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箫寒月》 作者:雨雪霏霏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初遇 武德四年(621)五月,洛阳。 大唐军队围困洛阳近一年,终逼迫守军投降。秦王李世民率部浩浩荡荡开进城中,接管洛阳——清点降军兵将,愿意回家的士兵,发放盘缠;各行军总管的府军在城中分区警卫,全城戒严,严禁抢掠;设置多处放粮点,救济饥饿的灾民;洛阳宫中的金银绸缎,赏给将士;仓库封存,所有东西一一登记造册…… 巍峨奢华的宫殿建筑、珍宝物什仍在,只漠然见证着又一次权力的兴衰更替。而真正遭受苦难的是普通民众。因断粮日久,许多人饥饿而死,昔日极尽繁华的洛阳城,几如炼狱一般,触目所及常有尸体,士兵忙着清理。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挨个领取唐军发放的粮食。 冯孤月身着盔甲,腰佩双剑,骑马带着随从在分管区域巡视。虽说战场上也有尸横遍野的情形,但在城中见到此等凄惨光景,心中仍是不忍。 忽地,斜刺里窜出一名少年,边跑边喊着,“将军,救命啊!将军,救命啊!救命啊,将军!” 冯孤月一拉马缰,停下来。几名随从已横枪走马上前,身边走卒亦将他拦住。 少年突然跪地,哭喊道,“将军,小人师傅病得很重,您行行好,救救他吧。” 冯孤月沉声说道,“薛敬,你带人去看看。” “是!”薛敬下马,走至少年跟前。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少年叩谢不已。 薛敬道,“快起来,前面带路。” 少年忙站起来,“爷请跟我来。” 冯孤月在马上观望,见他们拐进一间宅院,便趋马过去。 不一会儿,薛敬等人走出来。薛敬抱拳道,“禀将军,里面确有一位病人,看样子病势沉重,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冯孤月心念一动,命令道,“薛敬,你快去请肖军医过来。小五、小六,你们留下。张浩,你带其他人继续巡视,要特别留意一下是否有需要救治的危重病人。” “是!”众人领命而去。 冯孤月下马,直往宅内而去。小五、小六牵马跟随。 冯孤月快步进屋。屋内陈设简陋,却显露着清雅之气。那名少年坐在床侧抹泪,身边有个人形隆起,初夏时节,仍盖着棉被,想必正是那位病人。 少年见她走近,忙伏身拜见。 “起来吧,不必拘礼。” 少年称谢,起身让到一旁。 冯孤月的视线再无遮挡,陡地撞见床上之人。 她的心狠狠一荡,再难平静。 多么苍白、干净、瘦削的一张脸!脸色很白很白,肌肤接近透明,即便满是病容,也显得纤尘不染。双目紧紧闭着,眼眶塌陷,颧骨突起,两颊全瘪了进去。两道浓眉微皱,两片薄唇微张,淡淡的,没有血色。只有鼻梁依然挺直,微微上翘的鼻尖,透露出几分坚持。 多么羸弱、无助、易碎的一个人!盖着棉被,仍只有薄薄的一团,可以想见棉被下的身躯多么瘦弱。只静静躺着,一动不动,没有意识,没有感觉,气息微弱,胸膛几乎不见起伏。仿佛他不属于尘世,随时都会消逝不见。 冯孤月的心紧紧纠结着,从未有过的情感充斥心间。她不知道是什么,她也无暇细想,只想将他抱在怀里,好好疼惜,只想他睁开眼睛,与她说话,对她微笑…… 初见 冯孤月不由上前几步,想俯下身,离他近些再近些。身上的铠甲提醒了她的不合时宜,她猛然站直身子。 惊于自己的失态,冯孤月掩饰地踱开步子,调开视线,不意被摆放床尾的琴吸引住。 “是你师傅的琴吗?”她问。 “是,将军。师傅是乐师,琴弹得非常好,还很会写词作曲。”少年的语气中饱含骄傲与崇拜,“师傅写的歌曲流传得很广呢。将军听过《长歌》和《清欢曲》吧?就是师傅作的。” “哦?原来曾传遍大街小巷、老叟孩童都能哼唱的歌曲是你师傅作的?” “嗯。”少年重重点头,“师傅还作过许多大曲,既有歌唱,又有舞蹈、器乐。师傅还曾为军队仪仗作过曲呢。” “是吗?既然如此,又怎会流落至此?” 少年眼光黯淡下去,“常听师傅感叹,人在乱世,命运不能自主。如果不是师傅收留我,我也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呢。也许会象其他人那样饿死街头也说不定。” “小小年纪,莫说什么死不死的。” “是,将军。” “你师傅身体好象不太好。” “嗯。师傅告诉我,他一出生就患有心疾。我们一直很注意很小心。如果不是洛阳城被围的时间太长,到处都找不到药,找不到吃的,师傅现在也不会这样。” 正说着,薛敬带着肖军医疾走进来。 “将军!”二人行礼。 冯孤月点下头,示意马上诊治病人。 军医肖成祥坐到床边,掀开一侧棉被,拉出病人的手,又将棉被为他盖好,随即手指轻搭其腕上,细细诊脉。 苍白、修长、瘦得骨节突出的手指,同样苍白、纤细、瘦得露骨的手臂,又让冯孤月感到揪心。她不由轻皱起眉头。 一心号脉的肖成祥亦皱着眉头。时间越久,眉皱得越紧。 冯孤月忍不住问道,“病情如何?” 肖成祥摇摇头,站起来,抱拳道,“将军,病人患有较重的心疾,长时间未得好好休息调养,再加上感染风寒后耽搁太久,导致现在病情危重。” “那烦你赶快开方子补救。” “将军,病人状况特殊,所需的几味药军中没有。而且,以现在洛阳城中的情形,怕也难以找到。” 冯孤月略一沉吟,说道,“不妨事,你只管开药方,所需药材,待我去洛阳宫中找找看。” 肖军医恍然道,“好,那太好了。” 粗略浏览一下药方,冯孤月道,“我先去宫中一趟。薛敬,你带人与张浩会合,然后径自回府。” “是!” 众人告辞离去,冯孤月又问少年道,“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听蝉。” “听蝉,你好好照顾你师傅,我找齐药材,会派人送过来。不要担心,你师傅会没事的。” “谢谢将军!”少年叩谢声中,冯孤月转身离去。 洛阳宫。 秦王李世民正带人巡查,冯孤月从远处寻来,跑至近前,抱拳施礼,“秦王殿下!” “冯将军,这么匆忙,有事?” “殿下,臣刚在城中遇到一名病重之人,情况危急。想必这样的情况在洛阳城不在少数。而城中现在缺医少药,恳请殿下准许,将宫中药材发放城中药铺,并派遣部分军医坐诊、出诊,以解百姓病痛。” “嗯,是个好主意。我只想到以军粮救急,这方面倒有所忽略。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你拿我手令,御药房中的药材,酌情处理。派驻军医的事,你与其他几名行军总管商量定夺。” “是!”冯孤月笑开了花,接过手令,转身就跑。 “冯孤月!” “是!殿下!”她迅速刹住脚步,转过身。 “别总那么风风火火的,稍慢一些,误不了事。有时候,你要多一些身为女子的自觉。与我们在一起久了,别把这点都忘了。”李世民笑着说她。 “是!殿下!”她慢慢转身,慢走几步,又快步跑远。身后传来秦王与几位大臣的朗声长笑。 窄院陋室内,药香弥漫。 听蝉小心地端着汤药,行至床前,“师傅,喝药了。” 床上之人仍如往常一样,没有反应。听蝉叹口气,将药碗放置一旁,坐到床上,扶起师傅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腿上,轻掰开师傅的嘴,再端起药碗,慢慢把药送进去,又细心将溢出的汤汁以布巾拭净。 重把师傅放到床上躺好,望着师傅毫无所觉的面容,听蝉心中不免又觉酸楚,簌簌落下泪来。 “听蝉,你怎么……又哭了?” 虽然声弱无力,但清清楚楚是师傅的声音!他急急抹干眼泪,定睛往床上瞧去——真是师傅醒了,正慈爱地望着他。 “师傅!”他扑过去,又哭了,是喜悦的泪水。“师傅,您终于醒了!” “我是不是……昏睡了很久啊?” “是啊,都六天了!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您昏过去后第二天,大唐军队就进城了。我们这片地方,由一位既威风又好心的女将军管治。就是她救了您,派大夫定期诊治,又免收诊费药费。每次她经过这里,都会来看您,还带来许多补品食物,说对您的病有好处,嘱我熬成汤汁喂给您喝。” “那你……有没有……谢谢她啊?” “当然有!” “听蝉真长大了。我生病以后,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师傅!”听蝉眼泪又涌上来,哽咽道,“师傅,听蝉只希望能永远陪在师傅身边!” “我知道,别哭了。什么时候,把爱哭的毛病……改一改,就好了。” 听蝉边抹眼泪,边笑出来。 “得得”马蹄声由远而近。 “是冯将军来了!师傅,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去吧。” 马蹄声停下来,说话声、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一身戎装、英姿勃发、步履矫健的人走进来,阳光在她身后,也抵不过她的光芒。 终于,冯孤月的目光,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目光温润清澈,眼珠漆黑晶莹,脉脉含语。她的心“扑扑”地跳个不停。 “丁箫见过将军。不能起身行礼,将军莫怪!”声音宛如空谷清音。(奇*书*网.整*理*提*供) “无妨。”她笑着一摆手,又道,“见你气色精神,身子想是已经大好了。” “好多了,谢将军救命之恩!”他抿嘴一笑,殷殷道谢。 只淡淡一笑,却已使他增添了万种风情,白皙的俊脸上明媚无限。俗世中真有如此清雅灵秀之人! 冯孤月脸孔发烫,竟觉全身无力。朗笑一声,她说道,“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 “将军过谦了!救命之恩,丁箫谨记在心。若有机会,定誓死以报。” 冯孤月忙道,“千万不要心存报恩的念头。而且,我不喜有人说重话。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真的不必挂怀!”为叉开话题,冯孤月又道,“丁箫,是你的姓名啊?” “是。” “用哪个‘箫’字?” “是当乐器讲的‘箫’字。因家中世代以音乐为业,所以用‘箫’字取名。” “哦,原来如此。听说,你琴弹得很好。好好养病,等你身子全好了,弹琴给我听,可好?” “好。乐意之至!”他终又笑了。 看着他的笑颜,她也笑,“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改日再来。听蝉,好生照看你师傅。” “是!将军慢走!” “慢走!” 冯孤月身影转眼不见。丁箫心底竟涌上丝丝怅然与不舍。只短暂相处的时光,却让他忘却曾经的颠沛流离,抚平了他的恐惧与绝望,让他觉得舒展、安全。就连病痛,仿佛也离他远去。她,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可是,在她离去后,他的世界又是一片冰冷,过去的种种苦难,前途的种种难测,重又压过来,将他包围,将他淹没…… 他的心又在隐隐作痛,呼吸也有些困难。 丁箫深吸口气,将手抚上胸口,不住揉捏,以缓解胸部的不适。可是,痛楚不但不见减轻,反而愈来愈强烈。 双手紧抓住胸口,他睁大双眼,张开嘴,费力喘息着,呻吟声止不住地从口中传出来。 听蝉听到室内动静,从外堂跑进来。见他样子,忙大叫着奔至床边,从枕下取出药丸喂他服下,不停揉搓他胸口,“师傅,将药含在口中,吸气,吸气,马上就好,马上就会好了。” 浓郁的药香散开来,丁箫渐渐平静下来,却如经历一声劫难,混身无力,满身是汗。 听蝉取来木盆,注上热水,浸湿布巾为他擦汗。 “听蝉,此药……与之前的……不同,药效……好很多,是那位将军……送来的吧?” “是。师傅好些了吗?”话语中又带着哭音。 “师傅没事了,你别怕。” “嗯,我去倒水。”听蝉忍住泪,跑出去,到门外再哭出来。 丁箫望着他跑走的背影叹息。唉! 安排 期盼已久的马蹄声响起来。 他的心找到了家,温暖安宁。 冯孤月未象昨日那样在室中央高高站着,而是直直走到近前,坐于床边软垫之上,关切地问询,“刚刚听蝉跟我说,你昨日曾有心疾发作。千万要当心哪!” 少了背光的影响,又这样近,他终清晰地看见她的模样:宽额敞眉,蒜鼻厚唇,双眼细长,长得并不标致,可是却非常谐调,显得英气逼人,光彩夺目。 听她醇厚低沉的声音表达对他的关怀之意,丁箫心中更是感动。张嘴欲言,无奈一时激动,胸口一窒,难以成语。 见他双唇抖颤,说不出话,她忙以掌抚上他的胸口,小心将内力吐出,经掌心输送给他。 丁箫只觉胸口一热,紧接着全身都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他深吸口气,不敢贪恋她掌心的温暖,连忙说道,“将军,我好多了,您快撤去内力吧,以免伤了身体。” 冯孤月不愿他有不安,依言收回手掌,“本来身子已见好了,怎么又突然发作了呢?” “没什么大碍,只是一时心中有许多感慨。” “是感叹世事多变,命运多舛,前途难料吧?” 丁箫一惊,“将军怎知道的?” “这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过去际遇的追悔,谁都会有。偶尔,我心底也会突然涌上孤寂。” 她深望着他,声音更低缓,“我想我的身世比你还凄凉。不知父母是谁,小时流浪乞讨,少时混迹于太原市井,行为不端,结交非人,打架斗殴。因我是女子,常有人挑衅,不怀好意,我便以蛮力制服。慢慢地,手下倒也聚了一批人,常群聚博戏,滋祸生事。幸与秦王结识,得其赏识指引。后随秦王在太原起兵,四处征战,头悬马上。” 顿了顿,见他听得入神,又道,“现今天下大势,中原已基本统一,大唐势力巩固,该是转变思路,偃武兴文的时候了。我只崇尚武力,书读得不多,往后,要学的东西还很多。长远发展如何,殊难预料。再有,河北、山东形势未稳,江南还有敌对势力,日后还会有战事。有战争,就有伤亡,刀剑无情。我虽身为将军,亦不知命运的安排。” “与将军比起来,我所经历的,真的不值一提。”他愧然道。 她忙说,“快别这么说。