她的美丽传遍草原,她的智慧和武功令父亲帐下最勇猛的武士汗颜。父亲视她为掌上明珠,交给她一支万人军队,对她说:草原争锋,强者为胜,不想被对手所杀,就要杀了对手。可是在狼居胥山上,师傅对她说:你的父亲背盟弑主,虽可逞一时之雄,终不是草原霸主。须知以力服人,力衰而人遁,以德服人,虽死而恩存。草原上的真正英雄是祁连山麓的稽候珊,他必会一统大漠,给匈奴人带来安宁祥和的生活,那时候草原上将再现老单于屠耆堂为王时的美丽风光。 父亲派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南下居延大泽,越过汉匈边境,去寻找一个叫祁三通的人,目的是访查匈奴三印的下落。 她带领贴身侍女映珠外加精骑十名于十月深入汉境。 她们一行十二人,十名精骑皆扮作家人模样,一路上打尖住店皆说是送小姐去外祖母家探亲。 那一日行至若水源头,风狂雪大。她便命手下人在胡杨林中支起毡帐躲避风雪。毡帐刚刚搭好,却见风雪中十余骑快马飞跑而来,朵桑一搭眼便看出是十几个匈奴骑兵在追杀一个青年人。那青年穿一件玄色衣袍,骑一匹青骢马,手持明月弯刀,刀锋上滴血不止。青年的右臂衣袖已被割开,皮肉外翻,汩汩的流出血来,刀锋上的血和手臂上的血滴落到雪地上,恰如梅花点点。青骢马跑得极快,后面追赶的人紧催坐骑都始终与它相距丈余。人群中有人弯弓搭箭觑准了青骢马的屁股,朵桑正欲出手,忽听身后林中传来重物破空之声,随即听到“嗒”的一声弦响,那箭没有射中马臀,而是在空中一顿,又向前窜了几米后,箭杆折断,箭头插在了雪地上。青骢马上的玄衣青年也不回头,却高声喊道:“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言讫,一人一骑消失在风雪中再也不见。 追杀的人失了目标,纷纷停下马来。刚才射箭的那人显然是那一群人的头领,朝着林中喊道:“是哪位高手,还请现身想见!” 朵桑想自己一行人在林中搭帐避雪已有多时,并不曾发觉有什么人在附近,正疑惑出手之人是谁,却听林中有人朗声说道:“康巴尔,回去告诉呼揭,他不是稽候珊的对手,况且那匈奴三印也不在稽候珊的身上,天下之大,有德者居之,要那三印,又有什么用呢!” 是师傅!她不是从不下狼居胥山吗?怎么今日会在这里出现? 朵桑正想喊“师傅”,却见一个玫色人影在林中七转八转就消失了踪影,只余声音还在林中回响:“徒儿放心睡觉,我已在毡帐周围布了五行阵,康巴尔那小子是进不来的!” 是师傅!她终是惦记自己的安危,竟从狼居胥山相随至此!朵桑不禁鼻子一酸,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师傅刚才的那一番话,怕不止是说给那个康巴尔听的。也许她相随至此,是怕自己也像两个师姐一样走错了路。 康巴尔一行人在风雪中团团乱转却始终没有进到林中,遂掉头往若水下游而去,若水下游,那当是西海的方向。康巴尔此去西海,应该还是为了匈奴三印吧。 朵桑命随行的兵士在毡帐周围燃起火堆,狂风暴雪中,那火苗乱窜,竟仿佛浴火节中的祭坛圣火。 映珠在毡帐的中央生起来一盆炭火,主仆二人隔着火盆,都躺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 映珠心思单纯,躺下一会儿便睡着了。朵桑望着盆中红红的炭火,听着帐外呼呼的风声,不由得陷入沉思。 师傅刚才所救之人便是稽候珊。他单枪匹马的到这里来做什么?康巴尔是呼揭的大儿子,他带人追杀稽候珊自是怕他有朝一日登上大单于之位。只是不知他们是偶然遇上,还是康巴尔埋伏已久?师傅说匈奴三印不在稽候珊身上,父亲和呼揭都想得到这匈奴三印,只怕伊利目也已动手。老单于屠耆堂逝去已有十八年,他的三个儿子应该都已长大,这个大王子稽候珊就是传说中的苍狼之首,真正的匈奴王族,草原上的英雄。师傅说他会给草原带来安宁和幸福,那么自己究竟是听父亲的,还是听师傅的? 第二日,风停雪霁。 朵桑吩咐那十名精骑由队长图鲁带领南下西海寻访祁三通。自己带着映珠沿若水西西行,直奔祁连山而去。她要到苍狼部落去,她想找到稽候珊,想知道他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是草原上真正的英雄。不知道昨夜他到哪里去躲避风雪?他受了重伤,会不会出什么事呢? 朵桑带着映珠一路上缓辔而行,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朵桑:“映珠,你听说过稽候珊这个人吗?” 映珠:“草原上谁不知道他呢!都说他才是苍狼之首,那个乌禅幕不过是他帐下的谋士罢了。” 朵桑:“你见过他吗?” 映珠:“没见过。不过听人说,他长得又高大又英俊,姑娘们都说他是草原上最俊美的男子呢!而且武功又高强,说是得过名师的真传,只是不知他的这位名师是谁。” 朵桑:“既然这样,那他十分好战吗?” 映珠:“那倒不是。这几年我只知道我们部落与呼揭、伊利目征战不已。听人说,从浚稽山到祁连山这一带自从被苍狼部落控制后就再没有过战争。他们与汉朝也不曾打过。这几年我们部落的人不少都逃到他们那里,稽候珊一律分给他们牛羊和牧场,如自己部落的人一样看待呢!” 朵桑:“那我们俩也逃到苍狼部落会怎么样?” 映珠:“那怎么行呢?公主,你毕竟是公主啊!要是让单于知道了,会杀我的头的,就连图鲁他们十个人也得受牵连啊!” 朵桑:“别管那么多。一会儿到了前面的集镇,你就去买两身普通的衣裳,这两匹马就地放了,让它们自己跑去。待会儿我们扮成一对姐妹,你就喊我朵桑,千万别叫我公主。” 映珠:“可是公主,梅花雪是你师傅给你的宝马啊,万一让人牵了去怎么办?” 朵桑:“放心吧,梅花雪自己会寻得我们的。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十天后,苍狼部落的蒙玛大娘在自家的毡房外发现了两个奄奄一息的姑娘。她们倒在雪地里,身上的衣袍破旧不堪,两人紧闭双眼,鼻息微弱。 好心的蒙玛大娘把她们搬到毡房里,用雪搓她们的手和脸,又在毡房的中间生了一盆旺旺的牛粪火。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姑娘才渐渐的手脚活动,苏醒过来。蒙玛大娘赶快念了一声:“真神保佑,你们总算醒了!” 经过几天的调养,两个姑娘的脸庞渐渐的圆润起来,恢复了青春的光泽。几天相处,蒙玛大娘已然知道这两个姑娘一个叫朵桑,一个叫映珠。那个叫朵桑的姑娘可真美,长长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不像一般的匈奴姑娘那样粗手大脚的,这个朵桑姑娘的手细腻柔软。那个叫映珠的姑娘也是明眸皓齿的,而且极会说话,讨人欢喜。 蒙玛大娘前些年死了老伴,有一个儿子叫巴特尔。巴特尔身强体壮,箭术超群,现在是苍狼之首稽候珊的精骑队队长。一提起自己的儿子,蒙玛大娘就露出自豪的笑容。一提起稽候珊,蒙玛大娘便一脸崇拜的神色。她说:“别看这小子年轻,他可是我们匈奴人的大救星。要不是他,哪有祁连山麓的水草丰美、牛羊肥壮?要不是他,我们匈奴的女子哪会在草原上纵声歌唱?要不是他,像我这样的老大娘只怕早就饿死或是被马蹄踩死喽!” 几天后,蒙玛大娘的儿子巴特尔回来了。见到朵桑和映珠,先是一愣,继而把母亲拉到毡包外,母子二人说了好一会儿,只听巴特尔的脚步声走远了。蒙玛大娘气呼呼的回到毡包里,大声的说:“这个臭小子,连娘的话也不要听了!这样美丽的两个姑娘,怎么可能是王庭的奸细!他还要去像老乌禅幕报告!” 朵桑听了,忙道:“蒙玛大娘,您别生气了,部落里来了生人,向首领报告一声,原是应该的,是您太疼爱我们了,巴特尔大哥这样做,没什么不对的。” 蒙玛大娘道:“是啊,是啊!我这两天看着你们啊,只顾欢喜了,竟忘了向老乌禅幕报告。我只是气这小子,怎么怀疑你们是奸细呢?” 朵桑笑道:“大娘,说我们是奸细也不错呢!我们就是从王庭那里来的,而且我是会武功的啊!” 蒙玛大娘道:“真的?那你们想怎么样呢?” 朵桑道:我们听说苍狼部落没有战争,苍狼之首稽候珊是真正的大英雄,所以啊,我们就逃到这里不想走了。“ 蒙玛大娘道:“就该这样啊!我这就带你们去见老乌禅幕,让他把你们留下来。” 左贤王大帐内。 稽候珊端坐上首,两颊消瘦,脸色略显苍白。下首左侧坐着左贤王乌禅幕。 稽候珊正把自己西海之行的所见情形一一向乌禅幕讲来,两人一边看着摊在桌上的羊皮地图,一边探讨何时向匈奴三大部落发起挑战。 “乌禅幕大叔!”忽听喊声,话音未落,只见帐帘一掀,巴特尔匆匆走了进来,见了稽候珊和乌禅幕,连忙行礼道:“单于、乌禅幕大叔,我有事要报告,我娘她——” “我怎么了?不就是收留了两个小姑娘吗?老乌禅幕,你们看看这两个姑娘是奸细吗?” 巴特尔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蒙玛大娘领着两个姑娘走了进来。蒙玛大娘一边走着,一边把两个姑娘推到前面,一边嘴里又说着:“老乌禅幕,你仔细看看,巴特尔这小子硬说她们是奸细呢!” 一抬头,又看见了稽候珊坐在上首,连忙要行礼。稽候珊道:“蒙玛大娘,不必行礼了,快坐下吧?巴特尔又惹您生气了?就让乌禅幕大叔好好教训教训他。” 朵桑和映珠也行了礼,立在蒙玛大娘的身边。 乌禅幕道:“巴特尔,这是怎么回事啊?” 巴特尔道:“大叔,您都看见了,就这么回事。我随单于出门的时候,我娘她私自收留了外人,又没有向您报告。” 朵桑道:“大叔,我们姐妹是从王庭逃到这里来的,那天冻僵在蒙玛大娘的毡房门前,是大娘救了我们。” 乌禅幕道:“你叫什么名字?” 朵桑道:“我叫朵桑,她是我妹妹,叫映珠。” 稽候珊道:“你可有一匹马,浑身雪白,四蹄上却长着几撮红毛?” “你怎么知道?那正是我们公主——” “那是我们公主的马,我们姐妹就是给公主养马的。” 朵桑一听映珠的话要露馅儿,忙抢过话头说道。 “不过,单于怎么会认识这匹马呢?” 稽候珊道:“它跟着我来了。” 说着走出大帐,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出来。稽候珊撮唇一呼,只见一黑一白两匹马从不远处跑来。那黑的,正是稽候珊的坐骑玉青骢,那白的,正是朵桑的坐骑梅花雪。梅花雪见了朵桑,伸过长长的马脸来在她的手上蹭了又蹭,蹭过之后,又甩尾扬蹄的仰头低鸣。那意思像在问:“主人啊,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呢?”接着,梅花雪又回过头去看那玉青骢,两匹马一黑一白,交颈喷鼻的,十分亲昵。朵桑见了,脸不由得一红。梅花雪与玉青骢亲近之后,又蹭到朵桑的身边来,仰起马脸,喷着鼻子,仿佛在说:瞧我多聪明,我是跟他到这来了,主人你果真在这里啊! 乌禅幕见了,不由一声轻呼:“梅花雪?!” 映珠看了乌禅幕那如痴如醉的神情,不由问道:“大叔,您怎么知道她叫梅花雪?” “你说这马是谁的?”乌禅幕没有回答映珠的话,继续问道。 “是我们公主的。”映珠道。 乌禅幕没有再问下去,朵桑发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哀伤,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然而他很快又兴高采烈地说:“这是两个好孩子,把一匹宝马养得如此肥壮。看来她们能给我们苍狼部落带来福音啊!” 这时候,那梅花雪又伸过长长的马脸来在朵桑的手上曾来蹭去,朵桑也用手抚摸着她的头,一人一马竟似有万语千言一般。 稽候珊见了,笑道:“朵桑姑娘,看来你养的这匹马把你当成主人了呢!你看,你逃到这里,它便跟来,对你又是这样亲近。”回头又对蒙玛大娘道:“蒙玛大娘,这两个姑娘既会养马,就让她们留下吧。你老人家带她们到马场去,那二十匹从大宛买来的宝马就归她们照管和训练。” “单于,这两个姑娘细皮嫩肉的,怎么能养马呢?” “蒙玛大娘,我们原就是养马的,您放心吧,我们肯定能做好的。”朵桑拉着蒙玛大娘的衣袖说道。一边又回头对稽候珊道:“多谢单于收留,我和妹妹一定会把马养得十分肥壮。” 朵桑和映珠就这样留在了部落中,一晃就是两个月,草原上迎来了又一个春天。 这一天,朵桑骑着梅花雪,同映珠一起去遛那二十匹大宛宝马。这些马,朵桑遛了许多次,可是没有一匹马的速度能赶得上梅花雪。今天也不例外,朵桑忍不住骂它们:“一群废物啊,还宝马呢,怎么赶不上一个丫头跑得快呢!” “嚯,牧马公主这是骂谁呢?” 朵桑正跟着马儿们较劲呢,冷不防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回头一瞧,原来是稽候珊骑着玉青骢从后边跑了上来。 玉请骢见了梅花雪便十分亲近,稽候珊道:“朵桑,把梅花雪放开吧,让他们自己玩去。” 朵桑下了马,松开马缰,梅花雪便踢踢踏踏的跑过去,到了玉青骢身边便挨挨蹭蹭起来,玉青骢更是伸长了马脸不停的在梅花雪的身上嗅来嗅去,两匹马亲近了一会儿便跑了开去,不一会儿,便听见远处传来梅花雪“咴儿!咴儿!”的叫声。 朵桑忙站了起来,要去看看,稽候珊道:“不要去。” 朵桑道:“为什么?” 稽候珊道:“你想一想为什么?” 朵桑偏着头想了一想,突然脸就红了,忙背过身去,装作看风景,却看见乌禅幕大叔骑着马从远处赶来,朵桑忙解下头巾朝着他挥动。稽候珊也看见了乌禅幕大叔,料到有什么事,忙迎了上去。 第十回  却说朵桑和稽候珊正在牧马,忽见乌禅幕远远行来,稽候珊立时唤过玉青骢,上马迎着乌禅幕而去。 玉青骢脚程极快,不一会儿就迎上了乌禅幕。朵桑望见乌禅幕拨转了马头与稽候珊并辔而行,缓缓地朝单于大帐而去。朵桑抚摸着梅花雪的长脸,心头莫名的涌起一股不安。回头欲唤映珠,却左右不见这丫头的影子。遂怅然的骑上梅花雪,唤齐了马匹,懒懒的往回走。 稽候珊赶上乌禅幕,便问道:“大叔,是王庭那边有消息了吗?” 乌禅幕道:“是啊。” 稽候珊:“大叔,情况怎么样?巴特尔回来了?” 乌禅幕:“巴特尔没回来,但他的人带回了消息。单于,朵桑果是乌珠留若的女儿。是不是来我们苍狼部落卧底尚不知,但她来此却不是乌珠留若指派的。” 稽候珊道:“大叔,这又怎么讲呢?” 乌禅幕道:“单于,你还记得半年前你在若水源头遇袭的事情吗?你说当时康巴尔带人正追杀你,却不料林中有人相助,才使你逃过了一劫。” 稽候珊道:“是啊,当时我听见身后的箭声,却因受伤过重无力拨打,不料林中突然飞出一物将康巴尔的箭击偏,我才趁机逃脱。” 乌禅幕道:“你可知是何人救你?” 稽候珊道:“不知,听声音是个女的。” 乌禅幕道:“这就是了。救你的那个人便是朵桑的师傅,名叫玉玲珑。当时朵桑就在林中,乌珠留若本是让她去西海寻找匈奴三印的。可是你走后,她便遣开了所带的人马,自己来到祁连山麓,到我们这做了牧马的姑娘。如今,乌珠留若已知道朵桑在我们苍狼部落,正集结队伍准备进攻。据探马回报,乌珠留若的骑兵有五千之众。” 稽候珊道:“大叔,我早就想问您一个问题。” 乌禅幕:“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识得梅花雪?为什么认为朵桑就是乌珠留若的女儿?” 稽候珊:“是啊!那日初见梅花雪,您便能叫出她的名字。这种良驹,现今在草原上,只怕也难找到第二匹,您是如何识得呢?” 乌禅幕:“这梅花雪,原是我一位故人的坐骑。只是朵桑的这匹已不是当年的那匹。就像你的玉青骢,已不是我当年赠你的玉青骢一样。唉!十八年了,wrshǚ.сōm想不到我还能见到她,更想不到十八年来,她竟一直生活在草原上,而我却浑然不知。至于朵桑,草原上如此美丽的姑娘只怕也没有第二个,她肯将梅花雪给了朵桑,对这孩子,自是十分的喜爱。” 稽候珊听了乌禅幕的话,一时竟不是十分的明了。想了一想,说道:“大叔,您的这位故人就是玉玲珑吧?您是不是因为抚养我的缘故,才与她分开?” 乌禅幕道:“说起这些,话就长了。只是我们分开,却与你没有关系。她不喜欢权势和战争,而我却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草原的和平与安宁,她说世事变幻无常,非人力所能及,我却认为,人生一世,要有所成就。她本是汉人。” 稽候珊看见乌禅幕若有所思的样子,说话又前言不答后语,便问道:“大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乌禅幕听了,方从回忆中醒来,眼神又恢复了一贯坚定沉着的神色,说道:“单于早有谋略,只要抓紧实行就是了。” 两人不再说话,坐下马撒开四蹄,飞奔而去。 再说汉宫之中,皇帝刘奭遍览美人图,却不见意中人,不由十分的烦闷。重开集贤院后选得了一位汉匈通好的使者,正是昭君的兄长王隽,问起来说是昭君已然入宫。莫非这宫中有人捣鬼不成? 皇帝即时传旨下去,命班婕妤在掖庭待诏的美女中查找王昭君此人。不过半日,班婕妤即来复旨,说王昭君就在元极殿中,属元极殿教引女官江水清管理。皇帝又命总管太监石显将先前所送的元极殿美人图呈送上来一一过目,仍无王昭君这个名字,也没有与那日在西海胡杨林中所见的女子相似之人。皇帝刘奭即命传召元极殿的画师,不一时,有小太监回报元极殿的画师毛延寿在美人图尚未画完之时就已告假,如今下落不明。 石显见皇帝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遂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您看是不是由臣前去元极殿,看一看这位昭君姑娘是不是那日西海我们所遇之人?” 刘奭一脸怒气,说道:“也好,如果她就是那日我们在西海所见的女子,朕必定要将那毛延寿重重地治罪。皇宫之内竟敢欺君,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当如何?这大汉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 当天晚上,含元殿中。 刘奭终于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摇曳的烛光下,眼前的美人越发的眉目如画,柔和的脸,横波的目,宁静的唇,挺拔的身姿,仍然像那日在西海胡杨林中的木屋里一般,这女子的神情永远是淡然悠远,即便是面对身穿龙袍的刘奭。她既不惊讶,也没有不安,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带着笑意,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一瞬间,刘奭自己倒有些不安,仿佛自己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事一样。 刘奭:“我们又见面了,昭君姑娘。” 昭君:“我知道我们会再见面的,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我以为还要过两三年才会再见。” 刘奭:“为什么?” 刘奭很惊讶,这个女子没有像宫中其他那些女子一样称自己为“臣妾”,而是自称“我”,这在宫中对皇帝可是大不敬,只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一点也不以为杵,反而觉得就应该这样,为什么自己在这个姑娘面前竟感到自己不是个皇帝呢? 昭君:“我还知道我终究不是这汉宫之中的人。” 刘奭:“你是说朕贵为天子,拥有天下,却不能拥有你吗?” 昭君:“天下自是你的天下,可我终究不是你的。” 刘奭:“你自有意中人,是冯焕吗?” 昭君:“是又如何?只怕我终究也不能如愿以偿。” 刘奭:“朕今夜就要了你,又能如何?” 昭君:“我知道你要的不是一个身体,而是两情相悦。我也是。” 是啊!穿越千年也不过是为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穿越千年也只是为了两情相悦,可自己的情缘究竟在哪里?李克还在吗?冯焕又在哪里?稽候珊是不是自己的这一世宿命?自己在这汉宫之中又要呆上多久才能重获自由? 刘奭望着眼前这个静如秋水的女子,一时间所有的思念竟化作了无可奈何。两情相悦,这宫中多少女子期待着皇帝的垂青,为了一夜恩泽赔上所有的青春时光!自己不想做这样的皇帝,然而,人都说,皇家历来如此,不如此,就不是皇家帝苑。自己终于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可这女子却对自己毫不动心。皇帝又如何?如果面前的女子肯与自己携手同行,那么现在他就可以抛却一切与她离开此地,周游四海。念及此处,刘奭脱口而出:“如果我不是皇帝,你会给我机会吗?” 昭君:“你可以不是皇帝,你却不能不是父亲,不能不是那些女人的丈夫。” 刘奭一下子沉默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放弃了就可以改变的,纵然你是皇帝。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门外的石显也很奇怪,这殿中静得很,就像没人似的。这世上果真有不爱皇帝的女子?他跟了皇帝刘奭这么多年,据他看来,就连皇帝为太子时钟爱那司马媛媛也没有对昭君姑娘这般的痴情,他亲眼看见,自他们从西海返回后,皇帝是怎样的容光焕发,是怎样的励精图治,他一直以为这位昭君姑娘将会给大汉塑造一位圣明天子,看来这男女之事,果如皇帝刘奭所言,是要讲究个两情相悦的,幸亏自己是个太监,否则也要受这样的折磨。哎! 石显一边想着,一边摇头叹息,突然而开的门吓了他一跳。 刘奭:“石显,送昭君姑娘回去吧。明天让班婕妤给昭君姑娘单独安排一处宫殿。昭君,你想要谁陪伴,就自己跟班婕妤要好了,那些掖庭的美女,随你挑选。” 说完了,刘奭转身,自己把门一关。石显分明看见,这位风流倜傥的大汉天子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那扇宫门关起的是一种落寞,就像当年司马媛媛离开的时候一般。 骆珈回头看了看,心头莫名的涌起一种哀伤。不管时光如何飞逝,不管社会怎样发展,许多的前尘往事物似而人非,唯有这种情感在人们心头永远不变,纵使穿越千年亦无法摆脱,不能回避。 第二日,宫中传出了皇帝重病的消息。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皇帝脉象如常,呼吸却十分的微弱,牙关紧咬,水米不进。太后沈玉儿即时下旨,在长安及各州县张贴皇榜征选名医。 汉匈边境,范夫人城。 冯焕在此驻扎已有半月之久,汉军将士虽勇猛善战,然而北地荒寒,这种长期驻守终是十分不利。今日,匈奴苍狼部落有使者到来,此前冯焕以请示过甘延寿大将军,对苍狼部落的使者要盛情接待,如能修好,对大汉实为有利。冯焕在边地征战多时,对苍狼部落的情形也了解了十分,知道今日要来的使者便是苍狼部落名义上的首领,当年老单于屠耆堂的属下乌禅幕,而苍狼部落的真正首领正是自己在来凤村结下的兄长候三,真正的名字是稽候珊。他期待着这次会谈的成功,希望早日结束战争,给边地的汉匈平民和平的生活。他还在想着昭君,自己是否能够和她相携到老? 正午时分,乌禅幕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范夫人城。这位睿智刚勇的老人给冯焕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告诉冯焕,稽候珊便是苍狼部落的单于,那块赠与昭君的狼首绿玉便是匈奴三印之一,现在匈奴的其他三大部落都在寻找匈奴三印的下落,另外的两印,一是绿玉飞鹰,一是绿玉眠雁。这三印,是匈奴王族的象征,也是历代大单于掌权的信物。冯焕也坦然相告,绿玉飞鹰印已被他和昭君无意中找到,现在狼首、飞鹰二印都在昭君手中。交谈中,乌禅幕得知冯焕便是二王子图阿斯,他没有说破,这种事情,由他来说,似不可信。 冯焕按照皇帝的旨意,约乌禅幕和稽候珊三月初二日仍在范夫人城会晤,商讨汉匈和好的大计,届时将由汉皇所派的议和大使亲临,那时便可定下和约。此次会面,冯焕按照甘大将军的指示赠与乌禅幕铁兵器一千,箭支三万。 祁连山麓。乌珠留若大军压境。 苍狼部落的单于大帐内,稽候珊和朵桑相对而立。 稽候珊:“朵桑公主,你可以走了,你的父亲来祁连山接你了。” 朵桑两眼含泪,悠悠的说道:“我可以留下吗?我不想走。” 稽候珊:“可以,如果你想看到战争的话。” 朵桑不再说什么,她默默地转身,默默的走出大帐,帐外,映珠牵着梅花雪等在那里。 朵桑牵过梅花雪,缓缓地朝乌珠留若的队伍走去,她不忍心骑她的马,梅花雪如今快要做母亲了。 乌珠留若的阵前。 朵桑看见哥哥桑格尔立马在大军的最前面。她一言不发,牵着她的马从大军的侧面缓缓行过。她看见,苍狼部落的精骑兵就埋伏在桑格尔大军的背后,她经过的山脚两侧的树林中,箭簇森森。 这个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王庭的公主,他早就布下了战阵等待着她的父兄,可他居然与自己悠然的牧马,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经过桑格尔的身边,她轻轻的唤了一声,桑格尔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进入了稽候珊的包围圈,气急败坏的命令自己的队伍掉头回撤。 等乌禅幕带着冯焕资助的兵器回到祁连山之时,乌珠留若的人马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巴特尔一边檫拭自己的弯刀,一边说:“还以为能和桑格尔过过招呢,结果,唉!单于,你说朵桑她怎么是王庭的公主呢?这下子,我再也见不到映珠了。唉,见了又怎么样呢?她是王庭的人啊!” 稽候珊笑道:“怎么,喜欢上映珠了?放心,草原很快就会统一的,那时候我们都是匈奴人,再不分什么部落,映珠就是我们自己人了!至于仗吗,有得你打的,而且还是硬仗啊!你可得准备好。映珠和她的公主可是给我们训练了一批好的战马啊,这些战马全部都给你们精骑队。” 乌禅幕道:“单于果真料事如神,这回我们吓退了桑格尔这小子,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大战啊,恐怕马上就要来了,只是朵桑这孩子会伤心的啊!” 稽候珊道:“大叔,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您看这一次是三大部落一起来呢,还是乌珠留若单独来呢?” 乌禅幕道:“我们要让他们一起来。” 巴特尔道:“大叔,他们会听我们的?而且他们一起来到话,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军队,就是勉强有了军队,武器又在哪里呢?” 乌禅幕道:“我正要和单于商量此事呢。” 三月初二日。范夫人城。 稽候珊与冯焕、王隽兄弟相见。王隽拿出了随身佩带的绿玉眠雁印,并转述了父亲王穰的话,冯焕始知自己与稽候珊、王隽乃是亲兄弟。说到昭君入宫,稽候珊与冯焕各怀心事,黯然无语。 稽候珊与汉军会谈之事一时之间传遍了匈奴三大部落,乌珠留若、呼揭、伊利目于四月初一日联合出兵,号称五万之众直指祁连山麓。 四月十五日,三大部落正与苍狼部落鏖战之时,各自接到战报:他们的老巢均已被汉军占领。汉军大将甘延寿、冯焕、在汉匈边境牧马屯田,似要长期驻守。 消息到日,呼揭、伊利目率军投降。乌珠留若的队伍立时溃败,乌珠留若与桑格尔突围而出,稽候珊亦不追赶。 草原上突然宁静下来。 稽候珊把所有的匈奴人按放牧的草场编成了十大地域,打破了原来的部族界限。 六月底,甘延寿、冯焕集结军队,准备班师回朝。 汉宫之中,皇帝刘奭依然病着,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招纳名医的告示贴了许久,只招来了一个牂牁郡的术士,那术士送来一个奇怪的物件,说是能治皇帝的病,可是这个物件,却无人识得,亦不会使用。那术士说后宫之中,自有人会用。太后沈玉儿便让后宫的所有人等一一前来观看。 这个物件便是那把琵琶,汉朝此时尚无这样的乐器,故此无人识得。可是骆珈见了不禁百感交集,忙问送来此物的人在哪里,却无人知晓。 这把琵琶正是李克所制的时空转换器。在这把琵琶的发音盒中间藏有一个微型的芯片,芯片上存储着二十一世纪中期各个领域的所有研究成果。只要是在这个芯片上存储了DNA的人,用意念便可以查找和使用芯片上的任何信息。 骆珈早已了解了皇帝刘奭的病,用古人的话讲,这种病叫做“相思离魂症”,用现代医学的术语讲,这种病叫做“强制性心理休克”,也就是由于病人自己丧失了生存的信念而导致的昏迷状态,这种病如果不及时治疗,那么病人会逐渐丧失意识而成为植物人。 这琵琶究竟是谁送来的呢?这个神秘的牂牁郡术士是李克吗?自己在南郡的时候,就听父母说起过此人,自己尚未来到这个时代之前,王昭君就遇见过此人,那么此人决不是李克,可是这琵琶又是如何到了他的手中?看来此人不仅是自称的善断阴阳,很有可能来自更遥远的时代。 骆珈知道皇帝刘奭的病乃是思念昭君而不可得所致,最有效的办法便是自己用爱意去唤醒他。只是救人固然要紧,自己却不想就此赔上这一世的幸福。况且史书上明明记载着王昭君嫁了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只是这史书记载的事情与自己现在经历着的相去甚远,不信也罢,还是看一看芯片上的信息为好。 想到此处,骆珈对太后道:“太后,此物叫做琵琶,只是一种乐器。皇上所患的病症叫做离魂症,乃因想而不可得所致。最好能找到皇上最心爱之人,弹奏琵琶,就能唤醒皇上。” 沈玉儿道:“你说的八成就是了,想我们帝王之家,那一个不是三宫六院,偏偏他就痴情如此,他最爱的人已经不在了,难道别的人就不行吗?” 骆珈道:“别人也可,只是要多需时日,而且治疗的时候需要隔绝外人。” 沈玉儿道:“那就由你来弹奏吧,如果医好了皇上,哀家必重重的赏你。” 骆珈道:“太后,我不要重赏,如医好了皇上,我只想您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沈玉儿道:“什么请求呢?” 骆珈道:“现在我还没有,还是先医好皇上的病再说吧。” 琵琶的芯片上存储着大量的古今名曲。骆珈怀抱琵琶,用意念将那些凄清缠绵的曲目一一查找出来,逐个的播放给刘奭听。 只说无情最是帝王家,不想自己穿越了千年,偏偏遇上一个痴情的皇帝。这个痴情的皇帝偏偏又不能任自己痴情下去,娶了一个又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还要跟这些自己不爱的女人做爱,生儿育女。可怜啊!更可怜的是他偏偏要钟情于自己这个来自未来时空的人,骆珈想,如果这个人不是皇帝的话,自己还可以考虑牺牲一下,满足他的痴情愿望,谁让他是皇帝呢,一旦沾上了他,自己这一世就不用想着自由了。骆珈播放到第二十首曲目的时候,不由思绪万千,这一首正是《春江花月夜》,骆珈不由自主的和着曲调轻轻的吟唱起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 骆珈沉浸在这诗情画意之中,一边吟唱一边禁不住泪流满面。 躺在龙床上的皇帝刘奭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见身旁泪流满面的女子,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却因无力,始终够不到她。 第十一回  汉元帝建昭五年,即公元前34年,七月,匈奴南北统一,稽候珊被尊为大单于,建都王庭。王庭的当年之主乌珠留若及其子桑格尔、公主朵桑下落不明。草原表面上平静下来,但稽候珊和乌禅幕认为,潜在的威胁依然存在,乌珠留若很可能卷土重来,匈奴三印尚未回归,那三印中所藏的秘密又是什么,亦无人知晓。 在稽候珊的心中,那个如皓月一般的女子始终不曾淡去,甚至于魂牵梦萦。可是她已入汉宫,自己又能如何? 范夫人城中。 定边大将与议和使者齐集一堂。甘延寿、冯焕、王隽相对而坐。 冯焕神情淡然,完全没有大将功成的喜色,手持酒尊,如有所思。 甘延寿与王隽相视一笑。 王隽道:“表兄,这一次,定边有功,回朝之后,皇帝定会大加封赏,表兄多年的抱负终于实现,一展雄才的机会就要来了,却为何这般的闷闷不乐?” 甘延寿道:“是啊,天子一向圣明,又一贯以仁义治天下,此番我们兵不血刃就平定了匈奴之乱,论功行赏,冯将军理应居首,我举荐了你这个人才,只怕也要沾光,这五万将士无一人折损,我们这一番功德也是不小,五万将士的父母亲人也是欢喜不尽,自古以来,这样的战绩可是从未有过,冯老将军在九泉之下,看到后辈如此有为也该欣慰了。” 冯焕道:“大将军,我们何时班师回朝?” 甘延寿道:“明日清晨。将士们离家日久,皆归心似箭。早日回朝,也好与家人早日团聚。” 冯焕道:“是啊,这一番远征,只怕许多事都变了啊!” 第二日,五万汉军整装待发。匈奴大单于稽候珊率部前来送行。兄弟三人始见又别,十分伤感。 稽候珊道:“二弟、三弟,父亲曾有遗命,我们兄弟三人,谁能齐集匈奴三印并解开其中的秘密统一草原,谁便为匈奴之主。如今草原虽已统一,可是尚不安定,三印下落已明,秘密却未解。两位弟弟不知有何打算?” 王隽道:“大哥,虽有父亲遗命,可是我却想留在汉朝。一则王家养父母对我恩重如山,两位妹妹又都入了皇宫,如果我留在匈奴,那谁来照看父母?做人应知恩图报,我想父亲会理解我的。况大哥在匈奴人的心中已树立了威信,有你继承父命,想必父亲也该满意了。所以,我想留在汉朝,一来可以回报王家父母的养育之恩,二来也可以为汉匈长久和好尽一份力,这也算是合了父亲的心意。至于那匈奴三印,狼首、飞鹰都在昭君妹妹的手中,我这一个眠雁印今天就交给你,这秘密已经藏了这么多年都无人能解,只怕一时半会的我们也难以解开,就等待机会吧,也许机缘到了,自然就解开了。” 冯焕道:“三弟所说极是。我也不想留在匈奴,汉中郡有冯家的一对老仆,他们跟随我的养父母多年,想必对这三印也有所了解。好在他们自己有儿子,尽孝之事尚轮不到我,不过他们对冯家的恩情我也是要报的,回朝之后,我便托甘大将军举荐康义为官。舅父那里有三弟在,我也没什么牵挂。我自己吗,早已无意为官。从此便闲云野鹤一般,如果大哥和三弟需要我的时候,我定会赶到。” 稽候珊道:“为兄尚有一事想要拜托三弟,我……” 王隽道:“大哥的心愿我已尽知,想是为了昭君妹妹。二哥一向雄才大略,想要施展一番抱负的,连日来这般消沉,可也是因为昭君妹妹?” 稽候珊沉吟不语。 冯焕道:“是又如何?昭君说过许多事情是不能够随人的心愿的。她已入宫,我还要什么雄才大略?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为了她。” 王隽道:“所有的事虽有天命,却也在人为。昭君妹妹不是那种贪慕权势之人,自那日落水之后,更如超脱凡俗一般,她入宫,不过是怕父母被祸。” 稽候珊道:“可是这皇家的权势,又岂是超凡脱俗就能抗得过的?” 王隽道:“巧就巧在这了。我来匈奴之时,皇上曾问起过昭君妹妹的事,我也奇怪,昭君妹妹入宫已然半年有余,怎么皇上还没见到她呢?原来这位皇上,讲究的是个两情相悦,就是这选美之事,也是太后一手操办的,皇上并不愿意,后来改变了主意也是因为在西海见到了昭君妹妹,想这皇上,自是钟情于昭君妹妹,只是昭君妹妹却未必钟情于他,所以皇上才有此一问。如此看来,我可以为你们图之,只是昭君妹妹钟情于谁,那就要看你们自己的了,我可不想看到我们兄弟相残啊!况且昭君是我养父的女儿,便是我的亲妹妹一般。” 冯焕与稽候珊相对一望,皆不言语。 王隽看了看他们又道:“大哥可修一封国书,请求与汉朝公主和亲。汉皇好儒,以仁义治天下,必然应允。可皇上又没有公主,就必然会从宗室中选女代嫁,又必然会派大批宫女随行,那时昭君便可随行出宫了。” 汉建昭五年九月,定边大将甘延寿凯旋而归,冯焕挂冠而去,不知踪迹。所有定边将士,皇帝皆有封赏。 十月,皇帝刘奭下旨封淮南王长女刘燕然为安国公主,定于来年四月赴匈奴和亲,命班婕妤挑选后宫三十六名宫女随行,又命国舅王凤从民间选取各行工匠三百人赴匈奴传授技艺。 皇帝刘奭自病愈后,依旧上朝理事,只是面色苍白,神思倦怠,全无往日的俊逸潇洒。 太后沈玉儿见了,以为是皇帝性情变了,连日宠幸那些个美人,故此神情疲倦。问起石显,石显言辞闪烁,太后疑心大起,遂召后宫女官班婕妤来问。班婕妤却道新选的那些美人,皇帝一个都不曾召幸,只有一位叫王昭君的掖庭待诏被皇帝传召过一次,却也不曾临幸,只是给她单赐了一座宫院。 “王昭君?不就是那个医好了皇上病的女子吗?” “就是她。” “这个女子长得很美,皇帝宣召却不曾临幸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臣妾不知。敬事房的记录上就是这样写的。臣妾只是偶尔听石总管说过一句‘皇帝也有不如意的事啊’,别的就不知道了。” “那皇上宣召王昭君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就是三月的事。当时皇上还特地的宣臣妾,询问待诏的美女中有无王昭君此人。” “这美女的真容不是都让皇上过目了吗?为什么还有此一问呢?” “臣妾也是纳闷啊!后来是石总管说,所送的美人真容里竟无王昭君此人,皇上好像选美前就认识这个王昭君的。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这么说,画师中有人欺君。这又是为了什么呢?那王昭君入宫时在哪一殿中?” “本是在掖庭十殿中的,后来太后您派毛总管吩咐臣妾说再分出一殿美人,让画师毛延寿负责描绘真容,这王昭君就分到了元极殿中。” “这么说是毛延寿?这些画师还在吗?” “应该还在。他们原住在朝阳驿中,自从为皇家作画以后,听说身价倍增,现在许多人花钱请他们作画呢!只是毛延寿在之前就已经称病告假,不知现在哪里了。” 太后沈玉儿听了班婕妤的话,沉吟了许久,方才说道:“你即刻回去,宣召这个王昭君,就说我有事问她。” “母后不必宣她了,朕什么都知道,您就问我吧。”皇帝刘奭不知何时走了来。太后正要责怪随侍的宫人们,皇帝道:“是朕不让他们通报的,朕今日想和母后说说话,不料班婕妤在这里,朕不想打断母后的问话,故此才不让宫人们通报。” 班婕妤听了,连忙告退。 皇帝又道:“班婕妤,安国公主的随嫁宫女可都选好了没有,要是有那不愿去的,也不必勉强,另外换别人便是。” 班婕妤道声“遵旨”走了出去。 皇帝坐在太后的身边,道:“母后,有什么话,您就问吧。” 沈玉儿道:“皇上啊,哀家看你大病之后,神思倦怠,不知所为何事?可是因为那王昭君?” 刘奭道:“母后可还记得一年前朕去西海督军的事?” 沈玉儿道:“自然记得。而且哀家也知道,你只是去散心而已,督军只不过是借口。” 刘奭道:“什么都瞒不过母后。那一日我在胡杨林中的木屋里见到了一个女子,那时我以为我终于遇到了梦中的神女。她神情淡淡却又巧笑嫣然,如明月照人,又似微风拂柳。” 沈玉儿看着皇帝刘奭如痴如醉的样子,不禁心痛万分,这个皇帝啊,为什么在男女之事上如此用情至深?去了一个司马媛媛便让他懒勤朝政,好不容易选了傅、冯二妃,看来也还恩爱,二妃又都有了皇家的血脉。后来他同意选美,还以为他看开了此事,谁料却是因为在西海遇到了王昭君。只是既钟情于这个女子,为什么不当时带她回来,还要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 刘奭看母后沉思的样子,笑道:“母后一定在想,为什么当时朕不带她回来呢?” 叹了口气又道:“那时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如她一般风清月朗的男子。就是在我看来,他们也是一对璧人。” “可她已进宫来了,皇上赐她封号,她便会留下来,何苦为此折磨自己,你是汉家的天子啊!” “天子又如何?我以为她进宫来发现我是皇帝定会惊喜非常,可她却似早就知晓一般平静。” 刘奭说着站起身来,望向宫门外。 正是秋日的晴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远远的皇家御苑中柳色深深,微风拂过,便如含羞的少女,深情款款。那个清风明月一般的女子仿佛就在这柳色之中,她神情淡然的对他说“爱又如何,世上的事未必都如人的心愿”。帝王之尊又如何?我愿意放下帝王之尊与她倾心相爱,甚至可以放弃天下,可她说我终究是孩子的父亲,是那些我不爱的女人的丈夫,她不想夺人所爱,也不愿与人分享男人,她要的是能够无牵无挂与他远走天涯的伴侣。我以帝王之威胁迫她,告诉她为了她我不惜杀人征战,她却淡然一笑说她眼中只有爱人,没有天下,亦不管苍生,她嘲笑那些秉笔的史家说男人为了天下、为了权势而征战,却把罪责推到女人的头上……帝王怎样?权势又如何?我爱她,无可奈何,我只希望她能跟随她爱并爱她的人自由自在的生活,她要自由我就给她自由好了,除此之外,我还能看到她清风明月一般的笑脸吗?可是,那个令她倾心的男子,到底去了哪里呢?看来世上的事果真未必随人的心愿啊! 太后沈玉儿看着皇帝怅然若失的样子,不由心痛万分。从他三岁起便由自己抚养,到他现在他三十二岁,是一个一国之君。她太了解刘奭了,先帝曾言:此子必因仁儒而误国,如今看来,国不曾误,倒是要误了他自己啊! 正想着,忽听皇帝刘奭说道:“母后,鳌儿的儒学自是精进,朕想也该教导他些法家的术势之学,日后方能承继大统。” 太后沈玉儿听到刘奭这话,不由心下一凛。