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来的相公》 作者:闲人一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弃夫 寒冬白雪,我站街东张寡妇家的门板前。寒风吹散我的发髻,撩起一缕发丝,挡住我己经湿润的眼睛。 门板后,交叠的男女,男人是我相公,女人是街东的张家寡妇。隐约可闻的声响,像刀子一样狠狠刺进我的心里。 我缩着身子蹲在门前。寒风刮过心底僵硬的地方,再结上一层冰,我快要被冻僵。 我没有动,也没有力气再动一步,就这样蹲着。 我与相公的真正爱情只有三年。一年定情,成亲两年后的今天,这个男人背叛了我,与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隐约听见,屋内张寡妇问道:“你家娘子可能让你如此快活?” 男人嗤笑一声,答道:“她哪能比得上你?脸上冷淡似冰。躺在床上像块死鱼一样僵硬!” 我想问,难道身体上的一时纾解真的比得上过去三年我们相濡以沫的感情?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用一切换来的这个男人,我不会再要! 我己不记得过了多久,里面的响动终于停下来。须臾,门板被拉开,相公儒雅的脸映进我眼里。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我以为他会与别的男人不同,对感情能够专一纯粹,结果没有什么两样。犹记得,三年前,我还是丞相的千金,而他不过一个一文不名的穷书生。 我上山去天龙寺上香求姻缘,下山时正好遇见进京赶考的他,饿倒在路边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迷糊不清。同情之下,我救了他,带去天龙寺。 万分恳求天龙寺的老法丈帮他看病,收留他,还时不时进寺偷偷救济他,只希望他能如愿登科。两人见面的次数多了,他对我十分心仪,时常写些浓情小诗送我,而我时常被那浓情小诗感动的一蹋糊涂,似找到了知音人。 一年后,他榜前及第,中了状元。前来我家求亲,我十分心喜,觉得他就是上天送我的姻缘。 爹爹和娘亲却不太喜欢他,极力反对这门亲事,正要好言婉拒他。我知晓后,不顾爹爹和娘亲的反对,执意要嫁给他。 娘说:“弦儿,我的傻弦儿啊!娘听说那新科状元品行不端,琼林宴上曾经冲撞过公主,这种人,不可靠啊!” 我不相信,夏秋生才不是这样的人,定是别人嫉妒于他,在娘面前嚼舌根。我哭,我闹。 最后爹娘无法,爹爹道:“弦儿,你嫁给他,爹娘便不再认你!你也没有娘家!五年之后,如果你们还在一起,爹便认了他这个女婿!” 五年,不长也不短。我那时以为,我与他之间的爱情,定是能情比金坚,天长地久。 却不过三年,我们之间的爱,早己烟消云散。 我早该明白的,成亲一年后,就己有答案。那段时间,夜里夏秋生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东西,对我很是粗暴,各种难以忍受的姿势痛得我直想叫。可为了他,我能忍,各种痛我都能忍。 就这样折腾着,没过几个月之后,他便没再碰过我,那么长时间只偶想起我。 我害怕那个答案,我不敢认输,孤注一掷得来的爱情,怎么可以如此不经一击?我拖着,只要拖过五年便好,五年后,我便能回家,请求爹娘的原谅,为我的不孝忏悔。 直到今天,我己能心平气和的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这才顺了张寡妇的意,来到她家捉奸。 夏秋生看见我站在门外,只不过愣神片刻,便冷冷的对我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上尚未退去的欢爱气息飘进我的鼻腔内,我呛咳一下。 嘲弄一笑,现在,他连掩饰都不屑,偷吃的如此理直气状。我们之间是真的完了,我也是时候该清醒的离开了。 我摸摸肚子,我刚刚才知道那里有这男人的孩子,不过我不打算让他知道。 我微微一笑道:“夏秋生,我们和离吧!”我抽出早己备了差不多一年的和离书递到他的面前。 夏秋生慌神,他没想到凡事能忍的我,突然会提出和离,是我要先弃他,而不是如他臆想中的那样是他先弃我而去。 我的眼有些花,好似看见他眼底划过一抹受伤。 我觉得好笑,受伤?我太高抬自己了。 我又微微一笑,道:“是我的东西都拿走,如今总算是圆了张家寡妇的梦,她想做你的正妻很久了。三番五次以各种理由找我来她家,就是希望我能看到刚才那一幕。以前我不愿来,是因为我还在乎着你。如今,我己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离开!” 我的声音很低,却说的坚定!我依然保持平静冷淡,心底的有些东西随着说出口的一字一句慢慢消失。 夏秋生不甘怒吼:“玉冰弦!你别想我答应和离,你生是夏家的人,死是夏家的鬼!”边说边用力撕毁我递给他的和离书。 我原本以为夏秋生会很大方的签下和离书,没想到他会如此的不洒脱。 我冷笑:“夏秋生!我并不想与你争吵,你回头看看你身后那个只披着一件薄纱的女人!想想刚刚你们做过什么?你还能理直气状的说这样的话吗?你的颜面在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对得起我吗!?” 我不问我们的爱情在哪,我知道那东西己不存在! 我说完,平淡的对着他身后的张寡妇道:“这个男人被你用过了,本小姐觉得很脏。你要是喜欢本小姐留给你!劝你以后别再使那些什么下作手段!” 我说完,不再看夏秋生己经黑成碳坨似的脸,头也不回的离开。 过去,他那张脸,是我喜爱的。以后,他那张脸充其量是个陌生人。 回到住处,夏秋生任职坷渠县县令两年,两人的积蓄不多。我一分也没要,只捡了自己的嫁妆和几件换洗衣物。 东西收拾妥当,夏秋生还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他这样拖着是为了什么,一年,我曾拖了整整一年,我想着各种方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其中的感情煎熬我不想再说。 对于夏秋生,我不想再拖下去。夏秋生,你不休妻,那便让我休夫吧! 一纸休书,短短几字,将我们之间三年生活一笔勾销。 我写完,将休书放在他书房桌上,用砚台压住。 这块砚台,是我们成亲后我第一次买给他的东西。刚刚起步的他一贫如洗,几乎养不活我。自尊心却很强,容不得别人半点施舍。我只好偷瞒着他用自己的嫁妆帮他买了这块砚台,告诉他是用自己绣的山河锦绣图换的。 那时见着他开心的笑脸,我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值得的。 我们之间的婚姻是一块砚台开始,从一块砚台结束。 我并不后悔与他之间的婚姻,爱他时,我是真的爱他,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不爱他时,我是真的不爱他,我收回我该收的东西,包括这颗心。 推开院门,走出这生活两年的地方时,夏秋生仍然没有回来。我最后看一眼这个充满过欢笑和泪水的院子,不再留恋的离去。 我很害怕,害怕我最后的归宿会消失。五年,如今只过了两年,不知道我再回去时,强势的父亲是否会原谅我这个不孝女。 我很矛盾,我想回家扑进慈爱母亲怀中痛哭,告诉她我这一年来的艰辛。我又害怕强势的父亲会责骂于我,我的勇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磨。 我胡思乱想,徘徊不定。最终还是登上马车向京城驶去。 也许是近乡情怯,就在马车要驶过京城边界时,我鬼使神差的让车夫停车,拿着自己的包袱下车。 在白雪茫茫中,目送最后的归途转辙而去,直至消失在风雪之中。雪不住飘扬,我的头发上,不知何时落满白霜。 我拢拢衣领,挡住不住往脖子里钻的寒风,朝着不远处一家酒楼走去。 刚进酒楼,独身的我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种大风雪天气里,独身女子确实少见。我淡淡的扫了一圈,找了个极偏僻的角落坐下。 过去一年,我己不再喜欢热闹,时常喜欢找个偏静的角落坐着,有时是发呆,有时是看书,有时则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用过膳,我细细的思索着自己停下来是要做什么?无处可倚的我,独身的我,怀着身孕的我倒底要如何做?这个时代,我如果独居,定然不得安宁。 许久之后,我的脑子里闪出一种想法,一种只有雇主与被雇人金钱关系的想法。 目前,我清楚的了解我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可以租赁的男人,一个能暂时做孩子的父亲,能做我假相公的男人。 我摸摸胸口温热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嫁妆,临走时母亲偷偷塞给我的几十两银票。我的包袱里还有一些金银手饰,这些东西总共加上来差不多一百两银子。足够让我安稳的生活上三年。 只要到了五年期限,我就可以回家了! 曾经,我踌躇着是否要将自己的嫁妆送给夏秋生,我担心自己这样做会伤及他的自尊,才迟迟没有开口。现在我有些庆幸当时的犹豫。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闲虫的坑挖的快吧,最近心情好,坑就多了。 改银子,我觉着之前咱这女主忒大款了些的。。。 选人 我有了目标之后,一切豁然开朗,剩下的,只是要找到合适的人。 我招来小二,赏了他几块铜板。 我问小二道:“这附近可有牙婆子?” 小二捏捏手心里的铜板,笑开了脸,回我道:“这位姑娘,您问我可问对了,在县北,住着位张婆子,是这附近有名的牙婆子,您要找什么样的人,她都能给您找着合适的人。” 说完,朝着我,竖起大拇指。 我点头,淡淡一笑,道:“你明儿个可能给我传个信,让她正午来见我,我想挑些个人。” 小二爽快点头答应。 要问的话问完了,我起身走向酒楼大门,对面恒远客栈持挂着长长的蓝色幡布,亮眼醒目。才刚走几步,恒远客栈旁的商铺外响起骂骂咧咧声。 一个满身补丁的中年强壮妇人被店老板推出铺外,倒在雪地里。接着一堆木质物什被扔了出来,掉落在那妇人脚跟前。 那店老板嘲她啐口口水骂道:“你个扫把星,快滚,本店不需要你的这些破烂东西!快捡了东西滚,别让大爷的店沾了晦气!” 那妇人没有说话,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拍自己身上的雪,反而先捡起地上的那堆东西,拍干净上面粘上的雪渍,默默的又站了许久,最后转身一瘸一拐的走远。 我看着那妇人,直到她走远。再次招来酒楼店小二,我问道:“小二,刚刚那个妇人是谁?” 店小二轻叹口气道:“唉,还能是谁,佟家的寡妇呗!” 我见小二不愿多说,便不再问,继续朝着恒远客栈走去。恒远客栈的房间被收拾的很干净,住起来也极为舒服。 每个房间里还备了小火炉子,红通通的碳火,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格外温暖。我的房间正对大街,站在大开的窗前,我几乎能看见和田县街道的每条分叉。 正对窗户的大街上,铺满白雪,无垠雪地,人烟稀少,这个时候,这大部人都己回家,享受着家的温馨和舒适。 大街上风雪里,渐渐的只剩最后一个字画摊。卖字画的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从衣着身形上能看出来是个很年轻的男子,一袭灰衣,挺直的站在风雪里等着买家。 那些字画,我隐隐的看到一片黑白交杂的颜色。 有一位老人走了过来,地面太滑,摔倒在那年轻人的画摊前,我看见那年轻人赶紧走了上去,扶起老人,待老人慢慢走远后,这才重新回到画摊前等着买家。 不知不觉,天色己十分晚,我下楼用过晚膳再上楼,来到窗前时,己不见那年轻人身影。 远处小院里,数团淡黄橘灯透出光晕,和着白雪,将天空染得一片亮堂。我又远眺寂静夜幕,心中生出疲累,关了窗,来到床前,钻进被窝里,睡了过去。 我终于不再做梦,这一夜睡得很踏实。只是一个人睡,床显得有些过宽。 第二日,我吃过午膳,出了恒远客栈向对面的酒楼行去。路上,被人撞得踉跄一下。我抬起头来,是昨天那个满身补丁的佟寡妇,佟寡妇一脸急色,匆匆对我道谦:“这位姑娘,对不起,是小妇人莽撞了!” 我微微一笑,道:“没关系!”又见她手里拿着一样玩具一样的东西,我感兴趣的问道:“你这是什么东西?” 她腼腆笑笑,回道:“这是小妇人自己做的一些孩童玩具,姑娘感兴趣的话,小妇人家中还有很多?” 我看着她满面风霜的脸,有些心酸。这个天气,如果她有相公,也用不着四处奔波,想起自己同她一样,孤身一人,莫名生起一股酸楚同情,问道:“嫂子这东西多少钱一个?我想买一个给自家侄儿玩。” 她一脸欣喜,不敢置信道:“姑娘真的要吗?十文钱卖给姑娘行吗,这个只是初成品。小妇人的儿子生病了,这才匆匆做了一个,本是打算去找杂货铺的老板问问的。” 我笑笑,道:“这么好的东西,十文钱很便宜,这里是二十文钱,如果哪天你有空,再帮我做一个吧,我还有一个侄女,我想买些女孩家玩的给她,你能做吗?” 佟寡妇接过我递上的二十文钱,连连点头:“可以的,小妇人可以做个女孩子玩的东西,只是不需要十文钱这么多。”说着就要退几个铜板给我。 我摆摆手,婉拒,“多的你就留着吧,只是你能不能三天之内给我赶出来?这多出的算赶制费吧!” 佟寡妇不再坚持,我见她收了铜板,接着补道:“我这些天都住在恒远客栈里,你要是做好了,就送到那里去吧。” 佟寡妇点点头道:“小妇人省得,小妇人这就回去给姑娘做去!”我抱着她做的玩具,笑而不语的望着她匆匆离开。 我没有侄儿,也没有侄女。只是希望这样能帮得上她生病的儿子,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女,再苦再难,都能坚持下去。 我进了酒楼,那张牙婆子己等在我订的桌边。张牙婆子见我一身姑娘家打扮,先是一愣,然后站起身来给我见过礼。 我还礼,将手上的玩具摆在桌面上。 “不必多礼!张婆婆,小女子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会。” 张牙婆子摆手说没事。 我不再说客套话,开门见山问道:“张牙婆子可能帮小女子找间宅子,再配上一个杂役小厮,一个厨房大娘,然后一个贴身小丫环?” 张牙婆子喝口茶,回我道:“不知姑娘要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些老实能干的,价钱好说。”我顿一下,想起佟寡妇,我道:“不知是否能请来佟家寡妇?她做厨房大娘我很放心。” 一个人的人品,不是由他的出身决定,而是由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决定。今天与佟寡妇的一番谈话,我对她十分满意,看得出来,她是个老实能干不贪心的人。 张牙婆子听到我提起佟寡妇,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劝我道:“姑娘,万万不可!佟家寡妇可是和田县出了名的扫把星,她克父克母,还克死过两任相公!实在不是个好的人选。你需要的厨房大娘,老婆子我打包票介绍些能干利索的人给你,她是万万不行的啊!” 克父克母,还克死过两任相公?佟寡妇竟如此坎坷,难怪大家视她为洪蛇猛兽。 我微微一笑道:“张婆婆只管帮我找她,如果她答应了,少不了你的好,至于她是否是扫把星,这事你别管!” “至于宅子,找个清幽小院,不用太大,也不用太小,有三四间房就可以了。这事弄好,大概需要多久?” “大概三四天的样子,人好找,就是宅子难些。” 我道:“嗯,暂先就这样吧。对了,这不附近卖画的可有哪些人,小女子想买些字画装裱起来装点一下宅子。” “县内卖画的多了去,金玉铺子里,书斋里都卖画,不知姑娘要买什么样的画儿?” 我道:“什么都可以,附近有没有画摊?” 张婆子呵呵一笑,“有是有的,李秀才就在街边卖画,很容易找的,出了门向右拐直走。” 原来姓李,我笑道:“那敢情好,一会小女子还要四处看看,张婆婆你就先帮我把事儿办好,再去恒远客栈找我!我姓玉。” 张婆子点头答应。我给了她些赏钱之后,便退下去帮我办事。我又喝了半盏茶,昨天那小二凑上来,笑眯眯问我道:“姑娘,事情可是办妥了?” 我笑着点头,打赏了他几个铜板,小二坚持没收,只说以后还有杂事什么的,可以请他帮忙,价钱好算。原来刚刚我与张婆子的谈话,他听到了,还真是个眼目聪明的人! 我点头答应,结了茶钱,上大街闲逛。 在街上时,我看见昨天那个年轻人,便立在他的摊前看了起来。他卖的都是些山水画,画得不错,简洁淡雅。只是时下,很多人爱收集些仕女人物图,这山水画不太吃香,所以他的摊前,很少有人驻足。 他见我一个姑娘家站在他的画摊前不停翻看,有些局促问道:“姑娘可喜欢手中那张画?” 我不置可否,抬高下巴,问道:“这画可是你画的?” 李秀才点点头,一脸期待。 我对着他古怪一笑,看画是假,看人是真。李秀才长得温和淡雅,清秀了些。但昨天的无心之举给了我很好的印象,不过这些不够,我还需要试探一番。遂,我的语气变得不太好,刻薄评道:“这画画的不太好,以小女子的眼光看,少了些灵性,不值一文。” 我故意将他的画贬的很低,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李秀才如果大怒,则是无器量之人,可以剔除。如果羞窘沉默,则没有主见过于儒弱,也可以剔除。如果不卑不亢谦虚求教,则正是合我意之人。 李秀才没有让我失望,听了我尖刻的话,他先是一愣,尔后淡淡一笑,不卑不亢礼貌问道:“小生是否可以请教姑娘小生的画哪里有不足之处?” 我拿着画,胡乱指了两个地方道:“这里着墨太多,太过于细腻,显得杂乱。而此处着墨太少,显得有些单调。” 我胡乱说着我的意见,我所指的两个地方,笔墨浓淡适宜,并不是我所说那般。我想看看他是否会尊重我的意见,如果是则说明他并不是个武断之人。 李秀才凝着我指的地方,看了许久。叹口气拱手道:“请恕小生无才,小生实在没看出姑娘所指的地方有何不妥。” 我意味深长一笑,没有说话。拿了玩具,扬长而去。李秀才一时之间被我弄得莫明其妙。 第二日,第三日,我反复的试探着李秀才,却总不买画。李秀才没有显出急躁,反是很有耐心的给我讲解。 我渐渐的心里有了底,只要再观察些日子,打听一下他家情况,我便可以下决定。然后再与他相商,据我观察,他不是个迂腐之人,对我的提议多少还是会感些兴趣的吧,我只是让他移个住处而己,他没有失去什么东西,反而可以得些银钱,这种买卖,于他很划算。 置宅子 第四日,张牙婆子领着两女一男来找我,佟寡妇也在里面,见到东家是我这个见过一面的姑娘时,面露惊诧,随后有些不安的握着手立在三人中间。 我对着她友善一笑。 张牙婆子找的人我很满意。 杂役是个中年汉子,叫阿福,看起来很强壮。听张牙婆子说他年头刚死了娘子,家里有两个七八岁的娃儿,其中一个正在上私塾,缺钱,什么活都愿干,唯一的要求是不能买断。我点点头,告诉他,住不住在院子里随他愿意,但他要做的是些重活脏活,问他愿不愿意做,阿福点头答应。 我又转头去打量那丫环,丫环叫小青,正是水嫩青葱一样的年纪,却看起来瘦瘦小小,脸色微黄,倒是很安静。我问张牙婆子为什么带她过来,张牙婆子叹口气回我道,这丫头父母前几个月搬了家,却没叫她走,她见着可怜捡了回来。前几次带人去给别人看,人家都不要,没法子,这才带过来找我。 我见这丫头性子沉静,便要了。 与阿福小青各签了卖身契,小青签的是死契,而阿福则是短期的。打赏了张牙婆子,然后让她先帮忙安置小青,等宅子弄好了,再让这两人上工。 至于佟寡妇,我还有些事情与她说,便让她留下来,稍后再走。 前不久,与张牙婆子谈了很多东西,大部分是有关佟家寡妇的现状,佟家寡妇本姓张,娘家世代是木匠,到她这一代时,因为家里没有儿子,她央着父亲教他祖传手艺,佟寡妇学的很快,做的东西也精巧,拿给别人看时,都赞不绝口,但一听说是个女人做的,便变了脸,死活不肯买她的东西。 佟寡妇还是姑娘时,没到出嫁年纪,爹娘就死了,外人说她克父克母,年纪大了还没有出嫁,后来只好嫁给邻村一瘸子,两人一起生活两年,瘸子突然暴病身亡,她也因此被人说成是扫把星转世。 无依无靠的她改嫁村里有名的木匠做填房,生了个儿子,两人和和满满的一起生活了差不多五六年,没想到木匠有一次出去为一家大户人家做工时,与人发生争吵,活活被人打死,留下她们孤儿寡母两人。 佟寡妇一身旧衣,倒没前两次见着那般布满被丁,衣裳很旧,不过好在没有见着一个补丁,想来她听说要见东家,便好好打扮一番,这件应该是她最好的衣服。 我看她有些拘谨,便微微一笑,倒了杯热茶给她,“佟家娘子,坐!” 佟寡妇摆手,连连后退,推拒道:“不用了,小妇人一身脏乱,怕污了姑娘的地儿。” 我将后退的她拉了过来,道:“佟家娘子不用这么客气,坐吧!” 佟寡妇见推拒不了,拣着凳沿坐下,双手紧紧的贴腿放着。 我笑笑,安慰道:“佟家娘子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要问一些东西,不好让小青和阿福知道,这才单独留下你。” 佟寡妇听我这样说,紧繃的脸色终于好转,回我一笑,问道:“不知玉姑娘要问些什么?” 我稍愣,记得从来没与她说过自己姓玉的。 佟寡妇不好意思笑笑,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补充道:“前几日张牙婆子找到小妇人时,说有东家要请小妇人做事,小妇人便问清东家姓什的。” 我点点头,这佟寡妇做的东西精巧,人也细腻,确实值得。 我道:“是这样的,我打算在和田县住上三年,只是目前找不到个管事的人,那日见佟家娘子做的东西精巧,便想让你帮我管家,不知佟家娘子有些什么要求?” 我这话一说,佟寡妇讶然。 许久,才道:“小妇人没想到姑娘这般看得起小妇人,小妇人的名声不太好,这样做,可能会拖累姑娘。” 我摇摇头,道:“小女子单身一人前来这里,很多东西不懂,身边又没有个亲近的,对佟家娘子一见如故,所以冒昧的请你帮忙,还望佟娘子不要拒绝!” 佟寡妇思索一下,这才接道:“姑娘,小妇人做个厨娘,干些重活也可以,就是别说让小妇人管家,小妇人怕你会后悔。你请了小妇人,小妇人就己经很满足了,哪还担得了管事。” 我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而问道:“佟家娘子可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佟寡妇露出为难,犹豫一下,道:“小妇人也想像阿福一样,住在自己家里,每日里来上工,晚了便回家,这样可好?” 我了解一笑,道:“佟娘子可是放心不下家里的儿子?如果是这样,好办,你将你儿了接来,到时,大家住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小女子孤身一人,只与小青两人住一个若大的院子,心中总有些不安。” “那可怎好?不行,不行!” 我道:“这事就这样罢,如此一来,大家能互相照应,生病或出了意外,也好有个人相帮!”一锤定音,佟娘子虽然面有难色,总体上来说,还是很高兴我能将她和她儿子留在院子里。 我想起一些事,问她道:“这附近,可有人能做婴儿床?” 佟娘子抬头,不明看我一眼,道:“姑娘要婴儿床?小妇人可以做的,姑娘用不着去外面买,只要找些木料就可以了。” “如此甚好!佟娘子家住何方,到时如何通知你来上工?” “姑娘只要与张牙婆子说说就好了,哪能使得姑娘亲自去找。” 我含笑,没有说话。 两人又喝了会茶,闲谈片刻,佟娘子起身告辞,将她送至门口,我转身进屋。从枕下掏出一包话梅,拣了一颗放进嘴里,刚刚翻腾上来的呕意被压下去。 我抚摸肚子,差不多三个月了,再过不久,肚子便会凸显出来,在那之前,一切必须安顿下来。 慢慢行至窗前,将插销扯出,推开窗子,外面风雪己停。我仔细算过日子,明年夏末,宝宝落地,取个什么名字好呢?这孩子,我定不会亏待。我要给他双倍的疼爱,连同他亲生父亲的那份。 微笑着向窗外望去,李秀才仍旧一袭灰衣立在雪地里,等待买家。 又过了两天,张牙婆子找到我道,院子己经找好,让我与她一起去见见卖家,再看看院子是否合意。 我点头,披上披风,裹紧身子与她一同出去。 两人先是到了一处茶楼,卖家是一半百商人,做倒货买卖发了家,在京城开了几个铺子,生意红火,这才打算全家迁去京城,急着售出宅子,因为是宅子旧了些,迟迟找不到合意的买家。 我提出要去看看,那商人热情的将我和张牙婆子两人带至那宅子处。 宅子确实有些旧,青砖白墙上布满斑驳痕迹,不过只要翻修一下,定是个好住处。宅子不大,就六间房,呈品字状,被围墙包着,空地上,一片光秃,什么也没有,不过看得出来,以前是种过些东西,只不过到了冬天,全都枯了。 我问了价钱,价格也合适,便要了这宅子。差了些赏钱给张婆子,几人一起去衙门将手续办好,又去里长那打好手续,这宅子就正式成了我的。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一百两银票差不多只剩八十多两。再加上装修,置办家具,请人帮忙,签三个下人,意外生病看疹,还有最重要的租个相公,七七八八算来,所剩的银两刚好够生活三年。 三年后,如果爹娘不原谅我这个不孝女,我不知道我如何活下去,一时之间,心底生起无限惆怅。 在我的怅惘中,一天很快又过去了。我请张牙婆子带信给阿福,小青还有佟家娘子三人,就说宅子买好了,明天过来一趟,商量下如何修修那宅子,再搬进去。 张牙婆子笑涔涔点头,下去办这事了。 我想起对面的小二,披上披风,出了恒远客栈,向对面走去。路上,正好撞见李秀才帮着一位老人提着一袋东西从身后走上来,很沉重的样子。 那老人一直不停感谢,道:“李公子,放这就好了,放这,谢谢!” 李秀才依言放下东西,擦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笑笑,道:“不用谢,李老伯,下次千万不要再单身搬这么重的东西了,万一又扭着腰,那可不划算!” 那老头道:“老头子晓得,真多亏了你,对了,听人说你娘又病了,可有请过大夫?” 李秀才脸上笑容退去,换上几分愁苦无奈道:“娘亲的病总是复发,大夫说不能根冶,要保养,可是您也知道,娘这人,闲不下来,每次我在不时,总爱找些东西绣绣补补的,眼睛就这样半坏啦!” 老头听了,一脸怜惜道:“唉,李公子,听人说要请你去做先生,你怎的不去?” 李秀才笑笑,答道:“那些请我的人,都不让我带上娘亲,我怎好留下她独自一人在家?算了,不说这些啦,我回画摊去了!” 说着,朝老头挥挥手,远去。 待他走远,我仔细思考两人刚刚的谈话,心中一动。走近那老头问道:“这位老丈,刚刚那个可是李秀才,你可知道他家里有些什么人?” 老头见是一个陌生姑娘问话,虽有不解,但却很快答道:“李公子家里只有一个半盲的寡母,姑娘是要?” 我笑笑,道:“是这样的,小女子是来寻亲,见刚刚那李公子有些像小女子人的亲人,所以…..”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让他自行猜想。 问到想要的答案,我道过谢,转身朝酒楼走去。 老头在身后用苍老的声音追问喊道:“姑娘,姑娘!” “你要是找人,怎的不去找他呢,他就在前头卖画!” 刚进酒楼,小二热忱迎上来,道:“姑娘,坐楼上还是楼下?” 我摇头,道:“今儿个不是来吃饭的,上次你说做些杂事可以找你,可是真的?” 小二眼睛闪亮,问道:“可是姑娘有什么事情要帮忙。 “正是,不知能不能找到一些人帮忙修修房子?” 小二用力点头,道:“这个容易,你要多少人,明儿个小的就帮你将人找来。” 我道:“不用太多,三四个就好,主要是帮忙粉涮一下墙壁,翻修一下房顶即可!” 小二拍拍胸膛:“姑娘放心,这事就交给小的办去吧!” 我点点头,问好价钱,先将定金拿给他,又给他些赏钱,这才回了客栈休息。身子越发乏力,总感到困倦,还好,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 搬家 第二日,天边微露青色时,我便醒了。昨儿个半夜起夜,醒过几次小解之后便再也睡不着,干睁着眼躺在床上还不如起来做些别的。 自从有孕后,身子越发沉重,睡得也不如以前踏实。 本想下楼用早膳,但开窗看外面天色尚早,便打消念头,如此早,不好麻烦掌柜的,还是等会再说吧。 我从床头底下拿出一叠东西。 是个褐色小箩,里面装满布料,彩线,面上覆着个绣了大半的小绣屏。这些东西,我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后,便开始张罗。细细的列了张单子,我打算绣些肚兜,软软的丝料那种,摸起来很舒服。我只要一想到夏天时,我的孩子只穿着我亲手绣的大红丝质福娃肚兜,光着屁腚,蹬着短小圆润的四肢在床上不停翻滚着玩儿,我便止不住想笑。 我将绣屏拿出来,红丝布上,福娃抱着条蹦达着身子的鲤鱼,只要再绣好福娃的两条小腿,再缝上包边和系带,这条肚兜就算完工了。 这是我为孩子绣的第一样东西,差不多花了五六天时间。接下来,我还想多绣些小衣服,小褂子,还要纳几双小鞋。 绣这些东西时,我感到满足。 虽然我不再爱他的父亲,但对于他,我恨不得给他全世界。 东西终于绣好时,天己大亮。雪后初晴的阳光打在窗棱上,金灿的窗户让这个寒冬变得份外温暖。 我拎着自己绣好的肚兜,左右看看,没有任何不妥,这才仔细收进包袱里。站起身子,由于坐得过久,腿不过血,麻软的很。 只好又重新坐下,使力搓揉,这才好了很多。 起身,拉门。客栈里人潮涌动,都是昨天宿在这儿的房客。这些人,大部分人各捡了桌子,静静用餐,只有小部分人在低声谈论着什么,听不太清楚,但看其装扮,应该是过路商贾。 其中有一个人,坐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那人也是一副商贾打扮,不过不同于别的商贾,一身锦袍紫发带的他显得不仅年轻,而且身上少了普通商贾带着的市侩气,多了一份清贵。 刀雕玉刻的脸上,虽然带着淡笑,那笑却显得有些冰冷。 似乎察觉到我的打量,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偷看被抓个正着,心里微窘,只好对着他微微一笑。那人先是一愣,尔后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继续淡笑着与对面的人商谈着什么。 撞了个无趣,我摸摸鼻子,招手叫小二备了清淡素粥,还有一叠酸萝卜。没办法,最近什么都吃不下,倒是嗜酸的很。 就着一叠酸萝卜,我喝了两小碗粥。用完,张婆子正好领着阿福,小青还有佟寡妇进来。 四人没有看到人群中的我,我只好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朝着几人轻叫一声。 正打算上楼的四人这才看见我,转身向我行来。几人行礼, “玉姑娘!” “东家!” 我回礼时,正好看见斜对面我下楼时打量的男人看着我,面露惑色。我心中咯噔,难道他认识我??惴惴不安,赶忙让四人在楼下等我,上楼收拾包袱,下楼匆匆结帐,率先离开。 后面四人,鱼贯而出,紧跟着我。其中阿福紧追着我叫东家。 我不理睬,转过墙角,直至看不见恒远客栈,这才安下心来,对着身后几人不好意思笑笑。 阿福又连叫我几声,我这才注意到他是要帮着拿东西,对他一笑,道过谢,松开死拽着包袱的手。 刚刚太紧张,手心上己布满细汗。出客栈时,走得太快,呼吸变得急促,只好扶着墙休息。 小青独身一人,东西不多,只一个小包裹,见我吃力,上前主动扶着我。阿福不住那宅子,自然没有行李。佟寡妇牵着她的儿子跟在身后,照理说,有过家室的她,行李不会少才是,可我见着的,却只是两个小小的包袱,一只大点的她背着,小点的负在她儿子肩上。 小家伙六岁的样子,也是满身补丁,不过很干净,不像附近人家的小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不带污泥的。 小家伙虽然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些,但却显得很机灵,见我看着他,忙灿烂一笑,甜甜叫了声,东家奶奶好! 听了奶声奶气的调调,我心里欢喜的紧,摸摸他的头,问佟寡妇他叫什么名字。 “回东家,叫小狗子!” 我愣住,这名字还真是…… 张牙婆子终于赶上我们,喘口气笑着回道:“玉姑娘,你可急死老婆子啦!怎的一下子走这么快,哎哟!”扶着腰不住喘。 我窘笑,忘了她是个半百的婆子了。 张牙婆子又道:“小狗子,你这名字可不能对着你东家奶奶说,多不雅!你得报上你的书名。” 佟寡妇干笑,似想起什么,脸色有些暗,道“张婆婆,小妇人那口子死得早,这书名他虽是写下来的,可今儿个找了很久都不知去哪了。” 我摆摆手,劝慰“罢啦,丢了就算了,别想那么多了!以后小狗子上学了再说。可知附近哪有马车?昨儿个太累,倒把这事给忘记了,这么多人,宅子又有些远,租个马车方便些。还有佟家娘子,你为何行李这么少,可有什么家什要带过来的,同我说声,一会我让人过去帮你帮搬过来。” 身旁扶着我的小青,冷不丁冒出句话,“前头不远的小三家有马车。” 张牙婆子睁圆眼,“小三家?小三家马车不是昨儿个出车了吗?听小三娘说是进京城去啦!” “昨儿过下午己经回来啦,奴婢昨天傍晚洗衣服时看见的。” 阿福这时插话道:“东家,您在这歇会,小的这去请去。” 我点头。 阿福将包袱递给佟寡妇,身影向前疾行,不过片刻便消失在青砖白墙后。 等了没多久,寥无人烟的大街尽头慢慢的出现个灰点,那人行走在白色雪地里,一身衣袍被风拂起。 开始我以为是阿福,见他没请到马车,愣住。 尔后才看清是李秀才,自从注意到这人,他还真是无处不在,随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欣长的他推着小车逆风而行。 我想起一些事,指指前头那人,漫不经心问张牙婆子道:“对面那人是不是李秀才?”我早知他是李秀才,只不过张牙婆子这人消息灵通的很,指不定能知道些什么事,我这才装作无意问起。 张牙婆子果然如我所料,点点头道:“是李秀才,可怜哦!家里只有一个寡母,本来读书厉害的他是能升上举人的,结果科考那天听说自家母亲病得严重,试也不考,急急忙忙赶了回来。还好及时赶道,否则,这母子两人恐怕己是天人两隔啦!” 我来了兴趣,“哦?有这回事?确实可惜!”这人竟还有这么一段。 张牙婆子点点头,又道:“那时老婆子就觉得可惜的很,如果不是寡母病重,指不定他现在己经是个当官的啦!” “他才多大,就能当官啦?”我故意不屑,哧笑一声。 “玉姑娘可千万别小看他,人家十七岁就考上秀才,听说还是全朝第三呢!”张牙婆子说着,头抬得老高,好似人家年纪轻轻考了个秀才,她能争上多大脸面似的。 “哦?算来,现在也就差不多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这年纪,也该是娶亲了吧!怎的不见他家娘子?” 张牙婆子一拍大腿,“玉姑娘,这事你就不知道啦,本来这李秀才是有个未婚妻的,从小定的娃娃亲,那姑娘叫绣娘,长得那小模样,啧啧,真是水灵水灵的,本来指望着当个官家夫人,没想到李秀才到关头说放弃就放弃,这不跟着一有钱人家跑了,听说是给人家做妾去了。打那以后啊,这李秀才说没再说什么亲了,说了,他也没答应,说是怕家里这一穷二白的,拖累人家姑娘家的,可惜,可惜啊!” 张牙婆子边说边不住摇头。 我没再接话,这些事情,过后,再问问佟娘子,如果是真的,我想我可以做决定了。 说话间,远处的身影越走越近。 身后,旭阳透过初云,金色阳光洒在他的周身。他离得越近,我反而越发看不清他的脸庞,我只看见暖阳下,李秀才对着我露齿桀然一笑。 他当时的样子,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生活的艰辛,命运的捉弄似乎并没有给他添抹上任何的颓然。 如此乐观开朗的笑,我从来没有过。 回以淡淡一笑,我转头去望街头是否阿福己经过来,脚站得有些发麻了。 李秀才又对着我身后的众人打过招呼,推着他的小车继续向前方的命运行去。 这个人很适合做我孩子的父亲,虽然只有三年,但小孩子都说三岁看到老,这三年,我的孩子与这样一个人相处,或多或少总能染上些好的习气吧! 几人又站了片刻,一辆马车辘辘行来。小青说,赶车的是小三。 阿福撩开帘子,对着我憨憨一笑,道:“东家,快上来吧!”说着就要跳下车来。 我赶紧道:“你不用下车啦,呆会与小三一起坐在前头,我们这些老弱妇儒坐里边吧,这样省力省时,一会可有得你忙的。” 阿福听说一会有的忙,便不推却,下车,扶我们上车之后,跳上车辕子与小三一起,几人驶向宅子。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 聚餐 宅子距县中央不太远也不太近,反正是走路觉得远了点,坐车又觉得近了些。 听张牙婆子说,宅子周边的住户不是些小商小贩,便是些祖上略有薄产的人,总的概括,就是些家境不上不下的。 这邻里乡亲姓什么的都有,张啊,李啊,赵啊之类的不乏少见。 在和田县内,纯姓居住的地方,一般来说里面的人都是一个大家族的,这些人有很强的地域感,外姓人是不允许在附近建宅的。 十年前,和田县县令刚上任时,为阻止再发生流血斗殴事件,专门僻出这块地儿让杂姓人居住。这县令倒是个有头脑的,听说上任差不多十年,在他 的管冶之下,和田县百姓安家乐业。 我一方面很庆幸自己无意中选了个这么好的地儿。一方面觉得奇怪,这人做了十年县令,为何如此好的政绩竟十年之后仍没有高迁,反而似乎偏安一 隅的很?怪哉! 马车行了两刻钟,宅子便到了。 我问过佟寡妇是否要将其余东西搬过来,她摇头。 我想想,自己也不过在这儿住上三年,到时走了,佟寡妇还不是得回原来的家。东西放那也好,省得搬来搬去的麻烦。 我开锁,几人进了宅子。首先将张牙婆子的钱结了,又给了她些赏钱,让她传话给酒楼的小二,说是我东西差不多安置了,让他明天叫人来这儿修修宅子。 张牙婆子笑呵呵的接了赏钱,一边答应,一边将铜板揣进怀里。 我想了想,让阿福帮忙将车上的东西拿下来,结了车钱,又赏小三几个铜板,让他捎张牙婆子回家。 小三没要赏钱,只说以后是邻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点小忙用不着如此客气。我笑笑,这地儿,果然如张牙婆子所说,百姓安居乐业。 待两人走后,我这才转身,分了厢房。 自己拣了间靠东的房间,我喜欢阳光,喜欢一切可以让我心底阴暗退散的东西。东边的房间正好对着初升的太阳,满室的阳光照着我浑身舒坦。 阿福不要房间,但我还是分了间西厢给他,让他做工累了,午时有个地儿歇息。这宅子里,就他一个男人,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小青住在我的隔壁,方便我随时唤她。 佟寡妇则住南边的房子,那里靠厨房近些,离后门也近,有时侯有些需要的东西只方便从后门进,这样她也好接应,不用再绕过圈子走正门。 见小青和佟寡妇对我的安排很满意,我便让她们各自先回房放了行李,再到我房里来一趟。 接下来,安排房子布置摆设的事儿便显得有点繁琐复杂了,因为宅内几乎是没有家具,除了几件小样东西,都是空的。 纱窗,帘子什么的也己很是老旧,都需要重新换过。 三人细细商量一下,阿福负责和我一起采买家具布什,小青和佟寡妇负责打扫擦拭方面的事情。 定下来之后。阿福去附近叫了辆大些的马车,两人先是一起去了木器行。家具不难挑选,搭来搭去就那几样,床,凳子,我还拣了个可折叠的软榻, 桌子挑的是燕几桌,一样东西可以折出几个款式来,很划算,还有书柜,盆架和花架。本来想选个琴案,但想想这东西不是必需品,便算了。 订好家具,给了银子,让店小伙送去我的宅子,店小伙年纪较轻,办事有些毛燥,掌柜的不大放心便对我说,让他一起送去,我点点头,无所谓,反正东西都送到了就好。 又与阿福一起进了布料行,里面琳琅满目的布匹差点没挑花我的眼。 我首先挑了几匹水色轻纱,这个用来做门帘还有帐幔很好。然后是一块大点的毛毡,本不想要,但想起将来我的孩子指不定会爬时,能在垫了毛毯的地上爬来爬去,何曾不是乐趣,便让阿福收进马车里。 又选了些素色点的麻布,这个是给佟寡妇,小青,阿福和小狗子做衣服的,不可能让他们跟着我还满身补丁,我这个东家都看不过去,更何况别人。 再来挑了几床棉被,紧实的那种,天气太冷,我的体质偏寒,常常四肢冰冷,所以我总喜欢将床弄得厚些。 之后又去挑了些瓷器,大部分是刚烧制不久的瓷碗茶盏,还有陶罐陶盆。 这些必需品暂先买好,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再慢慢添置。 东西挑好,差不多是午膳时分,与阿福两人齐去酒楼用午膳。午膳时,阿福还有车夫一个桌子,我独自一人一桌。我用过后,招来那差不多熟识的小 二,细问一下明日修宅之事。 小二道:"玉姑娘,小的办事您放心,小的己让那些人找好必备的物什,只待明日便可开工。“ 我点头一笑,“你可知道需要多久还可做完?” 小二歪头想了想,然后边抹桌子,边笑道:“估计一天就可做完,只涮涮墙,翻翻瓦,都很快的。” 我皱皱眉头,想起今日买的东西,放进屋内的话,明日翻瓦之后,又得重新再来个大扫除,这事安排的有些不太妥当了。 小二见人皱眉,以为我有什么不满,忙问我。 我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事情,对了这附近可有卖花籽的?” 小二一甩抹布,笑道:“玉姑娘可是问对人了,小的小妹就是卖这个的,您可要些什么?明儿个我让小妹给您送去。” 我似笑非笑的望着店小二,真是个猴精的人!啥事他都能挣上钱,我这钱不让他挣,还真有点对不起他这分热忱。 我道:“我要的不多,想先试试,你就让你小妹先送些胭脂花,水仙花,凤仙,还有月季吧,至于名贵点的,以后再弄。” “好咧!” 与小二商谈间,阿福和车夫早己吃完,候在一边。我给了饭钱,又叫小二包了几份熟食和包子,三人一起登上马车向宅子驶去。 到宅子时,我惊讶。 小青和佟寡妇的手脚很快,几乎己经打扫完毕。 而木器行的店小伙与搬运工竟还等在原地。 那店小伙见我进来,笑容满面,迎了上来,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些家什要摆放在哪儿,您给说说。掌柜的交代大家等着给您弄好再回去。” 我讶然,忘了这事儿了,遂一一交代家具摆放地方。 两个搬运工连同阿福,还有店小伙四人听后,两下五除二便将东西摆放整齐,快速又准确。 我叫阿福送那木器行三人离开,转身叫小青,佟寡妇还有小狗子进了房间。 小狗子开心的跟在我身后,东家奶奶的叫过不停,还好奇的问东问西,似乎在他眼里,我这东家奶奶是个很和善的人,我差不多都忘了夏秋生曾经说过我冷淡如冰。 我问,“小狗子,今天帮娘亲做了多少活?” 小狗子用力点头,包子髻将那小脸衬得越发尖瘦,“很多,小狗子很乖!” 我看着他稚娕的脸,笑笑。再伸手摸把他有些黄的脸,心里不知为何升上疼惜,这么乖的孩子,爹爹却死的那么早,真是可怜的紧,以后这张脸,定要养得粉嫩才好看。 我又道:“喏,东家奶奶给小狗子买了些好吃的,小狗子洗手了没?” 这个时候一直笑望着我俩说话的佟寡妇出声道:“东家,您别惯着他啦,小狗子,去玩会,一会娘给你做饭去!” 我捶捶腰,找个地儿坐下,道:“佟家娘子,以后我就叫你佟嫂吧,大家以后就住一块了,何必分得这么清呢?再说小狗子这孩子身量有些不足,是得给他补补,我今儿个上街,闻见酒楼的东西做得香,便忍不住买了回来,再说了,你和小青干了一上午的活,家里这样子又不太方便做饭,先将就着吃些包子和熟食吧,下午我将这个月的花费支给你,你去采买些吃食回来吧!” 我的声音很淡,忙了一个上午有些累了。 佟寡妇点头,哽着喉咙道了声是。 我不再说话。 阿福将人送走,又与之前的车夫御下东西,我吩咐两人将毛毯摊开,东西摆放在毛毯上。这才让阿福取了熟食和包子,让小青和佟嫂,小狗子三人先用午膳,下午再随意收拾两下,便可休息。 小狗子闻见肉香,欢叫一声,洗过手,才慢条斯理的爬上桌子,开心吃起来。虽然是个没爹的孩子,但教养却还算比较好,这孩子比同龄人懂事圆滑的多。 小青一直不怎么爱说话,席间更是沉默的紧,只偶尔从她帮小狗子擦擦嘴角的油渍来看,她也是个细心善良的女子。 待她们吃过,我吩咐小青和佟嫂先收拾我的主卧,特别是窗户和床。两人弄好后,还好厨房旁的柴房里还有些柴火,佟嫂用这柴火烧了些水,小青打好水给我洗漱一番,我支给佟嫂一些银两吩咐她去采买些什么东西,打个呵欠,再也忍不住困倦沉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香甜,直至薄暮时分,我才醒来。 醒时,床角点着的烛火让我愰忽以为自己还是在客栈里,愣愣的盯着那烛火发傻片刻,直至爆个烛花这才想起我己经搬进了新家。 口中正感干渴,一杯茶水递至我的眼前。 我抬头,是佟嫂。接过茶水一口饮尽,我起身笑道:“小青呢?怎的是佟嫂你来了?” 佟嫂含笑,“刚刚小青己经进来过一次了,见东家睡得沉,便转身出去为东家备汤水洗沐呢!” 我点头,全身有些无力,可能这两天奔波的厉害了。 佟嫂发现我的异样,忙关切问道:“东家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无力一笑,摇头,“没事,只是身子有些沉,可能这两天累着了罢,休息一下便好!” “嗯,那一会用过晚膳东家还是先歇息吧,一会你那些绣品,小妇人帮您绣吧!” 我一惊,赶紧摇头,“佟嫂,那些东西还是我亲自绣有诚意些。” 我这话说得有些模陵两可,不过正好,怀孩子的事,我没打算现在告诉别人,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生下来便让人叫成没爹的。这样瞒着也好! “是给您的侄儿侄女的吗?” 我不置可否。 起身着好衣衫,多加了件毛裘,外头似乎又开始下雪了,这天气!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 煲汤 第二日,酒楼小二叫的人一大早便到了。我便是在这吵闹的叮咚声中醒来。 经过昨天的事儿,我明了自己只怕再不好好歇息,有可能滑胎。打算今日宅子整修完毕,好好休息些时日,顺便琢磨一下如何劝说李秀才的事。 小二的估计果然没错,经过一天,宅子焕然一新。青砖白墙,如果再种上些树木花草,会更雅致些。 将剩下的工钱结给工头,我长吁口气,总算告一段落。 叫佟嫂采买了一些猪骨猪肉,玉米还有大米,蔬菜,还让她帮我挑些喜糖干果,乔迁之喜总是要去向左邻右舍打声招呼。 佟嫂似乎不太会炖汤,我只好和她一起去了厨房。 让她点燃灶火,这火我还真不会引,以前与夏秋生一起生活时,每回要煲什么汤,厨房大娘总会在一旁帮着我打下手。哎!怎么突的想起以前的事来了…… 佟嫂引好火后,我让她烧上一小锅热水,焯骨头用的。佟嫂一一做了,阿福见水差不多见底,赶紧去院子里的天井里汲水。 以前听说过小孩子不小心掉井里的事儿,我怕小狗子玩的时候不注意,便让他在天井上盖了块石板,除了阿福这个大男人,这院中无人能搬动。 小青跟在我的身后忙着捡青菜叶子,小狗子哪儿没去玩,一起与小青做着活儿,佟嫂子说这小狗子以前常疯的找不着地儿,这一年来却不太出去玩儿,她也没管。 我却听出些东西来。 小孩子天□玩,不可能不爱出去与别的小孩子玩儿,可能是别人因着他母亲的事经常欺负他,他也差不多到知事的年纪,明白了什么便不再爱玩了罢。 我握着一根玉米,看看一旁专心捡菜的小狗子,笑着对佟嫂子道:“佟嫂,这小狗子一天到晚待在宅中可不是办法……” 我这话未说完,佟嫂子剁猪骨的手一顿,抬头紧张的看着我。 我接着道:“这年纪,六岁了吧?” 佟嫂子点头。 我道:“赶明儿个去找间私塾让他读书吧,读书明事理,总这个样子可不是办法。你家就小狗子一个男丁,将来要延香火,光耀祖宗可不能不读书。” 佟嫂子一双眼睛湿润,背着我偷偷抹泪。 我以为她是个坚强的人,至少以前看着是。但真正接触后才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她并不坚强,我己是第二次见她因小狗子抹泪。再坚强再能吃苦的女人,如果孩子跟着自己受苦,心里多少总会有些不是滋味。 “可家里这样子,吃饭都成问题,哪还能说读书。” 我想想,道:“这样吧,你的工钱我先支部分给你,作为先生的束侑。支了多少,你都记下来,用劳力偿还,可好?” 佟嫂用力点头。 这头,拣菜的小狗子听说自己能去上学,眼睛闪亮闪亮的盯着我看,笑眯眯道:“东家奶奶真好,娘亲还不完的话,小狗子长大了还!” 这孩子,分明早就想去上学的,这副欢欣的样子,没让我感到高兴,反而心里酸酸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滚动,我眨眨眼道:“好!小狗子好样的!男儿自当如此!” 小狗子舞着手,跳出门槛,边跳边道:“好啰!好啰!小狗子能上学堂啰!”说完风似的跑出院门。 佟嫂不停的在后面喊道:“狗子啊!你跑慢些,跑慢些!” “知道了,娘!”小狗子答完,影子都不见了。 阿福和小青看着笑个不停。 我也笑,到底还是孩子,这会也不知跑哪去向自己的小伙伴炫耀了!我想起阿福也有小孩在上私塾,忙问他需不需要先支些工钱。 阿福摇头,说他家比佟嫂要好些,这会还不急着用钱,能有短工做就满足了,等这个月工钱发了以后就会好很多。 我见他不接受,便算了。 我又让他等孩子放假了领过来让我们看看,估计佟嫂那的素色麻布用不完,还能多做出三套衣服来,到时让佟嫂量量身子,做几样衣物。 阿福连连道谢。 我不再多说,让佟嫂将剁好的骨头放进开水里焯一下,再捞出来,然后倒掉水,换上陶罐。将骨头玉米一起放进小陶罐里,加好水,盖住,再将火撤成文火大小,慢慢熬炖,要差不多一个时辰才能熬到骨肉剥离。 我看这汤还要很久,便让佟嫂搬了两张凳子,三人无事坐在厨房里边烤火,边闲聊。差不多半个时辰后,骨汤开始散香,清淡的肉香飘洒院内。阿福汲完水,又去劈柴,我见着了,问他柴房还有多少柴火,这冬天可不能少了柴火,那还不得冻死。 阿福道,不多,可能得买了。我点点头,向院外望去。 己是归家时分,院外,从墙外不时传来谈笑声和脚步声。天空阴霾,灰绒绒一片,看起来好似又要下雪。 小狗子这个时候推门进来,喜道:“东家奶奶,什么东西好香啊,小狗子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说完一张尖瘦的小脸映入眼帘,我捏捏他的鼻子,不说话。这孩子油嘴滑舌的很! 小狗子皱皱鼻子,蹭着我的大腿坐下,一双眼好奇盯着火上咕咚作响的小罐看。 佟嫂子见他没大没小的样子,拉长了脸,喝道:“狗子,别蹭着东家奶奶!” 我摇摇头,道:“佟嫂,让他去吧,我也喜欢这孩子。” 佟嫂没再吱声,只转身过去默默淘米做饭。我看不清她的脸色,但小狗子却似晓得什么,从我腿边站起身来,默默走近佟嫂子拉拉她的衣角,然后帮着她烧火。 佟嫂子这是不高兴了? 唉,算了,佟嫂子是个将礼数看得重的人,小狗子这般样子,虽说我不介意,但佟嫂总还是对我这东家有些生份,很多时候那些该要的礼数,我也拧不过她,以后再慢慢来吧! 怔忡间,小青己洗好菜,滤干水份,一一摆放整齐,让佟嫂子炒。 小青将手头上的事做完,对我笑道:“东家,可要歇会?” 我点头,与阿福,佟嫂打过招呼晚饭大家一起用,便在小青的掺扶离开厨房回到自己的厢房。 小青是个不大会服侍人的,为我梳头时,有时会不小心卡住我的头发,扯得生痛。我痛叫出声,让她轻点,小青却吓得颤抖跪地。 我不明白,让她起身,问道:“小青,这是怎么了?” 小青垂泪,不肯起来,“东家,是小青不中用才弄痛东家的,请东家不要打小青。” 我叹气,道:“小青,你听谁说我打人的?” 小青回道:“我是听别人说的,说大户人家的丫环做错事时,会挨打,小青怕痛!” 我起身,将她扶起,道:“我不会打你的,起来吧!”哪个人生来便是会服侍别人的?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我相信,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是没有父母愿意送自己心头肉去服侍别人的。 我也知道有的大户人家,仗着自己有钱,止高气昂的很,常常对下人颐指气使,动不动责骂鞭打,但我不是。 我虽生在丞相这个大富大贵的大户人家里,从小生活的环境却是和谐幸福的,爹爹疼爱唯一的娘亲,也没纳过妾,娘亲又是个心善的人,常常吃斋念佛,对下人重话都没有过一句,哪还会去责打。 自小就耳濡目染,我虽没有娘亲贤良,但也养成了善待下人的性子。 我的性子,刚烈的很,像父亲多一点,宁折不屈,所以才会有两年前发生的事。我后悔了,却依然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只好汗颜的躲在这里。人有时要承认自己犯下的天大错误,不知要花多大力气,这个过程很是煎熬,我一方面想娘亲的很,一方面又害怕父亲,真的不能坦然面对这一切 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变得沉重,默默的让小青帮着梳理头发。她会的东西不多,只会梳些简单的发髻,假发更是不会用,我也不管,这样一头轻松,我反而喜欢。 梳好头,晚膳时间到了。 这顿晚餐,是我们五人齐心协力做出来的,不算丰盛,比较清淡,我很喜欢。 一个汤,三个绿油油的菜,看着就食欲大增。 桌上没人说话,大家默默吃着饭,只小狗子不停唏哩呼噜的喝着汤,佟嫂几次让他小声点,但他两个门牙刚掉,怎么也小声不起来,只好包着嘴巴喝,我和阿福他们见他喝汤怪样,小嘴鼓得老大,像只青蛙,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一餐饭就在欢笑中结束,阿福吃过饭,收拾一下柴房,这才离去。离开时,天己飘起毛绒小雪,我让他多加件蓑衣,又进屋让小青将院门口挂着的两只红灯笼点上。 左邻右舍 细小白雪洒盐似的铺了窗沿一层,白白细细的份外好看。佟嫂在我的房里燃上火炉子后,便被我挥退下去去照顾小狗子,小狗子今天也不知去哪玩的一身汗,一会佟嫂得帮他洗洗才能睡下。 小青拿了小剪子剪剪烛火,屋内顿时明亮起来。我手中的大粉肚兜上绣的一只深绿小蜻蜓终于能看清脉络。 小青将剪子放回烛台,对我道:“东家,您洗洗也睡吧,天色都晚了,这绢儿明天绣吧!” 我点点头,这肚兜明天绣也不迟。我抚摸腹部,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选的花色都是些比较偏向男女皆宜的那种。 打算等生下来后,再绣些性别明显的衣物。 小青见我点头,忙去厨房提了水罐,倒进一旁的脚盆里。我脱鞋,试试水温,刚好,便泡起脚来。 怀了孩子,脚板要比以前大些,还有点浮肿。 小青一边按摩着我的脚,一边问道,“东家,明天要亲自去分发喜糖吗?” 我点点头。 小青又道:“可是,奴婢见您好像很累的样子,要不明天让小青一个人去吧!” 我摇头,道:“小青,这种事情怎好叫丫环去呢,还是我自己亲自去吧!” 小青嗯了声,没再说话,洗好脚帮我用布包干。 我见她要出去倒水,便让她自己也洗洗,这样暖和些,一会不用再来服侍我了,小青点头称是,开门出去。 我脱下身上厚重的衣服,只着中衣,钻进被窝。 天寒地冻,被窝虽被捂过,但总不如两人躺着暖和,不过我己渐渐的开始习惯一个人睡。 翌日,用过早膳,天色仍不见好转,风渐起,寒雪又下,停停止止,让人生出厌烦。我披上带帽披风,只露脸蛋。佟嫂在我出门时,又细细交代过这附近人家的底一些细,虽不太多,却很有用处。 我提个食盒,里面装着喜糖饼子之类的杂食。小青右手打伞,左手扶着我,一路小心向邻家行去。 路面刚结冰,有点打滑,一出门,我便后悔。这种天气,我其实是不宜出门的,如果不小心跌了一跤,得不偿失。 不过既然出来了,便算了,脚下走得更是小心谨慎。 首先是左右邻居。 左边是个布商,男人叫陈清,女人张氏。张氏二十左右的年纪,长得丰圆玉润,是个热情好客的人,见我这新邻居过来,笑得像个菩萨。 听佟嫂猜说,这家人,院子里有个小的作坊,那些布样便是在这里染成的。 \奇\果然,一进门,院子挺大,大门后,一大片空地,上面横着数条竹竿,我想是用来晾晒布片用的。院子中央,落了些赭石,佟嫂子的猜测没错。 \书\我道明身份和来意,她赶紧将我请进屋里,陈清不在,只有她与三个小儿,我将喜糖拿给她,道了几句闲话,她回我几句喜庆的话,我见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她欲婉留,我摇头道谢,这时小青己打好伞,两人一起出了院子。 右边这家人就不那么好相处,显得冷漠很多。我敲门,出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半白头发,一身青色儒裙,满眼戒备瞪着我。 我笑着将与张氏说的话重复一遍,她上下打量我两眼,这才不冷不热的让我在外面等等。我提着盒子,站在门外,雪下的越发大了些,有些细小鹅毛大的雪片飘进伞内,落在我的肩上,小青见了,帮我弹弹襟子。埋怨我不该选在这个天气出来,我笑笑,没有回话。 不一会儿,那半百老妇出来,请我进门。 进了屋子,我眼睛扫扫四周景致,这家人看起来很富有,院子布致的假山亭榭样样不少,大厅也显得富丽堂皇。 佟嫂和我说过,这家主人长年不在家,只有个小妾守在这儿,叫云姬。听说正宅是在京城里,还道这妾生得好样貌,只是脾性有些从门缝里看人,一般不与别人打交道。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一个女子才出来,果然是面如芙蓉,柳如眉。眼睛是典型的单凤眼,眼角微微上斜,一副很高傲的样子。我想这便是云姬了。 云姬一见来的是个年轻女子,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尖声道:“哟,林嫂,奴家还道来的是个夫人,原来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我笑笑,道:“小女子是隔壁刚搬进来的,是过来打声招呼,请你吃个喜糖,沾沾喜气。” 说完,小青将喜糖拿出来。 云姬看也没看一眼,转头对候在一侧的林嫂道:“林嫂,去,将前儿个老爷刚送的上好云雾毛尖拿出来,让奴家与这小姑娘叙叙话儿!” 我听着这小姑娘觉得份外刺耳,忍住心底不悦,婉拒道:“不麻烦你啦,小女子送完喜糖这就回去。” 小姑娘?说起来,我可能比她还大些,只是我休夫后,没再綰妇人髻而是一副姑娘打扮,显得人小些。 云姬捂嘴笑道:“玉姑娘,奴家夫君前儿个还道怕奴家一个人闷在院里会无聊,这不,姑娘就来了,既然来了,就多坐会吧,陪奴家说会子话。” 我笑笑,道:“夫人,小女子还有些别的事,以后有时间再过来与夫人闲话吧!” 我明了她刚刚说那话也不过是客套一下,顺便炫一下她的夫君有多喜爱她。这种人,我不大爱与之打交道,今儿个来了一回,以后恐怕都不会再来。 别说我是第一眼看人,有的人确实浅的很,第一眼便能看出是个什么样的人,云姬就是这种人。 做别人的妾,再大富大贵,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男人不纳妾只有一个理由,便是真心爱着他的夫人!而男人想要纳妾则能找出上百种理由,但那个理由永远不会是爱着那个为妾的女人,他能抛弃自己的元配别娶,也一定能抛了妾再纳。 从小到大,我一直私以为,男人要像爹爹那样对自己娘子疼爱有加,舍不得自己的女人受丁点委屈,才算有魅力,我的观念一直是想找个爹爹这般深情专一的男子作相公。 所以在夏秋生有了别的女人后,我才会在爱消逝之后毫不犹豫休夫。 果然,云姬斜眼扫扫我置在地上的食盒,理理鬓角,风情一笑,道:“既然姑娘还有别的事,奴家就不多留了,慢走!” 我看着她,笑笑,转身与小青一道走出院门。 出得门去,院外大雪飘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一手虽捂着小手炉,却没有感到多少热气,遂对一侧的小青道:“小青,我们回家吧,明儿个等雪停了再出来罢!” 小青点头,我们两人转身回院。 佟嫂与小狗子早就等在院门口,佟嫂手中拿着蓑衣,似正要出门寻我,见我走来,黑黑的脸庞绽开个放心的笑,道:“东家,你再不回来,小妇人打算去寻你了,这天气,冷得很,还是待在屋子里舒服些。” 我笑道:“只拜访了左右邻居,见雪下得大了,便回院内,可是午膳备好了?” 一旁的小狗子甜笑着接过我手里的食盒,小家伙人没多大,力气倒是有的,盒子看起来比他的人小不了多少,他也能轻松提起来,截了话茬道:“东家奶奶,娘亲早做好饭了,热在灶上呢,您去了那么久,娘亲担心的都坐不住。” 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头,笑着道:“小狗子可有担心东家奶奶?” 小狗子意外的一副羞涩样,“小狗子也担心东家奶奶。” 小鬼头!我笑着进屋。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我与小青,佟嫂三人互视,一头雾水,这个时候,会是谁在敲门? 小青去开门,外面站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担着担柴,怯生生的望着小青问,“姐姐可要柴?” 小青摇头,“小弟弟,院里的柴己够用,你下次再来吧!” 这个时候阿福正好过来,我问阿福道:“阿福,今天可有买柴?” 佟嫂插话,“回东家,大早的小妇人就让阿福去买了担大柴,够用两三天了!” 我想了想,道:“买下吧!”都这个时候如果不是实在需用钱,也不会这么晚了没用膳还在这儿挨家挨户兜售柴火。这大冬天的,那孩子站在门外冻的直哆嗦,一双手也是通红肿大的,反正左右柴用完了,还要去买。 阿福听命,付过柴钱,将柴提到后院。 那孩子对着我笑,道过谢,欢天喜地的走了。 从此以后,那孩子总是会在这个时候挑柴来卖,我每次都收下。阿福见了,后来不用我再说便直接收下,每次还特地的从外面少买一些回来。渐渐地,几人生成一种习惯,习惯了那孩子来送柴火,不过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来过,又过来了好久,他才来,这是很久后的事,这里暂且不提。 第二日,雪终于停了,我起来时,阿福己经在院中扫雪,成堆的白雪在竹帚底下翻滚成堆。 才不过片刻,外面突然闹腾起来。 小青扶着我打开院门,阿福停下扫帚,佟嫂也从厨房钻出来看发生了何事。 只见一中年妇人一身华丽锦服站在雪地里,插着双手,颇为不客气的站在街上尖声叫骂,语速快如疾雨,噼哩啪啦,我听半天还是一知半解。 而叫骂对象云姬也不客气回骂,我傻眼,第一次见到两个泼辣女子当街如此不顾形象破口大骂,真是什么话都能骂得出来。 最后佟嫂解释,我才明白,原来那妇人认为云姬勾引了她相公,导致两人感情没有过去和睦,她相公自从见了云姬之后魂不守舍,闹着要休妻。 我摇头,男人的心变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跑到这里来骂别人狐狸精又有何用呢?再看了会,觉着无趣,我便让小青关上院门,一大群人回房用膳。 李秀才家 用过早膳,我提着食盒与小青出门去完成昨天未完之事,平平和和的挨家挨户拜访,我很庆幸自己坚持亲自做这事。 因为我意外的找到了李秀才的家。 他家其实距离我的宅子不远,难怪上次我见他从这个方向推着车向县中央走去,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他家是在这里。 我到他家时,他正打算出门。见我上门,微顿,尔后请我进屋。 我扫扫他的小车,明白他这是要出去做生意,我正打算摇头,说送过喜糖便走。没想到,这时里面传出个苍老的声音,“江儿啊,是不是有客人来啦!”是李老夫人! 我听人说瞎了的人,听觉都会变得份外灵敏。果然如此,我只不过低声说了几句话,她在屋内竟听得分明。 我正要拒绝,屋内突地响起呯呯嘭嘭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哼。 李秀才闻声脸色大变,快速冲了进去,我和小青心中一惊,知道是老人跌倒了,也不管什么礼数,跟着进屋。 屋内,李秀才边扶着老夫人起身,边埋怨道:“娘,都叫您好好的坐着别动,您老是不听,这不又摔着了!” 说完一脸心痛的拍拍老夫人衣服上粘的灰尘。我见人没事,放下心来,仔细打量起李秀才的娘来。 老夫人生得慈眉善目,一脸和气,脸上的褶子笑起来像朵花似的,那样子年轻时定是个佳人。她笑吟吟的,也不理睬李秀才的埋怨,只一双眼转向我。 我看见怎样的一双眼啊,上面眼白部分布着几点淡黄污物,瞳孔灰暗混浊的一如满是污泥的塘水,只偶尔见瞳仁转动一下,彰示着这双眼还不曾完全瞎掉。 “来的可是位小姑娘?” 我点头,又想起她看不太清,便出声道:“是的,老夫人,小女子是附近刚搬来的邻居,本姓玉。” “哦,玉姑娘,你瞧,老婆子这也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江儿,你去沏壶茶水给客人喝,为娘记得柜子底下好似还有些茶叶。” 我摆手,道:“老夫人不用如此客气,小女子只送些喜糖便走。” 这时,李秀才清越如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玉姑娘,你再坐会吧,我娘她平时总一个人,最爱家里来客人啦!”说完转身从侧门走去。 “来,坐!”老夫人和蔼说到,指指对面的位置。 我笑笑,没再推迟,依言坐下。我正想多了解一下他们,如此留下聊聊天也好。我将食盒子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把糖,递给老夫人道:“老夫人,小女子带了些糖,您尝尝!” 我发现老夫人身上总有些违和感,至于是什么,我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与老夫人聊天说的东西不外乎是些针线女红方面的事儿,我发现老夫人对刺绣分外的熟悉,各种绣法都能说上几句,完全不似个乡下婆子,其中有些见解让我颇为惊讶。 我终于明了老夫人是哪里违和了,她的行为举止与身份不附,她端坐着的样儿十足是个受过良好闺教的大门户里出来的女人。 两人正闲话间,李秀才提着个茶壶进来,灿若星晨的黑眸弯了弯,对我笑道:“玉姑娘,你坐会喝喝茶,小生得赶早市就先告辞啦!” 说着给我斟了杯茶,置于我身前。又对着那老夫人交代几句,然后掩门离去。 老夫人目送李秀才离开,才偏头问我道:“听姑娘口音,是京城里来的?” 我惊了惊,犹豫一下才点头称是。这老夫人莫非去过京城,怎的能听出我的口音? 老夫人见我答是,褐色瞳仁转动一下,续又浅笑问道:“看姑娘这架势,是来定居?还是暂住?是独身一人来的罢?” 我微诧,这老夫人好敏锐的心思,只不过来送个喜糖,竟猜到我是独居,我微微一笑,点头道:“是的,老夫人如何得知小女子是独身一人来的?” 老夫人直了直身子,摸着茶杯喝口清茶,笑着道:“我见你是个没成亲的姑娘样,要是家里有人也不会亲自来送喜糖啦,毕竟谁放心一个未嫁的姑娘出门在外,要是遇着坏人…..” “呵呵,唉!老婆子这话不吉利,不过姑娘单身一人,家里只有些丫环婆子可不够,最好能请个护院,这样安全些。” 我点头,确实,白天尚有阿福在,但入夜后阿福就走了,如果晚上遇着个宵小之徒,一屋子的妇儒还真应付不了。 又与老夫人聊了几句,想起些事我匆匆起身告辞。 老夫见我确实有事的样子,不再婉留,欲意起身相送,被我按住手掌示意她不必起身,这才乐呵呵道不送,又再三叮嘱我有空常去她家坐坐,我有些漫不经心点头答应,走出院门。 回到住处,己差不多快午时,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行色匆匆。青石大街上,人声顶沸。小青扶着我走在人群里,污浊的空气让我反胃,忙挣开小青的手,小跑至墙角,背对众人止不住干呕起来。 吐完对上小青担忧的眼神,我知道自己的脸色定是不好看。 小青帮我拍拍脊背,问道:“东家,奴婢看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或者去医馆也行,医馆离这里近的很,坐轿也就差不多两刻钟就到了。” 我抽出丝帕拭拭嘴角,断然摇头,喘着气道:“不需要了,只是这两日奔波的厉害,累着了,歇息一下便无事。” 小青见我执意不肯,不再劝,而是越发小心翼翼的扶着我,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那样子让我心底咯噔一惊,抬头去看她的神色。 她的视线平淡对上我的,波澜不惊,分明是什么也不知道。是我多心了! 回到院内,佟嫂正坐在井边捶洗衣物,阿福握了把锄头,动作流畅快速的翻新院内空出的大片光秃秃的土地。 我昨儿个就同他说了上春后想在院内种些花草树木,没想到他勤快的很今天就开始翻土。 “阿福,你怎的这么早就翻土了?”我疑惑。 小青接过我手里的食盒,进厨房去了。 阿福甩甩手扶着锄头,笑眯眯回道:“东家,这土不翻可不行,里面虫子杂草种子多着呢,不冻泥土,来年可是会长虫长草的。” 佟嫂边捶衣服边笑道:“东家,这些花匠庄稼人的事呀,我们这些女人不懂,您呢,走了这么大老远的,赶快去歇息一下吧!” 我左右看看,没见着小狗子,忙问道,“佟嫂,小狗子呢?” “穿着他新做的衣服喜滋滋的出门去玩儿啦,这小子!” “哦,对了,佟嫂一会我午休过后,你便将手上的事情放放与我和小青一道上大街去,我有些事情要办。” 佟嫂点头答应,从水缸里舀一桶水倒进大木盆里,开始清起衣服来,白色的皂角泡沫微荡,在微淡的日光下发出七彩光晕。我见她们都在忙,不再打扰,只让佟嫂洗完去找我一下。 才在屋内靠着摊平的小榻睡了一会,便听见小狗子哭着进院,一路抽抽嗒嗒的,伤心不己。 我与一旁坐着绣绢儿的小青对视一眼,两人起身拉开房门。 小狗子站在院中央,一头黑发被剪得良莠不齐,刚做的衣服也沾上污泥,有的地方还损坏不少,包子大小的窟窿大条条的跳入我和小青的眼。小狗子见着佟嫂,一把扑进佟嫂怀里大声嚎啕。 “我儿,莫哭,莫哭!告诉为娘这是咋的啦?”佟嫂急着问道。 这安慰没起作用,小狗子哭得越发委屈大声,不停抽气。 我见了他那样,猜着是与别人打过架,忙走下台阶,轻轻的将他从佟嫂怀里拢进自己怀里,蹲下来问道,“小狗子己经是个小小男子汉了,男子汉是不哭的!来,跟东家奶奶说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这么一说,小狗子的声音果然小了下来,抹抹眼泪,抽咽着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毕竟是个小孩子,很多事情说的不太清楚,只道有人骂他娘还有东家奶奶,还耻笑他是没爹的,他气不过这才与人打架,结果人家三个打他一个,他打不过,被人摁在地上,还被人剪了头发和衣服,他心疼今天才穿的新衣,伤心之下,才大哭不己。 我闻言,微怔,只不过来了两三天,竟会有关于我的闲言闲语。微微一笑道,“小狗子不哭,一会让你娘再给你做套新衣,那些小伙伴如果再骂你,你不理他们就是。这个世上,你并不是非得去喜欢每个人,也不每个人都非得喜欢你!那些人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他们说是了。” 小狗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似乎是听说又有新衣,终于笑了。 暗商 将仅有的手饰折换成银子,和剩下的银票一起存进大通钱庄。做完这些,心,安定不少。 我让小青拿着我的拜贴去找李秀才。 站在茶楼的窗户前,透过窗纱,我凝望着远处飞檐楼宇载满的银白骨雪,心情起伏不定,不停的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临了,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简单,心底没多大把握李秀才会答应这个近乎疯狂而又有些不合理的交易。 虽然他看起来不迂腐古板,但身上总有着读书人的傲气,他能答应让一个妇道人家养他?并且以相公的名义? 不管怎么样,己经走到这一步,步子总要踏出去。他不答应,我便再找别人罢,只是没这么满意罢了。 噔噔噔,李秀才一袭灰袍踏着茶楼的楼梯快速走了上来。 听着他的脚步声,我的心瞬间平静下来,这些事情,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敲门声响起,我转身拉开门。李秀才见雅间里只我独身一人,一张脸笑得有些不太自在。 我在茶楼包的是个单独雅间,这种私事是不好在大堂里商谈的。 拿着几个铜板打发小青去对街给她自己买些小饰品,我对李秀才微微一笑,道:“李公子,请恕小女子唐突,冒然请你过来确是有要事相商。”说着抬手请他进来。 李秀才面带疑色,犹豫一下,这才抬脚进了雅间,门在他身后轻合起来。 “请坐!”我坐下后,指指对面的位子,对他道。 我表现的很淡定自然,这让李秀才更加不明所以,我想他一定在猜我们几次见面也不过点头而过,会有何事要找他相谈。 我淡淡一笑,倒杯热茶,推至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旁,那双手布满冻疮,红肿不堪。袍上粘着的雪粒因着雅间的温渡慢慢的化成小黑点。 李秀才轻轻道过谢,双手捧着正冒热气的茶杯却并不喝。 我将视线从他捧杯的手上移开,平淡的扫扫他清雅的脸,隔着朦胧的雾气,婉转问道:“李公子,小女子听说令堂的病越发的重了,可有什么方法根冶?” 提到他母亲的病,李秀才刚刚还不太自在的表情放松下来,淡淡回我一笑道:“玉姑娘,多谢关心,家母的病很难根冶,也只好小心养着。” 我点点头,这些上次无意之中就己知道,我之所以这样问,只不过想要找个突破口。 我接着又道:“李公子可有想过以你现在的财力并不能给令堂很好的环境?” 我观察过,李秀才是至孝之人,母亲这个话题是他的软胁。从这里下手要比从别的方面有效的多。 李秀才听了我说的话,沉默片刻,尔后缓缓回道:“小生不才,能提供给母亲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 我一叹气,生出同情,小心翼翼问道:“如果,有人能够给你一个很好的环境,不仅让你能够继续读书为三年后的会试作准备,还能给令堂一个好的将养环境,你可会答应?” 李秀才愣了愣,不以为然笑着回道:“玉姑娘,这天下恐怕没有这种好事罢!” 我点点头,“如果我说,我可以呢?” 李秀才闻言,温淡恬静的脸上微微变了变,轻皱眉头,问我道:“玉姑娘,小生何德何能让姑娘如此对待?” 我不再委婉,单刀直入道明我的目的。 李秀才一直静静的听着,直到我结束话语。末了,他垂头沉思许久,才吸口气缓缓起身温文尔雅道:“玉姑娘,这种事情简直有些匪夷所思,小生虽家贫,但为了银子破坏别人清誉的事,还是不会去干的,这番话,小生不会到处乱说,姑娘也当忘了!小生告辞!”说完一拱手向门口走去。 他的反应我早就猜到,如果真有这么容易劝服他,我也就不会找他了。 我知道这个时候,作戏是最好的选择,这人心善,定不会置我一个弱女子不顾。 遂,掏出手绢儿,抹抹眼角,还真是辣啊!低低抽泣道:“小女子早就是被别人休弃之人,那男人一并抛弃了小女子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小女子还有何清誉可言?小女子独身一人在外,娘家归不得,如果不是苦于无法,哪还能求上李公子?” 我撒谎了,是我抛弃了前夫,并且没有告诉他自己怀了孩子。有了他的那一刻开始,我早就打定主意,这个孩子也只能是我的,与夏秋生毫无瓜葛。 我之所以不告诉他,是因为如果他知道我有了孩子。我又不肯将就他,对这个孩子,也许只有两种选择,一堕了他,二生下来。 夏秋生和别的男人一样,是个传统的人,注重血脉,如果生下来,我是不可能从他手里带走孩子的。 就算这孩子在那个家可能过的并不好,就算如果他以后续娶别的女人,那女人也不会好好教育的我孩子,夏秋生也不可能让我带走他。 我这一番话说下来,李秀才脸上有了一丝动容,不过也只是同情罢啦,还不至于让他答应我的提议。 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我继续红着眼眶,“李公子,难道你就忍心让令堂被疾病这样折磨下去,狠心让她被病魔折腾的日夜不能安眠?小女子的这个提议于你百利而无一害,如此好的机会,你真要放弃?小女子并不是恶人,只是想安稳过几年,等孩子生下来后,再找父母忏悔,那时,不会再占着你夫人的位置,会消失的一干二净。你也不必担心以后小女子再借此事缠上你,今日这事,你我心知肚明便好,也不会留下让人说三道四的把柄,如果你答应,就让人来小女子的住处提个亲,一切按正常程序办了,别人也只当你我情投意合罢啦!” 李秀才定定的站在门口,手把在门栓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两人之间沉默良久,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李秀才轻叹口气,慢慢回我道:“这事,小生先考虑下,如果同意了,便会让人送了草贴过去。” 我忍不住轻轻的弯了弯唇,李秀才这般说,大半是有戏了,他只是需要点时间好好沉淀下罢啦。 我无声点个头,目送着他下楼,而后身影消失在茶楼的幡牌之后。 谈完之后,我估计小青也差不多快回来了,便结了茶钱,缓步向楼外行去,小青一身素青儒裙,头上多了样钗子,一脸喜气的站在门口等着我这个东家。 我对她一笑,这个年纪,哪有不爱美的。之后又去书斋挑了些书,其中大多数是有关医理方面的书籍,小青接过时也不在意,只当我这个东家喜欢学医。 从那日起,我呆在家里专心待产。听说,孕妇的心情也很重要。 每日里看书,临贴,或与小狗子两个人坐在大院里望天。 也不知小狗子是怎么了,自那日与人打过架之后,再不出门,每日倒粘我这个东家奶奶的紧。 我有兴致的时候常常喜欢与他说说小时候母亲给我说的一些故事,其中有像《水浒传》这种快意恩仇的武侠故事,还有像《西厢记》温柔缠绵的爱情故事,不管哪种,小狗子都百听不厌。 “就这样,祝英台跳进了梁山伯的坟墓里,两人从此化成蝴蝶永远在一起……”我说完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发现小狗子趴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我抚着他的小圆头,对着一旁翻晒白菜的佟嫂轻笑,“佟嫂,小狗子睡着了!” 佟嫂在身上随意擦擦手,接过小狗子,笑道对我道:“东家,您太惯着他啦,再过几天学堂就开学了,到时小妇人怕他不愿离开东家去上学呢!”佟嫂己不再像初来时那般的拘谨,有时小狗子对着我撒娇,她也不再生气,只不停对着我为小狗子的逾礼道谦。 我摇摇头,“佟嫂,到时他有很多小伙伴了,哪还会整天惦着我这个东家奶奶啰!” …… 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终于连着几日没再下雪,夕阳下,和田县下的沈水开始解冻。刚翻修好的灰瓦上,积雪在大家不知觉的情况下开始融化,雪水顺着瓦凹汇聚,从屋檐上滚下滴嗒落在石阶上,我很喜欢听着这滴嗒声入睡,这自然编谱的音乐,清新而又韵味无穷。 经过漫长的等待,月底,李秀才终于上门提亲,不过来的不是媒人,而是他本人。 佟嫂在开门时,从门缝里瞧见他提着的大雁,惊得忘了敞门,愣神半晌,直到李秀才出声提醒,这才快速打开院门。 “啊,李秀才怎的来了,东家正午休呢!你这边请,我这就让小青去请东家。”说着一边引着李秀才去花厅,一边吩咐小青叫醒我。 小青进屋,我就醒了,有了身子,我睡觉很警醒,常常一点响动就会醒来,也因此,我睡觉时,小青一般很少待在我的屋里侍候,而是出去帮佟嫂做事,或继续绣着她那手绢儿。 帮我化了个淡妆,她一脸神秘的对着我笑。 我摇摇头,这事早在预料之中,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神秘! 迈进大厅时,李秀才还是那身灰袍安静的坐在一旁喝茶,不同以往的是,头发不是全部束高,而是将后面的头发放了下来,顶上带着个小小的发冠,看起来成熟很多,尖尖的下巴变得圆润。 见我进来,他缓慢而又不失礼的站起身来,朝我行个揖,微微一笑,行为举止间颇有些淡润如水的感觉。 我微微福了福身子,笑着道:“李秀子今日所来为的何事?”见着他脚边的大雁,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事,不过,做戏作全套,自然要不动声色的演好。 李秀才先是一怔,尔后脸上微微一红,吱唔着道:“这事本应家母前来,无奈她眼睛不好使,所以小生冒昧前来。”本来他可以让媒婆前来,无奈家里实在贫寒,竟分不出半分多余的钱,只好自己失礼前来。 我淡笑的望着他,等着他后面的话。 果然,他提了提脚下的大雁,紧张道:“小生仰慕姑娘己久,所以冒昧前来提亲,还望姑娘能让小生照顾姑娘。” 听了这话,明知是假的,我还是忍不住心里一动,眼眶湿润起来,掏出白绢儿轻拭眼角,喉咙发哽,一时竟出不了声,这让我想起夏秋生求亲时的情景Qī.shū.ωǎng.,那时我躲在门后,他一脸紧张,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对着父母道明来意。 父母不答应,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会一辈子对我好,那时,我的心底说不出的甜蜜和羞涩,时过两年,物是人非。 佟嫂见我不答话,急的直朝小青使眼色。 小青轻轻叫了声东家提醒我。 我如梦初醒对上李秀才温雅的眸子,含泪一笑,轻轻的点了个头,没再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会显得多余。 小青和佟嫂其实不大明白为何李秀才突然上门提亲,但我独身一人,能有个人照顾,她们自是开心,不会多想。 反倒是阿福,听说李秀才前来提亲,狐疑的看我一眼,然后沉默的做着自己手上的事,对他来说,东家身上只要不是发生了坏事,他都不理会,好好干活养好自己的两个孩子就好。 成亲 与李秀才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以后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置办。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切安排的井然有序,其中所花费的银钱,我本打算自己出,李秀才却不同意,只道怕母亲起疑。虽说婚礼简洁些,到底也算全了所有的仪式。 到了亲迎之日,我早早起来,小青协着佟嫂为我梳妆打扮,凤冠霞帔是新近置办的。化好妆容,李秀才己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前来迎亲。 我俩商定,成亲后三天内,住在他家,之后便全部搬过来我这里住。 盖着盖头,我有些紧张的捧着苹果,在小青的搀扶下一步步踩过院中青砖向院门行去,每走过一步,胃上就好似缩了缩,有点发痛。 不多时,一双满是冻疮的手伸了过来,是李秀才。他的手虽然布满伤痕,却很大很温暖,紧张的心霎时安顿下来,这让我差点以为这场婚礼是真的。 我被扶进轿中,坐定后,轿子晃动一下,伴着锁呐锣鼓声,向李秀才的家移去。 不知怎的,这一刻让我想落泪,而我确实不知不觉中落下了心酸的泪水。 到了地儿,轿子停下,轿门呯的响了一声,我知道是李秀才射轿门了,然后,我又被人扶着出了轿门,踏上红毯,跨过马鞍,与李秀才拜过堂,吃过合卺酒,两人成了假夫妻。 行礼时,观礼的人中,很多人都赞李秀才有福气,终于苦尽甘来,娶了房好夫人,盖头之下,我不知道李秀才是何表情,却再没听到他的笑声。 婚礼上,本来没打算请多少人,但来观礼的乡亲很是热情,大家怜惜李秀才家贫,很多人都自动自发的搬来桌椅吃食,大家坐在一起吃闹,这个婚礼并没有预料中的冷清,反而热闹的很,可见李秀才平时为人定是不错的。 送完客己是半夜,我没有伸手掀开盖头,也不知为何,明知是假的,我却不愿让这个婚礼带上瑕疵。 红烛滴泪,映得满室通红。我静静的等着新郎。 李秀才带着淡淡的酒气走进新房,然后是一阵悉嗦声,我的盖头被人掀开。李秀才一身大红喜袍,面冠如玉,温温淡淡的立在红烛下,对我勾唇一笑,道:“玉姑娘,夜深了,歇息吧!” 也不知他是因为吃酒而脸红,还是因为想到现在尴尬的处境而脸红,看到他的样子,我也忍不住脸上飞霞。 李秀才看得呆了,半天没再说话。 我被他直直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忙问道:“李公子今晚睡哪?” 他呆愣愣回道:“就着凳子睡几晚便好。”眼睛却没从我脸上移开。 我不好再说什么,为掩饰心里羞意对他轻点个头,合衣快速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睡下。我以为有个陌生男子在屋内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不过片刻便沉入梦乡。 我梦见自己与夏秋生成亲时的情景,梦里,我高兴的不停抽泣,紧紧抱着夏秋生不愿放手。早上醒来时,一张放大的脸埋在我的颈侧,吓了我一跳,慌忙从床上爬起。 李秀才睁开眼,见自己的头是安放在我的枕上,不好意思笑笑,解释道:“玉姑娘,不好意思,昨天晚上也不知为何你哭过不停,拉着我不肯放手,这才唐突了姑娘。” 我松口气,心里羞窘,面上却尽量显得淡然,微笑道谦,“不好意思,李公子,是小女子失礼了!” 李秀才摆手,示意没什关系,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我又道:“李公子,以后就叫我娘子吧,我叫你相公,免得别人看出破绽来,今天还得给婆婆敬媳妇茶,天色不早了,你我快快洗漱一番去请安罢!” 李秀才闻言,身子微震,眼带亮色。对上我平淡无波的眼后,里面的光暗下去轻点个头,理理皱了的袍子,转身慢慢出了房门。 我疑惑歪头思考,刚刚李秀才的神情古怪的紧,怎么了?难道不能叫他相公?我呆呆的坐在床沿想了片刻,没想出个结果来,只好起身去找水洗漱。刚至门口,李秀才端着盆水出现在门口,微微一笑,“娘…..子…..你身子不方便,我帮你打好水了,你洗漱一下吧!” 娘子二字像是含在嘴里叫出来的,我也没听太清楚,他就匆匆放下水盆,又匆匆离开。 从这以后,我开始叫李秀才相公,他叫我娘子。本以为,这个称呼我最多只能叫上三年,没想到后来……以后的事这里暂且先不说罢! 小青和佟嫂都被我留在家里,就相公这样的家况来说,带个丫环过来侍候我不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反而有些炫富的意思,所以就没让她们过来,反正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搬过去。 至于理由当然是那边的宅子无人照料,再加上婆婆需要有个好的环境养病,大家自不会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合理。 敬媳妇茶时,李老夫人一身新妆让我一惊,虽有些过气,但那身上的料子却是上好的绸缎,第一感觉是绸缎与这个家很不搭架,我不会是找了什么麻烦吧? 这个念头也不过在我脑中一闪,便端上沏好的茶水,跪拜微笑道:“媳妇请婆婆喝茶!” 李老夫人热泪盈眶,直道好好,接过我手中的茶,轻酌一口,微笑着对我道:“媳妇啊!老婆子本想亲自操拾婚礼,无奈眼睛不好使,这才交给江儿办啦!这个家一穷二白的,媳妇能不嫌弃我儿,老婆子就己感到万幸,以后我儿就好好交给你照顾啦!最好能生个小胖孙子,老婆子这生就知足啦!” 我一愣,接着微笑点头。每个做婆婆的都会与自家儿媳说上这么一段话,我自然而然的点了头,没想别的。 反倒是相公不好意思阻止,“娘!”他是知道我与他不可能真的生个孩子,生了个孩子也不是李家的血脉。 李老夫人呵呵一笑,道:“呵呵呵,媳妇儿你看,江儿害羞啦,都是成家的人啦,这些事娘哪能不提啊!” 我附和一笑,道:“婆婆,您就别笑了,再笑相公那张脸都快成关公脸啦!”这相公二字,我过去叫了两年,如今叫起来没有丝毫别扭。 又与婆婆说了一下新近打算,主要是想让相公继续读书,家里家外就由我这个媳妇操拾,也将过几天搬去新居的事与婆婆说了,她没什么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几天侍候婆婆让我有些吃不消,第一次做这种事总有些手忙脚乱,好在相公空闲时会时不时帮我一把,特别是引火时,每次都少不了他,否则那饭也不知何时才能煮熟。 相公这几天都没有出去卖画,待在家里与我一起拾掇行李。 总的来说,要搬的东西不多,都是些旧的不能再旧的东西,那边都有,这里的就可以不要了,但婆婆念旧,有些东西说什么也不肯扔,所以收拾起来,最后还是有小半车东西,大部分是小件的,大件都留了下来。 让相公捎信给阿福,小青他们让人来接。 第三天,一行人一辆车到了院子,小狗子见我回来,欢快叫着东家奶奶从院子里冲出来,差点扑得我摔跤,不过还好让相公扶住。 我吓得出了身虚汗,小狗子让佟嫂训了一顿,怏怏的缩着尾巴靠在墙脚打圈圈,还时不时红着眼晴看我一眼,那其中的委屈看得我心生不忍,便劝道:“佟嫂,算啦,小孩子不知轻重,下次小心些就是!” 婆婆看见小狗子这机灵小子,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老婆子总喜爱看年轻人,她刚被阿福扶下车,见着墙脚的小狗子忙乐呵道:“来来,告诉我这个老婆子你叫什么名字?” “老婆婆,我叫小狗子!”小狗子见和蔼的婆婆朝他招手,也不怕生的走上前去,佟嫂拿这个油滑的小子没办法,只好任他去。 一老一小,两人聊得乐呵,我笑望着一旁的相公,轻声道:“相公,前两天叫小青打扫了一下婆婆的厢房,你要不要去看看?” 相公点头,我叫佟嫂扶着老人家,一行人向东厢剩下的唯一一间房行去。 阿福搬着婆婆的东西跟在身后。 才安顿好婆婆,隔壁张氏上门,见她一身碧青儒裙,笑盈盈的立在门口不停打量我这个新妇,打趣相公道:“哟,李书生,你倒是手脚挺快的,这玉姑娘才来多久,你便将人娶进家门啦!” 相公被张氏的直爽说得面红耳臊,只吱吱唔唔不知如何作答。我忙接过话茬,道:“陈娘子,今儿个来了,进来喝杯茶吧!” 张氏甩甩手,“不了,玉姑娘,小妇人只是听说李书生来了,想请他帮个忙。”这,人才来多久,就有人找上他帮忙,相公还真是…… 相公终于不再脸红,笑着问道:“陈家嫂子有何事需小生帮忙?” 张氏一笑,发钗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张书生,能不能帮小妇人写个信,我家那口子去了京城都好多天没回了,也没个消息,我这心里急得火烧似的。” 自我搬过来后,没见过陈清,原来是去了京城。 相公对我道:“娘子,你先歇会,我去厅里写封信便来。”我笑着点头,目送他与陈家娘子去了花厅。 婆婆第一天到这里,总要办个宴席,大家一起吃顿饭,介绍一下,遂去找佟嫂商量晚宴的事。 佟嫂又在翻晒白菜,我不大解,问道:“佟嫂,这些白菜你打算用来做何?”我记得帐本上并没有提到她买了这么多的白菜啊! 佟嫂一边翻着白菜梗,边道:“东家,这些白菜是小妇人地里的,小妇人见有得剩,就想做些腌白菜给东家早上下粥喝。” 我望着太阳下一排排挂得整齐的白玉似的大白菜,有些感动道:“哎!佟嫂这些个东西你留着自己慢慢吃,或者卖些钱也可以,哪需要拿来给我啊!” 小青笑着回了句,“东家,你这都包吃包住,佟嫂子家的白菜哪吃得完啊!” 我听了,埋怨道:“你可以卖给我啊!从我给你的用度里扣就是了,哪需要这般做。” 承人家的情,我总是有些不好意思,更何况佟嫂家并不富有,这么多的白菜卖了给小狗子添些衣物也好,哪用得着专程给我做腌菜下粥。 我倒不是矫情,事实确是如此,本来就不够宽裕没必要为了讨好我这个东家做到这一步,佟嫂干活我很满意,卖些自家东西给我这个东家,与别人卖给我又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这样做,她会觉得有私下克扣用度嫌疑,所以不愿这样做。但我不以为然。 佟嫂听了我的话,果然忙摇双手,“东家,小妇人怎么可以这样做了?一直以来东家都对小妇人照顾有佳,小妇人这才想着为东家做点什么,真的不用了!” 我看着她,轻叹口气,算了,佟嫂虽是精细的人儿,但有些时候身上的古板总变不了,这种变通的事情,她这个老实本份的人一时半会难以接受也是应该的。 沈长天 天气晴朗,万物复苏,田野里冬眠的昆虫己有少数从洞里爬出,我的肚子己有四个月大,有些凸显,穿上些稍宽的衣物,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我是发胖了。这也就是身段较为娇小的好处罢? 为免婆婆怀疑,相公与我一直同住一房,当然我睡床,他睡软榻。开始时的不习惯和怪异慢慢消去,如今我己能坦然接受房里有个叫相公的男子。 天气暖和,相公的手上冻疮变得奇痒无比,总会时不时的挠两下,我心生不忍,想起小时候生冻疮时娘亲会烧了萝卜烫疮口,虽然刚开始时会有些痛,不过慢慢的会消下去。 我见相公手上冻疮并没有裂口,便叫佟嫂帮我备了根白参参的萝卜。 晚上从佟嫂房里出来,推门进房,相公正挺直着背,端坐在一旁的烛火下看书,晕黄烛光下,相公长长黑发如水倾泻胸前。以前我倒没发现相公的头发又黑又直,那时只觉他头发束高时总是一丝不苟,很是伏贴。 两人住在一起久了,总会碰到些意想不到的事,比方说,我发现早上起来时相公披散着头发的时候,比束比起时会更有魅力些,少了平常的温润气质,多了份慵懒风情。当然,因有孕我起的一般比他迟些,能见着他散发的时候极少。 我端着装了萝卜的碟子,走至相公身前,正好挡住他看书时照着的淡淡烛光,影子被拉得老长映在窗上。 相公不明所以,抬头来看。见着是我,愣了愣,两人虽住一屋,但相谈却甚少。 最主要是我不是个善谈之人,性子说的好叫沉静,不好的话可能是有些无趣,因为我一天到晚的活动其实极其简单,不是绣些衣物,便是坐着看书,或偶尔找佟嫂她们闲话,一般说的也都是些女儿家的事,相公也插不上话,只好看书。 身为丞相千金,我爹自是从小就请先生教我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这些也不会拉下,女红厨艺是必须的,不过别人觉得甚是高雅的琴棋书画我学起来有些怏怏无趣,最终也就半吊子,很少与人谈论这些。每次与一些贵族家小姐聚会时,只要谈到这方面的东西,我都很少搭话。于我来说这些东西只是修身养性用的,学的再好也没必要拿着去炫耀。 倒是女红和厨艺我很喜欢,我这人有个奇怪的性子,凡是喜欢的东西我都爱研究个透彻,直至觉得全懂了后,这才放手。 有段时间,娘亲绣好的绢儿或衣物总会被我折得稀烂。而我觉得仅仅娘亲教我女红不够,我还时不时喜欢趁娘亲不注意偷溜出府,跑去别人家做绣娘偷学特别的绣法,所以那些湘绣,苏绣我都是比较娴熟的。只是后来夏秋生不大爱我一天到晚的绣东西,我也就放下了。 “娘子,有事吗?”相公温淡的声音将我从游魂中扯回来。 我对上他平静无绪的眼睛,淡淡一笑,回道:“这几日见相公总是不停挠手,想必冻疮有些痒吧,我知道些偏方,看看能不能冶。” 相公眼中惊讶闪过,在他眼中,我只是个雇用他的人,并不曾料到我会关心他,所以讶然吧! 我在他身边凳子上坐下,微微勾唇,接着道:“小时候生冻疮了,只要没裂口,娘亲总会拿了热萝卜来烫,虽然有些痛,但第二日便会好上许多。” 相公听了,将书本放下,感激一笑,“那有劳娘子了!”说着伸出双手。 望着那双宽厚的手,我愣住,这,男女有别,本来是想让他自己来的,没想到他竟会毫不犹豫让我做这些只有夫妻间才能做的亲密事。难道他真将我当成娘子了? 眼睛对上他坦坦荡荡的视线,我有些汗颜,显然是我想歪了。 萝卜早就让佟嫂切成小块方便取用。 “来,相公,你坐这儿吧!”两人移至炉火旁。相公始终都一副坦荡样,任我摆布,我也不好矫情。 取了一块萝卜,放置火上烘烤片刻,不一会儿一股温焦的萝卜味儿充肆着两人鼻腔。我用筷子夹出萝卜,柔笑着道:“相公,手伸过来。” 相公眼睛扫扫那冒着热气的萝卜,再看看我笑得始终温柔的脸。好半晌,才伸出右手。 我握着他的手,淡淡的温度传至手心,我忍不住脸红,这是第二次握着相公的手,还是一样觉着温暖。 “娘子,怎的了?不用怕,下手吧,我任你处置!”这话说的,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我要怎么的。 我想瞪他,却对上他笑意吟吟的黑眸子,黝亮黝亮。 我心中一抖,萝卜就这么毫无征照的盖了下去。 相公右手一震,闷哼一声。我不好意思笑笑,忘了要挪动萝卜,手背那里烫的肯定过了,移开萝卜,果然红了,我有些愧疚,刚刚不该失神的。 “相公,痛吗?” “不痛!娘子只管来便是!”听听这话,不知道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嗜好。 又烫了几下,相公的黑眸子不仅黝亮,还带上些水润,看得心里直痒痒,可惜这个相公只能看,不能吃。 为了让他减少些痛楚,我只好随意找着话题。 …… “相公,您也不卖画了,那些画儿如何处理?” “我己经送给附近书院的夫子们了。” “这附近有书院?那相公可有去书院读过书?”说着又是一烫,相公的手反射性的动了下。 “去读过一年,书院里的张夫子是远近闻名的良师,我就在他膝下求学。” “那后来怎的没去了?” 相公沉默一下,回道,“母亲病的严重,差不多将所有的银子都花光了。” “哦。” 我与他没再说话,萝卜的温味儿盈满寝室,火上烤着的萝卜发出滋滋响声后,我取出然后一一小心烫着伤处,重复不停,相公的手一片通红。 将他的双手烫遍,己是深夜,我有点疲累,坐不住了,与相公道过晚安便睡下,迷迷糊糊中,好似瞧见相公拿着书坐在烛火下,看了半晌,也没翻动一页。 睡眠不好,又不想点安神香,怕不小心伤了肚中孩子,只好每夜里不停翻动着身子,仰躺,左躺,右躺怎么睡都不是,弄得不仅自己眼下带青,相公这些时日也常哈欠不停。 这日我实在看不下去,便道:“相公,还是再为你置间屋吧,这样你总睡不安生,第二日起来,读书时又精神不济。” 相公却道不碍事,说我一个孕妇独自一人睡屋里,总不放心。 我听了,心里生出丝淡淡的感动,便没再提让他睡别处去。 这天半夜,我突然被痛醒,脚己不能动,腿肚处抽地厉害,我知道这是抽筋了,孩子长骨头啦。 我忍不住轻轻呻吟,软榻上正酣然入睡的相公翻个身,继续睡去。 我痛得直蜷成一团,不停的用手搓揉着脚肚,力气太小,没什么效果,揉不开。 自那以后,我的小腿时不时半夜抽筋,有时咬牙忍着不出声,有时痛得厉害了,想起自己的处境,忍不住悲从中来,低低抽泣。就这样过了七八日。 这天半夜,我突然感到腿肚上似有阵瘙痒,睁开惺忪睡眼。 淡淡月色下,相公正低垂着头揉着我的腿肚,背着月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手上动作却很轻柔。这情景,让我的鼻子一酸,默不作声的任他揉了许久。 直至…… 他胸前一小缕黑直长发垂在我的小腿处,随着他搓揉的动作,不停摇摆,挠得我只感一阵酥麻,好不羞窘。忍不住缩了缩脚,脚踝却被人捉住。 我只好讪讪出声道:“相公,可以了。” 相公似没听到。 我再唤了一遍,他才似猛地被惊醒,收起手来呆站在床沿旁惊诧的望着我,两人之间顿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我被他看得老脸发烫,不好意思合上眸子道:“夜深了,相公歇息去吧!刚刚,谢谢相公了!” “娘子,我……”他似才醒悟到自己的失礼,想要解释,见我己然合上眸子,只得作罢,转身返回软榻上背对着我悻悻睡下。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能感觉到半夜有人帮我揉腿,也再没睁开眼去看,我知道是相公,想起那天他被抓时的窘态,我不好意思再拂了他的好意,只任他去。 只是被他搅醒的夜里,总会觉得周身特别的温暖通畅,通畅到就连枕上几不可闻的发油香味儿我都能闻到。 这日里,天气晴朗,阳光普照,我想起绣些东西让小青拿出去换钱,便打算与小青两人一道上城去采买些合适的绢布或者衬料,反正我也能做衣服,何不做一件试着拿去成衣铺子卖? 打定主意,两人拿了篮子齐出院门。 相公正在窗下看书,以往我很少将自己的行踪告知相公,可能觉得我的去向于他并无多大干系。自那日发现他帮我揉腿后,心里变得柔软,忍不住对他道了句:“相公,我与小青去街上买些布料。晚些时候再回来。” “那我陪你去吧!”他闻言放下书,起身拉门。 本想拒绝,但想有个男人在身旁能帮忙提些东西,遂点点头。 小狗子见着了,死活也要一起去,我知道他是因为每天都与婆婆呆在一起,有些烦了,才想与我一道。 人上了年纪难免爱对年轻的小伙子拉杂一些她年轻时候的事,或说些为人处事的道理,或拉拉家常,像小狗子这般小小人儿喜欢的还是我说的那些个故事,婆婆那长串的唠叨哪能让他安得住。 佟嫂见了,对着小狗子吩咐几句要听东家奶奶的话,不要乱跑等等,这才让他一道出了院门。 四人边说着话儿,边向大街走去,速度很慢。 差不多一个时辰,才走至街口,我实在走不动了提议休息,大家找着一块大石挨个坐了下来。 我掏出帕子擦擦脸上的细汗,又见相公脸上有汗,本能的伸手去帮他擦。相公愣住,却没动任我将他额上汗水擦净,一双黑眸紧紧锁着我微微拉个弧度的唇。 擦完,我才想起他不是夏秋生,窘然一笑。小狗子嚷着他也要擦,只好又帮他擦过,正要收起帕子。 突得听到有人试探着叫了声,“冰娃娃!” 我诧异,这个称呼,己有好多年没用过,也就小时候与我青梅竹马的沈长天用过,自他突然搬家,下落不明后再也没有人用过。 我转头寻声去看,上次在客栈见过的出色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河边柳树下,一身白色织金锦袍随风拂动。见我转头看他,刀雕玉刻的脸上露出几不可察的淡笑,缓步优雅行来。 我站起身来,身旁相公突地扶住我的手臂道:“娘子,仔细些,可不能摔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己习惯相公自那日之后三五不时的关心,也没觉得什么,倒是那男子行来的脚步一滞,扫了眼身旁的相公,尔后笑容不变的走来。 “你果然是冰娃娃,上次在客栈时我就觉得面善!”他睨一眼我手中的绢帕儿,绢帕一角绣着的白色六角冰花正迎风扬开。 “这位公子,请问你是?”我疑惑,记忆中叫我冰娃娃的沈长天似乎比较的胖比较的开朗热情,这人跟冰似的不大像啊!不过也只有沈长天才知道我为何绣个白色冰花在绢帕上。 “冰娃娃不认识啦,我是长天啊!” “啊,哦!长天啊!”我高兴叫道,真的是他! 他一勾唇,道:“难怪你认不出我来,都差不多十多年没见了吧!”说着像小时候一样习惯性的去揉我的头,却被相公架住手。 “男女有别!”相公的声音很沉,像是得了风寒,我不解看他一眼,先前还好好的啊,“相公,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声音好像有些不同……” 我才刚说完,相公咳嗽一下,道:“娘子,看来我是染了风寒了,昨儿个你老踢被,我光记得给你盖被子,自己忘了加件衣服了。”说完紧抿唇角,一副欲咳不咳的样子,鼓着腮班。 我抬手去试温度,果然有些烫。直到很久以后,我与他谈起此事,才知道他那是憋气憋的。 我心底有些发急,怎的突然就得了风寒。 沈长天似笑非笑道:“冰娃娃,既然你相公生病了,那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叙,家母甚是想念你,回京后,听说你己出嫁,叹惜了好一阵子,有空你回京城看看她老人家吧,她对你甚是挂念!” 咳咳….. 我点点头,小时候沈伯母待我确实如谪亲的闺女,比对长天还好,有空确实应该去看看她的。 “那你是住在和田县哪里?” “就在杂居村。” 咳咳…… 沈长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平淡无波的喔了一声,与我们道过别,深望我一眼大步流星的离去。我目送他远去,轻轻叹口气,这么些年来,不仅夏秋生变了,连小时候爱笑的沈长天也变了。 “娘子,走吧!”相公突然不再咳嗽,而是柔声催促着我前进。 我扫他一眼,奇怪问道:“相公的风寒怎么样了?” 相公不好意思一笑,道“呃,刚刚搞错了,可能是有异物不小心飞进喉咙这才咳嗽。” 我淡淡一点头,难怪他这病来得蹊跷! 晌午过后,几人从布铺出来,我帮小狗子买了串糖糊芦,还有两个五彩缤阑的面人,捏的是孙悟空和猪八戒。又找着个小小的饭铺子吃了点饭,才从街上回来,到家时,天色尚早,阿福翻新的泥土表面不知何时被他种下的花草己冒出星点儿绿。 相公每日读书靠的都是自觉自发,我怀着身子,似总搅得他安不下心来,我心怀愧疚,晚上,与相公合计一下,打算拿些钱让他去书院读书,相公早就希翼进书院,也就没反对。 又与他一道谈了谈婆婆的病症,打算每过五天让婆婆去医馆针灸之外,再让大夫开些明目的外用药方子熬了给婆婆每日里洗洗眼睛。 我想婆婆的眼睛之所以总是复发与眼膜上的污物不无关系。如果每日里都清洁干净,可能会好上很多,我最近也看了些相关医书,再加上以前从母亲那得来的一些保养眼睛的手法,每天按摩一下,肯定是能有些好处的。 娓娓说着这些时,相公不吱声,只静静的听着,末了朝我感激一笑。 这些事情打理下来,手上所剩的银子刚够拮拘过活,所以,我打算再找些别的开源方法,赚些银钱。 三月三 我掐算一下,与相公成亲差不多一月有余,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了身孕。所以这天傍晚,用晚膳时,我故意对着一盘清蒸皖鱼干呕,一副有了身孕的兆头。 果如我所料,婆婆急急快下碗筷,细细询问我这些天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我一一说了,她老人家露出高兴欣慰的神情。 看着她那以为有了金孙而容光焕发的脸庞,我看看一旁淡笑的相公,心底内疚悄然升起。这个孩子不是相公的….. 邻桌佟嫂和小青听说我有身孕了,丢下碗筷过来恭喜,我回以淡淡微笑。 小狗子挤在佟嫂和小青之间,只露出个小脸,瞪着圆溜溜的眼看着我,“东家奶奶,小狗子有个东家小弟弟了吗?那小弟弟从东家奶奶肚子里出来后是不是就能陪小狗子玩啦?” 我被他的童言童语逗笑,婆婆点点他的鼻子,“小家伙,东家小弟弟生下来还不会走呢,得长大了才能陪小狗子玩儿。” 小狗子露出一丝失望,不过想到马上就有个弟弟能陪他一块儿玩,很快又高兴起来。 婆婆的眼睛经过几天的将养,眼里的浊物去了不少,听她说有时候看东西也觉得特清明,相公这几天也不知怎么回事,单独和我相处时,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天,阳光温煦,有风微拂,温度己回升上来,佟嫂的白菜晒的半干,也不知她从哪掏出个坛子来,一边用盐揉着白菜梗,一边和一旁做绣活的小青闲聊。 我躺在院子中央的小躺椅里闭目养神,这些天胸中总是有股郁闷之情,不知如何发泄,脾气变得有些爆躁,更多的时候我都是一言不发。 小青轻言细语问佟嫂,“佟嫂,你揉完这些白菜,是不是可以收缸了?” 佟嫂含笑回道:“是啊,再淹几天洒上些白芝麻白醋,然后一层铺一层洒辣椒沫,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吃了,可香啦,脆香咸辣。下粥可好了!东家这些日子吃不下饭,有了这泡白菜,早饭肯定能多吃些。” 我闻言睁眼,心中好奇,“佟嫂,我怎的没听就过白菜可以泡着吃的?你从哪学来的?” 佟嫂对着我笑笑,“东家,这东西也只有小妇人家有,以前还在娘家时,小妇人的娘可喜欢这样做啦,附近的人家都爱吃,不过娘亲不愿意告诉别人做法,这附近也就小妇人会做。” 我点点头,疑惑:“既然这东西那么好吃,佟嫂有没有想过做出来卖给酒楼?” 佟嫂摇头,“哪能呢?吃都没得吃,哪有得卖?” 小青附和点头。小狗子坐一旁地上划叉叉,最近相公高兴时会教他几个字,小狗子很好学,三五不时找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我说给他份笔墨纸砚,相公不同意,认为小孩子初学时还是在地上划着好。 相公说的有理,我也就不勉强他。 时至三月三,打荠菜煮鸡蛋的时节。佟嫂揉完白菜,拎着个小篮正要出去,我唤住她,“佟嫂,你拎着篮子去做什么啊?”记得早上她才出去买过菜,好似最近没什么事啊? 佟嫂转身,“东家,明天就三月三了,小妇人去打些荠菜煮鸡蛋给您吃啊,听说这时的鸡蛋吃了好!” 我站起身,想起好久没出去过,身子骨渐渐有些疏懒,医经上说有了身子最好能时不时走动一下,现在也就四个月大,以后肚子大了越发沉了哪还能四处走动,再者心情烦闷,出去走走也好,于是道:“佟嫂子,我也与你一道去吧。” 佟嫂吓了一跳,“东家,这可使不得,您这有身子的身体怎么可以去野外呢,这万一要出了什么事…..” 这时相公出来,高声埋怨,“娘子,你有了身子还想着乱跑,不行,呆家里养胎。” “可….”我怎么觉得今儿个相公好似不一样,以往他说话可都是温声温气的。 “哎,江儿啊,媳妇儿想去哪你就陪着她去呗,娘怀你那阵子也常常四处走动,后来生你也不过用了两个时辰,可比别人快多了!” 婆婆被小青扶着出来,为我说情。 相公迟疑一下,终是点头,小狗子放下手中树枝,蹦跶出来,“东家奶奶,小狗子也要去!!小狗子要去给东家奶奶打荠菜煮鸡蛋给东家弟弟吃!” 这些天,小狗子总对东家弟弟念念不忘,去哪都念着他的东家弟弟。这么个小萝卜头似的孩子,本该出去玩闹的,偏他总窝在院中,有时也会艳羡望着墙外,不过也只望望而己,很少出去玩儿。 我心上怜惜他小小年纪孤独寂寞,人也变得老气横秋,好不容易能出去游玩,自是不会拉下他。 小青被我留下来照顾婆婆,阿福正砌墙见我出去,看我一眼继续砌他的墙。三人目送之下,好不容易才出了院子,最主要是婆婆虽答应让我出去,却不大放心,拉着相公左右祥细交代一番这才放人。 四人出了院子往野外走去,路过一巷子口时,原本蹲堆在一块儿玩石子的几个小孩子见小狗子来了,一个年纪最大的小孩子立马站起来,对小狗子兴冲冲喊道:“喔喔喔,没爹的小狗子来啰,有娘生,没爹养!” 那孩子说完,其余的小孩跟着站起来边叫边跳。 原本兴高采烈蹦跳着走路的小狗子红了眼眶,冲上去便回骂:“你才有娘生,没爹养!你爹娘有娘生,没爹养!你姥姥姥爷也是有娘生,没爹养!你们全家都是!” “你们全家才是,你们全家都是扫帚星!”最大的那个见没占到银份,红着眼毫不示弱道。 孩子们都懂些什么,还不是从大人嘴里听来的闲言碎语。我与相公对视一眼,原来这就是小狗子出院后的遭遇,那些小伙伴这么歧视他,以前肯定没少欺负人,遂担忧向佟嫂看去。 佟嫂一脸木木呆呆,含两泡热泪望着小狗子挺直倔强的小小身板无语默然。我轻轻拍她几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唤小狗子道,“小狗子,快过来!” 小狗子见我唤他,眼中蓄了己久的泪珠终于滚落小小的脸庞,委屈而又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东家奶奶!” 我抚摸他的头,让他去佟嫂那儿。小狗子见自家娘亲神情不太对,怯怯地移了过去。 佟嫂己偷偷擦干眼角泪水,哽笑着对小狗子道,“来,到娘这儿来!” 小狗子委屈地扑进佟嫂怀里,“娘,等小狗子长大了一定不让别人欺负娘亲!” 佟嫂抚抚他的脑袋,嗯了句之后,搂紧他,默不作声,这个时候她一定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吧!心中酸楚汹涌难挡,是她忽略了自家孩儿,为了让小狗子能有口吃的,经常黑天白夜的干活,小狗子在外面被人如此欺负,她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四人之间顿时一片沉寂。 我见气氛沉重,忙出来帮小狗子抹抹眼角泪水,安慰佟嫂子,“佟嫂子别难过了,以后有了我和相公在定不会让小狗子再这样让别人欺负的。” 相公点头附和,他算是比较通明的人,佟嫂那些事情并不是没有听过,心中不以为然,佟嫂身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只是个巧合罢啦!比之于她,他的命也好不了多少。 佟嫂感激看我一眼,憨实忠厚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小狗子乖顺的牵着自家娘亲的手,三人走了差不多三里路来到郊外。 正是初春之时,田野四处绿意勃发,清爽空气让我绽开笑脸。 相公扶着我,又看呆了。我瞪他一眼,这书呆子的目光越来越直白不避讳,有时我都被他看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都快成孩子娘了,也不知在他心里还有什么可看的。 佟嫂让我与相公在田埂上溜跶,她与小狗子在田地里打荠菜,我见着新鲜,也想下去,手被相公用力拽住,我惊讶向他望去,却只见他面色淡淡,似乎并没用多大力气。他歪头吩咐佟嫂小狗子快去快回后,转头提议我四处去看看美景。 想了一下,点头同意。 两人慢慢走到个僻静处,温暖阳光打在身上,舒坦惬意,心中一直压着的抑郁一点点慢慢散去。从这个角落能看见佟嫂提着篮子勾着腰不时采点绿色野菜放进篮中,小狗子有了个大大的地儿,撒丫子疯跑,从田埂这头跑向那头,不时朝我挥挥小手。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扶犁佃户正在耕地。好一副春光明媚图,我想起相公会作画,有些可惜他今天没带画架出来,笑着对相公道,“相公,你真应该带上画架出来,作一副佟嫂母子劳作图留给长大后的小狗子,让他看看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相公瞧我一眼,淡笑,“娘子,那个时候你不是说我的画作的不好,笔墨浓淡不宜?” 这人,敢情还是个记仇的,事情过去那么久,他还记得。 我微微一笑,“那个时候只觉相公好生奇怪,别摊上的画卖的那么好,怎的相公的画却半天没人来买,过去一看,然后胡乱指指,想看看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罢啦!” 相公黑黑的眸子睨我一眼,微微笑道,“别人画的是些仕女人物图,我画的是山水画,自然不如别人吃香。” 我扫他一眼,敢情他是知道的,“那相公怎么不改画仕女人物图?” 相公凝着我笑,却不作声,眼中别有深意。 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我老脸一红,只好低头佯装去采花。相公有时所作所为总会让我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这亲成得其实是真的,两人也具有老夫老妻之间的默契。 定了定心神,抬头去看佟嫂采得如何了,这才一会功夫,她差不多采了半篮子,我估摸着够了,与相公道了声该回家了。 相公点点头,扶着我的手臂,两人沿路返回。 作者有话要说:尽量隔日更 己完结小文 受惊 唤了佟嫂小狗子,四人一起返家,出来走一趟,心情好了很多,心中有了说话的欲望。于是与相公边走边聊,大部分是相公在说,我在听,只时不时提下话头。 相公的声音温润如水,音质如玉,低沉而又清澈很是好听,说起话来也是跌宕起伏全然不觉无趣。 两人之间一路走一路聊,行至一山谷处,穿过一条小径,便到县口。佟嫂和小狗子拎着竹篮慢悠悠跟在我与相公身后。 突地,从地上蹿出一条蛇来,也不知咋回事,那蛇竟单单向我扑来。幸得相公眼疾手快,掐住七寸我才没事。也幸好初春刚至,这蛇\奇\刚冬眠完身体不\书\太灵泛,如果在盛夏时节,刚刚己然咬上,我也可能再劫难逃。 虚惊一场,我掏出巾子擦擦额上虚汗。佟嫂子和相公己将那蛇打死。小狗子吓得木愣愣立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忽然,肚腹一阵绞痛,我惊吓出声。 我的孩子……. 本能伸手抱住腹部,踉跄后退,我的孩子! 孩子….又是一阵痛,直入骨髓。四肢麻木,心中情急,好不容易低低唤了一声,相…..公…. 小狗子最先反应过来,哭着大叫一声,东家奶奶! 我见他吓得脸色青白,想张嘴安慰,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痛得己然说不出话来。 眼睛变得湿润模糊…..迷茫中似看见相公惊慌的脸……然后两眼一黑厥了过去。 在一阵颠跛中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伏在相公背上,感受到腿间湿意,我的心凉了半截…..我的孩子……心中抽痛,一阵窒息,意识再次远离。 模糊中似有人在耳边不停嗡嗡,下腹仍然疼痛,想睁眼,却发现眼皮重似千金,怎么也睁不开,只好不停摇头。 “娘子,娘子!” “快…快…送进去!” “佟家娘子,你去煎药!” “小狗子,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人进来!” “李书生,你过来帮我扶着她!” 一阵阵痒麻,身体里似被插入一个又一个东西。 我做了个长长的梦,梦中我的孩子穿着我亲手绣的大红锦鲤肚兜,光着小屁蛋,在我铺的竹簟上爬啊爬地,时不时抬头,睁着湿漉漉圆滚滚的大眼睛迷朦地看着我,偶尔咯咯笑两声蹬蹬白藕似的小腿。 再然后,渐渐地会走路了,摇摇摆摆的像只鸭子一样可爱,时不时蹭蹭我的腿让我抱抱,我慈爱的摸摸他的小脑袋,小家伙嘴里咿呀有声,正慢慢学着说话,学着去接触这个世界。 突地,我的孩子对我笑了笑,滑下我的腿跑远了,身影渐渐变淡最后不见!我慌得四处去寻,我的孩子….. 痛,侵入四肢百骸。 一个痉挛,从梦中惊醒,我捂捂胸,幸好只是个梦。然后晕厥前的幕幕在脑中回放,我惊得伸手去摸腹部,微微地凸起,只感惊喜胸中长长吁口气,我的孩子还在。 “娘子,你醒了!”这时才发现相公趴在床侧,双眼通红似没睡好觉,黑直长发散乱披在身后。 我转头打量一下,原来己经回到家中。窗棱外天色微微有些发亮,估摸着应该是黎明时分,口中干涩难挡。 “相公,水。” 相公急急起身,从桌上倒了杯清水与我,我想起身来接,相公却按住我的肩膀,道:“让我来。” 说完,从后面半搂起我的身子,动作娴熟自然似做过很多遍。 一个不纯洁念头掠过脑海,僵着身子让相公喂水,一口气喝完一杯水,相公低声询问句还要否,我摇摇头,他这才放我平躺床上,我刚刚僵着的身子终于柔软下来。 “相公什么时候了?我的孩子没事吧?” 相公边将水杯放下,边与我道,“差不多快辰时了,孩子没事,大夫说以后要小心些,胎儿四个月大时还不太稳定,这次能保住胎己是万幸,下次不可莽撞。” 相公的话提醒了我在外人来看这孩子月份不对,心中咯噔,生出不安,忙不迭问,“那大夫…大夫可有说什么别的?” 相公叹口气,“娘子放心,我知道你怕大夫说漏嘴,好在我与那大夫关系不错,与他打过招呼,他自是不会到处乱说。不过……” 相公低头,踌躇一会,我看不清他的脸色,见相公有后话要说,心中一阵紧张,“不过什么?” “不过那大夫说娘子气血不足而且曾经滑过脉,以后可能会有习惯性滑胎现象。” 听了这句,轰地一声,我的脑子似炸开,里面空白一片,习惯性滑胎,这几个字似道重锤狠狠敲在我的脑里,读过些这方面的医理书籍,我自然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那是因为我曾怀过孩子,那个孩子在不经意间突然没了,夏秋生曾经因此狠狠地责骂过我,两人本就不太好的夫妻关系一度结入冰点。 我那时不太在意,只当自己没这么不幸。原来不幸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降临我身。 “娘子…娘子…没关系的,大夫说只要小心些便是。” 相公见我木愣愣似被打击到,赶紧伸手推推我,安慰的话语里夹了丝焦急。我回过神来,勉强扯个笑回应他。 从这以后,我很少出门,每天便待在房中,只有用过饭后才去院中走几步。相公本开春后要去书院读书,见我情形不太好,执意留了下来,以他的说法便是,屋中没个男人做主,便没了主心骨,万一我有事,一些老弱妇儒顶不了什么事。 婆婆笑望着自家儿子,丝毫不觉得他为了个女人丢下学业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这样做完全没时下男人所谓的男子汉气概,还直感慨自家媳妇好福气,江儿也知道心疼人了。 婆婆虽不动声色,但从言行举止间总可以或多或少看出婆婆好似不大愿意相公步入仕途,又想起张牙婆子上次说的相公曾经赶考时出的事情….. 心下奇怪地紧,晚上回房问相公为何婆婆好似不太情愿他入仕,相公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淡笑一下挡了过去。 我琢磨来琢磨去,左右想不通,最后也就随他去了。 开春了,小狗子终于去上私塾,上学第一天我本要放佟嫂子一天假,让她为小狗子去学堂打理一下,哪知佟嫂子摇头婉拒,只说小狗子大了,知道自己如何做,给小狗子做了两个包子,让他路上吃便打发他上路。 我拿出早为小狗子绣的书包,里面放了毛笔纸张,一本三字经,还有一小瓶早磨好的墨,虽然稀了些,但总算配齐。 小狗子高兴接过我手里的书包,背在背上,开心在我眼前转上两圈臭美一下,然后飞奔出去。 凝着他小蛾子似扑愣翅膀的身子,我微微一笑,很有股准娘亲的满足,以后我的孩子也定是这样罢。 又拿了两套一样的书包给正在做木工的阿福。他与佟嫂正在院中摆弄木材,他们俩早打算为我做个婴儿床,也就近日得空这才搬了工具摆在院中忙活。 我看看不时帮佟嫂剧木递物什的阿福,想起他家情况,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日子又这样四平八稳地过去半个月,院中种下的花草己夺出嫩绿脑袋,阿福很是爱护这些小芽芽,每天都要看上一遍将其中刚长出的杂草除去,还不时施施肥,浇浇水。 小孩子心性不定,小狗子除第一次去上学份外高兴外,新鲜感一过,难免生出惫懒,被佟嫂打过几次也不见好转。 相公同是读书人深有感悟,对佟嫂说让他来。于是一大一小两人关进屋里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小狗子第二日又兴冲冲飞速跑去上学。 晚上安寝时我问相公,相公淡淡一笑,“娘子,哪里是我厉害,是小狗子厉害,我还真没看出他是个读书的料子,这几天,夫子教的东西他全背下来,心中急躁夫子没教新的东西,这才不想去上学。我只不过多拿几本书给他罢啦!” 听相公道完,我愣住,小狗子平时就一副聪明伶俐样,我还真不知道他这么厉害,这书不过半月便背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错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谁更聪明,只有谁比谁更勤奋。 几次起夜,我发现佟嫂子屋里的桐油灯亮至三更这才熄灭,有一次忍不住心中好奇,拉了相公去看。 走至佟嫂房外,就见小狗子小小的身影映在窗棱上,不进有小小的朗诵声传入耳中,而佟嫂子则坐陪一旁,见那身影,隐约能看出正在纳着鞋底。 见此情形,我微微一笑,小狗子那句长大后要保护娘亲的话并不是空话,小小的他正做着自己能做的。 不知怎的,看见那小小身影我忽然想落泪,心中无比想念我的爹娘,胸腔涌上一股酸楚,自己如此这般竟连个小小稚童都不如。 不仅违背父母意愿嫁给一个负心汉,还在他们老时不能孝养。 想到这里,鼻子又是一酸,那泪再也止不住,突地落了下来,渗入黑黑夜幕里,消失不见。 相公听见抽泣声,转头看我,朦胧的月色下,神情讳莫难测,只轻轻地握了我的手无声慰籍。 又过了许久,相公见我没停下来的势头,轻叹口气,道:“娘子,进屋吧,夜寒露重,你有了身子,又如此情绪不稳,还是小心些!” 我点点头,想起大夫交代过的话,手上帕子拭干眼角泪水,在相公搀扶下回房。 这天夜晚,我梦见自己年迈的老母,她颤颤巍巍地走进一扇门外里,室内,爹爹仍然端着宰相的威仪,见母亲进来,放下手中茶盏,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一夜美梦,我笑着醒来….天己大亮,才愰愰然发现只是个梦而己……怅惘长叹,世事尽不如人意便是如此罢! 风波 心中一旦有了思念,这思念就好似生了根发了芽,再开花结出一串枇杷似的,怎么也掐不断。 我对爹娘的思念日笃,心中翻腾不休。辗转床侧时,总能发现相公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我一有动静,他便起身问我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相公的细心照料让我心中蕴着淡淡温暖之时,也不免生出感慨,心中时常长叹,如果相公真的是我的相公,那该有多好! 这日终于鼓起勇气,提笔给母亲大人给了封家书。己有两年不曾给过音讯,只因爹爹执意让我五年后再回娘家。 那时年轻气盛,只觉爹爹既然如此狠心不认女儿,女儿自是堵气不理他。现在想来,是我太争强好盛,爹爹那时那样说,不过是一时生气,只要我服软,他老人家哪会真不认我这女儿,两年下来,他肯定早己气消。 我知晓娘亲定是日夜翘首以盼,枯等我只字片语,偏偏她的女儿如此傲气,竟真没写过一封信。 我深悔自己情迷心窍,竟分不清是非好坏,累得爹娘白发苍苍跟着受累。 望着窗外刚移植的李树嫩绿花苞儿,我怔忪许久。久久没有下笔,心中辗转思忖,这才写道: 双亲大人在上: 不孝女弦儿恭请双亲大人贵安!女儿如今一切安好,请双亲大人放心!只是女儿日渐思念娘亲,时常回想娘亲温暖的手抚过女儿头发,女儿心中孺慕之情更是难以自己。女儿如今己有身孕,这才深深体会到娘亲和爹爹的不易。 女儿深深后悔自己曾经的不孝不养之举,只盼有朝一日能得爹爹大人的原谅,再带着您的外孙返亲探望。 弦儿笔。 写完,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左右觉得不满意,最后一把揉了纸团扔进炉火里,刚一扔掉我就后悔了,伸手去捞,那纸团划个弧线,落入炉内,很快烧了起来,红红的火焰将纸团上的绢秀的黑色字体一个个吞噬殆尽。 凝着跳跃的火焰,我静默良久。 直至相公推门进来,这个时候他己晨读完毕,见着火炉子里的灰烬,眼中露出疑问。 我没有解释,这些事情,我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说到底相公与我也只是契约关系,道与他听又能帮我多少?不过徒增忧伤罢啦! 婆婆自从知道我有身子之后事事小心,那日里的惊险更是吓着她了,特意对我道不需每日早起与她请安,只需好好养胎。 我笑笑,左右闲着无事,也己经习惯早起,婆婆住得离我又近,不去请安反而显得不好,所以还是每日里坚持去给婆婆请安。 这天给婆婆请过安后,我想起婆婆的眼睛也差不多保养了两个多月,也不知如今情况如何,遂细细询问。 婆婆呵呵笑着,将自己这两个月来眼睛上的一些知觉一一道来。 婆婆虽然年纪半百,说事拉理却是条理清晰的很,两人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我心中有了个大概。 吩咐小青出去为婆婆煎药,站起身来为婆婆按摩。本来婆婆不让,我道:“婆婆,您就让儿媳做点什么吧,这每日里闲得慌,心中总似没个着落般难受。” 婆婆这才点头,只让我自己小心些别动着胎气。 婆婆的药内外两用,内服的每日里两副,早晚各一副,外用的则是每天清晨起来清洗眼睛用的,小青去煎的便是这外用的。 哪知小青去了会,便拉着佟嫂过来帮忙,两人死活不让我动手,见两人神情坚决,我无奈放手。 四人正忙活间,墙外一阵骂骂咧咧声,然后是撞门声。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竟敢偷东西偷到老娘家来啦,看老娘不收拾你这个小兔崽子!还真是有娘生没爹养的!” 然后就是一阵哭声,隐约之中好似是小狗子在哭,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学堂上课么? 几人互看一眼,放下手中活计,扶着婆婆走出屋子。 相公和阿福己站在院内,院门大开。看其架势竟是有人破门而入。 小狗子被人拎着后襟,半吊在一个黑壮男人身前,看打扮是个护院。前头是一脸精致装容的云姬,后头跟着另一个护院还有见过一次面的林嫂。 云姬正毫不客气的指着小狗子的脸破口大骂。 佟嫂子刚一看见小狗子被人拎着小脸卡得通红,毫不客气地冲上去捶着那护院,“你放开!放开!” 我也见着小狗子被衣襟卡得满面通红,不高兴皱了眉头,这云姬仗着自家夫君有点小钱,总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平时街坊邻居也不得安宁。这会竟不知何事欺到我的头上。 小狗子就算再不济事,这偷鸡摸狗的事他肯定不会去干,要不早就是歪瓜烂枣一个,哪还懂得努力读书要考官去保护自己母亲。 张氏领着两个孩子出来,见云姬以大欺小,立马打抱不平,上前道,“沈家娘子,小孩子有时是贪玩了些,总会做点错事,你这么把年纪,怎的还跟个小孩子计较?” 张氏心直口快了些,说的话可能不太中听,但却在理。 云姬听了张氏的话,气得玉颜绯红,甩甩袖子,“呸,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才一大把年纪了,老娘正教训个贼偷,关你什么事?别以为自家相公有两个小钱就在这炫耀,以为人人给你面子!老娘才不稀罕!” 张氏本是好意,被云姬这么不知好歹一骂,气愤难挡,颤着手指指着云姬,“叫你沈家娘子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也不过是个做妾的!我家相公怎么啦!我家相公至少不会像你家那口子一年半载不着家,别以为有钱就狗仗人势!那钱还指不定是不是你的!说别人炫耀,我看你才不要脸的在这炫耀,小心哪天被人偷光偷绝,让你这不要脸的去喝西北风去!” 我没心思理会两人要怎么吵,眼见着佟嫂被那护院推倒在地,我十分不快沉脸大喝,“够了!” 本来性情就算清冷,我这会冷冷一声大喝,果然将所有人镇住。云姬呆愣半晌回过神来,见我冷脸似霜,不高兴撅了嘴,“你凶什么凶,你家下人偷东西,你倒是有理了!” 我冷嗤一声,淡淡开口,“云姬,我不管小狗子有没偷东西,只要没有真凭实据,我这个东家便护他一日,如今你这般兴冲冲破我大门而入,与强盗有何分别?你可知道这天下有种律法叫私闯民宅?就凭你现在所作所为,我告了官,让你监禁几日也未尝不可!” 我这么一说,云姬气短几分,脸上隐隐现出胆怯。我知道我的气势在某种程度上像极了父亲,端起架势来,自有一股威仪,别人一般都不太敢在我面前造次。 显然云姬蛮惯了,不能用一般人来称呼。 云姬也不过缩了缩脖子,尔后怒视我,“你敢!” 我冷森森地盯着她,“你看看我敢不敢,现在,叫你的护卫放手,否则我可没那么好说!” 四周己围聚了很多邻居指指点点,看得出来云姬很要面子的人,大庭广众之下让她放人等于是让她丢人,自是不肯。 我对身后小青吩咐道,“小青,去报官罢!” 小青嗯了一声,将婆婆的手递与相公,匆匆向门外走去。 却在门口被人拦住,是林嫂! 林嫂叫那空闲着的护卫拦住小青,拖扯小青的头发不让她出去报官。 “放开,放开,你这混蛋!”小青踢打。 “小狗子,小狗子!”佟嫂见小青被拦住,一向温顺的她顿时变得爆躁起来,红着眼睛扑向云姬,当场将人压在身下,扬起手啪啪啪就是几个耳光,佟嫂长年干活,手劲自然不小,又正气愤当中,云姬的脸很快红肿起来。 丝毫不理会云姬的痛叫声,佟嫂扬起手还想再甩另外一边脸颊,手被人攫住。 原来拎小狗子的护卫见自家主人被欺,当机立断放下不住挣扎的小狗子上前帮忙。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小青咬人,佟嫂子被甩在地上,婆婆叫天,相公一脸急色几次想冲上去帮忙,无奈都是些妇人,多有不便。 阿福这个时候却是一声不吭冲了上去,一个招式,拖着佟嫂的那护卫立马倒地不起。 众人惊呆了,瞪着眼一瞬不瞬盯着阿福。 我也被惊到了,从来没想到过阿福竟是有身手的,而且比对方那两个护院高了不知多少倍,不过一刹那,刚刚还狗仗人势的两人己是鼻青脸肿,倒地不起。 “娘,娘!”小狗子终于顺过气来,扑进刚从地上爬起身来的佟嫂怀里。 云姬见自己人不是对手,恨恨瞪我一眼,夹着尾巴跑了! 事情经过戏剧性变化,大家对阿福刮目相看。 事后我问阿福怎地有这么好身手,阿福挠挠头,不好意思憨笑一下,“东家,俺不是要故意隐瞒东家,俺只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俺以前当过几年兵,后来受了重伤才被遣回来,俺命大,这才没死!” 相公长长舒口气,“娘子,日后这种事还是交给男人吧,刚刚吓住我了,要是那云姬对你动手,我也只能破了自己不打女人的原则了!” 我讶然,我以为相公看了半天不动,原因在于他手无缚鸡之力不是块打架的料,敢情他是因为不打女人,这才没去阻止。 我不知道的是,这事情没有随着云姬败走而完结,过了几日之后,又出事了。 这天我正与佟嫂小青,还有婆婆在院中绣花,我打算绣件长衫出去试试能不能寄卖,佟嫂和小青知道我的打算后,一起来帮忙。 相公照例坐在窗边读书,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撞上我的目光,便微微笑笑,然后又专心去读书。这人…… 阿福刚做完手头上的事儿,蹲在一旁台阶上叭哒叭哒抽着旱烟。 缕缕青烟笼在阿福黑黑正正的脸上,让他周身隐隐生出股子神秘感来。 阿福性子沉默寡言,十天半月憋不出两句,又身怀好武艺,我想他定是个有故事的人罢!细细想了想,好似,这一院子的人经历都不太平凡….. 这时,门板巨震,重重地敲门声惊了大家一跳。 “开门,快开门!县令大人有令,请李夫人过堂问案!“ 我心中又是一惊,然后蹙眉,我犯了何事竟惹来官差? 阿福从台阶上快速起身,将门打开。两三个穿着蓝色公服的官差握着大刀走了近来,脸上俱是威严凛然,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见着院子里一大堆人,其中一个貌似官阶高一点的人问道,“你们谁是李夫人?” 我将绣了一半的衣衫放进筐中,缓缓起身,“我是!” 相公这时急急出来,“娘子!陶乐,你这是做什么?娘子身犯何罪?” 那人扫一眼相公,“李书生,有人告你家娘子聚众斗殴,恶意伤人,县老爷在公堂上等着呢!” 婆婆听了,一脸焦急,“小乐啊!你给老婆子说说是哪个人在这随便乱告的?” 叫陶乐的显然很敬重婆婆,“李婆婆,是沈家娘子告的,不过您放心,这事啊,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人家告上去了,县老爷自会禀公处理,您不用担心。” 陶乐这么一说,婆婆果然安心不少,小青这时冷不丁啐了一口,“狐狸精,欺人太甚!” 佟嫂子听说是云姬告了自家东家,愰然明白所谓何事,当下对陶乐道,“官爷,还是小妇人去吧,这事是小妇人引起的,应当是小妇人过堂问案,东家她有了身子,行动不便啊!” 相公点头,“陶乐,咱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点情份你总不能不给吧!” “小乐啊,就当婆婆求你啦!” 那叫陶乐的被众人这么一求情,心软下来,道,“那就佟嫂替李夫人去吧,我自会禀明县老爷!” 说完领着佟嫂走了,佟嫂走至门口,回头望我一眼,我知她是什么意思,点点头,不用她说,小狗子我自会帮她好生照料。 只是我没料到,佟嫂这一去,好几天也没能回来。初春的第一声雷响起时,小狗子恹答答坐在台阶上,等着佟嫂子回来。 我心中的淡定渐渐消失,换上急躁,不时在屋内走来走去,心中不停思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佟嫂子一去不返。 初春第一场雨下来时,我叫相公将小狗子拖进屋内,帮他擦干头发。又望着院外雨雾笼罩的亭楼飞檐,心中轻愁不减。 雨后的宅子似笼上一层淡淡轻纱,又似一屋子人愁云惨淡情绪的延伸。 我终于坐不住,拿了些银钱唤相公与阿福,让两人去县衙打探一下出了何事,心中有个底也知如何应对。 相公接过银钱,宽慰我几句,与阿福一道消失在雨雾里。 作者有话要说:将奴才改成下人!这文是在架空下写的,没什么很规范的历史知识.于我只是讲个故事,我淡淡的讲,亲们淡淡的听吧,不要太过代入 风波二 相公与阿福回来时,己差不多晚膳时分。两人刚回不久,天便全黑了,白花花的闪电压了下来,一道大雷劈开天空,很是狰狞恐怖!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 烛光下,相公面色虽然平淡,眸子里却总有股若有似无的隐忍怒气。我见他那样,心中有股不良感觉,遂轻轻问他事情怎样,相公轻描淡写,“娘子不用担心,陶乐说只是将佟嫂关押几天算做惩罚,过些天便将人放了。” 我狐疑,相公说得有些太过淡然,再加上他全身隐隐勃发的怒气,事情定然不是如此,我转头去看阿福,“阿福,你们可看过佟嫂,她人怎么样了?” 阿福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却不太会撒谎,见我问起,脸色微微变了变,吱唔着道没事。我知从他那也问不出什么,便将他遣退去帮小青准备晚膳,517Ζ忙乎了一天,大家都饿了,这个时候,先吃过饭再说。 桌上婆婆问了几句佟嫂的情况,相公以同样的话将事情带了过去。婆婆又问我,我从善如流说了几句意思差不多的话,宽慰婆婆几句。 再看相公一眼,低头默默吃饭。 饭后,在小青服侍下洗过身子,又让她下去服侍婆婆,佟嫂不在,这几天可累坏了她,还好小狗子比较听话,佟嫂不见了也没怎么哭闹,只默默地上学放学做好自己的事情,偶尔坐门口等等,跳脱的性子这些天全不见,整个人沉静不少。 我不知道相公是怎么想的,但我每日里看见一个小小孩童孤伶伶坐在院门口等着自家娘亲,暮色下单薄的身影让我心酸不己,对他也是越发怜惜起来,恨不得佟嫂下一刻就出现在院门外。而对事件引发者云姬,我竟生出股淡淡的恼恨之情,这种女人真是可耻! 回到房中,相公己好整以暇坐在屋中等我。 我轻移步子,坐在床头,挑挑眉毛,就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说吧,是怎么回事?” 相公扯个不像笑的笑,“就知道瞒不过娘子,那云姬好生可恶,竟买通狱卒在狱内对佟嫂私自用刑,我和阿福去时,刚施刑完毕,佟嫂全身上下没处好的。” 我听完,暗自咬牙,如果去的是我,是不是云姬要打的人便是我了?这人还真不是一般可恶! 我恨恨道,“难道这事县老爷没管?” 相公道:“这事原本县老爷不知道,我去了之后,见情况不对,击鼓鸣冤,一状告到县老爷那儿,县老爷虽然惩办了那个私自动刑的狱卒,于云姬却不太敢动,说是京城里大人物的妾,要打个招呼才行。云姬见事情闹的有些大了,愿意花些银子私了,县老主爷问我的接不接受,我只说考虑一下,这才找娘子相商。” 我颔首,这事相公来问我是在情理之中,按理,佟嫂是我的人,相公也不好私自做主。 我平复一下胸中情绪,淡然一笑,“相公,明日你便回了县少爷这事你愿意私了,不过银钱没有一千两不要罢休,佟嫂被关在狱中也不是个办法。先这样把她接出来吧!” 当然不止这样就算了,云姬既然仗着有几个臭钱便显摆到我眼前,那便让她出出血,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云姬最好别落我手里,否则佟嫂受的杖刑,我定会叫她也吃吃! 两人说完,便各自睡了。 第二日,相公与阿福又进县衙,差不多傍晚,总算将佟嫂用马车接了回来。站在院门口,见两人回的有些迟,我轻轻埋怨,“相公,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相公还没答话。 阿福与小青两人一人一边将满身是伤的佟嫂扶下来。见到佟嫂那惨样,我不禁含泪,这狱卒也太不是人了,这么个弱女子竟下这么重的手!婆婆看见了心疼地直喊作孽。 我让两人将人扶进屋内安置,又准备去买些伤药。 相公进屋,对我淡淡一点头,手中搬着银子,道,“云姬嫌赔偿得重了些,我与她理论,最后威胁要写信告知她家相公她德行有失,全无妇容,她这才收敛,匆匆付了银子便离开了。” 我点点头,看来云姬很怕她家夫君,平日里如此嚣张,有一大部分原因是自家夫君常年不在府内无人管着,这才敢如此全无妇容泼妇般叫骂。相公还真是有些阴险如此威胁一个女子,不过我喜欢。 我想起佟嫂身上的伤,遂问相公,“相公可有顺便买些伤药?” 相公指指忙碌中的阿福,“阿福买了,就在车内,我去拿。”说完消失门外。 好在佟嫂只是受了皮外伤,养养也就好了。 经过四五天将养,她己能下地走路,才刚下地便要帮着小青做事,被我强行制止,这才老实坐着休息。 小狗子那日里放学回家,见着自家娘亲,这此天他心里压着的惊恐无措终于全部化成眼泪大哭出声,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佟嫂衣襟。 那一滴滴热泪又似石子般落入屋内每个人心涧,柔软的婆婆也忍不住流下老泪。小青撇开脸,不知是否流泪。相公扶着我的手紧了紧,我瞧他一眼,却从他眼里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屋内除了小狗子的大哭声,一片静然。 那日之后,小狗子从粘我变成粘着佟嫂子,有空便跟前跟后,忙着打下手,时不时递递东西,小小的脸上回复以前的样子,挂着灿笑。 云姬赔的那一千两银钱,我给了佟嫂让她收着给小狗子以后娶媳妇用,佟嫂推拒,只从里面取出两块银子,大概一百两,对她来说己是很多。 几番劝说,见她实在不收,我便分了些给小青,阿福,还有相公。剩下的大概五百两便存入大通钱庄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我胸中早有些打算开个铺子,只等我生下孩子,相公上了书院之后再去做。这些事情,确实需要银子,佟嫂不愿收下,便折算成份子入我的铺子,也好让她老了之后有个依靠。 日子又过了大概四五天,张氏那天中午忽然敲门,以往挂笑的脸上满是愁绪。 找到我,让我帮忙照看她家两人上幼儿。 我心下奇怪,问她这是作何,她苦着脸回我,“大妹子,我家那口子出事了,听说京里人说他卖的绸缎有问题,被扣住了,前儿个送信让我送银子去赎他…..” 我惊讶,“张家嫂嫂,你一个弱女子又携着款子,还是多叫些人去罢,难道没有个亲戚朋友可以帮忙?” 张氏己声带哽咽,“大妹子啊!要是有可靠的亲戚朋友,我哪会找你帮忙,这么些年,我也就信得过大妹子。不像大妹子是个好人,我的那些个亲戚没个好的,哪个不是盯着相公那点薄产,好不容易挨出个头,哪知道会出了这事!” 说完一抹眼角。 我劝慰她几句,让她放宽些心,叫小青接了人过来,张氏这才离去匆匆上京。等她安然回来,时间己匆匆过去月余。 这件事后,张氏对我这邻居更是照顾有佳,有一次还多亏了她救我,否则…..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没想到我的无意之举不仅帮了别人还救了自己。 佟嫂的伤痊愈同时,我的胃口也慢慢好,可能是因为最近少了烦心事,也可能是她做的泡白菜确实对我胃口。 这天,终于将衣衫绣好,同着一小坛泡白菜,让相公一齐拿到县里的铺子酒楼里问问是否需要。 相公接着东西,黝亮的眼睛在看见自己手里是什么东西时暗了暗,深深看我一眼,这才离去。回来时,相公手中空空,我心下大喜,知道事情有门,忙扯了他进屋祥问。 相公跟在身后,急忙道,“娘子,娘子慢些!我不会跑了,你不用这般拉着我啊!”他这么一叫嚷,屋檐下正换灯笼的佟嫂和阿福视线扫了过来,然后两人对着我抿唇一笑,眼中的暧昧让我深感老脸通红。 不禁瞪一眼身后的相公,这丢人丢自家门口了!相公却回我瓦亮一笑。 我羞怒一把松了抓他袖子的手,自顾自进屋,也不理他是否跟了上来。 进了屋,相公将当时的情景道与我听,还直叹我做的衣服精美,那些个绣娘都比不上,不过相公语气里颇有些婉惜,我问他东西能卖出去,为何不开心。 他吊着脸委屈幽怨看我一眼,“娘子,我原来还以为这衣服是你缝给我的,哪知道是拿来卖的!” 我不理他,他这人熟了之后脸皮厚得很,时不时爱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那泡白菜了?” 相公见我不上当,脸色一整变得正儿八经,“老板不在,那泡白菜只是留在酒楼里,要过两日才知道人家要不要。” 我点点头,能卖出一样就己让我感到欣喜,等就等吧。 等了两日,酒楼来了消息,那老板愿买,不过买的不是泡白菜,而是配方。佟嫂不肯卖,我也觉得不能卖。 虽然佟嫂这样子像是有些揣着金饭碗讨饭吃,但有我在,一定会好好将这金饭碗擦出银子来! 婉拒老板之后,我与佟嫂商量着如何才能将泡菜卖出。 小青一脸好奇,觉得我一个女东家要做生意,这可是从来没听闻过的。我笑笑,虽说商贾地位不高,但只要能吃上饭,做个市侩商贾又何如?人的底线往往就是这样被磨低的。 冷战 这天晚上,我平躺榻上,相公己安然入睡,轻浅呼吸似在耳边。 想起这些天里发生的事儿,心下颇有些感慨,好在佟嫂无甚大碍,否则这些麻烦还不可能就这么摆平。 不过,这些事里头,那天那个陶乐算是帮了个大忙,这家子也算是承了人家一份天大的恩情,怎么着也得感谢一下,我思忖着做些糕点之类的送他,或者让相公正式宴请人家算做答谢。 第二日起来后,将心中所想告知相公,相公轻轻一笑点点,提议道,干脆将那些与他走的亲近些的朋友都请来,人不多,也就三四个,摆个小宴便好,这样也热闹些。 我想了想,这样确实要好些,便欣然点头同意。 两人商定好小宴定在三天后晚膳时分,相公去将人请来,我吩咐佟嫂和小青备好材料和小酒,这事便这么定下来。 算算日子,小宴过后便是寒食节了,也不知相公是否需要祭奠先人,连着这事一块与相公说了,相公闻言后沉默半晌,这才缓缓回我道,先父是从京城搬过来的,也不过四旬便殁了,如今葬在宜安老家,寒食时确是需要出去些日子,扫过墓挂过纸才回来。 我一听相公要出去些时日,心中像缺了什么,却又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少了什么。 己近晚膳时分,小狗子放学回来,兴高采烈的,见着我咧嘴一笑,东家奶奶。我轻轻嗯了声。 小家伙远在院门口就献宝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个黄绒绒的东西,走过来。我定晴一看,是个小小的鸭仔,嫩黄嫩黄的细毛,柔柔的软软的,很是可爱。褐色的小嘴不时轻啄小狗子有些沾污的小手。 这个时候还不是孵鸭仔的时候,我心下好奇,笑问,“小狗子,从哪弄来的鸭仔?” 小狗子眼睛亮亮地盯着我道,“东家奶奶,小狗子放学时在地里捡的,小鸭子好可怜地缩在草丛里,都没有爹娘,小狗子可以养这只鸭仔吗?” 小萝卜头怕我不答应,又赶紧补道:“东家奶奶放心,小鸭子不会吃东家奶奶的东西,小狗子每天放学扯些野菜给它吃,好不好?好不好?”一连问我两个好不好。 这个时候,佟嫂刚从后面收了晾干的衣物,见着小狗子手里的鸭仔,沉了脸,“小狗子,你又乱捡些东西回家,会把东家奶奶的宅子弄得脏乱,还不扔出去?” 听了佟嫂的责备,小狗子原本亮晶晶的圆眼暗淡下来,掬着小鸭仔,耸搭着耳朵嘟嘴埋头,怏怏地缩着肩膀。小声嘟喃,“可是,小鸭子好可怜,没有爹娘…..”好似快要哭出声来。 我轻瞪佟嫂一眼,小孩子喜欢小动物,那是天性。像我这个年纪的,哪个小时候没养过小动物? 佟嫂对我不好意思笑笑。 我对着小狗子招招手,轻声和蔼道,“来,来,小狗子,到东家奶奶这儿。让东家奶奶看看小鸭子。” 小狗子听了,抬头看一眼佟嫂,然后又看我一眼,见两人脸上确实没有不悦,这才轻轻移了脚步到我跟前。 我接过小鸭仔,细细看上两眼,捋捋它黄绒柔软的毛,小鸭子睁着两点幽黑的眼木愣愣的看着我这个陌生人,我对上那双怯生生又充满新奇的眼,顿时喜爱上了这小东西,又捋几下它的幼毛,这才将之还给小狗子。 然后含着笑对佟嫂道,“佟嫂赶明儿个你出去买菜时看看摊边有没有小鸭仔卖,有的话买上十来个顺便给小狗子空闲时一起看看吧,让他当个鸭官怎么样啊?” 佟嫂听了,和我一起笑出声来。这时小青从婆婆房里出来,她刚给婆婆洗完眼睛,睁大眼一脸迷茫,“东家,佟嫂你们笑什么呀?” 相公从县里回来,正推院门,听了小青的话,附和问道,“就是,娘子有什么好笑的事,说来给我听听,让我也乐上一乐。” 小狗子见大人们高兴了,忙不迭跑出来凑热闹,“东家老爷,东家奶奶刚刚准许小狗子当个鸭官呢!” 小青一脸不屑,嗤他道,“小狗子,依小青姐姐看,当个鸭官是个没出息的。” 小狗子一听小青这么说,不依了,“才没有,当了鸭官,小狗子可以管鸭子。小青姐姐学没鸭子管呢!哼!小青姐姐嫉妒小狗子!“说完一扭头,不理小青。 相公笑着出声,“小狗子,你小青姐姐说得对,以后呀,要当父母官才有出息。” 小狗子不明白,问相公什么是父母官,相公答曰像县老爷那样的。相公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竟影响了小狗子的一生,后来小狗子也终是如愿做了个七品小县令,不过,小狗子少年之时便怀有壮志,在我垂垂老矣时,他的成就远不如此,这些暂且不提罢。 第二日,佟嫂上街依我吩咐找遍整个大街,总算买回几只小鸭子,还有几只小鸡,这些小东西在院中悠闲踱步时,远时乍一看像滚动中的黄球球,煞是可爱。从这以后,小狗子放学回来,多了项任务便是采野菜喂小鸭小鸡,慢慢地竟无意之中让他生出一股责任感来,有时下雨了,他还会担心小东西们没地方住,半夜起来搭窝子。 佟嫂总担心小狗子会玩物丧志,不时在我耳边念叨几句小狗子的不是,相公听了,安慰几句,这些小东西能培养小狗子的责任心,利大于弊,不要过于压制,也不要太过松弛便是。 相公本就长得一副一看便能让人产生信任模样,说话又确实有理。佟嫂又见我笑着点头赞同,这才将揣在外头好几天的心放进肚子里。 我这人执著却从不执拗,夏秋生一个男人负了我,我没必要像话册子里所写的那样因此恨上所有的男人。对相公除了刚开始不是很熟有些防备外,几个月相处下来,我心防渐开,己差不多拿相公当半个亲人看,有事也总爱找他商量。 而有空时,我时常帮相公整整衣物,梳梳头发,一副正为□的样子,只是尚未圆房的夫妻。 晚上洗漱完了,我用梳子帮相公梳着头发。 相公很喜欢我帮着他梳头洗头,每至此时,总爱半眯着眼,无比惬意享受的样子。 “相公,今天事儿办得怎么样了,你那些个朋友可会来?”我放下梳子,又拿着蓖梳理一遍,相公头发黑而直长,我本以为会有些硬,第一次摸在手里才知道自己想错了,相公的头发就好像他的人一样,柔软的很。 我很是羡慕相公那一头乌云长发,时常感叹为何自己的头发却是棕褐色,即使梳上头油,还是不如相公的鬓黑柔亮。 相公仍旧半眯着眼,有些懒散答我道,“娘子放心,我己将事办妥,陶乐还托了另一件事与我,我也不知如何道与娘子听。” “哦?”我来了兴趣,“什么事?” 相公将我手上的梳子拉下,转身面对我笑眯眯道,“陶乐看上小青了,托我与娘子说声,看行不行?” 我愣住,这,陶乐何时看上小青的,我竟不知道。我踌躇,这事儿说好办也好办,说不好办也不好办,如果允了陶乐我势必又得重新找个贴身丫环,小青我很喜欢,她又是个被父母抛弃的,我本打算带她回京的,这陶乐半道弄这么一下,还真够我费脑筋的。 我对相公说,等我问过小青再说这些,让他先别应了人家。 相公笑着点头,两人又叙了会话,这才熄灯睡下。 第二日,我坐台阶上的椅子里,看着远处正忙活着搓洗衣物的小青,怎么也不明白陶乐何时看上她的。小青年纪本不大,也就十四五岁,水嫩青葱的身子经过几月的好养,小脸己不如初来时微黄,此时阳光下细看倒有些少女独有的丰润细嫩,模样也周正,就是性子沉静内向了些,不太爱说话。 我细想一下,这种性子,如果嫁进小门小户倒确实是个能过日子的,但如果家门冗杂些,则会有些应付不暇,还是先问问相公陶家情形,再与小青道。 想到这里,我进屋找正在读书的相公问询。 细碎阳光下,相公正斜斜靠在窗边专注看书,桌旁摆着笔墨。听闻有人进来,相公收起书,见是我,先是诧异,因我很少在他看书时打搅他,尔后对我灿烂一笑,眼光有些灼热。扶着大着肚子的我坐下,“娘子,你找我何事?” 我看看他手中拿的书,是本《策论》,又看看桌上写满墨字的纸张,这才点点头开门见山问相公道,“相公,你可知陶乐家是何情况?” 相公露出了然,“陶姓在和田县是大姓,而且是家族纯居一隅,在和田也算最大的一支家族。陶乐家在和田县也算是小康之家,他家乐善好施,积有余庆。娘子不用担心,陶乐看在我面子上,又是自己求的,定不会亏待小青。” 我抚着肚腹思索一下,将自己的想法道与他听。我第一次与他提起离京之事,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说起以后的事儿。相公知晓三年后我要离开,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似乎不太高兴,回我问话时,声音也有些闷闷的,心不在焉的样子。 最后似是烦了,轻蹙眉头索性与我道,“这事娘子拿主意就好,不用过问我的了!”说完自顾自拿起书看,也不理我。 见相公对我的问话漫不经心,我心底生出不快,主意没拿定,两人之间倒生出股别扭,遂起身对相公告辞离开。这种气氛一直维持到小宴那天,才算好转。 小宴之前,相公总似心中有事,闷着个脸不大理睬我。只我偶问两句,他才答我一句。我为小青的事儿心烦,也没精力注意他,等发现时,两人己好似互不理睬,像是陷入莫明的冷战。 发现后,问相公何事烦心,相公总端着一副有事的脸说着没事,他不肯说,我也没什么好的法子让他开心些。 清明 小宴这天,天气放晴,初春阳光透过云彩洒进小院里,为小宅添上一份淡淡的宁和安祥。佟嫂踏着这份安祥一大早出去备菜,走之前,我吩咐她去酒馆打些好酒。 相公生了几天闷气,也许是受暖洋洋天气影响,冷了几天的脸也跟着放晴了,一大早起来对我道过早安,又意外陪着我去给婆婆请安,一路上笑吟吟的,也不知在乐呵什么。 放学的小狗子正背着书包蹲在鸡窝前,一脸沉思。阿福前些天心情很好用石头帮他在院子一角搭了个像样的鸡窝子,还帮他编了几个柳筐儿做鸭窝,这几天他瞧着新奇总在小窝着不停转悠。见相公出来,书包也没放下,跟在相公身后瞎转。 小宴时间终于到了,相公的几个好友陆续来到。总共来了三个人,其中陶乐是认识的,方头大脸,对我呵呵笑笑豪气爽快的样子。其他二个是生面孔,两人具是儒生打扮,一人文雅一人高傲,见我也不过淡淡一点头,便随相公进了花厅。 这几天阴雨连绵,婆婆患有老人家常患的湿症,关节肿痛的厉害,一连几天身子都不太利爽,己经早早洗过睡下。 我见人己到齐,进厨房吩咐小青前去为客人上茶,茶是我珍藏的雨前龙井。小青放下手中捡了一半的菜,洗洗手去我屋里寻茶叶。她走时,佟嫂炒的小菜己差不多好了。肉类也己洗净备用,我身子不利索勾不下腰,只好去外院叫了阿福帮忙洗菜。 才不过盏茶功夫,相公便过来寻我。此时我正在厨房帮着佟嫂切菜,做姑娘那会我刀都不太拿,要做什么都是吩咐下人备好料,自己动手炒好就是,后来为了夏秋生特地的学了刀功,这会虽称不上很好,横竖这薄细总成些样子。 一片片细薄洋芋片从刀刃下飞出,直让相公看傻了眼。宴后,他不停赞我刀功不错,手指看起来很是灵活,还问我从哪学的,我笑笑,没有回答。前夫的事,也不知怎么地不欲道与他听,总觉不是太好。 见相公进来,我放下手中菜刀,微微一笑,“相公,你找我什么事?” 相公挠挠头,一脸窘迫,“娘子….那个陶乐想要喝上一盅,不知娘子有无备酒?” 今天陶乐是主客,当然随他意,酒是早备好了的,我想着菜还没端出去,不好先上酒,便没让小青准备,哪知陶乐是个不讲客气的,上来便讨酒喝,由此可见,他与相公平时的关系定是不错的。 看着相公窘窘的脸,我嫣然一笑,他也定觉得一上来便讨酒喝有些不太好,才这般笑,“早就备好了的,你去我屋里让小青备就是了,本来还想着让你们喝喝我备的好茶,看样子是算了,你快些去寻小青吧,这会子也不知她泡了茶没有。” 相公又对我笑笑,忙不迭转身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陶乐性子爽直最是不喜这些文人雅士喜爱的茶啊,画呀,总说自己是个粗人不懂这其中的道道,相公那些个酸腐掉牙的东西,他是不大爱。 听了他言,我甚觉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是奇妙,相公这般文雅高洁人士,怎的与陶乐这个粗鲁大汉关系如此之好,两人性子可以说是天差万别。 那时相公听了笑着戏谑,“娘子与我的缘分更是奇妙,这么多人在眼前,娘子怎的一眼就相中了我我?” 这种话?让我如何接茬,只好又是老脸一红,低头佯装绣袍子。 几人酒过三巡,菜过六味,直至酒酣,小青的事儿都没有提起来,而我也打算等我生产完后再产说。相公喝得脸颊直冒红光,不过好在酒量不算浅,神智还算清醒,时至院外初响起更锣声,几人这才离去,相公送走几人洗过身子回到屋里,刚沾枕,便传出呼呼声,睡着了。 第二日,相公对我道谦,我才知道昨儿个他是醉了。不过相公喝醉酒时很是有趣,是文醉,喝醉了便找个地儿闷头睡觉的那种,好在平日里他都不大沾酒,否则我真要担心哪日里他醉了找着个猪圈抱着猪娘子睡去,那岂不成了猪八戒。当然这些打趣话我没与他说,相公可是个记仇的人。我这般说他,他有可能会记上一辈子。 小宴过后,老天没晴上几日就开始下雨。此时清明花开遍地,游人归乡扫墓挂纸。相公与我商量了下,便带着自个儿的银钱出发去宜安祭祖。婆婆泪眼婆娑送至院门,很是不舍。 相公离开的第一晚,满室清寂,我睡不着只好细算相公出行需要多少时日。 宜安与和田县相隔百里,坐马车一来一去需要四天,再加上住宿准备四牲,按这边的风俗,四牲是鸡鸭鹅猪肉,还有包子馒头之类的祭品,包子馒头是用来分发给邻里百姓的,主要是行善好施为祖上积些福德也让他们在地下能过得舒坦。忙活这些可能得需要个两三天。总共算起来差不多七八天。 七八天是很短的日子,我却感觉仿佛过了一年。 也许是相公不在,无人与我说话。这几个夜晚忽然之间变得漫长难熬。相公自年糼丧父,母亲身子不便,长年下来,相公很会照顾人。享受过每天夜里相公嘘寒问暖,这忽然没了,心中难免怅然若失。 相公出行后第三天下午,天阴朦朦,又欲落雨。隔壁张氏奶娘眼眶湿润一脸急色牵着两个小的到我屋里,一见我便说大毛生病了,正发着高烧迷糊不醒。大毛是张氏的大儿子,六岁年纪。 听完我心中一惊,自责自己这些天只顾着自己的事儿,忽视了隔壁张氏交给我的这三个小的。这个时候,青白交接天气又阴湿的很,孩子稍不注意便很容易风邪附体。 我冷静镇定的安慰奶娘让她莫急,又去寻了阿福让他立马去请辆马车然后去隔壁寻我,拉了佟嫂子一起去看生病的大毛。佟嫂本不让我去,但我不放心,坚持要去。 小狗子见了也要去,我让他连同那两小的一起留下,免得过了病气。 车很快来了,我身子不便不能颠簸,只好麻烦佟嫂子一起陪着奶娘带大毛去医馆,阿福被我留下,这屋里老的老,小的小,再加上我这个有了身子的人,平日里相公在还好些,相公现在不在,小青一人忙不过来,怕晚上烧退不下,只好叫阿福将自家孩子接过来,大家晚上挤挤,也免得有个什么事找不到人照应。 阿福点点头,没吃晚饭便回去将孩子接来,他家离这儿有些远,孩子接来时己夜幕降临。而佟嫂和张氏奶娘仍没有回来。 我坐在花厅里等消息,婆婆催着我去休息,小青又催了几回,我这才睡去,睡前吩咐小青佟嫂回来了便叫醒我。 这个时候,我很是想念相公。要是有他在,这些事情定是安排的井然有条,我也不会如此劳累。我犹不知觉的是,那个时候我己对相公生出依赖,当然,这些是在很久之后,久到我与相公再次被人逼着分开我才意识到。 半夜瓢泼大雨时,我被一道雷惊醒。一醒转过来就想起大毛的病来,立马起身披了衣服,来到小青屋里,小青屋里还亮着晕黄的灯,显然没睡。 轻敲两下,开门的竟是佟嫂。 佟嫂见门外是我,忙埋怨我不该半夜起来,有身子的人染了风寒又不能用重药最是麻烦。我窘然一笑,我心一急倒忘了自己这茬,忙道,我只是问问情况便睡去。 小青插话,“东家,您放心睡吧,大毛没事,现在隔壁睡下了,陈家有丫环守着,有事会叫您。” 听她这般说,我总算安心不少,后半夜沉沉睡去。 时间悄然过了五六日,大毛的病好了不少,又能活泼乱跳,这两天小狗子与两小的玩得熟了,三人生出点小伙伴情谊,小家伙们总吵着要睡一屋,不肯隔壁去。 佟嫂劝不动,问我咋办,我笑笑,“佟嫂,去将大毛也接过来罢,奶娘一并带来,也不知张氏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么一闹,这人放隔壁我不大放心,索性都接了过来,好集中照应。” 佟嫂点头称是,最高兴的要数小狗子了,又多了个玩伴,三天两头对着小家伙们显摆他的书包还有鸡鸭仔们。 连着数天阴雨,婆婆的病越发厉害,我很是担忧。婆婆道,都是些旧疾,熬熬就过去了。我不忍心,请了大夫,无奈大夫也诊不好,只得每日里揪心的看着婆婆脸色犯白,婆婆之于我算得上半个母亲,凝着婆婆睡着时的样子,我想起娘亲,不知她生病时,是否也这般折腾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想着想着,这些天因忙碌而深埋心底的思亲之情又洪水般涌了出来。想得疼了,只好用绢子拭拭眼角渗下的泪水,凝着京城方向默然不语。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隐忍的女子,却原来,只是没碰着心中软胁罢啦! 清明这天,一大早,婆婆拖着病体起身在院中忙前忙后。 我一看她那架势便知她这是要焚香祭祖,便命佟嫂和小青帮着婆婆准备生果祭品摆在案桌上,婆婆也不知从哪掏来块白玉摆在案桌上,那玉通透清澈是块好玉,雕着龙马。 我心下再次诧然,婆婆身上好似总有着违和感,就拿这玉来说,这玉是上好羊脂白玉,大富人家才买得起的,婆婆这般家况哪能买得起,而且,既然祭祖,为何没有灵位,只有一块龙马白玉?真是怪哉! 婆婆捻香立在院内良久,慈蔼的脸上现出几分哀伤还有悔恨,我转头去看,不过片刻她己是满脸老泪。又怔忡出神许久,婆婆插香入炉,抹抹眼角,饭也不吃对我道身子不舒服,躲进屋里睡去了。 我与佟嫂她们对视片刻,四人脸上布满迷茫。小狗子也是满脸怏怏不乐,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老实回道他想爹了,以往这个时候,娘亲总会带他去看爹的。 经他一提,我想起佟嫂家的事儿,她的两个亡夫也需要祭奠的罢,遂让她下午放半天假,佟嫂感激看我一眼,没有推辞,下午带着小狗子出去了。 晚上回来时,眼睛红肿,显是哭过。我淡淡看她一眼,没有安慰。这种事情,我不知要如何安慰,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花是清明时节开的一种花,这种花是黄色的,其实到了清明时节,路野花己然遍开.大部分是红的,黄的,白的. 来访 雨后初霁,佟嫂和小青搬了椅子沿阶而坐,手中忙着绣活。天气好转,婆婆身子大好,也拄着拐杖出来坐在一旁与两人闲话家常。 我挺着六个月的身子站在院内,身后跟了一长串肥嫩黄鸭。 说来好笑,我还真没看出来这些鸭仔原来还是些个趋炎附势之徒。我只不过有天心情很好闲来无事,扔了把小米喂喂正在院中啄食的几只,谁想从那以后每次出来,身后总会有三四只肥嫩黄鸭一摇一摆的跟在脚后讨好我。 小狗子因此还嗔怪过鸭仔这些不认正主。 相公出行差不多半月。时间,比我估算的多了差不多一倍。心里泛起隐隐地担忧,去了如此之久,相公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阿福正在院中整土,自从买了鸭仔鸡仔,阿福特地里为那些花草围上小篱笆,我琢磨着再种些牵牛花绕在上面。这样,我想到了盛夏,绿意盎然院中点缀上红蓝白的花朵,一定有股乡村特有别致美感吧? 一排排花草己长出一指高,大部分己生出三片嫩绿小叶,我撑着圆滚身子正站旁边看得起劲。 婆婆上次见我肚腹己然凸显,而且还是个椭圆形状,又高兴了一阵。说自家儿媳妇将来定是生个带把的。我端茶坐一旁含笑看她没有说话,只一昧低头吃茶。 心中负疚,现在越来越不想与婆婆说这腹中孩儿之事。 我正看得出神,“娘子!”一声脆响,院门突地被人打开,迷朦中好似相公叫了我一声。 我本能转头去看。 然后,跌入相公笑吟黑亮的眸子里。 相公静静立在院门口凝我,一身儒雅蓝袍,头上的墨蓝发冠有些陌生,可能是新近买的。相公眼光很好,那墨蓝发冠戴在头上衬得相公整个脸庞如晴空般清爽干净,全然没有长长旅途之后独有的疲惫和风尘。 许久不见,我想我的眼睛定是看得有些发直,眸光胶在相公身上,终于这一次是相公被我看得的耳根子悄悄红了。 老实说,看到相公那一刻,我这些天一直若有所缺的心终于得以完整,有些低沉的心绪莫名高扬,不安的某处镇定下来,脸上忍不住露出个轻松飞扬的笑来。 然后,相公的耳根子更加红了。 两人也不知对望了多久,直到一阵呵笑声响彻院子,我这才如梦初醒。 “媳妇儿啊!都说小别胜新婚,我这老婆子都被你看得老脸臊红,更何况是江儿这内敛的孩子…….” 婆婆这打趣的话说得,轮到我老脸臊红….. 与佟嫂她们一道将相公迎了进来,我这才注意到相公手上提着个大大的包裹,相公我见不解,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宜安的乡亲们送的,是本地的一些特产。” 佟嫂接过东西向厨房走去,我吩咐小青备些热水给相公洗漱一番。 晚膳时,佟嫂特地炒了宜安特产,是些干笋腊肉腊肠,还有腌猪肉。我心情一好,在相公的笑凝之下多吃了一碗。 晚上,一人睡床一人睡榻。相公与我喃喃说着一路上所遇之事,边说边听,渐渐地我打个哈欠悄然沉入梦乡,也不知相公是何时睡下的。 …….相公回来后的第七天,张氏和她男人回来了,住了这么长时间,我是第一次见到她男人,她男人长相很普通,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两人从我屋里接了大毛他们,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这才回隔壁,回去前,张氏留了礼给我,是小孩子的小件衣物,大红绸袄,很喜庆,我很喜欢。 ……. 时间匆匆流走,再过两个月我便要生了。与相公商定,这胎正好可以当作早产,我坐在房里,摸着己开始下沉的肚腹,细细感受里面胎动。相公站在窗旁挥笔,不时朝我这边望来,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我心中好奇,困难起身,挪过去看。 然后,眼睛定在那张纸上。相公正在画的是怀着身子的我坐在窗下,里面的人,我简直有些不敢相信是自己,一脸慈辉母爱手抚着肚腹,哪还有姑娘时的清高冷然….. “相公,你是不是画错了?”我不敢相信自己变化如此之大,疑问道。 相公瞧我一眼,勾起嘴角眼中漾上一丝促狭笑意,我道,“娘子说哪错了?有劳娘子给我指点一二。” 我嗔怪瞪他一眼,这人现在还记着初时我胡乱点评他的画作之事,这会子竟又打趣我,“相公…..不妻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此时的容貌神情罢啦,你何必拐着弯子拿以前的事来糗我!” 相公黑眸之中笑意退却,换上认真,“娘子误会,我没有笑话娘子,我只是想让娘子品评一番罢啦!” 我见他说的真诚,当了真,不由自主移进桌内低头去看,相公自动自发退后两步,正好站我身后。 我蹙着眉头细看,“相公,似乎我的眉毛画得细了些,我明明是黛眉不是柳叶眉。还有这鬓角似乎用墨淡了些,我的肚子怀着身子应该要大些吧?” 我一一说着自己的意见,相公听了凑近,他的声音很近,似在耳旁。一只笔从我身后伸来,细细的将我说过的地方一一改过。 我看得出神没有注意到两人差不多成了围抱姿势,然后,突地颈侧一点湿濡。 我的身子一震,眼睛睁大,刚刚那感觉,虽然时隔差不多一年,经过男欢女爱的我自然知道是什么…….相公吻了我的脖颈,想到这里,我的脸一阵热辣,烫烧起来。 我转头去看,相公正一本正经的看着画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迷惑….难道,是我的错觉? 这个时候,小青推门进来。 我发现自己与相公太过贴近,慌乱一把推开相公,朝小青走过去。 “咦,东家,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我干笑一下,转移话题“小青,找我什么事?” 小青道:“东家您有客人。” 我迷惑,“哦?是什么人?”一般来说如果是左邻右舍有事,小青和佟嫂都会自己处理,不会专程来找我这个东家。 小青笑道:“东家,是个男人。他说是您旧识。”听了小青这话,我心中惴惴不安,难道是夏秋生寻来了?应该不会吧…… 相公冷不防冒了出来,“娘子,我陪你一起去。”说完两手扶了上来,我脑中还因为刚刚的事一片混沌慌乱,透过衣料,相公手上的温度烫了我一下,手臂不自然动了动,哪知相公手上力道不小,我只不过动了一下,便再也动不了。 在相公的挽扶下,我挺着肚子来到待客的花厅里,一进门看到那不算太陌生的背影,我松了口气。 来的是长天,有些奇怪他怎么找到我的住处的。较之于夏秋生,我更不愿见到长天,本以为上次只是偶遇,惊喜之下忘了自己处境这才与他相认,如他知晓我如今情形,依着他的性子定不会对我不管不顾,而我最感惶恐的便是他会在中间横插一杠道与我爹娘知晓,我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去面对另一场风雨。 此时他仍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负手背门而站,静静的凝着相公新近作的小鸡小鸭喂食图,那画儿是我在相公寒食节回来第二天让他画的,画里我身穿一套海青儒裙,迎着初阳站在缀满白花李树下,笑眯眯看着脚下肥嫩鸭仔踱着步子吃食。旁边稀疏长着几株胭脂花。 我笑着叫了声,“长天!” 长天转过身来,对着我淡淡一勾唇,眼睛扫了扫扶着我的相公,没立刻打招呼,淡漠的眉宇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眼中神情深不可测,看不出丝毫情绪。 相公扶着我移步进去,请他坐下。 与相公并排坐主位上,小青进来送过茶后,我淡笑着开口,“长天,你是如何找到我的住处?” 长天喝口茶没有答我,淡淡开口巧妙道,“我路过附近,过来看一下。”又看一眼我的肚子,“冰娃娃还有多久要生了?” 我低头摸摸肚子,“差不多二个月吧,对了,这是我相公,上次匆忙忘了给你介绍。”我没有报相公的名字。话音刚落,便发现长天觑着相公的淡漠眸子里,似乎藏着淡薄怒意……不知道长天于我之事知道多少,只希望他能漠视于我。 相公依礼给他作了一揖,叫了声沈公子。长天没有回礼,只淡淡嗯了声。也不知怎地,看着他对待相公那睥睨高傲的样儿,我心上无由来的漫上一丝不愉快。相公倒是嘴角噙着礼节性的笑,似全然不在意。 长天,他突地放下茶盏,对视我道,“冰娃娃,上次遇见你之后,我回了京城一趟,听人说你嫁的是个状元,而现在我所遇到的李江只是个秀才吧?” 我刚刚还惊惶不安的心听到这话忽然安定下来,既然长天一早知道,而我又于和田县安宁如此之久,他定是没有意思告知父母我二嫁之事。那么,他是为我不值才对相公这般淡漠。 想着,我心中镇定不少,勾唇微笑,“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是状元郎负了我,我二嫁罢啦!长天不用如此生气,相公待我很好。” 相公适时插话,“请沈公子放心,小生既娶娘子,定不会负她的。”相公说这话时,脸上神色极为认真,似乎……是在起誓。 我又想起刚刚寝房时的事…..心没由来的乱跳……似乎有些乱了…… 长天又坐了一会,走时我请求他先别将我二嫁之事告知父母,我道怕年迈父母听了伤心。长天点头答应,又喝了会茶,这才离去。去时,吩咐我有事去隔壁沈家寻他。 我是僵着四肢送走长天的……我没想到云姬的夫君竟是长天!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心中婉惜大过于惊诧,云姬这女人是配不上长天这般人物的,那时我犹自想着长天不仅性子变了,这看女人……有些太过以貌取人?当然,骄傲如我是不会去隔壁找他的,阔别十年之久,不知他是何想法,于我小时那些情谊己然变得很淡,再遇之时我心中也不过生出淡淡喜悦。再者,云姬这人我实在喜欢不起来没打算再与她有任何交往,上次去时看过一回脸色便罢了,更不论两人之间近有小怨。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我弄错了。 怒火 我终是明白为何娘亲说生产后的女人其实是从阎王殿里绕了一圈,我从来没想过生孩子会如此之痛! 盛夏来临,伴着鼓噪蝉嘶,我意外受惊‘早产’了。无力躺在床上,回想两天前的一幕幕,先是三四天下腹收缩伴着阵痛折磨,这欲生不生的情形折腾地我与相公没睡个好觉。 终于在第五天羊水破裂,我使力半天,全身汗湿,孩子才从我□出来一点点,整个过程无比痛苦难熬。然而不幸的是,最先出来的竟是孩子的脚!这是胎位不正啊!我碰上难产了!! 那厢,稳婆惊叫不好,孩子的头卡住了,她一个劲催着我快快使劲,我心中着急,越是着急越使不上力,双手直哆嗦,褥子被我抓得快破个洞…..孩子这样卡着会有危险…… 我全身骨骼松散似被人重组过般,□痛得麻木,那时我想我再也不生孩子了,实在太痛了!痛得我在房内哭叫,脑子里晕晕呼呼,也不知自己叫了些什么,使尽最后一点力气孩子终是生了下来,力竭之际我脑中白光一闪,未来得及听到我儿初啼之声便失去意识,躺倒瑰红床褥上不省人事。 醒来后,才知道不如婆婆殷殷期盼那样,生出个儿子,倒是生了个女儿。不管怎样,婆婆仍很高兴,对天焚香直谢祖宗。 室内还残留有淡淡艾草香气,身下血褥早己换掉。按和田风俗,每个媳妇儿生产前,婆婆都得亲自备上一份催生礼。这礼单上列的差不多都是药草之类的,像艾草,阴行草,紫苏根,益母草这类对女人□有助益之物。只可惜,我‘早产’,婆婆眼睛又不太好使,只来得及备好己存着的艾草让稳婆熏在产房里。 我醒来不久,由于全身酸软无力,只好继续躺在床上。但我实在想看看我的孩子,所以只好对着门外喊小青。 一会门被推开,相公一脸喜色踱进来。 “娘子,你醒啦!” 我扯个笑,“相公,我昏睡了多久?我的孩儿呢?”说话间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嘶哑,生产时喊得厉害了些。 相公帮我掖掖被角,“差不多一天一夜。童儿正在吃初乳,母亲也在。娘子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喉?” 我一愣接着点点头,童儿?这么说是个女儿,我早就为孩子备好名字。这,相公是知道的,生了女儿便叫童,男孩取名扬。相公帮我倒了杯早己备好的蜂蜜茶。 “孩子还好吧?相公能不能抱过来让我看看?” 相公笑了一下,“一会小青和佟嫂喂完初乳便会抱过来。“初乳并不是人乳,而是从一种特殊的树干提出来的乳白色甜浆,这里的每个孩子刚出生时都会喝,初乳的采制条件很苛刻,价钱贵,所以穷人家的喝得少,富人出生的孩子则能多喝。 听婆婆说喝过初乳的孩子要聪明些,还说当初相公刚出生时就喝的比较多所以这一代人中,算是比较聪明的,。婆婆说这话时,相公正好在旁边,傻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瞪他一眼,只觉婆婆的话着实需要考察一番,才能下定论。 佟嫂抱着童儿进来时,相公己出去,这个时候他得去邻居家发喜糖,帮童儿积福。 孩子小小的身子用大红禂祅裹着,佟嫂抱着孩子笑眯眯对我道,“东家,您看看这孩子多像您,这小脸漂亮的……” 我歪头去看,童儿刚吃过初乳,这会睡得正香。我没看出这孩子长得多像我,倒觉着皱皱巴巴的有些丑,奇怪问道,“佟嫂,这孩子小脸怎么皱巴巴的?” 佟嫂一愣,尔后再次笑开,“东家,这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长开了就好看了。” 两人正说话间,我感觉一对乳子胀痛的厉害,佟嫂见我脸色不对,“东家是不是胀奶了?” 我脸一红轻点个头。 佟嫂子将孩子放进婴儿床里,从外间端进个碗,这个时候小青刚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东西。 佟嫂道:“东家,来快点将黄乳挤进这碗里。”我依言将第一滴奶水挤出,佟嫂子眯着眼满意笑了笑,然后端着出去了。 我不解,问一旁小青,“小青,佟嫂这是作何?” 小青笑着递给我一碗黑黑白白的东西,“东家,佟嫂子正洒乳呢…..”洒乳?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洒乳就是将女人体内第一滴母乳洒在门前,这样孩子才能长得健康无病无灾。 小青又笑着道,“东家,这是老夫人亲手熬的催乳汤,您先喝了吧。”我接过汤,一股药香扑鼻而来,里面白色的是鸡蛋。为了能让女人有丰沛的奶水,不管初时有无奶水,都会喝上至少三天催乳汤。好在汤不苦,还有点淡淡的甘甜味。 我喝完,小青服侍着帮我擦脸,我见两人都出来了,婆婆身边没人,遂担心问道,“小青,婆婆呢?” “老夫人正在剪药材。” “什么药材?” “是隔壁张氏送来的,说是听说您正生,她过来瞧瞧,见婆婆正焦急没备齐催生礼,她家正好有,就拿了些。老夫人说得亲手煎了给您喝,您这身子骨才好得利索。” 我轻哦了声,怕婆婆怀疑,我和相公没告诉她准确产期,倒是让她老人家心焦了。 佟嫂洒完乳进来,我吩咐她晚上备桌好宴,大家吃吃。不过我坐月子不能吃那些大鱼大肉,也不能出去见风,只得继续躺着。 佟嫂依言办了,我又让阿福接了他两个孩子一起过来。小狗子不让进我屋里,每天都在门外挠两下,看看什么时候能见到东家妹妹,自然是相公告诉他东家生的是个妹妹,不是弟弟。 看得出来,相公是个很喜爱孩子的人,每天天亮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看童儿醒来没有,还喜欢童儿,宝贝,乖乖的乱叫。这孩子不是他的他就尚且如此疼入心骨,是亲生的那还不得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飞了?也不知以后哪个女子好福气跟了相公,想到这里,心上的喜悦一点点淡去,凝着正跟童儿说着悄悄话的相公怔怔出神。 我没有请乳娘,我的孩子我想自己带,我要见证她所有成长过程,心上婉惜错过了她初睁眼,相公也不知真不懂看脸色,还是假不懂总爱在我跟前炫耀童儿睁眼第一个见到的是他,这让我气得牙痒痒,却又拿恶劣的他无法。 心上发誓童儿初笑,初时说话,初时走路我都不会再拉下。 这天,还差几天孩子才满月,佟嫂来报沈公子来了。相公抱孩子的手一顿,然后对我道,他出去看看,让我继续躺着,老实说躺了差不多快一个月了,我这全身都麻了,还真想下地四处走走。 不过不能拂了大家好意,只得撑着。 生产之前,长天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喝杯茶便走。我一次也没去隔壁寻过他,每次他来了都淡淡有礼,却没再有以前的亲厚劲。可能他也感觉出我对他生份了些,有次忍不住终是问我为什么,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就算是生份了些,我还是拿他当朋友看待,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比较好。 相公不知与长天谈了些什么,回来时脸上笑意敛起周身散股淡淡怒气,手上拎着杂类礼品,那是长天送我的。 我趁相公不在,刚给童儿喂过奶,小家伙很安静,一般不吵闹,我也省心不少。将童儿放进床侧,我靠在床柱上问相公,“相公发生何事,怎的脸色这般差?” 相公看我一眼,不答话,犹自生着闷气。好半晌才怏怏道,“娘子,你休息,我去找下陶乐。”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我听了一愣,尔后对着相公背影喊声,“相公,唉,你等等。”相公对我的喊话置之不理。我这话刚说完,他的身影己消失门外。 相公逗留至傍晚才回来,所过之处散着淡淡酒气。这人!又跑出去找陶乐喝酒了。 陶乐自从看上小青后,三五不时到我宅子里来喝酒逛逛,我酒窖里那些陈佳酿差不多全进了他肚里。 我问过小青关于陶乐求亲之事,小青也没正面回答,只说现在还小,还想再侍候东家两年,我心底也是这个打算,就没再说什么。让相公将小青的想法告知陶乐,陶乐听了呵呵一笑也没在意,说是愿意等等。 我将佟嫂找来,打听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佟嫂回我说刚刚在后院理东西,也没注意。我又找来小青,小青吱唔半天才道实情。 来的不只长天,还有云姬和另外一个男人,那男人瞧着面生。小青送茶时正好听见几人谈话,那云姬嘴碎在相公和沈长天还有那男人的面前百般挑拔暗示我的孩子可能不是相公的。 我听了小青这话,一股熊熊怒火直烧心头,我从来没有这般生气过!敢情云姬因为上次的事怀恨在心啦!竟当着别的男人暗骂我给相公戴绿帽子。虽然和相公只是契约关系,但在外人来看我就是相公的娘子!难怪相公如此生气,是个男人哪个听了这话不生气? 我咬牙!云姬!还真是好样的!我真不明白长天怎么会有这种全无妇容妇言妇德的小妾!因着这件事,我连带的对长天的情谊顿减几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给过他好脸色,脸冰得和他差不多。 听完,我愤怒对小青吩咐道:“以后,这个院子里云姬的一根汗毛也不许放进来!你去告诉沈长天,要是他再带这种女人来污辱我相公,就连他也别想踏进这院子半步,本小姐这里不欢迎他!” 说完,我气呼呼躺下,直至相公喝酒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觉得EMMA亲说得有理,早产应该是意外情况下才早产的,所以我在早产前加了受惊二字变得更加合情合理,十分感激EMMA亲的意见! 后面黄昏电车亲说的有理,女主发怒时有些偏颇,应先担忧事情揭穿暴露,私以为这样写其实说明女主己然喜欢上相公,所以相公受辱时首先想到的是相公而不是事情暴露,所以关于这点持保留意见,但我会在文中点明,因为这细节上确实如黄昏电车说的该更细点. 相公的回忆一 十三岁那年,我才知道我爹是谁,而章叔也不是我亲叔,他是那人属下。我娘是爹的正室,听人说那人喜新厌旧,宠爱的小妾又是个有手段的,使人陷害章叔与娘亲,那人知道后,抛弃我娘,连带着患有微弱心疾的我,他以为我不是他的儿子。 自从知道这些事情后,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娘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被人抛弃,我要让那人看看抛弃娘亲这个贤良的妻子和我这个儿子,是他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误。我每天写日志,十年下来,己集了十本。写到第七本时,章叔去了。写到第十本时,我碰到了娘子。 遇到娘子那天,下着很大的雪,街上积了一层茫茫白雪,路有些滑。路人匆匆路过我的画摊时,虽然撑着伞,但看起来或多或少有些狼狈。娘子却不同,行来时脚步徐徐,表情淡淡全然没有半分狼狈,清冷淡雅而又毫不在意的样子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 娘子身段娇小,紧紧的裹在一件带帽白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雪白玉颜,两颊冻得有些红,粉嫩的颜色衬着一双秋水眸子,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亮色似乎全集在她一人身上。 她突地停在我的画摊前,我只觉心脏突地停了一下然后突突突地快速跳起来。娘子当时拿着我的画专注看了起来,莹莹白雪间两弯黑睫微翘细长。 娘子看了半晌,这才微微一笑,问我是否自己画的,我轻点头。 然后娘子语气有些刻薄对我道,“这画画的不太好,以小女子的眼光看,少了些灵性,不值一文。” 听了这话,心上微微有些失望,我本以为娘子定然是有些涵养的人,谁知说出的话是难以入耳的,但我还想看看娘子是怎么想的,遂诚心请教于她。 听得出来,娘子多少是会品画的。她拿着我的画,指着两个地方道,“这里着墨太多,太过于细腻,显得杂乱。而此处着墨太少,显得有些单调。” 我凝着娘子指的地方,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自认学识浅薄。 后来,娘子又陆续来过画摊几次,总拿着同一幅画看却又不买,让我一头雾水。 几天之后,一个小丫头送来拜贴,一个叫玉冰弦的女子约在茶楼,说是有要事相商,我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么个人,本想拒绝,最后想了一下,才是去了。也幸好我去了。 到了茶楼,娘子一人站在雅间问口,里面空无一人。想起要与娘子单独相处,心猛然快跳,脑中沉沉,双手麻软不知放何处好。 娘子微微一笑,请我进去,这才略微回神。 进雅间,娘子倒杯热茶给我,握着滚烫茶杯,我定定心神。静静将娘子的话听完。当时心中震憾无比,娘子果然不是普通人,她怎么会有那么不可思议而又疯狂的想法?租赁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碰到这种情况。 当下我想也不想拒绝娘子,才走至门口,身后传来娘子哽咽声,她说她是被人抛弃的女子,怀有身孕又回不了娘家,也只有来求我。听了她的话,我想到娘亲,微微为她心疼,确实如她所说,一个女子独居确实艰难而又不安全。 自从绣娘弃我而去我就没打算近期成亲。 求亲的女子当中,家贫如绣娘者,注重的是我这个男人将来能给她什么样的物质生活。才貌俱佳家世较好如恩师女儿姿凤者,虽说不在意我目前的贫困处境,但身娇体贵受不了如此清苦生活,与我相恋一年也如绣娘一般渐渐疏远我最后弃我而去。 经过两次算不上情变的情变,我只想找个能过日子的女子。 那时我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情娶了娘子,没想到的是自己瞎猫撞上死耗子,碰上了一个好女人。 后来我除了有些嫉妒娘子的状元前夫,心上还有些幸灾乐祸和讥诮,不知娘子的状元前夫知道自己错失了一位这么好的夫人,是何种心情?这让我想到那人。 最终,我答应了娘子的提议前去提亲,确实如娘子所言,于我百害无一利,为何不答应? 真如诗中所言,梦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知道我是喜欢上娘子了。莫非娘子以为我是个守信之人,三年后定会放她走?她哪里知道我那时就在想,既然娶了娘子,那么一定不会再放她走的,我绝不会像她的前夫那样,丢弃美玉,捡块石头当宝! 那场婚礼,我没有接受娘子拿出来的一文钱,因为在我与母亲心中,那场婚礼是真的,娘子也是真的。 婚礼上,有人称我好福气,娶了房好夫夫人,我却再笑不出来,娘子……并不认为这场婚礼是真的,在她心里这这只是做给外人的一场戏。 婚后,我与母亲搬去娘子的住宅。宅子被布置的很简洁,无丝毫繁杂之物。可以看出来,娘子并没有打算在此长住下去,所以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全都没有。 这天晚上,我正读书,娘子端了碟东西进来。 说是得了偏方要为我烫烫手上冻疮。听了这话,我这手上冻疮还没烫,心里却是被烫着了,动了动然后一股暖意蔓延全身,心中说不出的感动,曾经与我走得亲近过的绣娘和姿凤从来没有注意过我手上生着冻疮,倒是娘子第一个注意,娘子其实是面冷心热很能体贴别人的女子。 这夜在我傻傻地看着娘子为我烫冻疮中渡过半晌…… 那个充满温温萝卜味的夜晚是后来我被逼与娘子分开后最能慰籍我的一点回忆。我永远也忘不了灯光下娘子眼中春风般的温柔,那醉人的眼波就像块烙印狠狠深深印在我心中央,从那以后不管路遇何种风雨坎坷,也洗涮不去半分。 后来,手上冻疮没再痒,又过了些时日,果然全好了。 有天晚上,睡梦中醒来,娘子的呻吟抽气声从床榻传入耳中。我心里一紧,知道女子怀了身子,多少会出现抽搐情形,娘子也有…..我想立马起身为娘子搓揉,可又怕冒犯娘子,只好忍着心焦继续躺在软榻上,这一夜我在黑暗中睁眼听着娘子的呻吟声,直至她熟睡我也没能睡着。 第二日夜里,趁着娘子熟睡,我轻轻撩开了她的裤脚……微微有些心虚抚上娘子的腿肚,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女子除手以外的部位,娘子嫩滑肌肤或多或少让我感到心神弛荡…..我很为自己当时猥亵的想法汗颜,娘子是如此的信任于我,让我共处一室,我却…..虽说有个很光明正大的理由,但让娘子抓个正着,我手心里还是冒了点汗星…… 不知何因,从那天晚上后娘子再也没有半夜醒来过。 娘子懂些医理,为母亲按摩,母亲眼睛清明不少,母子两人聊天时,母亲总是忍不住对我说她喜欢这个儿媳妇,很是贤惠。我对母亲道,我也喜欢娘子。两人聊着聊着娘子总忍不住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娘子愧疚她常常打搅我不能安心读书,打算送我去书院,我知道母亲心底不太愿意我与那人冲突,所以不赞同我步入仕途,万事顺着母亲意愿的我独独在这件事上悖逆了她。只要想到母亲因为那人迫使她夜里不得不对着小小萤火赶制绣品,我这心上的恼恨怎么也没法消除,除了恨还是恨。 母亲的一双眼就是因为他还半瞎的,这笔债我定要讨回来,如果不是那人掏空娘亲的嫁妆,娘亲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我想姥姥姥爷知道了,也定会赞同我如此做的。 虽然心痛娘子为我操劳,我还是点头同意娘子送我去书院。她这份恩情我定铭记于心,将来十倍奉还!也只有自己考上状元,才能十倍助益于现在的生活,这些大的方向我明白,这此小细节上,我是不会因着男人的傲矫而去计较,被娘子如此护着,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那些眼红我,没有娘子护着的人说的一些难听的话,也就随它去了。 我很不喜欢娘子的那位所谓的‘青梅竹马’,虽然表面冷得跟块冰似的,但我第一眼见他便从他眼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心下明了这人是个大大的威胁,他,其实是喜欢娘子的。 也不知娘子是不是假装不知道,沈长天每次来找她时,都是淡淡应付着,后来与娘子分开,他果然卑鄙乘人之危,娘子差点中了他的奸计嫁与他。 要早知会因他生出些波浪来,刚一开始我死也不会让他进院子半步。 知道娘子误会云姬是他的小妾,我故意没有解释,就让娘子误会去,省得他一天到晚像只苍蝇似的在娘子身边转,也不看看娘子己与我成亲。 后来,果然清静不少。 云姬这女人真是可恶,不仅冤枉小狗子偷她家东西,还带人闯入宅院。好在阿福深藏不露身负武艺,将人打退。 没想到她不安份没过几天竟告上府衙,至使县老爷命令陶乐来抓娘子。我知道县老爷是看在章叔的面子上这些年在暗地里罩着我与母亲,他也只是罩着我与母亲两人而己。 我的娘子,他不会理会,一切禀公处理。可是我知道云姬的夫君在京城有个一官半职,不排除云姬如那人小妾一样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折磨娘子,我自是不会答应让娘子前去赴案。 这个时候,佟嫂站了出来。 满月宴 童儿满月的前一天,我和相公正坐屋内闲话,说的都是最近一段日子的打算,两人商定办完童儿的满月酒后相公便去书院,然后腾出间屋子专门用来做衣衫,上次的那件衫子卖得很好,成衣铺子的老板找到相公想要多定些。 我还打算做个大的屏风挡在床榻与软榻之间,因为有时夜里童儿总要吃了乳才肯安睡,相公在我觉得多有不便。 两人正说着话儿,蓦地后院里扑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墙上重重掉了下来。我与相公凝神又听了会,没再传来声音。 相公让我在屋里呆着,披衣径自开门出去查看。 相公走后,只剩我和童儿两人,外面又无天星黑漆漆的,屋里顿时寂静无边……心中悄然升起害怕。 想起刚刚的扑通声,心不自觉地快速跳起来,黑暗中我有些担忧胡思乱想是不是有贼,也不知相公一人能不能应付。 又等了一刻钟,相公才摸黑回来。 “相公,发生什么事了?” 看不清相公表情,只听他沉声道,无事,继续睡。这一夜我也没睡踏实,迷糊中感觉相公后半夜似乎又出去了一次。 第二日,童儿满月酒。 小青一大早起来帮我梳妆打扮,綰了她新近从婆婆那学来的垂云髻,别上一朵小小黄花,因我是黛眉,所以用不着描眉,只上了胭脂和口红。佟嫂找出一件崭新的红绸袄子给童儿穿上,裹在同色的襁褓里,整个人好似颗红艳艳的苹果般,很是可爱。 经过一个月喂养,童儿小脸己有些长开,白白嫩嫩的皮肤,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灿若天星,她醒着时很喜欢转着大眼睛东看西看,谁都不认生,见着人儿就笑,佟嫂和婆婆简直将她疼进骨头里。 不过,童儿的满月酒来的人不多,大部分发了请柬的人都没有来。事后佟嫂找到我道谦,说是她拖累了我,我宽慰她几句,忙活了一天让她先去休息,后天还有活儿要干。婆婆只叹息摇摇头,在小青的掺扶下进了屋。 我和相公默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最高兴的要数小狗子,终于见到盼望己久的东家妹妹,脸笑得那个灿烂,大人之间的愁闷丝毫影响不了他。 其实,对于我来说,那些人来不来,我都没多大所谓,反正也不过在这住上三年而己,三年之后还不知要如何。只是为佟嫂有些不值和担忧,女人往往是最能理解女人的苦,所谓众口铄金,佟嫂子身上的不幸说起来大部分都是这和田县的百姓造就的。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其实是想将佟嫂带走的,只看她愿不愿意。 像她这种传统女人骨子里的三从四德是改变不了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黄牛遍地走。她的娘家在这里,她的两位亡夫在这里,她的儿子尚年幼,让她离开故里随我飘流,她又会有几分愿意呢? 来的人有最熟悉的陶乐,还有上次看到过的那两个酸腐文人,然后是长天和他的弟弟若云,岁月如梭,当年梳着包子髻的小小若云没想到也己成年了。这次跟在两人身后的云姬我没让进。 说来好笑,云姬见我挡着她,一副做作然后晕倒在院门口,若云吩咐随侍送她回去,然后请个大夫。 宴席正酣,那随侍来报云姬侧夫人有了身子。长天和若云均露喜色,宴桌上恭喜之声如潮涌来,风头一时盖过了童儿。那随侍又道,他还得出去买些梅子,说是姨奶奶吩咐的。说完匆匆走了。 这就是云姬想要的结果罢?我看看隔桌的相公,彼时相公也向我瞧来,两人会心一笑,心照不宣。 身旁张氏领着三个小毛头,凑近我嘀咕一番云姬的闲话,两人自上次大吵一架后,谁看谁都生厌。 张氏对我道,那云姬本来说是从勾栏院子里出来的,那些狐媚手段多了去了,搞不好根本就没怀上,只不过想进京里去。 大家闺秀在人后议论别人有些不雅,所以我不说,我听着。闺秀们生活的乐趣有一大半也就在于这闲话二字了,大宅院里一个厉害女人的手腕离不开闲话二字,这我是知道的。 张氏知道我同她一样不喜云姬,所以三五不时来我这儿闲话几句云姬的不是,这也是她以为的能拉近我的法子。 确实,两家的关系因为云姬瞬间亲近起来。 事情果如张氏所言,没隔几天,云姬就被接上了京城。她走那天,来敲过我的院门,站在门口,对我喜滋滋炫耀道,自己要去京城大宅子里住了,让我以后上了京城去找她。我只笑不语。 末了,还是真诚的送她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想云姬是没听懂这句话罢,以至后来凄惨结局。 云姬其人,何其简单。沈家那个宅子并不适合她,她的本性却致使她钻了进去…… 后来张氏再也没与我道过云姬的不是,邻家宅子很快改了主人。 四月初,桃花遍地开的时候,相公进了书院,本来书院中是备有宿房的,相公执意不肯留院,报了夫子,每天走读。天朦朦亮便起来,日落西山才归家。 每天都需走上十几里路,回到家时,每每一身风尘仆仆。 毕竟和睦相处一年有余,见相公如此辛苦,我总忍不住责备他,让他宿在书院,何必如此折腾。 每次我一责备,相公黝黑双眼总会放着瓦亮的光,促狭我道,“娘子可是心疼我的?” 我白他一眼,再不说话。 过不了两三天,我又忍不住旧话重提,相公不促狭我了,倒改长叹,“娘子,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真是作孽娶了个笨娘子!” 相公拐弯抹角的骂我笨,我心中羞恼,再不理他,让他自己风里来雨里去。不过后来看不过去,相公晨起时,我也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为他理衣梳头。然后让佟嫂备早膳。佟嫂自从知道东家姑爷每天寅时便起,也跟着改了作息习惯,寅时起来生火做饭。 自从相公上书院之后,每天早上都能与相公单独用膳,我也渐渐习惯了早起一起与相公温馨而又平静的用完一天第一顿饭。 后来虽然相公不在身边,这个习惯很长一段时间也没能改过来。早膳之时,总喜欢摆上两副碗筷,好似这样做,相公随时就在我身边一样。 我扯得远了些,话说这天摆完满月宴,我想起昨儿个晚上的事,与佟嫂一起查看,走至墙角,泥地上花园一角,踩断了几棵凤仙花苗,虽然印子不太正,我还是看出了这是人的脚印,那么说,昨儿个晚上确实有人来过???? 我心中打鼓,这院子里不太安全,得请个护院才行。左琢磨右琢磨,最后找阿福商量,让他带着孩子小栓和小柱搬进来住,多兼护院一职,我出双倍工钱。 阿福没怎么想,便点头答应了。看来今早他查看园子的时候,他也是知道些事情的。从此之后,院子里多了三人,更热闹起来。多了两个孩子,婆婆很开心,总说年轻人好啊,年轻啊!那个劲,那个鲜活的样子。还总说我这儿媳妇不好,没人家年轻人那股子劲,让我改改,天天多笑笑。 每每婆婆如此说时,我总忍不住捂嘴笑,婆婆爱看年轻人这毛病,多多少少给小狗子和小栓小柱带了些麻烦,她犹不自知。 墙角那棵李子树花谢了,露出小小青李,一颗颗吊稍头,诱得小狗子总不停看,他捡的那只鸭子开始长硬翅,不过说来奇怪,那鸭子与别的不同,长出来的不是麻色翅膀,而是纯白色的,很漂亮,也因此遭到其他鸭子的排挤。 只有小狗子很是疼爱它,只要一回来,总会抱着它到处转。所以,它现在变得只爱跟小狗子,肥肥的身子踱着方步跟在半大的小狗子身后,两人神色相近,看起来可笑得紧。 有一天,小狗子终是没忍住,用竹钩子弄了个小小李子下来,吃进嘴里,酸的满脸皱了起来,几乎不见眼,这事让佟嫂子看见了,没少训他。 我在屋内听了吵闹声,开门看,才知小狗子嘴谗偷了李子吃。 我笑着道,“小狗子,你可知道你多浪费啊!这小李子长大了能多吃几口,东家奶奶还能给你腌成脯子吃呢。” 小狗子一听有脯子吃,那高兴劲儿,两眼直放光,“东家奶奶,东家奶奶,你给小狗子腌脯子吃吧!小狗子喜欢吃脯子!” 我呵呵一笑,点点头,“那好啊,不过小狗子,你可得耐心点,等李子红了才能吃哦!” 小狗子用力点点头,找小栓小柱去玩了。这孩子不再孤伶伶一人,最近快活得很。 这天我正在台阶上晒阳光做绣活,隔壁与小狗子同班的大毛来敲门。 佟嫂刚开门,大毛炮仗似的冲了进来,“玉姨,玉姨,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气喘吁吁立于面前。 我满头雾水,“什么打起来了?” 大毛满脸焦躁拖着我的衣角,我只好起身,“玉姨快点,快点,他们四个打一个,小狗子被摁在地上,快死人啦!” 门口,佟嫂听了,放下手中盆子,一声不吭冲了出去。我本也想出去,想起童儿还要喂奶,遂对正做木工活的阿福道,“阿福,你身手好些,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阿福嗯了一声,扔下手中锯子,快步走了出去。 小狗子是一身血污和泥渍的被阿福抱进来的。额头伤口流出的血染了满脸……刚看到晕迷不醒的小狗子我鼻头一酸,捂着嘴不小心哽咽出声。 佟嫂子一脸木呆,傻傻地跟在阿福身后。她是被那满头血污吓傻了….. 定了定心神,我忙不迭对阿福“快,快,放这里!你脚程快,快去请辆马车带他进城。”阿福用力点个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些微怒气,疾步跑出去请车。 直至小狗子被搬上马车,佟嫂子才恸哭出声,抠着车辕子,“儿子,我的儿子啊!!!!!!!!是哪个天杀的!!!!老天啊!!!我是作的什么孽啊!!!瞎了你的狗眼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小狗子!!!!!!” 俗语中有一句,寡妇死了孩子没指望了,眼睁睁见着心中唯一指望,满身血污晕迷不醒,佟嫂子长久以来的坚强终于在这一刻漰溃,绝望如洪冲走了她坚强的唯一理由。 我含着泪对阿福点点头,阿福一个手劲劈向抠着车辕不撒手的佟嫂脑后,佟嫂抽口气,晕进我的怀里。 庙会 相公回来时,阿福还没回来。 我与婆婆还有小青抱着童儿守在佟嫂床头,佟嫂子两个时辰后醒了过来,醒来急急问我小狗子回来没有。 我摇摇头。 婆婆端着蜂蜜水劝她服下,她只默默抽泣,也不出声。她将头转进床里不吃不喝,也不言不语。 直至星夜来临,院外响起辘辘声,她猛地起身,鞋也没穿疯跑出去。 相公扶着婆婆,几人跟在身后。走至院门,看见佟嫂颓丧靠在门框上,两眼含泪殷殷望着夜幕。 刚刚那辆马车…..不是阿福那辆。 春寒料峭,寒风星夜下,佟嫂子冻得瑟瑟发抖,黑暗里我似只能看见她头上不知何时染上的灰白发丝。 我让小青去取了披风,拿了双鞋劝着她穿下。几人陪着她又在寒夜里站了许久,终于等到阿福。 阿福将车钱给那车夫,抱着小狗子爬下车。两人刚出现,佟嫂便冲了进去,一把从阿福手里将小狗子抢了过来,狠狠抱进怀里。 我问阿福,“人有无大碍?” 阿福回道,“无事,只是破了个小口子,其余的血全是别人身上的。” 相公道,“无事便好,你进去吃过饭便去休息罢,小栓和小柱己经睡下。”我吩咐小青将童儿给我抱着,去将饭菜端给阿福,两人走前,阿福补道,“东家,小狗子抱着样东西,我和大夫怎么使劲也弄不开。” 我颔首表示知道了,一旁婆婆劝慰佟嫂道,“佟家娘子,你瞧阿福也说了无事,你就放宽些心,啊?先抱着人进屋里吧!” 佟嫂虚惊一场,总算回过神来。对着我道过谢,抱着人进屋。我与相公抱着孩子跟了进去。小狗子的脸色红润不少,这小狗子没少折腾佟嫂这个为娘的,让她日夜为他操心担忧。后来,我与小狗子说起这事,让他凡事做前先想想佟嫂的不易,他那毛躁性子也慢慢地改了不少。 翌日,用过早膳后,小狗子己能下地走路。 相公将小狗子叫进屋里,两人一番谈话。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小狗子因为相公这番话一生受益颇多。也因此,小狗子对我和相公的感激延至生命尽头。 相公可以说是小狗子一生的良师益友。 直至他当上县令也没想着将他与娘亲两人的身契从我手里赎回。其实那时他们的身契于我并没有多大意义,我在很久以前便己将小狗子和佟嫂当成亲人看待,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的亲人。 他们都不接受赎回身契,我本想毁了以示自由,不过转念一想没有身契,没法在官府办理文碟,最后留了下来。 小狗子因为一直没有赎回身契,这件事在他的仕途上曾掀起过轩然□,甚至连累到了相公,但那时,我和相公谁也没有想过去违背小狗子的意志。他成长成了个坚韧的人,我们终相信这些波折,也不过是他为官途上的一块奠基石罢啦! 以前因着他太懂事,佟嫂很少管他。从那之后,佟嫂对小狗子看得很紧,不过小狗子似乎很喜欢佟嫂管着他。 这天,我坐廊下做着绣活,婆婆最近身体利索好了很多,眼睛也变得好使,总想帮着我做些绣活,我劝不过她,便任由她去,不过不让她做太久便是。小青抱着童儿,正逗着她玩儿。 佟嫂小狗子两人坐下廊下,佟嫂子正用热水帮小狗子洗头。那次额头受伤,不能碰水,小狗子差不多半个月没洗头了,那头发己梳理不了,全部打结。 小狗子勾着头,佟嫂正轻轻用茶脯涂抹黑黑头发,尔后轻轻揉搓,庭院里一股淡淡茶油香味儿,也散着一股深深的孺慕之情。 凝着佟嫂和小狗子之间因亲情散发的浓浓亲情,我的思亲之情又忍不住冒出心头,眼眶渐渐地红了。 相公这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提早回来了。 手中提着书本,推门而入。远远地含笑叫着娘子,我抽口气,将蕴着的泪水洚下眼眶,抬头去看。 相公一见我笑意敛去,轻皱眉头,快步走了过来,“娘子,你的眼睛怎的红红的?” 我扯个笑,“无事,刚进了沙子。” 相公高深看我一眼,摇头道,“不对。”我笑着不答,一旁婆婆见了,瞪相公一眼,不满抱怨“江儿啊!