无论富贵贫贱,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值得尊重的。每条生命,都是最珍贵的。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我也是心怀敬重的。每个人都为了生活奔波劳碌,只要真实努力地生活着,都难得。你我都一样,都是努力生活的人。” 他不禁点头。 她又道,“有些事,要看得开。人生在世,不外是经历生活。快乐的,痛苦的,逍遥的,艰难的,富贵的,贫穷的,失败的,成功的,都是经历。你不经历这一种,也会经历那一种,有失有得。随遇而安,心存感激,努力完成自我成长,就行了。放下过去的烦恼,未来的担忧,把握现在,活在当下,就好了。莫因为追忆过去,担心将来,把现在都错过了。等现在变为过去再来追悔,只怕已经晚了。” 丁箫心中巨震。平复下心情,才道,“将军一番话,丁箫受益良多。将军足够强大,所以才有如此胸怀。可渺小如我,却不能不担忧,不缅怀。呼吸之间,生死一线,现时在这里,下一刻不知在哪里,卑贱如草芥,被风吹落,只能无奈飘零,哪谈得上安心呢。” 他的落寞心伤,让冯孤月满心怜惜,情难自禁。 她握住他手,想以掌心的热度,化去他的冰凉。 他眼中闪烁着惊慌,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她仍紧握住他的手不放,“丁箫,不要感伤,不要放弃,把过去的苦难都抛开。也不要担心,以后,我会帮你。既然我们有缘相遇,我就不会弃你不顾,任何时候都不会。” “将军!”他勉力撑起半个身子,“我怎能接受你的施舍,成为你的负担?” 她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触到他嶙峋瘦骨,爱怜之意泛滥,“丁箫,我对你,不是施舍,你于我,亦不是负担。我不忍见你在凄凉境遇中挣扎,一心想给你安稳的生活。” 猛地拥他在怀中,孤月动情地说,“丁箫,答应我,让我对你做出安排,好不好?如果你不答应,我会一直牵挂,始终不能心安。” 在她温暖有力的怀抱中,丁箫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放下心,低声问道,“将军打算做何安排?” “这几日,我一直在考虑。我想先将你接到我在洛阳城的驻地,让你好好调养身体,然后,带你随我一起回长安,长住于我在长安的府邸中。你精于音乐,在长安安顿下来,身子好了以后,便可以继续研习自己的专业,写词作曲为乐。闲时,还可以教我诗词韵律,补我这方面的不足。你说好不好?”她低头柔声问他。 “好。”在她怀中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接,他笑着答应。 冯孤月怎能抵挡他如此韵致。她脸热心跳地俯下身,亲吻他的唇瓣。只轻轻一挨,冰滑柔软的触感便让她欲罢不能。她不禁倾注更大力道与心思,在他唇上来回逡巡,并以舌拨开他的柔唇,在他口中探寻更多的奥妙。 她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直到他喘息渐急,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丁箫脸色绯红,再不同于往常的苍白,显得活泼鲜明许多。羞涩流动的眼波,张开的双唇,急急的喘息,微乱的鬓发,更显出他的魅惑。 真想一直这样拥他在怀中,看着他的美好,感受着他的依赖。 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地将他放下,轻轻为他盖好被子,望着他红晕未褪的俊脸,迎着他盈盈的目光,她放柔声音,说道,“我现在就回去准备,然后派车来接你。你简单收拾一下,只带上重要的东西,其他的杂物、衣物,就丢在这里,我那里什么都有。秦王赏我了许多绸缎,我会找人为你裁制新衣。你快快准备,我留下两名随从帮你们收拾。你身子虚,别自己动手,只管吩咐他们便是。” “好。”他柔顺地答应着。 她心中又是一软,忙说,“我先走一步,在将军府等你来。” “嗯。”他点头,目送她离开。 就这样,丁箫坐着马车,带着听蝉,带着他的琴,带着满心的希冀与期待,离开他落魄漂泊的过往,去迎接全新的生活。他相信,等着他的,是没有忧虑、痛苦和无奈,只有安全、快乐和自在的未来。 牵挂 多年来,丁箫历经战乱艰辛,生活落差很大,为了生存,始终硬撑着,不让自己垮下来,本就病弱的身子早已千疮百孔。就在奄奄一息、听天由命之际,遇到了冯孤月,终于有了生机和安宁。可要想将身子调养好,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想是路途上耗费了太多体力,又受了些外感,来到冯孤月府上的当晚,丁箫便发起了高热,烧得面颊通红,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因为身子异常难受,在床上待不住,却没有力气动,只一下一下地抽搐,只有头部在枕上痛苦地来回摆动。 丁箫觉得自己在烈火中翻滚,他想冲出去,紧张焦急地四下乱窜。可无论往哪里跑,都有炽热的火焰包围着他。 他好累,心好痛,喘不过气来。他本能地举起双手,狂喊着“不要烧我,不要烧我,放开我,放开我”,用力撕扯自己的喉咙,想把它扯开,想让空气进来。 冯孤月睡梦中被侍从叫起来,说新来的客人病重。她一跃而起,匆匆穿戴好,奔至丁箫住处。 快速来到丁箫房中,见里面已一团乱。 丁箫不住地痛苦呻吟,夹杂着含混不清的低喊,好几个仆佣围在他旁边,有人稳住他的身子,有人抓住他胡乱挥动的手臂,有人抚着他的胸口,有人扶着他的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提醒配合。浓浓的药味飘散在空中,想是用来防治心疾发作的急救药丸的味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 “将军!” “不必多礼!继续!” “去请肖军医了吗?”她问。 “一早就有人去了。” 正说着,肖军医从外面进来。未待他说话,冯孤月急道,“肖军医,快给病人诊治。” “是。” 丁箫仍在挣扎不止,肖成祥无从下手。 冯孤月看不下去,走上前,挥开众人,坐上床头,抱起丁箫,以自己的手臂环住他的头,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狂舞的双臂,免得他伤到自己,只让他打到她身上。 “丁箫,坚持住,我在这儿,我抱着你,我保护着你,你会没事的。丁箫,别怕,没事了,别怕,没事了,我在,我在你身边。”她不停喊着。 丁箫奇迹般地安静下来,象找到了救赎,柔顺地躺在她怀里,并下意识地往她怀里偎来。 大家都愣住了。 “肖军医,快号脉呀!” “噢,”肖成祥如梦方醒,忙走上前。其他人亦象刚醒过来一般,不等冯孤月吩咐,便换被褥的换被褥,加衣物的加衣物,跑去烧水的烧水,留下待命的待命。 “怎么样?” “将军不必担心,只是吹了风,着了凉。我马上开药方配药,与之前开的药配着服用,很快就会好的。” “只是着了凉吗?” “是。因为病人底子薄,身子虚,抵抗能力弱,前病未愈,又添新病,所以病况来势汹汹。” “他固有的心疾不会因此恶化吧?” “不会,但是总会受些影响。本来他就病重,这么一来,更需精心调养。” “知道了。这几日就烦你定时来为他检查。” “好的,将军!” 冯孤月指着床边的一名仆人说,“你随肖军医去配药,配好后立即拿回来熬给丁公子喝。” “是。” 冯孤月低头见丁箫安静地在她怀中睡着,便轻轻将他放在新换好的枕褥上。谁知他的身子刚挨着床枕,她的手还未完全从他身上抽出来,他便惊跳着醒过来。 丁箫正被烈火炽烤着,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副坚实的臂弯托起,接着又被抱入无比柔软舒适的怀抱中。焚烧他的火焰一下子消失,包围着他的是沁透全身的清凉。他贪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内心产生了莫名的亲切与依赖。 可是,这一切突然消失了,他又跌入了冰冷的黑暗中。 冰与火的煎熬,让他再也难以承受,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心脏承受不住骤然炽热骤然冰冷的变换,和剧烈的情绪波动,熟悉的刺痛感袭上他的胸口,他身子一震,醒过来。 丁箫双手紧抓住胸口,痛得弓起身子,“啊——啊——”地痛叫着,滚到床侧,瑟缩成一团,抖成风中落叶一般。 冯孤月大惊,忙重又抱起他,紧搂着他,“丁箫,怎么了?” 他身子僵直,双眼大睁,嘴大张,鼻翼急促扇动,在“嗬——嗬——”的喘息声中,挣扎着说,“好痛……不能……呼吸……” 说着,双手从胸前无力地滑下来,身子亦瘫软在她怀中,头歪向她臂弯里,急促的喘息声嗄然而止,可怕的寂静压下来。 大家都傻了! “丁箫,一定要撑住,丁箫,不要让我失望。”冯孤月冲呆怔的众人狂喊,“快,再去请肖军医,快去!” 一人反应快,逃命似地跑出去。 冯孤月忙放丁箫在床上躺平,喂他服下药丸,给他盖好被子,手掌伸进被中,紧抵他胸口,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配药配到一半,肖成祥便又被叫了回来。 “将军,是心疾发作,现情况已稳定下来了。”望着严厉的冯孤月,肖成祥内心惴惴不安。 “你不是说只是着了凉,不会引发他的心疾吗?” 肖成祥吓得跪地说道,“将军,刚才小人号脉时,确实心跳平稳,只受风寒影响,稍显有些急。”略一沉吟,他小心问道,“将军,小人离开后这段时间,可发生过什么事,或生了什么变化,使丁公子受了刺激或受到影响?” 冯孤月仔细回想,“没有。” “那可曾有过突然的搬动或移动?” 冯孤月猛地恍然。她放缓语气,说道,“肖军医,快起来吧,不必担心,我无意怪罪于你。” “谢将军!”肖成祥长出口气。 “他多久会醒来?” “这说不好。丁公子体力消耗很大,很疲惫。我再加些安眠、护心强心的药,配好后一起拿过来。病人服药后即会熟睡,将军不必担心,药效起码会至明天午时前才退。” “好,你快去吧。” “是。”走至院中,肖成祥才发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加快脚步。 冯孤月看着仆人熬好药,喂丁箫服下后,叮嘱他们轮流照看,才回到自己卧房,重又睡下。可是,她担心丁箫的状况,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安稳,索性起身,穿过回廊,又来到丁箫房中。 恰值听蝉值夜。她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在床边坐下,看灯下丁箫沉静熟睡的面容,冯孤月的心才踏实下来。 “丁箫,快些好起来吧,别再让我挂心了。”这种牵挂,于她是全新的体验,既新鲜,又不习惯。未遇到丁箫以前,她只管好自己就行了,心中除了打仗,还是打仗。现在,她的心中却闯进了一个人,让她挂念、担心的人。 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丁箫需要她,她要保护他。不只为了自己,为了丁箫,她也要保重。她的身上,肩负着她与丁箫两个人的担子。 第二天,冯孤月忙着与秦王、将军、大臣们议事,陪秦王视察。午后还有事务,秦王就款待众手下一起用过午膳后继续商议事情。 忙了一天,冯孤月回来时,已是傍晚。她匆匆褪下正装,着上常服,便去看望丁箫。 他仍在睡。 “服药了吗?”冯孤月问仆人。 “早晨、晌午都服过了,晚间还未服用。” “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用过些汤羹。”(奇*书*网.整*理*提*供) “可曾醒来过?” “一直睡着,不曾醒来。肖军医来看过,说已无大碍,只嘱咐好好休息,不要妄动。” “哦。”冯孤月满意地转向床上她念着的人,不意望进他的翦水双眸中。 在床边坐下,她握着他的手,“醒了?” “嗯。”他眨下眼睛,轻扯嘴角,虚弱地笑笑。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将军……不必担心!” “你总说很好,可明明身子还虚着。一定很难受吧?早知你会受凉,真不如晚两天再接你过来,免得受这番罪。” 见她自责的样子,丁箫急了,“将军……是我的身子……不争气,您……”说不下去了,他张大嘴喘息。 冯孤月忙俯下身,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肩,“别急,已经发生的事,我们别再提了。以后,我们多注意些,就好了。” “对不起……” “嘘!说好了不再提了!”她微笑地望着他,说道。 他亦弱弱地笑了。 听蝉端着药走过来,见到她,忙低头招呼。 “让我来吧。”冯孤月去接药碗。 “这……”听蝉为难。 “这里有我,你们都退下吧。”她严声命令。 “是!” 遣走不相干人等,冯孤月抱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来,喝药了。” “将军,这种事,让听蝉他们做,就行了。”他脸红。 “我想亲自来。”望着他的羞涩,冯孤月的柔情,化作了水。 他脸更红,就着她的手,乖乖把药喝干。 她放下药碗,低头吻去他唇边药渍,皱眉道,“好苦!” “良药苦口。” “长这么大,我从没喝过这么苦的药,难为你了。”她抱紧他,让他们的心贴得更近。 “丁箫,快些好起来,早日弹琴给我听,好不好?” 怀中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见他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一脸幸福。 她心疼地把他拥得更紧。 温暖 冯孤月在丁箫身上投注了更多心思,为他寻访名医,又派专人看护,吃的、住的、用的,都细细安排,天天汤药、补药齐上阵。 