正想说什么,却见皇帝已经慢慢的走出了殿外,风吹动他的衣角,那满金所绣的飞龙便如游动一般懒懒的前行,秋日的阳光拖下他长长的身影,那落寞便满满的洒了一路。 这一年是一个丰收年。秋收过后,人们便筹备起过年的事情来。大汉天下呈现出一派太平的景象。可是,自入冬以来,长安城中没有降下一颗雪花,也没有降下一滴雨水。空气干燥的仿佛要燃烧起来,往年三月,农夫早已在田地里开始耕作,可是今年,田里的土地随风扬起黄尘,这黄尘弥漫了皇都的上空,所有人的心也都焦躁起来,皇帝刘奭连下三道罪己诏,并宣布改元竟宁。皇宫之中,从太后沈玉儿到宫女和太监,皆斋戒十日,虔诚祈祷上天眷顾大汉的百姓,可是上天仿佛并未感动,依然黄尘弥漫,令人心焦。到了四月初一日,长安城中开始流行一种奇怪的病症,患者咳嗽不止,接连几日之后,脸和脖子便出现血点,病人饭量见长,身体却逐渐消瘦,如此再过几日,便不治身亡。民间皆以为是瘟疫,宫中的御医也从未见过此种病症,一时之间,长安城中人心惶惶。 病症已经蔓延到皇宫之中,待嫁的安国公主刘燕然也身染重病。正在此时,驿使传报匈奴所派的以乌禅幕为首的迎亲使团已经过了若水,不日即将抵达长安。 含元殿中。 皇帝刘奭眉头紧锁。本就清瘦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疲惫和无奈。一个时辰前,驿使传报匈奴的迎亲使团已经到了长安城外,鸿胪寺卿王隽已率领有关官员前去迎接,使者传报,王隽已说服匈奴人暂时在城外的迎宾驿馆住下。可是十日之后便是安国公主出嫁的吉时,如今公主染病在床,宗室之中再无及笄之女,匈奴使团又已前来迎亲,汉匈约定在先,到时候没有公主,这便如何是好? 阶下文武百官看皇帝如此,皆悄声议论,莫衷一是。 皇帝道:“诸位爱卿,汉匈和好,乃是百年大事,如今安国公主病重,匈奴迎亲使团已到,该当如何?你们倒是帮朕想个主意才是啊!” 有人道:“皇上,依臣愚见,为今之计,应征选名医抓紧给公主治病,赶在十日之内……” 这人的话尚未说完,立时有人道:“要是有人能治,不早就治了吗,还用你说。” 马上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这征选名医的告示贴了满城满巷的,几曾见到一个名医啊!” 皇帝道:“这么说,诸位爱卿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御阶之下一片沉默。皇帝见状,疲惫的挥了挥手,道:“算了吧,散了——” 石显见了,忙高声喊道:“退朝——” 散了朝,刘奭百无聊赖,懒懒的朝后宫走去。不知不觉的,就来到了万寿宫中。曾几何时,这里便是他的乐园。自生母去世后,他便由沈玉儿抚养。那时父皇不喜他一味的好儒,几兴废立之意,宫中的人皆是见风使舵,对他这个太子,多是阳奉阴违。其他的几个皇子,各有后台,兄弟之间十分的不睦。那时候,他有了委屈,便会到沈玉儿这里来哭诉。这个美丽的女人,不但给了他许多的安慰,更是鼓励他要志存高远、心胸开阔,让他友爱兄弟,取信于群臣,如此,他才能最终登上大宝…… 石显轻轻的跟在后面,轻轻的说道:“皇上,微臣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刘奭道:“有话就说吧,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石显道:“臣是太监,怕有干预朝政之嫌。” 刘奭道:“你干预的也不少,只要有道理,太监也是可以说的嘛。” “皇上啊,听说匈奴的迎亲使团来了,你可是为了这个忧心忡忡?” 刘奭正低头前行,等着石显说话。忽听有人问话,抬头一看,见太后沈玉儿由皇后王政君及傅、冯二位昭仪陪着迎面走来。 刘奭连忙行礼,道声:“母后。” 沈玉儿道:“皇上,听说匈奴的使团到了?” 刘奭道:“是啊,迎亲使团已到,可是安国公主却病重,群臣无计可施,朕也是无可奈何啊!” 沈玉儿道:“群臣皆束手无策?” 刘奭道:“正是。” 五个人一时无话,一起向前走着。皇后王政君轻声道:“臣妾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玉儿道:“说来听听。” 王政君道:“上次皇上染病,是那个掖庭待诏王昭君给治好了的,不如这一次也让她试试。” 沈玉儿道:“试一试也好。只是如果治不好,我朝宗室之中已无及笄之女,何人前去和亲,要有个准备才好。” 王政君道:“臣妾以为,此次自愿随嫁的宫女中,颇有几个名门之女,可从她们中选一个,由母后认做义女,封为长公主,那匈奴人又怎知是不是宗室之女?只是所选之人,要深明大义,不负家国重托才好。” 沈玉儿道:“皇后果有远见,皇上以为如何?” 刘奭道:“只是和亲之事,早已与匈奴言明,送嫁的是安国公主。如果换了别人,只怕失信于小邦,徒惹耻笑。可是安国公主病重,如不能痊愈,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 说罢,刘奭不由深深看了一眼太后身边的这三个女人。她们都不是自己的最爱,却又都是自己的妻子,是自己孩子的母亲。这一生,自己只怕都要辜负她们了。自己每天都在不如意中生活着,她们又何尝不是呢?可是她们依然妆容整齐,笑容浅浅,似乎对这无可奈何之事毫不在意。难道真如昭君所说,女人比男人有更大的承受力?又或者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是做母亲?那为什么昭君又不肯这样? 储秀楼中。 骆珈与安国公主刘燕然相对而坐。刘燕然斜靠在床头上,因为连日来剧烈的咳嗽,她的脸上和脖子上已经有了大量的出血点。原本美丽的脸庞,如今已憔悴不堪。剧烈的咳嗽令她喘不过气来,憋得脸上一阵阵红潮上涌,看上去竟有一些恐怖。 骆珈在口鼻上蒙了一块布。不用看她也知道,这位安国公主所患得是肺结核。她也听说了宫外的疫情,这种病是飞沫传染的,而咳嗽又最容易喷出飞沫,如此循环往复,疫情蔓延的面积就越来越大。在现代,这种病,几针青霉素就可以解决,可是在这里,到哪去弄青霉素呢?正想着,骆珈看见面前的几案上放着两碟芙蓉糕,想是宫人们害怕被传染,对公主的照顾疏忽了许多,这芙蓉糕放在这不知几天了,上面已长出了一层绿毛,骆珈心里不由得一动。遂道:“公主,我能治你的病,只是不知你敢不敢吃我的药?” 刘燕然一边咳嗽着,一边点了点头。迟疑一下,又摇了摇头。 骆珈道:“公主,你这是何意啊?” 刘燕然咳嗽了一阵,喘息着说道:“治好了又如何?我敢吃你的药,却并不想治好我的病。” 骆珈道:“既如此,那位我就给公主配药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拿走了那两碟芙蓉糕。回到自己的绿蚁宫,骆珈让红云去御药房寻了些陈皮、甘草、石耳用钵子研碎了,拿出芙蓉糕来,将这些粉末与长了绿毛的芙蓉糕一起捏成药丸。闻了闻,觉得很香。想起宝钗所服的冷香丸,不由一笑。 安国公主连服了几天骆珈所制的药丸,病情大为减轻。咳嗽不那么频繁了,脸上和脖子上的出血点也明显减少。消息传出,宫中紧张的气氛一时缓解了不少。骆珈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连日来,她命储秀楼中的宫女和太监到处搜集发了霉的馒头和糕点,并让宫中的厨房多多蒸制面点,并把这些面点放到阴暗潮湿的房间里让它们发霉。一时之间,宫中的人都觉得这位大夫的治病药引十分奇特,而且用量也太多。 长安城外的迎宾驿馆中。 连日来,鸿胪寺王隽都来驿馆中与乌禅幕商讨安国公主远嫁的事情。乌禅幕早已派使者回去向稽候珊禀报汉朝这边的事情,并请示单于将和亲的时间推迟一下,已给安国公主以充分的治疗时间。但由于城中的疫情十分严重,所以不敢冒然前去探望公主。 自宫中传出了安国公主病情缓解的消息后,长安城百姓们几乎天天都来皇宫外跪求皇帝赐药。这位仁心至上的皇帝对此亦是忧心如焚。 含元殿中。骆珈与皇帝刘奭相对而坐。 骆珈看了看皇帝,笑道:“皇上,你可是让我多配置些药物,给城中的百姓治病?” 刘奭道:“你怎么知道?不知能否配得出这么多的药物?” 骆珈道:“我早就知道皇上会这么做。所以已经准备了一些,只是宫中的力量十分有限,只怕不能解决所有患者的病痛。其实这种药十分好制,我要是说出来了,只怕你不会相信。” 刘奭道:“是什么呢?” 骆珈笑道:“皇上也听说我治病的药引了吧?” 刘奭道:“就是一些发了霉的馒头?” 骆珈笑道:“是啊。其实这些馒头不是药引,而是治病的主要药物,其实馒头也是其次的,我要的是馒头上的绿毛,至于那些陈皮、甘草什么的只是辅助的药物,帮助缓解症状的。这种病要是在我们那里,只是小菜一碟,两针青霉素就解决了。” 刘奭道:“青霉素是什么东西?” 骆珈道:“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呢,这个馒头所长的绿毛里就有这个青霉素。不过,我虽然告诉你了,你可不能说出去啊。要是说出去了,人们也不会相信,反而会不敢吃我的药,那他们的病就没得治了,这病啊,在这个时代,可是要命的。” 刘奭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骆珈道:“我说了,只怕你会认为我是个妖女啊。在这里,妖女这个身份就足以要了我的命,我不想死,我想你也不愿意让我死,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要是别人也知道了,只怕你不想让我死,我也是必死无疑了。所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刘奭道:“那你准备足够的馒头了吗?” 骆珈道:“还没有。但是已经有了一些。要想治好全城百姓的病还要发动群众。” 刘奭道:“发动群众?” 骆珈道:“就是让全城的百姓把那些发了霉的馒头什么的都送到宫里来,我配了药之后呢再给他们发下去。谁先送,送得多,就先给谁发药。这样,就不愁没有药了。” 刘奭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骆珈道:“你忘了吗,我还知道我终究不是这宫中的。” 刘奭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她究竟是怎样知道的这些?他笃信儒学,崇尚孔子的鬼神之道,所以,他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妖术,更不会相信眼前的少女是妖女,可是她却是这样的不可捉摸,他不爱他,不仅仅是不爱权势,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已是孩子的父亲和那些女人的丈夫,这些天来,他已经想明白了,她要的是一种闲云野鹤的自由,而自己恰恰不能给她这些,所以他想把她赐婚给那个她钟情的男子,可是那个男子在功成之后却没有还朝,他讲给她听,她亦没有什么悲喜,她谢了他,笑着说一切都会好的,活着就要轻松些,何必执著于那些自己并不能解决的事情。 骆珈看着刘奭沉思的样子,不由笑了。最近,她特别的爱笑。她不再想李克在哪里,也不去想冯焕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更不担心自己是不是会嫁给稽候珊成为那个宁胡阏氏,既然她所经历的事情并不像历史记载的那样,那么未来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何况以现在看来,和亲的自有安国公主,那个稽候珊虽赠了自己绿玉狼首印,却并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想法。现在她已经拥有了琵琶,她想去哪里都不成问题,她不想为什么天下苍生,只想为自己的自由,这太容易做到了,所以她不再小心翼翼。骆珈现在最想的就是看一看这些个古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无奈与痴情究竟会有一个怎样的结果。就像那个安国公主吧,骆珈一眼就能看出她并不愿意去那个匈奴和亲,自己要不要帮她呢? 第十二回  竟宁元年四月,刚刚经历了一场疫情的长安城风和日丽。这次的疫情并未像以前爆发瘟疫那样引起大规模的人口逃亡和田地荒芜,骆珈的药物果然起到了奇效,全长安城的人都在传颂着王昭君这个名字,人人都说这个美丽的女子是天女下凡,手中的那把琵琶就是天帝赐于她的法器,不但治好了皇帝的离魂症而且成功的在一个月之内解除了安国公主和全城百姓的病痛之苦。然而在皇宫之中,骆珈却感受到了重重的危机。 三月二十八日,皇后王政君派人宣召昭君,言谈之间大有拉拢之意。骆珈在这宫中也已一年有余,素闻这位皇后生性淡泊,对她的这一举动大为不解。骆珈想反正自己不过是一个旁观之人,倒不如静观其变,只要没人伤害自己的性命,就一切顺其自然,若是哪一天呆不下去了,自己就带上琵琶开路的有。可是一想到要离开这里,心中不知怎的竟有许多的不舍,尤其是离开这里,自己又到哪里去呢?回到现代吗?自己早已厌倦了现代的生活,为了生存现代人已经不择手段,何况自己本就是孤儿,在那个世上也没有什么牵挂。要说牵挂吗,李克倒可以算一个,可是也不知他在这里呢还是在别的什么时代什么地方,想到李克,骆珈又想起了那个神秘的牂牁郡的术士,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四月初一日,傅、冯二位昭仪先后临盆,各生下一位小皇子。皇帝刘奭中年再得皇子,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兴奋。一向以温和谦恭为后宫所称颂的皇后王政君对此也颇为冷淡。傅、冯二妃没有因为诞育皇子而进位加封,朝堂之上,太常寺卿傅方、侍中冯廷秀与国舅王凤之间的关系一时也微妙起来。京中所有的官员都在观望着,每个人都心中都在叹息,看来历朝历代的夺嫡之争只怕在这一朝也不能幸免了,皇帝刘奭即位以来大汉朝堂之上十三年的和平局面只怕因为这两个小皇子的诞生而就要打破了。更何况,最近太后沈玉儿对那个掖庭待诏王昭君是宠爱有加,这王昭君的兄长就是去年与匈奴和谈后被封为鸿胪寺卿的王隽,看来王氏兄妹极有可能成为皇帝刘奭的新宠。官职略低一些的京官们一时不知道和哪一家走得亲近一些才好。一时之间,官员们之间的应酬往来突然间冷落了下来,弄得那些好不容易躲过了疫情重新开张的酒家们抱怨不断。 匈奴的迎亲使团于四月初二日进人了长安城,暂时住在朱雀大街的贵宾驿馆当中。乌禅幕已经递交了稽候珊亲笔所修的国书,请求大汉天子如期派送亲使团将公主送往匈奴的王庭以成和亲大礼。匈奴使团还送来了丰厚的迎亲礼,沿着朱雀大街一直排到了皇宫的正阳门。京城的百姓们都来看这满大街玲琅满目的迎亲礼物,宫中大病初愈的安国公主却是无精打采。 匈奴王庭。稽候珊望着远处青青的牧场,思绪万千。已经是四月了,乌禅幕大叔早已派来信史说国书已经呈递,大汉的送亲使团不日即将启程,让王庭这边早做行和亲大礼的准备工作。稽候珊不想关心这些,这些让巴特尔去做就行了。他关心的是,那个明月一般的姑娘会不会也在和亲的使团当中,就算她在和亲的使团当中,自己又能怎么样呢?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修和亲的国书,汉家公主一到,自己的希望也就要随之破灭了。乌禅幕大叔总是说,为王的人要心系一方百姓,不能只想着个人的恩怨情仇,可是他自己还不是为情所困?那朵桑公主的师傅玉玲珑恐怕就是他一生的牵挂。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待匈奴的大事一定,就去寻找一位故人,了却一生的心愿,那他当日为什么又要离开她呢?远处青青的塞草渐渐的在眼前幻化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西海木屋中那个锦帽貂裘的少女吗?怎么又像是那个在若水边哭着离去的女子? 四月初八日,长安城四门大开,安国公主的和亲大礼将于巳时三刻举行。宫内宫外紧张而又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鸿胪寺的官员们都已各就各位。辰时一到,公主要先去太后宫中与太后拜别,然后要到含元殿拜别皇帝,接着要到太庙拜别刘氏的先祖,这些都要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差错,所以这四大职司部门的主官早在卯时就已经到达各自的岗位,只待赞礼官的通传。 皇宫之中的储秀楼内此时却乱成了一团。太后、皇后都集中在安国公主所住的储秀楼里。宫女们正在给安国公主上妆,这位公主原本是花容月貌,可此时大家看到的却是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脸,就连那削葱一般的玉手此时也如鸡爪一般,任你什么胭脂水粉都掩盖不住,上妆的宫女们看着这样一张面孔,吓得哆哆嗦嗦,主管公主下嫁事宜的班婕妤赶紧报于太后和皇后,可是她们来了仍然束手无策。计时的沙漏里的细沙依旧悄无声息的落下,在每个人都心中却仿佛惊涛骇浪。一时间,储秀楼中的所有人急得是团团乱转,倒把安国公主弄得莫名其妙,她本是闭着眼睛面无表情的等着宫女们给她上妆,她的眼前浮现出的是年迈的父母,她在想自己远嫁之后,他们该怎么办,父亲已过花甲之年,膝下只有自己一个孩子,母亲自她被封为公主住进宫中之后,已然是病卧在床。淮南路远,自己离开故国之时,还能再见他们一面吗?储秀楼中一时的寂静让她不由自主的睁开了眼睛,她看见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再看那些人有些惊恐的眼神更是不知为何,她揽过面前的铜镜,顿时“啊”的一声晕倒在地上。这一下,就连太后沈玉儿也沉不住气了。 皇后王政君小心翼翼的看着太后,说道:“母后,这可如何是好?” 太后道:“公主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哀家?” 班婕妤道:“太后,公主今天起床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刚才上妆时,她的脸不知怎的就变成这样了。一开始,小宫女们报告给臣妾,臣妾还不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稀奇的事,一个好端端的美人竟会在一转眼的功夫变成这样呢?” 太后道:“是啊,只是为今之计,该怎么办呢?” 班婕妤道:“臣妾以为,匈奴要娶的是汉家公主,至于美丑,他们是不会考虑的。” 皇后道:“母后,臣妾以为,公主的容貌关系到我大汉的声威。如果我们送这样一位公主去和亲,只怕会适得其反啊。” 太后道:“皇后说得有道理。可是我大汉宗室之中再无及笄之女,就是十岁以上的女孩也没有啊!何人可替安国公主和亲呢?” 皇后道:“母后,这公主本是皇家所封,您看……” 太后道:“班婕妤,你看这后宫之中,谁能担此重任呢?” 班婕妤道:“太后,其实您心中应该有一个人选吧?” 太后道:“好了,是她。你这就唤她来,哀家要亲自和她谈。” 汉竟宁元年四月初八日巳时三刻,大汉公主和亲匈奴的大礼如期隆重举行,长安城中,万人空巷,都想一睹公主的风采。一位明月一般的女子仪态雍容的端坐于凤辇之上,凤辇之后是长长的送嫁的队伍:三十六名年轻貌美的宫装女子,三百名各类工匠及他们的家属,队伍的中间是鸿胪寺卿王隽带领的送嫁仪仗,队伍的最后是威震匈奴的虎威将军陈汤率领的护卫马队,细心的官员们发现,风流倜傥的王隽和英武俊郎的陈汤在看见凤辇上的女子的一瞬间都大惊失色、目瞪口呆。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高高的五凤楼上那位天下至尊的大汉天子早已经失魂落魄,同样失魂落魄的还有一位跟在护卫马队的后面趿拉着一双破鞋呆呆前行的白衣少年。 名越楼。长安城中的著名酒肆。店堂里一共只有两个客人,两人一着白衣,一着黑衣,各捡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人面前的桌上都摆着丰盛的酒菜。白衣人是一个人,黑衣人也是一个人。这两个人已经从中午喝到了晚上,店里的小二不敢来催,老板不想来催。今天名越楼的生意特别的好,早几天坐头就都定满了,就连回廊的空地上加的散座都坐满了人,甚至有人愿意出钱爬到回廊的柱子上待着。长安城的人们都知道今天是安国公主和亲的日子,大家都想看看皇家婚礼的排场,以前那是想看也看不到的,这一次,公主出塞,大礼要在朱雀大街上举行,而名越楼是朱雀大街上最高的酒楼,所以几乎被挤掉了窗子。可是公主的车驾一过,那些个人就逐渐的散了,连酒菜都没吃,店小二好心的提醒客人们打包酒菜,不想人人都说,不吃,我们这一世的饭都白吃了,不想再吃了。店小二去请示老板,谁知老板也是这样一副病恹恹的神气。店小二就莫名其妙了,这些人都怎么了?可是谁也不愿跟他说话,把他憋得够呛。好不容易等到下午又来了两个客人,这两人也是这样一副神情,店小二实在是憋不住了,就趁上菜的时候问道:“二位客官,您说今儿个这些人是怎么了?说是来看公主的吧,看完后,也没人说什么,说是来吃饭的吧,却也什么都没吃,就连我们老板都这样,在柜台那一动不动的都老半天了。” 那黑衣客人倒还客气,看了他半天说道:“你看见公主了吗?” 店小二道:“我忙着招呼客人呢,没看见。” 黑衣人道:“那就是了,你看见你也这样。” 这时,那个白衣人也说话了:“兄台说得是啊,看来你我也是同道中人,就请喝一杯如何?” 就这样,这两个人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从下午一直喝到了晚上。竟是没有要走的样子。眼看着一弯新月已经升起来了,店小二实在是困的不行了,拼了两张长凳躺了下去。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月光已经洒满屋子,那两个喝酒的人却不见了。店小二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却见两桌酒菜依然还在,桌上还放着几串铜钱。 朱雀大街上。此时已是夜静更深,柔和的月光洒在大街上,映着青石板的路面如一弯碧水。两个人,一黑一白,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的行走。 白说:“兄台,你是认得那公主的?” 黑说:“岂止认得。” 白说:“那公主和我一块长大的,她怎么就成了公主了呢?她为什么要成为公主呢?” 黑说:“胡说吧你,你和她一块长大,那你知道她叫什么?” 白说:“叫什么?她小名叫皓月,官名叫王昭君,南郡秭归人,我说错了吗?” 黑说:“没错,没错,那你是谁啊?” 白说:“我是丹青生手毛延寿啊,我以为把她画得丑一些,那皇帝就不会看上她了,谁知道竟会被匈奴人给娶走了呢?” 黑说:“你是毛延寿?我不信,你有什么证据?” 白说:“不信?那你随我来。” 皇帝刘奭此时早已清醒过来,或者说他本来也没有喝醉。他只是伤心而已,他现在才明白她说的她终究不是这宫中的人是什么意思。她走了,为了她的自由,还是为了他的天下?也许只是因为她想走?一直以来,他都想找到这个毛延寿,将他治罪,以泄心头之愤,现在见了才明白就算毛延寿没有画笔欺君,她也不是他的,更何况,这个毛延寿也是一个伤心之人? 两个人说着来到了一个小院。毛延寿推开了虚掩的房门,点燃了屋内的清油灯,这屋里的灯真多,四周的每个角落里都有。借着跳动的灯火,刘奭看见在这个宽敞的大厅的四壁上挂满了同一个女子的画像,这些画像有的是绢帛的,有的是毛纸的,有的是直接画在墙上。画上的女子或微笑,或嗔怒,或欢喜,或忧伤……刘奭流连在这些画作之中,一时间便随着那画上的女子微笑、嗔怒、欢喜、忧伤起来。 “画得真好!”刘奭不由赞叹道。 “兄台,我这丹青圣手可不是浪得虚名,你看这些画,看这些画,她走了,我要永远陪着她,永远陪着,永远……” 刘奭看着这个痴情的画师,再也不想治他的罪了,世上万般都可以权力禁止,唯独这一片深情,任你有通天的权势,又如何去禁止?你可以消灭这个人,可是他的情意自会长留人间,若不然,千古一帝秦始皇为什么会给那个历尽十年之苦,万里寻夫,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树碑立传,令人们世代传颂? 竟宁元年四月初九日,皇帝刘奭再次病倒。这一次大病来势汹汹,整个皇宫陷入了哀愁之中。太后深悔不该送王昭君去匈奴,皇后王政君虽则哀戚,却照常主理后宫事务。四月十六日,皇帝刘奭驾崩,遗诏太子刘骜即位,封傅、冯二妃所生的皇子刘康为定陶王,刘敏为襄阳王,加封远嫁匈奴和亲的王昭君为西海长公主。依成例,皇后王政君被尊为皇太后,太后沈玉儿被尊为太皇太后。皇帝驾崩三日后,沈玉儿在万寿宫无疾而终,据贴身宫女来报,她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先皇、云姐姐,我的任务完成了。”说完便含笑而逝。整个皇宫一片素白,皇帝、太后两重国丧使整个长安城一时肃静下来,人们早已忘记了不久前安国公主的和亲大礼,全都沉浸在两重国丧的压抑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朱雀大街的一个小院的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不久那马车又离开了。谁也没有注意到淮南王是什么时候离开领地的,等属官们上堂理事报告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时才发现淮南王早已经不见了。 此时,王昭君的仪仗已经跟随着匈奴的迎亲使团行进至了弱水之滨。四月十六日,骆珈莫名的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忽然对这场游戏失去了兴趣。四月二十六日,长安城派来的加急快马赶上了送亲的仪仗,虎威将军陈汤率全体成员面向长安方向跪倒,遥遥举哀。骆珈发现,这位声威显赫的大将军竟流下了泪水。她忽然想起西海胡杨林中的那个小木屋,遂道:“大将军节哀吧。不如我们和乌禅幕大叔商量商量,绕道西海打一站如何?” 长安通往蜀郡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的行驶。驾车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小伙子长得太柔弱了,以至于路人见了都不免回头。小伙子好像特别怕人看他似的,把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了又低。他想让那马快一些走,可马呢好像不听他的话,偏偏要磨磨蹭蹭,弄得他汗都下来了。正走着呢,忽听车内有人说话:“红云妹妹,你这是要把我啦到哪去啊?” 赶车的小伙子惊喜的回过头去,说道:“长生哥哥,你醒了?你还认得我?” 车里的人一掀车帘,钻了出来,接过缰绳道:“什么叫我醒了?我压根就没睡。我来驾车吧,你还是坐进去把衣服换了吧,免得人家看你。” 四月三十日,和亲的队伍到达了西海沿子。乌禅幕尊重大汉公主的意思要在这里修整一日。陈汤知道这里是汉匈杂处之地,命手下人加紧了戒备。一行人马在日落前扎好了营帐。 骆珈一个人站在西海的边上呆呆的看着蓝蓝的海水,这时正是鸟类繁殖的季节,湖面上大群的鸟儿在飞翔、盘旋,忽又落下,一尾鱼儿便衔在了口中,急急的飞向湖边的长草丛中去。骆珈想天下万物皆是如此,为了生存忙忙碌碌,为了自己的生存,有时便要剥夺别个的生命。胡杨林中,早已不是那时的景象,不知怎的,骆珈觉得冯焕就在自己的左右,她之所以要到这里来,就是想确认这一点。骆珈知道,尽管自己不是真心的要和什么亲,但是她不想给和亲队伍中的其他人带来麻烦,她要等到了匈奴,和稽候珊亲自谈,她要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她想稽候珊既肯赠她绿玉狼首,想来也该是个豁达之人,不至于像那个刘奭一样想不开,汉匈远隔万里,只要稽候珊同意自己的想法,那么就算这场和亲有名无实,汉匈的关系也不会受什么影响。骆珈知道,虽然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与历史记载相去甚远,但此时的匈奴与汉朝都无力发动战争一定是千真万确的,王昭君的和亲只是一个民族友好象征,并非是必要之举。这几日与兄长王隽闲谈之中,骆珈也知道那匈奴三印除了是匈奴王族的象征外还隐含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这秘密连乌禅幕大叔也不知道,那么一心想要得到三印的乌珠留若是否知道?稽候珊虽统一了匈奴,然而乌珠留若却下落不明,这终究是个隐患。若是他们知道三印在自己的手中,会不会对自己下手呢? 骆珈正想得出神,忽听有人召唤“公主——公主——”,抬头一看,是陈汤和乌禅幕正向自己走来。骆珈刚欲举步,却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掉了下去。陈汤和乌禅幕眼看着公主就地消失,这一惊非同小可,两人飞快的跑了过来,可是刚刚公主站着的地方竟然什么也没有,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两个人的面前,陈汤用脚使劲的跺着地面,可是地面却纹丝不动。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呆在了那里。 第十三回  骆珈整个人都陷进了地下,身体快速的下落让她的心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她张嘴大声的呼救,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这样做是无济于事的,因为刚才她掉下来的地方竟连一点光线也没有进来,骆珈知道,一定是上面有一个机关,她一落下,那机关就已经把地面重新合拢了起来,她的喊声,地面上的陈汤和乌禅幕根本就听不到。于是她闭了嘴,想看一看自己究竟会落到哪里。 很快的,昭君就接触到了实地,她本来做好了结结实实摔一跤的思想准备,可是她却感到自己跌入的竟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其实从她下落的时候开始,自己就一直在这个怀抱当中,只是当时太紧张了,所以才没有感觉到。眼前黑漆漆的,看不清抱着自己的是什么人,可是这怀抱竟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全,她不由问道:“表哥,是你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骆珈感到自己的嘴唇受到了压迫,一双温热的唇贴了上来,骆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如秭归香溪边温暖的阳光,西海胡杨林中温泉水一样将她在一瞬间包围起来,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配合着送上了自己的温存。黑暗中的温暖怀抱令人无比的安心,在她几乎要迷醉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个调侃的声音:“昭君,这里这样黑,不用闭眼的啊!” “表哥,果然是你。” “若不是我就糟了啊,昭君啊,你怎么也不看看清楚就吻上来啊!” “不是你说的,这里这样黑,我根本看不见啊,可是我闻得到。就是你。” 身旁的男子听了她的话,环抱的更紧了,又是一个充满温情的长吻。昭君这一次一边主动的送上自己的香唇,一边睁大了眼睛寻找这张脸上自己熟悉的印记,黑暗之中,她看见他也在搜寻着她的脸,四目相对,流露在彼此眼中的是多少思念!她在皇宫之中三年,他在大漠之中征战了一年,两年前还朝之后便杳无音讯。曾经以为他仅仅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段记忆,却不料还有今日的重逢。 黑暗之中,骆珈悠悠的问道:“表哥,你一直跟着我们吗?” 冯焕道:“我说过的,你若远走,我不仅是千里相随,还要让你称心满意。” 骆珈道:“可是,兄长和陈汤将军会受到连累。” 冯焕道:“这些我早有安排,你不用担心。我先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一切结束了,我再来接你。” 骆珈道:“一切结束是什么意思?” 冯焕道:“这是我和稽候珊与陈汤将军的约定。” 骆珈道:“这么说,他们都知道我们在这里?” 冯焕道:“不是。我说的约定是我们要携手消灭乌珠留若的残部,给大汉和匈奴带来和平。” 骆珈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冯焕道:“乌珠留若知道稽候珊与汉朝和亲,早已集结了队伍,准备劫持安国公主,以此对汉朝和稽候珊进行要挟。我原本以为和亲的是安国公主,所以准备将计就计,在乌珠留若动手的时候,通知稽候珊与陈汤将军两面夹击,将其一举歼灭。可是,公主和亲的车驾绕道西海让我起了疑心,你们搭帐幕的时候,我看见走出来的竟然是你。昭君,我正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骆珈道:“这个说来话长了,以后我再慢慢的告诉你。总之我现在已经不是安国公主了,皇帝已经封我为西海长公主。” 冯焕道:“皇帝,就是那日我们在胡杨林中的小木屋里见到的那个人?” 骆珈道:“就是他。可惜,他已经死了。” 冯焕道:“他也是个痴情之人。” 骆珈道:“是啊,可惜每个人都自有自己的情爱所系,强求不得的。” 冯焕道:“昭君,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你愿意一生一世的跟我在一起吗?” 骆珈道:“你说呢?” 冯焕道:“可是我不想做官,不会带给你什么荣耀。” 骆珈道:“要是我喜欢这些,就不来这一趟了。” 冯焕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嫌那个刘奭的老婆太多,所以选择了稽候珊呢!” 骆珈道听出他言语中的调侃,佯装生气道:“就是这样,你怎么办吧?” 冯焕见她生气了,忙道:“昭君,你可知我为何不想做官,也不想和稽候珊争夺什么单于的位置?” 骆珈道:“为什么,总不会是为了讨好我吧?” 冯焕道:“不光是为了讨好你,也是为了我自己的本心。” 说着,用力的牵起她的手,“我十岁那年来到你家,看见你和那个长生少爷青梅竹马,心里十分嫉妒。那时候我本是一个潇洒不羁之人,你却总是喜欢听那些王侯将相的故事,于是我就发誓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封侯拜相,然后风风光光的娶你为妻。所以,我才学武习文,虽严寒酷暑而不辍。可是自那日你落水之后,我发现你性情大变,尤其是我们一起随姑父上任,在西海边流连的那些天,我觉得,你对什么王侯将相的不再感兴趣,倒是对来凤村恋恋不舍的。那时我就决定将来有一天,我就和你生活在那里,做一对平常的小农夫妻。” 骆珈轻声道:“那你怎么知道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冯焕道:“从那天在香溪边你牵我的手,我就知道了。那一日,在来凤村,你听了细君公主的事所说的话,我就更加明白了。昭君,我定不负你的一片深情,就是今天的事,虽说你一下子失踪有关汉匈两国的关系,我也会处理妥帖,断不会让你感到歉疚。我要你一心无挂的跟着我过你喜欢的日子。” 黑暗中,骆珈差一点流下泪来。自己苦苦的追寻这许多年,甚至冒险航行宇宙又穿越时空,为的不就是这句话,这样的人,这样的生活吗?可是,眼前这个男子,他爱的是王昭君,而不是骆珈,他若知道此昭君已非彼昭君,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骆珈从冯焕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嗫嚅着说道:“表哥,如果我不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冯焕又把她的手牵起,打断她道:“你想说你不是昭君,对吗?这又有什么关系,不管你是谁,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就行了。其实,自从你落水的那一日起,我就已经知道你不是昭君了,我对昭君那么熟悉,她的一举一动都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怎么会看不出你已经不是原来的昭君了呢?而且我更喜欢现在的这个昭君,你还记得在明月妹妹的及笄礼上,你对着香溪大喊‘我愿意做王昭君!’吗?我不想知道你本来是谁,我还是愿意叫你昭君,正像我本不是冯焕,却很愿意做冯焕一样。人生匆匆数十载,又何必计算得那样清清楚楚?只要我们两情相悦,名字和来历又又什么重要?” 骆珈的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流了下来。黑暗中冯焕感觉到了她肩膀的抽动,他用温暖的手去抚摸她的脸帮她擦掉眼泪,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好感动的呢?其实我们都应该感谢上天,让我们这两个本不相干的人能够相遇。” 说着话冯焕扶着骆慢慢的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了好长一段路,昭君听见头顶上似乎有水流动的声音,遂问道:“表哥,我们是在西海的下边吗?” 冯焕道:“正是。这条通道一直通道王庭西北面的狼居胥山。” 骆珈道:“你是怎么发现这秘道的呢?” 刚说道这里,忽然眼前渐渐明亮起来。昭君抬头一看,只见一轮明月正悬在头顶,柔柔的月光从一个很大的洞口洒下来,在他们的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 冯焕望望月亮,又望望昭君,说道:“昭君,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西海边所见的月亮吗?” 骆珈道:“记得啊,我曾经以为那只能是回忆了呢,不料我们今天又看到这么好的月亮。不过,我们不是在西海底下吗,上面是湖水啊,怎么能看到月亮呢?” 冯焕道:“我们已经来到了西海最中心的地方,这里有一座小岛,岛上有许多鸟类栖息。小岛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竖洞,这洞的四壁上也有很多鸟类筑巢。要是在白天,我们就会看到千百只鸟儿在洞的上方盘旋飞舞,那落下的羽毛五彩缤纷的,就像神仙的羽衣一样。” 骆珈明白这里肯定是一个大的火山口,怪不得西海地处高寒却经年不冻,现代的科学家们只认为是湖水盐分很高的缘故,却不料原来在鸟岛的中央有这样一个大的火山口。 骆珈道:“表哥,我们要从这里上去吗?” 冯焕道:“上去做什么?你想吃鸟蛋吗?我们还要向前走,我不是说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吗?” 骆珈道:“那我们还要走多久呢?我都有些饿了。” 冯焕道:“饿了好办,一会我们就到休息的地方了。” 两个人说着继续向前走,拐了几个弯之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宽敞的地下石屋,星星点点的月光也不知是从哪里洒下来的,让这个石屋里充满了温柔的气息,冯焕欲打火点燃石桌上的灯台,昭君阻止道:“就这样很好,不要点灯。” 冯焕熟门熟路的从一个石窠里拿出了馕饼和肉干,又从一个有盖的石缸里舀了水。昭君一边吃东西一边又问道:“表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这条秘道的呢!” 冯焕道:“我发现这条秘道和一位姑娘有关,我说了,你可不要在意啊。我跟这位姑娘可是在这个秘道里一起呆了好多天呢!” 骆珈知道他又在调侃,笑道:“你捡那些可以告诉我的说就行了,至于你会那位姑娘的事就别说了,不是我在意,我是怕你说了而我不在意的话,你会很失望啊!” 冯焕也笑了,说道:“那我就从这位姑娘说起。她是王庭的公主,叫朵桑……” 原来,两年前汉匈和谈的时候,朵桑公主一直悄悄的跟在稽候珊的后面。自从那一晚在弱水边她听到了稽候珊与乌禅幕大叔的谈话,便伤心至极,当晚就离开了他们。可是,她知道稽候珊与汉军联手之后,她的父亲以及呼揭和伊利目的部落都必败无疑,她想知道稽候珊会如何处置她的父兄,她不愿意看到他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所以就在稽候珊与汉使王隽会谈的时候她也悄悄的伏在会谈大帐的顶上。