你真是有了娘子忘了娘,回来也不见你喊声娘。” 相公刨刨脑袋,“娘,您就别说了,这不娘子哭了嘛。您还乱说!” 被人看穿,我不好意思红着脸,嗔怪瞪相公一眼,“你乱说!”说完,低头做绣活不再理他。众人扫我和相公一眼,呵呵一笑各自忙自各的活去了。 婆婆见相公站在我跟前,也不走,好奇问道,“江儿,今儿个咋这么早回来了?” “娘,我听说县里明天办庙会,想带娘子去看看。”相公说完,我手上的针顿了顿,接着继续绣。 婆婆听了,放下手中绣品笑着道,“江儿啊,好好,你啊真该带你媳妇儿去看看,想当年娘也挺喜欢逛庙会的,媳妇儿,你可喜欢?” 我看相公一眼,无声点个头,当年我也喜欢…… 相公见我答应,清俊脸上露出个满满的笑来,歪头看我半天,这才进屋里放书,又去厨房捣鼓半天,也不知在弄些什么。 等我将手上的半枝牡丹/半只寒鸭双面绣绣好,相公己端了东西进屋,然后对着我神秘一笑,让我进屋。 我将东西放下,进屋。 相公脸颊不知何时划上一抹黑色锅灰,站在桌前看着我笑,温温淡淡的样子很久之后仍能十分鲜活映于我的眼前。满室盈着淡淡蛋香,我吸口气,“相公,你在做什么?” 相公撇开身子,一碗蛋羹热腾腾的搁在桌上,对我招招手“娘子,过来吃蛋羹吧!” 我轻轻移步过去,慢慢坐下,有些吃惊相公有好手艺,一碗蛋羹做得嫩黄滑腻。相公亮晶晶的眸子有些期盼定定看着我,“娘子,快吃啊!” 我拿起桌上瓷勺,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咸淡适宜,清香软润。 “好吃吗?” 我点点头。 “我就知道娘子会喜欢,以前我生病了,绣……娘很喜欢做蛋羹给我吃,那时只要吃上一碗,我就是天大的病都会马上就好。” 虽然绣娘二字相公说得极轻,而且巧妙带了过去,我还是听到了。我忽然觉得…..其实这蛋羹也不是那么好吃。 吃了两口,我放下手中勺子,对相公淡淡一笑,“我午膳吃得饱了些,己经吃不下了,剩下的相公吃吧!” 相公定定看着我,不作声。我见着他脸上沾上的锅灰,拿出帕子帮他拭净,边拭边道,“相公,以后这些事你不用做,我想吃什么会让佟嫂备的。” 相公刚刚还晶亮的眸子暗下去,好似有些沮丧委屈搭着耳朵,低下黑黑头颅,“我…..只是想为娘子做些什么罢啦…..娘子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听了他丧气的话,我刚刚还有些闷气的胸腔里生出一种叫愧疚的情绪,我不应该无视相公的好意…..遂抬起他的头,微笑着对他道,“我不会觉得相公无用,只是认为相公太大材小用,这些小事不需要浪费你的时间….” 相公捉了我的手,急急道,“那就是娘子觉得不是我没用啰?那娘子以后心情不好,我再蒸蛋羹给娘子吃可好?”我露出疑问…..我被他绕晕了,好似刚刚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没回过神来,额头被映上一个轻盈的吻,相公转身进了内室兴高采烈看书去了….独留我呆呆傻傻立在原地。 我摸着额角,思忖半天才知道自己被相公耍了…..我不该认为相公不聪明的….相公就是一只披着绵羊皮的狼,不知不觉不仅被他摸了小手,还被光明正大的吃了块白嫩豆腐。 第二日,婆婆一大早催着我和相公出门,童儿让她带。 我和相公早早被婆婆扫地出门,又没雇到马车只好一路走去县里,主要怪相公没用,雇不到马车。 长期没有走过这么长一段路的我,走至半路己是大汗淋淋,几次停下休息,相公都嚷着要背我去庙会。我看着路人因相公不知羞的话而望着这边异样目光,恨恨跺脚,自顾自起身走了,也不理在后面一直道谦的相公。我时至今日才知道相公原来是这般没正形的人,这种话,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如何说得出口。 赶至庙会,己差不多午时,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很多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娘子全都出来了,大街上只见花红柳绿好不热闹。 与相公边逛边聊,见着感兴趣的东西忍不住驻足观看,几次与相公走散,最后还是相公找着了我。 相公最后恼了,使力拽着我的手腕再没松手。被相公大手抓着的那一刻,我的手心紧张的直冒汗,这种行为….让别人看去总是不好。相公却不以为意。 “月老祠开了,月老下凡啦!!!!”不知人群里谁叫了声,人群顿里轰动起来。我与相公被冲散。刚刚还见相公一身白衣立在那里,不过一瞬便又消失了,我心焦唤他,可惜人群嘈杂,唤了半天相公也没应声。 最后无法,想起相公说要去月老祠看的,只好随着人群走去。越走至后面,人群渐松,到月老祠时,我己能看清前方。 然后,我看见祠前那鼎香炉后,相公与一年轻女子双双立在鼎前,相公拉着那女子的手。那女子神情激动,似正在说着什么。 我的心中没由来的升腾出一种异样,一如祠前那鼎香炉,缕缕檀香缭绕,淡淡袅袅的,不过片刻消失尘世再也寻不着。 我自是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我只道这种感觉早己与我绝缘,我不可能吃相公的醋,两人只是契约关系,相公对我如此之好,多半是看在我一个弱女子独身在外,这才怜惜于我。 而我在不知不觉中,将相公当成真的相公,一如曾经对夏秋生那样,生出一股莫名占有欲来,这种感觉很不好……我心底漾起一种难言苦涩…..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照理说我心中曾经的火热早己如烟花绽放瞬间的璀璨之后,余下的便是数不尽的灰烬苍白而又无力。对于爱,我也只有淡淡的感觉,我己不再如少女时代为了爱变得不理智,我所有的不理智在夏秋生身上己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垠的理性和宽容。 可为何对相公…..在我看到眼前那一幕时,我有种愤怒,难堪还有被背叛的感觉,虽然很淡很淡….. 我正凝着那里怔怔出神,手腕突地被人狠狠攫住….回头,我对上一双布满血红的眼….. 受辱 攫住我的是个陌生男子,一股刺鼻酒臭呛得我反射性后腿一步,手腕被捏得生痛,似要碎了。 “琴儿!琴儿!为夫终于找到你了,走,快走跟为夫回家去,娜娜在家等着娘呢!”男子陷入某种迷醉自说自话一脸欣喜。 我怯怯后退一步。 男子被我这一步惊醒,惊恐凝着我,“娘子,娘子!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为夫明天就去借钱,明天就去啊!为夫给你买好吃的好穿的…对了,走!现在就去,为夫有钱!”话未说完,从兜里掏出几块铜板送至我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不能忍受的恶臭,我呛咳一下。 抬头,一双布满浓烈哀求的眸跌入我的眼帘,喉咙里刚要出口的辩解生生卡住。 “走,走,走!”连说三个走字,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生生被拖行几步,脚踝一股钻心疼痛,崴了。 我皱眉,“等等!这位!我的脚,我的脚!”我嚷着,那人不听,自顾自拖着我走。我趔趄跟在后面,脚踝痛地我耐心顿失,用另一只手去抠那扣着的刚劲五指,“你放手,快放开我!你弄错了,我不是你娘子!” 那人突地停下,先是狐疑打量我一会,尔后脸上瞬间变色换上凶狠,“你,你这个贱人!又拿这种把戏来骗为夫!” 语毕,我还没来及回神,忽然扬起手甩下来。眼角只感白光一闪左颊挨了一记,疼痛过后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眶痛得湿润起来。 一双血红的眼,带着疯癫神情。这些无疑告知我碰上了个疯子。 回神后剧烈挣扎,竟让我挣脱。我想也没想对着相公的方向高声求救,“相公,救救我!相公!”边叫边朝着那个方向移动,无奈脚崴了,只走几步,摔倒在地,手掌一痛,双手硬生生承力,掌心磨破,霎时樱红血液流出来。 “贱人!你个臭娘们,你偷人你还有理!!竟还敢叫你奸夫过来!在哪?”那人说着快速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白森森的刀,我即使再怎么冷静,对上那白刀子时,腿软得纤条似的动不了半分,心上雷鼓惊天。 那疯子手握着刀子,一边骂骂咧咧向我逼近,近在咫尺…..而相公还没来救我…..我慌得泪水直流,我心中好害怕!我不想死!我才刚刚生下童儿,童儿还没叫我声娘!我还没回家,没见到爹娘,我有这么多的心愿未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你这嫌贫爱富的贱人!老子先杀了你,再杀你的奸夫!”猩红双眼狰狞恐怖,里面的愤怒涨至极点时。那把刀随之捅向我,我双手发颤半伏地上,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预料中的疼痛未来袭,我缓缓睁开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手握着刀刃,猩红血液沿着掌侧一点点滴落我的裙裾,如血樱漾开。 救我的是相公,相公一身白衣定定凝在那里,手里握刀,眼睛从容不迫看向我,“娘子,你有无事?” 我流泪不答,刚刚吓死我了,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又是一阵骚乱,疯子很快被人领走,我缓缓起身。相公似不在意甩甩手上的血伸手要扶我,我不语摇头。 吃力站起身来,对着相公含泪一笑,“相公,你的手没事吧?我们先去医馆吧!”相公点点头,愧疚对我道,“娘子,都是为夫不好,如果为夫早点找到你,你也不会出事…..” 我打断他,“无事的,不碍的。相公不要着急,为妻先帮你包扎一下吧!”我掏出手绢正要帮相公包扎伤口,身子被人猛然推了一把向旁边倒去。 本来,如果在平时,这么一点力并不能推倒我,至多小小退一步。如今我脚崴了,这么一推哪能站的住,身子立马向旁边倒去,又摔了一跤。 “张姿凤!谁让你推人的!”这次相公怒喝,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抬头去看,刚刚那女子此刻站在相公身前,那里是刚刚我立的位置,双眸含泪咬着下唇,一副娇弱委屈楚楚堪怜的模样,“江,你骂我!你以前从来都没骂过我,你竟为了这个贱人骂我!” 贱人二字触怒了我,今天第一次单独与相公出来玩,我招谁惹谁了?竟让两陌生人骂成贱人,这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经过夏秋生一事,我是变得大度隐忍了!就不代表是谁都可以随便来骂的!人生父母养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我正要出口反击。 相公扶我起来先我一步,只听他用从来未有过的冷言冷语,严厉肃穆道:“张姿凤,道谦!” 大概可能这位张姿凤小姐认为我是在装柔弱骗人,瞪一眼依偎相公怀里的我,语气不善而又酸溜溜回道:“李江,本小姐为什么要道谦!刚刚我只不过用了很小一点力推她,她就装着倒下去,分明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勾引你!刚刚那男人也说了,这贱人是他娘子却赚贫爱富跟别人跑了,这种人,凭什么我要道谦?” 套一句云姬的感叹字!哟!敢情这人是醋上了?我这做妻的没醋,她倒先醋起来了,这唱得哪出? 我冷哼一声,冷淡开口,“张姿凤小姐,在骂别人贱人时,请想想自己身份!一个未婚小姐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别人相公,你倒是比我还贱啊!”说完也不看她,转头对相公笑眯眯说,“相公,为妻给你包扎一下手,再背为妻回家吧!为妻的脚刚刚崴了!” 说完在张姿凤的目瞪口呆中,我轻轻为相公包扎完伤口,伤口有些深,这些天是不能碰水的了。然后,又在张姿凤小姐目瞪口呆外加伤心失望下,与相公扬长而去。 相公背着我,两人一路无语。主要是我不想说话,相公与那女子的关系让我耿耿于怀,郁结于胸,总觉得心上闷闷的。 回至屋里,那口闷气仍没消散,让相公将我放置床上,淡淡扫他一眼,“相公,你出去吧!” 相公见我一脸不快,身上从容不迫瞬间褪尽,紧张凝着我,“娘子,娘子!你听为夫解释!为夫与那张姿凤没什么的,她是恩师的女儿。是她突然拉住我,说恩师今天病了,让我去看恩师。” 原来相公知道我在气什么!听相公这么一解释,我胸中闷气霎时散去,原来不是相公拉着人家,是人家拉着相公!不过…我瞪他一眼,“说得好听!这些话也只够糊弄个三岁稚童,小狗子这般大的都骗不了!” “没有…没有!”相公埋低头颅。 “没有什么?” “为夫没有被骗…” “谁担心你上当了?为妻是觉得那张姿凤不是个好女子,相公以后要找也不要找个那样的!用自己亲爹病了这种理由诱你与她回家独处,偏听偏信,今日还随意辱人!这哪是个贤良女子会做的事?” 话说,我说什么不对的了?为什么相公刚刚还驴着脑袋一副乖乖听训模样,怎地下一瞬就狠狠瞪我一眼,闷不吭声转身径自走了? 原来,相公是去请摸骨大夫…大夫很有经验,抓着我的脚踝使了下力,我只不过痛麻一下,这脚,能下地了。 晚上听相公说,那大夫与他很熟,这摸骨之术世家祖传。四方之内,唯他一人,他人很少在家总得出去走方,我今日运气好,这才碰着了。 晚膳间,婆婆见我和相公两人玩得一身伤回去,气得饭也不吃丢下碗筷,先狠狠训了相公一顿,然后与小青抱着童儿进了内屋,后来直接歇了。 小青走时,隐隐的愤怒终于忍不住,在相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瞪眼相公,然后扶着婆婆进屋去。 阿福不吭一声,小栓小柱小狗子很鄙夷看眼相公,丢下碗筷爬下饭桌复习功课去。 只有佟嫂表现的稍微好点,只不过略略冷淡了些,相公爱吃的菜全被她摆了个老远。 相公无奈苦笑,手本就受伤了,又不好使筷,这么一弄,顿时有些狼狈,我看佟嫂一眼。佟嫂会意收拾好她们那桌碗筷,退了下去。 我状作漫不经心接过相公手中筷子,清咳两声“相公,为妻喂你吧!你这手根本用不了。” 相公看着我,眼睛黝亮,“娘子,为夫喜欢吃莴苣。” 莴苣…..离相公很近,我夹了块送进他嘴里,又挑了饭喂他。 “为夫更喜欢吃笋子。” 笋子……就在相公眼皮底下,我夹了筷笋子炒蛋,送进他嘴里,相公快速嚼两下咽下,睁着眸子定定等着我喂食。 “还喜欢什么?”刚刚说的明明都是不喜欢的菜……我歪头。 “为夫最喜欢吃鱼腥草。” 鱼腥草…..下火的野菜,相公这两天嘴里上火长个燎泡,佟嫂知晓后特意为他采的,采来后相公一口也没吃过,还时不时对着那野菜皱眉,他何时喜欢的?这草在他身侧,离我最远…… 我需伸手横过相公才夹得到…..好尴尬!我瞪一眼相公,见相公一脸无辜企盼。 我只好伸手去夹,整个身子向相公倾去,夹到了! 我正要正身喂相公,细腰被人搂住,“娘子担心些!别摔着了!” 又被人吃白白嫩嫩豆腐了……我怀疑这才是婆婆丢筷离去的原由。 洗浴 相公是个很爱干净的,每天都需洗过身子才睡觉。听他说,以前没热水时,他爱洗冷水。与我一起后,我知他洗冷水,担心对身子不好,所以,勒令他得用热水洗。,咳咳..主要是生病了要去看疹,这看大夫的钱也是钱,一大家子人,不得不省着点。 是夜,又到了相公洗浴时间。 手心虽然磨破了皮,擦过药己不太痛,手指一般灵活,便接着绣花,我想趁着空闲,快快赶制这块双面绣,好让佟嫂嵌进屏风,挡在我床前。 上次留下的牡丹绿叶己差不多绣好,只需再润润色加深层次,这块大概三尺长的绢布双面绣差不多完工。 相公不去洗浴,站我绣架之前磨磨蹭蹭良久之后,我觉不对,停下手中针线,抬头看他一眼。 我揉揉肩膀,笑问,“相公,你怎么了?不是要去洗浴了吗?怎地还在这儿磨蹭?” 相公搓搓帕子,“那个,娘子…..” “嗯?”我继续低头绣花,刚刚是弄哪儿了?哦对了,反面那水纹没绣….. “娘子!” “嗯。” “娘子!!” “嗯…..” “娘子!!!” 被相公搅得不安生,我只好又停下手中彩线,抬头看他,“你到底什么事?” 然后,我隐约看见相公的耳朵根子似红了,“娘子,我的手正受伤呢….” 我睨一眼他的手,手受伤了我知道啊!“我知道你手受伤了,这跟相公你去洗浴有什么关系?” 相公的面色似更红了,“自然有关系的,我洗不到后背….” 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事,我自然接口回道,“哦,你去叫阿福给你搓背去!” “我的身子也只有娘子能看,我不去!” 相公一口回绝。 这话说得,我还以为他是三从四德大闺女,我是那三妻四妾佬爷们…… “相公,你一个大男人的,身子让个男人看了又不吃亏。” “我不去!我不洗了!”说完一甩帕子坐在榻上呼哧呼哧生闷气。 我见他那样,冷不防扑哧笑出声来,今儿个晚膳他趁我帮他夹菜时偷摸吃我豆腐那个时候也不见他脸红害羞什么,这会倒别扭的像个姑娘家,他那身子,光膀子样,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不能看的。 “好了,好了!我帮你擦就是!”见他生气,我只好哄劝他,又从榻上拉着他起来,总算推进屏风后面去了。不一会儿,屏风后面传来悉嗦脱衣身,然后是水被搅动的声音。 相公在里面喊道,“娘子,快点过来帮我擦背脊!”声音里隐隐夹着丝不同于刚才的兴奋。 我摇头轻叹口气,我还当他真是害羞不敢让人擦,原来这厮竟又在算计我! 我轻移至屏风后面,相公如瀑黑发铺在弧线很好的脊背上,看起来…..确实很秀色可餐。相公不耐我磨磨蹭蹭,开口催道,“娘子,快点!” “哦,来啦!” “给你胰子!” “哦。” “左边…” “哦。” “右边那痒,帮我挠挠!” “哦。” “娘子,前面也好痒。” “哦,前面?!你自己洗去!” “娘子,我的手受伤了,不能过水…..” “算了,转过来吧!” 本以为为相公洗澡是件很羞迫窘怯的事。哪知于我,似乎与帮童儿洗澡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相公高大硬板些。我后来想,为什么那时我为这男人洗澡会如此的不脸红害臊呢?倒是相公明明羞得快要钻进洞里,却硬撑着让我洗完。 直至与相公圆房后,再去帮他洗时,心境迥然不同。原来,那个时候与相公在一起,我心中并无其他杂念,有也是淡淡的几乎可以漠视的…..那个时候,我并未深爱相公,看他那堆肉就跟猪肉没区别,一堆白花花的东西愰于我眼而己。当然,这话不能告知相公,只能偷偷地想,否则这人又生闷气了。 时间在绣花,喂相公吃饭,帮相公洗澡,喂童儿吃奶之间很快划过,如只轻鸟掠水无声。 这天我站在院门目送相公去书院,张氏早早起来正打开隔壁的门,热情朝我问早, “大妹子,你起这么早啊!送相公去书院啊!” 我微微一笑,轻点个头,“张大姐也起得早啊!” “嗳,我跟你说个事。” 我眨眨眼,这一大早的,张氏有什么事与我说?“张大姐直说吧,什么事,这么神神叨叨的做何?” 张氏快步走了过来,将我拉进院门,再栓上闩,凑头过来,“大妹子,我听人说你在绣双面绣。” 这听人说,估计是她与小青或佟嫂那闲话时问来的。我点点头,没有作声,想知道她问这些干什么,“大妹子,我跟你说啊!那双面绣不是人人都能绣得出来,听说在京城里也不过三个人能绣,你啊!发啦!” 双面绣???我无聊时瞎琢磨的东西,能顶什么钱?我倒真没听过。 张氏接着道,“我家那口子最近手上有个单子,里面有样东西需要用双面绣,他正愁呢!我想请你帮忙你,你啊!帮大姐这个忙可好?” 我轻皱眉头不解,陈清是个做绸缎的,他弄这些个东西做什么?“是什么东西?” 双面绣不仅费神还十分伤眼,我一般不怎么弄,走针之时很多地方需要思量如何做才绣得通滑。 张氏附近我耳,“姐跟你说啊,这东西是副那图,听我家那口子说,是京城里一位高官的美貌小妾绣了来讨好那人的。” “那图?” “就是压箱底那东西。”张氏比比。 听完,我的眉头更皱了…… 张氏怕我不答应,急急道,“妹子,只要你答应了大姐,价钱好说!” 我瞧她一眼,不说话。这东西并不好绣,况且我从来没绣过,也不知成不成。 再说,这光天化日之下让我绣那男欢女爱之图,还不羞死人!要是相公和婆婆看到了,我丢人丢自家了!遂,摆摆手,“张大姐,恐怕这忙,我是帮不上了,这双面绣十分复杂,光是线色我就得挑上半天,最近身子不太利索,你瞧,这手心都磨伤了…….” 张氏见我的手确实伤了,“大妹子,大姐不正愁嘛,等你伤好再帮我也好啊!我家那口子不急的….” 我见推脱不了,问了价钱,她道起码千两工钱,我思忖一下,答应先考虑一段时间再答复她,张氏终于满意点点头回家用早膳去了。 经过这些日子深思熟虑,我决定找张牙婆子,再找个丫头。 一来,童儿自生下来后,家事骤然增多,喂奶,熬热水,洗澡,洗尿布,这种种细索精心之事压在小青一人身上,最近除了饭桌上,几乎不见她歇息。 二来,上回我无意之中撞见陶乐找小青,小青那脸上少女特有的矜持和羞怯让我愣了愣,想到再过两年,她便要出嫁了,那时我是要上京的,自然不能拆散她与陶乐。 三来,我仔细算过,如果多做些绣品卖掉,再加上今天张氏与我道的好消息,我想我以后吃穿是不成问题的,可能还能多出些钱,请上一个丫头每月也就一两银子开销,这还算比较丰厚的,一年下来花不了十二两,吃住是小事,只不过多添一双筷一只碗罢了。 差阿福去寻了张牙婆子,张牙婆子速度很快,第二日就带人过来。 来的是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片子,十二三岁,比小青小些。看起来很伶俐的,见着我先是请安道好,一问一答之间也很流畅。 我…..不太喜欢,这小丫头看得出来是个有心计的,我不喜爱与这种人打交道,遂对张牙婆子说,让她明天再重新找个人来。 那丫头见我不肯要她,立时哭了起来,“东家,求您行行好,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活都能干的,打猪菜,洗衣服,汲水,打柴,奴婢都会的!” 张牙婆子站一旁求情,“李夫人,您就收了她吧!这姑娘可怜,父母生了七个女儿,她是老大,家里还有六个小的,最小的还嗷嗷待哺呢!” 我见她说得可怜,遂问那丫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多。” 小多?…..这个名字有些不好听,好似被人嫌弃了般,可见父母确实没花什么心思在她身上。我淡淡一笑道,“只要是多做事少说话的人都能进这院子,我不喜欢下头的丫头们嘴碎偷懒,这些你可做得到?” 小多用手背抹抹泪,一点头。 我又与她道,与我签的是死契,以后可能还要去别处不能见父母,问她是否愿意,小丫头想也没想便点头答应,签过契子,一张黑瘦小脸笑得只见洁白牙齿。 佣金加上几铜块,连着小多的卖身钱一起给张婆子,打发了她,让她将小多的东西送来。这事就这么定下来。 小狗子他们回来见又多了个姐姐,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一张张小脸兴奋得发亮。 三人之中,小柱最大,己有十岁,小多只比他大两岁,小柱这人不仅长得肖似阿福,连着那性格也极像,总沉默不语。 不过与阿福不同的是,小柱总睁着一双黑亮眸子四处警戒打量,似在搜寻什么东西,那双利眼小小年纪己能看出些往后深沉的影子。 无事时,小多最能与他玩到一块儿去。也不知小多是怎么回事,就爱跟在冰冰冷冷的小柱后面叽叽喳喳个不停。有时,她能念上一个时辰不停歇,小柱不语不恼,随她去,好似身边有无这个人,于他没多大区别。 小柱在我离开和田县前三个月,当兵去了。他一生的心愿便是能像父亲一样当个士兵保家卫国。那时,阿福与我签了死契,而他与小多己有婚约,小多在他离去之时,哭得我家院子都快倒了。 小栓最小,每次都与小狗子一块,后头仍旧跟着那只白毛鸭子,两人爬树掏窝正是爱玩的年纪,这院子差点没让他俩给翻过来。 怒火 相公虽然受了些伤,他并没有因些拉下功课。这日,我见他伤口痊愈,便做了最后一道补血汤品让他带去书院。 哪知收拾东西时,他丢三拉四,不仅昨日刚写的功课没带,那补血汤品也没带上。我思索一下,道与婆婆知,婆婆让阿福陪着我送东西去书院,童儿她来带。婆婆对童儿很溺爱,这让我担心她如果知道童儿并非相公亲生的女儿,不知她会是何反应…… 揣着担忧,又多备了些小点心,与阿福一道上了小三家的马车。 书院是远近闻名的,所以装饰自不会差哪去,与阿福一道下了马车,刚一入眼,头顶一块巨大牌匾悬于上,上书:明志书院。 门两侧各挂有一块稍小点的牌子,清心以致远,淡泊以明志! 还未进书院一股淡淡的书香笼在周身,不愧是远近闻名的。 这个时候几近午间,书院内有些杂吵,多是些学子们的打闹嘻笑声。我与阿福进门时,里面的打闹停了一片刻。 问了几个学子,才知道相公是向后院去了。 我让阿福在门口等我,问明路线一人寻去。 刚走至墙角拐弯处,一个女人声音响起,“李江!你我天天同桌,为何你总不理我!”这语气,这声音很耳熟,我想起来了,就是相公恩师女儿张姿凤。 “张姿凤,你找我何事?” “你以前都叫我姿凤的!”张姿凤娇气嗔怪,光听那声音,我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我无意偷听,要听也光明正在的听,所以我移动身子站了出去。相公背着我站在一棵槐树下,对立的是,张姿凤。 张姿凤一见我,首先满怀敌意睨我一眼,然后嚣张扑进相公怀里,两人四唇霎时相接。 这种情形,我见多了!所以,静静立在原地,并不出声,心中默数,直数至五,相公才猛然推开张姿凤,待他看见张姿凤眼中的得意和挑衅时,才惊觉不对转头来看。 视线撞上我平淡无绪的眸子。 相公紧张的握着手,“娘子…..你怎地来了?” 我脸上神色也是淡淡的。说实在话,心中除了一点受伤之外,更多的是对相公的失望。我睨他一眼,不作声,提着食盒转身便走。这个时候,我不想听解释,也疲于应付这千般相似的情形。 “娘子!”相公快速越过我,拉住我的手腕,“娘子,你听为夫解释。” 我轻轻一笑,眼睛里不带一丝感情,“解释?不需要了。难道你们俩不觉得这么清静美好而又神圣的地方,你们如此白日宣淫不会感到是种亵渎吗?”情绪还是有点小小失控,语气里有些微酸。 我话说完,相公脸色刷地白了。我轻轻挪开他的手指,向前走去,不再看他。 相公又追了上来,这次直至书院门口才拦住我。 我脚步停下来,并不是因为相公。 前方十步处,清风柳絮间一人负手立于那里,是有些日子没见的长天,仍旧一袭白衣微拂。 相公似也看到了长天,皱紧眉峰看着我。 长天淡漠的眼看到我时,掠过一丝惊讶,尔后朝我微微一笑。然后眸子旁若无人淡扫我身侧的相公还有后面跟来的张姿凤,若有了悟。 “娘子!”相公不满掰过我的脑袋,我的眸子这才转向他,“娘子,你听我解释,是张姿凤她突然扑上来的,为夫没有做那种事。” 我淡淡笑下,不缓不徐开口,“我知道,我全看见了,相公不用解释。”相公呆愣原地。他是摸不着我这什么态度,才不知所措罢,确实,与上次相比我的反应差了些,也平淡了些。 这个时候长天走了上来,“冰娃娃,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微笑,“本来是想送点东西与相公的,没想到……看来相公不需要了,送与你罢!”说着将手中食盒递去长天。 长天微愣,接了过去。 我与他告辞,并没有看相公,挥袖走了几步。 “等等!”长天在后面叫住了我,我转身看去。 长天迈动长腿,几个快步走了上来,“我….能不能找个僻静处说上两句?” 我怔了怔,然后一笑,“就在马车旁吧!”阿福己侯在一旁。长天与我走近马车,阿福见我俩私底下有些话要说,遂走开。 “那食盒里有本功课本是要给相公的,忘了,一会你帮我交给他吧!”我淡然开口请求。 长天一贯淡漠的眸子里现出一丝异样,眼睛定格在我脸上。 就在他的手快要抚上我的脸颊那一刻,我本能后退一步。这些年来,我养成一种习惯,与人站着或坐着时,总要相隔一定距离才会觉着安全舒服。 不知是不是因着我那一退,长天黑黑的长眸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哀伤,过了许久,他才回复平时的样子,冷淡一开口,“没什么事,你走吧!”说完转身大踏步离去。 我定定的立在原地,看见他的背影似在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我又转头去看相公,他还立在书院门口,距离太远己看不清脸上表情。马车缓动间,我似听到清风中长天说话声,“冰娃娃,是不是错过十年便是错过永远?错过第一次,第二次,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 晚上,相公回来时,或许是因为我与相公之间气氛怪异,几人谁也没有开口,默默吃过晚饭,各自进房去歇息。 我推开房门时,相公正立在门边等我。 “娘子!”他见我进来,上前一步迎上来。 我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越过他向床榻走去,对相公的失望仍旧在持续,今天看到他那张脸,不知怎地生出股烦厌来。 相公见我不快,嗫嚅跟在后面,解释起他与张姿凤的关系,原来,几年前在相公还在书院读书,那时不曾如此潦倒,相公又是书院佼佼学子之时,两人确实曾好过一段时间。后来张姿凤受不了相公的清贫,渐渐疏远了他,最后离他而去。一年前,见相公焕然一新,又重新回来,说是还喜欢着相公。 我没什么感觉地听着相公述说与张姿凤之间的那点暧昧,拍拍熟睡中的童儿,径自掀开棉被钻了进去。 “娘子,你还在生为夫的气……你虽说信为夫,其实是信不过吧?”相公解释完,重复问了句。相公的喋喋不休还有话语里的犹疑和猜测让我霎时恼火,不过我还是忍着性子再说了一遍我是信他的。 谁知,“你明明信不过为夫,你这个样子哪里像相信为夫的!” 相公的控诉如果是在平时,我定然会很耐心去解释。但遇上的是那种情况,那种让我感到犹如回到两年前,那种我经历过比这更加痛心的境况,我曾站在张寡妇门外听着前夫的背叛,那响彻雪地的□似仍在耳边,那种忍耐,我突地不想再忍下去。 呯地揭开被子,我爬起身,冷冷道:“李江!你以为,夫妻之间的信任光说光解释就有用吗?当然,你我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你要明白,可以发生千般万般的误会,可以有千般万般的解释,但这些,会千次万次将牢如城墙的信任一点点磨掉!你说你没有错,但我却以为你有错,如果我们是真的夫妻,你错不该明明知道张姿凤是那样的女子,还给了她让人产生误会的机会。这种事情,我经历的多了。你上次明明可以甩开她的手,你却没有。这次,你明明可以不赴约你仍旧去赴了约。两人之间情缘己断却依然暧昧不清,说起来那张姿凤长得确实美貌,男人喜爱美色这点毋庸置疑,我本以为你会有所不同,原来你心底那点小小的龌龊想法与别的男人没什么不同!告诉你!别在我面前玩那一套!玩得越多,只会让人对你越失望罢!” 我话刚说完,童儿似感受到我的激动情绪,哇地一声哭将起来…. 我那时掷地有声的斥责,相公那时刷白的脸色我至今仍清晰记得。这次,是我与相公之间发生过最激烈的争吵,而我言辞之犀利没有给相公留下半分余地。 那时在我心底,那张姿凤与夏秋生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只不过夏秋生满足于肤浅□,而张姿凤满足于虚幻□,这两人恰恰是我最厌恶的。 那一夜的争吵,以我的斥责结束。我知道自己那时应该温言细语劝导相公,是我失控了。说到底,我心底那些烈性依旧存在。 自从那次之后,相公沉静很多。 张姿凤却越发吵闹嚣张,我不堪其扰。有一次竟闹上门来装委屈无辜,索要清白。 我冷嗤一声,想也没想让佟嫂将她打了出去。女人敢爱敢恨固然可表,但敢爱敢恨又胡搅蛮缠的,却很招人厌!张姿凤正好是后者,仗着自己父亲是相公恩师,有恩于相公,屡次挟恩求报。 我对相公下了最后通碟,如果再让他的感情生活牵至我处,便让他自己睡柴房去! 不知相公用了什么办法,张姿凤后来果然没再来闹,我也清静下来,终于将那双面绣完成。看着手上宏篇伟作,我禁不住露出个笑来。 这是自与相公争吵后,我第一次露出笑。 与相公之间的冰冻日渐消融,两人平静无波过了好一阵子。 做妾 时光荏苒。匆匆一过,童儿己四个月大,这两天刚学会翻身,虽然翻得辛苦,她却乐不此彼总爱折腾着像根圆筒木似的滚来滚去。童儿的眼睛长得越来越像夏秋生,那模样却越来越像我。 当然,性情与我也不知怎地,很是相像,总很安静,不哭不闹,自己一个人爬在婴儿床上玩,偶尔咯咯笑两声。小狗子他们逗她玩时,小鱼似的时不时吐两个泡泡挂嘴角,小狗子很喜欢童儿,每天清晨起来,定是要看过妹妹才去上学堂。两人之间真真称得上两小无猜。 小栓是个急性子,对童儿不如小狗子那般有耐心,在他小小的心里面,总觉得是童儿抢了他幼时的玩伴,所以每次见到童儿都会皱着小眉头,不停念叨,“你怎么还不长大呢?快点长大陪我玩,那样小狗子就会与我一道玩了。是不是像娘亲以前说的那样去猫洞里扯扯就长长了呢?” 有一次他说这话时,让听觉敏锐的婆婆听见了,婆婆听着,呵呵笑。与年轻人在一起时,她总爱笑,“小栓啊!你是不是让你娘亲扔猫洞扯了扯啊?” 小栓见自己说的话被婆婆听见,当下很不好意思对着婆婆嘻笑两声,跑远了。 这天,我见阳光温和,室外舒适,于是抱着童儿出来晒太阳。小青和着小多将那婴儿床抬了出来。 刚开始小青和小多有些不和,可能小青觉得小多抢了她大丫头的地位,对小多这位后来的小丫头多多少少有些敌意。偏小多是个卖乖讨巧的,很快两人便好了起来。那样子像个连体婴似的,什么事两个都一起去干。 我有时看着这十分要好的两小丫头,忍不住叹惜年华易逝,转眼我从她俩这么大年纪到做母亲了。 两人抬着婴儿床放在台阶之上,里面垫着青褥。 我将童儿放进床里,盖上被子。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然后让她自个玩儿去。拿着绣屏和丝线,我又绣起花来,这次是为成衣铺老板赶制些男子成衣,虽没给我定期,我还是想着能快些完成,因为己差不多秋初了,两过几月天气渐寒时,童儿要袄子穿,而我还没绣呢! 院内,佟嫂依着我画的图样正在赶做屏风,这屏风是个精细东西,不仅需要锯木还要雕刻,所以时间长了些。 阿福仍旧在一旁递着东西。只在需要锯木截枝刨材他才上手。阿福刚锯掉一节木材,佟嫂正拿墨斗给另外一根木材抖着直线。 两人之间的地上掉了一堆木屑。 几人各做各的,差不多午饭时间,佟嫂那块屏风己初步完工,再镶上几块雕好的花木,刷上红漆晾上几日便能嵌上那张双面绣了。 张氏这些天又催着我帮她绣那图,起先我没答应她,后来见实在推脱不掉,理由找了几十个,她就是王八铁了心咬住我不放,我只好应承下来,完工时间未定。张氏也不在意,只要我帮她绣好,她就是松了口气。看她那样儿,我以为这个单子是什么很棘手的事情。心底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吃罢午膳,几人正漫步院内,院子一角的葱郁李树枝头上,李子己然长成个葡萄大小,再大些红了便可以吃了。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佟嫂瞧我一眼,我点点头。 佟嫂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张姿凤,上身白衣,下身荷绿长裙提着个食盒婷婷立在门外。 我见着是她,忍不住紧蹙眉头,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对她,实在是连敷衍都懒得去做。 我不咸不淡道,“你又来做什么?你的江哥哥今天可不在。你要找他的话,请出门左拐直去明志书院。” 张姿凤意外的没有平时的傲气和扬张,一副乖乖贤良姑娘模样。眼睛怯怯朝院内看了一眼,然后看我一眼,最后咬咬嘴唇,犹豫半晌。 “李夫人,我们俩个可不可以私下谈谈?” 我这人,向来是别人给我几分颜色,我便回几分颜色。别人对我好上几分,我也回上几分。整个来说,就一懒人,这个懒字不是劳作方面,也不是性格方面,而在与人交往方面。这点,我通常都是有些被动的,相公曾说过,我这性子是属于防备之心较重的。 张姿凤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像前几次一样让佟嫂赶出去,遂对着她平淡点头,吩咐小多上茶转身向花厅走去。 张姿凤提着食盒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 进入花厅,找张椅子随意坐下,让身后的张姿凤也随便找个地儿坐下。我就没再说话。 张姿凤见我沉着脸不作声,又犹豫彷徨一下,揭开食盒,从里面端出碟小点心递至我前,“姐姐,这是妹妹做的小点心。前面几次妹妹不懂事,冲撞了姐姐,妹妹在这给姐姐陪个不是!” 这个时候小多奉茶上来,我没有接那碟点心,而是接过小多手里的茶盏,缓缓将视线定在她脸上,这姐姐妹妹的,我不爱听。 浅酌口清茶,小多泡的是......一般茶叶。我缓缓道,“张姿凤,你这点心就不必了。你以前那些个事儿,我从来没怪过你。”没怪过你,那是因为你在我眼里根本就只蚂蚁也算不上,没必要去计较。 张姿凤听我这么一说,刚刚还紧张拘谨的脸上缓和不少,将那点心放进食盒里去。 我又接着道,“说吧!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张姿凤果然很无耻,这人骨子里无耻,面上怎么变也变不了的!只听她道,“姐姐,我是真心喜欢江哥哥的,请您不要拆散我们!我…我愿意做个小的。” 呵呵…..我笑了两下的,似讥似讽。 我没有立时回答,浅酌口茶,她不就看上李江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也是个有潜力的这才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的嘛? 我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我是如何拆散你们的?听相公说,当年可是你不要相公的,这会倒怎么又送上门来了?嗯?”前几日还张扬的很,这会打算换牌来个曲线的??? 也许是我说的直白,张姿凤一张俏脸胀得通红,“我是真是喜欢江哥哥的,那个时候是爹不让我们在一起的。” 我扬扬眉毛,这会又搬出爹来了?她爹还真好用,这些坏的只管往爹娘身上一推,她嘛事没有,清清静静。这人,我还真不知她是够拙劣,还是够无耻,还是够愚蠢的。 对这种人,我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索性将茶盏一放,对门外唤了声,“小多,送客!”说完挥袖欲离。 袖角被人拉住,张姿凤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作苦苦哀求状对我道,“姐姐,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折散我与江哥哥,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口口声声说真心,还真是个好理由啊!可能这花厅里动静太大,不仅我唤的小多进来了,小青和佟嫂了也进来了,好在这会婆婆正在午休,否则张姿凤见着婆婆又要不安宁了。 我猛然转身,淡淡道,“好,真心好!”我这几字刚说完,张姿凤刚刚还挂泪的小脸立时有了丝欣喜笑意,我不等她笑开,接着道,“咱们就来说说这真心二字!你可知道相公现在住的宅子并不是相公的,而是我的?” 张姿凤听完果然再笑不出来,僵在那里,干干对着众人笑。 我补道,“家中所有银钱都是我的,相公一文都没有,你知道相公娶你做小,你会是个什么境况吗?” 我没去看张姿凤如何反应,连珠炮似的接着道,“你进来做妾,可能活活饿死!当然,你也可以用自己的钱。不过别指望我大度到不仅为相公操劳用度,还为你操劳上!” “我..我..我可以用自己嫁妆钱的!”这么一说,张姿凤己然没有之前坚决,断断续续道了这么一句。 我觑她一眼,“既然如此,你便去求你江哥哥娶你做妾罢!我不会阻拦!”丢下这么一句话,我从佟嫂手中将童儿抱进怀里,转而出门进自己寝室。 该说的都说的,该做的都做了,相公的私生活我一点也不想去理,我之于他的那点淡淡喜欢不是不可以割舍,如果他真娶了张姿凤做妾,我会在一年半后干脆让出正夫人的位置,本来我也不是相公的真妻子,这点我与他心中都明了的很。 第二日不知是谁在相公面前嚼了舌根,还是张姿凤说了我的不是。相公一整天书院也没去,只闷头闷脑陪在我身侧,似乎很不开心。 我见他神情不对,淡淡询问,相公这才道明原委。 原来,张姿凤在相公面前说我己然同意让她做小,还暗示相公娶她。说得那样子好似我在求她进来做妾似的!敢情相公没去书院是在这躲着她? 我歪头端祥相公许久,直至相公被我看的不好意思,我才笑笑道,“相公,依我看,你这脑子不知何时变得笨了些。张姿凤这些天闹成那样,我有可能让她进门闹得阖家不安么?这想都不用想她是在你跟前撒谎了的,怎地你一碰上她就奇笨无比呢?” 我这么一解说,相公整张脸亮了起来,皱着一天的眉峰终于打开,咚咚凑了上来就要看我绣东西。 我轻轻叹息,不再理他自顾自赶绣活去了,小青和佟嫂虽也绣得不差,但比之于我的精湛,那绣品里总少了股子灵气,成衣铺的老板指明让我绣的,这大堆事情要忙,懒得再理相公那些破情事。 中秋 这天正好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在和田县,过中秋是不吃月饼的,大家都做粽子吃。听说这个时候的粽叶做出来的粽子最香。具体为何如此迥异,己无人能道清。 张氏做了几个粽子拿给我吃。我吃着觉得甚好。便向她讨了些粽叶,晚上一起与小青她们做粽子。 我做的粽子是娘亲在我小时教我的,说起娘亲,好似这阵子想起她忆不如以前那般悲伤堵闷。我知道我的身边多了童儿这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后,我胸中浓烈的思亲之情有一部分己慢慢转至她身,总觉得童儿出生后,我好似忽然之间变得坚强起来,即使想到娘亲和爹爹也不会如以前那般落泪珠子。 扯远了些,说到粽子。听说有圆柱形的,还有锥形的。我要做的是锥形那种,家中备有铜碱,让佟嫂翻了出来。 小青在一旁洗粽叶,小多兴奋帮忙,叽喳问小青道,“小青姐姐,是东家自己做吗?做的好吃吗?小多从来没吃过粽子呢,以前都是妹妹吃的。” 我微微一笑,她家人多,粮食不够吃,自是有什么好的都给最小的吃了,她小时定也是吃过的,只是小多这孩子就算那时吃了到现在也不记得了。 “小多,一会东家做个最大的给你,让你尝过够!” 佟嫂在厨柜里终于翻着了铜碱,接话道,“东家,你别理小多这丫头,她哪没吃,小时候小妇人都记得给她吃过的,她不记得了。”小多这孩子与佟嫂隔得近,两人会认识我并不惊讶。 小多听这话,不依跺脚,“佟大娘,人家那么小,哪还记得粽子是个什么味儿,这吃了还不是等于没吃!” 众人笑了起来。 我让佟嫂按三筒粳米一筒糯米的比例和着,然后洗净放上些许铜碱,米变得有些暗黄的时候掺上黑豆,绿豆,去心枣,些许肥腊肉,洒上适宜食盐。 小多和小青是不会包粽子的。佟嫂学什么都很快,我只教了一遍,她包得己像模像样。话说,上次她做的那泡白菜没卖成,我打算年底再弄这事,她记性很好,让她惦记着这事。 拿几匹粽叶将两端绕合,中间一个锥形小凹槽,舀些弄好的米放进凹槽之内,再夯实,然后包上尾端,系紧。一个小小的绿绿的粽子立时出现。 我让小青帮忙去找些麻线,做一个便系一个在麻线上,不过须臾,粽子吊了一长串。 相公尚未入睡,寻了过来。见我正做粽子,淡淡一笑,凑了上来,“娘子,我就在想你怎地还不睡,原来是在做粽子啊!” 我瞧他一眼,与他养成个习惯,两人定要同时入睡才睡得着,如果我睡了相公没睡,我总觉着似乎有件事没做完,这心上怪不踏实的。反之亦然! “相公,你去看书吧!这厨房之地,你还是少来,一会弄脏了书不大好!” “我己看了差不多半宿书了,让我帮你吧!我也知道如何包粽子的….”说着撸上衣袖就要帮忙。 我忙不迭伸手制止,“别动!你去看着童儿!”婆婆每天天刚黑便睡了,童儿与她一样,这会,两人正睡屋里,小青小多她们都在这边,相公又跑了出来,谁看护两人。 相公听我这么说,悻悻放下袖子,踱步出去。 做好粽子后,让佟嫂蒸上,洗洗手,睡去了。 第二日早膳便是粽子了,做的不多,一人两个。一时之间,饭厅内淡淡粽香飘飘。 我让佟嫂送了几个剩下的去给张氏。 过了一会,张氏领着个生脸姑娘进来,那姑娘娉娉婷婷,长了个好模样。 “张大姐,这位姑娘是?” 张氏拉住我的手,笑呵呵道,“大妹子,姐就说你这习性不好,这一天到晚也不见出门。这不,姐隔壁的新媳妇儿你都不认识。” 她的隔壁我是知道的。是这样的,这杂居村屋子是一排排建着的,我的左右是张氏和云姬的宅子,张氏隔壁另外一户人家是一阮姓人家。平时大门紧闭,我还真没注意过。 我愰然,“哦,原来是阮家小娘子啊!来进屋里坐吧,喝口茶!” 那新妇是个害羞的,见着我,羞羞怯怯道了声李家娘子早。那娇红模样很像我院里那开得正艳的胭脂花。 我点点头,让小多去备茶,这端茶送水的事现在她专做的。 我喝口茶,问张氏道,“张大姐,你找我是不是有事啊?”还领着个人。 张氏喝口茶,“这样的,大妹子,今儿个阮家娘子在我那吃了个你送的粽子,觉得好吃想要知道是怎么做的,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张方子。” 阮家小娘子对我含笑,点点头。 我放下杯子,“嗯,一会我写了方子让佟嫂给你送过去。光说,那不太好说。” 张氏开心笑一下,“大妹子,还有啊,你那院里一大片胭脂花就这么凋了很是可惜,姐与阮娘子想弄些做指甲。” 我抬头看向院中如云繁花,轻点头。这些都是小事,遂吩咐小青拿了个小篮子去采。两人离去时,小青采了一篮让阮家娘子带回去。自这回后,除了张氏时不时来串串门,那阮家娘子也很喜欢来我这儿串门。 这天,我正端着婆婆的药来到婆婆门前,里面传出一阵笑闹声,小狗子脆嫩嫩的声音似在念着一道童谣: 虫虫虫飞,飞到大门背。捡个咯咯蛋,吃了挑柴担。 扯锯拉锯,赚钱买肉。买了一斤半,炆着一砂罐。 他一唱完,婆婆被逗乐,哈哈笑了起来。我推门进去时,婆婆正擦着笑出来的泪水,小狗子这小家伙又半跪在童儿的小床前,两只手一左一右捉着童儿白嫩嫩胖手,正对手指,边做边唱玩得开心。 只听童儿咔咔笑得好不欢乐。 婆婆见是我进来,直起腰对我招手道,“媳妇儿,来来,小狗子正教童儿念童谣呢!” 我微笑,“婆婆,看把您乐得,该喝药了!”说完,递上手中汤药。 小狗子欢快叫我一声,“东家奶奶,妹妹她咬我手指呢,你快看!”原来小狗子本要松开手来拉我的,谁知,童儿不让他走,拉着他的手放进嘴里咬起来。 三人正欢快闲话,小青来报,院外来了个客人,听小青说打扮得很是光鲜。婆婆刚吃完药,今日又在屋中坐了半晌,想来是想出去走走,对我道,“媳妇儿啊!是什么人啊!老婆子十几年没见着什么生人了,今日也出去走走透透气罢!” 我应声,让小青扶着婆婆手臂先行,婆婆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踏着院中青砖。 我抱着童儿,小狗子跟在身后几人鱼贯出院。 出了院子,我似看见婆婆略微佝偻的身子僵了僵,接着听她惊道,“是你!” 来人是个中年贵妇,一身穿金戴银,一时之间我只觉双眼之中金光闪闪。这人看着很面善啊!!! 我歪头不解,婆婆认识她? 那人来势颇有些趾高气扬,对着婆婆蔑视一笑,“当然是我!玉娘,没想到一别十五年,你还记得我。” 婆婆拄着拐杖的手轻轻颤抖,我见情形不对,越上前去。却见婆婆面色平静,似除了刚刚的惊诧之后,再无别的激动情绪。 倒有些前尘往事尽浮眼前,愰如隔世的飘渺。婆婆又愣了愣,半晌后,长叹口气,“银雅,没想到十五年后还会见到你。这次你来,又是为何?” 那中年妇人在一群丫头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近婆婆,“玉娘,听说这些年你过得不好…..” “我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 “娘…..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这个时候,相公也确实该回来了。 那人上下打量相公几眼,眼中闪过嫉恨,对婆婆道,“这就是那孩子?” 婆婆一贯平静的脸上,忽然神情激动满是戒备,一把拉过刚走近她的相公护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那妇人轻描淡写一笑,又看了相公一眼,带点嘲弄道,“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来看看。看看当年得意风光的李家正妻如今是何落迫模样罢啦!果然,你老得比我快多了!”说完,在众人搀扶下高傲离去,只留个奢庸僵俗的背影,似乎有些硬撑,我甩甩头,觉得自己是看错了。她那模样分明风光无限,哪会有硬撑的气势呢? 我凝着那背影,隐隐嗅到一股阴谋气息。我的直觉是正确的,果然过不了多久,婆婆与相公之间因为这些前尘旧事激烈争执起来,那场争执几乎耗尽婆婆所有精神,这些后面再提。 而这天发生的事,大家很快便忘了,似乎银雅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于我却是日夜缠绕,那人真的很面善,我似在哪见过。 我问相公他知不知道是谁,相公摇头道他并不知是谁,他是第一次见那人。 我去问婆婆,婆婆却总敷衍着答都是些陈年恩怨,何必再提。婆婆的身份也因此在我心底更加神秘起来,首先是敬媳妇茶时上好的绸缎衣服,然后是寒食节时祭拜用的上好龙马白玉,尔后今天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华衣贵妇,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告诉我,婆婆与京里那些显贵人家定是有很深的渊源,而相公的身世也因此变得耐人寻味。 绣娘 这日,烟雨迢迢红灯高挂之时,相公仍没有回来。檐角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我撑着把纸伞立在院门口等着相公回来,心中的担忧随着宅前人烟渐寥涨至极点。 婆婆时不时在小青掺扶下走出房门,重复问我相公回来没有。 在第十次失望转身之时,相公顶着雨一身湿透慢慢出现我视线之内。 相公回是回了来,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他还背回来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与他有过婚约的女人,绣娘! 在失踪五年之后,突然让相公救回来。我与婆婆面面相觑,以相公的解释绣娘是倒在他回家的路上,当时一身泥泞面目不清,他也是在救了之后才知道救回来的竟是与人私奔的绣娘。 绣娘身上发生了何事以致她倒在相公回来的路上? 让小多帮绣娘的衣服换了,然后配置最后一间屋子给她,六间房全部住满,宅子一下子变得拥挤。 说实话,光是从别人那里听过绣娘其人,我就不太想将绣娘留在宅内。一切与相公有过牵扯的女人,我都不想留。可能我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心理,也可能是我不想扯进一些不清不楚的感情纷争,我就是不想让她留下来,于是夜里对相公道,第二日绣娘醒后便让她投奔亲戚去。 相公面露为难,与我道他和婆婆就是绣娘仅剩亲人,绣娘与相公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得上是青梅竹马。绣娘是婆婆姐姐的女儿,自从婆婆姐姐死后,绣娘便寄养在相公家。 我听了,心底有些惊讶相公与绣娘竟有如此深厚亲缘,两人是表哥与表妹。 第二日相公去书院后不久,绣娘醒了,面色红润无灾无病,看起来很好。因是姐姐留下的这么一根独苗,婆婆坚持守在绣娘床前,所以绣娘醒来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婆婆。 我听小青报说绣娘醒了,让佟嫂备些疏菜肉粥领着小青一同去看。推门之时,婆婆正与绣娘说着话儿,绣娘不知说了什么,我看到她时正眼眶红肿,脸上爬满泪痕显然哭过。 我不等婆婆开口,对着她微微一笑,表明自己身份后温和道,“醒了就好,身子没什么大碍吧?” 绣娘看我半晌,眼中不知是惊是疑还是惑,半晌后才回我,“哦,我好了。”然后不再理睬我,自顾自与婆婆说话,又差不多过了一刻,她期期艾艾问婆婆,“玉姨,我可不可以住下来?” 婆婆面露难色,家里的事婆婆一向不管,每日里都是我这媳妇处理,婆婆虽然在家最大,掌权的却是我,婆婆只管享福便好。绣娘冷不丁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婆婆霎时有些为难,望向我,我回以一笑,温言道,“齐姑娘,你先休息吧,婆婆陪护你半宿这会累了,至于你能不能住下来的事儿,我与相公商量过后再说,好吧?” 绣娘瘪视我一眼,面在表情嗯了一声。 婆婆见绣娘待我这表嫂冷淡,脸色微微变了变,抱歉望我一眼摇摇头在小青掺扶下离开。绣娘对我态度冷淡,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些不重要的人,我很少放在心上,所以她什么态度对我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但也因此,我懒得再理她,遂吩咐佟嫂将蔬菜肉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她的这间屋子除了床和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什么都没有,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绣娘抬头见立着的是佟嫂这个传说中的灾星,脸色立时绿了,将桌上那碗一把扫倒在地,像遇见什么瘟疫似的躲闪个不停,激动大叫,“你是佟寡妇,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你滚!滚!你这灾星!真是晦气,千万不要让那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粘在我的身上!” 佟嫂很久没被人如此待过,听了这捣心窝子的话,眼眶顿时变得湿润。 我紧闭双唇半眯着眼凝视缩在床角的女人。 绣娘,有着这样一个名字的女人应该是贤良淑德的。可我一见这个传说中的绣娘便是一副尖酸刻薄样。虽然脸庞没有上妆,但气度上的妖冶狐媚似长到了脸上,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个不正经的女人! 京城凌府我听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从娘亲口中曾经听说过,凌府在京城颇具财势,凌府的家长一生妻妾无数,手下的儿子们也自是有样学样,各个三妻四妾少不了。 绣娘跟着凌府三公子跑了,去做小妾,那是什么?那是进了狼蛇之窝,里面能生存下来有点地位的女人哪个不是精于计算的?绣娘进去了,能活着出来。经过这么一翻折腾,那还能是原来的绣娘吗? 那么复杂的环境下,如果没有点攀权附会踩高就低的手段,绣娘是不可能如此健康红润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自己那一刻的眼神定是很凌厉的,我看见绣娘身子抖了抖。我对着佟嫂淡淡一道,“佟嫂你出去吧,让小多来打扫一下,这里我来处理!” 当时,我很不高兴!绣娘她算哪根葱,跑我头上如此撒野,如果不是见昨日婆婆泪眼婆娑,今日她一醒我说不定就让人送她走了。 绣娘毕竟不同于云姬,她是经过风雨的,我如此冷冷凝着她,她也不过缩瑟了一下,接着挺胸对我凶巴巴道,“你瞪什么瞪?过两天我夫君便来接我,那时你求我留下来我得考虑一下!你不知道我夫君是谁吧?就是京城大户人家凌府的三公子,凌哨!” 我淡淡扫她一眼,回她,“随便你,只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三天之后你夫君还没来接你,到时别怪我这个表嫂不客气赶人!还有,只有正妻可以叫自家相公夫君的吧!”我一顿,然后上下睨她一眼,“你至多一个妾罢啦!估计得叫凌哨三爷吧!” 我的不屑激怒了绣娘,她跳将起来,开口尖牙利嘴骂起我来。 我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掉。独留她一人在身后叫嚣。 我不会吃多了撑着跟她一般见识,今晚与相公谈谈吧,这尊大神我还真供不起,希望相公别怪我不讲情义。 再说了,与绣娘之间,我也没什么情义可讲的。午间,绣娘又闹了一次,听小多说是嫌那饭冷了些。小多可能从未听过绣娘那尖酸的话语,一边与我说着,一边委屈直掉豆子。 我拍拍她的小肩,安慰下她。 傍晚相公回来,我打发他去给绣娘送饭。这屋子里哪一个不是我精挑细选的,何必无故送上去给人糟踏贱辱! 相公送饭回来后,我又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道与相公知晓。相公听完,定定看着我,眸中除了歉疚还有点自责,“娘子,辛苦你了!如果不是我没用,绣娘也不会变成这样!我记得以前的她天真浪漫,如今怎地如此不分好坏,势利跋扈!” 说这话时,相公平时黝亮的眼暗淡下来眉头轻皱,看得我心中一阵不忍,出声安慰,“相公,你毋须自责!真乞丐做不了假太子!这人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当然境遇可能确实会给人造成一定影响,但你想想,真金不怕火炼,她不是真金,这炼出来的,变了形也不能怪你啊!” 相公听我一席话,眸子果然回复光亮,怔怔地看着我。烛光下,我被相公那双灼热而又奇亮的眼看得小心肝扑通直跳,只好低头假装逗弄手上抱着的童儿,手指戳戳她白嫩脸庞,“童儿,娘亲的乖童儿!你以后可千万不能长成那样,否则娘亲可要伤心死啰!” 相公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修长手指戳着童儿的另一边脸颊,淡淡戏谑,“童儿,爹爹的好童儿,你以后一定会像你娘亲那般惠美贤良…..”相公说这话时,视线是凝着我的。 …… 又过了两日,平时总待在自己屋里的绣娘,不知怎地忽然开门走出来。这些天,她总将自己闷在房里,小青她们都不愿服侍她,每次我吩咐她们去送饭,总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凌哨并没有像绣娘说的那样按时来接她。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却从她眼神之中隐隐看出她来者不善。 我戒备着她,这几天除非必要,我与她互不照面。那天,两人将话说到那份上,再见着时颇有些尴尬。 显然不知是我高估还是低估了绣娘,她出门后大家正用膳,她至饭厅时,面色平淡坐下来,对小多理所当然一挥手吩咐,“小多,给我盛碗饭来!” 小多嘟嘴,看着我,不动。 “嗳,你倒是去盛饭啊!还愣着干嘛!要是在凌府,夫君知道哪个小丫头给我受了这么大委屈,十个你这么个小丫头都不够卖呢!以前那些干活偷懒的丫头可都卖进窑子里去了!” 婆婆似听够了这种话,重重将碗筷一放,沉声怒道:“绣娘!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说话不要如此尖酸刻薄!” 婆婆这话一说,绣娘不开心了,“玉姨!你说什么呢?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可这不是你的凌府,你这些天闹也闹够了,难道不能安生点?” “玉姨,我不明白,我怎么就不安生了?!在凌府我一向都这样啊!夫君也没说过我的不是!虽然你一手将我养大,但也不能如此偏心,这个女人这些天我就没见你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我才不过回来几天,你倒是天天挑我的不是,我招谁惹谁啦!” 她这么一嚷嚷,婆婆平时和蔼可亲的脸全黑下来。 再闹下去,这饭也吃不成了!最近我的胃口有些不好,脾气也涨了。见绣娘对着一老人家大声嚷嚷,当下不高兴了,将碗重重一顿,一阵清脆响声打断绣娘还要继续下去的话,我冷声讥道,“齐姑娘!婆婆说得对,这里不是凌府!如果你还想待下去,请闭嘴!你最好现在给我弄清楚,这个屋里我做主!如果不是看在婆婆面上,你以为你能住下来这么些天?” 忍了这么久,我决定不忍了!这一屋子人,哪个不是靠自己双手辛勤劳作,只有她是个吃闲饭的,我将她当成客人,她却不将我当主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天天对着小青小多颐指气使,她以为她上辈子是积过什么德了? 绣图 这日,我见秋阳正好,让小青将屋子里的一堆半成衣物搬出屋外,大家围着个桌子赶快将这些定做的衣服弄完。 我忙着绣花,还时不时要担心小床里的童儿,偶尔还需指点一下小青和小多两个如何裁衣包条,佟嫂在一旁打着缨络。日子过得充实而又愉快! 还真是一阵秋雨不阵寒,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得很快。童儿己能坐起,不过坐得不太稳当。大家与童儿相处久了,所以只要她一动心知肚明明她是要干什么。她一无声咧嘴露牙欢笑,便是干了什么坏事。果然, “东家,童儿好似尿了。”小多闲在一旁等小青划出布样给她,顺便帮我看着童儿。佟嫂听了,见我忙得双手无空,赶紧放下手中缨络对小多道,“小多啊!以后这种事告诉佟大娘就好了,不用再麻烦东家,东家己经够忙的了!” 说着,抱起童儿换尿布。 “东家,这个这样画成么?”小青用白奎粉条画出两片坎肩布,我抬头看一下,比量一下点点头继续做活。 飞针走线间,很快镶边图样己做完。只要再在腰带上绣上些云纹,手上这件衣服算是差不多完成了。 这个时候婆婆醒了,也不知怎地不叫人,自己想要爬下床,不过没弄好跌了一跤。小多是个耳聪的人,听到一声闷哼,大惊失色叫了声东家,便朝婆婆房里冲去。 我也似隐隐听到了,扔下手中衣物没来得及交待佟嫂看好童儿便冲了进去。进门时,小多己困难支起婆婆从地上起身。 我瞧着婆婆额头上的青紫,不高兴撅嘴轻责,“婆婆!你怎地不叫人啊!我们都坐屋外呢!一会相公见着你额头上的伤又要责怪媳妇!” 婆婆扶着腰,朝我尴尬一笑,“媳妇儿啊!这个,老婆子不是见你们正忙嘛,再说我这眼睛好上许多,这下床的事我以为自己能做的….哪知老婆子这么不中用!老啰!” 我帮她揉着腰轻声嗔怪,“这只不过顺手的事,能有多忙啊!” 佟嫂抱着童儿进来,后面跟着小青,“是啊!大家都在屋外守着,您老唤声就行了…..小青去弄些菜油来帮东家婆婆添上。”小青转身去了。 可能那头的绣娘听着动静了,大家正低头看婆婆,没注意她何时进来了,只听她冷不防插嘴道,“玉姨,这婆婆使唤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有清福不享偏要自己下地,这跌着了怪不得别人!” 她这话还没说完,屋里早己一片沉寂,无人答她话,将她晾在一旁。她可能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哂然一笑,一扭一扭走了….. 不知婆婆听了绣娘那风凉话是什么感觉,反正我是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这么些天,我看她一眼都嫌多了! 记得她初见着小狗子时,那眼中的不屑和轻视,让这一屋子人好不窝火。 “呦,原来不止大灾星在这儿,这小灾星也进来啦!我说,你最好离本夫人远些,有娘生没爹养的,真是晦气,呸呸呸!”连道三声呸呸呸转身进屋里去了。 也幸好她是进屋里了,否则依小狗子那脾气还指不定怎么回她。 说来奇怪,当时小狗子反应很平淡,只狠狠蔑视她一眼,没动作。这小鬼头平时脾气躁得很,这会被人这么一骂倒沉得住气。 第二日,我们一大群人正坐厨房里净菜。忽然南厢那边一阵叫骂,原来是绣娘发现自己的衣服无端多了几个破洞,以为是小多洗破的,正骂小多。 我听着先是一愣,尔后才明白过来,敢情小狗子学会来阴的,这是谁教他的??小狗子放学后,我将他扯进自个屋里,细细问他,“小狗子,你说今天绣娘的衣服是不是你剪的?” 小狗子毕竟是个小孩子,心上藏不住事。我这么一询问,他忍不住得意洋洋起来,一双圆眼瓦亮瓦亮看着我,“东家奶奶,小狗子是不是做得很棒!谁让那个女的锅笑壶黑!她还是没娘生没爹养的呢!” 我心中闷笑,面上却忍不住白他一眼,敲敲他那颗圆瓜脑袋,“谁教你这么干的?好样就不学!” 小狗子朝里望望,然后凑近我,“东家奶奶,我告诉你一个只有男子汉才知道的秘密哦,因为你是东家奶奶我才偷偷告诉你的,这个,是东家老爷告诉我的,上次我跟人打架出血后,东家老爷告诉小狗子,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智取不能力敌。那女的比小狗子高多了,小狗子打不过她,只好偷偷剪了她的衣服!”话刚说完,那小小尖下巴己是翘上了天。 原来是相公教的,相公也真是的,竟捡些坏样教,小狗子多么醇厚一根小萝卜,这会被教成了满肚子馊水的小狐狸! 晚上相公回来,我忍不住将这件事道与他听,并责备他不该教小狗子这么些阴招。 没成想,相公听完倒是与小狗子一个神情,得意的很。 听说小狗子那些坏招用在自家表妹身上,他不以为戒,反倒一脸欣喜,摇头晃脑道,“娘子,我厉害吧!这些可不是什么阴损招术,《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用兵就当出奇招….” 我打断他,“我知道你厉害!”说完就要径自睡了。 哪知相公没有要睡的意思,仍旧坐我床沿,“娘子…..” 我闭眼轻嗯一声。 相公又道,“娘子…..我那日见着陶乐和小青…..” “什么?” “没什么。”相公闷闷说了这么一句没再出声。然后,我感觉床板似乎动了一下额上一阵湿濡,我感觉不对睁眼转身,淡淡烛光里相公亮着双眼静站在我床边,见我转身望他一脸满足而又高兴对我道声晚安,爬进被窝,不多时传出一阵鼾声…… 我记得相公睡着时….好似….不打鼾的啊! 相公科考之日渐近,他曾对我说过,除了《策论》,他还需考《律法》,《兵法》,《问刑断案》,还有诗词歌赋方面的。诗词歌赋与我谈谈还可以,但那些兵法什么的,我不是很懂,初时相公与我说时,我总能静静听完。后来相公似乎对我说上瘾了,现出一股狂热总爱捉着我道这些事情,听多了我都耳熟能详了。 想起相公,也不知晚上回来见着婆婆摔得青乌会怎么责备我,哎! 小青与我一左一右扶着婆婆出屋,婆婆最近很喜欢与我们这些年轻人坐一堆儿,时不时对着小青和小多做的东西品评一番,日子过得倒滋润,如果没了绣娘折腾她,我想在她心里可能会过得更滋润,自从上次绣娘怒道婆婆不该管着她后,婆婆这些天来还真没再管着她。 几人边坐在暖阳下赶绣活,一边聊着闲话。才没多久,张氏携着阮家娘子来串门,我想我这么个有些清冷的人定是很得张氏的缘的,她总爱没事拿点东西送我。有时身后跟着一长串孩子,当然是大毛细毛他们,这些家伙最能与小狗子玩一块去,天天惦着往这跑。 我有时见着张氏带着长串孩子进院门的样子,总忍不住想笑,这让我想起有段时间,我走哪身后都跟着串嫩黄鸭仔的情形。 “大妹子,赶绣活呢!” “嗯,张大姐,你来了。小多,去搬两张椅子给张家和阮家娘子。” 张氏与阮氏坐下,阮家娘子还是一副羞羞怯怯不爱说话的样子,静静坐下,主动帮佟嫂打着缨络,她的手巧,打出来的缨络与佟嫂的要正规秀气些。 我这才发现张氏手上端着碗东西,“张大姐,你怎地又送东西与我?” 张氏甩甩手,不在意道,“大妹子,这话你就生份了!来,这是张大姐亲手做的腌菜。”我不推却,让小多端去厨房。 张氏凑近我,轻轻道,“大妹子,那图绣得怎么样了?” 张氏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我的脸刷地似被开水烫过滚烫通红起来,这事本来就是我偷偷做着的。那天也不知相公是怎么地将那藏着的图翻了出来,是个半成品,很多东西没绣齐看不出是什么来着,相公左右翻看没看明白,好奇拿了来问我。 当时我尴尬地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我瞪张氏一眼,“你还说!那天,那天差点被人发现!” 张氏露出两个酒窝,笑得好不暧昧,“嗳,大妹子,你羞啥?你与李书生不是这个么,”说着对对拇指,“怎地这么久了你还羞,夫妻间这些事哪会不好意思说啊!” “反正不与你说了!”我微怒,拿了绣活转个身。张氏向来直爽大方,与妇人家谈起床帏之事,她也毫不避讳。 她哪知道,这么久了,我与相公之间清清白白,相公狡猾总忍不住偷偷吃吃我的豆腐,我本就被他弄得烦乱,被张氏这么一挑,那些不能明言直道似苦微甜的事儿弄得我心上更乱了! “唉,你倒是说啊!怎么样了?”张氏食指捅捅我。 我闷声回答,“快了,过些日子给你!我跟你说,我可不赊帐的!” 张氏似落下重负,爽朗一笑,“好说,好说!” 婆婆听着我俩在一旁嘀嘀咕咕,“张家媳妇儿啊,你与我家媳妇说啥呢,怎地不大声点,老婆子耳朵不好使,听不清楚!” 张氏正要开口,我在她腰侧掐一下,张氏皱皱脸,“李婆婆,没什么,只是些女人间的事罢啦!” “哦!这坐着的哪个不是妇道人家,哪有不好说的。” 我道,“婆婆…..小青和小多还没成亲呢,这些事哪能在她们面前谈啊!” 婆婆笑眯眯,“媳妇儿啊,等小青和小多出嫁,难道那些事情你还掖着不说?” 我看眼婆婆,闷声不语,我总不能告诉她她家媳妇儿正绣着那些男女图,让她知道,还不闹翻去,这些事情本就不正道,要不是张氏死活求着我,我是不会做的。 迷惑 经过两天赶制,袍子终于做好。我将所袍子一件件摊在桌上细细查看,如果看见有拉下的线头,都会一一剪掉然后将结缝进衣料里,又都量过三围之后比照一下。满意点头,吁口气,总是全部合乎成衣老板的要求。 下午让阿福找了辆马车与我一道送衣服去铺子,这种事情其实相公出面要好些,但相公最近很忙,每日读书至半宿,我不忍心让他如此操劳。 到了铺子,老板出来,是个中年胖子,还好看起来比较温和,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模样。 “李家娘子来啦!”见到来送衣服的是我,他有些意外。 我微微一笑,“吴老板!相公他没空,所以让我这个小妇人前来送袍子。这是所有的袍子,烦老板看看满不满意。”说着让身旁阿福递上包裹。 他接过包裹一旁的师傅立马过来,一一查看颜色还有花样尺寸,对着无碍后,对他点点头。 老板爽快结帐,几件衣服,四两银子。 我掂掂重量,又查看银子成色,左右觉得成色不是太好,忙对老板歉然一笑,“吴老板,能不能换换成色好点的,这银子看成色,差上很多啊!” “是吗?我看看。”吴老板心底明明有暗欺我这个妇道人家的嫌疑,面上却佯装讶异。 接过我手上银子,他快速看一眼,让伙计重新换上成色好的。 经过这么一出,我心里也不在意,商人面上看起来再和善心底多少还是有些狡猾的。刚刚是我以貌取人了! 傍晚,相公回家,我将这事与相公说了一下,相公毫不意外,“娘子,以后仔细些就好了。下次不可如此以貌取人,那吴老板表面看起来和善,其实是个很有手腕的人。在这和田县也很吃得开。” 我轻轻嗯了声,其实我是在想,对相公我是不是也以貌取人了?这些日子,我隐隐地觉得自己错看了相公。相公面皮上总温温淡淡,一副谦和有礼很好欺的样子。其实骨子里还颇有些霸气奸诡…… “娘子,你低着头在想什么?” 我想得出神了,相公推我一下。 “啊?!哦!没想什么,小狗子小柱他们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现在昼短夜长,又快步入深秋,这几个小家伙能去哪,这天都快全黑了怎的还没回来? 相公看看外面天色,昨日阴雨连绵,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远处一股淡淡雾气笼着高山,也因些天色看起来阴霾的很。 我推门出去相公没有出来仍旧坐屋里看书。此时,院门大开,庭院里佟嫂正焦急守在院门口,时不时朝院外看一眼。阿福也不知从哪弄了根竹子,剖着竹篾。 “阿福,你这是要做什么?” “回东家,俺做几个大点的篓子。”篓子??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不小心烧掉了个箩篓。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正就着烛火给童儿纳小鞋,不知怎地眼皮直打架,做着做着我就睡着了,无意之中弄翻烛台恰巧掉进箩篓里烧了起来。 幸好当时相公刚洗浴完出来,发现篓子着火急速端着桌上冷茶泼去,火是熄了,我却被相公训了一顿,当时相公的表情冷冷冰冰,对我也是疾言厉色。我深知自己差点犯了大错,低着头,一句也不敢回。相公最后恼了,半推半抱间将我弄上床,严令我老实在床上躺着,第二日到了请安时间也不让我起来,多睡了一个小时,这才满意点点头准许我起来。 请安时,婆婆从相公那听了这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摸我全身上下。我被摸得面红耳臊,她这才松手,“哦,吓死老婆子了。我说媳妇儿,钱够用就好了,那些衣服能少做就少做,不用赶急,这没休息好,万一出事了,你让老婆子和江儿还有童儿怎生是好?”说着两行浊泪下来。 这…..我瞪相公一眼,他太大惊小怪,弄得婆婆一大早地掉眼泪。相公刨刨后勺讪讪看我一眼。两人宽慰婆婆好些时候这才停歇。 想必,阿福知道这事,估摸着我的篓子不能用了,这几天有空便再帮我做几个。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上学三人终于回来。 小狗子小栓拿着包东西走在前头,小柱冰着脸跟在后头。 “小狗子,你去做什么了?怎地这么晚才归家?”佟嫂一看见小狗子,脸上神情放松责怪起他来。 小狗子叫了声娘对几个大人打过招呼,后头两人也一一见了礼。小狗子这才回道,“娘,我看见草堆里有菌子,捡菌子给东家吃呢!” 我见孩子没事,又听说有菌子,甚感兴趣,“哦?小狗子,来快给东家奶奶看看。”小栓最小,走路总不太稳当,这个时候见小狗子邀了功,他也有的,当仁不让冲上来,“东家奶奶,小栓也捡了的…..” 还没说完摊开手中大大的芋叶给我看里头的东西,我扶稳他又摸摸他的头,慈爱一笑,“呵呵,好,小栓也捡了。来东家奶奶看看。” 我低眸去看,无色晚了些只看见一堆黑黑的东西摞在绿绿的芋叶上,“这是什么啊?”这菌子,我还真没见过。 小狗子平时就能显摆,这回笑得好不欢快得意,“东家,这是菌子,只有下雨才有的菌子,长草地里呢!”这说了半天,我还是不知是什么菌子。 “好了,东家奶奶知道了。东家奶奶谢谢小狗子和小栓的心意了,下次记得不要这么晚回来了,知道吗?” 见两人点点头,我又对后头小柱交代一番,这孩子一天到晚地不说话,这性子闷得。 “是!东家!”小狗子和小栓都叫我东家奶奶,也只有小柱这孩子一天到晚一本正经恭恭谨谨叫我东家。 佟嫂领着兴奋直叽喳的小狗子三人一路笑闹着向厨房走去。 晚膳,桌上果然多了碗菌子。 小狗子觉得自己做了件大事,晚膳时对我撒娇要坐我身边,我还没开口,一旁的绣娘倒是先不高兴了,用筷子戳戳那碗菌子,一脸嫌弃,“嚷嚷什么啊!不就拣了点破菌子么?又不是松露!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不守规矩蹭到主子这桌来算什么事!” “绣娘!”相公听了这话,不高兴了,板着脸喝斥绣娘。话说,为什么我老觉着这绣娘一对上相公就一副柔弱的不能再柔弱的样子?这不相公刚刚不过大声叫了她一下,她就眼泪汪汪无比委屈地看着相公…..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婆婆抬头看眼含着两泡泪的绣娘,自顾自吃饭,她和绣娘之间的关系这些日子因为绣娘的无礼取闹变得很淡,有事没事也聊不到一块去,聊了也大半是争执。于婆婆来说,只要绣娘能平平安安有个栖身之地,别的她管不了。 “表哥,连你也要凶我!自从你有了这个女人,你们全都变了!”说完饭也不吃了,撒丫子疯跑出去。 相公抱歉看我一眼,我见绣娘情绪不太稳定,虽然知道她这么做多少有些做作,还是对相公道,“相公,你去看看她吧,别让她出事!” 相公点头叹口气跟着出去寻绣娘。 “吃吧!”对着睁眼看我的众人道了一声,我拿起筷子率先吃起来,这饭却怎么嚼也觉得是个无味的,吃了几口再吃不下,对众人轻轻道了声你们慢吃,我饱了,从阿福给我做的婴儿筐里抱出童儿便回了屋里。 喂童儿吃过奶,相公才负着手进屋,脸色暗沉。 “怎么了?” 我轻声询问,相公回我道没事然后闷头闷脑坐在窗边不语,见他那样我也就没再问下去。相公这人内敛,很多时候明明他看起来有事,却总回我无事。他生气时大半是闷声不语很安静的样子,这个时候,他一定是在生绣娘的气吧?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相公的性格之所以变成这样多少与他的身世有关,后来知道他心里的悲苦,每次他心情看起来不好时,我总会变着法子让他对着我诉说。 我是个妇道人家,男人的事我虽帮不了多少,但倾听我还是能做到的。我这沉静性子,其实是个很好的诉说对象。 绣娘自那天后,后来总坐屋里,连饭也是送进她屋里去的。有一次,她出去过一回,回来时手上拎着个大包,第二日便一身新装新手饰打扮地很贵气与我们一起坐院子里。 与绣娘相处,大家自动自发变得沉默,如非必要,一般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绣娘……我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然后忽然有钱了,买上这么多质地一看就是上乘的衣物手饰,头上那崭新的金钗子还有手腕上那碧绿欲滴的镯子在阳光下发着锐利的光直闪花了我的眼。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所迷惑的事情的答案为这个家带来了什么样的重创,如果知道是那样的结果,当初我就该狠心不听相公的请求从一开始就赶她出宅,一切都会变得风平浪静。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这三个字!也许这就是命吧! 作者有话要说:相公的真性情是诡异霸道FH闷骚的,娘子的真性情是外柔内刚的~~~话说,为何我萌的竟是些FH/闷骚的呢? 对手指~~~~ 如果有亲喜欢相公同类性格的可以去看看我的专栏中的另一短篇《34673,还我清白》,名字很WS,内容很纯洁,己完结 全瞎 与相公相处一年又两个月,深秋临近。和田有句老话是关于小孩子的,叫七坐八爬九长牙,意思就是七个月大会坐了,八个月大会爬,到九个月开始长牙。童儿也有五个月了,这个时候她己差不多能坐稳,婆婆见了直讓着自家孙女结实聪明,虽是个早产儿,身子比别家孩子差不了多少,这才五个月大那坐着的小模样多稳当。 听了婆婆的话,我心底的负疚更深。我欺骗了婆婆,她是一个多么好的母亲和祖母啊!我无故觉得,在这场交易里自己与相公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欺骗一个善良的母亲,天老爷会看不过去的! 心神不宁,右眼直跳。晚上相公回来,我忍不住对他说了今天右眼猛烈跳动,还有心中十分不安的情绪。 相公对着我笑笑,说我这是没事在瞎折腾。还状作不在意道,如果我真担心自己欺骗了婆婆,那就弄假成真,这样就算不得欺骗了! 嗔怪瞪一眼没正形的相公,就算是弄假成真了,那童儿不是李家的血脉这事是铁板上钉钉的,这如何能改? 又与相公说了会话,这才迷迷糊糊睡着……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死了,魂魄被牛头马面拘进阎罗殿里。 阎王爷一身官服,黑森森而又狰狞的端坐案台后,手中持着本簿子。 他翻开簿子,威严对我道,“来人可是和田李氏?” 我点点头,“正是民女!” 他又道,“如今你元寿己尽,本可立即重新投胎做人。但本王念你虽是善意而为,然你抛夫在前,欺李江老母李齐氏混淆李家血脉在后!理应先受七七四十九天无业之火方可投胎。牛头马面,将人押下去!” 然后,我被带至一处壁红如炉的房子外,里面传出的一声声惨叫吓得我直哆嗦,后头有人道了声,进去!然后我被人一推…… “啊!”我惊叫一声,醒来微微喘息,原来是个梦! “娘子,你怎么了?” 我擦擦额间冒出的冷汗,抬头,相公己站在我床前。 虚弱一笑,“相公,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相公给我倒了杯茶,接着问道“什么噩梦?” 我看眼欲刨根究底的相公,这个噩梦如何与相公道?阎王那句‘然你抛夫在前,欺李江老母李齐氏混淆李家血脉在后!’如块铁石狠狠压在我心头上,沉重万分!我如何与相公道啊!!!! 我与他,目前虽只是契约关系,然两人情谊渐涨感情日笃,我心底压着的那些事儿我做不到一夕之间对他全部坦诚交待!虽然夏秋生负我在先,但却是我先抛弃了夏秋生,我的这种大胆想法他能接受吗?我的做法颠覆了《女则》,我没有尊从三从之中两从,在家没有从父,在外没有从夫!相公知道后,他能接受我大如此大逆不道? 我中了相公的毒!相公身上的迷香!我深深沉醉在他的温柔之中,我己然做不到淡定离去! 我越来越不想如原来计划那般离开他独自回京,更不想提及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东西,比如说夏秋生,比如说我的身世。我愈不想说的东西,却发现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推着他向那些秘密走近,我有时在想长天三番五次的出现其实对我来说是种潜在的劫,也许相公早就知道那些事情,只是他装作不知道…… “娘子!娘子!”相公见我默不作声径自出神连着唤我几声。 我回神轻轻嗯了声,语气还是有些弱地对他道,“相公,无事,你睡吧!” 我不肯说,相公无法只得帮我掖掖被角,回到软榻继续睡去。 后半夜,脑中空洞一片我睁着双眼硬生生躺了半宿,静静凝神听着相公若有似无轻浅呼吸,我不舍得睡,我怕这样子的日子如梦般过不了多久便醒了。 每隔那么一个月,书院便会放上学子们一天假。翌日,相公正好放假没有去书院。清晨,我见天气暖和了些,给童儿洗过澡后,自己走进屏风后洗漱。相公己经穿戴整齐欲去抱床上的童儿。 我梳着头发时,相公抱着童儿直逗弄,“童儿,爹爹的乖童儿!来!叫声爹爹,叫爹爹!”我听了这话,梳头的手一顿,头皮一阵生痛!我拿下梳子,上面沾了几根略微带点褐棕色的头发。 转头向相公望去。此时相公正低头含头,温柔地抱着童儿。童儿虽听不懂相公说什么,却咔咔笑得欢畅,不时伸出小手扯扯相公的头发,相公黑且直的长发绕在童儿白嫩嫩的小手上。 我看看童儿手上的头发,再看看梳子上的头发……三千青丝……烦恼丝! 午膳过后不久,出事了! 原本今天是要给相公炖补气汤品的,这是昨天一起用晚膳时我吩咐佟嫂第二日做的。早上起来时,我忽然想起婆婆最近似乎没什么精神,遂一大早唤住正往外赶的佟嫂子不要抓相公的补药了,还是给婆婆买副养神方子炖点骨头给她喝。 这副药吃出了问题! 婆婆喝过药便去午休,我与相公正坐隔壁自己屋里闲聊。相公最近忙着做会试准备,总爱三五不时拉着我陪在一旁,我不应怕搅了他的清静,他却总道没事。有我陪着他,他觉得很安心。 这话说得,似乎我离开他的视线,他就放心不下来!我又不是个三岁孩童,什么事自己有分寸哪用得着他担心。 两人正说着断案之事,相公说要考考我,他说了一个案例,笑问我道,“娘子,依你之见,这李四是否杀了自家妻子李氏?” 我瞧他一眼,这人嘴角微微上翘,定又是在和我闹着什么玩儿,每回他问这些事,我答不上来便会拐弯抹角骂我笨。我凝神思考,这断案之事我或多或少从父亲那儿听说了些,遂不答反问,“相公,那李四交代供词时道自己刚从地里返家,可为何这书上写着他一身整齐立在案发现场?照理说这干了农活一身不可能整齐啊!” “娘子,我倒真小瞧了你,这其中一个疑点你看出来了,也许李四还没有来得及下地就听人道他妻子出事了。” “哦!我想不出来!”反正左右相公都会糗上一顿,让他自己美去吧! 果然相公摇头晃脑分析一大通,然后对我似笑非笑道,“娘子,这李四好狠的心,为了个姘头杀害自己贤良的妻子,以我之见,他这是得不偿失了!我定不会像那李四一样负了自己妻子!” 反正……相公每次与我一起聊时,总会引经据典得出这么个似是而非而又暧昧无边的结论,我虽己习惯,听了我这不中用的心还是止不住突突狂跳两下。 这时,隔壁婆婆房里突然传出一阵痛苦呻吟,是婆婆! 我与相公面色大惊冲出房门,小青她们也听到了几人同时赶至婆婆门前。推开婆婆的屋子,婆婆捂眼在床上不停翻滚,被褥掉在地上。 相公急叫一声,“娘!”冲了过去扶起婆婆,“娘!娘!你怎么了!娘,您说话啊!” “婆婆!婆婆!您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啊!”我吓得忍不住哭将起来,婆婆痛苦的样子紧紧揪着我的心啊! “娘!娘!你松手,松手啊!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江儿,江儿!我……我看不见了!”婆婆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小青几人一齐下手,好不容易才掰开婆婆捂眼的双手,两行血泪像道利刺刺进屋中每个人的心里! 佟嫂子急得直跺脚拍手,直嚷着怎么会这样! 少顷,相公首先镇定下来,对阿福道,“阿福,快去请个大夫过来!” 阿福重重嗯了声,出门。 忽然门外传出他的厉喝,“谁!”然后一阵慌乱脚步声还有女人叫嚷声,不多时阿福提了个女人进来扔在相公面前。这么一扔那人吃痛,手中抱着的包袱掉在地上一堆明晃晃黄白之物散了一地。 被抓进来的是绣娘!她这架势显然是要潜逃,不幸被阿福这么个手脚利落的给捉了。阿福将人放下,看我一眼转身向屋外疾步行去,他知道最紧要的还是先请大夫。 相公看到绣娘刚刚还算镇定的眸子立时猩红起来,“是你!你对我娘做了什么?”满眼震惊失望还有心痛厌恶,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相公除了淡笑和生闷气还会有如此多的情绪! 绣娘趴伏地上,“表哥,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想要去镇上,夫君他派人来接我了!” 相公紧紧搂着婆婆,冷笑一声,怒骂,“没做,什么也没做!绣娘!早在你和人跑了!五年之后突然莫明其妙回来,我就该知道你不会无原无故回来!如今这地上散着的该是些赃款吧!你说!是谁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做些如此腌臜之事来害我母亲你的嫡亲小姨?母亲如此待你,你还害她,你还是不是人?!” 小多年纪小何时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相公声音又很是严厉,当场吓得哭了起来! 小青默默端来盆清水绞好帕子递给我,我边帮婆婆擦眼,边含着泪对暴怒中的相公道,“相公,还是将人送进官府里吧!”绣娘面色霎时惨白。 婆婆这个时候却忽然出声阻止。只见她伸出手胡乱摸着,相公抓住她的手握进手心里,婆婆虚弱道,“江儿!看在为娘的份上,放了绣娘吧!毕竟姐姐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她变成这副样子,为娘也有错!” “娘!到如今你还护着她!你哪里错了?以前最好的都留给她,就算你不吃,你也要让她有口饭吃!当初她受不了清苦一声不吭与人私奔,现今回来又害得你如此!她己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心地善良的绣娘,她变得事事不满足!双眼里只剩下金银财宝!这些难道也是你错了?她己经是个嫁过人的人,她不是三岁幼童了,你不要什么事都担自己身上!她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的!” “江儿!江儿!为娘求你!不要送绣娘去官府,你送她去了,她就完了!她这辈子都完了!” “表哥,我知错了!不要送我去官府!我知错了!”绣娘见事有转机,刚刚还惨白的脸流下两行泪,楚楚可怜哀求相公。 于她,这么久了我始终是个路人,我也不喜她。所以整出事里,我差不多都只站一旁冷眼看着,没有求情,也没有推波助澜。如果,不是我忽然换了药,瞎的是不是相公?看相公神色,我感觉相公隐隐约约似乎知道那背后之人是谁,绣娘即使再怎么坏,她没必要对着相公下毒啊!那定是有人唆使的! 最终,相公还是在婆婆的苦苦哀求下放走了绣娘。 走之前,婆婆淡淡对她道,“绣娘,以后好好过日子吧!等江儿想通了原谅你之后,你再回来看看老婆子吧!”说完闭目昏睡过去,瞬间全白的头发让众人明了这些事情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绣娘还算有点良知,捡了东西对婆婆微微鞠躬一抹泪一瘸一拐地走远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检查过后,大夫对我和相公摇摇头,婆婆的眼睛全瞎了。 婆婆经过刚才一出,心绪渐平。只道这或许是天意,让相公放宽些心。相公这几天情绪很不好,默默守在婆婆床前,三天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我不知要说些什么安慰他,只好陪着他守在婆婆床前。或许这个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守护罢!婆婆床前相公那张沉默阴霾的脸,还有那似被这场变故击弯了的背脊让我心疼酸楚难挡!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发现有的亲喜欢看相公的戏,然后选着看。我要说的是,其实每章我都会牵着相公出来溜溜,因为这文本身就是以我和相公为主线,小狗子和童儿为铺线写的。 暗袭 绣娘走了,张姿凤也没再上门。 日子终于变得平静如水,院子里的花都凋了,李树叶子也掉光光,只剩下光秃秃地细小枝丫在寒风里愰荡。 大家身体安康,没什么毛病。我的绣品卖得很好,生活不愁。只除了小狗子养的那只肥白鸭子有一天突然飞走了,小狗子沮丧了几天,直至相公说那是天鹅不是鸭子,这个时候应该回家了罢,小狗子听了这才又高高兴兴上学去了。 有闲时我也会看看书,童儿己能咿咿呀呀与我们对话,不过她说的什么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孩子们还真应了那句老话,愁养不愁长。这秋天过完,酷寒来袭时我和佟嫂给他们找冬季衣时才发现这去年冬衣穿在几人身上己是短了一截。特别是小柱这孩子,原来还稍矮的身板,刷刷之间己长至我的肩头与小多一般高,立在院内像根竹杆似的。 与相公相处久了,我渐渐明了一件事。有些男人天生就该是个艺术家,只在于他精通的是哪样东西,京里御厨精于厨艺,御医精通于医术,而相公最精通的东西还是作画,我想以他的水平当个画师定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可惜他志不在此。 经过一个秋天的累积,相公的书桌上堆了累累一叠全是我的画像,有站着的,坐着的,抱着童儿的,还有躺在小榻上晒太阳的。 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问过相公的问题,问他为何不画仕女图,当时相公深看我一眼没答,而现在我隐约明白相公当时眼中的深意和他的答案。 我的视线越来越多的停驻相公身上。也因此发现相公在本质上其实并不算是个亲和的人,他对每个人都笑得温和,但在同时却又不太相同。就拿院中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来说,相公对小狗子明显与小柱小栓不同。 对小狗子,相公更加的经心。相公于小狗子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良师,空闲时经常能看见相公教小狗子读书写字,或说些比较浅显的道理,这些事,相公却不会对着小柱和小栓两个孩子做。 我原以为相公是不太喜欢小柱和小栓,仔细看却又不太像。 婆婆也是,对小狗子要比另两个孩子更为亲切和关注些,与佟嫂坐着聊天时,总会时不时提一下小狗子。 这天晚上我忍不住问相公为什么三个都差不多大的孩子,相公态度却如此不同。相公没有回我话,而是微微皱眉转眸凝向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跟着望出去,却只能看见黑黑的天幕,此时夜凉如水,相公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大雪飘纷,年关渐近。 大家因为快要过年,似乎一下子变得繁忙起来,我也跟着忙碌起来。临近腊月,佟嫂忙着腌腊肉,阿福在一旁帮忙。婆婆双眼全盲,小多不能离开她身边半步。小青要照顾年幼的童儿,我自己则忙着绣东西。 东西好不容易绣好,我想着大家都很是忙碌,各有各的事,人手不够用自己单独去县里交货是没什么问题的。 谁知,交货回来,半路上后脑似被人敲了一记一阵闷痛晕了过去,晕晕乎乎间感觉自己似乎跌进了一个冰凉的地方。 我是被冻醒的。 首先感觉到嘴巴里似乎有股烂泥味,我本能张嘴想吐,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很冷!。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破烂的屋子,我的四肢己被冻僵,衣服全湿后勺生痛,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一下子什么也回想不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吱,门被打开,一个半大的孩子走了进来,背着光,看不清脸。渐渐地近了,我对上一双惊圆的眼 “诈尸啊!”那孩子一见我惊地跳进墙角。 我一愣,诈尸??良久才回过神来去看那孩子的模样,是他!每天送柴给我的那孩子。 吃力开口解释,“我没死……” “东家明明死了,我我我摸着都没气儿。” 我纠结,这都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忽然之间就到了这里?然后我想起半路上那一阵闷痛,睁圆眼,我这是......遭人偷袭了?还被人抛进鱼塘里? 过了许久,我才说服那又惊又疑的孩子,让他帮我去找相公过来。 那孩子惊疑未定,最后怯怯地开门出屋去找相公。 我转头四处打量,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个孩子原来是住这里的……他的父母呢?忽地,床边的一个小竹篮里传来婴孩的啼哭声,我想起身,无奈四肢乏力又倒了下去,倒下去的一瞬晕晕乎乎之中似乎看见那孩子与童儿一般大小。 感觉在梦里,我隐约听到一阵争吵声。 出声的是相公,只听相公怒问,“为什么?!!为什么?!!娘,您倒是说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人如此纵容她,您却让孩儿置之不理!您知不知道她害了你不够,如今她还想害死我的娘子啊!!您叫我如何忍?如何忍!” 原来相公是在与婆婆争吵,为什么吵呢?我想睁眼,却睁不开。相公的声音听起来为什么如此的哀伤和愤懑,似乎对那个她有无尽的仇恨。婆婆为什么没有解释呢?想完这句,我又不知世事睡了过去。 睡梦里一直有人对我絮絮叨叨,我头痛欲裂不耐烦皱紧眉头,很快一个温热的东西附在我的眉上轻轻摩挲。 很舒服很安心……我想起了娘,迷迷糊糊中叫了声娘。 “啊!”再次醒来,我惊了一跳,相公他何时爬上我床的,而且我的手还紧紧地贴着他前襟?! 相公睡得正香,我这一惊叫没唤醒他,倒让他贴得更近了,灼热呼吸喷在我的颈侧,我全身僵得像块木头不敢动弹只得出声重复唤他。 “相公,相公,你快醒醒!” 叫了半晌,相公这才疲惫道了句“别吵!”,声音有些暗哑,头蹭蹭我的脸颊继续睡去,嘴角与刚刚不同,带了丝浅笑。 我没再出声,就这样僵着继续躺了一个小时,相公总算魇足醒来。 “娘子,早!” 早?不早了!我这老身子骨都差不多全麻掉了! “相公,你做何躺到我床上来了?” 相公笑眯眯不答反问,“娘子,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多久?” “两天一夜,我精心侍候自己夫人两天一夜,难道还不能睡睡床?” 呃……这是什么逻辑? 不与他道刚才的事,否则我这张老脸又要被他说得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相公,我好似听到你与婆婆在吵架,你们吵什么呢?” 相公面露迷惑,“吵架?什么吵架?娘子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啊!大夫说你是被人敲中后勺晕过去的,幸好张氏救了你!”我掀被的手一愣,我好似确实听到相公与婆婆在吵架的啊!当时相公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还好像提到了我的……难道真的是梦? 我又皱眉想了半天。 相公浅笑安慰道,“娘子,别想了。等明日你伤好了再去找张氏重谢,这次多亏了她!”我定定地看着相公,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 对了,相公的眼神不对……他脸上虽笑得云淡风清,眼眸后面的阴鸷却是瞒不过我。相公被我看得一愣,清咳一声转头向外望去。 院外,乌云掠过屋檐快速向远处的高山聚集,越集越多,黑黑的沉沉的直压我的心底相公的眼里。 这欲雨的天气让我忍不住惊起来打个寒颤,很多事情前后一连贯,我心底顿时生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良感觉。 婆婆神秘的身份,京里忽然来人婆婆遭受奚落,接着婆婆被毒瞎我又无端遭袭,那些神秘的背后,是否与相公有关? 李府正妻……李府正妻……婆婆倒底是哪个李府的正妻?相公的父亲葬在宜安老家,相公与婆婆为什么不住在宜安,反而窝居这小小的和田县?京里来的人与婆婆什么关系,为什么看相公时那么的嫉恨?京城……熟悉的华服老妇……这人倒底是谁呢??如此面善的人到底是谁? 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嘀咕“是谁呢?我明明记得好似在哪见过,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娘子,你在说什么呢?” “啊?!”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想得出神竟无意中将想的东西说出来了,“哦,没什么。我在想上次来找婆婆的那个华衣老妇是谁,我明明记得在哪见过她的。” 我注意到我说这话时相公的眸子闪了闪。 相公委屈一撇嘴,不动声色间捉住我的小手,“娘子,你怎么还记着那些个路人甲啊,你应该多想想我的!” 我刚想啐相公一口,说他没个正形! 谁知,再次对上相公眼睛时,却怎么也出不了声,刚刚还从容不迫的相公此时一本正经,眼底写满担忧还有惧怕,下一瞬,我被相公紧紧搂进怀里,“娘子,娘子!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你吓死我了!我找了你一天一夜!下次,下次不许再单独一人出去!” 相公瞬变的脸和迫切的语气让我的心情变得沉重.后知后觉的恐惧忽然之间似被什么东西砸碎,漫上四肢。我忍不住缓缓伸手回抱着他,我其实也被吓坏了。害怕再也看不到他和童儿,害怕我的那些不良预感成真,到底是谁要害相公和婆婆还有我? “娘子别怕!你有我!”我怕得忍不住抖着身子。 相公的安慰让我终于止不住嘤嘤哭起来,“相公!相公!我害怕!我怕再也看不到你和童儿。” 这事过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直视相公,那天两人相拥的情景总在我脑海里游来晃去,我忽然之间变得患得患失,看得出来相公是喜欢我的,可我…… 第二日郑重谢过张氏,她不在意挥挥手,说我应该谢谢小武,是他救了我,她只不过探亲时正好半道上遇到了急匆匆的他。小武就是那个卖柴的半大孩子。 与相公拿着谢礼找到小武家,从别人口中得知两人父母刚去世,屋里只有他与弟弟两人,难怪那段时间小武忽然没有去送过柴。因着这份救命之恩,我十分感激小武,后来收留了半大的小武还有小文,也因此引来了夏秋生。 作者有话要说:PS:我很恶俗地写了个变相的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 忌夫 自从那次之后,相公每日都会早早归家还时不时吃吃我豆腐。这段时间我身上老豆腐差不多被他吃了个精光,我不依他却总有办法诱着我入陷阱,两人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也因此相公看我看得更紧了。有一次我与阿福去大通钱庄办点事,回得晚了。远远便瞧见相公抱着哭闹不休的童儿候在院门,一脸焦急朝外张望,那一刻,我的心底被某些东西胀得满满的,也不知是酸是喜。 相公如此待我,而我于夏秋生之事上欺骗了相公,这叫我情何以堪,让我如何做到绝然离去,我越来越喜欢与相公独处,己然渐渐爱上相公,这要如何是好?相公知道我是个大逆不道的女子,他能接受吗?相公爱上的是在和田县的我,而不是那个违逆三从四德的本质的我啊! 上天或许是比较厚待相公而又薄待于我的,我正左右矛盾之时,夏秋生出现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此日子相公有事没事总爱蹭在我身旁,这天是假日相公不用上书院,而我正好有事要出去一趟。年关渐近,家里的用度开销忽然加多了一倍不止,我给佟嫂的用度也不过加了三分,远远不够,只好又得去大通钱庄一次提取银两。 本来打算叫阿福陪同我去的,谁知两人正在院内说话间,相公听到了,一丢手中书本拉开房门以十分怨责的表情瞪着我,也不说要做什么只闷闷淡淡看着我,我被他一时看得满头雾水,这人要干什么啊? 