有了更多时间与丁箫在一起,冯孤月才知道他的身体多么羸弱。 每天他只能躺在床上,就连坐起片刻,都很困难,喘息急促,浑身虚汗。十二个时辰中,只有一、两个时辰清醒,其它时间都在睡觉。除了她来看望她时,用药、用膳时,他一般都睡着。 很奇怪,无论他多么难受,多么没精神,每次她一来,他都感觉得到,都会醒来看着她,与她说话,虽然常与她说着说着话,便突然睡着,让她看着心痛。 冯孤月不想他辛苦,便想着少去看他,免得耗费他太多精力。 这天,冯孤月与云霆一起从秦王处回来,特受邀到他府上叙旧。 她与云霆在太原时即相识,又一起到秦王府效力,一起随秦王征战,都是深得秦王赏识的得力大将,此次又同为行军总管征讨洛阳。在战场上他们均救过对方性命,可说是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 为冯孤月倒上酒,又为自己的杯中倒满酒,云霆笑道,“来,孤月,我敬你。” “多谢!”两人一饮而尽。 冯孤月续酒。 云霆道,“孤月,这几日在忙些什么?常不见你人影,想找你喝酒都找不到人。” 冯孤月但笑不语。 云霆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指点着她,“这么神秘?对我还要保密?” 她还是笑。 云霆佯装生气,“快些说与我听,一点都不准隐瞒。” “除了军务,哪还有什么忙的?”她抿嘴而笑。 云霆细细端详着她,“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她举杯示意,云霆也举起酒杯,两人再次一饮而尽。 望着低头倒酒的冯孤月,云霆说道,“孤月,你没觉得自己有了变化吗?” “什么变化?” 他思忖着该怎么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嗯,在你身上,多了一种味道,一种属于女人的味道。” “喂,我本来就是女人,好不好?” “你还好意思?你曾有过甘心做一个真正的女人的时候吗?处处与我们争强斗狠。” “你别心存偏见。我只是不甘心做一名弱女子,我从来都为自己是女人而自豪的。女人就该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吗?女人就该依附于男人,任你们招之来挥之去吗?我就想证明给世人看,女人一样可以顶天立地、壮志凌云、保家卫国,丝毫不比你们男人差。” “好,好,我说不过你。你是了不起的女中豪杰,你巾帼不让须眉,好了吧?”他凑近她,尤不死心地问,“是何人有如此魔力,改变了你,使你有了女人该有的柔媚之色?” “什么叫女人该有的?谁规定女子就必须柔媚?女子就不能英姿飒爽、豪迈不羁吗?” 他彻底投降,“好了,不说算了,喝酒,喝酒。” 她反而有了兴致,忽然问他,“云霆,难道说,当初我向你表白我的心意,却被你婉拒,是因为我没有女孩该有的柔媚?” 一口酒呛在喉咙里,他“咳咳”地咳个不停。 “真没长进。原来你也并无脱俗之处,如那些腐朽之流一样肤浅。”她不屑。 他吼她,“喂,当年你处处与我作对,向我挑衅,时常戏弄我,谁知你有一天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说你欣赏我、喜欢我。我怎知不是你的又一次作弄?” 轮到她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她也吼,“喂,你个呆瓜,你就没想过,凭我当年在太原的威风,如果不是看上你,怎会对你只是戏弄、挑衅、开些无伤的小玩笑而已?只怕早已把你打得不能翻身,让你和你的喽罗再也难以在太原立足。” “是这样吗?”他怔怔说道。 “如果不是看上你,我怎会与你多有交往与合作?那些作对、挑衅、作弄,只是结识你、让你记住我的手段!” 他呆住,“当年你是认真的?” 她怔住,“到现在你才知道,我当年是认真的?” “那你后来还起劲地撮合我与雪琪?” “当我满怀向往地对你说,我很喜欢你、爱你,想与你一起时,你却好半天没反应,在我的追问下,才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后来,你当没这回事一样,那就是真的没想过了。我除了放下你,还能怎样?自己已经无望,又不想你娶了不相干的人,就把合得来的姐妹配给你喽。我呢,就继续当你是兄弟喽。” 他被惊到,说话也结巴起来,“可是……可是……你……你只提过那一次,后来也……也没有再提……提过这件事。再后来,你就……就把我和雪琪凑成一对啦!” “你都说了从来没想过,还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呀?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哪来那么多啰嗦?”冯孤月白了他一眼。 云霆难以置信地“咕咚”“咕咚”连灌两大杯酒。 冯孤月陪了一杯,“不过,你还是得感谢我。我看人的眼光很准的,雪琪不就很适合你吗?你与雪琪也有情意,不然,你就不怕雪琪与我串通起来戏弄你?”她为两人倒满酒,“你们伉俪情深、琴瑟和谐的生活,不知羡煞多少人呢。” “这些年,秦王、王妃,还有王府大臣、将军们都提过你的终身大事,怎么你都一口回绝了?”云霆涩涩问道。 “没碰到合意的呗。唉,云霆啊,当年你可是狠狠伤了我这个纯真少女的芳心哪!” “孤月,”他挪至她近前,双手握住她肩膀,“孤月,当初,我真不知道。” 看着云霆懊恼内疚的样子,她不由哈哈大笑,“哈哈,云霆,开个玩笑而已。惆怅是有,倒谈不上伤害。我们又从没交往过。而且,年少时的好感,又多不成熟。” 云霆恼怒,“你总是这样子,嘻笑疯癫,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歪头看他,“生气了?” 他扭头不语。 “真小气。” 他还是不说话。 冯孤月端起酒杯,又拿起云霆的递给他,“别气了,来,云霆,我敬你。” 云霆接过,两人终相视而笑,杯中酒一饮而尽。 “云霆,你这么好奇,我告诉你好了,我倒是真的在洛阳城认识了一个人。” “噢?什么样的人?” “可能超出你的想象,是个乐师,身子还很差,患有心疾,又正在病中。” “你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巡视时救下的。” 他的惊讶不逊于刚才,“你的改变,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人?” “什么改变不改变的。只是最近除了忙正事,就是忙他的事。”她问他,“你觉得不可思议?” “救个人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倾注太多热情吧?” “他境遇堪怜,人又柔弱,我常心中不忍,对他颇多牵挂。还有,以前我从未想过,在世间,真有这样俊美清秀之人。即使真的有,也没想过会让我有幸遇到。看着他,常会惊叹于造化的神奇,生出这样美好似梦的人来。”她双眼发亮。 “你竟然为他美色所惑?你竟也是个好色之徒!” “喂,你怎么这么说?” “我说得不对?你是看惯了军人莽夫,与这些伎人少有接触,所以感觉新鲜。可这样的新鲜感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当最初的感觉过去,差异就显现出来了。你会觉得他那些风花雪月是无病呻吟,他会觉得你的刀光剑影俗不可耐。”他苦口婆心,“孤月,你不能不想到这些。你救了他,他心存感激,他孤苦无依,你心存怜悯,只此而已。你们之间,是不可能再有更深一层的情感交流的。你们不是一样的人。所以,孤月,醒醒吧,别一时冲动失去理智,害人害己。”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可没想那么多那么远,我只是遵从自己的心,要给他一个安稳的环境、照顾他、保护他罢了。这对我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你能这样想就好。记住,千万要把持住自己,不然,等你玩弄过人家之后,再无趣地抛弃人家,那对方怎么办?”他尤不放心地提醒。 她打他一拳,“喂,云霆,闹了半天,你是在为他担心?你就不担心我?”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唐皇朝谁不知道,你有金钢不坏之身,只有你伤别人的份,没有你受伤的份。只要你把持得住,对方就不会有事。不然,没有人能受得了你、制得了你。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能有一个柔弱精致的男人在你身边,时时提醒你的强悍粗鄙,倒也是一件好事。这不,只几天时间而已,不就出效果了吗?” “云霆,你找打是不是?” “来呀,谁怕谁?” 酒酣胆张的两人,真就哈哈笑着过起招来。 冯孤月从云霆处回到驻地时,天色已晚。 刚进门,便发现丁箫居住的西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将马缰交给随从,她狐疑地走过去,一探究竟。 “将军!” “将军!您回来了!” 每个人看到她,都两眼放光,就象看到了救星,行礼时不止语气激动,动作幅度亦大了不少。 她已经这么受大家爱戴了吗?还是酒喝多了,出现的幻觉? 室内也是相同的情形,围在床边的众人激动地齐声唤她,并主动闪开位置。 待她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儿时,才明白大家的反常所为何来。 冯孤月的酒全醒了。 “怎么回事?”她惊叫着,急奔至丁箫床前。 丁箫僵在床上,胸前袒露,左胸处扎满银针,头歪向一旁,双眼上翻,脸色青紫,牙关紧咬,嘴角不住有粉白色细沫溢出来,四肢、躯干正在一下一下地抽搐。肖军医在他身边,正全神贯注地转动着银针。 “丁箫!丁箫!”她连声唤他。 丁箫慢慢止住抽搐,痛苦地哭喊出来,“将军!将军!”依稀辨出是在唤她! “丁箫,我在这儿,丁箫!”她握住他手,却象抓着一团软棉,一丝力道都没有。 “肖军医,这几天一直好好的,怎么突发这样的状况?” “丁公子身子弱,随时都有发生危急状况的可能。幸亏昨日与将军请来的名医们探讨过急救的法子,今日就用上了。” “无缘无故的,竟会突然恶化到此种程度?” 她抬头环视众人,大家都目光闪烁,低头不语。 “有什么情况,快讲!讲了不怪,不然一人二十大板!” 听蝉哭出声来,说道,“将军这两天都没来看望师傅,师傅记挂将军,日夜不得安生,常睡梦中突然惊醒,问将军是否来过。今天师傅又问过几次,每次都很失望。午后用过药,师傅就睡着了,睡得很熟。两天来师傅一直睡不好觉,今天终睡熟了,大家本来还很高兴,没想到,刚刚,突然睡梦中发作心疾。师傅痛醒过来,挣扎呼救。我给师傅服下药丸,有人急急去请肖军医。”抽泣一声,听蝉接着又道,“师傅这次发作不同以往,服药后并不见效,仍心痛如绞,后又抽搐不止。幸好肖军医来得及时,以针灸施救。然后,将军就来了。” 冯孤月惊愕无语。丁箫竟对她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依赖? 剧烈的疼痛让丁箫觉得生不如死,恨不得马上死了,好过受这样的罪。可是,总放不下心底的一份期待与盼望。迷迷糊糊中,终于感觉冰冷黑暗与痛苦离他远去,他熟悉、渴望的气息将他包围。 他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冯孤月怀里。 “丁箫,”见他醒来,她高兴地笑了,轻拍着他肩,低声说,“别怕,我在。”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以食指轻点他的唇,“嘘!别说这么生疏的话。” 他叹口气,幽幽道,“我做了恶梦,我梦到……掉进了河里,河水……把我淹没,又黑又冷……又痛,喘不过气,我好怕,又好痛。” “别怕,只是梦而已。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留下你一个人的。”她搂紧他,“这两天没来看你,让你挂念了。我是不想打扰你休息恢复,因为每次我来,你都要强打精神陪我。没想到,反而害你担心。” 他放下心来,又羞愧于自己的诸多猜疑,头埋入她怀中,慢慢竟又睡着了。 冯孤月轻轻将他放到床上,没想到,刚一沾枕,他又醒过来,“将军,你要走了吗?” “不,我在这儿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她边说边下床活动一下身体。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忽地又觉心悸,忙张嘴用力呼吸,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怎么了?”她连忙坐到床边,重又抱起他,手轻按在他胸口,直到他呼吸平稳规律。 不愿再轻易将他放下,她索性与他一起躺下来,搂着他睡,就象搂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以后每一天,她都如此,拥他入眠。 途中 六月,大唐军队要凯旋长安了。 丁箫的身子已好了大半,能够坐起,又能由人搀扶,下地行走几步,只是更远的距离还是承受不了。他的精神已完全恢复,但体力不支,冯孤月还是有些担心。 入夜,丁箫侧身而卧,冯孤月从身后搂着他,有一下无一下地轻抚他的鬓发。 “丁箫,大军很快就要回长安了。” “是吗?太好了!我早盼着,能与将军一起回长安呢。”在她怀中转个身,他高兴地说。 “可你的身子还虚着,没全好呢。” 听出她语气中的犹疑,他陡地抓住她的胳膊,急道,“将军不是想留我一个人在洛阳吧?”一口气窒在胸口,他不由费力地喘息着。 冯孤月忙轻揉他的胸口,帮他顺气,“丁箫,不要总是胡思乱想的,好不好?