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未爱》 作者:洛可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那一刻,我的记忆停顿了,多年的成长,多年的伪装,都被抹杀了,只保存了和你在一起的一段,那时候,你离我那么近,而现在,你依旧离我那么近,但是……我伸出手,却无法触及你,你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这样的距离,难道就是天涯? 第1节:从此天涯(1) 夏末未爱 第一章 从此天涯 "我喜欢爬到高高的天台上去,看着这个城市错落的屋顶和渺小的人流。 一切,仿佛一场无声的电影,听不到喧嚣,只看到画面。 那一刻,我的记忆停顿了,多年的成长,多年的伪装,都被抹杀了,只保存了和你在一起的一段,那时候,你离我那么近,而现在,你依旧离我那么近,但是…… 我伸出手,却无法触及你,你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这样的距离,难道就是天涯? 从我找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从此天涯。" --岩洛涵 1 是9月的清晨。 天空那样蓝,蓝得澄净,蓝得透明,蓝得发亮。 一片片白云,如烟、如雾、如絮、在蓝天上飘过来,又移开,不留半点痕迹。 一切,都预示着这将是一个明媚、清新、美好的日子。 不过上午10点的光景,茗林学院的302女生宿舍里,却已经挤满了来报到的新生。 架子床上、桌子上、地上,横七竖八地摊着行李,女孩子清脆的笑声、议论声、家长的叮咛声,弄热了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记得要好好念书……" "这是我的包……哎呀,谁的箱子压到我的手提电脑了!" "妈,麻烦你把书递给我,我放上去!" …… 一片喧嚣声中,没有人注意到浴室的门紧紧锁着,偶尔传来轻微的流水声。 吱呀一声,那扇门开了,虽然声音不大,但已经吸引了几个女生的目光,转头看去-- 浴室里走出来一个艳丽的女孩-- 她刚洗了头,一头酒红色的长卷发,湿湿地披下来,一件鸡心领子的桃红色衬衣,一条桃红色的七分牛仔裤,恰到好处地展示了她修长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肤。 她个子本就不低,却还穿了一双白色镶嵌桃红边的三寸细高跟凉拖,在脚后跟上一拍一拍。 "……" 室内,突然有一刹那的沉寂。 接着,更多的目光,如夏天里密集的雨珠一样,刷刷地落在女孩身上-- 噫?宿舍里均是模样乖巧,打扮卡通的青涩小女生,怎么突然杀出那样一个另类?一时间,无论是家长还是学生,都有些眼晕--那刺目的一身红,几乎要让人的眼睛患色盲症! 女孩恍若不觉,从容地对着空气,点点头,嘴角一牵,做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算是招呼。 然后,她婷婷袅袅地穿过人群,坐到公用的大书桌前,将面前一叠书移开,打开自己的包,变戏法一样掏出粉扑、眉笔、口红、眼影、睫毛膏…… 女生们的眼睛越瞪越大…… 女孩掏完这些化妆品后,却不急着化妆,又拿出一堆夸张的耳环、手链、项链……琳琅满目地占了一桌! 女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虽然不曾做声,心下,不约而同地狂喷了N声啊呸啊呸! "咚咚!"虚掩着的门忽然被敲响,依稀见到一个男生的脸在门外一探。 "请问你找谁?"一个女生走过去问。 "我……"男生白皙的脸上有微微的红,一眼看到桌前那一抹桃红色,就叫了起来,"你收拾好了吗?我带你去校园走走!" "……" 女生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桃红色女孩的身上。 女孩却连头都懒得回,正细细地,均匀地涂抹睫毛膏。 男生僵在门边,进退不得,抹一把脸,尴尬地笑着给自己解围说:"还没好吗?那我等你!" "……" 依旧是沉默,女孩放下睫毛膏,又拿起唇彩,似乎男生的话不是对着她说的一样。 倒是一个靠近门口的女生看得火大,嚷了起来。 "你进来等啊!或者你先出去转转,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不就得了!" "可是……"男生讪讪地,却还是对着桃红色女孩,半是解释半是恳求地,"我还不知道你的电话,还有……你的名字……" 哗?连电话和名字都不知道,就跑来做护花使者?可恨!可恶!可气!女生们都恨恨看向桃红色女孩的背影,眼睛里像是要射出小李飞刀一般! 女孩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身后嫉妒、羡慕、不屑、鄙夷的目光。只细心地,爱惜地,将化妆品一件一件装进包里。 她最后扬起手,整理了一下长发,宽大的衬衣袖子缓缓滑落,露出一截皎白的手腕。依稀可见,上面有一个模糊的标记,像是一个刺青的图案…… 女孩最后拿起一只手串,扣上手腕,才慢慢地站起身、回过头……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道,立刻在室内弥漫开来。 "哎呀,呛死了!"一个女生不客气地掩住鼻子,其余的人立刻也纷纷做扇风状。 女孩嘴角微微一挑,径直走到门口,对着还在发愣的男生扬了扬下巴,直走出去,男生立刻跟上去。 女孩的身影还没完全消失,一位家长就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转头,迫不及待地对自己的孩子大声地说出了所有家长的心声-- "以后少跟她来往!" 2 操场上,桃红色的夹竹桃大丛大丛的,像要睡过去一样地开着。 夏日的午后,因闷热漫长而让人困倦。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302宿舍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操场上,带着好奇、羡慕的神色参观着校园。在她们的想象中,这是一座严谨、神圣的殿堂,但为什么会-- "看!"一个眼尖的女生低声叫起来,"那不就是她?" 第2节:从此天涯(2) 女生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可不是吗?那么鲜明的桃红色,正是上午宿舍里的那个女孩!此刻,她的头发已经干了,发卷慵懒松散地垂在肩膀上,和她并肩的就是上午那个男生。 只见女孩伸出手,男生立刻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并殷勤地为她点燃。然后,他试着去揽她的腰-- "哎呀!"一声惨叫--女孩反手弹下烟灰,烫得他缩手不及。 "呵呵……"几个女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都笑了出来。但笑声还没完全静止在空气里,却被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声代替了-- "咦?" 只见夹竹桃丛被分开,四五个女生满面怒气地跳出来,拦住了桃红色女孩的去路! "小曦?你要做什么?"男生先是吃了一惊,对着为首的女孩叫了出来。 被唤做小曦的女孩子有一头蓬松的短发,如果不发怒,看上去就像是卡通娃娃一样可爱,可此刻她垮着脸,皱着眉,双手叉腰: "我要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在干什么?你居然背着我和别的女人来往!" "不是的。"男生慌了,顿时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今天才认识她,她是新生,我不过是带她参观校园……" "骗谁呢你!"小曦打断了男生的话,"你还帮她做搬运工!给她打饭打开水!当我不知道吗?你分明就是被这个狐狸一样的女生迷住了!"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好不好!"男生的脸红了。 "我说话难听?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出名的坏女孩,见到男生就勾引,经常有男生为她打架!"小曦越说越来气,"岩洛涵,你自己说,是不是!才来茗林第一天,就勾引人家的男朋友,你要不要脸,知不知道羞耻……" "原来你叫岩洛涵!我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男生插嘴,脸上居然有孩子样的欢喜。 "你……"小曦气得眼冒金星,看看男生又看看一脸漠然的岩洛涵,"好啊!好你个岩洛涵!今天我非要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不可!" 她扑上来就想扇洛涵的耳光。没想到岩洛涵早有准备,只一拂一挡,小曦就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 "讲点理行吗?是你的男朋友自己要为我做这些事情的,我可没有要求他。"洛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现在,请你把他带走,省得他老是烦着我!" "洛涵?"男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又看着小曦,"你……" "我什么?你自己说,我有要求你做什么事情了吗?"岩洛涵吐了一口烟,长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现在你马上走,不要给我惹麻烦好不好?" "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小曦气急败坏地喊起来,"你还死皮赖脸地跟着她,还不快跟我走!" 男生怔住,脸涨得通红,僵持了几秒钟,终于恨恨地叹息了一声,拨开人群就走了出去。 "岩洛涵,你给我等着,有你受的!"小曦丢下一句话,急忙尾随着男朋友而去。 "这个岩洛涵也太狠了!说这样的话。"不远处302宿舍的女生们躲在树后,望着这一幕。 "明明是她勾引人家的,看她上午在宿舍里那副样子,一点不像学生……"女生们才要走,却看到随着小曦一起来的几个女生包围住了岩洛涵。 "你们又要做什么。"岩洛涵双手抱胸,脸上有一抹嘲谑的笑。 "岩洛涵,你还真不是一般的不要脸!"一个女生大声说,"欺负小曦,就等于是欺负我们,今天我们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听说你在校外就很"有名"哦!经常有混混为你闹事!"另一个女生将声音提高了八度,"但来到学校,你休想这么嚣张!" 岩洛涵从唇齿间发出不屑的冷笑,调开视线,似乎在欣赏艳丽的夹竹桃,粉红、粉白……一阵风过,到处可见一大片粉红色,有点像……像蔷薇花的颜色,不是吗?她渐渐恍惚起来…… "哧啦"一声,岩洛涵一惊,原来一个女生趁着她分神,竟然动手撕了她的衬衣下摆! "你……"岩洛涵刚要发怒,转念一想,硬生生抑制住怒气,故意微笑着伸出手去,旁若无人地将衬衣撕破的下摆交叉打了一个结,再细心地整理一下。 她是非常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激怒同性的。 果然,她这一举动更加激发了女生们的怒火。 "今天你不认错就别想走!"那个撕她衬衣的女生喊着,几个女生立刻冲上前去开始动手推打……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 …… 那是一个异常温和的男性声音。 女生们不由自主地一愕,停手,转头-- 一个儒雅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圈子外,带着关切的神色看向她们。 包围着岩洛涵的女生们,树后302宿舍的女生们,目光一起投了过去,落在少年的脸上-- 他五官端正清秀,眼睛黑白分明,鼻梁挺直,穿着浅灰条纹的衬衣,蓝色的牛仔裤,干净而整洁,不!这还不算特别的,难得的是-- 他浑身上下,都有种令人惊奇的高贵与书卷味,连那眼睛里都是柔和而细致的光彩,既不灼灼逼人,也不无礼。 ……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少年再一次彬彬有礼地发问,走近了几步,女生们看到他左边的眼角上有一块胎记,那是一抹淡淡的红色。 "……" 女生们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奕晨,是二年级生,如果你们有什么麻烦……"少年话还没说完,忽然感到有一双灼热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他,他顺着感觉抬头-- 第3节:从此天涯(3) 瘦削的瓜子脸,被风吹得凌乱的卷发,还有,那一双描画得异常艳丽,眼角略向上斜的细长眼睛…… 她的目光是带着研究和探索的,还有微微挑战的意味。 他不由自主地一凛,似乎从一个久远的梦里醒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柔和低沉:"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举行开学典礼了,老师和学生会的人都要往这里赶。"他顿了顿,"所以,不管有什么问题,都留到以后再说好吗?毕竟谁也不想给老师发现,惹上麻烦吧?" 女生们不知不觉地垂下了头,噤住了声。 "大家都是同学,我想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吧,现在,我建议你们不如各自回宿舍,休息一下,准备一下,参加两点半的开学典礼,好吗?" 他的声音是那么诚恳,带着深重的说服力,加上他那柔和的目光…… 谁也不想在帅哥面前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吧!包围着洛涵的女生们,竟然如被催眠一样,三三两两,慢慢散去,就连树后302宿舍的女生,也乖乖地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不动。 岩洛涵依旧双手抱胸,火一样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奕晨的脸上。 她微微侧着头,风吹起她被撕破的衣角和长发…… 沈奕晨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浓妆的脸容,看着她挑战的神色,他没有忽略她眼底的那一抹孤傲的、萧索的哀愁,这哀愁和她艳丽的外表糅合在一起,竟然使得他生出一种强烈的怜悯感来。 "你……"他想开口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岩洛涵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说:"你刚才说,你叫沈奕晨?" "……" "沈奕晨?沈?"岩洛涵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好,沈……"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再见,沈、奕、晨同学!" 转过身,快步的,她像要逃避什么灾难一样,走远了。 沈奕晨失神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偌大的操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夹竹桃林,发出沙沙的低吟。 3 清晨的阳光,照得整个校园是一片喜悦的绿意和满天澄净的蓝。 草地上的露珠已经干了,一切都是明快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捧着书本从宿舍楼里出来,说笑着往课室或食堂走去。 岩洛涵挎着一个粉红色的坤包落在后面,慢慢地走着,不时停下来望着林荫道边的一丛野花发呆。 她慢慢地走到了男生宿舍的区域,窗子里的男生们纷纷对她行注目礼。 岩洛涵嘴角轻挑,她知道自己不算美,可是,在别的女生还是一枚青涩的小果子时,她已经学会了用眼角的余光看人-- "我要让你知道,我也可以有"女人味"!" 谁的话?太遥远了,女人味?岩洛涵模糊地想着,可是,学会了有"女人味",又如何呢…… …… 一群男生呼啸着,追逐着从她身边而过,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岩洛涵眼波轻轻地飘开去,若有若无地承接着他们的目光,就在此时,她突然感到轻微的一下震动-- 一个高大的男生,穿着一套黑白格子的运动装从她身边擦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包。 是"不小心"吗?岩洛涵在心里冷冷一笑,这样找借口搭讪的男生她见多了,下一步就是道歉和追问自己的电话号码了-- 可男生回过头来,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之后便立刻匆匆向前跑去。 见鬼!这么看来他是真的"不小心"?岩洛涵有一秒钟的失落,怎么?他似乎连看都没有仔细看自己一眼? 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她摇了摇头,抛开了这件事,继续往课堂走去。 上午十点多,岩洛涵顺着楼梯一直爬到天台的入口,环顾四周,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闪了进去。 "鬼才要上手工课呢!"她嘀咕了一句,掠了掠被风吹乱的发,坐到了栏杆边的水箱上,身体微微后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舒服了不少。 她眯起眼睛,懒散地看着远处错落的屋顶以及渺小而拥挤的人流…… 这么说,自己终于是来到这个城市了。岩洛涵苦涩地一笑,按住了随风飘飞的衣襟下摆,抬头,那蓝得澄澈的天就倾斜着扑到了她的眼睛里…… …… "我想那是一个陌生而繁华的城市,没有我们这里的安静和平和……"泥墙根下,少年站在开满了蔷薇花的架子下,轻轻地抬手拂去肩膀上粉红的花瓣。 "可是,你还是要走,并且,再也不回来了。"女孩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着一些不规则的图案。 "涵,我会给你写信,通电话,还有网络……总之,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少年安慰着女孩,摘下一朵粉红色的蔷薇花递给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女孩倔强地咬着嘴唇,不愿意伸手去接那朵蔷薇花,"我会去找你的。" "别傻了,你要好好读书。"少年笑起来,像对待妹妹一样地拥住女孩的肩,"以后有空的话我会回来看你的。" 女孩眼底泪光闪动,忽然挣扎开去说:"我会去找你的,你记得我这句话,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涵!别这样!" "我一定会找到你,不管你去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你……因为,因为……" 女孩再也说不下去,她转身跑开,那粉红色的蔷薇花,眼泪般落了一地…… 我会去找你的…… 第4节:从此天涯(4) 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 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 …… 现在,自己找到他了吗?他不在天涯,不在海角…… 可是-- 却比天涯更远,比海角更深…… 因为…… 伸出手,却无法触及啊! 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 岩洛涵的记忆似乎停顿了,她缓缓地,如梦游一样伸出手,撩起袖子-- 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名字的英文缩写,一笔一画发出森森的青色,深入肌肤…… …… "不要在身上随便刺下爱人的名字,一旦你们不再相爱,那刺青将会变成一道诅咒,无法解开……"纹身师冷冽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诅咒…… 一道诅咒…… 无法解开…… 岩洛涵猛然打了个寒噤!风似乎一下子变冷了,天空的蓝色慢慢黯淡下来…… 不--她摇摇头,不要想!不要再想!跳了起来,她拖过一边的包准备下楼,却一眼发现包上挂着的一个芭比娃娃,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啊!"岩洛涵轻声惊呼,脸色顿时白了,她环顾四周却一无所获。脑子里飞快地掠过早上的一幕幕……娃娃是一直挂着的,从来没取下来过,早上第一节课的时候还在不在?想不起来了……见鬼! "对了!"她猛地反应过来,一定是清晨上学的时候被那个冒失的男生撞了一下包,把娃娃撞掉了! 洛涵匆匆飞奔下天台,一口气冲下了四层楼,向着男生宿舍的方向冲去。 林荫道上干净而整洁,工人已经清扫过,随处可见洒过水的痕迹。 此刻正是上课的时间,隐约有朗朗的书声从远处传来。校园里安静平和。可岩洛涵却越来越心焦,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 这么小的挂件,又这么不起眼,一定是被工人丢进垃圾箱了,这可这么办? "都是那个该死的冒失鬼……"岩洛涵又气又急,一看四周没人,她便再也忍不住地跳脚大骂起来,"走路不带眼睛的家伙,再让我看到他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你是在说我吗?"树荫深处忽然钻出一个人来。 岩洛涵吓了一跳,脱口而出的大叫道:"你是个什么鬼!"说完,她才觉得不对,紧紧捂住了嘴巴,脸涨得通红……天,岩洛涵会骂人?漂亮的岩洛涵、风情的岩洛涵,传说中烟视媚行的岩洛涵……怎么可以爆粗口…… 都怪这个该死的娃娃,不!都怪这个该死的冒失鬼……咦?等等,面前不就是--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冒失鬼。"男生站在洛涵面前,浓眉大眼,一张棕色的脸,将近一米八的身高--洛涵莫名地怔了怔,这男生和"他"完全是两种类型,"他"是儒雅的,而面前的男生却是充满了阳刚之气的,她奇怪造物主怎么可以造出两类不同的人,却都一样地充满了吸引力…… 唉,为什么又想到"他"? 岩洛涵心里一乱,不假思索地对男生一喊: "你弄丢了我的娃娃,快点帮我找!" "娃娃?"男生愕然了,"什么娃娃?" "你还说!就是你撞了我的包,撞掉了挂在包上的芭比娃娃……哎呀,你快点帮我找,哪那么多废话啊!"岩洛涵跺着脚,完全忘记了要"淑女"。 男生静静地站着,唇边似笑非笑,很仔细、很深沉地望着岩洛涵,从她通红的脸色到她瞪圆的眼睛,以及那鼓起的腮,眼底凝聚着一抹奇异的研判神色,仿佛想把她的每个细节都看清楚似的。 "你到底帮不帮我找!!"岩洛涵气得掀眉瞪眼,恨不得把手里的包对着他的头砸下去。 "哦!"男生反应过来,"找找找,这就给你找!" 经历过一番天翻地覆般的搜寻,他们几乎翻遍了宿舍附近的每一寸土地,当然也包括拿着长竹竿在垃圾箱里翻找,不过他们终于在一棵香樟树下面,找到了一半已经埋进泥里的那个芭比娃娃。 "我的娃娃!"岩洛涵抢上去挖出娃娃,原本粉红色的蕾丝花边已经脏得不像样子,好在没有什么破损,洛涵呼了一口长气。 "呼!总算找到了……天啦!这么脏,都怪你不好,都是你!"她恨恨地白了男生一眼。 "对不起。"男生抓抓头,"只是,我没想到……"他欲言又止。 "你没想到什么?"岩洛涵没好气地随口应道。 "没想到你这么大的人还玩娃娃,没想到你为一个娃娃生这么大的气,没想到……"没想到,你怎么可以这样不温柔?一点不像传说中的你--只是男生没有把话说完。 "谁说我玩娃娃了!"岩洛涵丢一记白眼,"白痴!你不知道,这是我最宝贵的纪念品,最重要的!" 话一出口,两人又都是一怔。 "今天我是怎么了?"岩洛涵摸了摸发烫的面颊,心想,"怎么尽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男生的目光更好奇了,他试探着问:"早上他们告诉我,你叫岩洛涵……" "如假包换。"岩洛涵努力勾出一个妩媚的微笑。 "这么说……"男生疑惑而新鲜地看着她,岩洛涵暗叫不妙,立刻反问。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把"呢"字拖得很长很绵软,浅浅地笑着。 "我?"男生困惑地看着洛涵,为她态度的突然改变而困惑,"我叫欧阳冉,太阳冉冉升起的冉。也是一年级生,早上真是不好意思……" "谁问你那么多了?"岩洛涵将娃娃塞进包里,一掠头发,"再见,欧阳!" 第5节:从此天涯(5) 忽然,她的脚像是被钉子钉住一样迈不开步了…… 不远处,一群二年级的女生正笑着向这边走来,中间簇拥着微笑的沈奕晨--他真的叫沈奕晨?洛涵不禁瑟缩了一下,沈奕晨?这么说,他真的是沈奕晨,大众情人沈奕晨、学校有名的校草沈奕晨、品学兼优的白马王子沈奕晨……没错,是他,真的是他! 她感到鼻子里酸酸的,努力挺直了脊背,却无法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岩洛涵……"欧阳冉觉得有点异样,转头望去,沈奕晨已经走近了,他只看到一张清秀端正的脸,没来由地愣了一下,再看,一抹淡淡的红色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看到了沈奕晨左边眼角上的那块胎记。 刹那间,欧阳冉的心口像是有一道闪电掠过,慌乱、尴尬、震动……齐聚心头! 九月的阳光很明媚,欧阳冉和岩洛涵却没来由地齐齐感到一阵凉意爬上了脊背。 他们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沈奕晨,各怀心事地注视着他……彼此都愣在了原地。 4 学校外面,一个小小的湖。 湖的四周全是树林,把这湖围在其中。湖水绿得像一池透明的液体翡翠,在太阳下反射着诱人的绿光。周遭的树木在水中映出无数的倒影Qī.shū.ωǎng.,摇曳波动。 四周有着慑人的宁静,还有份说不出来的神秘气氛。绿波之上,氤氤氲氲地浮着一层雾气。 绿色的波光映着一个少年苍白的脸。 欧阳冉已经在湖水边站了快一小时了,暮色四合,晚烟萦树,暗淡的天色里他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终于,他轻轻叹息一声,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麻木的腿,就势在湖边坐了下来,无意识地揪下一朵红色的小野花,轻轻送进湖水里,它在水面漂着荡着,越走越远,像一条即将消失的小船。 欧阳冉凝视着它,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 "欧阳!快来帮我放小船啊!"他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每次,当有别的男生写情书给她时,她都会拉着自己到湖水边,将情书折成小船,放进水里,让它们顺水漂走…… "欧阳,我对你好不好?"每次,看着小船消失在水中,她都会歪着头重复地问这个已经被问了千百次的问题。 "好!"他也会习惯地脱口而出。 "你可不能对不起我啊!"她会习惯地去揪他的耳朵,"如果你辜负了我哦,我这辈子都和你没完,不,还有下辈子,我都会缠着你的哦……" …… 这辈子……还有下辈子…… 欧阳冉怔怔地望着那绿波中越来越远的一抹轻红,浓厚的暮色笼罩着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来,不再看湖水一眼,下定决心一般直奔学校而去。 教学楼里灯火辉煌,正是晚自习的间隙。 笑声不断地从二年级国贸班的教室里传出来,一群学生正聚在一起,趁老师不在玩着"杀人游戏"。 "杀人游戏"前几年颇为流行,如今虽然热潮已过,但还是广为流传,不过大家最感兴趣的恐怕不是"杀人"和"指认凶手"的过程,而是答案揭晓后对输家的惩罚--叫做"真心话与大冒险"。 输掉的人,要从"裁判"手里抽取一红一黑两张扑克牌中的一张,红牌为"真心话",要老实回答一个隐私问题;黑牌是"大冒险",要被指定去做一项匪夷所思的举动。 "哈哈……怎么样!我说凶手是沈奕晨吧!"一个单眼皮女生开心地嚷起来,"沈奕晨,赶快抽牌!" "抽就抽了,只要别让我从楼上跳下去。"沈奕晨依旧不慌不忙地笑着,抽了一张牌。 "红牌!"女生们兴奋得眼睛发亮,这下可以问校草一些超限制级的问题啦,哈哈! "沈帅哥,你第一次和女孩KISS是什么时候?" …… "叮"一声,沈奕晨手里一直捏着的一只笔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身子去捡,等他再直起身子的时候,他整个脸部线条都带上了武装的色彩,虽然唇边那儒雅的微笑还在,但他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灰蒙蒙的,眼珠不再乌黑,而是转为一种暗暗的灰褐色。 "我还没有和女孩子KISS过。"他慢却清晰地说了出来。 轰!教室里像是开了锅一样。 "不会吧帅哥!条件这么好,到现在还没和女生KISS过?" "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啊?你没有喜欢的女生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女生KISS啊……" "哎,说好只能问一个问题的!"沈奕晨慢吞吞地开口,脊背挺直了,"如果我有喜欢的女生,到时候一定跟大家说……" 笑意依旧堆在他的脸上,但是他的眉心却已经有了一道不为人知的皱痕。 同一时刻,窗外。 岩洛涵站在一群男生中间,喝着男生给她买的汽水说笑着,耳朵却没有放过窗内的一幕。当她听到沈弈晨说"我还没有喜欢的女生"时,她乌黑的睫毛暗自颤抖了一下。 "真无聊,这些女生啊,整天像苍蝇见到糖一样粘着那个沈奕晨。"一个男生不屑道。 "沈奕晨?"洛涵低声呢喃,似乎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是啊。"另一个男生婆妈地解释,"二年级生,女生们喊他校草,还是学生会的风云人物。" 岩洛涵狠狠地啜了一口汽水,一股酸涩的滋味,在喉咙中蔓延。 "嘿嘿,洛涵!你不会也想加入她们吧?"一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男生带点嘲弄地说。 第6节:从此天涯(6) "加入她们?"岩洛涵陡然一凛,像是被针刺了一样,她一扬长发,抬高下巴,"我才没那么傻呢!我看到他那个怪里怪气的死样就讨厌!我下辈子都不会喜欢他……"她还要逞强地说下去,视线却被一个冲过来的人影吸引了。 欧阳冉像个失控的火车头一样往教学楼冲来,他一字不漏地听到了洛涵的一番话。 收住了脚步,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岩洛涵的脸猛地发热了,有种被人看穿了心事的尴尬,她再啜了一口汽水,摇摇头,忽然生气了。为什么?这个冒失鬼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又为什么自己好像有点怕这个冒失鬼?怕他什么?那一对像是要看穿自己的眼睛吗?哼! 岩洛涵眉毛一挑,斜斜看向欧阳冉说:"HI!" "HI。"欧阳冉应了一声,"想不到又在这里遇见你。" "说明我们有缘,不是吗?"洛涵嘴角一抬,就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你请我吃夜宵吧。" "这……" "怎么?"岩洛涵似笑非笑,"舍不得?" "当然不是,不过……"欧阳冉还没说出个所以然,一边的青春痘男生倒先急了,"洛涵,你答应下了晚自习和我们一起吃夜宵的!" "可是我是女孩子,我有改变主意的权利。"岩洛涵嫣然一笑,对着欧阳冉轻轻一扬头,就走了出去。 欧阳冉看了一眼旁边带着敌意的男生们,只好跟上去。 "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岩洛涵不耐烦地发问。 "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欧阳冉淡淡地开口,"等你心里好受些我们再回去,我想……你也不是真的要吃夜宵。" "什么!"岩洛涵跳了起来,"谁告诉你我心里不好过?" "没人告诉我,可是……我知道!就是知道!"欧阳冉深思地望着她。 "切!"岩洛涵不屑,"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好过不好过!" "你又不是我!"欧阳冉反击回去,"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不知道?" "你……"岩洛涵冒火了,这个冒失鬼就是有本事气得她跳起来,"你神经、莫名其妙、自作聪明、脑子进了水……"她一口气骂了许多平日里她从来不曾出口的句子。 "你骂人的时候,比你平时的样子可爱多了。"欧阳冉不生气。 "哼!"岩洛涵气得哭笑不得,却也隐约觉得经过这样一场咒骂式的发泄,心里隐约舒服了很多。而此刻,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呀?"欧阳冉惊讶地张大眼睛,"我以为你是假饿,原来你真的饿了啊?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岩洛涵呕得快吐血了,"你这个……"她搜寻着各种骂人的词汇,而欧阳冉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你要去什么鬼地方!"岩洛涵跺着脚大嚷。 "带你去吃夜宵!"欧阳冉微笑着回过头来,看着鼓起腮帮子的岩洛涵。 豆浆店里,足足有二十分钟,两人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埋头苦吃。她吃了一碗皮蛋粥,他报销了一碗盖饭,灯光下,他们抬头发现彼此的精神和气色都好多了。 "我真弄不懂。"欧阳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还是吓了洛涵一跳,"其实你明明很可爱,为什么非要做出那种样子来?" "可爱?"岩洛涵冷哼一声,"这是我听到最笨的恭维话了!" "怎么说?" "一个女孩子如果长得好,就夸她漂亮;如果长得不好,就夸她身材好;如果身材不好,就夸她有气质;如果连气质都没有……那么,只能夸她可爱了,可怜没人爱呀!"岩洛涵忍住笑意大放厥词。 "这谁教你的理论啊?"欧阳冉忍俊不禁,"你会没人爱?追你的男生都在排队。" "那么,你想不想也来排队?"洛涵歪着头。 "不想。"欧阳冉说得那么干脆,那么直接,那么不假思索,岩洛涵倒吃了一惊,然后,一种女性的本能使得她觉得自己有隐约的伤害。 该死的! 她心里暗怒,却不动声色,用夸张的语气说着。 "那么说,你是心有所属了?"她眼波一转,"谁是那个幸运的人呢?" 欧阳冉的脸色猛然一僵,温暖、真挚和那种不自主的关心,突然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像有个铁制的面具对他当头罩下-- "岩洛涵,我说过,你不要做出这副样子来会好很多!"他声音冷冷的如冰铁铿然相撞,"你想干什么?你总是喜欢对男生卖弄风情吗?你不觉得你过分了点吗?" 岩洛涵如同挨了一棍,她微微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盯着欧阳冉铁板一样的面孔,卖弄风情?天杀的--他不吃这一套也罢了,还居然敢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和……羞辱? 她猛地跳起来,跳得太急,差点打翻了豆浆碗。 "你吃饱了?"欧阳冉怔了一下,"要走了?" "见你的鬼!你这个疯子、神经病、自大狂、猪头四!难道你以为我要骗你一顿吃喝?我还没无聊到这种地步。"岩洛涵怒气冲冲地打开包,抽出一张人民币,也不看面额多少,就向着欧阳冉脸上丢去。 "砰"一声,她甩上豆浆店的门,大步离去。 夜风温柔地对着岩洛涵卷了过来,星光很好,闪闪烁烁布满了整个天空。夜色也很好,不冷不热。 这样的夜晚哦,应该是属于情人和知己的,可惜自己却遇到个神经病!哼!岩洛涵回头看看,那个神经病还跟在她后面呢,低垂着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停住脚步,嚷着。 "谁跟着你了?我回学校,你也回学校。"欧阳冉索性走上前来,一份抱歉、祈求谅解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眼底却又带着几分难言的落寞感。 "好了……"他耸了耸肩膀,唇边泛起一个自嘲的微笑,"我承认我是跟着你,因为……我想跟你道歉。" "不必了。"岩洛涵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你说得没错,我是喜欢对男生卖弄风情,所以,你最好离我远点,以免我又对你"卖弄"了!" 她说完就想走,可是,他伸手一拦。 "我为我刚才的口不择言而道歉。"他的声音哑哑的,"我刚才是一时失控,胡说八道,因为……"他沉默了有半分钟。 "因为……我曾经被我爱的人深深伤害过,我想你明白为什么我那么不能控制自己。"他吸了口气,勉强微笑,"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段往事,像是致命伤,不能轻易碰触……" 岩洛涵闪动着睫毛,眼眶有微微的湿润,但她依旧赌气地闭着嘴。 "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单纯地觉得……你不伪装的时候,看上去真的很可爱!"他忽然想起她不喜欢人家形容她"可爱",立刻改口,"哦不不,我是说看上去很美……很好……" 她咬住唇,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意已经堆在唇边。 "还有……"欧阳冉抓抓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人民币,"你刚才给我的是一张一百元,吃一顿豆浆无论如何也要不了那么多!" 岩洛涵一愕,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唉……"欧阳冉如释重负地叹息,"终于把你逗笑了!" 两人并肩走向回学校的路。 "你这个人也真奇怪!"迎着凉爽而清新的夜风,岩洛涵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我搞不明白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我吗?"欧阳冉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想和你做--朋友。" 她倏然回头,死盯着他,她的背脊又僵硬了。 "听说,男女之间没有朋友。"她机械地说。 "但是,男女之间也未必见得就是情人和陌生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柔和而酸楚,"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知己,真的。" 她瞪视着他,在他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中,在他那酸楚而热烈的语气里,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7节:爱情标本(1) 第二章 爱情标本 "我可以感觉到,笼子里的蝴蝶不停地在挣扎。 而当它的挣扎越来越无力的时候,我知道我所花的一切心思,都是徒劳无功的。 用布笼来形容爱情,真的是再贴切不过了,它柔软而温暖,但它是一个深渊,一个陷阱。 那么,谁是落入笼子里的爱情标本?" --欧阳冉 1 末夏的黄昏,炽烈的太阳已经被远处的山峰所吞噬,残余的彩霞却大片大片泼洒在天际。