一旁的佟嫂子见了,笑着对我道,“东家,姑爷这是在生气呢!” 我当然知道他在生气,可他生什么气啊!这人,每次生气都莫名其妙的。 “娘子!”相公拖长音,那语调怎么听着像小狗子撒娇??? 我微微一笑应声,“嗯?” 一旁的佟嫂和阿福暧昧笑凝着我俩,我被看得一阵不好意思,只得清咳一下,“相公,你这是有事?” “娘子!我有空!” 有空?哦!原来是这样啊!相公怎么什么事都不直说,老爱拐弯抹角做些神神道道的事儿! 我斜睨着他讽道,“那小女子还请这位公子陪同小女子出去一趟可好?” 这话音刚落地,相公似没听出我话中讥意顿时眉开眼笑,手脚利落爬上一旁早备好的马车,那速度直让我傻了眼。 两人从大通钱庄出来,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恒远客栈,那个人我怎么可能忘记,是夏秋生! 看到他那一刻我心中一阵慌乱,当然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相公。 我本能转头去看相公,却见相公也凝着那处,半眯着眼,刚刚还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一分。 我心中咯噔一惊,相公,相公这神情分明是认识夏秋生的?他为何会认识夏秋生?我迷惑了。 相公这时却忽地收回目光,对上我惊疑的眸子,不动声色淡淡一笑,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娘子,我们回家吧!” 我压下心底的慌乱,匆匆嗯了一声,随着他的脚步向马车行去。 两人坐在马车里,谁也没有说话,我小心打量相公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来,相公神色淡淡半靠壁上闭目养神。 我思忖猜度良久,我决定晚上与相公谈谈,如果相公真接受不了,那便罢啦我们之间的那点暧昧情愫我会让它戛然而止。 虽然不舍,但相公终究不是我的良人,这靠欺骗而得来的感情散了也就算了,只是光想到如此散了还有以后与相公陌然相处情景,我心间那股子闷痛和不舍绕之不去啊! 晚上,相公仍旧如往日般坐灯下专注看书,嘴角带着浅笑,散放长发如水倾泻。我一想到以后如此情景或许会属于另一个女人,我心里便开始躁动不安。 我一会绣绣花,一会看看童儿,一会拨拨烛芯,一会喝口冷茶,如此往复差不多半个时辰,心中躁意和慌乱紧张仍没止歇。 相公终于发现不对,抬头看我。 我嗫嚅开口,“相公,我我我……”我说不出来。 相公放下手中的书,有些迷惑我的犹豫不决,确实,平时我总一副干脆利落样,这会我这犹犹豫豫的样子连我自己都看不过眼,我干脆一闭眼一口气道,“今天你我看到在恒远客栈穿蓝袍的那人是我前夫夏秋生。” 相公看我半晌,尔后清淡道,“那人是娘子的前夫与我何干?只要现在你是我娘子便罢啦!”说完又要去看书。 “可可可我骗了相公啊!不是他抛弃了我,是我抛弃了他啊!我丢下一张休夫书便跑出来了……” 这话还未说完,相公的脸色霎时变得很不好看。我的心一点点冰冷,慢慢沉了下去,如坠深渊……可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又接着解释道,“相公,你听我说,是他负我在先,我,我才抛弃他的,我看见,我看见……” 后面的话我始终说不出口,我现在才知道那时我对自己是何其的残忍啊!风雪中那一幕我以为自己早己淡忘,没成想,我没有淡忘而是一直压在心底谁也不能道谁也不愿说。面对相公直直的眼神,我说不出口,那是种耻辱!是我一生的耻辱!我当初为什么要僵硬站在那里听完那些污秽过程?为什么?为什么啊!我装聋作哑如此之久,原来去之前我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清醒那刻狠狠地残忍地亲手在自己心窝上插刀子,将心上对夏秋生最后仅有的一丝爱一点点剐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想起这些,我忽然退缩了。两年前的煎熬和痛苦我不想再回想,虽然相公喜欢我,我也喜欢上了相公,但这些喜欢还不足以支持我鼓起勇气冒险再去重复经历那种被背叛的痛苦,就算相公能接受我又如何?三从四德,三从四德!违逆三从四德的女子终究没有什么好下场,像爹爹那样的男子,这世上有这么一位就己十分稀少,我忽然怀疑如果,如果当初娘亲也有如我这般的经历,爹爹,爹爹是否还能如此深情不悔的爱着娘亲,爱是否从来都不纯粹?权势!地位!金钱!声誉!□!凭着相公对我的喜欢,这种种考验和引诱相公又能通过几重?……忽然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就这样吧! 我这些日子以来虚幻飘渺的心是时候回到原处了,如果父母不能接受忏悔的女儿,我只求能清清静静独自抚养童儿长大,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倚靠,就让我再自私一回紧紧搂着她陪着我罢!我宁愿像佟嫂那样受尽生活的艰辛也不愿再经历一次那油煎的生不如死。 想完这些,一切变得意兴珊阑。 “娘子,你倒底要与我说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我收拾下情绪,淡淡一笑,边转身铺床边回道,“没什么,夜深了。睡吧!” 相公却是定定看着我,没有要睡的意思,脸上满是审慎和郑重,“娘子,你的脸色告诉我,你有心事!” 我转身微微一笑,敷衍道,“哪有什么心事啊!我只是在想夏秋生怎地忽然来了这里。”说这话时,我是没多想的,这也确实是我心头的一个疑问,被相公这么一问自然而然出了口。 我却忘了,夏秋生是横亘在我与相公之间的一道不过逾越的障碍。果然,相公变得沉闷,眸色暗了下来。 见此情景我想,幸好我与相公之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如此之久两人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同处一室却还保持着清清白白,否则与相公之间的裂痕还指不定只有这么一点大吧,相公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平淡吧?毕竟如果跨过最后那道槛我们就成了实实在在的夫妻,一切就会变得很不一样。保持现在这样,至少我或者相公还能说服自己这段日子以来我们之间是没有情的,那是自己的错觉,这一切只不过是在做戏,不过是一场交易,一场很快就结束的交易…… 第二日,我心情沉郁,给婆婆请过安后怏怏不乐躲在屋里刺绣,相公很早便回来了,一回来就不见人影。 我以为他是在躲着我的。谁知,不多时,他端了碗鸡蛋羹进来,对我温雅一笑, “娘子,快来吃我煮的鸡蛋羹吧!” 我瞧着桌上那碗淡黄嫩滑而又清香扑鼻的鸡蛋羹,我想起了绣娘,想起第一次相公煮鸡蛋羹给我吃的情景,那时他卖弄对我道,“我就知道娘子会喜欢,以前我生病了,绣……娘很喜欢做蛋羹给我吃,那时只要吃上一碗,我就是天大的病都会马上就好。” 那时我听了绣娘二字,忽然不吃了觉得不好吃,相公定定看着我不作声的样子,我忽然明了,相公其实早就知道我是喜欢他的,我那时是在吃醋。 相公明明心底知道我不喜欢吃鸡蛋羹的,为何又忽然给我做这样东西呢? 我凝着笑得温淡泰然正状作不正意收拾书本的相公……心中莫明生起一种猜测。 难吃的鸡蛋羹吃完了,相公的笑却没了,整张脸风雨欲来的焦黑。又过了许久,他才面无表情对我控诉,“娘子,你果然想放弃我!!!!!” 我心上一抖,相公,果然老奸巨滑。我转头望向别处,相公又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夏秋生那种人会负了你?” 我猛然转头,“我没有!” “那你说,为什么他来了,你就忽然把鸡蛋羹全部吃完了?难道你还喜欢他?” “我没有!” “那你说为什么你明明最讨厌吃鸡蛋羹,因为那是我与绣娘之间的联系,你却忍着自己的妒忌把它吃了?!你难道不是因为忽然发现自己还爱着他,这才一夕之间对我改变了态度?”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相公,我慌了手脚,除了我没有三个字,我不知如何应对。 “我没有,我没有!”我捂住耳朵蹲了下来。 相公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如果你没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吃鸡蛋羹?” 我抬起迷朦泪眼,烛光下的相公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让人安心,我忍不住,道出自己的担忧,“我……我担不了再次被背叛的可能!我怕你担不了与我在一起要面对的风言风语,我这种女子,我这种自私好妒忍受不了三妻四妾,不屈就三从四德的女子相公真的会喜欢吗?我害怕你喜欢的只是在和田县的我罢啦!” 相公轻叹口气,将我从地上抱起,擦干我的泪水,一双眼凝着我,里面带着一丝好笑又好气,一副‘娘子,你很笨!’的神情,“娘子,你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还未惊完,相公又接着道,“就凭你那些小小的把戏,我难道能不先查清楚再下手?” 下手??????我怎么觉得自己有种傻羊乖乖将自己送入恶狼口的感觉? “娘子本名玉冰弦,中途又碰上京城首富长公子沈长天,从他嘴里我知道你是自小住在京城的,再加上新婚之夜你睡梦中哭着叫夏秋生的名字。你身上那么多的破绽,只要经心一点哪能看不出来?岂不论两人同处一室如此之久,娘子莫不是以为自己能骗得过我吧?我只要稍稍想想再去查查便能知道很多东西,比方说,你到底是哪家女儿,你以为清明之时我为何去了如此之久?” 啊!!!!我刚还想落下的一滴泪被相公这么一分析惊得落半道上……再也落不下来。敢情相公早知道了,相处如此之久我竟一点也没看出来,他还真会装啊!说起长天,我忽然想起那天长天突兀地出现在相公所在书院,这事我当时觉着奇怪,不过那天被一些往事迷了心,这会相公说起,我才想起来,我问相公,“相公,莫非那天长天是去找相公的?” 说起那天,相公面露委屈,“沈公子那天当然是去找我的,是我请他去谈些男人之间的事,哪知某人不分清红皂白误会我,硬是将给我的东西拿给别人吃了!” 我红着脸羞窘一笑,“相公,那天是我激动了。我只是想起些前尘旧事罢啦!” “我知道你是想起夏秋生。” 我轻轻嗯了一声,相公也没接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顿时陷入沉寂。 良久,相公低头沉思间忽然神色微变,脸上似悲似喜,兀自喃喃,“三从四德,三从四德……不遵守三从四德也罢啦!如果当初……娘与你这般,便不会过得那么苦了……章叔也不会……” “章叔?谁?”我诧然,相公竟如此开通?他竟能接受我的那些奇怪想法? 相公长叹一声,似不愿多说,“一个故人罢啦!”接着又对我灿烂一笑,“娘子!我不要你遵什么三从四德,我只要你对我一个人好就好了!不过对我,你可不能冲动地丢下一张休夫书就跑了,你啊!有什么误会得听我解释!” 经此一闹,我心中百感交集,怔怔地看着相公笑弯的眉眼,己说不出话来。 相公恶狠狠补道,“不过,听娘子说似乎那休夫书夏秋生没签字,这生不得效的。以后记得给我讨要回来,最好能请动泰山大人出面压压他,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相公……”我怎么觉得相公好似很恨夏秋生似的,那吃人的语气和眼神……“你与夏秋生有深仇大恨?” 相公脸色又变得不好看,“娘子!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夏秋生三个字!” “为什么啊?” “我妒忌!” 呃……我喉咙呛咳一下,妒妇配忌夫。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与相公很是契合,不管在性情还是心灵上。 这一夜,相公借口软榻太硬既然两人情投意合又是拜过堂的就该睡一张床上,于是死乞白赖而又顺理成章再次爬上我的床,当然两人什么也没做。相公说,要做也得光明正大的做。 光明正大的做?我怎么觉得这话越想越不对味呢? 作者有话要说:闲大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我再去看言情小白文时为什么会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呢?难道我对情爱也像女主一般己没什么憧憬,看淡了?我为什么觉着其实生活中,有比情爱更值得注意的东西呢,比方说人性?比方说人心?比方说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天再回头,我恍然,哦原来就是这样啊!那就这样吧! 意外 自那天后,与相公的感情更深一层。夏秋生的出现显得唐突却又消失得突然,我担着的心落下一半,反正只要他没来找我,不知道童儿的存在他来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过了些日子我计划己久之事----与张氏一起合作的铺子终于盘下来,是间成衣铺子。说起这事,那天张氏无意之中竟知道我想要开铺子,加上我的手艺她的布料,她又深觉我是个能信任的,于是定要与我一起,两人五五分成。 我思索一下,答应了她,她看中的是我双面绣的本领,而且她出面料我出手艺于我是件很划算的事。 铺子开后不久,我分别找了佟嫂和阿福,将我心中思索己久的念头分别道出,问他们俩是否愿意结成夫妻。 阿福与佟嫂的反应差不多,都觉着对方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两人的亲事便这么定了。又将这事与婆婆还有相公一起道了。 一双红烛,一条同心结,一对合卺阿福和佟嫂成了夫妻,小柱反应淡淡,小狗子和小栓却是很高兴,特别是小狗子,那双眼那个亮啊!可以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很喜欢阿福的。 婆婆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拜堂那天,婆婆高坐主位,一双老眼热泪盈眶,扶着盖着红盖头的佟嫂,哦该改叫蒋嫂,阿福本姓蒋。扶着蒋嫂直道了三四个好字,婆婆眼睛全瞎看不出什么脸上神情却是复杂难懂。 我不解朝相公望去,却只见相公面色淡淡,嘴角含着习惯性的微笑凝着小狗子,那样子似乎并不意外婆婆如此激动。 晚上我躺床上,忍不住问相公为什么婆婆表情会如此激动难抑,我甚至猜想着婆婆和蒋嫂是不是有某种关系,比方说失散己久的姐妹? 当然,我被相公瞪了好几眼,只听相公温言道,“娘子,睡吧!一天到晚没事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娘她只是想到一些旧事而己罢啦!” 反正相公每次只要一谈到婆婆的身份还有那些令人不解的地方,总会以旧事没什么好提或者干脆转移话题来打发我,我己经习惯了,但心上那种好奇却怎么也止不住,尽是心痒难耐。 婚后阿福和佟嫂被我打发去了铺子里守着,小武和小柱也去了,只几个小的留在宅内,相公又因着过几日要乡试便宿在书院之中,宅子一下子清静下来,变得空荡荡的。 我抱着童儿坐在屋内烤火,即使通体因这炉子中碳火变得温暖,这心上却总觉着有些不安和清寂。这个时候我份外想念相公,就算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我也会觉得是种圆满,这种感觉于我太陌生了。 小青忽然来报张氏和阮氏来了。 请人进屋,张氏仍旧大大咧咧样,一进屋子,这满室里都是她的声气,阮氏与我打过招呼安安静静坐在一角,精神似乎有些不好。我让小青去沏茶。 茶来了,张氏正抱着童儿逗弄,一大一小鸡同鸭讲的聊着天。我见阮家小娘子精神头不好,亲自端着茶递给她,收手时不小心碰了她的手臂一下,阮氏倒吸口气茶杯差点没端稳。 我皱眉,“阮家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我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阮娘子立马委屈绝望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张氏抱着童儿走近我俩。 “你别哭啊,让我看看吧,是不是手臂受伤了?”说着我伸手撸上阮娘子的袖子,白玉臂上青青紫紫,那伤口似乎像是鞭伤又像是烫伤,我震惊。 张氏惊问,“阮家娘子,你这些伤是谁打的?” 阮娘子哭倒桌上,“是相公,相公又喝醉酒打了我。呜呜......他说他就要发了,他要做一件大事,一高兴又喝酒了,相公他他喝醉便打人......” 张氏忿忿不平,啐骂,“这个阮大还真不是人!阮家娘子,你怎地不跟家里人说,这不是第一回了吧?” 我点头附和,心上除了震惊还有些感同身受的怜悯,我那时与夏秋生相处,夏秋生虽然于身体发肤没有虐打过我,但在床帏之事上性喜淫奇,折磨地我差不多生不如死,这与阮娘子的遭遇其实是差不多罢? 阮娘子眼角挂泪,“爹娘让我忍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阮大家家境殷实,阮大人还不错只是喜好杯中之物,爱喝点酒打打人,男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毛病,只要我衣食无忧,让我别太挑,忍忍这辈子便过去了.....呜呜。” 我长叹口气,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也难怪阮家娘子平时总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这副怯弱样,原来是这样。这......让她忍一辈子,她如何过得下去?那其中的煎熬我是再清楚不过,难道女人因着出嫁从夫便需忍受这自己忍受不了的事情吗?被自家相公虐打,我不知道阮娘子是否能忍上一辈子,于我却是忍受不了。 我光顾着感慨阮娘子的遭遇,却忽略了阮娘子说的另一件事。是夜我的宅子忽然起火。 相公不在家,我夜里本就睡得不太踏实,我梦里都总会不自禁地想,相公在书院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穿着是否还暖和,天气太冷他又是个爱干净的,这会不知是否如以往般洗冷水,手是否又生冻疮了。似梦似醒间迷迷糊糊听到门外有阵声响,我起身去看。一股浓浓的桐油味盈了满室我呛咳好几下。 我心中惊讶,推门去看,门推不开,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忽地见着门外出现个模模糊糊人影,看形状那人手中拿着的是个烧着的火折子。 我霎时明白过来,惊叫一声不!话音未落那火折子丝毫不理我的尖叫,以看得见的速度落下,门外桐油顿时燃烧,不过瞬间熊熊大火映得室内一片亮堂,片刻空气灼热起来。 我急忙转身抱起睡梦中的童儿,快速移至窗边。 窗户被人卡了!我气急到底是谁要烧死我?我做了什么啊!!我对着门外大喊救命,火烧着的霹雳啪啦声也不知门外之人是否听到我的求救声。 又是灼热又是浓烟呛鼻,熟睡地童儿哇哇大哭起来。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脑中好不容易生出急智,放下童儿拿起凳子去砸窗户,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在心中不停乞求老天,让他帮帮我,让他帮帮我快点破了这窗,让他帮帮我让相公快来救我…… 不过,似乎我求错了人,老天没有帮我,渐渐地我感到晕迷凳子掉在地上,倒地那一刻我想起还有童儿,哭闹的童儿,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将童儿紧紧搂进怀里,在熊熊烈火中落下一滴绝望泪水。 我没有死,听人说是长天救了我。原来长天是住在隔壁,他便是隔壁宅子的新主人,后来我才知道是我误会了他,他并不是云姬的夫君,云姬的夫君是若云。 起火之时,他尚未入睡似乎闻到股油烟味,推开房门见我这边有火光知是着火,急忙叫了家丁赶来救火。 火被熄灭时,我的脸颊己是一片烟黑,紧紧搂着童儿倒在地上。说着这话时,长天的眸子里似乎还带着后怕,微微湿润一声不响凝着我,那样子似乎害怕我再也回不来了般。 如果说以前我不太愿见长天,这刻我却是有些庆幸在和田县碰上长天,否则......我打个冷颤! 被长天看得不好意思,我只好转移话题,“长天,你们是否抓到了那纵火之人?” 长天摇头,眼神凛冽道,“前门和窗户被卡得严实,特别是前门是被水井上的石板挡住了,而且窗户被加了钉,看来是专门对付你的。这事不是经过严密计划便是熟人做的,冰娃娃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愣住,良久哦了一声,皱眉思索。门推不开原来是石板抵在门外,我为免发生意外让阿福找来盖水井的石板差点让我出了意外!这多少有些讽意!我做人低调,每天几乎足不出户要说得罪也只几个女子与我点纠纷,可这些应该不能致使她们恼羞成怒去做杀人放火的事吧? 忽然脑中白光一闪,想起上次暗袭的事,难道是同一人所为?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 “冰娃娃你想到了什么?” 我不知这事能不能与长天道,这些东西是相公心底连我都不愿道的秘密,我能说吗?遂,摇头表示不知道。 长天看我一眼没再说话,让我好好休息,袍角微拂退了出去。 幸好救火及时,损失不算太大宅子修修很快能住的,婆婆她们也都相安无事,只是受了惊。第二日我与童儿还在睡,感觉脸颊被人抚摸,睁眼对上相公一双担忧自责愧疚的眸子,那眼底满满的心痛让我的心缩紧。 “相公,你怎地突然回了?” 相公深深凝着我不说话。我起身这才发现相公眼角和嘴角带着青乌伤痕,好似与人打过架,忙凑上前去,紧张道,“相公,你怎地弄了一脸的伤回来,是不是与人打架了?” 相公不答我话,忽然激动紧紧搂着我,语带哽咽“娘子!娘子!是为夫连累了你!” 怎地说这种话? “相公,为妻没事!你看。”我伸伸手,“只是被烟呛着了这才晕了过去。你不是要乡试吗?怎地忽然回来了,还满脸的伤,是不是与人打架了?” 相公担忧散去,似被说中心事脸上现出窘迫,垂头不语不肯定也不否认,倒是默认。 相公,这倒底与谁打架了啊!?这么个大男人怎地就这么让人放不下心呢? 纵火之事远没结束,过了差不多半月,阮家娘子忽然投缳死了。阮大喝醉酒神智不清与人吹嘘说有人给了他银钱,让他烧了我的宅子,这事彻底暴露,他被拘进衙门。阮大没交待出什么来,让人毒死狱中,这事不了了之。 从张氏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心中一窒一愣,站在阮娘子的灵堂里凝着满室麻布素缟又是一阵怅然喟叹。 阮家娘子前些日子时常过来,她身上也时常带伤,脸色一日灰暗过一日我便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觉,果然。 我还曾劝过她看开些或者找父母商量,或者告官去也可以,但阮娘子似乎没听进去,只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娘亲与爹爹都不愿她去告官,没想到她最终忍受不了这种绝望无边的日子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珍贵的生命。 阮娘子一事让我或多或少有些想法。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性子与她一般怯弱如她这般坚持着出嫁从夫,在遭受夏秋生虐待冷落之时,是否也己经如她这般受不了种种绝望和痛苦以死了结?想完我己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我没做傻事。 我有些庆幸自己有位好娘亲是她不愿见我独自在外为生活奔波偷偷塞了银子与我让我有脱离夏秋生的基础,我更感谢老天让我有了童儿这个心灵慰藉还与相公相遇让我的日子终还是有些盼头。 我轻轻舒口气,向屋外望去。只见屋外乌云沉积,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庆祝开V,会放上三章!呵呵~~ 风雨前 我受了如此大的惊吓,相公却只小小安慰我一下便出去了,还半个月不着家。这让我或多或少感到有点失望憋屈,还夹着些淡淡担忧。 除夕这天我正坐临窗的书桌旁剪着窗纸,相公忽地悄然无声出现窗户边,负着双手脸上带着淡笑思念定定凝着我,一身蓝袍立在茫茫白雪之中显目而又清俊,似乎不管相公什么打扮立在何处,我第一个看到的永远都是他,相公身上的气度像块吸铁石般牢牢的吸引我的目光,让我无法移眼。 相起这些日子来相公杳无音讯,我委屈气恼的情绪在看到他那一刻像野草疯狂蔓延,狠狠瞪他一眼,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故意忽略他眸中思念。 窗外,相公轻笑出声,“娘子,怎地我回来也不见娘子露个笑脸。” 我手上一顿,尔后继续自顾自剪纸,耳朵却是时刻注意窗外动静。这手中的福娃剪纸弄好后,还要写上几副对联的。 窗外,忽然没了声息。我猛然抬头,哪里有相公的影子,难道是我太思念相公这才出现幻觉?摇摇头,我记得刚刚明明确实还在的 ……我放下手中蘸墨毛笔,忍不住手撑着桌书向窗外倾身去瞧,哪里有半点影子…… 轻叹口气,怅然若失重新执笔。 执笔的手忽然被一双温暖大手握住。 我心突地一跳,转头去看,对上相公灼热的视线,相公见我瞧他桀然一笑,明知故问,“娘子刚刚可是在找我?” 我脸上飞霞,刚刚都被相公看到啦! 我还没回答,接着耳边又响起相公温润如水的嗓音,“娘子可有想我?”接着耳朵根上被相公轻轻吻了一下。 我的脸更红,这人……几天不见从哪学来的调情招术? “嗯?不想我吗?我可是想死娘子了……在梦里都梦见与娘子……”相公的声音似变了,变得低沉暗哑饱含让人窒息的欲望。这话说得,我恨不得躲起来不理他,那些个春梦他怎地好意思与我如此直白道来?他也真不是个害臊的! 相公似觉得自己戏弄够了我,突地音调一转对我道,“娘子刚刚是不是想歪了?我在梦里梦见与娘子一起写对联呢!”心中龌龊想法被猜中,我手一抖,一滴墨掉在红纸上层层浸染开来。 相公似深觉可惜叹口气,“娘子,看你不专心了吧,这红纸真是浪费了!还好我有绝招!”说完似很得意也很满意我被他戏耍,两人一大一小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被用力一转,红纸上刚刚还黑黑的一团墨渍在相公轻盈挥笔之下现出一朵并蒂莲来。 我凝着红纸上那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怔忡起来,手不自觉得被相公带着走,一笔一划挥洒自如行云流水毫无凝滞。很快一副对联写完,我这才回过神来,上面写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横批:一生一世一双人。 好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公真真道出我的心思,心上缺失己久的地方补齐,一道道涓涓暖流淌漾开。我忽然觉着想哭,泪不自觉滑了下来。 相公转过我的身子,轻轻将我脸上泪痕一一吻去,喟叹一声,“娘子,你不用这么感动,我这辈子最想的便是与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永远这么快乐的过下去。” 说完吻住了我,相公第一次吻我的唇,很轻柔很轻柔,轻得像片云彩一触即分。我己然被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凑上去,第一次回应了他。 吻完,才想起自己刚刚很是大胆,脸又红了起来,尴尬转头装作收拾窗花。 身后相公似乎很兴奋很欣喜对我道,“娘子,再来一次吧!我刚刚没做好准备!” 我闻言讶然转身,相公双眸黝亮沉黑而又水润的看着我,那样子似乎在说,来吧,来吧!我被看得心底狂跳没好气瞪他一眼,转头出去找婆婆她们去了,这人! 我怆惶而逃,身后传出相公的大笑声。 是夜守岁之时,我包了红包给孩子们,又与相公陪着他们放完烟花,终是忍不住疲乏去睡了,相公洗洗也钻了进来,这一夜偎着相公暖暖的身子,我终于睡了个踏实安心的觉。 第二日,相公起得最早,因为他是这宅子的男主人。 起身之时,相公己点上两根红烛三只香,又按和田风俗在桌上的盘碟里垫张四方红纸洒上茶米盐恭祝来年风调雨顺,放过鞭炮一家人随后全都醒了。 大家道过喜说了些吉祥话,便围坐一桌边笑边闹一起吃早茶。 几人正说话间,张氏来拜年。 张氏拱手对我道,“恭祝妹子来年生个大胖小子!哈哈!”我心中娇羞,嗔怪瞪一眼她。相公这时附在我的耳畔,附和道,“娘子,什么时候我们生个孩子?” 我埋头不语。 我却哪里知道,这个心愿在别人身上或许容易,而在我与相公身上,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那可能会成为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初春之时,相公回到书院,京里再次来人。 来者是一位精神抖擞的半百老人,与爹爹年纪一般大,看样子年轻时应该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美男子。 婆婆在听到我对来人的描述时,整个人颤抖起来,满面震惊而又难以置信。 来者对婆婆微笑一下,神情有些复杂感慨,“玉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婆婆听了那人声音,怔忡半晌,许久之后这才缓缓道,“我还好,倒是老爷的声音似乎苍老了很多!” 老爷??? 那人似不在意被人说老,微微一笑感慨道,“是啊!你我都老了,有些事确实需要谈一谈了!可否单独谈谈?” 我见婆婆点头,对小青几人使眼色,几人同时退下,将私人空间留给两人。 两人待的屋子一直很静没有任何响动传来,我与小青几人坐在我的屋子里烤着火,禁不住心中好奇不停猜测来者到底是谁。 婆婆与那人叙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话,中途小青去送过一次茶水,回来对我摇摇头。 来者走后,婆婆一脸神色淡淡脸色意外变得开朗,一副心愿己了的模样直让我看得莫明其妙。 傍晚时分小青在屋内帮我熏衣服,我嫌味浓了点,便跑了出来透气赏景。相公是冲进宅内的,没有看院中的我一眼便匆匆进了婆婆的屋子。 我见相公神色不对,后脚跟了进去。 相公直挺挺立在婆婆屋内,用从未有过的硬邦邦声音质问婆婆道,“娘!你真答应了他!?” 婆婆身子一抖,眼睛转向发声的地方,微微笑笑,“江儿,你回来啦!” “是,儿子回来,儿子想问母亲是怎么想的,怎么可以不顾儿子意愿随便决定这种事情!” 婆婆对着相公招招手,“来,儿啊!到娘亲这儿来!” 相公站着没动。 婆婆失望放下抬起的手,“江儿啊!娘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认祖归宗,如此娘亲百年之后便放心了!” “娘!!!!!!您到现在是不是还惦记着他!您说啊!他那样对您,他在姥爷最危难之时抛弃您和儿子,这些难道您都忘了,您怎么可以忘记这些!” 我心微颤,相公说这话时脸上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疯狂还有愤恨,这些话他是咬着牙齿说出来的,而我霎时明白今天来的那人是相公的亲身父亲,原来相公的父亲没死!那在宜安的又是相公的谁? 还没等我想明白,婆婆仍旧微笑着道,“江儿啊!就算娘亲这么些年来没有惦记着他,他总归是你父亲。” 相公的声音似带哽咽,“娘!您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您怎么可以微笑着对儿子说出这番残忍的话来!您知不知道儿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您知不知道!儿子从来都希望自己真的是章叔的亲生儿子,而不是他的!”后面这句话,相公几乎是半喊着说出来的。 婆婆听了,身子微怔,再也笑不出来愣在那里好久好久…… 又不知过了多久,婆婆终于回过神来,微微颤抖着道,“江儿,你怎么可以这么想,难道你不知道你从来都是他的儿子,而不是章英杰的吗?你这么说,你是在污辱你的娘亲我啊!” 相公垂着头颓丧立在原地,没有立时回答。身上平日里的淡然清雅陡然变了,变得气息凌厉又带着股强烈的怨恨和束手无策的无可奈何。 在这场争执里,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因为一切对我来说那么的突如其来而又猝不及防,婆婆的身份我仍旧不太明了,那神秘面纱掀起的一角让我看到的似乎全是些灰暗的东西,那些不可触摸的东西像座大山沉甸甸压在屋内三个人身上。 相公轻微喘息声和婆婆略微颤抖的唇如两道重锤一下又一下敲进我的心里,谜底快要解开,我却没有一丝一毫将要得知答案的欣喜,反而感觉沉重。 只见相公慢慢酝酿好自己的情绪,压抑着心底的某些东西,淡淡而又坚定回道,“可是在儿子心中,儿子的父亲从来都是章英杰章叔,而不是那个喜新厌旧抛弃我们母子的男人。儿子永远也忘不了当初母亲求助无门时的情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切都是拜那男人所赐!当初母亲因为没有庇护差点被人……差点被人……” 后面的话,相公再也说不出来。 屋内顿时一片沉寂。 身世 婆婆一双全瞎的眼睛里己看不出丝毫的悲欢喜乐只含着两泡泪,她的手在颤抖。她周身笼罩的那股不知是悲是伤还是衰的情绪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瞬间衰老十年。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放弃自己的坚持默认相公的想法时,她苍老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个时候,是你姥爷拖累了你父亲,他将为娘和你赶出来,为娘是能理解他的。他的身边不仅仅只有为娘和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他有他的责任。如果她们因为为娘而进了牢狱,你让为娘情何以堪?” 从来都是温言细语的相公,这个时候终于抑制不了心底的愤怒,募然转头凝向婆婆,一双血红湿润的眼中只有憎恨憎恨憎恨……. “您不要跟儿子解释,儿子没有他这个父亲!您这样说儿子只会觉得他那时是在落井下石,贪生怕死!不教不养,纵妾伤妻,趋炎附势……这些年来,他哪一点配当个父亲!不要了,丢掉!需要了,再捡回来!就算养的是条狗,那也还有感情的吧?他呢?他呢?如此冰冷无情的一个人,怎配当我父亲!……” “江儿!”婆婆突然厉喝打断相公的怨怪质责,“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剜为娘的心啊!你的父亲当年就算再不好,那也是你的父亲啊!为人子的,怎么可以如此枉顾常纲,不认父亲,那是不孝啊!娘不愿见你们父子俩刀戈相对啊!!!” 说完,两行含着己久的浊泪沿着脸颊滚落。侧头,静静凝着婆婆脸上曲曲折折的皱纹,那滚烫的心酸泪水,让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婆婆的泪扯回相公失控的情绪,相公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满心感受到的是那几乎要胀暴整个寝室的衰伤和悲悯…..空气凝滞,沉沉地沉沉地,让我感到压抑难受。 这个时候,窗外忽然下起大雨,接二连三几道雷轰轰轰地砸在远处,整个院落似被砸得摇了一摇…..雷声里,我隐隐听到相公冷哼一声,转头去看相公,却见他唇角紧抿,双手紧握成拳。 又过了许久,相公缓缓地缓缓地吁口气,拱手作揖,对着婆婆缓缓而又无声跪下,断续磕三个无声的头,动作是那么的迟缓,缓得我忍不住落下心酸泪水。 朦胧中,相公道“娘,您先休息吧,儿子再想想。”说完仍旧没看我一眼,头也不回离开婆婆的居室。 刚刚那一番剧烈的争执,似在一瞬间剥尽婆婆身上所有的生命色彩,婆婆死气沉沉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我放心不下婆婆,同时又放心不下相公。刚刚相公…..很伤心! 我唤了蒋嫂和小青护在婆婆身边,又对婆婆道了几句宽心话,正要告辞,婆婆忽然出声,“弦儿啊!” 她从来都叫我儿媳妇的….. “你代老婆子去看看江儿吧,他那脾气我知道,别扭执拗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记得当年他章叔给他的玉佩无意丢失,他愣是不眠不休找了三天三夜。方圆几里他去过的地方都找了几遍,终于找到,这才罢休!你看,我这个傻儿子…..他就是这么的傻啊!!!” 我哽咽道,“婆婆您放心吧,儿媳省得!”说完看佟嫂和小青一眼,怕再也忍不了眼中酿着的泪水,小步跑出去。 立在婆婆门外,我定定站了会,等跌宕情绪平复之后,才去找相公。最后在寝室找着了他。 因着下雨而有些暗淡的内室里,相公负手直挺挺立在窗前看雨,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唯一一点光淡化他的周身,相公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我轻轻移近他,在他身后轻轻唤了声相公,相公没有动,仍旧负着双手立在那…..我想我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之轻过罢,那一刻,相公就像是我心上一根羽毛,只要想到他,我这心上某处就会变得柔软。只要一想到他,我又感觉是那么的轻盈飘忽…..我忽然发现,我并不适合做相公的妻子,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心上有那么多的苦,他也从来没与我道过….. 两人一前一后静静凝神听着屋外雨打台阶灰瓦的声音…… 最后相公不知是否站累了,动了动。声音里己没有之前的激动和愤懑,反而带着点压抑的轻描淡写道,“我在想人的心正因为是肉长的,它才会长偏。我从来没想到过我的亲生父亲竟是这样一个不堪之人,是个如此不公平之人!我以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仅在外要做得堂堂正正,从容不怯。在内对妻子儿女也需尽责尽职,粗细有致不离不弃。母亲一生对那人兢兢业业,爱慕忠贞。即使他因为自己身上的责任而抛弃我们母子,我无话可说。我知道他有他的责任。可我最不能原谅的便是那人纵容那贱人用那样腌臜手段毁了母亲,毁了母亲,然后因之抛弃她。又因着这样的原因,十几年来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使母亲受尽艰辛,一生过得艰酸悲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母亲对自己何其不公,对我何其不公啊!!!!!!!!!” 我静默,听完相公的话。突然觉得与婆婆比之,我的那点小小坎坷什么也不算。同为女人,我比婆婆过得要幸福的多,我至少娘亲健在,受了委屈我依然可以有个依仗,而婆婆那时除了年幼的相公,还有受损的声名什么都没有…… 相公又与我道。我经常看见婆婆贴身放着的龙马白玉是婆婆父亲的,婆婆父亲曾经是枢密院枢密使但被牵进冀王反乱一案,满门抄诛。公公知此事因害怕受牵连,于是纵容小妾陷害婆婆与章叔通奸,因此休离婆婆。相公因着要为姥爷沉冤得雪誓必入仕平反报复公公。相公的那些心思婆婆其实早就知晓,所以她总有意无意阻止相公入仕。 相公说完这些似再也抑制不了心中激烈翻腾的情绪,忽然转身紧紧搂着我的腰半跪下来,埋头在我的肚腹间嘤嘤哭泣,像个受了巨大委屈的孩子。 相公的哭声,回荡心涧,我只感五味陈杂。第一次,一个男人在我面前流着泪…这个男人,我爱着他…这个男人心中的悲伤让我手脚无措,恨不得替他担了所有悲苦。 我捋着他如云黑发,一下又一下,只希望那些所有让他流泪的东西从我指尖一一流走,留他一生安康和乐,再没烦恼。 在捋发的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婆婆为何让相公认祖归宗。 婆婆是一个妻子,也是一个母亲。像婆婆这种为□而又高贵大量者,无论自己丈夫对自己做过什么有违夫妻道义的事情,终是不愿让孩子知道。在妻子的心中,自己丈夫再有不是,她都希望在孩子心里,能有一个完美而又伟大如山不可动摇的父亲,这是一个母亲的心愿。所以婆婆即使受尽艰辛却从来不愿在相公面前说上,哪怕半句自己丈夫的不是。婆婆不愿相公因为她的遭遇背上任何负担,更不愿相公为她的际遇不公而不认父甚至仇视自己亲爹。婆婆更不愿相公步入仕途实施报复导致父子相残的人伦惨剧,却又担心这样对相公不公,一生庸庸无为苦恼满身。 在左右矛盾之中,婆婆适时保持沉默,又尽力去阻止一些她自己也无法阻止的东西....那些让她无可奈何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点!,亲说的对,我又看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用错了词。 命运 第二日,瞧着端坐在屋檐之下临贴的小狗子,我霎时明白,老天爷为什么将相公和婆婆送到我身边的同时,又将小狗子和佟嫂送来。 小狗子的童年际遇是否与相公很是相似?相公小时肯定也如小狗子这般因着自己的身世或娘亲与人打架,那时肯定也曾如小狗子般对婆婆说过,“娘,等江儿长大了一定不让别人欺负娘亲!”,那时也肯定因着一只鸭仔无爹无娘联想到自己,心底生出同情不愿舍弃? 这些日子以来我所见到的小狗子的一切是否是老天爷想让我看到我不曾看到相公过去的一切?是否小狗子其实就是相公童年最真实的写照? 小狗子与相公同样无父。佟嫂与婆婆同样无夫,四人之间的那种联系其实就是命运的重蹈。不同的只是,婆婆无夫是人为的,而佟嫂无夫是有天灾有人祸。 难怪相公对小狗子一直以来那么的不同,那么的经心。婆婆对俩人也是一样,难怪啊!!!!!明白了相公小时候的苦,看着小狗子时,我的感觉己不再只是同情和疼惜,更多的是一想到小狗子那时的情景,这心尖上就会有股尖锐的痛,那是为相公的不幸感到的痛。从小便如此隐忍而又艰辛的相公,我怎么能不多爱一点?我如何能不爱多一点? 很久之后,在我因为相公而屡屡受到痛苦磨难时,我又想,老天爷为什么将相公和婆婆送到我身边的同时,又将小狗子和佟嫂送来?我因着亲眼看见小狗子和佟嫂之间的艰辛更爱了相公一分,却也因着更爱相公一分而饱受痛苦,遇到他们这到底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相公与婆婆的那场争吵不仅让两人变得沉郁,这个家也变得霎时沉默起来。 小青和小多己没有之前的叽喳每日里安静无声的做好自己的事,给婆婆送去茶点时也是静悄悄的。我立在门外凝着屋内愣神的婆婆,又立在门外看着不停临贴的相公,这个家没了笑容。 好在过了几日相公又恢复淡淡微笑的样子,与婆婆之间也相谈甚安。又爱时不时用一双瓦亮瓦亮的眼盯着我看,可在这欢笑背后,我感觉到一股不同。相公那天对着婆婆无声下跪磕头时的情景总不停在我脑中回放,每每都挥之不散。 相公的郑重是否是在宣告一种决心,一种任何人都不可动摇的坚毅?相公的那种决心却是瞒了婆婆的,我己然感到迷惑,但却又莫明相信相公,相公想要做的事必定能做到的,事实也果然如此。 “娘子,你托腮想什么呢?”相公放下手中狼毫,朝我微抿嘴角似笑非笑问道,“娘子你这些天总心不在焉,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我微微一笑,这人搅乱湖水的本领更高一筹,“相公,你明知不是的!” “那你告诉我你这些天都在想什么?” 这……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他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他,遂敷衍道,“为妻曾听张牙婆子说有很多姑娘与相公求亲,相公那时怎地不答应呢?” 话甫一落,我惊觉自己话题找得不对,这岂不是变相在问相公当初为什么独独看上我了呢?这隐含的意思岂不是我在不害臊向相公表白让他也对我表上一表?对上相公似笑非笑或别有深意的眸子时,我总或多或少变得有些笨拙,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来。 果然,相公一听这话,微扬眉毛看着我深深一笑,“娘子,这是否说明娘子初时便对我有企图了?” 这人……我微嗔他一眼,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只知打趣于我,在我面前带着绵羊面皮扮灰狼他最拿手。 相公显是没打算等我答他,他一抚下巴左右看我,一副称猪肉时估量哪块更好的模样,接着自说自话,“难道我那时就知道会有更好的等在后面?” 可恶可恶!我心中银牙暗咬,相公却不停不休继续对我道,“娘子不用想太多!那时我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一举登科!于成亲之事哪想那么多!这个时候正好娘子送上门来,我只好将就点收了!” 什么叫将就点收了?我难道真那么不好得让他将就着点?我一气愤瞪他一眼,扔下他跑出去找童儿聊天去,虽不懂童儿说的什么但总比待在相公身边被他气死得好! 这几天夜晚也不知怎么回事,相公与我躺在床上纯盖棉被聊天时总会三五不时的对我皮上一皮,比方说让我扶正他。 犹记得初时与我提这事情,他是这样说的,“娘子,我这偏房做腻歪了,应该有资格做做这正室的位置了罢?” 我当时正闭目养神,听相公这话,心上一抖,相公这是在催促我进京与父母道明我与夏秋生还有他的纠葛,可……相公哪里知道父母是我心上的一道坎,一道比接受相公需要更大勇气去认错的坎。 我从来不会奢望父母能平心静气地接受我的胆大妄为,我就像是只不停寻找蜜糖的熊,相公于我便是那宁愿叮了满身包也要吃上一口的蜜。对如此美好的相公,我越来越抑不住心底贪念…… 相公见我默不作声背对他睡也不逼迫我……轻叹口气随之睡过去。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他每天都会念上一通,我心底那叫胆怯的东西似乎在相公念经似的催促下,慢慢瓦解,开始背着相公提笔写信,临了却又无法下笔。写了好几日,信终是写完送走。 凝着阿福携信匆匆向马车行去的身影,我忽然平静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漫上全身,就这样吧!只要相公在身边,那些即将要来临的风雨又能算什么呢?我虽不是个好女儿,算不上世人所说的好妻子,但从这刻起我便尽我所能去做个好妻子好女儿,只是这妻子必须是相公的妻子! 我却哪里知道相公之所以如此迫切想让父母知道他的存在,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不愿我立马去面对的东西。 相公于去京城一事,没有点头答应,也没立即否认。婆婆也不催他,每日里在饭桌上只提上一提,那手段与相公对我如出一辙,这让我多少有些发悚,婆婆其人虽然和蔼亲善,见人都是三分笑,但我却以为她是最有大智慧的。 那天我看得出来她对公公仍不是没有忘情,所以不肯嫁与章叔,她知道那样做不仅对章叔不公,这个世上,最难道清的便是人情二字,婆婆承了章叔的情,这辈子她自己也可能怀着愧疚活下去。 再者如果真这样做不正从侧面中了公公小妾的计让大家明了婆婆在夫家之时确实便与章叔通奸,这不仅会让她声名损之更损,也间接承认相公是个私生子,这种污名,难道要让相公背上一辈子? 于婆婆,我深感自己自形惭秽,也不知以后童儿知道她的母亲因为不喜她亲爹爹而抛弃了她的亲生父亲,虽然是他父亲负我在先,她长大后能否理解我?这心中的苦我是无法向相公道明,这些心底的话在相公面前说,只会加重他的忧伤,这些想法一直深藏我的心底,直至童儿开始知晓世事。 或许我比婆婆幸运上很多,在童儿身上并没有我所想的阴影。 阳春三月,李树新枝嫩芽一切都显生机勃勃之时。忽然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我心伤也促使相公下定决心进京的事。 那天,终于等到乡试结果,相公果然不负众望荣登榜首,指日便可再次参加第二轮塞选-----会试。 书院一片嘈杂,定要相公办个谢师宴。相公与我说时,我想这种事情,我一个女人家不好掺杂,人数众多宅子又太小不好办宴,便拿了银子让相公自己去酒楼里办。 相比于众人的兴奋,婆婆显得很是沉默,看不出脸上什么情绪。我长叹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婆婆心里的苦我知晓,也不知如何去劝解,这一切都要相公看开了才行,而相公面色淡淡虽然答应婆婆不去做些偏激之事,但他心里那些奸诡道道又有谁明了? 阿福驾着马车来接我时,我估摸着相公的谢师宴应该正酣,说是要相公要请我去一趟。 彼时我正站在李树下看小狗子做功课,听他这么一说,我先是一愣,尔后问道,“阿福,你知不知道相公为何请我?这个时候酒宴应该还没结束才对啊!”这个时候怎么会忽然想起请我?要请也应该一开始便请啊!或者酒宴结束后才对啊! 阿福黑黑正正的脸上现出迷茫,也是一脸不解,“东家,是酒楼小二说东家姑爷让你过去的。” 我见他不知,点点头,理理妆与他一同上马车向县中的酒楼驶去。 此时正是午膳时分,酒楼人来人往很是纷杂。小二告诉我相公他们在二楼。 我上楼,却不见相公。 一个学子告诉我相公喝多了些,此时不胜酒力正在天字三号房小歇片刻。我一路寻着到了三号客房,推开房门……然后被惊呆了! 相公并不是一人歇息而是与一个女人,一个我很讨厌的女人,张姿凤一起。 帐幔后相公背对门散发半躺着,两人光裸,四肢交叠,相公的手搭在张姿凤身上,被子胡乱掉在地上,衣服也散乱一地。 屋子里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淫靡之味,我再清楚不过刚刚这里发生过什么! 多么熟悉的一幕啊!我愣愣立在原地,己经忘了该怎么去反应!一股熟悉的钝痛,难堪还有被背叛感被欺骗感霎时像没了水闸的洪潮疯狂涌上我的心头,一道道闷锤似的冲砸心房,很痛很痛!痛得我流不下泪来,只含泪傻傻愣愣站着。 我实在有些不敢相信月余前才对我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过一辈子的相公不过月余便背叛了我,与别的女人躺一起,这让我如何接受? 我呵笑两声,似讥似讽,我在嘲笑老天对我的捉弄,让我又一次愚蠢的轻信一个男人的甜言蜜语,相公的手段比之夏秋生不知要高上多少倍,带来的痛也不知比之夏秋生高上多少倍,难道是我前世作孽太多欠了夏秋生,欠了相公。这辈子我注定要将欠的还清? “娘子,你怎地来了!?你站这看什么?” 耳畔一道清越如玉的声音不仅惊醒愣怔中的我,也惊醒屋内熟睡的一男一女。 我骤然侧头,对上相公微冷的眸子,相公凝着室内的情景,很不高兴蹙了眉头。凝着相公,我又惊又疑,眨眨眼睛,屋内……不是相公?! 是我弄错了?! 而这时张姿凤彻底醒来,惺忪睡眼在对上门口相公的视线时,微愣然后低头去看床上的男人,啊地一声惊叫! “怎么……怎么是你!”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床上一阵慌乱! 听着床上两人对话,我霎时顿悟,这是一个计,一个早己设计好等我和相公钻套子的计!可惜天不遂人愿,中途出了问题!难怪酒酣之时会忽然使了小二通知阿福唤我过来。 相公气急败坏,“娘子!你怎地还傻站这儿!走!”我一时弄得满头雾水,相公在气什么呀? 经此一吓,我动作思维慢上许多,傻傻看着又气又急的相公,也忘了去动! 相公攫着我的手向前拖行,“走,走!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娘子你怎么可以盯着别的男人裸背直看!” 相公气极不管不顾一路拖着我前行,两人行至楼梯口我才反应过来,凝着相公那张气急败坏中仍旧温雅清俊非常的脸,不知怎地,我忽然觉得相公很是讨厌!很讨厌!我忍不住使出做姑娘那会的小脾气!一甩相公的手,朝生气的相公委屈一瞪,“都怪你!” 一说完丢下相公,气冲冲跑下楼向街外奔去。 身后相公不停唤我,刚刚那一吓己差不多让我淡定全失,哪还听进去!我只觉相公其人着实可恶!也很讨厌! 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整条街,我跑至街口便再也跑不动了,只好停下来休息,相公不止不歇跟在身后不远处。 我喘着气,瞧见相公那双期期艾艾又无辜十足的黑眸子,怎么看都觉着相公更加讨厌!实在讨厌!相公对张姿凤来说就是块觊觎己久的回锅肉,回过锅一次变得更加金黄欲滴鲜嫩美味的回锅肉!在这小城小镇就有姑娘对相公使尽千方百计也要得到,如果真进了京人多心杂,两人这还得了! 相公在不远处见我脸色沉沉,摸不着我的脾气,不敢再生气!只好挪三步停一步向我走近。 我瞧他那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他吼道,“你!站在那里!不许动!” “娘子!!!” “不许叫我娘子,说说今天是怎么回事!” 相公一撇嘴,“我哪里知道,我喝醉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天字一号房,娘子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喝醉酒便会随便找个地儿睡下,哪还知道别的事!” 原来是这样!这叫老天有眼,还是天意弄人? “那你说,是谁总在后面三番几次挑唆别人如此害你我的?先是婆婆眼瞎,再是我遇袭,然后火烧,今天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为妻就不相信这些没有联系!那天,那天如果不是我忽然唤蒋嫂换副药,如今瞎的可就是相公你啊!!!!” 这么多天来,接二连三的出事,相公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总背着我不愿道!只说是自己连累了我,这扑朔迷离的事故后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相公见我失控,几个大跨步走上来,攫着我的手腕一使力半压半抱着我解释道,“娘子!我真的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只知这些事情是那人的妻妾挑唆的,但那人女人众多,我到如今也无法查明到底是谁在害我和娘子!想必你也知道那人请我回府,我这一回府便是伤害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些人能心甘情愿等着我去分利?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那人此次找我,是有让我继承家业的打算罢!” 说到这里,相公一顿,深深看我一眼,迄今为止相公称公公一直都道那人,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爹。 “娘子,那些人是害怕娘子背后与那人实力相当的娘家啊!所以这才几次三番想要除掉娘子,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我实在不愿你和母亲扯进那到处充满肮脏和龌龊之地,可是如今看来,不得不进京,我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我忍的己经够多了!她们不愿为夫回去,我越是要回去!我倒要看看那些个跳梁小丑没了那人这根大树还要如何跳!” 说这话时,相公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心底惊悚,相公,相公这是要,这是要与公公作对啊!那些人己经彻底激怒相公,相公这番话下来,是要背着婆婆与公公对着干啊!!! 这是怎生的仇恨?!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相公让我感觉很是陌生!相公这是要连根将那些人拔起!!我只希望公公能行的端坐得直,别让相公有对付他的把柄,否则依相公不依不饶的神情看那定是场血雨腥风! 作者有话要说:我忽然之间不喜爱那种华丽文风,想求些温馨朴实的文看看,比如说阿豆那种的?可惜豆大都将文锁了,或者大风刮过那种的也可以,亲们有推荐吗? 状元 是夜,相公写了封长长的信,信的内容我没看,只知是送往京里的。 第二日,饭桌上,相公忽然放下手中碗筷对婆婆道,他愿意认祖归宗却有条件,至于条件是什么,他己与那人道过。 婆婆当时正在夹菜,听了这话筷中夹着的鱼肉忽然不稳掉进盘中。 我扒饭的手一顿,我明了相公这么做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我与婆婆,其实我实在是不愿相公去做些报复别人的事,这些事让我觉得相公很是陌生,我有些害怕,那浓浓的仇恨会迷了他的眼,他的心…… 这几日,我心中不算平静,一是为了相公的事,二是为了京中之事。相公之事不知如何劝解,依着他那不愿商谈的样子,这事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放下的。上次写的信送到京城里如此之久,没有丝毫音讯,我心中的忐忑不安逐渐扩大,心中有些空荡荡的,心底的失望日益扩大。 不知是不是相公与公公说了什么,公公的女人们骚扰一下子断了,一切回复原样。相公照例上书院等着会试。我和婆婆最爱坐院子里带着童儿晒太阳,阿福每天载着蒋嫂在宅子和铺子之间来转。 小狗子的书念得很好,相公有空时除了与我插科打诨,最喜欢的便是与小狗子坐一起卖弄起他的渊博学识,小狗子对他差不多达到了崇拜的地步。 就这样时间一晃,童儿己经两岁,会说话会走路了,扎着个两个小小的辫子清清淡淡跟在小狗子身后,有了小狗子,我这个娘对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相公去京城参加会试这天,我早早起来,做了碗状元米线给相公。 这米线是有来历的,听人说和田县曾经有一位书生家中贫寒米缸差不多空了,娘子贤德不愿相公忍着肚饿参加会试,于是在相公去京城参加会试那天用尽家中仅有的一点米做了碗米线给那书生,书生吃了心中感动暗自发誓定是让自家娘子不再挨饿,凭着这份坚决最后终是考上状元。 相公梳洗好时,米线己做好摆在桌上,两只煎得金黄鸡蛋,几丝青绿韭菜还有些蒋嫂腌得红红的泡白菜。相公凝着那碗米线,半晌没有动,久久之后, “相公,你吃啊!” 我催促,相公这才拿起筷子,汤底都没剩全部喝完。我满意点点头,又细细交代他路上仔细些,这才目送他上京。 相公欣长背影渐渐消失转角,我怅惘发愣片刻刚想转身。谁知, “娘子!” 相公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我气极!相公,相公这是在干什么啊!听人说参加考试时是不可以回头的,不可以半路返家的,否则会不吉利,考试会不顺的! 我气急败坏,“相公,你做何折回来!?快些走!” 相公却不理我,我行我素笔直行了过来,站于我前睁着一双水亮眸子看我,淡淡一笑轻轻拥了拥我,在我耳边道了句,"娘子,等我回来!"这才满意转身。 我一跺脚,不理他转身进宅子!这人真是乱来!可……却又忍不住偷着从门缝里瞧着他走远。 “媳妇儿啊!是不是你站在那儿?” 咳咳,幸好相公己经走了,婆婆看不见否则刚刚的窘态岂不尽现人前,那还不得丢死人了! 相公这一去可能得要月余之久,相公刚走我便觉着有些不习惯起来,做什么事都觉索然无味。相公走了好长些日子,这天张氏忽然一脸急色冲进屋里, “大妹子,大妹子!不得了了,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出事了!”听了这话,我手中绣针一顿,刺上指尖,麻痛之后一滴血落在绢布上。 “大妹子,我家那口子说,皇上刚封的状元在回乡路上给土匪劫了!” “劫了?” “是啊!听我家那口子说那状元是咱和田县的,你说是不是人李书生啊!”我心中咯噔一惊,有些慌了神,这……这不可能是真的。 “那状元有无事?”我不太确定,相公也不一定就是状元啊! “我家那口子说,状元被人砍伤现在重伤不醒。可有人来给你送信?” 我微微摇头,“没有,状元应该不是相公吧……” 张氏一拍大腿,惊叫,“怎么可能?!那状元是咱和田县的,李书生念书又是拔尖的,乡试不还得了头名嘛?那状元怎么不是他!我说,大妹子,你还愣着做什么,赶快收拾一下上京去看看啊!” “张家媳妇,你在嚷嚷什么啊!”里头婆婆听见吵闹声在小多的掺扶下走出来。 我想要捏张氏的胳膊不让她直说,哪知她是个语速快的,“李婆婆,我听人说李书生出事了!” 婆婆一惊,“什么?” “半路上让人给劫了!” 婆婆扶着小多的手一颤,半信半疑,“真的?” “张大姐,这事还不确定你就这样吓唬婆婆,那状元是和田县的,但不一定是相公啊!”说这话时,我这心上擂鼓震天,这话就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张氏见婆婆面色有些发白,又见我不停使眼色,这才明了,转口道,“哦,李婆婆,这事都不确定呢,我是听我家那口子说的。” 说完一把扯我出院,“喂,大妹子,你真的不打算上京去看看?” 我心里本就急,被张氏这么一说,越是没了底,犹豫一下,“张大姐,这京里没送信来,半道上又有土匪,这么一大家子我如何脱身?!我看,我还是找阿福去,让他帮我去打探一下……”话未说完,我丢下她匆匆去找软轿。 到了铺子,将事与阿福道了,让阿福上京去打探一下。 阿福是快马加鞭赶过去的,这一来一去得要三天。每天我都心神不宁守在院门口等着阿福的消息,终于在第三天,阿福一脸憔悴回来。 一下马他便与我道,“东家,状元确实是和田县的,听说皇上还将宝林公主赐婚状元郎,赐婚之时因公主嫁妆丰厚这才招了土匪抢劫,当今皇上大怒正发兵攻打呢!” 我心中发颤,“可阿福,那状元到底是不是相公啊!” 阿福一挠头,带着一丝不确定道,“守卫森严,俺没能看到那状元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姑爷,不过俺打听了一下,那些人都说状元姓李!” 阿福话音一落,我这本就悬着的心更是紧了紧。姓李?难道真是相公,而且还带了个公主妻子回来?这这……要如何是好? 我也不知道这个消息算是坏的,还是好的。相公中了状元是好消息,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是坏消息,娶了个公主妻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wωw奇Qìsuu書còm网我不敢将事情道与婆婆听,每日里自己一人在屋内焦躁不安不停踱着步子,我心中很是矛盾。 我很希望那状元郎不是相公……可又觉得有些不合实际,相公本就拔尖,在这和田县属佼佼者,这和田李姓书生除了相公之外,还有谁有能力考上状元? 时值初夏,天气开始变得闷热,屋外鼓噪的蝉鸣和白花花的阳光让我变得更加焦躁,不时喝口冷茶,这心中暑气仍旧解不了,得熬绿豆粥消消暑。 “小青!”我放下手中茶杯。 “东家。” 小青进来,“你去帮我熬些绿豆粥,顺便放些糖,端一碗给婆婆。”小青应了声,出去。 我仍旧觉着躁热。 “小多!” “嗳,东家,您叫我?”小多正候在婆婆屋里,我推门走出去,“小多,你去打些凉水给我,这天气怪热的!” “东家,您前刻不刚洗了脸吗,怎地又要洗脸?” 我不耐瞪她一眼,“让你去你就去,怎忒多话!”小多嘟嘟嘴。婆婆在屋里听了,“媳妇儿啊!你咋地啦,这几天你都没少折腾小多小青她们,我这老婆子都看不下去了,有啥事你直接与老婆子说便是了。” 我看一眼屋里端坐着喝茶的婆婆,闷闷道了声无事,便又躲进屋里歇息去了。傍晚,张氏端着本簿子来与我对帐,两人对完帐,张氏呵呵一笑,“大妹子,听说你遣阿福去打探过了,这事可是真的?” 我点点头。 “那状元真是李书生?听人说是娶了个公主妻的。”我看她一眼,没什么精神气,也不知要点头还是摇头,我心底还是希望那人不是相公的。 “阿福说那状元姓李。” 张氏瞧我一眼,“大妹子啊!依大姐看,那人定是李书生了!不过这李书生也太不厚道了,得了状元怎地还捎个人回来,那公主可不是个好侍候的啊!再说了,公主咧,尊贵着呢!她进这屋里能甘愿当个偏房?指不定平妻都不愿,我说大妹子你这回可是险了,指不定皇上将你降成状元侧夫人啦!哎!” 被张氏这么一说,我心中一愣,是啊!如果真是相公,那我这身份能与公主一起坐个平妻算是厚待我了,可是,我不想相公还有别的女人,如果真如张氏所言,我想我会消失吧,一如对夏秋生那时一般。 想到这里,心上被针扎似的痛,握杯的手发白起来……苦笑一下,要离开相公,何其艰难! “依我看,大妹子,你还是尽快找些生子药方,赶紧怀一个,生个大胖小子,这李家长子在你手里那日子是过得稳当当的啊!这都两年了,肚子怎地一点音讯都没有?李书生能不急吗?这男人啊,还是得要有个孩子才能套得住!” 两人正絮絮叨叨说着话,外头传来喧闹锣鼓声,有人大喊,“报喜啦,报喜啦!” 我与张氏对看一眼,婆婆也出来了,几人走出院子。 远远地,就见相公头发束高戴着顶官帽,一身绯红官袍满脸喜色端坐在四抬大轿上微微笑望着我......那面冠如玉气定神闲的样子,让看热闹的路人大失颜色,天地间所有的亮色都集在他一人身上......哪里有一丝一毫受伤的样子。 “诶,大妹子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手臂被人推了推。 我眨眨眼,哪里有相公的影子,刚刚不过是我的幻觉。相公不是状元,我心底很是复杂,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担忧,我又想相公没考上状元......那他一腔的抱负情何以堪?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古代米线是很容易做的,只要将粳米打成浆,然后用方形的物什摊薄煮熟成片了,再冷却一下切成小长条状便可。 红薯粉亦是如此哦,只不过摊的是红浆,可能要稍稍麻烦了点因为需要滤浆。 回京 是夜,安置婆婆睡觉后,抱着童儿推门而入时,我吓了一大跳。 相公.....正双眼半阖十分写意闲适靠着床柱坐着,见着他那气定神闲恬淡安静的样子,这些天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心底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相公,你忽地鬼样冒出来!吓死我了!” 相公淡淡一笑嗯了一声,似很疲累,情绪也很低落。 我见他疲累又很失落的样子,猜想他可能是为没考上状元之事烦心,遂,主动进屏风边绞湿帕边安慰他道,“ 相公,落榜就算了,过几年再考也一样!” 一阵悉嗦声,相公己出现身后,轻搂着我,不满道,“娘子,好不容易独处,怎地还总谈别的事!见着为夫从头到尾连个笑都没有!来,快告诉我,这些天有没有想我,嗯?” 相公鼻息喷在脸上,让我全身感到些微躁热,不耐动了动。 撇开头,按住相公不安份的手,“相公,这哪会是别的事,这不是你的事吗?” 一阵沉默,相公轻笑出声,“莫不是娘子在为我没考上状元之事担忧?!”我绞怕的手一顿。 又过了一会,相公才接着道,“怎地娘子没听说吗?我得了个三甲探花!”虚惊一场,这些天心中的躁动不安总算安静下来 ,凝着微翘嘴角笑望着我的相公,我又气又羞,轻捶他一下,“相公!你!你怎地不早说清楚!” 相公捉住我的手,“娘子,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哪能怪我!” “可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探花郎不是被赐婚的状元郎!刚刚还让我误以为你许是落榜了。”说着我的泪不自觉掉下,这些天的惴惴不安和焦躁己差不多快将我压垮,相公还如此作弄我,心中气苦,“你知不知道,当别人说状元郎姓李祖籍和田县,被当今圣上赐婚遭遇劫匪身受重伤之时,我可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你倒好,一回来就作弄我!” 说完转身擦泪。 相公听完我的控诉,眼眸变深,“傻娘子,你是不是以为状元是为夫的还莫明吃了很多飞醋?那状元郎哪是那么好当的!还好你相公我比较机灵,最后殿试时见着那人脸色不对故意胆怯带点磕巴,要不那公主就成我的了!那人如意算盘落空,这会正发怒!” 我帮相公擦擦脸上灰尘,瞪他一眼,“就你臭美!公公殿试时也在场啊!莫不是公公的官很大?”这点我还真不知道,只知相公是官家子弟。 相公颔首,脸色复杂,“那人是当今右相李光耀!” 右相,我错愕,京城右相.......爹爹最强劲的政敌......两人互相敌视到不走同一条道,不住同一条街......如今我与相公....心底有些感慨,这莫非就是孽缘?还未等我想完, 相公接着道:“我还以为这么多天娘子早己知晓!” 被相公这么一说,我老脸微红,这些事情,我都不爱去探听的,每次相公和婆婆只要提及公公情绪总会不太平复,我哪敢提。 “娘子,那人不配做你的公公,以后你还是称他右相大人吧!” 我一愣,微微颔首。 “娘子,来,咱们俩谈谈这些天你都做什么了?不要再说那些个旁的事,我这些天可是快马加鞭赶回来,比报喜队伍快了一天,难道娘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奖赏?”说完睁着一双黝亮的眼看我,末了鼓励一笑,“这次我可是做足了准备的!” 这一夜相公是被我踢进软榻里睡了一宿的,奖赏没有,惩罚少不了! 第二日报过喜,与相公一起弄了几席酒宴请附近绅豪还有乡邻喝上一口。这一次县老爷来了,我才知道县老爷竟是章叔的亲弟弟,叫章英豪,之所以偏安一隅完全因为胞兄的临终托附,酒宴结束之时,只听他对相公长叹,“江儿,你终是踏上了这么条路!这十年来,本官算是还清了所有胞兄欠下的债,自此之后你我还是装作互不相识罢!” 说完又是摇头一叹,负着手慢悠悠走出院门。 是夜,相公很沉默,平时这个时候他多半与童儿一起嘻闹了。哪知这会他却一声不响坐在书桌之前,不停摸着几本书册,那些东西是相公锁进一个箱子里的,我是第一次见他拿出来。 最后相公似是累了,对我轻轻道了声“睡吧!”便吹熄烛火搂着我的腰沉沉睡去,我却能感觉得出腰上相公的手臂似比平时要重了些。 黑暗中睁眼听着相公的均匀呼吸声,我心绪纷乱,相公的心结……不知要如何去解。 相公中了探花算是彻底闲下来,每日待在家中等职,京里那边是早有消息说让相公留京就职的,只是还不知是个什么职位。 我们这边也开始不紧不慢处理起日后上京的事来。 宅子,相公坚持没卖,我想着这么些年来家中小有积蓄,不卖也可以的。阿福同蒋嫂是打算留在这里看着铺子的,等过些时候再迁上京去亦可。小青过几日便要出嫁,自是如早己打算的留下来。与她说的那天,小青很是不舍泪水涟涟,只道以后有空定要上京去看我。 我点点头,转眼看小多,这孩子虽己是定亲的人,性子却还是有些浮躁。我不太想带去京城,她却恳求着让我带去京里。我见她坚持要去,便随了她去。 小狗子是相公求了蒋嫂要带进京里的,相公打算收他做自己贴身书僮。小狗子虽不明所以,见与东家妹妹在一起分外高兴,这孩子也差不多十岁了,过几年便长成弱冠少年,现在凡事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蒋嫂一切随他。 凝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狗子,我心中微惊了悟过来,相公这是信不过李府之人,这才带上小狗子这个可信之人一同去……他的决定是谁也不能改变的。 吃过小青的酒宴之后,与相公收拾一下,一大家子人坐着马车奔赴京城,这么长时间以来,爹爹和娘亲仍旧没有回信,凝着京城方向那巍峨的大山,我心中的紧张随着马车辘辘之音越来越高,望一眼同车笑得温淡如玉的相公,我这紧张的心没少多少反而越发揪得厉害。 相公老神在在,一副胸有成竹,“娘子,你不用如此紧张,岳父大人虽然有些生气你的胆大妄为,终归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只要娘子服软,他那气过几日便消了。” 相公这么一安慰,我安心不少,微微一笑,“相公,这事你说得轻巧,要是父亲气不消,依我看你这偏房得当一辈子。”有相公在身边,我己不如几年前般只觉前途渺渺,毫无依靠,生活也多了不少欢笑,这两年下来,气色红润了很多,整个人倒比前两年看着更年轻了些。 相公也不气恼,“娘子,到了京城可是有个大大惊喜在等着你!”说完神秘一笑,任我如何磨他,都似只老蚌硬不开口。 斗不过他,我生气不理他坐一边径自绣花去。相公见我不理他,又主动蹭上来,又说是要看我绣花,我也不知道这绣花是女人家的事,他有什么好看的。 谁知,到了京城,惊喜没有惊吓倒是真的。 马车停在右相府邸门前。 与相公一左一右掺扶婆婆,下车才刚上台阶两步。童儿也己与小狗子小多下车跟在后头,向来都是小狗子带着童儿的,我这个母亲也只穿衣喂饭时她才需要,再大些时候便需要教养,我心疼闺训之时最为枯燥乏味,这几年便先由着她。 此时府门大开,上次我见过的华衣老妇在一大群人簇拥之下率先走来,后头跟着的,看衣着打扮,有主子有家丁。 我霎时明了上次见着的那个华衣老妇果然与婆婆有着关联,那架势分明是李府长房奶奶,只见她一身华衣锦服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挑眉不冷不热道,“可总算是让这一大家子等到了!大公子,老爷此时正在书房,他让我见着你便让你过去一趟。” 相公扶着我的手紧了紧,睨她一眼,不作声。我狐疑,有什么事不能等安顿后再谈么?为何非要在这当头? 婆婆含笑,“江儿,既是老爷找你有事,你快些去吧!为娘一会和媳妇儿自己安顿好便是。” 相公可能也觉不对,紧皱眉头不语。 半晌,相公不急不徐驳道,“娘,让儿子先安顿好你们再去不迟。” 不知是谁妖里妖气插了句,“哟!这大公子还真是好大的架子!这都三请四请的还不肯挪步!” 人群里有人附和,“就是,难不成还怕我们吃了她们娘俩不成?” 说着人群里传出嘻笑声,相公抬眸淡漠扫她们一眼,这才止了笑声。 婆婆一向是隐忍惯了的,这一碰面便闻着的硝烟味儿让她有些不惯,遂催促相公道,“江儿,你放心去吧!” 相公犹豫一下,交代我照顾好娘亲提前进府。 相公的袍角刚消失府门之后,便有几个家丁上来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好。 几人正要继续前移,大房抬手不缓不慢唤道,“且慢!” 我心中咯噔,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进这府门,支开相公,这可是要对着我与婆婆发难? 果然,长房淡淡一开口,“玉娘,你进府,我与老爷本没什么可说的。大公子毕竟是老爷嫡亲的血脉,母凭子贵,当年你做的那些个事如今大家都老了也就不计较了,但是……” 长房话至一半,婆婆周身己隐隐散发一股愤怒,扶着我的手颤抖不己,不过没立即开口。 那头,长房一顿,扫我一眼接着道,“这李府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狐媚女子能进的!你可知道你的好儿媳妇可是京城闻名的左相之女玉冰弦玉大姑娘,几年前嫁了前状元郎,也不知怎地这时竟成了大公子之妻!这一女同侍二夫,我可是听都没听说过!你要是不信,前几日那夏状元还大闹左相府,你可去打听打听。” 婆婆身子微僵,转头问我,“媳妇儿这可是真的?” 我满心复杂,口中发苦发涩。这些事情虽有内情,但那长房说的半点不错,让我如何辩解?我本就欺了她…… 我艰难一点头,“是的。” 婆婆沉默半晌,面色一转一脸凛然,己没有之前的隐忍。 冷着脸对那长房道,“老婆子虽然眼睛瞎了这心可没瞎!这么些年来媳妇儿比老婆子认识的所有姑娘都贤惠妇道,怎么可能是你口中所说女子。要是,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银雅,十几年前是怎么一回事,你我心知肚明,老婆子不计较不代表好欺!如今你竟当着那么多人面污我媳妇儿是狐媚女子,这事你要是没个交待,这李府大门老婆子不进也罢!媳妇儿,我们走!” 说罢拄着拐杖一转身。是人都有结,婆婆的结便是十几年前的那桩事情,那事情一直以来都是婆婆心中不可触摸的,我算是看明白了,原来这长房便是陷害婆婆之人。我想婆婆之所以动怒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长房说起十几年前旧事之时一副大言不惭,理直气壮。其次才是因为我这儿媳。 长房可能没料道说了这么些话,婆婆竟是护着我的,怔了怔。反应过来后,立马叫人,“全管家,拦住她们!” 见这阵势时,我有一瞬错愕......那时我以为公公定要相公认祖归宗单单因为相公是李家血脉,后来才想事情好似没那么简单。为什么长房定要拆散我与相公还如此不折手段?为什么小妾以前不来害相公,却偏偏事隔十五年才害相公?公公早些年不找相公,为什么偏偏事隔十五年才来?婆婆如此隐忍抚养相公十五年,为什么非要此时让相公认祖归宗,单单因为前尘旧事己了?为什么相公对公公仇恨如此之深?仅仅因为公公抛妻弃子这些就算再恨也不足以让他定要致公公于死地吧?还有这一屋子女人。这一屋子各怀心思的女人......这错综复杂的背后,似乎藏着一个巨大隐情。 但此刻,相公算是公公好不容易请来的。如今这么一闹,婆婆一走,相公定会随之而来,公公的算盘落空。这些责任定是落在她的身上,她哪会有那么容易让婆婆离去,只听她放低音调道,“玉娘,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嘛!我这不是为着李府的颜面嘛!” 婆婆冷哼一声,“让开!”气势强盛,看惯了她温和的样子,第一次见她如此震怒,我头壳有些发虚。 李府 “全管家!请玉娘进府!”叫全管家的领着几个壮实婆子将我与婆婆团团围住......这唱的哪出? 婆婆将我护在身后,“银雅,你要做什么?” 大房一甩手又道,“玉娘,别不识好歹,如果你真为大公子着想就别做些不识分寸的事,如今你儿子可是三甲探花,正等着就职!如果此时闹出什么不好听的,外面还指不定怎么传,如果你真为大公子着想,这个女人还是早早打发了事!” 话至此时,一个家丁走近大房凑耳低语几句。 大房颔首,没什么表情续道,“将这女人还有那来路不明的贱种给本夫人轰出去!” 贱种?!这话骂谁?我从不知道这右相家的当家主母竟是个如此毫无口德之人!骂我我可以忍,但骂我的孩子,我就不会那么温顺任人揉圆搓扁!不错我确是一女同侍二夫,我确是不是什么三从四德乖顺的媳妇,但孩子有什么错?凭什么她如此诋毁我的孩儿?此时,我彻底的了解佟嫂的感受,那种刺痛......无以言表。 “李夫人!你说谁是贱种?!” “怎么?莫不成那孩子真是李家的?”李夫人问得把握十足,似乎并不需要我的答案。 我心下微愣,面上却不动半分,我早料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童儿不是相公的孩子这点我早就有准备会让人揭穿,其实事隔好几年,这些事情我并没有刻意去隐瞒,不过此时让她质问,我这心底除了诧,更多的是惊,查得如此清楚,这是不是同时在说明害婆婆和相公还有我的那个李家人是不是就是她呢?或者是什么人在背后挑拨了?看这长房倒不像是个受人指使的。 我挺胸,凛然道,”不错,这孩子不是李家的!但那又如何?是谁给你权利如此诋毁我的孩儿?!我就算再有不是,我的孩儿确是清白的!我倒是今天才知道这堂堂右相家的主母竟是个如此毫无口德之人!“ 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又妖里妖气插那么一句,“哟!混淆李家血脉竟还如此大言不惭,奴家倒是第一次听了!不是贱种那是什么?” 大房冷笑一下,”镶玉,休得与这种女子多说!来人,给本夫人轰出去,本夫人还真怕她脏了我的地儿!”镶玉?!好,这名字我记住了! 婆婆似乎毫不意外孩子不是相公的,我承认时她也不过微微怔了怔。此时见情形不对,上前怒喝“银雅,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要想轰就得先从老婆子尸身上踏过去!”,婆婆就算说得再怎么大气凛然,但目不能视又顶什么用? 这时一个壮实婆子冷不丁从我身侧推了一把,此时我立于台阶之上,这突地一下使力,我没留神猛地栽下台阶。 腹部撞上台阶沿角,脑子一懵我闷哼一声。肚腹霎时生痛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摔倒后,场面瞬时混乱嘈杂起来。 “媳妇儿,媳妇儿!” “东家!可恶,你放开!“一声惨叫!似乎是小多咬了什么人。 不明白大人们争吵什么的两个孩子终于明白些事扑至我身边。 ”东家奶奶,东家奶奶,呜呜呜~~~“ ”娘亲!娘亲!你们都是坏人,坏人!欺负娘亲!爹爹,爹爹!呜呜呜“ 我又感腿间一阵湿濡,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下来。回神过来,见童儿哭得伤心,忍痛扯个难看的笑,"童儿不哭,娘亲不痛.....小狗子.....子,看着妹妹.....” 正说着,肚子又是一阵绞痛,己然说不出话来。 眼角余光忽见相公神色惊变急急跨出门槛,朝我奔来。 “娘子!” 这时,一个硬朗霸气,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从后头响起,“弦儿!” 我惊愕转头,是爹爹!爹爹这个时候怎么来了,怎地偏偏在这万分混乱我受伤的时候来了? 这是否是相公所说的,太多的巧合便是一种宿命!爹爹如此恰巧赶来,这让我不安,这宿命也不知是好是坏..... 还未想明,身子被人扶起,对上爹爹紧蹙的眉峰还有震怒 , 眼眸,我顺着他的视线低眸,裙裾上不知何时一团樱红血迹..... 刚刚....我张嘴,刚刚....我想解释。这,到底是谁嘴啐请来爹爹的?这,这真是乱上加乱! 这让我该哭还是该笑?哭着自己的狼狈让爹爹看得一清二楚?笑着自己与爹爹如此一来很快便能冰释前嫌?我还没想好如何去面对父母,爹爹却己情急之下护犊之情由然生起。 还没等我解释,爹爹咆哮如雷的声音差点没震聋我的耳朵,“放肆!刚刚是谁动了小女!?",爹爹这一吼,右相家雀台上的陈年老灰都差点没扑漱漱直落。 相公硬生生卡在半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爹爹很生气!我真的很倒霉!无意之中我看见台阶之上李家夫人一双利眼闪过不停时,我明了,欲哭无泪,这一出戏唱的正是给爹爹看的啊! 果然!爹爹直朝刚刚赶来的公公怒吼, “李光耀!你简直欺人太甚!你可是欺我堂堂左相之女无人可依?!告诉你!小女就算再没人要也不会嫁进你右相府!本相就算养在闺中老死也不会送出去让人如此欺辱!” 一听这话,我心中震惊,无奈气弱,只得急急唤着爹爹。 “爹爹!” 爹爹盛怒之中,丝毫不理会我的呼唤,“刚刚是谁骂本相外孙女贱种!是谁骂小女狐媚!是谁说小女一同侍二夫!张应,东西拿来!” 爹爹身后张应抽出三张东西。 一张休书大剌剌跳进众人眼中.......是夏秋生的休妻书!我又错愕,抬眸去看相公,相公僵在原地,己然气不定神不闲,脸色十分难看周身散发愤怒。难道这就是他指的惊喜? 一张是相公的聘书,一张是我与相公的生辰八字。这些......什么时候爹爹与相公搅一块去的? 我惊了又奇,奇了又惊,更让我错愕的还在后头。 只听爹爹道:“李光耀!你可看清了!这休书,聘书,合八字全在这儿,一样不少!欺辱小女在先,污我外孙女在后,还致使小女小产。这些右相如果没个交待本相定不会善罢干休!这聘书本相退给你!” 爹爹目光灼灼,掷地有声。聘书飘飘扬扬落在两拔人之间....那上面的字迹是那么的清晰,李玉氏,李玉氏!竟生生弄这么一出! 还小产?!!!!退婚!爹爹的这道雷不仅将我劈得僵硬,所有人都僵了!我在想,这事儿怎么就如此急剧变幻?小产?我何时小产的?这突地下身出血,应是葵水来了罢?这人倒霉,怎地葵水也来凑热闹? “张应,扶姑娘上车!” “爹爹,您听女儿说....” 爹爹打断,“弦儿,身为本相的女儿怎可如此无傲骨,这李家人欺你至此,你竟还想帮着说情!张应,走!” 被张应拉着衣袖向前拖,我挣脱不得只得转头无声向相公瞧去,只见他刚刚还怒极的脸,此刻己不能单单用愤怒来形容。相公也定没料到我会受伤,爹爹会如此震怒竟要硬生生拆散我与他。 李府众人也定没想到,这戏本是要唱给爹爹看的,虽然效果不错,但结果似乎有些引火烧身!这些人还真是欺软怕硬的主! 左相与右相素来政见不和,这京城之中人人知晓,两厢争斗就连当今圣上都无法调停。如今这么一闹更是雪上加霜。 雪上加霜对我来说很不妙,“爹爹,相公他......” 我话未说完,爹爹强硬打断我,沉声道“弦儿,这事爹爹做主!这回你听爹爹的!” “可......” 童儿见自己被抱着离相公越来越远,哇地一声哭得厉害。朝不远处相公伸出双手, ”童童要爹爹!童童要爹爹抱抱!“ 童儿这么一哭闹,相公终从惊愕中回神过来,疾步向我跑来,“娘子!娘子!岳父大人你听我说!童儿!” “左相大人!且慢!” “相公!相公!爹爹!您听女儿解释!” 爹爹冷冷哼一声,将一干人等丢下强行带着我与童儿上车。 “娘子!娘子!”相公紧追车后。 “相公.....”我的泪再次流下。 如果是几年前,依我脾性此时定会剧烈反抗,哭闹着要与相公在一起。然经历太多世事,让我终明了,亲情比之爱情或许更为重要更为让人割舍不了。我虽爱着相公,但我也爱我的家人,我做不到因相公离亲人而去,所以我只是含着泪从车帘缝隙凝望追在车后焦急呼唤的相公......直至他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不清,最后消失拐角。 那一声声娘子,犹如利刺狠狠扎在我的心脏。我总觉自己很是自私,欠相公颇多。此时被逼着离相公而去,我做不到为爱赴汤蹈火.....相公那看似润物细无声,实则犹如灸烈岩浆的情感,那火热的温度,烫得我不得不牢牢记住。 我想,爱上了如此美好的相公,我今后无法再去爱别人罢! 与相公分开不过片刻,我便开始想念他。不,就算他在我的身边,我心心念念的还是他。 这事过去几天,我才从别人口中听说,那天一向温润的相公不仅怒责大房,还打了人! 打的当然是推我的那个婆子,原来那婆子是大房的大丫头,原是有这层关系,难怪那天如此嚣张!相公不仅打了她,还迫使公公让人卖了她!这一系列行径,让我明了那天相公确实愤怒难挡! 我很感奇怪,大房那天,为何明知我是左相之女,还如此不避讳?!就算公公与爹爹素为政敌,也没必要闹得如此罢?莫不是以为先下手为强,强行拆了我与相公,相公便会束手无策? 这,我当然不信。 果然,第三天,相公与公公提着礼上门道歉来了。看得出来,公公不是心甘情愿,相公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公公亲自来了,不仅两人来了,还带了八抬大轿过来请我。不过强势的爹爹没买相公与公公的帐,爹爹的气向来比较难消。我有些担忧也不知相公要吃些什么苦头,爹爹才能答应。 两人请我之时,我正帮童儿穿衣,这些事情做惯了,我比较喜欢亲自动手,娘亲请了奶娘,还是被我退了回去,这些事虽细索,我却能从中体会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快乐,自是不想再假手别人,自己的女儿还是自己亲自照顾。童儿被那天我身上的血吓坏了,这些天半步不离跟在我身后。听说爹爹来了,衣服也不穿,拖着小鞋跑出去。 片刻嘟着嘴折了回来,泪汪汪朝我道,“娘娘,姥爷是坏人,姥爷不让童童见爹爹,还说爹爹是坏人!” 我愕然凝着身后,爹爹对童童笑得谄媚,“童童,来姥爷的乖孙孙,来来姥爷带你去看鱼....” 童儿不买帐,犹自钻进被窝里,谁也不理。 我看一眼爹爹,原来爹爹这样的人也只有童儿磨得住......在童儿心里谁都比不上相公,相公疼她至宝,小孩子最是能一眼分辩谁对自己最好。爹爹如此诋毁相公,童儿会理他才怪。 说起爹爹,犹记得刚进府里那天。 娘亲见我满身是血,吓了一跳,接着不停抹泪。我尴尬解释半天,娘亲才知我这是来潮了。爹爹干干对着娘亲笑,他哪知道自己女儿竟是来潮,他还以为是小产。 是夜,与娘亲抵足而眠。 两人絮絮叨叨一些分开后的家常,听娘亲说,我才知晓。原来相公早就来找过他们,将我的经历道与爹爹听,爹爹初时听了当然不信,还大为震怒,事后一查才知道我果然己不在坷渠,这才相信相公。 事己至此,从不用滥用职权的爹爹第一次用了,是为了我这个女儿。爹爹利用职权迫使夏秋生写了一张休书给我。又见相公说得真诚,还暗中去和田看过我,见我过得确实很好,这才收了相公的聘书.....没成想一回来就碰上这么一回事,娘亲让我别管只等着相公来找我,爹爹己与她道,自有办法让右相承认我这儿媳。 听着娘亲的喃喃细语,我生出一种感慨,这个世上,沈长天可以一走了之,夏秋生可以抛弃我,相公被人逼迫与我分开,就算所有的人唾骂我嫌弃我,唯独只有爹娘,只有爹娘永远也不会抛弃我这个别人口中的无德女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长叫一声“娘啊!”扑进娘亲怀里失声恸哭!这几年来的委屈心酸化作重重泪水浸湿娘亲衣襟...... 那些事 相公似乎有用不尽的耐心。 爹爹轰他一回,他反而变本加厉。好几次我听下人说相公站在左相府门求见爹爹,偷溜去看,总被三五个家丁堵在门口,相公进不得,我出不得。 我很怀疑娘亲的话,爹爹这般的态度真的是打算磨磨右相家的气焰便放我与相公团聚吗?我怎地越瞧着愈心惊,越觉着爹爹这是在棒打鸳鸯啊! 这天爹爹不在,我与娘亲正在花厅纳着小鞋,身边围着两三个娘亲这般大的下人,大家一起闲话些家常。 忽然,一个家丁来报,有个叫陆妈妈的人来了。 娘亲听了面带激动,连说两个快快有请。 来人是个厨娘打扮的,见着那装扮应该是哪家大户人家的下人。 那老婆子一见娘亲,立马笑开了脸福福身子,“玉夫人,老婆子又来叨扰啦!” 娘亲微微一笑道,“陆家娘子客气,哪算得上什么叨扰!上回如果不是你来得快,小女被人欺负犹不知。这事还得感谢你!小多,快去沏壶好茶,拿些上好点心过来!”我定定一看微微皱眉,原来是她向爹爹通风报信!也不知该感谢她还是责怪她好心办了坏事。 陆老妈子摆手,“玉夫人,快别这么说,您对老婆子的大恩大德老婆子做这么点事哪算得了什么,如果上回不是您,小儿可能都己经被人打死在街上……”说着两泡热泪流下来。 娘亲拍拍她的手,“都过去的事,劳你如此惦记。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小女弦儿!” 陆老妈子对我福福身子,抹抹泪,“老婆子见过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难道她是李府下人?只听她又道,“大少奶奶可能不知,老婆子是那李府的厨娘,上回远远听着大房奶奶说您是左相大人的女儿,见闹得厉害这才来报信。”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谢谢陆大娘!” 娘亲道:“陆家娘子,这李家大房?”母亲一问这话,我细瞧一眼那陆老妈子,愰然大悟,敢情这陆老妈子是玉府内线?果然只听她道。 “上回老婆子远远见着大少奶奶,看那架势便知不妙。这大房向来不是个好相与的,最近与四房闹得厉害,听说合着二房将人家四房陪嫁大丫头硬生生给配人了,那大丫头还是老爷的通房来的,说来奇怪,老爷向来宠那四房,这事儿四房闹得厉害,老爷也不知道怎地竟没管……原大奶奶回来后,这会那一屋子正为名份闹着呢,大公子还特地有法,只对着老爷说了一句话,这老爷二话不说将大夫人名份给恢复了,大房心中忿忿不平着呢。” 娘亲捂嘴插话,“哦,那大公子说了句什么?” 陆老妈子含笑,“大公子说了,要是原大奶奶让人管着,他就搬出去。说来奇怪,这老爷一向硬气,怎地偏偏有些害怕大公子,大公子这话刚丢下,老爷立马答应说是两房都为平妻,不过大夫人眼睛不好使,那些个掌权的事儿还是给那大房。说来奇怪,为了上次那出,大房和那二房还被禁足三天以示惩戒....” 相公果然是个十分有手腕的厉害角色,这一上场便镇住所有人,心中不住暗自叫好,如此一来,那李府之内就算是想欺负婆婆那也得掂量三分。我忍不住插话,“陆大娘,那二房可是个叫镶玉的?” 陆老妈子点头。 我又问道,“她说话可是有些妖声妖气的?” 陆老妈子再一点头。 娘亲问道,“弦儿,为何如此问?” 我将那天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陆老妈子听完道,“大少奶奶,这二房本就不是个什么正经的,一向唯大房马首是瞻,对下人也是又打又骂的,这冷嘲热讽的话也没少说过,不过她生了三小姐和四公子,在这府中,老爷最疼的便是四公子,母凭子贵,老爷没少打赏过她。” 难怪如此张扬! 陆老妈子又道,“那大房屋里的二公子听说是个什么督安司郎,也算有个一官半职,前儿不久听说是与上司的千金定亲了,这会越发不得了,那大房也更是折腾的厉害。” 我心下奇怪,怎地总是大房,二房,四房的,那三房呢? 正想着,娘亲道出我的疑问。 陆老妈子一捂嘴,“三房背后靠山深着呢,谁敢动她啊!就算她现在没个一男半女,人家那妹子听说是宫里一什么得宠嫔妃下头有皇子的,这大房就算是再厉害,那也不敢惹她啊,什么事都客客气气的,好在三房人本份,只要不惹她,她见人总会端着个笑脸。” 听得越多,娘亲眉头皱得愈紧,我知道她定是觉着相公家门庭深深,她并不希望我进一个那样的门户里去。 见着娘亲烦心的样貌,我纳鞋的速度慢了下来,心中担忧爹娘因此对李府不喜加深,我与相公前路更是漫漫,也不知何时才能团聚。 娘亲喝口茶,又劝着陆老妈子吃了块点心,接着问出我心中最关心的问题,“陆家娘子,那大公子最近都在府内忙些什么?” 陆老妈子咽下点心,道:“听说前儿个刚得了个差事,说是个什么院什么巡官的……这名挺长,老婆子记不住,这职务刚分下来,那大房便送了院里最标致的丫头进大公子房里。大少奶奶,老婆子这是给您提个醒,那丫头可厉害着呢!” 我针头一歪刺上指尖,身子微微怔了怔。这是通房丫头?相公与大房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我自是放心相公定不会将人收进房里,但一想到相公房里每天有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候着,这心底怎么想怎么不舒服。 我歪头道:“陆大娘,那大公子是什么反应?” 陆大娘摇头表示不知,“这是内院的事,老婆子是外院的,没旁的事一般不能进的。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我轻叹口气,己没有什么心思再听下去,与娘亲告辞进了屋里歇息。 小狗子正带着童儿在院里荡秋千,两人欢快的笑声盈了满院却进不了我的心里。心中略微烦躁,让小多拿了篮子,两人去院内荷塘里采了几枝荷花插入长颈瓶中。 此时正值荷花怒放,见着这娉娉婷婷的荷花我心中更是烦躁,这荷花让我想起张姿凤……听说她嫁了个状元,她应该也进京了罢?想起她对相公也是个有情的...... 我又想起自己已不再年轻,她们那豆蔻似的年华早己让我浪费在夏秋生身上,如今我除了童儿和受损的声名,还剩什么呢? 看见花瓶里怒放的荷花,我想起自己……想起相公,忽地没由来感到一丝哀伤。 “小多,去,将这荷花送进娘亲房中罢!” “东家,这不是刚刚才换上的么?怎地忽然要换?” 我掐去窗台上海棠败叶,淡淡开口,“没什么,只是今儿个有些不喜这荷花香气。” 小多嗯了一声,抽出荷花给娘亲送去。 我见小多出去,推门出去闲庭漫步间,见着荷塘里飘着几根圆绿浮萍,越看越觉着喜爱,越看越觉着其实它就像自己,于是让下人移了上来,517Ζ找个缸子养在房中。 是夜。 正值初夏,院中热气尚未全部散去,安置童儿睡后,让小多打了桶温水打算洗沐。 我的体质有些奇怪,冬冷夏热,一年四季都不是很利索的那种,特别是到了冬夏两季很是难过,冬季怎么睡都不暖,夏季需洗三次才感觉好受些。 轻轻搅着水,正打算脱衣,忽地窗边一声响动,一个人影映在上面,影影绰绰间,看不清是谁。 “谁?”我揪紧领口心头发紧,这个时候下人们大部分都睡了,只剩两个丫头守夜,这身形分明是个男人。 窗子不知怎地开了,从外面探进个头颅来。 “是我!”清越如水的声音传来,接着一个人影从窗外快速跳进房中。 我眼睛睁大,是相公,久未见面的相公?!这个时候,他是如何进来的? “相公,你你怎地进来了?爹爹不是让人守着门口么?” 银辉下,相公黑丝微扬,温润一笑,“娘子,我自有我的法子。”然后瞟一眼我身侧的浴桶,得意笑道,“娘子,我似乎来的正是时候。” 我瞪他一眼欲哭无泪,也不知从什么时候相公开始变得似乎很是奸诡无赖,这半夜竟学些宵小之徒偷溜进女子闺阁。 这般行径如果让爹爹知晓,别说两人团聚,就连根头发丝也不会让我们见着。 “相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这个时候冒险进来,相公定是个什么要事罢? 相公温雅一笑,意味深长扫我一眼,“娘子,难道没事我就不能见你?上次见你受伤,想要偷着进府谁知被人拦在外面,Qī.shū.ωǎng.岳父大人防我还真防得紧。” “......” 相公似不着急被人发现,优哉游哉打量起我的闺阁来,看看壁上我作的画还有字幅,再翻翻我珍藏的棋谱。 半晌之后,忽地勾拨一下我摆放角落焦尾琴弦,嗡地一声打断了我的神思,我这才发现自己正目不转睛盯着相公直看。 “娘子,原来你不仅女红厨艺了得,似乎琴棋书画也还不错,为何对我说自己略懂皮毛呢?” 我不经心道:“不过是些修养性的东西,这些东西只有我在感到心绪不平之时才会动动。” 可能琴声惊动了隔壁的小多,只听她在外头询问,“东家,有什么事吗?奴婢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瞧一眼相公,见他仍旧一脸悠闲,忍不住埋怨瞪他一眼,接着对外安抚道,“小多,刚刚是我不小心拨了下琴弦,无事的,你先睡去吧!” 门外小多模糊嗯了声,然后没了声息。 我对相公道,“相公,你可是有什么事情,无事便快些回去,一会让爹爹看见了定不会轻饶了我。” 相公眼神一暗,“娘子,你怎地总赶我走!”我不作声,他这胡搅蛮缠的本事我见多了,越回他,他越起劲,这么个大男人对着我这个小女子撒娇,这算什么事? 相公见我不理他,悻悻转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正色道,“娘子,这个玉佩你收好,算我俩定情之物罢!记得一定不能让别人瞧了去,这个东西很重要!” 我低头,一块微暖的碧绿玉佩躺在掌心,那玉佩的形状却是有些奇怪,像是六角雪花……我掏出绢帕,绢帕上的冰花与这玉佩的形状惊人的相似! 相公见着我贴身放着的帕子,惊奇睁眼,呵笑一声,“娘子!你我真是有缘,这块帕子回赠为夫可好!”我尚未回答,那帕子便己入了他怀,这分明……是在抢! “相公,这玉佩……” 相公淡淡一笑,“娘子,这是章叔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我就将命交在娘子手中了!娘子可千万仔细些。” 我凝着相公的淡笑,却总觉那笑的背后有些苍凉有些无奈,相公这是……想起了章叔?我能感觉得出来相公与章叔之间情同父子,他这是赌物思亲了。想至这里,手心里的玉佩霎时变得沉重起来.......要相公接受公公还需要很长一段路。 迷茫 这一夜,月色很好,洁白如练。与相公许久未见,心中又压了许多事情,好奇之心日渐高涨,见相公不慌不忙的样子,心底的那点紧张随之烟消云散 ,压抑己久的疑问冒上来。 轻轻移近茶桌,就着萤火灯光小心翼翼泡了两杯热茶。 “相公,喝口茶吧,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相公放下手中正端祥着的画作,一脸疑问望向我。 我见了,笑一下,道,“今天听了些事,心中甚感诡异,还请相公一解。” 相公微微一笑,“娘子有什么事直说吧,何需如此客气。”说着喝口热茶。 我找了张凳子随意坐下,道:“相公,上次差点被你蒙骗过关,你说那些人害我是因为害怕我背后的娘家势力,那天在相府门前那一出,我怎么看都觉着不像是害怕的样子,倒是跋扈的很啊!还有,公公......不,右相大人为何事隔那么多年才来找婆婆和相公?难道真因为相公出息了才找你继承家业?这点为妻却是不信的,十几年前便怀疑相公不是李家骨血,这十几年后又是如何相信的呢?这相公难道不感觉奇怪吗?我听下人说,相府之中似乎有好几位公子的,这继承家业为何不找他们,偏偏找上相公?我看这里面定是有古怪的。相公身处相府还是小心为妙啊!为何长房明知你不可能接受她送上的通房丫头还偏偏送上去,这是示好?” 一番话说下来,我感到有些口渴,遂低头吃口茶。 期间,相公似陷入沉思不发一语,嘴角带着抹看透世态炎凉的淡笑。 许久,相公才轻叹口气,似笑非笑对我道:“娘子,说了这么多其实你就是在变着法子打听那通房丫头,这可是在吃那通房丫头的醋?” “......” “这些事情背后的原因,我也不知如何与你道,其实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些事情让你知道并没有好处 ,我只能告诉你种种都是因为姥爷姥姥....