她穿着和大帐的圆顶一模一样的衣服,没有人发现她。 “怪不得,呼揭和伊利目被打得溃不成军,而乌珠留若却能够全身而退。原来是朵桑公主通风报信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其实,还有乌禅幕大叔。” “乌禅幕?为什么,他不是稽候珊的谋臣吗?” “是啊,可是,乌禅幕大叔也想促成稽候珊和朵桑公主的姻缘。如果稽候珊杀了乌珠留若,那不是要让朵桑公主伤心一辈子吗?” “这么说,朵桑公主喜欢稽候珊?”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场战争中失败的就不一定是乌珠留若了。” “那这位朵桑公主一定是武功了得啊,要不然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伏那么久都没被发现呢?” “我听乌禅幕大叔说,朵桑的师傅是位室外高人,不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还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这位高人本来只肯教给每个徒弟一样功夫,可是自从知道朵桑爱上稽候珊遭到拒绝伤心欲死之后,便把她的功夫都传授给了朵桑。所以这位朵桑公主现在可是一位武林高手了,乌禅幕大叔说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这么说,你很崇拜她。” “哪里是这样。是她在这里抓住了我。瞧你,把我要说的话都给打断了。” “不要紧啊,后面的就由我来告诉昭君姐姐好了。” 冯焕和骆珈只顾着说话,不知何时一位漂亮的姑娘已经站在他们眼前了。她晃亮火绳把石屋里的灯通通都点着了,昭君这才看清这石屋的四壁凿有许多小龛,每一个小龛中都有一座灯台。亮起的灯光更加使屋内充满了温情。骆珈看见眼前的少女在灯光下清逸出尘,高挑的个子,一张柔和明净的脸,一双秀眉淡淡的、弯弯的,略深的眼窝里一对浅碧色的眸子笑意盈盈,嘴角弯弯的略向上翘着,颈项的两边垂下瀑布一般的长发,脖颈上挂着浅碧色的月光宝石,一袭浅碧色的纱衣衬得她如踏波而来的洛神。活脱脱的一个欧亚混血儿啊! “冯大哥、昭君姐姐,师傅让我来接你们。”朵桑笑道。 “可我们约好是在黑城见面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冯焕奇道。” 朵桑微微一笑,道:“你刚刚不是说我是世外高人的弟子吗?我在黑城等得急了,就一路南下到了长安城中,正赶上公主和亲的仪仗刚刚离开长安,我没有见到公主,却见到了一个黑衣人和一个白衣人在一家酒馆里喝酒。后来,我就一直跟踪他们,在一个小院里,我见到了许多的画像,那上面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那画像上的女子叫王昭君,就是冯大哥的心上人,我这才知道和亲的根本不是什么安国公主,而是昭君姐姐。所以我就一路跟随前来,一直到我发现冯大哥就在和亲的队伍当中,我才离开。可是,我不知道冯大哥有什么打算,直到你带昭君姐姐来到这里,我才确信你是想把她送到我师傅那里,所以我就现身了。” 冯焕急道:“朵桑,你来这里,那黑城那边接应稽候珊的人是谁呢?” 朵桑道:“本来我接应的人也不是他,而是你,在这里接应和在黑城接应有什么分别吗?和亲的使团不见了公主,正乱着呢,所以打乱计划的人是你啊,冯大哥!也不知道乌禅幕大叔他们能不能想出主意来。” 骆珈听到这里,方才明白,原来和亲只是一个局,是想用这个事情来诱使乌珠留若出现,好一举歼灭。那么朵桑又为什么会参与?她会想消灭她的父亲吗?如果不是自己来和亲,那个倒霉的安国公主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气闷。 朵桑看她一脸怒气的样子,笑道:“昭君姐姐一定觉得我们太狠毒了吧?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不是你来和亲,冯大哥就会等到了黑城再动手‘劫持’公主,然后依然是送到我师傅那里。总之到了狼居胥山,我师傅会慢慢讲给你的。这整个的计划啊,实际上就是我师傅制定的,不过参与计划的人却不知道整个的计划是什么,就连我也不知道。我们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在计划中该做什么而已。” 骆珈不想问什么了,既然计划中的人都不知道整个计划是什么就肯按计划中的角色行事,那么这个制定计划的人必然值得信任,否则稽候珊也不会拿整个匈奴做赌注,大将军陈汤也不会轻易的相信这样一个所谓的世外高人。倒是自己本不是计划中的人,却无意中成了计划中的筹码,难道自己的命运就是这样?就像当年想到唐朝却来到汉朝那样?既如此,就顺其自然吧,反正自己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冯焕既然这样相信这位世外高人,自己不妨去领略一下狼居胥山的风光,那个黑城,在现代连遗迹都没有了,不知此时是什么模样的? 朵桑见她的脸色缓和下来,遂道:“冯大哥、我看昭君姐姐已经累了,不如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夜,明天再走,反正从这里去狼居胥山也不过就是三五日的功夫。” “我看不必了,这位昭君姑娘就由我带走好了!” 冷不防冒出的声音令冯焕等三人皆是一惊。那声音冷冰冰的,让人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冯焕的第一个反应是把昭君护在了身后,朵桑也赶紧用后背靠住昭君的后背,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昭君护在了中间。三个人顺着声音的方向寻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朵桑和冯焕都堪称是武功高手,可是这个人是何时来的他们却全然不知,听她说话的语气显然已是在这里有一阵了,或者从朵桑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这石屋中又是灯火通明的,那这个人是藏在哪里的呢?为什么说话却不肯现身?这样想着的时候,三个人已经不知不觉的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忽听那人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笑过之后,那个阴惨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必找了,小师妹。你在师傅门下这么多年,难道没有听说过无影神功?” “你是大师姐?” “多谢你啊,小师妹,还肯叫我一声大师姐。不过,这位大汉公主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你们放心,我不会伤害她的,让稽候珊那小子到扶余国的锦绣谷来找我好了。” 声音刚一落地,冯焕和朵桑就感到后背一空,两个人不由一个趔趄,后背就撞到了一起。冯焕双脚一顿就要向上窜起,朵桑却使劲的拽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可如此。 “小师妹,师傅不是把她所有的本事都传给了你吗?你怎么还是这般无用?你不是喜欢这小子吗,师姐就把他留给你了!” 又是一阵阴惨惨的笑声,笑声里伴着凄凉的歌声: “浮世繁华兮,狗苟蝇营。 \奇\今生前世兮,轮回不停。 \书\地狱无门兮,缘何来此? 人间有谁兮,慰我深情!” 歌声过后,石屋中寂静下来。冯焕和朵桑顿感全身无力,两个人不由自主的瘫坐在地上。 良久,朵桑才调匀了呼吸,道:“看来,我们还是要到黑城才能动手了。” 冯焕此时呼吸尚未平稳,胸中更是忧心如焚,遂道:“我要去找昭君,黑城的事,我不想管了。何况我的任务本就是劫持公主,如今公主已经被别人劫持,我还去黑城干什么?” 朵桑听了他的话,知道他因为关心昭君才方寸大乱,竟连这么明显的棋局都没有参透,于是笑道:“冯大哥,你这是关心则乱。你想啊,和亲的队伍中没了公主,乌禅幕大叔他们会怎么办?所以啊,就算昭君姐姐没有被大师姐劫持,我们不也是要到黑城去的吗?” 冯焕不再言语,是啊,他本来的任务就是在黑城附近的黑风口劫持和亲的公主,然后交给朵桑送到狼居胥山去。后来发现和亲的公主竟然是昭君时他就已经方寸大乱,怕她在黑城的混战中受到伤害,也怕稽候珊见了昭君就是和亲公主以后改变主意,这才在西海边做了手脚。他认为丢了公主,陈汤和乌禅幕自会达成协议,再找一个公主出来,所以他才想通过秘道把昭君送走,然后再赶到黑城去埋伏。 朵桑见他不再说话,又道:“冯大哥,你放心,我大师姐是不会伤害昭君姐姐的,说起来,她虽然可恨,却也是个可怜之人。” 却说陈汤和乌禅幕,眼看着昭君就消失在面前,却无从寻找,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陈汤才道:“右贤王,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对你实话实说了。这个公主本不是安国公主,而是鸿胪寺卿王隽的妹妹,王昭君。至于为什么是她来和亲,我却不知,就连王隽也不知。安国公主自得封号之后一直住在宫中,也没听说和亲之事有什么变动,那天凤辇一出朝阳门,我们才发现凤辇上的人是昭君姑娘。” 乌禅幕听了,想了一想,才道:“我知道昭君姑娘在哪里了。” 陈汤道:“那我们要不要去找?” 乌禅幕道:“不必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啊,看来我要让另一位姑娘失望了。” 第二天,和亲的队伍按时启程了。旌旗在塞外的春风中猎猎飘舞,凤辇上的公主还是那么明艳照人,只有大将军陈汤和鸿胪寺卿王隽还有乌禅幕知道,此公主又已经非彼公主了。 大将军陈汤在队伍的后面缓辔而行,他望着凤辇上那个俏丽的身影,又想起了昨晚在大帐之中那个从容不迫的女子,如今,她端坐在凤辇之上,那柔美的身姿让他的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由得动了一下。 第十四回  骆珈此时坐在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上,如今她已经不是和亲的公主,遂脱去了沉重的嫁衣,摘下了沉重的凤冠。那个只有声音没有身形的人似乎很有本事,对她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给予满足。现在的骆珈身穿一件嫩绿的丝袍,用一根嫩绿的丝带随意的把长发束起。有时候她也奇怪,为什么这个王昭君竟会和自己一样也喜欢这嫩绿的颜色呢,难道自己的前世果真是王昭君?就连容貌也十分的相像啊。可自己又是穿越了时空才来到这里,那分明又是现在这个王昭君的前世了,哎呀,乱了,乱了,就连科学家的头脑也理不清这个关系了,倒是这个无影人歌里唱的好: 今生前世兮,轮回不停。 骆珈自己坐在宽大的马车里,想象着冯焕弄丢了自己的样子。说不定他正懊悔,或者会怒气冲冲,若不然他会追上来?最好不要追上来,他恐怕打不过这个无影人的,而且自己也特别想去那个什么锦绣谷,她现在身有琵琶,才不怕什么无影人,自己可是在太空旅行过的,若说玩失踪,她可绝对是高手啊,无影人算什么。等到了锦绣谷,自己就在那里老老实实的等他来,她知道他会来的,哪怕有千难万险。想到这,骆珈不禁甜蜜的笑了。这种不论身在何处,知道有人关心的感觉真是好啊。只是他会不会忧心如焚,憔悴不堪啊,千万不要这样啊,我好好的呢,你一定要沉住气才好,你会沉住气的,你一向都是潇洒不羁的嘛。 骆珈想一阵,咧嘴一笑,再想一阵,又紧皱眉头。忽听有人说道:“小姑娘,表情怎么那么丰富啊?” 骆珈道:“无影人,别叫我小姑娘好不好?第一呢,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第二呢,我有名字的。” “那你也不要叫我无影人,我也有名字的。” “你有名字?一个无影人,也用得着名字的?” 骆珈的话音刚落,就感觉被人提了起来,啪的一下扔到了地上,路人见她无缘无故的突然从车上摔下来,都大惊后退。 骆珈爬起来拍拍衣服,见怪不怪,一路上行人们对这辆无人驾驭的马车都十分的好奇,有那好事的前来搭话,却被马鞭抽了一下,那马鞭明明就放在车辕上的,可只要有人靠近,它就会杨起来这样“啪”的一下抽过去。所以那些人都以为骆珈是个神仙,要么就是个妖女。每当打尖住店的时候,店主人都客客气气的,好酒好菜的伺候着却连钱都不敢收。这样走了几天之后,骆珈觉得快闷死了,所以有时候就没话找话的逗这个无影人说话。看来今天这个无影人是真的生气了,骆珈赶紧爬上马车,笑道:“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纳兰馨。” 纳兰?这是满洲贵族的姓氏啊!骆珈知道此时尚无满洲,雄踞于东北的是扶余国,它是仅次于匈奴的强大政权。 “你是扶余国的人?” “我曾经是扶余国的公主。” “馨姐姐,这车里太闷了,到了下一个驿站,我们弄两匹马骑怎么样?” “早说你会骑马呀!我给你赶了这么多天的车,也要闷死了。不过骑马的话,你这身衣裳可不行,等到了下个集镇,得给你换套衣裳。” 骆珈听得出,无影人的声音动听了许多。看来谁都喜欢听好话啊,一声“馨姐姐”就让她有这么大的改变,看来这个人也不是不能感动的啊。 “馨姐姐,你这个隐身的法术好神奇啊,可是我还是很想看看你的样子,咱们面对面的说话多好啊!” “我们就是面对面,只是你看不到我罢了。等到了锦绣谷,你就会看到我了。” 匈奴河。 此时正是丰水的季节,狼居胥山上的千年冰雪每年都会在这个季节融化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的融化便在山腰处形成了许多条清亮的小溪,这些小溪蜿蜒而下,最终都汇入王庭西南部的匈奴河,匈奴河的南岸不远处就是著名的黑城。晨光的映照下,黑城高大的塔楼巍然耸立,静静的俯视着南面的沙漠。 一队人马正从南而来,这队人马旌旗罗伞鲜艳华丽,正是大汉公主和亲的队伍。看样子,他们还需要两三个时辰,才能到达黑城南面的黑风口。冯焕和朵桑早已在黑风口恭候多时了,而且他们发现就在沙漠中林立的那些巨大的风化岩石的后面隐藏着许多人马,朵桑知道,那是他父亲的人马。而黑城表面虽是平静的,塔楼里却隐隐的闪烁着冷冷的光芒,朵桑也知道,这便是稽候珊的人马,他们的统帅是巴特尔。一会黑城会大门洞开,稽候珊会亲自出迎大汉公主,冯焕便应在这时动手劫持公主,陈汤和稽候珊会佯装追杀,这时埋伏在风化岩石后面的乌珠留若的军队就会趁机劫杀这两队人马,而此时,巴特尔的铁骑队便会袭击乌珠留若的后路。想到这里,朵桑不仅开始怀疑师傅的计划,混战之中真的能保证父亲不会有事吗?万一父亲和哥哥在混战中死于非命,自己该怎么活下去?稽候珊真的比父兄还要重要?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朵桑既盼望那一刻快一些到来,又祈祷那一刻不要到来,在短短的两个时辰内,她的心思转了无数个念想,冯焕看见她明净的脸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塞北的五月,天气尚凉,这个可怜的姑娘啊,心里经受着多么大的煎熬才会如此? 和亲队伍这边,陈汤和乌禅幕也十分的紧张。两人虽说久经沙场,然而这一次的战役却有所不同,往常作战是要杀人,而这次作战却是要刀下留人,这难度可太大了。尤其是敌人想杀你,而你却不能杀敌人,这简直就等于是送死。乌禅幕想到此处,也开始怀疑起玉玲珑的计划来,他与陈汤两人互相看了看,都不由得攥紧了双拳。 太阳渐渐的升上了头顶,和亲的队伍已经接近黑风口了。冯焕甚至听见了四周刀枪霍霍的声音,他全神贯注的盯着凤辇上的公主,正准备一跃而出,突然,太阳的光芒黯淡下来,一霎时,大风骤起,飞沙走石,天地转瞬之间隐藏在黑暗之中。和亲队伍中的旌旗罗伞早已被风卷走,队伍中的宫女和工匠们惊叫不已,然而他们的惊叫声很快也被大风所淹没。陈汤与乌禅幕大声的告诉大家就地趴下,可是听到的人却不多,好在乌禅幕所带的人马都已卧倒,那聪明的人见了,就也学样趴了下来。冯焕和朵桑藏身在一块巨大界石的后面,然而这风却是从四面八方刮来,让人根本无从躲藏。一股巨大的烟柱从大漠中急速盘旋而来,他们听见风化岩石的从林中一阵慌乱,人喊马嘶。朵桑见了,就要冲出去,冯焕一把拽住她。冯焕知道这是大漠中的龙卷风,匈奴人称之为“黑龙”,它所过之处,千斤巨石也会被卷起,任你有盖世的武功也无法和它抗衡。 朵桑挣扎道:“放开我,我要和父亲死在一起。” 冯焕道:“趴下,我们谁都不会死。你的父亲和哥哥也不会。他们会自救的。” 说话之间,那一条巨大的黑龙已然到了面前,他们看见这根巨大的烟柱里裹挟着人马、巨石还有沙粒,它毫不客气的来到他们面前,只一旋就把他们藏身的巨大界石连根拔起,朵桑和冯焕只觉得身下一空,以为自己也在烟柱之中了,却忽然觉得身体正在下落,头顶上的浮沙正跟随着他们一起落下,他们知道这一次是遇到流沙了。沙漠里的流沙足以掩埋任何东西,陷入流沙之中,几乎没有生存的可能。冯焕此时已没有了恐惧,他只是后悔,为什么不在西海就带昭君离开,她还在锦绣谷等着自己去救她,他们还要到来凤村去长相厮守一辈子呢。朵桑的心里竟也是出奇的平静,她想终于不用在父亲和稽候珊之间选择什么了,自己是那样的爱他,为了他自己已经三年没有见过父亲和哥哥了,可是他却毫不动情,他和大汉的公主和亲,自己却这样起劲的帮他,虽说乌禅幕大叔和师傅都说会说服他的,可是这种事要的是两情相悦,他不爱我,就算嫁了他,也还是伤心如故,今天能这样安静的死去,倒让自己十分的安心。两个人都是抱着必死之心任自己的身体随着流沙快速的下落,他们甚至闭上了眼睛,安详的等待死亡的到来。 黑城之中。稽候珊本已列好仪仗,只待大汉公主的队伍一过黑风口便大开城门,不料突然狂风四起,天昏地暗,所有的计划就这样被打乱了,他只能感叹这是天意,狂风卷起的沙石疯狂的击打着黑城的大门,此时就是想打开城门都是不可能的,她一个随嫁的柔弱宫女,会怎么样呢?看来人算不如天算,什么宏图霸业,什么恩怨情仇,在上天的眼中都是微不足道的。 风化岩石的丛林之中。乌珠留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两年之久的精锐部队就这样被黑龙卷走,不由得一声长叹。谁知他的叹息还没有结束,他自己就也被黑龙抛向了空中,巨大的黑龙旋转着在黑城的上空呼啸而过。乌珠留若想这是天要亡我啊!他身不由己的跟着黑龙旋转,也不知旋转了多久,只觉得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后来他只觉得身体被使劲的向上一抛,又突然急速的下落,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狂风过后的沙漠十分的宁静。一弯新月挂在天边,静静的洒下清冷的光芒。黑城的塔楼已经被狂风卷去了半个屋顶,其他的建筑都半埋在沙尘之下,大门已经是打不开了。不过现在进出黑城已经不用经过大门了,因为城里城外的浮沙已经和城墙一样高,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巨大的沙丘。 稽候珊和他的手下从藏身的屋顶上钻了出来,他们拿着木掀、铁锹以及一切可以用来挖沙的工具,走到印象中和亲队伍停留的地方开始动手挖掘。然而浮沙太厚了,他们挖了许久,也没有挖出一个人。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沙丘,除了黑城的塔楼外,没有任何的参照,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是狂风骤起之时和亲队伍停留的地点。又或者他们都被黑龙卷走了? 扶余国的锦绣谷中。骆珈和纳兰馨到达这里已有两天了。骆珈发现锦绣谷果然深藏锦绣。 纳兰馨的屋子建在半山腰上,是好大的一座房屋,房子的大门朝向正南方,房屋有两进,用抄手游廊连接起来,不论晴雨,在这两栋房屋间来回行走,既不会晒着,也不会淋着,骆珈曾经参观过近现代家居建筑精品展,纳兰馨的屋子就像她在展览中所见的四合院。这所房屋全部都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布局精巧,屋子里散发着一股原木的馨香。 屋子的四周是一大片的山间平地,骆珈拿步子量过,这一大片平地至少有二十五平方公里。在这片平地上此时正盛开着无数的鲜花,偶尔会有母鹿带着新生的小鹿来这里觅食,它们不怕人,骆珈甚至可以用手去摸它们的鼻子和耳朵,每当她摸它们的鼻子,它们就会用温润的舌头舔她的手。 这片平地的南面,就是一条长长的、宽阔的山谷,山谷的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上生长着高大的树木,树木间藤萝缠绕。山谷的正中央是一条奔腾的大河,大河的两岸盛开着许多鲜花,骆珈沿着河岸一直向上走,她发现河水的源头竟然是一条从山顶悬挂而下的大瀑布,而瀑布的源头竟是一个悬在山顶上的巨大湖泊,那湖泊周围高山环绕,唯有朝南的这一面有一个四十多米宽的缺口,瀑布的水就是从这里源源不断的流下来,然后在下面的山谷中汇成一条大河。 多么神奇的景致啊!真不愧锦绣谷这样一个名字。骆珈甚至想,一生如果在这里度过也很不错,要是有一个爱你的人肯在这里寂寞相随,那更是神仙一般的生活了。 在到达锦绣谷的第三天,骆珈终于见到了纳兰馨的模样。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在这张脸上,每一条血管、每一条经络都清晰可见,她的整张脸居然是透明的,所以那精致的五官就显得有些不真实。骆珈能够体会纳兰馨眼神中的痛苦,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是这样。 “你很奇怪,是吗?”纳兰馨道。 骆珈点了点头。 “我这是咎由自取。当年我随师傅在狼居胥山练功的时候,师傅让我自己选一样功夫,她把她所会的功夫都记在一册木简上,我选了一样,就是《无影神功》,那时候我想———” 纳兰馨的话还未说完,她们俩就听见屋子的外头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两人连忙走出去,她们看见,许多的石块、衣物、甚至还有牛羊从天而降,这些东西有的落到地面上,有的挂在树上,还有正从空中往下落。 她们俩互相看了一眼。骆珈知道,这肯定是龙卷风做的事,在现代,这种事她听过见过的都不少。她们总说龙卷风才是真正的武林高手,会乾坤大挪移。看这里掉落的物品,她就知道,这是源起于大漠中的龙卷风,要是掉落的东西里有鱼的话,那就是源起于大海之中的。纳兰馨却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她看骆珈一脸好笑的样子,遂问道:“你不感到奇怪吗?” 骆珈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这是大漠中刮起的龙卷风,你在大漠呆过,总听说过黑龙吧?这些东西就是它带来的。看来这股龙卷风的风眼力量极大,否则这些东西刮不到这里就该掉落了。” 纳兰馨道:“你说的是真的?” 骆珈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纳兰馨道:“那么它会不会把人也刮走?” 骆珈道:“人如果在屋子里的话是没事的,但要是在野外……” 话未说完,骆珈自己就激灵一下,冯焕他们不就是在野外吗?还有王隽、明月他们?他们会怎么样? 骆珈和纳兰馨不约而同的冲到外面。那些掉到地上的牛羊都已经死了,不知是摔死的,还是被那些石块砸死的。地面上没有人,她们仰着头看那些挂在树上的衣物,突然发现有一根树枝似乎承受不住衣物的重量正摇摇欲坠,骆珈叫道:“那里有人!” 她的话音未落,纳兰馨已经身形一晃来到树下,那从树上掉落的人正好掉到她的怀中。骆珈只听她一声惊呼:“是他!” 纳兰馨把怀中的人轻轻的抱到宽大的木床上,久久的凝视着那他的脸。这张脸已不像十六年前那样满是豪情与自负,上面已经有了代表岁月沧桑的皱纹。这张脸上,双目紧闭,仿佛已没有了生气,只有微微翕动的鼻翼证明他还是一个活人,这已经足够让她欣喜。 骆珈拿来清水,交给纳兰馨。纳兰馨按她所教的,含一口水,然后喷到那个人的脸上,连喷了数次以后,那人慢慢的有了反应,嘴唇在蠕动,似乎在说什么,纳兰馨把耳朵凑过去,只听道: “馨妹子,哥不能给你找匈奴三印了。” 话音虽轻,却说得清清楚楚,就连骆珈也听见了。匈奴三印?这个人是谁呢?匈奴三印不是王族的象征吗,纳兰馨是扶余国人,她要它们做什么? “馨姐姐,他说的匈奴三印是什么?” “匈奴三印是匈奴王族的象征。可是人们都只知道它是匈奴王族的象征,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三印中的秘密……” 一百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大汉王朝,中原的国土上是强大的秦王朝。那时候,也没有我们扶余国,我们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狩猎部落,我们也不懂得建房子,听我父亲说,当时部落里的人们住的是岩洞,穿的是兽皮,就是打猎用的工具也不过是些石块和木棒。匈奴当时已经是一个强大的部族了,他们和大秦之间连年的征战。匈奴地处荒漠,没有铁和盐,他们用马匹与大秦之间交换这些东西。可是这远远不能满足他们需求,于是匈奴人不断的袭扰大秦的边境。大秦为了抵御匈奴的南下,就在北方边境修筑了长达万里的城防,当时,人们就叫它长城。为了修筑长城,大秦除了征调自己国家的民夫外,还到周边的小国去抓奴隶,我的先祖们也被抓来当奴隶。 从那时候起,我们扶余人才知道,有一种工具叫铁器,坚硬无比,可以开山凿石,我们才知道,人可以穿布和绸缎做的衣裳,而不用穿兽皮,我们才知道,除了说话之外,人们之间还可以用文字交流,我们才知道,一些圆圆的铜钱和一些闪闪发光的石头,秦人和匈奴人管这个叫宝石,可以换吃的和穿的。修长城的劳作虽然让人难以承受,可是由于有这么多的东西让我的先祖们感到好奇,所以他们不但没有在艰苦的劳作中死去,反而被激发了好好活下去的勇气,他们决心要像大秦人那样过晚上睡在房子里、白天穿着衣裳劳动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让他们挺了下来。 在修筑最东面的一段城防的时候,我的先祖们在开山凿石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岩洞,正当他们准备向百夫长报告的时候,岩洞上面落下了无数的巨石封住了洞口,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况且,修筑长城的民夫本来也没有多少能够活着回去,所以,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他们只好沿着岩洞一直想里走,好在岩洞里多的是老鼠,有时候还能碰到蛇,我的先祖们本就善于打猎,所以他们并没有被饿死。这条岩洞也不知道有多长,黑暗之中,他们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这座宫殿里全是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宫殿的四壁发出幽幽的绿色的光芒,用手摸上去温润湿滑,他们沿着墙壁摸索着想找到出口,却发现墙壁的上面凿有许多的凹槽,里面停放着人的尸体,那些尸体面目如生,就像是活人睡着了一般。 突然,有一个人脚下一滑,他慌忙用手使劲的撑住墙壁,不料手按处却向里凹进,一扇门就这样打开了,他们刚刚走出门去,那门就自己关上了。他们仔细的搜寻门缝,企图再次打开门,从里面拿些宝石出来,却发现那门根本就没有缝隙,只在刚刚门合拢的地方发现了三个小小的圆形凹槽。 门外是一段长长的阶梯,他们爬了很长一段阶梯后,发现有细微的天光洒了下来,他们想一定是快到地面了。继续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从一个窄小的洞口一个跟一个的爬了出来,天上斜挂着一牙月亮,四周却是黑乎乎的,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看着月亮,忽然有一个人说,我们已经在下面呆了整整一个月,要么就是两个月,也许是三个月,总之,这里已经不是长城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他们出来的地方叫做狼居胥山,而狼居胥山的南面就是匈奴的国都王庭,他们从那个地下岩洞走到这里整整用了两个月的功夫。他们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不但活着而且从此不用给汉人做奴隶了。正当他们准备在狼居胥山生活下去的时候,匈奴的大单于莫顿来山上狩猎并发现了他们,于是我的先祖们又成为了匈奴人的奴隶。我的祖父当时只有十四岁,却已经长得身强力壮,他能言善辩,又会说汉话,识汉字,所以莫顿单于非常喜欢他,让他做了贴身的侍卫官。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先祖们才知道匈奴大单于的手中就有开启那座地下宫殿的信物,那就是匈奴三印,可惜,匈奴单于虽有三印,却不知那地下宫殿在何处。曾经有一次,我的祖父偷取了那匈奴三印,却再也没有找到那座地下宫殿的出入口。狼居胥山林木幽深,当年他们出来的那个小小洞口早已经不知所踪。 后来匈奴分裂为南北两大部落,大秦王朝不久就被大汉王朝所取代,汉武帝时期大将卫青大举进攻匈奴,莫顿单于死于乱军之中,那匈奴三印也就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 我的先祖在战乱中逃回来扶余。回到扶余之后,就带领扶余人开荒种田,由用麻线编织渔网下河捕鱼,总之他把从汉人哪里学到的技术逐渐的传给了扶余人,扶余人这才过上了住房屋、吃饱饭、穿布衣的生活,人们崇敬他,就尊他为王,这才有了我们扶余国。 骆珈听了,还是不明所以,就算那三印关系到一座地下宫殿,而且那宫殿中又装满了宝物,那眼前这个人要它做什么呢?她看了看纳兰馨,见她完全沉浸在往事之中,遂忍住了疑问,任由她自己说下去。 二十五年前,我十四岁,刚刚从师傅那里回到家乡。有一次跟随父亲去打猎,却不料在山中走失了。是一位大哥救了我,你应该猜到了,就是眼前这个人。他是匈奴人,当时已经有十八岁,因为勇猛善战成为而屠耆堂单于的日逐王。他那时候就已十分的健壮、英俊,我一下子就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我。可是当他把我送回家中向我父亲求婚的时候,我父亲拒绝了他。我父亲希望我能嫁给大汉的天子,这样也就可以让我们扶余国有一个强大的靠山,若不然也要嫁给匈奴的单于,这样我们扶余就不用躲避匈奴的劫掠了。于是父亲对他说:要想娶我的女儿,就要成为一方之主。 他回到匈奴之后的第二年,就发动了夺权的叛乱,成了一方之主,他带着花红酒礼来到扶余国求婚,可是我父亲对他说,真正的匈奴单于应有匈奴三印作为信物,他没有三印,可是,他不想再等待下去了,就带领他的人把我强抢了回去,扶余国无力和他抗衡,而且父亲也知道他是爱我的,就默认了这门亲事。谁知,我们洞房花烛那夜,他一挨我的身,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吓坏了,到狼居胥山去问我的师傅,师傅说无影神功只是能让人行动如风,却不会使人肢体透明,我这样肯定是背着她修行了巫术。他回来问我,我点了点头。在他夺取单于之位的那两年里,我偷偷的跟着扶余国巴圣湖畔的一位大巫师修行了巫术,因为大巫师说这个巫术能够让我真正的隐身,这样我就可以避开父亲的视线去找他了。他又去找那个大巫师,大巫师却说凡是修行了隐身术的人是不能行男女之爱的,否则,就会通体透明,要想在日光下行走,只能以巫术隐去身形。大巫师还说,听说匈奴有一座地下玉宫,可以使人的尸身千年不朽,或许,这玉宫能使我回复原形,然而开启这座地下玉宫也必须用匈奴三印。 “这么说从此以后,他就不停的寻找匈奴三印,甚至不惜发动战争?仅仅是因为这么一个传说?” 纳兰馨点了点头。又说道:“可是,我不想在他面前隐去身形,更不想以这个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建了这座房屋。” “那么你为什么又劫持我回来?” 纳兰馨完全不理会骆珈的问话,继续沉浸在她的往事当中: “我虽然不想以这个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可是,我却十分的想见他,所以我就经常的偷偷去他那里,他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每当他与别人征战,我就会悄悄的帮他,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总是能打胜仗,就算是败了,也能够侥幸逃脱。” “这个人既然这样爱你,那他为什么还娶了那么多妻子?我听说他可是十分好女色的。” “你可知道他有那么多的妻子,却为何只有两个孩子?” 骆珈摇了摇头。 “因为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生的,他不想要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骆珈这一次可是吃惊不小,“这么说,那朵桑公主不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吗?你为什么叫她小师妹?” “我不想让她知道有我这样一位母亲。何况她本就是我师傅的第三个徒弟。” “可是你为什么要劫持我回来?” “我知道朵桑喜欢冯焕。可是那日在秘道中,我却发现冯焕喜欢你。” “所以你把我弄走就可以一箭双雕:既能让朵桑如愿以偿,又能让稽候珊不得不用匈奴三印来交换我这个大汉公主。” 纳兰馨点了点头。 “可惜你错了。朵桑公主的心上人是稽候珊,不是我表哥。” “你说什么?那日我明明看见她和冯焕在一起……” “难道你没有发现我表哥和稽候珊很像吗?” “是很像,可是他们穿的衣裳不同啊!” “一个极度伤心又喝醉了的女子,能发现他们的衣裳不同吗?” 骆珈顿了顿,又道:“其实,稽候珊也喜欢朵桑。可是朵桑是这个人的女儿,这个人又杀死了他的父亲。” “那他为什么又要娶大汉的公主?” “我想,他可能是不想继续打仗吧!”骆珈想了想,又接着说道: “不过你想要三印的话也不必等稽候珊到来,”说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了狼首、飞鹰二印,“这两个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可是第三个,我不知道在哪里。”她把两枚绿玉印递给纳兰馨,又说道:“就算你能找到第三个,那座传说中的地下玉宫又在哪里呢?” 第十五回 2  黑城。 稽候珊带领他的人已经在城外挖了整整一天,却一无所获。正在极端绝望之时,忽然有人喊道:“单于,那边有人!” 在黑城的东北面,有一群人正步履艰难的走来。稽候珊引颈眺望,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乌禅幕大叔! 屋子里的炉火正旺。乌禅幕清点了一下回来的人数,只有三十三人,其中大汉公主所带的汉人工匠三十人,另外三人是乌禅幕所带的随从。大汉公主与汉将陈汤及和亲特使王隽还有那三十多名宫女、其他的工匠都没有回来。 稽候珊道:“大叔,风起的时候,你们明明在黑城的南面,怎么跑到东北面去了,怪不得我带人挖了一天一无所获。” 乌禅幕喟然叹道:“单于,大风起时,我一直和陈将军在一起,我们让大家都趴下,手牵着手,可是风太大了,还是把我们给吹散了。也许是我们这一拨的人多,重一些吧,就掉落在匈奴河附近了,我们掉落的时候,那黑龙还是十分的强劲,仍旧往东北方向去了,陈将军和三王子他们却不知是被黑龙卷走了,还是被流沙给埋住了。” “那二弟呢?他不是和朵桑公主埋伏在界石那里吗?” “单于,那块界石差不多有黑城的塔楼这么高,现在既然连个影子也不见,只怕二王子他们也是凶多吉少。” “大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黑城附近还可能有被流沙掩埋的人活着,所以,明天我们还是要继续在附近寻找,另外,单于你应该回到王庭去,因为大汉的公主以及其他人如果幸存的话也可能直接到王庭去,黑城这里就由我来负责吧。” 地下玉宫。 冯焕和朵桑也不知道这个流沙的漩涡究竟有多大,他们身不由己的随着流沙向下旋转滑落,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们终于感到身体接触到了实地。他们的身体不再滑落,可是他们的头却依然在旋转,朵桑公主说了声:“我太累了。”然后就睡了过去。冯焕想支撑着站起来,却有心无力,挣扎了半天,头一歪,也睡着了。 等他们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们发现眼前有一面发出柔和绿色光芒的巨大墙壁。他们摸索着站起来,朝墙壁走去。墙壁触手生温,朵桑抚摸着墙壁惊叹道:“是绿玉啊!这么大的一块绿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地下玉宫?” 冯焕奇道:“地下玉宫?” 朵桑道:“我听父亲说过,在我们匈奴的地下有一座神奇的玉宫。玉宫中装满了财宝,而且,身处玉宫不仅能够使人容颜不老,还能够治愈疾患。” 冯焕道:“可是如何才能开启这座玉宫呢?” 朵桑道:“只要找到匈奴三印就可以打开这座玉宫。” 冯焕道:“所以你父亲就处心积虑的想要找到匈奴三印,甚至不惜背蒙弑主、连年征战?” 朵桑道:“父亲说,只有打开玉宫,才有可能治好我母亲的病。” 冯焕道:“你母亲?她有什么病?” 朵桑道:“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小时候,我常常跟父亲要妈妈,父亲就说,等他找到了匈奴三印,打开地下玉宫,就带我去见妈妈。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玉宫只是一个传说,人们都说我的母亲早就已经死了,因为他们谁也没有见过她。他们还说我的父亲寻找匈奴三印,就是为了成为匈奴的大单于,就连我师傅也是这么说。可是父亲却坚信这个传说,他说他就是要成为匈奴的大单于,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匈奴三印了。” 冯焕听了,默然不语。匈奴人和边地的汉人对乌珠留若皆恨之入骨,因为他给他们带来了不断的战争创伤,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待自己的爱人竟然能够如此的情深意长,为了一个传说,寻找几十年仍然不肯放弃。人人都相信这只是一个传说,甚至手中有匈奴三印的人都从未试图去寻找什么地下玉宫,可他依然不肯放弃,只是因为传说中的地下玉宫可以治好爱人的病。 朵桑见他不说话,又道:“看来父亲的坚持是对的,想不到真的有这么一座地下玉宫,可是,只怕他再也没有机会开启这座玉宫了,我也不会见到母亲了。” 冯焕听她的语气黯然,便安慰道:“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那他们也一定是好好的。” 锦绣谷中。 乌珠留若被大漠黑龙刮到这里已有三天,依然是昏睡不醒。纳兰馨整日的守着他,不眠不休。 骆珈看着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在凉州的时候,听人说起乌珠留若,皆是咬牙切齿,就连他部落里的匈奴人都是这样。想不到这样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爱人,竟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在乎万人唾弃,为了这样一个传说,执迷不悔。看来,那句名言说得不错:就算科学发展到了可以解释一切自然现象,那也无法解释人心中的这种奇妙情感。恐惧和威胁、艰难与困苦我们都可以一笑置之,可是这种奇妙的情感,却常常让我们泪流满面。 骆珈特别想见一见巴圣湖畔的那个大巫师,她想知道除了那座传说中的玉宫,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纳兰馨身上的魔咒。 