阳光虽然隐在山峰的后面,却仍然把那些彩霞照得发光发亮,成为一片又一片的。 一层又一层发着亮光的嫣红,静静地映照着篮球场,映照着那一群生龙活虎的少年。 一名英俊的少年,灵巧地左奔右突,越过防线,直冲篮球架下,一个漂亮的纵跃-- 球,在他的手里划了个优美的弧线,准确地落在框架里。 "耶!"旁边围观的女生都喝了一声彩。 "HI!"篮球场上,少年回头对观众们笑笑,拨开了被汗水湿透的额发,姿势极其优美。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又继续回到队伍中。 围观的人群中,女生们议论纷纷。 "沈奕晨!好棒啊!" "哇,太有型了……" "我等下一定要给他送毛巾……"一个女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痴痴地念着,突然胳膊被人不客气地撞了一下,"想得美,怎么轮也不会轮到你!" 女生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身边早就站满了一帮女孩子,个个手里拿着新买的白毛巾,其中有一个的脚边还堆着一打饮料…… 高高的看台上,岩洛涵远远地坐着,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努力把胸口的热浪逼回去。 她咬紧牙,不让自己叹气,手指紧紧地攥着那个芭比娃娃的挂件。 现在,她已经将娃娃洗得干干净净,但那娃娃的式样一眼就看得出非常古老。 是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玩具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多少年了?那时候,自己只有七岁,对,是七岁! 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 "喂!洛涵!你为什么动我的洋娃娃!"八岁的二姐一手揪住小洛涵的耳朵。 "我,我是只轻轻摸了一下……"小洛涵吓得不知所措。 "摸也不可以!"十岁的大姐赶了过来,帮着二姐推拉小洛涵,"丑八怪,我们的玩具是你可以碰的吗?妈妈说了,你长得这么不好看,根本不是我们的姐妹!" "我……"小洛涵惊恐地后退,一不小心撞到了书架,顿时,书架上的一个青瓷花瓶"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怎么回事?你们吵什么吵?"卧室的门开了,妈妈不耐烦地走出来,一眼看到破碎的青瓷花瓶,脸色大变,"说,谁干的!" "妈,是洛涵打碎的啦!"两个姐姐抢着说。 "洛涵,是不是你?"妈妈怒气冲冲地盯着小洛涵发白的脸问:"真是丑人多做怪,你呀!一天到晚闯祸,真不像是岩家的孩子!" 小洛涵泪水滚滚而下,却控制着强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哭什么哭?"妈妈更生气了,"你爸爸在休息,别吵到他!去去去,到外面去,省得在家里老是惹祸!" 第8节:爱情标本(2) 小洛涵一把抹掉眼泪,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冲到一片泥墙根下,小洛涵蹲在地上,伤心而绝望地放声哭了起来! 她早知道爸爸妈妈都不喜欢她,平时穿的都是两个姐姐的旧衣服,还老是被她们欺负,为什么?就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 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一滴滴落在泥土上…… "嗨,小孩儿,你怎么啦?"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透过模糊的泪眼,小洛涵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孩儿,他比她大不了几岁,却开口闭口叫她"小孩儿"。 "小孩儿,你是不是迷路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男孩热情地说着。 "我不要回家……"小洛涵一听"家",顿时悲从中来,哽咽着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你先别哭啊!"男孩不知道怎么安慰,"喂,别哭了……怎么还是哭个没完……"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跑进院子里,不一会儿又出来。 "喏,给你看一样东西!" 小洛涵抽噎着抬起头,发现男孩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粉红色纱裙的芭比娃娃。 "这是我爸爸妈妈结婚蛋糕上的,有两个呢,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好看吗?"男孩笑着。 "嗯。"小洛涵抹了抹眼泪,点点头,真的很好看,虽然很小。 "不哭啦!"男孩见这一招有效,高兴起来,"送给你玩!" "可是……"小洛涵迟疑着,"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呀。" 男孩抓了抓头发说:"这样吧,你叫我一声磊哥哥好了,我叫石磊!" "磊……"小洛涵看看娃娃,又看看男孩,终于轻声地叫出来,"磊哥哥!" "哎!"男孩将娃娃送到小洛涵的手里,"好啦,从此你就是我妹妹!我会陪你玩的!" "啊……"小洛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次有人自愿陪她玩,"真的啊?你不是跟我开玩笑的?" "当然是真的了!"男孩笑得异常爽朗,"你再叫我一声哥哥!我现在就带你去玩,好不好?" "磊哥哥……"小洛涵捧着芭比娃娃,轻声地叫。 是的,他从此就是她的哥哥,她的保护神,她苍白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唯一的一笔彩色!那些两小无猜快乐的日子,如今何在? 岩洛涵闭上眼睛,心中掠过一抹刺痛,真的都过去了吗?童年的磊哥哥?那个陪着她看落日,带着她爬山的男孩?少年的石磊,那个给她关怀,给她保护的少年……难道都已经消失了,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再张开眼睛望出去,依旧是喧闹的篮球场,以及那个潇洒的身影…… 洛涵卷起衣袖,凝视着手腕上"SL"两个字母。字迹虽然已经略有模糊,却依旧深入肌肤……是了,这就是刺青,一辈子都洗不掉,一辈子都挥不去,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不见的刺青,他说的…… …… "磊哥哥,这家店是做什么的?"十岁那年,在那家刻着各种图案的纹身店门口,她曾经这样问过他。 "是刺青,就是用针在肌肤上刺下一些图案!"他这样回答。 "啊?用针?那不是很痛吗?"她恐惧起来。 "当然痛了,还会血肉模糊呢,咳!别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既然这么痛,那为什么要刺?"她却还是好奇。 "这个……"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啊!" "我来告诉你。"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来了。 店里一个年长的纹身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的身后,他吃了一惊,本能地将她往身后一护。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纹身师睿智的眼睛。 "为的是,永远不忘记。"纹身师望着他们,慢慢地说。 "永远不忘记……"她怔怔地重复着。 …… 永远不会忘记?不会忘记什么呢?不会忘记那样的痛,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样的痛是为了谁…… …… "加油啊!"一阵欢呼声把她拉回了现实,篮球场上沈奕晨又在和对方队员争抢球了。 洛涵看着,看着,慢慢地低下身子,将头靠在弯起的膝盖上,她压抑的低语模糊地传了出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可是,你难道真的忘记我了吗……" "岩洛涵!"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岩洛涵一惊,抬起头,欧阳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正关切地注视着她。 "又是你。"岩洛涵扁了扁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欧阳冉轻微地顿了一下,"看球啊!"他在洛涵身边坐了下来。 洛涵没有再问下去,此刻已经是中场休息了,远远地,她望见一个女孩子拿了一瓶可乐殷勤地跑上去,递给沈奕晨。 "哼!"岩洛涵发出冷冷的一笑,"他从来不喝可乐,只喝冰的矿泉水。" 她自言自语,却觉得身边的欧阳冉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你是说……那个校草--沈奕晨?"他似乎有点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岩洛涵没有理他,她注视着人群。果然,沈奕晨道了声谢就把瓶子搁在一边。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就浮起一个得意的笑。 "岩洛涵!" 这一声呼唤如此急切,岩洛涵不得不把目光从篮球场上收回,望着欧阳冉说:"干什么?" "不……不干什么。"欧阳冉反倒嗫嚅起来了。 "神经!"岩洛涵爽快地骂一句,不知何时,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在这个男孩面前放松了。 "洛涵……"欧阳冉思索着,沉吟了片刻,突然单刀直入地问,"你和……沈奕晨,早就认识,是吗?" 第9节:爱情标本(3) 她猛地一震,仓皇地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她欲言又止。眼底深处,有点慌,有点乱,有点迷糊,有点失措,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唰地一声,欧阳冉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张纸,飞快地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递到岩洛涵手里。 "留着它,也许你会用得着。" "什么?"岩洛涵莫名其妙。 "我的手机号码,有一天,你会用得着。"说完,欧阳冉起身就走。 "……这人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岩洛涵半天反应过来,愤愤地把纸片几下子撕碎,洒了一地。 突然一只手突兀地横到她面前,欧阳冉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撕,所以又写了一张。"他笑嘻嘻地,带点恶作剧样地看着她。 2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 岩洛涵捧着饭盒来到食堂的时候,窗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她不耐烦地看了看,决定放弃了。 "嗨!"队伍中的一个男生突然对她打招呼,"还记得我吗?岩洛涵?" 岩洛涵怔了怔,才想起面前就是开学第一天,被她甩在操场上的那个二年级男生。 "记得啊!"她望一望长长的队伍,再看看手里的饭盒,计上心来,"怎么,和你的女朋友和好了?" 男生的脸红了一下说:"那天的事情……很对不起,我不该那么没有风度地就走了。" "是吗?"岩洛涵用手拨弄胸口垂下的一缕长发,故意幽幽地说,"都过去的事情了别放在心上,反正,我也被人骂惯了。" 男生越发不安了,一眼看到她手里的饭盒,便叫了起来:"吃饭吗?我来帮你打吧,我请客!" "那我就不客气了。"正中下怀!岩洛涵将饭盒往男生怀里一塞,走去占桌子。 等男生满头大汗地抱着两个饭盒走到桌边时,岩洛涵早不耐烦了,"人家快饿死了,这么半天!"她娇嗔地瞪男生一眼。 男生讪笑着抓了一下头发说:"对不起……洛涵,我想……" "嗯?" "我想,这个……这个周末,哦!就是明天,我可不可以约你去植物园?" 岩洛涵忍住笑,低下头,让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睛里一丝捉弄的光芒,"呵呵,为什么要去植物园呢?" "我想……那里可以采集一些标本,花啊草啊的,还可以捉到蝴蝶,我们年级要举行标本展览了。"男生忽然觉得不对,似乎他是为采集标本才去的,急忙补充,"我想女孩子都喜欢这些,所以……" 岩洛涵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她心念电转:"标本展览?一定有很多人参加?" "是啊!"男生心无城府地回答,"可气的是,那个校草沈奕晨也报名了,这下不要紧,一批女孩子自告奋勇给他捉蝴蝶、捉蜻蜓什么的,堆了他一桌子的花花草草!" 岩洛涵微张着嘴,一口饭噎在嗓子眼里,"麻烦你去给我盛一碗汤,好吗?" 男生端着汤回来时,岩洛涵已经不见了。 夜来了,悄悄地笼罩着大地,四周的一切变得模糊而暧昧。 岩洛涵拧亮了床头的小灯,朦胧的灯光下,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已经发黄的信,展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见,信纸显然已经被阅读过好多次,上面全是大大小小、毛毛细细的折痕,像一颗心一开一合的痕迹。 "涵,我已经到了这个城市,一切都好,立刻就要去上学了。关于H城的一切,我从此就当做了一个梦,不再提起了,希望你原谅我的苦衷。 今天我去了七生山,我听人说,七生山是当地最有名的山,因为那里有一种蓝色的蝴蝶,出没在山顶,传说能捉到它们的人就会幸福,如果可以,我愿意把蝴蝶捉来给你,因为我那么希望你幸福,但是我想,你最大的幸福是忘记我,忘记我给你的一切,包括快乐,包括伤害,请原谅,我无心伤害你,你要好好读书,不要再给我写信了,再见!" 信纸在岩洛涵手里发出轻微的颤抖声,沙沙地。 天边看不到月亮,也没有星星,暗黑的苍穹广漠无边,深不可测。 空中有些儿风,轻轻的、微微的、细细的,仅仅能让树木花影轻微地摇曳摆动一下。 …… 树木花影的轮廓,逐渐由模糊的黑影变为清晰的轮廓,第一线曙光照亮了大地,接着,天色一点点露出了鱼肚白,再一忽的工夫,太阳已经像独眼怪人的大红眼睛般悄悄地张了开来。 岩洛涵轻轻地爬起来,一如既往地洗漱、化妆,穿了一件白衬衣和蓝色的牛仔裤,卷曲的头发在脑后高高地束成马尾,她仔细地做着这一切,动作很慢,似乎是要做给别人看一样。 周六的早上,大多数女生还在酣睡,偶尔有醒了的也懒得和一贯特立独行的岩洛涵打招呼。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一个双肩帆布包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3 时间已过了中午,太阳依旧闪耀而明亮。 山路是越走越艰难了,坡度随山高而变得陡峻,杂草丛生下的小径几乎不可辨识,垂下的藤蔓经常蛇般缠住人的脚。 绿色的山峦起伏着,树木和杂草在风中摇曳,一层层滚动得如同绿色的波浪。 绿色的波浪里,一个小白点艰难地移动着-- 岩洛涵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早就弄花了她脸上的妆,黑一块白一块的,她努力抓着山壁上的杂草,那些斜伸出的杂草像一条绿色的绒毡。从草的空隙处向下看,一片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第10节:爱情标本(4) 该死的,自己太小看七生山的难度了,岩洛涵呻吟着,开始责怪起自己来,怎么一件工具也不带就想来爬这荒山野岭? 她咬紧牙关,望了望远处模糊的顶峰,深吸一口气,感到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不,为什么我要来做这样愚蠢的事情?她问着自己,岩洛涵,你是笨蛋,你是白痴啊!你一定是中邪了!放着好好的植物园不去,跑到这里来跟石头和泥巴玩!最傻的是,你还相信有什么蓝蝴蝶,即使有,或许它一辈子都不属于你-- 她猛然感到一阵悲凉,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摸摸装着网兜的背包,这一分心,她陡然失去了平衡,一个重心不稳整个身子就向下滑去-- 仓促间,她只听到一连串树枝折断的声音和自己嘴里恐惧的尖叫,她想伸手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整个人就以惊人的速度像个皮球一般从山崖上向下滚。 她咬紧牙齿,脑子里已无意识,连恐怖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昏乱地、听天由命地一路滚着…… "砰!"她感到自己撞在一个坚硬的物体上,减免了下坠的势头,又是一连串哗啦的声响,连着磕碰了好几下,她的速度才有所减弱。 接着,再是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终于像刹住车一样在一棵斜伸出来的树前停住了。 好半天,岩洛涵就保持着一个姿势,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尖锐的疼痛把她拉回了现实,她才试探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幸好没伤到筋骨,但是她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现在肯定是浑身青紫,疼痛让她感觉自己绝对擦破了好几处皮,衣袖已经磨烂了,再看手肘,鲜血正不断地沁出来…… 满山草木摇摇,风声瑟瑟,阳光依旧明亮。 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感在她胸口翻滚,她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篮球场的看台上,欧阳冉点起一支烟沉思着,脸色怪异而茫然,黝黑的眼睛是迷惘的,似乎沉浸在一个久远的梦里。 每周一次的篮球赛依旧进行着-- 一个英俊的少年跳起来投篮,欧阳冉怔怔地看着他,看到篮球在他手里划了个弧线,以优美的姿势落进篮筐里,看到少年对着观众比了一个"V"的手势,奇-书-网看到一个小女生跑上来,将一瓶饮料递给他…… 少年在一片喝彩声和喧闹声中,悄悄将饮料瓶子搁到一边去了…… 欧阳冉不知不觉地呼出一口气来,才感到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摇了摇头,他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记忆一样,将视线转移开去,却又被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拉回。 手机突然响起来,欧阳冉如释重负,几乎是带点感激地接起,"喂?" "……" "喂?哪一位?"信号不好,那头只听见下雨一样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女孩子带点迟疑的声音问着:"是--欧阳冉吗?" "岩洛涵?"欧阳冉试探地问,"是你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忽然沉寂了,欧阳冉莫名其妙地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慑住了他:"是你吗?喂喂,怎么不说话?" "我……我在七生山……" "什么?"欧阳冉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什么山?你去山上做什么?" "我……我被困在七生山了,摔了一跤……"那头断断续续地说着,欧阳冉大惊失色:"别动,坚持住,我立刻就来,等我!" 4 暮色从谷底向上升,缓缓地蒸腾弥漫,一忽儿的时间,日色已淡薄得像一层灰色的雾网,苍茫地笼住了山巅、树木和岩石。太阳被掩映在彩霞堆里,透过了大堆大堆的云朵,射出一道道橘红及金黄的光线。 岩洛涵凝视着那飞快模糊下来的山谷,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不知名动物的低嗥,脊背上冒起一股一股的凉意,她死死咬住嘴唇,努力驱除那弥漫在四周的恐惧。 手机响了起来。 "洛涵,我已经开始爬了,你待着别动……""咔"一声,信号不好,断了。岩洛涵手忙脚乱地按回拨,那边刚好也在回拨,线路忙得不可开交,占线许久,最后,还是欧阳冉又打了进来。 "我带了手电,保证我们平安回学校,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大声唱歌,一点也不丢人……"欧阳冉时断时续地说着话,努力安抚岩洛涵,"我这里的路还不算难走,我会随时和你联系……" "欧阳冉!"岩洛涵又是感激,又是不安,"你快别给我电话了,专心爬山。" "没关系,我用耳机的……""咔"一声,信号又断了,岩洛涵不敢打回去,怕他万一分了心出什么事故,只能焦急地、徒劳地向着深不见底的山谷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费力地咽了一口口水,眼睛瞪得发酸,用手摸摸脸,脸是烫的,手心却是冰凉而汗湿的--这种冷一阵热一阵的情况,依稀以前也有过一次…… 岩洛涵喉咙逼紧地收缩着,一天的疲劳、饥饿、恐慌已经使得她快要崩溃,她渐渐恍惚起来…… 夜越来越黑了,山上的夜,空气是潮湿的、清新的,不像学校里那么干燥,那么喧嚣,倒有点像自己的家乡,那个开满了红蔷薇的小城…… 小城那个湿润的、下过雨的夜-- "砰!"一只酒瓶子被摔落在泥泞的街道上,绿色的玻璃和白色的泡沫四散飞溅。 一个少年踉跄地走在街上,迈着不稳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着,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一顶咖啡色的遮风帽压在眉毛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落拓而潦倒的样子。 第11节:爱情标本(5) 街面的水光中,照映出他瘦长的影子,孤独地掠过每一条大街和小巷。 他走着,走着……终于,他走到了"家"门口,望着那贴上"出售"条子的房屋,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哈哈……"他甩了甩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到浑身无力,沿着台阶坐在地上,把手插进了头发里,发出痛苦的、压抑的呻吟和喘息。 身后响起一连串细碎的脚步,接着,一个白衣少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少年背后,望着他痛苦而颓废的样子。 她一步一步走近少年…… 她的脸上、发上都是细碎的雨珠。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去,试探地触摸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少年一动不动,宛如一座石像。 少女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手缓缓地、缓缓地上移,交叉着,默默地、默默地抱住了少年的头。 少年震动了一下,猛地站起来,紧紧攀附住少女,像一个迷失的孩子-- "我想要回家,可是,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 "我恨我爸爸,真的,我好恨他……要不是他,我和妈妈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少年搂着少女诉说着,却更像是自言自语,"什么都是假的,尤其是所谓爱情……" 少女颤栗了一下,她踮起脚退后一步捧起少年的脸--一张被酒精和痛苦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她望着,望着,然后紧张地将自己干裂的唇在那脸上轻轻一触…… 少女的脸火一样地烫,手心却是冰凉而汗湿。 那羽毛一样地触碰是她靠近他,靠近她默默爱情的唯一机会…… 一滴雨水滚进少年的脖子里,再沿着脊背一直滑下去,冰凉使得他浑身一凛,松开了手。 路面湿漉漉的,到处弥漫着香樟树的气息。 夏天快要结束了…… 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一弯微微的月,铅笔勾勒的一般,看不清楚喜悦悲伤…… 一弯新月在山谷里升起。 一只鸟在单调地、反复地啼唤,不知想啼醒什么,也不知道想唤回什么…… 月亮……月亮?已经是月亮出来的时间了!岩洛涵猛地回到现实中,天!为什么欧阳冉还没到,时间过了多久?她再顾不得其它了,试探着拨他的手机,却一直不通,再拨还是没信号…… 岩洛涵打了个寒噤,为什么?不要是…… 她不敢想下去,她抓住了身边的一棵小树,用来支持自己的体重。接着,她就由头至脚浑身都发起抖来,终于,她抖索着对着山谷试探地喊-- "欧阳冉--" 只有沙沙的风声,掠过深黝黝、黑暗暗的山林。 "欧阳冉!欧阳冉!你在哪里……"岩洛涵的呼喊已经变成了慌乱的号叫,"欧阳冉……你千万别出什么事,都是我不好,天!谁来帮帮我,欧阳冉……" 终于,从脚下深谷里传来微弱的回应。 "岩洛涵……" "欧阳冉!"岩洛涵惊喜交集,屏住呼吸,生怕是自己的幻听。 "岩洛涵……"微弱昏黄的手电筒光在山谷里亮了起来,"你在哪里?" "啊!"岩洛涵疯狂地挥着手,又把白色的外套脱下来挥舞:"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快来,不,慢慢来……小心点!"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欧阳冉终于来了!他终于来救她了! "岩洛涵……"欧阳冉手足并用地越过了最后一个陡坡,终于出现在岩洛涵面前!他的衣服被荆棘刮破了,整个人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上还沾着不少杂草和树叶。 "方才一不小心,把手机掉到山谷里去了……"欧阳冉还没说完,一个温暖的身子忽然就扑进了他的怀抱。 "吓死我了!你来了就好……"岩洛涵又哭又笑地抱住了他,"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一定!" "洛涵……"欧阳冉被她语气里的信任和欣喜深深撼动了,"好了好了!没事了……" 岩洛涵平静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松开了手。 黑夜里,他看不见她的脸微微一红,却觉得自己的脸似乎有点热了。 …… "对了,你为什么一个人来七生山?"欧阳冉想要打破空气中的尴尬。 "我是来捉蝴蝶的。"看在他赶来救自己的份上,岩洛涵不想隐瞒,"传说,七生山有一种蓝色的蝴蝶,捉到它的人就会幸福。" "传说?"欧阳冉皱了皱眉,"谁说的?" 这原本是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岩洛涵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转开头,不语,只是望着黑黑的山谷。 欧阳冉看着她,心里有些明白也有些模糊。 "其实,要蓝色的蝴蝶,不必要特地跑到七生山上来。"他似笑非笑地说。 "什么?"岩洛涵听出他的话外音,不由一喜,"难道你有办法弄到?" "三天。"欧阳冉笑了一下,"三天后我来找你,现在我们得抓紧回去。" 岩洛涵虽然满心好奇,却也只得跟着他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不容易,岩洛涵想,如果没有欧阳冉,她一个人一定会再次滚下山来,欧阳冉开着手电,用随身带的刀子斩断一丛丛拦路的藤蔓和深草。 岩洛涵走在后面,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 "万一走到半路上,你狂性发作给我一刀怎么办?" "GOD!"欧阳冉哭笑不得,"你以为我是原始人?保证不会把你煮了吃掉。" "哈!"岩洛涵又笑,"不过如果半路有野兽,你就拿这把刀子宰了它们,我们就地烧烤!" 第12节:爱情标本(6) 欧阳冉大笑了起来:"别异想天开了,这是七生山,不是非洲的蛮荒地带!" "一点想象力也没有!"岩洛涵白了他一眼,还是笑。 拐了几道弯后,耳边突然响起淙淙水声,像一串美妙的琴音流泻在这黑夜的山林里,一条小溪出现在他们面前,溪面上架了一根长满青苔的圆木,在夜色中摇摇欲坠。 "喂喂喂!"岩洛涵忍不住叫起来,"欧阳同学,你是怎么带的路,怎么不找有路的地方走,要过河?" "这就是路呀!"欧阳冉打量了一下四周,"一般来说,只有靠近山脚的地方才有这样的溪流,而且这根木头显然是人工架上去的,说明我们快胜利了,只要过了桥就接近山下了。" "桥?"岩洛涵吐了一口气,"晕!这叫桥?我看说是走钢丝还差不多。" "钢丝也得走!"欧阳冉跨上了横木,伸出手来拉岩洛涵,"跟着我,眼睛不要看下面,一下子就走过去了!" 岩洛涵微微一震,他的手如此大而有力,他紧紧盯着她,眼睛里有着鼓励和坚定。 她咬咬牙,踩上了横木,乖乖地照着他的吩咐保持平衡,一点一点地"移"着步子…… 这几米的路程,似乎有几百米那么远…… 终于,欧阳冉率先到达了对面,再接住她的手,拉她下来。 "我,我是怎么过来的?"岩洛涵落地后,怔怔地问。 "走、过、来、的!"欧阳冉在她耳边大叫一声,岩洛涵吓了一跳,"发神经!我耳朵没问题!"却又忍不住大大地高兴起来,"我告诉自己,我正在表演走钢丝,下面有很多人看着,千万不能摔下去,没想到就真的走过来了!" 欧阳冉望着她欢喜的神情,觉得这一刻的她比白天可爱多了。 …… "下山了,赶紧去吃点东西,快饿死了。" "还是豆浆?"欧阳冉逗她。 "有什么不好?上次是你使坏,其实我最喜欢喝豆浆,我小时候一生病妈妈就哄我说喝豆浆就好得快!" "哈,大人的话信不得的。"欧阳冉深有同感,"我小时候,我妈妈也骗我说,不管哪里疼吃块巧克力就好了……" …… 他们说笑着并肩向前走去,山脚近在眼前,迎接他们的是越来越密集的万家灯火。 5 豆浆的清香缓缓地飘散出来,混合着煎炸油条的焦香,外面下着夏末的小雨,店里人不多,有一种安宁的气氛。 岩洛涵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欧阳冉,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精致的白色棉布笼。 岩洛涵在欧阳冉的示意下打开了笼子,她的眼睛蓦然瞪大了-- 一只精美的蓝色蝴蝶标本出现在眼前,是那种宝石一样的蓝,带着暗黑的小花纹,美丽中隐隐有些凄艳的感觉。 "你……"她张口结舌,"你在什么地方弄到的?" "仔细看看。"欧阳冉低声说。 岩洛涵将笼子拿近了端详,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她疑惑地望着欧阳冉:"怎么--" "是染上去的颜色。"欧阳冉淡淡地说:"用染色剂给白色蝴蝶染上的。其实,世界上很少有蓝色的蝴蝶。你看到的那些各种颜色的标本,很多是染色的,时间一长了就会褪颜色。" 岩洛涵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里涌上一种酸凉的感觉。 "那么,这笼子……是你做的?你怎么会做?谁教你的?" "手工有些糟。"欧阳冉点起一支烟,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坏了两次,一次因为笼体太短,一次是面相不好看……我想,即使只用一回,但我一样希望它是美丽的。" 岩洛涵望着他笼罩在烟雾下的脸,再拿起那个白色的棉布笼子说:"真的很漂亮。" "其实,布笼再漂亮,蝴蝶还是要死的。"欧阳冉的嘴角突然浮起一个苦涩的微笑,"我做了布笼,装了蝴蝶回来,一路上,我就感觉到它在不停地挣扎……" "别说了。"岩洛涵飞快打断他,"你这样说,让我觉得很残忍!" "本来就是一件残忍的事,这么漂亮的笼子,对蝴蝶来说却是一个陷阱。"欧阳冉继续,似乎不是说给岩洛涵听,而是自言自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用布笼来形容爱情,那真的是再贴切不过了……" "别再说下去!"岩洛涵大叫一声,拎起布笼就要离开,却被欧阳冉一把按住,"先别拿!" "怎么?"岩洛涵诧异地望着他,"难道不是送给我的吗?" "是送你的,但是,我想要你拿东西和我交换。" "哦?"岩洛涵瞪大了眼睛,"你要什么?" "上次我跟你说过,我想和你做朋友。"欧阳冉静静地说。 "这个吗?"岩洛涵努力做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你救了我,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那么,证明给我看。"欧阳冉逼近了她,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强大的热力,她竟然不自觉地退缩了。 "你……你要什么证明?" "我要……"欧阳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故、事。" "我……我没有什么故事!"她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可是,他按得那么紧。 "告诉我!"欧阳冉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几许自己也不了解的急切,"你喜欢的人是沈奕晨,对吗?" …… 窗外,暮色更浓了。 岩洛涵努力要抽出手,她想骂他自作聪明,她想笑他偶像剧看多了,她想离开……可是,她什么也没做,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酸楚和委屈哽住了她的喉咙,她突然觉得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和他早就认识?"欧阳冉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追问。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轻得连耳朵上的坠子都没有颤动。 喜欢…… 喜欢,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可是,做起来,却那么难…… 欧阳冉望着她那慌乱的黑眼睛,突然心中没来由地掠过一阵惊悸,不!自己不是这样八卦的人,为什么非要苦苦去逼问人家的隐私?为什么? "对不起……"他挣扎着开口,"我看,我们走吧。" "等一等!"岩洛涵突然冲口而出,在一种自己也不了解的心绪下,"坐一会儿,我想……" "什么?" "……" 一段如宇宙初开的沉默和寂静之后,岩洛涵抬起头来,无助地,甚至有点可怜地望着欧阳冉--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第13节:凉薄时光(1) 第三章 凉薄时光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它似乎很美好,又似乎很短暂。 也许是因为美好,所以短暂?也许是注定短暂,所以美好? 你想挽留住时光,我却不愿意,时光太凉了,那些回忆,只会使得我更冷。 所以,我不是不知道你对我的好。 可是,我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沈奕晨 1 一阵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第一丝凉意。 已经是晚上12点,校园里静悄悄的,教学楼所有的房间都熄灭了灯。那走廊就显得好长好长,巨大的廊柱在墙壁上投下了大大的黑影。 欧阳冉悄悄地,一步一步试探地沿着漆黑的走廊前行,他小心的动作和轻巧的步子与他一米八的个子毫不相配。 在二年级金融班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谨慎地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伸手开始一扇窗一扇窗地摸索,摇撼…… "嘎--"一声,他终于找到了一扇忘记关严的窗户,用力一拉,窗棂发出了沉闷而迟钝的声响,缓缓地开了一条缝隙。 欧阳冉屏住了呼吸,他不敢太用力,生怕惊动了别人,只能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拉着窗子,终于那扇窗开了,他攀住窗台用力一纵,轻巧地翻了进去。 落地后,他迅速地回转身子将窗关上,教室里几乎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不远处一盏路灯的微弱光线,悄悄地投了两三丝进来,但这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楚了-- 一件天蓝色的外套搭在第二排第三个座位上。 (奇*书*网.整*理*提*供) 欧阳冉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适应这微弱的光线,接着,他从身上掏出了那个白色的布笼,迅速地放在那个座位上。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使命,呼了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却没有急着离去,而是轻轻地在位子上坐了下来,望着空茫的教室发呆。 然后,他试着看了一下抽屉,抽屉上挂着一把锁,他似乎是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又看看桌面,桌面擦得很干净,一丝灰尘也没有,他再次轻轻地叹息,慢慢推开椅子准备离去-- "刷"地一声,轻微地,椅背上的蓝色外套被他无意中拂落在地上。 欧阳冉拣起外套,抖了一抖,正要搭上椅背,忽然触摸到口袋里的一样东西-- 他隔着口袋捏了一下,然后再捏了一下,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他的手指竟然轻微地颤抖了……终于,像下了重大决心一般,他毅然伸手进去,一把抽出了那件东西! 是一个心形鸡血石的坠子,用一根红线串着,虽然身在黑暗中,但还能看出来它血一样的红色。 欧阳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眼前金星飞舞,他拿出自己新买的诺基亚手机,按了一下键,一束乳白的光线投射到坠子上-- 那上面,黑色的线条刻着一颗心,手工很粗糙,形状也不美观,但用力很深,痕迹很重…… "啪"!欧阳冉像是被蛇咬了一口一样,坠子连同手机一起落在地上!他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的低呼,心慌意乱地捡起坠子胡乱塞进外套口袋,将外套搭上椅背,转身就跑,像是有人在背后追着他一样! 跑了几步,他又折回来,捡起地上的手机,慌乱中他竟然忘记了自己可以走教室门,胡乱推开一扇窗子就往窗台上爬了出去。 "啊!"关窗的时候,不小心夹到了手指,火辣辣的疼使得他略有清醒,才想起看看四周,小心地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往前走,再一步一步"噌"下了二楼。 