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 作者:薄慕颜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连心 淮安,青鸾山上---- “晞白、晞白……” “少爷你在哪里?少爷……” “怎么回事?你们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晞白透过树叶缝隙,只见二叔沈义山一脸气急败坏,正在高声喝斥,“还不快去找人?纵使把整座青鸾峰都翻过来,也要把晞白找回来!” “是!”五蕴、六尘沉声点头,飞速散开。 树下三人渐渐走远,晞白赶紧从树上跳了下来。谁知道刚才蹲得太久,双腿早就麻木,落地时腿软没有站稳,正好磕在一丛粗木枯枝上面。“丝……”晞白死死咬牙,尽量压抑声音,生怕被听觉敏锐的二叔察觉,连腿也顾不上揉,急忙一瘸一拐没入后面小路。 从晞白记事以来,便一直住在这座孤零零的深山里。据沈义山说,晞白的父母早年因病故逝,而他命里又带着难,所以才会避世养在深山之中。平日里,沈义山对晞白总是慈爱温和、关心有加,但是唯独有一件,就是坚决不允许他下山去。 山上岁月太过寂寞,沈义山一向都是沉默寡言,五蕴、六尘也不多话,每日除了练剑、读书,并无半件晞白自己爱做的事。长这么大,晞白也不知山下是何模样,今日悄悄藏在树上,便是想要趁机偷偷溜下山。 在视线的极远处,阳光自山峦后洒开,两座巍峨的大山下散落着数家农户,山脚的油菜花被照得金黄绚烂。晞白往前看了看,似乎已经能瞧见田间玩耍的村童,因为想快点下山去,不由加快脚下步子。 “站住!”沈义山冷冷的声音传来,“晞白,你这是要去哪儿?” “二叔……”晞白闻声回头,只见沈义山正从身后林子出来,心慌意乱中,不知道该要如何解释,“我……我只是想去……” “你想去哪里?” “我……”晞白低头抓住衣襟,以他幼童的心智尚不知如何辩解,虽然明知道会惹沈义山生气,但他还是承认了,“二叔,我想下山。” “下山?”沈义山冷声,问道:“你下山要做什么?” 晞白被他问住,小声道:“我不知道,只是想下山看看。” 沈义山皱眉看着他,沉声道:“晞白,二叔说的话你都忘记了?二叔说过,之所以不允许你下山,都是因为你命里带难……” “不,我没有忘记。”晞白心中生出委屈,鼓起勇气道:“为什么五蕴、六尘都可以下山,偏偏只有我不可以?我身体挺好的,为什么要一辈子都呆在山上?我不信,我的命就那么的坏……” “晞白----”沈义山突然叹了口气,竟带着说不出的愧疚之意,静了半晌,抬起手搭在晞白肩头,“不会是一辈子,总有一天你会下山去的。” 晞白闻言生出希望,欢喜问道:“二叔,你不骗我?” 沈义山点头,“不骗你。” 晞白心内颇为急切,又问:“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晞白,你要听二叔的话,二叔不希望你有事,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沈义山轻轻拍了拍他,声音有点哽噎,“至于你将来下山的日子,或许是十年……或许是八年……但是总会有那么一天。” “二叔……”晞白从未见过沈义山如此伤感,一定是自己不对,所以才会惹得二叔伤心,于是赶紧保证,“二叔你别难过,我再也不偷偷下山就是了。” 沈义山长叹道:“晞白……真是委屈你了。” 回到山上,晞白呆在自己的小房间出神,虽然已经答应了二叔,但是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山下到底有什么不能见的?为什么自己从小就无父无母?父母双亲又是怎么过世的?关于这些,二叔从来都不会主动提起,甚至连父母的坟头立在何处,也不曾说过。 夜色浓黑如墨,一弯新月透出似水般的淡淡清辉,如银粉般散落下来,给青山翠岭间笼上一层清凉水华。晞白睡不着,爬到窗边的书桌上凝望浩瀚星空,听说人死了后就会变作星星,那么父母的那两颗星星又在哪里?此时此刻,他们会不会正在天上看着自己?好冷、好孤单……好想知道关于父母的一切过往。 “阿嚏!……”,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晞白才发觉身上有些发凉,想来此时已是更深露重时分,微生困意,于是钻进床上被窝睡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头脑开始有些昏沉沉的,迷迷糊糊中,隐约看见一个美丽如画的年轻女子,眼角眉梢皆含着笑,正朝自己缓缓走过来。 “你是谁?”晞白纳罕,往前走了两步,“你……认识我?” “孩子,过来……”年轻女子微笑招手,将晞白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问道:“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 那女子满眸怜惜,身上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那种柔和温馨,正是晞白想像中母亲的味道,心中既紧张又欣喜,激动问道:“你是……你是娘亲吗?” 年轻女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晞白不由悲喜交加,哽咽道:“娘亲,晞白每天都好想你……” “傻孩子,不哭。”年轻女子捧起晞白的小脸,轻轻吻了吻,动作又轻又柔,像是生怕碰坏了一件稀世珍宝。她轻轻拭去晞白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不哭……往后娘亲会一直陪着你的。” 晞白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真的吗?娘亲真的会一直陪着我?” 年轻女子含笑点头,“真的。” “娘亲……”晞白紧紧抱住了她,想要把这些年受得委屈全部说出来,忽然双手间攸然一空,那女子竟然飘飘忽忽飞了起来。晞白大惊,赶忙追上前去抓她,可是那女子飞得太高太远,怎么也够不着人。 “不……孩子……”年轻女子泪流满面,拼命向前伸手想要抓住晞白,然而却越飞越高,最后在一团氤氲雾气中渐渐消失。 晞白心里害怕极了,大声哭道:“娘亲……娘亲你不要走……” 皇城,泛秀宫内----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金线绣成的茜红绡纱帐外,一名杏色宫装侍女慌张挽起帷帐,焦急询问道:“娘娘……是不是被噩梦魇住了?怎么满头大汗的,要不要让人去传太医过来?” 帐内女子缓缓睁开双眸,挣扎着倚在紫菀花暗纹绣枕上,堆云似的长发柔软散在锦衾上,衬得肤色雪白莹透。她静静缓了半晌,轻声道:“双痕,让他们都先出去。” 双痕点头,转身朝下挥手,“全都退下。” 宫人们齐声应道:“是,皇贵妃娘娘早点安歇。” 双痕捧了一盏玫瑰花露过去,问道:“娘娘,刚才是怎么回事?奴婢原本在外间刚刚睡着,忽然听到娘娘大喊了一声,吓得赶紧跑进来。” 皇贵妃眸光一闪,蹙眉道:“可听见喊了什么?” 双痕摇头,“听不真切,仿佛是被什么吓着了。” “这样……”皇贵妃神色稍松,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玫瑰花露,无声沉默着,眉目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忧郁之色。过了良久才抬头,细声喃喃,“双痕……刚才我梦见那个孩子了。” 双痕目光惊动,“娘娘是说……方才梦见公子?” “是……”皇贵妃语声凝噎,清泪自纤柔的下颌缓缓坠落,“我梦见他,梦见他喊我娘亲,梦见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照顾、没人心疼……”她哽咽的说不下去,泪水一滴一滴洇在云锦缎被上,一点点浸透扩大,仿似一朵朵金色的锦葵花绚烂盛开,在那怒放的花朵间,隐藏着难以言说的轻愁浅伤。 双痕轻声劝道:“娘娘……那只不过是梦而已,公子怎么会没人照顾呢?娘娘既然担心,月里就多写一封书信与沈家,问问公子的近况,也就不会做那些梦了。” 皇贵妃眸中盈泪,摇头道:“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可是----,这也不能怪娘娘啊。” “这怎么能不怪我?”皇贵妃缓缓摇头,眼角眉梢尽是无限愧疚,“世人虽然有富贵贫贱,但都是在父母疼爱下长大,有几个自出生便不见双亲?更何况,他的娘亲明明活在人世,却只能狠心避而不见。” 双痕劝道:“娘娘固然想见公子,想养在身边好好疼爱他,可是那样一来,岂不给公子招来杀身之祸?哎,这都是没有法子的事。” “是……我都知道。”皇贵妃平息了良久,情绪似乎稍微好转了一些,“可是看不到他是否吃的好、穿的暖,我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怕他受了委屈。” “不如----”双痕琢磨了片刻,“不如娘娘亲手绣样东西,让公子戴在身上?有个珍藏物件,便如同娘娘亲自陪着一样。” “……”皇贵妃缓缓抬起眼眸,似乎有些心动。 ----金丝线、璎珞珠,正面双童捧福图案,背面寿天百禄纹样,一针一线皆是牵挂爱怜,绣成一个鹅黄色八宝如意荷包。荷包虽然小巧精致,上面的图案花样却是针针清晰无比,一颗颗细小的珠络缀在荷包边缘,让人看着爱不释手。 双痕拿起一把小银剪子,将荷包的彩线穗子剪得平齐,又细细的理了理,赞道:“娘娘,这荷包可绣得真好看。” “再好看、再难得,又怎比得上娘亲陪在身边照顾?”秋光映照的凉亭内,皇贵妃一袭绯罗色泥金五瓣牡丹通袖长衫,下配石榴色撒金凤仙裙,将周遭朱栏碧瓦的景色都比了下去。她静静望着一汪池水出神,轻声道:“今年,那孩子也该满十岁了。” 双痕点头道:“是啊,一晃就是十年时光。” 皇贵妃轻声叹息,“终究,是我亏欠了他。” “娘娘----”双痕语声稍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侧身捧来旁边的小糕点,乃是一碟小巧精致的奶蒸云糕,“娘娘早起就没吃东西,不如先用一些点心?” “我不饿。”皇贵妃缓缓站起身来,拿起璎珞荷包走到凉亭栏杆边,下面的水光反射映到手上,照得荷包上的金线熠熠生辉。那光线明亮晃眼,竟然刺得双眸微微生出疼痛,阖上双目,思绪飘向千里之外。 时值秋月,岸边已有枯叶片片飘零落下。一叶一叶落在水面,黄叶碧水,随着清风悠悠晃动,荡起一层层细微的水波涟漪。皇贵妃临水而立,纤细身影倒映在略微不平的水中,影子细碎不定,晃碎了她脸上那抹淡淡的忧伤。良久,望向湛蓝澄澈的碧空呢喃道:“好孩子……就让这个荷包陪着你罢。” “娘娘----”双痕的声音焦急不安,上前低声,“娘娘,仿佛有人来了。” 正说着话,便听小太监远远唱道:“皇上驾到……” 皇贵妃脸色微变,赶忙将璎珞荷包塞到双痕手里,“先藏起来,回头尽快找人送到淮安沈家。”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略整了整身上衣襟,将臂上一带宝烟色绡纱流苏挽起,赶紧碎步踏出池边凉亭。 ----今生今世,何日才是相见之期? 皇贵妃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双痕揣着荷包疾步没入侧殿,一颗心也仿似被人随之带走似的,只余下无尽怅然的失落…… 第二章 入世 十年后---- 光阴悠悠,转眼已经过去十年。 此刻将近巳时,天际一轮金红耀眼的旭日越升越高,山林间的氤氲薄雾逐渐开始消失,视线也随之清朗起来。晞白遥遥眺望了一眼,离山脚大路约莫还剩一箭路程。转身回头看去,躺在竹椅上的沈义山脸色素白,恹恹阖目,已经不复平日的精神。 自今天早晨山顶出发起,一连翻过了好几座道路崎岖的大山,晞白见五蕴、六尘都是一头大汗,于是问道:“不如停下,先歇一会儿再说?” 二人忙道:“少爷,不妨事的。” “都是习武之人,哪能这么点苦都受不住?”沈义山闻言睁开双眼,也朝山下看了看,“没多远了,到了山下自有轿子来接。” 说起来,沈义山在城中还有一座不小的府邸。因为沈义山的旧疾越来越重,挨了许久也不见好转,所以决定下山回府调养,方便找个好大夫仔细瞧病。 不过从那次下山被抓以后,晞白再也没有私自下过山去,随着年纪渐长,性格也变得越发沉静似水。直到十四岁那年,先皇明帝驾崩、皇九子登基尊为桓帝,沈义山说天下已经太平,这才让晞白每年生辰回府一趟。 如此说来,自己应该回沈府庆生过六次?晞白微微摇头,大概是因为在山上住的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倒是对山下的热闹颇不习惯。 到了山脚大路口,果然早有小厮守着轿子等候,众人都是归心似箭,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回城内沈府。沈夫人领着人出来迎接,一脸忧色道:“老爷,怎么病得……”当着众位家人忍住话头,抬头看向晞白道:“仿佛是又长高了一些,也更精神了。” 晞白还礼道:“多谢二婶挂怀。” “别站着,先进屋再说罢。”沈夫人稍稍侧身,似乎不太愿意承受侄儿的礼。 沈义山回房换了衣衫,一身青石色的长襟对开文士通袍,大概是病中失了锐气,反倒显得气度颇为儒雅大方。沈夫人看着自己的丈夫,叹气道:“山上气候阴寒、潮湿多雾,你身上本来就有几处积年旧伤,长年累月住在那深山里,自然对身体不大好。早些年总不得下山,眼下国中世道太平安稳,不如你们都回来住,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沈义山颔首道:“嗯,这段时间暂时住在府中。” 沈夫人显得十分高兴,笑吟吟道:“我已经让丫头们去收拾,好在晞白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倒也干净,等下便可以去歇息。” 晞白与沈夫人并不熟悉,不过见面几次,只记得每次生辰回府,二婶都会细心的忙着为自己张罗。但对于自小与人疏离的晞白来说,能够有人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己,已是极其疼爱,因此很是敬重这位婶娘。 少时,家人去东街请来本城最好的大夫。谁知那老大夫却是连声叹息,说是沈义山病入心肺、沉痾难解,乃年轻时积累下来的病根,加上长年累月不得保养,眼下已非寻常医者能够诊治。老大夫开了一张方子,说是自己只能开些调养的药,要根治还得寻访名医,切莫再拖延耽搁。 沈义山是习武之人,从前年轻身体精壮之时,每年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料暮年反倒病重如斯。晞白心头沉甸甸的,犹如一块巨石头压在自己胸口,倒是沈义山生性洒脱,淡然道:“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名医?自己涉世不多,如今该到哪里去寻访什么名医?晞白想了半日,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头绪,送老大夫出门的时候,恳切问道:“老先生,可知附近州县有什么杏林圣手,还望能够指点一二。” 老大夫摇了摇头,“淮安这地方是个穷乡僻壤,要说医术好一点的同行,近处还真是找不出来,有能耐的都到州府高就去了。”他拈着胡须沉吟,又道:“仿佛听说,南面断崖谷住着药圣的女儿,医术极是了得,公子不妨前去打探一下。” “药圣的女儿?!” 这个名头听起来十分响亮,想来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晞白当即决定前往断崖谷,谁知沈义山却是不同意,“那药圣我是知道的,只是两年前就已经被人杀害。” 沈夫人奇道:“被人杀害?莫非是得罪了什么人?” “大概是吧。”沈义山点了点头,“当初药圣苏一心在江湖上颇负盛名,只是他痴迷医道,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不论是黑道白道,也不管是什么门派、来历,只要有人受伤则救,因此得罪不少江湖中人。两年前,药圣被人买通杀手暗地杀害,自那以后,药圣之女几乎没再救过人。” 晞白听他说完,劝解道:“原来二叔是担心她不肯救人,但想医者父母心,即便一时痛失父亲愤世嫉俗,又岂能一辈子不施医道?再说,不去问问如何知道?” “是啊,还是让人去瞧瞧罢。”沈夫人也是婉言相劝,然后又道:“只是不用晞白亲自过去,另外派个小厮去便好。” “不行。”沈义山摇头道:“断崖谷山路难行,不是一般人能够进去的。” 沈夫人便说让五蕴、六尘过去,晞白却道:“养育之恩不敢忘,如今二叔病重需要寻访大夫,侄儿理当亲自前往,不必再劝阻了。” 沈义山皱眉琢磨了片刻,叹气道:“也罢,只当是出去游历一下。我若是执意拦着你,回头你自己偷偷出门,反倒更加让人担心,就让五蕴、六尘陪着你去。”末了又补了一句,“倘使那位苏姑娘不愿出山就诊,也不要勉强。” 晞白郑重道:“二叔放心,侄儿一定将人请回来。” 次日晌午,晞白几人急急策马赶到断崖谷山脚。路旁茶亭的小伙计反应机敏,瞅见一行人接是风尘仆仆,笑眯眯招呼道:“几位公子,不如坐下来喝一碗热茶?” 晞白几人只带了干粮,加上一上午策马的颠簸劳顿,确实有点饥饿疲乏,于是便进了茶亭稍歇一歇。几个人在门口木桌坐下,小伙计很快端了三盏热茶上来,茶应该是附近山上的新茶,虽然普通,但是胜在新鲜水好,茶水颜色分外碧绿莹透。 六尘喝了一口,赞道:“唔,茶还不错。” 小伙计笑道:“多谢大爷夸奖,这可是上月才摘下炒好的茶叶。” 晞白向来不与生人多话,一面担心那位药圣之女不肯出诊,一面又想着可不要人不在,因此只是默默饮茶。他从小接触的人本就不多,而沈义山又是那般疼爱照顾,在这世上,可以算得上最近最亲的人了。莫说是去山谷求医问药,便是割块肉下来做药引也使得。心下打定主意,万一那位姑娘不肯出山,或者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自己都一律答应下来,一定将人请回去治病。 “伙计,上一碗茶水来。”有清脆的女声在外响起,十分悦耳。 小伙计赶忙跑上前去,笑迎道:“姑娘,请里边坐。” 一名十七、八岁黄衫少女走了进来,生得骨秀神清、袅娜可人,眉目间颇有几分脱俗之姿,令人不禁眼前一亮。一阵清风悠然掠过,茶亭房顶的稻草被吹落下些许,黄衫少女掸了掸衣袖,选了一个偏僻角落独自坐下。 此处深山偏僻,只因刚巧有条大路通向城里,才有了这么一家小小的茶亭,以供路过人解渴稍歇。附近住户都是村野农家,周围尽是村姑顽童,似这般秀丽绝伦的单身少女,自然少有得见。小伙计显得格外殷勤,先用袖子拭了拭桌面,然后才捧上茶水,“姑娘,这是今月最最新鲜的茶,只要等下姑娘尝了,一准说好。” “哦?这么好?”黄衫少女像是不信,笑问:“那----,可还有最最最新鲜的茶?” 小伙计讪讪,“嘿嘿,姑娘取笑了。” 旁边茶客闻言皆笑,晞白不由多看了那少女一眼。 正好黄衫少女也抬起头来,对上晞白的目光,并没有羞涩矜持回避开,反倒是微微一笑打量起来。晞白不便盯着陌生少女久看,遂低头喝茶避开,正在斟酌见到药圣之女怎么说话,忽闻茶亭外一阵大声喧哗。几个武师模样之人进来,高声道:“伙计,快端几碗好茶上来!” 他们来人四个,小伙计赶紧端了四碗热茶过去。为首的那个身体微微发福,一身紫黑色的粗布武者短袍,急急喝了一口,突然骂道:“呸呸,怎么这般烫嘴!这都是些什么破茶!” 小伙计陪笑道:“几位爷,这是今春采下的新茶。” 紫袍胖子起身揪住小伙计,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大爷我不会品茶?” 同伴中有人拉住他,劝道:“算了,算了!咱们自个儿办事不顺利,何必跟个小毛孩子怄气?喝两口茶歇歇,赶紧回去交待正事要紧。” “滚滚滚!”紫袍胖子将伙计扔在地上,一脸忿忿坐下。 谁知他用力过猛,小伙计落地没有站稳脚跟,居然“啪嗒”撞在桌子角上,粗木端角尖锐,顿时戳破额头磕出血来。那小伙计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又气又痛,忍不住恼怒道:“你们凭什么打人?这茶我不卖了!” “不卖?你算什么东西?!”紫袍胖子一巴掌扇了过去,小伙计被他掼在地上,脸上一道鲜红的五指巴掌印,伏在地上站不起来。 晞白微微皱眉,刚把手放到剑上准备起身,便听黄衫少女笑问:“几位大侠,敢情是专门来打人的么?” “关你屁……”紫袍胖子话说了一半,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位纤纤佳人,不由稍微软和口气,“哼”了一声,“姑娘,大爷劝你别多管闲事!” 黄衫少女笑道:“好啊,那我就只管这一件。” 听这语气,自然断是不肯就此罢休。紫袍胖子正要发作,旁边一人笑道:“你们瞧瞧,这丫头长得还真是不赖。”微微眯起双眼打量,“姑娘生得如此俊俏,可真是不忍心对你用粗,嘿嘿……那就只好轻轻教导一下。”说着做出一个抚摸的姿势,眼里尽是无赖调戏之意。 晞白皱眉,心道那少女必定要勃然大怒了。 “是么?”谁知那黄衫少女却不以为意,反倒盈盈一笑。 晞白一时怔住,只觉她双眸清光闪动,宛若春日里的一池粼粼碧水,漾出无限的婉转妩媚。那几名武师都是看得呆掉,紫袍胖子也是怔住,过了半晌猛地摇摇头,瞪眼问道:“呸!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黄衫少女侧首看了看南边,一脸认真道:“小女子刚从山南边徒步过来,怎么会是冒出来的呢?难道你自己是冒出来,别人也是不成?” 眼见那紫袍胖子脸上已经变色,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晞白心内摇头,只觉这少女实在太过胆大了些。眼睛却是紧紧盯住二人,时刻保持戒备,只要那胖子敢对黄衫少女发难,便立即出手援救。 紫袍胖子被那少女说得恼怒,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管大爷的事!!” “何必这般大声?还好、还好,差一点就要被你震成聋子了。”黄衫少女揉了揉耳朵,动作甚是轻柔,一双纤细的素手宛若凝脂白玉,更显娇弱无力,“小女子苏拂,敢问有何指教?” “苏什么……舒服?!”先前的武师乐得直笑,脸上一幅色眯眯的猥亵笑意,“哈哈……爷倒想试试舒不舒服呢。” 苏拂轻声冷笑,“那你不妨试一试!” “休得胡来!”晞白薄剑出鞘,剑光直指那名言语下流的武师,那人赶忙退后,不过挡住了三、两招,便被剪手制服在地,痛得一阵“嗷嗷”乱叫不已。 紫袍胖子上前助阵,却被一道迎面而来的细细掌风挡住,不由大怒,手掌一翻抓住苏拂的手腕,嘴里喝道:“小丫头,凭你也敢出来指手画……”话未说完,便就一声惨叫弹开,倒在地上打滚喊道:“啊!痛、好痛……我的手……” 他那般身高七尺的精悍壮汉,竟然痛得呲牙咧嘴,小伙计惊得忘了抹泪,其余茶客们也是目瞪口呆。另外两名武师赶来帮阵围攻,晞白刚要施手援助,只见苏拂手上银光一闪,顿时洞穿两名武师的脚踝。五蕴、六尘也拔剑出来,几名武师都被制服,茶客们眼见刀光剑影,纷纷从茶亭侧面逃窜出去。 几名武师情知着了道,其中一名高个子忍痛起身,讨饶道:“姑娘,方才我们多有得罪之处,现在已经悔悟,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苏拂不为所动,冷淡道:“这可真是奇怪,分明是你们欺负我这个弱女子,怎么反倒要我手下留情?” 紫袍胖子正在滚来滚去,不停咬牙高喊,仅仅过了片刻功夫,手掌已经开始逐渐转成乌黑之色,高声痛骂道:“妖女!快、快把解药拿出来……” 武师中的同伴赶忙劝住他,高个子赔笑道:“姑娘,刚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就多多包涵,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苏拂折身坐了回去,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水,“放心,人死不了。” 高个子忍痛皱眉,“可是……” “你这人烦是不烦?”苏拂似有不耐,蹙眉道:“这个月内不要用手,回去后拿清水多洗几遍,不然若是弄坏变成残废,本姑娘可不负责。至于你们,只是浪费本姑娘的银针罢了。” 那高个子还不死心,凑近讨好,“姑娘,可否赐给在下一点解药?” 苏拂冷笑问道:“怎么----,你也想把手染成别的颜色?” 高个子不敢再多说话,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赶紧扶起地上的同伴离开。小伙计这才醒过神来,捂着脸跑出来道:“多谢几位大侠相救,刚才要不是姑娘和这位公子……” “这是茶水的钱。”苏拂并没有多说之意,给了茶资便走。 晞白想起她刚才用的银针,心内一动,赶忙放下铜板追了上去,拦住人道:“苏姑娘,可否稍停一步说话?” 苏拂浅笑,“你把我的路都挡着了,我能不停下么?” 晞白虽然尴尬却不肯让路,问道:“敢问姑娘,可否是药圣苏一心的女儿?” 苏拂抬眸看向他,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方才晞白见苏拂的用了银针,又自称姓苏,因此怀疑她便是药圣之女,----那传闻中的“素手银针”。眼下被苏拂反问,心下反倒有些拿不准真假,“是这样,在下的二叔因为早年练功存下伤病,加上保养不当,如今旧伤复发,已不是寻常药物能够治愈。倘使苏姑娘是药圣之女,还请有劳出诊一次。” 苏拂冷笑道:“我早已不再涉足江湖之事,你去找别人罢。” “苏姑娘----” 苏拂神色淡淡,打断道:“你在这儿和我拉扯不清,也是无用,再这么纠缠耽搁下去,反倒误了家中病人的病情。” 晞白听她已然承认身份,哪里轻易肯放任走掉?见她往旁边闪开,赶忙上前一把抓住,“苏姑娘,唔……”手上瞬时一阵剧痛,其间还又痒又麻,像是千万只蚂蚁在不断啃噬,教人难以忍受。 “呵,我的手可是不能随便碰的。”苏拂嫣然一笑,“刚才看你身手不错,还只当是个仗义善心的侠士,真没想到,对素不相识的人也拉拉扯扯。”顿了顿,微笑反问:“公子,难道不知男女有别么?” 五蕴、六尘慌忙上前,急道:“少爷,快点松手!” 晞白不理他们,忍痛道:“苏姑娘……在下知道这样很是唐突,可是……还请姑娘能够……能够辛苦一趟……” 苏拂笑道:“咦,难道还要劫持我不成?” 晞白痛得皱眉,沉气道:“姑娘……在下诚心相请。” 苏拂丝毫不为所动,只道:“虽然刚才承蒙出手相助,可并不是我让你帮忙的,你可别指望拿着这个说情,我是不会跟你去的。” “姑娘……”晞白咬牙忍了一阵,才能勉强再开口说话,“方才出手时……在下只是担心姑娘有险,若是一早知道姑娘身手不凡,自然不会多事。” “你倒是会说话。”苏拂并不领情,“你和我素不相识,何须担心?我还有事,没功夫跟你啰啰嗦嗦的,方才情景你也见过,难道也想扎上两针不成?!” 她本是恐吓之语,晞白却正色恳请道:“只要、只要姑娘肯替我二叔看病,莫说是两针,便是二十针也使得……”说话微微分神,刚运好的内气顿时散开,手上愈发痛得锥心,不由“丝”得吸了口气。 苏拂见状轻声一笑,掏出银针问道:“嗯……公子方才的话可当真?” 晞白毫不犹豫,“是!”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苏拂手上拈了几枚银针,寒光一闪,瞬间便穿过了晞白的手掌,她却莞尔娇笑,“二十针好像太多了一些,就先扎三针罢。” 第三章 危脉 晞白不料她说扎就扎,倒是一怔,不过只要能治好二叔的病,这点小小刁难又算得上什么?手上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银针扎上去也没感觉,顾不上这许多,忙问:“苏姑娘……现在可否随在下走一趟了?” “本来刚才你出手救我,也算帮忙,要说还你一个人情也可以,只是……”苏拂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道:“说好要扎够二十针才行,现在只得三针,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吃亏了?” 晞白拿不准她的想法,于是道:“姑娘,只管继续扎够数便是。” “不行。”苏拂禾眉微蹙,“方才教训那几个混帐,银针都用光了。” “在下既然答应了姑娘,自当承诺。”晞白本身脾气平和,加上一心想着请人回去治病,尽管对方百般捉弄刁难,也只是软言道:“苏姑娘,剩下的十七针先记着,等回头姑娘取了银针,再把不够的补足。”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低头看向手掌时,早已经变得乌黑发紫,赶紧自点手腕穴道。 “不可!”苏拂抓起他的手,急急解开穴道,看了看一脸惊异的众人,只道:“毒是我自己配出来的,难道还能看着你死了不成?你要记住,除非是我亲口发话,否则不许把银针拔出来,也不许运功、点穴,否则你就另请高明去。” 晞白大喜,“苏姑娘,你方才是答应了?” 苏拂淡淡道:“前面带路,跟你过去瞧瞧。” 晞白忍着阵阵剧痛,应道:“好,全凭姑娘吩咐。” 五蕴、六尘实在看不过去,六尘忍不住道:“这位姑娘好生无礼,无缘无故的,怎么随随便便下毒,还请将解药交出来。” 晞白打断道:“没事,不要多话。” 六尘不敢辩驳,“是。” 苏拂只做没有看见,瞧向正在强力忍痛的晞白,轻声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既不讲道理,又喜怒无常,真是越看越觉得讨厌?” 晞白不料她会这般问话,淡声道:“没有,姑娘不要多心。” “咦,你随口撒谎也不脸红?”苏拂翻身坐上五蕴骑来的马,似乎逗晞白玩很是有趣,让她有点乐此不彼,侧首笑道:“啊呀,你现在真的脸红啦!” 晞白从小在山上孤孤单单长大,二叔沉默寡言,再者身边认识的人,说话都是一本正经、客客气气的。像苏拂这般行事怪异的少女,今时还是头一次见到,只当她说的都是真的,微微有点不自在。 苏拂笑道:“公子,你还当真呢?” 五蕴没有马儿早被撇在后头,六尘与二人并行,见苏拂一味的恣意取笑晞白,不由皱眉道:“姑娘,何必总是拿人开玩笑。” “不要紧的。”晞白微微抬手,示意六尘不要再做争执。 六尘不敢再说,只对苏拂怒目而视。 一路上策马狂奔不息,晞白见苏拂额上微微出汗,担心她体弱吃力,问道:“苏姑娘,要不要先停下歇会儿?” 苏拂朝四周环顾了一圈,认真道:“不行,这一片道路崎岖、人又少,你们突然在此处停下,难不成想图财害命?我身上还带着好些银子,可得提防着些。” 晞白无奈苦笑,本想说自己怎么会害她,要真有此心,换做别处不也一样可以?然而见她眸中光线闪动,隐带笑意,便知又是在拿自己开玩笑,遂道:“既然这样,那就先到城内再说。” 临近淮安已近黄昏,正好赶上夕阳落山,但见远处天空一轮红日缓缓下沉,霞光映照、灿若云锦,整座淮安城都被映得一片金光灿烂。苏拂抬手向远处眺望,马儿速度也缓了下来,晞白见她似有流连之意,催促道:“苏姑娘,我们还是先进城吧。” 苏拂勒住马儿缰绳,不紧不慢道:“不行,我的马儿累了。” 晞白微微皱眉,掉头回来问道:“那依姑娘的意思,是跟在下换一匹马儿骑呢?还是……” “不用换,走着进城便是。”苏拂翻身下马,“刚才骑马跑了大半日,骨头架子都快要给颠散,我有好几个月没来过淮安城,正好可以四处看看。” “那好,就下马走路罢。”晞白拦住欲要发作的六尘,与他低声道:“反正也不差这一时三刻,一切都随苏姑娘的意思。” 苏拂说逛还真的逛起来,七绕八拐的,最后找到淮安城内最大的酒楼,让晞白花高价买了一大块的陈冰,说是自己有用,并且指定让晞白亲自捧着回去。六尘自然是满脸的厌烦不快,不过晞白有话,即便再有不满也不敢发作出来,只好闷闷跟在后头。 如此磨磨蹭蹭,挨到天色擦黑总算赶到了沈府。晞白领人来到沈义山卧房,因怕手上的银针被发现,悄悄藏在身后,然后介绍道:“二叔,这位姑娘是药圣……” 沈义山点头,“我知道,她是药圣苏一心的女儿。” 二人都是颇为吃惊,苏拂奇道:“前辈你认得我?难不成你是家父的故友?” 沈义山在枕头上咳了两声,脸色透着蜡黄,带着一股子久病萎靡的气息,挣扎着坐直起来,摇头道:“不是什么故友,只是令尊曾经救过我一命。当时因为病重,在断崖谷住了一段日子,见过令堂,所以才会认得姑娘。” 苏拂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好久没听人提起过家父了。” “二十多年前,我因故受了致命之伤……”沈义山眉间泛起回忆之色,“当时我身上伤得极重,险些性命不保,多亏令尊医术高超,才勉强捡回来了半条命。” 苏拂不禁莞尔,“或生或死,哪里会有半条的命?” 沈义山微笑摇头,“姑娘有所不知,我受伤后曾经强自运功疗伤,结果导致真气错乱,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幸亏令尊以银针刺下穴位,护住奇经八脉,后来又费了不少周折麻烦,才能以残躯存活至今。” 晞白诧异道:“二叔,怎么从不曾听你提起?” 沈义山摆手,示意让他安静听着,“我本是习武之人,早些年更是能以一杀十,因为不想让家人白担心,所以没有说过找药圣一事,家人都以为是我身体强壮,所以都认为已经慢慢复原过来。” “二叔……”晞白皱了皱眉,安慰道:“既然苏姑娘是药圣的女儿,只要药圣能够治好的,苏姑娘自然也能,二叔你一定会……” “不错。”苏拂也道:“既然前辈是家父旧识,我一定会尽力医治。” “多谢。”沈义山朝她点头,又道:“晞白,二叔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方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要告诉你,万一苏姑娘治不好二叔的病,你也不要怪她。” 苏拂听他这样说,蹙眉道:“前辈如此灰心,原来是不相信小女子的医术。” 沈义山摇头,“姑娘别介意,即便是令尊药圣此刻在这里,看到我这样的病人,只怕也没有十足把握的。不过姑娘不高兴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令堂。” “我娘亲?” “嗯。”沈义山点点头道:“令尊是个特别痴心医道的人,一门心思,都只放在了医术上面,对待病人倒比亲人更好。还记得当初养病时,令尊每天定是过来察看,还给我端汤送药奇*.*书^网,令堂见状颇有微词,说是宁愿自己也是身患绝症的病人。” 苏拂眸色黯然,细声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娘亲就已经过世了。” 沈义山道:“令尊痴心医道,多半没怎么用心在妻子身上。” “是。”苏拂颔首,“记得每年去给娘亲上坟,爹爹都说自己对不起她,生前没有好好照顾,所以才会让娘亲郁郁而终。” 见他二人越扯越远,晞白忍不住插话道:“苏姑娘,不如先给我二叔诊一下脉?” “好。”苏拂收起眸中的淡淡感伤,请沈义山伸出手来,低头切了一会儿脉,又看了看沈义山的气色,眉头微蹙,静了半晌也没有言语。 晞白担心道:“苏姑娘,我二叔的病……” “你别急……”苏拂起身打断了他,“我先到外面去琢磨一下,应该准备些什么药材,等我想好,再让写单让人去抓药。” 晞白要跟着她出去,沈义山却唤住他道:“晞白,二叔有几句要跟你说。” “好。” “晞白----”沈义山咳嗽不断,稍忍了忍,“这二十年来……二叔生怕自己的命不够长,等不到你长大,还好、还好,如今去了也没有遗憾了。” 晞白很是伤感,“二叔……” 沈义山倒显得极为平静,继续说道:“我年轻时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倚剑当歌,过得十分畅快尽兴,从来少有烦恼。而后二十年里,虽说住在山上枯燥了点,可是能够看着你长大成人,此生再无半点遗憾。即便将来二叔撒手而去,你也无须伤心难过,到那个时候,你在府中好好住下便是。” 晞白心里生出无限难过,只不愿流露出来。 沈夫人早忍不住伤心,哽咽道:“老爷,倘使你真的撒手而去,我亦无甚乐趣,情愿也跟着你一道去了。只是,即便你我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可是妾身去了,却该如何面对沈家的历代先祖?你我膝下无子,沈家的香火可不就从此断了……” 沈义山断然喝道:“够了,不要乱说!” 这话说得奇怪,即便沈氏夫妇没有养育儿子,晞白亦是沈家子嗣,怎么能说是断了沈家的香火呢?只是晞白没空仔细思考,劝道:“二叔,二婶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何必为此动气,还是先好生歇息着。” 沈义山看了身边妻子一眼,欲言又止,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嗽,喘息道:“晞白,你先出去答谢那位苏姑娘,有劳她辛苦专门过来。”说毕,像是要倦得昏昏睡去。 “好的。”晞白以为沈义山是疲惫了,遂不再多问。 =================清早失眠的分割线=================== 出门见到苏拂,正在院子空坪处吹着夜晚凉风,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橘色灯辉,使得脸色看着分外柔和。晞白轻步走到她身边,迎着凉爽夜风,“苏姑娘,二叔让我给你道谢。” 苏拂却道:“道什么谢?药方都还没有开呢。” 晞白回头瞧了瞧,小声问:“苏姑娘,我二叔的病可还有治?” “我也没有把握。”苏拂轻轻摇头,晚风吹得她额前发丝左右拂动,大约是摩挲的耳畔发痒,用手掠了掠,“应该能够拖延一段日子,至于痊愈……我不敢说大话,所以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晞白懊悔道:“早知如此,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那也无用。”苏拂眉头微蹙,“你二叔不是得了疑难杂症,而是本身受过重伤,体内筋脉都已是一根根危弦。若不是我爹护住他的奇经八脉,只怕早在二十年前……”她稍顿了顿,“如今只能拖延一日是一日,尽力而为罢。” 晞白心中难过,“尽力……” “等等。”苏拂叫住了他,指了指道:“先把我的银针还给我,还有用呢。” 晞白这才想起手上银针,疑惑道:“奇怪,怎么既不痒也不疼了?你要是不问,我都快忘记这件事情。” 苏拂嫣然一笑,“那当然,这银针上面是喂过解药的。” 晞白不解,“解药?” 苏拂悠悠道:“你先前抓住我的手腕,因为皮套上面有发痒的药粉,所以才会又痛又痒,这银针上面便是止痒的解药。我是照着手掌穴位扎的,不消一刻钟便会解掉药粉毒性,不然的话,就会像那些混账一样痒痛许久。” 晞白讶然,“这……” 苏拂婉声轻笑,“先时不想让你自封穴道,是怕血脉阻塞,所以才会阻止你,并且不让你运功扩散毒气。另外,我看你在马上颠簸得太厉害,血流速度太快,所以特意叫你下马走路,又买了一块陈冰,让你捧着使手上温度尽快降下来。倘使不是这样,哪里能够好得这么快?” “……”晞白哭笑不得,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苏拂笑问,“你心里是不是在埋怨我,为何不早点说?” “没有。”晞白被她猜中心事,略微惊讶。 “你也别怪我。”苏拂抿嘴轻笑,“最开始,我只是想看你到底能忍多久,后来忙着给沈前辈诊脉,一打岔就忘记了。” 晞白纳罕道:“你知道我二叔的姓名?” “我哪里知道?”苏拂一面替把银针拔出来,一面笑道:“沈公子问得稀奇,门口大字明明写着“沈府”,难道不许我识字?” “这样----”晞白这才想起,两个人认识了大半天,自己还没有告诉对方姓名,反倒是麻烦对方诸多事情。心下稍感歉意,于是道:“在下姓沈,双名晞白,昨天急着回来有些匆忙,所以忘了跟姑娘说。” 苏拂“哧”的一笑,“你这人好生奇怪,我刚才问你姓名了么?” “……”晞白不擅长开玩笑,微微尴尬。 不过,苏拂的药却是效用明显。当晚按照药方煎了一副汤药,沈义山服用了,次日精神便见好了不少,沈家上下都是非常欢喜。晞白来到偏院找人,苏拂正在忙着挑拣药材,手上拿着一杆小称,每样都按份量称好分堆。晞白看一会儿,待她空下来才问:“苏姑娘,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嗯,正好要去找你。”苏拂转身回头,微笑道:“我要配一副特制的丸药,需要几味比较少见的药材,倒是不贵,不过只有京城的回春堂才有卖。”说着,从桌上取了一张素纸,提笔沾墨,写下几样药名递给晞白。 晞白当即道:“我即刻进京,把药方上的药材都买回来。” “等等----”苏拂见他转身,叫住道:“怎么说走就走?也不等人把话说完。” 晞白歉意道:“我只是怕误了二叔的病情,苏姑娘请讲。” 苏拂从头上拔下一枚雪银长簪,递给他道:“你拿着这个去找回春堂的人,他们见到这枚银簪,便知道是我交待要的东西,不然你有银子也买不到药。” “这……多谢姑娘。”晞白初见苏拂时,只觉她脾气古怪、不好说话,后来相处一日下来,才发现其实是个面冷心软的人。如今承她如此大的一个人情,心中当真感激的无以言喻,“承蒙姑娘之恩,将来苏姑娘若有什么差遣,沈某自当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凡事但凭姑娘吩咐。” “你呀,先别急着谢我。你二叔的病已经很重,所以才方便你去取药,只是我也不是白帮忙的,以后肯定会让你还回来。”苏拂抿嘴笑了笑,问道:“你且想想,我是那种会吃亏的人么?” “呵……”晞白不好回答,只是一笑。 “沈大公子,你可欠着我十七根银针呢。”苏拂笑着说了一句,然后正色道:“事不宜迟,公子还是早去早回。” “好。”晞白走了两步又回来,略微低声,“此事若是给二叔知道,多半不允,如今我先赶着去京城,等下麻烦姑娘转告一声。” 苏拂叹气,“哎……我还得给你背黑锅。” 晞白欠身道:“有劳苏姑娘了。” 苏拂到前院找到沈氏夫妇,说了晞白去京城一事。沈夫人闻讯惊道:“什么?晞白一个人去京城了!” 苏拂不解她为何这般吃惊,只当是娇养子息,随口劝道:“沈夫人不用太担心,沈公子既然身负武功,要是日夜快马兼程的话,应该七、八日就能回来。” 沈义山眉头深锁,颔首道:“嗯,多谢姑娘告知。” 苏拂又问了几句病情,起身道:“前辈请好生休养着,趁沈公子取药材的空挡,我也回断崖谷一趟,有几样药材市面上买不到。” 沈义山一阵呛咳,“咳……麻烦苏姑娘了。” 沈夫人送苏拂出去,回来关了门,小心扶着沈义山坐起来,无比焦急道:“怎么能让晞白去京城……”顿了顿,又问:“老爷,如今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当然……”沈义山不住的连声咳嗽,喘息半晌才道:“当然是赶紧派人去追!”说完,便让人找来五蕴、六尘,“咳咳……你们赶紧找两匹快马,立即出去追认,一定要护得少爷安全!” “是!”五蕴、六尘齐声应下,眨眼便就消失在门外。 “二十年都过去了,好不容易护得晞白长大成人,倘使此刻出了什么事,你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沈义山还在不住的咳嗽,越喘越急,“我这病还不见得即时就死,倘使晞白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可该怎么交待……” 沈夫人担忧道:“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沈义山转脸看向京城方向,自怨自艾道:“这都怨我,还不如早死了的好。”他满目都是懊恼后悔,轻声喃喃,“晞白,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第四章 金枝 眼看前面便将进入京畿地界,再赶上几个时辰便可抵达,官道两边种有不少护路绿树,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绿意盈盈。自今晨天蒙蒙亮起,晞白一路策马疾驰飞奔不歇,腹中稍有饥饿,这才发觉已经快到晌午。 晞白虽然着急赶路,但是马儿却是有些吃力疲惫,只好停住下马,牵着马儿往路边树林里走,边走边道:“好马儿,带你去吃点青草补点水,等下再辛苦你半日,到了京城便让你多歇一歇。” 马儿自然听不懂他的话,只顾低头啃食青草。晞白掏出干粮、牛皮水壶,然后随便找了一块干净草地,坐下来稍微休息,自己也凑合着填了填肚子。歇了片刻站起来,极目朝前方远处眺望,在那青灰朦胧的天际,似乎隐隐透出气势恢宏的京城景象。 当朝的少年天子桓帝即将年满十六,按照燕朝皇室祖制,当为皇帝选立皇后举行大婚,以此宣告成年开始亲政。眼下已是三月中旬,想必京城正是热闹繁华的时候,难怪进入京畿地界,便有一种格外祥和的盛世气氛。 晞白心想,此时的京城肯定是太太平平的,自己倒是沾了皇帝大婚的光,正好顺当取完药回去医治二叔。抬头去找马儿时,发现已经走到前面绿草茂盛之处,于是提起好佩剑追过去,牵起缰绳笑道:“这下你总该吃饱了,咱们走罢。” 马儿还不大情愿,晞白无奈笑着用力扯了几下,忽然耳畔听闻响动,像是有什么小兽藏在旁边浓密草丛中。心下顿生疑惑,赶紧握剑上去走近察看,谁知拨开乱七八糟的枯枝乱木,里面竟躺了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一张小脸尽是饥饿萎靡之色,像是好些天没吃过东西,没有力气起来,身上雪白的衣衫更是脏乱不堪。 晞白赶忙将她抱了起来,先小心喂了两口清水,仔细看去,发现小女孩像是被人收刮剥净过,外衣、佩饰统统不见,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雪绫小衣。那衣衫的料子甚是华贵,丝光柔滑、触之无物,小女孩更生得粉雕玉琢似的,看起来应该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 晞白心里更加疑惑,照说富贵人家的千金自当仆役成群,怎会被孤零零的抛弃在荒郊野外,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小女孩喝水缓了缓精神,细细声道:“我好饿……想吃千层芙蓉糕……”声音又软又糯,甚是好听。 晞白不由苦笑,心想这小姑娘的口味还真够挑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哪里去给她弄什么芙蓉糕?掏出干烧饼出来沾了水,微笑哄道:“先把这个吃了,等会再去买芙蓉糕好不好?” 大约是饿得狠了,小女孩捧着烧饼大口咬下去,晞白怕她噎着,赶忙抢过来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等她吃了小半个烧饼,才问,“小妹妹,你怎么会自己在这里?” 谁知那小女孩却扁了扁嘴,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抽抽搭搭半天,猛地将手中烧饼摔在地上,恨恨声道:“皇帝哥哥坏死了,都不派人来找我!呜呜……等我回去以后……再也不要理他……” 晞白听着奇怪,只当她是被人惊吓得恍惚了。自己急着赶路不便耽搁,赶忙取了一件干净衣裳将她裹住,抱人上了马,问道:“小妹妹,你家住在哪里?告诉我,等下也好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去见皇帝哥哥……”小女孩轻声哽咽,像是几天几夜都没有好好睡过,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竟然窝在晞白怀里睡了过去。 晞白很是无奈,既不便扔下小女骇撒手不管,也不知道该把她送还给谁,自己又急着赶路,遂决定先带人赶到京城再说。等他策马进了京城西门时,已是日暮时分,于是找了一家小饭馆坐下,叫来伙计道:“要一大碗葱花牛肉面条,稍微快点。” “好勒!”小伙计声音十分响亮,飞奔下去。 晞白往怀里看了看,小女孩仍旧昏昏沉沉的睡着,像是害怕再被丢下,两只小手还紧紧的搂着自己。晞白不忍叫醒她,自己低头喝了两口热茶,等面的功夫,只听旁边客人议论道:“眼看皇上下月就要亲政,城里到处都加强了戒备,四处一片安康太平,谁知道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旁边有人接口,“可不是,竟然生生把个郡主给弄丢了。” 先前说话的是个老者,又道:“如今皇榜贴得满城都是,只要提供线索奖励一千纹银,倘使能够亲自把人送回去,奖励三万纹银、黄金百两。”说着抿了一口白酒,感叹道:“哎……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有人哧声嘲笑,“不就是一个小丫头么?值这么多钱?” “哎,这位郡主可不是一般的金贵。”老者放下手中酒杯,与众人说道:“她娘亲是先帝的亲生胞妹----乐楹公主,父亲是国中无人不知的护国大将军----云琅,抛开他多年立下的战功不提,人家可是太后娘娘的弟弟,也就当今皇上的舅舅!那小郡主的一个指甲盖儿,也要紧过你我这些草民。” “哦?那倒是可惜了。”那不满之人换了口气,“倘使别的什么权贵子弟,自不与我等相关,可是当年我朝与霍连战事连连,全都仰仗凤、云几位将军浴血杀敌,要是这位小郡主被拐子卖了,岂不让人惋惜?” “这你就不懂了。”那老者摆了摆手,“那些拐子都是人精,不论他们知不知道郡主的身份,看她穿着打扮,便能猜出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种孩子反倒不好卖,一则孩子又娇又贵,买回去只能当祖宗供着,做不了的活,不如穷人家的孩子实在;二则拐子也怕日后被人知道,倘使人家父母寻上门来,命都不保,还拿什么消受哪些银子?多半是摘了金饰、玉佩,然后随便扔到无人之处完事。” 前头那人又问:“那----,如此岂不是性命难保?” 另外几个食客纷纷叹惜,皆道:“可怜哟,这还真是造孽啊。” 晞白急着去取药,匆匆吃完便抱着小女孩出去,没走多远,刚好前面围了一堆人将街面挡住,一时间也挤不过去,不由微微蹙眉。正琢磨着换条小路绕过去,忽然有官差走过来撵人,喝道:“都别围着,不知道线索的就散开!” 围观人群顿时一哄而散,晞白心下好奇是什么这般吸引人,抬头瞥了一眼,却被皇榜上的画像吓了一跳。那重金寻人皇榜正中的画像,正是怀中小女孩的模样,而底下白纸黑字写的分明,乃是寻找不慎丢失的小郡主。 晞白越想越是觉得怀疑,低头看了看,小女孩还搂着自己的脖子睡着,难道她就是那个丢失的小郡主?方才,不是听她说什么皇帝哥哥?心下不由大惊,想不到事情居然如此离奇,不过这样也好,赶紧把人送回去才好办正事。 晞白并不知道要揭什么皇榜,暗暗记下地址,问了路人方向,打算自己抱着人沿路慢慢找过去。正好小女孩醒了过来,于是在路边买一块甜糕给她,“先随便吃一点,我马上就送你回家去。”见她小口小口的咬着,想了想,又不放心问了一句,“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月儿。”小女孩脆生生的答,吃了小半块甜糕便不吃了,“不好吃,一点也不香甜。”她仰起小脑袋看向晞白,嘟嘴道:“大哥哥,等下你到了我家里,我让人做新鲜的千层芙蓉糕,保证比这个好吃。” 晞白微笑点头,“好。”不过皇榜说小郡主名叫云枝,难道不是这个月儿?只怕万一弄错了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便问:“月儿,你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云枝?” 小女孩眨着扑闪的大眼睛,奇道:“咦,大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晞白听她这么说估摸不假,于是放下心来,等他急匆匆赶到公主府时,却是不知该把人交给谁好。门口有护卫走过来,厉声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这里可是公主府,无事不要在门前站着。” 晞白刚想说话,便听小女孩稚声稚气喝道:“大胆奴才,让开!” 小女孩一副骄扬跋扈的主子姿态,那护卫不由一愣,待到凑近看清楚了容貌,顿时张大了嘴吧,“郡主?真的是郡主!”喜得都忘了行礼,回头朝同伴大喊,“快快快!进去禀告公主和大将军,郡主被人送回来了!” ====================上、下章分割线================== 对于当年军功赫赫的大将军云琅,晞白亦有所耳闻,他是习武之人,心中少不了存了一份景仰之情。少时,走出来一名玉石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剑眉轩目、气度不凡,虽然是便装简服,却仍挡不住他身上的迫人气势。先走到近处先瞧了瞧,朝身后仆妇吩咐道:“抱小郡主进去,先让公主瞧一瞧安心。” 云枝被人抱着走的远了,还在不住的挥着小手,笑盈盈喊道:“大哥哥,等会进来吃芙蓉糕啊……” “多谢公子援手救回小女,云某不胜感激。”云琅上前抱了抱拳,欠身谢过。 不知道是何缘故,晞白心里突然涌起莫名的亲近之感,见他如此平和有礼,也欠身道:“不值什么,只是正巧在京郊路上遇见,看了皇榜才知道是小郡主,所以特意将人送回来。” “有劳公子。”云琅淡淡微笑,转身招手,从下人手里取过一封信袋,递到晞白面前道:“这是皇榜上定下的金、银二色谢仪,都已换做通宝银票,在国中任何一处银庄都可以兑换,还请公子收下。” “不用。”晞白想也不想便拒绝,见云琅一脸意外,怕太过唐突对方的好意,解释道:“在下行走江湖,身上带着太多银两倒不方便,郡主回到府上就好,多谢大将军的一番好意。” “公子当真高风亮节、侠义心肠,叫人佩服的紧。”云琅将他打量了一番,微微蹙眉道:“怎么云某觉得公子好生面善,仿佛在何处见过似的?对了,还没请问公子的尊姓大名。” 晞白欠了欠身,拱手道:“在下今日是头一次来京城,大将军应该不曾见过,至于小小姓名,更是不足大将军挂怀。” 云琅看向他腰间的佩剑,笑道:“原来公子也是习武之人,既然公子不愿手下银两谢仪,那么容我赠一柄利剑与公子,聊表心中谢意。”说着转身吩咐人,“快去,把我的凝风剑取出来。” “凝风剑?”那护院稍有迟疑,但还是很快转身入内去了,片刻捧着一柄银蓝剑鞘的长剑出来,恭谨的双手奉上,“大将军,你要的凝风剑。” 只听“噌”的一声,眼前一道幽蓝细长的冷光瞬时划过,利剑脱鞘而出,云琅握剑在空中挽了几朵剑花,又仔细的看了看,似乎还颇有些不舍得之意,“这是我年少时的佩剑,陪在我身边已经快有三十年,昔日曾在沙场上斩过无数敌首,是一柄称手随心的好兵器。”说着合上剑鞘递给晞白,微笑道:今日便将此剑相赠与公子,以答谢对小女的救命之恩。” 晞白见他看宝剑时目光眷恋,情知是心爱之物,况且方才也看了剑身,的确是一柄少见难得的宝剑,因此辞道:“大将军,这份礼物太过贵重……” “公子不必客气。”云琅爽朗一笑,打断他道:“如今国中太平安稳,云某也难以有用到剑器的时候,闲置倒是浪费,赠与公子一同逍遥江湖岂不更好?我见公子是配得起凝风剑的人,才会真心相送,换做旁人却是万万不能割爱,还望公子莫要推辞。” 晞白听他如此说,自己再言拒绝反倒有点拒人好意,只好收下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大将军的馈赠。” 云琅又笑,“光顾着跟公子说话,倒是忘了请进去喝一盏清茶。” “不用。”晞白满心忧虑着沈义山的病情,无暇多做耽搁,抱拳道:“在下还有一点急事要办,失礼先告辞了。” 云琅沉吟了一下,颔首道:“那好,公子得空再来闲坐。” “告辞。”晞白拱手告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云琅本人身负绝艺、少年从戎,第一次在青州带兵突袭霍连军营,便就凭着三千精兵立下奇功----生擒霍连边军大将,时年仅十七岁。后在青州戍边多年,五、六年内便立下大小军功无数,再加上平定诸藩之乱、迫使霍连议和、肃清齐王逆党三件大事,护国大将军之名更是威摄四海、妇孺皆知,一身军功将业再也无人能及。 然他在婚姻情事上却不顺当,少年失意于人,再加上多年来战事纷乱不断,一直耽搁到二十九岁才得成婚。迎娶的佳人乃是先帝同母胞妹----乐楹公主,这位公主从少女时便一直倾心于他,二人先时颇有不合,而后十几年磨合不断、纠葛痴缠,最后才互感珍重结为夫妇。 云、乐二人婚后仅得一女,正是那被晞白巧合救回来的云枝,今年刚足五岁,一直被父母奉若掌上明珠、得尽娇宠。此番小郡主云枝意外走失不见,把乐楹公主急得卧病在床,公主府上自然乱做一团,又因云琅乃是太后胞弟,故而皇宫中亦是惊动不安,立时下了懿旨四处招贴皇榜。 云琅在门口站了片刻,心下略微惋惜,原本见晞白一身精骨剑气、颇为可塑,正打算提携到军营里,日后略加培养,自然就是一名可用的将领之才。他年轻时半生都在沙场从戎,自然先想到这些。当他怅然回到内院卧房时,只见公主正在搂着云枝不住的哽咽掉泪,于是拍了拍妻子肩膀,微笑道:“月儿人都回来了,你还哭什么?往后对她多多严加管教,再让身边的人跟紧一点就是。” 乐楹公主一身石榴色绡纱织金如意宫裙,容色甚是甜美可人,此时满目盈泪的哽咽着,搂着云枝泣道:“我只当再也见不到月儿,还不如……” 云琅劝道:“好了,都已经没事了。” 乐楹公主点头,转脸看向满脸顽皮的女儿,问道:“月儿,你那日为何要哄得奶娘说睡觉,然后自己溜出府去?后来又是怎么走丢的?我们把京城找了个遍,结果连你的影子都不见。” 云琅皱眉看向女儿,“还用问,左右不过是她自己淘气。” 云枝嘟了嘟嘴,问道:“爹爹,那位送我回来的大哥哥呢?” 乐楹公主拭了拭泪,抬头道:“正是,咱们应该好好的答谢人家。刚才我还在跟奶娘说,那些金、银之物算不上什么,他若是求个一官半职或是别的事情,只管应允帮忙便是。” “你呀,都是被月儿吓得糊涂了。”云琅不由一笑,在旁边坐下道:“哪能像你说的那样,随随便便就乱给个官职。那位公子可是什么都不要,先前准备好的那些银票也没收,甚至连姓名都没留就走了。” 乐楹公主闻言一怔,埋怨道:“哎……你怎么也不多劝一下?” 云枝只是不依,连声嚷嚷,“爹爹,大哥哥他真的走了?我都说好了,让奶娘给他做千层芙蓉糕,不行,我要去找大哥哥……” “站住!”云琅微微皱眉,斥道:“都是你娘平时宠的你,越来越不像话!往后再敢没规没矩的到处乱跑,就打断你的腿!” “爹爹……”云枝素来十分畏惧父亲,顿时停住脚步。 云琅皱眉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下人:“奶娘,把小郡主抱到里屋好生看着,今后没我的话,不允许她走出这房门半步。” “是,是是!”奶娘因上次丢失了小郡主,吓得差点没去自寻短见,眼下那还敢有半点疏忽闪失,恨不得把眼珠长在郡主身上。赶忙上前抱人,身后更是一大堆侍女嬷嬷跟着,任凭云枝如何奋力挣扎,最后还是人小力薄被搂了下去。 “月儿这个孩子,整天都不呆在我们俩的身边,仗着太后娘娘和皇上疼她,平时做事从来就是不知轻重。”乐楹公主轻声叹气,“只是眼下年纪还小,难免淘气一些,只要往后多多约束管教,想来也就安分听话了。” “你总这么说,每次却又都护着月儿。”云琅摇了摇头,问道:“对了,让人与宫里送消息没有?早点让姐姐他们知道,也免得白白悬心。” 乐楹公主颔首道:“已经派人进宫去了。” 云琅端茶抿了一口,沉吟道:“说来真是奇怪,今天送月儿回来的那位公子,总觉得十分面善,竟像是从前见过的旧人似的。” 乐楹公主“哧”的一笑,“人家救了你的宝贝女儿,能看着不面善么?” “也对。”云琅跟着笑了笑,“据说是外省来的人氏,人又那么年轻,我哪里会有机会认识呢?只是我看他一身的好武艺,实在太过可惜。” “可惜什么?你又想着往军营里收人?”乐楹公主婉声一笑,突然看着地上“咦”了一声,自桌子角拣起一个金线璎珞荷包,奇道:“这个荷包是哪里来的?倒是绣得精致,只是不像咱们府上的东西。” 云琅拿过荷包看了两眼,也是分辨不出来历,思量片刻,让人将云枝叫出来,把荷包递到她面前,问道:“月儿,这荷包是你带回来的?” 云枝甩开奶娘的手,一把抢过璎珞荷包,像是怕被人夺走了似的,藏在身后道:“你们别跟我抢,这可是大哥哥的东西。” 乐楹公主问道:“是大哥哥送给你的?” 云枝摇了摇头,笑嘻嘻道:“不是,是我偷偷摘下来的。” “你这丫头!”云琅不免更加生气,皱眉道:“怎么随随便便拿别人的东西?等下你那大哥哥发觉丢了,心里岂不着急?真是越发的淘气!”他虽然是动气不快,但女儿年幼娇小,受不起太严厉苛刻的责罚,心下颇为无奈。 乐楹公主劝道:“算了,你也别生气了。若是十分要紧的东西,等那公子发现,自然会回府来取,咱们且好好保管便是。”说着朝云枝伸手,“把荷包交给娘亲,不然等下娘亲也不帮你。” “噢……”云枝虽不情愿,但也只好乖乖把荷包递过去。 第五章 风起 晞白策马离开公主府后,赶紧来到京城最大的药房----回春堂。起初小伙计对他爱理不理的,待到后来晞白拿出苏拂的银簪,顿时换了一副谄笑恭谦的脸孔,不多时便将坐堂的夏掌柜叫了出来。夏掌柜甚是有礼,一面将晞白迎到内堂上茶安坐,一面吩咐人赶紧照单取药,陪笑道:“但凡药材,像是人参、鹿茸之类的补药,我们回春堂这儿可是应有尽有,公子有用只管开口。” 晞白辞谢道:“不用,将来需要再来麻烦。” 夏掌柜瞅了瞅他,笑道:“难怪公子仪表不凡,原来却是‘素手银针’苏姑娘的朋友,我们回春堂受过她的大恩,还请公子代问一声好。” “好,定然转告。”晞白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心里不免愈加感念苏拂,他不敢稍有耽搁,离了药店便是一路策马飞奔。 刚出了京城门口,便见五蕴、六尘两个自后面追来,二人都是气喘吁吁,晞白见状问道:“你们怎么也在京城?不会是一路都跟着我吧?” 六尘平了下气息,回道:“公子离开淮安,我们奉老爷之命赶紧快马追人。本来刚到京城时,就已经远远看见公子在前头,谁知道五蕴的马摔了一下,等我们收拾好再找人,谁知道竟然把公子跟丢了。” 五蕴也道:“是啊,我们俩差点没有急死。” “中间我遇到一件事,路上耽搁了一下,其实我一个人来京城也没关系,何必让你们俩也着跑一趟?”晞白急着回去送药,招呼二人道:“走罢,早点回去。” “是。”二人齐声答应,举起马鞭狠狠抽下冲了出去。 几天几夜里,不过每晚稍歇两、三个时辰,白日间停喂喂马儿,总算是已经跨入江陵州府的地界。待到进入淮安城内,已近日暮时分,管家阿福迎上来道:“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听说少爷自个儿去了京城,老爷夫人每天都是吃睡不安,估摸着差不多该今日回来,特意让人在门口探望着。” “二叔他可还好?” 阿福道:“还好,多亏那位苏姑娘的药灵验。” 进里屋见到沈义山时,气色果然比先时好了不少,晞白稍稍放下心来,上前道:“二叔,苏姑娘要的药材都取回来了。” 沈义山似乎并不关心自身,看着他叹道:“哎……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沈夫人亦是满目紧张,上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晞白,你怎么自作主张乱走?万一出点什么事情,我们可怎么担待……” “行了……”沈义山皱眉打断,微微咳了咳嗽。 晞白见他精神似乎渐长,高兴道:“二叔,看来苏姑娘医术的确非凡,有她开得药方服用着,相信很快就能痊愈。” “嗯。”沈义山的目光系在他身上,轻轻点头。 沈夫人又问:“晞白,一路上没有到什么凶险吧?” 晞白便将云枝一事大致说了,沈氏夫妇互相看了一眼,沈义山沉默半晌,问道:“你说遇到了云大将军,那后来呢?有没有见到别的什么人?” “没有。”晞白摇了摇头,“我急着去给二叔取药,将郡主送到家就走了。” 沈义山点了点头,只道:“也好。” 晞白想起管家阿福的话,欠身道:“让二叔和二婶担心不安,是晞白的不孝,等二叔病好了,情愿领受二叔的责罚。” 沈义山喃喃道:“哎,说什么不孝……” “晞白,你身上的荷包呢?”沈夫人突然出声,仔仔细细在他腰间找了一圈,“晞白,你的荷包怎么不见了?是不是先头出门,你收起来了?” “荷包?”晞白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腰间的荷包丢失不见。 十岁那年,二婶带了仆人上山为自己庆生,亲自将璎珞荷包与自己戴好,再三交待,一定要好好保管不可遗失。晞白问是何人所绣,二婶含混道:“嗯……是你娘亲从前留下来的东西,刚巧翻了出来,所以带上来给你收好。” 那璎珞荷包绣得出奇的精致,金线银丝、美珠玉缀,料子亦是华贵,看得出绣荷包的人不仅手巧,而且在上面花了极大心思。山上的日子枯燥无味,这个荷包乃是晞白最珍惜心爱的宝贝,每当想起父母时,看看荷包便会有如见到亲人一般。此刻不见,自然是无比失落惋惜,只是这几日都在路上奔波,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丢失。 晞白为难道:“想是路上颠簸的缘故,可能不慎落在何处。” 沈夫人与丈夫对视一眼,抱怨道:“这孩子,怎么能把那么要紧的东西弄丢了。” 沈义山皱眉良久,最后只道:“罢了,晞白你先出去吧。” 往返京城来回足有千里,此刻要去寻找也是无用,晞白想到再也找不回荷包,也是懊恼不已。晞白拎着药材来到偏院,交给苏拂道:“苏姑娘,你看药材可都对吧。” “嗯,都是上好的。”苏拂拈在手上闻了闻,忽然抬头打量晞白,“怎么了?这药材都拿回来了,公子反倒闷闷不乐的。” 晞白很是怅然,“路上丢了一样东西,是我娘亲的遗物。” 苏拂静了一瞬,劝道:“既然这样,不如去给你娘亲上一炷香?尽尽孝心,你也就不那么愧疚了。” “我当然想。”晞白黯然低头,“可惜……家中并没有娘亲的灵位,我也不知道娘亲葬在何处,如何能够?”朝苏拂略笑了笑,“一时感慨,倒是让姑娘听得絮烦了。” 苏拂柔声道:“没有,怎么会呢。” 晞白不愿多说生母之事,转了话题,“二叔的病还有吃的丸药,都有劳苏姑娘费心辛苦,有什么需要只管提,我会尽快替姑娘办好。”连日奔波疲惫,加上心中有些郁郁不快,着实有些累了,晚饭后便早早的安歇睡觉。 次日天明,窗外已经是一片大好明媚阳光。晞白穿衣整理妥当,正准备去前院看一看沈义山,便听一阵“咚咚”敲门声,脆生生的声音喊道:“哥哥你快出来……爹爹跟人吵起来了。” 晞白上前开门,问道:“华音,你刚才说什么?” 沈氏夫妇常年聚少离多,膝下无子,只有一名年仅九岁的幼女,平日每天都要来找哥哥一起玩耍。晞白脾气耐心俱佳,况且他自幼住在山上,并无什么朋友可以往来,因此很是喜爱这个小妹妹。 华音跑得气喘吁吁的,急道:“外面来了一个坏人,在跟爹爹吵架呢。” “二叔跟人吵架?”晞白甚是纳罕,沈义山一直都是沉默随和的人,如今又还在病中,怎会动气跟人吵架?再者,何人如此大胆跑到沈府闹事?心中疑惑不明,赶忙拉起华音往前面赶去。 “还请师爷自重,沈某说过那些书画都是不卖!” 书房内的沈义山似乎颇为动气,只是不知屋里还有些什么人,一阵沉默无声,晞白抓着门口小厮询问,“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在里面闹事?” “了不得!”小厮压低了声音,悄声回道:“是咱们淮安县衙里的大师爷,说是听闻已故的大老爷收藏字画,其中有好几幅出自名家,所以想要花银子买下来。老爷说什么也不肯卖,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晞白听完颇为着恼,父亲的遗物岂能被他人强买强卖?往台阶上走了一步,吩咐小厮道:“你带着小姐到后院清净处呆着,我先进去看看。”跨门进去,沈义山一脸怒气坐在书房正中,对面坐着一名灰袍长袖的中年文士,自然就是那位大师爷,侧对面站着五蕴、六尘二人,皆是一脸撵人的怒色。 那师爷沉默了片刻,又冷冷道:“沈老爷,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义山沉声道:“沈某说过,家兄的那幅画决不出售!” 师爷脸上有些挂不住,朝外扬声,“来人!”话音刚落,便从外院涌进来七、八名官服衙役,一个个手持大刀,只待师爷一声令下便要动手拿人。 晞白上前阻道:“且慢!” 师爷看了看他,“是沈家的少爷吧?快劝劝你家老爷,若是想通了就赶紧将字画交出来,大家和和美美的,等下银货两清便算完事。”说着顿了顿,“嘿嘿”笑了一声,“如若不然……”他往后一招手,数枚明晃晃的钢刀顿时亮了出来。 晞白冷冷一笑,身形影子般往前晃了一下,还不待众人看清是何等手法,数柄钢刀已尽数被他卷走,继而手上一松,顿时“叮叮当当”一起坠在地上。他闪身往旁边让了一步,问道:“如若不然,你们又待怎样?” 师爷赶紧后退了两步,勉强喊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 众衙役们皆是一脸骇然之色,怔怔不敢上前。 ================上、下章分割线================ 师爷等了一会儿,额头上已有细小汗珠渐渐冒出,咽了咽口水,大约也知道不敌屋内之人,喝道:“都是一群废物!滚滚滚,全都给我滚回衙门去!” “呸!”六尘啐了一口,“一群乌合之众,也敢跑来沈府闹事!” “算了,不必再提。”沈义山大病初愈,被方才的衙役们激得动了气,不免又是一阵咳嗽,半晌才道:“晞白,在外人面前不要随便显露武功,能避开的就避开,以免惹上不必要的是是非非。” 晞白低头应道:“是,刚才侄儿莽撞了。” 沈义山叹了一口气,又道:“罢了,你们都先去吧。” 沈夫人闻讯赶来,得知刚才晞白震慑走了师爷等人,不见半分高兴,反倒显得忧心忡忡,“唉……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如今晞白已经长大成人,不能再像幼时那样约束着他,可是万一出点事端,你我夫妻可怎么担待的起?” 沈义山叹道:“是啊,我也正在烦恼此事。” 沈夫人满面愁色,长声叹道:“从前先帝还在时,整天都是战战兢兢不得安生,十几年来,你我何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天下太平,好不容易看着他平安长大,这才刚松气没几年,又该为他将来的人生担心。” “不错,是该仔细考虑了。”沈义山也是颇为感慨,“只是晞白的人生大事,不是你我能够做主的,今后的到底该何去何从,须得往京城里讨个示下。” 对于沈氏夫妇的这些担忧筹谋,晞白自是全不知情。倒是华音得知哥哥功夫厉害以后,愈发敬佩不已。她虽然与晞白相处时间不长,但知道哥哥脾气甚好,赶忙到后院找到晞白,央求道:“哥哥给我刻一把木剑吧,等我有了剑,哥哥便可以教我武功,然后就能赶走那些坏人啦。” 晞白颔首笑道:“好啊,我们先去找一根木头。” 自晞白住回沈府,华音像是突然多了一个好的玩伴,下人总笑小姐胡闹,谁知沈家夫妇对此却从不管束。华音虽然年纪小,但也明白父母很是宽容哥哥,所以越发高兴起来,一天到晚总缠着晞白不放。 晞白却想,小女孩儿说要玩什么木剑,也不过是闹着玩,只是不忍心拂了小妹妹的满心兴奋。于是在柴房抽了根粗树枝,削成一柄小小木剑,又把剑尖剑柄都磨圆,免得华音一不小心划伤自己。 然而磨着磨着,不免又想起丢失的那个荷包。自己从小便是二叔抚育长大,从来没见过亲生父母的样子,唯一的挂念,便只有那个做功精致的璎珞荷包。不料自己竟然那么大意,到底在那里丢失的都不知道,心中无限懊恼,手上动作不觉慢了下来。 华音蹲在旁边地上看着,仰脸问道:“哥哥,你是手累了么?” 晞白摇头道:“不是。” “呵,原来你们躲在这里。”苏拂笑吟吟走进院子,她似乎偏爱鹅黄色系,一袭秋杏色的素纱浅纹裥裙,带着一种独有的清冽出尘气韵。 晞白回头起身,“苏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情?” 苏拂上前说道:“给沈前辈用的丸药已经配好,足够半年的份量,那丸药的用法用量,我也已经跟沈夫人交待清楚了。” 晞白怔了一怔,想着这些天一直有劳苏拂辛苦,配药也多亏她的人情,感激道:“多亏苏姑娘悉心诊治,二叔的病看起来好了许多。” “不用谢我,去京城取药材可是你的功劳。”苏拂嫣然一笑,“不过我是你请来给沈前辈看病的,如今药已配好,当日欠你援救之情便算还清,今后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姑娘言重了,应该是在下欠姑娘的恩情。” “罢了。”苏拂轻轻摇头,“我最厌烦跟别人牵扯什么,我不欠你,你也不要欠我,各自做各自的事便好。”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我的……” 华音跑过来凑热闹,问道:“苏姐姐,你的什么东西不见啦?” “你的?”晞白听了半句不明白,不知所谓。 正巧有个丫头捧了一尊玉色瓷瓶过来,递到晞白面前道:“少爷,这是夫人特意给你留着的竹叶春,说是家里还有好几壶,嘱咐少爷别喝的太多。” 苏拂顺势转了话题,笑问:“咦,沈公子很喜欢喝酒?” 华音接口道:“苏姐姐还你不知道,哥哥他可爱喝酒了,就好像那什么成语说的那样……叫做‘无酒不欢’。”说着冲晞白笑问:“对吧?哥哥。”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晞白笑笑,因为以前在山上无甚趣事,故而平日是有些爱喝酒的,沈义山本是军人出生,也不计较这些,只是没有华音说的那么夸大罢了。 “呵,原先还不知道。”苏拂随口闲话了几句,又道:“出来好些日子,我也该回断崖谷去了。等这半年调养期过了,我再过来一趟,如果期间你二叔的病有变化,可以再到断崖谷来找我。” 晞白没什么答谢她的,忙道:“苏姑娘多日来辛苦了,我送你出去。” “公子留步,不必特意相送。”苏拂抬手止了止,并不多言客套,只是略略欠身算做回礼,便就翩然转身走出院子。 华音看着她走远了,笑嘻嘻问道:“哥哥,你是不是跟苏姐姐有秘密啊?不然的话,她刚才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你自己把别人的话打断,还好意思乱猜?”晞白笑着摇头,转身继续磨着木剑,“你再等一会儿,很快就要把剑做好了。” “啧啧,了不得了。”院门口进来一个小厮,像是从外面看了什么热闹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看见晞白二人忙道:“少爷、小姐,怎么都在这柴房边玩啊。” “啰嗦!”厨房管事自里面探出头,喊道:“你去哪儿了?还不快过来劈柴!” 小厮一面过去接柴刀,一面说道:“外面刚刚贴了一张皇榜,说是皇上即将举行大婚,要普天同庆、大赦天下呢。这会衙门里的人正忙着肃清街道,弄得街面上到处鸡飞狗跳的,热闹的不得了呢。” 厨房管事笑斥,“又不是该你娶新娘子,好好劈你的柴!” ----皇帝大婚?那就意味着皇帝即将亲政? 当今皇帝尚且年少,朝中掌控实权乃是仁懿太后慕氏,另外便是云、慕几家功勋世族,以及一些重权朝臣襄助勘定政事。当初慕氏可谓三千宠爱在一身,先明帝共有十二名子女,其中慕氏便养育了三子一女,仅此便知圣眷何等深重。 然而关于这位慕氏,却有一则不大光彩的民间传言。 昔年景帝膝下共有三子,最初由皇五子旻晔登基大宝----尊号光帝,未及三年,光帝久病无治暴卒,因光帝膝下无子,故而群臣拥立皇长子旻暘继位----尊号明帝。这段弟亡兄立的变故中,穿插了一位经历传奇的女子----慕氏。慕氏最初是光帝的皇后,在光帝薨逝以后,又以慕家养女身份再度入宫,继而成为明帝身侧最得宠的妃子。 虽然风传慕氏有倾国倾城之姿,但是因此缘故,终究难免会让世人们非议诟病,没料到最后竟然做了国母太后。不过慕氏掌权这六、七年间,少有严律苛政,几年以来从没增加过一条赋税,仅此一项便深得百姓们的感念。其实当权者是什么人,有什么奇怪的身世,百姓们哪里会认真关心,只要年岁太平、国泰民安就好,那些宫闱秘事不过是一段饭后谈资罢了。 晞白不由摇了摇头,不管皇帝大婚也好、亲政也好,都是太过遥远,小小的淮安城不会因此变化多少。因而对此无甚兴趣,将小木剑仔仔细细的打磨好,放在自己手里试了试,才放心交给华音,“嗯,拿着玩吧。”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落在身上的碎木屑,将长剑往腰间轻轻一别,领着华音走出柴房院子。 华音边走边比划着,脆声问道:“哥哥,你可以教我练习剑法了么?我们不告诉爹爹娘亲,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的练,好不好?” 晞白含笑抚着她的头,应道:“好,我们谁也不告诉。” 第六章 大婚 对于遥远的淮安县来说,确实不大能感受到皇帝大婚的喜庆。而此时此刻,京城中到处都是一片的热闹景象,不光皇宫内各处张灯结彩、锦绸飘飞,就连京城各大要道也都被红绸装点一新。内务府的人忙得人仰马翻,不敢丝毫懈怠,此次大婚不仅要让皇上高兴,同时更要让太后娘娘那边满意。 这几日,为了给皇帝挑选新皇后的人选,预先定下云、慕、文三家女子,皆是出自当朝的显赫世家。当今太后乃是豫国公幼女慕氏,此次立后却未直接选定慕家,而是召见三家女子进宫用膳,让皇帝亲自过来挑选佳人。三位少女都是心知肚明,此次入宫是关系自己一生命运的大事,几人当中,必定有一位就是未来的新皇后。 私下里,众人皆以为太后只是走走过场,任凭皇帝怎么选择,新皇后人选势必都会落在慕家。进宫那日,云、文二女多半也是如此做想,故而见到小慕氏都很客气,连穿着打扮也要清减一些。三家女子以云氏最长、文氏次之、小慕氏最幼,大家见面先叙了长幼,只略寒暄了几句,便都默默等着太后驾临。 仁懿太后慕氏,乃是先明帝特旨册封的皇贵妃娘娘,到后来桓帝登基大宝,慕氏便以帝母身份尊为太后。国中早有传言,都说这位太后慕氏容色倾城、风华绝代,故而才能专宠后宫十五载不衰,享尽富贵荣华。 三家女子当中,只有小慕氏因为是太后的内侄女,年幼时曾经入宫过,见过自己姑母的殊色容颜。另外两位女子均是好奇,不过在皇宫里不敢有失礼仪,待到太监一声轻唱之后,便有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皆不敢抬头,只听一名中年侍女轻声问道:“娘娘,要不让人去催催皇上?” “不用。”太后声音出奇的清澈动人,语气又轻又柔,像是一缕早春的清风缓缓掠过,让人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整个大殿内都是静悄悄的,有宫人拉得椅子轻微作响,太后似乎是入了席,与身边人说道:“双痕,先让几位姑娘坐下喝茶,哀家先跟她们说说话也一样,皇上忙完自会过来。” 双痕应了一声,唱道:“太后有旨,赐坐。” “太后娘娘金安万福。”三位少女事先皆受过礼仪教导,一众齐步上前,微屈双膝裣衽行礼,只是入座后仍不敢抬头。 太后婉声笑道:“殿里人太多了,吓得她们不敢说话。” 双痕便道:“都退下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四下散开,只剩下太后和三位候选女子,另有几名近身侍女待在殿侧,氛围果然轻松不少。大约是怕少女们矜持害羞,太后先挑了内侄女说话,“允潆,你们都是巳时入的宫罢?早起装束打扮,多半没来得及好好吃东西,要是饿了,就先用一些小点心。” 慕允潆欠了欠身,含笑回道:“多谢太后娘娘关怀,臣女并不觉得饿。”她又朝另外两位少女看去,问道:“两位姐姐,不知要不要用一些点心?”那两名少女自然也都说不饿,欠身答谢太后关怀。 “那就喝茶罢。”大约也知道众女拘束不敢说话,太后并不勉强,谁知刚刚拨动茶盏,便听小太监宣唱皇上驾到,于是笑道:“皇上一来,她们几个该更加害羞了。” 有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停在太后跟前,“母后,儿子给您请安。” 皇帝圣驾亲临,众女自然是要站起来请安的,抬头的一瞬间,都只觉一抹殊色有如繁花照眼掠入。太后身着一袭素雅的秋水色绡纱宫装,鬓上钗环亦是不多,饶是如此,也难以掩盖她那宝光流转的容颜。此时正面含微笑端坐大殿中央,身侧放着一尊鎏金蟠龙瑞兽鼎炉,一缕缕飘忽的轻烟如丝缭绕,衬得她恍似笼罩在袅袅仙雾当中。 众女都不敢多加细看,只觉太后生得一双流波妙目、顾盼照人,身旁的年轻皇帝亦是神采飞扬,赶忙行礼道:“叩见皇上,陛下万福金安。” 桓帝淡声道:“平身。” 太后亲自端了茶与皇帝,清笑道:“坐罢,大家都在等你。” 桓帝先道了一声谢,才接了茶,“儿子也怕让母后久等,所以大致商量了一下,便让他们各自下去写折子,紧着赶了过来。” “嗯,今儿先不说朝堂的事。”太后自己先拣了一块小点心吃,皇帝也挑了个松瓤奶香卷吃,这样开了个头,几位少女才敢各自挑了一样。太后看着她们淡淡一笑,与皇帝说道:“这样才好,不然总拘束着也没意思。” 桓帝笑道:“只要母后高兴便好。” 因为没什么可说的,还不到午时太后便让人传了御膳,席上几位少女都没说话,只有太后与皇帝闲闲说笑。桓帝极为孝顺,总是时不时的给太后夹菜,太后吃了两口,与双痕笑道:“今儿可得多吃几口才是,回头皇上大婚,有了妃子在身边要心疼,哀家可就没什么机会了。” 双痕笑道:“娘娘说笑,皇上怎会那样偏心?必定是与娘娘夹一辈子菜的。” “呵,还是双痕姑姑最了解朕。”桓帝也跟着笑了笑,看得出来,他对太后的这位贴身侍女很客气,亦很亲近,“母后虽然是在说笑着玩儿,儿子可是当不起,想是刚才挑的菜不合母后口味,那就再重新选一样。” 太后笑着摆摆手,“行了,母后知道你的孝心。” 话虽如此,桓帝仍然夹了一筷子雪笋丝过去,少时小太监端上汤来,又亲自撇净葱末盛了大半碗热汤。几名少女都是不敢说话,默默无声用膳,只觉太后虽然看起来温柔似水,举止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仪。 少时用膳完毕,几名少女都被送到偏殿歇息。 太后摒退了殿内宫人,连双痕也被借口沏茶支了出去,内殿只剩母子二人,这才含笑问道:“几位姑娘你刚都亲眼见过,看着哪一个好些?” 桓帝笑回:“都好。” 太后微微蹙眉,“你的新皇后可只有一个,怎么能都好呢?你必定是在想,母后心里已经定下允潆那丫头,所以真心看中哪个,也只是不敢明言说出来。” 桓帝忙道:“不是,母后不要多心。” “佑綦----”太后轻声叹气,“母后若真的定了人选,又何必多此一举?直接下一道懿旨,指名册封允潆为后岂不更省事?你从小就做皇帝,平时揣测臣子的心思太多,到如今,连母后的话也要掂量了么?” “儿子不敢。”这话说得颇重,桓帝赶忙站起身来,“母后真的别多心,儿子早先也曾说过,立后是国之大事,一切但凭母后做主便好。况且这几名女子当中,并没有儿子特别心仪的人,所以也没什么好选的,只要为人大方、品格不错就行。” “佑綦,母后也是心疼你。”太后拉他近身坐下,叹道:“历朝皇帝选后,多半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朝臣元老们早定了人,自己心仪的姑娘反选不上。如今国中朝堂都是太太平平的,咱们犯不着再去笼络哪家臣子,所以新皇后的人选你只管挑,母后一定会遂了你的心意。” “是,母后一直对儿子疼爱有加。” 太后微笑摇头,曼声道:“外头的人,总爱说我偏疼小澜和棠儿,一个是碰不得的琉璃罐子,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儿家,哪里说得上是偏心?倒是为了佑綦你,为了你的江山大业、天下太平,一颗心都快要操碎了,还总是担心你受了委屈。” 桓帝神色略显激动,抬眸回道:“母后,儿子并没有那样想。” “没有就好。”太后收起感慨之色,又问:“那你认真说说看,这几个姑娘看着怎么样?先且不做比较,总该各自有个评价罢。” 桓帝斟酌了片刻,沉吟笑道:“嗯……云小姐举止端庄大方,而文小姐则透着些许灵秀劲儿,至于慕家表妹----,笑起来的时候很是温婉甜润。” “如此说来,岂不是不分伯仲?”太后闲闲拨弄着手中的茶盏,不饮笑问:“像是什么品格、性情,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你便先从容貌长相上挑挑,哪个最好?” 桓帝回想了一会儿,“好像个个都长得不错,各有千秋。”见太后似不满意,赶紧再斟酌了一下,“唔……儿子刚才瞧着云家小姐有点面善,便多留意了几眼,倒是跟母后的样貌有几分相像。说起来,云家也是外祖母娘家那边的人,即便隔了两代,到底还是有些渊源相似的。” “嗯。”太后点了点头,“是跟你外祖母年轻时有点像,只是秀气了些,看起来性子也很是温和,母后挺喜欢她的。”她朝皇帝笑了笑,“既然这样,那就立云家小姐为新皇后罢。” “母后----”桓帝稍有犹豫,“依儿子看,慕家表妹的性子颇为稳重。” “稳重什么?从小就是爱淘气生事的,不知如今可好些。”太后摆了摆手,似乎稍微有些倦怠之意,“昨夜没有睡好,今日又跟着你们折腾了半日,有点乏了,晚膳之后得空再说罢。” 桓帝赶忙扬声唤人,起身道:“母后稍歇,儿子忙完前面的事就回来。” 双痕进来服侍太后躺下,笑问:“娘娘,可否定下哪家姑娘?” “嗯,哀家打算立云氏为后。” “哦。”双痕轻轻点头,问道:“是皇上自个儿挑的?” 太后倚在弹墨线绣花软枕上,轻揉肩膀,“他倒是没有说,不过前段儿听棠儿提起过,说是年前上元夜时,佑綦在灯市上见过云家丫头,约摸说过几句也算认识,心里自然是要偏向几分。” “哟……”双痕贴近悄笑,“怎么听着,倒跟先帝和娘娘初见时一样?” “嗐,又扯这些烂谷子做什么?”太后也是微微一笑,继而说道:“总之,佑綦应该更属意云家丫头一些,却是不肯直说,只说瞧着允潆更加稳重懂事。” “娘娘别生气。”双痕劝了一句,“依奴婢看,皇上一直都是真心孝顺娘娘的,只怕有半点儿违逆了娘娘,所以话也总顺着娘娘的心意说。” “我也知道,倒不是在生他的气。”太后轻吁了一口气,叹道:“一个人若是皇帝做得久了,说话也就变得没一句真切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好好的一句话也要绕几个弯儿。”她起身往上倚了倚,曼声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立允潆为后,佑綦这次可是真的猜错了。” 双痕笑道:“娘娘做事总有深意,这里头必然有个什么缘故。” “正是如此。”太后也笑了笑,接了茶盏端在手里拨弄,“允潆还没回去罢?让人传她到内殿来,我有几句话要交待她。” ================上、下章分割线================ 慕允潆被宫人领了进来,正如桓帝形容的那样,脸面娇小、唇齿含笑,宛若六月天碧湖里一支粉色新荷,迈着细碎步子缓缓走近,裙衫拂地裣衽道:“太后娘娘金安万福。” 宫人们自然都被摒退出去,只有双痕仍然立在旁边,太后让她沏了一杯新茶,指给自己的内侄女,微笑道:“不用多礼,坐罢。” “多谢太后娘娘赐茶。”慕允潆站起身来接了茶,方才拘束坐下。 太后悠悠笑道:“没有外人的时候,只叫姑母便好。” 慕允潆赶忙笑回:“是,姑母。” 太后抿茶润了润嗓子,问道:“允潆,你觉得皇上想立谁为新皇后?没有外人,只管有什么便说什么,不用避忌,姑母想听听你的看法。” 慕允潆低头犹豫着,小声道:“侄女要是说错了,姑母可别见怪。” 双痕道:“说罢,太后是真心问你话呢。” 慕允潆欠了欠身,细声回道:“晌午用膳,侄女看云小姐好似不大爱吃辣的,皇上瞧见了,便让小太监上了一道香蒸小羊酥肉。”她低头笑了笑,“皇上既然连这些小事都注意到了,那自然是……”她没有说完下去,但意思也不言而喻,自是指皇帝更加心仪云家小姐,想立云氏为后。 太后闻言微笑,“你倒细心,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她语音稍顿,“皇上的确是有这个意思,所以哀家准备立云氏为后。” 慕允潆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似乎颇为惊讶。 “瞧瞧,连这丫头也那样想。”太后侧身偏头,与旁边添香的双痕笑道:“这全天下的人,都想着我会立慕家女儿为后,我本出自慕家,哪能不偏心于娘家人呢?也难怪佑綦多心多想,还当我是做做场面上的功夫。” 慕允潆满目惊惶,慌道:“姑母,侄女不敢有非分之想。” 双痕过来笑道:“娘娘,倒是把六姑娘吓着了。” “想便想了,当着自己的姑母怕什么?”太后畅声一笑,招手让慕允潆坐在美人榻边上,“假如皇上看中的人是你,那也好说,既然皇上更加属意云家丫头,自然还得顺着他的意思。” 慕允潆反应极快,赶紧赔笑,“云姐姐端庄大方、才德兼备,故而才会让皇上一眼相中,自然是做皇后的上上人选,侄女也是这么想的。” “双痕,你也先到外面侯着。”太后递了个眼色,似乎有更加隐秘的话要说,待到内殿只剩自己与侄女,才淡淡道:“这些话你在外人跟前说便好,姑母面前不必如此。” “是。”慕允潆有点不知所措,略低下头。 太后在她手上拍了拍,细细说道:“皇上以为我私下定了你,故而一直都说要立你为后,只要姑母一开口,皇上也是肯定不会驳回的。可是这样一来,你便是姑母给天下人立的皇后,而不是皇上自个儿选中的,即便看在姑母的情面上敬你、重你,却肯定不会疼你、惜你。” “……”慕允潆似在琢磨,没有出声。 太后唇角微微弯起,曼声道:“那样的话,你也就是个冷宫皇后的摆设罢了。” “这……”慕允潆目光闪烁,眼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之色。 太后往美人榻上倚了倚,往下说道:“再者,倘若真的一道懿旨立你为后,那么云氏就只能封为侧妃,一应吃穿用度都要按例减少。不仅如此,往后云氏见到你还得叩行大礼,皇上便会觉得都是因为你,才让自己中意的人受了委屈。”她缓缓抬起眼眸看过去,光芒直透人心,“那样的话,皇上又能有几分好心对你?” “姑母……”太后越往下说,慕允潆的脸色就越发惨白,“侄女年纪轻、见识也是浅薄的很,平日里不懂事的地方太多,还请姑母多加教诲。” “罢了,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太后微微摇头,往后倚着松开了她的手,“当初你们姐妹两个,一个十七、一个十四,一样都是慕家的女儿,一样都是适合选秀的年纪。若是单从相貌上来说,你姐姐倒是生得更端庄一些,可是姑母却选中了你,就是因为觉得你比你姐姐聪明、伶俐,性格也要刚强许多。” 慕允潆脸上神色稍和,盈盈笑道:“爹爹常说我淘气,不如姐姐那么懂事大方。” 太后却摇头道:“允怡是生得懂事大方,可是脾气太过柔和、懦弱,不像是在宫中站得稳脚跟的,只能做个享福的尊贵夫人。凭着咱们慕家的根基,将来自会为她择一门好的婚事,相夫教子、举案齐眉,断然没有夫家敢欺负了她。” 慕允潆笑道:“姑母如此心疼姐姐,是姐姐的福气。” “其实,姑母更加疼你。”太后轻声微笑,眸中漾出让人如沐春风的柔色,“早几年的时候,特意让你爹爹找人教你骑马、射箭,不要一味的只懂闺阁女红,又让你多读一些史书、战策之类的书籍,唯有如此,将来才能与皇上有话可说。所以,你入宫是早就已经定下来的,至于最终做不做皇后,还得因势而行。” “是,有劳姑母费心。”慕允潆颔首,眸中尽是敬佩景仰之色。 “为何不立你为皇后,刚才也跟你说了。”太后缓缓坐了起来,牵动身上秋水百子刻丝绡纱轻衫,一抹藕合色织金流苏顺势滑了下去,“另外,皇上虽然贵为一朝天子,但他同样也是姑母的儿子,天底下没有不心疼儿子的娘亲,只要不跟江山社稷有所悖逆,自然会先满足他的心思。” 慕允潆替她掖好绡纱流苏,含笑回道:“姑母说的是,如此自然是应该的。” “不过,你尽管放心就是。”太后脸上浮起浅淡笑意,意味深长道:“只要有你姑母在这后宫一日,任凭是谁做了皇后,都绝不敢对你有一丝一毫不敬!” 慕允潆颔首道:“姑母疼惜,侄女不胜感激。” 太后又道:“正所谓以退为进,你把皇后的位置让给了云氏,皇上自然会承你三分情面,往后对你也会客气温和许多。所以,你只管踏踏实实把妃子做好,尽力多赢得皇上的欢心,早早诞下皇子才是最要紧的。” 慕允潆还是未出阁的少女,不免稍有羞涩,脸上顿时飞上了一抹胭脂霞色,低头羞赧回道:“是……侄女都记下来了。” 太后看了看她,微笑道:“倘使你一开始就做了皇后,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凡事都不是自己去争取得来,也就不知道世事的艰难。慢慢磨练着你,慢慢学会进退取舍,姑母才能对慕家的将来放心,明白了吗?” “侄女明白。” “再过几天,即将为皇上举行大婚册后仪式,另外两个妃号姑母也已想好,文氏册为恭妃,旨在让她知书达礼、恭恭谨谨。而允潆你----”说到此处,太后突然收敛了脸上笑意,正色道:“允潆,姑母特意为你选了一个‘瑜’字。瑜乃美玉,盼你能成为皇上身边最光芒四射的美玉,即便有一些细微的不足之处,但也仍能做到瑕不掩瑜!” 慕允潆认真应道:“是,侄女谨记。” 外殿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太后回头看去,只见双痕递了个眼色过来,于是对慕允潆笑道:“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给你听,只怕你一时也记不住,不过不急,反正今后有的是时间。今天姑母有些累了,你先回家去罢。” 慕允潆起身行礼,“姑母好生歇息,侄女告退。” 双痕将慕允潆送出大殿,嘱咐宫人将她送出西华门,然后折身回来,走近低声道:“娘娘,淮安沈家送来一封密信。” “快呈上来。”太后失去先时的从容镇静,急急拆开信封,待到看完了信上所说的内容,方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双痕不知内里详情,问道:“娘娘,不会是公子出了什么事吧?” “不是。”太后摇摇头,“沈义山因为病重搬回府上调养,忻夜如今也在沈府,说是一直闲置不是个办法,所以想问下今后的打算。” 双痕颔首道:“倒也应该如此,山上毕竟太苦太清寒了。” 太后眸中泛出丝丝苦涩,轻声道:“都是我没有照顾好忻夜,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每次想起心里尽是愧疚。” 双痕犹豫了片刻,才问:“娘娘,要不要见公子一面?” “自然是要见的……”太后轻声喃喃,眸中浮起一抹云雾飘渺的水气,“只是眼下皇上即将举行大婚,京城皇宫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不是时候,还得另外选个恰当的时机。况且,也不能平白无故的召了他来,总要有个借口,须得看起来自自然然的才行。” 双痕在旁边静默了良久,怅然叹道:“哎,也只能如此了。” 第七章 访谷 沈义山很快收到京中回信,说是暂时让晞白住在沈府安养,一切随他的心意,只是不许考取功名沾惹官场,待到皇帝大婚空闲下来,年内便会安排晞白进京的具体事宜。信上内容乃是绝密,沈义山看完便当即销毁了书信,就连沈夫人也只是听了口述而已,晞白本人对此自然毫不知情。 光阴悠悠,转眼已是深秋时节。 沈义山服了半年苏拂特配的丸药,病情逐渐得到缓解,虽然日间还是免不了会咳嗽几声,但气色已经好了不少。加上山下起居饮食皆更舒适,白日晨间指点晞白练剑、华音读书,得空再与夫人赏花观鸟、言谈散心,日子过得甚是悠闲。 九月十九日,乃是晞白二十岁的弱冠之辰。 沈府三进三出的院子,大门、仪门处都摆上时鲜的花盆,内院连廊还挂了一溜橘色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 晞白换了新做的玉色素缎通身长袍,配上新绫裤、新墨靴,愈发显得丰神俊逸、身形飘洒,举止中透出一种掩不住的清贵之气。因为衣衫都是沈夫人操办,所以一早便来到沈义山房中还礼,“侄儿生辰,多谢二婶费心了。” 沈夫人依旧是侧让避开,然后取了一个金线绣花荷包出来,递给他道:“这是给你二十岁生辰的礼物,以前那个荷包不是丢了么,正好把这个新的换上,往后可要仔细收好了。” “是,多谢二婶。”晞白接过荷包细细看去,一样丝光柔滑的上等缎子,一样的金线璎珠穿行缝制,做功绣法亦是类似,竟似与上一个荷包出自一人之手。----但那个荷包分明是娘亲的遗物,怎么又有一个如此类似的荷包?心下不解,问道:“二婶,不知这个荷包是何人所绣?侄儿瞧着,与从前的那个荷包十分相像。” “这个……”沈夫人微微一怔,“是我照着以前的荷包绣的。”她笑了笑,只是笑得有点不大自然,“我见你丢了那个荷包挺可惜的,所以照着原来记下的样子,又仿着重新绣了一个给你,也不知道像不像。” 刚巧华音从门外进来,闻言“咦”了一声,“娘亲你还会绣荷包?娘亲偏心,怎么从来都没给我绣过。” 沈夫人淡斥道:“别捣乱,自己到外面好好玩去。” 晞白倒是不曾疑心,感激道:“多谢二婶费心劳神,看这荷包绣得如此精致,想来二婶辛苦了不少时日,侄儿自当好生保存。” 因为是晞白的生辰,而且难得家人齐数团聚在一起,故此虽无亲朋好友来贺,此次生辰宴席也同样格外丰盛。沈义山与晞白对饮了几杯,沉吟道:“晞白,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总是窝在淮安这种小地方没意思,所以二叔想让你出去走一走。” 晞白没有特别留心,点头道:“二叔说的是,正所谓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 “是啊。”沈义山敷衍应了一句,往下说道:“二叔在京中有一位旧友,已有二十年不曾见面,甚是挂念,只是如今我的身体不大好,不宜长途奔波,左右你也去过京城一趟,下个月拜会一下罢。” 晞白从不曾听叔叔说过这些,只当他是真的思念故友,自己当然是乐意去跑这一趟的,因此笑道:“好啊,二叔有什么话要转告,或是有物事要捎带,侄儿一并带到京城去。”顿了顿又问:“只是不知二叔的故友姓甚名谁,侄儿该如何称呼?” “这个……”沈义山略微犹豫,然后道:“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京城里自然会有人来接你,再把五蕴、六尘也带上,你们一起去。” 去拜访还有人来接?晞白心想,这位故人好大的排场,通常客气点的主人亲自到门口迎客,已算不错,哪有千里迢迢接到客人家来的?这般新鲜事还真是头一次听说,但他不好对长辈多做议论,于是应道:“好的,二叔安排妥当便是。” “华音呢?”沈夫人听他二人说半晌,才发现女儿早已离席,不由叹道:“这丫头,就是这么坐不住。”说着唤人,“小霜,给小姐送一碟桂花糕过去。” 早先华音缠着哥哥教武功,可是学了几天却觉得辛苦,倒是掷飞镖比较有趣,练了半年竟然颇有长进。因此特意在后院做了靶子,空闲便就掷上几局,小霜端着桂花糕过来放下,夸道:“中了好多红心,小姐可是越来越准了。” 华音却不满意,“不行,还是不能每发均中。” 小霜笑道:“已经很好,小姐太过较真。” “砰!”的一声急促短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对面墙角。华音心下疑惑,便绕过中间水塘过去查看,在地面枯叶间翻了翻,原来掉下一只受了伤的白色信鸽,右翅上有折断的血色伤口,想来正是因此才会坠落在地。那鸽子扑腾了两下,似乎想要再用力飞走,奈何翅膀上伤口不小,最后还是只能趴在原地。 华音将鸽子捧了起来,回头唤道:“小霜,你进去打一盆清水过来,再叫人拿点创伤药粉,这里有只鸽子翅膀折断了。” 小霜很快拿药回来,咂舌道:“小姐,看着怪怕人的。” 华音本来就喜欢玩剑舞刀,倒不害怕那些血污,小心仔细清洗了,又拿一条丝绢把鸽子翅膀裹住,忙活了半天才起身,笑道:“这样也该差不多了,等会告诉哥哥去。”说着,又让小霜找了个鸟笼过来,把鸽子扔进去关好,这才放心下来。 小霜见她忙的额头生汗,笑道:“小姐先洗洗手,歇着吧。” 华音正好有点饿,洗净手便拣了一块桂花糕吃,吃了一块还不够,又从碟子里拣了一块大的,边吃边笑,“嗯……这次的桂花糕做的真不错,又软又绵……张嫂做点心的手艺最好了。” 小霜抿嘴笑道:“小姐你慢一些吃,太不斯文。” “要那些斯文做什么?”华音冲她吐舌笑笑,突然“哎哟”大喊了一声,瞬间变了脸色,手上的桂花糕也掉在地上。 小霜被她吓得魂飞魄散,上前扶道:“小姐,小姐你别吓我……” 等到沈氏夫妇和晞白赶来时,华音已经昏迷过去,只见她面色发青、嘴唇泛紫,就连呼吸也开始紊乱起来。很快,最近的大夫被请了过来,扒开华音的眼皮瞧了瞧,又切了切脉,沉吟道:“看起来,贵府小姐是中毒了。” 沈夫人急道:“怎么会呢?这桂花糕我们也吃过,我怕华音没吃饱,才让小霜拣了几块过来,怎么单单只有华音中毒?” “你先别急。”沈义山让人扶开她,问道:“小霜,这是怎么回事?” 小霜都吓得直哭,抽噎道:“我……我也不知道,刚才小姐吃了两块桂花糕,然后就……就变成这样了。” 晞白琢磨了片刻,问道:“刚才你端了桂花糕来,期间有没有遇见别的人?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小霜哭道:“没有别人,就只是我跟小姐在院子里。后来……有只鸽子从天上掉了下来,小姐给鸽子治了伤,然后就吃了几块桂花糕……” “等等。”晞白大为起疑,“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鸽子掉下来?”小霜赶紧把鸟笼子搂了过来,众人看了看,只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信鸽,并没看出什么端倪。 “先别管那鸽子。”沈义山摆摆手,问道:“大夫,不知小女中的是什么毒?还请大夫及时救治,若是需要什么尽管说。” 大夫摇了摇头,“这毒像是江湖人士所用毒物,请恕鄙人医术浅薄,委实辨不出是何样毒药,又该如何医治。实在抱歉的很,还请老爷夫人赶快另请高明。” 说到化解江湖毒药之类,众人首先想到的便是苏拂,她是药圣之女,对于解毒疗伤自然得心应手。如今华音病情紧急、命在旦夕,不便请人下山耽搁,晞白与沈义山略微商议,遂决定带华音去断崖谷一趟。 断崖谷既有断崖之名,其路自然险绝陡峭。上山的狭窄小道仅有两尺来宽,一路蜿蜒曲折通向隐在云间的山顶,小路两边都是杂草丛生、败叶凌乱,看来似乎很少有人从此经过。晞白带着五蕴、六尘二人,一路上交换背着华音,因为她人小体轻,倒也不觉得有多么辛苦。不过华音已病得恹恹无力,晞白细声道:“华音……再努力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要到了。” 五蕴背着人沉默走路,六尘皱眉道:“不知是何人如此歹毒?” “先上山再说。”晞白心下担忧,自己也是完全没有半点头绪。 ===============婀娜多姿的分割线=================== 说话间,几人已经不知不觉爬过山腰当中,越往高处行走,山间的景色就越发秀美瑰丽起来。回头往山下鸟瞰,方知已经处于云雾缭绕的半山之上,更有金色晨曦穿透树林缝隙,恍若处于朦胧迷离的仙境当中。 过了一个山坳口后,往里再走则是一处地势平坦的密林,虽然时值深秋,但是山上长得大都是常绿树木,因而仍是一片郁郁葱葱景象。最里面有一处青瓦白墙的房舍,围用花篱隔开,虽然略微简陋,倒也显得格外的清幽雅致。 但是不知何故,花篱的门竟是敞开的,晞白等人径直走了进去,在小院里喊道:“苏姑娘……苏姑娘你人在吗?” 半晌都没人答应,六尘往四周探了一圈,结果也无发现,回头道:“莫非咱们来得不巧,苏姑娘刚好出远门了?” 倘使苏拂真的不在,那么华音的病可该怎么办才好?晞白低头沉吟,忽而瞥见前面台阶处有一小团暗红色印迹,不由惊道:“你们瞧瞧,地上的斑点可是血迹?”六尘赶忙蹲身看去,用手摸了一点,在手指间揉搓辨认了一番,点了点头。 晞白诧异道:“难道苏姑娘出了什么事?” 几个人赶忙推门冲了进去,屋内摆设看起来甚是凌乱,像是有人打斗过,然而却没有发现半分苏拂的影子。晞白心下越发担心,高声大喊,“苏姑娘!苏姑娘你在不在?” 三人正待出去寻找,墙后却传来了轻微响声,因为隔了一堵厚厚的实墙,听起来不是很清晰。晞白示意让众人退后,有细细的声音道:“沈公子,别走……” 那声音分明就是苏拂,晞白正在惊讶,便听“轰”的一声巨响,面前的墙竟被连根拔了起来。不知何故,苏拂乃是坐在一架木制滚椅上,身后一道狭窄的细长甬道,迎面微笑道:“你们怎么来了?莫非是配的药丸已经吃完?” 晞白对眼前景象不解,疑惑道:“苏姑娘,你这是……” “没事,就是腿上受了点伤。”苏拂探头看了一眼,“怎么华音的脸色那般难看,是生病了吧?把她抱过来,先让我替她把一把脉。” 五蕴赶紧上前,晞白将华音抱近道:“华音她中了毒,所以来请苏姑娘瞧瞧。” “中毒?”苏拂挑眉,立即拉起华音的小手诊脉,然后又扒开眼皮瞧了瞧,禾眉微蹙道:“怎么会是这样?真是奇怪……” 晞白担心道:“苏姑娘,莫非你也不知是何毒药?” “不是,等下再说。”苏拂吃力的转动滚椅,往后退了两步,“华音的病不妨事,我们先到后面亮堂的地方再说话。”待到晞白几人都进入甬道,往侧旁俯身伸手,摁下脚下一处机括,厚重的石墙慢慢沉闷合下。然后取出火折子点亮照路,微笑道:“这椅子是我爹爹晚年用的,做的太过笨重了些。” 晞白见她行动似有不便,上前扶住椅子推道:“我来帮你。” 苏拂细声道:“多谢。” 晞白缓缓推动着滚椅,甬道又细又长、且不平,只好弯腰小心扶着滚椅,忽而一阵极浅极淡的女儿馨香悄悄袭来。在黑暗当中,似乎还能听到苏拂轻细的呼吸声,晞白心头微觉异样,遂稍稍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一段幽幽暗暗的甬道之后,眼前豁然一亮,后面居然藏着数十丈宽的一片幽谷,宛若仙境一般的奇异洞天。 不知什么原因,此处形成一片地势低凹、群山环抱的密谷,岩壁上青苔遍生,枝枝蔓蔓的藤类更是爬满四壁。上面有零星的耐寒小野花绽放,浅紫、粉红、娇黄,虽然开得又细又小,却也一样鲜丽得惹人喜爱。在对面山缝微裂之处,还有一道细细的清泉水缓缓流下,被突石所阻落于地上,顿时溅起一团白蒙蒙的水珠雾气。 晞白几人被眼前景色吸住目光,都是颇为讶异。 密谷内的地面光滑平整,不比甬道里面坑坑洼洼,苏拂已能轻松转动滚椅,往前行了一段回头,“走罢,到那边屋子坐下再说。” 晞白等人跟着往前走,六尘奇道:“姑娘住在这么靠里的地方,单是暗道也有好几丈深,更别说被墙壁隔音,刚才怎么听到我们说话的呢?” 苏拂故作认真,仰起下巴笑道:“不能说,那是秘密。” 幽谷内的屋子布置不错,比外间的青瓦屋明显好了许多。苏拂让众人进屋坐下,自己能将滚椅转动自如,一面检查着华音,一面朝六尘道:“你们去把外面的药罐、火炉拿过来,先给华音煎一服解毒的汤药。” 晞白忧心的看着华音,问道:“苏姑娘,我妹妹的病不要紧吧?” “没事,喝完药应该很快就好。” 晞白感激道:“还是苏姑娘医术高超,那我就放心了。” 苏拂摇头微笑,转着滚椅在药柜里翻找了几样药材,一样一样称好放在桌上,然后才道:“不是我医术高超,而是华音中的毒本来很轻。” 晞白不解道:“很轻?这怎么说?” “那下毒的人刻意控制份量,算准了吃下不会死人,其中原委我也不明白,等下熬完汤药再说。”苏拂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顶头高处的药柜,一面说药名、位置,一面让晞白替她取了下来,然后施以银针刺入华音的穴位,手上不断推揉,华音终于缓缓醒来,只是脸色仍然青白难看。 片刻,六尘端着汤药端了进来,晞白小心的喂着华音,苏拂在边上解释道:“那汤药里配有安神药材,让她先休息片刻。” 华音虚弱的喝完了药,果然片刻便昏昏睡去,晞白见她已经脱离危险,方问:“苏姑娘,你刚才说……” “还是我先问罢。”苏拂摆了摆手,“你先说说,华音是怎么中毒的?” 晞白便将事情始末讲了一遍,沉吟道:“我仔细琢磨过,应该是那人故意用鸽子将华音引开,然后在桂花糕上下了毒。只是奇怪,怎么会有人单单对华音下毒?” 苏拂蹙眉思量片刻,亦是满脸不解,“真是奇怪,倘使那人真的想对华音不利,只要药量稍重,可不就将小姑娘给药倒?偏偏用量极轻极细,只是让华音中毒晕倒,并没有至于死地,不知道究竟是何居心?” “那人到底是什么居心,一时间也猜不出来。”晞白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道:“对了,姑娘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苏拂淡淡道:“也没什么,就是一双小腿让人折断了。” 晞白甚是吃惊,往那浅杏黄的对襟裙衫上看去,难怪一直坐着滚椅,没想到居然会是腿骨被人折断。毕竟苏拂是女儿家,也不好意思仔细查看,问道:“苏姑娘,你的腿现在没事吗?” “还好。”苏拂点头,“我的腿骨已经接好,须得调养些日子才能走路,所以行动上有些不便,其他倒是没什么事。不过此刻回想,这件事原本也该怪我自己。” 晞白听着不解,问道:“这话怎么说?到底是何人对姑娘下的狠手?” “呵,这件事说起来话就长了。”苏拂微微一笑,回忆道:“前些天,我到山下去买点吃的粮食,结果路上有户人家被大火烧了,焚得一干二净……” 当日,那废墟里躺着一个十四、五岁少年,衣衫烧得七零八落,特别是右臂被火烧焦了一大片。苏拂虽然不愿再沾惹俗事,但见他全家都烧死了,恐怕就留下这么一个活口,于是便好心带回去医治。 少年身上的烧伤颇为严重,所幸腿脚还能走得,苏拂领他回到断崖谷,先将伤处清洗干净,然后又找来清凉镇痛的药膏抹上,忙完已经是月升时分。苏拂在边上清水盆里洗着手,对少年道:“我最近少有医治病人,药品不齐,治疗烧伤的药膏还得新配,你且安歇一夜再说。” “是。”少年答应,一路上这还是头一次说话。 苏拂歇了片刻,才觉肚中早已是饥肠辘辘,嗐声道:“都是你耽误的,我出去熬点小米粥来喝。”小米粥熬到半熟时,扬声唤那少年,“喂----,你过来看着这粥,小心别溢出去就是,我再做两个小菜。” 少年赶忙出来,果真目不转睛盯着锅里的粥。 苏拂一面洗菜,一面问道:“你这烧伤不算轻,只怕得在这断崖谷呆上些日子,总不好一直喂啊、喂啊的唤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半晌,末了吐出两个简单的字,“阿七。” 但凡村野农夫家,经常懒怠与孩子用心起名,按照长幼排序称呼也很常见,苏拂点了点头,“阿七?莫非你家……”本来想玩笑一句‘莫非你家兄弟刚好七个?’,但想着他家中人已经亡尽,未免勾起别人伤心事,遂含混掩过不再多嘴。 ================天光大好的分割线================= 谁知道等到汤沸粥溢时,那少年既不知道上前搅动,也没有赶紧抽掉几块柴火,只是瞪大眼睛傻傻看着,完全不似农户家做惯家事的孩子。苏拂见状不由一笑,上前推开他道:“罢了、罢了,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吃饭的时候,阿七还是一样的沉默寡言,苏拂以为他是被家中的惨事吓呆,也没有太过留意。到了晚间收拾完毕,便开始配制药丸,先将金银花、川芎等物碾碎,接着放入药罐慢火熬制,然后去掉残渣得药汁。趁着药汁还是滚热沸烫之际,再加入冰片、马鞭草、石胡荽等镇痛药材,慢慢熬成浓稠药泥,最后方才能够制成一小块药膏。 原本苏拂催了阿七几遍先睡,他却只是不动,再看外面,夜幕中早已经是月朗星稀之景,估摸眼下已至深夜,只是屋子里火炉明亮倒是忘了时辰。苏拂直起身子,自己反手揉着肩膀,“也好,等下药膏凉透先给你抹上,早点用药早点好,晚上睡觉便不会疼得太难受。” 阿七低声道:“没事,不疼。” 阿七身上烧伤严重,除了手臂上的大片乌黑焦红之伤,身上也被重物砸伤多处,若是换做寻常人等,即便不被疼得哭天喊地,也多半会呻吟不断,阿七却一直都是微微皱眉而已。苏拂颇为佩服他的忍耐力,取来清水道:“来吧,先把下午抹上的镇痛药膏擦去,那边药膏也凉得差不多,等会上完药也好早点睡觉。” 阿七残缺不全的袖子,露出血肉模糊的右臂来,连苏拂都不由皱了皱眉,捻起沾过药水的棉布细细擦拭,其间不慎碰到一块血肉,阿七的手不由猛地颤抖了一下。苏拂见他吃痛难忍,不由笑道:“啊哟,对不住了。” 阿七看了她一眼,低头道:“不要紧。” 如此挨了小半个时辰,方才上完新制的烧伤药膏,苏拂也有些累,将棉布等物丢入水盆,“先放着,明天再做收拾吧。”指了外间的一处偏房,让阿七过去安睡,自己略微梳洗,也回到屋内休息。 次日起来,药房里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干净。苏拂心下微笑,知道必定是阿七半夜起来悄悄弄的,也没多说什么,挨到天黑时又给他换了一遍新的药膏。如此过了几日,两人倒也相处的安静太平,然而奇怪的是,阿七的烧伤却一直不怎么见好转。 ----自己配的玉露润肌凝元膏,可防止伤肉腐败,对于治疗火热烧伤极为有效,怎么会是这个效果呢?苏拂想不出其中原由,心中起疑,因此故意假装有事出门去,然后再悄悄折身回来,结果发现阿七竟将手臂上的药膏刮下,全部都另存了起来。 晞白听到这里,不解问道:“这是为何?倘使求药,直接问你要一些不就行了。” “你瞧着我,是别人求药就会随便给的人么?”苏拂含笑反诘,“本来我就不愿牵扯到尘世之事,看他太过可怜才好心出手救治,万万没想到会是个窃药的小贼,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 晞白想起初次遇见她的那天,不由笑问:“姑娘可是用银针问候了他?” 苏拂莞尔一笑,“呵,你还记仇?” 晞白也笑,“没有。” 苏拂没有再开玩笑,往下说道:“后来自然是动手打了起来,不料他小小年纪功夫却很厉害,又狠又毒,我银针施尽也没有把他拿下。他取了我平时切药的长刀,朝我的小腿横扫过来,我只当一双腿将要不保,恐怕下半生就是个残废了。” 明知她的双腿仍然还在,晞白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鹅黄色的衫裙下,微微露出一点青线绣花鞋尖。看了片刻微觉唐突,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苏拂眉间浮起不解之色,“后来他却临时改了主意,手上刀风陡变,换做刀背将我的腿骨敲断。”说着微微一笑,“结果……便是你们看见的这样。” 当时的情景必定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她说起来却是云淡风轻,晞白想了想,分析道:“毕竟你先前出手救了他,所以终究还是感念你的恩德,心生善念,故而才会对你手下留情。” 苏拂却摇头道:“我倒希望他是如此,可惜未必。现在细细想来,只怕一开始他就是假装受伤,甚至……那户农家便就是他故意纵的火。” 晞白皱眉道:“为了一瓶小小的药膏,何至如此?”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也不一定。”苏拂说了大半日的话,端水喝了一口,“只是那少年眼中戾气太盛、让人生寒,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晞白颇以为然,点头道:“看来那人多半是早有预谋,姑娘倒是粗心了。” “正是。”苏拂点了点头,“一则,我只当他是个病人,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厉害的功夫;二则,是我自己粗心没有太留意,只想着早点医好他的伤病,全没想到他是有备而来,所以才会出了意外。” 晞白道:“所幸无事,腿伤应该养一段也就好了。” “嗯。”苏拂点头,继而摇头苦笑,“其实我一开始便该怀疑的,寻常农家少年整天风吹日晒,多半显得焦苦,哪里会生得他那样眉清目秀?你也知道我会些许武功,打发几个寻常的小毛贼之流,自然不在话下,结果没有料到……”略微停顿,接着道:“因为我腿上受伤不便,后来自然打不起来,他也懒得一一查看,就把抽屉里几瓶药全拿走了。” 晞白少有经历这等复杂阴谋,正色道:“姑娘独居此处,往后还得更加小心一些。” 苏拂微笑颔首,“是。”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晞白又想到了华音身上,不解道:“真不明白,华音还是个小孩子,不可能得罪什么江湖之人,为何会专门对华音下毒?” “这个,我也是想不明白。”苏拂也是摇头,忽而又问:“你们先前走的时候,除了华音,家中其他的人没有事吧?” “没有。”晞白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忽然生出莫名的不安,于是吩咐六尘道:“你先下山回府一趟,把苏姑娘的话告诉老爷夫人,说我们暂且住下,让他们平日饮食也要多加留心。” 苏拂叫住六尘,又朝五蕴交待道:“不如你也跟着一起下山,在山脚买点粮食果蔬回来,山上只剩两个大番薯,哪里够得上你们一起吃?”说着笑了笑,“这些天来,能吃的东西已吃得差不多,你们再晚两天来,我便要饿死在这山洞里了。” “是。”二人齐声答应,一起告辞下山而去。 苏拂的药果然有效,华音没多久就苏醒过来。虽然看着还很虚弱,但是脸上气色已经不那么吓人,细细声道:“哥哥,我想喝水……” 晞白起身道:“好,你先乖乖躺着。” 黄昏时分,五蕴在山下买了果蔬粮食回来。华音说是想喝点米粥,苏拂便转动滚椅出去,晞白知她是要亲自去煮,忙道:“苏姑娘腿上不方便,你说我来弄吧。” 苏拂微笑,“也好。” 五蕴帮忙打下手生火,晞白按照吩咐淘米、下锅,过了一阵水开翻滚,苏拂又让他少添些柴火,让粥慢慢熬着。晞白不善做这些事情,腾出空闲才笑,“原来喝个粥也这么麻烦,今天才算知道。” “呵,这就叫麻烦了?”苏拂抿嘴一笑,“总不能让你们净喝白粥,好歹也要弄几个菜来吃罢。嗯……切丝切片的就算啦,等下沈公子又该抱怨了。让我想想,还是凑合着炖两个菜好了。” 五蕴拿着菜蔬去洗净,本来还想帮着切切,不过难得见晞白如此有兴致,于是乐得在旁边歇着。苏拂在边上笑着指点,晞白依言切好了菜,然后哪样何时下锅,又要放多少盐,苏拂说一样便照做一样。两个人忙活半日,很快便端上热腾腾饭菜来,晞白尝了两口,笑道:“还能吃,看来我也算是出师了。” 苏拂嫣然一笑,“你别得意,都是我这个师傅教得好。” “呵,自是如此。”晞白点头笑笑,端了一碗小粥,又拿小碗拣了几样青菜,小口小口喂着华音吃了。 天色擦黑时,华音的状况已经基本得到控制,虽不至于活蹦乱跳,但也能自己下床去找人说话。看着苏拂的滚椅颇为好奇,央求道:“苏姐姐,这椅子滚来滚去的真是好玩,你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 晞白上前拉开她,嘱咐道:“华音,别碰着苏姑娘腿上的伤。” “没事。”苏拂淡淡微笑,然后道:“这椅子是我爹爹晚年所用特制的,我可是不会做。说起来,此次还得多亏有这么一把椅子,不然我就只能在床上躺着,岂不成了半个废人?” 华音安慰她道:“苏姐姐,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苏拂才要笑着谢她,便见六尘一脸悲愤焦急闯了进来。众人都吓了一跳,还来不及问话,六尘便“扑通”跪在晞白面前,失声痛哭道:“少爷你快点下山……老爷、夫人他们……” 晞白豁然起身,急问:“六尘,家里出了什么事?!” 第八章 奇祸 晞白万万没有想到,中午还跟自己笑语晏晏的叔叔婶婶,才过半个下午,就变成了不能言语的两具尸首。灵堂当中停放着两具墨漆灵柩,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晞白怔怔站了良久,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管家阿福见他一直不说话,上前泣道:“少爷,少爷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晞白仍站着不动,喃喃道:“二叔、二婶……” 六尘今日往返奔波断崖谷两趟,早已精疲力竭,“扑通”一声,跪倒在沈氏夫妇的灵柩前,痛哭道:“老爷,夫人……你们死得不明不白,不管到底是谁下的手,六尘都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报仇?”神志恍惚中,晞白猛地被“报仇”二字点醒,豁然甩开阿福,上前抓起六尘问道:“报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叔二婶他们,……难道是被他人所杀?” “少爷你看,老爷咽喉处的那道伤口。”六尘狠狠抹去脸上泪水,上前小心移开沉木棺盖,“老爷近来身体已经好转,况且又是多年习武跌打之人,总有三、四分功夫尚存于身,焉能被贼人轻易所伤?官府那边说是小贼杀人,纯粹就是一派谎言!” 在沈义山咽喉处,仅有一道不足寸长的细薄血痕口子,凶手的兵刃应该极窄,并且手法极快,所以才能在瞬间切断对方咽喉,几乎不留血迹。晞白只觉脑子一片混乱,手上拳头紧紧蜷握,六尘又推开沈夫人的棺木,也是一道手法相同的切喉之伤,这等入喉封血的厉害手段,绝非一般小贼能够施的出来! “阿福……”晞白的声音在颤抖,“当时的情景到底是什么样?” 阿福双眼红肿,哭道:“天快黑那会儿,我让小霜去请老爷夫人用晚饭,结果没多久……就听见后院有人打了起来。我们刚到院子门口,便看见小霜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问话,小霜她就……”说着,忍不住又是一顿悲声痛哭。 晞白忍住悲痛扶他,颤声道:“别急,你先把事情说完。” “后来,我们就带着人冲了进去。”大约当时惊吓不小,阿福眼里还留着残余下来的恐慌,“里面一片刀光剑影的,夫人也倒在了地上,老爷……老爷跟一个红衣人打在一起……” 晞白急问:“可还记得那红衣人的样貌?” “没看清楚……”阿福突然跪了下去,不住叩头,“当时打得厉害,我们根本到不了跟儿前,我……我对不起老爷……” 晞白有点木然,良久才松开哭成一团的阿福,“不怪你……” 六尘紧紧握着拳头,切齿道:“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到底是什么人……”晞白伤痛中心智混乱,将事情从头到尾仔细想了一遍,隐隐像有什么蛛丝马迹,然而一时间却又抓不住头绪。一想到沈义山二十年抚育之恩,平日里二婶、华音陪伴在身边,那些温暖的天伦之乐,心中的痛便愈发剧烈起来。只是此时此刻,还不是该沉溺悲伤当中的时候。 七天后,沈氏夫妇在城郊入土下葬。 眼下已近冬月,一阵清冷凛冽的寒风攸然刮过,卷得坟头撒开的纸钱四处纷飞,使得空气里凭添一份悲惨肃杀。晞白披麻戴孝跪在坟头前,执起酒壶缓缓斟酒,“二叔、二婶,你们的养育恩情晞白无以回报,但是你们的仇,晞白一定会为你们报!杀害你们的人,晞白一个也不会放过!” 六尘也跪在旁边撒纸,忍泪道:“老爷、夫人,六尘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晞白深深吸了一口气,以缓解喉头的酸痛哽噎,“至于华音,晞白一定会好好照顾她长大,只要有晞白一日,就绝不允许旁人欺负了她。” 那日六尘上山报丧时,华音亦在当场,她虽然年幼反应却是机敏,当时便就猜出家中父母出了事。当她看到晞白一身缟素回到山上时,不由惊慌问道:“哥哥,爹爹娘亲出什么事了?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哥哥……” “华音----”苏拂将她搂在怀里,“华音你别怕,我们大家都会照顾你的。” “不要……”华音放声大哭,“我只要爹爹娘亲……我要下山……”她试图拼命的挣脱开,却挣不开束缚,突然“嗯”了一声,瞬时软绵绵的倒在苏拂身上。 苏拂脸上略有歉意,解释道:“我只是施针刺了她的昏睡穴,不会有害的。” 晞白茫然道:“好,这样也好。” 五蕴此刻还不知道详情,急急问道:“少爷,是老爷还是夫人出事?”虽然他看见晞白身上的丧服,但仍然还抱着一线细微的希望。 晞白心中掠过一阵悲痛,沉声道:“二叔、二婶,他们都被人杀害了。” 苏拂坐在滚椅上不方便,便让六尘将华音抱了进去,听见晞白说的话,沉思了一下道:“沈前辈本身功夫甚好,虽然身体不适,但最近半年一直在调养,应该不是寻常人等打得过的。沈公子,那凶手可留下什么线索?” 晞白抑住满腔悲愤,缓声道:“我跟六尘也是这么想,可是凶手很是狡猾,加上县衙的人来过,现场几乎没有半点痕迹留下。因为二叔、二婶都只有一道伤口,而且都是伤在咽喉……” “等等!”苏拂脸上猛然变色,看向晞白问道:“前辈的伤口可是细窄利落,并且几乎没有多少血迹留下?” 晞白听她说得分毫不差,竟然跟亲自去过现场一样,不由惊问:“苏姑娘,莫非你知道些什么?” “沈公子,前辈夫妇应该是无影门人所杀。”苏拂抬眸看向万里无云的碧空,眉目间神情哀伤,往椅子背上靠了靠,轻声道:“因为,我的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你是说,苏前辈也是被人用同样的手法所害?”晞白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巧合,那么按照苏拂所说,更加肯定官府是在敷衍了事,叔叔婶婶绝非是什么贼人所害。 “不错。”苏拂点了点头,温柔的眉梢掠出一痕淡淡杀意。 五蕴皱眉想了片刻,长叹道:“据我所知,这个无影门是十年前才兴起的,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专门收取重金替他人买命办事。只是无影门的门人行踪诡异,除了杀人越货之事,从不与江湖中人有半点来往,委实难以查寻。” 苏拂叹道:“正是,所以这两年我都没有什么收获。” 六尘安顿好华音出来,恨声道:“老爷素来性子淡泊、与人无争,我们二十年都住在山上,从来不与人是非,为什么会惹来江湖上的仇杀?” “是非?”晞白忽然心头一亮,一缕不明显的暗色线索在眼前晃过,有种推测在自己脑中成形,喃喃道:“难道----,难道是因为上次……” 六尘急道:“少爷,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晞白没有答他,而是转向朝苏拂抱拳,“苏姑娘,华音暂时劳你先照顾一下。”又朝五蕴、六尘吩咐,“五蕴留在这里,保护苏姑娘和华音的安全,六尘即刻跟我下山。” 苏拂郑重应道:“沈公子尽管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华音的,只是公子若有什么无影门的线索,千万记得要告知一声。” 晞白点头告辞,带着六尘下山急急回府。来不及跟阿福多说,先奔到书房仔细翻了一遍,并无丢失什么贵重之物,唯独不见上次县衙师爷要买的那幅画!六尘看着他忙了大半天,渐渐顿悟过来,“老爷的那幅画!莫非……是县衙里的人下的手?” “果然如此!”晞白杀意勃发,手上不由紧了紧腰间佩剑。 六尘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震怒道:“少爷,待我先去杀了那狗官!” 晞白周身仍在发凉,想不到一幅画竟然惹出如此祸事,虽然悲愤,但是神智却仍然清楚,按住六尘道:“不要冒冒失失的,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不过,既然我们已经确定探查的方向,不管是知县还是师爷,最后一个也跑不掉!” 入夜,晞白带着六尘潜入知县府中。 淮安县虽然算不上富庶,但正所谓“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不管黎民过得如何艰苦,也并不妨碍为官者为私敛财。知县府三进三出的院子,自外面看着规模算不上如何气派,但内里却是甚为考究,特别是东面一处小院更是景色巧致。 冬月虽然无花可赏,但是小院里种有不少常绿的老树,院内住着最受知县宠爱的一名妾氏,知县今夜正在此处。晞白和六尘借着夜色掩映,藏身在墙根一棵积年的乌樟老树上,虽说树下也有少许落叶,但是仍保持着常绿树木的郁郁葱葱。 此处临近小院卧房的窗户,内里说话声清晰可闻。房内一阵布菜斟酒之声,片刻下人们都被撵退,一阵笑声言语之后,便闻娇滴滴的声音嗔道:“老爷,今儿夫人又把妾身叫了过去,有的没的,东拉西扯可劲教训了一番。” “行啦,你就只当没有听见。”淮安知县姓胡,此时正用力咂了一口酒,“你也不用这么心急火燎的,反正那画已经让人送去京城,且等着吧。回头等老爷我升了官,也就能离开淮安县啦。” ----京城?晞白闻言心头一跳,原来那幅画并不在知县这里,但不知道知县又将画送至何处,赶忙凝神继续探听。 ===================分割,继续分割================ 屋内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小妾紧偎着知县撒娇道:“你便是做了知府,妾身还不是一样做了不正室?” “哎,这你就不懂了。”胡知县搂着小妾亲了一口,笑声得意,“老太爷和老太太极是念旧,不会跟着一起离开的,到时只说是为了侍奉家中老人,前院那母夜叉自然得留下来。嘿嘿……往后可不就都是你的好日子?” 小妾娇声笑道:“老爷,还是你最心疼妾身。” 二人嬉笑了一阵,胡知县又道:“要说起来,那沈家的人也是挺奇怪的。”晞白正不耐烦听他二人调笑,听他说到沈府,不由打起精神来,生怕不小心错过了一个字。 一阵斟酒的声音过后,小妾问道:“怎么就奇怪了?” “你不知道,那沈家是二十年前才搬来的,先时家中一直没什么人,只有几名女眷住在府中。听说后来为了养病,那沈老爷又带着侄儿搬回来,叫人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家中有着好好的宅子,为何二十年都藏身住在山上?” 小妾笑道:“没准人家沈老爷是个风雅人,觉得山上风景致好呢。” “这话谁信?”胡知县“哼”了一声,“咱们得的那幅画,可是出自名家顾恺之的真笔手迹,纵有千金也是难求,一般寻常人家焉能收藏的起?沈府行事鬼鬼祟祟的,多半是个落难的显贵之家,往坏处想,没准还是个什么朝廷要犯呢。” 小妾附和了几句,又问:“说到底,那幅画到底是献给谁的?” “嘘----,你可别往外说。”胡知县放低了声音,“前两月表哥生辰,我带人进京去贺寿,正好听他道恼,说是……”那知县手上不老实,小妾不由娇笑了一声,两人推推嚷嚷的,后面的便没有听太真切。 隔了一阵,只听那小妾咋声道:“你表哥是从三品的京营副统领?哟……官职可是不小,妾身年轻刚伺候老爷没有多久,今儿还是头回听说呢。” 胡知县笑道:“你也不小啦,当年太后娘娘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嫁给先光帝,成为母仪天下的当朝皇后了。” “妾身是什么命,哪里能跟太后娘娘相比?”小妾哼了一声,转而笑道:“不过听说,太后娘娘是个大美人儿呢。” “那是自然,寻常庸脂俗粉怎能迷倒两朝天子?”胡知县“嘿嘿”一笑,“我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姑姑,现在宫中执事,说是太后娘娘虽然不是韶龄,但她的惊人美色却从未减损过。” 小妾吃吃一笑,悄声道:“说不定啊……太后宫中藏着玉面男宠三千,日日采阳补颜……”声音越说越细,二人都是低低笑了起来。 晞白听他二人越说越不堪,不由皱眉。 那胡知县将小妾搂在怀里,低头贴近耳语,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末了喘息道:“嘿嘿……你可别想着学坏呐。” 小妾拍了知县一下,笑嗔道:“哎呀,老爷你急什么。” “好好,我不着急。”从纸糊窗户上的影子来看,胡知县松开了手,“倒是那幅画才让我着急,也不知道送到京城没有。” “阿弥陀佛,说起来也是罪过。”小妾先念了一声佛,细声道:“原来不是说找个厉害的人取画,怎么后来反倒闹出两条人命?” 胡知县冷笑道:“你以为人家愿意多事?想必是取画的时候正好撞见,自然是打了起来,还不都是那沈义山不识时务,死了也是活该!” 六尘闻言勃然大怒,“噌”的一声,手上的薄剑已经脱鞘而出,欲要冲进去杀了那无良知县,因为动作太大,结果震得树梢枝叶“簌簌”直响。 “什么声音?”胡知县大惊,高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院前的人听到知县惊呼,赶来询问,“老爷,出什么事了?” 眼见不好脱身,晞白顺手折断的一节树枝,运足内力朝对面房顶弹去,“吭”的一声,几片青瓦顿时被树枝击得粉碎。众人闻声朝对面赶去,晞白趁乱带着六尘逃出,在夜色中穿越了几条街,终于翻进了沈家的后院。 六尘气得瞪眼,不解道:“少爷,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那狗官?” “他的命先记下,跑不掉的。”在经历痛失亲人的悲伤后,晞白反倒更加冷静,“刚才你也听到了,这件事不只牵扯到知县一人,还有什么京营副统领,事情内幕绝不是如此简单。现在要杀那知县自然容易,但只怕打草惊蛇,后面的线索也就跟着断了。” “这……”六尘沉默了半晌,点头道:“不错,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清楚。” 二人翻墙弄出声响,阿福闻声从内门后面赶来,见是自家人才松了口气,问道:“少爷,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刚才回来。”晞白思量了片刻,吩咐阿福,“对了,我跟六尘他们最近不一定在家,你也不用操心,家里人能打发的就都打发了吧。” 阿福满脸心痛,哽咽道:“少爷,我会替沈家好好守着这处宅子的。” “好,你先下去。”晞白想要安抚这位老仆人几句,却是沉重无话,转身领着六尘进屋,静了片刻问道:“六尘,虽然老爷总让我直呼你的名字,但是从小相处,你应知道我一直敬你为长辈。” 六尘忙道:“少爷有什么事吩咐,尽管直说。” “不是。”晞白摇了摇头,“刚才听得知县说的那些话,说是沈家二十年前才搬来此地,那么从前又是住在何处?还有,你可知道我的父母过往之事?” 六尘叹气道:“这件事说起来甚长。” 晞白按捺住满心迫切,平声道:“无妨,你且慢慢说来。” “二十多年前,大老爷和老爷同为青州的戍边守将,我和五蕴都是战场孤儿,被大老爷捡回来养育长大的。后来正值国中朝局起了变化,先光帝病重薨逝,紧接着便是先明帝登基,两位老爷奉命回来维护京畿安定。据说是大老爷说了几句话,不知怎么就惹恼了先皇明帝,连带老爷也被贬官回到故里。” 晞白问道:“可知是说了什么话?” “我也不甚清楚。”六尘轻轻摇头,“两位先皇都是先景帝的皇子,乃异母兄弟,据说关系不是太好,仿佛大老爷为先光帝争辩了几句,因此……”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这种宫闱之事,从来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晞白点了点头,然后问:“后来你们就来到了淮安?” “不是,老爷的故里在垗西。”六尘回想了一会儿,“大老爷去世过了半年,老爷抱了一个婴儿回来,说是大老爷在外面的遗孤,母亲已经难产亡故。当时大老爷膝下没有子嗣,家里人都对那孩子珍爱异常,那个孩子----,自然就是少爷你了。” 想不到父母竟有这诸多往事,自己竟然从不知晓,晞白听完沉默了良久,问道:“为什么,二叔从来不曾提起这些?” 六尘叹道:“想来其中纠葛太多,老爷也是不愿让少爷伤心吧。” “或许吧。”晞白颔首,心头浮起旧时往昔的回忆,“从前我每次问二叔,都说我的父母是因病故逝,想不到牵扯这么多曲折,难怪二叔总是不肯提起。” “病故?”六尘冷笑,“大老爷是被问斩于市的,身边的人也在狱中关了许久,大夫人和几名女眷受不了折磨,最后自缢牢中。后来因为云、慕两家上折求情,先皇明帝才赦免了剩下的人,我和五蕴仗着年轻精壮,熬了几个月总算活着出来。” “这----”晞白为当年复杂的案情震惊,再看六尘脸上的掩不住的悲色,猛然有所醒悟,迟疑问道:“你说的那几名女眷……是不是……” 六尘点头,“不错,我和五蕴的妻子都死在狱中。”说着叹了口气,“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少爷也不必太过感慨。眼下老爷和夫人被人谋害,还是尽快查清真相,为老爷夫人报仇要紧,往事不必再多提。” 晞白亦是无言以对,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老爷说,有位真人给少爷批了一卦,说是命里带难、应宜避人,于是就举家迁到了这偏僻的淮安。谁知道老爷认为这样还是不够,又在山上整整住了二十年。” 多年来的疑惑一朝解开,晞白反而无限怅然,亲人都已经离自己而去,如今知道身世又能怎样?甚至有些痛恨自己,忍不住道:“倘使不是因为我来到淮安,或许就不会生出这件祸事。” “少爷,这不能怪你!”六尘咬牙切齿,恨声道:“那狗官还在做着黄粱大梦,盼着用画讨好京中权贵,自己就能够升官,等到事情查清我便取他狗命!” “正是如此。”晞白心头的悲痛万分沉重,良久沉默。 第九章 京营 因为无影门暂无线索,晞白决定先从京营副统领这边查起。如今苏拂腿伤未愈,华音又是伤心不安,因此留下稳重的五蕴,准备带着六尘去京城暗中查访。华音听闻晞白要走,奔出门抱住他哭道:“哥哥……不要丢下华音。” “不会的。”晞白蹲身下来,轻轻握住她的双肩,“华音,你好好跟着苏姐姐,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等到哥哥在京中安顿好,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华音流泪满面,点头道:“嗯……华音听话。” 晞白将身上的金线荷包摘了下来,系在华音腰间,“这是先时二婶给我绣的,现在成了二婶的遗物,所以交给你保管,平日看见也算是个念想。” “哥哥……”华音抱着晞白,忍不住又放声大哭起来。 “沈公子到了京城,凡事更需要多加小心。”苏拂上前拍了拍华音,将她拉倒自己怀里,“未免华音和五蕴他们悬挂担心,沈公子在京城安定以后,不妨在回春堂留个消息,那夏掌柜是信得过的人。” “好。”晞白怔怔看着她,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现在反倒成了可以重托之人,命运瞬息万变,一时教人感慨无言。 苏拂道:“公子放心,我自然会照顾好华音的。” 晞白握了握手中佩剑,感激道:“是,也请苏姑娘多保重。” 华音看着晞白二人离开山谷,静静站了许久,突然转身跪了下来,恳求道:“五蕴叔叔、苏姐姐,请你们教华音学会武功,将来华音要给爹爹娘亲报仇……” “小姐……”五蕴满目痛色,仰面长长叹了一口气。 “华音,跟我进屋子里去。”苏拂转动着滚椅,朝她柔声道:“走吧,等你身上的毒性完全清除,再养上几天,苏姐姐就教你练习武功。” 晞白先前去过一次京城,自然是熟门熟路,带着六尘驾轻就熟,很快就策马赶到了京城。可是在京中并无认识之人,消息无从打听,而京营副统领又是京中要员,不管是京营还是府中,都不比县府那般戒备松散。几日下来,除了知道那副统领名叫阮洪,府邸处在城西奉天大道,其余几乎完全没有所获。 六尘饮了两口烧酒,忍不住道:“不如把那姓阮的直接抓出来,然后问个清楚!” 晞白摇头道:“不行。” 眼下正值晌午,阳光犹如金箔一般明晃晃的照人。自小店大门往外看,街上不少店铺都是雕栏画楣、金檐翠瓦,折出明媚光辉,更给京城添上一派纸醉金迷的味道。忽然店中传来一阵轻呼声,街对面站着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夺目的小姑娘,身后跟着好几名带刀随从,像是王公贵族家的护院侍卫。 小姑娘长得雪团玉堆似的,极是可人,更兼身上华服美饰相衬,简直就是金童玉女一般的人物。此刻正站在糕点摊前挑选,片刻回头道:“湖阳姐姐,上次大哥哥就是在这里给我买的甜糕。” 那朱漆雕花的华丽马车上,坠着两层烟粉色的绡纱,后面隐约坐了个纱衫少女,闻言轻声道:“月儿,别淘气了。”虽然声音柔和,却隐约有些焦急之意,“快点上车,不然下次就不带你出来。” 晞白听到“月儿”二字,不由仔细看过去,果然是上次救下的那个小郡主云枝,想来她一向是这般不安分,故而上次才会让人给拐走。云枝似乎不怎么怕那少女,咕嘟着小嘴道:“虽然这甜糕不如家里的好吃,不过还是想买上一块。” 车上的少女颇为无奈,吩咐人道:“快去给郡主买糕。” 