巴圣湖在扶余国的最东面,是一个巨大的淡水湖。湖中若干个扇面形状的小小岛屿将湖水分割成若干个圆形区域,湖水澄碧,岛屿赤红,从高处俯瞰,湖水就像巨大的圆圆的荷叶,小岛就像出水的红莲。骆珈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样的奇异景象,她只在电脑制作的四维图像中见过,然而眼前却分明是自然的景观,看来造化神奇,远非人力所能及啊。 湖畔静悄悄的,一声声的鸟鸣让这里显得更加空灵而寂寞。骆珈沿着湖岸走了一阵,忽觉倦意袭来,遂爬到一块大石上躺了下来,她想反正已经到了,慢慢的去找那个大巫师也不迟。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骆珈躺在石头上,却觉得身下软绵绵的,正感到十分的奇怪,忽听一个声音说道:“小姑娘,你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啊,到这里来做什么?” 骆珈道:“你既知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怎会不知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道:“我知你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是因为你的身上带有一件法器,这件器物是我的一位故人所有,我的这位故人只怕已经有八百岁了。然而我只能识得器物,却不能识得人心,故而不知你所为何来?” 骆珈道:“你还记得扶余国的纳兰馨公主吗?” 那声音道:“这么说,你是为她而来?” 骆珈道:“正是。” 那声音道:“这我却无能为力。当初我传她巫术的时候就已经告诉她,修炼隐身术,须戒男女情欲,若行了男女人伦之事,虽不会危害性命,却会让人全身透明,从此见不得日光。” 骆珈道:“可是她真的很可怜。” 那声音又道:“世上可怜的人很多,我们却不能一一解救,就是你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你便不可怜吗?” 骆珈想自己很可怜吗?不是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自己就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关爱:母亲、表哥、妹妹、兄长、父亲,他们都是爱自己的家人啊!不对,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他们是王昭君的家人啊,那么究竟是他们把自己当成了昭君,还是自己已经是昭君?,他们诚心诚意的爱自己,自己也诚心诚意的爱过他们吗?没有。自从穿越到这里,她一直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态去面对一切,所以她无所牵挂,如今那些爱自己的亲人都是生死不明,自己却在这里管别人的闲事,就连她认为自己十分牵挂的冯焕,自己准备在这个世上与之共度一生的冯焕也是生死不明,可是自己却来这里找什么大巫师而没有去找他们! 那声音又道:“你不是觉得纳兰馨可怜,你只是好奇罢了。你不觉得自己可怜,是因为你心无牵挂,那些心存牵挂的人看起来可怜,可是他们的内心却充满着幸福。” 骆珈忽然觉得头脑十分的清醒,她想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是谁在跟自己说话,可是眼皮却很沉。正在挣扎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小姑娘,你自己就有解救他们的法器,又何必来找我呢?好好的睡一觉吧,想一想你究竟想要些什么,不要白白来这个时空走一遭啊。” 骆珈果然沉沉的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周围黑漆漆的,眼前有几簇微弱的火苗在跳动,她仔细的辨认了一下,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当中,那些跳动的火苗便是在洞壁上点燃的灯火。这是哪里呢?自己躺下去的时候,明明是在湖畔的一块大石头上啊,自己还记得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怎么一觉醒来就在这个山洞里了呢?骆珈恍惚记得,有人同自己说过话,那些话她也记得,难道那个说话的人就是大巫师?想到这里,骆珈大声的喊道:“大巫师,你出来吧!我还有事要向你请教呢!” 山洞里传来了回音:大巫师,你出来吧,我还有事要向你请教呢! 山洞里没有别人。骆珈翻身坐了起来,一个硬物硌了她一下,伸手一摸,是琵琶,那个小小的琵琶就挂在她的颈项之上,可是她早就把它忘了。她站起来,沿着洞壁往前走,她不知道哪个方向才是洞口,可是她不怕,因为她有琵琶,只要她想,随便什么地方转瞬之间就可到达。但是,现在她不想,她还是想找到大巫师,他刚才的那些话让她似有所悟,她想与他深谈一次。 越往前走,石洞越宽敞,前面隐隐的透出光亮来,原来是一间极大的石室。骆珈走进去,发现亮光就是从石室的顶上的一个圆孔照进来的,是很强的日光,看来此时不过是正午。石室的四壁皆是白玉一般的颜色,所以尽管那个圆孔不大,照射进来的日光却被四壁反射使整个的石室明亮异常。骆珈沿着四壁走动,发现墙壁上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图形,那些图形很容易辨认,刻得都是一些捕猎种植的画面,还有的画面就像现代的工厂,不管是哪种画面,主人公一律是一男一女在协作劳动,那些符号她却辨认不出,尽管她对古代文字并不陌生甚至是十分的熟悉,可是这些符号她却从来没有见过,走到最后一面墙壁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自己认识的文字,这是秦代的大篆,骆珈仔细看去,那上面写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若无情无烦恼 洪荒有爱万代传 生生不息是为道 看到第一句的时候,骆珈十分的惊奇,这不是一代开国领袖的诗句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诗意是说人间情爱乃是天道使然,是人世能够生生不息的繁衍下去的原因。这象是佛家的偈子,又像是道教的谶语,可是此时佛教尚未东来,道教也未产生,怎么会有这样一首诗呢?难道这世上真有知过去未来的人吗?想到这里,骆珈笑了,自己不就是知过去未来的人吗?看来做这首诗的人只怕也是同道中人,看他能写出那么多种自己不认识的文字又能画出现代的工厂,只怕这人比自己的来历还要不明呢,或许他就是那个大巫师的故人?大巫师说自己的琵琶本是他的一位故人之物,那么这些文字和画作岂不是李克所做?可是大巫师还说他的这位故人已经有八百多岁了,而自己和李克一直生活在现代,从太空至此的时候,李克不过就是三十五岁,难道李克来自更遥远的时空吗?不管怎样,还是先去看看冯焕怎么样了再说。 黑城。 骆珈心念一动,便觉自身已在千里之外。眼前是一片大漠黄沙,她记得朵桑和冯焕说过他们将在黑城劫持大汉公主,所以一个心念就来到了这里。她看见许多人在到处挖掘,许多条腿在自己的眼前走动。突然,一个人一锹朝自己的脑袋铲来,她慌忙躲避,大喊一声:“干什么,没看见这有人吗!” 挖掘的人一下子都停了下来,人们纷纷跑过来,围在她的周围。 有人问道:“哎哟,这位小哥,看你的装扮,一定是大汉公主的随嫁工匠吧,你是做哪一行的?怎么能自己从沙子里钻出来的?底下还有人吗?” 骆珈想这都是什么事啊,怎么叫从沙子里钻出来,再一看自己,可不只有脑袋露在地面上,整个身体都被沙子埋在地下。怪不得刚才看见的都是人的腿呢。完了,看来这一次空间转换自己又是只转换了意识,身体肯定是留在那个白玉石洞里了,自己这一次恐怕是借着一个男的身体穿越了空间的距离,这个李克,还妄称是什么天体物理专家,做的这叫什么破玩意啊!害得自己做不成骆珈,只能借别人的身体说话行事!这次又是谁的身体啊,这里又没有镜子,千万不要穿帮了才好,否则被当成妖怪,让人追杀就完了,我可不想过逃亡的生活,何况这里还有那么些擅长巫术的大巫师,要是斗起法来,把自己的意识也消灭了那就糟了。 想是这么想,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的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这位小哥?” “你就是一位小哥啊!不过说话可有些女里女气的。”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骆珈傻傻的问道:“你确信我是男的?” “你就是男的嘛!” “我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身体还埋在下面,你怎么知道我是男的?” “这位小哥可真逗,是男是女还非要看下半身不成吗!” 这一次,周围的人笑得更欢了。几天的寻找和挖掘却未见一个活人,已经是枯燥和失望至极,突然出现的骆珈以及她莫名其妙的问话终于让挖掘的人感到了一丝快乐。 正笑着呢,就听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还不快把人挖出来,傻笑什么!” 骆珈抬头一看,原来是乌禅幕。这一次骆珈不敢随便说话了,乌禅幕是能够听出她的声音的,于是她装作十分难受的样子看了看自己的周围。乌禅幕示意手下人赶紧挖掘,谁知刚铲下一锹,就听见一声惊叫,原来是铲到人了!大家不由一阵惊喜,慌忙丢了铁锹,用木掀一点一点的扒开浮沙,果然看见一个人,只是头皮已经被铁锹铲掉了一块,正在流血不止。 那人忍着疼痛,说道:“陈将军他们就在下面。” 不一会儿,地面上的人就听见下面传来了铁器挖掘的声音,人们赶紧把骆珈先拽了上来,然后拿起木掀在有声音的地方配合着挖掘。随着地面上的浮沙一点一点的陷落,一大群土黄色的人从地下钻了出来。乌禅幕清点了一下人数,有三百五十人。这样看来,和亲使团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了,他不由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原来,大风起时,陈汤就意识到这是一场巨大的沙漠风暴,远远袭来的黑龙更是让他明白这场风暴可能带来的灾难。他和手下的士兵都是久经沙漠大战,所以他们立即合拢起来,把那些没有跑散的宫女和匠人们围在当中一起卧倒,好在黑龙只是在他们头上一带而过,落下的大量浮沙就把他们掩埋起来,所以他们并没有被卷走。可是随风而起的浮沙实在是太多了,等他们感觉不到浮沙下落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深埋在沙下动弹不得。他们不知道地面的情形如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到体力有所恢复,才试着挪动身体站起来。那些工匠们为了携带方便,都把自己的工具仅仅的捆扎在身上,这一下派上了大用场。陈汤让他们一个帮助一个把工具解下来开始向上挖掘,为了防止被落下的浮沙再次掩埋,他们是斜向挖掘的,所以乌禅幕他们在原地挖掘的时候并没有找到他们,这些天,乌禅幕大叔一点点的扩大搜索的范围,他们才终于相遇了。 听着陈汤的讲述,乌禅幕不得不佩服这位虎威大将军,不愧是威震匈奴,不光是对匈奴人的战术,就是对不可预知的大漠的了解甚至比他这个地道的匈奴人也要清楚得多。 “陈将军,那你们这些天吃了什么呢,还能保持这么好的体力?” “每个人身上都带有干粮和水。队伍一进入大漠,为了以防万一,我就叫他们这么做了。” 骆珈在角落里静静的坐着,听着他们两个人的谈话。她刚才已经照过镜子了,现在的她头戴帩头,面色黧黑,浓眉大眼,标准的一副棒小伙的体型,可是说话呢,依然是女孩的声调,他们都说他是被沙子埋出毛病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她就躲在角落里,只听别人说话,自己不再开口了。有一个大嫂看见她的样子,还过来安慰她:“阿牛啊,兰花可能被风卷走了,你看那个什么乌禅幕他们被风卷走了不也好好的吗,你啊,放宽心,说不定我们跟着公主到了王庭啊,她就在那里等着你呢!”骆珈朝她笑了笑,没有吭声。那大嫂一边走开一边摇着头说,“这个阿牛啊,真是个有情意的人啊,可惜我们都在,怎么兰花就丢了呢?”骆珈想,那个兰花估计就是阿牛的媳妇了,这么说,阿牛也死了,自己这是在借尸还魂?我的琵琶,你究竟是科学产物,还是神秘文化的载体啊?为什么会这样? 正想着呢,就听陈汤说道:“右贤王,看来我们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没用我们动手,老天就把乌珠留若铲除了。” 乌禅幕道:“是啊,可是我们的二王子不知在哪里。要不然到了王庭之后,我们就可以大大的办一场喜事了。” 第二日,和亲的队伍继续向王庭的方向进发。这一次,没有了那些鲜艳的旌旗罗伞,那些陪嫁的金银珠宝也都尽数的掩埋在黄沙之中,队伍一下子变成了轻装前进,所有人的衣衫都是灰扑扑的,生死关头,人们同心协力才得以幸存,他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好多,那些从上路以来就颇有怨言的工匠们现在都十分的开心,他们认为这位公主一定会带给他们好运气的,他们对未知的生活一下子充满了期待。王隽、陈汤和乌禅幕看着这些开心的工匠和宫女们,心里也充满了快乐。陈汤想,皇帝刘奭已经驾崩,稽候珊也已经真正的统一了匈奴,汉匈和平指日可待,我这个大将军也该卸甲归田了。想到这里,他不由看了一眼那个端坐于战车之上的苗条身影,她没有被劫持,那么到了匈奴,该如何处理这场两国的和亲大礼呢?仿佛是心有灵犀,那战车上的人也回头看了看她,眼神中满是疑问:到了匈奴,我怎么办呢? 乌禅幕看到了他们两个人眼神的交流,心中早已经有了计较。 战车上的人一回头,骆珈才发现,“公主”居然是她的妹妹王丽君!这个陈汤,是怎么搞的,不是说好了,到达王庭之后,就由她来主婚,把丽君嫁给他的吗?他们明明两情相悦,而和亲之事又仅仅是一个幌子,为什么要让丽君来做公主?是了,陈汤原本不知来和亲的是她,他们原计划是要在黑城劫持安国公主,却不料和亲的是自己,又不料皇帝刘奭会驾崩,他们为此绕道西海去祭奠皇帝,冯焕又在西海劫持了她,陈汤还等着冯焕在黑城把丽君劫持到狼居胥山上去呢,然后让稽候珊以大汉公主被乌珠留若劫持为由将乌珠留若赶尽杀绝——骆珈一下子明白了玉玲珑的所有计划,真是天衣无缝,不愧为世外高人!可惜一场沙漠风暴打乱了了这一切。看来人终究是无法与冥冥之中的那些东西相抗衡的,就像自己,已经掌握了最尖端的科学,可是依然不能掌控一切,看来还是自己一贯的想法是对的,顺其自然吧。那么,也不要去管冯焕吗? 地下玉宫。 冯焕和朵桑已经在这座巨大的玉墙外呆了整整三天。他们发现玉墙的上面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渗出水珠,他们就是靠这些水珠维持着生命,同时也靠水珠出现的次数来计算时间,水珠出现三次,说明他们已经到这里三天了。其实,他们在第一天里就发现了一条通道,一条长长的盘旋而上的阶梯,可是朵桑不想离开,她想一直守在这里,因为传说中这座玉宫能救她母亲的命,她怕离开了,就再也找不到这里。 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们只是饮过一些水,却没有吃任何食物,虽然两个人都是习武之人,也感到十分的饥饿。 冯焕再一次劝道:“朵桑,我们还是出去吧,再过一段时间,我们怕是连走出去都不可能了,谁知道那条路能不能通到地面上去呢,如果能的话,我们在地面上做一个标记,不是照样能找到这里吗?” 朵桑依旧没有言语。 冯焕又道:“地面上的人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何况,他们也许被黑龙卷走了,不然也会被浮沙掩埋,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在这里等待,没有任何希望,如果出去的话,说不定还有希望。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开呢?” 朵桑看了看她,眼神有一些动摇,可是依旧没有要走到意思。 冯焕见了,站起身道:“你要是不走的话,我可就自己走了。我可不想跟你死在一块儿,我还要到锦绣谷去找昭君呢。你不想知道稽候珊怎样了吗?如果我们不出去的话,那么稽候珊很可能真的与大汉公主和亲的,那时候你可就真的没希望了!” 朵桑平静的看了看她,突然大声的喊道:“你要走就走好了,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稽候珊不喜欢我,我又何必稀罕他!他被仇恨蒙住了眼睛!我愿意用一生的爱去化解他心中的仇恨,他凭什么不理不睬!他不是喜欢昭君姐姐吗?可惜昭君姐姐却不喜欢他!他愿意娶大汉的公主,就让他娶好了,我也要看看他爱的人却不爱他他会怎不会伤心!我要看他伤心的样子,然后我开心的笑!” 声嘶力竭的吼过之后,朵桑又恢复了平静。冯焕抓住她的手拉她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挣扎。两个人慢慢的朝那条旋转的阶梯走去,虽然不知前途如何,但心中却充满了希望。 冯焕太了解这个聪明而又倔强的姑娘了。 两年前,平定匈奴之乱后,在范夫人城中他与稽候珊和王隽再次会面,这是兄弟三人的第二次聚首,那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还朝之后要和昭君表白,可是三弟王隽却说昭君已然入宫,他以为此生今世再也见不到昭君了,伤心至极,于是在还朝途中就交出兵权,悄然离去。不料两年后,稽候珊果真要迎娶大汉的公主,三弟王隽传出信来,说昭君就在随嫁的女官当中,他便打定主意,要在途中,将昭君偷偷的接走,为此,他想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主意:他要找一个姑娘,然后在和亲队伍夜间休息的时候,用这位姑娘把昭君换出来,很快他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姑娘。 那一天,他在西海边转悠,两年来,他一直在这里转悠,这里是让他最感温暖的地方,那座胡杨林中的木屋,早已成了他的栖息之所。 他发现,有一个女子也在这里转悠,而且好像转了很久,她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可是衣服有的地方都刮破了,一匹十分神骏的白马跟在她的后边。这姑娘看起来长得很美,只是神情有些哀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他刚欲出手,却不料那姑娘比他的手还快,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在那匹白马的背上了,那姑娘就坐在他的身后,左手环住他的身体,右手拿着皮袋举到他的嘴边,一边嘴里还说着:“稽候珊,听说你要娶大汉公主了,恭喜你啊!来,喝酒!”冯焕这个气啊!自己好歹也是百万军中冲杀过来的一员大将,怎么今日栽在一个小姑娘的手里!本来要算计人家,没想到让人家给算计了,幸亏这里是荒凉之地,人烟稀少的,否则被人看见,他这辈子不用做人了。冯焕想要挣扎着跃下马去,不料那姑娘的手劲极大,根本脱身不得。听这姑娘的说话,想是把自己当成稽候珊了,且看她要拿自己怎样,想到这里,他反而不挣扎了,那姑娘见他老实了,又笑着说道:“这就对了,我又不是要害你,挣扎什么,你不是要娶那个大汉的公主吗,今日本公主就先娶了你,看你能如何!”说着,用力一夹马腹,那匹马便撒开四蹄飞驰而去。一会儿就到了西海南岸的长草丛中,这姑娘一伸手把他抓起来扔在了地上,冯焕想不会在这儿就要非礼我吧?这么美丽的姑娘怎么这么野蛮啊!心里想着,爬起来就要跑,那姑娘也不追赶,冯焕飞快的跑了好一阵儿以为已经逃脱了,一抬头,那姑娘正坐在马上朝他笑呢!只见她又喝了一口酒,说道:“稽候珊,你要是能跑出我这长草结成的十面埋伏阵,本公主就任你去娶什么大汉公主,可是如果你逃不出去,那今日良宵就是你我的佳期!”说着,跳下马来,不知在什么地方顿了一顿足,冯焕就觉得身体不由自主的坠落下去,屁股接触到了实地才知道这是一段地下通道,那姑娘牵着他一直朝前走,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石室,石室中布置精美华丽,正中一张石床上铺着红艳艳的毡子,上面堆着红色的锦被,石床前面的石桌上,一对红烛噼啪的结着灯花。冯焕见了,不禁笑出声来,“自古以来,只听说有男人抢女人的,没想到竟然也有女人抢男人。” 那姑娘道:“我喜欢的男人,我不抢,难道给别人抢去不成?稽候珊,你少拿这话来挤兑我,本公主今日就抢了你了,你不是不喜欢淑女吗,那咱们就来野蛮的!只可惜我这十面埋伏阵了,竟然用来捉拿你这个小子!” 冯焕又好气又好笑,“难道我不值得你的十面埋伏阵吗?” 那姑娘却不接他的话茬,摇摇晃晃的从桌上端了一支烛台过来,她把自己的脸凑到烛光之下,双目灼灼的逼视着他,悠悠的说道:“稽候珊,我哪一点配不上你,为什么你对我不理不睬?我愿意用一生的爱去化解你心中的仇恨,这还不够吗?”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冯焕再也笑不出来,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流下来。 那姑娘见了,道:“你也有眼泪吗?你知道在祁连山下,你赶我走的时候,我流了多少眼泪?你知道在去范夫人城的路上,我悄悄的跟在你后面,又流了多少眼泪?你知道听说你要与大汉的公主和亲我流了多少眼泪吗?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一个只能记住仇恨,记不住爱情的人,那你为什么要陪我牧马,陪我玩笑,让我爱上你!” 说完这些话,她仿佛没有了力气,摇摇晃晃的走到石床边,身体一歪就倒了下去。 冯焕捡起掉在地上的烛台,又把她好好的扶进锦被里睡好。然后坐在旁边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张脸。很美丽的一位姑娘!看来她很喜欢稽候珊啊!一定是稽候珊伤了她的心,她在西海边结下十面埋伏阵,又布置了这样一座精美的地下婚房,这说明她在这里已经呆了很久,难道这里也有她的爱情故事? 冯焕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感到石屋的上面有隐约的天光照射进来,这才知道,天已经亮了,这座地下石屋的顶端居然是一个窄小的洞口。看看那个姑娘依然在床上甜甜的睡着,他起身要走,却又有些不忍心,于是又坐了下来。 天光大亮的时候,那姑娘终于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一眼就看到了床边坐着的冯焕,吃惊的瞪大了双眼,先迅速的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接着一脸威严的问道:“你是谁?怎么在我的家里?” 冯焕笑道:“我是冯焕,是你把我抢到这里来的,你忘了吗?” 那姑娘道:“胡说,本公主抢你做什么?” 冯焕笑道:“我还想问你呢,你抢我要做什么,还不辞辛苦的用长草结成十面埋伏阵。” 那姑娘听了,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失望的说道:“对不起啊,冯大哥,谁让你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呢!” 冯焕见她害羞而又十分失望的样子,不忍心再逗她,便说道:“我很像稽候珊吗?” 那姑娘听他说出稽候珊的名字,抬起头来,询问的看着他。冯焕移开了目光,起身踱到墙边,用手抚了抚落在墙上的光斑,回身说道:“他是我的大哥,所以我们长得很像。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就是朵桑公主,人称草原上会走的花儿?” 朵桑听冯焕称赞她,不好意思的笑了,只一瞬又悠悠的叹了口气,“那又怎样,他还是不喜欢我。” 冯焕道:“他不喜欢你,为什么又陪你牧马、陪你玩笑?” 朵桑瞪大了眼睛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冯焕笑道:“都是你自己说的啊。” 朵桑被人窥见了心中的秘密,不由十分的羞恼,红着脸小声的问道:“我还说什么了?” 冯焕见她羞恼,存心想逗一逗她,便道:“你想一想你会说什么?你把我抢来这里想做什么都忘了?” 朵桑见他如此,知是存心逗她,便大声道:“你知道了又怎样?我就是喜欢她!你不是我的对手,他照样也不是。难道我还怕你们不成?” 冯焕见她如此率真可爱,便道:“其实我也是在这里等待一个人,我们是同道中人,只是我等待的人知道我爱她,而且她也爱我。” 冯焕便把自己在这里等待的目的以及自己的住处都告诉了朵桑,并说我们不要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而悔了自己这一世的幸福,安慰朵桑说稽候珊会想明白这些的,让她要充满信心。朵桑见他坦诚,便也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两个人说出了心中的秘密,皆感到十分的舒畅,正要起身离开,忽见从那个小小的洞口飞进一只白鸽来。朵桑说声:“是师傅。”便从那白鸽的脚上娶下了一块小小的绢帛,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归。 …… 冯焕一边走着,一边回想着和朵桑相识的情景,不禁笑出声来。朵桑听了,问道:“笑什么?” 冯焕道:“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啊。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特别有缘啊,怎么每次都是在地底下见面呢?” 两个人说笑了两句,竟觉得充满了力量似的,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等他们终于走出通道的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是在一棵巨树的顶端,身下是一个圆圆的巨大的树洞,那巨树足有十个人环抱那样粗大,树冠上枝繁叶茂,树下根须盘根错节。两个人顺着树干溜下来,在大树的根部仔细的找寻,却没有发现任何情况:在树下根本看不出它的下面竟然连着一个地下的通道。周围这样的大树还有很多,都是一样的树身粗大,枝叶茂密。朵桑见了,赶紧拿出匕首在这棵大树的身上刻下了一个记号。两个人又爬上别的树,发现这样的树都有一个大树洞,真是奇怪。 两个人采了些野果吃了,便顺着山坡走下来,绕过了一个山脚,朵桑发现,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树林,原来他们竟是在狼居胥山上。 第十六回  匈奴王庭。 和亲队伍到达之后,稽候珊即刻派出信史飞报大汉天子:和亲队伍在黑城突遇黑龙袭击,不过公主已经安然到达,只待选择吉日,完成大礼之后便赐封号,大将军陈汤及特使王隽将于和亲大礼完成之后返回汉朝,匈奴单于稽候珊从此对大汉持子婿之礼。大汉正处在国丧期间,对此亦无疑议。 乌禅幕早已把汉朝来的工匠及其家属安排妥当,众人见王庭十分富庶,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荒凉,都是十分的高兴。 一切停当之后,乌禅幕就与稽候珊及陈汤、王隽商量和亲之事。稽候珊此时方知,前来和亲的并不是安国公主而是西海长公主,而坐在眼前的也不是前来和亲的西海长公主,西海长公主就是王昭君,而王昭君在西海就已经失踪了。 稽候珊不由暗想,难道这就是天意,昭君来了,而且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来的,本来可以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让这场政治婚姻变成两情相悦的一桩人间美事,可是她居然半路上就失踪了,难道说我和她之间竟无缘分?听乌禅幕大叔的意思,劫走昭君的分明是二弟冯焕,可是冯焕在黑龙袭击的时候也是下落不明,他们现在在哪里呢?黑龙袭击的时候朵桑公主和冯焕在一起,那么朵桑公主又在哪里呢?昭君是不是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是否安然无恙? 经过商量,大家决定先要找到失踪的冯焕、昭君以及朵桑公主,就是乌珠留若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才能举行和亲大礼。 第二日,乌禅幕就去了狼居胥山。在那里,他意外的见到了朵桑,问及冯焕,朵桑说他已经动身前往扶余国去找昭君了,乌禅幕这才知道昭君在西海就已经被玉玲珑的大徒弟纳兰馨劫走了。 朵桑已经把发现地下玉宫的事情告诉了师傅玉玲珑。乌禅幕仔细的听她讲述地下玉宫的情况后,不由叹道:“真有这样的奇事!” 朵桑道:“我父亲说那匈奴三印就能开启地下玉宫,只要开启了它,就能治好我母亲的病,那样我就能够见到母亲了。” 玉玲珑见她十分迫切的样子,安慰道:“徒儿,这不过是一个传说,你不要过于执着才好。” 朵桑道:“师傅,您真的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吗?她究竟患的是什么病?” 玉玲珑道:“我见过她生病之前的样子,是一个很美的姑娘。可是她生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乌禅幕道:“那日劫走昭君姑娘的人使的是无影神功?还自称是你的大师姐?” 朵桑道:“是啊,她说是我的大师姐,我根本没看到她的样子。师傅,无影神功真的可以让人隐去身形吗?你把所有的功夫都教给了我,为什么不肯传我无影神功呢?” 玉玲珑道:“你也愿意像你的大师姐一样吗?” 朵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挺好玩的。能来去无踪不是很神奇吗?” 乌禅幕看了看玉玲珑道:“看你教的徒弟吧,都这么大了,还是很顽皮。” 玉玲珑听了,不屑道:“那也比你教的徒弟强。我的徒儿重情重义,你的徒儿却只会和你一样伤人的心。” 朵桑见他们又提起往事,遂起身溜了出去。玉玲珑见朵桑出去,早已涌出的泪水不由滴落下来。乌禅幕见她流泪,手足无措的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不住的搓着双手。朵桑躲在外面,替他暗暗的着急,心想这个乌禅幕大叔啊,领兵打仗、治理国家倒是有十分的才干,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的不开窍呢?你已经错过了二十多年,难道还要再错过二十多年吗,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啊! 玉玲珑见他的样子,也不由得好笑。二十多年了,他还是这样,她还记得他们在祁连山分手的情景:老屠耆堂去世后,她本想和他带着稽候珊在祁连山隐居,从此不问世事,可是他呢,却一定要辅助稽候珊东山再起。她曾问他,你一定要让一个孩子记住仇恨吗?他却说,仇恨是一个人成长的动力。她不想背负这样的沉重,让一个小孩在仇恨中长大,所以她选择离开,那一天,看着她骑上梅花雪,他也是这样的手足无措,他的玉青骢看见梅花雪走开,扬蹄欲追,他竟然双手紧扯马缰不知道放开,其实只要他追上来她就会妥协的。从此,他们一别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开疆拓土,一个固守荒山…… 乌禅幕看见她不再流泪,才敢开口说话:“你放心,我不会让孩子们再像我们一样了。” 玉玲珑道:“可是,稽候珊已经伤了朵桑的心,他心中只有仇恨,为了报仇,他宁愿放弃朵桑的爱情。朵桑是个多么好的孩子啊!” 乌禅幕道:“稽候珊也是个好孩子,而且他将是匈奴最杰出的单于,他心中不是只有仇恨,他心中装着整个匈奴。” 朵桑见他们说到自己的身上来,勾起心事,漠然的走开了。她骑着梅花雪,来到山脚下的那片树林边,对着王庭的方向遥望。出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会怎么办呢?大汉公主就在他那里,他该如何处理这件大事?小梅花雪一直跟在母亲的后面,现在见母亲停下来,便凑过来与母亲玩耍,朵桑下了马,任他们玩闹,看他们母子亲热的样子,心下不禁十分的羡慕:自己从小就没有见过母亲,虽说父亲对自己疼爱有加,可是却难以弥补自己心中的渴望,后来跟随师傅学艺,师傅对自己也是十分的爱护,他们都说自己的母亲有病,可是有病的母亲自己也没有见过啊,难道有病便不能见自己的孩子了吗?小的时候,她不能理解,现在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而他们又不愿意告诉她的秘密。倒不如自己去打听一番,她听父亲说过母亲是扶余国的公主,那么自己现在就到扶余国去。 匈奴王庭。 陈汤和王隽自来到王庭以后一直住在迎宾大帐当中,他们将那些汉人的工匠按照各自的手艺编成了小队,每个小队由一个队长负责,然后把乌禅幕送来学艺的人也编成小队,由汉人队长给他们派定师傅教他们各种手艺。 这些匈奴人都十分的高兴,尤其是那个蒙玛大娘,是来学艺的人中年龄最大的了,乌禅幕说是她自己非要来的,她一心要学纺线织布的手艺,她说这些汉人姑娘传递衣裳可真是漂亮,以前这些衣料都是从汉人那里买来,十分的昂贵,不是他们这些百姓们能够穿得起的,如果自己学会了这样的手艺,那么在临死之前,也就能穿一回好衣裳了。 这一天,蒙玛大娘又是早早的就来到了学艺的地方,她自己把纺车摆好,左手拿着纺锤,右手摇动纺车,笨拙的纺了好一阵,她的师傅菊花嫂才走过来。蒙玛大娘很是奇怪,菊花嫂一向是最勤快的人,她们师徒是这个小队当中学习进度最快的一对,菊花嫂这是怎么了?她的脸色也有些不好,蒙玛大娘关切的看着她。菊花嫂知道她是个好心的大娘,便勉强笑道:“大娘,我没事,是阿牛,阿牛不见了。我刚才就是向将军们报告去了,所以才来晚的。来,我们继续吧。” 蒙玛大娘道:“就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小伙子吗?” 菊花嫂道:“就是他。我们在黑城遇到风暴的时候,他媳妇兰花不知被刮到哪去了,从那时候起,他就怪怪的,说话女声女气的,后来干脆就不说话了。” 蒙玛大娘道:“真是可怜哪。将军们怎么说?” 菊花嫂道:“将军们说要和大单于商量商量。” 王庭东北面的沙漠中,在这一天之内先后过去了两个独行的旅人,一个是骑着马的年轻姑娘,一个是徒步的健壮的小伙子。 本来是那个小伙子走在前面的,可是那骑马的姑娘很快就超过了小伙子,小伙子看见了马上的人,不由喊了一声:“朵桑!”,骑马的姑娘奇怪的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别人,只有这样一个小伙子,可是刚刚喊自己名字的明明是个女人的声音,真是奇怪,算了,别管它了,还是赶快到扶余国去吧,于是,她轻轻的一杨马鞭,那白马就撒开四蹄,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小伙子跟着马跑了几步,发现根本就撵不上,于是就放弃了。自言自语道:“什么破仪器,简直就是个灵肉分离机!这一下要完了,等我从这里走回到那个白玉洞,王昭君的身体不知被什么野兽吃了呢!要是连琵琶也被人拿走了,那就更糟糕了,我就得以这个形象过一辈子了,那不是太惨了。我是该娶个媳妇呢,还是该嫁个丈夫?李克,你是不是见我爱上了冯焕,又有那么多的人爱我,有些后悔了,这才故意的捉弄我?当初是你没有跟我一起来啊!” 自言自语了一阵儿,骆珈觉得轻松了不少。不管怎么样,先回到白玉洞再说,看来不能轻易的使用这个琵琶了,自己认为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是不现实的,一旦意识转换了时空,这个琵琶就会留在原来的身体上,这么说自己来到汉代的时候,李克根本就没有来?那个牂牁郡的术士如果不是李克的话,那么他是从哪里得到的琵琶?如果他就是李克,他为什么来了又不肯跟自己一起? 沙漠独行实在是十分的无聊,骆珈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所有的事都让她捉摸不透,自己本想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态生活,不想却早已深入局内,无法摆脱。看来人力毕竟是有限的,就算你掌握着最先进的科技,也有你无法解决的问题。 已经是中午了,沙漠中的太阳果然毒辣,晒得她仿佛要冒出油来,幸好她准备了足够的水,而且还偷了一些盐,骆珈惬意的喝一口淡盐水,咬了一口馕饼,看看朵桑留下的马蹄印还算清晰,心情竟莫名的愉悦起来,忽然想大吼一曲信天游: 一望那个十里呀 不见那个天 黄沙那个滚滚呀 不见那个边 发发菜就恋这个呀 黄沙那个地 哥就想妹妹呀 把手那个牵 …… “哈!哈!哈!怎么这么大个爷们,唱歌竟像个小娘们似的!” 骆珈还没有吼得过瘾呢,忽听一阵笑声传来。原来是一路驼队从西面的一个大沙丘后面转了出来。 骆珈大声的笑道:“爷们就这么个声儿,怎么,不行吗?” “哟,脾气还不小呢!小兄弟,你怎么一个人啊?” 骆珈道:“一个人的事嘛,就得一个人办喽!” “行!够爷们!小兄弟贵姓啊?” 骆珈道:“大家都叫我阿牛。” “富贵哥,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熟啊?” 骆珈正与那搭话的人玩笑,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绿翘!只见骆驼上有个女子把面纱一掀,果然是绿翘!骆珈差一点喊出声来。 绿翘道:“这位阿牛哥,你说话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骆珈假装不好意思的说道:“是啊,他们都说我说话像女人。我自己也觉得像女人,这有什么办法呢。让这位姑娘见笑了。” 绿翘道:“这有什么,我家小姐说过,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这又有什么可笑的。只是你说话极像一个人,我想你一定是见过这个人吧?” 骆珈道:“是谁啊?” 绿翘道:“不说也罢。看你一身匈奴人的装扮,怎么会见过她呢?阿牛哥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骆珈心想,这个绿翘一向是藏不住话的,今天怎么这么吞吞吐吐的不痛快呢?难道这四年的时光竟会让一个爱说话的小姑娘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阿牛哥,你到底要去哪里呢?如果同路的话,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看样子,你是匈奴人,也好帮我们指一指路。” 骆珈想自己正愁找不到路呢,现在还有朵桑留下的马蹄印,过了今天那些蹄印就会被浮沙填上,自己要是迷路走不出去可就糟了,看他们的样子,象是一个从汉朝来的商队,他们没去匈奴,那一定是到扶余国去,要不然不会往东北走。 绿翘见他不肯说话,便道:“阿牛哥如果不便告知道话,那就算了。富贵哥,我们走吧。” 骆珈听了,忙道:“我要到扶余国去,不过,我是汉人,那么指望我带路的话是不可能的。” 绿翘笑道:“没关系的,我们也是要到扶余国去,不如我们一起走吧。”说着撒娇的看了一眼富贵,又道:“富贵哥,就让他也骑上骆驼吧。” 那个富贵显然极是宠爱绿翘,温柔的看了看她道:“你说带上他,那当然要带上了,来,小子,你就骑这一匹。”说着拍了拍身旁的一匹骆驼,那骆驼便温顺的伏下来,骆珈笨手笨脚的爬了上去。 骆驼可比马高得多了,骆珈骑上了骆驼,觉得有些发晕。她看见绿翘骑着在骆驼上悠然自得的样子,心想,这丫头一定是骑了很久骆驼了,看样子,她和富贵应该是夫妻,她们就是这个商队的头领。 绿翘见他一个劲的大量自己,便笑道:“阿牛哥看什么呢?” 