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你不相信我吗?” “将军重义守诺,我当然相信。可我心中常难以抑制地泛上恐慌。我怕将军对我的好,只是我的一个梦,有一天梦醒了,又只有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在乱世沉浮挣扎。奇*.*书^网我常自问,那样的日子,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将军,真的不会厌弃我,永远待我如初吗?命运,真的会在给我许多苦难之后,给我安乐吗?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冯孤月搂紧他,“我是担心你的身体,承受不了长途跋涉的辛苦。” “我能受得住,我已经全好了。”丁箫连忙说。 “不要逞能。你现在状况如何,我会不知道吗?” “将军,我真的好了。我只是在床上躺得太久,疏于活动,所以身子不太利索。” “丁箫,我不想你再有哪怕一点点的危险。你发病时的痛楚,我感同身受,不想你再有闪失。回长安的路途,遥远颠簸,还会遇到冷风苦雨,会很辛苦的。” 见他张嘴欲言,孤月轻抚他的脸,接着又道,“虽备有马车,但你们不会与我们主力军队一起行进,我不能时时照顾,半路上颇多不便,有什么事怕他们处理不及时,所以很是放心不下。” “将军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先留在洛阳,我多派些人在此照顾,再聘来洛阳名医,等你痊愈,护着你去长安与我会合,不好吗?” “不好。我不想与将军有片刻分离。若将军先回长安,只怕我在洛阳也不能安心养病。”说着,又喘起来。 “好吧,我带你一起回长安。还有几天时间,你好好休息,多攒些体力,还要多吃饭。你吃得太少,太瘦了,要胖些才好。” “我一定会的。”深偎到她怀里,丁箫喜笑颜开。 看着他绝美的笑颜,冯孤月心中又是一阵激荡。无论如何,她都会让他永远保有这样的笑容。 冯孤月带丁箫一起上路了。 @奇@丁箫终是拖着病体,虽说有好医好药护着,他也一心想着要急气,要坚持住,但还是抵不住疾病来袭。头两天倒还能硬撑,驻扎下来时,还与孤月有说有笑的。到第三天上,就说什么也支撑不下去了,整日里昏昏沉沉,并伴着低热。若非从洛阳请来的名医连日来药石、针灸双管齐下,竭力救治,只怕丁箫的状况还要糟糕。 @书@夜里,营地内外一派寂静。灯下,冯孤月望着脸色苍白、满身疲惫、昏睡中仍喘息急促的丁箫,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六神无主。 “周医师,丁公子还能支持多久?”冯孤月问道。 洛阳名医周至德自给丁箫会诊过几次之后,便对丁箫的病倒产生了很大兴趣,将其视为他行医生涯中遇到的又一个难题。所以,当冯孤月提出想请他到长安,专为丁箫治病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安排好洛阳的事务,便带着助手富贵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此时听冯孤月如此问,周至德面有难色,“将军,这……我一时说不好。可以明告将军的就是,如此下去,丁公子颇多凶险。这几天,每天都是用药顶着,以保持精神和体力。尤其是最近三、两天,药的剂量增加了一倍。再这样下去,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还剩下一半的路程,这可怎么是好?” 帐内没人搭话。 “不如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到最近的城中投店安顿下来,待丁箫身子壮实起来再走。” “不要!”本来闭眼躺于厚垫之上的丁箫突然身子一激灵,大喊出声,双眼随即大睁着,又喊道,“将军,我不要去投店,我不要离开将军。”他耗尽了所有力气,犹勉力挪动身体,颤抖着伸手向她,她忙握住他的手,按住他挣扎着想起来的身子,“丁箫,别这样。你真的不能再走下去了。听我的话,先安顿下来吧。” “不!我宁愿忍受路途上的辛苦,也不愿忍受落单时的担心与孤独。” “你不会孤单,会有许多人陪着你、照顾你的。”孤月劝道。 “他们都不是将军,再多的人有什么用!”丁箫激动地狂喊着,泪从眼角涌出。他赌气地从她手中抽回手,眼中含泪,恨恨地望着她。 “丁箫……”她待再吱声,却见他双手紧抓住胸口,痛苦地呻吟着,苍白的俊脸变得惨白,随即又泛上青紫色。 一口气上不来,丁箫昏厥过去。 周至德与富贵、听蝉等人上前围住他,窄小的帐内忙乱起来。 冯孤月起身让到一边。这是她第一次见丁箫发脾气。 急救过后,丁箫安静地睡着了。 周至德说道,“将军,丁公子已没事了。我用了安眠散,将军也回帐中安歇吧。” 冯孤月说道,“你可有什么法子,保他捱过接下来的行程?” 周至德思忖良久,抬头望着冯孤月,小心说道,“办法倒是有,只是不敢贸然应用。” “哦?说来听听。” “除了补心护体的药剂,可给丁公子连续服用安神镇静之药,使他接下来的几天在深度睡眠中度过。这样一来,身体各部位运行减缓,思维停顿,情绪稳定,故可节省许多力气。” “这不是很好吗?” “我以前从未用过此法,只在医书上看到过。而且医书上关于此法的记载非常少,只有一个病例,病人睡去后再未醒来,在坚持了七天后故去。不过,医书上所记的病人状况更是危急,是不得以的办法。丁公子用了,不一定会有这样的后果,但也不好说。” “可还有其它方法?” “请将军恕在下无能。” “再说吧。大家都累了,今晚好好休息。”孤月不敢贸然决定。 第二天. “我愿意一试!”丁箫坚定地说。 “丁箫,这会有危险的。”孤月尤想劝他。 “再危险我也要试。我宁愿冒这个险,也好过冒离开将军的险。”他喘息着,仍无比坚决。 “丁箫……”冯孤月无奈。 “将军不要再劝我了。我会没事的,我保证。到长安,我一定会醒过来的,因为我舍不得离开将军!”丁箫深情地说。 孤月心中震憾。从未有一个人,如此重视她,依赖她。 “好吧,丁箫,我们说好了,到了长安,你一定要醒过来。因为,我们还有好长的日子要一起过。我们谁都别丢下谁。”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合奏 长安。 冯孤月的将军府。 从洛阳回来的第二日,丁箫依旧没有醒来。已用了催醒的药,他还是昏睡着。 冯孤月忧心忡忡。 “周医师,依你看来,丁箫还要这样昏睡多久呢?” “将军不必担心。丁公子脉相平稳,不会有事的。估计只是需要时间恢复体力。” 冯孤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 “将军,云将军及夫人、还有云姑娘来访。”仆人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忧心。 “哦,知道了。”冯孤月答应着,对周至德说声“这里拜托你了”,便旋身而去,到前厅迎客。 “孤月,雪琪和云霓等不及要来见你,吵着要我带她们来,我实在拗不过她们呀,只好急着来打扰你了。”孤月刚进门,云霆便笑着大声跟她解释。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雪琪,云霓妹妹,我正想着明天去看你们呢。没想到,你们却先来了。”她笑着说。 云霆又道,“她们问我,平时你总是一回来就去找她们,怎么这次却还不见来。我说,你府上有病人,你忙着照顾病人呢。” 林雪琪关心地问,“孤月,丁公子的病,可好些了?” “没什么大碍了,估计再休息段时间就好了。谢谢关心!” 云霓跑过来,拉住她手臂,“孤月姐,听哥哥说,你在洛阳救了一名乐师,对他百般地好,不只带他回长安来,一路上还对他照顾有加。孤月姐,我很想认识他,你带我去看他。” “妹妹,待他病好了,我介绍给大家认识。现在,他身子还虚着,不宜见客呢。”冯孤月拍拍她手,招呼大家坐下,“来,来,我们坐下说话。” 仆人送上软垫,大家围桌席地而坐。 云霆道,“霓霓,你怎么说风就是雨。这位丁公子,我还没见过呢。总会见到的,急什么?” 仆人送来茶盏,放在每人面前。 孤月一伸手,说道,“来,喝茶。这茶是我从洛阳带来的,隋朝时专贡皇帝的,时间愈久愈珍贵,余香愈悠远。”又对雪琪姑嫂二人说,“对了,我还从洛阳宫带了些东西给你们。来人!” “是!”一奴仆恭敬应答。 “你去,叫小六把我从洛阳宫给二位女客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是!” “是什么呀?”云霓好奇。 “等会儿就知道了。” 一会儿,小六即送过来一个盒子。 冯孤月接过,打开看过后递给她们。 盒子里有个隔断,孤月指着其中一边,说道,“雪琪,这是给你的。”又指着另外一边,“云霓,这是给你的。” 头饰、耳饰、项饰、胭脂、香料,应有尽有,看得两人眼花了乱。 “孤月,你自己留着用吧。这太贵重了!”雪琪不好意思。 “我哪用得上这些东西。特地为你们挑的,若不是你们喜欢,我可不会费那心思。” 云霓爱不释手,半天才道,“哇,这么多好东西!哥哥,你怎么没带回来?” “你以为人人都是冯将军吗?”云霆佯装嗔怪。 “哈哈,听你哥胡说呢。”孤月打着哈哈。 正饮茶说笑间,仆人急急来报,“将军,丁公子醒了。” “哦?真的?太好了!”孤月高兴地喊出来,“我这里有客人,一会儿就去看他。” 仆人俯首退下。 林雪琪说,“孤月,你们此去攻打洛阳,花了近一年时间,云霆都感觉吃不消,想必你会更觉辛苦吧。” “有苦有甜。行兵打仗,辛苦是一定的。但胜利之后的快乐,也是实实在在的。” “这一年来,你的变化可不小呢。” “是吗?又老了一岁,变化哪能不大呢。” “不是说你老。你那么活力四射,怎么会老呢?是你眉梢眼底,多了些许风韵。” 冯孤月一哆嗦,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雪琪,盛夏时节,你说得我好冷!快饶了我吧!风韵,你竟然对我提风韵!呕——”她故作呕吐状。 笑声响起来。 “唉,冯孤月,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还是那么无可救药。”林雪琪摇头。 云霆道,“孤月,你别再嘴硬不承认了。有变化就是有变化,瞧,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了吧?了解你的人都能觉出来。回长安的路上,你前前后后跑来跑去的Qī.shū.ωǎng.,秦王都觉得奇怪。” “嘿嘿!”冯孤月傻笑。 又有仆人急急跑来,“将军,丁公子急着找您呢,小人们快劝不住了。” “哦?”孤月忙吩咐道,“你告诉丁公子,我马上过去。”又转头歉然地望着云霆他们,“真不好意思……” 云霆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你去忙你的。” 冯孤月起身,抱拳道,“真抱歉!改日再去看你们。” 云霆等人起身告辞。 嘱下人们送客,冯孤月即匆匆朝内庭而去。 “孤月姐很重视那位丁公子呢。以前她都送我们出大门,看我们走远的。”云霓惊讶道。 “走吧!哪那么多话。丁公子正病着,孤月当然待他特别些。”云霆替孤月解释。 冯孤月冲入丁箫卧室,箭步上前,推开众人,抱住想冲破阻拦的丁箫,轻拍他的背,不住安抚着,“我来了,丁箫,我来了!” 熟悉、温暖、安宁的气息与怀抱,使丁箫静下心来,急促的喘息亦变得缓和平稳,“将军,醒来后看不到你,我心里很慌乱。对不起,我知道你有客人,可我实在难以平抑心情。我只想去找你,远远地看着你就好了,并不想打扰你会客。” “我了解。你刚从长时间的睡眠中醒来,心中自然没底。只是他们是我多年好友,不宜马上抛下他们来看你。这不,送走他们,我马上就来看你了。” 紧偎在孤月胸前,丁箫从心底笑出来。 弯月如钩,夜色如水。阵阵琴声回荡。 是病体痊愈的丁箫的琴音。 冯孤月靠在椅中,痴痴望着丁箫,耽于他病愈后的美貌气质,他抚琴时的别样魅致。 他绝美的容颜稍稍低垂,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来回,他纤细挺拔的身子随乐曲轻轻摆动…… 她心中荡漾,泛起的涟漪经久难以散去。 一曲既罢,丁箫抬起灵动的双眸,轻启朱唇,柔声问道,“将军,还喜欢吗?” “喜欢!” “久未弹琴,技艺生疏了许多,将军莫见笑。” “弹得很好。”冯孤月依然目不转睛。 “将军还想听什么曲子?我弹给将军听。”丁箫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说话,站起身,直直走到丁箫身旁,紧挨着他坐下来,手揽住他肩膀,带他入怀。他害羞地偎在她怀里,有一下无一下地拨弄琴弦,发出“淙淙”的声音。 松开怀抱,冯孤月以手支起他的下颌,与他目光相接,声音沙哑地说,“丁箫,别再只是你一个人弹琴给我听了。我们合奏一曲‘巫山云雨’,你可愿意?” 丁箫没说话,只觉脸上发烫,把头更深地埋进她怀里。 他低首敛眉的样子,更让冯孤月难以自持。 抱着他顺势倒在厚垫上,抚着他柔滑的脸颊,望着他的星眸,冯孤月轻喘道,“丁箫,把你完全交给我,让我们共赴云雨,共度良宵!” 他不说话,只点点头。 她的心狂跳着,他的心期待着。 对彼此身体与灵魂的渴望与爱慕,使他们抛却了一切矜持与障碍,原始美好的欲望喷薄而出。 终于,他们袒裎相对,互相亲吻爱抚着。 冯孤月细密的吻象无数的雨点落在他的额上、面上、颈上、胸上…… 丁箫颤抖着、轻吟着,象探宝者,以手探寻着她的柔软,她鲜嫩芬芳的蓓蕾…… 感觉到自己的胀痛,她的湿润,丁箫果断深入,终于找到了他的宝藏,他的归宿。 “啊——”他们轻喊出声,身子紧紧契合,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隙,用自己的肌肤感觉对方肌肤的触感。 将他紧紧地包围,冯孤月双臂撑着他的肩,直起上身,收拢双腿,坐于他的小腹上,握紧他的手,开始了美妙的律动。 