云枝还在四处张望,跺脚道:“唉……都来这里买了七、八次甜糕,怎么一次也没有撞见大哥哥呢。” 车上少女劝道:“好啦,快点到车上来。” “哎哟,不得了啦!”不远处有人慌慌张张乱跑,像是有什么在后面追着,弄得鸡飞狗跳的,片刻便见一头带血的壮牛远远冲了过来。那人边跑边喊,“快跑,快跑!赵屠户家的黄牛没有杀透,大家赶紧各自躲开去……” 晞白并非奢侈之人,吃饭的地方是家不大的小店,门前街道也甚狭窄,云枝所乘的那辆马车占了大半条街道,此时自然无处可避。车边侍卫都是急得不行,请示道:“公主,赶紧下车避一避吧!” 晞白忆起方才云枝唤她“湖阳”,现在侍卫们又称“公主”,原来那少女竟是当今皇帝的孪生胞妹,仁懿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湖阳公主。电光火石之间,那受伤的黄牛已经冲了过来,湖阳公主刚戴好烟粉纱帽,正被宫女们搀扶着急急下车。 两名侍卫抢先冲到前面去,给了那黄牛两刀,虽然稍稍阻了阻,却仍然挡不住黄牛继续冲过来的余劲。眼前就要牛死车毁当街,那弱质纤纤的公主更是避之不及,众人都不由大声尖叫起来,胆小的已经吓得捂上眼睛。 “刷!”一道寒光在人们眼前瞬间晃过,黄牛的头猛地坠落在地,鲜血顿时从牛脖子处猛地喷了出来,几股腥味血柱喷洒在马车上。那黄牛身子还没完全停下,继续往前冲了几步,撞得马车往后滚了几滚,最后才砰然倒在地上。 湖阳公主似乎被吓着,镇定了片刻,才顾得上去看旁边的云枝,急问:“月儿,你有没有伤到?”说着忍不住连连叹气,“唉……真是不该带你出来的。” “湖阳姐姐,我没事。”云枝朝那死牛瞧了瞧,满脸懊恼,“刚才被嬷嬷抱开了,一直捂着我的眼睛不让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侍卫领头之人上前,朝晞白行礼道:“多谢这位公子,方才……” 云枝回头看了看晞白,惊喜道:“大哥哥!是你?真的是你?”说着又往地上瞧了瞧,“大哥哥,刚才那坏牛是你杀的吧?我就知道,大哥哥一定会来保护我的。” 湖阳公主也侧首看了看,问道:“月儿,他就是你一直说的那位大哥哥?” “嗯。”云枝赶忙点头,笑眯眯道:“大哥哥,我可找了你好久啊。上次说好请你吃千层芙蓉糕的,都怪爹爹,也不知道留你下来,今天正好跟我回府去吃。” 晞白淡声道:“不用,郡主没事就好。” 云枝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眼中光线狡黠,像是在琢磨着什么鬼主意,末了笑道:“大哥哥,你的荷包可还在我那儿呢。” 晞白吃了一惊,难怪自己想不起荷包在何处丢失,原来竟然在小郡主那里,倒也不好如何苛责她,只道:“那是在下娘亲的遗物,还请郡主归还。” “上次我偷偷拿了大哥哥的荷包,被爹爹知道,还狠狠的骂了我一顿。”云枝撇了撇嘴,然后诘诘一笑,“大哥哥你那么想要,不如跟我一起回去拿吧?” 晞白稍有犹豫,六尘上前低声,“少爷,不妨多认识一些人。” 晞白略一思量便明白过来,虽然自己不愿跟权贵牵扯不清,但是如今查人无门,倘使能够借着这位郡主,或许能在大将军云琅那里谋到差事,如此一来,总好过自己在街上漫无头绪的查寻。因此极快的权衡了一下,便道:“那好,那就打扰郡主了。” 上次送云枝回府,晞白只在公主府门口站了片刻,今日亲自进去,才体会到公主府内的纵深复杂。因为不是皇帝亲临、官员来拜,自然是从侧门进入,一路穿过仪门、内门,绕了好几道连廊,最后来到一处格外幽静的院子。 同样是一处后院,与县府小院相比自有云泥之别。此时临冬略显萧瑟,但院子的布局格外精奇,九曲回廊、亭榭屹然,看得出每一处布置都是匠心独具。众人绕过水池边的凉亭,进到旁边一间小小的厅堂,云枝领着众人进去,脆声道:“大哥哥,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这就进去,找娘亲把你的荷包要出来。” 湖阳公主此时得空说话,欠了欠身,“方才承蒙公子出手相救,一路过来匆忙,也没来得及好生道谢,还请公子不要介意。”她一低头,纱帽沿边的轻纱便跟着盈动,虽然瞧不真切,但也能辨出是个容色娇妍的少女。 晞白还礼拱手,“举手之劳,公主无须挂怀。” 湖阳公主也不多话,大约是从小受过严格的礼仪训导,坐姿甚是端庄,朝下淡声吩咐道:“来人,赶紧泡一壶好茶上来。”跟前的宫女赶忙应了,转身出去。 少顷,宫女端来几盏碧盈盈的新鲜清茶。晞白刚喝了两口茶,便见云枝满脸不悦跑了回来,嘟着小嘴道:“怎么办啊?爹爹娘亲都有事出去了。”像是舍不得让晞白走,小声央求道:“大哥哥,不如你再多等一会儿吧?” 晞白的本意是要回荷包,再趁机见一见云琅,最好能在他手下谋得一份差事,如此再探查阮洪更加容易。谁知道刚巧人家不在府上,心下略微失望,但也不知云琅什么时候回来,想了想道:“即然这样,还是改天再专程过来一趟。” “大哥哥,改天是哪一天啊?”云枝似乎颇不放心,“那个荷包很重要吧?大哥哥你一定会再来的,对不对?” 晞白点头道:“嗯,一定再来。” 依照晞白的意思,当然是改天确定云琅还在府中,再来登门拜访,以免到时要回荷包便没了借口。只是这些,却是不好意思对云枝明说,对小姑娘撒谎,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一行人出了公主府,湖阳公主的马车还在清洗修整,于是改乘软轿,上轿之前与晞白告别道:“今日多亏公子搭救,将来公子在京中有什么麻烦,只要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晞白突然心中一动,上前道:“公主,在下正有一事相求。” 湖阳公主虽然言之不假,但也没晞白会的要求提得这么快,不由稍怔了怔,顿步微笑道:“好,公子请讲。”像是担心晞白有难言之隐,还顺手将侍女撵了下去。 当日送郡主云枝回府,曾经拒绝过云琅相赠的银两,假使今日又提出要求,没准会让对方以为是反复之人。再说,当时救的是云枝而不是她爹,恩情总归隔了一层,未必会轻易应允谋职之请。倒不如这位湖阳公主,刚才也送算亲手救过她,看她语出真诚之意,不妨趁机先试上一试。 晞白心里琢磨了一番,上前道:“在下习武多年,一直都有报效朝廷之意,只是无人引路,所以想请公主做个引见。” ========================================= 湖阳公主打量着他,想了想道:“你的身手甚好,比京营里那些兵卒强的多,倒和皇上身边的侍卫有得一比,只是----”略微犹豫了片刻,“宫中侍卫有专门的人挑选,而京营那边又是按军功资历的,不能随便指派官职,没有什么合适的去处。” 晞白听到“京营”二字,无异于是仙音,忙道:“公主说笑了,在下只是想要入军习武操练,能够为朝廷尽一份绵力便就足矣,岂敢非分奢望官职?” 湖阳公主却道:“京营的日子甚苦,一般的兵卒也没什么升职的机会,我看公子不像是贫苦之人,何必去讨那个苦吃?要是不嫌委屈,不如在郡主家中做个侍卫,姑姑看在云枝的份上自会关照,岂不比京营里呆着强些?” “多谢公主关怀。”晞白微微欠身,“京营里面虽然苦一些,但是男儿吃苦也是应该的,在下多年习武,只望能有一日在军中效上薄力,还望公主成全。” 湖阳公主微微沉吟,叹道:“也罢,正巧我也想去一趟京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出一点淡淡的忧愁之意,只是隔着一层面纱,不能看清她的真实情绪。 与公主府的怡人景色相比,京营里则到处都是一派肃杀景象。在不远处的宽阔校场上,士兵们正在两两对枪刺杀格挡,就连心情沉重的晞白,也不由被那阵阵升腾杀气所震动。旁边休息的士兵们大声呐喊助威,颇有点地动山摇之意,有一名年轻将官站在中间指点枪法,周围已是黄尘沙土弥漫纷飞。 湖阳公主在边上看着那人,半晌没有出声。门口守卫欲要进去禀报,却被公主身边的宫女叫住,不敢强行进去,小心赔笑道:“公主,这军营校场里到处都是灰尘,恐怕弄脏公主的衣衫,不如小的去把傅校尉叫出来?” 公主侍女斥道:“多嘴!” “是。”那守卫吓得不敢再说话,缩手站到一旁。 那边士兵喊声中气充沛,像是刚刚训练不久,晞白原以为要多等一会儿,谁知那青年将官扭头之际瞥见这边,很快疾步过来。走近瞧见是湖阳公主,忙行礼道:“不知公主玉驾亲临,方才失礼未迎。” “笙歌,你也学得落里八嗦的。”湖阳公主像是有点不满,但当着众人也不好继续多说,忍住话头,回头介绍道:“对了,这位公子是----”她并不知道晞白姓名,不由顿了顿,“公子,还是你自己说罢。” 晞白略微犹豫,抱拳道:“在下颜忻夜,见过校尉大人。” “原来是颜公子。”傅笙歌抱拳回礼,因为身着军营戎装,一举一动都显得颇为刚毅,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晞白心里自有思量,担心‘沈晞白’三字会惹麻烦,因此临时换了名字,----倒也并非一时随口杜撰,当日沈义山亲口告诉这个名字时,说是晞白的另外一个名字,今生今世务必要记在心里存好,至于是何来历,沈义山却是从来不曾提起。 湖阳公主又道:“这位颜公子武功甚好,刚才在街上救了我和小郡主,说是想到军营为朝廷效力,所以给你引见一下。” “这----”傅笙歌打量了两眼,沉吟不语。 湖阳公主似有埋怨,轻声问:“我带来的人,你也一点都不肯通融么?”(奇*书*网.整*理*提*供) 傅笙歌为难道:“倘若是公主有什么差遣,下官一定在所不辞。”他微微皱眉,“只是京营的事……” “好了,知道你不肯在公事上徇私。”湖阳公主叹了口气,继而说道:“我只是带人做个引见而已,你看还有别的什么法子?” “办法自然是有。”傅笙歌转身抽了两支雪缨长枪过来,在丈余远的地方停步,将晞白上下打量了一番,“京营从来不收无用之人,还望颜公子勿怪。”嘴里说着,突然毫无预兆的将长枪奋力掷出,他的腕力颇好,那雪缨长枪宛若离弦之箭直直飞来! 晞白原地站着不动,眼见那支长枪就要正中他的胸口,湖阳公主不由惊呼,就连傅笙歌眼里都闪过一丝担心。枪风带着杀气迎面袭来,晞白已经无可回避,这才闪电般往侧旁让开,长枪几乎是与他贴面而过!然后顺势反手一把,将长枪尾紧紧握在手中,雪缨枪头砰然落地,顿时震起一地细细的黄沙烟雾! “多谢校尉大人赐枪。”晞白顿枪而立,玉色长衫的袍角被枪风掠得纷乱翩飞,脚下沙尘不住升腾,隐隐生出一股喷薄欲出的杀气。 “好身手!”傅笙歌赞了一句,不待多言便就举枪往前横扫过来。 傅笙歌在京营多年惯于用枪,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精准迅速,虽然未免误伤同袍,校场长枪都用布裹住枪头,但仍不妨碍他那精湛的枪法。晞白与枪法上经验不多,幼时得沈义山教导,也只跟五蕴、六尘比过招,他二人手下有数,自然不如傅笙歌刻意测试这般竭力。二人身法都是极快,几招过后就被地上升腾的黄烟所笼罩,周围兵士瞅着二人打得热闹,纷纷簇拥过来围观呐喊。 晞白尽力破招,过了十几招之后,几乎是把手中长枪当做剑来使,只是长枪不如利剑使得顺手,不免被傅笙歌的迫人气势所压,周围士兵见状更是大声叫好。 “看来,颜公子似乎更擅长剑术。”傅笙歌往后退了一步,拔出腰间佩剑,以短对长,一剑砍下晞白长枪的雪缨枪头,“颜公子,不如我们再换剑试一试?” 晞白手上的枪势来不及停,从傅笙歌的肩头的铠甲惊险擦过,虽然没有刺伤,但仍将周围的兵士吓了一跳。湖阳公主惊呼一声,上前喊道:“你们俩只需点到即可,千万别伤着人。” 晞白从小住在山上,四、五岁便开始背诵剑谱,继而开始日日练剑,几乎不曾有一日懈怠过。对他来说,用剑自然比枪更加得心应手,很快便占了上风,众兵士们都是凝气摒声仔细盯着,颇有些眼花缭乱之意。 傅笙歌接了几十招已显被动,渐渐转为防御起来,虽然拆解得当,却是少有进攻的招式。晞白自幼少有杂念,与武学一事上甚为专注,此时棋逢对手杀得畅快,更是全神贯注投入其中。此时早忘记自己是在通过测试,体内真气催动,“呲!”,一道凌厉的剑光擦破空气向前,竟逼得傅笙歌往后退了两步。 湖阳公主眼见情势有险,急声道:“别打了,快让他们停下来。” 六尘忙喊,“公子,不可冒失!” 晞白闻言一惊,赶忙撤下内力往后跳了一步。 傅笙歌也在对面收剑,赞许道:“颜公子果然好功夫,方才是傅某小瞧了人,以公子的身手,区区京营兵卒怕是委屈。” 湖阳公主松了口气,上前道:“笙歌,你没有受伤吧?” 傅笙歌微笑道:“没有,多谢公主关怀。” 晞白自觉过意不去,原本是烦请湖阳公主帮忙,傅笙歌也不是敌人,自己刚才的确有些过了,因此歉意道:“公主、校尉大人,方才是在下失礼。” 湖阳公主左右瞧着二人不语,旁边的人都是一脸提心吊胆之色,像是唯恐公主发作迁怒于人,谁知她却气笑道:“都一个样,比起刀剑就什么都不顾,要是你们俩有什么闪失,岂不是我的过错?” 晞白抱拳道:“校尉大人好功夫,在下领教。” 傅笙歌摆了摆手,“颜公子何必自谦?我是常年呆在军营当中,枪法上自然要熟练一些,只是我看颜公子年岁与我相仿,剑术却是精湛的很。” 湖阳公主笑道:“行啦,你们俩别互相吹捧了。”几个人闻言都是大笑,周围的兵士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时气氛颇为热闹。 边上一名宫女面色为难,等了半晌,好不容易逮着个空隙,上前低声,“公主,时辰已经不早。” 傅笙歌看了看天色,又往湖阳公主身后看去,见只有七、八个侍卫宫人跟着,不由皱眉,“公主,从京营这边回皇宫也不算近,一路上商贩行人也多,怎么出来不多带几个人?” 湖阳公主道:“方才马车撞坏了,留了几个都在姑姑家。” 傅笙歌思量片刻,请示道:“公主玉驾安危要紧,不如由下官送公主回宫去罢。” “你随便离开,不怕你那将军爹爹教训你?”湖阳公主低头一笑,声音里透着隐隐的欢喜,“你们军营里的那些规矩,我可都是知道的。” 傅笙歌垂下目光,淡淡道:“没事。” “罢了。”湖阳公主轻声叹气,语音带着担心,“上次你送我回去,不是就被罚去领了十记军棍么?好些天都走不得路,我心里……”说了半句赶忙止住,顿了顿才道:“颜公子的功夫你也见过,等下与他一起回去便好。” 傅笙歌还是有些犹豫,迟疑道:“可是……” “好了,你先回去吧。”湖阳公主静静站了一瞬,转身与晞白说了两句,自己掀起轿帘坐了进去,在内吩咐道:“走罢,起轿回宫。” “公主玉驾回去,有劳颜公子路上多加看护。”傅笙歌无奈只得留下,嘱咐道:“明日巳时,公子再来京营找我一趟。” “是,颜某先行告辞。”晞白抱了抱拳离开,走到路口转弯处,只见傅笙歌还立在原地不住张望,宛若风里头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第十章 暗涌 将近日暮时分,湖阳公主一行人才匆匆赶回宫中,倘使再晚片刻,四角宫门便要换成夜防巡逻。湖阳公主自知今日出去时间太长,因此赶紧换了衣衫,心里已经做好被训斥的准备,打起精神赶到弘乐堂给太后请安。 双痕从内殿迎了出来,低声埋怨道:“公主,怎么这会儿才回来?一大早的就不见人影儿,还敢磨蹭到这么晚,仔细太后娘娘说你。” 对于这位陪伴母亲数十年的侍女,湖阳公主自小都是以长辈之礼相待,此时自知理亏,悄声道:“双痕姑姑,母后现在心情可好?等下若是母后说我,双痕姑姑可要帮衬着一些。” “哎……”双痕笑着叹气,“行了,快进去罢。” 湖阳公主情知躲不过,只得忐忑不安跟随双痕来到内殿。果不其然,太后面色平静撵退了殿内宫人,然后让双痕去添香,淡声问道:“棠儿,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湖阳公主忙道:“母后你别生气,女儿下午跟月儿在街上看热闹,一时玩得高兴多逛了会儿,所以误了时辰回来。” “哦……”太后不动声色微笑,闲闲拨弄着手上的粉瓷茶盅,抿了一口,然后才漫不经心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热闹,这般好看?” 湖阳公主自是回答不出,支支吾吾,“母后----” 大殿内的气氛颇为凝固,宫人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此时入冬天气寒凉,双痕搬了一个火盆过来烤着,正要上前给公主解围,便听院外小太监唱道:“启禀太后娘娘,内阁侍读杜淳前来请安。” 太后只好打住话头,淡声道:“宣他进来。” 小宫女打起门口的翡翠珠帘,一名举止斯文的锦袍少年躬身进来,瞧见湖阳公主顿时眼中一亮,上前行礼道:“太后娘娘万福金安,给公主请安。” “起来罢。”太后微微点头,问道:“杜淳,皇上在忙什么呢?” “回太后娘娘的话。”杜淳微微躬身,举手投足间颇为儒雅飘逸,“皇上刚跟大臣们议了秋粮入库一事,说是今秋丰收,更应该多囤些上好的粮食存着,以备往后有不时之需。刚才大臣们领旨下去写折子,皇上还在醉心斋歇着,微臣准备出宫回家,正好过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淡笑道:“嗯,难得你如此有孝心。” “太后瞧瞧----”双痕指了杜淳,岔开话题笑道:“这杜淳,像不像他父亲杜丞相年轻的时候?呵……生得好模样儿、又有才学,去年一举就中了新科榜眼,听说京里有不少姑娘思慕着呢。” “没有、没有。”杜淳慌张摆手,赶紧去瞧湖阳公主的脸色,“哪、哪有什么不少姑娘思慕?都是些无聊之人在随口瞎说,不能当真……” “呵,怎么着起急来?”太后忍俊不禁笑出声,容色光彩照人,“双痕这也是在夸你啊,有也不是什么坏事,没有就没有罢。” “像他这样,谁家姑娘会傻得看上他?”湖阳公主轻声窃笑,朝杜淳道:“双痕姑姑不过是顺口一说,你还拿着当真了。” 杜淳连连点头,“是是,公主说的很对。” “你少挤兑别人。”太后侧首,看着湖阳公主道:“刚才还没说完,把你看的热闹稀奇说说,让母后也听听,大伙儿都跟着你乐一乐。” “娘娘,奴婢忽然想起一个笑话。”双痕赶紧继续打岔,“就是那年腊月,皇上和公主把杜淳忘在漱玉轩,杜夫人急得快上吊的那回,娘娘可还记得?” 太后闻言一笑,“怎么不记得?还不都是棠儿惹出来的事。” 那年桓帝和湖阳公主都才八、九岁,当时杜淳是皇子侍读,年纪也差不多,平时总在一起读书玩耍。有天几个孩子偷偷跑去漱玉轩玩儿,回来时不想绕路,于是便商量着翻花窗,湖阳公主女孩儿力气小,费了半天也是翻不出去。杜淳见状,便折身翻回来蹲在地上,给湖阳公主做了个人肉墩儿,这才把她送了过去。 杜淳被地上瓦片划伤了手,又不愿让公主知道,只说自己肚子疼,让桓帝和公主先回宫去,自己歇会儿再走。谁知道桓帝兄妹玩得过头,都是有些疲惫,早忘了还丢下一个人,两人回去便倒头呼呼大睡了一夜。 杜淳晚上没有回家,宫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杜夫人急得差点没去上吊,杜府上下闹得人仰马翻。直到第二天清晨,湖阳公主猛地想起昨日落下了杜淳,猜测人可能还在漱玉轩,这才派人把他找回来。寒冬腊月,杜淳在风中哆哆嗦嗦冷了一夜,染上风寒之疾,结果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双痕提及旧事,笑道:“还好,没把我们榜眼的脑子烧坏。” 杜淳回道:“公主没事便好。” “不就是踩了你一回么,总是当件功劳来说。”湖阳公主不领他的情,“那次因为害你后来生了病,我和皇帝哥哥都被母后训了,关着抄好几天的书,也不比你躺在床上好多少。” “是。”杜淳并不生气,顺着她的话笑道:“都是微臣连累了公主。” “娘娘----”双痕瞅了瞅太后的脸色,笑着劝道:“公主从小就有些淘气,不过是年轻贪玩、不懂事,现在心里已经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 “你还敢有下次?”太后睨了湖阳公主一眼,“皇室宗亲那么多的公主、郡主,就数你最不像话,都是母后平时太过娇宠你,没有一点规矩礼数!” 双痕假意叹道:“这般淘气,都快赶上乐楹公主了。” “怎么会,我哪能赶得上小姑姑?”湖阳公主知她是在转移话题,趁势依偎到太后身边撒娇,“母后,当年乐楹姑姑追着小舅舅去了青州,比起姑姑那会儿,女儿可算听话的多吧?” 太后听她二人东拉西扯,不由笑斥:“行了,哪有你说长辈的份儿?” 湖阳公主悄悄松了口气,被这么一打岔,今儿的训斥也就算躲过去了,因此抿嘴偷笑坐直身子。双痕见说得差不多,于是问道:“娘娘可觉得累了,不如歇一会儿?” 太后看着女儿摇了摇头,抬手道:“都下去罢。” 杜淳赶忙告安出去,湖阳公主也回了后殿休息。双痕送人回来,见太后还在微微出神,于是撵退殿内宫人,细声问道:“娘娘,还在生公主的气呢?” “女儿大了,做娘的也管不住了。”太后是沉静如水的性子,少有明显的情绪,因此虽然语气颇为感慨,面色仍旧淡淡的,“棠儿若只是淘气贪玩一些,我又何必这么较真?平日里,总是拿着月儿当借口溜出宫去,月儿才多大,她们俩能有什么话好说?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哎,还不都是去了京营那边。” 双痕犹豫道:“既然娘娘都知道,那何不----” “何不让棠儿嫁给傅校尉,对吧?”太后淡淡一笑,曼声道:“本来,他们两个年纪差不多,笙歌那孩子人也不错,加上彼此又合得来,倒也不失为一段好姻缘。虽说我有些舍不得棠儿,但即便嫁了人,公主府自然还在京城里,也不难见面。” “那是为何?”双痕不解,“难道太后是嫌傅校尉官职太低?” “我怎么会嫌弃这些?”太后摇头微笑,“我只养了棠儿这么一个女儿,难道还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只要驸马人品好、真心待她,即便是个平民又有何妨?不过话说回来,问题还真是出在这儿。” 双痕苦笑道:“奴婢听着糊涂。” 太后起身站了起来,挽着一抹藏枝红织金流苏走到窗前,拿起台上的小银水壶,往黄砂花盆里浇了点水,缓缓说道:“前些日子,我特意叫来凤翼问了问,问他这个做爹的,对儿子的婚事有什么看法。” 双痕问道:“那凤将军是怎么说呢?” “两个孩子都是愿意的,又是我开的口,你觉得他还能怎么说?”太后摆弄了一阵子盆景,俯身在旁边铜盆里洗手,“只是,凤翼说笙歌那孩子性格执拗,认为如今的自己配不上公主尊贵,打算过几年建功立业,再气气派派的将棠儿迎娶回去。” “嗐,傅校尉也想得太多了。”双痕上前拈起干净素绢,递到太后手里,“这天底下的人,谁还敢小瞧了湖阳驸马不成?” “他确实是想的多,想必认为这样做了湖阳驸马,即便将来立下军功,也要被人说成是沾了公主的光。”太后摇头叹息,“男人呐,哪里懂得珍惜女人的情意?眼下国内太太平平的,棠儿要等他等到什么时候?若是他一辈子都挣不上军功,难道棠儿就一辈子也不嫁人?” “随他怎么拧着,太后下一道懿旨不就结了。”双痕笑着劝了一句,叹道:“只是可惜杜淳那孩子,从小到大一直都对公主俯首帖耳,又是在宫中长大知根知底,平日为人行事也更温柔体贴。” “没法子,咱们公主相不中他。”太后笑着摇头,侧首趣道:“瞧你这般舍不得,不如找一味返老还童的仙药,让你年轻二十岁,回头把你嫁给杜淳好了。” 双痕气笑道:“娘娘,怎么拿着奴婢打趣起来。” “谁让你刚才总拿话拦我,使劲替棠儿说话。”双痕服侍太后二、三十年,一路伴随她嫁人、生子、儿女长大成人,主仆之间感情极好,早已不是亲人更胜亲人。太后笑了一阵,望着窗外有点恍惚出神,缓缓敛了笑意,侧首问道:“明日三十,沈家的书信该到了罢?” 双痕点头,“是,又到月末了。” ==================================== 到了次日,本该按时送到的书信却没有到。因为太后在宫中悬心牵挂,沈家每月都会送来一封密信呈报,详叙晞白日常琐事,二十年来从来没间断过一次。往常,最多是信使路上稍有耽搁,早则上午、迟则下午,而这次等到天黑也没半点消息。太后一整天都是心神不宁,不安问道:“双痕,莫不是沈家出了什么事?” 双痕亦是一脸担忧,劝慰道:“不会的,娘娘再多等一等。” 正说着话,便听殿外小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桓帝大约是从启元殿过来,身上的明黄色龙袍还没换,进殿先请了安,然后才坐下笑道:“母后,儿子今天有样东西要孝敬。” 太后勉强静了静心绪,笑问:“是么,什么稀罕物事?” “过来。”桓帝朝身后招了招手,小太监捧着一卷黄绫画筒呈给太后,“前些天,京营副统领阮洪献了一幅古画,当时忙着没留意,昨儿突然想起来是顾恺之的真迹,特意拿过来给母后赏看。” “呵,皇上有心。”太后微笑敷衍了一句,只是眼下心绪不宁,实在没有什么赏画的兴致,侧首吩咐,“好生收起来,回头得空慢慢细看。” “是。”双痕上前取画,让小宫女拿去内殿仔细收好。 桓帝脸上略有失望,太后看在眼里,也自觉有点扫了皇帝的兴致,于是拣了闲话问道:“昨天杜淳过来请安,听说朝堂上在商议秋粮入库的事。” “是,昨儿议了半晌。” 太后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嗯,可有什么好的条陈?” “换汤不换药,还不都是旧年那些东西。”桓帝蹙眉,“儿子看秋粮的事情,跟内阁文臣们是议不出什么的,还不如找几个懂得农耕的官员,多听听他们的见解。” “好,不急。”太后心不在焉,说话也有点对不上题。 双痕见状不对,忙道:“娘娘累了,不如早点传晚膳上来罢?” 太后颔首,“也好,让人把棠儿和小澜叫出来。” 太后共为先明帝诞育下三子一女,七皇子幼年早夭,桓帝行九,与妹妹湖阳公主是一对孪生的龙凤胎,年纪最小的便是十二皇子----佑澜。这位小王爷有先天不足之症,倘使跌打损伤便会肌肤淤青,若是破皮则会流血不止,因为怕他不好养活,故而让宫人直呼其名唤做“小澜王爷”。后来桓帝登基,因为私心疼爱幼弟,破例未成年便加封为睿亲王,也就是太后口中的“小澜”。 在太后养育的几个儿女当中,数睿亲王年纪最小,模样又生得更加爽秀明快,平时自然是最得太后疼爱。睿亲王今春刚及十岁,自幼得尽娇宠,进殿略行了请安礼,便亲昵的赖在太后身边说话。太后替他理了理衣衫,问道:“昨儿新送到文渊殿的点心,吃着觉得如何?” 睿亲王穿着七成新的江水色龙团蟒袍,因为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使得一双晶黑的眼眸更显清冽明亮,倒像是和太后一个模子里刻得出来的。此刻正亲昵的倚在太后身上,懒懒道:“还凑合,吃着没什么味道。” 假使换做桓帝,不管太后赐的东西味道如何,必然都说很好,即便湖阳公主也不会如此直言。况且,御厨们做的点心又能差到哪去?桓帝自然不信,斥道:“胡说,朕昨儿吃着好好的。瞧你蔫头蔫脑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文章做不出来,被林太傅教训了?” “才不是呢。”睿亲王翻身坐了起来,朝太后笑道:“因为母后不在身边,儿臣吃什么都觉得不香甜,所以啊……那些点心都变得没了味儿。” 太后闻言一笑,“呵,你这孩子。” 湖阳公主抿嘴悄笑,趣道:“他呀,一准儿又往嘴上抹蜂蜜了。” 桓帝从小就不爱撒娇,如今身为皇帝更是不可能,听得弟弟漫天胡扯,皱眉道:“说话总是没一句正经的,朕还以为你心里不爽快。” 睿亲王不以为然,反驳道:“难不成,人人都要像哥哥一般正经?” 虽然桓帝为人冷峻沉敛,显得严厉了些,但实际上是很疼爱自己幼弟的,因此睿亲王并不怎么怕他。加上桓帝不擅趣话,太后又十分疼爱幼子,所以睿亲王总是喜欢跟哥哥抬杠,倒是面对言语伶俐的胞姐湖阳公主,时常言语吃亏完全没有办法。 “好了,兄弟俩别磨牙。”太后指点布菜宫人,把各色菜肴分到儿女们面前,除了各自爱吃的,还精心搭配了一番。自己只要了一碗珍珠粳米粥,朝儿女们嘱咐道:“眼下入冬天气冷了,都多喝点热汤热水。” “是。”桓帝颔首,笑道:“母后想吃点什么?儿子替你夹菜。” 太后淡笑道:“没有特别想吃的,你自己吃罢。” 晚膳席上,太后一直都没怎么开口说话,湖阳公主凑趣说了几句,太后也只是敷衍笑了笑,一顿饭在安安静静中吃完,气氛稍显冷淡。 桓帝见母亲心情不好,因此专门拣了几个笑话来说,太后没怎么笑,倒把弟弟妹妹逗得乐不可支。太后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微笑摆手,“佑綦,你忙了一天也累,不用专门哄母后开心,早点回去歇着罢。” 桓帝只好停下,顺话笑道:“看来是儿子说的笑话不好听,母后都听得瞌睡了。” “不是。”太后摇了摇头,意有所指道:“你现在有了皇后和妃子,不用整天再往母后这里跑,中午过来也就算了,晚上还是多陪她们说说话罢。” 桓帝随口应道:“是,儿子明白。” 睿亲王悄声笑道:“姐姐,九哥哥要被母后撵走啦。” “没大没小,怎么跟你哥哥说话呢?”太后淡声斥了一句,让宫人沏了一碗木樨清露上来,润了润嗓子,“你也别乐,跟你姐姐到后面歇着去。” 睿亲王低头道:“哦,知道了。” “该!叫你瞎乐。”湖阳公主笑嗔,比起严律自身的皇帝哥哥,自然是跟弟弟更为亲近一些,上前拉人,“走罢,别在这儿惹母后烦心了。” 太后心里一团乱糟糟的,颔首道:“去罢,各自回去歇着。” “是,母后也早点歇息。”桓帝欲言又止,最后忍着没问告安出去。 当夜,太后便派人连夜去淮安打探消息。坐卧不安等了三天,终于有消息回来,然而并非沈义山的书信,而是沈氏夫妇被害亡故的噩耗。太后闻讯既惊且怒,拿在手上的纸也不住的发抖,“这----,这是怎么回事……” 信笺上说,沈氏夫妇在上月末被人杀害于府中,当时因为沈家小姐生病,沈家少爷便带着妹妹去断崖谷求医,侥幸躲过一劫。只是等人赶到断崖谷山上时,却没有找到谷中的那位大夫,沈家兄妹也不知去向,线索至此中断。沈府中家人大都被遣散,剩下管家阿福和一对老年夫妇看宅子,均是不知少爷小姐去了何处。 “娘娘,你别着急。”双痕上前劝解,替太后揉了揉后背,“已经着人四处查寻,好在公子并没有出事。” 太后连连摇头,忧心忡忡道:“眼下不知忻夜的去向,可怎么办?” “难道是出去散心了?” “胡说。”太后轻斥,“这种时候,哪有离开父母散心去的?” “或许----”双痕斟酌了片刻,“或许……是因为沈义山夫妇死得不明,公子心中难以平息,四处查找凶手去了?”她这样说着,声音里却担心起来,“这样可就有点不好,途中千万别遇上什么危险。” “不用他查。”太后声音冰凉泛寒,令人生畏,“不管是谁,都是难逃一死!” 双痕道:“凶手那边的事到不难办,不管是什么人,娘娘自有法子拿人处决,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无用。”说着长声叹气,“只是不知公子去了何处,让人悬心的很。” “忻夜……”太后满目忧色,呢喃道:“我……我真害怕他会出什么事。”说着又连连摇头,“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双痕低声惊问:“莫非有人知道公子的身份?!” “不可能。”太后缓缓摇头,“一则,沈家夫妻绝对不会泄露此事;二则,倘使有人真的知道的话,要杀的人也应该是忻夜才对。”说着不免叹息,“哎……哀家真恨不得自己出宫去找,……怎么会,怎么会出这样的岔子?” 双痕叹道:“想不到,沈义山和沈夫人……” 说到沈氏夫妇,太后更是伤心愧疚,“这二十年,多亏他们替哀家养育忻夜,不知道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谁知道……”然而,她想了许久亦是不明白,“他们夫妻为了忻夜的平安,少有与人往来,更不会无故去招惹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狠辣?” “娘娘别急,已经严命派人去彻查了。” “我怎么能不着急?”太后心口揪得发疼,她曾经先后侍奉过两位帝王,经历了无数次的宫闱阴谋,却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心慌意乱过。 第十一章 妙手 太后一定想不到,正是因为慕府的人到山上搜查,结果惊动暗室内苏拂等人,以为杀害沈氏夫妇的凶手找了过来。当天夜里,苏拂便带着五蕴、华音离开淮安,因为马车不如骑马快,经过五天路途劳顿才赶到京城。先时曾说好在回春堂联络,夏掌柜见苏拂亲自来到京城,甚是殷勤,赶忙备了软轿送人前往客栈。 苏拂已能自己缓缓走路,到了客栈上楼,只见六尘一人迎了出来,却是不见晞白的人影,不由奇道:“咦,沈公子他人不在?” 六尘将近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诸如晞白怎么遇上湖阳公主等人,当时又是怎么救得人,后来又怎么入了京营等等,然后挪开椅子道:“苏姑娘、小姐请坐,你们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五蕴道:“嗯,还算顺利。” 苏拂不便久站,坐下道:“照这么说,沈公子已经进了京营做事?倒也好,这样在京中办事更容易一些。” “不错。”六尘点了点头,“只不过京营里规矩颇多,白天操练不得随便出来,不过也不要紧,眼下天色也快黑了。” 苏拂微微一笑,“不急。” 挨到戌时时分,晞白终于从京营离开回来,他还不知消息,见到苏拂、华音颇为讶异,吃惊道:“苏姑娘,你们怎么也上京城来了?” “许你们来,就不许我们来么?”苏拂说话还是一贯的不客气,挑眉笑道:“听说沈公子如今在京营里头,还认识了什么公主、郡主的,当真了不得,所以我们也赶着过来凑个热闹。” 晞白自然不信她是来看热闹的,正要问话,便见华音从里面扑了出来,哽咽道:“哥哥……华音好想你……”她原本跟着苏拂还颇为要强,一见到哥哥晞白,便又跟回到几分从前的样子,教人不胜怜惜。 晞白拍了拍她的后背,点头道:“嗯,哥哥也是。”沈义山夫妇不幸被害,兄妹二人痛失至亲,在这世上再无别的亲人依靠,比起从前自然更为亲近。 “伙计----”苏拂到门口唤人,吩咐道:“人都齐了,去预备几样热菜端上来。”她细细交待了饭菜样式,伙计赶忙应声下楼。 晞白见她站着稍微意外,自己来到京城还没多久,生生折断的腿骨,没想到竟会愈合的这般快,疑惑问道:“苏姑娘,你的腿上的伤已经好了?” “嗯。”苏拂点了点头,“现在只是勉强能走几步,还不大敢受力,得多歇歇,再调养半个月就可痊愈。” “那就好。”晞白略微放心,又问起他们入京之事。 五蕴皱眉道:“少爷走了没几天,便有好些人搜寻到断崖谷来,幸亏密室外面的血迹已除,那些人没有发现我们。苏姑娘担心山上不安全,等外面的人走了,便带着我和小姐连夜逃下山,一路换着马车赶到京城。” “哥哥----”华音瞧了瞧苏拂,上前道:“你不知道,苏姐姐腿上的伤刚好,一路下山走走停停,疼得额头上直冒汗,到现在腿上还是肿着的呢。” 晞白见她脸上透着疲惫之色,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沉默半晌才道:“此番入京,实在是辛苦苏姑娘了。” 苏拂不以为意,淡笑道:“哪有华音说的那么夸张?再吃力,也总比丢了性命的强。” 晞白默了默,遂朝五蕴问道:“你们下山,有没有回府看过阿福他们?” “没有。”五蕴歉意摇头,“苏姑娘腿上不便,小姐年纪又小,我怕府中会有杀手埋伏,担心自己护不周全,所以没有回去。” 晞白沉吟道:“哦,是这样。” “沈公子----”苏拂见他担忧,劝解道:“依照这些日子的情形来看,那些人多半是冲着公子和华音来的,应该不会为难阿福他们。不然的话,当时也就不会……” 晞白明白她的意思,若是杀手想要杀人灭口,当时就不会只杀害二叔夫妇,说到底还是那幅画惹出来的祸事。只是奇怪,自己和华音又有何可追杀的?居然值得再次追上断崖谷,难道是要杀人灭口?低头琢磨片刻,问道:“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你们可知道些什么?” 五蕴摇头道:“当时我们都在密室里面,不敢贸然出去。” 晞白颇为失望,“那就是不知道了。” 苏拂却道:“沈公子,我记得他们的声音。虽然他们没讲几句,但是将来若能再次遇到,只要说话,我就一定能辨得出人来。” “还是苏姑娘心细,我当时都没顾得上留意。”五蕴叹了口气,问道:“少爷如今在京营做事,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没有。”晞白轻声叹气,“平日里整天操练演习,根本没有机会接近那副统领,前几天倒是打过一个照面,只是认得那人容貌罢了。” “嗯,慢慢来罢。”苏拂淡笑,“我也是想打探多点无影门的消息,加上淮安住着也不安全,所以干脆一起搬到京城里来。毕竟是天子脚下,过往客商人来人往的,比偏僻的淮安好打探消息,应该能查到更多有用线索。” “但愿如此。”晞白颔首,心中也是纷乱一团没有头绪,稍稍静了静,抬头对苏拂等人道:“对了,我现在京中换名颜忻夜,你们心里记着,别在外人面前喊错了。” 苏拂应道:“好的。” 五蕴也点了点头,华音挽着晞白的胳膊道:“不管哥哥叫什么名字,都是华音最好的哥哥……”晞白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另这众人到前面房间吃饭。 刚刚放下碗筷,便见回春堂的夏掌柜赶了过来,打量着客栈房间,笑道:“你们就一直这么住在客栈里?长年累月下去,便是流水似的银子那也经不住。刚才少东家传了话,把双隐街的一处旧宅腾出来,让苏姑娘将就住着,只要不嫌弃地方狭窄就好。” “少东家客气了。”苏拂闻言微笑,侧头道:“夏掌柜的话倒是正理,如今又添上我们三个人吃饭,在客栈住着太费银子,平时也不方便。” 夏掌柜问道:“眼下正空闲着,不如一起过去瞧瞧宅子?” 众人收拾妥当出门,很快来到奉天大道北面岔道双隐街。夏掌柜领着众人进去,是一处两进两出的院落,前后院子隔开,青瓦白墙、实木错窗,顶上一色整齐的青瓦铺就而成,搭配十分简洁明快。院子里还种着一棵积年的常绿老桂树,树上枝桠绿叶颇为繁茂,挡住了大半幅新月初升的夜空,衬得景致颇为清幽雅致。 夏掌柜将众人往里面让,介绍道:“屋子已经大致收拾妥当,是东家早先买下空着的宅子,虽然不大宽敞,但是胜在比别处要清净许多。” 晞白往四处环顾了一圈,问道:“我们住的时间怕是不短,不知需要多少银两?” “哟,这是什么话。”夏掌柜摆了摆手,笑道:“少东家的这处宅子风水甚好,如今算是送给苏姑娘住,她爱住十年、二十年都没关系,却是不租卖给人的。” 苏拂接话道:“颜公子,不用跟夏掌柜客气。” 晞白只好不再多说,夏掌柜又道:“苏姑娘,我们老东家身体不是太好,如今在郊外别院养着,少东家也在那边陪着。少东家说,改日得空再来拜会苏姑娘。” 苏拂微笑欠身,“少东家太过客气,眼下我们刚到京城还未安定,等安排妥当,我自会择日过去探望。” “好,回头一定将话带到。”夏掌柜边走边笑,“如今这宅子里只有吴叔、吴婶,以及他们俩的孙女喜蝉,是先头少东家亲自挑的,都是信得过又妥帖的人。苏姑娘要是觉得人少,回头再送几个丫头过来使唤。” “足够了,我不习惯太多人吵着。”苏拂微笑,方才将院子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已经看得差不多,回头谢道:“这宅子我们先承谢住着,有事再麻烦……”话未说完,后院外面突然一片人声嘈杂,像是有人呼啦啦的乱跑,也不知是什么热闹。 夏掌柜皱眉,唤来台阶下的小伙计,“去瞧瞧,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说完,摇了摇头,“平日里这院子周围挺安静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 不多时,药房小伙计气喘吁吁跑回来,咂舌道:“了不得了,两府公主的马车正好对面遇着,不知怎么争吵起来,其中一个护院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啧啧……都快没有人样儿了。” =============================== 夏掌柜闻言眉头紧皱,晞白见状问道:“夏掌柜,可是有什么不妥?” “颜公子你不知道。”夏掌柜连连叹气,“离此处最近的药房便是回春堂,眼下街上有人打伤,估摸很快就会送人过去,偏巧我们坐镇的老大夫又不在,几个徒弟怕是压不住场,我得赶紧回去一趟。” “既然这样----”苏拂略微沉吟,“事不宜迟,我先跟掌柜的过去瞧瞧。” 夏掌柜满脸感激,喜道:“如此甚好,那就先谢过苏姑娘了!” “苏姑娘你的腿----”晞白有点放心不下,沉吟道:“苏姑娘你行动上不方便,不如由我陪着过去一趟。” “好。”眼下事出紧急,苏拂也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当下点头,让晞白跟着一起前往回春堂。原本只预备了两顶软轿,夏掌柜要把轿子让出来,晞白说不用,苏拂在轿内探出头来,微笑道:“夏掌柜不要再让了,颜公子走路肯定比坐轿子快。” 等苏拂等人赶到时,堂内伙计正在门口不住张望,果不其然,先时的伤者已经被送到回春堂。伙计瞧见夏掌柜回来,急忙迎上来道:“掌柜的,你可算是回来了。” 夏掌柜道:“街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那人现在怎么样?” 小伙计不住摇头,“怕是玄呐。” 到了后面院子,门口站着几个官家护院装束的人,不时往屋内瞧上两眼,都是一脸颓丧之气。苏拂跟着夏掌柜走进去,只见床上躺着一名满身血污的年轻人,脸上已经肿得看不出样子,身上四肢也到处都是淤青伤痕。她自小见惯稀奇古怪的病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朝旁边大夫问道:“伤得如何?” 那大夫瞧着她甚是年轻,脸上稍有惑色,但见人是夏掌柜亲自领进来的,不敢多问答道:“姑娘也瞧见了,身上的伤就不用再说,腰间几条肋骨也被折断,多半已经伤到里面内脏。只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从刚才进来,整个人就一直昏迷不醒着,没准脑内还存积着不少淤血。”说着叹气,“唉……这可就难办了。” “让我瞧瞧。”苏拂上前切了切脉,蹙眉沉默不语。 夏掌柜不安问道:“苏姑娘,这个人可还有救?” “嗯,眼下此人还存一线生机。”苏拂点了点头,又摇头,“不过,他的气息实在太过微弱,有点不好施针,若是过程当中不慎震到心脉,只怕性命堪忧。” 夏掌柜急道:“那……那怎么办?” “你别着急。”苏拂摆手止住他,侧首朝晞白道:“还好你跟我一起过来了,倒是正好帮得上忙。” 晞白上前道:“你说,该怎么做。” 苏拂细细说道:“此人头颅里存有不少淤血,若不化开导出,便会凝结成血块压在脑内,所以需要赶紧导出来。等下我给他后脑施针时,你运功护住他的心脉,不要让他的心血运转太快,以免支撑不住迷阙过去。”交待完毕,又让夏掌柜取了一枚九转回生护心丸,在温水里化开,先撬开那人的牙关强灌下去。 旁边大夫颇为惊讶,结巴道:“姑娘……姑娘是说要开颅……” 外面的人听说要开颅导血,都是大吃一惊,胆小的吓得不敢再看,一名领头的护院冲进来阻道:“哪里来的小丫头,人的脑袋也是能随便打开的?你可知道,这床上躺着的是什么人?!” 苏拂看也不看,淡声道:“在我手下躺着的只有一种人,就是病人。” 那人见她丝毫不畏惧,怒道:“放肆!” 苏拂不理会那人的喝斥,淡声道:“倘使是我因为施针而医治坏了,回头大可拿我去偿命;若是因为你在这里添乱,误了这人性命,请问阁下是否也要以死谢罪呢?” 那人顿时语塞,“这……” 夏掌柜上前陪笑,劝道:“梁护院,这位苏姑娘是药圣的女儿。” 梁护院往屋内瞧了两眼,勉强同意,“好……就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说着扇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又拿眼看了看苏拂,“姑娘,方才大话都被你说尽,倘使等会儿人治不好,我可不管你是什么药圣、药仙的女儿,到时候只管拿你是问!” 晞白微微皱眉,心想那伤者明明就已经奄奄一息,此人多半是自己担不起责任,所以便想让苏拂来做替罪羊。然而也顾不上去争执,担心问道:“苏姑娘,当真要把这人的脑袋打开?” “哪有那么吓人?”苏拂轻声一笑,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小漆箱,然后取出来一根三寸长的细管,银光微闪,“你瞧----,有这根千年寒铁针管就够了。” 当下没有功夫细说,晞白按照吩咐把那伤者翻身过去,贴合心口运足内力,以自身体内真气控制那人的气血速度。苏拂在伤者后脑拭净一片地方,然后找准位置,拿捏力度将细管缓缓推进,再以手推揉穴位,片刻便有乌黑的血水缓缓流出来。开始是一小滴一小滴,后来渐渐变急,然后又慢慢的缓下去,最后总算将残留淤血导出完毕。 苏拂拔了细管,敷上药膏止住脑后伤口,又让晞白将那人翻平躺正过来,再施以十二枚银针扎住重要穴位。她腿上还有点不太方便,弯腰良久稍微吃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朝晞白道:“好了,缓一缓就会醒过来。” 众人开始都是将信将疑,然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伤者果然苏醒过来,虽然气息甚是微弱,但却已经能够辨识身边的人。众人都是惊奇欣喜,苏拂只淡淡道:“都别去跟病人说话,免得白白浪费精神,病人心肺上受到了重击创伤,只怕还得在这儿躺上几天。” 那梁护院立时改了嘴脸,过来笑道:“这位姑娘真是当世神医,你方才救的可不是寻常的人,乃是安和公主奶娘的儿子……” 苏拂哪有兴致跟他闲扯这些,当下交待了大夫几句,便同晞白走了出去,跟着夏掌柜来到偏房坐下。苏拂在清水盆里洗净了手,回身问道:“对了,刚才听那人说到什么安和公主?也没听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哎……苏姑娘有所不知。”夏掌柜连连嗐气,“今儿闹事的人来头可是不小,伤着人这边是安和公主府,打人的那边是金□公主府,一样都是惹不起的金枝玉叶。今日多亏苏姑娘出手相救,不然的话,要是公主奶娘的儿子死在回春堂,那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苏拂眉头微颦,不快道:“难怪那名护院言语嚣张的很,让人看着生厌。” “是,连累苏姑娘受了委屈。”夏掌柜道了一声歉意,接着说道:“据说这两位公主原本就不和睦,今儿当街撞上争执起来,那金□公主乃是先帝仁襄皇后生的嫡女,如今又是太后慕家的侄媳,脾气不怎么好,就让人把安和公主的护院打了。” 苏拂侧头看向晞白,问道:“今天闹事的两家公主里,可有你认识的那家?” “没有。”晞白摇头,“小郡主的娘亲是乐楹公主。” “姑娘有所不知。”夏掌柜解释道:“今日闹事的安和公主、金□公主,二人都是先帝的女儿,而乐楹公主是先帝的妹妹,乃是她们的姑姑,三个人差开一截辈份呢。” 苏拂点了点头,又问:“说到乐楹公主,听说她的驸马是护国大将军云琅,不是说云将军太后的胞弟,怎么一个姓云、一个姓慕?” 夏掌柜道:“那云将军本来也应该姓慕,姓云是随他娘亲。” “哦,是这样。”苏拂微笑颔首,“这些皇亲国戚的事情,还是夏掌柜知道的多,我听着只是头晕,以后在京城不懂的问你便好。” 夏掌柜此时心情放松,笑道:“京城里王公贵戚、天潢贵胄太多,往大街上随便丢一块儿砖头,也要砸着三个当官的,难怪苏姑娘闹不清楚。” 晞白皱眉问道:“既然两位公主乃是姐妹,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那金□公主仗着她是太后侄媳,竟然连兄弟姐妹也可以欺负?” “可能吧。”夏掌柜摇头一笑,“只是这些皇子公主间的纠葛,我也不甚清楚。不过说起太后娘娘的娘家来,那可真是权倾朝野,太后几位兄弟都是朝廷要臣,文臣武官都由慕家的人统领着,天底下又有哪家能够比得了呢?” 对于晞白来说,淮安县令和京营副统领都是必死无疑,只不过是暂存性命,以待能够查清真正的幕后凶手!他对那些为官者深为痛恨,只觉富贵当权者鲜有好人,再看太后娘家这般嚣张跋扈,想来太后也不见得有多慈善。即便是权倾朝野又如何,难道就可以无故草菅人命不成?只是不便在此多说,当下起身道:“眼下时辰已经不早,先回去了。” 苏拂也道:“正是,我也觉得有些累了。” “好。”夏掌柜唤来轿夫,亲自将晞白二人送到大门外,说了不少答谢的话,看着上了轿子,挥手道:“苏姑娘、颜公子路上走好,得空常来。” 第十二章 骄女 当天夜里,两府公主当街争执之事便传入宫中,桓帝闻讯甚是不快,整个晚上都没有几分好脸色。云皇后瞧着皇帝不快,亲自盛了一小碗雪白的鲗鱼汤,递过去道:“皇上,不如先喝两口鱼汤。” “朕现在哪里还有胃口?”桓帝冷笑,年轻俊逸的脸庞隐着一丝怒气,“过不了几天,这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那当街闹事的人乃是天子之姐,你说朕的脸面该往哪儿搁?身为尊贵体面的皇室公主,怎么能在大街上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皇上……”云皇后轻轻抬头,耳垂上两点透亮的黄玉珠轻摇,衬出主人清澈秀雅的容色,斟酌了一会儿,“虽然两位皇姐有些不和之处,但终归是皇室家事,不如明日召进宫来,私下调解一下?” “你不明白----”桓帝微微摇头,“不管朕怎么处置,最多只能让其中一方顺心,势必还有一方不情愿,甚至两边都不满意。”稍稍叹气,“可是朕又不能不管,左右都是头疼麻烦的事。” “不如----,问问太后娘娘的意思?” “哎……朕正在为这个担心。”桓帝轻声叹气,“母后身体不是很好,原本就有些违和,听了这些烦心事,心头岂不是更添不畅快?” 皇帝仁孝,乃是国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云皇后脸上露出歉意,忙道:“都是臣妾想得不周到,原不应该打扰太后娘娘。” “这样的事,瞒是瞒不住的。”桓帝放下錾花金箸起身,一身宝蓝色的家常夔龙绣纹华袍,在灯烛下折出光华,“朕现在就去懿慈宫一趟,可能多说一会儿,皇后先安歇着,今夜不必等朕了。” 云皇后赶忙答应,进去将皇帝的外袍取了出来,柔声道:“如今天气寒凉,皇上还得多加一件衣裳才是。” 桓帝颔首道:“好。” 云皇后送到大殿门口,静静站了片刻,直到皇帝一行人已经消失在门外,仍旧驻足继续凝望。身旁的大宫女听雪见状,不由抱怨道:“娘娘既然这么舍不得,刚才怎么不多留一留皇上?” 云皇后侧首看了一眼,轻斥道:“胡说,哪有拦着皇上不见太后的道理?” 听雪撇了撇嘴,“奴婢可是听说,今晚瑜妃娘娘也去了太后那边,眼下皇上这一过去,晚上肯定又是宿在泛秀宫了。” “瑜妃是太后娘娘的内侄女,金□驸马又是她的亲哥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应该过去的。”虽然云皇后秉性端庄大方,但终归只是年仅十七的稚龄少女,即便明白道理,脸上也不禁透出淡淡的落寞。 “算了,也不当紧。”听雪“哧”的一笑,悄声道:“依奴婢看,皇上总归还是喜欢娘娘多一些,要不然的话,当初又怎会立娘娘为皇后呢?” 云皇后眉间泛起一丝忧色,轻叹道:“这样我才担心,只怕太后娘娘心里不畅快。” 听雪拉着皇后往内殿走着,不以为然道:“虽说太后娘娘是瑜妃娘娘的姑母,可同样也是皇后娘娘的表姑母啊,论亲疏也是差不离的,娘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云皇后闻言稍稍释怀,含笑道:“不错,太后娘娘待人很公允。” 正如听雪猜测的那样,桓帝在太后宫中说得有点晚,正好慕允潆也在,于是当夜便顺路宿在泛秀宫。次日起来,慕允潆特意让人熬了碧玉粳米粥,桓帝还赞了两句,说是稀粥熬得刚刚好、味儿也香,心情似乎好转许多。 谁知道刚刚早朝,这点好心情便被一道奏折打散了。 桓帝忍着怒气,耐着性子等到朝臣把要事奏完,退朝来到醉心斋,心里琢磨着等下怎么跟太后说起。本来,桓帝也如皇后那样考虑,准备将两位公主召进宫,由自己出面调停,私下悄悄和解过去也就算了。不料御史大夫高直一本奏折呈上来,说是金□公主仗势欺人、唆使下人闹事,有损皇室形象,更让京城百姓惶惶不安,故而请皇帝做出公正圣裁。 当着满朝文武这么一挑明,想要私下解决也不是可能,既然事情说开,皇帝就得做出一个合理的处置决定。桓帝心里是有些着恼的,觉得高直实在多事,简直就是存心给自己添麻烦,忍了半晌,才平复好情绪起驾前往懿慈宫。 太后正在内殿调弄花露香茶,先往金摩羯纹花盏里放了几朵腊梅干花,又添了几滴木樨香露,然后兑了温温的水轻搅化开。听得皇帝请安只是应了一声,摆弄好了才抬头道:“皇上刚刚早朝下来,多半说得干渴,先喝一碗香露润润嗓子。” “是,多谢母后。”桓帝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端盏抿了两口,果然甜润异常、唇齿留香,于是笑道:“母后调的花露就是不一样,别人调的总是要差一些。” “别人?”太后曼声一笑,“呵……难怪允潆最近总是缠着学这个,要了那么多花露,也不知道浪费糟蹋多少,原来都是哄皇上开心去了。” “表妹调的花露,还是比母后调的差几分火候。”桓帝也笑了笑,瞧见太后脸色似乎还不错,斟酌说道:“早朝时,御史大夫高直上了一道折子,是有关昨天两位皇姐的事,母后瞧了可别……” 话未说完,便听殿外小太监禀道:“太后娘娘,金□公主殿外求见。” “这会儿才想着进宫?她姐姐安和可是早就来过了。”太后叹了口气,却不知是在感叹何人,淡声道:“让她进来罢。” 金□公主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正是容颜秾丽之时,一袭蜜合色织金流云纹云锦宫衫,衬得容色娇妍无比。进殿未语先已盈了几分泪光,哽咽泣道:“母后,还请母后为儿臣做主……”侧首瞧见桓帝也在旁边,只好止了泪水,“……给皇上请安,金安万福。” 太后微凝眸光,看向面前的金□公主道:“你瞧瞧自己,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样子?真是有出息啊,竟然当街把姐姐的家奴给打了。” “她算什么姐姐?!”金□公主语声带怒,脸上也涨得有几分霞红之色,“世上哪里她那样的姐姐?瞧着妹妹没有孩子,便就千方百计的给驸马寻觅小妾!” 太后和皇帝不知还有这么一节,皆是意外惊讶。 “母后和皇上评评理----”金□公主拈起丝绢拭了拭眼角,忿忿道:“本来我跟驸马感情一向都还不错,只是多年没有子嗣,在这上头稍欠了些,可是驸马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说着冷哼了一声,“不管怎么说也碍不着长姊啊,偏生就她多事,竟然送了两个歌姬给驸马,怕我知道,还偷偷送了一所宅子养着那两个贱----” “好了。”太后打断她的话,淡声道:“便是生气,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必牵扯许多,先把事情说完罢。” “是。”金□公主抿了抿嘴,接着说道:“后来----,我就想着去那地方瞧瞧,谁知道长姊闻讯赶过来,居然当着我的面将人带走!说那两名歌姬是安和公主府的,用不着我来教训,还说什么……让我好生改改脾气,与其在这里没事找事闹腾,……不如回家琢磨琢磨怎么生孩子。”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掉起眼泪来。 太后不理会她说的那么多,只问:“后来怎么又打人了?” “后来----”金□公主忍了忍泪,“后来我要拿下那两名歌姬,长姊却让她们上了自己的马车,又让家奴挡着我,所以就……” “这……”桓帝听她完,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金□公主哽咽泣道:“母后你说,世上哪有她这样做姐姐的?” 太后并没有半分着急之色,只是闲闲拨弄着手上串珠,由得她哭了一阵,才问:“你说寅歆送了驸马歌姬,还买了宅子养着,难道这些都是驸马同意的?” 金□公主低头细声,“那倒不是。” “你这丫头,从小就是这么沉不住气。”太后递过一块新的丝绢给她,柔声道:“你长姊的做法是有些欠妥,可是那也是她一厢情愿,并不是驸马让她去找的,你又何必这么急火攻心?还糊涂到当街打人生事,一点脸面也不顾了。” “可是----” “可是什么?”太后将桌上的黄绫折子拿起来,并不打开,只朝桓帝问道:“这本折子,是别人弹劾你四姐寅雯的吧?” 桓帝抬眸,然后点了点头,“是。” “你自己看看罢。”太后将折子递了过去,然后端起茶盅漫漫吹着面上的雾气。 金□公主极快的看了一遍,既惊且怒,“这高直是什么人?!满纸胡言乱语,不过是打了一个奴才,哪里就什么扰民、惊民了?”她侧首向桓帝急道:“皇上,朝堂上不该留着这样的人!” “别乱说,朝堂的事不用你来插嘴。”太后淡斥,将折子取回来放好,“从今往后,京城里谁不知你金□公主的大名?你可满意了?” “母后,儿臣知道错了。”金□公主赶忙求情,“儿臣往后会收敛脾气的,以后再也不会了,只是这折子……还请母后替儿臣弹压下去。” 太后悠悠一笑,“现在满朝文武、京城百姓都已知晓此事,你偏偏又嫁到慕家,我又岂能偏袒娘家人?” 金□公主急道:“母后----” ================================== 桓帝劝道:“四姐勿急,朕会看着办的。” “佑綦,别纵容着你姐姐。”太后淡声打断,然后道:“寅雯,你回去备一份上好的药品,让打人的下人送到安和公主府,瞧瞧伤着的那个,好好生生的给人倒一回歉,记住没有?” 金□公主气道:“母后,这事可是长姊的错。” “她的错?”太后轻声冷笑,反问道:“你说她送歌姬给驸马,说那歌姬是她替驸马养着的,谁来做证?人家不是说了,那歌姬是她安和公主府的人。” “那是她故意狡辩!” “她虽然是狡辩,但你手上又有什么证据?”太后放下手中的粉彩金纹茶盅,举止恬静舒缓,“再说回头事情闹开,旁人必定会忍不住要问,为什么安和公主要送金□驸马歌姬呢?哦……原来是因为金□公主多年没有诞育子嗣。你且想想,这种话传出去好听么?你现在已经是外人眼中的悍妇,难道还要添一个不贤不惠之名?你若是不听母后的话,这烂摊子就自己收拾去罢。” “是……”金□公主虽然满脸不情不愿,但也只好应承。 “好了,你也别太窝心了。”太后轻叹了一口气,“你长姊那边,母后回头会好好点拨她的,你切不可再不分轻重的闹事,先回去罢。” 让金□公主派下人过去道歉,的确是礼数应该的,这话由太后以长辈身份说出,也确实比做弟弟的说更合适。因为少了一件麻烦的事烦扰,桓帝心情轻松不少,因而笑劝道:“母后,别再为姐姐她们生气了。” 太后微微摇头,笑问:“佑綦,你是不是想着因为寅雯嫁给了慕家,母后为此事丢了脸面,所以才会动气?” 桓帝被太后一语猜中,略微尴尬,“怎么会?儿子不曾如此想过。” 太后又问:“那你想想,到底是谁给高直这么的大胆子?” 桓帝略一思量便明白过来,轻声道:“母后的意思是……” 虽说金□公主纵容家奴打人,可是到底没出人命,即便在声名上有所损失,也不至于定什么罪,终归算不上什么大的案子。若说对金□公主最不满的人,自然是长姊安和公主了。如今高直明知太后会为此事不快,还是还是上了折子,若说背后没有人给他打气撑腰,还真是教人难以相信。 太后明眸微睐,望着窗上杏雨色的蝉翼薄纱,似乎在欣赏外面的秋景,看了半日才叹道:“母后生气,是因为她们只顾着自己意气痛快,全无半点孝心,平日里都是白心疼她们了。” 桓帝闻言沉默,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你那长姊,从小就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太后忆起往昔,眉目间似乎浮起一层淡淡雾气,“昨日安和公主府的家奴在街上被打,她今晨进宫却绝口不提此事,你以为她会忍气吞声就此做罢?不是我偏心袒护寅雯,若是论起心计城府来,她是万万比不上姐姐寅歆的,这次可不就吃了个大亏。” 桓帝颔首道:“是,长姊的确更会处事一些。” “呵,岂止一些?”太后捻起绡纱绣花丝绢掩面,轻咳了两声,“不过寅雯这次也是太不象话,没有半点沉稳气度,不顾体面,竟然在街上打打闹闹?罢了,迟早要给她们气出病来。” 桓帝担心的瞧了瞧,问道:“母后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太后摆了摆手,“最近补气的药丸吃的多了些,有点上火,回头少吃两丸就是了。你也忙,先回去批阅折子罢。” “是。”桓帝起身,既然姐姐们的事情已经解决,自己也没必要再多啰嗦,临走又道:“近日天冷,母后平日里要多加保养。” 太后含笑点头,“好,去罢。” 双痕将皇帝送到殿外,捧了一尊鎏金嵌珠玲珑手炉回来,用紫绫绣花缎子裹好,轻轻放到太后手里,“娘娘,换个新弄好的手炉。” “沽名钓誉!”太后突然冷笑,侧首看了一眼黄皮折子,“只因此事牵扯到慕家,就这般小题大做闹到朝堂上去,换做寻常王宫权贵,他高直能有这么积极?毕竟弹劾的是太后娘家的人,这可是总能博得一个忠直的声名的!” 双痕问道:“照娘娘刚才的意思,这事都是安和公主在背后捣的鬼?可是安和公主如此做为,就不怕娘娘知道不高兴?” “不高兴?她没准还以为哀家心里欢喜呢。”太后轻笑摇头,阖目躺在凤尾竹纹样的美人榻上,抚着手炉曼声道:“从前先帝还在的时候,寅雯仗着自己是皇后嫡女,又有先帝疼着,平时的言行举止自然有些跋扈,想必得罪了她姐姐寅歆。如今寅雯没有先帝庇佑,寅歆怎能不趁机奚落一下妹妹?” 双痕颔首道:“是啊,从前金□公主也没少惹娘娘生气,安和公主多半揣摩着,以为娘娘私下是厌恶金□公主的。” “厌烦?”太后曼声轻笑,浓黑窅深的星眸中水波流转,使得清冽照人的容颜更添几分光芒,似能摄人心魄,“倘使先皇后今日仍然健在,或许我会因她厌恶寅雯,可是故人都已逝去不在,还有什么可计较迁怒的?如今寅雯不仅是慕家儿媳,更是先帝临去前亲口托付于我的人,我又怎么能够不照拂她呢?”她语声轻柔如水,听起来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幽幽哀伤。 “安和公主这几年享福太多,大概也没心思在娘娘这边了。”双痕轻声一笑,“只是经此一事,御史大夫一道奏折便在朝中扬了清名,回头想起安和公主的支持,只怕要感激不尽呢。” 太后颔首道:“正是如此。” “莫非----”双痕略微犹豫,低声惊道:“安和公主是想拉拢朝中大臣,私下有不轨之心?!” “不轨?凭她还没那个本事呢!”太后冷声一笑,“不过,私下拉拢朝中大臣却是肯定有的,你瞧着吧,往后这种事情少不了。” “哎……”双痕叹道:“如今大驸马已经是朝廷要臣,安和公主怎么还不知足?” “世人之心,能有几个真的知足?”太后亦叹,眼中透着看穿世情的云淡风轻,“寅歆拼命的给陈家揽权,不是什么好事,今后必定会添出不少麻烦来,只是她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说着,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凉意,“哀家绝对不会放任此事不管的,回头再做计较。” 双痕劝道:“娘娘,不必为这些琐事生气。” “这些小把戏,还不值得我烦心如此。”太后微叹,语气一转又道:“哎……我只是担心忻夜。”她顿了顿,问道:“都大半个月了,忻夜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双痕黯然摇头,“没有。” “到底去了哪里?”太后喃喃,“除了沈氏夫妇,忻夜他又不认识别的人,眼下这种景况,还能跑到哪里去呢?我真怕……怕他遇到什么危险。” “不会有事的,娘娘。”双痕忙劝,抬头瞧见墨漆格橱上一卷黄绫画筒,于是取了过来,岔开话题笑道:“前几天皇上特意送来这幅画,娘娘还没来得及瞧,不如摆到窗边书桌上,观赏古画散散心也好。” 太后心里恹恹的,只道:“嗯,打开看看。” “皇上说了,这可是顾恺之的真迹----”双痕一面展开一面说,突然盯着画卷顿住手势,呆呆怔了半晌,喃喃道:“娘娘,……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太后从美人榻上站起身来,见双痕神色异常,于是快步走了过去,带动身上的蹙金锦缎广袖卷起气流。她在书案前顿步低头,只看了一瞬,便失声惊道:“这----,这不是……” “太奇怪了!”双痕不可置信的摇头,“奴婢记得这幅画,不正是当年先光帝御赐给沈将军的么?后来沈将军在狱中亡故,这画理应由沈义山收藏着,怎么会----” 太后也是不解,“是啊,怎么会落在他人的手里?” 双痕道:“偏生这么巧,上个月沈氏夫妇无故被人杀害了。” “巧就不对了,这两件事一定有什么关联!”太后怔怔出神了半日,目光闪动,又朝画上仔细看了看,问道:“对了,上次皇上说这画是谁献上来的?” “不记得了。”双痕想了想,“嗯,仿佛说是京营里的什么人。” “让人去查!”太后语声冰冷,身上却禁不住有些微微发抖,“去……去把吴连贵叫进来,让他立即派人去淮安,一定要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第十三章 迷雾 桓帝从四月初开始亲政,日夜勤勉、不辞辛劳,不敢有半点疏忽懒怠之处,生怕被老臣们腹诽天子年轻不善朝政。大半年来,桓帝自问没有多少可挑剔的,加上太后在背地帮衬指点着,一直都是顺顺利利。 谁知道将近年末,却出了一件颇让朝野惊动的事,南疆的一名宣抚使司佥事,竟然被人刺杀在自己府中。本来临近年关死了地方官就不吉利,而且还是隶属朝廷的正六品官员,再加上是桓帝亲政的第一年,故而此案显得极为要紧。 连着几日,桓帝都在烦心南疆的这件案子,每晚独宿天禧宫内,皇后、后宫嫔妃一概没有召见。刑部查来查去总没个结果,桓帝不由恼火,“朝廷官员都敢私下杀手,往后是不是要杀到京城里来?都是饭桶,朝廷俸禄真是白养你们了。” 桓帝性格内敛,极少有过激的情绪表现出来,比起先皇明帝,似乎也还要更加稳重沉静几分。如今龙颜大怒、语声严厉,吓得刑部官员战战兢兢,正在琢磨回话,便听殿外的小太监禀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请皇上过去说话。”桓帝侍奉太后极孝,但凡太后娘娘有请,桓帝都是第一时间赶过去的,众官员皆是悄悄松了口气。 “起驾!”果不其然,桓帝闻言便已站起身来,牵动着九龙云纹华袍微起涟漪,透出主人身上隐隐的怒气,“都退下去,明早各自写个折子呈上来。” “是。”众官员如蒙大赦,低头垂手恭送皇帝御驾离开。 桓帝心头有火,路上连催了推辇的小太监好几次,片刻功夫,明黄仪仗便就赶到荣康门前。因为不耐等肩舆过来,下辇便大步流星往弘乐堂走去,进殿掀起翡翠珠帘,先给太后行礼,然后才问:“母后,找儿子有什么要紧事?” 太后稍显讶异,“今儿怎么这般的快?刚让人去请就过来了。”让双痕泡了一盏胭脂玫瑰露,递给皇帝道:“不急,喝两口香露再说。”说着瞧了瞧,问道:“佑綦有什么事情烦恼么?脸色似乎不大好。” 桓帝欠身接了香露,回道:“也没什么,就是想着南疆的那个案子。” “不用烦心。”太后声音悠缓,斜斜倚在绛色折枝绣花软枕上,眸中光线浮动,似乎正在琢磨着什么心事,侧身拿了一叠卷宗递过去,微笑道:“正巧,母后想给你推荐一个贤能之人,一准替你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 桓帝打开泛黄卷宗看了看,“京营副统领阮洪?这……”稍顿了顿,笑道:“既然是母后慧眼挑出来的,自然是不会错。不过说起来,儿子听着这名字像是有点耳熟,仿佛才在哪里听过,却是想不起来了。” 双痕正往旁边鼎炉里添着香片,回头笑道:“皇上怎么忘了,先时阮洪献了一幅画给皇上,后来皇上又亲自带了过来,娘娘昨儿还赞那幅画极是难得呢。” 太后悠悠笑道:“你这么一说,皇上还以为我是拿人手软。” “怎么会?”桓帝忙笑,“母后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儿子虽然对阮洪不了解,但既然能把京营治理的甚是恭肃,想必也是个能人。” “再恭肃也是贺必元的功劳,还轮不到他。”太后轻声冷笑,然后又道:“朝中文官武将太多,还有许多你都不熟悉,虽然阮洪如今是在京营任职,从前却是因地方办案得力升上来的。只是京营不便插手这些事,回头你拟一道圣旨,擢升阮洪为正三品大理寺卿,南疆的案子就交给他去办吧。” “我朝真是人才济济。”桓帝夸了一句,笑道:“还是母后真心疼惜儿子,凡事都替儿子设想周全,只等阮洪早早办完案子,儿子也好在年下宽松几日。” 双痕走过来笑道:“娘娘怕皇上着急上火,特意让人炖了江瑶冬瓜老鸭汤,养血安神、平肝清热,晌午喝两盅就好了。” 太后像是有些疲乏之态,倦声道:“佑綦你先回前面忙去罢,午膳时再过来。” 桓帝起身,“是,母后先稍歇着。” 双痕送了皇帝出去,折身回来问道:“娘娘,这样布置就可以了么?” 自窗户向外面前院看去,一行明黄色的仪仗前后簇拥,桓帝年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门外,懿慈宫内又安宁下来。太后微微出神,望着蔚蓝如洗的碧空看了半晌,缓缓回身坐好,冷笑道:“不用担心,我已跟吴连贵交待妥当。” 双痕蹙眉道:“奴婢不明白,娘娘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不懂。”太后长声叹气,“你且看看,南疆不过死了一个六品地方官,皇上就急成那个样子,倘使京营副统领被人杀害,皇上又会如何?阮洪是朝廷命官,没有无故暴毙在自家的道理,再者,哀家也不想动摇京营军心。”说到此处冷冷一笑,“他这个大理寺卿做不长久的,数着日子过罢。” 双痕沉思了一瞬,叹道:“哎,也只好如此了。”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后微微阖目,阴郁之色自明眸中透出来,“更何况,还是那等死有余辜之人!即便他有十条命,哀家亦有百种法子了结了他!” 双痕又问:“那个淮安知县该怎么办?” “也快了。”太后声音平缓,完全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到了年下,又该一年一度考核地方官员政绩,淮安知县买凶杀人、费尽周章,才为哀家找来顾恺之的名画,怎么能不好好的赏识他?随便在京官里找个位置,也就足够了。” 太后的这番话,大理寺卿阮洪自然不会知道。接到圣旨的第二天,阮洪便在家中大摆了二十桌丰盛宴席,呼朋唤友来为自己庆祝,阮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傅笙歌身为京营下属,自然要过去恭贺上司荣升,晞白得知消息,遂恳请也带自己一同过去。傅笙歌以为他是想拜会京官,也没往别处思量,加上二人平时颇为惺惺相惜,随即点头应允。 阮府在城西奉天大道,三进三出的寻常官员府邸,晞白进到阮府打量了一圈,不解问道:“阮大人为官多年,怎么住所倒不见得如何宽阔?” “颜兄有所不知----”傅笙歌压低声音,解释道:“京城总共就那么大一点儿,王宫权贵又是多如牛毛,阮洪的官职并不算高,只能占到这么块地罢了。再者,在京城里大肆圈地筑宅名声不好,不过他们未必真的清廉,多半都在京郊修着宽大的别院。” 二人闲闲说着话,进到大厅被人引到预先安排的位子,晞白对京官并不熟悉,里面大多数的人都是不认得,周围人多不好说话,于是便默默静坐喝着茶。没过多时,便听门外唱道:“京营大统领贺大人到!” 傅笙歌略微侧首,悄声道:“你也见过两次,是咱们京营的大统领贺必元大人。” 晞白轻轻点头,“嗯。” “恭喜、恭喜!”一位赭石色锦缎华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敦实身材,眉目颇为干净精明,进门贺道:“恭喜阮大人,来日必将青云直上!” 阮洪忙道:“贺大人说笑,往后一样仰仗大人照拂。” 贺必元身份很不简单,不单是正二品的京营大统领,还有个正一品的虚衔,那就是桓帝太子时的太子太保。虽然才干不及云琅、凤翼等人,但是胜在对皇帝绝对忠心,凡事都能毫无意见的完全执行,因此昔年颇受先帝重用赏识。论官阶----贺必元仍然还在阮洪之上,论旧情----贺必元又是阮洪从前的上司,今日能够亲自过来,实在是大大的给足了阮洪面子。 阮洪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将贺必元迎到内堂上座去了,如此一来,外厅等级低微的官员倒是乐得自在。晞白在京营呆了数月,对阮洪的情况仍然掌握不多,眼下人又被调到大理寺,往后只怕更是不好探查,想到此处不由微微烦恼,等到宴席上来自然也是没有胃口。 “你们还不知道吧。”席上有人悄声,与同桌的同僚小声说道:“阮大人为什么能够升官?嗐……全都是因为讨好了太后娘娘。” 晞白心内一惊,只听旁边有人问道:“哦,怎么说?” 前头说话那人又道:“听说,阮大人找了一幅什么名家真迹,献给了太后娘娘,结果太后娘娘一高兴啊,咱们阮大人就升官啦。” ----太后!难道说,那幅画最后落在了太后手里?!原本自己也是奇怪,因为根据阮洪平时的脾气来看,只是一个粗莽武夫,不像是什么懂得风雅之人。难怪,那夜胡知县会跟小妾说到太后,晞白万万没想到,叔叔婶婶被杀的内幕牵扯如此之多! 可是他们口中的那幅画,果真就是自己家中收藏的旧画吗?在一瞬间的愤怒痛杀之后,晞白渐渐冷静下来,虽说阮洪献给太后的画,未必就是自己家中的那幅,但是凭着直觉,恐怕十有八九都确是无疑。只是要查清此事实在太过困难,太后居住深宫皇城之中,想要见面无疑登天一般困难,自己如何才有机会得以接近? 然而事到如今,一定要查明那幅画究竟落在何处,以及太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当中又隐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秘密!自己虽然只是一介草民、人微力薄,但只要跟杀害二叔、二婶的血案有关,不管对方是什么高官权贵,都是一样不能放过! ==================================== 晞白回忆起起叔婶惨死的情景,悲愤难抑,心中恨意愈发强烈,手上半杯酒水震洒出去也不自知。傅笙歌诧异的看着他,问道:“颜兄,你哪儿不舒服吗?” “哦……”晞白猛然醒神,敷衍道:“没什么,可能是喝的有点醉了。” “嘿嘿……”先头那人还在笑说,低声道:“只要能讨得太后娘娘的欢心,就不怕没有官升。”众人嘻嘻哈哈,喝了几盅酒,又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上头,席面上甚是喧哗热闹。 宴席过了大半,傅笙歌说是有事先行告辞,于是拱手告别,晞白自己也不愿撑到席散,挨了半刻回到双隐街住处。 苏拂从屋内翩然走出来,一袭素雅的栀子黄暗花绣纹长衫,外罩玉色蝶袖上衣,行动间颇为风姿盈盈。因见晞白脸色不大好,颦眉问道:“公子,是不是喝多了酒胃里难受?” 晞白心不在焉点头,“嗯,喝多了点。” 苏拂的动作却是很快,片刻就做了一碗陈皮醒酒汤上来,淡淡的暗红色,透着混合的陈皮、葛花味道。她将青花碎纹瓷碗放在桌上,浅笑道:“喝吧,又醒酒又暖胃。”然后又问:“往常都总是挨到天黑去了,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苏姑娘----”晞白突然抬头,“倘使下令夺取那幅画的人是太后,那我……是不是该杀了国母报仇?如果真的要做,我又要怎么样才能够做的到?” “公子,怎么突然这样说?”苏拂并不知道其中关窍,不解道:“不是说,都是阮洪与那胡知县做的?现在----,怎么又扯上了太后娘娘?” 晞白没有细说,只道:“今日在宴席上听到的消息,据说阮洪曾经献了一幅古画给太后,而他也因此升了官,但是还不确定到底是什么画。但我总是觉得,应该就是我家的那一幅古画没错,这样的话,想来太后也在其中脱不了干系。” 苏拂颇为吃惊,“照这么说,这件事还牵扯到当今太后?” “嗯,再说太后那人……”晞白回想起诸多传闻,诸如太后如何美艳、后宫养有男宠三千之类,不由微微皱眉,最后道:“别的听来之事或许不真,但是金□公主之事却是我们亲身见识的,能够纵容出那般跋扈的侄儿媳妇,想来本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当日听了胡知县跟小妾的对话,前时又亲见两府公主闹事,听闻太后一味骄纵偏袒自己娘家人,晞白对太后的厌恶不免更添一分。 苏拂沉默了片刻,像是一时间不能平复起伏心绪,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末了叹气道:“想不到……无影门不光替权贵富人买命,竟然还能直达皇宫,难怪我们总是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晞白握了握拳,锁眉道:“别说是行刺太后,便是杀掉阮洪也是不容易,但若太后真的参与其中,我也一定不会放过!” 苏拂担忧道:“公子,你千万要小心慎重。” “嗯。”晞白点了点头,看着她眉目里那抹隐隐的担忧之色,心头微暖,思绪有那么一瞬飘忽浮动,但想到叔叔婶婶的仇恨,不由又渐渐沉重冷静下来。 正巧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华音推门进来,“你们吃不吃桂花糕?五蕴叔刚从街上买的,你们吃不吃?” “正好,拿来大家一起吃。”因为当着华音,晞白不愿意再多说叔婶的事情,免得她小小年纪承受不住,于是止住话题。 五蕴也跟着进来,朝苏拂道:“苏姑娘,你让我找的店铺已经找好了。” 晞白不知道起始原委,问道:“什么店铺?” “是这样----”苏拂解释道:“我总是这么闲着也没意思,琢磨着找个店铺开间小小的药店,既能替人看看病,也好添补几个流水银子开销。若是告诉回春堂那边,只怕连药材都会一起准备好,已经麻烦他们很多,不想再添乱,所以就让五蕴出去替我看下店铺。” 晞白觉得这想法挺不错的,赞同道:“倒也是,回头让五蕴、六尘帮着你,省得他们俩整天无事可做,华音也可以跟着学学医术。” 苏拂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的几天,晞白、苏拂等人都忙着开药店之事,找了一处小小的临街空房,买好寻常病症所需药材,再有苏拂早先带出来的丸药,药品便基本准备妥当。加上有了五蕴和六尘帮忙,连伙计也不用请,华音生得伶俐,亦可在门口做个接引的小童,最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燃了几串鞭炮示意便就开张。 晞白这边忙得不可开交,阮洪却是已经烦到焦头烂额。照说他刚刚升了官,本来应该欢喜才对,然而刚一上任,同僚就把南疆的棘手案子甩了过来,还说是皇上钦点,限令半个月内务必破案。阮洪跟大理寺的同僚不熟,再说这个案子别人也帮不上,心中烦躁不已,忍不住来到京营找到旧属诉苦。 新任副统领原是阮洪下属,此时自然是要劝解一番,“阮大人,要是出汗卖力的事情,兄弟们肯定都是义不容辞,可是你也知道,咱们这些人都是些大老粗,办案这种事还真是帮不上忙。” 阮洪一边狠狠喝酒,一边叹气,“我也知道,不过是找你们发发牢骚。” “大人,有人送羽林卫名册过来。” 副统领点头道:“好,让人进来。” “新编羽林护卫队名册,有请大人过目。”一名身量清瘦的年轻人走进来,虽然身着普通的黄石色兵卒服,但因生得修眉轩目、面色温润,行动之间仍然透着一丝飘逸出尘之气。他将羽林名册呈上,补道:“傅校尉临时有事,特意让属下转呈上来。” 副统领多看了两眼,笑道:“从前倒是不曾留心,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身手不错啊。” 边上副官笑道:“这个人是傅校尉手下的,据说武功极好,因为来得不久所以大人没大见过,仿佛还是傅校尉的结拜兄弟。那个……”说着略顿了顿,“你叫颜……颜什么来着?” “回大人的话,颜忻夜。” “嗯,先下去吧。”副统领敷衍了一句,随手翻着名册道:“听说,那南疆的倒霉官被人割了喉咙死在家中,对方功夫应该甚是厉害,有没有可能是江湖人士仇杀?” “管他是什么来头,能够早点破案才是最要紧的!”阮洪颇为烦躁,“当时现场没人看清凶手面貌,只有一名老花农正好在草丛里拔草,说是看到一名身材魁梧、光头草鞋之人,提着血刀翻墙出去……” “大人----”晞白原本已经走到门口,回身打断问道:“大人方才说的那个死者,可是只有咽喉中了一剑,再无别的伤口,并且周围几乎没有半点血迹?” 阮洪先是一怔,继而惊喜道:“莫非你知道凶手是什么人?!” “在下并不知道。”晞白略作沉吟,“不过从前曾听江湖朋友说过,会用这种手法的人,只有江湖上的某个杀手门派,应该不会错的。” 阮洪抓到一点线索苗头,自是高兴,“很好,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等到南疆的这件案子一破,本官必将重重的赏你。” “大人太过言重。”晞白眸中有冷光一闪而过,低头回道:“能够协助大人办案原是应该的,只是在下知道的不多,若是大人不嫌麻烦,在下可以替大人到南疆走一趟。” “那好、那好。”阮洪自然不会觉得麻烦,当下应允,“这有什么麻烦的,正好你们副统领也在这儿,只消说一声,调几个京营兵士过去大理寺即可。” 那副统领岂有不允的,忙道:“大人还需要什么人,只管叫去。” 阮洪脸上露出些许喜色,高兴道:“我看这个年轻人器宇轩昂、颇为不凡,既然武功又好,将来多半会建功立业,你手下便多了一员虎将了。” “多承大人美言。”副统领笑应了一句,说着便要叫人,因为晞白说人多行事不方便,这才作罢,最后只让他一人跟着阮洪去了。 晞白先去大理寺看了卷宗,然后跟阮洪是商议了一阵,最后决定明日启程南疆,以求尽量早点破解案情。晞白回到住处说明情况,苏拂赞道:“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既能追查无影门之事,又跟能阮洪套个近乎,将来若是动手也要方便许多。” “是。”晞白点头,“等到案子查清楚后,再找机会亲手了结了那些人!” 苏拂细声道:“嗯,公子凡事小心。” 晞白凝视着院子里纷飞的洁白雪花,在天空中舞得十分轻灵,自己心头却是沉甸甸的,半晌才回头道:“我这次去南疆大概要半个月,华音就有劳你照顾着。” “不----”苏拂摇头,“这次我也要去,无影门的事我一直都想查清楚。” 晞白自然不愿意带她去涉险,劝阻道:“此行多半危险,姑娘还是留下的好。” “你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苏拂不听他劝,柳眉微挑,“你若是嫌弃我是个累赘,咱们各走各的便是,我又没说要跟你一起去,担心什么?” 晞白无奈摇头,“苏姑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就算你不是吧。”苏拂语气稍缓,俏笑道:“多一个人总会多一份力,我的武功虽然平平,但是也不会拖累你的,遇到解毒之事还可以帮忙。” 晞白见她不可劝阻,想着到时候自己多加留心保护便是,总胜过苏拂赌气只身一人前往,只得同意道:“好,那就一起去。” 第十四章 南疆(上) 腊月末,空气越发寒冷凛冽起来。 晞白和苏拂赶来南疆时,正好赶上下了一场飘飘洒洒的大雪,两人不敢逞强,于是决定先到皮货铺挑选两件皮裘护身。苏拂挑了一件琥珀色水貂长领裘衣,她原本就身量娇小,被毛绒绒的水貂裘一裹,愈发显得整个人身姿娇软,仿似不堪一握。皮货铺老板在旁边笑赞,“啧啧……这件水貂裘还得穿在姑娘身上,实在贴身合适,倒像是专门量身定做似的。” 苏拂不理会他的奉承,朝内指道:“伙计,把里面的那件也递过来。” “姑娘真是好眼光!”老板眼见又要卖出一件,满脸堆笑,从伙计手里接过一件白银狐裘,洁白的没有一丝杂色,“姑娘瞧瞧,这色泽可不是一般狐裘可以比拟的,再摸摸这手感,又细又密又软,比那上等的丝绸还要水滑一些。” “行了,别再自卖自夸了。”苏拂抿嘴一笑,拿起白银狐裘轻轻抖开,然后顺了顺上面的细小风毛,微笑递给晞白,“公子,你先披上试一试。” “这件?”晞白稍有迟疑,不过还是依言将狐裘穿上束好,因为领口未系,露出内里青玉色的半旧缎袍,更显主人疏离凡尘的气度,傲立皑皑白雪之中,像是要将积雪上的炫目清光掩盖下去。 苏拂退了两步打量着,抿嘴一笑,“真不错,颜色式样都正配公子人品。” 晞白往身上瞧了瞧,淡笑道:“我很少穿这样轻白的颜色,倒是有点不习惯,既然苏姑娘觉得这件好看,那就买这件吧。” 老板笑道:“姑娘、公子穿上这两件裘衣一站,我这小小的店铺立即蓬荜生辉,任凭谁见了,也要夸赞二位真是一对佳合璧人。” “别混说!”苏拂轻斥,脸上也跟着红了红,“公子,我们还是快走吧。” 皮货铺老板小声问道:“公子,可是在下说错话了?” “没事。”晞白掏出银子付了帐,赶紧折身追了上去。 没走多远,前面便是一片翠绿的竹林,再往前有一条细长狭窄的小道,路上积雪被人踏平碾开,两边碧竹郁郁青青,竹枝竹叶上都压着不少白雪,冷风一吹,还有细碎的小雪花从上头纷纷洒落,生出一片迷蒙雪气。 晞白眺望了两眼,蹙眉道:“这却不好,先时说那凶手乃是光头草鞋,如今天气这般寒冷,只怕是早就换了装束,回头咱们查人可不方便了。” “我看未必。”苏拂不以为然,望着前方没有尽头的翠色竹林,“南疆的案子发生并不太久,那时候天气也冷,凶手照样是穿的草鞋,说不定此刻还是一样。再说,咱们找人也不单靠这条线索,听说此处有家宝福来,说不定可借此摸查到凶手。” “宝福来?” “嗯。”苏拂应声点头,额角青丝随着寒风凌乱掠动,“公子可能还不知道,宝福来明面上是客栈酒馆,暗里却是无影门的接头地点,只要花上一百两银子,便可入住他们家的天字一号房,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接头。” “姑娘的意思是----”晞白将话琢磨了一番,揣测问道:“难道……姑娘是打算假作需要杀人,找上宝福来的杀手,然后再做计较?” “不错。”苏拂颔首,“到时候,你就说是需要他们帮忙办事,然后价钱不合,等那人出门我便会跟上……” 晞白不同意,“不行,那样你太危险了!” “不用担心。”苏拂微笑,“来接头的未必就是杀手,多半只是中间人,我一路悄悄跟踪那人,找到地点便回来通知你。” 晞白仍是犹豫,皱眉道:“话虽如此,但是万一到了地方撞见杀手……” “虽说杀手反应敏捷、身手不凡,但是我又不会硬拼,倘使被杀手发现了,自己逃脱应该还是可以的。”苏拂仍然坚持,脸上露出决绝之色,“况且,爹爹死的不明不白,当年到底是谁买的凶手,所有内幕我都一定要查清楚!公子,不必再劝我了。” “好吧。”晞白见她意志坚决不可移,只得勉强同意。 二人沿着竹林小路穿行,走出几里开外便是大路,再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进入南疆中心的泽化城。晞白担心白日行动易被发现,遂决定晚上再行跟踪,夜色擦黑时,二人先到城中一家小酒楼用饭准备。 大雪日,酒楼里的客人显得稀稀拉拉的,统共不过三、两桌客人,苏拂便挑了角落一处安静的位置。旁边的客人闲闲喝着酒,与同伴道:“我听人说,宣抚使被刺之事已经闹到京城里,皇上很是震怒,只怕不日就有钦差派过来呢。” 同伴摇了摇头,摆手道:“罢了,那狗官----”那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晞白、苏拂均是多年习武,听觉自比常人敏锐,听得那人往下说道:“那狗官不是什么好人,死了才好……说不准是那位侠义之士所为,咱老百姓都是大快人心……” “行啦,别在外面嚼这些舌头。”另外一名同伴打断话头,朝后扬声,“伙计,过来结账!”酒楼伙计“蹬蹬蹬”上楼,笑着说了价钱,那几名客人似乎比较宽绰,连银子也没找便离去了。 晞白等那两人走下楼去,才低声道:“听他们这么一说,死了的那名官员似乎声名不大好,被人杀害反倒有人拍手称快,倒也出人意料。” 苏拂却道:“也不奇怪,世上贪官污吏太多罢了。” “也对,近些日子我也见识过了。”晞白并不饮酒,端起热茶喝了两口,“从前一直跟二叔住在山上,对于山下的事情知之甚少,知道的贪官污吏,多半都是从史书旧本上看到,如今到了京城,才知道那些为官做宰的鲜有好人。” 冬月天黑得快,不过吃饭的功夫天就已经黑透了。二人分头行动,事情进展的很是顺利,晞白以一百两纹银入住宝福来,果然被安排在天字一号房。没多久便有人来,于是依照计划假装商讨买命之事,故意将价钱压得甚低,到最后生意自然没有谈成。按宝福来的规矩,很快有人上了一盅好茶款待来客,实则为了留住客人,以免跟踪接头人探出下落。 那人离开之后,隐在夜色中的苏拂便紧随跟上,因为怕被发现,不敢追的太紧,只是小心谨慎的远远尾随。走到一处拐角路口时,那人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冷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出来!!” 苏拂心下微惊,正要捻了银针现身应战,路旁突然闪出一名红衣少年,朝那人轻屑笑道:“金老大,看来你的耳力也不怎么样,我跟着你走了五、六里路,竟然挨到眼下才发现。” 苏拂更是惊讶不已,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红衣少年身形消瘦、容色清冷,一双细目更被雪光衬得分外清冽明亮----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断崖谷偷药打伤自己的阿七!苏拂留心看他的左手,果然还留着一块烧伤后的浅淡疤痕,心中虽有万千疑团不得解开,却也没有功夫细细思量。 “七杀公子----”金老大脸色转和,笑道:“我还当有人专门跟踪我,原来是公子跟小人开的玩笑。” “今日可有什么收获?”七杀笑问,说话间意态十分悠闲,与当日在断崖谷完全判若两人,倒似一名爽秀明快的翩翩佳公子。 “别提了。”金老大连连摆手,“是个没钱又想省心的穷酸货,哼……这杀人掉脑袋的买卖,岂是那么几个小钱能够打发的?罢了,只当是我白跑一趟。” 七杀笑道:“走吧,我与你一道去看看伏魔。” “那好。”金老大敢忙答应,接着笑道:“等下要是伏魔公子埋怨小人,还请七杀公子替小人描补描补,在此先行谢过了。” 他二人边说边走,倒是方便了苏拂在后面暗地跟踪。接下来的事更是巧之又巧,那七杀口中的伏魔----身材魁梧、一身蓑衣草鞋的粗俗装扮,竟然与当日刺杀南疆司佥描述相符,十有八九正是那名凶手!让苏拂想不明白的是,此人何以如此大胆,明明才在南疆做下杀官大案,竟然敢毫无顾忌再次接案。 晞白听了苏拂的一番描述,亦是讶异纳罕,思前想后得不出个合理的答案,因此沉思道:“咱们先不管那伏魔何等想法,不过照你方才一说,那个叫做七杀的少年只怕也是无影门人,不然何以熟稔至此?今夜之事,还真是有些教人匪夷所思。” “也管不了这许多。”苏拂望着窗外明月叹气,转身道:“也不知道七杀、伏魔在南疆待多久,未免夜长梦多找不见人,咱们还是即刻回去拿人才是。”说着又笑,“公子可别想着劝我别去,今夜之行我是去定了。” 晞白知道她性格执拗坚毅,即便自己不让同行,也必定会独自前往,反倒是更加的不安全,微笑叹道:“好,等下姑娘多加小心。” 到了地方,乃是城外一处偏僻的农户庄院。此时夜幕中明月如皎、星光闪烁,附近也没有别的宅子,使得那户庄院更加显得孤零零的,四周只闻阵阵虫鸣之声。晞白往前探了探,回头低声,“眼下里面还亮着灯烛,想来那人还未离去。” “嗯。”苏拂轻声,眸中带着隐隐的伤痛之色,“虽然不知道无影门有多少杀手,但也决计不止这么两个。当日害死我爹爹、后来又杀害你叔叔婶婶的人,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等下公子最好能留下活口,也好多问些消息出来。” 晞白将手中佩剑紧了紧,起身道:“姑娘在此稍候,容我先进去打探一下。” “不用打探了!”接话的却不是苏拂,二人皆是大吃一惊,不远处的稻草堆后走出来一名壮汉,冷笑问道:“二位----,深夜找我伏魔所为何事?” 苏拂侧首轻声,“公子,就是此人。” 晞白本来就不善言辞,再说与杀手能有什么话说,自然不会搭理那伏魔的话,因为担心苏拂不敌受伤,于是抬手将她往身后一挡,“苏姑娘,你暂且到边上避一避。” “都要死了,还不忘记怜香惜玉?”伏魔在对面冷笑,手上寒光一闪,亮出一柄四指宽的雪色钢刀,指向二人道:“虽说没有银子可得,但你们两个也一样得死!”话音未落,刀尖已经朝对面直直飞速刺去! “叮!”晞白挥起佩剑一挡,将伏魔的刀尖挡在剑身横面上,击声尖锐刺耳,猛地划破静谧夜色中的空气。伏魔力气甚大,晞白不得不后退了两步,脚下变换步伐,抽身撤剑往旁边斜斜跳开,身法极为灵活,转瞬已经闪在他的身后。 “好轻功!”伏魔赞了一句,手上剑锋陡变,细剑携带着阵阵风声,以一记横扫向晞白的腰间扫去,晞白刚刚落地还未站稳,情势颇为险急。 苏拂见晞白有险,赶忙拈起一把银针朝伏魔要穴洒去,针光似电、又密又多,伏魔忙将钢刀舞得密不透风。一阵“叮叮当当”细微响声后,伏魔狂傲大笑,“哼,区区银针能奈我几何?看刀!” 三人顿时打成一个战团,晞白、苏拂虽然尽力,但却比不得伏魔杀人无忌,又兼本身力大压人,招招都是夺命之式。十几招过后,晞白、苏拂都是险象环生,晞白正在找寻其要害之处,却突闻伏魔“啊”的一声惨叫。原来是苏拂用银针刺中伏魔左目,伏魔逼人的气势顿时下挫,怒极咆哮,“好烦人的婆娘,待我先杀了你!!” 第十四章 南疆(下) 苏拂手上除了银针并无别的兵刃,景况十分危急,晞白赶忙上前一步相助,大声喝道:“苏姑娘当心,退后!” 伏魔眼睛受伤又急又怒,手上刀法已经舞得没有半点章法,先凌空一记朝前劈头砍下去,逼得晞白往后闪了闪,然后趁此一瞬,用厚重的刀柄以巨力狠狠撞回。苏拂避之不及,被刀柄重重一击撞到胸口,捂嘴咳道:“公子小心……” 晞白趁着伏魔分神的机会,用尽全力朝他心口刺去,顿时将其刺了个对穿,体内真气催动,彼得伏魔胸前血流不断,身形也渐渐开始摇晃不稳。苏拂竭尽全力撑了起来,朝晞白喊道:“公子闪开!”口中银牙狠咬,将最后几枚银针飞向伏魔,虽然因为手上力道不准,并未刺中要穴,但也给强弩末势的伏魔更加了一把霜。 “跟你们拼了!”伏魔哄着眼睛咆哮,声音震耳欲聋,手中刚到对空举起,却不是超晞白砍去,而是反手一掷,精致扔向了伏地不起的苏拂! 晞白赶紧闪身过去,连刺在伏魔身上的剑也来不及撤去,便先徒手抓住凌空疾飞的钢刀刃口,鲜血顿时从手上洇了出来,一滴一滴汇集成线坠落。饶是如此,仍不能完全阻止刚到的强力去势,自己也被掼的后退了好几步,最后使出悉数内力将刀往旁边一震,这才险险让刀刃从苏拂身边划过。 苏拂急道:“公子,你的手……”谁知话未说完,便被伏魔凌空拎了起来,用粗大宽厚的手掌贯力一举,欲要活活震碎苏拂的天灵盖! 晞白脚下步子尚未稳住,自己的佩剑也还插在伏魔的胸口上,来不及上前阻止,不由惊呼,“苏姑娘!……” 闪电之际,一道白光自苏拂脸上飞掠而过,对准伏魔的咽喉,几乎没有声息便就划破了他的喉咙。“啊……”,伏魔捧着咽喉惨叫,手上将苏拂一松,自己沉重的身躯也跟着轰然倒地!过了片刻,伏魔的目光逐渐开始涣散,临死喃喃道:“七杀……你竟、竟然助外人杀我……” “你不成事,又何必苟活在这世上?”有清冷的少年声音传来,却是不见人影,只这一句便没了声音,转瞬就无声无息消失了。 “苏姑娘,你怎么样?”晞白无暇去追那夜色中的少年,赶紧将苏拂小心扶着坐了起来,月光照在她白皙如玉的脸庞上,越发惨白如素,衬得唇角那一点血迹愈显殷红夺目,宛若一粒别样的朱砂红痣。 苏拂却不关心自己,急急抓起晞白的右手,仔细瞧了瞧,末了喘气笑道:“还好、还好……并没有伤到筋骨。”说着,顺势扯下一片衣襟胡乱包扎裹上。 二人侥幸脱险,又见对方皆是没有大碍,一瞬间的担心过后,不由一起坐在月光下大笑起来。晞白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欢喜,原来同生死共进退之际便什么都不怕了,只是看着狼狈不堪的苏拂,仍然不免歉疚,“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让姑娘跟过来了。” 苏拂俏笑,诘问:“我不过来,你怎么找得到地方?” “哎,都是我没有护全姑娘。”晞白微笑摇头,然后又道:“不过说起来,方才还是树林里那人救了姑娘,若不是他用匕首杀了伏魔,只怕姑娘性命堪虞。只是我想不明白……”略微沉吟了一瞬,“听伏魔的口气那人应是同伴,怎么反倒帮起我们来了。” 苏拂轻揉着心口,咳道:“不清楚,我们先回去再做打算。” 二人借着夜空星光原路返回,先去报了官,当地县官得知晞白是朝廷钦派,不敢怠慢,当即派出十名衙役,很快便带人将伏魔的尸体运回。晞白交待清楚,伏魔乃是当日刺杀宣抚使之人,令仵作详细检查有用线索,身上凶器等物一律收好备用,待到嘱咐好这些忙完,回到客栈已是深夜三更多了。 苏拂先回已经沐浴过,新换了一袭米黄色的对襟暗纹锦衫,因为入夜即将安睡,鬓上只簪了一支扁平团纹的银钗。似乎在门口守望许久,迎上来道:“衙门的事情可都交待妥当?” “嗯。”晞白点头,心内略微有些遗憾,“可惜伏魔已死,那个少年也不知去向,虽然勉强能够回去交差,但是无影门的线索却是断了。” “你看----”苏拂笑意盈盈,递过去一枚又细又窄的红缨匕首。 “这不是,方才……”晞白稍有惊讶,匕首上面血迹犹在,正是方才七杀割破伏魔喉咙的那枚,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了回来,“还是姑娘心细,方才怕姑娘伤得太重,急着回来,倒是忘了这些细节。” “呵,我记得不就行了。”苏拂嫣然一笑,眸光中透出无限婉转的妩媚。 晞白微怔,只是无意识的跟着点了点头,拿着匕首瞧了两眼,末了问道:“先时见姑娘有些咳血,莫不是伤到了五腑六脏?你是大夫,自己现在觉得身上怎样?” “不要紧,吃了两颗丸药好多了。”苏拂淡淡掠过不提,指着匕首道:“照今晚的情势来看,无影门的人像是出自同一个师傅,杀人手法极为类似,并且这匕首上抹有止血的药物,所以一记封喉后,死者颈间很少再有血迹流出。” “哦,是这样。”晞白沉吟点头,见她脸色已经复原如初,略微放心下来,赞道:“苏姑娘到底是学医之人,仅此一点便推断这许多线索。” “还有……”苏拂眉梢透出一点笑意,“这匕首的主人虽然不见,但是这匕首出自何处我却知道,有了这一条线索,不愁找不到那位神出鬼没的偷药小贼。” “你还说他是小贼?”晞白摇头一笑,继而正色,“倘使真的碰面交手起来,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制服他,回头你有线索让我跟着一起去,切不可孤身一人前往。” 苏拂眸中光线流转不定,含笑问道:“你是担心我会受伤呢?还是担心我的武艺太差,反而打草惊蛇断了无影门的线索?” “我是……”晞白不料她突然如此问话,一时之间顿结。 “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当真?”苏拂抿嘴悄笑,走了几步回头道:“你先在椅子上躺着歇会儿,眼下伙计都睡了,懒得惊动别人,等我下去给你热点水,洗一洗,然后才好包扎手上的伤口。” “好。”晞白还在出神之际,苏拂就已经翩然转身走出门去。 自从当日淮安得知消息,继而来到京城、入京营,然后又见到阮洪,并且顺利从他手中接过南疆案子,再到赶来南疆这几日,晞白心中仿佛时刻都绷着一根弦,直到此时才能够稍微放松一些。眼下已经三更多了,加上今夜奋力撕拼了惊心一战,身上的确是有些疲惫不堪,躺着躺着不由渐生困意。 多年来再熟悉不过的梦境又一次浮现,一团迷迷蒙蒙的雾气当中,再次看到那名美丽如画的纤细女子,却不知何故正在蹲在树下轻声哭泣。那女子眉色忧伤无比,低声唤道:“忻夜……忻夜你去了哪里?忻夜……” 晞白赶忙走了过去,唤道:“娘亲……我在这里……”但那女子却像是完全看不见他,仍旧抽泣不已。 晞白唤了几次不由急了,伸手要去拉人,谁知道手刚一碰到那女子的袖口,人就瞬间荡荡悠悠消散了。类似这样的情景,晞白从小到大梦见过很多次,每每都是以那女子消失而结束,此时忍不住放声喊道:“娘亲……娘亲……”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晞白迷迷糊糊渐次苏醒过来,耳畔却是苏拂的声音,睁眼看到现实景象,方才知道先时不过是南柯一梦。自己静了静心绪,摇头道:“没什么,刚才睡着做了一个梦。” 苏拂在旁边静静坐下,柔声问道:“方才听见你一直大喊娘亲,不要紧吧?” “没事。”晞白缓缓摇头,“自我生下来,娘亲便就因为难产亡故了,我不仅没有见过娘亲,家中更是连幅画像都没有,所以每次梦中都看不真切,只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罢了。” 苏拂轻声安慰道:“想是你娘亲在天有灵担心你,故而托梦前来看你。” 皎洁明月渐次没入乌云堆里,落在人间的月华黯淡了不少,就连地面上的树影也是淡而稀薄,透出清浅的惆怅之意。晞白微微侧首,望向窗外深沉静寂的墨色夜空,心内有种说不出的淡淡失落,良久才道:“嗯……或许是吧。” 苏拂陪着坐了一会儿,微笑道:“水已经热好了,公子快去洗吧。” “苏姑娘----”晞白想起她平日里照顾,以及真心实意为自己出谋划策,早有许多感激之情,本想言谢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怔怔出神。 苏拂被他看得不自在,掩饰笑道:“公子,你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 晞白有点尴尬,起身道:“那好,我先沐浴去了。” 第十五章 破晓(上) 尽管伏魔已经是死尸一具,但是毕竟也是抓住了凶手,案子亦算是破了,回头在皇帝面前也有个交待。阮洪甚是满意,将晞白大大的夸奖赞许了一番,赶紧研磨备纸,匆匆写妥南疆案情呈折上去。 桓帝闻讯自是高兴,言谈中不免问到是何人破得案,阮洪便说出晞白,当然也忘不了夹带暗赞自己几句。桓帝听罢不置可否,只道:“看来京营里的人才还真不少,恰巧今儿无事,朕在宫内也待得絮烦了,正好去京营那边看一看。” “是。”阮洪略微意外,不过还是赶紧应承下来。 桓帝不愿兴师动众,只让人传了御林军将军孙湛、以及几名近身侍卫,自己换了一身家常的江水海牙的团龙华袍,并着数名宫廷内监一起前往京营。到了校场门口,守门兵士看到阮洪便没再多问,退后让桓帝一行人进去,校场内到处都是吼声震天、烟尘四起的景象。 桓帝在内宫待得久了,猛得见到这等振奋人心的肃杀之景,显得兴致颇高,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战团,问道:“当中使剑的那人功夫很不错,周围的人竟然近不得身。” 因为黄土烟尘满天飘飞,战团内的人影不甚清晰,只见内中有人以一敌众不断挽着剑花,舞得甚是轻灵飘逸。孙湛往前瞧了瞧,请示道:“皇上----,这边烟尘太重,既呛人也看不真切,不如到那边高台上去看?” “好。”桓帝颔首,脚下却不挪步,目光仍然盯着那人的薄剑上面,忽而弯起嘴角笑了笑,“朕并不擅长枪法,倒是很想和这人比一比剑术。” 孙湛一脸惊色,忙劝:“皇上,勿要以圣驾试险……” “行了。”桓帝微微蹙眉,打断道:“别整天啰里八嗦的,又拿出什么太后娘娘担心的话,朕不过随口说说,哪里就真的打起来了?旁边好好站着,少多嘴。” 孙湛不敢出声还一言,阮洪陪笑问道:“皇上,要不要把那人叫过来?” “叫过来?那还能够看些什么……”桓帝话未说完,便见傅笙歌自校场那头走近战团,往这边瞥了一眼,于是笑道:“呵,看来是观看不成了。” “阮大人?”傅笙歌大约没想到皇帝在此,走近先认出站在前面的阮洪,待到看清旁边桓帝时,不由满目惊讶,“皇上……”他这一句“皇上”虽不大声,也让周围兵士都听清了,一时都慌忙赶过来行礼,不远处战团的比划也随即停止。 桓帝抬了抬手,“都起来,各自干各自的去罢。”等周围兵士悉数散开,才道:“刚才比划剑术的那人功夫不错,叫他过来说话。” “颜忻夜,过来见驾!”傅笙歌朝对面高喊招手,因为皇帝御驾在此,不便像平日那般称兄道弟,故而直呼其名。 晞白完全不期会在此处遇见皇帝,将佩剑插回剑鞘,掸了掸灰尘走过去,依礼向桓帝请安道:“颜忻夜见过皇上。” 傅笙歌瞅着皇帝的脸色,补道:“他新来不熟悉京中的规矩,皇上勿怪。” “无妨,起来说话。”桓帝虚抬了一下,看清晞白面容时却猛地顿住,“奇怪,怎会看起来如此面善?”然他并没有多想,转而夸道:“你的功夫不错,朕想着得空跟你比试一下。” “多谢皇上夸奖。”不光桓帝觉得奇怪,晞白亦是纳罕,明明是头一次见到眼前的年轻天子,为什么有种熟悉故人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又毫无根据,也没有道理,想来是皇帝本身脾气平和,所以才会给人以亲切之感。 阮洪瞧着皇帝脸色不错,凑趣笑道:“皇上,这位颜忻夜就是破南疆案之人,方才皇上也亲眼见了,他的武艺的确不同凡响。” 桓帝眼中稍有意外,朝晞白笑道:“哦?原来是你。” 傅笙歌诚挚道:“若是论起剑术来,微臣也是颇有不及之处。” “唔----”桓帝稍稍沉吟了片刻,拿眼上下打量着晞白,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忽而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到朕的身边做个贴身侍卫,不单添了个可用的人,闲暇时还可以讨论一下剑术。” 晞白心头暗惊,万万没有料到皇帝有如此打算。 “怎么----”桓帝微笑看着他,问道:“难道这京营里就那么的好,连朕的皇宫也比不上,竟然让你舍不得离开?” 当初来到京城接近阮洪,便是为了查出叔婶被害的原委,倘使跟着皇帝的话,岂不是更加容易见到太后?况且,这种事情也由不得自己选择,晞白心思如电飞转,当下答应道:“没有,方才只是太欢喜了。” “哈哈……”桓帝闻言大笑,高兴道:“你这话朕听着顺耳,不似朝中的那些腐儒老官们,平日里总是故作清高,嘴里从来没有半句真话。”随即颁下旨意,调晞白至内宫任正四品二等侍卫,驻守东近卫廊,当值日再到启元殿御前应差。 太后手下耳目众多、线人无数,因此获知宫外消息十分便捷,不到片刻功夫,皇帝在京营钦点侍卫一事便就传回。双痕蹲在小杌子上,拿着一双美人捶轻轻敲打着,朝太后叹道:“皇上也是淘气,好好的带着人过去观看多好,弄什么微服出宫,万一出点岔子岂不让娘娘担心。” 太后淡淡微笑,“他不是淘气,而是人大心也大了。” 双痕顿住了手动作,抬头问道:“娘娘,可是听说了外间的什么传言?” “也不奇怪。”太后并不答她,半倚在海棠春睡团枕上出神,“那些旧臣元老们,遇到说不过皇上的地方,总是拿着哀家做幌子,言必称太后娘娘往日如何如何。皇上听得多了,难免心里头觉得不畅快,想着提拔几个年轻人,往后用起人来才会称心好使,这原本也是应该的,由得他去罢。” 双痕眉色担忧,问道:“如此----,会不会让皇上对娘娘心有芥蒂?” “无妨。”太后眸中有水波轻微盈动,瞬时又沉静下去,“佑綦是个至仁至孝的好孩子,不会那般糊涂不解事,往后有合适机会,哀家再给他理清心中烦恼。” 双痕劝道:“娘娘也别太操心了,自个儿也要静一静。” “我能静的下来么?”太后怅然叹气,“原本只当阮洪是个蠢材,此次办理南疆一案必生差池,借风顺势的将他办了,岂不省心?谁知他手下却有能人,反倒顺顺利利破破了案,真是……” 双痕叹了口气,“没法子,容后再找机会罢。” “这件事,想起来便觉得心头上火儿。”太后微微蹙眉,无奈道:“罢了,且让他再多活几日罢。”说着,轻轻捶了捶胸口几下。 双痕忙问:“娘娘,是不是心口又难受了?” “没事,不过是老毛病罢了。”太后撑着坐了起来,身上的玉色弹墨线绣花锦被缓缓滑下,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更衬得被中之人虚弱无力,“都三个多月了,还是没有忻夜的消息?” “没有。”双痕摇了摇头,又赶紧补道:“娘娘且别着急,已经派出双倍人马在江陵州内调查,既然没有找到公子,想来可能是去了别的地方。” 弘乐堂内历来静谧无声,外间大约有宫人拨弄着火盆的里木炭,发出几响火花迸溅的“辟啪”之声,瞬时之后又安静下去。太后静坐良久,轻叹道:“如是这样,那就更加不好找到他了。” 内殿薄如蝉翼的窗纱上,映着积雪反射上去的大团清亮明光,越发莹透无痕,直似一抹雪色白烟笼罩在上面。隔着如烟似雾的朦胧绡纱,外面院子里的雪花正飘得紧,扯絮撕棉般自万丈高空洒下,将整个京城掩盖成白茫茫的一片。 因为将近年关,阮洪便给晞白批了几天假期,放他在家中休息,待到年后交接妥当再去内宫当值。晞白难得在府中清闲,正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想到很快能够接近皇帝、太后,心中不免略有起伏不平。 “每人喝上一碗暖暖身子,边喝边说话。”苏拂端着一个青花瓷盆进来,她先时受了重击内伤,添上轻微咳疾,近日时常熬些冰糖银耳糖梨水。 晞白帮着她摆放碗勺,问道:“怎么不见华音?” “你还担心她,正在厨房里喝着呢。”苏拂先盛了一碗给晞白,再给五蕴、六尘各自盛好,方才坐下,慢慢给自己的碗里添着糖水。 六尘笑道:“原本是沾姑娘的光喝一点,怎么倒让姑娘没有梨吃。” “你们不懂,精华全都在汤里呢。”苏拂盈盈一笑,朝晞白问道:“如此说来,年后你就可以在皇上跟前当差?” “嗯。”晞白点头,咬了一口半透的雪色糖梨。 “唔……”五蕴素来吃得快,一碗糖水并红枣、糖梨已经下肚,“听说,皇上如今虽然已经亲政,但是实权仍然掌握在太后娘娘手里,朝中老臣并不怎么好使,但凡皇上稍有新奇之举,朝臣必定抬出太后娘娘来做文章,皇上在朝政上也是拳脚难伸。” 苏拂一脸深以为然之色,放下汤勺道:“也对,难怪皇上会这么急着提拔新人。” 晞白随口应道:“不清楚,可能是吧。” 五蕴却皱眉道:“公子一向少有经历俗世事务,更不用说宫中险恶莫测,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往后还要多加小心一些。” “哼----”六尘轻声冷笑,放下手中的白瓷青花小碗,“想当年,大老爷是如何为朝廷效命的?任凭谁人提起,也都要夸一句忠勇可嘉、耿直清廉,结果又是落得何样下场?依我说,原本二老爷就不愿少爷涉足官场,等到查明事情真相,还是早早抽身退出来的好。” 晞白深以为然,颔首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十五章 破晓(中) 隔了几天,日子已经压近年尾三十了。苏拂的药铺早就关门歇业,五蕴、六尘一起出去采办年货,苏拂在内屋绞红纸窗花,华音也在旁边着学绞些简单的,众人都各自有事忙着,倒剩晞白一人格外空闲。晞白闲坐无趣,于是找出先时买的白银狐裘,到内屋打招呼道:“我出去一趟,看看街上有无可买之物。” 华音低头绞了半日窗花,正有些脖子疼,又不如苏拂绞的花样毕真好看,闻言赶忙放下小剪子,“哥哥,我也想到街上逛一逛。” “外头怪冷的,今儿还是先别出去了。”苏拂用剪子绞掉最后一角,展开是一幅‘年年有余’的双鱼图,笑吟吟递给华音,“等到十五我陪你去看上元花灯,比现在有趣的多,我们俩先去把窗花都贴好,走吧。” 华音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哥哥是个不爱说话的。” 苏拂闻言笑道:“你瞧,华音倒是跟我跟亲近些呢。” “你天天陪着她说话,自该如此。”晞白自然不会介意这些,问道:“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五蕴他们都是粗人,未必想的细致,要是想买什么小玩意儿,等我去给你们买回来。” “要一个弥勒佛的彩面人儿----”华音略微沉吟,笑眯眯掰着手指数道:“嗯----,还有白泥面枣、金桂松黄软糕、水晶虾饼,还有……” 苏拂早已忍俊不禁,笑道:“你别说了,整条街都快给你买完了。” “我看着买吧。”晞白也笑了笑,又问苏拂,“你要买些什么?” “我不用。”苏拂微笑,到里屋找来一把绿竹油伞,“换这个打着,那绢面儿的薄伞撑不住外头大雪,等下我去蒸糯米糖藕,你别闲逛的太久就是了。” “好,知道了。”晞白看着她莹澈明透的眼眸,略微出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尘世间又多了一个让自己牵挂的人,每当苏拂轻声细语说话时,心里面总是不由变得柔软。仿佛跟华音他们一样,也成了自己至亲的人,可是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给自己混沌的心思照进一缕清新阳光。 苏拂见他只是发怔,不由笑道:“总站在这里做什么?早去早回。” “嗯。”晞白颔首,踏着还未打扫的积雪走出院外,街面上也是雪白一片,展目四望,并没有特别想去之处,于是便决定先去给华音买面人,谁知道来到地方,那捏面人的却回家过年去了。 晞白沿路买了华音想吃的甜点,时辰尚早,忽然想起苏拂昨日丢了一只耳坠,于是绕了几条街,来到京城里鼎鼎有名的珠宝铺----祥瑞斋。他对钗环首饰毫无研究,亦不通俗世事务,径直找到伙计道:“要一只碧玉耳坠,大概像豌豆粒那么大小就好。” 伙计笑道:“公子,想是缺失一只耳坠要补足?不过,我们这儿的耳坠都是成对卖的,从不论单,不如从前挑一对好的如何?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晞白想了想,也没问过苏拂到底喜欢何样的,看她素日都是佩戴玉坠,于是便只往玉器上头看。那店堂伙计口角伶俐,又极会察言观色,见主顾喜欢什么,便就舌灿莲花的漫天讲解。晞白听得头晕,最后指了一对翡翠串珠耳坠,“这对吧,我看颜色绿绿的甚好。” 伙计不由笑了笑,报价道:“这对翡翠滴珠坠三十七两银子,看在公子诚心诚意买的份儿上,给公子算便宜点,只出三十五两整便是。” 晞白略微吃惊,不料这小小耳坠的竟值这许多,他虽然不爱惜钱财,但身上却是没有带够银子。心下稍有歉意,对伙计道:“出来匆忙,等我回去取了银子再来买。” 伙计脸上笑容顿散,懒懒道:“那好,且给公子留着。” “颜兄----”晞白正要出门,猛地听见背后有人叫喊自己,回头看去,原来是傅笙歌从内里走了出来。似乎也是买了东西,上来问道:“原来颜兄也在这儿闲逛,可否挑中什么?” 晞白回道:“看中了一对翡翠耳坠,正要回家取银子再来买。” 傅笙歌便问:“什么坠子这般贵?拿过来瞧瞧。”伙计笑容有些僵硬,赶忙捧了翡翠坠子过来,傅笙歌看了两眼,淡声道:“我说,你家的东西真是越来越离谱,这外堂的东西,也贵得让我朋友买不起了。” 伙计讪讪赔笑道:“原不知这位公子是傅校尉的朋友,不然必定算的实惠一些。” 傅笙歌便道:“包起来,一起算在我的账上。” 晞白不惯于受人好处,忙道:“不急,我回去取银子再来就是。” “颜兄,何必这般生疏客气?”傅笙歌看着伙计包好耳坠,然后递给晞白,拉着他跨出门去,边走边道:“你我惺惺相惜、相交一场,难道还在乎这点碎银子不成?你要真是过意不去,回头请我好好吃一顿好了。” 晞白只得作罢,问道:“方才见校尉从里面出来,也是来买首饰的?” 傅笙歌稍有不自然,含混道:“随便逛逛,反正年下闲着也是无事,这家店的首饰还不错,方才买了一支珠钗。” 晞白随口问道:“是送给公主殿下的么?” “呃……”傅笙歌更加尴尬起来,笑道:“是啊,年下送点小东西。”说完赶快转口问道:“颜兄买的耳坠,莫非也是送给哪位姑娘的?” “是。”晞白心无杂念,自然不似傅笙歌那般忸扭捏捏,然而说到湖阳公主,倒是突然忆起一件事来。先时娘亲留下的那个荷包,如今还在小郡主手里,只是没有小郡主做引荐的话,自己也不便唐突登门。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入京营、南疆查案等事,倒是没有顾得上,一耽搁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傅笙歌问道:“怎么,颜兄有什么心事?” 晞白想着云枝跟湖阳公主颇为熟悉,但湖阳公主自己却不易遇见,既然傅笙歌要送发钗,两人自然是要见面的,遂道:“我有样东西遗落在小郡主那里,过了许久时日没去拿,回头校尉见着公主殿下,烦请让她转问小郡主一声。” “这----”傅笙歌琢磨了片刻,“眼下将近年关,只怕小郡主和公主都不易出来,等到过完元宵节,我一定记得帮颜兄递话。” 晞白闻言放下心来,微笑道:“也不差这几天日子,先谢过校尉了。” 二人路口拱手别过,晞白一路踏雪赶回双隐街住处,华音早在门口张望,笑着迎上来扑道:“哥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给你。”晞白将一大包点心递给她,走到廊子上掸了掸雪,脚边落了一圈细小的银白雪末,抬头嘱咐道:“别吃太多,当心晚上吃不下饭。” “知道,苏姐姐说过要养生。”华音正要拆开点心纸,突然看见晞白手里还有个锦缎小盒子,好奇道:“咦,这是什么?让我瞧瞧。” “是耳坠,给苏姑娘买的。”晞白抬脚走进内厅,却没有看见苏拂的影子。 “哥哥好偏心!”华音笑哼了一声,打开锦盒便嚷嚷道:“苏姐姐……哥哥给你买了一个宝贝,快出来瞧瞧。” “什么宝贝?”苏拂笑吟吟打起帘子出来,身上换了烟黄色的锦缎暗纹新衫,比平日多添了几分华丽,掩去不少清素冷淡之意。打开锦盒不由一愣,抬头道:“公子,给我买的耳坠?” “是啊。”晞白点头,“记得昨天你有一只耳坠不见了,正好路过买了一对。” 华音抿嘴笑道:“哥哥偏心,都不记得给我买。” 晞白笑道:“你想要什么,回头再给你买就是了。” 苏拂将翡翠耳坠拈了起来,对着阳光比看,那圆润滴珠绿盈盈的十分喜人,像是翠得要滴出水来。华音拿起另一枚往她耳上一比,仰面催道:“真好看,苏姐姐你赶快戴上吧。” 苏拂却笑,“这么大的一粒,倒像是乡下土财主家里的东西。” 晞白以为她不喜欢,于是道:“姑娘要是觉得不合适,不如我拿回去再换个小的?” “不换。”苏拂将翡翠滴珠耳坠藏到身后,嫣然一笑,“我这个人最俗气了,就喜欢土里土气的东西,这珠子越大越好,说什么也不换。” 晞白从来在言语上胜不过她,无奈一笑,也不去多做嘴角争执,点头道:“你觉得好就好,不换便是。” “走吧,都吃饭去。”苏拂将翡翠耳坠收好,拉起华音一起往里面走去。 晞白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衫,然后洗净了手,来到内堂饭厅时,苏拂正布置着桌上的饭菜,华音在旁边帮忙拜访着碗筷,五蕴、六尘笑道:“少爷,快过来坐罢。” 晞白微微一怔,恍惚忆起从前家人齐聚用饭的情景,心内一阵难过,竟是说不出来的沉重压抑,勉力微笑道:“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不是还没到三十?” 华音凑近悄笑,“哥哥还不知道吧,今天是苏姐姐的生辰呢。” 第十五章 破晓(下) 五蕴、六尘忙给苏拂道喜,晞白意外道:“原来今天是姑娘生辰,早知道应该买点好吃的回来,给姑娘庆祝一下。” 苏拂笑道:“别买啦,外面的东西哪有我做的好吃。” 华音歪着脑袋琢磨,自语道:“不对呀。” 苏拂夹了一筷子热菜给她,笑问:“什么不对?” “真是奇怪。”华音一脸认真,问道:“哥哥,你不是给苏姐姐买了礼物么?怎么会不知道苏姐姐生辰呢?” 六尘闻言问道:“少爷买了什么好吃的?” “不是吃的。”苏拂打断他,不自然的笑了笑,“大家快点吃菜吧,我忙了大半个下午,别光顾着说话,等会饭菜全都凉了。” 五蕴咳嗽了一声,朝六尘斥道:“怎么这么多话?吃饭。” 被五蕴这么一说,苏拂更是不好意思,她原本言语举止十分大方,今日不知何故突然腼腆起来。晞白还在想着叔叔婶婶的事,倒没大留意席上的奇怪气氛,加上心情颇为低沉,没吃多少便放筷离席了。 五蕴吃饭素来就快,紧跟着也来到外厅,端了一个新烧的火盆放到晞白跟前,疑惑道:“少爷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些天,总觉得少爷心事重重的。” 晞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听六尘说,你们从前跟着我爹在军中做事,爹爹和叔叔的官职都不小,你们可曾见过太后娘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和六尘没有见过太后娘娘,两位老爷应该见过。”五蕴略微诧异,然后道:“不过太后娘娘这个人呢,还真是不好说。” 晞白问道:“怎么不好说?” “哎……”五蕴叹了口气,“其实国中的人都明白,太后娘娘嫁过两朝皇帝,虽然从前给先明帝做妃子时,对外称是豫国公的养女,但世上哪有两个一样的绝色佳人?私下里人人皆知,先光帝的慕皇后和先明帝的宠妃慕氏,实际上根本就是同一个人,都是豫国公的小女儿。” 晞白道:“这个我也知道,只是想问问太后平日的为人。” “就是太后的为人很是奇怪,让人琢磨不透。”五蕴眼中浮起一层淡淡雾气,回忆往昔道:“两位老爷都是先光帝的爱将,原本太后娘娘改嫁先明帝,沈家的人都是颇有微词,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大老爷才会惹恼了先明帝,继而获罪入狱。那时候,太后娘娘已经入宫册为宸妃,因为沈家遭罪被贬,不免更加厌恶于她,谁知道后来反倒是她去跟先明帝求情,二老爷和我们这些人才得以幸免。” “这……”晞白闻言微微讶异,想了想道:“可是我听六尘说,当初是云家、慕家的众臣上的折子,所以才……” “不是这样的。”五蕴摆摆手,叹道:“云、慕两家的确是上过折子,可是先明帝却是置之不理,根本连看都不看,大老爷便是在那其间被冤死的。没过多久,先明帝意外的下了一道圣旨,说是念在沈家历代忠心、为国效命的份上,特旨赦免余下人等。直到后来才知道,竟是当时的宸妃娘娘前去求情,不过也不奇怪,除了她也再没有人劝的动先帝了。” 晞白听完颇为意外,喃喃道:“这么说,太后娘娘还帮过我们沈家。” “不单如此。”五蕴往下说道:“先时光帝还留下一个女儿,册为溟翎公主,其生母陈才人早已亡故,到了明帝一朝,全是仰仗太后娘娘才能安然长大。待到溟翎公主成年以后,先明帝打算将她嫁至偏远的乌瞿国,结果太后娘娘坚决不同意此事,与先明帝闹了不小的别扭,最后反倒是先明帝服了软,改变主意将溟翎公主嫁与江南苏家。”说到此处,长长叹了一口气,“照这些事说来,太后娘娘总归是个念旧的人。” 晞白原是想听点太后心狠手辣之事,以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想,谁知道五蕴说了许多竟都是太后的好处,反倒颇为意外。 五蕴见他出神,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晞白稍作沉吟,将怀疑太后指使阮洪杀人夺画的念头说了。 五蕴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愣了会才道:“少爷是说,太后娘娘指使阮洪杀人?这不大可能,她那样的身份哪用操心这些?”略微琢磨了片刻,“不过,对于身处上位的人来说,天底下一、两个百姓的身家性命,只是蝼蚁而已,哪里顾得了那么许多?或许太后执念画卷,而阮洪等人又心狠手辣、不计后果,继而造成沈家的一连串血案,恐怕也是有的。” “不错,我也是这么猜想。”晞白静了一瞬,叹道:“如今并没有确实的证据,仅仅是怀疑猜测而已。况且,即便画真的在太后哪里,也不见得就是太后只是收集的,只是我心中忿恨难解,一切都待事情查清楚再说。” 五蕴道:“宫闱之事,只怕不大好查。” “这我知道。”晞白点了点头,嘱咐道:“对了,六尘的性子太过急躁,回头先别告诉他,免得毛毛躁躁的惹出事来。” “好。” “叔叔、婶婶……”晞白低语,他望着窗外纷乱飘飞的白雪,只觉眼前的世界也是如此混乱,令自己始终不能看得清楚。 “老爷和夫人的血仇,自然是要报的。”五蕴沉声,脸上表情显得更加凝重,“只是凡事要讲方法策略,再说现在还不确定具体原委,即便真的是太后指使,少爷也不可自作主张行动。” “嗯,我知道。”晞白正色点了点头,“外面人世的风险我也见识过,前次还连累的苏姑娘留下微疾,况且皇宫比之江湖更是险恶,自会多加留心的。” 五蕴接话道:“说到苏姑娘,我看她病得像是不轻呢。” “怎么会?”晞白闻言有些意外,疑惑道:“我看她平日并不大咳嗽,自己也开药服用着,仿佛说是调养一段就好,怎么会病得不轻?” “这个----,苏姑娘多少有些逞强罢。”五蕴摇了摇头,似乎颇有些感慨在其中,“再说,她平时在少爷面前总是强忍着,私下没有人的时候,可是咳得不轻。前几天,正巧被华音撞见咳得满脸通红,想是当日受得内伤颇深,不是那么快能够调养好的。” 晞白蹙眉道:“原来是这样,都怪我太过粗心了。” “少爷,这不是你粗心。”五蕴突然微笑,“像苏姑娘那样七窍玲珑心的人,少爷哪里能够一眼看得透?依我看,苏姑娘她……” “在说我什么坏话呢?”苏拂在院子门口笑问,端着一盏白瓷碎花茶盅进来,“还以为只有六尘和华音嘴碎,没想到五蕴你也这么多嘴,两个大男人背地议论别人,都不觉得害臊么?” “哪有?”五蕴闻言一笑,起身道:“姑娘坐吧,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哼,被人逮到就溜了。”苏拂抢了一句嘴,自己倒是微微不自在起来,倒了一杯茶给晞白,拣边上的椅子坐下道:“公子,喝点清茶消消食。” 当初为了避免不小心叫错晞白,苏拂干脆省了姓氏,只是“公子、公子”的叫着,听起来倒像是随身丫头。晞白觉得过意不去,于是笑道:“苏姑娘,不如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别人若是问起,只是说小字便好。” “叫你的名字?”苏拂犹豫了一瞬,微笑答应,“好,那么以后就叫你晞白。” 晞白在她脸上看了一瞬,担心问道:“苏姑娘,你肺上是不是伤的很重?刚才听五蕴说,你平日里总是咳嗽的厉害,我也粗心没留意,还只当你是快要好了。” 苏拂眸光流转,闪烁了半日却只是笑道:“没有的事,别听五蕴夸大其词乱说。” 晞白回想起当初受伤原委,内疚道:“那日原不该让姑娘跟着去的,不然也就不会挨那一下,伏魔本来就力大惊人,也不知道姑娘……” “哎呀,你可真是啰嗦。”苏拂佯作不耐,诘问道:“你忘了我是什么人?我自己的病自己最清楚,难道我的医术你还信不过?” “可是----”晞白本不善于言辞,更加说不过言语伶俐的苏拂,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亦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的地方。于是也给苏拂倒了一盏热茶,递给她道:“苏姑娘,往后记得要多休息。” “知道啦。”苏拂抿嘴一笑,又问:“你手上的伤呢?好些没有?” 晞白倒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淡笑道:“苏姑娘放心,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嗯……”苏拂意外的沉默了片刻,半日才道:“你都让我叫你名字了,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顿了顿,“所以,你往后也别这么客气,整天姑娘来姑娘去的,就叫我的小名苏苏好了。” “苏苏?苏苏……”晞白试着轻轻唤了两声,心头微觉异样,然而越是沉默越觉尴尬,于是讪笑道:“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唤着也很顺口。”分明只是一个名字,为何唤起来总觉得不一样了。 苏拂脚边放着一个木炭火盆,大约是火盆温度太高,竟然热得微微红了脸,她含笑低下了头,带着平日不曾有过的娇妍丽色,细声道:“以前爹爹、娘亲都这样唤我,好久没有听到了。” “辟啪!”炭火盆里火星爆开微微溅起,两个人的心都跟着忽跳了一记,有细碎的雪花飘打在窗纸上,衬得屋子里越发静谧似水。窗外白雪仍在不断飘飞,只是屋内空气被火盆烘得暖融融的,仿佛是另外一个温暖人心的世界。 ----今岁冬日,似乎不像往年那么寒冷了。 第十六章 宫闱(上) 南疆的案子已经了结,加上又到京营里观看走了一趟,桓帝心胸大畅,近几日来心情都很是不错。因为很快就是年三十,故而停了早朝。臣子们有事便写成折子上呈,琐碎小事交由内阁大臣,补上处理意见,皇帝只拣要紧的批复处理,少却诸多繁忙,因此日子过得十分清闲。 如今的大内总管统领太监多禄,乃是先明帝用了数年的旧人,今时尚不足四十,正是年壮精干的岁数。桓帝登基后仍由他总管内廷诸事,凡事颇为顺心,另外身边还有一个伶俐的小太监候全,专为平日跟班传话之用。 候全从小跟在桓帝身边伺候,伴随着桓帝从皇子到登基称帝,十分熟悉亲近,对桓帝的一举一动最是了解。因为当初“候全、候全”的叫着,听着像是“猴拳”,时常惹得众人忍俊不禁,后来便改口叫做“小猴子”了。 桓帝将批复完的折子堆好,揉了揉手腕,倚在黄绫软枕上歇了片刻,问道:“小猴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的话,巳时二刻。”候全捧着一碟雪白梨块过来,放在御案右首,“这是南方进贡的金顶玉花雪梨,汁多水甜、又润肺,只是冬天吃着稍嫌寒凉,皇上稍微用几块解解渴。” “唔----”桓帝拿起咬了一口,颔首道:“味儿不错,正好朕被火炉烤的燥热,吃着倒觉得十分爽口,脑子也跟着清明了些。”说着又问:“太后娘娘那边送了没有?你不会单单想着自己讨巧儿,只给朕预备了吧。” “怎么会?今儿一早就先送过去了。”候全忙回,然后笑道:“太后娘娘用了,还夸这雪梨吃着不轻絮、也香甜,说是皇上回头问起,记得给几位娘娘也赐一些。” “嗯,你看着办罢。”桓帝不大留意这些小事,随口应道。 候全问道:“皇上坐得时间久了,要不要去哪儿转转?” “冷冷的,不想到外面走动。”桓帝吃了两块雪梨便推开,立时有小太监端了温水上来,俯身洗了两把,突然抬头道:“对了,小郡主素来爱吃时鲜瓜果之类,等下挑些水灵的,你亲自往公主府送一趟。” 桓帝口中那爱吃瓜果的小郡主,自然就是云枝。因为其父云琅是太后的亲弟弟,平日在宫中混得极是熟络,几乎可以算是在宫中长大,加上天真无邪、言语烂漫,更是深得太后娘娘和皇帝的喜爱。对于宫人们来说,在这偌大的皇宫当中,除了太后娘娘和皇帝以外,小郡主便是头一个不敢得罪之人。 因此候全不敢丝毫怠慢,赶紧应道:“是,奴才马上就去。” 桓帝拭净了手上水珠,将素色丝绢撂在铜盆清水里,“眼下时辰尚早,朕先到内殿歇息一会儿,记得着人到懿慈宫说一声,朕晌午也过去用膳。” “是。”候全躬身应了,选出四份玉花雪梨用水晶碟装好,分别送往皇后以及瑜妃、恭妃三处,自己则赶忙带着小郡主的那份出宫。 乐楹公主府的人见惯宫中送东西,因为是候全亲自过来,特意多叫了两个小厮往里迎,到了仪门则由内院丫头跟随入内。年下各家各户都是忙碌不堪,云枝在家中关了好几天,正在百无聊赖,见到候全亲自前来不由高兴坏了。也顾不上吃什么雪梨,只缠着乐楹公主撒娇,“娘亲……女儿想去给皇帝哥哥请安。” 乐楹公主岂会看不穿她的小心思,闻言笑道:“请什么安?等过几天三十后,正月里自然是要入宫请安的,你不过是想去宫里玩儿,只当娘亲不知道么?好好呆着,免得你爹爹回来又说你了。” 云枝撅嘴反问,“皇帝哥哥特意让人赐了雪梨,不正该去谢恩吗?” 乐楹公主听她振振有词,更是好笑,“行了,你这会儿倒忽然懂得礼数了。” 候全笑道:“皇上近几日也是闲着无事,公主不妨带着郡主进宫逛逛,也好陪太后娘娘说说话,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云枝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还是小猴子说的对。” “没规矩,谁让你胡乱叫人的?”乐楹公主斥了一句,最后还是经不住女儿拉扯央求,趁着丈夫云琅不在家,遂带着云枝一起跟候全乘车进宫。 刚到懿慈宫侧殿门口,便见双痕站在博山炉边添香,闻声回头,合上炉盖迎出来笑道:“太后正念叨着,说是好些天没见着小郡主了。” “净淘气,不见还省得皇嫂烦心呢。”乐楹公主还没说完,云枝就已经挣脱她的手跑了没影儿,不由叹道:“你瞧,我可说的不错罢。” 双痕轻笑道:“呵,小郡主定是找公主去了。” 每月里云枝总有十来天在宫中呆着,与宫人们混得十分相熟,因此乐楹公主也不特意管她,只让两个小宫女追了上去。跟随双痕走到内殿仍不见太后,疑惑问道:“莫非我来的不巧,皇嫂这会儿不在弘乐堂?” 双痕往后指了指,悄声道:“在后面院子里,估摸还在跟太妃娘娘下棋。” 乐楹公主微微颔首,问道:“是谢太妃吧?” 双痕点头,“正是。” 仁懿太后从前做先帝妃子时,与贤妃谢氏最合得来,二人都爱对弈,得空便会彼此摆上半日棋局。乐楹公主刚走到九折回廊端口,便见院内石桌前坐着两人,正是太后和太妃谢氏,四周静得只闻二人落子之声。太后听到廊上的脚步声,并没有抬头瞧人,只将手中黑字轻轻落下,朝对面笑道:“宜华,看来这棋是下不成了。” 谢太妃一身烟青色银线绡纱宫装,挽着随意的盘云髻,一举一动都透着娴静,回头微笑,“原来是公主来了,正好凑在一块儿说说话。” 双痕自内殿搬了椅子过来,乐楹公主坐下笑道:“不过带着月儿进来闲逛,倒是打扰两位皇嫂清净下棋。” “下了几局,早就有些乏了。”太后让双痕收了棋盘,唤来小宫女重新上了茶,倚着身后什锦花枕,微笑道:“你们过来也好,我自己一个人也是闲着。” “娘娘还叫闲着?”谢太妃侧首,与乐楹公主笑道:“娘娘整天操心皇上的事,还有佑棠、小澜,再加上小郡主他们,那一天能过得清清净净?要是娘娘也叫闲着,我们岂不是该闲得发慌了。” 乐楹公主闻言笑道:“说的是,所以我才不爱让月儿进宫来。” 太后却淡淡道:“皇上如今已经亲政了,不用怎么操心。” 外面大人闲谈说笑的功夫,云枝已经熟门熟路溜到后院,不等宫人们向内通报,便一溜小跑钻进了湖阳公主的闺房。“湖阳姐姐!”云枝故意绕到背后咋声,果然把湖阳公主吓了一大跳,不由得意笑道:“哈哈……把你吓着了吧。” 湖阳公主笑斥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淘气!” “咦,是刚打的簪子么?”云枝趁湖阳公主不留神,一把将其手中的玉珠缠丝金钗抢走,滴溜溜转了两圈,笑盈盈道:“真好玩,跟娘亲平日佩戴的金步摇一样。” 湖阳公主急道:“别闹,快还给我。” “不给!”云枝年幼动作敏快,忽地绕到沉香木新漆桌子后面,看了看珠钗,嘟着嘴自语道:“很要紧么?好像也没什么稀奇的嘛。” “月儿----”湖阳公主显得颇为着急,笑着哄道:“你先把金钗还给我,回头我带你去街上买好玩的,怎么样?” “哦……我知道了。”云枝笑嘻嘻闪开,横竖就是不让湖阳公主抓到,“一定是杜淳哥哥送的,他最喜欢给湖阳姐姐送东西了。” 湖阳公主不便跟她追赶打闹,转了两圈只得停下,又怕嚷嚷着惹得宫人问询,无奈道:“你不是想见你那个大哥哥吗?还给我,改天我就带你去。” “你知道大哥哥在哪里?”云枝顿时停了下来,将金钗塞到湖阳公主手里,着急央求道:“湖阳姐姐,你快告诉我啊!” 湖阳公主小心将金钗收好,悄声道:“现在还不能说----” 云枝急得跺脚,嚷嚷道:“湖阳姐姐你骗我!” “不是、不是。”湖阳公主上前摁住她,哄道:“我便是说了你也去不成,等到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出宫去找你,然后就能带你过去了。” “那么久啊。”云枝虽然有些失望,但自己是没有机会单独出门的,只好忍耐,继而又恨恨道:“大哥哥他不守信用,说好一定回来取荷包的,奇-[书]-网过了这么久也没来,我还当他不要荷包了呢。” “公主----”门外有小宫女扬声,禀道:“太后娘娘说人多热闹好说话,请公主带着郡主一起出去。” “好,知道了。”湖阳公主朝云枝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勿言,又俯在耳边嘱咐了几句,方才带着她走出门去。 第十六章 宫闱(中) 太后几人闲闲说了半晌,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儿女的闲话,并无重要的事,很快便到午时。湖阳公主和云枝出来时,正好赶上小太监请示午膳,太后便道:“多预备一点菜式,等会留太妃公主一起用膳。” “不用。”谢太妃先站了起来,“馥儿一向离得不嫔妾,还是回去用膳。” “佑馥又不是小孩子,你也带得太娇气了些。”太后笑着叹气,趣道:“等明年佑馥行及笄礼后嫁了人,那时看你该怎么办?” 谢太妃微笑道:“到时候还请娘娘做主,别嫁得太远就是。” “我们也回去了。”乐楹公主起身道:“先时出门,吩咐厨娘炖了雪参老鸡汤,早起时跟云琅说好的,让他中午回来一块儿喝。”说着朝云枝招了招手,“不是要给皇帝哥哥请安么?走罢,请了安就回去。” 云枝笑盈盈道:“好,瞧皇帝哥哥去咯。” “瞧瞧,还留不住他们。”太后朝双痕笑了笑,然而并不深留,只道:“我累了,你出去送送太妃和公主。” 双痕应道:“是。” 湖阳公主见众人都走了,取了美人捶过来,坐在榻边问道:“母后,不如让女儿给你捶捶肩?先歇会儿,皇帝哥哥不是等下才过来么。” 太后心不在焉点头,“嗯,捶罢。” “湖阳姐姐----”云枝又从外面跑了回来,咬耳朵悄声道:“湖阳姐姐,你刚才答应好我的,改天带我去见大哥哥,可不许忘了。” 湖阳公主悄笑道:“好,保密。” 太后随口问道:“什么呢?姐妹俩鬼鬼祟祟的。” 湖阳公主赶忙打岔,“没什么。”她自然有女儿家的顾虑,若是说到晞白,不免又要牵扯到自己去见笙歌之事,刚才也是被云枝缠不过,才悄悄告诉了她。 云枝笑着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姑母,我先回去啦。” 太后颔首笑道:“好,慢点别摔着了。” 云枝一溜小跑追出去的时候,乐楹公主正在跟谢太妃道别,因为不急赶路,两个人顿住脚步说了几句。乐楹公主往后瞧了瞧,问道:“刚才说话时,太后一直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你平日跟太后私交最好,可知道些什么?” 谢太妃淡笑道:“应该是吧,只是我也不知道。” 云枝踮起脚尖往上听,稚声稚气道:“娘亲,我也有心事。” “你?”乐楹公主“哧”的一笑,“小丫头,你知道什么是心事?你的心事,除了厨房的甜糕做得好不好吃,还能有什么啊?” 云枝不满撇嘴,“就是有!” 谢太妃微微一笑,“呵,小郡主不乐意了。” 乐楹公主与她别过,领着云枝从荣康门出去预备乘车,正好撞上皇帝御驾,桓帝迎上来道:“姑姑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皇帝哥哥----”云枝自幼跟桓帝亲近,跑上去挽住皇帝的胳膊摇晃,“我跟娘亲都来好久了,正准备去给皇帝哥哥请安呢。” 乐楹公主看了女儿一眼,笑道:“多谢皇上赐的雪梨,月儿非要缠着进来给皇上请安。” 桓帝也笑,“不值什么,姑姑太客气了。” 云枝笑嘻嘻道:“家里还炖着好喝的雪参老鸡汤,既然已经见着皇帝哥哥,那我就先跟娘亲回去喝鸡汤了。” “是么。”桓帝甚有耐心,俯身柔声道:“那月儿回去好生尝一尝,要是好喝,也给皇帝哥哥留一碗,好不好?” “好啊、好啊。”云枝赶忙点头,“改天皇帝哥哥也来我家喝鸡汤,还有什么千层芙蓉糕、豆绿饼,一起都让厨房的人做了,然后我们一起吃。” 桓帝笑着起身,“嗯,空了就去。” 乐楹公主拿女儿没法子,斥道:“行了,皇帝哥哥像你那么嘴馋?” 云枝素来不怕她娘亲,又扯了扯皇帝,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似的,一脸认真道:“皇帝哥哥,刚才娘亲说姑母有心事呢。” 乐楹公主闻言气笑,“你这只多嘴的小鹦鹉,就会学舌!” “是么?那朕先进去瞧瞧。”桓帝别过云枝母女,领着小太监进到弘乐堂,湖阳公主还在给太后捶肩,太后面容淡淡的,倒是瞧不出有什么心事。 太后含笑让湖阳公主停下,抬眸道:“佑綦来了。” 桓帝上前道:“是,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的精神似乎不是很好,也没多说,便让人叫了睿亲王出来,待到众人入席坐好便开始传膳。用膳之际,桓帝悄悄留意着太后的脸色。刚好睿亲王说到学堂的事,正讲的兴高采烈,“母后,今天太傅教的东西可真是不少,什么‘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还有什么……” 太后却似没什么兴趣,摆手道:“小澜,改天再说罢。” ----这便奇怪了。桓帝心中疑惑,母亲果然是有心事的,连平日最疼爱的睿亲王说话,也是没有耐心听下去。近些日子总是这样,不管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开始还以为是身体不适,然而也没见传召过太医诊脉之类,气色亦没什么不好,倒像是装着什么心事。 