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宫岁记(女尊)》 作者:何用素约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浅笑端方玉温良1 嘉平八年。十一月。 连日的案牍劳累兼之一些难缠的朝廷事务,使颜莘一梦惊醒,再也睡不踏实。抬眼看时,严冬的窗外虽不见一丝曙光,却也已是天亮时分了。 回身去看,身边那人却仍在甜梦之中,睡相十足的温婉可爱。 颜莘禁不住绽了丝笑容,俯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了个吻,小心地掀起云纹锦被起身,走到足以吵不醒他的地方坐下,这才出声,唤了人进来服侍梳洗。 不想元遥等人应声进门的脚步虽轻,那人却也醒了。 他一抬眼,见颜莘已经是在换朝服了,便浅浅地打了个呵欠,却并不起身,只略带些撒娇地懒懒道:“陛下……” 颜莘不待元遥将腰间的如意流苏整理齐整,便让开众人,回到榻沿儿坐下。又在那人的额上又轻轻吻了吻,柔声道,“朕要去早朝。你再睡一会儿。” 那人起了半身,张开双手环上颜莘腰身,嗔道,“那臻儿在这儿等陛下。” 见颜莘一边将自己揽在怀里,一边笑了点头,他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小声道,“臻儿可不可以不要每日一早都去凤栖宫,真的是好困啊。” 颜莘轻摇了摇头,仍旧柔柔道,“必须去。别的都可以,只这个不许。只是早上辛苦一点儿,”她揉了揉他并不是很长、但却缎子般柔滑的黑发,笑道,“你可以回来接着睡啊。” “好吧。”那人有些遗憾、却又顺从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软软地躺下了。 颜莘看了他笑笑,替他掩好了锦被,这才起身。 快到正午时分,颜涵亦站在文源阁门口,等着守着的宫侍替自己向在内书房里忙着朝政的妹妹通报。 直到两个宫侍从里面出来,向他行了礼,示意皇帝有请,又替他推开外殿的大门,他才冲他们略颔了首,迈步进去。 到颜莘这一朝,文源阁便成了皇帝日常生活和行止的寝宫。文源阁的人,也自然是宫里最高人一等的。外间守卫的不算,单是正殿的内外侍应,俨然便是宫里的半个主子,在各处都吃得开。 因此连作为颜莘嫡亲兄长的长公主颜涵亦,也十分注意与他们之间的“礼尚往来”,无事宁可不要得罪他们。 然而这些日子,宫里却有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颜涵亦的表哥——也是颜莘的皇后吟竹,还有月余便要生产了。 颜莘夫妻虽然已经成亲近十年了,皇后几胎却都是儿子,总也没有嫡女。 到这第三胎,别说皇后自个儿,连他们兄妹都跟着心理压力加大。按照他妹妹的意思,他更是时不时地就得往宫里跑,也是安慰,也是陪伴。 而每次进宫,按规矩都得来给她见礼。时日久了,竟也让他略微有点头疼。 韶华飞逝,自己眼看便要三十而立。已为人夫、为人父的庄重身份早已容不得丝毫的俏皮风韵。而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妹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满怀自信的灵动少女,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自内而外的清正威严、严政肃教。 他常常感慨:她当真是一个天生的执权者。非如此,也不足以执掌家国。 虽然在和家人相处时,她会内敛淡定一些,然而不知为什么,每次见面都会把自己弄得有些紧张。 所以每次来之前,他都会对最近周遭发生的事情思来想去,确定自己没有什么不规矩的把柄落在她手里,以免遭她数落。 然而很多时候他过来,她要么在内眷禁入的外书房无逸轩,要么忙得不行,实在没时间见他。 但今日难得她有了空闲。兄妹也确实是有些日子没见面了。虽然拘谨,也不由得有些想念。 内殿书房里,直到颜涵亦进门,颜莘才将手里的折子放下,命人给他赐坐上茶。 她也跟了起身,从御案前转出去,到一旁的宽沿儿雕漆龙榻上坐下。 不多时便有一名宫侍端了添好茶水的茶盏进门。里面又有另两人接了过来,分别给她们二人上了茶。 颜涵亦侧身让过给自己上茶的宫侍,却带了几分诧异地看了几眼给颜莘递茶的男子。 眼见他岁数不大,只是初初成人的模样,眉间眼素净清秀,虽不能说姿色出众,却一脸的柔媚可人。 然而又有着几分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孩子才有的灵慧机巧,神情间丝毫不显呆板。 最难得的却是他顾盼间一股温润神色,全然不见伪装。一眼看去,令自己这般久经人情世故之人禁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 颜涵亦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面前这男孩儿外表矜顺、内里单纯,毫无疑问,与当朝几位得宠的侍君一般,正是自己妹妹喜爱的类型。 他原想在颜莘身边伺候的,定然不会是简单人物。然而仅凭面前这人的姿色与年龄,却是绝无站在这里之理的。 他心里转了几转,眼里却见那男子双手给颜莘递上茶水后,转身在颜莘身旁不远处立住,不说话却也不离开,竟是颜莘已偏爱到平日里与人说话都不顾忌他的程度。 他禁不住几分好奇,便笑了笑,含蓄道,“臣有些日子没过来了。如今陛下身边伺候的孩子也真是越来越出色了。” 颜莘听得这话的意思是赞赏,便笑了笑,却伸出手去,待那人向前走了半步,将自己的手送进她手里,才拉他站在身前,又笑道,“这是今秋新进宫的侍君。却叫朕挑出来做这些跟着伺候的活。哥哥你若是不说,朕还没觉得。倒有些委屈他了。” 她顿了顿,又笑道,“哥你仔细看看,这孩子你眼熟不。” 颜涵亦闻言果然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又皱了眉思索。 他心想面前这人岁数不大,按理说自己是万无见过之理的。可是不由得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然而又把自己周围一些可能的人在心里来回过了一遍,这才无奈地笑了答道,“陛下是知道臣的。自然是记不住了。” 颜莘有些无语。心道在这认人上,自己这嫡亲哥哥果然同自己一样,完完全全地继承了已故去父后记不住人的毛病。当真是一父亲传,一般无二。 她轻轻笑了笑,道,“他是纪怡景的儿子。哥哥你再是看不出来的?” 颜涵亦这才恍然。心想怪道自己觉得这么眼熟。 纪怡景是中书舍人纪松家的六公子,长颜涵亦七岁,是年幼时被挑进宫里陪他学习玩耍的伴读。 二人年龄虽相差了些,但也日日做伴、朝夕相处了多年,情同手足。 只是后来颜涵亦也大了,按照宫里规矩不能再抛头露面了。纪怡景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便被送出了宫,嫁了人,后来也再没有回去。 颜涵亦心里有些惆怅,这许多年来未曾走动,自己竟然连面前这几乎与童年闺友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儿子也不认得了。 他心里对面前这男孩的好感不免骤涨,忙笑了冲他招招手,唤他过来道,“你便是怡景哥的儿子?你叫什么名字?” “……臣侍……”那男孩儿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上前了几步却犹豫道,“……叫柳臻。” 柳臻是从来没有和颜涵亦这样身份的人搭过话的,心里琢摸了半天也不知该自称什么。然而见他开口问自己话,便只得硬了头皮回答。 不料话音刚落,便听一旁坐着的颜莘笑道,“臻儿,你跟长公主说话,便不用自称‘臣侍’。说‘我’就好了。” 颜涵亦眼见柳臻脸上一红,便不由得上去凑了趣笑道,“你这一脸的腼腆相儿,倒不像你爹。想当年你爹和本宫一起,可算是把这宫里各处都逛遍了……” 颜莘听他话头时,便觉得不好。待到了此处,便忙打断道,“哥……” 颜涵亦见她出言制止,便只得把自己满腹曾一度引以为豪的壮举的描述强自吞了回去,顿了顿,却飞快转了话题,笑了问道,“你多大了?” 柳臻回头看了看颜莘,见要他自己回答,便应道,“十四了。” 颜涵亦闻言又叹了一声,有些感慨道,“不想一晃这么多年,怡景哥的儿子也这么大了。当真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啊。” 话音未落,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有些失笑道,“陛下可记得,那时候怡景哥的爹爹每次进宫,都想方设法绕弯子地跟父后提,要把怡景哥许给你的?” 颜莘看了一眼一旁脸上几分诧异的柳臻,似是而非地答道,“好像是吧。” “臣也一直觉得挺合适的。但父后却总觉得怡景哥的八字不好,便不准这门亲事。” “可后来,人家嫁了人,日子不也过得挺好?”颜涵亦顿了顿,又笑道,“眼下又更是出息。自己嫁不成,竟又能把儿子送进来了。” 颜莘闻言笑了笑,道,“哥哥你难得记性不错。”又招手叫柳臻回自己身旁,看着他,笑道,“这却也不是他们家要送来的。” 见颜涵亦有些不解,她便解释道,“臻儿他娘年初从外地调回京里。前些日子纪怡景便带了他去见皇后。可巧朕也去了凤栖宫,便识了出来。” 颜涵亦点点头,应道,“那皇上便给留下了?” 颜莘摇头,却看柳臻笑道,“朕那时候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觉得喜欢得很,哪里非要特意点选来着。可巧今年选秀,他也出息,自己也能进了宫。” 颜涵亦“嗯”了一声,笑了接道,“确是不容易。这选秀本就被陛下从两年一次延为五年一次,从八人入选减为四人。也真难为他了。”他想了想,又笑道,“如此说来,陛下把侍君当宫侍使唤,倒真是委屈了他了。” 然而不待颜莘答话,柳臻却接了句话道,“能常在陛下身边服侍,是臣侍的福气。谈何委屈。” 颜涵亦闻言笑了问道,“你如今什么品级呢。” 柳臻略低了声音答道,“五品昭林。” 颜涵亦知道五品的侍君是不能做一宫主位的,便又问道,“分在哪宫啊?” 柳臻脸上又略泛了些红,道,“我……” 颜莘见他尴尬,便笑了替他答道,“朕没要他出去。在文源阁安君以前住过的侧殿里住着呢。” 颜涵亦有些吃惊,顾不上掩去脸上诧异神色,冲柳臻道,“你……这可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一语落地,一旁的柳臻却无丝毫骄傲神色,反而是一脸的波澜不惊,只是冲他略笑了笑作为回答。 颜涵亦倒是没想到面前这自己昔日好友的儿子小小年纪,修养却到了如此地步。也难怪连一向不那么大方的皇后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没跟自己埋怨过了。 他心里不免又是赞叹又是喜欢,却不免敏感地想到柳臻毕竟年轻稚嫩,在这复杂的深宫里生存,却不知是否能有福消受这天大恩宠。 他心里禁不住泛上来一丝爱怜,冲他笑道,“本宫今日是第一次见怡景哥的儿子,本该给你一份像样的见面礼的。只是在陛下身边,你定然是什么都不缺的。本宫的东西,自然不能入得你眼。” 他想了想,笑道,“本宫便许你个愿望吧。他日你但凡有事,来求本宫,本宫定然有求必应,帮你一次。” 不待柳臻答话,颜莘却掌不住笑了,道,“哥哥你说这话是在笑话朕哪。难道他有什么想要的,还是朕给不了的不成?” 颜涵亦心里反复几番,却把要出口的话咽下去了。嘴上笑了应道,“陛下说的是。” 浅笑端方玉温良2 眼瞅便是腊月了。 不仅天气一日比一日的寒冷,这两日更是不间歇地下起鹅毛大雪来。 文源阁几道殿门之间都积了厚厚的雪,到处是白茫茫一片,辽阔而广袤,干净又朦胧。 柳臻从自己住着的侧殿出来往正殿去,中间经过廊下,看着宫侍们在忙着除雪,心里不免为自己不能再如儿时一般、出去玩个冻得手脚通红而感到万分惋惜。 他进了正殿的内殿,远远便见一位妆容清雅却掩不住一脸惊人美貌的男子,着了一身冷蓝镶滚的银白素缎长衫,正坐在颜莘下首位子上,谈笑间明艳照人。 他二人原本是在言笑晏晏,然而一见他进门,那男子脸上的笑容便立时敛去了大半。 柳臻被这转变惊得怔了怔,只得上前去给颜莘问过万福。却听颜莘笑道,“臻儿过来,给安君问个安。” 柳臻这才明白过来。 他先前便听说过这位号称“第一美人”的安侍君。然而一则自己不喜欢纠缠于人情世故,再则对方也向来冷淡,所以不仅很少见面,现在见了竟也认不出来。 他忙上前恭敬问了安,不料却只得了舒芷轻得不能再轻的一声“嗯”。他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冰美人”可真不是徒有虚名的。 他又回想起刚进门那一瞬间安侍君一脸风姿动人的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颜莘却对舒芷这眼里只有自己的冷漠早已习以为然,丝毫不以为异。却冲柳臻笑道,“外面落雪景色固然好得很,可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是想着出去淘气。你不是总想学刺绣盘金么?你安君哥哥的手艺好得很呢。” 见柳臻朝窗外望望,有些郁闷地“哦”了一声,她又道,“你没事儿便也去宜秋宫坐坐。一来学学绣艺,再者也替朕陪陪安君。” 不待柳臻答应,舒芷却开口道,“陛下要臣侍教,臣侍教就是了。不用他陪的。” 声音落在柳臻耳里,只觉得温润柔和,说不出的好听。 颜莘冲他轻笑,柔声道,“快到年关了,朕这阵子也忙,不能总陪你。你一个人呆着,朕也放心不下,怕你闷坏了。” 舒芷这才不再坚持,然而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午间。浮碧宫。 颜莘进了内殿门,褪下身上披着的缎貂外氅,又由着跟着的宫侍替自己掸了雪,这才对着远远迎过来俯身行礼的莫璃笑了道声“你快起来”,又上前去挽了他手,和他一起进门,在湘妃榻上一齐坐下。 莫璃坐在她身旁,任她执了自己手,看着她笑道,“今儿个倒是难得,陛下竟有空闲在这个时候过来了。害得臣侍都来不及整装。” “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要收拾的。”颜莘一面笑,一面解释道,“今天确实难得。我可是一上午就把折子都看出来了。这些日子虽然总是忙着皇后那里,也一直想着要过来看看你的。况且此时就算是你歇下了,也不耽误事儿。” 莫璃笑笑,道,“原来陛下是过来蹭地方睡觉的呀。” 见颜莘侧脸,假装一副恨恨的表情,他便又笑道,“陛下别恼,臣侍自然肯借地方给您用的。” 二人又玩笑了几句,莫璃便吩咐宫侍将床榻重新铺好,这才屏退了众人,和她双双躺下。 虽然时值严冬,但大慕宫廷里几位侍君殿里供的都是上好的无烟炭,而身为贵侍君的莫璃自然也不例外。因此即便外面寒意料峭,屋子里却暖洋洋的。 颜莘怀里揽了莫璃,鼻端里满是他一阵阵体香,她又如何能睡得着? 眼见怀里人一身浅紫睡衣,雅淡梳妆却不掩肤如凝脂,真真是梨花含笑一般风姿动人。岁月的嬗变不仅未夺其丝毫美丽,反而使其更加成熟有韵。 她再也隐忍不住,便半歪着欺到他面前,先是在他唇边浅浅寻了几个吻,之后便停在那儿,脸脸相对地笑着近距离看他。 莫璃果然也没睡着,在她身下却动也不动,只闪了闪睫毛,睁了一双杏眼笑道,“我就知道你过来一趟,怎么会是陪我午睡这么简单的。” 见被他识穿,颜莘便再无顾忌,嬉笑着去撩他衣襟。莫璃完全不挡,却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大白天便过来做这些事情,也不怕人笑话。” 颜莘不接他话,只覆上去在他白皙的肩头胸口各处轻吻。 莫璃被她一番撩拨,禁不住轻轻抖了抖,见她高兴,心里有了些想法,便脱口道,“陛下跟别人做这些事情,也这么没日没夜的?” 颜莘不理,仍旧自顾自地埋头在他身上四处落吻。直到他又吐出一句:“况且屋子里还整日守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怎么又想着来找我了。” 颜莘早已注意到他说前一句话时便已变了称呼。却只是在听到这句时,才从他身上抬起头来,略带笑端详他道,“干吗呢,弄得一屋子酸味儿?” 莫璃略扁了嘴不语,看在颜莘眼里却当真是与十几年前的花样少年一般无二地可爱。 她这段日子把柳臻留在文源阁,的确是激起宫里好些人不满。但因为吟竹是要生产,她盯得紧,是以众人也不敢为这些闲事打扰,怨言大多便传到莫璃这里来了。 莫璃自恃身份,起先并不太在意。然而时日久了,终究是添油加醋的话听得多了,难免有些心生芥蒂了起来。 “你怎么还会在意那些风言风语。”颜莘笑道,却仿佛知道他心思一般。却一边说了一边又低头向下,在他腰腹之间轻轻吻了吻,幽幽道,“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 莫璃刚想继续牢骚几句,下腹之间却突然一热。他心里明白,忍不住惊叫出声道,“你,别……”一边便想要坐起。 颜莘早料到他会有这样反应,早一手将他按住,一面略抬头笑道,“你跟别人不一样的。你不知道?” 莫璃心里惊喜与尴尬交错,然而下身一阵从未有过的异样的麻痒酥软传来,整个人顿时便立不住,禁不住几句呜咽从喉中溢出,慌乱中只来得及道,“不要……那儿……不干净啊……” 颜莘不去理他,在他下身挺实立着的地方又轻轻吻了吻,满意地看他又是一阵战栗,这才抬头起来,取笑道,“你这是憋得久了还是什么,怎么今天反应的这么快?” 莫璃却早已羞红了脸,侧了头埋进她怀里。 一阵云收雨散。 见颜莘要起身,莫璃便赶在她前面下来,叫宫侍端了水进来服侍她洗整,自己又亲自单膝跪了,帮她替换了里衣。二人这才重又躺下。 颜莘这几日原本就乏,刚才又是一阵忙活,此时的确是有些累了。 她仰面睡下,眼皮早已合上了。 莫璃激动了半个中午,一时半会儿又哪里能睡着?起先还乖巧地和她并排卧着,只是时而满心欢喜地侧脸去看她。 后来见她许久都不睁开眼睛,便索性翻身起来,用双肘撑了,凑近了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吻,又快速离开。 颜莘果然眼也不睁地道,“别闹了。我困了。” 莫璃才不舍得让她马上睡着,便又凑了过去,抬起她横搭在胸前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细声细气地道,“我喜欢你。” 颜莘仍旧闭了眼,却应道,“嗯。” 莫璃低头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刚才那个,真的没给别人做过?” 颜莘昏昏沉沉中却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睁开眼睛,却只白了他一眼,道,“你说呢。” 莫璃心道你这一本正经的皇帝自然是不会的,这我知道。然而一股虚荣心作怪,却道,“我不知道啊。” 颜莘无奈,只得道,“没有。只给你做过。” 莫璃心花怒放,才不管她有多困,扑上来便单手揽了她肩膀,在她脸颊、眉角、唇边一阵热烈的亲吻,直把她弄得郁闷地伸手去格开他脸,道,“你快别闹了。我真困了。” 莫璃这才放手离开。却略撅了撅嘴翻身躺下。只一会儿,便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翻身起来,仍旧半伏在她身上,看着她道,“我便再给你生个孩子吧。” 颜莘睁了睁眼,半天挤出一句:“为什么。” “千青不是又有了身孕了么,”莫璃开始轻摇她,“你干吗偏心啊?” 颜莘无奈,抬眼看他,苦笑道,“我什么时候允许他生了。他是吃的药配的剂量上有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该打的该罚的一个都没饶啊。” “再说,”她重又闭上了眼睛,“你又不是没有孩子,还要什么。” “那皇后凭什么就可以?”莫璃有些胡搅蛮缠道,“我也想要嘛。” “你说凭什么。”颜莘翻转过身子,侧身将他摁倒压住,不许他再折腾,一边道,“你是有女儿的人,自然不理解他什么心情了。” “况且不要你再生也是为了你身子好。整日里腆着肚子有什么好。既要叫我担心,又平白受累。”颜莘又在他额上轻吻了吻,续道,“我可不舍得你再受罪。”言毕又合上了眼睛,再也不理他的轻声叽闹。 浅笑端方玉温良3 颜渊秀从皇后的凤栖宫回来,一眼便见自己父君的浮碧宫门口站了许多文源阁的人,便知是自己母皇来了。 她上前问了问,知颜莘已经来了有些时候,此刻正在和自己父君闲话,便忙叫了人进去通禀。 见颜渊秀进门,颜莘容她行了礼,便笑道,“渊秀,过来。” 颜渊秀眼见她坐在内殿主位上,自己父君却并未坐在另一边,而是在她下首,便略一思索,走过去立在她身侧、远离自己父君的一边。 颜莘向来不太喜欢孩子,是以只是将她叫在身边,却并不想过度地去亲近她。 颜渊秀心知肚明,便也只是恭谨立在一旁。 “你今天下午没有课业,跑到哪儿去。”颜莘淡淡问道,口气却不掩严厉。 “儿臣刚从父后那里回来。给父后看看做的文章。” 颜莘大奇,不想自己仅有六岁的次女竟也能写出文章来,便含了笑问道,“是什么文章,你拿去讨你父后欢心了。也给朕看看。” 颜渊秀转身,便有她身边跟着的人送了一卷文章上来。一旁立着的若韵接了,双手递给颜莘。 颜莘打开仔细看了看,见是一篇短文策论。字体虽然有些扭捏,但文意却是清晰的。便抬头笑道,“小小年纪,难为你了。写得不错,立意是好的。只是措辞上还有些欠缺。” 一旁的莫璃原是替自己女儿捏了一把汗的,闻听此言,才放下心来,便笑道,“既是如此,陛下便给指点指点。” 颜莘摇了摇头,笑道,“你父后是怎么说的。” “父后说儿臣将来定然是‘珠玑满腹、锦绣盈肠’。”提及皇后的话,颜渊秀忍不住一阵骄傲。 颜莘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心道吟竹可真不是一般地偏向颜渊秀。想了想,便随意指了文章一处,道,“你给朕说说,你这个‘如’字为何写成了‘△’字旁而不是‘口’字旁?” 颜渊秀愣了愣,小声答道,“这个‘△’和‘口’是通用的。” 颜莘笑着轻哼了一声,叫人准备了笔墨。自己便起身到书桌前,信手写了几个字,叫颜渊秀过来看,道,“你说通用,你给朕把这几个字拆开解来。” 颜渊秀上前,见纸上赫然“吕”“台”、“吴”“矣”、“去”“吉”,不由哑然。 见她不语,颜莘这才重新坐下,有些严肃道,“做学问需得严谨。你却总是仗着你父后、父君都宠你,自鸣得意。却不知学海无涯,做学问与做事一样,要踏实潜心。你总是不肯下功夫,只流于浮表,又怎么能有所成就?以后便多用些心,少耍些聪明,万万不能学了那些不学无术的读书人肤浅、自负去。” 颜渊秀赧然低头应了。 见气氛尴尬,一旁的莫璃便有些坐不住了,忙居中斡旋道,“陛下也别太苛责渊秀了。您不也是总说渊秀在几个妹妹弟弟当中,算是不错的了么。” 颜莘侧头看他一眼,道,“朕每次管教孩子,你们就要从中作梗。况且,”她顿了顿,道,“跟他们比什么,她的妹妹弟弟们将来是要摄朝理政,还是要保疆卫国?” 莫璃闻言有些吃惊,不免在心里将这话暗暗回味了几遍,却总觉得有一些默许自己女儿争夺皇位的意思在。但也不敢当面问,只得应道,“陛下说的是。臣侍知道了。” 颜莘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过了年,渊秀也有七岁了吧。” 莫璃不知她什么意思,只得笑了道,“是。” “皇后身子不方便,这事儿也该你自己上心,替她挑个合适的人过来服侍。早一些懂这种事也是好的。”颜莘不理他的不好意思,却转头问颜渊秀道,“渊秀,这宫里有没有讨你喜欢的人?得要比你大上几岁的男孩子。” 颜渊秀完全不明白她话里意思,只以为是问跟自己相处得好的人,便回答道,“有啊。母皇宫里那个姓柳的哥哥,就是常去父后那里问安说话的那个,儿臣就很喜欢。” 莫璃闻言,脸上有些变色,不待颜莘说话,便忙着连解释带责备地对她道,“你母皇是问你想要到身边的人,不是对你好的人。”他转眼看了看颜莘脸色,又道,“况且柳昭林是你母皇的侍君,你得叫叔叔,不能叫哥哥。” 颜渊秀纵然聪明剔透,但毕竟不懂这种事情,便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想要到身边的人”不能是“对自己好的人”。然而他却知道这宫里是自己母皇说了算,父后父君都是不敢惹她不高兴的。 而自己父君刚才的话便定然是怕惹她不高兴,是为自己好的。于是嘴上便“哦”了一声,道,“那柳……叔叔……” 颜莘这才缓缓道,“渊秀,他是怎么讨你喜欢的?” 颜渊秀一面看着坐在下首拼命向自己递眼色的父君,一面犹豫答道,“他……总是陪父后说话解闷儿。儿臣喜欢他和和气气的。他每次见到儿臣都笑。一点都不像宫里的其他人,见了儿臣只知道行礼,也总是板着脸。” 颜莘耳里听到一旁的莫璃轻吁了口气,才冲颜渊秀和蔼地笑了笑道,“柳叔叔母皇不能给你。过后儿母皇再给你挑好的。” 见她听懂了点头,颜莘又道,“朕有事先回去,不在这里多耽搁了。” 言罢起身,在莫璃和颜渊秀的恭送下快步走了。 晚间用过膳,颜莘又处理了几件事情,这才腾出时间翻起案头上搁了有一阵子的书来看。直到莫璃进门,她才放下,叫他过来一齐坐了。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天色晚了,这才并排睡下。 莫璃倚在颜莘怀里,见她心情还好,便笑道,“下午的事情,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不想晚上又肯叫我过来。” 见颜莘不语,他又轻声道,“渊秀毕竟是孩子,不懂这些事。你也别放在心上。” 颜莘笑笑,道,“你想哪儿去了。难不成我会跟自己的女儿吃醋不成?只不过当时有些诧异罢了。” 莫璃心里却仍旧不踏实,道,“你走后我也说她了。不过,”他顿了顿,昏暗中仔细看了看她脸色,才道,“之前……你把康才人指给了大皇女,宫里人都觉得是有大皇女的父君惠侍君的错处在的。如今我可是真的怕你再生气了。” 颜莘略摇摇头,道,“那不能派上惠君的不是。康雅宜那个孩子,心思太多,整日里在各宫忙活。你们几个都懒得搭理他,只惠君脾气好,不肯赶他走。我每次去惠君的承明宫,几乎都能见到他。我便索性教他彻底遂了意,日日都呆在承明宫里算了。” 莫璃笑笑,道,“你呀,这好恶怎么就这么明显。幸亏我还能对得上你脾胃,不然也不知道会叫你送给谁了。看看入秋来的这四个人,你喜欢的就整日里放在身边儿,不喜欢的竟然能送了人。这差别也太大了些不是。” 颜莘黑暗里却又循了香气凑到他嘴边,俯身之前笑了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舍得送呢,你旁边便有一大堆人候着了。我光看紧你都忙不过来,又哪儿有那些个闲心管他们。” 年下原本各衙门都是封了印、各宫也是不再办事的。然而腊月二十八那天,却突然出了点儿事故。腊月二十九的一大早儿的,宫里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一片年前的热闹景象,但颜莘却不得不去了趟上书房。 温棠是司隶校尉,职级相当于州官,负责京城地方的行政司法、治安保卫,享有监督京官的重权。 她为人一向奉业守约,廉谨公平,颇受颜莘器重。 然而就是这个温棠,却在腊月二十八值守的晚上,和入宫请安的燕郡公主——也是颜莘最喜爱的二弟,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冲突,闹了个老大不愉快。 结果是一个进宫哭诉,一个在宫外上书求见。 颜莘负手立了好久,才看向跪在地中间的温棠,有些无奈道,“你是朝廷谏臣,平日里上书言辞激烈也就算了,又何苦在这种日子里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温棠原本便是不知何为谦和礼让的性子,如今虽然跪在当地,却仍抑不住一脸激动,正色道,“臣专事司隶校尉,执监督皇亲贵戚以及京官之权。而燕郡公主仗着有宠于陛下,向来就不守法度。此次违禁不待查验便私入宫门,臣也是依律停车举节请公主下车。不想公主拒捕,又一路逃离,臣只得驱车紧追。其中并无逾矩之理。” “他若是下了车,还不得被你这愣脑壳收捕了?”颜莘无奈,皱眉道,“况且皇宫大内,一个跑一个追,成何体统。” “‘难为一官之小情,顿为万人之大弊。’陛下平日里待下臣都一视同仁,然而却对公主如此姑息纵容,实在是叫臣大失所望。”温棠决定硬脑壳到底,道,“臣也是来请陛下对燕郡公主多加规制,以为一方表率。” 颜莘叫她几句话气得接连说了好几个“你”,然而停了好久,只得苦笑摇头,道,“你……先起来吧。” 待温棠谢恩起身,立于地下,颜莘叹了口气,缓缓坐下,道,“你是莫玄素的门生吧。” 温棠愣了愣,半晌方道,“是。”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便打算沿着莫玄素的路子走,跟路静柏斗到底么?” 温棠有几分吃惊。 朝廷党争,近十年来从未有过任何息敛。虽然是一片如火如荼,但毕竟是一片政治文化场景,始终不影响国事政策,身为帝皇的颜莘就算是过于敏感,能知觉到其中一二,也终究不会影响整个形势和她的立场。这也是平衡各方力量的一种手段。是以她也只是居中静观了不知多少年,纵然是近臣的自己,却也是从未听她开口提及过的。 而如今自她口中说出,自然有几分她不再想坐观其变,而是要插手干预了的意思在了。 她想了想,用怕是自己生平最舒缓的语气,恭敬道,“路大人对老师的恨意已久,臣等并不能左右。老师出京,也多少是因着路大人排挤的缘故,陛下也都是清楚的。我等为人子弟,怎有不报效老师之理。” 颜莘摇头:“那又怎好将燕郡公主卷进你们的私人恩怨中去。” “陛下误会了。臣昨日执法之事,与燕郡公主下嫁路静柏一事并无关联。臣并不敢因私废公。”温棠说着说着又要跪下。 颜莘知道再和她追究下去也无益,便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跪。停了许久,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她道,“你儿子,就是这次进宫的秀男,叫温……什么来着?” 温棠低头,道,“敢言。温敢言。” 颜莘笑笑,道,“这名字起的,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果然一看就是你的儿子。” “陛下……取笑了。”温棠几分尴尬道。 此际岂知非薄命1 年下刚过。便是进了正月。 实际上自从腊月起,京城里的家家户户便都已经在为正元节的灯忙碌了。街面上只要有成片的地方,就都立起了高高的花架,上面饰带飘扬,在绚丽招展之中等待最喜庆的盛大节日到来。 正元节是大慕一年里除去除夕、万寿节以外最大的节日。又是接着年里这十五日来的,便一直将正月浓浓的节日气味儿延续了下去。而这许多年来,都一直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所以自除夕之后几日,京城里四处白日里张灯结彩、集市喧嚣,天黑后便摆酒设宴、歌舞升平。夜里更有绚烂耀眼的烟花助兴,连日地将漆黑的夜空照得雪亮,淋漓尽致地热闹到正元节当日。 颜莘一行人在街上转了小半日了,犹自兴致未尽。直到天色有些暗沉了,才离开繁华的街市,取道休息,等待晚间的烟花。 偌大的一个京城,如今已聚有近百万人口,遍地街道广阔,井邑繁华,形势尽一时之盛。 一阵阵风吹来,也不知是谁家的院落里传出些朦胧的丝竹清音,在雪地里一片素白的气氛中,教人感慨这盛世太平、岁月静好。 颜莘一边漫步,一边还要小心地护着身边的柳臻,怕他被人碰了撞了。又时不时地去握握他的手,或是将他圈在怀里,生怕他冷到了冻到了。 然而柳臻却也乖巧,虽然自打出生就没怎么逛过街市,却也知道稍稍克制些好奇心,步步不离她的身边。 只是在他眼里,这周遭的一切什么都是新鲜的,便难免不住地四处张望打量。 眼见离夜幕降临还有些时候,颜莘却突然转了念头,在柳臻耳旁笑了耳语几句。 柳臻倒是没想到的,惊讶之余,也感激了道,“谢主子恩典。只是这样……有些突然了……” 颜莘却早已定了主意,拉了他手便道,“走吧。” 转过几条繁华街道,又叫身边侍卫向人打听了,费了好大一番曲折,一行人最后才折到一处不算太偏僻的巷子,站到了一间朱红阔门前。 门前并没人把守。颜莘示意,便有一个侍卫上前去叫门。 很快朱漆大门便敞开了条小缝,一个家仆模样的妇人应门,探了头出来,问道,“大过节的。是谁呀。” 不待叫门的侍卫答话,先前远远站在后边的柳臻便上前,出声笑道,“婶子,是我。” 那妇人犹豫了下,因为柳臻脸上是带了幕离,遮了看不清楚的,然而声音却是听来有些耳熟。便十分犹豫道,“像是……七公子?” 柳臻又笑,道,“是我。” 那人仍旧有些不太敢确信。正在此时,她身后另有一个人过来,把门推开,却是一副管事儿的精细模样。 她向外面诸人略略打量了一下,便定了目光在柳臻身上。又仔细打量了几番,便也有些犹豫道,“是……七公子?您……怎么回来了?” 柳臻这才撩起幕离,笑了答道,“是我。管家快去给娘和爹通报,叫他们过来接驾。” 那管家只愣了一瞬,回头便见颜莘在后面微笑不语,双腿便立时有些发软,站立不住,当即便跪了下去。 柳臻见她不住磕头,便也只得忍笑催促道,“先别行礼了。快去通报要紧。” 那管家又连连点头,起身手忙脚乱地叫人开门,迎了颜莘等人进来,自己却拔腿朝里面飞奔而去。 虽然不认识外面的路,在自己庭院,柳臻却可以轻车熟路地带了颜莘朝迎客厅里走。 然而他一面走,却一面四下打量,还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去看些什么东西。 颜莘自然知他是离家有些日子,难免感伤怀念,便也由了他去,还几次停下步子等他。 到了正厅,柳臻便服侍颜莘在上位坐了,叫人上了茶,又亲手给她奉上。 颜莘四下打量,见这门户里虽然也算是显贵,但处处都明窗净几、竹榻茶垆,颇有几番韵味。 然而一抬头,却又见两侧梁柱上一对“虎符龙节王侯镇、朱户红楼将相家”的楹联,便愣了一下,只抿了一口茶,又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放下。 不多时柳臻的爹娘便换了正装,有些仓皇地赶了过来,忙忙地磕头见礼。颜莘唤了她二人起身,便闲话般问了问柳臻的娘亲进京公务办得如何,又听她一一谨慎地回答了。 她仔细打量了柳臻的爹爹纪怡景,见他一身芙蓉色直身狸毛长衣,设计精致、式样讲究,更是满身珠钿精致、玉佩雍容,真有几分大家主夫之风。 她一面忆及旧日往事,一面眼里又见他虽是恭敬地低着头,却也总忍不住抬头去偷看俏立在一旁的柳臻,便冲他笑道,“你……进京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纪怡景闻言低头浅笑,彬彬有礼地答道,“谢陛下关心。下臣一切都好。” “长公主可是想你想得紧。”颜莘笑道,“他的公主府离你的府邸也不远。既然回了京城,你无事便常去他府里看看,说说话什么的。一别这许多年,也都疏于走动了。如今咱们也算是亲戚了。而且……”颜莘伸手揽过柳臻腰身,将他拉近身旁,将手里的景泰蓝手炉递给他暖手,又伸手象征性地替他轻轻顺了顺腰间的豆绿色宫绦,才继续笑道,“他也喜欢你儿子得很。” 柳臻自然是早已经被她当孩子宠爱惯了,便是在自己爹娘面前也丝毫不觉得扭捏难堪。是以只是笑着任她动手,也顺便接了她手里的手炉,自己捧了。 然而纪怡景夫妻二人却将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心里明白宫里传出来说自己儿子深受盛宠,是果然不虚的。 柳臻的娘亲一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接连官升两级,朝里同事一改往日的淡漠、对自己另眼相待;而家里更是宾客盈门,送礼探望的络绎不绝,便含笑和自己丈夫对望了一眼。 再一想如今正元佳节,皇帝不带别人,只单单带了自己儿子出门游玩,又一路陪了他回府。说是休息,实际还不是顾及他想念家里,陪他来探望父母的。想到儿子这般出息,一家人更是可以就此享尽富贵,二人更是欣喜不尽。 纪怡景便忙笑了应道,“下臣知道了。谢陛下恩典。也谢长公主。” 颜莘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朕一路过来,府上幽亭雅榭。虽是冬日午后,却也不掩淑景融融,当真是索居闲处的好地方。” 柳臻的母亲闻言忙笑了应道,“陛下谬赞了。总不过是闲来无事,一时兴起,做的摆设而已。” 颜莘笑笑,略带些玩味道,“却是淡雅古朴。也难怪你们能养出臻儿这样淑静内敛的好孩子。” 二人坐了不多时间,眼看夜幕降临,放烟花的时候便要到了,便辞了出去。只一路慢行,顺便向宫里方向回返。 不料刚出门不多远,便在一处街道的茶肆门前,见一个约有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捧了一些不知什么东西,坐在地上哭。 柳臻毕竟是少年人心性,见有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受了委屈,便忍不住就要过去看。颜莘说了几遍“不要多事”,也拦不住他满心的好奇。 待走近了听人议论,便知这男孩儿拖了母亲的牌位在茶肆门口要卖身葬母,却被茶肆老板嫌弃晦气坏了风水,摔了他东西远远赶了出去,惹得这男孩子坐在地上不住口地哭。 柳臻年轻,又自小掌上明珠般被养大,哪里懂得世事艰难,更是从来没见过这些世故人情的,便连连向颜莘讨示意要去帮那男孩子。 颜莘起先怕惹麻烦,便摇头不准。然而终究是向来事事顺着他、从没叫他不乐意过的;他又是被纵容惯了的,竟扯她衣襟扯得愈发紧了起来。便无奈道,“你别靠得太近。只叫人去给他些银子罢了。” 柳臻大喜,便带了两个侍卫往前走了几步,又支了一个侍卫取了几两银子,给那男孩送过去。 那男孩子挨了打骂,又被摔了东西,坐在地上一下子便想起了自己没了娘的委屈。再眼见这大正月里的,周围人里指责的有、看热闹的有、指指点点的有,就是没有一个肯伸出援手的。心里便更是悲从中来,哭了个一塌糊涂。 正哭得有些累了,不知如何收场,却总算有了好心人肯掏了银子给自己。 他在街上落魄得久了,如今一入眼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哭声便立马止住了。只一个翻身,便要朝那给钱的侍卫磕头。 那侍卫见他跪下便要磕头,便忙道,“快别这样。是我们主子给你的。”便向他指了指柳臻站的方向。 那男孩反应飞快,随即便起身,拨开人群就扑到柳臻身前,又接连磕了好几个头。 柳臻自小便没把这些金子银子当作什么重要物事来着,因此连想也没想到过有人会为这么几两纹银出这么大力气。不免有些着慌,伸手便要去挽他胳膊。 那男孩眼尖,眼见面前探出的一段如玉皓腕上、一对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水绿色翠玉玉镯在主人急切的动作中,碰撞得泠泠作响,便心知是遇到了贵人。心里更是又喜又惊又羡,便又连连磕了几个头。 柳臻被他这几个头磕得有些难堪,心里便知道这事儿有些过了,竟有几分后悔自己生事。转念又想起若是拖延久了,会招惹候在那里的颜莘不高兴。便放开了手,带了侍卫转身跟去。 那男孩再一抬头,早已不见眼前的人。而远远看见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一行三人从刚刚散开的人群中分花拂柳般离去,和另几个人会合,他心里便有了主意。 漆黑的夜幕终于被一束闪亮撕得粉碎。耀眼的烟花一朵朵释放开来,将整个天幕映得雪亮。不待一束黯淡下来,便有另一束迫不及待地升起,绚亮了夜空。 那是一种即使只是瞬间、也足以惊艳天空的奢华繁盛,直叫人满怀自信、豪气干云。 那种美,含蓄而又奔放,用色与光的搭配,璀璨了天空。 虽然只消一阵风过,这盛放的烟花便烟消云散,然而那璀璨夺目的美丽,却总叫人赞叹不已。 颜莘带了柳臻看了一阵子,眼见时辰不早了,便往回走。 然而走了不多远,便听身后刚才那个男孩子连声叫着追了上来。 待众人住了步子,那男孩只消看了一眼,便屈膝向着柳臻跪了下去。柳臻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颜莘,见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便低下头去。 颜莘只得示意,叫一个侍卫上前问道,“银子都给你了。还要做什么。” 那男孩抬头,拽了那侍卫袍角,眼睛却朝这边看,哀声求道,“小的很小便失去了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如今虽然葬了母亲,也仍是无处可去。几位贵人是小的的恩人,小的愿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颜莘看他一眼便能识出几人中间以谁为贵,心里便有几分诧异。然而却只看着他不语。 那男孩又凄凄求了几句,样子可怜的不行了。一旁的柳臻果然看不下去了,看着颜莘轻声道,“主子?” 柳臻一出声,那男孩便立马知道自己的判断无误,便打算靠近了过来。几名侍卫眼见那男孩越来越近,便要伸手来拦他。然而那男孩一见有人阻挡,便识趣止步,只是哭得越发可怜。 颜莘皱了皱眉。 适才她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眼见这男孩虽然落魄,却也身着棉衣绣鞋、步稳腰轻,显然之前并非是市井劳作的人家出身,该当是书香门第落魄至此。心下便难免生了几分同情。不料如今却见他聪明世故、看人奇准,虽然身处困境却意态自然、毫不窘迫,心里便生了几分不喜欢。 然而毕竟这人在面前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着,一旁的柳臻更是不住地撒娇求情。她心想若是当面拒绝了,又难免显得过于不近人情。况且带回宫里给他随便找个差事做着也是无妨的,便软了心下来,末了终究是点了头。 仍有几束散碎的烟花孤寂地升起,好像是有心无力的挣扎。 短暂的清晰下,那男孩在夜幕中绽出了笑容。然而那俏丽的脸庞上却有着与他年龄身份极不相符的牵强迷茫,一如他遥远而未知的命运。 此际岂知非薄命2 一行人回到福正门时,已是接近午夜时分了。 到了寝宫,沐浴后,颜莘便坐在妆台前,简单整理衣服发饰,梳理头发。 若韵进来时,她已经是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便上前,跟她回话道,“陛下,已经将带回来的人安排好了。” 颜莘回头,笑道,“跟了朕这么多年,你干活越来越利索了。这大半夜的,也用不着这么着急。”见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便有几分不忍道,“也折腾了一天了。你便早些回去歇着,不用在这儿伺候了。” 若韵闻言忙笑了应道,“谢陛下。那奴才便下去了。” 颜莘笑了点头。不想一旁坐着的柳臻闻言竟凑了过来,好奇道,“若韵哥哥,那人……他叫什么名字?” 若韵抬眼看了看颜莘,见她并未反对,才笑了回答道,“叫史仪。” 待若韵行了礼出去,柳臻便到颜莘身后,替她将里衣衣领处的刺绣抚衬平整,一面问道,“陛下……把他安排到哪儿去了?” 颜莘顺手挽起鬓角几缕发丝,不经意地答道,“送到浣衣局做洒扫了。” 柳臻低头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臻儿倒是觉得和他挺有缘分的。可不可以……要他过来作伴?” 不待颜莘回答,一旁的元遥正将放得不是太烫的茶水端了过来,递到颜莘手里,听了这话便禁不住笑道,“昭林果然还是小孩子性子。宫里这几处正殿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么。您便不记得,您出嫁前一直跟着的那个小侍不是都带不进来么。更何况是文源阁。” 柳臻有些泄气地低头。 颜莘轻抿了口茶水,又递回给元遥。透过妆台上的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衣上手工绣制的瓣兰,冲元遥道,“尚衣局的手艺真是越来越长进了。这刺绣,工艺自是上好的,然而颜色却也不错。” “陛下说的是。奴才之前专门问过,这种刺绣用的是层次针法。手工制作,一朵花得一天左右。”元遥应声笑了答道。 颜莘点了点头,却语气平静道,“你不用想了。不可能带他过来。” 这话却是说给柳臻听的。 “可是臻儿整日里也没有个伴儿……”柳臻索性大了胆子,低声道,“小悦不能进宫。宫里的宫侍也大都不和臻儿玩。哥哥们……也不肯陪臻儿。” “又说孩子话。”见收拾得都差不多了,颜莘便起身,看他笑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一天到晚总孩子似的想着玩?你也不看看,这宫里谁像你一样整日里没有正事做?” 停了一会儿,她又道,“前儿你想学跳舞,朕给你请了师傅过来,可没几天就厌了;要学刺绣盘金,朕也叫安君教你了,你又在宜秋宫呆了几天?朕叫你多去凤栖宫陪陪皇后,这几日你又不愿意动弹了;你若是喜欢去找端卿、温才人说话,不也挺好的么,怎么也不想去了?” “皇后快要生了,臣侍也不能总去烦他;安君哥哥也不喜欢臣侍吵他;端卿哥哥心情……一直不好;敢言哥哥也总是忙……”柳臻一脸是理地解释道。 元遥了解颜莘性子,也是从来没见过别人在她面前敢这么无理取闹的。听了他这话,也忍不住心里暗暗地又好笑,又替他担心。然而颜莘却并未生气,只是白了他一眼,道,“依朕看,你是又觉得无聊了。这次有了新鲜的人儿,就又想不老实了。” 柳臻见她并未不高兴,便决定继续顺竿儿爬,嘟了小嘴轻声嘀咕道,“何况……陛下也总是忙,不能总陪着臻儿。” 颜莘最见不得他这可爱样子,忍不住便笑了伸出手去轻轻捏他耳朵,道,“朕整日忙,你不是不知道。为了陪你,朕已经将折子都搬到内书房来了。可也不能什么时候都陪着你胡闹啊。” 柳臻由着她在自己耳朵上轻捏了几下,配合着噘了嘴,撒娇道,“陛下既然都答应了带他回来了,那就把他给臻儿,好不好?” “没完没了了你。”颜莘揽过他身子,在他额角轻轻亲了一口,这才正了色道,“不是不肯给你。只是那孩子一脸心机灵气。你又是个朴素简单少算计的,日子久了,定然管制不了他,反而会叫他欺负了去。” 听这话,柳臻便知道这事算是定下改不了了。却也没说答应,只是耷拉下了脑袋。 颜莘见他丧气样子,便知他小脑袋里一时间也定然分不清其中的是非利害。然而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习惯却使得自己并不想跟他细究,便只笑了笑,道,“朕也是担心你吃亏。你自己该有些分寸,什么是好的,什么要避开,做事情即便不考虑朕,也好歹想想你爹娘。”见他有些不解,又笑道,“他们可都一心指望着靠你过好日子呢。” 她顿了顿,却咽下了后半截话:“不然也不会在偌大的古静庭院里,嵌上那么一副煞风景的楹联。”只笑着拉了他的手歇息去了。 正月十六。原本是出了节的,然而却成了宫里又一个大喜的日子。 却是皇后吟竹诞下了自己的第三子——四公主。 颜莘知道吟竹生产的消息的时候,正在上书房里与几位大臣谈着政事。 虽说不是女儿,却也仍旧挡不住她为人母的一脸喜悦。况且父子平安,在她眼里已是极大满足了。 几位大臣如何看不出来她心头高兴,便都忙着给她道贺。 颜莘便唤了撰写诏书的内相,传下了一连串的旨意:给凤栖宫再添人手,不分昼夜地时刻侍候在皇后身边。皇后若有所需,应视同皇帝所需,不须奏请,直接取用。 一个月后的一个午后。凤栖宫。 季节虽然还是隆冬,却已有了几分春天的喜色。外面一片晴光霭霭,春意融融。颜莘褪下披风递出去,自己迈步往里面走。 吟竹正裹在镶金丝飞凤纹的吉庆锦被里闭目养神,听到外面通报,便急着要起身。 颜莘笑了扶他坐回去,连声问道,“你在月子里养着,我也不能总是过来。这几日感觉好些了没有?还累不累?” “好多了。”吟竹笑笑,“生产前后的那几日你不是一直陪着我么。耽误了许多事情,我都不安心呢。” 颜莘不说话,只笑着替他掖了掖被角。 吟竹心里暖暖的,错开身子,略往颜莘怀里靠了靠,却几分孩子气地道,“你看我这几番折腾,是不是不像个样子了?总觉得和那些年轻人一比,都显老了。” 颜莘笑了揽他,道,“以前看你,总觉得几分谪仙似的。如今也依旧是我眼里最耐看、最值得品味的。况且这般慵懒的,却正应了那话,‘病如西子胜三分’了。” 吟竹笑了,道,“瞧你说的。快叫我无地自容了。” 这时便有宫侍抱了刚吃饱的婴孩过来。颜莘逗弄了他一会儿,眼见孩子有些困了,便又叫人又送了回去。 “话说回来,这些日子也辛苦了柳昭林。”吟竹看颜莘逗弄孩子,想起了什么似的,几分心服道,“虽说是你打发他过来陪我说话解闷的,但他却是十分尽心尽力的。虽然事情做的还不是那么得心应手,然而那份儿乖巧懂事、低眉顺眼儿的,可真是讨人喜欢。” “他闲着也要不然折腾我、要不然就一个人在那儿淘气,还不如过来伺候你。不过那孩子心性单纯,话儿又多,我就觉得定然会叫你心情好些。只是他向来笨手笨脚,不是打翻个杯盏就是洒一桌子茶水,前天还把我的镇纸摔坏了。我是一直担心他会惹得你烦呢。”颜莘笑着解释道。 她顿了顿,又话里有话道,“你也不要想太多,无论如何都好。” 吟竹如何不明白她这话里意思,便也笑笑,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再想那么多了。” “这一胎仍旧不是女儿,也算是天意。我也想明白了,以后自然不会再强着要女儿了。”吟竹舒缓了口气,道,“你总是说我太好胜了,如今我想,就算没有女孩儿,日子也一样过着呢。” “我只是不想见你每每受苦。”颜莘看他道,“春去秋来的,总是腆着个肚子,也不过是争一口气,又何苦的。” 吟竹点点头,笑道,“你说的是。”(奇*书*网.整*理*提*供) 颜莘看他不再违心,便不提这个话题了。只四下看了看,问道,“柳臻哪儿去了?” 听她提起,吟竹却有几分诧异道,“他一个多时辰前就走了。按理说早该回你那里了啊。难不成你不是从文源阁过来的?” 见颜莘也有几分不解,他又道,“我还怕你急着用他,又嘱咐他快些回去,别在外面耽搁了。” 颜莘轻摇了摇头,只转头吩咐若韵叫人回去看看。 不多时,若韵回来,附在颜莘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吟竹见颜莘皱眉,奇道,“还没回去呢?” 颜莘摇头,道,“怕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了。只是该派人去跟我说一声儿的。” 吟竹见她敛了笑脸,便忙解围道,“也是你整日里把他做孩子般养在屋子里习惯了,一阵子不见就担心。宫里这么多人,有谁像他那般整日里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的?况且小孩子嘛,贪玩总是难免的。路上有什么好风景,停下来看看也是正常的。” 颜莘略点了点头,道,“话是这么说的。但他年纪小,又自小在家里不见生人地长大,哪里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但凡是错交了朋友,或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都是不好。” “亏你整日忙成那样,替他想得倒不少。”吟竹忍不住笑了揶揄她道,“就没见你对自己孩子也这么上心的。” 颜莘笑笑不语。 “对了,”吟竹在丹珍的帮忙下换了个姿势,又侧身倚下,道,“你别生气,我是想跟你说千青的事情来着。” 颜莘抽出垫在他腰下、帮忙扶住的手,道,“怎么了。” “他虽然逾了规矩私自有了这一胎,可也不全是他自己的错处。” 吟竹小心看她道,“事情既然已经查清楚了,你又打罚了那么多人,就别再怪他了。” 见她不语,他又续道,“这事儿我原本就不爱管。然而他这半月每日早上来看我时,我都觉得他气色不是很好。起先也不好跟你说,如今这几日却是越来越糟了。今个早晨我看他脸色实在是难看,又留他问了问,原来是反应得厉害,心里又难过。他不是个能哭会求人的,只自己硬挺着,我看着都替他伤心。” “你当了那么多人面儿,把他从文源阁赶出去我就觉得有些过了。好歹千青也随了你这么多年,他肚子里又是你的骨肉。”吟竹抬头看颜莘,道,“我是从那时候走过来的,也是知道的。肚子里带着孩子总归是遭罪一场。所以你也多少去看看是不是。” 颜莘冲他点点头,道,“我自己有分寸。你好好照顾你自己,别管他了。” 见她话里话外也仍旧是在意自己的,吟竹满意地笑笑,又道,“我还有些事情跟你说呢。” “这段日子后宫的事我虽然没有打理多少,给你侍寝的簿子却是一直都在看着的。去年秋天进宫的这几个人,一个叫你送出去了。除了柳昭林,另两个又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连碰也不碰?”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又勤快又大方了?”颜莘明白他的意思,只拧起眉头,埋怨道,“没得罪我。就是不喜欢。” 吟竹自是知道她并非生气,便笑道,“若是寻常人家,我再大方也不会大方这个。只是开枝散叶、繁衍皇室血脉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又何尝不想私心地要你只和我在一起。” 见颜莘笑,他便又道,“况且你待我也是够好的了。不说别的,单说这后宫我管了这么多年了,不论做了什么,你却是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也没改过我一次主意的。这便是让我万分过意不去的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其实是打得响亮的:既然自己膝下没有女儿,也不能叫某些人一枝独大了。替自己培养些能抗衡的力量,也总是好的。 然而颜莘却是无法明白的。她心里只想着他贤惠,便满是爱意地替他将一缕碎发掠到耳后,笑道,“自然也是因着你做得好,没什么可指摘的。” “其实很多事情,我做的也是怪忐忑的。若不是你肯支持,我也难免尴尬。”吟竹笑了笑,又道,“所以你便再听我一次,多少眷顾一下这些新来的孩子。毕竟都只有十六七岁,是那种掩不去脸上失望的岁数的。我看他们每次过来,总有几分强颜欢笑的样子。” 颜莘“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 吟竹见她肯听,便笑道,“那个韩嫣,是凤翔府签判家的孩子,你有印象没有?” 颜莘点头。 “我是挺喜欢他的。读过不少书不说,更是画得一手好画,又擅长手工。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琴,娴熟的很。宫里可是好些年没出这样的才子了。” 听到“一手好琴”这几个字,颜莘一怔。但怕吟竹看出来,便急忙转头过去。 吟竹果然没有注意到,只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也是在意我,我自然也不希望你把本就不多的那点儿心思再分到别人身上去。然而若总是这样,一则难免外人嫌忌,道是我嫉妒心重;再则日子久了,后宫里这些个主子们的关系,怕是我也难调合了。” 颜莘想起柳臻,便点了点头。寻思了却问道,“你说这事儿我想起来了,前儿你是不是擅自替我做主了一件事情?” 不待她说,吟竹便笑道,“你可是想说苏合郡王送九郡主和亲的事情?” 颜莘见他清楚,便道,“我的主意是不要的。宫里的侍君已经够多了,再多几个我都快记不住名字了。况且毕竟是外面来的人,不能够知根知底的,风俗习惯不同,相处也难。还要给他单独拨寝宫,又不能叫他委屈了招致苏合郡王不满。不出事还好,万一不适应、不舒坦了有个三长两短的,别说我没把握,你也受麻烦不是。” 吟竹摇头,笑道,“我却也不怕麻烦。我当年随母亲在外时便听说过,苏合偏安南隅,自己把持地方军政要权,也算是一方虎患。况且周围那许多番邦,也总是连年混战不止。如今苏合主动要求归附我朝,又肯朝贡和亲,于今后宣扬皇化、一统南方,也是件有百利无一弊的事情。况且,”他顿了顿,玩笑道,“听说他们那些南隅番邦,常年潮湿少日晒,男子多是皮肤白皙的。这位九郡主又号称是苏合郡王的掌上明珠、苏合国的至宝,我就难免觉得新鲜了。” 颜莘攥了攥他手,笑道,“如今看来,倒要谢谢你替我着想了。不过你现今可不止做这后宫的主,连我朝上的主你也一并做了。等回头发觉是派过去的人谬传了,我看你如何下得了台去。” 二人又闲闲唠了几句。末了吟竹又想起了什么,道,“宜芳公主府里的事情,你可知道?” 颜莘点头道,“乐杨……我已经派了大理寺的人去查了。” “不是这个,”吟竹连连摇头,道,“这两日我是听说,乐杨的死,不多是晋阳王府的关系,也有公主的原因。” 见颜莘不解,吟竹便正色道,“这些事情是我也不清楚的。你还是问问贵侍君吧。毕竟,此事有关皇家脸面,我不得不提,你也早晚得知道。” 此际岂知非薄命3 颜莘心里有事,便没在凤栖宫留太久。 然而等到回了文源阁,却仍旧不见柳臻回来。 她心里有些担心,便嘱咐了人,等柳臻一回来就叫他马上来见自己。 直到晚膳时分,天色暗沉得很了,柳臻才回来。 他问了门口守着的人,知道颜莘在那儿已经候了好一阵子了。便第一次有些害怕地过来请了安,之后又垂了头里站在那里,也不敢多说话。 颜莘等了他这许久,心里如何不气。然而却总也不舍得同他发火,怕惊吓了他。便强行压抑了火气,问道,“你跑哪儿去疯了?这么晚才回来。” 见柳臻有些心虚地犹豫,她便看穿了他心思般地道,“别想着跟朕编瞎话说皇后又留你了。朕便是刚从凤栖宫回来的。” 这回柳臻知她定然是找过自己了,便慌忙跪下,放细了声音道,“不是……是出去……见了认识的人。臣侍没敢要撒谎。” “什么认识的人?承明宫、广内宫朕都派人去过了,处处都不见你。宫里你还有什么认识的人?难不成是跑到前殿去了?” “臣侍不敢。”柳臻连忙解释,毕竟内眷跑到前殿的利害他还是知道的。然而他终究年轻,被颜莘几下吓唬,便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小声道,“臣侍是去……去浣衣局了……” 颜莘先是怔了一怔,继而想起刚带回来的那个史仪便是被送到了浣衣局的。而柳臻之后又跟自己求了几次要他到身边,而自己终是不许。便叹了口气,道,“朕先前是怎么嘱咐你的。” 柳臻有点儿心虚,又有些委屈,便道,“臣侍……只是觉得和他挺投得来的……” 不待他说完,颜莘便打断道,“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皇宫,不是你娘的府邸。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你总得注意些别人的看法。况且你已经嫁了人,就更是不要再总是孩子般地想着贪玩。” 她见他扁了扁嘴,便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进去地道,“尤其是那个史仪。他是个不知根知底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外面带了些什么作风习气进来。你又是个不经事儿的,他想要算计你,还不是易如反掌。所以不要跟他走得太近,这样对你不好。” 柳臻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然而面子上却只得点点头,应了声“是”。 颜莘看他几眼,总觉得他是没怎么往心里记下去的。但眼见他委在地上、几分可怜的样子,心里便又有些不舍得再责怪他了,便唤他起身去歇息。 然而一向谨慎的她终究是既没有看透柳臻,也低估了那个人,此刻竟丝毫没有想过要永绝后患。只是叫了他身边跟着的人来,嘱咐道,“以后盯着点儿。他若是再去见那个姓史的,便回来报给朕。” 第二日晚间,颜莘仍旧是从吟竹的凤栖宫出来。 回来时在一处岔路中间,因想起了吟竹的话,便稍作停顿,转到了另一条路上,往广内宫去。 见她转了方向,她身后一队跟着的宫侍中,便立马有一个离开了众人,绕路飞奔过去通报。 果然颜莘一进广内宫的院子里,便见容千青正带了人,远远在外面候着。 她从他身边走过,只简单打量了他一眼。 容千青一身简洁合身的云雁纹锦长袍,暗纹镂花的袖边,素白洁净得不染纤尘。因为是已经有几个月的身子,怕腰间过紧,便不再束缚,只宽开了腰带,用一条宽黛青绦子轻轻系住,外袍仍旧拖展开来。 时人男子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而容千青从来都是宫中众人眼里最好的诠释。 他一向纤瘦,衣饰的服帖顺滑更衬着弱柳扶风。然而虽然是纤毫毕现了外型气质的独特之处,但几个月以来的凉心与凄苦,却都因着这浅淡装束,更映衬出了一脸眉目黯淡的苍白。 这曾经一身孤傲自信的人,竟也会有这般楚楚可怜、满腹幽怨的时候,这却是颜莘从没想到过的。 她忍住了要去安抚他的冲动,却绕过他,去看他身后站着的颜渊觅。 颜渊觅是容千青的女儿,是颜莘的幺女,过了年已经有四岁了。因为性子温存、朴素善良,也是颜莘在这些个孩子中最喜欢的。 她难得抱孩子,只颜渊觅例外。 颜莘弯腰抱起她往里面走,身后容千青等人也忙起身跟上。 待她在正殿的主位上坐下,又把颜渊觅抱了坐在膝上,才笑着问了她几句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之类的闲话。 颜渊觅一一认真回答了,又钻进她怀里,伸出小手去轻触她脸,撒娇道,“觅儿很好。只是母皇好些日子没来看觅儿了。母皇不想觅儿么?” 颜莘摆手,示意一旁的宫侍将茶水挪开,避免颜渊觅碰到烫伤。却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口,笑道,“怎么会不想?母皇最喜欢觅儿了。” “可是父君说你生他的气了。说你不要我们了。”颜渊觅小小年纪,单纯的不染纤尘,竟丝毫不知遮掩。 颜莘一怔,便听一旁立着的容千青小声斥了一句“别胡说”,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容千青见状立刻噤了声,又低了头去。 颜莘转头,看怀里颜渊觅,笑着柔声哄她道,“觅儿乖,你先出去玩一会儿,母皇跟你父君有话要说。等会儿母皇再找你。” 颜渊觅扁扁嘴,极不情愿地拉了过来接引的宫侍的手,出去了。 一旁众人见状,也都识趣地跟着都退下了。 颜莘这才起身,走到容千青面前,抬头仔细看他。 感觉到她正盯着自己看,容千青虽然低着头,也不禁有些发抖地抬了抬眼睛。然而一和她眼神对上,便又慌忙低下头去。 颜莘眼见他长长睫毛因为恐惧和担心而轻轻抖动,虽然一脸遮不住的憔悴黯淡,却一如往昔的眉眼轻灵、温润如书,心里便更是心疼。 这一心疼起来,眼里心里便又全都是他的好,哪怕是先前他曾经私自动了自己秋试的折子、泄了题目出去,又哪怕是他曾经私自在药里做了手脚留了胎、自以为是地存心欺瞒了自己,也都统统抛在了脑后。 再多的不快与不满,在这一时间,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慢慢伸出手去,替他将腰间的绦子再略微宽了宽,又替他将外袍掩好。 容千青心里万分纠结。 最后一次见她,便是她当了自己和皇后的面,大发雷霆地将几个太医和宫侍拖出去打了个半死。又传旨下去,要自己以后不用再在文源阁呆着了。 自己毕竟是有了身孕的人,经不住这一番折腾,回了广内宫便大病了一场。因为又不能熬汤吃药,只强挺着。自然是病去如抽丝。 即使是这样,她也是狠心地连看都不愿来看自己一眼。 他知道自己违了宫规,按律该是重处的。只是先前也有过几次铤而走险的时候,虽说多少要受几句数落,但她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教自己化险为夷了。 这一次也是打算仗着这多年的恩情,以为她终究是肯爱惜呵护自己的。 也合该自己不知深浅,这一次终究是过了头了。 他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事情底细,然而那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却总是叫自己心虚。 那眼神里还有着连日日守在她身边的他也从未见过的怒气。 那一刻,再也没有丝毫怜惜,也不会顾及半点夫妻恩情。 若不是有了八九个月身孕的皇后带了一屋子的人那般苦苦地求情,他怕是连自己腹中的小生命都保不住。 卧在病榻上的那些日子,做贵侍君的叔叔难得有空来看自己。然而那一脸的冷嘲热讽是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的。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代表了宫里大多数人的想法,但却知道那就是他的内心。 他理解,毕竟叔叔是曾经一心想要自己辅佐他的人。然而后来自己并没有听从他的安排,而是择了自己的路走。叔叔十年如一日的受皇帝眷宠,那样眼里容不得一点儿沙子的人,被自己伤了后,又怎能不恨自己。 然而他可以接受比他强的人的不屑。但他不能接受不如他的人的蔑视。 就在那个时候,宫里新进了侍君。他们在第一次得了册封后,因为品级的缘故不能做一宫主位,便有两位被安排住进了自己的广内宫。 她怕是再也不会踏进广内宫一步,这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懂事的柳臻和温敢言虽然没有当面吐露过半分怨言,却抵挡不住一宫见风使舵的下人们的牢骚怨愤和外面铺天盖地而来的评点议论。 他一向倔强,人前人后都不甘示弱。即便是这个时候。 他也是从不落泪的人。 即使是后来柳臻接替自己去文源阁,满脸歉意地搬出了广内宫,体贴地告诉他要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帮他说情的时候,他也只是忍了一肚子的辛酸,在那孩子的满脸惊讶中,笑着道了声,“不用了。” 他夜里也曾几次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有一次醒来,发觉除了几个近身服侍的人,自己的女儿颜渊觅也正站在一边,忽闪着大眼睛,担心地看着自己,稚声问道,“父君,你怎么了。” 他忍不住心疼,却只得将她揽在怀里,强做笑容道,“没什么。父君只是做了恶梦而已。” 他很清楚,她再也没有问过一次自己现在如何,再也没有捎过一句问候或是安抚,更再也没有那么一次……想见见自己。 或者,哪怕是来见见女儿也好。她毕竟是最喜欢自己的女儿的。 每次他充满希望地看着自己的人回来回话,希冀在他眼里能找出一丝叫自己心动的情绪。却都没有。 曾经蒙受千恩万宠、那么风光的自己,如今终究是落了个“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下场,又如何不叫他悲从中来。 然而刚刚却突然有人通报说她要过来,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是不是弄错了。 她却是真的来了,也把他的心弄得紧张纠结了一团。 再见她出手替自己整理衣襟,一如往昔般温婉亲热,即便是聪明沉静如他,也不免一时失了心神。 略一正了正神,却因为不明白她是何意,他心里更加忐忑。 下一瞬间如果可以是幸福,他想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 颜莘住了手,只转身坐到一旁去。许久,方道,“你过来。” 这是她进屋这么久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平淡得听不出语气。 容千青上前几步,犹豫了站在她一旁。任她伸手,自他宽大袖下拉住手腕,扶他坐在自己身旁。 她因为被愚弄、被欺骗而压抑了几月的恨意,终于被他一脸的凄苦驱散的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绕指柔肠,便只叹了口气,轻柔地将他向自己怀里揽,只是一语不发。 容千青只稍微抗拒了一下,便终究是忍不住倒入她怀里。扑鼻是一种熟悉的香气和久违的温暖,直叫他所有的僵直和顽抗在瞬间通通融化。忍不住鼻子便是一酸,眼角开始泛上泪珠儿。 “你终究是不肯先开口求我。须得我过来示好是不是。” 世间安得双全法1 容千青咬紧嘴唇不语。 颜莘知他心绪烦乱,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将怀抱紧了紧,柔声道,“是我不好。害你难过了。” 浅浅的一句话,伏在她怀里的容千青怔住了。 他嫁给她这许多年,曾经无数次羡慕地立在一旁,听她在皇后面前开口称“你、我”。夫妻之间的恩爱和信任在只言片语之间纤毫毕现,总是叫他眼红的发热。 他从没有、也不敢去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肯这般对待自己的。 而此刻,这短短两句话如同一味针剂,将他满腹的辛酸和难过迅速地催化成眼泪,叫他恨也不是、气也不能,转眼间便抽泣个不止。 颜莘知道他一向是极重脸面、又有分寸、喜怒不流于外表的。这么多年来,不论出了多大的事情,即便是她,也是从未见他当面哭过的。而此时他突然痛哭失声,也不知道心里该有多难过。 她心头也有些发涩,便在诧异中慢慢缓了神色,一面伸手在他后背轻抚,一面继续缓和了语气道,“你觉得委屈就都哭出来,别憋着。” 容千青伏在她肩头,哭声一发不止,哽咽中却不忘道,“我……我以为您再也不会……” 颜莘耳里听他也换了称呼,却只是染了几分笑意,一手仍在他背心揉着,轻道,“傻瓜。怎么会。” 她静静地候着,直到他哭得差不多了,才轻吸了口气,慢慢扶起他肩,扯过手绢替他拭了眼泪。之后便看着他缓缓笑道,“瞧瞧,咱们这从来不舍得掉眼泪儿的家伙,眼下都快哭成泪人儿了。” 容千青不肯答话,只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浅浅抽噎,双肩轻轻颤抖着。 “你总是最能干的。从来都得理不让人。”颜莘又笑,却带了几分善意的奚落,道,“便连我也算上。就没见过你肯跟谁低过头。” 容千青抬起一双湿眼,带了几分委屈地看着她。 颜莘眼见他发丝有些凌乱、眉目黯然,便生了几分心疼。怕他哭久了累,便帮他将身后的福寿棉长纹抱枕垫在腰间,扶他向后靠下。一面又替他理了理鬓边散发,将他双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有些抱歉道,“这事儿……纵然你有不是,也是我做得有些过了。” 见他不接话,颜莘又解释道,“可我不叫你再要孩子也是为了你好。你都有了渊觅了,又何苦再去遭这份罪去。” 容千青顿了顿,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只点了点头。 “你若真是喜欢孩子,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可你却从来不肯跟我说实话。你自己也清楚,那些日子,你做的事情都有些过了,qǐζǔü我都没想跟你计较太多。然而别的就算了,这事儿上,为什么就非要跟我对着干?”颜莘有几分不满地解释道,“你不和我商量,自己说得算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叫我怎么能不生气。” “那您……就不管我了……”容千青抚了抚自己肚子,咬了牙,仍旧抽噎道,“这好歹……也是……您的骨肉啊……” 颜莘听得他话里口气,禁不住笑了道,“谁说不管了。我这不是过来了么。” 言罢便也去抚他的小腹,又看着笑道,“乖孩子,是娘不好,害你爹受苦了。以后娘定然好生待你爹,也叫你高高兴兴的。” 容千青叫她这话说得竟有些破涕为笑。然而他终究是小心谨慎的人,很快就止住了哽咽,迅速地调整了情绪,便恢复了原先语气,低声道,“陛下恕罪。是臣侍失了分寸,惹您生气。陛下肯原谅臣侍,肯过来看臣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颜莘闻言轻摇了摇头,重又将他揽进怀里,叹息了道,“你又开始一本正经了。有些日子没看到,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容千青闻言挣扎了想起来解释几句,却被颜莘按住了。 容千青犹豫了想说些什么,却听她叹了口气道,“你总是不肯真心实意地跟我掏两句心里话。连辩个错也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就算是我有些亏欠你,可咱们好歹也是夫妻。我……就那么难以让你推心置腹么。” 他愣了愣,僵住了偎在她怀里的姿势,说不出话来。 颜莘顺了顺他的长发,又道,“夫妻长处之道,你这般冰雪聪明,为什么总是想不透呢。固然是我待你比别人严格了几分,可你也总不能一直在心里怕我恨我,这样过一辈子吧。” 容千青耳里听得她一声“恨”字,便忙着要起来解释。不想她却依旧不想要他说话,便只得暗地里细细地去咀嚼她话里的意思。 颜莘见他明白,便不再提这个,又笑了道,“你有了身子,就不要总是在屋子里闷着。初春时候外面景色也好,你常出去走走。” “我这些日子事情多,也不能每日都过来看你。”她想了想,又道,“你每日晚间时候去一趟文源阁也好,也过去说说话,叫我看着你每日都开开心心的。” 见他点头,她笑道,“你就再给我生个像渊觅一样可爱的孩子来,算是你大功一件。” 容千青起身离开她怀抱,又抬头在她眼里寻了寻,这才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人生总是有太多的反复,太多的意外。大多数时候,不仅不能由自己决定,甚至无法预测。 而颜莘再一次为了自己一个轻率的决定而后悔,不过是两日之后的事情。 柳臻在文源阁书房的门口跪了好一阵子,才被获准起来。 他自小便从来都没有吃过什么苦。 幼时因为调皮被母亲罚,在姐姐哥哥们的帮忙求情下,也不过是走走样子,从没真正结实地挨过打。 如今这一盏茶的工夫,对他而言,真是折磨了个够呛的。他可真是从小到大算起来跪着的时间加起来,只怕都没有这次多。 他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双腿,靠着一旁人扶着,扁了嘴勉强站了起来。一进了门,便又借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颜莘见状,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叫人扶他起来坐下。又亲自掀开他腿上中衣,看膝盖已是有些略微发青,便又叫人过来,给他上了活血化淤的药。 一群人忙了好一阵子,才都退下。 “真不知道这是在罚你还是在罚朕自己。”颜莘坐在他身旁,苦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柳臻轻轻吐了吐舌头,一手摆弄着衣襟,却抬头用笑弯了的眼睛去看她。直弄得她气也不是、恨也不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臻儿也不是故意想要惹您生气的。只是和他约好了,今天要给他尝尝尚膳房做的水晶包子。”柳臻一面解释,一面却支起身子,从颜莘身后伏到她肩上,伸出双臂环了她脖子,左右轻晃着撒娇道,“陛下不要再生臻儿的气了。臻儿下次再不敢了就是了。” 颜莘容了他放肆,却皱着眉道,“这是无缘无故地生你的气么。他的事情都说了这么多次了,你到底有没有往心里去?你再这样朕就叫人直接把他杀了,叫你了了心思。” “别、别,”柳臻用下巴拱压下她颈间纬线起花的锦领,用脸颊轻轻蹭她脖颈,忙着道,“臻儿知道错了。这事儿是臻儿自己不好,与他无关。您就别杀他了。臻儿以后不去了就是了。” “你压根儿就不了解他底细。”颜莘解释道,“总还是小心些好。况且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你常和他在一起,利用他做些对你不好的事情,总归会带累了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明白。臻儿知道了。”柳臻“哦”了一声,顺便在颜莘颈上狠狠亲了一口。 颜莘被他闹得实在是无奈,只得笑道,“你这小混蛋。” 二人正在嬉笑打闹着,却发生了说巧不巧的事情。 莫璃转进外殿的时候,正撞见柳臻伏在颜莘身上撒娇。 他是颜莘先前派人去叫过来的,但颜莘被柳臻一阵淘气打乱,几乎是忘记了这码事。她一心想着还是找时间把史仪收拾了算了,便更是没注意他进门。 被人撞见了自己这般胡闹,柳臻心里惊慌万分。便忙撒了手,也不顾膝头还疼便跳下榻来,胡乱地整理了衣襟,便在一旁规矩立好。 待莫璃先请了安,他才上前行了个礼,怯怯道了声,“贵侍君金安。” 莫璃只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应他这句,只轻轻“嗤”了一声。 柳臻尴尬,只得自己起身。然而一抬眼,又见他一阵清冷眼神儿扫过来,一脸的不屑,心里便更是发凉,禁不住竟小小打了个冷战。 颜莘早将这来回一幕看在眼里。她知道莫璃一向孤傲自负,酸妒心重,与柳臻自然是极度合不来的。便笑了笑,示意柳臻先下去。 “陛下是不是也太惯着他了。”柳臻一出门,不待外间宫侍将殿门重新关好,莫璃便不满道,“堂堂大内皇宫,怎容得这般逾矩。”言语里颇有几分说给柳臻听的意思。 “你说的是。”颜莘笑笑,示意他落坐。 “小小年纪便这般娇纵,没大没小的,终究不是什么好事。陛下不提防他早晚惹出些事端来?”莫璃又道。 “嗯。”颜莘顿了顿,打断他道,“言归正传,给我好好说说,友亦是怎么回事。” 世间安得双全法2 用过晚膳,柳臻被人扶进来时候的样子,把颜莘吓了一大跳。 一见了她,柳臻便一改进门前的无力,扁了扁嘴就哭了起来。 颜莘皱了皱眉,命人扶他坐下,便要关切地上前去看他伤口。 不想柳臻却打定了主意不给她看到,两只手晃来晃去,不停的遮掩,还一面眨着水盈盈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她。 颜莘几下探手却始终碰不到他,便不再跟他费力,只回头问怎么回事。 跟着出去的人跪了一地,把大致的情况说了。 原来柳臻瞅着她忙这一小会儿,自己膝盖也不疼了,便去了广内宫找温敢言说话聊天。 可瞧正看见院子里几个小宫侍在踢毽子,他便也好奇地加入了进去。不料也不知道是腿软还是怎么回事,只玩了一小会儿便乐极生悲,争抢中被一个小宫侍推倒在地。更倒霉的是额头正巧划在一块石头上,当场便碰了个血流如注。 这自然是把广内宫的一宫之主容千青吓了个魂不附体,便忙着叫人将他扶了进屋,又先传了太医,给他上了消毒止血的药。 眼见好不容易止住了流血,容千青便亲自带了人,将他送回文源阁。 颜莘问明了情况,只叹了口气,低声道,“胡闹。”又问道,“端卿人呢?” 众人多不敢答话。便有人出去叫去了。 不多时,容千青进来,身后跟着温敢言。二人见了颜莘,只问了好,便一齐跪下。 颜莘吩咐人将容千青扶到寝殿榻上歇着。自己便过去处理柳臻的伤口。 容千青谢恩出去。颜莘便又重新站到柳臻身旁,要去细看他伤口。这时却听若韵在身后问道,“陛下,那个肇事的宫侍……要如何处理?” 颜莘一手抓住柳臻拼命抵挡的胳膊,一手去掀他头上覆着的纱布,头也不回道,“杀了就是了。” 众人均噤了声。只若韵答了一声“是”,便带了人出去了。 颜莘总碰不到柳臻的额头,便住了手,却仿佛看不见静静地跪在当地的温敢言一般,对柳臻道,“你给朕看看,伤成什么样子了。” 柳臻歪坐在榻上,拼命承受住她施加过来的压力,带着哭腔道,“……留下疤痕了……一定会觉得难看……不会喜欢臻儿了……” 颜莘看着他一脸的紧张和沮丧,却突然心中好笑,便故意逗他道,“这得看看伤到什么样子。要是伤口太长太难看,那自然就不喜欢了。” 柳臻闻言大惊失色,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哗哗流下来,转眼间便哭了个无法收拾。一面哭,一面迷糊中却仍旧不忘牢牢拽住颜莘的手,坚决不给她看自己的伤口。 颜莘见他认真,便觉得玩笑开得有些过了。便忙着将他揽进怀里,柔声安抚道,“朕逗你玩儿呢。臻儿什么样子朕都不舍得不要的。” 不想柳臻钻进她怀里,哭得却更是厉害了。一面哭还一面哽咽道,“可是……真的变丑了……呜呜……” 颜莘笑着,一面轻抚他后背,一面再次伸手,去揭开他额上包扎的伤口。 这一次柳臻没再去挡。 她小心地拉开纱布,见里面伤口虽然是有些深,但却不长,也已经上了止血去毒的药,便心知是无事。于是便开口安抚他道,“没事的,药都上好了。过些日子伤口愈合了,再用些祛痕的好药,就不会留下疤痕了。” 柳臻依旧是呜咽,仿佛不大相信她的话,然而哭声却是小了。颜莘正要再哄他几句,不想却听一直安静地跪在地上的男子开口道,“陛下不用担心。臣侍有个方子,可以止血且不留疤痕。” 颜莘闻言向这边看去,却见地中央跪的那个男子,样貌虽然一般,然而眉目清浅,肤色白皙,衬着一身兰花图案的浅水绿色绸缎直身长袍,一眼看去便让人觉得舒坦伏贴。 她多少对他有一些印象。如今再见面,换作往常也至少会多看他几眼。然而毕竟是眼前再没有比柳臻受伤更重要的事情了,便只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温敢言眼见着她关切地将柳臻护在怀里,满眼满心都是他一个人,半点儿也看不见自己,便失意得有些难过。再一见柳臻乖巧地偎在她怀里,纵然是破了面相这种大事,也掩不住他一脸的娇羞幸福。这更是深深刺疼了他的心。 纵然他一向内敛的性子,此刻也再也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们。 然而话一出口,他就为自己的轻率和鲁莽有些后悔了。 柳臻出了事,毕竟是和自己有干系的。不管她知不知道根由,连有了身孕的容千青都要留待处理了,自己又怎么能完璧无事? 就他自己平日里的作风,不出事都要躲得远远的,更别提跟自己有关了。 他不住地责怪自己,怎么能如此肤浅和沉不住气,仅仅是因为一时的嫉妒,便克制不住自己。 然而既然已经开了口,便就是覆水难收。况且皇帝已经开口问了。 他便只得硬了头皮,恭敬地答道,“臣侍知道,用白獭髓、玉屑和琥珀屑调和在一起,涂抹在伤口上,就可以不留疤痕。” 颜莘抱了柳臻在怀里,一手轻抚他背心,替他缓着气,一面道,“这种方子……朕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她犹豫了下,又看了看柳臻,道,“好用么?” 温敢言见她狐疑,忙答道,“臣侍幼时也曾受过伤,便是有一个游方医生给臣侍用过这个方子。之后果然是没有留下痕迹。臣侍愿意以性命担保,”他肯定道,“定然叫昭林恢复原貌。” 颜莘点了点头,道,“试试也未尝不可。”想了想,又道,“然而,这白獭髓又在什么地方可以弄到呢。” “江上每年春天,白獭为争夺配偶发生厮杀格斗,死去水獭的枯骨就会藏于石穴之中。虽然里面没有骨髓,但将骨头粉碎,效果也是一样的。陛下可以派人去打捞一些獭骨,与玉屑、琥珀粉调和即可。” 颜莘“嗯”了一声,转头吩咐一旁人道,“照办吧。” 