一走出教学楼,欧阳冉立刻向着操场上狂奔而去…… 一圈……又一圈…… 寂静的夜里,只有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白色的跑道在面前倾斜,似乎整个天地都在摇晃震动,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压力,冲到疯狂跑着的那个少年胸腹之间。 欧阳冉一直跑到筋疲力尽才不得不停下来,他扶住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怔怔地感受着树干与手指接触的粗糙,握紧了树干上突起的一个结,是真的!一切都不是梦!是它,是它,是它-- 绿烟翠雾的湖边,一个女孩倚靠着一棵树,轻轻地,无意识地剥着树皮…… 她有着一双乌黑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左边眼梢上还有着一抹淡淡的朱红色胎记,每当她陷入心事中时,她的眼睛就不自觉地变得灰蒙蒙的,眼珠不再乌黑,而转为一种暗暗的灰褐色。 "夕!"一个高大的男生兴冲冲地边跑边招手,几下子就分开了花树,来到她面前,"对不起,我来晚了!" 女孩没有说话,只把脸转开去。 "你又怎么了?我来晚了,不是故意的啊,路上塞车!"男生绕到她面前,认真地凝视着她。 第14节:凉薄时光(2) "这根本不是理由。"女孩又转开头,"假如你真的重视我们的约会,你完全可以早一小时出门!" "夕!"男生有点无奈,"那好吧!是我错了,下次不再迟到了好不好?别生气了!" "你还没告诉我迟到的理由。"女孩的声音依旧冷。 "我已经说了,路上塞车!"男生不耐烦起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冉,你不觉得你变了吗?"女孩幽幽地叹息,"以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你动不动就迟到,而且老是对我动不动就叫,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没有。"男生努力辩解着,"你们女生动不动就喜欢联想。你看,我还给你买了一件礼物,来纪念我们认识两周年呢!" 他摊开手,掌心中躺着一个鲜红的鸡血石坠子,刻成一颗心形。 "我昨天看书,书上说,爱情的保鲜期只有十八个月,过了保鲜期就不新鲜了,我们已经认识两年了……"女孩担忧地自言自语。 "不会的,你别多想了!"欧阳冉安慰着女友。 "不会吗?那昨天下午,和你一起吃下午茶的女生是谁?"女孩突兀地抬头,紧紧盯着欧阳冉。 "昨天下午?"欧阳冉吃了一惊,"夕!你难道在跟踪我?" "她是谁?"女孩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告诉我!" 欧阳冉吸了口气,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发火,"一个同学,我们恰好从图书馆一起出来,就去喝了点饮料。" "真的?" "夕!你为什么怀疑我?"欧阳冉终于忍无可忍,"我们班级里本来就有很多女生,难道要我见到她们一个个都不理吗?" "我们班上也有很多男生,我怎么对待追求我的人的,你最清楚了!"女孩叫了回去,"自从上了高中后,你就变了,Qī.shū.ωǎng.每次陪我都是不情不愿的样子!"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要跑到湖边来,再好的地方老是去也会烦的!" "可这是我们认识的地方!"女孩的大眼睛里猛地蒙上了一层泪光。 …… "好了好了。"欧阳冉心软了,"夕,是我不对,我们别吵了!相信我,再过一年我们就可以考上同一所大学,那时候就可以在一起了。" 女孩依旧赌气地闭着嘴,神色却有所柔和。 "来,把坠子戴上,笑一个啦。" "不笑!这个坠子不好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纹路。" "没关系,我在坠子上再给你刻一颗心,纹路就被盖住了,哈!两颗心更好,心心相印的意思……" …… 两颗心…… 重叠在一起的心…… 血一样的红色坠子,在欧阳冉的记忆里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像一位蹩脚的电影导演惯用的手法一样,不断地推、拉、摇、移…… "不!"欧阳冉沉闷地吼了一声,握紧了拳头重重地捶向树干,一下,两下,很快手就出血了。 "嘀嘀!"手机突然发出短消息提示音,是谁?是她吗? "怎么样了"上面只有四个字。 欧阳冉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编发回去"一切顺利"。 不等对方回过来,他重重地摁了关机键,将手机塞进口袋,又泄愤似的向着树干上重重地捶了一拳。 2 "一切顺利" 岩洛涵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条短信,灯光下她的脸散发着淡淡的红晕,细长的眼睛里不再是昔日的神采飞扬,却多了一种类似迷茫和怯懦的神色。 明天,她想,明天他就会看到了!他会知道是自己送给他的吗?他还会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关于蓝色蝴蝶的故事吗?也许他已经忘记了。可是,自己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传说能捉到它们的人就会幸福,如果可以,我愿意把蝴蝶捉来给你,因为我那么希望你幸福……" 岩洛涵咬了咬嘴唇,咬得又重又疼,难道他不知道她的幸福只能掌握在他手里吗? "世界上很少有蓝色的蝴蝶,你所看到的蓝色蝴蝶标本很多都是染了颜色的……" 她又想起欧阳冉的话。 如果白色的蝴蝶可以染成蓝色,那么幸福是不是也可以自己争取?这些年来自己还爱着他,不是吗?她知道,她相信他也知道,现在,还有一个人知道了。 …… "你确定要我送去给他?"欧阳冉不敢置信地问,"那么,你要不要写张条子什么的?" "不。"岩洛涵低声说。 "好吧。"欧阳冉不再追问,"我等下就去……"他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 "洛涵,我不明白。"欧阳冉皱皱眉头,"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你就主动去接近他,有多少女生整天对他献殷勤他都没有接受她们,她们还不是不在乎,你反倒在乎……" "你说,他都没有接受她们?"岩洛涵只听到了这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冉一窒,仓促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好岔开话题:"你要我当面给他,还是趁没人放在他桌子上?" "后一种好了。"岩洛涵不假思索。 欧阳冉竟无端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她不是要自己当面转交,他不用见到他,如果见到……自己会怎样?会对他说什么?他不敢想下去。 "什么还好?"岩洛涵有些迷糊。 "我是说要我当面给他,有点,有点尴尬。" "那是哦。"岩洛涵笑起来,"人家看到了还以为是你送的呢,会说这个校草不得了,不但吸引女孩子还吸引男生!"她心无城府地说。 第15节:凉薄时光(3) 欧阳冉手一抖,一大截烟灰雪一样落了下来…… "走吧。"他简单地说,低下头拂去烟灰。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别急着走,时间还早,还有……" "什么?" "你……你可以保守秘密的,是吗?"她渴望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广播电台吗?"他用鼻音哼着。 她没有反驳,却又担忧起来:"我在想,他身边永远人来人往,教室里也很少有没人的时候,怎么才能放在他桌子上呢……" "不用担心!"欧阳冉粗声说,他们已经走出豆浆店,"等下了晚自习,我从他们教室的窗子翻进去,可以了吧!" "你……"岩洛涵觉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可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你为什么要对我和他的事情这样热心?" 欧阳冉吃了一惊,试探地看着岩洛涵的脸色,想找出什么来,可他看到的只是一双明亮的、澄澈的眼睛。 "因为……"他吭哧了半天,才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女孩。" 许久许久的沉默,空气中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直到-- 一滴清亮的泪水滴在桌面上,接着,又是一滴…… …… 一滴清澈的泪水,无声地打在岩洛涵的手机上。 "明天……"她看着屏幕在心里呢喃着。 明天,明天他就会看见了,他会怎么想? 岩洛涵慢慢地关了手机,拧灭了台灯,在一片黑暗中,她肆意地品尝着心里的兴奋、激动,恐慌、期待…… 3 阳光照在青草上,滚圆的露珠迎着阳光闪亮。 窗外,吱吱喳喳的麻雀声和窗内吱吱喳喳的议论声混合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哇!好精致的笼子!" "真羡慕,我怎么就做不出来呢?" "你羡慕什么!人家是变着法子讨好帅哥……谁呢?" "但这标本确实太好看了……" "怎么回事?"隔得老远,沈奕晨就看到了自己的座位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 "来了来了……""哗啦"一声,女生们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沈奕晨走过去,一眼看见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极其精致的白色布笼-- 镂空的棉布,浅浅的花纹,细密的针脚。 笼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蝴蝶,宝蓝的底色,翅膀上有暗黑色的花纹,美丽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凄艳…… 沈奕晨不由自主地闭了一下眼睛,再张开。没错,是蓝色的,蓝蝴蝶栩栩如生地立在笼子里,他望着它,不能抑制自己的心潮起伏…… 是她吗? 难道会是她?真的是她? 难道,这么久了,她还记得他无心的几句话? 她…… 她究竟在想什么? …… "沈帅哥,谁送你的啊?" "谁这么有心,又这么心灵手巧哦!" 女孩子们半是羡慕半是含酸地发问,七嘴八舌,沈奕晨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好。 幸好,上课的铃声响了起来。 "今天,我们学习著名诗人余光中的诗歌,这首诗歌是描写故乡的一只蟋蟀的,抒发了诗人对故乡的眷恋……" 教授的话,轻飘飘的在沈奕晨耳边掠过去,他什么都没听见,只听到"故乡"二字。 他的目光深深地,深深地透过了教授落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那些他努力要忘记的片段又浮浮沉沉地,像浪花一样,一波一波拍上来…… 初夏的午后,开满了红蔷薇的小巷子,还有,那个老是像影子一样,跟在自己后面的女孩…… "磊哥哥!蝴蝶!" 阳光下,草地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相对而坐,看着一只彩色的蝴蝶翩然地落在蔷薇花上。 "嘘……"女孩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蹑手蹑脚地站起来,走过去,可是还没等走到蔷薇花前,那只蝴蝶已经飞了起来,越过了重重的花影,消失在远处的蓝天里。 "没捉到。"女孩失望地回到男孩身边,重新坐好。 "你喜欢蝴蝶?我下次给你捉很多只来!" "不是啊,我只是觉得蝴蝶很漂亮,翅膀上亮晶晶的,有着彩色的花纹。"八岁的女孩,仰着脸,眼睛里是天真的忧伤,"我想如果我用它的亮粉涂在身上的话,我会不会也变得好看一点呢?" "这个……"十岁的男孩子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是豪爽地安慰着女孩,"一定会的,不过,为什么你想变得好看一点呢!" "这样,妈妈就不会骂我,姐姐们也不会欺负我。"女孩子细长的眼睛黯淡了。 "哦!"男孩子明白了,他围住她的肩膀,像个童话里的王子,"没关系,她们不喜欢你,还有我呢!我会保护你不受欺负的!" …… 蓝天,澄澈得没有一丝云彩。 一阵风过,粉红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们一头一肩…… 那是他生命里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纵使红蔷薇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纵然岁月在无声无息地流走,却还是静静的,平和安宁的。 一如这个小城一样…… "磊哥哥……"头抬起来,已经是一张少女的脸,细长的眼睛里却依旧有着童年时代深刻的眷恋,"听说你考上高中了!" "是啊,你是专门来恭喜我的?"少年微笑着,伸手习惯性地拂去少女肩膀上的落花。 他们并肩走在巷子里。 "听说上了你考上的那所高中,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槛,是不是啊?" "呵呵,也许吧!" 第16节:凉薄时光(4) "那你将来上了大学……"少女忽然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少年愕然,"我没想那么多,可是,我觉得不管将来我到哪里,我都会回来的!" "真的?"少女的脸微微一红。 "当然了!这里的空气那么干净,景色那么美丽,还有,我的爸爸妈妈都在,我怎么舍得不回来……我喜欢这里!" 几丝轻柔的雨落了下来,温柔而怅然。 …… "沈奕晨!"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面前。 沈奕晨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怎么?" "我注意你大半天了,一副神游太空的样子,你在想什么?"教授严肃地盯着他,"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 "好了,注意听讲!"教授也不想过多责备这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回到讲台上。 "同学们要注意,诗歌里面主要写的是对故乡的依恋,和再也回不去的一种怅然……" …… 再也回不去? 沈奕晨怔怔地盯着教授一张一合的嘴,他管不住自己的思绪,它又飘远了,飘远了,一直飘回到那个十六岁的早晨…… 是春日和美的早晨,天色才微微破晓,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 十六岁的少年,兴奋地吹着口哨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上一件格子衬衣和牛仔裤,又提起早就准备好的包。 今天和同学约好了去采集一组标本参加学校的生物展览,顺便去野餐,烧烤,可不能晚了。 他哼着歌,开心地走出去,经过父母房间门口时,他忙捂住了嘴,太早了,可别吵醒了爸爸妈妈,他正要踮着脚走开…… "不可以!"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母亲的悲呼,这声音那么陌生,那么奇怪,那么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使他立即站住了。 "你不能这样做!"是母亲带泪的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了,两年前,你就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可是,这两年来我有制止过你什么吗?" 少年脑子里轰然一响,再也挪不动脚步。 "这个家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要,只是,请你给我自由……"父亲带点不耐烦地说:"请你原谅我,我们之间,确实没有必要维持下去了。" "难道……"母亲的声音那么悲伤,像来自遥远的地方,"难道这个家就没有一点你留恋的东西了吗?包括小磊,你甚至不愿意把这个假象对他维持下去?要知道,小磊一直那么崇拜你,他以为我们是天下最幸福美满的家庭,你忍心打碎他的梦想?" "就是为了小磊,我才忍受了那么久!"父亲的声音大起来,"儿子也大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感情的事,我和你之间,真的已经没有意义继续下去,我想,他会接受我们离婚的事实的……" "不!"门外的少年发出一声受伤的狂叫,在他还没明白过来之前,门已经被他冲开了。 "小磊!"卧室里,父亲和母亲大惊失色,从床上飞快地跳下来。 "爸爸!"少年再也控制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快发疯了,快发狂了,快崩溃了!在这一瞬间,他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怎样虚伪的世界里!怎样恐怖的噩梦里-- "爸爸!"少年昂起头,对他大叫,"你行,你真行!你真伟大!你少欺负妈妈!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是个虚伪的人……" "小磊,你冷静一点!"父亲试着走上前去,"你听我解释,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没必要隐瞒,我和你妈妈真的已经没有感情了……" "不,不!"少年甩开父亲想放到自己肩膀上的手,"不是的!你们是那么恩爱,我还记得你们庆祝结婚纪念日,我还记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父亲的声音好冷漠,"小磊,你还小,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爱情的事,但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无奈……" "我不明白!不明白!"少年看着一边捂着脸哭泣的母亲,愤怒、惊恐地一步步后退,"但愿我永远也不明白你所谓的爱情,那样,我就不会像妈妈一样伤心!!!" "小磊……" 少年已经调转身子,像旋风一样冲下楼梯,冲过院子,打开大门,他一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啪!"一只纸盒落在地上,五颜六色的蝴蝶标本从盒子里散了一地。 "磊哥哥!"少女惊恐地喊着他的名字,望着他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和眼睛里燃烧着的悲愤。她不解地问:"你……你怎么了?" "……" "磊哥哥……"少女害怕地拉住他的胳膊,"前天来找你,阿姨说,你和同学这两天忙着做标本,我特地捉了很多蝴蝶给你送来……" "走开!"少年大声喊,越过了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磊哥哥……" 少女追了几步,脚下一拐,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传来。 "磊哥哥……磊哥哥……" 惊愕、茫然的喊声,撕裂了这个清晨。 身后,一地斑斓的蝴蝶,静静地躺着,风吹动它们的翅膀,那么鲜艳…… …… "到底谁送的蝴蝶啊?" "校草,快告诉我们哦!" "可不可以再让我看一眼啊?" 一阵喧闹声将沈奕晨拉回到现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课了,女孩子们立刻又重新包围上来了。 蝴蝶?沈奕晨猛然反应过来,勉强地在唇边堆起一个微笑。 "我也想知道是谁啊,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女孩子们失望地散去。 沈奕晨望着笼子里艳丽的蓝蝴蝶,酸楚、内疚地轻轻叹息…… 第17节:凉薄时光(5)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以前的事记那么清楚?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好,可是……" ……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 "可是,我能给你的,却只能是那么多……" 4 这是周五的夜晚,窗外的月色很好,前几日的雨雾早已被阳光扫去。月光洒在窗帘上,是一片朦胧的发亮的白。 这样的夜,是不该一个人待在屋里的,302宿舍里,女生都出去了,有男朋友的约会,没有的结伴去看电影或逛街。 岩洛涵推开了宿舍的门,她原本答应了一个外班男生的约会,但吃完饭,男生却提不出什么新的创意,只建议在校园里散步,岩洛涵一气之下甩了他独自回来。 宿舍里空无一人,岩洛涵肆无忌惮地摸出了一包烟,点了一支,顺手扭开了电视。转了几个台,都是一些插科打诨的笑话,或者是有奖竞猜。 烦躁地换了一个又一个台,忽然间,她觉得再也坐不住了,觉得那种"若有所求"的感觉把她强烈地抓住了。她无法坐在这儿面对一盏孤灯! 关了电视,几分钟后,她已经走在校园里了。 校园里人来人往,月光被街灯冲淡,变得无精打采了。她抬头看看月亮,快要月圆了。 把目光从月亮上调回来,她才有一阵迷惘,去哪儿?她出门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去哪儿?当然,随便拨一个电话就能叫到一个男生,可是,自己不是刚刚拒绝了那样千篇一律的约会吗?也许,该找个了解自己的朋友陪着? 她抓起手机,不假思索地拨了一个号码。 "喂?"那边是欧阳冉低低的声音,"洛涵?周末怎么不出去玩?" "没意思。"岩洛涵吐出一口烟,"本来是在外面玩的,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意思就回来了,回来后,觉得更没意思,于是又出来了……" 欧阳冉被她一连串的"没意思"逗笑了,"那你这会儿在什么地方?我出来陪你一起"没意思"吧!" "好吧。"洛涵笑了,"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图书馆,这就下来找你?" "不要了,我自己慢慢走过来,十分钟后你下来吧!" 图书馆门口 "哎?这不是岩洛涵美女?" "真难得,怎么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 洛涵转过身,发现身后有两个女生,正嘲讽地,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她想起来了,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指责她抢了自己男朋友的小曦。 洛涵轻轻地一笑,干脆越过她们,走进图书馆的门厅,跑到正面的那块大镜子前,对着镜子开始整理头发,检视唇膏。 "不要脸!"小曦在背后恨恨地骂了一句,眼看和男朋友约会的时间要到了,也无心追进来声讨,拉着同伴扬长而去。 镜子里,洛涵的唇角微微翘起,若有若无地笑浮现在她细长的眼睛里。她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镜子中的自己,正要转身,突然,像被魔杖点了一下,笑容冻结在她的唇上-- 镜子里,远远走来的少年,英俊清秀的眉目,蓝色的外套--不是沈奕晨是谁? 洛涵的脖子僵直,固执地不肯回过身来,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越走越近的身影-- 一步,又一步,他离她近了,更近了…… 沈奕晨迟疑地望着她的背影,他不敢看镜子,他害怕那双倔强、孤单却又是热切、渴望的眼睛……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挤不出来。 他能对她说什么呢…… "HI。"沈奕晨终于轻声地打招呼。 镜子中,她的脸涨得通红,接着就变白了。 "HI。"她猛地回过身来,紧盯着他,想从他眼底读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层深黝的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隐在自己那黑暗的保护层里,完全无意让她看透他。 然后,他转过了身子,径直向着楼梯走去。 她如同挨了狠狠一棍,又羞、又气、又愧、又痛,各种复杂的情绪把她层层包围,泪珠不受控制地冲上了眼眶,迷蒙了她的视线…… 她努力维持着微笑,想把眼泪逼回去,模糊中,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 "洛涵……"欧阳冉手里抱着几本书,老远就看见了岩洛涵,一边冲下来,一边高兴地挥手招呼,却没有注意到正往楼上走的人。 刹那间,岩洛涵像弹簧一样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抢在沈奕晨前面,冲到了欧阳冉面前,几乎是狠狠地将自己的手插进他的臂弯里! 她的身子发着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可是,她的音调却甜美无比,甜美得近乎做作。 "你怎么才来?等了你半天了,等下要狠狠地罚你哦!" "洛涵?"欧阳冉被她异样的举止弄得摸不着头脑,正要发问,却一眼看到了侧身让在楼梯口一边的人,顿时一凛,"原来……" 岩洛涵哪里给他说话的机会,不客气地拖着他,整个身子都依偎在他身上,"快走,人家等了半天,饿死了!" 欧阳冉想要回头,却身不由己地被岩洛涵拉出了门厅。 仓促中,两人谁都没注意。一张卡片从欧阳冉捧着的书里滑了出来。 "洛涵,你放开手!"走出一段路后,夜风使得欧阳冉清醒了许多。 岩洛涵如同聋了耳朵一般,只是拖着他,大步地往前走。 "我说,你放开手好不好?"欧阳冉又不好对女孩子动粗,"你想挟持我呀!" 岩洛涵根本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她的头脑发热,像有一盆火在烧着,烧得她浑身疼痛。 第18节:凉薄时光(6) "他已经看不见了!"无奈之下,欧阳冉只得使出惯用的手段,在她耳边大喊一声。 "做什么!"岩洛涵一愕,本能地举起手来捂耳朵,欧阳冉趁机把胳膊抽了出来,"主角都下场了,你还只管拖着我演戏干什么?" 岩洛涵心中一阵锐痛,低头不语。 欧阳冉却不知什么原因,莫名其妙地有些恼火,对着她继续喊: "下次,别拖我做这样无聊的事好不好?这样没有用的,你伤害不了他,只能刺痛自己!" 他说得太坦白,太刻薄,太不留情面了,岩洛涵立即被大大的伤害了。吸了口气,她的眉梢挑高了,那种保护色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怎么?难道我这样做羞辱了你?"她卷着嘴角,笑起来,"看不出,你这样儿,我几乎以为你是在吃醋呢!" 欧阳冉猛地抽了一口气,脸色白了。 "看不出,你还真的很自恋!"他的声音里竟然也带着挑衅的意味。 岩洛涵笑得更甜美了,"自恋有什么不好?你不喜欢,那我回去了哦。" 她转过身,飘飘地走了,欧阳冉愣了一下,这些天,他已经知道了岩洛涵的脾气,她心里越是愤怒悲伤,表面上就越会做出一副轻佻的样子来,不,不能让她这样走掉,自己不该说那些话的,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婉转一点,柔和一点? 他后悔起来,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岩洛涵:"洛涵!" "怎么?"岩洛涵并不挣扎,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他,"现在又不怕我碰你了?" "别这样,你生气了,请你不要生气……"欧阳冉急切地解释,"我知道你想利用我气他,我知道你希望他有所反应……"他住了口,发现她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了,他恨自己的笨拙。 空气僵了片刻,然后,他深切地看她,干脆坦白地、恳切地、真挚地问了出来:"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坦白地说出来,告诉我你的故事,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岩洛涵身子一凛,像被蜂子刺到般颤栗惊悚,笑容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但她的声音却带着冷冷的寒: "你在做什么?调查我的身世,搜集小说资料?" "你知道我不是,我只是关心你。"他咽了一口口水,尴尬地。 "哈哈哈!"岩洛涵突然仰头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原来,欧阳同学还是个情感专家啊!我倒是愿意让你做我的感情顾问,可是,你这样老到的人,条件也不差,我就奇怪怎么你连个女朋友也没有呢!" "住嘴!"欧阳冉猛地大喝,夜色中,他的身子挺直得像棵巨木,眼底是一种凄凉的凌厉。 "岩洛涵,你幼稚、虚荣、不识好歹!" 她睁大眼睛看他,在她崩溃之前,在她的眼泪来临之前,她必须走。 "欧阳冉!"她厉声说,"拿开你的手,让我走!" "再见!"他甩开她的胳膊,掉转身子,头也不回地走开。 "最好别再见!"她冲着他的背影冷冷地说。 "随便你!"夜风送来他的回答。 岩洛涵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僵硬,那受创的感情和自尊,一口咬住了她,咬得她又痛又惊又怒又无处可逃。 不远处,小卖部里,CD机中飘出断续的歌声-- 灰色的天你的脸爱过也哭过笑过痛过之后只剩再见 我的眼泪湿了脸失去第一次爱的人竟然是这种感觉 总以为爱是全部的心跳 失去爱我们就要就要一点点慢慢的死掉 当我失去你那一秒心突然就变老 喧闹的街没发现我的泪被遗忘在街角 第一次爱的人他的坏他的好 就像胸口刺青是永远的记号 跟着我的呼吸直到停止心跳 …… 岩洛涵突然捂住脸,可,那一泄而出的泪水,手指盖不住,掌心盛不下,还是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欧阳冉一直走出很长一段路才停下来,茫然地望着校园里三三两两的人群,心里沉得喘不过气来。 看看手机,才八点半,做什么好? 还是回图书馆吧,他无力地想着,坐下来静一静,也许脑子就会清醒点。 摇了摇头,他机械地,迷惘地向着原路走去,神不思属地走上了二楼的阅览室。 "这位同学,请出示你的阅览证。"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提醒。 "哦--咦?"欧阳冉摸了摸口袋,阅览证呢?口袋里空空如也,不对,自己好像没有把卡片装进袋子里,半小时前……他努力地回想着,脑子里却是混沌的一片浆糊,只得在老师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人倒霉了,喝凉水也会塞牙!"欧阳冉低低地在心里咒了一声,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发泄似的点起了一支烟。 身后有脚步声,但他没回头,只是大口地抽着烟。 "对不起,请问……"一个声音忽然传来,"你是叫欧阳冉吗?" 欧阳冉蓦然回头-- 明亮的灯光下,那一抹淡淡的红色撞进他的眼睛里--是他?怎么是他?居然是他! 可是,"他"是谁??? "刚才看到你跟老师说找不到阅览卡了,我就跟出来了。"沈奕晨低头看看手里的卡片,又看看欧阳冉,确定地把卡片递过去,"你掉在楼梯上的,没错!" "谢谢你。"欧阳冉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进去了。"沈奕晨笑了一笑,转身,欧阳冉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沈……沈奕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沈奕晨奇怪起来,转念一想,"哦,是岩洛涵告诉你的?" 欧阳冉胡乱点了一下头,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请问……你,你脖子上的坠子是什么地方买的?"他费力地说出这句话,发现自己的嘴唇干涩。 "坠子?"沈奕晨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是在路边的一个旧货摊上,我记不清楚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欧阳冉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他下颏的肌肉绷紧了,似乎在努力压制某种念头。 "只是,我觉得……比较别致,你真的记不起来在什么地方买的了?" "在……"沈奕晨想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索性将坠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实在记不得了。难得你也觉得好看,我别的朋友都没怎么注意过!" 他将坠子递到欧阳冉面前,"怎么,是不是想买一个这样的坠子?其实鸡血石的坠子很好找,不过……" "不过,难得这个有两颗心!"欧阳冉冲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又是……"沈奕晨想说"又是岩洛涵告诉你的",可转念一想,岩洛涵并不曾注意到他有这个坠子,一般他都是贴身而戴,除了舍友,很少有人仔细见过,奇怪!面前的陌生男孩怎么会知道? 欧阳冉狼狈至极,咬紧牙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圆场,尴尬中,竟然冲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以为是哪个女生送给你的!" 沈奕晨错愕了一下,望着欧阳冉憔悴、痛楚、矛盾的眼神,望着他紧张、尴尬、急切的脸色,忽然自以为明白了什么。 "你……你是不是在追求岩洛涵?"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不明白一向含蓄的自己,怎么会如此直接地问一个陌生人这样隐私的问题。 "……"欧阳冉明知他误会了,却不知如何解释。 "其实岩洛涵是个好女孩。"沈奕晨见欧阳冉不说话,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你不要听外面的人乱说话,她……她没有……"他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总之,你如果喜欢她,就好好对她……" "不!"欧阳冉终于费力地挣扎出一个字来,烟蒂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悄悄地将手放在背后,自虐地、痛苦地将烟蒂掐灭在手心里。 在那种烧灼的疼痛里,他清晰、坚定地说。 "你误会了,我--我有我爱的人。" 说完,他不敢再看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转过身,他像要逃离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匆匆下楼。 沈奕晨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第19节:叶落无声(1) 第四章 叶落无声 "我喜欢放风筝,可是,我常常不会收线,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我想,感情也像风筝,我们手里,都有一根线, 一头连着往事,一头系着我们的心, 于是,我们永远无法逃离, 只能在那里兜兜转转……" --岩洛涵 夏末未爱(第二部分) - 洛可可 - 夏末未爱(第二部分) 1 十一月的下午,天空静谧而清幽,茗林学院边上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三个男生簇拥着一个女孩走在街上。 女孩穿着火红的衬衣和黑色的紧身裙子,露出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宽腰带拦腰而系,腰带是红橙黄绿蓝靛紫各色都有,系在那儿像一条彩虹。 "和你们逛街真没意思!"女孩伸出手,一边的男孩立刻殷勤地递上一支烟,并为她点上。 "一转身,不是碰到这个的鼻子就是擦到那个的耳朵。"女孩吐出一口烟,"拜托,你们三个留一个陪我就可以了,好不好?" "别这样啦,洛涵,你叫我们到哪里去?"另一个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啊,洛涵,这里人本来就多,不能怪我们!" "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岩洛涵不耐烦地顾自往前走,三个男生互相看看,又继续跟上去。 "岩洛涵!"转过一家商店,路边的树荫下突然转出一个人,直直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啊!"岩洛涵吓了一跳,拍着胸口才发现面前正是欧阳冉,一股怒气立刻从她脚底升起,蹿向四肢,但她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么巧。" 她继续往前走,他却张开手臂一拦。 "我有话对你说。" "有话就在这里说。"她淡淡一笑,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身后的三个男孩。 "这……"欧阳冉也看到了她身后的"观音兵",半是恳求半是强迫地望着她,"借一步说话!" "神经。"岩洛涵不愿意和他多费口舌,"我们走。" 其中一个男生立刻示威般上来,揽住了她的肩膀。 "听见没,人家不愿意跟你说话!" "你快点让开,要不我们就不客气了!" "岩洛涵!"欧阳冉突然觉得有一股没来由的愤怒充斥心间,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你这个人怎么老喜欢拉拉扯扯的!"她提高了声音。 "随便你怎么说,你必须跟我走!"他执拗起来。 "我就不!"她任性的脾气发作了,对男生们一使眼色,"你们愣着干什么!" "砰!" 一记重拳打在欧阳冉下巴上。 男生们早就想出手了,只不过一时弄不清楚她和欧阳冉的关系,不敢轻易下手。 欧阳冉踉跄了一下,雨点一样的拳头就对着他招呼下来! 论体力、个子,欧阳冉也不吃亏,但是,他长那么大从没和人打过架,加上寡不敌众,很快两个男生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反剪了他的双手,另一个男生就左一拳右一拳对着他的下巴、小腹、胸口……挥舞过来。每打一拳,就骂一句: "还敢对岩洛涵拉拉扯扯吗?" "还敢叫她跟你走吗?" 第20节:叶落无声(2) 街上顿时大乱,欧阳冉的五脏六腑都是撕裂的痛,浑身骨节好像都散开一样,下巴的骨头似乎都裂了,嘴里腥腥的全是血……他痛得已经没有意识了,他开始疯狂的、不受控制的张嘴大喊: "跟我走,岩洛涵,跟我走、跟我走!!!" 突然间,他听到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带着不受控制的哭音,"快走,警察来了!" 抓住欧阳冉的手放松了,他向前面栽了过去,吃力地闭上眼睛,极力控制住眼前飞舞的金星,当再睁开眼睛时,男生、岩洛涵都已经不知去向。 "你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同学好心地扶了他一把,"要不要送你回去?" 欧阳冉摆摆手,吃力地站起来,摇晃着向前走去。 湖面上堆积着厚重的暮色。 绿色的水面上翠烟迷离,那些四季长开的红花,依然是那一片绿雾中的点缀。 欧阳冉捧起清凉的湖水,撩到自己因疼痛而发烫的脸上。向后挪了一下身子,努力想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再挪了一下身子,他干脆躺下了,那些半黄半绿的草是柔软的,缓解了他身上的疼痛,他望着渐渐暗淡的天空,眼神疲倦而迷惑。 一阵风过,长草发出簌簌的声音。有轻微的树枝碎裂声,似乎有人正向这边走来。 "谁!"欧阳冉猛地坐起身子,又快又急,不小心又触到了伤口,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谁?告诉我,是谁?" 唰唰几声,树木分开了。 一个红衣女孩静静站在他面前。 "是你……"欧阳冉脸上浮现出一种惆怅的神色。 "你以为是谁?"岩洛涵看着他,一时间她有些恍惚,面前的男孩,脸上有着与他年纪不相称的痛苦和期盼。怎么?难道他在等待什么人吗? "你跟踪我?"欧阳冉问着,语气里却没有责怪,反倒有了一丝不自觉的喜悦。 "你的伤……"岩洛涵迟疑了一下,故意装作漫不经心的口气,"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不要紧。"欧阳冉一笑,"警察有没有找你们麻烦?" "哪来的警察!"岩洛涵把头转开,没好气地说:"我怕他们闹出人命!才故意那么喊了一句!然后我就溜掉了!" "啊?"欧阳冉大出意外,忍不住一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岩洛涵恨恨地说:"是不是还想被人打?我叫你放手你为什么不放?活该!" 他更想笑了,听她的语气,似乎刚才不是为她打架的一样。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和额头上凌乱的发,他叹息了一声,认真地伸出手去。 "上次是我气了你,这次我为你挨了一顿打,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哼!"她嘀咕着,重重地在他摊开的手心上敲了一记,"你说扯平就扯平啊?" "哇,你下手真重啊……"他握着被打的手,故意夸张地又叫又跳。 "你少来这一套啊!"她不上他的当,又狠狠给他一拳,"再给你一下!" "你……"欧阳冉突然笑了起来,"原来你真的这么野蛮!" 岩洛涵脸上忽然一红,走开了几步,晚风吹动她的长发,好半天,她才愕然且不敢相信地望着欧阳冉,喃喃地说:"我也不相信……我居然会骂人、会打人奇Qīsūu.сom书,自从认识你,我发现我做了很多我以前不曾做过的事情。" 欧阳冉静静地看了看她,他的眼光那么真挚,那么恳切。 "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不说话,呆呆地站着。暮色在两个人的眼睛里闪烁。 一阵晚风吹起岩洛涵的长发,她下意识地用手抱了抱自己,"天要黑了。" 欧阳冉解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我们回去吧!" "再待一会儿吧!"她拉紧了外套,望着迷离的湖面说:"这里很美,很幽静,你怎么会发现这样一个好地方的?" "你也觉得很美?"欧阳冉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经常来这里……每当我不开心的时候我就坐在这里,一坐一个下午,看看湖水,看看树……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什么都想……" 她情不自禁地靠近他,他的脸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不再棱角分明,她从来没发现他性格里有这样异样感性的一面。 "我了解。"她轻声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喜欢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身边不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幻想和回忆。" 一片软黄的落叶,静静地打着旋,从他们面前飘落,落进绿绿的湖水里。 "传说……"欧阳冉沉浸在回忆里,"传说这湖边的树,是有灵气的。" "哦?" "据说,只要是相爱的人对着它拍手……"欧阳冉的表情那么深沉,却又那么柔和。 "叶子就会因听得动情而掉下来……" "谁说的?"岩洛涵半是好奇,半是震撼的问。 "……" "灵不灵啊?"岩洛涵追问,"我也来玩玩哦!" 她仰起头看着银杏树,迟疑地,举起了手…… 欧阳冉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他的眼神穿过金黄的银杏树,飘进回忆的深处…… "冉……"湖水边,女孩快乐地围着一棵树转了个圈,"看我的新衣服!" 她穿着一件白纱的公主裙,裙摆被风吹得飞了起来。 随着她清脆的笑声,一片片黄叶,轻轻地从树上落下…… "夕……"男孩赞美地,望着她,"真好看啊!" "当然好看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男孩吃了一惊,"你怎么不早说?我没有准备什么生日礼物给你!" "不要紧!"女孩的笑容宛如透过树叶的阳光那样灿烂,"罚你把这些叶子搜集起来,作为礼物送给我!" 第21节:叶落无声(3) "哦!"男孩傻傻地俯下身子,真的一片片搜集起那柔软的落叶来,可是,一阵微风吹来叶子又落了下来…… "傻瓜!"女孩不忍心再逗他,"你捡不完的!" "呵呵……"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望着她如梦一样美丽的白衣,望着她乌黑的大眼睛,他心脏一阵狂跳,脸就红了起来。 "夕……"他喃喃地说:"我想跟你说……" "什么?" "……"男孩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笨拙地调开目光,去看那棵银杏树。 "来!"女孩忽然拉起他的手,两人静静地站在树下。 "传说哦,树上的叶子是有灵性的!"女孩含笑的说:"如果两个喜欢的人,对着它拍手,那么它就会感动得掉下叶子来!" …… 漫天飞舞的黄叶…… 静静流淌的湖水…… 还有,那个关于爱情的传说…… …… 欧阳冉恍惚地、梦一样地举起了手…… "啪!" "啪!" 两声清脆的拍手声同时响起-- 刹那间-- 沙沙几声,一片又一片的黄叶如急雨一样密集地飘下来,飘下来…… 落在岩洛涵仰着的脸上,也落在欧阳冉的肩膀上…… "你……" "你?" …… 岩洛涵和欧阳冉愕然地四目相对,又触电一样弹开了彼此的月光。 空气突然静止…… 那沉默是使人窒息的,比言语更让人心跳。 只有那一阵金黄的雨,静静的在两人之间流转…… 2 一片金黄的叶子轻轻地落在窗台上。 这是一幢朴素的单元楼房,一楼前面留了一块小小的空地,被开辟成一个小花圃,种着几棵普通的盆栽,如月季、朱槿等。 一个女人正提着个喷壶吃力地给花草洒水,她不过三十七、八岁,可是鬓角的头发已经有些微微的花白,额上也有清清浅浅的几道纹路,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散发着柔和、安宁的光芒。 "妈。"一只手接过了女人的喷壶,"我来。" 女人没有拒绝,微笑地看着已经高出她一头的儿子轻松地接过了喷壶,"晨,怎么起这么早?今天要赶回学校吗?" "不急,我吃过晚饭再回去。"沈奕晨洒完了水,看了看天空,"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 他正要放下喷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我来。"女人拉开了门,门外绿衣的邮差举起一个信封说:"有沈奕晨的一封信!" "给我好了,谢谢!"女人接过信将门合上,望一望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叹息一声。 "晨,你的信。" "谁的?"沈奕晨闷闷地问。 "还能有谁?你爸爸的。" "砰!"沈奕晨狠狠地将喷壶丢在地上,壶里剩余的水四散飞溅,他用湿漉漉的手一下夺过了信,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他撕开信封,因为用力太大,信封竟然从一头斜斜地被撕向另一头,连带里面的信纸也被撕裂了一道。 他摊平信纸,认真地看起来。 "小磊,上次你妈寄来的棉被已经收到了,替我谢谢她,天气冷了,希望她保重身体,我在这里表现比较好,大概有希望提前出来,可以早一点见到你。 "小磊,我一口气给你去了三封信,可是你没有回过一封,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可是小磊,爸爸始终还是爱你的--" 沈奕晨的眼睛里浮上一层雾气-- "爸爸始终还是爱你的……" 阳光那么亮,亮得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亮得跟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一样-- "磊哥哥。"女孩怯怯地等在门口,"你终于回来了。" "你找我做什么?"男孩淡淡地问,然后,又打开门,"进来吧!" 女孩犹豫地跟着他进去,门一开,她忽然吃了一惊:"看!" 客厅里的饭桌前,坐着一个满面憔悴,胡子拉碴的男人,桌子上一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那青烟还在袅袅地往上升。 女孩被呛得咳嗽了一下,又捂住嘴,屋子里怪异的气氛吓住了她,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 "叔叔……" 男人没有动,像一尊雕像一样。 "我看……我明天再来好了……" "不用!"男孩忽然开口,转向男人,"你回来做什么?"语气冷冷的。 男人转过身,缓缓地从桌子前站起来,直直地盯着男孩,眼睛里包含着烧灼的痛苦和无奈。 "小磊……" "你要做什么?"男孩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了,"妈妈呢?" 男人没有说话,伸出手压在儿子的肩膀上,男孩感到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然后,那只颤抖的手顺着他的肩膀缓缓地游移上他的面颊、他的头发…… 空气似乎被抹上了一层胶水,那样僵硬却又是恐惧的冻结着。 "对不起……"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记得!爸爸始终……还是爱你的……" "爸爸……"男孩迟疑地,低声地叫着,望着一反常态的父亲。 突然间-- 几声尖锐的警笛划破了寂静! "爸爸!" 男孩踉跄地冲出屋子,望着被带上车的父亲,驯顺的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的父亲。 "怎么回事!"他慌乱了,迷惑了,吓住了,"怎么回事!爸爸!告诉我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 父亲没有再回头。 警车扬起一缕烟尘,走远了。 "爸爸!"男孩茫然四顾完全呆住了,"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第22节:叶落无声(4) "你爸爸亏空了公款,为了那个女人。"母亲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扶着门,她眼神空洞,声音机械。 男孩瞪大了眼睛,身子摇摇欲坠,"爸爸……" "磊哥哥……"女孩害怕地想去扶他一把,但又不敢。 "走开!"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受伤的狂吼。 接着,他忽然崩溃了,他跳起来冲进屋子,满屋子乱踢乱踹,他踢桌子、踢椅子、踢柜子、踢台灯、踢沙发……踢一切他踢得到的东西。 一面踢,他一面咆哮地、悲愤地叫着: "我恨你……我恨你……" "磊哥哥……磊哥哥……"女孩吓得手足无措,浑身冷汗,求助地转向一边的母亲,"阿姨……快拉住他……你劝劝磊哥哥……石磊……" "我儿子以后不再姓石。"门外,母亲木然地望着又摔又砸的男孩,惨然地自语着。 像是一场战争中的鸣金收兵,不但女孩瞠目结舌地呆住了,就连屋子里的男孩也住了手,昏乱地、颤栗地、气喘吁吁地望着母亲…… 是的,从此他不再姓石。 而石磊这个名字,压在回忆的河流最底层,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沈奕晨咬紧牙关,力图压制那一波一波冲上来的刺痛…… 他忽然把信纸和信封揉成一团,想想,又不甘心地把它们一一展平,拉开抽屉,找出了打火机,他点着了信纸,一阵火焰吞噬了那一个一个的字…… 门外,母亲怔怔地站着,望着他的背影低低地叹息…… 3 周日的傍晚,学校的橱窗口簇拥了满满的人群。 "哇,好漂亮的蓝蝴蝶啊!" "校草就是校草,真的不一样耶……" "切,你知道什么,这不是沈奕晨自己做的,不知道是哪个女生献殷勤……" …… 欧阳冉立在一边,听着这些唧唧喳喳的议论,他的唇边浮现起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蓝蝴蝶是出自谁的手……欧阳冉辛酸地想着,怔怔地越过人群,望着那只被钉在橱窗里的蝴蝶。 他突然想到,沈奕晨为什么不来看?他在哪儿? 同一时刻,岩洛涵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一角,闷闷地抽着烟。 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篮球架子和散落一地的几只篮球散发着孤独而清冷的光芒。 有轻轻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迟疑地,停留在她身后了,她依旧没有回头-- "又是你阴魂不散地跑来……"她以为是欧阳冉,话说到一半,猛然觉得不对,一回头-- 眼光所触的,竟然是穿着一身蓝色球衣的沈奕晨! …… 岩洛涵一阵颤栗,心脏就不自觉地狂跳起来,她的睫毛颤抖,张开嘴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涵……" 他叫她涵? "你来篮球场……打球?"情急中,她冒出这一句,话一出口,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废话!人家不(奇)来篮球场(书)打球,难道来篮球场看书的? 沈奕晨却没有笑,他润了润嘴唇,似乎有点困难地说: "我,我是来找你的。" …… "想对你说声,谢谢。"沈奕晨凝视着她那对潮湿的眼睛,轻轻地说。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她答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地望着他,许久许久才从嗓子里逼出一句话: "你是说……" "我会好好珍藏的,那只蓝色的蝴蝶。"他低低地说。 她有些困惑、有些迷惘、有些酸楚,有些期待……一时间,她不知道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来回应。 她只得又摸出一支烟,点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瞅着她,声音里有一丝不自觉的心疼,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是在意她的,是的,他始终还是在意的……她胸口一窒,就冲口而出了-- "从你离开我的那一天起……" 沈奕晨大大地震动了一下,他转身想走却迈不开步子,只能怔怔地,望着她含泪的却又火一样的眸子。 …… "来啦,快准备!" "占位置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之后,一群男生和女生拥了进来,清冷的篮球场上立刻沸腾了。 "我该下场了……"沈奕晨转过身,奔下了看台。 "各位,准备一下啊!" 他喊着,飞奔过去,刹那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彬彬有礼,活泼阳光的少年。 岩洛涵冷眼看着他戴上护腕,招呼队友,向女生挥手……一声哨响,篮球开始了。 她站起来,轻轻地离开了篮球场。 4 欧阳冉急急地跑上顶楼,推开天台的门,望见了靠着栏杆的岩洛涵。 "小姐,搞了半天你躲在这里。"他开玩笑地看看她说:"喂,你不是想不开吧,跑到这里吹风做什么?" "吹你个大头鬼!"岩洛涵轻快地跑过来,"我在这里好好地晒太阳,你少咒我啊!" "晒太阳?"欧阳冉做势要走,"我够古铜色了,不干!" "给我站住!"岩洛涵喝道:"陪着我,不准走!" 欧阳冉无可奈何地摊摊手,在她身边靠着栏杆说:"真没办法,怕了你了。" "是啊!"岩洛涵咯咯地笑起来,"你前世欠了我的!" 话一出口,欧阳冉的脸色忽然一黯,似乎听到什么可怕的诅咒一样,转开了头。 "怎么?"岩洛涵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欧阳冉勉强地笑笑找话说:"你今天似乎很高兴,有什么好事?" 第23节:叶落无声(5) 这也是无心的一句玩笑,岩洛涵的脸色却绯红了,一抹淡淡的光彩散落在她的眼睛里。 "他来找过我。"她轻声说。 "谁?"欧阳冉才问出口就知道是谁了,望着她发红的脸和迷蒙的眼神,他心里无端地有种怪异的感觉。 "咳!"他咳嗽一声,自己也觉得太造作了点,"他……他找你?然后呢?" 然后呢?岩洛涵忽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那沉默无语的一刻,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怜惜,怎么能用语言说清楚? "然后……他说谢谢我的蓝蝴蝶。"她只好这样说。 "是吗?"欧阳冉用鼻音哼着,"蝴蝶似乎是我送的。"他的声音太低太低。 "你说什么?"岩洛涵没听清楚。 "啊!"欧阳冉尴尬了,急忙找话掩饰自己的失态,"没什么,我在想……我在想,你和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他似乎也不自觉地用了"他"这个代词。 "如果……"岩洛涵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如果一个女生要赢得男生的喜欢,她……她应该怎么做?" 欧阳冉怔了怔,啼笑皆非。 "你问我?你不是身边永远有男生排队吗?" "那是他们追我,我不喜欢他们!"她分辩着,"因为不喜欢他们,所以……所以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因为我知道我再怎么过分,他们也不会真的生气……但是,当我……当我真的喜欢一个人时,我就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才是他喜欢的……" 欧阳冉呆住了,她真切的告白彻底感动了他,他虽然早知道她不是别人说的那样,可他再怎么也没想到在她看似轻浮的外表下,却有着那么天真,那么热切的感情! "这个……"他抓抓头,"我真的不知道,因人而异吧,不如……"他搜集着词汇,"不如你告诉我,他……他喜欢什么,然后我作为男人给你分析!" 岩洛涵的眼睛渐渐迷茫起来,越过久远的回忆,那些温暖的瞬间花一样盛开了…… "他喜欢一切自然的东西,包括小动物、植物。"她喃喃地回忆,"我觉得他非常细腻,那时候在路边见到了流浪的狗和猫,他就会把手里的包子喂给它们吃……" 她没发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更没发现身边欧阳冉的眉毛一点点紧皱着,胸腔沉重地起伏。 "他喜欢看书,看到有好的书就……" "收集起来!"欧阳冉猛然冲口而出,声调中带着些难以抑制的颤抖。 "是啊,你……你怎么知道?"岩洛涵奇怪了。 "我……我乱猜的,你说下去啊!"欧阳冉发抖的手摸出一支烟,打火机半天才点着。 "哦。"她没有多想,眼睛又温柔地望着远方,"其实……其实他也不是那种安静的男生,他很喜欢运动,几乎每次的篮球赛他都不错过……你知道?"她转向欧阳冉,求助地询问着。 欧阳冉立刻点了点头,岩洛涵又接着说:"以前……夏天的时候,他经常去游泳,他说他前辈子可能是……" "一条鱼!"欧阳冉脸色出奇的苍白,"是一条鱼,他说他前辈子可能是鱼变的……" "怎么,你又猜到了?"岩洛涵惊讶了。 欧阳冉四肢发冷,额上沁出冷汗,香烟在指缝中颤抖。连吸了好几口烟,他才能稳定住自己的声调。 "那么说……你果然以前就和他认识?" "啊。"岩洛涵轻轻地叫了一声,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她涨红了脸,"我……" "说下去,说。"欧阳冉焦灼地,几乎是恳求地说:"说出来啊!" "说--"岩洛涵挣扎地,不安地看着他。 "你要我,说什么呢……" …… 回忆的齿轮,避无可避地在她面前旋转,旋转…… 是江南特有的梅雨季节,一切都潮乎乎的。 伞面上,那雨珠不断地聚拢、滴下,再聚拢、再滴下…… 十四岁的岩洛涵撑着一把伞,小心地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穿了出来,来到灯红酒绿的大街上。 灯光晃花了她的眼睛,整整半天她都在走,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现在,她已经两腿发软。 在一家迪厅门口,她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 [奇]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她无助地望着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绵延的雨,把什么都遮盖了。 [书]再抹了抹脸,她疲惫的眼睛忽然望见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向迪厅走来。 其中那个修长的身影是如此熟悉。 "磊哥哥!"顾不得许多,她直冲了上去,"磊哥哥!" 少年愕了一下,望着面前的女孩期待的神色。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找你!"岩洛涵脱口而出,"我找了你很久……" "哈哈哈……"一边的几个男孩女孩都大笑起来。 ""磊哥哥",人家在找你哦……" 一个染了红发的男孩子,学着岩洛涵的口气,怪声怪气地模仿。 "是啊。找"哥哥"有什么事啊?"另一个混混样的男孩也跟着起哄。 "妹妹啊,一起跟我们进去玩玩……" "……" 岩洛涵恐惧地望着这一群奇形怪状的人,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少年叹了口气,将岩洛涵拉到一边说:"你们等我一会儿!" "你找我做什么?"他简单地问。 "明天是我的生日。"她委屈却期待地看着他,咬着嘴唇说:"我想你陪我一起过。" "我知道了。"少年点点头,"快回去,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可是……"岩洛涵还想说什么,少年已经大踏步地走开了,"走了!" 第24节:叶落无声(6) 一群人嬉笑着,进了迪厅。 岩洛涵呆立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滴、一滴…… 本是一滴一滴的雨珠变得越来越密集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路灯下,岩洛涵打着伞固执地僵立着身子,小小的身影不住地颤抖,抖得握不牢手里的雨伞,衬衣已经几乎半湿,裤腿上也布满了泥泞。 她发誓要等他出来。 夜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大…… "我要等下去……我要等到他出来……" 她喃喃地念着,分不清楚脸上是雨还是泪。 雨还在下,不过已经有气无力了。 湿了的衣服渐渐干了…… 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 马路上,人渐渐稀少,笑语渐渐沉寂…… 终于-- "磊哥哥!" 少年正拥着那个艳丽的女孩出门,听到这一声呼唤,他猛地转过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岩洛涵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雨里,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牙关不住打颤。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口吃又笨拙地问。 "我、在、等、你。" 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虽是略带畏缩的,但眼神却燃着坚定的信念。 少年抖一个激灵,手不自主地从那个艳丽的女孩肩膀上放下来。 "你……" "磊哥哥,跟我回家。"她固执地说。 她犯了一个错误,她不应该提"回家"的,等于是再次撕开他的伤口,他的脊背挺直了,声音变冷了。 "我的事情你最好别管。" "磊哥哥!" …… "哎呀!有完没完!"艳丽的女孩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幕,此刻,忽然笑嘻嘻地走上来,将手插进少年的臂弯,整个人亲密地依偎着他。 "这还看不出来?"她似乎是对少年说话,眼角的余光却斜斜地瞟着岩洛涵,"这个小妹妹啊,一定是喜欢你哦!" 少年猛地震动了一下,岩洛涵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变白,眼泪猛地冲进她的眼眶,她努力控制着。 "哎呀,我说小妹妹啊!"女孩依然在笑,"你多大了?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啊?你先回家把自己收拾一下,看看你,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女人味,男人怎么会喜欢你呢?" 岩洛涵摇晃了一下,一日的疲倦、饥饿兜头而来,她因头脑发昏而迷糊,只是死死地用含泪的眸子望着少年。 "磊哥哥……" "你快回家吧!"少年不愿意身边的女孩子再多说什么。 "磊哥哥……"岩洛涵痛苦地问:"是不是……是不是她说的这样?" "……你乖乖地回去!"少年冷冷地说。 "你……"岩洛涵不敢相信地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 少年一阵颤栗,望着岩洛涵被泪水湿透的黑眼睛,喜欢?天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什么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吗?几十年的感情,说变就变?他不懂,他但愿自己永远不要懂! 但是,他不能不逃避,不能不找个方式来麻醉自己,否则他要发疯发狂了! 这一切,如何向面前的她说明?她不同于身边的女孩,她纯真、她善良、她是个好女孩,他不能像对待那些女孩子一样和她游戏,但是,他如何承受得了她强烈又纯真的感情? …… "是不是……"岩洛涵握着伞,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告诉我,是不是……" "……是!"少年狠心地吐出一个字。 "现在,你可以走了!"他没有再看她一眼,挽着艳丽的女孩扬长而去。 "小妹妹哦,下次追男人记得先把头发梳一梳,衣服换件新鲜的……"艳丽的女孩还不忘回头补充什么,但是被少年强拉着走了。 哗-- 伞从岩洛涵的手里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直打转。 "不--"她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绝望地哭了起来…… "石磊!!!我要让你知道,我也可以有"女人味!我可以的,可以的……" …… "石磊……" 天台上,岩洛涵回忆着往事,情不自禁地低低呼唤。 "石磊是谁?"欧阳冉疑惑地望着她。 岩洛涵叹了口气,她不愿意再面对昨日的自己。 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语,只有午后的阳光温柔而惆怅地投射在他们身上。 …… "看!"欧阳冉忽然打破了沉默,"那是什么?" 她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惊讶地发现高高的天空中,不知道谁家的蝴蝶风筝在空中摇晃。 "怪了,秋天也有人放风筝!" "只要太阳好,只要风合适,随时可以放啊!"他笑着说:"你喜欢的话,改天我给你做一个。" "你不怕我放得没影了,白白浪费你的手工?"她也笑,"我常常不会收线,放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你说的话有点深奥啊!"他感叹,"好像在说感情的事情,放出去的,就收不回来。" "是吗?"她幽幽叹息。 风筝在空中飘摇,飘摇……不知道谁家在收线?岩洛涵恍惚地想。 "也许,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根线。"欧阳冉突然说。 一根线?岩洛涵眯起眼睛。 一根什么线呢?放飞的是往事,那么系着的……是不是就是自己的心?她恍惚地想着,这样兜兜转转,是不是就叫爱情…… "洛涵!"欧阳冉叫她,"你在想什么?" …… 岩洛涵叹息了一声,掉转身子面对着他,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是,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她,使她下决心背书一样地说了出来: "是的,我从小就认识他,他是我的邻居,那时候……"她吸口气,"那时候,他叫石磊,后来,他父母离婚了,他……他就改了这个名字,就是这样。" 她叹了口气。 "现在,足够满足你无聊的好奇心了。"她苦笑了,"你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随口调侃,他却心惊了。自己是有够"无聊"吗?自己打听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不,欧阳冉,为什么你要如此八卦?你到底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 "岩洛涵……"欧阳冉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 "好啦,别酸了!"她笑了笑,努力振作自己,"奇怪,说出来了之后,心里舒服多了!"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这个家伙!"她叹气,"我把这些秘密都告诉了你,现在,我不得不把你当我的好朋友了!" "……" 欧阳冉望着她毫无心计的笑容,忽然间,觉得自己卑鄙无耻--简直是混蛋加三级! 第25节:彼岸花开(1) 第五章 彼岸花开 "我没有办法再寻回你! 我愿意用一切的一切,换得你在我的面前,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许多事情…… 许多你想听,而我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 --欧阳冉 1 一连几天,天空都是阴郁的,簌簌的冷风吹过来,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换上了入冬的衣服。 这天,太阳皇恩大赦一样露了一下脸,虽然没多久就有气无力地隐藏进云层里了,但这片刻的温暖已经使得人们欢呼雀跃,而喜上加喜的是--盼了很久的冬季校运会要开幕啦! 岩洛涵拿着一听椰汁,淡淡地啜着,不耐烦地听着身边一群男生的议论。 "去年就举行过游泳比赛了,我们金融班拿第一,今年肯定还是我们!" "得了吧,今年谁赢还说不准呢,我们国贸班可是作了充分准备的,日练夜练!" "切,再练也没有用,我们有高手……" …… "喂,吵死了!"岩洛涵将椰汁罐丢进垃圾箱,"你们只要再说一声比赛,我立刻就走!" "可是,洛涵,你对游泳比赛……" "哼!"岩洛涵拨转身子就走,那个说话的男生急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 "是啊,洛涵,别走!"另一个男生狠狠地瞪了前面的男生一眼,"我们来说点别的好了!" 岩洛涵站住了,眼波一转。 "好。"她命令着,"但是谁只要再说一声,我真的就走!" "不说不说!" "我们说说新来的教授吧,他很逗……" "没创意,不如陪洛涵聊韩剧好了……" 岩洛涵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好,看着他们急切的表情,唇角就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们不敢得罪我……"她忽然想到自己对欧阳冉说的话,"因为他们喜欢我,所以,我做什么他们都不觉得过分……可是……" 可是什么?她摇了摇头,努力甩掉那个突然涌上来的思想。 "洛涵,不如我们去看电影吧!"一个男生热情地建议。 "搞错没!"岩洛涵否定,"昨天才看过电影,今天又要去看电影?" "昨天看电影?"男生追问:"和谁去看的啊?" 和谁?岩洛涵脸上忽然微微一热,还能有谁?欧阳冉喽!这些天,他们几乎下课后就在一起,昨天,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电影院,他提议去看电影,她也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整个过程也比较单调,她没说什么,他也没问什么,看完了,他们喝了豆浆,他就送她回来了。 "和……宿舍的女生。"她说着,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谎,和宿舍的女生才怪!她们有活动从来不叫她,她一向是落单的。 叹了口气,忽然想到欧阳冉,今天他怎么不给她发信息了? 她情不自禁地打开手机看看,手机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未读短信。 再叹了口气,她心里升起一丝莫名其妙的惆怅…… 在岩洛涵看手机的时候,欧阳冉的手机连同衣物却一起寄存在学校游泳馆的柜子里。 马上要参加比赛了,必须来练习一下。 清澈的池水里,他畅快地游着,自由泳、蛙泳、蝶泳……来来回回。 最后,他有点累了。天气寒冷,游泳的人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个也陆续上岸去吃晚饭了。 欧阳冉喜欢这样的感觉,空旷的游泳馆里,他在池水上轻轻地放松着自己的身体,望着天花板发呆。 有脚步声向池子边走过来,接着是有人下水的声音。 他没有在意,继续望着天花板。 "Hi!"一个人忽然在他旁边湿湿地冒了出来,水花四溅。 "这种休闲方式蛮不错!" 欧阳冉像人鱼一样从水里直蹿起来,眼前,沈奕晨戴着蓝色的游泳镜,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微微含笑的嘴角。 "怎么?"沈奕晨见他发呆,以为他没认出自己,"上次在图书馆,我捡到了你的图书卡……" "沈奕晨。"欧阳冉迟疑地叫,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一慌,差点呛到一口水。 "没事吧!"沈奕晨关心地问,"你游了很长时间了吗?是不是也是练习准备参加比赛?" "是。"欧阳冉点了点头,"你也报名参加游泳比赛?"他困难地问着。 "嗯。"沈奕晨笑了笑,"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他忽然有了兴致,"你水平如何?我也好久不游了,不如我们比赛一下看谁先到达对面!" 第26节:彼岸花开(2) "比赛?" "来吧!反正也没人,输了也不丢脸!"沈奕晨几下子就游到了浅水池边,对欧阳冉招手,"蛙泳还是自由泳?" "蛙泳吧。"欧阳冉只得跟了过去。 "一、二、三……" 两个少年像箭一样一蹬池壁蹿了出去-- 碧绿的游泳池里,顿时划出两条长长的白色水线,搅起无数白色的泡沫…… 就在他们几乎同时游到两米深水区分界线的时候-- 沈奕晨突然感觉一阵尖锐的抽痛从左边小腿传来!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下一沉,立刻,那带着漂白粉味道的水就涌进了嘴里,他努力平衡住身体屏住呼吸,可是,那疼痛迅速地蔓延到大腿,疼得钻心! 他试着要站直身子,可是,他忘记了这里已经是深水区,脚一踏空,那碧绿的水就毫不留情地淹没了他-- "欧阳冉……"他挣扎着,本能地冒了一下头想要叫,可是,欧阳冉已经游出很远,而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微弱的叫声。 "喂……"他浮起来又沉下去,心一慌,连本能的憋气都忘记了,一股水大口大口地涌进他的嘴里,他叫不出来了…… …… 欧阳冉最后努力地往前一蹿,伸手触到了湿而冷的池壁。 "我到了!"他抹去脸上的水,冒起头来,"沈……" "沈奕晨?"他忽然觉得不对,沈奕晨呢?身后只有广阔的池水,以及池水里那一团若隐若现的蓝色影子…… "沈奕晨!"他破口尖叫,划破了室内的寂静,"来人--" 工作人员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欧阳冉没叫第二声,就像人鱼一样蹿了过去,搅起了巨大的水花,有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一片白雪茫茫的空白,只是机械地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往那团蓝色的影子游去--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在他看来却是如此漫长,终于,他接近了几乎已经半晕的沈奕晨。 "我来了!" 突然间,他的手被死死地抓住,然后,身不由己地整个身子就被拉着往下坠去,欧阳冉立刻呛了一口水。 沈奕晨已经意识迷糊,他本能地抓住了欧阳冉的手不放开! 落水的人,若是对救援者搂抱纠缠,只会两人都沉下去,一般救援的人都要从身后接近他们,可此刻欧阳冉哪里还顾得上想那么多! 来不及了,沈奕晨抓得很牢,欧阳冉感觉自己无法冒上水面,他的胸口都快要窒息了。 "你……"他想喊沈奕晨放手,可在水下哪里说得出话来。 欧阳冉眼前一阵发黑,不能,不能!他拼着剩余的意志和体力,用另一只手,狠狠地对着沈奕晨的脸击了过去-- "哗!"沉闷的响动后,沈奕晨终于经受不起欧阳冉那重重的一击,彻底被打晕了过去,他扣着欧阳冉的手指不自觉地放松了…… 欧阳冉趁机用力一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呼--"他冒上水面,大口地呼吸了一口气,感觉眼前金星飞舞。 沈奕晨已经缓缓地往池底沉去-- "沈奕晨--"欧阳冉努力稳定自己,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绕到他后面,用一只胳膊夹住他的脖子,另一只胳膊一托他的身子-- 两人艰难地冒出水面! "坚持住……坚持住……"欧阳冉发疯一样在心里喊着,将沈奕晨托到栏杆边,他的半个身子在水面外了,失去水的浮力,一下子重了起来。 欧阳冉连拖带拉,横提竖拽地将沈奕晨弄上了岸。 "沈奕晨!"