然而太后不说,桓帝自然也不会多问什么,他深知自己的母亲,不肯说的事问破喉咙也是无用,因而心中虽然疑惑,但也只是默默的吃饭不提。太后见他出神,问道:“佑綦,在琢磨什么事儿呢?” 桓帝不敢多猜,忙道:“没什么。” “你们慢慢吃着,多喝点汤。”太后放下手中的金边白瓷汤勺,起身领着双痕往内殿去,将伺候的宫人全都撵走,然后才问:“双痕,你看佑綦方才是怎么了?” “娘娘是问皇上么?”双痕扶她坐好,加了一个什锦干花的锦缎软枕,回身端了一盏香露过来,细声道:“依奴婢看,皇上多半是担心太后娘娘。”说着压低了声音,“近几月因为公子的事情,娘娘总是茶饭不思、举止恍惚,皇上素来仁孝,难免会担心娘娘身体不适。” “忻夜他----”太后满心怅然无助,一语未了,便听外面宫人一阵提声欢呼,不由蹙眉道:“做什么呢?怎么这般咋咋呼呼的,你去瞧瞧。” “启禀太后娘娘,大喜!”双痕还没来得及出去,便有小宫女进来禀道:“刚才凤鸾宫的人送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怀孕了。” “皇后怀孕?!”太后显得颇为意外,片刻才问:“皇上呢?已经过去了吧?” 小宫女低头回道:“是。” “这样----”太后静了半晌,侧身朝双痕吩咐道:“你去找一件喜庆点的衣衫,等下到凤鸾宫去看看皇后。” 因为寡居多年,太后做妃子时穿的衣衫都已弃用,好在年下做了新衫,双痕便挑了一件绛红色的刺金繁绣云锦长袍。发髻自是不用重新再挽,只添了一支九转连珠赤金双鸾步摇,又将翡翠镯子摘下,换成一对双连玲珑滚珠珊瑚手串。双痕熟练的抿着细碎发丝,不解道:“原本该皇后娘娘过来请安,娘娘何必如此费事?倒还特意换了衣衫去看晚辈,有皇上过去也够了。” 太后眸中光线闪动,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良久才道:“去瞧瞧吧,也是个可怜招人疼的丫头。” 双痕手上动作顿了顿,语声微凝,“是----” 太后对着光滑如水菱花铜镜一照,已是光彩照人、容色映目,恍惚忆起自己年轻之时,因而叹道:“自从先帝去了以后,便不大穿着这些鲜艳的衣衫,如今添了她们几个小丫头,哀家就更不好意思再穿了。” 双痕淡笑道:“娘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娘娘穿着这些衣衫,比皇后娘娘她们穿着还好看呢。” “净是胡说。”太后微笑摇头,出门早有小太监备好金顶鹅绣的百凤云辇,搭着双痕的手上去,片刻功夫便赶到了凤鸾宫。门口宫人见是太后娘娘亲自驾临,慌不迭的上来请安,正要着人进去通报,却被太后叫住道:“不用,哀家自己进去便是。” 到了内殿门口,正撞见太医院首座俞幼安出来,紧着上来行了礼,躬身道:“给太后娘娘请安,皇上正在里面陪皇后娘娘说话。” “嗯,那就让他们小夫妻先说说。”太后招了招手,领着俞幼安到了偏殿说话,让双痕撵退了殿内宫人,问道:“皇后的身孕有几个月了?胎像如何?” “还不足三月,至于胎像----”俞幼安稍有迟疑,低声道:“微臣正要过去禀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胎像不是很好。” “哦?”太后默了默,淡声问道:“是什么缘故呢?” “目前微臣也不清楚。”俞幼安皱眉摇头,“可能是因为头一胎的关系,也可能年轻身子还不足,总之不是很稳,只怕后头的日子多半有险。不过皇后娘娘身子好好的,兴许是刚怀上还不稳固,过些日子再诊一诊,怀胎时多调养调养就好了。” 太后略微沉默,末了道:“这些话别往外说,免得皇后听见反而担心不安。” “是,微臣知道。” 第十六章 宫闱(下) 双痕搀扶着太后走出去,到了寝阁门口,隐约听见里面帝后还在说着话,不便直接进去,因此扬声道:“太后娘娘驾到。” “母后?”桓帝赶紧迎接出来,上前扶道:“母后怎么亲自过来了?儿子正跟皇后说着,等下收拾妥当,便要过去给母后请安报喜。” “不用费事,哀家坐坐便走。”太后缓缓步入寝阁,朝云皇后笑道:“皇后如今有了身孕,又是佑綦你的头一个孩子,想是许多话要说,母后可不想耽搁了你们。” 桓帝笑道:“哪有那么多话?早说完了。” 云皇后原本是躺在床上渥着,此时既不便不下来请安,也不好意思衣衫不整的下床来,因此颇有些不知所措。太后见状一笑,起身到凤鸾刻花床榻边坐下,摁住皇后,顺手替她掖了掖锦被,“躺着罢,不用费事起来了。” 桓帝见皇后不甚自在,插口笑道:“母后如此关心,儿子先替皇后谢过。” 云皇后脸上早已飞红一片,低头道:“臣妾不知太后娘娘亲自驾临,妆容不整、有失礼仪,臣妾……” “不要紧,也没有外人过来。”太后淡淡一笑,打断皇后的话道:“撇开那些规矩礼数,你不光是佑綦的皇后,也是哀家的表侄女,亲疏便如同允潆她们一样的,都是自家的孩子,哪里讲究那么多的礼数。” 云皇后稍微自然了点,桓帝在旁边牡丹鸾刻椅上坐下,看了她一眼,然后道:“皇后原本早就猜着可能有孕,恐怕信儿不准,没好意思开口,硬是忍着挨了一个多月,才敢去请太医过来。” 太后闻言笑道:“那还不是怕佑綦你担心?如今得了准信儿,可不就是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桓帝笑着点头,“正是。” 太后看着他微微一笑,将鬓上的九转连珠赤金双鸾步摇取下,抚了抚上面的璎珞滴珠,递到云皇后的手里,“这是从前先帝专门给哀家打造的,世上仅有一支,也算是个独一无二之物,往后你戴着也一定是好看的。” “这簪子----”双痕稍有迟疑,“娘娘,不如奴婢回去找对好镯子来?” 桓帝亦有讶色,云皇后更是慌忙摆手拒绝,“多谢太后娘娘赏赐,只是臣妾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只领了心意便是。” “收着吧,哀家如今也不大用这些。”太后神色平淡,微笑道:“不用客气,不然就辜负哀家的一片心了。” 桓帝沉吟道:“既然是母后特意赐给你的,就好好收着罢。” 云皇后眸色中闪着感动,她原本就生得肌肤莹白、眉目恬雅,更兼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披散开,越发衬得气质淡静大方。将那金步摇紧紧握在手中,欠身回道:“是,臣妾自当爱惜珍藏。” 正说着话,只听小宫女隔着帘子禀道:“恭妃娘娘、瑜妃娘娘求见。” “你且躺着,哀家出去挡了她们。”太后摆手止住云皇后,嘱咐桓帝道:“你陪着皇后多说说话,需要什么只管着人去办,另外自今儿起,皇后不用每日过来晨昏定省了。” 云皇后欠身道:“是,多谢太后娘娘。” 桓帝亲自起身送太后出去,回来与皇后笑道:“只管躺着罢,母后说你需要多加静养调理,已经让瑜妃她们回去了。” 云皇后想了想,犹豫道:“这样不好吧,总归也是专门过来看臣妾的。” 桓帝却不以为意,只道:“没关系的,母后都发了话了。” “哎,刚才……”没有太后在身边,云皇后显得放松了不少,“早知道太后娘娘要过来,就不该躺着的,后来也不好意思起来,臣妾今天可真是太过失仪。” “没事。”桓帝笑着安慰她,拿起被面上九转连珠赤金双鸾步摇,“念瑶你看,连这么珍贵的东西也给了你,可见母后多么喜欢你,怎么会介意那些琐碎小事?”说着捏住步摇簪头轻轻一转,顿时珠光摇曳生辉。 诚如桓帝所言,太后的性子本就沉静如水,加上自身又是百般心事缠绕,自然不会去计较皇后的失仪。此时正蹙眉看着自己的内侄女,不悦斥道:“皇后有孕,你这般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叫皇上看见了,难道心里面会很高兴么?你再瞧瞧恭妃,人家可比你聪明伶俐多了。” 慕允潆被训得抬不起头,细声回道:“姑母,侄女在外头会留意的。” 双痕劝道:“娘娘先别生气,瑜妃娘娘也是想着早点怀孕,所以着急了些,况且在娘娘面前,自然没有外人面前那么拘束。” “双痕,你先出去。”太后抬了下手,这便是有要紧的话单独说了,宫人都是知情识趣,瞬间便就退得一干二净。 太后沉默良久不言语,慕允潆不安道:“姑母,侄女已经知错了。” “你知道什么?”太后语气很不好,放低身姿往软枕上斜倚着,身上的刺金繁绣云锦长袍顺势铺散,犹如一朵硕大的赤葵花恣意绽放。气色稍微缓了缓,才问:“刚才不就是吃了个闭门羹,也值得当场就撑不住?” 慕允潆仍是不敢抬头,小声道:“原是姑母让我们回去的,侄女怎敢心生抱怨?只是当时没想到姑母也在,一时吃惊意外。” 太后不理会她的敷衍之词,曼声道:“不是姑母故意给你们冷脸,只不过皇上正跟皇后说着话,皇后还在床上躺着,你们进去可不是惹人厌烦么?你要是觉得不痛快,往后等你有了身孕,姑母也把别人挡在外头如何?” “没有,侄女不敢。” 太后伸手去端茶盏,手臂上的玲珑滚珠手串悠悠滑下,衬得手臂愈发纤细消瘦,润了润嗓子方道:“皇上曾经说过,说你笑起来时很是温婉甜润,所以你要多笑一笑,别整天拉长着脸惹得皇上厌烦。” “是。”慕允潆忙将白玉碎花瓷盅取来,给太后又续了一些,陪笑道:“姑母调的花露真是难得,侄女学了许久也不大像。”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反问道:“调不好花露,你就不会弄点别的?比如煮茶、做点心,或是女红刺绣,随意再挑一样不就成了?”说着略微叹气,“你这丫头啊,性格太要强了可不好事。” 慕允潆茫然抬起头,“姑母,侄女不明白。” 太后冷笑道:“你且想一想,你的花露比姑母调得好又如何?难道皇上就会特别夸奖你?凡事岂有跟长辈争风的道理,哀家若不是你的姑母,早就被你得罪了,你还在哪里傻傻的一个劲儿较真。” “这----” “姑母不是想说这个。”太后直起身子坐起来,“听说你近日总是勤练书法,一日至少写有数十页,旁人都以为你修身养□写字,但是却瞒不过姑母。”她倾身问道:“你是想跟皇后比上一比,对不对?” “姑母……”慕允潆顿时涨红了脸,原本娇小巧致的白皙面庞,此时却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低头回道:“侄女也是想给姑母争点光,没有别的意思。” 太后看了她一眼,摇头叹道:“你这丫头,平日里凡事都是千伶万俐的,怎么单这一点上就想不透呢?我看你呀,还真是伶俐过了头了。” 慕允潆愈发不敢抬头,细声道:“侄女愚笨,还望姑母悉心指点。” “花露调不好,你可以弄别的茶水不是?书法比不过,你难道就不能画个画儿、绣朵花儿?为什么非要跟别人的强项相争呢?人总是各有长处的,你非得拿自己不足的地方去较劲,不知自找苦吃么?” 慕允潆静了一瞬,“是……侄女明白了。” “况且,便是真的做好了又有何用?”太后平缓了下气息,“皇后知道会觉得你是故意叫板,皇上也会认为你是争强好胜,能落着什么好处?你呀,回去以后好好琢磨一下罢。” “是。”慕允潆不停地绞着手里丝绢,太后训斥一句,手里便多绞了一圈,好好的绡纱丝绢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先别急着回去,还有件要紧的事要嘱咐你。”太后看着手中栀子黄的花露水,手上微晃,便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然而声调却是平缓,“皇后的胎像不稳,近几个月你别跟她靠的太近。” 慕毓芫闻言吓得不轻,低声惊道:“胎像不稳?怎么没听太医说起过。” “难道太医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话都能乱说?”太后斥了两句,又道:“也不是叫你故意疏远皇后,只像平日一样便好,但是你要记着,千万不能送什么吃食之物,便是香料、补药也不行,只要尽到礼数就可以了。” 慕允潆连连点头,“是,侄女谨记。” “记着,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太后微微阖目,倚在绣花枕上舒缓养神,“特别是在皇上、皇后跟前,别弄得古里古怪的不自然,姑母只是担心万一,免得你到时候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说着叹气,“哎……” “姑母,身子不爽快么?” “不是。”太后摇了摇头,将慕允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也不管她自在不自在,过了半晌才道:“允潆……姑母在这里说句偏心眼的话,今日怀孕的人若是你,那就更好了。” 慕允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头渐渐的低了,“都是侄女不争气,白白辜负姑母的一番希望。” “傻丫头。”太后反倒笑了,坐起身子来拉住她的手,“这种事情,岂是自己想努力就能有的?你还年轻,早晚会给皇上诞育皇子的。”说着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皇后有孕终归是一件高兴的事,她怀的也是皇上的孩子,将来就是姑母的孙子孙女,所以不管怎样,你都绝不可以动了歪念头。” “侄女不敢!”慕允潆吓得赶紧抬头,忙道:“侄女没有怀上龙胎,也只能怪自己福气浅薄,怨不得别人,其他想法侄女是万万没有的。” “没有就好,不过顺口嘱咐你一句。”太后有些疲乏之态,挥了挥手道:“好了,你先回去罢。” “是。”慕允潆站起身来,魂不守舍的退了出去。 隔了片刻,双痕独自一人悄声进来,问道:“娘娘可是说了什么重话?刚才瑜妃娘娘出去时,像是受了不小的委屈,不像平日那般爽言快语爱笑了,瞧着怪可怜的。” “这算的上什么委屈?”太后轻声冷笑,丝毫不为所动,“她还年轻,往后煎熬的日子还长着呢。”说着叹气,“大概真像允潆说的那样,是她自己福气不够。” 双痕道:“娘娘何苦这么说呢。” “你不知道。”太后微微一笑,“其实云丫头从小是有些弱疾的,不过到底年轻,加上佑綦平日去她那里时日更多,终究还是赶在允潆的前头了。” “弱疾?”双痕略微诧异,“这……倒是不曾听说过。” “你傻了,谁会把这种事到处乱说?”太后轻声叹气,眉宇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忧郁之色,“你还记得我娘亲吧,当初怀云琅的时候一直有些不好,据说怀我那会儿也是差不多,大夫们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是偶尔听云夫人提了几句,说云丫头跟我娘年轻时体质差不多,担心她将来嫁了人,要是三、五年都怀不上孩子,岂不是要受夫家那边的冷落?”说到此处,淡笑摇了摇头,“没成想,云丫头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倒比允潆她们强些,不到一年就先怀上了。” 双痕点头道:“难怪俞幼安说皇后娘娘胎像不稳,原来如此。” “又不是同一个人,未必一样。”太后淡淡收了话题,然后叹道:“我是担心允潆争强好胜的,做出什么犯忌讳的事就不好了,所以,刚才提早训了她一顿。不然的话,我才懒得啰里啰嗦个没完。” 双痕叹道:“偏生近日事情这么多,都赶到一块儿来了。” “担心忻夜还不够,还要为她们操这么多心。”太后语声慨然,望着新糊的烟雨杏花色窗纱出神,心思飘忽不定,那个让自己整天揪心的人仍无音讯。这小小的皇宫竟把自己死死拘住,倘使宫外真的出了什么事故,又如何能够安心度过余生,也只能随着他一起去了。 第十七章 繁梦(上) 桓帝尚才十六、七岁,抛开九五至尊的天子身份来说,仍不过是个骄扬傲气的少年,对于即将为人父之事并无太大触动。只是觉得这也算是一件喜庆之事,每月里给皇后那边拨了双份的月例,平日处事仍是一如从前,加上年末喜事繁多,因此皇后有孕一事并没引起多大波澜,反倒被天地同庆的年喜冲淡不少。 转眼半月,已经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桓帝过完今夜的逍遥时光,明日就该恢复早朝,年下堆积了不少政事,只怕有好一段繁忙不堪的日子,因此特意来到凤鸾宫中,打算趁空多陪陪皇后。刚到内殿门口,便听见大宫女听雪问道:“娘娘,你现在觉得心里头怎么样了?可还是难受着?” 桓帝蹙眉站在殿门口不动,抿着薄薄的嘴唇不言语,完全没有让人通报的意思,因此宫人们也不敢擅动。只听云皇后喘息了一阵,细声道:“没事,别大呼小叫的。” 一阵沏茶倒水声音过后,听雪又道:“这可怎么办才好?今晚正是热闹的时候,外面的王妃公主们都会入宫请安,娘娘不去只怕说不过去,可是去了又怕身子受累。” “没事。”云皇后淡声道:“反正也不用做什么,只是坐坐。” 桓帝低声问道:“小猴子,皇后近来身子不大好?” “没听说,应该不会吧。”候全有点为难,想了想回道:“奴才也不大懂,听说女子怀胎都会有些不适,想来皇后娘娘身子娇贵,所以比旁人难熬一些。” “嗯,应该是这样。”桓帝点头,自语道:“难怪没有听太医提起过,还当是有什么事瞒着朕呢。” “怎么会?有谁敢呐。”候全赶紧陪笑,“再说了,什么事儿能瞒得过皇上这样的明君?” 一席话逗得桓帝掌不住乐了,笑斥道:“少浑说!这种话朕从小听得多了,没有一个是真心实意的,你别跟着他们一起来哄朕,赶紧通报罢。” “是。”候全笑嘻嘻答应着,上前唱道:“皇上驾到!” 桓帝既然知道皇后身体不适,自然不会等着她辛苦出来,自己紧着脚步跨入内殿寝阁,抬手止道:“坐着罢,不用行那些虚礼了。” 话虽如此,云皇后还是上前来福了福,“臣妾见过皇上。”当她微微屈膝时,身上的蜜合色云锦连金绣片裙摆轻柔拂地,声音轻细舒缓,恰配她那温柔似水的神色。此时有孕月份不长,还没有显出身子,亲手与皇帝沏了一碗热热的香茶,婉声问道:“晚上还有大宴席等着,皇上正是繁忙的时候,怎么还有空来臣妾这里闲坐?” “朕怕过了今夜忙碌,特意过来瞧瞧你。”桓帝微笑看着她,皇后身上有种淡淡的恬静气息,令自己身心放松。正在出神,侧耳听到一阵细细的脚步声,原来是候全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二人独处,云皇后稍微有点局促,脸上带着一抹年少女子的矜持羞赧,微微低了头,“臣妾还好,多谢皇上挂念。” 桓帝心中柔软,捉住她的手轻声道:“念瑶,去年今夜朕第一次见到你,想不到今年今夜,你已经是朕的皇后了。” “呵,是啊。”云皇后抿嘴微笑,眸中盛满了抑不住的浓浓甜蜜。 桓帝笑道:“去年那会儿朕还没有亲政,日子也闲,因为架不住棠儿的央求,便带着她一起去看上元灯会,谁知道那么巧,因缘巧合竟然遇到了你。”眼前似乎还能清晰的忆起去年之景,当夜不过只是一面之缘,自然不曾想过今日的场景。恍惚出神片刻,又道:“对了,当时你还不肯搭理朕呢。” “哪有?”云皇后急着解释,腮上的胭脂色愈发浓得化不开,“当日臣妾也是偷偷溜出去的,生怕被认识的人发现,藏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跟人搭话?”说着侧首移开了目光,声音细弱蚊虫,“况且,也没有跟陌生男子说话的道理啊。” 桓帝点了点头,笑道:“不错,毕竟念瑶你是大家闺秀。” “皇上取笑了。”云皇后抬眸一笑,“后来回去给爹爹知道了,狠狠的骂了一顿,说是淘气、不像话,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呢。” 桓帝闻言大笑,凑近问道:“朕也奇怪,念瑶你可不像是淘气的人,怎么当时就想着偷偷出去呢?” 云皇后抿嘴一笑,“还不都是因为在家里待久了,又被听雪捣鼓一番,才敢大胆那么一回,结果还遇到了皇上。” 桓帝笑道:“呵,原来是这样。” 帝后二人言谈融洽,甚是愉悦。云皇后跟着笑了一阵,抿了抿鬓角发丝,拿起小壶替皇帝将茶水添满,微笑道:“说起来……” “皇帝哥哥,你果然藏在这里!”有清脆的童音传了进来,将皇后的话拦腰打断,一名粉团似的小女孩穿过珊瑚珠帘,正是小郡主----云枝。进殿也不上前行礼,挽住桓帝的胳膊笑道:“皇帝哥哥,陪月儿到外面去玩罢。” 桓帝笑问:“眼下外头冷冷的,你想玩什么呢?” “堆雪人!”云枝歪着头想了想,嘟哝道:“要不----,扔雪球也可以。” “好罢。”桓帝素来宠惯着小妹妹云枝,此时节下清闲,自然更加不会拂了她的意,于是对云皇后道:“那你先好生歇着,晚上还有宴席,既然身子不大爽快,更别出去吹着冷风受凉了。” “是,多谢皇上关心。”云皇后起身相送,眸中闪过一丝隐隐的挽留之意。 听雪捧着金边白瓷小碟进来,显然没料到皇帝已经要走,稍愣了一下,忙朝云枝笑道:“郡主,怎么不多玩一会?用些小点心罢。” “屋子里闷闷的,我要跟皇帝哥哥出去玩儿。”云枝漫不经心答着,突然松开了桓帝的手,一溜烟跑到侧旁的青竹簸箩面前,拣起一枚松花红的梅心穗子,嚷嚷道:“皇帝哥哥你瞧,这个穗子做的可真漂亮。” 桓帝上前看了看,笑道:“嗯,是挺不错。” 云枝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挽住云皇后撒娇央求道:“好嫂嫂,把这个穗子送给我吧。” 云皇后为难的微笑着,听雪上前赔笑道:“郡主,这个穗子是娘娘特意费心做给皇上的,郡主要是喜欢这个样式,奴婢再给你做个一模一样的,可好?” “不好,我就喜欢这个。”云枝不以为然扁了扁嘴,“喏----”,她将穗子塞到桓帝手里,“现在已经给了皇帝哥哥了。”然后仰起小脸笑道:“皇帝哥哥,你再把穗子送给我吧。” 听雪见状哭笑不得,桓帝却被逗得大笑,俯身蹲下,亲手将穗子系在云枝腰上,冲她笑道:“好了,现在就是你的了。” “这----” “行了,你先下去。”云皇后朝听雪递了个眼色,然后对云枝笑道:“既然郡主妹妹喜欢,只管拿去就是了。”上前给桓帝理了理龙袍,柔声问道:“皇上喜欢什么颜色样式的,回头臣妾再做一个。” 桓帝从不在这些小物件上留意,随口道:“你喜欢什么看着做便是,都行。” “要金珠璎珞的!”云枝插嘴道:“皇帝哥哥有好几件玄色的袍子,配上闪亮亮的金珠一定好看!” 桓帝俯身牵起她的手,对皇后笑道:“那就依月儿所说,做个金珠璎珞的罢。” 云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失望无奈,但很快掩饰过去,竭力保持好得体的微笑,细声应道:“是,臣妾记下了。” 这原本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是经宫人口中一传,便演变成皇后孕中辛苦做穗子,结果皇帝随便赏了人,皇后气得淌眼抹泪偷偷哭了一个下午。太后听双痕学了一遍,摇头道:“皇后是个秉性大气的丫头,岂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狠哭?凤鸾宫的宫人见皇后年轻脸薄、行事矜持,嘴上也没个忌讳,得空你去好好说一说。” “是,奴婢明白。”双痕一边挑着晚上要戴的珠钗,一边又道:“这件事虽然不尽不实,可是----”她顿住了手上动作,凑近低声,“先时还说皇上偏宠着皇后娘娘,如今瞧着也不过如此。” “要说偏心,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儿。”太后拣出一对金丝累细粟米珠金镯,对着手腕比了比,“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点儿,有也不多。” 双痕取来红绒衬布放好金镯,细声道:“也对,不过就是上元夜见了一面,能有几分深情呢?只是皇后娘娘已经有孕,这可不是男女情分能够比拟的了。” 太后恍若未闻,继续翻拣着各色珠钗首饰,却似总没有什么称心如意的,闲闲撂在一边道:“皇后有孕不假,不过凡事总归还是有个比较。你且想想,当初哀家头一次有孕之时,先帝是何等的欣喜激动,如今佑綦只怕连三分也赶不上。” “娘娘说的很是。”双痕对镜点头,“眼下几位娘娘都还年轻,看不出脾性为人究竟如何,这皇宫里的事情历来难说的很,谁也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儿。”说着又笑,“皇上也太惯着小郡主了,皇后心里难免会不痛快的。” “佑綦还太过年轻,自己也不过是个刚长大的大孩子,一门心思都在政务上,哪里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又如何晓得体贴女儿家的情意?”太后仰面往向青蓝一色的碧空,恍惚一起自己年轻时的往昔,慨然道:“说到底,还是没有遇见真正让他动心的人罢了。” 双痕笑道:“娘娘可算说到点子上去了。” 太后却有些微微出神,没有答话。对面的錾金雕花铜面菱花镜里,清晰的映着一张沉静似水的容颜,虽然有盛装华服陪衬,却仍然掩不住眉宇间的淡淡落寞。 遥记得昔年时光,他时常握了一把温润的玉牙梳,含笑站在自己身后,对镜细细梳着那一头及腰的青丝。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偏了头笑问:“宓儿,今日想挽一个什么样的发髻?”又或者彼此赌气了,他便折上一支时鲜的花儿,过来哄自己开心,比来比去道:“这花戴在宓儿的头上,竟被衬得鲜活了好几分呢。” ----忆往昔,昨日梦。 那时不知时光转瞬即逝,总以为还有很多很多牵绊的日子,到了今日,徒剩一腔空落落的伤感罢了。 第十七章 繁梦(中) “娘娘,怎么了?”双痕久不闻太后的声音,上前唤道。 “哦……没什么。”太后从回忆中挑了出来,静了静心绪,“走吧,前面宴席也快开始,再不过去,大伙儿该等得心焦了。”说毕对镜戴好珠钗手串,轻轻整理衣襟,一如平常那样微笑着,看不出有过丝毫的别样情绪。 “娘娘,再把这个披上。”双痕捧来一件绯罗色的泥金挖云片锦披,替太后系好细缎带子,理顺领口白绒风毛,然后扬声唤来早已预备好的八宝香车,一路漫漫朝御花园方向赶去。 元宵宴席设在御花园内的未初堂,内中大殿宽阔良深,四面通达,等太后一行人赶到之时,太妃、公主们早已等候多时了。众人齐齐站了起来,一起请安道:“太后娘娘金安万福,佳节同喜。” “免礼,坐罢。”太后抬手示意,然后由双痕搀入大殿中央正座。 此时桓帝正在泰安殿大宴群臣,内宫里都是皇室女眷。东面以谢太妃为首,坐的都是先明帝时的太妃们,右侧以乐楹公主为首,紧挨着往下便是云皇后、妃子,以及湖阳公主等晚辈,满殿大约做了二十来人。睿亲王因为尚不足成年,也是归在里面,与小郡主云枝共同享有特例,在太后左右分别设了两个小席。 因是正月里,殿内女眷都是身着各色大红盛装,放眼望去一派喜庆,将元宵节的气氛烘托的格外浓烈。太后象征性的说了几句吉利话,众女眷也都跟着陪笑附和,等到精美菜式流水般陆续呈上来时,宫人们唱菜声连绵不断,其间夹杂着妃子公主们的笑声软语,大殿顿时热热闹闹活泛起来。 酒过三巡,宴席上已经吃了一大半,女眷们本来食量就小,都是各自三三两两的说这话。乐楹公主上来给太后敬酒,趁着下面喧哗嘈杂,低声问道:“皇嫂……今天晚上是大喜的日子,可我怎么瞧着,皇后有点不舒服似的。” “想是有孕,身子不大爽快罢。”太后淡淡掠过,顺着方向朝皇后那边瞧了一眼,只见她禾眉微蹙、懒怠饮食,果然有点精神不振之态,遂吩咐道:“皇后累了,让人先送她回去歇着。” 双痕下去说了两句,云皇后忙起身推辞道:“多谢太后娘娘关怀,臣妾并不觉怎么累,难得这么热闹,大家坐着说说话也好。” 太后笑道:“你有身孕,若是不畅快反倒让人担心,况且今夜家宴也没外人,不过是大伙儿凑着应个景儿,该歇着就歇着,先回去罢。” “是啊。”安和公主素来最是知晓太后的心意,接话笑道:“皇后妹妹虽然是一番孝心,想要多陪着母后说说话,可若是辛苦累着了,回头岂不是让皇上心疼么?” 被她这么一说,云皇后不免越发不好意思,脸上微红,起身道:“是,臣妾谨遵太后娘娘的吩咐。” “太后娘娘----”皇后身边的恭妃也站了起来,今夜穿了一身锦杏红的绣金长摆鸾袍,头上步摇坠珠颤动,衬得一双妙目愈显灵动机敏。朝上福了福,口齿伶俐道:“皇后娘娘的胎儿要紧,不过自个儿回去路上冷清的很,也教人不放心,臣妾想去送送再回来。” 太后抬眸看了她一眼,微笑道:“也好,一路上你们正好说几句话。” “是。”二人齐声答应谢恩,恭妃赶忙上前搀扶住云皇后,慕允潆看着她们彼此相扶渐渐走远,独自默默饮酒不语。 片刻安静过后,席面上又被欢声笑语充斥起来,几位公主轮番上来给太后敬酒,一时间整个大殿热闹非凡。 不多时,恭妃也从皇后出回来了。安和公主吃了一口小菜,与她笑道:“恭妃妹妹走得累了,得紧着喝上两口热酒才是。” 恭妃虽然年纪轻、入宫不久,但也知道这位长公主权势颇大,不单与太后交好,而且驸马陈廷俊还是正二品的吏部侍郎,因此赶忙回笑,“多谢长姊关心,容我先敬长姊一杯。” 二人言谈甚欢,让夹在中间的慕允潆颇为不便,不得不稍稍退身让开,隔座的金□公主见了,呲声一笑,“长姊,既然你跟恭妃妹妹如此投缘,何不换了座位,亲亲近近的多说几句,也免得瑜妃妹妹坐不安生。” 安和公主不理会她的讥讽,轻笑道:“不用麻烦,等下我还要和瑜妃妹妹喝酒。” 金□公主闻言冷笑,“那当然了,长姊生平最喜欢的便是与人喝闲酒,管别人家的闲事,难得今夜热闹人又多,可千万别错过了。” 当日安和、金□两位公主街上闹事,金□公主怒打姐姐家奴,蜚短流长传的满京城人人皆知,后宫女眷自然不会没听说。席上之人皆知二人不和,此时见她姐妹俩当众争执起来,不免都有些尴尬,只做充耳不闻各自饮酒说笑。 如今先明帝、先仁襄皇后皆去,安和公主当然不会再忍让妹妹,况且她也不是嘴舌笨拙之人,正要还嘴之际,恰巧桓帝领着两位王爷进来敬酒,因见不是时机,只好冷笑一声抿嘴不语。 桓帝进殿先说了几句,左右不过是些喜庆的话,因在席上看了一圈不见皇后,疑惑问道:“怎么皇后没有过来?” 恭妃笑吟吟回道:“皇后娘娘不耐吵闹,所以先回去了。” “哦,是这样。”桓帝往空位子上看了一眼,没有多言,然后指了指身后的两位亲王,朝上笑道:“二哥、八哥都在外面坐不住,说是要先进来给母后敬敬酒。” 太后端坐身子点头,淡笑道:“这是你们的孝心,喝两口热酒再出去罢。” 昔日先明帝共有十二名子女,其间夭折、亡故了几位,如今留下四子四女,桓帝口中的二哥、八哥是福亲王和庆亲王。二人本是普通王爷,因当时桓帝破例加封了幼弟睿亲王,为免两位兄长觉得不公,特意恩旨一起升为亲王。 福亲王与安和公主一母同胞,庆亲王则是由先仁襄皇后之妹----早年已故的朱贵妃所诞育,二人一起上来给太后敬了酒。因庆亲王后来由谢太妃抚育成人,因此还多敬了养母一杯,然后退下归列,等候着桓帝说完话一起出去。 桓帝把外间的趣事说了几件,太后听了儿笑道:“回头再慢慢说,外头的王公大臣们都还在等着,再者你在这里大家反倒拘束,兄弟几个一起出去罢。” 桓帝笑道:“好,母后吃的高兴一些。” “寅瑞,你等一下。”太后叫住了福亲王,又朝安和公主招了招手,“近来你们母妃身子有些不适,今夜也没到席上来,节下自个儿呆着恐怕冷清的很,姐弟俩一起回去陪着说会儿话。” 福亲王赶忙笑道:“是,多谢母后关怀。”安和公主也跟着起身谢恩,二人自偏殿退了出去,如此一来,便也将安和、金□二人分开了。 桓帝正要离去,云枝突然端着一个金丝小碟跑了下去,笑眯眯拉着他,举起手中的小金碟脆声道:“皇帝哥哥,这个松瓤的玫瑰软糕可好吃了,是我刚才悄悄留下来的,皇帝哥哥快尝一块儿。” 乐楹公主见状好笑,“什么大不了的好东西?也值得叫住你皇帝哥哥。” 云枝“哼”了一声,不服气道:“这可是我特意省着没有吃的,怎么会不好?别人想吃我还不给呢。” 一语逗得众人都笑了,桓帝笑道:“月儿自己都舍不得吃,却还专门给朕留着,单是这份心意就已经极为难得,自然是好的。”说着拈了一块吃了,点头笑赞,“果然松软香甜,晚上吃的东西就数这个糕最好了。” 云枝这才绽出满意的笑靥,仰面认真道:“皇帝哥哥只管放心出去,等下若是还有好吃的,月儿也给皇帝地哥哥留着。”众人听了,越发忍俊不禁好笑起来。 “好,先谢过月儿了。”桓帝显得颇为高兴,俯身与云枝低声嘀咕了几句,再次向太后告安,领着庆亲王等人往前面去了。 等到宴席完毕,按例还要在有风楼赏赏月、听听曲儿,太后等人移驾过去,虽说都是不饿,还是象征性的摆上了瓜果点心,大家围坐一桌说话闲谈。楼下有小太监在空地里放元宵烟花,五光十色、璀璨夺目,映在池子水里更添一倍流光溢彩,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没过多久,外面的群臣也宴毕散了。桓帝也回内宫一起赏月,年轻的妃子、公主们都起身福礼,太后自然坐着不动,笑道:“佑綦你过来,坐在母后的身边便好,难得有这么个闲功夫,得亲亲近近喝几杯酒才是。” 桓帝自然是高兴的,在太后身边坐下笑道:“正好儿子在外面没有喝好,既然母后兴致这么好,等下可要多喝几杯。” 太后笑道:“你是存心要把母后灌醉了。” “岂敢?”桓帝也笑了,“母后少喝两口,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儿子。” 太后饮了两小杯清酒,然后道:“你的几位庶母都在,家宴不讲君臣之礼,你这个做晚辈的礼该孝敬尊长,去给她们斟一回酒。”桓帝依言挨次斟酒,几位太妃都谦辞着含笑饮了,顺道赞了皇帝几句,众人说说笑笑甚是热闹。 正说着话,远远的看见一个侍卫身影在侧门探望,太后微微蹙眉,把桓帝叫近低声道:“那边的人影儿仿佛是孙湛,若没有要紧的事,他断然不会这个时候找进来,你去问清大概是什么事,别耽误太久回来,母后先在这里替你撑撑场面。” “好。”桓帝亦是低声,然后起身道:“小猴子,陪朕去前面换件轻薄袍子。” “这种时候,能有什么事呢?”太后自语叹气,因怕扫了众人兴致,面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来,依旧意态悠闲的说话趣笑。双痕怕她着凉,便让小宫女新拨了一个银炭手炉过来,席上唯有云枝比别人高兴无忌,嚷嚷着跑过来暖和了一会儿,又缠着问东问西的,倒让太后没有功夫多想了。 第十七章 繁梦(下) 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果然换了一件簇新的袍子回来,与云枝说了句,待到把她支开才低声道:“母后不用担心,是南边几省冬粮马草之事,儿子已经吩咐下去,明日早朝后再过来跟母后细说。” “你颁下旨意办了就是,不用再跟我说。”太后淡淡微笑,然后提高声音笑道:“这外头没有屋子里暖和,坐着稍凉了些,恐怕几位太妃也都疲乏了,我们这些人就先回去歇着罢。” “也好。”桓帝颔首道:“外头风大凉飕飕的,儿子才刚回来,陪着妹妹她们再坐一会儿,等下回去给母后问安。” 太后摆手道:“不用费事,晚了就各自回去安歇。” “姑母----”慕允潆跟着站了起来,上前笑道:“先时出来穿的有些少了,这会儿怪冷的,正好陪着姑母回去一趟,顺道添件衣衫再出来。” 太后微微蹙眉,淡声道:“走罢。” 一路回去,太后一句话也没跟慕允潆说,只在与太妃们分别时笑着嘱咐了几句,弄得慕允潆一脸惴惴不安。进殿被火炉热气熏了半晌,也没将脸上的气色缓过来,待到宫人退了出去,方才小心翼翼问道:“姑母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么?” “怎么了?”太后冷声重复,问道:“你说呢,哀家这是怎么了?” 太后语气不好,慕允潆更加显得不知所措,满眸尽是不解的雾气,细声问道:“是不是侄女做错了什么,惹姑母生气了?” 太后冷淡道:“往后在外面不要‘姑母、姑母’的叫,按宫里的规矩来。” 慕允潆显然不知所为何故,惊慌道:“是,臣妾方才冒犯了。” 太后看着她叹了口气,不过是才刚十四、五岁的稚龄少女,也不想太苛求她,遂缓和了语气道:“你要记住,你首先是皇上后宫里的妃子,其次才是姑母的侄女,不要本末倒置。你且想想,你当众叫的那么亲亲热热的,虽然只是无心,但是别人听了难道会很畅快么?” 慕允潆低头道:“侄女知错,刚才是一时忘了留心。” 太后拨动着手上的小金熏炉,暖了暖手,“方才姑母带着太妃们回来,便是想让皇上多陪陪你们,可你倒好,非得跟着姑母一块儿回来。” “侄女也是……”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太后打断了她底下的话,曼声道:“你是姑母的亲侄女,只要没犯什么事都不会为难你,即便真的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姑母也只有帮着你描补的,断然不会故意给你难堪,所以你不要整天围着姑母转圈,表现你的孝心,要把心思多放在皇上身上,明白了吗?” “是。” “还有,凡事不要开口就是‘姑母怎么说,姑母怎么想的’,而是要多替皇上想一想,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妨撒个娇多求求姑母。你只要待皇上好了,真心实意的帮着他,为他分忧解劳,他心里自然会念着你的好处。”太后说到此处顿了顿,继而正色道:“你要记住,姑母将来肯定会先你们而去,疼不了你一生,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是皇上!” “姑母,你快别这么说。”慕允潆被说得伤感起来,盈泪道:“都是侄女不懂事,时时处处总让姑母操心,若是姑母劳累着了,也全都是侄女的罪过。” “不过随口说说,哪里就要即刻死了?”太后不以为意一笑,然后问道:“允潆,你觉得先帝待姑母如何?” “……”慕允潆茫然的抬起头来,一脸意外,一时之间不禁有些语塞,怔了片刻才道:“先帝专宠姑母十几年而不移情,自然是极好的。” 太后又问:“那么如今,佑綦待你能及得上先帝几分?” 慕允潆黯然一笑,“恐怕连一、二分都及不上,毫无可比之处。” “你明白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轻叹道:“即便先帝待哀家那样的好,不也一样有十几位妃子?便是皇子公主们,也有八个孩子并非姑母所生,而是出自别的女子,难道他们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慕允潆顿时惊醒似的的怔住,良久沉默无言。 太后微微一笑,继续道:“你要明白,你跟你姐姐的人生是不一样的,等到将来她出阁了,不管嫁给谁夫家也不敢轻视她。倘若丈夫想要纳个小妾,多少还得看看夫人的脸色,可是皇上要纳后妃,难道还会过来征询你的意见?所以,宫里的女人都要明智清醒,不然一味的转不过弯儿来,到最后只有徒伤自己罢了。” “是啊。”慕允潆轻声自嘲,淡笑道:“别人都觉得姐姐该羡慕我,其实反倒是我该羡慕姐姐才是。” “允潆,你在后宫妃子中不是最美貌的,也不是皇上最上心的,那么你就要学的比别人更聪明一些,如此才能在宫中立稳根基。” 慕允潆颔首道:“是,侄女这就回去陪着皇上。”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太后沏了两盏木樨清露,递了一盏过去,“你瞧方才恭妃的举动,她为什么要回去送皇后,不就是因为皇后有孕,想在皇后面前讨个好,回头也能在皇上跟前承个情么?往后你也学着机灵一点,回去再把姑母的话多琢磨一下,倘若今后连恭妃的小聪明的赶不上,那姑母可就算白调教你了。” “是,侄女都记下了。”慕允潆赶紧应承,又道:“只是姑母先前交待过,说是近些日子不要跟皇后娘娘走得太近,侄女不敢忘记,所以才没有跟着去送人。” “嗯,这件事你做的对。”太后颔首,吩咐双痕找了一间玄色大氅出来,用锦缎包袱裹了,交给慕允潆道:“你先回宫换件衣裳,再把这个一起带去给皇上,说是姑母刚才翻出来的,算是年下给皇上的礼物。” “好的,侄女先告安了。”慕允潆笑盈盈接了锦缎包袱,翩然转身出去。 双痕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替太后拨着手炉里的银炭,闲话间笑道:“难怪往常听人说恭妃娘娘会做人,据今夜看来,行事的确比别人机敏、反应快,还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可人儿。” “可不是么。”太后轻声一笑,“送皇后回去也罢了。你再想想,皇上那会儿问起皇后的时候,恭妃她都说了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双痕回忆了一会儿,“就记得说了一句,‘皇后怕吵,所以提前回去歇着了。’”顿了顿,问道:“这话有什么不妥么?” 太后笑问:“你若是佑綦,听了以后会怎么想?” 双痕想了想,“大概----,会觉得皇后娘娘有点娇气罢。” “这就对了。”太后淡笑摇头,“你想想,当时皇后明明身子不爽快,自己还坐在那里硬撑着,是哀家再三劝她,加上寅歆又插了那么一句嘴,所以才领命回去歇着的。可是照恭妃那么一说,倒像是皇后不知礼数自己回去了。” “不错,难怪皇上脸色有点不好。” “还有。”太后又道:“佑綦今夜忙的很,方才还去前面耽搁了一会儿,再者依照他的性子,哪有功夫操心这些琐碎事?依我看来,未必会事无巨细的问个究竟。” 双痕叹道:“皇上是个仁孝的君主,自然希望后宫女眷亦是同持孝心,方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只怕心里会对皇后娘娘有微词呢。” “所以我才觉得,恭妃这个丫头有些太过早慧了。” “这也不奇怪的。”双痕换了个坐姿,直起身子道:“恭妃娘娘出自文家旁支,只因当时文家正房里暂无适龄女儿,没有办法,所以才荐了她入宫为妃。她家里原本就不太富庶,母亲娘家的穷亲戚也不少,如今一家子母舅都指望着她,负担很是不小,自然比养尊处优的娇小姐强一些。” “正是这个理儿。”太后摇头笑了笑,看着案头上的双耳虎头小兽香炉出神,像是被袅袅轻烟吸引的入了迷,静了一会儿才道:“也罢了。恭妃伶俐就伶俐吧,只要没有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也不碍事,谁不想在皇上跟前讨个好呢。”正说着话,便被殿外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打断。 “姑母,姑母……”云枝穿过玛瑙串珠帘子跑进来,扑到太后怀里笑道:“外面突然起了一阵风,冷冷的,皇帝哥哥也没空跟我玩儿,干脆进来暖和一下。” “瞧瞧,就数你最爱撒娇。”太后笑着将她搂在怀里,朝双痕叹道:“每次见到月儿这样,都让我想起从前的祉儿来,也是一般的淘气,却又一样的嘴甜讨人喜欢。”她缓缓的说着,一时思绪飘忽,恍惚忆起昔年昔日的人和事,禁不住泛起丝丝伤感难过。 双痕劝道:“娘娘,大节下的高兴一点。” “姑母,是伤心了么?”云枝仰起小脸询问,突然拍手道:“对了,今天在皇后嫂嫂那里得了个穗子,可好看了,等我找出来送给姑母。” 太后看着她叹气一笑,“还说呢,皇后的委屈都是你闹的。” “咦,怎么找不着了?”云枝在怀里乱摸了一气,一边忙一边道:“不会是弄丢了吧?哎呀,早知道还系在腰上好了。”翻了一阵,只听突然“啪嗒”一声,一枚金线璎珞珠的荷包掉了出来,正在灯烛下闪着熠熠光辉。 太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间竟然连话也不会说了,怔了半日,方才转眸看向身旁的双痕,亦是同样的震惊无语。 云枝将荷包拣了起来,拍了拍道:“啊哟,这个荷包可不能弄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内翻搅,太后竭力平息着心中的气流,保持好如常的微笑,柔声问道:“月儿,这个荷包做的真好看,给姑母瞧瞧可好?” “嗯。”云枝点点头递过去,“看看可以,不过可是不能送人的哦。” “知道了,这是月儿的宝贝。”太后将金线荷包摊在掌心,不用细看也认得,那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出于自己之手,再熟悉不过了。 双痕蹲下身来,笑问:“郡主,这是你娘亲给你做的?” “才不是。”云枝似乎颇为珍惜那个荷包,将其揣回自己怀里,“是大哥哥的,我从娘亲那里偷偷拿了出来,等到见了面,还要亲手还给大哥哥呢。” “哦?”双痕故作没有兴趣,“原来是外头的东西,不值什么。” “你不懂,这荷包可要紧了。”云枝嘟着小嘴,解释道:“这是大哥哥娘亲留下来的东西,他最喜欢的,回头等我还给大哥哥,他一定会好好谢我的。”说到此处,还颇为得意的抿嘴笑了笑。 太后忍着激动的心绪,微笑问道:“什么大哥哥?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就是从前救我回来的大哥哥啊,他的功夫好厉害的,姑母你不知道,上次我和湖阳姐姐……”云枝突然止了口,大约察觉出话里面有些不妥,摸着小脸揉了揉,笑嘻嘻道:“其实也没什么啦,我们可没有出去淘气哦。姑母,我先去找我娘亲了。”也不待太后应允,便一溜烟的跑掉了。 双痕忙唤,“郡主……” 太后摆了摆手,止住她道:“罢了,不用追了。” “可是----”双痕紧着脚步往外殿看了看,早已不见云枝踪影,甚是无奈,只得折回身来,“还是让人去把小郡主找回来,再问个清楚罢。” “不必。”太后此刻反倒冷静下来,“月儿一定是跟着棠儿出去玩了,所以才没敢往下讲,抓她回来也不会说清楚的,动静闹大了反倒让外人疑心。” 双痕回忆着道:“从前小郡主走失,听说是被一个年轻人送回来的,想不到居然会是公子……”沉吟片刻,问道:“记得云将军是亲眼见过的,要不要传进来问问?” 太后摇了摇头,“云琅不认得他,也不知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叫进来也问不出什么来的,不然当日就该发觉了。” “说的也是。”双痕轻声叹息,“据从前沈义山说,公子与娘娘长得并不相像,倒与先光帝也颇为相似,云将军从小在外习武,只在娘娘大婚那日见过先光帝爷一回,几十年过去了,哪里还能够认得呢。” “我现在没心情研究这些。”太后平静着自己的心绪,推断道:“照月儿所说,忻夜此刻应该还在京城里,方才鱼儿不是说要见面么,想必是要跟着棠儿一起出宫。棠儿出去的地方有限,多半都是京营,只要让人跟紧了她们,就一定可以探到忻夜的下落。” “不错。”双痕也深以为然,“只是此事别人去办不妥,奴婢也不便出宫,还是交给吴连贵私下密办,得了消息也好尽快回禀。” “京城人多是非多,忻夜留在京城太不让人放心,此事需要尽快确定做出安排,以免到时候生出什么岔子来。”太后略微沉吟,决断道:“去罢,叫吴连贵进来。” 第十八章 晨曦 恰如太后猜测的那样,湖阳公主今日的确急着出宫一趟,一是答谢傅笙歌送发钗之情,二是整天被云枝缠着没法子,怕她年幼没耐心、口无遮拦,万一嚷嚷出去反倒不好了。想了几日,还是没有琢磨出合适的借口,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来见太后,先是扯上了许多闲话,末了撒娇道:“母后,年下热闹整天被人吵得头疼,女儿想到姑姑府上去一趟,稍微散散心就回来。” 太后微笑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得湖阳公主心中直发虚,正要打退堂鼓,却听太后开口道:“嗯,年下亲戚们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正好我这里有几样新鲜糕点,要给你姑姑、姑父,你既然出去也算顺路,一块儿捎带过去罢。” 湖阳公主没料到如此顺利,倒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喜不自禁,忙道:“好,女儿一定把母后的话带到。” 太后让双痕捧了几样糕点出来,让小太监们拿好,叮嘱湖阳公主道:“你也别在外面太高乐了,记得早点回来用晚膳。” “是,知道了。”湖阳公主笑盈盈退出大殿,脚下步子稍急,身上的春水色八宝如意云锦长衫随之掠动,在清风中翩飞如蝶,给沉闷的宫闱凭添一抹鲜活之色。 “哎……”太后看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叹息。 湖阳公主满心都是早点出宫的念头,哪里还能留意到身后母亲的叹息?一路上催着马夫急赶,飞快来到乐楹公主府,她自然是熟门熟路,领着宫人从侧门进入后面内庭雅院。这个时辰,舅舅云琅肯定去了军营不在府中,因此大大方方带着糕点进去,笑着见礼道:“姑姑好,侄女给你拜年来了。” “都什么日子了,还拜年?你就别哄你姑姑了。”乐楹公主冲她一笑,“不用猜,一准是来带月儿出去玩儿的。” “姑姑……”湖阳公主被人当面揭穿,也觉不好意思,“难道就不许侄女惦记着姑姑,带着孝心过来瞧瞧?” 乐楹公主笑道:“和我年轻时一个样儿,我能不知道你有什么孝心?” 湖阳公主也忍不住笑了,末了道:“姑姑今儿可猜错了,我是奉母后之命特意送点心来的。”说着招了招手,“你瞧,我没有撒谎吧。” “是是,我猜错了。”乐楹公主让人收了点心盒子,道了几句谢,然后意有所指笑道:“罢了,我也不想耽误你们年轻人。反正月儿整天吵得人头疼,你带出去走一趟也好,只是你们玩归玩儿,可不许到热闹的地方去,还有记得早点回来。” “知道了,姑姑比母后还要啰嗦。”湖阳公主早被说的难为情,自然不肯久坐,起身笑着客套了几句,转身便到后面去找人。 云枝早就已经等候多日,见到湖阳公主高兴的差点没有蹦起来,赶紧换了衣衫,急急忙忙出门上了马车。二人各自都有急着想见的人,一路上皆是满心期待,谁知道见到傅笙歌时,却得知晞白已经不在京营,湖阳公主倒也无所谓,可是小郡主云枝却不依不饶起来。 傅笙歌安顿她二人入内坐下,解释道:“年前的时候,皇上曾来军营看过将士们比武,因为颜公子武艺出众,故而提拔到了近卫廊任二等侍卫。” 湖阳公主听他说完,蹙眉道:“近卫廊虽然在皇宫之内,可是女子却是去不了,倒还不如在京营里面,还能寻到机会溜过来。” “我不管!”云枝气呼呼的跺脚,声调已经带了一点哭腔,“都等了这么久了,你们不可以哄我,反正我一定要见到大哥哥,把荷包交给他!”扁着小嘴哼了两声,突然拍掌笑道:“哈哈……对了,回头我去求皇帝哥哥,让他带我过去好了。” “别闹了。”湖阳公主哭笑不得,先不说哥哥会不会答应此事,只消知道,便会追问当日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得知人去了近卫廊,到时候母后绝对不会轻饶自己,傅笙歌只怕也会牵连其中。想到这里,赶忙笑着哄道:“月儿你别着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云枝反倒不着急了,只道:“那你们快点想办法,不然我就去找皇帝哥哥。” “我想想……”傅笙歌思量了片刻,沉吟道:“近卫廊的侍卫会轮流到启元殿、泰安殿等处当值,等我查清颜公子的当值安排,你们再找个借口去见皇上,我想应该能够见到人的。不过,想要说话可得留心一点。” “那好吧。”云枝勉强同意这个法子,点了点头。 湖阳公主松了一口气,与傅笙歌微笑道:“其实我今天出来,是想答谢你前时费心买的东西。”说着,微有羞赧轻声,“很好,我很喜欢。” 傅笙歌凝望着她,微笑道:“公主喜欢就好,先时还怕不合公主的心意呢。” 云枝在旁边“哧”的一笑,捂着耳朵做鬼脸道:“我什么都没听见,先到门口看着风放好哨,你们快说,等下就该回去啦。” 被云枝如此一闹,屋内的气氛越发微妙起来。临出宫前,湖阳公主本存了千言万语要讲,不知怎的,见了面反倒不知该从那一句说起,半晌才道:“笙歌……你最近都还好吗?” “好。”傅笙歌点头,又问:“公主也还好吧?” “嗯,只是……”湖阳公主犹豫了半日,低头细声道:“前些日子,母后问起我有没有中意的人,说我的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拖延太久……”这种事情,让女儿家自己开口说出来,真是有千般万般的为难,可是不说,又怕将来会朝着另外一个轨迹而去,种种忧虑担心,教自己每每午夜梦醒千回百转。 “公主……”傅笙歌也是沉重难言,张了张嘴,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末了只道:“不会很久的,据说霍连那边已经有些不平静,想来不久就会有战事,我一定会挣一个功名回来。”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悄悄的握了握双拳,“棠儿……等我三年。如果我寸功不立而归、或是战死,到时候你就……” “不会的!!”湖阳公主连连摇头,“笙歌,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她上前走近了两步,将头轻轻枕在傅笙歌的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轻声呢喃:“虽然我不希望你去从戎参战,可是既然那是你心中的梦想,我便一定会支持你,等你回来……” 傅笙歌搂紧了怀中女子,深情道:“三年之内,我一定会风风光光迎娶你的。” ----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但此时此刻仍不是两情缠绵之际。湖阳公主望着自己的心上人,柔声道:“笙歌,我等你。”最后松开了手,带着眷恋依依不舍离去。 湖阳公主刚到西华门口,吴连贵就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弘乐堂,抬手让殿内宫人退散出去,低声禀道:“娘娘,今日并没有见着公子。” 太后疑惑道:“怎么会没有见着?” “娘娘别急……”吴连贵先将今日情景说了一番,然后分析道:“奴才的确是没有见到人,不过照理说,小郡主也应该会闷闷不乐的,然而出来时却未见不快,所以奴才猜测公子定然还在京中,多半是去了别处而已。” “嗯。”太后想了想,也觉得甚有道理,“京营的人没有乱走的道理,如果派去了别处也总有个记档,你这就下去查,最近京营里面有什么人员调动。”说着,又叫住准备离开的吴连贵,“等等……忻夜来京城的日子有限,沈家夫妇被害前不可能会在京营里面,你仔细剔除一下,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查出来。” “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瑜妃娘娘前来请安。” “怎么赶着一块儿来了?”太后自语了一句,侧首与吴连贵低声道:“你从侧门出去,省得与她们俩打照面说话。”说着坐起身来,命双痕加了个紫缎绣花靠枕,又将钮珠金盖小手炉放在手里,一如平日那般悠闲的拨弄着玩儿。 冬日清光当中,走进一对年轻的锦衫宫装丽人。云皇后因为有孕换了宽松衣衫,举手投足颇显端庄雍容,慕允潆仍是一身箭袖束口紧衫,衬出婀娜娇软的身段,比皇后稍微落后半步,以示尊重不敢与之比肩。 “都坐罢。”太后免了二人的礼,笑问:“倒是巧,今儿怎么想着一起过来?” 慕允潆在雕花檀木椅上坐下,俏笑回道:“原是臣妾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想陪着娘娘说说话、解解闷,正巧赶上娘娘要过来,所以就跟着一起来了。” 云皇后也是极聪明的人,见瑜妃如此说,忙微笑道:“自从臣妾有孕以来,瑜妃妹妹一直都很是有心,时常陪着说话解闷,心情也好了不少。” “看着你们如此和睦亲近,哀家很是高兴。”太后顺口赞了一句,只是想到皇后说瑜妃时常陪着说话,心内不免微笑摇头,吩咐双痕道:“将新得的云雾银针取出来,好好的泡上一壶,难得她们有孝心想着过来,哀家也该表示表示。” 慕允潆盈盈一笑,凑趣道:“臣妾正是想着太后娘娘的好茶,所以才来的呢。” “倒也是,不然你怎么会过来。”太后也笑了笑,侧首与皇后道:“还是大表哥会调教自家女儿,你们姐妹几个都是贞静贤淑的,其中数你最拔尖儿,哀家也是沾光得了一个好儿媳。” “娘娘取笑了。”云皇后倒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开口奉承几句,忽听外面通传皇帝驾到,赶忙同慕允潆一起站了起来。 =============================== 桓帝微笑着走进来,明黄锦袍上绣着一对驾云金龙,龙鳞烁烁、祥云飘逸,衬得脚下的步伐甚是轻快。见到云皇后与瑜妃皆在,也是略显意外,笑道:“原来母后这里如此热闹,儿子来的甚巧。” “当然巧。”双痕捧着新茶奉上来,与皇帝笑道:“皇上来的正是时候,娘娘刚吩咐开封了一罐云雾银针,新鲜泡好的,可不算是有口福了。” 桓帝笑着坐下,颔首道:“果真赶上了,平日过来都不见母后拿出来喝。” 慕允潆眸光闪动,盈盈笑道:“这也都是沾了皇后娘娘的光儿,往常臣妾过来,也是跟皇上一样,得不到太后娘娘的体己茶喝。” 一语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双痕上前笑道:“让奴婢瞧瞧,瑜妃娘娘是不是刚喝蜜糖水了,这么的会编派,好像太后娘娘多小家气似的。” 此时离用晚膳还早,桓帝自然是带着政事过来的,云皇后等人都是知情识趣,说了几句闲话便要告安。慕允潆忙站起来扶她,搭手道:“娘娘身子不大好,还是让嫔妾陪着一起出去罢。” “怎么?”桓帝闻言侧首,“皇后身上有什么不适?” 云皇后欠身道:“没有,多谢皇上关怀。” “皇上别担心----”慕允潆仍然扶着皇后,笑着补道:“先前上元夜时,皇后娘娘曾得了太后娘娘的吩咐,提前回去歇息着,臣妾因此担心,恐怕这几日皇后娘娘还没有恢复过来,所以才会想着一起回去。” 桓帝略微愣了一瞬,继而点头,“是这样……那你们就一起回去好了。” 本来云皇后自有身孕后,太后便开了特例可以不用晨昏定省,加上她本身孕中常有不适,因此来的次数少了好些。然而正月十五那夜,云皇后因为提前离开回宫,兼之恭妃言语不清不楚,结果惹得桓帝心中颇不痛快。虽然当夜桓帝按例宿在凤鸾宫,但面上却是懒懒的,只推说政事繁忙,胡乱洗漱了便自行先睡了。 云皇后虽年轻却非少不更事,心中隐约猜着了几分,只是不便无故提起来为自己辩解,唯有加倍的殷勤小心服侍。有了这个原故,云皇后便是身上再不爽快,也不敢不在太后跟前尽孝,故而近日请安的次数反倒比孕前更多了。 今日由瑜妃把话挑明出来,自然让皇帝释了疑,比之自己特意辩解,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云皇后心下甚是感激,出了弘乐堂侧门邀请道:“瑜妃妹妹,不如再去凤鸾宫坐坐罢。” “多谢娘娘好意。”慕允潆将她扶上了鸾车,自己却不上去,只在车下笑道:“皇后娘娘是个福泽绵长的人,原本与娘娘一同乘车说话,也能沾点福气,将来也好给皇长子添个妹妹,只是今日不早了,还是明日再给娘娘请安。” “你呀。”云皇后抿嘴一笑,“怪不得双痕姑姑说你喝了蜜,真是能说,这才三个月出头的身子,哪里能知晓是男是女?你要是生个女儿,多半也像你一样伶牙俐齿,以后怕是没有婆家敢要,还是快点生个小皇子罢。” 慕允潆脸上微有落寞,淡笑道:“果真承了皇后娘娘的吉言,那就好了。” 二人闲话之际,吴连贵已经从京营打探消息回来,因为皇帝还在,所以只得在外殿静候了一阵。待到桓帝御驾一走,也不待太后传召便急急进去,留了双痕在门口守着,低声禀道:“今日京营调动的人甚少,只得七个,不是年纪不对就是祖籍不对,只有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前些日子被提拔到近卫廊了。奴才紧着查了查,的确是公子再不会错的。” 太后忍住心中的激动,问道:“何以肯定?” 吴连贵苦笑道:“那侍卫名字唤做‘颜忻夜’,岂会有错?” “什么?!”太后又惊又喜,心中稍稍踏实,继而又忍不住一阵悲喜交集,几乎要立时落下泪来,“忻夜……娘亲为了你担心的心都快碎了,没想到……你就在这皇宫里面……”语声渐渐哽咽起来,难以再做言语。 吴连贵静静的候了一阵,方才续道:“想必是公子不愿再以沈家姓名示人,故而换了娘娘起的名字,这样一来,不用亲自见人也知道必是公子无疑。” “哎……”太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中情绪渐平,“对了,东、西近卫廊进人历来严格,忻夜无资无历、也没有可以帮衬的人,又是怎么进去的?” “说来也巧。”吴连贵摇了摇头,叹道:“前些日子,皇上不是去过京营一趟么?当日提拔了一个年轻人,那人便是公子。” “这----”太后万万没料到事情如此巧合,皇帝提拔侍卫的消息是知道的,因为东、西近卫廊侍卫众多,平时也难得见到皇帝一面,所以当时并没有留意,只觉是皇帝年轻一时好玩儿罢了。 吴连贵问道:“娘娘,是不是即刻召公子见面?” “不好,如今反而更加不方便了。”太后不住摇头,无奈道:“忻夜不过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卫,后宫能有什么事轮得到他?轻易召人前来,只会白白增添皇上的疑心,再者倘使身份暴露,传出岂不是骇人听闻?稍有不慎,便会引起不可控制的祸事,想的严重一些,只怕朝局也会因此动乱起来。” “倒也是。”吴连贵叹气,“虽说不是什么要紧职位,可是娘娘传召侍卫,的确没有什么合适的由头,对外也不好解释。” 太后望着窗外雪银一色的景致,心绪纷乱,“再者,见面以后又该如何安排?假若告知忻夜身份,又怎能让他再做一个小小的侍卫?难不成还真的封王拜爵?”手上漫无目的抚弄着小金炉,蹙眉道:“眼下心里乱的很,容我静静的思量一下。” 殿内便瞬间静默下去,炭火里发出的几响细碎“辟啪”声,显得格外刺耳,刺破了原本凝固窒息的空气。双痕撵退了内殿外面的宫人,放轻脚步进来,听吴连贵小声叙述了事情大概,亦是吃惊不已。 太后的面色愈显沉静如水,良久开口道:“不论如何,也要先与忻夜见上一面。” “早就该见面了。”双痕叹气,然后又宽慰道:“既然公子就在皇宫里面,想见面自然是有机会的,只是还得寻个理由,让外人看起来自自然然的。如今知道了公子的下落,也省得娘娘整天牵肠挂肚、日日悬心。” “省得?”太后曼声一笑,唇角笑意浅淡有如浮云,“倘使宫中有人认得忻夜,恐怕就不只是牵肠挂肚了。” 双痕大惊失声,“这----” 吴连贵也是变了脸色,急道:“可不是,倒忘了最紧要的这一层。娘娘……要不要将公子即刻调出皇宫?” 太后将手上暖炉放在一旁,微笑反问:“忻夜是皇上亲自提拔的,虽然不见得有多么上心,平时也未必会用到他,但是一旦将人调走,皇上岂会一句也不过问?心里面又该作何猜想?从前我再三反复的叮嘱沈义山,不让忻夜考取功名、沾惹官场,不过就是担心这些事罢了。” 双痕颔首道:“不错,皇上一向都是个细心的人。” “还有----”太后的声音隐着无尽伤感,缓缓道:“二十年来,我们母子俩不曾见过一面,我对忻夜也没尽过半分养育之情,本来心里就一直有愧于他,如今又怎么忍心再让他委屈离开?况且,送出宫外也未必就是安全的,那么远,我便是想管也够不着,先时沈义山夫妇之事便是例子。不管怎样,我是不会再让他一人孤身在外了。” “娘娘是想让公子留在皇宫?” “是。”太后颔首,“即便他不认得、不知道我这个娘亲,只要能时不时的见上一面,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双痕蹙眉道:“可是,万一有人心怀鬼胎呢?” “心怀鬼胎?”太后阴郁冷笑,眸色在这一瞬间亮得骇人,“若是有人胆敢伤害忻夜,那就先从哀家身上踏过去罢!” 双痕闻言沉默,吴连贵小声道:“话虽如此,娘娘还得早点做好安排。” “那是自然。”太后稍稍缓和神色,平声道:“从前先光帝一朝不过三年,历时甚是短暂,后来先帝登基大宝,前朝的重臣贬的贬、调的调,昔年光帝一朝的旧臣随之风云流散,如今还在朝中为官者屈指可数。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事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见过光帝爷的人我心里有数,必须将这些人全部调离!” 吴连贵迟疑道:“如此一来动静可就大了,皇上只怕要疑心的。” “无妨,我自有说法与他。”太后淡淡微笑,眸色一如平日那般深沉似水。 晚膳时分,桓帝特意去了皇后那边,太后正好得空,便让湖阳公主和睿亲王各自偏殿用膳,自己则召了兄长慕毓藻单独谈话。慕毓藻如今已是正一品的左丞相,同时还兼着太傅一职,加上又是太后的兄长、皇帝亲舅,可谓权重显赫,但为人处事却甚为低调随和。即便如今女儿也入宫为妃,也是少有到内宫说话,今日被太后急匆匆召进宫中,情知必有要事,因此将随身亲随留在外殿,礼毕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着急之事?” “二哥坐罢。”太后指了座椅,对眼前慢慢一桌子的精美菜肴毫无兴趣,亲自执壶斟了两杯清酒,递了一杯过去,“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回去只会大哥一声,自从先前青州战事停止,他在家中赋闲甚久,所以近日会派下一点闲差,打算让他出任京城九门提督一职。” 京城九门提督负责整个京城的安全,掌控着出入京畿的要塞,也算得上是要职,不过官职等级上却不是很高。太后长兄慕毓泰虽说赋闲在家,但仍有正二品的镇北将军的挂名,如此安排甚是奇怪,慕毓藻不由惑道:“这是什么缘故?莫非,最近京城里有点不太平?” “太不太平,就看咱们的安排了。”太后语气慨然,又道:“另外,大哥家的两个侄儿颇堪重用,从前也是在青州战火中历练长大的,未免放在京营闲置,所以准备将他们调入东、西近卫廊做事。” “这是何故,愈发让人不明白了。” 太后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放下酒杯,“二哥可还记得,从前月儿被人送回来的事?” “听五弟提起过。”慕毓藻点了点头,“仿佛听说是一个外省来的年轻人,为人甚是洒脱,也没收金银,最后连姓名都没留下便走了。五弟爱惜他是个习武的人材,私下还惋惜了好久。” 太后抬眸看向兄长,缓缓吐道:“那个年轻人----,便是忻夜。” “啊?!”慕毓藻吓了一大跳,饶是他素来城府良深、性子沉静,此刻也不免显得万分惊讶,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是说,当日救月儿的人是……” “没错,是他。”太后眸色复杂,夹着诸多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已经让人仔细打听过,现如今被皇上提拔到了近卫廊,年初才调来的,用的还是‘颜忻夜’这个名字。” “竟是这样……”慕毓藻还在惊动中尚未回转,良久没有言语。 太后却早已沉静下来,继续道:“现如今的朝臣中,凡事有可能见过先光帝爷的人我都理了出来。”说着,从身侧抽出一个密封信袋,“这是列出来的官员名单,你负责想办法调开,或者给个虚名闲职,或者去外省,不中用的就免职回家去,总之不能再留在朝堂之上。至于内宫里的老宫人们,没有几个长寿的,剩下的人我自会安排,你不用再操心。” “是。”慕毓藻将信封小心收好,正色道:“四妹妹放心,我一定会办的一丝不漏。” “回头皇上那边问起,我自有说法,你也不用管。”太后抿了一口清酒,润了润略微发干的嗓子,“还有就是,我也不便总是召咱家的人入宫,大哥那边由你仔细告诉就是,允成、允行也要知道,这是两个稳重的孩子,心里有个底儿,到了近卫廊才好保护忻夜。至于旁人则绝不可以泄漏,允璋、允琮不管这档子事,不必告诉,只要大哥父子三人清楚就行了。” “是,这些都是明白的。” 太后又道:“云琅那边不用着急,回头等我安排好,有机会了,我再亲自跟他细细说明,眼下乱糟糟的,咱们急着先把该办的都办了。” 兄妹俩将该说的要点都说尽,然后又仔细的斟酌了一回,眼看天色已晚,慕毓藻匆匆吃了几口饭,起身道:“不早了,我先回去斟酌办事。” “不急,再等一小会儿。”太后放下手中金箸,朝外扬声,“把瑜妃叫过来,说是她父亲来了,父女俩见个面儿,也好说几句家常话。” 慕毓藻歉辞道:“有娘娘在宫中照顾教导着允潆,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也没什么要紧的话,不必如此麻烦了。” “不是为你,是我有几句话想要顺道交待她。”太后慢慢绽出浅笑,透着让人猜测不透的深意,“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人情,等下正好送给允潆。” ===================================== 次日,桓帝便收到了好些官员调动的折子。朝中官员众多,有些年老不管事的、或者是久未出任要职的,皇帝连姓名都未必听说过,但是同时调动十几名大小官员不免动静太大。然而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关联,并且有升有降,完全摸不出什么规律来,心下疑惑不解,只好来到弘乐堂请安,闲话之际问道:“母后突然整肃了这么些人,儿子不甚明白,想来母后有什么深意在里面,是儿子没有体会到。” “哪有什么深意?”太后漫不经心的笑着,声音平静似水,“不过是看有些老臣白占着官员位置,又不见为朝廷出什么力,只是白白浪费粮食俸禄,所以就重新安置的一下。” “这样----”桓帝点头微笑,仍是一脸迷惑不解之色。 “说起来,这也都是被允潆闹得。”太后大约看穿了他的心思,又笑,“她最近整天在母后身边唠叨,说是皇上刚刚亲政,新朝就应该有点新气象,不能总不给下面的年轻人一点机会。母后想了想,朝中也的确该换点新人了。”说着,朝桓帝笑道:“如今正好留出不少空缺,你那边若是有什么合心意的人才,青年才俊、风流才子之类,多多的提拔几个罢。” 桓帝的确有提拔年轻人的意思,打算亲自培养一批好用贴心的要臣,只是自己刚刚亲政不久,若是将朝中官员大批朝臣该任,只怕那些元老重臣不服,况且若是动到太后用过的人,难免会有不孝之名,因此一直迟疑着等待时机。如今太后亲自调了人,那些老臣们自然不好说什么,再者太后也发话让自己提拔人,一切都可谓是大畅心意。 桓帝心中激动不已,起身谢道:“还是母后心疼儿子,凡事都替儿子想妥当了。” “天底下,哪有不为儿女着想的娘亲?”太后语中另有所指,末了笑道:“坐着吧,跟母后也要这般客气么?瞧你高兴的,掩都掩不住。” 桓帝闻言笑道:“儿子沉不住气,倒让母后见笑了。” “对了。”太后反手抚着鬓角碎发,闲闲说道:“你大舅舅家有两个表兄,从前就是在青州战火中长大的,都是带兵的好手,你将来应该还用着。如今整天闲在京营不像话,日子长了只怕武艺都丢光了,因此母后循了个私,调他们到东、西近卫廊去,各领一个侍卫长的职务。” 桓帝笑道:“侍卫长是个什么芝麻绿豆官?怕是委屈了两位表兄,不如……” “就这样吧。”太后摆了摆手,“让他们吃点苦,以后才能委以重任,只要真的是人才,平时有佑綦你提携着,将来自会有功成名就的时候,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那好,儿子记得时常关照两位表兄。” “还有你大舅舅,回头让他兼任京城九门提督一职,万一你两位表兄有办事不周的地方,也好帮着描补描补。”太后说的甚是随意,像极了在闲话家常,完全看不出有一丝一毫别样情绪,一如平常那般恬静安宁。 桓帝没听出什么玄虚来,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母后也是一番苦心好意,只怕大舅舅知道了,觉得官职太低,倒以为是朕小气呢。” 太后眸色深邃,微笑道:“你大舅舅年纪也高了,干不了几年,若是允成、允行能有点出息,他也好放心养老。”末了补道:“你放心吧,你大舅舅不是那等糊涂的人,等你有了合适的人选,再把他换下来就是。” 桓帝忙道:“母后安排的极有道理,不必换人。” “快晌午了,你也先回去歇会儿。”太后说完这一大番家常话,略显疲乏,“这两天母后身子不大爽快,吃不下带油荤的东西,午饭就不留你了,你去皇后、妃子们那里用罢。” “好,母后多加休息。” 桓帝领着宫人告安出去,在懿慈宫门口迎风站了片刻,只觉身心通畅无比,连周围的早春景致也格外的绚烂。也不用人扶,自己纵身跳上了御辇,隔帘大声吩咐道:“小猴子,起驾泛秀宫!” 一行人来到泛秀宫时,恰巧慕允潆出去还没有回来,宫人怕皇帝久等不耐,上前请示道:“皇上,要不要催瑜妃娘娘回宫伺驾?” “不用。”桓帝摆手道:“朕晌午就在这儿用膳,等会瑜妃自然会回来的。” “是。”泛秀宫的宫人得了准信儿,喜滋滋的跑下去预备午膳。 昔年,先明帝为迎接太后慕氏入宫,特意重修了整个泛秀宫,乃是“椒香为泥,檀木为墙。”,内中纱幔锦衾堆砌,珠宝玉器累放,可谓奢华繁漪到了极致,即便是正宫皇后所居的凤鸾宫,内里亦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桓帝从小就是在此长大,殿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再熟悉不过,每个角落都带着儿时的记忆,此刻瑜妃不在,正好乐得独自漫步闲逛一回。东面偏殿是桓帝幼时起居的地方,今日独自静坐于内,不由勾起诸多幼时回忆,往事仿佛就在昨日,有欢喜、有悲伤、有笑声、有泪水,每一份记忆都是心中的珍宝,让人心中生出无限柔软。 “皇上、皇上……” 有清甜的少女声音传来,将桓帝从回忆中惊醒,心中一动,遂闪身藏在乌木大书柜的侧面角落里。等了一小会儿,果然看见慕允潆悄步探头进来,她原本就生得娇媚甜美、温婉可人,配上一袭水锦红的双绫蹙金通袖长衫,愈发显得年轻娇憨惹人喜爱。 “别动!”桓帝大喝一声,在她身后猛地拍了一下。 “啊!”慕允潆吓得惊呼,回头扭身看清了是皇帝,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娇嗔道:“是皇上啊,好端端的吓唬臣妾做什么?” 桓帝大笑,“朕早就听见你进来了,故意吓你一吓。” 平日里,桓帝的举止一向都是颇为端正大气,少有这般亲昵的调笑举动,慕允潆自然不会真的着恼,只是笑问:“皇上这般高兴,莫非有什么大喜的事了?” “可不。”桓帝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喜孜孜道:“前些日子,朕不是跟你感慨过几句朝堂的事么?当时你说要帮忙,等空了就去求母后宽宽情,朕以为你是随口一说,不过是哄朕高兴罢了。谁知道,今天母后居然真的让朕提拔新人了。” “果然是一件大喜事。”慕允潆抿嘴一笑,起身端了白瓷碎花茶盏过来,沏了一盏递给皇帝,口中只道:“不知道皇上要来,没有特别预备,这是年前皇上赏的云雾茶,先将就着喝罢。” “不急着喝茶。”桓帝摁住她的手,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兴奋之意,悄声问道:“你先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劝动母后的?” 慕允潆愣了一瞬,旋即笑道:“还能怎么着?不过是缠着姑母撒个娇儿,多说几箩筐好话,难不成皇上还想偷学了去?” “怎么会?朕不过是好奇罢了。”桓帝拨弄着白玉瓷盖碗,摇头笑道:“朕从小不会撒娇讨好,便是学了只怕也是无用。” “便是皇上想学,臣妾也不告诉。”慕允潆故作认真,婉声笑道:“皇上要是什么都学会了,臣妾还能做什么啊?再说了,臣妾还指望着跟上要个赏儿呢。” 桓帝笑意微顿,倘若是要金银珠宝也罢了,只怕她贸然提出要升什么位分的话,因此淡笑问道:“哦,那你想要什么赏儿?且说说看。” “嗯----”慕允潆沉吟了半晌,嫣然一笑,“臣妾想要皇上亲自沏一碗茶。” 桓帝闻言释然,笑道:“这不值什么,便是沏上十碗也使得。” “皇上虽然不怕累,臣妾可喝不了那么多。”慕允潆笑声清脆如铃,与她精致的眉眼极为相衬,宛若白玉瓷雕一般的美人,俏声趣道:“莫非皇上打算把臣妾灌饱了,等下好独自多吃些饭菜?” 桓帝顿时大笑,摆手道:“罢了,朕可说不过你。” 午膳时,帝妃二人笑语晏晏谈的甚欢,宫人们也跟着在旁边凑趣,一时间泛秀宫内笑声连绵不断。桓帝用完饭没有午歇,稍坐了坐消食,便说要到前面去商议正事,等到晚上忙完再过来。 慕允潆亲自将皇帝送出去,默默折身回来,大宫女花荞跟在后面服侍,凑趣笑道:“娘娘可真是厉害,以前从没见皇上这般高兴过,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沾光得了几句夸奖。” 慕允潆望着春光明媚的花景,淡声道:“不是我厉害,都是姑母有能耐罢了。” 花荞不知其中原委,不解道:“奴婢不明白。” 其实不光花荞不明白,慕允潆亦是不甚明白,那日被太后召去交待了一番,不出几天便有了今日的结果,皇帝果然十分高兴,还特意跑来答谢自己。但此事关联颇大,牵扯到好些官员的升迁改任,若说太后单为自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莫说旁人不信,便是自己也会觉得太过离谱。可是,想来想去总是琢磨不透,父亲也不曾透露半点,看来也只有蒙在鼓里了。 ----管得呢,反正也是一件让自己沾光的大好事,太后做事一向都有她的深意,岂是人人都能参得透的?总之,太后是不会加害自己的,想不通透便不去想了。 慕允潆在心内摇头,起身道:“有点头疼,进去睡一会儿。” 花荞搀扶着她进了寝阁,入内方道:“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咱们可算是赶上好戏景儿了。恭妃娘娘真是有能耐,也不知哪里找来那么一盆香山子,弄得满室飘香,皇后娘娘看起来很喜欢呢。”说着撇嘴,“再听听恭妃娘娘说的那些话,奴婢听着都觉得一身鸡皮疙瘩,亏她怎么说的出口,这讨好也有些太过了。” 慕允潆微微蹙眉,斥道:“那是别人的事,少多嘴!” “是。”花荞吐了吐舌,又笑,“不过,想来娘娘也不稀罕,要说香山子咱们泛秀宫也有,比恭妃娘娘献的那盆大多了。” “有又如何?”慕允潆自嘲轻笑,“即便有,也不是我的。当年先帝为哄自己的爱妃高兴,特意着人从外省寻来,听说当时姑母还不喜欢,结果一放就是这么些年。”末了忍不住叹气,“倘使皇上待我也能如此,或者次些,有先帝待姑母一半的情意,便是死也值了。” “呸呸!娘娘胡说什么,多不吉利!”花荞赶忙打断,劝道:“娘娘,皇上不是说晚上还过来么?依奴婢看,娘娘只管放宽了心,往后一日一日的好起来,皇上慢慢的就会更喜欢娘娘了。” 慕允潆却是高兴不起来,怅然道:“有什么用?皇后娘娘已经有了身孕,只怕很快就要给皇上添个小皇子了。” “这----”花荞也不由叹气,勉强宽慰道:“娘娘还年轻着,以后……”说着突然笑了笑,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凑近低声,“娘娘也不必太灰心,你看这泛秀宫多华丽、多精致,皇上还不是一样赐给娘娘住了。这呀,说明皇上心里还是有娘娘的。” “你当我是傻子么?”慕允潆微微冷笑,“泛秀宫是皇上赐给我住的不假,可那都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只要是慕家女儿进宫为妃,不论是我还是姐姐,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说到此处只觉身心俱疲,抬手道:“好了,你先出去。” “是。”花荞不敢再多嘴,悄声退出。 慕允潆抬眸往窗外看去,庭院内的老树已经吐出娇黄翠绿的嫩芽,带着清新怡人的蓬勃生机,正在明媚如金的阳光下恣意舒展。----明明是春光无限的大好景色,为何心情却总是欢快不起来?清风细细仿似有人悄声叹息,透出浅淡的惆怅之意。 第十九章 春回 每年的春、秋两季,皇室里都有到宫外狩猎的习惯。春季乃是万物复苏、百兽繁衍的季节,不宜大量杀生,通常都是象征性的猎些山兔、野□之类,以图大伙儿找个乐子,主要还是以女眷们出宫游玩为主。狩猎地点安排在西林猎场,日子并无固定,今年太后的兴致似乎很好,月初便让人选好了日子。 这次出宫狩猎声势浩大,不光添了几位年轻的妃嫔,还有几位先帝的公主们,就连太妃们也来了不少。因此提前半月便清场戒严,由云琅亲自调迁分派,四周近万名御林军严密护卫,估摸连一只鸟儿也飞不进来。 本来云皇后已有近五月的身孕,身子不便,这种出宫游玩之事去与不去,都不算太失了礼数。但是有了正月十五的前例,尽管有瑜妃后来的化解,云皇后仍不免落下了担心,故而执意坚持一同前去观赏。太后怕她路上有闪失,又增派了十来名宫人,使得后宫女眷的队伍越发冗长,一路车马浩浩荡荡前往西林。 在猎场东头正中搭有彩台,以供后宫诸位女眷观赏休息,太后与几位太妃各自入座,下面则是皇后、妃子、公主们的位子。太后看了看下首的云皇后,吩咐道:“皇后有孕辛苦,多拿两个什锦软垫加上。” 双痕点头,“是。” “臣妾还好,多谢太后娘娘关怀。”云皇后搭着听雪的手起身,福了福礼。 谢太妃与太后素来交好,先明帝过逝后被尊为贤太妃,在太妃中位分最高,因此位子与太后挨的最近,接话笑道:“皇后不必觉得不安,太后娘娘不只担心皇后一人,更是关心未来的小皇孙,所以就安心的坐下罢。” 太后侧首笑道:“话都让你说完了,哀家还能说什么。” 云皇后含笑欠身坐下,朝上道:“先时臣妾替太后娘娘抄的《金刚经》,已经快要抄完,若不是今日出来耽搁,只怕晚上就已经得了。” “不着急。”太后淡淡微笑,“你眼下最主要是好生休息,经文抄不抄都行,若是不得空,回头转给棠儿抄完便是。” 正说着湖阳公主,便见杜淳急匆匆的跑来请安。因为有年轻的妃子们在,彩台前设了一层极薄的绡纱软帘,杜淳被放行上来,隔帘行礼道:“给太后娘娘请安,给诸位太妃、娘娘们请安。” 太后知道他的心思,因此趣道:“又不是在宫里,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快去多打几只□子,别耽搁了。” “是。”杜淳赶忙笑回,“微臣特意来请太后娘娘示下,不知想猎些什么小活物,太后娘娘吩咐了,微臣也好多猎几只回来。” 杜淳来请安的目的甚是明显,不过是为了见上湖阳公主一面,只怕在座之人皆是明白,太后又岂会不懂?因此只是淡淡微笑,颔首道:“你看着猎了便好,都是孝心。”说话间环顾了周围一圈,却不见湖阳公主的身影,不由微微蹙眉,只是当着众人不好多说什么。 双痕笑道:“你快去罢,顺道瞧瞧公主都猎了些什么。” 杜淳听闻湖阳公主不在此处,脸上微显失望,更没有耐心再罗皂下去,急急道:“微臣先下去准备准备,等下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说完便闷闷不乐下了彩台,不住的往空旷地方找人去了。 倘使往日,太后必定会找来湖阳公主询问教导,然而今日已经顾不上女儿,满心焦躁不安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因为慕家兄弟调任侍卫长,乃是晞白的顶头上司,故而调动起来甚是方便,今日便被安排在了皇帝的近卫队里,只要等下桓帝过来请安,自然就能远远的看见人。太后的心里早已经纷乱如麻,既有期盼、亦有紧张,又担心等下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因此不断的调整着心头气息。 双痕趁着往茶盏添水的机会,凑近低声:“娘娘,皇上带着人过来了。” “嗯。”太后的语音虽然平缓,但手中的茶水面上已经微起涟漪,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瞬间。 今日因为出宫狩猎,皇帝换了一袭干净利落的束身马装,更加显得英武骄扬,妃子们中间已有人轻声细语,只是不敢大声夸赞。侍卫们都被隔在帘子外面等待,桓帝带着贴身小太监上来请安,“母后,儿子预备去狩猎了。” “好,在马上当心一些。”太后声音飘忽,思绪早已不在皇帝身上,只是强力平静着心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二,“狩猎不过是臣子们的彩头,皇上不必太过奋力,一则辛苦,二则也抢了臣子们的兴致风头。” 桓帝笑道:“母后教导的是,倘使儿子真的较真起来,底下的人都不敢猎了,岂不无趣得很?母后放心,儿子猎一、两只玩乐而已。” “皇帝哥哥,给我猎一只小雪兔吧。”云枝早就耐不住静坐,因为年纪幼小,又不能跟着去骑马狩猎,赶紧跑下去缠着皇帝撒娇,“月儿想养雪兔想了好久了,爹爹总是忙着没空,还说我贪玩淘气不听话,皇帝哥哥可要帮月儿的忙啊。” 桓帝伸出手与她拉勾,认真笑道:“好,一定猎一只雪兔回来。” “还有、还有,可不要把雪兔弄伤了哦。”云枝细细叮咛,皇帝被她缠着不住的交代,二人喋喋不休,倒是给了太后一个走神的机会。桓帝说了一会儿,便朝太后告安领着人离去,侍卫们自然也尾随其后,少时便就簇拥着皇帝上马跑远了。 双痕先时也趁机眺望了两眼,俯身耳语道:“外面侍卫不少、服侍也一样,隔着纱帘又不是太清楚,方才奴婢没有瞧见人,该不是没有来吧?” “不。”太后捻起丝绢轻轻掩唇,语音凝涩而笃定,“是他,不会错的。”后宫女眷观赏狩猎原为游玩散心,并不固定拘束,太后借口换身轻便衣衫,遂由双痕搀扶着往后面去了。 ----是他,不会错的。 纵使都是千人一面的兵卒服色,纵使是远远的隔着纱帘,纵使整整二十年不曾见过一面,但是母子连心,自己仍能一眼认出那个孩子,----更何况,那温润的眼角眉梢像极了那个人,时光瞬息逆转,将自己再次带回到二十年前…… 那时候,自己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澄澈少女,却同今日的云氏一样,已经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光帝是个温柔多情的少年郎,正当朝气无限的青春年纪,对于情爱单纯而热烈,恨不得倾尽所有以博爱侣欢心。虽然他本身并不喜爱骑马射猎,但因自己提过一回,便兴致勃勃的陪着出来春猎,高兴地仿佛是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那一日,也是今天一样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因为自己替他捉到了一只狸子,他便说要答谢自己,又觉得金银珠宝太过无趣,于是扮做侍卫混入马队护卫,亲自领着队伍护送自己回宫。次日,便有朝中老臣上折苦心劝谏,他却以“夫妻之乐、乃为私事,不与朝政相干。”挡了回去,这段小小的插曲被宫人笑了好久,传得整个京城人人皆知。 说不清,此刻究竟是难过还是什么。本来应该藏得很深的记忆,被那个孩子的到来再度翻了出来,那些隐藏在心底的记忆不断涌出,原来隔了整整二十多年,自己不仅没有遗忘,反倒因为一遍遍的忆起更加清晰明了。 如今的他,是否还在天上注视着自己和忻夜?又或许,早已投入往生轮回转世为人?不论如何,自己将会不计一切护得忻夜周全,用尽余生最大的疼爱呵护他,以弥补这二十年来的亏欠之情。 “娘娘----”双痕小声问道:“是不是先回宫歇着?” “不了,过会儿便出去。”太后出神良久才答,淡声道:“一则有我在场,外头场面会跟着热闹一些;二则,若是早早的回去了,佑綦难免会以为我身子不适,最主要的是----,我还想再多看看忻夜。” 二十年的思念,只一眼又怎么能看得够?太后怅然望向窗外,碧空中的清风似乎也感应到了自己的忧伤,流云时卷时舒,不断变换出形态各异的云朵样子,凉风贯耳,像是上苍正在万丈高空中轻声叹息。 太后出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桓帝捉了一对小雪兔回来,把云枝高兴的什么似的,围着一对雪兔跑来跑去的看。乐楹公主因为去找丈夫云琅说话,也才刚过来,见女儿左蹦右跳的不由好笑,上前拉道:“好了,别在这儿转得大伙儿眼晕。” 云枝不理会自己的娘亲,朝桓帝笑道:“皇帝哥哥,月儿已经给它们想好了名字,一个叫小月,一个小綦,皇帝哥哥觉得怎么样?” 桓帝还没答话,乐楹公主已先喝道:“别胡闹,皇上的名讳也乱叫的?你再这么淘气,回头让你爹爹狠狠罚你。” “綦”字乃是桓帝的名讳,自他登基之后,“佑綦”二字便只有太后唤得,旁人就算书写也要减画避开圣讳,如今被云枝用来给兔子命名,早把周围宫人吓得面如土色。云枝却不管许多,不服气道:“为什么不可以?小月就是我,小綦就是皇帝哥哥,他们俩在一起玩耍、一起长大,难道这样不好么?” 乐楹公主听了女儿的解释,哭笑不得道:“行了,你别疯疯癫癫的了。” ============================ “姑姑,不要紧的。”桓帝倒是笑了,劝道:“难道朕用了一个‘綦’字,天下人都不许用了么?月儿原本也是一番好心,况且只是她一人这么叫着,朕都不介意,姑姑也不必较真了。” “皇上,不能纵着月儿。”乐楹公主仍是不同意,板起脸拉着云枝告安,边走边斥,“不许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赶紧把名字换了。” 云枝不依道:“我不管,皇帝哥哥都同意了。” 待母女俩渐渐走远了,太后才问:“对了,今儿都是什么人猎得多些?” “有傅校尉,还有几个御前侍卫。”桓帝笑答,招手让傅笙歌几人上了彩台,隔帘在外请安,里面便小太监依次唱诺打赏。 傅笙歌率先谢赏,太后微笑问道:“笙歌,你娘亲今日身体可好?” “还好。”傅笙歌欠身谢恩,“多谢太后娘娘关怀,微臣代家母谢过。” 太后闲话了几句,底下又打赏其余人等,当小太监唱道“颜忻夜”三个字时,只见一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走了上来。太后眸光闪烁,身子不自觉的往前倾斜,双痕吓得不轻,慌忙上前摁道:“娘娘,喝口茶罢。” 太后在椅子上无声的挣了挣,艰难吐道:“好,喝茶。” 桓帝并未留意到这一细小举动,笑着介绍道:“这位颜侍卫是新提拔上来的,从前不在儿子身边当差,想来母后还未见过,身手很是不错。” 太后还在茫然若失,双痕赶忙笑道:“皇上少有夸人,此人必定是有真功夫的了。” “母后,是不是觉得累了?”桓帝面带疑惑,挥退了身后的侍卫们。 “哦,……没有。”太后被双痕暗中推了一把,猛然清醒过来,以她一贯的沉毅冷静微笑道:“母后刚才想着,这人人打猎都得赏赐,单是皇上两手空空,倒显得不公平。” 桓帝笑道:“无妨,只要母后玩得尽兴便好。” 双痕反应极快,赶紧执了玉盏酒壶过来,递到太后面前笑道:“既然娘娘疼皇上,不如亲自斟一盏酒算做赏了。” “也好。”太后平静着纷乱的心绪,斟酒赐予桓帝,又敷衍说了几句,便让桓帝到前面去了。 皇帝既然告退,晞白自然也是跟在侍卫队里一起离开。其实刚才那么一刹那,晞白隐约听到了太后的声音,只是因为隔得稍远,故而似有还无。然而绡纱垂帘织有特殊花纹,模糊了视线,加上外面光线又更强,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人影的位置。不过凭着推断和感觉,太后应该就坐在彩台之中,想不到语气既轻又柔,完全不是自己想像中气势凌厉的样子。 晞白正在胡思乱想,被迎面走来的傅笙歌猛地拍了一把,悄悄拉他避开众人,低声道:“眼下皇上正在那边玩射角黍,侍卫们只消围站着便行,趁着这个空档,你跟我去见一下小郡主。” 二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圆帐篷门口,傅笙歌还来不及进去打招呼,云枝已经箭一般的冲了出来,拉着晞白大声笑嚷道:“大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小祖宗,你小声点!”帐内有人急声轻斥,一名头戴藕粉色圆纱帽顶帷的少女走了出来,正是湖阳公主,上前拉住云枝招呼道:“里面挺宽敞的,都进来说话罢。” “大哥哥,快进来啊!”云枝笑着招手,拉着晞白高兴的介绍道:“大哥哥你看,这是皇帝哥哥给我捉的小雪兔,它们刚吃了萝卜,嘴巴一张一张的可爱极了。” “是啊,很可爱。”晞白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微笑点头。 湖阳公主上前道:“月儿,快把荷包还给你大哥哥,他可不像你这般无法无天,等下还要急着回去呢。” “这么急?”云枝满脸失望,不快道:“好不容易才见到大哥哥一次,就要急着走了么?”歪着头想了想,“不如我去求皇帝哥哥,让他给大哥哥放几天假。” 湖阳公主苦笑不已,劝道:“你就别添乱了,好吗?你的大哥哥回去迟了,可是要被罚的,你不担心吗?听话,快点把荷包还了。” “是啊。”傅笙歌也耐心哄劝,“郡主,今儿大哥哥他不得空,改天有时间了,一定还能再见面的。” 晞白从前便知小郡主十分难缠,照如今的情形来看,当真是占尽天下悉数娇宠,周围一干人都是拿她没办法。自己的确也不能久留,因此笑道:“郡主,你先把荷包还给我,等我回去给你编个养小兔的笼子,再让校尉大人捎给你,好不好?” “好!”云枝乐得拍手,赶紧从怀里摸出璎珞荷包,临了又有些迟疑,缩回手道:“万一,大哥哥你忘了怎么办?” 晞白笑道:“不会的。” “上次你不就忘了吗?”云枝不以为然撇撇嘴,然后狡黠一笑,“算了,反正现在知道大哥哥你在哪里,要是忘了,我就直接去侍卫廊找你!” “一定不忘。”晞白含笑接过荷包,自己可不敢等到她来侍卫廊找人。 傅笙歌对西林的路驾轻就熟,很快便将晞白送回,皇帝那边的游戏仍热闹着,像晞白这样的普通侍卫并不会引人注意。忽然远处一阵哄然的欢呼声,周围的人迅速围拢过去,人群中有人低声窃语,原来竟是太后娘娘要亲自射箭! 晞白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众人早已围了好几层圈子,再挤不到近前去,只能紧挨在圈子边观望。幸好射粉团的地势偏高,远远便见一群人簇拥着太后过来,年轻妃子、公主们一律戴上了纱帽遮容,临到场地旁边止步观望。 桓帝早迎了上去,捧上最精致的弓和箭,笑道:“难得母后今日如此有兴致,儿子便为母后伏侍一回。” 太后侧身取弓挑箭,准备妥当便让桓帝奉着走上前,当她展颜微笑环顾之际,人群中不由发出一阵低低惊呼。晞白也是大吃一惊,在太后那容色照人的面庞上,带着一缕恬静似水的笑意,让人不自禁的被感染安静下来。岁月似乎特别偏爱于她,并未给那绝色容颜刻下风霜痕迹,反倒更加显得仪态万千,光芒四射,令人难以想象其年轻时的盛颜。 小太监高声唱道:“恭请太后娘娘射粉团!” 太后并没有戴什么鹿皮手套,而是熟练地拉弓搭箭,“嗖!”,一枝羽箭犹如闪电般飞出,正正钉在粉团中心,众人顿时震天般叫好开来。随着一箭一箭飞出,一箭一箭命中,十枝羽箭陆续射出,居然没有一箭虚发,周围的叫好声也一浪盖过一浪,连山林中都传来了阵阵回响。 桓帝赶忙上前取弓放好,夸赞道:“母后箭法依旧神妙无双,回头可要多指点一下儿子。”年轻的侍卫们皆是惊讶,想不到皇帝的箭术竟是传承与太后,若是听说或许不真,但今时亲眼见了却不得不信。 “好。”太后微笑,眼神里却带着一缕飘忽之色,明明是面含笑意,不知为何却隐着一抹不明显的浅淡怅然。清风掠得她身上的衣袂翻飞如蝶,在灿色阳光下舞动着,凭添一份流云清水般的气韵,随着风儿淡淡散发开来。 令晞白震撼不已的,并非是太后那绝世无双的惊人容颜,而是她那种温柔的神色,射箭时英姿飒爽的风姿。眼前的太后娘娘,实在不能和臆想中的狠绝女人联系起来,晞白无法想象,自己看到的这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会为了一己之私指使官员杀人夺物。更奇怪的,心中有种莫名的熟悉亲切感觉,但是这却毫无来由,自己和太后分明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为何前一刻还笃定的心意,下一刻便就开始迟疑了。 晞白忽然有点头疼起来,今日所见,不经意的动摇了心中既定的想法,让自己开始生出怀疑。一直以来,自己不肯急着杀了阮洪和县令,以及费尽周折入京营,找机会接近皇帝、太后,不都是为了线索断掉,所以才隐忍至今的吗?倘使此事与太后无关,岂不是让阮、胡二人乐得逍遥? “皇上,太后娘娘!”一声惊呼打断了晞白的思路,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从远处跑来,也不知有什么急事,竟然连礼仪也顾不上了。 桓帝本来正高兴着,见状不由斥道:“没规矩!大喊大叫做什么?” “皇,皇上……不好了。”小太监的腔调已带哭音,结结巴巴禀道:“皇后娘娘刚才……刚才摔倒了。” “什么?”桓帝大惊,周围众人也都吓得变了脸色。 因为云皇后有身孕,桓帝担心过来这边不如彩台安全,才特意允她不来,而是由宫人陪着在彩台处稍坐片刻,不料想,片刻不见便发生了如此意外。 皇后摔倒,让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其腹中胎儿,此时年轻妃子们均不便多言,太妃、公主们也不好开口,眼见桓帝脸色越来越难看,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原本还兴高采烈的欢庆气氛,一瞬间便冷了下来。太后极快的散退了众人,朝桓帝柔声道:“别担心,母后跟你一起过去看看。” “嗯。”桓帝抿着薄薄的嘴唇,一脸凝重之色,搀扶着太后快步离去。 第二十章 珠散 赶到彩台之时,云皇后已经被送回了行宫内院。桓帝与太后只好再度移驾,偏殿内早聚集了一大堆宫人,见到御驾、慈驾一起赶来,都是惶惶然低垂着脑袋。桓帝脸色难看抢先跨门进来,听雪赶紧迎了上来,“启禀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只是气虚踩软了步子,膝盖上磕了一下,现在俞太医正在里面诊治着,应该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桓帝稍稍放下心来,回身搀扶太后道:“儿子方才太着急,原不该让母后跟着受累赶来的。” 太后笑道:“看你说的,母后难道就不担心自己的孙子?走罢,进去瞧瞧。” 云皇后原本躺在床上歇着,大概没想到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连太后也惊动了,挣扎要起身,“臣妾、臣妾没事的,何须太后娘娘亲自过来……” “躺着罢。”太后上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不用下来请安,坐在床沿细细的瞧了两眼,侧首问道:“皇后的脉象怎么样了?可曾动到了胎气?” 俞幼安沉吟了一下,斟酌回道:“娘娘是有一些脉象虚浮、气血不稳,但方才跌的不重,况且都已经五个月的身子了,胎儿还是安然无恙的。”抬头看了云皇后一眼,补道:“不过娘娘的体质并不内实,往后要以静养为主,心气儿也要放开一些,可千万不要再跌着、磕着了。” “那当然了。”桓帝替皇后接了话头,重声吩咐宫人,“今后不管皇后做什么、去哪里,都要有人贴身跟着,你们一个个的也学得机灵点儿,别笨手笨脚的连个人都照看不好。若是再有什么闪失----”语音稍顿,“哼,你们自己心里都应该清楚!” “是。”宫人们皆是诚惶诚恐领命,齐齐跪下叩首。 “既然皇后没事,那哀家就先回去了。”太后搭着双痕的手起身,淡笑道:“你们小夫妻有许多话要说,不耽误你们了。” 桓帝忙道:“母后受累,儿子送母后出去。” “都说不用了。”太后拉起桓帝的手,微笑道:“俗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恩’,你如今也知道一些了吧?凡是为人父母者,没有一刻不为孩子牵挂悬心,不管受多少苦、多少累,都是只盼着子女好便好了。” “是----”桓帝望着母亲温柔的神色,心中也是颇有感触,但却不知如何表述,只是手上不由自主的紧了紧。 “别出来了。”太后轻轻松开手,柔声道:“皇后方才受惊不小,她又年轻,在宫里也没有父母照顾着,你多陪她说说话。没事的,母后真的不觉得辛苦,只要佑綦你安好了,母后自然也就放心了。” “好。”桓帝突然有点难过,静静站在原地。 母亲从三十出头便开始守寡,一颗心全分给了几个子女,但是不管是自己、还是妹妹弟弟,最终都是会长大的,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到那个时候,母亲便只剩下了独自一人。比如方才,自己满心都是皇后和胎儿,又哪里顾得上身后的母亲,顾得上母亲的满心关怀? 深宫寂寂无期,尽管父皇待自己和弟弟妹妹不错,然而绝大多数时候,仰仗的还是母亲的庇佑爱护、关心疼爱,才能得以平安幸福的长大。有烦恼时向母亲倾诉,受委屈时有母亲劝慰,可是又有几时,问及过母亲心里的悲喜哀愁? ----儿女的爱,终究还是不能与父母相比的。 “皇上?”云皇后见桓帝站的时间久了,忍不住轻声呼唤。 “好些了吗?”桓帝转身询问,并没有跟皇后分享心事的打算,“朕方才听说你摔了,急得不行,还好你和孩子都没有事,往后好好养着罢。” “都是臣妾不好,让皇上担心了。”云皇后的双肩被皇帝握着,稍稍低头,“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是坐得久了,有点腰酸,谁知道站起来脚下忽然软了。听雪急得连茶杯都扔了,赶紧过来搀扶,结果还是让椅子磕了一下,弄得大家都吓得不行。” “让朕瞧瞧,磕成什么样了。” 桓帝伸手去掀绡纱薄被,皇后微微红了脸,“也不要紧,就是蹭破了一层油皮,大白天的,等下外头有人进来。” 桓帝闻言一笑,“有什么?你都入宫这么久了,还害羞呢?”俯身卷起云皇后的裤腿,褪至膝盖,果然磕掉了一点薄薄的肉皮,周围跟着红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并无别的伤痕,这才轻柔放下,“没关系的,养几日脱了旧皮就好了。” “是。”云皇后微微颔首,又道:“方才……皇上和太后娘娘都过来了,想必猎场上也没了人,只怕扫了姐妹们的兴致。” 桓帝却道:“没事,现在你的身子要紧。” 眼见皇后和胎儿都是无事,桓帝也就放下心来。过了片刻,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探望皇后,说了些礼数上的话,一直热闹到晌午才散。午膳时,桓帝陪着皇后用了些饭,然后便去太后那边请安,商议之下,下午再让大伙儿乐一会儿。太后让桓帝先陪皇后回皇宫休息,自己带着太妃、嫔妃观看各色游戏,因为整个下午皇帝都不在场,瑜妃、恭妃都显得有点兴致索然。 其实太后也没什么心情,一则担心皇后的身子,二则桓帝不在跟前,自然也就不能再看见晞白了。不过皇宫里面越是大的场面,就越是讲究喜庆的气氛,断然没有兴兴头头赶过来,末了却是扫兴而归的。况且皇后摔着不是高兴的事,不便渲染,太后更要做出没事的样子,热热闹闹的把下午撑过去了。 “太后娘娘----”恭妃往茶盏里瞧了一眼,笑吟吟道:“茶放得久了,不如新换一盏热的,眼下虽然天气不错,不过凉茶还是不能喝的。” 太后微笑颔首,“难为你如此细心。” 既然恭妃如此热心,双痕也不免插手,便由她亲自与太后添了热茶,凑趣笑道:“娘娘如今有了好儿媳伺候着,奴婢可就得空了。” “早知道你是爱偷懒的,歇着去罢。”太后随口笑应了一句,与恭妃道:“你虽然比瑜妃大不了几岁,可却比她懂事多了。所以哀家常跟皇上说起,都是花朵儿一般的女儿家,多关心关心你们,哀家也好早点多抱几个孙子。” 恭妃、瑜妃都有些羞赧,谢太妃见状笑道:“还是娘娘好福气,连儿媳们都是一个赛似一个,往后多添几个小皇子、小公主,这宫里头可就热闹了。” 太后笑道:“正是呢,多少年没有添过小人儿了。” 正在说笑闲话,只见湖阳公主领着云枝过来,云枝一脸忍笑的表情,神神秘秘跑到太后跟前道:“姑母,今天我拣着一样好宝贝。”说着摊开手心,原来是一个烟粉色的绣花小香囊,上面绣着一对并蒂对红莲花,估摸是某位女子赠与情郎的礼物。 当着在场不少的年轻女眷,太后不由蹙眉,心中琢磨着,不知道是哪位妃子、公主遗落的,大庭广众之下颇为不雅。心中稍疑,于是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湖阳公主顿时明白了悟,忙道:“我不认得,母后别看着女儿。” 云枝笑眯眯道:“姑母,我知道这是谁的。” “月儿----”太后怕她突然说出人名来,就算是后宫妃子们的,或者是已经成婚的两位公主的,当着众人的面岂不难堪?再者,若是还没出阁的皇室女眷,那就更加让人抬不起头了。因此将她拉入怀中,笑道:“只悄悄告诉姑母一个人,好不好?” “好。”云枝得意的踮起脚尖,附耳细语,“前几日我去伯伯家玩儿,在五姐姐的房间里见过这个香囊,一模一样的,肯定是她的东西。” 因为云琅随着母亲姓云,故而云枝也是从了父亲的姓氏,但论根底,其实还是豫国公慕家的子女。若是按照同辈兄弟姐妹排序,慕允潆行六,云枝行七,她口中所说的五姐姐,便是慕府的五小姐----慕允怡。 太后再没想到是自己侄女掉的东西,然而慕允怡并不在狩猎场中,那么荷包自然是送给了别人,才会不慎遗落在此。慕允怡与瑜妃慕允潆一母同胞,虽然她是姐姐,但是此时并没有出阁嫁人,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有辱声名。太后心中微生烦恼,只是当着众人不好显露出来,仍旧淡淡微笑着,低声哄道:“月儿,这个香囊就给姑母收着,回头让人捎给你五姐姐,你也别到处乱说,免得让她着急害臊。” “我懂得的。”云枝郑重点头,一副早就明白了然的神情。 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开始赛马了。 太后见云枝探头探脑,便吩咐湖阳公主带着她去看赛马。侧首之际,正好瞧见睿亲王从远处寻了过来,因为格外担心小儿子一些,忙招手让在身边坐下,问道:“怎么弄得满头大汗的?难道是跟着别人去淘气了。” “没有。”睿亲王接过宫人递上来的丝绢,擦了一把汗,“刚才在那边看人轮数射箭比赛,正巧碰上八哥哥掉了东西,我就帮着找了找,结果转了一大圈也没找见。”低头时,意外瞅见太后手中的绣花香囊,不由“咦”了一声,凑近低声,“仿佛就是这个什么并蒂花的香囊,怎么会被母后拣着了。” “是这个?”太后见众人正看马看得投入,展开手掌问道。 “应该是吧。”睿亲王仔细看了看,笑道:“等我拿去还给八哥哥,他可着急了。” 太后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此时尚未成年,秀眉清目间仍是一派单纯明快,干净的都不像是在宫里长大的人。因为不愿拂了他的热心,于是颔首,“嗯,你拿去罢。”末了又嘱咐道:“这个香囊,是月儿方才路边拣着的。估摸是位姑娘送给你八哥哥的,等下给他的时候,别说起给大家伙儿瞧见了,免得他不好意思。” 睿亲王笑着起身,“嗯,知道了。” ======================================= ----难怪庆亲王迟迟不肯成婚,原来是跟自己的侄女有了私情。 庆亲王佑嵘,在明帝诸位子女中行八,比桓帝要年长一岁,早在皇帝大婚前就有寻问过册立王妃事宜,被他以年幼不急成家挡掉。而后桓帝大婚,在众多世家中挑选适龄女儿,也曾问过自己兄长可有心仪之人,但是仍就被他推掉了。 既然彼此有情又不肯明说,原因不过有二。一则,凡是入宫为妃的官宦女子,要求在十四到十八岁之间,拖上几年,便就不再合适入选年纪;二则,错开了皇帝大婚的挑选,慕允怡也就不可能成为皇妃。 这些年来,庆亲王一直都是由谢太妃抚育,平时见面是常有的,但是却从不曾听他提起过此事。那孩子与自己隔着心也罢了,竟然连谢太妃也瞒着不知道,允怡更是意外的坚定心意,家中父母姐妹对此居然毫不知情。到底是什么原因,值得让他们如此严密防范?假如慕允怡被选为皇妃,将会如何?庆亲王又会是什么态度?更为稀奇的是,二人又是在何处见面的? ----百忙之中,太后又多添了一件烦心的事情。 太后忍不住又想到,倘若当初进宫为妃是慕允怡,心中早已有了归属,依照她那优柔寡断的性子,加上后妃们的谗言,以及喜欢的人又是皇帝兄长,想要不惹出乱子来都难,思量至此,不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双痕回身笑道:“娘娘,那边赛马快要出结果了。” “嗯,是她。” “什么?”双痕没听真切,问道:“娘娘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太后收回心思,往赛马场上眺望了几眼。 傅笙歌骑着一匹矫健的黑马冲在最前,英气不可阻挡,而在赛道的不远处,果然站着焦急观望的湖阳公主,云枝被奶娘们护着,也在边上大声的嚷嚷着助威。片刻,傅笙歌果然率先冲过了终点,一堆相熟的兵士围过去道喜,因不得脱身,只朝着湖阳公主微笑点了点头,便被众人簇拥着渐渐走远了。 太后更添烦乱,只觉日子从没有一刻安心的时候。正这么想着,又见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跑过来,这次比上午还要慌乱,连滚带爬跑近跪下,“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方才在台阶上滑到了。” “怎么又摔着了?!”太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豁然站起身来,“周围的人都是做什么使的?一天非要把人摔上两、三回才行?” “娘娘,别气糊涂了。”双痕赶忙上前相劝,“那些蠢材回头再做处置,皇后娘娘的胎儿要紧,娘娘还是先过去瞧瞧,别是有险呐。” 到了凤鸾宫,太医俞幼安率先迎了上来。太后顾不上许多,急急问道:“皇后的胎儿怎么样了?” “恕臣无能,胎儿没有保住。” “哎……”太后长长叹了口气,努力的平息着心中气流,站了一瞬,方问:“到底是什么缘故?” “扑跌至伤。”俞幼安微微垂首,“微臣上午说过,皇后娘娘的身子浮而不实,胎气并不稳固,实在经不起再三跌倒。况且,下午这次不比上午磕得轻,乃是踩滑了两步台阶,所以……” 即便太后平日里涵养极好,此时也忍不住动气,转首看向殿内宫人,斥道:“让你们小心服侍着皇后,都做什么去了?!” ----然而出乎太后所料,这次意外并不是宫人们的过失。 原本桓帝陪着皇后说话,云皇后怕闲坐无趣,便让人取了琴为皇帝抚上几曲,开头时好好的,桓帝为了让皇后高兴,还特意找话夸了好几句。不知怎的,弹到一处高音时弦便断了,这不是吉利的兆头,帝后二人都只好勉强掠过不提。 桓帝为了岔开不好的气氛,遂提议去花园里散散心。桓帝走在前头,云皇后搭着他的手紧随其后,突然毫无预兆的,便就腹痛难忍脚软跌倒。即便是桓帝身怀武功,意外之间也没有扶住皇后,慌乱中,还将自己的手臂蹭花了一大块。 尽管太医们诚惶诚恐、竭力救治,费了大半日的功夫,云皇后还是见了红,最后并没有将胎儿保留下来。桓帝又气又怒,大骂太医们都是没用的饭桶,可是毕竟骂不回皇后的胎儿来,况且提议散心的人是自己,心中更添愧疚,到了最后不免倍感气馁。 云皇后早已哭得泪人儿似的,桓帝哄了半日,也止不住皇后伤心欲绝的泪水,只得坐在旁边静静叹气。抬头看见太后进来,总算有了可以说话的人,赶忙迎了上去,沉声道:“母后,都是儿子的过失。” 此时殿中众人都是手足无措,唯有太后还算沉得住气,拍了拍皇帝的肩膀,“你先出去静一静,母后在这儿陪着皇后说话。” “是,母后费心。”桓帝半是愧疚、半是解脱,领着候全步出了内殿寝阁。 云皇后哭泣的声音甚弱,只是不住抽噎,泪水早就冲花了脸上的妆容,看起来越发的憔悴可怜。太后唤人打来清水,重新替皇后匀净了脸,撵退了跟前所有宫人,自己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陪着她、不住的拭去泪水。良久,云皇后才哽咽开口,“都是、都是臣妾没有福气……” “别说傻话,先静静养着罢。”太后柔声劝慰,替皇后掖了掖绡纱薄被,“你心中的难过,哀家再明白不过了。” 云皇后哽咽道:“是,有劳太后娘娘担心。” 太后微微别过头,语声忧伤,“佑祉去的时候,哀家只恨不得自己跟着去了,可是还有佑綦、佑棠,还有……”像是不知道如何说起,无声的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你虽然还没有见着孩子,但这是你的头一胎,心中必定有着许多的希望期盼,自然也是一样伤心的。” “……”云皇后含泪点了点头,却是说不出话来。 “可是念瑶----”这是太后头一次唤皇后的名字,语气异常温柔,“你的身边还有许多牵挂你的人,比如佑綦,这个孩子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也是跟你一般伤心,所以你们更应该互相劝慰宽怀。其实佑綦比你还要难过,觉得都怨自己,原本不该拉着你出去散心,心里不知道有多愧疚呢。” 云皇后含泪摇头,“不怪皇上,是臣妾自己没有站好。” “该怎么样,都是你们小夫妻之间的事。”太后替她抚了抚散乱发丝,温声道:“你会伤心自然是难免的,慢慢养着就是。但是你要记得,如今你才十七、八岁,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只要养好了身子,有的是机会给皇上诞育子嗣,千万别因此就跟皇上疏远生分了。” 云皇后缓缓抬起泪眼,半晌才道:“是,多承太后娘娘教诲。” “听雪----”太后扬声唤人进来,吩咐道:“如今皇后身子虚弱,你好生照看着,需要什么只管跟哀家说,记得多静养休息。” 听雪应道:“是,奴婢谨记。” 太后出了殿门,让皇帝也进去陪着皇后多劝劝,自己心中诸多疑惑,总觉得说不出哪里有点古怪。因此召来了俞幼安,问道:“若说皇后被人绊着还有个缘故,哪有自己站都站不稳的?上午你不是还说,皇后的身孕已经有了五个多月,应该还算稳固,怎么总是脚软虚浮跌倒在地?” 俞幼安回道:“皇后娘娘的身子,本来就有些虚弱……” “这个我早知道。”太后近来烦心事颇多,不耐打断,“但也只是那么一说,不管她身子再怎么娇贵虚弱,又不是病人,也没有站不住脚跟的道理。” “是。”俞幼安犹豫半响,“不过,微臣还有一个猜测。” 太后听出不妥,问道:“什么猜测?” “诚如太后娘娘所言,皇后虽然体质弱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行走不便,最多也就是孕中比别人吃力些,即便小产,也应该事先就会出现脉象不妥。今日之事甚是意外,所以微臣担心……”尽管俞幼安是太后心腹,此时仍不免稍有迟疑,“微臣担心……皇后娘娘近月可能饮食不当。” “胡说!”太后闻言蹙眉,“因为皇后身子不好,所以在饮食上历来特别注意,平时与皇上共餐的时日也甚多,难不成还有人一直给皇上投药?这不可能!” “也不一定是饮食。”俞幼安也是皱着眉头,沉吟道:“或者胭脂水粉、香料,又或者是茶水里面,倒也不见得会是毒药,有也是对女子保胎不利的东西。” 太后惊问:“何以如此作想?你确定。” “不,这只是微臣的猜想。”俞幼安斟酌了一下,方道:“其实,微臣也没有诊出娘娘误用了什么,只是觉得脉象虚滑不实,仿佛是长期受到什么轻微的影响。因为娘娘身子虚弱、症状不显,一直以来都没有显露什么,今日小产颇为意外,故而微臣才会有这样的推测。” “长期?”太后重复反问了一句,摇头道:“若说一时半会儿的,凤鸾宫的宫人们不留心,被人做了手脚,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皇后平日的饮食起居,一直都有专人照料,御膳房也有人日日检查,怎么个长期法呢?” 俞幼安叹道:“微臣也觉得奇怪。” “能够长期接近皇后的,也就是听雪。”太后摆了摆手,“哀家不信,听雪整天就是个死人不成?更有甚者,是她长了逆心谋算自家小姐?哪有人放着皇后主子不讨好,反倒去串通他人的?这可实在说不通了。” “是啊。”俞幼安点了点头,“所以----,微臣也只是猜测。” 太后再次确认问道:“你说皇后的脉象受药力影响,可有十分把握?” “六、七分罢。”俞幼安苦笑,“娘娘也是知道,皇后娘娘本身体质就虚弱,两者掺在一起,加上药症又不明显,的确不是太好辨认。若不是太后娘娘信得过微臣,这种惹出风波事故的话,微臣还真是不敢说。” “好了,哀家明白。” 俞幼安请示问道:“娘娘,此事要不要告诉皇上?” 太后静默了一瞬,颔首道:“等下就告诉皇上,这种是事情不能瞒的。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眼下不要大势声张,让皇上自己决定查问便是。”说着稍有叹息,“如今朝堂之上,只要皇上稍微不遂臣子们的意,便都搬出哀家来讲道理,总说是太后怎么怎么着了。万一皇后小产真有什么问题,哀家事先知道又没告诉,指不定编造出什么谣言来,那可真是教人心烦了。” 俞幼安不便如何深劝,只道:“娘娘身子也不大好,记得多加保养。” ================================ 少时,太后便单独请了皇帝进来。俞幼安谨慎小心说了自己的猜测,桓帝听后沉默不语,太后挥退了俞幼安,然后道:“佑綦,如今这只是俞太医的推断,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不过是与你知会一声,心中好有个数。皇后如今正难过伤心着,所以先不要声张出去,免得闹出什么风风雨雨来,皇后也不得安生。” 桓帝颔首道:“是,儿子明白。” “这件事情你斟酌着处理,务必慎重留心。”太后着实有些疲乏,起身道:“前些日子下了几日雨,身上时常酸痛,如今的精神到底不必以前,母后就先回去了。” “儿子送母后回去。”桓帝上前扶住,抢在太后拒绝前道:“皇后刚刚累了睡下,有听雪看着就好。况且,眼下这边的事情也不着急,儿子先送母后回宫安顿好了,再回来安排也不迟。” “好。”太后颔首,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己儿子,“认真说起来,其实佑綦你也就是大一点的孩子,有母后帮得上的只管开口,别把自己累坏了。” 桓帝摇摇头,笑道:“儿子很好,母后只管歇着便是。” 桓帝亲自将太后送回弘乐堂,稍坐了坐便告安。刚返回凤鸾宫,便单独召了听雪问道:“下午朕与皇后出去时,跟前并没有其他人,突然就那么奇怪的跌倒了,平日里也有这样的事么?” “皇上----”听雪才刚陪着皇后垂泪过,眼圈还红红的,“娘娘自打有孕开始,一直就是有些不适的,总是吃不香、睡不好,身子怎么能不虚弱?不然的话,岂会一跤就跌的这么狠。” “吃不香?睡不好?”桓帝自语重复了两句,“朕看皇后胃口是不如从前,但不过少吃了一些,夜间歇息也是睡的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如果当真病得厉害,朕怎么会不知道?” “皇上当然不知道了。”听雪赌气回道:“娘娘见皇上政务繁忙、百事劳累,从来就不愿让皇上知道担心,吃不下便勉强用些,睡不着也是自己忍着……”说着,不免哽咽起来,“这几个月里,娘娘那天不吐上六、七回,又怕对胎儿不好,总是吃了吐、吐了再吃,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哦,那是朕关心的不够。”桓帝微有不快,末了问道:“皇后这般不适,莫非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不会的,娘娘的饮食绝不会有错。”听雪很是笃定,继而又低下了头,似有什么疑难之事迟疑着,小声道:“不过,有一件事却……” 桓帝闻言挑眉,“什么事?快讲!” 此时殿中并无其他宫人,听雪仍旧压低了声音,“奴婢听说,女子有孕时不宜闻到麝香等物,但是年初之时,恭妃娘娘曾经送了一盆香山子过来,也不知道里面……”顿了顿,赶忙补道:“奴婢也是自己瞎猜的,并没有什么证据。” 昔年,太后慕氏专宠后宫十五载余,乃是三千宠爱集于一身,自然引得不少妃嫔妒忌怨恨。桓帝在这种氛围中长大,后宫里的勾心斗角实在见得太多了。今时今日轮到自己后院有事,不由格外恼怒,然而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淡声吩咐,“来人,传恭妃、传太医!” 因为皇后出了意外,妃子们都已经从西林回了皇宫,太医们则在外殿侯着,因此很快就都赶了进来。恭妃尚不知自己被牵扯其中,进殿请安问道:“皇上,不知召臣妾有什么吩咐?” 桓帝冷冷的看着她,并不言语。 恭妃甚为不安,小心问道:“是不是皇后娘娘伤心着,让臣妾进去服侍?” 桓帝冷笑道:“怎么,你就这么盼着皇后伤心?” 这话隐隐含有责罪的意思,恭妃吓得面色微变,好在她还算冷静沉着,忙道:“臣妾怎么会那样想?皇上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这可是你送的?”桓帝指着身侧的一盆香山子,沉声问道。 恭妃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是应道:“是。” “那好,让太医们都进来。”桓帝阴沉着脸,冷冷吩咐四名太医道:“你们每人各在香山子上取一份,拿下去仔细验查,然后把结果写在纸上。谁若是敢有隐瞒与他人对不上,那就别怪朕无情!” “是。”太医们唯唯诺诺,各自取了香料分别单独检查。 恭妃渐渐有所领悟,但在结果还没出来之前,自己却是一句也辩解不得,只能静静忍受着皇帝的冷漠。 过了片刻,四分药名纸单一起呈了上来。桓帝仔细验对了两边,太医们的结果基本一致,虽然有人少写了一、两样,但都认为主料是上等沉水香、蜜蜡,并无一人写出麝香之类的禁物。桓帝这才觉得自己着急了些,于是朝恭妃微笑道:“没事了,你先起来罢。” 恭妃瑟瑟发抖站了起来,不敢露出丝毫委屈之意,由侍女丁香搀扶着谢了恩,勉力道:“没事就好,臣妾也就放心了。” 桓帝茫然叹了口气,朝听雪道:“还不快给恭妃陪个不是?” 听雪刚要开口,恭妃便已上前扶住了她,不言自己委屈,反倒劝道:“不怪你,都是为了皇后娘娘担心,眼下娘娘正伤心者,本宫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听雪哽咽道:“多谢恭妃娘娘体谅。” “难得你这般的明白事理。”桓帝顺口夸了一句,将自己腰上的龙涎香小荷包摘了下来,递给恭妃道:“眼下皇后这边正忙乱着,你先回去罢。” 恭妃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上前接道:“是,臣妾告退。” 恭妃一路冷着个脸回到荣祺宫,丁香紧紧跟在后面,直到穿过大殿进了寝阁,方才问道:“娘娘,明日还去不去凤鸾宫请安?” “去!为什么不去?!”恭妃气声大作,将手上的小荷包拽的紧紧的,平息了好一会儿,又小心仔细的抚平荷包上的褶皱。她悠悠叹了一口气,冷笑道:“当然去,不然皇上会怎么想?皇后娘娘又会怎么想?便是太后娘娘跟前,也难说话,今后我又怎么在宫里立足?所以一定要去,还得比从前更加殷勤谨慎才行。” 丁香抱怨道:“真是的,娘娘今儿可受大委屈了。” “有什么办法?”恭妃将皇帝的小荷包撂倒一旁,略带自伤道:“三个人中就数我最不沾光,皇后娘娘有皇上偏疼着,瑜妃有太后娘娘撑腰,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丁香小心的替她揉着肩膀,细声劝道:“娘娘何苦这般伤感,如今也是一样的正经主子。” “怎么会是一样?”恭妃轻笑自嘲,漫声道:“你从小就跟着我,家里的情况又不是不清楚。爹爹和哥哥都是无职的闲人,一直依靠着正房几位叔伯过日子,若不是去年正房几家女儿都不适龄,册为妃子的事岂能轮到我?既然没有亲族可以依靠,那么就只能靠自己努力,若是连一星半点儿的委屈都忍不下,今后又怎能有出头之日?” 丁香点头道:“所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娘娘既然有这份恒心,加上如今时来运转,将来必定有得知的那一日。” “但愿如此。”恭妃又去看那龙涎香的小荷包,拈起来闻了闻,“所以一定要把握住机会,为自己、也为家里人争一口气。”说着微有叹息,“有时候想想,我若是处在瑜妃的位子就好了,平日有太后娘娘替我谋划谋划,遇事还能帮衬一些。”似乎心中颇有感慨,叹道:“别看太后娘娘整天教训瑜妃,那都是真心疼她,对我倒是客客气气的,可是一句明理的话都不会讲。” 丁香无奈道:“没法子,毕竟瑜妃娘娘才是慕家的人。” “是啊,谁叫我天生命就不好呢。”恭妃收起感慨之色,轻笑道:“比方说,先时送香山子的人是瑜妃,那么皇上就断不会直接叫去验对,还得先掂量一下,太后娘娘那边会怎么想。拿个现成的例子来说,皇上来荣祺宫的次数是最少的,都已经一年多了,来的日子十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慢慢来罢。”丁香也没有良言劝解,宽慰道:“还好今日香料无事,不然娘娘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倘使今日,真的查出什么不妥之物呢?恭妃不敢深想,往日听说宫中深浅难测、祸福不定还不尽信,此时亲身经历,后背早已不觉生出一层冷汗来。此时仍是一阵后怕,千般委屈悉数涌上心头,噎声道:“我原是殷勤之意,哪里想到会惹出这样的事故?当初表哥送了那盆香山子来,也不是白给的,私下还要了我六百两银子。” 丁香哼道:“娘娘,往后别理他们。” “哎……真是冤家,指望不上帮忙也就算了,还尽给我添乱子。”恭妃叹气,望向窗外的目光有一瞬恍然,“这种事故若是多来几起,只怕连魂儿都保不全了。” 丁香撇了撇嘴,“这都怨听雪多嘴,也不知道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 “不怨她。”恭妃冷笑,“人家也只是护主心切,哪里还管的上他人死活?正所谓人之常情,也是难免的啊。” “那是娘娘心善。”丁香不以为然,继而又道:“不过,还好皇上不是轻易就能蒙蔽的,最后夸了娘娘,还把心爱的贴身荷包也赏了。” “这算得上是什么彩头?”恭妃轻声一哂,“不过是皇上心里有愧,觉得冤枉了好人罢了。” 丁香仍道:“不管怎么说,也让皇上知道了娘娘的好处。” “行了,别说了。”恭妃不愿再多说下去,起身到美人榻上躺下,“以后凡事多留个心眼儿,记得更加谨慎一些,我也累了,想安安静静歇一会儿。” 第二十一章 柳絮 桓帝召来恭妃问询一事,很快传到了弘乐堂这边,双痕听了,与太后笑道:“皇上的眼里真是容不得沙子,这么火急火燎的,荣祺宫那边只怕要伤心了。” “所谓关心则乱。”太后淡淡道:“恭妃虽然生得伶俐,但是在佑綦心里能有几分份量?怎么能跟皇后相比,更何况那又是佑綦的第一个孩子。” “也是。”双痕取来美人捶,轻轻敲道:“不过皇上也是奇怪,放着俞幼安不用,怎么还另外找了四个太医?” “有什么可奇怪的?”太后慢悠悠的笑了,手指在蹙金锦绣暗纹软枕上滑过,甲套划得金线丝丝作响,语气平静道:“俞幼安什么事都听我的,皇上自然嫌他麻烦,想要快点知道一个结果,而不是等着请示过后。” 双痕抬头细声,“娘娘……是不是觉得皇上生分了。” “他虽然是我的亲生儿子,但终究是皇帝啊。”太后曼声,眸中光线流转不定,“天下臣民就应该都听皇上的,我不过是她的母亲,他年纪幼小时帮着管管,现在也是时候该安享天年了。”说着浅笑,“比方皇后的这件事上,总归是他的后宫,做母亲的看清楚人就行,不必再多插手什么。” “是,就是皇上急了些。” “急不急的,那都是他的事。”太后淡淡微笑,“佑綦年纪还轻,眼下心里只装着皇后一人,自然着急了些,以后见得多了就好了。”她缓缓站起身来,凝望着窗外奼紫嫣红、千娇百媚的春景,微有感慨,“妃子那么多,哪一个又不盼望着皇上的真心?可是就那么一颗心,岂能是人人都可以分到的?” “先帝……”双痕开口说了半句,迟疑顿住。 “是啊,哀家实在是太过幸运。”太后抬头看向澄澈蓝天,忆起那些已经远离自己而去的故人,“从前的光帝爷就不用说了。先帝待我也是极好,其他的后宫妃子难免会有不平,都是女人,所以能避让的我都避让了。” 双痕道:“说到这个,不由想起当初的熹妃娘娘。” 太后接话道:“董太妃年轻时脾气不好,先帝也不常去她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疏于保养,如今身子骨也不大好了。”说着,低头微微一笑,“说来也是奇怪,当初只觉得她聒噪惹人烦,现在却盼着她多活几年,免得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娘娘这么说,奴婢也觉得她不那么讨厌了。”双痕笑了笑,“说来也是,他们年轻人终归有自己的天地,这弘乐堂的太妃们,如今也没剩下几个了。” “她们都跟我一样,一辈子都被这深宫禁院给圈死了。” 双痕上前道:“娘娘今天……似乎特别的伤感。” “随便牢骚几句,不说了。”太后转身一笑,坐下道:“还是说说皇后她们吧,宫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头呢。依我看来,恭妃既然没有做什么手脚,心里只怕委屈,你记得预备一点东西,等她过来请安时,我好替佑綦宽慰她几句。” 双痕笑道:“娘娘就是爱操心,也不嫌累。” “有什么法子。”太后微微摇头,叹道:“就算我不心疼恭妃,也还心疼皇上,当然盼着他的后宫平平静静的,不然累坏了怎么办?再说,皇后她们几个都是小丫头,在宫里也没个依靠,做长辈的也该关心一下。” “是,知道了。”双痕拉长声调,笑问:“今天外面的天气甚好,娘娘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太后颔首道:“走吧,顺便去瞧瞧皇后。” 这几天来,太后来凤鸾宫的次数甚是不少。云皇后虽然还在小产伤心中,也觉得有点消受不起,每次都说自己已经好了,恳请太后不必再过来。听雪颇为不解,问道:“太后娘娘亲自过来,那是说明心里看重娘娘,既光彩、又体面,也让别人都明白娘娘的尊贵,有什么不好的?” “傻丫头,你怎么就不转个弯儿。”云皇后叹气,“总是劳烦太后娘娘过来,皇上一定会觉得我太娇贵,等养几天,我便过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听雪担心道:“娘娘别逞强,当心累着自己。” “没事。”云皇后摇了摇头,又道:“对了,前日皇上把恭妃召来训了一顿,结果又不关她的事,心里必定抱怨你多事。你这几天寻个空儿,带点东西过去赔个罪。” “娘娘----”听雪不是很乐意,“娘娘你可是皇后啊,怎么处处赔着小心,还要看妃子们的脸色,不觉得委屈么?从前娘娘在家的时候,哪用得着这么……”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们是在宫里。”云皇后并非一味天真之人,心中自有决断,“是皇后又能怎么样呢?就拿先帝的后宫来说,仁襄皇后可比得过如今的太后娘娘?不管是皇后还是妃子都不要紧,终究还得看在皇上心里的份量。” 听雪不以为然,“娘娘和仁襄皇后可不一样,在皇上的心里,恭妃娘娘始终是要次一等的,娘娘才是皇上心坎上的人。” 云皇后却道:“我倒是觉得,皇上待我还比不上先帝待仁襄皇后呢。”语音稍顿,略带一丝感伤,“最近几日总是伤心难过,皇上来凤鸾宫的次数都少了,总是说让我好生静养,一定是心里觉得厌烦了。”静了片刻,哽咽道:“还是太后娘娘说的对,纵使再伤心、再难过,也不要跟皇上疏远生分了。” 听雪劝道:“娘娘太多心了,皇上应该是被政事绊住了。” 正说着话,便听外面通传太后娘娘驾到。云皇后还不便轻易下床,加上太后每次都嘱咐不用起来,因此只在床上等着,见到太后进来欠身道:“臣妾失仪,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柔声问道:“好些了吗?” 云皇后暂时收起心中伤感,勉力微笑道:“有劳太后娘娘记挂,今天感觉像是好了许多,大约再过两天,就能过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不着急。”太后伸手去给她掖被,刚掖好被角,突然皱眉“嗯”了一声,扶住额头沉默不言,半晌才道:“不知怎地,头猛地疼了一下。” 云皇后忙道:“疼的厉害么?不如让人传个太医过来。” “不用,常有的事。”太后摆了摆手,起身道:“没事的,你只管好好歇着,哀家回去躺一躺就好,改天再过来看你。” “娘娘----”双痕甚是担心,赶忙上来扶住查看。 “走罢。”太后微微摇头,示意不要闹得皇后不得安生,只做无事,领着双痕等人走出大殿,在台阶口静了片刻,方才乘七宝琉璃百凤云辇离去。 谁知道太后回去没过多久,便就发热起来。 俞幼安过来诊了脉,说是过于操劳、心神不宁,以至体虚内附浮、感染风寒,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如此一来,桓帝不免更加忙碌,原本皇后小产便已让他头疼,如今连太后也病倒了。每天忙完朝堂的事,还要在太后、皇后两处来回探望,连日下来,整个人不知不觉憔悴了一圈。 这日刚得空闲,桓帝正到醉心斋偏院凉亭养神,隐约听得隔墙有人低声议论,隐约听到什么皇后、什么太后。桓帝最厌宫人私下嚼舌,当即把人叫过来询问,见小太监吞吞吐吐的,不免愈发恼火,“做什么?难道你还想欺君罔上不成?快说!” “也、也没什么。”小太监显得甚是为难,垂着脑袋回道:“宫里人闲下常爱唠叨几句,讲了几句凤鸾宫的闲话,说是……说是太后娘娘病得有点不巧。” “什么意思?”桓帝怔了一下,把话仔仔细细琢磨了一遍,顿时明白过来,不由怒道:“什么叫病得不巧?!”顿了顿,冷笑问道:“莫非有人认为太后故意装病,埋怨朕少去了凤鸾宫?是谁?难道这话是皇后说的?” “不、不是。”小太监吓得跪了下去,“仿佛……仿佛说是听雪说的。” “听雪?”桓帝语气阴沉,“来人,去把听雪传过来!”候全刚要出去吩咐人,又被叫住,“不用了,朕亲自过去问她。” 桓帝冷着个脸来到凤鸾宫,吓得宫人们都没了魂儿,还没来得及通报,便见皇帝领着人径直走进去了。听雪闻声出来迎接,请安道:“娘娘刚刚睡下,奴婢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桓帝冷冷道:“不用,朕有话问你。” 候全带着宫人们悄无声息退出,听雪一看架势不对,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怯怯问道:“皇上想、想问什么?” 桓帝淡声道:“太后病了,你怎么看?” 听雪尚且不知原委,斟酌道:“太后娘娘时常过来探望娘娘,想是辛苦累着了,应该多加调养……娘娘才说睡醒便去请安。” “哦?”桓帝冷笑,“可是朕却听说,有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听雪一脸茫然,“什、什么人?” 桓帝问道:“太后病得时日不巧,这话可是你说的。” “奴婢,奴婢当时是说……” “皇上?”云皇后被外面声响惊动,自己起身走了出来,因为身子尚未恢复,脸色仍旧显得有些苍白。大概已经听到了皇帝的话,上前解释道:“皇上----,听雪是觉得臣妾正巧不适,又赶上太后娘娘病了,担心皇上累着……” “坐罢。”桓帝虚扶了一下,“好了,你不必替她遮掩。” 云皇后仍是满眸不安,细声道:“皇上,都是臣妾管教无方……” “朕让你坐下。”桓帝不耐打断她,表情冷淡道:“太后为什么会病倒?又是因为照顾谁累着的?不说尽点孝心好生服侍,反倒埋没良心,背地里胡乱议论起尊长来,这还像话吗?”这话虽是皇帝对着听雪说的,云皇后的脸色也很难看,咬了咬嘴唇,低着头没有开口说话。 听雪急道:“皇上,奴婢没有抱怨过太后娘娘。” “那些病得不巧的话,难道不是你说的?”桓帝早就对她略有微词,此时看着更觉厌烦,“你这样的品行,还有什么脸面呆在宫中?宫里不需要搬弄是非的奴才,回头另找好的服侍皇后。” 听雪吓得不轻,连连叩头泣道:“求皇上责罚奴婢,不要赶奴婢出宫去……” 云皇后也着了急,忙道:“皇上----,听雪是有不对的地方,臣妾以后一定严加管束教导,再不让她多嘴多舌……” 听雪哭道:“皇上……奴婢服侍皇后娘娘十来年了,奴婢若是走了,娘娘一个人该怎么办?让奴婢留下来吧,以后再也不敢说错话了。” “笑话!”桓帝怒极反笑,“难道这宫里的奴才,个个都还不如你?除了你,就没有人能服侍皇后了?朕看随便挑一个,也要比你知礼数一些。” 云皇后见皇帝心意难改,上前跪下,“皇上,要怪就怪臣妾……” “你起来。”桓帝微微皱眉,“别不爱惜自己身子,为了这样的奴才不值得。”扶着皇后起来,怔怔看了她良久,淡声道:“念瑶,你太让朕失望了。” 云皇后闻言愕然愣住,不知所措。 桓帝缓缓道:“念瑶,朕待你还不够好么?那日听说香料有问题,连母后生气都顾不上了,便传了太医、恭妃,不过是想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云皇后垂泪道:“皇上待臣妾很好……” “那太后呢?”桓帝又问,“太后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连日亲自过来看你,累得自己都病倒了,听雪是你身边的奴才,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纵使你不珍惜太后的心意,看在朕偏心你的份上,也该比别的妃子做的更好,也算是朕没有白疼你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面不无伤感。 云皇后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泣道:“都是臣妾的错,求皇上饶恕听雪一回吧。” 桓帝抿嘴沉默半晌,最后道:“念瑶,不是朕不肯给你情面,听雪这个丫头太不沉稳,留着她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_⊙)================== 听雪此时完全插不上嘴,只有无助的看着皇后,正在帝后僵持不下之际,却听外面通传双痕过来求见。桓帝出殿瞪了候全一眼,朝双痕道:“一点小事,怎么还把母后给惊动了。” 双痕淡笑道:“娘娘有几句话要说给皇上听,特意让奴婢过来。” 桓帝道:“母后尚在病中,还要听那些无聊闲话,为些不中用的奴才生闲气,是朕没有管好后宫之事。” “皇上日理万机、案牍劳顿,哪里能够事事亲历亲为?再说了,太后娘娘何时爱生过闲气?”双痕一面说,一面将皇帝往内殿让,进殿先与皇后请了安,然后传话道:“太后娘娘说了,皇后还在养身子的月份,难免管教不周,若是底下有人淘气、不懂事,也不用大惊小怪的。听雪虽有失言的地方,但也算不上什么大错,调到洗衣局洗三个月的衣裳,做为惩罚即可。” “既然母后已经决定了,那就这样罢。”桓帝点了点头,算是应允,转身看向听雪厉声道:“好好去改改你的毛病,若是以后还这么没规没矩的,不管是谁求情,朕也一定撵你出去!” 听雪忙不迭的上来谢恩,很快便被人带了下去。云皇后朝懿慈宫方向福了一福,哽咽道:“臣妾谢过太后娘娘恩典,晚上再过去叩头。” “娘娘,只管好生养着便是。”双痕将她扶回椅子,然后道:“太后娘娘还说了,听雪去了的这段时间,娘娘身边怕是没有合适的人使唤,所以特意传了紫汀进宫,暂时服侍皇后娘娘。” 桓帝稍有意外,“紫汀姑姑不是早已恩典回家,怎么又叫她进宫来。” “这是太后娘娘的心意,盼着皇后娘娘早日康复。”双痕朝皇后说了一句,又笑,“紫汀也服侍了娘娘数十年,能再进宫见到太后娘娘,不知道心里有多高兴呢,所以皇上就别担心了。” 桓帝颔首道:“也好,只当是进宫来叙叙旧罢。” 云皇后也松了一口气,等到送了皇帝出去,便摒退了殿内宫人,独自返回寝阁静静无声垂泪。半日方才渐渐平复,唤了一名使唤熟惯的小宫女进来,取了一个八宝如意金锞子,吩咐道:“趁没人的时候交给候公公,说是本宫答谢他的。” 一场不小的风波,便算无声无息的平息下来。 双痕与太后极熟,没有外人的时候也可自行坐着,一面研着墨汁,一面道:“最近宫里总是不大太平,一茬接一茬的。” “有什么,几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太后坐在窗边抚着胸口,看向庭院内的无限春色,有散养的鸟儿在树梢脆鸣,吱吱喳喳叫的分外欢快。出神望了一阵,从小几上的药盒里拣出一粒药丸,“别磨了,去倒一碗温水过来。” “娘娘,歇好了再写字罢。”双痕端了温水过来,在对面坐下道:“娘娘最近身子不好,别不心疼自个儿,皇上的江山、后宫,公子的事情,他们自个儿会去办妥的,何苦一个人操碎了心?” 太后并没答话,默默的将药丸用温水服下,微微蹙眉,招手道:“好苦,取点木樨花露过来。” 双痕拿了一个朱笺封口的小玉瓶过来,问道:“要不要兑在水里化开?” “不用。”太后拔开瓶塞,直接仰脖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半日,这才将玉瓶儿放在桌上,也不盖上瓶塞,任凭丝丝甜香散发开来。无声的沉默了一阵,轻笑道:“小丫头们都长大了,往后的日子该热闹起来了。” “娘娘是说……” “不说她们了。”太后摇头,“由得她们去折腾吧,哀家都看着呢。”说着起身,走到角落的高脚梅花架子前,打开博山炉顶盖,往里面洒了一把百合香碎片,在袅袅香烟中站了片刻,侧首问道:“忻夜那边的人,都查清楚了么?” “嗯。”双痕点头道:“除了五蕴、六尘和沈家小姐,还有一位从医的苏姓女子,余下三个仆人都是京郊人氏,都是极本分老实的人。” “苏姓女子?”