富贵见了,笑道:“阿牛,我们好心带上你,你可不要打我媳妇的主意啊!不过绿翘不会看上你的,她最讨厌娘娘腔的男人了,所以你最好少看她啊,不然她要赶你走的话,我是不会留你的。” 骆珈听他说话,知道这是一个善良淳朴的汉子,不由暗暗的替绿翘高兴。只是绿翘在这里,那么父母又在哪里呢,来匈奴的路上听兄长王隽说自己入宫以后,父母就离开秭归去了蜀郡的青城山,看来他们早有远见,不愿意和皇家攀上什么关系,所以早早的避开了。既然无意中遇见了绿翘,正好探听一下父母的情况,毕竟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们让自己享受到了从来没有享受过的亲情。想到这里,骆珈问道: “富贵哥,那么是从哪里来的?” 富贵道:“我们从长安来,带的货物呢是蜀锦。扶余国的纳兰雅公主要出嫁,从我们商号订购的,我们这是送货去。” 骆珈道:“那你们为什么不从长安直接向东,而是从绕到这大漠中来了呢?” 富贵道:“是我家娘子听说大汉公主的和亲队伍要从西海经过,非要跟上去瞧瞧热闹,我想反正时间够用就依了她。所以我们就绕道那里,一直远远的跟在他们的后面,不想没看见什么公主,却看见他们遭遇了沙漠里的风暴,我听人说那公主十分的美貌,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骆珈道:“这么说,你们看见那场风暴了?” 富贵道:“就是,幸亏我们离得远,若不然早就完了。” 骆珈道:“不瞒你们说,我和我媳妇都是安国公主的随嫁工匠,我媳妇兰花被风卷走了,我们被挖出来的时候她没在人群里,我听人说那黑龙一直往东方去了估计到了扶余国会被大山挡住,所以我就偷偷的跑了出来想去找她。”说着,竟挤出几滴眼泪来。 富贵见他这样,便劝道:“阿牛,没想到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别难过了,到了扶余会你肯定能找到你媳妇的。” 绿翘也劝道:“是啊,阿牛哥,兰花嫂子一定没事的,等我们送完了货物,就一起帮你去找。不过,你既是公主的随嫁工匠,一定见过公主吧?” 骆珈道:“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敢看公主呢,所以见是见过,从没看见公主是什么样子,只看见过背影。” 绿翘听了,失望道:“是这样啊。” 一行人一时无话,寂静的大漠之中便只有驼铃随着骆驼慢吞吞的脚步叮咚作响。 第十七回  朵桑骑着梅花雪不一日便到了扶余国的境内。 扶余国是大汉东北部的一个小国,这里山高林密,土地肥沃,自立国以来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扶余人渔猎耕种,国富民殷。扶余的东北方是乌桓,西北方是柔然,两国虽立国不久,然而民风彪悍,再加上两国所处的均是苦寒之地,没有什么物产,近邻大汉和匈奴又都是十分的强大,只有扶余相对弱小,所以经常对扶余国进行袭扰抢掠。扶余国王几番欲消灭之,无奈他们抢了财物既走,所以对其无可奈何。欲出兵讨伐,却又苦于兵力不足,不能进行远征。故此,自乌桓、柔然两国立国以来,三国之间连年征战,虽无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然而对扶余国来讲也是两面受敌、疲于奔命。 一年前,一个从大汉牂牁郡来的术士自称有安邦定国之策,扶余国王封其为国师。国师教会扶余人在高山上开垦天地,名为梯田,使扶余国的可耕土地大为增加。他又教会扶余人育种技术,使作物的产量大增。扶余是北地,一向不事蚕桑,所需丝绸都要从汉地购买,十分的昂贵,这国师便在扶余养殖一种柞蚕,这种蚕吃柞树的叶子也能吐丝,柞树在扶余的山上到处都是,柞蚕丝织出的绸缎虽不及桑蚕丝柔软,却也十分的华丽,这让扶余国的女人们,从贵族小姐到平民的丫头欣喜至极,因此,扶余国举国上下对国师十分景仰,奉为神人。 半年前的一次朝会之上,国王唉声叹气,因为秋收的时节又要到了,每一年的秋收之际,乌桓、柔然都会来此抢掠一番,让人防不胜防。国师便出了一计,派使者入乌桓请求两国和亲,把扶余国的三公主纳兰雅许给年轻的乌桓国王为妻,并许诺两国和亲之后,扶余国便划出扶余国哈通河以东的所有土地作为公主的陪嫁,令外,每年还要馈赠若干财物作为送给子婿的礼物。扶余国的公主纳兰雅的美貌素来闻名于乌桓、柔然两国,所以年轻的乌桓国王闻之大喜,立即允诺了婚事,并派使者来到扶余呈递国书,许诺两国和亲后,对扶余国执子婿之礼,并力保扶余的西北边境,愿意全力以赴协助扶余防止柔然的劫掠。 安吉城,扶余国的都城。 朵桑牵着梅花雪,信步走在大街上,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进入王宫探听到母亲的消息,忽见前面一群人正围着什么东西争先恐后的观看,她放开梅花雪,也挤了进去,正看着呢,就听后面有人大声喊着:“这谁的马?没人要的话,大爷我可就牵走了!”话音刚落,就听:“啊!”的一声惨叫。 朵桑回头一看,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身体斜着向后飞出,然后仰面朝天的摔在地上,砸得地上的尘土四下飞扬,梅花雪兀自悠闲的在那里喷着响鼻儿,仿佛在嘲笑这个汉子自不量力。围观的众人见了,都哄笑起来。朵桑也笑了,走过去把那人扶起,道:“这位大哥,这马是我的,不过她的脾气可不太好,今日得罪了您,可要多多包涵啊!” 那汉子也是豪爽之人,见朵桑如此美丽,说话又十分的客气,又是自己贪心惹了人家的马,遂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不好意思的笑道:“好马!好马!姑娘,你这匹马可真是一匹好马啊!我查五爷经眼的好马不说上万,那也有成千,可是这样的好马,还是第一次见!请教姑娘,你的这匹马可有个名字?” 朵桑微微一笑,说道:“梅花雪。” 那自称查五爷的汉子道:“好名字!好马!” 正说着,就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喊:“查老五!你又跑大街上相马来了,公主那儿还等着你挑选陪嫁的马匹呢!” 朵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俏皮的丫头在说话。这丫头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头挽双髻,两根辫子从耳侧垂到胸前,上身穿着窄袖粉纱衣,下身是一条宽脚白绫裤,浑身上下透着干净利落。 那丫头见朵桑打量她,便冲朵桑一笑,道:“哟!您的马可真不错,我们公主一准喜欢,不知您肯不肯卖呢?若是不卖,就是让我们公主看看,她也是高兴的。” 查老五听了,也赶紧道:“是啊,姑娘,我们公主呢就喜欢好马,您就牵着马跟我们去,让我们公主见识见识。” 朵桑想自己正要混进王宫去打听母亲的消息,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只不知这个公主是不是好相与,若是相中了自己的马,强取豪夺怎么办?虽说自己有武艺在身,可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自己又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她们会不会让自己见到母亲呢?母亲到底在不在这王宫之中? 那丫头见朵桑踌躇,便笑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公主虽说喜欢好马,可也不会强要你的,若是你不肯卖的话,就让我们公主看看她也会赏赐你的。” 朵桑听了,再不迟疑,便跟着查老五和那个丫头一路向王宫走去。 扶余国乃是东方小国,所以虽是王宫也不像大汉的皇宫那样殿宇深深,守卫森严。但是比起匈奴的王庭,气势上却胜过几分。殿阁重楼,依山势起伏而建,十分的富丽堂皇Qī.shū.ωǎng.。朵桑跟随那个丫头和查老五,一连穿过好几进院落,才到了公主的住处,一个极其宽敞的院落,远远的便看见最高的楼宇上悬着一块金漆匾额,上面书着三个汉字:雅馨楼。 那丫头进了院子便大声的说道:“公主,我把查老五找回来了,而且我们还在街上发现了一匹极好的马。” 朵桑看见好几个人正围着十几匹马在那儿评头品足,正不知谁是公主,只见一个少女闻言转过身来,朵桑看见,这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颇高,穿一身窄袖的白绢衫裤,头上不梳发髻,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在头顶盘了几圈,左耳处的发辫用一根翠羽别住,翠羽上连着一条长长的金链,从脑后绕过来在右耳旁结成一朵金花牢牢的插入发辫固定住辫梢,那金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少女一颦一笑间便微微的颤动。这少女眉目清秀,唇角微扬,一副俏皮活泼的模样,见朵桑牵着梅花雪立在那里,便一边小跑着过来,一边对那个丫头说道:“大印,你说的就是这匹马吗?” 说着话,人已经到了朵桑的跟前,却只顾去看马,对朵桑采也不采。她围着马转了一圈,高兴的拍手道:“果真是好马,想必这就是父王说起过的梅花雪吧?” 朵桑道:“公主好眼力,我的马正是叫梅花雪。” 这少女听见朵桑说话,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这马是姐姐的?我可听说这梅花雪原产西域,当年大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此马始得传入中土,谁想这马却是不服中原的水土,故此汉朝将此马房在北方边地放养,流传至今也不过三五匹,据我所知匈奴王庭附近狼居胥山上的一位隐士就有这么一匹梅花雪,不知姐姐的这匹马是从何而来?” 朵桑听她侃侃而谈,对马果真的知之甚多,不由心下十分的佩服,遂道:“此马本是我师傅赠与我的。” 少女道:“不知尊师名讳?” 朵桑道:“我的师尊就是公主所说的狼居胥山上的那位隐士了。” 那少女听了,十分的惊讶,瞪大了眼睛看着朵桑,就像刚才看马一样围着朵桑转了一圈,然后才道:“姐姐真是好福气啊!我听说那位狼居胥山上的隐士轻易不肯收徒,到现在为止也不过收了三个徒弟,而且每个徒弟只得她传授一样本事,不知姐姐是她的第几个徒弟?习得哪一样的本事呢?” 朵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由笑了。看来这位公主对这些世外奇谈不仅是十分的在行,而且是颇有研究,甚至是有些痴迷于此。且不忙回答她的问话,看看她还会说些什么,想到此处,朵桑笑道:“公主可是即将嫁入乌桓的纳兰雅公主?” “是啊,是啊,姐姐你怎么知道?” “我听大印说找查老五回来就是要帮公主挑选陪嫁的马匹,刚刚进来的时候,又见公主在那里看马,现在见公主对马竟是这般的在行,所以想肯定不会错了。” “是啊,姐姐真的很聪明。可惜,我却不能有一匹你这样的好马。” “我这匹马是师尊所赠,不然倒可以让给公主。我听说公主你这里有不少好马,不如让我也开开眼界如何?” 纳兰雅听朵桑夸赞她的马,十分开心,便道:“查老五,赶紧把这些新到的马给我挨个的看仔细了,我带这位姐姐去看看我的好马。” 纳兰雅自幼爱马,从十四岁开始自己驯马,可是父王母后都说一个女孩子家,又是个公主,成天的和马呆在一起实在不象话,所以对她养马、驯马都是不以为然。虽然因宠爱她,不干涉她养马的事,可是王宫之中,除了查老五等一些个帮她相马的下人,竟无人与她分享这马所带来的快乐与哀伤。今日见朵桑的梅花雪如此神骏,朵桑又是一个十分美貌的同龄少女,看朵桑的样子也知道她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子,所以纳兰雅真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她拉着朵桑,两个人一边看马,一边兴高采烈的谈论着。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俨然便像一对亲姐妹一般。纳兰雅一再挽留,朵桑也有意在扶余国的王宫中多住上几日,两个人看完那些马以后,朵桑就留在了雅馨楼中。因纳兰雅的婚期在即,扶余国王以及王后对她更是宠爱有加,所以问也未问就同意了她的请求,朵桑也就俨然成了雅馨楼的主人,与纳兰雅形影不离。 七月初二日,富贵和绿翘带领着他们的商队来到了安吉城。七月初三日上午,绿翘带着货物到王宫中交割完毕。扶余国的王后验看货物之后十分满意,特许绿翘他们在安吉城经商,并赐予他们经商的许可银牌,绿翘他们便在西门外的百花里租了一间极大的铺面做起了丝绸生意。这百花里是安吉城中最热闹的商业街,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的经营当地的特产,有的经营南货食杂,也有的经营西域的玉器配饰……林林总总,应有尽有。绿翘他们的铺子取名叫做锦绣坊,除了卖丝绸布匹,还带卖成衣,兼营定制成衣的生意,故此开张以来,生意十分的红火。 骆珈在绿翘的铺子中出了不少的主意,她发现扶余国人喜爱的衣服式样更接近现代,以实用美观为主要的审美,所以她在衣服的设计中加入了不少现代的元素,再加上骆珈的服务十分的热情周到,为人又细致温柔,所以深得那些富人家的女人们喜欢,安吉城中的夫人小姐们皆以能在锦绣坊购得一件衣物为荣。绿翘也发现这个阿牛对女人衣裳的设计竟是十分的在行,所以就放心的将店里的生意交给他来打理。 骆珈一边打理着店中的生意,一边向客人们打听去白玉洞的路怎么走,可惜连日以来,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说的这个白玉洞在哪里,再问他们知不知道巴圣湖,他们却摇摇头说,那是神仙们住的地方,传说是有的,不过没人去过,所以也没有人知道路在哪里。 这一天,骆珈送走了几位顾客后,用手拄着柜台,眼睛呆呆的望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景。这时,一对美貌的少女进入了她的视线,是朵桑!他刚要叫出声来,一想自己现在的这副模样,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可是,这两个美女却直直的走进铺子里来了。一边走着,那个穿白的还说着:“街上的人都说这一家的料子好,做的衣裳式样也好,朵桑姐姐,咱们也来看看。” 朵桑道:“这一家就是给公主送陪嫁衣料的那一家嘛,王后娘娘特许他们在这里经商的。” 纳兰雅道:“是吗?那我更要看看他们做的衣裳怎么样,如果比宫里的裁缝还要好的话,我就让母后把他们请到宫里去。” 两个人说着话,脚已经迈进了门槛。骆珈急忙迎上去,说了声:“欢迎光临!两位小姐要做什么样的衣裳?先来看看衣料吧?” 朵桑听见他说话,一时愣了,上下打量他一番,不由笑了,那边纳兰雅早就笑得不行,两人相视一眼,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骆珈见她们笑,也忸怩的笑了,朵桑和纳兰雅看他忸怩的样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三个人一时既不谈卖也不谈买,就在那里笑起个没完,把刚刚进店的绿翘也给弄笑了。 绿翘道:“二位小姐,我们这个阿牛啊说话就这么个腔调,不过他的手艺可是一流的,你们想要什么样式的,尽管说给他,保证分毫不差。要是想让他来设计也行,他设计的样式那都是独一无二的,阿牛说每个人穿的不一样,那才叫个性,而且也丰富多彩。” 朵桑道:“我觉得阿牛的说话声音象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绿翘道:“是啊,我也觉得象一个人,可是阿牛是个男的啊!” 朵桑道:“是啊!” 纳兰雅听他们说话,也道:“他说话,就象个女人。笑死人了,挺英俊的小伙子,说话怎么这么个腔调。” 骆珈道:“谁愿意这么个腔调,不是没办法嘛!”他一边说着,又不由自主的用手去抿鬓发,可是他此时头发用帩头束住,并没有鬓发,所以那动作就滑稽至极,引得绿翘她们三个又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绿翘道:“两位小姐,说真的,阿牛说话虽然是女人的腔调,可是却是个痴情之人啊!我也是在半路上碰见他的,他在匈奴的黑城遭遇了黑龙,他媳妇被黑龙刮走了,他听说黑龙最后是落在了你们扶余国,所以就一路找到了这里。” 纳兰雅听了,道:“原来是这样啊。一个月前,是有这样的事情,那一天,空中落下了许多的牛羊什么的,有活的,也有死的,只是不曾见过什么人,不过,我听说,黑龙卷起的东西不一定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也许阿牛的媳妇是落在其他什么地方了吧。” 骆珈道:“我知道她在哪,可是不知道路怎么走。” 绿翘道:“是啊,是啊,他说他媳妇兰花在白玉洞里,二位小姐可知道白玉洞怎么走?” 纳兰雅道:“可是巴圣湖畔的白玉洞?” 骆珈:“是啊,您知道怎么去那里吗?” 纳兰雅道:“我知道这个地方,却没有去过。那是大巫师们修行的地方,是我们扶余国人心中的神圣之地,一般人是到不了那里的。你是怎么知道那里,又怎么知道你媳妇一定会落在那里呢?” 骆珈道:“托梦啊!我媳妇托梦给我的,让我到那里去找她。” 朵桑道:“托梦?这么说你媳妇不是死了吗?” 骆珈道:“只要我一去,她就会活过来的。所以我一定要早一点去啊。” 纳兰雅道:“我也听说那个白玉洞很是神奇,况且那里是大巫师们修行的地方,想必是有些神奇的。所以阿牛的媳妇真的很可能在那里啊。其实,我也很想去那里的,只是父王和母后一直不肯让我去。”说着,竟有些黯然神伤。 朵桑与纳兰相处数日,知道这个女子一向是天真浪漫,想做什么从不考虑后果的,今日见她如此,倒着实让人不解。 纳兰雅说完,便连绸缎也不看了,拉着朵桑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骆珈说:“你不要急啊,我会帮你打听的,也许还会跟你一起去那里,你等我的消息好了。” 扶余国王宫。 国王和王后相对而坐。纳兰雅坐在下首,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父王和母后。 国王:“雅儿,你知道巴圣湖是什么地方吗?” 纳兰雅:“知道,是大巫师们修行的地方。” 国王:“你的姑母曾经去过那里你知道吗?” 纳兰雅:“知道,您不是说,姑母自从去了那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吗?” 国王:“是啊,所以父王不会让你去那里了。我们扶余国已经丢失了一位公主,父王不想你再出什么事情了。” 纳兰雅:“父王,也许姑母已经成为大巫师了啊!” 国王:“如果成了大巫师便再不能和家人团聚的话,那还是不要修习巫术的好。” 纳兰雅:“父王,我不是要修习巫术。我只是想看一看姑母是不是在那里,您不是也十分的想念她吗?” 国王沉思不语。是啊,他十分的想念妹妹。他和妹妹纳兰馨本是双胞兄妹,妹妹六岁那一年无缘无故的失了踪,后来听说是被狼居胥山上的一位高人收做了徒弟,父王当时很是高兴。八年之后,妹妹回来了,已经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大姑娘。那一年的生日,他们一起随父王去山上狩猎,扶余国有一个传统,小孩子十岁以后,每一年的生日都要去山上狩猎,如果这一天打获的猎物多,便意味着这个孩子将来是福禄双全之人,因此,皇家更是十分重视这项活动,自他十岁开始,每一年的生日,父王都要亲自带领他去狩猎,而这一天是他第一次和这个双胞妹妹一同随父王去狩猎,可是妹妹却在那一天走失了,也许是离家太久,她已经不认得扶余国的山路。后来,那个匈奴人带回了妹妹,可是父王不想那个匈奴人做扶余国的女婿,再后来,妹妹偷偷的去了巴圣湖,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在他做王子的时候,他曾经偷偷的去找过那个匈奴人,那时候,那个匈奴人已经是匈奴的单于,他看见他好杀成性,妻妾成群,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孪生妹妹,他还扬言要踏平扶余国以雪耻…… 纳兰雅见父王沉思不语,又道:“父王,我可以和朵桑姐姐一起去,她可是玉玲珑的徒弟啊,您不是说玉玲珑是世外高人吗?朵桑姐姐可是学得了玉前辈的全部本事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后听说朵桑竟是玉玲珑的徒弟,不由问道:“朵桑?就是你前些天留在宫里的那个姑娘?” 纳兰雅道:“是啊!朵桑姐姐的那匹梅花雪就是她师傅送给她的,这马恐怕在整个扶余国也找不出第二匹来。” 国王和王后听了,互相对视了一眼,王后道:“雅儿啊,你把那个朵桑姑娘带来,让我们见见,至于去巴圣湖的事呢,我和你父王还要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王宫御苑。 扶余国由于地处高山,林木茂盛,珍禽异兽颇多,王宫御苑当中更是聚集了所有的芳草香花、异兽珍禽。半年前来到扶余国的那个大汉牂牁郡的术士,也就是现在扶余国的国师就居住在御苑当中,每天与这些禽兽为伴。国王屡次要给他提供最豪华的府邸都被他拒绝了。自封为国师以来,他除了主动帮扶余人育种和开垦田地之外,国中的其他事务从不过问。就是纳兰雅公主与乌桓和亲之事,也是国王先有此意,纳兰雅公主对乌桓的年轻国王又十分的倾心,他才一力促成。所以国王虽十分倚重于他,但是朝中的大臣和举国的百姓对国师却无半分的嫉妒与猜疑,有的只是敬重。国王每有大事,必亲临御苑来找国师,从不将其召到宫中问话,以示敬重。故此,国师与国王之间,名虽君臣,实则主宾。今日纳兰雅一心要到巴圣湖去,勾起了国王的一段心事,他又不由自主的来到御苑想找国师商量商量。 待国王说明来意之后,国师稍微沉吟了一下,便道:“公主为何突然要去巴圣湖?” 国王一愣道:“这我却没有问。她只说想到那里去找她的姑母,也就是我的双胞妹妹纳兰馨。” 国师道:“你也有此意吗?” 国王道:“我也想找到妹妹,可是却从未想过去巴圣湖。” 国师道:“公主此前提起过去巴圣湖吗?” 国王道:“从未提起过。” 国师道:“那么此次突然提起,肯定是有别的原因。国王不如先问一问再做决定。” 王后的凤仪宫中。 国王和王后正等着纳兰雅带着朵桑和骆珈来见。朵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国王着实吃了一惊,这不就是自己的双胞妹妹纳兰馨吗?王后看见国王吃惊的样子,大惑不解。 纳兰雅看见父王吃惊的样子,笑道:“父王,朵桑姐姐很美吧?是不是比我还要好看?” 国王这才回过神来,问道:“朵桑姑娘,请问你是哪里人呢?” 纳兰雅不等朵桑回答,抢着说道:“父王,你看朵桑姐姐的眼睛就知道了。” 国王仔细的看了看,这才发现眼前的朵桑姑娘虽然象极了他的胞妹纳兰馨,可是眼睛却是浅碧色的,这是一双匈奴人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神色却是一派善良,目光十分的坚定。只看神情就知道这个姑娘绝非一般百姓家的女儿。 朵桑见国王询问,也不隐瞒,如实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国王听说胞妹下落不明,妹夫乌珠留若又被黑龙卷走不知所踪,不禁热泪横流,朵桑今日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果然是匈奴的公主,眼前的扶余国王就是自己的亲舅父,也是十分的伤感,甥舅两个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骆珈见了,想起锦绣谷中的生死不明的乌珠留若和透明人纳兰馨,也不由得热泪盈眶。 纳兰雅被眼前骤然出现的场面惊呆了,一时愣在那里,理不出思路来。朵桑姐姐怎么突然就成了姑母的女儿?这么说她不是自己的表姐吗?姑母既成了大巫师,姑父又是匈奴的单于,又怎么会有女儿?而且听朵桑姐姐说还有一个表哥叫桑格尔,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哭了一阵,朵桑忽然收了泪道:“舅父,你刚才说我母亲也是我师傅的徒弟?” 国王道:“是啊,你母亲从你师傅那里学得了一样武功叫做‘无影神功’。” 朵桑听了,朵桑忽然想起那日子西海地下昭君被掳之事,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我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大师姐了,她就在锦绣谷,为什么师傅从未对我说起过呢?” 一直没有吭声的王后见他们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对朵桑说道:“孩子,今日你能够到扶余国来,见到舅父,也是一件大喜事,就不要哭了。说起来还得感谢这位小哥阿牛啊,要不是他一心到巴圣湖去找媳妇兰花,我们也不能见面。” 说着又对国王道:“青哥,我们还是赶紧商量正事要紧。” 国王道:“是啊,眼下雅儿的婚期在即,去巴圣湖的事只好再做打算。雅儿啊,快带你表姐先回宫去吧。父王和母后还有事要带这位小哥去见一见国师。” 王宫御苑。骆珈见到了那个神秘的牂牁郡的术士,现在他是扶余国的国师。眼前的人不过三十岁左右,方巾鹤氅,长眉朗目,鼻正唇方,身材高大,骨骼清奇,一看便知此乃方外之人。 这个人不是李克,他与李克半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骆珈仔细的端详了国师的相貌之后,不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是在庆幸他的出现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还是不愿意李克再出现在自己的身旁?骆珈使劲的晃了晃头,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个神秘的牂牁郡术士是不是象传说中的那样无所不知。想到这里,她看了看国王纳兰青,没想到国师却先开口了: “国王,我想和这位小哥单独的谈一下。然后我们再商议公主的事情如何?” “国师请便,本王明日再来。” 第十八回  一轮明月高高的悬在空中。明净如水的月光下,高大的林木投下黑魆魆的影子,盛开的花朵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芬芳,御苑中所有的禽兽都安然入睡,若有若无的虫鸣使山中的夜晚显得更加寂静…… 国师从手上取下了一枚精致的指环,指环在月光的映射下投射出暖暖的黄色光芒,含蓄而内敛。黄色的光芒渐渐的晕开,逐渐形成一个在虚空中漂浮不定的黄色光圈,光圈从外延到向心处渐成褐色,骆珈试图追逐那光圈,却发现那光圈始终离她那样远,目力可及,却触碰不到。她明白了,这个褐色光圈实际上是一个显示屏,就像她在二十一世纪每天工作时使用的电脑一样。 国师看见她终于平静下来,便轻轻的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骆珈道:“我知道。可是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想告诉你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些事,不过你一定要保持平静,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屏幕上出现了一大片碧色的湖水,湖水中有许多莲花状的赤红色岛屿。一个女子躺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眼望着天空发呆。湖水忽然的泛起波纹,一个妖冶的女子从湖水中显出身形,她是一个女人是身形,说话却象一个暮年的老翁一般,她在与那个躺在大石头上的女子说话…… 躺在大石头的女子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却身在一个极大的白玉洞中。女子仿佛在思考什么,一会儿,便突然倒在了地上…… 一个轻飘飘的身影离开了白玉洞,飞入一片沙漠的上空,沙漠上有许多人在挖掘什么,女子想离近一些去看,突然一个铁锹差一点就挖下一个人的头,女子飞身去救那个铁锹下的人…… 骆珈看着屏幕上的影像,心想,这不是自己去巴圣湖时发生的事情吗?原来自己是想救阿牛,所以才附在他的身体上了。她刚想回头说话,却见屏幕上的影像又发生了变化。 骆珈看见自己在工作间里工作的情景:一排排、一架架的玻璃试管,有的正被自己注入新的培养液,有的已经在孕育新的生命,有的生命已经成型正待取出…… 她回到家中,她向李克抱怨为什么生命不是从温暖的母体中孕育和出生,而是在这些冰冷的玻璃试管当中孕育诞生,她制造了这些生命,却不是这些生命的母亲,她大声的说自己再也不想干这样的工作了,她大声的问李克为什么他不肯让她孕育生命,为什么他不肯和她同床亲近。 李克拿出来一个微型仪器,让她把血液滴入传感器,然后把微型仪器置入她常弹的一把琵琶当中,他说这个仪器可以让她去她喜欢的任何时代、任何地方。 他们在飞行器中,她用意念启动了仪器,一个轻飘飘的身形离开了飞行器,她和李克的身体依然稳坐在飞行器中没有动。 屏幕上又出现了沙漠。她看见冯焕一个人骑着马在沙漠中行进,冯焕迷路了,他遇见了海市蜃楼,他朝那虚空的绿洲里走去,他倒在沙漠之中…… 骆珈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扑过去,可是屏幕还是离她那样远。 沙漠中的夜晚。许多星星在天空闪烁,冯焕艰难的拱了拱身子,终于坐起来。马就卧在他的身边,他轻轻的抚了抚马脸,马睁大眼睛看了看主人,忽然从眼中流下一滴泪来,然后马就闭上了眼睛,四腿一蹬,冯焕伏在马的身上,张了张嘴却没有哭出声来,也没有流出眼泪。 骆珈伸手想要去抚摸冯焕已经起皮泛白的嘴唇,手伸出去,只感到一阵凉风拂过。 天亮了,两个骑着骆驼的西域人救起了冯焕,他们带着他走出了沙漠。冯焕已经不象她记忆中的那样潇洒风流,他衣衫破旧,面色青白,一步一步的在山路上行走,他跟人打听锦绣谷在哪里,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泉水边休息,他看见泉水中自己的影子,他捧起泉水洗脸,他自言自语的说:“昭君看见我这个样子,还会喜欢我吗?”说完,歪着头又到泉水边去照影,又自言自语的说:“我能找到的,昭君在那里等着我呢。” 锦绣谷中,衣衫褴褛的冯焕来到了纳兰馨的那座院落,他看见透明的纳兰馨守着一个躺在床上的死人。 纳兰馨头也未回,说了声:“你来了,可惜她已经走了。” 冯焕问:“她去哪了?” 纳兰馨道:“巴圣湖,从这里绕过天泉一直向北走就到了。” 冯焕回头走出了屋子,屋内纳兰馨悠悠的说道:“要见心上人,你不换件衣裳吗?” 白玉洞里。冯焕抱着昭君的“尸体”欲哭无泪,嘴巴张了又张,却只发出了一声黯哑的低嚎,象一匹受伤的野兽,在宽阔的洞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屏幕上忽然没有了影像,花花的闪着白点,骆珈回头欲问,却发现国师已经不见了,转回头来,发现屏幕也不见了。点点的阳光正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过来,原来天已经亮了。骆珈看了看左右,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窗外的树叶迎着微风正在轻轻的摇晃,斑斑点点的日光映在白墙上也不住的摇晃,回想昨夜的所见,竟恍如一梦。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年轻女孩的笑声传来,不一会儿,骆珈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她们看见床上的骆珈,也是一愣,纳兰雅随即问道:“阿牛,你不是和国师在御苑里吗,什么时候跑到版籍楼来了?居然还睡在这里,若是父王知道了,会生气的。到时候我也护不了你了。” 骆珈这才看见,原来自己所在的屋子里排满了高高的书架,上面一层一层的码着许多简册。骆珈晃了晃头,难道自己昨夜见过的自己排满试管架的工作间竟是这里?不对啊,自己还见到冯焕了呢,还有别的那些都不是这里啊。她一骨碌爬起来,使劲眨了眨眼睛,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抬起手又去抿鬓发,却又抿了一个空。 朵桑和纳兰雅看他滑稽的样子,笑了起来。纳兰雅道:“你快到外面等我们去吧,我和表姐找到了地图就下去,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我带你来要你等在这里。” 骆珈道:“你们要找什么地图?” 纳兰雅道:“就是去锦绣谷的地图啊!” 骆珈道:“你们去哪里干什么?” 朵桑道:“我想我母亲就在那里,我要马上去找她。” 骆珈道:“锦绣谷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天泉?” 纳兰雅道:“是啊,是啊!就是因为有那个天泉,所以才没有人去过那里,都知道天泉的对岸就是锦绣谷,可是路在哪却谁也不知。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骆珈道:“是国师告诉我的。” 和纳兰雅互相看了一眼,骆珈忙道:“是真的,我也要去那里,国师说从那里绕过天泉一直向北就能到达巴圣湖了。” 匈奴王庭。 和亲使团到达已有半月之久,可是西海长公主半点消息也没有,冯焕和朵桑也没有任何音讯,乌珠留若和桑格尔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派出去寻找的人已经找遍了整个匈奴,却没有打探到一点消息。 此时,整个王庭均已知晓大汉公主在黑城路遇黑龙已然失踪。当日从黑城坐战车进入王庭的并非公主,而是为掩人耳目伪装的替身。稽候珊亦知丽君乃是昭君的胞妹,且丽君与陈汤彼此有情,遂请乌禅幕做了大媒,于七月初在王庭为陈汤和王丽君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婚礼当日,稽候珊在王庭宣布:因大汉公主在路上遇到黑龙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所以汉匈和亲大礼暂缓举行,即日封和亲的西海长公主为宁胡阏氏,待找到公主后,再举行和亲大礼,汉匈之间永结盟好。 次日,稽候珊与王隽兄弟相别,陈汤携丽君踏上归途。三人取道受降城,拟游故地,并与镇守该城的刘云龙将军一叙别情。 再说长安城中,自皇帝刘奭驾崩、太子刘鳌即位,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刘鳌登基后,大封其外家王氏戚族,王氏外戚一时权倾朝野。元帝刘奭时的一班老臣或被革职、或被流放。皇帝刘鳌的舅父官拜大司马大将军,手握兵权,然而始终忌惮虎威将军陈汤在军中的威望,故此向皇帝屡进谗言。皇帝刘鳌年轻气盛,又兼安国公主、西海长公主皆以失踪、淮南王外逃之事在长安城穿得沸沸扬扬,刘鳌深感皇家体面尽失,于是下了一道圣旨:以陈汤、王隽护送公主公主不力,有碍汉匈和好的大计为由革去陈汤大将军、王隽鸿胪寺卿之职,贬为庶民。圣旨下日,镇北大将军甘延寿于朝堂之上力谏皇帝收回成命,王凤乘机抵毁,诬陷甘延寿与陈汤、王隽勾结淮南王,隐匿安国公主和西海长公主,蓄意破坏汉匈和好的大计。皇帝刘奭盛怒之下革去甘延寿大将军之职,流放玄菟,即日起离开长安。 圣旨既下,甘延寿无力回天,即日携带家小离开长安,往东北玄菟而去。此时,陈汤与丽君、王隽三人正扬鞭催马前往受降城,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却说冯焕在白玉洞中见了昭君的“尸体”之后,一时悲痛欲绝,迷迷糊糊之中,抱着昭君的“尸体”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何时竟走出了白玉洞,沿着山中的小路漫无目的的超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天色已渐渐的暗了下来。 冯焕连日奔波,心中本是抱着极大的希望:一到锦绣谷便可见到昭君,从此二人相携相依,再不分开。怎料今日想见,竟是天人永隔!一时哀痛,一时迷惑,一时低头看看昭君丝毫未改的容颜,一时又抚抚昭君依旧柔软的肢体,心中万般情怀竟无处诉说。正在茫然无措之际,忽听一个女声叫道: “这位大哥,想是迷路了吧?这山中前前后后再无人家,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到我家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 冯焕两眼直直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也不答话,傻傻的跟在那女子的后面走进了一所庄院。 正屋之中,一对老人相对而坐。 冯焕抱着昭君的“尸体”进了屋子,也不搭话,也不行礼,也不落座。眼睛直直的看着墙壁又开始转圈,仿佛想找到出去的路一般。那少女看了看他古怪的模样,笑着对两位老人说道:“爹、娘,这位大哥可能是迷路了,我看天色已晚,怕他在山中遇到什么野兽,就带他来了。”说着,又从身后拿出山鸡、野兔等一些猎物,笑道:“你们看,我今天的收获可是不少!”回头看见冯焕还在那里一圈一圈的转个不停,便笑道:“这位大哥,你在这一圈一圈的转什么呢?”见冯焕不答话,便凑到他的身边去,这才看见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惊奇道:“这位大哥,你抱着的是什么人呐,想是生病了吧,快把他放到床上去,我爹可是医中高手啊!”说着便要帮助冯焕把昭君的“尸体”放到床上,不料凑近了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这不是昭君姐姐吗?她怎么了?你是谁?” 冯焕听她说出“昭君”二字,黯淡的眼睛里顿时放出光彩:“昭君,你怎么认识她?她在哪?我要去找她。” 那女子见他如此答话,方知他意识不清,便道:“大哥,昭君姐姐就在你的怀里,她病了,快让大夫给她瞧瞧。你不是带她来看大夫的吗?” 说着,便引导他将昭君放到了床上,那边坐着的老者且不去管昭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个紫铜色的小锤子,对着冯焕的天灵盖就是一下子,同时大喝一声:“醒!” 冯焕挨了这一击,耳边又听得一声大喝,浑身激灵一下,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不过,此时头脑倒是无比的清醒。他看见一个面容威严的老人正坐在自己的面前两眼带笑道看着他,他的右边还坐着一个雍容典雅的老妇人,一个美貌的少女立在床边。冯焕下意识的檫了檫眼睛,问道:“老人家,我这是在哪里啊?” 老人见他说话清醒,便道:“小伙子,这里是巴圣山中,你是从哪里来的?” 冯焕道:“我从巴圣湖来,”说着,突然跳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怀中是空的,往外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昭君!昭君!”声音嘶哑悲怆。 床边的少女见他如此,连忙追赶出去,叫道:“昭君姐姐在这里呢!” 冯焕回头,看见昭君正安然的睡在床上,慌忙奔到床边。低头看着昭君的脸,见她的面色红白有致,伸出手去,抚了抚昭君的眼睛,想起昭君已死,奇Qīsūu.сom书不禁放声大哭。床边的少女意欲劝解,老人却对她摇了摇头。 冯焕自在白玉洞中看见昭君已死,便因伤情心痛而迷失了心智,欲哭无泪,欲诉无人。他想起自幼钟情于昭君却始终不得她的回应,及至五年前昭君溺水之后性情大变,方始对他有情,两个人一起纵马塞外,谈笑风生,可惜欢娱日短,自己在边地征战两年,昭君却被选入宫,原以为此生今世无望再见,不料在西海又能相逢,自己身陷流沙,死里逃生,为寻她,千里跋涉,不料相见之日却是天人永隔……这一点哀伤痛悔一时郁结心头,不得发泄,昏昏之中被老者当头棒喝,方始能够痛哭出声、涕泪交流……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冯焕这一番痛哭,一直哭到气哑喉干,不能自抑。 