看他陶醉地闭着双眼,双唇微张,贝齿微现的性感,听他间或发出的轻哼,感觉他身体的颤动,冯孤月体内暖流汩汩而出,要将他淹没。 “啊——”他猛地大喊,双手按住她的俏臀。 她心领神会,两人一起攀至巅峰,肆意地释放出所有能量! “啊!将军!将军!”他一声声地唤她。 重又趴在他身上,孤月在他耳边轻声说,“丁箫,箫,以后不要再叫我将军,叫我孤月!” “孤月!” “哎,”她应着,“再叫一次!” “孤月!” “哎!” “孤月!孤月!孤月!”他饱含深情,唤出镌刻心底的名字。 她吻住他的唇,吻上他的心! 心曲 “将军……” “叫我的名字!”未待丁箫再说,孤月便纠正他。 他笑了,“孤月!” “嗯,以后别再忘了。” “不会。”他点头,挥着桔色长袍的衣袖,问道,“孤月,我这件外衣,颜色会不会鲜艳了些?” “不会。这样靓丽的颜色,才配得上你的俊朗。” “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与沉稳?” “不会。你气质安静内敛,压得住。”握住他的手,孤月道,“好了,别紧张,随意些,见见我的朋友而已,没什么的。走吧,我们到前面去,他们也快到了。” 两人手牵手出门,穿过小院,到前厅准备。 对云霆等人来说,此时,丁箫总算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长身玉立、凝眸浅笑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虽然早有准备,看到他绝代光华,云霆等人还是惊到不能呼吸,深刻体会到了冯孤月所说的,看到他就明白了这句话。 他们了解了冯孤月对着他的心情。 他说话不多,只仔细认真地聆听他们谈话,一直都淡淡笑着,礼貌却有些疏离。只有在望向冯孤月时,才双眼闪亮,盈满浓重的爱。 能独获如此俊美之人的青睐,三人为冯孤月高兴之余,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羡慕、嫉妒、遗憾等情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这美,只属于别人,不属于自己;别人有,而自己没有。 云霓年纪小,想到什么说什么,“丁哥哥,听我哥和孤月姐说过,你的琴弹得非常好,可不可以教我?” 丁箫有些讶异,思考着该怎么拒绝。看了孤月一眼,他委婉地说,“云姑娘,真不敢当‘教’这个字。在下很久未曾练习,技艺已生疏了,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 云霆道,“小孩子,不要这么莽撞。丁公子大病初愈,哪有精力教你?再说,音律乐器,需有天份,更需从小便勤学苦练。就你那点三脚猫技艺,哪需丁公子教你?” 云霓不悦。 林雪琪道,“云霓她一时好奇罢了,丁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不必别人说,很快呀,她自己就会把这事抛到脑后,被新玩项吸去注意力。” 大家都笑,云霓咕哝着说道,“我是真心想学。” “哪次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真心想学些东西?最后还不是都一样,半途而废?”云霆说她。 冯孤月说道,“好了,云霓是小孩子心性,莫再说她了。” 云霆犹道,“她也老大不小了。孤月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象她这么大的时候,已是太原有名的游侠了,威名远播。” “当然记得。这一晃,已是六、七年时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呀!” 两人忆起少年时在太原的往事,滔滔不绝,嘻笑怒骂。雪琪、云霓早已习惯,丁箫却觉新鲜。 入夜,激情过后,丁箫紧紧拥着冯孤月香滑有致的身子,疼惜地抚着她身上已呈淡淡凸起的伤痕,叹道,“孤月,没想到你的经历远比我想象的还惊心动魄。” “当时,应如你所说,惊心动魄。如今提起,已淡然许多。都过去了,那样肆意不羁、快意恩仇的年少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它们只会永远藏在我记忆深处,与旧友在一起时,才被触动。回想往事,感觉真的复杂,怀念,惆怅,骄傲,无悔,都有。等将来我回忆起现在时,心情肯定也十分复杂!” “唉,你意气风发、心存高远、沙场征战时,我却在前朝乐府醉生梦死,蹉跎岁月,在洛阳城里随波逐流,落魄潦倒。真的渺小啊!” 拥紧他,她劝道,“别这么说自己。每个人命运不同,各有各的精彩与意义。大千世界,不是芸芸众生组成的吗?只有争斗、征战、钻营,那还有什么意思?你别小瞧自己。你也知道,你作的曲子,给战乱、苦难中的人们带去了很多快乐与安慰呢!” “呵呵,”他展颜而笑,“你总是这么善解人意,给我慰藉与信心。” “因为你值得,你的善良,美好,纯净,都是最难得的品质!” “孤月!”他动情地侧过身子,抚着她清俊脱俗的脸庞,印上缠绵温柔的吻。 与孤月在一起,安宁和谐的幸福生活,激发了丁箫创作的灵感与热情,他写出了许多深情优美的作品。 为免丁箫寂寞无聊,孤月决定为将军府招徕乐伎,并由丁箫主考、主持。 丁箫心花怒放。 很快,乐伎班成立,吹、击、弹、唱,样样都有。孤月又专门辟了一处庭院,交给乐伎班使用。丁箫取名修园,以乐修身之意。 很快,乐伎班出了名。丁箫组织伎人排练自己新作的乐曲,并表演给孤月及来她府上的客人听,反响甚剧。来观赏、学习、讨教的人络绎不绝。籍此,丁箫作品亦得以广泛流传。 孤月担心他的身体。 夜深时分,孤月醒来,见丁箫犹在灯下忙碌。 “箫,睡吧。” 他回过头,微笑着轻声说,“扰到你了吧?” “没有。只是莫要太劳累了,身子要紧。” “好,我马上歇息。”吹熄灯盏,丁箫回到她身边躺下,朝她伸出手臂。她偎过来,枕着他的肩,搂住他的腰。 “箫,找你的人越来越多,你莫要什么人、什么要求都答应,以免过劳伤了身体。该拒绝时就拒绝。累了,就待在这边,别去修园那边,免得麻烦。” “嗯,知道了。” “云霓常去扰你吧?” “还好。” “她一小孩子,爱玩爱闹罢了,你别与她计较。” “不会。”拥紧她的香肩,丁箫说,“孤月,你知道吗,今日我在修园中,遇到了旧识。”迟疑片刻,他又道,“是昔日同在洛阳宫中做乐伎的。” “嗯,好啊。” “她叫柳柔柯,现今在长安酒楼做歌伎,中间也是经历了很多波折。”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孤月,睡着了吗?”她均匀的呼吸声给了他答案。 他也放下心思,温柔满足地拥她入眠。 冯孤月与府中幕僚议事刚毕,仆人便来报,云姑娘来了。 “云霓妹妹,今日怎么想起我来了?连日来,不是都往修园跑吗?” 见她面有愠色,孤月笑道,“哟,是谁敢惹云妹妹生气呀?告诉我,我定不饶他。是不是又是你哥呀?” “才不是呢。” “那是谁呀?” 云霓只气闷不语。 “哟,妹妹怎么反而吞吞吐吐起来?这可不象你啊。” 云霓猛地抬眼,说道,“孤月姐,修园新来了一名乐伎,叫柳柔柯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里的事,我都交给你丁哥哥,我不过问。” “孤月姐,那个柳柔柯,常缠住丁哥哥不放,与丁哥哥好象很熟似的。你一定要把那个柳柔柯赶出修园,再也不让她进门。” “云霓,一名乐伎而已,你何必在意她呢?她与丁箫同好音乐,多有交流沟通再自然不过了。你是为我鸣不平啊?谢谢妹妹了!” “孤月姐,我……” “好了,原来是为这点小事生气?气坏了自己,多划不来呀?”拥住她,孤月哄她道,“走,正好我好久没去修园了,我们一起去那里玩一会儿。” 穿过一小门,渐渐便有乐声传来。步上小桥,过一水榭,就是修园了。 见她进门,乐伎们止住了练习,纷纷行礼。 丁箫面带欣喜,快步走上前,“孤月,你来了。” 孤月握住他手,“走路别那么快,瞧,气又喘急了吧?“ 丁箫微赧地笑笑,转头道,“云姑娘,你也来了?” 云霓有些赌气地点点头。 丁箫的注意力全在孤月身上,未留心她的不快。 他笑着说道,“孤月,正好,我新作了一首曲子,是琵箫合奏,来,我叫人吹弹给你听,顺便介绍旧日相识给你认识。” “好啊。” “柔柯!” 随着丁箫一声喊,乐伎中一名素衣女子起身,低道走出来,“柳柔柯见过将军。” “起来吧。” “谢将军。” 柳柔柯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短短一瞬,却教冯孤月看清楚了她的容貌。虽有风霜的痕迹,却依旧十分美丽。想必当年,也是绝色。 “来,孤月,坐。云姑娘,你也坐。”领她们坐下,丁箫说,“柔柯,还有你,”又指着另一名乐伎,说道,“把你们习练好的《月下箫声》,让冯将军听一听。” “是。” 琵琶声先起,随后箫声响起,琵箫合鸣,旋律柔婉优美,情调安宁浪漫,节奏流畅多变,描绘出人间诗情画意:皎洁的月光下,箫声悠扬,一对恋人共赏良辰美景,晚风送来清凉,鸟儿轻声吟唱,花枝舞动瘦影,相恋的人儿,心相印,情难舍,两情缱绻,相约白头。 “孤月,还好听吗?” “非常美妙动听!”明明演奏已毕,可孤月仿佛还能听到乐声回荡。 丁箫附于她耳边低声说,“这曲子,是我专为我们俩作的,曲名也取自我们两人的名字,《月下箫声》,有月,才会有箫,月光下的箫声,才有生命。” “我很喜欢。箫,写这首曲子,肯定费了你许多心思。前些天常深夜不睡作曲,也是为了它吧?” 他深情说道,“此曲只能表达我的深情之万一。留待以后,我再写更好的曲子给你。” “只要你写的,我都喜欢,都感动。” 眼眼相望,心心相印。 鲜血 丁箫声名日隆,喜欢音乐的皇帝都听说了,冯将军府有一名乐师,作的曲子优美动听,感人至深。 武德四年十月初五,秦王收服河北、河南有功,皇帝大宴群臣。秦王李世民加号天策将军,赐三个铸钱炉,天策府可铸钱、封官。 封赏完毕,皇帝下令饮酒、奏乐。 等候已久的丁箫由内侍带上,弹琴助兴。 众官员听得沉醉,唯太子宫詹事陈福平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弹罢两曲,丁箫退下,宫伎合奏接替,又有舞伎舞蹈。 皇帝率群臣畅饮尽兴。 从皇宫出来,冯孤月策马急驰,努力抑制熊熊燃烧的怒火。几名随从辛苦追在后面。 来到府门前,未待马停稳,冯孤月飞身下马,缰绳扔给随从,说声“你们全都退下”,便匆匆进门,直奔修园。 出了主园门,刚步上小桥,便见对面桥头水榭里两个相拥在一起的身影。冯孤月更是惊怒交加。 她反而慢下脚步,一步一步从桥上走过去,等走近时,特意咳嗽一声。 那对人影“倏”地分开。 柳柔枝迅速伏下身,“将军!” “起来吧。”冯孤月很佩服自己的冷静,她也想知道,自己的极限。 丁箫上前握住她的双臂,一双大眼满是紧张无措,急急说道,“孤月,你千万不要误会。刚才我从宫中回来,见她在这里伤心,便劝慰几句。说着说着,由今日到皇宫演奏,提起洛阳宫中旧事,一时感慨,悲伤难以自持,所以才互相安慰。” 柳柔柯跪地哭道,“将军,丁箫所说,句句实情,无半点隐瞒欺骗。” “我相信。若真要偷情,你们也不会选在这样一个四面透风的地方。”她笑着,沉声说道,“柳柔柯,你先回修园吧。不必担心,现在大唐基业稳固,国力日强,不会再有颠沛流离。” “是,谢将军。” 柳柔柯走远,孤月调回目光,笑着说,“丁箫,这里风大凉气重,可别着了凉。回去吧。”说着,转身往回走。 “孤月,你别生气。刚才我……” “怎么你以为我在生气?” “你是在生气,我感觉得到。”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与柔柯举止不当,辱没了你。” “哈哈,与旧识一起感伤往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岂会与一名歌伎一般见识?况且你们习乐之人,一向感情丰富,放浪形骸,我不会介意的。” 她加快脚步。 “孤月,你等等我,别走那么快。”他气喘不已地停下来。 她停住脚步,回身看他,“哦,我都忘了,你是个多愁多病身哪。“ “孤月,我知道你很生气,可当时的情境,真的……” “行了,行了,那点破事,别再提了,不要老是提醒我刚才那恶心的一幕。”她转身拂袖而去,任他在后面呼喊。 “孤月,孤月……”丁箫愧悔难当,胸口巨痛,几要窒息。 双手紧揪住胸口,他挣扎着,急喘着,拚尽全身力气,追逐着那个决然的身影。 胸口很痛,全身无力,但他一定要坚持住,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发病。他一定要追上孤月,表明自己的心意。 “将军!”奴仆们恭敬行礼。 冯孤月气冲冲的身影掠过。 “你们全都下去,未听传唤,不得进来。”冯孤月大声吩咐。 “是。” 丁箫勉力扶窗进门,瞧见焦躁地走来走去的身影,喊声“孤月”,踉跄几步,便力气耗尽,跌坐于地。心好痛,丁箫不自觉地以手抚上心口。 她怒火中烧,大声斥道,“休在我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病恹恹的样子,我看了就生气!”她转过身,忽地又转回来,“怎么,又想用苦肉计了是不是?当初,我就是迷惑于你的样子,怜悯你孤苦无依,才中你圈套。这招很灵是不是?屡试不爽是不是?” “孤月,你怎么能……” “不要再叫我孤月,我听了恶心!本以为你是浊世一股清泉,纯净美好,澄澈善良,怎料到,你早已是污秽之人。” 丁箫只觉眼前一黑,一阵晕眩袭来。 “孤月……” “不要再叫我孤月!”她大喊。 丁箫崩溃地嘶喊道,“将军,你怎能因为我刚才的偏差,这样污蔑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瞪着她,眼中满是伤痛,他张大嘴,紧捂胸口,困难地喘息。 “污蔑?我污蔑你?你不能忍受?那你叫我怎么忍受你那些过去?” 他的心往更深的深渊沉下去,“什么过去?” 她嗤笑,“哈哈,当然是你在洛阳宫中‘精彩’的过去了。怎么,你忘了?就是你与前朝暴君杨广的那些过去呀!” 