他喘息着,放平了他的头,"工作人员呢!妈的,死哪去了--"他气急败坏地诅咒着扑过去,看着沈奕晨青白的脸色和紧闭的眼睛。 "来人啊!来人啊!"欧阳冉一边叫着,一边拉住沈奕晨的胳膊上下摇晃,又用力在他胸口捶打挤压-- 沈奕晨依旧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他的胸口,那个鸡血石坠子,随着欧阳冉的摇晃而晃动…… "不,不,你不能死!"欧阳冉心神大乱,眼睛里面燃烧着炙热的火焰,脸色却苍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他冰凉的手指拍打着沈奕晨的面颊,"不能--不能这么残忍,不会……"他弄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突然-- 他伸出手,昏乱、迷糊地一把托起了沈奕晨的头,捏住了他的下颚,犹豫着,要将自己的头俯下去-- …… "怎么啦怎么啦?" "有学生溺水了!" 远处传来一阵惊慌的脚步声,欧阳冉一凛,那准备低俯的头,猛地抬起! "快!"几个有经验的工作人员不由分说地抢上来,两个人一把抬起沈奕晨,"送医院!" "先让他把水吐出来!"他们将沈奕晨倒置在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在他背上用力拍打。 "呕--"一股水花从沈奕晨的嘴里冒出来,他身子一动。 "好了好了,快,车应该就到了。" "快,抬他出去……" "难得出去吃个饭,就遇到这样的事,真是倒霉……" "我说了总要留一个守着的,是你说不要紧出不了事的……" …… 欧阳冉瘫软地坐倒在地,浑身滴着水,他的面色死灰,嘴唇苍白,眼光悲伤而绝望。 2 医院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川流不息从门内走出走进,针药、生理盐水不断地推进手术室。 病房外,欧阳冉坐在长椅的一头,直勾勾地瞪视着白色的墙壁。内心深处,只是喃喃地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不可以,不可以……" 第27节:彼岸花开(3)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个火红的影子,风一样卷了过来,急促地冲到欧阳冉面前。 "他在什么地方?" "……"欧阳冉怔怔地抬起头,似乎不认识一样地望了望岩洛涵。 "怎么……"岩洛涵被他异样的表情吓到了,以为事情严重,"他……他……" "哦不。"欧阳冉勉强反应过来,"不会有什么大事!你……放心!"他用下巴对着一扇紧闭的门指了指,"进去吧。" 话音未落,岩洛涵已经飞快地奔了过去。 白色的病房里,生理盐水正一滴一滴流进沈奕晨的身体里,他半昏半醒地躺在床上,或者潜意识里,他好像不愿意让自己过早地清醒过来,他的思想依旧是恍恍惚惚的…… 今天不是周末,现在似乎应该是在学校上晚自习的,可是,自己为什么躺着?是病了吗?为什么四肢软得像一团棉花?为什么没有书本,没有同学的议论,没有女生的聒噪,一切都那么安静?不过这样也好,他已经很难得有时间让自己安静下来……就像那时候,躺在温暖、安静的床上,妈妈在旁边织毛衣,爸爸在桌前看书…… 童年…… 他的意识渐渐地飘开去,一种温暖的惆怅包围了他。依稀记得他还拥有着一切,爸爸的疼爱,妈妈的呵护,那静静开了一篱笆的红蔷薇,还有,那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后面的小女生…… "磊哥哥……" 多么遥远的呼唤,熟悉而亲切,那只属于过去的呼唤…… "磊哥哥……" 沈奕晨忽然微微一颤,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几滴温暖的水落在他的脸上! "磊哥哥!你千万不能有什么事……"岩洛涵坐在床边,痴痴地凝望着沈奕晨,伸出手去,她想要触摸他,可是,那只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就停留在半空中无力地收回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呢?好好的,就出这样的事……"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不过……" 不过什么?岩洛涵转开了头,望着那盐水瓶子,声音轻柔如梦地说: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我,我也没有机会……"她哽咽道:"没有机会和你单独相处,这么久了……" 沈奕晨一震,真的清醒了!岩洛涵,是她!真的是她!她为什么会来?她怎么会来?他思想的车轮转了起来,游泳池和腿上那钻心的疼……那深深下坠的感觉……谁救了自己?欧阳冉吗? "欧阳冉?"他猛地睁开眼睛!试着从床上坐起来,"啊……" 一阵抽疼从左手上传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吊着盐水瓶子,吸了口气,他望着岩洛涵说: "我没事……" "你,你醒了!"岩洛涵尖叫出声,又下意识地蒙住嘴,可这一声已经惊动了走廊里的欧阳冉…… "磊……"岩洛涵闭了闭眼睛,勉强要笑,可是眼泪已经不争气地在眼中打转,"哦,不,沈奕晨……"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心中一疼,下意识地要挪动身子,离他远一点,泪水就冲出眼眶,滴在雪白的被单上。 "涵……"沈奕晨注视着她,他的脸色变了,用牙齿轻轻地咬了咬嘴唇,他的眼光温柔地停在她的脸上。 "我没事啊。"他拍了拍她拉着被单的那只手,像哄一个孩子一样地说:"我根本没什么关系,只是呛了几口水而已,我等下就可以回学校了。" 他不安慰还好,经过他这样一安慰,岩洛涵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哇"的一声,她猛地扑在床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哭得那么伤心,似乎想把她所有的痴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焦虑和担忧,都借这一哭而发泄出来…… "磊哥哥……"她似乎又成了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磊哥哥……" 沈奕晨大大地动容了,费力地支起了身子,他试探着用没挂吊针的那只手,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发: "怎么了?别哭,我真的没事啊!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他试着叫她的名字,"别哭,涵!别哭!" 他的手压在她剧烈抽抖的肩膀上,而他自己的眼眶,也情不自禁地湿润了…… …… 欧阳冉站在门边目睹了这一幕,他的目光饱含疼痛,眼睛里充满了深深浅浅的血丝,双手握成拳,像化石一样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那些他永远不愿意回想的片段,在这一刻,像一只巨大的网,对着他当头罩了下…… 湖水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天蓝得似乎可以拧出水来,岸边的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夕!"欧阳冉提着一网兜零物和饮料,肩膀上搭着毛巾,兴冲冲地来到湖边。 "先吃点东西!空着肚子游泳最不健康了。" 女孩轻轻地推开他的手,转头望着如镜一样的湖面发呆。 "你又怎么了?"欧阳冉感觉气氛不对。 "你又迟到了十分钟。"女孩垂着睫毛静静地说。 "这个啊,是……" "又是路上塞车是不是?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女孩抢着打断。 "夕!"欧阳冉烦躁地往草地上一坐,"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女孩依旧不看他,"只想知道这些天,你到底在做什么?" "什么啊!"欧阳冉头疼了,"我不是每天都给你短信吗?除了上课,准备考试,还能做什么?今天才放暑假,我这不就来找你了!" "你说谎!"女孩突然叫起来,"冉,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说什么谎了?"欧阳冉有点生气了,"你要讲理!" 第28节:彼岸花开(4) "那好!"女孩猛地转过头,盯住欧阳冉的眼睛说:"有人告诉我,你跟别的女孩在一起!就是上次一起去吃下午茶的女孩子!" "什么?"欧阳冉吃了一惊,"哪里有"在一起"啊?只不过是考完试了,很多同学一起去K歌,然后结束了,我就顺便送她回家……" "哦!"女孩尖锐地学着他的口气,""顺便"送她回家!哼!" "那是因为她和我家是一个方向的!"欧阳冉按捺着心头德火苗说:"你这样算是审犯人?还是打算在我身上装一个监控器?" "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女孩冷冷地说:"除非你心里有鬼。" "你!"欧阳冉终于怒了,"你是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和你这样在一起我很累,你知不知道啊!" "没人绑着你的脖子要你和我在一起!"女孩冲口而出。 "这话是你说的!"欧阳冉赌气地嚷着道:"我走,不陪你发神经!" "欧阳冉!" ……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话已出口,便无法再收回,欧阳冉将手里的一网兜东西重重放在地上,转身走开。 "欧阳冉--"女孩带着哭音叫,"你走了,我们就算完了是不是?" 欧阳冉的脖子僵直了一下,但自尊和虚荣不允许他回过头来,迟疑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 "欧阳冉……"女孩心里一阵抽搐,又气、又急、又疼,"你……我恨你!我诅咒你!你对不起我,我这辈子,还有下辈子都和你没完……" 这句话,以前她也说过,但说的时候唇角含笑,眼波流转,仿佛只是情侣间的玩笑,哪里有半分"和你没完"的样子?可今天,望着欧阳冉越走越远,女孩胸口大疼,委屈、后悔、伤心各种情绪纷至沓来。 她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鸡血石坠子,赌气丢进草丛里: "我和你没完……你辜负我,我这辈子,还有下辈子都和你没完……" 蓝天,白云,湖水静静流淌。 欧阳冉并没走多远,只是绕到了湖的另一边,独自往柔软的草地上一坐,闷闷地揪着一棵草发呆。 她到底想怎么样?他生气地想,自从他们分别进了不同的高中后,她就变得小心眼,她故意找碴,她存心找麻烦,她存心破坏气氛! 他咬紧牙关,回想着一切,怒气渐渐消了,失落的感觉却没有消失,自己确实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啊!她为什么要吃醋?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是的,她吃醋!她一切的无理、一切的找麻烦,都源自吃醋! 他皱着眉头,望着湖水,似乎那里有关于人类心灵的答案,她这样是不是害怕失去自己呢?唉,夕,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彼此喜欢还要互相折磨?为什么一段感情开始得很美好,却总会渐渐褪色?我们到底还希望拥有彼此吗?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欧阳冉闭上了眼睛,努力平静自己紊乱的思绪,直到…… 一片树叶,静静地掉在他头上。 这不是秋天,叶子也会落下来?他想着,伸手拿开了树叶,忽然脑子里掠过一句久远却又熟悉的话-- "有人传说哦,树上的叶子是有灵性的……如果两个喜欢的人,对着它拍手,那么它就会感动得掉下叶子来……" 那是第一次,陪她过生日;那是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做收集落叶的傻事;那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像自己爱她一样爱着自己…… "夕……"欧阳冉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夕,世界上第一个他爱的女孩啊! 摇了摇头,那些往事撼动了他,他决定不再计较了,她可以吃醋,因为她也爱他……不是吗?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和她分手,那只是气话……不是吗?这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哪对爱人之间没有风波呢?不是吗? "夕……"欧阳冉从草地上站起来,夕在哪里? 四周静静的,只有夏日午后的风,吹过树梢,吹过长草…… "夕?"欧阳冉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四处张望,"你在哪里……" 他住了口,他看到夕了!远远的,在浮沉挣扎的一团黑色影子!天,那不是她是谁! "夕!"欧阳冉顿时觉得整个世界天昏地暗!"扑通"一声,他连衣服都没脱就飞跃入水!一边努力地向着那团影子游去,一边拼尽全身的力气大叫: "救命啊!来人啊!救人啊--" 他恨不得立刻接近她,可是,恐惧使得他的力气减退,慌乱让他摸不准方向,"夕……" 那团影子最后冒了一下,缓缓地,缓缓地沉了下去…… 再没有浮上来…… "夕!"欧阳冉放声大叫,"不可以……" …… 纷乱的脚步声、人声开始接近湖边,附近的居民被惊动了,纷纷跑了出来,一看这情景,打电话的打电话,水性好的就跳下水去,还有些人只是慌张地跟着喊叫……顿时,平静的湖边乱成一团。 欧阳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上岸的。 两个精通水性的人,已经将女孩拖了上来,围着她做胸压,女孩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夕--"欧阳冉连滚带爬地拨开人群,用力推开那个给她做胸压的人,一把托起女孩的头,将自己滚烫的嘴唇压在那冰冷的紫色唇上。 "呼--"一下、两下……他发了狂一样地给她做着人工呼吸。 女孩毫无生气地躺在欧阳冉的臂弯里,湿透的长发贴在脸上,欧阳冉紧紧地抱着她,徒劳地想弄热她冰凉的身子,警察和医生都来了,医生没用太多的时间来诊断就得出回天无力的结论。 第29节:彼岸花开(5) "她被捞上来的时候就停止呼吸和心跳了!" "不!!!"欧阳冉狂叫,摇晃着女孩,"她没有死!她不会死!她是骗着我玩的!!!" 他揉着她,搓着她,哀恳地望着她叫道:"夕,夕,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别和我赌气了,我刚才是鬼迷心窍,我胡说八道,真的,我没有变心,你知道的,我更加没有和你分手啊,你别玩了,别玩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他把头埋在她胸口,警察无法向他问话,医生也没法搬走女孩的尸体,周围的人更无法拉他起来,他只是喃喃着费心地和她说话,劝她睁开眼睛来。 "夕,不要和我生气,我错了!我知道我大男子主义,我粗心,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我再不和别的女孩子玩了,我甚至不理她们,好吗?你叫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是你别玩了,你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呀……" 女孩平躺着,在那无知无觉的境界里,这些忏悔和保证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欧阳冉凝视着她,深情且温存地唤着她: "夕,你别那么孩子气了,这湖我们游过很多次,你怎么会出事?你不会,一定不会的,你只是要吓我,你只是惩罚我对不对?你看,我在这里等你,我并没走啊!"他轻轻地将嘴唇贴上她冰凉的脸,"你再原谅我一次,我等你,等你醒来,我们回去好不好?夕,别生气,别这样不理我……" "好了!"一位警察看不过去了,拍了拍这个伤心欲绝的少年,劝说着,"人已经死了,别这样了,起来吧!" 什么?人已经死了? 欧阳冉深深地注视着怀抱里的女孩,那张哀愁的脸没有丝毫生气,他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是的,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复活了!就在几十分钟前,她还赌气说着"这辈子都和你没完"的话,没想到她的"这辈子"竟然可以这么短!! 他的心像是被刺刀剜了一下!忍不住放声狂叫: "不要……不要……不要……夕,求求你,求求你,不可以这么残忍,不可以……" 接着,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倒了下来,失去了知觉。 蓝天,白云,湖水依旧静静流淌…… …… 一连三天,欧阳冉都是昏昏沉沉的,他发着高烧,在床上辗转反侧,而无论是昏着还是醒着,他都看到夕用一双哀怨的眼睛瞪着他,赌气地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不起我,我这辈子,不,还有下辈子都和你没完……" 哦,夕!夕!夕!他喊着,叫着,冷汗湿透了枕巾和被单。夕!夕!夕!他挣扎着费力地伸出手,困难地想要坐起来,于是,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冉,别怕,好好躺着,你在家呢。" 家?那是妈妈。欧阳冉猛地睁开了眼睛,妈妈正满脸关切的望着他,旁边爸爸绞着一条冷毛巾,准备给他换掉额头上已经被他体温捂得有些热的毛巾。 欧阳冉一把抓住妈妈的手,喘息着惊恐地喊着:"妈妈!妈妈……我杀了夕!我害死了她……我那么喜欢她,我却害死了她……" 眼泪从他的睫毛里沁出来。他语不成声。 "不,不,听我说。"妈妈安慰着儿子说:"你千万别这么想,那是个意外,我去过医院……医生说,她是腿抽筋了,她挣扎过,一定也喊过,只是你没听见,那是个意外!" "是啊,儿子,这不是你的错。"爸爸将冷毛巾压在欧阳冉额角上,拭去他的冷汗,"她是意外溺水,我们都知道,你怎么会害她呢?你不要乱想啊!"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欧阳冉狂叫着喊道:"我和她吵架,我赌气地跑了,我听到她在背后想叫我回来的,可我没有回头……如果我当时回头了……哦,夕!"他痛哭,死命地扯住妈妈的衣服,"我错了,我错了,夕!夕!夕……" 每喊一声,就像有一把刀从胸口穿过去,他喊着,哭着,可是,他再也喊不回夕了!那个天真美丽的女孩子,那个爱和他赌气和他撒娇的女孩子!那个世界上--他第一个爱的女孩子! 大地混沌昏蒙,时间停滞不动,天地未开,世界是一片原始的洪荒地带,空旷、寂寞而凄凉。 太阳早已西沉,沉落在无数星球的最底层,全宇宙都充塞着黑暗与虚无。 空间辽阔得无际无边,找不到一点掩护和遮蔽。 欧阳冉的意识就沉睡在这一片荒芜里,醒觉的是刺痛的感情,像杂乱蔓生的藤蔓,彼此纠缠又彼此压榨…… …… 距离夕的死亡,已经一年了。 欧阳冉坐在夕的坟墓前,在暗淡的天色和夜风里,已坐了整整两小时了。 头埋在掌心中,手指深深地插在乱发里,他像一个树桩般一动也不动。 "冉……"妈妈的脚步声传来,"我找你又找不到,打你手机关机,我猜想,你是在这里。" "妈妈……"欧阳冉这才慢慢地把头从掌心里抬起来,注视着面前的一坯黄土。 一年了,他无法猜想这土堆里躺着的夕,现在怎样了?也无法相信这土堆就掩埋了她的音容笑貌和一切…… 墓碑边已杂草丛生,那些草茂密得足足有半人高,草尚且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可是,为什么夕就一去不返? "冉!"妈妈叹息,走上前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马上要高考了,志愿表都已经发下了,你回去写志愿吧!我们一起研究一下怎么写,好吗?" "不用了。"欧阳冉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墓碑,"我所有的志愿都写茗林。" 第30节:彼岸花开(6) "为什么?"妈妈疑惑的问:"茗林虽然好,但是也有很多别的学校可以选择,你不想到别的城市去吗?" "不。"欧阳冉轻而坚决地说,"那是我和夕的约定……她喜欢茗林,喜欢那附近的湖水和树林……" 说到"湖水"时,他浑身掠过了一阵痛苦的颤栗,妈妈没有忽略,迟疑了一下,她试着劝道:"也许出去看看,就可以忘记很多事、很多人……" "不。"欧阳冉站起来,腿已经压得发麻,"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站起身来,他把手轻轻地压在那冰冷的墓碑上,心底迷惘恍惚,似乎接触到的不是墓碑,而是夕温暖的胳膊。夕,他苦涩地想着,"你一直是那么善良那么好的女孩,只是这次,你实在做了一件残忍的事,你把悲哀和苦痛留给活着的人,你就这样一声不响的悄然隐退……" 欧阳冉还记得埋葬时的一幕…… 灵堂里,他被夕的父亲一拳打在地上,鼻血斑斑点点地流下来…… "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夕的母亲哭着扯住他的衣服,"她在天上也不会放过你的!不会!不会……" "好了好了!"亲戚拉的拉,劝的劝,"快走吧走吧!真是的,你还有脸来!" …… 那段可怕的日子,他所有的感觉都几乎麻木,只模模糊糊的感到夕做了一件残忍的事情,一件最残忍的事。 而今,一年终于过去了,这漫长的一年,似乎比一个世纪还要长,他就挣扎在一个孤独、黑暗、无际无边的荒漠里,被那种孤苦无依和凄惶的情绪压迫得要发疯。 夕在的时候,他也爱她,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爱她,只是单纯地感到和她在一起快乐无比,而当她走了,他才在一次又一次加深的痛楚中,衡量出夕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她的笑、她的泪、她的任性、她的撒娇…… 以及,她最后留给他的诅咒…… 风穿过了旷野,一株高大的树木筛落下许多细碎的叶片。 "冉,茗林就茗林吧!"妈妈不再勉强,"只要你开心,比什么都好,我们走吧,要下雨了。" 欧阳冉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墓碑,离开了夕,离开了荒凉的山林,离不开的是自己的凄惶、孤苦、寂寞和懊丧…… 最后看了看墓碑,他咬了咬嘴唇。 "夕!"他在心里说:"我记得我们的约定,我没有办法再寻回你,我愿意用一切的一切,换得你在我的面前,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许多事情……" 灰黑色的云层正密密地堆积着,天空暗淡而苍凉。 "告诉你,许多话……你活着的时候很想听,但,我没说出口的话,可是,现在……" …… 现在? 如果现在,你还在我面前,那么…… 我要告诉你很多话…… 窗外的霓虹灯纷纷亮了起来,街灯也唰地跟着大放光明-- 欧阳冉睁开被刺得生痛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病房里互相依偎着的一对人! 3 病房里,岩洛涵还在流泪,只是已经累了、倦了,像一只飞倦了的鸽子,她无力地收拢了翅膀,那被泪痕弄花的脸,不再有伪装的骄傲,相反,是楚楚可怜的。 "磊哥哥……"她呢喃着。 "还是叫我沈奕晨……好吗?"沈奕晨低声叹息,他的手依旧停留在她的发上。 "沈奕晨……"岩洛涵念着,低低的,忽然,她回到现实中了,坐起了身子,她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擦干了泪痕,定定地望着他。 "沈奕晨,就算是吧!你可以不去想过去,但是……"她咬着嘴唇,终于说出来,"但是,你的未来也要排除我吗?" 他在她的凝视下震撼,这是怎样的眼光?他开始心慌意乱了。 "就因为……因为我参与了你的过去,所以……所以你现在才不理我吗?"她的手指紧紧地攒住白色的被单,嘴唇上留下了深深的齿痕,"还是……还是因为他们说……说我不是一个好女孩?" "不!"沈奕晨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你是个好女孩,一直是!" 她闭了闭眼睛,新的泪又冲上来了,"其实……其实我那样做,只是为了气你,我从来没有别人……"她感觉自己心脏狂跳,喉咙紧缩,"磊……不,沈奕晨……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说不出话来,由心底而震颤。老天,他对她做了什么?他怎么值得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一种酸涩的感觉涌进了他的血管里。 "你……"她吸气,再吸气,索性这样吧!丢脸也就丢这一次了,说吧!一次性说完吧!"我不是要求你……你……立刻对我……对我怎么样……只是,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试一下,你不会后悔的……" 在她进了茗林后,她从没有像这一刹那这样狼狈、尴尬、期待和卑微! 沈奕晨望着那单薄的肩,那浓密披泻的黑发,一阵恍惚,这个一脸残妆却不失艳丽的女孩子,就是童年跟在他后面那个白衬衣蓝裙子的小女生吗?这个低声下气,泪痕犹新的女孩子,就是传说中茗林那个盛气凌人、不把任何男生放在眼里的"坏"女孩? 他心里的怜悯和酸楚在扩大,扩大……扩大成为一种不自觉的温柔,包围住了他。在一阵深深的感动浪潮冲击下,他脱口而出: "好!"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地看着他问:"你……你说什么?" "傻孩子!"沈奕晨大大动容了,忍不住就一把拉起了她紧紧攒着被单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涵……" 洛涵满面嫣红,双目如醉,面颊如夕阳烧红的天空,眼光像黑夜闪烁的星辰。 "我以为……"她望着他,"我以为,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门外,欧阳冉无力地靠着白色的门,眼睛望着窗外,一棵梧桐树,正缓缓地落下叶子…… 深秋了…… "吱嘎--"门的合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惊动了病房里的两人。 "啊,我,我不是……"欧阳冉慌乱地往外面退,"我不是有意的,这门的合叶该上油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离开这房间! "欧阳冉!"岩洛涵反应过来,带点羞涩,却开心地抽出手来,几步跑过去,一把拉住他,"别走,进来啊!" "不不,不打扰……"欧阳冉还想走,可是,一声呼唤从门里传了出来。 "欧阳冉!快进来啊!" 欧阳冉站住了,回过头,他望着那熟悉的眉目-- 病床上,沈奕晨正支起身子对他这边招手,随着他这个动作,一根红色丝线从他的脖子上滑落出来。 是那个鸡血石的坠子-- 欧阳冉的脚,像被钉子钉住,一动也不动了。 第31节:百转千回(1) 第六章 百转千回 "有人说,有一种女孩子是这样的,她的爱情,不能让对方感觉舒服, 因为,她一味地追求爱,却忘记了为什么而爱, 就像一棵养好的感情树,不需要你寻找,不需要你靠近,不需要你了解它萌生的过程, 只是要种在你的心里。 因此,你也无法将它从你心中连根拔起。" --沈奕晨 1 "晨!"岩洛涵高兴地要介绍两人认识,"这是我的好朋友……" "我们认识!"沈奕晨爽朗地笑了,"你傻了?是他把我救起来的!"他伸出手去,开心地和欧阳冉相握,"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没命了!" "你没事就好。"欧阳冉迟疑地握住那只手,他感到自己的掌心冰冷而汗湿。 "上次见到你……"沈奕晨顾自地说:"我就觉得很投缘,现在你又救了我,我想我们算是好兄弟了!" "那当然。"欧阳冉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眼看到盐水瓶子快空了,立刻要走,"我去叫医生。" "我看……"沈奕晨笑了起来,"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了,干脆拔了管子,我们走吧。" "这不行!"欧阳冉的口气不容置疑,几乎是命令的,"你必须等身体完全恢复!" "哈!"旁边,岩洛涵忍不住一笑,"欧阳冉一向是很专制的!" "你们聊。"欧阳冉有点慌乱,"我去叫医生,顺便买些水果回来!" "我不明白,医生为什么还要我留院观察几天。"沈奕晨抱怨着,"对了,涵,你帮我去请假……"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错了,怎么能叫岩洛涵给他去请假呢?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会问些什么?他尴尬起来,后悔自己的失言。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怎么圆场,目光四下搜索着。 "你在找什么?"岩洛涵问。 "我的手机呢?"他四处寻找,"我打电话给舍友,请几天假。" "手机……"岩洛涵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欧阳冉拿着,等他回来问他!你先用我的打!"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翻盖手机。 "谢谢。"沈奕晨的电话号码都储存在自己的手机上,他只记得宿舍的电话,刚拨过去,那头就接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喂"一声Qī.shū.ωǎng.,就听见一个男生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这不是岩洛涵的电话号码吗?老三,大宝……是洛涵美女来电!" 呼啦一声,沈奕晨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美女好啊!怎么想到打电话来?是找我吗?" "去,她是找我的好不好?我那天跟她约了去喝咖啡……" "美女说话啊!" "……"沈奕晨怔住了,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旁边的岩洛涵显然也模糊地听到了一些,她的脸红了,愣在了一旁不知所措。 "嘀"一声,沈奕晨想也没想就皱着眉头,就按了结束键。 "似乎你和我们宿舍的那几个……舍友很熟?" "我……"岩洛涵不安了,很熟吗?鬼知道是不是很熟!鬼知道那些是谁?也许是吃过一次饭,也许是偶尔让他们给占个位置,奇-[书]-网也许是"顺便""撩拨"过他们一下……天,这些话叫她如何说得出口?她红着脸,愣在那里。 "叮咚……"手机又响了起来,一看,正是沈奕晨宿舍们的来电,岩洛涵更狼狈了,猛地抢上去,一下摁了关机键,恨恨地将手机一丢。 "唉……"沈奕晨轻轻叹息。 "我……"岩洛涵四处张望,"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杯子里有水!"沈奕晨无奈地制止了她,努力安抚她,"没关系的,我等欧阳冉回来再打。"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有我号码的。"她像解释一样低声地说:"对不起……" "算了。"他用眼神安抚她,"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对不对?" 她偷偷看他,心里若有所悟。于是,有种看不见的淡淡忧愁,就像轻烟般将她包围起来了。 "咚咚"门被敲了三下,接着,欧阳冉提着一兜水果进来了,把塑料袋放在床前的小几上,他回过头,看了相对而坐的两人一眼,模糊地感觉到气氛有点怪异。 "怎么样?挂完针了?"他取出水果,纯粹是没话找话说。 "医生说要住院休息一两天。"沈奕晨伸手去剥橘子,那针扎过的手不是很灵活,岩洛涵看了他一眼,将一只橘子剥开,送到他嘴边。 第32节:百转千回(2) 欧阳冉拿着香蕉的手迟疑了一下,又将香蕉放回茶几上。 "欧阳!"沈奕晨像老朋友一样叫着他的名字,歉意又感激地看着他,"这次的事,真的是添乱,都是我不好,莫名其妙地想出来什么游泳比赛。" "你别再提了!"欧阳冉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说过,人没事就好。" "虚伪什么呢你!"岩洛涵忍不住又一笑,"说说看,当时你怎么把他救上来的?一定惊险刺激吧?" "是哦!"沈奕晨回忆着,"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当时努力要叫,又叫不出声,隐约还能看到欧阳冉,最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唉,真可怕!"岩洛涵心有余悸地说:"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就傻掉了,只知道拿了包往外面跑,连哪家医院也忘记问了,要打车时才想起问……" 一语提醒了沈奕晨,他恍然大悟地望向欧阳冉说:"原来是你叫她来的?你怎么……" "希望你不要怪我多管闲事。"欧阳冉笑得古怪,"希望有一天,你会谢我。" "我现在就谢谢你!"岩洛涵脱口而出,一阵红晕飞上了她的脸,转开头,她对沈奕晨伸出手,"橘子皮给我。" "给。"沈奕晨将最后一口橘子送进嘴里,顺手把橘子皮递给岩洛涵,同时安抚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像抚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欧阳冉的眼睛。 "你们两个别唱双簧,故意做亲热状给我看,明明欺侮我是孤家寡人,让我嫉妒得要死,何苦呢!"欧阳冉带笑地皱了皱眉,夸张地拿起一个橘子吃。 "喂!"岩洛涵喊着,"你这个橘子没有剥皮就吃?" 欧阳冉一怔,这才感到满嘴的苦涩和酸楚!他一阵恍惚,跳了起来。 "我要走了!我们的衣物还存在柜子里,我必须回去取,不然游泳馆到关门的时间了!" "急什么?"沈奕晨挽留,"再坐一会儿,我们三个人聊聊多有意思!" 岩洛涵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沈奕晨,为什么要"三个人"?难道,他不愿意和自己单独相处?在一种她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心绪下,她突然脱口而出: "等等,我和你一起走!" "嗯,你们走吧,也该回去了。"沈奕晨没有再挽留,"对了,欧阳,记得帮我请个假!" "好!"欧阳冉答应,"明天,我会帮你把你的衣物送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落了几点零散的滴雨。 欧阳冉和岩洛涵顺着潮湿的街慢慢走着,像是在散步,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很长,也很静。 欧阳冉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嘴唇闭得很紧,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被雨雾封锁的街道,像在沉思着什么特别深奥而难解的问题。 "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岩洛涵忽然开口,"我只有七岁,你知道吗?那天,我玩了姐姐的洋娃娃,被赶出家门,我蹲在泥地上哭,他……他走过来,给我一个芭比娃娃,从此,我就记住了他。第一个愿意带我玩的人……" 雨无边无际地下着,白茫茫的一片。 "等一等。"欧阳冉在一个小商店门口停住了,进去,不一会儿拿着一把伞出来。 撑起了伞,两人又继续走,沙沙的脚步声敲碎了地上的积水,一阵冷风吹来,岩洛涵情不自禁地向欧阳冉靠近了一些。 "我小时候……"她垂下头,望着地上的积水,"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我又瘦又矮,头发还稀稀黄黄的,妈妈说我一点不像她,姐姐们也欺负我,那时候,我的心愿就是长高一点,长漂亮一点,至于长得怎么个漂亮法,我可不知道,我那时候喜欢蝴蝶,就幻想着把蝴蝶翅膀上的粉涂在身上可不可以让自己变好看些……" 欧阳冉的眼睛更深沉地注视着前方,默然地不发一语。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但是,他还是对我那么好,那时候的他,我一直觉得是真正快乐的,他总是认为自己有天下最幸福的家庭,他希望一辈子都在故乡,享受这样宁静的生活……" 她叹息了,火红的毛衣上辍着亮晶晶的水珠--她看上去就像一只雨中无助的蝴蝶。 "我不知道他爸爸和他妈妈是怎么回事,他们忽然就说离婚了……然后,他爸爸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贪污,被判了五年,那一天,对他是最沉重的打击,从此,他就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抽烟喝酒,泡吧,打架……甚至,和别的女孩鬼混……" "哦?"欧阳冉此时才透了一口气,他无法把她描述的那个堕落的少年形象和眼前彬彬有礼的沈奕晨联系在一起。 "后来,他妈妈觉得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给他改了名字,来到这里插班念完高中……他走的时候,我曾去找他,可是,他不理我……" 雨下得大了些,扫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我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如果……如果他一定要觉得和那样……那样有"女人味"的女孩一起才轻松,那么,我告诉自己,我也可以!后来,我开始学习化妆、穿衣服,打扮自己……" 岩洛涵突然住了嘴,像是从一个久远的梦里醒来一样,她怔怔地望着欧阳冉,急忙解释道:"我……我在自说自话,你一定没在听。" "我听了。"欧阳冉把眼光从雨丝上收回,深深地望着她,"我一直在听……只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她重复着他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以前你问过我,可我没有说,但是今天,我忽然很想说。" 第33节:百转千回(3) "因为今天,他终于接受你了,是吗?"欧阳冉心里一阵混乱。 "不知道……"岩洛涵轻声地说:"如果你不想听,那我不说了。" "不。"欧阳冉微笑,"你说,我很喜欢听,不过,我们似乎应该坐车了,离学校还有很长一段路。"他看着她,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你的衣服湿了,再走下去,你会感冒。" "好吧。" 两人在路边截车,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上,都默默无语,只是望着那在柏油路面的积水中荡漾着的黄澄澄的路灯光。 直到进了学校,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欧阳冉才突兀地喊了一句: "洛涵!" "什么?" "明天,我要把沈奕晨的衣物送去。"他润了润嘴唇,似乎有点吃力地问,"我们,还一起去吗?" 岩洛涵的脸色变得有些奇异而费解。默默站在宿舍楼下,他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彼此注视着,谁也没有开口。