待那人答应了出去,她便回头再看温敢言,却柔和了语气,道,“你先下去吧。” 温敢言耳里听她舒缓了声音,但却并没有感谢自己或者留下自己的打算,心里便不是个滋味。但也只得退下了。 颜莘再去看柳臻,见他仍旧抽咽个不止,便忍不住笑道,“好了。既然有了不留疤痕的方子,你便别再哭了。这么大的人了,一有点事情就哭。最近净看你哭了。” 柳臻这才止住了呜咽,却仍旧埋在她怀里,许久,方闷声哽咽道,“陛下……真的不嫌弃?” “朕心疼你还来不及呢,干嘛要嫌弃?” “可是……” “别瞎想了,”颜莘打断他道,“朕说不会嫌弃就是不会。” 柳臻这才点了点头。想了一想,却抬起头,泪痕未干地问道,“那个小宫侍……陛下把他……杀了?” 颜莘点点头,替他将有些散乱的头发略略打理整齐。 “可是……或许他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呢……”柳臻道,“我总觉得他推我那一下怪怪的。” 颜莘愣了愣,有点儿后悔没有问清便先叫人将他杀了。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了,便也没有办法,只得拿过绢帕去擦他的泪痕,道,“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总是伤害到你了。欺负你的人,朕怎么能叫他活着。” 柳臻点点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的……” “这宫里可没人像你这样肯替别人着想。”颜莘看着他的眼睛,续道,“你总觉得人人都对你好,殊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里都恨不得置你于死地呢。哪怕朕整日里这样盯着防着,派了这么多人跟着,还是让你伤了。” “不关他们的事。”柳臻实在是怕颜莘再去处罚跟着自己的人,便忙替他们开脱道,“是臻儿自己要去玩的,他们……也提防不了……” “朕知道。”颜莘早看透了他心思,笑道,“朕自己有数。” 柳臻见她不再多说,便也不再多问。他摸摸自己额角,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端卿……端卿哥哥。您也别怪他,他也是不知道,便没拦住臣侍。而且,他还有身孕呢……” 颜莘点头。笑道,“他在旁边寝殿歇息呢。朕得过去看看他。你自己乖乖的回去睡一会儿,好不好。” 柳臻忙点头起身,由一旁人扶着出去歇息了。 颜莘眼看着他走了,这才向对面寝殿去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3 见颜莘进来,正坐在榻上,满心忐忑不安的容千青便忙着要起身过来迎接。 颜莘快走两步,按住他身子,扶他倚下。 容千青原想着柳臻是她心头最爱。如今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大事,她自然是少不了要迁怒到自己身上的。 他并不是怕她发脾气,也并非是因为觉得委屈。 纵然摔伤是难免的,但千不该万不该,柳臻被划伤了的是脸。不论对谁来说,这都是万万接受不了的事情。 他可以理解柳臻当时的心情。虽然他没有当场就哭出来,但向来活泼的他突然缄默的一言不发,那种担心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而换作是自己,更是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皇帝总不会有那个心情整日对着位脸上有伤的侍君。即便是受宠如柳臻,也难保不被厌烦。 她又是那么认真的人。伤到了柳臻,又如何能丝毫不去追究。 整件事情中,没有尽到监管责任的自己,便一定会成为倒霉的替罪羊。 他思来想去,求别人帮忙是没有用,也来不及了。只能是托着自己身怀有孕,多说几句好话,想法子避过这顿责骂。 然而转念又一想,自己这身孕原本便不是她的意思。她那说一不二的性子,说不好正要趁着这番折腾,彻底出了气。 他心里又怕又难过。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周全地得了这一胎,为此不仅永远失去了留在文源阁的机会,也彻底失去了帝后二人的信任。 这些他都可以不计较。毕竟,比起自己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扎实可靠的根基,感情这件东西,在这种地方,是那么地不堪一击。 自己的将来,自然还是只能靠自己。 皇后没有嫡亲的女儿。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怕是再难改变了。 而对所有的人来说,这都是很好的机会。 尤其是他。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对这个孩子这么执着。然而尘埃落定,再每每抚着自己的肚子,他却又很安心。 而如今好不容易风波俱过,正是需要安心养胎的时候,却雪上加霜般出了这样的意外,又如何能叫他甘心呢。 他细细地回忆了当时的场景。宫侍慌张地进来告知他的时候,柳臻已经受了伤。而在场的人谁也说不出来当时是为什么,或者是怎么就那么碰巧地出了事。 他自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他挨个儿认真挑选、严格把关的。 在他的印象里,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会这么不稳妥。 当时自己也是慌乱得失了分寸。如今再坐在这里细想,那个推倒柳臻的宫侍又的确是有几分蹊跷。 然而他又一时说不出来他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 刚才坐在这里,听到外面传过来的一阵子推搡哭喊的声音,他便叹了口气。 他是没想到她爱柳臻爱得心切到这种程度,人一带过来就连想也没想地给拖出去杀了。反倒叫这事儿再也说不清楚了。 若是他能想到,来之前,他就会自己先好好责问那人一番的。 此刻,他只能坐在那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连起来,静静地想。 手段很简单,目的也很明确。不久柳臻受害,还可以顺便牵连上自己。 那个人,会是谁呢…… 他脑袋里乱乱的,一时又想,她叫人扶了自己,去她的寝殿外榻上休息,弄得他有些意外了。 他了解她得很。她一向是不会容人擅用自己的寝殿的。 先前自己得她喜欢、在文源阁的时候,倒是有过几次被她破例允许在这里歇息过的。 这毕竟是极大的恩宠了。虽然他知道,那不仅仅是因为自己。 她一向不喜欢过于有心机的男人。毕竟她是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经验和阅历是没法儿比的。 在她面前,自己的那些手腕儿,不过一目了然,如同儿戏一般。 虽然不喜欢,但她大部分的时候都不会去戳穿他。因为就算她洞悉一切,也没那个心情和时间跟自己算计。 况且她是那么喜欢颜渊觅——自己和她的女儿。所以也就肯爱屋及乌,多放纵自己一些。 事情终究是过去了这么久。再一次坐在这里,他发觉一向镇静的自己,竟然第一次迷茫得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她进来。 颜莘进来,挨了容千青坐下。一抬眼,满满地都是他虽极力遮掩却无法全然拭去的恐惧和担忧。 她暗暗地叹了口气。想起自从他动了自己秋试试题之后,便更是对自己心有余悸。 后来又发生了私自动药留了胎的事情。虽然她没明白地说,但他冰雪聪明,又如何估量不到自己是猜得出事情原委的。 他心里对自己的距离,真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远的。 她笑了笑,攥住他手,用足以宽慰他紧张的声音,轻声安抚道,“他没事了。朕不怪你。” 看着他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又笑了笑,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个吻。 容千青这才略松了口气,一双修长的手从袖里伸出,紧紧攥住她的手不放,只低了头不再说话。 “你这身子……”颜莘顿了顿,想起来道,“朕说了多少次了。不许上火,更不要跪。你怎么总是记不住。” 容千青顿觉自己喉里有些哽咽,心道我又何尝愿意去跪。却并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向来心事重,不要叫忧郁情绪影响了孩子。先前的事,朕再也不会跟你计较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颜莘一语双关道。 容千青心里先是一凉,之后竟又是一松,便是有些释然。 他想了想,强自挤出一丝笑道,“陛下待臣侍的好,臣侍都记得。只是柳昭林……” 颜莘错会了他的意思,只笑道,“朕忙的时候,就不得那么多时间总去看你。柳臻是朕看得上的人,你也知道。让他陪陪你,也是好的。” “柳臻是朕看得上的人”一句一出,容千青心里便又是一酸。握住颜莘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颜莘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以为他是心里委屈,便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果然容千青渐渐平复了一些,不仅不再不安,反而尝试着伸出手臂,环抱在她腰间。 颜莘见他始终不肯踏实,心下便自然而然地去考虑了自己的疏忽。 容千青虽说是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了,可对他的关心,比起别人来,却的确是最为不够的。 在有颜渊觅之前,他便得不到自己足够的重视。他生产时,所有的事情都是皇后派人盯着忙着的。而自己除去去看了几次,压根儿就没有尽到做妻主的心意。 再后来将他调到自己身边服侍,不过是因为觉得他聪明,是个做事情的好帮手。不论是得力的程度,还是聪明敏锐,柳臻和他,都是没有半点儿可比性的。 自己那时候也常常感慨,可惜他终究是个男人。若是女人,不知能帮上自己多少忙。 没有柳臻之前自己也从未仔细估量过,给一个人的关爱到底能有多少。而和柳臻相比,容千青简直就像是自己的陌路人。 她真的是很少在乎过他的感受,更别提像对待柳臻那般疼爱他了。 那时候他也几次跟自己求着,想再要个孩子。然而她却只一心顾着皇后,半分都没有为他考虑过。 最终闹出那种事,也多少是她的疏忽导致的。 如今柳臻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又险些牵扯了责任给他。他有孕在身,如何能经得起这般折腾和担心? 想到此处,颜莘有些内疚,然而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便扶他起来,看着他道,“你忙着跑过来,身子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容千青懂事地笑笑,道,“谢陛下关心。没什么的。” “谢朕做什么。”颜莘一手垫在他腰后,费力地替他扶了靠垫半躺着,以方便说话,嘴上却不经意般道,“你是朕的人,朕就得一直放在心里。你的身子如何,说到底也是朕自己的事情。” 容千青心里暖了暖,却只笑了笑,没说话。 “朕事情忙,不能总是天天去看你。你也就当朕在你身边,自己好好照顾你自己好不好?”颜莘认真看他道。 容千青心里又是一动,缓缓点了点头。 颜莘仔细寻他目光,许久,才有些淡淡地道,“皇后……接连三胎都是公主,这你很清楚。” 容千青闻言一振,却很快收回自己情绪,认真道,“臣侍是万万没有想过要胆敢僭越的。请陛下明鉴。” 颜莘略摇了摇头,打断他道,“这算不上是僭越。也不用你去考虑。朕提示你,是要你自己权衡清楚。而到底谁合适,朕有自己的想法,也会自己做决定。”她看他,缓缓道,“柳臻是不懂事的孩子,朕也照看不过来。难得他肯信任你。你是聪明人,也不用朕再多说。” 容千青脑袋里闪过几个念头,却忙点了点头。 颜莘点头,笑道,“你忙了这整晚也累了。就别再回去了,在文源阁待着吧。你好好歇一会儿,晚上朕陪你。” 容千青欣喜,忙点头谢恩,道,“谢陛下。臣侍知道了。” 千行清泪入雨听1 颜友亦是颜莘同母异父的三弟,封号宜芳公主。也是不受先皇喜爱的德侍君的唯一的儿子。 嘉平二年,颜莘做主,将他嫁给侍中乐千山之女乐杨。婚后不久,颜莘又封了乐杨抚远将军,支她携了宜芳公主去岭南边陲镇守。 乐杨是很有才能和水平的官员,也是颜莘登基以来提拔重用的年轻武将之一。她不仅统军作战时颇有一套,身为地方行政官长,也充分注意遍施仁政,克己奉公,以至于深受百姓爱戴。 而颜莘联姻一举,也不过是收揽人才的手法。 如同众多的皇室婚姻一样,乐杨夫妻之间是否有感情的问题早已退居其后。重要的是乐氏一门不仅高踞三公,又尚了公主,成为皇亲。承天家恩情,其全家上下,又如何能不精忠报国,为皇帝死心塌地地卖命。 对于颜友亦,颜莘也是很有着自己的想法的。 说姐弟之间没有半分感情终究是不可能,然而颜友亦的终身幸福为何,却实在是难得萦她心哪怕一丝一毫。 大慕已经没有什么边境之患需要送公主去和亲来维稳。所以降公主出嫁便成为了招揽和笼络身边人才的一种手段。而颜友亦,自然便首当其冲,成为了牺牲品。 这纵然是皇室里众多公主的宿命,也是生在皇家的无奈。 好在颜友亦尚且有个表哥,也是四君之首的贵侍君莫璃,肯时不时地帮他在皇帝面前说些好话,出点儿主意。 即便如此,直到去年,颜莘才架不住莫璃整日的枕边风,把乐杨从偏远的岭南调回了京城。 到如今,三公主一家在京城里安置了也有大半年了。 许是多年的磨砺和挫折,颜友亦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京里呆着的这段时间,他会时不时地带了孩子进宫探望,请安问好,乖巧得很。 而在宫里人看来,颜友亦夫妻看起来也颇为和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在回京后的不长时间,乐杨便出了些事故。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叫人想不到的是,出事之后乐杨便染了重疾,竟一病不起。 颜莘多少也有些担心和着急,便先后几次派了太医过去,给他看诊下药。 奈何他早已病入膏肓,无论如何调理都不见起效。眼瞅着便没熬过这个春天,竟撒手人寰了。 事情看起来简单,中间却有不少曲折。 乐杨生病的原委,起初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后来也是因为朝廷派了官员参与调查处理,这才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乐杨的去世,同时又勾出了另一起闲话。这两起事情在京城的肆里坊间广泛传了开来,以至于最终传进了大内深宫。 知情人都知道,乐杨的病因,是为了和晋阳王府二小姐争抢一家柳坊的头牌招致的。 晋阳王是大慕仅有不多的异姓王族之一。 最早一代的晋阳王是大慕开国的功臣,也是世祖亲封的铁帽子王。虽然是异姓,但却深受天家恩典,爵位也是长年世袭荫封。 每一代的晋阳王都深谙祖训,在享功受封之后,彻底放手军权,只世代安居闲逸,远离朝政。 这自然是聪明之举。这几十年来,晋阳王爵世袭罔替,根深叶茂,太平富贵。 至嘉平年间,这一代的晋阳王已是有近六十的年岁。 她本人深谙朝廷习气、官场作风,自然是不肯再沾染外事,自在逍遥得很。 然而她却有几个争强好胜的女儿,虽然不和朝廷为难,却为了母亲百年之后袭爵一事争得不可开交。 叫人头疼的是,晋阳王压根儿就不在乎这事儿,更别提早日核下世子身份,向朝廷上报了。她只是蓄养了一群歌伎舞者,整日蜗居在府中,听歌弹唱,闲逸取乐。而对于女儿们的百般花样,视若不见,理也不理。 本来该是四海升平,天下和乐的日子。然而就在这太平年间,在京城里最大的柳坊里,便出了这么一件事情。 乐杨原本也只是陪了几个朋友去柳坊发泄作乐,并没有故意生事的打算。可巧晋阳王的二女儿也带了人过去,包了小半个场子玩乐。 就在各自一伙人的一阵子嬉笑玩闹之中,二人便为了到底是谁先点了一个头牌失了和。 两个人都是武夫出身,器量本就不够豁达,又如何能在好友面前忍受平白受辱。因此言语一不投机,便喊了家丁侍卫动手。 乐杨是不是酒喝得过量了、觉得失了面子;或者是对方故意的挑衅,已经无从考证。然而事实确实是双方在一家柳坊里不顾身份地位地大打出手,把一家好好经营着的柳坊弄了个稀里哗啦。 事情的结局自然是出了人命。虽然不是双方带头的本人受伤,但府里的侍卫送了命,也着实是一件叫人面子上下不来台的事情。 其实原本说来,乐杨好歹也算是公主的夫君,是皇帝的妯娌。按理说,在朝里没有什么实权的晋阳王府,是万万不敢与之公然抗衡的。 然而毕竟一来,宜芳公主不受皇帝喜爱是近人皆知的事情,二来公主的夫君出来嫖宿小倌,也确实是叫皇家面子上下不来台。因此晋阳王二女一面想着对方定然不会肯把事情闹大,一面胜券在握地与乐杨一群人动手打了起来。 虽然出事的柳坊背后也是有着官家势力支撑的,但也不能再大动干戈,只得在京兆府的几十个官兵帮助下,花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两家劝开。 两家各自回去之后,也都越想越气,便均指派出事的苦主递状上告。 官府自然是无一敢受理此讼的。 民间的争执,在京城地域原本就应归京兆府管辖,然而京兆府尹却以涉及皇亲、已非普通民间诉讼为由,拒不接受诉状。 状子递到刑部,在刑部周转了半日,竟也因为没人敢管而将案卷退返。 大理寺则早已上下嘱咐,压根儿就不接这件案子的状子。 整个京城,便没有一个敢于介入的衙门。 不论官府还是民间,对这件事情都是不明就里,一头雾水的。但总的结论是,案子审出来的结果,也就是到底是谁理亏,并不是这整件事情的看点。 真正的看点是,会不会有人能替他们解开这整件事情里面的诸多蹊跷。 第一个疑问是,公主的夫君,也是当朝阁老乐千山的女儿,为什么会在皇室京城、天子脚下,做出去柳坊寻小倌儿这种事情。 人人皆知的是,公主夫妻二人向来伉俪和谐,乐杨又原本就是个正经人,他能去柳坊寻欢作乐,叫人大惑不解。 第二个疑问是,既然乐杨的行为大大地抹煞了皇家体面,公主自然是不会肯为了这种事情进宫求情的。而晋阳王府又更不可能去到皇帝面前找公主的麻烦。 所以皇帝是如何知道并责成大理寺介入的,就叫人费解了。 第三个疑问是,出事的柳坊不仅敢当面对抗两家,在遭受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大劫之后,却也只是闭门整修了一些时候,便又正常开门营业了。 既然殴斗双方都是皇亲国戚,也是朝里数一数二的重臣,那么除非这家柳坊在朝廷里的后台要比这两家还硬,否则便万万不可能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因此这后台究竟是谁,又如何做得不露一丝风声,便更叫人猜不透了。 好在状子最终有皇帝过问,由两造赴地方署衙告诉,大理寺卿亲审。怕是不多时候,便可以弄个水落石出。 但想来乐杨也是遭了一番责怪,终究是架不住又羞又恨,便染了重疾,一病不起。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太差,不利于养病。休养期间,她的病情竟又反复加重,请医问药也总不见好,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便撒手人寰了。 就在丧期里,外面便又传出了闲话。 这闲话说得可谓有声有色。是说宜芳公主与乐杨的二妹、时任大理评事的乐华暧昧不清,被乐杨发现,又无处发泄,这才憋闷致气,外出寻花问柳。 就在乐杨病重之时,宜芳公主仍旧不知检点地继续与乐华来往,终于招致了乐杨病情加重,一命呜呼。 大内深宫更是流言蜚语满天飞的地方。这话只要一进了宫,传来传去,便不出意外地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这种事情比起乐杨出轨,自然更是大伤皇室颜面。他不敢私自瞒下,只得告诉了颜莘。 颜莘起先也都有些不敢相信。然而后来叫了人细问,才知道了个大概。因为想着颜友亦和莫璃向来亲昵,他自然是对事情经过都了解的,便找了他来问。 莫璃自然是早就知道得清楚。然而一是怕她听了生气,二是怕颜友亦受责怪,便一直没和她说。 如今见她主动问起,便知道事情早已风声鹤唳,是再也遮掩不住了的,便只得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了。 出了这样的荒唐事,颜莘又如何能不气。她便火速派了人去公主府里传话,叫他不必为妻守制了。只明日一早便进宫来见自己。 千行清泪入雨听2 接到叫自己进宫的旨意之后,第二日一早,颜友亦便起身,准备好了车驾往宫里来。 他早已预想过自己皇姐在了解事情始末后,定然是便宜不了自己。因此一路上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忐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为自己的父君所累,打小便不受母皇和做太子的皇姐待见。皇姐继位后,更是半推半就地强迫自己的父君遁入空门。 这么多年来,若不是自己的表哥受宠,又一再地从中替自己帮忙说情,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身在何处,嫁到什么地方。 怕是连今日的境况都不可能会有。 好不容易平静了这么久的日子,如今终究是被自己妻主的死,弄得乱七八糟。 他不是不想好好地过日子。 然而从嫁给乐杨的第一天,他便清楚,自己是不可能好好过日子了。 乐杨是认真理智的人,无论是朝里还是家里,她的办事能力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没得说的。 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会把他作为一种事业来认真地对待,也是用这种方式来补偿自己的怀才不遇。 她也常常会帮他提出一些言谈中的小问题,来教他更好地做人做事。她总是教他一些道理比如“殿下,提问就是提问,不要轻易说出你的推测。也不要让人知道,你更容易相信哪种解释。” 这看上去是不错的。然而他却受不了乐杨每每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的那种光彩。 那不是因为他爱自己,或者他欣赏自己。 他清楚自己的条件。自己既没有举世无双的美貌,也没有叫人一见倾心的气质。 所以那只不过因为自己是公主,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 他自始至终都明白这一点。所以不论她多么地温柔,多么地亲切,在他眼里,都是那么的假。 这一切很快就被戳穿。 就在婚后不久,当得知自己要被调至岭南,乐杨是那样的诧异和不可置信。 但她很快明白了过来。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夫君会是皇帝最不喜欢的弟弟,也从没有想过她会讨厌他到连看都不愿意看到他。那一刻,她眼里的失望,彻底磨灭了他尚存一息的所谓感情。 所以他不会爱上乐杨。 虽然夫妻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却一直都明白,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呼吸与共的人,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妻主,但她对自己也好,自己对她也好,真的是半份感情也生不出来。 直到遇到了她。 她是他妻主的妹妹。他第一次见她,便是在回京之后。 那日的晚宴,他也是第一次和乐家的人同席。 从自己坐着的首席向下望去,那人一袭月白色的竹裳,折扇轻晃,唇角微扬。 他的心轻轻地颤抖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在母亲和姐姐的光芒下,纵然是敛尽了风华,深藏了忧伤,也依旧俊朗得好似满腹的轩墨香。 从那一刻起,他便清楚,自己的生活是要改变了。 他常常找机会回乐府,远远地看她抚琴奏乐,书画丹青。常常是痴迷得不能自己。 直到后来被她发觉。 她倒也没有拒绝他的善意,还常常豁朗大方地逾了男女之界,和他嬉笑说闹。 终于有一次,二人引起的闲话被自己的妻主发觉。 天子脚下,乐杨不能把他怎么样,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一顿争吵之后,她一气之下,喊了几个朋友跑了出去。 他起先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直到后来出了事。 再之后,就是更大的争吵。原本便没有多少的所谓夫妻感情,终于一一损耗殆尽。 他其实并不敢奢望这件事情传不到那个人的耳朵里。但终究是内心有鬼,昨晚接到叫自己中断守制、进宫面圣的谕旨,他便万分不安。 之后不长时间,果然贵侍君偷偷派人来告知自己已经东窗事发,要自己小心应对,他便更是紧张的一晚都没睡好。 这一路上,他心里念头百转千回。甚至想着不如都说出来求她成全算了。 然而再一想这事情毕竟不合礼制,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不论是依常理,还是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都定然是得不到成全的。 那就也只得咬紧牙关不承认,留待日后慢慢再想办法了。 一进了福正门,便有宫侍告诉他,皇帝正在凤栖宫等他。 他便知道这事既然皇后参与了,便是做为内帷事务处理,却是不能仅仅是说说那么简单,怕是半点也逃不过去的了。 他便又将原先不打算承认的想法吞了回去。 好在到了凤栖宫的时候,却发现了自己表哥的仪仗也在这里,他这才略有些心安。 “陛下金安。皇后万福。贵侍君万福。”颜友亦小心地行礼。 他一进门,一眼看见皇帝正坐当中,皇后和贵侍君在她两旁分坐了,一副要审自己的架势,便有些胆怯,连句“皇姐”也不敢叫了。 而颜莘不语,只看着他,弄得他更是有些发毛。 一时间屋里万分尴尬。 莫璃自然是不方便说话的。吟竹坐在一旁,眼见冷场,又见他这副样子,便圆场笑道,“宜芳公主真是好久没进宫了。怎么连皇姐都不会叫了。” 颜友亦愣了下,只得怯怯叫了声“皇姐”,又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几人一眼。 颜莘原本就是气得连话都不想说。 然而就是刚刚颜友亦抬头再看自己的那一眼,却叫她心里一软。便缓了口气,道,“你该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什么。” “臣弟知道。” “外面……传的话都是真的么?” 颜友亦咬了咬下唇,好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了一声“嗯”。 颜莘几乎无语。一时又是冷场。 见他二人尴尬,吟竹忙笑笑,道,“三公主也真是的。这么大了还总惹你皇姐生气。快给你皇姐好好赔个不是,说说清楚,以后不再胡闹算了。” “我……”颜友亦又咬牙道,“我没有胡闹……” 颜莘轻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被这份荒唐的感情逼得无处藏身了。还敢说不是胡闹。” 奈何颜友亦这次真的是认准了死理。他索性强硬道,“我们彼此真心相爱,有什么错?” 一句话终于激起颜莘的全部怒火,她强行抑住语气中的激动,道,“你是有妻之夫,她也是夫侍满门。如此不顾皇室脸面、伦理道德,如何不算是错。” “臣弟的妻主也已谢世。况且,臣弟又不在乎做大做小……” “你堂堂公主便能去给人家做小么?”颜莘打断他道,“纵然你肯,你就不管朕肯不肯了?” 一句话说得颜友亦愣了愣。 “他若是你自幼相恋之人,朕又强行拆散你们将你另配给他人,如今乐杨一死,朕自然是宁可招人非议也要叫你遂了愿。然而你为人夫、为人父已多年,为何就非要丢尽家门脸面、不顾礼仪廉耻,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颜友亦无语。良久方道,“臣弟知道,皇姐是万万不肯成全我们了。” 颜莘不答他这话,想了想,有些无奈道,“朕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从今日起,你便不用回府了。乐杨的丧事,朕自会另外着人办理。既然你夫妻无情,你也不必再与他服制了。你在宫里先住下,等到合适时候,朕再为你指婚。” 颜友亦早料到有此着,但心里十分明白这代价终究是太大了,便犹豫了道,“那,另一个选择……” “你回去。但乐华……必须死。” 颜友亦眼里泪珠闪了闪,半晌,方轻轻道,“那臣弟……愿意留在宫里。” 颜莘点头,转头冲莫璃道,“皇后身子不方便。你便替他马上安排人打扫宫室。另外派人去公主府上替公主收拾行装。对了,持朕旨意,不必顾忌乐府诸人,将小郡主接过来。” 虽然没出什么大事,莫璃却也没有想到会是这般结果,但也只得答应了。 颜莘想了想,又加重了语气道,“几处宫门都吩咐下去。没有朕的手谕,永远不许公主再出宫。” 千行清泪入雨听3 接连几天宫里都一直在忙着宜芳公主回宫的事情。 宜芳公主本人虽说是不大受待见,但毕竟也是皇帝亲弟。宫里的人,不论品级高低,也都须得前去看望拜见。 然而除去贵侍君几人是真心宽慰的之外,其他人大多数不过是去示个好,顺便瞅个新鲜,看个热闹,瞧瞧这弄得满城风雨的公主到底有多大魅力。 颜莘更是叫这事烦得紧。自己心里堵得慌不说,如何去防住众人悠悠之口便把她弄了个焦头烂额。所以到后来,谁一提起这事儿,她就不高兴。 赶巧她这几日朝里的事情也多,每日从早忙到晚。因为总是要叫内阁里候着的朝臣议话问事,便觉得在内书房十分不方便,于是也不再回宫,只在上书房无逸斋里办事,好顺便叫外臣进来。 几日忙下来,她便有些顾不得自己宫里的事情。然而却惦记着柳臻,便在一日,瞅了换衣服的空当儿,回了一趟文源阁。 她一进门,就一叠声儿地叫人去唤柳臻过来。不想一屋子的人却都说不出柳臻去了哪儿,只得有人连忙出去唤了个伺候柳臻的人过来答话。 进来的小宫侍算是个素日里机警的。但纵然是在文源阁待了这许久,真到了皇帝面前,被问了几句话便也仍旧心慌腿打颤,早把先前柳臻教他的谎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 颜莘见此情状,便知他是在编排瞎话。她心里不耐烦,只叫人将他拉出去打上二十棍子,发送外殿了事。 因为手头还有事情等着,她便只得嘱咐了待柳臻一回来,便打发人过去无逸斋给自己通报。便又自己回去了。 就在她走了不多时候,柳臻却带着史仪,二人手拉着手,一路往文源阁去。 柳臻叫史仪先住了步子,自己一个人远远靠近文源阁殿门口,四处仔细看了看。 下午时分,除去几名值守的宫侍外,文源阁再没有什么人在外面走动了。 柳臻确定安全,便拉了史仪,一路往里面进去。 从正门往正殿看去,没有人注意自己,到处都安静得很。 柳臻心里清楚颜莘此刻一定是还在上书房,是绝对不会在这里的。然而终究是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也是多次因为这事儿被她说,便稍稍犹豫了一下儿。 不想身后的史仪却推了他一把,催他快些走。 柳臻心里有了些异样,但一瞬间却也晃过去了。心里只暗暗好笑一向胆量足够的自己如今怎么这么胆小,又放轻了脚步,朝正殿去。 文源阁的正殿一向是准他不经通报直接进门的。而把门的宫侍也都清楚柳臻是皇帝宠着的,如今虽然多带了一个人,又是谁也不认识的,却也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柳臻带了史仪进去,又重重关上了殿门,这才松了口气。却不知道殿外早有一名宫侍飞奔着出去了。 二人又进了内殿,关上殿门。 屋子里空无一人。 史仪缓了口气,小声问道,“皇上不会回来吧?” 柳臻拍了拍胸口,道,“你放心。皇上在哪里我是最知道的。你昨天不也看到了么,她在上书房忙呢。没什么事儿,她定然是不会回来的。” 史仪笑了笑,道,“我自然知道。况且就算是被她撞见,就凭有你在,我们也会没事的。” “那是自然。”柳臻道。 “那我可以看看么。我……从来没见识过皇上的书房呢。”史仪道,“昨日我们去上书房,结果因为皇上在,我什么都没看到呢。” “你随便吧。”柳臻有些得意地答道,“也就你会新鲜。我每日都在这儿,都没什么好看的了。” “嗯。”史仪一面应道,一面开始四处打量。 柳臻寻了自己平时里坐的椅子坐了,心里十分得意地看着他好奇地四处张望。 然而不多时,便见史仪一会儿翻翻画筒里的画,一会儿踮脚去够书架上的书,一刻也不闲着。 他便开始有点儿担心东西错了位置,被颜莘回来发觉,却还为了自己的面子忍了不说。 不想史仪最后竟探出手去,在御案上翻起了一摞折子。 他这才觉得自己的冷汗直往上窜,忙过去伸手拍掉他手,责怪道,“你疯了你。动这个是要掉脑袋的。” 史仪看了他一眼,勉强笑笑,这才放手。然而却又甩开他,快走几步,去搬弄御案后面架子上一个玉雕的器皿去看。 柳臻无奈,只得道,“你干什么。那个也不能动啊!” 史仪不理他,仔细看了看才放下。 柳臻突然意识到往常他也并不是这样没什么分寸的,不然他也不会带他进来。然而不知为什么今天却总感觉有些不安全。 他心里生了几分不满,便上前去拉了他手臂,道,“快走吧。皇上要回来了。” 史仪刚才明明听他说颜莘不可能回来,所以十分地不信。但见他坚持,便也只好放了手,万分不情愿地随了他出门。即便是被他拽着走,还不甘心地一路回头看。 二人原想,像来时一般蹑手蹑脚地出门去也就算了。未料甫一推开殿门,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在原地立住了。 迎面离二人不远处正站了几个人。颜莘为首。 殿门一开,倒也把她惊得怔了怔。 颜莘听了宫侍禀报说柳臻不仅回来了,还带了自己明令不许来往的人进了内殿,如何能不震惊。愤怒之余,便带人先赶了回来。 然而知道了也就罢了,不想刚走到门口,这二人便教她撞了个正着,她心里又如何能不气。 定了下神,她只看了柳臻一眼,便把目光落在拼命往柳臻身后躲的史仪身上。 二人被她盯得都有些发毛。史仪在慌乱中却不忘再后退进步,挪到柳臻身后,才跪下。 柳臻也勉强屈膝行了个礼,有些理屈地小声喊了声“陛下。” 颜莘早已看清了一旁立着的史仪,心里直是怒火升腾,便上前几步,走近二人。 柳臻起先并未想到过事情后果。所以虽然心里有几分害怕,却总惦着她不会舍得重重责罚自己。然而就在下一刻,不待他反应过来,便被她狠狠甩来的一巴掌打得直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形。 他固然平日里顽劣,但总也会多少看她的脸色。而此时情形明显不妙,他脑袋里便清醒地过了一下宫里的规矩,不待定神,慌忙双膝着地跪下,也不敢动手去碰火辣辣的脸颊,只低了头,心里乱成一团。 他是从来没有见过她发这么大脾气的。也很少见她动手打人,更没有想到被打的人会是自己。所以那一时候,竟有些吓得呆住了,丝毫不敢出声。 而颜莘站在那里,只觉得心头火猛涨。 自己枉费了千般心意,万般心思,精心调理教养,对他的顽皮胡闹一再地容忍宽让。然而面前这人却是恃宠而骄,毫不长进。 那一霎那,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柳臻无情地撕得粉碎,伤心里又夹带了失望,一瞬间竟万念俱灰,心痛无比。 静默了好一阵子,她才抬头,上前半步,走近后面跪着的史仪。 史仪自然是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和目光,心里几分害怕的同时,又有些后悔。 他亲眼见她动手打了柳臻,便知她等下定然要冲柳臻发狠。然而她却迅速敛去了对他的怒火,却转而来看自己,倒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心。 “你昨日骗他带你去了无逸轩,今儿又教他带你来内书房。”她缓缓地、却又仿佛洞悉一切地道,“朕有些奇怪,朕的书房里到底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她这话一出口,便教史仪和一旁的柳臻均大吃一惊。 史仪原本便是受人之托,过来做些事情的。不想昨日里好不容易哄了柳臻带自己去上书房,却正赶上颜莘在,便只得空手而归。待今日又寻了机会来了内书房,翻检了半日却仍旧一无所获,又险些被柳臻看出马脚。 他心里只得沮丧地想着再寻机会,便答应了他先回去。 然而一出门又变生了不测。前一刻他还为自己寻好了理由,只说贪玩好奇。料想依仗柳臻受宠,自己也顶多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不想却早已被面前这人看了个通透,再编些什么谎言,也都是空然地无力与苍白。 他自知事情怕是已经被人知晓,然而却没有想到会被她发现的这么早。自己精心策划了这一路,自以为毫无破绽、聪明绝顶,然而在别人眼里,终究还是掩不去痕迹。 忙活了这么久,自以为不错的这些计策筹谋,终究也不过是班门弄斧、自找没趣。 他想到此处,便不再掩饰,却换了一副与其年龄极其不相称的表情,淡然道,“您既然都已经知道了,奴才自知难逃一死。奴才愿意领死。” 颜莘原本便知道这个史仪来路不明,又聪明机巧,定然不是什么安分守己之辈。然而顾及柳臻心情,遂了他愿,将他带回宫来。 宫里情势复杂,史仪被人利用了办事,其实也并非出乎她意料之外的。 她自以为和柳臻说上几次,他便能明白自己意思,然而柳臻却自始至终不明白她的苦衷,只一再忤逆她心意,终究成了被利用的帮凶,教她在万分地恨铁不成钢的同时,满心都是极度的失望。 她默然地看了看柳臻,明白这件事情真的是不能挽回,也叹息自己终究是要为自己的大意与疏忽付出代价。便只叹了口气,吩咐道,“拉下去,杀了罢。” 身后若韵迅速上前几步,小声道,“陛下,不需要彻查背后主使么?” 颜莘愣了愣,无力摇头。她的心思早已被柳臻打乱了,竟连这个都没想过。 她只轻“嗯”了一声,便转身进殿。 跪着的柳臻听着身后的人拥拥搡搡,把吓坏了的史仪拖走了。便心知这回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而颜莘此刻盛怒,纵然他自己平日里再骄纵,此刻也不敢再火上浇油地替史仪求饶,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他一眼。 待颜莘带了众人进门,便只剩他自己跪在原地。 见无人理自己,他想了想,便也起身,也进到寝殿外殿,又远远跪了下去,等着她发火。 不想颜莘只是坐着,一言不发。等到屋子里的人都站到位,安静了下来,她便唤了若韵,平静问道,“广内宫现在是不是还有空殿?” 若韵想了想,应道,“是的。从柳昭林走了,那间侧殿便一直空着。” 颜莘点点头,道,“派人过去,叫端卿过来接人。” 不待柳臻明白过来,她又道,“给柳昭林迁出文源阁。”言罢便起身,转出寝殿。 柳臻一时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有些想不清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当他明白过来她这次是真的生气、要赶自己走了,便终于惊慌失措了起来。便要去拽住正往外走的颜莘。不料周遭的宫侍却早有防备,便有人上前拦住了他。 直到颜莘转出门去,仍旧有两个宫侍架住了他,不叫他再走动。 混乱中柳臻只迷蒙地看到她顿了下脚步,便又飞快地转身走了。 快步跟在她身后的若韵,却只回头冲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跟着出去了。 月坐愁城凝血泪1 不多时,柳臻便被赶来的容千青带人给接走,他平日里常用的器物也被陆陆续续地从文源阁搬了出去。 因为怕吵到颜莘,众人都轻手轻脚,过于沉重的东西也都给放弃了。只带走了柳臻平日里的一些衣物和颜莘的大部分赏赐。 广内宫里又忙着打扫收拾,众人一直折腾到了晚间,才将柳臻安顿了下来。 从柳臻去了文源阁住下,广内宫里除了容千青,便只剩了尚且还是才人的温敢言。两人又都是不大爱热闹的性子,因此偌大的一个宫殿,竟冷清得紧。 然而周遭宫室里一些品级不高的侍君们闻听了柳臻倒霉的消息,也不知道是来安慰还是来看热闹的,反正都过来了。一屋子人一阵子叽叽喳喳地,很快便喧闹了起来。 那些人里虽然没有年龄像柳臻这么小的,然而却大多都不得上面待见,更是从来没见过柳臻带出来的这些新鲜东西的。 大伙儿都不怎么去注意柳臻,反而几个人围在那里闹闹哄哄地看了品评,一阵儿羡慕,又一阵儿惋惜。还有平日里便怀恨柳臻得宠的,此时更是暗地里骂他活该。 众人看了这一遭,便有人公然开口说他不懂珍惜,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又有人说皇帝实在是纵容他太过,这么大的罪过竟也只是轰出来了事。 容千青眼见他们明着是来探望,实则都是来挖苦取笑的,便有些看不下去了。因此不待他们说得够本,便下令逐客。 而一向和柳臻要好的温敢言更是一脸的不高兴,一个劲儿地替柳臻说话,更是几次都忍不住要和那些人吵了起来。却终究碍着是在宫里,又有主事的容千青做主,才没和他们翻脸。 好不容易一屋子的人都被遣散了,柳臻屈坐在榻上一角,眼泪吧嗒吧嗒一个劲儿地往下掉。连一向对他有效的温敢言的安慰,也恍若不闻。 容千青也过来坐到他身旁,拉起他手叫他别放在心上。柳臻依旧不答话,却哭得更厉害了。 容千青虽然一直觉得他先前风光得太过,教谁看着都有些嫉妒。然而如今看他这等难过,便又想起他即便是之前得意的时候,也都没对众人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如今却招了一路忌恨,落得这样墙倒众人推的下场,便觉得他有些可怜。 然而今天发生的事情也早已传遍了整个宫里,弄得众人皆知,便不好再当面指点他的不是。况且他自己也是有身子的,不能长久这样陪坐着。容千青便也只得劝慰了他几句,又嘱咐了温敢言陪他,才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见柳臻哭个不停,温敢言也不敢说得太多,只得默默陪他坐着。偶尔伸手替他轻抚后背,顺顺气。 夜色已经是有些深了。 柳臻又哭了一会儿,才转头去看四下里已经是几乎不熟悉的环境,不由得又回忆起文源阁的温暖、颜莘的怀抱。 他心里恼悔这天堂般的一切,只一日之间,便被自己莫名其妙地平白错失了。一阵孤独感便油然而生。 他想了想,强打了精神对一旁的温敢言道,“哥哥,你别管我了。你早点儿歇息吧。” 温敢言愣了愣,有些不放心地道,“你……要做什么?” 柳臻强挤了丝惨淡笑容出来,道,“我哭得有些累了。想要睡了。” 温敢言更是有些担心地看他,提议道,“那我过来陪你吧。” “不用了。”柳臻连忙推托道,“我想自己静一静。你便先去休息吧。” 温敢言见他坚持要单独呆一会儿,便也不好再说要留下的话。只得扶了他躺下,又替他掩好了被子,灭了烛火,这才转身离开。 柳臻在黑暗里静静躺了一阵子,耳里听到外面已没了声响,便再也忍不住起身,跌跌撞撞地下了榻,披了外衣,便往外走。 好在门口没什么人,他竟也一路出了广内宫。 但因为没有提灯的宫侍跟着,他只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依着自己记忆里的路线,壮了胆子摸索着往文源阁去。 待到了文源阁,已经是入了更了。 柳臻原本便料到了颜莘不会歇息得太早。果然待走近后,便见大殿里面一片灯火辉煌。 守在院子门口的宫侍见是他,都有些惊讶。但众人一向知道颜莘待他与别人不一般,即便是犯了这种大错,也说不好会立时原谅了他,便也不敢阻拦,只放了他进去了。 再往里面走,便是外殿的大门,却是无论如何都再也进不去的了。柳臻候了一阵子,却不见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出来帮忙通报,便有些立不住了。 焦急中他突然想起了文源阁一向是会有些出了错的人来外殿门外的廊子里跪着的。而每过一阵子便会有人进去通报一次,她若是气消了,就会准他进去的。 他先前也见过有人过来跪过。她又向来心软,知道直直地在那里跪上些时候,是万分难过的。因此一般也不会要人候上太久。而且只要是罪过不大,最后也都肯见。 他便想着如今只要她肯见自己,再好生求求,该是没什么说不通的。 想到这里,柳臻便打定了主意。走到廊下,跪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人果然进去通报了。然而不多时,却是若韵出来,皱了眉头看他,一语不发。 柳臻拽住若韵衣角,带了丝哭腔道,“哥哥,求求你了,帮我进去通报吧。” 若韵板了脸,低声道,“你怎么还有脸过来。” 柳臻也忙压低了声音,求道,“你帮我跟皇上说说。我知道错了,求她别生气了。” 若韵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为难道,“这次可真得够呛了。皇上是真的生气了。你也不看看你今儿个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儿。别说她了,连我都觉得你混蛋。” “那你也好歹帮我求求啊。”柳臻不肯放弃,哀声道。 在宫里,得若韵喜欢的人可实在是不多。 柳臻虽然年轻又有些恃宠,然而毕竟平日里乖巧可爱,整日里哥哥长、哥哥短,甜甜地跟在他后面喊着,倒也不惹他讨厌。如今犯了事儿,也仍旧是一脸可怜样子地来求自己,他便有些于心不忍。 兼之他实在是禁不住他一个劲儿地扯着自己的衣角晃,便只得无奈道,“那我去试试吧。” 见柳臻一脸期待地点头,他便叹了口气转身。然而走了两步,若韵想了想,又回头道,“你也别抱太大期望。” 柳臻又连连点头。 不料好一会儿的时间,也没见若韵再出来。柳臻跪在那里,只觉得夜里的冷气冷到了自己骨髓里,满身发寒。他期望了好久,中间却只有几个宫侍出去,路过时还看了自己几眼。他心下便有些忐忑,却又不敢开口问里面如何了,只得继续默默地跪着。 过了又好一阵子,却听得从外面传来衣裙摩擦、环佩叮当的声音。回头看去,却是容千青带了几个人过来。 容千青走近,见他跪在地上,便接连低声惊呼了几声“小祖宗”。又叫身边人上前去捂住他嘴,不容他反抗,将他强行拖走。 回到广内宫,容千青着人将他安顿下来,又过来亲自给他倒了杯水,送到他嘴边。 柳臻不看他,只伸手推开。 容千青知他是气愤自己将他带回来,便只得无奈道,“你也不想想,我是如何知道的。” 柳臻愣了愣。 “是皇上派人叫我去接你回来的。” 柳臻心里一凉,低头不语。 容千青接着又道,“你着什么急?她正为你的事儿气得不行,到现在都没歇下。又怎么可能肯见你。你就不能等她过些日子气消了,再过去求饶?非要万分心急地今儿个过去,只徒劳惹她生气。” “现在好了,若韵因着你,也被打了。我明日也定然要遭她一顿训斥。最要命的是,皇上把你禁足了。没她同意,你如今是哪儿也去不了了。” 柳臻只觉得一声晴天霹雳之后,五脏仿佛被绞碎了般的难过。好不容易止住了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容千青见他一脸难过,忙道,“门口会一直有人守着。你可别做傻事。” 柳臻背转过身子,禁不住痛哭起来。 容千青又劝了他几句,见他仍旧哭得厉害,便也不好再劝,只得叮嘱宫侍分几班看护他,方离去了。 月坐愁城凝血泪2 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柳臻愁得每日里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却总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出了门去。 起先容千青怕他想不开,出了差错要自己担责任,便安排了人日夜轮着守在他的侧殿门口,接连盯了他几日。 不想他倒也肯安稳呆着。除了吃的不多、睡得不踏实,又一心想着要去文源阁辩解几句,倒也没什么不好的想法。 几日下来,容千青便也不再那么担心了。然而他终究是谨慎小心的人,便仍旧安排了人在门口候着应急。自己也一日几次地挺了早已明显的肚子过来看看,嘘寒问暖的。 柳臻是知道颜莘叫容千青每日晚间去文源阁的。 出事之前每次容千青过去了,她都会尽量抽时间和他说说话。若是她太忙了,也都是叫柳臻陪他说话走走什么的。 这时他便想起要求着容千青再过去的时候,替自己说几句好话。不想不管好说歹说,容千青却总只答一句“我可不敢”。 几次下来,他便也只得作罢。 自从柳臻不再在文源阁住着了,她倒也常叫些人过去跟着伺候着。大多时候是安君,偶尔也会叫韩嫣。 然而有一次却叫了温敢言去。只是也没留他晚间呆着,不多时间就叫他回来了。 柳臻想知道她在温敢言面前有没有开口说起自己的事情。然而不管他怎么问,温敢言却什么都不肯说,只红着脸。 柳臻知道两个人之间总得为这一层关系付出些代价,便也不好再开口问。还怕话说得多了再心生隔阂,就只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猜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存心教自己难过,倒也不是她一向的作风。然而若是因为别的,就更是说不通了。 他便只能一厢情愿地想象着应该是因为自己不在她身边,她终究是做事情不方便,叫个人过去帮忙也是难免的。 一想到此处他就更加着急。回去的想法便终日无边无际地弥漫在他脑海里。 他先前跟了颜莘,也是用了好些日子,才习惯了能够融入她的生活。 虽然他总有些贪懒好睡的毛病,但除去每日例行的到凤栖宫给皇后晨省,颜莘倒也不大规制他。常常是她早朝回来了,他还在睡回笼觉。 但说也奇怪,自打回到广内宫的第一天起,他嗜睡的毛病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即便是夜里久久难以入睡,每日也能一早便起。 毕竟是习惯了那种整日里顺着别人作息时间忙活的生活,这一下子叫他闲了下来,倒是有些不得劲儿了。 门口总是有两名宫侍守着,不许他随意出门。而外面的人,没有容千青的准许,也不得入内。 容千青又是极讨厌别人过来说三道四的,所以很少有人过来看他。 他虽然每日里闷在屋子里,然而却总是一门心思地想些事情,对自己失去了很多乐趣的生活倒也没觉得怎么样,反而是落了个耳根清静。 一段日子里倒也出奇意料地风平浪静。 因为容千青不许他知道太多惹麻烦,所以只是偶尔温敢言才会和他偷偷说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奇]比如惠侍君又染疾啦、韩嫣这几次去文源阁去得比较频繁啦、贵侍君有一次在路上遇到韩嫣,找了些碴儿当面骂他“狐媚子”,将他弄了个哭着掩面跑回去了之类的。 [书]柳臻对宫里的这些事情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他现在唯一上心的就是皇上有没有通过什么人、什么途径,或是在什么场合,提起过自己。 然而每次一提到这个,温敢言就只剩摇头了。 毕竟他去文源阁也就那么几次,紧张还来不及,更别提开口问了。 柳臻是一直不大相信颜莘会绝情到连个求情认错的机会也不肯给自己的。尤其是想到她一向待自己的好,他心里就更是扑棱纠结、百转千回的。 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好不容易,叫他寻到了个机会。 到这一日,容千青的身孕已经是满了六个月。宣了太医来检查父子无恙之后,广内宫便要按照宫里常规,小办庆祝一下。 而他毕竟是帝后二人一向都喜欢和重视的人。所以一大早,皇后便要亲自过来看看。 皇后要过来这事儿原本就和柳臻的关系不大。不仅他不能为此而得个什么机会出门,甚至连广内宫门口守着的煞风景的看守都不会被撤去。 然而关系大的是前一晚,柳臻突然听说长公主颜涵亦进宫了,并且留宿在凤栖宫,预备第二日早上和皇后一起过来。 他这才有些睡不安稳了。 一夜的辗转无眠之后,果然第二日一大早,便有过来通报的宫侍替他坐实了消息。 一宫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柳臻更是急得坐都坐不住。 待到人来了,容千青在正殿里面陪了坐在中间主位上的皇后和一旁的长公主说话。他也忙收拾齐整了,远远地站在外面听着,紧张得手心里攥满了汗。 好不容易屋子里的人话说得差不多、打算散了,他便也忙着退到廊子里去等着。 眼看着皇后一行人往外面一路说话一路走着,容千青在一旁作陪。柳臻远远看准了颜涵亦,拨开旁边的宫侍,便急步扑了过去,跪到颜涵亦面前。 一行人的仪仗被阻断。人群最前面的吟竹和颜涵亦都停了下来,诧异地看他。 容千青更是担心他又惹出事端来,一个劲儿地后悔自己疏忽,没叫人看住他。 颜涵亦住了步子,仔细打量了。待看清是他,才犹豫道,“是你。” 吟竹却不语,只一旁静静立着。颜涵亦转头看了看吟竹,便要拉柳臻起身,道,“有话好好说。你干嘛这样。” 柳臻却铁了心,只僵直了身子不肯起来,却抬头求道,“长公主帮帮我。” 颜涵亦不免有些尴尬,只得叫身后的宫侍再向后退。之后便又要伸手拉他,一面小声劝他道,“皇后也在这儿呢。你快别这样,怪可怜见的。” 柳臻脱开他手,却着地结结实实地给他磕了个头,带了哭腔道,“长公主当初答应过我,若我提个什么要求,您会应允的。求求长公主带我去见皇上吧,求您了。” 颜涵亦倒是没想到他对自己当初的几句玩笑话竟这般认真,心下很快便生了几分仗义感。只稍稍犹豫了一瞬,便想也不想后果、满腹义气地应道,“好,我带你去便是。你先起来。” 不待柳臻起身,一旁的吟竹便皱了皱眉,插话道,“长公主是不知道?柳昭林被皇上禁足了。” 颜涵亦闻言愣了下,却叹了口气,道,“怎么会不知道。可他毕竟是怡景哥的儿子,我又答应过,要帮他一次的。况且……你看他这可怜样子。” 吟竹笑了摇摇头,道,“本宫自然知道他是纪怡景的儿子。但毕竟是皇上下令严管的人,连本宫都不敢擅动。你便真要插手这事?” 柳臻眼见了颜涵亦听了这话犹豫,眼里泪花便闪了闪,又要给颜涵亦磕头。 这一下算是彻底坚定了颜涵亦的决心。他忙伸手拦住柳臻,却笑道,“我带你去。你快别再磕了,折我的寿呢。” 柳臻见他是这回是真的答应了,这才抹了抹泪,随了他手起身。 颜涵亦又想了想,便冲一旁立着浅笑的吟竹道,“我……带他出去,皇上怪罪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这门口的守卫……我可没这权限。” 吟竹又笑,道,“长公主想做好事呢,又想要拖本宫下水。调开守卫倒也可以。只是万一皇上事后恼了,这罪责,长公主可要替本宫承担。” 颜涵亦忙笑了应道,“皇后说哪儿的话呢。我怎么能做这样过河拆桥的事情。况且这天底下人都知道,您做的事儿,皇上是万万不会怪罪的。” 吟竹略敛了笑,却道,“本宫便是帮了你这回。但看你要如何收场。”说着回身,唤了身后一人轻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 文源阁内书房。 颜莘放下手里折子,看着颜涵亦进了内殿并屈身行礼,便一面示意宫侍看座,一面笑道,“哥哥今儿又怎么有空到朕这里来了。” 颜涵亦坐下,抬头笑道,“臣今日与皇后约了去看端卿。顺便过来给陛下请安。” 颜莘笑笑,示意宫侍上茶。 就在此时,外殿又进来一个宫侍,向颜莘附耳禀报了几句。 颜莘点头,挥手叫那人退下。这边却看了颜涵亦一眼,不慌不忙道,“哥哥真是越来越有胆量了。连朕圈禁的人你也敢带了出来。” 颜涵亦连忙起身,陪了笑道,“陛下恕罪。臣原也不敢擅自拿这样的主意。只是那孩子哭了求臣,臣看着也觉得可怜得很。” 颜莘抬了抬眉毛,没有说话。 “况且……”颜涵亦想了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她才不会翻脸,便道,“先前便也是在陛下面前,臣曾答应过要帮他一次。如今就算是兑现诺言了。” 颜莘皱眉想了想,待想起来事情缘由,便也忍不住侧目,却冷笑了声,道,“你这人情做得倒不错,索性算计到朕的头上了。” 颜涵亦忙笑道,“陛下息怒。臣可万万不敢。只是……若是陛下肯赏臣这个面子,臣便感恩不尽、万难回报了。” 他想了想,又道,“他毕竟是年幼不懂事,做事失了些分寸。纵然铸了大错,也是无心之失。况且现下又是肯真心认错。陛下便好歹再给他个机会。” 颜莘不答他这话,只想了想,却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便是愿意带他出来,却也是出不来的。门口的守卫又是如何支开的?” 颜涵亦笑了笑,道,“陛下圣明。自然是求了人帮忙了。” 颜莘再稍寻思了下,才又有些恍然道,“也算是故旧了。这事儿,他自然肯帮你了。” 颜涵亦忙应声陪笑了,又连忙说了些其它的话,将话题引了开去。 眼瞅已快是正午时分。却漫天散起小雨来。 柳臻原本就是要来博个同情的,因此穿得也并不是很多。不过好在他是在廊下跪着的,倒也淋不到雨水。 然而毕竟时值冬末春初,在外面呆得久了,难免生出几丝寒意来。 遍看四周景色,却都是自己先前常常面对、却从来不屑于停步细看的。如今这淡烟流水、雨细如愁,更是激起他抑郁满怀。 也不知过了多久,颜涵亦才出来,一脸的莫测表情。 柳臻忙抬头期待地看着他。 颜涵亦接过一旁宫侍递过来的绢帕,拭了拭自己额上几乎要渗出的汗珠,道,“她没说生气。却也没说肯叫你进去。” 见他先是惊喜,而后又一脸迷茫,他便又接了道,“她……怕是要让你在这儿跪上些时候。” 顿了顿,他又指点道,“我看得出,你这样子,她心里也不好受。但无论如何,一旦她肯见你,你一定诚心些,好好求她原谅。” 柳臻闻言,忙连连答“是”,又要给他磕头道谢。却被颜涵亦拦住,道,“你且留些体力。待会儿你若是先晕了过去,她定然会叫人直接把你送回去。” 柳臻听了忙敛了神色,低头不语。颜涵亦见他样子,便拍了拍他肩膀,正色道,“本宫就能帮你到此了。你今后命运,也就只看今日了。” 月坐愁城凝血泪3 颜莘放下手里最后一本折子,习惯性地抬头便要脱口唤出那个名字。 然而刚要开口,却想了想,又噤了声,只自己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起身走到半启着的月窗前去。 外面的雨仍旧在下着,淅淅沥沥地,不大也不小,汇成了浅浅的水流,往低洼处去,教看着的人心里也不免涟漪成行。 也就是在这几日之间,天空一改冬日的阴霾,竟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透过细雨,阳光还是浅浅地照耀着。只是那种好像是在云间里的挣扎,会让人觉着这样的美丽短暂无常。 院子里的树木,枝丫还都是光秃秃的,然而遍地却都折射出了一种融融的绿意。春天的盎然,刺破了那弥漫了许久的沉闷阴郁的空气,到处都蛰伏着一种仿佛是突如其来般的勃勃生机。 颜莘侧身,去看身旁案上一幅展开的水墨晕染的人物画像。画上的人物形神秀润、衣带飘飘,竟有着几分要从画中漫步而出的风韵。 她有些赞赏地笑了笑,之后又淡淡地叹了口气。 这种勾勒画法,紧劲连绵又循环入扣,时称“高古游丝描”。要求作者用笔有神却又能控制得力,使得一种高雅飘忽有扑面而来之感。 这种画法,一般画者也都是难于掌握的,更别提出自于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之手了。这就叫人在瞠目结舌之余,赞不绝口。 然而颜莘却清楚,那个人,总归是在执着的路上,走得太远。 她第一次单独见他,男孩儿一身水红亮缎的直身长衣,上面绣着对称的芍药花图案。神情蕴秀,唇角微扬,一脸自信笑容。 此时的他,年纪不大,初初涉世,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然而他位卑却毫不怯惧,淡雅而孤傲不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昭示着自己出自于书香门第,读书千卷、满腹墨香。 她起先有些好奇。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不管如何地词俊笔纤、机巧俊朗,也终究不过是个男子。又如何能展尽了风华,博得个“才子”的美名。 然而几次相处,她便不得不暗暗赞服。不论是行文、作画,还是吟诗、论琴,他都颇有造诣。 闲暇时他还会做些手上的小玩意儿,有些便拿来送给她。仔细看去,自是构思巧妙,精致无比。 不过颜莘看得分明,他虽然才能出众,却是得理不让人的性子。 就如同剑走偏锋,不肯摧折,不仅极易得罪人,也抹煞了自己很多亮彩。 在她面前,他承载于心的所有的追求与向往,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镌在话里。惆怅也好,惊喜也好,都猛烈的不能自已。 然而她却是久经男女情事的人。她深深明白所谓爱情,不过是些同样的组成。 更何况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便会觉得,比起追求,追忆往往更会让人泪流满面。 日复一日地将爱情转换为亲情的生活,使她很清楚:所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惊艳了一瞬的不算美,温柔了一世的才是永远。 所以他太年轻,又太任性。 即便是伸手触碰不到梦想,失望之余却不肯转身握住现实。这样,便很容易将自己的人生逼近了死角。 颜莘正几分出神地想着,恰逢若韵进来,仔细看了看她神色,才出声道,“陛下,外面的人,已经跪了有一个时辰了。” 颜莘无声地晃了一下,有些说不出话来。 被偏爱的永远都有恃无恐。 那人在自己身边,真的是娇生惯养得习惯了。平日里不仅一点儿亏也不肯吃,连半点儿委屈都受不起。 不用说老成持重的温敢言。即便是比起韩嫣,理智与情感的融合也差了太多太多。 他天真散漫,心无城府,有时又自作聪明,骄傲自大。 然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远远比他貌美,比他明智,比他大气得多的韩嫣,虽然头脑清晰又学识过人,却总是叫人用不了心去喜欢。 或许只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轻灵与隽永,才永远是她心中的至爱。 她原以为今天他也定然坚持不了多久,过一会儿就回去了。不想这一次他倒是出奇地有耐性,一个多时辰了居然还在那里。 她直直看着若韵,很久才道,“那就……再叫他多待上半个时辰吧。若是晕过去了,再叫广内宫过来接人。” 若韵轻轻答应了。但见她并未将话说死,便带了些笑容小心问道,“那……若是没晕过去……” 颜莘也轻笑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才道,“这倒是奇事。你一向是眼界高、见事风生的,什么时候又有了这样的菩萨心肠了。” 若韵笑了,低头不答。 “朕很奇怪,这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能教皇后、长公主和你,都这样一心帮他。” 若韵这才陪了笑答道,“也倒不是都为了他。只是您喜爱了他一场。教人……有些不忍心罢了。” 颜莘又叹了口气,这才闭目点头道,“若是没晕过去,就带过来罢。” 柳臻又在外面挨了半个时辰。 纵然是还有阳光,然而淅沥的雨水却不住地卷起一阵又一阵寒冷。他的下半身早已麻木,连手指都冻得有些不听使唤了。 他自幼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嫁进了宫里之后,更是享尽了富贵。平日里只有在雨中观风望景之理,又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此时听着院子里檐下的疏玉泠泠作响,混合了雨声不断,他心里便生出几分恍惚,几次都摇摇晃晃地险些立个不稳。 好在外面的宫侍都是他旧日里熟识的。如今见他在廊下长跪着,虽然不敢公然给他取个垫子过来,却也有几个假意从他身边走过、却过来帮忙扶一会儿;或者搬了花盆到廊下替他遮风。 还有一个竟偷偷给他送了杯暖水来。 他原先就是富庶人家的公子出身,钱财更是一向当做身外之物,连颜莘的赏赐也都常常随意转送他人,更别提平日里给过文源阁众人多少黄白之物了。 他也是从没想过自己的这番大手大脚竟也能替自己生出些好人缘,在关键时刻更是帮了自己的大忙。 文源阁内书房里。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若韵却又过来禀报,说已将柳臻带过来了。 颜莘向一旁伺候的宫侍问过了时辰,便颇有深意地看了若韵一眼,这才点了点头。 若韵叫她那一眼看得难免几分尴尬,连忙转身出去,示意外面候着的两个宫侍,扶了柳臻进门。 柳臻早已是难于步行了。两人一左一右地搀了他进门,他便双腿一软,借了力道,“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当地。 若韵几人忙识趣退出,又顺手将殿门掩好。 然而不待颜莘说话,柳臻竟着地接连磕起头来。 颜莘听那声音结结实实,真实得要命,又知道他一向是不曾吃过什么苦头的。心里便有些难过。然而一腔的情绪纠结了好半天,却只汇出一句,只淡淡道,“你……磕得头不疼么。” 柳臻其实早就已经撑不住了。若韵去告诉他只要再撑上半个时辰就好了的时候,他便又咬紧了牙关坚持了。末了若韵也是见他实在是受不住了,这才自作主张地提前将他半搀半抬了进去。 此时一进了门,屋子里不复风雨,暖洋洋的,使他的难受稍微缓了缓。 然而一股曾经熟悉的麝香、龙涎混过的香气迎面扑过来,温暖如旧,温馨如旧,只一瞬间,就叫他忍不住眼角噙满了泪。 他已经麻木到无法分辨,也不想去分辨她适才话语中透出的若有若无的关心。只含泪摇了摇头,又磕了几个头。 却是颜莘先忍不住喊道,“够了。” 见他肯停下了,颜莘又叹了口气,叫了人进来,扶起他坐到榻沿上。她自己也一旁坐下。 柳臻被人搀了坐下,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任凭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待颜莘叫人找了化淤的药来,撩开他膝间给他抹上,恍恍惚惚之间,他竟又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先前时候,做了错事却又不肯乖乖受罚,只伏在她怀里不肯起来,叫她只笑着无奈说他总是使些“叫朕没办法的调皮”。 然而颜莘纵然是皱了眉看他苦楚,嘴上却只淡淡问道,“柳臻。你跪了这么久要见朕,想说什么。” 柳臻被她连名带姓唤得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是今非昔比。 抬头去看,面前的人一身缎彩牡丹凤凰纹外袍,整衣的浅金云纹。而自己出门时虽然一身素净袍子,一上午的折腾却弄了个揉皱起纹。兼之头发凌乱、眉眼黯淡,不仅丝毫不显淡雅,反而是一身的脏兮兮。 他愣愣地盯着颜莘左肩上一朵金线绣制的菊花,一瞬间突然觉得那样的光彩皎洁距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得让人望而生畏。 他心里乱成一团,慌张中竟想要站起身来。然而终于是腿上一软,几乎瘫倒。 好在颜莘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重新扶了他坐下。 只是一扶一拉之间,柳臻脑海里的念头便陡转。 这么久了。她不仅不肯叫自己出门,也从来没给过自己任何消息。她刻意地避开一切两个人交流的机会,仿佛要让自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一般。 他想尽了一切可能,却怎么都难以揣测到她的心意。 这种感觉是那么叫人心里没有底。那种无助感叫他心力交瘁,昼夜难眠。 然而如今她肯伸手来扶自己,他便觉得不应该是先前自己害怕的那样。事情也并不一定没有转机。 他想起她先前问的话,心头又缓了缓,抬头轻轻哽咽道,“臣侍……就是想和您认个错……也求您原谅……” 颜莘见他乌着两个眼圈,脸色又差得要命,额头上更是青紫一片。她心里纵然有万般的火气,此刻也不好再发作。然而又无法答应他的话,便只得帮他取了软垫放在身后,扶他半倚着。 柳臻眼见着她动手给自己弄得舒服一些,心里便断断续续地一阵儿激动、一阵儿惊喜。他想探身往她怀里靠,然而全身都没有半分力气,只得偏了身子面向她,尽量弄出讨好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颜莘虽然没有像他期望中那般去抱他,然而见他身上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哭的。便掀起一旁叠好的毯子,替他将腰间和双腿遮了。 毕竟面前这人,是自己这半个多月以来,日思夜想,连做梦都想见的人,只这一点点的疼惜,便将柳臻整个人都融化了。 他便在这久违的一阵儿温暖中,止不住地掉下眼泪来。 他禁不住地兴奋,却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黑暗袭来之前,他记得的,除去脸上早已模糊不清的泪痕,便是弥漫在身周的无边无际的安静。 前事已尽梦初醒1 那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午后。 这一年的夏日着实炎热,春末的雨季一过,便再也不见丝毫落雨。日日里都热浪翻滚,焦躁得叫人喘不气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立秋,可还是抵不住秋老虎的肆虐。太阳从摇曳的树叶中间透落,却仍旧晃出耀眼的光芒。好在毕竟气温是降了一些,多少叫人好过了点。 娘带了爹和自己回京,一路上便没少遭受这酷热的折磨。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安顿了下来,才终于结束了这一场噩梦。 他好奇地从凤栖宫的廊下一直跑到院子里,身后跟着同样满脸兴奋的小悦,再之后,便是几个气喘吁吁的宫侍。 小悦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小侍,也是和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儿,是父亲捡回来的一个孤儿。他虽然没读过一页书,但却有个不错的名字叫做申悦,想来该是不小心弄丢了他的家人给他起的。 但后来好像是因为他的那个姓氏犯了皇家的名讳,必须要改。娘和爹自然没有时间也不屑于管这些下人好歹,他自己又更是懒得去想什么名字,便索性叫了“小悦”。 当然他们后面那些宫侍不是为了要陪着他玩才跟着他们跑的。他们只是想拦住他,不想让他在这后宫之主的宫殿、也是整个宫中最大的院落里闹出太大声响。 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更是没有到过这么大、这么好玩的地方。这里比起他远离京城的家里、也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宽敞得太多太多,也漂亮得太多太多。他看着一切都好奇,都忍不住地兴奋。 爹爹自从进了正殿,便一直在和里面的皇后说话。他们好像以前就认识。 后来皇后赏了他一些好看的东西,又叫人带了他出去玩。他便和小悦两个人,在廊下坐了好一阵子。 可是好久也没有人来找他们,更没见爹爹出来。他们俩又毕竟都是小孩子,实在是被这周遭的景色吸引得不行了,便忍不住要跑到院子中央去看看。 那些带他出来的宫侍们虽然立时便发现了,并跟过来拦阻,然而一则他们不敢僭越了过来使劲儿拉扯,再则也怕弄出声音,被里面听到,因此只得一面在他二人身后慢慢跑着跟着,一面不敢张扬地小声喊着“小公子,小心些。” 他也发觉了这其中的乐趣,便热衷了起来,带着小悦和他们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直到忽然的安静,几个追在他身后的宫侍都停了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身手了得,他们终于决定放弃了,便不免有些得意。于是回头,顽皮地冲身后的小悦挤皱着鼻子,又吐了吐舌头。小悦自然也很配合地回应他笑笑。 不料整个院子里却安静得有些异样。 等他再回头,便见到周遭所有的人都迅速安静地跪下了。刚才还忙成一团的院子,霎那间鸦雀无声。 他从没见过这种排场,便诧异地四下张望。 院子门口,立了一位身着华贵的涤兰色绸缎长衫的雍容女子,身后跟了好多人,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他这才想起了进宫之前,父亲反复叮嘱过自己的事情。心里便有些懊恼自己一时得意忘了形,竟忘了皇宫里这些最基本的规矩。 眼前这人毕竟是个女子,不论是谁,在她面前这么有失体统,以他自己的身份,是万万不该的。 然而他毕竟年轻,没什么记性也不会去想后果。只是一瞬间的尴尬和慌张之后,便又快速地吐了吐舌头,与身旁众人一样,跪下了。 在着地的那一霎那,他还不忘顺便拉上一边傻傻愣住的小悦。 好一阵子,那女子才重又抬起脚步,往正殿进去。却好像是刻意在绕路,从他身边走过。 他虽然没有抬头,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在经过他身边时,她顿了一顿。 直到一行人衣饰的淅淅簌簌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也转进了大殿里面,他才起身,长长吐了一口气。 然而他不知道,他当时的模样不仅顽皮,还十分好笑。 就在那驻足的一眼中,那一身浅橘色的灵动与娇俏,如实地勾画出了一个少年的天真明媚。仿若一幅画,精美的无可挑剔。 也牢牢地印在了那人的心里。 这一年的九月,又到了宫里选秀的季节。 即便是他这样守在闺中足不出户的人,也知道宫里的选秀已经被一再地降低次数、减少人数、严格条件。以至于许多有志于要靠着自己儿子攀龙附凤、飞黄腾达的官宦人家都生出了怨言。 自己还差几个月才能满15岁,年龄便是不足,而待下一次选秀,自己也已经错过了。按理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进宫的,所以他连想也没有想过。 然而当那一日母亲喊了自己过去,表情严肃地告诉他也要参选的时候,他简直是惊讶得不行。 母亲和坐在一旁的父亲一样,脸上的喜悦都是掩也掩不住的。 他们告诉他,他是被上面钦点了的,就是要保证他一定能进得了宫。 而他们将来满门的富贵,自然就都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在那之后,父亲又单独找了他几次,跟他谈了许多。 毕竟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一切冷静下来了之后,连日的喜悦也掩不住他发自内心的一丝忧愁。他担心自己的儿子自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又不谙世事,做出些不识大体的事情;又担心他受家人溺爱过甚,骄纵得不受约束。 现去学艺已经是来不及了。是以他也只能拼命地嘱咐他,要会看人脸色,要严守宫规,要敬重尊长,要礼让同辈,尤其是……他偷偷地向自己儿子教导道,要好好地服侍他的妻主,也就是当今的皇上。 父亲在自己面前提起她的时候,眼里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他虽然小小年纪,却也看得出来,那是一种崇敬和欣赏,却又有些满足和欣悦,然而却总掩不住有几分惋惜和失意。 他明白,父亲应该是了解她一些,或者……至少认识她。 然而,柳臻却有些迷茫。 他虽然有不少兄弟姐妹,但却因是嫡子,又是最小的,从小便备受父母兄姊的宠爱。以至于在这之前,他都从来没有好好想过,今后会有可能去到一个需要每一步都要仔细算计的地方生活。 纵然自己的妻主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一定幸福。况且他不仅不了解她,甚至压根儿就没有见过她。这又怎么能不让他有些惶惑。 更加让他奇怪的是,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又为什么会选中自己?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前事已尽梦初醒2 入宫的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小悦不能跟随自己一起进宫。 宫里对陪同侍君入宫的侍从审查得很严。不仅要查身份而且还要查性情,而向来随自己放肆惯了的小悦是定然不可能被准许留下的。 为了这事儿,他还狠狠地用力哭了一场。毕竟少了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儿,变成了孤独一人,他一度有点儿不确定自己以后要怎么生活。 好在他很快便结识了几个一同入选了的人。经过一个多月的共同生活,他们熟悉了宫中的礼仪,学懂了宫里的规矩,也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将来要面对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们互相也熟悉了。 那段日子结束了以后,他们便分别搬进了内廷。 他见过皇后的凤栖宫,那样的大气庄重,却又寂静实在。先前每每在远处看着无数朱红砖墙和黄色琉璃瓦的一片片宫城,他便一直很好奇、也很憧憬自己将来会居住的地方。 所以当他和最要好的温敢言一起,随着教引公公住进了广内宫的时候,新鲜得不得了。 广内宫的主位是端卿。他年纪不大,却是宫里育有龙脉的最年轻的侍君。 他当年也是选秀进宫的,但是比自己入宫要早好些年。他的五官并不是漂亮得出奇,然而常年的富贵生活却造就了他一身俊巧淡雅的气质,时时都是一丝浅笑,温和而明朗。 即使是柳臻这样不大用心注意周遭的人,也看得出皇上很喜欢他。和他同一时期进宫的人,也只有他得了皇上另眼相待,竟可以留在内书房服侍,日日都见得到皇上。 端卿待他们也很和善。他们来的时候,他便远远地出来迎接。也不停地嘱咐他们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开口。 然而温敢言后来却偷偷告诉他,他看得出来,端卿的无尽笑意中总是夹杂着一丝忧郁。当然他们也是到后来才知道,不仅仅是因为他常年与自己的叔叔——贵侍君不合,他也还有许多发愁的事情,包括他为皇上诞育的皇三女,以及后来他腹中又育下的骨肉。 到这一朝的选秀,五年仅入选四人,自然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 其他的三个人都比他的岁数要大,也都比他会做人处事。 韩嫣是凤翔府签判家的公子。只比他大上一岁,年龄自然是最符合的。 他年轻俊俏,一身灵气,总是皎洁得好似皓月初明。更难得的是才艺双全又满腹经纶,在出阁前就已经誉满京城,风头直逼当年的贵侍君。 他得以选秀入宫,却是并不出乎意料的。 康雅宜是他们其中年龄最大的,过了今冬就满十六了。 他是四个人之中最精明能干、长于世故的。其他几个人都是腼腼腆腆、不太擅长与人交往,而他却恰恰相反。且不说凭了一张甜嘴,哄得教引的公公们个个都欢喜万分,但凡是遇见了什么人,他也是应对举止最为得当的。 所以刚进宫的时候他们去各宫拜见,回来后得到最好评价的也自然是他。 温敢言的母亲是司隶校尉温棠。她为官清廉,又公平严谨,很受皇帝器重。然而这只限于平日里不温不火的时候。她的嫉恶如仇也是出了名的。 温敢言的名字自然也是出自于他母亲之手。由于她敢于据理直言进谏,连皇帝都会常常被顶得愣在那里,使得温敢言日后也没少受她带累。 因为皇帝有时候被她说得火了,回宫后便把温敢言叫过去一顿牢骚数落,每次都弄得他眼泪含眼圈儿的。 然而温敢言本人却是个温柔敦厚、踏实服帖的。虽然有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些敏感,但却十分贴心。这也是柳臻之所以和他最要好的原因。 他平素又最喜欢兰花图案的衣饰,柳臻总觉得,兰之馨雅,恰恰是他稳重幽雅的最好体现。 温敢言平日里就常和他说到:韩嫣一双巧手,又工于琴画,定然是最先出彩的;而韩雅宜擅长交际,进宫几日便和宫里许多侍君交好,也一定会早早博得皇上注意的。 每次说到这里,他便会发愁:他们两个,既没有什么后台撑着,又没有什么叫人眼前一亮的,却不知何时才能出头呢。 柳臻觉得自己的敢言哥哥虽然人好,又和自己要好,可是若是告诉他自己是皇上钦点进来的,也难免会伤他的心。所以几次要说出口,却都忍住了。 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情终于发生。 那一日晚膳之后,他和温敢言、康雅宜、韩嫣几个人一起,在广内宫温敢言的屋子里聊天说笑。几个人顺便偷偷地做些小儿女的猜想,猜猜皇上最先会宠爱谁。 几人正说得热闹,却突然有文源阁的宫侍过来传皇帝口谕,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不想那口谕却是要他马上去文源阁见驾。 即便是柳臻自己,也是有些意外的,更别提其他人了。但不知为什么,他看得出,除了温敢言只是脸色变了变、就又恢复了常态之外,其他人,包括闻声赶来的端卿,都是有些不可置信的。 他只得跟他们解释说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康雅宜和韩嫣羡慕夹杂着妒嫉的神色里,端卿客气而又简单地嘱咐了他一些过去时要注意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得到,只有温敢言脸上给他的笑容,才是真的。 他认真收拾了,便在宫侍的催促下,前去了文源阁。 他小心翼翼地随着前面引路的人,穿过宽阔的庭院和长长的走廊,转进文源阁正殿的大门,一路上连头也不敢抬。 毕竟是第一次过来,他怕给人的印象不好,被人耻笑;也怕逾了规矩,招人不满。 他忐忑地等待通报,直到进去的人出来,含笑冲他招手,他才紧张地慢慢挪进去。 