太后略微诧异,“从前并没有听沈义山提过,和忻夜有什么关系?” “据探报的人说,那位苏姑娘医术甚是了得,从前还给沈义山瞧过病,至于怎么和公子走在了一起,奴婢就不清楚了。” “她的身世查清楚没有?” “查了。”双痕笑了笑,“说起来,还是江南苏家的小姐呢。” 江南苏家----乃是慕家设在江南七省的暗点,以书香世家为遮掩,专门负责江南外省的地方消息。太后对苏家自然不会陌生,因此奇道:“既然是苏家的小姐,怎么会在江湖中颠沛流离?再说,从前也不曾听苏家的人提过。” 双痕回道:“苏家老爷子有两个儿子,长子苏全心、次子苏一心,后来光帝爷的公主嫁的苏家大公子,便是苏全心的儿子。” 太后颔首道:“这些我都知道,不消多说。” “是。”双痕接着往下道:“那苏一心便是苏姑娘的父亲,据说自幼沉迷医道,完全不愿插手苏家做的事,后来还因为一个女子,退掉了家中订下的婚约,苏老爷子一怒之下,便将苏一心念出了家门。这位苏姑娘单名一个‘拂’字,乃是她父亲离家之后出生的,名字并未记在苏家宗谱里,便是苏家的年轻人也不甚清楚。” 太后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来苏家也不愿意多提。”双痕叹了口气,然后道:“当初沈义山病重,还多亏这位苏姑娘医治相救,大约就是那时与公子认识的,据说如今两人很是相熟。” “虽说江湖里的人不拘小节,但毕竟男女有别,能够相熟到住在一处,想来关系不同一般。”太后沉吟了片刻,抬眸道:“难不成那苏姑娘跟忻夜----,彼此爱慕?” 双痕摇头笑道:“这个只有问公子了。” “谁知道他们年轻人呢。”太后想了想,眼下没有凭证去下定论,“罢了,只要查明那位苏姑娘人品好、没有坏心,忻夜身边有个女孩儿照顾着,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我也管不了他们,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双痕道:“是,会着人再仔细查的。” 太后将金珠甲套一枚一枚摘下,揉着手指道:“双隐街的人必须安排妥当,不要单插一个人,买下几处房子,让线人带着妻儿家眷住进去。”像是累了,转身在九凤暗纹梨木椅中坐下,“从前以为淮安偏僻,有沈家的人护着忻夜即可,谁知道还是出了那样的意外,现在回想起来仍是止不住后怕,况且京城人多事杂不必淮安,更是不能出半点岔子。” “娘娘放心,都已经调停安排妥当了。” 太后心中甚是愧疚,叹道:“也都怪我心狠,怕佑綦刚刚亲政惹出乱子,才耽搁了时间,还好忻夜没有出事。只是沈家夫妇死的太冤,这个仇我一定替他们报了,还有那位沈家小姐,也要让人多照顾一些。” “娘娘,别再多想了。”双痕劝了一句,语气也是颇为唏嘘,顿了顿,突然惊道:“娘娘,奴婢方才想起一件事来。按说公子并不知道娘娘,就算沈家夫妇不在了,也该在淮安守灵才是,怎么会突然想着进京呢?” 太后先是一怔,沉思片刻脸色微变,“最近事情太多,没有一刻清净的时候,竟然忘了这一节,多亏你提醒了我。忻夜进京一定有目地的,京城能够引得他来的人只有阮洪,很可能是查到了什么,进京就是来杀人的!” “那怎么行?”双痕急道:“先不说阮洪不好刺杀,即便侥幸是得手,那也是刺杀官员的大罪,事情闹出来,皇上绝对不会不管的。到那个时候,娘娘夹在中间岂不左右为难?” “我知道。”太后语声慨然,“忻夜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从小又是由沈家抚育照料长大,沈家夫妇便如亲身父母一般,岂能不为他们报仇?所以,阮洪一定要尽快了结。” “娘娘有什么主意?” “一时半会儿的,能有什么。”太后心中虽然焦急,但也知道急是没有用的,恰巧有点头疼,索性到流云榻上躺下歇息。迷迷糊糊躺了一阵,隐约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唤人道:“来人,是谁在外面?” 双痕进来道:“娘娘,皇上过来了。” “母后----”桓帝笑着走了进来,“儿子想着母后身体不适,特意过来瞧瞧母后,听说母后睡下了,刚准备出去呢。” “躺了一下,睡不着。”太后原本就是合衣小憩,并无多少困意,此时翻身坐了起来,与双痕道:“没什么事,你把茶放下出去罢。” 这便是有话要与皇帝讲了,双痕应道:“是,奴婢去外面歇着。” 桓帝问道:“母后头疼好些没有?” “好多了。”太后随手抿着发丝,闲闲问道:“佑綦你呢,还在生皇后的气?” 桓帝笑道:“母后都不生气了,儿子还生什么气?念瑶年轻不懂事,还不大会调教下人,也知道错了,以后母后多指点几句便好。” 太后看着他微笑,“佑綦,你担心母后会难为皇后?” “怎么会?”桓帝微有停顿,末了道:“母后一直待念瑶很好,何曾为难过她?今日若不是母后宽情,儿子已经把听雪撵出去了。” 太后叹道:“你打小就是这样,有什么心事总是藏在心里。你大概想着,皇后于我不如瑜妃来的亲近,所以难免会有顾虑,担心母后真的生气。佑綦你放心,只要是你心坎上的人,母后都会好生照拂的,将疼爱你的心也分她一些。” “母后……” 太后不等皇帝说完,又道:“佑綦……母后终归是你的亲生母亲,疼你的心不会有假,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吗?母后希望你也和小澜、棠儿一样,不需要事事做的周全,在母后面前一点错都没有,那样你太累了。” 桓帝低下了头,“是,儿子记下了。” 太后眉头微颦,伤感道:“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倒教母后难过。” “母后----”桓帝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想不出什么话来劝解,一时情急,不由站了起来,“看见母后这样,儿子真是没有容身之地了。” “哎……”太后拉他坐下,“你以前不这么容易着急的,现在是怎么了?臣子们都是用久了才顺手的,慢慢来不好吗?不用总想着跟你父皇比,打你记事的时候,先帝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你还早着呢。” “是。”桓帝缓缓点头,然后沉默。 太后招了招手,微笑道:“佑綦,母后有样东西交给你。” 母子二人一起来到寝阁的橱柜前,太后亲手打开扇门,从一个暗格取出钥匙,然后让桓帝从密柜里抱出一个小盒子。看起来应是极重要的物事,桓帝疑惑道:“是母后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 “不。”太后摇头,“是你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 桓帝更加诧异,“儿子一直想要的?” 太后找出另外一把铜钥匙,打开盒子,捧出一尊小小的东西,递到桓帝面前,“揭开红绫瞧瞧,看母后说得对不对?” 桓帝缓缓揭开红绫,是半片错金刻字的小小猛虎,虎身涂以墨漆,露出金灿灿的细小文字,脱口惊道:“是虎符!” “呵,母后没有说错罢。”太后微微一笑,“其实,这半枚虎符早该交给你了。不是母后舍不得交出来,其实母后一直等着你来问,可是你却一直都不肯开口,你在担心什么呢?担心母后会握着大权不放?担心因此会因此母子隔阂?” 桓帝勉强答道:“有母后保管着虎符,儿子自然放心。” “你错了,佑綦。”太后脸色转为肃然,正色道:“你才是大燕朝的皇帝,这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母后若是死握着不给你,那就是大燕朝的叛逆!如是那样,也对不起你父皇当初的托付。” 桓帝诚恳道:“母后,儿子从没有那样想过。” “母后相信你。”太后颔首,又问:“可是,你明白母后为何不早点给你吗?” 桓帝摇头,“儿子不知道。” “你是皇帝,应该有皇帝的气魄和胆识,是你的东西,就该理直气壮的过来问母后要!”太后抬眸看着自己的儿子,微笑道:“惹母后生气有什么关系?对皇帝来说,亲情本来就应该放在国事之后。” “儿子怕母后伤心。” “不,不要那样想。”太后轻轻摇头,“如今老臣们只当你是个孩子,你说的话,不见得十分有份量,时不时的还搬出母后来做说辞。可是,他们未必真是替母后着想,多半是不顺自己的意,以太后的意思让你为难罢了。他们这般刁难你,若是你没有一点手段压住他们,将来母后走了,又怎么能放得下心?” 桓帝急道:“母后----” “你听母后说完。”太后抬了抬手,止住桓帝,“你要记住,你是母后怀胎十月的亲生儿子,血肉亲情放在这里,不是他人能够轻易挑拨的。往后你就放开手去做,只要你觉得是对的,逆了母后的意思也不用管,这样母后才能知道你真正的本事。” 桓帝郑重道:“是,儿子谨记母后教诲。” 太后一口气说了许多,微有恍惚。 许多年前,那个人微笑着把虎符交到自己手里,“……朕今天把虎符交给你,往后就由你来保管……勿以私情迷乱心智,要比别人更加刚毅坚强才行。”他握紧了自己的手,无限深情,“只有那样,你才是我殷旻暘的女人!” ----今时今日,自己把虎符亲手交给了儿子。 太后静了静心绪,对桓帝道:“佑綦,你只需勿忘亲情便好。在政事上,应将母后做为你的对手,属于你的权利,就用你的手段一样样夺回去。只当这是我们母子之间的游戏,点到为止、不伤和气,只有当你攒够了经验,才能从容面对今后的危难。”她淡淡微笑着,“唯有如此,母后才会真的对你放心。” 第二十二章 萌乱 “娘娘,奴才有事禀奏。” 太后微微侧首示意,双痕对外道:“进来罢。” 迎面进来一个中年宦官,身形矍瘦,着一身正二品总管太监服色,正是太后多年来的心腹大太监----吴连贵,进殿略行了礼,呈上一封火笺标记的褐皮信封,“娘娘,青州加急密信。” 太后拆开信封,抽出密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问道:“淮安的事情查得的如何?上次不是说,基本可以断定是江湖杀手所为,既然有了线索,那么查起来应该不算太难罢。” “娘娘勿急,奴才会让人加紧查明。”吴连贵脸上有点歉色,“只是无影门的人行踪不定、极为隐秘,目前还没查到具体凶手,设计了几次都被他们甩掉了。” “罢了。”太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不管做哪一行都自己的行规,杀手更加会避开被人查到,你们一直打探他们的消息,更加惹得那些杀手警惕。南疆的那个案子,仿佛说是也跟这个杀手组织有关,忻夜上次自荐而去,最后不也还是无功而返。”她微微一笑,“叫底下人的不用急,这事暂时缓几天,回头从淮安县令口中直接问出。” “直接问?”吴连贵疑惑道:“娘娘可是有什么好主意了?” “不算太好,可是哀家已经等不得了。”太后将方才的密信递过去,“你先看看上面的消息,再拿去家中跟二老爷商量着办。” 吴连贵快速的浏览了一遍,目光微惊,然后将密信放在怀中揣好,点头低声道:“娘娘放心,奴才明白了。” 比起太后那边线人情报的快捷,桓帝得知消息则要稍慢一些,青州的密信通过各省官驿连夜急送,到达京城时仍然迟了半日。 昔年燕朝与霍连议和,互换文书定好两国互不侵犯边境,谁知才过了七、八年平静日子,青州边境又开始不安定起来。据密信内呈奏,近日时常有小股霍连人马袭击边境村庄,村中牲畜粮食都被抢劫不少,不少有血性的青壮汉子持械对抗,结果双方都受了不小的伤亡。 桓帝自然是动气恼怒的,但他甚少会把情绪挂在脸上,依旧保持着素日冷静,淡声朝群臣道:“众卿心里有些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听听。” 众臣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一时半会儿没个定论,朝堂上倒是聒噪的不行,眼见皇帝微微蹙眉,其中一名臣子出列道:“臣以为,不如先听听太后娘娘的看法。” “母后那边,朕回头自然会去问的。”桓帝忍住不快打断那人,将大殿内的群臣环顾一圈,嘴角含了一缕冷笑,“朕现在问的是你们,难道你们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凡事都等着太后拿主意?那朝廷还养着你们做什么?” 这话问得十分犀利,不少起先跟着附和的臣子低下了头。众臣都有些不自在,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两位丞相,左丞相杜守谦迫不得已,只得出列奏道:“皇上,当初先帝也有一举平定霍连的念头,奈何国内刚刚经历了撤藩动荡,实在经不起连年战火纷乱,最后只好退一步与霍连议和。如今虽说过了几年平静日子,但是臣以为……” 桓帝对议和没有兴趣,自然也没有耐心再听他说下去,挥手打断道:“行了,不用长篇大论的翻旧事。” 依照燕制,左、右丞相乃是朝堂文官之首,今朝分别由杜守谦和慕毓藻担任,此二人同时还是先帝托付的辅政大臣,皆是心机颇多、城府深沉,身居要职都已超过数十年之久。 桓帝幼时不喜欢杜守谦,全是因为杜守谦之女----先明帝之宝妃。昔年宝妃也曾颇得圣眷,在后宫中与太后争宠斗气、颇为骄扬,桓帝自幼便存下了陈见,加上杜守谦为人老谋深算难以控制,故而愈发反感不喜。 即便是从小陪着桓帝读书的杜淳,也因为出自杜家而被闲置,直到如今仍不过是个内阁侍读的闲职,完全没有因为皇帝侍读的身份沾光。倒是太后从未对杜家流露过厌恶之意,每每见到杜淳都甚客气,即便面对杜守谦,也没有因过往带出一星半点不满。 太后曾经私下召来桓帝,开解道:“杜守谦为你父皇出谋划策十几年,可谓权盛一时,朝中不知有多少官员与他有交情,你怎么可以全然不顾忌?” 当时桓帝不过十来岁,即便性子再沉稳,也有着尚未抿去的稚子心性,倔强道:“他们得罪儿子无妨,合伙欺负母后却是不行!” “傻孩子----”太后笑着摇头,抚着桓帝稚嫩的肩膀道:“呵,你母后什么时候真被人欺负过?从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过去便过去了,母后都已经不再计较,你往后也别放在心上了。”顿了顿,正色续道:“再说,杜守谦是个真有才能的人,往后你还有用的着他的地方,正该多加笼络,为人君者岂能因为自身喜好而对臣子有偏见?” 后来桓帝年纪渐长,更是少有将喜恶之情表现在脸上,况且正如太后所言,朝中杜氏门生的确不少,自己也有用得着杜守谦的地方,尽管本身不喜此人,但至少情面上不会再带出来。 杜守谦为人极是通透,对于桓帝的不喜,私下里早就是心知肚明,故而平时上朝总是能不说便不开口,纵使像今日得了呵斥,也只是不动声色退回归列而已。 启元殿内的气氛愈发凝固紧张,慕毓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上前奏道:“如今霍连只是少数人马骚扰村民,并非军方出动,即便国书质问起来,霍连国主也只会推脱治理不严罢了。” 桓帝问:“若是我朝出兵灭绝祸患呢?” 慕毓藻抬头看了一眼,奏道:“若是我朝贸然兴兵出战,必定落一个拆毁和约的罪名,反倒成了中原的不是,唯今之计,还是令青州将士严加防范,村庄内多驻扎一些兵卒压阵,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桓帝叹道:“朕也明白,只是心里眼不下这口气。” 慕毓藻苦笑道:“没法子,暂时只能是这样了。” 底下臣子又开始议论起来,桓帝头疼之际,见云琅欲言又止像是另有话说,因此起身宣布退朝,单独召见云琅道:“小舅舅,有话坐下慢慢说。” 云琅传授桓帝功夫武艺数年,抛开舅甥亲情也算师尊,私下甚是亲近,告谢入座回道:“世人皆知霍连人生性好战,喜好武力抢夺财物,其实这一切,不过仅仅只是一种表象而已。” “哦?”桓帝十分感兴趣,问道:“那小舅舅仔细说一说,还有什么缘故?” “想必皇上也清楚,霍连地广人稀、并不富饶,民众都是以游牧放养为生,倘使当年牛羊养得不好,首先吃食便要成个大问题,所以每当遇上年景不好的时候,他们都会强多青州、并州的牛马粮食。” 桓帝听了点头,“没错,黎民不能裹腹自然生乱。” “霍连人好战的确不假,但是此时应该不会有出战的意向。”云琅回应皇帝问询的目光,往下说道:“听闻霍连王身体不是很好,病了已经有两、三年,而霍连王子尚且幼小,此等时刻怎敢轻易出兵找祸?不过臣却另外有些担心,只怕……” “什么?” 云琅沉吟道:“只怕霍连国内出了什么事情,譬如各个部落不和,或是别的,如是那样只怕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那----”桓帝想了想,“依小舅舅的意思,我朝此时更应该加强防范?” “不错,此次骚乱甚是奇怪。”云琅蹙眉道:“青州有韩密领兵十万,并州有云家两兄弟镇守,若是小股乱民骚扰自然没有问题,但倘使霍连国中有变,我们也应该提前未雨绸缪才行。臣以为最好即刻恢复战备状态,让各省闲散兵士重新开始操练,粮草、马匹也要多多囤积,一旦打起来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桓帝心底是偏向于主战的,这番言论颇合心意,颔首道:“还是小舅舅说得通透明白,朕心里也有底了。具体该怎么安排,还是小舅舅下去拟一个折子上来,详叙各省的调度安排,朕会以最快的时间颁出旨意。” 云琅应下起身,笑道:“是,姐姐也是这个意思。” 桓帝原本一腔兴奋、踌躇满志,顿时被这句话浇熄了一大半,----几位舅舅以及朝中的老臣们,仍旧还是拿自己当小孩子看待,凡遇大事总是要跟太后那边商议过,方才会有定论确定下来。 虽说自己已经亲政一年多,但是除了太后不再直接过问政事以外,朝局基本上没有太大变化,那些老臣依旧唯太后马首是瞻。比如青州重将韩密、三朝元老林太傅,都是受过太后大恩的,即便是教他们舍身效命、粉身碎骨,只怕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几位舅舅就更不用说了,自然是跟太后更兄妹情深一些,而其他的一些要臣,也大多领命效力于太后,比如镇西大将凤翼----不知道受了太后什么恩典,从来都是对太后死心塌地的。即便是毫不相干的杜守谦,因为自己的私下不喜,太后对人又是一贯的宽容不计,想来也是更加倾向太后那边。 这些人都是朝廷各部的重臣,随便哪个都是居于要职多年、门生无数,倘若悉数加在一起,完全可以将自己这个皇帝架空。朝中要臣没有一个是亲近自己的,虽然前时母后主动撤人,让自己换了不少年轻的新人,但一时半刻也没有什么份量。 ----即便贵为一朝天子、九五至尊,却仍然做不了这个国家的主,想到此处,桓帝不由怅然叹了口气。不过还好母亲为人豁达、处事端正,不论国事、家事从来不曾为难过自己,不然的话,这皇帝做了恐怕也是没滋没味。 “皇上,是不是觉得饿了?”候全听到皇帝的叹息声,壮着胆子上来询问。 桓帝这才觉得出神有些久了,连云琅走了都没留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静了一瞬吩咐道:“去传膳,要几样清清爽爽的小菜。” “是,皇上稍歇。” 桓帝素来厌恶大势铺张浪费,御厨们自然不敢乱拍马屁,依言做了六样精致清爽的小菜,另外配上几样分例的鱼肉参汤呈上。桓帝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忽然放下手中的龙纹金箸,指着面前的一盆白玉蹄花汤道:“皇后平时喜欢喝这个,送到凤鸾宫去。” 自那日听雪事件后,桓帝便有些着恼皇后管教不严、约束不善,以至宫人胡乱非议太后,连带自己也有了不孝的罪名。因为心里怄着气,加上最近几日事情繁多,今日又遇上了青州的大事,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去过凤鸾宫。 此时一起皇后素日的柔情温存,不由也心软了,觉得当日有些委屈了她,又想起她刚刚小产伤心,因此不免生出些许歉疚。只是依照桓帝的性子,断乎不会去个皇后说什么道歉之语,况且本身也不擅长哄劝女孩儿,因此只让候全带了吃食过去。 眼下听雪已经去了洗衣局,近身服侍云皇后换做紫汀,----她是太后从前入宫的陪嫁侍女,候全不敢不敬,上前赔笑问道:“紫汀姑姑,这些天有没有累着你老人家?有需要小猴子跑腿的,尽管吩咐就是。” 紫汀出嫁离宫数年,若非回来换了一身宫中女官服饰,已经完全是以一位娴雅的贵妇人模样,闻言笑道:“你如今是皇上身边离不得的人,连你师傅多禄都及不上,我还敢支使你?别耍油嘴,是不是皇上让你送东西来了。” “是。”候全笑道:“皇上惦记着皇后娘娘,赐了一盆白玉雪珠蹄花汤。” “好了,我知道该怎么说。”紫汀让人接了汤盒子,笑着戳了戳候全,“记得好生当你的差,若是让我听见你在皇上跟前偷懒,就把你的猴子尾巴剁了炖汤!” “不敢,不敢。”候全笑嘻嘻道:“再说,小猴子的尾巴也不好吃啊。” “回去罢,记得替娘娘给皇上谢恩。”紫汀没工夫继续闲扯说笑,转身领着宫人走进内殿,亲手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放在皇后榻上用膳的圆角小几上,又指点宫人布好各色菜式,然后笑请道:517Ζ“娘娘先喝口热汤开开胃口。” 云皇后微笑点头,“多谢姑姑,让小丫头服侍便好。” “是皇上着候全亲自送过来的。”紫汀见皇后要起身,忙笑,“娘娘只管坐着,已经让小猴子回去代娘娘谢恩了。” 云皇后依言坐好,谢道:“还是姑姑心细,事事都办得周全。” “娘娘别折杀奴婢了。”紫汀给她夹着爱吃的菜,笑道:“娘娘是主子,只管直呼奴婢的名字便是,回头让太后娘娘知道,还当奴婢倚老卖老呢。” “姑姑多心了。”云皇后搅动着白瓷汤匙,“姑姑慈爱和善、为人温柔,我虽然年轻不懂事,但也知道姑姑真心实意待我好,处处替我着想,便如同家中的长者一样,叫一声姑姑也是应该的。” “承蒙娘娘如此厚爱,奴婢只有更加用心服侍才是。”紫汀微微一笑,并没有再较真分辨称呼,然后道:“其实都是太后娘娘放心不下,说娘娘还只是个小姑娘,在宫中不能没个人照应,嘱咐奴婢务必尽心尽力,一如从前服侍她那样服侍娘娘。” 云皇后赶忙欠身,“多谢太后娘娘垂怜关爱。” 紫汀又道:“太后娘娘还说,皇上年轻脾气硬、爱较真,不懂得心疼女儿家,娘娘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也别存在心里,回头得空,自然会亲自教导开解皇上的。” 云皇后原本就是委屈无限,闻言不觉有些鼻头发酸,又不好意思无故哭起来,只得忍了忍泪意,“哪有什么委屈?太后娘娘太过言重了。” “说起来,奴婢也算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紫汀取来干净的丝绢,替皇后加在碗盏跟前挡住汤水,“皇上自小性格儿便是那样,嘴硬心软,便是心里悔过了,面上也是不肯说出来。比方今日特意让人送汤过来,一定是心里觉得委屈了娘娘,嘴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娘娘明白这份情意便好。” “是。”云皇后微微颔首,心中总算稍稍释怀。 紫汀笑道:“娘娘先把饭菜用了,等下奴婢给娘娘说几个笑话。”说着,故作神秘凑近低声,“都是皇上小时候的糗事,娘娘听了可不能说出去,不然皇上知道了,回头必定拿奴婢是问。” 云皇后闻言一笑,“好,这就用膳。” 紫汀为人原本就十分风趣,加上一心想要哄得皇后开心舒展胸怀,饭后闲话皇帝儿时趣事,三言两语便逗得皇后笑了起来。中间又喝了一回消食茶,因见皇后也有了一些困意,便服侍着入内午睡下,自己则抽空到弘乐堂面见太后。 第二十三章 红颜 如今太后不理朝政,日子过得分外空闲,除了跟妃子公主们闲话家常,再者便是写字、修花打发时间。按照太后的说法,读书写字可以平心气,侍弄花草则能养性情,故而桓帝才会特别留意字画之类。 “皇后最近好些没有?”太后神情专注的摆弄着花枝,面前放着一盆淡紫色的时鲜盆景花卉,新开苞的花骨朵儿,透着一股欲要盛放的精气神儿。 紫汀回道:“笑了一阵,刚刚服侍睡下。” 双痕见太后弄得差不多,让人打了清水进来,“娘娘请先洗洗手,坐着说话。” “让奴婢来。”紫汀上前笑道:“奴婢久不进宫,今日再服侍娘娘一回。”说着,捧了旁边的绿豆香面盒子,取出碧玉长勺,恰到好处奉到太后的手边。 太后洗净了手,将方才取下的玉镯重新戴上,在梨花木椅中坐下,抬头道:“眼下皇后的身子不大好,又受了委屈,她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你记得多开解一点。” “是,奴婢晓得。”紫汀点头应承,又笑,“娘娘这般疼爱皇后娘娘,倒像是自个儿养的女儿似的。” 太后淡淡微笑,“她虽然不是我养的女儿,到底也还叫我一声表姑母,又是佑綦自个儿挑中的人,能照拂的就照拂罢。”末了问道:“你去了这些日子,发觉有不对劲的地方没有?” “没有。”紫汀摇了摇头,“不论饮食起居、日常用度,都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大概是我多心了。”太后微微蹙眉,“皇后小产的有些意外,我还当是有人暗地里做了手脚,你是个仔细的人,既然看清那应该就是没有了。” 紫汀问道:“或许是奴婢不够细心,要不要再瞧一阵子?” “不用瞧了。”太后轻轻摆手,“这种事情,皇后自己平时就应该留心的,外人不便多加插手,先就这么着罢。等过了这段日子听雪回来,你依旧还是出宫去,老是在凤鸾宫那里呆着,倒让人疑心是去监视皇后的。” 紫汀笑道:“奴婢好不容易进来一回,娘娘又要撵人。” “你要进宫谁拦着不成?少说嘴了。”太后也笑了笑,末了道:“你先回去,等下皇后午睡醒了,让她过来弘乐堂一趟,我有话要跟她说。” 云皇后最近心情并不好,睡不长久,听紫汀传了话,赶忙梳洗装扮妥当,由紫汀服侍着来到弘乐堂,见礼道:“臣妾见过太后娘娘,金安万福。” “坐罢。”太后指了座椅,侧首示意双痕等人悉数退出。 云皇后不似慕允潆那般嘴甜,跟太后也不算太亲近,单独相处,不免微微局促,“太后娘娘有什么事要嘱咐?” “也没什么,就是跟你聊点家常的话。”太后揭开青瓷茶盖,热腾腾的紫烟云雾茶滚出淡雅香气,“听你娘亲说,你的身子从小就不是很好。当时表哥曾私下求过情,说是云家还有好几房适龄女儿,不一定非要是你,希望可以免你选侍入宫,这件事哀家是亲口答应过的。” 云皇后稍有意外,“这----,臣妾并不知道此事。” “这不要紧,大约是你爹爹口紧没有透露。”太后抿了一口温茶,继续道:“后来你跟皇上彼此认识有了情意,哀家托你娘亲问过话,你自己是同意入宫的,不然今日的皇后便不是你了。” “是。”云皇后忆起了从前的过往,微微出神,----不错,当初娘亲过来询问自己的时候,虽然满心羞涩害臊,最后还是默认点了点头。 太后放下手中茶盏,抬眸道:“做为你的表姑母,哀家有些话想要交待于你。” “是,臣妾聆听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望向天上洁白无暇的飘云,略微沉默,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清道明,隔了片刻才道:“你要记住,皇上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夫君,他拥有江山、拥有天下,你的所有不能与皇上相提并论。即便皇上对你有情意----”她侧身回头过来,微笑道:“那么也不要以为,这份情意能将你照顾得处处周全。若是一味计较感情上的得失,与皇上理论公不公平,而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局势,到最后这份情意一定会害了你。” 云皇后怔怔无言,“……” 太后又道:“你若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听得进去最好,若是听不明白的话,那哀家也是真没有法子了。”不等皇后回答,扬声朝外问道:“双痕,人来了没有?” 双痕应道:“到了,等娘娘的示下。” 太后端正了自己的身姿,淡声道:“让她们进来罢。” 殿外进来一对年轻侍女,年纪都在十七、八岁左右,已经换了宫中女官服饰,进殿叩头道:“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云皇后这才回过神来,讶异道:“玲珑姐姐,璎珞姐姐!” 这两名侍女都是云夫人身边的得力丫头,皇后在家叫得惯了,猛地一见没有改过口来,二人不胜惶恐,其中一名柳眉细眼的侍女忙道:“娘娘,莫要折杀奴婢们了。” 云皇后也觉得不妥,岔开问道:“玲珑,你们怎么进宫来了?” “是哀家让她们进来的,以后留下服侍你。”太后笑着接了话头,“听云夫人说,听雪是你家一个远房亲戚的遗孤,你们脾气相投,虽然平时是主仆相称,其实私下感情好得像是两姐妹。”微微停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听雪那个丫头不稳重,你喜欢她,留在宫里当个说话的人便好,身边还得有妥当的人照顾。因此跟你娘亲商量过,让家里再送了两个丫头进来。” 云皇后闻言既感激又惭愧,----感激的是太后为自己想得周全,惭愧的当初曾经疑心过紫汀的使命,低头迟疑道:“多谢太后娘娘垂怜关爱,不过瑜妃、恭妃都只有一名入宫侍女,臣妾若是多添了两个人,会不会有违后宫中的定例?” “你是皇后,多两个也没关系。”太后淡淡一笑,“谁要是有什么话说,让她们来跟哀家理论好了。” “娘娘----”双痕在外面禀道:“瑜妃娘娘过来请安。” “让她等等。”太后淡声,又朝皇后微笑道:“说了许多话,想来你也有些累了,带着玲珑、璎珞回去,先她们熟悉一下宫中的规矩。” 云皇后起身告安,“是,太后娘娘也多歇着。” “皇后娘娘金安万福。”慕允潆在门口福了福,跟皇后略微寒暄了两句,过了片刻才进来,笑盈盈请了安,“怎么侄女才进来,皇后娘娘就领着人出去了。” 太后微微阖目,“才说了许久的话,都有些乏了。” “那----,侄女来得不巧了。”慕允潆站起身来,问道:“姑母可要歇着?侄女扶你进去躺下,等晚膳过后再来请安。” “既然来了,又何必费事再跑一趟。”太后斜倚在九凤流云榻上,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身简单的玉青色对襟绡纱宫装,头上钗环也以银饰居多,甚是雅致,因此点了点头,“正应该这么穿着,最近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皇后正在伤心,免得她瞧见了心里不痛快。” 慕允潆回道:“是,侄女明白的。” “听雪的事,可是你私底下所为?”太后毫无预兆的问了一句,显得颇为突兀。 慕允潆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忙道:“怎么会?侄女也是后来猜知道的。” 太后不再继续多问,只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肯定最为清楚。”说着,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如果真的不是你,那么你可就要好生看明白了。” 慕允潆微惊,“姑母是说----” “哀家可什么都没有说,你也不要多嘴。”太后打断她底下的话,曼声道:“在这皇宫里面呆着,最要的就是心里明白、面上糊涂,自己清楚该怎么做就行,多说一句话便多留下一个错处。” “是,侄女谨记。” 太后明眸微睐,冷笑道:“你若是以为有人跟听雪有过节,单单为难她可就错了。” ----太后的话只说到此处,随后便以疲乏并退了自己的侄女。慕允潆咀嚼着那笑容里的深意,心绪纷乱告安出去,直到返回泛秀宫静坐良久,方才渐渐有所领悟。 听雪一事原本极小,却恰好触及到了皇帝的隐痛处,----太后的几名子女当中,因睿亲王年幼体弱、湖阳公主又是女儿家,故而桓帝所得的疼爱是最少的。另外,桓帝从十岁起便身为一国之君,太后对其要求颇为严格,远不如对待另外一双儿女宽柔温和,母子之间少稍有亲昵之时,总是以就事论事的关系居多。 平时桓帝服侍太后事事尽心,已经不能单用一个“孝”字而论,对自己要求也是非常严格,只盼能够将所有的事做到最好,以得母亲一记青眼、一句称赞的话。偏生是自己挑选的皇后管教不严,致使下人对太后言语不敬,平日的辛苦努力如同白费,如此焉能不动气上火? 若说听雪罚到洗衣局也罢了,可是皇后也在其中受到不小的牵连,不仅惹得皇帝生气疏远,身边更是失去了左膀右臂,加上刚刚小产,这一连串的闷气生下来,只怕不是那么快能复原的。慕允潆想到此处,不由将原先庆幸的心思收敛了几分,只觉宫中处处暗流汹涌,还得时时处处都打起精神来。 ----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忍不住想着,自己当初一门心思要到皇帝身边来,是不是从最开始就错了。 “不……”慕允潆轻声低呼,将自己猛地唤醒过来。----这一切已经不能回头,任何游离的念头,都只会给自己带来意外祸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娘娘,怎么了?”花荞本来正在旁边添香,诧异回头,“娘娘方才说什么?奴婢没有听真切,是不是有事吩咐?” “没什么。”慕允潆淡淡掠过,又问:“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花荞看了看水滴铜漏,转身笑道:“离晚膳的时候还有点早,娘娘可是觉得饿了?要不然先用一些小点心。” “我不饿,派人去问一下皇上在哪儿。” 少时小太监回来,探得桓帝正在醉心斋歇息着。慕允潆让人将海棠香露装好,另外拣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统共攒成一个三层的食盒,让花荞带上跟着自己。来到醉心斋时,候全先笑嘻嘻迎了上来,“瑜妃娘娘金安,皇上刚起来在看书呢。” ----既然已经入宫为妃,那么就是断绝了其他所有的退路,心中不能生出半分退却怯意,只能勇往直前的一直走下去。慕允潆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进殿盈盈行礼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你怎么想着过来了。”桓帝放下手中的书卷,指了椅子,笑着打量着食盒道:“都装了些什么,眼下又不是用膳的时候。” “一些小点心。”慕允潆柔声答应,将各色小点心取出来放好,又轻手轻脚捧出海棠香露来,婉声笑道:“臣妾才去给太后娘娘请了安,回来有点饿了,估摸皇上也该用点东西,所以捎了些小点心过来。也没提前说,不知道皇上忙不忙?” “忙什么?”桓帝笑道:“朕正好闲得慌,你来刚好。” “都是皇上素日爱吃的,少用一点。”慕允潆先让宫人取了水,服侍着皇帝洗净了手,然后拈了一块松瓤的奶黄香糕,轻轻巧巧递了过去,“皇上尝尝,臣妾尝着觉得味儿还不错。” 桓帝随口趣笑,“原来你先偷吃过了。” ----面前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天子,眉目飞扬、洒脱骄傲,露出少有的笑容时更是让人迷恋,像极了那一次看到他的时候。 那年爹爹五十大寿,皇帝以外甥的身份亲临慕府,自己素来淘气好动,便拉了姐姐一起出去偷看。姐姐是腼腆害羞的性子,在身后悄悄扯着自己的衣襟,不停的催着快点回去,说什么也不敢忘前厅多看一眼。正在踌躇之际,只听爹爹在门外笑道:“皇上圣驾亲临,老臣真是不胜惶恐。” “二舅舅太客气了。”清澈似水的声音传进来,一名骄扬矜贵的龙袍少年迈步跨门进来,眉目精致的无可挑剔,更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湛湛威仪。 ----那边是自己的表兄,当今燕朝万千臣民叩拜的少年天子!那一刻,自己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心里突然没来由的猛跳了一记,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烫,不敢再看下去,赶紧拉着姐姐偷偷溜走了。 其实在自己年幼的时候,也曾和姐姐一起进宫叩拜自己的姑母,那是的皇帝亦是个孩子,少有言笑、亦不多话,留下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完全不能与长成后的骄扬少年相比。----与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倒还不如……那是的自己是在太过天真,仅凭这一点点之念便欣然踏入宫闱。 可是后来,自己并没有顺理成章的册为皇后,而皇上的心意,也没有多少落在自己的身上。即便有姑母言传身教的指点着、庇护着,却仍如一个出入战场的新卒,面对满天弥漫的漫漫硝烟,还是有些不大熟悉风云变幻的要领。此时此刻,倒真有些羡慕尚未出阁的姐姐,凭着慕家的权势根基,有那个夫家敢轻视欺负于她?这一生,与姐姐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了。 “在琢磨什么呢?”桓帝笑问,“不是过来陪朕说话的么?怎么反倒自己发起呆来了。” “嗯----”慕允潆沉吟了一瞬,暗暗抑住心中的浅淡感伤,佯作认真笑道:“谁让皇上这般英武有神采,臣妾不知不觉就看的入了迷了。” “看朕看得入迷?”桓帝朗声大笑,两道微扬的剑眉似要飞入鬓中,与平日的冷峻不同,眸中透出柔和之意,“朕看你是天天调弄花露,连说话也透着几分甜味儿,不过也好,朕也跟着乐一乐。” 慕允潆嫣然一笑,“只要皇上不嫌腻味就好,甜就甜罢。” 第二十四章 手足 桓帝连日为霍连之事烦心不已,连着好些天都没有好脸色,正在这当口儿,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般的小小线索。如今的京城九门提督----慕毓泰,乃是太后长兄,早年曾在青州戍边领兵数十年,眼下京城防务也整治的十分恭肃。这日清晨,更是以超乎常人的敏锐判断,从一队送葬队伍的棺材里搜出活人,----经过仔细盘问,竟然是霍连派来中原打探消息的奸细! “回皇上的话。”候全打探消息回来,禀道:“那奸细如今关押在刑部大牢,昨儿已经用过刑了,只是还没招出更多有用的消息,刑部的人怕弄断了线索,所以今日暂时没有提审。” 桓帝冷笑,“先别弄死,叫人好好看住了!” “皇上不用担心,太后娘娘已经将窦大人调了过去。” “窦无宽?”桓帝念出了一个名字,候全跟着点了点头。 若说窦无宽这个人官职并不高,不过是个正四品的刑部酷吏,桓帝之所以能记得住他的名字,全是因为此人审讯时手段狠辣、令人咂舌,据说凡是经过他用刑的凡人,还没有一个撬不开嘴的。为此也曾有人参过窦无宽,说是非属良善之类,结果折子却被太后压了下去,言道人有所用、物尽其用,难不成还期望用仁爱感化犯人招供? 昔年,先明帝的三皇子齐王谋反,被抓后便是窦无宽用刑提的供词,半套刑罚都没用完,齐王便就原原本本全部招了。窦无宽有太后撑腰,行事更是无忌,不少权贵犯错之后都是饱受折磨、苦不堪言,引得不少官员深为痛恨,只盼着个机会除之而后快。 有人曾劝窦无宽,让他也为自己的今后多想一想,然他放声大笑,说是早就不奢望自己将来能够好死!对于这样的人,桓帝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但是对于他提取供词的能力,却是从来不曾怀疑过。 候全陪笑劝解道:“皇上先歇一歇,过几天刑部就会有好消息了。” “过几天?”桓帝突然站了起来,想了想道:“也不便将犯人带来宫内审讯,既然如此,嗯---,不如朕亲自去刑部瞧瞧。” “啊?”候全大惊,“皇上饶了奴才吧,回头让太后娘娘知道,奴才可怎么担待得起?便是师傅晓得,也一定会打死奴才的。” “你怕你师傅多禄,难道就不怕朕?”桓帝瞪了他一眼,“少在这儿啰嗦,当心朕先打断你的狗腿!” “皇、皇上----”候全十分为难,赔着小心建议道:“可是皇上也不能就这么去,好歹也叫几个侍卫跟上,不然的话,皇上还是先打断奴才的狗腿吧。” “朕回来再收拾你!”桓帝又气又笑,沉吟道:“启元殿的侍卫不能乱走,孙湛也肯定不能去……这样吧,路过侍卫廊时随便抓两个人好了。”说完,便满心兴奋的换了家常衣袍,只说四处随便走走,带着候全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喂,你们两个过来一下。”候全在侍卫廊口子探头,小声招呼。 两名青衣侍卫走了过来,桓帝打量了一下,看着其中一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想了想道:“朕认得你,前些日子在西林狩猎的时候,你还得了头赏,叫颜、颜什么来着……” “回皇上的话,微臣颜忻夜。” “对,就是这个名字。”桓帝挺喜欢这个不卑不亢的侍卫,笑道:“先时南疆的那件案子,朕记得仿佛也是你破的,功夫又好,是个堪当重用的人才。” “多谢皇上夸奖。”晞白欠了欠身,问道:“皇上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桓帝笑道:“没什么,想让那个你们俩陪朕去刑部一趟。” 另一个侍卫面露怯色,晞白并太不熟悉宫中诸多规矩,倒是不觉有什么不妥,点头道:“是,微臣一定护得皇上周全。” 桓帝更加高兴起来,赞道:“朕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人,一点也不忸怩。” 晞白又道:“皇上这身打扮,肯定是出不了宫门的。”于是回去找了一套备用的侍卫服,正好二人身量相仿,桓帝穿戴妥当,几个人大摇大摆来到东华门。候全只说是奉命出宫办事的,宫门的侍卫并不认得桓帝,因此验过腰牌便将人放了出去。 到了刑部大门,少不了有事一通盘问之语,候全故技重施,说是皇帝派过来打探霍连奸细消息的,这原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没费多少口舌便就允许进入。 桓帝往里走了一段路,笑道:“呵,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 候全苦笑道:“皇上还是快一点,等下……” “闭嘴!”桓帝低声断喝,也不待候全叩头请罪,便急急朝众人道:“来人了,都快点藏起来!” 几个人往路深处跑了一小段儿,结果对面是一堵高墙,眼见无处藏身,晞白急中生智道:“不如一起翻过墙去,先躲一躲。” “啊?这么高。”候全望着一人半高的红石砖墙,咽了咽口水。 桓帝却笑:“嗯,好主意!” 晞白不知道皇帝也会武功,正待相帮,桓帝早已身形一轻,接着树枝掩映翻身跳了过去。另一个侍卫拉起候全,接着晞白在下面发力,二人也翻上了高墙,突然听见“啪嗒”一声,原来是候全的帽子掉了下来。 晞白刚刚拣起软帽塞入怀中,便听对面远处有人喝道:“什么人?出来!”虽然彼此相距甚远,然那人中气充沛、声音凌厉,即便是远远随风飘送过来,仍有一股威慑人心的决然气势。 晞白情知自己藏不住,只得现身上前道:“侍卫颜忻夜,见过云大将军。” “是你?”云琅反倒意外怔住,不解问道:“公子不是回了外省,何时入京?怎么又还----”他打量着晞白身上的侍卫服,显得颇为讶异。 “承蒙大将军记挂,自去岁入京已经半年多了。” “哦。”云琅笑了笑,又问:“既然身为侍卫之职,你怎么不在宫里待着?” 晞白不善撒谎,只得含混回道:“方才领了圣旨过来,询问一下霍连奸细之事。” “原来是这样。”云琅点头,看着晞白胸前衣襟微微一笑,“你回去告诉皇上,霍连奸细一事刑部会尽快查清,等到卷宗整理妥当,即刻便会有人呈上去,不用太过担心。” “是。” 云琅又笑,“上次公主还说要好生答谢你,埋怨我没有留住人,既然你如今在宫中供职,有空不妨到舍下坐坐。” 晞白微笑回道:“好的,多谢大将军盛情相邀。” 云琅转身带着人离开,晞白站着等了片刻,纵身一跃翻过墙去,朝桓帝问道:“皇上,现在还往里面去吗?” “还去什么?”桓帝叹气直笑,从晞白胸口抽出候全的帽子,“你刚才早就露出马脚了,云将军看见宫中宦官的衣物,必定猜到朕也在附近,方才的那番话就是说给朕听的。”顺手将软帽摔在地上,侧首斥道:“都是你个蠢材碍事,笨!” “是是。”候全低头陪笑,“全怪奴才不中用,误了皇上的大事。” “算了,还是等刑部上折子罢。”桓帝没有多做喝斥,因为令他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上下打量着晞白,问道:“你跟云将军很熟吗?听他方才的口气,像是非常的赏识你呢。” “也不太熟。”晞白敷衍道:“只是因为偶然帮了个小忙,所以见过一面。” 桓帝想不出以云琅的身份,眼前的年轻侍卫能帮得上什么忙,但也不便深问他人的私事,因此笑道:“多亏你们认识,不然今天只怕脱不了身。” 候全一副可怜兮兮的苦瓜脸模样,愁眉苦脸道:“回头云将军跟太后提起,奴才只怕少不了一顿板子了。” “打你也是活该!”桓帝气笑,不过想到自己也少不了要被训话,还真是有点头疼起来,琢磨片刻决定道:“这样----,我们先去一趟乐楹公主府再说。” “啊,还要去公主府?”候全咂舌,被桓帝狠狠瞪了一眼。 乐楹公主府的家奴见惯宫中来人,大都认得候全,只是眼下不伦不类的跟了三名侍卫,往常还真是没有见过。候全耷拉着脑袋,抢先跑到内厅请安,“见过公主殿下。”然后悄悄近身附耳,“那个……今儿皇上也来了。” 乐楹公主略显诧异,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桓帝笑着进门,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笑道:“回头小舅舅回来,姑姑可要帮着劝几句,朕等下就回宫,不会在外面闲逛的。” 乐楹公主见他一身侍卫打扮,不由好笑,“都说皇上是少年老成,最稳重的,照如今看起来,倒跟月儿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桓帝笑了笑,问道:“月儿呢?” “在后面呢。”乐楹公主笑道:“皇上稍坐一会儿,我去把月儿叫出来。”突然瞥见了旁边的晞白,眸中闪过一缕讶异之色,怔了怔,倒是忘了说话。 桓帝没大留意到如此细节,已经起身道:“姑姑不用忙,朕自己过去瞧瞧月儿。” 桓帝来到后院时,恰巧云枝正在里面清洗头发。候全禀明了身份,公主府的侍女慌忙进去传话,只听一串“嗒嗒嗒”的脚步声,云枝一溜烟跑了出来,慌得奶娘在后面喊道:“郡主……先把头发擦干了再出去。” “皇帝哥哥!你是专门过来看我的么?”云枝一身娇粉色的茜罗纱衫,乌黑的头发还湿答答的贴在小脸上,与白皙的皮肤相衬,宛若一个精致可人的白玉瓷娃娃。 桓帝见她光脚木屐的站着,不免好笑,“越发胡闹了,怎么连绫袜也不穿上,虽然你年纪还小,也没有女儿家光脚乱跑的道理。” “有什么关系,皇帝哥哥又不是外人。”云枝不以为然撇了撇嘴,振振有词。 桓帝被她说得无话,只好拿了干净棉巾给她擦头,笑道:“好,没关系。只是得快点把头发擦干,衣裳穿好,不然等下就该着凉了。” 奶娘惶恐道:“皇上,还是奴婢来罢。” “好。”桓帝又擦了两把,方才把手中棉巾撂在一旁,由得奶娘侍女们给云枝擦干了头发,穿上衣衫配好装饰。 “皇帝哥哥,我们去看小綦、小月吧。”云枝刚刚穿好小绣花鞋,便急不可耐的跳下椅子,拉着桓帝来到后面的雪兔笼子前,指指点点道:“这一只是小綦,这一只是小月。” 桓帝笑道:“长得太像了,朕可瞧不出来。” “怎么会认不出来?”云枝一脸认真,“你瞧,小綦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小月却总是喜欢四处乱窜,不一样的。”说着抿嘴一笑,“它们两个呀,就像皇帝哥哥跟月儿一样。” “呵,果然没错。”桓帝微笑点头,看着云枝用细萝卜条逗弄两只小雪兔,思绪一时恍惚,忆起往昔自己年幼的稚子时光。 那时候,在父母眼中最最珍贵的孩子并非自己,而是年长两岁的七哥哥,----那个令父母心碎一生的孩子。七哥哥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承载了他们太多的甜蜜回忆,加上生得可人嘴甜,总是能够轻易逗得父母展开笑颜。 母亲是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对待每个子女都很柔和,即便是其他庶母所生的皇子公主,也从未有过言辞厉色。然而因为七哥哥的耀眼光芒,自己便很难吸引父母关注的目光,虽然从小就很克制、很努力,也只是唤来一句听话懂事而已,像七哥哥那样时时刻刻牵动父母心弦,却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众人都以为自己天生不爱撒娇,其实在很小的时候,也是盼着能够像七哥哥那样滚在母亲怀里,只是每每这种时刻,母亲都早已经抱住了七哥哥,要不然就是十妹妹,自己又怎么能上去争抢?那样的话,不是连听话懂事的好处也没有了。而后,又添了一个年幼的弟弟,因为小澜体弱多病、令人担心,母亲也就更加顾不上自己了。 等到登基称帝之后,君臣之别、礼法约束,弟弟妹妹都和自己渐渐疏远,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所谓天子君主,便真真正正的成了孤家寡人。 “皇帝哥哥----”云枝拉长了声调,不满道:“喂小兔啊,怎么走起神来了。” “哦,好的。”桓帝醒神一笑,如今只有云枝年幼天真不怕自己,会真心的哭、真心的笑,没有多余的心思掺杂其中。朝堂中的明争暗斗,后宫里的百事烦心,无一不让自己感到厌烦疲倦,也只有在此时此刻,心里才有片刻的平和安宁。 两个人玩了一会儿,桓帝便带着云枝来到前厅,因为出宫已久,告辞道:“今日出来打扰姑姑,朕也该回去了。” “怎么会打扰呢?”乐楹公主身上换了正式装束,朝皇帝笑道:“正好我也想去宫里一趟,就顺路跟着皇上一起去罢。” ========================================= “大哥哥!”桓帝还没答话,云枝已经一眼认出了晞白,“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跟皇帝哥哥一起过来的吗?” 晞白微笑,“是的。” 桓帝诧异道:“月儿你们认得?” “当然啦!”云枝拉着桓帝的胳膊,仰起小脸道:“以前我走丢了的那次,就是这位大哥哥送我回来的。” 乐楹公主闻言也甚意外,“原来是你。” 桓帝笑道:“难怪小舅舅认得你,还那么客气。” 乐楹公主不知事情原委,云枝也嚷嚷着问是什么事,候全便解释了一回,晞白接话道:“刚才在刑部碰见云大将军,很是客气,还说让改天过来坐坐,没想到皇上今儿就想着过来,所以这么快就见着了。” 云枝自然是最高兴的那个,拍手道:“太好了,以后皇帝哥哥要经常过来,大哥哥也一起过来,就有人陪我玩了。” 乐楹公主笑斥,“行了,你少胡闹。” 桓帝不料状况如此热闹,----原来这名侍卫曾经救过云枝,心中的好感又添一份,更觉亲切,因此笑道:“走罢,一起进宫再说。” 晞白毕竟只是侍卫,进宫后便随着桓帝去了启元殿,云枝虽然不乐意,当着母亲也不敢太过任性胡闹。乐楹公主另有心事,吩咐宫人带着云枝去找湖阳公主,自己则抽身来到弘乐堂,与太后寒暄了两句坐下。 太后见她欲言又止,不禁笑问:“怎么了?跟大姑娘似的一样害羞。” “不是害羞。”乐楹公主让双痕带人出去,方近身道:“只是有件特别蹊跷的事,我想来想去都不明白。”她叹气笑了笑,“皇嫂,你说怎么两个人会如此相似?” “两个人?”太后不解,问道:“哪两个人?” “说起来,皇嫂你可能都不相信。”乐楹公主一脸迷惑之色,“今儿皇上带着人来府里,其中有一个年轻侍卫,那模样----”自个儿摇了摇头,“真奇怪,那人的模样和先光帝爷……哎,差不多就是一模一样罢。”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淡声微笑,“是么?” “是啊。”乐楹公主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只是清瘦一些,穿得又是侍卫的服色,要真是换了龙袍,只怕皇嫂你也要吓住呢。” 太后心里犹如一池春水微澜,面对毫不知情的了因公主,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半晌才道:“那名侍卫----,是叫做颜忻夜罢。” 乐楹公主奇道:“咦?皇嫂你也见过了。” 太后颔首,“见过。” “像吧。”乐楹公主总算找到说话的人,笑道:“这话我都不敢跟别人说,也只能跟皇嫂你说说。太奇怪了,怎么能跟先光帝爷那么相似?” ----这件事情,早晚都要对乐楹公主挑明的。太后拨弄着手中茶盏,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刮擦声,最后决定就此直说,“他们本来就是父子,怎能不像?” “什么?!”乐楹公主一脸不可置信,摇了摇头,“皇嫂,我没有听错吧?” “没有。”太后语气平静,缓缓道:“敏珊你听我说,我这一生,只有一件事情瞒着你皇兄,实在是不能告诉他。”略顿了顿,“颜忻夜----,是先光帝和我的孩子。” “……”乐楹公主怔了半晌,也没回过神来。 太后轻抚着她的手,淡声道:“这件事情,云琅都还暂时不知道。” “等等,我脑子实在太乱了。”乐楹公主连连舒气,不住摇头,“这----,这也太难让人相信了。” 太后苦笑道:“敏珊,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奇*书*网.整*理*提*供) “云琅不知道----”乐楹公主自言自语,“难怪……难怪他一直都没有说起。”静了片刻,“我还以为那人虽然救过月儿,又跟先光帝爷长得相似,都只是巧合……我真是没有想到……” “娘亲,姑母……”云枝的声音在外响起,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蝴蝶风筝,笑嘻嘻跑了进来,“你们瞧----,这只蝴蝶是我亲手画的,好看吧?等下送给皇帝哥哥,他一定会喜欢的。” 乐楹公主本来思绪混乱,让女儿这么一打断,倒是被拉回了现实,拉住她道:“皇帝哥哥在忙正事,你别过去捣乱。” “才不是捣乱呢。”云枝嘟哝道:“刚才皇帝哥哥答应好的,等下会过来玩的。” 谁知乐楹公主还没来得及训斥,皇帝的御驾就真的过来了。桓帝进来请了安,朝云枝笑道:“怎么,想要放风筝了?” “嗯。”云枝笑应,将蝴蝶风筝塞到皇帝手里,“我画的,专门送给皇帝哥哥。”又往皇帝身后瞧了瞧,失望道:“大哥哥呢?他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桓帝笑道:“这是后宫,侍卫是不能过来的。”说着去牵云枝的手,“走吧,皇帝哥哥陪你放风筝去。” 云枝叹了口气,“那好吧,下次带大哥哥到我家来玩儿。” 太后见状不由一笑,“小丫头,还学会叹气了。”因此觉得殿内气氛凝滞,于是起身道:“敏珊走吧,我们也跟着出去乐一乐。” 御花园里广种花草、栽培奇木,并没有专门放风筝的地方,好在今日天气不错,暖暖的日头下正卷着一浪浪清风。桓帝难得如此空闲,便让云枝捧着风筝,自己拉着线跑开一些,然后喊道:“好了,放手吧。” 蝴蝶风筝摇摇摆摆,随着皇帝快步的拉动渐渐升高,云枝高兴得不行,拍手道:“飞起来咯,我的花蝴蝶飞起来咯。” 乐楹公主看着娇小女儿,笑道:“从没见过这么疯的丫头。” 太后跟着笑了笑,“也好,难得佑綦能够乐上一回。” 一穹无际的碧空无限辽阔、澄澈至极,旭日在空中绽出万丈烁烁明光,让人的心胸也跟着清透起来。蝴蝶风筝被涂抹的五彩斑斓,飞在宫墙之上,渐渐变小,远远看去还真似一只翩翩起舞的彩蝶。皇帝亲自放风筝,太后、公主们围观赏乐,宫人们也跟着叫好拍掌,一派难得的其乐融融宫中景象。 “啊呀!”云枝大叫了一声,“挂住了,蝴蝶被挂住了!” 太后与乐楹公主正说着话,闻声不由都扭头去看,原来在风筝下落的时候,正好挂在一丛高高的金槐树上。桓帝轻轻扯了扯线,风筝松动往下跌,结果又岔在树腰的一处横枝上面,卡紧再也扯不下来。两个小太监赶忙叠了个人梯,准备上去取风筝,云枝急得连连跺脚,大喊道:“不许碰,是我送给皇帝哥哥的!” 乐楹公主上前拉她,“不让人碰,怎么拿得下来?” 云枝自觉有些理亏,低头道:“我不管……那是我亲手画给皇帝哥哥的,就是不许别人碰,……反正就是不许。” “朕来。”桓帝从不远处过来,伸手够了一下,还差开一尺左右的距离,小太监赶忙要去找梯子,被他叫住,“不用了。”侧首朝云枝微微一笑,“过来,皇帝哥哥驮你上去拿风筝。” “好!”云枝觉得好玩,顿时欢天喜地跑了过去。 乐楹公主又气又笑,“这丫头,可不是疯了。” “让他们去吧,小孩子们玩呢。”太后倒是不以为意,淡笑道:“你不知道,佑綦一天到晚绷着个脸,弄得妃子们见了他就紧张,让他多笑笑也好。” “哈哈……”云枝举手取下了风筝,毫无顾忌的在皇帝肩头大笑起来,“风筝拿到啦……我现在比皇帝哥哥还要高呢。”桓帝见她高兴,便扶着人转了两圈,吓得云枝哇哇乱叫,宫人们顿时笑做一团。 “疯丫头,还不快下来!”乐楹公主上前抱人,放在地上道:“你这个样子哪点像个女儿家?当心等你以后长大了,没人要你。” “呵……别怕。”桓帝扯了扯肩头揉皱的袍子,走过来笑道:“以后我们的月儿长大了,皇帝哥哥给你挑一个最好的驸马。” 乐楹公主笑道:“这么淘气,白送也没人要。” “怎么会没有人要?一定有的。”云枝强嘴,周围宫人不免又笑了起来,太后闻言也笑,都是稍有的开怀畅心。云枝却被众人笑得不自在,她生来事事如意,哪里被这么多人取乐过,气鼓鼓道:“都不要我,皇帝哥哥也会要我的!”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桓帝也掌不住乐了,笑道:“月儿着急了。” “皇帝哥哥你也笑我……”云枝有点撑不住,扁了扁嘴,“不理你们!”自己拿了风筝就往廊子上跑,慌得奶娘宫人赶紧追了上去。 乐楹公主笑得不行,吩咐人道:“多跟几个过去,郡主指不定要闹脾气了。” “啊……哎哟!” 乐楹公主刚说完,就听云枝在隔墙那边喊了一声,隔了一瞬,一名宫人急忙跑过来回话,“刚才郡主摔了,不过跟前是一块儿泥草地,没摔着,只是弄脏了裙子。” 乐楹公主起身道:“哎,半刻也不得消停。” “姑姑坐罢。”桓帝抬了抬手,“朕出来太久也该回去了,正好过去瞧瞧月儿,哄她两句,让人服侍换了裙子再送回来。” “也好。”乐楹公主还有话跟太后说,颔首坐下。 桓帝走到廊子口时,云枝正坐在泥地上扁嘴落泪,上前拉她结果被用力摔掉,不由笑道:“怎么了,生皇帝哥哥的气了?” “呜……”云枝抽抽搭搭抹着眼泪,“皇帝哥哥也不帮我……也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皇帝哥哥当然是跟月儿一边的。”桓帝尽量软和口气哄她,侧首让人去准备车辇,朝云枝伸手,“走吧,皇帝哥哥带你到前面去玩儿。” 云枝扭脸想了想,哽咽道:“那我要见大哥哥,让他再给我做一个小兔笼子。” “好。”桓帝虽然有点为难,但仍然答应了。 一行人乘辇来到启元殿时,正好赶上云琅过来,见到女儿,不由皱眉道:“你怎么跑到前面来了?胡闹,快点跟人回去。” 云枝一向都很怕她父亲,不敢说话,低头藏在皇帝身后,倒是桓帝笑劝道:“月儿刚刚摔了一跤,朕答应让她过来玩会儿,不碍事的,等下就让人送到后面去。”招手叫来候全,低声道:“把颜侍卫找来,陪郡主去做兔笼子。” 云琅看着女儿怯怯走远,摇了摇头,然后从怀里抽出一本折子,递给皇帝,“刑部那边查出一点线索了,皇上先瞧一瞧。” 桓帝领着云琅步入内殿,展开黄皮折子,上面写道:“根据霍连线人刑后所供,今日巳时三刻将在普光寺与人街头,臣等按部就班等候……”其间夹杂不少邀功之词,说刑部的人如何指挥、如何调度等等,桓帝一目十行飞快跳过,当看到,“……来人头戴乌纱圆帽遮容,揭其面,乃是大理寺卿阮洪……”时,不由又恼又怒,反手将折子重重扣在御案上头。 云琅劝道:“皇上息怒。” 桓帝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好啊,爪子都伸到朝堂里来了,这个阮洪里通外国、居心叵测,此等奸邪实在当诛!” 云琅上前走近两步,低声道:“请恕臣擅自做主,未免阮洪府中之人得知消息,方才已经着令傅校尉围合阮府,家眷一律严加看守,眼下还等皇上发落旨意。” “这种事情不能等。”桓帝自热想要尽快查清案情,当即道:“小舅舅为此事连日辛苦了,传朕的旨意,即刻查抄阮洪府邸,务必将其所有罪证都找出来。” “是。”云琅欠身领旨,临走又道:“皇上勿急,臣会尽快查清此事的。” “好,有劳小舅舅了。”桓帝亲自将人送了出去,自己静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能平息心中的火气,只想快点了解此案。不过眼下急也没有用,因此吩咐道:“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来人都不用见了。” 候全躬身道:“是,奴才明白。” 眼下这段时间,看书只怕也是看不进去的,下棋、射箭也是没有兴致,桓帝缓气平息了片刻,“走,到里面瞧瞧小郡主去。” 第二十五章 云涌 阮洪的案子进行的并不顺利,开始一口咬定是误会,自己只是碰巧去了普光寺,刚好撞上刑部人员搜查而已。后来在窦无宽的严刑逼问下,承受不住方才又改了口,说是昨夜有人飞镖入信,内书自己为官历年的违法之事,邀于普光寺面谈商议,否则便要上书朝廷已达圣听。自己万般无奈之下,才迫不得已按时前往见面,说来说去,终究不肯承认与霍连有任何勾结。 桓帝不悦之下,曾问朝臣:“为何此人被当场抓了现行,却总是死撑不认?反倒顾左右而言他,甚至不惜抖出昔年丑事转移视听。” 群臣不敢妄加议论,最后还是右丞相慕毓藻出列答话,“通敌乃是死罪,朝中大员若只是贪污受贿,或者其他轻微罪状,未必足以论死,多半只是抄家贬官没收财产,最终可得一条性命存活,二者不可等同而论。” 桓帝冷笑道:“朝中原有重金赎命的旧例,所以这些人都不怕犯事,以为只要出几个银子就能息事,想得倒美!朕今儿就改改规矩,凡贪污一定数目以上皆处死!”说着下旨,“阮洪其罪已近定论,岂容他以别的事混淆视听?既然他承认为官不清,那么必有罪状,立刻对其历年历任官任彻查,朕要严办!” 刑部大小官员忙得一团热火朝天,阮洪的罪状一项一项罗列出来,正在人仰马翻之际,后宫里又出了一件大事----安和公主、福亲王之生母董太妃,因进来身体发福,各种轻重病症不一偶犯,于十六月圆之夜薨逝懿慈宫中。 太妃董氏----在先明帝时尊号熹妃,在当时诸位后妃中资历最老,育有一子一女,因不得先帝欢心而长年无宠。昔日年轻气盛、性子骄扬,与先帝诸妃皆有不少摩擦,与今时太后亦有不和,幸得其女安和公主时常规劝,方才收敛脾性,加之太后少有计较,未曾有意恃宠与之为难,乃得以享受荣华富贵至今。 自先帝驾崩后,太后待诸位太妃颇为优厚,凡子女在外有府邸者,皆可不定期出宫外养散心。董太妃经常辗转安和公主府、福亲王府静养,原是众太妃最为艳羡之处,然因她原本体形微丰,在外不免更加无所拘束、饮食无忌,每每懒怠行动,平素好吃甜烂之食,久而久之,终致富贵之病染身不去。 董太妃突然逝去,安和公主、福亲王皆是悲痛不已。安和公主曾与驸马商议,欲为生母上折子请封德太妃,不料驸马婉拒,于是便央胞弟福亲王入宫面奏。福亲王红着眼圈行完礼,哽咽道:“昔日母妃侍奉父皇数十年,其间未尝有过一次位分荣升,今日已去,盼能够以贵、淑、德、贤四妃之尊厚葬,不为别的,只为葬礼上能够风光一些,也算是为人子女的一点孝心。” “二哥言辞如此感人肺腑,令朕感同身受。”桓帝赐了座椅与他,沉吟道:“只是此事还得经过司礼监、宗庙来办,由他们列述董母妃生平功过,再上折请辞,朕才好依照祖宗的立法办事。”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亦是规矩,福亲王自然也无可挑剔,犹豫了半晌,叩道:“此时全仗皇上恩典做主,臣在此先行拜谢了。” 桓帝起身相扶,“二哥,快起来罢。” 待福亲王走后,桓帝便起驾到懿慈宫请安,与太后说了此事,太后闻言悠悠道:“方才你长姊刚走,已经在母后面前哭了半日,原来是一边去了一个,两边都不落下。” 桓帝问道:“母后可曾答应了长姊?” 太后微微摇头,又问:“你呢?这件事情你怎么想、怎么看?” 殿内并无外人,桓帝便直截了当回道:“董母妃侍奉父皇数十年是不假,可是她的脾气谁人不知?儿子亦从未听过,董母妃有何德行出众之处,非要强辞言其有德,只怕司礼监的人也要头疼,只是她做为长辈,如今逝去也不便多说是非。”略微沉吟,“儿子觉得不必太过较真,全当是给长姊、二哥一个人情,依了他们,免得伤了大家和气。” “母后倒是想给他们一个人情。”太后叹气,自侧旁拿出一叠褐皮信封,“可是,你瞧瞧这些----”厚厚的一沓,至少也有七、八封信左右。 桓帝一一抽出查看,竟然全是弹劾安和公主罪行的密信,诸如强占民田、私自修筑别院,或是仗势欺人之类,连福亲王也有牵连,不由吃惊道:“这么多事,朕怎么从来不曾听闻?” “你当然不曾听闻,母后也是才知道。”太后明眸微睐,带着一抹若隐若现的凌厉之色,“安和驸马是什么人?福亲王是什么人?朝堂上又有多少人与之交好?这些小民的冤屈怎么递得上来,又怎么能够上达天听?你舅舅收到这些密信,原本想要给你,但想着他们是你的长兄长姐,怕你为难,所以先过来问了一下。” 桓帝抿着嘴唇静了一瞬,沉声道:“长姊这是做什么?偌大的安和公主府还不够她住的?强占民田不说,别院还修了两、三座之多,她再这么修下去,那不是比朕的皇宫都要大了。” “若只是浪费些银子也罢了。”太后抽出其中一封信来,指与皇帝,“你瞧这里面的几件大事,都是他人办成的,若是你长姊没给什么好处,人家凭什么为她卖力?与官员们来往如此密切,不是结交朋党又是什么?为人君者,最要警惕防范这种事情。否则朝中势力分成几个朋党,互相攻击生事不说,你夹在中间也要为难,到时候连半个称心如意的臣子都没有!” 桓帝颔首道:“儿子明白,会私下暗暗处理此事。” “这事急不得,你慢慢稳妥处理罢。”太后转动着手上的沉香珠串,一粒一粒滑过指尖,“他们姐弟俩口口声声只为葬礼风光,那么便特例双份厚葬,至于荣升德太妃一事,暂且从缓。待母后千秋百岁之时,宗庙的人自然会上折加封谥号,其余的太妃也会跟着荣升,到那时再追封董氏为德太妃罢。” 桓帝插话道:“母后,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来。” “不要紧的。”太后淡笑,“不过是说说而已,何必当真?” 桓帝听出些微浅淡感伤,心中诧异,抬眸看向太后的时候,人已经起身走到了碧纱窗前,正是桃李芳菲之际,明媚春光反衬在她姣好的脸上,照得容色愈发炫目。像是与窗外景致溶在了一起,声音也变得愈发轻柔,“但凡是人,焉能真的有不死之身?母后若是去了,也就不用再忍受这一日一日的思念,那些未曾走完的缘分,留待来世再续不也是很好吗?”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恋恋牵挂,一阵清风掠过,几片粉色花瓣不胜风力无声飘落,她绽出微笑道:“你父皇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也会高兴的。” ----纵使桓帝年少不曾经历深刻情事,但也仍能感受到母亲的忧伤缠绵,犹如连绵不绝的永恒流水,虽然遇石即分、遇阻即停,但却是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 太后并不是一个容易沉溺哀伤的人,或者说是不愿太多表露出来,片刻便恢复了如常神色,转身淡声道:“说太远了,还是先把董太妃的事定下来。” “嗯。”桓帝收回了心神,想了想道:“儿子有一点不明白,母后既然不介意追封董太妃位分,又何必等到许久之后?如此一来,只怕长姊未必肯领情呢。” “她不领情?”太后冷笑,“由不得她领不领情!你长姊心太急、手也太长,母后就是要告诉她,朝堂的事还轮不到她来干涉!她若是真的安分谦和的话,就应当心怀感恩之情,平时行事也该有所收敛,这才当得起‘安和’二字。不然的话,那便是乱臣贼子所为了。” 桓帝沉默了一阵,起身道:“这些信儿子拿回去看看,会安排妥当人下去查的。” 太后颔首道:“目前只怕还查不出要紧的来,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安和公主乃先帝之长女,昔日在宫中依附太后平安度日,甚为交好,因此得以下嫁吏部侍郎陈廷俊为妻。先帝驾崩以后,安和公主便荣升为长公主之尊,驸马陈廷俊也是朝廷要员,加之还有一位亲王同母胞弟,其权势不可谓不大。即便是先仁襄皇后诞育的金□公主,都要逊其几分,故而才会有先时当街打闹一案,也不过是为出昔年倍受压制之怨罢了。 对于安和、金□两位公主姐姐,同样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一个锋芒太露、一个胸无城府,凭心而论,桓帝实则一个也不喜欢。不过是看在同出一父,又都年长自己,所以面上也还算客气谦和,自然谈不上什么真情真意。 桓帝正在琢磨该如何下旨,太后又道:“这种得罪人不讨好的事,不消你办,免得你夹在姐姐、兄长间为难,便以母后的懿旨传下去罢。” 太后懿旨一下,安和公主便有再多不满也只得忍下。再说已经恩旨双份厚葬,又承诺了将来一定追封位分,纵使她再伶牙俐齿,此时也不能牢骚一言半语了。 不过说到底,安和公主心中终究还是不痛快的。此时恰逢阮洪一案吵得热闹,诸项贪污受贿、渎职罪证陆续查出,不日就要开审,照例朝廷会指定官员协助刑部,以方便回禀皇帝案情进展,并且以示严明公正。安和公主便与驸马提议,劝说道:“这是皇上亲政后的第一个大案子,必定十分重视,你何不上折请求主审?” 陈廷俊却不同意,“听说阮洪升任大理寺卿,全仰仗着太后娘娘提拔,想来多少有些情面在里头,我们何必去淌这一趟混水?” “那又怎样?”安和公主冷笑,“阮洪这件案子,不正说明太后娘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么?” “寅歆----”陈廷俊见妻子固执,于是柔声用了闺房中的称呼,“我知道因为太妃谥号一事,你心里对太后娘娘有芥蒂。可是太后娘娘虽然为人和善,但并不是那种一味懦弱让步之人,你若搅和进去,必定会惹得她心里不痛快。” “她不痛快?”安和公主轻笑了一声,“这天底下的人,谁还能够比得上她?还能有什么不痛快的?”眉梢间含了一缕怨气,冷声道:“我母妃为父皇生育一子一女,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都在妃位上呆着,连谢太妃都复了贤太妃,难道母妃去了还不该得一个虚名?” 陈廷俊劝道:“太后娘娘既然已经许诺了,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你又何必急在一时?平白生这种闲气……” “我敢有什么气?”安和公主冷笑打断,“追封母妃为德太妃,到底也碍不着太后娘娘的事,这么刁难不肯,不过是故意给人脸色看罢了。” 陈廷俊不好议论太后的是非,叹道:“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要搀和阮洪之事了。”他握住妻子的双肩,细语相劝,“寅歆,还是放开些罢。” 安和公主并没有答应下来,只淡淡道:“我累了,想独自一人静静。” ============================ 到了下午,安和公主便乘软轿来到福亲王府。与弟弟说了上午的事,沉吟道:“后来我又想了想,当时的确是有些情急上火,让你和驸马去请命都不大合适,还得另外安排一个能够办好案子,平时跟我们来往又不那么密切的人。” 福亲王沉默想了片刻,提了几个名字,安和公主都觉得不大满意,有点无奈道:“姐姐,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人来了。” “不能跟我们走太近的,不然不妥。”安和公主微眯双眸,将能够参与办案的人想了一遍,“我倒是想到一个人----,让吏部的刘惠书去吧。” “刘惠书?” 桓帝合上手中的案情折子,揣测着这个听起来不大熟悉的名字,想不出能有什么事要单独求见,末了还是让候全召了人进来。 “吏部右拾遗刘惠书,给皇上请安。” “起来罢。”桓帝打量着跟前的人,淡声问道:“刘卿有何要事禀奏?” 刘惠书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小,站起来后仍旧谦卑的躬着身子,述道:“臣三十七岁上头中了进士,在朝廷做官已经十余载,一直养尊处优、享受俸禄,却没有为皇上办成什么事情。每每私下想起心中甚感愧疚,总觉愧对皇恩……” 桓帝手上政事不少,哪里有空听他一大通的表白之词?因此打断道:“刘卿不必为此不安惶恐,只说有什么事吧。” “是。”刘惠书有点尴尬,稳了稳情绪才道:“听说如今阮洪一案即将开审,吏部需要一名陪审官,臣虽然才德微薄,但也愿意尽心尽力为皇上办好此案。” 如果不是特别难以判决的案子,陪审官也算不上什么要差,不过是方便皇帝尽快了解刑部进程,大多数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安排。刑部那边有窦无宽主审,桓帝还是很放心的,本来打算随便指派一人过去,不料刘惠书自己请命而来。仔细看了看,不像是有什么大能耐的人,只当是为了邀功,因此颔首道:“既然刘卿有此忠心,朕也应该给臣子们一个机会,阮洪一案事关紧要,你好好协助刑部的人办吧。” “是。”刘惠书喜不自禁,赶忙跪下磕头谢恩。 太后很快听说了这个消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闲闲的修剪着盆中的多余花枝,末了对吴连贵道:“记下这个刘惠书的名字,以后再做处置。” “是。”吴连贵点了点头,“娘娘放心,慕丞相从前的安排已经能用了。” “去罢,不要留下一丝纰漏。” 吴连贵应声下去,双痕插话道:“可让娘娘说中了,这么快就有人请命办案,还转了一个大圈,没有让驸马和福亲王出面。” “寅歆心里,对我自然是有气的。”太后放下小银剪子洗手,抖了抖手上水珠,“她以为阮洪是我提拔的,多少有些看重,今时出事只要稍加渲染,朝臣便会觉得太后看人的眼光有问题。”说着叹气,眸中透出深刻复杂的冷意,“可惜她都不知道,我比谁都盼着阮洪去死!” “哎,安和公主也太不知道惜福了。”双痕将用过的丝绢撂下,扶着太后坐好,“莫说娘娘往昔待她的恩情,难道她就不怕得罪娘娘?” “恩情不恩情的,也只有看她自己怎么想了。至于得罪么----”太后悠悠一笑,“现在先帝已经不在,那些太妃们谁还敢得罪她长公主?自然也管哀家什么事了。再说,你可别忘了,如今大燕朝做主的人不是哀家,而是皇上啊。” “这----” 太后又道:“况且此事她并没有亲自出面,刘惠书也是替皇上办事,怎么说也是没有错处,没准还能邀上一功呢。” “最近下雨,娘娘的腿又该觉得僵了。”双痕拿了一对青花美人捶过来,替太后轻轻敲打着双腿,抬头问道:“娘娘既然知道安和公主的真意,如何不加以阻止?难道就由得她兴风作浪不成?” “还早呢,先瞧着罢。”太后微微一笑,继而转为厉声,“哀家就是要她知道,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道,朝堂的事她插手不得,风浪也不是她能兴得起来的!” 阮洪的案子渐成定论,虽然一开始只承认贪污渎职之过,但终究熬不过窦无宽的种种手段,最后言称不管何样罪名皆可承认,只求速速一死! 桓帝听后甚为不悦,冷声道:“照他这么说,倒是被人屈打成招的了?即便没有勾结霍连一事,单凭他历年来的罪项,也够斩个七、八回的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岂能由得他狡辩?”因此只是命人严查,看阮洪在京中是否还有同党,为了肃清京城中潜在的危险,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查来查去,最后查到新任京官胡某与阮洪私交颇厚,二人本是姑表兄弟,自从外省江陵升迁入京以后,私下来往就更是密切。搜查胡某府邸时,抄出不少金银财宝、珍奇器皿,其中一、两件更是价值数十万白银之多,令人见之惊叹。 桓帝重声道:“他一个小小的京官,哪里得来这么多的东西?!” “皇上-----”刑部郎官吞吞吐吐的,为难道:“臣、臣另有详情密奏。”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桓帝不悦,但仍将殿内的人摒退出去。 “皇上,据犯人交待……”刑部郎官的头越来越低,战战兢兢禀道:“……说那些名贵器物,都是年前慕丞相私下相赠。” 桓帝怔了一瞬,反应过来不由心头大怒,“一派胡言!慕丞相是什么身份?不单是朝中的一品大员,更是朕的亲舅舅兼岳父,多少人想巴结都没有机会,反倒去讨好他一个小小的京官?荒唐!” “臣……臣也是这么想的。” 桓帝冷笑道:“照他这么说来,朕的舅舅倒跟他们是同党了?说不准,还是私下里通外国的乱臣贼子?分明是他得了霍连的好处,反倒诬陷起朝中的要臣来!” “是、是是。”刑部郎官不敢抬头,颤声道:“一定是那犯人胡某满嘴混说,此乃刁钻之人,请皇上即刻降旨,臣立即下去将其严办!” 桓帝余怒未消,坐在御座上静静平缓气息。 ----虽说几位舅舅更加亲近太后,但若不是他们功勋显着、尽心辅佐,昔日年幼登基的自己,又怎么平安坐稳皇位至今?即便身处太平年间,外忧内患也不是没有,若没有慕家的强势支撑保驾,孤儿寡母又怎能在朝中立足?抛开一切的外在因素,那也唯有自己坐稳江山,太后娘家才会得到更大的照拂,岂会有人自取灭亡?这等滑天下之大稽的荒谬之事,自己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然而那胡姓京官突然提到慕家,如此胆大妄为、居心叵测,又并没有什么好处,背后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桓帝想到此处,心中阴霾不由更添一层。 这样的事情,是决计瞒不住弘乐堂那边的。桓帝担心太后生气,稍些了片刻,便领着人来到弘乐堂请安,只做随意问道:“刑部又查出了一个姓胡的京官,不知道母后听闻没有?” 太后一脸平静,淡淡道:“听说了,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 “母后别生气。”桓帝宽慰道:“儿子已经另外着人严查,必定将那造谣生事的人揪出来,如此奸邪小人,朝堂之中也是容不下。” 太后依旧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没什么好生气的,慕家为官做宰的人太多,平日难免得罪了人,这种事不计较也罢。” 桓帝笑道:“是,母后能够放宽心便好。” “真是可笑。”太后摇头笑了笑,“不过是因为得了阮洪一幅画,母后从前连此人是谁都不知道,亏那些人费劲脑汁,尽然想到把慕家也牵扯进来。照这么说,哀家岂不是也有私通他国的嫌疑?” 桓帝忙道:“那幅画是儿子亲自带过来的,与母后有什么关系?母后放心,这等荒谬言论哄不了儿子的。” “是啊,也只能骗骗三岁孩子罢了。”太后放下手中的琥珀念珠,起身给香炉里撒了半把沉水香屑,漫不经心道:“只是有些奇怪,这两年母后已经不理朝堂政事,照理说不该得罪什么人,那人会是谁呢?” 桓帝闻言微怔,心中有一线猜疑光线悠然晃过。 太后却没有再说下去,只道:“罢了,还是早点了结此案的好。” 既然太后有意早日完案,桓帝也觉得越拖越是生出波澜,因此着令速办,很快便将阮洪二人定了死罪处斩。至于那名霍连奸细,因为再无丝毫利用价值,遂被秘密毒死在刑部大牢,一切都似乎平静下来。唯一多出来的一件事,便是桓帝嘱咐孙湛,命其多加留心刘惠书,严密观察与之来往的各类权贵。 此时距离阮洪获罪入狱之日,还不到十天时间。在官场上,富贵荣华、生死性命皆是瞬息万变,昨日还是风光无限的朝廷要员,今朝便在刑场身首异处。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晞白的预想,自己还没来得及拔剑出鞘,仇人便在一夜之间都死掉了。 晞白无法描绘心中感受,只觉有一种落空后的无力之感。即便武功再好,在朝局之中也完全没有作用,风云变幻无常,自己也只能跟着随波逐流罢了。早知如此,自己真不该卷进官场里来的,他的失望并不瞒着苏拂,叹气道:“虽然阮、胡二人皆该死,但我却希望是自己亲手了结,可惜官场局势难以预测,实在不是你我之力能够掌控的。” “不错。”苏拂颔首,“不过阮、胡二人一死,总归也是一件好事,这样你就不用亲身犯险,一点小遗憾也算不上什么了。” 晞白苦笑道:“也只能如此了,我们这些人完全插不上手。” 苏拂静静在旁边坐下,蹙眉道:“只是有一点不明白,既然阮洪是太后提拔的,怎么阮洪出事,太后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人就这么死了,好像与她完全不相干似的。” “不知道。”晞白微微摇头,“大概是通敌之罪太大,太后也不想牵扯其中,故而才会避嫌不管,只是……”想起那日的惊鸿一瞥,至今还是影像清晰,那样温柔似水、英姿飒爽的女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再看大将军云琅,也是豪爽有情义的人,既然是同母同父的姐弟,应该也不会相差太远吧。 ----令他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仅凭一面之缘,内心就会对太后改变看法,仿佛本来就有什么牵绊似的。太后那温柔的微笑,带着一种柔和安详的母性气韵,让人感到无比亲切,像极了想像中母亲的味道。 晞白当真吓了一跳,摇了摇头,“不、不是的。” 苏拂诧异的看着他,问道:“什么不是?” “没什么。”晞白随口敷衍,侧首看向雨后初晴的天空,“既然阮、洪二人已死,那么剩下的便是找出无影门的凶手,可惜查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查出真正的凶手。” “你又何必自责?”苏拂站起身来,柔声道:“爹爹死了两、三年,我不是也一样没有找到凶手?急也没有用处,我们一起慢慢查罢。” 一起?这可真是让人心生柔软的字眼,晞白转身回头,看见翡翠耳坠在苏拂脸侧轻轻晃动,与白皙肌肤相衬,透出一种别样的清雅气韵。她身着一袭素色浅纹轻衫,微笑看着自己,犹如一朵碧池水中盛开的无暇清莲,令自己心生无限安宁。 第二十六章 雷动 因为霍连奸细一事,近几个月来闹得京城里人心惶惶。加上早先皇后小产,宫中暂时禁止了礼乐丝竹,气氛一直颇为沉闷,时间长了大家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如今阮、胡二人皆已经处决,一件大案便算落定,太后嫌宫内气氛不好,因此商议着也该办点热闹的事了。 恰好本月二十四日,是十一公主佑馥的行及笄礼的日子。太后觉得是个好机会,遂吩咐内务府一定要隆重举办,又因为与谢太妃交好,连公主的封号也一并让她选了,定下“禾真”二字后,再由皇帝亲自颁下旨意。 难得有如此盛大的热闹事,太后、太妃们,皇后以及年轻的妃子们,再加上几位皇子公主、驸马王妃们,数十名皇室亲眷在御花园齐聚一堂。禾真公主在宗庙行完礼,便过来给太后、众太妃请安,一袭广红色馥彩流云纹锦缎正装,头挽少女成年发髻,脚步盈盈上来行礼时,已经有了几分婀娜的少女风姿。 太后一身宝紫色的正装广袖吉服,端坐宴席正中,抬手免礼让公主坐下,侧首与谢太妃笑道:“佑馥出落的越发水灵了,比你年轻的时候还要好看一些。” “嫔妾年轻时也没好看过,娘娘又拿人说笑了。”谢太妃一面笑,一面看着公主给众长辈斟了酒,然后道:“再去给哥哥姐姐们斟一回酒,你是小妹妹,还让兄长姐姐们来给你贺喜,不多一点礼数是要折福的。”抚了抚公主的肩膀,再次微笑,“去吧,母妃跟太后娘娘说话。” “是。”禾真公主欠身答应,一如平常那般寡言少语。 因为太后要隆重办好宴席,桓帝也提早处理完政事过来,禾真公主执壶下来,自然是要先给皇帝兄长斟一杯。桓帝含笑接了,取出预先准备好的礼物给她,“今天是十一妹妹的好日子,这块玉坠子留着玩儿罢。” “多谢皇兄赏赐。”禾真公主行了礼,挨次给几位皇嫂、安和公主、福亲王等兄姊倒酒,轮到睿亲王的时候,因为他年幼身体弱,便从宫人手中端了一叠软糕放下。 “姑母……”远远的传来声音,是云枝一溜小跑奔了过来。 “慢着点。”太后好笑,揽了她在怀里问道:“怎么自己进宫来的?你娘亲呢?” 云枝气鼓鼓道:“娘亲不理我了。” 太后笑道:“净是胡说,你娘亲为什么不理你?” “真的。”云枝见太后不信,着急解释道:“大夫说娘亲有喜了,也就是又有了一个小宝宝,娘亲现在整天难受着,所以就不理我了。” “是么?”太后挺高兴的,“那是喜事啊。”又哄云枝道:“再过半年,你娘亲就给你添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你很快就要做姐姐了,应该开心才对啊。” “好是好,可是----”云枝嘟嘟哝哝,想了想又抿嘴一笑,“娘亲不理我,那我以后就多来宫里来玩儿,找姑母、找皇帝哥哥,再也不用听娘亲唠叨了。” “看把你美得。”太后轻轻捏了捏小脸,含笑道:“去吧,别太淘气就行。” 桓帝见云枝跑得远了,嘱咐宫人,“跟着点儿,别让郡主一个人乱跑。”因为有事不便久坐,闲话了几句便起身,“母后跟诸位母妃慢慢说话,儿子先到前面去一趟。” “去吧。”太后点了点头,然后与谢太妃说着家常话,“佑馥到底是你养大的,如今长着长着,倒出落的越发像你了。” 谢太妃淡笑道:“她呀,打小就是不爱说话。虽然女儿家当以文静贤淑为好,也太静了,不像棠儿那样看着大方,跟谁都说得上两句。” “好什么好,净让我这个娘亲操心。”太后看了女儿一眼,又朝禾真公主笑道:“你是谢太妃亲手娇惯带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况且太妃也只养了你一个,今后的婚姻大事还是依着你来,也好让太妃高兴高兴。” 禾真公主微微低头,“儿臣谁也不想嫁,只想一辈子陪在母妃身边。” 太后闻言一笑,“不说了,再说你该害羞了。” 后宫中的家宴一向设得松散随意,并没有摆什么长桌之类,不过是每人跟前设了一个小几,摆上各自爱吃的菜式。福亲王、庆亲王坐了片刻也告安了,剩下的都是皇室女眷,太妃、妃子们各自说着话,金□公主、湖阳公主和睿亲王在玩猜拳,席面上颇为热闹喧哗,独有安和公主一反常态的静静独坐。 “馥儿,你也去跟姐姐们玩儿罢。”谢太妃支走了禾真公主,与太后细声道:“自从董太妃去了以后,寅歆就一直闷闷不乐,也不像从前那样儿爱说话了。” 太后自然知道其中缘由,只淡淡道:“生母去了,心里难免要悲痛一阵子的。” 关于董氏册封德妃一事,谢太妃虽然不甚清楚,但也不会没有听说,不过她素来性子贞静,况且也不愿意多说让太后心烦,因此转了话题,笑道:“刚才不是说到馥儿她们的婚事么?依嫔妾看,馥儿如今毕竟年纪还小着,倒是棠儿今年都十七、八了,可是等不了几年了。” 太后只道:“由她去吧。” 谢太妃不是太明白,追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为难的事不成。” “算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三言两语的,太后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得清,只是心里免不了添一层忧心,末了叹道:“哎……都是一些前世的冤家。” 前年盛夏,湖阳公主也是刚及笄的年纪。因为天气炎热,太后便带着太妃们到流光苑避暑,行宫依山傍水、风光怡人,的确带走了不少夏日暑气。 那天闲着无事,湖阳公主独自跑去后院捉萤火虫,因为天色浓黑,不慎掉入了一口布满长草的枯井,结果扭了脚,捉的虫子也脱手洒开放走了。当时傅笙歌负责一队行宫戍卫,因为湖阳公主久不回宫,很快接到命令,在行宫周围四处分散找人。听见公主的细微呼叫声后,本来要回去找人,但因为公主在井底怕得要命,只好决定留下陪人。 湖阳公主从小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从来不曾受过这等苦处,在漆黑一片的井下怕得都快哭了。傅笙歌身上既没带绳索,也不知道公主伤势如何,索性跳下井去,不断的说着话小心安慰她,因见公主怕黑,又将一只只的萤火虫捉了回来。 ----那一夜的萤火之光,便成了湖阳公主永远抹不去的记忆。 本来湖阳公主出身好、模样儿又出众,更难得的是气质端庄、行事大方,比寻常的闺阁少女更胜一筹,因此吸引了不少的权贵少年,只是无缘获得芳心。因为这一次偶然相识,湖阳公主对傅笙歌有好感在先,经过几次相处,最后倒是她先把心交了出去。少女的心事多半如此,没有太大缘由,却有着一份初识情爱滋味的执着,不管往后再艰难也都是心甘情愿。 太后是过来的人,岂会不明白自己女儿的那份心思?虽然心中替女儿着急,可也知道急不得,更不能下什么旨意勉强她,也只有暂时由得她去了。 等到宴席过后,太后便让人叫来了云琅问话。 云琅笑道:“敏珊这次有孕,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们回事,总是难受的很,吃了东西都存不住,每天都要吐上好几回。她到是十分高兴,说这孩子比月儿还要淘气,将来一准是个男孩儿,有儿有女也就遂了心了。” “也好。”太后微笑,让弟弟坐在对面榻上,“你一身的好武艺,应该有个儿子来继承的,慕家多添一员虎将,将来佑綦也多一个得心的将臣。”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都是二十年后的事了。”云琅摇头笑了笑,又道:“对了,前几天见到以前救月儿的人,没想到已经进了京,如今已经是皇上身边是侍卫了。” “哦----”太后闻言出神,茶水倾斜洒了出来也不自知。 云琅诧异道:“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太后将茶盏放下,用丝绢拭了拭手上的水珠,“那个叫颜忻夜的侍卫,往后你多照拂一点。” 云琅点头,“他曾经救过月儿的性命,也是应该的。” “不。”太后叹气,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此刻便告诉实情,因而问道:“难道你不觉得,那颜侍卫长得似曾见过?” 云琅皱眉想了想,摇头道:“想不起来,只是觉得有点面善眼熟。” 太后道:“你往哀家身上想一想。” “姐姐你?”云琅迷惑不解,“仿佛与姐姐并不相像啊。” “不是,你再想想从前的光帝爷。” 与乐楹公主一样,云琅明白过来也是大吃一惊,“姐姐你是说……”似乎觉得不可置信,兀自摇头,“难道说,姐姐从前那次小产不是真的?这……这也……” 太后颔首道:“是,这事你二哥清楚。” 云琅沉默了下来,良久才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颜侍卫的。” “娘娘----”吴连贵在外扬声,颇为着急。 “这件事,得空再慢慢细说。”太后与弟弟示意,然后宣人进来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要紧的事?” 吴连贵躬身呈上密信,“青州急报!” 太后即刻拆开了信查阅,越往下看,眉头就越发皱得紧了。 信上是边关急报,说是霍连近月瘟疫蔓延,牛羊牲畜死了大半,霍连百姓几乎都处在挨饿当中。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霍连王的独生王子被人刺杀,其弟普尔敦王趁机带众闹事,眼下国中已经混乱一片。 前几日,普尔敦王手下大将带兵突袭青州、并州,数十村庄被杀掠一空,边境难民四处流离失所。如今青州的驻守大将乃是韩密,担心更大的战事还在后头,自己无力支撑,因此请求朝廷赶快拿出一个决断。 云琅身为大将军,自然也十分关心军国大事,听闻青州急报便坐不住,忙问:“是不是边境又出事了?” “是啊。”太后将信纸递了过去,“你先看看,然后即刻去皇上跟前议事。” 云琅去了没多久,桓帝的御驾就亲自过来了。 太后问道:“怎么,不议事了吗?” “当然要议,不过当前得先定下一个决定。”桓帝一向是个果断的人,少有的踌躇语塞起来,“儿子……想去亲征。” “哦。”太后并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问道:“朝臣们都怎么说?” “他们----”桓帝露出隐隐不快,“都是一些迂腐老朽之流,没有实见,就只会说那一套忠臣调调,‘什么皇上不宜亲身犯险,须坐镇国中指挥……’,说得好像朕亲征就必败似的。”顿了一下,“算了,不想说他们了。” 太后微笑问道:“很想去?” 桓帝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儿子想去。” 太后慢慢绽出微笑,问道:“是不是觉得朝中臣子难缠,欺负国君年少,所以想要立下军功回来,以后就好震慑他们了?” 在太后那洞悉世情的清澈目光下,桓帝不敢撒谎,只能点头道:“是。”然后又解释道:“儿子此次去亲征,身边自然有小舅舅他们指点着,军事上必定虚心请教,一定不会让母后失望的。” 太后笑道:“母后也没说不行,你急什么?” “那母后是答应了?”桓帝满目欣喜,抓住太后的手高兴道:“儿子早就知道,母后一定会支持儿子的!” 太后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先说说,心中有什么计划没有?” 桓帝忙道:“儿子大致想过了。所谓知人善用,做皇帝的不一定要是文武全才,懂得怎么任用臣子便行。儿子坐镇青州只为更好调度,免得各个将领不服,或是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具体战略还得大家商议。” “说得不错。”太后微笑颔首,又问:“你走了,国中的事情又怎么办呢?” 桓帝半跪了下来,俯在太后跟前道:“儿子不孝,有请母后辛苦操劳一些时日。若是母后肯答应儿子,此次亲征便成功了一半,有母后坐镇后方,儿子纵有不当之处也能弥补了。” “瞧你说的,母后不答应你都不行了。”太后笑着叹气,将皇帝扶了起来,“皇帝亲征不是一件小事,光有母后支持,你小舅舅他们护着你还不够,回去拟好了大局部署再过来说。”说着,慈爱的看了看自己儿子,“另外,你只能坐镇青州城内指挥,不可贪功上前线,那样既不安全,也会成为前方将士的累赘,母后更会为你日日夜夜悬心。”她认真问道:“佑綦,你能答应母后吗?” 桓帝郑重道:“是,儿子一定不忘母后的话。” 双痕在门口听了个大概,送走皇帝以后,赶忙进来道:“娘娘,你怎么能任由着皇上的性子来?皇上才多大年纪,亲征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太后曼声道:“不答应,皇上会跟哀家别扭一辈子;不答应,等哀家走了以后,皇上也没有威信驾驭朝臣,大燕朝不就乱了吗?”说着摆手,“亲征的事就这么定了,你去研墨备纸,哀家要给皇上挑一些有用的人,辅佐皇上此次亲征凯旋而归!” “是。”双痕无言,只好转身去研化墨汁铺纸。 太后走到书案前坐下,一手握笔,一手轻轻扶住宽大广袖,良久却又把笔放下。窗外那一望无尽的碧蓝天空中,缀着一朵朵雪白云朵,一群灰色宫鸽在皇城上空不断盘旋飞翔,鸣声自高中传了下来。 双痕见太后出神不语,小声问道:“娘娘,不写了么?” “等会儿再写罢。”太后起身,脚步轻缓走到了窗扉前面,对着天空自语道:“此次皇上亲征,忻夜多半也是要去的。”她微微侧首,“出征之前,我想再见一见他。” 第二十七章 母子 有太后的支持,皇帝亲征的日子很快定了下来。云琅身为护国大将军,出征事务自然比别人更忙些,长时间在宫里呆着,连刚刚怀孕的妻子也顾不大上。不过云枝在宫中的时间却更多些,因为父母皆是自顾不暇,干脆住进了宫里,每天吃住起居都跟着太后一起度过。 云枝昨天倒是回了公主府一趟,不过一大早又赶回宫来,手里揣着个小绣囊,小心翼翼递到太后面前,“姑母你看,这是去年娘亲在普光寺求的平安符,戴上它就能保佑平安,等下我要送给皇帝哥哥。” 太后含笑逗她,“这么大方?不心疼?” “当然不了。”云枝将绣囊揣进怀里,一本正经道:“又不是给别人,给皇帝哥哥我才不心疼呢。”毕竟是小孩子性子急,说着就往门外走,“我去瞧瞧,皇帝哥哥什么时候才过来。” “月儿,先回来。”太后微笑叫住她,“皇帝哥哥要去前线打仗了,事情多,先不去打扰他,你自个儿先玩一会儿。” “嗯……那好吧。”云枝虽然不是太懂,也只好转身回来。自己爬到梨花木椅子中坐下,两只小脚悬在空中胡乱摇晃,晃了片刻,突然跳下了椅子,“姑母,前天我去御花园玩的时候,东边有好多美人在跳舞,一个比一个好看呢。” 太后正在想着纷乱复杂心事,听她说话,不得不停下思绪,笑道:“小小年纪,也知道什么是美人儿?” 双痕进来笑道:“是说歌舞坊的舞姬罢。” “对啦,就是叫歌舞坊。”云枝凑近了些,抱住太后的腰身央求道:“姑母,也让月儿去跳舞好不好?等月儿学会了,第一个就跳给姑母看。” “瞧你,小嘴甜的。”太后伸手揽她入怀,与双痕笑道:“这丫头鬼灵精着,一准是回家说了,她娘亲那边不同意,所以想着法儿又来求我。” 双痕笑道:“奴婢也觉得是。” “才没有呢……”云枝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揭穿,脸上不好意思,拉起太后的广袖藏住小脸,在袖子下嘟哝道:“姑母,你不是最心疼月儿的吗?” 太后怕她捂着闷热,拍了拍,“好了,出来吧。”低头笑道:“改明儿就给你挑个最好的师傅,还不满意?再不出来,姑母可要反悔了。” 云枝赶紧抬起头来,拍手道:“满意,满意!” “什么事这么高兴?”桓帝从外面走了进来,笑道:“在外面就听见嚷嚷了。” “姑母,先不告诉皇帝哥哥。”云枝悄悄拉扯太后,附耳悄声,“等月儿学好了,然后好吓皇帝哥哥一跳。” 太后含笑点头,“行,保密。” “怎么,还不让朕知道。”桓帝笑了笑,并没有多加过问小孩子的事,入了座,朝太后问询道:“后天儿子就要去北边,母后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太后淡笑道:“也没什么,该说的都说过了,能用得上的人也给你了,不过就是盼你凡事小心一些。”松手让云枝自己去玩儿,然后道:“如今大事都定了下来,明天应该闲着,不如在西林举办一次比武大会,挑几个得力的侍卫在你身边。一则,算是鼓舞一下将士的士气;二则,母后也才能放心的让你去。” 桓帝点了点头,笑道:“这个主意不错,正好可以在祭祀天地之后举行。” 这段母子间的闲话家常,桓帝并没有往别处多加细想,太后却自有她的深意,不过事情也就这么定了下来。到了晚间,双痕服侍着太后梳洗卸妆,悄声问道:“娘娘今夜怕是睡不着,要不要奴婢陪着说会儿话?” 太后默默摇头,淡声道:“那把剑拿来了吧?给我瞧瞧。” “嗯。”双痕应声,从橱柜里捧出一方乌木盒子,小心打开,内里躺着一柄做工精致的宝剑,“二老爷下午让人送进来的,这么些年了,保存的倒是甚好。” 太后轻声叹气,缓缓抚摸着剑鞘上的粒粒珠玉,“这柄‘斩天’装饰太过华丽,忻夜拿在手里未必好使,只是在我手里也是白放着,还是忻夜拿着才最合适。” 双痕垂首轻声,“要是光帝爷知道公子的话,不知该多高兴呢。” “不说了,早点睡吧。”勾起了前尘往事,太后的心里有些哽咽不好受,又眷恋的看了看,这才将‘斩天’放入了剑盒,“走罢,月儿应该都睡着了。” 次日天晴,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西林猎场的南边有块空地,平时供御林军操练之用,因为今日比武大会,早早的便提前将场内戒备起来。此次比武有弓、剑、枪三项,前三名都有奖励,再加上太后、皇帝都来观看,场中的将士们皆是人心兴奋。 因为皇帝即将远行,太后特意传了恩旨,让几位年轻妃嫔也来观看,自己则搂着云枝坐在彩台中央。桓帝祭祀天地回来,身上还是一袭明黄色的九祥云纹龙袍,吩咐可以开始比赛,然后笑道:“还是母后的主意好,儿子此刻都快忍不住想去试试了。” “皇帝哥哥----”云枝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藏了一夜的绣囊,“昨天忘了,这是给皇帝哥哥的平安符。” 太后在旁边笑道:“月儿昨天睡觉也都带在身边,连母后帮拿也不让呢。” 桓帝笑道:“是么?那朕可要好好收着。” “那当然!”云枝两手捧住皇帝的手,用力握了握,“皇帝哥哥要一直带在身上,不光是保佑平安,看到它的时候,也就能够想起月儿了。” “好。”桓帝笑着点头,当面将绣囊塞进了自己怀中,“一直带着,一刻也不离开。” “还有,还有……”云枝正在念叨,彩台底下有人大声宣唱比赛开始,顿时热闹不堪起来,于是便俯在皇帝耳边咕咕哝哝。她一面说,皇帝便一面含笑点头,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声音早被台下喧哗掩盖过去。 太后心不在焉的看着比赛,拨茶半晌也没有喝,湖阳公主坐在旁边,目光总是不离傅笙歌的身影,云皇后、瑜妃等人则关注着皇帝。因此台下虽然热闹,其实台上的人都没把心思放在上头,倒是彩台周围的宫人们兴致勃勃,不住跟着叫好喝彩。 比赛进行了有一段儿,随着一声锣响,弓箭的前三名已经角逐出来,分别是慕允成、慕允行和另一名二等侍卫杨诚。过了片刻,傅笙歌摘得了枪术的第一名,没过多久又得了剑术的第二名,因此在场中显得最为风光。 湖阳公主是今天最高兴的那个人,见太后一直恍然出神,略微着急,推了推自己的母亲,“母后,该给胜出的人唱赏儿了。” 桓帝传话,将该得赏的八人召上台来。 云枝一眼认出了晞白,大声道:“大哥哥,你也在啊!” 桓帝低声哄道:“听话,先乖乖的坐着。” 慕允成、慕允行都是慕家子弟,太后颁了赏赐,又对二人多说了几句,让后才打发告退下去。其余几人也照例颁赏打发了,单独留下傅笙歌和晞白,先给了傅笙歌双份的赏儿,末了嘱咐道:“笙歌,你不比别的侍卫们,这次跟着你爹爹他们去北边,记得多在军前为皇上效力。”说完这话,微微偏头看了女儿一眼。 湖阳公主虽然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得。傅笙歌自然也明白太后所指,欠身回道:“是,一定不会辜负太后的期望。” “下去罢。”太后微笑垂着眼帘,静了一瞬才道:“双痕,把那柄剑拿出来。” 双痕让人将剑递了上去,隔帘唱道:“侍卫颜忻夜,叩谢太后娘娘恩典。” 桓帝略显诧异,“这……” 太后倒是神色不动,侧首淡笑,“听你舅舅说,这位颜侍卫曾经救过月儿,当日也没好好感谢他,所以母后帮他补个人情。” 桓帝闻言方才释然,笑道:“也是,朕倒忘了他救了月儿。” 太后往前看了片刻,艰难不舍的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晞白,侧首与皇帝道:“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只要身边的人能护得你周全,别说是一柄宝剑,就算是十柄母后也舍得。” 桓帝应道:“母后放心,儿子凡事都会小心的。” 云枝见话题说到晞白身上,赶忙朝皇帝道:“大哥哥的武功最好了,跟着皇帝哥哥一起去,一定会保护好皇帝哥哥的。” “会的,会的。”桓帝偏头笑道:“皇帝哥哥知道了。”然后朝下道:“下去吧。” “谢太后娘娘、皇上赏赐。”晞白躬身,依礼退后离去。 ----分明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已经是九五至尊的天子,一个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太后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默默看着晞白离开。有那么一刻,真想把那个可疼可怜的孩子叫住,把一切都说清道明,让他从此留在自己身边不受委屈。可是那样的话,局势便会不受自己控制,更无法预料会掀起何样波澜,很可能一切都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 太后来西林看比武,不过是为了能够见晞白一面,其他的项目,自然也就没有兴趣再看下去。回到弘乐堂后,召来云琅嘱咐道:“忻夜我就交给你了,你要如同护卫佑綦一样保护他,此次出征北战,一定要让他们平平安安回来。” “姐姐放心。”云琅刚从西林回来,身上还是一副银色的大将战袍装束,撂开袍摆坐下时,透出统领千军的气度,“忻夜是皇上身边的人,皇上留在城里,忻夜自然也是留在城里的,奇*.*书^网最多也就到军营里看一看,前线战火纷飞的地方,是绝对不会让他们亲自去的。” “那就好,总归有你和凤翼在。”太后说到凤翼,不免又想到了傅笙歌,“笙歌那个孩子又不一样,他是铁了心要立功的,你们应该给他一点机会,只是不要求功心切去冒险就行。” 云琅也大概知道侄女的事,闻言笑道:“我知道,一定给棠儿带个好驸马回来。” 太后细细想了想,觉得差不多都已经交代妥当,只是仍旧放心不下晞白,思量半晌又道:“因为忻夜,该调开的人差不多调走了。后面的太妃们倒是不要紧,见过光帝爷的人也少,再者她们出不了懿慈宫。不过……” 云琅见姐姐迟疑,问道:“不过什么?” “哎……”太后叹气,“我总是担心朝堂上,万一有哪里没想到的人,或是意外之外的事,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大妥当。所以,想让你找机会把忻夜编到军营里,一定要自自然然的,最好是让佑綦亲口提出来。 云琅沉吟道:“我记下了,不过此事还得慢慢找机会。” 二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得后院窗外云枝说话的声音,唧唧喳喳的,一会儿说着‘皇帝哥哥’,一会儿又是‘大哥哥’,身边的小宫女则是唯唯诺诺。太后知道云枝很快就会进来,岔开话题问道:“敏珊呢,最近几天好一些没有?” “还好,就是我暂时不能照顾她了。”云琅脸上略有歉意,侧头看见女儿蹦蹦跳跳跑进来,不由皱眉,“你在家里闹腾的还不够?怎么到宫里也这么没规矩?” “我很听话啊。”有太后在跟前,云枝便不那么怕她父亲,躲在太后身侧,笑眯眯仰起小脸,“姑母,我没有淘气对吧?” “姑母能说有吗?”太后淡淡笑问,她待小孩子一向甚是耐心,此刻也没有表露出烦乱的心情,朝云琅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月儿了。” 云琅的确事务繁忙,眼下还真没有空闲教训云枝,起身告辞,自侧门出了弘乐堂。一路向东而行,赶到醉心斋询问皇帝北征事宜。正巧桓帝在院子里站着,傅笙歌、晞白也在,二人见他过来,一起上前抱拳行了礼。 “小舅舅。”桓帝笑着招呼,“这会儿来得正好,刚才还说着剑术、枪术的事,让他们俩比划比划,小舅舅你来指点一下。” 云琅看了看三人,笑道:“皇上何必着急?马上就要去北边了,军营里天天都要比划比划,到那时候,只怕皇上都要看得厌烦了。关于北征的事情,还有一些细节要跟皇上商议,比武的事不着急,不如等去了北边再说。” 桓帝也就是随口一提,当即颔首,“嗯,小舅舅跟朕进去细说。” 等着恭送桓帝和云琅进去,傅笙歌方才示意,招呼晞白往外院走了走,近身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赶上战事,刚好你也要去,以后我们在一个战场上杀敌,彼此还得多加照应才是。” 晞白点头微笑,“是,还请傅校尉多多指教。” “我可不敢。”傅笙歌笑了笑,指着晞白腰上的华丽宝剑,“皇上平时就十分的喜欢你,如今太后连这般贵重的东西都赏了,可知有多看中你,我可是不敢再跟你比。” 晞白将‘斩天’拿在手里,问道:“这剑有什么来历吗?” 傅笙歌抽开剑鞘,看着锋利的剑刃道:“以前仿佛听说宫里有一把古剑,叫做‘斩天’,有些什么神魔鬼道的传说,据说是用来辟邪用的。我也不是太清楚,总之是一把挺贵重的剑,放在皇宫里多年了,没想到太后那么大方给了你。” ----说到太后,晞白不由微微出神。 先前太后赏赐宝剑时,虽然并没有单独跟自己说话,可是即便隔着一层纱帘,也仍然能感受到太后关注的目光。而且那种目光温柔异常,像是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甚至有种奇怪的感觉,恍惚就是慈母在眷恋爱子一样。 晞白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太后有什么理由要留意自己?即便是救了小郡主云枝,这样的理由似乎也太过牵强。或许,母仪天下的女人都是如此,天下苍生皆是她的子民,对待谁都是温柔似水。 “想什么呢?”傅笙歌看了一眼,告辞道:“我还得到京营里去一趟,先走了。” 晞白挨到轮班换人,揣着心事回到了双隐街的住处。苏拂因为听说了北征之事,近几日都是很早就从药房回来,见他走进屋来,倒了一杯温温的茶水递上,“怎么样?已经定下来要去北边了。” “嗯。”晞白接茶坐下,看着茶水心不在焉道:“皇上点了我的名,而且今天太后还赐了一柄宝剑,去是一定要去的。再说,国家有难出力也是应当的,二叔的案子可以先放一放,等这场战事完结再查也不迟。” “那倒不必。”苏拂嫣然一笑,“上次追查无影门时,咱们不是得了一柄匕首么?我对上面的淬药研究了许久,大致弄清了成分,里面有产自霍连的‘褐石粉’,所以我也准备去北边一趟。我过去查无影门的事,你好好的跟着皇帝打仗,到时候国事家事一起了结,岂不是两全其美?” “你自己去?”晞白不放心,“让五蕴、六尘跟着你,他们俩功夫都不错,而且也比女子行走江湖方便,多少能帮上你一点忙。” 苏拂笑道:“都走了,华音一个人怎么办?” “当然是跟你们一起去!”华音从外面走进来,看着二人,“你们倒好,都一起往北边去了,还要带走五蕴、六尘叔叔,我可不想自己留下来。” 苏拂盈盈一笑,“呵,这下可热闹了。” “不要胡闹。”晞白摇头,将她拉到身边道:“又不单是出远门,北边战火连天总归不安全,你还留在京城里,实在不行就让五蕴也留下。” 谁知道找来五蕴一说,他也不答应,“少爷,别的事五蕴都听你的,可是唯独这件事不行,我和六尘一定要跟少爷过去。我们都想好了,眼下京城正在招募兵士,虽说我们年纪大了点,但肯定不会输给那些混饭吃的小子,等我们都入了军营,在战场上也能对少爷照应一下。” “是啊。”六尘也道:“况且我们都是沙场中长大的,今生还有机会重回战场,说什么也不能不去,少爷你就别让我们憋死在京城了。” 华音抿嘴一笑,“哥哥,你这回不能再丢下我了吧。” “没事,你忙你的。”苏拂将华音揽在身旁,“反正我是个大闲人,到时候就由我来照顾华音。你别担心,我肯定不会带着她去冒险,到了青州那边,我就把她交给妥当的人看着,免得华音在京城隔得太远,有什么事都照应不过来。” 晞白被众人说得无话可说,况且华音一人留在京城,自己也的确不大放心,于是笑道:“你们把道理和决心都讲完了,我还能反对吗?” 苏拂与华音对视了一眼,两人偷偷一笑。 六尘看见晞白腰上的佩剑,问道:“好像不是云将军给的那把,怎么这般华丽?” 晞白便将今日的事情说了,苏拂在旁边趣道:“了不得吧,你们家少爷就是有人缘儿,皇上、太后见了都喜欢,一点不像平时我们见着那样。”笑完又道:“别藏着了,快把宝剑抽出来瞧瞧。” “我来。”五蕴“唰”的一声,抽出锋利泛着寒光的剑刃,仔细看了看,皱眉道:“奇怪,这不是‘斩天’吗?” 晞白忙问:“你认得?” 五蕴道:“怎么不认得?你问六尘。” 六尘点头,接话续道:“这把‘斩天’是上古宝剑,用来做兵器未必趁手,不过却是驱恶避凶的灵物,详细的空了再说与你们听。当时是大老爷得到的这柄剑,因为不适合沙场上用,就特意派人送回了朝廷,当做献给皇上的礼物。” 苏拂讶异道:“是皇上身边的东西?” “开始是。”六尘往下说道:“后来因为同晖皇后慕氏偶然染恙、睡眠不宁,先光帝爷担心是妖邪作祟,便将此剑赐给了她,放在凤鸾宫做辟邪驱魔的器物。大老爷知道后有些不大高兴,觉得天子太宠女色,不过皇宫内院的事不好多加过问,也就算了。” 五蕴补道:“这柄剑不可能乱传,应该一直都在太后手里收藏着的。” 晞白点头,“是,今天便是太后赏的。” 苏拂脸上带着疑惑,问道:“真是奇怪,如此大有来历的宝剑,太后为什么会轻易赏了人?皇宫里面有的是好东西,赏什么不都一样。” “我也想不明白。”晞白心中有着同样的疑惑,不由又想起太后那模糊的神情,怔了片刻,自语道:“太后说是为了皇上的安全,想来应该是这样的吧。” 苏拂闻言道:“也有可能,谁知道太后是怎么想的。” 对于晞白来说,太后简直就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可是不管怎么样,有什么谜团都跟自己无关,多想也是无益,应该静下心来想想北征的事才对。他本来就不是心思太重的人,自己解开了,也就不再去胡思乱想,对众人道:“既然大家都要去北边,这两天就好好准备一下吧。” 第二十八章 将女 六月初八,征北大军从京城西门向北出发。云琅、凤翼各领了六万大军,一路上兵马急行奔赴,于六月十四清晨到达青州边境,中午便在青州大阵扎下军营。皇帝的御驾则要慢一些,由京营大统领贺必元带着四万亲兵,沿路保护圣驾,于六月十八到达军营后方的清河城,----这是离前线最近的地方。 清河城与前线大营相距十来里,骑上好马急行,一刻钟便可跑一个来回,给皇帝传递前线消息极为方便。而最主要的是,清河城是历代固守边境的军事重镇,城防工事都预备的极为稳固、易守难攻,乃是皇帝亲征时最好的驻扎之地。 眼下虽然前面战火不断、时有骚乱,清河城内却是一派祥和气氛,加上皇帝亲临清河城,甚至使得城内的气氛颇显喜庆。桓帝到达当夜歇了一宿,第二天便开始处理呈报上来的军务,到了晚间,再与从前线回来的云琅商议一番。 云琅身为大将军要在前线督阵布局,晚上又要与皇帝商议到亥时左右,如此过了几天,眉宇间不由透出一些疲惫之色。桓帝琢磨了一下,与他道:“小舅舅不比别人,整个青州大局都要靠你,累坏了不值当,以后不用每天跑来跑去了。” 云琅着一身雪银色大将军盔甲,正站在皇帝旁边指点地图,闻言笑道:“前线的局势可谓瞬息万变,光是纸上谈兵是不行的。” 桓帝摇头道:“小舅舅如此辛苦,倒像是朕跑来添乱子了。” “这样吧。”云琅朝晞白招手,与桓帝道:“皇上身边不缺侍卫,不如调一个跟在我的身边,每天把前面的形势瞧清楚了,回来再跟皇上细细回禀。若是臣有需要单独跟皇上回禀的,就写个折子让他捎回来,皇上有什么想问的,也让他第二天再带过来,这样两边都省事一些。” 桓帝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颔首道:“嗯,就这么办。”说着又朝晞白笑,“朕也想跟在大将军身边,感受一下前线的气氛,可惜不能去,眼下要是能做个侍卫就好了。” 晞白不由笑了笑,云琅也笑,“皇上还有更要紧的事务,何必羡慕一个小侍卫?等到前面战况安定一些,臣做好安排,皇上再到军营里巡视一番,也是一样。” “是。”桓帝笑着点头,“不早了,小舅舅今天早点回去吧。” 第二天傍晚,晞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跑了回来。桓帝正好在营帐外面,上前看了看马儿,笑道:“呵,你还拐了一匹好马回来。” “见过皇上----”晞白与皇帝行了礼,回道:“马儿是韩将军送给大将军的,说是这匹马儿从小在青州长大,历经战火、识得路途,大将军怕臣来回跑的不方便,所以又转赠给了臣,也好每天往来快一些。” “的确是匹好马!”桓帝赞了一句,颇有兴致,“不知道跟朕的‘御天’比起来,那个更好一些。” 倘若换做别的朝臣,多半都会说自然是皇帝的马儿更好,晞白还没有阿谀奉承的习惯,只是如实回道:“臣也不知,皇上骑一骑就知道了。” “说的也是。”眼前的这个侍卫不卑不亢,桓帝颇为喜欢,心里突然灵机一动,凑近悄声道:“不如我们各自骑上一匹,在附近跑开比一比。” “这----”晞白有点为难,“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桓帝动了比试的兴致,不肯放弃,“朕和你都有武功,马儿也是都会骑的,再说也跑不远,不用一会儿就回来了。” 晞白虽然对桓帝了解不深,但也知道皇帝性子固执,做出决定的事情少有更改,况且对方是皇帝,万一以圣旨的名义吩咐,自己也辩驳不得,只好应道:“那好,跑几圈就早点回来。” “行。”桓帝跟前的人不是唯唯诺诺,就是一味刻板,不如晞白这般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因此反倒顺着他道:“走吧,不会去很久的。” 桓帝换了侍卫服饰,与晞白一起偷偷的溜了出去。清河城西面驻扎着京营兵士,附近有一块不小的空旷草地,两人都是骑着上等好马,片刻功夫就跑到了。桓帝在深宫大院呆久了,难得有如此恣意的时候,颇为高兴,迎着热辣辣的夏风笑道:“出来透透气的感觉真不错,跟宫里可是大不一样。” 晞白不愿逗留太久,于是问道:“皇上打算怎么比?” “嗯。”桓帝点头,指着远处的一棵高大树木,“咱们到前面开始,就以那棵树做为标记,围着草地跑上六圈,谁先到,便就知道是那匹马儿更好了。” 晞白微笑,“那好,就这么比。” “等等。”桓帝想了想,又道:“还是对调马儿后再比试,免得你怕朕输了,就不肯好好的跑。”说着翻身下马,“来,咱们俩换一换。” “好。”晞白笑着下马,觉得皇帝终究还是少年好胜的心性。 “走,快点过来。”桓帝朝马臀反手一拍,人已经跑了出去,“你要全力以赴,可不能让朕的‘御天’输了。” 晞白含笑摇了摇头,赶紧策马追了上去。 “你看----”桓帝指了指身旁大树,“这棵树正好就在场子中间,咱们从这里开始比赛,贴着周围的树木跑上六圈整数,看看是哪匹马儿跑的更……”突然顿住了语音,往前面看道:“唔,仿佛有人过来了。” 在草地林子的边界,一个红色的身影骑马正朝这边奔来,夕阳光辉映在天际,给马上的纤细身影染上一层流动霞色。少女临近跟前忙才勒住缰绳,手法极为熟练,挑眉打量着桓帝坐下的马儿,仰起下巴道:“原来爹爹把‘追风’给你了。” 桓帝笑问:“你是韩密的女儿?” “我是谁不要紧。”红衫少女眉目干净、语声清脆,一身简练的束腰马装,颇有些英姿飒爽的气韵,与京城里的矜持闺秀大为不同。她勒着马儿绕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桓帝,悠悠道:“最重要的是,看你配不配得上这匹‘追风’。” 桓帝从没遇到别人如此挑衅,不由笑道:“是么,那你凭什么来断定呢?” “就凭你在马上坐不坐的稳!”少女毫无预兆的发力,狠狠的往马臀上抽了一鞭,那‘追风’顿时受惊急速奔出,猛地一带,差点没把桓帝摔下马去。少女探了探头,在后面大声喊道:“小心点儿,摔下来可别哭鼻子哦!” 晞白已经顾不上责备少女的鲁莽,赶紧追了上去。 桓帝遇到意外并没有慌乱,而是紧紧抓住了马绳,尽力俯低身子,好歹没有让自己滚下马儿,往前跑了一段,总算渐渐适应了‘追风’狂奔的速度。晞白绕着内圈渐渐追近,担心问道:“皇上,马儿还控的住吗?” “还好。”桓帝与迎风并肩飞驰,侧头笑道:“这马儿果然不错,比朕的‘御天’还要更烈一些。”说完大笑起来,笑声吹散在了急速流动的风里。 “真是没想到----”红衫少女兜马迎了过来,笑吟吟道:“你们这些皇宫内院的侍卫,还都挺会骑马的呢。”看了看晞白骑的‘御天’,“你这匹马儿也不错啊,竟然能追的上我养的‘追风’。” 桓帝笑问:“马儿是你养的?” “差不多了。”红衫少女伸手去抚摸‘追风’,颇为爱怜道:“这匹‘追风’和我的‘奔雷’一般大,一匹母马生下来的,前几天爹爹拿着送了人,我到今天才知道是给了你。” “奔雷?”桓帝略显讶异,笑道:“有气势,只是不像女儿家起的名字。” “女人骑的马,难道就非要取个文绉绉的名字?”红衫少女并没生气,倒是显得颇为高兴,“别人还说,我的名字也不像女儿家的呢。”大大方方道:“我叫韩姜,你们俩个叫什么?” “在下颜忻夜。”晞白欠身,然后侧首介绍皇帝,“这是----” “我叫颜九。”桓帝拦住他,胡乱给自己绉了一个名字。 韩姜一脸诧异,问道:“咦,你们俩个还是兄弟?” “对。”桓帝抢先答道:“他是我的兄长。” 韩姜看了看二人,突然一笑,“怎么哥哥的名字正正经经的,弟弟的这么随便,看来你们的娘亲偏心,喜欢哥哥要多一些。” 桓帝怔了怔,旋即大笑起来,“哈哈,或许是吧。” “呃----”晞白有点迟疑,见皇帝对自己的新身份兴致盎然,不便拆穿,只好隐了称呼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嗯,我也该回去了。”韩姜甩了甩马鞭,走了几步又将马头掉回,“对了,那个颜九----”上前嘱咐道:“往后你可以好好养着‘追风’,别让它受委屈了。” 桓帝微笑点头,“好,一定会的。” ================================= 二人回到临时行宫时,候全正满脸焦急不住的往外探望,见到皇帝,如蒙大赦般迎了上来,悄声道:“皇上,云大将军过来有一会儿了。” 桓帝有点意外,但还是加紧步子直奔内院而去。云琅瞧着皇帝的侍卫服饰,面色疑惑,“皇上怎么穿成这样?难不成出城去了。” “哦,到京营里逛了一圈。”桓帝随口敷衍,又道:“还是先说正事吧,小舅舅怎么这么晚又赶过来?是有什么话忘了交代颜侍卫?” “不是,刚听说了一点别的事情。”云琅剑眉微皱,似乎颇为棘手,“这件事情说起来也不算小……”抿了一口清茶,“从前几天起,军营里就有人开始高烧、咳嗽,起先以为只是普通的伤风,也就没太留意。谁知道,往后得病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好些受了伤的兵士,这两天逐渐闹得有些大了。” 战场上的兵卒们受伤患病是常有的,能惊动大将军云琅专程过来回禀,那么病倒的人数不少,桓帝不免忧心忡忡,“闹得大了?眼下得这种病的人有多少?” “大概五、六百吧。”云琅叹气,“若是仅有这些数目也不要紧,不过这病症极易传染,臣担心的是----,要是控制不住蔓延开来,不光可参战的人数要减少,而且很可能会动摇军心。” “五、六百?还会蔓延?”桓帝心中算了算,微微上火,“那些大夫们呢?他们都在做什么?” 云琅摇头道:“起先军营的大夫们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断定是伤寒症之类,汤药倒是煎了不少,效果却不是很好。后来----”说着朝外扬声,“笙歌,你不是有话要禀告皇上吗?” 傅笙歌从门外进来,礼毕禀道:“臣前日在苦水河附近巡逻,在河里发现了不少牛羊的尸体,都已经腐烂发臭,所以臣担心----” 桓帝见他踌躇犹豫,忍不住催问:“担心什么?” 傅笙歌回道:“眼下霍连境内正是一片混乱,除了王子被杀之外,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牛羊瘟疫之事,因为那些牛羊尸体来的奇怪,所以臣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 “你是说----”桓帝握紧了拳头,冷声道:“是霍连人故意传播瘟疫之毒!” “这个臣不能断定,还得让军医们来下结论。” “皇上----”云琅接过话茬,继续道:“今天下午臣已经询问过大夫们,提了傅校尉的想法,大家辨认商议之后,觉得兵士们很可能是感染了瘟疫。如果真的如此,就不是那么好治愈的了。” 桓帝冷笑道:“遇到事情就会找些说辞,养着他们做什么用的?” 晞白在门外听了一阵,出声道:“皇上,臣有有话要说。” “讲。”桓帝虽然恼火,但还是忍住了胸中的怒气。 晞白进来禀道:“臣认识一名医术不错的大夫,治得许多疑难杂症,眼下她人就在青州附近----”稍稍犹豫了下,“只是她能不能治好这瘟疫,臣也没有把握。” “军营的事不能耽搁,让他来。”桓帝很快做了决定,缓和了气色道:“他若是能把这瘟疫控制住,朕赏他!若是帮不上忙,朕也不怪他。” 晞白回道:“那好,臣明天就把人找来。” “还等明天做什么?”桓帝连连摆手,然后道:“现在,你现在就去找人。” 眼下五蕴、六尘也在青州,晞白找到二人,吩咐六尘赶出去寻找苏拂,皇帝刚刚用过晚膳人便到了。苏拂跟在晞白身后进来,福礼道:“民女苏拂,叩见皇上金安。” 桓帝没想到对方是个女子,意外笑道:“原来是个姑娘。” 苏拂低头微笑,“皇上见民女不是男子,多半后悔召见了。” “哈哈……”桓帝本来一腔火气,反倒被苏拂的一句话逗笑了,“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朕的想法。”抬手赐了坐,“不过颜侍卫说你医术很好,朕相信他的眼光不会错,只要你能治得好军营中的瘟疫,是个姑娘朕也一样赏你。” 苏拂淡声道:“民女不求赏赐,医治前线军士本是应该的。” 桓帝点了点头,赞道:“难得姑娘如此深明大义,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多谢皇上夸奖。”苏拂站了起来,欠身谢过,“来的路上听颜侍卫说,如今的伤兵们都在城内京营养着,伤病之事不宜拖延,民女想现在就过去看一看。” “嗯。”桓帝颔首,吩咐道:“颜侍卫,朕跟你们一起过去。” 到了京营静养伤兵之处,苏拂停住脚步道:“既然有可能是瘟疫,那么接触的人便很可能会被传染,皇上圣驾平安要紧,就不要再进去了。” 晞白也道:“让臣陪苏姑娘进去便好。” “你也不用。”苏拂莞尔一笑,“你跟着进去也是添乱,还是留在皇上身边的好,让领路的人带我进去,瞧一瞧很快就出来。” 桓帝道:“那好吧,朕和颜侍卫在外面等着。” 苏拂去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晞白不住的焦急张望,候全见皇帝也等的着急,上前打趣笑道:“颜侍卫,那苏姑娘是你很要紧的人吧。” 晞白略怔了怔,然后点头,“嗯。” 桓帝看了候全一眼,斥道:“多嘴,没事打探别人私事做什么!” “是。”候全低头退到后面,不敢再说。 夜色灯火之中,苏拂袅娜的身影渐渐走近过来,火光映在她清秀的脸庞上,朝众人笑道:“别怕,我已经用苦艾水洗过手了。” 桓帝问道:“怎么样?姑娘可瞧明白了。” “没错,正是时疫之气。”苏拂将众人往亮堂的地方让,然后解释道:“这种时疫一般不会传染人,大多都是致使牛羊染病,不过人若是身体有伤,则很容易引发另外一种病症。简单的说,看起来与伤寒、暑气等症状极为相似,实际不是一回事,还得以别的法子慢慢治愈。” 桓帝听她说完,高兴道:“既然姑娘知道的如此详细,自然是有把握的了。” 苏拂却是摇头,“把握虽有,但是眼下却有一个难处。” 晞白忙道:“你说,皇上一定会吩咐人办好。” 桓帝闻言点头,苏拂便接着道:“若是放在平时,顶多也就三、五个人感染,可是眼下战火连天,苦水河又不干净,想来很快就会在军中蔓延。治疗这种病症,需要几味不太常用的药材,清河城是小地方,恐怕凑不出那么多的药材来。” “这----”晞白一脸为难,转头看向沉默不言的皇帝。 桓帝飞快的思量了片刻,决定道:“现在就回驻地行宫去,朕给太后写信,连日从国内收集所需药材,再以最快的速度运到青州。”急急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眼下辛苦苏姑娘,一定先把染病的兵士病情控制住。” 苏拂应道:“是,民女一定尽力。” 回到行宫时辰已晚,晞白不放心苏拂再出军营到外面去,便找到傅笙歌,让在行宫偏院安排了一间小小住所。苏拂将所需药材写好,交给晞白,然后分派下面的人收集城内药材,预备明天一早熬制汤药。忙完已经将近子时,晞白告辞道:“你现在这里暂时住着,我还得回到皇上身边去。” 苏拂起身相送,悄声笑道:“今儿见了皇上,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已。” “皇上登基早,本来年岁就挺小的。”晞白笑了笑,不放心的打量着她,“你不是说瘟疫会传染吗?今天在里面呆了那么久,不要紧吧。” “啰嗦。”苏拂笑嗔了一句,眼里却是满满的高兴,“我可是大夫,难道你怀疑我的医术不成?” 晞白在门口迎着风,叹道:“要不是怕皇上不耐烦,刚才我还真想啰嗦几句,结果你把话都说死了,我也不好多嘴。早知道你还是这么喜欢逞能,今天就不该让皇上召你来的。” 苏拂嫣然一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是挺后悔的,今天也是看皇上着急才----”晞白见她不住看着自己,奇怪道:“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点吧。”苏拂含笑歪着头,“我发觉----,其实你挺关心皇上的。” “是么?”晞白想了想,“可能吧,你不是也说皇上还是孩子。有时候觉得,皇上身上的担子过于重了,平时说话处事,都不像本来年纪该有的样子。” 苏拂抿嘴一笑,“哪有你这样做臣子的?说这些话,倒像是担心自己兄弟似的。” “别瞎说,传出去招人忌讳。”晞白打断话题,正色道:“先说好,明天我也跟你一起去那边,不是还有苦艾水什么的,去完我再洗洗就好了。” “行了,早点回去吧。”苏拂神色温柔,看着他道:“等到青州战事打完,无影门的事情也查清楚----”她微微低下了头,“你要是能舍得现在的荣华富贵,我们就远远的离开京城、离开是非之地,回淮安或是别的地方,清清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晞白心中一动,有些紧张的拉起了苏拂的手,----柔若无骨的素手,在自己的掌心中散发出丝丝温暖,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异样感受,暖融人心、令人沉醉,于是情不自禁的点头,“苏苏,我答应你……” 第二十九章 战歌 皇帝的密信从青州发出,每处驿站皆以八百里加急火速赶往京城,路上连着赶了三天三夜,终于送到了太后的手里。太后顾不上正用了一半的晚膳,吩咐即刻通知京城各大药铺,先将能凑出来的药材囤集起来,于当夜快马运往青州。次日天明,则派人到京畿诸县去收集,同时懿旨传往几个产药大省,下令以最快的速度将药材集结抵京。 如此一番忙碌,太后一直挨到将近中午才得休息。此时正是盛夏,尽管宫人们已经给房顶泼了水,殿内又有滚轮长扇不停转动,空气里仍是炎热不已。双痕拿了一把绣花团扇过来,与太后扇道:“真是给皇上添乱,刚刚亲征就偏生遇到这样的事。” “世上的事,哪能都是一帆风顺的?”太后微微蹙眉,端起冰镇过的木樨清露抿了一口,胸间稍感凉意,然后道:“眼下几十万大军驻扎青州,呆一日就得花一日的粮草钱,银子花的跟流水似的,边境战事要越早结束才越好。” “可不。”双痕也道:“只盼那些药材及时送过去,兵士们的病都好了,皇上用起人来也才顺手,早点风风光光的回来。” 太后悠悠叹道:“不让他去不成,去了又让人整天整夜的悬心。” “姑母在担心什么?”云枝从门外溜了进来,将一个小小的信封交给太后,“这是我给皇帝哥哥写的信,姑母帮月儿送过去吧。” 太后拿起信封一看,只有巴掌那么大的一小块儿,想必是云枝自己糊的,心下忍俊不禁,故意逗她道:“你这个信封不合样式,是送不出去的。” “啊?!”云枝一脸着急,“这封信月儿写了三遍,手都抄软了,不能送不出去,一定要给皇帝哥哥看到。”想了想,拉着太后不住撒娇,“那姑母再找一个合样式的,再重新装一遍。”不住摇晃太后衣袖,拉长声调,“姑母……” “好好好,人都快被你摇散了。”太后笑了一阵,对双痕道:“去预备纸笔墨汁,我也有话要跟佑綦说说。”说完,又安慰云枝哄道:“等下跟姑母的信装在一起,一准儿让皇帝哥哥看到,这样总行了吧。” “那我这个可不可以不拆开?”云枝有些不放心,“姑母,你也不能偷看的。” “谁要偷看你的了。”太后闻言好笑,走到书案前沉思了一阵,提笔一挥而就,一封书信很快写成。待到墨干装入信封,然后把云枝的小信也装了进去,让她看着封了口子,方才笑问:“现在放心没有?” 云枝有些不好意思,忸怩笑道:“姑母最好了,月儿先出去玩了。” 太后看着她跑了出去,收起笑意,又另外单独写了一封,沉默了良久,最后在信封上写下了云琅的名字。双痕上前扇着信上墨汁,叠好放了进去,“娘娘别太担心,公子跟在自己的亲舅舅身边,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太后久久的看着北边窗外出神,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桓帝很快收到了母亲的信,第一批的药材也于两天后送到,总算将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也稍微有了点喘息的时间。 ----有母亲坐镇国内后方理政,果然最是妥当。 即便是自己在朝中,恐怕一时间也找不出那么些能人,该做什么的,能够接到命令就以最快速度办好。 当初决定亲征,同样是多亏母亲出面压阵,不少臣子畏首畏尾、多加阻拦,母亲便质问道:“先帝去了,你们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成?真的要听哀家的,那就让皇上去亲征,顺便带上你们的儿孙子息,算是给他们一个立功的机会!你们也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让皇上大胜而归!”母亲言出即行,当即提拔了不少朝臣的子弟,编制在亲征队伍里,那些反对的声音顿时消停下来。 ----母亲能够专宠后宫十五年,并非空有美色,能够体贴父皇的心意,在忧患时为父皇分忧解劳,恐怕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桓帝想了想自己的后宫,皇后虽然美貌温柔、端庄大方,却输于过分柔弱,至于瑜妃、恭妃二人,虽然样貌不错,人亦伶俐,但也说不上有什么大的见识,所有的聪明才智,全都用在巩固自身地位上去了。 ----即便自己如何疲惫烦闷,也没有一个帮得上忙的,她们眼里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平日想的也只有自己。桓帝这么想着,心里不免微觉失望无趣,再加上眼前战事纷乱良多,于是起身道:“坐着闷,到外面走走去。” “是。”候全捧着扇子,赶紧跟了上去。 桓帝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回头问:“对了,给小郡主的信送出去了吗?” 候全忙道:“送了,跟太后娘娘的一起送的。” “嗯。”桓帝往前走着,想起云枝那封歪歪扭扭的‘书信’,不由摇头一笑,里面说的尽是吃的、玩的,也亏得母亲迁就她,还当真夹在密信里送了过来。----像这样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时光,再往后也没有几年了。 “颜侍卫呢?”桓帝突然想起人来,问道。 “这几天一直忙着,应该是跟那位苏姑娘去京营了。” “也对,难怪最近总是没瞧见他。”桓帝往前看了看,----不比皇宫内院,此处并没有什么可逛的地方,想了片刻,转身往回走道:“给朕找一身侍卫服过来,等下也去后面京营一趟。” “是----”候全虽然为难,但也只好跑去找了一套侍卫服。 桓帝另外找了两名侍卫,带上候全,四个人骑马来到清河京营驻地,正好赶上晞白在外面督人熬制汤药。场地中临时起了几口大的地锅,里面满满的都是药材、汤水,老远就能闻见汤药的味道,简直就跟到了药炉子一样。晞白扭头看见皇帝,跑了过来,“皇上金安,还是到旁边大厅坐一坐吧。” “颜九----”韩姜在不远处喊了一句,大约也是来这里帮忙熬药的,手上袖子撸成一团,走过来笑问:“听你哥哥说你最近有事,怎么有空过来了?” “哦,刚忙完了。”桓帝笑着敷衍,侧首与候全低声,“不要多嘴,你们到旁边帮忙去,等下没有朕的吩咐,就不用过来咋呼了。” “是。”候全一脸意外,完全摸不着头脑退了下去。 韩姜看着走远的候全,朝桓帝问道:“怎么还带个小太监过来?瞧他脸色怪怪的。” 桓帝笑道:“他没见过这么多药,吓着了。” “小太监就是胆子小。”韩姜抿嘴轻笑,招呼桓帝道:“你今天来的晚了,该切的药片都切完,汤药也已经熬上,等下让他们送进去就行。不过你既然人都来了,傻站着也没意思,过来帮我把东西收拾好,等下我们一起吃烤羊肉去。” “还有烤羊肉吃?”桓帝颇有兴趣,看向晞白笑道:“难怪最近总不见你,原来躲在这边吃烤羊肉呢。” “是。”晞白不好称呼皇帝,于是点头笑应了一声。因为韩姜让桓帝帮忙,自己既便解释,也不好让皇帝辛苦着了,只好一起跟了上去。 桓帝与他并肩走了两步,悄声道:“等下你先跟苏姑娘说一声,不用请安。” “好。”晞白反应极快,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韩姜带着桓帝去收拾药具,一边忙一边道:“这几天伤病的兵士增多,去了不少人帮忙抬人回来,这边人手有点少,所以我也赶过来凑个热闹。”又指挥桓帝,“所有的刀具都放在案上,所有的药碾子都堆到角落。苏姐姐说了,这样整齐又方便、也干净,免得乱糟糟的一团,该用的东西都弄混了。” 桓帝笑着帮忙,问道:“你跟苏姑娘很熟?” “差不多,我们前几天认识的。”韩姜整理好了东西,洗完手与桓帝低声道:“我看你哥跟苏姐姐关系不一般呢,没准以后就是嫂子了。” 桓帝觉得她说话亲近有趣,自己也不免受了感染,跟着洗了洗手,学着韩姜压低声音道:“是么?得空可得好好问问。” “走,吃烤羊肉去!” 桓帝见她忙了一天,并不叫苦,仍然是精神十足的样子,不由问道:“你总是这么高兴的?就没有烦心的事?” “不记得了。”韩姜爽朗一笑,“嗯,偶尔应该有吧。” 几个人等了一会儿,苏拂也完事从里面走了出来。因为晞白先打过招呼,苏拂也就没再行礼,只对桓帝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朝韩姜笑道:“今天让韩姑娘破费了。” “那当然,可是用我自己的月钱买的羊。”韩姜嘴上虽这么说,倒也没有露出心疼的表情,挽住苏拂的臂弯,看向桓帝、晞白笑道:“不过没有关系,反正下次该轮到你们做东,到时候我再多吃一点,就把本儿捞回来啦。”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桓帝笑道:“好,下次朕……正好我请客。” 韩姜又道:“你们兄弟俩谁请客都一样,反正苏姐姐不算,她一个女儿家在外头不容易,不能再花银子了。” 苏拂不由发笑,“兄弟俩?” 韩姜诧异道:“苏姐姐,你笑什么?” “心里面偷乐啊。”苏拂莞尔一笑,“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放心的白吃白喝了。” ==================================== 众人来到空旷草地上围圈儿坐下,羊是早就烤好了的,韩姜掏出腰刀,先切了一块递给苏拂,“尝尝看,在你们京城可是吃不到的。”一面又去切肉,嘴里还哼哼着一支轻快的小曲,“你们大男人的自己动手,我可不管。” 晞白先给桓帝切了一块,桓帝点头,“没事,你自己吃吧。”见韩姜一幅悠哉快活的样子,于是笑问:“唱什么呢?不如唱出来大家听听。” 苏拂也笑,“正是,没有美酒有歌声也不错。” “是霍连那边的歌,你们也听吗?”韩姜问道。 桓帝含笑点头,“你唱,我们都听着。” “好。”韩姜不是忸怩矜持的性子,将腰刀递给苏拂,自己起身站了起来,迎着夜晚凉爽怡人的凉风,清了清嗓子,放声唱道---- “霍连,霍连, 万里草原漫漫无边。 霍连,霍连, 千条河流潺潺连绵。 有如天神双臂一样宽阔, 有如圣女裙带一样蜿蜒。 看啊,云朵般的牛羊啃食芳草, 看啊,仙女般的姑娘浣足溪边……” 有如月华上升的一般的清澈嗓音,不带一丝杂质,随着夜风轻轻飘荡散开,众人都听得静了下来。桓帝情不自禁的跟着低吟,正觉着唱得动听,韩姜的声音却停住了,不由问道:“挺好听的,怎么不往下唱了?” 韩姜笑了笑,“这曲子虽然不错,不过后面的意思却不大好。” 桓帝微微一怔,很快就明白过来。----既然是霍连人的歌谣,自然对中原人有诸多偏见仇视,不过既然歌谣存在,难道不听就代表没有了吗?于是淡然一笑,抬头道:“没关系,只听你的嗓音就好。” “那好,你们先等一下。”韩姜找了两截干枯树枝,又放了一段在自己面前,坐了下来,然后轻轻的敲起了节拍。 “百万铁骑踏我土地, 异族鲜血污我清泉。 铮铮儿郎莫悲泣, 策马挽弓再搭弦。 利箭闪电射, 破敌胸膛杀马前! 战鼓如雷催, 不灭中原誓不还!” ----虽然韩姜是轻柔如水的女声,也没有鼓点相和,但是一字一句清晰吐出,仍然有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气势。 “灭掉中原?哈哈,好狂妄的口气!”桓帝怒极,反而迸出一阵大笑,“分明是他们霍连年年骚扰大燕边境,杀戮百姓、掠夺财物,难道我们就该任人鱼肉不成?如今反成了我们的不是,这话反过来说也可以?如此是非黑白颠倒,当真可笑!” 