多知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姥爷?前枢密使?这是为何?” 相公摇摇头,坚持不告诉我。 我瞧他神情肃穆,没有再问,接着道出心中徘徊己久的另一个疑问,“相公,为何爹爹会如此轻易的相信你呢?我问爹爹,爹爹总拿我是女人家家的不要总询三问四的打发我。” 相公浅笑一声,“岳父大人之所以不告诉你也是怕你胡思乱想,其实姥爷曾是岳父大人的恩师,娘子知道为何左相与右相如此争峰以对吗?” 我摇头。 相公接着道,“岳父大人与右相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姥爷,姥爷是岳父大人的恩师,当初我来找岳父时可是花了好一番气力,最后得知我是恩师外孙,这才请我进府的。” “奇怪.....爹爹为何因为姥爷而怨恨上右相呢.....” 相公听了长叹口气,“因为,岳父大人怀疑是右相陷害恩师才导致恩师一家满门抄诛。” 我端茶的手微颤,这.....难道相公也是这么认为的? “相公,为何右相要陷害自己的岳父一家?这说不通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右相不可能不知道啊!” 相公没有接话,而是凝着烛火直看,我顺着相公的视线移向烛火,也不知何时从窗外飞进来一只蛾子,直扑向那荧荧烛火,不死不休。 许久,相公敛去淡笑,对我淡然道:“娘子,有些人就好似这只蛾子,为了某些东西,明知危险仍旧被心底的贪欲驱使着去追逐。”相公说着,突地一转话题一变脸色,一脸委屈,“好了,娘子还是谈谈别的吧,娘子,你有空去磨磨岳父大人,为我求情让他老人家手下留情,这几日,京城里两家之事早己传得纷纷扬扬。为夫也被传得很惨,什么被娘子始乱终弃的可怜探花,甚至有人说娘子是个悍妇,专门辣手摧花.....相公这朵探花着实很可怜....” 瞪一眼正哀悽作戏的相公,一说起这事,我心底生起股淡淡委屈怨责,对相公道,“相公,那天确实是那大房欺人太甚,她,她还骂童儿.......”说着,我说不下去,相公此时提起,我回想那天的情景,心底的委屈刺痛让我忍不住哽咽,童儿被人辱骂之时,心底的苦涩相公可懂? 为何明明坚强的我,一碰上相公总会自然而然变得柔弱,总想着依靠于他? 相公眼眸微转,收起戏谑。边轻擦我眼角挂着的泪水,边冷冷冰冰道:“娘子,委屈你了!总有一天,这笔帐会讨回来的!”这一夜,两人差不多聊了半宿,直至更响三声,相公这才从容离去。 睡在床上,我不停在想,为何相公如此有把握不被别人发现相府之内也是来去自如呢?这,也只是想想罢了,我以为是相公运气好,却哪知,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日,我在佛堂找到正在礼佛的娘亲,正值晨曦微露,佛堂里馥郁檀香袅袅盈绕。 待娘亲诵完早课,我这才出声对娘亲福福身子,“娘亲!女儿给娘亲请个早安!” 娘亲放下手中佛珠转头看我,见着是我,慈爱一笑,“弦儿啊!有什么事吗?” 脸微红,我低头,“娘亲,女儿想问娘亲知不知道爹爹他打算何时原谅相公?” 娘亲含笑,“为娘和你爹爹很喜欢童儿,再留些日子吧。” “可是,童儿这些天都闹着要爹爹,女儿拿她没法。” 娘亲坐在垫上,微微一笑,“弦儿啊!不是娘亲不同意你的事,只是,”娘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尔后变得语重心长:“前儿个那陆大娘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李府宅门颇为复杂,什么事都有,你刚至京城,李府嫡母便将你拦在门外,闹那么一出事,这事京城现在是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娘亲这辈子也没什么心愿,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娘亲实在不愿你去那李府,想必你爹爹也是一样的心思,这才将人拦在门外。本来想着李江那孩子不错,你爹爹深思熟虑这才相信了他,哪知?哎,前几天你沈伯母也来了,听她话里的意思,长天这孩子对你有些心思,你俩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说后来分开了,但凭着这份情谊,他定是不会亏待你的。虽然长天这孩子早年纳了两房妾室,但他的心在你的身上,这比什么都强!娘亲明白弦儿生性好强了些,但为娘看得出来,经过这么多事,弦儿的心思大半都放在童儿身上了。” 说到这里,娘亲捋捋我的头发,接着道:“为娘也知道,其实以你现在的声名能坐上长天的正妻之位,多少是你沈伯父沈伯母看在你爹爹的面子上的,又是长天这孩子求的。你再想想,如果想通了,便将李家那亲事给正式退了吧!你与李江那孩子可有文定之物?” 娘亲话至此,我听了总觉不甚明白,这脑子里似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晕晕乎乎,这话,我想了一宿也没明白,娘亲这是不打算接受相公?我要如何做,难道真的该为着相公,再次违逆自己的父母,与长天一起生活,这是我想都没想过的。我自问,如果真要离开相公嫁给长天,我能接受吗?答案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经过夏秋生一事,我己彻底明了,爱情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没了夏秋生我一样活得很好,可没了相公呢? 当初相公并未给我什么文定之物,也只昨天夜里才与我悄悄换了,这难道他早就知晓才将玉佩拿与我?其实我也知道两人同处一室如此之久,相公要弄个假的文定之物轻而易举,为何单单拿了帕子? 第二日,一起与娘亲爹爹用过早膳,我对爹爹道,“爹爹,女儿想去天龙寺还愿。” 爹爹可能想起夏秋生,遂一口回绝,过了几日我旧话重提,爹爹终是应了我。 受娘亲的影响,我对佛祖虽不及母亲虔诚,但大抵上还算得上比较经心。我曾经祈求过佛祖赐我良人,佛祖确如我所愿赐我夏秋生,虽算不上良人,这愿也算是实现了,事隔五年,这愿总归要还了的。 天龙寺,大殿里缕缕檀香氤氲,我捻三柱香跪在香案前的软垫上,凝着高高在上的佛祖,心中尽是迷茫...... 我问佛祖:“佛祖啊!信女玉冰弦心中有惑。信女不明白很多事!信女不明白您让信女嫁给了夏秋生这个情定天龙寺的负心人,让我受尽痛苦煎熬绝望奔走之后,又让信女遇见了现在的相公,让信女感到快乐之时,为何又生出如此多的阻拦。信女不明白是否错解佛祖,坚持了不该坚持的,该坚持的是否没有执著,信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出选择。如若佛祖有灵,信女还请佛祖释惑!” 想完插香,恭敬三叩首!踏出寺门,我回首,高高在上的佛祖依然一脸慈蔼拈花微笑,然而我依然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我的心声。 与小多回府,快至府门时。 轿子忽然停住。 轿外,小多忽然对我道,“东家,前面有轿子挡住路,过不去。” 我撩帘向外看,不宽的巷子口停着一辆华贵软轿,前些日子见着的李家大房夫人正一身华服头钗金色步摇立于一褴褛乞丐前,一道银光一声脆响,一两银子落进那乞丐脚旁的破碗里。 那乞丐显是认识她的,忙磕头道谢,“谢谢李夫人,李夫人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真是个好人啦!” 见着这一幕,我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哼一声。 对个乞丐她能发点善心,对婆婆这个可怜的半瞎老人怎么就不见她手下留情? 我正想着,那李家大房夫人似感受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见到是我,微微一愣,尔后面无表情转过头去,登上软轿离去。 这个方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似不是去李府的方向吧?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今天更两章的原因是想告诉亲们,明天有事不更了哦。 相公的回忆二 佟嫂在狱里被人打了。 那一刻我心中很愤怒。自从见到两人后,我总对小狗子和佟嫂有着莫名的亲近感,这两人在我心底就像是十几年前我与母亲的影子。 见着佟嫂一个妇道人家,为着自己的儿子四处碰壁的情景,我眼前总会浮起十几年前母亲辛苦赶制的绣品被人扔出来的情景。 回至家中,娘子看出我的不对劲,然而我并不想告诉她我那不为人知的身世和经历,只是单纯的觉着这些苦己然过去,不必再提,因为每提起来,我心底那些灰暗的记忆和情绪总会像洪蛇猛兽般撕咬着我,我怕吓着了她。 最初时我并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或多或少会引发我的心疾。碰到章叔后,他给我吃了药,让我失了几年记忆,然而上天或许注定让我复仇,十三岁,我忽然记起了所有的一切。那个时候,章叔己教了些吐纳之法给我,再次想起来时,心中己不如以前疼痛,然我并没有忘记过那些痛不如死的日子。 佟嫂之事,最终私了,云姬出了些银子这事算过了。我看得出来,娘子这人其实并不大度,侵犯过她的人,她总会记得,云姬做的事,她自然不会忘记。 娘子说要宴请陶乐,因为他帮了大忙。娘子只知,陶乐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却不知,陶乐其实是我的师弟。 当她说起我与陶乐的缘分。 娘子笑着问我,“相公这般文雅高洁之士,怎的与陶乐这个粗鲁大汉关系如此之好,两人性子可以说是千差万别。” 那时我听了娘子的话,瞬间想起我与她之间的缘分来,遂问道:“娘子与为夫的缘分更是奇妙,这么多人在眼前,娘子怎的一眼就相中了为夫我?” 其实那时,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然而娘子似乎很害羞只一昧垂着头,并未答我。 我没想到娘子竟还打算着三年之后离我而去…… 虽然心中早己有了预料娘子会如此想,然而从她口中听到她说的那些要离我而去的话时,我心中不知怎么忽然感到很是气闷,我知道自己并不想娘子离开,然而却又苦于无法,娘子的心中似有一道坚厚的城墙,从来不对我露出半点她心中的想法。 她那平淡无绪的脸庞对着每个人都与路人一样。但我看得出来,娘子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她似乎很珍惜身边每个人。我开始好奇娘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新婚之夜时,她睡梦中哭喊的夏秋生是谁,那个让她如此伤心伤神的人,我很忌妒。 小宴过后,是寒食节,每年这个时候我和娘亲的心情都不太好。我想起章叔,而娘亲则是想起沉冤而死的姥爷,每每都对着那龙马白玉出神半天,然后独自闷在房中半天。 后来我才知道,娘亲其实并不像我想像中那样爱着那人,娘亲心中更多的除了悔便是恨,她是在悔自己引狼入室,在恨自己无法选择。娘亲心中的纠结我自然知晓,然而我不明白她在坚持些什么?那样的一个人,为何还要为他守身如玉?章叔要比他好的多,我从来都希望自己是章叔的儿子,而不是那人的,偏偏这是我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快马加鞭去了宜安,拜祭完章叔辗转去了京城。娘子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我并不知她的身世。 每想至这件事,我总免不了得意。娘子看似精明,其实很是糊涂,往往因为追求一样东西而忽略了其它。 我很快查出娘子的身世,那一刻我有些震惊。 娘子竟是京城左相之女玉冰弦,那个传说中为了一个状元而大胆违悖左相的女子。其实我早就该猜到的,能提出那些疯狂想法的人,也只能是她了。 我满足了,娘子的故事我并不是不知道,那个前状元我也并不是没见过。原来我早就认识娘子,只是后来忘记了而己,我记起我上次会试之时遇见过她。娘亲生了重病,我急急赶路,却不小心撞上一顶轿子,原来那个对我温柔说着没关系的女子是娘子。这或许是上天的意思,让我几年后又撞见了她,还成了她的相公。 我决定一步步侵占娘子所有心思,我找了李珩玖书院一个同学,说出心中所想,李珩玖其人虽然看似个斯文儒生,对女子却很有一套。上次小宴他是见过娘子的,他与我道,像娘子这种女子,最好的办法便是润物细无声,一点点,一点点的攻陷。 我听了,霎时愰然大悟,想起自从我为娘子揉过腿之过,她对我果然温柔了很多,原是这个道理。 我迫不及待回家。 开了院门,就见娘子身后跟了几只可笑的鸭子,一脸专注立在小园前看着阿福整理花草,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叫温柔最是低头那一霎那,娘子此时侧脸低头的样子,很美……那种美我形容不出来,我只觉得那个时候我没有看见那院中还有别的人。 我很高兴,娘子见到我那一霎那,那眸中的惊喜,还有半张着嘴直直愣愣盯着我看的样子分明表示娘子其实也是在乎我的,这很好,真的很好。 我被娘子直白火热的眼神看得心中慌乱,心肝不住乱跳,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如此大胆的盯着一个男人直看,虽然觉得娘子举动大胆了些,但这种感觉很特别,特别到我再也看不上别的女子。 晚上与娘子同居一室,我心中松了口气,这些天心中所想念的人就在身边。轻轻呼吸着盈满室内娘子身上的清香,我破天慌的睡不着了,我很不想与娘子分床而睡,我想再靠近她一些,或许每个爱上女人的男人都会有我这种想法,只想靠近她一些,再靠近她一些。 第三日,我正作画,娘子靠在软榻里小憩,我忍不住偷偷地画了她。 娘子曾问我为何明知仕女人物图要走俏些,却只画山水画。她却不知道我曾经发过誓的,这辈子只为自己心爱的女子画像,因为娘亲与那人便是因为一副画而弄出来的孽缘,我很排斥为陌生的女子画像,我害怕那会让我重蹈母亲的复辙。 我的等待果然是正确的,我碰到了娘子,而娘子是我第一个为之画像的人。 又过几日,娘子竟主动要求我为她画幅图留作记念,听了我呵呵一笑,娘子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要求正好表明了她其实开始留念这里,这个小院,这个让我感到安心舒适的小院。 画里,娘子身穿一套海青儒裙,迎着初阳站在缀满白花李树下,笑眯眯看着脚下肥嫩鸭仔踱着步子吃食,旁边稀疏长着几株胭脂花。 娘子的笑脸其实很美。就如画中,娘子那种清雅的神韵淋淋尽致。 我就知道不该将这画挂在花厅里的,可娘子坚持,她说她觉得这样很好看。娘子决定的事很少改变,我也就随了她。 没成想,竟让她那个青梅竹马生生看了小半刻,我只要一想到那人对着那幅图不停想着我的娘子,我心中就酸得牙痒痒的,我决定以后画的娘子全部都锁起来,除了我,别人都不让看。 沈长天对我有敌意,我自然知晓。他太过高傲,注定不是我的对手。所以虽然心底有些生气他对我如此忽视,然我并不计较,因为娘子总是对弱者有着莫名的保护欲,果然娘子见他那样对我,脸沉下几分,我心中笑得直翻滚。 沈长天了解的一直都是过去的娘子,而我读着的却是现在的娘子,他注定爱而不得。这些后话,这里先提过罢。 过了几日,我又为娘子画像。 娘子忽然对我的画十分感兴趣,凑上来看,见着我画的是她时,有些吃惊。 她问我道,““相公,你是不是画错了?” 娘子这么一问,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哦不,第二次。那时她说我画得不好,还胡乱指点,我心中一动,忽地生出个念头来,遂虚心求教。 “娘子说哪错了?有劳娘子给为夫指点一二。” 娘子瞪我一眼,“相公…..为妻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此时的容貌神情罢啦,你何必拐着弯子拿以前的事来糗我!” 原来娘子知道我是在打趣她。 我故作一本正经,说得真诚,“娘子误会,为夫没有笑话娘子,为夫只是想让娘子品评一番罢啦!”我很想知道,事隔几月,于相似的事,娘子会有什么反应。 娘子果然中计,低头去看,然后很认真回我道:“相公,似乎我的眉毛画得细了些,我明明是黛眉不是柳叶眉。还有这鬓角似乎用墨淡了些,我的肚子怀着身子应该要大些吧?” 身处她身后的我无声一笑,从后面半围着她一一将她不满的地方改掉,然后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颈侧。尔后强作镇定自若的样子。 娘子似乎感觉到了,不敢相信睁大眼看着我,却见我一脸平淡,以为是自己错觉,她低头深思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想笑。 这种小把戏真的很管用,后来时不时趁着娘子不注意偷袭她,屡次得逞,终让娘子有了发觉。不过那时,我与她之间感情己上升了一个阶梯。 作者有话要说:这此就当成相公的番外看吧. 亲们,如今闲大婶不闲了,明天开始要为了生活奋斗了,呵呵,往后写文大部分图的是放松下心情.....不像如今是为了打发时间 斥责 李夫人诡异行径很快被我忘诸脑后,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方向是李府祠堂,那里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夜,夏风虽徐徐微凉,我却感受不到一丝凉意。靠在窗边,凝着窗外黑幕繁星。我想相公了,这个时候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记得以往这个时候 ,他通常都是嘴角含笑靠在窗前小灯下苦读诗书的。 抚着相公送我的六角玉佩,陷入沉思。就这样依在窗边想了半宿,时间是如何滑过的,我不知道,等回神时,己是半夜。这个时候星光渐隐, 被乌云遮住的皓月踱了出来。 我忽然吃惊发现手中的玉佩在月光下发着莹莹绿光,映在墙上煞是好看,很像相公画的那些黑白山水画,郁郁山脉孱孱流水间,一栋小屋若隐若现 。我动了一下,那东西便消失了,好似刚刚不过是我的错觉,皱眉不解,又摆弄许久终是连个影子也没有再现。这件事我并没有在意。 第二日,早早起来,昨日娘亲所说之事,我想了一宿,仍旧没有答案,他们为何忽然就变了态度呢?我想我该去找爹爹为相公求求情。 坐在桌边。凝着桌上早膳,我微愣,还有一副碗筷呢?去了哪里?那是我要求小多必须多摆的一副碗筷,那是相公用的。 “小多!小多!”这情景给我很不好的预感,我觉着微恼,小多这丫头平时就一副急躁性子,这会漏置了一双碗筷也不知道。 吱呀,有人进来。 我以为是小多,责问道:“小多,还有一双碗筷呢?不是让你多摆一副的吗?” “主子,小多姐姐出去了,是奴婢摆的早膳。“进来的是另一个丫头小莲,这孩子一向胆小,我忽地大发脾气吓着了她。”对不起主子,奴婢不知道主子要多摆一副的!奴婢这就去多加一副!”说完匆匆忙忙走了。 我正等着,不一会来又有人进来。我以为是小莲,看也没看道:“快点摆在对面罢!” “弦儿啊!何事一大早吵吵嚷嚷的,哪像个闺秀的样子!”是母亲。 我心中微诧,娘亲为何一大早便来了?我还打算用完膳便去请安的,这个时候还是初晓时分啊! “娘!女儿哪有嚷嚷,是小莲少摆了一副碗筷!” 母亲看一眼饭桌,淡淡笑着道:“弦儿,你这孩子,桌上不是摆了副嘛,够用就好,哪用得着那么多!” 我低头不作声,我不知要如何与母亲解释此刻心中复杂的情感。 我能理解母亲希望我一生安康幸福的心情,却不能理解她与爹爹明知我与相公两情相悦,仍不愿我进李家门。我心中有部分的苦是爹娘真真实实带给我的,我却不能怨怪他们。我与相公心心相惜的情感,爹娘是否又能理解? 昨日当我这几天惴惴不安的猜想得到印证时,我脑中只剩一片空白。昨夜想了一夜这才明白,无论如何,我总要与爹娘谈谈,只是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极端的方式去处理。 相着,我抬头,对母亲道:“娘,如果爹爹有一天忽然离你而去,你会不会不习惯?” 娘亲微愣,没想到我会问出个这么问题来,沉默一下,回我道:“弦儿,你爹爹总有一天会离娘而去,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指不定哪天就.....”说到这里,娘亲没再说下去。 我心中了悟,娘亲这是不敢想爹爹离她而去的情形。 我接着轻轻道:“娘,女儿很想相公了.....”说这句话时,我音调很低,近乎喃喃自语,却拿捏的很好,正好让母亲听了去,再配上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我想娘多少总会有些不忍心罢。 果然,娘亲微微怔了怔,摸摸我的头,对我道:“傻孩子!你只是不没适应过来罢啦,等久了就能习惯了!” “可是,女儿真的很想相公,也想婆婆了....” “唉!”母亲长叹口气,没再说话。凝着我的眼神似自责,似内疚,还似无奈。两人之间一片沉寂,直至小莲送碗筷进来。 我默默地接了碗筷,吃起饭来木然的尝不出味儿来。期间母亲一直看着我。 过了许久,母亲终于开口对我道:“你去与你爹爹说说,你爹爹他最近气还没消,你这做女儿的木讷的也不知去安抚一下他,哄哄他也好啊!”原来母亲是与我来通气的,看来她是站我这边的。 然我沉默,面对不苟言笑的爹爹不知如何是好。在我心底,爹爹就是座不可动摇的大山,威严而又挺拔。自小与爹爹的关系不亲不疏。最深的印象便是他经常待在书房看公文,两人很少单独相处,我竟不知原来爹爹也是需要我这个女儿去安抚哄哄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本就打算与爹爹谈谈的。 吃过午膳,爹爹己回来。听小多说又是往书房里去办公务了的。 我提着自己做的一些小菜,向书房走去。 刚至书房门口,里面传出阵谈话声。 一个小厮报爹爹道:“老爷,那人还候在门外,是不是要找人将他轰走?” 爹爹语气有些愤怒,回道:“算了,让他自己去!让他要站站路边,别挡了本相的车道!哼!”我心中一惊,莫非相公候在门外?候了多久?爹爹竟将消息瞒得如此严密。虽知爹爹要给相公吃些苦头,然如此为难相公,我很是心痛,忍不住怨责爹爹太不近人情,相公都顶着烈日候在门外了,他怎的如此铁石心肠呢? 小厮开门时,我正冰着脸站门外。 爹爹见我站门外,微微愣神。我很少出现在爹爹的书房,一则怕扰着爹爹处理公务,二则对爹爹我更多的是敬重,而不是亲昵,自然不会常来找他。 爹爹看我一眼,低头自顾自处理公务,那生闷气的模样与相公还真有几分相似。见爹爹那样,我刚刚生起的怨责淡去,心中更多的愧疚,我这个女儿真的很少关心爹爹,我以为他并不需要我像别家的姑娘一般在膝前撒娇的。原来还是娘亲这个枕边人最了解爹爹,爹爹果然是要哄的! “爹爹,女儿做了几样小菜配温酒,您来尝尝!” 我径自将酒菜摆在桌上。爹爹朱批的手微顿,不过却没有动。 我移近爹爹,“爹!!!”长叫一声。 爹爹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爹爹可是还在怨怪女儿几年前的鲁莽?女儿己然知错,爹爹难道不能原谅女儿与相公?”我抹泪,爹爹为何要如此为难相公? 我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爹爹忽然发怒,高声斥道:“跪下!” 我愣愣立在原地,心中惊讶,爹爹这是作何? 爹爹站起来,一拍案桌,“你给我跪下!”那桌上的公文随着爹爹这么一拍跳了一跳。 我愣神良久,终是无声缓缓跪下默默承受爹爹迟来的怒火。 爹爹愤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这不孝女!你好好想想,你的所作所为可有半点官家千金的自觉?抛夫之行你竟能做得出来!虽夏秋生没有善待于你,但你怎可私自出逃?如果不是为父在你身后收拾那些麻烦,你以为你还能安安静静的待在家中?就凭你那些个行径,就是浸了猪笼那也不为过!为父听着李江说的那些个事情,为父不停责问自己,当初为父就不该依了你!让你养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一女侍二夫,为父从来都没听说过!你你你这不孝女竟做出这种事,气死为父了!咳咳咳!你娘担忧你吃不好睡不香,整日里掉泪,逼着为父去看你,又担心你那烈性子至今还没有原谅当初的阻扰,不让为父现身,否则那个时候,为父便要对你施施家法!你这不孝女!!!你娘为你愁白了多少头发,你可有问过?你至现在心心念念的还是你的相公!虽然李江现在对你很好,你可知道李府那就是个大染缸,但谁也保不定以后生出第二个夏秋来!” 面对爹爹的高声斥责和长串咳嗽,我沉默。原来事情远远没有过去,爹爹并不是真的原谅了我,原来我的行为让这个家如此伤痛,爹爹以往的沉默只是一种无声责怪罢! 想至这里,我忍不住哭出声来,哽咽道:“爹爹……女儿己经知错了!但相公和婆婆对女儿确实很好,相公不会变成夏秋生的……他与夏秋生不同。” 爹爹的怒气经过一长串言语,慢慢散去,整个人己不复刚刚的激动,恢复他左相的沉稳和严肃。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如何知道他就不是第二个夏秋生?” 我沉默,这种靠心感知的东西我如何道? 爹爹又道:“初时,爹爹便知道夏秋生那人功利心极重,与你相恋不可贪着我手中那点权势罢啦!那时爹爹如此狠心让你不认娘家,便是想让你看明白夏秋生是何种人!果然经过这么多事情,你明是明白了,但又掉进另一个坑里。为父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过完一生,那些情爱之事也不过是书册上写的一些娱人谈资罢啦!” 我微愣,爹爹竟是如此想,遂反射问道:“爹爹。难道你并不喜欢娘亲?” 爹爹老脸微红似有些尴尬,清咳一下,没想到我这晚辈竟问出这么个问题,“你娘亲与别的女子不同!” 娘亲与别的女子不同?这是个什么答案?我微怔,尔后道:“可是相公也与别的男子不同啊!” 爹爹见我维护相公,恼羞成怒,“爹爹说一样就一样!他与夏秋生也一样贪着爹爹手中权势!" 爹爹这武断的话说得我不爱听,“爹爹,您又没与相公相处过,你如何知道相公与夏秋生一样!”我的委屈没换来爹爹的理解,爹爹似乎更加恼怒,负手背对我道:“爹爹这双眼见了多少人,哪个后生是什么样,爹爹只要看上一眼便知道!” “那当初爹爹为何又收了相公的聘书,如今出尔反尔,这可是一国之相所为?” 我的疑问让爹爹语结,然我忘了,女儿家永远也不要和自己爹爹唱反调,否则就会如我这般下场,被爹爹直接从书房里轰了出来,轰出来前勒令我抄上《女戒》一百遍!这要真抄,何时是个头啊?! 很久之后我才明了,爹爹其实并不是不喜欢相公,只是在吃相公的醋而己,我这辛苦养大的女儿一颗心全都挂另一个男人身上,这或多或少让他老人家生出股子闷气!这闷气没法对着我出,只要全冲相公去。 偏偏此时我甚不明悟,这才徒生更多波折。 然,我犹不想放弃,对着门板喊道:“爹爹,您就原谅相公吧!相公他真的很好,对女儿也很好!” #奇#书房里一片寂静。 #书#我跺跺脚,爹爹真气人!明明跟娘说要只是磨磨右相家的气焰的,这半路忽然来这么一下,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弦儿啊!你叫嚷什么啊!你这烈性子也真是的至今未改!明知你爹也是个火爆脾气,你还硬来!快来,跟为娘去佛堂里去!” 不知谁去找了娘亲来,这会娘亲怪我不知事。我也不知为何,一对上爹爹总会吵上两句,或许两人性子太近更易生出磨擦。 “可是,相公还候在外面啊!”我心焦,这也不知候了多久,我在廊上走着都热得直冒汗,相公他..... 娘亲嗔怪瞪我一眼,拖了我的手,“谁告诉你外边候着的是李江那孩子了?” 我前行的脚步微顿,有些惊愕,呃,不是相公?那是谁? 五年 娘亲每次礼佛前,都要先郑重而虔诚的浴身沐香,未礼佛,却己佛笼身。 娘亲执佛珠,闭目安祥坐于团铺之上。 我跟着静静坐在娘亲身旁,耐心等着。 娘亲像是有话要对我说,却又似乎没有话要说,只诵着《般若波罗密心经》。木鱼轻响,古沉宽厚的声音和着娘亲干净的梵诵声,缓缓地,缓缓地流进我的心里。 我心中焦躁慢慢散去,恬静安然涌了出来。 透过缕缕檀烟,我凝着娘亲,确实如爹爹所言,娘亲这些年来为着我不知添了多少华发。 这如海的宽容亲情,让我忍不住露出微笑,一股无言感动盈绕周身。 有娘亲在身边真好! 我忽然有如醍醐灌顶,霎时明了,这也许就是佛祖给我的启示。 从来,我都不需要选择,我只需要静静安坐,等着相公.我要相信相公能解决两人之间所有如山阻隔便好!相公能将我那千疮百孔冰冷绝望的心焐热,倔强固执的爹爹又算得了什么? 我全然忘了,门外还站着一个我好奇的人..... 有时,我会觉着其实我的人生就是上天的一场戏弄。 比如说,我以为我的良人是夏秋生时,上天会让我发现他是个负心人。 比如说,我以为自己不会爱上相公时,或者说我不会深爱相公时,上天会让我发现我己然深爱上相公。 比如说,我以为门外站着的是相公时,其实是夏秋生这个负心人。 莫非,这便是娘亲所说的世事变化无常?我从来不知道夏秋生这个高傲得不愿接受我一分一毫馈赠的男子,竟抛弃骄傲,生生候在相府门外,让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个天大的笑话! 这还是夏秋生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面前这个双眼浑浊腆着肚子的男子还是夏秋生吗?几年官场生活己然将他身上曾经的美好磨掉,如今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个众欲过度的男子。 当年那个一身书生傲气,儒雅斯文衣冠楚楚的男子似乎只是我的一场梦。 这就是我年少之时认为的世上最好的男子?那个让我彷徨犹豫痛苦煎熬的不停思忖是否要放弃的男人? 看到他的那一瞬,我彻底释怀,心中对他的怨恨烟消云散,至少似乎我过的比他要好上许多。 然,释怀是一回事,当看到他见着我时的那股子狂热,我感到有些发悚。 “娘子,我终于等到你了!”夏秋生拦住正要出门上香的我。 我撩开轿帘,阳光下夏秋生的狼狈无所遁形。我平静无绪看他半晌,最后淡淡开口, “夏秋生,我并不觉得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走吧!”这后面二字是对轿夫们说的,关上帘子,轿内显时有些暗了。 软轿缓动,风撩起帘角,我看见夏秋生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直至我上香完毕,夏秋生一直都安静跟在我身后。出寺,我望一眼熙熙攘攘的香客,忽然觉着夏秋生有些可笑。他为何要静站在相府门前恳求爹爹的原谅,如此一声不响跟在我身后又是为何? 难道真因为爹爹的权势,见我求得了爹爹的原谅,觉着我这鸡肋般的女子忽然变得喷香可口了? 我找了一僻静处站住,定定的看着夏秋生,问:“夏秋生,过了这许多年来,你为何要做出这番举动?你不觉着这有些可笑了么?” 面对我的质疑,夏秋生眸子闪了闪,沉默一刻,最后回我道:“娘子,你既己生下夏家香火,那些个陈年旧事你便当作过往云烟,原谅我吧!夏家就靠你了!你的那些无德举止,我也不计较,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我冷冷一笑。什么叫既己生下夏家香火?什么叫做他不计较? “你既己休我,你我夫妻情份己断,如今说这些个还有什么意义!这娘子二字己不是你能叫的!” 夏秋生激动上前,我反射性后退一步,“娘子!娘子!那休书不是我自愿写的!是岳丈大人逼我写的!作不得数的!如果不是一出紧急调令,我早己两年前便在和田县找到你了!” 到如今,他还在做着美梦!他以为他说作不得数我便会回去么?两年,那么长的时间我却未再见过他一面?这么长时间他做何去了?就算是做何如今也己全与我无关。 我将音调尽量放得很缓,道:“你如此一番举动莫不是为着这夏家香火?” 夏秋生看我一眼,眼中尽是羞愧,慢慢点头。我睨他一眼,袖下双手握拳,提高音调,“夏秋生,你没有必要为了夏家香火如此求我,我从来也没否认童儿不是你夏家的!你也没必要为着那夏家香火来勉强自己去忍受我这个别人口中的□!告诉你!我可以答应童儿认自己生身父亲,你却不能想着折散我们母女俩!” 语音落地,夏秋生愣愣立在原地。 我没再看他一眼,快步走出,登上软轿快速离去。实在不愿再花任何精力放在这样一个男子面前。别人可以污我辱我,他却是最无资格的那一个Qī.shū.ωǎng.,是他先对不起我,我为何要解释那么多?我以为自己让童儿认父己算是够对得起他了! 然他却并不这样认为。 这些天,没再听着下人道有人候在府外,我以为夏秋生己经放弃。没成想, “东家,东家,这是一个叔叔让我拿给你的!”我正坐窗下看书,小狗子跑至窗边,踮着脚尖与我道。 我以为是相公,微微有些心喜,快速接过他手中纸条,然,我失望了! 纸条上的诗,事隔五年,我依然清楚记得。 那是夏秋生与我的定情诗,再看那熟悉的笔迹,我己没有之前的羞涩和甜蜜,只觉自己全然看了一个笑话。 莫非夏秋生以为我还是几年前那个豆蔻少女,情窦初开之时会为着一首短短的浓情小诗感动半天,再次敞开心怀? 我揉了纸条扔进荷花塘里,转头拍拍一脸好奇的小狗子,“小狗子,那人还在吗?” 小狗子点点头,指指侧门,“我是在那里碰到他的。” 我轻轻嗯了一声,让他出去玩儿,接着独自走至侧门。 开门,夏秋生果然还在,见我出来,一脸欣喜。然而视线停在他身侧时,我面色大惊,立在夏秋生旁边的豁然是扎着辫儿的童儿! 她什么时候出来的?莫非是小狗子带她出来的? 见我出来,她绽开笑脸,甜甜叫我一声,“娘!” 这次轮到夏秋生吃惊,他有些不敢相信,颤着手指指着童儿,结结巴巴问我道,“娘子....娘子!她,她,她怎么叫你娘?” 我立在门边,冷淡看着他,懒懒回道,“她是我的孩子,为何不能叫我娘?”之前也没刻意隐瞒,他为何吃惊?难道我说的话他没听到吗? “这不可能,不可能!明明说是个儿子的!明明是叫文儿的,怎么可能是童儿呢?不可能啊!”夏秋生似被打击到了,不停喃喃自语,身上添抹一层灰色。我霎时明了,夏秋生莫非以为文儿是我的亲生孩子?想着,这心底不知怎地生出股心酸来,夏秋生竟混蛋到如此,竟因童儿仅仅是女儿身便不愿认女,这何其可悲?我本打算告知晓事后童儿她的身世,如今她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人?我是否还应那样去做? 童儿忽然天真询问我道,”娘,为何叔叔要叫你娘子呢?娘子不是只有爹爹才可以叫的么?“听了童儿天真的问话,我强忍心酸露出淡淡微笑,“童儿,你进去找小狗子哥哥玩,别再乱跑,知道吗?” 童儿点点头,看一眼她觉着奇怪的叔叔,一蹦一跳进了院子。 我扫一眼犹没从打击中醒转过来的夏秋生,用最淡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话语,“夏秋生,你以为我还是五年前情窦初开的那个少女?你以为五年后你再拿这些个浓情小诗我会又一次感动到一塌糊涂然后忘记曾经让我生不如死的一切?我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给了你,得到的是什么?那么现在你又来求我回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文儿这个你自以为的夏家香火?莫非上天让你受了报应生不出儿子来?难道你那些个新欢这些年来没有为你生下子嗣香火?四年前,你在外面讨了新欢,你的新欢害死我腹中孩儿你是怎么说的?你心心念念唯护的是你的新欢,不是我这个妻子,还责怪我自己不留神掉了孩子便来污蔑她。你责怪爹爹以权压人逼你写休书,你可有想过在那几年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甚至想过死,死了一了百了,那个时候你在哪里?还好我没做傻事,否则为了你这种人去死还真是不值当。如今你这番惺惺作态又是为何?是为了爹爹手中滔天的权势?或者你是为了你心底那骄傲,因为是我弃你先去,不是你弃我而去,就为了你身为男人的体面,认为我的离开实际上是当着那么多人面甩了你一掌让人知道你管妻是个无能的,所以你得求回来让人看看你是个能管妻的?” 我每问一句,夏秋生的脸便白上一分。然,见着夏秋生的落迫,我并没有报复的快感......只觉着这一切像是造化弄人。 抬眸转身之时,我愣住,对上相公淡淡的眸子。 相公一袭淡青官袍,清华玉润,静静立在墙角,也不知听了多久。 见我看他,桀然一笑,“娘子!” 相公的这声娘子惊醒了夏秋生,转头见是相公,眼底漾满滔天愤怒。 我心中一紧,夏秋生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我想起庙会之时的那个疯子,我害怕夏秋生受此打击失去理智,对相公做出什么惊人举动。 紧张对相公道,“相公,你快些回去!” 相公不依,不高兴道,“娘子,作何要我走,要走也是不相干的人走!” 夏秋生怒了,“你这奸夫!是你,是你诱拐我的娘子!”说着冲上去就要动手,也不知为何中途竟忽地摔了一跤,趴在地上。 相公诱拐了我?我怔了怔,好像似乎大约从一开始便是我诱拐了相公吧?! 被人骂奸夫,相公也不恼,倒颇有些幸灾乐祸。走上前去,看着夏秋生的头顶,笑眯眯道:“夏大人,可需要我扶你起来?” 相公~~为何我看着你那笑,总觉着怎么看怎么假呢? 相公不等夏秋生作出反应,转头又对我笑吟吟道,“娘子,就算你要收些偏房,外室什么的,那也应该先告知为夫一声。这忽地让人误以为我这正室是个奸夫,让我情何以堪啊!” 我张了张嘴,一股无力感涌上全身,相公这玩笑开得也忒有些.......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根据现代科学生不出儿子的男人,应该是那个Y染色体有关吧??如果我错了亲们纠正下. 赐婚 闺训之时,娘亲曾经说过,女人最先要学会的应是等待。女人的一生都在等待,未嫁之时,等嫁。成亲之后,等着夫君的归来。娘亲又说,等待夺去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年华,随之而变的还有本心。等待中,有的女人对情爱渐渐看淡,而有的,己然迷失。 五年前,我不甚明了其中之意。五年后,我虽不甚明白,却己然似懂非懂。 等待需要极大的耐心。我正在等待,等着相公来找我。而我等来的,是一场意外! 自从上次相公与夏秋生在侧门被爹爹发现并轰走后,相公己有很久不曾来找我。当然,夏秋生也没有再来纠缠于我,也不知他是己想通或是爹爹对他说了什么。 相公大约很忙碌多日未见也没什么消息传来,让小多去送信,总被挡在门外。 那日相公对我道,他可以面对急剧猛烈的风雨争斗,却不能面对这争斗过后的满室凄清和寂寞。 相公说这话时,语调与平时没有不同。然,我是知道的,他大约是又碰上了什么难事,情绪才会稍显低落。每日里面对爹爹的拒绝,他或多或少会感到沮丧和气馁。 等着相公的同时,我没有闲着。 上次听了娘亲的话,我总时不时找爹爹,磨磨他,哄哄他或者是讨好他,当爹爹脸上露出笑容时,我总忍不住提出让他原谅相公。 爹爹刚刚还稍稍上翘的嘴角在听到这句话后,弯了下来。 我与爹爹斗着嘴儿,为相公绣着衫儿,日子不知不觉过了好几日,又到十五上香之时。 天龙寺。叩谢过菩萨,便出了寺门,不远。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这个人我曾经有些恼恨的。 是云姬。 云姬身着的衣服,很是暴露。这让我或多或少觉着有些奇怪,她为何在这里,为何这副打扮,分明像个流莺,在不停招揽客人。 云姬也看到了我,对我妖冶一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李家娘子,真是巧啊!” 我点点头,“你,怎地在这里,还.....?” 后面的话我没说,我想她是明了其中之意的。 云姬捋捋裙摆上刚粘的飞絮,似不在意或似苦涩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何这副打扮?呵呵,男人嘛,都是些个喜新厌旧的,当初进京之时我满心以为从此能荣华富贵,没成想不过南柯梦一场,那些往事如今再提只觉有些让人发笑,□想从良,那是天荒夜谭的事儿!” 说完向我甩甩手,走了。那风中飘飞的裙裾,我至今依然记得,那认命的神情,那发苦的无力笑容渐渐冲淡了她精致妆容,越发显得清晰! 这一日,纳凉之时,娘亲对我说爹爹对相公的执着似若有所动。我听着满心欢喜,当晚梦见相公与我正临窗作画,这次画的却是童儿。 翌日,塘荷正香微风正好时,玉府收到赐婚圣旨,我以为是相公求来的。 聆听完圣旨,我觉着当今圣上约略是有些老糊涂了,遂起身询问宣旨公公,“徐公公,您能不能再看看,是否拿错了圣旨?” 徐公公的答案是肯定的,我的心却是冰凉的。 什么叫朕素闻左相之女贤良淑德,礼部右侍郎沈长天又倾慕己久,朕又念近年沈爱卿劳苦功高,遂赐婚玉冰弦为其正室。 这么短短一句话,我左右想着仍旧不太明了,我是个贤良淑德的?我这京城人人唾骂的悍女妒妇,怎地就成了贤良濒德的了? 我转头去看爹爹,爹爹一脸喜意,似正中下怀与徐公公说着客套话,末了还很感激地让贴身侍人送上小礼以慰其劳苦。 不知为何,这一刻,我忽地想起了娘亲的一句话,婆婆,阮氏还有云姬。 娘亲曾说过,佛曰众生平等。然我却觉着这句话是不对的。 娘亲说,人之所以有高低贵贱贫穷孤寡,是人的心有分别,于是分别出来不平等,同时也在因果,有因必有果。在佛眼里众生平等。 婆婆被休弃,阮氏绝望投缳,云姬沦为流娼。佛祖似乎对她们并没有什么关照的,这真真是不平等,而我,虽身处高门大户,每日里也是锦衣玉食供着,看似活得风光,但又有何区别? 求佛求佛来的又是什么呢?这些人也定是如我一般求过佛祖的,如我一般只不过想过上平稳欢快的日子。 看来,佛祖他老人家是打盹去了,而圣上他老人家是真的糊涂了。 不知怎地,我忽然生出股神力来,对着尚未离去的徐公公喝道:“且慢!!” 语音未落,那徐公公收银子的手顿了顿,脸色僵了僵。毕竟是宫里出来的,这些场面他可能看多了,只见他面色稍转恢复如常。 “玉姑娘,你有何问题?” 我大声答道:"臣女己与李江李大人成亲,不知当今圣上为何下旨着臣女改嫁!还请徐公公回禀当今圣上,臣女定要弄个明白这旨才能接!" 我觉得那一刻我定是十分大义凛然的,那徐公公惊愣的眼神像是看见了只鬼。 “徐公公!”爹爹呵呵一笑,“小女不太懂事,你多包涵些!那婚是早退了的。这圣旨我收下,玉管家多拿些银钱给徐公公压压惊!公公慢走!” “依本朝律法,文定之物且未退掉,便不算退婚。” “逆女!”爹爹气极,“来人,将她带去院中,没本相命令不许放她出院门一步,要有谁私下里动作,便赶出府去!” “老爷息怒!弦儿啊,快给爹爹认错!你啊!你真是太撞了!”娘亲急得跺脚。 徐公公终于走了,爹爹大怒。然我无心理会他如何暴跳如雷,这一刻我只觉一切很是平静,我终是做了选择,又一次作出忤逆之举,不过对象是当今圣上,是个随时能砍我脑袋的人。 原来,这就是本性难移,我想我的烈性这辈子也没法去掉。 娘亲又哭了,“弦儿啊,你这是对当今圣上不敬,这是要进牢狱可能被杀头的啊!我的痴儿啊!” 我摸摸娘亲泪湿的脸颊,平静道:“娘亲,女儿对不起你与爹爹,然如此稀里糊涂的过着日子,与死又有何区别呢?是女儿自私了,女儿自知从来都不是个有大家风范的女子,女儿做不到与人共侍一夫,整日里像那长房一样为着一个男人和地位去算计别人。我也不希望我的童儿进沈家,宅门女子,从来都是身不由己。我宁愿她嫁个平民,以后过得苦些凭着自己双手劳作,也不愿她一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过得空虚寂寞无所托。” 第二日,小多来告诉我,圣上赐婚李府,对像正是相公,新娘当然不是我,是凌家千金,那个早己誉满京城三年之久的第一美女,凌裴雪。 我听了,一笑,不甚在意。 我觉着当今圣上不仅仅是有些老糊涂了,而是糊得掉渣了,这无牙的事儿他做着不觉寒碜? 然,很久之后,相公与我道,当今圣上不仅没老糊涂,还是个深沉的。 圣上虽表面劝和,暗地里却是搅和着的。这道圣旨下得时机正好,那是好得不能再好! 这些年来圣上身子渐弱无力朝政,皇室素来子息单薄,不知何因陆陆续续不是暴病便是突然遭杀,如今只余太子一人。当今太子个性平庸,是个毫无政见之人,自是拿不住二人,。 几年下来,两人在朝中威望渐高,一清一浊正好把持了大部分朝政,朝庭表面还算平衡,但私底下却早己风起云涌,争斗的厉害。 如果我与相公联姻,那也意味着左相与右相成了亲家,那还得了?!于是四道赐婚下了下来,如此一来后路被堵,右相彻底得罪了左相,左相与右相更是钉铆相见,无半点相容之情彻底反目。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其继续坐大的。心中早己盘算如何剪其羽翼,一直苦于无机会,此次正好撞上,便来搅上一搅坐山观虎斗,届时这几年培养好的接班人在两人渐弱时便可一举夺回朝政。 爹爹不让我进李家我能理解,但圣上不让我进,却似乎有些奇怪了。我觉着相公这番话并未说得完全,解释也有些不太通顺,我设想如果我嫁进李家,然后暴死,岂不是更是一步好棋? 这桩桩荒谬的事件还没等我想明白,童儿忽然失踪了! 童儿不见己有三个时辰。平时她就与小狗子玩一块儿去,中午还与我一道喝过酸梅汤的。我也没甚在意,直至晚膳仍不见回来,我与娘亲还有仆人急得直发昏,这府内外翻遍了也没寻着。 我以为是去找相公了,遂与娘亲一齐去李府,半路遇上处理完公务回府的相公。将事与他道了,这才知道童儿这孩子并未去找他。 童儿到底去哪里了?真真急是我了! 李府之内又被相公与婆婆支着下人寻了个遍也找不着。 我心急如焚,终是当着众人的面哭倒在相公怀里,童儿要出了什么意外,我不能原谅自己。这是赐婚后我首次见着相公,然两人没什么心思谈圣上赐婚之事。 幸好老天还算有眼,第二日,我收到一封信,信上字迹颇为陌生,那字里行间倒像是个没读个什么书的。 上面道,童儿在他手里,欲救童儿,明日辰时三刻拿文儿来换! 捻着纸条,我心底不住咒骂,难道是夏秋生这人想儿子想疯了!竟为了这事指使别人绑架童儿-----自己亲生女儿,他还是人吗?! “娘子,是什么?” 我默默将信交于相公。 相公看了,没有言语.眼底布满风雨,那纸条被揉成一团。略一沉吟对我道:“娘子别急,我招些人手,明日一同赴约。” 翌日初晓时分,我便醒了,做了一夜的梦,精神有些不太好。 相公与我按约定时间,带着衙役和一个有点身手的小孩急急赶往天龙寺。相公眼下带青,看得出为了这事,昨夜一宿也是没睡。 天龙寺,望风涯。 一个带疤黑衣人立于涯角,一看便是个地痞土匪之类的。童儿被缚于涯边一棵树上,见我赶来,不停哭闹。 "娘娘,娘娘,痛痛!童童痛痛!" 童儿的哭喊回荡涯壁也撞上我心墙,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开始扑漱扑漱地掉。相公握紧我的手,对那人喊道:“这位,凡事好商量,请勿伤了我儿!说吧,你有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那人对着相公冷冷一笑,“哼!李江,我刀疤混了这么多年,是个言而有信的,你将文儿与我!后退三里,我脱了身自会放人!” 相公向后挥挥手,有人将那孩子送上来,所有人后退三里。童儿是换回来了,那手脚灵活的孩子也逃了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竟是本朝镇远将军的小儿子,难怪!也因此童儿除了与自己的怀佟哥哥玩,又多了个悍将哥哥。怀佟是小狗子的书名,相公为其取的。而相公缉凶竟是一夜未归。 第二日,夏秋生又等在门外。我有些震惊恼怒,经此事,他竟还有脸来找我?! 站在门侧,我凝着这个是非不分胡搅蛮缠自欺欺人索要儿子的男人,“夏秋生,我竟没想到你串通别人来绑架童儿,那可是你亲生女儿啊!你怎么忍心?!” 夏秋生不屑哼哼,没承认也没否认,“哼!那孽种怎么可能是我的!” 孽种?!夏秋生竟骂自己的嫡亲孩儿孽种! “夏秋生,童儿确是你的女儿,你仔细算过她的生辰八字便晓!” 夏秋生迟疑,“她的生辰多少?” 我报了童儿的生辰八字。 夏秋生粗粗算下,本渐渐松缓的态度不知为何,陡地一变,“你这贱妇,你竟连着你的奸夫来骗我!这孩子的生辰是你谎报的吧!我早听人说是个早产的!哼!当初是我瞎了眼看上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过逃家一月,便与李江媾和,早知如此,我一开始便应休了你,省得给我丢人现眼!” 夏秋生的谩骂让我愣住,他知道爹爹不可能接受他,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如此来辱我?我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感受,己然麻木!这便是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么?!如此的无耻可恨! 看着面前嚣张而又理直气壮的男人,这个曾经爱过,至今都没有后悔曾经爱过的男人,我忽然后悔了,我为什么会爱过他?为什么一开始遇到的是他? 现在回想,我对他曾经的爱像是一杯茶越泡越淡,对相公却如一坛酒越陈越香。为什么我一开始遇到的不是相公? 如果一开始遇到的是相公,我便不会成为人人口中不守妇道的配不上相公的无德女子,我与相公也不会遇到如此多的阻碍。可又正因为我一开始遇到的夏秋生,才导致后来与相公的相遇,这里面的因因果果......然,我心中明白依着当今情形,就算我先遇到的是相公,也注定会有这么多波折,我的性子我的身份注定我的一生不会平静..... 第二日从相公口中我方知,夏秋生待我之事父亲心中十分介意,朝庭之上虽不动声色,私下里却是极力打压。如今夏秋生虽投了右相,然右相却也并不太待见于他。不知怎地,昨日一纸调令己被外放苦寒之地,心中忿忿不平,加上妾室挑唆请了个算命的说他命里无子全是我这逃妻的罪过。对我生出怨恨,这才恣意辱骂我。 这,还真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看来夏秋生真是想儿子想疯了,竟真相信文儿是他亲生儿子!.....那么,又是谁告诉他文儿是我为他生的儿子?这个惑,我没心思去解,不管是谁,世上有句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果然。 又过几日之后,外头传信,夏秋生之所以会被外放苦寒之地,便是因着三年之前所犯溺女之罪。溺女......听了我微微一愣,天朝素来重男轻女,早很多年,那时我并未出生溺女之行大盛,如此一来男多女少,娶一女需花上丰厚聘礼,不是一般人家能承担的,那段时间虽有人见此,生着女儿并不溺,奈何岁数太小只得买了当童养息,就算如此那得是笔大的开销,一时之间民暴民乱四起。先祖早有律法,全朝一律不可溺女,否则便依法杖刑或按级处置。 夏秋生身为朝庭命官知法犯法偷偷做出溺女之行,他还真敢做! 又有一日,我正绣花,绣着绣着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这事,与相公道:“相公,你说这事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忽然会被人证据确凿扒了出来呢?” 当时相公正看书,抬头扫我一眼,漫不经心回我道:“有人看他不顺眼而己。” 尔后低头嘴角倒似挂着十分得意的笑,见他那样,我忍不住全身有些寒凉,是相公看他不顺眼罢?......这一声不吭便将夏秋生踢得老远,这厮还真阴险。 作者有话要说:注:流莺,妓女的形象的说法。在本文中的设定是下等的出外自己招揽客人的妓女。 注:溺女之说,便是男子不满自己生的女儿,出生之时便将其溺死马桶之内。 原由 第二日,正值爹爹休沐。一早起来去看过熟睡的童儿,又用过早膳后,我来到上房向爹爹娘亲请安。 请过安,娘亲拉着我让我坐一旁,又差贴身大丫头沏了杯茶。 隔着茶雾,娘亲轻轻问我,”弦儿,童儿可好?“ 我笑笑,点头,”娘亲,童儿很好。” “这次可是吓坏了她!“ 我点点头,“娘亲,女儿想带童儿出去走走散散心。” 娘亲几不可见叹口气,她自是知道我为何心情不是很好,只听她道:“弦儿啊!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执拗,你也听说了那李家大公子亦被指婚,如今是别人家的了,你还这般惦记着作何?这只会苦了自己,我们做女人的,平平安安相夫教子便好,长天那孩子又是个知根知底的,虽有两房妾室,定不会亏待你的,你就应了他吧,啊!?” 我指头看眼娘亲,她的苦口婆心我怎会不懂,可是,心要怎样,怎能由己? “娘!!!!” 爹爹放下茶杯,“你与她道这些个作何?反正这婚是赐下来了,不嫁也得嫁,如今可由不得她!”说完哼一声。 父亲的专制让我有些无力,遂道:“爹爹!既如此,女儿宁愿谁都不嫁!童儿快醒了,女儿先行告退!”说完起身对着上座爹娘福福身子,扶着小多的手径自出门。 身后爹爹重重一拍桌子,责怪娘亲,“你看看你,都是你惯出来的!” 远远的听娘亲回道:“老爷,您就这么一个宝贝姑娘,她过得己经够苦了,您就别为难她了,让她自己想通吧!” “可你也不看看那李家是个什么地方,乱七八糟!有空多劝劝弦儿,如果是别家还好,怎地偏偏是李光耀这个卑鄙小人!” 路上,小多问我,“东家,您真打算谁都不嫁吗?姑爷好可怜哦!” 我点点她那棵木头脑袋,“当然是假的,前些日子爹爹便若有所动,这忽然来了道圣旨便转了态 度,如果我不强硬些,只怕就要真的嫁给沈公子了。” 小多歪头,“东家嫁给沈公子好啊,沈公子长得是小多看过的最俊美的男子,而且还当那么高的官,东家怎么就不喜欢他呢?” 我微笑,“小多,你还小,等再过些年你便明了,有些人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小多嗯了一声,没再回话。 进屋时,童儿己经醒了,新请的奶妈正帮她穿衣,见我进来意外伸手要抱,这孩子是真吓坏了! 我对奶妈道,“你且先出去给小小姐备些热食,饮品类的,用过后一会要带着小小姐出去。”小多在一侧伺候着递上衣服。 边穿衣,我边问道,”童儿想不想出去玩儿,娘亲今儿个带你逛京城去可好?“ 童儿圆圆眼睛闪了闪,咧嘴对我笑,”娘娘,去玩,童童要吃红豆汤!“红豆汤是一种用红豆磨研熬制的汤品,本是京城第一楼的招牌汤品,童儿喝过一次,总念叨着。 我点点头,帮她扎了两个冲天小辫,一身绸裙,整个一快乐的小仙女,我忍不住亲亲她的脸颊,这才接过小多手里的多福多寿银项圈帮童儿戴上。 待童儿用过早膳,我向母亲报备之后,只余小多随身,牵着童儿出去,身后跟着张应。张应本是玉府护院,昨儿个出了那么档事本应重罚,然娘亲念他素来是个忠心的,便只罚了俸,候在童儿身边将功补过,保护她。 坐了马车一路向东出了长门街,便是闹市。吩咐张应向金鱼楼驶去。童儿与小多一路叽喳,聊的都是些个吃的穿的。我看得出来童儿虽只有两岁年纪,却很是机灵,对爹爹卖乖讨巧,哄得老爷子开心,那样比着我这做母亲的强上许多。想着等她再大些便请个夫子教她琴棋书画女红厨艺也是不错的,我素来比较喜欢性子文静的姑娘们的,学了些个东西,不求她嫁个殷实的人家,只求她未来夫君是待她真心好的。 这般想着金鱼楼到了。 楼前门庭若市,我放下帽帷牵了童儿向里行去,小多跟在身后,便有小二迎上来,“这位夫人,您要些什么?” 我扫一眼繁杂的大堂,有些吵闹微皱眉头,“小二哥可有单独的雅间,这大堂忒吵了点,可有清静些的地儿?” “有的,您随小的来。" 一路尾随,行着靠窗的雅间。透过门见着里边儿确实不错,又是临窗的还能看见街上风景,遂道:”小二哥,可有看盘,史酒便不需要了,这都是些个妇孺没必要上酒。一会见着楼下一穿青衣的车夫,你便打些个米酒与他说我让他在楼下候着,不必上来。“ 小二擦擦桌子,点头退去。我与童儿坐下,小多候在一旁。不一会儿,小二拿了看盘,我点了红豆汤,还有几道清淡些的小食,赏了些铜板,让小二上快些。 闲着便撑头向窗下望去,休沐之日总是热闹些,人群潮涌,提壶买唱的似比平日里多上许多。只见大帮的人驾了马车朝天龙寺方向行去。远远的我似见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像是相公。与相公并排行着的,是个钗着珠花的美人,虽看得是个背影,但光是从那背影里便能看出那人定是个十分姣美的。 我心中一窒,眨眨眼再去看,那两人忽地消失了,似进了哪家铺子。我笑,这怎地可能?相公昨夜缉凶定是十分疲累,今日是要休息的,这大清早的如何会陪个女子来逛这处,是我眼花了。 小二送了汤品小食,我与童儿慢慢吃起来。 不一会儿似听了隔间吵闹的很,听那话语似乎是些个文人儒士。 只听一人道:“沈兄,小弟这杯敬你!终是喜拥如花美眷!” 沈兄?长天还是若云?很快我知晓,隔间的是长天,长天的声音要比若云的稍稍低沉些也平淡些。 听他客气道:“哪里,贤弟客气了!” 又有人道:“沈兄,小弟素闻那玉姑娘是个心气极高的,你怎地就愣是看上她,还求了圣上赐婚?小弟听说徐公公宣旨那日还吓了一跳,那姑娘抗旨不从,幸得有左相压着,否则现在哪还能好端端的坐府里?依小弟看,你那两房妾室品行要比她高上许多。” 听了这话,我微愣,原来这道圣旨竟是长天求的? 隔间长天没有立即说话,听着那杂音似是搁酒盏之声,过了一会,才听他道,“衡文兄,玉姑娘品行如何我自小便己知晓,你如此背后道人是非并非君子所为。” 这话长天说得语调平平,我却是能听出里面的冷淡来。隔间也因着长天这话静了下来,一阵酒盏相撞之声入耳,我见童儿吃得差不多了,听着也没什么心思再待下去,原就没打算嫁与长天,然听了别人如此道我,心上总有些不舒服,想快些离去。 小多也听到了,睁着眼睛看我,脸胀得有些红,那气呼呼的模样,似乎别人说的是她。 几人唤了小二结了帐下楼,正好长天推门出来,两人四眼相望,虽隔着帷帽我还是见着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不理他有何想法,微颔首对他打个招呼,领着童儿顾自出门。 给童儿买了些小衣服,又弄了些头绳。给爹爹挑了几块上好墨碇,娘亲自也少不了一些手饰珠花,都是些素雅的。开铺子得了不少银钱,当然都作了我的私房钱,铺子的事我并未告知爹爹,对帐也是托了张氏和阿福找了个帐房先生好好管着,我只要每月绣上些东西托驿站送过去便行。 又寻得些漂亮的络子,想起相公的扇络子用得久了,是时候该换换了。 一路逛来,日头渐足,我鼻翼出了些细汗,小多见了忙打伞,“东家,回去吧,这日头晒得头壳有些发晕。” 我点点头,又帮童儿擦过细汗,这才吩咐张应拿着买来杂物去做马车。 回府之时,太阳己快偏西,今日这街逛得久了些,主要是想寻相公,没寻着,原来真是我看错了。 让小多提了童儿的东西进院子去,我拿了给爹娘买的东西去上房请安。娘见着那小礼直乐呵道弦儿懂事了些,在外头还想着娘亲。爹爹虽没说话,脸上却是有了丝浅笑。 几人闲话几句,吃过茶我见童儿精神不大好,便道我要回院子里去,童儿必是困了。 晚上,我正对着烛光绣花,一个男人从窗子里一跃进来,吓着我一跳! 放下绣屏,我无奈睨一眼这个跳窗的男人,“相公,你就不能敲门进来么?你这样被爹爹抓着会乱棍打死的!” 相公一惯的淡笑没了,对我气呼呼道:“娘子,为夫竟不知那沈长天是个小人,这关头还肖想娘子!真真可恶!我要再不来,你改嫁了我犹不知。就是要败坏你的名声才好,这样就没人来与我抢了!” 这人,还真是个吃酸拈醋辈的,我没醋上他那京城第一美人,他倒是先问责起我来了。这声音还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我房里似的。 倒了杯茶与他,我嗔怪道:“相公!你还说,你那京城第一美人都进府了的。” 相公握杯的手一顿,“娘子,你都知道了?还不是大房那边挑的事,她与凌家搅得这李府早就不安生了,如今以为凭着她与当今皇后那些交情便能左右与我,塞个木头美人。她哪知在我眼中,谁都没娘子美的。” 我含笑扫他一眼,这做官不过几日,嘴倒是越发甜了,不过我很喜欢,很谦虚的回道,“相公,休得乱说!我这张老脸哪比得过那凌家水嫩姑娘!” 相公扫扫我额前碎发,低低道,“娘子,怎地我瞧着你脸上污上了些墨迹。” 我一愣,手本能摸把脸,记得描样后明明洗过脸的。 “过来些,为夫帮你擦擦。”没注意到说这话时相公似笑非笑奸诈表情,凑脸过去,叭唧脸颊一阵柔软,相公.....竟又诱我送上去.... “相公,你怎地老是没个正形!”我被他弄了个红脸,怎地碰上相公我就变得笨拙,这心底同时生起股羞涩甜蜜。 相公抚摸我的额头,深深凝着我道:“娘子,为夫只是怕你被人抢走!这两天我没有一刻安心过。如今见你好端端坐在灯下绣花打络子,这心上才好受些。赐婚的事你别急自有我去弄,别与爹爹娘亲硬碰,知道吗?” 我垂头,轻颔首,道,“爹爹娘亲还没认你呢,叫得这般顺口!” 相公呵呵一笑,无比自信,“自有认的一天!记得在家等我回来,千万别屈服。” 我轻轻嗯了声,这时忽然从门外传来敲门声。 “弦儿,你可歇下了?!”我心上一紧,怎地母亲忽然来了?顿时慌了手脚,“相公,你快去躲躲,可不能让娘亲见着你在这。” 这般藏着掖着,相公不高兴了,“娘子,这般好似为夫见不得人似的!可别忘了我如今可是正室!” “相公!”我跺脚。 “弦儿,你在里头吗?快开开门,为娘怎地听着有人在与你说话?” 将相公推进里室,又放下帘子,我应了一声抚抚胸口这才去开门。 娘亲进来,”弦儿啊,怎地这般久才应门?” 我瞄一眼帘后,“娘亲,夜都深了怎地还不去睡?” 娘亲道:“为娘忘了,你沈伯母使人早上持了名帖过来,说是明天请你同我一道去府上聚聚,郡王妃等那些个熟识的夫人,姑娘们都去。” 母亲话还没说完,我心中顿叫不好,娘亲这话传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果然帘后一阵响动。 娘亲面色一惊,我想要去拉,无赖娘亲站的位置要比我好些,自然动作快些。快步掀开帘子。 我捂眼不敢去看,约莫过了半晌耳畔传来娘亲的声音,“弦儿,你捂眼作何?” 我讪讪放下双手,抬了眼睑去看,帘子后面,什么也没有.....关着的窗处不知何时大开,缕缕夏风撩了帐幔,轻纱飘飞。 我远没想到相公爬窗的速度如此之快,又有些叹息两人相处不过短短一刻便又分离,那日缉凶之事我尚未来得及问他结果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几个错字看过的亲们别点了。 沈府会 相公曾经对我道:屈服于命运的时候,命运便赢了。 圣上的一纸赐婚我不知相公将会如何解决,我却知自己的心因着相公昨夜的话更加坚定。当我抱着宁愿不嫁也不会屈服的心理时,我不知道相公的那场决定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婆婆也因此...... 却说,昨日娘亲嘱我早些起来便回屋歇了。今日一早天未大亮便在娘亲的催促之下起床装扮。其实我是不太想去赴宴,然娘亲坚持,只好依了她。依着前几次沈伯母的神情看,其实并不太接受我当儿媳的。 小多与小莲这两孩子定是听了娘亲的训,将我打扮的妥妥贴贴,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香的。我皱眉凝着铜境内那个玉面粉腮女子,只觉很是不喜。我不喜欢被这样装扮得华丽庄重,似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这让我想起那纸赐婚,似乎有些像是相媳妇的味道。 坐着小轿,一路被婆子们抬着进了沈家园子,掀帘时娘亲己经下轿正站轿边等我。 我快步走上去。有引路婢子打着伞候在廊下。自从十年前沈家忽然搬家,这是我第一次进沈府,如今再看,只觉有点物是人非,陌生的很。 “玉夫人请,玉姑娘这边请。” 娘亲嘱咐其她婢子留下,只余贴身婢子伺候着,又使了小莲接过早己备好的礼盒拿给门房,几人这才随着那引路婢子一路向里,穿过二重垂花门,远远见着花厅里一片花团锦簇。 那情景让我有些愣怔,原来沈伯母请的都是些不太熟的,这心下稍松,步子也轻快了些。沈伯母见着我与娘亲便笑开了脸,这么些年没见,她还是老样子,只是似乎变得温淡了很多,脸上也不像以前总带点淡淡的哀怨。同她坐一处的还有郡王妃和沈伯父的一干妾室,几人坐上座。一些瞧着脸生的姑娘坐在下首正低头交耳扯话儿。 入门,屋内谈话声嘎然而止,一干人俱是抬头看我,脸上神色各异。 我对着众人施了个礼。扶了娘亲选了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 首先是郡王妃微微一笑道,“这便是那久未见面的玉家姑娘呢,比起前些年是越发水灵了,难怪沈大公子求了皇上赐婚,我瞧着都喜爱的紧。” 娘亲含笑,“小女哪能值得郡王妃如此夸赞!” 娘亲正说着,那头门房忽然报声,右相夫人凌氏,宋氏,凌家大姑娘凌裴雪到。听了报门声,我心下稍愣,她们竟也来了的。凌氏便是那大房。 不过一刻,一阵环佩之声,我便知她们近了,这心上微微有些紧缩,己是很久未见婆婆,也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三人进屋,后头丫环收了伞。我见着三人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除心中生起的怪异感之外,更多的还是觉着刺眼和淡淡的妒忌。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如果不是凌氏那一闹,如今我与相公可能早己欢欢喜喜住一处了。 丫头扶着婆婆坐下,凌家姑娘选了我旁边位置坐下。 各自介绍时,婆婆听见我在,脸上露丝喜色。 郡王妃显是与婆婆是旧识,见着婆婆双眼全瞎,很是震惊,失态叫道:“玉娘,十几年没见,你怎地双眼竟是全盲了?”我微微皱眉,总觉着这话问得有些作态了些,婆婆来京之时,又是那么闹了一出,谁会不知婆婆双眼全盲,如此作态是为何? 婆婆坐着的身子微僵,呵呵一笑,“听着声音,可是郡王妃?” “正是。” 婆婆又道:“这么些年没见,郡王妃可好?记着以前郡王妃十分喜爱去府上坐坐,如今老身这双眼瞎了,本想请您去坐坐,无奈多有不便。” 郡王妃道:“这说的什么话,当年宋家落难郡王也没帮上什么忙,哎,怎知再见物是人非。如今你我都老了.....” 婆婆不愿谈旧事,不动声色含笑转道:“听说郡主早些年嫁了,这些年老身身子不太利索没能上京道喜,倒是可惜。” 后来婆婆告诉我郡王妃是她表妹,落难之时去找过她,但她却闭门不见,这才生份起来。 两人又闲话几句,众人也渐渐嘻笑谈开。面生的姑娘们都偷偷打量着我与娘亲,眼中神色各有不同,羡慕的,不屑的,轻视的。 我心中无甚太大感受,这些自从进京己见多了,我也就麻木了。又见着坐上好些个面生的姑娘忍不住小声问一旁娘亲,彼时娘亲正吃着茶,“娘亲,女儿怎瞧着竟是些面生的姑娘?” 娘亲道:“你不在这几年里,京城变化了些,这里头,前头两位看着贞静些的是长天的妾室张氏和殷氏,下头坐着的都是些官家姑娘,前几年都还是些孩子,如今都差不多说了人家。”我点点头, 抬眸向长天的妾室瞧去,两人俱是低头吃着茶,一副温柔贤静模样,见我望她们,对我露出淡笑。 我又转头去看凌家姑娘,从进来施过礼后她便静静坐在一旁,十分温柔婉约的模样,微低螓首的模样说不出的动人,我倒真该怀疑相公的眼光,这般美好的姑娘竟让他叫成木头美人。 凌姑娘似感受到我的视线,抬了头,对我微微一笑。眉间风情,连我这个女人看了骨头都忍不住酥了酥,相公到底是如何看的? 被人撞上,我只好回以一笑,偏头不再看她。 凌姑娘却忽地出声,声音拿捏地很好,不大不小,正入我耳,旁人是听不到的,“久闻玉姑娘大名,如今一见果觉玉姑娘是个不一样的呢!”听了这话,我微皱眉头,这是什么意思?讽刺我是个京城人人谈论的无德女子? 凌姑娘见我皱眉,面露惶恐,绞着手帕怯怯道,“玉姑娘不要不高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要与姑娘亲近些。”这话音却是比之前高上许多,花厅里也因着她这惶恐不安的语调寂静下来。我有什么不高兴的?难道她暗指她与相公订了亲我嫉妒她?只不过与相公定了亲,我虽有些嫉妒但没必要摆面上不高兴,后头的事情还说不定,她如此欢喜怕也是空欢喜一场。 心中虽不喜,面上却不得不表现得像个有风度的大家女子露出淡淡一笑,我道,“凌姑娘你我初初相识怕是误会了什么,我并无不高兴。”装出这副怯弱楚楚可怜样,别人还以为是我欺了她,怕也是个有心计的,亏我刚刚以为她是个温柔婉约的女子。 又静坐了会,觉着无趣想早些返家,询问娘亲,娘亲让我再等等。我又道心上觉着闷了些想出去透口气,娘亲点头同意,与沈伯母道了,沈伯母使个婢子领我去园子里坐上一坐,一并交代上些茶点与我。 我婉拒,只领了小多一人向屋外行去,刚进来时见着园子里有处亭子,却是个好去处。 到了亭子,懒懒坐进美人靠里。进了京,整个人越发惫懒,娘亲许是看出来这才想着带上我出来逛逛,她却哪里知道我并不太想出门。今天看得出来沈伯母虽是允了亲事,对我的态度明显与以前不同,不算太疏远也不太亲厚,刚刚进来也只与我和娘亲道了两句,后面大部分都与郡王妃还有长天的妾室聊了去,总觉我与娘亲坐在人群里显得有些静了,像是被人冷落......的样子。 想来长天求这道圣旨时,沈伯母是不太情愿的,但爹爹官职摆在那处,自己儿子又对我有些心思,不好违逆罢,这才依了他。经过今天一出,我是算有些明了,如果进了这沈府,我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回去定与娘亲道上一道。 只是不知相公要多久还能请求圣上撤了圣旨,又依仗什么让当今圣上撤旨,自古君无戏言,这圣旨己下,相公要如何反转乾坤? 小多站旁边见我一脸愁思,安慰我道,“东家,您别为那凌家姑娘不高兴,刚刚奴婢看出来她是故意的,想要让人揪了东家的错处,让东家尴尬呢,越发污了东家的贤名。” 我含笑,“小多,你这丫头怎知我愁些什么?凌家姑娘那些话我并未放心上。我这般哪还有贤名可说的,怕是整个京里的人都知道左相千金是个异数。” “那东家怎地皱着眉头,还是以前在和田的时候好些,那时东家虽不常笑,总还是有些笑容,进了京,这京里真是可怕,人人都来诋毁东家!小多就觉着东家是个好人!” 听了,我扑哧一笑:“就你嘴巧,这些天娘亲身边的大丫头们,你也没少喊姐姐巴结罢!” 小多脸微红,不再吭声。 两人又坐了会,远远见着婆婆被一个丫头扶着走过来。 我忙起身施礼,扶她坐下。婆婆使了那丫头去讨些茶水过来,怕是私底下有些话要与我道。 “婆婆,您怎地也出来了?” 婆婆一笑,“媳妇儿啊!”婆婆这句媳妇儿叫得我鼻头一酸,只想哭,眼眶有些湿了,拿帕子拭拭眼角,轻轻嗯了声。经过那么多事,我没想到婆婆竟还认我这媳妇! 婆婆似听出了我的哽咽声,伸手过来,我接了。 “媳妇儿啊,委屈你了!” 本来我并未觉着如何,婆婆一声委屈,我的眼泪立时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婆婆手背上。 “哎,别哭了,一会亲家母看了以为是我这老婆子欺负了你。” 我笑开,拭净眼角,道,“婆婆您见面就打趣我这做媳妇的。这么久未见,婆婆可还好?下雨天湿症可有复发?” 婆婆微微一笑,“姑娘里头,也就你对我这老婆子上心。赐婚的事我也听说了,如今你即将成为沈家妇,媳妇儿怕是不能再叫了。那凌家姑娘我虽不满意,但圣旨下了,也不得不接受,只是苦了江儿。他如此憎恨凌氏,凌家姑娘又是凌氏表亲,怕是不会善待她。银雅算计来算计去,只怕到头来总是一场空。在老婆子的心里只有你是江儿嫡亲的媳妇儿,以后老婆子要是有些什么意外,还请你担着点,帮老婆子看好江儿那孩子。我看得出来,那孩子也只有你能劝上两句,如今身边都是些个不亲厚的,他这人越发的执拗了。” 我有些惊讶婆婆如此言来,似乎像是交代什么后事,她竟不知相公在想着退婚的事,“婆婆,相公他.....” “江儿他如何?” 我犹豫是否要将相公求着皇上退婚的事道与婆婆听,相公瞒着婆婆定是有自己的道理,遂打算不拿此事扰了她老人家的清静。 我噙笑,遂柔声回道,“相公他可好?” 婆婆呵呵一笑,“你这孩子,也不害臊,大姑娘家的!” “婆婆!” “好了,好了,别摇老婆子了,这头都晃晕了!江儿他好着呢,这些天听人说,那房里没少挂你的画像。你们呀!!!我老啰!” “婆婆!”婆婆也真是的,每次都非得说到我脸红这才罢休。 “好了,老婆子不瞎说了。” 见着婆婆笑颜,我只觉这样甚好,心中暖暖。前些日子心头疑问禁不住冒了出来,一直没找着机会问,遂好奇问了,“婆婆,您是怎么知道童儿不是相公的?” 那日,我当着那么多人承认童儿并非李家血脉,婆婆也不过微愣,那样子分明早己知晓,只是有些惊诧凌氏如何晓得。 婆婆拍拍我的手背,道,“傻媳妇,老婆子又不是没成过亲的,江儿那孩子与你同没同过房我哪能看不出来,摆在窗沿下的那张软榻,如果只是偶尔坐坐哪会有痕迹的,那样子分明是有人长期睡在上面的,没全瞎那会看那几处明显的痕迹,比量着也只有江儿身形符合,老婆子想他定是长期睡那的。虽不明白为何你与江儿没有圆房,但江儿己经够苦,这些事情老婆子随他高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往后,有些事情该是老婆子管的,老婆子自会理会。哎! 有些事情,终归还是我这做娘的做要好些。”说完又是一长叹.....我看得出来婆婆心底压了很多事。她与相公一个性子,不愿道的,就是磨破嘴皮子她也不会说。 我心里又是了悟又是迷茫,了悟的是原是那张软榻出卖了我与相公。迷茫的是,婆婆为何说有些事情,终归还是她这做娘的做要好些?什么事情是相公不能做的?相公就是婆婆的依靠,为何婆婆不与相公道了,让相公来做? 正想着,那厢娘亲与自个儿大丫头出来唤我,婆婆看不见,循声对娘亲微微一笑,对我道,“去吧孩子!”我点点头依依不舍朝娘亲走去,走两步回头看向亭子,婆婆端坐在靠上,仍旧一副慈爱模样,我看着她那双纹丝不动的眸子无故觉着更加想哭。 走近娘亲,见着我眼眶有些发红,她摸摸我额前碎头,道了声,“痴儿!” 我不好意思一笑,用帕子拭过眼角,这才与娘亲一起进花厅里。 从沈府回来时,路过街角的酒楼,轿外小多无意中竟看见相公与长天,还有几个看起来是同僚的人穿着朝服一同坐在靠窗位置喝酒。与我道了,我觉着十分奇怪,相公与长天不是一向不交往的么?今儿个怎地凑一块了?还一起喝酒? 真是奇了怪了! 后来我才知道,相公这厮竟是怕长天今天在沈府见着我,这才下朝之后拉了人去喝酒。听着那番解释,我哭笑不得,他竟连这醋也要喝上一口,就算我见着长天,那又怎样?都说了我不喜长天,两人之间也不可能弄出些什么,他竟还如此防着长天,还真是个藏奸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MS好长的。。。洗澡去鸟,话说,我要好好想想如何将女主漂白 惊喜 听了小多刚刚从府内大丫头那得来的消息,我缓缓靠进躺椅里,心神一时有些愰惚,这难道是先人说的好事多磨? 这关头当今圣上竟忽地薨了,天下国丧,满城缟素笙乐停歇,禁荤三日。圣上薨了,相公自是没法让先皇从皇陵里跳出来撤了圣旨,这几道赐婚圣旨如今成了先皇遗旨。先皇遗旨,行孝者共遵,当今圣上没有特例不可能背着不孝之名去改旨意。 那日相公言当今太子是个性平庸之人,先皇只怕他拿不住爹爹与公公这两大重臣,这才搅上一通。原来先皇早有预感自己将不久人世,为太子做了最后一件事,防止两臣强强相联。 听了这消息,我分外想念相公。这个时候只要他能在我身边坐上一坐我也不会感到如此手脚无措。我十分害怕自己到时架不住娘亲的眼泪逼不得己真的要嫁给长天…… 国丧之时,天下百姓服素,许多姑娘夫人们都出门前往天龙寺上香为国运祈福,我自也不例外。一早让小多挑了套素色纱裙,退除身上所有挂件只插了个古木素簪子便起程去天龙寺。 临走时,娘亲拉着童儿站在门外,请我帮着她也上三柱香保佑国泰民安。娘亲小时是受过战乱流离之苦的,如今见着皇上忽然薨了换上新帝,这心底多少有些不安,只期当今圣上能比之先帝样样皆强些,莫让大家再受那苦头,显然这个愿望或多或少有些难以实现。 自从那日顿悟开化,如今再看座上菩萨,只觉其身后光芒更盛,嘴角浅笑更是高深。自己上了香,又代娘亲捻了三柱香插好,这才携了小多出庙。 本要直接拐弯向下山路走去,临时起意想起寺旁溪畔依水长了几棵木芙蓉,此时正值当令,应是很有看头,便转了步子向那处行去。 然后,我的步子顿住,因我看见了相公。 彼时木芙蓉掩掩映映开得正艳,相公正立于溪侧负手远眺青山,一副意气风发,被风拂起的袍角划出浅纹,黑直长发铺于背脊,身形修长如立画中,似乎在那里站了上千年之久。 正愣自看着,忽地有人□画里,我忍不住皱了眉头心底不住发酸,竟是许久未见的张姿凤,早听说她随夫君进了京,如今见着妇人打扮的她我仍旧不能释怀和田之时她引诱相公之事,虽未遂,然是真伤过我心的。 缓缓移进两人,走近时,只听相公道:“……你生来便是高门千金,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似乎是天生为你准备。恩师的宠爱和众多学子之倾慕养成你极度自私的性子。为了自己一点点被拒绝的自尊心,对着旁人使手段。依我看,你从来不懂真正的爱是什么,继续这样下去,就算至死你都不会明白我与娘子之间的情感。如今你只不过听了一些闲话谣言便来寻我,当着我的面污辱娘子。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便会放弃娘子从了你报复心理?你错了,从来都不是娘子抢了我,而是从一开始我便没喜欢过你,那时只觉你或许贤良做个妻子也不错,如今看来,你竟是不如娘子半分,我们之间的一切早在你一声不响疏离我之时彻底断了,我只庆幸当初是你先疏远了我!你心底如今只有卑劣的贪欲,嫁了珩玖你就该安份守己些做个贤内助,如果不是恩师求着珩玖,公主又素来有贤名,你以为凭你能进得了李家门当人小妾?那公主能容得下你?偏偏恩师一番苦心你视而不见,如此三番五次找上我,又为的哪般?” 相公这番话说完,张姿凤双眼含泪立于原地,愣愣看着相公。张姿凤娇蛮惯了,处起事来是没个分寸的,只凭自己喜好,为了得到相公的垂青竟不惜拿自己清白作赌,如今看来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我几不可察轻叹口气,张姿凤被相公如此奚落,还真是自找的。有时娇蛮些或许让人觉着纯真可爱,但也要看是在哪方面娇蛮,如何娇蛮。如今像这般的,还真令人欢喜不起来。 我又有些感慨相公这番言辞太过犀利,张姿凤就算再有不是那也是个女子,相公无此道来还真是不留半份情面的。看来他是真的忍很久了,这才不管是否折了恩师的面子,如此疾言厉色,说到底相公还是为了她好,如果是别的女子,相公定不是会如此直言.....想至这里,我刚刚还微微发酸的心更加酸了起来。 很久之后,相公告诉我那日酒楼之事公公的女人们在背后推了一把的,否则他也不会隐忍这么长一段时间最后才这般愤怒。看来,今日他如此训斥张姿凤,多少有些迁怒,责怪张姿凤不知分寸伙同公公的那些女人来害他。 李珩玖便是那日房中男子,也是状元郎,原本对张姿凤还是有些情谊的,可惜酒楼事发,张姿凤如此不端庄将那点情谊冲淡了,恩师求了他,公主虽不高兴,但都有了孩子只好收了。 听说如今他偏爱宝林公主些,前些日子喜得贵子,公主这个生母越发如鱼得水,张姿凤孩子也掉了,如今更是被公主压得抬不起头。那倒也是,宝林公主自小虽不太受当今圣上宠爱,但身为公主自是比张姿凤强上许多,别的不说,光那娘家背后的势力状元郎就不敢忽视的。 难道她是看着自己在状元郎那过不下去,打算投靠相公这个自以为的旧情人?也不知这些个机会她等了多久,有可能在我看不见的情况下,两人早就私下有了接触,相公实在受不了这才如此疾言直道不留半分情面? “相公!”忍住心中酸溜,站相公身后我轻轻唤了声,这厮定是早知道我在后面的,这才借着这番话告诉我他与张姿凤之间清清白白,免得我像上次一样误会了他。 果然,相公转身不再看一旁的张姿凤,收了怒气对我温润笑道 ,“娘子,终于让我等到你了!我有个大大的惊喜要送你,走下山去!” 不由分说拉了我向前行去,似乎后面有何洪蛇猛兽追赶于他。 见着他急于撇清的神态,走至中途我终忍不住笑出声来,“相公,你不用如此,这次不会再有误会,你如此义正言辞,为妻听得清清楚楚,自是信你! ” 相公微微一笑,摇摇扇子,“非也!非也!我如此迫不急待,是想让娘子看样东西,可不是怕娘子误会,再说娘子吃醋的模样在为夫眼里也是甚为姣美的,醋上一醋倒也无防!” 这人!给了染房他便开上颜色!难道我就是个如此没有度量的女子,对他身边出现的每个女子都会醋上一醋?不过……似乎倒真是这样。 相公打个响哨,忽闻马蹄之声。远远的一处白点慢慢移近,近了后我瞠目结舌,相公不是个文官么?有言,武骑马,文坐轿。相公这文官上马为何动作如此潇洒流畅,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我歪头打量身前这纯白马匹,歪头睨一眼笑得神秘的人,“这便是相公想要显摆的东西?” 相公笑下,也不答我兀自拉我上马,这忽然被拉上马背,我惊慌,大叫一声。 “啊!相公你快放我下去!” 后又想起此地人来人往,相公如此大胆两人共骑一骥总是有些不太好,道,“相公快快放我下去,这这,别人都往这处看呢,你也不害臊!” 相公不答我,对小多道句在此候着,忽地策马疾驰,我身子猛向后倾生生跌进相公怀里,相公大手适时捞了我的细腰,一路再没放开。 力气没相公大,又坐在马上,我只好妥协,将臊红的脸埋进相公怀里不敢去看别处,那些路人异样的眼光只让我更觉臊热羞窘。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过好一会才镇定下来,耳畔传来相公清晰的快速的心跳声,我以为与相公相处时,只有自己的心才会如此快速跳动,原来相公也是,我像是发现什么秘密,忍不住在相公胸前蹭蹭头颅微微得意笑出声来。相公许是明了我在笑什么,装作漫不经心睨我一眼,又强装镇静看向前方,耳根却是红了。 两人一骑不多时,停在一处宅前。 显是听到宅外的马蹄声,有奴仆模样的人开门迎人。 那人道,“老爷,您回来了!” 相公将我抱下马,嗯了一声,将缰绳递与他,两人进了宅子,便有使女送上茶水点心,显是相公一早吩咐备好的。 我僵坐一会,这才问道“相公,为何将我带至此处?” 相公咳嗽两声,这才解释道,“娘子,这宅子是我买了送你的。” 我有些心喜惊诧忍不住绽个笑来。 “相公你何时置的外宅,婆婆可知晓?” 相公轻轻点头,“这宅子是母亲让置的,说是在李府烦了能有个清静去处。这些年你给我的分成差不多全用在这上面了,如今我可是指望娘子了。” 我白他一眼,就会插科打诨,如今他有了俸禄,李府每个月都会发些月钱用度,再加上铺子每年能分些利钱,相公除了朝庭上下打点一番,定还是有剩的,哪还需指望着我。更何况打点前程那必是可以直接从帐房支的,不用他出的。 想起今早得的消息,我遂担忧问,“相公,如今陛下忽然薨了,那赐婚圣旨要待如何?” 听了这话,相公刚刚还飞扬得意的很,现下怏怏不乐,眸光暗淡,“如今为夫也别无他法,只好等国丧过后再禀了新帝让他做主,只是国丧之期过后一月便是成亲之日,时间太过勿促,好在我手中底牌够硬定是能扭转乾坤的,娘子不用担心,只管教养好童儿便是。” 我点点头,吃口茶,相公这么一说心下更是清明,不知从何时起,相公己然成了我的主心骨,凡事都爱与他商量过后才宽下心来。 “相公,童儿被绑那日,可有抓住凶手?”与相公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独处,这心中不明定是要让他解了的,否则我心不安。 提起这事,相公清俊韵秀的脸立时微冷,唇线紧繃,“那人是个江湖浪子,自觑正义仇视朝庭官吏,上次让他侥幸逃脱,如今这事己移交京畿府尹。听了上次那番话,我知这事定是夏秋生干的,无奈没有真凭实据只得装聋作哑,如今之计,只有抓了那刀疤才能让夏秋生绳之于法。” 我道,“没想到夏秋生竟是个如此卑鄙无耻之人,自己生不出儿子便污我藏了他夏家香火。挺而走险做出这番事来。” 相公道,“娘子不理他便是,他调进京里两年,收了无数房妾婢,生出的都是些女儿,朝堂之上又备受挤压,同僚对他也是冷嘲热讽说他是个贪色图乐的。如今看来他是绝望扭曲了才不信娘子生的是个女儿。” 我释然点头。两人又用了点心,相公这才送我去天龙寺,这次我坚持坐轿,相公无法只得依了我。与小多一同回到府中己是近暮时分,天边斜阳照在玉府门前石狮身上,温暖的一如我此刻心情,虽多有波折,然能与父母团聚,这心中只觉这样甚好。 或许,洗净铅华之后的心境便是这般宁静。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不留言么?我都无聊的紧。 乐极 有言,三月理妆,一月铺床,欢欢喜喜新嫁娘。意思便是新娘出嫁前三月娘家嫡母帮姑娘打理嫁妆,列好嫁妆单,姑娘家的嫁妆一般得看其受宠程度和家庭殷实与否。 一月铺床,则是姑娘成亲前一月嫡母需代姑娘至夫家铺床置新房,大红褥子,喜被,鸳鸯枕,红色帐幔全部都是姑娘家备的,嫡母是否待其亲厚看其质地便晓。嫡母布置好床铺,需留一人守新房,不能让冒失的进去冲撞了新娘子的喜气。 娘亲自月余便与陪房丫头们欢欢喜喜置办我的嫁妆,如今离我出嫁只剩月余,国丧过后便是指定迎亲之日,凝着她那笑得慈爱异常的脸庞,我心中复杂异常,也不知要说些什么,或许她只是空欢喜一场。 她明知沈伯母并不欢喜我这未来媳妇,犹记得有一日我与娘亲又去过沈府,名贴上言明是要相媳妇识亲戚,但没想亲戚没有,全都是些不相关的。如此随意可以看得出来,沈伯母并不喜我,那相媳妇的金簪子也是事后才使人送上门的,说是忘了。 谁都知道并不是真的忘了。犹记得那天收到金簪子时母亲勉强微笑的脸,我心中五味陈杂,沈伯母终究待我不如以前亲厚,母亲为了我这个人人口中大逆不道的女子如此忍气吞声,是我对不住娘亲。 记得小时爹爹任陵州刺史,与沈家家主很是亲近,沈伯母也喜时不时进刺史府拜访一番,如今明明与沈家关系更近一层,大家相处起来却显得更是疏远,我这污名在外,原来这世上也只有婆婆一人能真心接受我做个媳妇。 接过李妈妈递上来的嫁妆单子,我没看便收起来,无非是些田园庄子,收了还得请些精细的人打点,想来这事娘亲早己有了打算,我自是放心。母亲又点了小多与小莲两个作陪房丫头,见忙碌着的娘亲, 我踌躇一下方对母亲道,“娘亲,看得出来沈伯母并不喜我这未来媳妇,您是否可求了爹爹让当今圣上撤了先皇圣旨。” 彼时她正在抄着一本佛经,听了我这话,执笔的手微顿, 将笔放回笔架,母亲微笑着与我道,“弦儿作何如此想?你沈伯母自幼便待你亲厚,哪会不喜。如今那赐婚圣旨早己成了先皇圣旨,这有渎先皇之事你爹爹是如何也做不得的。” 话己至此,我不再作声,本想着如果爹爹也能帮着求上一求,或许事情会顺利许多,看来是我勉强了,这事也确实不能拉上爹爹,是我自私了些没有考虑周到,但凡有一点危险的事,母亲都不愿爹爹去做,爹爹就是这个家的支柱,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娘俩便少了主心骨。娘亲自嫁与爹爹,与爹爹有关的事都会亲力亲为,这么多年来爹爹身上的衫子,哪一件不是她对着烛光绣的,就连那萝袜也是她亲自裁的,便不论无论爹爹忙至何时,娘亲都会在屋里燃着灯,直至爹爹忙完,伺候爹爹洗浴过后这才安寝。爹爹与我便是娘亲的一切,我能理解母亲如此拒绝。 话虽如此,心中总难免有些小小失落,不过还好,如今经历过那么多的挫折,我己看开,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这日是国丧过后三天,淅沥小雨自清晨起便没断过,不知不觉竟己至梅雨时节,这个时候也是水患频发之时,每年这个时候父亲的脾气总会不大好。 与娘亲一道打了伞立在府前等着爹爹下朝,小时最不耐娘亲无事便等在门口,如今却是生出股淡淡感动,也难怪爹爹如此位高权重之人,这么些年来身边只有娘亲一人伴在身侧,像母亲这种凡事都为爹爹着想又十分有自己见解的女子这世上确实不多。 远远便见着插有左相旗帜的马车行来,穿过雨幕越来越近。 爹爹撩帘下车,果然脸色比之平时黑了些,本就不够和颜悦色,如今看来更是严肃霸气。 “老爷!” “爹爹!” “嗯。”爹爹接过娘亲手中的伞,“可是己经摆好饭了?” 娘亲微微一笑,点个头。 本来平日与爹爹娘亲是分食的,厨房自会拨了我的饭量送进院中。今日爹爹许是有话与我道,转头看我,“弦儿也一并来罢,吃过晚膳与我一同去书房,为父有些事情与你道。” 我点头应了,使人接正小睡的童儿过来一道用膳。 几人和乐融融用过晚膳,托娘亲照看童儿便与爹爹一道去了书房。爹爹摒退左右,又沉默半晌这才与我道,“看来你终究与长天有缘无份,今日皇上不知为何忽然撤了先皇遗旨,将你指给李江,如今看来李江对你确实有心,这两天为父见着他这户部巡官总在御书房外转悠想必早就存了这心思,如今算是圆了你的想法,只是为父仍旧不喜那李江还有他背后的李家,为父只想劝你好自为知,嫁过去了也自当处处小心些。不日赐婚圣旨便会下达各家,长天这多好的孩子还真是便宜了那凌家大姑娘,不过如此也好,听你母亲说沈家夫人并不太欢喜你,就算你嫁进去也必不太好过。当初爹爹之所以狠心不管,只希望你嫁的真是个良人,待我与你娘亲百年之后能安心入土,如今看来李江这孩子对你确实情真意笃,为了你这杀头的事都敢去干......只是为父猜想他定是与当今圣上做了什么交易,那些是非,待你进了府中,为父希望你能装聋作哑,别让自己卷了进去,至于是什么,日后你自会知晓。后面这些事情我并不想你娘亲知晓,所以你拣着不紧要的告诉你娘亲罢!” 说完又是一叹,自慨老了,便遣了我出去。 听了爹爹一番话我狂喜,没想到相公竟成功了?狂喜过后,又很是不解,相公只是个新官到底恃仗什么让当今圣上应了这门亲事? 以往我总不喜这连绵雨天,如今得了个如此大好消息,心情飞扬竟觉着这连绵小雨也变得动人起来。一切事物在我眼中都变得很是清新明亮。 回了屋里,忍不住从娘亲手里接过童儿狂亲两口,“童儿,童儿,娘亲马上便能见着你爹爹了,以后再也不分开。” 一时心喜如入魔怔,娘亲立在一旁微微责怪,“弦儿,你是学了谁的如此没有正形,全没了官家千金的气度,也不怕吓着童儿!何事如此心喜若狂?” 我将爹爹的话道与母亲听了,母亲微微一愣,尔后与爹爹一样,与我道,“如此也好,那嫁妆是现成打点妥当的,只不过铺床时换了地方,你与长天这孩子终究没有缘分!” 第二日,拔云见雾之时,圣旨下了。那公公也不过留了片刻说是还有三份圣旨要宣,娘亲着人打赏了他。 没想到才不过半天,长天便寻了过来求见于我,爹爹应了。两人立在园内荷塘旁。微风徐徐,他却是凝着我久久不语,周身显得落寂,以往纤尘不染的袍子沾了些灰尘,许是赶得急了额前束着的一缕发丝散落颊侧。 过了许久,问我为何? 沉吟片刻我答道,“你我终究有缘无份,你母亲并不喜我,上天待你不薄,你己有两房貌美贤良的妾室,如今又将娶了个京城美貌绝代的女子,这样或许还好些。你也知道我是个善妒的,也只有相公适合我罢。”说完又是微微一笑。 “我一直想问,如果十年前我没有不辞而别,如今是否便会不一样?” 我微微一笑,“十年前我也还是个黄毛丫头,哪懂什么情爱,那时对你也只是长兄情谊罢了。” 长天又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我那时或许不应离开的。” 我摇摇头,“长天!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从来也不会有如果。” 长天苦涩一笑,近乎喃喃,“但我却希望有的,我常常想,如果那时我没有忽然离然,如果在和田遇见你时便牢牢抓住,如果你没有遇见夏秋生,如果你没有遇见李江,如果不是先皇忽然驾崩……那天先皇忽然找我,问我愿不愿娶你,那时我心中.....”说至这里,长天倏地停下,似乎觉着有些不妥,没再说下去。 远处的荷花差不多全开了,淡淡荷香飘了满院....我与长天都凝着那荷花半晌,沉默不语。我是无话可说,长天可能是不知要再说什么。 过了许久,两人又聊了小半会,长天带着遗憾离去。 是夜,沐浴完毕,我早早打发小多与小莲两个丫头去歇息,我知道相公一定会来。 果然,众人离去之后,有一人跳窗而入,除了相公还会是谁? 相公见着我便忍不住抱起我在原地转圈,大笑起来,“娘子!娘子!娘子!!我做到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哈哈哈!”如此张扬大笑的相公我倒是很少见过,烛光之下相公黑直长发甩出一个个闪亮光点,可见他确实同我一般心中定是涌着狂喜!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抱着我又在原地转了两圈这才放下,“娘子!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 什么叫乐极生悲,这便是乐极生悲!两人正得意忘形之际,没成想, 相公的一番大笑竟引来了未曾入睡的娘亲与爹爹,此时房门被人大力撞开,爹爹黑着雷公脸怒气冲冲站在门边,一脸抓奸神情,娘亲脸色亦是不好看。 然后,我与相公的笑卡在半路上,再也笑不出来。 “爹爹,娘亲!” “岳父,岳母!” 呃……当然,事情结果是相公十分狼狈被一干护院‘请’出左相府,爹爹严令交代没有成亲之前,相公便不许踏进左相府半步。听了这话,相公顿时一脸苦相,一路向府门走去一路不停回首看我,表情无辜可怜之极!我怎么觉着被抓了奸我其实想笑大过于紧张忐忑,心中颇有些幸灾乐祸谁让相公有事没事总跳窗,如今东窗事发,被抓了辫子也是活该! 然,我没笑出来,因为爹爹对我也有严令,从明日起便开始搬至小时候住过的绣楼楼上,爹爹与娘亲搬进楼下,这整个变相成了牢房看守将我禁足府中,我真是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理妆铺床虽有这风俗,但在这里我编了些,呃毕竟架空能解释的通便算了,亲们不要纠结。 JJ抽了,亲们看到这章了吗? 岳丈 成亲过二次,这第三次,比前二次隆重的多,准备的东西也精的多。心情也是最高昂雀跃的,我是如此的快乐,恨不得府中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开心的。脸上笑容渐渐多了,童儿似乎也很开心,话也多了,现在每天念的不是她的怀佟哥哥和悍将哥哥,最多的是爹爹什么时候来看她,她要不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因为爹爹说过喜欢漂亮的童儿。 我听了不免一笑。 要成亲,一切自然得从头来,相媳妇,铺床。 好在在李府,一切自有婆婆照应,婆婆最近得了过诰命,己是朝廷一品命妇。这是相公求来的。 这些事让爹爹娘亲愈发对他满意,而我却觉着相公愈发神秘。婆婆虽不是带罪之身,然婆婆的父亲母亲却是沉冤之人,至今尚未得雪,相公如何求得皇上免开一面特封婆婆一品诰命,比起她那二品生生大了一阶。说起这事,估计那长房是气歪了,蝇营狗苟十几年这一品诰命竟是让自己对头得了去,呵呵呵……天算不如人算,她算来算去如今这威胁却是越发大了,相公有了出息,婆婆封了诰命,她虽与婆婆地位平等,但见着婆婆还得行礼,还真是颇有些大快人心的。听人说她那二公子虽是督安司郎,但这只是个闲职,不如相公。那二公子就是个贪杯好色的,也不知在外面有多少外室,难怪公公会宠四公子些。 如今相公回了李府,这身份虽说尴尬了些,但终归是大公子,也算得上是嫡子,将来的家业指不定就是相公继承,也难怪她这段时间除了初进府那次手段强硬了些,如今明面上不是送上通房丫头拢络,便是拉了自己亲表侄女来配婚指望着将来得些好处,也不知暗地里会使什么坏。 女人动这些个陷害拢络别人的歪心思,还不如好好教养自己的儿女,儿女有了出息,一切便会随之而来。如今总想着争这些个,儿子是个却是个不成器的,将来这家业让他继承了,也可能很快垮了。 夏去秋来,爹爹的脸色渐渐好转,己不再对相公动不动摆脸色。虽然自持威严不苟一笑,但依着相公那奸滑的性子,爹爹越谈脸色越是放松,到后来演变成相谈甚欢,每次来了府上,相公来不及看我便被爹爹挪进书房一谈就是大半天,直苦了相公。 这日相公又被请进书房,娘亲得了信,让我送些酒菜过去,也好顺便讨讨爹爹欢心,娘亲总说我这做女儿的性子太贞静了些,又有些争强好盛,加上府中没有男嗣,爹爹这才免不了拿我当男孩看待,一副严父形象。 与小多提了食篮敲爹爹书房门。 “东家奶奶!” 是小狗子开的门,见着我来了甜甜一笑。小狗子这孩子与相公一个性情,最会讨别人欢心,虽在府内是个下人,爹爹从开始的不喜到后来的器重,将他当了嫡亲的外孙,早几月从我身边讨了来放在身边□,天天陪他在书房研磨递茶,相公选的书僮现在成了爹爹的了。 不过也因此童儿与小狗子玩耍的时间少了,不免心中不高兴,生起姥爷的气来。 爹爹十分疼爱童儿,自是不愿见她小嘴撅起,将她也一并收在娘亲身边教养。如今我是彻底闲了下来。 这两只小白眼狼,如今得了‘新欢’不要我这‘旧爱’了,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好在后来娘亲请了梳妆娘和教习麽麽,为着一月后的迎亲之礼做准备,现在每日里蒸拿洗浴,还要绞面拔眉护发,我都忙得没时间去想这两只小白眼狼。最重要的是除了面部要修,这身子要调理休养,就连那嫁衣盖头也得准备妥当。 虽有娘亲帮忙,但依我心思是想要绣件可以内外反穿的双面嫁衣,娘亲能帮上的少之又少,如今己过两月,那嫁衣只是做好大部,还有些边边角角需要打理。 好在娘亲有请专门的绣娘帮我纳好绣鞋裁好盖头,这些不用我操心。如今看来再过十几天一切便能准备妥当。新嫁娘的胭脂水粉之类的,娘亲嫌外头卖的不如自己做的好,也不知从哪家夫人那里讨了些大红月季拿个石臼自己捣弄起来。 “娘子,你怎地也来了。”相公见我进来喜不自禁,双忘了爹爹的训斥,欢欢喜喜要去拉我衣袖。 果然,爹爹重咳一声。 相公只得悻悻撇嘴放下己伸出的手,改了称呼,“玉姑娘,快快请进。”他倒是当自己成主人了。 我微微颔首。 对爹爹施过礼找了张凳子坐下,微微笑道:“爹爹,娘亲知晓你与李大人正在下棋,让我送些酒菜小食以助雅兴。” 小多闻言将东西摆放小桌上。 相公浅笑,找着一张挨着我的凳子缓缓坐下。 爹爹不作声,又是重重一咳。 相公只好讪讪起身,不甘心选了张较远些的凳子坐下,末了还不忘瞧一眼端坐上座的父亲。 我瞧着相公幽怨无比的眸子,忍不住又笑了。 相公被爹爹管得死死的,就我一根头发他如今也摸不着,这怨气冲天的。 爹爹端了茶盏,抹抹茶沫,只当看不见继续喝他的茶,临了来一句,“李大人,今天这棋局便至此为止,本相尚有些公务需要处理,便不送了。”见我来了,直接赶人。 说完继续低头喝茶。 相公虽很小声却颇为沉重地嗯了声,不舍看我一眼,这才起身离去,背影看起来……真是怨气十足,最近他从爹爹这吃的憋不少,这临成亲还有月余,爹爹还不知要如何折磨下去,这岳丈大人给的下马威那是比痢疾还让人难受。 我心中十分不忍,笑着对爹爹道,“爹爹,如今相公……李大人刚至府上,这酒都没喝上一口,您就将人赶了出去,这传出去总不太好,外头人还以为我们左相府清傲,要不让相公吃完酒再走也不迟。” 爹爹故作沉吟,我抽空撇一眼那棋局。如今我处处服软越发老练,他倒是越活越回去了,与一个后生如此置气,想必相公刚刚下棋定是太过外露了些惹得爹爹不高兴。 爹爹嗜棋如命,却偏偏棋艺不咋地棋品又有些坏。以往与我下棋时,我不懂那些个奉承之道,总是直来直往不给爹爹留半分情面屡屡取得小胜,后来爹爹便再来没叫我下过,想来自己输给一个后生小辈心上总不免气闷,这才对着相公摆脸色。 “也罢,弦儿去请李大人过来吧!再请你母亲置办一桌子好酒好菜,今儿个便留这未来女婿吃上一顿,免得那怨气冲了天,让别人以为这左相府有些什么恶鬼怨灵。” 与爹爹告退,我出房门。 站在门外,忍不住捂帕扑哧一笑,敢情爹爹都看得分明,这故意逗着相公的。 “东家,您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恢复正色,“你去通禀娘亲摆一桌好酒好菜,相公今儿个午膳在这边用了。”说罢,一拐弯越过回廊急急朝府门赶去,也不知相公出去没有。 才出院门,就见相公用慢的不能再慢的步子负手踱在石子路上,闲庭漫步般,后头跟着的玉管家勾着腰一脸苦相,倒像是心中叫苦连天,想来每每送走这尊大神都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总要磨叽上半天,也不知他哪来的那般耐性。 “相公且慢!” 相公转身的速度比之踱步不知快了多少倍,翘高嘴角对我欣喜一笑,“娘子,爹爹准你来见我啦!” 我忍不住又是捂嘴一笑,“相公,要是再不让你见我,爹爹只怕别人误会这左相府有些什么恶鬼怨灵呢!” 相公不好意思回我一笑,“那也是为夫这般久都没见着娘子,今日好不容易见着,也不过看上两眼就被爹爹赶了出来,爹爹怒打鸳鸯的棒子也忒粗了些。” 我啐他一口,“就你不知羞,这会还不是女婿就这般爹爹爹爹的叫,没个正形!爹爹让你陪他喝口酒再走不迟。” 相公眸子一亮,“当真!” 我点点头,与他相携一起返回院中,一路上细细问过他婆婆如何,他只道婆婆如今大部分时间就待在佛堂里为他和那人祈福,如今身子还算硬朗,我总算放下心来,婆婆那天静坐亭里的身影我怎么也忘不了,我将婆婆那天说的那番话与相公道了,相公闻言沉默下来,许久之后这才道黯然道,“是娘亲想得多了,那些事情我自会处理好,不会牵连到你们的。她瞒了如此之久,总归有瞒不住的一天,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否则那人也不会寻来了。她明知是个火坑,还是为着姥爷跳了下去,母亲一生过得太苦,所以在她有生之年,只要那人做得不过份,我自是不会动他好好留着这孝名。不过他这么些年来,财款己差不多让那贱人掏空,府里也是入不敷出,想来他也是急了的。” 我忍不住沉吟,“相公,倒底公公想要图谋什么?” 相公站定,此时两人正好走至一丛绿竹之下,竹影掩映相公的脸色看不清明,扶了我肩,额头抵着我的,低低道,“相信我,别再问了好么?这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东西并不美好……我怕你也会像母亲一般陷进去,娘子,只要想到这里我就不住发抖,可是却又不想放手,我总希望寂寞时娘子能陪在身边,这样我便会好上许多。不要再问了,好么?” 我愣怔良久,不知如何去接话头,或许相公并不需要我说什么。相公……是真的害怕,他的手都在抖,忍不住抓了他的手握进掌心里,至少此刻让他感觉到不寂寞便好。 “东家奶奶,你们在干什么?” 呃……与相公正甜甜蜜蜜,谁知,小狗子不知何从处冒了出来,睁着水亮的眼看着差不多拥在一起的我们。 