他仿若受到致命一击,仆倒在地,眼前一片黑暗,耳中仍传来她残忍愤怒的声音。 “想我冯孤月,战场杀敌,威武勇猛,朝中为官,忠心尽责,凡夫俗子,不看在眼里。未曾想,一世英名与清白,竟毁于你手,徒给人留下笑柄。简直是奇耻大辱!” “将军怎知道的?”心沉至谷底,丁箫气若游丝。 “你以为可以欺瞒得了?大唐承隋,朝中为官的,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谁不认识谁呀?啊?陈福平你认识吧?” “他,原为前朝洛阳宫监,竟在大唐为官?”丁箫心中“咯噔”一下。 “陈福平现为太子宫詹事。太子对秦王向来颇多猜忌,太子宫中僚属,见了秦王府的人,自是分外眼红。今天在太极殿,他认出了你。散朝出来,他叫住我,竟当着群臣的面,出言讥讽嘲笑于我。问我向来孤傲清高,眼高于顶,怎么如今竟会成为藏污纳垢之人。”她望着他,“这才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悲痛欲绝中,丁箫犹想抓住一线生机,“将军,人人都有过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能免得了被欺凌被污辱的命运?你曾说过,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该放掉过去,珍惜现在。我不想让那些不堪过往横在我们之间,只想努力抓住和把握与将军之间的情份。” “放掉过去?简直痴心妄想。你我之间的情份?恐怕我只是你抓住的一棵救命稻草!”蹲下身子,她逼问道,“我问你,你心中会有真情吗?” 锥心刺骨的痛袭来,“你竟然把我们这份感情都否决掉了?” “别再跟我提什么感情,这简直是对我的污辱!”她站起身,“你表面上迎合顺从于我,是不是心底竟在嘲笑我的愚钝,轻易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听蝉当初洛阳街头喊‘救命’,是不是你指使的?是不是你特意安排的?” 他的心碎了! 她低头轻蔑地看着他,讥诮道,“你以为隐姓埋名,混于市井,就能重新来过?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柳柔柯,肯定也知晓你的那段过去,杨广,肯定也未曾放过她。所以,你们是惺惺相惜吧?有没有因同病相怜而心生感情啊?你又想如何把握你们之间的情份哪?” 丁箫的心死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逼近冯孤月,直直地望着她,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地说,“冯孤月,你竟然如此待我?你竟然误解我到如此地步?” 摇晃一下,丁箫咬牙站住,“冯孤月,我告诉你,我虽卑微软弱,但也有尊严,也有血性。隋末大乱,我冒死逃出宫,趁乱改名换姓,就是为了有尊严地活着。遇到你,我以为终于遇到了真心呵护之人,我以为终于为自己的心找到了归宿,故而倾注满腔热爱。没想到,你竟也是轻狂薄幸之人,只为自己颜面受损,而将我伤得体无完肤,说得一无是处。” 深吸口气,死撑着站直身子,丁箫又道,“冯孤月,我算是看清你了。原来你一直高高在上,从未想过要真正了解我、爱上我,你对我,只是迷惑、怜悯。”他垂首骄傲地望着她,“你不要以为,我贪图你的富贵。告诉你,我不稀罕!我不是没见识过奢靡生活的人。将军府,比得上洛阳宫吗?”以手抚上胸口,他字字血泪,“我只是托付我的真心!既然你弃之如敝帚,既然你觉得被我愚弄,那好,我把你所受的污辱,把你失去的尊严,把你给我的生命,都还给你!” 丁箫狂喊着,抽出她腰间佩剑,“噔噔”后退几步,以最后的决绝,执剑刎上自身颈项。 鲜血,喷溅而出,疾如血雨。 冯孤月傻了,呆了。 丁箫的血,如箭镞般射了她一身一脸。 那把剑,那把她再熟悉不过的剑,曾染过许多敌人的鲜血,但都不如此次这般触目惊心。那鲜艳夺目的红,直印到她心里去。 宝剑落地,铿锵有声。 丁箫浴血的身躯,如风中飘絮,缓缓坠落。他的眼,却仍直直瞪着她,深情,留恋,悲痛,绝望…… 冯孤月如遭雷击般惊醒。 “来人,快来人!”她狂喊着冲上前,抱住他坠落的身躯。 血,鲜红的血,如喷涌的泉眼,汩汩流淌。 冯孤月急忙放下他,用力撕下内袍边缘白布,捂住他的伤口。血迅速渗透过来,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流。 “将军!”两名下人过来,见此情形,吓得跪倒在地。 “你,速去叫周医师,你,过来帮我忙。” “是。”一人飞奔而去,一人飞奔而至。 “快去取布巾来,越多越好。”冯孤月吩咐。 “是。” 丁箫躺在地板上,全身僵直,胸部剧烈起伏,“嗬——嗬——”的吸气中回荡在大堂里。 冯孤月一手捂住他颈上的伤口,一手按上他的胸口,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骤然失血,让丁箫神智清明。他始终瞪大双眼看着她,看着她的愤怒,震惊,焦急,内疚,悔恨…… “箫,原谅我!求你不要死,求你给我机会挽回!求求你,箫,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丁箫颤抖着双唇,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的仍然只是嘶哑急促的“嗬——嗬——”声。 “箫,原谅我!箫,不要死,不要不给我机会!箫,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追悔一生!”眼泪,纷纷落下,落到他的脸上。他的身子明显抽搐了几下。 仆人回来,怀中抱满布巾。 冯孤月眨掉泪水,“快,用布巾按住他的伤口,使劲按住,不要放松!” “是!” 周至德带助手富贵赶至。听蝉亦闻讯而至,不住惊声尖叫。冯孤月一掌将他拍出去老远,他才老实。 见丁箫样子,周至德迅速命富贵剪开丁箫衣服,自己从医箱中取出麻药、银针。 “富贵,给丁公子麻醉。” “我不要!”丁箫挣扎开口。 “箫!”冯孤月惊喊。 “师傅!”缩在一旁的听蝉哭喊。 “不要。”丁箫急喘不已,尤在坚持。 “好,不用。”冯孤月应着,示意周至德。 周至德迅速以银针扎上丁箫周身要穴,丁箫身子一阵抖颤。(奇*书*网.整*理*提*供) 扎好针,周至德嘱道,“丁公子,坚持住。”说着,将纱布浸上消毒水,再令仆人拿开布巾。伤口很深,周医师清洗消毒伤口。 “啊——”丁箫痛喊,喘息更急。孤月心疼不已,手中不由灌输更多内力给他。 周至德不敢耽搁,立即洒上金创药,以纱布小心包好伤口。 再取出银针,周至德道,“将军,莫再消耗太多内力,让我施以银针。” 冯孤月点头,收回手掌,转而握紧丁箫双手。 “将军,请放开手。” 冯孤月轻轻将丁箫双手放下,周至德凝神聚气,陆续把六枚银针用力扎在丁箫心口周围。 每用一枚银针,丁箫便“啊——”地痛叫着,上身猛地一挺,又再落下。 六枚银针,如此反复六次。 终于,丁箫喘息声慢下来,静下来,渐与常人无异。 众人悬着的心放下来。 “大家小心把丁公子移至卧室,注意别碰到他身上的银针。”周医师说道。 一阵有条不紊的忙碌之后,丁箫躺于床上,胸口乃至全身都扎着银针,神智清醒,却闭着眼睛。 冯孤月坐在床边,定定地瞅着他,守着他。 周至德仔细号过脉,一一取下银针。 “将军,病人已无危险,但因失血过多,心疾严重发作,需按时服药静养,不能再有丝毫闪失。” “我知道了。周医师,你也累了,去休息吧。有事我差人去叫你。” “好。我叫富贵留下来帮忙照顾。” 孤月点头,周至德出门。 一会儿,富贵送来汤药,冯孤月接过,示意他与其他人一样,在外堂候着。 将药碗放下,孤月对着床上的人儿,轻声唤道,“箫,喝药了。” 丁箫睁开眼睛,只望着她,不说话。 下意识避开他明晰的眼神,冯孤月俯身抱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端起药碗,送到他嘴边。 丁箫只喝了一口,便不觉皱起眉头,张嘴欲呕。 “箫,周医师说了,这补血补心的药,比一般的药更苦涩难咽,你忍耐些。”心疼愧疚的泪落下来,滴落碗中。 丁箫抬眼望着她的泪痕,没说什么,只勉力抬起手,扶着碗沿,将药一饮而尽。 冯孤月突然悲从中来,索性把他紧拥在怀中,哭出声来。 “孤月,别哭了!” “箫,对不起!原谅我!我一时气愤,失去理智,残忍地伤了你。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会以更多的爱,弥补对你的伤害。”冯孤月松开他,望着他灰白的脸,抽泣着说。 丁箫算是完全见识到了她失控的样子。先前那么愤怒决绝,现在又这么愧疚伤心。至情至性的人啊,叫他怎能放下爱慕倾心呢?付出的真情,又怎能收回呢? “孤月,别再……苛责自己了。我了解,你在宫中……受尽嘲笑,回来,又见我……与柔柯……”他喘息着,深吸口气,又道,“所以,你心中……愤怒难抑,一下子……爆发出来。我不怪你,我只愿……你能明白……我的真心,就够了。” “箫……”埋首在他怀里,她失声痛哭。 “孤月,别哭了。从没……见过你哭,没想到,一哭起来,这么……惊天动地。” “箫,你真的不怪我了吗?” 他点头。 孤月又落下泪来,疼惜地拥他入怀。 出征 虽然从严重的伤势与心疾发作中幸存下来,丁箫的身子还是大不如前了。 颈上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长长的凸起的疤痕。相比伤前,人也更加虚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瘦削憔悴。 冯孤月看不下去,强要他多吃。他不忍拒绝,勉强自己的结果,就是把先前吃进去的全吐出来,吐至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止不住地干呕。 他本就极难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又常做恶梦。 夜里抱着他瘦弱的身子,冯孤月心中十分纠结。怜爱,悔恨,自责…… 突然,睡着的丁箫喘息急促,状甚痛苦地低喊,“不要,不要,不要……”同时,双臂乱挥,身子僵直。 孤月拥紧他,轻拍着他,连声安慰,“箫,别怕,别怕,是梦,你在做梦。” 丁箫惊跳着在她怀里醒来,满脸是泪,一身是汗,惊魂未定。 “箫,你在做梦,无论梦到什么,都是假的。” 他哽咽,“不,是真的。那些往事,那些记忆,都是真的。我想抹掉,可怎么都抹不掉。黑夜,它们就跑出来,就跑到我脑子里来。” 她心中更是难受,“箫,对不起,都怪我,让那些过去又来折磨你。答应我,忘掉它们,好吗?我们一起忘掉它们。” “孤月真能忘掉吗?” “真能忘掉。我知道,你重新被过去所伤,只因我的在乎。那已埋藏的过去,又被我的愤怒挖了出来。” 轻抚着他的侧脸,孤月又道,“箫,未遇上你以前,我一心只在于征战,在于建立功勋,助秦王培植自己的势力,从未想过会触及儿女情长,在这方面也没有经验。你的过去被陈福平挖出来,实际上,我对陈福平那帮太子党的愤怒,多过对你的愤怒;对自己面子的在乎,多过对你的过去的在乎。你养伤养病的这些天,我也在剖析、反思自己的心态与行为。而且,我一直在思考,我对你的感情。” 孤月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之前,象你说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对你只有怜悯、迷惑,只耽于你的美貌。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我对你是真爱。所以,在这件事上,我最初的反应是狂怒。冷静下来后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度了,也才发觉,我对你的在乎,远远超出预期。如果我不爱你,怎么会生那么大的气?我大可以直接把你赶出去。我并不是因循守旧、迂腐不化的人,我只是太在乎你,不知不觉间深爱上了你。” 转头轻吻他的脸,她语气更加激昂,“箫,我们一起忘掉过往的不堪,过往的不愉快,让所有流言蜚语、讥讽议论都见鬼去,全心开始我们的新生活,好吗?相信我们的爱,一定能战胜一切!箫,跟我一起努力,好不好?” 丁箫没说话,冯孤月感到他脸上湿湿的,凉凉的,身子也轻颤着。他哭了? “箫,怎么了,怎么哭了?” “没什么,只是很有感触。长这么大,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如你一般待我。好,我们一起努力,抛开过去,重新开始。” “箫!” “孤月!” 两人紧紧相拥。 心结解开,丁箫的身子恢复得很快。虽不比从前,但也能活动自如了。乐伎班重又热闹起来。 只是,一向不安定的河北又起战事。 武德四年十二月初二,沙天寒率部进犯河北,得到了许多人响应,共同反唐。 沙天寒,河北人,出身草莽,本为行侠仗义的农民。隋末不满暴隋统治,起义反抗,响应者众。隋亡后自称周王,骁勇善战,治民以仁,在河北深得民心。 秦王围攻洛阳时,沙天寒乘机南下。秦王留一部分军队继续围城,自己则带另部分军队北上迎敌。双方战于黄河岸边,秦王大胜,沙天寒北遁。秦王乘机收复河北大片土地。 沙天寒逃亡后,心有不甘,重新积聚力量,卷土重来,响应者仍众多。很快,沙天寒重又占领河北大部,继续向中原挺进。大唐先后派三支军队应对,均大败而归。 因为不想秦王军功太大,皇帝有意让其他将领多立战功,没想到均力不能及。皇帝无奈,只好又派秦王征伐。 作为秦王府中武将,冯孤月又要随秦王出征了。 夜深人静,将军府传出的琴声里,满是离愁别绪。 突然,“铮——”的一声,琴声嘎然而止。 琴弦断了!(奇*书*网.整*理*提*供) 正在抚琴的丁箫蓦地身子一震,脸色一白,胸口泛起的疼痛让他蜷起身子。 一旁的冯孤月急忙扶他躺下,从他衣服里取出药丸喂他含在口中,一只手在他胸前上下摩挲,帮他顺气。 