韩姜有点不高兴了,禾眉微蹙,“说好只听我的嗓音的,你怎么生气了?” 桓帝自觉理亏,笑道:“好,不生气。” 苏拂递给韩姜一块羊肉,感慨道:“虽然霍连屡犯我朝边境,不过他们本国人肯定不会这么想,只会看到我们的军队与他们拼杀,难免会对中原有所不满。” “不错。”晞白跟着点头,又道:“我倒是觉得,这歌应该让中原将士都听听,让大家知道霍连人的想法,我们也要在决心上更压一筹。” 桓帝见他二人一唱一和,不由笑道:“听你们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道理。”自己动手在羊腿上割了一片,“罢了,多吃羊肉才是正经的。” 韩姜脆声笑道:“吃吧、吃吧,这条羊腿都给你了。” “忙了一天,累了吧。”晞白与苏拂低声,接过她手里的腰刀,“想吃哪儿,我帮你割下来。”说着割了一片羊肋肉,“我觉得这里的肉薄烤得更焦,不知道你吃着怎样。” 苏拂微微一笑,“挺好的。” 桓帝看向晞白、苏拂,只觉二人相处的既融洽又默契,一举一动似乎都透着心意相通,自己不由生出一丝落寞来。因此低头沉默不语,只管一片一片的割着羊肉吃,韩姜见他吃得多了,用手肘撞了一下,“再好吃也不能吃太多啊,当心回去不消化。” “好的。”桓帝笑着点头,接着坐在夜风中凉快了一阵,然后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杂草,朝晞白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晞白应道:“嗯。” 桓帝见苏拂并不动身,问道:“苏姑娘不一起回去吗?” “哦,是这样的。”晞白上前解释,“苏姑娘总归是个女儿家,在军营里不方便,所以跟韩姑娘商量了下,暂时住在韩将军府上。” 韩姜跑了过来,附在桓帝耳边悄声道:“放心,不会亏待你未来嫂嫂的。” “哈……”桓帝忍不住大笑,“好,那就麻烦韩姑娘了。” 回到行宫,桓帝独自坐在窗台前观望月色。候全上来伺候,小声道:“皇上,时辰不早……”因为周围甚是安静,再次降低声调,“如今每天事务繁忙,皇上可要保重好龙体,不如早点----” “你说----”桓帝突然出声,“为什么皇后、瑜妃她们,就不能像苏姑娘那样呢?” “啊?”候全摸不着头脑,“苏姑娘怎么了?” 桓帝微眯双眼,回忆晞白、苏拂相处的样子,“如同苏姑娘对颜侍卫那样,会真心的哭、真心的笑,彼此说话也能心意相通,就好像寻常夫妻一样和睦。”说完,忍不住有些怅然,“为什么同样都是闺阁女子,却是如此不一样呢?” 候全着实为难了半天,才怯声道:“皇上毕竟是真龙天子,皇后娘娘她们虽然身份尊贵,说到底终归是臣,自然也就不能像平常夫妻那样了。” “如此说来,全都是朕的问题?”桓帝心里开头有些不快,可是细细一想,却又觉得道理恰恰正是如此,只得叹道:“没错,身份是改变不了的。” 候全悄悄抹了一把汗,赔笑道:“这也不能全是因为皇上,后宫娘娘们都是世家女儿出身,讲究的就是大家闺秀的贤淑,肯定要拘谨矜持一些。苏姑娘可是江湖上漂泊的儿女,为人处世、言语性格自然不一样。” 桓帝点头,“嗯。” 候全转了转眼珠,细声道:“要是……要是皇上喜欢苏姑娘的话……” “喜欢?”桓帝转回头看着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候全见皇帝没有生气,壮着胆子道:“反正苏姑娘也没有婚嫁,皇上要是真的喜欢她,等到战事结束,带回宫册个位分不就行了。” “什么?册个位分?”桓帝脸色沉了下来,猛地将折子摔在候全脸上,“混账!朕是那样的昏君么?!去跟一个臣子争抢女人,亏你想的出来!” 候全吓得连连磕头,“奴才错了,是奴才胡说八道……” “皇上----”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颜侍卫送了东西过来,求见皇上。” “滚下去!”桓帝低斥,撵走了候全才道:“让他进来,宣!” “给皇上请安。”晞白行了礼,大约是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大好,微微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刚才又在营帐外碰见韩姑娘,说是担心颜……担心皇上晚上吃的羊肉太多,特意送了消食丸子过来。” 桓帝点头,“好,放下吧。” “韩姑娘说,一次吃一粒就好。”晞白抬头看了一眼,退后告安,“臣告退。” 桓帝拿起小盒子摊在掌心,看了看,“啪嗒”一声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四粒乌红色的小丸子,大约里面配有山楂肉,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酸甜味道。桓帝嗅了一阵,并没有要吃的打算,又轻轻放回案头,自己坐在椅子中静静出神。 青州的夜空下没有各色华灯,夜幕格外浓黑,嵌在当中的星子也要更亮一些,仿似铺了一层水润晶莹的亮钻。桓帝迎着朗朗夜风,平息着心中起伏不定的情绪,刚觉得好了一点,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响。桓帝正要叫人进来问话,便听云琅在外问道:“皇上金安,圣驾已经安歇下了吗?” “小舅舅?”桓帝知他身兼数职、分外忙碌,深夜求见必有要事,听着语气似乎事情甚急,赶忙走了出去,“还没睡,小舅舅进来说话。” “皇上,出事了。”云琅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皱,“因为霍连人天黑偷袭,傅校尉便领兵前去迎战,一路上追杀的太急,结果在途中跟队伍冲散了。” “冲散了?”桓帝听着甚觉不详,急问:“人呢?伤亡很重?” “死伤人数在一、二百左右,不过大部分人都被副将带了回来。”云琅要说的显然不是这个,叹了口气,“可是……可是傅校尉没有回来。” “……”桓帝往后退了两步,无声的坐入椅子中,----对于自己来说,损失一名得力的将官固然心痛,可是傅校尉不比别人,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不论是死是伤,妹妹湖阳公主肯定都承受不了。 云琅声音难过,“临出征前见到姐姐,还说一定给棠儿带个好驸马回去。” “不----”桓帝安慰着自己,“不会的,笙歌的武艺一向比别人出众,可能、可能只是一时迷了路……”倾身向前问道:“派人去找啊!不论如何也要把人找回来!” 云琅摇了摇头,叹道:“天太黑了,只有等天亮才能找人。” 桓帝静下心来,琢磨了一会儿道:“这事先不要传回京城去,咱们努力找找,别急着下结论,或许过两天笙歌就自己回来了。” “哎……”云琅无奈点头,“没法子,也只能先瞒一瞒。” 第三十章 孽缘 傅笙歌战场失踪一事,因为皇帝和云琅的刻意隐瞒,加上两地也有好几天路程,故而京城暂未得知消息。不过,眼下太后这边却仍然清净不了。 丞相慕毓藻共有两名女儿,六女慕允潆入宫册为瑜妃,五女慕允怡年长,已近二十仍然没有出阁嫁人。先时云枝曾在西林捡到一枚绣囊,太后因而发现了侄女的私情,得空召来兄长询问,居然并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太后将此事告知,叹气道:“你这个做爹爹的也太不操心,竟然对女儿的事一无所知。” “娘娘说的是。”慕毓藻自觉惭愧,又生气女儿与人私相传递,“等臣回去,立即叫允怡当面问个清楚!” “问什么?你这不是臊她的脸吗?”太后抬手让兄长坐下,“已经让人查了,他们都是在金□公主府相会,也难怪你不察觉,多半是以为姑嫂闲话家常了。” “金□公主府?”慕毓藻反倒不好再说什么,金□公主虽然是自己的儿媳,毕竟是皇室公主,自己这个做公爹的也不便苛责。 “照理说,老八和允怡也算是门当户对,他们两个要是真心好了,哀家不会不答应他们的婚事。允怡是女儿家不好意思开口,也就罢了,老八却从来不曾提起此事,所以哀家总是有些担心。” 慕毓藻皱眉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做主。若是娘娘有什么人选给允怡,娘娘只管定下,臣夫妇一切遵照娘娘的意思。” “你就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太后摇头一笑,“我总想着,让这些孩子们过自己喜欢的日子,能让他们顺心顺意的地方,也都尽量满足了。” “娘娘是说,准备把允怡嫁给庆亲王?” “嫁是可以,不过得先看一场戏再说。”太后饮了几口茶水,拈起一方素色绣绢拭净嘴角,悠悠道:“你回去告诉允怡,就说哀家已经替她挑好夫婿,让她嫁给林太傅的长孙,下个月就完婚。” “好。”慕毓藻答应下来,面带疑惑,“这是----” “你不用急,不出两天就会有结果。”太后的明眸中水波盈动、微生明光,似能洞悉世人心事,侧首吩咐人传庆亲王入宫,又嘱咐兄长道:“记得把允怡看紧一点儿,仔细别出事。” 庆亲王很快赶到弘乐堂,一袭海蓝色双蟒云腾水纹华袍,上绣白鳞团蟒,颇有王室贵胄的清贵气派。步伐从容进了大殿,行礼道:“给母后请安了。” “坐罢。”太后淡淡微笑,一幅闲话家常的悠闲模样,“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比起皇上来还要大一岁,也该成个家,册个王妃在府上帮着理事。你的婚姻大事,原本该你的养母谢太妃做主,不过她最近身子有些抱恙,说是让哀家看着办就好。” “母后----”庆亲王有些迟疑,“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京城里适龄的女儿不少,母后挑了挑,论相貌、人品、家世,要数贺必元的小女儿最好。”太后摇着手中的六菱花扇,曼声笑道:“不过,如今不是什么非常之期,你们兄弟姐妹的婚事不用强求,若是自己有了心上人,不妨说出来,母后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她含笑问,“佑嵘,你可看中哪家姑娘没有?” 庆亲王犹豫了好一阵,回笑道:“儿臣年轻,并没有特别中意的人。” 太后脸上笑容微黯,静了一瞬,“哦,那贺家姑娘你觉得如何?” 庆亲王一直没有抬头,沉默半晌,“既然母后都已经看好了,想来不会差,只要母后觉得满意就好,儿臣听从母后的安排。” “好,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太后拾起合宜的微笑,“这事得跟贺家商议一下,眼下贺必元在青州带兵,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要是不着急,等到年下再册妃也行。” “不要紧,儿臣不着急。” 太后挥手道:“母后有些累了,告安罢。” 双痕将庆亲王送了出去,折身回来急道:“这个老八到底是怎么回事?娘娘说要赐婚,他居然满口答应了!从头到尾,居然根本不提起允怡小姐。” “还能是什么?!”太后脸上早已没有了笑容,冷冷道:“一则,不想得罪哀家;二则,贺家的这门亲事可不错,娶了贺家女儿,将来说话也要硬气一些。”顿了顿,“老八大约想着,允怡那边我已经另有安排,根本没轮得到他,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双痕连连叹气,“老八都下了狠心,允怡小姐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庆亲王走了没多久,就有宫人通报慕府五小姐求见。太后一面吩咐传人,一面与双痕道:“等下你也出去,允怡这丫头必定是求情来了。” 即便是在年幼的时候,慕允怡进宫的次数也是有限,因为性子腼腆、内向,自然没有妹妹慕允潆嘴甜招人喜欢。不过诚如太后从前所言,若是单从相貌上来论,比起巧笑倩兮、眉目甜润的瑜妃,慕允怡则要更显端庄大方一些。 “给太后娘娘请安。”慕允怡大约是刚哭过,眼圈还是红红的,一袭浅藕色石竹纹对襟轻衫,鬓上一支细长的七宝明芝长钗,衬得主人愈发身形单薄、憔悴可怜。太后免了礼后,也不敢抬头,双痕扶着她在旁边椅子上坐好,遂默默退身出去。 太后漫不经心的拨着茶盏,明知故问:“难得见你进宫一回,有什么事?” “侄女、侄女……”慕允怡咬了咬嘴唇,脸上已经涨得通红也没说出口,最后拽紧了裙衫,闭上眼睛颤声道:“……侄女不想嫁到林太傅家去,还望姑母收回成命。” “哦?”太后拿眼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你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是自己有什么想法?莫非,你已经看上哪家公子?” “……”慕允怡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你的婚事已经定了。”太后冷冷道:“既然说不出个理由来,就别胡闹,林太傅的长孙一表人才,家世又好,安安心心的做林夫人去吧。” “不!”慕允怡“扑通”一声跪下,在太后跟前哭道:“侄女不想嫁,还望太后娘娘退掉这门婚事。”眼泪不住的往下掉,“其实,其实……侄女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是么?”太后将她扶了起来,微笑问道:“是谁?让姑母替你把把关。” 慕允怡无声落泪半晌,终于开口道:“是……是庆亲王……” “那可不巧了。”太后的声调不疾不徐,缓缓道:“才刚庆亲王进宫来过,姑母问起他的婚事,人家可没有提到你,而且已经答应迎娶贺家小姐了。” “贺家小姐?”慕允怡瞪大了一双泪眼,不可置信道:“不会的!他怎么可能答应呢?!” “刚才庆亲王亲口答应的,姑母骗你做什么?”太后将一条干净丝绢递过去,“拿着,把你脸上的眼泪擦一擦。”等了片刻,然后道:“姑母看你也是一厢情愿,既然庆亲王已经答应娶贺家小姐,就说明你在他心里不重要,你还执着什么?如今这样也好,你们各自都有一个好归宿。” “不!不会的!”慕允怡仍然不肯相信,流泪半日,脸上浮起一抹绝望的神色,痛声道:“即便王爷答应了贺家的婚事,侄女也不要嫁给林家公子。” “怎么?你还打算替他守一辈子?”太后冷笑,“这算什么?他又不是不在了,而是娶了别人,你将来若是一辈子都不嫁人,连个守寡的算不上!” “他娶他的,我不嫁我的。”慕允怡虽然看起来柔弱斯文,性格却是执拗,“若是姑母非要侄女嫁人,侄女……侄女只能一死了之。” “哈……”太后闻言大笑,冷声问道:“你这是以死相逼?!”说话间,正好看见闻讯赶来的瑜妃----慕允潆,遂招手道:“你来的正好,你姐姐打算死在哀家面前呢。” “姐姐,你在胡闹什么?!”慕允潆急忙上前,劝道:“我刚听双痕姑姑说了,太后给你定下了林太傅家的公子,这婚事有什么不好,还不赶快答应了姑母!” 慕允怡不为所动,止了泪道:“不,我不能答应。” 太后忍住心中的怒气,冷声道:“要么嫁人、要么一死,你自己挑一个吧!”说着朝外扬声,吩咐双痕道:“去,给五小姐端一杯鸩酒上来。” 慕允怡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倒是把慕允潆吓得脸色苍白,顿时慌了神,跪在太后跟前求情道:“姑母……姐姐她只是一时想不通,等侄女好生劝劝她,一定会明白姑母的苦心的。” 双痕端了一杯清酒过来,放在慕允怡面前道:“允怡小姐,快答应了太后娘娘吧。” 慕允潆急得不行,使劲拽人,“姐姐,你快答应啊!!” “允潆,回头你告诉爹爹、娘亲,说我不孝……”慕允怡猛地端起酒杯,不待妹妹上前阻止,已经一口下了肚,然后抬头看向太后,“姑母,千错万错都是侄女的错,希望姑母不要责备爹爹他们……” “够了!”太后一声断喝,起身斥道:“你的心里,还有你的爹爹娘亲?!”抬手揉了揉胸口,缓气道:“如今,哀家只想问一句话。” 慕允怡一脸等死的表情,茫然道:“什么?” 慕允潆见二人还有闲工夫说话,急得要上前阻止,却被双痕使了一个眼色,怔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于是默默退到旁边静候。 太后问道:“庆亲王与你相好的日子不短,明知你将心托付给了他,却仍然答应了别的婚事,这样的人你也要嫁吗?” 慕允怡先是没有反应过来,静了片刻,发现自己并没有中毒身亡,方才渐渐有所领悟,只是不敢再抬头看太后,垂首回道:“是,还望姑母成全。” “好,很好。”太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允怡,你要记住你今天的话,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别后悔。”缓缓抬手,“婚事很快会定下来的,回家去罢。” 慕允怡再次落下泪来,泣道:“侄女多谢……多谢姑母成全。” “姐姐----” “不要扶她!”太后厉声喝住慕允潆,目光冷淡,“她的心里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慕家,只有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今天,慕允怡已经当着哀家的面死了,从今往后,慕家没有这样的女儿!”反手将慕允潆挡在身侧,冷声道:“去吧,庆亲王妃!” “……”慕允怡含泪看了一圈,颓然而去。 ======================== “姑母----”慕允潆一脸过意不去,歉色道:“姑母你别生气,姐姐她……” 太后淡淡道:“哀家没什么好生气的。” “真是想不明白,到底庆亲王给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慕允潆低头叹气,“人家根本就不顾及她,她却这么死心塌地的。”抬头看了一眼,“只是姑母,你怎么还----” “怎么还同意这么婚事,对吧?”太后消了消气,苦笑道:“还能怎么样呢?难不成真的逼死你姐姐?” 慕允潆担心道:“可是庆亲王这般薄情,往后姐姐的日子----” “行了,你也不用在这儿白担心。”太后并没有显得如何沉重,轻摇绢扇,“庆亲王既然那么小心翼翼,不敢得罪姑母,那么只要慕家的权势还在一天,你姐姐就有一天的好日子过。至于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那得你姐姐自己掂量,总比硬行拆散了他们,让允怡整天以泪洗面强一些。” “是。”慕允潆点头,“只盼庆亲王看在姐姐痴心的份上,今后能对她好一点。” “娘娘……”吴连贵在外面探头,似有要事。 慕允潆极会察言观色,说了两句注意休息的客套话,当即起身告退,太后待她走了才问:“进来说话,是不是青州有什么消息?” 吴连贵近身回道:“是,不过消息并不准确。军营里仿佛出了不小的事,每天都有几百人在附近巡视,也不知道是找什么,已经连着找了好些天了。” “这是做什么?”太后想了想,也是不明白,“如此兴师动众的,佑綦怎么一个字都不曾提起?”琢磨了一会,又问:“别的没听说什么?” “已经吩咐线人仔细查探,等等应该就有消息。” ----千里之外,太后再有能耐也是鞭长莫及。只得放宽心慢慢等着,每天跟皇后嫔妃说说闲话,讲讲皇帝的事情,也好让她们各自放心一些。因为皇帝不在宫中,嫔妃们少了可争宠的机会,每天倒也相安无事,甚至呈现出一派难得的和睦亲近。 这天清晨,云皇后、恭妃、慕允潆一起过来请安。皇帝不在跟前,妃子们也就剩下给太后请安这一件事,谁也不肯落后,每天几乎都是同一时候过来。太后闲话间曾笑说此事,“几个丫头每天都来这么早,哀家也跟着起来,又怕她们担心皇上,还得寻思些话来宽泛她们几个。这孝心太足了,也真是让人消受不起。” 不比云枝,可以仗着年幼让太后帮着送信,妃子们不能书信扰乱皇帝,只能太后这里探知一星半点消息。最近几日,青州一直没什么消息送回来,几个人都有些悬心,慕允潆开口问道:“太后娘娘,进来怎么一直安安静静的?” “那还不好?”太后微笑,“你们也别担心了,咱们跟霍连刚挂了免战牌,得歇上几天,有消息自然会往京里送的。” 云皇后眉间凝了一缕忧色,“也不知道,皇上可否吃的好、睡得香。” 恭妃不甘落后,忙道:“正是,臣妾也是每天悬心。” “皇上有妥当的人服侍着,你们不用担心。”太后安慰着年轻的儿媳们,正琢磨着是众人聚一聚,免得一个个整天皱着眉头,突然听得殿外有人通传。 “娘娘,金□公主求见。” 太后的笑容淡了一些,先看了慕允潆一眼,然后朝几人笑道:“今儿已经说了不少话,你们也累了,先回去好生歇着,有皇上的消息再叫你们。”几名妃子一起告安,慕允潆走到门口,借说忘了东西,又转身折了回来。 “姑母,有什么事?” 太后脸色不是太好,冷淡道:“寅雯一定是来表白功绩的,以为自己牵了红线,促成了老八和允怡的婚事,哀家没心情招待她。你们两个是姑嫂,你出去陪她说说话,就说皇后刚服侍姑母喝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 “是。” “还有----”太后叫住她,“虽然此事是寅雯办得不妥,但是你姐姐嫁给老八已成定局,等下见了面儿,就别再提那些不高兴的话了。” 慕允潆欠身答应,“姑母放心,侄女明白该怎么说话。” “娘娘!”吴连贵从侧门急跑进来,见到慕允潆,忙止住神色请了个安,等到人出去了才低声道:“不好了,傅校尉出事了。” “出什么事?!”太后心头猛地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傅笙歌战死了。 “前几天,线人不是探到青州数百人在巡逻吗?”吴连贵抬袖抹了一把汗,“原来根本就不是巡逻,而是在找人,傅校尉已经失踪了七、八天,到现在还没找到。” “失踪?”太后心中微生凉意,----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失踪和战死其实并没有多大分别,况且傅笙歌若是还活着的话,无论如何也会送消息回来的。这七、八天都没有音讯,可实在是太不吉祥了。 到了下午,皇帝的书信也抵达了京城。双痕得知消息后,埋怨道:“皇上也是,怎么能瞒着此事呢?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公主那边----” “佑綦也就是想瞒着棠儿吧。”太后叹了口气,“佑綦大约是想着,能够找回来也就不用一惊一乍的,再说不瞒着又能怎样,难道还从京城里派人去找?” “那如今,还是先瞒着公主?” “瞒不住。”太后无奈摇头,“纵使能够瞒得了她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吗?棠儿迟早会知道的,若是瞒着不说,将来她必定埋怨我这个做母亲的,自己也会抱憾终生。可是----”望着窗外出神半晌,“……该怎么跟她说啊。” 双痕奉命过去,尽量委婉平缓的道出了消息。原本以为湖阳公主会大哭,谁知她却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这不免更让人担心,赶忙回来禀告太后,“娘娘,公主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谁知道?”太后既烦恼,又不免替女儿悬心,“依照棠儿的性格,一定不会这么安安分分的,派人盯紧她,这几天必定会闹出点什么来。” 果然不出太后所料,当天夜里,京城西门就有人送来消息,说是在门口拦到一辆可疑的马车,经过查实是湖阳公主的玉驾,请太后做个示下。太后原本已经睡下,闻讯再无睡意,让人强行将湖阳公主架了回来,厉声质问道:“棠儿,你打算就这么只身前往青州?” “母后……”湖阳公主一路上挣扎不断,脸上早已哭花,上前紧紧抱住太后,哽咽哭道:“求母后放女儿走吧……笙歌他不会死的,就算皇帝哥哥不找他了,女儿也要把他找回来……” “找回来?”太后拂袖,眉间泛起一缕心痛之色,“你只想着要找他,一路上的安危、身家性命都不顾了?!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母后该----” 湖阳公主重重跪下,任一袭裙摆在地上匍匐如蝶展开,上前抱住太后,痛哭道:“笙歌他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她哽咽,“母后,你就让女儿去吧。” “倘若母后不让呢?” “不……”湖阳公主终究年轻,无法化解心爱之人战死的消息,----亲自去战场寻找爱人,是眼下唯一的希望,“女儿知道母后有通天之能,母后说要锁住女儿,自然就能锁住,如果是那样的话……”倘若连这个小小的火苗也熄灭了,她无声垂泪,“女儿不敢妄言生死让母后伤心,今后就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吧。” “好,很好!”太后仰面大笑,眸中水光却尽是悔色,“我真后悔,当初为了成全你们的心意,没有强行下旨让你们成婚!倘若留住笙歌,又怎么会有这些事情?”长声叹气,“哎……怎么尽生你们这些冤孽!” “母后……” “双痕,今晚你带着小郡主睡吧。”太后疲倦吩咐,低头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别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母后给你擦擦脸,今天晚上母后陪着你。” 湖阳公主的泪水不住坠落,喃喃道:“母后,女儿要去找笙歌……” 第三十一章 梦碎 “那----,母后是答应了?!”湖阳公主眸光晶亮如水,闪出一丝希望。 “母后能不答应吗?”太后反问,“不答应,你还不恨母后一辈子啊;不答应,母后又怎么忍心看你整日垂泪?!”拿起丝绢替她拭去泪水,“你一个女儿家,无缘无故的前往青州战场不合适,已经拨两万御林军,以给青州增援的名义护送你过去。” “母后……”湖阳公主含泪点头,抱住太后的腰身,将头轻轻枕在肩头,像是无助飘零的小舟找到一处依靠,“多谢母后体谅,女儿答应母后一定不会任性,不管找不找到笙歌,女儿都一定平平安安回来。” “那就好。”太后仍由女儿在怀里啜泣,温柔拍着她的后背,“棠儿……不管你在天涯还是海角,都要记得,母后会日日夜夜为你悬心,等着你回来。” “娘娘----”吴连贵在门口禀道:“内阁侍读杜淳求见。” 太后叹气,“一个闹腾还不够,又添一个。” “给太后娘娘请安。”杜淳急匆匆赶进来,见湖阳公主冷冷淡淡不理他,也只做没看见,开门见山道:“娘娘,臣请命护送公主去青州。” 湖阳公主若不是满心焦急,担心傅笙歌的安慰,一定会跟杜淳顶嘴的,此刻只是淡淡反问道:“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去了能有什么?” “我再弱,也不会比女儿家还差吧!”杜淳着了急,跪下请命道:“太后娘娘,臣以身家性命做担保,一定护的公主平安,若是公主有事臣也不回来!” “很好,一起去吧。”太后点头,出乎湖阳公主意外同意了。 “母后----”湖阳公主眉头微颦,不过一心一意想早点去青州找人,实在没功夫把时间浪费在他人身上,红着眼圈起身,“母后,女儿走了。” “记得你说过的话。”太后目光朦胧,看着已经犹如海棠初绽一般的女儿,带着无法掩藏的青春炽热气息,在朱红宫墙的尽头慢慢消失远去。 “娘娘,怎么让杜淳也去了?”双痕不解,“这一去不是更乱了吗?” 太后无奈苦笑,“一个个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拦着也没有用。”----对于复杂的朝廷局势、诡异的宫闱波澜,自己总能找出应对的法子,可是一旦牵扯到至亲至爱的人,很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 “罢了,这样也好。”双痕摇着团扇,给太后送去清凉宜人的凉风,“若是傅校尉还活着,就让他赶快跟公主成婚,杜淳也好彻底死了心。若是----”底下的话太过不祥,赶忙打住话题,“其实公主若是愿意嫁给杜淳的话,反倒更好一些。” “不管是张淳、李淳,只要真的心疼棠儿就行。”太后轻声,“像笙歌那样倔强的孩子,不是不好,只是对于女儿家来说,总是少了些柔情。棠儿就算跟他成婚,也会被放在大业正事之后,多少是要受委屈的,可惜棠儿偏偏就是看中了他。” 桓帝先收到了驿站的快马急传,得知妹妹要过来,虽然感觉甚是荒唐胡闹,不过还是早早的让人在路口接人。桓帝与湖阳公主是孪生兄妹,从小相处亲近,但也不会像对待云枝那样宠溺,况且前线军情满天飘飞,见面交待了几句,便将人暂时安排在了韩密府上。 -----让湖阳公主亲自去找人,不仅是添乱,桓帝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再说更舍不得让妹妹去犯险。一面安慰湖阳公主,一面再严命继续找人,此时距离傅笙歌失踪已过了十来天,----实在希望渺茫,不过是给湖阳公主一个安慰罢了。 苏拂早听说太后有倾国倾城之姿,今时亲眼见到湖阳公主,果然是女承其母、容色非凡,不过眼下整天落泪不断,早已成了一个梨花带泪的美人儿。苏拂、韩姜与湖阳公主年纪相仿,又奉皇帝之命陪伴劝解,很快熟悉,两人不免都替公主感到惋惜。 韩姜帮着配对药材,感慨道:“真可怜,公主怕是要伤心一辈子了。” 苏拂问:“要是你,会怎么样呢?” “我?”韩姜眉头一挑,“我只会伤心一阵子,然后带上腰刀,骑上我的奔雷去霍连,杀了霍连人报仇雪恨!最后,死在他的身边一起合葬!”摇了摇头,“不过,我又没有喜欢的人。” 苏拂微笑,“你还小着,将来一定会有的。” “老说我小,你也大不了我几岁啊。”韩姜并不认同,转了转灵动乌黑的眼珠,“不过我知道,苏姐姐你有喜欢的人了。”她问,“若是你的他出了事,你怎么办?” “跟你一样。”苏拂淡笑,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伤心一阵子,然后也去杀人!” “再然后呢?” “再然后……”苏拂没有回答,望着天际漂浮不定的浮云恍惚出神,----依照自己的性格,应该会在他的坟头守候一生吧。 “苏姐姐----”韩姜往外探了探,“好像有人吵起来了。” 从窗口往外看去,一个紫玉色的年轻身影站在公主院子门口,苏拂认得那人,听说是什么内阁侍读杜淳。湖阳公主正在忧愁之际,苏拂怕她出什么事,拉着韩姜悄悄走到旁边,只听清丽的声音道:“你走,不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杜淳低着脑袋,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身,“公主生我的气可以,但也不能这么不顾自己啊!只要好好等着,傅校尉一定会被找回来的。” 湖阳公主语声哽咽,“你怎么会盼着他活着回来?不用假惺惺的,走吧。” “我----”杜淳被她说得无话,又气又急,把一张俊俏的脸憋得通红,“我、我什么时候盼着他找不回来了?”声调里不无伤心,“我只是担心公主的身体,若是有那些恶毒的念头,叫我死在这青州好了。” 湖阳公主没有答话,里面只是一片静悄悄的。 “好,我这就走。”杜淳忍了忍气,大声道:“我这就亲自去找他,但愿能用我的命换他回来,让你称心如意,也好洗清我的不白冤屈!”说完,大步流星的冲出院子。 韩姜悄声道:“那个书呆子,不会真的自己去找人吧?” “谁知道呢。”苏拂摇头,虽然杜淳的安危不跟自己相关,不过还是找到晞白,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知道了。”晞白点头,赶紧命人出去寻找。 因为没人知道杜淳的去向,结果找到天黑也没见人。韩姜性子直爽,脱口道:“这下可好了,头一个还没找回来,又丢了一个。” “阿姜……”苏拂朝她摇头递眼色,示意不要再说。 湖阳公主也是后悔不已,坐在房中担忧道:“我不过是一句气话,哪知道他气性也这么大!真是……” “回来了,回来了!”院子外面有人大喊,湖阳公主慌忙跑了出去。 原来是杜淳被人用担架抬了回来,脸也刮花了、衣袍也弄脏了,腿上不知道受了什么伤,虽然胡乱缠了几圈纱布,还在一圈圈的洇洇渗着血水。苏拂赶忙指挥调停,先检查了杜淳的伤势,把了把脉,回头宽慰湖阳公主道:“没事的,只是摔断了左边小腿的骨头,手上、身上有些皮外伤,我先处理一下再让他休息。” “你、你……”湖阳公主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见杜淳悠悠醒来,先是落泪,后来又忍不住恨恨道:“你这是做什么啊?要是你也找不回来,岂不是又成了我的罪过?这种时候了,还来跟我赌气……” “不……不是那样的。”杜淳挣扎了几下,勉强撑得半坐起来,“是我自己要出去找人的,就算回不来也不怪公主。”慢慢低下了头,“可惜我没有本事,出去转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人……公主放心,等我腿上的伤好了……” “躺着吧。”苏拂气笑,“骨头都断了,没有个把月你都别想下地。” 很快开好了汤药,韩姜在旁边帮着熬着添水。湖阳公主因为害杜淳摔断了腿,着实过意不去,上前看着水沸盛出,又仔细的抿去了细碎药渣,“等凉了再喝。”她将药碗放在杜淳面前,“下午是我自己太过着急,不该怪罪你的,别再出去惹事了,老老实实把腿养好再说。” “好。”杜淳像是忘记了伤痛,眼中绽出欢喜的光芒,急急的去吹那汤药,百忙之中又抬头对公主道:“要是公主每次都给我端药,一辈子好不了也没关系。” “胡说什么!”湖阳公主当着众人的面,不免窘迫生气,“我看你不是腿摔断了,是脑子摔坏了。” 苏拂看着二人有趣,含笑插话道:“既然你这么不想伤好,我这里有的是办法,实在不行,就开两副毒药给你吃吃。” 韩姜也笑,“呵,真是个书呆子。” 湖阳公主虽然满心焦虑、寝食难安,闻言也稍轻松了一下,看着杜淳被取笑的不能还口,气苦中也不由一笑,“没错,开点砒霜给他吃了最好。” 杜淳本来就在公主面前紧张,哪里还经得起伶牙俐齿的苏拂取笑?再加上韩姜也是直来直往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自己同样还不上口,更显得结结巴巴的,“我、我只是……” “别你只是了,公主人都走了。”苏拂看他涨红脸的样子,越发好笑,不过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敛色道:“我劝你还是好好的吃药,现在可不是装病的时候,军中都已经忙乱成一团了。你若是真病倒了,谁来照顾公主?” “啊?!是是。”杜淳着急,翻起起来端起药碗,也顾不上还烫,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结果不慎被呛了一下,弄得更加狼狈。 韩姜“哧”的一笑,“苏姐姐,这个呆子真是好笑!” “慢点喝,等下还得给你医治嘴里的烫伤。”苏拂一向言语犀利,拉着韩姜一起走出门外,回头笑道:“看你这么痴情,我就不开砒霜给你吃了。” “……”杜淳实在说不过她,只有涨红了脸憋屈的份儿。 ================================== 苏拂的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前线的两国免战牌已经撤下,战事再度激烈,桓帝在杀声连天中忙着军机大事,已经顾不大上妹妹这边。晞白亦是有事,每天在皇帝和云琅之间两头奔忙,苏拂因为查到新的线索,不辞而别独自去了南边的沧浪州。韩姜忙着苏拂交待的伤兵之事,又添了一个华音要照顾,每天过来的时间也不多,剩下的也就只有杜淳一人了。 这天清晨,韩姜刚刚忙完手上的事情。杜淳悄悄跑来找到她,吞吞吐吐半天,“那个----,我可不可以让你帮一个忙?要是,韩姑娘很忙的话……” 韩姜自小在青州草原长大,不会说话绕弯那一套,看着杜淳这个样子就着急,将手上棉巾一甩,“说吧,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多谢韩姑娘。”杜淳一向礼节甚重,先道了一声谢才道:“我看公主每天伤心,可是皇上那边也没空再管,找来找去,这么多天了还是没有结果。我想----,韩姑娘是在青州长大的人,对地形路途都很熟悉,想请你把附近的道路和山脉说说,我打算再出去找一找傅校尉。” 韩姜眨了眨灵动的双眼,含笑问道:“你那么喜欢公主,傅校尉要是回不来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你真的想要把他找回来?” 杜淳别开了头,复杂的目光中夹杂着诸多情绪,难过、委屈、担心、无奈,最后缓缓道:“是,我的确不希望傅校尉跟公主在一起,但还不至于盼着他死,况且我也不希望公主一生伤心。与其那样的话,还不如把傅校尉找回来,成全他们的心愿,剩下我一个人伤心就够了。” “哎,你真是个傻子。”韩姜并不认同,“我若是你,不光要把傅校尉找回来,还要跟他一争高下,将心爱的人留在自己身边。”她看向杜淳,“你这个人倒也不坏,就是有一点书呆子气,我就不信,难道你没有一样胜得过傅校尉的?” “我……”杜淳被她一语点醒,良久没有言语。 韩姜招手道:“走吧,我带你去找人!” 两个人从一大早溜出去,一直挨到夜空浓黑、繁星闪烁才疲惫回来。也不知道碰着什么,把韩姜的眉头都划破了,杜淳就跟不用说,夹着右腿上的木板已经不知所踪。湖阳公主见二人狼狈不堪,不由急道:“别再私下去找了,你们两个若是出了事,我死了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杜淳早上是被人扶上马的,这会儿木板掉了,更不能下来,韩姜赶忙叫了两个人过来帮忙。下马过程杜淳吃痛,忍不住皱眉呻吟了两声,又怕公主叱责,忙笑,“其实也不怎么痛,刚才不小心碰着了。” 湖阳公主怔怔看着前方,目光没有定点,竟然缓缓绽出一抹微笑,令那容光炫目的殊色更添几分光彩。她微微笑着,笑容里却尽是凄苦无望,“不用找了,以后都不用再找了。笙歌若是还活着,一定会送消息回来的……”她笑得盈出眼泪,“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有多任性,明知事已无望,却还是傻傻的哄骗自己。” “不是这样的……”杜淳害怕极了,公主眸中那一抹永远照人的明光,正在慢慢变暗下去,生气也在随之消散。情急之下,顾不上许多抓住公主的手,“你看----”他朝身后展臂一指,“你的雪鹤,被我和韩姑娘找回来了。” “雪鹤?”湖阳公主抬起泪眼,一匹浑身是伤的马儿被韩姜牵了过来,原本雪白如玉的毛色,已经被血迹染得斑斑驳驳,“没错,是我的雪鹤!”她失声上前,泪水汹涌滚出来,“笙歌说过,会骑着雪鹤平安回来……” “公主,公主!”韩姜一声惊呼,赶紧冲上去将人扶住了。 随行来的宫人簇拥上来,将湖阳公主扶到里间躺下,杜淳让人拿来拐棍,也一瘸一拐跟了进去。韩姜见已经没有自己的事,于是道:“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别乱跑。”叫人搬来长椅给杜淳,“那件事,我还得去跟颜侍卫说一下。” “嗯,我留下守着公主。”杜淳颔首,又谢道:“今天的事辛苦韩姑娘了。” 韩姜没有多加客套,转身出去。她是青州驻将韩密的女儿,军营里的头目大都认得她,一路上非常顺利,很快在城内京营营区找到晞白。韩姜打了招呼,带着晞白到了一处偏僻地,“今天我陪着杜公子出去找人,人虽然没有找到,不过却找到了傅校尉的战马。另外,还有一件很紧要的事。”她放低了声音,“沿着苦水河一直向西,我们去了一处浅滩的对面,结果发现两山之间有一条小路,很是可疑。” 晞白不是太熟悉青州地形,问道:“怎么可疑?” 韩姜细细道:“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附近能去的地方都玩遍了,从来不曾听说那里还有一条路,要不是前两天下了大雨,将峡谷口的大树枝条冲断好些,实在是很难发现那个入口。”用手比划了一下,“最窄的地方大概有这么宽吧,弯弯曲曲的,虽然算不上什么大道,但是足够一人骑马通过了。” 晞白眉头一跳,目光明亮,“你是说,有可能是霍连人有意为之?” “我也不能确定。”韩姜眼角细伤有些发痒,揉了揉,“天色太黑了,我们没敢继续往里面走,不如明早上我们俩再去一趟,顺便再找找傅校尉。今天一路上走走停停耽搁了,带着那个杜书生不方便,明天我们早点出发,肯定能走通那条小道的。” “好。”晞白点头,“晚上我把事情交待一下,明早城门口等你。” “嗯,我也该回去了。”韩姜吐了吐舌,“再不回去,又要被我娘数落一番。”往晞白身后探了探,“对了,怎么最近总是只见你一个人,你弟弟呢?” “他----”晞白不便直说,支吾道:“他最近有事,被派到前面忙别的去了,回头我见到他,一定记得转告韩姑娘的问候。” 韩姜正要走,偏偏桓帝在这时候走出了大营,----因为处理军机要事,此时还没有回到行宫休息,四下看了两圈,问道:“颜侍卫呢?刚才还见着他人。” “回皇上----”候全躬身,顺着方向指了指,“刚才有个韩姑娘找人,颜侍卫在那边说话。”营帐侧面的阴影里,韩姜正渐渐有所顿悟抿紧了嘴。 桓帝和晞白都有些尴尬,晞白歉意道:“韩姑娘,过去说话吧。皇上也在,正好说说密道的事情……” “不用了。”韩姜并非宫中女子,学不来察言观色讨好的那一套,走出阴影看了桓帝一眼,又看了看晞白,“两个大男人,合伙骗人有意思吗?”她一甩手上马鞭,转身便要踏步上马。 “韩姑娘----”桓帝疾步追了上去,拉住缰绳,“生气了?” “不敢。” 桓帝闻言倒是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性子,怎么学会口是心非了?” 韩姜也凝了一缕笑意,反问:“是啊,我这是跟谁学的呢?” 桓帝有些难堪,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反讽过,晞白和候全都知情识趣的退开了。桓帝握着缰绳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毕竟理亏的是自己,缓和口气,“朕并没有别的意思,那天只是一时起了玩心,后来一直忙着,也没有机会跟你说清楚。”这差不多是能俯低的最大限度,见韩姜仍不说话,“这样吧,以后跟前没有人的时候,你还叫朕颜九,就像先前那样。” “算啦!”韩姜消了些气,她本来也不是爱耍小性子的人,“皇上虽然不计较,要是让我爹爹知道了,还不把我关个一年半载的?你都道歉了,我也不会那么小气的。” “那你不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韩姜偏头迎着夜风,眉宇间露出流转不定的英气,一身红衣在风中隐隐鼓动,犹如一枝浓烈绽放的红色朱蓼团花。回眸爽朗一笑,灿烂耀眼的容光令人眩晕,“听说生气的女人容易变老,我可不要。” 桓帝眼睛微微一跳,像是有什么鲜活的灵气侵入眼内,与宫内绢纸一般的美人儿不同,眼前女子散着一种活生生的清新气息。看着她那样无忧无虑,连自己也不自禁的受到了感染,跟着大笑起来,“好,不生气就好。” “其实,也都是我自己笨啦。” 桓帝不解,“嗯?” “你跟公主即便没有十分像,也有六、七分,我见了公主那么多次,一点儿都没有联系起来。”韩姜鼓了鼓腮,“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我,谁会把公主和一个小侍卫想到一起?不过----”她歪着头上下打量皇帝,“你还是从前那样穿着好看些,这身打扮,就好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铠甲,让人都不敢靠近说话。” “是吗?”桓帝笑了,----不论朝臣还是后妃,都不会有人胆敢如此说话。议论皇帝穿的龙袍不好看?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 “你的母后一定很美吧?”韩姜微眯着双眼,仿似繁花盛开,笑容里透出一缕甜丝丝的花香,赞许道:“你和公主都很漂亮,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呵,从来没人说过朕好看。”桓帝笑了笑,其中道理自然不用多说,朝臣后妃只会对皇帝歌功颂德,却从不会说起皇帝的相貌。桓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笑得此时这样畅快过,心情愉悦,又问了韩姜一句,“真的不生气了?” “不啦,我该回去了。”韩姜笑着上马,从桓帝手里扯开缰绳,“皇上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只烤全羊呢,回头我多吃一点羊肉,就什么气都没有啦。”马鞭一抽,余音袅袅散在了夜风中…… 第三十二章 鏖战 “你们确定,的确有一条小路通过?”桓帝问。 韩姜点头,“是的。” 清晨起来,晞白、韩姜一起策马赶往昨日发现之处。两人马术都不错,不像杜淳受伤那样拖拖拉拉的,很快来到峡谷口,沿着小路一直向里走,走了约摸两、三里,最后竟然顺利穿过了两座大山。----而对面,正是通往霍连的一条捷径。 晞白告谢入了座,详细回道:“据臣观察,山下河边的浅滩虽然不宽,但是一路蜿蜒甚长,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能停下四、五万人马。而那条小路不过两、三里长,动作快的话,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也就足够集结这些人马了。” 因为有重大军情,此时凤翼、云琅、韩密、贺必元等人都在,再加上云氏兄弟、慕氏兄弟,足足站了大半屋子的人。杜淳因为担心湖阳公主,想着帮找回傅笙歌,也呆在旁边侯着,屋内众人都是面带忧色、心事重重。 “四、五万人马?!”云琅先开了口,一身雪银色的大将密制铠甲,映得眉目格外清朗,担忧道:“那个位置在我们的大营后方,若是有这么多人切进来,后方必定会阵脚大乱,前线也势必收到牵制!” 韩姜插嘴道:“既然我们已经提前发现,此时重新部署不也还来得及吗?” 韩密瞪了女儿一眼,“不要多嘴!” “韩姑娘,不是那么简单的。”凤翼的性子一贯温和而从容,解释道:“我们的确可以重新部署,在河滩对面埋伏,射杀个万把人、阻止敌军过河都应该不难,但是霍连前部一旦受阻,后面部队必定会退回去。”他加重了语气,“既然着几万人犯险过来,如何全歼俘虏才是更重要的。” “凤将军说的很有道理,朕也是这么想的。”桓帝眉头微皱,清亮照人的眼眸闪过一丝烦恼,“可是我们又不能埋伏到敌人后方,他们一旦撤退如何阻止的住?” 韩密却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桓帝闻言眼光一亮,忙问:“韩将军,你有什么良策?” “若是行得通可算良策,行不通则什么都不是。”韩密微微一笑,“臣在青州驻守时日甚长,对霍连的情况也更了解一些。其实,霍连本身也不是那么太平,前时霍连王的独生子被杀,肯定与普尔敦王脱不了干系。除了此人之外,霍连王的叔父苏摩合王也不安分,如果可能,能够利用到其中一方就好了。” 桓帝大概听明白了一些,又道:“韩将军说得再仔细一点。” “据臣看来,那条小路恐怕不是霍连王弄的。”韩密环顾了众人一圈,分析道:“霍连王与我们对阵前线,压了有二十万人,为了国中的局势安定,还留守了十余万人,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应该没有兵力再抽出来了。” “你是说----”桓帝一想便就通透,“挖密道的人,是另外两人中的一个?!” “对。”韩密继续道:“苏摩合王老奸巨猾、却又优柔寡断,对于国中内乱,一直都是持观望态度,他的兵马都还囤在自己旗下。而普尔敦王前段在国内闹事,近日却安静下来,人员去向混乱不明,挖密道的十有八九就是他!” “朕懂了。”桓帝点头,“韩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去说服苏摩合王联合起来,然后埋伏在普尔敦王后方,到时候给他一个夹击!可是----,苏摩合王怎么会同意呢?” 韩密淡笑道:“有利自然就会同意。”说了许多,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苏摩合王想脱离霍连管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皇上只要允诺助他成事,满足他的条件,他又不是什么忠臣良将,肯定会答应的。”说着,又摇了摇头,“不过此人生性多疑,如何让他相信我们是个难题。” 云琅他二人说了许多,忍不住赞许道:“这个主意不错,既能够使普尔敦王受损严重,霍连亦被分裂开,今后也就再无实力也我朝抗衡。”末了补道:“说来说去,说服苏摩合王才是最关键的。” “臣愿前往!”杜淳冷不丁的大声开口,吓了众人一跳。 “你去?”桓帝与杜淳从小一起长大,同修学业多年,深知他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才,并非在妹妹面前那般局促之人。沉吟了一下,正色道:“眼下是非常时期,朕可不能保证你能活着回来。” “臣知道。”杜淳目光坚定,与他文弱内秀的外表不大相衬,“臣是一介书生,在战场上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是做说客之事,却理应臣这样的人前往去之。臣若是有辱皇上的使命,情愿面朝京畿自刎谢罪。” “好了,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桓帝抬了示意打住,朝下道:“这件事得好好部署一下,给苏摩合王开什么条件,也得斟酌,大家先去把饭用了。” 众人用过午饭,七嘴八舌的商议了整整一下午,最后皇帝同意了杜淳的请命,由他带着国书前去说服苏摩合王,为了路上安全,特意派了云氏兄弟跟随护送。 杜淳临行之际,特意找到湖阳公主辞行。 “你要去霍连做使者?”湖阳公主近日沉浸在悲伤中,一直恹恹不愿说话,听闻此事方才醒过来似的,抬眸问:“你已经决定了?” “嗯,已经领旨了。”杜淳颔首,本来有千言万语要跟公主说,临见了面,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道:“我已经下了军令状,不能完成使命就决不回来,或者我在霍连遭了意外,如果是那样的话……”久久的凝望着心上人,缓缓道:“等到了我的七七之日,还请公主记得为了上一炷香。” “别胡说了。”湖阳公主虽然心情低沉,但神智仍是清醒,毕竟杜淳也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宽慰他道:“我会在佛主面前许下心愿,保佑你平安回来。” “公主……”杜淳微微哽咽,“有公主这一句话就够了。” 杜淳次日出发,湖阳公主还亲自为他送了行,害得他差点没当众红了眼圈,一番告别之后踏上行程。去往苏摩合王部大约要三天时间,凤翼、云琅忙着部署兵力,忙得晕头转向,桓帝则是心急如焚的等待着消息。到了第六天,仍然没有好消息送回来,众人都猜测杜淳多半出了事,紧张气氛一触即发。 桓帝不断的研磨墨汁,用以平复自己烦躁着急的心绪,磨了半日,终于忍不住随手一撂,“看来是回不来了!”侧首唤人,“多禄,去把几位将军都请过来。” 湖阳公主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出声言语。 “给皇上请安。”云琅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凤翼、韩密、贺必元等人,晞白因为一直两头跑着传递消息,也是紧随其后而入。 “杜淳他回不来,我们----” “不,臣刚刚收到苏摩合王的信。”云琅打断了皇帝的话,将密函呈了上去。 既然来信,多半是合谋之事有希望,谁知桓帝的眉头时松时紧,像是有什么十分为难的事情。众人见状都是一脸担忧,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询问皇帝,湖阳公主上前问道:“怎么了,杜淳真的出事了?” “没有,他明天就能回来。” 云琅喜道:“这么说,事情已经成了?!” “成是成了。”桓帝话锋一转,“不过苏摩合王有个要求,说是为了显出双方合作的诚意,需要互换人质,明天就会派人将他的女儿送到。” 韩密皱了皱眉,“臣早听说,苏摩合王生性多疑的很。” 桓帝冷笑道:“他既然那么多疑,又把自己的女儿送了过来,咱们不送过去一个份量相当的人,想必合作也难以继续。你们都是朕的股肱大臣,各自统领数万大军,不管派你们哪一个前去,朕都不放心。” “我去吧。”湖阳公主突然开口,“苏摩合王的女儿顶多算个郡主,我是大燕朝正正经经的公主,总不会比她差,这样皇帝哥哥就不用烦恼了。” “胡闹什么?!”桓帝斥了一句,虽说对湖阳公主没有特别的偏爱,但是血脉亲情在那里放着,又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自然舍不得让她以身犯险。上前拍了拍湖阳公主的肩,让她坐了回去,“别赌气,笙歌会找回来的。” “……”湖阳公主抬起晶莹的双眸,明显有些生气,“皇帝哥哥真是这样想的?那也太小瞧人了!”扭了脸,“我喜欢笙歌不假,但也犯不着赌气为他殉情,再者说了,他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我虽然比不上哥哥是做皇帝的,但身为大燕朝的公主,不想夸口什么为了江山黎民着想,母后的教训却是不敢忘记!” “好了、好了,是朕说错了话。”桓帝给妹妹道了歉,“朕只是关心你,不想让你一个姑娘家去犯险,也不想母后在京城担心,听话好吗?” 湖阳公主不为所动,淡淡道:“恐怕,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吧。” ======================================== 恰如湖阳公主所言,桓帝手头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不单如此,次日苏摩合王的女儿阿兹尔黛来到青州,指名点姓,说是要用湖阳公主与她做交换。----湖阳公主在青州不算什么大秘密,对方探得这一点消息也不奇怪。 阿兹尔黛见皇帝犹豫,轻屑笑道:“没想到,你们大燕朝的公主竟然如此胆小。”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去?”湖阳公主站了出来,眉宇间带着一股傲然气势,“我哥哥不想让我去,那是因为兄妹亲情,并非我胆怯害怕不愿意,你又何必妄言?”挑眉冷笑,反问道:“难道你来青州之际,你的兄弟姐妹就一点都不担心?” 这话说得让阿兹尔黛无言以对,众人都忍不住要叫个好字。桓帝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妹妹,因为一向的养尊处优、柔弱娇妍,倒是让人忘了她的倔强刚强,其实并不输给须眉男儿。 “呵----”阿兹尔黛语塞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很好,和你交换也算值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加上苏摩合王那边不肯让步,桓帝不得不同意了条件,让妹妹湖阳公主交换做人质。阿兹尔黛是化装悄悄而来,湖阳公主当然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去,云、凤等大将不便轻易走动,最后商定让慕家兄弟护送前往。 ----桓帝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赌过这么沉重的一盘棋局。 桓帝眸色凝重,临行前对妹妹再三进行叮嘱。湖阳公主反倒没那么沉重,朝哥哥笑道:“不过是人质而已,只要哥哥与苏摩合王遵守商议之事,顺利完胜此战,那我也就很快回来了。” “会的。”尽管是不得已做的决定,桓帝心中仍是免不了感到愧疚,紧了紧妹妹纤细的双手,笃定道:“棠儿你放心,哥哥一定会打赢这一仗的。”言尽于此,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走了。”湖阳公主微微一笑,走了几步,又掉回头来叮嘱道:“哥哥先不用送消息回京城,免得母后担心,回头母后要是知道了,就说是我的主意好了。” “……”桓帝闻言说不出话来,心中愧疚愈深。 湖阳公主刚要走到门口,就撞见闻讯赶来的杜淳,他往返折腾了六、七天,原本正准备要休息,结果听说公主要去霍连做人质,立时就跳了起来。桓帝一眼看见了他,抬手止道:“不用说了,你也跟着一起去。” 杜淳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喘气道:“是。” 桓帝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道:“你虽然不会武功,但若是苏摩合王有什么诡计,记得多加周旋一下,我们一旦收到消息,便会立即制定相应的对策应对,你务必要保护好公主。” “是!”杜淳一脸郑重,补道:“不用皇上交待,臣也会不惜以命护得公主安全。”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就只等那致命的一击。 尽管湖阳公主好心不让说出消息,但此事不比傅笙歌失踪,桓帝不敢瞒着太后,私下写了一封书信送回京城。太后看完信只是无言沉默,见双痕满眸担忧,于是将信递给了她,淡笑道:“你也看看吧。” “交换人质?!”双痕看完旋即大惊,“皇上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公主毕竟只是一个女儿家,打仗的事情如何压在她的身上?战场上刀光剑影的,这……”叹道:“这实在是太胡闹了。” “去就去吧。”太后从椅子中站了起来,“佑綦必定是不得已为之,此时棠儿也必定是自愿的,她身为大燕朝的皇室公主,从小受着百姓黎民们供奉长大,危急时刻自当挺身而出,若是畏首畏尾的,也不算是哀家的女儿了。” “娘娘……”双痕忍不住埋怨,“娘娘可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担心吗?” 太后没有回答,只道:“不用跟着,我去佛堂静一静。” 青烟缭绕、云雾弥漫,佛堂里的布置肃穆而庄严,太后到门口挥了挥手,宫人们便悄无声息的退下。跨门进去,听见自己衣裙摩挲的“簌簌”声,一步一步,走到了莲花蒲团前面。上前点上几炷檀木清香,虔诚认真的叩拜,“今有信女慕氏,祈求神明保佑膝下儿女平安,如有灾祸降临,情愿以一人之命承担……” “姑母,原来你在这里!” “月儿乖,别大声说话。”太后转身示意噤声,招手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听师傅的话没有?” “听了。”云枝压低了声音,往里瞅了瞅,“姑母,你是在烧香拜佛吗?” 太后微笑道:“对呀,姑母在佛主面前许了一个心愿,让菩萨保佑你的皇帝哥哥和湖阳姐姐,希望他们一切平安顺利。” 云枝忙道:“那我也要。” “好。”太后对待小孩子一向温柔耐心,又点了几炷清香,交到云枝手里,细声嘱咐了她几句该有的规矩。 云枝小心的双手握香,跪在蒲团上脆声道:“天上的菩萨们,你们一定要保佑我的皇帝哥哥,还有湖阳姐姐,让他们都平平安安的,月儿以后一定懂事听话。”说完,还像模像样的叩了三个头,方才站起身来,踮起脚尖把香稳稳的插好了。 尽管云枝说得不伦不类,太后也没有多说什么,佛堂清净之地不便久留,默默站了片刻便带着人出去。回到内殿歇下,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晚上用饭也是懒懒的,胃口实在是好不起来,末了带着云枝上床歇息,一夜辗转难眠。 十六日,月圆之夜。 河畔哨兵探得苦水河对岸有动静,窸窸窣窣、绵延不绝,像是有什么妖怪在夜色中穿梭,一点点的蔓延壮大起来。桓帝早已下令,从各营中抽取两万最好的弓弩强兵,埋伏在夜色中的树林里,----人数上虽然不足对方的一半,但是每人都准备了五筒箭支,敌兵阵脚一乱必定后退,等着他们的将是苏摩合王的部队。剩下的二十六万大军,全线压上前线,只待后方的战事消停下来,便就要乘胜追击霍连王主力军。 苏摩合王以逸待劳,等到霍连王和普尔敦王元气大伤,再加上燕朝的外援支持,也就有了足够脱离霍连的本钱,而同时,燕朝也就分化了霍连这个隐患。----这是双方利益的共同点,也是友好合作的契机。 桓帝原本不需要参战,但他执意前往,云琅、凤翼等人都是苦口力劝,贺必元更是有负责圣驾之责,当场跪下恳求皇帝收回成命。桓帝不理众人劝阻,冷笑道:“朕的胞妹还在霍连做人质,当哥哥的岂能做个缩头乌龟?这一战,朕必须要完胜!” 众将商议之下,觉得主力前线实在太过危险,还是苦水河的埋伏安全一些,只要弓弩手的射击力度足够,对面敌军根本就不能踏过河来。最后,贺必元带领一万御林军保护圣驾,既能保护桓帝在树林后方观战调度,也能补充替换前面的伤兵。 韩密、凤翼等人在前线激战,杀生震天、火光四起,隐隐约约传了回来,而后方还在等待对岸偷袭者集结。月色清冷如水,映照在桓帝优美利落的轮廓上,因为身着玄铁鳞片铠甲,比之平时多了一份英武之气。对岸的马蹄声不断传过来,令他的心跳微微加剧,似乎连身体里的血流也都快了一些,像是随时就会喷薄欲出! “应该有两万了。”云琅估着这对岸的人数,低声道。 桓帝没有做声,目不转睛盯着对岸扭动的巨型黑蛇。大概是怕被发现,普尔敦王的部队并没有点火把,训练有素的向两边快速扩散,给后面部队让出整理的空地来。晞白在旁边握紧了剑,也是一脸凝色,大约又过了六、七炷香的功夫,云琅再次低声,“快有三万了。” 时间一点一滴溜走,众人都是屏住呼吸凝神等待。 “四万。”云琅说完这两个字,桓帝便轻轻的点了点头。 普尔敦王的部队挤得密密麻麻,河岸已经有些站不下,先行部队开始下水,今夏水流并不深,此地又是浅滩,才刚没过霍连高头大马的腹部。云琅已经摸到了最前面,待到敌方队伍走到河中央,当先连射三箭,三名普尔敦王的兵士应声落水!普尔敦王部还没反应过来,树林已有无数箭支随后飞射出去,密如蝗雨一般,箭鸣声很快被敌军的落水声、惨叫声所淹没! 一连几波强势的箭雨之后,普尔敦王的人马受损严重,前面的尸体堆积起来,阻挡打乱了后面部队的步伐。有人大喊了一声,“别慌,退后!退后!”但骑兵都是紧挨着往前而行,后退谈何容易,况且马儿也听不懂人话,一时间调转马头也是来不及。如此磨蹭了小半刻,已经又有数千人中了冷箭,退伍这才开始徐徐后退,一时哭喊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眼看就要超出弓箭的射程范围,桓帝突然跳下了战车,从小卒手里夺过旗帜,向后持旗振臂高呼,“弓弩手!!”众人见皇帝亲临阵地指挥,都是血脉贲张,一个个都是胀红了眼睛,恨不得将霍连人碎尸万段! 在桓帝的调度下,前排的弓箭手整齐退后,换成了两人一组的强弩手,一次三发利箭飞射,距离足足比弓箭的两倍还要多些,等到普尔敦王部撤到岸上时,又是一大片的伤亡!后面的重盾部队慌忙赶上来,在河岸竖盾牌为墙,强弩的射程已经差不多达到极限,即便到了,也被盾牌纷纷挡落下去,普尔敦部总算得以稍作喘气。 有的兵士杀得忘情,几欲冲出去,桓帝却下令道:“穷寇莫追!继续射箭,逼迫他们往回撤,一旦撤回小路峡谷,立即过河封堵住逃脱的退路!” 此时的苦水河里,留下了数万匹膘肥体壮的霍连马,埋足在滚滚血水当中,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四下骚动不安。这是早就预料到的情况,当初计划就是射人不射马,一来马儿不容易射杀,二来霍连马体型甚好,留下的马匹也可以做为军需补充。云琅带领刀枪兵冲上前去,将躺在水里呻吟的霍连伤兵解决,再让有经验的骑兵跟上,一人一马朝对岸逼近。中间的空路留了出来,刀枪兵们纷纷涌了上去,在骑兵的掩护下,渐渐冲到普尔敦部进行近身赤搏! 山河变色,天地动容。 眼前杀声震天、血肉飞溅的一幕,深深烙在了桓帝的脑海里,如果一辈子都蜷缩在深宫大院里,就永远无法体会战场上的悲壮凄美! ======================================== 此次战役很顺利,普尔敦王部被大燕弓弩强箭重创,死伤一万余人,刚刚推出峡谷就遭遇了苏摩合王的部队,重伤病残之下,最后差不多算是全军覆没。而前线也传来了好消息,因为大举二十六万重兵压上,加上凤翼、韩密指挥得当,逼退霍连王部足足退出数十里地!苏摩合王自然不肯就此罢休,桓帝也不允许霍连人喘息过来,早下过命令强攻,因此一路围剿霍连王和普尔敦王残部,直至他们再无还手之力! 青州的捷报很快传回京城,此战燕朝大胜! 举国上下都是一派欢腾气氛,皇宫里也是喜气洋洋,妃子们猜着皇帝不久就要凯旋而归,各自面上都是掩不住的期盼喜悦。不过,太后却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皇帝在青州认识了一名年轻女子,姓韩名姜,乃是青州大将韩密之女,二人来往颇为密切。吴连贵说了个大概,继续回道:“另外还听说,在苏摩合王交换人质的时候,结果出了一个刺客,差点伤到咱们十公主,还是多亏了那位韩姑娘,公主殿下才得以没有受伤。” “有这样的事?!”双痕惊道。 吴连贵赶忙补道:“娘娘放心,公主殿下平安着呢。”待太后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好像皇上很担心那位韩姑娘,每天都要亲自过去看望,所以奴才想着……”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太后和双痕都已经明白过来。 双痕小声道:“照这么看来,那位韩姑娘多半是要到宫里来了。” 太后抿嘴沉默,良久才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后宫里怕是又要闹腾一段日子,不过这种事情哀家也是管不了,还得看佑綦是怎么想的。” 其实,太后得知的消息并非真实情况。 当日交换人质的时候,桓帝正在和妹妹湖阳公主重逢说话,苏摩合王的队伍里突然冒出一名刺客,径直刺向桓帝!刚巧韩姜走了过去,结果被刺客一刀砍在背上,桓帝反应甚快,立即抽出晞白的佩剑挡住刺客,几剑过后,等到云琅等人制住刺客时,桓帝砍掉了刺客的一只手,自己的手臂也负了伤。 后经查实,那名刺客乃是普尔敦王残部的人,立了死志而来,打算刺杀桓帝以破坏整个大局。未免军心动摇,云琅当即封锁了现场消息,对外只说韩姜救公主受了伤,故而才会有太后听到的那些话。韩姜因伤口太长流血过多,几近昏迷不醒,她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在军医面前袒露身体多有不便,好在苏拂刚从沧州赶了回来,快速的帮她做了救治。 眼下大战结束,霍连已经被分了三部,普尔敦王龟缩在西边死撑,霍连王固守中央都城范围,苏摩合王则拣了一个大大的便宜,成功夺得北边最为水草肥美之地。对于燕朝来说,这也是最最令人满意的结局。----毕竟霍连地广人稀、人烟稀少,随便往那个角落一躲,燕朝也不可能天涯海角的去追,要想彻底消灭实在不大现实。 云琅等人正在准备回京事宜,桓帝也趁此得以休养几天,恰如吴连贵所言,近几日的确每天都要过去探望韩姜。韩姜尚未出阁,每天有一个年轻男子过去探望,并不是太适宜,但桓帝是天子,谁也不敢犯帝怒多嘴什么。况且,两个年轻人互有情意,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仅此一条理由也就差不多够了。 苏拂私下与晞白说到此事,却不乐观,“韩姑娘是个直爽性子的人,若是真的对皇上动了心,那么势必要回宫册妃,恐怕她未必能适应那种拘束的生活。” 晞白想了想,“应该没事吧,总归有皇上会护着她的。”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苏拂反诘,“你也不想想,皇上身边能只有一个女人?即便现在皇上还是少年,就已经有一位皇后、两名妃子,今后还不知道多少莺莺燕燕,韩姑娘又能分到几杯羹?再说,如今后宫的这几位都是世家女子,身后势力非同一般,韩姑娘拿什么去跟她们抗衡?就算单说韩姑娘的性子,也不合适。” 晞白被她问得语塞了片刻,为难道:“这----,我也说不好了。”他的生命历程简单而纯净,从来不曾想过,身边有几个女人该怎么办,末了微笑,“反正,我是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嗯。”苏拂收起了一贯的伶牙俐齿,眉梢浮起一痕温柔的神色,“晞白,我刚才在想……”说了一半,又止住,“算了,我们去给韩姑娘配药吧。” 此时桓帝正在给韩姜倒茶,不知道还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将茶盏放在床头,温和问道:“今天好些了没有?”见韩姜想要坐起来,抬手止道:“别乱动,当心把伤口碰坏了。” 韩姜抱怨道:“那人真是不长眼睛,砍哪里不好,伤在背上动都不能动,还不如在腿上切一刀呢。” “哪能像你说那样?”桓帝不由气笑,“难道腿上切一刀就是好的?是不是躺得太久了,身子难受?”上前小心的扶了扶,取了软枕给她倚好,“苏姑娘说了,你的伤还得养几天才能下地,好好养着,免得越拖越好不了。” 韩姜略有一点点羞赧,打破尴尬问道:“你手上好了吗?” “不碍事,一点皮外伤而已。”桓帝淡淡掠过,笑道:“既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你的伤口那么深,要不是现在天气炎热,估摸早就好了。” 韩姜点了点头,又扁嘴,“没想到,皇上你还会武功呢。早知道你身手那么好,我就不该碍事挡着,说不定你一剑就拿下了刺客,回头好让大臣们恭维皇上神武英勇,再写几篇又臭又长的颂词,把你夸的天上地下无双。” 桓帝闻言乐不可支,大笑道:“不用、不用,朕早就听腻了。” 韩姜也笑,看着皇帝眨了眨眼,“以前还以为皇帝都很凶,不过见了你,才发现和我想的不一样,也挺……”像是琢磨不是恰当的词来,侧头皱眉冥想半日,“嗯,也挺随和……没有架子、还有……” “韩姑娘----”桓帝显得颇为犹豫,良久才问:“你愿意和朕一起回京城去吗?” “……”韩姜睁大了眼睛,没有回答。 桓帝等了一阵,见韩姜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自觉唐突了些,于是起身道:“朕不会勉强你,如果不愿意就当没听过罢。”他转身,面色平静走了韩府内院。 桓帝一路走得极快,也不用辇,回到行宫内殿时,正好赶上云琅有事进来。云琅撵退了众人,近身道:“苏摩合王刚才言明,打算把阿兹尔黛献给皇上为妃。” “嗯?”桓帝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却是一脸不快,“朕没兴趣!让她哪儿来的哪儿回去!”两道剑眉微皱,隐着一阵阵难抑的烦躁。 云琅诧异道:“皇上,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哦,没什么。”桓帝自觉有些失态,缓和口气,“你去告诉苏摩合王,朕答应他的事情不会变,不用再塞个女儿来了。” “是。”云琅见他心情不佳,没有多问便就告退出去。 桓帝这边固然心情烦乱,然而韩姜也好不了多少,皇帝走后,便让小丫头去叫了自己的父母过来。她一直都是爽快干脆的性子,这次却是斟酌了许久,才做了决定,强撑着下了地,“爹爹,娘亲……” “阿姜,你这是做什么?”韩夫人心疼自己女儿,慌忙上前搀扶。 韩姜扬起眉目,清晰道:“女儿已经做了决定,打算跟皇上一起回京城去。” 韩夫人大惊,“什么?!” 韩密则要稳重一些,问道:“阿姜,这是皇上的意思?” “不,他只是问过我。”韩姜摇头,抿嘴沉默了一阵,“女儿仔细想过,京城虽然遥远又不熟悉,可是若是就此分别,今生也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阿姜,你千万别一时任性!”韩夫人不同意此事,劝道:“你要明白,皇上是九五至尊的天子,他的女人,不是谁都做的来的。况且后宫嫔妃那么多,你去了京城,可不比在青州能天天见着,那样的日子你能忍受吗?” “娘亲……”韩姜微微低头,“能够一生相伴一人当然好,可是他已经娶了那些妃子,又有什么办法?女儿不怪他,只怪相遇的时间迟了一些。” “你……”韩夫人急得不知说什么好,转头道:“你快劝劝,她这孩子就是这么一根筋,根本就不懂后妃是什么,还偏偏要往……” “好了。”韩密怕妻子说出不妥的话,止住了她,“阿姜,皇上年轻又有魄力,对你也不错,还因为救你负了伤,这一切都值得你去喜欢他。可是你们不光身份悬殊,性格也不一样,从小到大受的教导更是毫不相同,宫中的生活你未必适应的了。” “这些女儿都懂。”韩姜抬起眼眸,恳切看向自己亲赖的双亲,“可是,女儿是真的喜欢他。”她是正值青葱时光的妙龄少女,眼中火苗炽热,没有那么多的顾及计较,所以才能做到奋不顾身。 “不行!”韩夫人一向柔弱恭顺,此时却显得相当决绝,断然起身,拂袖道:“既然皇上没有强行要你答应,那么娘亲就绝不能同意!” 二十四日,北征大胜的队伍隆重启程返京。 桓帝为了烘托一下胜利的气氛,在出清河城的路段没有乘辇,而是改为骑马,好让庆祝的喜庆再浓烈一些。为了一睹天子真颜,青州城民争先恐后挤在路旁,却被护驾御林军隔得远远的,只能看到一个骄扬无比的年轻人,骑在队伍的最前头,一身玄铁武将装束威仪迫人。 马上就要出城了,桓帝终于忍不住勒紧缰绳缓行,回头却是失望,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红色身影。----难道,就要从此永远分别了吗?桓帝虽然能够自制情绪,但心中却免不了隐隐失落,甚至有一点难受,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的心。 旁边有人耳语了几句,只听晞白道:“好。” 桓帝侧首,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兵卒上了马,骑的正是晞白的“追风”,心中正在疑惑是谁这么大胆,怎么晞白也不阻止,那小兵却起抬头来灿烂一笑。“韩……”桓帝刚要惊喜叫人,韩姜却悄悄摆手,还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只好忍笑悄声,“怎么打扮成这样?也不说一声。” “想吓吓你啊。”韩姜俏皮吐舌,让人情不自禁感染到她的愉悦之情。 “呵……”桓帝当然没有被吓着,心里面全都是说不出的高兴,突然想起韩姜背上的伤来,担心道:“下马吧,别把背上的伤口挣裂了。”招手唤来多禄,“快去,把朕的御辇行过来。” “别,等一下。”韩姜柔声恳求,“我想和你先一起骑一会儿,唱一支歌。” 这种请求实在让人无法拒绝,桓帝只得点头,“好。” 韩姜策马与桓帝并肩同行,这一次没有再亮开嗓子高声,而是用只有桓帝听得清的声音,低低吟唱着,清风扑过她青春洋溢的脸庞,在微乱的发丝下更显纯真迷人。她的歌声清澈绵长,含笑微微侧头,看着桓帝的眼睛,一字一句轻轻倾诉缠绵心声。 “我愿伴君去天涯, 迷雾朦朦,不能遮我双眼。 我愿伴君到海角, 长风烈烈,不能阻我脚步。 纵使天涯海角两相隔, 真情亦有天地传……” 第三十三章 惊梦 皇帝凯旋而归,举国上下一派欢腾喜庆的气氛。 后宫妃子们原也是一腔高兴,总算盼得皇帝平安回来,然而韩姜入宫的消息却像夏日里的一场暴雨,顿时泼灭了她们心中喜悦火苗。她们谁也不曾想到,皇帝此战不但赢得了江山稳固,更赢得美人同归,各自心中都是五味陈杂、不是滋味。后宫原本就是一出出美人戏,你方唱罢我登台,但这种与皇帝沙场同归的方式,实在太过震撼了些。 太后提前让人将钟翎宫收拾了出来,赐与韩姜入住,此时皇帝的后宫嫔妃稀少,偏殿自然都是空了出来。韩姜并不太适应这种空荡荡,虽说宫女太监不少,但在感觉上仍然只有自己,那些宫人像是一个个僵硬的木偶。此时桓帝正在前面忙着,没有时间过来陪她,一名青衫宫女捧来新制的衣裳,“奴婢百草,服侍主子换身衣衫。” “好。”韩姜微笑点头,拣起那层层叠叠、对垒如云的绡纱宫装,石榴红的刺金宝相纹刺绣上衣,配以泥金勾边的双裥裙,美得朦胧迷离。可是这对自己来说,似乎太过繁复啰嗦了些,况且颜色也不大喜欢,因此问道:“还有没有简单一些、颜色再红一些的?” 百草摆了摆手,悄声道:“主子,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在后宫里,只有皇后娘娘才能用正红色,让人知道,难免会说主子是在非份妄想。况且,这套衣裙是太后娘娘吩咐做的,主子千万别说什么不喜欢,被人听见会嚼舌头的。” 韩姜微微蹙眉,只觉宫中规矩又多又啰嗦,好在她不是执拗的人,颔首道:“那就穿这一身吧,也算是入乡随俗。” “主子----”百草笑了笑,“这可不是入乡随俗,是宫中规矩。” 韩姜在青州的时候,府中也有几个伺候小姐的丫头,不过她是个随意的人,丫头也是普普通通的,此次入京带来两个,刚被人带下去交待事宜。她见服侍自己百草甚是伶俐,于是笑问:“你在宫里待多久了?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奴婢十岁入宫,已经有五年了。”百草欠身回了话,又道:“奴婢原先一直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这次也是奉命过来,主子有什么不清楚、不懂的,只管问奴婢就是,记得别随便问其他的人。” “呵,为什么神神秘秘的?” 百草微笑,并没有多做解释,“主子,该过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韩姜对镜照了照,因为宫装衣袖做得宽大绵长,再加上还挽着一痕流苏,因此不得不抬起双臂,头上珠翠点缀,平生从来没有打扮的如此华丽过。走了两步,整个人似乎都沉重了好几斤,----难怪宫里的美人都走的那么慢,这完全没法能快的起来。 比起钟翎宫的空荡荡,太后的懿慈宫则显得更加空旷肃穆,弘乐堂内宫人静立,只余下博山炉里的香屑“丝丝”作响。韩姜穿过茶色水晶珠帘,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映入韩姜的眼中,----不是给太后请安吗?怎么会多出这么多人?只是这样的话不便问,因此在百草的指引下行了礼。 “免礼。”说话的女子声音柔和,令人不自觉生出一份亲近之意。 韩姜抬头看过去,几名年轻佳丽分别围坐在四周,当中一位绛紫色蹙金繁绣对襟宫装女子,看不出年纪,衣衫深浅重叠掩映,正在微微含笑看着自己,一双浓黑窅深明眸折出晶石般的晶亮光芒。她朝自己伸出手来,指了指身边的座椅,“先坐下说话,佑綦等会儿就会过来。” 百草推了推人,小声道:“主子,太后娘娘叫你呢。” 那名女子就是太后?!韩姜讶异万分,尽管从桓帝和湖阳公主的容貌上,能够猜出太后容色非凡,但却全然没想到会这么年轻。对于太后慕氏昔年专宠后宫的传闻,自己知道的不多,但也听人说过,此时唯有感叹一句“难怪如此”了。 百草按照次序,一一介绍了云皇后、瑜妃、恭妃,韩姜也挨次行了礼,方才按照规矩坐入椅子中。韩姜悄悄打量了一圈,皇后几人各有各的风姿、韵味,都是难得一见的出众佳人,只是与太后相比却似少了点什么。仿佛夜色朗朗的星空下,百花盛放、奼紫嫣红,尽管乱花渐欲迷人眼,可是却压不住天空皎月的流转光辉。 “在想什么呢?”太后偏过头来微笑,并没有苛责韩姜走神的意思,“你刚来宫里还不熟悉,慢慢习惯就好了。” “是。”韩姜觉得太后甚是可亲,不觉放松了些,“从前在青州的时候,我还跟皇上说起过,他和公主都那么漂亮,太后娘娘一定也好看的不得了。”她并没有留意到几名妃子的脸色,继续道:“今天见了才知道,太后娘娘比我想的还要好看呢。” “呵呵,瞧着小嘴儿甜的。”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似有深意。 韩姜还没明白过来,恭妃已经忍不住含笑插话,“韩妹妹果然会说话,从来没有见太后娘娘这么高兴,往后多跟妹妹说说话,也学得嘴甜一些。” 韩姜虽然性子直爽,但也不傻,听出了恭妃话里不满的意思,只是一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场中气氛有点尴尬,太后让去端花露茶上来,打破了沉默,然后对韩姜笑道:“哀家想了想,你年纪轻又是刚入宫,暂时就册为贵人,往后按例就行。宫里的规矩你还不大熟,既然入了宫,凡事还得按照宫中规矩来办,回头让百草给你讲讲。” 太后说了这番话,几名妃子的脸色方才好了一些。 韩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不知该生气,还是委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夸了太后几句,气氛就突然便得古怪起来。 太后转了头,问道:“你最近身子好些没有?” “好多了,多谢太后娘娘关心。”云皇后从开始就一直沉默,此时方才开口,行动举止都甚是温婉大方,只是眼中隐隐有一丝落寞。 “那就好。”太后似乎意不在此,笑道:“你们几个都先回去,韩贵人才入宫,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哀家交待她几句。” 慕允潆率先站了起来,笑吟吟道:“是,太后娘娘好生歇息。” 直到妃子们都已经陆续出去,韩姜还在胡思乱想、不得其解,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憋屈,却也只能沉默忍着。 太后侧首,吩咐道:“双痕,你们都下去吧。” 宫人退得悄无声息,大殿里只剩下太后、韩姜二人,韩姜觉得气氛好了一些,鼓起勇气朝太后问道:“太后娘娘,刚才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太后淡淡微笑,曼声道:“以后别说‘我’这个字,在每个人面前的称谓,都按宫里的规矩来,回头让百草多教你几遍就记得了。” “好。”韩姜听得出,太后完全是出于一份善意好心。 太后声音平缓,说道:“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丫头,哀家也就不拐弯抹角的说话,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于你。”顿了顿,续道:“至于宫中的人和事,还得你自己慢慢去体会。” “姑母……”云枝从外面跑了进来,打断了太后的话。 “不急,等下用了饭再说。”太后微微一笑,然后拉着云枝揽入怀中,“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也一天天长大了,下次不许这么一惊一乍的。” “是……”云枝拉长了声音,分明就是在撒娇,倚在太后的怀里打量着韩姜,然后踮起脚尖问道:“姑母,她就是皇帝哥哥带回来的新嫂嫂吧?” “好好站着,有人也还这么淘气。”太后虽是这么说,却并没有喝斥的意思,替云枝抿了抿头发,朝韩姜笑道:“想来云将军你也应该认得,这个小淘气是他的丫头,整天赖在宫里调皮捣蛋,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韩姜摇头笑笑,“看出来了,和云将军长得很像呢。” “咦,这是什么?” “你喜欢?送给你好了。”韩姜将腰间的小牛角挂饰摘了下来,递给云枝,“是用犛牛角做的,这边有个小口,挂着玩也可以,放在嘴里还能出吹出声音。” “真好玩儿。”云枝喜欢的爱不释手,嘟起嘴吹了两声,玩了一会儿,想了想,“我有一个镂空玉珠坠子,也送给你。”说着拉人,“走吧。” 韩姜犹豫笑着,经过了刚才的事情,此时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万一又坏了什么宫中规矩呢?太后没有发话,因此只是坐着不动。 “你可找着人玩了。”太后摇头笑了笑,又道:“你在哀家这儿坐着也闷,让小郡主带着你去转转,散散心,等下佑綦过来再用膳。” “是。”韩姜站了起来,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待到云枝、韩姜走远了,双痕才从外面进来,一遍替太后续着花露,一边道:“韩贵人脸上闷闷不乐的,像是不大习惯呢。” “当然会不习惯,这就是‘南橘北枳’的后果。”太后话里隐着深意,悠悠道:“青州的韩姜和皇宫里的韩贵人,不可能会是同一个人,可惜的是,佑綦和韩贵人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 桓帝过来时,韩姜和云枝正在一起叠东西玩,稍微有点意外,坐下笑道:“原来你还在母后这里,朕还说等下过去瞧你呢。” 韩姜回头一笑,“那不正好,省了你的事了。” 尽管韩姜说话不合宫里规矩,太后也只是看在眼里一笑,毕竟眼下没有外人,自己又不太介意这些,因此没有多说,吩咐宫人将午膳摆了上来。若在以前,云枝必定嚷嚷着要跟桓帝挨着坐,今天却溜到太后身边,附耳笑道:“皇帝哥哥有了新嫂嫂,我就不去凑热闹啦。” 太后笑道:“小机灵鬼,吃吧。” 因为没有嫔妃们在跟前,再加上太后和蔼、云枝可爱,皇帝也在自己的身边,韩姜顿感自在了许多。桓帝替她夹了一筷子菜,韩姜笑了笑,正要说话,云枝在旁边笑嘻嘻插嘴道:“皇帝哥哥有了新嫂嫂,就不给月儿夹菜了。” “才夸你,又淘气了。”太后摇头一笑,亲自给她盛了一碗汤。 桓帝也笑,放了两块松瓤桂花糕过去,“好长时间没见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说完侧首,与韩姜笑道:“朕这个小妹妹就是这样,小嘴伶俐着,大人也说不过她,一点都不像是个小丫头。” 韩姜笑了笑,伸手拿了云枝的碗问道:“想喝哪个,我给你盛汤吧。” “不了,不了。”云枝站了起来,“我自己来。”她自小就容易与人相熟,跟韩姜玩了大半天,并不生分,笑着眨了眨大眼睛,“嫂嫂你还是给皇帝哥哥盛吧,不然他该吃醋了。” 桓帝好笑,“哪有?净是胡说。” 因为云枝说笑不停,一顿饭吃下来倒也热热闹闹。 刚刚回朝,前面有一大摊子的政事等着处理,桓帝饭后歇了一会儿,便领着韩姜一起给太后告安离去。去启元殿正好路过钟翎宫,桓帝将人捎到门口,停住御辇,下车送了韩姜几步,“你先回去歇着,朕忙完前面的事就过来看你。” “去吧。”韩姜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呆着就行了。” 桓帝颔首,临走又嘱咐道:“百草服侍了母后好些年,很稳妥、也伶俐,朕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就问她。还有你若是去哪里散心,也记得把百草带上,宫里的人都认得她,说话做事会方便一些。” “知道了。”韩姜抿嘴一笑,“你在青州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啰嗦。” “好了,朕晚点就会回来。”桓帝没有再多说,招手让宫人们上来,静立看着韩姜进了钟翎宫,然后才转身登上御辇。 启元殿内一向甚是安静,没人敢在皇帝理政时出一声大气儿,更别说高声言语,因此衬得香炉碎屑声颇为清晰。桓帝披完了所有的折子,有些口干舌燥,端起凉茶狠狠喝了两大口,头也不抬唤人道:“来人,添茶。” 一个青衣小太监飞快跑了上来,手脚麻利的添满了茶碗。 “候全呢?”桓帝问。 小太监正要回话,便见候全捧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托盘里覆盖着黄绫,看不出是什么东西。脚步无声走到御座跟前,递到皇帝面前,“内务府才送上来的玉料,说是百年难得一块,这是里面的玉心,不知皇上要不要做个印章什么的。” “朕要那么多印章做什么?”若说书画之类桓帝也是会的,年幼时,在皇子侍读中间还算不错,但他自幼兴趣不在这上头,亲政以后更是繁忙,自然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兴趣。桓帝揭开黄绫,托盘里果然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甚为难得,随手拈起来看了看,“放着吧,回头有用的时候再说。” “是。”候全应声退下,出门正好撞上云琅进来,赶忙让了让,朝里禀道:“皇上,云将军来了。” 云琅带了一本折子而来,走近呈了上去。 桓帝接过打开,上面是北征后该要封赏的将领名单,仔细浏览一遍,诧异道:“小舅舅,你怎么把自己给忘了。” “不是忘了。”云琅微微一笑,“北征胜利都是皇上指挥得当,臣也没什么功劳,再说臣已经是大将军了,还能封什么呢?倒是韩将军在青州驻守多年、劳苦功高,此次应该好好的封赏一下,还有底下一些年轻人,也该趁着机会提拔上来了。” 对于为人君者来说,权衡是个很重要的大事,尽管慕家是太后的娘家,但桓帝也不会希望一家独大。封赏韩密的确是个好主意,一来他的资历够老、功劳也高,二来如今韩姜入宫,也应该相应的提升上去。 云琅一番话说得甚是妥帖,桓帝倒有些过意不去,“此次亲征也算是朕任性,小舅舅操了不少的心,怎么会没有功劳呢?该封的还是要封,该赏的还是要赏。” “臣有个不情之请。”云琅顺势接住了话头,“乐楹公主已经有孕四月余,前段臣在外面也没有照顾到她,所以想请皇上给个假,让臣回家歇上一段,陪陪妻女、散散心也就是赏了。” ----自己的舅舅是在避嫌,避免功高震主、臣权过君的嫌疑。桓帝心里自然明白这一点,不过话都让舅舅说尽了,自己倒显得无话可说,末了笑道:“那好,小舅舅就先回家歇一、两个月,回头朕另外再做赏赐。” 云琅不再继续多说,转了话题,“臣的年纪虽然不算大,尚在中年,不过到底也不年轻了。眼下太平无事倒也无妨,万一再过十年、二十年,皇上有用人的地方,臣只怕是已经不中用,所以臣想着,皇上不如趁着此次北征的机会,将那些参战过、有用的人才提拔出来,也算是为将来早做打算。” “嗯。”桓帝颔首,“小舅舅说得不错,是这个道理。”想了想,原本傅笙歌是自己早看好了的,一则他本身有将领的才能,二则也是为妹妹着想,可惜眼下连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想来想去,沉吟道:“也没什么人可以提拔的,也就两位表兄,还有云家的两个兄弟,再有就是韩将军的弟弟也不错。” “是,这些人都是年轻有为。”云琅笑着点头,然后漫不经心提了一句,“其实皇上身边的颜侍卫也不错,资质比别人还出众一些。” “对啊,朕怎么忘了他?”桓帝笑道。 云琅趁机建议,“依臣看,颜侍卫单单放在宫里委屈了一些。” “也是。”桓帝没听出什么玄机,颇为认同,“那就把他也放到军营里,反正小舅舅也带了有一段了,再历练历练,朕看不会比傅校尉差多少。至于侍卫的名头,还是先暂时挂着,以后朕有事传人,也方便,顺便可以了解了解军营的事。” 云琅点头道:“好,臣现在就下去斟酌折子。” 桓帝忙完了前面的政事,在偏殿小眠了片刻,看了看时辰,吩咐备辇起驾前往钟翎宫。刚到内殿,便看见韩姜在和云枝嘀咕什么,嘟嘟哝哝了半晌,云枝只是低着头不肯说话。桓帝颇为诧异,笑道:“怎么才得半天,你们俩就一刻也分不开了。” “皇上……”韩姜起身摇头,朝皇帝递了个眼色。 桓帝还没明白过来,云枝就满面泪痕扑到他的怀里,也不说话,只是抽抽搭搭的不断哽咽哭泣。桓帝不大明白,低头检查道:“怎么了?摔到哪儿了?” 韩姜上来解释道:“小郡主养的小兔----”像是怕云枝伤心,没有说完,“皇上刚走小郡主就过来了,我看她伤心着,想带她去前面找你,她不肯去,说是皇帝哥哥在忙正经事,然后就在这儿等了一下午。” 云枝这才出声,哭得哽咽难言,“皇帝哥哥没回来的时候,月儿每天都去亲自喂小兔的……长胖了好多,结果……皇帝哥哥还没有看到……”越哭越伤心,底下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桓帝拍了拍她,哄道:“别难过了,先洗洗脸吧。”他并不擅长哄人,尤其是小孩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哄,本来想说再养两只,想了下又觉不妥,说了只怕会惹得云枝更加伤心,只好耐心等她哭完。 天色已暗,候全进来请示晚膳。 云枝渐渐止住哭声,由韩姜领着过去擦净了小脸,桓帝见她眼圈红通通的,也觉不忍,突然想起下午送上来的玉心,于是吩咐道:“把下午的玉拿出来,跟玉器坊的师傅说清楚,朕等着要,打两只小玉兔明天送上来。” “啊!”候全没大反应过来,不知道皇帝怎么无故心血来潮了。 “啊什么啊?”桓帝不悦,挥手道:“去吧。” “是。”候全赶忙点头,又问:“晚膳呢,要现在就摆吗?” “等会儿。”桓帝点头,起身拉了云枝,“别哭了,皇帝哥哥先送你回去。”见韩姜也要起身,朝她笑道:“天黑了,你就不用跟着跑了,朕把她送到母后那边,等会回来跟你一起用膳。” 韩姜一怔,片刻后微笑道:“那好,我等着你。” 第三十四章 迷网 在举国上下欢庆之际,却一样有人高兴不起来,除了后宫的几名妃子各存心事,还有一个最为伤感的人,----那就是失去爱侣的湖阳公主。虽然没有傅笙歌准确的死讯,但整整几月没有半分消息,人人都明白意味着什么,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提起。 湖阳公主并没有寻死觅活,也没有整天以泪洗面,只是淡淡的,不再有昔日朝气鲜亮的色彩,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面对女儿的状况,太后也只能是莫可奈何静候,女儿不去提起那个人,自己也不提,仿佛世上根本就没有傅笙歌一样。只是偶尔与双痕单独说话,才忍不住叹气,“如果可以,宁愿伤心难过的人是自己。” 双痕不好多说什么,也不愿勾起太后的烦恼,转了话题,“听说玉邯夫人病了,凤将军才告了假,毕竟傅校尉的事对她打击太大,只怕是病得不轻。” “她只养了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能不伤心?”太后轻叹,望着窗纱出神半晌,“凤翼的年纪也不小了,今后大概也不会要孩子,夫妻二人今后膝下空虚,他的心里也一定不好受。”静了一瞬,“前段刚配了几盒保神定心丸,再找点上好的药材,不用说是我的意思,回头让云琅转送给凤翼好了。” “好,奴婢懂得。”双痕应声,起身出去吩咐了人,回来时顺手往香炉里洒了两把沉水香片,在小杌子上坐下,“对了,那个什么无影门的事情----”她凑近了一些,“不是都过去快一年了,怎么还没找到具体的人?” 太后曼声道:“找不着也不奇怪,谁会把关系身家性命的消息抖出来?纵使不是为了沈义山夫妇报仇,总归杀人越货也是有违大燕律例,用不着一一细查,这种组织就应该彻底清除!”转眸看向窗外,似乎要透过层层重重的朱红宫墙,“我只是挂念忻夜,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 “娘娘放心,都已经调到云将军身边去了。” “是啊,也只有让云琅替我好好照顾他。”太后轻合眼眸,掩去眸中深处的无可奈何,“忻夜留在宫中一日,便就多一份危险,即便我见不着他心里难过,也不想让他身处险情当中。” 太后的这番良苦用心、内心纠葛,晞白自然无从得知,接到调动的旨意后,也没有过太多的想法。----他将这一切归结于云琅,自己曾经救过小郡主,又是他亲手从战火中带出来的人,所以才会待之与他人不同。 苏拂私下偶尔提过一两句,“云将军似乎很看重你,除了关照提拔,平时对你也很和蔼可亲,像是自家长辈一般关心。” “嗯,云将军待我是很好。”晞白淡笑,----不光云琅对自己关照有加,连乐楹公主也是非常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送回小郡主,自己都觉得有些受不起了。” 二人相处时间长久,越发默契,苏拂不大像最初那样爱戏谑人,晞白也更加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日子过得平淡温馨,树梢的绿叶从翠绿变成了枯黄,天空秋意渐浓,很快就是中秋佳节了。 中秋前夕,苏拂意外的收到了一封急信。 ----江南苏家急信,苏老爷子年迈病重、难以持久,想在临终之前,见一见自己从未谋面的亲孙女。当初药圣苏一心被父亲逐出家门,带着妻子漂泊江湖,而后生下女儿苏拂,可以说早就和苏家断绝了关系。苏拂将信纸递给晞白,轻笑道:“他们从不曾承认我娘是苏家儿媳,也不认我是苏家女儿,过了二十年,这会儿倒是想起我来了。” 晞白微微沉默,良久开口,“你父亲在外面被人杀害,对老爷子一定打击不小,如今老人即将过逝,还是去看一看吧。”末了,补了一句,“苏苏,我陪你去。” 苏拂一直低着头没有回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晞白以为她是不愿意,正要说话却见她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不论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你都一定会陪我去吗?” 晞白心口微微跳动,那温柔的笑容让人心底生出柔软,轻轻握起纤细的手,认真笃定道:“是的,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陪你去。” “嘻嘻,我来的不巧啊。”华音在门口脆声笑了一下,怀里抱着一只小狼,在青州被晞白带回来开始养着,一直喜欢的不得了。 苏拂一向都不会忸怩,抽出手笑道:“我和你哥哥去海宁一趟,你留下来。” “去吧。”华音低头抚弄着小狼,在椅子中坐下,“反正现在有‘闪电’陪着我,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她轻声窃笑,“哥哥年纪也不小了,我还想早点有一个嫂子呢。” 晞白笑道:“你跟苏苏在一起,别的没学会,牙尖嘴利倒是学得挺像。” 晞白和苏拂不想耽搁,当天下午就收拾包袱启程了。云枝赶过来时,两个人已经前脚出了门,不由万分失望,跺脚道:“大哥哥要出远门,怎么也不说一声?” 华音见过她几次,对于这位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小郡主,谈不上有多少好感,淡淡回道:“我哥出不出远门,难道还要向你请示不成?郡主请回吧,他们这些天都不会回来的。” 云枝上次来的时候,被“闪电”吓了一跳,宫人们慌张之下要去扑杀小狼,两个人便就此结下芥蒂。云枝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早早学会看懂他人脸色,知道在人家的地盘张扬不得,----况且那人还是大哥哥的堂妹,自己占不着亲,因此撇了撇嘴,故意做出没事人儿似的,“大哥哥当然不用向我请示,不过却要受我爹爹管制,反正我也不急,回头再见他就是了。” 宫人们原本都以为她要生气,听她老气横秋说完这一通话,一起松了口气,赶忙笑着劝道:“郡主,还是先回去吧。” 华音也不理她,抱着“闪电”自己回了屋子。 “走!”云枝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不快。她原本是从公主府出来的,打算送上中秋糕点给晞白,结果人没见着,反倒受了一肚子的气。一溜烟的跑出大门,上了车,“去宫里!” 在云枝跟桓帝诉说委屈的功夫,晞白、苏拂已经出了京城地界,二人快马行了两天三夜,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海宁。苏拂被苏府的下人领了进去,晞白是外人,耐心的坐在外厅等候,漫不经心喝着翠绿的江南清茶。 谁知道没多久,内里出来了一个身着体面的丫头,见到晞白福了福,微笑道:“颜公子,老爷请你进去说话。” 晞白一头雾水,苏家跟苏拂的关系都是极淡,自己更是毫不相干的外人,无缘无故请自己进去说什么话?心中疑惑,仍然礼貌的含笑起身跟了进去。 “晞白----”苏拂上前拉住了他,领进门道:“这位就是颜公子,我们相识已久,彼此之间相处的也很融洽,所以----”她朝苏老爷子微微一笑,“我的婚事,苏老爷就不用担心了。”她语气生疏,并没有认下这门亲眷的意思。 “婚姻大事,自来都是父母做主。”苏老爷子病得脸色难看,连声咳道:“如今你的父母都不在了,我这个做爷爷的自然应该照拂,你若是自己跟人定了亲,岂不是成了私……” 眼见苏拂变了脸色,一名紫衫华服的年轻妇人赶忙打断,推了推身边的人,“你过去劝劝爷爷,我跟妹妹到外面说几句话。”听口气,应该是苏老爷子的孙媳,身上气度甚是清贵,丈夫对她也非常的客气。 晞白早先曾有耳闻,苏家迎娶了一名被废黜封号的公主,乃是先光帝遗孤,看起来大约就是这位年轻的苏夫人了。苏拂像是一刻也不愿多待,拉着晞白出了门,苏夫人从后面追上来,唤道:“苏姑娘,先等一等。” 大约是她没有以苏家小姐相待,苏拂脸色缓和了些,顿住脚步,淡淡道:“苏夫人还有什么指教?” “你别生气。”苏夫人大约二十四、五的年纪,甚是单薄柔弱,连说话声音也是柔和轻缓,“老爷就是这样的脾气,当初你爹也是因为……”底下的话没有说完,静了静又道:“老爷的病怕是撑不久了,你要是不介意,口头上应一应便好,将来我们都不会为难你的。” 晞白总算明白了大致情况,与苏拂细声,“苏老爷要给你定亲?” “那是他的事。”苏拂云淡风轻带过话题,与苏夫人道:“本来我是不愿意来的,不过是看在爹爹的面上,至于其他……还请苏夫人多劝一劝罢。” 苏夫人的目光停留在晞白脸上,忘了回答苏拂,目光闪烁打量了好一会儿,迟疑问道:“这位颜公子,我们是在哪里见过面吗?” 晞白诧异微笑,“不会的,在下是第一次来到海宁。” “哦……”苏夫人神情怪异,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事情,再次看了看晞白,方才与苏拂道:“苏姑娘的意思,回头我会清楚转告老爷的。”说完这一句,就领着丫头们转身而去。 苏拂和晞白都是莫名其妙,不解其意,二人出了内院,苏拂才道:“怎么那苏夫人一见到你,就好像什么都顾不上了。” 晞白苦笑,“不知道。” “听说苏夫人从前是公主,难不成你长得像宫里面的人?”苏拂抿嘴一笑,侧头上上下下打量,“宫里面都是皇室贵胄,你要是真长得像谁,也只能像某个妃子、娘娘什么的,莫非你还是个流落民间的王爷?”顿了顿,自己忍俊不禁,“哎呀,该不会是长得像个小太监吧?” 被人比做小太监,换做旁的男人多半是要生气的,晞白生来脾气温和,再者又是苏拂随口玩笑,因此并没有为此动气,只是摇头笑了笑。 “你要是王爷的话----”苏拂靠近了一些,顺手牵起了晞白的手,脸上微红,低头轻声细语,“那我就委屈一下,做个珠光宝气的王妃好了。” 在感情的事上,晞白一向都是有些被动的、后知后觉的,但是听得苏拂如此委婉说出爱意,还是很快明白过来。心中淌过一阵温暖的暖流,手上用力,与苏拂纤细的手紧紧相扣,轻声回应,“苏苏,我……” 刚要走出大门,却见一行人被苏府管事领了进来,为首的中年人身形矍瘦,举止神情都显得十分利落。听得管事说完了话,点头道:“好的,我会尽量平缓一下语气,不让老爷子过于激动,放心吧。” 苏拂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沉默不语。 “怎么了?”晞白拉着她出了苏府大门,问道。 “晞白----”苏拂眸中还留着一丝惊慌,连马儿也没有骑,急急拉着晞白走出了一箭之地,抬头正色道:“刚才说话的那人,就是……”语音微顿,像是在平息起伏不定的心绪,“就是当初追杀到断崖谷的人,我记得他的声音,不会错的。” ===================================== “……”晞白吃惊,抬眸仔细看了几眼。 “跟我走,别说话。”苏拂扯了扯他的袖子,两人往前直走,与那说话的人刚好擦肩而过,那人自然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已经错过打照面了。 “那是我们家的小姐,刚来……”管家在身后解释着,陪着客人往里面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底下的话已经听不清楚。 苏拂拉着晞白,头也不回出了大门,因为不便在路上多说,于是在街对面找了一间酒楼坐下。原本苏府安排有住的地方,但苏拂不愿意留下,对于她来说,见一见临终前的苏老爷子,只是替父亲尽一点最后的孝道,完全不打算跟苏家扯上关系。至于自己今后要嫁给谁,算不算做私奔,那都与苏家无关,自己更不会在意这些。 晞白的性格从小便跟别人不一样,世俗礼法的拘束,对于他实在少之又少,关于苏老爷子认为孙女私奔一事,也只是听了便过去了。眼下满脑子都是苏府神秘人的事,沉吟半晌,“听那人的口气,应该和苏家的人十分相熟,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又怎么会到断崖谷追杀?不管怎么说,你毕竟也是……”像是担心苏拂会生气,没有说完,“所以,我还是想不太明白。” “不用想了。”苏拂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刚才出来的时候,我在那人的身上擦了一些青蚨汁,只要在三里地的范围内,这个小金铃里的青蚨虫都会有感应。”她将小金铃贴近晞白的耳朵,里面果然有细碎的“铃铃”响声。 “你打算跟踪他们?” “对。”苏拂点头,“我们一直查不到重要的线索,而这个人来过断崖谷,不管他跟苏家有什么关系,出于什么目的,都很应该跟无影门杀手有交易,我们只要跟着,一定能查到幕后的主使者。” 晞白深以为然,“嗯,是个不错的办法。” 苏拂对苏家本来就没什么挂念,也不打算再见面,给了酒楼伙计几两碎银子,让他晚间带几句告辞的话过去。自己则和晞白早早用过饭,来到海宁城门附近等着,那神秘人果然没在苏府久留,日落时分自城内远远的骑马过来。 苏拂和晞白都换了衣衫,未免被那人发觉,不敢跟的太近,反正有青蚨金铃做为定位利器,于是迟了半刻才策马跟上去。一路上保持距离跟随,沿途跑了两天,才发现那人竟然是往京城而去,到第三天终于进了京城。接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晞白二人反倒更好接近神秘人,穿梭了几条大街,最后的结果却是让人惊讶万分! “怎么会是这样?”晞白喃喃自语,不可置信的看着前面的匾额,“豫国公府”四个大字格外醒目,上面的金粉正在阳光下烁烁生辉! 苏拂也愣住了,细声道:“没想到,居然会是慕府的人。” 本来阮洪、胡某一死,太后也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云琅待自己又非常关爱,晞白报仇的心也就渐渐淡了。毕竟太后是权倾天下的人物,不至于对一个小人物下手,当初也是因为叔叔、婶婶刚死,一时接受不了,才会想着会不会是太后做的手脚。随着时间的推移,晞白自己也觉得冲动了一些,只要太后能够真心为天下黎民着想,自己又何必再执拗凭的胡乱猜测呢?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又在告诉自己,慕府和沈家的案子脱不了干系,心中不由再次纷乱如麻。 苏拂等晞白静了一会儿,才拉着他回到双隐街的住处,进了房间,关上房门道:“你先别胡思乱想了,青蚨汁大概能维持七天左右的效力,也许这两天还能查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晞白无法不胡思乱想,但是又想不明白。照五蕴的说法,太后当初还曾经帮过沈家的忙,为什么过了二十年,又会苦苦派人追杀叔叔婶婶?再者说了,叔叔毕竟已经离开官场多年,到底能有什么价值,竟然值得太后如此费尽心思?难道说,仅仅是为了一幅古画?!完全没有半点头绪,脑子疼得好像要炸裂开来。 苏拂一向都是善解人意的,见晞白的样子,没再多说,转身去泡了一壶安神凝思的清茶进来,轻轻放在桌子边缘,声音柔和,“喝吧,吃了饭我们再出去。” 仿佛知道晞白急欲求知真相的心思,午饭后在慕府不远处的酒楼等着,还没到天黑青蚨金铃就响了起来。苏拂对他点了点头,二人看着几个人从慕府侧门出去,赶紧下楼牵上马,远远的跟着自京城西门跑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蹄声也在静谧中显得有点刺耳。苏拂不敢跟的太近,示意晞白也放下速度来,侧首宽慰道:“别急,不会跟丢的。” 晞白点头,“我知道,你也当心。”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渐渐跟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苏拂、晞白都加紧了戒备,以防万一中了对方的圈套。侧耳聆听,前面的马蹄声已经停止了,二人也只好下了马,一路细碎步子小心跟上。 月光清晰的照在一片空地上,慕府的几人正在当中,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一个个手提利剑不住打量四周。“哈哈,今天晚上可真热闹啊。”一名红衣少年翩然走了出来,豁然就是无影门下的七杀,隔了一年多不见,看起来仍然没有什么变化,“我说你们,怎么就这么没完没了的,追了我一年多,不嫌累的慌吗?” “哼,你还有心情说笑。”说话的人身着青衣,正是那天在苏府遇见的神秘人,大约是习武多年,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充沛,“兄弟们,一起上去抓活口!” 面对刀光剑影的架势,七杀似乎一点都不紧张,仿佛被追杀的人不是自己,仍然悠闲而笑,“你们要杀我可能不难,抓活的就别想了。” 晞白有些疑惑,听那青衣人的口气,慕府的人应该是与无影门有过节,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正在思量,苏拂轻轻推了推他,“人要走了,咱们先跟上去再说。” 七杀受敌太多,自然不肯以寡敌众被人杀,笑声刚落,人就已经后退消失在密林里面,青衣人那边大概背负要命,紧跟不舍追了上去。晞白不敢耽搁,赶忙与苏拂并肩往前追赶,----今夜的情况实在混乱,但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功夫细细思量。 跑了一段,前面仍然没有听到厮杀的声音,晞白有些后悔带苏拂出来,眼下夜色沉沉、气氛古怪,情势实在是太过危险了。正在紧追不舍之际,苏拂却突然停了下来,她回头,神色凝重低声,“晞白,我们身后好像有人!” 晞白顿足听了听,却只有一阵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可能是我听错了。”苏拂也有些拿不准,又不愿意跟丢了七杀和慕府的人,皱了皱眉,招手让晞白继续一起往前追。 “嗖!”的一声锐响,听起来是箭簇划破空气的声音,晞白本能的往侧旁一闪,以免夜色中受到暗袭,谁知刚刚站稳脚跟,就听苏拂猛地大叫了一声,接着便是骨碌一阵乱响,人已经离奇的从地面上消失了。 晞白赶紧上前查看,用剑拨开凌乱不堪的树枝烂叶,原来下面有个陷阱,急得趴在陷阱口子边大喊,“苏苏、苏苏你在不在下面?苏苏……”喊了半天,却连一声回应都没有。 晞白一刹那的茫然失措,心里从来没这么慌张过,是苏拂已经伤重的说不出话?还是下面另有机关?正要准备跳下去看个究竟,身后突然跑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人急急冲上前来,拦住道:“公子不要下去,危险!” “你们是谁?”晞白反手推开那人,拔剑问道。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道:“公子不用管我们是谁,但我等绝对不能让公子犯险!至于详细的原委,以后……” 晞白心中焦急万分,哪里还有闲功夫听他以后解释?一剑朝那人虚刺过去,“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不用你们多事!”那人为了避开剑锋,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晞白没有心思多做纠缠,趁机弹身跳下了陷阱! 第三十五章 拂晓 晞白跳下以后,才知道下面根本就不是什么陷阱。落到地面时摔了一下,抬头往上看,估计至少也有个丈把高,要想再上去估计很难。反正他也不在乎这个,当前唯一的想法就是找到苏拂,前面有条曲曲折折的小路,像是多年前挖好的地下通道。 因为并没有带火折子等物,眼前几乎就是一片漆黑,晞白只有摸索着前进,在黑暗中凭着声音留心周围动静。“公子……”身后有人高声大喊,像是刚才阻止之人跳了下来,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一块沉重的石板砰然落地,将后面的路生生阻断,喊话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晞白心知情况不妙,今夜显然是有人设计好了圈套,眼下苏拂下落不明,对方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刚才阻止自己的那些人,似乎并没有恶意,而那块落下的石板却像是旁人为之,至于是什么目的就不得而知了。他一心担忧着苏拂,顾不上许多,将剑握在手里继续前进,时刻提防四周响动。 “呵呵,来了?”前面有人笑问,烛火随之亮了起来,七杀意态悠闲踱步出来,大约是杀人时遇到的险境太多,神情实在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你们也一直在查无影门,对吧?” 晞白听他说“你们”二字,自然是包括苏拂在内,忙问:“苏姑娘人呢?”往周围看了一圈,只有一条道路通向后方,苏拂却不在跟前,多半是被七杀藏在了何处。 七杀不做回答,倚在墙边淡笑道:“说实话,那时候真不该漏掉你的。” “那时候?” “对呀。”七杀的眉目十分清秀,看不出有任何的杀气,只是一双细长冰冷的眼眸光线闪动,让人生出寒意,“办沈家之事的时候,不记得了?” 晞白的脑子里“轰”的一响,震惊道:“是你?!” “不错,是我。”七杀不紧不慢的说着话,嘴角微微上翘,“你们一直追着无影门不放,不就是想知道是谁下的手吗?反正你今天已经是个死人,就让你死的明白一些。” 痛失亲人的仇恨翻涌上来,晞白觉得血脉沸腾,强忍住杀气和怒意,质问道:“当初华音中毒,将我和五蕴他们都引开上山去,都是你设计好的?” “你以为,我是怕你们人手多?”七杀“嘿嘿”一笑,从背后抽出一把奇怪的兵刃来,“杀人是我的本行,从来就不会嫌人多麻烦,可惜那位苏神医被我打断了腿,你们不上山还不饿死她吗?” “原来你还有良心!”晞白冷笑,“苏姑娘好心救了你,可你却那样害她?你骗了她不说,还偷了她的药,又把她的腿打断,真不知……” “真不知该怎么形容,对吧?”七杀看起来一点头不生气,乐呵呵道:“难得有人要死还这么罗嗦,索性就都告诉你吧。本来我故意受伤去骗药,是为了制一张不腐烂的人皮面具,谁知刚好接到沈家的事情,所以就合在一块儿做了。”说着摇头,“没想到你们这么罗嗦,追了我一年多都不肯放手。” 晞白眼下没空理会这些,皱眉问道:“苏姑娘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你先别管她了,先管好自己吧。”七杀手上的月牙刀横扫过来,寒光逼人,他脸上还是百年不变的神情,笑容温和,“可惜了,你这人看起来并不怎么讨厌,要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我也懒得动这次手了。” 晞白的功夫并不弱,但却不如七杀那样又狠又辣,招招都要致人死地,猛地受袭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地道里地势十分狭窄,晞白急急招架,七杀却很熟悉地道格局,渐渐被逼迫的有些吃力起来。正在此时,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那道阻隔与外界入口的石板被炸裂开,很快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保护公子!”果然还是刚才那拨人,迅速冲到了晞白身边,一阵“叮叮珰珰”兵刃相碰的乱响声,局势立即发生了变化。 “呵,还挺有来头的!”七杀皱眉轻笑,闪身往地道后面疾步退去。 穿过一段地道,前面出现了一块稍宽的地方。晞白等人顿足,因为对面站着七、八个服色各异的人,兵器也各不相同,看起来应该都是无影门下的杀手。七杀与同门们点了点头,问道:“树林里剩下的人呢?” “在这儿!”有人大喝,从另外一条地道里钻了出来,正是慕府的青衣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受伤的同伴,“哼,总算找到你们的老窝了!” “人都来齐了?”七杀像是自言自语,旋即一笑,“也好,今天就做一个了断吧。” 晞白有些分不清眼前状况,看起来,今夜的两拨人都跟无影门没有牵连,一拨是来追杀无影门的,一拨是来保护自己的,----虽然直到现在,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受何人所托,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明显能感到身边的人没有恶意。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青衣人不悦挑眉,朝晞白身边的人道:“这种地方不宜久留,还不赶快护着公子离开?!” ----眼前的两拨人居然彼此认识,晞白更加迷惑不解。 领头的青年很是为难,吞吞吐吐道:“总管,公子的朋友被抓起来了,没有找到人之前,公子是不会走的……” 晞白忍不住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哈哈,还真是有趣。”七杀在旁边笑出了声,上前一步,“不过,我们可没有兴趣听这些废话,有什么要问的,黄泉路上再慢慢说吧。”他一招手,身后的杀手们迅疾扑上来,两边的人顿时厮杀了一起,一阵“乒乒乓乓”的钢铁碰击响声,地下的光线晦暗不明,场面看起来非常混乱。 晞白被人挡在了后面,想要挤进去也难,几番厮杀下来,双方都有人受了伤,情势一时难分高下。正在为难找机会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冷笑,“这个女人的命,你们还要不要了?” 晞白闻声看过去,苏拂被人以刀比住咽喉押了出来,那人满脸络腮胡子,是个十足十的粗莽大汉,胳膊良粗,一看就知道气力十分惊人。七杀突然跳出了刀剑圈子,朝那大胡子喝道:“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大胡子哈哈大笑,恶声道:“你偷偷把这个女人藏起来,又是想做什么?为了这个女人,你连伏魔都下得了手,同门都不顾了,还好意思来质问我?”阴恻恻冷笑,“今晚说好一起杀了这些人,单留一个女人多不合适。” 七杀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像平时那样悠闲微笑。 “想救她?”大胡子朝晞白问话,招了招手,“过来,拿你的命来换!” “公子!”青衣人发现情况不对,横剑一扫,剑气将两拨人划成两边,打斗也暂时停了下来。他急忙上前拉住晞白,阻止道:“不要过去!” 苏拂不住的摇头,眸色焦急,“晞白,不要过来!”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现在也不想知道。”晞白甩开那人,淡淡道:“只是我的事不希望别人插手,你们再多加阻拦,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杀手那边也看出了端倪,今夜来的人都不愿意让这个年轻人受伤,而那个女人又在同门手里,情势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大胡子见晞白受阻,索性一手制住苏拂,一步一步移动过去,将刀尖对准晞白的胸口,冷笑道:“好,是个有骨气的男人!” “公子!”青衣人急得大叫,又不敢贸然上前。 “呲”的一声,大胡子的刀尖没入晞白的身体,鲜血汩汩流出,在胸前雪青色衣襟上染出一团红花。大胡子“嘿嘿”一笑,命令道:“把剑扔了!” 晞白没有半分犹豫,松手将凝风剑扔在了地上。 ----情势已经危在毫发一线之间,稍触即发! “晞白……”苏拂突然微微一笑,眸中似有晶莹流动的水光在闪烁,她说话的声音有些虚弱,似乎受了什么内伤,“以前在沈府时,我让你拿着一支银簪到京城办事,后来你忘了归还,回头记得找来给我。” “苏苏----”晞白觉得怪异,不知道她说这无关紧要的话做什么。 “啊!”大胡子受痛惊呼,吓了众人一跳。 原来是苏拂猛地用手肘发力,像身后奋力撞去,借着自身的力量,将大胡子和自己一起往后摔倒。两道金光一闪,苏拂手上弹出银针往自身刺入,清澈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又含着无限眷恋,在最后一刻喃喃道:“晞白,永世勿忘……” “小贱人!”大胡子翻身爬了起来,刚要抬刀往苏拂脖子间指去,却发现她双目紧闭、面色铁青,用手在鼻子间探了探,诧异道:“啊,死了!! =========================================== 晞白只觉脑中“嗡”的一下,不知所措愣住。慕府的人没了人质的顾忌,青衣人立即下令,“杀了他们,在场的一个都不要放过!”两边的人再次交手,这次比上次更加凶狠猛烈,双方都是杀红了眼,不致对方于死地不罢休。 ----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忽明忽暗起来。晞白听不见耳畔的杂乱声响,也无心再加入厮杀圈中,怔怔抱起苏拂,却不敢伸手亲自验证是生是死。“公子,先离开再说!”有人在耳畔喊话,又有人在不断拉拉扯扯,晞白在几个人的掩护下,茫然的往地道口方向退出。 那青年带着人护送到双隐街,五蕴、六尘闻讯出来,都是一脸惊异,青年上前解释道:“今晚的情况一下子说不清楚,这位姑娘……你们先好好照看着,我这就去宫里请太医出来。” “苏姐姐……”华音也跑了出来,慌慌张张跟着将人送了进去。 太后在临睡前得到消息,立即吩咐传俞幼安前往,人去了半晌,直到二更天的时候也没回来。大殿内静悄悄的,就剩下双痕一人在侧陪伴,静了一小会儿,轻声问道:“娘娘累了吧?都大半夜了,不如到床上去躺一会儿。” “双痕,我好害怕……”太后不住摇头,带得耳间两线翠珠耳坠左右晃动,烛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清楚的映照着眸中的担忧,“我该把忻夜藏在哪里,才能保他平安?今夜的事太危险了,真不敢想……” “娘娘,公子没事的……” 双痕正要劝慰,却见吴连贵从外面赶了进来,“娘娘……”他走近低声,“刚才懿慈宫门口闹哄哄的,奴才出去瞧了,原来是公子求见娘娘,门口的小太监不认得他,不肯让进,奴才怕事情闹大了,赶紧过来请娘娘的示下。” “啊?”双痕没反应过来,诧异道:“公子怎么会想着要见娘娘?” “忻夜要见我?!”太后正在满心愧疚不安,闻讯十分意外,飞快的想了想,实在想不出理由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不惜跟宫人们发生冲撞,也要见到自己,会是为了什么事情呢?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想见到他? 吴连贵小声问:“娘娘,见还是不见?” “见,当然要见。”太后心中难过,如果不是为了孩子的安全着想,不愿意让他身处险境,自己恨不得日日夜夜将人养在身边。而且经历了今天的事故,自己又怎能再这么狠心不闻不问?不管怎样,忻夜深夜前来一定是有要事,不论是好是坏,身为母亲都愿意替他一力承担。 ----或许,是该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了。 吴连贵领命出去,双痕则摒退了弘乐堂内殿所有的人。大殿内静得无声,空气仿佛轻轻一触碰就裂开、破碎,在那一潭深水之下,掩藏着惊天东地的大秘密! “颜侍卫----”吴连贵再次来到偏殿,躬身道:“太后娘娘有请。” 晞白浑身发抖,满腔悲愤几乎是要破体而出,前一刻还活生生的苏拂,竟然那样死在自己面前!慕府的人为何追到断崖谷?又为何跟无影门牵扯不清?苏拂的死,到底和太后有什么关系?!无数疑问在心底纠缠,让他心中的热血不住翻滚沸腾! ----甚至没有想过太后会不会接见自己,仅凭着一腔愤怒来到皇宫,被小太监挡住的时候,几乎是要忍不住拔剑闯入了。什么尊卑高下、君主臣子,与自己何干?除了身边相依相伴的人,旁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幻。 弘乐堂的后殿极为肃静,层层叠叠的锦缎帷帐落下,挡住晞白的视线,仿佛走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幽潭。三尺高的镀金青铜瑞兽蹲在地面上,嘴角吐出缕缕青烟,散发出恬静宜人的香味,更给人一种静谧庄重的感觉。 吴连贵走到内门珠帘前停下,低头道:“太后娘娘就在里面,想单独说说话。” 单独?晞白虽然悲愤难过,也不禁惊诧于太后的沉着冷静,深更半夜的见一个陌生人,她就不怕会有什么意外?这么想着,人已经走了进去。 “来了?过来坐吧。” 太后语音柔和,一如晞白从前几次听到的那样,穿过碧绿莹翠的绡纱屏风,正面含微笑看着自己。那笑容温暖人心、无限柔和,竟然令晞白随之平静不少,“听说你受了伤,要紧吗?疼吗?” “没事。”晞白摇头,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哪点皮外伤?忍不住打断道:“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我有话要问。” 太后指了指身旁的檀木椅子,颔首道:“好,过来坐这儿说。” 晞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心中一片纷乱,----虽说佩剑已经被收走,但太后毕竟是个纤细柔弱的女子,如果她真的……那么此刻岂不是就可以动手?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怪异了,忍不住脱口问道:“娘娘,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杀了我?”太后眸中并没有惊恐,讶异之后,摇了摇头,淡淡的笑容里隐着复杂的情绪,“你不会的,你也不可以杀了我。” “为什么不可以?”尽管晞白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还是不由自主问道。 “哎……”太后轻声叹气,神情像是在询问着自己似的,没有做出回答,只是朝晞白伸出手道:“别那么远,让我仔细看看你。”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眶却有些湿润,浓黑幽深的眼眸里,透出说不尽的漫漫伤悲。 晞白知道,太后本身不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虽然不明白她是何用意,但还是往前走近了两步。----越走近越觉得迷惑,她很可能就是杀害叔叔婶婶的元凶,致使苏拂枉死的幕后主使,自己不是应该厌恶她、痛恨她的吗?为什么那抹温柔的气息,竟然会让自己心生柔软,不自觉的想要亲近,像极儿时梦中母亲的味道。 ----母亲?不,晞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你刚说想要杀了我,为什么?”太后淡声反问,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静静的,像是再问极平常的一句话。 为什么?晞白心中悲愤万分,叔叔婶婶的死、苏拂的死,难道草民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当权者就可以随意生杀予夺?要说太后在其中没有关联,教人如何能信?尽管知道太后不会承认,但事已至此,自己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索性全都问个明白吧!----即便死了,也省得做一个糊涂鬼! 面对晞白的连声质问,太后眸光惊讶万分,静静听他问完,看着他的泪水从眼眶里飞溅出来,只是无声沉默,良久才道:“沈家慕家是多年来的故交,一向来往密切,况且……”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至于苏拂,那位姑娘是你心爱的人,我护着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害她?忻夜,你一定是误会了。” 忻夜?听着太后如此亲昵叫着自己,晞白觉得太过离奇,一时之间竟然忘了悲伤愤怒,仔细看向太后的眼睛,为什么找不到一丁点儿撒谎的痕迹? “你的问题,我不用做解释。”太后缓缓起身,想要抬手去触碰晞白,又慢慢的收了回去,柔声道:“你只需要跟我去一个地方,就会一切都明白了。” 晞白被太后温柔的声音所蛊惑,竟然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同意。太后让吴连贵取来一身内监服色,给晞白换上,然后让他提了一盏九珠金顶琉璃灯,轻巧无声出了弘乐堂的后殿。 一路上,只有吴连贵和双痕在身后跟着,两个人都不言语,太后也是无言,晞白感受着四周的宁静,似乎隐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听了太后的话,就这么跟来,叔叔婶婶的死、还有苏拂,不是应该趁机取了太后的性命吗? 晞白还没有想清楚这些问题,人就已经到了一座肃穆的大殿前面,太后侧身颔首示意,吴连贵和双痕一起默默告退下去。晞白想要问话,太后却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琉璃宝灯,招手让跟着进入大殿里面。 上了台阶,晞白不自禁的抬头看了一眼,清凉如水的月光之下,匾额上写着三个浑厚雄劲的镀金大字----太庙祠!晞白再想不到太后会带自己来这里,太庙祠内供奉着燕朝历代帝王的灵位,眼下半夜三更的,为什么太后说来了这儿就会明白一切?完全想不出太庙祠有什么的秘密,能跟一介草民的自己有关系。 “吱呀”一声闷响,沉重的实木大门被太后用力推开,抬脚跨入,裙摆的蹙金绣纹在门槛上划出“沙沙”声音。太后手中握着琉璃灯徐徐前进,灯火映照在她的身侧,使得原本纤细身影越显单薄,仿佛只是黑暗夜色里的一缕稀薄魂魄。 ----晞白聆听着脚下的细碎响声,每走一步,心跳就会不自控的加快一分,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呢? 太后在一幅幕帘前面停住脚步,将琉璃灯放在香案上面,在一方莲花蒲团上无声跪下,动作极轻极缓,双手交叠在一起,静静的凝思望着上房无言出神。一幅一幅的幕帘后面,供奉的都是历代先帝,太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人,脸上的神情温柔而忧伤,起身转头时,眼眸中隐隐有了一痕晶莹的泪光。 “忻夜----”太后似乎忍不住要哭出来,哽咽道:“画上的人,你一定要看清楚了。” 晞白抬头定睛看去,太后的手握住幕帘一端的明黄细绳,“嗖”的一声长响,幕帘轻轻巧巧的卷了上去。画中是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天子,年纪约莫二十来岁,眼神温和、气度矜贵,似乎正在注视着面前凝望自己的人。 “啊……”晞白倒抽一口凉气,惊惶的往后猛退了几步。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画上的少年天子,不单年纪与自己相差无二,相貌几乎也是一模一样,若是两个人都穿上一样的服色,简直就是同一个人!可是,那少年天子分明是前朝光帝,怎么会……一阵巨雷在耳边“轰”得炸响!晞白缓缓转头,看到正在默默流泪的太后,那泪水中的无尽悲伤,让自己渐渐明白过来…… 第三十六章 秋凉 从太庙祠出来后,晞白又跟着太后返回了懿慈宫,大殿内的铜漏滴着水滴,像是在一声声敲打着人心。“忻夜……”太后盈了泪水,努力自制却没有丝毫的效果,眼泪仍然一滴一滴落了下来,她问:“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我的名字?”晞白喃喃,心思恍恍惚惚找不着方向。 “你来。”太后收住了满眶泪水,起身走到书案旁边提笔,缓缓写下两个名字,一个是“慕毓芫”,一个是“殷旻晔”,微微停顿,在中间轻轻加上了一个“心”字。 即便晞白一直在深山中长大,但是来到京城这么久,又在宫中呆过,对于朝廷宫闱之事也有大致了解。“慕毓芫”是太后的闺名,而“殷旻晔”则是前光帝的名讳,谜底即将揭晓,自己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太后抬手指向纸上,分别是“芫”、“心”、“晔”三个字,晞白顺势横着看过去,心里默念,“芫心晔、芫心晔……颜忻夜……”在领悟过来的一刹那,几乎要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原来如此……原来二叔说的没错,这的确是自己母亲留下的名字,只是他没有告诉自己,自己的母亲还在人世间活着,也没有告诉自己,想念了二十年的母亲是那宫闱深处的太后娘娘! 太后怜爱的看着他,轻声问:“明白了吗?” “不,我不明白……”晞白本能的摇头,他想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可是理智却又告诉自己,根本不可能有这种离奇的巧合!太后不可能编造这么一个谎言,太庙祠的画像更不会有假,----如今,一切的一切果然都全部明了。 那威慑朝廷、权倾天下的太后娘娘,居然会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那画中的少年天子,正是自己的……晞白觉得整个世界颠倒混乱,让自己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错了,原来一切都错了。 太后怎么会去害自己、害苏拂?当日追到断崖谷的人,居然是去寻找自己的,慕府的人追查无影门,也是为了沈家的惨案,一个又一个的误会,铸成了今天的错局!如此说来,苏拂竟然是为自己枉死!!如果有可能,换任何一种方式得知母亲尚在人世,自己不知该如何高兴,可是今时结局实在是太惨烈了。 晞白心中悲愤莫名,想要痛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渐渐蹲了下来,二十年来从未像今天这样掉过眼泪,----这一切似乎都怪自己,阮洪和胡姓狗官都已被太后处死,即便自己不知道真相,也不该因一点执念苦苦追查下去。苏拂的死,跟自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她之所以自杀,仅仅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受到胁迫! “忻夜……”太后的声音甚是担心,俯身小心搀扶,“想哭,就哭出来吧。”又有些担心不安,急问:“是不是身上的伤口痛了?” 伤口?晞白苦笑落泪,----是啊,自己心里有好大的一个伤口,是那样的痛,痛得眼前忽明忽暗、景色模糊,痛得四肢没有力气,痛得喉咙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都像是快要碎掉了。 “娘娘,太医俞幼安求见。”吴连贵在殿外悄声禀道。 “叩见娘娘。”俞幼安急匆匆赶了进来,看见晞白也只是稍微一愣,没有多问,他对晞白的身世再清楚不过,----当初就是他为太后用药,促成早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送走,事情内幕无一不知,更何况,晞白与先光帝的模样又是那样相似。 “怎么样了?”太后一脸担忧,急问:“那位苏姑娘还有救吗?” “娘娘放心,苏姑娘还活着……” 俞幼安一句话没有说完,晞白已经猛地抬起头来,“太医,你说苏苏她还活着!是真的吗?她真的还活着?!” “是,公子先听我说。”俞幼安报了一句平安,接着道:“苏姑娘的确还活着,已经为她施了针,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说到此处稍顿,摇了摇头,“她自己用针封住了心脉,虽然已经替她诊疗过,也只能让她保持心跳和呼吸,人还没有醒过来。” 太后忙道:“什么意思?你说详细一点。” “请娘娘恕臣医术浅薄。”俞幼安无奈叹气,“那位苏姑娘似乎精通医理,用针封闭了自己心脉,听说当时情况情急,若不是这样大家都难逃一劫。不过,苏姑娘的手法很是特别,臣以前从没有见过,实在不敢贸然做出什么诊治之行。简单的说,苏姑娘现在不能算做死了,只是能不能醒来,却不是臣的力量能够下定论的。” 晞白着急道:“俞太医,连你也没有法子?” 俞幼安无奈点头,“是。” 晞白原本升起来的希望,又瞬间落了下去。 “公子----”俞幼安打量着他,轻声问道:“苏姑娘此举肯定自知后果,不知她有没有什么同门,或是师傅尊长,有可能帮她解开那奇怪的穴位。” “没有……”晞白痛苦的摇头,“苏苏的父亲早就过世了,她的医术就是传承与她父亲,根本就没有什么同门,怎么办……” “那----”俞幼安皱着眉头想了想,“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医书之类,或许上面有破解之法,如果有……在下应该能够帮上一点忙。”见晞白凝思不语,又问:“再或者,苏姑娘受伤之前,可否有过什么暗示?” 暗示?!晞白被一语点醒,猛地想起苏拂说银簪子的事,在那种危急关头,绝对不像是无缘无故提起的,想到此处忙道:“当时出事那会儿,她曾经提起过一枚遗忘很久的银簪,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赶回淮安一趟!” “忻夜,先别着急。”太后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像是担心他觉得太过亲近,又慢慢的放下了手,浮起微笑道:“眼下大半夜,你肯定是出不了城的,不如回去先看看苏姑娘,休息一晚。” 晞白看到她眼中的伤感、无奈、愧疚和小心翼翼,觉得非常不忍,即便是隔了二十年才母子相认,也终归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啊。她身为先光帝的原配皇后、遗孀,后来又是前朝明帝的宠妃,也不知费尽多少心机,才将自己偷偷养育长大,----这些道理自己不是不明白,但却仍然无法立即接受这个事实,一夕之间颠倒的世界,实在是太过晕眩混乱了。 ----当朝太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对于晞白来说,这一切简直就像个不真切的梦,太离奇、太惊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坦然面对。 “明天让人陪着你一去,好吗?”太后没有用命令的语气,语声恳切。 “好。”晞白不自禁的点头,太后的声音是那么柔和、温暖,关心之情带着母爱溢于言表,让人没有办法拒绝。心里其实更加难过,不知道已经在梦中奢望过多少次,能够有机会在母亲身边,真的见到了,没想到却是这样惊人的景况。 “吴连贵,先送颜侍卫出去吧。”太后收起眼中的眷恋不舍,神色微微自伤。 晞白不是不歉疚的,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怔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着吴连贵出了皇宫。