我与相公尴尬对视,急急分开,脸,不自在红了。这要如何解释? 倒是相公最先缓过来,一脸若无其事,“小狗子,是不是你先生让你来的?” 小狗子古怪打量我俩一下,点头称是。 这么一催,我与相公更是不好意思起来,刚刚谈的那些事倒是忘了很时间,让爹爹娘亲久等了。 到了饭厅,果然爹爹黑着脸,娘亲坐一旁笑眯眯的。 吃饭时,我与娘亲不停为爹爹和相公布菜。相公心情似乎好了些,比平时多吃了一碗,还磨磨蹭蹭喝了好几杯茶,见爹爹皱的眉头越来越高,眼见着岳丈越来越不高兴,相公虽不舍还是很识趣的起身告辞。 小狗子见东家老爷要走,十分不舍巴巴地跟在后头说是要送送东家老爷,相公浅浅一笑,赞他知事多了,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娘亲对着相公的背影浅笑不停点头,与爹爹道,“老爷,得饶人处且饶人,您啊就算了吧,江儿这孩子对弦儿还上心,您也别整天摆脸色给他看了。” 爹爹一吹胡子瞪眼,“谁给他脸色看啦!老夫只是看不惯他那一副儿女情长的样子,哪个男人像他那样整天想着那些个情爱之事的?” 我微咳两下,“爹爹,听说相公最近立了功,还受了上头嘉奖,您老人家就别与他置气了!” 爹爹微哼一声,不再说什么,倒似默认。 我与娘亲对视一眼,笑了。 看来相公对人确实很有一套,如今娘亲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都开始唤相公江儿了,再看这一桌子全是相公爱吃的菜,吩咐厨房之前还不忘问我相公有无忌口,可以看得出来真心拿他当半个儿子来疼的。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女婿与岳丈的相处总是有些微妙.... 洞房 相公送过催妆之礼,便到铺床之时。娘亲起了个大早,送走爹爹折回来看过童儿,又叮嘱我小心照料童儿这才与陪房妈妈们走了。 这一去差不多四五个时辰,中饭是在那边用的,我心中略微担忧,虽然婆婆在,但我担心那长房凌氏与二房徐氏会摆什么不好的脸色给母亲看。当然,可能是我多心了,娘亲身份摆在那儿,与婆婆一样是个命妇,那凌氏与那一干妾室见着了也得施礼的,我只是担心娘亲为了我这个染着污名的女儿受气。 虽说,我心中并不在意外人怎么说道,但,自己在乎的人因着自己受了委屈这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下午,天差不多半黑,娘亲才回来,半道上遇着爹爹两人同坐马车进了府门。 晚饭是与爹爹娘亲一道吃的,吃罢饭爹爹便进了书房。 娘亲打个眼色示意妈妈们退下,这才开口,“为娘留了个妈妈守在新房旁,那妈妈是娘亲给你留的人,你以后有什么事解决不了便找她罢让她传个信给娘亲,她不拿李府工钱,不是李府里的人,别人管不着。今日铺床之时,娘亲看得出来你婆婆是真心待你的,上次在沈府便见着你与宋氏走得亲近,娘亲这心算是落了一半,只是今日看得出来那凌氏虽表面对我客客气气的,桌上也不停唤人布菜,然那喜房她安排的位置离上房偏远,便看得出来她还是存了些歪心思怕江儿这孩子得了右相大人的欢喜,想必也是个口蜜腹剑的,那徐氏也差不多,但依为娘看,你最好还是与那三房远些,听说她背景深,见人也是呵呵笑,但为娘怕她是个心思深的,你还是与她持些距离,记得多留个心眼。哎,你嫁进去后,娘亲也帮不了你多少,如今也只能提点这些。你啊!当初就不该让你学着那男儿家读些个史书什么的,好好的女儿家养成个心气高的。” 我微微一笑,见娘亲又红了眼眶,忙安慰道:“娘亲,您就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女儿保证!” 我从来不喜欢惹事生非,也不喜别人在我面前嚣张跋扈,像凌氏那样气势凌人的,我实在不喜,像徐氏那样尖嘴利牙的,我也不喜,嫁进李家后,只要不欺至我头上,我便装作和气生财样,如今我要什么有什么,还有什么好与她们抢的?钱财?我自己有铺子,娘亲给的田园庄子每年收入都很丰盛,权势,爹爹是个一品大官,相公是个正五品的官,说句实话,我这人有些懒,靠着他们别人也不敢来打我主意,我倒怕有人打相公的主意……至于掌权的事儿,便让凌氏去操那些个心,我只要抚养好童儿,再为相公添上几个子嗣我便心满意足,空闲时栽栽花,看看书,作作画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起子嗣,回娘家后,娘亲一直在帮我调理身子,最近面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也不知是否还会发生怀童儿时那般的事。 “娘亲,您是一品诰命,又与宫走得近些,能朝上头借个御医才女儿看看么?女儿身子虽调理过一段时间,但女儿还是有些担忧。” 娘亲拉过我的手,“几次成亲都匆忙了些,为娘又不常在身边,有些该提点的,娘亲没提全,如今你己是个经事的,娘亲便教你几招,附耳过来。” 我依言凑近娘亲,娘亲在我耳边低嘀注意一些男女房事方面的东西,直听得我面红耳臊,最后低下头小声嗯了一下。 这些我并不是不知道,以前…… “弦儿,弦儿,你怎地手在抖?” 我淡淡一笑,抚平心中不好的回忆,道:“无事,娘女儿晓得,娘亲真好!”想起再过月余便不能时时见着娘亲,眼眶一热,我将头靠在娘亲肩上。 “娘。” “嗯。” “娘。” “弦儿有什么难言的事吗?”娘亲低头看我。 我蹭蹭脑袋,唇角微勾,“无,只是想叫娘罢啦!” “痴儿!” 两人没再说话,静静靠在一处坐着。 基本上铺床之后,娘亲与爹爹便不再允许我在院内四处走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绣楼里,我闺阁里的东西差不多全搬了过来,现在除了上习礼麽麽们的课外,我无事时也会抚抚琴,作作画,绣活如今不怎么做了,张氏找了些绣娘,铺子有小青帮我看着,每月几乎只要查过她们差人送上来的帐便再无我什么事,只有碰到极为棘手的活,才会让人捎了给我,而一般棘手的东西,客人也都很少定下交货死期,不过我差不多都尽力尽快赶好交给他们。 这日我闲着无事,见风和日丽,想起荷塘边有个好去处,便使了小多与小莲让人搬了张躺椅放在荷塘旁的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下。 这棵榕树自我小时便有了,少女时期我很爱坐在下面听风看荷,如今年纪大了却没了这心思,如今想来那时自己却时如同娘亲所说是个痴人,如今于某些事上我始终是个痴人.....这固执的性子就算是老死,也改不掉了吧。事隔这么多年,故地重游,还真别有一番闲情,这个地方是个死角,前后方都有树围着。 眯了眼靠进椅子里,挥退丫头们,我闭目冥思。 慢慢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娘亲来过,醒来果然身上多了件薄毯。娘亲......不知以后我还有多少机会为娘亲添衣盖被。 时间过得飞快,成亲之日转眼便到,成亲这天枫红似火..... 娘亲含着泪帮我梳了头发。 这里的风俗是这样的,成亲当日,一对新人均要穿上大红喜服,喜娘选择一个看见月亮的窗口案上,帮新娘燃起龙凤烛,点起清香一炷,连同莲子、红枣、汤丸三碗,每碗六个或九个、生果、烧肉及鸡心祭天。男女双方并要准备龙头镜、绞剪尺,取其光明继后之意,好命婆替新人梳头,一面梳,一面说: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上头象征一对新人已步入「成人」阶段,并祝福他们同偕白首。 虽然我早己成人,但这次也是按着这习俗来的,娘亲充当好命婆每梳一下,便念一句,坐在镜前,我心中的喜悦淡淡的,更多的是不舍。 娘亲与爹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嫁入李家便不能时常承欢膝下,童儿是要带去身边教养,小狗子也需回到相公身边,虽然相公身边如今己有两个得力侍仆,但他总觉着小狗子亲近些,向爹爹讨了。 爹爹别的话没说,只让他对我好些,说我性子贞静,有时显得木讷些,但到底是个知冷着热的,别让我再吃了苦头。 虽然爹爹说了些不好的话,我却是知道他是真心为我好,将这些不好的地方提明面上讲,如果往后相公因为些嫌弃了我,他定不会罢休。 相公笑一下,点头应了. 娘亲又嘱咐我倒了婆家定要勤勉恭敬,仔仔细细打理好家务,别让自家夫君为些锁事烦心,这才放我上轿。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被人抬进李府。 行过礼,我便被扶进新房。 又等了半宿,相公这才回来,一身酒气。 喜帕被揭,见着相公微红的脸,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心中还有些害怕,以往那些痛苦的经历仍是我心中的伤疤。 红烛映衬下,相公显得越发清俊,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那双眼。 我犹记上次与相公成亲时,我比他似乎要老练许多,这回却是他比我自然的多,虽然有小片刻失神,不过很快回复过来。 “娘子,喝了吧!”他将喝剩一半的酒杯递与我。 我默默喝完,手中的丝帕己差不多绞成一团。 将酒杯递给相公,相公却是连人带酒杯一起揽进怀里。 想起洞房,我身子僵硬,以前不好的记忆忽在冒了出来,霎时不敢动弹。以往他如何动我都不怕,因为我知他不会真的去做那些事,如今临了,我倒胆怯的很,呼吸有些急促,忙按住他解衣的手,小声道, “相公,我怕!” 相公深吸口气,轻轻安慰道,“别怕,我会轻些。” 自我安抚许久,终是缓缓松开手,身子仍旧很僵。 很快只剩亵衣,我心中己是怕得不行,相公也感觉到了我的紧张,扶我平躺下,对我道,“娘子别怕,等你适应了再洞房不迟。” 说完起身,我忙出声,“相公,你要去哪!” 相公背对着我,“我去喝口水,你放心,今晚我不会碰你的。” 虽然心中害怕,但我想成为相公的真正的娘子,从来没有如此急切的希望过,相公这样,是否是对我失望了? 遂小声道,“可…可以碰的……我现在不怕了……”说完埋低头。 相公转头含笑看我,眼中哪里失望,吹熄烛火爬上床来....黑暗中,我身子放松了些。 这一夜,相公很有耐心。虽然中途被我推拒了几次,但语气里听不出丝毫不耐烦。我终于成了相公的女人。过程很美好,我从不知原来做这种事原来还可以如此美妙。我也不没想到,自己竟真成了相公的娘子..... 第二日,依着规矩,新妇是需要像长辈们奉媳妇茶的,敬过茶过才能换下喜服。 大早,唤醒相公,为相公着妥衣裳,两人这才来到前厅。 婆婆己一身新打扮的很朴素雅致端坐上坐,公公也坐在一旁。凌氏等人坐在下首。原来公公的妾室竟有如此之多,除了前面说到的两妻两妾,后面竟还连着有三房小妾,我几个侍婢。 不过依着礼,我只需向婆婆还有另外三房敬茶便好,其余人是不能受我的茶的。 “婆婆请喝茶!” “好好,好!”婆婆笑呵呵连道几声好,接茶喝了。 又奉了另外几位,大家相处似乎很和谐,各自都赏了我这媳妇见面礼,礼便算全了。 我与相公择了处位置坐下,那厢凌氏道,“如今你也算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了,那些该守的礼一会会有专门的妈妈去你院子里传了,大公子在外头算是个有头脸的人公事也繁忙些,院子里这些锁碎杂事你仔细打理好了,别让大公子为这些女人家的小事烦心。” 我淡笑应了,心中不以为然,婆婆尚未说什么,她就喧宾夺主说上一大串,想来是想给我这媳妇下马威了。她还真当自己是盘菜,可惜,如果我真是个听话的,那也不会得了个污名。不管她们如何闹,只要不闹我院里,我是不太想理,这些劳心劳神的事理了又有何好处? 想完,我抬头去看婆婆,婆婆一脸平静,虽眼睛瞎了,但神情似乎比之以前高深上许多,我看不出她是作何想,似乎.....只当自己是个看戏的..... 作者有话要说:注:成亲礼是借用改编的。 有亲喜欢BH的女主么?我打算下篇写个超级BH、FH的女主。。。 鸿门 新婚后,我与相公同住一院,叫寒梅院的,这院子果然如母亲所说离上房远些,但不止是远一些,而是远很多,每天去上房请安如果是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可能得坐上小半会软轿才能到上房去。 其次,可能是我多心,我总觉着寒梅与含霉谐音,实在有些不太好听。我猜测着是否其实大房并不希望相公仕途一帆风顺才弄了这么个院子与他? 新婚,相公有三天婚假,早晨请罢安也没去上朝闲在家中。与童儿许久未见,正坐院里与她玩闹,童儿这坏孩子竟爬到相公头上去了,让相公驮着她转圈圈玩儿。小狗子在一旁哈哈大笑。 张妈妈进来,张妈妈便是母亲的陪房丫头,娘亲专程将她分了出来给我,主要是她做事是个最稳重又八面玲珑的。彼时我正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花儿,想帮相公再绣些秋衫,他的衣服都旧了,帮他买了几件样式我不太喜,想着母亲送我的嫁妆中有好几十匹上好缎子,挑了月色缎子做将起来。 刚做了新妇,家中上下都要打点一番的,便让张妈妈按人头份,挑了缎子送去各门,当然婆婆的礼要重了些,除了缎子我还挑了些补气养身的人参燕窝送过去,这些东西是夹在缎子里送过去的,免得别人以为我偏心了。其实我倒不怕别人知我疼婆婆些,但张妈妈说刚来就如此区别对待,别人会生出不平衡来。 她平素便是十分喜欢我这个左相姑娘,见着也总当女儿疼。 张妈妈含笑道,“大少奶奶,东西都送各房里了,刚刚老奴在院门碰着大房奶奶的贴身侍婢秋月,说是老爷说了晚上聚餐,让大少奶奶认识各屋里的女眷男眷免得不知情的冲撞了大少奶奶。” 我放下手中繃圈,袖口上的同色藤纹己差不多绣好,当然不仔细看其实不大看得出来是绣过花的,这样虽伤眼睛些,但相公喜欢素色的东西,衣服自然也不例外,如此便好。 揉揉眼,我含笑点头,“辛苦张妈妈了,小多去我屋里那小箱里找找我给张妈妈备的礼犒劳一下她。” “使不得,大少奶奶,老奴自小当您是自己亲闺女看待,哪还能如此生份?” 见她不安,忙不迭安抚道:“是张妈妈与我生份了,你就当是我这闺女孝敬你的,其实我也知道在外面走的哪能不花些钱的,这上上下下的没点东西还真使不动,这上房的丫头与长房奶奶又是个齐心的,更是如此。只是苦了婆婆,本来我需时时伺候着婆婆,在她身边学些规矩,但又要照料教养童儿,再加上这院子也需打理,各方各面的如果没张妈妈提点哪能想得周到,这往后还要依靠张妈妈呢!” 小多附和,“就是,张妈妈您就别与东家客气了,我进屋里给您拿。” 如今我己是李家妇,小多还叫我东家,这有些不妥,忙纠正道:“小多!往后还是改叫大少奶奶吧,别让人揪了错处说我冶家不良。” 小多鼓起两颊,“是大少奶奶!” 我点点她的额角,“你啊!如今是个嫁人的年纪的,怎地还如此浮澡,往后多跟在张妈妈身边学些。你都知道的,我对你和小莲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当只是个贴心的人陪在身侧过两年便要外放出去嫁人了……” 才说至这里,小多打断我,“大少奶奶,小多不要离开大少奶奶!” 张妈妈呵呵一笑,“真是傻丫头,哪能不嫁!到时大少奶奶才不敢留你呢!”张妈妈也知道小多己经文定,小柱虽然一年没回,但每月都会捎回来,听说己经是个小小的伍长,这样下去小多这丫头福气大了。 小多脸一红,一跺脚钻进屋子里找东西去了。 午膳时,相公接了婆婆过来,与童儿四人一起用膳。大家己经习惯围着桌子吃饭,小莲在一旁不停为婆婆布菜喂饭,婆婆眼睛瞎了,如今我己嫁进李府,实在有些放心不下别人的丫头,遂饭后吃茶时对婆婆道,“婆婆,要不您搬过来与儿媳一起住可好,或者我将小莲分进你院里照顾您可好?” 婆婆含笑,“我这一个老婆子与你们住一块像个什么话,我那院子本就是这府里最精细的,丫头们也不敢怠慢我,你就放心吧!” 相公这时出声了,“娘,您就让娘子分个人候在身边吧,有什么需要的,使了丫头过来便是。” 婆婆低头想了想,应了。 送罢婆婆,为着晚些时候宴席又是一番忙碌,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想着小辈的都要包礼,挑挑拣拣弄了一个下午才弄好礼品,我选的都是些玉件小玩意,算不上很值钱,看着却是些讨巧的。 与相公还有童儿一起至饭厅时,所有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一大家子整整三桌,三十几口人。很多内眷,我也是第一次见着,特别是那些姑娘们,虽说成亲那日有来喝喜酒吃喜宴,但我在新房自是见不着。 昨日敬媳妇茶无她们的事,按着家规没有传唤是不可以随便四处走动。 依着大房的介绍,除二公子外,四公子,三姑娘,五姑娘,七姑娘,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八公子也才三岁出头。公公家子嗣并不兴旺,倒是妾室不少,还有站着候着的通房侍婢这才显得人丁众多。 婆婆和公公上坐,我们请了安,便依序坐下。不久菜上来了,看一眼上来的菜,再看一眼相公,我的笑淡了很多,这些菜大部分都是我与相公不喜吃的,我与相公吃得相对清淡些,这些却都是些油腻的。还有的加了芹菜紫菜作配料,虽做着漂亮考究,然我这个学过些医理的便知如果想怀上,这些东西最是忌讳,今儿个中午各房便将自己中意的菜式给递了牌子,怎地还如此安排? 大房如此安排是不知,还是故作不知? 我夹了筷子自己喜欢的菜,吃着吃着却吃出股子淡淡的苦味,虽然很淡很淡,但我还是尝出来加了些微的杏仁粉。 暗中掐了掐相公。 相公看我一眼,放低手中箸筷。脸色有些不好,但却没说什么。 长房见我吃得恹恹,忙好心含笑问我道,“怎地不吃了,可是不合媳妇胃口?”婆婆身子微顿寻声望我。 我微微一笑,“不是的,儿媳怕是中午吃多了些,胃里现在还有些不太舒服。” 这般说着,我眼晴却是看着长房,虽不明显,我却见她一皱眉头,假惺惺劝我注意身子。我不太想答,微微一笑,又怏怏地喝几口汤,这场看似欢乐,实则能称之为鸿门宴的晚膳终是熬了过去。 用完膳己是暮色时分,我帮童儿洗澡时相公也在。 两人许久未见,相公倒是十分欣喜主动说要帮童儿洗澡,我歪头打量,见相公说得认真,又想起火上还熬着婆婆的养神汤,这汤熬制程序颇为麻烦,怕丫头们迷糊,便甩甩手让他去做。 结果汤熬好之后,回来我一看,天啊!这屋子里都让两人弄成了个小塘,青砖上到处积的是水,都可以养鱼了,这临睡觉了相公竟弄这么一出。这下可好,这屋子是不能睡人了。 气呼呼瞪着木盆旁满脸无辜扮可怜的一大一小,我哭笑不得。 “就知道你是个不可信的,今晚睡柴房去!” 说完用大帕子径自包好童儿递给一旁的奶妈让她帮着穿衣。 “娘子……这才新婚第二日你便让我去睡柴房,这……别人会以为为夫是个失宠的。” “……” 晚上洗净身子从屏风后出来,见着相公坐在床上翻看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我凑上去一看,老脸差点没烧起来。 这东西,也不知怎地让他翻了出来,这是娘亲送给我的,我记得收在箱子最底下的。 这厮如今越来越是个不害臊,竟朝我招手,一脸笑容,“娘子,快些过来看,我们晚上试试这个好不好。” “……” “娘子怎地不答我?不满意?换这个吧!书上说这个姿势容易怀上些,我们快些生个小小江好不好?” “……” 相公见我不答,刚刚还十分高兴,现下……瞧着我似乎更加高兴了,“娘子,娘子,娘子……快来看,还有这个姿势的……这个下面写得好好笑……” 好笑?!我皮笑肉笑对他微微扯扯嘴角,“你是不是觉着逗我很开心?” “呃。” “继续啊!” “为夫不敢了。” “没关系,继续!明天给你煲些养身子的汤便是。” “……” 总算是不折腾了……原来两人比的便是谁更没脸没皮的。 又过了会,相公终于放下那本让我脸红耳臊地书,歪头看我,“娘子,今日那些虽不是你喜欢的菜,但也有一两个是你喜欢的,怎地不吃?” 我脸微微一红,“那些菜大部分都加了芹菜和紫菜,医经上说这菜吃多了不容易怀上,那喜欢的里面加了杏仁粉的,吃了容易滑胎,还是不要吃的好。” 相公皱眉,没有接话头,过了会才道,“嗯,为夫就知道那贱人没那么好心!以后她那院里你还是少去吧,别怕人说你这长媳不孝顺,那孝顺也要对着值得的人,那般人却是不值得的。” “相公......小声些,这院里院外的还不知有多少怀别样心思的人呢,你还这般大声!” 相公撇嘴,“我难道还怕她说,她既敢做便不要怕人说,再说了这院里有哪个敢在别院嚼舌根的,你撵出去便是,上房有什么问题,你找为夫的,她们自是不敢再乱说。这些人不使些强硬的手段,她便当你好欺,要真让人欺了去,心疼的可是我。” “......” 相公什么越来越会甜言蜜语了,这点我倒是如今才发现。两人又就着荧光叙了半宿话,这才睡下。其实我本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不知为何对着相公,我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第二日起来,我正站窗边理着我从娘家带来的小缸绿萍,远远地见着一长得标致的婢子提着茶壶走近相公的书房里,那婢子穿着与别的侍婢没什么区别,但头上戴着的却比其她婢子们艳丽的多,那些钗子我都很少带的。 理花的手微微怔住,这个莫非就是大房送上来的通房丫头?相公怎地还没打发她?我以为相公定是早打发她的了,没想到竟是贴身候着相公的。 心中气堵,这厮竟留个有企图的婢子在自己身边?倒底是何心思? 回门 我招了张妈妈进屋。 让小多守在门外,小莲如今己去婆婆的院里伺候她,身边亲近的就剩小多和张妈妈了。 请她坐下,老妈妈推拒两下,终是坐了。 “你可知道刚刚进相公书房伺候的是哪个婢子?怎地相公身边除了小狗子什么时候多了个婢子伺候的?” 张妈妈道:“您是说那钗着紫色绢花的奴婢?” 我点点头,“我看着她虽一身奴婢打扮,可脸上却似有些傲气,可是长房指来的?” 张妈妈点点头,“听说前头几月大少奶奶不在便是她伺候的,叫紫鸢。长房虽没指明,但却是那意思,将人排进书房里伺候笔墨。” 我微微一笑,心中想道,既是没点明那我便调下去就是了,“那依着张妈妈看,将她调下去可好?” 张妈妈是真心为我想的自是同意我的想法,但却道明需寻着个错处才能打发的,否则于长房那里不好交待。 我道省得,便将这事压在心里晚上相公回来后与他道。 相公处理完公务进房,我扯了他进屋,有些生气道:“相公怎地还留着那长房给的人在身边,可是看着人家长得标致怀了别的心思?你要是想收在身边我自是依你,但你却是知道如果你身边有了别人,我这妻子位置便让与她,自个带着童儿过去。” 说完撇头不看他,我很生气,相公这种暧昧态度我很不满! 相公一听,斜眼看我,不徐不缓道,“娘子这可是不信我?” 我瞪他一眼,“我自是信得过你,我是信不过那紫鸢!上次张姿凤的事虽没成,但如果真成了,我哪会依你,早带童儿过自己的活去了,那时我却是真的伤了心。如今又来了个紫鸢的,话说前头。要是有个万一,你别指望我原谅你!” 相公见我说得严重,可能真急了,忙扯了我坐下,“娘子,你听我说。我没将那什么紫的红的放在身边啊,早些时候便让她做些打扫的事便罢了,没让她伺候的。” “那我怎地见着她今儿个还提着水壶进了书房!” “为夫真是冤枉!那是她自个儿做的主张,关为夫何事!以后见着了你便训斥她罢!” 我心上的气消了大半,终算稍稍平静了些,原来是她自个儿做的主张,想来是个想着攀高枝的,相公都打发她做些下等丫头的事儿去了,哪还有资格进那书房?看来以为是长房指来的,自恃甚高啊! 我想想道:“那下次再见着她进书房,我便直接揪着这错打发给长房罢,免得看着烦心。” 相公笑着看我半晌,“娘子,你就是个醋缸子,这点小事还值得你动这般大的气。” “……”你不是早知我是个醋缸子么,还这般三五不时的不讲究,故意惹我生气。 这个晚上,相公怕我气未消,自是百般的温柔直至我困到不行,这才放了我。 第二日,再过一日便是回门之日,回门之时特多讲究。要备好父母亲戚的礼,当然这礼是相公备的,我问了相公要备些什么,相公让我自己打点,又将手中用度全交于我,我问婆婆那边怎么办,相公让我别担心,婆婆的用处与他是分开的,这些事儿帐房那边算得仔细。 其实相公每月用度不多,大概就那么十几两,当然仕途上要用的银子自是可以与公公道了,从帐房直接提,不是从用度里扣的。 公公虽说有让相公继承家业的打算,然公事上却并不太倚靠他,大部分还是交与二公子铺佐。他本抱着报复的心理进的李家,这些事相公自不在意。我倒是见着相公与爹爹走得近,也不知他是不是与爹爹连成一气的,不过这些天公公回来也没见着什么坏脸色,估计相公还未与他对着干吧,否则也不可能如此平静。 说得也是,依着相公的性子,记仇又尚忍的性情,根基不稳时,必不会冒然出手的,如果出手那便是致命的。从婆婆那天的话里,我隐隐觉着还有更深的东西是我不知的,相公又不愿对我道的。 爹爹,是否知道? 明日便是回门之日,直至下午礼品才备得差不多,爹爹和娘亲在京城里边是没什么亲戚的,然那些府中自小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辈的礼品自是不可少。 第二日,折腾了一夜我起不来,还是相公叫醒我的,见着他那神清气爽,无比畅快的样子,我忍不住没好气睨他一眼,“都怪你!” 相公却是不恼不火回我一笑,“娘子似乎颇多怨气,可是为夫的不够努力!” 还越说越不正经了!我背对他着衣,背上却伸来一只毛手。 “娘子,我帮你穿吧!” 我打掉他作怪的手,“一大早没个正形,这些事哪是你做的!” 相公还要说什么,那头敲门声想起,童儿奶声奶气道:“娘亲,爹爹快些起来,童儿要去看姥姥姥爷!” 童儿在外面,相公的手却不知何时爬上了不该爬的地方,我又羞又气打掉他的手,红着脸,一阵手忙脚乱,终于穿妥衣服,转过头来,却见相公还是衣裳不整,只得帮他打理起来。 “娘娘~爹爹~~” 童儿在外面催促……相公袍服上的腰带系了几次也没系起来。 最后相公看不过去,浅笑出声帮忙系了,这才弄好。 忙起身开门,小多与奶娘己带着童儿站在门外。 “大少奶奶,您的脸怎地如此红?”对上小多干净无杂质的眼眸子,我僵僵一笑,“刚刚醒来,总会这样。” 奶娘含笑不语,了然看我。 小多嘀咕,“奇怪,为什么我起来脸却没红了?” 这小多平时一副古灵精怪,伶牙利齿的很,怎地一碰上情爱之事便纯的一如碧洗蓝天? “娘娘抱!”依言弯腰抱了童儿,那头相公己洗漱好,唤我去洗。 “童童也要洗……”说完将头放在我颈侧,这孩子! 我想起来,小狗子似乎这两天不见踪影,忙问童儿,“童儿,你怀佟哥哥呢?” 童儿嘟嘴,“怀佟哥哥坏,说是要去打扫书房,不理童童!” 这孩子,如今真如相公所言越发知事了,整天泡在书房里,吃饭也不按时吃。 进了屋,相公接过童儿,我先帮着童儿净面洗手。用青盐漱罢口,净过面,小多上前帮我梳上个简单大方的妇人髻,钗了朵淡青色小绢花,又帮着我理了理后头。 几人吃罢早饭,去给婆婆请过安便拿上礼乘着马车回到左相府。 娘亲与爹爹早就得了信,这会正站在初阳下,一脸笑盈盈的看着我与相公几人缓缓下车。 童童小声叫了姥姥姥爷。 爹爹平素最是个严肃的,如今童儿这么小小一叫,他倒是笑得胡须直抖,“童童,姥爷的乖孙孙!”说罢从我怀里将人接去,看也不看相公一眼径自进府里,准又是欺着童儿不懂事教她下棋然后占占便宜,过过干瘾去了。 相公对我苦笑一下。 娘亲见了,和蔼一笑,“江儿别放心上,他就这副脾性,对着谁都板着脸。那左相威仪到了府里还端着的。” 相公笑笑。 我也笑了,娘亲说得却是如此,爹爹不喜相公儿女情长,我还不喜他古板硬气呢! 几人热热闹闹的进了门,娘亲嘱咐陪房丫头在门口倒了盆水,倒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意思,往后再来看娘亲,我便是个客了。看一眼那洒在青石板上的水渍,我轻轻一叹,终是不可兼得,与娘亲爹爹相处的每一刻都变得越发珍贵起来。 所有人进府后,玉管家着人放了串长长礼炮,算是迎接新客,等院子里弥了股浓浓的烟火香味,这才关了府门。 将爹爹与娘亲的礼物拣出来,又让小多与张妈妈将些事先备好的事分了下去。 相公见娘亲有些私房话要与我道,便走开去找爹爹去了。 相公衣袂渐远,娘亲凑了上来,道,“上次教你的可有用着?” 我微愣,尔后想起洞房和昨儿个的事来,脸不自觉红了,终是扭捏了一回,“娘!!!哪有你这样问的,女儿与相公很好。” 娘亲似担着的心放了下来,笑着瞧我,“如今又是做了母亲又是做了妻子的人了,怎地还这么害羞?” “娘!”我不依,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闺训之时我便不爱听的,这会说起来,女儿还是一样觉着难为情,这些夫妻之间的私房话,哪好意思说的。” 娘亲含笑看我,“你啊!说你是个痴儿便是痴儿,这些事本就正常,娘亲问你自是希望你好的!你年纪大了,自是不如那些个及笄少女,娘亲怕你怀不上,怀上了身子养不好,在那院子里娘亲哪能无时不刻担心着啊!前儿个娘亲托人找了些生子的偏方,一会去拿了去,去铺子买好药,按时吃了,那人说了保准来年娘亲能再抱个金外孙。” 说完自己就乐了,笑吟吟似真的发生了一般。 我沉默一下,这才道,“娘,上次生童儿时,那大夫便说我这身子容易滑胎,娘亲如果能打听些有名的大夫让他来府里看了自是再好不过,相公也想要个孩子,前儿个还与我道了这事,但我有些担心自己这破败身子不中用……” 娘亲听了,眼底漫上心疼,抚抚我额角轻轻一叹,“我苦命的儿啊!娘亲自是会想法子。不过平素那些个膳食你自己经心些,那些不该吃的,不该用的便不碰罢。女人不都指望着能生个儿子防老么?想当年本来娘亲是想帮着你爹纳妾的,但你爹是个喜欢清静的人,最不喜女人家叽叽喳喳的,这才没纳。” 我心中怔了怔,娘亲,竟然想过主动帮爹爹纳妾?这事我是万万没想到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回门习俗是编的哦......不过按我家乡的风俗,回门之时需要放上礼炮的。。。我便加了这点。 庙见 回门时,我与相公几人在府里停留了差不多三天这才回李府,主要是相公假期己结束,明日开始便需上朝,我正式开始了复杂的大宅门生活。 回来这天,与相公刚刚进屋子里,我便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像是莲花香气儿,寻了一圈,在一旁的燕几桌上,摆着一瓶刚开的荷花。忍不住皱眉头,这么多天不在,是谁插了花?刚进院里时便对着下人们交待,除了打扫,里面的陈设摆置不可随便改动,没有我与相公的准许,又是谁如此大胆自作主张插了荷花在长颈瓶里? 召了个下人进来。 “这花是谁摆在这儿的?” 那下人见我脸色阴沉沉的,忙战战兢兢答了,“回大少奶奶,是紫鸢姐姐摆的,说是池里剩下的最后一束秋荷,瞧着清新便摆了让大少奶奶看的。” 我没有作声,遣退那人,抬眼去看一旁正哄童儿睡觉的相公。 相公原是早侧耳在听的,见那人走了,转头看我,两人正好对视。 我沉吟一下,方道:“这紫鸢可真是心灵手巧。”只怕摆着不是让我看的,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相公浅笑一下,“心灵手巧?我怎么倒看着倒是个不知方寸的?” 我斜眼看他,“只怕人家知道你是这般想,那心可要伤着啦。” “你要不满意把她打发了罢!母亲那头自有我说去。” 我好笑的看着相公,“前儿个那长房都说了让相公别操心这后院里的杂锁细事,如今你要去说了,母亲会责我这媳妇不贤惠,这事还是我自己亲自处理的好。” 相公揉揉我的脸颊,笑骂道,“瞧着你越来越没心没肺的!我这不是怕你受了委屈。” 第二日,将这事与婆婆道了,婆婆当时喝茶的手一顿,似想起了什么,最后淡淡对我道,“这种不守本分的丫头,你自个儿处理了便是,虽是长房那头分的,但也没指明是做通房的,江儿又不喜她,你遣回去她也无话可说,长房要有什么不满的,你让她与我道。” 我点头应了,回去便将那丫头打发回长房的席纱院。 果然,紫鸢才回去不过半天功夫,那头便使了人来传话,说是长房要我去一趟。将童儿托给奶娘和张妈妈,我理了理头发便与小多一同去了席纱院。 席纱院就在上房旁边,占地儿最大,布致也精巧,又是离上房最近的。虽然婆婆的院子是这府邸里第二好的,依我看,离上房还是有些远的。当然最好的自是公公的院落。 进了厅堂,长房一脸阴沉坐在上座,紫鸢正站在一旁默默垂泪。身边还坐着几个公公的妾室,凌裴雪竟也在,她不是嫁进沈府了么?莫非这消息不确切? 看着无声哭泣的紫鸢,我就觉着奇怪,只不过跟她说这院里子不用那么多人伺候,遣她回了原来的院子伺候长房奶奶去,她有什么好哭的。 福福身子给长房请安,“长媳给凌大奶奶请安了。”请完安,长房只冷淡嗯了一声便自顾喝茶,也没请我坐下。 定定立在原地,低垂着头,长房不开口,我是不会第一个开口的,看她那脸色,定是那紫鸢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将她气着了,这才将我晾在一边。 说实话,不管她是笑吟吟的,还是阴沉沉的,于我都不太相干,我早知道在她眼里,我这个占着长媳身份的人,将来还可能生个嫡长孙的女子,她打心底着实不可能喜欢得起来的,否则刚进京那会也不可能闹那么一出,这般样子倒比惺惺作态看着顺眼些,如果不是婆婆有诰命在身又是依赖我伺候的,我可能每日里都得在她身边站着立规矩的,哪还会有这般轻松,每天清晨过来请个安便是。 终于,她似觉着够了,悠悠开口了。 只听她道,“紫鸢是我身边亲自□出来的,如今送上去让你这般遣了回来,可是有哪里不满意的?” 我淡笑,“凌大奶奶,相公说院子里人多了点,他喜欢清静些,不喜有人在身边走动,昨儿个见着她自作主张将不喜的荷花摆放桌上,这才让儿媳将人遣了回来,处置个婢子这种小事怎好劳大奶奶烦心我便自个儿做了主,被遣回来的不止她一人罢,怎地这般哭哭啼啼的,别人还以为我欺了她。” 我这般答,长房自是不好再说什么。打理自家院子这种事,各房都是自行做主的。相公如今在府里的地位是一天高过一天,我说相公不喜,她也不能再将人塞进去。紫鸢自作主张乱摆东西这点却是事实,冲撞了人她自不能相帮的。见我拂了她的面子,心中生怒,面上却只得装作不知,转头怒问哭啼的紫鸢,“你怎地不告诉我是你自己自作主张惹恼了大公子这才被遣回来的?” 紫鸢被这么一问,身子抖了一下,忙跪下回话,“大奶奶,是奴婢的错,奴婢想着那花开得新鲜,又惹人喜爱的,大公子与大少奶奶定是喜欢的,这才折了放在桌上。奴婢没想到竟是触怒了大公子,奴婢该死,请大奶奶责罚。” “你隐瞒不报,含糊其辞,就算是降级成中等丫头也不为过的。不过看在你从小伺候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作罢了。” “奴婢谢谢大奶奶!” 两人一唱一喝的倒真是有意思,长房会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事?这我却是不信的。只怕,这些勾引人的抬数多少得到过默许的。 训斥罢了,长房终绽了一丝笑意,问我道,“我瞧着这丫头也是个机灵的,如今大公子身边又没什么人,便让大公子收了她如何?” 我心中冷笑,怕这才是叫我来的真正的目的,刚刚那只不过想给这叫紫鸢的找个地儿下,才好提这事。嘴角微勾,心中愤怒,袖下手握成拳,抬眼看向长房,“大奶奶,相公自是有我伺候着,他这人挑剔的很,别人怕是使不利索。” 长房听了,刚生起的笑没了,“怎地?就这么个丫头你都容不下,哪有点李家妇的风范?” 李家妇的风范?像她这般的?我还真不要也罢! 我微微一笑,“让大奶奶看笑话了,如果您真希望相公收了这紫鸢便亲自与他说罢,这些事儿向来也只有相公作得了主,身边的人是冷了还是热了,也只有相公满意了才是正理,媳妇儿也只不过伺候相公的人,这些事儿怎好替他拿主意。将人领了回去,只怕儿媳也会弄得个里外不是人。” 她知道相公这块硬石头不好啃,倒捡着我这软柿子捏的。早先的事儿相公还没有原谅她这一房,如今又弄这么一出,她自是知道相公没有好脸色给她看,便拿我当枪去使,还真当我不争便是好欺的了。 我从来不是不争,而是要看那人值不值得我争,如相公这般的男子,我便是染了再污的污名我也愿意的,反正外头的人早就知道我不是个什么贤德的人,如今再弄个妒妇的声名我也不怕的。那些人,看在爹爹和相公,还有公公的权势和地位,也只敢在我后头嚼舌根的。只要没让我听见,我心上也没什么好烦的。 也正因着这点,长房更是想方设法让我与相公生出嫌隙好让她得些便宜。 哼!也不看看自己送上来的是些什么人?如今身边又留着凌家大姑娘,也不知又是在策划着什么,我与婆婆往日情形可是完全不同,她的手还能伸得多长?难不成还想再策划一场通奸? 避重就轻的又回了几句,这才悠哉悠哉的回了院子。晚上将这事道与相公听,相公听了,冷冷一笑,虽没再说什么,心中定是不屑的,他的内眷何时需要那人管着? 时间过得很快,回门之后便是庙见之礼,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自然没得空闲。长房请来的麽麽是宗族里名望最高的,如今己是四代同堂,先皇嘉奖过长寿的。早先还封过孺人。如今己是白发苍苍却还空闲不得,总喜欢四处走动。 给麽麽行过礼。 那麽麽一双混浊的眼直盯着我瞧着半晌,乐呵呵对一旁婆婆道,“老婆子瞧着这媳妇儿长像端庄,礼仪得体的,想必这庙见之礼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婆婆嘴角挂着微笑,淡淡应了。 那麽麽又道,“如此老婆子便开教了,过几日便是庙见之礼,这拜祠堂的日子稍后一起定下来,最好是选在休沐日的。” 婆婆点点头。 那麽麽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些,吃几口茶便轰轰烈烈的要教我习礼,又是捻香,又是上供,又是祭拜祷词,每天直折腾至黄昏这才止歇,这麽麽大把年纪倒是比我还跳脱些。 这些日子,每回进了屋里,相公总会撅嘴不满,心底老大不乐意,我这媳妇比他还忙。 终于忙完,相公蹭了过来,“娘子,为夫瞧着你与那老麽麽倒是比我还亲近!” “......”我没回话,这人连个老麽麽的醋他也去吃,还是那种陈年老醋,他也怕酸得掉牙...... “娘子!” 我白他一眼,“你也别怨了,再过两日便轮到你了,那些个庙见之礼,特别是那祷词还需你来念的,到时你也会像我这般没闲情去理别的事了,就只这些都忙得转不过头来。” 两人正说着话,那头张妈妈说是裴姑娘使人送来了夜宵给我,是自己做的送些给我尝尝鲜。 听了,我微微一笑点头让那婢子拿进来,又转头看相公,这夜宵送的还真是时候。 不一会儿,便有婢子拎着个食盒进来,里头装着的是一碗糯米甜酒干粉粥。这种粥相公爱喝,却是我不喜的。这也是个转着弯儿来讨相公欢心的.... 打发了那送夜宵的婢子,似笑非笑看着相公,问他喝是不喝,相公看一眼,顾自看书去了,真是可惜了,这还正散着热呢,温度也刚适宜入口的。 作者有话要说:庙见之礼改编的,根据家乡风俗改了些,事后需当场上族谱的。 婆婆 行庙见礼这天,天气很好,清风微拂,家中也只男眷与我这媳妇,还有几个主事的女眷出席。当然包括婆婆这命妇还有长房。 去祠堂的路上,我愰然明白,原来上次在这碰到长房,她是刚从祠堂回来,说来奇怪,一般女眷没有宗族允许是不可以随便进祠堂去打扰先祖的,她去那里做何? 庙见之时,我与相公身穿祭服立在门槛外十尺处。宗族里的有威望的前辈全都坐于高位之上。正要拜礼,那头有人抬手,“且慢!” 我与相公对视一眼,寻声望去,竟是白发苍苍的族长。相公半眯了眼,扫向一旁正含着笑的长房。 公公没有出声,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倒似完全都在意料之外。婆婆拄着拐杖脸色有些冰寒,“族长,不知何事要阻我儿与儿媳行这庙见之礼?” 族长道,“要进李家祠堂,依本族规矩需过得四关,琴棋书画。如若过不了这考验,便不能归入夫宗。” 听完,公公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看向长房,夹紧眉峰。 不满哼一声,命令道“族长,何时多了此项规矩,本相为何不晓?还不快快开始庙见。” 右相话音刚落,那些人脸色白了白,有些尴尬立在原地看向长房。长房的笑没了,右相不喜长媳这她是知道的,要不然也不会默许她在刚进京那时将这品行不端的长媳赶回娘家,没成想如今竟变了卦护着她,原以为弄这么一出老爷心中定会高兴的,这讨欢没得个正地儿,如今倒弄得大家窘迫起来。 见了这般情景,我了然一笑。原是这样,这些东西是长房弄出来的罢。如果没了右相府内人的授意,这依附着右相的宗族敢如此质疑,我算是奉旨成婚,就算是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刁难圣上亲封的右相长媳儿。 相公冷哼一声,正要反驳,我忙偷偷伸出手按住他,微微对众人一笑,道:“琴棋书画女红厨艺么?有些什么规矩,说来便是。但如果我过了考验,以后凡事还希望在座各位少掺和点。”说到后面语气有些冷硬了定定看着上座几人。我不出声,你们还当我是软柿子被人欺惯了净挑我来捏。 事后相公说我那一刻非常的吸引人,全身上下无不自信,那些刁难似乎如弹弹衣袍上的灰尘般简单。 闻言,我止不住一笑,“我知你是不屑上宗族族谱,只是当时见着那群老不羞故意如此辱我,如此一来便是辱了相公,心中气极哪还留半分余地。也活该他们倒霉办砸了事,这些人只知道听途说我是个品行不端的悍妇妒女,便以为我是个一无是处的,这般小瞧我这才吃了大亏。” 说句实在话,这出题的人并不高明,出的题目都很刁钻,却不知偏偏我也是个刁钻的,自小不是有趣的复杂的,我便无心思摆弄。 如今在我面前考双面绣,摆珍局那是必败的!倒是书画有些难了,好在他们以为我是个浅薄女子出的这两题并不高,也好在相公对我日夜熏陶,这才险险过关。 过关之后,相公瞧一眼沉着脸的公公和长房,倒没说什么话,只对上位族长长老们作了揖,道了句,“庙见之事晚辈在此便先谢谢各位,后辈定会谨记于胸。”相公说这话时,其实是非常礼貌,语气也非常之好的。 但进别人耳朵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那些个老不羞的脸色有些发白,朝右相望去。 右相清咳一声,“既然过了关,那便开始祭礼吧!” 他的这个儿子到底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不如老二亲近,本以为凌家那姑娘能让他回心转意成就一桩美事,谁知,竟是私下里求了皇上改旨,也不知如何做到的,这个儿子回来几个月,那心思连他这长处阴谋算计中的右相都看不明白。 行礼时,作父母的需先行过礼,告知先祖自家小儿己成亲,如今过来祭祖。这礼是婆婆与公公行的,见着长房站一边干瞪又羡慕看着婆婆身上的一品命妇服,我心底己然笑得翻滚,总觉这一家子怎么看都怎么让人觉着欢乐,虽说长房与婆婆地位平等谁也管不着谁,但实际上却是生生从正妻降为平妻,婆婆又是告封命妇的,她见着婆婆还需行妾礼。说实话,要是婆婆要报十几年的仇,只要手上再稍稍有些权,凌氏这平妻想怎么捏便怎么捏,可是为何婆婆不动呢?很奇怪,不过就这般坐在府内,凌氏每日里定也是担惊受怕的,心虚啊!那心上挠啊!哪像婆婆这般气定神闲含饴弄孙的很。 大家以为婆婆是个贤妇,确不知她老人家自有自己的一把算盘。大家以为相公定会好生讨好公公做个孝子得个好的前程,相公却是打算颠覆李家地位而来。大家以为我定是个无知浅薄的女子,却不知我并不是让人随便拿捏的。 二公子如今变得越发贪财好色公公越来越不喜他,那底下的姑娘公子们,定是长房主使了计的,这年纪差上那一么一大截,公公就算想要找个好的帮手,也没法找。想来这苦也只有他自己咽下了。 相处这么长一段时间,我或多或少了解到公公年轻之时那风流性子其实并不拿女人子息当回事的,这一屋子女人也不过是他空闲时的调剂品,所以才会有十几年宠妾灭妻的事发生。如今年迈力不从心,想找个好的继承人,却发现几年下来,自己的正妻早己将那些可能断绝,偏偏年纪合适的,又是个不顶事的。如今想器重相公,却发现不是个好驾驭的,长房挑衅之下这长子对他更是怨恨了。 庙见之后,回到府中,公公甩甩袖子,沉着脸叫了长房进书房说话。 听下人说,那天公公虽然给二公子留着点情份,没有训斥长房这个生母,但却将长房手上掌着的库房钥题转交给了婆婆,这等于直接的将长房手上的权力分了出去。 公公如今才想着补偿相公,未免有些晚了,婆婆掌了库房钥匙虽然有更多话语权,然不知怎地我始终觉着她会答应再进李家是件十分违和的事情。公公这番讨好,只怕会落得个空。 公公那些年如此待她?她怎会不介意?!婆婆真是为了相公认祖归宗不父子相残导出人伦惨剧?她也知道相公执著这仇恨不可能放下,为何还要再卷了进来?想起以前婆婆与相公对我说的那些莫明其妙的话,有些事还是我这做娘的做好些,这句话老在我心中回荡,我觉着婆婆如此说应是要维护着相公什么,至于是什么,便不知了。相公憎恨公公和那长房,又会实施些什么报复呢?千万别将自己陷进去才好。 事情压在心底,我总觉着没个落实,睡也睡不踏实。如此瞒着我,虽说是为我好,可这样我也整日里的担惊受怕,就怕两人会出了什么事情,这也不是个事啊! 这日相公正在书房看公文,我端着茶进去,遣退在一旁候墨的小狗子,“相公,歇息一下吧!” 相公见进来的是我,放下公文亮着一双眼对我一笑,“怎地这般晚了还没睡?” 明知我己养成他不睡便睡不着的习惯,还如此明知故问,想诱我说些好听的,我偏不说,含了笑,“我是有些事想问你的。” 相公搂了我坐在旁侧,不太经心回道,“什么事?” 拍了他不安份的手,我皱眉道,“婆婆倒底想要作何?我总是越想越感到害怕,婆婆她虽然看似平静,但我看得出来,她好似要做什么事情……如今…将那库房钥匙交给婆婆,且不论这是不是公公想要补偿她,可这也直接加剧了婆婆与长房的摩擦啊,我担心前些年的事会重演……婆婆为何忽然得了命妇,先皇为什么会给一个家族犯过杀头之罪的人忽然来这么一出,难道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想要补偿这才封诰命的。”我不像相公叫公公为那人,叫右相又觉着别扭,所以一直以来都用顿音来替了。 相公微皱眉头,不答我。反而亲亲我的嘴角,笑着道,“傻娘子,你整日里没事便想些有的没的,看来确实该生个儿子让你操心,省得总操些瞎心,如今不同往日,有我在后面撑着还怕那贱人作何?”说完便动起手来。 我老脸通红,这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相公,你你,说不定小狗子还在外面,你怎的……” “早走远了,自上次你生了通气,这房里没我的允许是谁也进不来的,专心些!”说罢不再理我,专心办事。 虽然心中美得不行应承着相公,但这般大胆行径总让我忍不住脸颊飞红。 被相公这么一糊弄,我早己迷得晕头转向,婆婆的事又没了个交代。事后我忍不住恨恨咬牙跺脚,相公真真坏透了,每回问及要害总是四两拨千金。 第二日,小多报说外头七姑娘来了。 七姑娘......十岁左右,性子内敛不多话,贞静的很。平日里养在长房身边,很少出院子。她怎地会来?我有些好奇。 使小多唤了人进来,与七姑娘一同来的还有一个老妈妈,想必是她的乳娘。 “元英见过嫂嫂。” 待两人对我施过礼,唤了小多使人沏茶,我笑问,“七姑娘怎地来了?” 元英沉默半晌,这才低头答了,“元英,元英有个不情之请。” 我道:“一家人哪得这般客气,有什么话七姑娘直说便是。” 元英绞绞手帕,弱弱道了句,“元英向嫂嫂学些本事。” 我微怔,学本事?我有何本事可教她的,这一屋子人这么久,除了清晨请安时能见着面,私下里是没什么来往的,大家对我不太亲近,我又是个被动的,大部分时间喜欢在自家院里,别家也就婆婆那去的多。以前倒是上过别家院子拜访,但那些个妾室害怕长房不喜,处处防着我。又怕我教坏了姑娘公子们更是不愿与我多说,见着她们那样,也就没了交往的心思,如今一门心思做起贤妻良母。 她算是第一个上门来找我的,算是慢慢在接受我?.....虽然有些惊诧,心下却微微有些高兴,被别人接受总是件很好的事。 我忙道,“七姑娘想学什么?我定是知无不言。” “我想学些女儿家的本领。” 我有些错愕。 那头元英乳娘朝四处望了望,大胆替元英补道,“大少奶奶,老奴求您就收了她吧。这孩子都这么大了一直放在长房身边教养,那些个先生夫子见季姨娘是个不受宠的,哪会经心教她,如今学的只是些皮毛,怕以后嫁了人,夫家会嫌弃是个一无是处的。”说完眼眶含泪。 我原以为长房或多或少在孕事上做了手脚,在姑娘教养上必不会亏待了人,毕竟姑娘出去了,得了贤名她脸上也有光些。原来那些个先生夫子也是看人下菜的。这会这元英会来求了我教,依着她那性子,有些不太可能是她自己想来的,或许,“这可是季姨娘的意思?” 元英轻轻点了点头,“是姨娘让我来求你的,说你虽然....但总归是个光明磊落的,不会藏私。” 我想一下,道,“如今你是在长房奶奶身边教养的,忽然来了这里总是不太好,你且让你姨娘去求求公公罢,同意了你便过来,不同意你便去求玉大奶奶,说是我的意思,她必是能明白的。” 这一屋子的姑娘,长房难道真就这么不经心?那外边的好名声是如何驳的?只是闲时施施善? 说起来,我才刚来便插手小姑子的事,终归不太好,还是谨慎些好,遂说了些好听的将人打发去长房屋里。要真求了过来,我倒是愿意教的,看来庙见时的一场考验镇住的不止那些老不羞的,还有这屋子里的一群女人们。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女主就是一古代活生生的老宅女,MS有点老牛吃了相公这根嫩草啊!捂脸. 话说,今天更两章主要是来送儿童节的礼物的,闲大婶祝所有人即使长大了,仍有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有喜 晚上相公回来,边帮相公擦背,边忍不住将听来的消息道与相公知。 “今天小多说大房那里闹得可厉害,听说二公子最近宠上一个歌伶,要纳进房里,大房不肯说是折了相府的面儿,有辱二公子在外头的声名儿。为这事还好一番斥责伺候二公子的妾室通房们,说是不够经心,这才让那歌伶得了欢宠,二公子的未婚妻尚未进门,又是上司的姑娘,他怎么敢这般做呢?” 相公半眯着眼,似睡非睡,过了会才答我道,“这事我早知晓,那歌伶我也见过,比他那些妾室通房姿色要高上几分,将他迷得神魂颠倒的,这正是你相公我想看到的。” 我拎着帕子的手一顿,相公开始报复了么?打蛇打七寸,摧倒长房从二公子开始,如果二公子有什么意外,那凌家岂会罢休?如今的皇太后又与长房是有些交情的。 “怎地不说话了?嗯?” “相公,那歌伶是你找的?” 相公轻笑一声,“算是我间接找的吧,那歌伶是无意中见到的,后来引了他去,当时见着便双脚挪不动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你相公我可是什么也没干哦!” 呃……听了这话,我顿时觉着,得罪什么人,最好不要得罪相公,外边人怎么着也得让着他点,是右相的长子,又是左相的女婿,在京城不过几月那名气是如雷贯耳的很,如今他这官做的越发如鱼得水,因此也更多人说我闲话了,大家都觉着我这嫁过人的,嫁给相公真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说来好笑,很多姑娘家的,虽说嘴上不屑于我,心底却又恨不得替了我,如今眼红我的人比之前几年多多了,特别是大房那屋里存着心思的两位,这些天来,总三五不时的找空隙来我这坐坐或走走的,其实我只道,这些人只不过想引起相公的注意罢啦。 搅了几下水,让相公起身帮他擦干身子,又帮他穿好亵衣亵裤,相公涎脸过来,“娘子,帮我按按吧,我这全身骨头都痛啊!” 我觉着其实他是皮痒痒了,不过这也只心里想想,面上却是一副淡然神情。 “躺下吧。” “嗯,娘子左边些,右边些,上面,下面……”我含笑依着相公的指令按着。 “嗯,嗯,娘子还是你厉害些,这每天坐得腰酸背痛的,按按好多了。” “那我每天帮你按吧。” “我怕累着娘子,娘子要不这样,今天你在上面好不好?” 上面???我睁圆眼睛,上次做过一次,便三五不时磨着我在上面,这样难道累不着我么? “……” “娘子……我带你去逛庙会。” 庙会好久没逛了…… “为夫买面糕给你吃……” 面糕,这是童儿喜欢的啊。 “还是不行吗,那,我做鸡蛋羹给娘子吃啊!” 我撇撇嘴,手下使力一按,相公身子动了动。 “天下最讨厌的便是鸡蛋羹!不要!” “娘子终于愿意说话了…上面好不好?” 我转身背对他,这人也不害臊,哪有男人心甘情愿被女人压的,“不要!” “那加本珍本,失传己久的《珍绣图》。” 珍绣图,这确实是我肖想己久的,是以,我心中一动,不过还不至于为了本图答应相公。 “那再加上荒雨大夫的《四十六棋谱》”我又动了动,好似这样,很划算的,我几不可见的点个头。 “不许反悔!”免得又栽进相公刨的坑里,小聪明,我斗不过他。 “嗯嗯!”相公的神情,完全一副与妻斗其乐无穷。 相公边点头边兴奋拉我躺倒床上,还怕我解不开衣,自己帮我解。见着他那张俊秀神采飞扬的脸,我忍不住低头去咬他的脖子,这厮真过份,每次都捏着别人七寸来。 …… 第二日,按照惯例,我要去天龙寺上香。 将童儿交给张妈妈和奶娘带着,与小多一起,坐着轿子。平时坐轿还好,不知怎地今日才走不过几步胃中翻腾,一直想吐。 “停下。” 婆子们停下来。 小多撩开帘子,探头进来,“大少奶奶,你怎么呢?” 我摸摸胸口,“小多,今天你上寺里去代我去捐香油钱吧,我这胃中不知怎地不太舒服。” “那还是算了吧,大少奶奶,我陪你回去吧。” 我挥挥手,“答应过主持今天要比听法的,怎可爽约?你去那儿跟主持说一声。” 小多嗯了一声,“你们几个,照顾好少奶奶,知道吗?少了半根汗毛便找你算帐!” “是!” 这孩子,如今也学起了大丫头的作派了!这语气有模有样的! 轿子一直被抬进园子里,前面便是水桥,下轿步行。悠悠逛起园子来,每次都来去匆匆的,如此之久我都没好生逛过园子。 李府的园子很大,假山石雕众多,一路沿着廊子向寒梅院走去,中途要走一段比较僻静的小石子路。 刚走了一步,我感觉后头似乎跟着一个人,倏地转头看去,后面空空,一阵风刮来,只有竹枝摇曳哗沙作响。 摇摇头,难道真是感觉错误?加快步伐快速躲进一处拐角处,探头去看,果然见着一小厮模样的人左右张望。 我缓步走出来,冷声质问,“你是哪个院里的?” 那小厮不答我,竟兔子一样撒丫子一下跑了。 相公回府,吃过饭我想起这事,与相公道了,相公先是紧张的直看我有无事。见我无事,吁了口气,沉吟片刻,让我禀了婆婆,找个由头,明日全府上下查一下便知。 白他一眼,“这点小事便惊动全府上下,各房还不得怨死我!” “呵呵,让人在院子门口把着,既是有什么企图,那人定还会再来的。只是娘子以后千万不能再单独一人。” “相公你说那人为什么要跟踪我呢?这院子里有什么好让人觊觎的?” 相公笑笑,点点我鼻头,“你啊!宝贝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么。” 我指指自己,露出疑惑,“我?” “嗯!”相公点点头,“是你......” 我脸一红,“我哪是什么宝贝啊!” “娘子,谁说你是宝贝啦,我是说你身上的东西是宝贝!”相公戏谑看我一眼,从我腰侧掏出那六角玉佩。 “这个是宝贝?”。 相公点头,“不过现在无人知其中秘密而己。”沉默一下,冷哼一声,“看来各房想将手伸进这寒梅院里。派人来打听了。” 我歪头,“打听什么?” 相公露齿一笑,“打听什么?自是打听人人都想得的宝贝。”我想起上次从玉里折射出来的画面。 正想说,这胃上忽地又是一阵翻腾,匆忙推开相公,扑进房侧的盂盘上方,我不住呕吐起来。这屋子里霎时只闻见我的呕吐声。 “娘子,娘子,你怎地了,怎地干呕不停!”相公急得围着我团团转,“来人,快来人!” 小多推门进来,见我干呕,脸色稍白,不等相公吩咐赶紧儿出去找人。 “快去请大夫。” “姑爷,己经叫了,婢子去打些热水。” 大夫过来,边把脉边摇头。 相公见他那样愈是紧张,“怎么样?” 那大夫洗洗手,没什么表情平板道,“你这做人夫君的怎地这般不小心,这夫人有了身子也不知,以后房事时要小心点,还好发现的早,否则这两个月的身子不小心流掉都不知道!” 相公挠挠头,想起昨日相公折腾了我半宿,我也被说得面红耳臊,这大夫也太直接了些。又想起肚子里有孩子了啊……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抚着腹部,终于有相公的孩子了!真好!这身子里多了个小东西.....己不是第一次做母亲,但这次心情比之上次轻松很多。 送走大夫后,相公脸上笑开了花,抱起我便要转圈,我忙不迭叫道,“相公,相公仔细些!” 忙将我小心放下,相公吩咐小多去熬安胎药,又使人去通知婆婆说我有喜了。 看着忙得团团转的相公,我忍不住又笑出声来,“相公,你就歇会吧!这快大半夜了你找婆婆做何,明日一早请安时再说也不迟啊!” 相公不好意思一笑,“呵呵,我这不乐得嘛,娘子,娘子我太高兴了,终于我们有孩子了!为夫可是盼了好些年了!娘亲知道了也定是十分欣慰。” 盼了好些年了???? 敢情早些年便开始肖想我了,还倒打一耙说我对他有企图之心.....就是有企图之心,我的也比他的纯洁的多...... 作者有话要说:呃,话说,最近不知为何总觉着眼睛生痛的,电脑看多了的原故,这黑眼圈不知要如何才能消去啊!!!!!!!!!!!!这是我心头的痛!!!!!!! 杖责 翌日一早,向各房请过安,又特意挑了个迟些的时间向婆婆的院子行去,本想着将有了身子的喜讯告诉婆婆,让她老人家乐上一乐。 谁知,中途碰着急匆匆的小莲。 “小莲,你这小婢子何事如此行色匆匆?几日没在我身边候着倒养成了急躁的性子!” 小莲对我福福身子,“大少奶奶,今日大奶奶用过膳后,不知怎地忽然呕吐的厉害,奴婢这是去请大夫。” 我一听婆婆病了,心中一揪,害怕耽搁了,忙不迭道,“快些去。” 小莲行行礼,匆匆走了。 我与小多继续向金秋院行去。 中途,小多歪头,“大少奶奶,需不需婢子去请姑爷回来?” 我道:“这回正上朝,相公公务繁忙,还是等大夫看过再说吧,你先遣人去找小狗子,他这会定是在宫门外边自家马车上候着的,让人通个信,让相公下朝便直接回来,就说婆婆身子不适。” 小多点点头,去了。 来到婆婆住的金秋院,还未进里面,外面早己乱成一锅粥,吵吵嚷嚷的。 我不高兴皱了眉头,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总算是安静下来,点了个似乎是领头的婢子,“你们不进去伺候宋大奶奶,站这里吵嚷什么?” 那婢子不敢看我,垂眉敛目答了,“回大少奶奶,是秋帘用掉了宋大奶奶的热水,婢子让她再去烧壶,她说凌大奶奶这会正等着早膳吃,没炉火。” 难道那早膳竟比人命重要?岂有此理! 心中想着,眉头皱得老高转头去看那秋帘,这丫头我在凌氏身边见过的,似乎也是个一等的丫头,那丫头见我看她,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头,这会恭谨垂了下来,上次紫鸢的事便让这群捧高踩低的丫头们知道,我也不是那么和气的,必要时一个两个找个由头整整的本事我还是有的,遂对着我自是不敢像从前般放肆,我说的话也不敢不放心上。 “还不快些去准备,要是半刻钟内我没见着热水,你需仔细些,眼色不好使的人,我通常不喜欢多说,但却保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才不过说了一句话,那丫头立时红着眼眶掉豆子,巴巴与回话的婢子一同退下去备水。这些个刁奴不硬气些还真压不住。 进院子里,婆婆躺在床上,一旁的盂盆里盛着秽物,显是刚吐过。听到有人进来,婆婆虚弱问道,“可是媳妇儿进来了。” 我走近,帮婆婆掖掖被子应了一声,招人去找婆婆的贴身大丫头。 婆婆进李府之时并未带人,近身伺候的大丫头是以前伺候着凌氏的,如今看来也是个不可靠的,趁早打发了事,心中打定主意,便在小多耳边低嘀几句。 那大丫头进来,我询问原由,却原是婆婆今早喝过参茶之后便不对劲。这时大夫到了,待大夫把过脉,我问了病因,大夫说是吃坏了肚子,婆婆身子本就弱,如今这般更需好好将养才行。 差小莲送走大夫,又服伺婆婆睡下。估摸着牙婆子可能到了。 转头冷冷对那大丫头道:“你去将那些下人都叫至院中来,一个不许漏!马上立刻,迟了首个拿你是问!” 那大丫头自知犯了错,本指着找人去凌氏那通信,听我这么一说愣了愣,知道这回就算是凌氏也保不住她,只好嚅嚅地下去集聚下人。 见人都到齐了,叫小多搬了张椅子,坐下来,我将这些下人从头扫至尾,再从尾扫至头,许久才道:“谁能告诉我,那参是谁去领的?何时领的?为何是劣参你们竟无人知晓!如今宋大奶奶吃了那参病倒床榻,你们这些个不经心的贱蹄子一个个每人领上五大板子再回至这处给我回话,要是有什么错的,漏的,再加五板子!别以为大奶奶双眼盲了便拿些次货劣货来充数!大奶奶盲了,还有我这媳妇儿在一旁尽着孝心,谁要是再敢不经心,便送牙婆子那处去!你!你!你!” 我指指那几个从凌氏那出来的大丫头,接着道,“今儿个我便会让牙婆子领了去,也别说什么求饶的话,那些话我不爱听!知道求饶,当初怎不知做事经心些!如今求饶己是晚了,那些个无用的话就不必说了!大家都省省那心思。” 这么一长串话说下来,原来想着求饶的,生生闭了嘴。我转头对小莲道,“让剩下的这些下去领板子,领了板子再过来。” 一时院中,呻吟四起。 牙婆子到了,快速让她将人领走,我又让她再帮我挑些精细的人儿送来,这事我是先斩后奏的,自是做得快速,不动声色间处理掉那些个大丫头心上不免松口气。将人卖了,怎么着她也不可能拿我如何,往后自是换我的人,这般要省心的多。 打至一半,果然凌氏得讯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串不知是看热闹的,还是真心关心婆婆的人。 我扫她一眼站起身来让坐,规矩请了个安,没再支声。说实话,本想好好的保持着这份表面的和平,然,有的人似乎并不这样想,这次吃的是劣参,要吃的是有毒的呢?再多的情人家都不会领,何必多此一举去讨好她呢! “哟,什么事让这大少奶奶动这么大的怒呢,啧啧啧,看看这一屋子的伤员。”这个说话的自然是二房,说这话时她轻闲的甩着帕子,不痛不痒的讽着。 抬眸看她一眼,我道:“多谢陈姨娘关心,媳妇正在教训那些个做事经心的贱蹄子,有些人就是贱骨头,非得人家打骂一顿才会听话。”这话却是有些指桑骂槐,她定是听出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凌氏忙道:“那也不需要动这么大干戈啊,罚罚月钱便好了。”这会她倒是很会做好人,一副善良主子的样儿,从她手上卖出去的婢子那还少吗?听说有些还是老爷宠过的。 我不冷不热顶道,“只怕有的婢子小厮们只罚了月钱心上还是没长记性的,有的人就是要痛过才知道厉害。媳妇己越礼替婆婆她老人家将近身伺候不经心的这些个贱蹄子换了。往后挑些精细的人儿补给她便是。” 说完,凌氏的脸全黑下来,这次确实是她分下来的人犯了错,她自无话可说,她肯定没想到我这平时不吭一声的儿媳做起事来风雷厉行,这才不过一个时辰揪着个错误一呼噜将人全部打发了,往后这金秋院中,想找个通风报信的都难了。 大家又闲扯了一下,心思各异自是谈不到一处去,我只怏怏答着话。 凌氏与后面一干人等本想去看望婆婆,无奈婆婆这时己然安歇,只得转身回院。一向笑意盈盈的三房落后一步,小声对我道:“宋奶奶有你这个儿媳真是三生有幸啊!往后多去我屋里坐坐,咱娘俩说说话,我这心底是将你当女儿看的。只怕你嫌弃我是个无儿的。” 我看她一眼,点点头,三房这人从一开始接触便是满面笑容的样子,年纪将近而立,身边没个子女说话,倒确实像是将我当了女儿看的,每回去她屋里请安,她都非常的热忱与我道些个李家的家事,不过大部分无外乎哪屋里又从老爷那得了什么赏赐,有什么精巧的玩意啊,或者说些家具摆设,女红厨艺,哪家子嗣出息,哪家媳妇贤良。让我印象最深的便是她非常擅长药膳,那些调理身子的事儿问她,最好不过。 可能,她生不出子女,心上定是着急,想着法儿打听这些事情,这才久病成医吧! 婆婆晚膳没吃什么便又睡下了,遣退下人时,小莲站一旁一脸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事吗?” 小莲看一眼床上的婆婆,又看一眼我,摇摇头。 小多见她那样最是不喜,啐道:“瞧你这犹豫不决的样儿,有事便说出来,还怕大少奶奶做不了主?” 我见小莲,想她定是有些私话与我道,遂两人寻着隔壁一空闲的屋子,让小多候在外头,问道:“说吧,什么事。” 小莲这才道:“大少奶奶,今儿个奴婢瞧见宋奶奶趁着无人时往嘴里塞了一样东西奴婢瞧着那东西好似什么不太干净的。” 我皱眉,婆婆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只不过苦了自己。盯视小莲,“这事你可看真了?” 小莲点头,“奴婢当时正在窗外浇着宋奶奶最喜欢的秋海棠,是从窗户的缝隙里瞧见的。” 心中思忖,莫非婆婆呕吐不止正是因为吃了那东西,可是没道理婆婆如此折腾自己啊,难道她料定我定会发怒打发那些凌氏的人? 想不明白,这事又不能明着问婆婆,便放一处去。吩咐小莲这事不可外说,两人出门。 晚上相公急冲冲回来,一进院子便见我站在门口等他。 遂衣袂带风冲了过来,“娘子,母亲有没有事?” 掏出汗巾擦擦他额头冒出的汗星,我含笑安慰道,“婆婆无事,勿需担心。婆婆刚喝了药,睡下了。” “那就好。”两人说了几句简单的话便蹑手蹑脚进了婆婆的屋里,看过婆婆安然无恙这才脸上带丝笑意。 “东家奶奶,小狗子也要去看李婆婆。”这孩子如今长成个半大的少年了,再过几年便是个翩翩豆蔻少年了,整日里跟在相公身边神情举止倒是与相公越来越相似。 我点点头吩咐他轻些,又吩咐下人去拿了饭例接童儿过来,三人在婆婆院中凑合着吃了一餐,晚上也是在这院里歇了的,好近身伺候婆婆。 傍晚,公公过来过一趟,看完婆婆,望相公一眼也没说什么,负手走了,那神情间似乎有很多话要对相公说。 我本以为相公与公公之间相处定是波滔汹涌的,没想到相公竟一改往日在和田之时的态度,十分谦和有礼,只是那样儿并不亲近,似乎完完全全是对上司的态度……这一家子人,越发让人看不明白了,如今最能看得懂的,倒是凌氏和那二房。 晚上服伺相公沐浴时,我将小莲对我说的事与他道了,相公听了沉默许久,最后道:“下回你使人看紧些母亲吧,她这般做我猜测她是想要摆脱桎梏这才弄出个错处来,你这媳妇果然与她有默契,这会那些个下人都换了,只怕那凌氏不甘心的,往后要更小心些才是。” 我嗯了一声,想起婆婆住这院中如此之久,公公也不过来看过她几回,想来那些破碎的东西是怎么补也不可能补齐的吧。 第二日,公公借着由头宿在婆婆房里。别人或许觉着公公如此有情不顾婆婆病体,不怕过了病气宿在她房里。 相公知道后,却是整张脸都绿了。我一叹气,不知要说些什么好,婆婆自然不可能从了公公,但这番到底为的什么?只是这长辈的事,我与相公又有何资格置喙呢? 失窃 第二日,婆婆好转之后便将我有了身子这个好消息告知她老人家。婆婆听了,脸上露出几许喜意,不停道好。 吩咐我平时多注意些身子,特别是吃食方面的,不可马虎大意,又使了近人去知会母亲还有爹爹。 不过片刻,我有身子的消息不胫而走,金秋院里迎来各房贺喜的。大家似约好了般送的礼相仿,都是些补身子的药品,让小多收了,又回了礼去,自然回的礼要好上些的。 不过收到的补品我并不打算吃,让小多收进柜底,又差小多去库房去我的嫁妆里找出娘亲送的燕窝还有人参给婆婆送去。 小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却是空着手回来的。 “小多,让你去领个东西怎地空着双手回来了,那燕窝还有人参呢?”这些东西我很少动,大部都放箱子里都快忘了,今儿个见各房送的贺礼这才想起来的。 小多嘟嘴,“大少奶奶,奴婢去领东西,那看库房的下人说定要长房凌奶奶开了条子才可以的1 微皱眉头,这库房是婆婆管着的,何时要长房凌奶奶开了条子才可以领取的了? “走,与我一道去看看,是哪个刁奴。” 至婆婆处道了这事,又拿了库房钥匙。 走至库房,一个老奴正咂巴着嘴喝着老酒,见我进来,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我摸摸自己的面庞,好似我也没这么让人害怕吧!将钥匙给她命令她开门。 “开库门1 “大大大少奶奶,没凌大奶奶的条子,这库房门开不得啊1 “条没有,我今儿个只问你,这门开是不开?” “不不不能开啊1 我斜睨一眼喝得红光满面的老婆子,对身后几个婆子道,“将她给我捆了扔出去1 那婆子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下,“大大老奶奶饶命啊!老奴只是依命行事,不关老奴事啊1 定定看她半晌,直到看得她忍不住向后缩了缩,我这才慢悠悠道,“你谁给你的命令没条不开门的?难道你不知道如今这库房可是宋大奶奶掌着,怎么你连她的话也敢违逆,我看你这酒是喝进脑子里,喝得糊涂了1 “是是是……是老奴混蛋,请大少奶奶饶命1 懒得再看这些个趋炎附势的软骨头,我对她一喝道,“还不快开门1这些人不给些颜色总以为谁都好欺,来拿支参竟弄上这么一出,真是些不省事的! 那老婆子这才战战兢兢开了门,我让小多进去挑拣我要的,小多进出一会便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对我道,“大少奶奶,里面里面……” “里面怎地了?” “里面你的嫁妆少了许多,奴婢记得当初有五支参的,如今只剩两只了,还有一些布匹和药材,少上许多啊1 我一愣,跟着进去,果然一看便是少上许多的,布匹也被剪得七零八落。这些全是娘亲精给我备的,如今竟失了窃,是谁好此大胆进偷进这右相府里来了!我这心上说不出的难受,嫁妆饱含娘亲的殷殷期盼和良苦用心……竟不过几月生生少了一半嫁妆。 “来人,把这婆子给捆了1那婆子见东西少上许多,顿时瘫软倒地,出这桩事,就算不被赶出去,这玩忽职守之罪是逃不掉的。 让小多去拿我的嫁妆礼单,上面都列的清清楚楚有些什么东西入了库的。 捆了人去见婆婆.并未使人去知会凌氏。主要是这事,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一则钥匙己于月余前经由凌氏交给婆婆,这事算是在婆婆手上发生的,婆婆需要负责查清为何失窃的。二则,婆婆虽自月余前一直收着钥匙但两人却没有对过帐目,如今帐目都握在凌氏手中,没有清点过,便算没有移交完全,凌氏也有部分责任。 不查清楚,谁也不能妄下定论,我的嫁妆到底是何时丢失的,如何丢失的,为何那看库房的老婆子会不知道?不过进李府两月,便开始有人觊觎我的嫁妆,如果不是忽然唤小多去拿了东西,丢光了我都可能不知道。 带人到了金秋院。 原来早己惊动凌氏与各房,我到之时,各房也都巴巴地陆陆续续到了。看来身边人是时候清清了,否则各房不会这么快得了消息。 拿了礼单对帐册,一丝不差,这帐竟是不对的。 婆婆身子仍旧很虚,只能勉强坐起,小莲拿了垫子垫的腰后。 凌氏以往常挂着的有些假的笑也不见了。 那老婆子抖糠似的软倒地上,不敢抬头,今儿个这事,她不死也有可能脱层皮的。 凌氏使了近人去拿库案。 早有人备好。 凌氏先对婆婆道,“姐姐眼睛瞎了,点不了数便由妹妹来可好?” 听了这话,婆婆身子动了动,道,“你只管放手做便是,报个结果与我便好。” 凌氏接了册子,翻看几下,看着那婆子道:“长媳这进门不过月余,嫁妆倒丢了大半,看来你们这些贱蹄子的皮得崩紧了!欺负姐姐这眼瞎的,我可眼没瞎,这若大的府,没点规矩成不了事,你老老实实先去领上几大板子再来回话,可想清楚如何回话了,要是有半句不真实的,仔细你的皮1 我忍不住皱皱眉头,查便查就是了,为何左一句眼睛瞎了,右一句眼睛瞎了。婆婆面上看不出什么来,我倒是先听着不太舒服,如果不是她,婆婆的眼睛会瞎么?如今倒专拣人家的残处来戳。还未想完,有哀叫声传进来。 原来是那老婆子抹抹汗退下领板子去了。 “去,你按这册子,将这两个月进出库房的都唤了来,仔细询问清楚有什么可疑的,报了给我。这事快些办。” 全管家领命下去办了。 各房表情不一,其中最耐人寻味的是三房和四房,两人嘴角挂着笑,那悠闲样倒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八房是刚收的没过什么大场面,见着这样儿有些紧张,不停绞着手帕。 那全管家查了结果回来,禀道:“回奶奶们,除了八房的近人银月不在外,其她人都回了,小的没查出可疑的东西来。” 凌氏甩甩帕子,缓缓唤八房,“八姨娘,你可知银月那丫头去了哪?”这八房原本是凌氏身边的二丫头,长得水灵硬是让老爷子给收了,最近才有了身子,公公还真是个不服老的啊! 八房一向被凌氏使惯了的,如今银月有嫌疑她脱不了干系,一张俏脸吓得发白,结巴道:“婢妾,婢妾,婢妾不知道,今天早晨还看到过的。” “带人去搜,定要搜出来1 全管家带着一群护院出了去,吵吵嚷嚷地。 不一会有人回了,“大奶奶,那银月婢子跳井里了,刚捞上来,己断气的。全管家刚看了,似乎是被人敲晕了扔进去的。” 众人倒抽口气,死人了!还是被人谋杀的! 凌氏抿紧的嘴角更紧了,二房插道:“姐姐,你看是否要知会官府来查查?依妹妹看,这事没这么简单,要是不查出凶手,只怕人心惶惶啊1 “就是,这事儿报了官府才好,否则不真睡不着觉。”三房轻松道,那样儿全无半分害怕。 四房见大家各抒己见,不落后道:“就是,可别吓着姑娘公子们才好1我与婆婆都没作声,静静坐一旁。 “只不过死了个婢子哪用得着惊动官府,这事如果传了出去,外头哪还有人敢进这府里的?不妥1大房想也没想便一口否决,又对那回话的人道,“你叫全管家着人埋了,给她家里捎些银两将这事打发了,这事儿谁也不许传出去!要让我知道谁在外面乱嚼舌根的,定不饶1 那人下去办了。 凌氏转头问婆婆与我,“这事,要不就这样算了?换个看库房的,那东西定是银月婢子趁着空档偷了的,如今人都死了,这查是没法查下去的。八房便罚个管仆不严,禁上两天,可好?” 婆婆没有正面没答,转头看我,“媳妇儿,依你看?” 我想了一下,这事要查只能从八房查起,但她有了身子,不便打扰,惊了胎更是不好,只能暂且放下。 “如此,此次便算了。”不算了又能如何?如此暗亏,我只能吃了,好在娘亲给的嫁妆在库房里的只是很少一部分,最值钱的还是庄子和田园,难道娘亲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想起娘亲,我觉着怪了,照理说,婆婆送信去玉府如此之久,府上应有人会过来才对,至少也会问个喜的,但如今两日过了,竟无人问津。 相公回府后,我问可有将我有身子的事与爹爹道过。相公却道,己有两天在朝上不曾见过爹爹。 两人正扯着话儿,那头门房说有人找我,是从玉府来的。这,说曹操曹操到了。 赶紧请了,来的是娘亲身边的大丫头, 那丫头,显是赶得急,上气不接下气边喘边道,“姑娘,姑娘,快快些回府。” “何事?” “夫人她,夫人她快不行了1 轰,这,这,似道凭地起的炸雷生生砸在耳边,我全无防备,只觉振耳欲聋,娘亲前儿个几日不是还好好的么,怎地忽然.....急火攻心,我一时慌神不理身后相公的叫唤,向府门外冲去,娘亲.....不要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哦呵呵,我发现其实偶很喜欢虐人,可惜啊 悲恸 急急赶至玉府,府内静极,就连那门房也不知去了何处。没人通报,便自己进了府。 一路行至爹爹娘亲的院子,里面也是静悄悄的,下人们都不知去了何处。 疾行至娘亲的厢房,正要抬手敲门,却是被里面的谈话惊得愣怔不止,只听娘亲道:“我的孩儿是否己经死了的?”没听见有人回答。 娘亲又咳了两声,“我的孩儿一定是己经死了的,你瞒了我这么多年,如今我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你能否告诉我,一点她的消息?”我觉着疑惑,自我知事,便知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的,那她所指的是谁?里面仍旧很静,这静的让我有些发慌,犹豫着是否要推门进去,却又忍不住继续偷听。 原来是爹爹在里面,只听爹爹道:“什么入土不入土的,你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这病只是小病,养些时候便好了,不要担心别的,弦儿是你的孩儿,你怎会不信我呢?”娘亲冷笑两声,“事到如今你还来骗我!玉志成!弦儿是否是我的孩子我心底有数!这些年来你养在外头的人,我哪会一点不知!我只求你告诉我,我的孩儿在哪里!” 爹爹叹口气,“春,你我夫妻四十载,如今都老了,难道你还没放下当年的事?” “你让我如何放下?我的孩儿被掉了包,我养着的是别人的孩儿,我如何放得下,你说,你让我如何放下!本以为这些年来茹素礼佛我或许能忘了旧事,但骨肉连心,我如何能忘?!你快告诉我,我的孩儿到底在什么地方!”后面的话,娘亲的声音几乎是拔尖发出的。 娘亲尖锐的质问直刺脑海,我的脑中只剩一片空白。事发突然,这个晴天霹雳让我不知所措,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不是娘亲亲生的,娘亲那句我养着的是别人的孩儿,将我二十几年来的认知彻底推翻。 “是我对不起你,那孩子,那孩子一生下来便是个死胎,我怕你再受不了惊,便唤人找了个女婴来替。”娘亲哼笑一下,“呵呵,果然早死了!那弦儿又是哪家的孩子?!是那人的,是不是?!是沈四娘的…是她换了我的孩儿!“ “春,你好好养病便是,何必多问呢,哎!”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也不过几日苟活,你就当是圆了我的愿罢,告诉我弦儿的身世,是不是那人的?你别以为你瞞了沈家,便是瞒了所有人,我知道一定是她的,咳咳咳~她害死了我的孩儿,却让我帮她养孩子,真是个大大的讽刺,呵呵…..如果她知道她的孩子被我养成了个人人不喜的,不知会有何想法,呵呵…老爷,您看这便是你与她作的孽,如今全都报在弦儿身上,真是好啊!” 爹爹一向硬气,听了这话,却忍不住哽咽,“春,春,春,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如果那天我不是在那个位置上,或许这些便不可能发生,也不会害死你我的孩子,是我对不起你啊!” “咳咳,我没怪过你,我早就死心了,死心了…..那时我以为你对我是一心一意的,后来她来了,你看她的目光,我便知,你喜欢上她的,我这个妻子在你眼中变得可有可无,你凡事偏袒着她,我做的再多你也看不到。那天,你明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你偏偏喝了,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的,看到你进了她的房,我心便死了,后来,你做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我原本是想着帮你纳妾的,你不要,你念着的还是她,若云,若云是你们的孩子吧,人人都道左相深情,其实其实,你只是不想辜负你曾经的誓言,那些毒誓如今想来也只不过是一个笑话罢啦!笑话……誓发的再多,但做不到,又有什么用呢?没用的…我死了,你不用再遵守什么当年的誓言了,你们终于可以团聚了....呵呵呵” “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负不起…如今正好与我的孩儿团聚…团聚......”听着爹爹认错道谦的话,娘亲反复的言语,我的泪不自觉静静滑下面颊。我不是为了自己的身世而哭,却是为了我曾经以为的深情忠贞而哭,原来爹爹与娘亲之间并不是深情不悔,爹爹还有过别的女子别的子嗣,这个世上,能对女子一心一意的男子难道真的绝迹了么?那我一直追寻的根本就是个错误。爹爹都是如此,相公呢?相公的誓言呢? “对不起,对不起,春春春!你醒醒!!” 父亲的叫嚷嘶喊让我彻底回过神来,冲进去房内。 屋内,爹爹半跪床前,匍在娘亲床前,握着娘亲的手不停喊着娘亲的闺名,而娘亲合着眼似安祥睡着了。 屋内空气沉滞,重重的药味让我明了娘亲的病己不是一日两日了,她们却都瞒着我。 “娘,娘,娘,弦儿来了,弦儿来了,您睁睁眼!弦儿不要您死!不要死!”无论我如何唤,娘亲就是不睁眼。 “娘子!”相公冲了进来,见着屋内情景,稍愣很快反应过来,对外面不知何时来的人道,“快快去请大夫!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娘子,娘子,你刚有了身子,小心!”相公要拉我起来,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娘亲还睡在床上,还没睁开眼,我怎么能不管她呢! “娘,娘,您醒醒,是弦儿来了,弦儿来看你了!” “爹爹,你快叫娘醒来啊!快点啊!” “弦儿,你娘她,己经去了…”听了这话,我心中大恸,呯地起身,失形推搡着父亲嚷道:“谁对你说娘去了的,娘只是睡着了!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娘!我都听见了,原来你在外面有了女人!是你对不起娘,所以娘才不愿醒来的,你出去,你出去!娘亲不愿见你,你出去!” 见爹爹不动,我高声指着门外,“你出去!!娘亲不愿见你,这才故意不醒!你出去!” 我那时什么也没想,只是想着娘定是不想见到爹爹这个负心人的,一心只想将他推去一个娘亲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娘亲就会醒来了。 “娘子,你冷静些!”相公拉我。 “你也出去,你们都出去!我和娘不想见到你们,我要和娘说私房话,我还有很多话未与娘道的!” “娘子!” “走开!”最后不耐我吼了一句。 这话吼完,见相公呆了呆,最后深看我一眼,转身。 “相公!”我后悔不该将对爹爹的怨怒迁至相公身上,想要道谦,却发现有些困难,张了张嘴,只觉全身无力。 相公回首,对我淡笑,示意我他懂我的意思,便同几个下人架着爹爹出去。大夫很快到了,屋内只余三人,大夫,我与娘亲。 大夫小心针灸,娘亲倒抽一下,回过气来。我喜得扑了上去,抓住娘亲被子外的手“娘亲!你醒啦!” 娘亲轻轻嗯了一下,“是弦儿来啦!不对,我的弦儿己经死了,你不是弦儿,你不是。”我垂泪,“娘亲,我是弦儿啊!我是的!“ 娘亲又开始有些神智不清,轻轻自言自语道: “回来了啊!听人说你有了身子,为娘可能看不到我的外孙儿了。娘亲很后悔,很后悔,娘亲不该的。你听到了啊!让人瞒了你,几年开始咳血....原本是不想管你的,但养了,当真了,终究不是我的弦儿,不是弦儿....” “娘!”长叫一声,我大哭起来,这是回光反照啊!怎地忽然便生了如此重得病呢?抽咽道:“女儿明白,女儿不怪您,是您将女儿养大的,娘亲不要后悔!下世女儿还做您的女儿!您将女儿教的很好!真的很好!我很高兴自己是您的女儿!我要感谢老天爷让我做了您的女儿!我只是您的女儿!” 如果不是因着挂念娘亲,或许在绝望之时我早己选择三尺白绫.如果不是因为被需要,我自问自己是不可能如此坚强的活了下来....纵使娘亲只是将我当成替身,我心中仍将她当成亲娘。 “唔,我的弦儿……终究不是我的弦儿…..”娘亲只说了这句话,手便垂了下来。一股悲怆霎时汹涌而来,我只觉天弦地转,娘亲,娘亲,不会的!不是真的! “娘,娘!!!!!!!您醒醒,您醒醒!娘!!!!!!!!!!!!!!!啊!!!!!!!!!!!!!!!!!!!!” “春,春!”听到我悲怆叫唤,爹爹不顾形象冲进房内,唤了两声,便再没作声,只痴痴地抱起娘亲。 抹干泪,我站起身来,不冷不热对傻坐着的爹爹道:“女儿想帮娘亲圆了遗梦,还请爹爹准许娘亲与她的孩儿合葬!”爹爹不答。 我又重复说了几句,仍旧没有回应。 看一眼爹爹怀中的娘亲,我一咬牙转身向外行去。 “娘子,你要去做什么?”面对痴傻的爹爹,我心中仍止不住生出股淡淡的恨意恼意来,不想再看。如此慈爱的娘亲竟是不幸福的,我以为爹爹给过她幸福,原来不是!原来那些看到的只是表相! 见我向外走去,相公不放心跟在后面。 边走边捂住胸口,那个地方痛得我快不能呼吸,悲哀地看相公两眼,我没答话,径自朝沈府行去!我要去找她,去找真正的弦儿! “娘子,娘子!你到底要做何?”相公拦在身前,不让我走! “让!开!”一字一顿说了,我只有一个执念,便是沈四娘将娘亲的孩子掉去了何处!就算是死了,也还有个去处儿的,我定要问个清楚!娘亲心心念念的都是她的孩子,我定要帮她做最后一件事,我要让她们合葬,让娘亲再也不必因见不着孩儿而思念不休。 原来,一直以来,那些华发并不是为我生的,而是因为那个早己死了的弦儿生的,不是我!不是我!!!! “不让!娘子,如今你有了身子,大夫说要仔细着点的!” “李江!是不是连你也一样,念着的不过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相公愣住,没有回话,不再阻拦,缓缓让开。 脚步带风一路向沈府行去,都忘了坐轿,直走得脚底打泡,也无甚知觉。街上人来人往,嘻笑吵闹的,吆喝买卖的,嘈杂闹街.....遥远的如隔世,左手边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沈府,那里有我要找的人,不,我要找的是娘亲,我的娘亲....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没了娘亲....我害怕自己会像个孩子一样束手无策。 到了沈府,我对那门房道,“我要见沈四娘!” 见我来势汹汹,门房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又不耐烦道了句,“我要见沈四娘!快叫她出来见我!” 我就奇怪,沈四娘这些年来一直未嫁待字闺中,原是这个道理! “李夫人,沈姑奶奶她这会正参禅呢!” “叫她出来!”那门房见我面色不善,不依不饶,只得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素妆妇人出来,一看便是深居简出的,仍旧梳着姑娘的髻子。 我上下打量一眼这个抢了娘亲幸福的女人,心中十分不喜自然没办法说出好话来,遂冷硬问道,“你就是沈四娘?”那人柔媚点头,虽是个徐娘半老的,却还有几分姿色,见着我面上一喜,“正是!你是玉姑娘罢!” “废话少说,我问你,娘亲的孩儿可是你葬的?!” 沈四娘怔忡一会,这才答我道,“不知玉姑娘为何有此问?” “你不用给我绕什么圈子装糊涂,你们的事,我都知道,如今我只是代我娘亲来讨要东西的,你快些说娘亲的孩儿你葬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凑头在她耳边轻轻威胁道:唔!不告诉我也自有办法查出来,只是不知沈若云若知道自己母亲便是自己的姑姑,会有何想法!” “你你不要告诉他!那孩子火葬了,在瓮中的,我一会取了给你!可是志成让你来的?” “你住口,你不配提志成二字!如果不是你!我爹与我娘的孩子便不会死!” “我不是故意的!” 哼,人人都道自己不是故意的,做出的事却是有意的! 原来娘的孩子一直便陪在她身边,莫怪乎娘会说一切是笑话,夫君被人抢了,孩子也被人抢了还霸占在身边,养着的女儿不是自己的,这么些年来,我不知她老人家是如何忍受这些的....我看着沈四娘的眼慢慢的变得狠来!她为什么不去死!就算娘亲死了,她也别想进玉府的门,娘亲正妻的位置我自会帮她守着,我要让她一辈子见不得光,一辈子是个老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古时候,小孩子死了是没坟的,很久前是用人渔罐装着的....MS是这样的。。。 抽得真销魂啊! 哭过 哭过,痛过。 生活还要继续。 披麻戴孝葬了娘亲,心中恨意未消,淡淡看爹爹一眼我便告辞回了李府。这几日爹爹的痴行,我不知道是不是代表他真爱着娘亲,但我却明白,他曾带给娘亲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否则娘亲也不至于到死都没有放下往事,带着遗憾走了。 爹爹到底狠心,最后一刻都没有将我的身世道与娘亲知。 然,我却知道是娘亲病糊涂了,我不可能是沈四娘的孩子,我也不会是。所以我不会发傻到去问爹爹我的身世。 这些天我太过沉浸悲伤之中,几乎不曾正眼看过相公。从伤痛中醒来,才发现相公一直就守在身边,童儿也一直偎在身旁。 童儿年纪太小,并不明白生死离别的意义,但见着我不停落泪,也跟着掉泪,心中不安只紧紧抓着我的衣袖,任谁都掰不开。 晚上,帮童儿洗浴又哄着她安睡后,本欲回房的脚步顿住,透过月白窗纱,相公修长身影倒映云窗之上,微低着头正打理着我最喜爱的浮萍。 一举一动之间,带出的是股安适舒心,我这些天起伏的心变得安宁。晚风微拂之时,一灯一床,有那么个人在等着我回家,与我同睡一床,同盖一被,这种生活不正是我要的么?我又去管那些以后的事作何?不管相公是否能守住他的诺言,只要现在仍在我身边,能在天寒之时暖着我的身子,能在口渴之时送上一杯茶,那便罢啦! 正想得出神。 那头相公发现窗外的我,推开云窗,撩了窗纱,含笑望我,“娘子,怎地傻站在外面?快些进来,外面天气有些凉了。” 清华玉润,一笑悠悠。 我似看得痴了,这般完美的相公竟是属于我的。 “娘子,快些进来啊!” 轻轻嗯了声,这才迈动步子转道弯推门而入。 “快些!这些天竟做傻事,还好现在正常了些!” 我淡淡一笑,“娘亲是我最喜爱的人,忽然走了,自然会反常些,不过以后便没事了,以后也不会让相公这般担忧了。” 相公轻轻搂着我坐下,嗯了一声。 “那天,”我犹豫,回想起那天我确实做得过份了,“那天是我过激了,我不该吼你的。” 相公转头,这些天无神的眼睛在听到这话之后忽然灿亮起来,“你那天确实……你得补偿我!” 我想也没想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相公一愣。 平素他如果打趣,我定是三推四推不肯就范的,如今忽然这般乖的照话做了,他倒是完全没想到的。 见他愣怔,我微微一笑,又凑上去深深吻住他,心底忍不住叹口气,这般的相公,不好好珍惜便是自个儿不知福了! 相公眼眸变深,一股欲念升了上来,被动变为主动,热烈起来。 我却是吻着吻着泪忍不住再次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泣还是悲哭,我只觉一切变得不够,那些我不曾看到的东西,不曾感受到的东西终是破茧而出。 “莫哭!莫哭!”耳边似回荡着娘亲安雅纯静的嗓音。 众使我身世堪怜,但有疼我如斯的相公便知足了罢,往后旁人休想欺我半分! 这一夜,正长…… 第二日,依着规矩去请安,起得晚了,到了上房,一干人等正坐着谈笑,和乐融融。婆婆自也在花厅里。 一一施罢礼,找着一位置坐下。 二房道:“哟,终于来啦,还以为你今儿个不来了呢!” 我没理她,这种人要真理她与她计较便是自己脑子坏了。 那头婆婆问道:“媳妇儿,亲家母的后事可是办妥了?” 我道:“谢谢婆婆关心,都己办妥!” “唉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便没了亲娘。” 露抹微笑,回婆婆道:“婆婆安心,如今儿媳己无事。” 凌氏笑道:“如此便好,你休息段时间,过些时日便将那厨房归置采买交于你。” 我稍愣,凌氏如此放权,是何意?厨房归置采买?这烫手的山芋听人说一向都是在她手里掌着的,如今放与我,真心还是假意? “儿媳谢凌奶奶这般器重,只是儿媳是个浅薄粗人,这些采办的事需要精细的人去做,我怕是做不来。” “妹妹啊,如今这长媳才刚丧亲,还在孝期,这些事便推后罢!”说实话,坐着能有吃有喝,为何要去管那些个事,这般样子...何乐不为?她偏得以为自己掌着家有什了不起似的,看低别人,却不知这差不多是变相请了个打理家什的婆子,呵呵! 凌氏听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自顾喝茶,一头站着的紫鸢动了动,手碰着凌氏的袖口,那凌氏吃口茶接着道,“这,姐姐你看,长媳有了身子,如今伺候起大公子要比以往吃力些,不如送些个婢子去大公子房里候着?” 心底冷哼,我冷眼看着凌氏,见说不动我,便来婆婆这说了,我倒要看看她还要耍什么妖娥子,婆婆怎么可能答应她?笑话! 果然。 婆婆悠悠就着茶杯吃口茶,不软不硬道,“媳妇儿也才两个月身子,走动还灵活着呢,这事以后再说罢!” 凌氏犹不死心,“前头这三月最是紧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婆婆截了话头,“你我都老啦,这年轻人的事,自有年轻人办。江儿那孩子要是看上哪个姑娘,自会与我们道了,这巴巴的送上去,要是不喜欢,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凌氏气得脸都白了,面上却仍挂着笑。 我微微一笑,这般活着,难道她就不嫌累? 三房出来打圆场,但理却是偏着婆婆的,“呵呵,这大公子的事我们这些女眷还是不插手的好,上次也不知是哪房丫头没个眼色自己巴巴送进大公子房里,被轰了出来,大公子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呢!” 我怔住,这事,我倒是没听说过,是谁如此大胆趁我不在,做出如此羞耻之事来的?这厮竟瞒着我!想着猛然转眸朝紫鸢望去,紫鸢果然脸色有些微的发白,我道相公一向待下人宽厚,怎地偏偏将她安排去打扫,原是这个理.....大房□出的做出这般颜面扫地的事儿来,怎地没个罚,还想着再送进相公房里,要是我院里有哪个丫头做出这种痴心妄想的事儿,我定不会留的。后来才知原是与凌氏沾着一分亲的。 表情冷下来,我不说话,这一屋子人也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各房找着由头都退了下去。 我也与婆婆告了退,偕着小多齐向院子行去。 心中气愤,脚步有些快,自然而然的追着前头刚出的三房和四房。 只听四房道,“你还真是个厉害的,看那凌氏的脸气得都白了。” 三房冷笑一声,“那是她活该!当初使绊子让我生不出孩子来,如今我就不信她那位置还坐得稳!”原来整天笑呵呵的三房也是个有脾性的,我还当她是笑面佛见谁都和蔼可亲的,如今看来还真如娘亲所言这心思重着呢!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听人说,那玉夫人不是大公子家的亲娘,如今这般挑拨能顶什么用?” “你啊!还是这般愚钝!你也不看看那大公子宠那房里的宠得有多厉害,宋氏十几年前的事她能了了?如今别看她笑呵呵的,前儿个那院子里一声不响便全换了人,那手段,凌氏能争得过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不是大公子房里那位的亲娘,养着这么些年都瞒着的,这不是真心疼着,会将那玉府大半的田园庄子都给了她?” 听至这里,我脚步一滞,竟是大半财产全在我手上的,我以为娘亲给的也不过三之其一而己. “嗯,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被凌氏压着,确实该出口恶气了,还有二房那只骚蹄子!见如燕受老爷宠,上回硬是栽赃给她还让凌氏抓着把柄,好好的一个丫头就这么硬生生外放配人了!”如燕便是四房的大丫头,原来如此。 “呸!你与她置什么气,那定是气不过她的,只气着自己了。她没脸没皮的,难道我们还跟着没脸没皮的。自有人早晚帮着咱收拾了她去!再说如燕那丫头,你也犯不着为她心疼,那后面的腌臜事你不知道了吧,那蹄子爬完老子的床,竟又爬上二公子的床,长房能不卖了她,哼!自以为瞒着好的,哪个不知,哪个不晓!这般乱伦的事也做得出来!” “唏,小声些!” 两人低低嘀嘀边走边说,声音渐行渐远。 小多跺脚,“大少奶奶,这两人真是过份,拿着宋大奶奶与你当枪使!这一屋子人真是....” 我含笑,“你也太小看了你家大少奶奶,我不愿当枪,她们还能怎么着我?凌氏那边确实要拾掇一下,总想着送人给相公,她还真拿我当摆设看了。” “就是,原这般不要脸的!也不看看那紫啊什么的是个什么货色,还肖想姑爷,这般好,怎地不见她送进二公子房里!听人说那些小妾都被滑过几次胎了,如今那督安司不将姑娘送来,真真是苦了内院里的姑娘们!” “你何时变得这般好心了?这会儿同情人了?!” “奴婢一直都很好心啊!” “那怎不见你多关心一下小柱那孩子,这般不贴心,小心将来他看上别的姑娘不要你了!” 小多气得脸通红,一咬牙道:“他敢!” "你还是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吧,这宅子里的事自有我处理,你不用去理那些无聊的事。” “奴婢省得的!” 回至院中,使人去唤张妈妈。 人来了,我让她进里间说话,问道:“三房今儿个说有丫头想着进相公屋里,可有这事?” 张妈妈听我问起,犹豫支唔。 “张妈妈这是作何,有话尽管说便是,我不会怪罪于你。” “可,老奴要说了,姑爷定不会饶了老奴。”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大公子的。” 张妈妈这才细细道来,“那天大公子可能是外头应酬喝了些酒,走路有些不稳,紫鸢那丫头见着了便主动去掺了大公子进房里....后来过了没多久,大公子醒酒了,见那丫头在房里,大发怒火将人轰了出来....” 张妈妈说得语焉不祥,定还有些别的事,“就这些了?” “老奴....那天并不在场,这事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大公子交待下人们不许拿这事乱嚼舌根的...” 我微点头挥手差她下去,又坐在梳妆台前出神许久。相公与紫鸢那天是否还发生了别的事?想到万一....我这心上便抽得紧紧的....有可能是我乱想......相公许是怕我这般胡思乱想这才瞒着我! 又使了小多唤个伺候大公子时间最长的下人进来,问了遍,回的话儿与张妈妈的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我常在想生育之恩和养育之恩,谁轻谁重? 误会 却说我从旁人口中知道曾有婢子进过相公房里。 相公回来后,虽然心上挠得厉害,我并未立时将这事拿出来问,决定先看一阵子再说。纵使不喜相公与别的女子走得亲近,但相公吩咐下人缄口不言,必是不想让我烦忧,我暂且装作不知。 皓月当空,银辉满地。又是一年中秋。 相公与公公早早便回来,刚至府上便不停有客来访。前头公公大肆摆中秋宴席,灯火通明中一干官员觥筹交错红光满面,听下人说老爷请了梨园唱戏的,这头正铿铿锵锵唱得起劲。 后头也早己是忙翻了,各式菜色,佳果玉酿,源源不断被送至前头。我没想到每年这个时候玉府竟是如此繁忙,以前在李府时也不见这般奢华喧闹的。 厨房如今仍是由大房掌着的,耳畔只听见她不停的吩咐下人如何上菜,上何菜式。婆婆也不得空闲,那些贵重些的玉碗玉杯需得从库房里拿出来清洗送上各处,她老人家眼睛看不见,只得我代劳在一旁掌眼查看,就怕有人没眼色上些个损磨的脏污的,那便是大大的不吉利。 婢子小厮来来往往取酒取茶,人手不够,各房近人都被分了差事,小多自不例外,这会不知上哪忙去了。剩下的各房自也不能闲着帮衬着摆设宴客过后的家宴,姑娘们也都被唤出来做月饼,这个时候最能看出哪个是细心的,哪个是手巧的,月饼要趁着新鲜的吃,自是宴前做好,让下人烤了,宴后正好上月饼赏月。稍大点的四公子被请去前头见客,只三岁的八公子被奶娘带着安静坐一旁看着。 一干人正和面调馅忙得不亦乐乎。 “大少奶奶,前头有客人醉酒打翻了酒杯。二公子让奴婢重新换一个。”有人拿了个破损的杯子来。 我道:“嗯 ,你且随我来。“正要挪步。 那头婆婆道:“媳妇儿,你吩咐人去取了过来便是。” 我想起前段时间刚失窃那桩事,由此看得出来长房冶家并不严谨,如此随意让人进出库房重地,自是不太放心。遂道:“婆婆,儿媳还是自个儿亲自去一趟好些。” 婆婆点头应了。 领着那婢子一路朝库房走去,我边走边问后头的她道,“可知是哪个打破杯子的?” 后头似没有声息,只轻浅脚步踏在石子路上的声音荡在白墙青瓦间。见许久都无人回我,不悦转头去看。 蓦地白光一闪,一阵诡异黑影夹着香风袭过,再眨眼己是空无一人。 狐疑皱眉,刚刚明明是跟在后头的,正这时, “冰娃娃!” 一道熟悉的嗓音透过密密竹枝传来。 我心中一顿有些惊讶,长天怎地在此处?这里只有内眷才可随意走动的地方,他也不怕冲撞了人!难道是他设局引我过来的.....我如今己是成亲,自是不可随便见别的男子。没有答他,转身就要返回婆婆的院落。 “冰娃娃!”那声音更加急切,长天一个纵身从竹林子里钻了出来,拦住我的去路,一袭官袍衬得他玉刻般面容越发的冷俊无暇。 我皱眉头,“长天,你这是作何?我己成亲你我不能随便相见,如若让别人看见了定会传出闲言碎语。” 长天目光闪了闪,匆忙道了句,“不好!”正要转身便走,我却是忽地感觉天弦地转,一阵头晕,意识变得朦胧,踉跄两步便要栽倒,一双手扶了过来。 “冰娃娃!”长天扶着我便要向外行去,刚转身。 却不想,小径后头,相公与公公还有一干同僚忽地出现,豁然立在路口,直愣愣的看着竹林中拥在一起的我与长天。众人面色震惊不己,公公与相公黑黑的脸庞更是冰冷不悦。 见着相公面无表情的脸庞,我心中一紧,知自己中了别人的计,困难张嘴唤他想要解释,却忽地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又伸手过去想要去拉相公,相公只扫一眼我伸出去的手,当没有看见。一双怒火中烧的眸子只冷冷盯着长天扶着我臂膀的手掌。 不知何时,一阵秋风刮来,那秋风里的寒意透过蓝衣裙漫上四肢,连带着我的心也凉了下来。 好在长天只是微顿很快反应过来,随机应变装着焦急唤相公道:“李兄,快些过来,弟妹想是病了,差点晕倒,好在为兄不顾礼数扶了一把,否则非摔个头破血流不可!”简短几句话将前因后果交代的清清楚楚,总算勉强圆了过去。 相公听说我病了,刚刚还冰寒三尺的脸现下换上急色,几个大步跨上前从长天怀里接我过去,“怎地忽然病了?” 我又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起刚刚那阵诡异的香风,面色不住大惊,刚刚,明显的被人下药了啊!那竟是让我晕哑的药,如今这般要如何做?脑中生出急智,困难抬手在相公手掌上点了点写了个回字,又轻轻点个头。 相公凝神皱眉,想了一下,道:“可是腹中孩儿在闹腾?”两人都没注意的是旁边长天听了这话,身子微僵,脸色有些发白。 我脑袋发晕,支起最后一点精神又点了点头,便昏了过去,沉入黑甜。 再次醒来,相公守在床前,没再去赴中秋宴。 接过他递来的水,喝罢微微一笑,嘶哑着声音道,“搅了大好的宴席,我心甚愧啊!”没想,这嗓子竟好了的。 相公却不像平时那般笑得温润安慰我,脸上仍旧无什表情,似质问我道:“娘子你怎地会与沈兄在那竹林处?小多呢?怎地不在?” 听了这话,我心上一阵刺痛,相公这是信不过我! 见着相公伤人的态度,我刚想解释的心冷下来,忽地不想解释了,许久才缓缓回道,“你,这可是信不过我?”他要信我,不用解释他也会信,要不信,众是千言万语也显得苍白无力。 