老人见他情绪渐渐的平复,方才上前劝道:“小伙子,不必伤心,这姑娘只是离魂,却未身死,还是有救的。” 冯焕听了,忙道:“老人家,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人道:“老夫诺大年纪,岂能骗你?倒是你自己,险些一痛伤情而迷了心智,你要保重才好,这样你们才有相见之日。” 冯焕听了老人的话,再加上刚才一番痛哭,已然将心中郁结宣泄出去,顿觉神思清明。忽然想起刚才好象有人叫过昭君的名字,便道:“刚才我好象听见谁叫昭君的名字——” 床边的少女道:“是我,我认得昭君姐姐,而且,我现在也认得你了,你便是那个封了定远将军却挂冠而去的冯焕吧?” 冯焕听了,颇为诧异,道:“姑娘怎么知道?” 那少女看了看老人,见老人点了点头,便道:“说来话长,我便是安国公主刘燕然,这位是我的父亲淮南王。我这么一说,定远将军必定是已经明白了吧?” 老人也朝冯焕拱了一拱手,道:“老夫如今已经不是淮南王了,在下刘向,这是拙荆卜力久美。” 原来,卜力久美本是柔然的公主。当年柔然强大之时,与匈奴、乌桓还有肃慎一起,时常袭扰汉朝边境。先帝刘询在日,采纳外戚许衡的建议远交近攻,遂派人入柔然请求和亲,许以丰厚的聘礼,柔然见有利可图,便把公主卜力久美许嫁汉室,时宗室子弟中刘向正当年少,且未聘娶,皇帝刘询便封刘向为淮南王,纳娶柔然公主卜力久美。两人婚后,夫妻恩爱,却一直没有子女。刘向爱妻情重,虽无子女却一直不肯纳妾。卜力久美便时时祷告神灵,希望上天能够赐给他们一男半女。十七年前,老父妻两个皆已五旬,卜力久美却忽有身孕,十月怀胎后,顺利诞下一个女儿,就是刘燕然。老夫妻两个老年得女,自然是爱如珍宝,视为掌上明珠,一直养到了十七岁,本想招一个女婿安享晚年,谁知一道圣旨,女儿被封为安国公主,送入皇宫,待期远嫁。老夫妻两个皆以年近七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却要远嫁匈奴,想见无日,怎不心痛万分!幸而刘燕然入宫以后,因一场大病而结识了王昭君,两个人情同姐妹,燕然便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昭君,昭君与卜力久美便定了个李代桃僵的计策。 卜力久美本是柔然的公主,柔然人笃信巫术。所以,卜力久美小时候也习得一些巫术。大婚之日,安国公主的容貌忽然变得极其丑陋便是她的手段了。 这些本是昭君与卜力久美一手策划,就连刘燕然也蒙在鼓里。及至昭君代嫁,淮南王便携带妻女远遁巴圣山,这所庄院本是柔然老王在位时所建的一所游猎行馆。本拟风波过后再回大汉隐居度日,谁料刘奭驾崩,刘鳌即位,王氏戚族显赫一时,前几日又闻得密报说大将军甘延寿、陈汤、鸿胪寺卿王隽皆因此事获罪,王凤又参奏淮南王匿女不嫁意欲谋反。看来,汉朝是回不去了,便准备一路北上,投奔柔然,然而,柔然老王去世多年,如今的国王只是卜力久美的远房亲族,不知对她这个落魄的公主会怎么样,故而在此踌躇,不知何去何从。 冯焕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明白为什么和亲的本是安国公主,后来却变成了西海长公主,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怪不得昭君以前说:“爱又如何?只怕我也不能随心所愿。”如今眼前只有一个不言不语、不喜不怒的昭君,自己该怎么办呢?既然卜力久美会巫术,能不能将昭君的魂魄召回?想到此处,冯焕连忙请求:“老夫人,您既会巫术,能否将昭君的魂魄召回?” 卜力久美道:“这却不能,老身所会的,不过是一些障眼法。以老身所见,昭君姑娘本不是我辈中人,她的魂魄离去这么久,肉身却依然如生,只怕是另有缘故,只是我却不能参透。我想,她自会回来的,冯大人只须耐心等待,看好她的肉身便是。” 四个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有女子说道:“老爷、夫人,饭菜已经做好了。” 刘燕然应了一声道:“兰花姐,就把饭菜摆在堂屋里吧。”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接着门一开,一个布衣少妇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把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刘燕然道:“兰花姐,就一起吃吧。” 兰花嗫嚅道:“兰花是个下人,怎么能和老爷、夫人一起吃饭呢?” 刘燕然道:“兰花姐,你又不是我家的下人,是老天送你到这里来,想来也是我们有缘,何况你还给我们做了几天的饭呢!” 看见冯焕不解的样子,刘燕然又道:“冯大哥,你不知道吧,兰花姐啊,是被一阵风刮到这里来的。” 说着便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 冯焕一听,乐了。这么说兰花也是和亲队伍中的人,是被黑城的那阵沙漠风暴刮到这儿的,跟他也算是难兄难弟了。 刘燕然见他光笑不说话,便刨根问底的问他笑什么,冯焕便把他们在黑城遇见风暴的事讲了一遍。兰花一听,赶忙问道:“冯大人,这么说,你也是被风刮来到?那么你见着我的阿牛哥了吗?就是我相公。” 冯焕道:“我虽见过那场狂风,却不是被风刮来的。那天我没有被风刮走,而是陷进了流沙中。此事说来就话长了。” 兰花听了,神情立刻黯淡下来,饭也不吃了,在那里暗自垂泪。刘燕然见了,也放下筷子道:“唉!我怎么净遇见那么这些痴情之人呢?” 刘向听了,叹道:“燕儿啊,你是姻缘未到,不明白这世上唯痴情不可解啊!” 说着看了看卜力久美,两个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两张苍老的面容竟如桃花一般悄然绽放。 第十九回  匈奴王庭。 稽候珊接连派出几路人马寻找昭君等人的下落,不料人没找到,派出去的人马却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桑格尔自封致支单于,从康居借兵五万,正准备南下与稽候珊决以死战。 原来,当日大风起时,桑格尔率手下的五百狼牙骑埋伏在岩石群中,黑龙的风眼并未从他们的藏身之处经过。可是,风暴一起,沙丘快速移动,桑格尔的五百狼牙骑亦被掩埋于流沙之下,已然在风暴中七零八落,所幸桑格尔老于沙漠作战,兵士的身上皆带有挖沙的工具,他们顺着风暴的方向,一路向东挖掘,待到钻出地面之时,驻足之处早已远离黑城,桑格尔数了数身边,算上他自己,一共是四个人。 桑格尔回头望了望大漠的方向,心想,一场风暴把自己东山再起的希望全都毁灭了,真是天道不由人,如今是不能回匈奴去了,倒不如一直向东,去扶余或是康居,先找一个栖身之处,然后再做打算。 四个人浑身沙土,狼狈不堪,刚刚接近康居的地界就被巡边的康居士兵抓了起来。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桑格尔一行四人经历了一场大难,又是接连几天仅靠采来的野果充饥,早已饿得有气无力,见有人来抓,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康居的兵士绑了他们送到边城守将的帐中。边城的将军细细审问之下,发现俘虏竟是匈奴的王子,不敢擅自处理,遂将桑格尔解往饶乐,交由国王处置 康居是匈奴东邻的小国,与乌桓、鲜卑皆属东胡后裔。东胡人生性好战,康居王满苏里更是一个十足的战争狂。东胡分裂后,康居与乌桓、鲜卑亦是征战多年,最后都精疲力竭,遂划定国界,罢兵息争。乌桓、鲜卑老王已逝,新王登基,近些年来都与民休息,如今两国都是物阜民殷。唯康居不然,匈奴内乱之时,满苏里曾亲自率兵西进,企图夺取燕然山一带。因康居紧邻乌珠留若的部落,故每次进攻都被桑格尔率兵击退,从没捞到半点好处,然而,满苏里却乐此不疲,弄得康居百姓民怨沸腾。 桑格尔与满苏里多次在战场上交锋,满苏里对桑格尔的战争才能十分的欣赏。近日以来,满苏里正为乌桓、扶余两国结亲,唯康居孤立无援而烦恼不已,今见桑格尔从天而降,真是喜出望外,立即将女儿诺禾公主许嫁桑格尔,并发兵五万以助其夺回王庭。诺禾公主早就倾慕桑格尔的高大英武、百战百胜,故此对父亲的决定十分支持。桑格尔得其相助,遂自称致支单于,发誓要消灭稽候珊,夺回匈奴的大单于之位,即日率五万大军直趋匈奴王庭。 稽候珊正不知乌珠留若父子是死是活,今闻桑格尔送上门来,亦是正中下怀,遂将王庭事务,全部交予乌禅幕处理,命巴特尔率一千精骑、一万精兵开往前线,于弓卢山安下营寨,准备进攻。自己亲率三万精兵作为中路军埋伏在康居河谷,大军摆成六出梅花阵,只待巴特尔将敌人引人河谷,便要一网打尽。 却说骆珈,自离开扶余国的王宫之后,日夜兼程,赶往巴圣湖。这一路的辛苦自不必说,及至到了巴圣湖,找到白玉洞,进去一看,当时就傻了眼,洞中依然四壁光洁,宽敞明亮,可是昭君的身体却不见了。 骆珈这一惊非同小可。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还从未对什么事情感到恐慌,可是今日这件事,却让她的心慌乱不已。骆珈迅速的理了理思路,思索昭君的身体可能在哪里,最后认为,不管昭君的身体在哪里,此刻肯定是跟冯焕在一起。只是这大热的暑天,身体离开了温凉的白玉洞,会不会如一具尸体般的腐烂呢?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如果冯焕把昭君的身体埋葬了,那就更糟糕了。看冯焕对昭君的一片痴心,只怕是埋葬了昭君,他自己也必是痛不欲生,若是他想不开也死了,那么自己恐怕也要伤心死了,穿越了千年,好不容易找到的如意郎君啊!如今自己的的魂魄和意识都与这个倒霉的阿牛结合在一起,就算再见到冯焕,只怕也是对面不识,,相到这里,骆珈一屁股坐到地上,沮丧的躺了下去。 眼睛望着盈润的洞顶,骆珈慢慢的放松下来,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耳旁忽然又响起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 “这么一点挫折便要放弃了吗?” 迷迷糊糊之中,骆珈回道:“不放弃又怎样?我又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声音道:“聚散离合皆是缘,缘到自会再相见。” 骆珈道:“话是这样说,可是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找个路都费劲儿,更何况连个目的地也没有呢?” 那声音道:“你该知道青冢吧?” 骆珈道:“那是王昭君的墓地,在包头。” 那声音道:“既然那里是她的归宿,便也是你的新生。” 骆珈猛然清醒过来,连忙坐起,细看周围,却什么人都没有。回想刚才听到的声音,分明是李克的声音!她跑出洞外,大声的喊:“李克——,李克——”,根本就没有人,只有山谷回应着她,也大声的喊“李克——”。 骆珈气得使劲跺脚,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声骂道:“虚情假意的坏蛋!科学家就可以欺骗别人的感情吗?还跟我玩神秘!你既然也来了,为什么要藏起来!既然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管我的事!我已经找到如意郎君了,我这就去找他!” “阿牛,你说什么?你找到如意郎君了?你的如意郎君是谁啊?” 骆珈正在那儿对着空气大声的叫喊,忽听一个女子的说话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朵桑。她正找不着人撒气呢,见朵桑的脸上带着戏虐的笑容,便没好气的说道:“关你什么事!” 朵桑笑道:“当然关我的的事啦!你不是来这里找你媳妇兰花的吗,怎么变成了找如意郎君?” 骆珈这才记起自己如今是阿牛了,不由红了脸,气恼道:“别提了,根本没找到,什么本事极大的国师,说得全是鬼话,骗人的。” 朵桑笑道:“怪不得那个国师不辞而别了呢,原来是骗了人。不过,他骗你干什么呢?” 骆珈道:“你说什么?国师不辞而别了?” 朵桑笑道:“是啊!那天早晨你匆匆忙忙的离开王宫不久,我舅父来御苑中找国师,可是国师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骆珈道:“信?” 朵桑道:“是啊,信上说,他和扶余国的缘分已尽,让我舅父好生治理国家,还说扶余国日后会有更大的发展。” 骆珈道:“这么说他能未卜先知?” 朵桑道:“差不多吧!不过他的话也未必准啊,你看,你不是没找到你媳妇吗?” 骆珈道:“朵桑公主,你不是要到锦绣谷去吗?来这里做什么?” 朵桑道:“我不是要来这里,我是要到锦绣谷去,顺道经过这里。而且我也想见一见那个大巫师。” 骆珈奇道:“要来这里,不是得先到锦绣谷上面的那个天泉吗?我就是从那里绕过来的啊!” 朵桑道:“我是按照地图找过来的。天泉就在巴圣湖和锦绣谷之间,从安吉城到这两个地方的路是差不多远的。” 骆珈道:“那你来这里几天了?” 朵桑道:“我骑着马,到这里有五天了吧,不过一直没见到什么大巫师。” 骆珈道:“这么说,我多走了好几天的冤枉路?” 朵桑道:“谁让你不等我们呢!” 骆珈道:“那纳兰雅公主怎么没来?你们不是要一起来吗?” 朵桑道:“她就要出嫁了,舅父怎么会让她来?何况她想来这里也是为了我的母亲。既然我已经来了,她就不用来了。” 骆珈假装不知道:“你母亲?” 朵桑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说也罢。反正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骆珈想:和我关系大着呢!要不是纳兰馨那个无影人,不对,应该是透明人,和那个变成了植物人的乌珠留若,我会到这里来?我要是不来这里,怎么会变成什么阿牛?冯焕又怎么会以为我死了而把昭君的身体带走? 朵桑全然不知骆珈的心事,依旧笑道:“我已经在这呆了五天了,也没有见到什么大巫师,只怕那些传说未必是真的。“ 她的话音刚落,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就算传闻是真的,我也帮不了你,又何必见你呢!” 骆珈和朵桑同时望向巴圣湖的水面,只见一个妖艳的女子立在碧绿的湖面上,女子着一身绯色衣裙,就如那些莲花状的小岛一般在绿绿的湖面上摇曳生姿。女子见她们看自己,便笑了,说道:“朵桑丫头,我是你的二师姐啊!不过,我们从未见过面,不怪你不认识我。”声音苍老,就如一个暮年的老人。 骆珈一下子想起自己在国师的屏幕上见到过的那个人,又想起来自己上次在这里躺在大石上听到的声音,就是她!“她就是那个大巫师。”她轻轻的碰了碰朵桑。 朵桑早就被那个女人的话给弄懵了,骆珈的话更是让她莫名其妙。她刚想问话,那女子却自顾自的说开了: “这位姑娘说得对,我就是你要找的大巫师,可是我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要是能解决,二十年前我就解决了,大师姐真的很可怜……” 说到这儿,她忽然看了看骆珈,“这位姑娘来过这里,不过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难不成你也修习了巫术?不对啊,你身上有更神奇的法器啊!巫术这东西令人着迷,千万可不要学,人啊,知道了太多的事情反而更烦恼呢!” 朵桑听得是一头雾水,骆珈却十分的惊奇:她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阿牛?还知道自己是女的,她又说自己有法器,是指那把琵琶吗?想到这里,骆珈道: “我有什么法器,有法器还至于这样。” 大巫师道:“是了,你的法器还在那个姑娘的身上呢!那个姑娘被那个小伙子抱走了。那个小伙子很伤心,你知道吗?” 骆珈道:“知道又怎样?我又找不到他。” 大巫师道:“是啊,再神奇的法器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靠你们的真心去找吧。” 朵桑正要问话,只见绿色的湖水泛起了一串大大的气泡,大巫师已经不见了。朵桑急得跺脚,大声道:“阿牛!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干什么,我要紧的话还没问呢!” 骆珈道:“什么要紧的话?问了也没用,你没听她说吗,要靠真心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朵桑看了看她,道:“刚才那个大巫师说你是个姑娘?怪不得说话女声女气的,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骆珈道:“我怎么知道?我也难受着呢!反正我也不会碍着你什么事,就别问了,你没听那个大巫师说知道了太多的事情反而更烦恼吗?” 朵桑见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不问了,淡淡的说道:“我今天准备到锦绣谷去了,也许我的母亲在那里。阿牛,你准备去哪里呢?” 骆珈道:“我也不知道,既然那个国师说得不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朵桑道:“不然你还是回扶余国去吧,我表妹还等着你给她做新式样的衣裳呢!而且我来的时候,你们铺子里也派人来找过你。” 骆珈想眼下也只好这样了,实在不行的话,回到扶余国就和绿翘说实话,不管她相信与否,总之,她肯定会帮忙找昭君的身体,那样的话,自己就不用过这种男人外壳、女人思想的生活了。 朵桑见她不说话,便告诉她从这里去安吉城的路,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 骆珈按照朵桑所指的路径一路前行,山上荒草荆棘甚多,全不如她从天泉来到那条路好走。骆珈手中拿着朵桑给她的一把弯刀,一路上披荆斩棘,她现在虽是一副剽悍的男人模样,可是仍旧没有多大的力气,走一段,砍一段,低着头,弯着腰,不过两天,等她有一次抬头看时,已然找不到路径。 朵桑曾经嘱咐她沿着美人松长臂所指的方向走(美人松树干高直,树枝阿娜,状如美人引颈遥望,每棵树都有一根特殊长的枝杈,如美人伸臂遥指),可是现在她目力所及之处,连一棵美人松都没有!骆珈只好脱下外衣,挂在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上,然后以此为圆心,在半径为五百米左右的范围内进行搜索,日光渐渐的斜了过去,可是她仍然没有看到一棵美人松!更可怕的是,她现在已经看不见自己所做的记号了——她把自己的土黄色外衣挂在一根树枝上,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而且星星点点的雨滴正不断的滴落,骆珈沮丧的坐了下去,看来,自己是找不到回安吉城的路了。朵桑说,走这条路不过十天就能到达安吉城,自己已经走了两天,也不知来到了哪里,恐怕是离安吉城越来越远离。若是沿着自己开辟出的路再往回走也不太可能——从今天早晨开始,她就一直是在藤萝和灌木丛中穿行,并没有用弯刀砍开树木,也就没有留下什么记号。刚开始偶尔回头还能看到身后高大的美人松,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看不见了,而且前后左右都没有。两天来,她一个人也没有见到,可见这里是人迹罕至之处,她的周围都是这样的藤萝灌木,雨又越下越大,说不定这回真的要死了。 一想到死,骆珈反而不那么沮丧了。她想起自己是一个生命科学家,曾经用试管制造了无数的生命并把他们送上那个陌生的星球,然后从地球的接收器是看见他们成批的死亡。她想起那次太空考察之旅,遭遇黑洞时,周围伙伴们的飞行器在一瞬间跌入黑洞……她已经目睹过太多的死亡,相对于没有目标的生存,死亡似乎更显得温情一些。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么死的究竟是骆珈、王昭君还是阿牛呢? 雨还在下,夜黑得很沉,就象一幅浸满了水的黑色帐幕罩在她的周围。骆珈靠着一棵低矮的灌木上,灌木上的藤萝为她遮蔽了一些雨水,她太疲倦了,不久就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日光暖暖的映在床前挽起的纱帐上,纱帐上垂着彩色的流苏。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有发出多大声音,感觉咽喉痛得厉害,咽口唾沫都十分的艰难。她想坐起来,刚一动身子,就觉得头晕目眩,一下子磕在了床栏上,发出“咚”的一声响。骆珈也未觉得疼,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之中,听见一个人脚步忙乱的跑进来,觉得有人轻轻的摇晃自己的手臂,又听有人轻轻的在耳边呼唤:“阿牛哥!” 她艰难的睁开眼睛,恍惚看见一个蓝衣蓝裙的少妇坐在床边,正抓着她的手,轻轻的说着:“阿牛哥,你醒了?” 她想说我是骆珈,不是阿牛,又忽然想起自己确实是阿牛,想张嘴说话,发出的却只是含糊不清的喑哑之声。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张开嘴巴让那个少妇看。 那少妇忙说:“阿牛哥,你不要说话。你已经烧了两天了,喉咙都肿了,肯定说不出话。” 说着,从桌上拿来一碗粥,一边用匙舀粥,一边说道:“这是我用双花熬的粥,你吃一点,慢慢就好了。” 骆珈闻见粥中一股苦涩的清香,顿觉腹中十分的饥饿,便任由那少妇把粥一匙一匙的喂入自己的口中,每咽下一口,朵觉得喉咙一痛。 少妇见她喝得十分香甜,欢喜的说道: “阿牛哥,老爷说你急火攻心,又淋了夜雨,只怕要三、四天才能退烧醒来,可是你只两天就醒了,你的身体还是那样强壮啊!” 骆珈一边吃着粥,一边细细的打量这个少妇:淡眉细眼,蓝布包头,蓝衣蓝裙,说话轻声慢语。听着她说的话,骆珈大致猜出来她便是如今的自己也就是阿牛的媳妇兰花了,农民她说的那个老爷说谁呢?骆珈想问,可是喉咙哑得很,根本发不出声音来,转念一想,发不出声音也好,若是能说出话来,岂不要露了馅儿?兰花是阿牛的妻子,怎么会不知自己的丈夫说话的声音。索性借机装哑巴,干脆不要开口说话了,可是看兰花的样子不象个爱说话的,怎么样才能让她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呢?心里一急,一口粥呛到气管里,呛得骆珈大咳起来,喉咙又不通,只憋得她脸通红,眼睛淌泪,一口气没喘上来,眼一翻,晕了过去。 兰花一见,手中的粥碗“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一边大声的叫着“阿牛哥!”,一边忙着找东西,一会儿,从桌子的隔板上拿了一根软软的钢刺儿来,左手捏住骆珈的牙巴骨让她的嘴巴张开,右手拿着那根钢刺儿,微微的抖着探进骆珈的喉咙,嘴里还小声的叨咕着:“老爷,你可不要骗我啊,要是治不好阿牛哥,我也不要活了。” 说着话,那钢刺儿一探入骆珈的喉中,兰花闭了闭眼,使劲儿的往出一带,只见一股脓血立时从骆珈的口中流了出来。兰花忙把骆珈脸朝下扶着倒在床上,手中拿了软布替她檫拭。 经刚才那钢刺儿在喉咙中一带,骆珈已然痛醒了过来,兰花见她口中脓血流得差不多了,便拿来清水,让她漱口。她见骆珈清醒,十分高兴,用手扶着前胸,不住的说着:“谢天谢地,老爷果然是神医啊!” 骆珈听她又说起老爷,忍不住问道:“老爷是谁啊?” 这一次,她发出了声音,只是嘶哑难听,而且吐字也不清晰。 兰花听见她说话,更高兴了,瞪大了细长的眼睛看着她,双手抚着前胸,大声的说:“谢天谢地,老爷真是神医!”说着,又拿过那根钢刺儿来看,仿佛要看出个什么来。又转过头来看骆珈,惊喜的说: “老爷临走时说,你若是能吃下饮食,用双花粥调养,过个七、八日自然就好,若是不能饮食,又气噎喉堵,便用这个钢刺儿,老爷真是神医!阿牛哥!你终于活过来了!” 说着,两眼中落下泪来,忙用手檫了,又挤出笑容来。 骆珈看着她悲喜交加的样子,心想这又是一个痴情的女子。一时不敢再说话,要是让兰花知道她的阿牛哥如今已经被一个女人的魂魄侵入了身体,只怕这个单纯的农家少妇一时半会儿不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搞不好还会以为自己是个妖怪。现在只希望自己重新成为王昭君的时候,阿牛也能顺利的活过来,那就太好了。 山中的日月寂寞而又安宁。骆珈在床上躺了三、四天之后就能下地走动了。兰花见她渐渐的好转,十分高兴,每天山珍野味的给她做好吃的。骆珈白天就在这所庄院里到处转,有时候也走出庄院在附近的山上游玩,她一直希望发现美人松,可是转了两天之后,她发现,在这所庄院的方圆十里之内,决没有一棵美人松。高大的树木也有,却多是柞树,骆珈还发现这些柞树上放养了很多柞蚕,难道这附近还有其他的人家? 几天住下来,骆珈已然知道那日子就在山中迷路又遇雨之后,是冯焕出来打野味的时候发现了她。这山中的山鸡极多,骆珈每天都能听见它们“咯咯咯”的鸣叫声。下雨后的第二天,冯焕和刘燕然一起出来猎山鸡,一只山鸡中箭后挣扎着向前飞,最后掉在了灌木丛中。冯焕和刘燕然扒开树枝寻找,便发现了昏迷在地上的骆珈。 他们把骆珈带回庄院,淮南王刘向给她搭了脉,知她是急火攻心又加上外感风寒导致的高烧昏迷。令刘向奇怪的是,她明明是个男子的身形,脉象却分明是女人的。刘向与夫人卜力久美说了,卜力久美也是不能解。两个老人家皆是久经人世之人,虽感到奇怪,却也不以为然,救人要紧,且不管她是男是女。刘向从庄院的壁橱里寻了许多干的双花出来,嘱咐兰花熬粥给她喝。谁知兰花一见骆珈就惊喜的叫出声来,说这就是她的丈夫阿牛。 刘向夫妻一见,便明白这里定是另有一段故事。恰好此时又接到家人飞鸽传报的消息,说鸿胪寺卿王隽和虎威将军陈汤已经从匈奴返回,正在受降城中。刘向此前已经知道王隽和陈汤皆以获罪,被皇帝刘骜革职为民,怕他们回到长安之后再有危险,何况夫人卜力久美对去柔然也持怀疑态度,刘云龙将军又本是淮南王旧交,便主张到受降城去,一来可以告知王、陈二人前路危险,二来也可以趁机拜会刘云龙将军,另外还存了一个心思:刘向久闻鸿胪寺卿王隽青年才俊,又是旧友王穰的儿子,所以有意给女儿刘燕然寻个终身伴侣。冯焕一听有三弟王隽的消息,便也要带着昭君的身体到受降城去,这样凡事也有个商量。 临行之时,嘱咐兰花如何治疗她的丈夫,说再过几日他们若不回来,也会派人来接兰花。兰花与刘向一家相处数日,对刘向夫妻十分感激又十分信任,再加上刚刚找到丈夫,虽然丈夫昏迷不醒,心中觉也有了依靠,便安心留下来照顾丈夫。冯焕和刘燕然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野味,兰花将这些野味剥洗干净,用盐和香料细细的腌制好了,存放在一个大大的陶缸中。这些东西,足够他们吃上个一年半载的。连日以来,骆珈吃的野味便是冯焕他们打来的了。 骆珈心中暗暗的叹息——她和冯焕竟是一再的擦肩而过,如果真象人们所说的那样“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他们前世定是回眸了几千、几万次,不知这几千、几万次的回眸能否换得他们这一世的相依相随? 这些天来,兰花也是暗暗的奇怪,自己的丈夫大病了一场,怎么说话竟象个女人了呢?不过,她是个实心眼的人,见到自己的丈夫平平安安,心下已经是无比的高兴,至于他说话的声音,大可以不必在意。随着阿牛哥的身体逐渐好转,兰花暗暗的希望阿牛哥能像从前那样对自己亲密一些,从前他们可是十分甜蜜的小夫妻——阿牛哥的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就算是干了一天的活,晚上吹了灯,那床上的功课也是从未少过。可是,这些天来,阿牛哥明明已经好了,却从未碰过她,见了她也总是客气的很,这山上就他们两个人,她盼望他对她做点什么,他明明也看出了她的暗示,可他为什么不做呢? 骆珈早就看出了兰花的心思,可现在她虽然是个男儿身,心思却完全是女人的,怎么能做兰花期待的那件事呢?骆珈很是烦恼,兰花是个好女子,也是个好妻子,她替阿牛高兴,她现在唯一祈祷的就是自己重新成为王昭君的时候,阿牛也能活过来,否则自己也要伤心的,虽然这不是自己的错。 两个人各怀心事,有时候就难免尴尬。这天晚上,兰花帮她铺好了被褥,一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骆珈只好假装去茅厕,等她回来的时候,兰花已经一丝不挂的在她的床上了。兰花脸上满是春色,期待她床上的温存。骆珈见了,脸一下子红了,她在现代就已经活了三十二岁,如今来到这个世界又过了五年,算来已经是三十七岁的人了,可是这男女床上之事却从未做过。她也曾经象兰花那样十分期待李克的温存,可是李克每次都是不温不火的,让她十分的尴尬。她曾经认为李克是爱惜她,现在她才明白,也许李克也象自己现在这样有难言之隐。 想到李克,骆珈又想起了那日在白玉洞听到的声音,那声音分明就是李克的,李克就在这里,也许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自己,那他为什么不现身呢?他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原本以为是李克所制的时空转换器不那么灵光,才使她阴差阳错的来到汉代成了王昭君,现在看来,这一切就是李克有意安排的,他什么都知道,却不肯告诉她,他知道她现在爱上了冯焕竟是十分的高兴,还鼓励她去找冯焕,不要放弃。 床上的兰花见阿牛哥立在床前呆呆的看着自己,脸羞得更红了,忙扯过被子把身子半掩住,低下头去,轻轻的说:“阿牛哥,都老夫老妻的了,你一个劲的看什么,快点来嘛。” 骆珈听了,方才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才嗫嚅着说道:“兰花,我——我不能了。” 兰花听了,先是一愣,后来反应过来,便伤心的哭了,一边哭一边说:“阿牛哥!这是真的吗?” 骆珈点了点头。 兰花更伤心了,泪水流了满脸,却赶紧穿起了衣裳,下床来,抱住了阿牛哥,小声的安慰道:“阿牛哥,我说你说话怎么象一个女人了呢,不过你不要伤心,就算你不能了,我也不嫌弃你,我还是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骆珈听这个平凡的女子说出这句平凡的誓言,一时间竟是感慨万千。“一辈子在一起”,多么朴素平凡的誓言!谁还会对她这样承诺呢?冯焕会吗? 骆珈也抱住了兰花,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说道:“兰花,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兰花抹了抹脸上的泪,点了点头。她相信她的阿牛哥,既然阿牛哥说一切会好起来,那么自然会好起来的。 骆珈见她一派天真的样子,便道:“既然刘老爷的医术十分高明,不如我们也去受降城吧!” 兰花听了,眼睛立刻放出光彩来,是啊!那个刘老爷一定会治好阿牛哥的病,到时后他们又会和从前一样亲密的生活,她还要生几个小宝宝,听他们甜甜的喊爸爸妈妈。 想到这里,她高兴的说:“阿牛哥,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有想到呢,那我们几时走?” 骆珈道:“今天已经太晚了,我们明天走吧。明天,你要准备一些干粮和水带上。” 受降城中。 王隽和陈汤到这里已有数日。刘云龙本是陈汤的旧部,两个人多年在一起征战,早已结下了兄弟般的情谊。陈汤被祸的消息早已传入受降城,刘云龙便有意留他们在此多住几日。陈汤本就出身寒微,对做官之事不甚在意,现在又娶到了心爱之人,王丽君亦是风清云淡之人,所以罢官之事竟无人惋惜,反而觉得不做官也好,正好可以到蜀郡去,一来可以在父母跟前尽孝,二来两个人可以尽情的欣赏蜀郡山川的绮丽风光,人生乐事也不过如此,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王隽知王穰夫妇在昭君姐妹入宫之日就已迁入蜀郡,自己本就打算在让养父母颐养天年,今日罢了官,正好能够尽孝。 冯焕与淮南王刘向到来之时,陈汤与刘云龙正在草原上猎鹰。王隽见二哥冯焕与妹子昭君同时到来,十分的高兴,忙叫丽君出来相见。 丽君见姐姐如此模样,便问发生了什么事,冯焕便把自己在西海劫持昭君及至在黑城遇到风暴自己陷入流沙及以后发生的事简要的述说了一遍。 王隽与丽君见昭君面色如生,身体柔软,却已经死去数日也是十分的惊奇。 不一会儿,陈汤和刘云龙打猎归来,二人见了淮南王一行也是十分的高兴。刘云龙忙命军士摆下宴席,席间淮南王刘向谈起女儿刘燕然的事,王隽和陈汤皆力邀他们一家也到蜀郡去。淮南王想蜀郡地处偏远,历来为避祸之所,而且王穰与自己也是旧识,更重要的是,他今日见了王隽,十分的中意,心里暗暗的希望女儿刘燕然也能够喜欢王隽,便答应与他们同去蜀郡。 第二日,陈汤等人正拟启程前往蜀郡,刘云龙的手下兵士却探得一个消息:乌珠留若之子桑格尔从康居借兵五万,已然开到浚稽山附近,稽侯珊亦亲率大军离开王庭,两军即将交锋。 第二十回  却说骆珈与兰花,两个人带足了干粮和水,又各自拿了一把柴刀,寻着冯焕他们离去时留下的记号,走了二十多天,方才到了受降城。 受降城上旌旗招展,守卫森严,对来往行人一律严格盘查。骆珈与兰花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匈奴人又打了起来,战场就在距受降城百里之外的康居河谷。连日以来,不少匈奴的百姓为避战祸逃入受降城。受降城守将刘云龙将军未得汉皇旨意,不敢擅自行动,故只能严守城池,为避免有交战双方的兵士混入城内,加强了受降城的守卫与盘查。 稽候珊与桑格尔各率大军于半月之前已然开战。 稽侯珊的精骑队长巴特尔在浚稽山成功拦截桑格尔的军队并把他们引入康居河谷。稽侯珊占据有利地势,摆出六出梅花阵展开进攻,桑格尔的军队已然损失过半。然而他们是有备而来,早就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所以粮草充足,而且其队伍中有上万名铁甲骑兵,每匹战马及兵士都身披重甲,箭射不穿,刀砍不透。稽侯珊的六出梅花阵本以灵活进攻、速战速决为长,今战争陷于胶着状态对其是大大的不利。若说临时变阵,却不是稽候珊所长,就是这个六出梅花阵也是乌禅幕求了玉玲珑才临时学来的。匈奴人打仗,原本不摆战阵,交战双方都是硬打硬拼。此番大战,稽侯珊是忌惮桑格尔的人多,同时又想要速战速决,才上狼居胥山求了玉玲珑学习战阵演练。 稽候珊久攻不克,便一面命人回王庭让乌禅幕再派援兵,一面命人去受降城,请求守将刘云龙出兵相助。桑格尔被围已有十五日,消息早已报入康居,康居王满苏里也正加紧征兵,派往前线,领兵的便是桑格尔的新婚妻子,康居的诺禾公主。看来这场战争乃是十数年来草原上最大的一次了,比起从前那些争夺牛羊草场的小争斗,这一次争夺的是草原的统治权,故此双方都聚集了所有的兵力,准备决一死战。 稽候珊见桑格尔摆出拼命的架势,怎敢轻敌,连日来已是第三次派人入受降城求助,如今他不只是刘云龙的朋友,还是汉朝的女婿,可是受降城的兵力有限,守城有余,出征却是不足,所以刘云龙早就给皇帝送去了加急的表章请求皇帝赶紧调兵支援,只是战事紧急,远水解不了近渴。 前几日,陈汤派人给五原、云中二郡的郡守送去了亲笔书信,这两郡的郡守都是陈汤的旧部,虽然陈汤此时已不是虎威将军,然而他们对陈汤的为人与战功都是十分的钦佩,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以两位接信之后立即回书,答应派兵前来助阵,此时二郡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一日就能到达受降城。故此,刘云龙将军正与陈汤等人商议出兵相助稽候珊之事。 此时受降城中不乏大将。然而,陈汤如今已被贬官、没有了兵权,刘云龙有心相托,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淮南王刘向早已明了刘云龙的心事,便开口说道:“老夫本是大汉皇叔,如今匈奴战争又起,对我大汉边民必是十分不利,况且汉朝既与稽候珊和亲,那稽候珊就是汉朝的女婿,如果他在战场上失利,损失的也是我大汉的颜面。老夫虽不想做什么淮南王了,但是也希望大汉国泰民安,我想陈将军也会这么想。据我所知,那个桑格尔就是一个战争狂,如果草原落入他手,那么无论对汉人还是匈奴人都将是一场灾难啊!” 刘云龙见淮南王发话,赶紧附和道:“是啊,陈将军。我知你不是贪图权势之人,此一战,只当是为汉匈的百姓而战罢了。如今桑格尔的援兵就要开到,我们若不及早准备,怕是要贻误战机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汤顿了顿脚,站起身来,说道:“刘贤弟,不是我不想领兵,如今我已去职,况有罪在身,再上战场的话,皇上怪罪下来,只怕会连累你啊!” 刘云龙道:“兄长说哪里话来,兄长不是贪图富贵之人,小弟也还明白大义,此番了结了战事,皇上若是追究,我刘云龙也不做这个边关守将了,索性跟你们一起到蜀郡去纵情山水。” 陈汤见刘云龙如此说,遂道:“既如此,那我们明日出兵。” 刘燕然听了,开心道:“我也要去打仗啊,听说这次康居公主亲自领兵增援桑格尔,我要去会她一会。” 卜力久美听了,忙道:“燕儿,这是军国大事,不是随便胡闹的。” 刘燕然听母亲劝阻,不高兴道:“父亲总是说巾帼不让须眉,怎么轮到自己的女儿就不行了呢?我学了这么些年的武功,好不容易今日有了打仗的机会,就让我去试一试嘛!”一边说着一边看淮南王的眼色。 淮南王历来是十分宠爱这个独生女儿,自女儿五岁起便亲授课业、亲传武功,颇以自己的女儿文武全才而自豪,今见女儿如此说,便道:“刘将军,我这个小女啊,武功是可以的,不然你就给她几个兵,也让她打上一阵。” 刘燕然见父亲同意,十分开心,忙道:“刘将军,我可一定要跟那个康居公主对阵,我就不信我们大汉的公主不如他们康居的公主。等我把她擒下马来,叫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一边说着一边摩拳擦掌,旁边的人见了,都笑起来。正笑着呢,只听有兵士通报说来了一男一女要见淮南王,女的叫兰花、男的叫阿牛。刘燕然听了,第一个跑出去,大声的喊着“兰花姐!”把他们拉了进来。兰花见了众人,忙一一的行礼问候,那个阿牛却憨憨的,既不说话,也不行礼,两只眼睛尽管在大厅中这些人的脸上看来看去。 骆珈看见了妹妹王丽君,哥哥王隽,还有刘云龙和陈汤以及几个不认识的人,却独独不见冯焕!兰花不是说冯焕来受降城了吗?为什么不在这里?想到这她赶忙用手拉了拉兰花。 兰花正跟众人打招呼,见他这样,不好意思道:“阿牛哥自从病好之后就是这个样子,你们不要见怪啊!”说着又拉了拉骆珈,指着刘燕然道:“阿牛哥,这位就是刘老爷的大小姐啊!就是她和冯大哥把你救回来的,你快谢谢他们啊!”说着用眼睛巡视了一圈,诧异道:“大小姐,冯大哥呢?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刘燕然道:“冯大哥说狼居胥山下有一座地下玉宫,传说能让人的容颜不老,他带着昭君姐姐去那里了。”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也不知冯大哥能不能找到那个什么地下玉宫?就算找到了,也得要那匈奴三印才能开启,他又没有匈奴三印,去了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冯大哥啊,就是太痴情。” 王隽听她说起匈奴三印,便问道:“燕然姑娘,你怎么知道匈奴三印?还有你说的地下玉宫须匈奴三印才能开启是怎么回事?” 刘燕然道:“是冯大哥对我说的。他还说那个乌珠留若寻找匈奴三印就是为了开启地下玉宫,好救他的老婆。” 所有的人都诧异的望着她。 刘燕然忙道:“你们干吗这样看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骆珈知道这个话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的,见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忙假装咳嗽起来。 兰花见他咳嗽,赶忙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对淮南王刘向道:“刘老爷,阿牛哥自从醒来之后一直这样,身体总不见好,麻烦您给他瞧瞧吧!” 骆珈压低了嗓子道:“我不碍事的。不过大小姐说的那个匈奴三印的事都是真的。” 王隽道:“你怎么知道?” 骆珈道:“这事说来话长。那天我离开王庭去找兰花,在沙漠里迷了路,是一队汉朝的商人救了我。为首的那个叫富贵,他的老婆叫绿翘,她说她原是西海长公主的丫头。” 王丽君一听绿翘的名字,忙道:“绿翘?那她现在在哪儿?” 