回到双隐街的住处,华音红肿着眼睛迎上来,“苏姐姐还活着,只是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晞白喃喃,像是在安慰华音,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缓缓跨门走了进去。 苏拂静静的躺在床上,因为受的是内伤,外面看不出什么来,仿佛只是安静的沉睡过去。晞白走过去坐在床头凝望,拉起她的手,“苏苏,你不会有事的。” 晞白回到沈府,管家阿福喜出望外迎了出来。晞白此刻没有闲工夫耽搁,稍说了两句,就往自己以前的旧屋子赶去,翻箱倒柜半日,果然在一个抽屉底下找出银簪。当日苏拂刚要说银簪的事,就被华音打断,后来家中出了惨事,自己也忘了这件事,竟然让银簪在沈府躺了这么久。 今日得见,晞白心中不甚唏嘘。 还记得苏拂初来沈府时,自己被迫扎了几枚银针,她却不说是为解毒,一路上惹得六尘十分不满。那时的她笑得云淡风轻,自己也不以为意,谁也没有想过彼此后来的纠葛,此时忆起竟然恍若隔世。 晞白披星戴月火速返回京城,此行一路九人,另外八人都是太后所派,一直护送到了双隐街住处方才离开。俞幼安早就奉命在此等候,见到晞白,赶忙接过银簪仔细研究起来,半日不得结果,沉吟道:“这簪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倒是份量特别的轻,怕是空心的,公子不妨剖开来看。” 难不成里面藏着解药?晞白赶紧找来干净丝绢垫上,用凝风剑划开小口,手上运上内力干脆一掰,“啪嗒”一声,从里面掉出一卷薄薄的牛皮纸卷。俞幼安展开研究了半日,额头上汗如雨下,“的确是破解银针刺穴的法子,不过……”咽了咽口水,“上面写的太过稀奇古怪,与普通常法不同,像是苏姑娘自家独门研创的手法,下官的资质实在是无法破解。” “……”晞白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来。 俞幼安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公子别急,这上面提到一本医书手札,不如找出来,看看上面是怎么说的。” “是这本吗?”华音飞快的搬来一本笨重纸书,大约是年代良久,纸张颜色已经呈现蜡黄,用牛筋线死死缝好,足有一寸来厚,放在手里亦是沉甸甸的。 俞幼安快速翻了几页,脸色更加难看,“这应该是苏姑娘自家的针法,只是内中理论颇为奇怪,如果能学会上面的手法,大约就能破解纸卷上的秘密了。” 晞白闻言燃出希望,忙道:“那太医你……” “公子----”俞幼安苦笑道:“苏姑娘的阵法与普通针灸不同,须得从头学起,下官粗略估计了一下,少说也得十年功夫。”他朝苏拂那边看了一眼,“下官倒是不介意花费这十年光阴,可是苏姑娘……”言下之意明显,一个人昏迷十年是个什么概念,苏拂不过一介弱质女流,能撑得了多久呢? “苏姐姐不会有事的!”华音眸色笃定不移,正色道:“我跟着苏姐姐有些时日,原本就在她身边帮忙,虽然学得不多,也算是有半师情谊。苏姐姐从前给爹爹看过病,还救过我的性命,如今她出了这样的事,我还她十年也是应该的。”她抬眸,看向悲伤万分的晞白,“哥哥,让我来学!” ===================================== 俞幼安在双隐街交待妥当,回到宫中复命,“启禀太后娘娘,公子的伤势只是破了皮肉,臣已经处理妥当,养上几天就可以痊愈。” “那就好。”太后放下心来,微有沉默。 原本太后心里存了许多话,此刻却是无言,一来晞白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二来也不想逼得他太紧,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叫不叫那声娘亲毕竟是次要的。不过,道理虽然能够想得通,但终归还是有些淡淡失落,静了静,又问:“那位苏姑娘呢?” 俞幼安回道:“尚有一息知觉,只是神智并不清楚,不能说话、亦不能做出其他回应。加上胸口受了不小的内伤,得调养一段日子,东西是吃不成了,针灸刺激穴位,勉勉强强能灌一些流食进去。”见太后一脸忧色,补道:“娘娘放心,臣留了两名医官在旁边守候,臣也会常去查看,苏姑娘的性命应是无碍。” “嗯,知道了。”太后挥手,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你时常过去那边,苏姑娘有什么事尽快回报,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告诉慕丞相去办就是。”俞幼安见她不胜疲倦,轻声告安退出。 “娘娘----”吴连贵从外面匆匆进来,近身附耳,“前几天晚上到场的无影门人,全都已经被肃清,其中有一个叫‘七杀’的,据说就是当初杀害沈家夫妇的杀手,不知道为什么跟同门打了起来,后来死在了戴总管的剑下。” “管得他呢。”太后对一个杀手没有兴趣,如今虽说与长子相认,但是情况着实算不上很好,苏拂的昏迷不醒,终究是横亘在母子之间的一块心病。这些年,自己的努力只是希望那个孩子幸福,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看情形又是痴情不移的种子,这后半生只怕是那以快乐了。 先时晞白、苏拂去苏府,被苏夫人认了出来,写信来问,太后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将实情说出。----他俩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但却没有瓜葛,也就没有相认的必要,多一人知道便多一份潜在的危险。 午膳时,桓帝从前面过来请安。 桓帝还是一贯的孝顺体贴,给太后盛了一碗汤,又给小妹妹云枝也盛了,----当今世上,没几个人能享受到如此待遇。云枝却不觉得如何,喝了两口,“味儿不错,皇帝哥哥我来给你盛一碗。” “好,别洒在身上。”桓帝招手让宫人看着点,吃了两口素菜,犹豫再三,才做漫不经心状问道:“听说,前些天颜侍卫入夜进宫来了一趟,不知是什么要事?” 一个小小的侍卫深夜入宫,还得到了太后的接见,换做是谁,也难免会有些疑惑多心的。太后知道皇帝会问自己,憋了这么几日,估计最终还是忍不住了,于是淡笑,“也没什么要紧事,奇-书-网颜侍卫帮着你舅舅办一件案子,结果有位姑娘受了伤,他一着急就跑进宫来,说是听人说我这里有什么药丸,能够起死回生。”说着,摇了摇头,“虽然是有情有义的作为,到底也莽撞了些。” “原来是这样。”桓帝颔首,笑道:“颜侍卫的性子就是这样,心眼却是好的,那位姑娘原本对他十分要紧,所以乱了礼数。”放下手中的凤纹金箸,“还好母后向来宽宏大量、不计较,回头朕说说他。” “不值什么,只是几粒放着没用的药丸子。”太后微笑,云淡风轻带过话题,见皇帝脸上还写着疑问,淡淡叹道:“你们年轻人,气血自然是要热烈一些的。那夜被颜侍卫闹腾醒来,早睡不着,在窗前静坐了一会,忍不住想起了你的父皇。”----自己去太庙祠的事情,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半夜三更的,终归也是要有个说法才行。 桓帝并没有多想怀疑,一脸歉意,“都是做儿子的多嘴,惹得母后忧思。” “启禀太后娘娘,皇上----”有小太监喜滋滋的跑进来,叩头道:“奴才是钟翎宫韩贵人跟前的,刚才韩贵人身子不适,请了太医过来诊脉,说是已经有喜了。” “有喜?”桓帝先听说韩姜不适,正在皱眉,接着知道是有喜,脸上忍不住绽出欢喜的光彩,也就顾不上再问晞白的事,起身道:“母后,儿子过去瞧瞧。” “去吧。”太后微笑,“好久没有这样的大喜事,回头大伙儿高兴高兴。” 因为韩姜有孕,午膳也就草草的结束了。 双痕沏了两盏消食茶上来,哄得云枝喝了两口,让宫人待到旁边去午睡,然后服侍太后道:“这倒真是一件大喜事,瞧皇上那高兴劲儿。”笑了笑,又凑近低声,“只是其他的几位娘娘,特别是皇后娘娘那边……”她没说完,底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太后抿了一口茶,叹道:“有什么法子呢?宫里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双痕点头,“也是。” 太后起身入内,正好瞧见云枝坐在小几上写东西,走近瞧了瞧,笑道:“今天太阳可是从西边出来,月儿还会抄佛经呢。” “给苏姐姐抄的。”云枝头也不抬,脆声道:“苏姐姐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大哥哥看起来好伤心啊,人家说小孩子抄的佛经最灵验,我要把这《心经》抄完,回头苏姐姐醒过来了,大哥哥一定会高兴的。” “小丫头也懂事了。”太后含笑说着,心里却泛起一丝丝酸涩苦楚,----在那样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相认,只怕自己再做什么,那孩子也未必会心生感动,二十年亏欠找不到弥补的机会。 韩姜有孕一事,让刚平静下去的宫闱再掀波澜。 按照宫中规矩,像是韩姜这样出身不错的名门之女,只要诞育子女,按例都会顺应升一升位分,并且不用逐级上升,与卑微的宫女们不可同日而语。因为韩姜在宫中一直不甚习惯,桓帝为了让她高兴,便打算提前擢升位分,考虑到瑜妃、恭妃,暂时决定升为嫔位,----虽说显得有些偏宠,但后宫女子以子嗣为贵,早晚几个月册封,也不算是什么要紧之事。 偏偏事情就出在封号上面,司礼监呈上折子,写了好些字号供皇帝选择,桓帝便选了一个“襄”字。以他的本意,韩姜曾经与自己同生共死、并肩策马,拟定襄助之意也很合适,况且太娇艳的字也与她不衬。 册嫔仪式还没举行,宫中就开始有了流言,说是“襄”字不妥,与先帝元后仁襄皇后重字,纷纷猜测韩姜心比天高、不甘屈居,有想做皇后娘娘的念头。韩姜本来就不习惯宫中生活,怀孕后限制更多,听到这样的流言不免胸闷,一连好些天都心情郁郁。 太后听说流言后,与双痕道:“你瞧瞧----,如今哀家还没有老糊涂呢,小丫头们的心思就开始活络了。” 隔了几日,吴连贵报了一个司礼监人的名字。太后正在俯身教云枝书法运笔,淡声道:“司礼监的管事已经受了罚,此时再处置别人太显眼,记下名字,回头有了机会再做处置。” ……o(╯□╰)o…… 说明一下,《千城》后面是会入V的…… 早在六月初,编编就在问V的事情,一直觉得没有交待清楚一个段落,然后就拖到了现在……目前这篇文写的不是很欢乐,一卡一卡的,因为想快点把前面部分结束,心里有点着急……预计后面还有一章,前半部分的故事就结束了……这才是真正的上半部,原先分的不是很恰当,等下去修改~ 目前云枝是6岁,等到写完上半部,应该是7岁,然后直接跳过7年,从云枝14岁及笄开始写……下部开放一章公共章节,此时云枝已经长成少女,晞白和小九都已经是青年,然后开始进入VIP……大家看看后面的故事有没有意思,再决定买不买VIP…… 《千城》是自己很心爱的故事,写得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因为不想草草结束,可能有时候会卡文,但是一定会把这个故事讲完……只要有时间、有精力、有灵感,都会尽量多多码字,不过假如后面进度慢了,刚好赶上产期,中间可能会停更一段时间,这些都先跟亲们说清楚…… 如果某位看官觉得不想再看,不用特意冒泡告诉……毕竟大夏天码字也是一件体力活,天热也很容易烦躁,看在前面文字曾经给你提供娱乐消遣的份上,悄悄走掉就好了…… 最后,希望亲们多多支持,O(∩_∩)O~ 第三十七章 萤光 桓帝这些天都在为册封之事恼火,一边怒斥司礼监办事不利,一边自己怄气,难道要把已经说好的字号收回?自己倒不计较这些小事,只是对韩姜总有些过意不去。 正在烦恼之际,弘乐堂的宫人过来禀道:“太后娘娘说,前些天做了一个上好的吉梦,梦见韩贵人腹中胎儿乃星宿转世,此乃祥和喜庆之事。因此特意为韩贵人挑了一个‘祥’字,若是皇上觉得还好,就作为韩贵人册封之字。” 桓帝当即下旨,三日后册封韩姜为祥嫔。 “启禀太后娘娘,祥嫔娘娘前来请安。”宫人在门外通报,里面双痕应了一声,韩姜着一身宝朱色蹙金双绫长尾鸾袍,盈盈上前行礼。 “坐罢。”太后微微一笑,“最近你的身子可好?” 韩姜欠身回道:“还好,有劳太后娘娘惦记。” 太后笑道:“你是在青州长大的草原儿女,入宫难免觉得太闷,等你生下孩子以后好好调养,明年夏末之际,估摸也能骑马射箭了,到时候让皇上陪你去西林散心。” “狩猎?”韩姜抬起头,晶莹的眸光闪着欢喜光芒。 太后久不见她如此率真高兴,心中微微叹息,正巧双痕进来悄声说了一句,于是点头道:“好,宣韩密夫妇进来。” “爹爹,娘亲!”韩姜诧异的看着双亲进来,情急之下,连宫中的礼数都忘了,上前拉住母亲道:“你们……怎么会……?!” 韩夫人微笑道:“太后娘娘懿旨,已经恩准你爹回朝休养,府邸就选在京城,往后娘亲可以时常进宫看你。”见着女儿欣喜之余,也没忘记宫中规矩,扶着韩姜坐回座椅之内,“娘娘,坐下慢慢说罢。” “好。”韩姜转身,朝太后叩头道:“谢过太后娘娘。”这一句谢说得言辞恳切、发自肺腑,她素来性子开朗,少见的盈了眼泪,泪水无声无息跌入红毯之中,韩夫人看在眼里,微笑中便透出些许伤感来。 韩姜册封之事总算尘埃落定,但后妃心中还是稍有不平,只是无缘无故的,谁也不好意思挑起话头。这天下午,云皇后终于找着机会单独请安,见了太后,绕了好几圈才说到正题上,仍然有些吞吞吐吐,“祥嫔的事……臣妾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原本这事轮不着云皇后来说,只是流言说韩姜妄想做皇后,未免有了嫌疑,又不能当着韩姜说个一清二楚,更怕皇帝误会,也只得到太后这里提上两句。太后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淡淡笑道:“也没人说是你挑唆的,担什么心?”末了补道:“哀家心里明镜似的,皇上也不糊涂,以后不用这么胡思乱想。” 云皇后心情微松,回道:“是,都怪臣妾想多了。” “哀家也知道你委屈,只是----”太后语音稍顿,转而道:“你是皇后,原本就该比别人更大度一些,有些事情,也只有自己去慢慢想开。前儿还跟双痕说,后宫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比起瑜妃、恭妃,云皇后又多两层伤感,一来自己原先最受皇帝喜爱,二来要说身孕自己也曾有过,到如今,彷佛是从天上云端跌了下来。可惜委屈没处抱怨,能得到太后宽慰已算不错,颔首道:“太后娘娘教导的是,臣妾谨记。” 太后一双明眸窅深浓黑、晶莹如玉,让人看不到底,意味深长道:“站在你的立场来说,只要你对祥嫔礼数不差、客客气气,皇上原就对你存了一份歉意,将来只会更加敬重于你。后宫女人总是千娇百媚,少有人能占的齐全,你只要好歹占了一样,皇上就不会忘记你的。” 太后的话说得极为清楚明白,亦是推心置腹,云皇后听得怔了怔,细细回味心里倒是亮堂起来,----整日伤感总归是无益的,难保皇帝看久了不会觉得厌烦,真要是心淡下来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太后又道:“云、慕两家几朝几代都是同气连枝,你和哀家的血亲也不远,别以为哀家心里只有瑜妃,其实也是心疼你的。”说着稍稍叹息,“你呢,倒算得上是大气端方的孩子,只是柔弱了些,还得有点刚性儿才行。方才说到祥嫔的事情,倒让哀家想起了从前先仁襄皇后,她的出身和你相当,你能学成她那样就差不多了。” \奇\“是。”听太后说了许多,云皇后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书\“回去罢,好好养着身子才是。”太后看了看她的肚子,其意自然是希望早点再有身孕,这种话也不消多说,最后只道:“总之你要记住一句话,在后宫里,眼泪要用在有用的地方,不然就是哭干了,也是无用。” 双痕在外面恭送皇后出去,回来道:“娘娘也太操心,还得一个一个的仔细教导。” 太后淡声,“人活着不就这样,总有一天会彻底清净下来的。” “娘娘,也不说点吉利的话。”双痕小声埋怨,给旁边的香炉撒了两把沉香片,洗了洗手,坐下来一阵静默,“都过了好些天,不知道公子……” 晞白自从那日得知真相后,一直都没再进宫,双痕有时候忍不住念叨几句,盼着晞白能主动进来请个安。太后却道,“他如今明面儿上只是一个侍卫,不便出入宫闱,况且苏姑娘的光景又那样,哪里抽得出身?近来宫里也是乱哄哄的,我也累,见了也不知道说点什么,还是不见的好。”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有一丝伤感落寞。 有时双痕念叨的多了,太后便道:“二十年了,我都狠心没有见过他一面,如今又待怎样,你真是越来越多嘴了。”双痕听了不忍,不愿意再勾起太后的这些心事,因而今天说了半截,又生生的打住。 太后只做没有听见,转身去寝阁抄了一卷佛经翻阅。她的脾气一向如此,即便是身边最亲近的宫人,也少有见过她声色俱厉的样子,顶多自己独处凝思。这种时候,是没有人敢闯进去打扰的,双痕出殿轻轻挥手,悄声撵退了内殿所有的宫人。 太后的佛经一直翻到了冬天,宫外有人来报,乐楹公主辰时顺利诞育一子,取名云泽,现在府上正准备给孩子庆喜,顺道将小郡主云枝接回去。太后带着云枝进去换了身衣裳,自己也换了一身新衣,叫来吴连贵道:“哀家送小郡主回去,不用摆什么仪仗銮车,随便叫上几个人,去去就回。” “公子那边……”吴连贵提了半句,见太后颔首便默声快步出去。 到了乐楹公主府,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一片喜庆气氛。 本来,云琅并没有非要妻子生儿子的意思,一则慕家子侄甚多,二来他自己江湖战场风雨惯了,也没什么传宗接代的念头。不过乐楹公主却是盼了很久,她已经有了云枝这个可爱的女儿,再有个儿子,一儿一女正是所谓的美满齐全。再者云琅一身武艺,云枝是没办法继承的,未免有所缺憾,如今添了云泽方才觉得心满意足。 见到太后,乐楹公主既高兴又意外,让侍女扶着坐了起来,笑道:“皇嫂怎么还亲自过来了,也没什么要紧的,等我坐完了月子,自然会带着小泽去宫里请安。” 因为屋子里十分暖和,太后脱下墨针紫貂裘衣递给双痕,拣了旁边椅子坐下,淡笑道:“在宫里呆久了也闷得慌,正好送月儿回来。” 云枝早顾不上大人们说话,跑去看自己的幼弟,还在襁褓中的小粉团,不时的张一张小嘴,格外招人喜爱。云枝显得比所有人都要高兴,欢喜道:“哈哈,以后就有人叫我姐姐啦!”一面说,一面去轻轻抚摸,“小泽,小泽……” 双痕含笑趣她,“你还乐呢,以后公主可就不疼你了。” “谁说的?”云枝抬起小脸,见母亲也含笑看着自己不说话,有些着急,跺了跺樱桃红的小皮靴,“我不怕,还有姑母和皇帝哥哥疼我呢。” “你呀,就知道淘气添乱。”云琅从外面走进来,与太后笑道:“月儿整天混在宫里又不安分,让姐姐操心了。” 太后回笑,“哪有?我倒是喜欢看着她。” 乐楹公主将女儿拉到身边,笑着摩挲她的头发,“我也管不住你,只是你在宫里也别太淘气,跟着你姑母好好学学,只怕将来还有出息一点。” 几个人说笑了几句家常话,云琅趁空递了个眼色,太后会意,又嘱咐了乐楹公主几句方才起身出去。到了偏殿,晞白早已经在里面等候着了,见到太后进来,惯性的要上前行礼,被双痕一把搀扶住,小声道:“公子别这么客气,让娘娘觉得生分。” “坐罢。”太后指了座椅与他,顺便将双痕也一并撵了出去,像是早知道晞白心里的局促,也没有多说话的打算,取了一个包袱推过去,柔声道:“快到年下了,给你做了一套衣衫……”千言万语涌在喉头之间,却无以继续下去。 ====================================== 晞白打算站起来谢恩,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合适,于是保持坐姿没有再动,于是点头,“是……”原本想说一句“娘娘辛苦了”,只怕说了更让太后伤心,可是“娘亲”二字,又不是那么容易唤的出口。 太后是何等聪明剔透之人,自然不会让尴尬的气氛继续,含笑道:“打开看看,颜色什么的喜不喜欢。” 晞白拆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淡莲青的天蚕锦亲衫,触之光滑无物,就连针脚也是又细又密、几若不见,想来母亲一定费了不少的功夫。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哽咽的慌,正所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更何况是二十年才得见面的生母。而且太后做这套衣衫,必定是不能让人知道,仿佛能看到母亲在灯下细细缝衣的样子,更觉难过愧疚不已。 太后倒是没有再多说下去,而是问道:“苏姑娘好一些没有?我跟俞幼安说了,反正宫里面也不缺他一个,让他每三天去一回,有事还可以多呆几天。” 晞白颔首道:“还好,每天都安安静静的睡着。” ----这事要换做别人,指不定多么伤心难受、忍耐不住,但晞白性格极淡,只觉苏拂能够活着就是万幸,既然俞幼安说有破解之法,那么自己等上十年也是无所谓。每天清晨起来,便是过去给苏拂洗脸、喂汤,怕她长时间躺着不好,然后再抱到院子中间去透一透气。 “这个----”太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晞白,“这是我给苏姑娘做的,里面装着佛前供奉的香米,你替她收着,里面总归有佛主的一份恩泽。”见晞白没有什么话要说,于是道:“我不能在宫外呆得太久,先回去了。” 太后越是表现出随意的样子,晞白就越是难受,----母亲连苏拂都想到了,自己又何尝为她做过一点什么?忽一眼瞥见面前的茶盏是空的,于是端起茶壶满上,“喝、喝点茶……” “好。”太后本来没有喝茶的打算,也含笑抿了一口。 “娘娘----”吴连贵很不识相的打断,在外面小声道:“宫中有事,还请娘娘早点回宫。”紧接着双痕也进来了,立在门口递了个眼色。 太后点了点头,对晞白微笑道:“你也回去吧,好好照看着苏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跟俞幼安说一声就行。”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保持沉默缓步离去。 “是。”那一拍彷佛有千斤重似的,压得晞白久久没有起身。 “祥嫔娘娘有险。”一行人匆匆出了乐楹公主府,吴连贵悄声道。 此时韩姜有孕将近五月,原本一直有些不适,也不是很要紧,此时急急送来消息自然是情况不一般。太后听了以后直蹙眉,原先皇后也是这个月份掉的孩子,若此时再闹这么一出,那可真是叫人心烦了。 ----虽说皇帝还年轻不急子嗣,但若接连出事,总归不是吉利的兆头,更何况马上就是年下大节。再者,皇帝待韩姜的情分不错,只怕比对云皇后还要深几分,难不成身边要再添一个伤心人?太后坐在回宫的软轿内,自语叹气,“真是没有儿孙福,一个个都是这么不省事,活着也是烦心,倒不如把寿数折给他们算了。” 赶到钟翎宫时,太后先在外殿看见韩夫人,上来行了礼,歉意道:“怎么还惊动的娘娘亲自过来?臣妇不胜惶恐……” “韩夫人,不用这些虚礼。”太后摆手,正好俞幼安从里面躬身出来,于是问道:“祥嫔和胎儿怎么样了?” “娘娘放心,已经缓过来了。”俞幼安先报了一句平安,接着道:“起先看着凶险的很,还见了红,后来让嬷嬷们用了汤药,歇了一阵,脉象总算是平静下来,眼下正在跟皇上说着话呢。” “没事便好。”太后外里走了几步,隔着帘子,看见桓帝背身坐在床边,正拉着韩姜的手在低语,想了想,退出来与韩夫人道:“既然祥嫔和胎儿平安无事,哀家就先不进去了。不然祥嫔又要起身请安,又要应承,反倒对她的身子不好,让皇上陪着她倒是更好一些,两人说说话,心绪自然也就放宽了。” “是。”韩夫人道:“等祥嫔娘娘身子稍好一些,就过去给娘娘请安。” “也不必,回头哀家会差人过来问话。”太后示意她不用惶恐,然后微笑道:“虽说内宫亲眷进来次数有限,但也有事出权宜之际,打今儿起到祥嫔生产之前,韩夫人可以隔三日进宫探望一次。” 这在后宫中算得上是天大的恩典,韩夫人喜不自禁,认认真真行了礼,激动道:“是,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本来自韩姜入宫,皇帝来钟翎宫的次数就比较多,虽然为了平衡后妃,也数着日子去别的嫔妃那里,但到底心意情分不同,当事人不会觉察不出。后妃们腹中牢骚是避免不了的,不过韩姜有了身孕,太后那边也很重视,即便是心中拈酸吃醋,面上情分还是不错,过来看望时都是客客气气的。 入夜,桓帝自然是宿在了钟翎宫内。 二人晚膳完毕,桓帝有心多陪陪韩姜,索性将没处理完的折子也搬了过来,一面批阅奏折,一面与她说说闲话。韩姜身子有些虚弱,坐在旁边的美人榻上歇息,看了皇帝半日,抿嘴微笑,“皇上写的字可真漂亮,比起来臣妾的字都见不得人。” 桓帝看着她的眼睛,淡笑道:“既然你喜欢,那朕就给你写两个。”在灯烛光辉的映照下,略略低头,清瘦的下颌更显干净利落,因着家常袍服,掩盖住了不少的矜贵帝王气,此刻只是一个芝兰玉树的俊逸少年。 韩姜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舍不得移开,看了半日,低声道:“颜九,你现在的样子最好看了。” 桓帝闻言十分高兴,眼中绽出甜蜜幸福的光芒,将写好的纸轻轻推到她面前,努了努嘴,“看看,喜欢吗?” 在那洁白如雪的素色贡纸上面,只有温润饱满的两个字,----“韩姜”,白纸黑字竟无端透出幸福之意。韩姜满心欢喜,夺了皇帝手中的玉管狼毫,“我也来写两个,丑就让它丑一点吧。” 桓帝柔声一笑,“你写,不会丑的。” 谁知道韩姜沾墨汁时过于浓厚,手上虚浮不稳,抬笔就滴了一滴,微微蹙眉,“这下可真怎么好呢?”她不由埋怨自己,“真是……笨透了。” “呵,有什么要紧。”桓帝正好在朱批奏折,换了一只笔,沾上颜色红墨,在四周飞快的点了几朵梅花,然后又用墨汁勾出枝干,不到片刻,一幅冬雪腊梅图便草草勾勒出来。 韩姜有些意外的惊喜,诧异道:“皇上还会画画?” “你放在屋里玩儿好了,可别传出去。”桓帝一面将纸放在旁边晾干,一面笑,“小时候跟母后学过,也没学成什么,作画就更谈不上了,让人看见实在贻笑大方。” “这名字写在这里,倒像是我画上去的。”韩姜眨着眼睛一笑,认真道:“回头让人裱糊起来,就挂在我的寝阁里面。”突然“啊”了一声,末了轻轻抚着肚子,“真是淘气的很,一时半刻也不肯让人安生。” “让朕听听。”桓帝放下狼毫,蹲在韩姜的面前把脸贴上去,聆听良久,终于感受到胎儿动了一下,抬头大笑,“朕还从来没挨过打呢,今天却被踹了一脚。” “宝宝乖,再狠狠踹两下。”韩姜低头含笑,一手被皇帝紧紧握着,一手温柔的放在他的肩头,眼眸里是满得快溢出来的幸福。突然嗓子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咳咳……没事、没事。”她连连摆手,努力朝皇帝忍耐微笑着。 “你先躺着。”桓帝扶她回到床上,盖好了被子,又将温茶放在床头小几上,布置好了一切,还陪着说了几句话,方才回去批复剩下的奏折。 像这样平静悠闲的如水时光,一直晃到了年下。 韩姜的肚子因为月份渐足,越发隆起,寒冬衣袍又是格外雍容笨重,平时便少有再出门行动。不过有两个节日却是避不开的,年关和正月十五,依照桓帝的意思,当然是让韩姜在寝宫歇着更好,不过皇家规矩严谨,即便太后一向随和不计较,也要担心后宫其他人非议,对韩姜的影响也不好。 韩姜见为自己皇帝担忧,故作轻松笑道:“臣妾可没那么娇贵,再说大节下原该凑在一起热闹,而且老窝在一个地方也闷得很,皇上可别把臣妾丢下了。” 桓帝喜她娇憨嗔笑,颔首道:“那你留心着点,到时候朕不一定照顾的到你。” ================================ 比起去年的除夕夜,今岁又添了一位祥嫔----韩姜,以及待产小皇子之喜,当然这只是对皇帝和太后而言,至于其他妃嫔,则是各有各的心酸之处。因为韩姜怀孕后经常感到不适,加之前时有险,故而太后特意为她设了一处座椅,软垫绣枕堆垒,亦不用像其他嫔妃那样行礼。 为了显得热闹喜庆,桓帝也换了一身赤色的蹙金丝吉祥龙袍,太后着绛红色,皇后着正红色,其他妃嫔则是玫红、胭脂红、广绫红,各自红得深浅不一。其他宫人们也是一身新装,在御花园的周边燃放着各色烟花,一时间火树琪花、香屑布地,映得周遭景致闪烁不已。 太后搂着云枝一面看烟花,一面说笑,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放手让宫人好生带着去玩儿。隔了没多久,乐楹公主府来人接小郡主回去,太后又吩咐拣了几样点心,一并带回去给云琅夫妇。此时宴席已经进行大半,大家都闲闲的观看歌舞,三三两两各自说着话,到处都是一片觥筹交错的景象。 恭妃历来和云皇后亲近一些,不时的上前敬酒说笑,云皇后不胜酒力,脸上透出一层薄薄的红色酡晕。桓帝看了,倒觉得比平时更可爱一些,含笑道:“念瑶你的酒量不好,等下喝点醒酒茶醒一醒。” 云皇后微红了脸庞,轻声道:“是。”正要跟皇帝说话,却发现皇帝的目光落在韩姜身上,----因为宫中规矩,这种时候自然是帝后坐在一处,桓帝与韩姜不便说话,彼此用眼神对笑了一下。 云皇后心口有些发哽,不自觉的握紧了酒杯,恭妃将三人的光景看在眼里一笑,不动声色继续斟酒,“娘娘,今年的海棠春可真不错呢。”她把皇后的酒杯里斟满,红浸浸的明亮玫色,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的甜醉芳香、清透诱人。 “是啊。”云皇后忍住心中说不出的酸涩,仰脖一口气饮尽。 慕允潆本是坐在韩姜身边的,此时见皇帝皇后跟前有人,自己插不上去,而韩姜又一门心思的看着皇帝,-----反正今夜皇帝是要去凤鸾宫的,轮不到别的妃子,干脆彻底放开了,起身陪着太后不时的说说笑笑。 到宴席结束的时候,云皇后明显喝得有点多了,桓帝本来还想先到韩姜那里,说上几句话再去凤鸾宫的,此时也只好陪着皇后回去,一路上嘱咐宫人们小心搀扶。韩姜虽然不舍,但宫中规矩是错不得的,况且她也不想让皇帝为难,自己被人议论,跟太后告安后便回了钟翎宫。 原本还算风平浪静,妃子们间虽然有着小小的争风吃醋,不过这也是难免的,睡一夜也就过去了。太后正准备安歇睡觉,钟翎宫的百草却赶了过来,双痕牢骚道:“又有什么事?大年下的,也不让人安生一会儿。” 太后披好衣裳坐起来,“让百草进来说话,她是个懂事的丫头,无缘无故,不会这种时候还过来的。” “是。”双痕也明白这个道理,出去传人。 百草急匆匆跑了进来,低声道:“祥嫔娘娘像是动了胎气,看情形不是太好,可她又不愿意闹出来,忍了半日,还是奴婢去让人传了太医。这种事情太过重大,奴婢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此时不便惊动皇上,特来问娘娘一个示下。” ----韩姜应该有她的考虑,刚巧年三十动胎气,若是再惹得皇帝过去的话,难免会让皇后以为她恃宠而骄。估计百草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赶了过来,太后微微琢磨,吩咐双痕去拿紫貂裘衣,“走罢,哀家过去瞧瞧。” 赶到钟翎宫的时候,正巧俞幼安从内殿里面退出来,太后便问:“怎么样了?” “还好,娘娘不必担忧。”俞幼安挥手撵退了宫人,低声回道:“想来是祥嫔娘娘不适应宫中生活,心血有些不畅,自有孕以来便时常这样反复不安,臣已经开了安神保胎的方子,也只有慢慢调养着了。” 太后又问:“胎儿呢?” “只要祥嫔娘娘心情宽敞一些,应该没有问题。” “还要怎样做呢?”太后叹气,“已经将韩密夫妇接回京城了,韩夫人也可三日一探,为了这个,另外几个少不了要抱怨哀家偏心。皇上待她也极好的,她若是自己再看不开,别人也没有法子----”顿了顿,“只盼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有个念想,天长日久也就慢慢好了。” “是。”俞幼安点头,“时辰不早了,娘娘说两句就回去歇着吧。” 太后正要进去,却听殿外通传皇帝驾到,桓帝一脸心急火燎赶了进来,身上衣袍还有些不整,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恭妃。桓帝略微意外,先上来请了个安,“母后怎么过来了?”转身喝斥殿内的宫人,“是谁这么多嘴,半夜三更惊动太后慈驾?!” “没事,你先进去看看祥嫔。”太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让他先进去,然后以犀利的目光看向恭妃,直到她浑身不自在才道:“辛苦你了,先回去罢。” “是。”恭妃不敢抬头,领着身后宫人跪安告退。 恭妃前脚刚走,云皇后也急匆匆赶到钟翎宫,因为皇帝已经亲自过来,太后进去说了几句便出来了。见到皇后便挥退了宫人,问道:“你怎么没跟皇上一起过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微有责备之意。 “臣妾……今晚有些头晕……”云皇后红着脸低下了头,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醉酒,----原本已经醉醺醺睡下,谁知道外面一阵吵闹,等自己穿好衣服起来洗了脸,皇帝已经和恭妃上辇走了。 太后看她的样子便明白过来,但却没有缓和口气,“你呀,叫哀家怎么说你呢?纵使你心里不痛快,身为中宫,在大年三十之夜醉酒,难道就说得过去吗?你坐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原本就要比别人忍得、受得,如此意气用事,这后宫还怎么震慑得住?” “是。”云皇后不敢辩驳半句,低声应道。 太后又道:“像今晚这种时候,原本就是你做皇后的责任,就该比别人消息快、线报准,你怎么反倒让他人抢了先?你且想想,如果你早知道了消息,然后是跟着皇上一起过来的,那会是什么光景?而如今,皇上已经先过来了,正在里面跟祥嫔说着话,你还插得上嘴吗?回去吧,现在进去也是没有用处。” 云皇后被说得无言以对,怯声道:“是,臣妾知错了。” 太后回头吩咐道:“去告诉皇上,说是皇后刚才过来看望祥嫔,听说没事,又怕打扰了祥嫔歇息,所以今晚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 云皇后不免又羞又愧,知道太后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哪里还敢先回去,执意要送太后慈驾回宫。太后也就由得她,因为时辰太晚没有多说,嘱咐了几句,便让云皇后告安歇息。 在寝阁里歇了好一阵,太后的脸色仍然不是很好,双痕打量着她,小声问道:“娘娘,还在生气呢?歇着吧,别把自己的气血弄得不顺。” “哀家有什么好生气的?”太后轻声冷笑,转眸望向西南凤鸾宫方向,仍旧灯火通明的亮着,悠悠道:“今夜一宿,皇后怕是多半睡不着了。” 第三十八章 离伤 春暖花开,又是一年春来到。 今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桓帝心情也不错。韩姜的身孕虽然不大稳,但磕磕绊绊的,如今已经七个月了,宫中上下都跟着松了一口气。因为年前答应了云枝去骑马,于是上午便来到西林,同去的还有睿亲王、湖阳公主、禾真公主,----用太后的话来说,让皇帝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散心。 云枝年幼没有心事,所以是一群人里最高兴的一个,睿亲王则是从小被看得严,今日兄弟姐妹出来游玩,没有人约束,自然也是满心兴致勃勃。湖阳公主自从青州回来以后,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没有哭闹什么的,但一直都是寡言少语的,不似从前那样喜笑多言,静得快跟禾真公主有一拼。 不管怎么说,一行人还是热热闹闹的到了跑马场。 桓帝的马术不错,抱了云枝坐在前面,带着她围着马场吹了几圈清风,回来时云枝还不尽兴,说是吃些点心再去。桓帝领着她上到彩台坐下,朝两个妹妹笑道:“你们今儿也别做大家闺秀,母后有话,让你们出来散散心,白坐一上午有什么意思。” 湖阳公主懒懒道:“不想动,让十一妹妹去吧。” 禾真公主知她兴致不高,不过出门前,就被谢太妃吩咐过,说是私下要多开导开导这位姐姐,因此起身道:“我又不大会,不如十姐姐你跟我一起去,教教我,回头咱俩再比试比试。” 禾真公主一向不是爱热闹的人,如此凑趣,湖阳公主也不大好推脱,总归也是小妹妹的一番好意。睿亲王见她还在犹豫,插嘴道:“姐姐你就去吧,要不然你委屈了小姐姐,回头跟谢太妃告状,母后也要说你。” 湖阳公主一向喜欢奚落弟弟,回道:“谁都像你,就喜欢在母后面前啰嗦。” 睿亲王嘟哝道:“我可是好心呐。” 桓帝也笑,“去吧,去吧。” “好,十一妹妹我们走。”湖阳公主被众人一顿劝说,只得同意。 云枝拿了一块松瓤玉桂糕咬着,走过来问道:“小哥哥,你今天也不去?” 睿亲王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闷闷道:“不去了。”因为没打算骑马,只着一袭轻便玉白银线团纹蟒袍春装,今年三月,便是睿亲王十二岁的生辰,虽然气度还不足以与哥哥桓帝相比,也隐隐透出几分翩翩少年风姿。 云枝却道:“有什么要紧,不就是怕姑母说你嘛。”拍了拍手上碎屑,笑嘻嘻朝桓帝撒娇,“不如皇帝哥哥带着小哥哥去,就像我那样,有皇帝哥哥照顾着,也让小哥哥过一回骑马的瘾。” 桓帝抬眼,看到了睿亲王眼中的期盼神色,犹豫了片刻,开口道:“走吧,朕带你去兜几圈。” 睿亲王还是有些担心,小声道:“要是母后知道……” 云枝眨眼一笑,抢断道:“怕什么?皇帝哥哥给你担待着。” 桓帝忍俊不禁,摇头笑道:“好人都让你这个小丫头做了,黑锅就让朕来背。”皇帝对自己的马术十分自信,想着幼弟一向被约束的太严,也可怜见的,私下不免想让他高兴高兴。 睿亲王踌躇半晌,最后还是架不住诱惑跟着去了。 桓帝的身量遗传自先明帝,加上近两年又长了一些,比起年幼弟弟更加显得稳实高大,从小养成的帝王之气不可阻挡。先扶着睿亲王上马坐好,自己再麻利翻身上去,手上马鞭一抽,朝着远处说话的两位妹妹奔了过去。 西林猎场上,散着年轻皇室子女们迎风策马的笑声,皇帝和兄弟姐妹玩得高兴,后宫里却出了一点乱子。 事情的起因并不大,云皇后在凤鸾宫中丢了一块玉佩,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心爱之物,因此便吩咐宫人们仔细寻找。 刚巧,昨日韩夫人去凤鸾宫说过话,----因为韩姜身孕不稳,皇帝时常留宿照顾,韩夫人担心女儿得罪皇后,便带了几样礼物过去。原本这也只是巧合,皇后并没有叫来韩夫人问话,偏生有人多了一句嘴,悄悄告诉韩夫人,“皇后娘娘眼下急得不行,正在发脾气,如今祥嫔娘娘身子不大好,夫人还得过去说清楚才是。” 韩夫人原本就在为女儿担忧,听了这话自然着急,私下揣摩,未免多心是皇后借题发挥,心里不愿让女儿受委屈,想着有什么自己受了也就是了,趁着韩姜还在睡觉,便带着人赶去凤鸾宫请安。 宫内消息传得极快,当恭妃赶到泛秀宫时,慕允潆早已得知详情,听她说此刻过去陪皇后说话,心中便有犹豫,极快的权衡了一下,“真是对不住姐姐的好意,我今儿中午贪吃有些闹肚子,这会儿还不舒服着,眼下实在是不想走动了。” “那就算了。”恭妃略微失望,不过这出戏并不差瑜妃一个配角,也不在意,转身领着宫人赶往凤鸾宫。 云皇后虽然丢了玉佩心情不好,但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韩夫人过来请安时,进殿便跪下给自己赔罪。云皇后年末才受了太后训斥,加上韩姜有孕矜贵,更是不愿意把韩夫人牵扯进来,丢了一块玉佩能值几何?----若是皇帝知道了,没准还以为自己存心跟人过不去。 正好恭妃赶了过来,见状问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云皇后见外人进来,更加不想多说,上前搀扶韩夫人道:“快起来,你这样倒是教人误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去罢。” 恭妃故作神秘,悄声道:“听说皇后娘娘这边丢了东西,莫非----”像是怕韩夫人听见,压低声音,“娘娘,难不成跟韩夫人有关?” 云皇后皱眉道:“没有的事,你别乱说!” 皇后一向都是温柔娴淑、端方大度,少有言辞厉色,恭妃略微讪讪,转而朝韩夫人道:“是啊,夫人你这是何苦呢?你这样跪着,等下让祥嫔妹妹知道了,该多难过,倘使皇上再知道,不是更加生气?快起来吧,皇后娘娘都说不计较了。”她专门说到韩姜和皇帝,似乎隐有所指。 韩夫人并不清楚宫中人事,眼前情况在她看来,无疑是皇后和恭妃在唱双簧,总归是要让自己服软罢了。----所谓三千宠爱在一身,自己的女儿虽然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但多多少少,还是让其他后妃们心中不满的。然而受点气倒没什么,贼名却是不便轻易背黑锅的,想了半日才道:“皇后娘娘,若是祥嫔娘娘年轻不懂事、行事莽撞,还请娘娘多担待一些,臣妇回去定然多加劝说……” 云皇后见她这样说,不由着急,“这话是从何说起?!” “娘亲----”韩姜挺着个大肚子赶了过来,进殿不由怔住。 云皇后正在一脸为难,见她过来忙道:“妹妹你来的正好,快把夫人带回去吧。” 恭妃也走上前,假意上前搀扶韩夫人,“夫人,你快起来吧,让祥嫔妹妹瞧见,倒好像是皇后娘娘为难你似的。” “娘亲----”韩姜上前去拉人,韩夫人却不肯动身,不由着急,抬头朝皇后问道:“娘娘,嫔妾的母亲做错了什么?” “祥嫔你别着急,韩夫人是过来请安的。”云皇后情急解释不清楚,她自己也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倒弄得自己下不了台。 恭妃轻咳了两声,开口道:“祥嫔妹妹你先别着急,因为皇后娘娘丢了一枚心爱的玉坠子,刚巧夫人昨天来过,所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韩姜气急,若是自己受委屈也罢了,扯上母亲却是不能忍受,怒斥道:“无凭无据,你不要信口开河!” 恭妃轻声冷笑,凑到她耳边细声道:“到底偷没偷,本宫怎么会知道呢?” “你少血口喷人!”韩姜性格直来直去,亦不善言辞。----此事若是换了慕允潆,断然不会如此激动,亦不被恭妃的话绕进去,眼下反倒是越描越黑了。 恭妃因她得宠受气已非一日,此刻逮住机会自然不肯放过,正面得罪不起,旁敲侧击回击几句也好,娇声笑道:“反正妹妹是皇上心坎儿上的人,多大的事也不要紧,回头皇上替韩夫人描补描补,也就没事儿了。” 云皇后见她二人越说越僵,打断道:“行了,都别说了。” 毕竟位分有别,恭妃不敢驳回皇后的脸面,很快闭上了嘴,----反正今天的戏也唱得差不多,不仅羞辱了韩姜,而且经此一事,就不信皇后和她心中没有芥蒂。回头皇帝知道此事,少不了要埋怨皇后不会办事,皇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委屈,想要不恨韩姜都难。 “啊!”百草猛地尖叫了一声,上前扶住气得发抖的韩姜,不顾宫中礼仪,失声大喊道:“快,快传太医!” ----蜜合色的蹙金双绣牡丹锦春鸾袍下,有血红液体缓缓流出,流在光滑如镜的平金花砖上面,格外的刺人眼目!韩姜早顾不得跟恭妃生气,抱住疼痛入绞的肚子,脚下一软,便如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仰了下去。 ===================================== 眼前的状况,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 云皇后吓得不轻,赶紧让人将韩姜扶到偏殿的美人榻上,一面急急催促太医,心中实在是懊恼不已。恭妃也是一脸惊色,猛地发觉事情有些闹大了,到底年轻没有经历过大事,赶忙慌里慌张跑去懿慈宫报信。不到片刻,祥嫔与皇后在凤鸾宫争执,韩夫人受辱,引得祥嫔身孕有险的消息,顿时犹如烟花一般飞快炸开。 慕允潆得知消息后,飞快的思量了一下,叫来泛秀宫总管太监,要了一身太监服色给自己换上,一面乘辇朝坤定门赶,一面吩咐人备马宫门外。花荞不知她是何用意,跟着上了马车,茫然道:“娘娘是要出宫去?这可不行,这样不合规矩!” 慕允潆斥道:“管不了了!” 花荞着实不解,小声道:“娘娘不去凤鸾宫吗?听说,太后娘娘都过去了。” “哪里人够多了,本宫去了也插不上手。”慕允潆掀起车帘往前探路,到了坤定门下车,递上腰牌,只说自己是奉命出去办事的。 守门侍卫验过腰牌不假,便准予放人。 慕允潆本是武将世家出身,骑马不成问题,一路疾驰朝西林赶去,总算在跑马场的尽头找到了桓帝。因为睿亲王和云枝玩得高兴,用过午膳,歇了片刻又来骑马,几个人正有说有笑,一派兄弟姊妹和睦的热闹气氛。 桓帝见到她颇为意外,不悦道:“你怎么穿成这样?还私自出宫。” “祥嫔妹妹出事了,皇上快回去瞧瞧吧。”慕允潆气喘吁吁跳下马来,连请安也顾不上,将缰绳递到皇帝手里,叮嘱道:“皇上别慌,带上几个侍卫再走。” “好,等下你跟他们一起回去。”桓帝颔首,握了握她的手翻身上马。 看着桓帝渐渐远去的背影,慕允潆的眸光落寞无比,嘴角微弯,却是一痕难以掩饰的淡淡苦笑。云枝鬼灵精似的窜了出来,悄悄扯她的袖子,“六姐姐,是不是心里吃醋啦?” “小丫头懂得什么?少胡说。”慕允潆原本满心惆怅无奈,也不禁勉力笑笑。 “我为什么不懂?”云枝仰起小小的雪白脸庞,老气横秋道:“你们都嫁给了皇帝哥哥,他又不能个个都喜欢,喜欢这个,那个不就伤心了嘛。” “是是,你很懂得。”慕允潆忍不住笑了起来,蹲下身道:“以后你长大了,就嫁一个一心一意的好郎君,好不好?真是,小丫头也不害臊。” “那当然!”云枝信心满满,拍着胸口笑嘻嘻的答道。 ----以她如今的童稚之龄,还不懂得男女情爱、悲欢离合,亦无法预料自己长大后的情事,清脆笑声在微风中漫漫散开。 韩姜动了胎气早产,宫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然而更糟糕的是,太医和产婆进去观看后,得出一个意见一致的结论----胎位不正。原本太医不宜进产房,此时也顾不上,俞幼安一边为韩姜施针,一边让产婆推拿按摩,如此折腾了良久,直到桓帝赶回来仍然没有生产。 “怎么样了?”桓帝甩开阻止他进来的宫人,劈头盖脸急问。 俞幼安早已弄得满头大汗,跪下道:“请问皇上,是保大人、还是……” “什么?!”桓帝不料已经危险如斯,看着床上脸上苍白的韩姜,只觉心中一阵阵的恐慌滚过,努力镇定自己,“万不得已之时,保大人!” “不……留下孩子。”韩姜的神智已经接近昏聩,但仍然听见皇帝说话,拼尽所有力气,气若游丝的喊了这么一句。 “露头了,露头了!”产婆激动得大喊出声,众人赶紧帮忙,妇人生产实在不宜留男子在内,桓帝被候全等人用力拉出去。 太后正在外殿中央坐镇,手上握了一串迦南香木佛珠,不住的转动着,见俞幼安出来便问:“祥嫔可是大好了?” “应、应该吧。”俞幼安委实不敢打包票,抹汗答道。 桓帝想要进去进不得,心思又静不下来,太后见他坐立不安,忙让双痕搬了一个小杌子过来,招手让他坐下,这才让皇帝稍微安静了些。----彼时皇帝还年幼,若是有什么烦恼不得其解,便喜欢这样静静坐在太后身边,或读读书,或写写字,母子之间只有一种默契,读书写字完毕心也就静了。 时间仿佛陡然慢了起来,一分一秒都是那么难熬,不过大半个时辰,就让桓帝宛若度过了几年似的,正当他快要坐不住之时,听得里面产婆喊道:“生了、生了,娘娘生了个小公主!” 太后和桓帝闻言都松了口气,本来是大喜的事,谁知道紧接着却听到一名宫女失声尖叫,像是见到了不得的大事!百草跌跌撞撞跑了出来,脸色苍白道:“不好了,祥嫔娘娘见大红了……” “滚开!”桓帝一巴掌扇在候全脸上,起身冲了进去。 太后知道里面必定是情势非常,朝俞幼安招手,“无须讲究礼仪,赶快进去为祥嫔止血!”然而当众人赶紧去的那一刻,才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颜九……我总是梦见在青州那一日,你和我……并肩骑马……”韩姜面无血色躺在桓帝怀里,断断续续道:“你、你若不是皇帝就好了……”韩姜的这句话足以灭九族,但是无人再去计较,她面带着笑容,一缕年轻香魂就此悠然飘散…… 韩姜之死太过出人意料,恐怕连恭妃都没想到,一顿气就让她动气早产,进而大出血丢了性命。云皇后更是整天坐立不安,追根溯源,这件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虽说恭妃挑拨功劳不小,但是那些话是做不得准的,而韩姜本人可是在凤鸾宫受的气,接着才导致后面的惨事。 韩姜因为诞育大公主有功,死后追为贤妃,下葬那日,韩夫人哭得差点就要背过气去。----纵使身后享受四妃之位的尊荣,又有何用?一年之前还如花似玉的娇憨女儿,如今变成了一尊冷冰冰的灵牌,甚至还不足双十年华,就这样在后宫中断送了性命。 二月十六,云皇后上书呈表恳请辞去后位。 桓帝当然不同意,云皇后认为自己在韩姜一事上有错,再三坚持,最后惹得皇帝大怒道:“你这是在逼朕吗?!她人都死了,还要怎样?” 云皇后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效果,跪下泣道:“臣妾没有别的用意,是盼皇上能够不那么伤心,即便废黜了臣妾的位分,亦是心甘情愿。” “难道废黜了你,朕心里就高兴了?贤妃就能活过来了?”桓帝气极,忍不住声声质问,末了看见泪流满面的皇后,心有不忍叹道:“念瑶,朕的心里现在很乱,实在照顾不了你,回去吧。” “是……”云皇后缓缓站起身来,----皇帝如今待自己的态度,在别人看来应该算是很好了吧,可是只有自己明白,两个人的心已经从此疏远了。 当云皇后快要走出大殿之际,桓帝开口道:“废后之事,从今往后不要再提了。” 韩姜亡故后,百草从新回到懿慈宫做事。 太后少不得要问起当日情形,百草回道:“贤妃娘娘和奴婢赶过去时,恭妃娘娘也在旁边,帮着皇后娘娘劝了几句,都是挑不错的话。不过----”稍有迟疑,“恭妃娘娘还单独说了一句,是在贤妃娘娘耳边说的,奴婢虽然站得近也没听清,贤妃娘娘听了以后很是生气,然后就动了胎气晕倒了。” “嗯。”太后静默良久,颔首道:“此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下去罢。” 双痕忍耐了片刻,插嘴道:“依奴婢看,恭妃娘娘也伶俐的太过了些,娘娘一味的宽容也不是事,倒让她行事无所忌惮,弄得后宫里面鸡飞狗跳的,惹出事娘娘和皇上都要烦心。”斟酌建议,“不如----,就此给她一点教训?” “哀家知道。”太后眉梢掠过一丝厉色,语气却是平淡,“回头你去找文太妃,好歹她们也是同宗同族的姑侄,让她转告恭妃,----聪明伶俐不是坏事,不过她如今已经是皇妃了,身份尊贵,别把小门小户的做派带进宫来!” 双痕不解,“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儿?” “文太妃是个极知道分寸的人,应该能领悟哀家的意思,之所以没有对恭妃严加处罚,是给他们文家一个脸面。倘若今后恭妃再不规矩,牵连到的可是整个文家的人,她一定明白该怎么说话,比你去要强得多。” “是。”双痕点头,脸上又一点点无奈,“不过就像百草说的那样,这回还真拿不住恭妃什么错处。” “怎么没有?!”太后冷笑反问,“传哀家的懿旨,皇后照顾贤妃产育不周,是为失职,罚一年的俸禄;恭妃在场未能有效协助,亦有过失,罚半年俸禄。”说着,微微眯了窅深的明眸,“哀家看着,看她们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双痕深以为然,又问:“皇后娘娘那边,娘娘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要提她!”太后微愠,“表兄夫妇待女儿也太娇惯了,做了皇后,还一门心思的只想着情情爱爱,母仪天下的职责都丢到脑后了。” 双痕沉默不语,她当然明白太后心中的失望、烦恼,----皇后整天自怨自艾、懦弱不争,对皇帝没有相应的辅助,反而把后宫里面弄得一团糟糕,不能不说是失职。如今才这么三、两个妃子,皇后就弹压不住,而皇帝正年少,等到几十年过去,后宫又该有多少莺莺燕燕?眼见太后烦心不已,于是悄悄按下话题不提。 幽幽庭院内,几树宝华玉兰纷纷绽开花蕊,枝蔓连天、娇白可爱,与青葱翠绿的枝叶相互映衬,仿若一幅春情悠闲的风景画。桓帝无心欣赏窗外的明媚春景,亦不愿意召见他人,只有慕允潆在此事上获得特例,准许可以每日过来侍奉饮食。 桓帝阖目休憩之际,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朝里走来,以为还是瑜妃慕允潆,于是皱眉道:“朕说了要歇一会儿,先出去罢。”那脚步声却没有停止,惹得桓帝不悦,睁开眼道:“朕说了……啊……母后。” 因为韩姜新丧,太后挑了一身家常的青金暗纹广袖长袍,鬓角几枚玉饰,看起来显得颇为素净清瘦。缓缓走到床榻边坐下,声音温和,“你瞧瞧自己,才几天就把眼睛都熬抠了,你不心疼,母后还心疼呢。” “儿子不孝,让母后担心了。” “别说傻话。”太后端过手边的红枣莲子羹,递给皇帝,“多吃点,就算你不顾及母后担心,也该想一想贤妃,她若是在天有灵看着你,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消沉。” “母后……”桓帝声音哽咽不已,----他自幼性格刚强,少年登基后更是每日严律自身、少有懈怠,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落泪,早就已经不记得了。此时在母亲面前,想起那个鲜活灵动的身边人,再也抑制不住,无声落泪,“儿子,真的好后悔……” 太后静静的看着儿子,听他诉说。 桓帝的热泪滴滴坠落,无声无息,“朕宁愿永远得不到她,日日夜夜思念牵挂,也不愿意……让她的生命从此消失……” 太后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桓帝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否认什么,或许是希望韩姜没死,或许是哭出来心痛也好不了。只是佳人已经逝去,即便身为皇帝也是无力回天,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最后只道:“朕错了,朕不该带她回来……” ------上部完------ 第一章 豆蔻 八年后---- 人间四月,一片花色满眼的绚丽之景。 庭院内一树碧色翠叶绿得照眼,偶有几只小雀停落,叽叽咋咋,清脆娇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空气。花圃内种着一圈千层胭脂点玉芍药,一层层的粉色花瓣,堆垒出矜贵大气的花型,几滴露珠残留其上,与旁边殷红点点的花苞相映成趣,景色美不胜收。 “大哥哥----”一名雪绡纱衣少女在树后露出半张秀脸,声音清澈似露,与她那干净无暇的容颜极为相衬,仿佛不沾一点尘埃。脚步无声走得近了,轻声道:“又在陪苏姐姐说话呢。” 晞白抬眼微笑,“是云枝啊。”一阵清风幽幽掠过,吹得他身上的玉青色袍角不住翻飞,面前的长椅上,躺着一袭鹅黄纱衫的苏拂,睡得极香极甜的模样,宛若初生的婴儿一般安静平和。 云枝蹲坐在边上的小杌子上,抿嘴儿笑了笑。 晞白问道:“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怎么还有闲功夫出来玩?” “那有什么关系。”云枝满不在乎,脚下轻轻点着樱桃红的小薄皮靴,她素来是好动的性子,打小就不爱穿什么绣花鞋,“反正年年都是这么过,吵得慌,一拨一拨的人都来聒噪,我就是出来躲躲,等下晌午了再回去。” “你还不乐意呢。”华音从里面走了出来,含笑趣道:“要不这样,今天干脆在我们这儿躲一天,别回去了。” “我倒是没意见,只是公主府的人又要闹翻天了。”云枝撇了撇嘴,继而又朝晞白眨眼一笑,“大哥哥,你有什么礼物送给我啊。” 华音“哧”的一笑,“脸皮这样的厚,倒问着别人要寿礼。” 云枝平时与她拌嘴惯了,皱了皱鼻子,“我的脸皮厚,有人的脸皮比我更厚。”一面说,一面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坠子来,“喏----,有人出不了宫门,千央万求的让我带出来给你,快拿着吧。”见华音不肯过来接,只得上前将玉坠子塞到她的手里,回头还对晞白挤眉弄眼,嘴角颇有揶揄之意。 晞白看在眼里一笑,问道:“睿亲王怎么了?今天给你做寿,也不让出宫吗?” “好像是磕着了。”云枝侧首,凑到华音耳边悄声,“不要紧的,就是蹭破了一层油皮,不过小澜哥哥跟别人不一样,少不了又染了红色。”笑了笑,又问:“有没有什么上好的膏药,要我捎带进宫去的?” 华音淡淡道:“用不着,宫里什么好的没有。” “死鸭子嘴硬!”云枝做了个鬼脸儿,一幅我不相信你会不关心的模样,见华音仍是坚持不松口,忍不住跺了跺脚,“时辰不早了,我得先回去。”往院子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等下你们可一定都要过来,我让人单独在内院备一桌,清清静静的,绝对没有外人打扰。” 晞白微笑颔首,“晌午会过来的,知道了。” 到了晌午,晞白和华音来到乐楹公主府,果然另有内院招待,清净幽然的院子里备了一桌精致小菜。华音带着礼物去找云枝,晞白则去了前面,虽说不愿多见旁人,但是舅舅和舅母总归是要见的,只是让人悄悄带去罢了。 云枝只来得及跟华音说了几句,便被奶娘叫走,前面诸多皇室权贵女眷来到,身为寿星自然要去招待一番。席上酒过三巡,又是好一圈寒暄客套之语,好在云枝打小见惯这等场面,她原本生得容色出众,嘴又伶俐,直哄得那些王妃夫人们笑个不停。 见应付的差不多,云枝便借口太热要回去换衣服,还做出醉醺醺的模样,让贴身侍女搀扶着漂浮离开。一到了后面的花鸟画栏九曲连廊,连声抱怨,“累死了,每年都要挨上这么一遭。” “谁欺负我们小郡主了?”一把醇厚的嗓音猛地响起,轻笑问话。 “皇帝哥哥!”云枝一下子听出了声音,赶忙跑了几步,往连廊口探头一看,果然是桓帝带着人站在那里,不由高兴道:“皇帝哥哥要来,怎么也不早点说一声?我还以为皇帝哥哥给了寿礼,今年就不来了呢。” 桓帝笑道:“呵,怎么会不来。” “我想也是。”云枝歪着头俏皮一笑,树叶间有光线穿透落下,将她身上的蹙金线绣花照亮,折出烁烁光华,与柔粉色的掐牙细边相衬,更加显出一抹少女特有的娉娉婷婷风姿。 “刚才在宴席上累着了?” “可不。”云枝素来跟皇帝亲近,言语无忌,走到旁边的一处小亭子里坐下,扁嘴牢骚道:“那些王妃夫人们可不好应付,跟这个说了,就得跟那个也笑两句,不然人家就说我厚此薄彼,真是麻烦的很。” 桓帝闻言笑道:“你便不说,她们又能耐你何?” “难道我是怕她们?还不都是爹爹,回头又要说我没礼数……”云枝突然顿住,秀眉微微颦起,双手捂在肚子上揉了揉,吃力道:“哎哟,肚子有点疼,想是刚才喝酒太多,吃坏了。” “要紧吗?”桓帝关心道:“要不先送你回去,找个大夫瞧瞧。” “呼……”云枝忍了一阵,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好了,又不疼了。”因为刚才一直低着头,额头几缕青黑发丝垂下,与雪白如瓷的脸庞相衬,黑白分明仿若水墨写意描画一般。此时抬起头来,露出两排洁白可爱的小银牙,“走吧,我带皇帝哥哥吃体己小菜去。” “还吃?”桓帝静静看了她一瞬,只觉娇憨无限、意态可人,将周遭的满园景色都比了下去,含笑道:“等下回去,你要多喝点热汤养养胃。” “是----”云枝拉长了声调,语气里却尽是俏皮玩笑之意。 “等等!”桓帝突然抬手叫住她,又朝宫人们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说着站起身来,将云枝挡在自己身侧,悄声道:“别动,你的裙子弄脏了。” “啊,哪里?”云枝扭身往后面看,半天没有瞧见,顺手将湖水纱长裙扯了扯,猛地发现两处小小红晕,下一瞬反应过来,不由“腾”的一下涨红了脸,“怎么、怎么搞的……”往四周瞧了一圈,宫人们都已经远远散开,尽管如此,抬眼看见皇帝仍不免羞窘万分,急道:“皇帝哥哥,你快转过身去!” “是是。”桓帝强忍着笑意,怕她着急,将头缓缓别了过去,背着身子低声道:“这可怎么回去,要不让人重新拿一套衣裙过来?” “不行!”云枝连连跺脚,恼恨道:“附近根本没有换衣服的地方,再说……”虽然跟皇帝从小熟稔已极,到底男女有别,更何况是这种尴尬的事情,窘得不敢再看人,细细声道:“皇帝哥哥,你先走吧。” 桓帝反问:“朕走了,你怎么回去?” 云枝从来没有如此尴尬过,赌气道:“走吧、走吧,不用管我!” “过来---”桓帝一面笑,一面俯身将她的裙子叠合起来,使得小红晕掩在里面,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朕抱你回去,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了。” “啊……”云枝措手不及,慌张环抱住了皇帝的脖颈,又羞又窘,将头埋在皇帝的怀里,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那、那我们快点回去……” 桓帝从未与她贴得如此近,一缕女儿家的淡淡幽香悄无声息袭来,微微一怔,彷佛有什么跟平日不一样的地方,静了静心神,继而大大方方往前走。因为是微服出宫,只着了一身飘逸的春日华服轻袍,更显身材修长、步履从容,却因一双眼睛乌黑晶明,使得唇角笑容颇有几分傲气。 谁知道刚到云枝住的内院门口,差点迎面被一个小小身形撞到,原来是云枝的幼弟----云泽,今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面貌酷似乐楹公主,仰起圆圆脸问道:“姐姐怎么了?生病了?” 云枝转过头来,啐道:“呸,你个小乌鸦嘴!” 云泽不敢跟他姐姐顶嘴,嘟哝道:“好好的,为什么不下来走路。” 云枝急得说不出话来,又不便下来恐吓弟弟,桓帝倒是镇定如常,只淡淡笑道:“你姐姐脚扭伤了,不能走,免得等下肿起来就不好了。” 云泽“哦”了一声,点头道:“那好,我去找个大夫过来。” 桓帝大笑,“去吧。”进了里屋将云枝放下,自己顺手关了门出去,脚步顿了顿,在门外道:“朕去找你爹爹,有一点事要跟他商量。”----云枝想必羞臊的不行,今天估计是不想再见到自己,反正平日总是三天两头见面,索性让她自己清净片刻也好。 到了前厅,桓帝不过与云琅略说了几句,饮了几杯薄酒,因为不想惹得臣子们一众过来见驾,早早的便带着人离开了。 刚到乐楹公主府的侧门口,正好撞见一行人说说笑笑走了过去,桓帝皱了皱眉,顿住脚步打算让人先走避开。等了片刻,一名绛红色的织金宫装女子折身回来,脸上妆容画得精巧细致,原来是皇帝长姊----安和公主,上前笑道:“我还当自己看错了,原来真的是皇上在这儿。” 桓帝微笑道:“宫里闷得慌,顺道出来走走。” “这样啊。”安和公主略微沉吟,顺势接着话头笑道:“难得在外面撞见皇上,也算是赶巧,正好府里新酿了几坛好酒,不如过去坐坐?”像是担心皇帝不去,又道:“前几天兆庆还在惦记,说是好久没见着舅舅了。” “是么?”桓帝的心绪正好有点乱,微微犹豫,----原本是要陪云枝的,眼下时间倒是挺早,去别处散散心也不错,因此颔首道:“也好,那就叨扰长姊了。” ======================未完,待续====================== 安和公主府相距此处并不算远,桓帝又是微服出来,两驾马车一前一后行驶着,不过片刻功夫便到,并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避开人自偏院悄悄入内。安和公主十分体贴皇帝的心思,还陪笑道:“事从权宜,只是让皇上受委屈了。” “无妨。”桓帝微微一笑,抬脚跨过朱漆门槛往里走进。 比起乐楹公主府的大气堂皇、奢华繁旖,安和公主府则要小巧雅致一些,毕竟先明帝只有乐楹公主这一个同母胞妹,女儿却有好几个,更何况安和公主身为晚辈,自然不便与姑姑比肩相争,不论是整座园子的规模、还是气势,都要稍微逊色一筹。 安和公主早吩咐了下人回避,自己领着皇帝入内,边走边笑,“皇上难得出宫,也在姐姐这小园子里坐坐,可惜没甚可看之处,随便逛逛罢。”一面又吩咐人,“让少爷换一身整齐衣裳,过来见礼。” 桓帝并不计较这些,不过是随便出来走走,常年在宫里呆久了,换个地方也能换换心情,由安和公主在前面领路,候全后面跟着,负手往一处凉亭踱步走过去。此时正是春花烂漫之际,满眼都是奼紫嫣红、千娇百媚的迷人春色,清风徐徐微送,让人心胸肺腑间生出一阵凉爽之气。 “舅舅……”一记少年声音传入凉亭,过来一名紫袍华服的清俊少年,正是安和公主的长子----陈兆庆,面含谦和、举止得当,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安和驸马、陈兆庆的父亲----陈廷俊,乃是当朝众臣,为人内敛、足智多谋,平日里深得皇帝的重用。因此桓帝待他,不单有本身的血缘亲眷关系,更多了一份关心下臣之子的亲近,颔首道:“有些时日不见,兆庆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安和公主让儿子旁边坐了,笑道:“长的高有什么用?也没个长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桓帝笑道:“有他父亲教导着,慢慢也就长进了。”正说着话,却被隔远的一曲声音打断。 远远的,一阵清脆玉润的琵琶声悠悠传来,嘈嘈切切、幽幽咽咽,仿似春日里一场春雨细细洒落,悄无声息滋润化开。 安和公主不悦,“是什么人这么吵闹?” 陈兆庆忙道:“哦,是儿子前些天带回来的几个歌伶。” 安和公主微微皱眉,斥道:“刚说到你,果然是个整天不务正业的。”说着,侧首吩咐人,“去,叫那边的人先回房歇着。” “不碍事。”桓帝摆手,自己则静静侧耳聆听,琵琶声到后面越弹越急,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铮铮清鸣,隐隐约约竟然有了一种气势,仿佛千军万马踏蹄而来,一时间心神恍惚,不由想起了昔年在青州之景。 安和公主不免又念叨了几句,陈兆庆诺诺应承,末了看了桓帝一眼,回头对母亲笑道:“娘亲你瞧,舅舅听着也觉得好呢。”探寻似的打量了下,小声询问,“舅舅,隔着这么远听不真切,不如把人叫过来弹两曲?” 安和公主刚要开口阻止,桓帝已经点头,“也好,便在对面空地上弹罢。” 少时,几名袅娜纤细的年轻女子过来见礼,为首的一名搂着玉琵琶,想来就是方才弹奏曲子之人。那女子穿了一身胭脂红的海棠纹绣衣,内里月白云纹抹胸,愈发衬得她身姿娇小、绵软可人,福了一福,方才缓缓抬起头来。 安和公主只看了一眼,便变色道:“这个丫头不好,下去罢!” 那女子有些不知所措的惊讶,像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要被撵了下去。干净利落的秀眉微蹙,一双妙目宛若小鹿受惊般无辜,往上看了看,又赶紧低下头,“想是奴婢错了什么规矩,还请公主责罚。” “娘亲----”陈兆庆开口问道:“人都还没说话弹曲子呢,怎么就不好了?” 安和公主冷冷道:“不好便是不好,也不知你从哪里带回这些人来。”干净的眉头微挑起,朝那女子斥道:“这里不用你弹奏曲子了,还不快下去?!” 桓帝眸中有光线一闪而过,静了静,不顾安和公主母子的争执,淡声问道:“不用害怕,你叫什么名字?”一贯平静从容的皇帝,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波澜,只是极力克制,方才没有太过显露出来。 那女子仍不敢抬头,低声道:“回公子的话,奴婢贱名玉湄儿。”悄悄看了安和公主一眼,像是有些害怕,胆怯怯的欠身行了礼,退后几步下去。 安和公主训斥完了儿子,回头陪笑,“都是兆庆年轻不懂事、行事没准,扰了皇上的雅兴,正巧前些日子厨子新做了几样点心,我让人拿来给皇上尝尝。” “不尝了。”桓帝摇头,将看向前面的目光缓缓收了回来,一瞬间怔忪之后,起身叫来候全,“走,起驾回宫。” 皇帝少有这般失态之举,安和公主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去特意点破,只道:“那好,兆庆送你舅舅出去,别嚷嚷,路上的人都撵干净了。” 陈兆庆送得皇帝出门上辇,折身回来,方道:“娘亲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既然玉湄儿有十分像那位,看样子舅舅也是在意的,何不直接送进宫去?” “你懂什么?”安和公主冷声喝问,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深刻,“我这个弟弟,性子一直都是内敛的很,冒冒失失送人进去,若是没说妥当,一时被拒绝回来,事情反倒会被弄僵。再说,太后那边若是知道我这么做,多半会不高兴,倘或教导皇帝几句,人就更加送不出去,到那个时候,岂不是白养玉湄儿这么多年?” 陈兆庆点了点头,又问:“依娘亲看来,舅舅回来接人吗?” “八九不离十吧。”安和公主曼声道:“祥嫔都死了那么多年了,皇上也没选一个女子进宫,还把三年一选废掉,到如今宫里还是只有那三个娘娘。虽说皇上还年轻,保不齐今后没有别的念头,只是照我看,最近几年是不会选新宫妃的。”轻声一笑,“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祥嫔吗?” “也对。”陈兆庆笑道:“儿子虽然没有见过宫里的祥嫔娘娘,不过看舅舅今天失魂落魄的样子,可知娘亲说的不假,玉湄儿跟那位娘娘至少有七、八分像。既然舅舅是个长情念旧的人,就肯定会派人来接人的。” 安和公主悠悠一笑,“不着急,这事得慢慢来。”说着,在瓜形石凳上坐下,“得让皇上真的喜欢玉湄儿,觉得离不开她,少不了她,身边就是缺少这么一个人。到时候就算太后那边不愿意----”顿了顿,“纵使皇上狠得下心,碍于太后不让玉湄儿进宫,那也要忘不了她的人才行。” 陈兆庆问道:“为何娘亲觉得皇外祖母会反对?是因为瑜妃娘娘?” “你呀,一点都不醒事。”安和公主教训了儿子一句,“今后你还要在朝堂上走动做事,凡事都得多学着一点。”叹了口气,又道:“若说担心他人分走瑜妃的圣眷,倒是有那么一点缘由。” “那还有什么缘由?” “皇上若是真的喜欢什么人,太后也是管不了的。”安和公主打小在宫中生活,见惯父亲的那些莺莺燕燕,徐徐道:“可是皇上终归是皇上,做皇帝就不能太过眷恋儿女私情,你舅舅为了祥嫔,连三年一选的祖制都敢废除,太后能不担心吗?依着太后的心思,自然不愿意皇上对女子太痴情,不然江山天下都忘了,那还了得?!” 陈兆庆想了想,问道:“依娘亲看,玉湄儿能够宠冠后宫吗?” “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了。”安和公主嘴角微弯,往玉湄儿退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调教了她这么些年,看起来也还算伶俐,又有着别人没有的优势,总该在皇上心里有一席之地才对。”像是有些累了,起身吩咐道:“来人,叫玉湄儿到我房间等着。” 陈兆庆也跟着出了凉亭,到了连廊口停住,躬身道:“既然娘亲的事情办妥,那儿子就先回去歇着了。” “去吧。”安和公主挥了挥手,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他叫住,“这件事情,先别跟你父亲说,免得他又唠唠叨叨的,教我心烦。” 陈兆庆笑道:“知道了。”末了,补了一句,“父亲一定会说,太后娘娘待我们陈家素来优厚,何必做这些事惹人厌?”故意放低了声音,板正了面孔,举手投足之间,倒真有几分陈廷俊的模样。 安和公主“哧”的一笑,斥道:“行了,你倒取笑起你老子来!”继而面色一冷,似笑非笑哼了一声,自语道:“不错?不错。”转身掉头,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领着侍女们穿过月洞门,一路衣衫迤逦的远远去了。 第二章 昭华(一) 云枝一直时常出入宫闱,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却是甚少见到,太后一日闲话间与双痕说道:“怎么进来不大见到月儿?”嘴里犹自笑话她,“莫非及笄了,还真的变得矜持害羞了?” “是啊,有好一段儿了。”双痕点点头,想了想,“不过,若说是小郡主在府中捻线绣花,这----”忍不住笑出了声,“奴婢还真想象不出来。” 正说着话,云枝便从殿外走了进来,显然是听见刚才的话了,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嗔怪之意,不满道:“我就不能绣绣花儿、弹弹曲儿?难不成,我天生就是个小子?”走到太后身边坐下,娇声道:“姑母----,好些天不见面,不说想着月儿,反倒在背后编派起人来。” 因为乐楹公主当初产育辛苦,云枝便在宫中长住,自幼得太后亲手抚育,宛若太后膝前的小女儿一般,比之湖阳公主的端庄内敛,更多几分小儿女的娇憨,加上太后一向小事纵容着她,说话也就没什么太多顾忌。 果然,太后闻言只是笑道:“不想你,念叨你做什么?” 云枝这才满意了,眼角眉梢绽出笑容,她原本就是云鬟丽裳、殊色夺人的少女,笑靥间更一种不可掩饰的流转光华,似清露、似朝霞,比之后宫拘谨的美人们,不知道要生动灵气多少,让人见之心中怜爱。 双痕含笑看着她,与太后道:“小郡主行了及笄礼,这么装束打扮着,越发出落的让人喜欢,将来也不知道那家的公子哥儿,有福气配的上呢。” 太后明眸波光转动,微笑道:“自然是要好好的挑一挑。” “挑什么呢?”殿外有人接口,宫人们闻声赶忙蹲身行礼,桓帝朗朗然大步跨门进来,看见云枝笑道:“原来是月儿在这里,难怪母后这么高兴。” 云枝好些天没进宫来,为得就是上次尴尬之事,一直有些避开的意思,此时忽得站了起来,“皇帝哥哥好。”随口问安了一句,然后道:“好久没见湖阳姐姐了,我到后面去找她。” 以前云枝总喜欢缠着皇帝,皇帝也喜欢跟这个小妹妹说话,今天一见就走,倒是让人十分纳罕,双痕诧异道:“急什么?公主又不会出宫去,怎么不多坐会儿。” “有事。”云枝跺跺脚,不等皇帝说话便走了。 桓帝怔了一瞬,心中已然明白过来,不由笑了笑。 太后倒是没有多想,笑道:“想来是刚才说到月儿的婚事,小丫头害羞了。” “婚事?!”桓帝声调略高,转而自己也发现有些失态,缓和口气问道:“难道母后看中哪家公子,准备说给月儿?” 于皇帝来说,云枝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一直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疼爱着,生怕她受了一丝委屈。猛地听说她要嫁人,心中的感觉无比怪异,虽然知道那个小粉团已经长大,已经成了少女,但却从没想过她也会嫁人。----一想到云枝会出阁,一生一世都陪在别人身边,说不出是什么心理,总是有些很不舒服的感觉。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然后道:“哪有?只是随口一说,真要把月儿嫁出去,岂能草率行事?总得人品好、家世好,最要紧的是月儿自己喜欢,那人也真心待她,如此方才和和美美了。” “呵,也是。”桓帝笑容微僵,心里倒是暂时安定下来。 “哎,这可不容易了。”双痕凑趣笑道:“这天底下,哪还有比小郡主更娇贵的女儿家?要什么样的人品、家世,才能配得上我们小郡主的?哎呦,怕是要到天上神仙里面找了。” 太后忍俊不禁,笑道:“那可不行,哀家可不舍得。” 桓帝过来,本来是要陪太后说说话的,此时心不在焉,说了几句便道:“儿子也到里面去瞧瞧,顺便看看青芽。” “嗯,去吧。”太后点了点头,目光在皇帝的身上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却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年韩姜生产骤然亡故,留下一女,桓帝因为对韩姜的思念,遂给大公主起了个乳名----青芽。正似他和韩姜的感情,如同一颗刚刚萌芽的幼嫩种子,在青州相遇、相识、相知、相许,却很快随之结束。 韩姜去后,大公主便一直由太后抚育。桓帝对待这个女儿,自然极好的,但是却说不上亲近,一则当时年轻,还不懂得如何照顾襁褓婴儿,二则一看到大公主,总是不由自主想起韩姜,故而并不曾有太多亲昵的举动,但若是大公主有需求,桓帝一般都会尽量依顺答应。 正巧湖阳公主出去了,云枝便和大公主两个说话,她一向是好玩的性子,故而反倒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闻声回头见桓帝进来,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但也不便再次离开,笑着打了句招呼,便又低头去解那玲珑九连环。 “给父皇请安。”大公主今年已经八岁,穿得一身碧玉色小小绡纱宫衫,按着规矩行了礼,待桓帝坐下自己才再坐好。或许是从小生活在宫中的缘故,加之跟着太后时日长久,因而性子很是贞静,并不像韩姜那般直爽跳脱。 “做什么呢?”桓帝没话找话,随口问道。 若是在平时,云枝必定要顶上一句,诸如难道瞧不见之类的话,可是眼下不想跟皇帝多说,便低头不理会。大公主见皇帝有些尴尬,忙道:“刚才儿臣解那九连环,解了半天也没解开,还是小姑姑心思灵巧,都解了一大半了。” 云枝微垂螓首,正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阳光斜斜洒进来,勾勒出她柔和娇软的轮廓,长睫宛若鸦翅一般,在白皙的脸上落下一道淡青浅影。十指纤纤,不停的灵巧翻动着,弄得那九连环发出一串“铃铃”脆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桓帝一时微微出神,心中突然想着,云枝早晚有一天是要嫁给别人,不免觉得空落落的,----等她嫁了人,自有夫君心疼、爱护,那些笑语晏晏、语声如珠,想来也不容易再见到了。念及至此,仿佛有人把心尖上的东西摘走了一般,满腔的郁郁不快,却又没法跟人说出来。 大公主原本就不多话,见皇帝沉默,更是不敢造次多嘴,只当父亲有什么不快的心事,于是起身道:“父皇稍坐,女儿先进去抄写字帖。” “哦。”桓帝回过神来,颔首道:“好,慢慢着写。” 云枝一向喜欢自在,方才进来时便将宫人撵了下去,此时大公主一走,便只剩下她和桓帝二人。开始低头解那九连环还没留意,过了片刻,猛地觉得周围太过安静,抬头只见桓帝一人在独自出神,倒是忘了前时尴尬,取笑道:“皇帝哥哥,莫非你在参禅顿悟呢?” 桓帝笑了笑,“你呀,说话越发没规矩了。”突然心头一顿,----是啊,这世上敢跟自己没规没矩的人,也就这么一个,今后若是云枝嫁了人,只怕连这点随意说话的乐趣都没了。 转念又想到,到哪里去找一个那么合适的人,又要配得上她,又要她喜欢,万一那人不知好歹,欺负了她呢?哼,谁敢?!桓帝胡思乱想了一阵,自己突然好笑,为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好端端的生什么气。 云枝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嗔道:“皇帝哥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人说话?!” “有有有。”桓帝收回心思,连声答应。 云枝打量了一阵,“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刚才看到青芽,想起她母妃了?”见皇帝没有答话,又道:“自从韩姐姐走了以后,你总是这么的不快活,这么多年,还没有放开吗?” 说到韩姜,桓帝的心绪有些飘忽怅然,静了片刻,摇头道:“朕也没有不快活,只是觉得……人生悲欢离合无常,欢喜的事总是不多罢了。” “我不喜欢你这样。”云枝在无人时,对皇帝说话的口气更是随意,“再说了,韩姐姐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好一些,何必自苦?”说着,将手中的九连环放下,“我也知道,皇帝哥哥每天忙着政事,烦心事少不了。不过也别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可以找我说话啊。我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也都告诉你,这样好不好?” “好,当然好。”桓帝微笑,语音里微微一丝怅然,“以后你嫁了人,也一定要像今天这样开心,朕见你过得好,心里自然也就高兴了。” ----虽然万般不舍,可是只要云枝幸福快乐就好,只盼她一生一世都没有烦恼,始终都是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诸如难过、失望、伤心,不要有一丝一毫降临她的身上,所有的不如意,情愿自己一人替她担当。 ----她只要,永远笑着就好。 “怎么说起嫁人来了?!”云枝有些窘迫不悦,故意道:“皇帝哥哥就这么盼着我嫁人?这么不想见我?”撇了撇嘴,“哼,以后不理你了。” 桓帝正要辩解,外面人影一晃,一名宫人隔门禀道:“皇上,皇后娘娘派人送来消息,说是瑜妃娘娘身子不大舒服,太后娘娘已经过去了。” 第二章 昭华(二) 几个妃子中,云皇后因为在韩姜一事上有过,与皇帝渐行渐远,尽管并没有动摇她的后位之尊,但恩宠到底不如从前,并且由于从前小产伤身,八年来竟然不曾再有过身孕。而恭妃一向圣眷平平,但是运气却是甚好,皇帝一月不过偶去几次,倒是先把皇长子生了下来。 至于瑜妃,她与皇帝本就有中表之亲,又兼处事更得皇帝心意,因此韩姜去了,反倒是她得圣眷最为优厚。虽说前头生的是个公主,不过眼下又有了身孕,若是能够诞下小皇子,一时风光也就无人可比了。 因有恭妃诞下皇长子在先,故而瑜妃十分看重此次身孕,为了好好养胎,连三公主也悉数交给奶娘照看,只盼诞育皇子,日日烧香拜佛,也不知道许了多少心愿。桓帝知道瑜妃的心思,起身道:“罢了,朕这就过去。” 瑜妃的身孕并无什么大问题,主要是她自己太过紧张,太后说了几句话,嘱咐宫人们悉心照料云云,见皇帝过来,便携着双痕回到懿慈宫。刚到弘乐堂大殿门口,正好撞见过来说话的谢太妃,二人便到了后面庭院,只让双痕备上清茶便撵退众人。 谢太妃一贯是波澜不惊的性子,太后更是沉静如水,两人相处的时候,更多的时候都是静默淡淡相对,外人看来未免冷清了些,她二人却是觉得甚好。碧莹莹的茶水透着清香气儿,谢太妃抿了一口放下,“娘娘还是这么爱操心,事事亲历亲为,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何不歇着点儿。” 太后知道她是关心自己,淡淡回笑,“也闲,出去走走倒好。” “方才棠儿去了我们那边,两姐妹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她原本是安慰馥儿的,只是……”谢太妃目光有些犹豫,末了还是开口道:“虽说馥儿命苦,年纪轻轻便死了夫婿,但她自己不甚在意,也就不让人担心了。可是棠儿不一样,这么些年过去,傅校尉早就杳无音讯,她还一直痴痴等着,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娘娘的心里头,这恐怕是头一件心事。” 太后无奈苦笑,落寞道:“她自己不愿意嫁人,我总不能逼她。” 禾真公主一直对自己婚事不上心,总说不愿离开谢太妃身边,一拖再拖,拖到了十九岁,终究是年纪不小,只得应允同意嫁人。禾真驸马家乃是当朝权臣,驸马自己本身也是年轻俊逸、人才出众,乃是太后和谢太妃挑了又挑,实实配得上公主之尊,这才放心让她嫁了人。 谁知道成婚不到五年,禾真驸马便得了急病,挨到今春终于还是去了。小夫妻膝下并没有子嗣,禾真失了夫婿,反倒又有时间常回宫中常住,世人见她不甚伤心,未免说她天性凉薄,她却不以为意,只道:“原是天家拟定的姻缘,本非我自己所选,做夫妻时待以夫妻之道,克尽妻子之责,便已足够。如今缘尽阴阳离散,何来伤心欲绝不能独活?” 禾真公主不过是先帝后妃叶氏遗女,因其养母谢太妃乃汉安王之妹,且素年与太后交情笃厚,因此世人虽有非议,到底不能妨碍到她,既然她自己都不在意,流言传了些时日也就慢慢淡了。 禾真公主寡居倒还好说,不管今后嫁不嫁人,一切由她,到底于名声无碍。相比起来,湖阳公主已经二十六有余,竟然还没有出阁嫁人,----更要命的是,她本人至今也没有成婚的打算。一个二十六岁没嫁人的老姑娘,偏又是天之骄女,生得那般美貌,如何能教人不去非议? 起先大家都知道她是在等傅笙歌,只当她是少女心事,等个三年两载也就淡了,谁知道一等就是八年,而且等到如今,似乎也没有个尽头。时间长了,不免传出些稀奇古怪的话来。世人纷纷揣测她身体隐有暗疾,或是不能生育,或是天年不长,总归不是她不愿嫁人,而是嫁不得人,没有人愿意娶她罢了。 偏偏有这一个呆子还不够,杜家还生出一个傻子来。杜淳从年少时仰慕公主,湖阳公主一天不嫁人,他就一天不娶妻,也并不去逼迫公主答应婚事,只是傻傻等着。原本是痴情人做的痴情事,偏生有些爱嚼舌头的,非说是杜家迫于太后的压力,才不得不舍弃儿子,为湖阳公主做个幌子。 太后一则心疼女儿,二则听了流言更是难过,再加上杜夫人为小儿子操心,累出了一腔心病,愈发让她觉得愧疚,每每私下不知道伤心多少。可惜女儿自己不嫁人,做娘的再着急上火,也不能拿刀架到脖子上去威逼,唯有自苦自伤罢了。 谢太妃见太后难过沉默,叹了口气,“娘娘何不狠下心来,一道懿旨下去,想来公主不能够抗旨,亦不忍心让做娘的难受。将来纵使事后对了出来,只消说是嫔妾出的主意,棠儿有什么怨愤不满,也怪不到娘娘身上去。” “不必。”太后摇摇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这恶人也该由我来做。” 谢太妃又道:“尽管杜家的人不招人喜欢,但杜淳对棠儿的心意却是没话说,真是弄不明白,怎么就不能感动棠儿一丝一毫?” 太后闻言倒是笑了,曼声道:“棠儿心中未必没有感动,只是----”低头看向手中的浅碧茶水,一漾一漾的,晃出细微的涟漪波痕来,如同自己起伏不平的心事,“棠儿坚持要等傅校尉回来,是认死理觉得他还活着,若是让她放弃这个念头,便等于自己承认傅校尉已经死去。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自己亲手杀了那个人。” 谢太妃忍不住道:“那就让棠儿这么一直等着?这个心结就不能除了?” 太后淡淡道:“除她自己,别人都帮不上忙。” 话是这么说,不过送走谢太妃以后,太后还是到后面去了一趟,----湖阳公主早有自己的公主府,只是一直仍旧住在宫中。见到母亲专门过来,湖阳公主赶忙上前相迎,扶得太后在椅子中坐下,自己方才缓缓入座。 自从青州回来以后,湖阳公主穿着打扮也与从前不同,少有艳丽颜色,总归不过是青、白、紫之类,偶有一两件红黄之色,亦是不过鲜艳明快。太后看在眼里,不免一阵心酸难过,沉吟半晌才道:“今天谢太妃过来说话,又说起你的婚事来。” 湖阳公主眸中有一丝警觉之色,立即接口,“女儿还不想嫁人。” 太后不去看她,又问:“那你什么时候想嫁人?今年?明年?给个日子,也好教母后心里不多想----”略微停顿,“也不拘嫁哪个人,天下的青年才俊都由得你挑。” 湖阳公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只是平淡道:“女儿都已经这个年纪了,哪里还有人肯娶?非要嫁给谁,也不过是人家迫于天威无奈,如同娶了一尊神佛回家供奉,又有什么意趣。” 太后本来正在伤心难受着,听她这么一说,反倒动气,冷笑道:“我只当你是糊涂了,看起来倒还不傻,事事看得明白,还知道别人无奈……”伤人的话,终究不忍心对女儿说出,只道:“即便天下男子都不愿意娶你,总归有一个人是愿意的。” 湖阳公主无法反驳此话,也不敢顶撞动气的母亲,静了半晌,小声道:“母后不用担心杜淳,女儿会跟他说清楚的。” “担心杜淳?”太后气得笑了起来,拂袖起身,“好、很好……说了半天,原来我是在担心别人的儿子!怎么就生出了你……”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哽咽,“果然是女大不由娘,我也管不了你,总不能强摁着你的头去嫁人。” “母后……”湖阳公主亦是难过,上前拉扯。 太后却慢慢抽出了她的手,神色冷淡,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并不回头。殿外的光线洒在她的身上,使得笼了一层微薄的光晕,美到极致,却也冷得让人不可靠近,就连声音亦是冰凉,宛若刀刃一般锋利划过,“从今往后,只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湖阳公主像一只破碎了的琉璃美人,顷刻伏在地上,再也挪不动脚步,没有办法再追上前去。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转瞬淹没在厚实的锦绣红毯里面,没有丝毫痕迹,那痛苦似乎也跟着一起湮没了。 此时此刻,桓帝还在泛秀宫内陪着瑜妃,拣了她喜欢的话说,无非是些宜生男胎的喜兆之类。宫人们见主子高兴,也就跟着附和些吉利的话,满殿都是笑声言语,倒是少有的轻松活泛气氛。正在这当口,殿外跑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启禀皇上,太后娘娘晕过去了。” “晕过去?”桓帝豁然起身,“怎么回事?!” “奴才也不清楚。”那宫人不敢乱答,小心翼翼道:“想来……想来应该没什么事的,皇上去瞧瞧就知道了。” 慕允潆刚要站起来,便被桓帝摁住,“朕先过去瞧瞧,你先歇着,不让万一急出点什么事,反倒叫母后更不放心。”见她执意不肯,又道:“你身子沉、不方便,实在想过去,等下叫人慢慢搀扶着,朕先走。” “好。”慕允潆知道皇帝担心着急,只得先放他走。 等到见了太后,才知并没有什么大碍。刚才走在台阶上时不慎晕倒,幸亏双痕反应的快,扶住了些,因此只是碰着柱子,额头上擦破了一层油皮。桓帝请安陪了一阵,便跟着太医出去看药方,仔细问了几句,确认无碍,方才挥手撵人下去。 候全知道皇帝必定会问情况,早就跑去打探,谁知问了一圈人,竟然没有一个说的清楚的,此时见皇帝看向自己,为难道:“看来周围的人都不知晓,怕是要等下问双痕姑姑才知道。” 桓帝脸色微沉,朝下道:“欺君之罪,你们就都不怕了?!” 殿内宫人吓得一众跪下,连连叩头。 云枝从里面出来,不悦道:“吵什么?太后正在里面安歇,都下去。”众人如释重负一般,忙不迭的退得一干二净。 候全陪笑道:“皇上心里不痛快,小郡主陪着说说话。” “你也下去。”云枝懒得跟他啰嗦,待人走了,方才在桓帝身边坐下,递了一盏冰镇的花茶过去,“喝点水,别生气了。” 桓帝接过茶盏,突然想起方才湖阳公主也在内殿,却并不说话,只是坐在太后床边嘤嘤而泣。起先还以为她是担心母亲,现在想想,倒像是有愧似的,心中纳罕问道:“是不是棠儿惹母后生气了?” 云枝怕他责罚湖阳公主,敷衍道:“你多陪陪姑母,何必再闹得大家不痛快。” 桓是不会跟她生气,但也反应过来,便向外叫来候全,吩咐道:“你去打听,是不是公主跟太后顶嘴了。” “别去了。”云枝再次撵走候全,微微蹙眉,“其实也没什么,你就是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刚才我在湖阳姐姐的寝阁睡觉,隐隐约约听到几句,仿佛是姑母说到姐姐的婚事,两个人没说到一块儿,大约有些生气,所以出门的时候就头晕……” 桓帝皱眉,“原来还是为着那件事。” “你瞧----,连我说话你都板着个脸,别人还怎么敢说?”云枝叹了口气,劝道:“等下见到湖阳姐姐,你可别训人,这会子湖阳姐姐后悔的不得了,眼睛都哭肿了。” “好,朕不说她。”桓帝倒是出奇的冷静平淡,缓声道:“只是为人儿女者,焉有教父母伤心难过的道理?她不懂事,朕这个做哥哥的就该帮着,有什么恶名也该担着,断不能教母后再伤心了。” 云枝了解皇帝的脾性,知道他这个样子,心中已经是动了大气,有点担心,“皇帝哥哥,你要怎么处罚湖阳姐姐?” “朕不罚她。”桓帝语声平静,却有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决断,“朕要下一道旨意,给她指婚!” 第二章 昭华(三) 皇帝并没有一道圣旨赐婚,而是先召了杜淳,大致说了一下,着令杜府先准备相应事宜。桓帝原本以为,赐婚自会让杜淳欣喜不已,谁知他却低垂着脑袋,小声道:“臣无异议,只是万一公主不愿意……” 桓帝不为所动,只道:“由不得她。” 杜淳没敢多说什么,告安下去。 桓帝想着,杜淳与妹妹从小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即便杜淳不是妹妹的最爱,但看其平时相处情形,也并不厌烦于他。只因妹妹心中有个死结,索性自己做回恶人,先让他们成婚再说,日后生儿育女,自然也就慢慢回转过来了。 下午闲时,桓帝抽空去了懿慈宫,想了想,没有将赐婚之事跟湖阳公主说明,他深知自己妹妹的性情,着实不想此刻再闹出什么事来。即使太后跟前也没说,只怕母亲一句不要为难她,事情便又无法回转,拖来拖去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次日天气晴好,云枝估摸着皇帝该得空了,于是拎了一尾蝴蝶风筝过去,找到桓帝笑道:“皇帝哥哥,先前你答应好陪我放风筝的,今儿天气好,可不许赖。” 桓帝笑道:“朕什么时候赖过你?” “也对。”云枝抿嘴一笑,微微偏了头,伸手去拉桓帝一起出门,耳边的玲珑玉坠倾斜摇晃,在下颌边映出两点晶莹的明光,容颜更添别致。 难得皇帝兴致如此的好,宫人们也跟着高兴,况且大家都知道,有小郡主云枝在不用太守规矩,于是又搬出许多风筝来,预备等下放个痛快。云枝不喜欢站着不动,便让桓帝扶着风筝,自己逆着风远远的往后面退,等到差不多了,便喊:“我跑几步,皇帝哥哥你就松手……” 桓帝微笑看着她,将那五彩蝴蝶风筝高高举起,到风力足够时,手上轻轻往上一抛送出,风筝果然悠悠晃晃腾飞起来,渐渐的升上了半空。周围宫人也跟着放了一些,一时间高高低低、五彩缤纷,大家说说笑笑,使得醉心斋后院好不热闹。 云枝放了一阵,手上的线头都已经用的尽了,遂让宫人拿来剪子,递给皇帝,“风筝是放晦气的,皇帝哥哥你来剪,只把今年的烦心事都放了去。” “好,等下朕也给你放你一个。”桓帝心情甚是愉悦,手持小银剪正要动手,突然瞥见廊上急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像是有什么急事,俯在候全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候全的脸色不大好看,皱眉朝皇帝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挥退了周围宫人,近身细细回道:“皇上,杜少卿那边出了点事。”----为着湖阳公主婚事上好看,昨日皇帝与杜淳说过之后,便先升了他的官职,暂任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 “嗯。”桓帝不动声色,操起小银剪“喀嚓”一下,将手中风筝远远的放走,侧首与云枝笑道:“你再去拿一个好的过来,朕也给你放一回。” 云枝知道是要自己回避,眨眨眼笑着走了。 桓帝这才问道:“什么事?” 候全低着脑袋,小心回道:“昨天夜里,有人为争京城第一花魁,闹起事来,两边都打伤了不少人。京兆尹审了才知道,其中一位是杜少卿,不敢自己决断,所以斗胆让人回禀皇上……” 桓帝喝道:“这个杜淳,真是反了天了!” 候全结结巴巴,小声道:“是啊,奴、奴才也是想不明白。” “哼!”桓帝将小银剪子顺手一甩,插在了草地里,“他杜淳不敢抗旨拒婚,又怕日后被公主埋怨,便闹这么一出风流才子的戏,只当朕看不穿吗?他以为朕一生气,就会收回赐婚的旨意,好好好,真是有勇有谋!”说到此处,语声渐渐转冷,“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竟然为着一点儿女私情,就连身份体面都全不顾了,太过放肆!” 候全冷汗津津,问道:“那----,眼下该如何处置?” 桓帝冷冷道:“传杜淳进宫。” 云枝挑了一个锦绣鲤鱼的风筝,瞧着这边情形不对,明白皇帝已经没有放风筝的兴致,便将跟前宫人悄悄撵退。因为刚才听到杜淳,只怕事情与湖阳公主有关系,又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想了想,上前道:“今儿有些累了,我先回去。” “不急。”桓帝捉了她的手,拉到旁边石凳上坐下,“陪朕坐一会儿。” 云枝心中暗叫不好,皇帝这个架势,杜淳只怕是凶多吉少,耗住自己,多半是担心消息会传到懿慈宫去。可是又不好明说,再者皇帝正在气头上,自己也不愿意让他更添一份不快,只好忍耐坐下。 少顷,杜淳脸色苍白赶来请安。 司刑监的人早已领命过来,条凳、廷杖等工具也已备好,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对杜淳开始处罚。杜淳一看便就明白,跪下道:“只因臣一时糊涂,做了荒唐事惹皇上生气,自知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桓帝却是连一句话也懒得多说,淡声道:“廷杖三十,打!” 司刑监的人赶了上来,将杜淳放倒在长条凳上,“啪”的一声,第一杖下去,杜淳便吃痛死死咬牙,“啪啪啪”,廷杖一声一声落下,片刻便开始见了红。司刑监的人都知道,这人很可能是未来的湖阳驸马,并没敢用死力,实际上并没动到筋骨,只是眼下破皮出血,看着实在有些吓人。 云枝自小住在宫中,与杜淳也是相熟的,因为杜淳一向脾气好,又对湖阳公主唯唯诺诺,自己平时总爱捉弄他玩儿。此时想劝又怕皇帝更生气,心中着急,先前悄悄跟小宫女递了个眼色,想必已经去了懿慈宫报信儿,只盼太后和湖阳公主都在,不然可就没人能救场了。 “哥哥!”湖阳公主一脸惶急,顾不上仪容一路小跑过来,见到杜淳惨状,不由微微蹙眉,朝司刑监的人斥道:“住手!快停下。” 桓帝却道:“继续打,不要停!” 湖阳公主不由急道:“哥哥,你还真要打死他不成?即便杜淳有什么错,也该按律处置,哥哥便是生气,也先饶了他的命吧。” “哦?”桓帝神色不动,故作诧异,“这个人的死活,与你何干?” 湖阳公主顿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云枝见他兄妹二人僵持,只怕再等下去,杜淳不死也打残了,忙起身上前道:“行了,别打了。”司刑监的人放缓了动作,只拿眼瞅着皇帝,云枝见状有些着急,跺了跺脚,“皇帝哥哥,杜淳打死了不要紧,可是等下事情闹得大了,姑母也会不痛快的。” 桓帝见情势差不多,方道:“好了,余下的廷杖数先记下。” 司刑监的人赶忙退下,早有宫人抬了藤条长椅过来搬人,杜淳死死咬牙,不肯发出半点呻吟之声,可惜脸色惨白难看,额头上更是豆大的汗珠滴滴坠下,要不是湖阳公主在旁边看着,只怕早已疼得晕了过去。 待到一行人走远了,桓帝才道:“传御医,带上最好的棒疮药过去。” 云枝“哧”的一声笑了,嗔道:“这会儿又做好人,只怕湖阳姐姐恨死你了。” “恨就恨吧。”桓帝微微摇头,“朕若是不这样做,棠儿就要老死在这宫中,母后也不得安生,大家心里都是不痛快。” 云枝故作老成,叹道:“如果成事,也算是了了一件心事啦。” 消息传到懿慈宫时,双痕笑道:“还好当时小郡主在,不然也没个人劝,要是两兄妹都不肯服软,杜淳不知道要伤成什么样儿。”伸手替太后扶了扶软枕,“听说皇上当时生气的厉害,小郡主一句话就劝下来了。” “一句话?”太后问道。 “是啊。”双痕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有哪里不对?” 太后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正好金□公主进宫探病请安,太后起身坐了些,宣人进来,因瞧见金□公主一身新衣珠翠,微微不悦,“但凡你进宫来,就没见你有过重样儿的打扮。” 金□公主礼毕坐下,不以为意道:“去年的夏衣都老旧了,重做了几套。” “衣衫旧了,首饰也旧了不成?”太后反问,又道:“允琮一年才几个俸禄,再加上你的银子,照这么花,一个月就能用干净去。” 金□公主有点讪讪,转了话题,“对了,儿臣正好有件喜事要说呢。” “什么喜事?” “儿臣想着,七妹妹也及笄长大了。”金□公主嫁与了慕家以后,于云枝来说便是嫂嫂,因此只按家里的称呼,“前些日子,参政知事杨大人家办寿宴,儿臣与驸马过去贺喜,与他夫人说了会儿话。听说她的长子人品不错、又肯上进,模样儿也好,儿臣想了一想,正好堪配七妹妹呢。” “是么?”太后没有任何表态,只淡淡道:“这事应该先跟你姑姑说,她是月儿的亲娘,女儿的婚事自然是她做主,她同意便好。” “话是没错。”金□公主笑了笑,“不过,七妹妹一向都是住在宫里,自然也该问问母后的意思。再者----,若是母后肯亲自赐婚的话,杨家便是天大的荣耀,七妹妹出嫁也风光不少。” 太后忍住心中不快,微微一笑,“的确是件喜事,只是我如今也不管这些了。”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于是道:“不如你去问问皇上,你们兄妹更说得到一块儿,要是皇上圣旨赐婚,岂不更加荣耀一些?” 金□公主甚是高兴,笑道:“也是,儿臣这就过去说说。” 双痕见她走远了,方道:“四公主也真是的,一点不知道惜福,瞧着她头上的那支新珠钗,还有手上的对镯,只怕少不了千把两银子。”说着叹气,“府中便是有座金山银山,也顶不住她三天两头的置东西啊。” “只怕不是家里的银子。”太后禾眉微蹙,摇了摇头,“那些跟她走的近的夫人诰命们,未必没有心思,哪一个不是冲着咱们慕府去的?讨了她的欢心,倒是败坏慕家人的名声。” 双痕便道:“太后也该劝劝她了。” “你看她听得进去吗?”太后反问,然后道:“留心跟她走得近的人,得空随便找个理由,让那些人吃点苦头,免得弄得一团乌烟瘴气的。”微微动气,“哀家看她都是闲的,这么些年了,也没跟允琮生下个孩子。回头告诉二哥,找个远房同宗的孩子过继给允琮,暂时由允琮屋里的明珠抚养。有了这份烦心事,那丫头也该收收心了。” “是,等下奴婢就去安排。” “也不知道人家给了她什么好处,就跑来乱说媒。”太后甚是不悦,“你还没瞧出来吗?想必寅雯自己也觉得不怎么好,怕月儿她娘不愿意,所以想先求了哀家的懿旨,到时候就由不得云琅他们了。” 双痕点点头,又问:“不知道四公主这一去,皇上那边会怎么说呢?皇上待小郡主是极好的,只怕不肯轻易同意。” “也许吧。”太后声音悠缓,却似乎另有所指。 第三章 情惑(一) 金□公主兴冲冲的来到启元殿,她与皇帝是异母姐弟,因并无外人,只略略裣衽请了个安,直奔主题说了事情,末了补道:“月儿一天天也大了,又是皇上素日看着长大的小妹妹,为她择的一门好姻缘,也算是一件大喜事。” 桓帝本来正在休息,听她说完了话,慢慢将手中的书放下来,半晌才道:“四姐有心,时时处处记得照拂月儿。”顿了顿,又问:“只是此事应该先问姑姑才对,怎么问起朕来了?” 金□公主知他必然会有此问,腹中早准备好了说辞,笑了笑,正要开口,却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不必问了,我不愿意。”回头一看,原来是云枝从侧门穿了进来,步态轻盈灵巧,仿若一朵彩云停在了皇帝身边。 桓帝眼中略有笑意,抬手指了座,“什么时候过来的?也没个声儿。”仔细打量了一番,云枝今日穿了一身掐金挖云纹的蝶袖宫装,身上也不知藏了什么香,幽幽暗暗,仿若笼了一层朦胧的薄雾,让人心情柔和似水。 金□公主听云枝言语坚定,已知此事十有八九不能成,但仍努力争取道:“七妹妹这话怎么说?俗话讲:‘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番陈词滥调还没说完,便听云枝笑了一声,弄得自己甚是尴尬,只好止住底下的话。 云枝眉眼间笑意闪烁,眸光盈盈,十分甜美乖巧的模样,接话道:“二嫂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愿意并非是不想嫁人,而是因为----”上前走近两步,缓缓说道:“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此话一出,金□公主和桓帝都变了脸色。 金□公主不防她这么说,一时无话可接,讪讪道:“是么?怎么从来不曾听七妹妹说起?”私下揣测,此话多半是云枝搪塞之语,因此问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说出来,也让二嫂替你挑选挑选。” “二嫂----”云枝扭了脸,仿佛娇羞不能见人一般,“这种事情,自然是女儿家的小秘密,怎么好对人说来说去。” 桓帝只是怔怔看着她,沉默不语。 金□公主不好勉强,尴尬道:“我也是替你操心。” “是么?”云枝看了她两眼,唇角缓缓绽开清浅笑意,“以前听人说,女人年纪一大就喜欢给人做媒,我还不信,如今……”在金□公主要掉脸之前,转口又笑,“不过二嫂既聪慧又通透,自然不是那样的人。都怪外面那些攀龙附凤的宵小,成日里盘算来盘算去,不知天高地厚,竟然算计到二嫂头上来了。” 金□公主并不蠢,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之意?当着皇帝的面,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枝陡然沉下脸来,冷冷甩了一句,“没意思!” 桓帝原本在想着心事,听得云枝一说,再看金□公主噎得说不出话,眼中不觉也有一丝忍笑之意,怕她二人闹得太僵,解围道:“既然月儿已经有喜欢的人,那就不必再提了。” 金□公主本是一头兴冲冲过来,指望着皇帝圣旨一下,自己不仅有了体面,杨家必然也要感恩戴德、毕恭毕敬,没料到,最后反倒闹了一鼻子的灰。只是眼前的人着实得罪不起,皇帝更不会向着自己说话,再说下去也没意思,因此气呼呼的告安退去。 云枝也没什么好气,转身道:“皇帝哥哥,我先去姑母那边呆一会儿。” “月儿……”桓帝叫住她,想要问的话已经涌到唇边,却没法开口,最后缓缓收回了手,“好,你先过去。” 云枝走后,整个下午桓帝都有些坐立不安。 候全见他面色不豫,又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只好提起精神,私下悄悄嘱咐宫人们小心行事。到了快黄昏的时候,桓帝看着殿外满天彩霞出了半日神,招了招手,叫来候全问道:“你可听说,小郡主平时都跟些什么人来往?” “这个----,奴才也不清楚。”候全甚是为难,“只是小郡主生得伶俐,京中的各府夫人都十分喜爱,若是细算起来往的人,那可真是多了。” 桓帝略一沉吟,“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哪些人跟小郡主相熟一些。” 候全怔了怔,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眼色,再回想起先时金□公主的事,有所领悟,于是赶紧点头,“是,奴才这就着人去打听。” 桓帝挥手让他下去,自己一个人在内殿里沉默不语,心里却静不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云枝说的那句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手上不觉紧了紧,----那个人,到底是谁?心中像是一团麻线被猫抓乱,千织百错的,分不出究竟哪里才是线头线尾。 云枝出了醉心斋后,并没有去太后的弘乐堂,而是直接出了宫,回到府中换了一身少年装束,找了张名帖写好,带上家奴直奔参政知事杨府而去。 杨府门口的小厮见她穿着雅致、气度矜贵,就连身边的奴仆亦是不凡,当下不敢怠慢,捧着名帖便往里面送去。不多时,一名白净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面带疑惑,上前行礼问道:“不知云大将军是公子的什么人?” 云枝少有等别人的功夫,正在闲看杨府门口的一对石狮子,闻声回过头来,轻飘飘道:“是我爹。”她的语音既清且脆,让人不自禁移目看向声音的主人。 “你……你爹?”杨二公子吃了一惊,心下更是暗抽了一口冷气。 面前的少年不过一袭寻常青色春衫,却因眸光莹润、烁烁照人,映得容色宛若明月秀玉一般,气度更是清绝出尘。微风乍起,吹得衫角在风中舞舞而动,青衫主人仿似踏着一波一波的碧浪,带着清莲之气俏立人间。 云枝懒得跟他解释,直接道:“听说,你想娶我?” 杨二公子吓得不轻,怔怔看了半日,方才渐渐领悟过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是小郡主……”见云枝目光犀利迫人,接着她刚才的话一想,更是吓得脸色苍白,着急解释道:“郡主说的事,在下实在毫不知情……” “你不知道?”云枝挑高声音,问道。 “不知道!当真不知道!”杨二公子慌张辩白,然后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小郡主是在哪儿听说?” “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别管了。”云枝已经猜出七、八分,暗自琢磨了一阵,心下有了计较,笑盈盈道:“我们到对面茶楼去说,跟你商量件事。” “啊?”杨二公子看着面前如花笑靥,有点迷乱,却不敢造次多看,赶紧低下头应道:“是是是,小郡主先请移步。” 云枝赶在天黑前回到宫中,直接去找皇帝。 桓帝听说是她来了,豁然起身,分明是半日前才见过面,却仿似隔了三年五载一般长久,直到出殿看到了人,心中才觉得稍稍踏实一些。 “皇帝哥哥----”云枝将宫人们全都撵走,拉着他的衣袖,悄声道:“月儿想请一道赐婚的圣旨……” “赐婚?!”桓帝不待她说完,先诧异失声,随即静了静,尽量平缓面色询问:“你是说,你想要朕给你赐婚?” “皇帝哥哥,你怎么了?”云枝看着他怪异的表现,十分不解,抬手往桓帝的额头上摸了摸,“眼下还不到暑天呢,怎么热出一头汗来?” 明明是平日习惯的举动,但今日却有些不一样,云枝的手仿佛突然变得柔软了、细腻了,触感竟似从心头滑过一般。桓帝心口一阵“砰砰”乱跳,莫名慌张起来,一时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却又舍不得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 “生病了?”云枝诧异问道。 “没、没有。”桓帝轻轻捉住她的手,唯恐眼前的人会离开自己而去,只有如此抓住,方才稍稍觉得安心,轻声问:“月儿,你想要嫁给谁?”眼睛紧紧的盯着云枝,生怕她下一刻便说出名字来,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捂住她的嘴不让说话。 “什么呀!”云枝“扑哧”一笑,“不是我要嫁人,是替别人求恩旨的。” “别人?”桓帝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一颗心总算缓缓落了底,渐渐恢复平日镇定神色,淡淡笑问:“哦,是谁?” “就是二嫂提到的那个杨家公子。”云枝说起金□公主,有些不悦,拉着桓帝在椅子上坐下,解释道:“刚才我去见那人了,听说他有个心仪的表妹,可惜家门寒薄,父母不太愿意这门婚事。我便答应替他求一道恩旨,成全了他们,也正好堵一堵二嫂的那张嘴,省得她整天多管闲事。” “原来如此。”桓帝不做思量,旋即道:“这有什么难的,朕……”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笔墨,转念觉得表现太过突兀,于是笑道:“一点小事,回头就让人颁旨下去。” 云枝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高兴道:“还是皇帝哥哥对我最好。” 桓帝微微一笑,“傻丫头。” 云枝不依,娇嗔道:“胡说!我哪里傻了?”伸手去刺挠皇帝的腋窝,----桓帝平日端方严谨、少有言笑,实则十分怕痒,不过也只有云枝敢这样造次。 桓帝躲闪了半日,又不便放声大笑,只得捉紧了她的手,喘气笑道:“好了,别闹了……”二人拉拉扯扯,一时用力不稳跌在榻上,云枝犹自不觉得什么,皇帝的心却跳得更加厉害了。猛地忆起这半日的心事来,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月儿,先时你说已经有……”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云枝扭头停住动作,止住笑声道:“皇嫂什么时候过来的?我们都不知道。”站起身来,自旁边拣了椅子坐下。 听得云枝说“我们”二字,再看二人形状,云皇后的目光有些闪烁不定,动了动嘴唇,但终究没有说什么,末了微笑道:“刚才我见外面没有人,就自己进来了。” 第三章 情惑(二) “坐罢。”桓帝颔首,问道:“有什么事吗?” 云皇后坐在皇帝身侧,婉声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快端午节了,想问问皇上今年要怎么办?有什么也好提前预备。” 这些年来,后宫并没有新的嫔妃选入。三位后妃中,云皇后因为心中不安,且无子嗣,处处行事更加小心谨慎。瑜妃虽然好强,却不敢忘记太后的教诲,况且一门心思都在生皇子的事上,别处也就不那么上心。恭妃原本最不得势,岂料生下皇长子,自己占尽风光,自然要做出些大方态度。 如此一来,后宫也就风平浪静少有是非。 且韩姜去世以后,桓帝时常感叹人生悲欢离合无常,越发珍惜身边人事,对待后妃们也更加宽和优厚。云皇后虽然执掌皇后的凤玺,却因上有太后压阵,身边夫君不会偏听偏信,周围的嫔妃寥寥无几,实在无甚大事需要裁断,也就是一年几个大节日子,方才有些许事情可做。 每年节下都是按照规矩来,云皇后过来请示,不过是例行公事,桓帝耐心的听她说完,微笑道:“知道了,就按往年的旧例办罢。” 韩姜的死,虽然未曾让桓帝冷落皇后,但帝后之间,言语却不知不觉的变少了。云皇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实在找不着什么再说,加上还有云枝在场,于是借口去给太后请安,依礼向皇帝告退而去。 桓帝本来有极要紧的话要问云枝,被皇后这一打断,又不知再从何说起,况且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也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倒是云枝还记得刚才的话头,问道:“皇帝哥哥,你方才要问什么来着?” 桓帝淡笑,“没什么。” 云枝以为他是累了,遂道:“我也到姑母那边去,不聒噪你了。”起身走了两步,回头见皇帝还在出神,也不言语,不由埋怨笑嗔,“皇帝哥哥,在想哪位美人呢?跟你说话都没听见。” “嗯?”桓帝抬起头来,还未开口,云枝早已经翩然出了内殿,俏丽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方才殿内还是笑声满满,此时却陡然空荡荡起来。 还记得早些年时,曾经笑言要给云枝找个最好的驸马,原来自己只是随口说说,并未真的想过,心中最珍贵的那个她会真的嫁人,离开自己。当真的面对这一天时,竟然是这般不舍、不愿意,不----,应该说是完全不能接受。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自己不是希望云枝幸福的吗?为什么一听到她有喜欢的人,一想到她会离开自己,心就开始慌张、疼痛,胸腔像是被掏空一般难受。 为何这种感觉,以前竟然从来不曾体会过?心似乎瞬间裂了一道缝隙,正在一点点的扩大、蔓延,褪去坚硬的外壳,原来里面早就住着一个人。岁月如水,一点一滴的记忆汇成河流,每一条涓涓细流,都倒映着她流盼动人的身影。 殿外夜色渐浓,宫内四处亮起一盏盏明亮华灯,与天上星子相映成趣,仿佛彼此是对方的倒影。朗月疏星、银雨流天之下,宽阔疏朗弘乐堂殿内越发静谧似水,内殿燃着数盏九转琉璃莲灯,映得周遭明晃晃宛如白昼一般。 近几年来,太后养成晚膳后默诵佛经的习惯,双痕站在旁边静立,不时的上前添茶倒水,或是往博山炉里洒上些许沉水香屑。看了一阵,太后将佛经缓缓放下,端起消食茶抿了几口,开口道:“方才皇后过来,说话吞吞吐吐的,彷佛有什么事要说一样,谁知坐了半日又走了。” 双痕点头道:“奴婢也觉得是。” “算了,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太后淡淡掠过,末了叹了口气,“哎,这也是个没福气的丫头,这么些年,竟然连个公主也不曾生下。哀家倒是不计较,只是看她整天郁郁寡欢,倘若有个孩子,只怕也能牵挂着分一分心。” “那大公主……” “不可。”双痕还未说完,便被太后摆手打断,“青芽是祥嫔留下来的,莫说皇上舍不得,便是舍得,只怕皇后也不敢收养。祥嫔一事,已经让她和皇上有了芥蒂,哪里还敢再养祥嫔的孩子?万一青芽有个头疼脑热、三灾两病的,便是皇上不怪罪,皇后自己也会多心忧虑,反倒更加不好。” “是,奴婢明白了。”双痕止住话题,服侍太后到寝阁内安歇下。 转眼到了端午节,照例有吃粽子、赛龙舟的旧俗,宫中为了皇帝后妃玩得尽兴,还另外准备了不少游戏。太后在深宫多年,早就过惯了节日,年复一年,左右都是那些花样,并无太大兴致,只是礼仪所需不得不出来应景。 云枝却是好玩的性子,又正是青春年少,因着皇帝不便陪着嬉戏,便拉了年纪差不远的睿亲王,两个人笑嘻嘻商量着,准备等下去赛场那边射粉团玩。节日里有不少玩乐游戏,云枝嫌宫装累赘不方便,穿了一身碧色锦袍,愈显身姿纤细欣秀,站在一群莺莺燕燕当中,仿若春日百花团里的一棵青翠细柳。 太后见了笑道:“数你淘气,你小哥哥都要比你斯文些。” “是么?”云枝诘诘一笑,“可是华音说,她不喜欢风吹吹就倒的人呢。”朝睿亲王眨眨眼,“对吧?小哥哥。” 睿亲王恨恨瞪了一眼,“谁吹吹就倒了?!” 桓帝插嘴问道:“谁是华音?” “小丫头,不要瞎说。”睿亲王抢在云枝前头打断,脸上微微涨红,眸光里似乎汪着一泓清亮亮的湖水,因为有些着急,越发熠熠生辉起来。 桓帝正要再问,却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来,躬身禀道:“皇后娘娘方才回去换衣衫,下台阶时不留神,把脚扭了。” 桓帝微微蹙眉,“怎么不当心,身边跟着的人呢?” 小太监不敢擅自回话,只是陪笑,“奴才也不清楚。” 太后挥手让小太监退下,朝皇帝道:“既然这样,你就过去瞧瞧。这边人多着,不用特意留着陪我。” 桓帝起身道:“是,儿子去去就回。” 等皇帝赶到时,先在外殿遇见一个清俊的年轻人,稍感意外,问道:“兆庆,你怎么也在这儿?” “舅舅好。”因无外人,陈兆庆对皇帝用了亲近的称呼,笑着解释道:“方才在连廊口遇见皇后娘娘,不慎扭了脚,刚好臣的一个婢子会些推拿之术,正在里面帮娘娘按摩脚踝。” “嗯。”桓帝点点头,迈步往里走进,只见云皇后正躺在流云长榻上,榻边一个杏色女子背对蹲着,一边替皇后揉着,一边不时的轻声询问。 “臣妾……”云皇后挣扎着要起来请安,被皇帝摆手阻止。 “好些没有?”桓帝边走边问。 “只是扭着一点儿,不要紧。”云皇后歉意微笑,到底还是在榻上欠了欠身,“倒是打扰了皇上的兴致,眼下外头正热闹着吧。” “你的脚要紧。”桓帝示意不必多说,侧身吩咐,“着人去前面一趟,回禀太后说没事儿了。”自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又道:“等下太医过来,再好好的……”忽一眼瞥见地上的女子,微微诧异,“玉姑娘,是你?” “正是奴婢。”玉湄儿起身裣衽,垂首道:“奴婢给皇上请安,金安万福。” 云皇后大概不料二人认识,眸光微动,终是忍住了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让人去传陈兆庆进来,朝他谢道:“本宫的脚好多了,多谢这位姑娘。” 玉湄儿谦卑躬身,细声道:“奴婢惶恐,只要娘娘没事就好。” “不值什么。”陈兆庆笑了笑,又道:“只怕娘娘的脚一时还没痊愈,宫中太医又不方便冒犯凤驾,不如让她多推拿几次,娘娘也好早日下地行走。” 云皇后犹豫了半晌,末了道:“不用了。一来玉姑娘不是宫中的人;二来她是你的丫头,怎好留在别人身边劳碌。” “娘娘不必担心,侄儿身边不缺人。”陈兆庆恭恭敬敬道:“再说,只要能治好娘娘的脚,一个奴婢又算了什么?”转头看向皇帝,笑道:“舅舅一向心疼舅母,想来也不会计较些许规矩的。” 安和公主和陈兆庆的雅意,桓帝当日便就知道,然他自己却没有什么想法,玉湄儿即便和韩姜一模一样,那也不是韩姜。自己喜欢的是韩姜的人,并非容貌,若单从长相上来说,韩姜原本就算不得绝色,京中自有比她美貌许多的女子。他心中既无牵挂,之后也就将玉湄儿丢在脑后,不期今日皇后扭伤脚,却又再次见到。 桓帝并没有回答陈兆庆,而是朝皇后问道:“念瑶,脚疼得厉害吗?” 云皇后似有什么事犹豫不决,过了片刻,方道:“也……也不是太要紧。” 陈兆庆忙道:“娘娘,这种事可大意不得!” “这样吧。”桓帝看向云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等下看太医怎么说,如果需要留下玉姑娘推拿,就让她服侍你几天。”他问,“你自己看着做决定,可好?” 云皇后似有什么事犹豫不决,过了片刻,方道:“多谢皇上恩典。” “母后还在前面等着,你好生歇着,朕先过去。”桓帝站起身来,轻轻抚了抚皇后的肩头,目光在皇后的脸上停了一瞬,终究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负手走了出去。 第三章 情惑(三) 没隔几天,玉湄儿长得像贤妃的流言渐渐传开。 有人说是因为当初对贤妃有错,所以找了个想像的人弥补皇帝。也有人说,皇后是借皇帝对贤妃的思念之情,以玉湄儿邀宠圣眷,来巩固本身无子嗣的尴尬地位。还有人说,皇帝早就认识玉湄儿,不过是借皇后之口留下佳人。 一时之间,宫内上下说什么的都有。 虽说宫中有规矩,不准宫人私下议论,但一传十、十传百,终究还是传到了太后耳朵里。双痕听了流言,回来与太后道:“听闻玉湄儿是安和公主府上的人,仿佛说是皇上早就认得,不想皇后倒与长公主合得来,从前却不曾听说。” “寅歆又在添什么乱?”太后语声不悦,蹙眉道:“也不知道皇后怎么想的,居然把人留了下来。” 双痕补道:“说来也巧,那天皇后刚把脚扭伤了,就被兆庆撞见,更巧的是,那丫头偏偏还会什么推拿。” “个中内情咱们也不知道,还是先瞧着罢。”太后略微思量,将手中的玉竹团扇摇了摇,“或许事情真的只是凑巧,再等几天,皇后的脚伤好了,玉湄儿自然也就回安和公主府了。” 双痕问道:“万一,皇后娘娘借口留下玉湄儿呢?” 太后沉吟了半晌,冷冷道:“那样的话,哀家就要好好问一问她了。” 双痕还要再说,刚巧云枝从外面掀起珠帘进来,只得止住话题。 “姑母累不累?”云枝笑盈盈在边上坐下,双手亲昵的搭上太后肩头,“我替姑母揉一揉,保准半晌儿就好。” 太后任她轻拿缓捏,笑道:“你不揉还好,骨头架子都让你揉散了。” 云枝又道:“才几天没进宫,就又有新鲜事儿了。刚才在路上撞见两个小宫女,正在议论什么玉姑娘,说是跟从前的贤妃长得很像,可是真的?” 太后微微一笑,“什么真的假的,宫人们嘴碎乱说罢了。” “不会吧。”云枝不信,“无风怎么会起浪?”一双妙目转了转,宛若黑色水银盈动流淌,“不如我去皇嫂那边瞧个究竟,回来跟姑母说说。” 太后拦不住云枝,只得由她去。 云枝在宫中行走惯了,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小郡主得罪不起,凤鸾宫的宫人一见她便迎上来,笑着请安道:“小郡主今儿得空,过来坐坐?” 云枝嗯了一声,问道:“皇后娘娘的脚伤好些没有?” “这个----,奴才也不是很清楚。”小太监有点吞吞吐吐,陪笑道:“小郡主进去瞧瞧就知道了,正巧皇上也在里面呢。” 云枝懒得理会,径直朝中仪殿内殿走去。心里正在盘算着,等下怎么让那个什么玉姑娘出来见见,正巧侧殿过来一名海棠纱衫的女子,青丝斜挽、鬓簪珠翠,打扮的十分精致,动作举止亦是轻缓温柔。 那女子抬头望过来之际,云枝顿时怔住,吃惊道:“你……” 旁边的宫人指点道:“玉姑娘,赶紧见过小郡主。” “给小郡主请安。”玉湄儿微垂螓首,右侧斜簪一朵新鲜的粉色芍药,更增娇媚颜色,颇有侍儿扶起娇无力之态。云枝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也不露怯,只是端着合宜的笑容静立,并没有一分一毫的不自在。 “月儿?”桓帝在里面听到了声音,唤道。 云枝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便掀起珠帘进去。 “小郡主来了。”云皇后只着一身藕合色中衣,盖了一层绡纱被,微微含笑躺在美人榻上,旁边椅子上坐着皇帝。看二人情状,似乎正在说什么话,赶巧被云枝打断,殿内的气氛并不是太好。 玉湄儿随后跟了进来,朝皇后道:“娘娘,该敷药了。” “既然皇嫂忙着,那就不打扰了。”云枝不喜欢这种奇怪的氛围,心内更有一点点不舒服,象征性的朝皇帝福了福,转身便走。 “怎么了?”桓帝追了出来,问道:“一句话都不说,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云枝头也不回,“没什么,不想打扰皇帝哥哥。” “什么打扰?”桓帝上前拉住她的手,宫人们都识趣的避开了,“你刚来,朕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 云枝抿着嘴唇不做声,侧面迎着晨曦,清光勾勒出秀妍照人的轮廓,一头乌云般的青丝挽成少女流云髻,鬓上一支通玉长簪尾坠七宝明珠,珠玉盈润通透,仿似一泓春池被风吹得水光离合。 桓帝看得出神,等了半晌也不见云枝回答,忍不住又问:“到底怎么了?” “我不喜欢那个玉湄儿。”云枝素来与皇帝亲密无间,说话并无避忌。 桓帝眼神一动,仿似夜空星子忽明了一下,笑道:“还当是什么呢。”想了想,“又不在你跟前,不见便是了。” 云枝唇角微有笑意,却无喜色,“皇帝哥哥不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桓帝听她似有误会,问道:“你以为是朕留下她的?” “皇后留的,还是皇帝哥哥留的,有什么区别?”云枝反问,扭回脸道:“要是皇帝哥哥真的没想法,那就打发她出宫去。” “朕自然是无所谓的,只是----”桓帝微微沉吟,“人是皇后开口留的,朕已经答应了,此刻怎好再反悔?再说,皇后的脚扭着了,玉姑娘不过服侍几天,等皇后的脚伤好了,就让她出宫去。” “几天?”云枝偏过头来,看着桓帝的眼睛道:“只怕未必吧。”她道:“听说玉湄儿是大表姐府上的,专门送进宫来,真的是为皇嫂的脚伤不成?皇帝哥哥,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呢。” 桓帝无法辩驳,只得沉默。 云枝见他不说话,心中更加不快,却又觉得自己这不快好没道理,因此愈发烦躁起来,挣脱了皇帝的手,“皇帝哥哥舍不得,那就留下好了。” “你胡说什么?”桓帝微急,缓缓将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不过是一个丫头,朕为什么舍不得?朕……”想要说的话已经涌到嘴边,最终却是开不了口。 云枝却当是皇帝不舍,多半是真的有心留下玉湄儿,咬了咬小银牙,“不说了,免得让皇帝哥哥为难!”一跺脚,转身离了凤鸾宫。 到了弘乐堂,云枝还是一脸不痛快。 双痕迎了上来,笑问:“谁惹我们小郡主生气了?” 云枝郁郁道:“皇帝哥哥!” 太后颇为好奇,笑道:“皇上?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云枝便将事情期末一股脑说了,太后听了笑道:“虽然宫中不让留外人,但皇后扭伤了脚,偶尔破例一次也并非不可,况且皇上都同意了。”倾身笑问:“不过,月儿你是在生气什么呢?” 生气什么?云枝想了想,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云枝左想右想,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皇帝哥哥当初那么喜欢韩姐姐,就算人已经去了,情分也不该忘记,怎么能找个想像的人代替?我不喜欢皇帝哥哥这样。” “可是人并不是皇上留下来的,是皇后啊。” “那皇帝哥哥为什么要同意?”云枝仍是不畅快,又道:“对一个人的感情,怎么可以找个替代品来怀念?比方大哥哥,苏姐姐都昏迷了那么多年,也是不离不弃,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她。” 太后喃喃,“你大哥哥……” 正说着话,忽听外面禀道:“娘娘,颜侍卫殿外求见。” 云枝意外道:“大哥哥?”这才转怒为喜,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太后坐直了身子,与双痕对视了一眼。 双痕反应机敏,忙朝云枝笑道:“里面桌子上有一碟鹅油松瓤糕,你最爱吃的,娘娘专门留下给你,快去吃吧。” “好。”云枝自来熟络娇惯,在太后面前也很随意,起身道:“我出去跟大哥哥说几句话。”说着回头,眨眼道:“说完就走,不会厚着脸皮赖着的。”她自知晞白进宫必定有事,双痕借口支开自己,多半是有不方便之处,----只是奇怪,有什么事要单独禀告太后呢? 晞白与云枝在门口说了两句,便微笑让身进去。 云枝看着晞白的背影,微微顿足,----说不出来为什么,尽管晞白很少进宫,与太后见面次数也不多,但是总觉得太后待他不寻常,就连眼神中都透着别样的温柔。可是晞白只是一介小小侍卫,凭什么能够得到太后的青眼?这个疑问,云枝想了许久都是没有答案。 云枝回府后,一直都没有再进宫来。 起初桓帝以为她还在闹情绪,过几天便好,谁知竟像是真的生气了一般,连太后那边也不见人影了。桓帝觉得奇怪,正要派人去乐楹公主府询问,便见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进来,战战兢兢道:“启禀皇上,刚才宫外传来消息,小郡主不见了。” “不见了?”桓帝意外之余不由动气,斥道:“小郡主又不是小孩子,好好的怎么会不见?!跟在身边的人呢?一个都不知道吗?” 小太监不敢抬头,回道:“宫里宫外,还有小郡主平时爱去的地方,都叫人找了个遍,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云将军和公主殿下急得不行,才刚派人送来消息,太后听了也是着急,正要下令全城找人呢。” “知道了。”桓帝抿着薄薄的嘴唇,一脸阴霾。 小郡主云枝到底是如何不见的,没有人说得清楚。桓帝心中担忧,脸色阴沉沉的十分难看,候全等人连大气儿也不敢出,皆是陪着小心做事。偏偏天公也不作美,接连两天都是阴天,天空阴霾、乌云不散,宫中的气氛又跟着低了几分。 “还是没有月儿的消息吗?”太后忧心忡忡问道。 “已经给各州各府通了消息,府中线人也在四处寻访。”吴连贵一脸凝重之色,小心劝道:“娘娘别急,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正在说话,便听小太监禀告皇帝驾到。桓帝着一身家常的藏青色袍子,暗绣团形龙纹,身上还沾着些微雨气,挥退众人,“儿子给母后请安。”待太后点头,方才在旁边的椅子中坐下,“儿子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跟母后商量。” 太后见他面色郑重不寻常,遂问道:“哦,是什么大事?” 桓帝似在腹内斟酌说词,徐徐道:“前些日子,许大夫上了一个南巡的折子。儿子这几天想了想,眼下国泰民安、四方安定,到各省去看看也好,已经让钦天监挑好了黄道吉日。” 太后看着言辞闪烁的儿子,心下早已明了,只是淡声问道:“那么钦天监挑的黄道吉日,是明天还是后天?” 桓帝被母亲看穿,微微尴尬,“明天。” 太后唇角弯出一个弧度,“你都决定好了,还商量什么?” 桓帝不言,母子二人便这么沉默着。过了良久,方道:“儿子是任性了一些,还望母后成全。”顿了顿,“儿子保证,很快就会回来。” “你是皇帝,天下是你的,江山是你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保证,况且你也保证不了什么。从今往后,母后面前也是一样。”太后曼声,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把月儿找回来吧。”她道:“只是不要忘了,身为皇帝的担当和责任。” “是。”桓帝颔首,微微欠身走了出去。 双痕送走了皇帝,过来道:“娘娘,皇上这是……” “他这是乱了方寸。”太后平缓说出,几乎察觉不到的轻叹了口气,“哀家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第四章 奇遇(一) 滁州贺府,乃是当地显赫多年的世家望族。 前两天,贺府发生了一件不小的稀罕事。贺家小姐扔绣球招亲,结果砸中了一名女扮男装的姑娘,小姐羞恼之下撞了墙,幸亏旁边的奶娘挡得及时,没有出人命,不然喜事就变成了丧事。 “听说了吗?”一个丫头悄声道:“那个假扮公子的云姑娘,可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呢。”说着,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听老爷院里的惠香说,老爷不肯放云姑娘走,是想给京里的贵人送去……” “不会吧?”另一个丫头咂舌,“啧啧,那云姑娘也怪可怜的。” “你们又在嚼什么舌头?!”连廊上一个中年仆妇喝斥,丫头们闻声低了头,互相看了几眼,然后一溜烟的跑远了。 贺府丫头们口中的云姑娘,正是云枝。 那日云枝跟皇帝闹别扭,正好碰见晞白给太后请安,因觉得神神秘秘的,便跑到双隐街找华音。方才得知,原来晞白要去给苏拂找一种药材,再往下细问,华音却不肯多说,云枝怕她疑心,只做不在意的样子告辞而去。 回家换了男子装束,刚到双隐街路口,便看见晞白带着六尘骑马过去,云枝遂悄悄的跟了上去。她原想着,晞白是在附近山上找一找,谁知却上了官道,一路追下去竟出了京城。 一直跟到滁州城内,云枝怕晞白要撵自己回去,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的照着人影儿。眼见晞白上了一家酒楼用饭,自己便到对面茶楼喝茶,谁知道喝完茶下楼,却不见了晞白的踪影。云枝不甘心就这么回京城去,只在城里找人,可惜人生地不熟,哪里还找的到? 正在云枝沮丧的时候,“扑”的一下,一个花团锦簇的绣球砸了过来,旁边顿时有人哄叫道:“中啦,中啦!这位公子砸中绣球啦!” 有生以来,云枝从没遇见过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若不是急着找人要走,云枝还真想看看那家小姐生得是何模样,顺便做出登徒子的样子调笑一下。不过此时却由不得云枝,推推嚷嚷间,人已经被带回了什么贺府,竟然脱身不得。 万般无奈之下,云枝只好说明自己是女儿身,不能迎娶小姐,本以为即使对方因此扫兴,至多也就是抱歉几句。岂料那贺家小姐伤心之余,竟然一头撞了墙,贺府上下顿时人仰马翻,云枝自然也不得离开。 “表少爷!” 月牙门走过来一名弱冠少年,一袭飘逸的春日轻衫,眼睛明亮、唇角含笑,仿若满山间万树桃花缤纷盛开,“夫人叫我过来,瞧瞧那云姑娘怎么样了?”见对方不信,又低声笑道:“听说……那姑娘是个绝色佳人。” 中年仆妇听罢,一幅了然于胸的表情,笑道:“表少爷,你这毛病也该改改了。再说,这位姑娘是老爷嘱咐看着的,有别的用处,你就别惦记着了。” “瞧瞧总可以吧。”少年笑嘻嘻的,悄悄把一锭银子塞了过去,“再说,这院子门口还有人看着,不会怎样的,吴妈你就通融通融。” 中年仆妇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禁不起银子的诱惑,只得道:“那你就去瞧瞧,不过不能太久,一盏茶的功夫,等下到时间我去叫你。” 贺府在滁州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庭院自是宽阔良深,连廊曲折,少年轻车熟路绕到后院,塞了点碎银子打发了看门丫头,这才上前轻轻敲门,“云姑娘……”只听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走出一个神色沮丧的年轻女子。 “你怎么在这里?”云枝甚为惊讶,倒把自己深陷囹圄的烦恼忘了。 早晨在茶楼喝茶时,云枝与这少年曾有一面之缘,当时少年忘了带银子,茶资便是云枝慷慨解囊的。少年道谢时,言称自己姓李名植,乃是滁州第一风流才子,当时便被云枝嗤笑了一番,谁知此刻又在贺府遇上。 “没错,是我。”李植露齿一笑,解释道:“贺府是我舅舅家。” 云枝哼了一声,“原来这家贼窝的主人是你舅舅!”旋即想了想,此刻也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滁州不是京城,可由不得自己呼风唤雨,“上午我帮你付了茶资,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今我落了难,把我放出去如何?” “姑娘说笑了。”李植笑盈盈的,不紧不慢道:“贺老爷是我舅舅,岂有胳膊肘朝外拐的道理?唉,实在帮不了姑娘了。” 云枝恨恨道:“那你来做什么?!” 李植一本正经道:“看美人啊。” 云枝气得扭过脸去,发狠道:“回去告诉你舅舅,别以为滁州就是自己的天下,私藏民女罪名不小,他未必担待的起!” 李植点了点头,正色道:“好的,在下一定替姑娘转达。” “……”云枝抿紧了嘴唇,决定不再说话。 其实云枝虽然面上镇定,心里却是急得不行,----眼下人生地不熟的,若真是有什么变故发生,又有谁来搭救自己?本想过报出自己身份,然而转念一想,贺府扣押自己乃是事实,若是知道自己是小郡主,只怕未必吓得立即放人,反倒很有可能杀人灭口。毕竟贺府的人谁也拿不准,得罪太后慕家会有什么祸事。 “喂……”云枝忍了又忍,再次开口,“你们这里可有璎珞斋?” “有是有,不过----”李植讶异道:“都这个时候了,姑娘还有闲情雅致看首饰?” “不用你管。”云枝懒得跟他斗嘴,从腰间解下一柄精致的弯月状匕首,“我也不指望你救我出去,只替我送一下东西便好。到了璎珞斋,把这个交给他们掌柜----”因见李植不置可否,急道:“这样也不行吗?又害不着你什么?!” “是害不着我什么,不过……”李植挑眉,上下打量着云枝,“虽说替佳人办事原是应该,但多少也应该有点辛苦费吧。”目光落在云枝腰间,指了指上面追着的一只小玉兔,“把坠子送我,回头就替你跑一趟。” “这个不行!”云枝当即打断,很快偏头摘下一对明珠铃铛耳坠,“给你,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李植放在手里掂了掂,自语道:“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云枝强压着心头火气,露出笑容,“就算拆散了买,也能值个上千两的银子,你若是不信,可以到珠宝铺去问人。” “好吧,我先去问问值不值钱。”李植似乎勉为其难,将匕首和耳坠一起揣入了怀中,正巧外面仆妇探声催促,便又笑眯眯的出去了。 那柄弯月匕首,原是云枝悄悄偷出来玩儿的。