相公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从一旁的桌上拿了张纸递与我,“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我看眼相公,只觉心上又寒了寒,缓慢接过那纸条,眼睛顿时睁大,这....这...这怎么可能?这东西明明不是我写的,那字体却是与我写的一模一样,是谁冒充我? 看罢心中了悟如果我真不解释那便是真中了别人的计了,忙急急解释道,“相公,这这这不是我写的,我怎么可能给长天写这种东西,你明明知道我心中装着的只有你。” 相公眼中现出沉痛,声音略沉问道,“那这副药方呢?你为何要打掉我们的孩子?这又作何解释?” 说罢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颤手接了过来,我看罢,不敢置信,“这明明是那大夫开的安胎药,何时多了一昧马齿苋的,明明没有的!” 相公定定看我,“这药方子是张妈妈亲手从你柜子里拿出来的,她听说你动了胎气便要去抓药,正好让那看病的大夫见着了,好在那大夫眼尖,否则谁也保不定这一副药吃下去,孩儿便没了!” 听着这话,心中气苦气极,一时喘不过气来,咳咳了两声,高声问道,“李江,别人可以不信我,你却不能怀疑我!你难道不知我盼着这孩儿多久了?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要拿掉他?那也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我看你是脑子里进了多了醋,糊涂了!你也不想想为何如此巧的你便得了这鸿雁传书?如此巧的我倒了下去,偏让你们见个正着,如此巧的偏这种时候要去库房拿杯子正巧看见长天,这事婆婆可以证明。还如此巧的让你看到那掉胎的方子?这明明是早有人动过手脚的,你难道不知我学过些医理,知那滑过胎的女子怀着身子时不能吃那寒性之极的苋菜,这些浅显的道理难道我不懂?更可笑的是,那时我中了药,使了全身力道才给你写了个回字,你倒好,就这么一会功夫竟让人挑拨的不信我!你给我滚出去!” 最后实在气不过,口不择言让相公滚出去。 好在这番叫骂,相公醒悟过来,急忙抚着我的背道,“娘子!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只是见你那时在长天怀里的样子,我气极这才问出蠢话来,你别与为夫计较!气坏自己身子,我会心疼的!” 虽然相公安抚让我气顺了些,心中也原谅了他小半,但如此不信我,定不能轻易饶他,拍开他的手,佯怒骂道,“谁生你气了!你给我出去!现在不想见你!” “娘子!!!!”相公拖长音向我讨饶。 “出去!” “娘子!!!!!!!!!!!” “出去!再不出去我便唤人了!” “你.....” 相公见我气未消,自己种的苦果只得自己咽了,巴巴看我一眼,心不甘情不愿慢慢挪步出去,走了半刻钟也还只走至门口边。我当没看见他脸上求饶神情,径自拉被躺下。 最后出门,相公不放心回头望不我一眼,道:“娘子,我我这就出去,你可不能再生气了,你还怀着身子,千万别生为夫的气!” 我扭头不理他。 “我真走了...” “回来!”相公以为我原谅了他忙脸色一变欣喜转头,“娘子!” 我刚想出口的话卡了卡,“你今晚不许进这屋里,自个儿去睡客间去!” 凝着相公垂头丧气的身影消失门后,我的眼神冷了下来,看来,这院子里得好好清清了,什么时候这柜子是个随意能让人动的地儿了?明天,也不知有何东西要面对.... 如果相公能老实听话那就不是相公了。 果然晚上,这厮完全无视我说过的话,特有法不知从哪里进了屋,钻进我被子里。 迷糊中知道他爬上了床,实在困了,便当看不见继续睡,慢慢地沉入梦乡不知他是何时睡着的。 梦中....好似听到相公的叹息声.... 作者有话要说:家乡说是破杯破碗不能拿来用,那是断头之照... 惩戒 晨曦微露,相公虽轻手轻脚,还是将向来浅睡的我惊醒。 见我转醒,浅笑俯首望我,昨夜之事,他全当没发生。他的脸皮还不是一般厚! 本能想回个笑,但昨夜之事忽地闪进脑海,微翘嘴角立时收了起来不理他,转身径直继续睡。 耳朵却是竖着,仔细听着房里动静。一阵悉嗦,想是相公正在着衫。 “你再小睡会。”说罢,一阵洗漱搅水的声音,尓后推门声,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低语,然后步子渐远。 自从有了身子,嗜睡的很,却偏偏睡得不沉。怀着童儿那会婆婆吩咐我不必每日请安,但我都坚持去请了。 如今又有了,婆婆照着往日一番吩咐,也说免了我请安,然长房那边却不是这般好说,尤其那二房说得更是难听。 记得婆婆提起免了请安之事时,她道,“哟,八房也同长媳一般有了身子,人家照常着来,偏她身子金贵些。婢妾怀着三姑娘,四公子那会还不照例来了。依着婢妾的想法,这规矩便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若人人这般身娇体贵,往后姐姐这府要如何时打理?” 不知这番话是谁传进相公耳里,有一日适逢休沐,相公同我一齐去请安,末了只听他冷冷对那二房道,“你们如何打理这府邸我不管,但在我眼里,自家娘子有身子自是比别人金贵些,要是谁让她站着磕着碰着跪着而不小心动了胎气。我知道了定不轻饶!别以为自己是长辈了,便倚老卖老,每回见着了尽说些风凉话,小心哪日里那些风凉话都套自个身上!我这人向来别人敬我一分,我便回敬三分。别人欺我一分,我便欺他十分,所以有些话还是要掂量过后再说为好!” 这话说完,二房脸都气绿了,颤手指着相公张嘴半天愣是没说出个字来。 我心中直叫好!这真是大快人心!早就想拿话堵她,如今相公这般护我,又是甜蜜之极,又是想笑之极,却偏生不好在别人面前现出得意,只得佯装低头去向那青砖地儿。 婆婆当没听见继续喝她的早茶,那神情悠然的仿佛见着什么怡人心脾的好景致。 其她人更是神情各异,三房四房与我一般低着头,拿帕子捂着嘴。 相公道完,便拉了我出门回院子里去。 晚些时候听张妈妈来禀,二房气得在自个院中边骂咧边砸东西差不多折腾个把时辰才止,可能这番吵闹实在出不了什么气,因着砸的都是自个儿的东西,再砸下去也得不了好处。便抱着四公子不住哭天喊地的,直道为何他不快些长大,自个儿姨娘被人欺了都指望不上。 最后还是公公去了,她哭哭啼啼将事情颠倒黑白说了一大通,怨责大公子与我不拿她当长辈看待。公公安抚许久,又赏了柄上好的玉如意,上乘的补品和缎子手饰,这才算过去。 事后,公公并没有如二房期盼的那样将大公子斥责一方,而是十分委婉的要求相公敬着二房些,毕竟是长辈,总还要在下人面前给她留着些颜面。 相公只淡淡应了,回至院中并未将此事告诉我,还是小多说了我才知道公公将他叫去书房。 闲了,便问他道:“公....叫你进去说了何事?” 相公一笑,“还能有何事,无外乎些客套话。那理儿全站在二房那边,我能说什么?” “公公他没有为难你罢?” “他还不至于这么糊涂,为了个偏房来为难我这个他日后指着倚靠的梁柱,也只嘴上说说罢了,娘子请放心,你相公是何许人也,别人不知,难道你还不知?” “倒也真是,别人见着的是一谦谦君子,我见着的却是地痞泼皮。” 相公听着我挖苦的话,似颇为得意,摇扇倜傥一笑,一动之间无不潇洒,“娘子莫不是想为夫每日里正儿八经的对着你罢?为夫以为这夫妻相处的乐趣便在这不正经处。试想一下,为夫对你每做件事都需先拱手作个揖,尓后正着脸色问道,请问为夫的可否亲亲娘子!如此这般处处正经那岂不无趣!” 我听了心中娇羞,不好意思扑哧笑了出来,啐他道,“就你特多歪理!” ...... 却说回过神来,相公己然起身,径直去上朝,心中气未消我顾自睡觉。 不知不觉间沉入香甜,又睡了个回笼觉,起来之后,只觉神清气爽。 唤小多进来伺候,吃罢早膳,那头张妈妈才道,“大少奶奶,外头早有丫头候着,说是大房来请。”自从上次闹过之后,公公便吩咐长房体谅着我些,不必每日里去请早安,只挑双日去便行。 今日适逢单日,起得晚了些。这....有何事要找我? “那婢子等了多久?” 自从上次重惩过那金秋院中之人,这下人们对着我变得恭谨很多,可以说是有些敬畏的,没有我的准许,她们自是不敢随便扰了我的清静。 张妈妈道,“有些时候了,见大奶奶在睡不敢吵嚷只得候在外头。” 我点点头,擦过嘴巴,这才道,“你去请她进来,看看有什么事。” 那婢子进来,我道是谁,原来是她。 见着她那娇艳怜花样,我这心上便不太舒服,淡着语气问道,“大房叫你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紫鸢垂眉回了,“奴婢不知,听说是请大少奶奶过去喝杯茶。” 微微一笑,“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只怕你知道,也说不知的。” 来的正好,上次进相公房里那事,我正愁没机会找她,如今倒好,自己巴巴的送了上来,朝着小多使个眼色。不急,长房那不急,她要问什么我自是知道,无非昨天那出意外,让她得了好由头,又好拿来折腾一番我与相公罢。 如今这难得的机会,先处理掉这个紫鸢才是最紧要的。 “知道了,你退下吧!” 小多领着人下去。 门外,“哎呀!紫鸢姐姐!你怎地如此不小心踩坏了大少奶奶最喜欢的秋葵,这可怎生是好!这是大少奶奶专程吩咐下人看好的,宋大奶奶过两日便要带进宫里给皇太后老家的礼啊!这这,你真是害死我了!" 说罢,嘤嘤哭起来,伤心无措拿捏的十分好。 我微微一笑,这丫头越发油滑了,这哭得倒跟真的似的。 “这这...我不是故意的。” 听了,我与张妈妈一笑,该我上场了。 正了正脸色,推门走出去,眼睛定在石子路上,一盆开得正艳的秋葵倒在地上,艳红花朵被紫鸢踩个正着,好好一盆花被踩得七零八落,想来小多使的力一定不小。 “你这丫头,哭闹什么!”虽是问她,眼睛却是看着那一双踩花的脚。 小多一抹眼角,“大少奶奶,紫鸢姐姐她踩坏了秋葵,这可是您仔细着照料差不多半月,一点雨都不舍得让淋着的,宝贝般藏着的东西啊!前儿个还因着沾了块泥责了奴婢的,如今倒好,紫鸢姐姐一脚便将大少奶奶精心看着的宝贝踩得稀烂。呜呜....宋大奶奶一定会为此斥责您的...呜呜....” 小多说得夸张似真有这么回事,紫鸢的脸色越往后越惨白。小多,无中生有的本事越发高了! 见着这样,心中笑翻了天,面上却冷得不行,严厉看着小多,“这花是要送进宫的,就算是十个你也不够赔!” 说罢,故作气愤甩袖进屋。 身后小多急得跺脚,紫鸢不知如何是好,愣愣站在原地,她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来传个话,便出了这桩事来,这可真是闯了大祸,脸上高人一等的傲气全部退去,换上慌张,拉住小多的袖子,“小多,我不是故意的,这这...” 小多甩天她的手,瞪一眼,“你明明是故意的!现在大少奶奶生气了,还不随我进屋里去道歉!” 说完丢下她,径自敲门。 紫鸢闯了祸,第一个想找的便是凌氏,但无奈此番一闹,无法脱身,以往尚有人传信,如今这院子里的人差不多全被清过一遍,就算有那头插着的人也进不了这里边,急得无法只得随小多进了房。 刚进房,后边的门砰地一声关了! 六神无主的她,被那声音吓得不住抖了抖身子。 抬头去看,大少奶奶端正的坐在上头,似笑非笑望她。 我转头对张妈妈吩咐,“去找些壮实的婆子来!最好是使起板子来大力的那种。”张妈妈领命运去了。 那头紫鸢听我这般道,吓得退软,跪倒在上,“大少奶奶,奴婢不是故意的,请您饶了奴婢吧!您好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大少奶奶,您扣奴婢的俸吧,这这都是贡品来的,奴婢就算是一年不吃不喝也要赔上那秋葵啊!” 呃,小多,你凑热闹的本事越发高了,前儿个去外面帮童儿买块面糕为着一文钱不是还与人吵得面红耳赤么,这会倒说着气都不喘一下,亏她想的出来。 果然紫鸢一听,急了,跟着道,“奴婢,奴婢奴婢自愿罚一年的俸,奴婢!奴婢.....” 我看都没看她一眼,说实在话,这么些年过来,她还太嫩了些,仗着自个儿与凌氏沾了点亲,竟打起相公的主意来。哼! 懒懒的揉了揉眉心,没看一眼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人,淡淡对小多道,“行了,你先去泡杯药茶与我。” 小多赶紧起身,朝我暗地里吐了吐舌头,下去泡茶。 很快有茶送上来。 端起茶杯,喝上一口,有些苦忍不住皱了眉头,最近吃多了苦哈哈的东西,这会实在喜不起来,但无法如果不喝了今天的份量,相公知道了又得没完没了。 睨一眼底下跪着的人,今天本来有个好心情,全被她给搅了。 得,爱跪爱磕头,便让你跪让你磕头个够,我自悠闲喝我的茶。 吃了两口,我脸色不变,不轻不重问道,“听说你进过相公房里....” “奴婢,奴婢...奴婢只是去送醒酒汤的..” “哦?可真是这样,我怎么听着别人说的不一样?” “奴婢真的只是送汤去的,见大公子叫热,正想着帮他解了衫儿好安睡,大公子他他忽地睁眼大发脾气..” 盯着这娇花看上许久,轻轻哦了一声,又顾自去喝茶...这茶好似没那么苦了。 正喝着,那头。 “大少奶奶,凌大奶奶来了。”张妈妈领了几个婆子进来与我道。 懒懒起身,道,“走,去迎迎去!可是贵客来的!” 远远凌氏华服浓妆,身后照例跟着二房和凌家大姑娘,还有几个得势的丫头,一大群人,这院子忽然变得拥挤起来! 福福身子,“媳妇给凌大奶奶请安!” 凌氏笑着应了,“媳妇儿啊,本想请你过去吃杯茶,没想到紫鸢那丫头竟来了半天也不见人影,我便亲自来看看这里可是有什么不顺?” 不顺?这里顺的很! 正说着,紫鸢见着靠山来了,哭着从屋子冲了出来,对着我又是一跪,“大少奶奶,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不是故意的!” 呵呵,瞧那样儿,哭得那个楚楚堪怜,额头都磕得肿得老高鲜血直流,真是可惜了那花容月貌! 紫鸢的惨样显得有点吓着了凌氏,只听她震惊问道,“紫鸢,不过几刻钟不见,怎地这副样子?” 紫鸢呜呜诉道,“大奶奶,奴婢,奴婢不小心打破了宋大奶奶的贡品,您帮奴婢求求情。” 我浅笑一下,道:“你这分明是无中生有,只不过打破了个花盆子,怎地这般又是跪地又是磕头的,还将自己弄成这副伤残模样出来。这这不是在害我么?” 紫鸢结舌,“刚刚,明明说是贡品的....明明叫婆子过来打板子的....大少奶奶....” 我焉然一笑,“是谁告诉你是贡品来的,只不过说是想要送去给宋大奶奶帮忙带进宫给皇太后赏玩,叫那些婆子过来是来搬花盆子的,如果再有人如你这般不小心踩破了我的花盆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凌氏干干一笑,“紫鸢,你怎地也不问清楚,这般误会大少奶奶,还不赶紧赔个不是!” “是...” 我一挥帕,淡淡道:“算了罢,这般吵闹的,又是磕头,又是谢罪。这一大早上搅得不安生。现下头痛得很,凌大奶奶们要没事,儿媳妇便不招待了,进屋里歇着了!这怀了胎,总感觉到有些吃力!”说罢故作头痛去揉眉。 这么一闹,大房不再说什么,眸子里怒火熊熊,脸面上儿平淡一点头。 二房自上次被相公拾掇了一番倒安静不少,不过那眼神却不怎么好的,直瞪着我飞眼刀子,呵呵,我又忍不住一笑,这么一收拾,这憋了很多天的气总算顺了很多。 转身,收起笑来...真的有些累了... 我忽而想起再过几日便是满月,娘亲..... 作者有话要说:哦也!我的店开张了哦。地址是以下,亲们有感兴趣的东西,不防去踩踩,现在冲钻阶段,所有产品便宜卖! 祭奠 凌氏本打着兴师问罪的名来势汹汹,没想到反被我差点兴师问罪,当然,她是长辈,我自是不可问她罪的。 我想,她定是想叫了我去,责问我为何与个男人在后花园中私会,然后就着这个名头,逼相公休妻都是有可能的。 她要想问罪,我可以找上至少十个理由挡了去。不过...以我猜测,那日花园之事,她可能确实是今儿个才得的信,否则既能伪造我的字迹,断没有传给相公的道理...拿出来当面对质岂不更好?此事暂且放下,不管背后是谁使的鬼,定没想到这私会之情,让长天生生扭成了救命之恩。但这天惩戒紫鸢的事情,让凌氏彻底明了,想要拿住我这儿媳,没有个真凭实据是摆弄不了的。 凌家姑娘自那天后,变得越发勤谨,似乎在哪里都能遇着她。 这不这天傍晚,我扶了小多与相公携着童儿慢悠悠散步,一路边聊边笑,竟不知不觉走至前庭。刚下过秋雨,花园子里的花儿开得清新,大片菊海之中,一个紫色身影背对众人盈盈而立。 这让我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句话用来描写立在菊海里的凌家姑娘,再合适不过。 只可惜才赏了不过一阵风的功夫,那伊人便转过身来。 我被她看着相公时眼底浓浓的幽怨,脸庞上深深的凄楚给惊了个正着。 咳,这又唱的哪般?相公的青梅走了,旧情人也早嫁为人妇,如今这个又是他的什么人?听相公说他八岁之前还是在住在这李府里的,难道,这冒出的是曾发过誓盟过渊的? 含个意味不明的笑看眼正拿花逗着童儿的相公,他的孽缘可还真多啊! 依着风俗,亲人过身后一个月便需扫墓挂纸以示怀念。 今日,母亲正好过身一月,是时候该回玉府祭奠了。 自上次一别之后,我很少再想起爹爹,也许曾经的敬重因着那日的打击生生打出个折来,我的心底或多或少会有 些别扭。爹爹那般,我要如何才能重拾敬重? 听说沈家己放出话来,爹爹会娶了沈四娘为继室,这些天李府事忙,我无心理会,但却早己写信给阿福小青他/她们,让他们打包上京,张氏与陈清早就打算移居京城,如今正是好时机,再过几日便能抵达京城。 也该是时候多找些亲近的人了,我倒要看看那沈四娘如何能当得了爹爹的填房,我要让她与爹爹之间一辈子生出嫌隙来!我要让(奇)她与我一般(书)变成人人唾骂的,我要让她母子永不能相认,这母即为姑的丑事全京城都晓,她曾不让娘亲好过,我便不让她现在好过,一报还一报!动了我最在意的人,断没有得个好结果的道理。 至于上京后陶乐的差事....我与相公谈过,打算请爹爹帮忙让他在京里插个便职,小青也好随了过来。她己是孩子的娘了,上次生产,我无法前去探望只捎了礼给她,送信的人回来后说,那丫头刚一见着那些个小礼便哗啦啦哭得厉害。 她是真真的将我当成姐姐般看待了,与我一般两人之间生出股亲情来。 提了祭品,与相公携着童儿一起去看母亲。 心思沉重,三人一路无话。 马车辘辘,秋风时不时掀起帘子,车外秋色无边...时不时有残了的败叶从枝丫上飘落,不停随风旋转。 直至山脚,车夫道了句到了,相公打子帘开口道了句:“娘子,山路崎岖你有身子仔细着些。” 我恹恹应了。 扶着小多的手下车。 山路确实陡峭,犹记得小时,娘亲最爱带着我来此处踏青,今后是再也不可能了。想着眼眶终是湿了。 相公叹口气,“逝者己矣,娘子节哀,莫太伤心!” 我哽咽道,“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来,如果那时我不硬气,便可与娘亲相处的久些,今后再也没那机会了。” 相公劝道:“你还是看开些吧,这缘分一事向来都有定数,反过来想如果不是那时你那般傲气,又如何能遇着为夫?” 我轻轻嗯了句,几人向母亲沉睡之地行去。 刚到,便见一人低垂着头豁然立在母亲坟前,似是静哀。 静静立在母亲坟前的他在一片连绵残败秋色之中份外醒目,秋风拂过的黑发蓝袍带起浅纹,似一汪透蓝的湖水让人生出淡淡感动。我没想到长天竟记得今日是母亲过世一月的祭日的。 相公本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朝我张望。见我看得出神,不满捏了捏我的掌心。 行走间,袍角摩擦着秋草,发出沙沙的韵律声。 这细微的声音惊醒了默哀的长天,抬起眸子向我望来。 定定立在那里看我,直至我与相公行至母亲坟前。 本欲蹲下身子,拿出祭品。 不想半路伸出一只手来,替我接过篮子,是长天。 “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碰见你,听说那天你去过沈府。” 不知长天这个时候为何会有此一说,我没作声等着他说下去。眼角余光里却见相公正恨恨捡着坟上不知何时落满的枯叶。 “我....早就知道姑姑与玉伯父的事,那时怕你伤心便一直没有说出来。你一定在心里怨恨姑姑吧!她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终生没有嫁人,姑姑也是个可怜人,你原谅她吧!” 我冷冷一笑,转头去看这个在母亲面前说出竟这番刺人心骨之语的男人。 与长天虽说分开十几年,但我自认还是了解他的,如今倒似全然不认识般。 “如果你今天是来祭拜娘亲的,我会真心欢迎。但如果你是来劝我接受沈四娘的,那请你....滚!” 原谅,谈何原谅?如果死的是他的姑姑,他的侄女儿,他可还会这般劝我? 原谅,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可有看到娘亲过世前那口口声声念着自家孩儿时的凄苦神情,那思儿的痛苦?是娘亲被害得骨肉分离,不是沈四娘,他当然会说得如此轻松。 长天摆祭品的手顿住,有些不敢置信抬头看我,“冰娃娃,你刚刚...” 我冷嗤,“是,你没听错,我是叫你滚!” 你凭什么跑到母亲坟前来劝我原谅她,娘亲被她害死自己亲生孩儿,她又有什么资格让我原谅!如今,她马上就要成为左相填房,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算曾终生不嫁,那也是自己作的孽,为何要因着这点同情她? “冰娃娃,你听我说!” “滚!”随着我的一声高吼,长天慢慢站起身来。 “沈兄对不住,娘子有了身孕后情绪便不太稳定,怀着童儿那会也是这样的!大夫说她情绪不可过激!我看你还是先下山吧!” 看我一眼,眼底满是复杂,欲言又止,最后拂袖离去。 长天走后,我心底忍着的酸化成点点泪滴,掉落下来。 娘亲临死前的神情不停在我脑中回放,每每想起,那泪自个儿便落了下来。 相公误以为我是为着长天哭,母亲坟前虽没说什么,回来一路也默不作声。 晚上却是粗鲁的很。 事后,躺进相公怀里,我抱怨道,“下次再这样粗暴便踢你下床,自个儿睡去地板去!要是孩儿有个三长两短你自个儿看着办!“ 相公吃饱喝足,终不再生闷气,故作委屈与我道,“娘子放心!这些为夫私下里早己问过大夫的!你那金子般的泪何时为我落过,如今倒让他得了个头拔,我自是气不过。那人还不死心,我得看小心些!” 没好气瞪他一眼,“我何是为他落泪了!今日是想起娘亲才心伤不止。” “那怎地他一走,你就掉泪了!” “我那是为娘亲不值,死了爹爹也没去看她一眼,娘亲尸骨未寒,他就去迎那沈四娘。沈长天还在她老人家坟前说上那么一通话来,这些人怎地一下全都变了!想娘亲在世之时,待长天也不薄,他总该有些情谊的吧,我没想到他竟如此薄情寡义!” “对,他就是薄情寡义!没心没肺!黑心黑肺!这种人,娘子以后都不要见他!免得污了你的眼!” “你.....”我无语,相公何时都能胡搅蛮缠一番。 想起沈四娘,我不住哼一声!沈四娘!注定做不了爹爹的续弦.... 不久后,看着手中纸条,我满意一笑,一切都如计划般顺利的有些让人出乎意料。 沈府如今闹得纷纷扬扬。 沈四娘,最终出家做了姑子,我玉冰弦的继母,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从来我不惹人,就算处理事情也只对事不对人,夏秋生一事早让我明白,有时傻傻的等并不全对,我当然不会被动等着爹爹想起娘亲受的苦楚,放弃婚事。 所以我做了件事...一件足以毁了沈四娘一辈子清誉的事。 别人都知沈家四娘身子孱弱,一辈子是个药罐子,离不了沈府,这才没出嫁。 如今人人都知事实并非如此,而是沈四娘还是个年华正茂的姑娘时,便与人有染生下如今沈府二公子沈若云。 事发之后,长天一向冷淡的脸上,第一次现出怒气来。 掐着我上香的时间,拦了我的轿子。 隔着帘子,我平淡问道,“何事?” 长天似乎有些气急败坏,“你!冰娃娃,你可知你做了何事?” “近日我除了上香便是养身子,还能做何事?” “你!唉!你做了件天大的错事!” 帘内,我微微顿首,天大的错事?我能作何错事,沈四娘的事儿,所有参与的人事后都被打发的远远的了,就连相公都是不知的....最近,我只做过这一件事,难道竟是错了? 我心底止不住冷笑一下,怎么可能!就算是错了,那也得将错就错扳正了!长天是什么心思我不想理,也懒得理。遂淡淡又回了几句,对着小多轻轻道了声起轿,轿子很快向前行,将长天一人丢在身后... 欺瞒 金秋十月,硕果累累…相公一年之内连着升了两任,如今是个正四品太常寺少卿。相公创了一个奇迹,年未逾二五便官拜少卿,这虽说或多或少有些裙带关系所致,但与他自身的才华也脱不了干系。 从他的只字片语中,我终是知道,他早己与爹爹连成一气。爹爹明里打压右相,他则暗里相助。不知公公若知相公如此吃里扒外,会是个什么情景!只怕这李府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临近下朝时分,我闲来无事与婢子撑了把油纸伞站在细雨下等相公,以往娘亲便是这样候着爹爹的,想起娘亲,凝着那檐外飞雨,心沉了沉。也不知娘亲是否曾如我这般,是飞扬喜悦的..还是..假情假意,这些随着娘亲的死,成了迷.. 我是站在偏角,正好与府门形成死角,能看见外边,外边却看不见我。如此等了差不多半刻钟。 有马蹄声传来,想是近了。不一会儿果见玉府马车缓缓穿过雨幕行来,到了地儿,车夫拿着马凳垫了。 首先下来的公公,一脸怒气,一下车望也未朝后望一眼,便气冲冲甩袖向自个院落里疾行而去。 然后才是相公。相公一身深紫飞鹤祥云衣,端得越发的清润,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即使是朦胧的细雨也掩不了。 相公越走越近,见着墙角的我,微顿快步行上来,接过小多手里的油纸伞。 霎时,纸伞成线的雨水落在他的肩头上。 我微微皱眉,有些不满他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子。 边拿手帕帮他擦了水渍,边忍不住轻声责怪,“怎地如此不知珍惜自己身子!” 相公灿亮一笑,“娘子,你终于原谅为夫啦!” 我擦水的手一顿,刚刚忘了自己还在和相公置气的,快速度收了帕子,我不好意思咳两声,转了话头道,“刚刚,我见着公公脸色不好,怎么了?” 相公拉住我的手,无所谓一笑,“还能怎么着,怪我在朝堂之上没帮着他说话。” 本高涨的好奇心在相公如此轻描淡写敷衍之下,加之这些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明白,遂兴致缺缺道了句哦,便不再作声。 相公边拉着我边向寒梅院行去,“童儿可是睡了?” 我点点头。 “小小江没闹腾你吧?” 我脸一红,啐了口,“你要也是个重男轻女的,看我不修理你!” 这话说完,我垂低头,刚刚说错话了,我不该说那个也字的。 果然相公脸色不好,忿忿道:“你竟拿我与夏秋生相比!” “呃…..”可不可以装作没听见。 “今晚看我不罚你!” “…..” 两人正边聊边行着,那头凌家大姑娘的身影忽然出现拐角。 一身全新海青妆束,面庞也画得精致,是眼下最时兴的扇面花钿妆,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这么一打扮,我这女人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只是如此盛华装扮,翩跹而来,让我多少生出股别扭来,她这摆明了掐着时间过来的,以往,不知与相公偶遇过几次…..这种邂逅还真像段子里演的那般…只是不知相公是否是那赏花人。 想着,转头去看相公,却见相公正凝着那处出神。 胸臆间忍不住生出股子醋意,相公何时如此正眼看过别的女子,倒底是男人,见着美人那魂都丢了。 抽出袖下与相公握着的手,自顾夺了纸油伞向前行去。近了,朝那美人儿弯弯一笑,如此,便给你个机会,我倒要看看相公需看至何时才能回魂儿! 闲步前行好会儿,相公才回过神来,袍角划过美人儿的海青裙角,急行赶上我后,轻骂我道,“你个没良心的,怎地独自走了。” 斜睨一眼相公,悠悠道,“我这是识实务,你既看美人看得起劲,我便不打扰了,免得自讨个没趣。” “娘子…..” 没好气回了句,“作何?” “娘子难道没觉着那木头美人的装束很眼熟么?” 我歪头,细想。确实有几分眼熟。 “你啊!越来越不经心为夫的事,要不是了解你,我还当自家娘子移情别恋了!” 我啐他一口,“我怎地不经心了,每日里不将你伺候得服服帖帖么!” 相公似笑非笑看我,“既是如此经心,那怎地没看出刚刚那姓凌的一身新衣不正和我在和田之时为娘子作的画一样么?” 经相公一提,我顿醒,确实,除了脸庞上的妆,其它均是一般。这,那画儿明明收着箱柜里的,她何时看到的,想至这里,脸色沉了几分,“这或许是凑巧的。” 相公笑我,笃定道,“这怎地是凑巧,上次在前庭时,那衣裳也是你以前着过的样式。” 我一愣,相公竟观察的如此仔细,心底有些不快,“你倒是看得仔细。这美人儿也还真是个讨巧的!惹得相公多看几眼!” 相公似乎很高兴我这般醋溜溜说话,“非也,不是为夫看的仔细,而是…娘子每做的一件事我都记得,娘子喜绣花,喜看书,看后喜在所看之处夹素笺,喜清淡的吃食,喜李花,不喜欢牡丹,喜素色的衣裳,不喜华贵的,喜银质手饰,不喜金的,作画时喜臆想,不喜临摹.还有..喜欢亲为夫的嘴角…喜欢为夫咬耳朵…”最后一句却是凑着我的耳朵根说的。 随着相公一路细数,我的步子渐渐慢下来,最后立在那里,凝着相公久久未动。 我只知自己将相公的喜好藏在心中细数,却不知何时相公也如我般,将我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娓娓道来之时如数家珍。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我决定原谅他刚刚盯着凌大美人出神的异举,原来他是在凌美人身上发现我的影子,才这般异样。 不过,为何那些私作竟流了出来,我定要查个清楚! 第二日送走相公,我赶紧地转身进了书房。 …将那书房里的画作一查,果然只余几幅,其余的竟是全丢了的,这…我心痛,这些画不知花了相公多少精力,竟这般白白便宜了别人。如今相公身价渐张,他作的画也水涨船高,一副在市面上并不便宜,是谁如此大胆,竟偷至我处。上次嫁妆一事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计较,不是我的我不要,但是我的谁也别想白拿了! 将下人聚齐,就连那洒扫的小厮都没放过。 “除了留书和伺墨,怀佟三个人,你们可还见谁进过书房的?” 下面鸦雀无声。 小多抬高下巴,她是越发的高傲了,有些手段使得比我还熟稔,只听她脆声道,“你们一个个都哑巴了?仔细着点你们的皮!平素里大少奶奶可有亏待过你们!竟帮着外人来欺大少奶奶!还不快些说,这些时日里可瞧见还有人进过大公子的书屋?要再不说,那板子可是少不了的!” 小多这么一说,一个看着灵泛点的小婢子慢慢站出来,低头对我道,:“禀大少奶奶,前儿个时日奴婢见着紫鸢姐姐进过的。” 挥退她,“这事我知道,可还有别人?” 又有一个婢子出来,“我我我见过张…..”正说至关键处,一旁的婢子掐了她的腰,立时噤声。 ,动作虽隐秘,然我看见了。点了点那掐腰的婢子,“你出来,你为何阻止她说?” 那婢子头颅埋的低低的,颤抖着道,“回大少奶奶,心儿妹妹才来一个月不到,有些不懂规矩,她是什么也没看到的。” 夹了眉心,“什么规矩?这院里何时来的不让回话的规矩?”我才道完,小多接着骂道,:“你个小蹄子!大少奶奶让你回你便回,磨蹭什么!再磨蹭便让人煮了你!” 被小多这么一骂,那婢子脸色微微发白,抬头看看一旁候着的张妈妈,不过仍旧不发一语。 我倒是看出点什么来,“你有什么话说便是,若是事实,我自会帮衬着你!”这会我才发现张妈妈的异样…难道是她?我有些不信…她是伺候着娘亲差不多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种仗着主子信任做那种贪财卖主的事来? 叫心儿的见我冷厉盯着回话婢子,再次站了出来,情急道,“大少奶奶,请您好不要责罚姐姐,前儿个几日,奴婢瞧见张妈妈到过书房的,出来时,手中拿着东西的。” 心中叹气…为什么不过进来李府几月,这忠心的老奴就变了呢?转头无声去看张妈妈。 张妈妈见我望她,一张老脸羞得通红,扑通跪下,哽着声音道: “大少奶奶!是老奴对不起您!” 看了她许久,我叹息一声,“张妈妈,可是我和娘亲亏待了你….” 张妈妈眼眶湿润,不说原因,只道,“不是您和夫人亏待了老奴,是老奴自己贪心,这才拿了公子的画作变卖!” “上次药方之事我尚未清查,只当你是个明白人应该如何去做。现下,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解释。解释得好了,我便饶了你…你说吧,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做下这般龌龊事来?可是有难言之隐?”给她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我仍旧不信张妈妈是这般人,从小便将我当闺女看的人,如何会忽地转了性子? 张妈妈沉默一下,咬咬牙,回我道,“没有别的原因,是老奴自个儿不知足!”说完整个院子静得都能听到屋里摆着的更漏流沙之声。 心中微痛,我缓缓从坐椅里起身。 看她半晌,忽地将手上掌着的茶盏狠狠掷向脚下青砖。 啪地一声…茶盏裂成几瓣,滚了几圈停在张妈妈衣角处。 院子里霎时更静了….何时,何时随着时间悄然流走,我竟变成是个越来越不值信任之人,婆婆瞒我,相公瞒我,娘亲瞒我,爹爹瞒我…如今竟连个从小将我带至大的下人也来瞒我!这个我当成半个亲人的人...她怎么就忍心如此待我...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娘子其实过得一直都是这里面最幸福的人了。。。呃,让我想起了艳门照~ 秘辛 从小到大,我对下人没有过一句重话,即使做的再不好,我也只不过一笑,所有的娇蛮也只仗着娘亲与爹爹的宠爱去使,对象也只是爹爹与娘亲。如今,忽地雷庭大怒,张妈妈有些吃惊地张了张嘴,复而垂头丧气。 见她那丧气样,恨恨咬牙,竟嘴硬至此!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原由让她如此欺瞒。 哽咽道:“小多,让人张罗板子!” 张妈妈身子抖了抖。 看着她那苍苍白发,我心上又痛又气。我拿她当半个至亲看,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对她使板子的。这些板子打在她身如同打在我身一般…眼泪终是没忍住,有一滴沿着鼻侧滑落。 凳子很快备好。 我握了握拳,冷冷道,“打!” 一旁早候着的婆子将张妈妈拖上板凳。 “下板子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是不说!” 张妈妈仍旧一声不吭。 撇头,“打!”这板子定要打下去,我定要知道她瞒了我何事,我不想再活得不明不白,到头来如娘亲般给我迎头一击。 闷哼一声。 “你说是不说?” 仍然沉默。 “给我打!打!” 啪啪两声,张妈妈这上年纪的身子只三板子便受不了了,痛得一阵头晕眼花,扶着板凳脚的手颤的厉害。 正要张嘴让人继续,那头一个慌张急切的声音传来,“唉哟诶,我的好大少奶奶,使不得,使不得!” 一个人影踉跄着冲了进来,这人….是陆妈妈,她怎地来了?她不是不可以进内院里的么?这厨房里的老妈子也被随意放了进来。 我眯了眯眼,没看那陆妈妈,只问道,“刚刚是谁放陆妈妈进来的?” 门房走了上来,“是小的!” “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小的,小的,是陆妈妈说有重要事情要禀的。” 挥挥手,算了。 “你有何事?” 陆妈妈看一眼躺在板凳上的张妈妈,道:“大少奶奶,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要说!陆老妹子!” “老姐姐都这般了,你怎地还这么固执!这事,该着是大少奶奶管的!” “我求你了,算我求你!” 两人没理会张妈妈的叫嚷,径直进房。要知道是那个结果,我便不该固执己见...然太多事压下来,我早己差不多失控,当时未深想,执意要个答案,如果我听了张妈妈的请求,或许便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有时便是这样,转身之时,谁也不知这一转会将命运改写。 西厢房,小多守在外面。 站得累了,只得挑了张靠椅坐下,“说吧!” 陆妈妈这才道,“大少奶奶,老奴听着外头人说大少奶奶不是左相府里的亲姑娘…” 我扶着靠椅的手紧了紧,“继续。” “这事儿前因后果老奴早就从张妈妈口中知晓。大少奶奶有所不知,老奴与那张老妹妹自小便是闺蜜,差不多一起长大的,上回也多亏了张老妹妹说情,夫人她这才救了小儿。” 原来有这层关系,“那你怎地不禀了我知?这时才来道。未免晚了些。” 陆妈妈说着眼睛有些发红,抬袖拭拭眼角,“大少奶奶,老奴是对天发过誓的,要对外说了半句便不得好死。如今眼见着张老姐姐这般受罚小命不保,哪还有隐瞒的心思。心上不安才斗胆闯进大少奶奶的院子。” “那天,张老妹妹忽然来找我。那时她神色很不好,说她要是有个万一,让我多去庵子里看看沈四娘。” 说至这里,我冷冷一哼!“张妈妈,胳膊肘儿果然向外拐的,我竟没看出来她与沈四娘有联系的。” “她进玉府前,在沈府做过一段时间,那时她却是沈四娘的贴身奴婢,也不知何事被赶了出来。”我微低头,不语。 如果人人都因着旧主来欺我,这院子要如何打理? 陆妈妈见我不语,顿了顿,接着道“我问她何事。她道沈四娘命苦,一辈子没嫁,这晚年清誉不保。那外头传言,大少奶奶想必有所耳闻。” 我怎么会不知,那传言还是我让人发出去的。 “沈府里那大夫人,本来就不待见沈四娘,这些年一直养在闺阁,早有不满,如今更是怨言满天,那下头人跟着不待见沈四娘,处处薄待。” 心中冷哼,我笑一下,沈伯母那样的人要能待见沈四娘,那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与长天说亲那会,我也没少看她的脸色,她最是重名重誉之人,外人不知那些秘辛便罢了,如今满城皆知,她要不闹,我倒会觉着奇怪呢。 “后来呢?” “沈四娘见兄嫂因她不和,心下愧疚便出家做姑子了。那沈夫人苛刻,要她净户出身,不能带走沈府的一分一文。沈四娘硬气,真没带一分一文便出家做姑子了。” “却不想,如此一来,气出病来,一进庵子里便病倒床榻,本来那些个尼姑就过得清苦,如此重病,也拿不出一文钱来诊冶,这病只得拖着,听说是痨病。” 肺痨,听了这话,我身子微僵,尽量忽视心底难言感觉,有些东西我实在不想去面对,那些准备我尚未做好。 “张老妹妹上次去看过后,主仆情深,怜惜她,这才斗胆做出这种腌臜事来。大少奶奶您就消消气,且饶了她一回算是为肚子里的小公子积个德吧!” 听完,长叹口气,“这事如何能饶。如果人人都有苦衷,人人不守规矩。我这大少奶奶还要如何做?” 陆妈妈没说话,却忽在跪下,哀哀道,“大少奶奶您就饶了她吧,她那般大的年纪,经不起这么折腾,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陆妈妈沉默一下,终是咬牙道了,“更何况大少奶奶是沈四娘的亲生女闺,虽没在身边养着,但就着那生育之恩,就算是出些钱财给她诊病。” 我惊愣.怎么可能,我定不是沈四娘的孩子!如果真是她的孩儿,为何当初会弃了我!?更何况她是破坏娘亲幸福的坏女人,这种女人如何当我娘亲?我是不认的! “你骗人!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是她的孩子!我只是爹爹捡来的!沈若云才是她的孩子!” 陆妈妈语气坚决,“这事老奴并未信口雌黄!大少奶奶不信,自可以去问张妈妈,这事还是她与老奴道的!” 我砰地起身,朝外喊话,“小多,命人将张妈妈拖进来!”竟有如此多的事情瞒着我,还真没拿我当主子看了!我是否太温和了,人人才不将我放心上! 不一会儿,张妈妈被架着进来。 摒退两人,我目光灼灼盯着趴在地上,发髻散乱的张妈妈,冷笑一下,“张妈妈,你还真是好样的!对那沈四娘如此忠心,不仅瞒着我的身世,还从我屋里拿东西去救济她!你可知道我一向最厌恶的便是你这般不知感激之人!我自问从没有亏待过你,自小也拿你当半个娘亲来敬!你倒好合着别人来欺瞒我!好!还真是好!” 张妈妈趴在地上,听了我道,霎时面如死灰,却仍然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陆妈妈在一旁急的直跺脚,“张老妹妹,你就老实交待了吧!那些事情我都与大少奶奶道了。这,大少奶奶这通火怕没个解释是消不了的!” 张妈妈忽地神情激动半坐起来,斥责道,“住口!我拿你当亲姐姐看,你却背叛我!为了一点小利置我不顾讨好大少奶奶!” 陆妈妈没想到自己一番好心竟被人当了驴肝肺,当场愣住,尓后老脸气急通红,“你,你怎可如此说我!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嘛!” “你可知,你害死我了!你这般只会害死更多人!” 陆妈妈刚刚还很生气的脸庞顿时变得僵硬。 “哦,我倒要看看,我知道自己身世后会害死多少人,你且说来听听,要是没死个把人,那你便从这院里出去吧,不管是否有苦衷,这般卖主的,我使不了!” 张妈妈张张嘴,最后直直站起身来,“老奴宁死也不说!”说罢一头撞上一旁的墙壁,软滑了下来!凌乱的灰发半遮额上艳红的鲜血形成鲜明的对比,那红...好生刺眼,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得我尚未收起嘴角冷笑。 被这场突变吓住了,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双眼被触目惊心的红遮住,只瞪眼看着那处,呆呆的。 我只不过想要得个答案,张妈妈为何执意不道,不说我也不会真拿她如何,为何要寻死呢!这般傻!这般傻!那沈四娘难道真值得她以命相护!心上对沈四娘的恨又加深了一分,如果不是她,娘亲与爹爹不会那般,张妈妈也不致于寻死,人都进庵子了,还闹得我不得安宁! 愣神好一刻,这才反应过来,直朝外高声急叫喊,“小多,小多,快去请大夫!” 陆妈妈见着张妈妈撞墙寻死,也如我般先是一愣,尓后大哭,“老妹妹,你怎地这般傻啊!作何要寻死!你不愿道便算了,为何要寻死!你你这让姐姐我这辈子良心何安!” 张妈妈死了… 自从和田开始,便有太多的人死了,阮家娘子死了,我差点死了,相公和婆婆也差点死了,如今进了玉府,银月死了,娘亲死了,现在张妈妈又死了…房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大开,忽起的秋风吹散我刚拢起的发,眼眶里的泪忽然流不出来..这心中只觉悲凉..这些人,倒底为何而死?为什么都那么一声不吭便离开人世,从来都不曾给过我半点准备,她们可有想过我会难过? 心上郁卒,晚膳时分未到,吩咐下人看紧童儿我便睡了,饭也没吃。 半夜是被相公吻醒的。 睁眼看着微弱烛光下含笑的相公,我心中藏的苦泪终是流出,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娘子,莫哭,不怪你的!真的不怪你!” “我只是想要知道我的身世,我不相信自己是沈四娘的孩子!我只是想要求证一下。为何为何她竟要寻死呢?” “莫哭!你是谁的女儿又有何重要,只要仍旧是我娘子便好,那些事,你真的不需要知道的。” “可是,我还是害怕。娘亲忽地死了,张妈妈又...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我害怕哪天又有人忽地离我而去。相公,你快快向我保证你们都会好好的,不会死,不会死!”我哭的像个孩子,任性求着相公给我承诺。 相公圈着我的手更加紧了,叹气道,“傻娘子!不会有事的。看来终归是要告诉你,让你安心的...等你生完孩儿我便告诉你罢,那些事...太血腥了。” “为何不是现在?” “现在睡觉,乖!” 见相公似哄着童儿,我的悲伤忍不住被淡淡甜意替了,终是将心安下来,乖觉的不再问...后半夜,我做了噩梦...我梦见沈四娘问我,为何不愿认她... 出事 相公给我一颗定心丸,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忽上忽下的心终于安定,只等生产完相公给我解惑。吩咐人厚葬了张妈妈,又给她的近亲捎了银子,这事只能这样了了。不这样又能如何,张妈妈以死护了她的旧主子,终究与我不亲。 外人只知张妈妈因着私拿大公子画作,被抓了自愧这才以死谢罪,谁也不知这背后会有那样一段往事。关于张妈妈的死,大房与婆婆她们只不过问了几句,我将重要部分瞒了,其余照实说了,这事便算过去了。下人终究是个下人,不管她如何受宠,对主子如何经心...这般死了,大家也只不过一叹息,在这宅子里又有谁会想到那也是条人命? 童儿如今正抽条,小身板瘦了很多,婆婆摸着心痛,巴巴地让我送去她那金秋院养着。听着婆婆数落的话,我哭笑不得,好似我成了个继母亏待了童儿般。 虽然童儿不是李家血脉我进李府后,她也没入李家族谱名字仍旧挂在玉府家谱之上,但婆婆仍旧疼她至骨,这孩子是她看着生的,那心头的疼爱是怎么也割舍不下的。 轻轻吩咐童儿几句让她听话些别没事去闹奶奶,便让人牵着她的手给金秋院送去。 童儿很乖觉,与别院的孩子相处时,也很文静,多半都静静坐在一旁,不说话也不闹。我有时真担心她这般会成为个木头女子,往后嫁不出去。 相公却笑我,“童儿还小便这般懂事,不哭不闹的,怎么可能嫁不出去,只怕以后有人抢着要呢!”这后面的话,却是意有所指,当时我没听出里面的深意来,很久之后才知,相公这只狡猾的狐狸,怕童儿往后会受委屈,一早就开始计划培养童儿未来夫君。 秋日悄然滑过,不同于秋的萧瑟,我的院子反而渐渐地变得热闹起来,七房八房还有三四房总会时不时带了孩子挑些时日过来坐坐,与我说些绣花诗词的事儿。七姑娘也同来。 其中说的最多的还是三房,她这人…怎么说,总觉着让人看不透,她的学识见解与婆婆旗鼓相当,举止优雅得体,整个人都很通透,很多事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我却不明白,这般的她为何偏进了玉府这个染缸,以她家世学识,是很适合做个正妻的。 “大少奶奶作何这样看着我?” 呃,偷看被人抓了,我不好意思一笑,“只是觉着姨娘生得好看,又有学识。” 三房倒是犀利,“是不是觉着奇怪姨娘怎么成了个偏房?” 心思被人看透,我微低头。 三房眼眸变得深邃幽黑,凝着我置于窗台的浮萍许久,才轻声问我,“媳妇儿这浮萍倒是养得好,不如送与姨娘罢。” 我心中不舍,但这是三姨娘第一次找我讨要东西,我不好意思拒绝,遂忍痛割爱,“三姨娘喜欢拿去便是,只是个小玩意,往后我再从玉府里弄些过来便是。” 四房道,“媳妇儿还真偏心姐姐,怎地不见送我。” 我微微一笑,抬手招了小多,耳语几句。 小多退去,我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媳妇儿手头上有几样物什,做着精巧,不如每人一样。”要送便每人都送一模一样的,我可不想往后人家拿了我的东西来陷害我。 上次那药方和抄袭的字迹尚未查出来,这个时候,其实不宜送人东西的。 几人正欢快的挑挑拣拣,品评着我的送上的手饰,那头三房的近人忽地敲门进来。 “三姨娘,凌大奶奶那儿出事了。说是二公子去看那歌伶时惊了马从马车上摔下来,腿给碾了。” 大家挑拣的手一顿,齐齐将东西放下。 一呼啦全都向大房所在的栖霞院涌去。 到了栖霞院,大伙都被拦在门外。 三房没什么表情淡望一眼那拦门的仆人,“二公子出事了,我等来看看竟被拦在外边,这是何道理。” 语气里全然没有半分责备,倒似话着家常。 那小人见是别人见面都需让三分的三房问话,不敢耽搁,恭谨答道:“回姨奶奶,是凌大奶奶交待的,说是二公子这会正使脾气,怕冲撞了几位,便让小的挡在门外。” 几人吃了个闭门羹,只得怏怏回了,相公下朝回家,我赶紧将这大事与相公道了。 相公吃饭的手一顿,接着继续吃,似乎毫不意外。 “这事刚进门伺墨便与我道了。准确说,是下朝时惊的马。” “我就道奇怪二公子不是上朝去了么,怎地听人说是去那歌伶处惊的马,这才被碾的。” 相公抬眸看我一眼,含笑,“那些个下人的话,听着便是,不要全信。” 尓后翘嘴一笑,“娘子,为夫打算请那摸骨大夫给二公子看看,你看可好?” 打量一下含笑的相公,为何我总觉着那笑,有些令我后背生寒,这般的相公让我感到些许陌生,他不是恨不得凌氏和二公子去死么,如今怎地这般好心,还帮二公子请摸骨大夫。 “娘子,作何如此看为夫?” “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相公扶扶额头,“难得做回好事,竟让娘子想的这般龌龊。“ 难道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很快我就知道我想的是对的。 摸骨大夫到了,来的是帮我摸过骨的那位,那速度只慢不快。 悠悠进了二公子的房,摸一番然后面无表情宣布着让人几崩溃的结果,“碾得几乎碎了,怕是不能全愈,最好的也会出现长短腿。” 瘸子?我和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那厢二公子听了这诊断,失形叫骂,“滚!什么庸医!爷就算是死也不要成为瘸子!” 凌氏抹泪,“儿啊,你就让他诊吧,这京城里的大夫都请遍了,也只有他有十足把握,否则你可是要瘫一辈子,这瘸了总比瘫了好啊!” 二公子一摔瓷枕,“滚,你们都给我滚!不诊,死也不诊!他请人过来,不过是想要看爷的笑话!折辱爷!” 被人轰出来,我无所谓弹弹衣裙上沾着的瓷片,好心当了驴肝肺!真不明白相公没事管这些闲事作何,难道凌氏害得婆婆还不够?这些天里出的事,我还未查明,他倒有闲情管起闲事来了!有这心思,还不如好好查查那给他传纸条的是哪个院里的!我记得上次客人摔碎玉杯后,便是这二公子支使那婢子来的,如此凑巧想必他也脱不了干系,只是没得真凭实据奈何不得他!这气我还未出,相公倒好,这人出事了,巴巴请人给他诊冶,要是我,管他瘸了还是瘫了,最好一辈子老死床上!真是不知好歹! 晚上与相公躺倒暖烘烘的被窝里,舒服的半眯了眼,想起白天的事儿,我忍不住责怪相公多管闲事。 相公抚抚我的额发,轻笑出声,“娘子以为对于二公子来说,这世上什么事情最痛苦?” 歪头想了想,二公子,我不了解。很少见面,也只在家宴上才偶尔见一面,多半都是听旁人说的,比较好色贪杯。 “依着我听来的,瘫了应该是最痛苦的吧。” “嗯,不对,应该是瘸了更痛苦!” 呃…. “娘子试想一下,像他这般好面子耍风骚的人物,还有什么比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是个瘸子丢尽颜面的呢?” 好面子耍风骚….相公当人家是馆子里的,还风骚,虽然二公子时常将自己打扮的风流光鲜,头发也梳得油光发亮,但不至于风骚吧? “你,果然…” “聪明。”相公笑笑。后又补道,“我只不过见有些人似乎闲了点,想找些事让她做做。” “阴险。” “娘子,不说他了,我们来做点别的事吧。” 听了我脸上止不住生出红晕。 只见相公缓缓起身缓缓覆了上来,黑直发丝垂了下来,一脸渴望。然后….. 将耳朵贴在我的肚腹间倾听胎音。我气结,敢情是我自己想歪了。 翌日,我正沿着一处厚实菌绿的蔓生菊花墙后的逶迤小路漫步。两个洒扫小厮各提着一篮子碎片,迎面行了过来,嘀嘀咕咕。 一人忿忿,“二公子真是太过份了,人家大公子好心请了摸骨大夫,竟然将大夫骂走,今天早晨起来又将那热水全泼在小游身上。为个歌伶断了后半辈子,还真是不值!” “就是,小游姐也真是可怜,那手估计又红又肿。” “我刚看见小游姐红着眼眶出来的,定是又受了委屈。还是大公子好,只是你我二人怕没有福气伺候大公子那般神仙人物。” “唉,二公子瘸了,只怕以后这一院子的仆役都不好过。” “唉…” 声音渐渐远去。 与小多静立花墙之后,听了这话,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此事,相公真真得了个好名声,只怕往后愈发了不得了。而二公子,花名在外,只怕会更艰难...不知怎地我生出股从未有过的幸灾乐祸来,这真是要不得! “大少奶奶,今儿个听人说,那马受惊的原由己查出来,原来那马是吃疯草,忽然发的狂。” “哦?” “听人说,那喂马的小厮己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早己逃之夭夭,凌氏气不过命全管家领了人去捉拿他的家人,却发现他的家人也在一夜之间全部神秘消失…这,大少奶奶,是不是有人早计划好了使坏的?” 我微微一笑,心中似有了悟,不答反问,“你说呢?” 小多向来聪明伶俐,见我这般神情,愰然大悟,鬼鬼地一转眼珠子,捂嘴笑个不停。 在京城这一年里,小多变了很多,毛躁退去,换上几分稳重。像她这种会看人脸色的人,天生便适合这宅门里,想来当初带她上京是个没错的选择。现下,她差不多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只是不知何时小青才能进来… 掐朵墙上刚开的鲜□花....这事我早己与婆婆商量,也许很快便能看到阔别一年之久的小青还有蒋嫂她们...记得初遇她们之时便是大雪纷飞之时,希望这个冬天,她们也如以往般能聚在我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不喜欢人参公鸡... 掌家 初冬,阿福与张氏等人安顿好,让人送信与我,请我去看看新铺子。将这事告诉相公。两人携着童儿,踏着薄雪上车,后面跟着小多与小狗子一齐向新铺子驶去。 小狗子虽然较之以前稳重很多,但这许久未见娘亲,总免不了带着几分幼时之稚气,一脸喜气洋洋,被冻的红扑扑的脸颊己能看出日后的端正温雅来。这孩子,听相公说,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备童生试。 童儿好不容易见了怀佟哥哥,伸手要他抱。 相公拍拍她的圆黑脑袋,“童儿己是大姑娘了,不可还如此粘着怀佟哥哥!” 童儿听了没有作声,手中抱着小花球委屈看相公一眼,将头埋进我的脖侧,那沉默的样子终令相公妥协,每每如此,相公总心疼的直叫乖乖。 对着帘外吩咐,“小狗子,你上来吧!” “是!” 小狗子爬上车,童儿立马从我身上下来,爬进他怀里。小狗子虽然红着脸,却小心的帮她整理一下刚刚弄乱的衣襟和发辫,那细心的样子,看得我一阵汗颜,我这亲娘都没如此细心过。 朝相公望去,却见相公满意直点头。 铺子盘在城西,从玉府出来要拐上好些弯又穿过几条胡同这才到了。 相公老说小醋怡情,大醋伤身。但为何他却总是言不对行,这般掐着我的手臂又是生的哪般子气?我只过拐角时多看了两眼那胡同角落的一处小摊,便被他掐出青紫来。 “相公,你是不是可以松手了?”车子早己过了那处许久,相公仍不放手,只得叹气提醒。 相公撇撇嘴,放开手。 “娘子刚刚看得好生兴起。” 我抚额有些无语,我只不过好奇夏秋生怎地跑这地儿摆摊了,这才多看两眼。老实说,那样对我的男人,我这心底要还有什么感觉那便是贱骨头了,这男人如果不是今儿个看见,我早忘旮旯堆里了。 “我只不过好奇才多瞧了两眼,他怎地在这里?” 相公的嘴撇得更高了,“前些时日,珩玖翻出他做知府和县令时的帐册,发现他做了假帐以权谋私,向吏部参了本。” 我没什兴趣哦了声,斜眼看他,“是你在后面做的手脚罢,那珩玖与他无怨无仇,都被外放苦寒之地了,不可能去翻旧帐的。” 相公摇头晃脑,“非也,娘子,有句话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有今日怪不得别人,贬为庶民己是宽待了他!想当初他伙同刀疤劫持童儿时,便会想到有这种结果…要不是围剿刀疤时,自刎了,他的下场最好也是个杀头的!”说到后面,相公如玉音线变得有些冰冷。 我没有接话,关于夏秋生,我想我还是不要提的好,否则相公又会没完没了。 “大公子,到了!” 外头马夫通报,我快速钻出马车,扶了小多的手下车,快步向铺子走去,不敢看后面。此时初冬,却也寒风料峭。 刚越过车壁,小多与蒋嫂几人映入眼帘。一年不见,大家变得不多。小青这孩子如今现出丰盈,脸色红润,看起来过得很好,抱着孩子与陶乐站一块,见我来了,笑吟吟的。 倒是蒋嫂有些吓着我了,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门边憨笑着看我。她怀了身子竟未与我道过,瞒得严实,“怎地挺了个身子也没与我道过?” “东家,我家那口子说这种事情没必要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 阿福看她一眼,又叫我一声东家,便没再作声。 “娘亲!”小狗子牵着童儿快步走来,相公行在最后。 “蒋嫂!” 见着小狗子,蒋嫂闪着泪花,“好孩子!” 小狗子倒底是大了,如果是前几年,这会定会扑进蒋嫂怀中撒娇,如今是学矜持了。 相公道,“都进屋里去吧!这外边冷!” “就是,一早叫你们坐屋里等,这人不会跑了,偏跑出来受寒!”陶乐永远都这么精神。 几人鱼贯进了铺子,里面炉火烧得很旺,通明透亮。 “小狗子哥哥!”一个半大少年端了茶水出来。 “你是…小柱!”小柱长高了很多,如今路总算是走得稳当了。 又有个少年出来,脚边跟着个童儿一般大小的孩子,这孩子正是文儿!如果夏秋生知道自己找的所谓的儿子与他相离不过几条胡同,不知还会否做出那疯狂的事来! 人生,真是风水轮流转! 中饭是在铺子里吃的,小柱这孩子掌勺。这十几岁的孩子拿个半大的勺子炒菜,想想我就觉着好笑,也亏得阿福他们放心。 饭桌上,蒋嫂问我为何婆婆没来。 “天气太冷了些,婆婆身子骨己不如前几年,越发不利索了。前几儿个还得了场病的。如今找你们来,正是因着此事。婆婆身边近人都不太经心,我想让你和小青进院子里照顾她,顺便看着那一屋子人,这里面很多事,我以后再与你们一一道吧。” “东家,要不要俺也进去?” 看一眼阿福,我想了想,最终摇摇头,阿福这般进去,并不合适,这外面,总得有个接应的,做起事来才更方便快捷。 左右扫扫,“张氏怎地没来?” “大妹子,可想死姐姐我啦!总算见着了!”说曹操曹操到! 身后跟着一串孩子。 我起身微微一笑,“张大姐,这一年来可好!” “好是好,就是想你们的紧!多亏了你,这才在京城落户了,以后可得常走动走动,你那不爱走动的毛病可是改了!” 我笑笑,没有答话。 大家闲聊直至薄暮又约好下次面时间,这才又踏了雪钻进马车回府。 回到府中,先去给婆婆请安,又道了今天的事儿与她听,婆婆没什么意见,凌氏那头只需知会一下,这事便定下了。 凌氏最近为着二公子的事,无甚心思管家,那大半的权都放在二房手里,公公也没说什么,这些家事,他向来少掺和。 二房掌家之后,这府里更是乌烟瘴气。 不是克扣了月钱,便是送了劣品,反正每日里四房都与她吵得不可开交,有时甚至前后争相在公公面前哭诉。最后公公怒了,甩袖道,“够了!你看看你们!成什么样!这少吃根参,多拿文钱的值得这般吵嚷么?我看你们是在这李府待腻歪了!既然如此不满彼此,那掌家的钥匙便交与玉娘!这样,你们总闹不出什么意见了罢!天天这般吵,也不嫌烦!” 话一落地,看都没看二房与四房一眼,转身进了书房! 边听着小多的传话边吃着上头赏的江南水果,我边不住笑了,小多还真是个开心果,公公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 婆婆终是掌了家,不过这里边独独少了一份钥匙,便是那家祠的大门钥匙,听人说,那钥匙自十几年前便在大房手里,谁也没有见过,只有她与公公知道在何处。 我拿这事问婆婆,婆婆一反常态,冷冷一笑,却没说什么。 我又去问相公,相公道,“娘子,你都快生了,怎地还操心这些,娘亲不说,自有她的道理,那钥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什,你要想去祠堂与为夫说声,我自会带你去看。” 相公虽说得轻描淡写,然,我从他们各自的神态看出,这钥匙有蹊跷! 蹊跷什么,我不知道,我却知道小青与蒋嫂下月初一便能进府,我心喜吩咐下人打扫金秋院的仆房,只等两人住进来。 因带着孩子,便被安排各住一间。 两人尚未进府,便让下人们好一阵揣测何方神圣竟惹得我这冷面冷心的大少奶奶如此郑重其事,如此这般不用作何解释,两人的地位不用说,自是在上头的。 进府之后,果然人人都对小青和蒋嫂很是恭谨,不敢慢待。 小青与蒋嫂倒底比小多年长些,处起事来没有她那么张扬,本份也拿捏的很好,经常是小多唱了脸,小青唱白脸,两人一唱一和的,这金秋院里的下人们很快服了小青的管教。 蒋嫂性子本就忠厚,进来了,虽然是个上等的,但只处理婆婆贴身事宜,再加上待人诚恳,人缘比之小青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之间,这金秋院成了人人都想进的地儿。 我的身子变得很沉重,各房那里去得更少了,整天呆在院中安心待产。 十月怀胎,来年夏末秋初,产下麟儿。取名李玒,这名却是取了我与相公名字各一边成的,为这名字相公思考许久,每天总拿着本取名的书不停翻看,不时问我如何,问多了,我自是烦了,让他自个儿拿主意便成。相公左思右想终是取了玒字,禀了公公婆婆,两人赞同,这名便定下了。 孩子生下来,七斤半,有过一次生产,这次顺利很多。身子养得好,产后恢复很快。 相公喜不自禁变得有些聒噪起来,听小狗子说,他的那干同僚最近很烦他。 原因无它,相公每次遇见他的那些个同袍,最喜谈自家儿子,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最让人受不了的便是,每次说完了,相公便会问一句,你家儿子是不是这样的? \奇\然后,遭了人家白眼,他却不恼,下次见了,又谈同样的话题。 \书\这,那些个同袍,哪个没有儿子女儿的,听他这般夸自家的,自然不太高兴,再说了,为人父谁没有经历过,早己不惊不讶,相公这般絮絮叨叨喜不自禁的,还真没见过! 小狗子一边传话,我一边忍不住大笑,相公,实在太让人无语了! 又不是第一次为人父,怎地这般喜不自禁,倒似完全变了个人。 但我也能理解,毕竟玒儿才是他亲生的骨血,又是盼了这许多年的。童儿很高兴自己有了个弟弟,总时不时撩开帐幔去看甜睡的玒儿。 玒儿算是李家的嫡子,公公得了嫡孙,准备大肆办宴。 各房不知是何心思,但生产过后,都亲自提了礼来看我...一时之间,好似这李府变得和睦起来。 但总还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凌氏刚进我门,我吓了一跳,这些时日,她老得似乎快了些,那灰白的发丝也没了以往的光鲜劲,看来,虎毒不食子这句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不管凌氏如何狠辣,这二公子,她却是痛进心坎里的。 作者有话要说:玒念hóng,第三声 镇魂符咒 就在凌氏忙着照顾受重创的二公子之时,我正做月子。做月子是件很难受的事情,不得洗头沐浴,不得吹风,整日里躺在关得紧实的屋子里,我只觉全身都似有虫子在咬,痒得难受。 总感觉自个身上一股子味儿,十分难闻。 相公平素本就十分爱干净,见我这样,每日白天里虽嘴上嫌弃得厉害,但至晚上却厚脸皮的要死赖在我房里睡,这般做法直让我哭笑不得。 本来,做坐月子时,特意帮他备了另外一间厢房的,他自个儿偏要睡这间,这般真是自作自受了。 玒儿与童儿不同,刚生下来便睁着圆眼打量四周,一双圆眸黑黝晶亮,整个瞳孔差不多占了大半个眼眶,那样子有点吓着我了。 这孩子那双眼太清澈了,我看着只觉心底掠过一阵寒意。不过后来渐渐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倒是相公,抱孩子比我还熟稔,有次趁我不注意竟弄了米粉给玒儿吃,我气得直跳脚,他当玒儿与童儿一般大,什么都可以吃吗? 就算是疼,也不至于这般疼吧! 被我斥责一番,相公耸搭脑袋乖乖跑去书房处理公务,这些天,他手上的公文积下不少! 月子总算坐完,小多吩咐下头人将褥子床幔被套拆下换洗,又换上新的,窗户儿大开,总算呼得清新气儿。 婆婆掌家差不多半年,玉府平静很多,日子过得轻松。无事时便教教七姑娘做做女红,纺布织纱,自从二公子出了意外,凌氏整个重心都在他的身上,这些姑娘的教养自然松了下来,公公有一日见着那夫子偷懒,怒责了凌氏,凌氏一向硬气,被这么一说,顿时老泪纵横, “哪是我管教不严,这半年来,津儿病情反复没得好转,妾己筋疲力尽,哪还管得了别房的事儿,您又不是不知道个个大夫都说无冶,津儿这大半年早就绝望将自己关在屋里,半步也不曾出来。” 公公道,“江儿请来的大夫说是能冶,他却不知好歹将人轰了出去,这倒好如今那大夫死活不肯冶,这事能怪得了别人?” “津儿初受如此大的打击,哪里承受得了,失控那也是人之常情,老爷你就再去帮着妾求求那大公子,让他再请一回罢。” 公公不说话。 我知道,叫他去求相公,等于是变相去求爹爹,那大夫己被爹爹揽进府内,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如此处于下风过。 凌氏见他这般踌躇,以为是不答应,这半年来忍下的心酸苦痛终是爆发,哭诉道,“老爷,你竟这般狠心!从小到大津儿对你言听计从,那乖顺的样子,与如今简直判若两人,你忍心见他如此一撅不振吗?津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活啊!我可怜的儿啊!真是作孽哦!” 公公皱皱眉头,“行了!用得着如此大哭小叫的吗?我自会想办法!” 凌氏一抽帕子抹抹眼泪,怨念,“想办法,想办法,这办法儿你都想了半年了,到如今还是一个结果…津儿再这般下去,哪还等得了另一个半年啊!” “我说了会想办法,自是会想办法。如此喋喋不休,你烦是不烦?” “烦?为了这个家,妾付出多少?这上上下下哪处不是妾在打理。如今妾的孩儿得了重伤,只不过求你去请个大夫,你便这般嫌我烦了,津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妾非和那宋氏拼命不可!” “这关玉娘何事?休得胡说!” “妾早就求你不要请了他们回来,你定是要请人回来,那大公子还说不定是不是你的骨血,如今自个儿亲生的都快残了,你还在偏袒他们!自从他进了这玉府,便事事过得不顺心,弄不好还是个八字硬的.....专克他人的…” 话未说完,一声脆响,却是公公甩了凌氏一耳光,很快凌氏的左脸肿了起来,总算恢复几分神智。 “我看你是疯了!这种话也是你这身份说得出来的!”说罢,公公气极甩袖而去。 看罢小多传进来的纸条,我微微一笑,真有意思,这凌氏的软肋找得真是好极了,我道她沉寂如此之久,定是消沉放弃,没想到竟还是不死心。如今来怨恨相公与婆婆,当初怎么不留着点情,那落井下石的事她能干,难道相公就不能干点特别的? 说起凌氏,我想起相公之前的承诺来,说是要帮着我解惑,到底婆婆瞒了我什么。 晚上相公回来,我边帮他布菜边道,“先前你答应告诉我真相的,如今己生下玒儿,是时候说了罢?” 相公嚼两口饭,不紧不慢回我,“不急,再过两日便是休沐,那天恰逢庙会顺便带娘子出去逛逛。” 过了两日,冬阳温煦,是个好天气。 对着小多还有小青交待一番将人留下,我与相公乘车,离府。 车却是好车,看来是相公细心交待过的,垫了厚实褥子,坐起来松软舒服。 “相公,这方向不是去集市罢?” 相公微微一笑靠了过来,懒懒道,“自然不是,好不容易两人得了空闲又没有小家伙在一旁闹腾,先去外宅歇息,下午再去庙会不迟。” 呃…我无语,我以为很快便能知答案,相公却是先吊着我的胃口,就是不说。 在外宅里吃罢午膳,两人这才出门。 这次…仍旧不是向着集市方向行去。 而是朝着李家祠堂…这,我很讶异,相公这是要做何? “这,为何去李家祠堂?” 相比于之前的高昂,相公些时脸色有点暗淡,低低道,“早就该带你去看看姥姥姥爷的,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忙于公事。” 我张了张嘴,本想问为何看姥姥姥爷要去那祠堂的,但见他神色黯然,心中又疼又惜。 忙伸出手,握紧他的,没有接话。车厢里顿时陷入沉寂。 祠堂很快到了,扶着相公的手下车,相公吩咐那马车先回,等得消失不见,这才拉着我向前行去。 祠堂还是那个祠堂,不管刮风还是下雨,这里从未变过,除了那牌扁显得比以往陈旧。 不知从哪掏的把钥匙,相公将门打开,随着吱呀一声,李家历代祖宗牌位顿显眼前。相公却是看也未看一眼,拉着我径自向里行去。 “相公,你你是如何拿了钥匙的?”明明听人说只有凌氏才有的啊! 相公云淡风清道,“这些东西自有法子去弄,这钥匙只要捏个面团子做个模子也不是不能仿出来的。” 这般简单?在我的认知里好似没有什么事情是相公办不到的,端看他愿不愿意。事实也确实如此。 祠堂很大,越往里走越黑,有的地方甚至只能隐约透个光点进去,旁边….摆着全是寿材,早知老人们有给自己备寿材的习俗,如今见着那一排排长长的棺木,我这心上凉刷刷的…特别是,时不时传来吱吱老鼠声。 身子本能的向相公靠过去,到最后,我几乎是将整个身子贴在他身上,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相公笑得一脸满足。 气不过,只得掐他腰侧细肉解气! 走了有一会儿,相公才停下在一面。松开我的手,在墙上摸了一阵,尓后一阵咕噜声,那墙竟一开了。 瞠目结舌,这这这,竟有暗道! 走过长长的暗道,光透一道天窗照进来,眼前豁然开阔。 相公却是拉着我的手一阵紧握,身形滞住。 见着异样,我越上前去,尓后满目震惊。 前头那道门上…贴着的是满门的符咒!就连那半残的宋府牌扁也满是那刺目的红黄之色!隐隐的只能看出那是个宋字! 这…这…这…也太狠毒了些! 转头去看相公,他的眼眶都红了,两行清泪正沿着脸颊落了下来…从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却是未至心伤处。 相公哽咽一声,冲上前去,疯了似的将那满门的符咒撕扯下来,团成一团,握掌心里,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狠狠道: “李光耀…凌氏!有朝一日!!!” 看着相公哀伤怒恨的脸,我上前紧紧拽住他的手…这些人何其狠毒,竟贴了镇魂咒符在宋府大门,诅咒宋氏一门永世不得超生,何其狠毒啊!!!!!!! 真恨不得喝其血食其肉啖其骨!竟然贴这种东西,就算有怨有仇那也得要何种仇恨?才要宋氏一门不得超生! 不过这也正正映证了公公做了亏心事,怕那冤魂来寻竟用这种东西来寻安心!否则那祠堂不可能刚好建在这地儿,刚刚压住宋府!我道只不过去拜姥姥姥爷为何要走暗道,原是这般! 何等的自私,何等的小人! 跪拜过姥姥姥爷,我与相公己没有什么心思去逛庙会,早早的回了玉府,那些瞒着我的事,我也没心思去提了。 回来后,相公一言不发钻进书房里,直至深更半夜这才进了厢房。 我一直未睡着,相公上床之后,抱着他的胳膊静静靠了过去,轻轻偎着他,将头埋进相公颈侧,我终是理解相公为何执着于仇恨,这般恶毒的人,要不恨也难啊! 第二日,公公叫相公谈事,我原本担心相公会失控,显然我的担心有些多余,相公的脸色己恢复平静淡漠,只握杯的手青筋暴起隐隐发白。 淡淡应着公公的话,不软不硬绕着圈儿,就是不答应代公公去李府求爹爹借人一用。 后来才知,原本相公是想着让二公子受些辱慢慢折磨的,经过宋府之事早己改了心意,那目的不是瘫了瘸了那般,而是让他们如诅咒般下地狱去! 公公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气又气不得,只得蕴着怒气甩袖而去。相公也随即起身离开,离去之时,他身后,那杯忽地分崩离析。 回了院子,凌氏见无果,闹的越发厉害,这府里的平静就这么被打破了,后头的风雨来得愈加凶猛... 玉佩 却说凌氏求公公帮忙找大夫无果,最后只得求皇太后圣恩拨个太医来看诊。皇太后与凌家是本家,只不过借个太医看病,自然应允。 更何况,右相是自个皇儿的依靠,左右都需他扶持的。 太医到了,看诊一番,摇摇头,道,“公子胫骨折掉,要想重新站起来,非要铜末接骨之术,老夫并不精通此术,妄医冶不得。这天下能诊的不过一人。” “何人?” “二十几年前离奇失踪的左大夫。” “左大夫…可是牵扯进骥王一案的左太医?他…自事发后至今无人见过,也不知是死是活,这可怎生是好?” “唉,只能看贵公子有无那缘分了,也许,还有别人可冶。” “有倒是有一人,只怕请不得。” 太医又一叹气,“罢啦,老夫实在无能为力。那些事老夫或有所耳闻。端看右相如何与左相交涉,以老夫之见,这只不过一时的颜面问题,更何况两家现在是姻亲,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我奋斗一生还不是为着子孙后代,封妻荫子的。” 公公陷入沉思,没有立时回话。许久方差人送走太医,钻进书房久久没有出来。二公子知道结果后,半死不活的看床幔,如今他被各种绝望的结果整冶的再也生不出脾气来。 要是一开始便接受那人好意…至少他还能出去找找诏香,也许那时她便不会这么无情离开。前些时日从下人口中听说,诏香如今己被人赎走。□无情,呵呵,这话真没说错,竟一句话也没留给他。这天下的女人有几个可信的?就这房里这几个在他面前虽乖觉听话,那背后里的小动作也是不断,他不是没有发觉,只不过半年的时间,倒有两个想着另攀枝头,把他当成废人。 那督安司,横竖爹爹地位摆在那,虽说自己瘫了,不至嫌弃,但那家姑娘却是寻死觅活的,不肯嫁他。前儿个,跟人私奔了…娘亲听了震怒不己,爹爹责问那人。 督安司无法,只得找了个庶女来顶,再过几日便是成亲之日,他无法生出心喜来…如今这副鬼样,怕外头人早说道的厉害,那些朋友,平时吃饭喝酒逛馆子,耍耍闹闹,一团和气。如今他出了这事,没几个敢顶着他的怒气来劝慰几句,偶有人来看他,倒是幸灾乐祸的意思多些。 这般,看还不如不看的好! 相公告诉我,不过几日二公子便成亲了,我倒是有点惊着了。 “这么快,不是说要等年后方才成亲吗?” “那人说要冲喜,也许配了个正房二公子便会振作起来。” “听说,那嫡女跑了,这次送来的是偏房家的。” 相公点点头,径自帮我弄好头发,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人喜欢搅弄起我的头发来,说是比他的软些。 他倒不知,我有多羡慕他那头黑直长发。 “平素倒是嚣张的紧,虽不至于抢男霸女,倒是喜欢逛些馆子,上头不管由得他去,一来二去这名声不好。现下还有哪家姑娘愿意嫁他?要不是那督安司有些把柄在...手上,恐怕他也不想将人送进来的。这残废的,更是不用说。” 相公没接话,好似谈到李府的事时,他的话都极少。 第二日,季姨娘携着元英来访时,我正指挥着小多和一帮下人在打米浆熬米豆腐。 这些还是从蒋嫂那学来的,童儿爱吃,不过一些时日未吃,吵着要。 “大媳妇,这是在做什么啊?” 我让小多搬了木盘,边搅着从石磨槽口流出来的米浆,又放上些许石膏水作凝固米浆用。弄完,又吩咐人端了去煮熟,完了冷却好,这才回话。 “做些米豆腐,七姨娘可要?” 元英这孩子,这些时日在我跟前不如以前那般怯怯弱弱,总算恢复些姑娘家的朝气,笑着道,“姨娘,嫂嫂家的东西很好吃哦!” 季姨娘长得不出众,公公的妾室里要数她的姿色稍差些,但曲儿唱得最好,说话那声音婉转动听,听她说话,有时觉着是种享受,所以,没事时,我很喜欢与她闲扯。 “真的吗?”只可惜她有个毛病,总不信人家说的话,大半话里,总问人家是否真的,也因此看得出来,她并不是个自信的女子,不受宠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谁都不喜欢别人质疑自己说的话。 我点点头,笑道,“自然是真的,呆会做了,季姨娘尝过再走罢。” 两人欣然应允。 坐等米豆腐时,我一边教着元英绣花,一边与季姨娘扯着话儿。 “姨娘可知,三姨娘是如何进来的?”我总觉着三房那人是个水很深的,大部时候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心中好奇的紧! “她啊,还不是自个儿爹送给老爷的。” “为何?以她的姿色,做个正妻那是绰绰有余啊!” “那时老爷风光正盛,先皇对他宠信有佳,三房她爹想着攀上这根高枝,除了送人进宫里,这老爷这儿也送人来,三房有幸,正好让老爷给撞着了,指了她进来。听说那时,她心里是装着有人的...” 我微颔首,原是这般,难怪那日会盯着那浮萍看个不停,在她心底怕是对自家人早己心灰意冷,只当自己是个无根之人罢。 季姨娘又道,“大媳妇,看在你这般对待元英,我这心底感激。这...有些话我还是提醒你啊,免得你落了别人的套子。前些天从四房那儿听了点风声,说是看见有人盯着你这院子。你这要是有什么值钱的重要的,可得看紧了。” 听了这话我直直身子,想起相公说的那方玉佩来。一些看着眼熟的人时不时在附近走动,院子有人盯着我早己知晓。 季姨娘走后没过几日,二公子的婚事办起来了,办的很隆重。 比之我那会,要隆重的多,全府上下都动了起来。 我的院子里除了几个一等婢子,其余人等都被调了出去帮忙。 府外锁呐鞭炮声似吓着了玒儿,哭得声嘶力竭,这般哭闹吓着我了,第一次面对孩子,我不知所措,以往童儿极为安静,哪像他这般有一点点不适便吵将起来,都说姑娘富养儿贱养,这好似完全倒了过来,这儿子娇气的直让我担忧不止,就怕他以后养成个娇纵脾气,长成个纨绔子弟。 抱着玒儿不停来回走动,仍没哄住。 “娘子!” 相公许是听见了哭声,推门进来。 我赶紧的将玒儿这个小祖宗推给相公,我真不明白,为何这生下的两个孩子喜欢粘相公些。 果然不哭了。 嘘口气,向外望望,“可是拜完了?喜宴开始了罢?” 相公嗯了一声,伸出食指逗着玒儿,玒儿吐两个泡泡,要去咬相公的手指。 “你这是来叫我去前厅的?” 相公淡淡嗯了句,全无兴致的样子。 叫小多进来,帮我理罢妆,一干人等向前厅走去。 吃完喜宴,回至院内,发现房门是大开着的,心上一惊,我快步向厢房走去,相公抱着童儿跟在身后。 守门的婢子倒在屋外,屋内,被翻得狼籍一片。 小多等正理东西,忽地想起前几日季姨娘的话,我心中暗叫不好,立马叫小多去查我那装着贵重物品的小箱,其余都在,独独玉佩不见了!恨恨跺跺脚,这玉佩是娘亲身上的遗物,我从娘亲身上取下来的,竟让人摸走了,我霎时明了那人真正要找的不是这块,而是现下挂在我身上的那块,事有凑巧,弄了个阴差阳错! 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小箱子,我只觉十分难受,心中空空。这东西,我有多宝贝,相公是知道的。如今被人阴差阳错弄走。真是可恶! 相公刚刚还温淡笑着的眼,此时半眯,透出些许冷意。 “娘子,别伤心了,那东西只要还在这院里,总有一天会找回来的。” “你倒说的轻松,要是找不回来,我拿什么去见娘亲!” “我保证能找回来的。” “不行,大家既然都要那六角玉佩,便给了他们罢。这般闹下去,不得安生。我己是不想再看到这类似的情形。又是被跟进踪,又是偷袭,又是离间,又是失盗。我真怕往后还生出别的事来。” 相公顿了顿,尓后道,“随你罢!” 我接了句,“你勿需担心,我自有分寸。” 正说着。 书房,小狗子惊叫一声,赶了过去,同样情形,不同的是,就连那书都被扔得东一本西一本,有的甚至书背朝下,似被翻过胡乱丢弃。 与相公对望一眼,“这,是何人趁着你我不在,偷溜进来,还弄晕好几个婢子。” 相公让人泼水唤醒那晕倒的婢子,细细询问,没问出个什么结果来。 个个婢子都道,只闻到一阵香风,然后便不省人事。 香风,难道与上次那人是同一人,或者是同一伙的? 尓后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遂道:“相公,你说这事是不是三姨娘指使人做的?这院里子,只她用药熟些,上次我也是闻着香风才晕倒的,这次又是一样。我总觉三房那人,高深的很。” 相公垂头略沉思,“这事,说不定,知道这玉佩之事的人极少,除了凌,沈,宋,玉,李五家家主,很少有人知,我还是从章叔那知道的,章叔是姥爷临终时留言给他的。再说那迷魂药是随处可买到的东西...” “姥爷,章叔是姥爷何人?这里面倒底有何秘密?” “这些以后再说罢。夜深了,也该歇了。” 相公不欲多说,虽然很想知道,我决定慢慢来,事情好似很复杂,竟牵扯了京城五大家...这..爹爹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宋氏一门都灭了,自也没道理..剩下的就是凌氏各沈氏李氏三家,倒底是哪家?不过不管是哪家,也搬动不了我毁玉的决心! 第二日请安,我将院子里发生的事说了,又掏出那六角玉佩阐明了道:“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有些话儿媳便直道,不藏着掖着了。儿媳前些日子被人跟踪,后又差点遭人暗算,昨儿个院内失盗丢了娘亲遗物,儿媳想这些或多或少是因为我手上这方玉佩。这种不祥之物,不要也罢,今儿个儿媳便让人大奶奶姨奶奶们做个见证,儿媳定是要将这东西捣个粉碎!那些将眼巴巴看着寒梅院的,今儿个也好死了心,不要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要是哪天被抓了,大家脸面都不好看。” 说罢对着小多一挥手。 有石臼送上来。 二房四房最先沉不住气,道,“媳妇儿啊,使不得啊!” 我含笑回问,“如何使不得?” 两人不答我。 三房不紧不慢喝口茶,道,“这东西是你的,随你处置便是!” 大房扶着扶手的手从上面拿开,绞了绞帕子嘴角笑意收起,看着我手中玉佩却是没作声。 婆婆笑了,“儿媳做得理当,这东西留着确实是个祸害,不管那些人盯着的是不是那东西,既是它招来的祸害,自得如此处理了。” 几人表罢,一道绿光,玉佩被我扔进臼内,小多合着几个婢子,使了好大力去捣那玉佩。 一下又一下的冲捣之声钻进各人耳里。 这厅里,每个人都看着厅子中央那方石臼,凝神不语。 大家都微低了头,神情隐匿,看不分明。 微微一笑,很好。这番捣弄,我倒要看看往后会不会安生。 相公回来之后,将这事与他道了。 末了,相公含笑望我,戏谑之意十分明显。 “怎地了?” “娘子,为夫发现你变得狡猾了。这般轻轻松松把握十足的样子,分明早就发现那玉佩的秘密,偏要在人前大义凛然演这么一出。只怕心思沉的,早己看出破绽来了。” 脸微红,驳道,“我这还不是指望过个安心日子。”他道人人都与他一般,城府深不可触啊! 不过,那玉上刻着的诗我却是不懂...好似什么天书...罢了先睡,只待明儿个再与相公商讨一番。 沈若云 相公说的对,那玉佩的秘密我早己发现。 那秘密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 上次我看到的那副画面,整合起来成了一张八卦图。溪水为界,屋作鱼眼,树为爻,那诗便是卦辞。 这副卦......相公说这卦欲知其意,必要找个道士来解。然我却知道,他定是明了其中之意,却故意推托不知。 有时,我真拿相公的固执别无他法,这些事情为什么我不能知道呢?既然藏在我处,总得给我交待吧,他却偏喜欢四两拨千斤,与我绕圈子,如果不是偶然得知,依着他这般,我恐怕永不得知。这般逗我,他真开心? 我原以为这东西只与宋氏有关因为这佩是姥爷留给的章叔。 然,不久之后,我便知,错了,这玉佩不是宋氏的,而是皇家殷氏先祖的....而我早在出生之时,便与它有了关联。 玉佩被毁之后,暗处守着我院落的那些人果然如预期撤走,我这心上松了口气,这事果然做的对了。而在大家不知道的地方,早有人尾随在后,哪些人是哪房里的,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没想到,这屋子里,除了婆婆与七八房,竟个个都望着这院子的。这李府水深着啊! 这东西倒底有什么意义让如此多的人关注?加之相公不肯说,更是勾起好奇,心上似被猫挠。于是寻着个时间,让小多叫阿福去外面打听哪有高人,这卦辞我定要解了! 这天十五,按照惯例,我得去天龙寺上香祈福。只是我没想到我会碰到沈若云,看他一脸正色,显是专程来寻我。彼时我正上完香打算乘轿回府。 “姐…”若云一身织金襦衫立在路口,远远的叫我。以前他都叫我玉姑娘的... 一时怔然…过会才明了,他不知从哪知了我的身世,我是他的亲姐。这是打算来认亲的?说实话,对他的记忆只停在很小的时候,那时他常梳着小髻子默不作声跟在长天后面。所以我对他并没有太多感情,忽然之间成了我的弟弟,我总觉着有些突兀. “何事?” 若云微微一笑,“可不可以去看看姑姑,她想你的紧。”姑姑,沈四娘…若云说着这个请求的时候像是平常喝水一样简单自然,似乎料定我定会答应了他。 然而。 我没有立时答话,而是转头去向山下,此时雨过天晴不久,一道镶着金边的云彩游过,有风轻拂,初冬的凉风刮得脸颊有些生痛。看了许久,我才慢慢道,“你看山下那条崎岖的小路,这路我与娘亲不知走过多少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生了重病,大夫看了一个又一个,整整两天两夜,个个都说没法医冶,让娘亲帮我准备后事。娘亲不信,愣是在半夜让人找了油布顶着大雨将我送进这寺庙里,请主持帮我看诊。”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尔后转头看他,“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好的吗?” 若云微愣,“如何好的?” 我淡淡一笑,“主持说,要用血参方可医冶,知道血参是什么吗?” 若云摇头。 “血参便是人参,只不过不同的是得以人血潜心喂养,方有灵性。娘亲每日里放血养参,整整养了五日,主持才取用,煎服。我的病好了,娘亲却病倒了,整整七日,娘亲也不过偶尔合眼。” “你们让我去见沈四娘,可有想过我是如何想的?” 若云不语。 “那时爹爹整日忙于公务几乎不见人影,我与他自小便不亲近。可以说,是娘亲当娘又当爹的拉扯我长大。忽然得知我不是娘亲的女儿,你可知我整个人几乎崩溃无法思考,娘亲曾经是我依靠的一切,母女情深自不必说。让我去看一个与娘亲有怨仇的女人,我做不到。你可曾想过,你之所以如此轻易的接受了沈四娘,那是因为她本就以姑姑的身份生活在你周边数年,而我,几乎没与她见过面。将我送进左相府时,她就己经放弃了我,她从不曾喂过我一口饭,为我添过一件衣…生肓之恩不足以让我不顾娘亲的感受去认她,毕竟她是娘亲恨着的女子...” “她有苦衷,她发过誓不能见你!” 我淡淡一笑,“这些是她告诉你的么?什么苦衷?让她遗弃我,甚至二十几年来,连见上我一面也不曾,说上一句话也不能?如此,更说明,在她心底还有别的事是比我更重要的,既然我不是那么重要,那么现在见与不见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是…她己经时日无多,你说到底还是她的女儿,怎么能如此狠心不去见她?” “若云!不是我狠心!而是你们狠心!如此来逼我,可曾想过我的感受!你们告诉我沈四娘是我的亲娘,便认为我应该放下一切,立刻接受害死娘亲孩儿的她!让娘亲含恨而终的她!你可有想到她在我心底与一个陌生人无异!不,比陌生人更不如,于娘亲一事,我这心底还有怨恨!这让我如何接受!你们口口声声说她无辜她有苦衷,可又有谁想过那般疼爱我的娘亲也无辜?你们想让我认了,我便应该认了,我这心上过不了那道槛,至少现在过不了。” 若云道:“你明明知道玉伯母是故意的!故意在死前说那番话,她恨姑姑,所以才以此离间你与姑姑!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否则为何不早不晚你会听到那番话!她或许对你很好,但那些都是娇纵!是虚情假意!否则.....你如今知生母而不认,这与不孝何异?” “沈若云!那些事,我并不知!就算知道了,那又如何?!不管娘亲做了何事,但二十几年来,我从来都将她当成了亲生母亲!虚情也好,假意也罢,那些感动,那些温暖,她沈四娘可曾给过我一星半点?!将我生下,尔后弃养我的人是她!如今说是想我了,我便该依着那伦理道德前去认她作娘?娘亲这二十几年来,为我添衣布饭,那些矛盾那些恩情,你不懂,你又凭什么如此折辱娘亲?沈长天在母亲坟前求我原谅她,如今你又来逼我去见她......不管为的什么,一切有因有果,她不可能想不到往后我是否还会认她...”说着我的眼眶红了,为何我定要认了沈四娘,既是他的娘亲,为何他不去认,还姑姑姑姑的叫呢? 不知何时,天边的冬阳隐去,铅白的云层不断积聚,天空变得灰朦朦的。山头溪边的木芙蓉早己凋谢,如今只剩下个光枝在寒风里不时摇曳。 这天气,似快要下大雪了。 果一会,便有雪下来,一粒又一粒落在我的裘衣上,头发上。 我与若云,看着那雪,谁都没有再说话。雪粒沙沙的落在灰瓦上,枯草里,溪水里…然后慢慢融化,之后又有新雪下来覆上。 一时之间,一片沉寂。 渐渐地觉着冷了。 “大少奶奶,我们回吧!”雪小之时,小多劝我道。 轻轻嗯了一声,我提脚便走。此时,耳畔传来若云一道意味不明的叹息...提起的脚步微顿,尔后坚定离去...将沈若云抛在身后。 行至半路,我正觉脑子昏沉,忽地小多打起帘子。 那头相公玉润声音忽地响起,“娘子,怎地这么晚才回?”轿外,相公身着公服撑把油纸伞,跃然而现,立于街角的莹白雪地里,紫衣黑发,灰瓦白墙。 “你怎地来了?”揉揉鬓角,我有气无力问。 “下朝后,下人说你仍未回来,这般雪天不放心,便出来了。” 微微一笑,没有答话。我起身自然出了轿子,这里离府邸不远。断没有自己坐轿,让相公一路相随的道理。 与相公共一把伞,两人一路默默无语徒步至府邸,其实是我实在无说话的心情,相公不知为何今天也显得格外安静。 进了屋子,让下人收了伞,他这才问道,“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我将若云的事告诉相公。 相公默默看我一眼,爱怜道:“你,还是去看看她吧…以免往后后悔…” 我没有作声,垂眉喝口刚上的热茶。 尚未答话,相公又道,“今天,同僚说,岳父大人告病在家,有空时你我便去看看他吧。听说染了伤寒。” 送茶的手一顿,我轻轻嗯了一声,确实该去看他老人家了….娘亲的死,不仅给我重重一击,想来爹爹亦是不好过…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曾经怨过爹爹让娘亲遗恨而终,但终究是我爹爹,是我心中的半边天。 可是…“你可知爹爹为何不认若云,他既是沈四娘的孩子,那定也是爹爹的孩子,为何不让他认祖归宗呢?” 相公低头沉思一会,缓缓摇头,“这点,为夫不知。可能岳父大人有自己的打算吧!” 心中仍有另一个疑问,“当时我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一回想,事情似乎有些不对,沈四娘为何选择出家,为何不去找爹爹?”当然我并不希望她去找爹爹,这般问相公,纯粹是觉得奇怪。 而且奇怪的紧!爹爹的态度似乎也与我想的不一般,对沈四娘的事,倒似不闻不问。这其中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可是相公不知道的是,其实我对答案隐有猜测,却不敢深想,那念头也不过偶闪便逝,很快忘记。 因着那答案让我感到恐惧,我的身世,依着周边人的表现,只怕没有那般简单。 相公不作声,忽地起身缓缓将我圈进怀里,一双黑曈愣愣看我,坚定说道,“不管如何,娘子还有我!” 我脸微红,心跳加速。相公这般,我总是脑筋打结,不能思考。明明那时,相公的神情那般明显,相公是知道什么却不愿与我道的,我却没有发觉。 下午,与相公收拾一些礼品,便出门登车向玉府行去。 爹爹,憔悴了很多,以往他硬朗的身子如今看来,瘦了许多。 “爹爹,女儿来看您了!” 爹爹半睁开眼,看我一下,复合眼淡淡道,“你来啦!” “嗯!” 爹爹对我,比以往更冷淡了。 从下人手中接了药碗,相公扶起爹爹,一口口喂着,爹爹忽然道,“往后,这玉府,你还是少来罢!” 舀药的勺子一颤,有少许滴在手背烫地一团红,生痛生痛。喉咙里似梗着什么东西,呼吸窒了一窒。良久才缓过神来,垂下睫毛,轻轻问道,“为何??爹爹可是为着娘亲的事怨我?” 爹爹缓缓回我,“你娘亲,怕是不愿见你...我...”后面的话尾顿时掐住,然,我却没有在意,只前半句不停在脑中回放。 娘亲…怎么可能不愿见我? 缓缓吸口气,我忍住眼中快要溢出的泪水,真的不能再哭了...娘亲看见了,怕又要说我痴儿。 “爹爹可否告诉我真正的原因。”这个原由,便是童儿也不会相信的。 我从来不信,我竟让娘亲嫌弃到不愿见我,我犯过那么大的错,她都宽容接纳了我,现下,我什么过错都没有犯,她断没有不愿见我的道理。 还是说,于沈四娘之事,爹爹知道我动了手脚,他觉得我狠心了?这才不愿见我。难道他到现在还偏袒着沈四娘? 还是说,那个原由真如我心中猜测的一般,这般想着,心上不免怔了怔。 爹爹却是径自合眼睡去,没有解答。 见爹爹睡了,我忍住心中的苦细细交待下人几句,与相公乘着马车雪夜归府...这一夜,我未眠直至天露青色,才迷糊睡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世上,便是这样,有些伦理道德的事情,大家总以为理所当然,既是沈四娘的孩子,便应立即接受了...其实私以为在女主身上是说不通的,这必然有个过程,亲们表急。 爻音yao,第二声。有阴阳之分。算卦之事,我的下部书中会有。将来写个打卦女,题目己取好《黑心黑肺打卦女》,里面会有很多有关算卦秘事,这里便不详解,亲们有谁要算卦的,下本书里留言,起了卦偶来解解,哈哈哈~~~~开玩笑的,易学博大精深,我懂的连皮毛也算不上,只得边写边学了。 沈四娘 是我过虑,沈若云很快认祖归宗,玉府家谱上从此多了一个人. 告庙礼那天爹爹并未请我,我自然没出席。而沈四娘仍旧住在庵里。有人说,爹爹去见过她是她不愿意进玉府,也有人说她很快便能进玉府...众说纷纭,人们早己忘记我这曾经离经叛道的女子,说的更多的还是病在床榻的沈四娘。 李府表面显得平静,除了书房又丢过一次东西。小狗子说,丢的是些卦图.当时听了,我喂汤的手一顿,是那卦图?很快我便知道确实是那东西。几日后李府人人谈起一件事,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便是各房里无缘无故的多了样东西,那东西正是相公丢的卦图。 相公不愿与我道的事情,竟如此轻易让别人知了,我这心底气得紧,相公葫芦里卖何药!如此神神道道! 还未问相公,蒋嫂便被阿福接回铺子,过些时日她要生产,自不能再待下去。小青替了她打理婆婆贴身事宜。 第二日晨饭时,小青来报我,说婆婆最近身子骨健朗许多,却变得有些奇怪。 我问如何个奇怪法。 小青道,婆婆最近很爱外出,不需人扶着,自己在院中摸索前行,后又走出院门,不时去外头坐坐,总歪着头,似在凝神听着什么,有时侍人唤她,也不见回话,那模样似入了疯魔。 听了这话,我心上微微一愣。婆婆这是在锻炼自己的行动和听力,她这般大的年纪,又富贵养着何需如此劳动自个儿? 不放心,忙让人抱了玒儿,齐去金秋院看望。进了院子,便有下人道,婆婆出了庑廊与一个侍人向那前庭去了。 几人寻到婆婆时,她正坐在小桥之上,一身素服,嘴角含笑,侧耳凝神。那模样….现在想来,相公像婆婆多些,两人笑着的神情,分明一般。 “婆婆,这,天气渐寒,还是同儿媳一起回吧!” 婆婆似没听到。我又道了几遍,她这才回神,“媳妇儿,你来啦!” 我嗯了一声。 “来,坐下,你来听听。” 我依言坐下。 “你能听见什么?” 我学着她的样子,却分明什么也没听见。 婆婆似是知了,微微一笑,“可有听到雪落地的声音,风声,流水声,还有远远的鸟鸣狗吠之声?” 她也不等我答,故自道,“老婆子听人道了,说玉夫人不是你的亲娘,想必,你心底也是不好过的吧?” 我又嗯了声。 “有空便学着我这般,多听听外边的声音,外人如何道,不重要。只要听听自己的心声便好,不管玉夫人是你的亲娘,还是沈四娘是你的亲娘,都不要想得太多,逝者己矣,生者犹在。那沈四娘,听人说,病倒床榻过得拮据。既是你的生母,这生肓之恩不能不报,你去看看她罢添些银钱衣物,算是还了那生肓之恩,只求将来问心无愧。” 我微微顿住,我没想到婆婆于这事上,会来劝解我。她这般道,我抗拒沈四娘的心微微软了下来,有股茅塞顿开。确实,不管娘亲如何恨着沈四娘,沈四娘毕竟十月怀胎将我生下来,我可以不认她作娘,但这生育之恩却不能不报,还了恩情便永不相欠。我这一生的孺慕之情都给了娘亲,说我狠心也好,不孝也罢...不管以后如何,我与她永远横亘着娘亲的遗恨...对她我生不出感情来,至少现在是..这些在她弃养我之时...便己注定。 微微低头,似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胸间,抹抹眼角,“儿媳鲁钝!” 不过几日不见,婆婆竟能准确抓住我的手,这,我有些吃惊的张了张嘴。 婆婆嘴角含笑转头‘看’我,“傻丫头,这么些年,老婆子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要多,自是看得比你通透,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老婆子心底清楚着呢。有言,四十不惑,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很多便能放开。只望哪天老婆子走了,你与江儿那孩子互相扶持,和和满满过完这一生,我也就无憾了。” 说完转头‘看向’别处。 玒儿虽着着冬袄,毕竟天气冷了些,站这一会,不如屋里舒适,哇啦哇啦哭将起来。 婆婆听了,一阵心疼,“乖孙,乖孙,来奶奶抱,抱抱!”说着起身要去接人,却不想坐得久了,一阵踉跄。幸得小青眼疾手快扶住她。 婆婆苦笑,“果然,眼瞎了,这凡事都做不好。” “婆婆,您这,何苦劳动自己,养着身子便好。” “我也想啊…可惜,有时…有比养身子更重要的事要老婆子做,这怕是不得空闲啰!” 我微微一顿,何事竟让一向怡然自得的婆婆如此牵肠挂肚。 将婆婆的话转与相公知,这段小插曲很快被我忘诸脑后。 挑了一日,我去看沈四娘。 去的这天,天气并不太好,微有小雨夹着雪,纷纷飘来,打在帷帘上,净得一团洇湿。与相公二人静静坐在马车里,一路辚辚,气氛并不轻松。 我心上矛盾,不知见着沈四娘要说些什么,也许什么也不需说,只看上一眼便走才是最好。 或许,我该微笑面对这个致使娘亲含恨而终的女子,因为她也得了报应。但我笑不出来…莫名的,只觉这心上很沉重,一朝之间,原本熟悉的一切,因为她来了个天翻地覆,直至现今,我仍不敢相信,自己竟是个私生女…私生女,这名声在外头并不好听,外人尚且不知…只怕知道后会在悍妇后面加个私生女的污名,诟我配不上相公.... 有时对着相公,我总觉身在梦里,很不真实。 确实如相公所言,我看似精明,实则迷糊,一生过得懵懂,否则也不至于,娘亲至死,我方知自己不是娘亲的亲生女儿,又或许是娘亲装得太好,也或许是娘亲移情确实拿了我当亲生的致使看不出来...猜想也只能是猜想...然我隐隐约约似明了,娘亲至死其实还是爱着爹爹的,装得再好,也不可能二十几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她只是在恨自己吧,而不是在恨爹爹,如果真不爱了,便不会有那么一通怨恨。女子嫁人之后,总有些身不由心.... 只是不知娘亲面对我这仇人之女时,可曾矛盾痛恨过?是有的吧!如今,我这般去看望沈四娘,她泉下有知,可会怪我? “娘子,切勿思之过甚!一切顺其自然。” 正兀自出神,玉质声音忽地响起,荡在车壁之间。 抬眸,我微微一笑,“莫担忧,既是去看她,便只是看看而己。” 马车很快到了,庵子不大,灰瓦白墙还算干净,想来沈家家主有愧于她,帮她找了这么个看起来尚好住处。 有小尼开门,一脸讶异“两位施主,这是?” 我福福身子,道,“这位法师,我等是来看望沈四娘的。” “她在后院住着,只是这位男客恐不便入内。” 相公一笑,接道,“去吧,为夫在外边马车上等着。” 我望他一眼,见他脸色平淡,似很放心,这才提了东西点点头与那小尼同进庵子朝后院行去。此时,正值孟冬,早己寒冷刺骨,庵里香客寥疏,檀香和着新雪的味窜进鼻腔,心上忽地慢慢安静下来,一步步跟着那灰袍小尼向沈四娘所在院落行去。 沈四娘住的院子很小,只两间房。寒风夹着雪呜呜的透过墙隙传了进来,本不大的院子,此时更是显得寒陋… 敲门之后,有微弱声音传出,“请进。”接着是一阵咳嗽声。 推门入内,屋里一股重重的药味,很是刺鼻。 进去之时,沈四娘正捂嘴猛咳。 我静静站着,没有作声,直至她咳罢,忽见她的手帕上一片血红。 抬眼见是我,微愣,灰白的脸上闪过欣喜,“玉姑娘!” 我微颌首,站在暗处打量这个夺走娘亲幸福的女人,此时见着她狼狈的样子,我心喜不起来...照理说,我应该高兴的。 “可是若云那孩子让你来的?” 我仍旧没有回答。 “听说,你生了个儿子,他可还好?” 过了许久,我才低低答道,“还好。” 两人又坐了会,我本不是健谈之人,自是与她聊不到一块去,更何况对她我还有些心结。 沈四娘却是兴致勃勃,问东问西十分祥尽,似要将那错过的二十几年全都补回来。 见着她明明说得吃力,却偏偏撑着眸子与我继续闲扯的样子,我这心上百味陈杂。出门之时,沈四娘说要送我,我一时心软将她按下,又帮她拢好被子,这本是我本能的习惯,却不想,她一脸激动,清泪缓缓流了下来。 那样子,让我承受不起。于是,匆匆告辞出了她住的院落,快速钻进庵堂外的马车里。 “娘子,你怎地如此急匆匆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可是沈四娘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 我抚抚脸颊,面上有些冰冷。 摇摇头。 道:“走吧!”我也说不清刚刚那一幕,心里倒底是何感受,沈四娘激动欣喜的眸子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做的狠了些...但反过来想,她对娘亲何尝不狠。 所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更何况事关曾经差不多是我一切的娘亲。 那时对沈四娘的敌视让我蒙了心...不偏不倚来说,在某一方面来看,沈四娘与娘亲一样,自己的孩子都是在别人身边的,区别在于娘亲的孩子死了,沈四娘的还活着。 摇摇头...将那眼眸从脑中甩出。 相公边帮我拢拢散掉的发髻,边淡淡道,“她...看起来如何?” 她那样分明不好...勉强一笑,“不算好吧...我只是有些没想到,她病成这般,沈家除了沈若云,竟好似没有人来看过她,就连沈伯父也不曾来过。那屋里没碳火...有些冷...” “沈家...十几年前便知趋利避害,十几年后亦是如此...只怕到头来会让若云恨上。” 我猛然抬头,“相公此话何意?” 相公抚抚我的脸颊,又亲了一口方道,“没有什么意思...娘子,来说说我们晚膳吃些什么,再帮我做上一碗鸡蛋面可好?” “......” 