骆珈道:“他们在扶余国。扶余国的公主纳兰雅要嫁给乌桓的国王,他们去扶余国送丝绸的。” 王丽君道:“阿牛,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骆珈道:“他们救了我以后,我就一直跟他们在一起。纳兰雅公主说我做的衣裳好看,要我给她裁剪嫁衣。” 兰花道:“是啊,是啊,我和阿牛哥本来就是随公主去匈奴的裁缝,阿牛哥的手艺可是最好的。” 王丽君道:“阿牛,那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大汉吗?” 骆珈道:“绿翘在那里开了一家丝绸店,准备在那里做一阵子呢!我原本也是在那里的,可是我要找——哦——我要找我媳妇兰花,所以就去了巴圣湖。” 王隽听她说的离匈奴三印越来越远,忙道:“阿牛,你先说你是怎么知道匈奴三印的事的。” 骆珈道:“我正在说呢,这些事都和那什么匈奴三印有关。” 王隽道:“那你快说吧。” 骆珈道:“我在扶余国的王宫里给纳兰雅公主做衣裳,纳兰雅公主有一个表姐叫朵桑,王宫里的人也叫她公主。她们每天都在一起,有时候一起来看我做衣裳。匈奴三印的事就是朵桑公主说的。” 王隽听了,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原来是她。” 淮南王刘向听得糊里糊涂,见大家都不说话了,开口问道:“王贤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王隽道:“这个朵桑公主就是乌珠留若的女儿,她知道匈奴三印的秘密不足为奇。只是二哥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一直没有做声的淮南王妃卜力久美这时开口道:“阿牛啊,你去巴圣湖做什么呢?” 骆珈道:“还不是因为那个扶余国的国师。他知道我要找我的媳妇,便告诉我说兰花就在巴圣湖,扶余国的人都十分相信这个国师的话,纳兰雅公主说这个国师简直就是个无所不知神人,所以我才信了他的话,去了巴圣湖。谁晓得媳妇没有找到,还迷了路,差一点送了命。幸好被大小姐救了,不然,我都见不到我媳妇了。”说着,她挤出几滴泪来,兰花赶忙替他擦了,安慰道:“阿牛哥,别伤心啊,我们这不是见着了吗!” 卜力久美追问道:“你在巴圣湖找不到兰花,就该回扶余国啊,怎么会走到相反的路上,到了巴圣山东第二峰呢?” 骆珈道:“都是因为那个朵桑公主,她说走这条路近一些。还告诉我按照美人松长臂所指的方向走三天就能回到扶余国。结果我光顾着低头砍荆棘了,再抬头的时候,看不到美人松了。天又黑,雨又大,就迷路了。” 骆珈故意装出的憨憨的语调逗笑了所有的人。兰花听她说话不象在巴圣山时那样女声女气,也高兴的笑了。 笑过之后,王隽道:“刘将军,朵桑公主是玉玲珑的高徒,又是桑格尔的亲妹妹。虽说她与其父兄不同,但俗话说打仗亲兄弟,若是让她知道桑格尔被围困,只怕她不会袖手旁观,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刘云龙道:“王兄,那么依你之见呢?” 王隽看了一眼陈汤,见陈汤对他点了点头,便道:“依我之见,我们应该马上发兵,赶在朵桑到来之前把桑格尔解决掉。” 陈汤道:“王贤弟说得极是。”回头又对骆珈道:“阿牛,朵桑公主与你分手后,去了哪里?” 骆珈道:“她说她要去锦绣谷。” 卜力久美诧异道:“锦绣谷?她去那做什么?” 骆珈道:“她本来去巴圣湖要找什么大巫师的,可是没有见到,所以便去了锦绣谷,她说她的母亲可能在那儿。” 当天夜里。 淮南王夫妇房内,老夫妻俩躺在床上,慢慢的说着话。 卜力久美道:“夫君,兰花说阿牛得了不举之症,你刚才给他把脉觉得如何?” 淮南王道:“我也奇怪呢,我摸阿牛的脉象竟是个女子,这是怎么回事呢?” 卜力久美道:“莫不是阿牛在巴圣湖中了巫术?” 淮南王道:“我也是这么想,可是阿牛只是个乡下的小子,大巫师干吗要和他过不去呢?” 卜力久美道:“阿牛说的那个扶余国的国师倒是值得怀疑,不知他是何许人也,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的事情呢?” 淮南王道:“是啊,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一个人来,夫人,你可还记得我们在长安时见过的那个牂牁郡的术士?” 卜力久美道:“记得啊。他还说我们老夫妻两个将来要远离故土,当时我们还当作笑谈,看今天这样子,只怕是被他言中了。只不知我们将来会落在哪里,若是当时信了他,问一问就好了。” 淮南王道:“也没什么后悔的,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若是命运如此,知道了也是不能改变,若命里不是这样,岂不是白白担心一场?做人啊,只要心存善念就好。倒是我们当日使了障眼法,只为了自己一家团圆,害得昭君姑娘今日如此,如今我们燕儿的姻缘也不知在何处,倒真是前路茫茫了。” 卜力久美道:“夫君说得是,这么说从今往后,我们一切都顺其自然的好。” 夫妻两个说着话,不知不觉的进入了梦乡。 此时在另一个房间里,睡在地上的兰花早已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这个可爱的女子,自从明白阿牛哥不能与她同床之后,每日晚间便主动睡在地上,把床铺让给“阿牛哥”一个人睡。躺在床上的骆珈睁着眼睛,一点睡意也没有。她在想刚才诊脉时刘向惊异的目光,这个老人一定是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他会不会对人说呢?这是一个迷信的时代,要是让人知道自己男儿身体女儿脉象,肯定会被当作妖怪,现在自己来到了受降城,而冯焕却又离开了,又是一次擦肩而过,到底还要多少次擦肩而过才能让自己如愿以偿呢? 身在现代的时候,骆珈一直相信科学可以解释一切,到了这里却深深的感到,有许多事情科学是解释不了的,就象她能够利用那把琵琶将身体和意识同时顺利的从锦绣谷转移到巴圣湖,可是她在巴圣湖启动琵琶的时候却只将意识转换到了黑城,身体却留在了白玉洞中,而且她从太空来到这里时,自己本来的身体还不知在哪儿。 同样一个科学仪器,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的现象?自从她成为阿牛之后,对这个问题已经考虑了很久,她觉得如果用科学的原理去解释的话,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锦绣谷和巴圣湖之间存在一个和琵琶的频率完全吻合的磁场,而在巴圣湖和黑城之间却没有这样一个磁场,所以才会出现这样两个不同的结果。如果这个解释成立的话,骆珈认为,在锦绣谷和巴圣湖之间的地域范围内肯定存在着某种金属,这种金属产生的频率与启动琵琶产生的频率完全吻合。琵琶完全是李克一人所制,骆珈不知道他使用的是什么材质的原料,现在琵琶又不在身边,不然倒是可以拆开来看一看。 想到李克,骆珈又想起了巴圣湖畔那个熟悉的声音,那就是李克的声音,李克为什么不肯与自己见面呢?骆珈想,自己的心中到底还在牵挂着李克,尽管她现在已经决定要和冯焕长厢厮守,可她还是想知道李克在哪里,她想再见到他,问一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第二日,众人早早起来。刘云龙请陈汤升坐帅帐,调兵遣将,大队人马开往康居河谷,增援稽候珊。 扶余国,安吉城,百花里大街。 绿翘守在店铺里,两手支着下巴颏,眼睛望着门前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自从“阿牛”离开之后,锦绣坊的生意大不如从前。现在的锦绣坊已经不再提供服装设计,只出卖绸缎。普通的百姓是不穿也穿不起绸缎的,而安吉城里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们家里不缺绫罗绸缎,她们来锦绣坊购物都是冲着阿牛的手艺来的。绿翘每天守着铺子,百无聊赖,她一天三遍的派人去王宫里打听阿牛的消息,纳兰雅公主也是一天三遍的派人来她这里打听阿牛的消息,她们都不明白,这个阿牛已经走了这么多天了,怎么还不回来,不管找没找到媳妇也该回来啊。 纳兰雅公主的婚期一天天的近了,王宫里一派喜庆的气氛,前几日乌桓的使者已经到来,说大婚之日,乌桓国王崔塔吉将亲自前来迎娶。纳兰雅公主是见过这位国王的,两年前,纳兰雅公主在哈通河北岸岸的森林中狩猎,曾遇到过一位年轻英俊的猎手。 那一天,纳兰雅公主射中了一只黄羊,派人去捡时与人发生了争执。纳兰雅亲自过去,发现那只黄羊的后腿和脖颈处各中了一箭,腿上的箭正是自己的使用的金羽箭,便命人将箭拔下,准备把猎物让出去。 却听林中有人朗声说道:“乌达,快把猎物还给这位姑娘。”扭头看时,一位年轻的猎手骑着一匹乌雅马从林子里转了出来。 叫乌达的那个小伙子不满的说道:“这是我们的猎物,为什么要让给她们?” 年轻的猎手道:“是这位姑娘先射中的。”说着,在马背上朝纳兰雅拱了拱手,微笑道:“姑娘好箭法。” 纳兰雅还礼道:“过奖了,你的这一箭才正中要害,这猎物还是归你吧。” 两个人推来让去,不觉天已正午,林子里渐渐的热了上来。最后两个人决定把那只黄羊烤着吃了,那一顿午餐是那么香,以至于至今都让纳兰雅公主回味无穷。 打猎回来后,纳兰雅公主好生后悔当时没有问那个猎手的名字。她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却又无从寻找。一年前,大国师建议父王把嫁给乌桓国王的时候,尽管她听人说那个乌桓国王十分的年轻英俊,可她还是不太乐意,直到乌桓国王亲自来下聘礼的那一天,她才发现原来他就是自己在哈通河畔遇到的年轻猎手。 欣喜之余,她心里又隐隐的不满起来,难道自己对他一见钟情,他却无动于衷吗?于是便派心腹侍女送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大致是说了说哈通河畔的事情,然后问他是否忘记了黄羊的美味。侍女带回的是一支金羽箭,正是她的。她所用的金羽箭的箭杆上都刻有一个“雅”字,是她亲自刻上去的。现在,这个“雅”字的后面又加了一个“吉”字。箭杆上还系着一条绸带,她解下绸带,见上面写着:“吉已知雅,雅不知吉。黄羊寄情,姻缘天定。”她这才记起,当日自己狩猎回来发现金羽箭少了一支,原以为失落在树林之中了,却不料被他所得,看来姻缘的事情果真是有些玄机的。 自两国联姻之后,纳兰雅与崔塔吉便时常约在哈通河畔见面。哈通河从两国的土地上横穿而过,现在在他们的眼里,这条河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纽带,两人之间的情意便如这哈通河水源远流长。 明日便是嫁娶之期,崔塔吉已然到达安吉城外,但等明日吉时便入城迎亲。王宫里,纳兰雅公主却已是望眼欲穿,仿佛这一日的等待比一年还要漫长。短短的一天里,纳兰雅的心腹侍女满盈和崔塔吉的贴身侍卫乌达已不知城里城外的跑了多少趟。 王宫里,满盈实在是跑得烦了,便道:“公主,你能不能一次把事情都想完全了,我的腿都要跑断了。” 纳兰雅道:“别烦,别烦,就剩这最后一件事了。也不需要你出城去,你去父王那里,得了,你直接去御苑,看看陪嫁的那十只黄羊是不是都已经披红戴花了。” 满盈道:“我的公主,要到明日吉时才能给羊披红戴花啊,现在就装扮上了,会弄脏的。” 纳兰雅道:“哦,那就算了吧,不过明天你可要亲自监督此事啊。” 迎宾驿,乌达也是疲惫不堪的抱怨,“大王,我究竟是你的贴身侍卫啊,还是你的传话小子,就剩这一日的时间了,有什么事,等明天迎娶了公主,你们见了面再谈不行吗?” 崔塔吉道:“明天和今天怎么能一样呢?你现在还得给我跑一趟,告诉满盈让公主明天行大礼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了带上那支金羽箭。” 乌达道:“大王,依我说,不如我把那金羽箭拿来,明日吉时的时候,您把它亲自交还给公主,那多浪漫啊!” 崔塔吉兴奋道:“对啊,对啊,乌达你可真聪明!快去,快去!” 乌达嘟囔着走了,他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威风凛凛的侍卫沦为一个跑腿的跟班儿的。好在天就要黑了,离明天不远了,等明日吉时一过,他们住到一个房间里,自己就不用再跑腿了。老天爷啊,天快些黑下来吧! 第二十一回  朵桑在巴圣湖见到了自称二师姐的大巫师,却因为“阿牛”打岔没有问出自己的问题。听大巫师的意思,只要自己有一片真心,那么愿望自然就会达到。只是大师姐现在成了自己的母亲,二师姐现在又是大巫师,朵桑使劲儿的晃了晃头,还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师傅只说过两个师姐都走错了路,可是从来没说大师姐就是自己的母亲啊!现在,一个大巫师又自称是二师姐,这都是怎么回事?朵桑真想立刻就回到狼居胥山去,向师傅问个明白,可是想到锦绣谷就在眼前,还是先见到母亲再说吧。自己已经知道那个地下玉宫在哪里,要是找到了匈奴三印,那么母亲的病就会有得治了,父亲这许多年来的痴心也会有一个安慰,只是草原上的匈奴人这许多年来经受的战乱之苦仅仅是因为父亲的这一片痴心,让她觉得十分的歉疚,也罢,等这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就留在草原上,用自己一生的努力去弥补父母的罪过吧。朵桑一边想着,一边快马加鞭朝锦绣谷的方向奔驰而去。 锦绣谷中。 纳兰馨守着不动不言的乌珠留若已有一月之久。乌珠留若的躯体已经渐渐的变硬,脸色渐渐的变黄,纳兰馨知道,他已经死了,现在的乌珠留若已经是死人了,谷中虽然凉爽,可是再过两日,乌珠留若的身体也会腐烂。 纳兰馨拿出骆珈留给她的狼首、飞鹰二印,在手中摸挲着,绿玉触手生温,莹莹的绿色仿如一汪碧水。她想起骆珈送她二印时漫不经心的样子,自己和乌珠留若倾尽一生在寻找的东西,乌珠留若为此发动过大大小小的战争不下数十次,那个女子竟能在无意中得到,得到了又这样不经意的送出,仿佛这不是稀世珍宝,而仅仅是两块顽石。可见物之与人也是有缘分的,如今自己已经得到了二印,可是自己的爱人已经不在了,纵然自己青春仍在,容颜不老,又有什么用呢? 朵桑终于找到了天泉之下、锦绣谷中的这座木屋。 现在,朵桑已经走进了木屋。 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男的是乌珠留若,自己的父亲。他身穿白狐裘,肩搭白狐狸尾,头戴白狐帽,神态安详。女的身穿银红洒花锦缎衣袍,领口、袖口及大襟都用红色的狐狸毛镶边。朵桑凑过头去,看见这个女的根本就没有脸,确切的说,是她的脸已经塌了下去,能看见的只是一张人皮包裹着的骷髅头,眉毛、头发都有,却没有血肉。朵桑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母亲了,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十八年里,她无数次的想过自己与母亲相见时的情景,唯独没有料到,相见之时,便是永别之日。 朵桑伸出手去,在母亲的脸上摸了摸,母亲的脸很光滑,看她的眉眼,应该是一位美人吧,朵桑又看了看母亲身边的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暴戾之气,他的皱纹已经舒展开来,看上去就像一个熟睡的老人,也许他终于能够和心上人在一起,很是欣慰吧。 朵桑呆呆的看着他们,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她的目光从父母的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脸上,忽然,她看见母亲的手中握着两块绿玉,两块绿玉上都系着黄色的丝带。朵桑把率玉拿在手里,只觉得玉质温润,她想起狼居胥山下的地下玉宫,这两块绿玉的颜色质地与地下玉宫的完全相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匈奴三印,那么另外的一块在哪里呢?父母既然已经找到了三印,为什么又会死去? 外面有秃鹫的叫声传来,也许这些大鸟闻到了死人的气息。在扶余国,这种大鸟是十分常见的。扶余国的人有天葬的习俗,普通的人家死了人,没有钱大发丧的,就把死人用一领草席裹了,找一处高山上的大石,把席子打开,任那些大鸟来啄食。其实,除了秃鹫,很多飞鸟都是食腐的,所以扶余国的人打猎一般不打飞禽,他们认为吃飞禽的肉就好比吃人肉,是不吉利的。 朵桑取出随身带着的火镰、火石,打着了火,点着了乌珠留若和纳兰馨他们躺着的木床,又到外面,点着了房屋,不一会儿,锦绣谷中的这座房屋就化为了灰烬。朵桑找出了父母的骨植,用一块布包了,紧紧地缚在身上,牵了梅花雪,看了看这美丽的山谷,然后飞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谷外驰去。 康居河谷。 诺禾公主的大军一到,内外夹击,稽候珊的六出梅花阵立即被冲得七零八落。正待后退之际,只见一员女将挥舞长刀杀入重围,那女将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诺禾公主而去,诺禾公主正在那里摇动令旗指挥手下军卒破阵,冷不防遭人攻击,立时乱了阵脚,桑格尔的兵士看不到令旗指示,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进攻,此时陈汤指挥大军亦已杀到,诺禾公主见大势已去,遂弃了令旗,企图朝东北方向突围,却被刘燕然的大刀缠住,根本脱不了身。桑格尔见状,忙从里面向外围冲杀,想要解救妻子。稽候珊见援兵到来,指挥手下军士,将桑格尔的军队团团围住,六出梅花阵忽而聚拢,忽而张开,将桑格尔和诺禾的军队分割成六块,彼此不能相顾。康居兵没了令旗的指示,盲目冲杀,死伤惨重。诺禾与桑格尔企图会合,却始终被围困着难以脱身。诺禾公主的武艺本不在刘燕然之下,然而刘燕然有大军压阵,有恃无恐,诺禾却是急于脱身又无可奈何,相形之下,便落了下风,一着不稳,被刘燕然寻得破绽,刘燕然大刀交予左手,伸右手擒住诺禾,立即有手下兵士绑了诺禾,交于稽候珊。 稽候珊命人将诺禾公主绑缚在高台之上,桑格尔见妻子被俘,十分气恼,心想大势已去,此番定不得善终,手中弯刀一横,便要自尽。忽见斜刺里冲过一匹马来,马上一个碧色身影,一剑拨开桑格尔的弯刀,大叫一声:“随我来!”,三转两转就带着桑格尔冲出了重围。桑格尔一见,是妹子朵桑,大喜过望,叫道:“妹子助我破阵!”朵桑急道:“哥哥,不是我不帮你,只是这阵已经破不了了。” 桑格尔环视一周,发现自己的所带的兵士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康居河谷,那些勉强支撑的也是遥遥欲倒。稽候珊正拟全歼桑格尔的部队,忽见一碧色身影冲入阵中如入无人之境,细瞧之下,却是朵桑,一愣神,手中令旗一顿,战阵中的士兵们本是看令旗而动,今见令旗不动,脚下便止了步。就是这一瞬间,朵桑带着桑格尔已冲出了战阵。 巴特尔见稽候珊不动,亦不敢擅自行动。 陈汤见状,忙命手下兵士放箭。外围的兵士一通攒射,只见朵桑抡起身上的碧色披风,将箭支一一打落。桑格尔回头看见高台上的诺禾公主,还欲返回,朵桑在他的马臀上重重的给了一鞭,那马吃痛,撒开四蹄,跑了下去。 朵桑这里不慌不忙,将手中的两块绿玉高高举起,绿玉在日光下光色莹莹,长长的黄色丝带随风飘舞。朵桑立马仗剑,远远的望着稽候珊,朗声说道:“若要三印,便来狼居胥山找我。”说完,马上加鞭,头也不回的去了。 稽候珊大军一夜修整。次日,挥师东进,意在踏平康居。 康居王闻报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女儿又被稽候珊所俘,知道此番把宝压在桑格尔身上算是亏了老本,遂弃了国土,带着家小一路向北逃去。稽候珊大军到日,康居国都饶乐已是一座毡帐也没有了。稽候珊率军修整半日,对康居百姓概不侵犯,有愿意迁往匈奴的,便随军西迁,那些不愿意迁走的,便编成新的部落,亦归匈奴统属。康居从此灭国,直到公元三世纪才再度建国兴邦。 七月底,匈奴大军回师。 稽候珊亲入受降城拜谢了陈汤等人,见三弟王隽在此,细问之下,才知中原汉朝的变故,便邀王隽等人去匈奴安顿,王隽与陈汤决意回蜀郡奉养双亲。稽候珊闻知昭君已死,二弟冯焕下落不明,心下未免叹息。 第二十二回  朵桑骑着马,离开康居河谷以后,一路向南,直奔狼居胥山而去。桑格尔的马原就是他还是匈奴王子时所骑的马匹,故而那马吃痛以后,也不待主人指示便径直的奔向故乡跑了下去。兄妹二人一前一后,纵马飞奔,不过半日,便跑了三百多里。桑格尔在前勒住了马,回头等待朵桑靠近。兄妹二人皆下了马,便在路旁的村店中打尖吃饭。等待小二上饭菜的功夫,又有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朵桑看见这对男女便觉得有些面熟,待他们坐好,那男的一抬头,朵桑一看,原来是阿牛。这时候骆珈也看见了朵桑,便惊呼道:“朵桑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朵桑也奇道:“阿牛,你不是回扶余国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骆珈便把巴圣山中迷路遇救之事大体的说了一遍。 桑格尔听骆珈的话中提到刘燕然的名字,便怒道:“这么说,你和那个大汉的安国公主是一伙的了?扭头又对朵桑道:“阿妹,你嫂子就是被那个安国公主刘燕然给掳走的,你怎么会认得她们的人?这个阿牛到底是干什么的?” 朵桑道:“说来话长。” 接着便把自己怎样要到扶余国去打听母亲事情,到了扶余国又是怎样巧遇了表妹纳兰雅以及阿牛,舅父是怎样提到母亲与大巫师的关系,以及自己到了巴圣山再次与前去寻找妻子的阿牛相遇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桑格尔听说妹妹前往扶余国寻找母亲,便道:“阿妹,你可曾见到了母亲?” 朵桑见问,才慢慢的从身上解下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粗瓷小罐。朵桑手抚瓷罐,黯然道:“兄长,母亲和父亲都在这里了。” 桑格尔一见,大惑不解道:“怎的父亲也在这里?” 朵桑道:“这个我却不知。我从舅父处得知大师姐就是母亲时,便急着赶去锦绣谷,我到那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已然是亡故多时了。他们都穿戴整齐,想是临终前早已做好了准备。” 桑格尔道:“锦绣谷?你是怎么知道母亲会在锦绣谷的?” 朵桑便把当日西海地下洞穴中与母亲巧遇却对面不识的事情说了一遍。 桑格尔听了,默然良久,方道:“阿妹,你如今还是喜欢那个稽侯珊吗?就是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朵桑叹气道:“我喜欢他又能怎样?他却是不喜欢我的。兄长也不必仇恨于他,想我们的父母走的这样安详,怕是早就淡忘了这部落之间的仇杀。不论如何,他们现在再也不会分开了。父亲也不必再为母亲的病而痛苦,母亲也不必忍受相爱却不能相见的煎熬,这不是很好吗?” 桑格尔道:“只有你们女人家才会这么想。无论如何,我是要找到匈奴三印的,父亲说过有了三印,便可以号令匈奴。” 朵桑道:“父亲寻找三印,不过是为了替母亲治病而已。三印虽是匈奴王族的象征,那稽侯珊没有三印,不是照样成了草原之主?” 桑格尔道:“草原之主?我虽败了这一仗,但只要找到三印,还是要与他一决高下。” 朵桑道:“兄长,难道这三印另有密秘?” 桑格尔不语。 一旁的骆珈听见兄妹二人的对话亦觉得其中另有蹊跷。暗想自己当日轻易的就将两印送于纳兰馨,只怕这两印正在朵桑手里。看来这“三印号令匈奴”的说法只怕是另有深意,朵桑会不会把印交给桑格尔呢?正想着,只听朵桑道: “阿牛,这个肯定就是你的媳妇兰花了,你是怎么找到她的?你们到这里来要做什么?” 骆珈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兰花却抢着说道: “是你让阿牛哥抄近路走,阿牛哥才在山中迷了路,正巧被冯大哥她们遇到了,把他救了回来。阿牛哥因为在山中淋了大雨才得了病,刘老爷说冯大哥能够治好阿牛哥的病,所以我们是来找冯大哥的。” 朵桑道:“冯大哥?是冯焕吗?他去哪里了?” 兰花道:“他带着昭君姐姐去了狼居胥山,听说那里有一个地下玉宫,可以让人的尸首千年不腐。冯大哥怕昭君姐姐死去,才去了那里的。” 朵桑听了,不由暗暗自忖道:昭君不是应该和我母亲在一起吗?怎么我到了锦绣谷却没有见到她?听兰花的话,昭君分明已经死了,所以冯焕才带她到地下玉宫去。那昭君又是怎么死的呢?冯焕虽识得玉宫的入口,没有三印也进它不去,他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去那里?这样想着,不由晃了晃头。 桑格尔听到冯焕的名字,又是一怒,道:“冯焕?就是那个大汉的定远将军?” 朵桑道:“是啊!而且他还是稽侯珊的二弟,匈奴名字叫图阿斯。” 桑格尔更加怒道:“阿妹,你怎么净和这些杀父的仇人搅在一起?枉费了父亲那样疼你。” 朵桑道:“兄长,你也知道,若论杀父之仇,父亲也是他们的杀父仇人。如今父亲已逝,这些恩怨不提也罢。我只希望安葬父母之后,到狼居胥山求师傅出面救回嫂子,从此再不愿有战争。” 桑格尔虽是性格暴躁,好战成性,唯独对这个妹妹格外宠爱。今见朵桑神色黯然,言谈中疲乏厌倦,便不忍多说。彼时小二已经端了酒菜上来,四个人便凑在一桌开始吃饭。正吃着呢,只见外面吵吵嚷嚷地走进来一群人,却是许多乞丐簇拥着一个衣冠楚楚的术士。 那术士穿着汉家的灰白道袍,戴着冲天冠,见了朵桑四人,稽首行礼道: “朵桑公主,真是有缘。” 朵桑奇道:“先生如何认得我?” 那术士道:“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便是扶余国的国师啊!纳兰雅公主的送嫁仪仗此时正在路上呢,你们兄妹二人难道不去送她一程吗?” 说罢也不待人答话,便高声道:“店家!有什么吃的、喝的尽管上来,让我的兄弟们吃个痛快!” 那店家本是小本生意,见涌进来这一群乞丐已是吓得不轻,又听见术士招呼酒饭,便迟疑道:“那这饭钱……” 那术士道:“一会儿自有贵人来付,你只管上酒饭就是了。” 店家还在迟疑,朵桑笑道:“店家,听这位先生的就是了。若是待会儿没人付账,就算在我的身上。” 店家这才转身入内,吩咐酒饭去了。不多一时,酒饭上桌,这些个乞丐们也不用杯著,只管用手抓吃,一霎时便吃了个精光。 店家呆呆的望着门前的官道,正是日高人渴之时,官道上哪有半个人影。 术士望了望店家,朗声道:“店家不必忧心,有这位公主担保,你还怕什么?而且我说的这位贵人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传来辘辘的车声,朵桑望了望术士,二人会心一笑。术士道:“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向门外望去,只见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路旁的树荫下,从马车上跳下一位华服青年。那青年跳下车来,掀起车帘,一探身,从车上抱下一个人来。青年转身进店,骆珈与朵桑同时呆住了。骆珈不仅一声轻呼:“表哥!” 那青年闻声,迅即低头望向怀中的女子,柔声道:“昭君,你唤我了吗?是你醒了吗?” 可惜他怀中的女子任他柔声呼唤仍旧沉沉的睡着。那青年也不悲伤,尽管抱了她走进店来。 术士见青年进店,便对店主道:“付酒饭钱的贵人来了,快去结账吧。” 店主走过去,结巴道:“公子爷,这位先生说他们的饭钱你会付的,一共是八百钱。” 青年诧异抬头,正迎上术士的目光,随即拿出钱来付给店主,朗声道:“兄台一向可好?” 术士道:“好!好,冯兄别来无恙?”说着上下打量了冯焕一番,笑道:“看二位的衣倒履是愈加光鲜了!” 冯焕一边应对时,一边已捡了个座位坐好,又把昭君摆了个舒适的姿势抱在怀里。这才吩咐店家上酒饭。 朵桑见他目不斜视的样子,不由好笑。便道:“冯大哥,几日不见,怎么这样稳重起来?竟连故人也不认得了?” 冯焕这才看见朵桑和桑格尔坐在那里,他们的身边还坐着一男一女,看上去好生面熟。仔细一看,方认出是兰花和阿牛。便笑道:“想不到如此巧遇,一下子就遇见了四位故人。不如我们同饮一杯如何?” 朵桑道:“我们已经用完了,还要赶路呢,冯大哥请自便吧。”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术士的目光就在他们的脸上看来看去,见朵桑起身要走,便笑道:“这位兰花姑娘不是带着这位阿牛小哥请冯兄治病的吗?公主忙的是什么呢,不如我们就见识一下冯兄的医术如何?” 冯焕听他如此说,便看了看阿牛他们道:“阿牛,你得了什么病?刘老爷难道没有给你治过?怎的现在还不曾好么?” 兰花听了,忙道:“冯大哥,你忘了吗,你们走的时候是阿牛哥还没有醒呢,刘老爷说他醒了,烧退了就没事了,可是现在他得了大病了,我们在受降城的时候,刘老爷说他是没办法了,或许你呢能治,所以我和阿牛哥才匆匆忙忙的想要赶上你啊!不过,你比我们先走了许多天,而且还赶着马车,怎么会落在我们后面的呢?” 冯焕道:“大病?看他的气色根本就没有什么病啊。” #奇#兰花道:“是大病啊!是——,是——”,她急得红了脸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书#冯焕见她如此,心知她必有难言之隐,便叫阿牛上前来,他替他把脉。 骆珈自从那术士进店,便一眼不眨的看着他。在扶余国的皇家御苑中她曾经亲眼见过那个扶余国的国师,今观此人,与那日所见的扶余国师样貌举止完全不同,骆珈使劲晃了晃头,又抬手擦了擦眼睛,眼前这个自称是扶余国师的人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可是朵桑公主也是见过这位国师的,她对他应是极为熟悉,为何她没有看出半分端倪?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亦或是自己眼中的这个人与朵桑眼中的这个人根本就是两样形貌? 自到了这个时空以来,骆珈经历了太多奇异的事情,如果说李克所制的转换器在超光速运动状态下性能会发生改变以至于让她今天借别人的身体而生存她还能够解释的话,那么在这里经历的太多事情,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个自称是扶余国师的人所知道的事情还真是多,他怎么会知道阿牛和兰花的事情?看来自己是男儿身,女子魂魄的事情恐怕他也知道。或者他还知道,自己的魂魄就是昭君的魂魄,那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本不是阿牛,也不是昭君? 昭君的身体近在咫尺,只要自己靠近,发起意念,就会灵肉合一。这个术士让冯焕给自己诊脉,是不是就想看见这一瞬间的变化?还是想看到别的什么? 这样想着,骆珈已经坐在了冯焕的面前,伸出了左手,冯焕右手的三指已经搭上了她的腕脉,她看见冯焕的眼风迅速的朝她的脸上一瞥,又低了下去。 只听冯焕平静的低声道:“兰花,阿牛可是患了不举之症?” 兰花红着脸道:“是啊,冯大哥。怪不得刘老爷说你能治阿牛哥的病呢。”店堂里坐着的一众乞丐听了此话便哄堂大笑起来。骆珈听了,虽然与己无关,还是不由红了脸。正欲说些什么,只听冯焕低低的声音对她道:“你根本就是个女子,这是怎么回事?” 骆见他如此,一瞬间万般柔情从心头涌起,直逼得鼻子酸酸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又不好哭出来。那表情看在别人的眼中,也是替她十分的难受。兰花见自己的阿牛哥似乎要哭的样子,担心道:“冯大哥,你也不能治吗?” 冯焕笑道:“这是小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在这里却不能治,不如你们随我一起走吧,等我凑齐了药材便能够治了。” 说罢看了一眼那术士道:“兄台,我已替你付了三次帐了,我思念的那位故人在哪里呢?” 那术士笑道:“这里的四位不都是你的故人吗?” 冯焕道:“却不是我思念的故人。” 那术士道:“你思念的故人不是抱在你的怀里吗?” 冯焕低头,看了一眼昭君,笑了笑,道:“看来我也不用东奔西走了,她原本就在这里,我还找什么呢。” 说罢起身,也不招呼别人,将昭君轻轻的放入车中,自己轻轻一跃坐在车辕上,扬起贬稍轻扫了一下马臀,那驾车的马便慢悠悠的走了起来。 骆珈见他离开,连忙追赶出来。兰花见阿牛哥追着马车,便也急忙追了出来。 店堂里,朵桑纳闷的摇了摇头,那术士微笑着点了点头。 众人正待起身,忽听一阵细乐由远及近的传来,又听见鸣锣喝道的声音,正在疑惑的时候,却见一队送嫁的仪仗从门前经过,送嫁队伍的最前面是一队红衣青甲的健壮兵士,擎着大红镶金的旌旗罗伞,队伍的正中间的新郎骑着一匹乌雅马,头戴赤金冠,身穿大红绣金鲲鹏图案的剑袖长袍,脚蹬一双红色镶金云头羊皮靴,浑身上下透出少年壮志的王者之风,正是年轻的乌桓国王催塔吉。他用手轻轻的挽着缰绳,眼睛却始终在看着身边的新娘,美丽的纳兰雅公主端坐在赤兔马上,头戴赤金点翠百鸟朝凤冠,身穿大红绣金百蝶穿花八福如意裙,十二根彩色飘带从裙边垂下,随着微风轻轻飞舞。新郎新娘的后面是陪嫁的宫女十二名、各色名马十二匹、金银宝器十二箱,最后面还跟着十二个牧羊人赶着许多黄羊。 朵桑见了这样的送嫁仪仗,不禁十分好笑,从未见过拿黄羊做陪嫁的,就是想抓这么多黄羊也没地方去抓啊,而且这些个黄羊还个个披红戴花,真不知道这个纳兰雅是从哪里弄到这么多的黄羊,朵桑想数一数,一时竟数不过来。 远远的望过去,青山绿水之间,这样一队衣履鲜明的仪仗竟是让塞外的风光平添了许多妩媚。 朵桑想照这个样的速度,他们恐怕要到天黑才能到达乌桓吧。正想要不要出去和纳兰雅说个话,却见队伍停了下来,前面有兵士来报:“大王,匈奴的大单于稽侯珊亲来致贺,已经到了猫儿岭了。” 桑格尔听见稽侯珊的名字,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朵桑笑道:“兄长,这个时候你还要找他一决高下吗?” 桑格尔听了,颓然坐下。朵桑见他如此,便道:“兄长,看来你也不愿与我同路,我葬了父母的骨殖以后,就在狼居胥山住下。若是救了嫂子出来,我自会传信给你。”说罢,也不待桑格尔答话,径直起身,牵了自己的梅花雪,飞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去了。这里桑格尔看着妹妹的背影,想到父母已亡,自己身边又没有一兵一卒,一时竟不知往何处去。 那术士看了他良久,此时方道:“这位仁兄不是匈奴的王子吗,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桑格尔听了此话,愤怒非常,道:“我落到这般地步,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要你来幸灾乐祸?” 那术士笑道:“我给仁兄指一个去处,可让你东山再起。不知仁兄可有兴趣?” 桑格尔也不答话,那术士道:“此去向东北,便是扶余国和柔然国的交界之处,那里有一座巴胜山,巴胜山中有一个巴圣湖,是巫师们的居所。也许你从那里可以借得阴兵啊!” 桑格尔道:“你何必告诉我这些?” 那术士道:“此一段因缘也必得有人来解,却非孜孜以求的人不可,你便是那个孜孜以求的人。”说完,也不等桑格尔答话,起身出了店门,径直向西南方向走了。 第二十三回 第二十三回重逢当此际携手赴仙乡 却说稽侯珊率领大军返回匈奴的途中,闻报扶余国公主纳兰雅与乌桓国王催塔吉大婚在即,他早想与乌桓修好,遂将大军交给前来迎接的乌禅幕,自己率一小队亲兵亲自带了贺礼前去祝贺。途中听说扶余国大礼已行,新婚夫妇已经离开扶余,在返回乌桓的途中,遂改道乌桓,迎着送亲的仪仗而来。这日走到猫耳岭附近,远远看见前方旌旗招展,便知道那是崔塔吉夫妇的仪仗,遂命人就地扎下营帐,摆出贺礼,但等他们到来,便行致贺。 正在忙乱的时候,忽见左边的小路上一辆豪华的马车慢慢的驶过,马车的车辕上端坐一人,细看身形,竟是二弟冯焕。冯焕此时也看见了稽侯珊的营帐,却没有心思停留,马上加了一鞭,那驾车的骏马便撒开四蹄,一会儿就转过山脚不见了踪影。稽侯珊这里连忙命人骑着马跟了上去。 营帐刚刚搭好,崔塔吉、纳兰雅的队伍便到了眼前。催塔吉见稽侯珊亲来致贺,十分高兴,两个人都是少年英雄,虽从未见过面,但彼此都听过对方的名字,也算是神交已久,今日相见,更觉意气相投。纳兰雅见稽侯珊形神俊朗,英姿勃发,不由暗赞朵桑好眼力。催塔吉早已从纳兰雅那里知道了朵桑的事情,言谈之间便对稽侯珊加以试探,并暗示他朵桑已经抄小路奔匈奴的狼居胥山去了。稽侯珊心思敏捷,再加上早已知道纳兰雅和朵桑的关系,如何不知崔塔吉的话外之音,只是自己心中另有一段心事,也不便说与他们听,遂敬了酒,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又命人献上礼物,便作别而去。这里崔塔吉和纳兰雅好生希望朵桑和稽侯珊能成眷属,想到他们自己的相识及至今日携手,不禁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再说朵桑,远远的躲在山石后面,拍了拍梅花雪的头要它不要做声,她静静的看着自己心仪的那个人,看见他依旧丰神俊朗,英气勃勃,却在眉宇之间似乎锁着一丝哀愁,朵桑便想,自己恐怕也是如此,只可惜这两处闲愁,却不是一段心事。朵桑轻轻的叹了口气,上了马,轻夹一下马腹,梅花雪便踏开四蹄,悠悠的顺着山路跑开来。 稽侯珊作别崔塔吉夫妇,正欲扬鞭催马,就见一匹白马上一个碧色的身影从身边一闪而过,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坐下的玉青骢却早已嗅到了梅花雪的气息,不等主人指示,尽管撒开四蹄追赶上去。这里,稽侯珊的随侍亲兵面面相觑,不知是跟上去,还是走开来。 狼居胥山下。 这一日之间先后到了三个人,三匹马,一辆车。 稽侯珊看着冯焕怀中的昭君,朵桑看着稽侯珊,冯焕瞟了一眼二人,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冯焕不知他二人为何到此,也不询问,径自抱了昭君向山上走去。 稽侯珊上前一步道:“二弟,你要把她带到哪里?” 冯焕道:“地下玉宫。” 稽侯珊道:“那只是个传说。” 冯焕道:“那不是传说,我就是从地下玉宫来的。” 稽侯珊见冯焕固执,便不再说话,径自跟了上去。朵桑也不言语,也径自跟了上去。 三个人前后跟随着走到了半山腰,冯焕便挨个的去看那些有着巨大树洞的树,当日他和朵桑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是做了记号的,如今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每一个树洞的边上都有他们刻下的印记,那些印记一模一样: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冯焕目瞪口呆,朵桑亦是睁大了眼睛,揉了又揉,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稽侯珊看了二人的举动,大为不解。 三个人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稽侯珊开口道:“二弟,不管如何,昭君也是我的宁胡阏氏,如今她已香消玉殒,汉人讲究入土为安,我们还是把她葬了吧。” 冯焕看也不看稽侯珊,默然道:“昭君会活过来的。她也不是你的什么阏氏,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有过约定的。” 朵桑见他们兄弟二人如此,自己不好插话,便默默的转身,牵了梅花雪,一直向山上去了。她要去见师父,自己心中的许多委屈与疑惑,要对师父讲,自己父母的遗骨也要安葬,如今地下玉宫的入口是找不到了,只能将他们的骸骨暂时安葬。这匈奴三印如今在自己这里的就有两个,这三印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也要请教师父才能知晓。 稽侯珊兄弟二人相对而立,谁也没再开口。冯焕看了一眼怀中的昭君,一股愤懑之情填满心胸,两滴大大的泪珠便从眼中滚落下来。忽听有人说道:“表哥,你怎么哭了?”分明是昭君的声音! 冯焕仔细的擦了擦眼睛,细看昭君的脸,昭君的眼睛依然紧闭,面色依然红润,嘴唇也依旧轻轻的抿着,动也未动。 冯焕轻声唤道:“昭君,若是你已经醒了,就睁开眼睛吧,你就在我的身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稽侯珊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叹气,正待安慰,却见山脚下两个人正在往上爬。