好一会儿,丁箫平静下来,身子也舒展开。 “箫,好些了吗?” 丁箫没说话,只朝她伸出双臂,一双大眼满是祈盼。 孤月抱他入怀,紧紧搂着他,“只是琴弦断了,别怕,也别放在心上。” 埋首在她怀中,他闷声道,“孤月,你明天一早就要远行了。” “战事很快就会结束,很快,我就会回来的。”孤月安慰他。 “战场上危机四伏,孤月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重!” “我会的,在家等我回来。有乐伎班让你忙着,日子会过得很快的。” “我最想的还是有你陪在身边。但你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出征,我帮不了你,只有在这儿等你回来,每天为你祈福。”丁箫怅然。 “很快我就会回来的,我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我保证。”孤月坚定地说。 轻轻从孤月怀里起身,丁箫坐在她身边,抚着她的脸颊,深情地说,“孤月,你走后,每天黄昏,我都会弹琴给你听。每时每刻,我都会为你祈祷。无论你在哪里,都会有我的琴声相伴,都会有我的祝福相佑。” 她感动地靠在他胸前,“箫,上战场杀敌,对我来讲已是家常便饭,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是啊,这么多年你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金戈铁马的生涯,只是我不能不担心。”语气转而沉重起来。 她抬起头,“放心吧,不要担心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箫,答应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吃多睡,把身体养好。”接着,又以玩笑的口吻说道,“可以想我,但不可以太想我。” 他轻扯下嘴角,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 她笑着说,“好了,别不高兴了。明天就要小别,今晚,我们该高高兴兴的。” “对不起,孤月,你明天就要出征了,本该轻松上路,我反而增加你的烦恼,做你的包袱。”丁箫打起精神,“你放心吧,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着与你重聚的那一天。” “嗯,这样才对嘛。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明天一早,皇帝于城门上为军士壮行,天不亮我就要出发,我们就此别过吧。” “不,孤月,今晚让我陪着你一起度过吧!” “我会起得很早,不想影响你。早分别晚分别,还不是一样吗?” “不,今晚,我不想离开你。”丁箫语带哽咽。 “好吧。”孤月妥协。 丁箫整晚无眠,紧拥着孤月,象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肉里。 第二天一早,不理冯孤月的劝阻,丁箫坚持送她离开。冬晨寒风中,看她骑在马上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丁箫心中象有个洞,越扩越大。他的身子不由晃了晃。一直随侍在侧的听蝉忙扶住他,喂他含住药丸。 “师傅,冯将军已走远,冬日天冷风大,我们回去吧。” 他点点头。 被俘 十二月下旬,天寒地冻,环境恶劣。 秦王率大唐军队阻击沙天寒。两军对峙,形势严峻。这个年,要在战场上过了。 腊月最后一天,大雪纷飞,朔风怒号。风助雪势,片片雪花如飞刀般径朝人脸上身上扑来。 冯孤月带一骑兵分队勘察巡视.茫茫天地间,全是白色,辽阔空远。 手下薛敬说道,“将军,今天除夕,哪边将士不想着过年哪?我想不会有战事了。雪大风急,回去吧。” “沙天寒行事从不遵常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正说着,冯孤月突然警觉起来,身下坐骑也开始兴奋地踏步。 “注意!有情况!”冯孤月喊着。 前方天地相接处,漫天飞雪中,密密麻麻的黑点快速移动。 冯孤月迅速做出判断,果断下达命令,“薛敬,你带两人速速赶去营地,通知秦王敌军来袭。” “将军,那您呢?” “我带人抵挡一阵。快去,不得有误。” “是!”薛敬喊出两名骑兵,迅速拨马而去。 冯孤月驰马上前,挥动手臂,“弟兄们,跟我来。” 一百多号人,毫不畏惧地冲向数十倍于他们的敌军。 茫茫雪原上,两队人马列阵遥遥相对。 看着敌军方阵,冯孤月对副手说道,“张浩,我前去会会沙天寒,你带人等在这里,见机行事。切记,没我的命令,不得妄动。敌军不动,你就不能先动,丝毫不能露怯,明白吗?” “明白!将军,小心!” “嗯。”冯孤月挥动马鞭,迎着风雪,毅然驭马奔向敌军。 到两军方阵中间地带,冯孤月停下来,凛然面对纷纷飘雪,万千敌军。 敌军阵中冲出两个人。为首之人,体格壮硕,虬髯掩面,眼如铜铃,浓眉高鼻,厚唇大耳,手拿一杆长枪,气势逼人。骑马奔驰而来,如一座移动的小山。 冯孤月骑在马上,冲来人抱拳道,“想必阁下就是周王沙天寒了。久仰大名!在下冯孤月,见过周王。” 沙天寒抱拳,朗声长笑,“原来是冯孤月冯将军。幸会!幸会!” “沙天寒,怎么除夕也不让将士们休息休息,还想着来偷袭呢?” “哈哈,如果不是来了,又怎能见到鼎鼎大名的冯将军呢?闻名不如见面,今日得见冯将军,本王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冯孤月俊脸一紧,随即又道,“上次秦王打败了你,并未对你斩尽杀绝,怎么你不老老实实种地算了,偏要再起事呢?” “哈哈,追求功成名就,以天下人为己任的理想,不只李家有。你何不去问问李渊,为何隋末他不老老实实做他的官算了,偏要起兵呢?” “住口!不许你对我大唐皇帝出言不逊。现今天下,洛阳王世充已败,南方萧铣大势已去,我大唐已具一统天下的气势,你何不归顺我大唐呢?” “哈哈,哈哈,”沙天寒笑得更大声,“这句话我也可以反过来问李唐的人。上次败给李世民,不等于会永远败给他。你又何以见得,只李唐有一统天下之势,而本王没有呢?战场上是我们男人的天下,你一女子,何必执着于此呢?不如你从了我,我定不会让你再如此辛苦。待我取得天下,筑金屋与你,如何?”说完,又是大笑。 冯孤月猛地抽出双剑,板脸喝道,“沙天寒,我要与你单挑。” “你一女流之辈,我不与你单挑。” “你怕了?怕输于我这个‘女流之辈’,在全军将士跟前抬不起头来?” 沙天寒收起戏谑,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今天本想趁着唐军放松警戒之际偷袭一把,如今看来,已捞不到什么好处。唐军早有防备,即便没有,现在想必已得到消息,大部队正在赶来。不如,就与这女将军玩一玩。能擒来一件战利品,还是一名女将,也算没白奔波一趟。 执起长枪,沙天寒道,“冯将军,本王就会一会你。冯将军,你先请。” “得罪了。” 冯孤月紧握双剑,放马上前。沙天寒迎前接招,两人战到一处。 风夹雪,剑映枪。马腾人喧哗。 转眼,两人战了百八十回合。沙天寒已褪去所有玩笑之心,钦佩之情越来越浓,并渐渐起了好胜之心。 冯孤月表情越来越凝重。薛敬早该到了,秦王也该率军队赶来了吧? 双方交手中,不容有半点分心。 沙天寒瞅准冯孤月一个空档,快枪全力出击。冯孤月避之不及,侧身挥剑抵挡,“锵”地一声,枪剑实实相接。冯孤月力气销逊一筹,双剑脱手,接着失去平衡,摔下马来。此时,己方传来隆隆马蹄声。 沙天寒弯身抄起冯孤月,横置身前,喊道,“撤兵!传令,撤兵!” 秦王赶至时,前方除了飞雪,还是飞雪。 沙天寒帐内。 沙天寒、冯孤月相对席地而坐。 “来,冯孤月,喝酒吧。没想到,本王得偿所愿,与冯将军共度除夕。” 冯孤月看沙天寒一眼,并未端酒。 沙天寒笑了,“我先干为净。”说着,一口饮尽杯中酒。 冯孤月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为二人倒酒,沙天寒道,“刚才多有得罪,冯将军多多包涵。” “周王,您太客气了。”冯孤月再次举杯,喝光杯中酒。 “哈哈,冯将军真是豪迈如男儿,沙某佩服。” “战场上情况千变万化,说不定什么时候成为箭下魂,阶下囚。既来之刚安之,这点平常心还是有。” “冯将军如此胸怀,天寒佩服!来,干!”沙天寒举杯。 “哈哈,不敢当!既然败给了你,也没什么可说的。周王,请!”冯孤月举起酒杯。 两人都一饮而尽。 “冯孤月,你归顺于我,我让你当首席将军。” “哈哈,”冯孤月笑着摇头,“我今日的一切,都是秦王赐与的,我不可能再转投别人。”望着他,冯孤月敛去笑意,正色道,“沙天寒,说真的,放眼天下,已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大唐统一的步伐。你还是认清形势,早日放弃吧。” “哈哈。放弃?我沙天寒出身草莽,从一介农夫,发展到今日,皆因任何时候,我都没想过放弃。我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退路,成则王败则寇。放弃,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怕死,但我不能傻傻地送死。” “天下未定,正是需要将才的时候。如果你能帮秦王收复河北民心,秦王定能保你不死,还让你戴罪立功。” “哼,秦王能保我?你以为秦王是天?别忘了,还有李渊和李建成在他之上。李世民没有可以保人不死的权力,只有李渊和李建成有。” 冯孤月沉默,接着喝酒。 “李世民功高盖主,李渊、李建成岂能坐视他势力独大?即便李世民承诺不杀我,李渊、李建成必力主杀我。他们不能不抑制李世民的势力。退一步说,即使李世民能保我不死,我也不会放弃。在别人帐下效力,哪如自己称王痛快?” 冯孤月话题一转,“沙天寒,你领兵一路南下,虽打了些胜仗,但是将士战马也很疲惫。与我们这场仗,你没有胜算。” “我也未必会输。即使输了,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不了从头再来。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是没什么,可你想过你那些将士们吗?多年征战,他们盼望的,是安定的生活。你为什么不给他们?” “冯孤月,你错了。在河北,是有人心向背的。普通人也有追求。若他们全心顺从,又怎会再次随我而起?” “若你不鼓动,他们现在正与家人团聚过年,而不是在外辛苦征战。” 沙天寒笑着摆手,“我们立场不同,谁都说服不了谁。算了,喝酒,喝酒。” 沙天寒望着她,“冯孤月,现在是在我帐中,你可以除去铁甲,放下戒备了。” 冯孤月看他一眼,低头继续喝酒。 沙天寒冲账内卫兵命令道,“你们去帐外守着,没有召唤,不得进入。” “是!”卫兵退出。 帐内只剩二人。 沙天寒站起来,走到冯孤月近旁,拉她起身,为她除去厚重的铠甲,挂在架上。 “今晚,你就在我帐中歇息。” “不!” “不?你想去见识一下战俘营?还是想到我手下的帐中轮流过夜?”他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她转身推开他,“沙天寒,我虽身为女子,但你不能以此为由,一再侮辱我。我虽为你所俘,但我仍是大唐的将军,你要懂得尊重。” “怎么,生气了?我无意冒犯,只是陈述事实。我对你,也是心存敬重,不然,不会力排众议,以礼相待。在这里,我还能保你,若你离开这里,我不晓得,等待你的是什么。行武之人多鲁莽,他们不管你是什么将军不将军的,若他们对你心存轻薄,我不能怎样。他们怎么对待军营中的女人,你不会不知道吧?同样身为女子,你可曾心疼过她们?” 冯孤月低头不语。 沙天寒捧起她的脸,“冯孤月,天寒为你所折服。不做我的将军,就做我的女人吧。”他低头就向她的唇。 “不!”她后退一步,“我不做别人的女人。” 他揽住她的腰,轻抚她的脸,“真固执!” 她挣扎,却使不出半点内力,“沙天寒,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化功散而已。放心,对身体无害,只是让你内力尽失。” “沙天寒,你卑鄙。” “冯孤月,你这么说,可就太过了。你武功高强,我只是做些防犯,免你伤人伤己。” “沙天寒,你原以为你是一条汉子,没想到,竟是一卑鄙小人。” “冯孤月,我对你,已颇多照顾了。若你逃走,或伤了我的弟兄,我如何向那些主张劝降不成,就杀掉你的人交代?如何向我的兄弟们交代?” 冯孤月一阵面热心跳,紧接着浑身燥热,血往上涌。 “沙天寒,你还下了什么药?”她喘息。 “总算有感觉了!”他将她按倒在垫子上,“孤月,试着接受我,不要抗拒。我知道,你需要发泄。” 她内力已失,合欢散的药效毫无阻碍地发挥得更快。 冯孤月又热又难受。他身上冰凉的触感强烈地吸引着她,她不觉偎向他,却又心有不甘地退后。 他抱紧她,“孤月,让我化解你的痛苦。跟着我,共享欢愉。” “沙天寒,你竟如此对我。” “孤月,对不住了。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你。将你据为己有,好过将你送给别人。孤月,别抗拒了,从了我吧。不然,你会血管爆裂而死。” 冯孤月只有屈服,屈服于身体里奔腾的欲望,屈服于他宽阔强健的身躯,屈服于他壮硕刚劲的怀抱。 沙天寒从冯孤月身上翻到软垫上,喘息片刻,他坐起来,看着一旁的冯孤月,“你不是完璧之身。” 冯孤月刚从迷乱的幻觉与现实的交错中清醒,听他如此问,愣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你竟是初经人事?” 他一顿,“不是。” “这不就结了,我们都一样。” “我是男人。” “那又怎样?”她不齿。 “既然你已不洁,我何苦护你?” “沙天寒,你听清楚,我自认没任何不洁的地方。此次是你对我下药在先。