好久之后,她才忽然耸了耸肩,轻轻地笑了一声说: "那当然!" 转过身,她向着宿舍楼走去。 2 雨还在下,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岩洛涵对着镜子,在白衬衣外面套上一件绿色的毛衣,希望自己看起来清新自然点,没办法,她很少有这样"淑女"的衣服,只能临时找这件恶补,薄就薄点吧。 细心地梳理好了长发,用一个发箍在脑后拢住,她没敢再化浓妆,只淡淡地涂了点口红,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叮咚"手机有短信提示音,打开,是欧阳冉,简单地写着:今天我临时有点事,你自己去接沈奕晨出院吧!祝你们愉快。 "不守信用。"岩洛涵嘀咕了一句,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惆怅和失落,看看时间快到了,她还是拿起包走了出去。 "晨!"推开医院的门,见到沈奕晨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静静坐在床上,正看着一本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页。 "可以走了吧?"沈奕晨放下了书,微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欧阳冉呢?他说来接我出院的,还不来?" "他跟我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这样啊!"沈奕晨失望了几秒,立刻抛开了,"不要紧,等我回学校后,就找他一起出来吃饭,我们走!" "等等……"岩洛涵忽然叫出声来,她提醒地看着沈奕晨,"你再看看有什么东西忘记收拾的?" "没有啊!"沈奕晨茫然四顾,"没什么。" 他的眼光从她身上掠过,平常的一如既往。 "真的没有?"岩洛涵憋着气,不甘心地再次暗示。 "没有,走吧!"沈奕晨已经提起了一个包带头走了出去。 岩洛涵只得跟上去,那份深切的失意和落寞,就对着她抽了过来--怎么,他并没有注意自己的变化吗? 她望着自己薄薄的绿毛衣,白裙子…… 再看看沈奕晨的背影…… 怎么,连欧阳冉来不来,他尚且会关心! 那么,自己特地为他换了这么薄的淑女打扮,他,他却视若无睹…… "哎!快来看啊,这是谁跟谁啊!" "不是吧?校草会和她在一起?" "或者只是凑巧走到一起……" 沈奕晨和岩洛涵才踏进茗林的大门,就被无数好奇、惊讶、妒忌、不屑的目光包围住了!随着这些目光的是或小声或大声地议论、猜测、指责…… 岩洛涵咬了咬嘴唇,偷偷看着身边沈奕晨的脸色,他的唇角依旧有着一贯的微笑,只是他的眉毛,泄露秘密一样轻轻地皱着。 这短短的一段路,走来却无比的长,好不容易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你先回去,我要回宿舍去收拾下东西。"沈奕晨站住了。 "那么,等下你来找我吗?"岩洛涵急切地问。 "再说好了。"沈奕晨急着想摆脱这令人难堪的局面,可是看到岩洛涵委屈却又带着期待的眼神,他的语气软下来了,"这样吧!半小时后,你在学校门口等我,我们出去。" 二十分钟后,岩洛涵已经出现在学校门口了,她依旧穿着那件薄绯绯的绿色毛衣外套,一阵寒风吹来,她冷得直打颤。 掏出一把面纸,她费力地擦去了白色靴子上面的泥污,唉!下雨天穿什么白鞋子啊!再直起身来,沈奕晨为什么还不来?他宿舍的同学会不会问他这几天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她想着,重重地顿了一下脚,顿时,更多的泥点子又飞上了白色的鞋面。 "倒霉!"岩洛涵恨恨地嘀咕一句,就在此时,她看到了打着伞走过来的沈奕晨。 "晨。"岩洛涵开心地跑上去,"我们去什么地方?" "你想去什么地方?"沈奕晨反问。 "我……"岩洛涵反倒愣住了,自己一心等着他的出现,却忘记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去看电影?喝咖啡?或者……"她想着以前和男生约会的方式。 "现在去看电影?"沈奕晨慢慢走着,"现在是下午4点,这一场一定很少有人,而且最近也没什么新片。" "那我们去星巴克好不好,去喝咖啡,吃点心。" "星巴克?"沈奕晨怔了一下,"我从不喝咖啡,太苦,你不知道么?" "我……"岩洛涵低声嘀咕道:"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你说什么?"沈奕晨没听清楚,不知不觉地,他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 "没什么。"岩洛涵转了转手里的伞,水滴打在她的脖子上,滑进她的脊背,她感觉更冷了,"以前……以前我们似乎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不需要这样商量半天!" 第34节:百转千回(4) "以前?"沈奕晨无奈地叹口气,"以前在什么地方,现在又在什么地方?比如,以前我喜欢去爬山随时都可以,难道现在要冒着雨,搭公车去郊外爬山?" "……"岩洛涵说不出话来,两人默默地走着。怎么,难道他就打算这样一直走下去?一人一把伞,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街上晃? 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有什么不好?她突然茫然地想,在和欧阳冉一起去探望沈奕晨的那几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们总是慢慢沿着长长的路走回去…… 她跟他说很多事,包括自己和沈奕晨的点点滴滴,也包括学校里的一些趣事,甚至连自己如何捉弄男生的搞笑事件也跟他说。 而他总是微笑着,静静地听她说,偶尔,在过马路或来车的时候,他会扶一把她的腰,轻而有礼貌的。 那几天,她是如此享受这雨中的散步和漫谈,甚至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为什么今天,她终于可以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了,却是如此的尴尬、紧张和失落?她甚至想立刻回到宿舍,享受屋子里的暖气和温暖的被褥!因为,她实在太冷了…… "我们别再走了好不好?"岩洛涵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的鞋子快要进水了!" "哦!"沈奕晨反应过来了,"下雨天,你怎么穿了这样一双不耐脏的鞋子啊!" 为什么穿?还不是为了你!她眼圈一红,努力忍住,她知道如果再哭,会引起他的不耐烦:"所以,所以我们想点节目好不好?要不,我们去K歌好了,现在还能赶上打折时段!" "K歌?两人唱包厢?太浪费了……"沈奕晨思索着,突然,一个念头在他心里一转,恰好,岩洛涵也想到了什么,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把欧阳冉叫来吧!" 将近半小时后,欧阳冉匆匆推开包间的门进来。 "什么事啊,急着叫我来?"他掩盖不住语气中的关切,关切的到底是谁?他不敢多想。 "什么事?奕晨?"他不知不觉的也像老朋友一样称呼沈奕晨,"你只告诉我你们在什么地方,要我马上来,就挂了电话了,到底什么事?" "哈哈!"岩洛涵忍不住一笑,"不怪他啦,是我要他这样讲的,我们找你玩,怕你又不来,我就想出这个办法,我知道这样说你一定来!" "你……"欧阳冉哭笑不得,"有没有搞错,开这样的玩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来,说得你好了解我一样……" 突然,他住了口,说不下去了,自己不是真的来了吗?这么说来她不是了解自己吗? "反正你也来了。"岩洛涵笑嘻嘻地在他肩膀上敲了一记,"那就一起玩,两个人K歌多没意思,你来了才好!" "是啊,欧阳,一起玩了!"沈奕晨也笑,气氛不知不觉已经轻松起来,"你都没来接我出院,不够意思啊兄弟!就罚你买今天的单吧!" "唉!"欧阳冉无奈地耸耸肩,"怕了你们两个!"一转头,他上下打量了岩洛涵一眼,用一种玩笑的夸张语气说着! "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要风度不要温度?" "啊,我不冷。"岩洛涵有微微的慌乱,居然是他,注意到自己穿多穿少?居然是他,想起来问自己冷不冷?居然是他……欧阳冉! "我去取自助餐,你们先玩!"沈奕晨笑着丢下了一句,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真不明白你!"欧阳冉往沙发上一靠,掏出烟盒,习惯地递给岩洛涵一支,"为什么要我来做灯泡?" "什么做灯泡啊!"岩洛涵点上烟,感觉轻松了好多,"你不来,我们两个也没意思,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不知道找什么节目……" 吐出了一口烟,她沉思着,"无聊……无聊得真的只能抽烟,欧阳冉,我知道好女孩不该抽烟的,可是,我有时好无聊,好苦闷,好心慌,我就非点一支烟不可,我并不是有烟瘾,只是燃上一支烟,我好像就能排除一些东西……" "我懂,我也是这样抽上烟的……我想,那种东西应该叫寂寞……"欧阳冉思索着。 "你真的懂?"烟在她指间缩短,她仰着头,"欧阳冉,唱首歌给我听好不好?" "可以啊!"欧阳冉想想,"你喜欢听谁的歌?" "陶喆的!"岩洛涵存心要出个难题刁难他,"高难度吧,你能唱吗?"她顽皮地望着他。 欧阳冉笑了笑:"我给你唱一首老歌好了。" 岩洛涵有点愕然地看着欧阳冉不假思索地拿起麦克风,接着,他沉郁、伤感的声音就响起来-- "苏三 在那命运月台前面 再上车春天开始落叶 转接中话断了线, 那台北离南京是多么远 那诺言还会不会实现……" …… 岩洛涵又是佩服,又是惊讶,好胜心使得她拿起了另一个话筒,"这首歌,我也可以唱!" "不在乎爱情里,伤痛在所难免, 一个人却一个世界, 你是否也像我,动摇过几遍, 爱会不会实现……" "不错不错!"门被推开,是端着一个托盘的沈奕晨,"你们两个一起唱,还配合得蛮好啊!" 岩洛涵微微一震,忙不迭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缸里! 沈奕晨发现了她这个小动作,但他没说什么,他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来吧!我们吃东西!" 吃完东西,他们要了啤酒,然后,接着唱歌,喜悦的气氛荡漾在包厢里,两个男生开始唱《蓝莲花》,唱《花田错》,岩洛涵一会儿跟这个抢,一会儿跟那个抢。 第35节:百转千回(5) "喂,洛涵,女孩子不唱女孩子的歌,跟我抢什么!"欧阳冉笑着干了瓶子里的酒。 "你唱的歌都是我喜欢的啊,我就忍不住抢了!"岩洛涵笑吟吟地靠在沙发上,"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我喜欢的东西似乎你都喜欢!" 欧阳冉的手一抖,掩饰什么似的大大地喝了一口啤酒,笑容从他唇边隐退了。 "好了,洛涵,别胡闹了!"沈奕晨微笑着把目光从歌单上收回来,"你要唱就好好地唱一首,别老跟我们捣乱!"他转向欧阳冉,解释一样的说:"她就是小孩子脾气,喜欢恶作剧,你清楚的!" 听出沈奕晨护着自己,岩洛涵忍不住一阵甜蜜:"嗯,好吧,我听你们唱,来,喝酒!" 她举起瓶子,和欧阳冉碰了一下。 欧阳冉心里一松,有一瞬间,他是担忧的,他害怕这样美好的气氛会被自己情不自禁的"失态"破坏掉,更害怕他们在他的"失态"中看出什么,可是,看样子大家都很高兴,很轻松,他忍不住举起瓶子,开心地笑着说:"来吧,喝酒!" 那晚,三个人把一打百威都喝光了。 酒,把空气搅得热热的,把人与人间的距离拉得短短的。岩洛涵忽然觉得自己很爱笑,几乎一直在笑,笑着喝酒,笑着和两个男生抢话筒,而沈奕晨也变得热情开朗起来,他说了好多好多话,对每一首歌发表意见,包括歌星、MTV的制作。欧阳冉一首接一首地唱歌,不住地拿起瓶子,和他们碰…… 最后,是怎么样回学校的,岩洛涵似乎记不大清楚了,她只记得,自己后来一直反复地哼着几句歌词,只有几句-- 为什么你寂寞只想要我陪 为什么我难过只肯让你安慰 我们心里面 明明都有感觉 为什么不敢面对 友谊以上 恋人未满 甜蜜心烦 愉悦混乱 我们以后 会变怎样 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3 "欧阳,今天一起去逛街。" 欧阳冉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抽出一支烟:"洛涵,你真的不能再找我陪了,我已经陪了你们很多次了。" "再陪一次嘛。" "不行啊,不是我不愿意陪你。"欧阳冉点起烟,"你在恋爱,你在拍拖,你不能老把我夹在中间的是不是!这个月我一直陪你们吃饭、游玩……难道你不觉得不自在?难道你不想和他单独相处?" "我没有觉得不自在!"岩洛涵对着手机悻悻地叫:"你走了,我们才会不自在,在一起话也没得说!" "就算你不在乎,他怎么想?"欧阳冉将手机拿远些,"没有一个男人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带个灯泡来的!" "你胡说!"岩洛涵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激动,"你也是他朋友,而且可以算生死之交,我打赌他才不会这么想,他还让我叫你来呢!" "你说什么?"欧阳冉大大一震。 "他让我叫上你的,他也觉得没有你在,气氛就不好。"岩洛涵恳求地说:"欧阳,出来嘛!你又没事,要不……"她突发奇想,"我们再带一个女孩子,这样你就不觉得自己夹在中间了……" "得了得了!"欧阳冉倒吸一口冷气,"最后一次啊!" "OK!" 已经入冬了,天是阴沉的,气温却不太低,这是要下雪的前兆。 林立的商业街上,除了一家家的店铺,路边也摆起了各色各样的小摊子,卖一些饰物、衣服什么的。 人很多,岩洛涵为了防止走散,不时地一只手拉着沈奕晨,一只手拉着欧阳冉。 "其实这些小摊上,有时候反倒可以淘到好东西的。"沈奕晨自言自语。 "比如,你那个鸡血石的坠子。"欧阳冉低低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个镯子很不错!"岩洛涵被一个宝蓝色的藏式手镯吸引住了,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拿起那只镯子左看右看,古朴的风格,上面的蝴蝶印花。 "这是藏式镯子呢!蓝松石的,"老板娘立刻上来揽生意,"你戴上看看。" "好啊!"岩洛涵才要伸手,忽然想到什么的,停住了手,"还是算了……" "你戴戴啊!"老板娘热情地说着,"不买没关系的,喜欢就戴一下好了!"她急切地握住了岩洛涵的手,将镯子往她手上套,"来,戴戴--" "哦不--"岩洛涵脸色变了,但,已经来不及了,衣袖已经被老板娘往上卷了起来,那青森森的两个字母,赫然在目-- "SL"。 字迹略有模糊,但深入肌肤,透出寒冷的光芒…… "怎么样,我说很好看吧!"老板娘丝毫没有发现气氛的不对劲,只是自顾一个劲儿唠叨着,"你皮肤那么白,戴这样的宝蓝色好看极了,让你男朋友说,是不是啊?"她堆着笑,转向边上木然的沈奕晨。 沈奕晨看着那皎白的手腕上的两个字母,再看着满面通红的岩洛涵,和一边发愣的欧阳冉,说不出一句话,蓦地,调转身子向前走去! "哎……奕晨!"欧阳冉追着叫了一声,匆忙地将手镯从木然着的岩洛涵手腕上褪下来,还给老板娘,然后拉着她追了上去。 "奕晨,你这是干什么?"欧阳冉勉强地劝着,"大家出来玩为的是开心……" "你让他去。"岩洛涵微微憋着气说:"你不明白的!" "我想起来。"沈奕晨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下午要去听一个英语演讲赛,你们玩,我得先回去。" "不用了!"岩洛涵觉得这个谎话说得太离谱了,她也来了气,"我下午还要准备功课呢!我也回去!" 第36节:百转千回(6) "我下午既不听演讲赛也不准备功课。"欧阳冉努力缓解气氛,"但你们都回去了,我自然也回去!" 沈奕晨叹了口气,往来时的路上走去,他嘴唇紧闭,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身后,岩洛涵脸色惨白,眼睛里燃烧着火苗。 欧阳冉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无奈地走在两人中间。 送岩洛涵进了宿舍的大门,欧阳冉才想起来问。 "现在,你回宿舍,还是去别的地方?" "欧阳。"沈奕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在林荫道边的椅子上顾自坐下来,"你带烟了没?" "烟?"欧阳冉吃了一惊,他从没见过沈奕晨抽烟,"你要烟?" "是。"沈奕晨伸出手,"给我一支。" 欧阳冉默默地抽出一支烟,递给沈奕晨,用自己的打火机为他点着,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走过来,在椅子的另一端坐下来。 "关于……"沈奕晨困难地开口,"关于我和她的事,她对你说了多少?" "啊?"欧阳冉一阵尴尬,古铜色的脸都涨红了,"其实……其实她也没跟我说多少,只是……"他想了一下,叹息地说: "她很爱你,真的。" "我知道。"沈奕晨略带苍凉地笑了一下,狠抽了一口烟,"可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欧阳冉不明白。 "为什么她要喜欢我?"沈奕晨突然突兀地发问,倒叫欧阳冉难以回答。 "这个……难道需要理由吗?"他努力要轻松点,模仿着周星驰的语气,"星爷都说过,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沈奕晨却没有笑,他困惑又茫然地抽着烟。 "为什么不需要?我总觉得……她很多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回忆着,"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这样算什么,她是对我好,从小就跟着我,可Qī.shū.ωǎng.,可我真不知道我对她的感觉是什么,似乎她越是要对我好,我越是想往后退……" "你想多了。"欧阳冉真心地劝说:"她爱了你很多年,你是知道的,你既然答应接受她,就应该给她时间!" "可是……"沈奕晨弹落烟灰,茫然的说:"她的爱情,让我感觉不舒服,你知道吗!"他忽然有点激动起来,"她只是强迫的一味要对我好,就像……"他的眼光望着林荫道上的一棵树。 "就像这棵树,我并没有给它浇水,为它刻意地做什么,只是当我发现的时候,它忽然就是一棵树了,我可以待在它下面,它会无私地给我遮荫……你觉得这样很开心,很舒服,自然也很感激,但是,我却宁可自己去找一颗种子,将它培育成一棵树,这样至少我知道,种子是怎么长成一棵树的……" "什么一棵树两棵树的啊!"欧阳冉听得头昏,想辩驳,却真不知道辩驳些什么了,似乎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吸了口气,他还是决定绕回话题: "难道你以前没见过她手上的刺青?难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沈奕晨烦躁地靠在椅背上,"我也不知道她会那么做……天哪,她居然把我的名字刺下来,像那个纹身师说的一样,这太可怕……" 烟蒂快要烧到手指,一阵微微的疼痛传入他的感官,痛?是吗?刺青有多痛?沈奕晨模糊地想着,既然那么痛,为什么还要刺-- "磊哥哥,这家店是做什么的?"十岁那年,在那家刻着各种图案的纹身店门口,她曾经这样问过他。 "是刺青,就是用针在肌肤上刺下一些图案!"他这样回答。 "啊?用针?那不是很痛吗?"她恐惧起来。 "当然痛了,还会血肉模糊呢!咳,别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既然这么痛,那为什么要刺?"她却还是好奇。 "这个……"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啊!" "我来告诉你。"一个沙哑的嗓音响了起来。 店里的一个年长的纹身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的身后,他吃了一惊,本能地将她往身后一护。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纹身师睿智的眼睛。 "为的是,永远不忘记。"纹身师望着他们,慢慢地说。 "永远不忘记……"她怔怔地重复着。 …… 突然,她从他身后蹿出来,扯住了纹身师的袖子。 "涵,你做什么?"他吃了一惊。 "真的可以,永远不忘记吗?"她怯生生地看着纹身师的脸。 "是的……"纹身师深深地看着这个女孩,她眼睛里有着和年纪不相称的坚定,"你想刺青?" "……"她没有回答,只对一边的他投去一瞥,他急着说:"涵,你别胡闹了,我们走吧!" "等等!"纹身师怪异地笑了一下,看着女孩迷茫的眼睛,"我还没说完,刺什么都可以,只有一样东西,绝对不能随便刺……" 他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响起。 "不能在身上刺爱人的名字,绝对不能,一旦那个人,离开了你,那刺青就会变成一道诅咒,永远缠着你……" 一道诅咒…… 一道无法可解的诅咒…… 沈奕晨避无可避地想起纹身师的话!一种不祥的预感包围住了他,他额上冷汗涔涔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那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欧阳冉低声说。 "不要再说!"沈奕晨忽然狠狠将烟蒂甩出去,一反常态地喊起来,"不要再说为了我!刺青是什么你知道吗?它是一种诅咒!诅咒,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诅咒--"欧阳冉的脸色"唰"地雪白,看着沈奕晨的眼神,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却不能将目光再从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移开了。 第37节:两两相望(1) 第七章 两两相望 "医学大辞典里,从没有"心碎"这种怪病! 想想看,"心碎"是什么局面!再大的撞击力,也不会把心撞"碎"的。 这种既不通又不合逻辑的名词,真不知道那些没"知识"的人怎么会发明出来! 可是啊!我终于承认,心会碎,真的会碎,碎成粉、碎成末,碎得再也拼不拢…… 因为,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岩洛涵 1 又是一周过去了,眼看就要期末考试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的,时间它不会因为你失眠就停止了,它不会因为你心烦意乱就不动了,学校不会因为你不开心而关门,老师更不会因为你心情难受而不让你考试…… 沈奕晨、岩洛涵和欧阳冉,统统开始准备期末考试,一时间,那些做不完的题目,背不完的单词,就把三个人紧紧包围住了。 图书馆里,岩洛涵瞪着面前摊开的课本,用一支笔下意识地在书上画着,不一会儿,那空白处已经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像一张网,网得她透不过气。 在这些乱乱的线条中,忽然浮现出一对乌黑的眼睛。 沈奕晨……她烦躁地想着,他最近几天怎么样了?自己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自从发现她手上的刺青后,他再没来找过她,他生气了?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生气?他应该感动、应该内疚,应该更加对自己好才是! 她咬着嘴唇,继续用笔发狠地在纸上一通乱涂,"哧啦"一声,那不胜负荷的纸破了。 丢下了笔,她趴在桌子上,压抑的叹息从臂弯中透了出来。 "看,那是岩洛涵。" "她一个人?沈奕晨没有和她在一起?"另一个声音问。 "别傻了,沈奕晨才不会和她在一起!最多只是和她玩玩,像她这样的女孩,校草才不会当真喜欢!"前一个声音嘲讽地说。 岩洛涵索性趴在桌子上装睡,怎么连图书馆也不让她清净!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气猛然冲进她的血管,"像她这样的女孩,校草才不会当真喜欢"是吗?是吗?如果是,请他自己来说,不用你们这些人嚼舌头!她恨恨地想着,怎么?沈奕晨,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了?为什么不再来?她们是你的代言人吗? 她猛地抬起头,虽然心里像有一盆火在烧着,手还是慢慢地收拾起了书本。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没忘记对那两位议论的女生边上的男生送去一个微笑。 吃过晚饭,欧阳冉就立刻到自习教室里看书。 一阵脚步的声响后,几个同学进来了,在座位上坐定,对他点点头,各自掏出书本看起来。 "对了!"欧阳冉听见其中一个说:"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了岩洛涵了。" 欧阳冉一震,眼睛还是继续望着书本,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沈奕晨没有和她在一起?"另一个问。 "哈!"前一个男生笑了,"阿涛,怎么你和我女朋友问得一样啊?还不是一般的八卦哦!" "哼!"叫阿涛的男生似乎有些讪然,"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没见前一阵子沈奕晨都和她在一起吗?难道他们这么快就分了?" "那又怎么样?"第一个男生继续,"沈奕晨无非也是跟她玩一下,难道你们没有惹过她?" "哈哈哈!"一阵哄笑,欧阳冉全身的肌肉抽紧了,怒气在他心里膨胀。 "沈奕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阿涛继续,"看他平时一本正经的,那么多女生围着他转,他都装酷不理睬,没想到还是和岩洛涵混在一起!" "你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一句话没说完,男生忽然感觉脖子后面一紧,衣领被人揪住了。 "砰!"后脑勺上挨了重重的一拳,疼得他眼冒金星。 "欧阳冉!"阿涛惊呼,欧阳冉的第二拳又对着他挥过来,阿涛侧身一让,"欧阳冉,你疯了!" 欧阳冉像一只受伤的豹子,不管不顾地对着男生们狠狠挥拳!第一个男生缓过劲来,接住了他的拳头,一拧,两个人就都摔在地上,顿时,教室里大乱,椅子翻了,桌子倒了,文具、书本散了一地…… 有女生尖叫,有男生上来分开两人,有人跑出去叫老师,路过的同学围着看热闹…… …… 时间并不久,也不过十多分钟,这场混战结束了,两个同学拉住了欧阳冉,他鼻青脸肿,眉毛上划了个口子,血正慢慢地沁出来,那个男生衣服被撕破,眼睛黑青,站在那里直喘气。 可是,没人明白这场架为什么打起的,包括那些男生在内。 欧阳冉打架的事情,很快被传开了。 岩洛涵捧着书走到宿舍门口,就听见302宿舍里,女生们议论纷纷。 "哗,你当时没看到,"一个眼镜女生兴奋地说,"那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欧阳冉,忽然跟疯了一样!" "到底为什么打起来的啊?"另一个小个子女生问着,"呵呵,其实欧阳冉也蛮个性的,又运动,也许是失恋了?没准可以找机会安慰他!" 欧阳冉?打架?岩洛涵满心疑惑,不知不觉地停住了脚步。 "少做梦了!"眼镜女生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发花痴,"据说是有人说岩洛涵和沈奕晨,欧阳冉莫名其妙地就上去打人了,这么看来,没准他也喜欢岩洛涵!" 什么?这么说,他……他难道是为自己打架???门边,岩洛涵惊住了,心里有点酸,有点涩,却又有点淡淡的甜,像喝了一杯柠檬水的感觉…… 第38节:两两相望(2) "不是吧!"小个子女生愤愤不平,"又是岩洛涵!!她到底要招惹几个男生才甘心啊!" "就是啊!"旁边看书的女生加入讨论,"真不知道男生喜欢她哪一点?她也不是长得特别漂亮啊,无非就是那股狐狸味……" "嘘!"靠门的同学忽然发现了在门口呆立的岩洛涵,嘘了一声,顿时,宿舍里一片寂静。 同学们纷纷拿书的拿书,打水的去打水,整理床铺的整理床铺……谁也不再出一声。 岩洛涵愣了几秒钟,忽然把手里的书本和皮包重重地抛在床上,转身跑了出去! 初冬的傍晚颇为寒冷,篮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呼呼的风吹过空地。 欧阳冉却已经满头大汗,他的外套胡乱地丢在一边。 "十、十一、十五……二十……"他数着,疯狂地一次一次投篮,汗水弄脏了他的脸,那脸上,打架后的血口子本已经干涸了,被他这么剧烈地运动,伤口又裂开了。 "四十二、四十三……"篮球在他手里抛起、落下,落下、再抛起…… 他的头晕了,气喘了,眼前,尽是无数变幻的光和影,在这些光和影中间,渐渐地,浮现出一双乌黑的眼睛,那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对着他忽闪…… 夏末未爱(第三部分) - 洛可可 - 夏末未爱(第三部分) 恍惚中,有人在说; "那是一个诅咒,你明不明白……" "欧阳冉,我诅咒你……" "夕……"欧阳冉终于疲惫地住了手,胸腹间气血翻涌,"夕……" "你不该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让我看到你,却又不是你!这太荒唐了,我不该这样想的……可是,为什么你这样折磨我……折磨我……" "谁折磨你?"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欧阳冉猛地一凛,篮球掉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出几尺远。 "谁折磨你?"几步外站着岩洛涵,夜色中,她细长的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 "……" 欧阳冉不知所措,半天才答非所问地低声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岩洛涵迷茫地喃喃自语道:"我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听说……"路灯下,她靠近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听说你在教室和同学打架?" "是的。" "为什么打架?"她问着,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相反,竟然带着几许难以控制的期待。 "……不为什么。"他闷闷地说:"心情不好。" "是不是……"她欲言又止,"是不是因为,你听见他们……说我的坏话?" "你……"欧阳冉突然一凛,是自己看错了吗?为什么她的眼睛如此清亮?为什么她的神色如此期待?为什么她要这样问?难道……难道她……不,不可能!他想着,心里唰一下子乱了。 "是不是?"她再问,声音更轻了,眼睛如黑夜里的星辰,"你……你不必要这样的。随便他们说好了,反正我已经被议论惯了,你何苦……" 欧阳冉惊慌了、惶恐了、迷乱了,什么样的误会?为什么会这样误会?叫自己如何开口?难道……难道自己告诉她:"不仅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为了他?" 不,这样的话他死也说不出口!这样荒唐的理由,永远都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她! "反正……"他含糊其辞,"反正打都打了,不要再问了!" 低下身子,他捡起地上的外套说:"你这两天好吗?" "不好。"她哼着。 "怎么了?"欧阳冉情不自禁地问,语气里居然带着他也控制不住的关切。 "他……他没再找过我。"岩洛涵惘然地诉说着,"从那天,他看到我的刺青就没再来找过我,我也犹豫,我要不要去找他。" "哦!"欧阳冉勉强地安慰她,"或许他忙着考试,等考试完了,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你不要说这些欺骗的话了。"岩洛涵认真地思考着,脸上的迷惘之色更重了,"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开心,我们常常没话可说,过去的事情,他不愿意再提,而现在,他喜欢的东西,似乎我不喜欢,如果没有你,我们在一起还不知道玩什么,说什么……我们这样……" 她忽然用发烫的手抓住了欧阳冉的手腕说:"我们这样,算是恋爱吗?算吗?你回答我!" "洛涵!"欧阳冉惊呼道:"你别这样,你想多了!或许你们刚在一起,只是有点不适应而已!" "那为什么我和你在一起没有不适应!"岩洛涵冲口而出,说完,立刻脸就红了,慌张地放开了欧阳冉的手,转过了头。 "我们……"欧阳冉也不知道说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也吵架的,是不是?再说,我和你是……"他顿了顿,"好朋友……那不一样,不一样的感觉,不好比的!" "不一样……"岩洛涵喃喃地重复着,她脸上的疼痛、酸楚抽痛了他的神经。 他牙关一咬,似乎下了决心地说: "你别担心!你在这里等着,我帮你去把他找来!" 说完,他转身就跑。 2 "什么事?"男生宿舍楼下,沈奕晨匆匆跑出来,一眼看到等在那里的欧阳冉,"你说有急事找我,是什么?" "跟我来。"欧阳冉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把拉起沈奕晨的胳膊说:"走。" "做什么?去哪里?"沈奕晨被动地被他拉着跑了几步,觉得不对劲,"你先说去哪里啊!" "去篮球场。"欧阳冉闷声说:"她在等你!" "唉!"沈奕晨一愣,努力将手从欧阳冉手中抽出来,"别这样!她叫你来找我的?" 第39节:两两相望(3) "你得跟我去!"欧阳冉恳切地说:"你不能这样对她,她很痛苦,真的!" "我……"沈奕晨迟疑了一下,忽然说:"欧阳,你不要勉强我,就算我去了,又怎么样?下一次,还会和她相处不好。"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欧阳冉拦在沈奕晨面前,"奕晨,你不能这样做!如果你不喜欢她,就不应该接受她,既然接受她了,就要对她好一点,你这样冷落她,疏远她,你……总之,你不能这样做!"他竟然不自觉地越说越激动。 "欧阳!"沈奕晨一凛,"你……你以为我喜欢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这样和她在一起算什么,恋爱不像恋爱,朋友不像朋友,我也很难过,你了解不了解?" "我了解!"欧阳冉深深吸气,忍着内心的疼痛,"其实……其实我也不愿意她难过,但……但也不愿意你难过!"他费力地说出这句话,觉得嘴唇似乎和牙齿黏结在一起。 "那么,你别勉强我!等我考试完了,我会去找她。"沈奕晨说完就要往回走,欧阳冉再次一拦。 "你就去看看她吧,我答应她,我会把你找来的……" "这……"沈奕晨定定地看了看欧阳冉,带着一种研究的眼光,忽然轻轻笑起来。 "你似乎对我和她的事情很关心?"他问着,试探地说:"其实,她和你在一起,我倒觉得比和我在一起开心。" "沈奕晨!"欧阳冉忽然反常地吼起来,"你少开这样的玩笑!!!" "怎么……"沈奕晨吓了一跳,"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啊,我只是觉得事实如此,而且,你一直很关心她,不是吗?我们三人在一起的时候,你每次都那么开心……" "不要胡说!"欧阳冉浑身掠过了一阵颤栗,"不要胡说!我告诉你……我告诉过你的,我有我爱的人!我有!!!你懂不懂?懂不懂?你一定不会明白,你不会明白,我……我每次……我其实……" 他说不下去,突然重重挥拳砸向路边的一棵树! "他妈的!见鬼!"他砸着、捶着、打着、诅咒着,眼睛红了,额上青筋暴露。 "不,不,不!!!不--" "欧阳,欧阳!"沈奕晨吓坏了,他从没见过欧阳冉这副样子,"你怎么了?我到底说错什么话了?" 欧阳冉的手很快破了,他疯狂地像蛮牛一样改用脚踢,嘴里喃喃地,语不成声地说着:"别人这样想也罢了,你居然这样误会我?!而我怎么说……我该对你说些什么?这太荒唐了!太可怕了!你不会相信的……不,不,不……" "欧阳!"沈奕晨几次都拉不开他,只好硬生生地从后面将他拦腰抱住,拖开几步,却不能抑制他浑身的颤抖。 "我错了,我胡说!"沈奕晨急了,"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不该这样想你,你……" 欧阳冉直勾勾地望着夜色和那棵还在不断落叶的树,似乎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欧阳……"沈奕晨怕了,"好好好,我去,我去!你别这样吓人!" 篮球场上,一个女孩独自靠着篮球框站着,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夜风冷冷地扑在她的脸上…… 夜雾沾湿了她的头发……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 只是,她一定要等到他出现,就像当年一样…… 终于…… 一阵脚步声,慢慢地从身后传来…… 女孩轻轻地回过头…… "涵……" 沈奕晨望着她冷得发抖的身影,心中不自觉地就涌起一阵内疚和怜惜。 "对不起……" 岩洛涵睁大眼睛,似乎从一个久远的梦里醒来,伸出手,她怯怯地抚摸着沈奕晨的脸,似乎想看清楚他是真的还是假的一样…… "是你……" 她的手冰冷。 "真的是你!你终于来了……" "涵……"沈奕晨低声地,歉疚地叫着她。 "什么……也别说了。"她慢慢地,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你来了就好……" 篮球场外的一处阴影中,欧阳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放任着心中的疼静静地蔓延。 这疼痛到底为了谁? 在他迷乱的思绪,混淆的神智里,他渐渐分不清楚了…… 3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学生们松了一口气,有外地的同学匆忙地打探车票的消息,本地的同学则忙着上街购物……校园里重新又洋溢着欢乐、热闹的气氛。 沈奕晨在宿舍里收拾着床铺,有同学进来递给他一封信。 "你的信。"同学抱怨着,"也不知道谁写的,没写年级和班级,也不写信箱,让传达室的人找了半天才凑巧找到我来转交。" "谢谢!"沈奕晨不好意思地道谢,"麻烦你了。" "没关系!"同学转身走了。 谁给他写信?而且没写清楚详细地址?沈奕晨奇怪地一看信封,顿时,他的脸色变了,笑容从他唇边消失了。 举起手,他刚要拆信,又住了手,看一看宿舍里说笑的同学们,他拿起信走了出去。 校园幽静的一个蘑菇亭里,沈奕晨四顾无人,拆开了信。 "小磊,你一直不回我的信,我开始担心是不是我弄错了地址,或者,你们又搬家了?我不相信你会这样记恨我,这次试着给你的学校地址写信,希望你收到,更希望你能回信……" 沈奕晨将汗湿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看下去。 "上次我在信里说过,我可以提前出来,写这封信就是要告诉你,年前就是出来的日子,最多还有半个月左右,小磊,我十分高兴可以和你一起过新年,只是,你还欢迎我吗?你愿意来接我吗?还有,你妈妈……" 第40节:两两相望(4) 这么说……沈奕晨计算着日子,不自觉地惶恐起来,爸爸是来通知他日期的!爸爸是要"出来"了,是想和他们一起过年? 沈奕晨苦恼地用手捧住了头,妈妈一定还不知道,自己得告诉她!怎么开口呢? 