他毕竟是第一次进到整个皇宫里最中心、最重要、也是所有和他一样的人,在这个时间里最憧憬前来的宫殿,心里的胆怯不是一点半点的。尤其是那一片令人极度压抑的寂静,更是让他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这和他先前进宫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孩子,要陪着父亲来拜见重要的人。没有人会过分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也没有人会对他的失礼严加苛责。 然而此刻,他却是一个独立的有身份地位的人、一个整个宫中都拭目以待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接受所有人——尤其是将要见面的那个人的品评。 他又如何能不紧张。 他想放慢脚步,那样至少可以让他绷紧的神经有所缓和。然而前面指引的宫侍却在不停的催促,叫他片刻也松懈不了。 他按照宫人的指引,小心地转进皇帝的内书房。 文源阁虽然先前只是一处不是很大的小阁子,然而经过整修之后,却也如同宫里其他宫殿一样,区分开了内外殿。外殿只是一处空旷的殿堂,进门左右转便分别是内书房和寝殿。 每日早朝后皇帝都会在宫里前殿,也是外臣可以随意进出的上书房无逸轩办理一般政务,也可以顺便宣召内阁大臣问事。除非是事情特别忙,到了下午她便会回到文源阁,在内书房里处理些其他的事务。 这自然也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事情。 在远远能够确认那浓重明黄裹着的身影时,他便按照演习了无数遍的规矩恭敬跪好,用心地磕了三个头,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了安。 宽敞的大殿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旁的粗大明烛的火焰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音。 他心里更虚,甚至一度有些担心自己额上渗出的汗珠会滴落在地面,弄出声响,招致面前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人的不满。 在他看来好久的一段时间之后,终于,那人淡淡地道了一句,“起来吧。” 他答了谢,应声起身。心里不免反复品味那三个字。 说出那三个字的声音清婉含蓄,却明透有力。 他曾经随了教引公公拜见过所有比自己品极高的侍君。然而这种声音,端庄雍雅的皇后没有,贵气逼人的贵侍君没有,恬静淡然的惠侍君、冰冷如霜的安侍君都没有。 这是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是一种只有在所有人面前都不需要低头,又可以驾驭掌管所有人的人,才会有的声音。 这偌大的宫里,怕是仅有面前这人,才配得上这种声音。 他站起身,却仍旧不敢抬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紧张地等待那人的下一句问话。然而他却感觉得到,那人好像并不急着要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带了些许打量和玩味看着自己。 终于,她开口,道,“你叫柳臻是吧。” “是的。”他恭敬的声音里不敢含有一丝杂质。 “你过来。”她又道,他居然发觉那声音里很有一些温柔在,“给朕好好看看。” 他万分紧张,手脚甚至要有些不会动了。然而毕竟是听话地慢慢挪了过去,在她的示意下站到她面前,和她仅一人的间隔。 因为要避开她来自下方的眼神,他的头更低了。 他知道她一定看得出他的紧张。所以她在想办法减缓这种紧张。然而她没有像日后经常做的那样去牵他的手,或者揽他的腰去安慰他。她只是轻轻笑了笑,依旧用那种柔和的语气道,“你第一次见朕,难免紧张。以后常常在朕身边也就习惯了。” 他虽然不太会拆解别人话里的意思,但在这句话里,他却捉摸到了有些令人莫名兴奋的东西在里面。耳边却听她下一句话说道,“可是你来文源阁一次,连朕是什么样子都没看到,不感觉可惜了么?” 这一句带了笑意的话终于使他有些释怀了。 他突然觉得面前自己的妻主该是个会让人很喜欢的人。况且他其实原本也不是那种被那些礼教束缚得紧的人,所以便也点了点头,便壮了胆子,轻轻抬头去看。 面前这人一身金丝暗花锦缎的明黄,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两寸的红褐纹锦边,只在橘红的衣襟下摆边缘,坠了如意流苏的网绦。她身前深橘红色的宫绦上缀了双凤齐翔图案,饱满端庄。然而除却手上扳指,便再无一丝金银装饰,入目却依旧明艳照人。纵然岁数比自己大了许多,脸上却丝毫不见岁月驻留的痕迹,扑面而来的只有淑静凛然、高贵雍容。 “知道朕为什么点选你进宫么?”她轻轻问道,伴随着一脸春风化雨的笑意,仿佛明白他什么都懂一般。 他摇摇头。 “记不记得几个月前,你随你爹进宫,在风栖宫里到处乱跑?” 他恍然。他怎么能不记得。只是那时候并没敢细看。 他没想到,自己这一世的姻缘,竟缘自于那一面。 他对自己的没心没肺不禁有些又好气又好笑,竟也没想到过在她进了大殿之后,去问问院子里的其它宫侍,刚才那人是谁。 前事已尽梦初醒3 对于最初的那些日子,他常常喜欢回想,却又有些不敢回想。 那些就好像是刻意堆砌的泡沫,又好像是迷蒙扑腾的倒影,总觉得仿佛就在眼前,然而每每伸手,却又无法触及。 更多的时候,他怕轻轻一碰,就会碎了,没了,只留下自己孑然一身的茫然。 然而却终究是那样的诗情画意,那样的美轮美奂。那样的感受,一生怕也是仅仅会有一次的。 从那日之后,他又在文源阁待了足足五个白日,才终于算是简单熟悉了文源阁的作息,也适应了去回应她的话、按她的吩咐做事以及在她的身边生活。 对他而言,那远远不仅是一种新鲜和好奇。众人艳羡的目光、阿谀的笑容、尊敬的话语,无一不昭示了自己身份的陡变,也极大地满足了他孩子般的猎奇和满足的心理。 即便是宫里品级高的侍君,或者是资历老的总管,见了他,也是谦和相待,绝不敢怠慢和掉以轻心的。 甚至是一宫之主又身怀六甲的皇后,也在一次早上例行的晨省之后,专程留下了自己,和蔼地问了好多话。 但是因为他从来没做过跟着服侍人的事情,又实在是岁数小,手脚不稳,便常常是摔了东西,或者跌了自己。 她却从来没有怪罪过自己。她会笑着扶他起来,或是叫人进来帮忙收拾东西,却对那些在他眼里价值连城却又在瞬间被损坏的贵重物品不置一词。 然而日复一日的相守中,纵然眼里满满地都是她那温和的笑、雅致的宽容,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自始至终都在避开他,这些日子以来,她没有碰过他一下。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得出来,她待自己是那么得好,好得仿佛要把自己当作她的孩子一般。他有时候甚至会偷偷地想,或许是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自己当作是侍寝的侍君,她只是想好好地疼一个孩子。 他有些欢喜,却又多少有些着急。 然而最叫他有些难做的就是如何面对一起进宫的哥哥们。 其实康雅宜和韩嫣还好说。他们毕竟不和他住在一起,也不需要日日见面。而且他们本来对他也没有什么要包容的打算,不冷嘲热讽就算不错了。 自己不过是他们前进中的绊脚石,为了争宠的事情失和,这是早晚难免的事情。 然而温敢言就不同了,他毕竟是自己进宫以来最为要好的人,有什么事情两个人都一起做伴,互相帮忙。两个人之间的体己话也是说得最多的。因为常常结伴做事情,所以也完全不像那两个人似的各为其政、各忙各事。两个人更是曾经约好,日后若是受宠富贵了,便要有福同享,绝不相忘。 所以他觉得自己总是有些难以面对他。每日晚间他从文源阁回来,看到温敢言便不由得万分抱歉,讷讷无言,实在是无法面对时,便只得想尽办法躲开他。 不过好在温敢言先想开了,主动找了他谈。他跟他说这些都是早晚的事,既然是好朋友便会支持他,祝福他,两个人这才把心结释开,重归于好,亲密无间。 愧疚之至又义气使然,他便把自己年龄不足却仍旧得以入宫的原因告诉了温敢言。好在温敢言只是愣了愣,便又笑了。 就在此时,他们身边却出了另一件事。 可以说得上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和他们一起进宫的康雅宜终于有一次在惠侍君的承明宫里单独遇见了皇帝。然而不知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他原本计划得缜密周详的见面邀宠,最后竟以悲剧告终。 皇帝以他太过于喜爱惠侍君和皇长女为由,竟将他赐给了皇长女做一侍。 所有的梦想和未来全部化为乌有。他终究不得不以侍从的身份,去服侍一位不知前途为何的皇女。伤心难过背后的极度失望自然是难免的,他甚至几次都有轻生的念头。 要皇帝改变主意自然是不可能的。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得委屈自己,含着眼泪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之中,搬离了自己居住的金华宫。 然而许多人却都在背地里说,皇帝的做法,只不过是为了给宫里那些积极活动的侍君们敲响警钟。而他,却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他的故事,却依旧沿着出人意料的轨迹发展着。 他在文源阁服侍了不到半个月,她竟然下旨,说他刚进宫,难以适应宫廷的生活,便准许他的父亲进宫来看他。 这样天大的恩宠,震惊了宫里所有的人。 不要说因为他想家,她就肯允许他父亲进宫看望;即便是考虑到他的身份,这种殊遇也是与众不同的。宫里自然是有着无数侍君,自嫁进了宫廷之后,终其一生,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父母亲人一面。 以至于当他的父亲见到他的时候,没有首先感叹他身形上的变化,也没有认真注意他内里的成熟,更没有用心地问他是否适应,只有满脸深深的笑意、一种即便是母亲当着一众哥哥姐姐的面儿单独夸奖他时,也从未见过的笑意。 然而当父亲要求他退开了下人,小心地问他皇上是否宠爱过他,他摇了摇头的时候,父亲却明显地有些失望了。 这不能怪他。 她从来就没有想要主动地碰过他一下。她小心地避开他。对于他恭谨的话语和服帖的举止,回报的只是微笑。无论他再怎么弱柳扶风,再怎么幽怨婉转,她给出的,永远都是那样叫人心满意足的关爱。 他把事情的真相和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了父亲。父亲想了想,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宽慰他,叫他再等一等,也再用些心。 虽然他那时还意识不到那种意义上的恩宠到底代表了什么,况且实际上他对于现在的生活也已经很满意了,但他只是不想让一向在乎自己的父亲失望。 所以他答应了父亲,他会好好表现,或者说,他会主动去争取。 这一日的晚间,他一直待在文源阁不肯走。直到夜深了,她出言询问,又婉转地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他想了想,求她摒退了众人。 待到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这才跪到她膝前,有些害羞地跟她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令人奇怪的是,她笑得很开心。也是第一次伸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又拉他起身,并且……抱着他在自己的膝上坐了。 室内温暖如春。肌肤隔了薄薄的衣料相触,他突然觉得好像手脚都没有地方放。这么多日子以来好不容易消失了个差不多的紧张感又重新翻涌上来,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果然,她看了他有些憋得发红的脸,轻轻笑了道,“你总是这么紧张,叫朕怎么动手。”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被这几日来酝酿出的熟悉感笼罩,才小心答道,“陛下……不用管臣侍。臣侍……没关系的。” 她又笑笑,竟有几分俏皮地道了声“好啊”,就故意伸手去拆解他腰带。 他慌乱了起来,浑身一阵战栗,但却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的。他努力静下心来,尽量告诫自己克制住不要乱动。 不想她却住了手,扶他站起,替他整理衣襟,柔声道,“朕真的不想强迫你。朕喜欢你。朕要你有一日能高高兴兴、完完整整地把自己交出来。” 几日之后,当他再次站到她面前,缓缓褪下身上最后一件袍子、露出洁白无瑕的处子胴体的时候,他看得出来,她脸上的笑意,深得直达心里。 “第一次会有些疼。”她温柔地在他颈、肩、前胸一一吻了下去,又伏在他耳边轻轻道。 他感觉的到,她已经是尽量放轻了动作,然而自己的身上却还是止不住地疼痛。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攫住了他的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自己可以坚持得住,他甚至完全不要去计较是面前这人弄疼了自己,反而是□着身体伏入她怀,牢牢抱紧了她不肯放开,只是在万分难耐时才会轻轻哼上几声。 她在他脸上、身上不停地留下吻痕,尽力地使他放松。一片柔软、感动和心颤之中,他感受到饱满的爱意泛滥了出来,丝丝入扣地揉入自己的心里。 在宽大的浴室里,他也依旧孩子气地不肯脱离开她的怀抱,直到她最后拉起他来,教他暧昧地分开双腿,跨坐在自己身上。 他多少有些尴尬难为,可是却照她的话做了。为了掩饰他内心的羞涩,他顺势伏倒上身,倚入她怀里。 她居然容忍了他无赖般地粘在自己身上撒娇,却只是笑了道,“臻儿,朕有话和你说。” 从几天前,她喊他时便换了这个称呼。他很快便发觉,她高兴时会喊他“臻儿”,生气时却又会连名带姓地喊回“柳臻”。 他不想起身,仍旧保持了那个姿势,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猜测她不会生气。 她果然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令人心醉。水光滟滟中,她平日的不怒而威消失得无影无踪,幽幽龙涎香的温馨气息近在咫尺。 一片隐隐的雾霭中,他听她温柔地道,“朕是真的喜欢你。” 他整个人简直要沉醉了。铺天盖地而来的幸福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只记得自己认真地点了点头,却仍旧踏实地伏在她怀里,好像要融入她身体一般。 又寂静了很久,他才听她带了一丝笑意,深情道,“朕答应你。朕既然要了你,就会给你一辈子的幸福。” 第二日一早,便有圣旨下。册封他为五品昭林,迁住文源阁。 碧海青天夜夜心1 他再次醒来,却是睡在广内宫自己的榻上。 外面的雨还在浅浅地下着。毕竟是晚上了,凉意也越来越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外面泥土被雨珠卷起的味道,透过远处半敞着的月窗弥漫了上来,让人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烦躁和尴尬。 头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晕了。身上的无力感也消失得差不多了。只是膝盖那里还是有些生疼。毕竟之前跪了那么久,低头去看看,还有些发肿。然而却是比在文源阁的时候要好得多了。 文源阁……他愣了一愣。他险些忘了,极度的疲劳和紧张之后,他终究还是晕倒在那里了。 她也果然是不肯留下自己的。 他又低头检查了一下,敷在膝上的药膏,入目的颜色和扑鼻的香气都很熟悉。那是地方贡上来的上好的消肿败瘀的灵药。原是给她自己用的。可是他总是调皮,常常不是碰肿了这儿就是磕破了那儿,所以大部分都被他用光了。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如今除了感情,她待自己倒依旧是什么都不会吝啬的。 见他醒了,一旁伺候的人便连忙去了正殿禀报。很快,容千青和温敢言都赶了过来。 见他已经是没什么大碍了,两人便告诉他,是文源阁派人将他送回来的。并且,他们很高兴地告诉他,他的禁足也被解除了,一应守卫都撤走了。 他跟了长公主走的时候,一宫的人都是又是吃惊又是担心的。后来过了好久,他才被送了回来,又跟了人过来传旨说日后他的起居生活一切依宫里规矩正常办理,大家这才知道他虽然受了些伤,但好歹算也是达到目的了。 然而不管是不是发自肺腑的,毕竟面子上大家都是替他高兴的。 容千青起初担心的是他擅自闯进正殿,拦下了皇后和长公主,又跟着去了文源阁,自己便又平白生了个管教不严的罪过,多少是要落下责任的。万一事情不成,依皇帝的性子,指不定又是要怪罪自己的。心里便不由得嫌他多事,怪他莽撞。如今他总算是回来了,而且皇帝不仅没生气,还宽宥了他,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自然也不好再埋怨他,只得一面替自己庆幸,一面又暗暗嘱咐自己今后一定要多上心。 温敢言显然是最替他担心的人。听说柳臻跟随长公主去了文源阁,他便急得什么似的。一会儿派人去打听,一会儿又去求容千青想主意。 文源阁里外人进不去,没法儿打听那是自然的。况且容千青比他还急。但他明白这事情别人是插不上手的,因此也只能劝他先别着急,两人只干坐着等消息。 好不容易柳臻被送回来了。看着他身上的伤,人又是昏迷着的,温敢言一改往日的稳重,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宫侍们扶他躺好、替他擦洗收拾,把容千青看了个暗暗称奇。 毕竟是深宫,又同是伺候皇帝的侍君,这种手足情深的事情,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 瞠目结舌之余,容千青还得出去招待过来传旨的人,便只留了温敢言一人在里面忙着。 当一切安静了下来。容千青回了自己的正殿,便忍不住坐在那里替柳臻感慨:虽然她是个平日里面子冷、说话又严苛的人,但在对待他这事上,也真是已经宽容了太多太多。 犯了这么大的事儿,换了别人,怕早已是死了无数遭了。便是自己,也必然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只是柳臻除外。起初那么生气,也不过是被禁足了而已。如今却只两月不到的时间,竟就完全脱了责任,与他人一般无二了。 这自然是为了顾及身边这么多张嘴。她不得不这样。他这样想。 毕竟宫里每个人都睁眼看着的呢,柳臻把事情做得太绝太过分了。到了这个份儿上,再一味地过分偏宠,光是别人的议论,她也承受不了。 就算她承受得了,柳臻也承受不了。 不过就算柳臻如今醒悟了过来,肯去认错求饶,她那样的人,心里的气,怕是一时半阵儿也消不干净的。 所以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他其实很明白。他常常会把她身边的人自动圈成两部分。 一种是她心里的。比如说皇后他们。她肯纵容他们毫无顾忌地出主意,做事情。出了错她不会怪罪,得罪了别人她会帮忙想办法,有了麻烦她会替着顶着。 他们在她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而且这种际遇也是从来不会变化的。 那不仅是一种偏爱,也是一种信任。怕是没在她身边待上个十年二十年,不会肯给的。 不过倒也奇怪,他们也都是心里有数儿的人。他们就是会很少犯错儿,也不会惹麻烦。 毕竟,在他们本身的行为作为标准的这种制度下,他们又会有什么失误可言呢。 另一种,只能算是她身边的。 温敢言和韩嫣他们,便是这种的。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够优秀。相反的,在他眼里,这几个人,个个优雅俊秀、玲珑剔透。即便是那个平日里总是默默不言的温敢言,一身的幽怨也丝毫遮不去满腹的城府。只不过他总是自恃修养、比较内敛罢了。 也只是因为他们年轻,资历浅。不出几年,被看出好了,得宠也是必然。 只自己,好像总是在两个回合之间打转儿。 连他这么脑袋清楚的人有时候都会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属于哪一拨儿的。 她欣赏自己、爱护自己的时候,自己便像是前面那一伙的,从内往外都幸福舒畅着。然而她跟自己生气的时候,自己却又好像是后面那一伙儿的,只那眼神里射出来的寒意便能让人心怯无比。 她总是说不喜欢自己刻意营造的与她之间的那种距离感,可是她又什么时候用心替自己考虑过,若是不那样做,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她待柳臻却是有些教人想不通的。 她是喜欢他这种性子不假。看宫里常年得宠的惠侍君、安侍君就知道。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清淡。他虽然没见过她做太子时最喜欢的那个侍书,但毕竟是她念念不忘的,因此也听旁人说过,据说更是淡得快不食人间烟火了。 然而柳臻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叛逆和顽皮,却是一眼看去便昭然若揭的。不仅是他年龄小,还因为他就是不懂事,先天的性子使然。 这是一种听起来看起来都很美的童真,同时却是宫里最大的忌讳。 所以他看到了,或是听说了柳臻所为的种种,便不免在周遭人的悄声议论中,暗自奇怪,也不禁有些替他担心。 如今事情竟出人意料到这个样子,他也不得不在在意外以外,暗暗感慨果然是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凭借直觉,也凭借对她的了解,他却总觉得这事情没完。 毕竟是几次故意与她作对,公然将不明身份的人私自带进了御书房。怎能是跪上几个时辰就可以开释心结的呢? 自己这局外人,便也只能在一旁站着,看下一步如何了。 雾蒙蒙的清晨,柳臻一个人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着。 从出事的那个时候起,他就习惯了早起。过多的睡眠早已成为了他的累赘,他也早已无力应对夜夜的惊醒。 他也习惯了屏退跟着的宫侍,只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想些事情。 暮春时分,整个院落里一片繁花似锦、鸟语花香。偶尔缓步穿行于院落中的宫侍们,脚步轻盈,身姿端庄。 广内宫的气氛总是缓缓的。主子们都没什么事情,下人们也自然跟着悠闲。完全不像文源阁那样,一院子的人忙来忙去,走路也都是快步如飞的。 纵然悠闲,却也都在演绎着各自的戏码,阐释着各自的悲情。 柳臻静静地看着早晨的清风掠过花草,听着草尖上荡起一片浅浅的沙沙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一串玉石手链。 那是颜莘给他的。算是件精妙绝世的宝贝。是用一种叫做如意玉的玉石串成的,每一颗都价值不菲。每一颗玉石上面都有七个孔,在阳光下,光线可以往复流转,璀灿无比。 然而在这样的阴沉天气里,却如同是蒙了尘般的黯淡无光。 就像此时的自己。 他甚至还清晰地记得她将这串珠子套到他腕上的时候,眼见着他一脸的失望,却柔和的笑意。 她带他去到灯下,教他去看玉石的变化。看着他脸上的诧异与欣喜一再放大。 即便是他将不高兴写在脸上,她也不会生气或者责怪他。她只会再想了办法弥补他,出脱于一种简单的宠爱。 他那时候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情,也没多余的心思去仔细想。他甚至没有发觉,这种疼爱与欣赏,他不能失去,也不想失去。 当明白过来的时候,自己也早已不能习惯这种变化了。 然而他不再是最初的自己。他很清楚,这样简单的赔礼认错,怎么可能弥补自己在两个人之间曾经酿就的那么大的过错。 纵然她肯允许自己和宫里其他侍君一样的份例待遇、饮食起居、侍寝伴驾,却不过只是证明了自己与别人略有些不同,或者说是先前的恩情未断,也终究不过是她肯容忍的最大限度了。 他觉得既然自己已经被解禁了,那就可以随意出门,自然也可以寻了机会去文源阁。 只要常常去见她,去讨她喜欢,总有一日,她会肯改了心意,仍旧像先前那样待他。 然而就像后来每每想起,也常常会笑那时候的肤浅那样,自己竟然会天真地以为,可以通过所谓的弥补,磨灭一个说一不二惯了的人,被那般忤逆所铸就的深刻记忆。 他去过很多次文源阁。却都被宫侍们以“皇上不在”的理由婉转打发了回来。 他是不知道的。并不仅仅是因为要见外臣,她才会常去上书房。她是习惯了他在身边,又想总是守着他,才会一直在内书房办公事的。 如今他不在了,她自然再也不肯再留在内书房了。 而到了晚间,她也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里,都刻意地要躲开他。 承明宫的惠侍君染了疾,眼看越来越重,教她难过坏了。 他原本身子就虚弱,整日里就是太医汤药伴随度日。每逢季节变换,便如同是要过个坎儿似的。今年冬春之交的忽冷忽热,便让他一下子病倒,再也起不来了。 眼见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夏都不好说,她更是心疼得不行,每晚都过去陪着。若是多了时间又要去看皇后他们,时辰晚了又直接留宿了,压根儿就没有时间呆在文源阁。 她在别人的宫里,柳臻自然是不能擅入的。但忙活了好些日子,竟也一直都没机会见她。 起初他只是心里憋气,却又没有办法。但是到后来这样空忙的时候多了,他便只得放弃了。 然而他放弃了,有人却还没有放弃。 父亲不能再入宫,却几次三番地捎信儿进来。 他是他家里一切昌隆的源泉。一府的荣华富贵都得靠他撑起,由他中兴。这由他先前受宠时,府里的车水马龙便可以看得出来。父亲母亲虽然从小便很娇惯他、宠爱他,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好像不是先前的他们,他也好像不是幼时的自己。纵然这里面充满了痛苦和被动,他也必须要去做,清醒而又无奈。 周围人的眼神和指点他也可以看得出来。 他其实并不是十分拘于人言的人。然而毕竟曾经有过那么一段人人瞩目、人人艳羡的生活,那种愉快又怎么可以用语言来形容。 广内宫他住了虽然也有些时候了。条件虽然不差,却终究不如在文源阁的时候,那些云上天仙般的日子。神仙做得久了,又怎么可能接受瞬间跌回地面的现实。 如今再要自己平淡心胸,做个普通人,却早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更何况经过了那么多日子的照顾陪伴,他甚至已经有些不适应、也不会自己生活了。 况且他很快发觉,自己现在连做回普通人都不那么可能。 解禁后的这段日子里,虽然她兑现了自己与其他侍君一样待遇的承诺,然而别说是比起宫里高级的侍君,便连是温敢言、韩嫣他们,他也再是比不过了。 她会偶尔唤他们过去作陪,写字、下棋、作画、聊天,或者……侍寝。 每次看到他们回来时那种洋溢了幸福和娇羞的笑脸,他心里都如同刀剜一般。 他终于明白,在这深宫里,没有她的宠爱,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况且自己又不是什么神仙,自然不可能心如琉璃般地内外明澈。 有些奢望,也是必然的。 人就是这样,离回忆越近,渴望也就越热切。 好在终于是被他等到了机会。 碧海青天夜夜心2 他独自坐在文源阁的寝殿里,轻轻抚着云丝被上缎面的锦绣龙凤。 整个大殿里,只有几个宫侍安静地守着。香炉中的香气在殿里盘旋回绕,良久不散。 屋子里十分安静,只偶尔有入夜时分殿外几声轻微的鸟鸣,在他听来,也是那么悦耳动听。 几个月前,当他还是可以随意地在这儿躺着的时候,最喜欢远远地看着她晚间坐在梳妆台前整装。因为之后她会过来抱了自己,好好疼爱自己。 或者是早起时懒洋洋地蜷在暖暖的被窝里,等她临走前过来给自己额上落下一吻。 事易时移,如今能再一次在这里,他心里不免感慨万千。 这些日子里,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住在广内宫的日子毕竟和在文源阁大不一样。且不说周遭人的态度,只是继韩嫣之后,前些日子和自己最要好的温敢言也得了她的宠幸,便叫他无论如何都受不了。 他并非仅仅是嫉妒。只是很明白她并不是喜新厌旧的人。原先他得宠的时候,她对那些人是看都懒得看的,更别提要他们去伺候了。 如今变了性子,肯定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她虽说是原谅了他,可也从来没发话要让他回来伺候过。他也只能是像别人一样,等着她有一日想起了自己,才有机会过来待上一个晚上。 想到这儿,他便有些替自己那时候的所作所为感到难过。自己先前得到了那么多,却从来没有认真去珍惜过。如今失去了,才知道有多么的可惜。 他曾经好几次暗暗地发誓,如果再给他机会,他这一辈子都不会选择再违抗她一次,再忤逆她一次。 皇天不负有心人。如今他终于有了可以表现的机会,也算是万幸了。 他有时候担心不再会有这种机会,那他或许这一辈子都再也没什么指望了。所以听了日间那道口谕,便如坠五里雾中一般。若不是一旁人拉着他谢恩,他几乎是反应不过来了。 所以这个夜晚对他很重要,也一定不能错过。他会好好地在她面前表现自己,要她不仅记着自己,还要时时想着自己。 他正胡思乱想着,外间便有一些宫侍进来。他便知道是她回来了,便连忙站起身来,站到榻的下边角儿那儿去。 她果然进了门,坐到了梳妆台那边。便有几个人围了过去,替她上下整理着。 自始至终,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站在她身后只几步远的地方,心里暗暗欢喜。 有多久没见了。心里被向往和想念充盈得满满的。即便是背影也那么耐人打量,那种亲切和熟悉的感觉历历在目。跟先前、跟梦里、跟每日里发呆时想的,都一模一样。 他虽然只能看见她背影,心里却仍旧忍不住有些激动。面前这人,是他的妻主呢。他想着她会像先前一样疼爱自己,甜蜜快要从心里满溢出来了。 他瞅着别人没有注意,轻轻向前走了几步。 他甚至有些抑不住地想要像以前那样,伏到她肩膀上,调皮地撩起一缕她鬓边的发丝,在她脖颈间轻轻地呵上一口气。 他又想起了他目前的境况。他想自己若是那么做了,她是会像先前那样柔和地冲自己笑笑,然后把自己圈进怀里;还是会怒气冲冲地冲自己大发一顿脾气? 他冷静了下来。他不敢预测结局。他放弃了。他压抑住了内心的渴望。 然而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像往常那样,帮她把肩上点翠绣花的褶皱抚了平整。 不想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肩头,却早已被一旁的元遥看了个清楚,并用目光示意他住手。 他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过是和别人一样的普通侍君,是没有资格在她身上动手动脚的。 他放下手,不免有些沮丧。 期望夹杂着等待中,好不容易她周身上下收拾的都差不多了,几个宫侍也将一旁的东西都整理好了。 他却突然紧张了起来。他怕她说她后悔了,不再想要他再在这里了。 不料她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换来了他又是一阵子的不安。 等到最后一个宫侍躬身行了礼,带上门出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她便起身,朝床榻那边走过去。 柳臻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一时间竟转不过劲儿来,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然而她走到床榻旁边,坐下,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你还站着做什么。等着朕伺候你么。” 柳臻打了一个激灵,忙快步走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扶她,慌乱间又想要去铺平刚才自己起身时带起褶皱的被面。 颜莘自然不会再容忍他拉扯。只甩开他手,上下打量了他,皱眉冷冷道,“你穿这么多,打算要出门呢?” 一句话更是说得柳臻心慌无比。他又想伸手去解自己衣服,忙乱中竟然一下子坐到了榻上。 纠结中颜莘再也没有了耐心,伸手便扯住他衣襟,一把将他拽起,往后直推。 火光电石之间,他脑袋里竟然仍然清楚地想起她一向是喜欢站着温存的。在忐忑和惶恐之间,竟有着几分莫名的释然与满足。 不想她却并不打算要他站在原地。她站在他正前面,推着他连着倒退了几步,之后便狠狠地将他压靠在窗前的横栏上。 她的动作确实粗暴得有些过了。柳臻只觉得后脊背上,与横栏碰撞处,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胸腔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嘴里甚至有几丝腥甜上翻。 他心里一沉。 他最清楚不过,之前她是从来都不舍得这样对待自己的。 他也明白,她对待自己在乎和不在乎的东西从来都是两样儿。 他进宫之前就知道,她曾经为了自己在乎的皇后,活活打死了最疼爱的侍君。 如今看来,她待自己怕是也一样。她疼惜的时候会小心翼翼地不会要自己受一点点伤,但若是不在乎了……那就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心里冰凉了个透彻,甚至压过了背上的疼痛。 他强行让自己去忽略那冰澈眼波里弥漫的冷漠,只一厢情愿地想像着那其中蕴含的笑容和甜美。相信她同他一样的在乎,一样的难过。 他曾经理所当然地索取她的体贴,心安理得地获得她的偏爱。 但他没有想过,那样骄傲的人,在这习惯了付出和回报均等的领域,对于他的报答,是否受伤过?是否失望过? 当她冷静下来,她明白这种爱的名义下的包容,在她完全无备的情况下反噬的那一口,对她自己来说,是一种侮辱;对别人来说,又是那么地自私和无情。 所以她放弃了,她坚持不住了。 此刻,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单独相处,所有的过往一一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咬了咬牙。 但柳臻明白,他现在要忍。 不仅要忍,还要叫她高兴和喜欢。他一厢情愿地觉得,只要她喜欢了,自己便会重新得到一切。 所以他不仅忍住了因为疼痛脱口而出的叫喊,抑下了胸口几乎是翻滚而出的酸涩,甚至还勉强地扯出一丝笑容,无畏地迎上她上下打量的目光。 颜莘看懂了他想什么,却只做不知。她用一手扯开他衣袍,露出上下雪白的肌肤。她只用手轻轻抚了抚,便几乎是整个撕开了他的衣襟,将外袍褪到他肘弯处。 她轻轻在他唇边吻了吻,不容抗拒道,“手放后面去。” 柳臻心里有些难过,这种事情他以前是从来都没有被要求做过的。 因为这样会弄疼自己,她不会舍得。 但他还是听话地将手背到身后,越过横栏交握,任她的手恣意地在自己身前挑逗游走。末了直到把他弄得娇喘连连,一身皮肤也泛出□的粉色,她才笑着揽住他□的腰身,在他耳边暧昧道,“你这身子软软的,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好些日子没碰到了,还真教人有些想念。” 柳臻不免一阵伤感。 这种轻佻戏谑的话,以前从未从她嘴里听到过。这不是她那样一向严谨庄重的人的风格。 那就好像是在声明,自己不过是个玩物。唯一令她怀念的,也不过是这身体曾经给她留有的感觉。 他一阵失神,终于被她推到榻上躺下。 不知是久未恩爱,还是她刻意做弄,一阵云雨过后,柳臻竟浑身酸疼不已。 他侧卧在榻上,被浑身的疼痛折磨得几乎不想说话。 不想一旁颜莘却起身,披上了外衣,便要唤人进来。 元遥循声进了门。柳臻几分诧异地见她一面低声吩咐了几句话,一边转身向后面浴室走去。 待他反应过来,却早已不见她身影。 元遥却在一旁候着,小声提醒他起身更衣。 留不留榻从来不是可以折磨到他的事情。自打进了宫,他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怪异之余,心里难免委屈万分。 见他不想动,元遥只得低声催促他道,“陛下的意思。柳昭林快请吧。” 回了广内宫,他心里沮丧得不行。不料一宫宫侍见他回来,都毫无二致地笑了恭喜他。 容千青随后也过来。他毕竟心细,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便明白了个大概。待屏退了众人,他便半是解释半是责怪地对他道,“这是宫里向来的规矩,你进宫的时候也是知道的。如今怎么又想不开了?侍寝后能留在文源阁过夜的,怕也只有皇后和四君他们了。连我也是很少有机会的。先前皇上宠你,从没叫你半路起来过,只是你自己不在意罢了。” 柳臻心里不免揪得紧。便也再没说什么。 碧海青天夜夜心3 这一日天气晴好,柳臻和温敢言一起,去承明宫给惠侍君问安。 入春以后,水卉的身子就一直不好。积年的病症也犯了,日日咳个不停。他平日里虽不怎么主动与他人来往,然而一向的菩萨心肠,为人和善,所以人缘比安侍君他们好得多。 现在他病倒了,加上颜莘也总去看,所以也总是有人过去探望。 所以当柳臻他们到了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大家正在说笑间,便有人通传颜莘过来了。 众人均是又惊又喜,便都出去迎接。柳臻也是好些日子没见过她了,一时竟有些茫然失措,只觉得一肚子的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只得随在几人身后,胡乱地请了安。 不想颜莘心里却只惦记着水卉,急急叫了他们平身便一路向里面去了。众人都跟在后面。只留下了柳臻独自一人站着,心里发酸。 温敢言向里面走了几步,却不见柳臻跟上。回头又见他独自站在那里,便叹了口气,回身来拉他。 他二人是最后进去。柳臻一进门便见颜莘正坐在榻上水卉身旁,一脸关切地嘘寒问暖着。他心里的酸楚便更加弥漫了起来。 自从那次出事以后,他便没见她几次,更是从来没见她对自己笑过。在这些日子里更是想也不敢想,她肯待自己好那么一点儿。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觉得可贵。 原先整日里守着,并不觉得怎么样。如今得不到了,心里便空落落的。 如今见她笑意盈盈地守在水卉身边,一脸的疼爱掩都掩不去。再一想自己怕是再怎么努力,也不知能不能再得到她这般在乎,心里便更是一阵儿接一阵儿的难过,禁不住眼圈就要湿了。 好在屋子里的人都在努力地往前面凑,没有人注意到他。有几个难得见皇帝一面的,更是趁此机会过去说些玩笑讨好的话。 柳臻在外围眼见着颜莘一脸笑意地和那些人说话,心里翻搅得不成滋味。 不想人群中间的水卉却注意到了他的失落。他是何等心细的人,又是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便勉强撑起身子,笑了道,“柳昭林别站那么远。也过来坐吧。” 碰到这种要僭越的事情,柳臻便下意识里,习惯性地去寻颜莘眼色。 然而她却偏转过头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心里更加难受,却也不得不应了话,谨慎地挤开人群,去到水卉身旁,脑袋里乱乱的。 水卉也是讷于言辞的人,问了他几句也就不再多说了。而他心思也实在不在话题上,只是草草地回答了。中间有几次去探颜莘眼神儿,却依旧被她有意无意地躲过。 晚间。文源阁寝殿。 “陛下还在为朝里的事情烦心哪。”温敢言端了碗参汤过来,一面双手递给颜莘,一面小心问道。 颜莘的思绪被他这柔和的询问打断,只点了点头,手上接了过来。 “这几日事情特别多。”她持了汤匙,只轻轻抿了一口,道,“汛期又到了,南方又持续水灾。抚恤的银子虽然早已拨过去了,但竟有人上报有赈济官员勾结贪污侵吞,朕派人查了却又无法坐实证据,也着实恼火。” 她顿了顿,又道,“现在湖广两家重臣互相上告的折子都陆续奏上来了。不知孰是孰非,朕正在为难呢。” 温敢言笑笑,道,“臣侍原是不懂政治的。然而小时候常在母亲书房胡闹,却知道对于地方官互相上告这样的事情,朝廷怕双方积怨愈结愈深,一向是不给于裁断的啊。” 颜莘几分诧异地看他一眼,道,“你知道得倒多。”她叹了口气,又道,“为了这些事情,朕整日里真是费尽了心思。然而毕竟是精力有限,顾及得了一处便顾不了另一处。纵然手上有些得力的人,但总也不能保证都是些清正刚直的。即便是如此清明的政治,地方上也难免有侵剥百姓、诈害乡民、把持官府的事情发生。真是叫人头疼。” 温敢言向来谨慎,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惊觉,也觉得自己那句刚才说得有些过了,便忙笑了道,“承陛下洪福,这天下便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颜莘放下手里的参汤,连带汤匙一起递还给他,又看他一眼,微微笑道,“这些事情,可跟朕的洪福没有关系。” 温敢言双手接过,笑道,“然而陛下爱惜百姓、励精图治,又怎能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呢。” 颜莘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你呀。”却伸出一手揽在他腰间,将他挽到怀里,道,“你母亲为人嫉恶如仇,眼里半分沙子也揉不进去,即便是对朕,也没什么畏惧回避的,真是叫人讨厌得很。不想却有你这么乖巧懂事、惹人喜爱的好孩子。” 温敢言忙顺势倚过去,应声笑道,“谢陛下夸奖。” 颜莘这边看他如丝媚眼,如花笑靥,娇俏地立在面前。眼里不禁晃过柳臻的娇柔温润,心下便是一疼。 温敢言见她再没说话,便早已猜到了几分,却只装作不知。然而后来见她若有所思般,迟迟不肯再说话,便一面看她脸色,一面小声谨慎询问道,“陛下……是不是又想起柳昭林了?” 颜莘被他打断了思绪,只愣了下,却丝毫不想掩饰,轻轻地点了点头。 温敢言眼见她守了自己,心里却依旧惦记着柳臻,便不免生出了几分酸楚。然而他毕竟修养到位,便只忍痛道,“柳昭林……也是诚心思过了。陛下也该多疼他一些。” 颜莘摇摇头,缓缓道,“你不明白。别人制造的痛苦,朕尚且可以承担得起。他的……朕真的承担不起。” 温敢言几分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再问,只得点了点头。却看了看时辰,笑道,“更深露重,陛下还是保重身体要紧。臣侍服侍陛下早些歇息吧。” 颜莘看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却有几分苦涩道,“柳臻……若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又是一个柳垂金线、桃吐丹霞的夏初。时光就在期待中缓慢而飞快地流逝了。 晚间,柳臻再次躺在文源阁的榻上,心里却另有打算。 这一个晚上,他在她身下婉转承欢,放弃了所有抵触,对她的粗暴和敌意不予丝毫在意,却仍旧不忘时时处处讨她喜欢。 然而颜莘一翻身下来,不待她开口叫人,他便勉强撑起酸软的身子,伏身到她身旁,抬头虔诚看她,道,“陛下,臣侍……有几句心里话想跟您说。” 颜莘披上睡袍,只蹙了蹙眉,斜倚在一旁靠枕上。却偏去了目光,看也不看他一眼地道,“说吧。” “臣侍……臣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柳臻不顾她一脸的漠然,只满心诚恳地道,“但是臣侍……也反省了这么多日子,早已经把错处都想清楚了。” 见她不语,他又掂量了措辞,道,“也是因为臣侍年纪小不懂事。并不是成心要惹您生气的。” “臣侍……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便再也不敢犯了。”柳臻满心希望地看她,道,“您便再给臣侍一次弥补错处的机会,好不好?” “柳臻。” 只这两个字,他心里便一沉。 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好像总是在回避什么似的,她便再也不肯喊自己“臻儿”了。偶而不得不叫他,也只是连名带姓的叫。 他有些担心自己刚才那准备了很久的一番话算是白说了。 果然听她冷冷道,“你这话说得好似是朕把事情做绝了,不肯给你什么机会了。” 她看他一眼,却完全不想详细去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难过,只淡淡道,“你并不是什么年少无知。你只是兴致使然。仗着朕喜欢你,便大了胆子叫朕这般的刻骨铭心。” 言毕,她起身,唤了声“元遥”。 她起的快,柳臻反应得更快。 他虽然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她话里的意思,却早已飞快地随她翻身下地,“扑通”一声跪到她身侧,牢牢抱住她腿,止不住便是泪眼婆娑地道,“您……您打臻儿吧……您打臻儿一顿就能消气了……” 元遥应声进门,他也只作不见,哭声却越来越大地道,“臻儿真的知道错了……您便再给臻儿一次机会……臻儿定然好好改过……” 见她不语,却也并未动身,他想了想,又哭道,“陛下便是臻儿眼下活着的全部……您不要臻儿了……臻儿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活下去……” 这句话总算是戳在她心上了。 毕竟是先前自己那么心尖尖儿上的人,话说到这个地步,凭她有多决绝也再难坚持下去了。 颜莘低头看他,见他□地委顿在地,小小的人儿哭得一抽一噎的,却还仰着脸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她便再也板不住脸,只得叹了口气,伸手从榻上扯下睡袍将他裹了,又弯腰将他从地上半揽半抱地扶起,这才挥手叫一旁怔住了的元遥退下。 等到扶他在榻上坐下,颜莘便拿起身边绢帕给他轻轻擦了擦脸,放缓了语气道,“好了。别哭了。” 柳臻怕再哭惹她心烦,忙敛住了哭声。一时却掩不去呜咽,又不敢在她动手之前先往她怀里靠,只得蜷在睡袍里浅浅地抽泣,双肩无声地抖动,单薄地叫人心疼。 颜莘心里纵然抵触,却也架不住他这般叫人柔肠百结的委屈。便又叹了口气,替他轻抚了抚背心,帮他顺气,这才真正柔了声音道,“好了好了,不哭了。” 柳臻又哽咽了几声,才渐渐顺了气息。 “朕去沐浴,你先睡吧。”颜莘实在是不想和他再多说什么,只一面起身,一面道。 柳臻诧异地抬头看她,泪眼迷蒙中带了几分欣喜道,“您……肯留臻儿了?” “你忙了这半晚上,不就是为了这个么。”颜莘直白戳穿他,语气却依旧淡淡地道,“睡吧。朕很快回来。” 言毕她便转身朝后面走。 不想身后柳臻却只犹豫了一瞬,便喊了声,“陛下”。 她顿住了步子,却并未回头,也没有接话。 “臻儿……知道……”柳臻依然有些哽咽地道,“您……待臻儿的好……臻儿一辈子……也报答不了……” 颜莘只怔了一瞬,便仍旧一言不发地去了。 夜已深了。外面月色正浓。屋子里被透窗而入的月光照得明亮,叫人心绪萦回。 颜莘侧身,去看自己身旁卧着的人。他安稳地熟睡,双睫也早已不再沾染丝毫萦泪,只略咬紧嘴唇,脸上甚至还有几分释然的浅笑。 她实在是忍不住为这人的没心没肺有些失笑。 也难怪,他还不过是个孩子。快乐与忧伤,之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当时之痛,终究不会像自己这般如丝如缕地铭刻于心。 她起身,披了外袍,轻轻地推开外间殿门,示意几个守夜的宫侍不需服侍,只自己一个人站到廊下。 月光之下,院子里有树的地方都是树影婆娑。穿透树冠而出的那一丝丝暧昧不定的光亮,好像什么人明净的眼眸,清凉中又带了几分深情。 院子一角有几株杏树。时值初夏,早春盛放的花朵早已全落,只留一片稠密翠绿的叶子,在月光下轻晃,好似自己的被践踏而过的心,摇曳不定。 她不是那种善于悲春伤秋的人,然而独立静静立了好一阵子,最终却依旧摇了摇头,转身回去。 外间的明月,依然漠视着人间的悲欢,漠视着夜半醒来、情谊阑珊的人。 眼看快要天明,颜莘早早醒来。回头看身旁的柳臻还在睡着,便也没去吵醒他,只自己轻了动作起身。 不想她一动,柳臻竟也醒了。他并没有像以往那般继续赖在床上,反而忙着翻身起来,抱歉道,“陛下,是臣侍起得迟了。” 颜莘从未想到他竟也会有早起的时候。虽然心里多少有些诧异,却一语不发。 柳臻只给自己简单收拾洗漱了,便过来帮忙伺候颜莘洗漱更衣。他多少看出了她脸上的异样,便一面忙着,一面小心地笑着解释道,“臣侍先前是不懂事。如今早已改了懒惰的性子。陛下就不用再顾着迁就臣侍了。” 颜莘透过镜子,看他一脸的踏实。 屋子里的人大都端了东西出去了。柳臻见她心情还好,便趁无人,小心询问道,“臣侍白日里可不可以……像以前那样……过来伺候着?” 颜莘看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看朱成碧思纷纷1 柳臻只在文源阁重新呆了三天,便发觉今后的日子比先前要难过得多了。 首先,文源阁允许他涉足的地方不再包括内书房。 这一方面是因为先前他被纵容可以随便出入的时候,曾经带了来路不清的外人进入过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本来这书房也就是不允许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进入的。 好在能不能进去对他来说,原本就是无所谓的。因此他也没有太多的不适意或是不舒服。 他本来就从来没有在意过那里是什么样子的,何况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所以不去想这事儿甚至将它遗忘,都不是什么费劲儿的事情。他在乎的,只是能在她在的时候,过去上杯茶,或是送些东西,看她一眼,在她身边陪上一阵子,也就足够了。 其次,不论他在文源阁呆了多久,一日忙下来有多累,除去该当他侍寝的时候,晚间他都必须要回到广内宫安歇。 毕竟没有皇帝的特殊旨意,代表他身份的册子也好,他的一应待遇也好,都仍旧归属于广内宫。他本人,也自然完全不能算是文源阁的人。 这个他努力了几天,发觉自己也可以接受。毕竟这其实与先前容千青的待遇完全一致。无论如何,总是与他人不同,叫人艳羡的。 唯一叫他难以接受的,也是他感觉最明显的,便是她对待他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比起肉体的疼痛,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更加叫他难过。 其实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他虽然不会再那么幼稚,那么天真,然而也仍旧会随着她的喜怒哀乐,沉浸于忧伤或痴迷的纷扰中,失神地遐想着,期盼着。 她眼里滟滟的笑,无意中伸手的动作,都常常会叫他心旌摇荡。然而当他发觉那一切都不属于他,他苦楚哀伤,而又心痛。 曾几何时,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敏感,变得容易伤怀。他会去在意她的有意无意的言语,她的若有若无的安排。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主宰了他的呼吸,他的命运,意味了他还能否有信心撑过下一刻。 而那一天,这种折磨达到了极致。 二公主回宫的那一天,是一个雾气弥漫、久久不肯消散的早上。一改或大雨滂沱、或艳阳高照的放肆的盛夏,天气阴沉得叫人心烦。 他从凤栖宫晨省回来,又去了承明宫看了惠侍君,便急匆匆地往文源阁赶。一路上被这一片迷朦搅得莫名地心烦意乱。远近的景色若即若离,叫人好像在潜移默化中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却又因为透出的冷意而敬畏和远离。 就好像是受过伤的人,徒然有着温柔的外表,却掩饰不住强硬的心态,永远不会让人再走进心里。 他不需要通报,就进了文源阁。然而不待走进内殿,便看见门口守了几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他便知道里面该有客人。 他仍旧没有却步,一直朝里面走。直到进了内殿,远远冲坐在上首的颜莘行了礼,便立在一旁,稍稍抬头却又不失礼仪地简单打量了一下下首坐着的人。 那人眼瞅着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也是该有儿女的岁数。样貌虽不是十分出众,却也是俊俏漂亮的。一身的富贵挺阔之中,却又不掩婉约雅静。他穿了一身大红滚芙蓉色边儿的软绸直身长袍,袖口有葱黄色盘金镶边儿,设计得十分精致。 柳臻是知道京城显贵家中夫侍着装规矩的。一眼便看得出这位身着大红正装的也是位正房夫君。只是颜莘无意给他介绍,他也只能自己在一旁暗暗好奇。 他是从没见过这位皇帝最宠的燕郡公主的。同样的,颜映亦也完全不认识柳臻。自打柳臻进门起,他便一直把他当作是文源阁的宫侍,不过料想可能只是个品级高一些又得宠的,不用穿宫装罢了。 然而颜映亦是从小便得颜莘喜欢的。又嫁得了算是位极人臣的妻主,富贵自在得要命。自打颜莘登基以后,他更是如鱼得水,肆无忌惮地一发不可收拾。 先前为了他腊月违禁入宫,和温敢言的母亲温棠发生争执的事情,颜莘好一顿不高兴。然而却心疼他,不舍得直接说他,却叫了他妻主路静柏来好一顿训斥。结果倒仍旧惹了他一个老大不高兴,闹起了小脾气,近半年了都不肯再入宫请安。 好在颜莘也一直忙,无暇顾及他,倒也没觉得怎么样。 如今他在颜莘面前虽然没发牢骚撒娇,却也明里暗里没少指派温棠的不是,继而便表达了希望颜莘疏离温棠的儿子温敢言的要求。颜莘自然把他这些话当作笑话听了,却把一旁不明就里的柳臻弄得心里发紧。 二人闲话了一阵子,颜莘又安慰了他几句,便叫柳臻重新给添上茶。 原本柳臻便是品级并不算低的侍君,只要伺候颜莘就好,是不需要给客人上茶的。如今这规矩也改了,显见她是彻底打算拿他当下人使唤了。 柳臻倒不是十分在乎这个。只是他原本就不是手脚稳重的性子,现在心里想着事情,手上便更是有些不利索了起来。一盏茶端起来时,便晃了不少在外边。 待到了颜映亦对面,却又发觉他手里一幅绢帕可巧正满满地覆在面前的桌面上。直叫他将手里的茶盏落桌也不是,开口让对方收拾也不是。然而想自己动,却又腾不出手来,竟有几分把持不住,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颜映亦眼见他在自己面前晃了几下,却并未意识到原因,只抬头略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 然而柳臻心里惦记着温敢言的事情,对他心里便难免有了芥蒂。叫他这一眼看得更是心慌意乱,偏偏却又要抬手去擎茶杯,手上一下子便被烫得把持不住,忍不住便是“啊”地惊呼一声,一脱手,将满满一盏茶尽数倾倒在颜映亦身前。 夏日里原本就穿得单薄,颜映亦更是离得近,这一下被烫了,不由得跳了起来,早已将什么公主气质、皇室尊严统统抛在脑后,连“啊”的声音也远远超过了柳臻那一声。 那一瞬间,柳臻脑海里一片空白,心里怕得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刚才的言谈中,他已经知道了被自己烫到了的人是皇帝最宠的燕郡公主,也是堂堂内阁首辅的正房夫君。他明白这下自己的篓子算是捅大了。 他清楚,一旦公主受了伤,皇帝也好,路静柏也好,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对自己善罢甘休。且不提别人,单是她一个,若是昔日尚且受宠时还好说,时值今日,什么往日恩情、旧日夙爱,统统脆弱得不堪一击。等待自己的,怕是只有那一个下场。 而她,怕更是连心疼都不会心疼一下。 他第一次凭空感觉到死亡离自己是那么的接近。他不敢去听公主的哭泣呼叫,更是压根连看都不敢看皇帝的脸色。他只能和闻声过来帮忙的宫侍一起,快手快脚地将桌上、地下擦干净。 颜莘没有理他,只是叫了人火速去传太医,又安排人将公主抬到里面处理伤口。 柳臻低着头,擦干地面的水渍。之后便静静地跪到地中间,脑袋里胡思乱想着。 这些日子惠侍君病得日渐沉重,眼瞅着便是不行了。她的情绪也一度低迷到不想说话,不想做事,也拒绝再碰任何人。以至于整个宫里的人都屏息敛气,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闹事。 现在自己这样火上浇油,她也迟迟没有发话,也不知道是气还是恨。 况且对他来说,如今本来就该是万分谨慎,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做人的时候,自己却还弄出这样的事体,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按照宫里的规矩,出这种差错是想也不用想地该被处死的。但柳臻毕竟不是宫侍,没人知道有没有按照这种规矩处理侍君的。一切全看皇帝心情了。 即便是如此,柳臻心里也仍旧担心地想着敢言哥哥的忙儿自己恐怕是也帮不了了。要是能有机会告诉他,叫他小心仔细一些就好了。 就在忐忑和胡思乱想之间,颜莘回来了。然而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他身边,淡淡道,“你怎么总是笨手笨脚的。” 柳臻知道她说这话时定然是像以前那样皱了皱眉,然而他却听懂了她话里不是那么深切的责怪,心里突然一松,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其实他知道那茶水没那么热的,只是怕她会选择为了公主出气,而要了自己的性命。 在这宫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在这个特殊的时候,他对自己的命运也的确是没有什么把握。所以他不敢应声,更不敢抬头,只低着头,看着她裙裾边儿上的秋香色纱质的凤鸟菱纹出神。 不想她却顿了顿,叹了口气,之后轻声唤了句,“柳臻。” 他抬头,却只敢看她一眼。果然映入眼帘的便是她蹙紧了的眉头。他又忙低下头。 “滚出去。” 柳臻愣在了当地,一时竟有些转不过弯来。 一旁立着的宫侍也都听了个分明。他们都知道颜莘是从未对他说过这种话的。话一出口,便定然会叫他伤心万分,倒远不如拖他出去打上一顿。众人心里都不免滋生了几分同情,见他愣着,竟无人忍心上前催促。 柳臻只觉得心里剧痛。伤心至极,眼里更是泪珠翻滚,怎么忍也忍不住。只得胡乱抹了一把,匆匆地磕了个头,也不答话,起身走了几步,便要冲出门去。 “站住。” 柳臻又是一愣,却强制自己停了脚步,僵硬地立在那里。 “你这几日……都不用再过来了。”语气依旧淡淡的。 他哽咽着,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了个“是”,便夺门而出。 看朱成碧思纷纷2 花妩坊。京城里最大的柳坊。 之所以有这样的说高雅却又附庸风雅、说柔媚却又撩人心弦的名字,其中的缘由,却是所有京城人都知道的。 每每秋日,满地落花被风卷起,转几个圈儿,绕几个弯儿,便随风悄然离去,好似从未曾存在过一般。 然而待到再一年春暖花开之时,便会有新生的花儿,带着他们娇美的容颜与婀娜的姿态出现。所有的繁华与热闹还会卷土重来,所有的诗情画意也都会重新登场。 如此年复一年,不停地演绎着一出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故事。 人也如此,青春凋零,便不免憔悴和沧桑,也只能留下那些“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惆怅。 然而有些人却始终不肯放弃美好的希望,只愿意把持着无畏而固执的心情,困守着渺远而坚定的念想,执着地走过寒冬。 昭珠是花妩坊的老板。严格来说,是幕后的。他从来不肯与外人来往,有什么主意想法也只是通过手下人传达出去。因此在这样人多口乱,鱼龙混杂的地方,外界便不免对他浮想联翩。 他是个才华出众的。他的文章诗词都想象别致,飘逸灵透。就偶尔外传出去、被花间柳巷竞相传颂的那些词句来看,他的哀愁婉转,他的敏感伤怀,处处渗透了出来。 然而据说他好像总是在等一个什么人。那人很少去花妩坊,来了之后也不一定要他陪;又据说他总是喜欢穿着一袭黄色的花衣,用郁金作薰香,只因为那人喜欢。 大部分的人其实都是不相信的。毕竟像他那样出色的人,又有样貌,又有名气,更是有那么好的生意,自然该是会早早嫁个不错的人的。即便是不喜欢那些为人夫侍的拘束,守了自己偌大的家业,也该过得很悠闲,不会再被什么人、什么事情束缚拘禁了。 然而花妩坊里的顶层,却的确有以个很大的单间。那里总是有很多人看守,不会允许客人靠近。即便是进门的楼梯和打扫的下人,也都是与别的房间和楼层区分开的。 那里每晚灯都是亮着的,远远看去便可以想象里面的一片富丽堂皇。 有人便猜测,昭珠是总会在那里等那位恩客的。 人们于是对他更加充满了期待和遐想。便有许多好奇却又不知深浅的纨绔子弟或达官贵胄们,以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想办法叫他抛头露面。最终却都是以失败告终。 人们便多少相信他背后是有些什么势力和背景的。尤其是发生了宜芳公主驸马和晋阳王府公然为了谁先点了一个头牌而当众大动干戈,闹出了人命的事情,Qī.shū.ωǎng.不仅当即便有官兵前来调解斡旋,花妩坊只在事后几日内便又修葺一新,重新开门纳客,便更是叫人深信不疑。 然而面对各种挑衅和质疑,昭珠从不出面,也不会去解释什么。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做自己的事情。好像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与他无干。 他的这种心态自然勾起了人们更大的兴趣。有很多去花妩坊寻欢作乐的人,起初也不过是慕了他的名,想自己或许会有缘一睹芳容的。然而日子久了,他虽然从未露过面,反倒更加促进了花妩坊的繁荣。 因为生意好,便自然提升了层次;因为提升了层次,小倌儿的素质也蒸蒸日上起来。这几年来,竟有好些个出色的,不仅容貌美丽、气质高贵,并且知书识礼、精通音律,非文雅恩客不接了。 就在这年复一年的骄傲和期待之中,昭珠,这个玲珑曼妙得好似谜一般的人儿,无奈地蹉跎了他的岁月。 “主子。”一身浅黄色绢衣的风韵男子,在面前身着四合云纹的月白地单袍女子的目光示意下,轻轻将手里的茶放落在她身旁桌边,便侍立在一旁,不再多话。 她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周身虽是单色衣系,却打满了连理、缠枝等繁杂花样,显是富贵却又不改初衷的深意,便笑了笑,唤他也一旁坐了。 他屈身道了声“奴才不敢”,却也在她接连的示意中勉强坐了。 她一进门便仔细打量过他。很久没见了,他看起来还依旧很年轻。也许是岁月偏爱,留给他的痕迹是那么的轻微,轻微得超乎她的想象。 那款款旋身行礼之中的动作,轻盈柔雅,随着动作一阵阵浅浅荡漾而出的纯澈洁净、不染纤尘的郁金香气,倔强而又幽雅。 她承认她常常会忽略了他。 她看着案几上放着的那个曾经是她很久以前给他的贡品的透明琉璃酒杯。绿中带了些许蓝色的半透明。她知道,若是那里面被倒入了特制的葡萄酒,便会改变颜色,如同深紫色的水晶一般,神奇精妙。 那曾经是两个,是一对儿,是被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的。后来她有一次生气,在这儿摔打东西,便将其中一个杯子拂倒在地。 她不记得当时是为了什么事情,只记得他脸上的难过,蔓延了好久好久。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男人总是卑微的,卑微到连她们手上把玩的器物也比不上。至少一个精致的琉璃杯可以让人终生珍藏,而无论如何精致的男人,在她们的一生中,往往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而即使是琉璃杯,在需要的时候,她也可以放弃。 况且她需要顾及的人总是很多很多,需要奔忙的事情也总是很多很多。偶尔能有时间过来,也多半是来找他帮忙,或者是宣泄,而不一定是来看他的。 “前些日子派人过来告诉你帮我办的事情,做了没有?”她问道,一往如常的平淡语气。 “人已经挑好了。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先看看?”他不敢亵渎,小心回答道。 “不用看了。我不着急。况且你办的事情,应该是用不着我操心。”她看他一眼道,“过几日我再派人过来接人。” “是。” “晋阳王府那边,有没有再过来找麻烦?”她想了想,又问道。 “京兆尹许大人传话过来,说已经同那边说清楚了。便再没有来过。”他低头答道。 她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桌旁边立了,却伸手去取他桌上新作的诗词去看。 他见她不再坐着,便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她随意拾了一首,看了良久,笑道,“‘新恨隔阑窗,青衫泪几行。’做什么这么悲伤?” 他有些后悔自己随意地将这些东西扔在桌上。也不敢答话。 然而她却没有再往后面翻,只顺手取了他桌上的一只紫玉銮箫,单手递给他,笑道,“好久没听到了。你便给我吹一曲吧。” 他忙点了点头,双手接了过来,却笑道,“主子您先坐吧。” 刚起了曲调来,起初他还有些紧张。然而不久便发觉她并没有认真在听,只是好像在那边想些什么。 他有点儿失望,却也尽心地将这支曲子吹完。 一曲吹罢,她果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也不敢多问,只得静静立着。 良久,她才发觉屋子里的尴尬。便忙笑了笑,道,“我有些走神儿了。” 他抬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见她也笑着,便大了胆子,无话生话地问道,“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人了?”言毕又晃了晃手里的銮箫。 她愣了愣,终于明白了过来,便又浅浅笑道,“我那儿可没人会这个。” 这句话过后,又是一阵寂静。 他见她总是失神,便终于忍不住,也是强行抑了满腹酸意,陪笑道,“主子难得过来一次。奴才这儿给您准备了几个新□好的孩子,身子都是干净的。奴才这就叫他们过来。” 不想她却一改以往的随意,出口便是那几句叫他向往已久的话,在他心里仿佛字字珠玑般,淡淡道,“不用他们。你来陪我就好了。” 见他有些发愣,她便又侧目笑道,“怎么。做老板做得久了,连怎么伺候人都忘记了?” 他哑然失笑。却不好告诉她,他刚才那一阵失神是因为太意外了。 他又怎么可能忘记。 他曾经和那些孩子一样,是一个娈童。只不过是经过高级□、送到宫廷里给皇女陪寝玩弄的娈童。 她是他的主子,也是他将青春和贞操托付的唯一的人。 他曾经预感过自己的命运。太平盛世,达官显贵们的玩法早已不似从前,死在榻上的男孩子的数目也从来没有减少过。他不仅见识过他的伙伴们的命运,也见识过人性的冷酷和残忍。所以自打被送进宫里的那个夜晚,他便没抱太多期望可以活着出来。 然而他遇到的是她。 他从来没有想过,某一天的早上,他会自一个昨天只是跪在地上的自己偷偷抬头见过一面的女子的温暖怀抱中醒来,安稳而踏实。 这是一张奢华无比的榻,是一种极其亲昵的方式,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他轻轻将一只胳膊脱离开她,去抚触自己最私密的地方。 与晚间激烈而清晰的记忆中一模一样,那里除去失去了那道代表了处子之身的痕迹,再没有任何伤痕和印记。 那一刻,他毫不怀疑,这就是他卑微的心渴望过的人,有温柔的唇和善良的心。他甚至纵容自己奢侈地想,这若是可以相伴一生的人,该有多好。 他将抽离的胳膊放了回去,更紧地缩进她怀里。 他后来才知道,她也并不是那么善良得一塌胡涂的人。 她思维敏捷、头脑清晰、当断则断、做事周到。 她为了不伤父母的心,曾经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屈死;也在身边人激烈的争宠夺爱之中,活活地打死过曾经喜欢的人。 即便是后来她在自己这里留宿时,送过去伺候的男孩子们,也有被侮辱、被折磨的时候。 然而她不说,他也知道她的讲究。只要是被破过身子的男孩子,即便是她自己命令着、又眼看着弄的,她也是永远都再也不肯碰的了。 他可以理解。她那里身份高贵、漂亮干净的人有的是。而他们这样的人,她和别人一样,是不会放在眼里的。 况且他这里就是给她这样的人恣意的地方。她不这样做,反而会叫他不习惯了呢。 然而令他高兴的是,她从来不把他当成那样的人。她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侮辱过他的事情。 在宫里的时候是那样。后来她给了他银子,叫他出来做些喜欢的事情的时候也是那样。 而且,她一眼就看得出他有几分伶俐劲儿和一肚风花雪月的肌肠,兴致所到之处,她竟然肯给他请师傅教习读书、写字、作诗。 他在脱离自己先前身份的欲望强烈萌动的同时,自然不肯辜负她的期望。 他用心地接受她的安排,专注地完成她的预想,只是为了不想让她对自己失望。 虽然她并不在意、也很少过问他到底学得怎样。然而到后来,他站在她面前,紧张地等待着她读完他那些不再是那么拙劣的成果,看着她几分诧异、却又几分赞赏地点了点头的时候,他心里的满足蔓延得无边无际。 他常常高兴地想,有的时候,他怕是可以和她那些夫侍们是一样的待遇的呢。 起初他倒不是喜欢做这样的生意。只不过是因为他常常看她不住地忙,觉得她长期的压抑,有可能会需要,他便要想尽办法这样做。 她起初从他嘴里听他小心胆怯地说要开这样的店面,也是笑了好久。 然而她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替他打通关节,又暗地里嘱咐了地方官员对他多加保护。 她起初还常常好奇地来看。只是待到后来,也不知是因为她太忙了,还是她不在意了,她就很少来了。 他的店面越做越大。他心里的空落也越来越大。 看朱成碧思纷纷3 他看着她有几分好奇的脸,抹了抹自己快要跌落的泪珠,几乎为自己的失态失笑出声。却不答她刚才那话,只笑道,“谢主子。” 她也微笑了拉过他坐下,顺手执起身旁的纹巾,替他拭了泪。 他原本便是做娈童的。因此从小便一直在用特殊的香料擦洗身子,即便是后来自己独立了,习惯也没丝毫改动。以至于多年以后,肌肤仍旧滑腻紧致,丝毫不逊于十几岁的孩子。 他的胭脂、发油也都是用香花香草的汁炼过的,还用了香料和蜜炼成的香包做成香囊佩在身上,因此所到之处,香气盈人。 她只觉触手之处,他的半弯小臂柔滑细腻,绸缎一般水漾。再一抬眼,他耳上垂下的一对儿翠绿水滴耳环,映得光润明滑的侧脸柔润如玉,不染一丝尘埃般的天然隽永。 她蹙了蹙眉头,却没说什么。 她其实是不喜欢在单独相处的时候,男人身上带首饰的。 这一点,她身边的人都知道。 即便是不知道的,不用多久,也自然会知道。所以她从来不需要、也不会主动跟谁提起。 然而他却不知道。 他终究是跟她在一起的时日不多。他是没有资格呆在宫里的。即便是后来的花妩坊,她也很少来。来了更是很少用他陪着。所以他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她的一些脾气兴味。 那些细节,没有人可能提醒他,也没有人愿意提醒他。 又不是自己的人,去干涉他的喜好做什么。她在心里将这话过了过,便抬眼看他道,“昭珠。你多大了?” 昭珠自然不知道那一瞬间她心里想了什么,然而却总觉得她这话问的是嫌弃自己岁数大了,便有些不安地道,“奴才……今年二十八了。” “哦,我忘了。你比我还大上一岁呢。”她为自己的记性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却忽略了他的扭捏,只叹了口气,又道,“是我耽误你了。早该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言及于此,她放开牵扯他的手,笑道,“你在外面也呆了这么久了。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说给我听听,我一定给你作主。” 昭珠心里一紧,情知此时不说,怕是日后再难有机会开口了。于是便想也不想地就地跪下,把她弄了一愣。 “奴才……奴才……”他犹豫了几番,却寻不出合适的词儿来。但见她并没有伸手来拉自己,显是有意疏远,只得沉声缓缓道,“别人,奴才谁都不想要。只是想常常看见您。奴才这里……”他抬起一手,轻抚自己心脏的位置,柔声道,“永远……只给您一个人留着。” 她静了静,没说话。 他耳里听她无声,心里便是一沉,想果然便是料到的那样。便也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道,“奴才知道自己是下贱身子,您……一辈子都不会肯带奴才回您那儿去。那奴才……只要每日里在这儿等您……就挺好的。” 她略合上了眸子,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她其实不明白自己给他造成了多大的感动和心颤,她也一时想不到为什么会叫他这般留恋。 需要她照顾的人和事情总是那么多,实在是没有心情、也没有能力再顾及到他和他的感受。若不是为了找他帮忙,她宁愿躲开,见都不会见他。 面前这一地的浅黄,犹如片片落花,仿佛在哭诉着主人的寂寞和无助;而那如影随行的绵绵幽香,又映衬出满腔幽怨,一片情怀。 她起身,也拉他起身,并没有伸手去抱住他,只是在他唇边轻轻寻了个吻,便离开,任他轻盈盈的眼波清浅地流转。 这么久了,只要是他们俩单独相处的场合,她从来没有主动过一次。 他的责任本身就是教她如何去做,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得不到她任何回应的,更不要提这般带了若有若无的爱意的亲吻了。 昭珠得了鼓励,立马就贪婪得不舍得离开。但她没有继续,他便也不敢再动作,只能用娇嫩的脸颊和双唇在她颈间轻轻试探。 然而她却避开他,只是笑道,“我有些累了。坐吧。” 他只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激动,竟使得脑海里一片空白,掌心的灼热也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地上泛。他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只知道下意识地随了她在榻上坐下。 “我……这些日子,身边出了好多事情。”她忽略他一脸的激动,轻轻道,“心里真的有些烦了。” 他愣了愣,看着她眉宇间浅浅流露出的忧郁味道,心中的激荡一点点安静了下来。等到脸上也平静了,他这才笑道,“奴才也知道一些。是因为您喜欢的人总是做些造次的事情,辜负您了是不是。” 她怔住了,半晌才几分尴尬地笑道,“消息都能传到你们这儿了。” “坊间嘛,什么客人都有,什么消息也都会有的。”昭珠心里苦笑,却偏头瞅着二人坐着的榻上另一侧的连珠帐。 那是完全是用滚圆光亮的珍珠串起的帐子,价值连城。整个京城里,除却皇家私藏,怕也只有这一床了。 然而无论多么的奢华,多么的瑰奇,也丝毫掩不去心里的空荡。 “不是这个。我……有很重要的人,怕是将不久于人世了。”她略低了低头,一字一字艰难吐道,眼里竟有些湿湿的。 他愣了愣。他其实是没有想到在这样的人的心里,居然还会有被在乎到这种程度的人。那一霎那,他有些为她眼里的无奈和苦楚迷惑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只得低了头。良久,方听她勉强笑道,“算了。说给你听,你也帮不了我。” 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笑了笑,道,“您……也别太难过了。”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见她不语,又笑了补充道,“奴才觉得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未料她却侧了目,仔细看他的不安和凄美,良久,方道,“你这话说得……却是有些重了。” 重什么?一点儿也不重。他在心里苦笑,嘴上却含蓄道,“久赌必输,久恋必苦。那就是这个了。” 她笑笑,道,“你想太多了。” 他不再接她这话,只笑道,“夜深了。您也早些安寝吧。” 失意之际,他只期盼着一个疯狂迷乱而又不顾一切的夜晚,可以避开那些不愉快,也可以不再纠缠在那些事情里,什么都不用去想。 哪怕只是一个夜晚,他也会觉得满足。 他看着她伴随在那几分不确定的深意之后的笑容,暧昧地一件件地滑落自己的衣衫,将身子贴近过去,细媚了声音,和以往那般并无二致地甜声道,“奴才……这就好好伺候您一晚。” 管他呢。命运在得失之间的抉择,谁又知道呢? 这一日颜莘下了朝回来,却没见柳臻过来。 她起初是不在意的。他的行踪,自己不仅管不了,更是没心情管的。所以只是不置可否地去看折子,办公事了。 不想眼见着快到中午时分了,还没见他过来。她便知道怕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她终究是不肯叫人去四处寻的。直到一向跟着柳臻的一个小宫侍急匆匆满脸泪痕地跑来文源阁,求若韵跟她禀报,说贵侍君在晨省后将柳臻拦下了,她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唤了个人来,简单吩咐道,“你去浮碧宫看看柳昭林在做什么。若是还在说话便算了,若是出事了,便叫他回来。只说是朕要找他。” 那人答应了刚要转身,她却想了想,喊住了他,皱眉道,“算了。”言罢又看一边的若韵,道,“你替朕去跑一趟吧。” 寻思了一会儿,却又嘱咐道,“不管在做什么,都叫他回来罢。” 若韵忙应声出去。 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若韵才回来,后面跟着遮了脸的柳臻。 颜莘叹了口气,叫他把遮着的衣袖放下,果然脸上变了样子。不过好在只是略微浮肿一些,没有留下什么伤痕。 她知道柳臻先前招摇过甚,几次三番在莫璃面前露短儿,招他发作是早晚的事儿。偏生今早上他起得迟了,出门匆忙,慌乱中冲撞了他的仪仗。好不容易叫他寻了机会,又怎肯轻易放过。 嘴里再怎么说着不在乎,她也多少有些心疼,便叫人进来给他清洗上药。她原想着依着柳臻的性子,指不定又要大哭大闹一场qǐζǔü。然而叫人意外的是,他只是静静地听任摆弄着,一声不吭。 她虽是心里动了动,却也没想太多。加上事务繁忙,更没什么时间、精力和心情哄他,便只是叫人扶了他到自己寝殿的外榻上歇着,自己又接着去看折子了。 果然过了大半个时辰,便有人来报贵侍君求见。 柳臻早已没在榻上安静躺着,正对了镜子打量自己刚刚有些消了肿的脸。 对着镜子,他顺便用烫热的毛巾敷了敷自己额头上之前留下的一小块印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想着先前也是自己顽皮,在广内宫摔了,将额头撞破。事后虽说用了温敢言的方子,伤口痊愈了,但因为过多使用了贵重的琥珀,反而留下了一处淡红的印迹。 那时候她关切到什么程度,现在已经是记不那么清楚了。不过好在这处斑红不仅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容貌,反而给自己添了几分俏丽风韵,也不至于惹人讨厌。 听到有人过来叫他过去,他便忙放下手里东西,跟了来人去了。 一进门,便见颜莘坐在正位上,莫璃也端正坐在一旁。二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 屋子里沁人的甜香,似有似无的掠过。 然而他一迈进门,便见莫璃脸上的表情立马凝固,又恢复了与上午在浮碧宫盯着自己时,一般无二的冷漠。 他心里余悸未歇,便是一寒。然而听颜莘招手唤他,便也只得过去。 在外人面前,他也不敢过多放肆,只乖乖走过去,低了头,立在颜莘身旁。 不待颜莘说话,一旁的莫璃却突然出声道,“陛下可真舍得。这么贵重的疗伤药,竟给人做消热去瘀用了。” 言罢他又看了柳臻一眼,道,“这回,这张脸倒更加俊俏了。” 颜莘忽略他话里的讽刺,却看着柳臻笑道,“朕替你说情说了这半个下午,贵君还在生你气呢。今儿虽说是你挨了打,可好歹也惹了他不高兴。你便过去给他磕两个头,赔个不是。” 柳臻一愣。 明明是对方找了茬,给了自己一顿耳光,然而最终赔罪的却变成了自己。他突然有些悲哀地发觉,今日这最响亮的一记耳光,居然是她甩过来的。 唤作以往,他会觉得她是偏爱自己,是站在自己立场上替自己考虑问题的。他也丝毫不会怀疑这是她替他们化解矛盾的好方式。然而此刻,只要是明眼人,便看得出二人在她心里的地位高下立现。她的厚此薄彼更是一目了然。 他心里有些酸酸的,但却仍旧听话地走过去,撩了衣襟跪下,道,“今儿是臣侍的错,惹了贵侍君生气。臣侍给您赔罪了。” 言罢又磕了几个头。 莫璃原是想他上午挨打时不作一声,料想回来见了颜莘定然是要大闹一场的。是以他虽然一时出了气,却也不敢大意,早就想好了说辞,专程来文源阁解释。不料显然他回来后,是什么都没说过的。而且就算是她偏私得分明,他居然还能如此逆来顺受。看来自己在文源阁的人回报说他早已失了她信任,果然是实。 他忽然有几分失望地发觉自己竟一直是在和这不懂事的小孩子过不去,真是叫人大失所望,半分斗志也无。