看形影,是一男一女,可是那个男的爬山的样子也像个女人一样,不时的还要那个女人搀扶。 远远的,可以听见两个人的说话声,说的什么却听不清楚。 冯焕抬头一看,原来是阿牛、兰花两个人。心想这两个人好奇怪,干什么一定要跟着自己?忽然想起自己答应给那个阿牛治病的,便大声招呼道:“阿牛,我在这里呢?” 山下便有人回答道:“为什么不等等我呢!我们两条腿的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啊!” 分明是昭君的声音!冯焕使劲的晃了晃头,又看一眼怀中的昭君,大惑不解。 稽侯珊看他奇怪的样子,不由问道:“二弟,你这是做什么?” 冯焕道:“大哥,你没有听见昭君的声音吗?” 稽侯珊奇怪道:“昭君一直在你的怀里,几时说过话了?” 冯焕道:“可是我分明听到了她的声音。” 稽侯珊道:“你是太过思念了。” 说着话,阿牛和兰花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兰花道:“冯大哥,你说好要给阿牛哥治病的,怎么也不等我们一等。累的我们跟在后面,好几次都跟丢了,差一点迷了路。” 冯焕道:“那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兰花道:“总是有人在你经过的路上做了标记啊——”刚想往下说,阿牛碰了碰她的胳膊。 冯焕看了看阿牛道:“阿牛,你为什么不让她说呢?” 阿牛却不说话,只是摇头。 冯焕愈加奇怪,也摇了摇头。四个人正在这里面面相觑的时候,山下来了大队人马,却是乌禅幕派来迎接稽侯珊的,领队的便是稽侯珊的精骑队长巴特尔,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正是朵桑的贴身丫鬟映珠,映珠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匈奴王庭。 王隽自那日在受降城得知昭君已死便已同稽侯珊协商给汉朝皇帝发去了讣告,皇帝刘鳌特降恩旨,准许西海长公主的父母前往匈奴参加葬礼。王穰、冯留芳夫妇闻报昭君已死,匆匆的从蜀地青城山赶来,到此已有几日。 冯焕和稽侯珊回到王庭的时候,王穰夫妇、王隽、刘云龙、陈汤夫妇、刘向夫妇、安国公主刘燕然等一干人早已在这里等候。 王穰、冯留芳看见女儿如此,悲痛不已。 冯焕唯恐众人都要将昭君安葬,就连夜里也不肯休息,不眠不休的抱着昭君。王穰、冯留芳夫妇知道他自幼就是这样一个性子,又知他心中喜欢昭君已久,今日昭君如此,恐怕最伤心的人就是他了。 兰花见冯焕这样,生怕他一时病倒,不能给她的阿牛哥治病,便整日变着花样的做了好吃的饭菜给他送来。可冯焕思念昭君心切,又恐众人趁他睡着葬了昭君,连日以来,忧思交加,不几日便病倒了。 稽侯珊满心喜爱昭君,当日听说前来和亲的西海长公主是昭君的时候,满以为天意如此,成全自己心中这一段相思之情。谁料想一场黑风,竟出现了这许多的变数。 冯焕病倒多日,整日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却是再也不管昭君的事了。因昭君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来到匈奴,却未行和亲大礼,所以虽是宁胡阏氏的名分,实则仍是汉家的未婚之女,稽侯珊就与王穰商议将昭君葬在了受降城外,让她既能看见匈奴的草原,也能看见汉家的兵马。 等到冯焕在乌禅幕的精心调治下病情好转的时候,昭君已经下葬二十多天了。冯焕听人说起,也不悲伤,自己骑上马,径自去了昭君的墓前,搭好毡帐,竟是准备在这里守候一辈子了。 骆珈亲见昭君下葬,又亲见冯焕决心守墓,心想这一段情缘终于该有个了结了,生命本不长久,自己这一生能遇到冯焕这样一个如意郎君,正应该珍惜才是。前者在扶余国见到冯焕伤心之时,她便有心启动琵琶,可是想到稽侯珊见她生还只怕不会就此罢休,便会再出事端。所以冯焕病重之时,她虽然心急如焚,却始终没有行动。好在冯焕病倒之后,他们很快便将昭君下葬,现在冯焕又日夜守在墓前,机会终于来了。只是这个兰花日夜跟在自己的身边,自己还魂之后,也不知这个阿牛会怎么样,所以还是把她支开的好。 冯焕每日守在昭君的墓前,亲眼看见新起的墓冢上不过几日就长满了青草,此时正是秋风乍起,塞草枯黄的季节,当年他与昭君来西海寻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季节,那时候他还为昭君待他的好而动情不已,如今却只能守着她的墓冢回忆这些往事了,只是昭君的墓冢之上这些青青的细草让他好生奇怪。 这日天气晴好,他便卷起毡帐的幕帘,躺在毛毯之上,望着眼前青青的墓草,静静的回忆着他和昭君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恍惚之中,便听见耳畔有人在轻声细语,这声音在讲述一个多么离奇的故事啊!他正想问个究竟,却听一个女子大声哭喊着:“阿牛哥!阿牛哥!” 冯焕一个激灵,睁眼一看,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整整一天!昭君墓前,有一个人侧身而立,那轮廓身形正是昭君! 骆珈费了数日之功方才挖通了一条地道,傍晚时分将兰花打发到受降城中去买药材,自己走进墓中,发起意念,只一瞬便与昭君形神合一。动了动手脚,调匀了呼吸,便往外走,却见阿牛的身体倒在地上,想自己多日来就是寄住在这个人的身上,便连拖带拽的把阿牛也弄出了昭君墓,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兰花已经赶了回来,见她的阿牛哥倒在地上,大惊失色,也不管旁边这个女人是怎么来的,尽管扑在阿牛哥的身上痛哭不已。 骆珈看着兰花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也不知道这个阿牛还能不能活过来,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的离奇,甚至超出了她这个科学家的科学常识,她只能暗暗的企盼阿牛会活过来,再不然冯焕治好他也好。想到冯焕,她蓦然转过头来,却看见冯焕就站在他的身边,脸上没有一丝吃惊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冯焕见她回头,便伸出双臂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骆珈轻轻的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仿佛他们不曾有过分离,这死别之后的重逢只不过是他们的约会。 受降城中。 今日是昭君下葬的第三十五天,汉家习俗称为五七,活着的亲友要举行拜别死者的最后一场仪式。 王穰、冯留芳夫妇及陈汤、稽侯珊等人前一日就到了受降城中,备办了祭品。天刚刚亮,一行人就出城奔昭君墓而来。远远的便看见昭君墓旁的那顶白色毡帐前站着一个人,大家都以为那是冯焕。走的近了,才看清此人并非冯焕,而是一个青衣儒士。 那儒士原本背对他们,此时却转过身来,深深一礼。笑对王穰道:“将军别来无恙?” 王穰一愣,看此人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倒是冯留芳一眼便认了出来,此人正是那个神秘的牂牁郡的术士! 那儒士见王夫人冯留芳认出自己,便笑道:“还是夫人眼毒。” 冯留芳道:“先生因何在此?” 那儒士道:“特来说一段因缘。” 众人听他们说话,都不明所以。冯留芳看着王穰道:“夫君,这位便是当日治好了昭君的那位牂牁郡术士啊!” 朵桑在人群之中仔细看了看这个儒士,心下好生奇怪:这人不是扶余国的国师吗?怎么又成了牂牁郡的术士呢?看样子昭君的父母与他也是大有渊源,这是怎么回事呢?心下正想着,就听那个儒士又道:“朵桑公主,一向可好?” 朵桑迟疑道:“先生是从扶余来?” 儒士道:“从来处来。” 说罢又颔首对淮南王刘向道:“王爷一向可好?” 自从那个儒士进来,刘向便一直在观察他。心下奇道:这人三十年前便是这样形貌,看来不是三界五行中的人啊!心理这样想着便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身边的夫人卜力久美。 卜力久美也是听说过这个术士的,三十年前先帝刘询封王政君做皇后时,汉朝便盛传这位牂牁郡术士的神秘,三年前,又是这个人在淮南王府见了郡主刘燕然便说此女必当远嫁,又说淮南王夫妇晚年会远走他乡。女儿刘燕然被封为安国公主许嫁匈奴的大单于稽侯珊之时,老夫妇两个不敢违抗皇命,又不甘心远离爱女,于是才有了昭君代嫁。现在昭君已死,看来,人的命运到底是有定数的。 想到此处,卜力久美施礼道:“先生别来无恙?三年前,先生曾言我的女儿将会离乡远嫁,我们老夫妇也必会远走他乡,今日看来,先生所言不虚。只怪老身愚钝,竟欲勉强天意,如今不知我女儿的姻缘应在哪里?” 那儒士道:“夫人这话正是了悟之言,人生际遇原本各有因缘,眼前便是安国公主的终身之所,” 卜力久美心想稽侯珊虽在眼前,只是他早已知道昭君代嫁之事,这些天来,众人皆知稽侯珊与昭君两个原本是见过的,而且稽侯珊、冯焕两兄弟皆钟情于昭君。更听说匈奴的这个朵桑公主,也是喜欢稽侯珊的。这些事情不知都会如何了结。 那儒士见众人皆不言语,遂道:“在下原是方外之人,本不该管三界五行之事。” 说着,看了看众人,目光便落在昭君的墓上。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昭君墓上,原本青青的墓草此时皆以枯黄,一阵风吹过,那些枯黄的草便在风中瑟瑟发抖。 见众人惊讶,儒士缓缓说道:“人生兴亡便如草木荣枯,错过了时光便青春不再,因缘际会也是如此,又何必执着于一念之间!” 说罢也不待众人答话,径自走了。众人目送他远去,回头之时才发现冯焕所搭的帐幕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稽侯珊自来之后,便一直奇怪冯焕为何不在。今见昭君墓草枯黄,冯焕的帐幕又已不在,心知若不是冯焕殉情,葬自己于昭君墓中;便是昭君复生,两个人已经远走他乡。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西海遇见冯焕与昭君的时候,自己也曾惊叹这是一对神仙眷属,只是那时以为他们是兄妹,便心存了一丝希望。如今看来,人生自有定数,半点也勉强不来的。便如这草原争锋有何尝不是如此!念及此处,回头对朵桑道: “朵桑公主,你今日便将诺禾公主带走吧!” 朵桑道:“那匈奴三印?我这可只有两个。”说着便将两印从怀中取出,映珠接了,交给稽侯珊。 稽侯珊看了看朵桑,这个美丽的姑娘如今明显憔悴了,美丽的脸庞略显消瘦,原本一汪碧水一样的眼睛里添了许多忧伤,稽侯珊第一次感到自己竟然有一些心痛。 来凤村。 这个原本在天气晴好之时从未有人走近的小村庄,今日来了一双碧人。男的白衣胜雪,女的绿衣如玉。两个人径直走进村庄里唯一的客栈悦来老店奇-[书]-网,店主萧正坤亲自迎出,满脸都是笑容,:“二位来得好真是准时,快快请进。” 冯焕听了,看了看骆珈,骆珈也正看着他,两个人莫名其妙。 萧正坤看他二人疑惑,便笑道:“早几天一位故人来过,他说二位今天午时必到。老朽在这里已经多年,如今该走了。” 骆珈听了,心知这位“故人”必是那个牂牁郡的术士无疑,便道:“老先生所说的这位故人可是一位术士?” 萧正坤道:“姑娘真是聪明。我的这位故人也是姑娘的故人啊,只怕你们的渊源比我们还要深些。” 骆珈此时已知萧正坤亦不是此间之人,她急于知道那个牂牁郡的术士与李克到底有没有关系,便道:“老先生,我想请问一下,这位术士可是此间之人?他与我的渊源到底源自哪里?” 萧正坤道:“姑娘心中自然明了,又何必定要问个明白?看二位一对神仙眷属,这位故人也该放心了。” 冯焕听他们说话如在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看看骆珈,又看看萧正坤。 骆珈拉了拉他的衣袖道:“表哥,我会说给你听的,这里面的故事可就长了。” 萧正坤看冯焕如此,也道:“冯兄得此美眷殊为不易,看来这姻缘前定之说也未必全然如此。” 三个人说着话已经进入店堂,伙计萧三端着茶水上前来,笑道:“二位果然来了,请喝茶。” 第二十四回 十月的塞外,秋风萧瑟。 来凤村的悦来老店里生着旺旺的牛粪火盆。骆珈穿着一身绿色裙裳,披着白狐裘,静静的坐在火盆边,拿着琵琶在细细的揣摩。她如今是这里的老板娘了。 她几次想把这个东西拆开,冯焕也几次要她将这个东西扔掉。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妻子本不是表妹王昭君,而是跟随这个东西闯入自己生活的一个“外星人”。冯焕不知道什么叫做外星人,不过骆珈这么说,他便这么记住了。骆珈一直想知道,李克做的这个东西是靠什么维持运行的,为什么这许多年来能量丝毫没有衰减,可是她不敢轻易的拆开,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还能用到它,她总觉得这些事情还没有完结。她现在已经习惯了用一个汉代人的思维去考虑事情,有时候都会忘了自己的科学常识。 匈奴王庭。 连日以来周边各国的使者相继到达这里,更有扶余国和乌桓国的国王亲率使团到来。 匈奴的大单于稽侯珊要与大汉安国公主以及匈奴朵桑公主的和亲大礼将于十月二十四日举行,届时还要请各国使者观赏传说中的匈奴三印并要宣布三印的秘密。 大单于稽侯珊亲民勤政,大婚之礼及赏印盛会将在祁连山麓举行,并允许百姓观礼。消息传出,整个草原都沸腾了。匈奴百姓都听说大单于的信物便是匈奴三印,不过谁也没有见到过。民间传说匈奴三印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骆珈和冯焕的悦来老店连日以来已经接待了好几批前往匈奴观礼的使者以及各国的各界名流。 悦来老店的老掌柜萧正坤早已远走他乡,临行之时告诉了骆珈这个老店的秘密。如今只要从这条管道上经过的客商,远远的便可以看见悦来老店的红色店幌在风中招摇,仿佛在欢迎远方的客人。 秋风萧瑟之时正是各种动物膘满肉肥的时候。冯焕每天都会背了弓箭出去猎获一些小兽。骆珈不许他猎获太多,冯焕问为什么,骆珈说这回破坏生态平衡。冯焕问生态平衡是什么,骆珈说,就是都杀光了之后,我们也就没得吃了。冯焕便说自古以来就说不能竭泽而渔、焚林而猎,却不曾听说过生态平衡这个词。骆珈就说你没听说过的还有很多,我会慢慢的讲给你听。冯焕知道骆珈是个“外星人”,所以也不多说,乖乖的按照夫人的指示,每天最多猎杀三只野兔,若是猎大的黄羊、驼鹿什么的那就只能猎一只。 今天,冯焕还是吃了午饭就出去了,秋天日短天凉,食草的野兽们往往都是在中午的时候才会出来觅食,顺便晒晒皮毛,积攒过冬的能量。 骆珈在屋子里烤了一会火,看见外边太阳正好,便伸伸懒腰,走出来。远远的便看见两辆马车正从南面走来,看样子就是奔她的店里来的。 一会功夫,马车就到了门口。车夫停下车,车上帘子掀起,先后走下三名女眷来。骆珈一看,却是骆红云、绿翘还有兰花。再看后面骑马的三个男子,正是毛长生、富贵还有阿牛。 这六个人见了骆珈也是惊讶不已。 七张嘴几乎同时发出了“啊!”的一声。 骆珈惊讶过后,便笑道:“快快请进。有什么话,我们一会再谈便是。” 绿翘还是一副心直嘴快的样子,一边迈步进屋一边道:“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这的老板娘吗?我们在扶余的时候听说你已经死了,老爷太太不是亲眼看见你下葬的吗?那个大单于稽侯珊如今要娶安国公主和朵桑公主了。” 骆珈笑道:“这些话也不知几天几夜才能说完,就是说完了,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你们也是到匈奴去观礼的吧,好在日子还早,你们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也有许多事情要问你们呢。” 几人正欲进屋,冯焕扛着猎获的兔子刚好回来。见了门前的车马,大声的冲着院子里道:“老婆,有住店的客人吗?” 绿翘听见冯焕的声音,一转身就跑了出来,大声的说道:“表少爷,你也在这儿?” 冯焕见是绿翘,也是十分的惊讶:“绿翘,怎么是你?” “还有我。” 冯焕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玄衣青年站在面前,青年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体态风流,正是毛家的长生少爷!他的身边还依偎着一个红衣红裙的妖娆女子,笑眼盈盈的看着他。他们的身后,阿牛和兰花也笑容满面的看着他。 这一下,冯焕不光是惊讶了,而是有些惊喜。 晚餐十分的丰盛。 兰花和店小二萧三把冯焕猎获的兔子细细的做了红烧兔肉、煎炸兔脑、兔骨浓汤、凉拌兔皮。骆红云又把他们自己带的南方小菜一一的装上盘来,一桌丰盛的酒席就做成了。 八个人围着桌子团团的坐好,一边吃喝,一边谈起各自的经历。 骆珈大致说了自己从生到死又死而复生的经过,只是隐瞒了自己“外星人”的身份。 大家听说骆珈的魂魄曾经附在阿牛的身上都十分的惊奇,对巴胜湖的那个大巫师十分的好奇,都说一定要亲自去一次见识见识。 绿翘说也许那个大巫师会出现在稽侯珊的婚礼上也说不定,那个传说中神秘的匈奴三印据说不仅是王族象征这么简单,她这几年在扶余经商,偶尔听人说起这三印好像还有更大的秘密,所以匈奴的几大部落才会为了三印征战不已。如今稽侯珊得此三印又如此大张旗鼓的搞什么赏印大典,只怕也是另有深意。 冯焕听绿翘说得头头是道,便调侃道“想不到绿翘丫头如今也有心眼儿了,简直可以做一个谋士啊。” 绿翘反唇相讥道:“表少爷还是这样嘴不饶人。如今我已经不是小姐的丫头了,就连小姐对我也是礼让有加,您又何必来挖苦我呢。” 冯焕笑道:“这怎么是挖苦呢,这是在赞扬你啊!” 说着,看了看坐在绿翘身边的富贵,富贵正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的老婆。 昭君进宫之后不久,王穰就遣散家中奴仆,携家眷远避蜀郡。因绿翘本是孤儿,原是小时候被王夫人冯留芳捡来收养的,所以无处可去,便也随王家去了蜀郡。 在蜀郡的时候,王家赁下一所小小的宅院。子女都不知身边,又没有雇佣奴仆,王夫人便亲操井臼,绿翘就成了王夫人的得力帮手。王夫人本性善良,拿她便当做了女儿一般。 外面的人家不知道王家的底细,都以为是老夫妻带着女儿在此过活。陆续的便有人给绿翘提亲。每有提亲的登门,王穰夫妻都要绿翘自己亲自过目。绿翘便在众多的小伙子里挑了富贵做丈夫。 富贵粗通文墨,家中世代经商,专门贩卖蜀锦,家里也有一个小小的织锦作坊。这个小小的织锦作坊正是与王家紧邻。自王家来到这里后,他经常看见绿翘外出汲水浣衣,绿翘也亲眼见他登机织锦。绿翘爱富贵虽五大三粗却心灵手巧,富贵爱绿翘虽身材纤弱却勤快简朴。两个人婚后亲相和睦,王家与富家往来也逐渐频繁。富家虽知绿翘是丫头出身,也并不嫌弃,富贵对妻子更是宠爱有加。 半年前,扶余国的纳兰雅公主出嫁后,绿翘久等阿牛不归,锦绣坊因为没有阿牛,生意便有些冷清,所以绿翘和富贵就离开扶余国准备回蜀郡了。本来已经走到了汉中郡,却见一路有许多人纷纷往匈奴去,一打听才知道稽侯珊要同时迎娶大汉和匈奴公主,将于十月二十四日举行和亲大礼,他们两个少年心性,就决定去看一看热闹。不料半路上他们的马车坏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修理马车的匠人,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遇到了兰花和阿牛。 那日兰花被骆珈支开以后,回来之时看见自己的阿牛哥躺在地上,冯焕已经不见了。兰花便扑在阿牛的身上一边摇晃着阿牛哥的身子一边放声大哭,却见阿牛推开她坐起来,愣愣的说“兰花,你哭什么?” 兰花见阿牛哥醒来,抹了眼泪高兴道:“阿牛哥,你这是怎么了?” 阿牛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只是问兰花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又说他们不是在黑城那儿被风沙埋住了吗。兰花听他这样讲也是莫名其妙,可是不管怎样,阿牛哥没死就好,两个人当夜在冯焕留下的毡帐里恩爱一番,兰花想一定是冯大哥治好了阿牛哥的病便离开了。所以今日见了骆珈与冯焕,他们两个满脸的感激。 骆珈、冯焕相视一笑,此中的事情不说也罢。说了他们也未必能够理解。 骆珈看见骆红云坐在毛长生的身边,一脸幸福的样子。心里早已明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和绿翘他们遇到一起。 毛长生见骆珈一脸询问的样子,便道:“我们也是到匈奴观礼的。红云听说她的昭君姐姐已经死了,一直想来匈奴祭奠。是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也在蜀郡生活,所以当日王老爷他们启程的时候,我们才没有跟着来。这一次听说匈奴的大单于要同时娶两个公主,我们想昭君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到心寒,所以才匆匆的赶过来,一来祭奠,二来观礼。不过现在祭奠好像不用了,那么就只剩观礼了。不过,匈奴人知不知道昭君还活着呢?” 骆珈道:“不要让他们知道,也不要让我的父母知道。其实我已经不是原来的王昭君了。这里面说来话长,等日后有时机我在慢慢的讲给你们听吧。 毛长生看了看冯焕道:“我在蜀郡的时候听说表少爷原是稽侯珊的弟弟,这次观礼,你们不去吗?” 冯焕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看着骆珈道:“若是你想去,我们便一起去。” 骆珈本是爱看热闹的心性,此时却有些沉吟,她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看着冯焕真诚的目光,犹疑着说道:“我当然也想去的,可是我怕招来麻烦。” 毛产生见她如此,轻轻笑道:“能有什么麻烦呢?纵然有麻烦,你的身上不是有一件极其厉害的法器吗?” 骆珈拿出琵琶给众人看,毛长生接了过去,细细的看过之后又递给她。一旁的骆红云不由低声道:“敢情真有这样的东西啊!” 红云的声音很低,可是骆珈就坐在她的身边,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到了。骆珈很是奇怪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这件“法器”(明明是一件科学仪器到了这里竟然被称为法器,骆珈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人没看见她的琵琶就就说自己身上有法器了。) 骆珈看着琵琶,又用目光打量了一下骆红云和毛长生的表情,刚要开口,毛长生却抢先说话了:“你一定奇怪我们怎么知道这个法器的吧?” 骆珈点点头道:“是啊,这个东西除了表哥看见过之外,谁都不知道啊,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毛长生道:“你还想问我和红云为什么会遇见绿翘他们吧?” 骆珈使劲冲着他点了点头。 冯焕见她又是一脸天真的样子,便将她的脸搬过来朝向自己,对那个毛长生道:“几年不见,长生少爷学会卖关子了。你爱说就说,不说就算了。你和谁遇到一起与我们有什么相关,就算你知道这个琵琶是个很厉害的法器,你又不会使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绿翘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抚掌大笑道:“你们两个啊,从小打到大,我们小姐夹在中间不知有多么为难。如今都这么大了,又都成了亲,怎么还要这样吵。” 说着看了看毛长生,不屑道:“长生少爷还是这样,要么你就痛痛快快的说,干什么要吊人家的胃口。怪不得小姐后来不喜欢你了,没见过你这么磨磨唧唧的男人。” “绿翘姐姐,你说什么!”一旁的骆红云听绿翘这样损长生,立刻撅起了嘴,大声的替长生辩驳:“长生哥哥才不是什么磨磨唧唧的男人呢!” 绿翘见骆红云的脸都急红了,便抚了抚她的手道:“我说错了,我不知道长生少爷如今有了帮手了。别生气了,红云妹妹。” 骆红云听她这样说,才算罢休。 一旁的骆珈早就急坏了,冯焕见她如此,便冲毛长生道:“长生少爷,你要说就快一些,不然就别说了。” 毛长生一脸无辜道:“谁说不说了,是你们在打岔。” 原来,汉宫之中自皇帝刘奭驾崩之后,新皇刘鳌继位,王氏外戚大受其宠,太后王政君的侄儿王莽更是权倾朝野,整日引诱皇帝留恋声色犬马,又将自己府中的两名歌姬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送给刘鳌,赵氏姐妹歌姬出身,懂什么国家大计,只是一味的以声色取悦君王,那刘鳌便整日的沉迷在后宫之中,渐渐的连朝政都交给王莽处理了。 太皇太后沈玉儿几次规劝皇帝,劝得烦了,刘鳌便说:“你又不是我父皇的生母,尊你为太皇太后只是在先皇祖的份上,不要倚老卖老管得太多了。”沈玉儿一气之下重病不起,不几日就驾崩了。 毛长生的养父大内总管毛寿昌在沈玉儿下葬后便请求皇帝刘鳌准其告老还乡,王莽巴不得铲除宫中的一干老臣,遂怂恿皇帝准了毛寿昌的表章。 毛长生和红云接到宫中的消息之后便从蜀郡启程,要回南郡的毛氏老宅安排一应事务,同时也要北上迎接毛寿昌回乡。在迎上毛寿昌返回南郡的途中恰好遇见绿翘他们,毛寿昌听说绿翘他们要到匈奴去,便让毛长生和红云也跟着去,意在转告仍在匈奴滞留的王穰和陈汤等人千万不要回京城,远避他乡为好。 毛寿昌还说当年替安国公主和亲的那个掖庭待招王昭君有一件极厉害的法器,当年先皇病重就是这件法器治好的,而且那位预言极准的牂牁郡术士曾对他说过这件法器必会壮大匈奴。如今王昭君已经死在匈奴,不知这件法器流落何处,如果可能的话,要他们顺便找回这件法器。也算是自己为汉家天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骆珈听了,默然不语。心里却转了几十个念头:这个牂牁郡的术士究竟有什么意图?为什么每一件事情都仿佛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二十五回 十月二十四日,匈奴王庭。 今日是匈奴大单于稽侯珊的大婚之日。大单于要在这一天同时纳娶汉匈两位公主,这在草原上可是前所未有的盛事,故此周边各国都派了使臣前来祝贺观礼,匈奴的百姓更是蜂拥而来。 匈奴人游牧为生,喜爱绿绿的草原,洁白的羊群,故此匈奴风俗以白色为吉祥之色。而汉人以农耕为生,农作物丰收之时都是一派金黄、赤红,所以汉家风俗以红色为吉祥之色。 单于大帐的两侧新搭建了一红、一白两顶毡帐。红的为汉家公主刘燕然的婚房,白的是匈奴公主朵桑的婚房。 当年皇帝刘奭封刘燕然为安国公主命其和亲塞外之时,刘燕然本不愿意。一是父母年高,自己远嫁塞外,无人照看父母,二是听人传闻匈奴的单于稽侯珊本是一个花甲老人。自从那日在康居河谷的战场上亲眼见了稽侯珊之后,看其英雄年少,便心存爱慕之意。稽侯珊闻知这个燕然郡主就是原本与自己定有婚约的安国公主,又亲见她在康居河一战中生擒了康居的诺禾公主,便也将爱慕昭君之意悄悄的转移到了刘燕然的身上。卜力久美深知女儿的心思,又见稽侯珊英雄大志,便托陈汤为媒,重续了这段姻缘。 朵桑爱慕稽侯珊已久,稽侯珊也知道朵桑的心意。原本两人相识就在昭君之前,稽侯珊只是念着父仇,不肯接纳朵桑的爱意。如今,乌珠留若已死,匈奴人对这位美丽的草原公主都有好感,乌禅幕、玉玲珑又一力促成,所以这段姻缘也就水到渠成了。 所有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在猜测今日稽侯珊会在那一座毡帐中安歇。唯有两个新娘子不以为然,她们由各自的亲友陪着正在毡帐里休息,在等待吉时的号角吹响。 辰时三刻,太阳高高的升上了天空,枯黄的草原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号手们面向朝阳吹响了牛角号,呜呜的声音响彻草原,观礼的人们都把目光集中在一白、一红两顶毡帐那里。 两顶毡帐的帐帘同时掀起,一红、一白两位新人走出了毡帐。 刘燕然红衣红裙、凤冠霞帔,头顶红色盖头,盖头的四周垂着红色的玛瑙流苏;朵桑白衣白裙,白狐大氅,头上戴的白色貂皮帽上面插着白色的鹰羽,四周垂着白色的珍珠流苏。观礼的人只能看见匈奴公主朵桑的如花美貌,却看不见汉家公主刘燕然的容貌,但是两位公主都是身姿婀娜,仿若仙子临凡。 赞礼官高声赞礼,礼成,刘燕然被送入洞房,朵桑公主却在外面和大家一起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宽阔的草地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大单于有令:今日无论汉匈、不分贵贱,来者是客,任凭吃喝、随意歌舞。 弯弯的月亮升起在半空,草原上早已燃起了无数的篝火,人们围着篝火尽情的欢歌起舞。再没有人去管稽侯珊会先和哪一位新娘洞房花烛,人们只是无尽的狂欢。 单于大帐内。温润碧绿的匈奴三印静静的镶嵌在白色和田玉雕成的床头上。 稽侯珊和两位公主早已脱去了繁琐的成亲礼服,三个人都是劲装结束。帐外,一阵细微的风声响过,稽侯珊看着两位妻子轻轻的说道:“来了。” 只见两个飘忽的人影一闪而入,对帐内的三个人视而不见,径直去到床头取了三印,又飘然而出。 三个人眼神一对,立刻跟了出去。 与此同时,单于大帐附近的一堆篝火边的两个人也跟了上去。 那两个人影飘忽前行,速度极快,全然不顾身后有人跟随。 狼居胥山。 乌禅幕与玉玲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这两个人出现便悄悄的尾随上去。 这两个人似乎知道后面有人跟踪,其中一个一边纵跃如飞,一边冷冷的说道:“师父别来无恙?” 玉玲珑一边紧紧跟随一边轻声道:“金禾,你的大师姐已经去了,你还是执迷不悟吗?” 前面依旧声音冷冷地说道:“我只是要找回自己的爱人,这有什么不对?” 玉玲珑仍然轻声道:“金禾,三印嵌入玉宫可能会毁掉整个草原,你知道吗?” 那个冷冷的声音说道:“我只要爱人,不管整个草原。” 一直躲在暗处的骆珈听了,不由紧紧的握了握冯焕的手,轻声道:“是那个大巫师。” 前后三拨人不一会儿就到了他们藏身的树下。骆珈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冯焕轻轻的握着她的手,两个人一眼不眨的盯着树下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只一跺脚,身体就没入了地下,紧随其后的是她的同伴。 玉玲珑长鞭一卷,恰恰带住了那个人扬起的衣襟,她用力往回带,不料那人下降的力道极大,她几乎长鞭脱手。玉玲珑果断的向前跟进,随着那人没入地下。 地下玉宫。 金禾圣女将手中三印嵌入碧玉墙上,玉墙缓缓的向两边挪开,一个暖光流动的晶莹玉宫便呈现在众人的面前。玉宫的三面墙壁上各有许多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具尸体。 金禾圣女急急的走近墙壁,仔细的查看那些尸体,之后,大失所望的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道:“这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玉玲珑见此也是大为吃惊。 传说中这座地下玉宫乃是上古巴胜国的国王所建,是历代大巫师即国王的埋骨之所,对巴圣国的人来讲乃是圣地。 巴圣国历来崇尚巫术,国王便是群巫之首。三十年前,巴圣国巫术大赛,一个外邦人力挫群巫,夺得魁首。然而巴胜国自古有训,外邦人不得入主本国,现任国王便想将自己的女儿金禾公主嫁给这个外邦人,谁知这个外邦人却说他只是想验证自己的法术,对国王之位并不感兴趣。巴圣国历来以巫术为尊,岂肯让巫术比自己高明却又不肯当巴圣国王的人活在世上,当下群巫便挽留这个外邦人在巴圣国游玩几日,陪同外邦人游玩的巫师无意中提起巴圣国有一个神奇地下玉宫,人的尸身在其中可以万年不腐。外邦人便请求国王允许他到地下玉宫去参观一下,不料他一进入玉宫,那玉宫的门就自动的封闭起来。 巴圣国王就这样轻易的除掉了这个潜在的威胁,巴圣国的人为此狂欢了多日。狂欢之后,国王才发现自己的女儿金禾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也就在那一天,狼居胥山上的玉玲珑在半山腰上捡到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做二徒弟。十年之后,巴圣国被扶余国所灭。金禾公主闻讯赶回故国的时候,巴圣国已经是一片焦土。这个从不富民养兵,只专心巫术的国家就这样消失了,开启地下玉宫的锁钥也不知所终。 金禾公主在师父玉玲珑处学得兵法战阵,大遣阴兵与扶余国作战,然而这些阴兵一遇扶余国上空的万道金光就烟消云散。金禾公主知道,扶余国中必有高手,这时她就想到了自己心仪的那个男子——被她的父亲锁入玉宫的那个法术高明的外邦人。 巴圣湖中从此出现了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大巫师,传说中她貌美如花却声音苍老,扶余国的人说那是她吸了太多壮年男子精血的缘故。 扶余国的人轻易不敢靠近巴圣湖,这个大巫师也不敢轻易靠近扶余国的王宫。 众人正在错愕之际,忽听一个声音冷冷的说道: “大巫师可是在找在下吗?” 只见一个方巾鹤氅的玄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转过身来,众人一看都愣住了,原来竟是那个扶余国的国师。 金禾圣女呆呆的愣在那里,嘴张得老大,眼睛也瞪得老圆,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三十年的光阴,此人的声音、形貌竟是没有丝毫的改变——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外邦人。 这人慢慢的走过来,不紧不慢的说道:“兴衰自有定数,心念不可执著。” 说着眼睛望向玉门开启之处,朗声说道:“二位进来吧,所有因缘际遇还需这位姑娘解说。”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玉门。金禾圣女抛下三印,起身追了出去。 众人望向门外之时,却见骆珈和冯焕携手站在那里。 稽侯珊等人见了骆珈都面露惊异。 骆珈上前捡起三印,嵌入自己的琵琶。 众人看见一道褐色的光影在眼前凝聚成一个幽深的隧道,骆珈携了冯焕的手从容的走进隧道之中,稽侯珊等人也追过去。只一瞬,那褐色的隧道已经消失不见,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什么暖光流动的玉宫,而是一个石壁凹凸不平的洞穴。洞穴的地上横七竖八的丢着许多的兵器,这些兵器有铜的,也有铁的,上面一律锈迹斑斑。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居然仍旧光亮如新,在幽暗的洞穴中闪着寒冷的光芒。 骆珈看着朵桑道:“朵桑公主,这就是扶余国的先祖所发现的那条地下通道。如果沿着这个通道一直向前走的话,就会到达东海之滨。你的父亲一生孜孜以求这匈奴三印,以为有了三印就能用玉宫的灵气治好纳兰馨的病,其实纳兰馨哪里有什么病啊,只是被幻术所迷而已,就连这个玉宫也不过是巫师们的幻术而已,。” 众人听她这样说,都不由自主的回头去看,哪里还有什么玉宫,眼前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的溶洞,溶洞的四壁上倒是有许多的石龕,每个石龕里都有一具尸体,那些尸体的四周都笼罩着一圈绿幽幽的光。 骆珈又看着桑格尔说道:“所谓得三印可以号令匈奴之说不过是因为这玉宫之中有这些兵器而已。然而没有民心者,又这些兵器又有什么用呢?” 骆珈又看着稽侯珊说道:“匈奴的先祖与鲜卑的先祖常年作战,这些兵器都是他们所留,那些至今都没有生锈的是极其坚硬的金属,这是先祖留给你们的财富,匈奴从此不必与汉家交换铁器。有了这些兵器之后,只要你们不发动战争,周边的国家是无人敢来侵犯你们的。” 骆珈又看着玉玲珑和乌禅幕说道::“三印已出,匈奴仍在,二位的守护之责已尽,从此可以隐居田园了。” 说完这些话,骆珈牵了冯焕的手便要往外走。刘燕然急忙走上前去,“昭君姐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与他的这段姻缘?” 骆珈一笑道:“这个我却不知。我原以为这是我命中的姻缘,所以才会代你出塞。” 说着看了看金禾圣女与那个神秘的术士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也许他也不知,他算准了一切,预知了一切,却独独没能算准人的心思,只怕他自己也有摆脱不掉的东西了。” 骆珈轻轻的笑了笑,看着冯焕的脸,冯焕也朝她笑了笑。骆珈把三印轻轻的放到稽侯珊的手中,转身牵了冯焕的手,走出了玉宫。 后记 后记一 五年后,祁连山麓。 一个稚气的男孩在草原上奔跑,朵桑和刘燕然骑着马在后面跟随。那孩子发现一只野兔,拿起一张精致的小弓,拉圆了,一箭命中。孩子欢呼的跑过去检他的的猎物。 前面的山脚下忽然绕过来两匹马、三个人。 朵桑和刘燕然见了,忙打马迎了上去。 对面的人看见她们,也在马上加了一鞭。其中一匹马上端坐着一大一小两个美人,那个小美人看见了捡兔子的男孩子,便高声的叫道:“伊图智牙师!” 那个大美人便勒住马,把小美人轻轻的放在草地上,爱抚的嘱咐道:“吉兰雅,去和表哥玩吧。” 朵桑和刘燕然看见小姑娘,便笑道:“表妹,吉兰雅越来越美了啊!” 纳兰雅看着两个孩子道:“伊图智牙师也越来越健壮了。” 四个人都下了马,坐在草地上。 崔塔吉见只有朵桑和刘燕然,便道:“大单于很忙吗?怎么一直没有见到他?” 刘燕然道:“他去来凤村了。” 看着催塔吉不解的样子,朵桑道:“伊图智牙师毕竟是昭君姐姐和二王子的儿子,他和吉兰雅的婚事还是得他们点头才好。” 几个人正说着话,映珠和巴特尔从后面赶了过来。 映珠远远的就招呼两个孩子:“伊图知牙师、吉兰雅!” 两个孩子听了,便飞跑过去。映珠下了马,把他们搂在怀里。吉兰雅一边朝映珠的身后看,一边眨着大眼睛问道:wrshǚ.сōm“珠姨,巴图怎么没来?” 映珠捏了下她的脸蛋,说道:“我和巴特尔叔叔是来接你们的,巴图在王庭大帐。大单于已经回来了。” 朵桑听了,便问道:“昭君姐姐来了吗?” 映珠道:“大单于没有见到他们,伙计萧三说他们半月前就出去了,说是去了西海。” 刘燕然道:“你就去西海找他们啊,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事。” 映珠道:“大单于派人传了信。陈汤将军他们也在西海呢,说是并没有见到他们。” 刘燕然道:“那昭君姐姐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映珠道:“陈汤将军说,昭君姑娘和二王子曾留下话说伊图智牙师的事就由大单于和两位阏氏办吧。” 朵桑道:“那两位小公主可在来凤村?” 映珠道:“云、当二位公主也不在,萧三说半年前三王子从蜀郡来,两位公主跟三王子去了蜀郡。” 刘燕然和朵桑听了,莫然无语。 纳兰雅看着二人的摸样,有些莫名其妙。朵桑呆呆的想了一会,道:“昭君姐姐还是走了,她终究不是我辈中人。” 后记二 李克自语 我本不是三界五行之人,我都说不清楚我自己是谁。 我在地球上生存了许久,也经历过生死,却又一再的轮回。直到某一天我成了富翁,到了另一个星球。 我没有想到人们对我的行踪这样的感兴趣,也没有想到人们会追踪我的足迹而去。我想看一看人的智慧究竟能否达成自己的心愿,所以我选择了参与他们的计划,可是我遇到了一个令我心动的女人,在一次次的轮回中,我第一次遇到令我心动的女人。 我知道自己不能给她人的快乐与幸福,但我是多么的希望她能享受到人的快乐与幸福,所以我带她离开,哪怕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将要被牵绊终生。 后记三 青冢 公元2053年,早已干枯的大黑河竟然一夜之间波涛汹涌。那座在神秘的青冢竟然墓门大开,闻讯而来的考古专家发现,这座史籍与传说中都称为王昭君衣冠冢的青冢里面只有一把小小的琵琶,琵琶的柄上穿着一根细细的金属链,看来这只是一个挂件……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