他又想起那一幕幕往事-- 童年时候,爸爸妈妈的结婚蛋糕…… 少年时候,妈妈在织毛衣,爸爸在桌前看书…… 以及…… "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必要在一起,我对你已经没感情了……"爸爸冷酷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就是为了小磊,我才忍了这么久……" 那个突如其来的打击,那个清晨…… 接着是-- "小磊,爸爸始终是爱你的……"那是爸爸最后的话。 警车呼啸而至…… "你爸爸为了那个女人贪污了公款。"妈妈用木然的声音说:"我儿子,从此不再姓石……" "爸爸……"沈奕晨痛苦地低喊着。 将手插进头发里,他坐着一动不动,任凭信纸从手里滑落,被风吹得打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捡起信纸塞进口袋里,向宿舍走去。 "沈奕晨!"舍友迎上来,"出去也不带手机,你的手机一直在响,响了半天了!" "哦!"沈奕晨怔了怔,才想起他约好岩洛涵,陪她去买大衣的!糟了--他一看手机,13个未接电话!统统是一个人--岩洛涵! "唉!"沈奕晨顿脚,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跑了出去。 "涵!"沈奕晨抱歉地看着岩洛涵,"真对不起,我临时发生了一点事,又没带手机!"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岩洛涵微微生气的说。 "对不起,真对不起!"沈奕晨揽住她的肩膀,"我们这就走吧。" 街上人潮拥挤,有些店铺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喜庆的景象。 过春节了,沈奕晨思绪紊乱,爸爸说要回来过春节。他叹息,调开了目光,心里沉沉的。 "晨!"岩洛涵指着橱窗里的一件红色大衣,"我觉得这衣服不错哦。" "嗯。" "就是价格一定很贵,你说要不要进去试一下?" "哦。"沈奕晨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岩洛涵问:"想什么呢?" "哦。" "怎么你还是哦啊哦的!"岩洛涵来了几分火气,"你迟到那么久,而且上街就不跟我说话,你到底怎么了,什么意思嘛!" "啊?"沈奕晨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你!"岩洛涵又气又急又委屈,"你不喜欢和我逛街可以直说,别这样!" "没有!涵。"沈奕晨努力安慰她道:"我在想点事情,所以没听见,我们进去吧!" 店铺里,岩洛涵将大衣放在身前比画着。 "款式倒不错,就是颜色似乎太刺眼了点。"她问沈奕晨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穿太鲜艳的颜色啊?" "你穿什么都好看。"沈奕晨淡淡地回答。 "小姐。"服务员开始推销,"红色很好啊!一点也不刺眼,要的就是这样鲜艳的颜色,过年了,喜庆啊!" 过年?喜庆?沈奕晨模糊地听着岩洛涵和店员的对话,那种恍然的烦乱感又向他包围过来……是喜庆吗?还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晨!"岩洛涵从镜子前回过头,"我去试一下衣服好不好?很快的。" "哦。"沈奕晨又习惯地"哦"了一声,望着店铺里的衣服发呆。 "你……"岩洛涵看着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和那落寞的,显然心不在焉的眼神,按捺着火气进了试衣间。 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换上大衣出来,堆起一个甜美的笑。 "晨,好看吗?" "嗯,很好。"他的眼光只是淡淡对她一转就飘开了,她如同被泼了一瓢冷水,一阵冰冷。 "可是我觉得那件白的没准会更好!"她压着火气说。 "哦,好。"沈奕晨不置可否,他还陷在那乱麻一样的思绪里。 "除了"哦"之外……"岩洛涵终于没能忍住,喊了起来,"你可不可以说点别的!!" "怎么了?"沈奕晨吃了一惊,"你喊什么?" "我喊什么你听不见吗?那我再说一次!"岩洛涵一下脱掉身上的大衣,"我说,你可不可以说点别的!!" 店堂里的目光纷纷投过来,店员都在议论了,沈奕晨狼狈而尴尬。 "别喊了,你要我说什么?你喜欢就尽管试,我出去等你!"说完他退了出去,远远地站在店铺外。 "你!"岩洛涵气得发抖,胡乱地又拿起一件衣服,也不看颜色和款式就直接进了试衣间。 "砰!"她重重地关上试衣间的门,震得天棚都有回声。 她用手去揉了下酸涩的眼睛,谁知这一揉,却勾起满怀的悲痛和伤心,眼泪竟滚滚而下。 她用手掌捂住嘴,防止自己哭出声来,他才不在乎自己哭不哭呢!哼!她赌气地想,他从不在乎自己! 一种凉凉的东西涌进了她的血管里,她心一疼,眼泪反倒止住了,好吧!沈奕晨,我受够了!她想:"我绝对不要再扮演这样可怜的角色!" 拉开门出去,将衣服放回衣架,她悄悄地,从店铺的后门溜了出去。 "反正你不在乎我,我走掉了,不见了,也没什么!"她发狠地想,走到街上将手机关掉,招手叫车。 "一只羊……两只羊……"岩洛涵躺在床上,宿舍里空无一人,同学们回家的回家,逛街的逛街。 她强迫自己睡觉,睡着了就不会去想很多事了!就没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第41节:两两相望(5) "七百八十九……不对,八百九十七只……"岩洛涵越数却越清醒,本来嘛,大下午的睡觉,怎么睡得着?何况她又满怀心事! 叹了口气,这会儿沈奕晨在做什么?他会不会急得四处找她? 再叹了口气,她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打开,顿时一阵"嘀嘀"的提示声,上面是七八个沈奕晨的未接来电。 她心底一酸,理智回来了,有些为自己的任性而感到抱歉起来。 想了想,她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我回学校了。" 一分钟后,手机响了。 "涵!"沈奕晨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话也不说一声就回学校了?你开什么玩笑!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呢!" 听出他语气里的关切,她的心一软,"我好好的,就是……就是忽然想回学校了。" "什么?"沈奕晨气起来,"你让我在外面等,自己却回学校?还是我发现不对头去问店员,才知道你早走了,你这样闹太过分了!" "可是你又不喜欢和我逛街?"她哼着,"我走了也没什么。" 沈奕晨怔了怔:"原来你是跟我赌气?" "就算我跟你赌气!"她胡乱找理由,"我现在跟你道歉好了。" "这不是道歉不道歉的问题。"沈奕晨叹了口气,"涵,你这样做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不喜欢这样无聊的举动,事实上,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似乎也从来没快乐过……" "你有完没完啊!"岩洛涵从床上跳下来,"干嘛上纲上线的!是不是要我去网上发公开道歉信作秀你才满意啊!" "你听我说!"沈奕晨疲倦的声音传来,"我是说,你仔细想一下,我们这样下去,嗯……似乎,对彼此都不怎么好!" "你,你要怎么样?"岩洛涵心一沉。 "我们还是分开冷静一下吧……" "你!"她浑身痉挛,跟着痉挛同时来到的是一种穿透骨髓的寒冷,"沈奕晨……你要分手???" "……" "说话!!说话!!!"她大叫,忍不住的泪水也在此时落下,"你好!你真好……你找了个好借口,你一直想这么做的,是不是?其实你从来不喜欢我!" "涵!别这么激动,我们改天再谈好吗?" "谈个鬼!"岩洛涵尖叫着,抽噎得更加厉害了,"你骗我!你答应我会和我重新开始的,你骗我……你欺负我……你残忍,你太残忍了!" "别乱说,我……"沈奕晨努力解释着说:"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说我的感觉……" "你骗我!你骗我!!"她整个人跌坐在床上,心里痛苦至极的体会到,他要分手,他要分手,他要分手…… 不,她受不了这个! 或者,她从没有得到过他,但是,她却承受不起这"失去"! 忽然,她觉得骄傲和矜持都没有了,忽然,她觉得自己卑微得就像他脚底的一根小草。忽然,她觉得只要不"分手",什么都可以容忍,什么都可以! 她挣扎着,费力地、艰涩地、卑屈地吐出了几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句子。 "我……我错了。不要……不要分手……请你……不要生气,我……我以后不任性了……不胡闹了……我改……你要我怎么改就怎么改!" "涵!"电话那头,传来他无奈的声音,"我不要你为了我改变啊!你就是你,你这样子……叫我怎么承受得起……你应该快乐的做回自己……就像,从前我对你说的一样……" 她握着手机,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张开嘴,她想说什么,却吐不出声音。 以前…… 以前我失去你,如今…… 难道我要再次失去你?在我那么努力那么辛苦地找到你之后…… 她无法整理自己的思想,她被自己那挖心挖肝般的痛楚所征服了,张着嘴,她只是不停地吸气,凝聚了半天的力量,她大喊出声-- "好,好,好!!!我不改,我什么都不做了,我做什么都没用!你不喜欢我,以前是,现在还是!!" "涵……" "我恨你!!!我恨你!!我发誓我恨你……"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手机上,"我说不出有多恨你……我,我……我诅咒你!!!"她咽着泪喊。 电话里忽然一片寂静。 "我诅咒你……不管你是石磊,还是沈奕晨……"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话,然后,重重地挂断。 4 怎么走到欧阳冉面前的,岩洛涵已经记不得了。 她只模糊记起一些片段的事情,自己曾经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她出了宿舍,出了学校,站在街上茫然地数人行道上的砖头,她走到公车站,迷糊地上了车,坐到了终点,再往回坐……还做了什么?她不记得了,时间和空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是,最后,她还是回了学校。 她要找欧阳冉,她那么迫切地需要找一个人倾诉,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想见到欧阳冉,似乎这样的时候,只有见到他才心安。 欧阳冉一见到岩洛涵就吓住了,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洛涵?"他伸手试她额头的温度,"你……你生病了?发烧了?" 岩洛涵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冷,"他……" "怎么?又吵架了?"欧阳冉拉着岩洛涵坐在路边的花圃边缘,因为她看来已经摇摇晃晃的了,"不要急,慢慢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因为她一直不停地发抖。 "洛涵,别怕!"他不自主地说:"别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第42节:两两相望(6) 岩洛涵拉紧了外套,一阵暖意传来,神志清楚多了,思绪也清晰多了,只有心上的伤口,仍然在那儿滴着血。 "他和我分手了……" "就是这样?"欧阳冉安慰地揽住她的肩膀,"你别把事情想那么坏,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岩洛涵无力地摇头,"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的,我一直知道,只是我在骗自己……" "洛涵,别这样!"欧阳冉还想说什么,突然手机发出短消息提示音-- "我在蓝翎酒吧,请速来,但只能你一个人,帮帮忙别告诉她,谢。" 沈奕晨!欧阳冉惊悸而迷茫了,他们两个在搞什么鬼?他……他为什么要自己单独去?又为什么不让自己告诉岩洛涵,想到此,他不由一震。 "是谁?"岩洛涵问。 欧阳冉想说"是沈奕晨",但张开嘴却吐出一句,"啊,天气预报!"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望着夜色,心里那个伤口在撕裂撕裂撕裂……越撕越开,越撕越大,越撕越深…… "洛涵……"欧阳冉心里闪电般掠过一阵不安,要不要告诉她?要不要?算了!也许沈奕晨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也许他也很痛苦,自己还可以劝和……他拼命找着理由,费力地说: "洛涵,你这样子实在不能再在外面晃了。"他困难地说:"呃,我是说,你先回宿舍睡上一觉,明天,等你精神好点了我们再谈,再想办法,好吗?" 她点点头,她确实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分析,去思考了,被动地站了起来,被动地让他揽着,被动地被他送进了女生宿舍的大门…… 蓝翎酒吧离学校不远,欧阳冉还是叫了车赶去。 这是一间很休闲的酒吧,所有的座位都用了火车上的卡座,吧台边的凳子也做成类似方向盘的样子,音乐有点响,烟雾、灯光使得欧阳冉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只顾着往里面看,半天才发现,就在进门的吧台上,趴着一个人,那人正是沈奕晨。 面前,一打喜力瓶子几乎已经空了。 "沈奕晨!"欧阳冉推推他,"起来!你怎么一个人喝成这样了?" 沈奕晨迷糊地睁开眼睛,认出了欧阳冉。 "你来了就好!"他发出一声笑,"那我可以放心喝酒,不用担心等下怎么回去了。" 抓起半瓶酒,他又往嘴里倒去。欧阳冉一把按住了他的瓶子。 "喂!搞错没!叫我来就是为的让我做搬运工?" "什么!"沈奕晨笑着拍着欧阳冉的肩膀,"大不了请你喝,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来,干杯……"他又去抢瓶子。 "别闹了好不好!"欧阳冉知道他已经醉了,"我现在不跟你多说,来,我们回学校去。" "回学校?"沈奕晨大大摇头,又笑,"不不不,她在学校里,不不不,我不回去,她恨我,你知道不知道?嗯?" "唉!"欧阳冉无奈地在旁边坐下,"你们两个到底搞什么飞机?一个跟半死了一样,一个又在这里灌酒,既然分手这样痛苦,那么还是在一起好了。" "在一起?"沈奕晨侧着头,孩子气地嚷:"在一起更痛苦,我也痛苦,怎么,难道你认为我欺负她?我有欺负她吗?我有骗她吗?我有吗?" "好好,没有没有!"欧阳冉只得哄他,"那么你……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她?" "哪!听好了。"沈奕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灌下一口酒,"不要和我说爱情,爱情还不如喝酒来得爽,我不相信爱情,你明白不?" "为什么?"欧阳冉惊讶了。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相信……什么是爱情?像我爸爸和妈妈一样吗?全是假的……"沈奕晨重复着,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坐下来,他将瓶子里的酒全都倒进嘴里,有一半洒在衣服上。 "假的……我不相信爱情,我是被诅咒的!她诅咒我……我伤害她,这就是爱情吗?" 欧阳冉脸色惨变:"谁,谁诅咒你?" "哈哈哈……"沈奕晨趴在吧台上大笑,"我是自私,我是残忍,我是对她很无情的,我就是!可是,你以为我心里好过吗?我难过有谁知道?谁能告诉我,什么是爱情……" "谁诅咒你,说啊!"欧阳冉推着沈奕晨,"你疯了,你疯了,你说些什么!谁诅咒你?你干嘛喝那么醉?你回答我啊!" 他忽然住了口,被自己一阵乱推后,沈奕晨脖子上的鸡血石坠子滑了出来! 刹那间,前尘往事汹涌如潮!欧阳冉一阵晕眩,眼前只有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欧阳……"沈奕晨还在说话,只是语音已经变成模糊的呢喃,他伸出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欧阳冉! "告诉我……你爱过一个人是不是?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情?你信不信……你信不信有诅咒?告诉我……" 所有酒精都在沈奕晨体内发生了作用,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他的意识飘忽而朦胧。他仍然在问着问题,但是,那语音已经呢喃不清了。 然后,他抓住欧阳冉的手松开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个鸡血石的坠子在他胸口垂着。 欧阳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坠子…… 然后,他伸出手,试探地将坠子轻轻地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 再然后,他张开的手,轻轻地放在沈奕晨埋着的头上。 "你这样问……"他痛苦且迷乱地不知对着谁说话,"你……叫我如何回答……" 第43节:两两相望(7) 这句话一出口,突然,他崩溃了,完完全全地崩溃了,一层泪浪涌了出来,把什么都遮盖了,把什么都淹没了。 "我怎么办……"他无助地说着,手停留在那黑发的上头。"我到底怎么办?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是你的话,为什么认不出我?不是你的话,又为什么老天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泪从他的眼睛里滴下来,"你折磨我!你不该这样折磨我……这太荒唐了!我不能这样,我不该这样想的。是的,那不是你……可是,我却忍不住要多看你一眼,奇Qīsūu.сom书忍不住要多留在你身边一分钟……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到头……这就是你的诅咒吗?是吗……" 沈奕晨已经不省人事。 好像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欧阳冉才慢慢的如梦初醒一样叹了口气,收回手,猛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回头-- 顿时间,他傻了,愣了,呆若木鸡一样的看着门口。 岩洛涵正斜靠着门站着,她脸色苍白而古怪,眼神悲愤而震惊。 她像个石像般靠在那儿,显然已经靠了很久很久了! 一时间,欧阳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还是岩洛涵先开了口。 "我……我只是想起你的外套……还在我身上。我要还你……却见你不是回宿舍,我好奇,就跟了你来……"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似乎怕说错话一样。 "因为……你从来不会不陪我的,今天却匆匆地把我送回去……我觉得奇怪。" "……" "原来……"岩洛涵身子紧靠着门,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她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那么缥缈……她无法整理自己的思想,喉咙哽着,神志昏乱。 "是这样!居然是这样!我明白了,我懂了……"她整个人像张纸似的贴在门上,"我心里很疼……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疼的。"她抽着气。 "洛涵!"欧阳冉大叫,抢上去要扶住她,"不,你听我解释……" "不要碰我!"她触电一样弹开,瞪着他,好像他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一样,她一步步后退:"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洛涵!"欧阳冉咬着牙,紧张而仓皇地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可是,你给我解释的机会……" "不要,不要!!"她已经退到了台阶边,"不要碰我!你不要过来……你们两个……不要这样伤害我……" 这句话一出口,她心中所有的伤终于全都被撕开! "不--"她蓦然大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压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啜泣,她调转身子冲下台阶,飞奔而去…… "洛涵!"眼看岩洛涵跑走,欧阳冉内心大痛,竟然顾不得还伏在吧台上的沈奕晨,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洛涵,别跑!听我说……"欧阳冉边追边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他越喊,岩洛涵越是发狂一样向前跑,她要逃开这个声音,逃开这个人!泪水疯狂地涌出她的眼眶,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毫无目的地狂奔着,在四面的车声喇叭声中,她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满心中燃烧着的,只是一股炽烈的压抑之气。 在狂怒的悲愤情绪中,她只是奔跑!奔跑!跑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洛涵!洛涵!洛涵!" 欧阳冉狂喊着,紧追在她身后。他也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意识,唯一的目标只是要追上她,只是要向她解释,只是想要让她不要那么悲苦和哀伤。 他狂追着,狂追着,狂追着……随着她追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岩洛涵已经跑到了湖水边,她无路再跑。 眼看着欧阳冉追过来,她觉得自己发疯般地想逃避一些东西,逃避那些耻辱,逃避人生的悲剧,逃避自己的悲愤。 一低头,她想也没想就冲进湖里。 "洛涵!"欧阳冉惨叫一声,直冲到湖边,想也没想的拼尽全力拦腰一把将她抱住往回拖。 "放开我,放开……"岩洛涵狂叫,不甘心地挣扎,"让我去死!全世界都骗我,你们都骗我……没人关心我!放开我!" "不,我关心你!"欧阳冉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你要去死,我也跟着你一起去!" 岩洛涵突然不说话了,不挣扎了,似乎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回过头去,怔怔地看着欧阳冉焦急又痛苦的脸,然后,她举起手凝聚了浑身剩余的力气--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欧阳冉的脸上。他踉跄了一下,脸上立刻凸现出五个指痕。 "你关心我?"岩洛涵的唇角浮现出一个冷冷的笑,她呼吸急促,眼光悲愤而惨烈,"你不过是--借着我接近他!欧阳冉--" 她咬紧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恨、你、们、两、个!我--诅咒你们两个!" 第44节:如果爱你(1) 第八章 如果爱你 "我一直以为,我无法摆脱往事的阴影,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你离去,我就开始不安? 是不是,在不安的深处,爱,早已扎根?" --欧阳冉 1 太阳光越过了书桌,越过了床架,投射在微微有些泛黄的宿舍门上,沈奕晨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不安地蠕动着身子。 一条冷毛巾压在他的额上,骤然而来的清凉感使他瑟缩了一下,接着,他就吃力地睁开了遍布血丝的眼睛。太阳光刺激了他,重新阖上眼,他胸口被疼痛感焚烧欲裂,喉咙干燥难耐,模模糊糊的,他吐出了一个字: "水。" 一杯冰凉的水递到了他的唇边,他如获甘泉一饮而尽,这才看清楚给他水的人,正是他的上铺兼同班同学,摇摇头,他问: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上铺关切地望着他,"好点没?早上没课。" 沈奕晨感激地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昨天是怎么了?"上铺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半是抱怨半是关切地说:"半夜两点多,你被酒吧的侍应生强架着回来,敲开门又吐又闹,一直弄到天亮,搞得同学们都睡不好觉!" 沈奕晨吃了一惊,酒意逐渐消失,意识也跟着恢复。而一旦意识恢复,所有乱麻似的问题和苦恼也接踵而来。昨天晚上……记得自己曾经叫过欧阳冉,为什么不是他送自己回来? "欧阳冉呢?"他脱口而出。 "什么冉?"上铺莫名其妙地问:"你说谁?" "昨天……昨天是谁送我回来的?" "都说了是酒吧的侍应生。"上铺奇怪地说:"你的酒是不是还没醒?" 沈奕晨从床上坐了起来,头脑仍然昏昏沉沉,靠在床栏杆上,他吸了口气。 "对不起,吵到你们了。" "算啦!"上铺自以为是地劝解着,"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一阵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寂静,上铺看看时间说:"到吃饭的时候啦!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出去吃饭了,要给你带什么回来吗?" "不用了,谢谢你,你忙去吧!"沈奕晨真诚地道谢,看着上铺走了出去,他无力地靠在枕头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窗外,宁静的校园开始喧嚣起来。 同一时刻,学生们捧着书本,拿着饭盒,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在林荫道上,初冬的阳光下洋溢着明朗欢快的气氛。 "轰--"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以及呛人的烟味。 七八个少年从车上跳下,围住了茗林的大门,叼着烟,为首的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肆无忌惮地敞着衣领。 "喂,你们找谁?"看门的阿姨警惕地问。 "干你什么事!"一个少年呵斥了一声,用脚拨弄着铁门上的花纹,"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放我们鸽子吧?" "别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哈哈哈……"少年们发出巨大的哄笑声,惹得林荫道上的学生们纷纷侧目。 就在此时,一个桃红色的身影越众而出,袅袅婷婷地向着校门口走去。 "看,她来了!"趴在门边的少年眼尖,一下子认出人来,第一个喊叫出声。 "真的来了?" "那不就是嘛!喂,美女!岩洛涵!" …… "不好意思,迟到了哦。"岩洛涵已经走到门边,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攀着铁门,对门边的少年展开一个妩媚的微笑。 "喂!"看门的阿姨终于逮到机会质问了,"这位同学,你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级的?这些人是你认识的吗?"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岩洛涵轻轻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一股刺鼻的香水味立刻弥漫开来,阿姨忍不住用手连连扇了几下风,奇-书-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你……" 岩洛涵已经坐在一辆"铃木"的后座,歪着头,双手搂住了为首那个少年的腰,将手插进他的夹克口袋里。 "我们走吧。" "轰--"摩托车队扬起滚滚烟尘,消失在阿姨的视线中。 "现在的孩子!"阿姨只能愤愤地瞪着那漫漫的浓烟摇头,可是头还没摇完,铁栏杆门忽然又"哗啦啦"几声巨响。 "谁!"阿姨喝一声。 门口的人回过头来,那是一张憔悴却不失英俊的脸,那双痛苦而焦灼的眸子倒把阿姨吓了一跳。 "这位同学,你要出去?"阿姨看着面前的少年,分明是急着奔过来的,汗水湿透了他的发,他双手握紧了栏杆上凸出的花纹。 "……" "喂,这位同学,你挡在门口做什么?"阿姨再次提醒。 "啊!"欧阳冉反应过来,怅然地放下手。 "对不起……"他推开了门,慢慢地拖着脚步离开。 置身于大街上,欧阳冉四面环顾了一下,天空是雨雪将来前的阴郁,汽车和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地穿梭。 他在巷口站了几秒钟,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走吧!走到何处?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跟她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呢?欧阳冉忽然怔住了,是的,他发现根本没办法说得清楚!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荒唐的梦,梦里有一个缥缈的影子,那影子,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是的!是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这些,他如何启齿? 何况,即使是这样,这也不能成为伤害她的理由。是的,自己伤害她了!欧阳冉痛苦地捏紧了拳头,他无法忘记岩洛涵那一瞬间的表情,无法忘记她眼神里的惨痛和愤怒。 "你不过是借着我接近他--" 欧阳冉的指关节泛白了,是吗?是的!可是,那仅仅是一开始,洛涵,你不明白,那真的仅仅是一开始,而后来…… 后来怎么样?他问着自己,点上了一根烟,想让头脑清醒些,缭绕的烟雾中,忽然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我知道好女孩不该抽烟的,可是,我有时好无聊、好苦闷、好心慌,我就非点一支烟不可,我并不是有烟瘾,只是燃上一支烟,我好像就能排除一些东西……" "我懂,我也是这样抽上烟的……我想,那种东西应该叫寂寞……" 第45节:如果爱你(2) "你真的懂?" …… "是的,我懂你!"欧阳冉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再吸了口烟,岩洛涵含泪的眸子在他面前放大-- "让我去死!全世界都骗我,你们都骗我!没人关心我……放开我……" "不,我关心你!你要去死,我也跟着你去!" …… 一截烟灰落了下来,烧到了手指,欧阳冉一凛,关心她?是的,自己一直在关心着她-- 七生山上,自己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她…… 校园里,顶楼的天台上,自己曾经和她一起看风筝…… 还有,那一次次雨中的漫步,那一次次篮球场上的长谈…… 欧阳冉沉思着,认真地沉思着,从他们的相识到赌气、吵架、和好、交心…… 他用手支着头,呆愣愣地在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望着路边的那些树木,由清晰转为朦胧,他的心境也在转变着,由晦暗转为模糊,由模糊转为朦胧,由朦胧转为清晰……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泪使他心酸,她的离去让他感到恐慌? 为什么?他问着自己,不停地问着自己。然后,一个最大最大的问题就对他笼罩下来了,一下子占据了他整个心灵-- "难道这是爱?难道你已经爱上了她?" 他被这大胆的想法所震慑了!睁大了眼睛,他惊惶地望着街上的行人,哦!可能吗?可能吗?自己还会再爱吗?可能吗?可能吗? …… 华灯初上,欧阳冉的心底也闪出了一道光芒,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所有的感情都在呼唤着一个名字--洛涵! 洛涵!求你回来,你可以打我、骂我,只是,请你一定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洛涵!给我几分钟时间,我将向你解释一切,同时,我还要告诉你……我……其实,我已经…… 欧阳冉狠狠地将烟头丢在地上,想了想,突然转身往学校的地方跑去。 夜来了。 一阵凛冽的寒风掠过,天空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雨丝。 街上,霓虹灯在雨中闪烁着,仿佛一地的碎金。街上满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和车辆,偶尔,有几位路人向茗林学院的门口投去好奇的一瞥-- 校园门口,一棵三人合抱的树下站着一个少年,靠在树上一动不动。 细雨和夜雾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深思地望着一点点黯淡下来的天空…… 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谁也不知道他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漆黑的夜色逐渐沉重,一点一点地将一切吞噬了,包围了,捕捉了…… "轰……" 深重的夜色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摩托车喧嚣的躁音。 "到了,美女!"黑夹克的少年刹住车,"你确定回去,不跟我们玩通宵?" 车后座上跳下一个桃红色的女孩,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摘下头盔递给少年。 "喂!"少年接过头盔,顺便在她的手上狠狠地捏了一把,"洛涵,明天什么时候见?" "再说好了。"岩洛涵懒懒地一笑,掠了掠被风吹乱的长发说:"再见!" "好,明天来接你!"少年自作主张地喊了一句。车子呼地掉了个头,箭一样冲了出去。 岩洛涵望着车子消失,刹那间,她所有的伪装似乎都卸了下来,轻轻叹息一声,她拖着脚步,心不在焉地走了几步,伸手去推那虚掩着的铁门-- "洛涵!"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唤。 岩洛涵吃了一惊,转头循声望去-- 门口,那棵三人合抱的树下,直挺挺地站着一个少年! 他的风衣已经被夜雾和细雨弄得湿透了,一缕被打湿的头发贴在额上,眸子里燃烧着深重的痛苦和无奈…… 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岩洛涵突然一阵恍惚!这一幕多么熟悉,多么似曾相识-- 时光仿佛倒流了,一直定格在那年的一个雨夜…… 原本的雨珠变得越来越密集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路灯下,女孩打着伞,固执地站着,小小的身影不住地颤抖,抖得握不牢手里的雨伞,衬衣几乎半湿,裤腿上也布满了泥泞。 她发誓要等他出来。 \奇\夜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大…… \书\"我要等下去……我要等到他出来……" 她喃喃地念着,分不清楚脸上是雨还是泪。 雨还在下,不过已经有气无力了。 湿了的衣服渐渐干了…… 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 马路上,人渐渐稀少,沉寂代替了笑语…… 终于-- "磊哥哥!" 少年正拥着那个艳丽的女孩出门,听到这一声呼唤,他猛地转过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女孩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雨里,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牙关不住打颤。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口吃且笨拙地问。 "我、在、等、你。" 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是略带畏缩的,眼神却燃着坚定的光芒。 少年一个震动,手不自主地从那个艳丽的女孩肩膀上放下来。 "你……" "磊哥哥,跟我回家……"她固执地说。 …… "洛涵!"又是一声呼唤,带着那么深那么重的关切,岩洛涵一凛,清醒过来,不,这不是他!他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口气来呼唤自己! "你--"岩洛涵努力要将声音放平稳,但她的手指却泄露秘密一样颤抖着,"你在这里干什么?" 第46节:如果爱你(3) "我、在、等、你。"欧阳冉一字一顿地说。 "……" 两人忽然都不开口了,空气有十几秒钟的沉寂。 夜风带着寒寒的雨意,扑到他们的脸上,头发上。树叶被风吹得"哗啦"直响,一滴雨水落在岩洛涵的发上,顺着脖子滚进衣领里,那冰冷使得她惊了一下,顿时,现实的一切都回来了,自己受伤的感情,被凌迟的自尊,以及被辜负的信任…… 她一挺脊背,什么也不说,绕过他就要伸手去推门。 "别,洛涵,听我说!"欧阳冉蹿起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说:"我等了你很久,你听我说好不好?" "说。"岩洛涵并不挣扎,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欧阳冉发现自己正如所想的那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说?那我走了。"岩洛涵冷漠地要抽出自己的胳膊,欧阳冉急了,仓促间只能吐出几个不连贯的句子: "关于昨天晚上,你看到……你看到……其实,我和沈奕晨……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要跟我再提!"听到沈奕晨的名字,岩洛涵像被火烫了一下,她用力推开欧阳冉,欧阳冉没料到她会用这么大的力气推自己,不由后退了一步。 岩洛涵趁机抽出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铁门,飞奔而去。 "洛涵!"欧阳冉想追,却迈不开步子,只能失神地望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 2 一连几日,都是雨雪纷飞的天气,天似乎总也不会晴。 学生们纷纷收拾行李,订票陆续回家,还没回家的也躲在宿舍里享受暖气,偌大的校园一下子冷清下来。 沈奕晨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拿着饭盒,艰难地踏着泥泞走向食堂。 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HI!"沈奕晨没有多想,端着饭盒走了过去,"欧阳,几天没见了。" 