便只得掩住了脸上的诧异,看了他好一阵子,才侧目缓缓道,“你先起来吧。” 他回头又看颜莘,半是挖苦半是圆场地笑道,“陛下身边的人,到底□得乖巧。” 颜莘笑笑,不经意道,“他不算是朕身边儿的。” 她故意忽略一旁柳臻放大到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的伤心,却冲莫璃轻笑一声,道,“偏偏就你,怎么□都不成。” 言罢她便转了目光,不再看二人。却将一旁宫侍刚送上来的茶盏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冉冉升起的雾气掩去了她脸上的表情。 许久的静寂之后,方听她正色,缓缓道,“璃儿,你过来。” 柳臻退到一旁,眼见得这几个字音一落,刚刚还一脸高傲端庄、贵气逼人的贵侍君便立时敛了傲慢神情,听话地站起身来,顺从地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一身华贵的衣饰随着主人的优雅动作细碎作响。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是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人,可以将衣服穿得那么好的。 柳臻不得不承认,虽然他面前的贵侍君心肠不是那么善良,但他不仅是美貌非常,也不仅是身有异香,单单是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出身名门的高贵气质,就不得不教人心生敬意。甚至……让人喘不上气来。 那是一种顾盼之间,光芒四射、让人屏息的美丽。无论衣饰有多么繁冗复杂,多么厚重鲜艳,都丝毫掩盖不了他有致的身段和曼妙的腰身。 他周身那种四散的美,不禁让岁月驻足,也已经超脱了世俗中所有可以形容的词汇。 他立在那里,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面前坐着的人,对于他的存在恍若不见。那一身银红纺细缎的宫绦长袍上,领口的淡紫丝绦和袖口的滚边遥相呼应。而外露出的从下颚向下延伸至锁骨的光滑曲线,有如珠珀般的华丽,在午后的阳光下更是显得高贵不可方物。 只听她轻声道,“柳臻,你先下去。” 他行了礼退下。出门的那一霎那,他又看了屋子里那二人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 三十六宫秋夜长1 文源阁的规矩向来是允许柳臻不经通报,随意进出内殿的。然而这一日他只是一心急着要进去,却忽略了一旁守门宫侍错愕的眼神。 整个外殿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柳臻知道她一向不喜欢嘈杂,此时怕是正在专心处理些政事。他便放轻了手脚,轻轻推开殿门往里面走。 不想刚进到内殿的门口,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在当地,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劲来。 屋里不仅颜莘在,还有个岁数不大的男孩子,正欠了半身侧坐在她腿上,和她低声地说笑着。 因为那人的身影熟悉得很,所以他不须细看便知道是谁。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温敢言。 见有人进门,温敢言便着了慌。一回头又见是柳臻,他便更是羞得不行,满脸立时红了个通透。便飞快地从颜莘身上跳下来,不显眼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立在一旁,低手敛眉,静静等着柳臻先说话。 待柳臻回过神来,上前几步,行了礼问了安,他便也端庄地给他行了个礼,低低道了声“昭林万福”。 他虽然比柳臻年岁要大,然而自打进了宫,又封了才人,品级便一直都没被册上去。是以在公众场合下,尤其是在颜莘面前,见了柳臻,他是仍旧是要屈身行礼的。 柳臻也只得点了点头。一时间二人均是尴尬无比。 柳臻毕竟年轻,心里压不住事儿。一想到自打出事以后,颜莘便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待过自己,不仅在公然场合几次当众给自己没脸,那些曾经有的疼爱和关照也都尽数给了别人。如今更是连避讳自己都懒得避讳了。 就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她不一定真的就是转而喜欢上了别人,非要把和自己几个月来的恩爱和亲密统统弃之不理。但即便自己明白她就是为了做给自己看的,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接受不了。 他心里酸楚难当,眼瞅着眼泪便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却又不敢,也不好意思当面流露出来,只得侧过脸去,强行抑住。 颜莘早已看在眼里,却只做不知,只眼神示意要抽身后退的温敢言留下,却笑了笑,对柳臻道,“你什么事情。” 柳臻咬紧嘴唇,努力了好久,才强行抑住了眼泪。压低了声音,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臣侍……晚间再过来吧。” 颜莘点头,便由着他又行了礼离去。 然而不到晚间,柳臻便又被文源阁派来的人传了过去。 他随了传话的人从广内宫出来,却有些不明就里,不知道她又会找什么麻烦或是跟自己说什么。然而却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一路上走得恍恍惚惚。 然而一进门,便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一如这些日子以来,每次见到自己时的清冷态度。然而与平日不同的是,殿里站了好些里外伺候的宫侍,地中央也跪了几个人。 遇到这种情况,再没有脑子的人也知道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了。他小心地上前请安,却止不住满心惴惴不安。慌乱中竟然不忘想到自己近来真的已经是有些惊弓之鸟了。 果然,一阵静默之后,他便听她冷冷道,“柳臻。昨天你在内书房里呆了多久。” “臣侍是在陛下上朝后过来的。大约是……卯正一刻。未时三刻离开的。”柳臻仔细想了想,谨慎道。 “前天呢。”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辰。” 颜莘顿了顿,许久,才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有没有动过玉玺。” 话一出口,柳臻立时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所谓的“动过”,并不是指简单地挪动了位置,而是有人私自用玉玺落了印。这也并不是归后宫内廷规矩管理的,而应依照干政处理。所以不管是不是拟了诏书,只要是在纸张上落过印,不经允许而私自擅动的人便都是死罪。 柳臻自然是分不清、也从来没想过要分得清颜莘几方玺印的不同之处和如何使用的。他和舒芷的差别,颜莘心里也清楚得很。况且不说现在,即便是先前万分随意的他,也是想也没有敢想过,要顽皮到这上面来的。 他慌忙跪下,连连磕了两个头,小心应道,“臣侍……万万没有这个胆子。陛下明察。” 他虽然低着头,却也似乎能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凉凉地从自己身周扫过,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些时候。 “朕……可跟你说清楚。”她好像是有些不确定,却换了语气,半是询问半是警告地道,“你若是没动,那自然是最好。若是当真动过了……” 她顿了顿,却加重了语气,道,“现在承认了,不过是违了规矩。若是叫朕知道你是在撒谎,或者……又是在当面儿跟朕糊弄……” 柳臻听得出她故意加重了那个“又”字,心里不免冰凉彻骨。只得又磕了一个头,噙了泪打断她话道,“陛下圣明。臣侍的确没有动过。” 一天的混乱总算结束。 柳臻静静地坐在半启着的月窗旁边,听着晚来的雨清清浅浅地下个不停。好像是和自己一样,受了一肚子的委屈的什么人,在窗外抽泣不断。 那雨淅淅沥沥的,带进来一阵一阵沁凉。他略微感到了一丝寒意,不由得缩紧了身子。 温敢言冒雨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然而柳臻的侧殿殿门却依旧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温敢言看见柳臻雕塑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烛光柔和地晃着,映衬出他单薄清秀的身影。 他用手势示意跟着的人先回去,又叫了柳臻殿门口的人敛声,只自己推开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哥哥,是你么。”柳臻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我。”温敢言顿住,绞着手,站在他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日,才道,“白天的事,你……是不是生气了?” 柳臻只回头看他一眼,便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与你无关。” “你知道么。”他又直直向窗外望去,却再也没有回头,只幽幽道,“她是真的不想再要我了。” “皇上只是一时的生气。”温敢言见他并未因为白天的事怨恨自己,便忙快步走过去,在他一旁坐下,柔声安慰他道,“你自过你的日子,别放在心上。” 柳臻苦笑了一声,依旧淡淡语气道,“她的喜怒哀乐,关乎我一生幸福,阖家命运。我又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温敢言只觉得这话实在是不应该从单纯稚真的柳臻嘴里说出来的。然而却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不由得叹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心里一紧,一时竟也接不上话来。 温敢言不语,倒把柳臻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便出声道,“对不起。我并不是针对你的。” 温敢言忙陪着笑笑,小心地措了词,安慰他道,“其实……皇上还是在意你的。毕竟先前她曾经那么在乎你,又待你那么好。现在偶尔有些不愉快,也不过是因为你们之间生了些芥蒂。” 他看了看柳臻脸色,又道,“如今再发生什么事情,她便难免会忆及先前,自然就会先找上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柳臻愣了愣,转身看他道,“哥哥你也知道下午的事情?你也觉得玉玺是我动的?” 温敢言闻言也是一愣,便忙道,“没有没有。我哪里知道什么玉玺的事情。”言罢却又关切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柳臻见他开口问,便只得将下午的事情说与他听。末了想起她那冰冷的口气,便禁不住又要眼泪含眼圈儿。然而见温敢言十分关心此事,便只得将颜莘最后说要继续彻查此事的话也讲给他听了,也当作是这事情早晚有一天会水落石出,顺便给自己洗清委屈的宽慰。 柳臻见他听了脸色有些发白,心里便有了几分因他对自己如此关切的过意不去。竟转而好言安慰了他几句。 温敢言抑住了忐忑与担心,勉强笑了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待时日久了,这事儿也查清楚了,她便也就会重新好好待你了。” 柳臻只缓缓摇了摇头,良久,方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这么多日子了,我也清楚。无论怎样,她心底最深处那处柔软,是再也不肯让我触及得到了。” 温敢言听他话里语气哀伤,也不由得替他心酸。想了想,便又劝道,“我是觉得她最近心情一直都是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惠侍君的事情。也可能是朝里的事情太忙了。” “她朝里的事情一直都很忙。”柳臻急着打断道,“我在文源阁里呆了那么久,这些都知道的。可是以往再怎么忙,她都不会迁怒我的。” 他并没注意到温敢言眼里的落寞与担忧,竟有几分哽咽道,“先前……哪怕是一句重话,都没给过我的……” 温敢言放正了心思,这才体会过来眼下状况。只是两人就算多么要好,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过柳臻会跟自己说这个。同样身为皇帝侍君,如今却亲耳听到别人在说自己的妻主待他有多么好,他心里又如何能过得去。 但他清楚柳臻向来是个说话无心的,便仗着自己涵养好,强行压去了妒意,又勉强宽慰他道,“那更是说明她在乎你。如今只不过是心里的郁积发泄不出来。你在一旁伺候的时候,也小心着些,别叫她再生气了,动手打了你。” 柳臻苦笑一声,又是那种幽幽的语气,道,“她若是肯打我就好了。” 温敢言自觉无心也无法再接得上话,便只得也叹了口气,跟他道了别,要出门去。 不料外面突然一阵嘈杂传来,像是许多人在跑来跑去。 因为容千青很快便要生产了,颜莘下令广内宫的人小心伺候,不许大声喧哗走动,以免打扰。所以温敢言十分诧异,便推开殿门去看。 外面果然有人手忙脚乱地里出外进着,见他出来,便有一名宫侍停下脚步,冲他行礼道,“启禀温才人。端卿……要生产了!” 三十六宫秋夜长2 夏末已过,清秋姗姗而至。 黄昏。雨丝纠结之后,有些雾气漠漠的阴冷。一阵淡淡秋风拂过,落花飘下,一院甜香。 颜莘伸出手,从地面拾起一朵金黄色的娇小桂花,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那是大自然里她最爱的味道,是一种并不张扬的含蓄,又带着几分清雅。 整个宫里,也只有有着一处浅塘的承明宫才种了两棵桂花树。远远望去,一树的树梢枝繁叶茂,暗藏在其中的小米粒大小的桂花几乎是难觅其踪。然而满树的金黄却又泄露了一片繁花似锦。随了清风漾过,阵阵甜香飘拂而至,触动人心底最温柔的思绪,也吹尽人心里最深处的浮躁。 她摊开手掌,将手心里的小朵桂花擎给怀里偎着的水卉看。水卉会心地笑笑,努力伸手去触了触那小巧的花瓣,感受那甘甜细腻的大自然的味道。 “陛下……忙,也不用……总是陪我了。”水卉斜倚在她怀里,放下手,看着她翻转手掌,将手里的花朵抖落,有些费力地缓缓道。 颜莘听他说话已经是难以完整措辞了,心里早已酸楚难当,便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我就是再忙,也想守着你。” “以前不也总是这样么。每个秋天,咱们都要一起去看月亮的。”她顿了顿,勉强笑道,“今年会的。明年也一样。” 水卉想摇摇头,却只觉得全身都是软的,没有一丝儿力气。然而他却是尽人事知天命的人,只是轻轻道,“您……别骗我了。我知道……没有明年了。” 颜莘最是受不住他这般话语出口。眼里泪珠登时便滑落。然而因为是在他身后,他又无力回头,便自己强行将几下哭泣咽了回去,只是张开怀抱紧紧揽住他身子,将头埋在他肩上,再也不动。 终究是肌肤相触之间,水卉再无力却也知她情绪波动,心里便生了几分着急,只略偏转了头急着叫了两声“陛下”。 颜莘怕他使多了力气难过,便忙着将泪水拭去,抬头笑道,“我没事儿。你歇歇,别多说话了累着。” 水卉轻轻“嗯”了一声。却伸出一手去,努力抓她另一侧手腕。颜莘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得忙将手伸过去,攥住他手。 水卉费力地将五指穿过她手掌指隙,与她十指交握,置于自己胸前。这才好像是踏实了下来,又安心地动了动身子,调整了姿势,依旧偎在她怀里。 颜莘心里又是几分酸楚。 她跟他夫妻十几年了,什么脾气兴致都是了解得透彻的。水卉为人一向谨慎淡泊,从不偏执,也不强求,即便是在夫妻生活之中,也不肯多做半分有失矜持的事情。此时肯去握紧她的手,自然也已经是知晓一切、只是不想放弃这最后的一丝羁绊的意思了。 他是那样善良温和的人。在这样纷繁复杂、勾心斗角的宫廷中,他永远是以一颗平常心看待一切,对该得到的和不该得到的,也永远都是接受、面对和微笑。 颜莘其实了解他心底里深藏的伤口,也明白他对温暖的渴望。只是她精力有限,触摸不到深处,也劝慰不了他的落寞。而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谦让和屈服中,更是没有能够给与他过多的关注。 十几年的夫妻生活,永远是平淡如水,默契得叫人痛彻心肺。 然而到了这个快要失去的时刻,她的无奈和内疚便无限放大。她明白,在他心里,当生命对爱屈服了,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再也没有什么能比这些更重要。 所以她尽力去弥补,在他最后的日子里,给他尽量多的关怀和温暖,亲吻和拥抱。 然而无论如何,最终也无法曳住命运的步伐,阻挡它夺取他早已是十分脆弱的生命。 “为什么……黄昏的时候……天空……是红色的?”水卉轻轻问道。 “是为了衬出月亮的柔韧、明净。”颜莘想了想,回答他道。她带着他手朝向池塘的方向指了指,轻轻道,“你看。水面泛起的波纹,也是彤红色的呢。” 他说完,便替他拂开面前几缕散开的银发,去看他脸色。眼见他蛾眉轻敛,依旧是一丝银色在眸中闪过。然而却早已不复当年深深渗入她心里的那份灵动澄澈。 他见她蹙了蹙眉头,便问道,“是不是……丑了?” “没有。”颜莘道。一面替他整了整发丝,笑道,“你永远都是我心里最好看的。” 水卉勉强笑了笑,算是对她这话的回应。却轻轻叹了口气,费力道,“您还记不记得……当年……芮叶……” 颜莘怔了怔,便想起自己曾经因为芮叶的事情误会水卉,在他重病之时动手打过他一巴掌,又在他胸口踢过一脚,以至于害得他每年都因此发病。 她心里愧疚万分,歉意道,“是我不好。当年是我任性。害你落下了病根儿。” “不是……这个。”水卉忙着打断她,努力道,“臣侍……是想说……若是……能见到他……定然要告诉他……您很想他……” 颜莘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一任眼里的泪水潸然而下。 她错看了他。 这么多年来,他就是这样怀着满心的无奈和挣扎度过的。没有人涉足他满怀的失落,也没有人去弥补他内心的空缺。 她从来只是觉得,那是对她一个人的伤害。却几乎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别人失去了什么。 她只是自私地想着,那样一个人,就该得到一切,就该拥有一切,所有的人都该为他们那所谓的爱情让路。 她疯狂迷乱于自己为自己设下的那条不正常的轨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别人的感受。因为没有人能够唤醒自己,又没有人可以阻止自己。再怎么得她信任的人,也都不敢在这一处禁忌上僭越一步。这已经是她心里的一个结、一份忌讳、一种偏激和颓废。 这种情愫不知道无形中影响了多少人。尤其是深受牵连的水卉。他每年发作的顽症、他女儿的尴尬地位、如今甚至是他无辜脆弱的生命,都是拜她的偏执所赐。 怕也是只有在临死之前,他才肯如实道出吧。 斜阳收起它最后一抹红霞。月色如水,余辉朗照千里。柔风徐徐,水面上波光迷离,一片冰凉飘渺。 她静静地将他揽紧,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嘉平九年八月。惠侍君水卉薨逝。 宫廷内外戒严。举国大丧九日。 即便是端卿刚诞育了五公主,也掩不住整个宫里的一片凝重。 柳臻手里端了一碗茯苓燕窝进门,和刚行了礼,正在向外退出的韩嫣擦了个身。 韩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浅浅行了个礼。柳臻知道他与自己不合,平日里即便是正面遇见了,也是不会多说一句话的。时日久了,双方倒也都习惯了。此刻刻意行礼,却是因着在皇帝面前,他不敢僭越罢了。 错身之间,柳臻却好像看到他眼里有些湿意。 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等想要再确认一下,韩嫣却早已退出去了。 他也只得把奇怪压回心里,继续进去了。 柳臻在离颜莘还远的檀香木桌子上放下手里的东西,冲站在月窗前出神的颜莘轻轻提醒地叫了声“陛下”。 颜莘只“哦”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走过来。 自从水卉离世,她便一直沉浸在难以自拔的失落和伤心中。她停朝了三日,每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自顾自地看些东西,想些事情。 待她坐下,柳臻便将手里的燕窝递了过去。不想她却并没急着伸手接,只是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轻轻道,“你也穿成这个样子了。” “惠侍君向来待臣侍很好。便是陛下没有这旨意,臣侍也该为他服几日孝的。”柳臻有些日子没听她这般柔和地跟自己说话了,心里缓和了下来,回话道。 颜莘便只点了点头,接了他递过来的东西,勉强向嘴里送了几口,便将碗盏退回到他手上,再也没有说话。 她不再说话,柳臻也不好打扰。两个人静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有人来禀报,说苏合郡王已经将九郡主送到京城,皇室礼仪也学得差不多,即日便可以进宫了。 颜莘听那人周全详细说了好一阵子,才只是用“哦”应答了一声。 那人退去也不是,再引起话题也不是,只得尴尬地立在那里。 良久,颜莘才注意到他,便想也不想地道,“先请示皇后吧。” 不料那人却道,“已经跟皇后禀报过了。皇后说还是等这几日过了再说。然而我朝没有这样入贡的先例,不知入宫的仪式是该繁该简,皇后便要奴才过来,请皇上定夺。” 颜莘只停了一瞬,便道,“要什么仪式。接进来就算了。” 那人忙应了声“是”。又道,“此外,还有一件事,皇后要奴才顺便过来请皇上示下。这些日子宫里事情多,皇后那里有些照应不过来,便想跟皇上请您身边一位侍君过去帮忙照应几日。” 他快速而不失礼仪地看了一旁立着的柳臻一眼,缓缓补充道,“皇后问陛下身边的柳昭林是否有空闲……” 颜莘也看了柳臻一眼,却几分不屑地轻笑了声,道,“要他有什么用。叫韩嫣过去吧。” 三十六宫秋夜长3 凉风夜静。秋星灿烂。 颜莘静静地坐在钦音亭里,轻轻抚了一曲《归风送远》。 钦音亭是御花园里的一处亭子。有曲桥、有活水、有山石、有回廊。 也有……两个人之间,许多好或是不好的记忆。 从水卉离世之后,有了空闲,她便会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看看清邃景色,想想世事人生。 从来不让人跟着,也不需要人陪。 她一向是喜爱秋天的。 难得的天高云淡,秋高气爽,总是好像可以拂去人的许多烦恼。风吹过脸颊,清冽中满是甜意和饱满。 秋天同时又是含蓄的。朦胧幻化中,却埋藏了热烈和执著,像人的性子一般,逼真而耀眼。 好多年没动过琴了。她觉得自己的手也有些生了。 这曲《归风送远》曾经是封在太子府里的那架九霄环佩奏过最多次的一支曲子。而她如今面前放着的这架大圣遗音,虽然也是当世名琴,但毕竟韵味不同,流转而出的感觉也截然不同。 满地落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又一阵风过,仍旧有几片刚刚离枝的叶子无声地飘落,伴随着辗转的飘舞纳入水流,悠悠荡荡地飘走,仿佛在人的心思里穿来透去,恍惚朦胧。 然而记忆里的双眸,澄澈透明,一尘不染。虽然总是有着几分寂寥和伤怀,但总是教人在静谧中得到解脱,又美得让人沉醉。 柳臻远远过来,和亭子外面站着的人会了个眼色,便绕过扶栏过去。 “陛下。”他见颜莘正在抚着琴头上的轸穗出神,轻轻出声道。 颜莘回神过来,转头看他,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长公主有事求见,在文源阁等了有些时候了。若韵哥哥见您没有回去,不知该不该带长公主过来,便叫臣侍过来看看。” 颜莘略蹙了蹙眉心,道,“若韵……支使你过来的?” “不是不是。”柳臻忙解释道,“他是要叫别人来的。可巧臣侍也有些事情跟您说,便顺便过来了。” 颜莘只略点了点头,却不问他是什么事,只是想到了什么似地问道,“你会抚琴么。” 柳臻别扭地摇了摇头,尴尬道,“不会。” 颜莘不置可否,想了想却又问道,“你们这几个人里,只有韩嫣会?” 柳臻又几分郁闷地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颜莘不再问他,只转头叫了个人过来,吩咐道,“将这架琴送到金华宫韩才人那里去。叫他练几首好曲子。” 那人忙应了,带了两个人连带琴盒等一应物事小心地收拾了,仔细地抬了去了。 颜莘眼见他们走得远了,才想起柳臻刚才的话,便一面起身,一面问道,“你什么事情。” 柳臻谨慎地伸手扶她,又替她抚平后襟上的褶皱,轻声答道,“臣侍的长姊在钦天监供职,常年在外地。与臣侍已是有几年未见了。中秋节当日,她要回京进宫司礼。长姊一向待臣侍很好。臣侍就是想和您请准半日的假,去见见她。” “难道有谁在这宫里整日管着你,不准你出门么。”颜莘一听他又要出门见谁,心里便不是滋味儿。也不管要不要他与家人叙天伦之乐,便看也不看他一眼地冷冷道,“你也用不着跟朕说。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柳臻手上一滞,半晌,方艰难道,“那臣侍……知道了。” 颜莘不再答话,只甩开他手,转身去了。 中秋当晚,颜莘是在福正门的宴席上度过的。 原本是欢聚同堂、合家团圆的日子,然而偏偏赶上苏合郡王送亲的人在京里待了些日子后,明日要回返。因此,朝廷晚间便在福正门摆了送别的酒宴,款待来使,以示天恩浩荡。 皇后便也带了后宫诸人,在符望阁摆了家宴。然而终究是因着颜莘不在,不多时候便也散了。 颜莘回到文源阁的时候,柳臻正在门口候着。 见她回来了,他便忙着上前和几个人一起,替她将一身酒气的礼服褪去,换上家常的龙纹暖袍。 颜莘从外面一路回来,见了各处宫室的人都在外边赏月谈笑,只觉得一片欢笑热闹。然而只有自己的文源阁里略显得有些冷清。 她见柳臻上来细致地动手替自己更衣,神情有些落寞。便奇怪道,“你不是要去见你长姊么,怎么没出去呢。” 柳臻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答道,“去见她路途太远,又麻烦。便没去。” 颜莘不语。想了想,又道,“那好歹叫人在院子里设上小几茶果什么的,你出去看看月亮。别在屋子里憋着。” 柳臻闻言绽出一丝浅笑,道,“臣侍一直在屋子里看书呢,也不怎么想出去了。” 颜莘点点头,道,“多读读书也是好的。”顿了顿,又道,“朕等会儿要去凤栖宫看看皇后。你先回去,晚上就不用等朕了。” 见他低头轻声“嗯”了一声,她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朕带了个人给你。” 言毕便招手,叫了外面一个小宫侍进来,示意他过来给柳臻行礼,一面道,“你不是总觉得闷么。叫他陪你好了。” 那小宫侍便忙过来,跪下给柳臻磕了个头,道,“奴才晖音见过昭林。昭林万福。” 柳臻这些日子早已惊弓之鸟了。一听她话里意思不明便万分谨慎,也顾不得那个小宫侍,只忙着道,“臣侍再也没有说过宫里闷的话啊……” 见颜莘不答话,他又有些不明就里地看着面前这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儿怯生生地跪在那里,转而犹豫道,“再说……臣侍也……不用人陪的……” 颜莘已经在准备起身走了,却只停了停,仿佛看透了他似的道,“他是朕专门从外面挑出来给你的,不是宫里的人。你会喜欢的。” 凤栖宫里。寝殿。 吟竹一手柔柔地将颜莘揽在怀里,任她手指不安分地在自己身前游走,一面笑道,“今儿个席上是不是又没少喝?” 见她不解,便又笑道,“你一喝多了酒,就跟小野豹子似的。” 颜莘笑了抬头吻他下颚一口,依旧继续自己手上的动作,也不答话。 吟竹宠溺地看着她,有些直白地道,“自打惠侍君出了事,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有多久没碰过男人了。” 见她仍旧一副慵懒无谓的样子,便又有几分责怪道,“也别总是只和那些不经事的小孩子在一起。他们哪里懂得好好伺候你?还不够你照顾他们的。” “我知道了。”颜莘有些不耐烦地侧了侧身子,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偎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却略撅了嘴道,“表哥,你真是老了,越来越絮叨了。” 吟竹知道,只有在自己面前,她才肯褪下平日里无奈的端重和深沉,换回一副撒娇示弱的妹妹样子。这种机会他又怎么舍得放弃,便假做板了脸,道,“明明是为你好。你不听劝,还嫌弃我。” 言罢便伸手将她推开,自己也转了身子过去。 颜莘无奈,只得用力翻转他回来,一面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见他虽然是顺着自己力道转身回来,却依旧一脸的不高兴,想了想,便又哄道,“再说,你若是老了,我不是也老了么。也扯平了。” 吟竹这才满意地笑笑,重又将她揽了。又在她额头怜惜地轻轻吻了几口。 他顺着她发丝轻捋,不想待至发梢,却带了两根长发下来。他皱了皱眉头,道,“你最近是不是太伤神了。” 颜莘顺着他目光看了看他手上的发丝,叹了口气,道,“朝里的事情一向多,你是知道的。只是……”她顿了顿,道,“水卉……” “那不像是爱人的离世。”她咬了咬嘴唇,缓缓道,“更好像是一种……亲人的诀别。真的叫我有些承受不了。” 吟竹怔了怔,眼见她在自己怀里蜷得更紧,便轻轻道,“过于聪明漂亮而完美的生命,是不能在世间留得太久的。”言罢,他也顺着她调整了姿势,又道,“民间有一种说法。说这样的人,是仙灵贬谪而来的。短暂历劫之后,便是要离去的。” 颜莘知他是为了安慰自己,便也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宜芳这些日子怎么样了?”静默了一阵子,颜莘突然转了话题,开口道。 “他该是常去给你请安的。怎么,没跟你说过什么?”吟竹不答反问道。 颜莘摇摇头,无奈道,“他恨我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告诉我。” “这可是你想得多了。”吟竹笑道,“再怎么说也是亲生姊弟。虽说你是严厉了些,可总也是为了他好,怎么能说到‘恨’字上去呢。” 颜莘无奈地笑笑,道,“但愿吧。” 吟竹想了想,才去回答她刚才的问题,道,“他那里倒是没什么事情。或许是想开了。这几日过来,也是和先前大有不同了。该是心情恢复了些。” 他看了看她,又道,“依我看,三公主总是这样留在宫里也不是个事情。你看看,若是有合适的人,便让他再嫁了好了。” “合适的人?”颜莘带了几分嘲讽道,“就算是咱们觉得合适的人,他也不一定可心儿。你看乐杨可不就是?”她摇了摇头,又道,“若是不可心儿,还不知道再给我闹出什么事儿来。我可受不了。” “那就多费些力气,尽量给他找个让他可心儿的。”吟竹想了想,建议道。 颜莘冷笑道,“只要有乐华在,你说还有谁能可他的心意?” 吟竹愣了愣,心倒也是。 “不过庆和可真招我喜欢。”谈及颜友亦的小儿子,颜莘一脸笑意,道,“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丝毫不差自己的孩子。” 吟竹听她这话,不免笑了嗔怪道,“你还好意思说呢。明明是人家乐家的长孙,倒叫你给占了。乐千山定然是急得要死,又不敢来找你讨。” 他看她高兴,便又笑着出主意道,“你若是那么喜欢,便早早替他定下一门好姻缘,也算是疼他一场了。” “咱们自己的儿子还忙不过来呢。”颜莘闻言点头,却道,“先不急。看看再说。” 吟竹见她犹豫,便叹了口气,道,“也是我肚子不争气。不然若是有个女儿,便将庆和求了过来,该有多好。” “又瞎寻思什么。”颜莘已经有点儿怕他再提这个话题了,便打断他道,“孩子便非要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才好么?我哪个女儿,不都是你的孩子。” 吟竹心里有些难过,却不好再拂逆她的好意,只得点头道,“你说的是。” 颜莘眼见他百般不情愿,便离开他臂弯,转而扶住他肩,看他眼睛,柔声道,“我都跟你保证过了,没有任何人能超越你。但凡我活着一天,便叫你舒坦一天。将来我若是没了,不管这天下由谁继承了,你也总归是她父后,是太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吟竹看着她,却也忍不住眼圈湿了,强笑道,“说什么呢。活着便是好的。若是你不在了,我自然也不能一个人活着了。” 颜莘也笑笑,重又缩回他怀抱。 “是不是也该给温才人升个阶位了。”吟竹揉了揉眼睛,把话题岔开,笑道,“韩嫣一首曲子就能叫你高兴地直给他提了华仪。都是一同进来的,也别落差太大了。” 颜莘摇摇头,淡淡道,“他……没那个福分。” “怎么了?”吟竹不解道,“他是这几个人里面最乖巧稳重的,仔细缜密又丝毫不逊给千青。依我看,便是柳臻、韩嫣他们,也比不上的。” 颜莘依旧摇摇头,却规避了重点,简单道,“你还没看明白他。他好像是什么都看得很清楚,讲得很明白。但事到临头,他的道理,连自己都不能奉行。” 吟竹总觉得她这话里是藏了什么意思,没那么简单的。然而他毕竟是身踞后位、高枕无忧,这些人的级别升迁本就与他无关,他也不过只是顺带提提,如今见她坚持,便自然不会再多说。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情,又笑道,“你今天干吗不准柳臻出来?他长姊今天又要入宫,顺便来看他。” “谁跟你说我不许他出来的,”颜莘有几分奇道,“是他自己说的?” 她带了几分不满道,“这种事情也能来找你诉苦。” “不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吟竹忙解释道,“晚宴上他可一声儿都没吭过。你可别冤枉了他。” “他长姊在钦天监司职,是个精通掐算命理运数的。原先宫里便有许多人都求着他带着去看看来着。结果晚宴上他们都在议论纷纷,说他背约。我也是好奇了他们在那边交头接耳才去问的。”吟竹解释道,“他一个小孩子,难得有个出风头长脸的机会,怎么舍得不去?所以我猜想,定然是你不准他出门呢。” 颜莘笑笑,没答话。 “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心情不好,”吟竹又道,“所以想跟你要他过来,一来是叫他少受些委屈,二来也想让他借办事的时候多接触些人和事情,长长见识,也懂些事。你却也不肯。” “先前总见他淘气得没大没小的,也没想过是个那么能忍气吞声的孩子。如今整日里守着你,由着你乱发脾气,竟也都逆来顺受了。今天这事儿,可是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他看了看颜莘的脸色还好,便又叹了口气道,“你便永远都不打算给他个好脸色看了?” 颜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道了声“我知道了。” 前朝明月今時同1 洛谨侍寝的头一个晚上,便叫颜莘觉得不仅是郁闷之至,简直就是她的奇耻大辱。 洛谨,自然就是苏合郡王那了不起的掌上明珠。 在他来到之前,宫廷内外便都议论纷纷。说虽然是小国国君的儿子,但既然是国之至宝,又声名远扬,便定然该是出落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没有那么貌美倾城,也至少该是叫人眼前一亮的。 然而当洛谨一踏进凤栖宫的正殿殿门,殿里一众期待了许久的眼神便尽数黯淡了下去,整个殿里,一时都是轻轻“切”的声音,发表着满腹的失望之情。 这不能怪他们没有分寸。因为就洛谨的相貌而言,且不说能与宫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贵侍君、安侍君几人媲美,即便是一般人,怕是也没什么可比性。 换句话说,扔在人堆儿里,基本上是挑不出来的。 皇后当初是最极力鼓吹这九郡主了不得的。如今眼看着自己一屋子人这般地当面就不给人家面子,心里便也有几分过意不去。 他心里想法多少也是有些复杂的。虽说是受了传闻蛊惑,对这个苏合九郡主慕名而来的、可以惊为天人的美貌,他也是一直坚持赞叹加宣扬的,然而真到了时候,他反而敏感地担心这人若是太出色了,也怕是会影响自己多年来好不容易稳定和维持下来的后宫秩序。 所以事到如今亲眼见到了,他竟有几分放下心来。 也终究是仗着自己修养良好,他总不至于在脸上表现出失望来。只好亲切地问了些他路上状况,来京适不适应之类的场面话,便叫人带他去了专门为他安排的抚远阁。 没过几日,便轮到洛谨侍寝了。 颜莘早就从身边的人那里听说了这个“苏合之宝”名不副实。所以当这张不过是比常人白皙些、论相貌却只能算得上是自己后宫中侍君中等水平的脸,在自己面前端庄地行了见面的大礼的时候,便就想着毕竟是朝廷的政策使然,两国的邦交重要。 不就半个晚上么,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不想这洛谨空长了一身诱人的白皙肌肤,在榻上却是叫人半点兴趣也无。无论怎么挑逗,他的身子也没有多大反应,甚至连点儿颜色都不变。 好不容易机会差不多了,然而他竟然想了想,又决定抵死不从了。末了见她要使强,干脆蜷在角落里哭了出来。 叫他这一番闹,颜莘不仅兴致全无,也确实是无语了。 她是没见过男人这么抵触那事儿的。即便是有人有过抵触的,也确实没有像他这么严重的。 话说得也是。身为侍君,皇帝一年能碰到你几次。即便是万分的不顺意,忍一忍,不也就过去了。 然而洛谨却不肯。 他只觉得自己忍呀忍,却怎么也忍不过去。虽然在走之前他的母王也派人简单教过他这些事,然而毕竟是从来没有实践过的,真正做起来,才发觉自己实在是万分的不想要。 而这种感觉也不是通过强迫便可以解决的,否则他也不会这么丢脸地跑到人家榻上去哭。 自颜莘做皇帝以来,洛谨还是头一个被她中途从榻上赶出文源阁的。 闻声过来的负责皇帝起居的注官进了门,愣愣地看着两个人对站着,一个气,一个哭,也不免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将手头簿子上刚刚添好的洛谨的名字又划了去。 这事儿的结束,不过是小小地引起了宫里一番议论。然而这宫里本就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地方,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不那么耳熟能详了。 平静的日子没过上多久,宫里又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波。 大慕颜家向来脉息单薄,子嗣不甚兴旺。到嘉平年间,皇帝好不容易有了几个女儿,然而却都并非嫡出。随着皇女们日渐长大,这皇位将来由谁继承,便又成了朝里朝外热议的一个话题,也成了一道大难题。 柳臻并不关心这个,也从来没想到过会有一天,这事会扯到自己身边,叫自己徒然生了那好些感慨。 满满是人的文源阁里,却因所有人都屏息敛气,寂静得要命。 并不是因为没有人在动作,而是屋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忙着。 柳臻眼见着皇长女颜渊乔那不到十岁的孩子,安静地坐在棠梨木长椅上,任太医给自己的伤腿清洗上药,正位固定。即便是额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也只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也不肯吭。 一旁站着的她的母亲——当今的皇帝,也是紧张地看着太医在她腿上动作,满脸的凝重。 柳臻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伤口处理。更大的风雨怕是马上就会爆发。 秋日巡狩,皇帝因为朝里的事情太忙,便没去。却叫自己的几个女儿出去散散心,顺便当作是锻炼身体。 这原本是筹划得不错的一件事情。巡狩的整个过程也算是精彩的。不料在回来的路上,几个孩子却因为意气之争,赛起了马来。 没有大人的约束,毫无禁忌的行为便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其中一个,皇长女颜渊乔,也是刚刚故去的惠侍君唯一的女儿,马失前蹄,摔断了一条腿为止。 此刻,事情的始作俑者——挑起事端的二皇女颜渊秀,正跪在文源阁的廊下,静静地等着她的母亲发作。 颜莘面色沉重地看着人将颜渊乔抬进文渊阁,一言不发。显然是结局如何,要靠颜渊乔那条腿能不能保得住来说的算了。 然而叫柳臻万分佩服的是,虽然二皇女身边跟着的人都被她母皇拘下留待发落了,然而她那样小小的年纪,在主动地跪到廊下的同时,转头便过来偷偷央求他派人去凤栖宫和浮碧宫,请她的父后和父君过来。 皇帝家的儿女,在充满斗争的深宫中长大,自然要比常人的孩子少了单纯,也多出许多智慧和心计。 贵侍君来得是最快的。 一进文源阁的院门,他便先去廊下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简单问了几句话。 颜渊秀虽然还是个孩子,然而毕竟教养良好,感情丝毫不外露。即便是好不容易盼到了能救命的人来,也依旧没有过多的喜悦之情洋溢于外,只是一一认真地回答了父亲的问话,便又垂头跪在那儿。 贵侍君也只是简单地嘱咐了几句,便转身进了正殿。 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也看不出他有丝毫胆怯或是紧张的情绪。柳臻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怕颜莘,而是他的身份、气质以及他的天性,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有任何失态的情绪流露。 他进门的那一刻,也依旧高傲如故,不仅看都不肯看柳臻一眼,连里面是什么状况,都不想打听。 柳臻眼见着他一身雪里金锦袍的背影拖曳入门,心里对那张冷艳又令人望而生畏的脸,不禁又生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无奈。 不多时,皇后也到了。 然而他却并不急着进去。他先是过来跟柳臻几人打听了里面情况。听说万幸的是皇长女已经并无大碍,正在侧殿休息,而贵侍君也已经进去了,便想了想,又过去和廊下跪着的颜渊秀说了几句话。 柳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有分寸的皇后几句话说出来,会教人更舒坦些;也有可能考虑到皇后说话的分量会重,他的到来作用也会更大一些。他明显感觉得出,虽然没有过多的表现,但见了皇后,颜渊乔心里要好过得多。 然而皇后再回来,却依旧示意宫侍们不必向内通报。 他也只是立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柳臻眼见着也不知是因为忙还是紧张而弄得满头是汗的太医和一旁帮手的宫侍们退了出来,殿里只有皇帝和贵侍君二人。 他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但却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仅凭贵侍君的几句什么话,便轻易了事。 那毕竟是她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女儿。 柳臻站在那里,看着在门口安静地立着,一言不发的皇后,不免在心里来回比较着他和自己的不同。 即便是说话做事从来没有招惹皇帝一丝不满的结发夫妻,遇到这个时候,他也仍旧会清醒地权衡利弊、规避锋芒。 他知书识礼,端庄稳重,又总是那么的深沉大气。就好像自有一种气质,能于无声处显威严。 而他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情,都公平而严谨,慎重而认真。 自己进宫的这一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任何人,对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有过不满。 回头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现在看来,简直是幼稚得不可救药。 殿里起先是静默了良久。 里面的声音逐渐从一方数落、一方低诉,到一方申斥、一方辩解,再到双方几句激烈的争吵。 直到最后,以一声清脆的“啪”和随后沉重的一声“扑通”声结束。 那一记巴掌,不知打醒了谁。随即里面、外面都是久久的沉寂。 最先转身的却是皇后。那记巴掌响起,他便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廊下,同颜渊秀说了几句什么。 他眼见着她点头,便先转身离去了。 然后就是贵侍君出来。 柳臻不敢去看他,只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廊下,说了几句话,便拉了颜渊秀起身,带了她走了。 再之后,就是闻讯而来的康雅宜。 柳臻倒是没想到能再在文源阁见到他。 虽然他们是同年进宫的伙伴儿,然而性格、利益以至于后来身份的差别,使得原本就不是很合得来的两人,更是难得有机会见面说话了。 不仅是因为他现在是皇长女身边的人,活动的范围不再是随意的。而没有皇长女的同意,他更是不能擅自离开承明宫的。 就算是偶尔离开,也是绝对不可能到文源阁来的。 然而一则承明宫的主位惠侍君刚刚离世,为避免睹物思人,皇帝一直在打算将皇长女迁出去。再则皇长女受伤的是腿,一时半刻也不方便挪动,而眼前又不能离了伺候的人。 因此康雅宜便被特意叫了过来。 在康雅宜的问题上,有的时候,柳臻真的不太明白颜莘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只是简单的一道诏旨,便将原本年纪相若的两个人,直接划分为两代人。不仅有尊卑之别,还有了长幼之分。 在这样的宫廷里,那样轻薄的一纸诏书啊,便写满了一个人一生的命运。 而两人再见面,也就只剩下了尴尬。 然而好奇归好奇。即便是在自己出事之前,她很纵容他的时候,他提起这件事时,她也没有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而那之后,他便更是不敢开口提及了。 森严宫廷里的规矩和等级制度,让柳臻这样一个做事单纯的孩子,不敢开口多说半句话。只好将自己满腹的疑问深深地埋藏回心底。 康雅宜再见他时,的确是有些别扭。然而他却是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便就上前礼数周全地行了礼。 柳臻一见他在自己面前屈膝,就有几分心酸。便忙上前扶住他胳膊,拦了他,道,“哥哥,你快别这样。” 康雅宜大方地笑笑,道,“昭林见外了。臣侍见您,行礼是应该的。叫外人看见咱们这样,终究不好。”言罢便强着将那个屈膝的礼行完。 柳臻拦不住他,只喊了声“哥哥”,难过得有些不想说话。 不想康雅宜却早已看的开了,冲他笑道,“许久没见。昭林身子可还好?” 柳臻轻轻拭了拭眼里泛上来的泪,道,“我……都好。” “那臣侍就放心了。”康雅宜道。 未料不待他说下句话,柳臻却突然打断他道,“哥哥,你不这样说话不好么?我……有些难过呢。” 康雅宜愣了愣,只觉得心里压抑了好久的辛酸,竟被他一句话便搅了出来。他看着柳臻几分别扭,又有几分难过的脸,怔了好一阵子,才缓缓低头道,“我……我也不想这样的。但身份有别,总不能叫别人……” “管他们做什么。”柳臻有些急了,道,“我只知道你依旧是康雅宜,我也依旧是柳臻。不是么?” “不……不再是了……”康雅宜喃喃道。 “即便是……”柳臻咽下了半句话,接着道,“你从出身到才能,丝毫都不亚于我的。做什么要跟我划开这么大的差别?” “你跟我不一样。”康雅宜突然淡淡笑道,“你是名家望族的公子,上天眷顾。不仅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小又是锦衣玉食、珍馔美味中长大。” “你母亲不是太医院的掌院么?”柳臻诧异地打断他道。 “虽然是,”康雅宜摇摇头,依旧浅笑道,“我却不过是个庶出的儿子。我父亲也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侍。和你这样嫡出的公子是不一样的。” 仅几句话,柳臻不能马上明白过来到底不一样在什么地方。然而从康雅宜眉宇之间流露出的淡淡忧伤却可以想象得出,他有许多难言的苦衷。 他虽然是没什么心思去考虑事情的人,但却也一直都为他想过。从自小失祜,处处被人欺负,到力挫群芳,选秀进宫,以至于扬眉吐气,全家侧目,再到无意中触犯圣怒,如同玩物般地被赏赐与人,他的生命中,无处不存在着造化弄人的影子。 而对他来说,这样的曲折,又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和勇气,才能撑得过这大起大落带来的种种煎熬和难过。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康雅宜道,“不能跟你多说了。刚才大皇女急着叫我呢。” 柳臻看着他一脸身不由己的表情,心里替他有些发紧,忍不住便脱口而出道,“她……待你好么。” 康雅宜愣了愣,脸上几分苦涩,却强笑道,“有什么好不好的。”又看着他,略带些责怪道,“你还是这个性子。这是宫里,这样的话,哪里能想也不想地便说出来。” 见他点头,便又笑道,“也亏得皇上疼你,不跟你计较。你知足吧。” 言毕便转身而去。只留下柳臻一人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转了进去。 前朝明月今時同2 “母皇。”颜渊乔见面前一身明黄的身影进门,忙使力支撑,起了半身迎道。 “你快躺好。”颜莘一面过来,坐到她身边,一面出声阻止她道,“太医说你这样已经算是命大了。还这么没数儿地乱动。” 颜渊乔含蓄地笑了笑,由着她母皇看了看她的伤处,问了些情况。等周遭人都退下得差不多了,这才低声道,“母皇也别再跟贵君生气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二妹,都是儿臣自己不仔细。” “你还知道。”颜莘爱怜中带了几分嗔怪,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跟她们一般没分寸地争强斗胜,拉扯胡闹。” 她看了看颜渊乔低下的头,缓声道,“你若是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对得起你刚过世的父君。” 颜渊乔叫她这一句话说得心酸无比,眼瞅着眼泪就要出来了。可巧此时去取药的康雅宜端了药碗回来,一眼看见颜莘正坐在那儿,便愣在一旁。 颜莘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立在那里,待他行了礼问安,便道了声,“你过来吧。” 待他走近,她便也让了让,示意他上前坐下,擎了汤匙给颜渊乔喂药。 康雅宜几乎是从来没有听过她肯正面地同自己说过什么话,更是没有机会在她面前做些什么事情的。眼下她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手上的一举一动,便足以叫他心里万分紧张的了。 他对她的感情,即便是到最后一刻,也是万万谈不上爱或是喜欢的。在那之前,两个人之间也不过是素未谋面、毫无瓜葛的。 他并不是纠结于这段感情,只是可惜了自己费尽了千辛万苦,在众多优秀者之中脱颖而出,登上枝头,成了凤凰的这段际遇。 在确定自己将成为这浩大宫廷里的一位主子的那一霎那,百感交集之际,他对自己的这位世上最尊贵的妻主,也是未来自己生活的全部希望,难免充满了期冀和向往。 然而世事难料、造物弄人。自己的满腹心思竟也不过是徒劳一场。 前一瞬还满怀骄傲和希望,后一瞬,便跌落到万丈深渊。 虽然她是公主,但他被皇帝赏下来的名义只不过是通房一侍。 将来她还会娶夫纳侍。而他,只有在得了妻主赏识,又诞育了女儿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得到个侧位。他要屈身给比他小上很多的年轻公子行拜见主夫的礼,也要忍辱负重地接受他们的调遣和打骂。即便是生育了子女,也不一定能留在自己的膝下成长。 这又怎么可能和皇帝身边位主一宫的君卿相比。 况且他如今的妻主,不过还只是个孩子。在母亲面前缄默稳重,在父亲面前孝顺端庄,在弟妹面前满腹深沉。 但长久以来的压力与压抑,总是需要有发泄的机会的。在外人面前不能表现,那便只剩下他了。而自己的特殊身份和起初无法平衡并表现出来的内心感情,更是招致了她的不满和仇恨。 虽然自己是皇帝赏下来的,但只要可以,她对自己做了什么,便不会有人知道。 对一个自信聪明又满怀希望的人来说,褪去光环,便仅剩下侮辱和磨难。多愁善感一些的人,或许就此就会偏激颓废。 毕竟,有志难伸的痛苦,很容易击垮任何一个稍稍有些敏感脆弱的人的信心,彻底地破碎人的希望。 他起初是有些过不去的。在无人时,夜夜以泪洗面便成了家常便饭。然而自小便终日伴随着的欺负和□,使他不久便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他想得很清楚,从进宫的那一霎那起,他便注定了要承受一般无二的冷淡与对待。母亲那儿也好,女儿那儿也好。既然不可能有柳臻那样的好运气,那在外人眼里无尚的荣光,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稍纵即逝。 然而就在他一心打算就这样平淡地度过一生的时候,接踵而至的几件大事,又彻底地打乱了他的阵脚。 先是承明宫的主位——自己原先的前辈、如今的尊长惠侍君离世。皇帝停朝了三日,又下旨整个后宫君卿位以下侍君,全部扶孝九日。 之后,继柳臻之后,与自己同一时期进宫的韩嫣也从才人被册为了五品华仪。 再之后,皇长女——也就是自己的妻主在外出巡狩时摔伤了腿。伤情稳定,搬回了承明宫后,皇帝舐犊情深,常常来探问。 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云淡风轻、万事不惊都早已成为了呓语。此时再见她,心里百味杂陈。 他进门时,她原是侧身向他。察觉了他的到来之后,却只回头看了一眼,又轻轻地跟他说了半句话。 事后再忆及此刻,他却总觉得虽然当时她神情间毫无亲切可言,然而却总是有一些对重逢的感慨良深。 为了大皇女摔伤腿的事情,整个后宫的人都以为皇帝会发上一段日子的脾气。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在第二日一早,在皇后又带了二皇女前来认错赔罪之后,这事竟也不了了之了。 这些日子里,人人都能感觉得出来,宫里的气氛越发有些紧张。 在两位皇女之间,皇后向着二皇女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而皇后一向得皇帝重视青睐,在立嗣的问题上,绝对是可以左右局势,起着重要作用的。 大皇女即便父君尚在,便也早已不是对手,更何况如今孤身一人。 然而叫大部分人想不通的是,皇后和贵侍君明明是互相之间不怎么对付的,却不知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皇后肯支持贵侍君的女儿。 但是所有人也都看得清楚,皇后虽说外表温润和气,内心里却是极为有数的。自然万万不可能在这种问题上犯什么错误。 不过不论如何,只要皇帝不说话,这结局就都是未知的。 这一日晚间,刚用过了晚膳,颜莘便在自己文源阁的寝殿里,为了些事情和洛谨斗了一通嘴。 洛谨虽说是在恬静富足里长大的,但却一身不服输的性子,加上一张又巧又快的嘴,一肚子的豹子胆,即便是在颜莘面前,也敢一嘴噼里啪啦数豆子似的说个没完没了。 其实日子久了,颜莘也看得出来,洛谨虽说五官单独出来,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出色,然而凑在他那张鹅蛋小脸儿上,看久了倒也叫人觉得十分招眼。况且他脑袋反应灵敏,又有金玉相击清脆般的声音,说起话来也是十分地吸引人。 所以不知为什么,洛谨即便是出声跟她犟嘴,她也不怎么生气,只是正面反面地掂量了话逗他,或是数落他。有时候听他说得绕口令似得又快又脆,她还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而这一次,直到末了,外面伺候着的宫侍们才听到“哐当”一声,不知她又将什么东西掀翻在地。 伺候的时日久了,众人便也都清楚她的性子。她只有在气急了,才会动手打人。若是一般生气了,便不会用打人来发泄,但也总得摔些什么东西,泻泻火气。 其实颜莘跟洛谨计较起来,说来说去也不过那几个话题。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跟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一般见识的。 然而洛谨虽然面相和顺,却是个从骨子里面往外倔强的人。每次来请安,一言不合时颜莘便要挖苦他几句。他也毫不示弱,仅仅在侍寝这个问题上,他便总有自己的一路想法,并且肯不遗余力、也不要命地跟她坚持。 好在颜莘总想着他不过是个孩子,懒得和他一般计较。话说得有意思,性子又的确有趣。所以生气时也不过是骂几句就算了,从来也没有打算过要正儿八经地收拾他。 他不喜欢夫妻之间那事儿,也是自下生就带出来的性子,是没办法的事情。即便是勉强做了,也不见得对双方有什么好。更何况她又不缺他这一个人。 然而每次见他,却总想着第一次两个人那尴尬闹心的一晚上,她便忍不住又要拿话掂量他。 洛谨起先也是忍着。但到底脑子机灵,又是在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便也敢出声跟她争执,直到最后闹到翻脸为止。 见洛谨一脸委屈地掩了门出来,才有几个人拿了抹布托盘,进去收拾。 颜莘坐在榻沿儿上,叫人将书房里御案上一本看了一半儿的书给自己拿过来,心里只觉得被刚才洛谨最后那几句话闹得又好气又好笑,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这边柳臻离了众人,走到她腿侧跪下,挽起自己衣袖,抬起她一腿,替她有分寸地轻轻揉着。 颜莘起先一直在想能有个什么主意可以收拾了洛谨,并没觉得什么。然而后来看着面前的柳臻一言不发地跪了许久,手脚麻利地替自己揉着腿。之后又起身出去提了水,转身在茶几上给她添了新茶,心里便有了些异样的感觉。 为了能跟先前一样回文源阁,他算是费尽了心思,这些她都知道。而这几个月来,他在自己身边服侍着,不仅一改先前的慵懒和笨拙,在自己一再的刁难下,也依旧是毫无怨言,百依百顺,只是一心想着要讨好自己,这些她也都看在了眼里。 他毕竟曾经是自己擎在手心里的宝贝儿。将他放纵到无法无天的是自己,从没想过要限制拘束他的也是自己。 他不过是个孩子,在长辈极度的纵容下,又如何能避免完全不出错处。 即便是惹了事,又怎么能全都归咎给他自己。 很多时候,她也仔细想过。 她总觉得只有自己在这件事情中受到了伤害,却从未认真地替他考虑过。柳臻其实也不过是个无辜的受害者。该吃的苦也都吃了,该受的罚也都受了。在整件事情中,他不仅没得到自己半分宽容,反而不知是凭白多受了多少无辜的委屈。 更何况整件事情的眉目早已清晰,却的确是跟他半分关系也没有。又何苦继续折磨着这孩子。 想到此处,她心下便有些不忍。想了想,便忍不住轻声唤了句“臻儿”。 只这两个字音一出,柳臻的背影便凝固在了那里,有如雕塑般的一动不动。 颜莘情知他是怔在那里了。便轻轻叹了口气,又轻轻地唤了声,“臻儿,你过来。” 柳臻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手里热茶中氤氤升起的水汽丝毫遮不住他眼里的湿润。 自从重新回来,他便很快发觉,她对自己先前那些细致的疼爱,贴心的呵护,早已完全不复存在了。虽然她肯对自己笑,肯像以前那样支使自己去做些什么,却再也不肯柔柔地喊他一声“臻儿”了。 他心里在揪得生疼的同时,常常害怕,怕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听她这样喊自己了。 先前他也从来没有仔细地考虑过这些事情。他一直觉得最初那时候的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她的偏爱,她的纵容,即便是过分,也只不过叫他兴奋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在那之后,他便觉得那些都是他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是命里注定的,是她欠他的。 直到后来这一切的发生,如同酿的苦水一般,冰冷地注入他的内心。在这么久的日子里,都叫人觉得那么的透彻,那么的无助。 从她和史仪那几句对话开始,他其实也明白过来,整件事情并不都是那么简单的。 但奇怪的是史仪终究是一死了事,她好像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继续追究。史仪自始自终的一切,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派人查过。 他并不是非要揪出那幕后害了自己的黑手,他只是有些害怕她对自己已经缺失了必要的关心。 他不知道这是否代表了她已经不再在乎他。然而后来铁一般的事实却表明了,在她眼里心里,他也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甚至是不如那些人。 然而他终究是不肯放弃的。他虽然自小就疲怠,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却坚忍的要命。 有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她的欺侮和嘲讽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恭敬忍让,始终坚持着不肯放弃。 如今,这久违的两个字终于重新在自己耳边拂过,一霎那,叫他感慨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明白,这就意味着,自己这么多日子的努力和辛苦没有白费。她终于肯像从前那样待自己了,肯重新疼自己了。 他缓缓地走过去,眼底的欣喜和冲动在不确定的情境下,竟化成了几分犹豫和狐疑。 颜莘知道他是心里没有底,然而那一脸的迷茫却是她自始至终都熟悉的。她起身,挥手挥退屋子里其他的人,迎上几步,柔柔地笑了笑,伸手扶住他腰身,将他轻轻推靠在窗下先前她喜欢他靠着的那个位置上。 待他靠稳了,她才将格在他腰身上的手抽了去。 柳臻自然留意了她这一系列举动。一下子便明白了这与她先前的粗暴截然不同。心里便清楚她这次是肯彻底原谅自己,肯像先前一般疼惜自己了。 他心里的热度陡然上升,一时间竟爱意满涨。不待颜莘举动,便反客为主地寻了她嘴唇,用力吻了过去。 颜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惊到了,但她很快便发觉他这毫无章法的主动,不过是心里的激动造成的。 她将他轻轻推开,重新压回到他靠着的地方,才将自己身子贴了过去,两人之间再不留一丝空隙。 柳臻虽然是被她强行控制住了,却依旧大了胆子直直地看着她,满眼的火热。弄得她只觉得一股火苗在自己小腹之间窜来窜去,便再也忍不住,上手便直接扒光了他衣袍。 柳臻完全不躲。只是轻轻哼了几声,等到一露出□身体,便更是迎了过去,用自己细软的身子在她身前各处轻轻擦蹭。 颜莘也甩下外袍,和他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亵衣,却也仍旧感觉得到他一身滑腻的肌肤火辣辣地灼热。身子中间更是早已直直挺立,在自己腹间有意无意般蹭来蹭去。 她向下探了手,用手指在他身间灵巧地轻轻探绕撩拨,耳里听得他断断续续地轻浅呻吟,心里简直是喜欢得不行。直到怀里的身子渐渐柔软,眼看便支持不住,才揽着他挪到一旁榻上去。 前朝明月今時同3 但凡是朝廷里,总是有些不必成文、却也定然是不会招来什么说法的规矩。而各宫的人都是不能去文源阁传人的,便是大慕后宫的规矩之一。 所以当有人过来叫正在自己的侧殿里双手托腮、望着窗外出神的柳臻去凤栖宫的时候,他便有些不明就里了。 纵然颜莘肯接他回来住了,他却也一直都是有些忐忑的。因为总觉得她跟自己之间隔了些什么,所以便忙着想要先去正殿跟她回个话。 然而来找他的宫侍却告诉他,皇上此刻也正在凤栖宫等他。 从文源阁去凤栖宫的路不算远。随着她也好,自己也好,先前他也是走过无数次的。如今再次路经,眼见着落叶片片堆积的恣意秋景,他也不禁为大自然这美得逼真的姿态留了几声感叹。 风在枯萎的草尖上掠起一道道细碎波纹。今秋来的算是迟的。直到中秋的时候,也依旧是有些暖意。然而这几日北风却突如其来,无情地扫落了满地的碎叶。 纵然宫里各处每日里都有人几乎不停歇地打扫,也仍旧有一片片枯黄的叶子在脚下逶迤,昭示着严冬的来临。 凤栖宫门口,站了不少仪仗随从。他虽说有些诧异,但总归也算了见惯了场面了的,便也只是轻轻顿了顿脚步,就进去了。 一进门,他便发觉一屋子人都屏息敛气,控背躬身。整个殿里鸦雀无声。 他只须看一眼,便摸准了帝后所坐的上首的位置。又一眼见地中央跪了两个人,背影清晰又熟悉,正是温敢言和韩嫣。他心下一紧,便也忙跪到二人身旁,小心地给上面行了礼问安。 大殿里一时无人说话。柳臻跪在那儿,眼角瞥到侧旁方炉烛箱中的和罗香的淡淡烟雾缓缓上升,形成些好似亭台的形状。清浅异香萦萦散开,绕到鼻端。 颜莘没有开口,好像是在想些什么事情。一旁的吟竹却看出了他的紧张,冲他笑了笑道,“柳昭林起来吧,今儿要处置的人不是你。” 他这才有些心安。虽然不明白温敢言和韩嫣犯了什么事儿,也只是答了声“是”,便站起身来,立到一旁去。 屋子里依旧没有人说话。气氛紧张得要命。 吟竹转身看颜莘一直不出声,便侧身,轻声提示道,“陛下?” 颜莘看他,略点了点头,这才去看地下两人,缓声淡然道,“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宫里的规矩也都学得透透彻彻的,这次,就不要再想着跟朕讨价还价了。” 温敢言和韩嫣闻言均有些吃惊,但却不解她话里意思,也不敢辩问,只得将头低得更低。 “自打你们这几个人进宫,这宫里就没一刻消停过。朕起先并没上心。然而后来意外出的多了,难免叫人多想。小小年纪,从来就没想过如何好好尽到些本分,只一心算计别人,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些。” 话及于此,屋子里大多人便都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却听她接了道,“朕承认对柳昭林多喜欢了些。但这也不该是起这等祸事的理由。” 她看了一眼一旁略微有些窘迫的柳臻,又回头去看温韩二人,道,“不说别的,单就上一次擅自动了朕的玉玺一事,是谁做的,你们两个都清楚得很。” 柳臻闻言大惊,再一见温敢言面色如常,只是因为有些紧张而咬紧了嘴唇;而韩嫣虽然低了头,却看得出脸憋得有些发红。他心里便有了些想法,他是想也没想过韩嫣竟然会狠毒到要打算置自己于死地,心里竟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几分恨意。 这时又听颜莘缓缓道,“朕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你们两个之中,是谁做的,给朕站出来。” 一时殿里寂然无声,连声咳嗽都听不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二人身上。 然而好久,两人之中都没有一人动作。 好一阵子,颜莘又出声,冷冷道,“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站出来。” 依旧无人动作。 颜莘闭目,叹了口气,这才缓缓道,“韩嫣。” 韩嫣听得这两字从她嘴里吐出,心下便是一紧,眼瞅着便要哭了出来,惶然道,“陛下,臣侍没有……” 不想却又听她道,“你先站到一边儿去。” 一时间众人都愣住了。温敢言和柳臻相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如今眼看着皇帝明着指出了温敢言,的确是惊讶了一殿的人。 其中最不可置信的恰是柳臻。 他心里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错,却忍不住直直地盯着温敢言,几乎不错眸子。 温敢言强自镇静了心神,颤抖了声音道,“陛下,臣侍……是冤枉的。” “冤枉?”颜莘嘴角扯上一丝笑容,却从上座起身,慢慢踱步到他身边,笑道,“朕没觉得冤枉你啊。” 温敢言盯着她袍角上云雁纹锦的滚边花纹,咬了咬牙,道,“陛下……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臣侍做的?” 颜莘依旧轻笑,绕着他缓缓走上一圈,这才却步道,“你说的是。朕的确是没有什么证据。” “那……”温敢言缓了口气,略微有些安心,小声道,“那臣侍……便是没有罪的。” 不想颜莘却俯下身子,靠到他耳边,一字一句淡淡道,“然而朕就是觉得是你,就是想要杀你。杀了你,对朕来说,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温敢言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一片冰凉。但依旧强迫自己冷静,硬了头皮道,“臣侍……是陛下明媒正娶进宫的侍君。就算是陛下要杀,也应明告天下,昭示罪状。陛下圣明,如今并无罪证。” 颜莘又冷笑一声,慢走几步归座。半晌,才冷冷道,“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嘴硬得很哪。” 温敢言心里没有底,又不甘心低头不语。刚想再辩上几句,却听她开口,几分决意地吐出了两个自己此刻最怕听到的字:“晖音”。 晖音从柳臻身后出列,应声上前,曲膝跪至地中央温敢言身旁,只朝上磕了个头。 颜莘再看温敢言,道,“你还打算坚持?” 温敢言依旧咬牙,道,“臣侍不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 “晖音。” “是。”晖音看也不看温敢言,只自顾自道,“奴才是陛下月前指给柳昭林做贴身服侍的。中间温才人多次跟奴才接近,也赏了不少东西给奴才。后来温才人便总是叫奴才想了主意帮他对付柳昭林。奴才也都跟陛下如实禀报过了。” 温敢言只觉得浑身颤抖,慌张道,“请陛下、皇后明鉴。他是信口雌黄,万万没有这样的事情。”他想了想,又道,“他也不过是个奴才。定然背后有主子指示、诬指臣侍的。” 一时间屋子里哗然。 不待别人说话,颜莘轻叹口气,道,“你说对了多半儿。他确是有主子的。” 见众人不解,她又道,“他背后的主子,便是朕。” “所以诬陷你,自然是没那个必要的。” 只几句话,众人便都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和真相。 而柳臻虽说是最接受不了的,但总算是有些恍然。 颜莘向来是反对他和下人来往过密的,史仪便是个例子。所以后来她突然送了个人给自己做伴,叫他万分诧异。 他纵然不喜欢晖音,在那种时候却也知道颜莘赏下来的人是不可以轻慢的,便也只好留他在身边,终日朝夕相处着。 不料这正是她的想法,正因为自己和晖音合不来,才可以引出温敢言接近晖音,叫晖音如今登堂作证。 这办法的确是既简单又有效。然而柳臻却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曾经最在乎的、也是和自己最要好的温敢言,居然是这样的人。 “朕起先也怀疑过韩嫣,也几次责问过他。毕竟他是个出类拔萃的,对柳臻的敌意也一直是最盛。”颜莘续道,“然而他几次跟朕跪了发誓,说从来就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朕也清楚。韩嫣虽说心高气傲了些,却是断然不会做这样有失身份的事情。所以朕就想到了你。”她看温敢言道,“主事的皇后现下也在,你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好好解释解释。” 她缓了缓,又道,“便从春天柳臻额上那处伤说起。” 柳臻闻言更是意外。他那时虽然觉得被一个小宫侍无辜地推倒在地有些奇怪,却从来没有考虑到这里面竟然是有文章的。他睁圆了眼睛,万分诧异地看着温敢言。 “就算臣侍后来做了些……不好的事情,”温敢言犹豫道,“柳昭林摔伤时,陛下也杀了那个小宫侍。自然是死无对证的。陛下又如何要说是臣侍做的。” “这事儿,你问问端卿自然就明白了。”颜莘皱了眉道,“你小小年纪,却总是觉得自己聪明。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是不了解他,还是高估了你自己了?” 温敢言一愣,却听她续道,“出事的时候他就看出你不对劲了。广内宫的每一个下人,端卿心里都有数得很。朕之所以将柳臻分给他那里,也不是没缘由的。你做了什么,他会看不到么?” 温敢言这才低头,半晌方低声道,“臣侍……的确是低估了他。” 颜莘点头,许久又道,“史仪……是你指使的吧。” 这句话一出,大多数人都吃惊得有些坐立不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柳臻这大半年的宠辱往复,都是拜史仪一事所赐。 然而所有人也不过想着史仪不过是孩子的贪玩性子,又恰巧和柳臻兴趣相投。柳臻一事,也是他几次三番违逆颜莘意思,最终将史仪带去文源阁书房所致。 却没有人想到,这个史仪,竟是受人之托,要故意构陷柳臻的。 温敢言闭目,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睛,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朕并没有杀史仪。” 短短一句话,他便明白了一切。 其实当初他选择史仪,到后来想想,连自己都觉得心有余悸。史仪毕竟是个孩子,若不是颜莘当场怒气过甚,直接将他杀了,事后只要稍加拷问,他便自然会吐出实情。 那时候他怕得不行,然而听回报的人说史仪当场便被拖出去杀了,他才松了口气。 可是却从未想过,那样的盛怒和伤心之下,她竟然转身便后悔了,又派人追了去,将史仪留了活口,认真审问过了。 其实也正是从史仪的事情开始,他才会想要把事情做得完美一些。 比如晖音,他也是认真观察了好些日子,发觉他和柳臻并不是那么投得来的,才敢去出言相邀。 然而却终究是再也遮不住了,反而弄巧成拙。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颜莘容他想过,才淡淡问道。 不想温敢言自知难逃一死,心意定了,便道,“臣侍的确有话要说。” 见她没有出声阻止,他竟冷笑一声,道,“您怕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您护着柳臻,宠着他,由着他,又给过别人多么大的伤害吧。” 不待颜莘答话,吟竹出声斥道,“放肆。怎么能这么跟陛下说话。” 温敢言不理,索性去了敬语,恨恨道,“他出身不如我,心思不如我,人又笨拙又懒惰。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更是半点儿都不会遮掩自己的喜怒哀乐。”他顿了顿,“即使是在您面前,他也只是会惹您生气,却从来都没有认真地替您体贴那么一点儿半点。” “所以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的,能叫您那么地死心塌地疼着。即便是他接连几番地置您的话于无地,您也一棍子都不舍得打他。” 他对一旁柳臻脸上的尴尬完全不见,又接着道,“而我呢。我每日里心里想的、夜里梦的,全都是您。我绝对不会将您的话当成耳旁风,更不会对您给予的关照有一丝一毫的忤逆。可是您又认真看过我几眼?即便是您最气他恨他的那些日子,我在您身边的时候,您也常常会把我当作是他,也常常会露出只有看着他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神情。”他摇了摇头,却压低了声音,轻道,“您是从来没有想过。那时候,我的心里有多疼吧。”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柳臻,道,“咱们几个人之中,你是第一个被叫到文源阁的人。你回来满心欢喜跟我描述的时候,我有多少勉强,你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 “你在广内宫被禁足,皇上叫我过去伺候。回来的时候,你只一心关心她有没有提及你,有没有问过一句我怎样?” “你擅自跟着长公主去了文源阁,也没有考虑过端卿跟我会因此受到多大的牵连?” “你被冷待、扑到我怀里哭诉的时候,又有没有想过,安慰着你的我的感受?” “皇上守着我,但却常常想着你。即便是当着你的面对我好一些,也不过是为了刺激你。”温敢言不顾吟竹接连的呵斥,只是放缓了语气,却有些惨然道,“即便是动了玉玺,只要坐不实证据,她都不肯伤害你。我在一旁看着,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 “我很小的时候,就总是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我的命运总归是与他人不同的。然而就仅仅因为你,就可以顷刻粉碎了我人生的所有希望。我嫁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但却也开始了这样不被在意的命运。这种感觉,你想象不到吧。” “您杀了我吧。”温敢言重新回转头,向上看颜莘道,“您本来也就从没有在乎过我,更没有公平地待过我。我的死,对您来说,也是不值一提的吧。” “你真是跟你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顿了顿,颜莘便冷冷道,“小小年纪,骨子里就这么倔强。” 温敢言无所谓地轻笑一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 “皇后看如何处置吧。”颜莘看向吟竹。 吟竹只略想了想,便掂量了道,“按宫里规矩,温才人该是死罪。” 颜莘刚要点头,却见一旁的柳臻却突然站了出来,直直跪到温敢言身旁,喊了声,“陛下。” 她有些诧异,眼见着柳臻磕了个头,起了半身道,“求您饶过敢言哥哥一次吧。” 满殿的人自然是无人料到他肯替温敢言出头的。便是连温敢言自己,也诧异地侧头看他,一脸的不解。 柳臻毕竟是年轻,义气性子作怪。事情经过一清楚,他便觉得是自己对不起温敢言了。且不说刚才温敢言那些话,只忆及自己以往的飞扬跋扈和没心没肺,便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理亏,所以竟一心想着要替温敢言出声求几句。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尴尬。 “柳臻,”颜莘淡淡道,“这事儿与你无关。你到一边儿去。” 柳臻一时没想太多,只觉得此刻不为温敢言求情,日后怕是再也没机会了。便又磕了个头,央道,“臣侍和敢言哥哥情同手足,也不想再计较他先前做过什么。求陛下恩典,饶了他一命。” 这话一出口,一殿的人都暗地里摇头。见他明明听见叫他别管,却仍旧强行开口要她改主意,所有人便都觉得有些过了。 若韵更是站在颜莘身后不住冲他摆手示意。而吟竹坐在颜莘身旁,略转了脸去看她表情,果然见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心里便知不妙。 颜莘再次开口,口吻略加了些严厉,语气却依旧平静,道,“朕刚才说的话,你是不是没有听见。” 她最后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吐出来的。 柳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愣了一愣,再抬头见颜莘身后若韵等人的脸色难看,心里才突然开始有些后怕。便再也不敢去顾温敢言,连忙噤声起身,站到一旁去。 “先寄入焚帛阁。明日皇后谕旨处理。”颜莘沉声,没有半分表情地道。 玉颜锦帐度春秋1 颜莘带了人一路回宫。身后跟着万分惶恐的柳臻。 柳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眼见着她在一群人的服侍下更衣收拾,一言不发,更是一眼也不看自己,心里便知道麻烦大了。 他心里没底。也不敢动,更不敢乱说话,生怕她就了引子发火。 他只得回头去看立在另一边的若韵。不想若韵也只是低着头,对他小声咳嗽的提示置若罔闻,半点反应也无。 就在走神郁闷之间,突然听站在那儿的颜莘开口,喊了一声“柳臻。” 只这两个字,他便知道这下子算是完了。却也只得硬了头皮应了声“是”。 “今天的事,朕怎么说的,你又怎么做的,你心里都清楚。”她没有一丝语气地平静道,“你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习惯了。” 不待柳臻解释,她又道,“不过朕原本也没指着你能改多少。也预料得到,你故态复萌是早晚的事。” 柳臻听她话里口气实在是不善,便忙跪下,膝行几步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带了几分哭腔地哀求道,“臣侍……不是故意的……只是当时……” 颜莘躲开他要过来牵扯自己衣襟的手,冷冷打断道,“之前也是在这里,你同样又是发誓又是保证地跟朕说你今后定然再也不会犯了。” 她轻哼一声,转过脸去,道,“你身上真是有根硬骨头。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累,也不会长半分教训。朕看得清楚,也承认自己管教不了。” “既然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调理你,你更是不必每日里强着压抑自己。”说完这话,她唤了道,“若韵。” 若韵应声几步上前。 “给柳昭林收拾东西,送他回广内宫。” 眼见若韵答应了便要出去,柳臻大惊失色,不顾尊严地上前死死拽住若韵的腿,哭了叫“若韵哥哥”,一面又回头看颜莘,一叠声地喊着“陛下”。 若韵被他拖得挪不动步子,只得为难地看着颜莘,心里暗暗希望她会看在他苦苦哀求的份儿上改了主意。 不料这一次颜莘的主意却拿得铁定,只冷道,“快去。” 若韵只得咬牙甩开柳臻的手,转身出去。 晚间。文源阁内书房。 韩嫣从外面转进来,浅浅行了个礼,轻轻道了句“陛下,臣侍回来了。” “哦。”颜莘回了神,看了看他,问道,“怎么样了。” “端卿那里没什么事。陛下不用担心。柳昭林……”韩嫣犹豫了下,才接着道,“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颜莘点点头,道,“也是朕疏忽了。端卿毕竟带着刚足月的小公主,吵到了他总归是不好。” “可是,”韩嫣万分不想说,却又不得不提,道,“柳昭林……臣侍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哭昏过去两次了。”见颜莘并无太大反应,又道,“他……拒绝进食了。” 颜莘依旧没有什么动作,良久方侧了脸,几分不屑道,“现在可是都会用绝食来威胁朕了。” 她叹了口气,冲韩嫣道,“不用管他。叫他饿死算了。” 韩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得轻轻答了声“是”。 颜莘又转过头去,静静地往窗外看了许久,却没有说话。 她不出声,韩嫣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静静地立在一旁。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突然道,“朕偏着柳臻,待你们都有些过了?” 韩嫣没想到她能问出这话,一时间竟无法应答,愣了愣,只小声道,“这个……” 颜莘依然不回头,又静默了好一阵子。 “那你觉得,今儿朕把柳臻赶出去,也是有些重了?”颜莘回头,看着他眼睛道。 韩嫣叫她盯得心里一紧,来不及想太多便道,“您是皇上,自然有您觉得对的想法和做法。”话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妥,又忙着解释道,“无论如何,臣侍们是您的夫侍,您的话,自然是理应服从的。柳昭林……也该受罚的。” “温敢言不说,朕其实一直也没有意识到。”颜莘伸手出去,拉住他手,将他向身边拽了拽,染上些笑意,却有些抱歉地道,“尤其是你。从小便聪明剔透,又一身本事,爹娘家人定然都宠得不行了。在朕身边儿,叫你受委屈了。” 韩嫣心里几分酸楚,却又有些高兴,但倚在她身旁,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笑了笑道,“臣侍不觉得受委屈。陛下也是过誉了。” 不想颜莘攥住他手,轻轻抚了抚他手指,却突然道,“这是怎么弄的?” 韩嫣朝自己手里看去,见自己右手食指上赫然一道血痕,便笑了道,“也没什么。是练琴的时候划破了。” 颜莘皱眉,道,“不是跟你说过,叫你用义甲或是拨片么,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韩嫣收了笑,低头道,“臣侍常弹奏的曲子,都是柔和温雅的。您也知道,若是用拨片,触弦时轻薄,总是容易蹭弦。声音发虚,音色便不会太好。” 颜莘闻言,轻舒了口气,将他拉到怀里,柔声道,“傻孩子。就知道整日里练朕喜欢的那几支曲子。连手指割破了也不知道说。” 韩嫣顺从地偎进她怀里,一言不发。 “今天是不是吓坏你了?”颜莘抚了抚他头发,依旧柔和了道。 韩嫣想了想,大了胆子点了点头。 “朕也不是故意要那样做。只是温才人还年轻,也是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想他却……”颜莘虽然感觉不到,但却明白怀里人的后怕,只缓缓道,“是朕不好。吓到你了。” 她笑笑,又道,“你放心。朕一定好好补偿你。” 感觉到韩嫣因为害羞而将脸偏转了过去,她便知道他是想多了,便又笑道,“朕最喜欢爱读书的孩子。你不是一直想着要去文学馆么。明日起,便就过去吧。” 这话虽然有些出乎韩嫣的意料,叫他有几外意外和失望,然而毕竟也是他向往了已久的愿望。如今如此轻易地实现,激动之余,居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然而颜莘看他,许久又笑道,“觉得不够?” “没有,”韩嫣连忙解释,“只是……” 颜莘圈他弯腰,在他额上轻轻落了个吻,沉声道,“那……朕就给你个孩子吧。” 玉颜锦帐度春秋2 柳臻绝食这件事,第一日韩嫣说了,颜莘不以为然;第二日容千青提起,她怒气更甚;第三日若韵来求,她不置可否;末了直到第四日吟竹为了这事儿专程过来一趟,她才有些坐不住了。 果然吟竹一出了门,她便带了人,急急往广内宫去了。 一进柳臻住的侧殿,远远便见床上卧着的人翻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颜莘略紧了眉心,只吩咐左右道“架起来”。 两个宫侍上去,一左一右将他搀起。柳臻挣扎着不想起来,奈何身子单薄,又连日不曾进食,没半分力气。便只徒劳挣扎了几下,由这人将自己扶了回去。 待那两人让到一边,颜莘便到他身边,侧身坐下,只稍稍瞧了瞧,却早已是心疼多过了生气。 他原本并不是单薄的身子。然而接连五日的粒米不进,如同摧枯拉槁一般,把好端端的一个人折磨得瘦骨嶙峋。整张脸上也仅剩了一对滴溜溜的大眼睛,没有半分神采可言。他的皮肤有些灰败的色彩,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骨节突出,青筋支楞。颈下的喉结也削尖了似的,伴随着小口吞咽口水,上下支动得更加明显。 颜莘心里有些发酸,终究忍不住将他轻轻抱入自己怀里。也早已将自己原先满腹怒气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柳臻虽然早已没什么力气,此刻却清楚她是心疼自己受苦。便缩入她腰间,淡淡呜咽了出来。 他哭了几声,见她并未说话,也没有表示反感,只是一个劲儿地安抚自己,忍不住声音就大了起来。 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颜莘估计他哭得累了,才轻抚着他背心,柔声道,“好了好了”。见他识趣地压低了声音,也只是哽咽了几下,却仍旧牢牢贴靠在自己身上,便无奈道,“你起来吃点东西,养些力气。朕也好带你回去。” 柳臻怔了一怔,听她又重复了一遍才肯放手。便有人将厚软的靠垫搬了过来,扶他坐好。 柳臻生怕她说完这话就走了。等到旁边的人将早已准备好的水和稠粥端了过来,见颜莘要让开,他便忙着将眼神绕开那人,只牢牢盯着颜莘,毫无底气地喊了声“陛下。” 颜莘明白他意思,只笑了看他一眼,便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又从宫侍手里接过水来,拾起汤匙便送到他唇边。 第二日午后,颜莘在内书房歇着,坐在御案旁悠悠地翻着些东西。 柳臻转了进来,远远地看了看,便在门口行了个浅礼,低低地道了声“陛下。” 颜莘不答话,只等他再起身抬眼看时,冲他轻轻招了招手。 柳臻低了头过来。到她面前时,屈膝跪了下去。 颜莘低头看他,柔声道,“你又要做什么呢。” “臻儿惹了您生气,还没好好跟您认错呢。”柳臻应道,随后又弯下腰去,给她磕了个头。 颜莘忍不住笑了,唤他起来,又揽过他腰身,扶他侧坐在自己膝上。 柳臻不过刚满十五岁,也只比颜莘的大女儿大出六岁,原本便是比她小上一个辈分的。他个子原本就不高,身子骨也轻,又是一直被她当孩子宠着的。所以常常坐在她膝上,日子久了,两人也都习以为常了。 颜莘手拦在他腰间,缓缓问道,“你午膳都用了什么?” 柳臻见她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有些宽心,小声应道,“也是吃了些清淡的。并没敢多吃。” 颜莘略点头,伸出食指去轻刮他鼻梁,笑了道,“你究竟还是一身小懒猫的性子。今早上要不是朕叫人弄醒你,给你灌东西吃,是不是又要睡过去了?” 柳臻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想了想,却睁了水水的大眼睛看她道,“您真的……不生臻儿的气了?” 颜莘眼见他神清气爽,虽然还有些掩不去的消瘦单薄,但终究架不住精神明朗,要恢复到先前,也不过是个时间和调养的问题。便仍旧笑道,“你那个样子,朕心疼还来不及,还生什么气。” 柳臻闻言,伏入颜莘怀里,脸靠在她肩膀上,闷声道,“臻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颜莘轻抚了他头发不语。 柳臻犹豫了会儿,又抬了头,怯怯看她道,“您……前次不是说臻儿身上有根硬骨头么。臻儿这次……也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就当是脱胎换骨了。wrshǚ.сōm那根骨头……也早就没有了。” 颜莘心里一动,将他揽回怀里,静了许久,方一字一句道,“也是朕不好。朕这次待你,是有些过了。” 肩上的柳臻不语。 “朕当时也是因着温敢言的话生气。偏偏你还非要替他说话。” “以后……再不会了。”声音很小。 “嗯。”颜莘笑笑,道,“朕知道。”言罢翻起他身子,在他一侧脖颈上轻轻吻了吻。 柳臻打了个激灵,咬了咬下唇,却出乎她意料地抬起身子,却分开腿,将原本是侧身坐在她腿上的姿势换成是正面坐下。 在她眼里,他总归是个孩子,这也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颜莘愣了下,将他向自己略拉了拉,笑道,“怎么突然这么乖巧了。” 柳臻就着姿势,在她腿上来回轻轻蹭了蹭,稍稍提了提妩媚的调子,甜声央道,“臻儿晚上过来伺候陛下好不好。” 颜莘万分享受他的主动,却摇了摇头,一手捏了捏他脸,笑道,“小色狼。你身子还虚着呢,不能折腾……” “没关系的。”不等她说完,柳臻便打断道,“况且,”他顿了顿,转头含住颜莘停留在自己脸侧的右手食指,轻轻啄了啄,又吻了吻她手心,才道,“陛下这几日总是疼着韩嫣哥哥。怕是……都忘了臻儿的身子是什么味道了吧。” 颜莘叫他出口的这几句话惊讶了不少。但手指上一阵□,心里便立马有数,知他并不会那些暧昧讨好人的手段儿,不过是跟了别人照葫芦画瓢而已。 想着他眉角眼尖儿透出的单纯,心里便觉得先前的喜欢统统被勾了出来,便索性将他再向前拉了拉,教他整个上身都靠在自己怀里,手却从他衣襟探入腰间,一面笑道,“你消息倒挺灵通。又怎么知道韩嫣这几日在这里的。” 柳臻略撅了嘴,道,“您腕上那链子的花样,是只有他才会的。” 颜莘恍然。韩嫣手艺精巧,一串链子虽说不是价值不菲,却也样式特别,精巧可爱,一看便知下了不少功夫。首饰之类的东西虽然难得入她眼,但这串玩意儿也确实讨人喜欢,便也套在腕间好几日了。 原本是被衣袖遮的,外人看不见。可不想和柳臻这几下拉扯,却早已落在他眼里。他又是了解她习惯的,略微一寻思便知端倪。 颜莘接连转了几个念头,便止不住笑出声来,爱怜道,“吃醋了?” 柳臻偎在她怀里,手臂环上她脖颈,撒娇道,“嗯。” 颜莘在他颈间吻了吻,笑道,“朕还当你从来就不在乎呢。” “谁说的呢。”柳臻辩解,却又道,“所以陛下答应臻儿晚上过来嘛。” “嗯。”颜莘点头,道,“你过来可以。只是好好歇着,不许胡思乱想。” 窗外月光明亮,静静的沁凉。隔了深翠的碧纱橱,照得殿里朦胧的影子微微泛黄。 颜莘也是累了,将柳臻笼在臂弯里,渐渐便要睡去。 柳臻却是睡了几乎一整日,不怎么困乏的了。他瞅着帐外的红烛明灭,心里有事,便觉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心底里,渐渐弥漫了开来。 他抬脸看了看颜莘,见她已是合上了眸子,轻轻喊了声“陛下”。 颜莘没抬眼,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臣侍听说,”柳臻想了想,出声道,“皇后已经下了旨。温……才人被处死了?” 颜莘仍旧闭目,又道了声“嗯”。 柳臻心里沉了沉,又低了头,依旧躺了回去。 然而良久也不见她再说话。柳臻想了想,起了半身,将头靠到她身前,耳里听着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见颜莘的手随了他动作将他换了姿势揽紧,他心底里柔软处便有些感动,轻轻道,“陛下,臻儿喜欢您。” 颜莘依旧合着双眸,却也淡淡笑笑,道,“嗯。朕也喜欢你。” “不,不一样的……”柳臻轻声道。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臻儿以后若是……再犯了什么过错,惹您生气,您就狠狠打臻儿一顿出气,别再不要臻儿了,好不好?” 颜莘略有些诧异地抬了下眼,问道,“你好端端的,没事又惹朕生气做什么。” 柳臻被她追问得愣了一下,忙答道,“不是故意的……一旦不小心……”他自己也觉得解释得越来越说不清,便索性坐起来道,“臻儿会听话的。只是……若是……” 颜莘听他语气紧张,再看他一脸认真,便将他重新揽回来躺下,只柔声道,“朕怎么会舍得打你。”见他温顺靠进自己怀里,便又道,“朕第一次要你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朕要给你一辈子的幸福。你不记得了?” 柳臻只觉得心里甜甜软软的,柔肠百结,好半天才“嗯”了一声。想了想,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臻儿可以一直留在文源阁了吧。” 颜莘忍不住笑了,看他道,“你爱留在文源阁,没人管你。”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什么时候想要个孩子了,朕便给你册一宫主位,你便好好的安胎养孩子去。” 柳臻怔了下,做爹这件事情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想了想,犹豫道,“若是臻儿有了陛下的血脉,是不是便不能像这样天天守在您身边了?” “那是自然。”颜莘道,“你腆着肚子,需要精心照顾,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走来走去的。” 柳臻想了想,又侧头问道,“那……安侍君便是因为这个,才不再留在陛下身边的?” “是啊。”颜莘疼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端卿也是。” 柳臻“哦”了一声,好半晌才慢慢道,“那臻儿……便不要什么孩子了。也就可以永远在陛下身边了。” 颜莘并未想到他这话里深意,只当他是小孩子心意,便笑了笑,道,“这个你现在可说不定的。到时候自然就想要了。况且看别人都有儿女承欢膝下,自然就会要打算了。” 柳臻摇了摇头,坚定了语气道,“臻儿不会的。臻儿要留在文源阁,伺候您一辈子。” 玉颜锦帐度春秋3 已是初冬时分,接连几日,天空都一直是灰蒙蒙的。偶尔云层中闪过太阳一道微弱的光线,也很快被凛蔽的寒风搅得朦胧。 天幕一直阴郁着,直到薄暮时分,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不久便又瓢泼起雨水来。 颜莘被几下电闪晃得抬头,撂下手里书卷,掩了掩身上遮着的锦被,转头向窗外看了看。 虽是冬日,整个殿里却依旧和暖生香。夜雨敲窗,屋子里却不透寒,只有风雨淅织的细碎声音,清清沥沥地渗了进来。 容千青在她另一侧坐了,正铺展开着宣纸,教颜渊觅写字。一面写,一面又小声教她去识。 颜莘隔了花梨木小方桌,看了看颜渊觅费力扭捏而出的几个字。眼见着已是入了夜,便冲容千青笑道,“也晚了。天色又不好。你便带觅儿早些回去歇着吧。” 容千青忙起身,应了声“是”。 见他动作,便有他身边伺候着的宫侍上前,给他披上外氅,又帮他给颜渊觅收拾穿戴。容千青便立在那儿,静静等着。 就在此时,外间雨声越来越大。伴随着倾泻的雨水,一声雷鸣平地而起,轰然作响。 颜莘被容千青“啊”的一声叫得吃了一惊,抬头才看到他一脸的怯意,面上竟隐隐有些发白。 她忍不住失笑出声,道,“你……怕这个?” 容千青余悸未消地点了点头,瑟瑟地看了看她,轻轻应了声“唔”。 颜莘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怪自己粗心,这么多年了,竟然不知道他有这样怕着的东西。再一眼见他金丝镶飞凤纹的鹤氅下,轻衫萦身,翠袖寒薄,黯然娇怯地凝了眸子,璧人一般立在那里。她心里动了动,柔了声音道,“外面怕是还得有一阵子的风雨。你也别回去了,便在朕这儿歇一晚上。” 见容千青点头,忙着将刚上身的外氅重新褪下,她便又吩咐一旁若韵道,“你支几个妥贴的人跑一趟。替端卿把三殿下送回去。” 若韵刚要转身,她又道,“等等。” “多带上几个人。”她向窗外看了看,又嘱咐道,“路上仔细些。” 等她再放下手里书卷,示意屋里伺候的宫侍都退下,便冲容千青笑道,“你上来。” 难得她肯留自己,容千青心里有些惊喜,忙着将外袍也褪去,只着了月白单衣,小心地去到她榻上外侧。 不想颜莘伸手拉了他一把,却又道,“外面凉。你往里面来。” 容千青闻言,心里甜甜的,便绕过她脚下,转到她身子里侧,耳里听她一面扶自己,一面笑了道“你小心些。” 他坐下,眼见着身周地方还算宽敞,她又只是裹了一席不算厚的单薄轻衾,便四下里环顾了下。 他欠了身子,探手,想将榻里面另一床叠着的锦被曳出来。不想姿势不得力,那被子又着实有些厚重,使了几下力气,竟然也都没能尽数扯出来。 颜莘在他身后,眼见着他背转过身子在那儿用力,稍一动作竟将自己的内袍扯开了半边去,露出肩上一片香彻肌肤,清辉如雪,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心里痒痒的,便俯身过去,探了一手,横拦在容千青身前,自身后将他抱到怀里,又顺力将他向后拖了,一俯身,便自身后伏到他身上。另一手却向下牵开他肩膀袍子,向他后颈左右吻去。 她这突然动作,叫容千青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明白过来,便是有些大喜过望。背心里敏感处被她的唇柔柔地划过,只觉得浑身酥软,心跳加快。从未体会过的颤抖几乎是迷醉了他的心,心底深处悄悄地泛开一丝丝涟漪。 又是一记响雷乍过,将漆黑的天幕撕开了一道裂纹。 容千青心里一惊,又是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向身后颜莘的怀抱里缩了缩。 颜莘停了动作,轻轻附唇在他耳边,柔柔道,“朕在你身边儿呢。你怕什么。” 容千青听得这一句话在自己耳际轻轻徜徉,阑珊悦耳,却又天籁般叫人心醉。心里的激荡早已超出承受的范围,他便再也隐忍不住,略使了些力气翻转回身子,寻了她唇便迎了上去,满心的痴狂与不顾一切。 颜莘笑着领了他这记长吻。待他红了脸回过神来,她便依旧覆上去,双手环过他肩膀,自他耳后轻轻呼了口气,低声道,“我总是亏了你。每次都跟完成任务似的。今儿叫你好好享受享受,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销魂。” 容千青叫她这几句情话儿说得头脑发涨,只觉得满脸的温热,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他不敢回头看她,半天方吐出几个字,道,“臣侍……” 不想话刚一出口,她润润的唇竟又落在他颈项上。他只觉得浑身又是一阵酥软,她却已经离开,温热的气息和清新的香气在他耳边萦回,笑了道,“说‘你、我’就好了。我给你这个权力。” 又是一个唇印,声音却更加魅惑,一字一句的:“在榻上,你就是我的夫君。” 他愣了一下,眼角的清泪闪了闪。一瞬间,竟然看得到榻上青纱帐旁绣帏低垂,一旁的兰烛摇曳着轻轻明灭。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再也没有什么纯净含蓄,也没有什么温柔旖旎,满满的都是炙热和疯狂。 然而这种感觉稍瞬即逝,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沉醉和急切。 往事点点滴滴映过眼前,回首如同梦里一般。 那些旧事依稀,淡淡地存在,轻轻地叫嚣。多少彻夜无眠,冷暖难语。他也只能怨自己福薄。每每清浅佯笑,知书识事,也不过得她淡淡欣赏,一点点温存。 也只有那张榻闲了,她才会忆及自己,才会待自己稍稍殷勤一些。也常常感叹自己失意的时候多,如意的时候少,冷暖,又有谁知。 他偏了眼去,一滴泪水轻轻匀了下来,落入锦衾帐被里。又怕被她看见,便低了低头,用棉绫的枕巾将自己眼角的泪水拭去。却翻转过身子,将她轻轻抱了,指望靠在她肩头,叫她看不见自己的脸。 颜莘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脸上的变化,却多少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她笑了笑,抬头却也不再看他,只从他唇角向下,一路沿着颚下、锁骨、前胸吻了去。 再一抬眼,身下的人却早已是鬓云莹松,秋波横流。她心念一动,凑近他唇,又是吻了吻,之后便清浅笑道,“总是我一个人忙。你这为人夫君的,是不是也该尽些义务了?” 言罢仰面躺下。 容千青闻言起身,半卧在她身上。浅黛双弯,一双凄清丹眼脉脉看她,眼角挑出的那一线双上,淡淡的艳红。他不应声,却笑了笑,低首便覆上她唇,蜻蜓点水般落了两下。再一抬眼见她略偏了偏头,便立时会意,双肘撑了向下,探出舌尖在她脖颈间轻轻点了点,便又抬头看她。 颜莘伸手出去,柔柔地抚了抚他的长发,示意他继续。得了她鼓励,他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只弯了弯,便再向下,用贝齿轻轻咬住她胸前一侧衣襟,缓缓扯了开去。 待撩开她另一侧衣衫,他顿了顿,有些颤抖地落下唇去。 即便是低眉敛目的爱恋,他的心也随之叹息震颤。真真是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 颜莘笑了看他一路落唇到自己腰下,腰腹间细细的舔咬惹得她一阵阵唏嘘心颤。他全心的付出,细腻而深情,如同揉入骨血一般的缱绻缠绵。纵然是夜寒如水,也不挡这满心的惬意和温暖。 她依旧爱怜地穿了手指揉进他发间,却笑了道,“好了。别累着了。” 容千青只是稍稍凝滞了一瞬,便顺从地抬头靠上来,容着她重又伏在自己身上。肌肤间再无丝毫阻隔,细腻的触感叫人满心的怅惘挣扎,遁去得无影无踪,只是无边无际的渴望。 他禁不住她一阵阵幽兰般的馥郁气息,紧闭了双眸,迷蒙中道了声,“我……要……” 颜莘缓开他下身衣带,任里面火滚一般的热度跳跃出来,却仍旧在他唇上点了点,笑道,“说给我听听,想要什么?” 容千青只亮了亮清澈眸子,却又淡了去,朦胧中再说不出话,只抓了她手向下,靠在自己下身欲望之间,半晌方娇道,“这个……” 颜莘随了他手落手,只轻轻□了两下,便又爱怜笑道,“你心急什么。前戏要做足,才能好好消受。” 然而再动两下,便听他早已是呢喃夹杂了哽咽,这才起了身子,扶了他腰,轻轻坐了下去。 窗外又是一记惊雷。雨点被风惊得粉碎。 倩碧窗纱如烟,遮断了一室氤氲。帷帐里双宿鸳鸯,一室薄雾,玉般香盈,满怀阑珊。 情到深处,迷乱中的激缠,酒般浓烈,花般馥郁。神魂癫狂中,早已浑然忘我。 “累了么?”颜莘翻转了半身,去看一旁侧卧着的人。 “嗯。”容千青点了点头,轻轻应了声,却将上半身挪了挪,蜷进她怀里。 颜莘抬了抬手,将他圈了,依旧情意绵绵的语气,道,“你都是我两个孩子的爹了。可也是……有快一年没教我碰到了。” “臣侍……”容千青刚要接话,耳里却听她轻轻“唔”了一声,便忙抬头看她,笑了改口,纵容自己撒娇道,“先前……您疼我的次数也是不多的。” “况且就算是过来伺候,”他感觉卷起自己鬓角挑出发缕的手依旧温柔,便略压低了些声音,道,“您……也是不肯留我过夜的。” 颜莘笑笑,道,“你再说,一次都没有过?” “我……不记得了。”容千青娇俏笑道。 “瞧你精明的。”颜莘眼里见他,虽然浅笑低颦之间一脸的明慧笑容,却仍旧是水一般细腻的心思,兼着满腹的幽怨。在这件事儿上,她自己没注意过,却不知道他有多计较。 她心底里的爱融进了呼吸,只叫炙热又温柔的吻将他缠绕,耳鬓厮磨中,怜惜地低语道,“是我不懂得。你喜欢,以后就都留着。” 能冲刷一切的,不是眼泪,而是时间。 花白桔红叠怅惆1 万寿节当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然而早上醒来的时候,雪却适时的停了。 文源阁外殿的大门发出轻浅的“吱”的一声,缓缓被人推开。颜莘披了厚厚的白貂皮裘,迈步踱出了殿门口,看漫天遍地的清澈积雪。只觉得寒流清漾,阳光透心的沁凉。 这雪一来就下得极大,天地间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雪后又极寒,冻雪将院子里的原本就十分疏然的树枝,拖垂的逶迤而下,雕砌玉琢一般精致。 这白得耀眼的涤濯,慵懒却又无畏,含蓄而又奔放。在再无异色的干净轻灵中,铺展了说不出来的豪爽,在人心中恣意地回荡。 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晨起清新的空气,难得有些遗憾地冲一旁候着的宫侍笑了道,“都扫了吧。” 这些日子,真是难得叫她舒坦了一段时间。 入冬以来,她接连下了两道蠲免的谕旨,给全国免了一年的徭役和两年的租税。并定下了“盛世滋生人丁,永不加赋”的国策。 她在位已有九年。九年的殚精竭虑之中,重用贤臣,整肃条章,改革旧弊,兴复制度。至嘉平九年十一月,比至嘉平初年,仓廪富实,疆土拓展,道德潜移默化,人民心悦诚服。朝廷的恩典和威望,也使得四夷远远前来朝贡。 如今她再次蠲赋,却早已是四平八稳,不再比当年的铤而走险。 这道诏书一下,也是全国欢动,满朝盛赞,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到了这万寿节,也就是她的寿诞。朝廷依旧例,停朝三日,举国欢庆。 而昨夜宫里的晚宴,她更是心情舒畅,对诸人一杯接一杯的敬酒一概来者不拒,兴致好得不行。 这后宫里最大的喜事,自然是不知哪位侍君又给皇帝添了小殿下。而韩嫣有了身孕,也多少算是给她的好心情锦上添花,叫她喜上加喜了。 然而韩嫣的年纪小,又没有什么育儿的经验,便连是不能多跑多动、过度劳累的道理也不大懂得。 颜莘倒还没什么的,只是费了吟竹上心,不仅将他身周伺候的人都换了踏实可靠的,还接连派了好几拨儿自己曾经使唤过的有经验的人过去服侍了。 另一桩喜事,也教好些人,总算是妥贴了心意。 大理评事乐华的正夫夏日里就过世了。经不住莫璃的一再劝说,颜莘终于同意了将宜芳公主下降,给乐华续弦。 颜友亦跪在那里,接了前方传旨的宫侍手里金黄缎锦的圣旨。轻轻展开,上面“嘉平宸翰”的御印,明晃晃地刺疼了他的眼。 曾经洒尽了清泪,怨尽了苍天。奈何天之骄子,却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 如今她终于默许,教他还未起身,便已泪水满襟。‏ 虽然这不合颜莘的意思,她却再也不想只得自己亲弟怨恨。毕竟婚姻的不如意,几乎苦尽了他前半生。 而这些日子身边发生的一切,也终于教她做了让步,圆了他的心愿,也算是偿了自己的心愿。 公主出嫁,自然不能是通常的排场。敕命礼部资送的彩礼,也早已逾过先前他嫁乐杨的规模。而赐封的九百户食邑,也几乎是接近了燕郡公主的户封。 玉辂飞檐,金铃珠珰,宫里驶出的出嫁的喜车,车身缀满了金玉的配饰。那四角腾空欲飞的彩凤,口衔五彩,飘飘然欲冲天而去。 他不记得别的。只知道那一日阳光直射了下来,温暖的像是要渗入人的心里去了。 另一个人的悲欢,却又在默默地上演。 温敢言被昭罪赐死的第二日,温棠便褪了官服,进宫请罪。 依温敢言的罪状,他一族的人都要受到牵连。然而颜莘终究是惜才心切,仅仅谈了半日,便不仅免了他全族的罪过,还将温棠升任至秘书监,兼任吏部选事。 朝廷历年的积习,官员在处理事务时,往往只是往上禀报,摇摆不定,却并不能明断。有的更是担心被参奏弹劾,即便是案卷审理清楚了,也依旧压在那里,不作处理。 做太子时,颜莘就最看不惯这种互相姑息、遇事只求掩盖弥合的官场习气,而即位后,便更是一直在考虑着量才授官。 温棠是郡守出身,遇到应当弹劾举报的事情,从不回避,不仅敢于触她逆鳞,直言谏劝,有时更是敢当面指出她的过失。 而颜莘即便当场恼火万分,却也终究明白她素质公平,品行正直,是值得一用的重臣。 她对她格外倚重,也总是有些别人不知道的内情在。 毕竟温敢言的事情,最终她也明白得过来,以往的过失,究竟属谁。 而柳臻,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真真是敛去了性子,再也不会在她面前顽皮吵闹,无事生非。偶尔在她身旁呆着,也只会乖乖地或坐或站,沉静地陪着,小心地考虑她的需要,只是偶尔抬头,轻浅一笑。 她再也不需要像先前那样骄纵他,他也早已没有了满腹的骄气,一身的乖张。只是像那样一个乖巧的孩子,会尊重别人的想法,体贴别人的心意。 一点儿都不像洛谨那样,骄傲又固执。 洛谨……她愣了愣,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 他一支舞,舞姿优雅,体态轻盈,在她的万寿节晚宴上,痴醉了一席的人。 即便是外行人,也一眼便看得出,他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翩翩起舞时,如有风至,必随风舞;若遇香薰,可随香浮。 这才叫人想起,这便是曾经的“苏合之宝”。 其实颜莘也早已有数。洛谨虽是蛮夷小国出身,但却自内而外的灵透气息,兼了一身叫人颇为称赞的绝艺。 他懂得赏鉴字画古玩,有很高的水平。鉴识之精,也常常叫好些人自叹弗如。 他还知道好些天文地理之类的精巧之术,虽然有些一知半解,可那副好学的态度却叫人十分欣赏。有时候颜莘看着他坐在那里,一脸认真地画爻卜算,便是笑得不行。 昨晚晚宴之后。抚远阁里…… 她记得自己笑了笑,重重地吻在他唇上。 洛谨没有避开,谨慎地承受了她的柔软和温热。然而他并没有欲拒还迎,只是淡淡的表情,没有抵抗,也没有迎合。 她只几下辗转,便看得出他一肚子的不情愿。她心里几分冷笑,便要将嘴里含着的物事递了出去。 然而在送到舌尖的那一霎那,她心里却突然有了一丝不忍。 他毕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孩子,娇花嫩蕾一般地被父母宠在掌心里。而昭珠那含着几分担忧的神情又映在她眼前。她情知这药一送过去,便有可能会毁了他一辈子。 她睁开眼,又看了他一眼。 然而映在眼里的那副神情却一下子将她的心激到了冰点。虽然是在闭目,却没有丝毫享受,只有满脸的倔强和不情愿。 眼见别扭之极,她便再没半分犹豫,迅速地从舌尖上,将那药递了过去。 洛谨只觉得嘴里一阵沁凉,心里便是一惊。(奇*书*网.整*理*提*供) 虽然他不知道她递过来的是什么,却大略明白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所以第一反应便是有些抵触。只是面前这人这般接近,呼吸相闻,而自己又实在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即便是毒药,也不得不吃。 他只得将那东西在嘴里转了半圈,强行咽了下去。只觉得喉中那物所到之处,一片凉香。 她清楚地知他心念,见他喉间一动,便知是他已咽下。一阵酒后的热意上泛,她心里几分悔意的同时,竟抑不住地兴奋。便索性直接将他压下,俯身上去又是一阵亲吻。 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尽罗裙。 花白桔红叠怅惆2 凤栖宫是大慕整个宫里唯一的有两进院落的宫殿。所以比别处都要宽敞幽静得很。 容千青穿过长长的转角廊,扫了一眼耸立在雪地里的两棵苍劲的古柏,又看了看殿台基下东西两侧安置的铜龟和铜鹤,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在缀满了万字寿纹的摘窗前顿了顿步子,便转进了内殿。 “皇后金安。”他越过紫檀木的雕玉兰纹落地隔扇,在氤氲了一屋子淡淡的檀香气息中,冲着上座优雅地行了个礼,恭敬地问道。 吟竹放下手里执着的经卷,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应了声“过来坐吧。”一面顺手接过一旁丹珍递过来的茶。 容千青大方地谢了礼,坐到下首,看着一旁宫侍将茶方落到自己身旁的花梨木桌上。 一阵短暂的沉默,吟竹不知在想什么。容千青抬了头,看着他身上披着的绣了织金云霞的蓼蓝色家常外袍,上面明黄线饰了云龙纹,在清浅阳光下反射出了淡淡明耀。便无话生话地笑了道,“皇后最近在读些什么佛经呢,也说给臣侍见识见识。” 吟竹向手里的茶盏略微吹了吹气,依旧不变的淡淡表情,只是一丝浅笑,道,“还是常读的那些,倒也没什么新鲜的。你若是喜欢,便也拿了去看。” 他顿了顿,看着容千青一身的绣凤纹长袍,素白的半月水波花饰映衬得整个人纤雅精致,即便是冬日里也没半分臃肿。而腰间垂下的金珠线穗子的宫绦,随着主人的动作优雅地轻漾,心里一动,便不由赞叹加了些惋惜道,“看你这刚刚添了公主的,身子倒恢复的好。只是你喜欢这些个素净,终究是显得有些清冷了。” “臣侍不过是年轻……”容千青半句话一吐出来,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大合适,便忙了补充道,“况且您如今尚了古朴清减,臣侍们自然也不敢太过奢侈。” 不想吟竹却并未在意,只将手里一口没喝的茶水放下,看了看他,笑了道,“本宫岁数大了,自然是比不得你们这样年龄的孩子。况且那些铺翠圈金、珠玉坠子什么的,你也知道,本宫一向都不是很喜欢。” 他想了想,又笑了问道,“你这些日子身子可还好?” 容千青忙笑道,“劳皇后挂念了。毕竟不是头胎,早已不妨事了。” 吟竹点点头,道,“这最好了。你如今儿女双全,算是有功之臣。皇上尚且高看几分,本宫自然也得多重视些才是。” 容千青笑笑,道,“皇后高看了。” “本宫原先就有好些话想和你说来着。可巧今儿你过来。”吟竹把话转了正题,看了容千青一眼,依旧带了笑道,“你也知道。皇上这些日子刚跟柳昭林和了好,整日里蜜里调了油似的。” 他敛了笑,染上几分严肃地道,“接连有好些日子,这侍寝的簿子上,多半便都是柳昭林。” “宫里好多人都过来跟本宫埋怨了。”吟竹抬头,细心看容千青表情,笑道,“怎么只你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容千青心里有些复杂。想着自己这几日原是得了不少善待,既没有道理、也不想在皇后面前牢骚。然而既然他提起,他也只能笑了虚应道,“这个……臣侍倒是不知道。” 他顿了下,又接着道,“柳昭林毕竟年龄小,皇上也不过是一时喜欢……” 不料不待他说完,吟竹便摇了摇头,打断他道,“纵然不足以服众,然而皇上眼里的疼爱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先前淑侍君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几乎便是相同的错处,却是截然不同的下场。皇上想做的事情,便不会怕别人口舌。怕再过上几年,他若是有个一女半男的,就可以和本宫比肩了。” 他顿了顿,道,“你……便丝毫不担心?” 容千青略微怔忡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应道,“皇后不记得了?前儿万寿节晚宴上,咱们还曾说过,柳昭林……怕是不会要孩子的。” “你又是什么时候起变得这般简单了。”吟竹轻笑一声,不在意似地道,“这种话你也肯信。” 见容千青又想要开口,他便像知道他心意般,摇头道,“就算他是不会骗人的,你也该明白这宫里是什么地方。先前他在皇上面前得宠的时候,那可真是要风是风、要雨就是雨的。整个宫里又哪里有第二个人得了他这般好却不知珍惜的?出事之后,你再看看他现今又有多会看人脸色。自打他病那场之后,皇上便再没在本宫面前说过他半个不字。到时候他若是要改主意要孩子,也由不得别人啊。” 吟竹沉吟了下,又道,“本宫也是替你着急,好心提点你。如今你也知道,自从惠君去世后,宫里四君的席位便空下了一个。”他见容千青终于紧张了起来,便又道,“除去本宫和四君,这宫里有龙脉的也就只有你了。本宫也跟皇上提过几次,叫你袭了这空缺。” 他有些不忍地看了看容千青故作镇静的表情,缓缓道,“然而圣意难测,皇上总是不置可否。” 容千青咬紧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依本宫看来,”吟竹轻轻端起茶盏,抿了口已是放得有些凉意了的茶水,淡淡道,“这位子,皇上怕是要给柳昭林留着的呢。” 容千青闻言一震。讪讪地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外间传来一句“表哥又在替我决定事情呢。” 出言者不是别人,正是颜莘。 吟竹和容千青闻言均是大惊。二人不仅均未料到她会这个时候过来,更没想到她竟会不要人通传,又叫外面人都敛了声,只自己一人无声无息地进门。 两人只得慌张起身下座,行礼问安。 颜莘原意本是不想打扰吟竹,叫他忙活着一场出来接驾。不想屏退了宫侍进到里面,却正听见二人说话。待听了吟竹一句“这位子,皇上是给柳昭林留着的呢”,便想也没想,忍不住闪身出来了。 她转身坐到刚才吟竹坐着的首位上,冲二人笑道,“都坐吧。” 吟竹只觉得她这笑容叫自己心里更加发紧。他心里想着这次算是肇下大祸了。不管平日里她待自己有多宽容,这话也是万万不该落入她耳里的。 他不是没见识过她发狠时候的样子,而自己初嫁进门时更是饱受其苦。一时间只觉得浑身冰凉,周遭有什么声音,别人说了什么话,都一概入不得耳朵里去。 他禁不住暗恨自己太过疏忽。平日里一向谨慎,怎么就没考虑到会出这样的差错。越想越觉得她语气不凉不热,更是没了先前的亲昵和信任,心里便悔得不行。 然而毕竟是容千青还在场,纵然万分恼火,他也无法说些什么,只得嗫嗫喏喏地随着坐下了。 颜莘招手叫容千青起身过来,看着他笑道,“还是我们千青淡雅秀气。朕刚从德阳宫过来。同样的端雪料子,宁君穿得就没有你好看。” 容千青起先也是紧张万分,然而听她这话里没太多指责的意思,才稍微宽了宽心,忙笑了道,“陛下谬赞了。臣侍哪里及得上宁君的优雅风度。” 颜莘摇摇头,不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只是依旧轻笑着,嘱咐道,“也不要总是想着单薄俏丽着好看。你出门的时候多穿着些,小心冻到了。” 容千青放了心,笑了应道,“谢陛下关心。臣侍记下了。臣侍带了外氅了呢。” 颜莘点点头,却伸手去执了他手,抬头看他道,“今儿个身子怎么样了?给你支的几样儿补品,都按时吃了没有?” 容千青依旧是满眼笑意,答道,“都吃着呢。陛下总是忙,也不用太照顾臣侍的。” 颜莘笑笑,又道,“那自然是最好。”想了想,却又问道,“昨天叫你再去挑处宫殿,有没有相中的?” 换作私底下只有两人在的时候,容千青听了这话,定然是要高兴一阵儿,再撒娇一阵儿的。然而在吟竹面前,却觉得有些为难,只得低了头老实回答道,“还没去看呢。况且,”他寻思了道,“臣侍在广内宫住着也挺好的。” 颜莘略偏了头,道,“叫你挑,你就挑一处。名字先不用管,回头朕重新给你题。”见他一脸的不好意思,便又道,“你那地方出了那好些事情,总归是不吉利的。叫你带着两个孩子住着,朕也不放心。” 容千青只得点了点头。 “晚间你依旧带渊觅到文源阁去。”颜莘看了看身旁低了头一言不发的吟竹,道,“此刻朕跟皇后有些事情要说,没事儿你就先回去吧。” 容千青忙笑了,屈身答了声“是”,又给吟竹行了个礼,这才退了出去。 好不容易等到容千青出了门,吟竹忙着挥手屏退了一屋子伺候的人。 待到最后一个宫侍转出落地隔扇,屋子里剩下他们两个,他便忙转了回来,在颜莘一脸的诧异中,就着她膝前跪下了。 颜莘怔了好一阵子。这可是他们夫妻十几年以来,他第一次这般。几下纠结之余,她竟然慌张了起来,忙着拉他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吟竹不动,只低了头,轻声道,“臣侍……今日多嘴了。” 颜莘伸手去拉他,奈何他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只是纹丝不动。 她知道他性子一向是自负,即便要跪,也是要把众人都打发开了才肯跪,便也明白这样的硬办法无用。她想了想,只得假作沉声冷道,“起来说话。” 吟竹愣了愣,却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这才小心扶了一旁地面,缓缓起身。 颜莘伸手,扶他坐到身边,看他埋怨道,“有话说就是了。跪着做什么。” 吟竹偏去了头躲开她目光,依旧低声道,“臣侍……做出这种没分寸的事情……真是没脸见您呢。” 颜莘几乎是打了个冷战,忙着双手去攥他手道,“好了。话既然说了,就已经是说了。赶快把你的称呼换过来,酸死了。” 听她这般说话,吟竹心里才略微踏实了一些。然而他终究是谨慎得要命的人,在没有得到她确实不会再翻脸的表达之前,也只低了头,不发一言。 颜莘了解他心思,又忙着哄他道,“好了好了。我保证不再计较就是了。” 事到如此,她这才有些后悔,也是自己欠考虑,早知道这样就不抢着要进门了。然而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好笑到底是谁说错话了,最后反倒成了自己不停地出声示好。 她想了想,又笑道,“你不是也跟我说过几次么。这几日我一直忙,没时间呢。”她看他有些不解,又道,“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就索性给千青晋了算了。” 吟竹怔了怔,却依旧不说话。 “这册君的事情,你不说,我也是该考虑了。”她笑道,“你说的也是。千青给我生了两个孩子,自然是有功的。也该长些位份了。” 吟竹有几分诧异看她,道,“可你先前也跟我说过,他要孩子也就是为了这个的。” 颜莘点了点头,道,“所以起先我总是很不喜欢他。然而再想一想,这八九年间,除去这个,他便再没给我添过什么麻烦。倒是我一直对不住他。”她叹了口气,“就没给他几天好日子过。” 吟竹也点头,想了想,便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倒不是故意要引他沤你,只是……” 颜莘早已明白他心意,便笑了道,“只是你就是不想叫柳臻得了这位子就是了。”她不顾他想解释,又接了道,“既然你不喜欢,我就不给他。况且柳臻不过是不懂事的孩子,圈在院子里宠着就是了,上不得大场面的。我心里有分寸,保管叫他烦不到你。” 吟竹心里反复了几番,突然想起先前柳臻被禁足时自己帮颜涵亦放他出来,她虽然事后没有说过自己,却总该是能想到自己原本并不是那么善良的本意的。然而终究是她爱惜自己,不肯也不愿意去跟自己计较做过的事情的。他心底里一丝暖意升上来的同时,竟然又有些后怕。只点了点头,强笑道,“你觉得好就好。” “对了,”颜莘满意地看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转了话题,笑道,“这情儿,可得叫千青从你这儿领。”她体贴地晃了晃他的手,笑道,“我回去就叫人把册封的诏书送到你这儿来。你今儿怎么跟他说的,明儿就怎么再接着讲。只说是你跟我央了,我才准了。这样他定然感激你呢。” 吟竹万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怎么好。还是实话实说,跟他说是你赏的就是了。我总不好占这样的便宜。” “这便宜你必须占。”颜莘看他,几分神秘道,“况且这也不算什么。还有更大的便宜,我打算留给你占呢。” 吟竹愣了愣,小声看她询道,“什么啊。” “昨日的早朝上,便有人联名上书,跟我建议立储君的事情。”颜莘换了副严肃面孔,道,“我也想了这好久了。她们着急,我也不耐烦。所以索性把这事儿定下来算了。” 吟竹心里一沉,却听她道,“你觉得,谁比较合适一些。” 想过这一天早该到来,却不想自己仍旧是接受不了。他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强自定了定神,几分凄清地缓声道,“我……这是朝政大事,怎么……会有我说话的份儿。况且……原本也是与我无关。” 颜莘略摇了摇头,在他胳臂之间轻轻上下抚了抚,柔声道,“怎么就与你无关呢。我可得替你的后半辈子好好打算着。” 吟竹只觉得嗓子里更堵了,只轻了声音道,“你定就是了。不管是谁……我都支持你的。” 颜莘笑笑,“这么多年的规矩了。立嫡不以贤,立长不以幼。我的主意,”她看吟竹,沉声道,“还是渊乔好些。” 吟竹只听她前半句,便知端倪。他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带了丝笑容,点头道,“你决定的事情,定然是没错的。” “可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颜莘偏头看他,竟有些撒娇的口气。 吟竹愣了愣,想了想,道,“大皇女稳重妥贴,也不失聪明贤惠,的确是最适合的。” 颜莘有些不相信地侧目,道,“你不是一向最喜欢渊秀的么?” 吟竹笑笑,道,“喜欢就难道是一定要希望她将来坐上这个位子么。”他看了看她脸色,又续道,“你还不是最喜欢端卿的三皇女?” 颜莘点头,笑道,“说得也是。” “不过,”颜莘敛去笑意,依旧紧紧握了他手,道,“先不着急立储。我是打算先下一道诏书,将渊乔过给你。” 吟竹有些不可置信,看她道,“这……” “只要叫渊乔跟了你,宫里宫外的,也就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颜莘笑道,“况且我早先就答应过你。若是你有嫡女,我自然就给你立了;若是没有,那你看好了谁,我就把她过给你。” 见吟竹不语,她又笑道,“我也想过。渊秀自幼是得你喜欢的,将来不论如何,她也不会薄待了你。你把册君的诏书给了千青,他定然也会承你的情,渊觅自然也会好好待你。所以这样的主意,也算是万无一失。叫你总得不了亏待。” 吟竹叫她这一席话说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涩,翻来覆去绞得厉害。眼里竟有些泛酸,一时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也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渊乔。”颜莘见他情绪有些激动,便又岔开话题道,“你也知道,她没了爹的孩子,总归是无依无靠的。你便替我多上些心。” 不待她说完,吟竹便忙笑了道,“你放心。我定然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 “嗯,那是最好,”颜莘道,“好歹她小时候,你也养过她几年。如今我就是想着,将来好叫她拿你做亲爹,多孝顺你一些。” 吟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渊乔身边那个叫康雅宜的那个孩子,就是先前的那个秀男。你也对他好一些,就算是替我了。”颜莘道,“那孩子现在叫人看着怪心疼的。” 吟竹几分诧异,却笑了道,“怎么,突然觉得对不起人家了?” “那倒不是。只是的确是不怎么喜欢他。”颜莘摇摇头,道,“不过现在想想,他也怪可怜的。” “还不是那时候不知道叫谁都蒙花了眼了。”吟竹心里晃过柳臻的身影,取笑她道,“不过这孩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也不知道是占了大皇女的便宜,还是大皇女沾了他的光。” 他一面笑,一面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不过听说大皇女对房里的人,可没什么好性子呢。” “待身边儿男人用心的,心思自然就放得不正。”颜莘有些不以为然,道,“我也就喜欢渊乔这一点。” “这么说来我这可算是好运气了?”吟竹笑道。 颜莘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自己说呢。” “只是,”吟竹点点头,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半是发笑、半是忧心地看她道,“贵侍君那里,定然是便宜不了你。” 颜莘叹了口气,有些求救似地看他。 “这事儿我可是爱莫能助。”吟竹忙笑着往后缩,道,“你自己摆平吧。” 颜莘略撅了嘴不语。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吟竹看她一脸郁闷,索性有些落井下石地玩笑数落道,“那个‘苏合之宝’告病了好些日子。我派了太医去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说下不了榻。”他看着她,道,“我看过簿子了,之前……万寿节当天……他晚间是给你侍寝了……” 颜莘愣了一愣,才回过味来。自己想了想,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只有些红了脸,并不接话。 吟竹见她没有否认,便只轻轻哼了一声,假作气道,“你还真能干得出来。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颜莘笑笑,道,“好好,是我的错。你快别说了。” 花白桔红叠怅惆3 小的时候,是看不懂风景的。因为心里满满的都是童年的快乐。那样的清浅单薄,是承载不了春的繁华,夏的浓郁,秋的逼真,冬的寂寥的。 那时候的夜晚,可以无忧无虑地做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梦。还可以在明澈的阳光中醒来,在窗外没遮没拦地照耀着的阳光下,看着蔚蓝的天空,数着悠然飘过的白云。 这样的心境啊,就仿佛那滑过天空的流云,空灵而又渺茫,畅意而又奔放。 而成长,往往只需要那样一件事。 可以叫童年时的无忧无虑,少年时的懵懂性情,不经意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还是一直在做着。只是梦里的人和风景,却早已悄然变换。再回头,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而不知缘何而来的心痛,叫人困惑而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二月初,早已是出了冬。大慕派出的使者往访苏合。 这是双方会盟以来的例行往来,以此表达天朝与苏合巩固邦谊的诚意。 同时来使此行还有另一目的。对于之前苏合派去大慕的通问使,携带了言辞谦卑的国书和贡品,请求与天朝结亲一事,给予答复。 苏合方面对于大慕使者一行的到来,极表欢迎之忱。由郡王亲自赐酒设宴,共话邦交情谊。 然而席上酒酣之时,来使却提出了真实用意。 我大慕朝廷上下早就听闻贵郡“苏合之宝”盛名。既然贵郡有意与天朝结永世敦睦亲善之谊,那就请将九郡主尚出。我大慕自当承情,亦可永为善邻,各保子弟家邦。 那一个夜晚,他是在眼泪中度过的。 苏合早已衰微。母王清楚地告诉他,只有和大慕结亲,求得天朝庇护,才能在周遭部落中受礼遇尊敬,确保一方安稳,生民富足。 他也终于明白:政治,就是这样。不仅需要勇士喋血疆场,也需要像自己这样的人,在另一个战场上,以热泪写就不可磨灭的功劳。 他是苏合之宝,是苏合最负盛名的男子。虽然母王先前的用意和提供的人选并不是这样,但天朝派来的使者既然传达了这样明确的意旨,他就必须要委曲求全,远嫁异乡。 他明白自己母王的苦心。出行的前一夜,在母王的叹气、父亲的眼泪中,他安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第二日启程,在众多的陪嫁和护送下,他从苏合出发,沿古道北进。 一路上,春风和煦,暖意洋洋,柳绿如烟,春花似火。 辗转了几个月,眼看已是盛夏时节,才进入了北境。 北国的风光人情自是与苏合迥异。许多说不出名字来的花草沁散着淡淡清香,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服饰秀挺的客人们在酒楼茶馆中高谈阔论,喧嚣中不知谁家的悠悠丝竹轻轻漾出…… 他一路上听着身边人不绝于耳的赞叹和感慨,却自始至终提不起半点儿兴趣。 这秀丽的景色,不仅引不起他丝毫的新奇和喜欢,反而只是不住地勾起他对故土的留恋和情思。 在他眼里,那柳丝,就像是什么人的串串珠泪;而那飘落的花瓣,更是叫他心绪纷繁,伤感无限。 一厢愁思,只能在凄清月夜时怀念;曼妙年华,随着轻燃的晚霞淡去。 他在京城里学习了一个多月的大慕宫廷礼仪。随着陪同而来的最后几人离去,宫里又没有任何仪式、只派了几个人将自己象征性地接了进去,他开始清醒地意识到,在自己母王的土地上,他可以享尽单纯清澈的快乐;但嫁到天朝,自己终究不过是人家或宠或弃的小侍。 不仅没有一点自由可言,所谓的幸福,也终究不过是自求多福。 进宫了好些日子,任凭身边人望穿了秋水,也没有见到皇帝一眼。 他名义上的妻主,不仅从没有用心关照过他,更是连见都不肯见他一面,始终当他是不存在一般。 即便是最后轮到他侍寝了,她也丝毫不肯对他用半点儿心。 他当时是那么的期望,只要她肯对自己再多温存那么一点儿,哪怕是一点点儿也好,他也许就会说服自己再配合一下。 然而她没有。她就是可以那样狠心地冷冷地看着自己哭着跑出去。 而如今她终于肯沾染自己了,也果然不出意外地把自己当作是亵弄的玩具。 一早醒来,一身的酒气早已散去了大半。入目便是满眼的狼藉,鲜明地昭示了昨夜发生的那不堪的一切。 那一夜,他几乎不记得有过多少次。唯一清晰的,反倒是她最后转身离去时、那有些决绝的身影。 夜光清寒,照尽飘雪。冷冷地倾诉着一彻夜的承恩之后,一切的完结。 再也后会无期,直叫人肝肠寸断。 刺骨的疼痛,也正印证了昨夜混乱中唯一清醒的意识——从她嘴里递过来的那枚药粒。 □,连自己都觉得几乎是麻木了。浑身的酸痛更是不允许他再自由活动,只能木然地看着伺候的宫侍们替自己收拾、梳洗。 而对于皇帝的宠幸,合宫的喜悦也不过仅有一日。 从那天之后,她就好像是忘了自己。好像是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过那样亲近的一夜,也好像是从来就没有过他这个人。 不仅仅忽略了一副疼痛得几乎麻木的身体,也忽略了一颗坠入深渊的心。 悲伤得痛彻骨髓之时,语言反而变得轻浅,也早已无法可以用来描述。 那种心痛,叫他彻底的清楚:自己所有的希冀,不过是误会一场。 这并不能怪她在彻夜缠绵之后薄了情,而是这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的在意,注定了他无法成全自己一生的幸福。 在榻上躺了足足有三日,好不容易才能勉强下地。 而事隔这么久了,她才好像不经意的,进了门。 颜莘进门落座,却不忘仔细打量着洛谨的举动。 见他虽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恭敬地立在一旁,却掩不住一脸的勉强,她心里便生出几分不忍,只柔了声音问了几句他身子如何了。 洛谨一一回答了,语气清浅,失了往日的倔强和不羁,平淡得仿佛与自己无关。 她却听不出来。只是觉得心底深处有点儿疼,便略带了些笑道,“洛谨,你过来。” 他走近,麻木和僵硬之余,竟然略有些蹒跚。他容她伸了手,将自己带进怀里,扶到身旁坐下。 只是短暂的无措,他很快就定下神来,却也没有丝毫反抗。 颜莘挥手叫一屋子人退下,这才抬手,替他将衣襟拢好,又将他鬓边几缕散发轻挽在耳后。 她想起了昭珠将那几个小瓶子递上来让她选、看她挑了药性最大的那枚,便几分担心地告诉她,这药的药性大,副作用也大。轻辄是将人弄得几日里离不了榻,重了怕是一辈子都再也不能伺候人了。 那时候的自己也真是没来由的任性。只是因为接连好些日子和他吵嘴,便火气大了些,竟然固执地坚持了那样没有人性的决定。 好在上天垂怜,不肯伤害他。不然,自己也不知道会要后悔多久呢。 她想起那有些疯狂的一晚,怀里人沉醉的迷人样子,便轻轻圈了他肩膀,柔了声音道,“弄疼你了,是朕不好。” 洛谨不语。 颜莘怔了怔,显然是他牙尖嘴利惯了,她还不太习惯他突然这样的不发一语。 她顿了下,又将他揽紧,接了道,“听说你在床上歇了好几日了,是不是不舒服得厉害。”语气中却又加了几份笑意。 洛谨依旧不语。 “朕不该在你身上乱用药。”她笑了看他道,“那晚也的确是太喜欢了。你不知道你……” “陛下不用再解释了。”洛谨眼见她说得越来越叫自己无法承受了,便突然出声,冷冷打断她道,“不论您做了什么,臣侍都理该服从的。” 颜莘又是一怔,却依旧笑了道,“你别生气,朕说了是朕不好。朕也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就说。你在苏合的时候喜欢什么,也跟朕说说。” 补偿?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要什么补偿?难道便是如今我心冷了之后,你的殷勤? 直到那一晚,他也曾经一直单纯地想着,虽然有时候会吵、会生气,但终究她是不肯伤害自己的。如果能一直是这样一个温暖的人,那么过一辈子,也是好的。 你是我的妻主。夫妻之间的事,不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然而,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凭什么可以一句话不留,转身就走? 所以,我选择不吵,也不闹,没有委屈,更不会再惹你生气。 只是我的快乐和悲伤,都不再需要你知道。 “臣侍……不用您补偿。” 他低了低眉,轻声缓道,“臣侍先前在苏合,也养过别人送来的小狗。因为太小,便不得不留下了有它母亲气味的帕子。有了那块帕子,无论什么时候它吵闹烦躁,闻一闻,就都可以安静下来。” 不待她说话,他又续道,“臣侍之于陛下,也不过是个宠物。您高兴了,就可以赏个什么帕子之类的;不喜欢了……”他轻轻冷笑了一声,“就随意抛了吧。” 颜莘轻抚在他臂上的手僵住,从他明蓝纱质的袖上滑了下去。 半晌,“你……做什么这么轻贱自己……”,涩涩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洛谨只轻摇了摇头,再也不发一语。 她从来没有触碰过他这么细腻的心思。蓦然清醒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她却知他决意。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他竟会将自己的命运看成这样,把自己看成这样。 她看着他倔强地扭过头,再也不看她一眼。 是啊,不需要再说什么。只是…… “朕不会再碰你。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琼箫碧月唤朱雀1 见颜莘进门,莫璃忙着叫一旁宫侍接过她手里褪下的皮裘,自己却小心地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笑着道,“陛下过来了。” 待她坐下,他又忙着叫人上茶。自己转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捏了肩膀,一面仍旧笑道,“外面是不是很冷。” 颜莘再也憋不住脸上的笑意,让过一旁放茶的宫侍,回手便将他扯进怀里,笑道,“你今儿怎么这么殷勤了。” 莫璃见她笑了出来,这才将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便任她将自己圈着,有些不满地撒娇道,“你都一个月不肯踏我的门了,我还不得仔细着些。” 颜莘攥了他的手在自己手心里摩挲着,笑道,“你整日在屋子里打人摔东西。我可得小心些,免得被殃及到。” 莫璃甩开她手,从她怀里错开身来,坐到她下首椅子上。一面又挥手叫人都退下,只轻哼了一声,道,“还不是你惹得我?” 颜莘笑笑起身,趋步到他身侧,强着在他额上重重落了个吻,之后便站在那儿,仔细欣赏他一脸嫌弃和别扭的表情。良久方笑道,“你倒跟我说说,我做了什么错事儿,怎么惹到我的璃儿了。” 莫璃转了转眸子,费了点儿劲儿才将要出口的话咽下,只想了想,几分嗔怪道,“前儿,还不是为了孩子间打闹的事情,赏了我一记耳光。” 他抬头看她,恨声道,“都跟了你那么多年了,一点儿旧情也不念。” 颜莘依旧是笑,只亲昵地轻轻扯了扯他耳朵,俯身却又在他额上落了个吻,柔了声音道,“你还记得哪。” 莫璃又是轻哼了声,道,“算起来,这也是给我的第三巴掌了。” 他看了一眼她脸上笑容,撇了撇嘴,又道,“我定然要给你数着,看你这辈子能欠我多少。” “哎呦,小心眼儿。”颜莘揉了揉他脸蛋儿,笑道。 “是我不好。”颜莘大方道。她侧了侧身子,半蜷进他怀里,却用食指隔了衣裳去勾勒他前胸的曲线。之后又抽了抽鼻子,岔开话题道,“这么多年了,你这身子为什么总是这么香。依我看,这味道怕是一辈子都去不了了。” 见他不理自己,她皱眉想了想,又奇怪道,“别说我整日在你身上一点儿都讨不去,便连渊秀,竟也没得你半分便宜。” 不待他说话,她又趁机撩了撩他外袍前襟,自己从他双腿之间侧身在他一膝上坐下,却附唇到他耳边,笑道,“不过我可真是喜欢,时间一久了就想。” 莫璃十分想送她一个白眼,然而一则是她故意靠在自己肩上,想方设法地不看自己表情;再则叫她这几个动作勾引得自己心里竟也平白有些发痒了起来。然而再一缓神儿,她一手却早已不老实地探进自己衣里,叫他哭笑不得。 他定了定神儿,隔了衣服轻轻按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拧了眉头道,“你的宝贝舒芷最近要反了天了,你管不管。” 他原先就看不上舒芷,总觉得他不过是个下人出身的。即便是后来舒芷得了封号,他也从来不肯妥帖地叫上一声“安君”,即便是在颜莘面前,也只是叫他的名字。 颜莘转头回来,在他嘴唇上吻了一吻,笑道,“他那种没心思的人,反什么天。依我看……”她坏笑着格开他阻着自己的手,以极低的声音道,“是你要反了天了还差不多。” 莫璃放下手,却孩子似地扁扁嘴,一样一样地数落道,“他之前便怠慢皇后,几次都公然叫皇后下不来台。这几日又欺负到我门上了。” “前几日奉上来的供品,他便擅自取了跟我一样的份额;昨儿渊秀放飞的风筝落在他宜秋宫的院子里,下人们去要,他也没让进门;今儿早上在凤栖宫晨省时,我跟他说话,他也没搭理我,害我在好些人面前难堪。” “这么多年了,我逢年节叫人送过去的喜礼,他也从来只是收了,却不应礼;渊秀每次给他问礼他都爱搭不理的,孩子回来委屈得要命;他还常常僭越我的服制……” 颜莘等他把这一堆说完,才撤了手,笑道,“他就是那样的人,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我们几个都是明媒正娶,从福正门抬进来的。他不过是个宫侍出身,不过是仗着运气好,怀了龙嗣,才封了君。做什么要我们跟一个下人平起平坐?”莫璃有些恨道。 颜莘抬起一根手指,掩了他唇,眼里仍旧带了笑意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每次跟你说,你都这样。你就从来就不肯好好管管他。他在你眼里就都是好的?”莫璃侧头躲开,评价道,“偏心眼儿。” 颜莘收了笑,道,“连我也一块儿指责了。你是不是想找打了。” “看,现在连说都不让说了。”莫璃见她敛了神色,难免有些心虚,却仍旧嘴硬地小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颜莘正色直视他。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莫璃有些怕她动真格儿的,忙收了声,却撅了嘴,偏了脑袋到另一侧去不看她。 颜莘舒了口气,半劝半哄道,“好了,你别生气了。我回头儿说他去。” 莫璃目光随着她起身坐到原先的位子上,看着她端起茶盏,掀起盖子向嘴里轻轻送了一口,才小心问道,“我娘……回京之后……是不是见过你了?” 颜莘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你么?” 颜莘略扯了扯嘴角,带出一丝笑来,道,“废话。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她的宝贝儿子呗。”言罢又将手里的盖子重新覆到杯子上,放回原位。 莫璃见她语气还好,便又缓缓道,“我……其实……嗯……你知道的……我……” 他顿了顿,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便索性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想望,就是给你做……做正夫。” 他原先预料着她会叫自己这番直白弄得惊讶,不想她却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好像觉得他完全没必要说这话似的,只淡淡道,“我知道。” “其实……就算你不是皇帝也一样。我只是想在任何场合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总是以小侍的身份做人。” “你现在不也是堂堂正正的么。”颜莘反问。 这话说得莫璃有些说不出话。他想了良久,方续了道,“我……我说这话,是觉得咱俩之前,不应该有什么在中间隔着的……母亲又总是催我跟你说……” 颜莘笑笑,道,“这我也知道。” 一听这话,莫璃便觉得有些泄气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许久,方听她幽幽道,“你……嫌弃谁多余了?” 莫璃觉得从她语气里听不出意思来,但“嫌弃”这两个字总归是不好,便犹豫了看她,道,“倒也不是在嫌谁。我也实在是不知道。只是总是觉得不是那么舒服。” 颜莘便也侧过身子去看他,只缓缓道,“你我夫妻做了这么多年了。不说别的,我这一宫的侍君宫侍,除了宁君安君他们几个,哪个你没出手打过?” 莫璃无话。 “你总是惯了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别人出气。日子久了,便连自己都不觉得什么了。” “若是这样也能父仪天下,那整个大慕的男人,便就都成了妒夫了。” 莫璃被她几句话说得无语,有些尴尬地低声道,“这个……我也不是不能改……” “这是你自小带出来的臭脾气,说改就改,哪儿那么容易。”颜莘揶揄他道,“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改一丁点儿。” “况且你这急性子,火气上来了连我都敢顶撞。你要是在这宫里称大了,还不得到处鸡飞狗跳。” 莫璃听明白了她话里意思,只咬了咬嘴唇,良久方低声涩道,“你是在告诉我,在你眼里,我终究是比不上他么?” 颜莘偏转过头去,不发一语。 莫璃脑海里一片空白,愣愣地坐在她身旁,脑海里翻转过无数念头。 一想起自己身边所有人的努力和希望全都化为了泡影,即便是母亲回京几次求她也没有半分效果,禁不住眼泪便要夺眶而出。 然而,就在心里千回百转之间,却突然听她叹了口气道,“立储这事儿,终究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情,不是你们之间的问题。孩子都小,性子毕竟不是那么早就能看得清楚的。况且……”她心里软了软,道,“我这也不是没有最后定么,总得再需些时日好好看着。” 见他有些愣住了,她又道,“渊秀的事情,你也就多上些心。即便是得不到我这位子,我也会想着将来好好用着她。” 莫璃有些禁不住这种大悲大喜的转换,脸上眼泪都来不及抹去便站起,惊喜道,“真的?你……肯给我机会?” 颜莘略有些无奈,“没说一定。你自己也有些分寸……” 不待她说完,莫璃便接连几个“好、好”,几步扑到她身边,抓起她一只手,放在自己嘴边胡乱亲吻了几口,见她有些无奈地想要抽回手去,他便又俯身下去,暧昧地笑道,“那……那臣侍就好好伺候陛下一晚上,报答您吧。” “滚。”颜莘言简意赅地甩开他手,满脸笑意道。却抵不住面前一阵阵浓郁香气的诱惑,笑着覆上他唇。 冬日的午后。 暖暖的阳光洒满了院子,天空蓝得几乎是没有瑕疵的透彻,只偶尔飘过几朵淡淡的浮云。 洛谨在廊下坐了,将手里握着的谷粒轻轻抛撒开来,看着几只被厚重羽毛裹得有些臃肿的鸟雀从低矮的树梢穿过,落到地上,在自己面前小心地啄食。一面仔细地寻找,一面警惕地盯着自己。 他不禁有些失笑。这些鸟儿,终究是叫人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既然想要吃食,那就该大大方方地去索取;如果是怕被伤害,那就什么都不要再想要。 而换作一个人,必须得不再想争取些什么,才能将一切都放下。 也是好些日子了。该有的大悲大喜也都过去了。心里平静的如同一滩死水,没有半点儿涟漪。 曾经怀疑自己会有多坚强,才能不再念念不忘。 有些事情,既然决定了,那么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虽然那并不仅仅是一段感情,而是一生。 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在一片空荡荡的同时,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堵。心境有些脆弱,又有些轻。 直到他从苏合带来的身边跟着的小侍从外面远远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将一封拓了熟悉的家徽的信件递到他面前。 “郡主,王爷有急信给您。” 琼箫碧月唤朱雀2 颜莘手有些失措地垂下,原先执着的书卷也随之落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进来通报的若韵。 “谁?”她皱了眉。 “是洛才人。”若韵加重了口气。 颜莘抬头看了看窗外,良久方回过神来,却又依旧抬起手中的书卷,道了声“叫他进来。” 洛谨进门,行了礼,轻轻道了声“陛下金安”之后,便只远远站着, 颜莘依旧不错眸子地盯着手里的书,看也不看他一眼,半晌才道,“你什么事。” 洛谨起先觉的有些难以启口,犹豫了好半天,才挤出了半句:“也……也没什么……” 然而见她并未答话,只在等他说,便低了头,又向前靠了几步,却在离她不远处又立住,些许勉强道,“那个……臣侍有事……” 颜莘感觉到了他动作,却只抬头望他一眼,仍旧没放下手里东西,道,“这不是一直在等你说么。” 洛谨怕她不耐烦,便忙开口,小心询道,“那个……乌罗国新王登基,在南疆大肆武力侵夺的事情,陛下,您……知道么?” “知道。”颜莘略一考量便知他前来不过是为了此事,意料之内,却终究不免有些失望。索性干脆只答了他这两个字。 “臣侍在苏合的时候就知道,大慕虽然被各邦敬为天朝,然而终究是因地域广大,与乌罗交境处又地处偏远边陲,常年受其侵扰。如今乌罗国再度开塞,在南疆迂回,陛下便从没打算整军出征,联合南疆诸国,夹击乌罗么?” 颜莘放下手里的书,冷笑了一声,道,“你关心的倒不少。” “南疆诸国都是小国,虽然尚且不为天朝附庸,但一方受敌,另一方也总难免唇亡齿寒。”洛谨见她肯认真听了,便又掂量了措辞,道,“大慕为上邦大国,又怎能容忍完全不知诗书礼乐的蛮夷北犯边境。” 颜莘笑笑,“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替朕操心。” “陛下若是增派军队,慑服南邦,清除靖逆,不就可以永免乌罗常年之扰么?” “事情并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的。”颜莘索性直白地耐心告诉他道,“南疆是夷地。向来烟瘴毒气横生,极不利于北人生存。大慕没有那个多余的心思和能力去消灭他们。也只能是远交近攻,安和内外,武力与怀柔双管齐下。” “况且,”她看洛谨,道,“你自己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过来的么。心里万般不情愿却也只得屈就,整日里一脸沮丧、满腹怨恨,度日如年似的。” 洛谨不顾她话里满满的讽刺,“扑通”一声着地跪下便道,“那都是臣侍不懂事。臣侍给陛下赔罪。” 他抬头,有些急切道,“如今苏合却在危难之中。臣侍求陛下发兵,救救苏合。” 见她并未立刻出声反对,他便又道,“母王已经数度来信,苏合早已支撑不住。求您派兵解围。”话里却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出不出兵是朝政大事,没有你干预的道理。又怎么能为了你一个人,叫朕更改国家大策。”颜莘听他吐出了本意,心里更是一片冰凉,只挖苦他道,“况且就算苏合覆了,你在大慕的皇宫里衣食无忧,又与你何干。” 洛谨听她这话决绝,心里难免生了几分黯淡。待冷静下来想了想,又缓了语气,继续强作分析道,“陛下是圣主,又怎么能容忍治下战乱。南方一隅若失,自然也会影响到天朝安宁。您决策的越早,胜算便越大。即便是有些辛苦,也是宣扬天朝威望。而南疆各国即便最终灭国,也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你用不着说这么多。”颜莘仿佛看穿他心思一般,冷冷道,“南疆兵乱本就与我大慕无关。发不发兵,也是朝堂之事,不是你一个身居后宫侍君的几句话,就能左右的。” 洛谨怔了怔,却依旧不死心。想了想,却换了口吻,央求道,“那臣侍……好歹也是跟了陛下一场。如今求陛下救救苏合,救救我母王,也算是陛下给臣侍一个机会,叫臣侍全了为故国之道,为人子之道。” 不想此话一出,却听颜莘将手上一把白梨木的玉柄扇合了,重重拍到桌上,怒道,“你还敢开口提这个?你只一心要尽你那为国之道、为子之道,又几时尽过为夫之道?” 洛谨先是一惊,继而脸上却有几分尴尬,只得腼腆地小声答道,“您……您有那么多侍君……也不差臣侍一个。但您若是非得……那臣侍……也自然会……” 颜莘听他前半截话尚且不明就里,然而后半截一出口,便知他是想歪了。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谁跟你谈榻上的事儿了。你逆反那事儿,眼里心里就总想着朕能欺负你是不是?” “你进宫这么久了,从没做过半点叫朕舒坦的事情。”颜莘不理他脸红,只接着道,“皇后那里的晨省你是从来不去的;各个君卿那里你也从来都不肯去拜见请安;即便是路上遇见了朕,也只是匆匆绕过,恍若不见。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仗着自己名义上对关内生活不适应,整日里抱恙。而真正病得起不来的,又有几日?” “你当朕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还是一国人都奉你为宝的苏合?况且,”她顿了顿,“即便是在拿你做掌上明珠的你母王的宫里,你又敢不敢这么没有礼数,没有教养?” 洛谨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不多日子的行为她竟然都知道,也惹了她这么多不满,心里便生了几分内疚之意。他定了定神,想来只得委屈自己,便勉强应道,“臣侍……知道错了。以后改就是了。” 他正在想如何接着再为自己母王求上两句,不想颜莘早已听出他满腹的不情不愿。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淡了语气道,“朕供着你锦衣玉食,派人悉心伺候你,给你名分、地位,你不知丝毫感激却仍旧一意孤行。甚至还敢跟朕约法三章叫朕不再碰你。如今……你还有什么资格再跟朕要求什么。” 洛谨低头不语。 “朕是真的很想看看,”颜莘一字一句道,“你母王若是亡了国,你一个丧家之犬,还能不能再有这么大的底气接着跟朕讨价还价。” 洛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耳里却听她又叹了口气,道,“朕答应过你,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你不要仗着朕的承诺,无法无天地跟朕再要求这个,要求那个。起兵的事情朕会再考虑。你也不用多说了。” “朕不想再见到你。滚出去。”她顿了顿,轻轻道。 洛谨听她这话虽然冷淡,却不掩语气里抑不住的伤心,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莫名地替她生了丝难过。再抬头看她,见她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自己。便只得冲着她恭敬地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阴沉了一个下午。直到晚间,风声才终于敛了些,却柳絮经风般地扬撒起了雪末儿。 他揽住她半边肩膀,任她静静地歪在自己怀里,容着她拈起自己天青纱衣襟的边角,卷在手里摆弄着。 颜莘偏转了头,几分撒娇地看他,道,“我这屋子里,还是有你在,才舒心。” 舒芷也笑笑,却不说话。 他眼见着她执了他一缕发梢,放在自己手心里摩挲了良久,却再就一语不发。便轻声道,“陛下叫臣侍过来是有事要说吧。” 颜莘不再抬头,只轻笑。 舒芷依旧笑笑,道,“陛下有话就直说。您有心事,臣侍如何看不出来。” 颜莘在心里叹了口气,却突然有些伤感。 过往的日子点点滴滴展现,依然清晰地记得多年前的那一幕一幕。 风景到了最后,都要变旧,岁月荏苒,谁又能保证永远不离不弃。 然而似水流年中,却满满的都是身旁习惯的熟悉默契,枕边恩爱的地老天荒。 无论周遭发生了什么,这般真挚无私的感情,却是两人心中一直萦着的。 挽留与疼惜,也依旧可以叫许多东西在它面前黯然失色。 一瞬间,她释然。 “说什么呢。”她笑了翻身,转压到他身上,道,“由得你平日里精明,这回你可是猜错了。” 舒芷抬了抬眉,也配合地笑笑,容着她欺身上来,只伸出双臂,紧紧揽了她,又在她侧颊、发间,疼爱地落了好些吻。 夜色浓重。那满腹的埋怨,只在一声叹息中风化,华丽地打了个旋儿,缓缓地飘散。 暗夜沉沉。殿里的明亮早已尽收。 直到外间传来急切的说话声,将已是有些睡熟了的两人吵醒。 “什么事。进来说话。”颜莘翻转了身子,替身边儿的人掖了掖被角,有些不耐地喊了声。 若韵带了个有些面生的年长宫侍进来,又在身后推了他一把,那人便顺势跪在了地上。 “奴才是金华宫韩华仪身边伺候的。韩华仪已经是……疼了有半个晚上了。”那人不敢抬头,只声音有些发抖地道,“太医说……说……怕是……怕是要……小产了。” 颜莘愣了愣,道,“叫……皇后去金华宫看看就是了。” “皇后已经过去了。但……怕是要出大事,皇后差奴才来……请您过去作主。” 外面落雪依旧,颜莘犹豫地看了看舒芷委在锦被里的脸,半晌方出声喊道,“元遥。” 琼箫碧月唤朱雀3 “龙胎……此刻倒是可以保得住。”上了年纪的老太医抬头看了看颜莘,又看了吟竹一眼,这才一脸谨慎地躬身道,“臣刚才已向皇后详细禀过。只是胎儿脉息过弱,状况不明。若是强行留住……难保不会拖累父体。” “什么意思。”颜莘皱眉看她。 “或许能保了孩子。但怕会难产。”吟竹见老太医吞吞吐吐不知该用些什么措辞,便在一旁小声提示道。 “不妨先施些保胎的药物,过些日子再看看如何?”颜莘想了想,道。 “若是再大些月份,”老太医急急摇头,“万一有了差池,落胎便不易了。也定然会伤了华仪身子。” 颜莘倒抽了口冷气,替榻上的韩嫣顺了顺已是有些湿软的长发,看着他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只一双凄清的眸子委屈地看着自己,一脸的怯弱可怜。便又抬头看向老太医,询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没有。” “另一个法子……”老太医又有些犹豫,待再看了看吟竹,见他示意自己如实说出,便只得道,“现在就施了……落胎的药物……再将……已成形的龙胎取出……” 颜莘敏感地感觉到蜷在锦被里的韩嫣的身体重重地抖了抖,心里便有些发紧。然而她却也知这也实在是无奈之举,便只得道,“若这样……能保得住大人也好。” “然而陛下……”老太医又顿了顿,接着道,“若是将孩子取出,那华仪……日后怕是再也不能……” 颜莘皱了皱眉,道,“什么?” “……再……有龙脉了。”老太医低头,压低了声音道。 话音一落,锦被里便是一声哭声响起。颜莘叹了口气,一手隔了被子替韩嫣轻轻顺着气,一面抬头看向吟竹,皱眉问道,“皇后看呢。” “臣侍也是不敢擅自作主,”吟竹低头,道,“所以才请陛下过来的。” “你们一群人都是废物么。”颜莘接过一旁宫侍递上来的绢子,替早已是又疼又累,哽噎难言的韩嫣拭着泪,怒道,“若是胎儿不好,为何不早早就跟朕通报?” 见她有些恼了,老太医忙着带了身后几人,惶恐地跪下了。 颜莘刚要接着发作,老太医身后跪着的一个年轻太医却突然出声,道,“陛下息怒。臣有下情要禀。” “说。” “华仪的龙胎一直都是胎位不正,臣等也一直在加以艾草针灸。原本早已有了些效果,万万是没有落胎之虞的。不知为何这几日又突然……”年轻的太医不顾周遭几人拼命地暗示阻拦,只认真思忖了答道。 “你什么意思。” “臣现在还难以言明情况。只是定然是有什么人从中做了手脚。”那太医也是年轻,只一味怕皇帝生气殃及自己,便想也不想地直直答道。 突然一声短喝“胡说”,却是为首的老太医打断了他的话。那老太医又接连磕了几个头,道,“陛下明察,绝无此事。是臣等延误了,臣该死。还请陛下及早定下法子,臣等也好早些为华仪诊治。” 颜莘叫这几句话听得怔了好一阵子。 直到一旁的吟竹俯身轻轻喊了几声“陛下”,她才回过神来。又是好一会儿,才无奈道,“保大人吧。” 留了吟竹在里面照应着。她便转身出了金华宫外殿,一个人往院子里走去。 已是后半夜了。虽然风早已是刹住了,雪花却依旧霰散。 她是一路踏了风雪赶过来的。因为着急,外袍也湿了不少。此刻好不容易得了空,跟着的若韵才有机会将手里一直拿着的狐裘轻轻替她披了。 他眼见着飘散的雪花落在她发上、肩膀。替她轻轻拂去,转眼却又是满了。 他立在她身后,和她一起听着殿里隐约的哭喊声传了出来,心下也有些复杂。 不想却突然听她轻声喊自己道,“若韵。” 他便忙应了一声“陛下”。 “你……跟舒芷一样,当初也是从父后那儿过来的吧。”她轻轻问道,语气里淡淡的。好像有一些责问,却又隐约不清。 若韵有些吃惊,他从没想到过她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问题,然而也没能马上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便只是不太确定地答了声“是。” “我不是想怀疑你的意思。”她知道他清楚舒芷的事情。却并不转身,语气也依旧清浅,只缓缓道,“只是这二十多年了,你经历了多少,又看过了多少。” 若韵依旧有些不明就里,却也不好说什么。只静静地立着。 “父后……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她抬头望向天空,一任沁凉的雪花落在自己脸上、睫上,“他曾经替我,铺平了所有的道路。” 若韵有些诧异地看她,却听她停顿了好久,才一字一句地道,“其实我很多年来,一直都想不清楚。母皇有那么多的侍君。为什么除了我,却就再也没有一个女儿,我也……从来就没有什么姐妹。” “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 “只是……”她轻轻叹了口气,在漫卷的风雪中几乎淡的听不出语气,“可怜了韩嫣这孩子了。” 嘉平十年一月。南疆乌罗之乱平定。大慕举行封禅大典。祭祀天地神祇,告太平于天下。 嘉平十年二月。以苏合郡王为首的诸郡王首亲自进京,谢恩朝贡,以示永感天朝恩德,太平年月,亲邻敦睦,山高水长。 晚宴归来。颜莘在文源阁梳妆台前整装。 洛谨站在门口,小心地向里面看了看,轻轻喊了声“陛下。” 颜莘此时正恰恰披散开长发,因为听人禀报过是他,所以看也不看,半晌方道,“见到你娘了?” “嗯。”洛谨咬紧嘴唇挤出一声,见她不再说话,便犹豫了下,小声道,“臣侍……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说吧。” 洛谨不出声,只静静看着她。颜莘好久听不见他说话,便抬头,几分诧异看他,见他神色,便知他是要叫人都回避。她便轻笑了声,挥手叫人退下,一面道,“你跟朕之间也没什么私密的事情,还怕人么。” 眼见一屋子的人退出时都笑着看向自己,洛谨脸红了红,道,“那个……那个什么……” 见她没有打断自己,他咬了咬牙,道,“母王……也说臣侍了。陛下肯发兵救苏合,我母子……自然是感恩不尽。” 她不出声,他便自顾自道,“先前也是臣侍不懂事,总是惹您生气。如今臣侍好好跟您赔个不是,您就……就别再计较了。” “母王说……臣侍该……好好报答您。所以……” 颜莘知道他肯说这话已经是极限了,心里不禁又好笑又好气,便放下手里东西,挖苦他道,“你倒是挺听你娘的话的。若不是她说你,你就打算跟朕别扭一辈子了?” “臣侍以后……也听您的。” 颜莘晃了晃手,摇头道,“算了吧。你不气死朕,就算是叫朕舒坦了。” 洛谨一张白嫩小脸憋得通红。想了想,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开始动手,解开自己衣服上复杂的锁扣。 “你又抽什么疯?”见他已经是将朱红色绣花小外套解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道,“要装给你娘看啊。” 洛谨不答她话,只不停地上下动手,一心要扒光自己衣服。他一直穿的都是尚衣局按照他原先的风俗习好专做的衣饰,对襟褙子或是小褂,样式可爱但却穿脱麻烦。费了半天劲儿才好不容易脱了个□,站在那里看她。但却别过脸去,强忍了眼里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颜莘起初还是蛮有兴趣地看他要做什么,然而到后来又见他挂了一脸自己熟悉的不情愿,心里便有些发堵。她最是受不了别人勉强,更是受不了他勉强,只叹了口气,起身说了句“胡闹”,便要转身出门去。 不想洛谨这次的主意拿得倒是定。见她要走,他连忙追上两步,也不顾自己不着寸缕,跪下便扯住她衣袍下角,喊道,“臣侍这回是真心的。” 颜莘才不肯信他,只一个劲儿地要甩开他手。不想洛谨抓的死紧,她甩了几下都脱不开。便只得威胁他道,“你再这样,朕就叫人进来了。” 洛谨不抬头,只淡淡语气,拧道,“反正臣侍是您的侍君。您不怕丢脸您就叫人。” 颜莘无语。只得再使力甩开他。然而折腾了几下,洛谨却依旧铁了心似地挂在她身上,纹丝不动。 她有些气恼,便想要抓他起来。不想他□,倒叫她无从着手。她狠了狠心,就手扯起他发顶长发,一使力,竟将他整个人提起了半截。 洛谨吃痛,却咬紧牙关,憋了一口气,一声不吭。被她使了力提起,也依旧是一脸的不在意。 “你到底要做什么?”颜莘一字一句着力道。 “臣侍……”洛谨一开口,便觉得气息不够用,发顶更是生疼,却咬了牙,道,“……说了……是过来侍寝的。” “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东西你不知道么?”颜莘恨道,“没事儿就过来折腾朕,是不是?” “臣侍……保证不反抗……”洛谨一个一个地蹦词儿,道,“您若是……不放心……您可以用药……像上次那样儿……” 颜莘叫他这话说得愣了愣,随即便松了手,侧了脸去看他。 洛谨只觉得头顶一松,瞬时便好过了很多,然而那生疼的感觉却依旧蔓延着。这后劲儿叫他几乎是想要呲牙咧嘴,但终究是面子事儿大,心里想着死也不能在她面前露怯,便只自己暗暗咬牙忍着。 颜莘眼见了他只倒吸了几口冷气,却碰也不碰自己头顶,心里便生了几分异样。她清楚自己刚才确实是过于用力了,但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能隐忍。她用一指轻轻挑起他下巴,强迫他抬头,盯了他脸,认真去瞧。 洛谨知道她是要看自己诚意,便也抬眼与她对视,却尽量敛去平日里一见这人便自然而然生出的敌意。 不想调了情绪再看她,心里竟也有了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感觉。 颜莘哪里知道他心里这转瞬间的变化,只是蹙紧了眉头看他。待确定了他不是在拿自己开玩笑,便放开手,只是用一指轻轻向一旁的榻上指了指。 洛谨见她默许,一个翻身便跳了起来,几步走到榻前,掀开锦被便钻了进去。之后便眼巴巴地看她。 颜莘见他躺下,便也过去,隔了被子压住他肩。 她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发狠道,“这回可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中间你若是再敢反抗,朕就叫人把你拖出去活活打死。可巧你娘还在,顺便叫她把你的尸首带回苏合去。” 洛谨笑笑,道,“陛下放心。臣侍绝不反抗。” 小半个时辰。 颜莘起身,披上睡袍,便要往外走。 “你又要扔下我……一完事儿你就扔下我……”身后洛谨不满的喊声乍起,吓了她一跳。 他常常就是这样,一和她争吵或是着急起来,为了说话方便,就没大没小地“你、我”了起来。起先颜莘还管他几句,日子久了,连她自己也都习惯了。 她回头,见他从锦被里挣了半截身子出来,一脸的委屈和气愤。她心里不住地好笑,卷起他的睡袍甩给他,道,“穿上。过来。” 宽大的浴池里,雾气霭霭地弥散开来。洛谨欢呼着跳进池里,一尾鱼般欢快地游来游去,俏皮地溅起四散的水花。 末了,好不容易玩得有些累了,他才游过来,停在离颜莘不远的地方,双肘撑了伏在池边,脸托在手上。身子却仍旧浮在水面上,用脚丫轻快地撩起水花。 颜莘叫他这久违的快乐也感染得高兴,便笑了问道,“你喜欢水?” “南方到处都有水塘的。我在苏合的时候,还有一个很大的泳池呢。”洛谨心情大好,连语气也轻快了起来,只自顾自地扑弄水,却有些遗憾地道,“可是自从离开了,就再也没见过有这么多水的地方了。” “宫里……是不是只有你这里才有这么大的泳池?”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偏转了头看她道。 “差不多吧。”颜莘语气清淡,不用想也知道他定然是脑袋里转过了几个念头。 “况且这是浴池,不是泳池。”她又飘出来一句。 洛谨遗憾地“哦”了一声,安静了一阵子,才有些遗憾地嘟囔道,“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颜莘笑笑,却转了话题道,“你……是不是该注意点儿了。” 洛谨只觉得氤氲中,她满脸玩味地看着自己,便奇怪道,“游泳呢,又怎么了。” “可你还裸着身子呢。”颜莘不经意似地甩过来一句。 洛谨吃了一惊,立时就发觉她说得很有道理。 自己虽说是在水里泡着,然而却总有半截身子是浮在水面上的。加上不闲着的翻滚撩拨,便就一直都是春光大泻,而自己却浑然不觉。也难怪她这半天对自己这般的无法无天,不说、不管也不加以指责,而只是一味地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笑着看。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脸上登时就又红了,便急着要将身子沉下去。不想这池子他并不熟悉,一个翻身却正赶上脚底着地的地方打了一个滑。饶是熟知水性的他,也不由得被扑面而来的温水呛了满嘴满鼻,登时便难受无比,只一个劲儿地咳嗽了起来。 好不容易缓过了些,他翻身坐下,看着她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心里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恼火又是郁闷,想也不想地便出声叫道,“我都呛成……这样儿了……你也不管……” 颜莘看着他也不知是气得,也不知是被呛了,小脸儿憋得通红的样子,心里更笑得不行,却又喜欢得不行。抬臂便将他一把揽进怀里,紧紧吻在他唇上,好一阵子才离开,依旧笑道,“谁说我不管了。” 洛谨不再躲她,却也没说话。待她离了自己嘴边儿,他便用舌尖在自己唇上轻轻舔了舔,感受到她留下来的温润和亲热。却不知不觉地伸了手,环在她腰间。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叫人不舒服,他心里想,甚至还是暖暖的。 “裸着身子怎么了。反正就只有你一个人看。”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自己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脆脆地道。 今春不减前春恨1 无尽的暗夜,一片死寂。 不知身在什么地方,也不知是怎么来到这里。整个人仿佛坠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都触碰不到。 只有四下里弥漫着的浓厚的雾气,沉闷得叫人窒息。而黑魆魆的阴影下,身周的一切都看去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待定神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一个人不知所措地在这一片黑蒙蒙中费力摸索,喊得嗓子从涩到哑,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怕极了,便又再喊,希冀着哪怕有一个人出现也好。 然而越是着急,就越是惊惶;越是惊惶,就越是绝望。 直到这彻骨的暗夜和极度的孤独,铺天盖地地将自己淹没,他才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吟竹睁开眼睛,猛地翻转起身。 刚刚那用足力气的一声惊叫,在半梦半醒之间,连自己都听了个真实。努力甩开梦境,将自己拖拽回现实,却发觉身上早已是冷汗淋漓。 梦里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瞬间,又是无比的清晰。 而一梦惊醒,惊疑不绝之中,才意识到刚刚在梦里经历的,恰恰是他最为害怕面对的现实。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几日来,他总是重复地梦见这样的场面。 梦里的每一次,都好似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呼吸。越是害怕,便越是逼真。而最叫人心悸的就是一切试图摆脱开这种无助感的挣扎,都是徒然的。 即便是醒来之后,过了好久,恐惧和怅惘也依旧在心里蔓延,久久不能散去。 他抹去额上的汗迹,提了声音,唤了两声“丹珍”。 丹珍早就听到,披好了外衣,此刻正从外面转进殿内。待循他呼声进门,见他正一个人坐在那儿发怔,便忙过来,体贴道,“您是不是又梦魇了。现下好些了没有?” 吟竹不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 这时另一名宫侍进门,将准备好的夜里饮用的参茶送了进来。 丹珍接过去,扶吟竹坐起,伺候他勉强喝了几口,不免皱眉道,“您这接连好些天都没睡安稳了。是不是身上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吟竹不答他话,只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待那宫侍端了茶盏出去,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才出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过了三更了。” 吟竹透过窗纸向外看了看。 这一连几日的天色,都是昏沉阴森的。今日尤甚。 深不可测的夜色连接了无边无际的天穹,丝毫拦不住殿外肆虐的狂风凄厉地呼啸。被团团裹着的漫天遍野的雪尘,裂帛一样地将早已坚冻的大地覆上了厚厚的一层。 吟竹轻“哦”了一声,任着丹珍帮自己将周身被子裹好。 他心里万般期望面前这人不是丹珍,而是自己更想见的人。不知怎地心里一阵的酸热,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皇上……宿在哪儿呢。” 丹珍笑笑,道,“在文源阁呢。您忘了,皇上晚间时候还派人知会过您,说天气不好,晚间就不过来了呢。” 吟竹点头。想了想,却突然道,“我想……见她。” 言罢抬头看丹珍,期冀道,“你帮我去一趟文源阁,好不好。” 丹珍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却是伸手去摸了摸吟竹额头。见他侧头脱开,便有些抱歉加不解地道,“郡主恕罪。奴才出去一趟……倒是不打紧。只是……您要奴才此刻去到皇上寝殿,把皇上叫醒,要做什么?” “我就是……想她在我身边儿。”吟竹压低了声音,孩子般逃避似的微睨了丹珍一眼,语气中几分可怜。 “您开玩笑吧。”丹珍不可置信道。待仔细看了看他,确认他刚才所说是认真的,才勉强道,“别说是……没什么。就算是……有什么急事,也该您……亲自过去才是……” “再说……您怎么突然想见皇上了?” 吟竹不答。半晌,才迟疑了一下,字斟句酌道道,“说不清楚。说了你也不信。” 丹珍重重叹了口气。见他并没有想打消念头的意思,便不得不道,“况且……皇上又不是一个人。柳昭林……在呢……” 吟竹只觉得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喉头一紧,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木木地由着丹珍扶自己躺下。 丹珍眼见他一脸落寞,心里也替他有些怏怏地。便忙一边替他掖好锦被,一面安慰了道,“您别着急。明日一早,奴才就过去请皇上过来。” “快给父后请安。”容千青自己屈膝,见上座的吟竹手只虚抬了一下,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便扯了扯身旁牢牢攥住自己手的女儿颜渊觅,教她过去行礼。 颜渊觅乖巧地脱开父亲的手,熟练却又稍显笨拙地跪下,磕了个头,稚声道,“恭请父后吉安万福。” 吟竹这才露了些笑容,唤了声“快起来”,又招手叫她过去,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左看右看,之后笑了道,“好孩子。真乖。” 他一面支使身边的人去取糖果点心来,一面叫人给立在一旁的容千青搬了凳子坐着。却不忘给颜渊觅拉了拉几下动作间揉得有些走了位置的衣襟,笑了道,“父后也是有些日子没见着渊觅了。渊觅如今可是出落得越来越出息了。难怪你母皇喜欢得不行呢。” 他一面说着,却不抬头,只话里带话地道,“瞧你父君进宫这几年,径自越了五级超迁,惹了满宫人眼红,可多半都是你的功劳呢。” 容千青自然听得出来他这后半句话是跟自己说的。便只怡然一笑,从容接话道,“臣侍不敢缪承圣奖,这都是皇上和皇后错爱。皇后您的提携之恩,臣侍没齿难忘。” “更何况……”他圆寰了笑,款款道,“渊觅不过还是不经事的孩子。但凡说到出息,又有哪个能比得起大皇女的。皇后亲手□出来的,一身的气质,学问又好。” 吟竹受用了他这恭维,从趋步过来的宫侍双手捧着的食盒里,亲自取了几块点心,给了颜渊觅,又逗弄得她咯咯笑着。 他一面叫身边的宫侍带了她到院子里去和哥哥们玩一会儿,一面笑着又补了一句,道,“龙子凤孙,本就该雍容气派、风致楚楚的。依我看,咱们宫里的这些孩子,举手抬足之间都有着气度,哪个都不差。” 容千青也笑了称是。 吟竹和他又寒暄了几句,便开口道,“皇上前儿跟本宫商量,说要你回文源阁帮衬着她办事儿。她可曾知会过你了?” 容千青答了声“是”,道,“臣侍原本也正是为了这事儿,过来跟您回禀一声儿的。” 吟竹满意。笑道,“也用不着什么事情都跟本宫说。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了。” 容千青点头。 这段时日以来,他觉得自己真是掉进了福堆儿里。突如其来的尊重和青睐,叫自己受宠若惊。 从起先的战战兢兢、可有可无,到如今的欣赏看重、扬眉吐气,叫他自觉连说话也有了一定的份量。 这种心花怒放的优越感,一般人可不是能轻易视而不见的。 他原本是贵侍君的远方侄子。 进宫伊始,自然没人能猜得到到后来,他会和自己的叔叔反目,闹到面和心不和的地步。 在大多数人的眼里,都是料定他不鸣则已。即便是一鸣惊人了,也不过是因为是贵侍君手里一步极其重要的棋子。完全是为了可以在他与皇后的博弈中,将皇后彻底将死。 然而结局却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 这自然被归结为贵侍君的高傲自负以及轻敌自信,甚至是那种眼里丝毫容不下沙子的桀骜个性,导致的对自己这位满腹野心的侄子的不屑一顾。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其中发挥了更重要的作用的,却是原本他最大的对头——皇后。 他曾几次帮他周旋调度。不仅帮他保住了儿子,又一再替他升迁品级。 只几年的时间,他便从五品的华庚,越级升至三品卿。如今又难得地补上了惠侍君逝去后、空出的四君之一的缺位。 且不说原先和他一起进宫的人,再没有第二个,能有他这种造化和福分。单单是他年纪轻轻便有了皇帝最喜欢的皇女,便可知前途不可限量。 细说起来,他原本在打算多要个孩子的时候,倒也没想到过这种后果。 他只是希望既不用把全部的筹码,都押在自己唯一的女儿颜渊觅身上,也可以确保自己将来不至于落得个孤苦终老的地步。 毕竟就皇帝喜欢自己女儿的情形来看,多有个孩子,总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 然而那时年轻,又没什么阅历。只看了看周遭,如同安君,一个宫侍出身的下人,却可以仗着肚子里的孩子,从焚帛阁那种绝难再见天日的地方被接回来,不但免死,反而得了册封。 一时不够戒急用忍,自作主张,却终于触到了她的底线。 却从没想到过多么宽容的人,也不可能在纵容了第一次之后,再有第二次。 所以那时若不是皇后帮忙,他便险些吃了大亏去。 从那以后,他便紧守成规,再不敢苟于言笑,也更不敢再铤而走险。 前些日子他再次被迁升补缺,独居一宫主位。皇帝又特旨恩准另择寝宫。这真是红煞了后宫所有人的眼睛。 虽说自己是在四君里资历最浅、身份最低的。然而就他这个年纪,又没什么背景,若不是有人刻意提拔,又怎么可能会有今天。 这次迁升君位,旨意自然是皇帝下的。然而捧着金印和金册的他却明白,这多半是皇后替自己讨来的。 更重要的是,最近皇帝对他的态度,也早已出离了自己原先的期望。 她准许自己在私下场合里以夫妻相称,这便也是自己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然而不管皇后的初衷是什么,在自己举步维艰的时候,皇后肯接连提携和帮助了自己几次,仅仅是这种行为,也足够他感激一辈子的了。 如今小儿子也已经离了襁褓,不用自己终日照看。皇帝却又来问自己愿不愿意去她书房帮忙做些事情。 喜不自胜之际,他绝对不会忘记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于是便先来跟皇后回了这事。 一来叫他面子上好看。再者,也算是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其实他想得很清楚,感激之余,他自然应该对皇后多忠心一些。即便不能是死心塌地,凡事也该多为他着想。 至于嫡后嗣续,皇位之争,那是后话。 再回头看看,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而吟竹却知道,容千青虽然做个侍君不能算得上完全称格,但给皇帝书房里做个助手还是不错的。 颜莘平素在内书房里,一般不用上书房的人,行文拟旨便就都倚仗着里面伺候的宫侍。 她也一向称赞过容千青行文敏捷,办事迅速。 有他在身边,常常是她一边说着,他就已经可以在打腹稿。之后援笔濡墨,文不加点。几百个字的谕旨,不多时便能草拟而成,与无逸轩专事拟旨的待诏不相伯仲。 之后她只需要简单过目,钤了印玺,便能立刻誊发。 实在是万般便利的好事情。 \奇\容千青出事离开之后,换了柳臻进去。 \书\奈何柳臻确实是没半点儿水准的。一个安心坐着读一篇文章都不大可能的人,别说能帮她处理些政务了,即使是能够不给她添乱,便也算是烧高香了。 这一年多的时日里,吟竹静静地看着自己妻主对待柳臻的疼惜、宠爱和恨铁不成钢,也清晰地了解了她心里对于柳臻的感情上的变化。 他有分寸,可以在她合适的时候添油加醋一点儿,恼火的时候便绝口不提。 而没个十足把握的事情,他也绝对不会去做。 只需要这种简单机巧的小办法,便不会有任何人能看得出来,她在对待柳臻的所有事情上的所有作为,跟自己有任何关系。 即便是她自己。 如今她又和自己商量再起用容千青。 只要适度地推波助澜,便也乐得皆大欢喜。 他深谙自己姑父——也就是先太后所传授的相妻之道。 是以只要自己妻主喜欢,他便就按这路子来。 他整日守着她,揣摩她的意思,先替她想到了,做到了,便绝对不会惹她半点儿不欢喜。 相反地,只要她高兴了,他自己便也算是大功告成了。 他虽然不是沽名钓誉之徒,却也深知在这个事情上,天底下的男人是一样的:万万不能小心眼儿。 都说衡量“正夫以德,侍媵以貌”,真真不假。 只是这背后的辛酸和苦涩,却是别人无论如何,再也想不到的。 今春不减前春恨2 文源阁。 “原来他在她走后自言心事,说自己不过是故意‘把脸儿假狠,口儿里装作硬’,其实心中早已明镜儿似的。这就是所谓的‘两下缘,三生迷,相看又恐相抛弃’。”面前,毕恭毕敬到仅沾了胡桃木围凳一角儿坐着的青年男子,嗓音清啭修婉地唏嘘着。 颜莘斜倚在湘妃短榻一角。洛谨双手捧了一杯参茶暖手,盘膝靠在她腿旁,乖巧地半偎在她怀里,认真听着面前坐着的戏子拆解自己刚听过的那几出曲子。 “这一出,结局并不怎么出彩,相反还有些俗套。” 洛谨出声评论道,“但过程里那些个不论生死都不会舍弃的苦苦追求,却是叫人难忘的呢。” “您说的是。”戏师忙点头附和笑道,“两个人的身份、教养、追求、情趣都有着云泥之别,又怎能不经历些挫折,便就能双宿双飞了呢。” “所以叫‘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洛谨用戏文里的句子接话,对自己的记性不无炫耀道,“‘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陛下您看,这戏文可是出自才子手笔呢。”言罢抬头,笑看颜莘。 “这的确是好戏文儿。”在外人面前,颜莘不便当众表达爱意,只笑道,“且不说里面用到的诗词曲赋都是绝佳,即便是格调意境,也是很正。这样有情有致、有时有训的戏,给你看看,却也是不无裨益的。不过,”她不动声色地调侃道,“你到底是入戏了。若不是把这戏文儿拆穿了给你听,你是不是还得偷偷替里面的人物再抹上几回眼泪儿。” 洛谨笑笑,扮了个鬼脸,道,“人家不过是看得入迷了嘛。” 话毕起身,又学那戏子,做了几个动作,捏了嗓音道,“小嵯峨,压的这旖檀盒,便做了好相观音俏楼阁。片石峰前,片石峰前,多则是飞来石三生因果。” 见他一脸认真,倒颇有几分样子,颜莘和对面儿坐着的戏师都掌不住笑了。 她一伸手,又将他揽回怀里,一面笑道,“你这会跳舞的,操练起来倒还像那么回事儿。不过你也不看看人家师傅在这儿,就打算当面儿班门弄斧了?” “万岁明鉴。”那戏师忙站起身来,躬身奉承着陪笑道,“这身段、嗓子,可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见她二人高兴,他便又索性继续恭维道,“恕奴才说句不敬的话,这位主子若是能学着戏,用不了多久,便定然是京师里数一数二的角儿呢。” 洛谨叫他这话说得不免眉开眼笑,不住地撺掇颜莘要重赏这戏子。颜莘见他难得这般的高兴,便也就允了他,叫人去取赏赐去。 那戏师欢天喜地地磕头谢了恩。 正说笑间,外间一名宫侍进门,禀报说韩嫣求见。 颜莘挥手示意那戏师退下,道了声“叫他进来”。 一旁洛谨撅了嘴,央求着不要回去,她便也只得依了他,催着他不情愿地起身,站到下面去。 韩嫣有些时日没出门了。如今再次应付人际世事,面上看来却依旧不愠不火。 虽是经历了刻骨铭心的舛难,却半点儿没损风尚气度。此刻于礼仪上,一丝不差地施了个万福,恭敬道,“皇上金安。” 叫他这等自如一衬,颜莘自觉自己都难免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真有了几分好像是自己的不是似的愧疚。 但唤了他起身后,却见他神态自若地在等。再一看,一旁的洛谨却没有半分的意思表示。 她便只得瞟了洛谨一眼,道,“洛谨。怎么这么没规矩。” 洛谨顽皮地与她四目相对,偷偷吐了吐舌头,这才快速地福了福身,笑吟吟道,“华仪万福。” 韩嫣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浅笑。 洛谨不动声色,心下却觉得他这一眼有些意味不明。他心里异样了一下,转念又想起在皇帝面前,他到底也不至于敢对自己如何了,便也就没再在意。 “你身子怎么样了。”颜莘开口问道。 她原本想说“朕这边忙,也不能总是去看你。”然而洛谨此刻正侍立在一旁,刚才又确实是不忙。若是说出这话,明显便是言不由衷,于是就咽了回去。 韩嫣懂事一笑,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陛下关心。” 就因为他那一身争强好胜、睚眦必究的性子,颜莘原本是不怎么待见他的。然而今日却突然被他这善解人意弄得万分过意不去。她心里软了软,声音更显温和,道,“那最好。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臣侍想跟您讨个恩准。”韩嫣想定了,恭谨道,“想求您准臣侍回娘家府里,省亲一日。” 颜莘暗地里深长地透了一口气。 她实在是怕他提出些自己明明知道、却实在是不能替他解决的难题。 纵然不喜欢韩嫣,颜莘也明白,在这深宫里为人侍君的,若是不能有诞育子嗣的机缘,日子也就没了什么盼头。这一辈子也就算是彻底毁了。 韩嫣岁数不大,但仅就学问一道,便能诗词,会书画。更是擅长八音之律,为人敏捷诙谐,才华横溢。 所以对于这样的悲剧,不管什么样的安慰开解,也都不过是些废话。 而他这连身伤带心伤,苦不堪言地歇了这两个多月,不用多说,也知道是数不尽的悲酸和苦辛。 更何况自己这为□主的,虽说名义上该是他在这段苦日子里最重要的寄托,却也不过只是闲暇时偶尔过去看看。连必要的关心,都没有给足过。 所以且不说如今他压根就没打算跟自己开口要为难过谁。单就是他能挺过来,站在这里,也叫人不免又是敬佩,又是替他可惜。 她默然点头。心道如今准他回家,固然算是开了先河。然而对于刚刚经历了人生的最大伤痛的韩嫣而言,也是该得的。 忆及于此,她便“嗯”了一声,道,“去吧。” 韩嫣原想着她不大可能会应允这种出格的事情,也犹豫过是不是要先和皇后说。如今听她爽快地准了,意外之余,便款款躬身谢恩。 “你心情不好,出宫去走走也是好事。” 碍于洛谨在,颜莘不好多话,只嘱咐道,“快去快回。少生是非。” 听他答应了,便又道,“也别忘了和皇后再回一声。” 韩嫣谢恩退出。 一旁的洛谨目送了他身影出去,便回头看颜莘,慢悠悠地说道,“怪可怜的。满身怨气,却无处可诉。” 颜莘听他话里沉重,语气却极为轻松,便将手里茶盏递出,道,“瞎说。你又知道什么了。” 洛谨伸双手接了,转身置于一旁。也不待她允诺,便自行重又爬上她靠着的榻上,倚坐在她身前,头头是道地说道,“用不着知道些什么,也清楚他是遭了别人害了。” 见颜莘挑眉好奇,他眸子黯黯一闪,道,“那么多人祖宗似的伺候着,还险些丢了命去。我就不信,天底下真能有这么背运的事情。” 颜莘拦他腰揽过,笑道,“埋怨我不上心哪。” “你上心也没用。”洛谨恢复了一向以来的酸楚腔调,半歪着身子,道,“只要胆量足够,叫他一辈子没个子嗣,都是小事。留了他一条命,就已经算是够大方的了。”他话里淡淡,语气却是幽幽的。 “况且,连我都知道,有出事时伺候着的太医暴毙了。”见她“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再说,洛谨又道,“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做这事儿的人,就凭韩嫣的身份,即便是知道是谁干的,也没法儿反抗。” “你倒还挺会推算的。”颜莘微微一点头,道。 “这可不是推出来的。这是直觉。”洛谨辩道,“我可是自小就知道,这宫里的男人们为了出人头地,夺嫡争宠,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见她不语,他便打算再充分展示一下自己的见解,认真解释道,“他生的若是公主还好说,可谁又难保一定不是有希望夺嗣的皇女。所以为少一个竞争对手起见,便要先下手为强,彻底除了这隐患再说。” 见颜莘不动声色,他忙补充道,“话说回来,眼前这些还算是不错的。我在苏合的时候,我母王的那些男人啊,为了点儿好处争风吃醋。诬陷的,巫蛊的,下毒的,吹枕边风儿的,明枪暗箭的什么都有。” 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正确,他又有些惋惜地追忆道,“曾经有个我特别喜欢的、长得漂亮又温和的哥哥,为了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得罪了人,便被人添油加醋地说成是与别人有私情。后来被我母王活活给勒死了呢。” “至于我那些姊妹兄弟们,胎死腹中的,年少早夭的,多得是了。可笑母王常常想起来,却找不到之前宠过的男人哪儿去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却有模有样地感慨道,“但也没办法,这都是为了自保嘛。纵然你不害别人,又怎么能保证别人不害你。” “他们若是都不在了,你怎么活得这么滋润啊。”颜莘听起来有些刺心,便放慢语气,岔开话题看他道。 “母王疼我爹啊。”洛谨难掩一脸得意,道,“爹爹生我的时候,便就一直是在我乡下的大伯家住着的。后来我长大了,她们害怕我出事。便就依旧留我在大伯家养着,每年也只是接我回去见上几面。直到八岁的时候,我才回我娘身边儿呢。” 他想了想,自己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时候我因为一直叫大伯母叫娘,怎么也不肯喊母王。一见她就吓得直哭。后来哄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改了称呼。” 颜莘听他说得有趣,一笑道,“果然你自小就这么混账。” “所以我呀,除非是想不开了,否则才不会去动要个什么孩子的脑筋。”洛谨话锋一转,正经道。 今春不减前春恨3 自午间起,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早春的季节,细雨蒙蒙,映得春色青青。淅淅沥沥地飘洒了半日后,天渐黑时,庭院里的临青地砖上,便已经蓄起了一汪汪浅浅的积水。 凤栖宫的院子里,廊下一连串儿粉色的琉璃灯。影影绰绰了一片柔润晶莹的光,恍恍惚惚的,一点儿也不刺眼。 细淙淙的雨水,轻轻地拂过着乍露出尖角的竹丛、花草,从泥土里卷起了一种有如是久别重逢的清新,迷离得叫人觉得不真实。 对于整个皇宫来说,凤栖宫的位置,在布局安排上,是为了顺应五行阴阳,占据了坤卦的正位。 因为几乎是宫里最大的正殿,前殿便是以木兰为栋,文杏为梁。一眼望去,满眼的雕梁画栋,重轩楼栏。 直是金铺玉户,流彩溢光。 颜莘倚坐在浮雕交椅上,正盯着琉璃照壁屏风上,道山堂用着的山水绢图中,“盱溪水暖楮藤连,练作云衾与老便”的字句出神。直到听见殿门口帘子被打起后鱼贯而入的脚步声,才轻轻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汐溯,过来,给娘抱抱。”她笑吟吟地冲着飞奔而来的男孩儿伸出双手。 待孩子扑到她跟前,她便又一把圈过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被孩子父亲欺负过,便贴上他脸,兴致道,“快喊娘。” 一旁的吟竹也是刚到妆台前坐下,准备卸妆。 他回头看了一眼薄薄的小嘴唇抿着、连正眼看自己都不大敢的儿子,道,“汐溯,别胡闹,要叫‘母皇’。” 颜莘眼见着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之下,小小的男孩儿含在眼眶里的泪滴转来转去,又不敢落下,心里顿时便是一软,立即伸手把儿子抱进怀里,一面道,“汐溯乖。好孩子。不用理你爹。” 吟竹对孩子管教之严,明里是得了整个后宫的一致赞誉,暗地里,却难免招了不少非议。 颜汐溯是他最小的儿子,如今才不到两周岁。虽在父亲的严厉督教之下,倒也是性静情怡,知书识礼,颇有风范的。骨子里却依旧有着幼儿的机灵活泼,俏皮可爱,只不过不敢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来就是了。 而在一众兄弟姐妹中间,除去容千青的女儿颜渊觅,便也只有吟竹的三子颜汐溯,还算是讨她们母亲喜欢的。 祖辈的遗性,使颜莘不无例外的冷性子。不甚喜欢孩子不说,也并不是完全依仗着对孩子父亲的喜恶程度,来看待孩子。 然而她却会在偶尔一时兴致高了的时候,教着颜汐溯不去叫“母皇”、“父后”,只喊“娘”、“爹”,惹得吟竹喜出望外,却又畏于人言,不得不出声阻拦。 深宫里各怀心思的男人的手里长成的孩子,无法免俗的精明乖巧。其敏感矜持,更是绝非常人所及。 仅仅两岁的颜汐溯,也早就清楚地看懂了这偌大宫廷里,各人的地位以及父后的处境。 是以此刻当母亲宠溺着地教他唤自己叫娘的时候,他自然应该温顺乖巧、却又从容大方地享受了这特殊待遇。 坐在绣凳上的吟竹,见到儿子这副样子,心里也是一软,便只笑了笑,眼神柔和了下来。 他看着孩子响应了母亲的要求,乖巧地用稚嫩的声音接连叫了好几声“娘”,便忍不住对一脸得意的颜莘道,“你又容他这般没大没小。回头若是在外人面前也张嘴喊出‘娘’来,瞧你怎么收场。” 颜莘又在孩子圆鼓鼓的脸蛋儿上亲了好几口,却丝毫不以为意,只一味高兴地哄孩子道,“还怕谁来着。照娘说的做,就都对。” 她一面接过一旁宫侍递过来的帕子,给儿子拭了拭眼角残留的泪痕,却难掩语气里对吟竹恫吓到孩子哭的气愤,只道,“你别管。我喜欢他怎么叫就怎么叫。” 她宠得不行,抱了儿子在怀里,接连不停地说话逗笑。 而吟竹见她母子融洽,自然也不再在乎她对自己的不满。 他一面为儿子能讨口味独特的妻主喜欢而欣喜高兴,一面却难免为自己没个嫡生的女儿而暗自神伤。 他暗自叹了口气,重又转回头来。 不想他身旁一名宫侍正在聚精会神地琢磨试探着,如何在他发间将一枚簪子挽得好看,不提防他这一动,簪子的尖端恰恰划过他耳际,登时便起了一道红印儿。 虽说是不怎么疼,却也惊到了他。 那宫侍倒吸了一口冷气,紧张地飞快跪下,连连颤声道,“奴才该死。皇后恕罪。” 吟竹不理他,只是透过铜镜仔细看了看。虽是担心皮肤划伤,却又自顾着身份,不能抬手去碰。 殿里其他伺候着的人眼见他脸色越来越阴沉,便知他不免立时就要发作,一时间连大气也不敢出。 吟竹心里纵然生气,却总是想着颜莘正在一旁,于是便回头去看她一眼。 见她看到并不是什么大事,便依旧只是在抱着孩子逗弄着,一副恍若没看见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他瞧着她并不在意,便开口唤人进来,要把那宫侍带出去处置。 听他这般敛不住气,正在向儿子逗弄问话的颜莘便怔了怔。 再见两个粗使的侍从进门,她便只得从旁开口,道,“算了。都下去吧。” 这肇事的宫侍是内殿的近侍。一向都是谨小慎微,也从没出过半点儿事故的。而今日若不是皇后自己动作,他也定然不会出这岔子。 倒霉归倒霉。在不到一个月的日子里,他接连见识了几次皇后为了些小事大发雷霆,迁怒好几个人。弄得整个凤栖宫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他一面磕头谢恩,起身后退,一面不住地在心里谢天谢地。 可巧皇后今儿个不是这屋子里说的最算的,才算便宜了自己一顿打,也是捡了半条命。 颜莘望了那宫侍一眼,便不露声色地叫照顾公主的侍从将颜汐溯带回寝殿休息。 待屋子里再没别人了,她才冲因为自己出言拦阻而生生地将一肚子怒气强压了下去、脸上却掩不住不悦的吟竹道,“弄疼你了没有。过来给我看看。” 吟竹自知自己一直情绪不好。此时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平静了一会儿,才依言走到她身旁坐下,容她替自己看过。 半晌,才有些期期艾艾地说道,“没什么。就是吓了我一跳。” 颜莘仔细检查过,见伤处不过是一道血痕,并不严重。既不会留下疤痕,也无需上药处理。 她松手,莞尔一笑,解释道,“你别怪我多管闲事。刚刚我也都看到了。那孩子也并不是故意的。你做皇后的,也就大人大量,算给我个顺水人情,饶他一次吧。” 吟竹眼里掠过一丝不情愿,却终究笑了点了点头。 见他肯了,颜莘一仰身向后靠,话里有话地缓缓道,“你最近脾气是不是有些大了。只半个月的时间,我便听说过好几次拿了屋子里伺候的人出去打了。” 听她开口责问,吟竹便再也笑不出来,只低眉勉强道,“是我不好。叫你费心了。” “表哥,”颜莘见他略偏转过头,目光盈盈地盯着自己身后的烛光只是发怔。便伸双手轻抚他双臂,柔了声音道,“我并不是在埋怨你。只是担心你情绪不好,伤了身子。” “我没事。”吟竹躲开她眼神。 颜莘叫他这样的不清不楚弄得心里抽得紧紧的。便凝神看他,许久,才道,“你……是不是有些什么事情瞒着我。” 见他牙齿咬紧下唇,只是一味的沉默,她便又兜了圈子,补充道,“还是心里在瞎寻思什么事情,害得自己不舒服了?” 吟竹听得出她的疑心,才勉强挤出了一丝涩笑,却顺她手,轻轻将她拥入自己怀里,埋头在她肩上。 见他不想多提,颜莘只得不说。便并不伸手回抱,只偎在他怀里。 奈何好半晌也没见他有要松开的意思。她便由着他用力,也不挣扎,直到紧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才温声道,“表哥,你怎么了?” 吟竹不答话。只是自她背后,越过半开着的月窗缝隙,直盯盯地望着中天模糊的残月下,雨水浸润寂静天井的一角。 他觉得自己心里乱糟糟的,一阵凉一阵热。许久才闷声道,“就是不想动。” 颜莘释然。半是劝慰半是商量地道,“你弄疼我了。”却并不动手去推开他。 吟竹这才肯放手。 她拉他双手,仔细端量了一阵子,伸一手轻触他眼下阴晕,关切地道,“丹珍说你这些日子总做噩梦。瞧这样子,昨晚又是没睡好,是不是?” 吟竹侧头,却不躲开她手,也不答话。 “我知道你有心事。跟我说说,不好么。” 吟竹淡淡摇头。 颜莘见他眼神躲闪,不免寻味道,“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出来的?你别是连我都不敢相信了。” 吟竹心中一颤,道,“不是的。的确没什么事情。” “就是心里有些空落。” 他低声道,“不知为什么,这几天就是很想你能一直陪我。真的很想。特别是在夜里,就想着你能守在我身边儿。” “表哥……” “我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不会……”不待颜莘一句话说完,他便打断她话头,抬头看她,少见的谨慎问道,“嫌弃我……” 颜莘看不透他的心思。待将这问话心里过了几个来回,见他满脸紧张,显然是十分在意自己的回答。她言下不胜感慨,沉默良久,才努力笑了笑,道,“你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她不想被动,只是低眉,故意装作认真地想过了,才又笑道,“莫非……你是打算红杏出墙?那我可定然饶不了你……” “想什么呢。”吟竹叫她这话说的轻松了些,脸上的晦涩也缓和了,否认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那除去这个,你做的事情,便没什么是对不起我的。”颜莘看他眼睛,口气平和道。 吟竹悚然一惊,目光一闪,又咬了咬嘴唇,低头不语。 交风交雨列皇畿1 文源阁书房。 “皇姐。”颜映亦人还没进门,便先听他声音肆无忌惮地自外殿传来。 他风风火火地进殿问了安,待转头看了看颜莘下座,这才略自收敛,不失风度地浅浅一礼,道,“大哥也在啊。给您问安了。” “可是好些日子没见到二弟了。”颜涵亦笑了道,“虽说咱们都是常往宫里走动的,可也是极难遇上几次。” “哥你今儿可真算是赶巧了。”颜莘不动声色,瞟了弟弟一眼,却正与他四目相对,笑道,“他可是难得过来的。即便是过来一趟,便也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颜映亦叫这几句虽不是咄咄逼人,却又的确令自己汗颜的话,说得未免有些局促了,便只得低眉敛目,转瞬即逝地惭愧道,“是臣弟的错处。臣弟以后自当多多用心就是。” 颜莘情知他来又是事出有因,便也懒得去揭穿他这没头没脑的敷衍,只笑了问道,“外头刮风了?还是你半路上又被谁追着要下车拿人了?钗环着饰都乱糟糟的,也好意思就这么着慌地跑进宫里来了?” 颜映亦紧了紧头上珠簪上的金线绞纹链,摸了摸身侧垂下的玉佩,又将尚且掖在腰间的半截流苏珠串挽出理顺,这才依颜莘的示意落座,却低头闷声道,“您又想哪儿去了。臣弟哪儿能没完没了地一再逾制。今儿个……就是过来给您请安来的。” 颜莘知他若是来时没有大发脾气,便定然是出了些他自己万分没道理的小事。也情知他是不想在颜涵亦面前说出来。却忍不住故意拖延时间,考验他耐性地揶揄道,“既然没什么事情,哥哥也是刚过来,且又都是好久没见着的了,那就坐着说说话儿吧。” 颜映亦一眼瞧见自己皇姐身旁,着了一身柔蓝镶滚的玉白素缎长袍的容千青,和顺地长身玉立,说不出的文秀淑贤,中规中矩。与自己方才在府里的泼皮发赖,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他难得地有点儿自惭形秽,于是才有些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颠三倒四。只得把一肚子的要发的火,就着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胡乱地敷衍了几句她们二人的问话,便去注目看窗边檐上盛开着的玉台金盏的凌波水仙。 直到后来终于觉得自己专程跑来一趟,却总也没什么话要说,到底是有些不太像样子。 况且刚刚又被谴责纵然皇姐疼爱照顾自己,却好像总是没良心地不过来请安。他心里终于有些过意不去,然而想了良久,却只想起了一事,便有些嗔怪道,“皇姐别怪臣弟不常过来。上次,还不是因为在皇姐这儿烫伤了,好些日子都没好利索呢。” 见她深明自己心意似地笑了,他又道,“如今伤处也落下疤痕了。皇姐看看,是不是要赔给我损失。” 颜莘笑笑,道,“好。你说吧,要如何赔。” 颜映亦原想给自己妻主再多少讨些福利。可一转念又想起适才在府里二人吵架翻脸时的样子,便改了主意,只道,“我现下一时也想不到什么。不过……” 他放下手里精致的芙蓉团花纨扇,想起了什么似的,四下看了看,恨声道,“那笨手笨脚的小子,皇姐杀了没有?” 颜莘倒没想到他为这事儿竟记仇记到这个时候,心里不免好笑他孩子心性,只是不语。 一旁颜涵亦却忍不住好奇,出声道,“只道是你自己调皮伤了。原来是叫下人烫伤的。” 见他点头,颜涵亦暗笑,却冲颜莘说道,“谁又敢动你。你皇姐还不把他千刀万剐了。” 颜莘见他不明就里,便轻吁了口气,看他道,“是柳臻。” 颜涵亦恍然,一转瞬,便不免同情起弟弟的倒霉来。便替颜莘解释道,“难怪呢,我就没听说过为这事儿罚过谁。那位啊,是你皇姐的侍君。” 见颜映亦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便又笑道,“这亏啊,索性你还是自己消停吃了吧。” 他看看颜莘,半是揶揄,却又有着些替柳臻高兴的意思,笑道,“你皇姐宠着得呢。怎么舍得为了你给杀了。” 颜映亦停了一下,有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几人又聊了一些话儿,颜涵亦便托辞告退。 颜莘知他近来正为自己女儿选夫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便也由着他去了。 她清楚自己哥哥一向是个眼高于顶的人。即便是她帮他挑选了好些家的适龄公子,却都没个能叫他满意的。 就算是当事人——他的女儿凌庆霄自己愿意的,他也挑三拣四地看不上。 而前些日子,他更是把主意打到了柳臻的娘家——也就是他的好朋友纪怡景头上了。 奈何他的条件苛刻:既看相貌,又要德性;既要适龄,又不能庶出。 可笑纪怡景只有柳臻一个嫡子,又哪里能帮忙满足得了颜涵亦这些无边无际的要求。 直把他惹得又气又急,连声埋怨颜莘不够意思,不肯将公主嫁他。 奈何颜莘即便是有心,却也是无力。她最大的儿子也才不过刚满七岁,又如何能谈婚论嫁? 送走了颜涵亦,颜莘便耐下性子,强忍着听了自己弟弟连哭带闹地发泄了一顿关于早些时候,自己夫妻二人在府里吵了个翻天覆地的委屈,以及要回宫里终老一生、再也不要回府的决心的表示。 待他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了些,才叫人替他安排了宫殿,派人带他去先歇着了。 颜映亦出去了不多时候,陆静柏果然在宫外求见。 陆静柏,天生的人精儿。 虽然是一时按捺不住,和夫君斗口吵了几句嘴,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一怒之下离府回宫。 然而她却心知公主生气回宫,定然是先于自己之前,在皇帝面前埋怨了自己不少的不是。 他们是亲姊弟,自己既是外人又是臣子,便是再有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楚的。 是以她一见皇帝,便极有分寸地敛去了平时一身干练之气,只扑地跪倒,诚惶诚恐地连连口称“罪臣该死”。 颜莘是了解自己弟弟的。知他一向是强调自己什么都好、都是别人不对的人。是以对他一向的牢骚和抱怨,也只不过是能相信个三两成。 如今一见陆静柏低声下气地磕头请罪,便知这一次,依旧是自己的判断无误。 她叫陆静柏起身,赐了坐,又叫人上茶,这才淡道,“夫妻吵架而已,有什么了不得的。瞧瞧你平日里辞俊笔纤的一个人,竟这般地束手无策,风度尽失。” 陆静柏听她口气,知她并未太在意,这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她抹了抹头上冷汗,接下宫侍递来的茶,依着礼制而并不饮用,只是放下。 她心里想着,这公主娶的,真是要好处算是不少,可麻烦也跑不了,嘴里却道,“是臣的罪过。惹了公主气恼,又烦陛下劳心。” 她见颜莘只是笑而不语,便想还是先行解释清楚了为好。于是起身,道,“臣一时失言,顶撞了公主,却也并无他意。臣保证下不为例。求陛下恩准臣接公主銮驾回府。” 颜莘靠到椅背上,端起手里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似乎是问话,却有些像是在责怪,悠悠道,“仅仅是一言不合么。他可是到朕这里来,跟朕哭着说,你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呢。” 陆静柏大惊,忙着撩起衣襟跪下,慌张道,“臣不敢造次。臣万万不敢轻亵公主。” 颜莘知道事发时只有二人在场,如今却各执一词,的确无法知晓真相。况且就对二人的一向了解来看,怕是自己弟弟夸张的成分多了些。 她想了想,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口气柔和地问陆静柏道,“朕现在在怀疑,将燕郡公主出降给你,到底是叫你得了好处,还是弄得你的日子,比以前不好过了呢。” 陆静柏心里一万个无奈,嘴里却只得道,“陛下多虑了。臣得以尚到公主,实是臣阖家的荣耀,也是满门的福气。臣是万万没有抱怨之理的。” 颜莘长出一口气,自然知她的言不由衷。 其实她一向以来,便是以对陆静柏在朝事上政策的适度宽容和优厚,来补偿自己这个被宠坏了的小弟弟惹出来的麻烦。 她实在是喜欢他,便由不得为了叫他舒坦,而委屈别人了。 然而她又是理解和明白陆静柏的难处的。是以此时想了想,却有了主意,只笑道,“你先起来吧。” 陆静柏诧异地抬头,用目光询问。见她确认,才再三谢了罪,起身。 颜莘见她依旧愁眉不展,知她即便是接了自己弟弟回去,也定然是难以哄得他回心转意,芳心大悦的。 她寻思了下,想起了一些事情,便开口问道,“这几日各地钱粮入库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陆静柏一愣,有些发白的面孔上这才略微泛起一点潮红,迅速答道,“年前的活计。京畿这边还差个大约三十万石粮。运河尚未解冻,如今还有些凌汛,漕船依旧上不来。” “算了。”颜莘道,“这事儿先搁置罢。银子从户部先过一笔。朕回头给你批。” “是。”一提起公事,陆静柏立马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道,“另外,臣这些日子每日在上书房,进京述职的官员,也都召见得差不多了。回任后急办的地方公务,以及钱粮入库保存的事宜,也都叮咛好了。” “嗯。”颜莘点头,食指中指间夹了尚未濡上墨的朱批笔,轻轻来回儿晃了晃,道,“辛苦你了。” “至于那起案子,”陆静柏压低了声音,道,“大理寺和刑部议得都差不多了。若干要罢去职衔,罚俸调任。有的应抄家,折产赔补。还有几人是得锁拿进京严审问罪的。合约一百零四员。至于赐死的,初定一十九员,然而还得陛下最后定夺。” 她暗自思忖,知道她此刻虽然没看到奏上来的折子。然而却总是急着要结果,之后也定然会逐个人一字不漏地细细琢磨,所以便先详实具奏了。 果然颜莘皱皱眉,吩咐道,“牵涉太多了。一一细细誊清,密折递上来吧。” “年初事情多,你就早些回府办事吧。”听她躬身称“是”,她又嘱咐道,“南方水灾的事情,我另行着人办理。你先把这事儿做仔细了。其他折子简本也不用看了。再有情况一气儿跟我奏明就是了。” 陆静柏忙答应了,末了见颜莘不再说话,才看着她脸色,试探着小心问道,“那臣……可以接公主回去了?” 颜莘从心思重重中回过神来,看她一眼,才意味不明地道,“不用。叫他在朕这儿待些日子好了。” 陆静柏迟疑了一下,道,“陛下还在怪臣……” 颜莘摇头,却笑道,“你也不用为这事儿太劳神了。既然他说过不想回去。你勉强他做什么。” 见她依旧不敢确定,她这才宽慰道,“待他想清楚了,朕会再派人通知你过来。” 陆静柏会意,屈身行礼,道,“谢陛下。” 交风交雨列皇畿2 接连数日的阴霾总算是都淡去了。夕阳西下的时分,天竟也突然透晴了。 晚霞夕岚,相映绚烂。庭院里翠绿的树影静静地投印在漫天的清静中,随着空翠的水汽飘落,和润阴凉,清爽怡人。 此时的夕阳正好。天宇方沐之际,呼吸到的尽是春天的味道。清新恬淡,却又纤尘不染。直叫人心里累积了整整一冬的寒冰飞速消融,对温暖阳光的渴望、不安而疯狂。 容千青顺着园子里的汉白玉阶步下,小心地躲开墙角琉璃黄瓦下初生的心绿嫩滑的苔藓。 因着心情好,他弯腰扯过一丝从砖缝里抽出的细细的何首乌青藤,叫人带了身后随着的颜渊觅上前,拿给她在手里把玩。 他又亲自牵了女儿的手,一路走,一路教她识记些花草名称。 他倒是没想到这雨一停,不待树上爬满了绿,天气便迅速转暖了起来。所以还未出大门便觉得穿得有些厚,背上也略微出汗潮润了。 然而他却又是极为重视外表的人,自然是万万不至于为了这点儿事便折回去更换衣服的。 于是便只叫人给已打扮停当的颜渊觅褪了件斗篷,便带了她,一行人一路沿着复道上的阴凉处不急不缓地走着。 暮春时分,御花园里的海棠尚未出墙。而报春的桃花、梨花、山茶,却早已溶溶地绽出了浓浓的花苞。 他心情甚好。只觉得一路上宫里各处的黄瓦红脊,没了青翠的掩映,花木的幅琉,更显得金碧辉煌。 檐下的画栋雕梁,彩绘典丽,雕凿精巧。 日复一日,直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径,没有了眼花缭乱,便只剩清新别致,叫人满心说不出的安详静谧。 不想再走不多远,便迎面碰上了正顺着蜿蜒的卵石小路迤逦而来的韩嫣。 韩嫣原本是出名儿的桀骜孤僻,一向以清高自戒。 在皇帝和位高权重的侍君面前虽然很难看得出来,但就宫里各处传出来的话来看,他不怎么愿意与人主动交好,即便是自己宫里的宫侍也不怎么喜欢搭理说话,更别提有什么人能值得他信任到出门时带着的了。 此刻他身后却跟了几个人,手里捧着些礼盒似的物事。 一行人见了容千青,便忙停下脚步行礼请安。 韩嫣无故失了孩子的事情,整个后宫也都已经传遍了。容千青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然而现下一看,他虽是仍在休养之中,妆容清新淡雅,却早已没了半分憔悴之意。 他便不由得暗叹这位名闻京城内外的大家闺秀,果然颇有风范。 然而只寒暄几句话,便发觉他那曾经满怀自信的清朗纤笑早已不复存在。话里话外好像看什么都是淡淡的。 神韵不再清晰可见,变成了几乎是雾里看花的迷蒙。 韩嫣命身后宫侍将手里捧着的填瓷青花茶盒奉上,嘴角挂着浅笑,恬然道,“皇上恩典,臣侍前些日子回娘家省亲。这是富陵园的依兰香茶。臣侍从家里捎了些,也给端侍君尝尝。” 言罢他亲自拆封,给容千青过目。 容千青只看了一眼,便吃了一惊。 这富陵园的茶,一向是做贡茶进京的。然而当地茶园又的确年年都在减产,到如今,每年便只能产上数十斤。 数目不够,宫里又不停地催着要,当地官员便不得不上书请旨,寻了些模样十分相像的茶来进贡。 而真正到了宫里,便也只有文源阁能得些真品。其他各宫,就多是那些赝品了。 容千青久在文源阁,兼之习性敏感机巧,不用仔细考究,便能品得出这茶的真假之别。 此时韩嫣一呈上,他便立马清楚:不论色泽、香气,这的的确确是富陵园的真品。 韩嫣是凤翔府签判的儿子。他的母亲,尚且不过是以京官身份,充任的州府签判。后来因着韩嫣品级的晋升,才得以长期留任京城。所授其母的官职,也不过是略有提升。按理说是绝不可能有这个本事得到这种贡茶的。 容千青心知,若不是他家里另有发达的生财门路,便是他花费了大力气的。 清明政治,前者自然不大可能。那便必然是后者了。 他敏感而又惊异地发觉:面前这人,不再是以前的韩嫣了。 韩嫣呈上了礼品,低头便见到了被容千青牢牢牵在手里,正仰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颜渊觅。 他半蹲下身子,凑近看她,笑道,“小殿下贵气得紧,当真是越来越威风了。” 颜渊觅闻言,笑弯了眼睛,不用父亲开口,便自行出声,甜甜道,“叔叔好。” 韩嫣心里先是一紧,再是一叹。想起自己的情形,心里的痛楚四散开来,便不由得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额头。 他不想再伤神,便也不再驻留,只忙着行礼辞别。一面带了人,又急匆匆地转向浮碧宫方向。 容千青原地驻足了一阵子,看他身影远去。忆起他的声音沉郁顿挫,与以往大不相同。便也叹了口气,依旧带了女儿往文源阁去。 熄灯时分,颜映亦又去了文源阁。恰逢颜莘刚刚梳洗完毕,正坐在一方填漆花扶手椅上,听着若韵回复,顺便处理些宫里的事情。 她白日里出了趟宫,迂回了不少道路。是以此刻身前柳臻半跪,替她轻轻捏着腿。 见自己这被爱逾珍宝的弟弟进门,颜莘便示意若韵先停下,笑了问他什么事情。 颜映亦天南海北地扯了些套近乎的话题,末了才拐弯抹角,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陆静柏白日里进宫寻他了没有。 颜莘承认,又笑着道出了实情,却欲擒故纵道,“你既然说过了厌恶他,朕自然不舍得叫你委屈。所以就叫他先回府了。” 颜映亦一时语塞。 夫妻之间吵架,本来就是生活小事,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 颜映亦一怒之下驱车回宫,原指着能等到自己妻主过来认错赔罪。待自己面子上好过了,便就跟他回去。 然而他故意夸大了事实,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地哭诉着说自己妻主对自己动了手。离开之后便又生了后悔,怕皇姐恼了责罚陆静柏。 一面着急,一面又有些后怕。他心急火燎地等了一下午,到了晚间却仍不见陆静柏过来求自己回去,气愤之余,便有了一些担心。 不想晚间再过来问,却听说自己妻主已经来过,又被打发回去。 看来这明显意思是她们二人串通一致,要给自己点儿苦头吃,改了自己这骄横的脾气,他又怎么能不气愤填膺。 他到底是欺压陆静柏已经成为习惯了,想也不想地便恨恨道,“这个混蛋,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等我再看见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旁正在忐忑中的柳臻一愣。 他好歹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事情的,却哪里见过人这样当着别人的面儿说自己妻主的坏话的。一面诧异着,一面手上动作也缓了下来。 而颜莘纵然是由着娇惯了他这么多年,却也是有着分寸的。如今听他开口便骂陆静柏,终究是有些不悦,忍不住出声斥道,“映亦。怎么没大没小的。” 见他虽然有些神色尴尬,却仍一脸的忿忿不平,她便不满,又沉声道,“你是不是在自己府里都这么放肆惯了。都没人能伺候得了你了。” 颜映亦不敢当面顶撞她。却不以为然,只抬头看着她身后墙上挂着的宝剑上明黄的流苏在灯火通明的映衬下,熠熠闪光。 见她对自己的有心没肺有些无可奈何,便得意地收回目光。 然而一低头,却正见她膝前半跪着的男子,一面替她小心地揉腿,一面谨慎地听着自己这里的动静。 再一看,不是那天把自己烫得失声尖叫、脸面尽失的人,却又是谁? 他咬了咬嘴唇,脑里随即便兴起了作怪的念头。便不退反进了两步,行礼,道了句“那臣弟知道错了。臣弟先告退了。” 不待她答应,他起身,却趁她二人不备,照准柳臻大腿膝盖处的位置,用力地踢了一脚。 随即转身就跑。 颜莘只听得柳臻 “哎呦”一声出口,踉跄地摔倒在地。再一见颜映亦早已飞速退了出去,想拦也拦不住。 她又气又笑,忙跳下榻去,拉柳臻站起。 见柳臻已经是疼得站不起来了,她便只得扶他坐下,小心地挽起他裤腿,替他揉揉越来越明显的瘀青。 交风交雨列皇畿3 回相府的车里。 “夫君大人……还在生我的气啊。”陆静柏见颜映亦翻转过了身子,背对着自己。便微微笑笑,自他身后靠过去,语气娓娓,道,“刚才是谁在圣上面前答应过,不再跟我一般见识了的。” 颜映亦和她也是好好坏坏吵闹惯了的。虽说每次总得耗上几日,却也不肯真正翻脸了。 这一次终于答应了跟她一起回府,却总是觉得面子上还没有十分得意。所以此刻他打定了主意,只听着帘子外面没完没了、又不紧不慢地飘洒着的雨声假装出神,不愿理她。 陆静柏何等城府。便只是跷足稳坐,嘴角含笑看他。 末了倒还是颜映亦自己有些撑不住了。 他瞅她不备时瞥她几眼,见她虽说眼神儿专一地盯着自己瞧着,却依旧是一种熟悉的亲而有度、超然出众的气质体性。 再想起朝廷内外、亲眷闺友明里暗里对她的才学、气度的赞誉,心里笑了笑,一瞬间便原谅了她,甚至连气儿都顺了。 更何况虽说自己顽皮好事,固执任性,她却从没有在任何时候违拗过自己心意,更别提给过自己难堪了。 他心里早就软透了,开口却是有些埋怨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跟皇姐合谋好了要算计我。” 他一面说着,一面却趁她不备,扬手握拳佯作向她身上捶去。 陆静柏早已习惯了他这一套,也早就演习并实战过千百遍同样的动作。 她一抬手,抓了他本就没存多少力气的手腕,擒至唇边轻轻吻了吻,笑了道,“您说的是。是我的不该。” 颜映亦心里甜甜的,却挣了挣,脱开,嘴上道,“没良心。若不是我替你瞒着不说,就你那些烂事儿,还不非得招得皇姐把你碎尸万段了。” 陆静柏心里有一点儿谱却不太敢确定,只问道,“我的什么‘烂事儿’,惹到夫君大人不高兴了?” 她瞅着他脸色好了些,心里也清楚他的言不由衷,便极体贴地凑上去,迎了他几下反抗,将他牢牢地收在怀里,依旧淡笑道,“其实……这次……我还真是不大清楚是什么地方做错了呢……” 她虽然是淡淡笑着,却总有一种叫他舒服的感觉。 “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心里才清楚我是为什么生气。”颜映亦不再假意跟她拧着,只是窝在她怀抱里,道,“这京城里的风气,真是越来越不像个样子。除去出去逛窑子的,便就都是些个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张嘴一口咬下她亲自剥开递过来的南丰贡品无籽蜜橘,又道,“不说别的,就你。别人都以为是什么名门相府、书香世家,揣算着我这个做正夫的,能有多享福。可这才不过是清静了几年,你不也一样掩不住自己这拈花惹草的性子?” 陆静柏笑笑,道,“你是说……阿菀。” “就是那骚狐狸。”颜映亦清浅冷笑,道,“打量着我不知道。他身上,全都是你书房里的味道。” “我总得有个人帮忙料理些书房的事务啊。”陆静柏笑道,“况且自从他上次挨了你的打,简直是老实得掉了树叶都怕砸到脑袋……” “你身边常跟着的那些个书童长随怎么都不用了?皇姐不是还给你支了好些个文吏么。况且,”颜映亦打断她话,讽道,“妖精似的整日里媚心惑神,我就不信有他在,你能安心做好事情。” “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他才理得顺我那些杂乱的文卷。若是要从中寻出想要的来,也都是得靠他翻捡。”陆静柏依旧是好声劝慰着,陪笑道,“你堂堂公主的,跟个下人吃醋个什么劲。” 她想了想,又道,“再说你看圣上。内书房里用的,不都是可了心意的男人?” 她心里想着用男人在书房里,忙了累了还可以插科打诨,消闲解闷,嘴上却只是笑笑不语。 颜映亦想起柳臻,心里不屑。但想起容千青,便也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却只叹道,“先祖便有男人不能干政的禁例。皇姐身边儿那个端君,都传出说学识颇佳的。可我瞧上去却觉得人是精明的有些过了,总叫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陆静柏微微一点头,却摆手制止他说下去,只道,“这事儿我都清楚。我先前也是见过他是在内书房里服侍听用的,好在从不曾参赞过政务。然而如今圣上却连诏诰的起草都用了他。” 他笑笑,慢悠悠地道,“他的文采学思倒都是可观的。只是……你也不用担心。依我看来,他心思太碎,郁气过重,怕也并不是什么禄命之人。” 她看他欲言又止,心里清楚他的惋惜,却岔开话题,有些疲累地无奈道,“你不知道,这些日子都快要忙疯了。” 她扳着指头数着:“圣上昨儿个批的奏章,一万多字。前天批的,也有个八千多字。到我这里,得分类摘捡,各部发送。” 为叫他相信,她又有些神秘地道,“而且新近还有一起大案。圣上十分重视,钦命了中书省与大理寺、刑部会同亲查呢。” 颜映亦原本并不在意。但左右也是无事,便开口问道,“又出什么大事了?” “源头是几年前的甘山亏空案。原本是个简单的事情。圣上虽说万分谨慎,也派了钦差前往会审,却终究是出了岔子。如今全案被端了个底儿朝天,圣上恼了,要就此处理好大一批官员。” 颜映亦奇,道,“怎么当年就办错了呢?” “说来也奇了。”提及此事,陆静柏眼睛亮了亮,道,“当年钦差下去,核实了各人情节,请了旨,便就地处置了。然而后来却说是有人在巡查时候收买了当地官员,混淆黑白。之后又为了缄口,灭了什么人家合族,才将事情掩盖了过去。” “然而还是有命大的,侥幸被留下了活口。又不知寻了个什么机会,直接把状子告到圣上那儿去了。” 颜映亦取过身旁放了有些时候的水瓶,就着瓶口的盖子吃了一口,嫌凉,掀起帘子便顺手泼了出去,叹了一声,道,“倒是个有造化的。” “别要那个了,咱们回府再吃热茶。”陆静柏体贴道。 她想起了大家闲话时,中书省和大理寺官员们一致的嗟呀,附和道,“是啊。若是落到旁人手里,仅仅是怕麻烦,也万难重新整案勘查的。” 她顿了顿,又不厌其烦地道,“这下可好。细查之后,部议处分,整个案子大大小小牵连到一百二十多名官员,有十几名要枭首示众。大家都怕惹了骚动,所以要把整个案情,分节、分人,细细誊清,由圣上亲自裁夺之后,再颁发明诏呢。” 颜映亦点头表示理解,道,“这伙儿,计量的确不小。” “所以前儿个我进宫去接你,也是圣上要我回来尽快办事儿,才没等到你就先回去的。”陆静柏切题有方。 颜映亦“嗯”了一声。 见他不再恼火,她顺水推舟道,“那你……也不至于跟个下人一般见识,一递一句地拌嘴斗口,还把他推进水里去,不准人去救吧。” “知道了。”颜映亦不愿意听,不耐烦道,“下次直接轰出去就是了。” 陆静柏笑笑。想了想,却又开口道,“对了,你在宫里住着的这几日,有没有听圣上说起册立储君的事情?” 颜映亦摇了摇头,睁大眼睛道,“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立储的事儿不好再拖了。”陆静柏有些愁心地解释道,“圣上也常常有这个心意,想知道朝臣们觉得谁更合适一些。有时候也会开口问起来。” 她看看他,道,“但因为咱们不知道她的属意,自然不好触她逆鳞。虽说也能寻个话支吾过去,但时日久了,叫她觉得咱们没主见倒是小事,若是落下个敷衍她的罪名,便不妙了。” “这是国事。”颜映亦讶道,“怎么能凭私下言论来决定谁是未来储君呢?” “这虽是国事,却也是你们的家事。”陆静柏心事重重地道,“我们做臣子的,即便是心里有什么公论,可也不好开口说什么。更何况说来说去,咱们的意见也不过是个参考,真正的主意,还是圣上一个人拿的。所以你最好还是去打听一下她的口风,也好给我指一个说话儿的方向。” 颜映亦点头。想了想,却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亏你名倾朝野的朝廷栋梁,好大一个聪明人,竟然也有想不到的事情。” 陆静柏讶异,道,“怎么。” “皇姐此时若是有了属意谁的表示,那消息便定然传得比风都快,不出几日就能举朝皆知。哪里还轮得到我去打探。” 陆静柏想了想,道,“也是。” 颜映亦见她又皱了眉头,才有些心疼,温声道,“在你看来,觉得可能会是谁。” 陆静柏抿嘴摇头,小心分析道,“大殿下虽说是生父的身份不如二殿下,又不如二殿下讨喜,但一来惠侍君当初也是圣上的四位侍书之一,若不是受家里牵连,倒不比贵侍君差到哪里去。况且自他谢世,圣上又把大殿下过给了皇后抚养不是么。” “再论理说,没有嫡庶之分,便该是立长不立幼的。”想到这一层,他有些怏怏地道,“原本该是很准的事情,然而却迟迟没有册立太子的旨意下来,大家便就糊涂了。” “这个容易理解。”颜映亦试着分析道,“皇后又没说不能再生,万一太子立得早了,到时候岂不是尴尬。更何况不说别的,单就是老二身后姓莫的势力,皇姐也总得衡量衡量吧。” 陆静柏诚以为然,却又颇有自信地道,“然而我私下推想,二殿下怕是不得圣上的心。” “何以见得?” “你不知道。”陆静柏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地道,“藏书阁的阁事与我一向交好。她私下告诉我,说圣上曾经询问过她关于二皇女读《黄蘖师诗集》、《推背图》的事情。” “这怎么了。” “这些都是命书。对于治学尚且毫无用处。何况政事。” “圣上一向喜欢醇正学术的人,也一向提倡男子多少做些学问。”她笑了看自己夫君略微有些发红的脸,道,“更别提将来可能会承继帝业的皇女了。她虽然从没明说,我们却都看得出来二皇女不是个能安心读书的人。况且贵侍君……”她忆及陈年旧事,顿了顿,看了看颜映亦脸色,才小心道,“倒也真是少见的……平庸之辈呢。” 颜映亦叫她说得舒坦一笑,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依我看……”陆静柏思量了道,“这要取决于下一步皇后如何做。” “他做什么怕是也改变不了什么。”颜映亦轻巧一笑,一股同情却油然而生,道,“他不过仗着当年母皇喜欢他爹爹,才因势就便,占了这个皇后的位子罢了。” “嫁人多少年了,连个女儿都生不出来。”他的声音在车轮“轱辘”的响声中,显得冰冷而又清晰,“像他这样没爹没娘,连个亲生女儿都没得扶靠的,若不是皇姐担待,早就不知道被人害成什么样子了。” 他好歹也是深宫里长成的皇子,深谙皇室内幕,只轻叹口气,道,“别看他没说什么,此时却是最不好过的了。” 陆静柏也随同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随即一仰身,靠到身后的软垫上,笑道,“外面都在说,皇上最喜欢三殿下。而她至今都不立嗣,怕是打算把位子留给她呢。” “所以我说端君是读过大书的人。”颜映亦悠然道,“事情做得舒坦,也丝毫显不出痕迹来。照这样儿服侍着再过几年,便就叫皇姐离不开身儿了。到时候别说是真心稀罕,即便是被糊弄了,她的性子,也会装作不知的。” “皇上嘛,就是称孤道寡的人。夫君大人又何必说透呢。”陆静柏温声笑道。 将往复旋如有情1 凤栖宫是个足够清雅的地方。 近些年来,吟竹虽然转而精信佛学,善称因果,却依旧不舍得弃了向来所喜好的书画。 以至于偌大的殿里,除却炉瓶鼎拂,琅铘插架,便是盈庭积栋,满眼读不完的书。 颜莘负了手,在外殿里悠然地散着步子,四处看着。 时值午间。 她到凤栖宫的时候,正赶上吟竹带了颜渊乔在里间佛堂礼佛。她拦住了要进去通报的宫侍,只自己在外殿候一会儿。 她知道,若是通报了,他虽然还是能够稳住神,把一卷《心经》反复念足,却总归是对他的心情会有所扰动。 她停下步子,在新置的玉兰镏金书架前驻足。 稍一心动,从架上取下一本《容斋随笔》,择要翻了起来。 只读了半页,便觉得字字珠玑,余香留齿。于是索性坐下,细细翻阅了起来。 正酣畅时,却被一声“陛下请用茶”打断了。 却是侍应的宫人上前,屈膝跪了,将手里的茶盘高举过顶,呈到她面前。 读到的段落被搅乱,她有些不耐地挥一挥手,示意退却。 不想一抬眼,目光扫过之处,发觉擎着茶盘的竟是一双远胜于常人的莹白玉手。入目纤细修长,肤质细腻透艳。 她长了这么大岁数,阅目而过的佳丽自然无数。 或者是权倾后宫的极盛之姿,或者是婉转娇柔的小家碧玉。或者高雅庄重,满溢大气之美;或者精致贵气,极显明艳照人。 却无人及得上面前这双纤手,粉雕玉琢一般白腻透红,叫人只消一眼,便不舍得移开目光。 无需穿着任何绫罗绸缎,也不必配饰金银翡翠。语言难绘,叫人过目不忘。 她叫人起身,抬头,见是一名岁数不大的年轻宫侍。 见他样貌也是不错的,她便把手里的书放在一旁,忍不住出声赞道,“你这双手可真是漂亮。” 那宫侍正是因此得以被从外院的粗役杂扫而调入内殿服侍,又一向是为自己的这双手而颇为自负的。此刻听了皇帝夸奖,直是受宠若惊。 他一时喜不自胜,激动得满脸绯红,低了头,怯怯地,却又掩不住欢喜地应道,“谢陛下夸奖。” 颜莘听他声音甜丽却不浮躁,便知道是个朴实孩子。心里更是有了几分好感,不由得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新城。” 颜莘正想再出言问他几句,却听门帘轻动,有人绕了红翡立屏进门。 那人上前行了礼,恭谨道了句“陛下金安”。 她抬头,却见是一个着了藕荷色长衫内眷服色的男子,低眉顺眼地立在当前。 她只打量了一眼,便吁了口气,道,“是你。” 他见她认出了自己,便忙应声答道,“是……臣侍。” 这人正是两年前以秀男名义进宫,如今却是皇长女的一侍——康雅宜。 颜莘落座,面无表情道,“什么事情。” “臣侍……是有些话想和陛下回禀。”康雅宜不敢抬头,却掩不住一心的急切,道,“求您叫人……都下去。” 颜莘听他情绪紧张着急,便知怕是有些什么紧要的事情。 然而面前这人毕竟曾经是自己的男人,此刻若是退却了屋子里的众人,只留自己二人单独说话,怎么说都会有些尴尬。 她略一思量,道,“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有些……不方便……”康雅宜滞言不语。 颜莘轻叹口气,挥手示意周遭侍应先下去,才道,“说吧。” 康雅宜抿了抿嘴,用舌尖轻轻拭了拭上唇,略缓了缓自己的紧张,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吞吐地道,“您觉得大殿下……有些事情……” 颜莘厌恶他欲言又止,略皱了皱眉,不耐道,“有什么话就直说。” “臣侍知道,外间盛传殿下心思深沉,易于苛责于人。”康雅宜掂量了措辞,小心道,“甚至有人说韩华仪之事……也与殿下有关……” 见颜莘将刚才翻阅的书重又拾起,却并不看,只是拿在手里把弄,目光深邃闪烁着。他便又道,“如今的情势,构陷已然是深了。辩无可辩。但求陛下圣鉴烛照。臣侍亦以性命担保,大殿下……万无伤人之心。” 他怕她不肯相信,又道,“而且……殿下固然有些面子上的冷淡,然而待臣侍,却是极好的。并没有像……像您听说的那样……那样……” 颜莘刚听明白了他的初衷,便被他这句话郁闷到了。 一时间只觉得外面明明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艳阳春天,却叫他这话整得满屋子的憋屈郁闷。 作为长辈,又不是做父亲的,女儿的闺房之事自己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兴趣过问。 至于她对谁好不好,喜好什么风格的男人,又关别人什么事情。 所以这话不仅没头没脑,还把两个人都推到了尴尬的境地。 她只得有些无奈地打断他道,“这些话你和朕说也没什么用处。跟皇后说就是了。” 康雅宜却以为她这话的意思是不肯相信自己。索性一横心,咬牙道,“皇上相信臣侍。殿下从来都没有不雅的事情。” 颜莘一怔,思量了下,口气已经变得缓了下来,反问道,“这话……你为什么要专门和朕说?” 康雅宜也是一怔,道,“难道……您……不是……” 颜莘这才明白过来。 康雅宜起先的话,的确是近期宫里传的极盛的流言。 韩嫣安胎之时,除去金华宫的内侍,便也仅有风栖宫的宫侍和太医,长期驻在韩嫣的侧殿。 而当晚她在场,责问事情真相时,当场对韩嫣胎位不正有过异议的年轻太医,却是唯一一位并非凤栖宫后来另调过去的。 而她在出事后仅几日,便就畏责自杀了。 因此便有多事的人猜测,在日常配给的药品中略调了成分,致使韩嫣落胎并终身不育之责,多半是皇长女颜渊乔的。 颜莘反应过来,康雅宜有此一举,不仅是想替颜渊乔澄清连他自己也不是十分确定的所谓事实,也是想在自己面前,给她挣些面子好感,好叫一向反对房中虐术的自己改变对她的看法。 然而他毕竟做事欠缺考虑。不仅不懂这般径行到自己面前为己方开脱,不仅教人反感,招人非议,更会产生歧义,欲盖弥彰。 虽然没有一句不敬,也没指责到一个人,但这种开脱,比之缄口不言,待至流言开散、清者自清之时,更其无益,亦没有意义。 若是颜渊乔本人知道,便断然不会允许他做这种对自己有百弊而无一利的事情。 她情绪好,又了解就里并不想深究。因此便不禁莞尔,正要点醒康雅宜几句,却忽然恍然大悟,轻轻放下手中书卷,笑道,“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康雅宜不解。 “说朕因为这事儿而不喜欢渊乔?” 她恢复了常态,口气柔和道。 康雅宜脸略红。 “是柳臻吧。”她推想的到。 自从颜渊乔摔伤了腿,在文源阁修养几日,康雅宜随同过去照料之日起,二人竟就意外地相好了起来。 这也难怪。柳臻是那种看不得别人难过的性子,也定然是在康雅宜面前编了好些鬼话来安慰他。 其实细想起来,柳臻在自己立储一事中的立场,除去和他有切肤之仇的贵君,不论皇后怎样,便必然是要站在惠君的女儿颜渊乔一边了。 康雅宜不答话,便也算是默认了。 “他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颜莘刚要开口数落两句柳臻胡闹,却有宫侍自里间打起珠帘。她便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吟竹进来,身后跟着颜渊乔。 一进门,见二人单独长话,显是叙旧已久。吟竹忍不住便怔了怔,却很快就恢复了脸色。 颜渊乔终究确实是年轻气盛。一眼看见自己的通房一侍正和自己的母亲单独在一起,满脸绯红尚未褪尽,看也不敢正眼看自己。 她心知即便不是母亲的意思要二人独处似聊,也多半是自己的男人主动邀了机会,投怀送抱,而且总归是她并没拒绝。 饶是她不是那么在意康雅宜的,一时也不禁头脑发热,醋意大发,一下子苍白了脸。 她只听着自己耳朵里里嗡嗡叫着,却翕动着嘴唇,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心里发着酸,却不敢当面顶撞,心里一时又想着面前这男人毕竟曾经是她的,即便是反悔想要回去,也不可能有什么人敢多说半个‘不’字。 她满腹怨气。恨不自胜之下,咬了咬嘴唇,不去问安,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句,道,“母皇若是喜欢,这男人不妨再要了回去。” 不等颜莘说话,一旁吟竹便先是一个巴掌便甩在颜渊乔脸上,半分的犹豫都没有。 他随即喝道,“畜牲。这是和你母皇说话么。还不跪下。” 一旁的康雅宜也明白怕是闹了误会,自己竟也无意间成了母女别扭的祸水。 他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妻主敢出言顶撞母亲的,一时惊得木立如偶,一句话也解释不出来。 颜莘眼见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转回头来,嘴角只带了几许自嘲的冷笑,却并不打算依着养父的话跪下,更是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她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然而为人母亲,又是皇帝之身,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身段,跟孩子却解释这样的事情。她便只得沉了声音道,“渊乔,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颜渊乔只怔了下,而面前的事情板上钉钉般地昭然若揭,无论如何自己的眼睛也不可能欺骗自己。 她不想答话,却又不敢当面再仇视自己母亲,只偏过头去,默然无声。 吟竹站在一旁,想要居中斡旋。然而一来自他看来,事实与颜渊乔所想无二,自然是母亲理亏;再者这种事情,实在是万无劝解的道理。 他便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先行阻止女儿不敬。 颜莘亦无话。只叹了口气,起身离去。 将往复旋如有情2 “我给你说个笑话。” 见颜莘不理自己,只倚在雕花滴水的檀香木榻上,出神想事情,洛谨爬了过去,趴到她身旁,乖巧开口道。 “有一衙内的小吏惧内。一日被夫君一巴掌打伤了脸。第二日上堂,太守见了,便问出了什么事情。这小吏想了想,编造道,‘晚上乘凉,被倒下的葡萄架子刮破了。’太守十分不相信,说一定是你夫君打伤的,又要命皂隶去拿她夫君。不想太守夫君也正在后堂潜听,大怒之下抢出堂外。太守慌了,忙着跟众人说道‘你等且暂退,我内衙的葡萄架子也要倒了。’ 颜莘笑笑。有些心不在焉。 “再说一个。水晶宫水族过年,同吃年酒。大家行令,都要说恭而有礼之语,更要切自己名姓。于是大家让鲤鱼上座,鲤鱼说,‘不敢当,我这里还礼了。’又让金鱼,金鱼说,‘我这里请金安了。’又让鲇鱼,鲇鱼说,‘我这里叩年喜了。’又让鲞鱼,鲞鱼说,‘我这里磕响头了。’又让万鱼,万鱼说,‘我这里道万福了。’