有次偶然听得父亲说起,此物乃慕家世代祖传,甚是珍贵,有隐约说起什么璎珞斋,什么见物如见人,至于究竟有什么来历用途,却是不太清楚。 李植会替自己送信吗?滁州璎珞斋的掌柜会不会认得出来?那柄匕首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贺府打的什么主意,难道自己真要一辈子困在此地?云枝忐忑不安的回到房间里,默不作声,丫头们不敢多加询问,只是悄悄的守立在院子里面。 风过树叶,发出单调枯燥的“沙沙”声,将时间一点一点吹散,夜色也渐渐的浓郁起来。不多时,便已经是满天星子闪烁,仿若一把把银钉嵌在夜幕中,与地面的灯火彼此呼应。 夜空下,一匹快马正朝着京城方向飞速狂奔,仿佛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骑马的人不断挥着马鞭,在官道上踏起一地烟尘。 晨昏交替,天明时一纸密信呈到太后手里。 “小郡主到了滁州?”双痕问道。 太后点点头,“照信上的描述,应该是她没错。”整整悬了两天两夜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吩咐道:“派人给皇上送个信儿,另外乐楹公主府上也赶紧说一声。” “是。” 太后又朝来人问道:“璎珞斋救出人以后,安置在哪儿了?” “那位姑娘已经走了。” “什么?!” 来人回道:“按照规矩,我们只有保护合欢刀主人的义务,却没有限制主人行动的权利,那位云姑娘被救出以后,就跟一位李公子走了。” 第四章 奇遇(二) 云枝脱离了贺府,便骑马继续去追晞白,因为耽搁了几天,早就不见踪影。好在先前听华音说过,晞白要找的离朱草统共三个地方有,算算路程,估计此刻正在赶往须水镇的路上,于是一路策马飞奔。 谁知刚出城没多久,那李植也骑马追了出来。 云枝看了他一眼,还没问话,李植自个儿先笑道:“我替你报了信,回头舅舅知道定要剥我的皮,还是赶紧溜之大吉的好。正巧,这段日子好久没出门了。”手下抽了一下马鞭,“再说你人生地不熟的,我领你到处转转。” “谁要你领?”云枝懒得理会他,不过想着多一个认识的人,总比自己孤身一人乱闯好些,况且才承了李植的恩情,遂没有多说。 一路走着,沿途倒是听到一件不小的消息。 李植招来小二点完菜,闲话道:“想不到啊,皇上突然往咱们南边来巡视,要是多在滁州等几天,不定还能见一见呢。” “皇上做什么要见你?”云枝顶白他道:“你倒是想。” “我才不想呢。”李植懒洋洋道:“不过听说今上生得丰神俊逸,才情也不错,想着瞧一瞧,到底是不是真的。”皱了皱眉,“多半是那些官员溜须拍马。” 云枝哧笑一声,“再不好,也总比你这个半调子要好些。”心中却想,皇帝哥哥怎么突然来南边了?皇帝出巡的动静可不小,先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不过此刻要找晞白,却是不急着去找皇帝,不然一见面,只怕再也溜不出来了。 李植不以为然,抿了口酒,“依我看,英明神武只怕也是有限。”压低声音,“当皇帝的不务正业,整天寻思着选美人,能算是明君吗?” “什么选美人?” “算了,不说这个了。”话题似乎有些禁忌,李植转了口,“听说这几年,皇后娘娘很是不得圣宠,这也罢了,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还有个什么青州选的妃子,闹腾了那么大的动静,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被逼丢性命……” “你知道什么?!一派胡言!”云枝大怒,----她自幼与皇帝亲近,只觉处处都是皇帝的好,再者,宫中有谁敢说皇帝的不是?此时听得李植一说,倒好似皇帝是个荒淫无道、残酷暴戾之君,顿时生气,不由大喝出声。 李植被她吓了一跳,万般不解,“你怎么了?又没说你。” 云枝抿着嘴唇,扭脸看向窗外不做声。 李植独自琢磨了半天,问道:“莫非你听说皇帝生得好,少女怀春了不成?”也不管云枝答与不答,自语道:“也对,听说太后娘娘年轻时容色甚美,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想来……” “啪”的一声,云枝将碎银子拍在桌子上,“你慢用!”自己转身,“蹬蹬瞪”一气跑下了楼,唤来小二牵了马,径直走出了酒楼。 “云姑娘……”李植跳脚起身,紧跟着追了上去。 云枝刚要翻身上马,却被他一把拽住缰绳,站在街头顿了顿,反倒渐渐平息了心头火气,勉力笑笑,“对不住,我近来心情不太好,方才得罪了。” 李植倒也识趣,既没有去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也没有问为什么听不得别人说皇帝的坏话。只是松松散散跟着后面,拣了旁的话题道:“你要去找的那位颜公子,当真守了一位姑娘近十年?” 云枝“嗯”了一声,别无他话。 李植讪讪道:“为了一个女子,这也忒迂腐了点。” 云枝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想了想,又问:“若是你也遇到一位心爱的姑娘,也是这般境况,你会如何?” “这个----”李植挠了挠头,“不知道,还没遇见过。” 云枝哼道:“不用想也知道,你定然是伤心抹泪几天,转眼就又流连别的花丛,对不对?” “姑娘说错了。”李植“嘿嘿”笑道:“在下定然是一天都不会伤心,立马就去寻花问柳了。”一幅嬉皮笑脸模样,“不然的话,怎么对得起我风流才子的名声?” 云枝知道他是逗自己高兴,便不再说。 直到如今,云枝都还记得晞白当时的样子。彼时,人人都认定苏拂醒不过来,只是当着晞白的面,不便多说罢了。 有一次,云枝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晞白却道,“她一日不醒,我便陪她一日;一年不醒,便陪一年。”眼底终究有着淡淡的哀伤,缓缓道:“便是一生一世不醒来,我也绝不会离开她。” 云枝听了,不知怎的喉头就哽咽起来,眼眶也有些湿湿的,末了却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大哥哥你待苏姐姐这么好,她真有福气。”说完却是后悔,仿佛是在赞叹苏拂昏迷的好一般。 晞白并没有多做他想,只道:“如果能换的苏拂醒过来,如从前一样,便是她再也不记得我的好,我也心满意足了。” 云枝想,若是有一个人也这般待自己该多好。 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又想起皇帝来。若说皇帝哥哥待自己,那自然是极好的,可是再好也不过是当自己是小妹妹,身边自有娇妻美妾需要疼爱呵护,与晞白和苏拂的那种好全不一样。想来想去,没道理的觉得有一丝孤单之意。 “当心……”耳畔响起一声喊,云枝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李植拉到一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砰”的撞了上来。云枝揉了揉发疼的肩膀,听得李植斥道:“这么大的一条路,乱跑什么?!” “对、对不住……”小叫花连连赔不是,神情卑微。 云枝她生来矜贵娇惯,稍有洁癖,禾眉微蹙掸了掸蹭脏的衣襟,倒也没打算难为那小叫花,挥手道:“算了、算了,去罢。” “月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云枝喜不自禁,还没回头,只听那声音又满带疑惑问道:“你是谁?”这句话却是向着李植问的,来人正是晞白。 “大哥哥!”云枝欢喜无限,只觉连日奔波也不那么疲乏了。 “我、我是……”李植红着脸松开了手,自云枝身边退开一步,缓了缓,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风流倜傥的模样,笑着跟晞白打了招呼,三言两句便将起因经过说清楚,末了补道:“颜公子千万别误会,在下不是什么歹人。” 云枝难得见他窘迫,故意笑道:“大哥哥,这人是个人贩子呢。” 晞白看出二人乃是认识,没有接云枝的玩笑话,而是正色问道:“月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微微一顿,“该不会是自己跑出来的吧?” 云枝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见李植在旁边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忍不住偏头瞪了他一眼,回头与晞白笑道:“大哥哥,你找到离朱草没有?” “还没。”晞白摇了摇头,眼神微微黯淡。大约是因为有外人在场,不想拂了云枝的面子,因而也没再继续追问,示意让二人上马,“边走边说,时辰不早了。” 云枝突然“啊”了一声,抬头道:“不好,我的小玉兔不见了!” 晞白为难道:“眼下要赶路,只怕没有时间陪你去找。” “是,我知道。”云枝勉力微笑,----自己怎么可能要求晞白停下来,不去为苏拂寻找救命药草,而去找一个小坠子?再者说了,即便是自己有十万火急的事,只怕晞白也不肯耽搁的,失落之余回道:“不用找了,终归也是无处可寻。” 晞白斟酌道:“不知道是什么样式,回头再让人做一个可好?” “不了。”云枝微微蹙眉,明亮的眼眸里是掩饰不住的愁容,“纵使再做,也不是原先那一个了。”----那枚小玉兔坠子,自己佩戴了近十年,乃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此时不见不禁怅然若失。 夕阳西沉,一行人终于到达虞骊山。 因云枝兴致缺缺,晞白和六尘都不是爱说话的人,李植也不便一人独说,方才一路上都很静默。晞白原打算立即上山,但考虑到天色将黑,只得在山脚农户借宿一夜,直到吃完晚饭,云枝始终闷闷不乐。 夜幕浓黑如墨,云枝托着下巴望着满天的星子,一阵凉风透窗吹来,不自觉的紧了紧肩膀,一贯不识愁滋味,此时却忽然生出从未有过的寥落。 犹记得十二岁那年,国中上下有不少人感染了时疫,自己也病倒了。御医看过以后嘱咐交待,除了亲近的丫头服侍,尽量少接触周围的人,以免扩大感染范围。那年的疫情身为眼中,京中接二连三传来消息,不断有人病去,娘亲红了眼圈守在床边,连弟弟也顾不上照看,只怕眨眼之间便会失去女儿。 消息很快传到宫中,皇帝心急火燎赶到公主府,却被得知消息的太后挡在门口,太后声声正色,“皇上,莫要忘了江山社稷。”她情知儿子不易说服,又道:“月儿这个病不宜见人,但母后知道你的担心,从今日起,母后日日夜夜守在月儿身边,替你细心照看着她,可好?” 皇帝一向纯孝至极,那次却破天荒的违逆了母亲的意思。 “也罢,皇帝你进去吧。”太后拦不住人,静静道:“上天必定保佑月儿,保佑皇上心灵福至,此次定能逢凶化吉。如若不然----”神色间尽是无奈,“就让灾祸病痛降临于哀家,从此眼净心净,往后也再不用做这恶人。” 整整二十天,皇帝日日亲自御驾前来,与自己说笑,陪自己喝药。因自己觉得整日呆在屋子里闷,皇帝便每天讲些新鲜事与自己听,也不知是如何搜刮来的,想想皇帝一本正经去问那些闲话,每每都忍不住好笑。或许真的是心灵福至,最后终于堪堪化过那一场劫难。 从前三天两头见着,从来不知道思念牵挂是何物,眼下独自离京,反倒满脑子都是与皇帝相处的记忆。----此时此刻,皇帝哥哥在做些什么呢? 第五章 秘辛(一) 次日清晨,一行人收拾好正准备上山。李植突然说肚子疼,让晞白和云枝几个先上山去,自己在山脚休息半日,等众人回来再说。云枝心情郁郁,连和他斗嘴磨牙都情绪都没有,让农户主人去请个大夫,末了叮嘱李植好生歇息。 待晞白、云枝走后,李植“腾”的一下起来,绕到马棚牵了马便走,把那农户夫妇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与同伴不合,卷了钱财跑了。谁知等到晌午时,李植又骑马跑了回来,方才放下心来,笑着招呼道:“公子不是正生病着,怎么还四处乱跑?” “没事。”李植摆摆手,“我去上山找他们去,若是走岔路没撞见,他们先回来,记得叫他们等我一等。”正要出门,却见晞白一路陪着云枝过来。 “云姑娘不小心摔着了。”晞白先行跨进门,朝农妇道:“你去打点水来,帮她洗一洗,再瞧一瞧身上,看还有没有别的伤。”他服侍苏拂多年,也算得上是久病成医,粗略的医理之类,都难不住。 过了片刻,农妇出来道:“没有别的伤,就是手上伤着了。” 晞白点点头,进去对云枝道:“你手上伤的不轻,只怕要养好些天,住在此处养伤不方便,况且过两天我又要去别的地方。”回头朝六尘耳语了两句,挥手让他出去,然后又道:“这里离苍梧县不远了,我先送你到那边旧宅住着,那里有人照看着,我也放心一些。” “大哥哥,都怪我不好。”云枝小声道:“没帮上忙,反倒添了不少乱子。” “不怪你。”晞白淡淡微笑,“你也是好心。” 等到将云枝在沈府安置好,晞白片刻也不停留,立即出门而去,剩下李植在旁边陪着云枝,东拉西扯了笑话,云枝却只是兴致缺缺。李植有些泄气,牢骚道:“看在我口水都快说干的份上,你好歹也笑一笑。” 云枝仍是出神,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瞧瞧,这是什么?”李植笑吟吟的,将手上的坠子晃了晃。 “你在哪里找到的?!”云枝惊喜万分,一高兴不慎碰着手上伤处,疼得“丝”了一声,又道:“上午你说肚子疼,原来是去找坠子了。” 李植“嘿嘿”一笑,突然问道:“你这般在意这个坠子,莫非是那位公子送的?” 云枝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是说晞白,摇了摇头,“不是。”静了片刻,“大哥哥一心都在苏姐姐身上,旁的事全不在意,又怎么会有心思送我这些小玩意儿。”抬起头浅浅一笑,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的?” 李植故作高深形状,摇头晃脑道:“不可说,不可说。” 二人说说笑笑,将云枝不能跟着晞白同行的烦恼消散不少。 休息了两日,身体状况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右手仍然不大方便,早饭的时候用左手,甚不方便,云枝不由郁郁道:“闷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李植见她满面愁容的样子,寻思了一阵,往腿上一拍道:“你等等,我去给你找几样好玩的回来。”担心云枝拒绝,又忙补道:“一准儿有意思,回头好好谢我。” 云枝诘诘笑道:“你是风流才子,不会是要带几个美人回来吧?” 李植也忍不住笑了笑,一溜烟起身出去。 苍梧县算不上富庶之地,不过街上小玩意儿倒是不少,李植东买一样、西买一样,没多久就抱了满怀,最后实在抱不了了,还提了一只黑枕黄鹂挂在马鞍上。刚到沈府门口,就觉得气氛有些不一样,两名劲装男子立在门口,一脸严肃、不苟言笑,要不是管家阿福认得李植,差点就让拦着不准进去。 “云姑娘----”李植喜盈盈冲进门去,嚷嚷道:“看我都买了什么回来,有小布袋人儿、糖人堆,还有……”突然顿住语音,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云枝坐在圆桌边,身旁一名丰神俊逸、神采飞扬的玄衫男子,眉目清晰锐利,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迫人气势。二人显然极为亲近,因为那名男子正端着一碗汤羹,一勺一勺的喂给云枝,而云枝也自自然然的用嘴噙了。 李植从未像此刻这般尴尬过,笑容僵在脸上,满怀的东西不知往哪里放,偏偏那只黄莺还在脆声啼叫,像是在提醒着李植的窘境,站了片刻才回过神,讪讪道:“东西放在这里,我先出去了。” “你是何人?”对面传来金振玉聩的声音,淡声问道。 李植只得顿住身形,“在下滁州李植。” 那名男子将手中的汤碗搁下,只是微微欠身,却像是别人生受了他的大礼一般,唇角微扬,“李公子,幸会。” “哥哥----”因在外面,云枝略去了皇帝的身份,笑吟吟道:“当初我在滁州受困时,多亏他帮忙了。” “原来是你哥哥。”李植松了口气,笑道。 不怪李植误会,桓帝与云枝乃是中表之亲,相貌原有几分相似,况且云枝一派娇憨小儿女模样,虽然与皇帝甚为亲昵,但却没有什么男女爱侣间的粘腻。 桓帝抬眼看了看他,微微蹙眉。 李植犹未察觉不妥,客套了几句出门去,转了一圈,正好撞见桓帝从房里出来,赶忙上前打招呼,踌躇了半晌,问道:“云公子,不知贵府所居京城何处?” 桓帝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李公子想登门造访?” “咳……”李植搓了搓手掌,“李植不才,今春三月已入京师国子监进学,秋日还要殿试,听闻贵府恰在京城,到时候可以顺路叨扰一下。” 桓帝听得笑了,眸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年下京城殿试,倘使你的名字能在国子监立碑,自然有见面的机会,到时候就知道了。”说毕,转身拂袖而去。 皇帝意指金殿谢恩见面,李植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仍不死心的在后面喊道:“莫非云公子今岁也要去殿试?到时候我请你喝酒……” 桓帝一脸沉色,穿过庭院的时候却正巧撞上两个人,一个是沈府管家阿福,另一个人身着劲装,看着十分的眼熟。那人回头看见皇帝,明显有些吃惊,阿福还不明白眼前的状况,上前笑问:“颜公子,云姑娘的伤好些没有?” “好多了。”桓帝含笑点头,指着旁边那人问道:“这位是----” “哦,老爷在京中的朋友派来问话的。” “你们忙,不打扰了。”桓帝微微一笑,闪身让了过去。 回到房中,桓帝一直蹙着眉头不言语,脸色甚是不好,候全在旁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过了片刻,先前院中那人悄悄赶了过来,进门叩道:“奴才见过皇上。” “你跟沈府的人认识?来做什么?”桓帝开门见山的问。 “是,有些私交。”那人一直不敢抬头,“不知道皇上也在这里,方才当着外人没敢行礼,是做奴才的怠慢,还望皇上恕罪。” 桓帝又问:“太后今日可还安好?” “太后娘娘慈驾安康,皇上放心。” “去罢。”桓帝挥挥手,待人走远了朝候全问道:“朕怎么觉得,陈侍卫说的话不尽不实,仿佛有什么事瞒着朕似的,你瞧着呢?” 候全陪笑道:“兴许是猛地见着皇上,有些意外。” 桓帝此次南下的名义上是出巡,沿路都是各州各府接驾,到苍梧乃是临时移驾,莫说是太后身边的人,便是当地官员亦不清楚圣驾行踪。起初见着,还以为陈侍卫是奉太后之命过来,想想觉得不对,但照他自己的说法,却也不是很说的通。----到底是什么要紧私事,竟然需要告假离京?皇帝觉得事情蹊跷古怪,一时又找不出头绪,加上心里惦记着云枝,只得暂时撂在一旁。 待到日暮,桓帝估摸云枝应该醒了,方才起身过去。 云枝精神好了许多,笑着问道:“皇帝哥哥,你是怎么找来的?” “你还好意思问?”桓帝因着担心,语气里不免含了一缕责备之意,“一个女儿家怎好独自出远门?要不是颜侍卫派人来报信,朕都不知道要找多久,这从便算了,下今后不可再这般莽撞。” 云枝吐了吐舌,娇笑道:“是,遵旨。” 桓帝终是不忍苛责她,拉起手臂瞧了瞧,“还疼得厉害吗?” 云枝眼波盈盈一漾,顾盼生辉,“本来疼的,看见皇帝哥哥就不疼了。” “你啊。”桓帝微笑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下,“还有那什么李植,人都认识,你竟然跟他一路同行,也不怕……”想起李植方才的话,皇帝在心中冷笑,因不愿在云枝面前说起,末了只道:“你这样不沉稳的性子,真叫人担心。” 云枝自知此次行事有些理亏,只是抿嘴儿笑。 桓帝打量着她,问道:“你穿的谁的衣裳?这般不合身。” “我的给弄破了,这是大哥哥从前的旧衣裳。”云枝笑道:“只是宽松了些,料子绣功都不错呢。”说着拉起里边的袖口,亮给皇帝细瞧。 桓帝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笑容停在唇角,伸手拈起袖口,目光奇异的落在上面挪不开,像是被魔怔住了。 “皇帝哥哥,你这是做什么?”云枝被他看得久了,又这么一直拉扯着,饶是平时相熟亲近,脸上也有些微微泛红。 桓帝过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回头换回女儿装束吧。” 云枝弄不懂皇帝是怎么了,点了点头。 二人说了会儿闲话,桓帝又陪着云枝用了晚膳,安置她躺下歇息,这才回到房中,招手唤来候全,沉声道:“让人去查一查颜侍卫的来历,不要闹出动静。” “是。”候全虽有惑色却不敢多问,赶紧出去安排。 “颜忻夜?沈府?”桓帝独自一人在屋内喃喃,静立半晌,方才平息胸内起伏不定的气息,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星子,良久沉默不语。 第五章 秘辛(二) 一个人静静的坐了许久,桓帝仍不能按捺住心中的震惊,----刚才一定没有眼花,那绣功、花样,甚至惯用的针法技巧,都是出自母亲的手笔无疑。皇子公主都有固定的针线宫人,不过早些年间,太后也会给几个孩子做点贴身小衣,直到后来自己登基,母亲执政朝堂忙于政事,也就慢慢的落下这些小心思。 深宫里的衣物不可能流落民间,更不可能有人效仿,可颜侍卫的旧衣却是……,他有什么值得当朝太后亲自缝衣?桓帝想了想,越发觉得不大对劲,颜忻夜既然是出自沈府,又何来姓颜?其中即便没有隐瞒,也必定有些曲折。 然而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儿是查不清楚的,加上又被李植扰乱了一番,桓帝这一夜都没怎么好睡。次日清晨起来,桓帝依旧是第一时间去看云枝,----对于皇帝来说,李植是什么人有什么想法,都可以不管,但是对云枝却是不能。 “你觉得李植这人怎么样?” 皇帝这般突兀的问起,云枝不由一怔,托腮想了想,“也不怎么样,就是会吟几首酸诗,说几句笑话,左右是个没正形的人。”末了又问:“皇帝哥哥怎么关心起他了?” “随便问问。”桓帝笑笑,“听李植说,今秋准备到京城去殿试。” “他要是入了朝堂,皇帝哥哥就派个苦差事给他。”云枝诘诘一笑,“哼,谁让他一路挤兑我。” 桓帝没有答话,又道:“朕不便在苍梧久留,已经吩咐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你手上虽然没痊愈,不过坐车应该不成问题。从前不是总说要朕陪你出游?正巧你也在,往后还要去南边几个州府,南国风景如画,路上定有不少有趣的景致。” 云枝原想陪着晞白找到药草,但此时受伤,加上皇帝在身边,定然不会让她再到处乱跑,斟酌了下,盈盈笑道:“那好,回头我给沈府管家说一声。”略微叹气,“也不知道大哥哥找到离朱草没有。” 桓帝以前亦常听云枝说起晞白,并未觉得如何,但如今听着却有些微微不适,原来她也会这般关心另外一个人。 正巧候全进来,隔着帘子躬身道:“京里来人报信,瑜妃娘娘添了一位小皇子。” 桓帝抬头,过了半晌才道:“好。”从身上摘下一枚九龙浮纹连云玉佩,“把这个送回京城去,告诉瑜妃朕很高兴,让她好好养着身子,也好生照看着小皇子。” 云枝瞅着候全出去了,侧脸问道:“皇帝哥哥,韩姐姐已经去了多年,如今你是喜欢皇后多一些呢?还是喜欢六姐姐多一些?”她与瑜妃慕允潆是堂姐妹,从小唤惯了儿时的称呼,因太后和皇帝都不计较,所以到了成年也没改口。 桓帝却只是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才道:“朕没想过。” “对我都不肯说实话?”云枝鼓着腮帮子,不满道:“算啦,不问了。”端起身侧的木樨花露饮了一口,望着错格纱窗出神,“还是大哥哥好,一生一世都只喜欢苏姐姐一个人,即便苏姐姐病了这么些年,还是待她始终如初。” 桓帝眸中光线一闪,脱口问道:“月儿,你也想找一个这样的驸马?” “说什么呢。”云枝到底是还未出阁的女儿家,有些羞赧,“什么驸马不驸马的,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说着吃吃一笑,沥沥如珠,“我呀,这一辈子谁都不嫁。” 桓帝知道她是在说笑,忍住黯淡的心绪,微笑道:“这才真的是胡说。” 原本拟定好次日要离开苍梧的,次日桓帝却不知何故,突然改了旨意,要多逗留一日再起驾。云枝看着新送来的几身纱衫,每一件都甚是称心合意,回头抿嘴一笑,“还是皇帝哥哥知道我的心意,这几件我看着都好,挑不出来,干脆一并全穿上算了。” 桓帝笑道:“你不怕热,就都穿罢。” “手上还没好,穿什么都没意思。”云枝晨间起来还未出房门,身上只着一件素色的湖纱云裳,比之平日的鲜活打扮,更添几分素雅。对着菱花铜镜单手抿了抿头,看着镜中的皇帝问道,“对了,今儿怎么又不走了?” 桓帝亦对着铜镜微笑,“今夜这里有个花灯节,想带你去瞧瞧。” 云枝笑道:“皇帝哥哥出来没几天,倒是把心玩野了。” 到了夜幕时分,皇帝一行人微服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因花灯会十分热闹,不少青年男女都打扮整齐,借着这个机会,一面赏灯一面赏人。云枝虽然手上不方便,但心情却是甚好,更难得皇帝耐心,不光买了诸多花灯,一路还吃了好几处小吃。 花灯会上灯光流离、彩光缤纷,华灯流光的映衬下,到处都是阵阵欢声笑语,一派太平风流的盛世景象。桓帝身为君王,看到此景自然是高兴的,因怕人多挤着云枝受伤的手,虽然周围有侍卫护驾,但还是伸手替云枝挡住右侧,且不时留心身边状况。 “公子,给夫人买一盏鸳鸯琉璃灯吧。”买花灯的小贩热情兜售,口角流利,大约是见桓帝等人衣着不俗,拣出最最精致的一盏递上去,“买了我家的鸳鸯灯,今后公子和夫人一定恩恩爱爱的。” “呸!”云枝闹了个大红脸,“什么夫人?什么恩爱?” 小贩这才留意到云枝的少女装束,一拍脑门儿,“哟,小的眼拙。”赶紧把目光从云枝的腰旁挪开,对桓帝的手视而不见,改口陪笑,“小姐喜欢什么样儿的?宝蟾?七彩莲花?还是……” “就要这只琉璃灯。”桓帝开口,侧首与云枝笑道:“朕看着挺好的,买回去挂你房间里吧。” “啧啧,做功真是不错。”候全反应最是机敏,赶忙笑着将那鸳鸯灯买下。 一直逛到亥初时分,桓帝等人才尽兴返回沈府。 云枝手上本就有伤,加之热闹逛了一夜,难免有些累了,昏昏然靠着桓帝,车内摇摇晃晃反倒睡着了。候全上来打起车帘,刚要出声,便被桓帝制止,轻手轻脚将云枝抱下了车。 “月儿----”桓帝语声温柔,顿住脚步停在内院门口,缓缓将云枝放下,在她耳旁问道:“看看,喜欢吗?” “什么?”云枝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啊……,真漂亮!” 沈府内院的墙头上牵着数条细绳,横七竖八交错,挂着一盏一盏的璀璨花灯,银焰荧煌、灯光隐隐,好一片流光溢彩的景象。云枝一下子来了精神,上前一盏盏数道:“宝珠梅花灯、蟠桃灯、九重金莲灯……”回头嫣然一笑,映出宛若清凉月华一般的姣好容颜。 “还有这盏。”桓帝取过鸳鸯琉璃灯,挥退了所有人。 “等下一起系上。”云枝笑盈盈取了花灯,偏头看了看,旋即仰起宛若莲瓣的娇小脸庞,唇齿含笑谢道:“呵,多谢皇帝哥哥。” “你喜欢就好。”桓帝微笑,唇角有一丝浅淡黯淡。 李植能想到的那些小心思,自己也可以,甚至可以做的更好。有些东西并不需要人传授,只要有了那份念想,便可以无师自通,早些年只是不曾想过罢了。不论是关心和体贴,还是疼爱和信任,只要她想要的,所有的感情都可以给她,----可是,却惟独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丈夫。 一刹那间,桓帝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云枝。 ----他十岁上头便做了皇帝,坐拥江山、富有四海,天下适龄女子均可入选身侧,只觉理所当然,从未像如今这般患得患失过。一腔心事原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担心一旦说清道明,结果并非自己期望的那样,到那时又该如何收场? “皇帝哥哥----”云枝觉察出皇帝的恍惚,迟疑道:“你最近……,似乎跟以前有点不大一样。”抿嘴笑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月儿……”桓帝刚要开口,侧耳却听得外头一阵吵闹,----好不容易才鼓起来的勇气,就这样被打散了,不由微愠,“什么人在外面喧哗?” 候全一溜小跑出去打听,很快便折了回来,“颜侍卫回来了,听说在岭南山林里中了瘴气之毒,现下正昏迷着,府里闹得人仰马翻,刚派了小厮去叫大夫……” “大哥哥中毒了?”云枝惊道。 桓帝忙拉住她的手,“别慌,你手上还有伤。” “不要紧的。”云枝虽然自小养得矜贵,却不娇气,将琉璃灯递回皇帝手里,只朝候全问道:“安置在哪里了?快带我去。”扯着人出了门,回头对皇帝道:“皇帝哥哥你先歇着,不用等我。” 桓帝静静看了她一瞬,开口道:“朕陪你去。” 第六章 心疾(一) 云枝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和皇帝起了争执。 因为晞白中了瘴气,一时昏迷不醒,云枝便打算留在身边照顾几日,谁知桓帝却不同意。一则云枝本身手上有伤,二则前两日还说好一起去南边,----桓帝第一次跟云枝生了气,只道:“要么跟朕去南边?要么留下来?你自己选一个吧。” 云枝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歉意道:“对不起,皇帝哥哥……” “颜侍卫就那么重要?”桓帝静静的问,尽管没有言辞厉色,但却隐隐透出来一股寒凉之气,让令周遭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怎么这样问呢?”云枝并没有领悟皇帝的心思,分辨道:“大哥哥眼下生病,华音他们又都不在身边,所以我才……”见皇帝脸色不好,顿了顿又道:“皇帝哥哥你先去忙正事,过几日大哥哥好转些,我就去找你,这样可好?” “随你。”桓帝不冷不热的吐了一句,转身负手出去。 云枝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皇帝一句重话,不由当场噎住,连候全挤眉弄眼递眼色也没瞧见,心中觉得委屈,却又不知道怎么把皇帝得罪了。 等到皇帝走远了,云枝越想越觉得憋屈难受,----她虽身份矜贵无比,但也不会时时事事都顺心如意,然而却从没想过,有一天皇帝也会这样对待自己。在她的记忆里,不管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不管做错了什么,皇帝总对自己爱护有加,从不忍心看着自己伤心难过。 ----可是,眼下这到底是怎么了? 闷闷不乐了半日,到了晚间也不见皇帝过来,云枝的心情更加坏了。因为不想见旁人,晚饭时便将沈府丫头打发出去,谁知右手依旧不大好使,左手又笨拙无比,夹了半天菜,也没喂进几口到嘴里。最后一着急,只听“啪”的一声,连粥碗都给砸碎了。 “云小姐,你没事吧?”一名丫头慌张跑了进来。 “没事。”云枝不免当着外人流露情绪,勉力微笑,“没什么胃口,不吃了。” 那丫头十分乖觉,也不多问,招呼人进来将碗筷收拾走,又送来一碟小点心,“云小姐等下要是饿了,用几块豆糕垫垫。”一面麻利的铺好床褥,再转身打来热水,“小姐手上不方便,要帮忙吗?” “不了。”云枝摇摇头,“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窗外一轮弯月高挂,似水月华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将院中的树木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霜华,让初夏的夜晚透着淡淡清凉之气。云枝裹着纱衣看了半晌,终究无趣,满腔郁郁不得释放,索性早早上床,----忍不住赌气想,睡着就不用这般心烦了。 谁知心中气息不顺,久久不能入眠,过了良久才有点迷迷糊糊之意,正要昏昏沉沉睡去,忽然听得一串细微的脚步声,不由豁然睁开眼。珠帘“哗啦”一声微响,云枝正要脱口唤人,却见门口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久久静立不动。 云枝不想跟皇帝说话,于是躲在帷帐的阴影里装睡,过了片刻,脚步声渐渐靠近床边,隐约感到身侧有气流逼近,想来是皇帝坐了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桓帝一直没有出声。云枝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要睁开眼睛,却突然觉得手上一凉,左手已被皇帝握在了掌中,仍旧静默着,只听见隐隐的细微呼吸声。 ----难道是想跟自己赔不是,又不好意思?云枝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却不敢动,怕皇帝知道自己是在装睡,此时醒了倒难为情。 “月儿----”桓帝突然开口,随后有温暖的气息靠近,吓得云枝一动也不敢动,半晌听得皇帝一声轻叹,“朕该怎么办?” 云枝心中诧异,能有什么事居然会让皇帝为难?忽然间,手掌被皇帝轻轻握起,紧接着手背微微一热,又软又暖的触觉,----竟然是一片温热的唇印了上来。 这、这这……?! 云枝脑中一片混乱,皇帝哥哥这是在做什么啊?怎么可以…… 在京城中,因为云枝的容色家世出众,历来都有不少倾慕者,她虽年幼,却也不是不懂男女之情。可是对于皇帝,或许是因为靠的太近太近,反而没有留意过,直到此刻才有所领悟。难怪----,难怪最近皇帝的举止总是十分奇怪。 ----“轰”的一下,云枝恍惚有些明白过来了。 桓帝似乎很是贪恋那种触觉,但又怕把人惊醒,略微退了一寸距离,久久的保持着亲密的俯身姿势。屋子里陡然安静无声,只闻院子里风过树叶的“沙沙”声,云枝一动也不敢动,眼前状况太过意外,不知怎么是好,只盼着皇帝早早离去。 谁知道皇帝靠得太近,几缕发丝软软落了下来,云枝一时忍不住痒,“阿嚏!!”,猛地打了一个喷嚏。----这下装睡也装不成了。 “皇帝哥哥……”云枝竭力平静情绪,只做刚刚醒来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声音含混问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说一声。”声调虽和平常无二,但是脸上却不由自主的发烫,幸亏屋子里没有点灯,不然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桓帝眸中光线一闪,旋即镇定,“嗯,刚来。” 云枝急于岔开话题,佯怒嗔道:“哼,皇帝哥哥不是不理我了吗?” “别说傻话,怎么会不理你呢?”桓帝目光柔和,缓声道:“下午的话说重了,别放在心上。”又问:“听说你晚上没吃东西,饿不饿?” “我不饿。”云枝摇摇头,一心盼着皇帝早点走,故意哈欠连天,做出一幅困得不行的模样,“就是累了,好想睡。” 桓帝欲言又止,半晌起身,“那好,你先睡罢。” 走出院子,夜空中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儿,想到一个“月”字,桓帝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那丫头,方才分明就是已经知道了。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皇帝只觉一块重石落了下来,继而又悬得更高。 自己也没想明白,当时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或许是那张甜美的睡靥实在太过诱人,让人情不自禁便吻了下去。----可是她都知道了,却只做不知晓的模样,到底是因为害羞呢?还是根本就不愿意挑明? 胡思乱想走回房间,桓帝忽然想起还有话没跟云枝说,方才一打岔,倒把本来要讲的给忘了。----下午那会儿因为颜侍卫上火,末了想想觉得无趣,那丫头一派纯真,想来不过是热心照顾人,自己却较真起来,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左右她的伤还没有痊愈,在沈府多呆几天也好,等过几天,再叫人来接也是一样。 桓帝又折了回去,谁知云枝却不在自己房间里。正巧一个丫头跑了进来,见到皇帝愣了愣,方道:“云小姐去看我们家少爷了,方才出去穿得少,夜里风大,我回来取件衣裳过去。”又问:“要不公子等一等,我去叫云小姐回来?” “这么晚?”桓帝微微不快,蹙眉道:“把衣服给我便好,我去瞧瞧。”那丫头看出他脸色不好,不再多说,紧着找了一件外衫递过去,没敢跟着出门。 沈府的格局并不大,桓帝不过片刻便来到东面厢房,临到快上台阶时,还特意静了静心神,将方才的些许不快压下去。正在琢磨等下留心语气,免得说重了云枝,反倒让臣子看着笑话,然而抬步之间,却听见房间里一阵细细的呢喃声。 桓帝心下略作计较,遂放轻了脚步,然而里面的声音太细太小,立在门口小半晌也没听清,----心中忽而失笑,自己一个做君主的帝王,难不成还要去听臣子的壁角?莫说被人撞见大失颜面,自己也觉得太可笑了些。 然而往前跨了一步,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叫桓帝当场怔住。云枝一袭薄薄的桃叶纹绡纱衫,更显身姿纤细,许是匆匆忙忙过来,不仅头上没有带珠钗,就连手腕上也是空空荡荡的,----而那皓白如玉的柔荑,此刻居然握在别人的手里! 云枝坐在床边背对门外,只见背影,不断的轻声说着话,床上躺着的人也一直在呢喃着,----除了躺着的对象不一样,其他都与皇帝探望云枝时相差无二,那样的亲密,那样的自然融洽。 ----真是自欺欺人!桓帝在心里自嘲,亏得自己方才还在为她找借口?可是她呢,对待颜侍卫的种种,当真只是出于一片热心吗? 桓帝拽紧了拳头,在心中问着自己:“殷佑綦,你何时学会自我欺骗了?!你到底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本以为自己会当场发怒,或是冲进去将云枝带走,或是一把将那人揪起来,可是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 桓帝忍住难抑的心痛,默默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整个人忽然变得虚浮无力起来,轻飘飘的,----难怪她分明知道自己吻了她,却只是装作不知道。 ----如若无意,不如不知。 桓帝觉得自己从未这般懦弱过,不过咫尺距离,竟然不敢开口问一声,甚至连跨过门槛的勇气都没有。从来都只有他人取悦于自己,却不料,当真将一片赤诚之心双手奉上时,那个人却并不放在心上。 ----她心心念念牵挂的,竟是别人! “颜忻夜,颜忻夜……”桓帝对着夜空月色喃喃,种种情绪涌上心间,有猜疑、有好奇,更有厌恶,再想起先前种种疑惑,更加笃定了要查个明白的念头。纱窗外夜风细细轻向,送出皇帝几近无声的低语,“颜忻夜,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六章 心疾(二) ... 云枝原是来找晞白说话的,----那些话,其实对谁都不方便提及,不过眼下晞白正昏迷着,如此“说”了反而宽心。谁知晞白迷迷糊糊间,反倒把自己抓住,虽未睁眼,但眉宇间却露出焦急神色,口中喃喃,翻来覆去都是什么“苏苏”,什么“等我”,对于云枝的劝解,却是一字也没有入耳。 云枝本想抽出手来,无奈晞白拽的紧,一动便仿佛要失去珍宝了一般,最后只得温柔的轻声哄着,足足闹过上半夜,晞白才渐渐的昏沉睡了过去。 因为困顿的不行,云枝回去倒头便睡,黑甜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是清光大明,心中仍惦记着昨日心事,叫人帮着草草梳洗便了事。起身去看了晞白一回,仍是未醒,好在大夫说身体无碍,只是余毒未清,往后调养几日便可回转,这才放下心来。 回到房中,不免又想起皇帝来,----再想起皇帝昨夜的举动,脸上顿时一烫,一颗心也“扑通”乱跳不停。因怕出去撞见皇帝尴尬,只在房间里闷着,谁知没过多久,沈府管家跑来传话,“云公子早起已经去往南边,让告诉一声。” 云枝吃惊道:“走了?”见阿福点头,又问:“还说别的什么话没有?” 阿福摇头,“没有。” 皇帝哥哥居然不辞而别,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且不说他本意要带自己走,况且昨天夜里还……,云枝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也不明白皇帝是何用意,只是不愿当着阿福失态,淡淡微笑,“知道了,多谢你。” 隔了几天,晞白醒过来一次,睁眼第一句话便问:“离朱草呢?”也不顾自己身体虚弱,挣扎起身,“我要回京城去……” “躺着罢。”云枝将他摁了回去,“等你啊,华音都该急出毛病了。”劝慰道:“早就让人送回京城了,你只要安心养病就是,别到时候苏姐姐醒了,你还没好。” 晞白绷得紧紧的弦一松,又昏睡过去。 这边云枝已经食不甘味好几日,皇帝走后,竟是半分消息也无,仿佛完全忘了世上还有自己这个人。云枝不是不生气的,----从未受过皇帝这般冷落也罢了,但之前那一夜又算什么?难不成,把自己也当做可以随时召幸的嫔妃?或是小猫小狗,高兴的时候想着逗弄一下,忙碌的时候连就连死活都不管,任凭自生自灭。 云枝手上的伤好了,却得了心病。 晞白又养了几天,已经能下地走路,不顾管家阿福一再阻拦,执意要起身回京。因而找到云枝,问道:“你是同我一起回京城呢?还是去南边见御驾?” 云枝正在犹豫不决,恰有一名便装侍卫赶来传旨,召晞白即刻去见御驾,只说是皇帝又要事交待去办。晞白不免当面抗旨,敷衍着将那侍卫送走,回头见云枝一脸闷闷不乐,担心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皇帝哥哥居然对自己只字未提!云枝恨恨咬牙,院中有风微微吹过,掠得身上的浅碧湖染烟宫纱迎风翩飞,恰似她一腔纷乱的心事。 晞白着急回京,又道:“不如你在这儿安住几日,或是想去见御驾,叫阿福派人送你过去便是。”命人牵来自己的坐骑,“我先回京去,皇上那边回头再说。” “皇帝哥哥明知道你出来寻药,还派差事,也不顾你刚好,就让你去奔波,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云枝不免又添了一层气,蹙眉道:“我这就去南边,找皇帝哥哥理论理论!”忽而心头灵光一闪,----皇帝哥哥远在南边,如何能够得知晞白病愈的?他暗暗留了人在沈府周围,到底想做什么? 晞白脸上虽有为难,却道:“我赶着回去,这一次也只好抗旨了。” “等等。”云枝拦阻他,大步流星走到沈府门口,对着空气喊道:“出来!”周围半晌也没有动静,惹得她冷笑一声,回头去侧门将晞白的马儿牵出来,一个翻身,便抖落马鞭疾驰出去。 “哗啦”一声,立时有几道人影追了上去。 “怎么不藏着了?”云枝扯着缰绳兜头回来,看了看面前的几个人,里面还有几张眼熟的面孔,哼道:“好好的皇宫侍卫不做,倒在这里听墙角。” 那几个人面色尴尬万分,皆是一声不吭。 晞白从里面追了出来,见状微微意外,正待说话,云枝便将缰绳递给了他,“你先回去看苏姐姐,我看他们谁敢拦?!” 晞白没有时间多耽搁,迟疑片刻道:“我先走,回头再向皇上请罪。” 云枝原以为必定有一番啰嗦周旋,谁知那几个人并不阻拦晞白,安安静静的看着他走远,----这一来,反倒让她有些猜不透了。 “给小郡主请安。”为首一人开了口,歉色道:“我等奉旨行事,还望郡主勿怪。” 云枝虽然心中有气,但也没打算为难这几个人,转身进去收拾了东西,出来道:“走吧,现在就去南边见御驾。”那几名侍卫皆是松了口气,当即点头不已。 谁知云枝等人一路追过去,竟然没有追着皇帝。先到曲水,得知皇帝已经起驾去了登州,匆匆赶到登州,结果被告知皇帝已经起驾回京。 “回京?”云枝不无意外,“怎么这般突然?” “下官不知。”登州知府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侍卫们刚才报了她的名头,云大将军和乐楹公主的长女,太后亲手养大的小郡主,自己是万万不敢得罪的。然而皇帝的去向实在不清楚,也不便妄自揣测,小心翼翼道:“御驾走得甚急,想来是京中有要紧之事罢。” ----一连六、七日的劳顿奔波,结果却扑了个空。云枝按捺住心中失望,此时反倒不着急了,告别了登州知府,与侍卫首领道:“不急,找辆马车再回京去。” 回到京城时,已经是新月初挂的时分,此时宫中肯定下匙关门,进去少不得要费一番周折。云枝早就疲惫不堪,琢磨着索性先回家休息一晚,----若是此时见了皇帝,又该说点什么呢?既然还没想好,那就先睡一觉再说。 次日进宫,云枝方才得知真的出了大事。 这事要从恭妃文氏说起,当初皇帝大婚选取嫔妃之时,文家正房并无适龄女儿,于是便从旁系中挑了一个,就是现在的恭妃。正房中有名和恭妃年纪相仿的二小姐,只堪堪大了一岁,皇帝大婚前刚刚嫁人做了新妇,----倘若迟上半个月,如今的恭妃便是这位二小姐了。 那二小姐自幼与恭妃不和,仗着自己得势,时时事事都想着要压恭妃一头,谁知最后在嫁人上却落了后,阴差阳错的,好好的皇妃娘娘让给了别人。这也罢了,毕竟今夕不同往日,身份已经不同,少不得忍下气恭谨低头行礼。恭妃终于有了出头之日,自是风光无比,时常想起儿时受过的窝囊气,便隔三差五召这位二小姐进宫请安,言语间少不了奚落一番,以雪昔日被辱之恨。 这二小姐每每气得胸闷,却又推脱不得,背地里恨得牙根痒痒,奈何如今得罪不起这位本家娘娘。----明的不行,便来暗的。文二小姐花重金买来一盆香山子,使人加了麝香等物,再托一位表哥辗转送给恭妃,明面上说是为了改善姐妹关系,暗地里诅咒恭妃生不出子嗣,圣眷稀薄,也好早一天被打入冷宫。还怕恭妃疑心不肯收,只让表哥说是外头买的,送进宫时且要了几百两银子,最后计谋终成。 岂料这盆香山子恭妃舍不得用,又转送给了皇后。 原本这等暗事难以昭日,谁知事情巧中又巧,----文二小姐的夫君新纳一名侍妾,府中妻妾争闹不休,那侍妾无意间知晓此事,便想借此除了眼中钉,回头再生下一男半女的,不愁没有机会扶正。 那侍妾托人递了书信与恭妃,顿时将她吓得魂飞魄散,既不敢张扬此事,又怕日后出什么差错。后来总算找了个借口,因着那盆香山子放置有些年月,难免有香料剥落之处,便推说拿出去找匠人修补。 恭妃生下皇子后,早已不如初进宫时那般恭谨讨巧,对于圣眷稀薄又膝下无子的中宫皇后,难免生出几分轻视,去凤鸾宫的次数渐渐稀少。云皇后见她突然殷勤起来,虽然疑惑,却也没多想,便答应了恭妃的请求。 倒是皇后身边新来的玉湄儿机警,暗地里提点了几句。 恭妃着人带香山子出去,“恰巧”撞了人,弄得香山子碎了一地,又“恰巧”遇上给皇后请脉的御医。“香山子虽然存放数年,内中仍残留少许麝香等物。”太医仔细检查断定后,下了定论。 云皇后惊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天昏地转,顾不上处置恭妃,自己先晕了过去。 ----照说宫中有太后压阵,后宫之事并不足以让皇帝返程回京,只是皇帝忽然失去了南巡的豪情,闻讯便立即起驾回来。然而事情一路追查下来,恭妃顶多也只能算是无心之失,桓帝褫夺了她的位分,贬为贵人禁足在荣祺宫偏殿。 后宫里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气氛亦是不好。 四处都是窃窃低语的宫人们,来来去去的则是掖庭令等人。云皇后悲痛不已,桓帝每日都要过去安抚一阵,就连太后这边也不得安宁,二皇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哭得眼泪汪汪,“皇祖母,让父皇把母妃放出来吧……,呜呜呜……,承铭好害怕……” ----云枝的心忽然安静下来,只觉无趣的很。 是了,他已经有妻有妾、有子有女,不管是处置妃嫔,还是再多纳一个美人,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这淌浑水,还是趁早远远躲开的好。 夕阳西坠、暮色益深,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灿色正在逐渐消散,勾起人无限惆怅。云枝立在窗边静静出神,独自看了一会儿,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忧思,过去那个不识愁滋味的小郡主,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第七章 迷网(一) ... 原本该热热闹闹的端午节,只因近日宫中琐事繁多而打乱,云皇后在榻上躺了好几日也不见好,每日只是以泪洗面。大宫女听雪近身服侍,恨恨道:“外面的人心都那样黑,竟然将禁物藏在托盘里面,害得娘娘……”她不说还好,一说又惹得云皇后落下两行清泪。 玉湄儿轻声咳了咳,打断道:“娘娘现在身子虚弱、不堪忧思,需要宽心休养,还是别提那些闹心的事了。” 云皇后泪莹于睫卧在床上,哽咽道:“从前只当是自己身子不好,才没有子嗣,却没想到……”伤心的泪水滴落被褥面上,洇出一团水印,“……或许,是命不好罢。” 玉湄儿劝慰道:“娘娘,说句不得当的话,过去的事终究不能挽回,再伤心也是无益。倒是如今皇上对娘娘颇为体恤,成日过来探望,这是娘娘重获圣眷的好机会,万万不可再错过了。” 云皇后虽然难过不已,但也知她说的没错,渐渐止了泪,颔首道:“是啊。”----心中却忍不住悲苦,原来空有一番情意是没有用的,最后不得不用上算计,借着皇帝内心的那一份怜悯,好为自己多博得一些眷顾。自己没有子嗣,圣眷也日渐稀薄,再不抓住皇帝的心,只怕中宫之位也摇摇欲坠了。 听雪往荣祺宫方向看了一眼,咬牙道:“便宜了她!出了这样的大事,把娘娘害得这么惨,却只是褫夺位分禁足而已。” 玉湄儿不以为然,婉声道:“娘娘是后宫之主,文氏一个小小的贵人何足为惧?莫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看她平时那般不收敛的行事,只要有心寻错,也断断是不难的。”顿了顿,“只是如今她正犯了事,娘娘此刻追究反倒显得落井下石,不如停停,将来总是有机会的。” 云皇后听了,只是默不作声。 玉湄儿又道:“娘娘如今不仅不去责难她,最好还要在皇上面前求情,让皇上知道娘娘的慈悲心肠,必定更加疼惜娘娘。”近身一步低声,“而且将来文氏出了什么事,也不与娘娘相干。” ----若在过去,云皇后必定不齿于这等宵小行径,可如今却觉得不无道理,倒是自己从前太过痴傻了。这么多年来受的那些苦处,膝下荒凉、圣眷日薄,真是几日几夜也说不完。倘若自己有个一男半女,岂会是如今的局面?这一切焉能不恨? 帝王的爱,自己早就该看透了。 纵使不为自己,也该为云家满门想一想,这个中宫皇后做得如此憋屈,将来又如何能说得上话?夺子之恨,不可不报!自己从前失去的那些,也一定要再拿回来!正如玉湄儿说的那样,不急一时,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娘娘……”贴身宫女玲珑跑了进来,凑近回道:“刚才醉心斋那边传来消息,今儿出了一件稀罕事----”压低了声音,“为了一个侍卫,皇上和小郡主吵起来了。” “果然是件稀罕事。”云皇后听得笑了,笑容里颇有些意味深长,“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皇上和小郡主拌嘴还是头一遭啊。” 一大清早,云枝便听到一个意外的消息,皇帝派人将晞白抓了起来,理由是因为前些日子抗旨返京。“这算什么罪名?”云枝气不过去找皇帝理论,“苏姐姐病了,皇帝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跟前那么多的侍卫,难道只单单缺少大哥哥一个人?即便真的要罚,也犯不着抓到刑部问审啊。” 桓帝自那日之后,便有些刻意回避着她,自己一腔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够梳理清楚。加上回宫便遇上恭妃之事,一直忙碌着,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云枝了。今日见她主动过来,遂将心事暂且抛到一旁,正要上前说话,谁知她却是来质问自己的! 桓帝的热情,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因不愿意失态,只是不动声色道:“颜侍卫的确是抗旨不遵,该怎么办自有规矩,他虽然事出有因,但是君臣之礼也不可忘废。”试着安抚云枝,“好了,坐下再说。” 云枝心中原本恼他不辞而别,因着晞白的事,不由更添一层气,回道:“不敢,正所谓君臣有别。”微微屈膝裣衽,“从前是月儿莽撞不懂事,以后也按规矩来吧。” 倘若是因为别人还好,如今晞白就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闻言不由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卫,来跟我怄气?” 云枝不接话茬,只问:“大哥哥的事,一定要按着规矩来办么?”抬头看着皇帝的眼睛,恳请道:“如今苏姐姐正在治病的关键时期,生死不知,大哥哥一定很着急,能不能先放他回去?即便真有什么错,过后再理论不行吗?” “不行。”不料桓帝却是态度坚决,“这件事情朕自有朕的道理,你别管了。” 云枝坚持道:“月儿从来没有求过人,这次算是恳求皇帝哥哥了。”一双明眸波光微转,轻声问:“这样----,也不行么?” 桓帝忍着心头的郁气,沉声道:“不行。” “好。”云枝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桓帝在背后张了张嘴,右手微微抬起,末了又缓缓放了下去,终究没有出声。看着那袭渐行渐远的海棠春睡纱衫,视线久久凝滞,心中有万千心事波涛翻涌,最后却只是一个人静静沉默。 犹如热锅上蚂蚁般煎熬的日子,又过了两天,桓帝终于有些沉不住气,莫非自己猜错了?虽说对晞白不满,但也不会因一己私情处罚臣子,之所以借故将人抓起来,只是为了求证一件事情。 ----到底谁会出面来救他出去,会不会是母亲? 桓帝内心焦急万分,面上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上午去泛秀宫瞧了瞧新诞生的小皇子,陪着慕允潆说了会儿话,下午又来到凤鸾宫,原本以为皇后还在伤心,谁知瞧着神色倒似好了些,而且显得更加温柔静默了。 云皇后陪坐旁边,细细声道:“辛苦皇上这些日子过来探望,臣妾已经大好了。”微微一顿,又道:“瑜妃刚生了小皇子,皇上还是多陪陪她们母子罢。” “嗯,上午才去过泛秀宫。”桓帝拨着碧绿的茶叶,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向皇后的目光终归有一丝怜悯,“你也别太伤神,好好将养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云皇后微垂螓首,苦笑道:“臣妾左右不过一个人,既没大病,又没有孩子,哪里有什么需要将养的?”许是病重失了颜色,一袭玉印白的金凤暗纹绡纱衣裳,配着水莲青边百褶儒裙,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都就能刮走。 说到这个话题上,连桓帝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听雪插嘴道:“若是娘娘能够抚育一个孩子,也就不这么自苦了。” 桓帝正要答话,却见睿亲王从外面火急火燎进来,行的太急,掠得身上的江水海蓝华袍翩飞,进门便道:“皇兄,我想向你求个恩旨。” 对于这个体弱多病的幼弟,桓帝总是疼爱谦让占多,因从不见他这般着急过,不由笑道:“什么要紧的事?说罢。” 睿亲王忙道:“听说皇兄身边的颜侍卫犯了错,能不能放了他。” 桓帝意外不解,“放不放他,与你有何关系?”心中一动,问道:“莫非----,是什么人找你求情?” “什么人?”睿亲王反问,继而脸上透出一层潮红颜色,“我是听华音说的,颜侍卫是他哥哥,所以----”略略局促,“我、我都已经答应她了。” “哦。”桓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说不出自己到底在期待着什么。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可是,那件衣服又如何解释?抬眸看向睿亲王,虽然眼下百事烦心,但见弟弟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终究不禁失笑,“小澜,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知道讨女儿家欢心了。” “皇兄!”睿亲王尴尬叫道。 太后的几个子女中,除却幼年夭折的七皇子,剩下的几个子女,要数睿亲王的容貌最为精致出众,眼角眉梢的痕迹,几乎是与太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连双痕也说,倘使小澜王爷是个女子,肯定和太后年轻时相差无二,容色炫目照人。 桓帝看着弟弟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那个颜侍卫,竟然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皇帝在王公大臣里对比了一圈,心中暗暗摇头,又努力想了想身边的人,仍然找不出那样一张脸。 ----那么,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皇兄,你可同意放人?”睿亲王以为皇帝不答应,有些焦急。 “还是放了吧。”桓帝在心中对自己说,----那个答案似乎就要呼之欲出,但心中却生出了退意。或许是自己猜错了,或许颜侍卫跟母亲并没有关系,或许他只是慕家的什么旧人。可是----,倘若颜侍卫真的跟母亲有关,自己又当如何?有些事情,或许还是不知道的好。 “皇兄,我都已经答应人了。”那芝兰玉树的小王爷仍在努力,眼神澄澈无尘,并不像是隐藏了什么,倒是一脸小儿女情怀显露无疑。 连云皇后都忍不住开口,“皇上,看样子小澜是真急了。” “行了,你先回去罢。”桓帝点点头,朝自己的弟弟道:“等下朕就传刑部的人,等事情问清楚便从轻发落。” 听雪见皇帝要走,方才的要紧事才说到一半,不由还想开口,却被皇后一个眼神止住。云皇后站起身来相送,貌似随意道:“臣妾还有件事要跟皇上禀明,先时长姊送来的那个丫头,人很伶俐、又恭顺,臣妾想留下她在身边服侍。”----皇后对自己的丈夫十分了解,在他思考要紧事时,别的小事都不会太留意,因此趁机开口。 果不其然,桓帝颔首道:“一个小丫头而已,后宫的事你自己做主便是。”只是补了一句,“回头你问问长姊,她同意就行。” 这边睿亲王正高兴着,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之色,“那皇兄你是答应放人了?我这就出宫去告诉华音,免得她整天担心。”待皇帝点头,一转身便告退出去。 桓帝走到门口,唤来候全道:“派人去告诉小郡主一声,说等下就放人。”候全刚走了两步,又被他叫住,“算了,朕出宫去一趟。” 云皇后抿了抿嘴唇,福身道:“恭送皇上。” “娘娘----”等皇帝一行人走远,听雪急急开口道:“刚才要紧的话怎么不说完?皇上还没有答应过继子嗣给娘娘呢。” 云皇后的心思飘忽不定,静静道:“这事不用着急,文氏已经去除了位分,再无资格亲自抚育皇嗣,不差这一天两天的。”----今时今日,也要她尝一尝失子之痛! 听雪放下心来,又问:“既然娘娘有了主意,那又是在担心什么呢?” 担心什么?云皇后看着远远消失的明黄仪仗,心中苦涩不已,转身拣起美人榻上的玉兰团扇,轻摇慢摆,良久才回头微微一笑,“你猜----,小郡主会不会进宫呢?” 听雪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不解道:“小郡主进宫不是三天两头的事吗?” “不是进宫请安。”云皇后摇摇头,侧鬓的一支九凤金翠双头钗步摇晃动,尾坠几缕金珠,折出一闪一闪的金色光芒,仿似主人起伏不定的心事。静了半瞬,方才用不疾不徐的声音吐道:“我是说,小郡主会不会进宫侍驾?” “啊----?!”听雪大惊失色,终于慢慢的听出味儿来。 第七章 迷网(二) ... 桓帝去乐楹公主早是熟门熟路,带着候全几人,便装来到公主府侧门,守门的人立即将几人迎了进去。说起来,皇帝在深宫中很少有机会外出,乐楹公主府应该是来的最多的地方,也不用人带路,自行绕着后花园的小径一路过去。 刚过了水榭连廊,便听见隐隐约约的细碎说话声,软软糯糯,带着少女的娇软与清脆,桓帝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因此凝住了脚步。 “皇帝哥哥最近奇怪的紧,我不想理他。” 另外一个声音笑道:“怎么了?你们一向不是最亲近的,怎么突然疏远起来?”中间传来“扑通”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往水里投了鱼食,那声音又道:“不说就算了。如今你也长大了,娘也管不了你。” 静默了好一阵,云枝终于开口,“娘亲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皇帝哥哥他……”像是有什么不妥,又忍住口,“……他来看了我,然后我就去大哥哥那里说话,结果一句话也没说上,就听大哥哥在说梦话了。” 乐楹公主轻声一笑,“呵,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云枝声音恹恹的,“左右不过是念着苏姐姐,梦里也忘不了。”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似乎是抓了一把鱼食扔进水里,“大哥哥病得厉害,连人也不认识了,只抓着我的手喊‘苏苏、苏苏……’,真是……”说着叹气,“都病成那样了,心里还是惦记着苏姐姐。” 乐楹公主笑道:“人家俩个要好,你愁什么?” “我只是羡慕他们罢了。”云枝长吁短叹的,似乎带着淡淡的惆怅,“我身边却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静了静,又道:“从前只当皇帝哥哥也待我一般好,而今才发现不是那样。娘亲你不知道,上午我去给大哥哥求个情,皇帝哥哥板着个脸,一丁点儿情面都不讲呢。” 乐楹公主收了笑声,语声郑重,“月儿,这件事你不要去管了。”略微停顿,似乎琢磨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大哥哥的事,自然会有人去求情的,你别多事,也别再为这个跟皇上闹别扭。” 皇帝原本听得云枝说明原委,心中正在释然,忽而听得乐楹公主如此说,不由顿生疑惑,----难道说,小澜过来求情是有人授意?可是小澜的表情并不像撒谎,莫非他也是被人蒙在鼓里?不管怎么说,听小姑姑的口气显然是知道此事,甚至还知道一些自己不清楚的内情,到底是什么呢? 桓帝不便立时走过去,也不好离开,静静站了一会儿,等到母女俩说到无关要紧的事上,才故意放重脚步,轻咳了一声闪身出去。 “皇上什么时候来的?”乐楹公主笑着站起来,让了让,“来亭子里坐罢,正跟月儿说到你呢。” 桓帝假作不知,笑吟吟道:“哦,可是说朕的坏话了?” 谁知云枝却没心情与他说笑,上前裣衽,“给皇上请安。”一闪身,径直走出了绿竹小凉亭。 “月儿……”桓帝喊了一声,与乐楹公主点点头便追了上去。 乐楹公主已经年过四旬,昔日少女时的骄纵脾气早被磨平,除了依旧爱笑,举手投足间都是一派雍容华贵的皇家气度。见得皇帝慌张失措离去,也只是淡淡一笑,只是目光落在初初长成的女儿身上时,才不经意的叹了口气。 这边桓帝已经追上了云枝,拉住她问道:“还在生气呢?”见云枝要甩手,索性挡在她的前面,“连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没什么好说的。”云枝扭了脸,不去看皇帝的灼灼目光,“君是君、臣是臣,从今往后还是分清楚的好!”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微微动怒,“也不用一时好、一时歹的,万事皆随着你高兴,哼,我可不是宫中那些专门讨你欢心的人!” 桓帝见她面色微微泛红,娇憨可爱,不由放柔了声音,温声道:“别瞎说,你怎么会跟她们一样呢。” “有什么不一样?!”云枝抿了抿嘴,声音委屈哽咽,“你那天晚上,那样……”却是说不出口,“你高兴便那样……”越说越是委屈,“第二天也不说一声就走了,你当我是什么?!我怎么得罪你了?就不理我!” “那天临时有点事。”桓帝无言以对,不得不临时编了个借口。 “那回京以后呢?”云枝诘问,接着道:“本来回到京中就不想再去宫里,不想再见到你生气。还是因为大哥哥的事去见你,可是你----,却摆出那副面孔对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亏我从前还以为,你待我总是和对别人不一样的。” “是我不好。”桓帝不知该怎么解释,也不知该如何去哄劝,只得放低身段,做小伏低陪笑道:“这次算我又错了,再欠你一次如何?” “不行。”云枝消了消气,补道:“算两次!” “行,两次便两次。” 云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比给皇帝看,“总共六次了!将来你可不许赖账。” 桓帝笑了,“好,不赖账。” 这是二人之间的小约定,每每桓帝理亏又无法哄劝的时候,便会答应云枝一次许愿的机会,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皇帝将来便会为她兑现愿望。 云枝仰起娇小的脸庞,问道:“那我现在就用一次,你把大哥哥放了好不好?” 桓帝的笑容微微一黯,继而道:“好了,别乱用。”尽管知道了那次是误会,心中仍对晞白有说不出的芥蒂,再想起先前乐楹公主的话,心情更加晦暗了。 “什么这种事?”云枝以为他又不同意,微愠道:“你不同意就直说!刚刚才说好的,你现在就开始反悔了?” “不是。”桓帝缓缓道:“人已经放了。” “真的?”云枝半信半疑,“不许骗我。”见皇帝神色认真,方才信了,----心里大概也知道,皇帝不喜欢自己提起晞白,于是就此打住,也不再提什么过去看望的事。低头想了想,细声道:“以后……,可不许再那样了。” “什么?”桓帝没听真切,问道。 “没什么。”云枝的脸红了红,转口道:“走罢,进宫看看姑母去。” 二人刚到弘乐堂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些吵吵闹闹的。桓帝不悦皱眉,问了小太监才知道是金□公主在内,皇帝并不太喜欢这位娇贵的姐姐,因问道:“怎么回事?” 管事太监吴连贵赶了上来,低声说明了原委。 金□公主下嫁慕家二少爷允琮,数年未有生育,家中便从旁支里过继了一个孩子,交由奶娘等人照料抚养。不知因为什么事,金□公主将那孩子训斥了一通,孩子一赌气就跑了,好几天都没有音讯。等到最后官府来人禀告,孩子已经不慎坠河溺毙,其生母闻讯悲痛欲绝,抓了一条绳子便上了吊。 吴连贵悄声叹气,“原是一件小事,不料最后倒弄出两条人命来。” “知道了。”桓帝脸色微沉,抬脚跨门走了进去。 “这事怎么怨得了我?!”金□公主提高了声调,似乎大为不满,“是他自己偷偷跑出府去,又不是我撵的,他坠了河,那也不是我推的啊!”回头见皇帝和云枝进来,略略收了声,见礼道:“皇上过来了。” 太后坐在帷幕的阴影里,被周遭袅袅的香烟所笼罩,看不出脸上表情,招手让皇帝和云枝坐了,继续道:“你若是不说那些刻薄的话,那孩子怎么会跑出府?人家的母亲来找你理论,你反倒说是人家没调教好,弄出了人命,还能不怨你?!”因当着众人不愿多说,叹气道:“去给人家好好的赔罪,再重重抚恤一下。” “赔罪?给他们?!”金□公主声音尖锐,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母后这般为难儿臣做什么?我就说了几句重话,如今到要去给个穷秀才赔罪,我不去!”见太后目光凌厉的看着自己,不自觉避开目光,“再说,当初若不是母后想出过继之举,又怎么会有今天的事。” “二嫂----”太后没有开口,云枝却忍不住插嘴理论道:“明明是你做错了事,怎么说来说去,倒推在姑母的头上了?人家无故亡了妻儿,你不过是去说几句和软的话,又算得上什么为难的事?” 金□公主不防她如此针锋相对,怔了怔,继而冷笑,“有些日子没见,小郡主倒是越发的牙尖嘴利了。” 桓帝不愿意她二人争吵,圆场道:“四姐向来识礼数、懂大节,何苦意气用事?两条人命不是小事,虽说并非是四姐害得,但总归有些是因由的。四姐去赔了罪,也好早早平息此事。” 金□公主辩不过众人,有些势单力薄,憋了一阵,渐渐红了眼圈,哽咽道:“若是母后不去的那么早,我也不用受这些委屈……” “寅雯!”太后豁然出声,“你这是什么话?越说越离谱了。” 云枝起身离了座,朝金□公主劝道:“二嫂,快给姑母赔个不是。” “关你什么事?”金□公主丝毫不领情,回头看着云枝轻笑,“真是奇了怪了,小郡主如今也是大姑娘,怎么成日混在着后宫里头,莫非存了什么宏愿不成?也不怕人说闲话,今后嫁不出去!” 云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四姐----”桓帝脸色沉了沉,淡淡开口,“此事是你有错在先,而且你不仅不听母后劝阻,反倒顶撞母后,实在太不成个体统。依朕看,你该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出门罢。” “别当大家都是瞎子,谁瞧不出来呢?”金□公主破罐子破摔,恨恨道:“少拿着顶撞尊长做项罪名,我可承受不起!”说毕,一甩袖子愤然出门。 桓帝见云枝脸色难看,忙道:“四姐一向都是这样口没遮拦,你别放在心上。” “不,她说得没错。”云枝缓缓退了一步,彷佛要跟皇帝拉出些许距离来。不料手上的玛瑙珠串被椅子手挂住,殷红如血的珠子散落一地,也不去拾,只道:“姑母、皇帝哥哥,我这就搬出宫回家去住。” “月儿!”桓帝仓促朝太后点了点头,急急追了出去。 “哎……”太后轻声叹气,“真是冤家。” 双痕扶着她到里间坐下,方道:“皇上对小郡主有心,宫中上下早就都知道了。”略微一顿,“索性过了明路,让小郡主入宫册了位分,反倒省得流言蜚语。” “你觉得这是好事?” 双痕不解,“有何不妥?” 太后曼声道:“别的不说,但是月儿自己还在摇摆不定呢。”轻摇团扇,带出一缕缕清凉的细风,“这天底下谁能勉强得了她?月儿自己不松口,皇上也不会勉强她的,这么你探来我猜去的,不知生出多少是非来。” 双痕笑道:“许是小郡主年轻脸皮薄,害羞了。” 太后不做回答,只问:“月儿入宫,你让允潆往哪里放?况且皇上又待月儿那般上心,往后两姐妹怎么相处?别人倒也罢了,月儿跟允潆可是自家亲姐妹,将来是否也要争宠算计?倘若真有这么一天,叫人情何以堪?” 双痕点了点头,叹道:“这倒也是。” “皇上如今已经有了皇后,还有两位嫔妃,即便今后再也不选秀,那也是四个人分一人之心。这天底下,有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丈夫?另外,皇上还有两位公主和两位皇子,月儿这一进宫,可就是四个孩子的母妃了。再说----”太后轻轻一笑,颇有些自嘲的意味,“待别人的孩子好有什么用?你瞧寅雯就知道了。” 双痕听罢无语,良久才道:“宫里的女人哪个不苦?哎……” 太后眉宇间似有忧色,徐徐道:“这还只是一件头疼的事,另外就是----”微微压低声音,“皇上故意为难晞白,却抓了又放,我担心……,上次皇上去沈府,或许知道了点什么。” “上次公子进宫欲言又止,想来是怕娘娘知道不放人,竟然一句招呼也不打,就独自去了外省。”双痕摇头道:“这也罢了,怎么还敢叫皇上去沈府住呢。” “晞白那孩子敦厚,哪里比得上皇上那般心细如发。”太后伸手去拨那轻烟,任由烟雾在指尖穿梭,“他也原是好心,只怕皇上惦记月儿着急,倒主动去告诉地方,却不想给自己惹来麻烦。” 双痕细声,“手心手背都是肉,真是为难娘娘了。” “……”太后微微抿起嘴唇,像是被窗外的绚烂春光所吸引,只是怔怔出神,看那清风吹落了花瓣,看那花瓣缓缓飘落,再也不出一声。 第八章 妙计(一) ... 云枝果真搬出了懿慈宫,即便隔几日与太后请安,也总选在皇帝不空的时候,更别说会主动去醉心斋见圣驾。桓帝虽然记挂着她,但毕竟身为君主,不可能总是耽于儿女私情上面,因少有出宫,二人见面的次数越发寥落。 桓帝处理完政事空落下来,心中更加烦躁不悦,----偶尔出一、两次宫原也无妨,只因太后问了一句话,“你真的要将月儿圈在宫中,让她一辈子不得自由?”皇帝不免为云枝想了想,终归觉得委屈了她,想到最后,惟有一句可描心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倘使自己在十六岁大婚时娶了她,将会怎样? 桓帝心情烦闷,不知不觉踱步到了御花园,眼下正是百花绽放的季节,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奼紫嫣红。却是无心赏景,只在一片花篱下找了张竹凳坐下,难得将候全等人都撵走了,自己也好耳根清净片刻。 谁知没过一会儿,便听见花篱那边有人叽叽喳喳说话,顺着缝隙看过去,原来是两个青衣小宫女。许是干活儿累了,接着高大古树的大片浓荫,二人索性在不远处石凳上乘凉,其中一个满脸欢喜,“昨儿轮到我当值端茶水,刚巧圣驾也在,许是我新穿的衣服比往日扎眼,奉茶的时候,皇上瞧了我一眼呢。” 另一人吃吃笑道:“皇上哪有功夫留意到你,净做白日梦。” 桓帝回想了下,却不记得昨日留意过什么宫女。不由在心里失笑,可知人之臆想总是不着边际,----忽而心情一黯,平日总认定她对自己是有心的,难道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念头? 两个宫女又咕咕哝哝了几句,无非都是宫里的长短是非,桓帝微微蹙眉,又不便这个时候弄出动静离开。正在烦躁之际,那笑话同伴的宫女忽而放低声音,“最近可别往荣祺宫去了,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前头的小宫女似乎很胆小,吃惊道:“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一个声音越发细了,“听说……,是闹鬼。” 桓帝最厌恶乱力鬼神之事,起先听她们嚼舌头犹还可恕,此刻动了真气,不由轻轻冷哼一声,吓得对面两名宫女慌张道:“谁?……是谁?!”其中一个还多嘴,“莫非真的有鬼?” “出来。”桓帝语气平淡,却有不容抗拒的威严。 两名宫女吓得不轻,这分明是男人的声音,----整个皇宫里头,哪里还会有别的什么男人?一溜烟绕了过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告罪。 桓帝冷冷道:“把闹鬼的事说说。” “最近一段日子,荣祺宫里总是隔三差五的有动静,每到夜里……”那宫女的头越发低了,几乎要贴到地上去,“常会瞧见一个红衣女子,大家都说……,都说是从前的贤妃娘娘……,文贵人都吓得病了。” “病了?”桓帝皱眉,自己并没有听说文贵人生病,不过这也寻常,谁会去关心一个受贬嫔妃的死活,给自己惹晦气呢?只是居然牵扯到韩姜----,略微一想,心下有了算计,朝那二人道:“各罚半年俸禄,自己到内务府去领罪。” “是,奴婢领旨。”两名宫女慌张叩头不已,躬身退走。 桓帝最近颇为心烦,决意好好整顿一下内宫之事,回去仔细交待了候全一番,到了傍晚,掖庭令来人告知已经安排妥当。桓帝领着人来到荣祺宫偏殿,借着一丛花枝浓荫遮住身形,掖庭令的人在旁陪侍,低声道:“那女鬼常来这院子里,因着文贵人禁足在此,不得擅自离开,此处的宫人们整天提心吊胆的……”话未说完,便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桓帝摆了摆手,示意噤声。 此时暮色深沉,周围的景象都有些影影绰绰的,并无风起,却见一名红衣女子飘飘忽忽“游”出来,停在文贵人寝阁的门前,----仔细一看,底下居然是悬空的!那模样也的确很像韩姜,仿佛是死而复生,众人吓得直哆嗦,当着皇帝的面又不便离开。 连桓帝都看的怔住了,然而往地上仔细一瞧,发现一道很细很浅的狭窄影子,心下略有领悟,只不做声,微眯双目瞧瞧那“女鬼”,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候全也吓得不轻,咽了咽口水,“皇上,要不叫侍卫们……”被皇帝冷冷的目光一扫,立时没了声音。 恰好此时风起,吹得门窗缝隙呜呜咽咽的,更添诡异气氛,只见那“女鬼”不断拍那窗户,“啪啪”作响,像是想把文贵人给揪出来。“你逃不掉的……”那“女鬼”忽然出声,声音幽幽暗暗,“出来吧,你逃不掉的……” 文贵人受了几日惊吓,早已神智不清,大声喊道:“救命,快来人啊!!快……,快扶我出去,我要去见皇上……” “文氏----”只听“女鬼”喈喈一笑,“当年你故意羞辱我,让我腹中胎儿夭折,害我伤心立世,今日便来索你的命……”说毕,砸的窗户“砰砰”作响。 “啊----”文氏大叫一声,底下却突然安静下来,估摸是已经晕了过去。 “抓住她!”桓帝淡声下令。 众人面面相觑,这“鬼”该怎么个抓法?! “还愣着做什么?”桓帝剑眉微挑,怒道:“哪里有什么女鬼?!分明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抓她过来,朕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张狂!” 几名近身侍卫硬着头皮过去,谁知道真的将那“女鬼”抓住了!却是拖不过来,桓帝看得冷笑一声,“把梁上的绳子砍断,带人过来。” 众人仔细一瞧,果然连廊梁上系了一根绳子,因为大家站在外面,皆被“女鬼”吓得不轻,自然没有留意上头有玄妙,再加上晚上光线晦暗,地面上绳子落下的阴影也不明显,都没发现“女鬼”其实是挂在空中。 “是你?!”桓帝认出那女子来,重声质问:“是皇后让你来的?” “不、不是……”玉湄儿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战战兢兢道:“是奴婢自己自作主张,不关皇后娘娘的事。”因为涉及到皇后,候全便领着众人悄悄退下。 桓帝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坐下,眉宇间怒气凝结,然而看着一身红衣的玉湄儿,恍恍惚惚想起早逝的韩姜,不自觉缓和了声音,淡声道:“不要撒谎,说实话。” 玉湄儿上前伏地叩头,细细声道:“的确是奴婢自作主张,只因偶尔听到娘娘跟听雪姐姐说话,说是从前贤妃娘娘死的有原因,当日小产之际,乃是受了文贵人话里挑拨动气,故而才摔倒流产的。”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像是担心皇帝不信,急急补道:“倘使文贵人真的问心无愧,又怎么会被奴婢吓着?!” 桓帝静默了半晌,继而问道:“贤妃的事与你何干?难道因为你与她容貌相似,便要替她抱屈不成?” 玉湄儿妙目中光芒一闪,缓缓低头,“奴婢又不认识贤妃娘娘,自然不是。”低低的伏地垂首,语气诚挚,“奴婢出身微贱,幸得皇后娘娘不嫌弃,入宫这么些时日,娘娘一向待奴婢宽厚,所以……”她抬起头来,眸光认真,“奴婢想为娘娘分一点忧。”底下的没有说完,但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文氏既然害了皇后的身孕,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稍加手段,如今便将文氏吓得半疯半傻,的的确确是替皇后“分忧”了。只是桓帝也不傻,----即便玉湄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凭她一个小小宫女,若无他人相助,如何能够顺利做成此事? 桓帝冷笑道:“朕问你,梁上的绳子是怎么挂上去的?你隔三差五的来吓人,居然没被荣祺宫的人发觉蹊跷?装神弄鬼这么久,难道就没有被撞破的时候?” “这……”玉湄儿果然语塞,怔了怔,继而连连磕头,“皇上……,请体谅皇后娘娘此刻伤心,娘娘一向贤德识大体,即便有错……,也是奴婢等人的错。”像是为皇后担心不已,眼泪都快急出来了,“皇上生气,只管责罚奴婢便是。” “娘娘----”是候全的声音,“娘娘且等一等,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玉湄儿又磕了几个头,焦急劝道:“皇上,娘娘还在病中……” 桓帝静默不语,半晌才对候全道:“起驾。”却是并不召见皇后,只领着人从侧门离去,边走还边补了一句,“今夜的事,你去把人都交待妥当了。” 云皇后在外面等了许久,进来时却不见皇帝,心中七上八下,问道:“皇上怎么就走了?不是已经通报了。” 玉湄儿回道:“依奴婢看,皇上的心思并不在这儿,听得奴婢说起贤妃娘娘,也没有多问什么。”声音略低,怯怯道:“皇上似乎有什么心事,都没耐心听奴婢说完话,人就走了。” 此话正中云皇后的心病,喃喃道:“心事……”缓缓收回了神,问道:“皇上也没说对文氏的处置吗?” “没有。”玉湄儿摇摇头,安慰道:“娘娘回去等等,或许明日就有结果了。” 云皇后又问:“皇上他……,没有责罚你?” 玉湄儿点了点头,默不做声。 云皇后不由长叹一口气,自语道:“皇上总归还是惦记着贤妃……”不过贤妃再好也已经逝去,终究不会再争圣宠,而眼下----,皇后想到了云枝,心不免揪了揪,这才是自己面临最大的危机,几乎无法化解。 第八章 妙计(二) ... 荣祺宫闹鬼一事,很快有了结果。 桓帝下旨,处置了荣祺宫内造谣生事的宫女,文氏被贬为庶人,----至于玉湄儿,皇帝竟然连提都没有提,仿佛根本不曾在荣祺宫中见过她。云皇后起先还惴惴不安,毕竟是自己主导了这场风波,皇帝不可能猜不出来,原想着只要能让文氏落罪,自己纵使受到皇帝指责也足够了,谁知道竟会安然无事。 皇帝不处置玉湄儿,多半是因为贤妃韩姜的缘故,没想到连自己也轻易放过,一句苛责的话都没有。玉湄儿看出皇后的担忧,笑劝道:“皇上终究是爱惜娘娘,况且娘娘正在病中,又怎么苛责娘娘呢?娘娘且安心罢。” “但愿如此。”云皇后轻叹,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让云皇后意外的惊喜接踵而来,早先跟皇帝说起过继皇子一事,一直没有旨意,谁知过了几天,桓帝竟然主动提及起此事来。眼下皇帝有二子二女,大公主承雅乃是先贤妃韩姜所生,乳名青芽,因自幼失去母亲,一直都是放在太后身边抚育。二皇子承铭乃废妃文氏之子,三公主承姝和四皇子承渊乃瑜妃所生,其中四皇子还尚在襁褓之中。 在桓帝看来,皇后既然想过继子嗣抚育,自然是想要个皇子,为将来做保障。瑜妃所生的小皇子,乃是她盼了多年的宝贝,大公主和三公主又是女儿,看来看去,也只有文氏所生的二皇子了。 如今文氏被废,早已经没有抚育皇子的资格,而假使二皇子为皇后抚育,将来也就算是嫡子,且皇后并无所出,待之应当不薄,于二皇子而言未必不是好事。谁知道二皇子年纪虽小,性格却是执拗的很,任凭身边的人怎么劝说,就是横了一条心不答应,哭天喊地,只要自己的母妃文氏。 如此一来,桓帝也不便勉强于他。 云皇后知道后并无太大反应,只是淡淡以对。玉湄儿在旁边劝道:“也罢,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他既然不愿意,即便养大了也是不贴心的。” 对于二皇子承铭,云皇后本来也没有多大心思抚育,一看到那张肖似文氏的脸,自己哪里还会有什么好心情?不过文氏害得自己小产,伤心了这么些年,如今也该让她尝尝是什么滋味儿!不成便算了,何苦放到跟前跟自己添堵?况且二皇子年纪不小,即便正的养大成人,只怕也像玉湄儿说的那样,终究是不亲的。 原本此事便要就此了结,不料又生枝节。 事情过了没几天,二皇子承铭便在太液池溺水了。偏就那么巧,凤鸾宫的一名小宫女当时也在场,二皇子醒来后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那名小宫女推下去的。消息传开,宫人们私下纷纷议论,猜测是皇后认子不成,所以才对二皇子下了毒手。 掖庭令的人奉旨去拿人,谁知那小宫女竟然畏罪自尽了。 云皇后又急又气,不明白二皇子为何撒这样的谎,眼下有嘴也说不清,真恨不得自己一头跳进太液池淹死。如今二皇子正发着高烧,桓帝整日整夜守在旁边,----他的后宫原就稀薄,子嗣自然不多,即便对文氏寡情,但对二皇子却很是关爱的。 宫中出了这样的大事,太后当然不能坐视不理。看望二皇子的时候,召来太医详细问过,得知人已经安然无恙方才放心,忙完又问起皇帝近况,嘱咐道:“皇上已经好几宿没睡好,让身边的人仔细照顾着,承铭既然无事,得空也该歇一歇才是。” “是,奴才谨遵懿旨。”候全应声退下。 双痕扶着太后回到懿慈宫,叫来小宫女捶了一会儿腿,又在香炉里添上沉香屑,奉了花露茶上来,“娘娘也好生歇着,别累坏了。” 太后端着花茶润了润唇,随意问道:“皇后那边,皇上有没有什么旨意?” “没有听说。”双痕摇头,又道:“其实这事儿可轻可重,就看皇上怎么想了。”挥手将小宫女撵退,“照平日看来,皇后娘娘并不像是这般手辣的人,这里头……奇*.*书^网”她服侍太后多年,有些话也不必说完。 太后曼声道:“不论如何,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结果。” “是啊。”双痕颔首道:“说来也是奇怪,出了这档子事儿,皇上连重话都没有对皇后说一句,仿佛没事儿人一样。也不知是讨论文章,还是为着秋闱的事,皇上最近时常召见翰林院的人,倒把这事儿丢开了。”想了想,“照这么看来,皇上对皇后娘娘的情谊真是不薄,或许----,此事就这么揭过……” “秋闱?那还早着呢。”太后微微皱眉,问道:“皇上见翰林院的什么人了?” “……仿佛是许昭、陆鸿章几个。” 太后脸色微变,将茶盏重重墩在桌子上头,“去,传许昭。” 双痕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只是见太后脸色凝重,赶忙应声出去。顷刻,一名胡须花白的老儒躬身进来,行礼道:“老臣许昭,见过太后娘娘。” “坐罢。”太后赐了座椅,抬眸问道:“听说皇上最近时常召见你,不知道讨论了些什么文章,哀家近来闷得慌,倒想听听解解闷儿。” 许昭的胡须抖了抖,为难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国治政策……” “当真?”太后冷声一笑,“许大人乃是当朝鸿儒,最是清正刚直,怎么如今也变了,当着哀家的面儿也敢扯谎?!” 许昭“扑通”跪下,颤声道:“娘娘……,还是亲自去问皇上罢。” 太后收了厉色,淡淡问道:“皇上召见你,是不是为了皇后的事?” “----是。”许昭迟疑了半晌,最终点头。 “去罢。”太后挥挥手,微微阖上双目。静默不语了许久,方才对双痕道:“呵,你刚才还说皇上对皇后情谊深重,如今总该明白了吧。” “皇上他----,难道是要……”双痕面带骇色,急道:“这可不是小事,娘娘赶紧叫皇上过来说说。” 太后却道:“不必,哀家不想见他。” “难怪----,皇上一直对皇后娘娘没有旨意。”双痕蹙眉,细声道:“二皇子溺水的那件事,十之八九其中有别的蹊跷,难道皇上看不出来?怎么会生出那等念头?” “你以为,他真的看不出来?”太后反问,脸色十分难看,“为了月儿,他还有什么不敢的?!他现在----,已经走火入魔了。”顿了顿,“叫人传小郡主入宫。” 云枝急匆匆赶到弘乐堂,尚未来得及请安,便见双痕带着众人退出了大殿,心中微微疑惑,上前坐下,问道:“姑母,是有事要跟月儿说吗?” 太后轻轻阖了一下眼,继而睁开眼眸,“月儿,本来这些话我从没打算对你讲,可是如今----,看来是不得不说了。” “姑母你说,月儿都听着呢。” “月儿,你知道当初为何要立云氏为皇后吗?” 云枝摇头,“这个----,月儿一直都不是太明白。” 太后唇边泛出一丝无奈的笑,缓缓道:“我们慕家一直都是朝中重臣,经历几代皇室,开枝散叶已经成了大族,单是京城里的宗亲及府中下人,统共加在一起,少说也有千余人。这其中又与其他世家有姻亲,云家、文家、以及其他大族,各家盘根错节,连带这些亲戚中在朝为官的人,几乎占据了半壁朝堂。” 云枝点头道:“嗯,这些月儿都知道的。” “如今的慕家,可谓是权倾天下。一位太后、两位将军、一位右丞相,更不用说其他文官武将,倘使再册立慕家女儿为后,将会是什么局面?臣子的势力太过强大,让君王不能动摇,身在帝位上岂能安心?” 云枝连忙摇头,辩解道:“皇帝哥哥不会那样想的,他是姑母的亲生儿子啊。” “既做了皇帝,都会身不由己的。”太后微笑,抬手止住云枝,“好吧,就算皇上不会做他想,那么其他的朝臣呢?慕家把旁人升官的路都挡住了,岂不碍眼?”即便说到自己家族的大事,语气仍是平淡,“如今我还活着,自然能够庇佑慕氏一门,等到我百年身逝之后,倘使有难,又有谁来替慕家说情?所以,皇后不能再是慕家的人。” 姑母身子好好的,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云枝眸色担忧,微微低下了头,“以前都是月儿不懂事,不曾为姑母分忧。” “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永远无忧无虑。”太后轻轻握起她的手,柔声道:“月儿,你从小就住在宫里,几乎是姑母亲手抚育长大,便如同自己的小女儿一般,自然是希望你永远幸福无忧。” “姑母……”云枝想起从小到大的情景,情绪微微动容。 “哎……”太后长长叹了口气,将话转到了正题上,“进来宫中出了好些事情,闹得大家不得安宁。皇后接二连三犯错,皇上却一直姑息,旁人都以为是帝后情深,殊不知……”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清凉,“月儿,皇上打算废黜中宫皇后!” “啊?”云枝心中“咚”的一跳,旋即明白过来。 “姑母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应该也听白了。”太后正色,往下道:“近来宫中的这些事,明显是有在背后挑拨陷害,皇上不会看不出,却宁愿装糊涂将错就错。佑綦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微微叹气,“你个是聪明剔透的孩子,不会不明白。” 云枝沉默了一阵,忽而抬头,“姑母,这不是月儿的意思。” “我知道。”太后点点头,“云家也是世家大族,朝中为官做宰的人也不少,军营中也有不少虎将,----倘使皇后委屈被废,云家的人会怎么想?做君王的,无故废后乃是失德之举,必使忠臣寒心、奸小如意,国之根基亦将不稳。况且----”太后倾身靠近,“月儿你真的想入宫吗?真的愿意,同你六姐姐和其他嫔妃分享同一个丈夫?你可要想清楚了,后宫并非女子的终身好去处。” 云枝的脸色白了白,有些茫然失措,“我……”犹豫了片刻,喃喃道:“姑母,月儿心里很乱,眼下也说不好……”强力镇定心绪,“不过姑母说的话,月儿都已明白,该怎么去对皇帝哥哥说,月儿自己会斟酌妥当。” 太后抚了抚她的手,怜惜道:“月儿……” 第八章 妙计(三) ... 云枝出了弘乐堂,太后便开始静静的闭目养神,未及多时,果然听见小太监通传皇帝驾到。双痕等人识趣的退下,剩下母子二人。桓帝拣了旁边的椅子坐下,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太后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佑綦,怎么不说话了?” 桓帝抬眸,徐徐道:“月儿刚才过来,要儿子好生对待允潆……,还说……”眉宇间透出些心痛的神色,问道:“母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太后反问道:“那你要母后怎么做?由着你随意废了皇后,让月儿背着流言入主中宫?再看月儿和允潆相争?”顿了顿,“这些且先不说,母后只问你一句,你一厢情愿的将中宫虚位以待,月儿就一定答应进宫?” “儿子不知。”桓帝终是摇了摇头,继而抬首,“儿子只是----,只是什么都想给月儿最好的,----只要她愿意。” “皇后在中宫这么些年,虽然算不上很贤德,但也没有大过错……”说到此处,太后轻声冷笑,“承铭落水的那件事,你可别说瞧不出蹊跷来!”再转回话题,“纵使她多年没有生育,那也是旁人害她,你跟她是少年结发的夫妻,难道就不怜悯她吗?” “月儿进宫,儿子并不会亏待念瑶……” “佑綦,你太不了解你的皇后了。”太后不由一笑,“皇后一心想讨好你,却又不得其法,你先时记挂着贤妃,如今又心心念念都在月儿身上。可怜她多年没有子嗣,将来也不会----”终是不忍再说,“她除了一个皇后的位分,还剩下什么?你废了她,这和要了她的命有多大区别?”微微叹气,“女人要的好,可不都是荣华富贵啊。” 桓帝原本有许多话要问,此时只觉灰心。 “还有允潆----”太后问道:“佑綦,你爱允潆吗?” 在太后犀利的眼光下,桓帝只能摇头。 “母后知道你不爱她,可是允潆爱着你啊。”太后往泛秀宫看了一眼,徐徐道:“这么些年来,倘使不是她心里对你有爱,又怎么会处处体谅着你?原本有着云氏,她这辈子再努力也不过封个贵妃,可是熬了多年,突然有一天自己的妹妹成了皇后,你这不是那锥子戳她的心吗?” 见皇帝沉默不语,太后继续道:“你若是觉得母后偏心他人,那就错了。佑綦,你是母后的亲生儿子,月儿是母后一手抚育长大,母后当然希望你们俩都过得好。”静了静,“只是你别忘了,你是皇帝啊。你要废后,可不是寻常人家休妻。皇后固然没有什么大智慧,但云氏一门却是世代忠烈,总该顾及一点臣子的体面。”说到最后,太后只道:“纵使旁的人你一个也不顾念,那也该为月儿想想。”桓帝眸光一跳,“母后……” “你让月儿背负大家的怨恨入宫,她往后还有安宁吗?”太后慢慢说着,“当年皇后是怎么小产的?贤妃又是怎么死的?如果是说这些风波还不算多,你再往母后身上想想,当年你父皇的后宫妃嫔众多,哪个月没有几件古怪的事?” 桓帝眼中冷光微闪,笃定道:“朕不会让旁人算计月儿!” 太后婉声微笑,“你是皇帝,可不是千手千眼的菩萨。后宫上下多少人,前面朝堂又有多少势力,你都能一一照顾过来?” “没有月儿,这皇帝做的也没甚趣味。” “行了!”太后转而厉色,“你把这话到文官面前说说,臣子们的口水都够淹没月儿她了。”看到皇帝郁郁的神色,终是心软,“佑綦,原本你的后宫事,母后也不该管,不过母后都是为了你好。倘使你和月儿真的两情相悦,母后也不会阻拦……” “母后----”桓帝浮上一层喜色,“儿子知道,母后终归还是心疼儿子的。” “瞧瞧,哪里像个做皇帝的样子?”太后见他情急宛若少年,忍俊不禁,“依母后的意思,最好先让月儿风平浪静的进宫,别的事----,再一点一点安排妥当。” 桓帝放下心来,又道:“那母后还跟月儿说那些话……” 太后将笑容缓缓沉下来,静声道:“母后只是让她自己想清楚,毕竟----,不管你今后怎么宠爱她,她也是面对后宫嫔妃的。总不成为了月儿一个人,你就把整个后宫都散尽吧?即便不顾社稷安危,那也还有两位皇子、两位公主,他们可都是你的亲骨肉!纵使月儿是慕家的人,母后也不容她胡来!” 桓帝唯恐牵连到云枝,忙道:“母后放心,儿子绝不会那般昏聩的。”说毕,又补了一句,“前面的事月儿一概都不知情,母后不要怪罪她。” “知道了,知道了。”太后“哧”的一笑,戏谑道:“那可是心尖尖上的人,谁敢把她怎么着?” 桓帝事母极孝,原本担心太后不同意云枝进宫,使得二人有了矛盾,满心忧虑,眼下话已说开,顿觉心情豁然开朗。母子二人说笑了一阵,太后正要留皇帝用膳,忽听通传安和公主驾到。太后的笑容黯淡下来,朝外道:“让她等等。”又与皇帝嘱咐,“你先回去歇着,母后有话要与你长姊说。” 桓帝站起身刚要走,太后又唤住他,“母后瞧着,月儿自己还有些闹不清楚,她还是青春年少的小儿女,你别着急,免得弄僵了反倒不好。” 桓帝再想不到,母亲早为自己事事打算过了,眼下这般帮着自己,倒觉得先时是自己操之过急、考虑欠妥,又惹得母亲担心焦虑,满心歉疚,“是,母后好生歇着。” 双痕在外面与皇帝见过礼,进来道:“这么些天,可见着皇上一个笑脸了。” 太后亦笑了笑,往榻上倚着,“佑綦打十岁起做了皇帝,从小就没个自由,有个知心知意的人陪着,也是好事。”敛了笑意,“不说了,先让寅歆进来。” 安和公主一袭紫缎金线团绣纱衫,雍容贵气、端方无比,进殿先盈盈含笑,给太后请了安,“是儿臣来得不巧,打扰母后和皇上说体己话了。” 太后却道:“巧得很,正有件事情要找你。” 安和公主笑问:“不知是什么事?” 太后闲闲拨弄着白瓷青花茶盖,吹了口气,“皇后宫里有个叫玉湄儿的,听说原本是兆庆身边的人,想来是素日爱重的,倒是让他割爱这么久留在宫里。今儿你来了,就把那丫头带回去吧。” 安和公主怔了怔,旋即笑道:“母后多虑了,兆庆哪里会有那般小气?左右不过是个丫头,皇后娘娘既然喜欢,就只当自己的丫头使唤便是,不值一提。” 太后轻笑,“那可是个有能耐的丫头,只怕兆庆离不得。” 安和公主不便顶撞她,想了想道:“那这样吧,儿臣回去问问兆庆再说。” 殿内的气氛有些不好,太后似乎昏昏欲睡,安和公主陪笑了一阵,便借故起身告辞而去。双痕见她走远了,方道:“娘娘何必还问她?直接给了就是,眼下等她回去,问与不问还不是一个样儿,定然是不会要人。” 到了下午,陈兆庆便赶着进宫请安。果不其然,开口便说了一通大道理,处处都是为着皇后着想,别说是献上一个丫头,便是十个只怕也不妨。 太后静静听他说了半晌,微笑道:“素日就夸你是个好孩子,果然有孝心。” 陈兆庆笑道:“能为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分忧,是臣的本分。” “难得你这么懂事,哀家很是欣慰。”太后眉眼含笑,看不出有半分不悦的表情,从容不迫的摇着团扇,悠悠道:“既然如此,就让那个丫头留下吧。” 陈兆庆心里一松,暗自诧异太后怎么这般好说话。 太后话音未落,又道:“哀家在宫中闲得无事,也调教了几个好丫头。”言毕,头也不回的唤了一声,“问秋、知夏。”立时出来两个年轻的宫娥,模样伶俐、眉目精明,静静侯立一旁,垂手等候太后吩咐。 陈兆庆疑惑不解,只悄悄拿眼瞧着那两名宫女。 太后也不正眼瞧他,只与两名宫女笑道:“我们兆庆可是长公主的心肝宝贝,父亲又是当朝大员,莫说是为妾做屋内人什么的,便是当个使唤丫头也比别家强。你们两个一向都是志向远大,一般的人瞧不上,往后去了陈府,少不了你们出头的日子。” 问秋、知夏齐声应道:“是,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陈兆庆慌张道:“这是……” “这两个丫头赏给你了,算是补玉湄儿的缺。”太后的声音不容置疑,冷冷道。 陈兆庆正在犹豫,双痕上前道:“还不谢恩?!” 弘乐堂一向都是宁和静谧的,陈兆庆带着问秋、知夏走后,殿内越发宁静,太后起身来到后院,闲看树间落英缤纷,徐徐摇扇不语。双痕按照太后的吩咐,派人去将云皇后请了过来,奉好茶后,带着所有宫人一并退了出去。 大约是听闻太后见过安和公主、陈兆庆等人,云皇后有些局促不安,手指放在绣裙上微微握起,仿佛借此稳定一下自己的心绪。 太后拿眼看着她,片刻开口,“叫你来,是为了你宫里的那个玉湄儿。” 云皇后闻言更加紧张了,勉力笑道:“她、她怎么了?” 太后曼声道:“哀家原想让兆庆将她领走,谁知他们母子皆是不要人,说是要为你分忧,呵呵……”说到此处,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笑意,“真是奇了,皇后娘娘的凤鸾宫什么人没有,还离不得一个小丫头?哀家懒得跟他们吵,知道他们不会要人,不过是想确认一下。” “……”云皇后张了张嘴,像是不知说什么是好,复又沉默。 太后又道:“如今只跟你说,那丫头不是什么安分的人,留在你身边不合适,不如将她远远的往浣衣局打发算了。”她问,“这样可好?” “臣、臣妾……”云皇后不敢抬头,小声道:“……臣妾不想送走她。” 太后倒是怔住,继而轻笑,“你还舍不得她?呵,真是可笑。”想了想,“你是不是觉得,玉湄儿处处都为你着想、为你打算?文氏被贬,也是她在一心一意帮你?” 云皇后目光惊慌,忙道:“文氏的事……,臣妾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也罢,不知道也好,自己心里清楚。”太后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叹气,“别被旁人算计了,还只当对方是个大恩人。” 云皇后脸色苍白,嗫嚅道:“臣妾听不懂娘娘说什么。” 太后不由豁然动气,厉声道:“那哀家就明白的告诉你,那个玉湄儿是个祸害!” “不会的。”云皇后急急解释,“她一向最是胆小怕事的,背后也从不说人是非,许是娘娘对她有什么误会……” 太后冷笑道:“你的意思,倒是哀家在离间你们的情谊了?” 云皇后立时跪下,“臣妾不敢……” “懒得与你再说。”太后有些厌烦的意思,冷冷道:“如今只问你一句,这人你送还是不送?”见云皇后沉默不语,等了半晌,“你真是……,早知道还不如……”抿嘴打住话题,挥挥手,“行了,你既然当她是个宝贝,那就自个儿留着吧。” “太后娘娘……” “跪安罢。”太后微阖了双目,不再说话。 双痕在门口见云皇后脸色不好,进来问道:“皇后娘娘不肯把玉湄儿送走?”见太后轻轻点头,不由劝道:“娘娘何必动气,一顿廷杖打死便算了。” 太后反问道:“哀家为什么要去做那恶人?”从凉椅上坐了起来,“罢了,扶不上墙的就是扶不上,随她去吧。” 双痕也是摇头叹气,又道:“不过----,那个玉湄儿……” “一个丫头而已。”太后的语气波澜不惊,掸了掸肩头的花瓣,“哀家倒要看看,这主仆二人还能弄出什么来。”微微冷笑,“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第九章 倾城(一) ... 自那日见了皇帝后,云枝隔了大半个月都没再进宫,桓帝虽然挂念她,无奈身边事情繁杂无空,加之不便轻易出宫,唯有在心中忍耐而已。而云枝心里也不好受,当时匆匆忙忙说了那些话,只想着再也不要见皇帝了,再也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等回到家中静了几天,才发现有些事情就是那么奇怪,你越是不要去想,反倒越是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翻来覆去想了几日,云枝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还有些话没有说清楚,还应该再找皇帝当面讲明。至于到底想说什么、该说什么,是不是真的如此,却是不愿意去细想,总之见了面再说。 晌午过后,这段时间皇帝一般都在醉心斋小憩。云枝十分清楚桓帝的作息规律,进宫直接往醉心斋方向而去,路过日晖门的时候,隐约觉得侧门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像是一个青衣小太监。云枝喊了一声,“谁在后头?”半天也没有人答应,心下以为是哪个偷懒打盹的,也没在意,仍旧一路想着自己的心事。 皇帝跟前的人谁不认识云枝?不用通报,赶紧上来笑脸相迎,云枝点了点头,径直朝内殿走去。走到暖阁门口时顿了顿,一气儿从家中赶来,临到此处,却生出些许不自在来,----明明是自己赌气说不见面的,这会儿又专门找来,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 云枝正在犹豫不决,忽然听得里面有人说话,细细听去,彷佛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眼下文氏被废禁足,也只有皇后和瑜妃两人能够入内,然而听起来却都不是,那还会是谁?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真切内容,只觉到那女子语声沥沥如珠,十分的清脆婉转。 难道----,是那个女人?云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觉微微着恼,----亏得自己还担心他,原来自有佳人陪伴在侧。不愿意进去,又不愿意立即离开,只是站着,倒要看看里面的人能说多久。 等了片刻,委实无趣难挨的紧。云枝正想进去看个究竟,忽闻一阵裙衫逶地的沙沙声,一名蔷薇红纱衫女子走了出来,唇齿含笑、摇曳生姿,----正是玉湄儿。偏那玉湄儿一面走,一面还不忘理一理发鬓,抚一抚衣衫,眉眼间隐隐还有一丝含羞带臊之色,让人产生无限遐想。 云枝只觉心口堵得慌,说不出话,于她而言,决计不愿在这种情况下见着皇帝。抬眼看见玉湄儿走上前来,像是要给自己行礼,再也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拂袖而去。 玉湄儿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妩媚一笑。 候全捧着两盏冰镇酸梅汤,从侧殿而入,进去见着皇帝微微诧异,“小郡主这么快走了?奴才刚听人说小郡主来了,还特意去加了一盏酸梅汤呢。” “小郡主来过?”桓帝起身撂笔,溅得纸上几处斑斑点点的墨迹,“什么时候?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候全小心翼翼,“就在刚才……” “刚才?”桓帝皱眉,方才皇后遣玉湄儿送来一碟点心,不过说了两、三句话,根本就有看见云枝的人影儿。 候全见皇帝满脸郁色,赶忙去唤了人,一名小太监进来跪道:“小郡主方才自个儿进去,后来没多会儿又出来了。” ----她既然来了,就没有不见自己的道理。 桓帝想了想,揣测云枝或许是去了弘乐堂,于是起驾赶过去,谁知却不见人。桓帝踌躇了半晌,问道:“母后有没有见到月儿?” “你说今儿?”太后摇头,“月儿好些天都没进宫了。” 见皇帝神色奇怪,又问:“怎么了?” 桓帝敷衍道:“没什么,儿子随口问问。” “你若是惦记月儿,空了去你姑姑家瞧瞧便是。”太后不知醉心斋之事,并没有多想,与皇帝说了会儿闲话,漫不经心道:“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睡得不是太好,左右也是闲着,打算到流光苑那边静养几日。” “好,儿子送母后过去。”桓帝此刻有些心不在焉,颔首应道。 秋风习习,一转眼到了今年殿试的日子。 桓帝总算腾出些许空来,打算秋闱的事一忙完,云枝要是再不进宫,自己就到乐楹公主府去瞧瞧。今秋殿试的前三甲考卷呈送上来,桓帝仔细斟酌过后,钦点了状元、榜眼、探花,交由发榜官拆开封条誊抄人名。 “状元张子栋,祖籍涿郡……”按照规矩,发榜官誊抄完毕需当面唱诺一遍,以示皇帝钦点人名无误,“……探花李植,祖籍滁州……” “等等----”桓帝突然抬头,指了指,“递过来。”发榜官不明所以,不知道这探花缘何引起了皇帝的注意,连忙放下榜文,将探花的考卷递了上去。 桓帝细细的重看了一遍,唇角微弯,“嗯,还真的到京城来了。” 次日发榜,李植一早便迎来了报喜的官差,客栈掌柜也赶来贺喜,亲自封赏一坛上好的陈酒,又请他在大堂的才子榜上题名,让自己的店也沾沾喜气。 李植满面笑容应酬众人,忙到下午才得空,赶紧带着小厮去发榜处看人名,找了半日,总共找着三个姓云的进士。谁知一一见了,根本没一个是当日见过那人,不由暗暗跺脚,难道那云姑娘的哥哥落榜了?心中好不懊恼,后悔当初也没问个仔细。 往年的恩荣宴都设在奉光殿,今秋因为太后去流光苑颐养,皇帝为了让太后跟着热闹一番,便将宴席设在流光苑的湖心岛。即将赴宴面圣,从此踏入朝堂庙门,诸位新科才子们都是锦衣绣帽,一派风流得意姿态。 按照规矩,宴席前皇帝会事先召见这些新贵们,皇帝说些勉励的话,臣子们则说些报效国家社稷之语。因为人多杂乱,仅召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状元走在前面,李植和另一位王榜眼随后。 一名中年太监从山子门穿过来,传话道:“皇上有旨,先去面见太后慈驾。” 前方尽头,传来一阵清雅的丝竹之声。李植好奇心重,不似另外两人规规矩矩,正巧自己旁边便是花窗,悄悄的扭脸瞧了过去。隔着丛丛蔓蔓的树枝,远处有一名鹅黄纱衫少女正在起舞,广袖如云、流苏似雾,映照的周围景致都失了颜色。 李植等人绕过九曲连廊、湖心亭,终于来到后面的园子,按着指定位置行了礼,三人垂首静立一旁。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开口,娇软柔糯,“这就是今秋选出来的才子?一个个都是书呆子相。”虽然不大礼貌,但那软软语调却教人无法生气。 “不要胡说。”后面这个声音清澈无尘,微微凌厉,应该是太后无疑,“十年寒窗苦读,也是不易……” 太后说了什么,李植完全没有听进去,心里“砰砰”乱跳,方才那个女子的声音分明就是----,只是奇怪,云姑娘怎么会在皇宫里头?莫非是太后身边的小宫女? 还没等他想完,忽觉旁边的王榜眼推了推自己,“李兄,快点谢赏。” 一个小太监捧着朱漆盘子侯立,里面躺着文房四宝、几锭金锞子,并一柄紫玉灵芝的玉如意,想来是太后赐下的恩赏。李植怔了一瞬,乍起胆子往右边看了一看,不觉“啊”了一声,“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眼前俏立着一名鹅黄纱衫的少女,青丝如云、眉眼如画,一双明眸宛若两丸流动的黑色水银,顾盼之间光彩熠熠,----正是自己千思万想的云姑娘!李植眼里再看不见别的,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意中人了。 没有皇帝和太后的吩咐,无故抬头原本就是失礼,更何况这么呆呆的看着人,急得王榜眼使劲拉扯,“李兄,不可造次!” 李植原本找不到云姑娘的“哥哥”,正在满心失落,以为今生今世再无缘相见,不料进宫却得此意外之喜。一时欢喜若狂、激动忘形,竟然脱口道:“太后娘娘,微臣想求娘娘一个赏赐。” 太后眸光清明如水,微笑问道:“哦,什么赏赐?” 李植目不转睛,看着云枝欢喜道:“请娘娘将这位姑娘赐予微臣为妻。” 太后满目惊讶之色,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儒生狂妄!” 李植听着声音耳熟,顺着看过去,大吃一惊,心中有如平地一声惊雷巨响。----那人身着明黄色锦袍,除了皇帝还能是谁?可是他----,不是云姑娘的哥哥吗?! “皇上息怒。”状元和榜眼皆知闯了祸,赶忙齐齐跪下。 “原来是你。”云枝不去看皇帝难看的脸色,反而朝李植笑道:“看不出,你还真有点微末才学,居然中了探花。”又侧首与太后道:“姑母,月儿在滁州的时候遇险,多亏了这位李探花相救。他这人一向不拘小节,方才失礼,姑母不要见怪。”说的这话,仿佛二人十分相熟一般。 太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皇帝,若有所思一笑。 桓帝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道:“前面宴席已好,先过去罢。”领头太监巴不得这一声,赶忙应下带人离开。 第九章 倾城(二) ... 云枝心情不好,皇帝一走,连赌气拌嘴的人都没有了,自己闷闷不乐绕到后山小镜湖畔。此时将近中秋,一路上到处都是金桂盛开、桂花飘香,从树下穿过,还不是的有细小花瓣跌落肩头,清风吹过,更是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郡主妹妹。”不知什么时候,云皇后从后面走了过来,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朝云枝微笑道:“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外头热闹的很,去说说话也好。” 今天流光苑设了恩荣宴,气氛十分热闹,太后想着诸位太妃平日孤寂,遂一并请了过来游乐。云枝“嗯”了一声,懒洋洋的,并没打算跟皇后多说,谁知皇后今日却是格外热情,笑吟吟道:“听说有位探花郎妹妹认识,那人还向妹妹求亲呢。” 云枝看着她,不明白她到底要说什么,偏头一笑,“皇嫂的耳风倒是蛮快的。” “我也是听说。”云皇后有些讪讪,咳了咳,“不管怎么说,这是好事。”又道:“像妹妹这样天仙般的人物,正该配个俊俏的少年郎。”(奇*书*网.整*理*提*供) 皇后从前不是这么嘴碎,云枝心中觉得奇怪,又不耐烦,忽地想起皇帝打算废后之事,----这件事皇后未必知晓,但对自己……,看看眼下的光景儿就知道了。想通了这个关节,云枝倒觉得有趣了,笑盈盈道:“皇嫂家不是还有两个妹妹,配上状元、榜眼不也刚好。” 云皇后被她拿话这么一堵,反倒不好再提,一时无语,只得抚抚发梢解窘。隔了半晌,像是想起什么来,再次含笑开口,“其实妹妹不论嫁了谁,那都是被人捧在手心上的,比起宫里的女人可要强多了。” 云枝有心捉弄她,笑道:“听皇嫂这么说,想是皇帝哥哥待你们不好?” “当然不是。”云皇后赶忙否认,“我只是想说----”她原本不是伶牙利嘴的人,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顿了顿才道:“总之,这宫里到处都是年轻女子,人多事杂,比不上寻常人家的夫妻,虽不及宫中富贵荣华,但却更加恩爱。”见云枝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句,“我说这些,也是真心为妹妹着想。” “多谢皇嫂关心。”云枝不置可否,懒懒道。 “妹妹你还不知道,如今这后宫里头也不太平呢。”云皇后像是打算长篇大论,继续往下说道:“先时我不慎崴了脚,长公主那边送了个丫头进来,原先还看着她伶俐可人,如今才知道也是不安分的。” 当初玉湄儿是皇后自己留下来的,如今背后这样说她,云枝微感诧异,心思飞快的转了转,只是含笑不语。 “唉……”云皇后微微叹气,秀眉微颦,“那丫头居然悄悄背着我,私下去面见皇上,想不到她----,竟然是存了那样的心思。”像是后悔万分,只道:“早知如此,从前就不该留下她,只怕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给她册位分了。” 云枝猛地想起那天的事,心口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管玉湄儿究竟是背着皇后去的,还是事先知会过,总归自己是亲眼看见了。 云皇后在旁边悠悠道:“没法子,谁让她长得那么像贤妃。”见云枝沉吟不语,眸中光线动了动,补道:“旁人都以为是我留下她的,其实……,说到底还不都是皇上的意思,我不过白担个贤良名儿罢了。” 云枝心中一惊,不由将信将疑,----倘使真是如此,也难怪当初自己要撵玉湄儿,皇帝哥哥却没答应,可不正是借口皇后的意思么。想到这里,云枝心里越发难过,也顾不上细细思量,只觉心口被揪得生疼生疼的。 云皇后叹道:“说起这些,真是教人由不得不生气。” 云枝缓了一阵,抬眼看她,虽然眉头微蹙一脸郁郁,然眸中却并无多少不快。稍微想了想,便知晓皇后是特意说与自己听的。不由在心中轻笑,想必皇后认定自己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一粒沙,挑着话头让自己生气,便会对进宫之事打退堂鼓。 ----进宫不进宫且两说,但若以为自己也跟那些弱质闺阁一样,只懂心中生闷气,背地里偷偷淌眼抹泪儿,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云枝心思飞转,按捺住满腔的隐隐不快,朝皇后劝道:“皇嫂何必自个儿生气,倒便宜了别人,既然心里不痛快,只管将人教训一顿撵出宫便是。” 云皇后见她微微含笑,似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脸上不由略显失望,勉力微笑道:“玉湄儿毕竟是长公主的人,又没什么大过错,不便责罚,不然长公主脸上也不好看。” “皇嫂就是这么好性儿,我可学不来。”云枝抿嘴一笑,“那不过是个奴才,怎么能让皇嫂受奴才的气?再说,大表姐一向都是最懂礼数,就算皇嫂管教一下,想来也不会多说什么。”冲着皇后眨了眨眼,“今天既然遇见了我,就得替皇嫂好好的出口恶气,不如这样,坏人就让我来做罢。” 云皇后一时没有消化她的意思,只是怔怔看着。 云枝却已经唤人去传了玉湄儿,等人到了,既不理会皇后,也不拿正眼瞧一瞧玉湄儿,只与旁边的宫人吩咐,“这个奴才尽惹皇后娘娘生气,好好掌她的嘴!” 玉湄儿怔了怔,却也不敢起来。 在宫里,小郡主的话和圣旨是差不离的,谁敢得罪她?再者玉湄儿出身卑微,偏偏近来颇得皇后器重,早有不少宫人眼红看不惯,今儿得了机会岂会放过?立时上去一个伶俐的小宫女,“啪啪”便是几巴掌,回头看了看云枝,并没有叫停,于是更加放心大胆的狠狠掌起嘴来。 云枝只托着腮看那纷落的桂花,对旁边的声音充耳不闻。 云皇后不料她突然发难,微微吃惊,然而事情是自己挑起的,反倒不好劝阻,过了片刻,只见玉湄儿的脸颊已经红肿,忍不住道:“算了,暂且这样吧。” “那怎么行?”云枝一本正经道:“我既然答应了替皇嫂出气,自然不能轻饶这些奴才,若是大表姐知道不愿意,只让她来找我就是。” “……”云皇后被堵得哑口无言,正在着急,偏头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过来,赶忙起身,“给皇上请安。” 桓帝忙完前面的事,便急急回来找云枝,不料一来便看到这么奇怪的一幕,挥了挥手,止住打人的小宫女,方问:“怎么回事?” 云枝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这个奴才惹皇嫂生气,所以教训一下。” “怎么惹你生气了?”桓帝眉头微皱,朝皇后问道。 “没甚要紧的,不过是多嘴说了几句闲话。” 桓帝不悦道:“既然没什么大事,大喜的日子打人做什么?” 云皇后此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若说玉湄儿有错,必然要编一个让皇帝相信的理由,况且自己并没有惩戒她的意思,可说得轻了,不免又惹得皇帝不高兴。至于方才跟云枝说的那些话,更是没法说出口,别说玉湄儿没有邀宠之实,即便真有,身为皇后也不能犯妒,为皇帝打理后宫,使得后宫女子雨露均沾,原本就是中宫皇后的本分。 不过桓帝的心思不在皇后和玉湄儿身上,随意问了两句,将玉湄儿打发走,走过去朝云枝道:“怎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教朕好找。” 皇帝言语间真情流露,云皇后看在眼里不由微微心酸。 “来到不是正巧嘛,刚好赶上。”云枝起身,将一裙子的金桂花瓣掸落于地,仰面看着皇帝,又撇开目光,“看见有些人挨了打,心疼了吧。” “胡说,朕为什么心疼她?”桓帝正欲多说,侧首看见云皇后还在身边,只得先打住话头,吩咐道:“今儿宫里的太妃都出来了,正在跟太后一起摸牌,你也别在这里站着,过去伺候着罢。” “是。”云皇后捏紧了绡纱手绢,仪态大方的从容退去。 待皇后走远,桓帝这才朝云枝问道:“是不是听了母后前些天说的话,心里还在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云枝学着皇帝的口吻,扭脸道:“再说,姑母的话原本就没错,句句都是为了我好,不听才是傻子呢。” 桓帝微笑,“还说你不生气?!” 云枝不答,想起方才皇后说的那些话,再忆起当日醉心斋所见,心中气闷,----正所谓“由爱生忧患,由爱生畏怖。”,因情动而不免越发见疑。忍不住胡思乱想,难怪皇帝来的这么及时,517Ζ八成是来救场的,可知皇后的话亦是无风不起浪。 桓帝再猜不到她做如此想,见她不言语,只当是一时闹小性子,两人自幼熟惯,上前握起那纤细的柔荑,“怎么了,这么些天没见都不说句话。” “没什么可说的。”云枝将手抽出,赌气道:“你只管去关心你的美人儿,我自有我的去处,人来人往的,拉拉扯扯做什么!” “你要去哪儿?”桓帝想起上午的事来,眸光一沉。 偏偏云枝还故意气他,“兴你整天左拥右抱佳人,难道就不许我找个如意郎君?往后嫁了人,一起看花赏景、把酒吟诗,什么风雅事做不得,怕是整天都忙不完……” 桓帝又急又怒,“你要嫁谁?!” “你管不着!”云枝见他高声,自己也不免生气,肩头更被皇帝捏的紧疼,掰了两下却是掰不动,“你做什么?弄疼我了。” 桓帝赶忙松了松,却不放手,沉声道:“朕不许你嫁人。” 云枝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气性上来,反倒故意盈盈一笑,“不许?难不成我嫁了人,你就把那人的脑袋砍了?” “朕说不许!”桓帝手上用力一带,将云枝揽入怀中,任她挣扎了半晌,方道:“月儿,你明明知道朕的心意,做什么偏来气朕?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自己知道!”云枝被他抱得久了,反倒软了下来,细细想过,不免鼻翼有些酸酸的,哽咽道:“你已经有了皇后、妃子,还不够……,连那样的女子也……” “皇上……”候全找了半日,总算找到了皇帝,抬眼一看,吓得赶紧转身,口中还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哎哟,奴才可什么都没瞧见!”一溜烟告退,连带将后面的小太监一并撵走。 云枝一向矜贵骄傲,何曾有过这般梨花带雨的狼狈模样?听了候全的话,更是羞窘得不行,使劲挣开了皇帝的怀抱,跺了跺脚,一句话也不留便逃掉了。 第十章 危局(一) ... 云枝最近行踪飘忽不定,桓帝无可奈何,虽然疑心那天撞见玉湄儿一事,然而召来人询问,却没有一个说得清楚。只知皇后与云枝说了会儿话,身边并无他人,后来不知怎地找来玉湄儿,下令掌掴,其中内情外人无从得知。 然而桓帝并非傻子,单看皇后最近的行为颇为不安分,就知道多多少少和玉湄儿有关,故而特意到凤鸾宫一趟。云皇后起先看见皇帝,满目喜悦,待皇帝问起来,才知道并非是来看望自己,只不过是来问话的。心中微微失望,但仍然维持着应有的礼仪,琢磨了下,回道:“臣妾实在也不清楚缘故,皇上不如问问小郡主。” “你也不知道?” “是。”云皇后面色镇定,微笑道:“许是小郡主不喜欢玉湄儿罢。” 这话说得桓帝将信将疑,云枝不喜欢玉湄儿的确是真,虽有疑惑,然而看皇后的神色便知问不出什么。----皇帝还不知道皇后心中的打算,她是不怕皇帝去问的,一来云枝正在生气,不肯好好说话。再者即便真的问了,那些什么进宫不进宫的话,依照云枝心高气傲的性子,也不会说出来。 眼下将近中秋,皇帝不便弄得大家面上不痛快,自己思量了会儿,打算过完节,找个由头将玉湄儿送出宫去,于是说了几句家常话便就移驾。 云皇后起身相送至门口,桓帝看着她略显憔悴消瘦的脸庞,心有不忍,----即便年少的喜爱淡了,近来又惹出不少是非,但毕竟是少年结发的夫妻,旧时情分仍存。皇后的性子偏于懦弱优柔,皇帝心中叹气,只觉她并非天性不好,不过是受了她人的挑唆,这样一想,不由放缓语气宽慰了一句,“你好生保养着,别为旁的闲事操心了。” 这原是皇帝的怜悯好意,然而皇后听着却变了味儿,只当他是指责自己,还在为近来一连串的事情生气。加上皇后自己心中惴惴,既愧且哀,因此更添几分伤心,低低应道:“是,多谢皇上关怀。” 云皇后独自回到寝阁,凭窗静默不语。 ----或许,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倘使没有遇见皇帝,那么就不会有那一点稀薄的爱意,自己就不会入主中宫,凭着自己的容貌、家世、性情,即便不能宠冠后宫,至少也有一份应得的荣宠。而瑜妃成为皇后,即便后宫再乱,后来贤妃的事闹得再大,有太后在一旁支持帮衬着,也决计不会像自己这般狼狈。 而最最要紧的是,自己不是皇后的话,那盆香山子或许就不会送给自己,或许早已经诞育下皇子公主。纵使后来有了贤妃,分走了圣眷,那么好歹还有膝下承欢,日子清苦些许,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悲凉。 “娘娘,换盏茶罢。”玉湄儿从外面进来服侍,轻轻巧巧捧过茶盏。 云皇后这才回神过来,接茶叹道:“想不到你挨了打,皇上还不肯罢休呢。”将皇帝的来意说了清楚,抿嘴苦笑。 玉湄儿微微一笑,“也不奇怪,皇上对小郡主不一般。” “是啊,真不一般。”云皇后的眸光暗了暗,心中意兴阑珊,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只道:“我累了,想自己静一静。”说毕,转身在美人榻上躺下,背转身子,仿似真的困极倦极再不言语。 玉湄儿悄悄退出去,心中却是波涛汹涌,----看来自己在宫中已经岌岌可危,让皇后保住自己不现实,以姿色魅惑皇帝更是成了奢望。不知道皇帝将会怎样处置自己,找个借口处死?仰或是打发的远远不见?再不就是送回安和公主府?不管怎样,自己剩下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既然如此,也只好再做最后的一搏。 临近中秋几天里,宫内上下异常忙碌,到处都是装点一新,放眼看去皆是吉祥喜庆的布置。当然了,忙碌的是内务府已经宫人们,皇帝反倒闲了下来,----将近佳节,各地能暂压的折子都推后了。 平静如水的日子,有一件事却让桓帝震动不已。 宫外传来消息,上次晞白出宫找到离朱草后,经过华音和俞幼安反复配制,终于将药配了出来。苏拂服用了,虽然没有即刻醒来,但已有了知觉,----这于晞白来说自然是件天大的喜事,而皇帝想到的则是另外一层。 当日去沈府发现疑点,桓帝虽然按捺住没有再追查,但此刻内心不免波动,----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颜侍卫和太后必有某种联系,那么这么大的喜事,想来不会不与太后报之。假使果真如此,是否可以进一步证明自己的猜测? 桓帝说不清到底是希望自己猜对,还是猜错。 “皇上……”候全悄悄进来,低声道:“流光苑那边来人禀报,颜侍卫去面见太后娘娘了。” 桓帝猛地挑眉,心口不断的“咚咚”乱跳,面上仍是平静,淡淡道:“吩咐人备御辇,去流光苑一趟。”走了两步,又顿足,“算了,不去了。” 谁知快到晌午时,晞白却从流光苑过来给皇帝请安,许是照顾苏拂辛苦,形容微微憔悴,不过眼神却是明亮,掩饰不住苏拂的病情进展后的喜悦。晞白是来谢恩的,叩谢当初自己私自离京,皇帝却宽宏处置一事,又问了几句圣躬安好。 桓帝静静的听他说着,心中有一句话已经涌到嘴边,“你到底是什么人?!”只是话到嘴边无法说出,开口却是,“既然家中有事,朕特许你告假一段日子。” 于臣子来说,这是上面莫大的恩典,晞白谢了恩,方道:“臣有些话,想单独与皇上回奏。”候全闻言,随即见机领着人退出。 桓帝面色疑惑,皱眉道:“说罢。” “小郡主最近似乎心情不好,有次来找臣的妹妹华音,刚巧人不在,自己便在华音的房间睡着了。后来华音回来,只见小郡主脸上犹有泪痕,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晞白说到这里稍顿了顿,方才继续,“许是臣多事了,不过小郡主向来与皇上亲近,倘使皇上有空暇,不妨替她解解烦恼。” 桓帝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的烦恼,正是自己的烦恼,局外人还得劝解,当局之人怎么去解?又不免有些不快,在某些时候,月儿的确要跟颜侍卫更亲近,当着自己反倒要强。 皇帝正在心中措词,只听外面小太监禀道:“安和公主求见。” “臣先告退。”晞白惦记着苏拂的病情,自然无暇久留。 安和公主在外面等了一小会儿,见候全等人都退出了,只当有什么大臣在跟皇帝谈要紧事,谁知道却出来一个小小的侍卫。那侍卫气度与旁人不同,并不畏畏缩缩,见了自己,也不过略略行了礼便离去。 旁边一个随行的侍女嘟哝道:“什么人啊,好大的架子。” 其实并非晞白小看安和公主,不过是他心中有事,况且也没兴趣周旋权贵,只是落在旁人眼里便有不一样了。 安和公主倒是没理会侍女的话,只是微微皱眉,扭头又看了晞白一眼,方才进殿面见皇帝。她是皇帝的异母姐姐,年龄居长,皇帝待之一向比较宽厚,不过今日皇帝没有心情招呼,只勉强敷衍了几句。 安和公主极会察言观色,旋即告退,却不急着出宫,而是领着人去了凤鸾宫。及至见了皇后,撵退了周围宫人,只留下玉湄儿在旁边服侍,方才开口道:“娘娘越发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安和公主的身份不比玉湄儿,可以随意撵到一旁不管,云皇后打起精神来应酬,勉力微笑,“多谢长姊关怀。” “既然娘娘还尊我这个姐姐,那就容我多说几句话。”安和公主早有一番话说,细细劝道:“娘娘的心思,我大约也知道几分,不过小郡主不比旁人,从前的那些法子只怕不管用,甚至反倒会弄巧成拙。”看了看皇后的脸色,“先前是我们打算错了,照如今看来,小郡主入宫,应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云皇后凄婉笑道:“既然如此,那还说她作甚?” “不然。”安和公主又道:“唯今之计,娘娘更应该谨言慎行,立稳中宫之位,即便小郡主入宫,也不过是个妃嫔。她的圣眷再重再厚,也还得被你辖制,比方从前太后娘娘,见了仁襄皇后一样也得见礼。况且----”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既然她的心思还未定下来,咱们就有机会。” 云枝一向不大喜欢安和公主,至多只是面上情,安和公主自然不希望她得宠,这些皇后都知道,只是自己却已有些厌倦,兴味索然道:“随她去吧。” 然而安和公主却是不厌其烦,细细分析局面,娓娓道来,劝得皇后终于同意了她的打算,----先与云枝示好,稳住关系以后再徐徐图之。 安和公主临走前,单独将玉湄儿叫到一旁说话,因为皇后不在跟前,口气便转为严厉,“送你进宫来,是为了让你邀得皇上宠爱的,不是惹是生非!犯不着为了她,把自己也搭进去!” 玉湄儿一幅十分受教的模样,温顺道:“是,奴婢以后定会更加小心。” 安和公主往四周瞧了瞧,低声道:“皇后怕是已经不中用了,她这个后位,迟早要让给别人的,你心里要有个数。”她说一句,玉湄儿答应一句,又道:“若是有早一日皇后犯了事,你可别跟着搀和,该抽身时要抽身,只要管好自己就行。” 玉湄儿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安和公主不便于她单独说太久,又叮嘱了几句,便领着人翩然离去。玉湄儿站在台阶前目送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儿了,脸上的谦卑才慢慢褪去,眸光一闪,竟然有几分凌厉之意。 第十章 危局(二) ... 最近一段时间,太后一直在流光苑颐养散心。明日便是中秋,自然是要大家在宫中团团圆圆,正巧皇帝上午空闲,于是打算过去接人。这在皇帝来说,原是孝敬母亲份内的事,自然不用特意着人知会,换了一身家常衣衫便吩咐起驾。 到了流光苑,径直朝太后住的渚芳洲步行而去,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响零星的鸟儿娇啼声。桓帝只觉今日格外安静,刚到山子门洞时,只见一个小太监正坐在石头上打盹儿,抬头看见皇帝不上前请安,反倒猛地闪身就要溜走。 候全赶紧跑上去,喝道:“站住,跑什么?!” “给皇上请安。”小太监慌张过来跪下,“奴、奴才刚才睡迷糊了。” 御前失礼的过错不算小,轻则一顿喝斥,重着扣月银或是一顿板子,赶上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处罚还会更重。桓帝却没心思责罚这个小太监,见他神色闪烁,心中不由更加怀疑,吩咐候全道:“你去前面叫住人,不准出声。” 往前走去,假山屏障前立着两名青衣小宫女,因被候全喝住,只给皇帝无声的请了个安。桓帝越发觉得奇怪,正在思量之间,忽然听见一个醇厚的男子声音,“只一眨眼的功夫,都已经过去三十多年。” 桓帝的心“砰”的一跳,脸色微变,----此处并非朝堂,且母亲也早已不管政事,孀居多年,怎么会跟男子单独见面?不论怎么想,都实在说不过去。再细细听那声音,有些耳熟,仿佛是朝堂中哪位臣子,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候全伺候皇帝年久,极为知机,闻声立时顿步不前,同时朝身后的宫人摆摆手,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悄悄退下。假山后面是一汪偌大的人工镜湖,湖中心有个小小的黄竹凉亭,太后的声音便从那边传来,伴着清风水气,沥沥如珠,“是啊,我们也有三十年没见过面了。” 那男子又问:“娘娘今日特意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太后曼声一笑,“没甚要紧的,只是上了年纪想见见故人罢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静默,桓帝正在努力思索那人到底是谁,又听那男子道:“臣见娘娘的气色有些虚浮,要多注意调养。”说着笑了笑,“因为拙荆一直身体不好,臣也是久病成医,娘娘不要见笑。” “嗯。”太后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道:“素心的身体不好,说到底都是因为笙歌引起的,哎……,真是可惜了那孩子。” 笙歌?傅笙歌?! 桓帝猛地惊觉,----原来是他!傅笙歌的养父凤翼,早年曾与舅舅云琅一同戍边,打了不少胜仗,也算得上是本朝的一员大将。凤翼不光会带兵打仗、领军制敌,本人更是仪表出尘,不知为何娶了一名极平凡的夫人,就连孩子亦是领养的。 自己小的时候,凤翼还曾经指导过一些箭术功夫,犹记得他脾气温和、耐心好,总是面含微笑,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教导。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一直都觉得凤翼对母亲有些特别,每每领命时,并非像一般臣子的那样唯唯诺诺,眼神笃定真挚,倒像是心甘情愿为之分忧。 可是,母亲却从来都不单独召见他。 正如二人刚才所说,已经有三十多年不曾见面,所有的默契,竟然只是凭借三十年前的信任。隔了三十年,母亲怎么会想起找故人说说话? 桓帝心绪纷乱想了一阵,才发现不该走神,侧耳聆听之际,却听母亲说到了自己身上,“……几个孩子里头,就数佑綦最让人放心,打小就比别人懂事,我也省了不少力气。” 这样的夸奖,倒是让桓帝十分意外。 凤翼笑道:“皇上少年时便就老成,如今更加稳重了。” “因为他是皇帝,反而比别的孩子少得几分疼爱。”太后似有感慨,又道:“早些年祉儿夭折,只把我的一颗心都揉碎了。后来佑綦十岁便登基大宝,为天下之主,我只怕再宠坏了他,每每见面少有假以辞色,总以规劝为主,不似对小澜、棠儿那般宽柔,只怕他也在埋怨我偏心。” 凤翼静了静,方道:“皇上纯孝,必不会如此作想。” “眼下虽说是太平岁月,不过各地的烦事亦不算少,这些年辛苦你和云琅,往后也得多劳你们费心辅佐。”太后的语气微微有些奇异,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娘娘放心。”凤翼回道:“即便娘娘不说这些话,臣也一定会尽心尽力。”一阵脚步声响起,像是二人起身缓缓步出了凉亭,声音渐行渐远,慢慢微不可闻。 桓帝心内却是波涛汹涌,既羞愧又感激,----母亲不过是一心为自己着想,自己却尽乱想些子虚乌有的事。回想自己稚龄登基之初,孤儿寡母,全仰仗几位舅舅,以及凤翼等人的匡扶,才有了今日太平岁月,委实不该把人想歪了。 桓帝静静的移步出去,抬眼见候全正在训斥方才小太监,挥了挥手,心绪翻涌的上了御辇,直到回到宫中静坐许久,仍然不能平静。 而流光苑中,太后也已经着人送走了凤翼。双痕捧了一盏花露蜜水过来,另封上一枚小小丸药,递到太后跟前,“三十年过去,凤将军还是风采依旧呢。” 太后闻言笑道:“你这个马屁,怎么不当着人拍?” “奴婢可没那么厚脸皮。”双痕亦笑,又道:“咱们这次出来的日子不巧,偏偏赶上中秋,今儿下午还得回宫去,一来一回,又得劳动娘娘了。” “动动也好。”太后微笑,“虽说宜于静养,也不能静得太过。” 双痕颔首道:“好在后面没什么大节,过完中秋回来,总得到年下去了。” 太后吞了药丸,又端起花茶压了压味儿,徐徐道:“这里静静的,又能常见着先帝种得那两颗红豆杉,心情一好,回头连药都不用吃了。” 双痕回道:“正是如此。” 原本预计黄昏前回宫,因为时间充裕,太后便打算先午睡片刻,起身道:“也不知道月儿怎么样了?好些天没见着,倒想让她陪着说说话。” “明儿中秋,小郡主一定会进宫的。”双痕正在劝慰,忽地听见外面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忙扶着太后坐下,“娘娘稍等,奴婢出去瞧瞧。” 谁知不待她出去,便见一个小太监不顾礼数闯了进来,哭丧着脸,叩头道:“太后娘娘……,赶紧起驾回宫吧!” 双痕喝斥道:“没规矩,好好说话。” 太后倒是一贯的温和,问道:“怎么了?” 小太监急得脸上一阵发白,抹了抹汗,“宫里出、出大事了……,晌午皇后娘娘请小郡主说话,不知怎地……,小郡主突然就晕倒了。” “别急,慢慢说。”太后眉头微颦,安抚道:“怎么晕倒了,眼下都快中秋,难不成还会中了暑热?太医呢,怎么说的?” “太、太医说……”小太监连连叩头,“说……,说小郡主是中毒……” “什么?!”太后豁然站了起来,起得太急,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双痕赶忙上前将其扶住,“才出来几天,怎么就……”静了静,“不用收拾东西了,即刻起驾回宫。” 云枝近来心思恍惚,晌午进宫原说给太后请安的,到了懿慈宫才想起,太后前几日就移驾去了流光苑。自己不免觉得好笑,正要回去,却在荣康门撞见云皇后。许是要化解前次的芥蒂,云皇后这次显得格外谦和,竭力邀请云枝去宫中坐坐,散散心。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云枝与皇后并无旧日宿怨,再想着那日在气头上打了玉湄儿,让皇后当面下不来台,心中略有歉意,因此虽不是很情愿,也勉为其难答应小坐片刻。 云枝与皇后能说的不多,况且彼此都有心事,气氛并不算好,只是不断喝茶。两人坐了不到片刻,便把一壶玉霜枫露茶喝完了。云皇后唤人进来添水,谁知进来的却是玉湄儿,皇后知道她二人不对付,蹙眉道:“不是让你歇着吗?” 一名小宫女慌张跟了进来,小声埋怨,“玉姑娘,都说娘娘不让叫你的。” 云皇后不愿多事,摆手道:“算了,倒完茶就出去罢。” 玉湄儿忙诺诺道:“是,奴婢这就出去。” 待玉湄儿出去,云皇后又陪了不少好话,只说玉湄儿不懂规矩,让云枝别放在心上云云,又怕气氛僵住,赶紧拣了别的话题来说。 云枝一向颇为厌恶玉湄儿,陪皇后小坐已属勉强,被这么一打岔,更没心情,只是抿茶不语,寻思着说两句便要告辞。不料顷刻之间,腹中便就疼如刀绞,胃里更是不住的翻涌,“哇”的一声,捂着胸口吐了一大口。 眼见云枝脸色变得惨白,云皇后都吓得呆了,怔怔看着云枝晕倒在地,半晌才朝外惊呼喊人,凤鸾宫内顿时乱做一团。还好有名老太监反应的快,火速传了太医过来,稍作诊断,旋即确定了是中毒。 刚巧桓帝也从流光苑回来,得了消息,脚不沾地赶了过来。进殿先见被人看起来的玉湄儿,正跪在外殿柱子旁,来不及多问,先冲进去询问云枝的病情。