话没说完,他愕然地住了嘴,不过短短的几天,欧阳冉似乎整个人都憔悴下来,头发凌乱,眼白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血丝,他似乎坐了很久,面前的饭菜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了。 "怎么?"沈奕晨吃惊地问:"欧阳,你怎么弄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欧阳冉了一下,出什么事了?他居然这样问自己?是的,那晚的事情显然他一无所知!他咬紧牙,心里有几分失落,几分酸涩,可更多的却是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一种轻松感。 "你怎么不说话?"沈奕晨追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那天……那天我是不是给你惹什么麻烦了?" 欧阳冉笑了笑,惨淡的,古怪的。 "没有,并且……"他低低的声音似乎说给自己听,"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麻烦,任何……纠缠……" "你在说什么?"沈奕晨莫名其妙地说:"你是怪我这两天都没联系你吗?我有点感冒,而且忙着处理很多事情,我一直想找你道谢的!" "怪你?"欧阳冉的嘴角浮现出苍凉的笑意,"我永远不会怪你的……我们是朋友,是不是?" "是啊!"沈奕晨脱口而出,"是好朋友!" 欧阳冉闭了闭眼睛,掩饰那酸涩的冲上眼眶的雾气,再睁开时,他定定地望了望面前那双熟悉的眼睛,轻声地吐出三个字-- "谢谢你。" 然后,他推开面前的碗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哎,谢我什么?怎么回事?"沈奕晨奇怪地跟着站起来,想跟出去。 "嘀嘀……"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沈奕晨接听,"妈妈?什么事?好的,我等下就回来!行,回来再说!" 挂了线,他发现欧阳冉早已无影无踪了。 在积雪和泥泞中,公交车慢慢地停了下来,车门开了,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沈奕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几辆计程车迎了上来,Qī.shū.ωǎng.他挥挥手驱走了他们,然后,向着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走去。 在巷子倒数第二幢小院前,他停住了,呵了一下冻僵的手,掏出钥匙来准备开门。 "吱嘎"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妈妈沈心眉正微笑地望着已经比她高出一头的儿子。 "晨,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妈妈!"沈奕晨开心地进了门,屋子里的暖气让他精神一振,接过妈妈递过来的一杯热茶,他啜了一口,将冻得生疼的双手捂上去,吁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问: "妈妈,你在电话里叫我回家,说有急事,到底是什么事啊?" 沈心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好半天,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 "我想……你去订两张回老家的机票吧。" "什么?"沈奕晨一震,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回去?这样的天气?为什么?" "今天接到电话……"沈心眉站起来,转开了头,"你爸爸明天出来。" "妈妈!"沈奕晨不敢置信地说:"可是……"他吸了口气,还是问了出来,"可是……他出来,我们,我们也不必要去接!" "去吧。"沈心眉简短地说,转身进了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叠钱出来,"去订机票吧。" "不,妈妈……"沈奕晨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良久,才机械地拿起桌子上的钱,走了出去。 "妈妈!"半个小时后,沈奕晨捏着两张明天的机票回到家,伸手推开了母亲虚掩着的房门-- 屋子里,沈心眉正伏在桌面上,听到推门声,她忙抬起头来,可沈奕晨已经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以及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影集。 第47节:如果爱你(4) "妈妈,你--"沈奕晨抢上去,拿起那本影集一翻--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一张照片,大约只有三四岁,光着脚丫,咧着大嘴,丑极了。 翻过这一页,又是一张照片,大约有五六岁了,一手牵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站在一棵美人蕉前面…… 再下去是七八岁的……一页又一页,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收集的,贴满了一本。 大约到十五六岁时,照片没有了…… …… 沈奕晨的眼睛模糊了,那些久远的温暖时光,浮浮沉沉,他感到内心酸楚而激动。 "妈妈……" 他合拢了影集,终于问了出来:"妈妈,你是不是……还爱着爸爸?" 沈心眉一震,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努力挣扎出一个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沈奕晨疑惑了。 "……"沈心眉轻叹了一声,望着儿子说:"早点睡吧。" "不,妈妈!"沈奕晨固执地说:"我不明白!我一直以为……以为你恨着爸爸,不是吗?他当年……" 沈心眉将影集锁进柜子里,背对着他说:"你毕竟是他的儿子,我毕竟和他曾经是夫妻。" 沈奕晨还想追问什么,却也只能满心疑惑地走出去。 就在他迈出妈妈卧室的时候,他依稀听见一声游丝一样轻的叹息。 "毕竟……我们曾经相爱过……" 沈奕晨望着窗外,天空被雨水洗得发亮,白茫茫的。 屋檐下,水珠正不断地凝聚,滴落,再凝聚,再滴落……似乎永无休止…… 雨依然在永无休止地下着,只是已经不再夹杂着雪花。 外面是冰冷的寒冬,室内却温暖如春。 这是一家很大的酒吧,室内亮着暧昧的半红半黄的灯光,门窗紧闭,烟雾腾腾,音乐疯狂地响着,是个令人迷乱麻醉的地方。 角落里,两张拼接在一起的桌子边,团团围坐了七八个少年,即使在朦胧的灯光下,还能清晰地注意到他们染成红黄各异的头发和奇形怪状的装束,桌子上杯盘狼藉,最让人触目惊心的就是两个已经半空的洋酒瓶子。 岩洛涵的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艳丽异常的火红衬衣和一件紧身的黑色裙子,衬衫领口开得很低,裙子则紧捆住她的身子,这身衣服实在像一张打湿了的纸,紧贴在她身上,使她浑身曲线暴露无余。 "来吧美女,该和我喝了!"一个男孩端着酒杯,笑嘻嘻地去拉岩洛涵的手,岩洛涵笑着,不假思索地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好耶!"少年们发出一阵怪叫,还夹杂着口哨声,又笑又闹地乱成一团。 "还有谁没跟我喝?"岩洛涵挑战似的又把杯子加满,侧着头,她扬起杯子,细长的眼睛里是肆无忌惮的笑意。 "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一只手横了过来,抓住了岩洛涵端着酒杯的手腕! "你是谁?" "做什么的?跑来搅和?" 岩洛涵吸了一口气,用力一夺,酒从杯子里洒了出来!洒在衣服上,那突如其来的冷意使得她一凛,她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黑衣少年。 "你来做什么?" "跟我走,我有话要对你说!"欧阳冉拖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强行拉她,他的手心潮湿而热切。 "放开我!"岩洛涵用力一挣,同时-- "放手!" "胆子不小啊!" 一个少年的手落在欧阳冉的手臂上,一拧一带,欧阳冉不由得松开了手,同时,另外两个少年已经站起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欧阳冉恍若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岩洛涵说;"跟我走,求你了!洛涵!" 岩洛涵悸动了一下,这声音里包含着太多太重的感情!张开嘴,她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不自觉地变成:"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小子,听见没?"一个少年探过身来,挑衅地用手指关节用力一顶欧阳冉的胸口,"说完了快滚!别打扰我们喝酒!" 然后,他收回手,顺势就揽住岩洛涵的肩膀。 "拿开你的手!"欧阳冉顿时心头冒火,不假思索地嚷出一句,"你少碰她!" 那少年被激怒了,大声说:"你识相就滚开!少管老子的闲事!"他强行将岩洛涵拉近了身边,同时,另外两张桌的少年们全都站了起来,摩拳擦掌地喊着: "K他!扁他!打死他……" 一场混战开始了,一时间桌椅乱飞,茶杯碟子摔了一地,欧阳冉哪是这么多人的对手,立刻挨了好几拳,并且,只要他一倒下,就有人踩住他的脚不让他起来,其余的人则纷纷对他拳打脚踢。 "住手,住手……"岩洛涵又气又急地大叫,夹杂着说不出来的味道,可是,没有人听见她的呼唤,她上去想拉开少年们,却被甩到了角落里。 幸好就在这时,进来了三个保安,都是彪形大汉,走过去几下就把混战的人拉开了,喝着说:"要打架就出去打!" 欧阳冉鼻青脸肿,手腕被玻璃碎片划了一个口子,流着血,非常狼狈。这时他仍然悻悻地想把岩洛涵拉出来,但那群少年围成一圈,强行将岩洛涵拉着出了门。 "洛涵!"欧阳冉大急,不顾流血的手腕,追了出去。 "洛涵!洛涵!"欧阳冉边叫边追,终于在离酒吧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见到了正被少年们簇拥着的岩洛涵。 "哈,这小子是不是嫌命长了?"少年们回过头来。 "还嫌被扁得不够啊?" "这里可不是公共场合,没人再来救你……" 第48节:如果爱你(5) 少年们哄笑着,嘲讽着,呈扇形状包围住了欧阳冉。 "你还来做什么!"岩洛涵冷冷地说,可是,声音里却不自觉地带出一丝急切,"你快点走!我……我不想见你!"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欧阳冉毅然地一甩头,标枪一样挺立在原地,"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下去!请你不要再折磨自己!" 岩洛涵身子一挺,说:"你少自作聪明!我开心得很,是你不识相地跑来,现在你赶紧走!" "洛涵!"欧阳冉用手抹了一把脸,脸上尘土混合着汗水和鲜血正在往下滴,"请你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来赌气,那会伤害自己,我不会看着你伤害自己的,你跟我走,先离开这里再说,好吗?" "哈!"岩洛涵倔强地抬高了下巴,"多动听的话,多优美的台词!你以为我会再被你感动?你以为……"她说不下去了,害怕眼\奇\泪将要夺眶而\书\出。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对他叫了起来:"欧阳冉,让我告诉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再也不会!" 她深深地吸气:"如果……如果你再不走,挨打是你活该!别怪我不留情面!" 两个少年似乎得了她这句话的暗示,立刻冲上来,一边一个挟持住了欧阳冉的胳膊。 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僵硬。 时间一秒一秒地滑过…… 岩洛涵方才被酒精染红的面颊已经开始发白,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就想走。 突然-- 欧阳冉竭尽全力,狠狠地甩开了拉住他的两个少年,几步就冲到了岩洛涵面前,再一次捉住了她的胳膊! "好,我走!"他喊着,他的眼光哀求且痛楚地盯着她,他的声音里充满着压抑不住的感情和愁苦。 "可是,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他的心绞紧了,痉挛了,可怕地翻腾着,痛楚着,那些在脑海里浮动着的模糊片段,一下子清晰了-- "洛涵,起初我是通过你来接近他,我承认我是抱着目的和你交往,可是,现在我再也不去关心他了!"他心跳急促,她那努力维持骄傲的样子触痛了他的神经,他终于苦恼而矛盾地低喊-- "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了你!我喜欢你!喜欢你!你明白不?所以,我不愿意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所以,我要你跟我走!" 岩洛涵呆了,愣了,傻了。忽然间,她就像被魔杖点过,变成了一个不会移动的石头人。 她瞪着欧阳冉,好一会儿她都没有思想,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里只是疯狂地响着他嚷出的句子:"我喜欢你!"这句子像十万个人敲着的钟,钟声汇合成一片铿然有声的狂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但是,忽然间,像是有一盆冷水对她兜头淋下,她心底有个小声音在及时地提醒她,"你能信任他吗?你还要继续被他蛊惑吗?你还要再被欺骗一次吗?" 她一凛,醒了,从那几乎捉住了她的狂喜的梦中惊醒了。 "你在说什么?"她扬起头来,冷冷地说:"你喜欢我?如果是真的,那么你太不幸了!我永远也不会受你的骗了!现在,如果你说完了,那么请离开吧!" 欧阳冉身子一晃,不自主地松开了手,看着岩洛涵头也不回地在少年们的包围下扬长而去。 他没有追。 他的告白同样震惊了自己--扶着墙,他把头倚靠在臂弯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出租车!"巷子口,几辆出租车缓缓行驶过来。 岩洛涵被动地拉开车门上了车。 当车子开始加大油门,往前开去的时候,她缓缓地回过头,在后视镜里望了一眼。 巷子幽深而曲折,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隐约的灯光穿射着两三点寥落的火星…… 一会儿,巷子就被抛在视线外了。 岩洛涵仰起头,靠进椅子深处,不让人看到她的脸-- 有两行泪,正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地滴落。 一滴、两滴…… 渐渐地风干了。 3 机场。 虽然只是清晨,可依旧是人潮拥挤,接客的,送客的。人挤着人,人叠着人。送行者哭哭啼啼,接人者嘻嘻哈哈。 沈奕晨和母亲办完了登机手续,离起飞时间还早,他们安静地坐在大厅的一角。 "晨……" "妈妈……" 几乎同时,他们开口又突兀地咽住了。 "过两个小时,就到了。"沈奕晨叹息了一声,两个小时!原来这世界上的距离和空间可以那么短,也可以那么长--两个小时的路程,却恍惚已经是前世今生。 人类的故事,多么复杂,多么难以预料! 他叹息了,脑海里尽是粉红色的蔷薇花瓣,以及那久远的呼唤-- "磊哥哥……" 她?是她!沈奕晨忽然惊觉了,是她在呼唤自己?是的,只能是她!和故乡有着千丝万缕纠缠的她!和往事有着百转千回纠缠的她! 她在哪里?她还好吗?沈奕晨的思绪突然有几秒钟的停顿。自从那天说分手后,他一直没和她联系过,可是,在这一刻,他忍不住想起了她-- "妈,我去逛逛。"沈奕晨从椅子上站起来。 虽然天气还是阴郁的,但晨色已经染亮了天空和窗子。 岩洛涵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7点40分了,整整一夜她无法入睡,眼睛已经瞪得干涩而酸痛。 再翻了个身,她的头发凌乱,手指轻轻地交叉起来,然后,视线移动到自己手腕上,那个青色的记号赫然在目…… "不要在身上随便刺下爱人的名字,一旦你们不再相爱,那刺青将会变成一道诅咒,无法解开……" 第49节:如果爱你(6) 无法解开…… 岩洛涵索性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晓色映照着她苍白黯淡的脸色,和因为无眠而发黑的眼圈。 诅咒…… "如果诅咒无法解开,是不是就代表我无法拥有真爱?" 她茫然地问着自己。低声地,在心里。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喜欢上了你!我喜欢你!" …… 为什么自己的心震荡得这样厉害?为什么自己的血管里满是酸酸热热的液体在流动?为什么他的话一直回响在自己耳边? "不,不……"她苦恼地摇着头,"不要再被他欺骗,不要再被他利用,你看清楚他喜欢的是……" 她停止了自言自语,这些天来,她努力要回避,如今,却不得不被拖进回忆里去了。 蓝翎酒吧,那刻骨铭心的一幕又在她眼前闪现-- "你折磨我!你不该这样折磨我……这太荒唐了!我不能这样,我不该这样想的。是的,那不是你……可是,我却忍不住要多看你一眼,忍不住要多留在你身边一分钟……" 他的泪,他的痛,可不是为了自己啊! "你骗我!"岩洛涵突然狂叫出声,"你怎么会喜欢我?你骗我……" 这句话一叫出口,她感到脑子里轰轰乱响,像有几百辆坦克车从她脑中轧过,轧碎了她所有的意识,轧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她努力想聚集自己涣散的思想和昏乱的神智,但她只感觉到巨大的痛楚和火灼般的狂怒。 "为什么你要骗我……"眼泪终于冲出了她干涩的眼眶,滴落在被单上,她把头埋进弓起的膝盖里,开始无声地啜泣起来…… 她哭了很久,怎么也止不住,在眼泪中,她忽然惊异地发现-- 原来,自己被欧阳冉"欺骗"地心痛,要远远大于和沈奕晨"分手"的痛楚! "叮铃……"枕边的手机忽然发出悦耳的音乐,岩洛涵抽噎着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她怔住了。 手机依旧不屈不挠地叫着,岩洛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声音。 "喂……" "洛涵……"沈奕晨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夹杂着喧嚣的背景。 岩洛涵用手背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咳嗽了一声问:"你在哪里?" "机场。"沈奕晨迟疑地说出两个字,"我回家乡……和我妈妈。" "啊?"岩洛涵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突然要回去?" "没什么……"沈奕晨的声音是无奈的,苦恼的,迷茫的,"妈妈说要去接爸爸,爸爸出来了……我已经办好了手续,忽然……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岩洛涵握着手机,无语的怔住了。 "洛涵,你好吗?"沈奕晨关心地问,就像一个哥哥在安慰自己的小妹妹。 岩洛涵想说"我很好",可话到嘴边,却忍不住半是酸楚半是嘲讽地冲出一句:"你关心吗?" "我一直关心着你。"沈奕晨没有迟疑,"相信我,我始终关心着你,希望你过得好,你留校吗?" "是的。"岩洛涵叹口气,"爸爸、妈妈带着姐姐去香港旅游,我不回去了,反正,我始终是家里面不受欢迎的人,你知道的。" "唉!"沈奕晨不知道说什么好,"洛涵,多保重,好好照顾自己,最好不要去酒吧,烟少抽点……" 岩洛涵胸中一阵酸楚:"别说了!" 既然他根本不能给她爱情,又何苦给她关心呢? "……" 沈奕晨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广播已经在催促登机了,仓促间他自然地想到了一件事。 "不知道欧阳冉是不是也留校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岩洛涵突然一凛,声音冷而硬,"怎么,你很关心他吗?" "他是我的朋友,当然关心了!"沈奕晨坦率地回答道:"再说,如果他留校的话,他可以照顾你,你不至于一个人……" "住嘴!"岩洛涵大喝一声,一夜无眠的她,这时候才觉得眼前漆黑一片,耳朵里嗡嗡直响,"照顾个鬼!谁要他照顾!我讨厌他!你知道不知道,我讨厌他,讨厌他……" 她忽然被自己的失常吓坏了,手一松手机就从手里滑落下来。 她没有再去捡手机,蒙住嘴,许久许久,她只是瞪着那个手机,似乎那是个定时炸弹一样…… "喂?喂?洛涵!"沈奕晨追问着,可是,来不及了,母亲已经提着行李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他只得收了线。 讨厌他?为什么?他们不是一直处得很好吗?为什么今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 难道…… 沈奕晨若有所思地提着行李,慢慢地走向登机口,透明的玻璃窗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心头弥漫开来了。 第50节:爱情咒语(1) 第九章 爱情咒语 "当我们相爱的时候,你对我说:永远爱你。 可是,永远有多远? 也许,爱有多远,永远就有多远吧。 爱情会老,会病,会死,可是,我终于明白,当爱走了,留下的,是祝福,是原谅,是感恩。 因为,真爱过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恨他的!" --沈奕晨 1 一辆沾满尘土和泥泞的计程车缓缓地行驶在曲折绵延的盘山公路上。 盘山公路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阔的出现了一片平地。 在那平地的中央是一所大型的建筑物,车子已经驶近了,依稀可见到"××劳改农场"几个大字。 车子在门口刹住了。 沈奕晨提着简单的行李,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坐车而有点麻木的四肢,跨出了车门,紧跟着,母亲也走下了车眯起眼睛,望着那几个大字。 "晨,现在几点了?"沈心眉问。 "再过十分钟十二点,我们来得早了。"沈奕晨低声说。 "还是早点好。"沈心眉叹息了一声,"要是你爸爸等下出来见不到我们,他会伤心的。" 沈奕晨不说话,调开目光,去看远处的天空。 十五分钟后-- 那钢铁的大门慢慢地被打开了,穿着蓝色囚服的几个人陆续走了出来,低着头,似乎被外面的光线弄疼了眼睛一样。 沈奕晨的视线慢慢地移到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他瘦削而憔悴,但是,显然收拾过,他的衣服是整洁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包裹,正在试探地用目光四下寻找。 近了,再近了…… 男子的目光和沈奕晨的接了个正着。 "绍桢!"这声呼唤却是身后的母亲发出来的,"我们在这里!" 男子怔住了,然后,他忽然将手里的包裹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奇*书*网.整*理*提*供) "心眉!小磊!"他呼唤着,一口气冲到了沈奕晨和沈心眉面前,"你们……你们来接我?真的是你们?" 泪迅速地写满了他的眼眶:"你们来了,真的来了!我以为……"他颤抖着手,抓住了沈心眉,"你们肯来接我太好了!小磊……"他又想去抚摩沈奕晨的面颊。 沈奕晨下意识地一闪,退开两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望着父亲。 "快叫爸爸!"沈心眉提醒着。 "……"沈奕晨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 "小磊!"石绍桢胆怯地看着他。 "我……"沈奕晨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叫--沈奕晨!" 一段沉默,石绍桢受伤且疑惑地退了一步,"你……你是不是还在生爸爸的气……" "……" "好了,上车再说吧!"沈心眉及时地走过来,"车子已经等了半天了!" 车子缓缓向市区行驶,沈奕晨深深地吸了口气,窗外的景色在眼前掠过。 这里似乎和三年前没什么区别,那一条宽宽的泥土路向前平伸着,泥土路的左边生长着松林、竹子的山坡。右边是辽阔的田野,以及疏疏落落分布着的一些小农舍。 沈奕晨怔怔地望着,眼眶不由湿润了…… 爸爸妈妈坐在车后排,自己坐在前排,看着这路上的景色……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如今,他们的车子早就没了,而且,房子也早就卖给别人了,于是,只得暂时在市区的一家旅馆里要了两间房,安顿下来。 "你先洗个澡。"沈心眉打开随身的旅行包取出一套衣服,"这是我临时买的,先凑合着穿吧。" "心眉……"石绍桢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拿起衣服进了浴室。 二十分钟以后,石绍桢穿着宽大的衣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那衣服像挂在他身上一样空空荡荡,样子有点滑稽。 "啊?"沈心眉轻轻惊呼了一声,忍不住失笑了,"怎么……这么大!" "我瘦了的关系吧!"石绍桢忍不住也微笑了起来。 "真的太大了,这衣服要改改,这里收一点,那里……"沈心眉上前比画着,突然,她的手被石绍桢捉住了。 "心眉……" 两人四目相接,刹那间,只觉得那似水流年的往事回荡在两人之间。 ……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沈奕晨提着一包食物,轻轻走近父母的房门,刚要举手敲门,忽然被门里传出的对话吸引了。 "心眉!"父亲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忏悔和内疚,"这些年……真的是苦了你们了!" "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母亲的声音平淡,平淡得似乎不起一点波澜。 "那么……"父亲祈求且诚恳地说:"你已经原谅我了吗?还有,小磊呢?" 沈奕晨的呼吸急促了,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门里,石绍桢同样急切地等待着沈心眉的回答,并且还多出一份惶惑和慌乱的情绪。 "……" "是的。"沈心眉低低地叹息,"我已经原谅你了,也许,很早以前就原谅你了。" 沈奕晨大大一震,不自觉地往前一步,虚掩着的门被冲开了,屋子里,沈心眉吃了一惊,迅速地将手从石绍桢的手里抽出来,那是只瘦骨嶙峋、干枯龟裂的手,一只做过许许多多粗事的手。 沈奕晨从她的手上把视线往上抬,触目所及是她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 沈奕晨突然感到脑中轰然一声巨响,多年来积压在心头的悲愤、怨恨、伤心和等待统统爆发了,他挺起脊背,一口气喊了出来: "不!妈妈!为什么你要这么轻易地原谅他!难道你忘记了,他是怎么样对我们的!我们曾经有那么开心的日子,可是,一切都在那天变了……难道你忘记了?你忘记了你跟我说过,我不再姓石?你忘记了他对你说,和你已经没有一点感情?" "小磊!"石绍桢喃喃地呼唤。 "不要叫我小磊!"沈奕晨的眼睛红了,"我不姓石!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一个孩子从天堂落进地狱是什么感觉?你知道我夜夜做梦,梦见我们又回到从前,可醒来时却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吗?你知道我和妈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为了我的学费,我们卖掉了房子,为了逃避议论,我们离开了这里……妈妈什么活都做过,替人家看孩子、洗衣服、做手工……" "晨,不要说了!"沈心眉试着去拉他。 "我就要说!我就要一次说完!"沈奕晨神情惨淡,"我恨你,我恨你……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不会!!!" 第51节:爱情咒语(2) "啪!"他泄愤地将手里的食物重重地抛在床上,然后转身飞奔进隔壁自己的房间。 "小磊!" "晨!" "砰!"回答他们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淡淡的阳光,照进302宿舍的玻璃窗。 岩洛涵在一个不平静的梦里挣扎,放下电话后,她就一直躺着,她的思想似乎停顿了,终于,她敌不过疲倦的侵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她睡得极不安稳,她一直在做梦,梦境支离破碎,一下子是沈奕晨站在开满红蔷薇的泥墙根下,对她说:"不要再来找我!"她想解释,可是,又一下子变成了教学楼的天台上,欧阳冉正努力地给风筝收线,却怎么也收不回来,她眼看着风筝的线断了……再一下子,是欧阳冉奔跑着,自己不知道为了什么跟在他后面跑,可是,他推开酒吧的门,大声地喊着沈奕晨的名字……最后,变成了伤痕累累的欧阳冉,站在她面前大声地说着:"其实我喜欢的是你!" "不,不是的!"岩洛涵终于发出声音来,蓦地,她惊醒了,满头的冷汗,她坐起身子,愣了大约一分钟,突然飞快地跳下床,冲进浴室里去。 镜子里,是一张憔悴的脸,有着明显失眠的痕迹,可是,镜子中的眼睛却散发着异常清亮的光芒! 岩洛涵久久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她长叹一声开始梳洗。 换了简单的套头毛衣和牛仔裤,她努力振作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的时钟指着下午3点,怎么已经这么晚了? 啜了一口咖啡,宿舍里的同学都回家了,也好,难得的安静。她想了想,无意识地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平时,岩洛涵是很少上网的,她的时间都被"约会"占满了,除了因为考试要查找资料外,她几乎不碰电脑,这会儿,她纯属心血来潮地随手点了几个网页,浏览了一下社会新闻,再点了几个网页,都是一些关于明星的八卦消息。 摇了摇头,她顺手打开自己很久没开过的邮箱。 大约几十封广告信躺在那里,岩洛涵无心细看了一眼,正要点击"全选"来删除,视线却被第一页下方一封邮件所吸引了。 "欧阳冉。" 岩洛涵一震,咖啡从杯子里溅了出来,她顾不得去擦拭那飞溅到桌面和衣袖上的咖啡渍,只是久久地望着那封邮件。 他居然给自己写了信? …… 岩洛涵慢慢地点开邮件,出乎意料的,里面只有一个地址,似乎是一个博客的链接。 "好,看看你说什么!"她嘀咕着点开地址,一抹绿色跃进她眼中,绿色的背景,一棵老树正缓缓地飘落叶子……然后,页面全都展示出来了。 岩洛涵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个人形象"那一栏…… 没错!是欧阳冉!可,并不是他一个人,他的旁边紧紧依偎着一个女孩子,长发中分,明眸皓齿,两个人笑得很甜,从他们亲密的样子看来,应该是情侣?! 岩洛涵蓦然觉得一股酸气从胃部往上冲,一直钻到了心里! 怎么?怎么欧阳冉有女朋友吗?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过? 揉了揉眼睛,她仔细看,忽然发现这显然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因为照片上的欧阳冉留着分头,而自从她认识欧阳冉的时候,他就一直是清爽干净的平头。 那么,这女孩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们分手了? 岩洛涵迷糊地想着,仔细地打量着照片上的女孩,她发现,这女孩很美,是那种清新自然毫不修饰的美,可是,困扰她的并不是这女孩的美,而是,她越看越觉得女孩的面容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 岩洛涵握着鼠标,胡乱地在女孩的眼睛上点着……突然间,她灵机一动,点击了"我的相册"一栏。 相册里,基本上都是欧阳冉和女孩的合影,有风景照也有大头贴和生活照…… 在第二行的一张照片上,岩洛涵握鼠标的手停住了--这像是一张偷拍下来的照片,两人似乎参加一个派对,正在亲密地说着什么,欧阳冉的头俯向女孩,女孩正微笑着听他说话,她的面部轮廓异常清晰,就连眼睛上那一抹淡淡的红色胎记都显示了出来-- 猛然间,岩洛涵大大地震了一下,她想起来了!这,这是……沈奕晨的眼睛!最起码,活像沈奕晨的眼睛!一样的黑白分明,一样的挺秀!还有,那一样的胎记! 她惶恐了,是的!这女孩的面目,居然如此的酷似沈奕晨!只是沈奕晨脸上比她多了些属于男性的线条和轮廓,细看也许有很多区别,可猛一看,他们倒真的像是兄妹一样!就连那淡淡微笑的表情也有七分相似! 岩洛涵握着鼠标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布满黏湿的汗水,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着抖,心里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好半天,她才如梦初醒一样,急急地打开了"我的文章"一栏,点到最后一页,开始从后往前看起来-- "夕,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决心为你写点什么,对于我能够静下心来写什么,真是难得的事情呢!只是,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在湖水边,你对我说树上的叶子是有灵性的,听到爱人的拍手声,它就会掉下来…… 夕,当我看到满天金黄的叶子飞舞时,你不知道我心中有怎样的狂喜,怎样的感激!" 岩洛涵细长的眼睛里,突然蒙上了一层回忆的浓雾…… 那一天,他在街上拉她回去,被包围她的男生殴打,她跟踪他来到湖水边-- …… "传说……"欧阳冉沉浸在回忆里,"传说这湖边的树,是有灵气的。" "哦?" "据说,只要是相爱的人对着它拍手……"欧阳冉的表情那么深沉,那么柔和。 "叶子就会因听得动情而掉下来……" "谁说的?"岩洛涵半是好奇,半是震撼的问。 "啪!" "啪!" 两声清脆的拍手声同时响起-- 刹那间-- 沙沙几声,一片又一片的黄叶如急雨一样密集地飘下来,飘下来…… 落在岩洛涵仰着的脸上,也落在欧阳冉的肩膀上…… "你……" "你?" …… 岩洛涵和欧阳冉愕然地四目相对,又触电一样的弹开来! 空气突然静止…… 那沉默是使人窒息的,比言语更让人心跳。 只有那一阵金黄的"雨",静静地在两人之间流转…… 一片软黄的落叶,静静地打着旋,从他们面前飘落,落进深深的湖水里。 …… 漫天飞舞的黄叶…… 静静流淌的湖水…… 还有,那个关于爱情的传说…… …… 岩洛涵咬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看看日期,是三年前的9月,这么说,原来那是属于他们的传说?久远的传说…… 可是,为什么那天自己和他在一起时,叶子也会落下来…… 她心漏跳了一拍,脸上微微发热,急忙关了这一页,再看下去,是几篇生活日记,无非是两人去了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人和事情等,一点一点,很锁碎。 然后,她看到这一页-- "夕,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始终相信真正的爱情不会受时间和空间的影响,也不应该有着太多的猜疑和不信任,自从我们上了不同的高中,我们的距离是拉远了,可是,我的心却一直没有变过,你不该这样猜测我!还有一年多,我们就可以考上茗林,到时候,我会加倍地对你好!今天送你的鸡血石坠子你喜欢吗?我会在上面刻上两颗心的,请相信我,不要再难过,不要再怀疑我的感情,好吗?" 日期已经是两年前的2月了。鸡血石坠子?岩洛涵模糊地想着,茗林--这么说,他们曾经有个约定,要一起考取茗林!欧阳冉如愿以偿了,可那女孩子呢?她在哪里? 她急切地一篇一篇继续看下去,偏偏后面又都是些生活记载,可她还是耐心的生怕错过一样,每一篇都看了一遍,忽然,她发现从这一年的6月,一直到下一年的9月,欧阳冉一篇博也没写! 怎么?她愕然地想着,点开9月1日的日记看起来,9月,不就是茗林开学的月份吗? "夕,一年终于过去了,这漫长的一年,对我来说像几千几百个世纪那样长,我始终无法接受你已经离我而去的事实……" 这么说,他们真的分手了?岩洛涵吸了一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半杯咖啡啜了一口,拖动鼠标,继续看下去-- "今天,我又来看你了,站在你的墓碑前……" "啪!"岩洛涵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咖啡和白色的瓷片四散,她机械地蹲下去,想要收拾那些碎片,但是,她的手抖得那样厉害,终于,一块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鲜红的血正慢慢沁出来…… 她放弃了那些碎片,颤抖着坐回电脑前,用流着血的手指继续翻动鼠标。 "站在你的墓碑前,感觉这里风好大,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冷……树上又有叶子掉落了,可是,你在哪里呢?你是不是继续恨我?夕,不要恨我,我从来没有变过心!从来没有!!!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会好好地对你解释,我一定会追上去拉住你……那个女孩子和我只是普通朋友啊,你为什么不信呢?你为什么要赌气去游泳?你为什么要游那么远…… "夕,你一直是那么善良的,可是这次你实在太残忍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我,把永远无法停止的痛苦和忏悔留给我。不!不!你说过话,你留下话……你诅咒我!天!为什么……为什么你留给我最后的一句话居然是诅咒我!你带着对我的恨离开……让我今生再也没有获得你原谅的机会!" 一层热浪冲进岩洛涵的眼眶,化成两滴水珠,落到键盘上,在模糊的视线里,她读着欧阳冉那深情又绝望的心声…… "……我要去茗林了,我从没忘记过我们的约定,我没有办法再寻回你,我愿意用一切的一切换得你在我身边,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许多事情。告诉你许多话,你活着的时候很想听,但我没说出的话。我爱你!我那么爱你!不会再有第二个你。" …… 岩洛涵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再看下去了,那些哀伤无助的句子击倒了她!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真正让她心酸心疼的不是"夕"的离去,而是"他"对"夕"的一片痴情! 看样子,自己和那个"夕"相比,显然在欧阳冉心中不及百分之一! 闭了闭眼睛,她止不住泪如泉涌,迅速地用手拭去了泪痕,但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什么叫"嫉妒",什么叫"伤心",什么叫"痛苦"! 窗外,夜悄悄地来了。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