又让泥鳅,泥鳅说,‘我这里泥首了。’又让螃蟹,螃蟹说,‘我这里旁呆了。’又让长虫,长虫说,‘我这里长跪了。’又让团鱼,团鱼一时说不出,想了半天,望众人大笑道,‘我只好在这里团拜了。’ 颜莘再笑。这一回却是用心听了的。 她伸手揽他,赞道,“亏你这小脑瓜,还能记得住这么复杂的笑话儿。” “可不是。”洛谨见她高兴了一些,便随她拉扯,只笑出两个酒窝来,道,“我这可是费了半日的时候记下了,打算专门说给你听呢。” 颜莘见他眼波流光,瞳子晶亮,一脸难掩的得意,便也不忍心打击他一番好意,只含笑点头道,“我领情了。” “那你就别再不高兴了阿,要不然……”洛谨见她虽是笑意,但却终是有限,便又道,“……我给你跳个舞吧。” 他爬起身来,褪下身上麒麟补子图案的袍子,只剩里面一身粉红柔缎的中衣,便要下榻去。 他腿方挪下去,颜莘不等他动身子,便一把将他拉住,重又揽回怀里,温声笑道,“不用了。怪折腾人的。” 她轻出一口气,看向殿外。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隔着半开的月窗向外望去,只模糊地看见微风吹得绛红宫墙上的细草,柔柔地轻摆。 外间地面上碧色如带,芳花乱缀其中。随着微凉的风,淡淡地泛进一些草木气息。 洛谨凑过来,有些同情地看她,手脚却不老实地环上了她腰身,笑道,“咱们这无所不能的圣明皇帝,今儿到底是为什么不开心呀。” 颜莘眼见他一张眉清目秀的俏脸送到面前,便好像再也无心着恼。 她只一个翻身,便将他压到了身下,一面却头也不回地扬声吩咐屋里人道,“都下去。” 洛谨乖巧地在她身下,扬了脸一动也不动。只一双明亮眸子,盈了水一般地含笑看她,任她一手在自己削肩、胸前、腰间,行云流水般一一划过。 颜莘叫他的风情挑逗起了些情趣,然而只动作了一半,脑海里又泛起不愉快的事情,便就突然失了兴致。 待再从他眉目间抬起头来,便只轻叹一声,又滚落回去。 她仍旧起了半身,靠到榻上侧旁的厚实锦垫上。 洛谨隐隐约约地奇怪,又着实有点儿失望。 他翻身,蛇行爬过去,粘到她身上,凑近她耳际,在她侧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糯糯着声音道,“怎么……又不想要了……” 颜莘伸出一手,在他腰际流连,动作轻柔地几乎要给他呵出痒来。一面却套用他的语气,笑道,“怎么,又舍得给了。” 洛谨撇了撇嘴,双手再次环上她腰,伏入她怀,声音细弱道,“你要。我怎么能不给。” 颜莘扳起他脸,只细看一瞬,便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 于是笑道,“你这泼夫,几时这么贤良正经过了。依我看,定然是有什么事要开口求人了。” 洛谨顺手拈过她身上玫瑰紫压正红颜色锦缎袍上袖口垂下的流苏纹饰,用细巧的手指逐个把弄着上边的被一连串石榴石围绕着的椭圆形的翡翠珠子玩儿,岔开话题道,“这装饰好看。众星拱月似的。” 颜莘伸手摸摸他脑袋,明快笑道,“说吧。想要什么。” 洛谨闻言飞快坐起,满脸期冀道,“真的?我想要什么,你都答应?” 颜莘探手,扯下他发间随着动作荡起来的、用米粒小碎珠流苏穿成的八宝簪子,泻下他一头略有些黑褐色的软亮长发,挽了一缕在手里把玩,笑道,“那得是不能太混蛋的要求。” 洛谨连声道着“不会、不会”,一面半俯了身子覆在她身前,拉了她双手,央道,“你知道的。我就是想要个游泳的池子嘛。” 颜莘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洛谨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眼见着就咬着嘴唇歪起了头。 他想了想,虽不肯放弃希望,却不免有些黯然道,“我知道有些过分了……” 不想话还没说完,便听她声音清淡道,“若是动起工来,是要整个儿拆了你的阁子呢。” 洛谨大喜,忙道,“我不嫌弃、我不嫌弃。”又牵了她手左右拉扯,起劲儿央求道,“求你了,应了我罢。” “你不嫌弃,我还嫌弃呢。”颜莘甩开他手,却不妨又被他捉了回去,笑道,“这样你寝宫里是要进外人的。鱼龙混杂的,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洛谨冷静了些,想了想,问道,“那以前承明宫的荷花池,是怎么修的?” “那是在殿里住人之前,就先行修好的。”提及水卉,颜莘眼神不免有些黯了黯,却耐了性子解释道,“虽说是室外的工程,也仅是白天动工。到了傍晚,宫里是要查点清人的。” “那我这若是在室内动工,是不是时日要更久?” “嗯。平添麻烦。” 洛谨心知多半儿不成,未免难过,抱了颜莘,头也不抬地伏在她身上。 颜莘见他一动不动了好些时候,便伸手摇摇他,一手插入他发间,来回抚了抚,戏谑道,“若是给你修了,你要如何报答我。” “啊?”洛谨抬头,不可置信看她,扑过来凑到她唇上便是一个热吻。 之后却突然安静了下来,羞涩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还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 颜莘心情好得多了,此刻见他兴奋之极,一双柳叶眉挽得煞是好看,便笑了道,“那就……好好伺候着。伺候好了,再赏。” 洛谨点头,蕴了一脸笑意正了正半身,随即又覆到她身上。 他伸出手去,替她略宽了宽腰间松竹梅岁寒三友纹饰的绦带,便要动手去撩她前襟。 颜莘一抬手,格住他动作着的手指,另一手却只探食指,阻了他下巴,略抬起他脸来,压低声音,玩味悠悠笑道,“敢上手。反了你了。” 洛谨仰脸看她,会意一笑,便略晗了头,探舌将她手指卷入嘴里,轻啜了口,便即用舌尖送出。 他随即伏低身子,皓齿轻合,已咬准了她身前玉色印暗金竹叶纹的锦缎窄边。 另一手却探入自己怀里,宽开腰带,将衣襟抖开滑落,裸出淡淡透粉的一片玉腻。 文源阁外院。 见吟竹过来,便有守门的宫侍迎上前来,行礼道,“皇后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吟竹点头。一面看着那宫侍转身向里面走,又回头看了身后跟着的颜渊乔一眼,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等会儿见面时温驯一些。 颜渊乔心事重重,却点了点头。 午间颜莘恼了拂袖而去,颜渊乔兀自心下怏怏,吟竹却坐不住了。 他是知道她性情的,所以原也不大相信女儿的猜测的。 然而叫了康雅宜过来细问,他却不仅不肯说明要单独见她的目的,言语中还难免有些支吾。 这就叫他有些不大敢确定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 康雅宜虽说是办了蠢事,可只是隐隐地有些无奈,却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况且他本来就是打算瞒着颜渊乔替她说情,也心知她不仅不会允许,若是说了出来自己背着她已然做了,更是定然不会讨她的喜。 尴尬倒还是小事。若是她也恼了,自己便算是无处立足了。 因此他决然是不愿意向他们告知实情的。 偏生这父女二人,一个外表风光却内心凄苦,情根深种却又不敢张扬,只能谨小慎微地守候着妻子给予的这唯一还算是可靠的一部分感情,拼尽了力气迎合她的心思,试图牢牢地攥着这最后一点儿指望。 另一个由母亲恣意父亲困窘而生,自小便不受青睐,空有一腹才智满心壮志却无缘表现尺寸之功,逢事总觉非悲即苦,从不敢开幸进之心,事到临头便往最坏着想。 二人别扭了一个下午。 最后经吟竹一番说责,颜渊乔才同意应下随同父后去文源阁给母皇请罪。 不想等了不多久,却只见颜莘随身用着的若韵探头出来看,之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迎过来,施了礼,抱歉道,“皇后,大殿下。皇上说了,此刻不见人。” 吟竹心猛地一沉,知她是从没拒绝过自己的。但他素来涵养算深,意外之余,随即便道,“可是和皇上说清楚了,是大殿下过来请罪的。” 若韵点头,道,“禀过了。” “那就说,是本宫求见吧。” 若韵笑笑,为难道,“皇上特意说过,即便是皇后,亦不在例外之列。” 吟竹远远望去,见文源阁寝殿沿着廊下的琉璃黄瓦旁,间隔几寸悬着的玲珑宫灯已经尽数点亮,知是内里有客,便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此刻……是谁在皇上寝殿?” “洛才人。” “劳烦你了。”吟竹默然点头。话虽是客气着,却依着制度身份,没太多客气的意思。 一阵寒风袭来,他才发觉自己有些忘神。见若韵已是有些特异的神情看着自己,他忙敛了失意,只往大殿里面虚望了两眼,沉声对身后的颜渊乔道,“走吧。” 将往复旋如有情3 昭珠疾步走到门口,深吸了口气,却突然缓了动作,腾出托着茶盘的一手,轻轻推开门,进去,背转,自身后掩门,动作轻缓而又小心。 即便放轻了手脚,也不免带起一阵随同迎面扑来的冷风。一时间屋子里的几层帷幕略搅着掀起,清清的风带着些凉意,冲淡了屋里的温暖。 门一关,外面的嘈杂便被彻底隔断。 冬天残余的寒气终于消失殆尽,春意空阔了起来。然而天气刚刚转暖,雨季便接踵而至。 这日白天又下了一整场透雨。花茎上残留着的零落的花苞,随着风吹过,沾满一地。 这在北方,算是美景一片。对于南方而言,却又引发了若干年间都罕见的大水,也使得河防也已经成为了朝里的第一要务。 就三江平原而言,先前的决溃法也已经不能再适用。若是江水破堤南灌,当地百姓便必定先受其殃。一些较低河坝的区域,江水已经决了上来,有几座城池的官民在城墙上露宿待援。若不能够及时解决问题,连饿带冻,便定然会出大事。 颜莘为此事焦头烂额了好些日子。派去治河的官员也不少,却总是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此刻她实在是太郁闷了,这才带了侍卫离开宫里,跑到昭珠这里,透透气。 她正托着下巴,听着外面风卷了雨腥气,一面穿过屋檐,一面呼号呜咽。只是斜倚在花梨木宽边长椅上,不免在心里再叹口气。 昭珠将手里的茶捧了奉上,犹豫了半晌才小心地唤了一声“主子”。 颜莘回神接过。待掀起茶盅盖子,便见里面茶色阴郁,知他是依着自己的吩咐调了浓茶。便也没喝,只是抱在手里渥着。 她望了望窗格儿,只觉得明明是出来散心的,却仍旧不免一时万绪纷来,无法排解。 一转眼却见昭珠正立在侧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便笑了笑,道,“你……别想着问我又怎么了。” 言罢却有些善意的调笑,道,“你每次就只会问这一句。” 昭珠被她这难得的玩笑逗得一愣,随即有些委屈道,“奴才今儿个没想问这句……” 颜莘对他注目。这些年来眼见他早已成了精明的商人,目光也不复单纯,而是变得有些咄咄逼人。此时却不免教自己这句话弄得有些无措手足,掩不住底子里透出来的怕是仅对自己才会有的叫人放心的温柔和顺。 一瞬间,她心里便轻松了许多。 人哪,随着年龄的增长,大多刀口俐齿,愈显利益愈见颜色。她从政了近二十年,在无休无止的朝堂政事上,一路摸爬滚打了下来,见得多了,想得透了,感慨造化弄人之际,也不免身心俱疲。 自己虽说有着知心的夫君,讨巧的媵侍,然而纵然个个淑雅透艳,深情款款,私下里却总是难免为了争宠而各怀心思,互使心机。 在他们之间,自己也只有尽力呵护,左右平衡。却从来体会不到任何人肯认真地替自己考虑一下难处。 先前还有个像是性情温柔、不谙世事的舒芷守着。然而随着年事渐长,知事愈多,竟渐渐发觉这一向最受信任的人,也不过是别人埋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工具。 虽然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对自己不利,却也终究狠狠地叫她看透了这宫里人际之间的勾心斗角与淡薄冷漠。 而没有选择放弃,也只不过是因着自己两人多年的感情。却总是好像有着什么东西隔在两人之间,再也难以推心置腹,默契配合了。 而对于昭珠,原本是不经意的想法,给了他这个机会叫他另觅可心之处。却不想到了最后,却只有在他这里,才能解脱于无休无止的朝事,远离开恼人烦心的争宠。 也才可以不用顾及任何人的想法,说些自己想说的话。 忆及到此,她笑笑,道,“其实你若是不问,我也想说。” 她看他,敛了敛笑容,缓缓道,“朝里宫里的话,我都听腻了。你这里也是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的地方。你倒是说给我听听,外面人都是怎么说的。我的几个女儿里面,谁是能够继承皇位的。” 昭珠万没料到她能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饶是一向不以外事萦心的他,一时间也不免脸色有些发白,只得低头道,“奴才……从未关注过这些事情……” 颜莘挑眉,道,“对我,也不想说实话?” 看他局促,她又笑了鼓励道,“不是要问你的意见。我就是想听听外面人都怎么想。” 昭珠点头,双手交握,小心道,“京里传言大殿下失宠,已经有些时日了。” 听她“嗯”了一声,他便又道,“虽然这里来往的京官甚多,但因惧怕朝廷耳目,其实也不敢过多提及政事。然而百姓们却私下里说,大殿下虽然学业有成,才华出世,然而性格却有些硬了,不大讨人喜欢。二殿下却是仁义孝悌的。不仅德行出众,还聪颖机巧。况且……” 他看她并无反应,接着道,“二殿下出身贵侍君,又长于皇后膝下,深得皇后钟爱。贵侍君母亲也曾是当朝首辅,为国鞠躬尽瘁,深得人心,总强于……”他顿了顿,道,“强于当年受党争案牵扯,全族流放中,得皇上庇佑而幸免的惠侍君诞育的大殿下。” 不出意外。 颜莘轻叹一口气,怅望殿外。 昭珠想了想,忙宽慰道,“主子。其实,立储之事乃是国家大事。议论之人终究是处于他人母女骨肉之间。无论如何,这样的大事,任谁也不能替他人谋划啊。” 颜莘笑笑,道,“若是所有议论之人,都是这等言论呢?” 昭珠见她露笑,才宽了宽心,想想又笑道,“龙生九种,种种有别。至于各人是什么样子,外人是看不透的。况且……” 他微微一笑,道,“俗语说‘垄中脱兔,万人齐呼。’是说野地里若是跑出了兔子来,总会是三人成虎,人人都呐喊着想要捉住。若是等到兔子真的被人捉住了,自然也就风平浪静了。” 颜莘听这比喻,点头叹道,“这话说的有理。”言罢却又忍不住笑道,“看不出你倒是越来越有见地的。” 昭珠难得听她赞扬自己,心里一阵欣喜,道,“谢主子夸奖。不过奴才也都是听别人说来的,奴才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学问的。” 颜莘点头,视线却绕过他,迁延至他身后。 室内是一如既往的风格,既不过分奢华,又收拾得齐整。琴剑瓶炉,图书琳琅,处处井井有条,却又纤尘不染。 再于近处注目,见面前人薄肩绢裹,衬得玉肤微现。模样清俏之间,浅笑轻颦的叫人心里不免一动。 昭珠久不见她再出声,抬头悄悄一瞥,正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心知此刻自己显是颇中她意,极为难得。心里不免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地敲起鼓来。 他错过神来,羞赧地含笑低头。连带着耳后精致玲珑的垂珠金坠随动作轻轻晃动,神韵可人。 只这一瞬,颜莘却是顿觉兴味全无。她有些反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身金翠,在灯光下折射着光芒,轻出口气,淡道,“我累了。你早些安歇吧。” 昭珠抿了抿嘴唇,却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只答了个“是”字。 “奴才……这就给您另叫几个服侍的人上来。”他低头,用力抑住满腹失望道。 颜莘却只轻摆了摆一指,道,“还是叫那个孩子过来。”她只看他一眼,便起身,转过身子不再看他,只道,“你顺便给他收拾下东西。明早我要带他走。” 昭珠极力压抑着,终究挡不住满心的悲不自胜,好半晌才有些细微的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颜莘久久不见他答应。一回头,正见他眼睛有些发红地怔怔盯着自己,便会了他意。这才笑了,半是解释半是斥责地道,“瞎寻思什么。我若是缺人伺候,轮不上你难道还能先轮得上他?他不过是我最近手头要办的案子里重要的证人。” 见他发白的脸色好不容易缓了一些,却又是一惊,她又看透他心思似的,道,“以后你挑人也注意着些。这孩子虽然不知道我到底是谁,却也知道要比刑部大理寺的那些官员们都好用得多。他肯舍了身子来,便是知道只要到了你这里,就能给他娘翻了几十年雪不清仇恨的大案来。” 蕊寒香冷蝶难来1 “就是这尊佛像?”容千青欠了欠腰,颔身仔细端详着面前的玉佛,忍不住又奇又羡道,“这种尺寸的整块玉料,居然也能得这般纯净?” 他身前御案上粉彩牡丹纹托盘里端立着的一尺多高的这座佛像,体呈立式,束发披肩,做闭目参禅状。玉佛左手持釉白色如意,右手轻搭于身前,面部丰满圆润,体态丰腴,形态静默安详。而玉质上,也是脂理致密,光滑细腻,极为莹润的。 然而最难得的是佛胎的整体颜色十分趋近明黄,不仅不可多得,也是非皇家不敢轻亵。 见他满眼欣羡,直是放也放不下,颜莘竟觉得有些愧欠他,只柔和道,“这是风栖宫的镇殿之宝。皇后日夜供养,一向不肯轻易示人的。今儿你们也好生长长见识吧。” 柳臻无声默诵着佛像底座上镌刻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正读到“无苦极灭道,无智亦无得,亦无所得故。”被这一句鸣得心里一震,便忙移开眼神,强起了话题,从旁接嘴道,“臣侍……只听说过玉佩带得久了,能调合人的气息。叫‘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却……从没听说过佛像能镇水的。” 颜莘对近些日子他肯沉下心安静做些学问、而不再像先前一般只知顽劣,表示赞赏地笑了笑,应道,“朕当然也不信。可皇后却信得不行。不然也不会非要坚持要以玉镇水,要朕这次南巡时,带了过去。” “不过说来也巧,”她冲寻求自己示意后、正指点了人将带回来的一卷画作归了位置的容千青点了点头,却难得有兴致地同柳臻聊起了政事,道,“也是天时地利人和,这次朕去了之后,收效倒是甚好。原本旬月不下的大水,不出半月竟也重又降了下去。眼见着河防压力大大减轻。朕离开之前,已经有很大面积的土地涸出耕种,恢复生产了。” 柳臻点头,笑道,“这是承陛下洪福了。” 颜莘却摇头,道,“这该归功于当地官员平日里的维护。多年来,筑堤理渠,补修强化,不仅确保了没有决堤,也为后来的安流作了保证。这是细活,平时看不出好处,关键时候才见本色。你不知道,这次南巡,验看堤工的时候,叫人多满意。尤其是下游的疏导,坚实如制,规模宏大,不可不谓河工典范啊。” 容千青在一旁听她说的兴起,又见柳臻侍立一旁,虽是在认真听着,却总归是一窍不通,只“嗯”了几声却答不出什么话来。他便放下手里物事,笑着接道,“依臣侍看来,这可是陛下使用人才得当的缘故。此次起用的河道总督,平日里便不避风雨,时时巡视,勉尽职守。加之这些年来长年的维修养护,虽然屡发险情,上游也有部分河堤冲毁,但灾情终究是较往年要小得多。” 颜莘一向喜欢他有见识又会说话,便不再理柳臻,只点头看他道,“的确。‘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历任的河道总督,总是有些做事不认真,却谎报功绩,好大喜功的。” 容千青见她是着意信任自己,要和自己说细下去的,便索性过来,垂手立着,陪笑思索道,“陛下说得是。臣侍也记得,当时好些臣工便对陛下多方挑剔,建议撤换总督。然而圣意却知若另用一人,旧官离任,新官推诿,便必定会坏事。历代河臣大多治河无功,也多半是总是受到其他臣工的干扰。河臣治堤的事情,功绩是很难数得清的。治得好的,不过是堤防整齐些,河水清畅些,生产却也许要好些年才能恢复。而是否再出些大患,也得好多年后才见分晓。若是务求速效,那便是略有缺陷,便也会饱受诟病。” 颜莘叫他这几句话说的心情大好,便也毫不避讳地耐心与他说起为官用臣之道,道,“你说的是,治河一事,务须殚心竭力,不辞艰瘁,又清洁自持。而治水治国,也与治病一样,古今一理。良医治病,治其根本,自然效果平缓。要稳步发展,慢慢收良性循环之功。绝不能饮鸩止渴,贪短期效益之利。” “不过皇后也是有道理的。”容千青想了想,转了话题,替吟竹说话道,“玉生于冢,是土石沾染了龙气而化身为玉。主质为金,又吸纳天地万物精华。水旺得土,方成池沼。强水得木,方泄其势。” “照你的说法,玉的五行为土了?”颜莘心里大赞,笑道。 “玉为阳之精,五行属金,”容千青笑着摇头,道,“臣侍觉得,人佩玉,实际是以人的气血,平玉之燥气。佩玉……其实是一个有得有失的过程。” 颜莘笑笑,唤了柳臻派人将佛像送回凤栖宫,看着他在容千青的帮忙下将玉佛抱起,腾挪到一旁,这才吩咐了容千青拟旨,要奖赏治河有功官员。 二人一面打腹稿,一面草拟,却突然听得身旁一声闷响。忙回头看去,却是抱了佛像的柳臻走了不多步,便不知为何突然扑面摔倒落地。而他怀里的玉佛,也自然不出意外地坠落在地。别的还好,只是佛手中延展而出的玉如意,生生断为两截。 一时间,不仅屋子里还在伺候着的几名宫侍大吃一惊,即便是颜莘、容千青,也是吓了一大跳。 柳臻爬起,来不及去揉身上痛处,只盯着半截断落在地的玉如意,僵得不知如何是好。 颜莘不由叹了口气,沉声道,“你过来。” 柳臻立在原地,听她声音中有些严厉,心里便怕着。原本不敢不过去,然而若是过去,又更生害怕。只得慢吞吞地起身,也不去看身上伤处,打算尽量拖延地挪过去。 颜莘见他一反常态地温吞,便心知他是怕自己叫他过去是要动手打他。她心里软了软,轻出了口气,却柔和了声音道,“叫你过来。给朕看看伤处。” 柳臻慢步,挪到她面前。见她出手便是向着自己脸上,吓得连忙抬手用衣袖去遮挡。颜莘见他怯怯的样子,心里不忍,强拉下他手来,却笑道,“你呀,毛手毛脚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只这次才知道怕了。” 柳臻琢磨她语气动作再无苛责之意,才放下手来,却仍是不作声。 颜莘一一仔细看过他鼻尖、额头、手掌和膝盖的伤处,见除去手掌上略微有些擦伤得发红,其他各处均是仅有些乌青,这才放心,道,“不碍事。也不需用什么药,好好将养就行了。” 柳臻点头,依旧不语。 颜莘这才仔细看过旁人重又小心抬回桌面上的已成两截的佛像,叹了口气,看柳臻道,“朕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叫你去动手。” 柳臻偷偷扁扁嘴,不敢答话。 容千青也早已放下了手里纸笔,过来看过。他拾起半截摔断的如意,皱了皱眉头,提醒道,“依臣侍看来,这怕是难以回复的了。陛下看是不是得想个法子,万一皇后知道了……” 颜莘明白他意思,只闭目略点了点头,看着柳臻,笑道,“若是叫他知道了,瞧着不扒了你的皮。” 见柳臻面作难色看着自己,她想了想,安慰道,“算了。就跟皇后说,是朕不小心摔落的就是了。” 容千青忙向柳臻做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声谢恩。一面却转向正在收拾的宫侍道,“你们可都听清了。今儿这事儿,若是听到外面有谁嚼舌,你们几个,就都不用回来交差了。” 几人忙垂手称是。 一阵冰泉滴水般的琴声轻挑慢剔而起,悠柔婉转,散泛相错。之后铮然曼衍,抑扬顿挫。直到曲终收拨,却是清逸幽远,入耳动心,教在座听者再也不及算计琴者指法,一瞬时只觉得耳目皆无,心身俱忘。竟慢慢落入操琴者的意境中去了。 颜涵亦静默了片刻,淡了淡心,才将思绪理顺到现实。待回过味来,便忍不住出声赞道,“韩华仪真是好琴艺。倒真应了那句话,‘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端坐在琴后的韩嫣忙着起身谢礼。他看了颜莘一眼,见她亦是满脸欣赏的神色,便笑了开口应道,“长公主过誉了。我这点儿微末伎俩,不过只能在陛下闲暇时,凑些乐趣罢了。断断然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 “你也不用再谦了,”出声的却是颜莘。她调换了姿势,将向左倚的身子偏转到右边,笑道,“只这手琴技,朕就没见过何人能出其有了。” 韩嫣知道她既已开口,自己便不必再谦虚退让,便只微笑颔首。 “他可不仅这一手绝活。”颜莘招手叫韩嫣到自己身边立着,却顺手拿起身旁桌上置着的白梨玉柄折扇,倒转扇柄过来,递给颜涵亦,笑道,“你瞧瞧这手艺,能不能叫你这寸针不拈的人汗颜。” 颜涵亦双手接过,仔细端详了扇尾垂下的小巧香包,点头称赞道,“的确精巧。”待再用手轻捏了捏,便疑惑道,“里面填的是……” “薏仁吧……像是取利水渗湿的寓意。”颜莘不提防他问这个,看了韩嫣一眼,才不确定道。 颜涵亦皱了皱眉,却将扇面放到鼻端下略闻了闻,确定了的确是麝香的香气,一时便忍不住出声怪道,“你这孩子,为何年纪轻轻便这么不忌讳。什么东西都乱碰。麝香和薏仁都是打胎的药物,这难道都不知道么。” 韩嫣的事情,当事人均不想把事情弄大,因此宫里对外封锁了不少消息。颜涵亦虽知韩嫣是落过胎的,却不知他是再也不能有身孕的,是以并不知忌讳,只径自开口询道。 “他没关系。”颜莘也是顺口答道。然而话一出口,她便略微有些后悔,自己竟专挑了别人的隐疾说话。然而终究是无心,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笑不语。 谁不知道。韩嫣心里一瞬黯然。待再回神,却落目在香包上穗子下面自己亲自给打的同心结上,好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麝香……不是有辟恶怡情的功效么。” 颜涵亦何等人物,一言之下便知另有内情,心里便十分恼悔自己适才多言了。于言语上,他是惯于见风使舵的人,便连忙岔开话题,笑道,“韩华仪当年名动京城,可真是名不虚传。臣也是听了操琴了这么多年了,却是发觉,越是秀气漂亮的双手,便越是巧艺。” 颜莘赞同中有些愧疚,冲韩嫣暖暖一笑,眼见着他羞赧的脸略红了一下,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道,“可不尽然。” “朕给你找一个人。那双手,可算得上是朕见过最漂亮的了。然而却是不大会附庸风雅的。”她顿了顿,仔细想了想,吩咐道,“若韵,你去一趟凤栖宫里,叫一个内殿里侍应的,叫新城的人过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若韵便回返了。然而他没带来新城,却带了个岁数稍长些、品服高的宫侍过来。 见颜莘诧异,他便忙着回禀道,“陛下着奴才去传的叫新城的这人,前些日子已经被没了籍了。奴才简单问过了,中间有些细节。因皇后此刻不在,因此奴才便擅作主张,将凤栖宫内殿的总管带过来回话。” 那总管磕头请安。不等皇帝发问,便自行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开来:“这件事情若不是陛下点醒,奴才至死也不敢言传。新城这孩子,原是凤栖宫的三等宫侍。可巧有一次被皇后瞧见,说他皮肉水嫩不好总做粗活,才被调进了内殿。因着相貌姣好,这孩子便也总是心气高着。后来果然被大皇女瞧好了,要了身子去。这原本算是他的造化,只是这孩子眼高于顶,只一心想着能伺候陛下。一时想不过去,便……寻了短见。” 话音一落,颜莘便怔在了当场。 看着若韵带了总管转身退出,一旁颜涵亦才出声劝道,“这……也不能怪孩子。依臣看来,几位殿下都大了,总是在宫里随着父亲生活,也不方便。是该各自造址选地、建牙开府了。” 蕊寒香冷蝶难来2 上书房无逸轩。 “这个案子,都看过没有。”颜莘环顾一屋子人,却单单点了一直静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大女儿,出声询道,“渊乔。” 听她问起,颜渊乔忙颔首,道,“依母皇的吩咐,儿臣已仔细将全案翻查过了。” 颜莘点头,道,“先说说办得怎么样了。” 大理寺卿按她示意,率先将已审结的案件勘查情况一一禀明。她十分熟悉颜莘思路,便不将全文细读,只是将要紧之处详细说明。即便是这样,也用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讲了个大致清楚。 待她话落,刑部尚书随即便补充道,“臣等也已将早年涉关此事的批本借出来,逐一清查过了。当年关于此案,的确有不少阙疑。多数折子上,均是以办理时双方各据一辞、证据不足,而认定并不牵涉时任官员收受贿赂之事。” 她见颜莘点头,又续道,“此案经中书省、刑部及大理寺合力细查,三法司已拟定个人罪名及应得处分。刑部部议处分一百二十名官员。四品以上十九名。” 颜莘目视她言毕退回,方慢悠悠道,“给朕说说,该如何办。” 参与内阁会议的一众人等,均是精通人情世故的老油条。心知此案皇帝既然钦点了大皇女随同听案,便是有心要考察她学识。即便她岁数尚小,不足以理政,此刻也是明着要让自己这些人陪着看个清楚,做个明断。也是为嫡庶之争,却悠悠之口。 所以除非万不得已,这个风头可是决然不能去抢的。 中间只有陆静柏另有想法。她虽然一向与以温棠为首的莫玄素门生旧交们合不来,却也因对大皇女并无好感而无心插手支持皇位之争,此刻更是十分不想淌这趟浑水。她忙着想要回避,躬身道,“陛下。估计外间转来的奏折该到了。臣该先行去节略一下。” 颜莘自然知她心意,道,“你站着。听听她的见识,也替朕评评。” 陆静柏无言,只得立住。 “儿臣认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该杀,不论多少,绝不能怜恤。”颜渊乔抬头道。 她说这话时,平时的稚气尽行收敛,却换了满脸的严肃。 颜莘皱眉,转瞬却扬脸,道,“这么多人都要杀的话,似乎是重了一点儿……” 颜渊乔心里一紧。 她终究是尚未及笄的孩子,更是不大懂朝政里的这些事情。虽然依着母亲的嘱咐,强着自己去翻那叠在条几上的一本本厚厚的奏折匣子,却总是难以融合进千条万绪的政务中去。而此刻刚一露话锋,便听母亲对自己的说法持否定意见,又怎么能不叫她紧张。 这些日子来,她就没踏实安心地过些好日子。为了康雅宜的事情,她几次随了皇后去文源阁请罪,却都被颜莘拒之门外。即便是后来又发生了新城的事情,她也无意接受她的悔过。 关于这些事情,她自始至终也从没责怪过她一句,没有为难过她,更是从未流露出要和她彻底反目的意思。然而她与许多人一样,算是揣透了她的脾气的。明白与其圆滑迂回,还不若正本清源,依规矩办事,才能得她认可。 颜渊乔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不论那之后母女之间的对话有多么和谐,却总是觉得有些别扭,也总觉得彼此之间的怨隙,并不能彻底冰消瓦解。 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善这些。然而颜莘不仅不肯接受,甚至十分不愿提及这些事情。她便也只能无可奈何。 事前在没有她明确的意思指示之前,颜渊乔只能叫自己朝向大公无私、明正典刑的方向办事。此刻她听她的意思有些回旋的余地,便又道,“儿臣……其实也一直觉得若是杀戮太多,便定然引起些波折。” 她顿了顿,又道,“且‘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国家又有议亲议贵之制,也可考虑酌情减免。” 颜莘冷笑了声,道,“‘刑不上大夫’?她们是不是也该配得上这‘大夫’二字?” 她这话已是明显寻衅了。四下里站着的众人已从她的话里听出了盘诘之音。颜渊乔心下也明白这多半是母皇在掂量自己,尽管碰了个软钉子,她却依旧胸有成竹,道,“甘山本就是离京最远的省份之一。吏治混乱也难免。儿臣还记得,去年南疆的乌罗国战乱,朝廷通过甘陕巡抚关防咨会通政司,要拨银一百万银子征用军饷。而藩司最后落数,却仅剩下了三十九万两银子。” 颜莘点头。她亲自朱批明发的上谕,自然记忆犹新。当时急需一百五十万两粮饷费用,京里拨银一百万,地方五十万。然而仅下放一途,便被几经克扣,削减大半。若不是从邻近省份府库中另调了库银资用勉强敷数,一时之间便再也难得筹齐了。也正是因为这事儿,在她一怒之下,当地巡抚发军前效力,通政使赐自尽。 她对女儿此时提出此事颇为欣赏,却听她又道,“所以儿臣认为,不仅要清理官员,吏部几位辅臣,也该议罪。” “她们已经请过罪了。”颜莘点头,却道,“朕意此事另议。还有什么。” “治乱应用重典。”颜渊乔又道,“应切实清查,拿办贪赃坏法的官员。” 见她主意拿得算稳,也并不因自己几番试探而失了主见,颜莘心里多了些赞赏。只是依旧不露声色,却道,“众卿还有什么话要说。” “此事原先也不过是风闻。”大理寺卿随即又出声道,“是臣等失职。当初办案之时,自以为事实已清,案结事了,才报请陛下拟订既往不咎。如今臣等万分有愧。” 颜莘笑笑,道,“这事儿,也怪不得你们。出事后朕回想,你们当初曾作过节略,传进跟朕禀报过。朕一时懈怠,并未详查。若说有错,大家便都是错。”她见一直紧张着的众人闻言尽皆松了口气,便叹了口气,道,“你们却是再也想不到,这案子是如何又翻出来的。” 这也正是众人一直以来的心中疑惑。如今见她打算解释,便都敛声倾听。 “说来也巧。中间有一名府台,拒绝收受贿赂、同流合污。辞官后被人满门灭口,却有后人忍辱负重流落民间,费尽辛苦,寻了朕告状。这叫人确实再想不到,一个弱质男子,竟能生生绊倒了这许多一品二品朝廷大员。也算是……罕见的异事吧。” 众人这才恍然,嗟呀之际,纷纷点头称奇。 颜莘正色,吩咐道,“此案即刻照三法司拟章办理。圣旨即刻便下。同时大字誊清,张贴公示。此外……”她顿了顿,笑道,“渊乔……” “是。”颜渊乔恭敬道,“儿臣会好好安顿那孩子。” 外间正是莺花烂漫的浓艳初夏。柳枝早已暗去,几声鸟啼若有若无。 芳菲一庭,清新淡雅,颜莘却无暇欣赏,只放下手里看着的折子,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立着的脸色发白的夫君。 在她眼里心里,吟竹原本是个性子随和的人,即便是有些什么不愉快,也极少现于外表。 即便是最初两人貌合神离的那几年,面对她的冷言相向,他也只有暗里神伤,却从未当面表现过。 而此刻,他阴沉了脸,面无表情地站在对面,因为几乎压抑不住心里的恼火,直有些发抖。 她连忙起身,绕出宽大的御案,到他面前,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 吟竹只不出声地冷眼看她,却头也不回地厉声吩咐道,“都下去。” 虽然不知一向和顺的皇后为何突然发作,但终究是冰雪聪明,容千青虽然与屋子里侍应的几名宫侍一般无二地大吃一惊,却多少猜到了些究竟。便忙着带了怔立住了的周遭人等,忙着在颜莘的眼色示意下退了出去。 “谁惹你生这么大气了。”颜莘扫了一眼他身上荔枝红色文饰的家居袍子,前襟直裰上尚且还有湿过的水痕,又有些揉搓,便带了些笑容,上前温柔地替他将褶皱理平,一面道,“教你恼火得连件衣衫都不及得换,便就跑过来了?” 吟竹虽在气头上想要躲开她手,寻思了再无论如何也终究不敢,只得任她替自己理顺,却依旧冷道,“为什么事。陛下应该知道。” 颜莘愕然。她听他换了称呼,便知他定然是执意要翻脸。然而他一进自己殿里便冷脸冷声,此刻话意又是颇为不善,饶是再怎么肯对他谦和,她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便停下手,略皱了皱眉头,道,“我不知道。” 吟竹此时听她话音冷了下来,并不再对自己一味迁就,便知不好太过强硬。他缓了缓口气,却依旧压不住火,诘问道,“那玉佛并不是你弄碎的。为什么要骗我?” 颜莘一怔,只道,“你知道了。” “您口口声声说什么事情都不会瞒我。”吟竹见她默认,一时竟气得有些浑身发抖,道,“明明是别人毁的,你却非要替他揽了。” 颜莘理屈,不免软了语气劝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告诉你。我是想着你应该不会计较这事儿,”她解释道,“财物这等身外之物,你不是一向不以为意么。” “您是觉得我偏是这次过不去的么。”吟竹声音愈发有些高了,道,“况且这是请来的佛像,一宫的气候命脉所系。如何能与财物相提并论。当初赐下的时候,您不也曾嘱咐着要好好保管的么。” “好了,好了,”颜莘在这件事情上确是没有道理的,便只得答应着,拉他手过来,将他强行摁到椅子上坐下,一面道,“是我不对。” 吟竹眼见着妻子对自己一再退让,心里明白她不过是为了别的男人,哄着自己不发作而已。既然话题的重点已经不在佛像本身,他便强迫自己静下心,面对她的敷衍,换了主意,开口问道,“如今这事儿,陛下看如何处置罢。” 颜莘转到他对面坐下,笑道,“为这事儿,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要是还觉得不出气,就叫他过来,你亲自赏几巴掌算了。” 吟竹侧目,道,“宫里规矩陛下都是清楚的。即便是摔碎了御用的杯子,论理最少也是二十鞭子。” “毁了这样贵重的东西,”妒火中烧,他感觉自己都难以控制得住自己的偏执想法,道,“杀了他,怕也不为过吧。” 颜莘怔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认识他。随即却陪笑道,“表哥……”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一向是赞成的。”不待她说完,吟竹便打断道,“怎么如今到了自己心上人身上,就要区之别之了。” 颜莘纵然是有着修身功夫,平日里能够听得进去别人反对意见的皇帝,此刻却的确是被他的话激得有些恼了。 她站起身来,声音平息,看他道,“你眼里就是容不了他了,是不是。” “臣侍怎么敢。”吟竹依旧冷淡口气,一句也不肯忍让地道,“草芥匹夫尚且有行事之法。万乘之君,又岂无国法家规可言。” 换作别人说出这话,颜莘早就发作了。然而面对自己夫君,她神智里总归还有一线清明。但纵然告诫着自己万万不能火上浇油,却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道,“你……真是放着好日子不想过了。” 吟竹抬眼,见她目光冷邃,心里一凉。他听得出她话里语气,知道从不在自己面前发火的她,好脾气到今日算是到头了。他心里虽然有些难过,不知为何,却依旧要依着性子,不会低头一次。只犟着,又寒着心,一字一句吐道,“那……也得是好日子,才能过下去。不是好日子,还过什么。” “事已至此,我就教你彻底遂心。”颜莘的确是被这句话激恼了。她重重出了口气,出声吩咐道,“若韵!着慎刑司来人,将柳昭林遣出宫去。” 晚间。文源阁寝殿。 颜莘斜倚在榻上,一言不发。 容千青端了参茶过来,见她示意不吃,便放到一旁的条几上。自己却绕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捏肩。 良久,方听她叹了口气,道,“千青,你过来坐。” 容千青温顺应了声“是”,依她话,坐到她身旁。 颜莘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却一下子靠到容千青肩头,侧倚在他怀里。 容千青心里直是又惊又喜。一时有些失措,然而想要抬手去揽她,却终究觉得不好。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伸了一手,轻轻环到她里侧腰间。 看她在自己身上伏了许久,也不说话,更不再动作,他便轻声探问道,“陛下?” 颜莘只轻“嗯”了一声,依旧不语。 容千青释然,也不再问,只一丝淡笑,心里百感交味。 他是内心自负的人,然而嫁人这么多年,连女儿也已经识字懂事了,却从未见她像今日一般真诚待过自己。 造化弄人。 以往从来都是当着自己的面儿,她掩不住对别人的疼爱和关心,却常常漠视自己。如今一朝之间,她与皇后反目,却肯踏踏实实地靠在自己怀里。 他曾给自己设计好了将来,只要能每日跟着她,即便只是为了公事,只要能守在她身旁就好。想着日子久了,还有什么不能改变的。 然而他却不免失望。除去终日在她身边,体会着她对别人的好,她待自己依旧是清明的眼神和不带半分暧昧的语气。这么多年了,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与其这样,还不如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好不容易教会了自己学着视而不见,学着遗忘,却又有了白日里这么一出。 真是讽刺。 他回了回神,想起下午柳臻被送走时的凄凉,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清楚把柳臻送回娘家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她此刻心里也定然是万分难过。而一缓过劲儿来,便必然要彻查是谁走漏了口风的。他想主动跟她说多嘴的并不是自己。然而他的理智和情感却都阻止了他,他不敢开口去问,更是不想破坏此刻难得的温馨。 心内斗争之际,却见她已抬头,轻吁了口气,唤人道,“到凤栖宫去。叫皇后身边儿的丹珍过来。” 不多时,丹珍便过来了。 他清楚下午发生的事情,也多少猜得出自己被叫过来的原因,是以进门行了礼后,便乖觉地立在一旁,等颜莘问话。 他是吟竹进宫时从王府带进来的,也是吟竹在做郡主时,就一直随在身边伺候着的。 吟竹嫁进宫里这许多年,除去二人独处之时,丹珍大多时候都是在场的。他不仅从没见过他们夫妻二人翻脸,更是很少见颜莘像今天一般生这么大气的。 所以在颜莘没说话之前,他将平日里的掬笑俏皮全部收敛了去,面上一丝轻佻也无。 颜莘叫人都退下,只留了容千青在场。沉了声音发问道,“你跟朕说实话。柳昭林打碎佛像的事情,是谁透给皇后的。” 丹珍听她语气严厉,不敢轻慢,忙跪下了回道,“此事私密。皇后并没有叫奴才知道。” “别以为你仗着在皇后身边待得久了,朕就不敢收拾你了。”颜莘将手边儿参茶一拂到地,厉声道,“给朕好好想清楚了。” 丹珍从未听她这般苛责过自己,大为惊惧之时,连连磕了两个头,却看了容千青一眼,谨慎道,“奴才万万不敢欺瞒陛下。只是……早间确实有人来过。” 蕊寒香冷蝶难来3 暖日明霞,四月孟夏。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由几道明渠引入到内苑里的御池御沟,水位都已大涨。润泽的水汽泛了上来,四处非烟非雾,丝毫不燥闷。 曼妙的柳枝,垂下一缕缕、一丝丝的焕焕漾漾,任着善啼的鸟儿在其间百啭断续。 融融的日光明美如画,穿透了黄瓦红墙、炉鼎丹陛,遮不住出一片太平箫鼓,凤阙辉煌。 一名平常服饰打扮的宫侍,在确定了身后无人尾随之后,方随着门口接应的宫侍,进入到浮碧宫的院子里。他熟络地款款敛衽,两个万福,才看了看低头忙着的莫璃,出声笑道,“主子,您……叫奴才?” 莫璃一身仅袍角缀了鹅黄色滚边的软绸纯白纱衣,用蓝色的如意丝绦作系带,挽起了宽大衣袖,正在院子一角单辟出来的水田地里弯腰,给自己方栽下不长时间的稻苗锄草。 初春时分,他便已经拓好了这一小方水田,并准备扎扎实实地感受一下耕种的乐处。不想刚刚插下秧,便被连日戳破了天河似的雨水夹带了一顿不大不小的冰雹,打了个七零八落。他只得一面感慨着耕作这种靠天生活的日子不容易过,一面派人再行购置秧苗,重又栽种了起来。 此时他耳里听着那人问安,却并不立时作答,只在依自己手势上前的宫侍跪着高举过顶的水盆里洗净了手,随即又从另一人手里接过一方帕子,擦了手,又将自己额上的汗水略拭了拭。他依旧不看那人,只蹙了眉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怎么过来一趟,就跟做贼似的。” 那宫侍刚想要解释几句,眼神却早已被莫璃身前刚伺理好的、叶上兀自沾染着水露的作物吸引了过去。他一面道着,“防人闲话,总归是谨慎些好”,一面却打量了周遭的绿芜青苔,栏杆芭蕉,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您怎么又喜欢伺弄起这个了?” 他笑了笑,又道,“奴才……从您宫里离开的时候,您可是不大喜欢这些个花花草草的。” “这天底下心思最静不下来的人,都标榜着要一心向佛了。” 莫璃白了他一眼,道,“难道还不容本宫喜欢个活物了。”他一面说着,一面从一名宫侍手里接过茶盏。纵然口渴,也依旧仅仅是颇有礼数地小口撮了几口。 那宫侍自然听得出他这满是嘲讽的话意是冲着谁去的,便识趣笑道,“您说的是。但那边的主子,可是好些日子没什么心情再去折腾那些东西了。” 莫璃提起花洒,转身过去,给已经伺理了好些时候、只静等着要开了的一盆昙花略微洒了些水,一面却问道,“不是说都已经和好了么。又出了什么岔子了。” “说是和好了,其实还不都是在面子上给外人看的。破镜难圆嘛,心里难免会是有隔阂的。”那宫侍知他貌似无心,却是十分在意自己的答案的,便附和了道,“况且您也清楚,皇上是从来也没对他生过这么大的气的。这一次……怕是真是伤了元气了。” “这俩人,”莫璃毫无顾忌地道,“翻脸也快,和好也快。”言语里却难掩有些不快,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也依旧是皇上先放下的身段。”那宫侍忙应道,“皇后去了文源阁一顿发作,回来便好生后悔。好在不多时,皇上就派人过来了。奴才在外殿侍应着,眼见着风栖宫的二总管丹珍被叫了过去。皇后也是忐忑了半晚,可等他回来一问,才知道皇上还是关心他主子心情如何。皇上既然给了这个台阶,皇后原该就着下了。可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末了还是前儿个皇上亲自过来,二人才言归于好的。” 莫璃冷笑一声,道,“就会装腔作势拿架子。也就皇上,肯叫他拿捏着。”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道,“然而这会子又是为什么不高兴了?” “还不是因为四公主病了的事情。此刻皇后可是坐不住了。”那宫侍偷瞧他脸色,见他的确是不大知情却又想知道,便忙解释道,“四公主对沉香的香味儿过敏,想必主子您也是知晓的。” 莫璃不答,便是示意自己知道。 那宫侍又道,“自打四公主出世几个月发过一次病后,整个宫里都是不准带进沉香的。现下四公主又发了症状,与当初一般无二,满身都是红点子。” 他看莫璃停手认真听,又压低了声音,道,“因是隐疾,关乎皇家体面,上面严令了不准往外面说。” 莫璃扭转过半个身子,奇道,“那这次……又是怎么发作的。” “如今自然是查不清楚了。然而总归是有人从宫外私自带了进来的。宫里各处门关,一到傍晚就下了门清查,绝对不可能有外人私自进得来。所以奴才们猜测,这多半还是宫里不知什么人,偏要冒这个忌讳生事使坏。” “那皇后是觉得……” “皇后的主意,奴才可不敢擅自揣测。况且,这事儿……也说不清楚。” 莫璃见他回话有些犹豫,便知道他心里一准儿有谱,会意问道,“谁?” “主子……您可别忘了,那边……”那宫侍指向抚远阁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可正是在修宅子呢……” 莫璃笑笑,将手里花洒递出,这才转身,去到廊下荫凉处立了,却示意要上前打扇的宫侍退开,一面道,“这不大可能吧。那位……可是不大会有这样心思的。” “宫里的事儿……谁敢保一定如何呢。”那宫侍随了过来,依旧躬身笑了答道。 “皇后也是心疼四公主,着实上火,好些日子都没安生了。” “得了。”莫璃一听这话,忍不住便要唾出一声,难掩鄙夷道,“他,还有那般好心情待孩子?” 他顿了顿,道,“还不是因为瞅见皇上喜欢,才跟着喜欢的?” “别人不了解这事儿,我还能不知道他?”他略压低了声音,却又不免带了些同情道,“没个女孩儿的人,总归是难保将来的。还不得整日里存了心思,去琢摸着皇上喜好什么,厌弃什么。且不说别的,”他住了话头,待人将自己袖上系着的宫绦解开,平整了衣襟后退开,才又续了道,“只就这回,他竟能不依不饶着给人撵了出去。还不是因着那个姓柳的先前犯过事儿,招皇上恶烦了。” 他笑笑,道,“若是再退回一年去,皇上最宠着的时候,我就不信他敢为这事儿去文源阁跳脚。” “您说的是。”那宫侍点头,附和道,“宫里都传着,那姓柳的原本就是个祸殃子,挪腾不动,提不起来,谁沾了谁郁闷。先前温棠大人的儿子,不也就栽在这上面儿了么?也不知道皇上是看上他哪一点了,没来由得就给宠到了天上。如今可真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这一出了宫,又是被撵出去的,可算是一文不值,没个转机了。” 莫璃私下里暗自摇头,心道“未必”,嘴上却并未出声。不想二人正说话间,便听远远一声“父君”,却是颜渊秀笑着朝这边跑过来,拉长了声音喊着。 颜渊秀完全不理那宫侍躬身行礼问安,只一头扑进自己父亲怀里,撒娇笑道,“父君在做什么。” “这疯丫头。”莫璃难得的一脸爱意,却假作嗔怪道,“在人前真是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颜渊秀眯眼儿笑笑,却侧头打量了那宫侍一眼,眼珠儿一转,有些明知故问道,“你……不是凤栖宫的人么?” 见那宫侍措手不及地赧然,莫璃对着她脑袋轻拍了一巴掌,依旧掩不住宠溺的语气,道,“就你管得多。你的新府邸开工了这好些日子,你就从来不愁着不当意,也不去监工看着去?还整日里在宫里闲逛什么。” “女儿哪里闲逛了?不是看书累了出来看看能帮您做些什么呢么?况且我才多大?哪里懂那些东西。”颜渊秀撇嘴,有些委屈道。 “你皇姐都已经进上书房帮你母皇看折子去了,你还兀自不急。”莫璃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母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储君勤政贤明的名声,便就都天下皆知了呢。” “那时候……”颜渊秀寻思了,假作正经道,“您还没进宫的呢吧。难不成……小小年纪便情窦初开,哭了求外公,削尖了脑袋都要往宫里钻?” 莫璃听她开头说的还颇为正经,末了竟是取笑自己来的。他听一旁那宫侍实在是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也带了笑,骂了句“你这丫头”,耳听着她银铃般地笑着“女儿的小见识,父君别恼”,快步跑了开,便追了问道,“你又要去哪儿?” “凤栖宫……”颜渊秀早转出院子去了,声音也听得不大真切了。 莫璃自身后叹了口气,有些自言自语地无奈道,“说实话,有时候我都不清楚这孩子心里,究竟是跟谁更亲。” 那宫侍笑笑,开解道,“人是万物之灵。什么事儿都会有。就算是神仙,怕是也格不尽这些理儿呢。” 莫璃无心点头,心里回味女儿刚才笑话自己“情窦初开”那句话,与过往一一印证,末了,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出来。 天已暗下去了。透过天井偏照进殿里的一抹微微的斜阳已经尽数淡了去,素月分辉,表里澄澈。 浮碧宫里也已上了灯。寝殿里,银色的烛光熠耀,吐出些轻暖的青烟,缭绕着静静候着夜晚的到来。 “你别光顾着收拾了。”颜莘歪在榻上,手里捧了一杯酽茶,瞅着莫璃满面春风地指挥安排人放置自己带过来的东西,有些埋怨的语气道,“先陪陪我不好么。” 莫璃听她开了口吩咐,话语间却早没了半分平日里的不怒自威与亲而难犯,心里甜得便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的。他忙着弃了手里的东西,又挥手吩咐众人先都下去,过来坐到她身旁,笑了道,“日后我可不就天天陪你了么。” 颜莘往里面挪了挪,让了他坐到自己身旁来,又由着他攥了自己一手,笑了问道,“刚我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瞧见后院儿好大一片水田地呢。你又在捣什么鬼哪。” 莫璃看着她靠进自己怀里,语气也是随和家常的,才满心欢喜地柔了声音答道,“不过是闲暇时打发时间罢了。” “我还当你富贵生活过久了,打算体会体会百姓的日子有多艰难呢。”颜莘任他收去了手里的茶,道。 “你说是就是。”莫璃不愿抬杠,只一味迁就她话意。 看她这般完全没有帝王的架子,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里二人旧事一一映现,又想起日间女儿的话,心里甜甜地几乎要笑出声来。再一看怀里的人因自己表情而满脸诧异,便连忙起了话题,道,“怎么突然打算要到我这里呆一段时日了?” “你不欢迎?”颜莘瞧着他眼睛里的光彩,故意问道。 莫璃轻笑,意为“明知故问”。 “不对。你一定是在心里说我坏话呢。给我瞧瞧。”颜莘去扳他脸,仔细看他眼睛。末了又笑道,“果然是。” “是。我说了你一天呢。”莫璃双睫轻掩,满脸笑意。 “琴瑟不合,该怎么办?”颜莘用食指在他掌心柔柔划圈儿,一面问道,这却是答他先前那句问话。 “那自然是……改弦更张而后再奏。”这是书里的古话。莫璃只略一顿,便应声答道。 他看着她渐渐褪了笑容,才体贴道,“想出这种总是一味躲着的主意也不是事儿。每月初一、十五,你还不得陪着他去?” 颜莘淡淡摇头,轻声缓缓道,“不去了。” “自从跟了我,在这宫中,多少闷杀了人的规矩。你委不委屈?”颜莘突然看他,转言娓娓道。 “我可……没这个胆量抱怨。”莫璃从未想过她会问出这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对答,停顿良久,才补充道,“也没想抱怨。” “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颜莘笑着,方才的阴霾好似一扫而光,竟起身揽上他脖颈,道,“平时不说废话,然而一说便中。” 莫璃头搁在她肩上,看不见她表情,却有些出神。适才她眯了眼睛笑着,在他眼里,女儿的笑容和她竟一般无二。他心里一阵子的乱纷纷,又一阵子的暖烘烘,想了好久,才道,“你……在我这里久住着,也不嫌弃?” “你这里满院子的青紫洇蕴,庄严华贵,比文源阁好得多了。” 颜莘明白他是心里拿不准。嘴里不说,却不代表他没有想法。她从他肩头下来,回坐回原位置,笑道,“况且有你陪着,多好。” 莫璃释然一笑,道,“你搬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打算待多久?” 颜莘笑着不语。 “半月?” 摇头。 “一月?” 依旧摇头。 见他脸上的欣喜放大,她凑到他唇边便是一个长吻。待歇下来,才微微笑着,深情道,“什么时候你厌烦我了,要赶我走,我再走。” 殷勤留与归时说1 御花园青石铺就的路面,大半都是蜿蜒曲折的。路边多是奇异山石,或高或低地随意堆砌在路侧,姿态各异,情境不一。中间春生夏长的香兰杜若,有野生的,也有人为栽植的,郁郁葱葱,秀丽芬芳。 而通向楼亭的道路,却不无意外地平坦笔直。 四周的绿地,萋萋地长满了茸茸的莎草、木犀草,随风摇曳,满目葱绿。间或有姹紫嫣红的杜鹃、荼蘼。微风拂过,一阵阵的花香,馥郁而又沁人心脾。 纪怡景随在一名宫侍身后,从一丛丛淡白色花朵的荼蘼花中穿过。 此刻的他,在清风习习中,不甚刻意、也实在是无心去欣赏那煞是养眼的芳草,领略这到处弥漫着的花香。 他转过几条卵石点缀的小路,顺着砌好的台阶一级级拾梯而上。转到末路,和迎上来的若韵简单说明了来意。之后便由他引着,往红阑杆尽头处的凉亭里去。 青石桌上,颜莘正和莫璃弈一局棋。 容千青坐在二人中间,一面观战,一面轻轻替颜莘打扇。 他冷不防抬头,却见柳臻的生父纪怡景正立在若韵身后,在亭外几丈远的地方候着,由不得便吃了一惊。 他虽然一时想不到纪怡景要如何开口,却也可以大约估量到他所为何事。 错愕之间,他见坐着的二人依旧在专心致志地对弈,便眼神示意了若韵先不要打扰,再候上一会儿。 这局棋已经奕至中盘。 对于棋道,莫璃虽说是自小就学过的,却总也是不甚精通。但因担了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名,所以好些年来也一直是忌讳着,从不肯与人明里过招的。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他却突然有了兴趣,四处寻了棋谱研究了起来。此刻又捉到颜莘陪他对弈,自然是踌躇满志,得意不已。 然而他的兴奋劲儿只坚持了不多时候。这一局让了七子的棋,他也已经落了下风。 他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枚黑子儿,略微沉吟了,笑道,“陛下看来是一口也不肯再让了……” 这几日来,颜莘早已清楚了他的水平。此刻见他迟迟不肯落盘,便也顺手拈起两子,在手里对斫把玩。 她口气柔和,却笑了打趣道,“该让的,都已经让过了。再让就是不该让的。你总不会叫我们都瞧不起你罢。” 莫璃失望地轻吁了口气,却有些不耐烦地埋怨道,“本来就是解闷来的嘛,非要给我立这些规矩。” 一面说着,却依旧将手里的棋子比来比去,不知该落到何处。 颜莘看看棋盘上自己的棋子已白花花地占据了三角,其余一角也已经将他和围了个差不多。再瞧着他拈了黑子儿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在仅余的一角落盘,便依旧是柔和地笑道,“你呀。总是不肯多用用心。但凡下棋,不能仅想着眼前一步。你得至少看到之后三步,才保证算无遗策。” 莫璃依她话再仔细看过,方发觉这局自己算是败定了。 他再无挂碍,便打算扔了棋子认输。然而一抬眼,却正见纪怡景立在亭子外面,不由得便轻“咦”了一声。 而颜莘此时也看见了。 她拨弄棋子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原本是笑着的挑着的弯眉锁在了一起,沉了声音便问道,“谁带进来的。” 见她脸上变了颜色,坐着的容千青便忙着立起,站到了她身后。而依旧同纪怡景站在一处的若韵却忙着跪下,接连道了几句“奴才该死。” 颜莘挥挥手,示意若韵先下去。随即便将手里的几枚棋子重重地甩回棋盒里。 棋盒里的棋子被带进去的一股劲力砸得一阵哗啦声响,有两枚竟飞了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莫璃小心地躲开余势不绝、尚自扑向自己脚边的一枚,心里有些百感交集,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冲纪怡景道,“还有没有完。这宫里的规矩,Qī.shū.ωǎng.敢情儿就跟你们家没什么关系?” 纪怡景叫他这尖刻的话说得一时面上尴尬不已。便忙着快步上前,然而在没得同意之前却又不敢进亭,只在亭外屈膝着地,也不顾着行礼,脸色纸一样苍白,颤声道,“求陛下。臣有话要说。” 颜莘最初的恼火不过多是出于意外,再一见纪怡景偌大的人,说话时眼里却好像是噙了泪花,心下便有些软了。 二人到底也是幼年时起便就熟识的,此刻看他这般狼狈,甘冒受罚的危险进宫求自己,不过只为说几句话,她便更是于心不忍了。 一旁莫璃和容千青也均看得出他定然是话里有话。而颜莘对于柳臻一事,便向来心软。二人便知,怕是没几句,就又说得她改换心意了。 莫璃眼里掠过一丝好笑,插话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瞧皇上又心疼了。” 颜莘横了他一眼,却对容千青道,“千青,你送贵君先回去。” 待他二人转出去了,她才看纪怡景,招手示意他上前,道,“什么事情。” 她没发话,纪怡景也不敢起来,只膝行几步,略靠近了些,费力答话道,“臣……原先是万万没有脸再来见您的。只是……”他顿了顿,道,“柳臻的事情,臣须得跟陛下禀明。” 一提及“柳臻”二字,颜莘心里便难过莫名。她打断纪怡景的话,道,“你起来说话吧。”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纪怡景并不抬头,只答了个“是”,站起身来。 “他还好吧。”颜莘长出了口气,又有些感触良深地问道。 纪怡景听她语气到底不一般,便觉得好似有些活口,顿了一顿,忙答道,“还好,还好……” 见她只发问一句,便再就沉默不语,他暗自思忖了好一阵儿,才缓缓又道,“只是臻儿……已是……有了您的龙脉。” 颜莘惊呼一声,站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瞧着他。好半晌才回复了过来,抑不住颤声道,“怎么可能。” “已经……请过几位医生诊了。”纪怡景眼见着她失态,也有些难过。然而意料之内,他心里却好过多了,只接了她话答道,“到如今……眼见要满六个月了。” 柳臻离宫也已经有三个多月了。按这个时间算来,他在宫里的时候,也已经是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子。 “什么时候发现的?”颜莘难掩惊异,又惊又恼道。 “离开宫里不久……”纪怡景知道她定然要怪自己为什么不早来报,心里有些发酸,却掩饰着掂量了措辞道,“那时候他情绪一直不好,臣又恐怕扰了您烦恼。”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是了解事情始末的。即便是生不出可以继承皇位的女儿,每次进宫,他也总是能看到皇后那亘古不变的得意与自在神情。 作为外人,他清楚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不说别的,这么多年来,从淑侍君的死,到端君的升迁,再到皇长女的过继。似乎她的每一个重要决定,都是在为他的将来铺路。 再到自己爱子柳臻的身上:伤她自己,也不过是被轰出文源阁;而惹恼了她夫君,却生生地给撵出了宫去。 所以他担心,若是不满三月、胎儿尚未成形,她又是这般地顾及皇后的感受,即使是立时便叫他堕了去,也未尝不可能。 所以他仔细想了,决定对外秘而不宣,只安排柳臻安心养胎。等到月份大了,不想要,也堕不去了,再回来跟她挑明了。 他慎重考虑过,算准时间,柳臻这身孕便定然是还在宫里的时候便有的。即便是当时没有什么外在表现,时间上也丝毫不含糊。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她不想承认,也绝对赖不去。 “不可能。”颜莘仔细寻思了,打断他思绪,微微摇头又道,“他年纪还小,从没打算过这事儿。况且宫里关于这个的规矩,也从来没出有过差错。” “臣等原也是想不通的。”纪怡景心里一紧,连忙解释道,“臻儿自己,也万分意外。” 他来之前早已将要说的话、会遇到的情况全部反复想好。既然已经考量了好久,这话说出来便是有些不假思索。他斟酌着时间上万万不会叫她挑出毛病来,便索性又双膝一弯,挺腰跪下,道,“怕还是宫里的太医……出了岔子。” 其实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颜莘也不想再去细考究是谁的责任了。她心里又酸又苦,斟酌了好一阵子才强着唤了声“纪怡景。” 见他闻言抬头,她重又坐回去,却转头不看他,语气平静了下来,不温不火地道,“这事儿……也是没法说的。毕竟他已经离宫了。先……好生将养着吧。” 她其实第一反应自然就是想要他回来。几个月来的冷战,她与吟竹,早已尴尬到几乎陌路。他的感受,自己此刻也已顾不得了。然而待想要开口说接柳臻回来,脑海里却忽地闪过了韩嫣的前车之鉴。 犹豫之际,她又想起洛谨曾经说过的话。说他的父亲正是因为被送出了宫,在乡下生产,才保下了洛谨的一条性命。 当初不过是感慨,现下却觉得可以借鉴。 所以只一瞬间,她便改换了主意。 而纪怡景哪里知道她这些心思。他只亲耳听着原本是十分有把握的事情,只在她一转念之间,竟彻底反转了过来。而她刚才这话,恰恰是自己最怕、最担心的。 他身子颤了颤,已完全听懂了她的意思。更是知道话既一出口,她便绝难再改。一时间只觉得万箭攒心,不禁失口便道,“您……就这么狠心……” 颜莘却已拿定了主意。她回头,用恍惚的目光瞧了瞧已经是有些木然了的纪怡景,轻叹口气,道,“你体谅朕。朕此时……也是没办法。” 浮碧宫内殿。 吟竹进门,给颜莘简单问了个安,看着莫璃也随同行了礼,便强了一丝笑容道,“是我到这儿叨扰,劳烦了。贵侍君起吧。” 莫璃笑笑,随即便应了句“皇后的规矩多。陛下面前,臣侍哪敢失了礼数。” 颜莘眼见着吟竹脸色略变。她却依旧不动不笑,只接着跟了句“都坐吧。” 吟竹寻了下首位子坐下,刚要开口,一抬头却见莫璃已退了几步,上了颜莘所坐着的短榻,落坐到她身后,明摆着告诉自己适才他一直在近她身旁来着。 二人只此一举,亲疏立现。而颜莘既然没有出言管教,便意为默认。吟竹心里一时又酸又涩,只觉得心头一阵阵的憋闷,越来越沉重。 自从颜莘将行驾整个搬到浮碧宫来,他便几乎没怎么见过她面。这几个月来心事重重,直是惊悸得厉害。思前想后,如今真要有事寻她,不得已只得来了浮碧宫。 未料莫璃一出言便是讥讽,而颜莘在一旁听着,不管不问。换作以往,一气之下,他定会要起身离去。然而如今情势确是不同,既然已经来了,便多少有些不甘心,只得欲言又止道,“我是……有话要说。” 不想他话音一落,又听一旁莫璃轻嗤了一声,道,“如今好歹臣侍也在场,皇后便连敬语也不肯用么。” 吟竹一怔。待回过神来再看颜莘,却听她对他话并未有丝毫表示,只是缓声道,“皇后有话就说吧。” 她话里称呼不再是“表哥”,教吟竹直像挨了闷棍,一时竟懵了。 他眼见着她身后莫璃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好半晌竟都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是为了柳臻的事情过来的。 柳臻有了身孕,原本是除了当事几人,外人尽皆不知的。奈何这宫里总是有些手眼通天的人物,如今不仅吟竹,连莫璃、容千青等人,也都知道了个十有八九。 这些日子以来,吟竹坐立不安,连饮食都有些难以下咽。当初他一时气恼失态,生逼了她做了不情愿的事情。她虽是让步了,两人之间却终究生了怨隙。她为了不肯再见自己,不仅索性搬去了浮碧宫,几个月来,连每月初一、十五例行留宿凤栖宫的规矩也都违了。 思量再三,他想着二人的隔阂便是由柳臻而起,此时也只有自己开口,允她接柳臻回来,才或许有可能讨她欢心,换她回心转意。 所以虽然贵侍君的尖酸刻薄是有名的,他也忍了。只强迫自己,来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来的浮碧宫。 他强抑住心里的恼火,想叫颜莘摒开莫璃,自己单独和她说。奈何她只抬起手头的辟邪兽玉器镇纸,琢磨着把玩,丝毫没有要莫璃让开的意思。 说不出是酸楚还是气愤,他觉得自己手脚冰凉,颤抖了声音,咬了牙,却不提柳臻的事,却冷笑道,“陛下别怪臣侍多嘴。这浮碧宫都快要成了您的行宫了。” 话音一落,却又听莫璃接口道,“难不成皇后专是为了这事儿来的。祖上可没这种规矩。您如今过来,算是来责怪臣侍的?还是连皇上您都打算不教而诛了?” 吟竹一时有些红了脸,道,“臣侍是为柳昭林的事……” “覆水难收。这种浅显的道理,皇后也想不通了……” “你闭嘴。” 颜莘耳里听着莫璃存心寻衅,越说越不像话,只得出言喝止。 莫璃看她一眼,见她话锋既不厉,面色上也无申斥之意,不过是打断自己说话而已。 他笑笑,听话地敛声,跪坐在她身侧,落她半个身后。 他抬头看吟竹一眼,在他犀利到要杀人的眼神里,笑了拉过颜莘空余的一手来,置于自己膝上双腿之间,低头抚弄,再不说话。 “柳臻的事情,不用你管了。”颜莘不抬眼,不抵制莫璃的动作,也不想解释缘由,只淡淡冲吟竹道。 吟竹怕是也在等她这句话。此刻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身子也有些发麻,再也不想久留。他起身,支撑不住,竟踉跄了一下。待颤抖着说了一句“是我……讨嫌了”,便再也按捺不住,转身而去。 三个月后。 九月中旬,深秋之末。 柳臻静静地坐在窗前,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听着外面凉风渐起。 天虽有些发阴,月亮却依旧透过漫天云朵,零零星星地朦胧洒落。有些苍白,又有些幽暗。 自早上一醒,地上便已经薄薄地覆了一层白霜。叫人身心冷得寒彻。 身上的疼,比不过心里的委屈。尤其是在完全没的取舍选择的时候,叫人更是无助。 这样的有心无力,仿若眼睁睁地看着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得到的东西,缓慢而讽刺地从自己面前消失。 他起先只是趴在床上,整日地无声流泪。后来连泪水也没有了,只死盯着屋子里的什么物事出神。 即便是下地走动,神情间也是冷冷的,难得理会别人。 他怎么能不委屈。一时间恨皇后多事,一时又后悔自己笨拙。只是怎么都铁不起心来,恨颜莘绝情。 他伏在榻上。心里像塞了一堆破棉絮,扯不清楚,揪不干净。堵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是满满的。 爹娘的恨意都写在脸上。 终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任何稍有舐犊之情的父母,在权衡之下,都会觉得孩子能够离开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远离那些无止境的煎熬,总强过半点看不见她任何后悔或是心疼的意思。 然而把脉的医师并不知他的身份。她只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地斟酌,不知该讲不该讲。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告诉爹娘说,自己这个尚且窝在娘家的儿子,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那一晚,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时候,父亲坐在自己榻旁,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满面喜色地抚着尚且不是很明显的小腹,从惊讶、欣喜,到突然的安心。 爹娘开始改了主意。 母亲在爹爹的劝说下,也开始有些回心转意,打算替他再争取争龋 他躲在屋子里也听得出她们话里的意思。毕竟,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女儿,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她不会成为储君? 这不仅是柳臻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是老天给她们全家一个扭转时运的机会。 她们觉得这是自己儿子命里该有的造化。(奇*书*网.整*理*提*供) 毕竟那是皇帝的骨血,皇家的金枝玉叶。一瞬间,她们便可以不再是普通人,而是皇女公主的祖母祖父了。 或者……可能,是未来天子的外戚了。 而柳臻也不再是柳臻。 他不应该再考虑个人得失。他应该为自己肚子里的骨肉想想清楚。 他从没有像那时那么坚定。 他原本已经黯淡至极的心,终于暖了起来。 他想把事情说清楚。他也想亲口告诉她,他有了她们的孩子。 他在心里想像过无数回。此刻若是自己还在宫里,还在她身边,若是能当面告诉了她这件事情,她该会有多喜欢。 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一天,他兴冲冲地送走了要进宫的父亲,坐立不安地等着他带回来的好消息。 然而却只等回了母亲的叹气,爹爹的痛哭失声。 眼泪早已经流干了,他却只是愣愣地坐回椅子里,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好像不是自己的。 爹娘眼见劝说也没有用,便想出了另一个主意,要爹爹去寻长公主求助。 此刻,他想起闻讯过来探望的长公主握着自己的手,告诉他“这事儿不能急,待孩子生下来了自有分说”,一面却皱紧了眉头,用心去感受腹中早已开始的、一阵强似一阵的疼痛。 殷勤留与归时说2 “我原本也不想争这事儿了。孩子在宫里固然风光了一阵子,然而终究是伴君如伴虎。”想起前次当面受挫,纪怡景心里疼得不行,眼圈也不知不觉地有些发红,道,“进宫短短两年,眼见着便吃了这许多苦。” “这算是什么。”不待他说完,便听颜涵亦有些气苦地打断道,“今上已经够体恤的了。先皇在时,等闲便有人挨板子,不明不白薨了的也都不在少数。在这深宫里,谁还不得吃得苦中苦,才能做得人上人?” 毕竟是亲兄妹,一听纪怡景这话里带话地冲着自己妹妹去,颜涵亦便不免冷了声音,又道,“在我看来,柳臻已经算是享尽了福了的。哪一次出事,不都是他自己招惹来的?皇上待他已经算是够宽容的了。你瞧着宫里有没有第二个像他这般的?” 他压低了声音,道,“宫里都传着说,皇上是怕再出什么意外,为了保住柳臻这一胎,才叫他依旧养在你府里的。” 这事儿他也是揣测了好久,如今也是情不得已,才说出口。此刻见纪怡景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声调,责怪道,“偏就你们这种人,不明白这些个人情事故,还总是觉得自己亏了。” 纪怡景知他完全是好意。心里也对自己刚才在他面前公然牢骚生了些愧疚。 他知道若是换了跟别人说出这话,自己怕是早就要付出些代价了。他心里有些后悔一时口不择言,又有些后怕,此刻听他揶揄着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讪讪道,“长公主说的是。也是我们小家子气,自己没什么眼界。然而……”他话锋一转,不掩热切地道,“好在臻儿生的是女儿,是不是也该……” 颜涵亦知他下句定是“想些法子,回皇上身边儿才是。”这才满意笑笑。 他是明白他心思的,知道他先前抱怨柳臻受苦,也不过是托辞。苦着心地急着要做这皇亲国戚,不知又有多少是真心为着柳臻。他心里冷笑一声,却也体谅他们苦衷,并不说破,只叹了口气,道,“你能想明白这一层最好。” “事情皇上早就已经知道了。”颜涵亦笑道,“她现下怕是正在琢磨着,怎么接他们父女俩回来才好呢。” 见纪怡景并不放心,他又补充了道,“我刚从宫里过来的时候,也和她另提了一次。说这孩子和母亲相像,定然会讨她喜欢的。” 提及这个,纪怡景便有了话,难掩笑意道,“这几日宫里也来过不少人探望。见过孩子的人都说,这孩子和皇上相像得紧呢。” 颜涵亦一怔,诧异道,“宫里有人来过?” “皇后,还有端君,都派人来看过了。”纪怡景看出他吃惊,却不敢隐瞒,只是有些不确定地谨慎答道。 “我当初便告诉你不要大肆宣扬。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颜涵亦恼道。 “我……也是想着或许皇上架不住周遭人说,就肯回心转意了。”纪怡景犹豫着道,“可我也没故意往外露,只是没捂着就是了……” “糊涂!”颜涵亦忙着摇头,斥道,“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你竟想要要挟她?”他瞧着纪怡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竹筒倒豆子似地道,“你就不能叫柳臻安安静静把孩子生出来,再安安静静地回宫?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先别声张,孩子一出世,只叫她自个儿知道。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哄她来接人。如今天下人都知道她的侍君把孩子生在了外面,你叫她的脸往哪儿搁。”他抿嘴叹气,道,“我就说,都这么多天了,她怎么还不肯派人来。你瞧着,瞧她会给你好果子吃。” 纪怡景愣了愣,心中又悔又急,半晌再说不出句话来。 看他恼悔,颜涵亦只得收了埋怨,改而安慰道,“算了。你心里急,我也知道。你放心,毕竟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我把话已经都说透了,她也已经动心了,大约今儿……便会派人过来吧。” 纪怡景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只能将自己亲生儿子终身幸福的唯一出路,也是自己妻主前程最后的一点曙光,完全着落在这自小便在一起的玩伴儿身上了。 颜涵亦也体谅他的心思,便也不再多说。告辞离去。 纪怡景也没什么心思再留他,只强打了精神送他出门,随即便去到柳臻的住处,指挥着人帮着打点行李,又一面留心听着外面的消息。 果然到了晚间,管家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门来,气喘吁吁地报说宫里来人了。 清尘收露,霜痕浅缀。 日子短了,收灯的时辰也向后推了。颜涵亦几乎是宫门一开,便入了门来。守城的兵马司甚至疑心他是天不亮时便就在外面候着的了。 天色尚早,宫殿楼阁都笼罩在一片迷茫的青色之中,幽幽暗暗。几乎是不属于这个时际的雾凇,满树满树,像花朵般凌霜怒放,似化非化。 他穿过一处处的门楼殿堂,庭院丹墀,到了文源阁外殿门口,叫人进去通报。 文源阁的菊花开得正好,纷纷扬扬的,让人有种季节的错觉。可他却多少有些无心欣赏,只负手立在院子里,瞧着一宫的人急匆匆地忙来忙去。 “哥你难不成昨夜是在宫里住着的么,”颜莘正在整装,瞧着他便几分奇道,“怎么这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颜涵亦一眼看见容千青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低头替她整理衣饰,便知他是夜里侍了寝的。他知她说话几乎已是不避讳着他,便笑了道,“臣是从宫外过来的。” 他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却不知颜莘见他一早赶来,便已差不多猜到了他的心思。此刻她虽正是在忙着收拾准备上朝,却也仍旧腾了空子坐下,道,“说吧。急成这样儿,什么事儿。” “还是陛下了解臣。”颜涵亦几分笑道,“臣是为了柳昭林的事情。” 话一出口,颜莘便觉得在自己前襟上拾掇着的容千青的手略滞了滞,随即又动作了起来。她心里好笑,却明知故问道,“柳臻怎么了。” “好歹……他也是有功的。”颜涵亦依旧淡笑,看着她打发屋里人都出去,只留下容千青半跪下地,给她顺着宫绦,又道,“父女天伦。您总不能叫他们长久分着不是。” “你又在打抱不平了?”颜莘道,这回却带了些笑,显是近期心情甚好。她笑着轻哼了一声,又道,“前几日你还不是在我这儿跳着脚说我薄情寡义。今儿又要数落什么?” 颜涵亦抱歉一笑,看容千青一眼,又道,“前儿是臣不对。臣也是才知道,纪怡景跟宫里有些侍君还是在互通声气的。臣也不是一根筋的脑袋。陛下为这事儿责罚他们父子,也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三人便都知道他指的是颜莘日前派人去了纪怡景的府里,却只接了新生的孩子回来一事。 她不肯接柳臻,却几乎是强抢了孩子,惹了柳臻父子痛苦得无以言表。 她原本就最厌恶别人背着她做手脚。而有此一举,也不过是为了报复纪怡景拿着柳臻的事情在宫内宫外四处活动,却并不是她待柳臻的长久打算。 而容千青正在起身,听他这多少有些旁敲侧击意味的话,身子轻轻一震。再一看颜莘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便知待长公主离去,自己怕是要先开口请罪了。他知她不会生气,却也总有些无可奈何。耳里却听颜莘依旧是笑,道,“打量我就这么小气么。哥你在激我哪。” 颜涵亦心知此时她是好说话的,便不肯嘴软,又笑道,“臣哪儿敢。” 他平静了下来,正色道,“臣知道您送他出去,是万不得已。留他在他爹娘身边,也是万不得已。臣也跟他们说了清楚,宫里就是这样的地方,您对他也已经算是尽心尽力、照顾得足够周到的了。只是……”他顿了顿,又恢复了笑容,道,“您既然肯认孩子,便也就念念柳昭林的好吧。” “他都已经出去这么久了……” 颜莘刚起了话头,便被颜涵亦打断。他怕她寻理由再推辞,急着胡乱打岔道,“您还担心什么。即便是在外面呆得久了,只柳臻这孩子,不说别的,说他守不住身子,我便是头一个不信的。况且您撵出宫的侍君,就算有什么人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去碰的。” “瞧你说的。”颜莘有些忍俊不禁,眯了眼睛笑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就接了这么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再看他,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为什么只先接了孩子回来,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罢。” “你也不用再说了。”她看他欲言又止,只含笑稳坐,微微点头,道,“你就替我亲自跑一趟,把人接回来吧。” 夜色催更,月色愈加暗了。 文源阁侧殿。 颜莘迈步进了外间,对周遭宫侍轻挥了挥手,示意着不用通报。略止步,侧耳听了听里面声响,这才缓步转往内间。 待一旁宫侍替她撩起厚重的帘子,她才绕过屏风,进了屋子。 她一言不发,只立在那里,嘴角含了些笑,静静地看着屋子里柳臻和照顾孩子的宫侍们低声说话。 柳臻只顾着瞧着孩子。两日未见了,竟恍若隔世。当时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的辛酸和委屈,教他这几乎一整日都盯着自己的骨肉,又哭又笑,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直到一旁陪着的宫侍惊觉颜莘进门,转身施礼,才叫他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一瞬间,往事纷纷涌上眼前。他眼里瞬时便泪水充盈,喉头却有些发紧,什么都做不了,也说不出来。只愣愣地看向门口这边,眼里她的身影熟悉又陌生,直觉又有些模糊。 直到她起步过来,他才定了定神儿,委下身子,跪下,咬紧了嘴唇,只轻轻喊了声“陛下”,便再就说不出话来。 颜莘也在心里叹口气,几步上前,却绕过他到榻上将孩子轻轻抱起。一旁便有眼尖的宫侍搬了椅子过来,服侍着她落座。 她略过他在一旁绞成一起、乱乱的心绪,将孩子抱在怀里仔细看了,便开口道,“今天好些了没有。还哭闹么?” 一旁的宫侍机巧地瞧着她脸色,见她心情不差,便陪笑谨慎道,“自打柳昭林过来,小殿下就没再哭闹过。” 这话一出,她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仔细地看了看孩子气色。