到了府门时,有侍人专程候着。见我与相公下车,忙走上前,“大公子,老爷让小的见着您便让您过书房议事。” 相公点点头,吩咐一旁早候着的小多扶我进院,这才转身离去。 见那侍人一脸郑重其事,我有些不放心,遂朝小多点个头,小多领意离去。这半年多来,府内动向,我渐渐掌得严实,每个院落里,少不了自个儿的人。小多要去打听点什么自是极其容易的。 回来时,小多一脸凝重,平时笑眯眯的眼此时没有丝毫笑意。彼时,我正看书。 一见着我便道,“大少奶奶,老爷正在书房怒责大公子!说是要帮他纳妾!” 微微皱眉,这些时日,我自认未违妇德,又生下嫡孙,平静了一段时间,忽地闹这么一出,所谓何事? 放下手中书本,不急不徐问道“可知为了何事?” 小多缓缓低下头颅,一脸愧疚,“奴婢惭愧!” 看一眼她,说了句,“你下去吧,还有活要干。”完了,顾自去看书。 “大少奶奶!”小青跺脚。 闲闲看她一眼,“你活干完了?” “您怎么不担心姑爷啊!老爷发起脾气来,那可是很恐怖的。姑爷要纳了妾,那可怎生是好?” 朝她挥挥手,再怎么恐怖,也没相公恐怖..只有像相公这种十几二十年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才恐怖,公公那种,三天一大怒,两天一小怒的,早己见怪不怪,有何可担忧的,再说,相公定是不答应,公公这才发怒...只要相公不答应,人家怎么说,那又关我何事? 宋氏宝匣 烛火通明之时,相公方才回来。 顶着一身寒气,捎带的这屋子里也荡了股凉意。 搓了温湿的帕子帮他洗过手脸,又吩咐小多布上温在炉上的饭菜,两人这才开饭。此时,童儿早就吃罢歇息去了。 两人默默用罢膳,待小多收拾完碗筷,又吩咐她上些茶水。 我斟酌一下,方道:“今天听人说,…他怒责了你…可是为了纳妾之事?” 相公理理袖口,懒懒回我,“可是又听哪个婢子胡说了?”说罢抬眸扫一眼一旁装作漫不经心擦桌的小多。 小多背过身去,对着我撇撇嘴,一脸古怪表情尓后溜了出去,这丫头越发大胆了。 见相公看小多,我讪笑一下,“不关小多的事,她也是从外头听的。” 彼时烛火爆个星花,荧荧烛光下,相公一脸不在乎,淡漠一笑,“为了个佩便这般大发雷庭,问我为何不报,责我不该将这般紧要的东西瞒了他,还随意让个妇人去处置…娘子猜为夫如何回他…” 我歪头,只怕依着相公的心性,定是不缓不忙打着太极,“你定是说,何为紧要东西不过是个平常之佩,公公想要,你自可吩咐下人去采卖一箩筐。” 相公听了露出赞赏,狡黠一笑,“娘子总算聪明一回。我确实这般答,又道是自个儿默许你这般做的,那佩是章叔留给未来侄媳的,既交由你,你如何处置随你高兴,他听了章叔的名,想起往事气得脸色发青,却不得不隐忍。” “章叔与姥爷,有何渊源,竟能让他如此信任将这般重要的东西交由他保管?” 提及章叔,相公脸色微暗,苦苦一笑,“章叔是姥爷的弟子,自幼跟在姥爷身边…本来姥爷只待章叔服完兵役,便将娘亲指给他的,谁成想中途生变□那人..这才有了孽缘。” 我正正身子,这些事情...相公终于愿意提了.. 又依着相公之前的话,联想一番,得出结论,“章叔情深,于是自请做了那人的家臣,守着婆婆?” 相公微微低头,嗯了一声,沉入记忆,“章叔生性沉默寡言,自不如那人油嘴滑舌,满嘴甜言蜜语,骗得娘亲死心踏地。就是后来出事,章叔对娘亲也是不离不弃…一直以来,我不明白,娘亲为何不能接受章叔过着平静的日子,定要让我回这李府。现下见娘亲举止,我越来越明白为何娘亲定要回来…她是想来拿一样东西,原本属于宋府的东西。” 愣怔,眸光顿在相公脸庞之上,除了玉佩,竟还有别的东西,“什么东西?” “宋氏宝匣。” “宋氏宝匣?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宋氏的东西为何会在公公这里?” 问完,相公冷哼一声,“娘子问得好!为何宋氏的东西会在李氏家里…你可知,定罪之后,是何人抄的家?” “公公?” “是!这些是章叔告知我的!那宋氏宝匣里装了什么东西,也只有姥爷知道。那人早就从旁人那里得知此物,以为是个宝贝,觊觎良久。不知先皇从哪听得谄言,宋氏宝匣所装之物或不利皇室,便寻着个假传圣旨的错,将当时是枢密使的姥爷抄家诛门…自古伴君如伴虎,没想到先皇只不过凭着只言片语臆测一番,便将宋氏满门诛杀于闹市!更让人心寒的,这背后那人竟掺了一脚,私匿宋氏宝匣,随意找个华丽的沉香木犊替了。如果不是章叔无意之中所得,怕永远也无人知晓,那东西竟在李府。而章叔也因此被他击中身负重伤拼着最后一口气回至宜安告知当时尚年幼的我..我与娘亲为了避祸才随世豪叔搬至和田,原来章叔早就嘱人送信给世豪叔,让他照拂娘亲与我。” 越说至后,相公声音越冷,到最后竟似咬牙切齿。 拍拍相公紧握成拳的手,安抚下他,每每提及章叔,相公总是每多仇恨。这般满心仇恨,相公要花多大力气才能隐忍下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原来那宋氏宝匣竟是祸首! 只听相公接着道,“当时娘亲的眼睛己半瞎,不想听觉甚是敏锐,听得一切深深自责!三天三夜闭门不出,没有吃喝,如果不是我跪着求她用膳,只怕早随了姥姥姥爷西归。事后,娘亲一切照常,跟平时无二样,也只在姥爷姥姥祭日之时会有些许反常。”难怪那符咒之事,相公嘱我瞒着婆婆,怕婆婆知道了,恐又来折磨自己。 正想着,那厢相公接着道,“我没想到,她竟是想要自己替我亲自来拿那样宋氏宝匣。李光耀看似常常发怒,喜怒全现于形,实则狡诈多欺,谁也保不定他请我和娘亲回来,名上认祖归宗,实则另有图谋。他以为自己在朝上帮我说几句好话,做几样看似父慈之事,我便放松心防忘了前尘过往,轻易让他套出话来。这些想也别想!那佩中的秘密,就算烂于腹中,我也不会道出半句来!” “前几日听人说你毁佩线索全无,便想着送个人进这屋里。他的心思,只怕是想吹些枕头风让我松口。” 相公又是一冷笑,唇角紧繃,“也不想想,我可不是他,迷恋女色。他既收了那么多的女人,我便让他后院起起火,看他还有无心思来挑拨你我之情。也幸得娘子深谙我心,知我不会纳妾,如果是别人,像他那般怒斥,恐还真信了!少不得吵闹一番!” 听了相公之言,我脸微红,白日里我还责相公偏让别人知晓那秘事,独独瞒了我!不想原来相公这是打算搅搅混水,敢情我一怒之下那佩毁得正是时候? “那,那卦图是真是假?” 相公诡谲一笑,“娘子,你说呢?” 深深望他一眼,我抚抚额头,明明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了,偏偏相公总让我动脑,这...“是假的罢?” 相公放软背脊,似是而非答我道,“真作假时,假亦真,端看个人如何理解。不过,这院子里,各房都是眼巴巴看着那东西的,李府也就那点东西可以指望了。自是会想尽办法得知一切,不管发生何事,娘子只管带好童儿与玒儿,勿去管它。咱俩过自己悠闲日子便是。”说到后头,却是喝口茶,嘴角微翘,笑得得意。 瞪他一眼,“都这般了,还如何悠闲度日?” “非也,非也!娘子却是不知,那佩毁得妙极,所谓坐山观虎斗正是如此!原本我不舍,毕竟那是章叔给我的东西,但转念一想,章叔地下有知,必也赞同。” 他倒轻闲,“要万一那宋氏宝匣让别人先得,如何是好?”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帮我找出来,省心省力得很。就算得了卦图也开不了匣,那也无用!娘子安心便是!” 这一夜,两人话至深更,洗沐过后,这才安歇。 倒真如相公所言,我的日子过得很是悠闲,除了七房八房外加元英,很少有人再来我院中...冬日的院子,寂静的只剩我与相公偶尔喁喁之音。 寒梅院,自然少不了寒梅,此时,正是梅花盛开之时,点点红云俏立枝头,银雪映衬之下,越发艳红傲然。 这日,我一时兴起,让小多拿了篮子,剪子打算剪几枝院落角边怒放红梅□瓶里观赏。 远远见小狗子小跑着跟在相公身后进院。 走近了,相公脸色微白,时有淡淡酒气扑来,忿忿看我半晌,那样分明生着闷气。 我问何事气恼,他却偏歪头不回我兀自生气。 无法,我扶额思索片刻仍想不出所以然,只得将手上剪子递给小多拉了他进厢房里。 相公也不管这房里小多还在,一把抱了我,霸道道,”娘子!你是我的!以后不许折什么纸鸢,打什么络子,绣什么荷包!” 我一脸莫明其妙,转头去看小狗子,小狗子此时脸色绯红,眸光忽闪弱弱看我一眼,背过身去沿着墙角离去。 小多见状捂嘴,不停偷笑。 我瞪她一眼,方才识趣离去。 抚抚相公笔直脊背,微微一笑,问道,“何事让你这般气恼,说些莫明其妙的话?也不怕让小多与小狗子看笑话。” 相公却是闷闷答道无事,仍旧一脸黯然,那沮丧样儿。他...好似很久没这般生着闷气了..这样倒底为的哪般? 相公生气,我自得哄着他...好似我哄他的方法与哄童儿差不多,最喜做的就是做些吃食哄人...哄了半天,相公总算脸色稍霁。 事后,我寻了小狗子问话,小狗子道相公那日应沈公子邀约,前去沈府做客,出府之后脸色便不大佳。 我微悟,原来...相公是见着我小时送给长天的那些东西,那些...只是小时对兄长的仰慕,并无他意,忌夫便是忌夫,这种事...劳得他如此醋意横飞。 作者有话要说:呃。。。没存稿了,开始拼命码字的生活。 说这些主要是想说,星期六停更一天,我休息下哈。 童儿 白驹过隙,严冬来临,李府除了寒梅,四周俱是一片皑白。相公自从当了个四品少卿,变得越发忙碌,每日不至寅时,不得歇息。 四岁的童儿在我的教导下,渐渐迷上厨艺。不时喜欢做些糕点献给相公和她的怀佟哥哥。 这天,小多说,奶娘告诉她童儿今天下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我微愣,难道是病了? 使人找她,果然又在厨房找着人,彼时,她正一身青绿绸缎袄子,像颗青菜似的栽在凳上,不时指挥着奶娘和面,调水。天寒地冻,窗外不时吹进一丝寒风,小脸庞被吹得现出几丝粉红。上面还沾了点面粉,可能够不着那桌,不小心这才蹭上的。 见我来了,圆溜溜的眼立时半弯,伸手要抱。 “童儿,你这是打算做何糕点?”指指擀上古怪面团,我问。 童儿细声细气答我,“童童想做元宵...元娣姑姑笑童童什么都不会...”元娣是二房家的三姑娘,再有两年便及笄。性子像及了大房,可能大房屋里没有姑娘,又喜爱元娣,近年来常带在身边的缘故。 摸摸她的小头,“可是要做了给爹爹吃?” 提起相公,童儿似受了什么委屈,撇撇嘴埋低头颅,快哭了,“娘娘...元娣和阿毅叔叔说童儿不是爹爹的童童,她们以为童儿听不懂,童儿与怀佟哥哥正做雪人..童童听见了...呜呜...怀佟哥哥骗人,骗人...童童做了元宵给爹爹吃不给他吃。”说至后面,己是伤心哽咽,口齿不清,虽断续,但能明大概意思。 说罢,一边低低的哭,一边用手抹抹眼角,结果,脸上不知何时划得一团黑。见了那样,心中更是疼惜的紧。 摸着她的头的手微顿,赶紧将她从凳上抱下地来,蹲下身子,平视,我严肃认真问道,“童儿可喜欢爹爹?”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到她有一天会问,本想等她再大些再说,既然遇上了,便说清楚罢,童儿虽小,但己能辩是非。 问完又帮她将小脸上的泪渍擦干,使奶娘去端些温水过来,奶娘赶紧放下手中面杖,去了。 事后,奶娘偷偷来报,说那锅灰,是童儿故意弄手上的。当时我愣是没看出来,童儿小小年纪,竟也懂得示弱,果然,比我好上太多。女子示弱总比我这般要强来的好些.... “喜欢!”仰头,待我擦完脸与手,这才答我。 答案早在意料之中,却仍让我止不住绽笑,“那爹爹有没有不喜欢童儿?” 童立即大声回我,“爹爹最喜欢童儿!爹爹说童儿是小心肝。”我扑哧一笑,才四岁大的孩子,还真明白小心肝是什么意思。 接着又道,“那童儿愿不愿爹爹作爹爹?” 童儿又点头。 “爹爹一定也是愿做童儿的爹爹的,是不是?” 童儿歪头,“娘娘,童童要做好元宵,再去找爹爹,爹爹吃了童童做的元宵一定就会愿做童童的爹爹。”赞许点个头,噙笑,亲两口,不吵不闹年幼早慧,这孩子总让人这般心疼, 童儿确实如相公所言是个懂事的孩子,这般小的年纪,在外面听了些不好的,也没有哭闹,而是想办法拢着相公,再去问,这般有主见的孩子,确实少见。也不知她这早慧的性子是从了谁.. 只是…背着童儿的时候,我看眼小多,元娣与李毅竟当着童儿的面说这种话,小孩子不知什么,这些定是从大人口中听得…二房! 小多气鼓鼓的,一脸忿然。见我看她,点头退下去。 不久,婆婆便主动对二房说,快至及笄,想将三姑娘带在身边一段时间立立规矩,学学如何伺候公婆长辈,与未来夫君相处之道。这种要求,很合理,二房自然推托不得。 这一养,竟是差不多出阁才让她至二房的耳房里转了一圈,宿上一宿话别娘家。 这件事后,童儿不是相公亲生的这件事,李府之内,很少有人敢再当着童儿的面说,只怕到头来,自家姑娘或者公子…也被婆婆留在身边教养。 与童儿一齐做了元宵,我问童儿为何要做元宵,而不是别的,童儿却是低低道,“怀佟哥哥说爹爹喜欢吃元宵。” 我抚额,小狗子是越来越不厚道了,这般哄骗童儿,相公明明不爱这甜食的,这些元宵怕到头来,要进了他的肚腹…我记得去年,他吃元宵吃得最多的。 果然,进了书房,相公见着那元宵,眼睛闪了闪,尓后不动声色笑眯眯的接了过去吃上一口,之后,将童儿抱进怀中,不时亲亲她有些冰准的小脸蛋…Qī.shū.ωǎng.然后一直不停同童儿笑说着话儿,那样儿,分明是不想再吃一口的,作出的样儿,偏好似自己有多喜欢童儿做的元宵似的…相公是越来越老奸巨滑了。 “爹爹,爹爹…童童是爹爹的童童是不是?”童儿的忍耐己致极限,这会,见相公吃了元宵,忍不住急急问了。双眼闪着希翼极力想要知道答案。 相公疑惑看我,我微微一笑,没有回他。这些童儿自会与他说。 “自是爹爹的,童儿为何有此一问?” 童儿将头窝进相公怀里,奶声奶气抱怨,“元娣姑姑坏,说童童不是爹爹的童童。” 听了这话,相公与我之前一般,先是微愣,尓后安抚,“小丫头,自是爹爹的童童,玒玒是爹爹的,童童自然也是爹爹的…” 呃…这个…解释,很不合逻辑。 童儿不管如何早慧,毕竟年幼,相公这番不合逻辑的理论,那里头的弯弯道道,她的小脑瓜哪能理解,但却明白自己是爹爹的孩子,略暗的小脸总算喜笑颜开,缠着相公教她写字。 一大一小,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窗外,白白皑雪不知何时竟又下了起来,纷纷洒洒,不停飘来,有些沾在纱窗上。室内,通明炉火燃得正旺,一股碳火的温味儿散在每个角落,这个冬天,过得甚是温暖。 转眼之间,年关近了。街上,四处红绸飘扬,大红灯笼打破严冬的寂寥。 寒梅院里一干侍婢不停洒扫扬尘,除旧迎新,贴年画写对联。 各院落里,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各房变得渐渐沉静。只偶尓使人来我院落看看有无要更换的东西。 这期间,我帮婆婆绣了一身春衫,想着来年便能穿上,却没想到。婆婆竟又病了…这一病直到来年开春也不大见好。管家的事也渐渐落在我这长媳身上。 相公着急,请了许多大夫来看,诊出结果俱是一般,婆婆早年精气蚀透,如今己是强弩之末。撑不得一两年了。 听了这话,我当场忍不住落下泪来,为何每个待我至亲之人,总要这般先离我而去。 进得内室,婆婆没问只望一眼我略红的眼眶,神情间,仿佛早己知晓结果,这般态度分明早己淡看生死。 玒儿和童儿要去看奶奶,都被她拦在了门外,说是不能过了病气。 只好待得她身子好转,才牵了两小去看她。 大年这天,婆婆的身子总算有些好转,面色看起来稍稍好些。 一大早吃罢早茶,便牵了两小与相公一起去前厅拜年…童儿与玒儿具着新衣,一身红,也不知相公从哪得的两块上好的佩,雕了祥云一人一块戴在颈间。我摸着有些惊讶,那玉却是暖玉。 看相公一眼,眸中带惑。 相公微笑,“这是岳父大人昨日使人送来的礼,给小家伙的。你的…也有。一会回去再给你。” 调高嘴角,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这大过年的,也不忘神神秘秘摆弄一番。 到了前厅,小婢子打了门帘,堂上,大房婆婆公公,还有一干偏房门正端坐等着后生们前来拜年。 几人见礼,说了些吉祥话,各自得了赏儿,依着礼找了凳子坐下。 抬眸扫了扫堂下...姑娘们陆续到了,虽未长成,倒都具盈盈之姿,就连最小的元英,也打扮一新,梳着辫儿一脸喜意。 倒是新妇,二公子家的..瞧着有些勉强,一身拘谨坐在二公子旁,旁边立着的是二公子的侍妾。这新妇姓罗,罗氏初进,许是见二公子因着她愿出门,听说大房对她是很好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那二公子反而变得越发轻浮不愿上进,对这罗氏便没好脸色了,管得也是甚严,请安之时每每一通训话。 渐渐地,罗氏备感艰辛,越发郁郁不乐,夫妻间隙愈发大了。 我听人道,二公子变得古怪,至于如何个古怪法,却又说法不一,有人道深夜之时,他房里总似发出喁喁细语。又有人道深更之时,迷糊中似见过二公子房里不止一人。 更有人道,曾经半夜见二公子走出来过。走出来本无什,但问题是二公子现在是一废人,那就让人惊奇了。但这些猜测有如空穴来风,说起笑过便忘了。 ...... 一家人围着桌吃早膳,有几个年纪小的萝卜头在桌上不停说些童言童语,倒也热闹的很。 晚上,我早使人备了烟花酒席还有皮影戏。 吃罢晚宴,自然是先看皮影戏,后看烟花。婆婆最先熬不住,向公公告退下去。 我却没想,不一会儿,奶娘急急跑来,对我道,童儿落水了!小狗子跟着跳了下去。 一听这话,我又急又怒,这大冷天的,怎么会忽地落水了呢?!与相公急急赶至那处,果见一大群仆役围着池塘不停叫唤。 池塘旁的石灯照映下,两个小小身影时沉时浮,早有下人跳下去救。 我却不想..旁边一道身影,不待我看清快速跳了下去。 而池塘旁的雪地上,清晰可见童儿捧在手里的暖炉落在那处,盖子早己陷进雪堆里,湮灭黑碳散了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呃,好吧,我上首页大图了!这期间真的能感谢亲们的支持,如果没有你们,可能我更不得如此勤快!所以决定,今天两更,下一更在晚五点。以示庆祝!真的感谢你们,感谢我的小编大人给的机会!至于拍砖,撒花...尽情来吧! 交权 四公子被禁足了,原因无它。是他推童儿下水。 与他一同禁足的还有二房。 原来,四公子每日里都听其母不停念叨说是自家爹爹十分疼爱童儿,昨儿个得了什么东西,今儿个又得了什么赏,就算是相同的一份食,也总觉着这寒梅院的要比她院里的多放些油的。四公子正是离经叛道的年纪,如此日夜熏陶之下,竟对童儿生出股子嫉妒来,趁人不备,不知分寸推了童儿下水,想要教训一下。 却不曾想,弄出这么个大乱子来,差点没出人命。 得知前因后果,我暂且无心理会。小狗子与童儿那天虽在水里不过浸泡小会,然天气寒冽,这小身骨哪受得了,双双病倒床榻,发着高烧。 使人照顾小狗子,又着人去信给阿福,让他过来一趟,这才转身去看药己是否煎好。 虽感动小狗子如此护着童儿,心中却仍免不得责他过于莽撞,自己不会泳,情急之下竟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要出了什么叉子,岂不白白陪了去! 这番想法,我却是没有说出口,因他虽发着高烧仍不忘要救童妹妹,这般重情义的孩子,我怎好忍心责他。 倒是相公,毫不客气斥他一顿,让他下回要救人也得冷静些,不可如此莽撞,遇事不乱方为智者。 小狗子一向视相公为师,这般训责自是低低应了,又喝罢药方才睡下。 两人的烧差不多一天方才退下。 摸摸童儿稍凉的额头,忍不住吁口气,总算退了下来。 第二日请安,大房出来说话,“长媳妇,这些时日玉娘身子不爽,童儿又生病了,你还得照料玒儿,如此忙碌,那管家的事便让我来处理罢,这般也能轻松许多。” 我点点头,没说话。早知她会借此事来索权,这些日子以来,二公子出房门了,自是不用像以前那般守着,虽然人变得轻浮了些,但总比一撅不振的好。这心下松了掌贯权的,自然而然的想到管家一事上,对我,她虽未明说,但私下里早有微词,转着弯儿说那厨房采买的菜果不如以往鲜美。 她不明说,我便也装糊涂。懒得理会。 现下她既然要了,便自然给她,这般劳心劳力的事儿,我还真不喜欢做。 将钥匙和帐册给了她,只觉全身轻上许多,这一大家子,又是添衣,又是置妆,又是换家具,还真不是一般繁琐。 再加之我还有田园庄子要打理,常常同相公一般,至深更才得歇息。 回至院中不久,便有人敲门。 放下手中细毫。 “进来。” “东家,阿福过来了。”小多道。 “嗯,你请他且去花厅候着,我一会便到。”说罢收起案桌上的帐本,细细包好藏在案桌下的暗格里。 刚进花厅,就见阿福,粗犷身拔立在中央。 “东家!”见我进来行礼作揖。 我微微一笑,指指下首凳子,“阿福,你且坐下来谈。” “小的不敢。” 既推拒,便算了。 “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守院门。蒋嫂如今己生产完了,我请个人去给她坐月子,换你进来可好?这院中最近不大宁静,小狗子与童儿刚出了事,你是知道的。” 阿福点点头,一贯的沉默,一向是我说什么他便应什么,那恭谨的态度五年如一日。 “那明日你便收拾一方,进来,我让小多给你配个仆房,白天需守在童儿身边,至晚上她歇息后,你便也去歇息罢,不需再守,晚间有专门的守夜小厮,不需担忧。” 阿福点头应了,离去。我又吩咐小多使人去给玉府送个口信,可能得迟些时日方能去拜年了。 凝着屋外渐浓的冬雾,我握紧背椅扶手,看来二房,就连四公子也别想在身边待了,这般下去,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事我尚未出手,相公便淡淡对公公道了,四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恶毒心思,大了,弄不好会闹出人命,要有成就最好出去磨历一番方成。又说之前他进的明远书院很好,很适合四公子。 相公倒底比我狠些,这般轻轻一句话,便让四公子小小年纪入了明远书院,路途遥远只得宿书院,每月也只能回府一日。 二房听了,在公公面前哭哭啼啼,说是相公见不得她们母子安乐,这才使绊子让四公子进了个如此远的书院,这京城就有现成的,为何不进? 相公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离去。 公公也被哭得不耐烦,斥责道,“平时你喜爱占些便宜,我也就容了。可是,那些话,你怎地不知分寸在个几岁大的孩子跟前反复叨说!什么时候得赏?赏的哪样东西你没有?我难道薄待过你?没想到不过几年那毅儿竟被你教成这般!这事你还有脸在我跟前哭,江儿算是留情!否则,就凭你管儿不言,那棒子定少不了!” 二房果然没脸再哭,只怕再哭下去得不了好,棒子少不得一顿。 小多报我,听着,微微一笑,二房这般楚楚堪怜地哭诉,在公公面前如此一番垂泪,只怕大部分心思还是拿了四公子来争宠,上回赏了缎子如意去安抚,不知这回又是什么。如果真心在意四公子,那些不知分寸的混话定是不会在他跟前说道...如此言传身教,焉有不教坏的道理。 掌家一些时日,那每日里的开销,我自是清楚得很。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只怕不像帐目上所言那般清晰。这赏出去的东西,也是数不对目的。每次得赏,她哪次不是顺手摸几个小件的?下人碍着她二房的身份,自是不敢阻拦。 帐册上一些条目明显不对。不过,我却懒得理会,前人怎做,我照着做。虽进了李家门,但至今我仍没李家妇的自觉,总觉得与相公像是关了门过自己的日子,只要有吃有喝我一般不去关心别人的月钱用度,也觉没必要,更何况只是小小的数不对目呢。 待童儿身子好转之时,这年差不多过去一半了。 虽然迟了些,但总归赶上元宵前去玉府拜年。携礼登车,远远便见有小侍站在门口迎人。 望着刷了新漆的玉府大门,暗红颜色在白雪之中,折射出富贵之气,凝着那处我稍愣。差不多有四五个月没有回来了,玒儿都己能坐稳。如今再回,有些陌生,这便是府里多了一个人的感觉么? 下得车,一干人前后相随进了玉府。 对爹爹施礼道了吉祥话。 童儿见着姥爷,很开心,上来便一大堆腻死人的吉祥话。她好似真的很喜欢爹爹,起初,我担心爹爹因着对我的隔阂会连带着疏远童儿,但见他露出十分精神的笑,我担着的心落下。再难过的时段,也总有一天会过去的...爹爹己渐渐走出娘亲去世的阴影,在这本是十分喜气的时节里,不知为何,我总觉心上有些惆怅寂寥...不知爹爹往后是否还记得撑伞在雨幕里苦苦守候的娘亲... 爹爹对童儿仍旧欢喜的紧。可是为何独独对我,这般不亲近呢? 手上温热,原是相公见我愣怔,握住我手。看他一眼,我撇开眸子不语。那些心思,不知为何,我不太愿与他说...我知道,自己心底或多或少有些在意私生女的名头,甚至来说,有些避讳。 “姐姐!” 若云对着我,仍旧如以前般,自然亲近,上次那番言谈并不影响他...他认祖归宗这般久了,而我对他仍旧亲近不起来。或许,是我潜意识里拿自己当娘亲的亲生女儿看,他却被我归于那个背叛的证明。 轻轻嗯了一声。 若云不在意我稍冷淡的态度,仍旧热忱,对相公道,”姐夫,进去吧!这外头凉。” 几人踏雪进了花厅,早有婢子摆好宴席,若云的一干侍妾进来见礼,这些人早在沈府之时我便见过,都是熟脸。家中人丁不多女主人也己逝难得如此团聚,自是没有分男眷席女眷席,帮童儿净罢手又请相公净手,自己洗过,方才围成一桌。 很久没有如此吃过饭了。桌上,做得花哨讲究的鱼肉让我心上又是一阵陌生。以往居中的肉炙,今年没有了。 只怕往后也不会有了。 如果娘亲还在,定会做的,她知道,我最喜爱的便是过年时大雪天里吃肉炙。那时我说,在这酷寒的雪天里,吃上一口热乎乎的肉炙,是极致的享受。 望着居中色香味具全的盘碟....莫名觉得有些....怅惘。 爹爹看我一眼,朝外拍拍手。 不一会,一盘香气四溢的肉炙送上桌来,凝着那桌上的盘碟,久久未语,眼眶...湿润起来。 原来爹爹还记得我喜欢的东西...他并不是不认我。 爹爹却是淡淡看我一眼,拾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道,“吃吧!”虽然没说什么,便这些己足矣。 重重一点头,我拾筷给童儿和相公每人夹了一筷外焦内嫩的肉炙,这才欢快吃了起来。 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化了开来! 连着三日,都宿在玉府。 爹爹仍旧每日忙碌,不时找相公或若云进书房谈话,不知谈的什么,三人脸色凝重,似遇到什么大事。 相公虽未说什么,但我看出来,有些不豫。 遂请他去赏雪景放松一下。 起初他并未答应。好磨歹磨这才勉强同意。 一干人等坐着马车向西山行去,那里是我小时爱去的地方,那时与长天两人最爱的便是那瀑布虬松,每至冬,银雪裹枝,雪白松花遍山遍野,千姿百态。 那里有个岩洞,景观辉煌。我小时埋了些东西在那,现下想挖出来,与相公一同看看回忆一下童趣。 车辙压过雪地的吱吱声不时传来,童儿撩帘去看窗外,被我抱下来。 “童儿,不可四处张望。”我己开始教她规矩,这些自是闺门女子不能做的。 相公一向慈爱,对童儿更不例外,我不过稍稍斥责,他便不满。 果然。 “娘子,你且让她去。如此小的年纪,这般管着,那性子以后定是个呆板无趣的。” 佯怒瞪他一眼,他道人人与我一般,能遇着他这么个异数。童儿现在不教,那些我曾经历的东西,我并不想让她去重复一遍,那其中的苦,我挨过便好。 相公像是知我想什么,凑近耳根,轻轻询问,“娘子,你觉着小狗子如何?”温热气息拂在颈侧,我不住打个颤,这厮!又来故意逗弄我! “相公为何有此一问?” “为夫将他培成个我这般的好夫君,配给童儿,何如?” 呃...我道他为何如此经心将他带在身边...又凡事尽责教导,原是算计着这些。没好气瞪他一眼,“这些事情,也得看小狗子的意思,童儿也才四岁,姻亲之事尚早,往后恐有变数,如此一番算计,到头来成了空,看你恼去!” 相公却是得意翘翘嘴角,“这些,自然不会有错。我与小狗子早己有约待得他功成名就之时,便是迎娶童儿之日。” 我无语。 “阿福可知?” 相公又是一点头。 忍不住轻捶他,相公捉住我的小手,“娘子放心,童儿定能过得幸福。”一旁的小狗子显是听到这些,一张稍显稚嫩的脸此时己是绯红欲滴。童儿自是听不明白我与相公在说什么,睁着一双葡萄大眼,不时指指帘外景致,奶声奶气与她的怀佟哥哥说着她觉着新奇的事物。 几人闲话间,驭夫在外通报到了。 下车,后面阿福与小多等人下车跟了上来,牵着童儿一路向那处瀑布行去。 岩洞在瀑布不远的地方,交待小多与阿福守着童儿,牵着相公向那处去。 “我记得好似在这里的,相公,你再挖挖看。当时这个地方不知是谁刻了个雪花标记...奇怪,怎地不见了呢?” “娘子,你确定是在这儿?” 重重一点头,明明记得是在这处的。 “你再挖深些。” 相公拿了木棍,不停向里捣,不一会儿咚的地声,碰着个盒子。 “啊,是了,相公快些。” 抹抹汗,相公加大力度,将那盒子挖出来。 我上前,打开。 正欲翻看,有一只手比我更快。 视线转过去,相公正拿着一张泛黄的素笺看得开心...稍怔,我竟是将这事忘了,忙跑上前,急急道,“快还给我!” 相公举高,笑,“不还,这是写给我的。” 我一跺脚,“谁说是写给你的!” “还说不是...这里写的未来夫君不正是我!” 那时少女心思被相公看得如此清楚,恼羞成怒,我扑了上去,“还给我!还给我!” “不给,不给!”说完向洞口跑去。 两人正嘻笑间,相公忽地停下。 见状我心中一喜,加快步子大叫一声,“还给我!”一把夺过素笺。 却惊觉相公神情有些古怪,寻着他的视线望去。 ..不知何时己来的长天裘衣黑发,站在洞口怔怔望着两人...棕褐裘帽上己落满白雪,手中正握着我小时送他的络子荷包... 见我们望他,长天淡若无事,转移视线看向别处,尔后轻轻道,“真是凑巧,不想能在此处碰着李兄。” 相公状似无意移下身子,笔直脊背正好挡住我看长天的视线,这般做分明有意! 心中有些气恼他至今还信不过我,恨恨掐他脊背,却不想这厮一身紧繃的哪能掐进半分,不解气只得改掐为捶。 手被人握住。 只听前头,相公笑着回道,“不想沈兄也有如此闲情。既是遇着了,便回城喝上一杯可好?” 良久,方听长天道了声好。 出了洞口至马车处,相公吩咐小多与奶娘带好小家伙们,于是撩帘将我粗鲁塞进车厢,一脸暗沉似有隐怒。朝里缩缩...我知道,相公怒了!我哪知道会如此凑巧于此处遇着长天。 果然。 尚未回神,整个人被捞进相公怀里,接着口被封住。 吻完相公仍不放我,暗哑道,“此处,你与他来过几次?” 仰起头颅,相公一双星眸沉如深潭紧紧凝着我...每见长天一次,他便喝一缸醋,我早己见怪不怪,这般竟又是醋上了。看来下次,还是呆在院中安生些。 不想却在这时,那洞中发出轰鸣,声音之大,马车都似随着震了一震。与相公对视一眼,打起帘子赶紧下车去瞧个究竟。 便见...那洞口处裂开一个大口,我惊呆了...原是洞中有洞。轰塌的不远处,便是童儿与小多等人坐着的马车。 童儿似被吓着了紧紧攀在阿福身上,透过帷帘只见一脸余悸,我赶紧地将她抱下来搂进怀里。 刚刚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呃~~~~2.4万的榜单,仰望之!加油! 走水 却说,那岩洞现出个洞中洞。相公与长天两人面面相觑,抬了脚便要往那处去。 心中担忧,腾出一只手,拉住相公的衣袖。 拍拍我的手,相公安抚道,“放心,只是去去就回。” 一根根松开手指,看着两人袍角消失洞口。 “东家,是否需要小的也去?” 紧紧了抱着童儿的手,我缓缓摇头,万一发生什么意外,阿福得在外支援,虽担忧,但却知道让他进去并不妥当。 好在,盏茶功夫,两人便出来。 相公手上多了件东西,是一个小包裹。 “里面装着什么?” “只是个佩。”轻描淡写回了我,相公拉着我向马车行去。 安心回来便好,至于是什么佩我己无心思细究,只想速速离去。回到玉府之时,己是暮蔼沉沉,玩闹得累了,再加上受了惊吓,几人默默无语,用罢膳,去上房请过安便早早歇了。 翌日请安,离去之时,爹爹对我道,“今日你就回府了。这长嫂如母,若云至今尚未有正室,你斟酌着帮他挑选个贤良淑德的罢!”我这脚下差点没绊倒。 一些时日未见,竟不想爹爹变得如此诙谐,让我去选贤良淑德的弟妹。心中感觉这个请求突兀,但我还是点头应了。若云见我愿为他择媳,欣喜瞧着我。 我稍稍撇头,不去看他。 我没想到这日之后,相公与公公的矛盾日愈尖锐,甚至到公公不顾相公颜面,当着众同僚的面斥责相公逆子! 听了小狗子的报,为相公担着的忧更深了。这般下去,总有一天会出事的。寻了个时间,做罢相公最喜欢吃的米线,不知为何他如此喜爱吃这米线,总嚷着要我做,有时我真怀疑他是否味觉有问题,这般吃,怎会不腻。 相公听了,却是一笑戏谑我道,谁让我在他进京会试那天做的米线那般味美,总觉吃不够,然我却不知为何,听着这般的话,心底总会生出股不祥来。 让小多打了浆,用箕装着在热水里过罢,直至全熟方摊出来晾着,凉了切成薄片,用开水焯过,倒进罐中,汇入早己备好的臊子,青菜肉丝等。忙完,己差不多到相公下朝时间。 让小多帮忙用热水温着碗,牵了童儿与奶娘去院门口望着。 果不会,相公一袭祥云紫衣现于眼帘,小狗子抱着个装公文的包裹跟在身后。 见我与童儿站在院门等下,相公脚步一顿快步行来。 “娘子!” 我微微一笑。 童儿却是早己扑了过去,“爹爹!” “乖!” “爹爹,你看童儿今天穿的新衣!”显摆的扯扯衣角,童儿喜笑颜开。今天都显摆一天了! “唔,让爹爹看看!”相公抱起童儿转个圈,装模作样打量一番,“果然童儿才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说罢亲亲她,童儿整个儿挂在相公身上,得意朝我翘起下巴。 点点她的鼻头,我好笑道,“你啊!你小青姨只不过给你绣了套冬衣你就这般得瑟!真不害臊!” 童儿不满皱皱鼻头转过头去不理我。 无奈摇头,转头去看相公,“今天朝上可顺?” 相公淡淡一笑,“会有什么不顺的。娘子安心。” “如此便好。” “饿了吧,我做了米线先吃过饭歇息一下再处理公务不急。” 直至相公吃完碗中米线,又喝干了汤,我方道,“听人说公公这些时日来脾气不是很好。” 相公放下碗筷,抽出袖中丝帕,那帕是从我这抢的那条。两年过去,仍旧崭新的紧。 慢条斯理擦了嘴巴,方不紧不慢回我,“他哪日脾气好过?在他眼中什么都不及权势地位,更何况我这带着不清不白的血统儿子。”说道后面,却是嘲讽居多。 两人又闲扯一番,相公这才踱进书房去处理公务。 然而,在我不知道的后面,相公与公公早己剑拔弩张,就连那宗族之争也早己暗潮涌动。让我看清楚这点的,因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震惊李氏宗族的事。 出事这天,天气很好。 正值雪后初晴,暖暖的阳光打在雕花的屋檐窗棱上,寒梅院笼上一层金光。 好不容易得空,玒儿也安静之极,我正坐窗下绣着春衫。 小多来报,李家祠堂莫明走水,现下所有仆人己向那头涌去救火。 听罢,我一愣,这祠堂忽然起火,是为大大的不祥之照,更何况那祠堂里还摆着祖宗牌位还有年老族人寿材。 本打算去看看,但一想人多事杂,玒儿和童儿如此之小,那是非之地还是不去为妙。自上次童儿意外受惊,我己很少离她半步。 然,我却知道那火势定是汹猛的很,因着这京城差不多红了半边天。 转头问小多,“可知道姑爷有无去那现场?” 小多摇头,“己使人去通报大公子和老爷了,只怕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火,花了半天功夫方才灭去,从旁人那里听得,里面有一半东西毁了,现下族人正在找公公讨个说法。 一干人轰轰闹闹堵在右相府邸。就算再怎么依附右相府,但事关自身利益遇着这衰败之照,又有几人能和气说话。这事闹得如此之大,轰动京城,只怕那人人关心的祠堂钥匙会落在三房身上。因,婆婆尚在修身养体之中,二房刚禁了足即使发生如此大事,也被看得严严紧紧出不得院门半步,按着次序来这事自然而然会落在三房身上。 果然。 公公当着众宗族的面责罚大房掌管不严,打理不周。欲将那钥匙转交给了三房。三房其人在外头的口碑向来很好,不争不抢贤惠大方。即使面对如此大的殊荣也是宠辱不惊,除了那次我偷听来的冷嘲热讽,怕是教养好到极处。 却不想,有人反对。 “不可!” “为何?” “如此重要之物岂可交与无子嗣的女人来管,岂不秽气!”三房听完,脸色微白,却没有作声。 我瞪一眼那说话之人,却不想他竟是朝我露齿一笑,“以我之见,李氏长媳可接此任!”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反驳之音从人墙后传来,“不可!” “相公!”见他平安无事,高悬的心落下。 相公朝我微微一笑,接着道,“我家内人最近身子小有不适,恐无法担此重任。依我之见,那钥匙交于三姨娘并无不妥,人人都知李家三姨娘贤良淑德,堪为女子典范,无子是因着长房凌氏十几年前使的下作手段,此是证明。”话音落地,似道炸雷横空砸来。人群哗然。 相公说罢,一张药方随后现于众人眼前。 “此为证人。” 身后,在和田之时为我看过诊的大夫站了出来拱手,声音铿锵有力道,“各位父老乡亲,老夫张葛,十几年前为凌氏开了这张药方后,便被人陷害,死里逃生迫不得己远走他乡,月余前方知竟是凌氏欲杀人灭口。老夫就算毁誉也要将此事道破,如此恶毒的女人,岂甘让她逍遥度日!” 话未说完,凌氏己是吓得脸色灰白,如果不是对婢子扶着恐早己瘫软倒地。 人群己开始发出嗡嗡之音,不停对着她指手点点。 三房一脸清泪,恶狠狠盯着凌氏,似要吃了她般! “这种妇人,岂可为右相之妇,休了她,休了她!” “对休了她,休了她!” “呸!蛇蝎毒妇!” “休了她!休了她!如此不堪之人,怎可当我李氏之妻!” 嘈杂之中,一道半熟的声音忽地喝来,“住口!”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人,竟出现在众人面前。 李府二公子,人人口中的瘫废之人,豁然出现众人眼前。 往日的油头粉面全然不见,轻浮瞬间全部退去。 周身,沉稳尊贵之气隐隐散发,徐徐越过厅门而来,一举一动无不恣意洒脱。 这…简直不敢相信不过几日,此人竟有如此大的变化,似完全变了个人。 本能转头去看相公寻个答案,却见相公似笑非笑望着那处,毫不惊讶。说的话却是让人惊讶,只听他轻轻道, “终于舍得出来了!”这,分明早知二公子腿脚己是好了的。 二公子朗声一笑,“就知道瞒不过你!母亲我带走了,欠你的,我己放在那处。”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不知两人在打何哑迷。 凌氏经此突变,重击之下己是双眼呆滞,愣愣地任由二公子带出府去,二公子袍角己触门廊之时,那厢公公总算回过神来, “津儿,你这是要去何处?” 此时,这个二儿子何其熟悉,又何其陌生。 二公子一袭素衣闻言微微转头,自嘲一笑,“父亲,我自是从来处去。这二十几年来的养肓之恩,想必我己尝还的差不多罢。如果你不是心中只有权势,哪怕关心上半句,母亲也不会变成如此模样...她这般样子,我还是带走罢,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加惨淡。” “这是何话?李府是你的家,你不待此处,如此是要去哪?”公公的语气,变得有些冷了甚至带了些许的杀意。 二公子仍旧微笑,那笑却含着苦含着涩。贴进公公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了些话,那话似激怒了公公。 只见他气得脸色半青,高声斥道,“你...你..竟有如此心机,瞒了我二十几年!”到最后,己是气不大顺,呛咳得厉害。 二公子笑,又贴进耳畔说了几句。 说完,却是直起身子哈哈大笑,甩袖越过门槛离众人而去。 府外,似隐约听得他唱,“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哈哈哈....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声音渐飘渐远。 听人说大房凌氏被二公子安置京郊,由一婆子看着,整日里混混噩噩似是疯了,时好时坏。二公子最终出家做了和尚,从此成了个世外方人逍遥游曳于尘世之外,罗氏被休离回家原来她从不曾与二公子圆过房,那象征童贞的帕子竟是假的。而那些婢妾也各得了二公子和大房的私房各自散了。 那一场火来得突如其然猝不及防,不仅毁了凌氏,也毁了二公子。三房最终不仅掌了权也掌了那祠堂钥匙,这一切似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又似预谋己久。 至于二公子与公到底说了什么,我想除了两人,其余人等终其一生不得知。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大公子解惑。 择妻 半躺进靠椅里,玒儿趴在我身上酣睡,整颗头差不多陷进胸怀。童儿坐在脚凳上,正不时翻着《三字经》,相公最近教了些她字,总兴致勃勃拿来不时问我。 我一手轻拍玒儿,一手拿着本稗官野史,这书是从相公书房的柜子低层翻出来的。不和为何这厮竟将这书藏得如此之深。 翻一页,小多轻轻掌着扇儿赶着初春的飞虫。蒋嫂生了个儿子,如今三个月大我让她搬进院里与阿福同住,这会正与小青守着一旁的婆婆,不时与婆婆扯话儿。 阿福站在不远处,仍旧干着他的老活----翻土种花。 铺子己全部交给张氏和陈清打理,这么多年,我看得出来两人虽精明,但却为人真诚,必不会欺我,那会双面绣的人,三个竟有两人是与她有着关系的,这种优势是别的成衣铺所没有的,自是生意兴隆,不过一年多,便又开了分号。如今我己算是大通钱庄的重要客人,手中握着的存据变成存银关文。每去提钱,那京城分铺的掌柜总是客气之极。 有儿有女,生活富足,相公又疼我至极,想来我己没什么不该知足,日子过得平平稳稳,只不时担忧婆婆哪日离我们而去。然,我的担忧有些杞人忧天了,婆婆身子如今己与和田之时一般健朗,甚至过之而无不及。 看一眼庑廊下不时插话与小青两人扯着肓儿经的婆婆,我与小多相视一笑。 正笑着,那野史上的一处地方忽地跳进视线。 那里,相公用笔特别划了出来。 乾元十二年,骥王起兵缘山,攻至京畿,先皇率众抵之,京城围困,今右相李光耀生平骁战,浴血奋战,只得五日平反乱清君侧。骥王满门皆俘,除无故失踪的骥王幼子殷和外,其余全部遭诛。与此同时,查左枢密史宋耒假传太祖皇帝圣诣,致骥王与先皇隙,定罪诛之!此案诛杀之人,达一千三百五十余众。 缓缓阂书,原是这么一回事。 正径自出神,那头元英来了。 “嫂嫂。”对我施礼。 微颔首,将书递给小多,抱起玒儿,“元英来了…季姨娘怎地没来?” “姨娘去给八姨娘看孩子了。”自从凌氏走后,二房没了马首气焰小了不少,这李府和谐很多,二房房里眼看三姑娘就要嫁了被婆婆带在身边,四公子又常常不在身边。 或许觉着寂寞,不时去别院走动,不过话不投机半句多,平时不烧香,如今才想起拜佛来,却己是晚了。 以往尚有大房可依着,如今这自家姑娘再过半年就要出嫁,连个梳妆铺床的都还未定,心上着急,总时不时去婆婆院中打算商酌一番,却屡次被婆婆以修身为由拒在门外。这般三番五次的拒见,心上一急又要去公公那闹,却想起今时不同往日,怕这一闹,更是难处。 自得忍着些,时不时来找我。 我这小辈,长辈的事自不好指手划脚,一番圈圈绕下来,最终没有答应她去求婆婆。 这般来回拾掇,二房神情举止变得极为乖顺,往日的傲慢轻姚渐渐敛了。 见这番情景,我心中冷不住笑,管你是镶玉还是镶银,定不曾想到也有今天罢。女人,任你如何粗俗不堪,却都无刻薄来得丑陋。 几人正说话间,那头门房报说二房又来了。 婆婆听了,淡淡道,“请她进来吧!”许是见收拾得差不多了,总算答应见了。 远远便见她裙摆一路微拂行了过来,二房本就生得不错又是个会上妆的,如今乖觉听话,倒生出几分娇盈柔弱之韵,到底比婆婆年轻许多,这三十岁女人的风韵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淋尽致,也难怪如此得宠,长盛不衰,公公这一屋子侍妾,也只四房能与之相比。 “婢妾给姐姐请安。”待她施过礼,婆婆微含笑神情间看不出丝毫刁难,倒十分和蔼可亲。 我与元英等人向她施礼重坐下,婆婆方道, “来啦,小青,去给二姨奶奶搬张凳坐吧,这许久未见,平时我身子不太利索,请安之时也不能出席,听人说你屡次找我,劳妹妹挂心了。” 二房的口头禅哟总算去了,总算直了舌头说话啦!听她回,“姐姐前些时日为府上劳心劳力,婢妾不敢扰,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自是要多走动走动。” 婆婆挥挥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或许不好拉下脸面,许久二房才低低道,“婢妾想请姐姐帮元娣铺床梳妆。” 婆婆这般情形,如何帮她铺床梳妆?只怕是要拒绝了…果然,婆婆沉吟一会,道,“我这般,自是不能亲自帮三姑娘铺床梳妆,那…你去罢!这李府虽然近日因着凌氏在京城闹得名声不好,但总归算是高门大户,家中情形外人谁不晓?你去却也合情合理,除我,便是你的身份最长…右下侍郎夫人想必也不会在意许多,三姑娘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老爷一日为相,她便不敢亏待李家姑娘。” 二房闻言,欣喜去了。 凝着那背影,我深深一叹,只怕那元娣往后并不会如婆婆说得这般好过,只要稍稍有心的人,打听一下,便知元娣近年来是养在凌氏身边的,就算品行再端,心中存了偏见怕也不会拿好眼色看她,这亲之所以没退,怕是碍着公公的面子。更何况元娣是个嘴啐之人。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了恶果得报应。 这一屋子人,何时才是头啊!望一眼乖顺坐在一旁帮着小青裁片的七姑娘元英还有四房的五姑娘,这些姑娘怕往后也不好过。 好在童儿并不需担忧,相公一早计划好了的。怕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罢,所以早早想好退路。 又想起爹爹托我帮若云择妻的事来,心中轻叹,只怕得出去走动走动了,这许久未走动,有些不知京城里哪家姑娘到出嫁年纪了,骨头也僵了许多。 第二日,吩咐小多去请媒婆。我不明白,爹爹为何定要让我为若云择妻…他是长辈此事由他来定不是极好?虽知他公务繁忙,但总不至于见见媒婆的时间都没有罢? 将心中狐疑道与相公听,相公一笑,“岳父大人让你做,你便做罢。以若云和岳父大人的眼光,只怕择不出好妻来,男人与女人眼光毕竟不同。” 这话我却是不全信,如果说若云眼光差些,我还相信,毕竟他选的云姬出身不良,赎身之后他又意志不坚,听信外头言论说是云姬不守妇道,赶了她出家门。而云姬又是个自甘堕落之人,这才有了那番结局。确实需得帮他选个贤妻良母方行。 但爹爹的眼光,我却十分笃定,否则为何看上娘亲这般好女子,虽然中途插了个沈四娘。 媒婆到了,携了一大叠画像,挑挑拣拣只余几人,我没想到的是,里面竟然有凌家大姑娘的像,她怎会在这? 那媒婆见我拿着她的画像不放,以为是相中了。 忙不迭道,“这位凌家姑娘才品一流,早年进宫选秀也是排在头名的,本是要指给太子做妃,只可惜当时忽然患疾,皇太后怕过了病这才撂了牌子,磋砣至今尚未出阁,依老奴看与那织造司沈大人却是良配。” 我微微一笑,放下画像,没有答她,拿起桌边另一副。 这副像上女子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秋水眼眸便是这般,光看像便知其人生性定是柔顺之极。“这位姑娘是谁?” “她啊,才品也是一流,只是那身段稍得丰盈了些,老奴听人说沈公子喜欢些苗条的,怕是不附。” 我倒觉着挺好,向来有心宽体胖一说,更何况只是丰盈,也好生养。 “你帮我打听一下,最近这些姑娘有去花宴茶宴。我也好去看看,事情成了,定少不了你的。” 媒婆应了。相公推门进来,见我正收拾一堆画像,打趣道,“小生可入得姑娘的眼?” 斜看他一眼,“本姑娘可是随便哪个南瓜馒头都看得中的,更何况来的还是一泼皮无赖!” 听我损他,相公也不气恼,回我道,“那这无赖泼皮请姑娘去外宅住上一段时间可好?” 如此,我眼睛一亮,许久未出去,我早就想去看自个儿手中的田园庄子。 “当真?!换作去我的田园庄子里过上一段时日可好?我早有打算去看看。自家地里那些农人送的瓜果蔬菜看起来都极为鲜嫩,早些时日我便想去看看。可好?” 听我言,相公微顿,眸光闪烁一瞬即逝。 最后答应。几人归置一番,报了三房不用备食报了婆婆要去京郊住上一段时日,让她有事使小青来寻我,又请人去信给那媒婆,让她去郊庄找我,便向郊庄驶去。 我的田园就在京郊,并不算远,坐车不过半个时辰。 然,我没想到的是,相公到达京郊第二日,便说朝庭有急令发出,恐不能待,话音说完与小狗子两人急匆匆搭了马车离去。 目送马车越行越远,最后只剩小点,我右眼不住跳将起来…娘亲曾对我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相公别是遇到什么不顺之事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呃,秘密解了一半...这算是大公子间接解的秘吧。 殇去 见着门外之人是若云,我有些惊讶。这是京郊,又是上朝之时,他如何来了? 而且,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眼下带青,似彻夜未眠。 “姐姐,娘亲病危…你快些去看她罢!”说完眼眶竟是红了,呜呜哭得像个孩子。心下愣怔,竟不想沈四娘这个时候病危,难道前儿个那右眼跳得如此厉害是因着她? 回过神来,见沈若云哭得厉害,忍不住斥道,“你哭什么!哪有男儿遇事这般垂泪的,可有半点做官的架派,给我擦了!” 沈若云胡乱擦擦,埋怨我道,“娘亲都快病死了,你怎地还如此狠心在意些小事?” 无奈摇头,他为何执意如此,认为我该同他一般,听着那噩讯便需伤心落泪。沈四娘,这个让我矛盾恼恨的人快要去了,我的心底没有丝毫波澜…不惊也不乍。 到庵中,仍旧是那坐院落,那间房。沈四娘形如枯槁躺在榻上。 一身灰袍,一脸病容。这便是我看到的一切。 沈家除了若云仍旧无人来。 听见有人进来,她缓缓拉开眼皮,见来人是我,无力一笑,“你来啦!又是若云那孩子叫你来的吧!都快要走了,能见上你一面真好!咳咳….瞧,我起不了身,否则也定能像别家母女一样与你话些家常好了了我的心愿的。以往…是我对不起你!” 说着缓缓从被里伸出右手…那手似承了所有重量,让她的脸几乎变形。 愣愣看了半晌,心上终究不忍将那手握进手心里,立时一阵凉意传来,盖了如此厚重的被子,不曾想竟冰冷至此。嘴角含笑,又示意我凑近些,依言俯低身子,沈四娘在我耳边断断续续道,“志成…志成不是你们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是..是..季..”声音在这里便断了。 猛然抬眼去看,沈四娘己然合眼。 怔怔看着那嘴角的笑,不知为何,我的眼湿了。爹爹不是爹爹…那么谁是我的亲生父亲。这个我一直深埋心底的猜想最后还是成真了...我的人生真是好笑,娘亲说,我不是她的女儿。沈四娘又说,我不是爹爹的女儿…那么我倒底是谁?一个个如此来戏弄我,可觉好玩? 怔忡间,身子被人猛力推开,一道身影扑至床侧。 “娘…娘,你醒醒!我把姐姐带来了,你怎么可以失信,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脚下踉跄,差点跌一跤,身子被人扶住。 我转头去看是长天来了。长天却没有望我,而是眼眶微红看着床榻上的四娘,他来得迟了。 凝着熊熊焚烧的火焰,我默然不语。 理解得了沈若云的悲哀,却理解不了他为何哭得如此声厮力竭。我与他一样,从小养在旁人身边,对这个遗弃他的亲生母亲,他怎么会有如此深厚亲情? 沈长天站在我的身侧,微有热风从对面刮来掀起他的长袍,朗月般的黑眸,怔怔凝着中央,越发让人看不透彻。 那日里的气急败坏之举,惘然若梦。 这身边一个个人,为何到最后都会变了…难道真的是我太过愚钝一直未曾看清楚过? 远远地一个紫色身影渐行渐近,是相公。走在旁侧的…我身子微僵,竟是爹爹!我尚未来得及思索沈四娘的话,他就出现了。 我忽地想起从小至大好似…他从来没有抱过我。我以为那种不亲近的态度是我自己的原因,因为我对他敬重大过亲昵!现下想来,恐是爹爹刻意为之…因为我不是他的孩儿。我的亲生娘亲害死过她的孩子…使他的夫人含恨而终.如果能欢喜得来,恐怕便不是男人了! 为何那时,我会觉得,是他背叛了母亲。他由始至终都未曾背叛过母亲,难怪那日他会如此哀恸,我只顾着自己悲伤,得知一切,竟未曾去细看过他一眼。 然而我愧疚的同时,又有些埋怨,为何明明可以解释的事情,爹爹何以不解释,为何不说沈四娘不是他的女人,娘亲看到的一切都是错的?为何要让娘亲误会,生生饮恨黄泉,为何若云明明不是他的孩子,还要他去认祖归宗,这一切倒是为何? 如今,要如何去面对这个爹爹?我心中纷乱繁杂甚至从来没有如此疲累过,只想深深靠进相公怀里歇息片刻。 请容我稍歇片刻…暂且放下一切。 第二次,我主动靠近相公怀里寻求安慰。不管旁人如何看我道我失了礼数,但请容我再任性一次。 “我们走吧!”轻轻对着相公耳畔道了句。 两人相携离开。身后青竹斑斑摇曳..不管世间如何变幻,有些东西始终立在原处,只是世人匆匆,无心去看上哪怕一眼。 沈四娘,早己被沈家除名,皈依佛门,本应依照佛门规矩,骨灰被放进那庵子世代弟子栖息之地,却不曾想她早与沈若云有约百年之后,想要扬灰洒尘,随风而去。去看看那些她从不曾看过的世间。 听人说,沈若云披麻戴孝抱着沈四娘的骨灰盒走去泽地,将她洒进水里,随水入了海,从此天高水阔任她遨游。 我长长一叹,上香,最后为她祈福,希望下世她别再碰到这些人,这些事。不管有何隐情,观其一生,悲苦定是大过欢欣。那些心结,随着她的死,湮灭心涧。 孕而不嫁,在这世道,终究没有好的下场。 我有些不知道,沈四娘,算得上是太勇敢,还是太软弱。竟会任由那人如此磋砣她一生。沈四娘三个字从此深埋我的心间,每次翻想,心底总会有股无奈之感...一直淡淡徘徊,不肯离去,或许这便是所谓的母女连心,我明白,这些是我在她殁去那日暗藏的情绪。 人虽未在李府,心中却甚是挂念身子渐渐好转的婆婆,就怕这易发病的孟春天气,不小心让她复发。虽早己使人经心照料着,然心中却是不大放心。 又找了几个婆子,依着我从医理书上学的一些按摩手法,教了她们,让她们早晚各为婆婆施一次,这才放心。 回至李府之时,一切总算平稳。 刚进院门,听人报,相公己有些时日未住府中,又遣人去处宅看,却是外宅也没有人。 相公这倒底是去哪里了?怎地一声不响便消失了! 不多时,有小厮敲门,说是老爷让他带给我的。 收到的是一份授命诰文,上言羌人来袭,相公文武兼修,最适监军之职,即日任命向西进发。急急向下翻看日期,竟是今日。 我气极跺脚,相公何时文武兼修,竟瞒了我要西进!那是什么,那是战争,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是死一个两个人的地方,是成片倒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他一个文官去那里做何!?真真气死我了!也不告知我一声便这般无声无息走了! 大力推门,向马厩行去。 那里,有相公上次送我的白驹,便是在寺院之下其骑的那匹,如今我驭马虽不太稳,却也无甚大碍。 “大少奶奶!” 随意摆手让那马夫免礼,夺过他手中的缰绳,脚踏马蹬骑了上去。 心中盘算一番,一路疾驰从西侧官道追赶,应是在长廊坡处可遇上。 果然...追至长廊坡,一队长龙铠甲森森,持刀戈斧钺急急西进。 “等一下!等一下!” 握紧缰绳,总算来得及! “娘子!”相公一身文官便衫行在队伍中间,却是坐着马车,见我来了朝我桀然一笑,露出欣喜,跳下车来。 见他那动作,我方下马便失形捶他,刚刚也不叫停马车才跳下来,他怎么就不让人省心些! “让你胡来!让你瞞我!让你胡来!让你瞞我!”边骂我边捶,刚刚吓到我了! 相公无奈一笑,只得抱紧我,“娘子!是我错了!再这般下去,你那悍妇之名怕永远也除不掉了!旁人都在看呢!” 使力瞪他一眼,我犹在生气。 “谁让你瞒我的,难道你有皇命在身,我还会不让你去不成!我是那般的女子吗?”心中气苦,掉下泪珠子来,要是伤着了,我怎生是好! 相公摸摸鼻子。“那日见你伤心,想等到了军营再通知你的,哪成想你如此敏捷,这刚行军不过几里,便知晓!” “你还竟还有如此想法!” 相公讨饶,“没有了,我错了!” 摸出身上娘亲留我的佩,这佩那日不知为何无缘无故回了那箱笼里。问了相公,相公没有立时回我,而是沉默许久,方回我道是二公子找出来的。 “这佩你戴着,记住不能伤一丝一毫。”将佩挂于相公脖劲,我轻声吩咐。 “知道,伤了自己也伤不了它!”知道相公故意曲解我的话来逗我开心,我却开心不了。 又细细嘱咐他自己小心,这才不舍放他离去。相公归队,这才发现那些个高头大脸的士兵个个都是一脸暧昧...有的甚至对着相公做出粗俗的手势。 相公却是一笑,转头深深望我一眼,方才离去。 见队伍越行越远...渐渐变得只剩个小点,我又骑着马远远追了一段路,最后告诫自己不能如此任性,让相公不放心。 就算追得再远,也改变不了结果。转头策马朝李府驰去...此一去,相公生死未卜,我只能日日烧了高香供在案上,希望老天爷别再夺去我不能缺少的依靠。 作者有话要说:呃,两天码了差不多两万字,果然,我打鸡血了。。。午休去也! 再碎念一下。 其实写文至今,我想我最喜欢的还是写短篇,专栏里的《笑熬浆糊》可能算是真的用心写了的。虽然点击不高但总觉着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大笑着淡看人生。 然后是另一篇《暗黑女王》。我的文中的女主都有些冷,本身来说,我也是稍稍不够主动的人,但对朋友大抵算得上真诚,不知为何想起有人说过,爱写文的人都是有自闭倾向的。我想其实是正因有自闭倾向才写文。 所以,其实我也是有些自闭的,虽然真实生活中别人并未如此觉得,但似乎我很少打电话给朋友,我大部分休闲时间都用来写文了。 这样写着写着便觉得其实打正分还是负分于我都没有太大关系了。有时去小粉红里看人家掐文,我为毛会觉得这些人真是欢乐呢。 家书 相公去西陲己差不多三月。每每用膳之时,望着饭桌上闲置的另一副空空碗筷,越发想念的紧。 方才惊觉他的音容笑貌在不知不觉间己深深隽刻心间,就算不在身边,我也能分毫不差描摩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似根本不曾离开过。 然,午夜梦回,心中缺失的那块,除非相公身在身旁,怕什么也弥补不上。 仲春,柳绦千垂,万物冒绿.一日小多与我道,有个算卦高人忽地前来,正在前庭的宴客厅里等候。听说此人通神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下算得五百年。 见小多一脸神迷,心底不住发笑,世间如果真有能算得上下五百年的人,怕不是人,而是仙了。不过来得正好,我正四处寻不着这紫云道士。 见到那紫云道士时,我了然为何小多提及这道士一脸神迷。 我没想到紫云道长竟是如此年轻。 些时虽着不显眼的灰色道袍,但生得玉面琼貌,怕这世间再难寻着这般人物。跨过门槛时,他正微笑着端坐堂下平和地看了过来,那圣洁纯净的笑竟让这金壁辉煌的厅堂此时,不由得暗上二分。 或许大家对这如雷贯耳的紫云道长都显好奇,除掌家的三房,就养着身子的婆婆也在小青掺挽之下,蹒跚行来,更不用说平时就爱凑热闹的二房。 “女施主,贫道见这屋顶紫云环绕,忍不住前来观上一观。” 那话明显是对着我说的。 微微一笑,我道:“道长来得正好,小妇人有一卦不解,还望不吝赐教。” 那道长点点头,半眯了眼。 “可否借一步说话。” 又是微颔首。 这时,婆婆插话,“且慢,媳妇儿啊,老婆子可否听上一听?”这个要求让我微愣,早些时候,我并未瞒婆婆那佩中之事,禀说之时,婆婆脸上神情淡淡,似毫无兴致,我以为婆婆对那卦不感兴趣的。 不过既然想听,并不是不能听。 三人遂找着一僻静厢房,我将脑海里的东西画出来。 越画至后,紫云道长脸色愈郑重。 搁笔之时,他道,“施主所画之物并非卦象,而是天命。欲知天命,必先起卦!” “哦?”天命?这让我有些吃惊。 我话音刚落,三副骨卜现于眼帘。 “请默念心中牵挂之事,摇卦六次。” 牵挂,最牵挂的莫过于相公在西陲之时的安危。摇罢。 紫云道未问我所求为何,便言,“此为骞卦,上卦坎为水,下卦艮为山,山在水下,有如淹之礁石,险在前也。” 这话我却是听得懂。急急问道,“道长可是在说相公有危险?” “然,也未必然。利西南。此卦存在两个变爻,一为六二,一为上六,六二为铺,上六为主。意既,王臣骞骞,匪躬之故。往骞来硕,利见大人,终有贵人助也!” 这话,我听不明白。 询问道长何意,道长高深一笑,“施主请放心,所求之事虽有险阻,但定无忧也。只是往后切记困而往西南。切记切记!” 说罢微微一笑,宽袖微拂,踱出门外。 眼见袍角消失门板之后,那头婆婆忽地一脸凝重,站了起来,道,“这位道长,正北之向可是凶贞?” 微微一笑,道了句是,然后消失门外。 追了出去,欲问个究竟,然屋外不过片刻,竟连片袍角也不曾寻着,只得清风煦日朗朗照于阶前。 “婆婆,此为何意,为何北向是凶贞?可是相公有危险!” 婆婆脸上虽云淡风清,但抓着我的手却比平时紧些,“无事,就算有事,老婆子也定不会让它发生!” 说罢,沉默片刻,唤了小青径自离去。 不多时,小多来报,说那道长被请去各处解卦,明明卦图一样,偏解出来的不同。又见我脸色稍稍沉郁,边跺脚边忿忿道,“大少奶奶别往心里去,也不知他是何江湖术士,如此一番招摇撞骗。解不了二房的卦便装神弄鬼对人直道切莫切莫。后又说花钱消灾,骗了各房大半银钱赚得银盘满钵这才离去!哼!下次再让我看见,看我不撕了那张烂嘴,胡说八道!” 呃…..这个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莫非真如小多所言,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其实我所求之事,他算对一半,只是相公此时身处西方,而非西南,但行军打仗,谁也保不定他不会往那西南方去。 西南…西南..我忽在想起那日看的稗官野史,那骥王起兵之地缘山不正处西南吗?西南起兵,京畿败兵。 京畿…不正是正北之向吗? 莫非…想至这里,我这心是咚咚咚的跳得快速。 轻拍自个儿头颅,我暗笑自己想相公是想疯了,这毫无关联之事,竟一阵胡思乱想,还视为不吉之照,确实是有些过度担忧了。 起身,“小多,走,牵了童儿和玒儿去天龙寺为相公祈福去。” 小多应了一声,让奶娘打点好行装。 走至院门,却不想有一人一身婢子青装,婷婷立在院门,显是候了许久。 这人怎地来了? 身子微愣,转头去看小多。 却见小多此时正睁着大眼看那紫鸢,眼中十分不满。 “怎地还杵在这里!” 紫鸢没有理她,而是急切看我,“大少奶奶,婢子有事禀报。” 淡淡扫她一眼,径自出门。我想不出她有何事要禀,先不说我与她八杆子打不着,单看她对相公有觊觎之心,我就不想见她。 走得几步,衣角被人扯住,恼怒转头。 紫鸢可怜兮兮瞧我,“大少奶奶,婢子真的有事要禀!” “何事!” 紫鸢搓搓衣角,我很不喜她这般矫揉做作的样子,忍不住轻蹙眉头。 “这事,能不能单独说?” “何事不能敞开说,这里没有人是不能听的。” “婢子…婢子。” 小多不耐,“什么事这般吱吱唔唔的,大少奶奶让你说,你就说!这番做作也不嫌丢人!都在这院里呆了如此久的,连这些个礼数都不懂吗?” 扶额,小多,你要再这般威风下去,只怕那紫鸢想说也不敢说了。 听说紫鸢最近被小多收拾厉害,现下这般凶巴巴的更是不敢再说什么,以往那傲气随着凌氏的离去,减了许多。 后头没了依靠自是不敢再自恃甚高。不知为何小多与紫鸢或许上辈子便有怨仇,见着了,小多都会立时变成刺头儿。 见她支唔不语,我没有耐性再去应付,遂抬步向府外行去。 上完香回府,就听人说,紫鸢无故失踪了,己有一些时辰未见。 初时,我以为她定是受不了众人排挤,这会躲在哪里哭去了。晚饭过后,有仆人道,打扫之时见着栖梧院的池塘里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打捞上来一看,正是不见踪影的紫鸢。打上来时,己是全身青紫断气多时,手中紧紧握着 半片布料,显是从什么人身上撕下来的。 打理花草的手一顿,忽然死了?是谋杀而死? 那是为了什么以致要杀人灭口,难道与长房有关,听人说,她自小在长房身边伺候的。除了长房,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牵扯。 那今天早上她来找我,所为的倒底是何事?难道… 心中突地一下跳的厉害,难道与我有关?这么久无事,为何偏偏找了我之后便出事了。 还是我又多想了。 哆哆有人敲门。 “进来。” “大少奶奶,有您的信。” 信,眼睛一亮,定是相公寄来的。紫鸢的事立时被我忘诸脑后,说实话,除了有些些婉惜她如此年华便早早逝了之外,再无其它想法,自是不甚在意。 信,果然是相公寄来的,厚厚一叠。刚打开,一股淡雅墨香袭了过来,相公用词着句皆有些细水长流,用了平时他常用的纸笺。看似写的一些平时小事,却让我感觉西陲景观就在眼前。 相公一身素色常服,黑发高束。负手观望戈壁黄沙,时有微风拂来,撩起袍角。何为长河落日圆,何为大漠孤烟直。 一字一语都描在那纸笺之上。 点点滴滴小事都记录的十分祥尽,看其日期绝非一日所写。 这般倒似日志。 看罢,微微一笑,回了封信。写得最多的还是婆婆,童儿和玒儿之事,自己,歪头想想好似与他平素在时,一般模样,便没花什么笔墨,而且,我觉着如果我也如相公那般连用膳花了多少时辰,沐浴用了多少水都记录下来….很是别扭。 最后想起他许久未见几人,便作了一副全家呆在院中葡萄架下纳凉的画同寄给他。当然,现在没到夏日算不得纳凉,只是小歇罢。 相公收到信后,回的非常之快。 只不过半月便回了,上面满满一页全是抱怨,说这般很不公平,他花了如此长的时间,写了差不多一本书册那般厚的家书,却不想我回的却是有些冷漠,只不过薄薄一页而且大部分写的都是小家伙们的事,这般严重不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捻着那信纸,我忍不住轻笑,相公虽未说自己当时表情如何,但从那信上看,我能想象的出,定是又在生着闷气,在心中暗骂我如何无良,完全无视他的思妻之情。 其实他哪里知道…我是恨得自己插了翅膀飞至他身边的。只觉将想他的话书在那信上,却是徒劳,这才没写。 真的希望相公快些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卦象的意思即是,前行会有危险,但有贵人相助,最后助君取得硕果,这个贵人是谁呢,亲们表猜哦。 噩耗 “志成…志成不是你们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是..是..季..季...” 从噩梦中醒来,我抹抹额角细汗,望一眼窗外,仍旧黑沉沉,所有星辰全都隐去,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显得特别的长。不知沈四娘所说那人倒底是谁,但那临死前的话语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我心挥之不散。 季…季,那人是谁,这京城姓季的何其多,这茫茫人海,寻那么一个人,有如大海捞针。虽然,我未曾想过去寻他。 披衣起身,点起碗灯。萤弱烛火印在窗棱之上,氤氤氲氲。 童儿与玒儿睡得正香,玒儿软糯小脸极像相公,不时咂下小嘴。看着看着忍不住上前亲亲小家们,这才向外间行去。 相公去西陲己四月有余,不知为何,这段时间相公杳无音讯,己是很久未收到他的家书,竟似忽然一切都断得干干净净。 问了公公,公公道朝上也无消息,这般反复询问,结果仍旧相同。 白日思虑过重,晚间连生恶梦。如此折腾己有四五日之久,这心上总似有些烦燥不安。 为自己倒杯冷茶,喝上一大口,心上稍凉,这才感觉好些。 守夜婢子许是因着帘内有灯,瞌睡全无也跟着醒转过来,问我有何需要。 清清淡淡答了句无,又看天色过不久便要天亮,让她下去歇息,却不想不过片刻,她竟又折了回来,手中拿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是个小小包裹,东西用女子常用的绢帕包着。 “大少奶奶,婢子刚刚开院门时,见着这东西在门槛上。” 接过来,“可有看清是何人放的?” “婢子只隐隐见着个有些瘦弱的身影,有些陌生。不像是各院寻常走动的。” 点点头,“下去吧。” 翻开,里面的东西让我有些吃惊。竟是些小小药包,那香气隐隐闻着与上两次别人使的有些像,不敢深嗅,只得重新包裹起来,收了待第二日细查,这一次不管那人为何将这药包放在我院中,却给了我些微线索,那离间我与相公之人,定是要翻查出来,否则我心难安。 有些可惜未曾瞧清那人。不过,既然拿了东西与我,定是希望我能有所动作,如此,便试试谁更有耐心。 第二日,去婆婆院中请安,将此事与婆婆道了,婆婆微思索,方对我道,“媳妇儿啊,这事暂且放在一旁,那人如此做定是带了目的,封了消息以静致动方为上策,她定会耐不住再次出来查看你是否有收到那样东西。” 微点头,婆婆与我想的几乎一样。 使人每夜守在院中,果然,过不多久,抓着一个小婢子,查了之后,方知那婢子新来不久的,在厨房里做些平常的洒扫活计。 “为何深更不睡,徘徊这寒梅院处?这些东西可是你拿了放在槛处,从何而来?” 那婢子胆子并不大,甚至说有些些的胆小,听得我冷声询问,怯怯低头害怕得直绞双手。 陆妈妈是管着她的人,手下粗使婢子出了问题,心中着急,推了推她,“你倒是快些回了大少奶奶,莫让大少奶奶气着!” “奴婢…奴婢是紫鸢的胞妹,是来..是来找大少奶奶的。” 紫鸢…. “何事寻我?” “奴婢有些,有些东西,有些东西要交给大少奶奶,是….是….是紫鸢姐姐交待的。” “哦?”抬抬眼眸,难道上次紫鸢寻我便是因着这些东西?“何物?” “那些东西,奴婢并未放在身上…而是在.而是在…”正说到关键处,外头阿福一声暴喝,“谁!” 接着女子惨叫之音响彻寒梅院。 推门出去,便见有一青衣婢子匍匐倒在阿福脚下,四肢以奇怪的姿势摊在地上,似是断了。 阿福作揖,“大少奶奶,刚刚此人偷听。” 小多扯那婢子的头发主让她的整个脸庞现于众人眼前。 此人….我如何想不到竟是三房屋里的大丫头幽怡。使人随那婢子去取东西,又让阿福拎着幽怡,去婆婆院中。 三房端坐婆婆下首,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己经很久不曾有如此表情。 “三姨娘,此事你当如何交待,自个儿大丫头跑进寒梅院里探听她人私密,还被当场抓个正着,这可是个掌家之人该行之事?” 三姨娘脊背挺直,苍白着脸,“此事,婢妾有责,但凭处置。” “姐姐,你就饶过三姨娘罢。”二房主破天荒的竟为三房求起情来,两人向来水不容火,火不容水,如此倒觉着奇怪。 三房看一眼二房,冷冷淡淡道,“不用你如此猫哭耗子假慈悲。” 二房听了脸色微变。许久一挥帕子,似得意一笑,“妹妹,这话便是你的不对了,我何时假慈悲来着?这幽怡在那寒梅院附近鬼鬼祟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早些时日我便亲眼见着过,弄不好寒梅院里怕是有什么东西是她惦记着的吧?!” “此话何意?” 二房瞥三房一眼,“何意难道妹妹会听不懂么?且不说那寒梅院里丢过几次,那库房里也丢过不止一次东西,至于那东西去了何处…怕不好说!” 幽怡闻言,忿忿盯着二房,剧烈挣扎起来,似要吃了她! 二房嫌恶看一眼地上被折断手脚的幽怡,再挥挥帕子捂嘴,眼中鄙夷清晰可见。 我冷眼看着,二房如今倒有本事了,这般明喻暗讽一番,三房气得呛咳却是反驳不得半分,这亏只得吃了。 四房一向最见不得二房得意风光,如此明嘲暗讥三房,自是帮着三房,道,“二姨娘,你这分明无中生有,幽怡虽未得三姨娘允许上那寒梅院去打听,但那些脏水要泼也不是这般泼的罢,我看你这分明是心虚,那些腌臜事指不定谁做的呢。” “你,好你个骚蹄子,平素仗着老爷的宠,总在老爷耳根说些晕话,如今见我无人可依,知道我好欺负是不是….呜呜,姐姐你定要为婢妾做主…这四房一向连着三房来欺我…”说罢哀哀垂泪。 我皱起眉头,真是一团乱!那厢婆婆不高兴,手拐一柱地,斥道, “好了!大家少说点,那些无凭无据之事如此凭空揣测,随便泼在她人身上,可是想闹得这府邸不安生!幽怡,你来说说,你无事上那寒梅院去偷听做何?这主子的私房可是你这等婢子可以随便偷听的?” 却不想,幽怡只恨恨瞪大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大堂里刹时变得极为安静,十个人,二十双眼都盯着那堂中央的婢子瞧。 三房脸色仍旧发白。 二房一脸老神在在。 落了下风的四房,不甘心地恨瞪一眼二房,绞绞手帕转头看堂下。 婆婆不惊不讶,只淡然的等着幽怡回话,七房八房向来没什么存在感,这个时候自不会随便插话,就连抱在手里的小公子也极为安静。 空气似凝了下来。 忽地人有敲门,小多拿了个布包进来。 那个小婢子垂眉敛目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小多急急上前,一脸凝重,凑在我耳畔说了几个字。 我惊讶抬眸,竟有这等事。 “你且拿来我看。” “是。” 小多将那布包给我…打开,里面一叠竟全是日志,药方,还有信函,我竟不想,那陷害我之人竟然是她! 咬咬牙,真是好啊!早知她不简单,没想那线竟放的如此之长,尚在和田之时便对我与相公等人下手,这一叠叠证明,让我心上一阵寒凉,做了这般腌臜事,面对我时,她难道不心虚不愧疚么? 怎地还可以如此荣宠不惊,这般心思!好深啊!《请读na三声》 将东西默默转交婆婆,低低道了几句。 婆婆淡定的脸色微微变了…转头‘看’向三房,“三姨娘,这些你作何解释?” 说罢,将手上东西默默转交小青,示意她拿给堂下三房。 三房接过,先是缓缓翻动那些药方,见着后面的信函时,不敢置信睁大眼睛快速连翻…目瞪口呆,“这…这怎么可能!这些根本不是婢妾所写,幽怡可以作证,我平素何时做了何事,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婢妾怎么可能去做那些陷害她人之事,更何况我与姐姐无怨无仇,更是不可能做这些!” 不等婆婆答话,二房快速答了,似很不屑,“怎么不可能,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平素瞧你表面本份老实,那背后打的什么主意,怕没人知道。更何况幽怡被抓更加证明这些事便是你做的。” 婆婆闻言,冷笑一下,接着缓缓起身,“二房,你尚未看过那四房手中是何物,便这般说道,可是知道些什么内幕罢?” 二房讪笑一下,“婢妾不用看,也自是知道是些什么,三房的那些话不说得一清二楚嘛!” “何以如此武断,此事便是三房做的。可知道世上还有栽赃嫁祸一说。上次弦儿出事,那信函有人仿造,此次定也一样能仿造,这世上能人异事并不是没有。”我没想,婆婆竟是护着三房的,这院中除了我与相公,她很少护着什么人...我很惊诧! 二房眼睛闪了闪,弱弱称说是自己过于武断,又说三房如此,定是无资格掌家的,还请大奶奶禀公处理。 婆婆笑笑,“既然此事证据不足,便不能说明三房的失职无德,为何不能掌着钥匙?” 二房动了动身子,没再说话。 正至这时,门房来报,说是有斥候前来。 斥候?可是相公有什么消息了?婆婆忙不迭道了声请他进来。 那斥候一身风尘快步进来,问了谁是监军夫人。 接着将一信书递与我。 上有封印,这印是相公的,心中微喜,等了如此之久,总算等到….然而打开之后。 我又惊又悲,只觉四肢百骸都是木的。 那信下署名之处,绝笔二字…像道横空炸雷,轰得我脑子嗡嗡作响…怎么可能!? 相公前些时日还对我开玩笑说,定会平安回来,还指着生个小小玉的…. 这会儿,怎么可能是绝笔书呢? “夫人节哀顺便,这是监军大人的丧报,大将军说了,朝庭定会好好抚恤,以示表彰。” 沉痛摇头,抚恤表彰有何用,有何用…我需要的是相公.... 作者有话要说:呃,连更一周,明天休息,后天摆上。 长廊坡 长廊坡,绿草茵茵,野花繁茂。紧握双手,站立坡顶,出神凝着坡下湍急河流,那些刚浮出的昏浊泡沫被一个个巨大漩涡吸噬殆进,最后一切回归原处。 有风拂起鬓角碎发,凝着面前那点点细灰的颜色,我的泪早己流不出来。没想到,一夜之间,一头棕褐发丝竟全成了灰丝。 微微扯个不似笑的笑,如果此时相公与我并站一处,只怕,人人都会道我是个婆婆罢。如此,终究比不得豆蔻少女。 上次话别时,我为相公担忧,来不及细看这处。原来,这里如此美丽。 小多与小青各抱着童儿与小多,踏过青草,无声无息,远远走了过来。 “娘娘,抱抱。” 将所有悲伤收起,缓缓伸手抱过童儿,那头玒儿也要抱,“啊啊哈。” 虽然仍旧不会说话,但己会咿呀。 那张像极相公的脸,让我心底一痛,一股悲恸忽地从心底升腾而起,越来越浓。 终究压了下来,缓缓蹲下身子,将童儿放在地上,紧紧抱抱她后。 我转身抱起玒儿,将头埋进玒儿奶香的小身子里,隐忍的泪水再也留不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汹涌如柱。 我…终究不够坚强。 不知在何时,我己被相公宠得丢弃了所有坚强,没了他,好似忽然没了一切念想。我想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他那般宠着我,爱着我,不去计较我的出生,我的脾性。 被他宠过的女子,也一定会像我这般上瘾,失去他后,只觉整个世间都是灰白一片,一切了无生气。 相公……每在心底默默念上一遍,我的心底便生痛生痛,似不能呼吸,心上那个地方好似忽然之间有了炎症,化了脓疮,怎么也好不了…. “大少奶奶,回吧,起风了。”小青终不再沉默轻声劝我。 过了许久,我方压低喉咙里的哽咽,低低说道,“再等一会,一下下…让我再静一静。” 说罢,小青与小多带了童儿无声退下。童儿…还不知道疼她若宝的爹爹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脑中又...想起那日情景。 那斥候说,监军大人亲身诱敌,不小心中计,掉进一处悬崖,那崖深不见底,无处可寻,只得一方血玉留在崖边。 我冷笑,如何信得?他一个文官怎会去做那亲身诱敌之事,休得胡言乱语。 斥候道,监军大人文武双全,军中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又使了外边候着的兵卒前来证明。 我一直以为相公只是天赋异禀,又自小吃得苦,这才眼疾手快,力道比平常文官大了些,却不想他是身怀武艺。真是瞒得我甚为辛苦….. 缓缓起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凝着玒儿像极相公的那双眼,用手指拨开粘在他脸上的灰丝,含泪坚定道,“我的玒儿……以后,娘定也会将你教成你爹爹那般人物,对外坦坦荡荡,对内细致周道.不让别人欺着自己的娘子…不让别人欺负自己的娘亲…” 似感受到我的情绪,平时娇极的玒儿今天天极为安静,只睁着一双清澈大眼看着我,小手忽在捉了我的食指送进嘴里啃嚼,软软地... 相公以为我不知道,童儿与玒儿身上的暖玉并非爹爹所送,而是他送的。这般做,只是不想让我因着与爹爹的嫌隙不开心。 相公以为我不知道,每至寅时要去朝堂点卯之时,他总会偷偷地亲亲我,这才起身洗漱,几年来如一日,即使两人闹着别扭之时也从未漏过。 额角软软的触觉一直停留在我心上某个地方,被我小心翼翼,甜蜜收藏,每日里都会翻将出来回味一遍。 相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并不喜欢我唤沈公子为长天。然却为彰显自己的风度,人前故意装作云淡风清,不以为意。人后却咬牙切齿恨不得长天从此消失人世。 相公以为他瞒着我诸多事情,我便不晓。却哪里知道,我并不是不晓,我只是明了他一直希望能给我遮风避雨的整片辟佑,好彰显自己的强大有力,所以故作不晓,任他插科打诨蒙骗过关,不去追问。 回至寒梅院,万家灯火齐燃。 院中主人不在,暗淡的只剩小小花园里几盏石灯忽明忽暗,微微闪烁。脚旁不远处,池塘角落里,不知何时夏荷己露出了尖尖的角。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与相公坐在那亭廊处作画,相公道,“娘子,你再坐得斜些,这般,这般才衬夏日的困慵风情。” 那时相公嫌弃我姿势太过僵硬,不停帮我纠正,流云黑发丝丝倾泻,恍荡于我颈间,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我能清晰瞧见他黑长睫下不停闪动的眸子。 其实我心底明白,他名义上是要帮我纠正姿势。暗地里,那老豆腐不知被他吃了多少。这种事表多不甚数,开始会有些暗恼,多了便随他去。相公却是,每每我不恼上一回,便不放手,似乎觉着如此,趣味十足,我却只得咬唇忍了,哭笑不得。 至这处,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这笑却让我醒了过来,原来室内仍旧那般清寂,唯一的一盏油灯,将单薄身影拉得老长映在窗棱。 仰头长叹,心中怅惘,何时能再见君?即使是梦也好。 小多打水进来,点了另一盏灯,待我洗沐过后,嘱咐我早些歇息,端水推门出去。 我确实歇息的很早。 梦里,相公站在和田的那株开满皎洁白花的李树下,微微一笑,尔后身子渐渐远去…隐进雾里,遍寻不着。 醒来时,天色尚早,晨曦下,有清露不时从圆荷上滑进塘里,相公总说要学学那江南之地,与我在这小小荷塘里荡舟采莲一番领略那诗里的优美,却总被我推拒。 只因我觉着那池塘太小,不是人荡舟,而是舟荡人。如此定会让人窘态百生。 而且说来奇怪,那池里长出来的莲,不知为何这些年来只开花不结果,我还笑过他这个愿望怕一辈子也实现不了,没想到。 一语成谶。 去上房请过安后,又去婆婆院中请安。 将悲伤稍稍掩去。 此时,我方才看出,相公亡去,婆婆竟冷静的有些吓人。平素相公累着了点,她都会催他早些歇息,勿弄垮了身子。 她的态度,又让我灰白的心生出点点色彩来…或许婆婆知道些什么,或许相公并没有死。那厮不是经常这般逗我吗?也许此次也只是想与我开个小小的玩笑。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日,那斥候送上的血玉如何也作不得数的。虽这般想着,但心中仍揪得死紧,我害怕那丧报是真的…没见着人,心便一直这样悬着,悬得高高地,高高地...... “媳妇儿,你的头发…听人说,竟是一夜全白….”婆婆的手准确抚上我的额际。 轻轻嗯一声。 “可记得那一卦?” 又轻轻嗯了一声。“施主请放心,所求之事虽有险阻,但定无忧也。只是往后切记困而往西南。切记切记!” 那卦犹言在耳…那日那道长说相公无忧的,然…我得的却是凶报。 看来,果然是个江湖术士。 婆婆却笑,“傻丫头!”说完这句转头去‘看’向院外青天,未再说话。 两人之间,第一次这般长久的沉默,心里更是难受的紧。 耐着性子又坐了会,才告退下去。路过偏堂时,仆役正挂缟素,是公公吩咐的,吩咐这些之时,他显得很平静,脸上神色从未有过的淡然。 就连初听那丧报之时,脸上也似波澜不惊,让人看不出分毫喜怒来。 似乎,这才是真正的他,平时那般动辙发怒的模样不过是个假象。 这般态度终让我看明白,其实他是真拿相公当亲生儿子看的,甚至是以他为傲的。我与婆婆受了打击不能理事之时,相公身后之事都是公公与三房在默默张罗。 公公说,至少要弄个衣冠冢,让他有个歇息的地方。 听了那话,我与婆婆俱是沉默。 这些布置,我未参与,也不愿参与。只凭一块血玉,我是如何也不会相信相公己经去了,此刻那满堂缟素刺眼得紧。 撇开眸子....院外朗朗青天,几只白鹭张着翅膀优雅飞过,它们远行的一天就这样开始。我也想要去那西方寻他… “走吧!”吩咐小多跟上,加快步伐向寒梅院去,一路上仆役怪异的眸光不时停落在我满头灰丝之上。 相公....你要等我.... 京城忽地变得热闹拥挤起来,各地流民不断拍击门城想要涌进来。 人心惶惶之时,李府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园中各处不时能看见小厮婢子窃窃私语。 所谈论的自然是京中大事,羌人来袭。 听说,羌人大军己至离京郊三百里的百里屯处驻兵,不日便会攻来。又听说,领兵的是员大将,那大将头戴恶鬼面具,乾朝人都叫他鬼面将军,辅佐他的是位发如乌云,眸若星辰的男子。 而爹爹与若云早己不知不觉中神奇地从玉府之内消失了。待我得到消息时,玉府己被团团围住。 “大少奶奶,请随小的来。” 出事这夜,阿福与小青忽地出现在我房间之内,道了这样一句。 迷糊中,又听他道,“小公子与小姑娘己与小多几人分批送出府去。此刻安全之极。” 待得清醒,才发现一切都己归置妥当。 心中又惊又怒,“这是作何?” “主子吩咐今夜务必送你出府。”阿福简短一句,不待我再细问主子是谁,说了句冒犯了,便与小多两人强行拉着我出了院子。 院外,婆婆早己候在那里,正‘望’着我微微笑。 正这时,一道熟悉嗓音从门廊处传来。 “姐姐这是准备去哪,妹妹心底的疑惑姐姐尚未解开,怎可如此轻易离去。”那声音虽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犹如刮痕之音,将那静撕成两半,心中咯噔,我心底涌出股不祥预感. 抬眼,猛然向那处望去。 朦胧烛影中,一个风情万种的身影立在门廊之侧,一双眼似笑非笑看着这处。 作者有话要说:呃,我想这文还有两章的样子就完结了。亲们要不要看相公的番外,要的话我便写了,不要我就偷偷懒.... 雨后 “姐姐这是打算去哪?” 婆婆没有转身去看那处。 脸上不惊不讶,似乎早己知晓她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转身微微一笑,她道:“二姨娘,难不成老婆子要上何处还得向你禀了?只怕要真向你禀了,你也是个无福消受的。” 二房妖娆一笑,似讥似讽“婢妾哪敢啊!只不过一时睡不着在这庭中散步,见姐姐深更半夜如此归置行禳,心中好奇跟了上来。姐姐,这是打算出逃?” 婆婆歪头,总算现出微笑以外的情绪,嘲讽不屑一笑,“出逃又怎地,难不成你还能拦住我?以你白身身份,我这命妇,你动不得半分,要怪只能怪你生不出个如此出息的儿子。” 二房脸变扭曲,似满腔仇恨,“当年,那孽种侥幸才得以逃脱!”在这里却一顿,似想起什么哈哈一笑,“不过我收拾不了他,老天也会收拾,如此早逝,定是你作下的孽!” 婆婆摇头,“何必呢,为了个不爱自己的人,毁了自己一生。你当真以为他死了么?” “此话何意?” “便是字面之意。” 说完婆婆抬动步子要向庭外走去。虽不太明白两人说何,但我能猜出婆婆与二房定有过情仇恩怨,而那孽种明显的是指相公。 见她抬脚要向那处行去,“婆婆!”心中情急,唤出声来。 此时二房那似有备而来的样子,又满腔仇恨,婆婆不要有何不测,否则我对不起相公。 婆婆转头朝我笑,“弦儿,这些事情终究要解清楚,当年的帐不是我选择漠视便会不存在的。”又转头去‘看’二姨娘,“难道,我双眼还不能还清所有欠你的么?更何况我自认并未亏欠过你,这些年来,你唆使凌氏作了如此多的孽,你使绣娘去和田欲毒瞎江儿,却不想毒的是我这不中用的老婆子,绣娘也是你看着出生的,你何以如此心狠?姐姐当年拿你当妹妹看待,你便是如此对待她的姑娘?” 说到这点却是声音变得严厉之极,那声质问让我的心忍不住跟着抖了抖,二房却是面不改色,嘲弄笑道,“妹妹?哈哈,妹妹,真是好笑!当年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是个做妾的!那些是你们宋家欠我的!如果不是宋耒,我的父亲母亲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是,是宋氏牵连了你!但我用我的一切还清了你,那些血债早在第一个孩子流掉之时,就还给你了!我的夫君被你勾引,被休出府,双眼全瞎,我以为这些己经扯平了。没想到,你一直都不甘心还这般卑劣,接二连三的想要陷害江儿与弦儿。你可有想过,这些年来,你早己是不人不鬼的模样,小时那个与我一起长大的体贴善良的镶玉早己消失不见,我见着的无一处不尖酸刻薄,不择手段。在李光耀面前讨乖卖巧处处得宠,以为以此能打击到我!” “哼!如果不是因着那宋氏宝匣,你以为我还会进这李府半步,你以为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我还会爱着?”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暗处,缓缓走出个身影,是公公。 一身整齐,似乎站了许久,一双眼微凉看着这处。二房现出得意,显然人是她之前就己叫来的。 婆婆听到声音,微微愣怔,讽刺一笑,“不然,你以为我对你旧情难忘?” “所以,那场火是你放的,那真匣子,也是你弄走的?为何你会知道那匣子在何处?” 婆婆闲淡一笑,“是我,不是我有何区别?偷鸡不着蚀把米,只怕你现在心下定是后悔死了,以为接江儿回来,定能套出开锁秘笈,却不知他早己知晓其中一切原由,先一步取走那匣子,如今不知踪影。而你要保的皇帝恐怕早己怀疑你,否则你也不会那般训责江儿,怎么样?被自己亲生儿子欺骗的滋味可好受?哼哼,就算知道是我取走,你也不敢将我怎样,我早己使人候在一处,如果今晚我没出去,便让他放出消息。右相欲谋朝篡位,收留骥王幼子便是人证,那宋氏保匣便是物证!只怕,你那岌岌可危的信任,经此一事荡然无存。” “你!”公公气得己然说不出话来,许久方沉声道,“玉娘,没想到不过十五年不见,你竟变得如此狠心,城府如此之深!此番假意进府,竟是想要将这李府弄个天翻地覆!当年之事,我也是事后方晓。这些年来你与章英杰无媒苟合,我己不计较重新将你接入李府,好吃好喝供着,你竟还是不满足!” “哈哈哈!!!”婆婆大笑,“哈哈!无媒苟合!哈哈哈!!!” 婆婆的笑尖锐而讽意十足,越过这清寂寒梅院向空旷黑沉的夜空里急速荡开,渐行渐远,直至夜的深渊里。那头灰丝在夜风里微微凌乱,这瞬间似要将身体里所有隐藏的怒气倾泻出来。 “李光耀,你说无媒苟合难道不觉讽刺么?这媒不正是你与凌氏还有二房促成的么?这一切不是你们希望的那样么?当年如果不是你觊觎那宋氏宝匣进谏谄言,先皇如何得知那太上皇留下的宝匣,骥王这个皇室正统何需匆匆起兵,否则这天下,也不是他姓凌的!后宫弄权本就天理不容,这凌家定不得好死!一切不过回归正理!只怕…你等不到那日了!” 姓凌的…我怔忡,天下何以成了姓凌的,不是一直姓殷的么? 公公眼光现出凶狠,我知道,他对婆婆起了杀意,心越来越凉…公公竟想着要杀婆婆!在做了这么多龌龊之事后,他毫不愧疚,还真不是一般心狠!为了权势地位,不仅辱妻还要弑妻,这,还是人吗? “玉娘,你别怪我心狠手辣,只怪你知道太多!”语罢,身后一串铠甲士兵进来。 “阿福,小青还不动手!”婆婆的命令在我听来十分古怪。 然而,阿福小青竟真的动了起来,而且动得行云流水,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刀鞭被两人耍得极为利索。 凝着那光影处,我己忘记紧张,今天实在有太多的惊诧。 先是阿福小青的悄然出现,后是婆婆曝出秘辛,再来平时文静沉默的小青竟武艺如此高强,我的身边从来都是卧虎藏龙。 这些人,我想除了爹爹一早安置在我身边,不会是别人。认识她们时,相公也不过是个书生,哪来如此本事。安排个人在我身边,于那时的爹爹确实是轻而易举。如此及时,只怕尚在坷渠之时,他便知晓我的一切。只是奇怪,明知我从夏秋生那受了那多委屈,为何不站出来为我撑腰,而是在李府前受辱方才站出来…想至这里,心上微凉,他那时,只怕是故意与右相明目张胆的闹翻,才好来个暗渡陈仓,联合相公里应外合打压公公。 那么……脑中忽地有了不可思议的联想,难道沈四娘所说的季,其实是骥!真正的皇室血脉?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便解释得通了,脑中,一幕幕陆续闪过。 为何张妈妈执意寻死只因一切不可道,为何沈四娘不敢公然认亲。为何沈若云明明不是爹爹的孩儿还要认祖归宗只为掩人耳目,为何沈四娘由始至终不愿道出事情的原由,只在临死前贴耳交代,为何沈长天知道我那般对待沈四娘时,会如此气急败坏。为何若云会骂我狠心,这些人早知这些事情,却只瞒了我。 骥王二字代表了反乱,反乱之人的后裔,那是逆贼乱党,朝庭定是得而诛之!所以,所有人都认为,我不该知晓,只管相夫教子幸福生活便好。 “大少奶奶,快走!”人墙冲出个口子,不待深想,便被小青推了出去。 却在这时,更让人惊诧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我从不曾想过的人竟悄然出现在公公身旁,对着公公优雅淡静一笑,尔后一阵血光。 公公似不敢相信,一手捂后背一手颤指着紧握匕首的三房,双眼暴睁,直挺挺倒地,这一幕不仅吓着了我,也惊呆了正得意忘形的二房。 三房,一向淡定无为,为何也会参与这一场变乱? 这时更让我听惊的,早己恢复淡然的婆婆,不知从何取来一把极为轻便飞刀。 那飞刀似长了眼睛,正中二房心脏。 二房来不及说句话,便倒了下去,惨白着脸,惊恐凝着渐走渐近地婆婆。 婆婆低首,捡了飞刀,轻轻叱笑,“二姨娘,可有想过风水轮流转,老婆子这一手练了整整十几年,等的就是这日。这点还得感谢你的英杰哥哥!死在我这瞎眼的婆子手上,也算是了了前怨!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便是得意太早,所谓弄巧成拙,你最愚蠢的地方便是栽赃嫁祸三房,这世间谁都会背叛我,独三房不可能,只因她爱着的是我亲生哥哥!这点你可打清楚过?” 原来一切如此错综复杂! 原来婆婆日夜听声辩音,便是这个目的! 那一夜,李府无故失火,又是深更之时,众人来不及呼救,全都死于一场浩及京城的火灾里。 整个李府,一夜之间只剩一堆焦黑残垣断壁还有无故多出来的许多面目模糊不清的卫兵,京城第一大家便这样消失在一场莫明的火里,谁也猜不着原由。只道这两年来,李府时运不济撞着什么不干净的,连番出事。 小青受了重伤被安置在一处民宅中养伤,那里陶乐早就候在那处。 婆婆心愿己了,竟是长叹一声吐血倒地,只道自己己是时候该下去见见列祖列宗,让我莫哭。 我早该知道,盛极而衰,婆婆撑起强大的毅志力,透支自己所有的精气,只为这最后一鸣。 来不及悲伤,阿福便草草将婆婆葬了。 一行人,从上次相公带我去的暗道口,钻出京城。 又是长廊坡。 小青己与童儿玒儿还有蒋嫂候在那处,旁边站着的,竟是跟在相公身边的小狗子,微笑望童儿的模样,竟与相公十分神似。 只可惜,只得他一人回来。 见我过来,作揖道,“大少奶奶,请这边行。” 筋疲力尽,我只想歇息,待得一切过后方谈,踏了凳子上车。 一路辚辚,醒来之后己近黄昏,金光余晖打在车身,没由来生出股宁静祥和,一切暴风雨都己过去。 精神仍旧不大好,玒儿与童儿都在熟睡,淡淡的掠过车外景致。 “小多,此去哪里?” “回少奶奶,小狗子说,往西南方驶。” 打了帘子,对外道,“停下,叫小狗子过来!”我并不想往西南方,我只想往西方去寻相公。 小狗子进来,“大少奶奶,您找我?” “是,你让人向西方驶去,我要去边陲。” 小狗子犹豫一下,“这,有人在西南方等着大少奶奶,恐怕…” “谁?”我微愣,“莫非真是相公?相公并没死?” 小狗子皱眉,“这,小的也不知,是左相大人吩咐的。” “爹爹找到了你?” 小狗子点点头。 算了先去西南,再折向西也行。 西南,果然是缘山脚下。 刚进一处看起来极为素雅的大院,我被里面的花红柳绿给吓呆了,二公子竟一身僧袍斜靠在一堆花花绿绿之间,本来俊逸的脸上此刻挂着十分流邪的笑,一脸享受。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去当和尚,当了和尚那也是个肉僧。 果然! “妹妹,来了也不向哥哥打声招呼,还是那般无趣!不过几月不见,竟变丑许多,这般下去,怕哪日里阿江不要你了,便来投靠哥哥也可!” 瞪他一眼,谁是他妹妹来着。 “纸鸯,没看见少主子到了吗,快去上茶。”明明说的话是责备,但做出来的感觉却是漫不经心,一股子放荡不羁。 “算了,看那可怜样儿,既然来了,便住上些时日再走不迟。” “阿津,我听说阿弦来了。”话音未落,灰色道袍己是愰进堂内,仍旧圣洁的一尘不染。 微皱眉头,何时我与紫云道长熟悉到他可直唤我名了?这厮来的正好,上次蒙骗我之事尚未算帐,自个儿倒送上门来。 却不想,小多手脚特快,早己持了扫帚打来,“你这臭道士,你还敢来!看我不打死你!敢来糊弄少奶奶!打小人!” “诶,诶,贫道何时糊弄人了!快快住手!阿弦你快些让她住手,哪来的泼妇!”小多的扫帚使得更勤快了! 我撇开眸子,当没听见。却见那头,二公子似笑非笑凝着门廊处。 寻着目光望去,身子震住。 温和煦阳之下,我的相公静表站在门廊一侧,欣长挺拔似能挡住背后一切风雨,眸中又惊又愧又痛定定凝着我满头灰丝。 黑直长发,在阳光下闪出点点光晕,美好的,让我觉得只是一切美梦。 眼角有泪流出…他去了哪里,怎地这般迟才归来!让我好等! 终章 晨光微熹,将铺子门板一块块搬开。后院传来阵阵响动,相公正在笈水做早餐。 这里是和田,那日政变之后我便与相公回了这处初相识地方。 “为何又得芝麻…”,稍倾,相公呼我用饭,那桌上满满一桌变着花样的芝麻,黄豆,首乌还未食用,我便觉喉中被口水噎住。 当初,我满心欢喜相公竟要自己亲手弄饭,然在吃了三天的芝麻黄豆首乌后,我便觉头发未变黑,倒是脸色黑了不少。 谁都不会欢喜一日三餐都食这芝麻黄豆何首乌。 相公听了,却是不在意一笑,又如前几日般,道上一大堆劝说我的话。然,明知,好不了,还是不得不吃下去,因为每每谈及头发,相公都会极度自责内疚,虽然事情并不是直接因他而起。 但那渴望的样子,我不忍拂逆,于是只得自己默默继续吃憋。 犹记得那日,相公摸着我满头灰丝说道,自己不该如此瞒了我,怕隔墙有耳便谁都没说。他没想到皇上虽平庸但不算笨,疑心他用来作交换的宋氏宝匣是假的,便派人守了李府。而羌人来袭之事,却是半真半假。哪里有羌人,分明就是骥王旧部隐忍二十几载,终是陈兵京畿,相公奉了爹爹之命借机出府与人会合。竟不想爹爹为求逼真,趁机让人送了丧报与我,虽赢了,但我头发却是因着那假丧报全部变灰。 自罚,决定为我烹上至少五载饭食。 当时,我只觉心花开放得厉害,相公亲手为我烹东西,那是别家娘子也不能遇到的好事,自是欣然点头答应。结果不想,相公不知从哪搬来厚厚一本医典,上面所书之事,大部是养颜驻生之道。 然后结果不得而知。 “妹妹,哥哥又来蹭饭,今日可得卤猪首?”二公子仍旧着褐色僧袍,立在街角,微微笑着问我。 有雾游来,虽知他看不真切我脸上表情,仍忍不住白他一眼,自那日缘山脚下再遇,他似跟定了我与相公,总时不时忽地冒出来,蹭饭吃。 “无。” “妹妹如此冷淡,哥哥伤心的很啊!”说完一叹,长脚快速跨进铺内,也不用我招呼,径自坐下来,就着桌上的茶杯喝将起来。 这人,真不知如何说。这帮德行,哪有当初骥王的半点品行,如此纨绔,只怕骥王当初竭尽全力要保的幼子,如今长成这副模样,不知是否会从山脚下跳出来,掐死他,免得愧对祖上。 那日李府,他全身的尊贵之气,似乎只是浮云,一阵大风吹来,便散得无影无踪。 对着那张俊俏的脸,我不得不叹口气,如何也想不到,这人竟是我的亲生哥哥,虽然不是一母所生,然这世上,皇室正统,只得三人,我,若云与他。 本来,那皇位是要传了给他的,但他如今这般模样,那皇位只好让给若云坐。想来,他多少比若云狡诈些,早知有今日,便早早出家置身红尘之外。 我却没想到当初那个油头粉面的二公子,联合紫云道长,耍得大家团团转。 “若云来信,让你早些回去辅佐他,毕竟你也姓殷,这天下的担子,你也有份。”最好是早点滚,别在这碍了我与相公的幸福生活。 二公子喝口茶,悠闲万分,竖起指头对我摇摇,“啧啧啧,我这出家人不管方内之事哦!” 见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粗鲁收了他手中杯子,“那我家也不化缘!” 每日里天一亮便来,天黑才走。比那更夫还准时! “娘子,是大哥来了吗?” 最主要是,每次来了,便粘上相公一整天,不是下棋,便是喝酒。 相公都快被他带坏了! “没来!”没好气朝里吼一句,这些天,我的脾气算是被磨出来了! 话未说完,那头帘子被打开,相公站在帘下笑盈盈望我,一脸古怪表情。 “阿江,阿弦!” 道袍飘进来,神仙般的面容顿现眼前。 又来一个!初时听闻大名,以为他如何了得,原来也不过是个骗吃骗喝的,那日那高深模样全是装出来的,相公让他报信与我,自作主张偏要想出一方什么卦爻,让我思索来思索去,意思还弄错了!生生让这黑发成了灰发! 想起这事,我忍不住咬牙切齿,偏对面之人毫无自觉自顾笑得开心。那日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原骥王旧部一位大将军的儿子,骥王兵败之后,隐匿起来。 后来相公查姥爷之案时,方才摸到他处,两人结识之后,又从他口中知道二公子的存在。 “娘子,何事如此懊恼,再如此瞪着紫云兄看,怕为夫不高兴了!”相公挡住我的视线,“快些去吃早膳吧!” 说罢,不由分说牵着我向厨房行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得意的朝紫云还有二公子笑。 几人用罢膳,紫云道长酒足饭饱,终于想起他此行目的,对我道,“阿弦,玉丞相他,今日便归故里,你去看看他吧!” 摆茶的手一顿,爹爹要辞官归田我早己知晓,却不想如此之快!望一眼相公,相公微微点头。 爹爹站在江边,回故里需渡过沈水朝北行,早有专船等在那处。 船不大,一帆鼓涨,在风中微微荡了荡。 下车轻轻往江边行去,爹爹仍旧负手望着江面,没有回头看我。 许久,方道,“你来啦!” 轻轻嗯一声。 “终于完成所有所托之事,可以带你娘回去了。以后有空你也去看看你娘吧!” “爹爹一定要走吗?”虽与爹爹不太亲近,但听说他要去那般遥远的地方,心中十分不舍。 爹爹没有作声,浓浓的孤寂罩了他的全身,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飘飘洒洒。 “不了,你娘早就想回故里,只是一直以来,为父不能得闲。如今正好圆了她的梦想。” 我想问爹爹是否有喜欢过沈四娘,但,问不出来…心中有太多疑问,但对着这般毫不掩饰伤感失落的爹爹,我问不出来。 其实…答案很明显,爹爹的心中,最重的还是娘亲,那些陈年旧事,便随着这一江水,一去不返罢。 算啦,爹爹不愿提起,我又何必多问。 爹爹慢慢登上甲板,仍旧没有看这处。只余个沧桑背影消失船舱之后,我才发现,爹爹的背不知何时佝了。 我知道,我的存在,是一个疙瘩,因为他曾经对我说过,他欠了骥王的救命之恩,所以答应过他要保我与若云的命。 但也只是保命,做了这些便足够了。 爹爹多多少少是对我生了怨,因着我与若云这无血缘的人,自己心爱的人抑郁而死,能坦然面对我与若云,需要很大勇气…这其中纠结,我并无资格问起。 船越行越远…江的那头,不知是何情景。 终有一天,我会去江的那头,去看我最亲的人。 ——END——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