却是没什么多可说的,太医简简单单回道:“是砒霜。”----语气笃定,想来稍有医术的人都能确诊。 云皇后跪在一旁脱簪待罪,瑟瑟发抖。 然而桓帝此刻完全顾不上责问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云枝,颤声道:“怎么……,怎么会这样……”急急回头,问道:“小郡主的毒解了没有?” “已解大半。”秋风萧瑟的天气,太医一面抹汗,一面回道:“幸亏小郡主先时喝过绿豆粥,原有些清毒功效,加之吐了一口,余毒应该不会太多。” 桓帝额上青筋乱跳,斥道:“不要啰嗦,朕只想确定她有没有事!” “臣、臣尽力……”太医结结巴巴,哆嗦道:“应该、应该能……” “没有应该!”桓帝一记怒喝,掷地有声。 事情很快有了结果,凶手正是玉湄儿,当时趁着添茶的功夫,将早已藏在指甲里的药膏点入,倘使不是云枝早起喝过绿豆汤,或许此刻已经毙命。桓帝自登基以来,从来没有如此震怒过,云皇后自知后位不保,当即上折自请废位。 然不过皇帝的怒气却不能平息,更后悔自己不该顾及皇后的颜面,没有下旨将玉湄儿撵出宫去,此刻悔恨莫及,对皇后最后的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没多久,很快传出圣旨来,“小郡主若是有事,相干人等全都不用活了!” ----言下之意,就连皇后也不例外。 “……”云皇后闻讯瘫坐在地,到此此步田地,反而平静了,然而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绝望凄凉。 第十章 危局(三) ... 等太后回到宫中时,事态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云枝体内虽然还有余毒未清,但性命总算没有大碍,云皇后被软禁中宫,玉湄儿待罪受审,另外陈兆庆也被牵连其中,当初正是他送玉湄儿进宫,自然脱不了干系,看在是皇亲国戚的份上,暂时拘在大理寺。 最先受审的便是玉湄儿,起初她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后来经不住严刑逼供,哭喊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桓帝怒不可遏,将供词折子“啪”的摔在地上,“奉谁的命?!教她给朕说清楚!” 当天夜里,玉湄儿实在受不住刑部的酷刑,趁人不备,意欲一头撞死。刑部问审官大惊失色,赶紧拦住,又怕她再次寻短见,死在了皇帝下旨的前面,命人严严看住。到此刻,玉湄儿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此缓了一天,又是零零碎碎的百般折磨,玉湄儿终于开了口,安和公主、陈兆庆和云皇后被供主谋。偏偏事情很巧,在云枝出事的前几天,安和公主正好进宫给皇后请过安,二人还单独说了会儿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看起来已经是真相大白。谁知安和公主和陈兆庆,母子二人皆是矢口否认,就连云皇后也不承认有这么回事。然而这话谁也不会信,更不用说气头当上的皇帝,----玉湄儿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跟云枝无冤无仇,何必下此狠手?这样一来,她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是赔上自己的性命罢了。 当初玉湄儿被送进宫,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安和公主用以邀宠的手段。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任凭安和公主等人如何辩白、不承认,亦是脱不了干系。皇帝出离愤怒,已经动了安和等人处死的念头,谁知醒来后的云枝反倒劝他。 云枝不顾自己尚在病中,央人找来皇帝道:“反正我也脱离危险,这件事最好不要再做深究,往后咱们留心些就是。”眸中隐隐闪着担忧之色,“皇帝哥哥……,你这次一定要听我的,好吗?只当是为我祈福罢。” 桓帝与她自幼相处甚深,明白她的用意,----其实只要有自己在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之所以想平息这件事情,不过是不想惹得朝堂动荡而已,让自己烦心,毕竟云家、安和公主都不是寻常人,若是太绝情反倒会令众人不安。 桓帝沉吟了一会儿,颔首道:“好,我答应你。” 旋即传旨,将安和大长公主贬为郡主。这都是看在云枝开口的份上,加上安和驸马乃是朝廷栋梁,以及福亲王为亲姐求情,额外开的恩。不过谁都知道,这个郡主也只是有名无实罢了。 而送玉湄儿进宫的陈兆庆,更是首当其冲,----即便他咬定自己不知,玉湄儿也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御下不严的罪名却是逃不脱的,很快被削去一切官职、荣衔,在天牢里待罪三年以观后效。 其中最最说不清楚的便是云皇后,很明显云枝已经危及到了她的后位,人人皆知她不愿意云枝进宫,那么有所手段也是情理当中。不管如何,皇后失德的罪名已立,所以她的那道自请废位的折子,皇帝很快就准了。 宫中上下人人议论,想不到玉湄儿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扳倒一位皇后、一位大长公主,一位当朝炙手可热的青年权贵。 桓帝的后宫本来就稀薄,经过如此几番折腾,死了贤妃韩姜,废了皇后、恭妃,最后竟只剩下瑜妃慕允潆一人。倘使没有云枝,皇帝的这位表妹多半要登上后位,不过眼下云枝犹在,那便又是两说了。 可是不管云枝进宫与否,她毕竟都是慕家女儿,想不到桓帝这一朝,后宫居然会如此离奇,成了慕家一门的天下。后宫朝堂本就盘根错节,朝中很快有了议论,担心将来慕氏一家独大,外戚专权,甚至有流言担心会危及到大燕江山。 #奇#太后听了这些留言只是叹气,微微伤感,“如今我还健在,便已经有这般多的流言蜚语,等我百年之后,还不知道要议论成什么样呢。” #书#没过多久,大将军云琅递上辞呈,以太平岁月、盛世年华为由,请辞大将军等一切荣衔,并且呈上京畿虎符。桓帝将折子驳回,太后闻讯请来了皇帝,语重心长说了一番话,再次让皇帝同意舅舅的折子。 桓帝劝道:“母后不必理会那些无稽之谈。” 太后摇了摇头,微笑道:“只要佑綦你的江山稳如铁桶,自然会恩及慕家,若是江山社稷因慕家而动摇,慕家反而会因此受损。”微微静默,又道:“便是小澜,以后你也不要给他任何官职,莫使他卷进官场,有你这个哥哥照拂,小澜自然不会受委屈。” 这话听着不祥,桓帝忙道:“母后怎么说起这种话来?既然母后已经思量妥当,儿子准了舅舅的折子便是。” 太后叹道:“没想到竟然出了如此祸事,还好月儿无碍。”微微蹙眉,“看起来,这玉湄儿倒不像是你长姊的人,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到底是为了什么?!” 桓帝亦是眉头深锁,“儿子也不明白,已经安排好人彻查。” “查!一定要查清楚!”太后沉声,“这种亡命之徒,不把她的目的查清楚,终究是个祸害,宫里不能再出这样的事了。” 桓帝点头,“母后放心。” 太后缓了缓神色,又道:“先不说了,知道你挂念着月儿,先进去瞧瞧她吧。” 此时云枝留在宫中调养,她自幼由太后抚养,虽说前些日子已经搬出宫去,但一应布置仍然如旧。桓帝与太后道了安,转到后面,最近皇帝天天都要过来,宫人熟练的备好了茶水,悄无声息告退出去。 桓帝轻手轻脚进去,云枝刚刚服了药正在静静安睡,因为病中,脸色略显苍白,衬得一根根纤长的睫毛更加乌黑,微微卷翘,仿似两翼漂亮的暗影蝶翅。桓帝在床榻旁边坐下,握了一束披散开的青丝在手,心中仍然阵阵后怕。倘使那日……,桓帝赶紧摇了摇头,不----,自己决不许出现那样的假设。 “皇帝哥哥……”云枝睁眼醒来,声音柔柔软软,比之往日更添几分温婉,“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 桓帝微笑,“刚来,怕吵醒你。” 云枝弯了弯嘴角,自顾自道:“想不到死,是那样的滋味……” “别说了,已经没事了。” “不,让我说完。”云枝禾眉微颦,眉宇间似乎笼罩一团氤氲雾气,“经过这么一场大事,我自己也想了想,怨不得别人记恨我,都怪自己平时太不知收敛,暗地里得罪了谁也不知道,所以才招来这样的祸事。” 桓帝皱眉道:“是旁人心怀叵测,不管你事。” “不只是这样。”云枝摇摇头,明澈如水的眼眸极清极透,似能照透一切阴霾,她偏过头道:“我觉得,这次中毒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先不说大表姐是如何精明世故,便是皇嫂也不傻,怎么会用这种手段,即便害死了我,自己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啊。” “你说的这些,朕也想过。”桓帝颔首,沉吟片刻问道:“可是,玉湄儿有什么理由要害你呢?” “这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云枝咳了咳,涨得两颊泛出些许潮红之色,由着皇帝将自己扶起坐好,接了花露茶抿了一口,“我总觉得,玉湄儿害我倒是次要的,仿佛更像是要害大表姐和皇嫂。”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不过她能与她们有什么深仇大恨?”桓帝不是很有耐心讨论这些,敷衍道:“这件事朕会去彻查的,你就别劳心劳力的费神了。” 云枝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玉湄儿和贤妃长得那么像,会不会是姐妹?如果是的话……”----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倘使玉湄儿和贤妃是姐妹,贤妃韩姜当年枉死,与皇后和恭妃有莫大的关系,自然是替姐姐报仇的。 “……”桓帝怔了怔,“应该不会,贤妃她并没有姊妹。” 云枝有些失望,但到底此刻精力有些不济,缓了缓气,叹道:“算了,都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的,还是让刑部的人审问吧。”说着虚弱的笑了笑,“想来也不会是这样,就算她要报仇,也没必要把自己的主人拉扯进来。” “歇着吧,不要去想了。”桓帝扶着她缓缓躺下,“听话,好好睡觉。” 云枝突然起了顽皮之意,“皇帝哥哥,要是我真的死了……”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一手捂住了嘴,见皇帝皱眉,不由轻轻笑了笑,将他的手移开,“好了,不说还不行吗?” “月儿……”桓帝握紧了她的手,“不要说那样的话,你不知道……,朕知道你出事有多担心,甚至想过……”他凝视着她的眼眸,心痛道:“只要你能够活下来,就算嫁了别人也没关系。” “……”云枝忽地沉默下来,静静不语。 “月儿?” “皇帝哥哥……”云枝缓缓抬眸,目光清亮犹如一泓春水,在皇帝的脸上久久流连不息,轻声吐道:“我不嫁别人。” 桓帝的眸光猛地一亮,只是怔怔。 “怎么……,不愿意?”云枝有些发窘,扭脸道:“当我没说好了。” 桓帝握住她的手,轻声问:“月儿,你不是在骗我吧?” “当然不是。” “那就好。”桓帝唇边绽出笑容,“你先好好养着身子,等你的病好了再说。”隐隐还是有些不放心,低低道:“月儿,我希望你不是在哄我、骗我,如果是骗我,那就骗我一辈子好了。” 第十章 危局(四) ... 正在桓帝和云枝情浓甜腻之际,宫外突然传来意外消息,安和郡主之子陈兆庆,居然被人毒毙在刑部大牢。候全去打听仔细,回来禀道:“已经查实,是一名小狱吏在饭菜中下的毒,一五一十,自己全都交待清楚了。” “怎么回事?”桓帝问。 “据那小狱吏说,陈兆庆从前在京郊修别院时,看中了他家老宅的地,三番两次买不下来,便找了借口,将他父亲以冤案害死在牢里,然后夺走了房产。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因果报应,不与别人相干,杀人偿命便是。” “哼!”桓帝冷哼,一想起陈兆庆送了玉湄儿进宫,闹出这许多事,甚至还险些害得云枝丧命,就忍不住一阵厌恶,“真是死有余辜!” 候全劝道:“皇上消消气。” 桓帝负手转身,不悦道:“那个玉湄儿呢?还没审出个结果?!” “奴才下去催催。”候全正要出去,便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回话。 “刑部的窦大人回奏,犯妇玉氏冥顽不灵、极不配合,坚持面圣详禀,除此之外一概不开口,倘使再用重刑,只怕就不能留活口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垂首道:“窦大人请皇上示下,是否召见玉氏?” 桓帝一甩袖子,“传!” 等玉湄儿带到时,已是一副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的模样,不复从前娇颜,大约是受过极重的酷刑,连跪在地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俯身支撑住。候全看着皱眉,怕她对皇帝有什么不利,紧立旁边,谁知玉湄儿却嘶哑笑道:“候公公还是出去的好,有些话……,咳咳……,只怕不大方便。” 候全斥道:“皇上,不必理会这等忤逆之人。” “她还能行刺朕不成?!”桓帝与他父亲不同,自幼修习武艺,寻常的剑客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行了,下去吧。” 玉湄儿进殿前早已搜检过,别说凶器,便是连金钗玉簪都没有一根,再看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候全犹豫了一瞬,只得领命躬身退出。 桓帝冷冷道:“说吧,朕没什么耐心!” “从哪里说起好呢?”玉湄儿强行撑住身体,喘了喘气,忽然缓缓抬起头来,将面上碎发拂开,仰脸看向皇帝,“皇上觉不觉得我很像一个人?” 这等于是废话,宫中谁都看得出她酷似贤妃韩姜,然而此刻无故这么问起,却仿似另有深意。桓帝微一思量,沉声道:“不要在朕勉强装神弄鬼,贤妃并没有姊妹。” “她是没有亲姊妹。”玉湄儿忽地笑了笑,“只是----,难道就不许有个姨表妹吗?” 桓帝挑眉,“你什么意思?!” 玉湄儿一字一顿吐道:“我的娘亲和贤妃的娘亲,是嫡亲的亲姐妹。” 桓帝看着她的眼睛,眸光甚是平静,并没有半分撒谎的意思,只是玉湄儿一向颇有计谋,将信将疑,问道:“你想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贤妃?” “为她?”玉湄儿轻笑,“当然不!”她道:“皇上大概也知道,我姨父----,也就是贤妃的父亲韩密,年轻时便就戍边青州,我的这位姨表姐也在青州长大。而我自幼在故里庆都,连这位表姐的面都没有见过……”说话一长,声音越发沙哑,“我对她没有半分感情,又怎会为了她不要自己的性命?” “好,就算你是贤妃的表妹。”桓帝不想跟她啰嗦,问道:“你又说不是为她,那又是为了什么,竟然对小郡主……”说到此处,不由提高了声调,忍了忍,“到底是为了什么,做那样的事!” “为了什么?”玉湄儿似是自问,眼角竟然有泪光缓缓溢出,“当年表姐进宫被册为祥嫔,后来又生下大公主,连带我们家也沾光成了天家亲眷,周围总有不少人来奉承巴结。等到表姐一死,姨父辞官,我们家的风光便大不如前,----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日子寒薄些罢了。” 桓帝见她真情流露,不似谎言,于是静默没有打断。 “可是----”玉湄儿泪水溢出,咬了咬牙,恨恨高声,“可是你的姐姐,那已经泯灭良知的安和长公主,只因……”语音哽噎凝滞,原本就虚弱的身体微微摇晃,“只因我与表姐有几分酷似,便就买通官府,害我父亲冤死牢狱,害我娘亲哭瞎双目而亡,害我沦落青楼……” “青……”桓帝忽觉不雅,诧异道:“你不是安和公主府的人吗?” “是啊。”玉湄儿凄婉一笑,“倘使我还是良家女子,还是寒门小姐,便是日子再苦再难熬,也不会服侍他人。所以……,我只能沦落到青楼卖笑,这样一来,才方便贵人来救我跳出火坑啊。” 桓帝震惊,“长姊她居然……” “起初我感恩戴德,发誓要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贵人。可惜的是……”玉湄儿不住的咳嗽,咳得眼泪飞溅,“可惜不巧,我却偶然知道了实情。进宫前的一、两年,我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就连梦里也不敢说话,生怕泄露了这个秘密。”她笑,“真好……,我居然熬到了进宫。” 按照玉湄儿初时的计划,想借着与韩姜相似的容貌邀宠,只要成为皇帝的宠妃,加上对方蒙在鼓励,慢慢筹划,不愁除不掉安和公主。可惜桓帝对贤妃有旧情,对自己却并无兴趣,一心都扑在了云枝身上,这条路当然行不通了。 “说起来,还得多亏皇后娘娘呢。”玉湄儿的笑意中不无嘲弄,“皇后娘娘担心小郡主入宫,又恨恭妃,不得不为自己的后位努力,殊不知已经让皇上你越来越厌弃,可这也都是她自找的!”言及至此,语气陡然一变,“咳……,而且、而且当初若不是她,表姐又怎么会死?表姐不死,我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所以你就害死小郡主,嫁祸皇后她们!”桓帝的声音冷如冰刀,令人不寒而栗。 “我没想害死她。”玉湄儿仍旧哑着嗓子徐徐讲述,并不去管皇帝的怒气,“太医们说,小郡主是因为喝了绿豆汤,才幸免一死。其实即便她什么都没喝,也不有事,那点份量只够让她中毒晕倒,不至于死。” “这么说,朕还要感谢你了?” “皇上当然不会感谢我。”玉湄儿继续道:“不管小郡主有没有事,只要有人敢对她不利,皇上都不会轻饶,对吧?”尽管嘴里这样说着,脸色却并不畏惧,“不过,皇上的确有需要谢我的地方,咳……”因为咳得厉害,一时伏地不能说话。 “你真是能说会道,伶牙俐齿!”桓帝冷声,怔了怔,语气却有些微感慨,“倘使当年贤妃有你一半伶俐,或许就不会……” “我也笨得很,不过是多受了些苦处,学了乖罢了。”玉湄儿缓过气来,尽力仰起脸来,嘲讽的看着皇帝,“要不是因为我……,皇上又怎能名正言顺的废后?如今中宫空悬,不是正好留给皇上的心上人……” 桓帝喝道:“放肆!”静了片刻,方道:“说完了吗?你说这么多,难道是想要朕饶你一死?” “那倒不敢奢求。”玉湄儿盈盈一笑,只是因为发鬓蓬乱、花容失色,让笑容显得甚为凄厉,她道:“我只求……,只求皇上看着小郡主无事的份上,再看在表姐贤妃的旧情上,许我一个额外的恩典。” 秋风乍起,空气里飘荡着萧瑟落寞的意味。 几日后,玉湄儿在天牢中以一条白绫自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然而让人意外的是事情并没结束,不知何故,皇帝命人将玉湄儿尸身火焚,并且派人将其骨灰送回故里涿郡。众人纷纷猜测,多半是看在玉湄儿与贤妃相似的份上,皇帝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让她死后回乡。 双痕谈及近日来宫内的流言,叹道:“哎,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太后淡淡一笑,曼声道:“既然皇帝召见了她,还详谈了那么久,并且又有这样的恩典,想必已经知道内情。虽然不明白佑綦的打算,但肯定有他的道理,人都死了,就不要再议论了。” “是,所幸小郡主没事。”双痕言及至此,不由自主的往旁边瞥了一眼,瑜妃慕允潆端然正坐太后身侧,仿佛闻所未闻。 太后挥手,“你先下去。”待双痕领着人退出,方才徐徐声道:“允潆,姑母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多的话就不说了。”挑起视线,“姑母只有一句话,你和月儿都是慕家的女儿,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慕允潆并未出声,只是静静苦涩微笑。 太后轻轻叹息,朝她伸手,“哎,往后可苦了你了。” “姑母……”慕允潆终究忍不住泪莹于睫,搭着太后的手,顺势蹲在她的面前,似乎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落泪,只俯在太后的膝上,因无声抽泣而双肩颤动。 ----不过才二十四岁,正是鲜艳明媚、盛颜怒放的青春韶龄,该如何度过后半生的寂寞时光?倘使后宫内还有别的嫔妃,起码还有人跟自己同病相怜,如今只剩下自己,所有的凄苦都得一个人来品尝。 从前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一点一点获得皇帝的认同赞许,心内纵有委屈,总归还是值得的。曾几何时,还天真的以为只要天长日久,皇帝总会明白自己的好处,即便屈居后位之下,即便将来还有年轻女子入宫,但终归会有一份相敬相爱之情。 这一切,如今都已经结束了。 慕允潆心里清楚,论容貌自己不如云枝生得殊色照人,论身份自己也没有一个做公主的娘,论年纪更不如云枝年轻,论情分----,与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比,自己在皇帝心里又算得上什么?从前的那些努力,不过是无谓徒劳罢了。 无法相争、亦不能争,只一句都是慕家的女儿,便把自己生生拘住。所幸的是,自己进宫在她之前,已有一子一女,不至于太过无望凄苦。可是又有何用,有朝一日,皇帝必定会迎接她入主中宫,一样要对妹妹叩行大礼。 当然了,如果自己安分守己、形式端正的话,看在都是慕姓女儿,看在同为姐妹话的份上,看在一双儿女的旧情上,想来皇帝不会对自己太凉薄。可是----,这种有如枯井死水一般的日子,要怎样才能忍完整整一生? “好了,别哭了。”外面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太后将她轻轻扶起,“你到里面歇一歇去,免得眼睛肿得跟桃儿一样,让人看见笑话。” 笑话倒是没人敢,议论只怕少不了。慕允潆明白太后的意思,缓住情绪,抬起头时除了脸上还有泪痕,眼中已经平静无波,起身道:“姑母不必担心,侄女明白。” “双痕。”太后随后唤人进来,问道:“什么人在外面?” “是徐太妃。”双痕回道:“来了有一小会儿了,奴婢怕瑜妃娘娘不方便,让太妃在外面喝了会儿茶。只是瞧她的样子,仿佛有什么要紧事找娘娘呢。” 徐太妃在先帝潜邸时就为侧妃,虽不甚得宠,资历却是很老,先帝驾崩,后宫嫔妃均受到优厚的礼遇。不过徐太妃并无子女,平日里话也不多,基本上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人,跟太后亦算不上太亲近。除了逢年过节的喜庆日子,素日甚少单独求见,今日来得意外,太后猜不到她所为何事,略一思量,颔首道:“罢了,让她进来再说。” 第十一章 镜碎(一) ... “坐罢。”太后微微笑着,丢了个眼色让双痕等人退出,朝着徐太妃和颜悦色道:“先帝去了这么多年,剩下我们姐妹几个,就应该时常多走动走动,难得你今天还想着过来看我。” “娘娘说的是,只是平时怕打扰了。”徐太妃应承了一句,神色却甚踌躇,不停绞着手上的绢子,“有件事情,也不知道要不要紧。”见太后颔首,方才稳定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古怪,今儿一大早的,寅歆私下来找嫔妾说话。” 太后微微蹙眉,不悦道:“已经额外开恩,犯了那么大事儿,也只是降了她的封号而已,怎么还不知道安分一些?还当自己是安和长公主呢?整天就知道四下乱窜!”缓了缓神色,问道:“她是不是又在抱怨什么?” “那倒没有。”徐太妃似乎有些紧张,低声道:“不过寅歆带了一幅画儿来,问嫔妾认不认得上面的人。”用手绢掩住胸口,似乎这样才能镇静一些,“娘娘你不知道,嫔妾一瞧那画儿上的人,差点要给吓死了。” 太后心下疑惑,“那画儿有什么不妥?是什么人?” 徐太妃目光闪烁了半晌,吞吞吐吐道:“要是……,要是嫔妾没认错的话,那人仿佛是……、是从前光帝爷的模样。” 太后眸光一跳,尽力平静声音问道:“你没看错?跟寅歆怎么说的?” “嫔妾当然说没有见过。”徐太妃连连摆手,----她膝下并无子嗣,娘家在朝中也没有要员,一大家子还都指望着她这个太妃,因此事事都以与太后交好为先。整理了下情绪,接着道:“不过娘娘你也知道,寅歆那丫头从小就是个鬼灵精儿,嫔妾怕自己没有遮掩好,多半让她看出是在撒谎,所以……” “没事。”太后先安慰了她,沉吟片刻道:“不要紧,我会看着办的。” 徐太妃惴惴道:“听说寅歆的儿子没了,想来是不会罢休的,突然翻出这些陈年旧事……”看了看太后的脸色,方往下道:“总之,娘娘你要多留心。” 太后知道她是误解了,----以为自己曾经是两朝皇帝的后妃,安和郡主会借着这个大做文章,然而自己却是担心别的,只怕双隐街那边的事要瞒不住了。不过这些事没必要跟徐太妃多说,于是道:“多亏你来这一趟,我心里有个底儿,也就不用太过担心。”说着唤了双痕进来,镇定情绪吩咐,“上次外头孝敬的银雪燕盏不错,给太妃包一些回去。” 徐太妃忙道:“不用了,还是娘娘自己留着用罢。” “我这身子不受补,留着也是白放在那儿。”太后淡淡一笑,“倒是瞧着你气血有些虚浮,回去叫人好生炖了,也让气色红润好看一些。” “多谢娘娘。”徐太妃不便再做推辞,跟随双痕出去。 随着脚步声渐渐走远,太后立即扬声,“吴连贵!”一名褐衣太监悄声进来,静立一旁听候吩咐,“去打听一下,安和郡主现在人在哪儿?是出宫了,还是仍在宫里?快去快回!” 这边双痕很快回来,担忧问道:“娘娘,出什么事了?” 太后在心口上揉了揉,指了指橱柜,双痕立即找出一个碧玉小瓶,倒出一粒蜡黄色的小丸递上,“是我疏忽了。”叹了口气,将药丸用水吞服下去,过了片刻,脸色中的苍白渐渐褪去,“去研墨。” 双痕动作麻利,很快将墨汁弄好,铺上信纸,“娘娘这是要写给谁?” 太后在书案前提笔凝神,踌躇半晌,却又将笔放了下去,只拣起一个空信封,里面既不装东西,信封上面也没有一个字,糊好放在案首。招了招手,在双痕耳畔低语了几句,然后道:“你悄悄出宫去办吧,不要声张。” 双痕骇然道:“安和郡主难道想……” “先不说她。”太后摆手,“去吧,回来再说。” 双痕前脚刚出门,吴连贵便赶了进来,禀道:“安和郡主的确进宫了,先是去找了徐太妃,后来又去醉心斋求见皇上。奴才去的时候,远远瞧着皇上领着她出了大殿,身边也没领几个人,朝着东南方向去了。” 太后往东南方向看了看,脸色微变,“摆驾。”她豁然起身,牵动起绛紫色的绫缎广袖,带出一阵隐隐袖风,冷声道:“我看她是活腻歪了!” 对于太后的这番狠辣言辞,安和郡主无从可知,不过既然告诉皇帝那个秘密,自己也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因此当掖庭令的人赶来时,反倒显得很是平静。 “请吧,安和郡主。”掖庭令掌事面无表情,做了个抬手的姿势。 “呵呵……”安和郡主笑了笑,往太庙那边瞧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哎,不知道太后娘娘要怎么收场呢。” “去,伺候郡主。”掖庭令掌事怕她说出不妥的话,牵连了自己,眼风一递,两个高大的太监立即上前,将安和郡主架住,且塞住了嘴,推推攘攘将人带走。 而此刻的太庙面前,则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桓帝的御驾刚到太庙大门,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安静的有些出奇,放眼望去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原本皇帝也没带多余的人,只有候全跟在后面,这时却突然止住脚步,悄声道:“皇上,请容奴才先告退。” “嗯?”桓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太庙内殿大门竟然是敞开的,太后一袭织金团凤繁复宫装静立于内,宛若一尊风华绝代的紫玉雕像。 “来了?”太后缓缓转身,看着皇帝道。 “母后……”桓帝的心“怦怦”乱跳,但脚下步伐还算稳重,一步一步,走到太后的面前,----偌大的太庙中,只有母子二人静静相对,周遭一丝微风也没有,显得格外的空旷宁静。 “你来这里做什么?”太后淡淡问。 “儿子……”桓帝的话并不流畅,半晌挤出一句话,“儿子、儿子过来拜祭列祖列宗……”然而太后的目光清澈犀利,似的他没法把谎话说完。 太后沉默了许久,轻轻一叹,“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想看就看吧。” 桓帝不知母亲是何用意,跟随着走了进去。 明黄色的绡纱幕帘徐徐下垂,一帘一帘,每一帘后面供奉着一幅大燕皇帝肖像,太后从左往右看着,最后走到其中一帘前面停下。“佑綦----”她微微偏头,好像在说着极为平常的一件事,轻轻拉起卷绳,“你要看的,就是这一副吧。” 虽然已经猜到八、九分,虽然宁愿自己猜错,可是当事实摆在面前时,桓帝仍然震惊的无以复加,----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 “有什么要问的吗?” 桓帝看向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该要怎么开口,不知道要问些什么,时间就这样凝固起来,过了许久,方吐出一个人名,“颜侍卫……” “没错。”太后简短回道:“是他,如你猜到的那样。” “可是----”桓帝的思绪从未如此紊乱,----自己的母亲乃前朝皇后,经过一番波折才再度入宫,成为父亲的妃子,然而先光帝爷早就驾崩,又怎么会……,又----,皇帝心头陡然掠过一束亮光,“父皇他----,知道这件事吗?” “你觉得呢?”太后反问,然后道:“你父皇对我固然是极好的,可是再好,也不会允许留下别人的孩子,更何况是个皇子啊。”说不出是悲是喜,淡淡续道:“我怀忻夜到七个月时,服药早产,对外谎称小产没有保住,然后命人将他悄悄送出京城。自那以后,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他,后来机缘巧合,他自己进京,再往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对于母亲的坦诚相告,桓帝不知该做如何表示,怔怔的,只是静静聆听。因为自己实在是不知说什么好,----是激动自己有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还是恼怒母亲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又或是……,皇帝觉得头疼如裂,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你放心,我这就送他走。”太后声音温柔,“佑綦,他是个心性淡泊的孩子,母后只希望他平平安安过一生,与江山社稷无关无碍,所以……”顿了顿,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请你----,别伤害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桓帝差点脱口而出,可是却说不出口,----看着母亲担忧的目光,心里竟是一阵疼痛。在母亲看来,那个孩子是纯良的、可怜的,生怕自己会对他做什么,完完全全站到了他那一边。可是母亲,你为什么不担心我呢?或许吧,有些话这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太后担心道:“怎么了?佑綦。” 最终,桓帝只是道:“母后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勉力弯起嘴角,极力控制好面上表情,“儿子有些累,先回去了。”转身,无声无息的出了殿门。 “皇帝哥哥,你回来了。”云枝迎上来道。 “你怎么来了。”桓帝敷衍了一句,----眼下心情极乱,连云枝也没有精力多管,摒退了殿内宫人,方道:“你身子还没大好,先回去歇着吧。” “不。”云枝拒绝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桓帝见她神色郑重,颔首道:“好,说罢。” 云枝的精力还未恢复如前,再者皇帝也不计较她,于是坐在凳子上道:“我听说大表姐去找过你,到底是什么事?” 桓帝不愿回答,“不要管这些事,也不要再问了。” “听说姑母和你都去了太庙,大表姐也被押起来了。如果……”云枝静了静,小心的打量着皇帝,“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是不是因为大哥哥的事?” “你怎么知道?!”桓帝豁然问。 “我、我只是猜的。”云枝吓了一跳,“皇帝哥哥,你这样好吓人。” 桓帝赶忙道歉,“对不住,是我不好。” 云枝见自己猜对,便道:“早先我曾经听娘亲和爹提过,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再加上今天……”顿了顿,问道:“姑母怎么说?告诉你了吗?” 桓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看着她道:“原来小舅舅他们早就知道了。”又喃喃自语道:“难怪二舅舅对颜侍卫另眼相待,想必也是早就知晓,连你也……”深深苦笑,“被蒙在鼓里的,看来就是我了。” “不是这样的。”云枝连忙辩解,“娘亲他们可没告诉我,都是我听到只言片语猜测的,而且又不敢问,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桓帝摇头,“月儿,我不是怪你。” 云枝舒了口气,又道:“其实皇帝哥哥你也不用担心,即便大哥哥是……”彼此心知肚明,不用说得太清楚,“即便真的是也没关系,你看----,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不也是太太平平的吗?姑母虽然疼惜大哥哥,可是也没有让他做出格的事,有没有他,对皇帝哥哥你都是一样的啊。” 怎么会是一样的?!桓帝苦笑,连云枝也以为自己是在担心皇位,----同样是母亲亲生的儿子,自己又做了皇帝这么些年,母亲也不是神智不清的人,自己根本就不需要担心皇位的事。 可是除却江山社稷、皇位帝尊,自己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难道就不应该有点普通人的情感吗?皇帝本来就是孤家寡人,臣子和后妃有几个不算计,只有亲人的关爱才是真心,才能让自己心生温暖。 ----在先帝的十二个子女中,自己不算最不受宠的,但是肯定也不是最受宠的,何况先帝早就驾崩。那本母亲呢,原来还以为自己能分到四分之一,现在却突然变成了五分之一,而且在这无份里,还是最少最可怜的那份。 桓帝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倘使自己的七哥还在,那个受尽父母疼爱的孩子还活着,----与这位多出来的哥哥相比,母亲到底会更疼惜谁一些? “皇帝哥哥,你怎么了?”见皇帝久久没有言语,云枝不由有些着慌。 “月儿……”桓帝觉得心口一阵阵生疼,却有说不出来,也没有人可以诉说,只是握紧了云枝的手,放在胸前,仿佛要借此取一点温暖,“月儿,我只有你了。” 第十一章 镜碎(二) ... 此刻的醉心斋,是桓帝和云枝柔情蜜意的二人世界,而在另一边,弘乐堂早已是一片雷霆震怒的风雨景象。安和郡主被人押跪在地上,因为不甘心受人钳制,挣扎间云鬓金钗松动,看起来不胜狼狈凌乱。 太后沉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以太后娘娘的聪明还猜不到吗?”安和郡主提高声调,既狠厉又冷决,“反正我只有兆庆这么一个儿子,他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家一起死!” “兆庆的死,与我何干?!与旁人何干?”太后质问,厉声道:“你们自己平时为恶太多,因果报应,你不思量自己的错处,反倒怨上别人了?” “呵……”安和公主冷笑,“太后娘娘的手段,难道我还不知道?!即便不是你指使的,那也是你让兆庆入狱的,你脱得了干系吗?即便跟你没干系,哈哈……,既然我的儿子没了,那就让你也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你疯了吗?”太后脸色苍白难看,冷冷问。 “没错,我早就疯了!”安和郡主恨恨道:“我忍了三十年,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这样的结果?当年父皇在的时候,眼里、心里全都是你,再也看不到别人!在你承雨露享恩泽时,我的母妃只能独自饮泣!在佑祉、皇上他们享受父皇关爱时,我和寅瑞只能陪着母妃一起忍受孤寂!” 太后闻言笑了,“原来----,你果然是这样的恨我。” “那年你生了老七,父皇整天都在泛秀宫里打转,寅瑞发烧都快烧糊涂了,也只得匆匆见了父皇一面。母妃因为担心,整日整夜痛哭不停,我害怕得不行,却不敢跟着一起哭,还要安慰母妃……”忆起往事,安和郡主声泪俱下,“可是我再恨你,却一样要在你面前曲意奉承、讨好承欢!整整三十年,哪一天不是看着你的脸色过日子?这种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这种日子?”太后的微笑隐有一丝苦意,“照你说来,这三十年你都是在委曲求全,都是在苦苦煎熬,我对你竟然没有半分情分了。” “你的恩情,不就是高兴的时候施舍一点,不高兴就随手挥去吗?当年恳请你给母妃升个位分,于你又没有什么关碍,却连这么一丁点恩典都不愿意施舍!还说什么等你百年以后?真是好笑----”安和郡主冷笑道:“母妃她受了一辈子的委屈,到最后也没有过上一天顺心的日子!” “那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们顺心?是去恳求先帝宠幸你的母妃?还是一刀抹脖子干净,给别人腾出位置来?”太后一声嘲笑,“对你们这些兄弟姐妹,我虽然没做到尽善尽美,但也没有刻薄过你们,扪心自问也算对得起先帝。”话锋一转,“你不要整天怪东怪西、怨天怨地,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要怨就怨自己的母亲不争气,没有那个本事和能耐!” “……”安和郡主不料会听到这么一番话,一时倒是怔住。 “这些纠葛恩怨再啰嗦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淡淡道:“寅歆,倘使驸马也娶了三、五个小老婆,生下七、八个孩子----”抬起眼眸,看着安和郡主的眼睛,“你问问自己,你能做的比我更好吗?” 安和郡主原本还有许多狠话,听完却不能再多置一词。 “以你的聪明,断然不是为了和我置气。”太后神色凝重,缓缓道:“说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没什么好说的。”安和郡主目光阴狠,冷笑道:“太后娘娘一辈子称心如意,也该有点烦心的事了。” “既然如此----”太后再也不多看她一眼,吩咐道:“将郡主押下去,交给刑部的窦无宽处置。传懿旨,刑房有什么手段都别藏着,只管拿出来,让郡主一一见识见识。如果这样还是不肯开口,那就不用留活口了。” “你凭什么处死我?!”安和郡主情急之下,几乎要跳起来,“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要杀人灭口!” “凭什么?”太后反问,眸中隐有一丝冰冷之意,“本来要处置你,实在也用不着大费周章,宫内的手段尽够了。不过你既然问到----”拿出早已收集好的卷宗,往地上重重一摔,“自己看看吧!广征民女,欺占良田,恶意买凶,买卖官爵……,剩下的我也懒得数了,随便拎出哪一条来,都够治你的罪!” “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与别的男人私通款曲,早晚会有报应……”安和郡主话未说完,便被塞住了嘴,吴连贵上前在她脑后重重一击,顿时晕了过去。 双痕听她骂得不堪入耳,忙劝:“娘娘,她已经失心疯了。” “我哪有功夫管她?”太后挥挥手,示意不必再多说,“你赶紧出宫去,传我的话给凤翼,让他----”顿了顿,竟是无限神伤,“让他带着晞白快走……,再也……,再也不要回来。” “娘娘……” “你等等。”太后转身走到书案前,研墨提笔起来,却是顿住,“这一去,只怕再没有机会见面了。”笔下凝滞不动,----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嘱咐,只是不知从那一句写起。 而此时,安和郡主已经被带到了刑部。 窦无宽是本朝有名的酷吏,多少江洋大盗、线人隐士,只要到了他的手里,几乎没有撬不开嘴的。安和郡主的性子固然不算柔弱,但毕竟是金枝玉叶,能忍的也不过是看人脸色而已,何曾吃过半分皮肉上的苦头?饶是她城府深厚、心思镇定,到了刑具房内也只能勉强保持仪容,心内早就是扑通乱跳,脸色亦随之开始惨白。 窦无宽根本就不用什么手段,一样刑具也没往安和郡主身上套,只是带她到各处观光了一番,就已经将她吓得站不住了。倘使太后赐条白绫或者一杯毒酒,安和郡主或许还有勇气拼死,但那些千奇百怪的刑罚,血肉模糊的人影,以及惨叫凄厉的喊声,在她耳边、眼前不断萦绕,要不是她素日定力好,几乎就要整个人崩溃掉。 吴连贵只等了小半个时辰,便得到想要的答案,一路飞奔赶回弘乐堂,连请安也顾不上,急急道:“娘娘,安和郡主说……” “晚了。”太后目光凝视着远处,静静的道。 吴连贵摸不着头脑,正欲再说,双痕低声道:“双隐街已经出事了。”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一字一顿道:“庆亲王----,派人围住了双隐街。” 吴连贵诧异道:“是不是弄错了?他有什么理由围住民宅?!” “说是听人告密,双隐街有人冒充前朝皇子。” “什么人这么大胆?!” 双痕苦笑道:“慕家的人。” “怎么可能----”吴连贵惊骇莫名,脸上是觉得荒唐不肯信的表情。 是啊,怎么会是慕家的人来作证?可是如此一来,反倒合情合理了。 慕家是太后娘家,那人既然说自己乃是太后所出的皇子,无权无势之下,投奔舅舅家也是理所应当。而慕家乃是高门大户,寻常人等自然难以接近,未免惹出祸事,那假皇子便想出一个主意来,先找到一房远支的慕家子弟,许以重金,要求找机会求见慕丞相一面。 这房慕家子弟乃是一名秀才,原本隔得远,也未必能说得上什么话。不过他曾经过继了一个儿子与金□公主夫妇,虽说儿子已经不在,但慕家待他的情分却还在的,算来算去,这的确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可叹人间自有正义风骨,慕家秀才虽然寒素,却不是见利忘义之徒,又岂能为了金银辱没太后的名声?思来想去,决定先答应下来,稳住那名假皇子让他回去,然后再报官处置。 谁知苍天有眼,竟然让他当街遇见贵人,----当今皇上的兄长,年轻有为、温文尔雅的庆亲王。庆亲王一听此事,当然是义不容辞,立即调动王府中的亲兵侍卫,将双隐街围得滴水不漏,静候圣谕懿旨。 “这……”吴连贵听完起因始末,不由瞠目结舌。 当初金□公主多年不育,行事又骄躁,太后便让慕家从宗亲挑了一个贫苦孩子,过继给了金□公主夫妇。谁知那孩子被金□公主辱骂,负气离家出走,结果不幸身亡,孩子的母亲也伤心去了。可怜那秀才弄得家破人亡,却无法杀了金□公主,妻死子亡留给他无尽之恨,只是碍于权势无可奈何罢了。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觉无限空洞,“如果有个仇人一直不能除掉,恰好有人告诉你,只消帮上一个小忙便能报仇的话,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比如说-----,举证双隐街有人冒充前朝皇子。此事一出,太后必会因此受到牵连,太后一旦去势,慕家也会随之受损,那么就再也无暇顾及金□公主。”轻声冷笑,“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仇报不了呢?更何况,有贵人亲口允诺。” 双痕痛心道:“想不到庆亲王也……” “是啊,连他也……”太后忽而笑了,仿佛是在嘲笑自己曾经的怜悯,只是此时没时间想太多,静了静,吩咐道:“即刻带人去双隐街,一干人等全部押往刑部大牢。” 双痕诧异道:“娘娘,你这是----” 太后甚为平静,轻声细语吐道:“此时此刻,一个不小心都会铸成大错,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盯着,还有哪里比刑部大牢更安全呢?”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之后,语声转为凌厉,“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忻夜,想动他的人,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十一章 镜碎(三) ... 太后的懿旨还没传到,皇帝的圣旨已经抢先一步抵达双隐街,以查案为由,将晞白等人看押刑部大牢。----当然了,刑部大牢不见得都是安和郡主所见那样,自有干干净净的地方,以供妥善看管犯人。 与此同时,庆亲王也被传召到了弘乐堂。 太后刚刚服了安神药,精神尚在恢复当中,默默的凝视着俊秀如玉的庆亲王,诸多情绪在心中翻腾,数不尽的前尘往事浮现眼前,一时难以言说。与安和郡主不同,庆亲王几乎是太后一手抚育长大,此情此景相对,不仅仅是愤怒、失望,更多的则是难以言说的伤心。 当初庆亲王生母朱贵妃被贬庶人,庆亲王归为谢贤妃抚育,但因贤妃一心珍爱禾真公主,并且不喜其母朱氏,故而对庆亲王并不太亲热。年幼无依的庆亲王,与早年夭折的七皇子年纪相仿,太后怜他幼小孤苦,很多时候都是带在自己身边照顾。 因此到了后来,即使知道庆亲王对慕允怡并非十分真心,但因多年相处感情,和自己侄女坚持的份上,太后还是应允了这门婚事。 “佑嵘,你怎么能跟你长姊一样……”良久,太后方才开了口,“跟她一样,做出这等绝情之事来伤母后的心。” 庆亲王静静跪在地上,并不多置一言。 “还记得----”太后眸光浮起一层雾气,轻声道:“你小时候害怕打雷惊响,而皇子六岁以后便不能与乳母同床,每到阴雨天气,我都将你接到身边来,给你说喜欢听的戏文故事,哄你乖乖入睡……” “因为你自幼最恨汤药太苦,每次生病,总嘱咐太医尽量拣药味轻的开,再让人给你备上最爱吃的金桂蜜饯……” “那年皇上做文章做得好,太傅赞不绝口,为了奖励就给皇上绣了一个小荷包,你躲在墙角看了好久,却不愿意跟我开口。因知你打小要强,若是再补一个荷包反倒让你难受,所以赶在你生辰之际,特意为你缝了一身新衣裳……” “还有……”还有太多太多,太后却难以再说下去,许久才道:“便是皇上,因为从小就对他严厉要求,怕太过宠他,也少有这样娇惯的时候。”抬眸质问:“难道----,这些你都忘了吗?!” “不----”庆亲王一袭翡色团龙锦绣长袍,映得脸色微微苍白,“儿臣从不敢忘、也不会忘,母后对儿臣的情分,恩重如山……” 太后冷声一笑,“所以,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庆亲王面有愧色,更不敢抬头,双手紧紧蜷握,像是在让自己鼓起勇气来,挣扎了许久,稍稍挺起身道:“儿臣时常想,母后之所以待儿臣这般好,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奇-书-网”额头有汗细细冒出,“因为对儿臣的母妃有愧!” “混账!”太后气得发抖,看也不看,抓起手边一个茶盅便砸了过去,连茶带水全砸在了庆亲王脸上,满脸茶渍,额头上还红肿了一块儿。 庆亲王直挺挺的跪着,既不躲避,也不去擦拭脸上的茶水,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承受太后那痛心的怒气。 “双痕----”太后伏在案上喘息,唤人进来,“把人撵出去,出去!” 庆亲王刚出弘乐堂大门,就有一名小太监迎了上来,“王爷,皇上请你过去一趟。” “皇上……”庆亲王呆了呆,脸色惨白,步履跌跌撞撞,却仍径直往前走着,仿佛没听明白一样,急得小太监慌忙追了上去。 “王爷,王爷!”小太监不敢拉他,在他前面连连退步,“王爷还是赶紧过去吧,王妃和小世子还在那边呢。” “他们怎么会……”庆亲王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惊疑不定,猜不出到底是个什么状况,顾不上再多问,急匆匆往醉心斋赶去。 桓帝脸色冰冷端坐御椅当中,前面跪着庆亲王妃----慕允怡,和稚龄的小世子,慕允怡脸上满上泪痕,因不敢出声而无声垂泪。小世子一看见庆亲王亲,慌忙扑到自己父怀里,“父王,我好害怕……” 庆亲王低声道:“允怡,你们怎么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回答他的人是桓帝,沉色道:“你可真是娶了一个至真至情的好妻子啊,为了自己的丈夫,什么家法礼数也不顾了,竟然妄想带着儿子来要挟朕!要挟太后!” 庆亲王有些明白过来,只是不知如何作答。 “朕都替你们说了吧!”桓帝厉声,指着庆亲王,“你寻思着自己围了双隐街,母后若是此时处置你,反倒显得有情弊,再者母后抚育了你一场,就算你做错了事,终究也不会要了你的性命!而你----”转而看向慕允怡,“你以为自己是太后的娘家人,有着情分二字,即便母后狠得下心,你爹爹也会求情对吧?!”言毕冷笑,“说到底,你们不过是仗着母后心软!” 慕允怡微垂着头,不敢正视皇帝锐利的目光。 “臣有罪……”庆亲王双目无神,喃喃道:“臣只是想知道一件事,臣的母妃究竟是……、是怎么死的,所以……” “所以你就去逼迫太后!”桓帝怒喝,又道:“你还问什么呢?!你还需要知道什么呢?母后的回答还有用吗?即便母后说了实情,你又肯信吗?” 庆亲王缓缓抬起头,笃定道:“只要母后肯说,臣便会信。” 桓帝的怒气稍缓,负手道:“当年你母妃获罪时,朕也很小,究竟是为什么,也只有母后才知道。”话锋一转,“可是母后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明白!” “……”庆亲王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不过有些事,朕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桓帝直视着他,“朕年幼登基,初时固然不能理政,但是母后为了让朕明白治国之道,时常会与朕讲论折子。”说着冷笑,“你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人为了升官发财,请求母后处置你吗?又有多少人,仔细分析利害关系,劝母后不要养虎为患吗?可是母后却说稚子无辜,即便你母妃有过错,终究也错不及你。” 皇帝说到这里,连隐隐抽泣的慕允怡也听住了。 “还有一件事。”桓帝道:“有次朕听得母后跟双痕姑姑说话,谈起当初朱氏满门获罪的事。”顿了顿,“你一定以为是母后的意思吧?” 庆亲王茫然道:“难道是别的什么人……” “是父皇!” “不!”庆亲王惊骇道:“这不可能!” 桓帝不理他,往下道:“父皇的意思,你是血脉正统的皇子,只有无依无靠,才能不生谋逆之心,才能不被他人挑唆。因为身后没有众臣家族支持,才肯做个太平富贵的王爷!”说着冷笑,“恐怕父皇也想不到,纵使已经做了这等安排,纵使母后掏出真心真意待你,你还是一样不知珍惜!” 秋末萧瑟,空气里弥漫着清冷肃杀的气氛。 醉心斋的宫人都清楚瞧见,那个往日从容温和的年轻王爷,在内殿呆了许久,出来时一脸的苍白之色,不复平日风采,只余满目的颓丧、心痛,无尽的凄楚苍凉。而跟在旁边的庆亲王妃,也是神思不定、恍恍惚惚,只知道无力的拉着小世子。 “哼!”桓帝冷哼,重重一掌砸在御案上头,“母后心软,朕可不会心软!” “皇兄----”睿亲王从外头急急赶进来,“我刚听说了双隐街的事,怎么会……”不待皇帝回答,又道:“华音的哥哥为人很好,绝对不会做出冒充皇子之事,还有苏姑娘的病刚刚好转,经不起这番折腾……” “行了。”桓帝冷冷道:“朕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不要插手!” 睿亲王愣了愣,不明白哥哥如何这般冷决,“颜侍卫是冤枉的……” “冤枉的?!”桓帝神色复杂,却不愿意跟幼弟多说详情,缓了缓口气,“既然是冤枉的,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道:“回去吧。” 睿亲王着了急,叫道:“皇兄!你这是怎么了?” “朕说让你回去!不要胡闹……” 桓帝还未说完,门外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禀道:“弘乐堂的人来报,说是太后娘娘方才晕倒了。双痕姑姑请皇上紧着过去……” “母后!”兄弟二人异口同声,互相对视了一眼。 桓帝镇定情绪,沉声道:“走!” 第十一章 镜碎(四) ... 因假皇子事件,宫内宫外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然而有一处地方却格外安宁,那便是刑部大牢。晞白自被抓起来之日,就明白事情闹大了,既然有人存心让太后为难,想来对自己不会客气,严刑逼供怕是少不了。 谁知到了刑部,才发现并非自己想像中的深牢大狱,而是单独劈出一间小院子,将一干人等密密软禁起来。不光吃穿用度十分周到,就连苏拂该用的药材也一样不缺,这等坐牢的情形,当真是闻所未闻。 苏拂已能开口说些简单言语,只是行动仍然不便。以她本来的性格,再加上沉睡数年之久,自是静之又静,因此即便此刻身陷牢狱之灾,只要有晞白陪在身旁,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 然而晞白并未因此放松,反倒显得十分困惑担忧。苏拂起先还以为是有人陷害,后来也慢慢觉察出不对,难道事情竟然是真的……,饶是她性子淡泊,也不免心中惊骇不已。只是当着晞白,怕他为难不便问出来。 晞白日复一日的等着提审,愈发觉得煎熬,不料一连好几日过去了,刑部的人居然没有半分动静,这种不合时宜的安宁,更是教人心生不安。直到今日早晨,晞白隐约听到院外有人在低声议论,“嘿,牢里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倒不是来坐牢,竟是来享受的了。” “是啊。”另一人道:“这又正巧赶上太后病了,皇上也没心思管这边的事。听说皇上是极孝顺的,太后身体抱恙,没准皇上为了给太后祈福,一开恩就把院子里的人都流放了。” 二人啰啰嗦嗦了半日才离开,晞白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太后病了!既然病得连皇上都没空管事,想来病得不会轻,心中担心万分,再想想太后为什么会病,多半还不都是为了自己,不免更加内疚。 趁着华音几个在外面煎药,苏拂开口道:“晞白……,出什么事了?”数年昏迷不醒,使她行动言语都颇为吃力,低低问完这一句,还要平复一番气息。 “苏苏----”晞白缓缓看向她,满心歉意愧疚,“是我连累你了,也连累了华音和五蕴、六尘他们,这件事与你们不相干,处置我一人便足够了。” 苏拂心中大惊,隐隐觉得莫名的不安。 果不其然,晞白沉默半晌后道:“我决定了,请皇上早日处决我……” “不!”这一声却是华音回答的,进门道:“哥哥你胡说什么?!旁人诬陷你,就应该据理力争,只要证明哥哥你是清白的,我们也就……” 晞白苦笑道:“证明不了的。” 华音急道:“不会的!” 五蕴、六尘闻声进来,晞白起身关上门,折回来道:“你们都是我至亲近的人,却因为我而遭受牢狱之灾,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瞒你们。”环顾屋内的每一个人,轻声道:“其实……,他们并没有诬陷我。” 五蕴、六尘乃前朝边将,对沈家的事情知道不少,听得晞白如此说,脸上渐渐有了领悟。苏拂也缓缓绽开了微笑,只余华音仍在追问:“怎么会没有诬陷你呢?那什么八王爷,说你告诉别人你是前朝皇子,哥哥你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不是这个。”晞白淡淡道:“我是说,太后的确是我的亲生母亲。” 华音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六尘忍不住问道:“少爷,这是真的?” “这种事岂能拿来开玩笑?”晞白一脸无奈,“那天凤翼将军过来,其实就是奉了太后的命令,要带着我们远走高飞的,只可惜……” 苏拂黯然道:“是我的病,……连累了大家。” “苏姐姐你别这么说。”华音快人快语,劝慰道:“要是哥哥说的是真的,太后真的是……,那就不能说是哥哥冒充,更不该判哥哥的罪了。” 五蕴沉默了许久,此时方道:“只怕正是因为是真的,所以别有用心的人才不会放过少爷,而且正因为是真的,所以连太后都会牵连其中。” 一屋子的人都静默下来。 晞白勉强笑了笑,又道:“只要我死了,那些人也该安心了。到时候,你们都远远的离开京城……” “不要!”这次是四个人异口同声。 六尘先道:“不论少爷是不是前朝皇子,我和五蕴都会遵守对老爷的承诺,誓死护在少爷身边,绝无单独离开的道理!” 华音也道:“爹爹、娘亲早早过世,哥哥和苏姐姐对我有抚养之恩,我虽然没有多读过书,也不会不明道理。生生死死,又岂可抛却亲人自己独活?!” 苏拂开口说话艰难,只是静静的看着晞白,眼神真挚而笃定,微微一笑。 晞白知道自己辨不过他们,沉默不言,只想着早日求见皇帝,自己任凭处置,到时候再恳求皇帝送走苏拂等人。倒不是奢望皇帝对自己有手足之情,但皇帝并不是暴戾冷酷之人,苏拂他们又没有过错,即便为了皇帝自己的圣名,想来也不会太过为难。 “传旨!”屋内众人正在沉默之际,外院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五蕴、六尘赶紧出去,只见一干御前侍卫整齐赶了进来。 “传罪犯颜忻夜面圣候审!” 晞白在心中淡淡一笑,这倒省却了自己找人请见皇帝了。 从前当侍卫轮值,加上晞白随皇帝去过青州征战,面圣的次数不算少,不过以今日的兄弟身份见面,却还是头一遭。宫人领得晞白进来,便悄悄退出。桓帝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负手转身过来,“坐着说话。” “皇上……” 晞白刚刚开口,桓帝便摇了摇头,“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如此。” 晞白心中微微一暖,但也明白,对皇帝称兄道弟并不合适,因此只是颔首微笑。细细凝视皇帝,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尽显华贵威仪,眼角眉梢颇为英气,虽然彼此同母,但于相貌上并无半分相像。 “母后病了。”桓帝的声音恍若无波古井水,寂寂沉沉,“----因为你。” 晞白更加愧疚,只能道:“是做儿子的不孝。” 桓帝眉梢一挑,似乎对他的自称很不习惯,但他性子深沉,并没有因此说出让人局促的话,眸光变化莫测半晌,问道:“事情总要有一个了局,你打算怎么办?” 晞白心头生凉,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潜台词。 桓帝朝案头走去,执起一盏白玉碎瓷酒壶,叮咚水声响起,转身端来一盏小小的酒杯,递了过去,“朕希望----,你不要让母后为难。” 虽然自己早就准备赴死,但此刻听皇帝主动说出,晞白还是止不住的浑身发冷,更觉自己方才那点暖意可笑。诚然皇帝算不上暴戾之君,但也并不优柔,又怎么能容得下一个前朝皇子,一个莫名其妙的异父哥哥,帝王之家,果然都是这般无情的。 晞白静了半晌,只问:“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自己并不怕死,亦不怕为了亲人而死,然而要自己死的人是至亲的话,却又情何以堪?!这句话一问出来,就后悔了。 桓帝淡淡道:“是朕。” “那就好……”晞白忽而笑了笑,看来母亲毕竟是母亲,不会来逼自己,至于这位皇帝弟弟,----事关江山社稷,自己也不想去怪他了。 桓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什么答案。 “臣会喝的。”晞白抬头,目光中并未有半丝惊慌憎恨,“只是臣有两个请求。”见皇帝点了点头,说出了最后的请求,“第一,希望皇上能够放过不相干的人;第二,如果可以的话,臣想最后再见一见太后。” “好,朕答应你。” 晞白心头一宽,但见皇帝迟迟没有动静,以为他有所担心,遂道:“皇上放心,一切都是臣自己愿意,与他人无干,臣也不会在太后面前多嘴。” “哥哥……”桓帝艰难开口,抬手道:“请吧。” 晞白一怔,没想到自己临死前还能听到这声称呼,不禁苦笑,对于皇帝来说这已经是难得了吧。何必再去想呢?抑制住心中的悲凉,站起身来。 太后的病出乎晞白的想象,袅袅轻烟后面,蝉翼绡纱内里,躺着脸色苍白正在安睡的太后娘娘。晞白还记得初见太后时,那惊鸿一瞥的风姿,那样的风华绝代,那样的温柔似水,然而眼前静静躺着的女子,仿佛一夜之间衰老憔悴了下去。 桓帝示意不要说话,招手让晞白退了出来。 难道就只让自己看这么一眼?晞白正在迟疑,桓帝低声开口道:“朕想让你先看一看,母后真实的境况。”招手唤来吴连贵,“去里面通报,就说半个时辰后,朕要与太后一通提审刑部要犯。” 晞白一头雾水,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 桓帝只是淡淡苦笑,静默不语,出神的望着面前的沉水香烟,目光飘移不定,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向了何方。 半个时辰之后,晞白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太后明显是刻意的着妆过,眼眉嘴角,皆是细细描画,脂粉珠玉的掩映下,几乎看不出什么病色,由双痕扶坐在牡丹团花椅子当中,仿若一如从前那般恬静。晞白轻轻走进去,双痕和皇帝等人都随之退出。 “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太后轻轻开口。 不知是指儿子不会有事,还是自己的病不要紧,不论是那样,晞白听了都是忍不住无尽心酸,但他不愿意母亲多疑,从容走近坐下,“娘亲。” “苏姑娘的病还好吗?”太后声音很细,但明显不是像从前那样习惯使然,而是本身体力不济,不过此刻强撑罢了。 “没事,她很好。”晞白心中越发难过,强忍了半日方道:“娘亲也要保重身体,不要担心儿子。”顿了片刻,“事情总会有解决的那一天。” 太后不知皇帝先见过他,微笑道:“你先在刑部受苦几日,母后会想办法的,远远的送你们走。只是----”脸色略显伤悲,“只是往后再要见你,就难了。” 晞白不知如何劝解,也不能告知即将生离死别,只得道:“只要母后心中记挂着儿子就行了。” “忻夜……”太后终于忍不住哽咽,“让娘亲再多看你一眼。”话音未落,眼泪已经滚滚坠了下来,“娘亲对不住你,让你从小受苦,如今也不能留你在身边,在这个世上娘亲最对不起的人……”因为一阵咳嗽,将话打断。 “娘,儿子给你磕个头。”晞白跪了下去,眼泪隐没在了猩红的锦绣花毯中,----一跪别至亲,二跪儿不孝,三跪断却今生亲缘。 ----罢了,罢了。 ----何必再让彼此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如就此结束。 晞白缓缓站了起来,微笑道:“娘亲,儿子回去等你的好消息。” 太后虽然不舍,奈何此处相见的确不便,再者自己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不想让儿子看了出来,只得含笑点头,“好,很快就没事了。” 晞白穿着刑服被人带走,桓帝站在后面良久,又侧首看了看内殿,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进去安顿好太后休息,返回醉心斋,没过多久就有内侍前来回报,“犯人已经饮酒毕,畏罪自尽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刑部其他的几个人呢?”桓帝问。 “也一起送走了。” “好。”桓帝疲乏的挥了挥手,“下去罢。” ----所谓毒酒,不过是一杯使人昏睡的安眠酒罢了。 自己只是想要看看,那个让母亲操碎了心的哥哥,究竟有没有那个胆色,究竟值不值得让母亲如此付出。可是如今看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母亲终究是病倒了,真真切切的病倒了。 “皇上……” “朕想独自静一会儿!”桓帝不耐道。 “皇上,奴才死罪。”候全不顾皇帝喝斥,隔在帘子外急急禀道:“刚才有宫人来送消息说,小郡主早起出宫去了双隐街,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云枝的病已经好了,只是仍在宫中调养,原本说明日回乐楹公主府的,皇帝因为晞白的事烦心,这两日也没太留意到她。此时一听候全的话,猛地冲出去掀开帘子,“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交了巳时。” 桓帝心中“扑通”乱跳,头疼欲裂,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叫人去双隐街找人,小郡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全都逃不了!” 第十二章 离合(一) ... 近日来,宫中气氛有些微妙的异常,特别是皇帝和太后母子二人,似乎都隐隐藏着什么心事。宫人们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云枝则猜到是怎么回事,----千丝万缕,都是因为双隐街的大哥哥吧。 虽然不若与皇帝那边青梅竹马长大,云枝得晞白相救后,平日里时常来往,相处的亦是十分亲近的。云枝明白,那个偌大的秘密太过惊人,眼下晞白被抓起来,如何处置就成了一个大难题。 若是别的事,云枝还可以当面去找皇帝求情,但惟独此事不可,甚至也不便在太后面前多言。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回府找父母双亲帮忙周旋,----毕竟晞白也是自己的表哥,是父亲嫡亲的外甥。 也不知道双隐街那边怎么样了,大哥哥他们仓促被抓,一定没有来得及收拾,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落下?谁知刚到双隐街头,便撞上一袭青衫的李植。 “云……”李植一脸喜出望外,顿了顿,才想起来改口,“听说小郡主病了,如今可好了没有?” “多谢,已经好了。”云枝不愿多聊,侧身道:“我还有事,改天再说。” 李植呐呐,搓手道:“哎……,好好。” 等得走远了些,云枝旁边的小宫女掩口笑道:“郡主,那个书呆子眼都直了,还在后面看着你呢。” 云枝低斥道:“多嘴!”吓得小宫女赶紧低头,想了想,觉得带着这些人实在不大方便,等下看到什么,保不准回头多嘴说出去。心思一转,便让人先绕回公主府,趁着天色渐黑,一转身,又从后门独自溜了出去。 晞白的住处已被查封,门上还贴着封条。云枝皱了皱眉,看来还不能在里面呆得太久,不然被人看见坏了的封条,可就不好了。自旁边的隐蔽的小侧门进去,院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没有人在,其他东西依旧还是原封不动。 云枝微微叹气,心里暗暗骂了庆亲王等人几句。 因为苏拂先前一直昏迷,需要人贴身照顾,所以晞白和苏拂是共用的一个房间,想来若有什么机密,也应该都在这间屋子里面了。 云枝虽是娇生惯养,胆子却不小,燃了随身带的火折子,正要翻箱倒柜,突然听得一声轻响,警觉回头,喝道:“谁?出来!” “是我!是我!”李植从阴影里跑了出来,拍着头上的灰尘,讪讪道:“方才我见小郡主揭了封条,一时好奇就跟了进来。”----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倘使不是一直在后面跟着,在公主府外痴痴守了半日,又怎么会找到这里? 云枝并没有去揭穿他,只若无其事道:“有个朋友出了事,我来看看,有没有留下值钱的东西,别让小贼给偷走了。” 李植自从知道她的身份后,便已明白自己无望,那一次豁出去求太后赐婚,终究也是没有结果。只是心中还有些放不下,存了一点痴念,眼下看到云枝平安无事,也就渐渐安心了。 云枝今夜过来,肯定不会是像她说得那样,但李植并无他意,只想看着云枝等下安全回府,于是颔首道:“嗯,那也是应该的。” 云枝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停下,“你要是没事,就到外面替我看着吧。” 李植点点头出去,叮咛道:“此处不宜久留。” 云枝暗笑他是在啰嗦,自己当然不会久留,打开衣柜抽屉,四处翻检了一番,却并没有什么有碍的东西。正打算离去,李植忽然急匆匆跑了进来,“别出声,外面似乎有人来了。” 云枝吃了一惊,想了想道:“估摸是真的来了几个小贼,我们到柴房去躲躲,看看情况再说,不要紧的。” 李植从未与她靠得这么近过,闻着那若有若无的幽幽馨香,心跳微快,不自觉点头应道:“好,听你的。” 云枝熟门熟路找到柴房,因为空了些许时日,里面有些杂乱,李植将一块干净的地面让给她,自己贴身藏在门后,随时留意外面的动静。 片刻之后,果然有几个黑影悄无声息进来,李植有些紧张,----自己不过是个书生,虽说未必文弱,但也不会什么拳脚功夫,若是有什么事,只怕护不了小郡主周全。谁知那几个人却不是小贼,手里提着大桶,动作迅速的往四处一浇,很快又退出去了。 云枝在后面瞧了瞧,疑惑道:“这些小贼不偷东西,还往别人家倒东西?” 李植也觉得十分怪异,正在思索,空气里却渐渐有淡淡的气味漂浮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一想,转瞬低呼,“不好,这些人怕是要烧房子!” “烧房子?”云枝话音未落,院子里一道火光腾的烧了起来,顺着刚才那些人留下的湿润痕迹,顷刻便成熊熊大火! 李植赶忙推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险些燎伤眼睛,赶紧关门退了进来。只是火势越烧越旺,多停留一刻,等到烧断房梁门板,只怕更难再逃出去。 云枝急道:“糟了,这里连一点水都没有!” 说话的功夫,柴房顶上已经燃烧了起来,浓烟滚滚而下,再等下去,就算不被大火烧死,也要被浓烟呛死。李植情急之下,脱下外袍将云枝胡乱一裹,口中嚷道:“小郡主,得罪了!”来不及等云枝回答,将人扛在肩头,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等皇帝的人急命赶到双隐街时,已经只剩下一片废墟狼藉,无数桶冷水浇下去,火苗扑灭,只余烧焦的木炭还在“滋滋”作响,不断升起袅袅轻烟。领命而来的侍卫们个个不寒而栗,即便不入内宫,亦对皇帝和小郡主有所耳闻,几乎可以想象皇帝将会如何雷霆震怒! 尽管十分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回去复命。然而侍卫们却并没有见到皇帝,也没有立即被处罚,----宫人嘴里渐渐传出来消息,太后病重! 太后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看着一屋子的人,----嘤嘤而泣的女儿湖阳公主,目光悲痛的小儿子睿亲王,强自镇定的皇帝,还有满殿的太妃和宫人们,个个都是敛气摒色。原来自己也到了这一天,太后笑了笑,“没事的,都先回去吧。” 谢太妃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细语,“娘娘保重,嫔妾等人明晨再过来。” “你留下。”太后看向废后云氏,又让湖阳公主等人也出去,方道:“前些日子,念瑶过来找我求情,说是想到流光苑那边清修----”转头看着皇帝,“她虽然有错处,但也并没有坏了心,只当为你和月儿修修福气,给她个恩典吧。” 桓帝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颔首道:“好,就依母后。” 云氏见他目光漂浮不定,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眸光暗了暗,一片失望灰心之色,静了静,叩头道:“罪妇叩谢太后娘娘和皇上的恩典。”缓缓起身,终于对皇帝不再存一丝眷恋。 太后小歇了片刻,问道:“怎么人人都到了,只是不见月儿?” “先时回家去了。”桓帝不愿让太后担心,勉力微笑,“儿子怕她担心,还没来得及告诉消息,母后歇着,回头就让人传月儿进宫。” 太后精力不济,并未察觉到皇帝言辞闪烁,点头道:“不要紧,不用急着找她。”晕眩症又有些发作,头颅隐隐作痛,“我躺一躺,佑綦你也出去忙吧。” “小郡主不见了?!”桓帝回到醉心斋,方才得知这个消息。 “是……”候全小心翼翼回道:“据小郡主身边的人说,先时回了一趟公主府,谁知一转眼就又出去了。”说毕,看向回来复命的侍卫统领。 那统领一脸战战兢兢,紧张无比,“臣等赶去双隐街时,火势正大,等到扑灭了火进去找人,却是什么也没有。”声音都有些发抖,“当时火势太大,能烧尽的差不多都烧尽了,恐怕……” “混账?!”桓帝喝道:“这是什么混账话!朕只问你要人!” 侍卫统领“扑通”跪下,叩头道:“臣死罪!臣死罪!”候全见他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怕惹得皇帝更怒,赶紧将人拉了出去。 桓帝尚在震惊当中,没有心思顾及旁人,只是不断分析,云枝究竟出了什么事?然而见不到人,心中的惶急万分,偏偏自己贵为帝王,又不可能亲自去寻找。更何况,眼下太后病情很重,亦分不开身,并且还要尽力把消息瞒住,免得让母亲更添烦恼。 此刻此刻,颜侍卫等人应该已经离开京城了吧。若不是因为他,母亲怎么会被气得病倒?月儿又怎么失踪不见?心底不免升起一丝丝怨恨,可是下一瞬,却想起母亲说过的那番话,“若是一箭射来,母后一定会挡在你们的前面,包括你、棠儿、小澜,也包括忻夜……” ----没错,就算自己再不愿意承认,他也是母亲的儿子,是自己的哥哥。 即便不是为了母亲,即便自己再不愿意有这个哥哥,但毕竟是手足,终归是做不出自断手足的事来,所以只能让他们走,只能让自己留下一声轻叹。 可是----,不论是因为什么人,而致使月儿出事的话,自己绝不原谅! 桓帝重重一拳砸在案上,连疼痛也不觉得,只是心中惶恐绞痛,对着窗外无限清冷透美的月光,低声喃喃,“月儿,你在哪儿……” 第十二章 离合(二) ... 起初桓帝并未将事情想得太严重,想着云枝素来机灵,即便双隐街找不到人,多半是没去进去,或者又跑去别处了。不料宫外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抓着一名小厮,问出来是李植身边的小书童。据他所说,当日亲眼看见小郡主先进了屋,后来自家少爷也进去了,因为怕被主人责骂,不敢上前,只是在外悄悄等候着。 那小书童等了半日,也不见小郡主和自家少爷出来,正在不耐烦,便看见又有几个黑衣人翻墙进去。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历,桓帝自然清楚的很,可是小书童却说一直到大火烧起,除了那几个黑衣人,绝对再没有别的人出来过。小书童哭哭啼啼,不敢回去交差,只在双隐街附近留连不舍,故而被侍卫抓了起来。 桓帝听完侍卫统领的回报,顿时有如一头冰水从头浇下,一直凉到心底,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倘使云枝真的进去了,却再也没有出来的话,那么……,岂不是……,她岂不是已经……,使劲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接连几日,桓帝的精神都是恍恍惚惚的,除了侍奉太后起居,一回到醉心斋便是独自静坐出神。一次一次盼着外面的消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如此反复下来,竟是连发脾气的劲儿都没有了。 桓帝后宫嫔妃本来就少,几经折腾,如今竟只剩下瑜妃慕允潆一人,----对于瑜妃来说,这固然是难以奢望的幸事,然而朝堂上却不能如此作想。皇帝的嫔妃,虽说不是越多越好,但是只剩一人也叫人担心,便不为外戚独大忧虑,也要为皇嗣担忧。 因此即便皇帝已经有了两个皇子,但是以皇帝正当盛年、年富力强,滋为江山社稷和储君考虑为由,而不停上折子请求选秀的人,亦是不再少数。不过近日太后病重,皇帝的心情又糟糕之极,那些臣子们也都识趣,纷纷缄默不言。 对于慕允潆来说,倘使皇帝后宫妃嫔成群、美女如云,有一个同宗姊妹在侧,或许还说得上是在帮衬。可是如今只有自己一人,唯我独尊,如非无可奈何,谁有愿意跟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假如云枝回来,以皇帝对她的感情,不用想也知道如何宠爱,纵使皇帝礼遇自己,只怕也免不了落个冷冷清清。 慕允潆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此刻云枝到底下落何处?只盼她福大命大,莫要出什么事才好,----如果能在某处平安活着,那就最好不过了。不免又自嘲轻笑,对于云枝入宫一事,说到底自己终究是不希望看到的。 -----只是,云枝她到底去了何方呢? 月华如水,清辉映照。 在滁州一处偏僻的小镇上,西北方向座落着一户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瓦白墙、朱门石狮,显示出主人家的富贵气象。 “大夫,我妹妹的病真的没有办法了?” “李公子,请恕老朽实在无能无力。”老大夫一把花白胡须,捋了捋道:“不过令妹的这个病,其实也无关大碍,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儿罢了。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令妹是因为受了惊吓,所以才会如此,假以时日慢慢调养,兴许哪天自个儿就好了。” “那其他的呢?”李植又问。 “也就是一点点皮外伤而已,虽说现在有些难看,不过不算严重,只要把我开的药膏按日涂抹,近些日子忌一忌有色的吃食,过一段儿疤痕就会褪去的。” “嗯,那我就放心了。”李植点点头,低声喃喃自语,“不记得从前,也好……” 老大夫没听清,问道:“公子说什么也好?” “没什么,我说没事就好。”李植拱手送客,吩咐管事打了赏银,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方才折身回房。 云枝一袭月白色的绢衣,外面罩了一个翡翠金丝小薄袄,听到身后脚步声,扭头浅笑,“李大哥,大夫都开了什么好药?” 李植不由笑道:“药还能有好的?”心下微微黯然,倘使不是云枝不记得从前,还是那个金枝玉叶的小郡主的话,焉能对自己如此亲切?或许对自己来说,云枝失忆反而才是最好。 “我还盼着有什么灵丹妙药,让我脸上、手上的疤痕快点好呢。”云枝扁了扁嘴,有些怏怏,“现在这个样子,难看死了。” “怎么会?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李植顿了顿,将后面半句咽了下去,“别担心,大夫说了没事的。” 门外来了一个丫头,探头道:“公子,夫人找你过去说话。” 李植从小父母双亡,一直住在舅舅家。贺府替安和公主在民间广选美人,数年来滋扰百姓,事情败露后已经被皇帝查处,李植的舅舅也被处死。因为李植是今榜探花,皇帝才额外开了恩,没有追究贺府家人,如今便住在着小镇的老宅里。 贺夫人留下外甥单独说话,问道:“你说实话,西屋的那个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李植哪里敢说实话,只好扯谎,“是我在路上救回来的一个丫头,因为遇上绿林劫匪,受了惊吓,所以现在不大记得事情。” 贺夫人皱眉,“那样天仙一般的姑娘,怕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李植诺诺,“也许吧。” “还是早些送走的好。”贺夫人十分担忧,叹道:“咱们这个家,自从你舅舅出了事以后,哎……,可经不起再折腾了。” “是。”李植顺着她道:“等她病好些,想起家里人来,我就送她走。” “行了,你先回去吧。”贺夫人挥了挥手,等李植走后,才唤出藏在屏风后面的儿子来,摇头道:“你瞧,他还是不肯说实话。” 贺少爷在母亲旁边坐下,沉吟道:“儿子想过了,假如那位姑娘只是一般的千金小姐,倒还不是什么大事,怕只怕……” 自从贺家出事后,贺夫人整天提心吊胆的,听儿子这么一说,忙问:“怕是什么?” “我听说,那小子一直仰慕京城里的小郡主,而小郡主前不久又失踪了,倘使是表弟胆大包天……”贺少爷压低了声音,“娘亲大概还不知道,那小郡主云枝不光身份尊贵,更是当今圣上心尖尖上的人,哪里容得表弟胡来?!” 贺夫人一脸惊吓,抚着胸口,“可是,听说那姑娘不姓云啊。” 贺少爷不以为然,“反正都不记得事儿了,姓什么还不是表弟说了算。”顿了顿,又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要真的是那什么小郡主,表弟不把人送回去,反而悄悄藏了起来,等皇上知道了,咱们家还不得满门抄斩呐!” “哎哟,真是冤孽啊!”贺夫人哭道:“留不得了!不管那姑娘到底是谁,赶紧叫人送走了!” “不行。”贺少爷道:“就这么走了,回头皇上查起来,咱们也还得落个窝藏包庇之罪。这且不说,表弟若真的带人走了,以后又到哪里去找人?万一他胆大包天,偷偷跟那姑娘成了亲,再……,真是想都不敢想。” 贺夫人已经没了主意,慌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娘亲别急,容我仔细想想。”贺少爷皱着眉头,琢磨道:“想个办法,怎么着能让表弟主动告诉皇上,再从中圆缓圆缓,或许……” 贺少爷想了半日,没个法子,回到房中辗转了半夜,快天明是才困顿睡去。次日清晨便出了府,骑了一匹快马,带足了银子,一路直奔贺州城而去。刚一进城,就看见几名衙役在贴皇榜,上前一看,竟然是太后病危急召天下名医! 此时此刻京城皇宫里面,气氛凝重无比。 桓帝坐在太后榻前,一脸无奈,“母后,都这种时候了。” “佑綦----”太后艰难开口,打断他道:“你如果真的孝顺母后,那么----,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贴皇榜……” 桓帝还欲再说,湖阳公主摇头劝道:“哥哥,让母后歇一歇罢。” 桓帝无奈,只得起身出去,走到门口,撞见慕毓藻进来,召他到偏殿,“舅舅你能不能劝劝母后,不要再坚持了。” 慕毓藻叹道:“皇上,没用的。” 桓帝握了握拳,“母后病得如此之重,仍旧一心一意记挂着……,怕一张皇榜召了人回来,全然不顾惜自己。” 一拳捶在桌子上,“都怪太医院的那群饭桶!” “皇上……”慕毓藻沉吟片刻,劝道:“其实,就算召了什么神医来,毕竟也不是神仙,也是无用。你母后的病并非什么恶疾,乃是多年殚精竭虑,耗了太多元气,如今只是油尽灯枯……”勉力忍住伤感的情绪,“依臣看,皇上与其去劝太后,劝她招贴皇榜,还不如多陪陪她的好。” 桓帝沉默不语,负手走出大殿。 殿外月明星稀,一片云淡风轻的初冬景象。 望着天上的明月,桓帝立时想到云枝,继而又想到晞白,----倘使不是为了找晞白,月儿又怎么会下落不明?!左思右想,一会儿是太后的病,一会儿是云枝的下落,一会儿又是晞白等人,只觉脑中犹如一团乱麻。 第十二章 离合(三) ... 千头万绪,事情到了三天后终于有了转机。 这天桓帝刚从弘乐堂出来,边听内侍来报,说是南边几州有人回报,州府境内正在招贴皇榜,为太后寻求天下名医。虽说这原也是皇帝的本意,但太后不允,也只得勉强顺从母意,却不知是谁手脚这般的快。 查了半天,原来是有一位巡抚自作主张,为了表功,自行在省内广贴医榜。那巡抚自为得意,却不料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桓帝本就烦恼,听闻此事不免震怒。正在龙颜震怒之际,又有一人来报,“启禀皇上,翰林院李植大人求见。” “李植!”桓帝一怔之下,立即道:“快叫他进来!” 当日云枝出事,据李植家的书童回报,李植也去了双隐街,后来失了火,便跟着云枝一起消失了。如今李植出现,桓帝又惊又喜,匆匆免了他的礼,急问:“小郡主有没有受伤,或是碰着哪里?” 李植神色甚是黯然,低头道:“小郡主平安,皇上放心。” 桓帝吃了这颗定心丸,方才渐渐镇定,恢复了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赐坐与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臣……、臣死罪。” 李植刚说了这一句,就让桓帝变了脸色,第一反应便是云枝出了什么事,“不要啰嗦这些,不是说小郡主没事吗?” “人是没事,可是----”李植越是吞吞吐吐,皇帝的脸色越是难看,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讲清楚。 云枝留在滁州小镇上,原本没有第二人知道她的身份,李植自以为无碍,因为怕她闷着,便带着去郊外寺庙烧香散心。谁知竟那么的巧,碰上滁州知府的公子,一见云枝惊为天人,第二日便派人登门求亲。 李植原打算连夜逃走,结果周围早已布满了衙役。 无奈之下,李植只好借口云枝父母尚在京中,需要回京禀明高堂,这才得以拖延时日。李植火速回京,直接找到了皇帝,----至于若被皇帝问起自己,当时为何要悄悄带走云枝,会不会雷霆震怒,也都顾不得了。 不过眼下桓帝也没心思追问别的,当即下令,让御林军统领即刻赶往滁州,务必要让小郡主毫发无伤回来,至于那胆大包天的知府公子,该怎么严办处置,御林军统领自然心中有数,也不用再细细交待了。 其实论本心,桓帝恨不得自己飞奔过去,然因太后病重,实在□乏术,这才忍耐着在京中等候消息。等到事情安排妥当,静下一想,慢慢觉出不是味儿来,只是没有当即发作,只命人暗地里看紧了李植,一切等云枝回来再说。 在滁州老宅,李植留了一个贴身丫头小环,专门服侍云枝起居,听说知府公子上门提亲,整天忧心忡忡的。云枝仍是一副茫然的样子,笑着安慰道:“没事的,别怕。” 小环跺脚道:“姑娘不知道那孙公子的名声,还悠闲着,等姑娘你醒事了,早就坐不住了。” 正说着话,贺家少爷从外进来探望。 云枝笑眯眯望着他,对小环道:“你瞧----,你们家少爷都不急,咱们怕什么。” 这话似有深意,贺少爷不由多看了她两眼,没瞧出什么不妥,方道:“小环,你好生服侍着姑娘,别出岔子,不然仔细你的皮!”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进来,“少爷,不好了!外头来了许多拿枪舞刀的人,说是京城来的,连知府的人都抓了!领头的一位大人说,叫少爷你出去说话。” “好,我这就去。”贺少爷回头看了看云枝,叹气出门。 一阵热闹过去,又是一阵热闹。小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阵仗,吓得不行,哆哆嗦嗦与云枝道:“姑娘,别是要出事吧。” 云枝“呵呵”一笑,只顾低头拣了片玫瑰糕慢慢吃。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时,一个身材矫健的武将走进了院子,神态十分恭谨,只在门口外面道:“我家主子吩咐了,来接小姐回京城府中。”----这也是为云枝着想,不然直称小郡主,等到回了京城,少不了会有些风言风语。 “你们是什么人,快走吧。”云枝似是听不明白,“我哪儿也不去。” 统领十分为难,但又不敢对云枝相强,苦口婆心说了半日,云枝仍是不同意,到后来索性理都不理,如此僵持了半日,只得告退。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贺夫人原以为京中来人,云枝便会走了,自家也就随之清净,眼下弄成僵局不由更加着急,找了儿子商量道:“这可怎么办才好?!竟然被你说中了,还真是京城里的小郡主,偏偏这尊神佛又不走,可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娘亲别急----”贺少爷寻思道:“既然小郡主是表弟救的,即便她再不记事,也总该还记得表弟,不如……”压低声音,“依法再炮制一回便是了。” 当初贺氏母子为了遣送云枝,由贺少爷相处一条妙计,隐隐让人透出消息,将云枝形容的天上地下难寻,再骗得李植陪她出去散心,巧遇知府少爷。如此一来,将云枝陷于困顿之中,再从中周旋安排,使得李植不得不去京城求援,这才让皇帝得知消息。 如今云枝不肯走,依照贺少爷的意思,自然是告知云枝说李植有难,只要将人哄走便是。果不其然,云枝听说李植出事,倒似神智清醒了些,居然答应启程入京。侍卫统领喜不自禁,对着贺家少爷连连道谢,将云枝请上马车,严严实实保护好了离去。 云枝回来,桓帝当然是喜不自禁。可是说了两句话,才发现云枝不对劲,悄悄找来李植询问,方知云枝已经不记得前事。宫中人人道奇,私下里议论纷纷。眼下太后也病着,云枝亦不方便,桓帝只得两头瞒住,免得二人更添别的病症。 云枝虽然失忆,身体倒还无碍。太后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医药无用,桓帝忧心如焚,也是无可奈何。 几日过后,桓帝明显的露出憔悴之色。 瑜妃慕允潆过来侍奉,虽说云枝的回归让她不安,但是在她心里,自然还是以皇帝为重,只顾得眼前,往后的事也容不得细想了。关于双隐街一事,乃是秘之又秘,即便身为慕氏的瑜妃,亦是不知内里情由。 眼见皇帝整日担心母亲,坐卧不安,慕允潆不解道:“姑母病重,宫中太医皆是无策,皇上何不往民间寻寻?虽说未必真有什么神医,但到底也比干等着强啊。” “朕何尝不想----”这句话涌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桓帝咽了下去,从她手里接过暖暖的莲子羹,胡乱吃了几口,只道:“嗯,知道了。” “皇上这是怎么了?”慕允潆不解,却又不敢妄自揣测皇帝的孝心,沉吟半晌,只低低声道:“皇上进来的行事,臣妾真是不明白。” “朕也不明白。”桓帝喃喃自语,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自己迟迟没有降旨,不过是因为母亲不允。可倘若自己降旨广寻名医,即便母亲知道了,因此而对自己失望,也不过是受到一顿训斥罢了。万一因此寻到良医,自己纵使不被母亲理解又何妨?至于晞白那边,他若回京自己也肯定会回护的。 退一万步说,便是晞白因此受到牵连,难道他就不能理解?难道他就忍心看着母亲病危,而不管不顾吗?! 桓帝握了握拳,抬头道:“你说的没错,朕早该降旨了。” 桓帝既然做了决定,便当即召人拟了旨意,至于晞白是否能看到,会不会回京,今后母亲知道会如何,一概都暂且不管。忙完得了空,起身过去看望云枝,仍然是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连皇帝说话也不理会。 “月儿……”桓帝试图唤起昔日记忆,陪着云枝说话,回忆从前的事情,或是带她到昔日去过的地方,一连好些天下来,终究还是没有动静。皇帝虽然着急,但依太医的说法,还是缓缓的调养最好,于是只得作罢。 “皇上!”一名宫人不顾礼数冲了进来,脸色惊慌失措。 桓帝认得那人,是弘乐堂内殿的宫差,心中“咯登”一下,急问:“是不是太后病重了?!” 那宫人颤声道:“太后娘娘突然昏迷,请皇上速移御驾亲临……” 内阁“匡当”一声,像是茶碗打翻在地的声音,桓帝回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说了一声,“照顾好小郡主。”连御辇也等不得,匆匆出门。 弘乐堂内已是一片“嘤嘤”抽泣声,桓帝听着不祥,心中大为光火,进殿喝道:“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成何体统!” “哥哥,母后她……”湖阳公主抬起泪眼,泪水不断下坠,眼睛也是红红一圈,许是因为悲伤难以自禁,摇晃了两下,竟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殿内宫人们又是一团忙乱,急急将她扶到偏殿。 睿亲王低头不语,只是默默垂泪。 “佑綦……”太后竟慢悠悠的醒了过来,脸色虽然难看,尚能勉强支撑说话,伸手想要抓住儿子的手,却是力气不够。 “母后别动。”桓帝忧心如焚,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太后动了动唇,艰难启口,“好孩子,叫他们别这样。”她容色苍白,却仍带着一丝淡淡微笑,“生死有命,没什么好伤心的。” “母后……”桓帝闻言,反倒更觉伤心欲绝。 “有好多话,想说……”太后声音虚浮,断断续续,“……怕是说不完了。”费力的转头,看向双痕,“回头……,把信给他们……” 双痕泣道:“奴婢知道,娘娘先歇一歇吧。” 太后的唇角绽出一丝苦笑,“不着急,很快就要歇了。”目光又再次穿过众人,看向内殿门口,轻声道:“月儿,怎么站着不过来……” 云枝不知何时赶了过来,满脸泪水,听得太后唤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太后床头哭道:“姑母,你怎么病成这样了。”含着泪水,扭头看向皇帝,“为什么没告诉我!姑母她……” 太后微笑,“月儿,你的病好了?” 太后不知云枝昏迷之事,只当她是病好才入的宫。云枝听得她如此问,却是不明就里,只是眼下也没空多寻思,痛哭道:“好了,好了。”哽咽了一阵,“姑母,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很快就好了。”太后仍是在笑,缓缓合上眼睛。 众人皆是又惊又疑,也不敢上前试探气息,殿内气氛凝滞不动,半晌忽听她轻轻叹了口气,“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桓帝迟疑着不肯走,云枝、睿亲王等人也不愿挪步,正在僵持不下,太医俞幼安站出来说了一句,“皇上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微臣看着。” 既然俞幼安开了口,那么太后暂时应该是无碍,桓帝犹豫再三,起身道:“都起来吧,让太后安静歇一歇。”皇帝发了话,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双痕,月儿到底怎么了?”众人走进以后,太后开口。双痕情知瞒不住,只得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诧异道:“小郡主不记得事已经好些日子了,刚才怎么……” “必有缘故。”太后似乎力气不济,简短打断,“我看月儿,并非不记得事。”这样突兀的说了一句,又轻叹道:“双痕,我快不行了。” 双痕哽咽,“娘娘……” 太后恍若未闻,眸光也变得漂浮不定起来,不知是有些恍惚,还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许久才道:“或许----,我还能为佑綦做最后一件事……” 第十三章 归去(一) ... “为什么要这样做?月儿。”桓帝追上了云枝,静静问。 湖心亭的水面上起了凉风,初冬的天气微寒。云枝听得皇帝问话,并没有一丝一毫慌张局促,只是笑盈盈的扭回头,“怎么了?”虽然笑意盈然,可是眼里并没有欢喜的成分,宛若湖中的清水一样,透明的什么都没有。 “朕做了什么?”桓帝压抑住情绪,“让你不愿见面,----即使见了面,回到了朕的身边,也不愿意相认。” 云枝静静的看着湖水,恍若未闻。 桓帝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分明只有一尺的距离,却遥不可及,心中仔细回想云枝出事前后,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他,对不对?”他问,“你觉得,是朕逼死了你的大哥哥,逼死了他身边的人,所以……” “难道不是皇上吗?”云枝的语气无比生疏、寒冷,静静道:“什么畏罪自裁?皇上大概忘记了,我也是从小在宫廷里面长大的,这种谎话,只能去哄三岁稚童吧!” 桓帝心中有些堵,但对云枝却不得不做出解释,“朕没有下过旨意。” 云枝眼中一亮,“那么----,人呢?” “朕不知道。” 云枝脸色变了变,想是在努力控制情绪,静了半晌,“想来皇上是有苦衷,将人秘密送走了,连自己也不知道。”顿了顿,“我只要大哥哥亲笔写一封信回来,就信!”等了良久,见皇帝没有开口的意思,不由蹙眉,“连这个也办不到?!” “是的。”桓帝缓缓道:“朕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也不知道该如何联系。” “呵……”云枝悠然笑了,“看来皇上以为,我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丫头,凭着皇上一句话,就会死心塌地不怀疑,对吗?” 桓帝无力道:“我没有骗你。” “叫我怎么相信你?!”云枝质问,语音有些哽咽忿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甚至住处也被烧得干干净净!谁来告诉我,你说的都是真的!” “月儿……” 云枝甩开皇帝的手,退后一步,“那天我去双隐街不是时候,却有幸亲眼目睹,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帝王!我在大火中惊恐万分、绝望无助,李植为了救我,差一点就出不来,----那些人是谁,我可全都看的清清楚楚!”她问,“难道皇上还要说,自己全不知情吗?” 桓帝坦然道:“不错,人是朕派去的。” 云枝闭了一下眼,自嘲道:“枉我还不自量力,想到皇上跟前为他人求情,原来皇上早有打算,处理的不留一丝痕迹!试问皇上,倘使换做你是我,面对这没有痕迹的一切,又会不会相信呢?” 桓帝静默不语迎着风,许久才道:“不信。”但是他又道:“然而朕不明白,他对你就真的有那么重要?为了他,让你宁愿来怀疑我。”有一个问题在皇帝心里藏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开口问出:“月儿,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说不是,你信吗?” 桓帝凝望着自己最最心爱的女子,轻声道:“可是……” “可是,我却处处维护他对不对?”云枝说出皇帝未完的话,微笑道:“你看,你也不能无条件全然相信我,不是吗?”抬起眼眸,“他可是你的亲哥哥啊!连亲生胞兄都能下得了手的人,----我不过是你的表妹,又怎么敢跟你共度一生?夜间同榻,又该如何安眠?” 桓帝皱眉,“你怎么会跟别人一样?” 云枝淡淡道:“血缘关系都不可靠,何论夫妻?更何况,我们还谈不上夫妻。”像是想起许多遥远的往事,眸光有些迷离,“许多年前,皇上也有过心爱的女子,比如废后云氏,故去的祥嫔韩氏,----就连我的六姐姐瑜妃,甚至废妃文氏,或多或少,皇上对她们也应该一丝情意吧。” “可她们的下场并不好。”云枝看向沉默的皇帝,继续说道:“在宫廷里,情意到底能有多久?能有多重?或许在皇上心里,我比她们重要一些、或是更多,但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在帝位江山面前,同胞手足都可以不顾,嫔妃又算得上什么?”她的明眸在这一刹那晶亮,“问一句可笑的话,倘使有一天要在江山和我中间做抉择,皇上会怎么选呢?” 虽然答案很残忍,桓帝还是诚实答道:“朕会选择江山。”但他补道:“不过,朕不会让那一天出现。” “和我想的一样,但我并不怪你。”云枝笑得云淡风轻,“身为皇帝本就该做皇帝的事,即便像我这样的世家女子,也有不得自由的时候。”她呵气如兰,“从前我一直过着任性的日子,因为我知道,我身边的人都不能任性,所以大家都宠着我、由着我,即便有过失也会有人替我承担。” 桓帝静静看着她,“月儿,朕真的不认识你了。” “从我答应回来的那一天起,这种日子就结束了。”云枝含着微笑,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个人,“有些事,你并不知道。” 天空中流云幻彩,宛若七彩丝绢的晚霞悄悄铺洒开来。 云枝的声音飘在风里,很轻很轻,“我最羡慕大哥哥与苏姐姐,生死不渝、不离不弃。可惜的是,我喜欢的人是天下之主----”凝望着皇帝的眼睛,“他不可能为了我抛却一切,他有他的责任、担当。于是我说服自己,退一步吧,毕竟他是个睿智的君主,又待我那样的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即便他已经有了后妃、孩子,总归还是一个长情的人,心中总会有一处柔软的地方,何必要得太多?” 桓帝怔忪,“这些……,你从来都没有说过。” “可事实证明,在一个帝王的心里,情分是那样的不堪一击。皇上不记得大哥哥救过我的命,不记得他是自己的同胞兄弟,帝王自有帝王的选择。纵使当初我找皇上求过情,想必也是同样的结果。”云枝微微偏头,“我不认得如此绝情的你,也不想跟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他还活着。”桓帝沉吟了许久,忽然眸光一亮,“母后可以证明。” 云枝扭回头,并没有表现的很激动,只问:“姑母知道大哥哥的下落?” “不是。”桓帝摇头,“母后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云枝起身走出了湖心亭,在风中站了片刻,像是终于凉下心来,唇角勾勒出一丝浅淡笑意,“我猜----,姑母也是不得不信吧,不然的话,又怎么会病得这么重?”走了几步,“姑母能相信你,我不能。”言毕,径直离去。 桓帝没有再追,只是茫然坐在亭中央吹着风,遥望天际,揣测着晞白等人到底到了何处?寻访名医的圣旨早已发出京城,难道他们没有见到?又或者……,竟然不肯回来见最后一面?一切杳无音信,如今只剩下自己无奈苦笑。 碧海蓝天之下,一艘巨大的商船正在准备出发。 凤翼送的晞白等人上船,告别了几句,见众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便辞道:“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一路平安。” 晞白感激他护送之情,问道:“将军你呢?” 凤翼笑了笑,“如今我既无子女牵挂,亦无家室绊身,天高海阔哪里都可以去,走到哪儿便是哪儿吧。” 船头正在唤人准备开船,晞白送凤翼下了船,自己面朝京城方向叩了三个头,方才起身,“凤将军,保重。”此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彼此拱了拱手。 凤翼并无要去的地方,此时无牵无挂,乐得逍遥一人随性而行。逛到城中用了些饭菜,正在琢磨去哪儿,忽然听得楼下闹哄哄一片,探头看去,原来是几名官差拿着皇榜粘贴,正在气势汹汹的将人群撵开。 莫非京中又出了什么事?凤翼笑了笑自己,都说好再也不去想京中之事,却还是忍不住,但他也没太在意,叫来小二给了银子闲闲下楼。楼下挤了许多人,凤翼原打算不看算了,反正也没有公职在身,有事也轮不到自己。 正要离开,忽听旁边一人咂舌道:“啧啧,皇宫里也兴冲喜这一说?” “谁知道呢,想是太后病重了吧。”另一人道:“前几天还发皇榜召名医,想来是也不中用,只好想出这等法子来。” 凤翼心里“咯登”一下,急忙去看,上面写着太后抱恙多日,为求祈福,择黄道吉日册立中宫皇后,被册女子乃大将军云琅之女。后面还有许多官面文字,凤翼没心思再看,只反映过来一件事,太后病重垂危! 茫茫然失神片刻,凤翼忽地想起晞白来,赶紧折回港口找人,等赶到时,早已经是船去人空!凤翼叹了口气,怅然道:“迟了。” 第十三章 归去(二) ... 凤翼看着茫茫大海束手无策,原本就负责送到上船,至于晞白要去什么地方,根本就不知道,眼下出了这样的大事,连托人送个信都没办法办到。然而凤翼却没想到,迟了的人不单是晞白,还有自己,----快速策马返回京城,却只来得及赶上太后的葬礼。 京城茶楼酒馆里人人议论,说是新皇后刚刚册立,太后就过世了,这样的事说起来未免有些不吉。凤翼茫然坐在窗前,听得旁人绘声绘色道:“其实也不奇怪,这慕家又是太后,又是皇后,又是妃子的,难免是要折福的。那新册立的小云皇后,虽说也是姓云,却跟废后云氏不是姊妹,倒是瑜妃娘娘的堂妹。” 另一人道:“这就是了,好事儿不能都让慕家占全啦。” 前头那人“嘿嘿”一笑,“要说这太后委实精明,赶着册立新皇后,还不都是怕三年孝期耽误册后,这下去了也该瞑目了。” 旁边的人越听越兴奋,纷纷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酒楼里面格外热闹。凤翼无心听这些闲话,心中只明白一件事,太后走了,----竟然没有缘分到如斯地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成。 “砰!”,心里似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彻底断了。 凤翼已经辞去官职,如今想要回去参加葬礼也去不了,无奈之下,只有前往乐楹公主府恳请帮忙。乐楹公主府因为出了一位皇后,加上云琅是太后胞弟,前来拜访的官员多如流水,凤翼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云琅匆匆从前面赶过来。 凤翼知他是白忙之中抽身,拱手道:“叨扰了。” “师兄,你还跟我客气。”云琅摆摆手,脸色有些沉沉的,“没想到,竟然会这么突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姐姐临走前交代,如果你返回京城,就把这个交给你,葬礼不用参加了。” 凤翼拆开信封,谁知里面却是一张白纸。 云琅怅然道:“姐姐让我转告你,这一世累你太多,不能偿还,但愿你今后逍遥快活,过得自由自在。” 风衣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云琅看了看他手里的白纸,“姐姐走的前几天,已然不能下地,有一日精神突然好了许多,叫来众人一一交代。当时我也在旁边,姐姐说应该给你留封信,写好了,却又撕毁了,如此好几次,最后力气不济只留下这个,说是你会明白的。” 凤翼皱着眉头,手上的信纸却在不停的抖,忍了许久方才平静下来,轻声问:“太后的陵寝在哪儿?我去看看,就离开京城。” “陵寝是先帝时就早修好了的,皇陵群西面的永生陵。”云琅摘下自己的腰牌,“你如今没有官职,不容易进去,拿着我这个,回头我再跟人交代一下。” “好。”凤翼舒了一口气,又问:“听说新皇后已经册立了,月儿在宫中还好吧。” 他不问还好,一问云琅的脸色更加阴霾了,“月儿和皇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起,顿了顿,“太后抚育了月儿一场,如今去了,月儿伤心的很,说是要去给太后守孝三年。” “这……,这不合适吧。” “我也管不了了。”云琅连连摇头,“如今月儿是中宫皇后,可以上表,说是天下皆知皇上纯孝,理应为太后守孝,只是皇上身系江山社稷,不可轻忽,所以自己愿以皇后的身份代替皇上行孝,为太后守陵。” 凤翼猜着事有蹊跷,问道:“那皇上怎么说。” 云琅泛起一丝淡淡苦笑,“已经准了。” 凤翼低头静默了片刻,一来自己也出不上主意,二来本也不是太关心这些,与云琅又说了几句,告辞道:“我先去皇陵那边,回头再把腰牌送回来。” 到了长生陵,果然是处处戒备森严,如不是有云琅的腰牌和交待,凤翼恐怕连外沿都走不进。抽出那封信来,想像着太后写信,继而又撕毁的样子,----就这样吧,今生的缘分只到此处。 凤翼不愿彼此分别恋恋不舍,于是将腰牌交给公主府管家转呈,转身离开,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轻舒一口气。 刚到城门,便赶上一对赫赫扬扬的队伍进来,打听才知,原来是霍连国派来吊丧的人马。回想起当初两国拼的你死我活,后来各自为了休养生息,倒做出一派有爱邻邦的姿态,凤翼不仅微笑摇头。 今后的时局再怎么变幻莫测、风云突变,都已不再与自己有关。 ----还有什么好牵挂的呢?她,迦罗,素心,一个个都已经离自己而去,京城之中再也无可眷恋,是应该走了。 对于霍连人的到来,皇帝很快做出了相应合宜的安排。 湖阳公主在听说这个消息时,微有怔忪,杜淳亲手端了一碗热汤进来,关心道:“你这几天都熬坏了,喝点汤补一补。” 旁边的丫头凑趣道:“我们的驸马,是天底下最最体贴的夫君了。” 湖阳公主知道她是为宽自己的心,只是母亲的离去,是永远不可逆转的事实,心又如何能宽?勉力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吧,我跟驸马说会儿话。” “棠儿……”杜淳轻轻唤了一声,像是大气一些都会把娇妻吹坏似的,“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话未说完,就被外面的下人打断。 “启禀公主、驸马爷,霍连苏摩合王之女阿兹尔黛求见。” 夫妻二人都是意外,湖阳公主道:“他们霍连人来了,应该去找皇兄做些官面文章才是,找我做什么?” 杜淳想了想,“我陪你去。” 青州之战过去多年,阿兹尔黛想来也已经嫁为人妇,虽然没有像中原女子那样盘起发髻,不过装束也有了很大不同。阿兹尔黛见了礼,然后道:“公主,我有话与你单独说。” 杜淳忙道:“我是她的夫君,就在这里说。” 阿兹尔黛抿嘴笑了笑,“这是在你们的京城,难道我还能把公主怎样?就说几句话的功夫,不会把你的女人拐走的。” “没事。”湖阳公主按了按杜淳的手,“你在这儿等着,我跟她去下偏殿。”杜淳无奈,只得不情愿答应。 “有个人想见你一面。”阿兹尔黛的眼睛晶晶亮,望向湖阳公主,“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他吧?傅笙歌将军。” “他----”湖阳公主微微一震,“还活着?” 阿兹尔黛挑眉道:“当然,现在已经是我的男人!”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湖阳公主轻轻摇头,然后又道:“我只是想确定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没有死。” “没错,是我救了他。”阿兹尔黛神色一黯,“人虽然活了下来,却留下很多伤病在身,而且还缺了一条胳膊。”偏了偏头,“他觉得配不上你,再加上被我所救,更觉得没有面目回来,所以就留在霍连了。” “真傻……”湖阳公主微笑叹气,隐隐泛出一丝泪花。 “这是你当年送给他的玉佩,作为见面的凭信。” 湖阳公主结果翠绿的玉佩,细细摩挲,眼前浮现出年少青葱的烂漫时光,还有那个沉默寡言,让自己心心念念挂怀的少年。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想见你一面,跟你说声对不起,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阿兹尔黛露出少见的忧伤,“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他,他肯定也不会坚持,可是却会在心里永远留下你的影子,所以……” “没有所以。”湖阳公主淡淡道:“他还活着,我很高兴。只是----”将玉佩交换给了阿兹尔黛,“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你不见他?” 湖阳公主避而不答,只道:“谢谢你救了他,虽然你不需要这分感谢。另外,劳烦你回去告诉他,我很好,杜淳待我一如当年那样好,不必挂念,也祝你们幸福。”说到“幸福”二字,语音稍有凝滞,停了一小会儿,“我有身孕了,不想让我的夫君为我和孩子担心,劳烦你将我的话转告于他,请回吧。” 阿兹尔黛静立了良久,终于转身离去。 ----前尘往事、欢颜笑语,一眨眼见便都成了过去。那时候的自己,一定想不到会是今天的结局,可是不论是非对错,都已经无法改变了。湖阳公主想起母亲的话,惜取眼前人,善待一切善待你的,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将来后悔。 “棠儿,你有身孕了?!”杜淳一脸激动,从偏殿侧门跑了出来,下一瞬猛地有些尴尬,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我知道。”湖阳公主渐渐收了泪水,轻轻挽起丈夫的手臂,将头贴在他的肩头,无声微笑,“别多想,你只是担心我罢了。” 第十四章 终局(一) ... 年关将近,皇城内的气氛却一直处于低迷。 因为太后薨逝不久,禁了丝竹之声,宫人们亦不敢多有言笑,就连请示年下事宜的官员,也为着皇帝心情不好,被斥之铺张浪费太过奢靡。皇帝龙颜不悦,新皇后也没什么笑脸,刚升了位分的慕贵妃亦是闷闷不乐,这样的气氛实在太过压抑。 几名皇子公主当中,四皇子尚在襁褓当中,大公主自幼由太后抚养长大,自然很是伤心,二皇子因为母亲被贬庶人,变得不爱说话,唯一显得伶俐一点的,便是慕允潆所生的三公主---承姝。 近些时日以来,三公主一直喜欢呆在新皇后云枝的寝宫,一口一个“母后”,脆生生的甚是招人疼爱。云枝拣了新制的糕点与她吃,哄道:“吃完就回去吧,等下六姐姐又该到处找你了。” “才不会呢。”三公主头也不抬,嘟哝道:“母妃的心里只有小弟弟,还有就是围着父皇转,她才懒得管我。” “别瞎说。”云枝打断她的话,轻轻带过,“你母妃最近身体好些没有?” 三公主拍了拍手,眨眼想了片刻,“身体倒是没什么,只是……,我瞧着母妃心情不是太好。” 云枝叹道:“太后刚刚去了,你母妃悲痛一些,那也是人之常情。”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三公主颇有不满,撇嘴道:“母妃固然是伤心皇祖母的离去,可是……”看了看云枝,“母妃自然也还有不痛快的地方,……再说,贵妃上头还有一阶呢。” “你呀,不像是六岁,倒像是六十岁的老人精。”云枝轻轻拧了她一把,“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也就算了,你再这么说,你母妃该多伤心啊。” 三公主顿时急了,“我可没跟旁人说过!”说着低下头,颇为委屈的模样,“我跟母后说实话,难道也不可以吗?” “好了,就我们俩知道。”云枝笑着哄了哄,唤来宫女将三公主带了出去。 三公主急于对自己示好,云枝不会不明白,她再伶俐,到底还是一个稚龄幼童。想来慕允潆期盼皇子,对她稍有失望,有了小皇子以后也不免冷落,以至于母女之间并不十分亲密。 而且外间又有流言,说是慕允潆原本惦记着皇后的位子,谁知皇后做不成,次一等的皇贵妃也没当上。当初曾有人建议恩封她为皇贵妃,却被皇帝骂了一顿,并且立下旨意,后世帝王亦不准设立皇贵妃之位。 云枝想,自己的六姐姐是何等通透的人,怎么会去争那样一个虚名儿?不过是外面的人巴结慕家,想着妹妹做了皇后,姐姐也封个皇贵妃,也算双喜临门。谁知马屁拍错了地方,皇帝正因母亲去世而悲痛,被人提起皇贵妃之事来,难免一番动怒。 倒是自己的荣耀,终归是刺到了那位一直隐忍的姐姐吧。 云枝正在胡思乱想,便听外面通报乐楹公主驾到。她自幼在家娇惯,如今又是尊贵无比的皇后,于情于理都不必迎出去,倒是怕自己母亲行起礼来,起身到门口,“娘亲怎么亲自来了。” “都下去。”乐楹公主往后一挥手,撵退宫人。 云枝虽做了皇后,在自己母亲面前仍是一如从前,此时见母亲脸色不佳,便顺势挽住道:“我猜……,娘亲今日是来训人的。” 乐楹公主板着脸道:“我可训不起你。” 云枝问道:“爹和弟弟呢?” “少打岔!”乐楹公主的脾气不似太后,惯于直来直去,开门见山问道:“你跟皇上究竟是怎么回事?莫说没有像你这样的皇后,便是嫁了人,也没有这样做妻子的!” 云枝松了手,别过脸道:“娘亲年少时便倾心爹爹,自是处处为爹爹着想,时时刻刻体贴他的意思,可是人与人不同……” “有什么不同?”乐楹公主反问,“难道你跟皇上就没有情意?!” 云枝自小就不怕她母亲,也不是容易着急的性子,见母亲情绪激动,反倒安安静静不言语了。 乐楹公主揉了揉额头,愁道:“你这丫头,都已经跟皇上成了夫妻……,怎么还是这副小姑娘脾气?回头有了孩子做了娘,你也……” 云枝截断道:“不会有孩子的。” 乐楹公主脸色一白,“什么意思?” 云枝被母亲逼得无奈,只得道:“我们并没有圆房,当然不会有孩子。” “没有?”乐楹公主怔了怔,“你们新婚那夜,不是……,喜娘捧出来的白绫上分明……”顿了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枝细声,“皇上弄破手了。” “你----”乐楹公主扬起手来,又慢慢放下,激动地情绪反倒渐渐平息,眼神奇怪的看了女儿一记,“你伤的不是皇上的手,是皇上的心。”徐徐道:“你胆子这么大,不过是仗着皇上爱重你、疼你……” 云枝只是静静的,不说话。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乐楹公主恨铁不成钢,“因为忻夜下落不明?真的就只是为这个?!”轻叹了口气,静了静,“虽然没人知道忻夜去了哪儿,皇上也说不清楚,可是我打小看着皇上长大,并不是说谎的人,更何况皇上几时哄骗过你?既然皇上说他们平安,自然不会有错。” 云枝还是不语。 乐楹公主问道:“月儿,莫非你心里还有别的人?” “没有。”云枝别开目光,脸上神色显得有些疲惫,“娘,你就别再问了。也不要再管了,好吗?” “行,我不管你!”乐楹公主动了气,不理女儿拉扯拂袖便走。 帝后的寝宫相距甚近,乐楹公主从凤鸾宫出来,路过月韶门时,正好撞上一脸憔悴疲惫的皇帝。“小姑姑。”桓帝先开了口,免了她的礼,“姑姑是来看月儿的吧?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坐一会儿再走?” 乐楹公主屏气片刻,叹道:“佑綦,月儿的脾气让你吃苦头了。” 桓帝微微苦笑,“没事。” 乐楹公主怅然道:“都是小时候太疼她,太后一走,再没人能管了的了,我说的话她也不听。”摇了摇头,“夫妻间这样僵着总不好,姑姑知道你疼月儿,从不担心你会亏待了她,可是……,有些时候也别太纵着她了。” “恐怕要让姑姑失望了。”桓帝望向身后的凤鸾宫,半晌缓缓回头,“不管月儿如何对待朕,如何冷淡,朕都没办法对她硬起心肠……” “这种事……”乐楹公主稍有叹息,仿似想起什么往事来,无奈道:“没法子,只能随着你们去闹了。”然后又问:“忻夜还是没有消息吗?没有一个人能联系到他?” “没有。”桓帝摇头,“当初母后的意思,要哥哥永远都不再回到京城,而且他也不清楚母后的病,只道母后病的缠绵,恐怕也没有想过……”眸光一痛,沉默了许久,“但朕想,等他们安顿好了,总该给京城一个回信吧。” 乐楹公主叹气,“那就等吧,也只能如此了。” 年三十的宫内家宴,只因太后薨逝不久,气氛也十分的清寂,皇帝象征性的找来妻儿围坐一堂,兴致寥寥的用完年宴。几个孩子中,除了小皇子还在襁褓当中,其余的都已经懂事了,见皇帝情绪不好,也都闷闷的不敢说话。 “把东西拿上来。”桓帝吩咐道。 大公主领着弟弟妹妹上前接了赏,齐齐谢过之后,便都由各自奶娘领走。殿内除了伺候的宫人们,就剩下桓帝、云枝、慕允潆三人。云枝原是伶牙利嘴的人,眼下却几乎不说话,桓帝低头独自饮着酒,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慕允潆看了看桌上情形,只觉坐如针毡,----孩子们一走,更加显得自己是多出来的那一个了。纵有万千劝慰皇帝的话,此刻也说不出口,又不便草草离席,于是道:“臣妾觉得有些凉了,回去加件厚袄子再过来。” 桓帝知道她不自在,只是自己疲惫不堪,没有精力多说什么,颔首道:“去吧。”继而端起酒壶,又往里面满了一杯。 云枝见他喝得多了,宫人们又不敢来劝,不由蹙眉,“别喝了。自己又不是酒量好的人,一杯接一杯的,回头又该难受了。” 桓帝苦笑,“朕难不难受,又有什么关系?” 云枝知道他是在赌气,索性不说话,上前夺了酒壶,递给旁边的宫人,“把酒都拿下去,不许再上。”又道,“也没什么吃头,皇上还是先回去歇着罢。” 桓帝叹了口气,终是不忍拂了她的好意。 大约真的喝多了,桓帝脚下虚虚浮浮的,临上台阶,一脚踩空差点摔倒。云枝离的最近,赶紧上前搀扶,一触之下,才发现皇帝的手滚烫滚烫的。“别动。”云枝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是烫得不行,“你看你……”回头唤人,“去传太医!” 慕允潆回去换了衣服,估量时间差不多,再说几句闲话也就该散席了,这才领着宫人起身。谁知到了,才听说皇帝已经回寝宫去了,而且还传了太医,说是着了风寒正在发热,心中不由着急担心,急急忙忙赶过去。 天禧宫内静悄悄的,慕允潆也没在意,以为是皇帝不适摒退了宫人,不料刚到寝阁门口,就听见云枝在里面说道:“闹得病了,这下可好了。” 接着便是一阵“簌簌”之声,大约是云枝为皇帝续了茶,静了片刻,方听皇帝开口道:“我不病,你也不理会我。”这样的亲密话语,让慕允潆微微不适,正待转身,只听皇帝又道:“我倒情愿一直病着,好教你日日夜夜陪在我的身边。” 云枝低声嗔道:“行了,好好躺着。” 慕允潆心口一痛,鼻翼微微发酸,目光仿佛能透过墙去,眼前清晰的浮现出里面柔情款款的景象。只怕再听下去,还有更教自己受不了的,咬了咬嘴唇,赶紧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桓帝虽然有些发烧不适,到底身体底子强,养了几天,慢慢的也就好了。倒是慕允潆,也不是道是过了皇帝的病气,还是别的,皇帝好了没多久也病了,太医开了好几副汤药都不顶用,总是断断续续除不了病根。 花荞是慕允潆的心腹大宫女,见主子病着,不由担忧道:“娘娘还是认真吃几幅药吧,总这么汤啊药啊的,也没法子侍驾,再这样下去……”迟疑了会儿,见慕允潆没有动气,方小声道:“娘娘再不争,只怕皇上都要忘了娘娘了。” 慕允潆静静看着窗外的新雪,恍若未闻。 花荞乍起胆子唤了一句,“娘娘?” 慕允潆仍然没有回头,半晌自言自语道:“争与不争,有区别吗?”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甚为苦涩,“这天底下,谁能争得过她呢?何苦徒劳。” “娘娘,话可不能这么说。”花荞急道:“纵使皇后年轻水灵一些,可是娘娘服侍皇上在前,多年体贴,又为皇上添了子嗣,总是有旧日情分在的。” “行了,别再说了。”慕允潆缓缓闭上眼睛,连争辩的心情都没有。 “娘娘,宫外有人捎了一封信进来。” 花荞见劝不动她,只得暂且作罢,折身出去去了信,回来禀道:“好生奇怪,说是一位姓沈的小姐送来的,指名点姓,要转呈皇后娘娘亲自拆开。” 云枝虽然册为中宫皇后,但一直并未接手后宫事宜,此时内宫事务扔由慕允潆暂代辖理,宫人不敢自作主张,故而先送到泛秀宫处置。 慕允潆收回了惆怅的心思,接过信封,“姓沈的小姐?” 花荞补道:“说是皇后娘娘的故人,一听便会明白。” 慕允潆乃是云枝的堂姐,对于妹妹结交什么人大约也知道,仔细想了想,心中猛地一惊,----那位犯了大罪的颜侍卫之妹,可不就是姓沈么?!从前听说睿亲王中意一位沈小姐,是宫内颜侍卫的妹妹,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兄妹两人倒是不一样的姓。 慕允潆渐渐静默下来,像是有什么心事难以决断,思量了好一会儿,才将信递回给花荞,“皇后娘娘怎么会结交外面的人,也不知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送来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拿下去烧了它。” 花荞应下,又问:“那送信的人呢?” 慕允潆想了想,终究还是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于是道:“刚过完年,别弄得大家胆战心惊的,那种胡乱巴结的蠢东西,撵得远远的就是了。” 第十四章 终局(二) ... 接连几日,慕允潆一到晚上就开始辗转难眠。 那个姓颜的侍卫一定不同寻常,可是太后跟皇帝讳忌莫深,就连父亲也不曾对自己说过内情,到底是什么来历并不清楚。假皇子一说,自己是断然不相信的,现在并非什么乱世,皇帝乃是先帝册立太子登基,名正言顺、朝臣敬重,还有自己慕家以及旧臣的支持。莫说那人不是太后所生,便真的是,难道太后和慕家还会推翻皇帝,再立另外一个皇子不成?这种事情,多半是宵小之人故意生事罢了。 这些前朝政事,只要威胁不到皇帝的江山社稷,慕允潆都不太在意,她相信自己的夫君。可是那个颜侍卫,似乎跟堂妹皇后交情很好,因为他的死,云枝竟然不惜跟皇帝翻脸,----有时候忍不住揣测,莫非堂妹喜欢那个人不成? 或许堂妹因此而疏远皇帝,对慕允潆是有利的,但她更关心的是皇帝,担心再生出什么是非来。不管于公于私,皇帝都应该不想再因为那人起风波,所以第一反应,便是要将消息封闭起来。 ----于她内心来说,实在是想永远掩埋送信之事,谁知那沈小姐会不会带来什么消息,让皇帝和云枝弥合间隙亲密如初呢?可是过后又觉得不安,不知道自己一步没做好,会引起什么糟糕的后果。以慕允潆手中的势力,除掉一个人并非难事,但她的性子谈不上狠辣,更没有太后那种杀伐决断的气势。 慕允潆翻来覆去的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告诉皇帝。 皇帝和云枝生疏淡漠,自己心里固然要好受一些,可是皇帝若一辈子都这么郁郁寡欢,难道自己就真的开心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桓帝勃然变色,急问。 “前、前几天……”慕允潆心中百味陈杂,担心、失落、惶恐、无奈,“臣妾怕惹出乱子来,已经让人将信烧了。”见皇帝脸色难看,补道:“不过沈小姐尚在京中,臣妾已派人将她看好,皇上随时可以问话。” 桓帝松了口气,“去传罢。” “皇上……,臣妾有几句话要说。”慕允潆突然跪了下来,仰望皇帝,将皇帝的手捧在心口,渐渐泪莹于睫,“皇上待月儿的一片真心,臣妾明白。臣妾不敢奢望也让皇上如对待,也不要皇上分几分情意。只是希望皇上知道----”忍了许久,还是没有忍住泪水滑落,“臣妾的心,和皇上待月儿是一样的,只会更多、更深,不会少……” 桓帝锁眉,“允潆……” “臣妾这就去传人,让沈小姐进宫回话。”慕允潆站起来笑了笑,拭去泪水,像是不愿让皇帝说下去,毅然转身告退。 华音进来的时候,言行举止有点生硬,桓帝看一眼,以为是她返回京城劳顿疲惫之故,因急于知道晞白的消息,先问:“你兄长人呢?” 华音回道:“已经安顿好了。” 桓帝放下了心,继而失望,“他就一点也不惦记京城里的人?” 华音知他是指太后,微微叹息,“哥哥嫂嫂远在海外,并不知道京中的变故,本来说捎封信的,正好我回来一起带了。”顿了顿,“不过听说,信已经被烧掉了。” 桓帝静默片刻,“烧就烧了吧,反正母后也看不见了。” “本来我也没打算回京城的,只是刚下船,便听说了太后薨逝的消息,所以想传个信进来。”华音继续道:“如果没有话要我捎带,那我就走了。” 桓帝正要开口,只见云枝一脸欣喜赶进来,“华音!”上前拉着她,仔细的看了又看,“真的是你?大哥哥和苏姐姐呢?” 桓帝淡淡一笑,“别急,慢慢说。” 华音打量他二人的神色,略微沉思,“哥哥和苏姐姐已经成亲,他们都很好。” “成亲了?”云枝愣了一下,“哦,……那就好。”片刻后,弯起嘴角笑了笑,“可惜没法子恭喜他们,好……,真好。” 桓帝上前扶住她,轻声道:“这下你放心了吧。”又冲华音笑道:“小澜最近都在永生陵那边,已经给他送了消息,估摸很快就该过来。” 华音“嗯”了一声,没有多做回应。 桓帝拉起云枝的手,低头笑道:“走吧,我们别在这里碍事。” 所有的猜疑、犹豫、烦恼,都在这一刻顿住,云枝觉得有些不真实,就连脚下的路都是软绵绵的,仿佛踩在棉花垛上一般。心里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脸茫然,随着皇帝出去。 恰如慕允潆担心的那样,华音来过后,云枝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愈发安静,但皇帝却去得更勤了。 慕允潆一声叹息,最终只能无奈的苦笑。 在这样沉闷的气氛里,早春绚烂时光一晃而过。刚及初夏时分,皇宫里终于迎来了一件喜事,当今天子的同母胞弟睿亲王要纳妃了。王妃乃是早年功臣沈义山之女----沈华音,皇帝十分看重幼弟,特别嘱咐礼部办好册妃之日的相关大事,内宫礼仪则由慕贵妃协助张罗。 这些天来,睿亲王一直沉浸在无限喜悦当中,但随着和华音近身接触日长,终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华音看起来仿佛和从前有些不同,留心了几次,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反倒疑惑起来。 可是这一日,终究还是叫他发现了。 是夜月色不错,睿亲王便吩咐在庭院内摆了些酒菜,预备与华音一同赏月,为了讨她的欢喜,还特意将院子里布置了一番。华音虽然跟着晞白流落江湖好几年,但毕竟出身于官宦之家,如今做了王妃,礼仪举止也是半点不差。 睿亲王准备了一份翡翠做礼物,临到院子才想起忘了拿,便让华音先去,自己折身回去取了,满心高兴揣在手里。路过连廊的时候,隔着花窗看见华音在对面,正想抄近路过去吓唬她,却见华音不慎绊到了。 睿亲王皱眉,赶忙绕过山子洞准备过去扶人。 刚到门口,只见华音在地上摸索了一阵,自己笑道:“原来这里有处小台阶呢。”站起来,掸了掸,脚朝前面探了两下,方才迈步。 睿亲王看在眼里,手上一松,翡翠从盒子里跌出来,碎了一地。 华音闻声回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睿亲王难过已极,上前抓住她的手,“华音,你的眼睛怎么了?!” “呵……”华音笑了笑,“还是教你发现了啊。”轻轻回握,开玩笑道:“不会是嫌弃我这个瞎子了吧。” “不要胡说!”睿亲王打断她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华音笑道:“早告诉你,还怎么赖着你啊。”见他着急,又道:“别担心,也不是全都看不见,就是有点模糊,看不太仔细罢了。” 睿亲王知道她是安慰自己,心疼的很,“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音淡淡一笑,“也没什么,试药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你……”睿亲王欲言又止,想了想,“你怕哥哥嫂嫂担心,所以才离开他们来到京城?如果不是因为母后的事,是不是打算再也不见我了。” 华音有些歉意,低头道:“是的。”将脸缓缓别开,“我的身份太过特殊,不想让你为难,况且我现在又是这样,不该拖累你的。”轻轻叹气,“没想到,最后还是又见到了你,我无处可去,忍不住自私了一回。” “别傻了。”睿亲王抚着她的发丝,轻声道:“如果你不自私这一回,那我就要难过一辈子了。”轻轻捧回她的脸,“华音,我对你的心如有明月一般可鉴,不管你是从前也好,如今也好,也永都远不会变。” 华音仰目看向他的脸,淡淡微笑,“好……” 庭院内月光皎洁如水,宛若薄纱,轻轻的笼罩在二人上方,使人更觉岁月静好。彼此相拥了许久,睿亲王方道:“走吧,别在这里傻站了。” 第十四章 终局(三) 晞白收到华音的信时,当即就收拾行装返京,满心悲痛急匆匆赶回,如此来回两段时间耽误,抵达京城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以晞白的身份,入京已经是冒着极大的危险,更别谈进宫,华音早就收到消息,一早在路口等候,直接领着人去了太后的陵寝。在那里等候的,除了桓帝和云枝,还有睿亲王、湖阳公主等人,兄妹二人都是才从皇帝处知道实情,情绪都有些微微不平静。 桓帝早清开了闲杂之人,迎道:“去看看母后吧。” 晞白一脸茫然,直到亲眼看见太后的灵牌,才相信这是真的,未及跪下,早已是泪盈满眶,良久哽咽无语。苏拂的脸色虽然十分憔悴,但举止差不多和常人无异,也上前跪下磕了几个头。 一切祭拜完毕,兄妹几人方才移至僻静处说话。 苏拂先朝桓帝和云枝微笑,“恭喜皇上、皇后娘娘。”又握了握华音的手,“也恭喜你们。”回头对晞白道:“皇后娘娘和华音都很好,往后咱们也不用担心了。” “是。”晞白情绪很低沉,黯然道:“母亲就这样走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做儿子的实在不孝,对不起母亲。” 桓帝道:“京城有我和小澜、棠儿,不用担心。”苦涩一笑,“并非朕想撵你走,这也是母后的意思,不愿意让你身处危险之地,还望兄长谅解。” 晞白颔首,“我明白。” 太庙不是寻常之地,不宜久留,睿亲王建议道:“不如到我那儿说话吧。” 桓帝道:“朕还有政务缠身,就不去了,”看了看云枝,“你跟朕一起回去吗?” 云枝略微犹豫,“皇上先走,我和大哥哥他们说说再回。” 桓帝眼中的光线暗了暗,面上却没有带出什么,微笑颔首,“好。”还是不放心,又补道:“到王府里面坐着说话,晚一些不要紧,只是如今宫内对你的出行有记档,说完不要再去别处。” 云枝茫然点头,“嗯。” 一行人乘车来到睿亲王府,有妥当的宫人上了茶便退下。 华音端茶时险些碰着茶盏,睿亲王赶忙伸手拖住,笑道:“你看你,一见到哥哥嫂嫂就不老成,烫着自己可怎么好?”怕众人看出破绽来,趁机借口告辞,“华音前两天着了凉,后面还温这药,我先陪她过去,等下再来招呼大家。” 睿亲王夫妇一走,屋子里显得更加空荡荡了。 云枝缓缓绽开笑颜,“大哥哥、苏姐姐,恭喜你们了。”微微低头,拨弄着手里的茶水,“那时皇帝哥哥说你们走了,我还不信,如今亲眼见到总算放心。”放下茶盏,“只是这一别,只怕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见了。” 晞白微笑道:“苏苏的病也痊愈了。”侧首看向苏拂,“我们都说好了,过段时间就南下游历去,看松涛、听雪声,一起赏景人间美景。” 苏拂笑道:“这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不过是闲着罢了。” 云枝抬眸,“苏姐姐,我真羡慕你们。” 苏拂与晞白对视一眼,然后笑道:“有什么可羡慕的,如今你也嫁给了皇上,还贵为一国之母,如今都变得安分静默多了。” 云枝淡淡笑道:“是吗?我倒没有留心。” 分明有许多话要说,及至见了面,却是语言苍白无力,心内叹了口气,起身道:“干坐着也没意思,你们又呆不久,不如一起过去瞧瞧华音罢。” 睿亲王分府时日不久,云枝也只来过几次,因为侍女们都摒退了,晞白夫妇根本不认得路,只得在前面引导。穿过山子洞时,一个老仆低着头走过来,云枝心思乱,并没有留意,直到眼前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劈来,才吓得大喊出来。 晞白反应最快,从后面一把将她拉开,来不及多说,匆匆将云枝推到假山后面。那人刀风逼近,苏拂原是会些功夫,眼下却使不上劲,替晞白挡了几招,险些被砍伤。 晞白一个人要护着两个,有些顾不过来。云枝见苏拂摔在地上,着急过去拉她,一时没拉动,反而两个人摔在了一处。 “什么人?!”花篱后边一声大喝,确实桓帝的声音。 那刺客敌不过晞白,眼见又来了一个帮手,便朝着云枝和苏拂下手,奋力一刀劈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只听桓帝和晞白各自大喊了一声。 “苏苏!” “月儿!” 等到云枝惊魂未定醒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桓帝搂在了怀里,苏拂则被晞白挡在了身后,刺客犹做困兽之斗,朝着四人胡乱砍杀! 云枝不知所措,只知道用纤细的手臂拦住桓帝,妄图能够挡住危险,急道:“皇帝哥哥,你不要以身冒险!” ----心思便在这一瞬间豁然明朗,原来……,只有在生死关头,才知道自己最在乎的人是谁,而谁又是最在乎自己。 桓帝一怔,“月儿……”叹息之际,迅速搂着她退开了好几步。 这边声音一大,睿亲王府的护院很快围了过来。 桓帝喝道:“留活的!” 那刺客正要自尽,便被人王府的人卸下钢刀,一名护院上前捏住他的下巴,手上一震,滚出一粒乌溜溜的药丸来。 一场刺客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化了过去。 案子并不复杂,交给大理寺严审,顺藤摸瓜查到安和驸马---陈廷俊身上,皇帝立即下旨拿人。原本刑部以为审这样的大员,要费些周章,谁知还没有上刑,陈廷俊便一五一十交代了。 陈廷俊道:“我的妻儿虽然有过错,但于我却是夫妻恩爱、骨肉亲情,原想杀了那起祸之人,既然不成也是命数。”又叫刑部官员转告皇帝,“臣半生报效朝廷社稷,青云直上,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心生怨愤、无以化解,终究是有负皇恩。”当天夜里,趁着狱卒不留神,便自服毒药而死。 桓帝虽然恼怒,但也无法对一个死人再做什么,念在陈廷俊做过当朝大员,为朝廷效力几十年的份上,只好命人埋葬了事。 晞白不能久留,几日后便要带着苏拂离京。 临行前,桓帝过来告知云枝,问她要不要去相送,云枝摇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不必了。” 桓帝问道:“月儿,你想清楚了吗?” 云枝抬头看着他,“想清楚了。”窗外一阵风起,吹得树梢嫩叶“沙沙”作响,两人静默无声,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桓帝默默无声,将她搂在怀里。 过了良久,云枝低低的问:“只是不知道,还晚不晚?” “不晚。”桓帝微微笑着,心内无限祥和宁静,还以为永远等不到那一天,没想到终于等到了。夜色静好,伴着凉风轻声道:“月儿,朕一直都在原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生活里种种事端频起,烦乱不堪、疲惫之极,本文就此结尾~ >>>>嗯,是该静一静心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