好半晌,才在孩子额上轻轻落了个吻,缓了语气,冲孩子道,“果然还是你爹才降得了你。这一屋子人,忙了这好几天都没用处。” 话里的谴责没有半分力道,却多是宠溺和体贴的意味。柳臻心里先是一紧,又是一松。 之前那么久的担心委屈、恐惧心虚,只教这一句话,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肯承认是她的骨血了。她肯接受她了。 回宫的路上,长公主的话一句句犹在耳边: “……谁见了都说,孩子和她娘小时候一模一样……也合该这孩子有出息,明眼人一见便知是她的女儿……我们背地里都玩笑说,这回她可赖不了账了……” “……皇上本来是不喜欢孩子的人,这回却高兴得什么似的……” “……姓颜。和我一样。也和她一样。犯一个‘渊’字,叫渊琪……以后也得称‘殿下’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他闭上了眼睛,咬紧下唇。 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柳臻了。只这几日,他便好像变了一个人。 在这危机重重的宫廷,虽然他已经学会看懂了许多,却也知道仍旧有些东西是自己看不透、想不清的。 但自打这孩子一降世,他竟突然有了一种彻底的觉悟:女儿的将来是要靠自己的,他不能再有丝毫的疏忽,更不能再多余生事。他必须要保护她,照顾她,扶持她。 受些委屈算什么,吃点儿亏又算什么,如今只要她能安然无恙,一切都无所谓。 什么东西也都撼动不了给她该得到的一切的坚定。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为了孩子,他永远都不可能认输。 谁让这……小殿下……是个女儿呢。 他只觉得心里堵得紧紧的那处地方突然一松,一瞬间,酸楚漫无边际,耳里却听她一如往昔温婉的语气,道,“你不是还在月子里么。起来吧。地上凉。” 仿佛是说给他听的。却又好像不是。他忙睁开眼睛,却见她依旧在一脸专注地逗弄孩子,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他诧异抬头,见她身后的若韵轻轻冲自己鼓励着笑了点头,他才缓过神来。 眼前的情形有些陌生。然而他却不知曾几何时,她这样淡薄的关心,也叫自己这般求之不得、趋之若鹜。 一肚子的委屈却仿佛就要喷薄而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说些什么,只犹豫了下,便应了她的话起身,却立在那里,并不抬头,耳里却听她吩咐人去叫文源阁的内事总管元遥过来,又叫人把屋子里炭火拨旺些。 元遥很快从正殿那边过来,按照她的吩咐指派了人,快速地将屋子收拾了,将柳臻带来的东西安顿下来。才又有人上前,依她的意思,要扶他到榻上躺下。 柳臻甩开来人的手,示意先不着急,只仍旧立在一旁,并不作声。 颜莘将手里孩子递到过来接着的宫侍手里,抬头看他,掩饰不住淡淡的关心道,“月子里的人,又一路顶了风过来的。你不歇着去,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柳臻心里暖了暖,屈了双膝便直直跪下,开口便道,“臣侍是有话想说……” 不想话只说了半句,便听她出言打断道,“不急。” 他怔住了抬头看她,却见她正起身,蕴了深深的笑意道,“日子还长着呢。朕跟你之间的账,以后慢慢算。” 殷勤留与归时说3 掌灯时分。 韩嫣面向颜莘,与她隔了花梨木小方桌对坐。二人中间,桌上垛起了一小摞。明黄匣子里的奏折,各色红蓝镶边儿的文书,林林总总,瞧着几乎有些杂乱。 他穿了身梅花刺绣图案的紫色直裰缎袍,此刻正执了朱批笔,帮她将部分折子里夹的条子誊到折子上。灯晕衬得人肤色脂腻,俏丽中透出几分精明。 韩嫣一手圆熟工巧的柳体行书,一向是颜莘的大爱。 在无逸轩,她有专司拟诏的内相和秉笔。而回了内书房,便就不大愿意再用外人。文书上的一些的事情,除却寻容千青帮忙,她也偶尔也会用韩嫣。 不过这仅限于对于一些无伤大雅的朝事,将内阁呈上来的票拟,在她同意的前提下,逐条抄到折子上。 屋里一时寂静着。只用作时计的沙漏中,细沙一缕缕无声滑落。两名宫侍一旁伺候着研墨润笔,中间烛火上,几声细微的“噼啪”声响。 韩嫣将刚圈了“知道了。着刑部核实各节无误,即从重议罪奏朕。”的最后一本折子和上,瞧了瞧殿外已是有些灰黑的夜空略发了一阵子呆。 傍晚时分又起了风。早已大半枯透了叶子的树的影子,在哨风中被吹得瑟瑟摇动。墙头上爬满了的葛藤的枝蔓,也仅余枯藤,一阵淅淅娑娑地抖着。眼见着便又要落雨。 颜莘一抬头,正瞧见他走神,只笑着淡淡摇头,柔声道,“累了罢。去歇歇。” 对他说话,她话音一向轻柔,然而语意间却总欠缺些必要的关心。 韩嫣连忙回神,道了句,“没有。只是瞧这天色,怕是要起闪电雷雨了。”言罢又跳下地去,接过一盅参汤来,双手递了来。 颜莘正和刚进门的若韵说话,虽不想用,却觉得有些不好违他的意。便执起汤匙,只略咽下几口,便再也不肯要了。 韩嫣转手又递了出去,这才凑近她身侧,瞧着她将若韵刚送进来的一份硬皮折子略略看过,却不合上,只好像是寻思事情的样子。 他再看去,见她手里的折子是黄绫的封面,只周匝镶了一圈金边儿。再一扫内页,却并无太多内容,只是用端楷工工整整地誊了两行文字。 她手下,还有两份式样一模一样的。 好奇之余,他也并没有想太多,只立在她身边,好奇了道,“这又是什么折子?这样式,臣侍怎么从来没见过。” 颜莘叫他一扰,随即回过神来。看他一眼,目光转暗,答道,“玉牒。” 她随即将手里并桌上几份一并递出,吩咐了若韵道,“再拿给柳昭林核对。叫他缄印。时辰上不要有差错。入库后,比照常例再多给他留一份。” 若韵答“是”退出。 /奇/韩嫣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书/玉牒是皇室子女记载身份的最重要的凭证。上面只有几句话,却写明了皇女公主的生辰八字,出生征象,以及亲生父亲的名字。 宫里每每新诞下皇女公主,便会由专人将精心制好的折子呈来,填写具体项目,之后由皇帝、侍君钤印核对,最后才送入府库归档。 而为了防止有人利用八卦或魇昧加害皇室子女,玉牒一式几份,由内廷统一管理,并严加封锁。流传在外的,只有孩子生身父亲手里的那一份儿。 这一套玉牒,自然该是柳臻新诞下的皇女的。而既然制了玉牒,便就证明皇帝肯承认新册下的小殿下了。 然而对于韩嫣来说,他这一辈子都是不可能再有这东西的了。 他心里酸酸地泛上一层妒意,望着烛光,再没有说话。 颜莘一手递出玉牒,眼瞧着若韵出去,再一回头,却见身旁的韩嫣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白得有些像月光下的窗纸。她想起了些事情,便话里带话地道,“你瞧着好似光鲜,却不知养大一个孩子,要费几多辛苦。” 辛苦算什么,盼不来才叫人委屈。韩嫣心里气苦,面上却不敢过多表露,只应声答了个“是。” “前儿小四儿又遭了病。几个月了,这才好利索。”颜莘说这话完全不避讳韩嫣,像是知道他已然知道了似的,又道,“瞧着孩子身上又疼又痒,朕这做娘的,如何能不心疼。” 小四儿指的是皇后的三子、颜莘的四公主颜汐溯。 他一向有着对沉香的香味儿过敏的隐疾。自打他出生,宫里便禁用了沉香这味香料,并严禁通过任何途径将其带进宫来。春天的时候,不知为何又出了岔子,生生招了颜汐溯苦苦捱了这半年,才大半褪去了。 她瞧他有意无意地躲开自己目光,话锋一转,却又道,“朕这话本意是与你无关。也不过想起了说说。那时候只你刚出宫回来,之后又各处分发了不少东西。也该小心避讳着些。” 韩嫣怕她疑心,忙要跪下表白心意。她却早知他想法,只摆了摆手,道,“不用跪着,只这样说话罢。” 见他有些怯怯地瞧着自己,她才又缓缓道,“又不是你做的。平白无故心悸什么。” “臣侍是……怕您误会。”韩嫣腾地红了脸,照应了她话只立着,小心分辩道,“陛下圣明。臣侍……也没什么缘由……要做这些事情不是……”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朕也没这个心思再查了。”因和吟竹反目,她也不便再查这事儿。此刻她没有表情,只接他话,淡淡道,“只是不论是谁,做事情总该有些分寸。别的都好说。动什么不好,偏要动朕的孩子。” “这……是有些过了。”韩嫣对她一向又敬又怕,但凡她严肃说话,便总叫他无故紧张。此刻又是凭空生了一身细汗,半晌只嗫嚅着回答了这几个字出来。 这是说话的好机会。颜莘又想起了什么,恢复了一脸和气,冲他笑笑,道,“还有个事情,朕得跟你提一句。” 她意味深长地看他,语气依旧轻松,却提醒似的问道,“你是不是一向喜欢喝七叶参泡制的茶来着?” 韩嫣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却点了点头。 “中药方子里,紫檀和天山雪莲相配,于药性上,会有滋阴凉血、益气保胎的功效。然而若是再见这七叶参,便会迫血妄行、伤胎漏红了。” 韩嫣闻言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 梅标清骨,菊傲严霜,一场秋雨一场寒。 几日雨水的洗刷,庭院里早已被荡涤了个干净。也合该迎着这喜庆日子,清清爽爽地过上这一晚。 符望阁的汉白玉阶下,被玻璃灯点缀得火树银花。别出心裁,既壮观又不呆板。不用另行张灯,便已透亮了满院。 柳臻女儿的满月酒席,算是家宴。待众人都落座,颜莘居中,柳臻便坐至她左边下首。另一边,却是长公主颜涵亦。 刚起了第一杯酒,柳臻便起身,从一旁斟酒的宫人手中要过了酒壶,亲自给颜莘满上。之后也不坐下,只立在她一旁,执了酒伺候着。 一旁颜涵亦出声笑道,“柳昭林今儿这做席上主人的,怎么反倒站着了?还不快坐下。” 柳臻笑了摇头,道,“谢长公主好意。我是该在这儿伺候陛下的。” 颜莘笑笑,示意哥哥不用再劝,却看柳臻,道,“长公主说的是。你也不必拘泥着守着朕。眼下,该各席转转才是。” 她示意一旁上前敬酒的人稍待,只几分随意却又带着笑地道,“不过今儿席上,不准你喝酒。” 柳臻乖觉,也不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颜莘随即又道,“若是有人非要敬你,便就叫他过来,朕替你挡。” 柳臻又是笑了道,“不劳烦陛下。谢陛下。” 一巡酒过,柳臻已从席上周转了一圈回来,又立到颜莘兄妹中间。颜涵亦离得近,远远望见他虽是没少擎杯,此时身上却半点儿酒味儿也无。便知他果然是滴酒未沾。 他心下不免赞赏地叹了一声,虽然知道颜莘是为了照顾他刚生产的身子虚弱,不便饮酒,却也不由得有些诧异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长出一口气,莫名其妙地有些如释重负。如今有了女儿的柳臻,果然是能叫人放心了。只自己妻主淡淡一句吩咐,不必知晓原因,也不管多难,他都能一丝不苟地照做。 只这个劲儿,便是他先前没有女儿之时,万万做不到的。 这孩子,成为人中龙凤,先前不过是机遇使然。如今再看,却怕是命里注定了的。 一阵酒酣,颜莘便叫柳臻不必总在自己身边呆着,也去他爹爹那一桌陪陪。 柳臻听话地过去。然而不多时,却又回来,和她回说自己的爹爹要过来敬酒。 颜莘点头许了,柳臻便重又过去,这次却带了纪怡景过来。 纪怡景到她面前时,并不是只身一人,只身后随了个男孩儿。 因入席的时候已行过了见面的大礼,此时二人便只略一屈膝,口中问了个好。 颜莘也笑,用手虚扶一下,道,“罢了,今儿是家宴,阖家团圆取乐的,不用这些个虚套了。” 纪怡景连忙点头,又忙着敬酒。随即便又和颜涵亦一起,几人闲话了几句。 颜莘目光朝他身后一扫,见那男孩儿面色有些绯红,一语不发地立在那里,只静静听几人说话。她便好奇问道,“这孩子是……” 纪怡景见她终于注意到了,便忙着应道,“这是臣的三子,叫柳惟。” 颜涵亦也早注意到了。他打量着,见那男孩儿身材颀长,顾盼生辉,柔美风情,是虽擦肩而过也能让人过目难忘的那种。诧异之余,他却多少知道了纪怡景的意图,忍不住便接了话,奇道,“你……不是只有柳臻一个儿子么?” 纪怡景笑笑,道,“他并非是臣亲生的。是臣妻主的媵侍所出。” 颜莘恍然,算也是知晓了他意思。再仔细打量了下,又回头看柳臻,方笑道,“倒是个美人胚子。臻儿可是比不过了。” 一旁颜涵亦也顺水推舟,凑趣笑道,“可不是么。单就柳昭林跟这孩子比,可见怡景哥,你是不如人家爹爹呢。” 一时几人均笑了。笑声中,纪怡景道,“陛下见笑了。这孩子也是个聪明剔透的。您若是喜欢,就留了他在身边,早晚伺候着。也好和臻儿做个伴儿。” 颜莘略敛了笑,却又仔细打量了柳惟。众人知她在看人思量着,也一时均不再作声。半晌儿,又是颜莘开口道,“孩子的终身大事,你便说得算了?” 说着她放下手里杯子,道,“即便是你做得了你妻主的主,也不管这孩子愿不愿意了?” 纪怡景听她这话的锋头甚好,便道,“陛下见笑。这……也是臣妻主的意思。” 一旁柳惟听这话也忙着跪下,急急开口道,“能够服侍陛下,是臣的福气。臣只一万个愿意。” 颜莘只“嗯”了一声,又沉吟了片刻。刚要开口,却又抬头看一旁柳臻。见他略扁了嘴,便知他心意。 她笑笑,出口却道,“这事……算了。” 见几人均是讶异,她缓声,却伸手揽了一旁柳臻的腰身,将他挽在身边,几分笑意道,“瞧朕身边儿这醋坛子,就快要发作了呢。” 柳臻大惊,刚要辩解,却被她牵了他一手去,阻了话头,道,“臻儿不喜欢,那朕就不要。朕可不舍得叫臻儿不高兴。” 柳臻瞧着她满脸笑意,爱怜地望着自己,心里又甜又美。他暗暗得意,却忙着掩饰道,“臣侍没有不高兴……” 不待他说完这话,便被颜涵亦笑了打断道,“瞧这一肚子的别扭都写在脸上呢,还不肯承认。” 一时众人又都笑了。 纪怡景有些讪讪地拉了柳惟起身,心里一时又闷又喜。 闷的是出门前妻主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自己到底是没有办成。喜的却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终于亲眼见到了自己儿子重又讨了皇帝喜欢,宠爱不减反增。 毕竟柳臻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二者相比起来,孰重孰轻,他是清楚的。 柳臻在宫里待的这几年,早已叫自己夫妻尝遍了甜头。可眼瞧着他总是不够稳妥,几次三番地出差池,怎能不叫人担心。如今妻主叫他寻了这个机会,带了庶出的美貌儿子来,打算讨个皇帝喜欢,好一并送入宫里。一则或许有个机会能出人头地,再者孩子终身有靠。最不济,总可以给柳臻做个照应。 现下这个虽被当面拒绝,却总好过眼瞧着自己亲生儿子吃苦失宠。 他心里乱乱地寻思着,一时表情复杂。却听颜莘又开口道,“朕会给他作主,寻一房好妻家。”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要入更了。 “其实……三哥挺好的。”柳臻扶她一路往回,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有些故意地道,“臣侍的兄弟里面,数他最好看,又讨人喜欢。” “那怎么办。”颜莘借着酒劲儿,索性逗他道,“朕也有些后悔了。明儿叫你爹再把他送过来罢。” 柳臻知她是玩笑来着,便不以为意。良久方有些黯然道,“爹……也是怕我有了孩子,到底人老珠黄了。” 颜莘看他一眼,却不语。 转过两处门殿,颜莘驻足。思量了一阵儿,道,“臻儿你先回去。朕另有些事情。” 柳臻眼见着要到一处分岔路口,前面不远便是凤栖宫。便知晓了她意图,点头称了“是”,又让了若韵上前,陪她一路过去。 见颜莘转向,便有宫侍先行出列,去凤栖宫通报去了。 颜莘到了丹墀下,远远便有一个宫侍迎了出来,有些怯怯地道,“皇后说已经就寝了,请皇上……” 话未说完,便被随后紧跟而来的丹珍自后一个巴掌,打得趔趄在一旁。丹珍迎上来,陪了笑道,“陛下恕罪。这没眼色的东西不懂事……” 颜莘不说话,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只皱了皱眉,随了他进去。 吟竹果然着了中衣,只外面披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袍子,在内殿候着。 “什么时辰了……”颜莘回头问人,之后才冲吟竹道,“你怎么……歇得这么早。” 吟竹面无表情,竟冷哼一声,道,“臣侍这里,比不得别人热闹。陛下在外面弦歌酒宴,歌舞升平的。打量着臣侍就也该陪着高兴么。” 他甩开丹珍在一旁拉扯自己衣角的手,道,“您不是忙着在给女儿庆生么,怎么又想着跑到臣侍这冷宫来了。” 一旁人听着这话均不是味儿。众人正暗暗叹气之际,却听颜莘缓言道,“我过来……不是要和你吵架的。” 这话一出口,气氛便缓和了下来。 屋里几人都是明白二人之间过节的。 颜莘接了柳臻回来,也知道膝下无女的吟竹,该有多难过。但这归根结底,也不能算是什么人的错处。而如今她大喜临门之际,却仍不忘记他,只巴巴地主动过来修好,道理上吟竹也该就着这台阶下去,接受了就是了。 吟竹果然心里也好受了一些。只是没再说话。 颜莘今天的酒是没少喝,桌面上显不出一点儿醉意。然而迎了风一路过来,此刻却觉得有些不舒服。她由若韵扶了坐下,半晌方道,“都是朕……的孩子,也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她酒劲儿上来,有些分不清楚该说“我”还是“朕”。但吟竹知她一向是不醉的,此语一出,便误会为她对自己依旧怨隙颇深。他完全不顾她身后若韵一个劲儿地递眼色,冷笑了便道,“是臣侍不识抬举。臣侍待罪之身,又无尺寸之功。不仅处处给陛下掣肘,又难为了您立嗣。蒙您看重,此刻还顾念夫妻恩德,来瞧臣侍一眼。扰了您好兴致,臣侍自是万死难辞其咎。” “你……这是什么意思。”颜莘叫他这些套话绕得有些晕了。 “今儿既然是您的好日子,臣侍自然不会再不识抬举。” “你这是什么话?”颜莘酒劲儿作祟,眼见着便着恼了,忍不住出声骂道,“我这么晚跑过来一趟,难道就是为了来听你这些鬼话?” 吟竹听她语意火起,心下冰凉,脑海里竟一片空白,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发颤着抖出憋了好久的话,只道,“那陛下难不成……过来是和臣侍商量……废后的事情么。” 一言既出,周遭人均色变。除去若韵,下人们都跪下了。丹珍跪在吟竹身旁,扯了他袍角,几乎是哭着喊道,“主子慎言哪……” 颜莘闭了眼睛,黯然道,“你真就这么想。”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吟竹依旧强项,道,“是臣侍无德。陛下要怎样处置,臣侍概无怨言。” 颜莘站起身来,一阵冷风从殿外扑进,顿觉酒醒了许多:“我不打扰了。你自己安静想想罢。” “陛下若是觉得为难,原也不用强着自过来。”吟竹几乎是含泪一字一字往外吐出。 “不用你说。你既然不喜欢,日后,我……自然也不会再进这凤栖宫的门。”她再怎么努力,脸上也染不出些勉强的笑容,只得转身而去。 其实刚才那句话一出口,吟竹就有些后悔。他知那话一出,便像一道闸门一般,教自己二人日后怕是再没机会沟通的了。此刻,他眼见着她身后跟着的若韵扼腕顿足,无奈地随之而去。良久,才缓缓转身。 他伸手要去扶桌子,却几乎站立不稳。 待到靠近,他却突然憋不住要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伸出手去,将桌面上的物事全部打翻地下。 一时间,满案的纸笺、砚台,镇纸、杯盏,混杂着几碟细巧宫点,叮当落地。 浮碧宫寝殿。 “你主子呢?”颜莘看着一名宫侍端来了醒酒汤,出声问道。 “陛下想是忘了。”那宫侍跪下,将手里的东西高举过顶,不抬头道,“莫阁老如今在京里,陛下准了贵侍君出宫省亲的。” “哦。”经他一提醒,颜莘才想起几日前架不住莫璃的软硬兼施,才破例同意他出宫陪自己母亲在老宅住上一晚的事情。 这个宫侍是莫璃贴身伺候用的。人还算是十分漂亮出色的。搬回文源阁前,颜莘在浮碧宫也呆了半年多,便一直由他带了几人一同伺候着的。所以也算是熟悉的,说话难免亲切些。 “那……冬儿呢?”她接过汤来,却只喝了小半碗。 “也随了贵侍君,同去伺候了。”那宫侍起身,将汤碗置于一旁,便小心地过来扶她,道,“您……是要在浮碧宫歇下么……” 颜莘从凤栖宫出来,恼火着便来了浮碧宫,未料却忘记了莫璃不在。此时再叫她动腿,却有些发懒了。她只“嗯”了一声,待再侧目瞧着那宫侍,却觉得一时又好似有些不认识他。 她挥了挥手,叫旁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他一人。这才略蹙了眉,只盯着他不语。 一时殿里无声。那人侍立在她一旁,叫她这直勾勾的眼神儿看得心里万分紧张,却抑制不住有些异样的狂喜。 他看得出她此时眼中弥漫上来的欲o火,心里又喜又惊之际,竟莫名地有些发慌。 他不知颜莘适才在凤栖宫一阵恼火,心里杂乱,此时酒劲又统统上来,看人都已是有些模糊了。 她起身,一把拽住那人衣衫前襟儿,“哐”的一声闷响,将他压靠到雕花床榻巨大的立柱上。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已经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只贴身上前,一面撕扯他衣衫,一面几乎是喊着说出来。 “……陛下恕罪……”身下人不敢抵抗,也没料到她会出此言语,错愕中,语无伦次道。 “……你又来了……”她的意思是指“陛下”二字,言辞委婉了些,“……我这般主动求好……你都不肯……” 那宫侍以为她不满自己出声讨饶,便不敢再叫,只默不出声,容她动手。想要,却又怕得不行。 “你到底有哪里好……”她突然住手,却转而几份深情,好似自言自语地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看惯你这个样子……也总是不舍得放弃……” 他听出她话里奇怪,不敢应声,只一动不动,静静听着。 “我到底……要怎么做……”她的眼神愈加迷离,“……难道非要我把心掏出来……你才肯相信……” 他知道她不可能是对自己说这话,这才有些恍然,估计她怕是把自己当作莫璃了,便勉强道,“贵侍君……” “璃儿也不过是……喜欢你这个位子……喜欢的紧……”她随了他话,却打断他道,“……却从来也没想过……要害你……” “陛下……”他终于知道她把自己当作什么人了,只小心道,“奴才还是……服侍您歇着吧。” 她犹豫,迷茫,良久才露出一丝笑容,点头。只不错眸子地看着面前的人,直到眼里最后的一丝清明湮灭。 候在殿外的若韵,不掩担心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从起先的平静,到后来不明意味的对话,直到最后的寂静。不多时,又是一声“阿”,显是受了疼,却的确是有些心甘情愿,只极力隐忍着的叫声。 他叹了口气,背转过身去。 惟将长夜终开眼1 “贵侍君金安。”若韵一进来,瞧着一院子的混乱,颇吃了一惊。但他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只注目在地中央跪着的人身上一瞬,随即上前,对跷脚儿歪在太师椅上的莫璃行了个礼。 听了他懒散的一句“什么事儿”,他才笑了道,“皇上打发奴才到贵侍君这儿,带个……下人过去。” 莫璃自然早知他此来用意,因是熟识,此刻便连客套的话也懒得寒暄。他只看他一眼,不免挖苦道,“皇上昨儿喝了那么多,记性倒依旧是好。” “奴才并没打算要碍了浮碧宫里执规矩。”若韵对莫璃的性子熟稔得很,接这差事之后,一路上便一直在为难着要如何开口。此刻他既已对眼下的情势了然,便只得恭敬又有分寸地解释了道,“如今……他到底也算是半个主子了。即便不是皇上嘱咐,奴才们也该过来的。” “屁话。皇上宠过的人,什么只叫做‘半个主子’?”莫璃正话反说,开口就骂,“瞧这东西,眼见着没几日,竟爬到本宫头上去了。” 他瞧着地中央那人惊惧得接连磕头,口里叫着“奴才不敢”,却突然转了语气,又道,“我就一直奇怪着呢,她难得惦记个下人。现下看来,可不是叫这贱人勾引了?” 若韵无话可接,只尴尬一笑,低头再不发一声,静静候着他发火。 莫璃实是火大。 他跟了她这么多年。除却已经赐死的淑侍君,便从没再见她染指过下人的。今日突发这事儿,他又不知之前她在凤栖宫里碰过壁,便认定了是自己屋里的人瞅着她醉酒,专事勾引的。 他对她这酒后乱性,直是又恨又气,一肚子的火就要发泄在那宫侍身上。打了几巴掌,尚且觉得不够解气。待再要教训,却正逢若韵前来要人。他只觉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事儿,好像吃了苍蝇似的觉得恶心,想了想,便恨声道,“若是想要本宫身边儿的人,你去叫皇上亲自过来。” 话尽于此,一院子的人都觉得有些尴尬。然而却无人敢出言相劝,一时均缄口不言。 良久,却是若韵出声儿,笑了道,“贵侍君……可是想好了,奴才就用这话,跟皇上回复。” 多少年了,他对他的脾性几乎了如指掌。知道他虽然面冷心硬,又实是被骄纵得有些无法无天,但只一样儿:再怎么刁蛮的行径,也都不敢触犯颜莘的底线。 此刻他抬出颜莘来,果然听他思索半晌儿,不甘地冷哼了一声,道,“滚吧。” “谢贵侍君。”若韵依旧风轻云淡的语气,没有骄矜,也不甚讨好。 莫璃眼瞅着有话要冲口而出,却终究觉得在若韵面前表现出来,到底有失身份。便只重重出了口气,连眼皮也懒得抬,道,“不要叫本宫再瞧见你。” “贵侍君息怒。”若韵知颜莘一向待他与别人不同,此时瞧见他小心肠的样子,也颇为忍俊不禁,只笑道,“终究是下人。皇上是有分寸的。” 莫璃知他好意,挥手示意他可以去了。 若韵带了那宫侍,身后跟了些人,穿过长长的青石甬道,几个转弯,拐过御花园,绕出一角。 不想行至不远,便瞧见前面一个素淡的身影,不知是蹲是坐的,正屈身在他往文源阁方向回去必经的甬道边儿上。 一旦看清,他便忙着上前,行了礼,道了句“皇后万福。” 那人抬头,正是狐皮裘袍里裹着的吟竹。他见若韵过来,便不再专注拨弄脚下的石块,只抬头,强挤出一丝笑容来,道,“若韵。” 秋末冬初,最美好的时候,便是阴云散尽,庭院晓晴。 若韵瞧着路旁的岩石,一时竟被少见的热烈阳光映照得竟有些耀眼。枯草上原本洒满细碎金子似的光泽,此时却有些流逝而去的错觉。一时周遭尽皆浸润在宁静里。 再一抬眼,却见吟竹正坐在路旁一块大青石上。他心下颇惊,连忙道,“您怎么坐在这样地方……秋冬之交,天气最凉,小心身子冷着……” 待要上前帮衬着扶他起身,却见吟竹只摇头,而不肯伸手来应。他只得看他身后丹珍,责怪连带呵斥地道,“丹珍糊涂。” 丹珍委屈看他,小声埋怨道,“奴才也软硬兼施请主子不要这般,可主子不肯……” 吟竹不抬头,只道,“别怪他了。是我自己想坐一阵子的。” 若韵见他坚持,又听他不再称“本宫”而是说“我”,便知他是有些心事,也只得不再强求。 昨晚帝后一顿争吵,担心颜莘恼火伤身之余,他也多替吟竹着急。如今仔细看他,见面上虽是有些郁郁,然而气色总归还好,这才有些放心。 他忙着回去交差,此时去也不是、留也不对,更不好开口说要走。然而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吟竹有什么话说,只是偏了头出神。 正踌躇间,却听吟竹叹了口气,依旧不抬头,道,“你手头上有事,急着要回去么?” 他忙恭敬答道,“也……没什么急事。只是需要回去复命就是了。” 吟竹轻“嗯”了一声,给他指了另一块石头儿,道,“那你就陪我坐一会儿。说说话。” 若韵心道这成何体统,便忙着推辞不敢坐。奈何吟竹一再坚持,他也不敢当面拂他面子,便只好勉强坐下,一面却叫众人都退远开,只笑了道出实情,道,“奴才今儿替皇上到浮碧宫传个口谕,讨个人。可巧在这儿碰见您了。” “不巧。”吟竹淡道,“我是专程在这儿候着你的。” 若韵惊了惊,随即掩饰了笑道,“皇后玩笑了。奴才万不敢当。” 吟竹顿了顿,却想起来他刚才的话,涩涩道,“皇上……昨晚又去了浮碧宫?” 若韵不想他消息这么灵通,只得答了个“是”。却怕他心里不好受,道,“不是贵侍君侍的寝。皇上昨晚上……”他实在是想将他听了一晚上她诉的苦说与他听,但没有颜莘的意思,却又不敢将她失态的事情抖出来。想了半晌,只得道,“宠幸了个下人。” 言罢他翘起下巴,朝远远立着的那些人里,意味不明地指了指。 吟竹一怔,随着他目光扫了一眼。 他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却和莫璃一样,知她是从来不会对下人动手的。此刻他却好像不是十分在意这事儿,只孩子似的弯腰去拨弄脚下石块儿。静了半晌,才抬头看他,幽幽道,“你在皇上身边,呆的日子最久。你说……离她废后的时候……该不远了吧。” 若韵闻言大惊,连忙起身,连滚带爬地跪到地上去,连着辩解道,“万万没有此事。” 见吟竹并无反应,他强压下去心惊,定了神儿,稳了语气道,“奴才日日在皇上身边伺候着。奴才敢以脑袋担保,皇上从未有过……这个意思。” 吟竹闭目叹气。良久才又睁开眼睛,只缓缓道,“我了解她。只不过是……主意还没拿准就是了。” 若韵眼见他再睁开眼时,已是泪意盈盈,心里也不由得替他难过。他抬起上半身,道,“奴才也是……万万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见吟竹不语,他又道,“但奴才随同伺候了这么多年,却从没听见皇上在谁面前,说过您半个不是。” 这话一出,吟竹心里略宽慰了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便又是一沉。 “韩嫣的事……皇上是不是都知道了。”他低声问道。 若韵低头,实话实说道,“是。” “什么时候?” “怕是……出事当晚。” 他知吟竹必然要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向他透露,只得道,“您知道的,因为安君的事情,在您的事儿上,皇上总不大肯信任奴才了。所以……奴才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吟竹长叹一口气,心里却更凉了。 “柳昭林……”他隐隐有些不敢再抬头看若韵脸色,只幽幽道,“皇上会为了那孩子……恨我罢……” 听若韵无话,他停顿良久,却皱了皱眉,仿佛自言自语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只觉得,自己心里,都被嫉妒填满了。” 他知道若韵除颜莘之外,最忠心相向的便就是自己了,所以与他说话时,他几乎没什么顾忌:“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越来越丑陋了。” 若韵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再不说话。 半个时辰后。文源阁内书房。 “就只说了这些?”颜莘坐在御案后,听了若韵回禀,淡淡问道。 “是。再无其它了。”若韵将方才与吟竹的对话一一向她复述了清楚,思忖着再无遗漏,答道。 颜莘不语,只抬眼朝半掩着的月窗望了望,像是在想事情。 若韵揣量再三,试探着道,“恕奴才多嘴了。或许是……这些日子的事情太多,招得皇后心悸了?” 颜莘依旧面无表情,只淡道,“的确是多嘴。” “奴才该死。”若韵连忙噤声,抽身便后退。 “回来。”颜莘出声唤道。 她转脸,自下方凝视他,直看得他局促不安,才缓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若韵一时慌了神,连忙跪下。 “你心里清楚,朕纵容过一个,是因为他肚子里有朕的孩子。你掂掂你的斤两,瞧瞧还有多大的胜算,值得叫朕完全不在乎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韵得她优厚惯了,几乎从未听过她如此疾言厉色的与自己说话。一时怕得浑身颤抖,只连连磕头,道,“是。奴才再不敢与那边通声气了。” 颜莘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向晚时分,落了今冬第一场雪。虽然淡淡,却满天霰散似的,纷纷扬扬。 颜莘到浮碧宫时,已是酉初时分。冬日渐短,天色阴沉中,朔风微啸,寒意透人。 整个寝殿里安谧无声。一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莫璃久是养尊处优,偶尔出门一趟便觉得十分累了。午后瞧着天色暗了,便歇了一觉。眼下也是刚醒过来不久,只懒懒地歪在那儿,瞧着她进门,也不去接。 颜莘绕过照屏转进来,一面褪下沾染了雪的毛皮外氅,一面笑着凑到他面前,伸出双手便向他身下的被窝里塞过来,笑道,“来,给我暖暖。” 莫璃淡笑一声,却突然起身,掀过自个儿身上的锦被,整个儿朝她兜了去。待将她身子裹进厚重温暖的被子下,双手便在她脖颈处合什。 颜莘先是一愣,眼看自己卷入被里,他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温暖一下子消失殆尽。再一见他身上是薄纱质的睡衣,自己却是外袍,心里便十分过意不去。她忙从他怀里挣开,又把被子重新给他裹好了,按他躺下,心疼道,“傻瓜。我这刚从外面进来呢,多冷啊。” 莫璃笑笑,享受了她这殷勤,依旧不答话。 颜莘弯腰,隔了锦被覆到他身上,低低说了几句玩笑的情话儿,言罢又在他脸上唇上一阵乱吻。 她全然不顾一屋子的下人,莫璃却更是无所谓。只由着她没头没脑地亲了一阵子,连脸都没个变色。 “外面冷么。”他看着她抬头起身,一旁来人帮她替换外袍。自己却不动,只轻轻打了个哈欠问道。一如既往慵懒的声调。 “嗯。”她转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冻得略微有些发红的鼻尖,应了一声。 “真想出去走走。”莫璃预备要起身,不提防打了个冷战,才觉得把她带过来的寒意祛去了。 颜莘候着人将自己衣襟整理平整,笑了道,“瞧。受寒了吧。” 莫璃无所谓地摇摇头,起身挪到榻沿儿,垂下腿去。便有人上前替他披上件外衣。他接过冬儿递过来的绞干的热毛巾,擦了擦脸,自己又伸手拢了拢头发,又回去坐下,抬头看她。 颜莘也接过暖茶,合着盏喝了,之后便凑过来,双手扶了他两侧榻沿儿,截住他身子。她屈身弯腰,仰脸与他近距离照面,笑道,“我怎么瞧着你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浮碧宫的人对于他们俩这般没大没小的玩闹亲热早已经习惯了。此时走动的走动,侍立的侍立,都在各忙各的事情,并没有人特别在意。 莫璃轻叹了口气,道,“没有。” “若是高兴还叹什么气。”颜莘笑了道,“和我说说。谁欺负你了,瞧我帮你出气。” “你知道的。”他盯了她一阵子,忽然垂下眼睑,依旧懒散答道,“能叫我不高兴的事情,里外就那么几件。” 颜莘略收些笑容,站直身子,眼神却依旧不错他脸,道,“天生的刁钻,真是无药可医。” “不喜欢我刁钻,还非要勾引我刁钻。”莫璃又笑了。 颜莘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假作不知。她坐到他身旁,待身后人替自己整理好了靠垫儿,便躺了下去,只候着他发作。 莫璃果然忍不住,却记着叫冬儿带了人都下去。待周遭再没人了,他才侧身,转脸看她道,“不是我说你。宫里这么多伺候着的男人,你却偏要去动那些下人。” “我知道。我昨儿是真是有些喝多了。再说,这不是专程过来跟你请罪了么。”颜莘不住手地拉扯他衣襟儿,一面笑道。 “我日日防着,就怕这些下流东西奴大欺主。不想只一日瞧不见,就生了岔子。如今可好,这到底也算是个主子了,倒要瞧你如何安置。” 颜莘也皱眉,道,“我倒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呢。想来想去,给个贵人的位份算了。” “这个倒是次要的。”莫璃朝她靠靠,由着她在自己身上暖手,少见的苦口婆心劝道,“他们本来就不是正儿八经选进宫的侍君,难保什么脾性态度。倘若再遇上个身子不干净的,岂不叫人恶心?” “我知道了。我保证再不碰就是了。”颜莘从善如流。 莫璃挪开她手起身,亲自动手点了息香,又撤了宫灯,只留了两台蜡烛。这才回转,想起了又道,“昨晚上的事儿,我也都知道了。” 他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又道,“无论如何,终究是曾经恩爱的夫妻,怎么非得要……走到这一步。” 颜莘诧异看他,装作有些不认识他,笑道,“这可不像是你。” 他知道她是不想真心面对这个话题,便也不再强求,只道,“他过得好不好,自然与我没有关系。我更是没必要为他说好求情。只是你知道,有时候我瞧着他,就像是自己的前车之鉴。” 颜莘扬脸看他,紧了眉头,思忖不语。 莫璃怕她多想,便轻笑着覆到她身上,在她额上轻落一吻,有些感慨道,“唉,我何尝不想,你就是我一个人的。” 颜莘狡黠一笑,道,“此时此刻,我可不就是你一个人的么。” 她瞧着他眼里深情,却突然出声,语意双关道,“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我没的选择。” 惟将长夜终开眼2 年节之前,天气便渐转晴朗。之前淡雪纷飞了好些日子,御花园里,除去引来的活水,各处池子都已结了冰面。此时灰白色压弯了树梢。之间梅花枝影横斜,一簇簇的暗红,香气盈人。 眼瞅年关将至,京城里早已打扮得热闹异常。满街张灯结彩,爆竹充耳,喜气洋洋。 太平箫鼓的年代,内外都有闲情欢歌笑语。朝野多欢,歌舞升平。后宫也一般无二地热闹,各处都在忙准备庆贺除夕的节目,忙的不亦乐乎。 腊月二十六的晚上。韩嫣急匆匆地从金华宫赶过来,随着接引的宫侍,入了文源阁。 他一路忐忑过来,几乎不顾外面冷的冰透。此时一进门,略一呵气,便有冰凌融开,濡湿睫毛。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满身的寒气簌簌地融化开。 他褪下翠蓝色的毛皮斗篷,甩给迎上来的宫侍,随即行了个礼,轻道了声“陛下。” 偌大的殿里,只颜莘一人伏案。此时她头也不抬,只忙着挥笔。之后又招手叫过一旁候着的一名宫侍,点了手旁一叠折子,吩咐道,“这几份,六百里加急廷送。” 瞧着那宫侍接了去了,她这才抬头,见是韩嫣,便放下手头朱批笔,道了句“起来吧。” 她转出御案,坐到一旁短榻上,用毛巾拭了手,才笑了向他道,“来。” 过了腊月二十四,各处衙门都已封印,意为不再处理公务。然而颜莘却不同,她常常要忙到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临了除夕夜,有时还要在内书房里呆上大半日。此时宫里各处都十分热闹,只她这里冷清得要命。 韩嫣知她仍旧忙着,却想着抽空要自己一人过来,便不知是好是坏,只得不明就里地几步过去。 眼见她伸手拉了自己手过去,才有些放下心来。 颜莘看他一眼,见他一身节庆的桃红色外衣,衬托得肤色洁白,分外可爱。 他是是非鲜明的人。不用周遭的人常说,只他眼里的隐忍,颜莘便看得分明。然而面对心里神圣的东西,他又总是虔诚得叫人心痛。而在她面前,更是柔顺温婉,将满腹的心思遮掩得一干二净。 几年宫廷生活,身份地位的悬殊,使他活泼的性子转而凝重。在别人的不怒自威下,他只能韬光养晦,收心敛性。 颜莘执了他手,在掌心里轻轻摩挲,体贴道,“这些日子朕总是忙,没什么时间和你说说体己话儿。今儿个有这一会儿空闲,所以叫你过来。” 看他低头不语,她又道,“大家都各自关在自己宫里,预备着庆年呢。叫你过来,耽误了你高兴,朕有些不好意思呢。” 韩嫣不敢轻慢颜色,谨慎道,“陛下说哪儿的话。臣侍乐得过来陪陪您。” 颜莘放开手里攥着的他的手,笑了点头,道,“你坐下说话吧。” 韩嫣摇头,笑道,“臣侍站着回话就好了。” 颜莘不再强求,只笑道,“今儿你们打算做什么呢。” 见她实心要问,韩嫣只得将晚间宫里人计划的游乐项目大致和她说了说。到后来见她颇有兴致,他便放开了些,笑着跟她描述了自己来前离席时发生的乐事。 颜莘认真地听他说完。中间偶尔也插上一两句问话,逗弄着他高兴地说了个大概。末了听他提及去时座上众人不满,才又笑道,“看来朕真的是扰了你们兴致了呢。” 韩嫣笑笑,道,“没呢。他们是玩笑的来着。” 颜莘轻“嗯”了一声,又拉过他一手,放在掌心里,认真道,“韩嫣。朕有些话,想和你说好久了。” 韩嫣何等聪明,立时就明白了。他心里有些怯。然而见她有拉自己手的动作,便知她不会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对自己如何。只忙敛住笑容,道,“臣侍听着。” 颜莘顿了顿,依旧缓缓道,“朕知道你是眼高于顶的人。也明白你的志向,你的骄傲。你从小就是人中龙凤,自然不甘心久居人下,处处受制。” 见他抿了抿唇想要解释什么,她便摇头示意他听着,又笑了赞道,“你也是朕见过的男子里面,学识最佳的。你过人之处,实是在于能更细微地体察到生活中,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见他不明白自己这话意思,她却不解释,只又道,“然而朕总觉得,你多少缺了些宽仁大度,也不能总是用平和的心态,去看待周围一切事情。” 她停了停,直切话题道,“朕知道害你失了孩子,又一生不能再育子嗣,与你来说,是多大的痛苦。” 她放慢语速,实为看他反应。果然韩嫣勾起伤心过往,眼里开始浅浅湿润。 “朕不反对你烈性,但你……也总得想破一些事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知道你心里,明镜似的。对于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又对你做了什么,你心里都一清二楚。” 韩嫣大吃一惊,本能便要向后退。颜莘却早已料到他这一着,只攥了他手,示意他安心。 见他不再动,她才又缓缓道,“朕同时也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否相信。你心里怎么想的,为此又做了什么,朕也……一清二楚。” 韩嫣怔怔看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唇略微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颜莘放开他手,忆及往事,缓了语气道,“你进宫也两年多了。宫里的好些事情,风闻也好,眼见也好,也都知道得不少。” “纵然朕整日忙得没半点儿功夫,也为这些在你们眼里了不得的事情,处死过不止一位侍君。中间受牵连的人,更是为数不少。”见他脸色有些发白,她又道,“然而对于你,朕仔细想过了。既没有再查的必要,更不会说什么给你个机会,叫你一件一件自己坦白。” 韩嫣全身冰凉,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了从头到脚一般的透彻。然而耳里却听她道,“朕不愿罚你,更不会为此冷落你。只是……不想再伤害你。” 韩嫣怔住,良久没有说话。颜莘知道他在用心思量如何答话。她瞧着他此时心里斗争得紧,便也不打扰,只静静看着他。 韩嫣闭了闭眼睛,只缓缓吐出两个字,道,“那……您……” 颜莘却笑,温柔道,“所以朕和你商量。对于你所做的一切,朕都既往不咎。而你,则要保证忘记这些事情。从今日起,朕不希望发现你还不停手。” 见他不语,她轻叹了口气,道,“你不觉得……他受到的报应……已经是足够了么……” 韩嫣噙了泪。却见她只垂下眼帘,不仅没有责怪,反而一脸的疼惜。忆起自己当时所吃的苦,整夜的失神,漫无边际的痛楚,他再也止不住盈眶而出的眼泪,只缓缓摇头,语无伦次道,“不够……不够……怎么会够……” 颜莘点头起身,揽他入怀,由着他在怀里痛哭失声。 今日的话,她实是有揣测着问出的意味。然而至此,在她心里,事情始末已全然清晰。 韩嫣胎死腹中之际,周遭伺候的宫侍太医,全部都是吟竹的人。若说是他人插手,莫说别人,她第一个就不信。思量间,对上吟竹的眼神,瞧着他一味心虚躲闪,她便已经猜出了大概。 二人之间孰轻孰重,一念之间,她就已经分得清晰。然而纵然吟竹万般不对,她也从来没有动过半分心思,要为了韩嫣,伤害自己最在乎的人。 宫里却没有省油的灯。对韩嫣短暂的同情和唏嘘之后,从知情太医的死,到皇帝的放手不查,不用太多时间,即便是莫璃、容千青等人,也都看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截得住事情,却难却悠悠之口。对韩嫣负疚之余,她也一直在慎重考虑,到底该怎样了解此事。 韩嫣看清事情始末,有苦难言。 他瞧得出她的心意。既然她无心保护自己,他便只能自行其力。面上佯装不知,却明里暗里想方设法,教她二人心生怨隙,终至疏离。 他不知道,颜莘明里不说,暗地里却依旧派人细细查访。半年多来,她知道了他曾以真相要挟太医院医正,调换了柳臻的日常用药,却致使他阴错阳差地有了身孕。她也从丹珍那里责问出,是他到凤栖宫,透出了她瞒他佛像摔碎之事,使二人反目。更是推测出使颜汐溯发病的沉香,正是韩嫣回宫之后,在向各人回馈的礼物中混杂的。 吟竹冰雪剔透,年高位长。本不会受人掣肘。然而他看透了他总有着无嫡出皇女的要害,更是心心念念地萦着决不肯让出这正夫之位。过分地在意皇位归属以及皇帝心意,风吹草动便会叫他猜疑心悸,惊恐不已。 颜莘两相权较,也考虑了很多。一则在此事上,她待韩嫣已实属不公。更重要的是,吟竹一向心高气傲,若知她故意欺瞒了这么久,便必然会生被愚弄之感,那样才是伤害夫妻感情。 她权衡再三,才做出这样息事宁人的决定。她寻了机会暗暗点醒韩嫣,告知他落胎见红,实是紫檀混合了常年积蓄的七叶参毒素所致。 她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姑息过一方,怕是只有对韩嫣不再追究的这种平等补偿,才可以平息各方的怨气。 所以此刻,她难得的替怀里被允许宣泄一切委屈的韩嫣轻轻拍着顺气,自己也长长地出了口气。 夜深了。 吟竹斜倚在榻上,细数更漏迟迟,思量漫漫长夜。 除了文源阁,凤栖宫其次冷清。主子无心,下面人也没什么兴致铺展喧闹。合宫只图着安安静静,熬过年关。 千古情字终无人躲得过。他又如何会不记得。 从刚嫁她那时起,便不知有过多少次,他一个人怔怔地立在她的窗外。 退去了上来问安的下人,阻住了要进去通报的宫侍,只自己一个人,在一片温暖的窗花外面,一任殿内的低语缠绵,弥漫过自己的耳线。 任别人领略你的温暖。心碎得不想去看。 这样的日子……几乎是他生活的每一天。 他常常想着,人在遇见会相守一生的人的时候,都会是什么样子的? 对他来说,那时候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虚无缥缈。既不可能,又不牢靠。 他从小就贵为郡主。后来做了太子君,又随着妻主成为九五至尊而登上父仪天下的位子,在常人眼里看来,怕是幸福得一塌糊涂了吧。 然而却又有几个人敢相信,早已看淡了世态炎凉的自己,曾经无数次地怀疑过,眼前所拥有的这一切,真的是自己作出的最好的抉择么? 清晰地记得第一次与她名正言顺地做夫妻。 红绡锦帕下无辜的自己,曾经的热切希望与满腹惆怅,只为了能有朝一日,齐眉举案、共剪西窗。 迷茫的光影流转之中,只记得那盈盈顾盼的笑靥,甜美得如同春日里第一支绽放的花朵,不知颠倒了自己几个轮回。 不经意间,你的一回眸,竟成就了我一世的真实。 也曾以为帝皇的爱情,永远都只是有心无力的浅短,情何以堪的飘渺。 在宫廷里,男人们想的是永远都是争名夺利,千方百计的逢迎和占有。一切都只是他们前进的工具。对权力的向往,叫人忌惮得不敢亲近。 三年的赌气任性,似拒还迎。 即便是有严格的宫规规制着,又即便是刻意地违背先太后的意旨,她的第一个女儿,她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要从做正君的自己而出。 为了那个叫合宫人恨之入骨、又早已烟消云散的男人,她居然心切到叫一个贱籍出身的宫侍,险些爬到自己的头上去。 他一度觉得,在她心里,他甚至还比不上她那个朝朝暮暮地陪在身边的通房一侍。 忠于选择,却并不意味着听天由命。 他认识她时的确是发小。青梅竹马的相处,他知道她一切过往、情趣,追求、喜好。 他认真地寻求可以让两颗心接近的途径。他不惜手段,即使是放低身段去讨好她身边那些他原本看不上的人,他也毫不吝惜。 却终于惊喜地发觉,他的虔诚,终于修成了正果。 她的神情真实,心思细腻。 她明白他的敏感、小气;理解他的不安、痴迷。甚至是他对自信的缺失,惊惧以及狐疑,都牢牢地攥在她的手掌心里。 错以为自己只是迷失在她的楚楚动人里,却不解她决绝中仅为他保留的那一处清晰。 情深处,软玉温香、你侬我侬,淡眉红妆,琴瑟生香。 只要是他希冀的,什么都可以得到。只要是他厌恶的,便就永远都再见不到。 在别人的眉眼低垂之中,他可以云淡风清地骄傲。 然而他却不知。她始终在那楼阁中深藏着。复杂得如同这深宫里数不尽的亭台楼榭,永生无法触及。 烟雨楼台,环肥燕瘦。她记得三生石前一起篆刻名字的前世蓝颜,记得盛世繁华中满城的纷飞梨花,记得愿来世一生月明的情缘,也记得声声幽幽的轻叹与忧愁中,研一世墨的人儿。 思量无言。只能在默契的缄笑不语中,寂寞,相思。 然而沉沦过了,且又如何脱身。 终于明白,生活就是这样没得选择。 在眼前蒙上一块红布,以为就可以看得到幸福的颜色。 然而在骨子里,连自己都清楚地知道,这有多么不真实。 他清醒地知道,他受到赏识,成为这偌大皇宫里的男主人,也绝非都是偶然。 他曾经也是皇族的特殊身份,沉静的为人作风以及练达的处事态度,在这个需要充当家长角色的位子里,完全可以扮演平息争风吃醋、排解混乱无序的角色。 他有时候甚至有些不敢去想,这使自己可以醒目地出离于其他人的一切,难道便是她最初看上自己的原因? 然而因为期许了太久,那幸福对他来说,宝贵得叫人几乎窒息。 所以他太看重这幸福,也太想牢牢地握住。 她情意绵绵,他也身怀龙种。一切都向着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她从来没有打击过一次自己的傲气和骄横,也从来没有责怪过自己没有父仪天下的宽容之心,她只是自有一种气度,和自己,也永远都是灵魂深处的默契。 他太期许,所以惊惧。太忐忑,便力不从心。 却不知越是害怕,越是会失去。 没有可以继承皇位的嫡女,没有她叫人可以放得下心来的承诺,他似乎失去了操纵自己命运的能力。 即便是她对此故意表现出来的漫不经心,或者是她言辞殷殷地向自己保证未来的储君待自己不是亲生也要胜似亲生,也无法彻底安抚他那颗浮躁无助的心。 至情至性的背后,终将是命运的无情。 所以他不知该不该再容忍,在本来就不能足以叫自己安心的情况下,宫里诞生新的皇女、成就新的势力、构成新的威胁。 韩嫣不是讨她喜欢的一种。他早已看得清。 他不比稳妥内敛的容千青,不比善良单纯的柳臻,甚至都不比满腹童心的洛谨。 他知道她不过是因温敢言一事内疚,一时宽心答应了给韩嫣一个机会。为了她,他不敢轻慢,他调换了金华宫几乎全部人手,打算全力以赴确保她的下一个孩子如期诞生。 然而就在这之间,却发生了好多事情。 容千青儿女双全、晋位为君;柳臻依旧被呵护在文源阁;温敢言的母亲因儿子不死反升;甚至连冷淡到极致的洛谨,也近了她的身。 在主管的老太医向自己禀明了韩嫣常年服用六叶参、与此时新加的调理药物药性相克,可能已经影响到胎儿;问是否该早日向皇帝禀明,堕下这一胎,才能保父体无恙之时,他犹豫了。 伺候的宫侍、太医都是他的人。此时他若是同意落胎,所有人反而会疑心是他暗中捣鬼。若是不说,在看不见、也无据可查的情况下,才不会有任何责任。 况且这孩子原本就不能健康降生。 他原本并没有冷情到非要断绝韩嫣在原本就势力纷生的后宫中,再分一杯羹的希望和可能。所以当不懂事的年轻太医出头证实落胎事出有因的那一霎那,他浑身冰凉。 他忐忑不安地听她开口细问,也不得不暗地里示意老太医开口遮掩过去。 然而她意味深刻地看向自己,又单单仅喊了若韵转身出去。 事后他有时也会笑自己轻率。她本身也是在这样激烈竞争的皇族中生存下来的。她的父亲,也曾经以或明或暗的手段,扼杀了每一个可以成为她的威胁的生命。 而深受他的潜移默化的自己,却不知为何这般的心慈手软。 夜夜噩梦,日日不安。 他认真地考虑过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也思量过事情最终的结果,才最终选择了依旧缄默。 然而就如同之前以死亡终结的温敢言。自以为聪明地做好了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每一步,都逃不过别人密切的关注。 结局出人意料,却……在自己意料之中。 她果然什么都清楚,也什么都看得出。 她从没有说过一次要彻查此事。甚至在自己面前,连提都不会提起一句。 她那一如既往的关切,与往昔并无二致的深情,叫他几乎忘记了,这曾经是自己做过的事。 他多希望,可以不提前事,花前月下,共度一生;可以不再执著,不离不弃,携手老去。 然而自己膝下的缺失,注定了要亲手打破自己一切的幻想,锤炼出无情的心肠,冷淡地看着这高墙阁瓦之中,男人们满怀期望地前来,伤心绝望地逝去。 深宫中太多的尔虞我诈,不是善良和无争可以抵御的。深宫中,善良的人存活不了,也不存在。 有的时候,他也会恨她,恨她无情,恨她薄幸。恨她容忍恣肆桀骜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目中无人,恨她许愿年轻乖巧的男孩儿日夜容留身边侍立奉承,恨她迁升原本毫无希望的人垂涎皇位满腹野心,甚至恨她在面对别人的纯清羞怯、崇拜希冀时,爱怜的眼神。 她不知道,她努力地平衡一切,尽可能地给每个人该得到的关心,却恰恰是对他最无声的伤害。 他要求证在她心中,他和她心心念念的柳臻,到底孰轻孰重。 他决定选择激怒她,叫她抉择,是要护着柳臻,不再顾及自己的感受;或是仅仅为了叫自己消弭怒气,而将他驱离宫廷。 命运回转,冥冥中竟然会错了意。将柳臻送出宫,正恰恰保护了他,保护了他腹中的龙种。 也正是由此,他才慢慢明白,她早已什么都懂。 四皇女的诞生,又一次加重了他心里的阴霾。 他开始自暴自弃。与她毫无顾忌、没有眉目高低地争吵、疏离。他疯狂地想要知道结局,想知道他做透了一切,她是否还肯珍惜自己,保护自己,不允许别人再伤害自己。 他其实不是不相信她爱,他也不认为她口口声声的承诺有多么不堪。只是在现实里,他怕,怕随着日岁月逝去,自己的青春不再;怕她纵然一如既往也难保不会在意别人的话语;甚至怕有朝一日,一梦醒来,她人已不在。 多少个夜晚,他孤枕难眠。渴望一转眼,她就能够出现在自己身旁,笑意盈盈,满眼关爱。 他知道这是奢求,却不说她朝事繁忙,夜里短眠,但就她那么多的侍君,又怎么可能不厌倦自己这张早已看惯了的脸,随着岁月的逝去,额上角纹轻现。 直到泪水沾湿枕畔,直到几乎忍不住出声呜咽,他才不得不强行压制下自己心里的纷杂情绪,昏昏睡去。 惟将长夜终开眼3 容千青在浮碧宫外殿的廊下立着。只盯着磨砖细砌的清水墙面上,用彩色石片镶贴的冰裂台明。 比起凤栖宫洞天府第一般的庄严富丽,浮碧宫的景致另有独到之处。最贵便是从细微末节处见功夫。尤其一反宫内朱红粉饰定式的呆板,处处都是清新惬意。 当初能得这处宫殿去,怕也只有贵侍君。 此刻,迎过来的宫侍并不与他说话,只低了头在前面带路,到了内殿门口,便自躬身退下。 他看着里外的人来来往往,步履轻巧,一句言语也无。便不由惊叹着自打颜莘过来住了好些日子,贵侍君御下的功夫,愈加讲究了。 内殿。 莫璃在一桌雅致的果品茗点中轻轻拨了几下,拈起一块瞧了瞧,却也并不品,只头也不抬地道,“劳烦了你,最近总过来看我。” “叔叔哪里话。”容千青看着他身后一柱轻烟飘散着幽香,面上有些讪然,只陪笑道,“叔叔于公,是我尊长;于私,又是前辈。侄子本就该常来问安的。” “这才几年呢。”莫璃与他说话也一向不见外。此时抬眼,并不看他,却颇有些感慨岁月飞逝的意味,悠悠道,“你也眼瞅着爬上了二品君位。与我比肩,不过是个时日的事情。皇上又喜欢得紧。还跟我客套些什么。” 碍于理情,容千青不得不常过来请安说话。纵然每每颇为头疼,却也强着自己频繁来往。此刻听他说话虽是随和得多,却依旧字里话间的凌厉与刻薄。 他寻思着该问的问了后,还是话不能多说,人亦不能久留。便又笑了道,“您又笑话侄子呢。皇上先前还不是在您这儿住了那么多时日么。” 他打量着他听这话会高兴。果然莫璃笑看他一眼,轻“嗯”了一声,道,“坐吧。” 容千青谢了座,又谢过宫侍上来的茶。略一踌躇,便直切主题道,“叔叔是自家人,侄子也不跟您欺瞒。叔叔该知道,皇上这几日,正在打算给柳昭林迁出去。” 莫璃原是在屋里慢慢踱着的,听了此话倏然止步,心里一动,面上却并无表现。待转回椅子坐下,才道,“有这事儿……” “皇上打算给柳昭林册个卿位。” 容千青向他透这话之前,便猜得到他多少有些意外。此时谨慎道,“现下还未动,不过是因为还没想好封号。” 莫璃略紧了紧眉头。 柳臻的女儿一出世,便叫宫里好些人凭空又多了份烦心事。莫璃在文源阁虽然有眼线,话里话外是瞒不过他的。但颜莘的心意,若是容千青不过来透,他也知道不了。然而这原本也是他考虑过的事情,所以不用多久,他心里便回过味儿来,面上却依旧没有半分表情,只淡道,“他是有功的。合该得一宫主位。” 他又想起了什么,却笑笑,道,“再说你当初……” 容千青知他要提的正是自己父凭子贵,一路爬上了君位的事情。他便忙了打岔笑道,“柳昭林中皇上的意,自打进宫,便一直守在皇上身边。侄儿哪敢攀比。” 莫璃知他不想多说,只识趣笑笑,不再说话。 谁料容千青又引了话题,琢磨着道,“不过侄儿倒是奇怪。先前柳昭林摔碎凤栖宫佛像的事儿,除了当事几人,侄儿也只跟您提过。却又是如何传到皇后耳朵里的。” 莫璃知他已晓得大概,此刻不过是来试探自己心意,便道,“这等事情。我哪里知道。” 容千青不甘心,又道,“宫里有人暗传……是韩华仪……”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莫璃已知他心意,打断他话,却薄薄地挖苦道,“你这么聪明的人都瞧不明白,我们又如何能知晓。” 容千青见他不肯多说,也无法强求,只得和他又聊了些家常,玩笑了几句,才辞别退去。 见容千青走远了,冬儿斟了杯暖茶,送到莫璃手边,陪笑道,“端侍君今儿的话,可真是句句都掂量人。主子好大量,qǐζǔü竟也没和他一般见识。” “不过他这些日子跑得倒勤。”他看着莫璃接过了茶水暖手,又道,“也不知是什么心思。” “宫里的人,都打量着皇上快要废后了。”莫璃叹了口气,道,“他是皇后一手扶上来的,如今风转了向,怎么能不紧张。” “皇上……真要废后?”这话冬儿也没少听说,此刻忍不住便想问个究竟。 “这事儿啊,想都别想。”莫璃抿了一口茶水,只轻笑摇头,淡淡一句道。 冬儿见他不想细细解释,便只得点头,却又道,“可端侍君故意提起柳昭林的事儿……” “他倒也不是拿这事儿成心来沤我,不过是来探我口风的。”莫璃笑笑,思忖了却又道,“算他还有些良心。没惦记着问出来皇后若是倒了,这皇嗣该是谁。” 见冬儿有些不明就里,他便又笑道,“你别是以为,他就是话面儿上那些意思?”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见他好奇,他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茶,耐了性子解释道,“你觉得皇后跟皇上斗气,便就仅仅为了那么一尊佛像?” 瞧着冬儿“难道不是么”的表情,他又道,“宫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的。” “不说别的。只韩嫣那事儿。别说皇上,谁个不是心里明镜儿似的。” 莫璃轻轻啜了一口手里抱着的暖茶,却好像知道冬儿要问什么,云淡风轻的口气道,“当时整个宫里能近他身儿的,左右都是皇后的人。不是他,又会是谁。” 冬儿一愣,道,“皇后……胆量果然不小。” “皇后自然也是清楚的。为这种程度的事情,皇上不可能跟他翻脸。若是没把握,他也做不出这种事来。”莫璃短叹口气,又道,“在这深宫大院,什么东西可靠?还不是有条龙脉要紧?敢绝了人家的后,也仅就他罢。换了别人,遇上这种事情,皇上还不扒了那人的皮?” “那……”冬儿想了想,又道问,“既然韩华仪已经知道了是皇后做的,又为什么不去找皇上说个清楚呢?”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没脑子?”莫璃白他一眼,道,“皇上和皇后多少年的夫妻?姓韩的不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份量?” 他顿了顿,随即又道,“皇上左右不过是护着皇后,把这话在心里揣着,不肯伤他罢了。她不说,别人谁去多余出头,张这个嘴?” 冬儿会意,犹豫了下,才心领神会道,“那端侍君提起的将柳昭林摔碎佛像的事情透给皇后的,莫非是……” “你说呢?”莫璃狡黠笑笑。 他看冬儿费解,便道,“韩嫣那次来找我,原意本就是要跟我把事情说清楚。要我不要插手。” 冬儿有些吃惊,想了想,又问,“那您就答应了他,在暗里帮他?” “傻瓜。”莫璃又笑,“我是什么人。我不收拾他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帮他。不过……”他话锋一转,道,“这段日子,识趣的便都不能再有什么动静。一切看皇上的意思。” “其实……”他起身,望向窗外,道,“姓韩的这手算盘,打得并不对。他只是想着既然自己没有机会再生育子嗣了,便也不能叫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爬到自己头上去。他想要挑拨着皇上疏远皇后,却阴错阳差,叫柳臻生了女儿出来。”他顿了一顿,又道,“且不说皇上肯信他多少,但就现下想就着皇后失势,能把老大扳下马来,叫咱们能坐收渔翁得利,倒是不错。” “那……端侍君……” “他是最了解事情始末的。皇上现下别扭着,心里也不好过。不过遮着掩着,叫外人看不出来罢了。”莫璃心里突然有些软软的,有些无可奈何地柔和了道,“说实话,若真叫她二人反目,两败俱伤,我还不舍得瞧着她伤心难过。” 他看着冬儿瞧向自己的目光愈发不解,便忙着遮掩了接回原先的话题,笑了道,“论说这储君的爹,原本是无论如何也排不上容千青。然而也是奇怪,偏偏皇上就是喜欢老三。” “这喜好也当真是没得准的。”冬儿明白他的心意,陪笑道,“我原是以为咱们殿下是最出色的,聪明又懂事,连皇后都喜欢着呢。” 莫璃随他这话却想起了什么,只嘱咐道,“冬儿,这些话你也别跟渊秀去说。” 瞧着他应下,他不免叹了口气,心道:孩子,爹做这么多,还不都是为了你。爹一定要让你将来不用看着人家脸色行事,也不用费尽心思,去夺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午间。文源阁。 “这是今年的恩科试题,你放过去。”颜莘指点着叫容千青递送文书。说话间想起了什么,看他一眼,却笑道,“拆不拆看都由着你。但若是今年考题再漏,瞧朕怎么收拾你。” 容千青笑笑,一面接过,道,“臣侍再不敢了就是。” 颜莘向后靠到椅背上,笑道,“你这么聪明。朕都担心,若是有朝一日,叫你学会了干政可怎么办。” 容千青瞧着四下无人,只面不改色,笑了应道,“臣侍怎么可能会干政。臣侍……也不过就会在您身下伺候着的罢了。” 颜莘也笑,却想起了什么事情,便从手头一堆杂乱的文卷中,寻出一件来,道,“这几日外面又递上了不少催着叫朕立太子的折子。”她不看他,语气一如平日的淡淡,只道,“你说说看。朕该立谁才好。” 容千青一惊。转眼便意识到,眼前她这个问题,怕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考验。事情不仅涉关储君身份,更重要的是,她要探看自己对待皇后一事的看法。 皇长女过继给皇后已经这么久了,她居然突然又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清楚自己立场,身为人臣,在事情尚未明朗的时候,既不能毫无主张,更是绝对不能在这件事上,违逆她心意。 他略微沉吟了,笑了答道:“也不需羁于身份,只要是……您和皇后最喜欢的人,就行了。” 颜莘闻言,忍不住竟笑出声来,只道了句“你呀。” 容千青见自己说的话中了她意,便索性趁热打铁道,“臣侍其实也一直想和陛下提这个,您可记得那首《黄瓜台辞》?” 见她皱眉思索着,他便提示了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四摘抱蔓归。” 原本是随意的问话,却到底变成了正事。颜莘笑了,道,“千青,你胆子不小。你这是在替皇后跟朕求情哪。” 容千青躬身一礼,起身道,“臣侍……也盼着您跟皇后,早日琴瑟和谐。” 颜莘点头,含笑道,“好孩子。就瞧着你这份心,朕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你好了。” 晚间。凤栖宫。 清泠的月光,将一院子的雪地渲成银色。偶有人从中走过,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惹了寂静中几丝清脆。殿内的数十盏灯火,将人影儿尽数销去,一片的通明澈亮。内外隔开了霜华冷重,寒意中,淡淡凄清。 吟竹靠坐在泥金红绣毡枕上,阖了双目,静下心来,拈了一串儿菩提念珠,逐个儿在手里轮过。 “郡主!”丹珍几乎是撞开的殿门,扑了进来。掩不住满脸激动地道,“皇上……皇上……就在外面……” 正在默诵着《般若菠萝蜜多心经》的吟竹一愣,捻动着佛珠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颜莘叫凤栖宫的人迎了进门。丹珍忙着服侍着她坐下,一面叫人上茶取水。 她不喝茶,也不要热水,只不错眼神儿地盯着自自己进门以来就一直一言不发的吟竹。 吟竹也是万万想不到她今晚会过来,一时竟怔住了,连丹珍的推搡都几乎感觉不到。 他直觉知道她既肯过来,事情也该都结束了。激动欣喜之际,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苦涩。 好半晌,他才恢复了些清明,却并不出声问安,只一沉膝,“扑通”一声,跪到地中央。 屋子里一时寂静。留在屋里的丹珍、随颜莘来的若韵,也均是各自暗暗叹气。感慨之余,知趣地带了人,尽数退去。 一时屋里仅剩二人。 眼见他突然想了个透彻,颜莘倒是毫不意外,只和他一坐一跪,静静沉默。 丹珍退出之前,顺手灭了些灯火。此时屋子里已不复先前的明亮,而是有些迷蒙的昏黄。灯下看人,烛光幽幽间,掩映着细腻朦胧。 又是沉默很久,依旧是颜莘开口,缓缓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 “我……”她顿了顿,却叹气道,“我也想着再也不进你这凤栖宫的门了。可总……管不住自己。” “你心里有话,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几次的当面冲突,教她多少有些悔意,话语间竟少见的自责,道,“我……也该问问的。我为什么不仔细问问。” 吟竹不答话,只抬了头看她,眼里泪影流转。心里一时抽得紧紧的,是喜是怨,竟有些说不清。 颜莘见他虽是不语,却不掩情绪波动。她想了想,便委屈道,“这次可是你过分了。持平而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说那种话,教我体面何存?” 吟竹听她语气一直都是嗔怪,却没有半分实心的埋怨,便咬咬嘴唇,膝行几步,靠近她身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是……我错了。” 颜莘心疼他膝盖痛楚,忙拉他起身,扶他坐到自己刚才坐着的位置上。她又替他掸了掸衣襟,自己却不坐,只弯腰看他,笑了道,“从没瞧见你哭的。眼下叫人看见,定会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表哥,”她屈膝伏身,只扶了他膝,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涩道,“你还有什么怕的。万事都有我做主。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夫君。” 这话一出,吟竹便再也压不住心里酸楚,细碎的泪珠儿眼瞅着便一道一道柔柔滑落。待她起身,他便索性双手挽上她腰,伏在她身上,几乎要痛哭失声。 颜莘不动。待他缓和了一些,才开口,无奈道,“你呀,逢事总要做绝。苛刻待我也就算了,连对自己,都不肯留半点儿余地。” “嫌我多事么。”吟竹抹干眼泪,便早已又是与先前一般无二的犀利,道,“难道不知道古有明训,谀我者仇,讽我者亲?” “强辩。”颜莘侧目,却不掩笑意。柔声道,“好,好,怕了你了。日后无论你如何生事,我也再不敢和你吵了。” “不过,”她语意一转,笑意盈盈道,“既是知道错了,按规矩就该受罚。你做皇后的,自己说罢,跟我顶撞,该如何罚。” “还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吟竹已知她意,声音轻巧。 颜莘笑笑,伸出手去,一指轻抚他眼际。替他略拭了泪痕,又辗转入他唇间。待他刚要张嘴含进,却又向后略缩,示意不要。 吟竹领会,也笑,却起身,将她挽在怀里,由着她手指流连在自己唇齿之间。末了见她停了,才咬了她手指,在嘴里细细品味。 “多久没给我了。都想死了。”颜莘一面说着,一面探手去解他左侧衣襟上的几枚明黄色的盘龙套扣。奈何那扣环儿的确有些紧,她又是只用一手,试了两次,却一个也没拆开。便只扁了扁嘴,略向后回退身子,撤下手去。 吟竹知她故意撒娇。她眼里的欲望,他看得清楚。便连忙随身过去,一面在她额上脸上轻轻落吻,一面却从她肩上撤下双手,快速地将自己左襟上的盘扣尽数解开,之后错开左右襟,袒出身前肌肤来。 颜莘满意笑笑,再度抬手,却是从他唇边、颈上、前胸一路抚了下去。中间仅在他喉下略微停留,刻意体会骨肉间的钝感。随即向下,探了一指,入他腰间。 吟竹早已吻在她唇上,欲望强烈得不舍得离开。错乱中却不忘宽开自己腰带,引着她手一路向下,激起急切的颤抖与喘息。 颜莘手上并不停止动作,在他大腿内侧四处流连,用指尖儿轻轻拢、抹、挑、拈。嘴上却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他的霸道中强行躲出来,只笑弯了一泓秋水,道,“说实话。想没想我。” “想死了。”吟竹恨声道。再也抑不住火,一把将她抱起,几乎是直直摔上榻去。他自己也扑过去,不知是爱意浓、还是恨意盛,只用唇抵死去吻。唇齿间纠缠了良久,直到快喘不上气,才肯略分离。 饶是锦衾绣被柔软温暖,颜莘叫他刚才那一摔,也撞得多少有点儿难受。此时便觉得他有些粗鲁,只皱眉道,“反了你了。” 吟竹心知她并非生气,便索性一手擒了她腕,道,“就是反了。又怎么了。” “你不是说永远不再踏进我门一步么。谁叫你先食言,主动送上门的。”他看着她憋不住笑了,又接口道。 “记仇儿。”颜莘略抬了半身儿,凑近他耳边,笑了评价道。一面却并不反抗,只由着他替自己折腾衣衫。 待二人中间再无阻隔,吟竹在她颈间一吻,随即便是一个挺身。 颜莘倒抽了一口冷气,竟本能回手甩出一掌。她从未受过这等痛楚,一时竟有些恼了,只怨道,“你弄疼我了。” 吟竹笑笑。他虽是从未挨过她巴掌,此时不顾一切,竟毫不在意。他不顾脸上的火辣,躲也不躲,更不答话,只在她唇齿之间又是一记长吻,待抽身出来,随即又是一送。 这动作之间,颜莘已知他是故意。她有些哭笑不得,只咬了牙,缓了口气,才道,“成心报复我是不是。” 吟竹这才温柔了动作,转而落吻在她耳际,呢喃道,“你瞧……我还不是……只敢这般报复呢……” 颜莘也笑,闭目回应。 灯影流转之中,窃窃人语。故情全起,旧事依稀。 相思回望,沉沦忘情。情丝纠结中,你永生篆刻于我的心底。 偏生我是固执的人。不论良辰美景,不论情劫离歌,都注定要走进你前世今生的记忆里。 以报平生未展眉 文源阁。 颜莘饶回一先,放下手中棋子儿,笑道,“千青真是越来越长进了。如今连朕也不过胜你半子。” 容千青忙着起身,笑了躬身要答话。不想不待他出声,却听一旁的莫璃感慨了道,“难怪平日里,总不见您这般杀性地着子儿。原来每次胜我不多,都是在让着我。” 颜莘和容千青这一局,是容千青就了莫璃的半局残棋。莫璃让到一旁,瞧着他二人实实虚虚,杀来防去,自己竟发觉有些全然不懂,迷茫得紧。这才明白,颜莘素日只肯胜他几子,都是尽了心意,故意让出的。 瞧她二人对看一眼,会心微笑,莫璃性子上来,索性起身道,“不玩了。这棋再下,也没什么意思。” 颜莘手上左右无事,便一枚枚地拈了棋盘上的子儿往棋盒里送,一面笑道,“瞧瞧,又不高兴了。” “棋如人生。”她不抬头,只悠悠道,“心思与棋品相得益彰。你心态好了,便自然能看透这里面的得失。舍得放弃,才能得到想要的。” “您觉得我还有什么好争的。”莫璃淡然笑笑,却道,“闹成什么样子,您都不会废了他。” 他说这话,完全不顾忌一旁人。容千青偷偷看他一眼,心里有些打鼓,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要寻个话头离开。 他将自己手里捧着的景泰蓝手炉置到一旁,轻声对颜莘道,“陛下,臣侍刚过来时,上书房便已经送过来了好些折子。臣侍该着人去节略一下。此外,臣侍也有些……”他顿了一顿,略紧了紧眉心。 颜莘看他一眼,恍然道,“哦,是朕忘了。你不该站着伺候。更不该下棋劳神。” 她看着莫璃自顾自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便笑了对道,“对了璃儿,这事儿也忘记告诉你了。千青……又有了。” 听她这话,莫璃却不是十分惊讶。只略抬头,柳眉轻蹙,淡淡扫过容千青一眼。他眼里一针见血般的清冷,教容千青直觉有些刺眼刺心,忙着转过眼神去。 莫璃随即笑笑,款款道,“恭喜陛下。也恭喜……端君了。” 颜莘看得清楚,脸上依旧是笑,却转而细细嘱咐了容千青道,“你先回去歇着吧。去内书房时,顺便叫人传话出去,叫户部侍郎明日一早到无逸轩来见。朕要传他问问,修中河的库银拨了没有。” 容千青忙应了,如释重负地去了。 颜莘瞧着莫璃,见他不言语,也并不是十分在意的样子。她便也不说话,只起身,挪到一旁已经放置好了的琴台上。撩了衣袖,略调了调宫商。 莫璃一怔。只瞧着她轻轻一抹,右手一挑,轻灵的琴声激灵着破空而入。 琴声一时穿透了他心绪。一厥拟景之作,却叫人心境顿时澈澄了许多。琴心辗转,既不伤怀,亦无无奈。只在难舍弥漫之间,默契不改。 “唉。”琴音一落,莫璃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们毕竟都是外人。在这样的大事上,又有什么立场说话。” 他看她一眼,却缓缓道,“况且,这天底下,足以左右你心思的人,还不是只有那一个。” 颜莘自琴后抬头,笑了皱眉,只柔声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呢?” 见他不语,她便撂了琴在一旁,起身过来,坐到他一旁,笑了道,“你想听的话。我今儿,便和你好好说说。” 她挥手,叫众人都退下。之后收敛了神情,道,“这储君之位空着,且不说对不住祖宗社稷、大慕江山。便就是每日里收到的催我立储的奏章荐章,压也快压死我了。” 她勉力一笑,有些苦道,“我若是有十成心,便有三成,就都耗在这上面。” 见莫璃只是含笑低头,缄默不语,她便又道,“然而说起孩子来。你怕是也仅仅了解她们为人如何。却并不清楚这为君之道。” 见他聚精会神在听,她起身,负手道,“我做这大慕的皇帝,也十年了。如今天下太平,物阜民殷,又好些年没有大的兵戈了。这样愈是承平日久,闲散日长,积弊便愈是不可避免。” “守成是应该的。然而更多却是亟需整顿的地方。不仅是我,今后几代君主,怕也都必须要精明强悍、机断处事。” 她顿了一顿,又道,“几个孩子的学问,自然都是出类拔萃的,人又极为诚孝。风度、仪表更是不会差去太多。之所以瞧起来拿捏不准,不过是因为年纪还小,少了历练。” 她耐着性子分析道,“渊秀性格上爽直敢为,胆大干练。除去对周遭人略微有些迁就,并没什么大的毛病。渊乔却不一样,她过分认真,自立心又极强,在外人看来,就有些倔犟刻薄了。” 她笑笑,自忖着品味道,“她倒……不大像是惠君的孩子。” 她回头,见莫璃也随同感慨一笑,便又道,“然而宫廷内外的口碑,却是渊秀好些。这其中原因很多。不说别的,”她声音虽然不高,语气却很重,道,“仅你母亲在朝时候不遗余力地延揽了各大世族、名士,叫她们都一致认同渊秀,便给我添了好些麻烦。” “孩子还小。过早定下名分,等同于宠得过了。是对她没半份好处的。”她言辞恳切,看着他道,“大慕不会欠缺有能力的储君,只是……也该好好磨磨孩子的性子。” “父母宠溺孩子难免。一旦骄纵过甚,你我若是都在还好。万一……”她顿了下,黯然道,“那时……苦果已酿,又有谁能护得她周全。” 莫璃闻言一怔,只仰头,出神去看天花中央的藻井。 这几句话,说得他几乎坠泪。 他很少听她跟自己谈及政事,更是从未如今日一般正经地提起过立嗣的打算,此刻听来,不由得打心底里叹息一声。 这些事情,其实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得透彻。她话虽委婉,却不掩弦外之音。他知道,她既然肯出言指点自己,便几乎是对自己掏了心了。 他眼见着她依旧笑笑,又恢复了聊天般的语气,却像是要给人定心似的道,“所以你不用担心。立储这事儿,绝对不会有人能妄言,更不会是我一人乾纲独断。” 莫璃有些恍惚,忍不住便出言询道,“那这太子……” “我打算放鹿中原,叫高才捷足者,自己去争。”颜莘清爽笑道。 莫璃这才觉得心里开阔了许多,便也笑道,“话是这么说。然而左右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知道,在你心里,他总比我强些。”他依旧是无害的笑容,“这么多事情过去,我也认了。我呀,便总是矮他半身的。” 见她摇头不语,他又是悠悠的玩笑:“别的不说。若是不嫁给你,他是郡主,是皇亲贵胄。我也不过是臣下的儿子。总归是不如的。” “抬杠是么……什么叫做不嫁给我。”颜莘声音轻柔着。 “我有的时候都怀疑,”她看了看他,言语间流动着贴心的惬意,道,“我对你的心,你实在是能明白多少?” “我……自然知道。” “你不知道。”颜莘摇头,只笑着又补了一句。 莫璃静默。长出一口气,却起身将她抱进怀里,再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出声,“我明白。你若是不准,我自然……再不敢辜负。” 他的声音少见的细腻。像是从很远处的地方传来,却又十分清晰。 花妩坊。 昭珠却步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时光流转。对他来说,永远是淡淡的岁月。连他自己也几乎不记得,到底有过多少个无依无托,而又无边无际空白着的日子。 只有偶尔这样的一晚,清醒,又迷蒙,虔诚,又神圣。 就像是自己案上那一卷轻逸的丹青水墨。着色不浓,却墨香沁人。 他怕自己是她转身就忘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学会了拒一切喧哗于门外。抬头看天,低首抚琴,揽诗书于怀,望流年风景。以借助这些,成全心中的那份宁静。 他常常觉得,自己只要略微出神,便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然而又不舍得放弃,便只能一味继续着清醒地痛。 思念和回望之际,却慢慢发觉,看不到未来,才是一生最大的心痛。 此刻,他抑住一腔喜悦,推门而入。 他甚至不想抬头去确认面前坐着的那不甚清晰的身影,只远远地跪下,恭敬道,“给主子请安。” 良久,里间那人并未出声唤他起身,只自行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他不知她要做什么,心里难免有些紧张。然而却又有些想望,不意间,手里攥着的玉箫“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她不许他弯腰去拾。只抬起一手,从他颈间拂过,随即向他衣里探进。 这样明目张胆的挑逗,她待他,还是第一次。昭珠心里紧缩得有几分颤抖,却强制自己享受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他衣领处只轻轻深入不多,便泠然触碰到了一件冰凉的东西。浅浅的清色底子,精雕细琢,摸上去应是玉制的。 她却用了些力,一把将那东西扯了下来,扔到一旁。再退回手去,在他不解的眼神中,蹙眉道,“把你这些累赘的东西都拿下去。” 昭珠这才第一次知道,她是不喜欢男人身上佩带这些东西的。他有些慌张,却又不住地暗暗责怪自己大意,忙着将腕上珠链、耳下垂饰悉数褪了下来。 “奴才……是真的不知道。”他低头道,“奴才再不这样就是了。” 红烛安静地燃着,夜正温柔…… 他伏在她怀里,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一刻。 颜莘用手指卷起昭珠一缕发丝,在手上把玩,良久,却轻道,“今晚……算是你我,在这儿的……最后一个春宵。” 昭珠陡然一惊,忙着坐起,全然不顾身上半掩的衣衫滑落,只不可置信地打量她神情。 “为什么……这么说……”他声音有些嘶哑。 颜莘柔和笑着,替他将滑落的外衣重新披上,好像完全没有顾及到刚才那话给了他多大的打击,一字一句悠悠抻了道,“我想过了。你岁数也不小了。是该找个好归宿了。” 许是敝体的衣衫在主人的剧烈动作之下难于遮盖,明明是春意融融的屋子里,昭珠却直感凉意彻骨。他愣了愣,半晌都不知道再怎么开口。 终于还是这样的结局。他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自最初她使力扯下自己身上饰物之时,他就已经隐隐感到不安了。 他眼里的酸涩许久不曾退却,反而要向外溢出更多。落寞与惊悸之际,却不见她有丝毫表示。凉心之余,他涩涩道,“奴才……” 不想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却突然感觉唇上一凉。却是她伸出一指,轻轻覆上他唇。 他诧异抬头看她,却见她满脸笑意,柔声道,“以后不要总是张嘴闭嘴‘奴才’的了。你……得改口称‘臣侍’了。” 怕是连昭珠自己也说不明白,那一霎那,他是什么感觉。 好像如坠五里雾中,又好像轻飘飘地浮在云端。一些从未有过的青涩美妙的情感,在那个不经意的瞬间,注入他的心。 他大了胆子抬头看她眼睛,试图寻找出一些像是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那眼睛里的真诚,却叫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涨满了喜悦,只伴随着些微的不安和紧张。 “您……肯……” “你人是我的,心也是我的,整个儿都是我的。”她笑笑,道,“我不要你谁敢要。” 她看着他眼里饱满的湿意,柔声道,“况且,把你嫁给旁人,我又怎么舍得。” 那一瞬间,他快乐得几乎有些颤抖。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