我虽败于你,但你没有侵犯我的权利。要杀要剐随便你,我没什么可说的。但你不能践踏我的尊严,肆意破坏我的名誉。我虽是女人,但我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我还是一名武将。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做到,你的作为让人不耻。” “我不主张杀你,只因爱惜你的将才,欣赏你的大气。我对你用了些手段,只为化去你的戾气,让你示弱,救你一命。却让你不齿,现在看来,还是多此一举。” “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不,我不杀你,我要你做我的女人。虽然有个小遗憾,我并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但并不影响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个夜晚,成为最特别的除夕之夜。以前我从未遇见过你这样的女人517Ζ,对我来说,你很新鲜。在新鲜感未褪之前,我会一直让你在我身边。” “沙天寒,今天你不杀我,日后可别后悔。你加于我身上的耻辱,终有一天,我会讨回来。” “冯孤月,我不杀你,我们共同期待你说的那一天的到来。” 懊悔 冯孤月走后,丁箫的心变得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每天只盼着黄昏的来临,他可以弹琴给孤月听。此时,她肯定也在某个地方,想着他的琴声。两人虽相隔两地,但心与心连在一起,这样的信念支撑着他。他度日如年,一心等她回来。 有乐伎班的事让他忙,有柳柔柯开导他,又有云霓扰乱他。这些,都不能减少他的思念。他只有一部分自己留在将军府,绝大部分自己,都随出征的冯孤月而去。只有冯孤月回来,他才会完整。 明天就是新年了,不知道孤月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想他。丁箫边弹琴,边想着远方的心上人,籍琴声把浓烈的爱与思念传递给遥远的她。 突然,他心口剧痛。一声刺耳的啸音后,乐曲骤停,丁箫捂着胸口痛苦地倒在垫子上,喘不过气来。 “孤月!孤月!”呻吟着喊出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急忙掏出急救药丸,含在口中。浓郁的药香散开来,却散不去他的心悸。他用力揪住胸口衣裳,忍不住地呛咳起来。 听蝉跑过来,“师傅,怎么了?” “心好痛,不能呼吸……” “我去叫周医师来。” “不用!”丁箫忙制止,“让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未落,丁箫更猛烈地咳起来,咳得躺不下,身子抖颤,咳得止不住,咳得脸通红,又倏地煞白,“恶——”他身子一歪,忙伸袖掩口。 听蝉扶住他,轻轻将他袖口展开——白衣上,血花是那样的醒目。 “师傅!”听蝉惊骇地喊。 “恶——”丁箫又是一口血吐出。白衣上,血更多了…… 血,还在顺着丁箫的嘴角流出来,他却格外清醒。身心的双重痛苦压着他,不祥的感觉紧抓着他。他知道,孤月肯定出事了。 冯孤月已被俘三日,对她来讲,却象三年那么漫长,每时每刻她都在煎熬着。 不知秦王与云霆他们怎么样,一定在想方设法打破僵局,救她出来。她也不能莽撞冲动,还要耐心与敌周旋,静待自救与获救时机才是。 冯孤月被沙天寒囚于帐中。沙天寒出帐巡查、操练、作战时,便将冯孤月绑于帐内,留专人看守。待沙天寒回来,才解开她的束缚,让她处于他视线所及范围之内。 冯孤月内心满是焦急、愤怒,表面上却要装出若无其事、镇定自若的样子,还要努力抑制强烈的屈辱感,忍受他的予取予求。一想到他粗鄙庸俗的样子,她就厌恶,只好不停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想。可越不愿想,他的样子就越顽固地徘徊在她脑海。她就拚命地想丁箫,想他的清俊与雅致、温柔与高贵,想他弹琴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凝视她的样子,当然还有生病时惹人爱怜的样子。 丁箫,一切都好吧?一定也时常想她吧? 沙天寒也在研究冯孤月。他能感觉得到她的排斥与轻视。他很懊恼,更不服气。想他沙天寒,堂堂周王,治理广袤的领土,统率几十万人的军队,能征善战,威武勇猛,又不乏温情,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冯孤月凭什么瞧不起他?凭什么这么高傲清高?他一定要磨去她的棱角,卸下她的防备与武装,让她全然顺从于他,匍匐在他脚下。 他很矛盾,想以力气征服,又想施以怀柔,让她交心。所以,他时而粗暴,时而温和。而且,他也有骄傲,所以未再对她用药。 冯孤月哪知他内心复杂的活动,只道他喜怒无常,粗俗无礼,厌恶感更增几分。只是其中,应该也有对自身的厌恶。因为,少了药物的作用,她竟然仍会屈服于沙天寒淫威之下,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自然反应,常常不由自主地配合着他的节奏,在他强壮健硕的身躯下,颤抖不已。早晨醒来,她总会发现,自己偎在他宽阔雄厚的胸膛上,他肌肉隆起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至少表面看来,一切都是那么地契合。 无论内心怎样波涛汹涌,冯孤月与沙天寒两人谁都不露声色,不曾向对方透露半句。即使夜里激情四溢,暗地里火花四溅,平常两人依然相敬如宾,相安无事,几日来所说,无非天气、饮食、起居之类,稍深刻些的,也只是兵法。 同样骄傲狂放的两人,换个时间地点,换个方式相遇,定能惺惺相惜。只可惜,他们早已注定了这样的遇见。 战事的停滞,让沙天寒手下将士们心烦急躁,想尽办法找乐子来发泄。当然这种事他们忘不了自己的大王,把军营里新来的女人中最美的留给了沙天寒。 沙天寒为试探冯孤月的反应,把这名叫香香的女人带到了自己帐中。甫一进帐,他即故意做出亲密急切的样子,并留意观察冯孤月的表情。她的惊讶,让他很满意。可那惊讶只是一闪而逝,她随即换上满不在乎的神情,那双好象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嘲讽地望着他。 沙天寒怒意被挑起,心事被看穿的羞愧让他几乎失去控制。 匆匆打发掉那个女人,沙天寒冲到被缚于一隅的冯孤月面前。 “冯孤月,你究竟想怎样?” 冯孤月冷笑道,“沙天寒,我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吧?你究竟想把我怎样?或者说,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他气结。 冯孤月又道,“你是想让我示弱?想让我在你面前摇尾乞怜,请求你赐我爱护与怜惜?”她坚定地说,“办不到。我冯孤月可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你想满足你征服的欲望,满足你莫名其妙的虚荣心,那你找错人了。永远不可能!” “冯孤月,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哈,你自以为曾有情过吗?好,我倒要看看,你是怎样的翻脸无情。” “冯孤月,你不要考验一个男人的耐心。” “哈,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那好,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我也没有耐心与你耗下去了。”他站起身,俯视着她,“我手下将领对你有兴趣的不在少数,对于我能留你这么久,早已不耐烦了。你,我已经尝过了尝够了,总不能不让我的手下们领略你的风情。” 沙天寒重又蹲下身,轻抚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哑声说道,“我早该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所谓大唐女将军的风采。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名满天下的女将冯孤月,不只兵法剑术马术了得,这风骚劲儿,也是一般女子望尘莫及的。” “沙天寒!”冯孤月气白了脸,咬牙怒吼。 “哈哈——”沙天寒大笑着站起身,说道,“求我啊,现在求我,还来得及,我还会改变主意。” “你妄想!” “那就不好意思了,冯将军。是你自己放弃了机会,你可不要怪我呀!” “沙天寒,我发誓,我一定要你,为你今天所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哈哈——”他狂笑,“好啊,我等着!”笑意未褪,他又喊道,“来人!” “是!” “把她押到林将军帐中,由他处置。” “是!” 冯孤月被带走,帐内陡然静下来。沙天寒的心,突然空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因为她的倔强不服输?懊悔一点点占据了他的心。为什么他竟会如此沉不住气?以前的洒脱宽容为什么统统不见了?在如何处置冯孤月这件事上,他怎会如此优柔寡断?她不投降,或关或杀就罢了,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周折?为什么一定要她屈服呢?为什么他这么想得到她呢? 对,得到,他就是想得到她。不只是她的人,不只是她的才干,还有她的心。 越得不到,越想得到,越不服气! 他只是气她的不顺从,不是真的要把她送给别人。他只是生气了,失去了理智! 可他已经把她赐给部下了,怎好出尔反尔?他该如何向将士们交待?他信誉颜面何在?他有些迟疑,但终敌不过内心的不安。哎呀,不管那么多了! 沙天寒冲出营帐。 而恰在此时,军营中起了乱子。 卫兵们慌作一团,一人朝他奔来。 “大王!”来人仓惶跪在地上。 “怎么了?” “那名女俘杀了林将军跑了!” 他只觉“哄”地一下,血全往上涌。 “来人!备马!”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又问,“往哪里跑了?” “那边!”地上卫兵伸手朝南边一指,又道,“那人连伤几人,又抢了匹马,弟兄们已经去追了。” 随从牵马而至,沙天寒跨上战马追去。 归来 沙天寒未能追出多远,便遇前方狂奔而至的探子。 “大王,唐军倾巢出动,朝我军袭来!”来人下马,跪地匆匆汇报。 “还有多远?” “估计不足十里。” 沙天寒心下凛然,忙拨转马头,吩咐匆忙赶至的随从,传令备战。 旷野上,两军展开决战,喊杀阵阵,敌我交织,近二十万人,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凄惨壮烈。 冯孤月逃出敌营后,半路恰与秦王大军顺利会合,身在其中,把满腔愤恨耻辱灌注一双利剑上,更是杀红了眼。 唐军将士皆存必胜之心,勇猛无惧。沙天寒部下仓促应战,不免心虚,伤亡的逃跑的不在少数,其余人无心恋战,弃械投降。沙天寒见大势已去,无力挽回败局,只带领一千精锐,向北遁去,逃往突厥。 唐军大胜。为收获人心,既往不咎,释放投降士兵回家种地。 庆功会上,秦王与众将皆尽力慰劳开导冯孤月,却让冯孤月更加难受。她不愿大家怜悯。大家越重视她被俘这件事,说明这件事越严重,伤害也越大。她宁愿大家不闻不问,让她独自舔拭伤口。 瞧出冯孤月的闷闷不乐、强颜欢笑,秦王李世民便叫她早些回去休息。冯孤月如释重负般,出了帅帐。冬日夜晚凉风袭来,她陡地精神一震,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星月皎皎,冯孤月仰望星空,竭力释放郁闷之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见云霆走过来。 她笑笑,重又抬头望着夜空。 云霆拍拍她肩,“孤月,都过去了,无论遭遇什么,看开些。” “嗯,我明白,我也看得很开。不必担心我。” “孤月,你总是这么让人心折心疼。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伤心难过的时候,哭出来,找人倾诉,会好很多。” 有那么一瞬间,冯孤月真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但她还是没有这么做。她有她的骄傲。 武德五年元月初九日,秦王征伐沙天寒得胜回朝。 冯孤月随秦王一起到兵部交还兵符回来,便心如飞箭般往家中赶。 多日担忧期盼,终得知佳人平安回来,丁箫不顾众人劝阻,撑起病体,到大门迎接。 看到冯孤月风尘仆仆的身影那一刹那,他的心再也难以负荷超强的冲击,再也难以承载巨大的喜悦……他倒了下去! 丁箫满怀希冀醒来。孤月没有让他失望,正握着他手,深情地凝望他。 “醒了?感觉怎样?”孤月柔声说着,将他手贴近自己的脸颊。 “孤月,你终于回来了!” “答应你的事,哪能轻易食言?”见他模样,孤月忍不住轻轻抱他入怀,疼惜地说,“倒是你,不是说好了么?怎么还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瞧你,又瘦了好多。”她轻梳他的发,“刚才周医师对我说,你曾吐血三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出血。没想到,你竟是又到鬼门关走了一遭。” “对不起。我知道我的担心焦虑无济于事,但我不能不担心,不能不焦虑。” “箫!” “孤月,你回来就好。只要你回来我身边就好。我只求你平安无事,让我能陪在你身边,为你弹琴,陪你说话,解你疲累。只愿我们能永远这样,依偎在一起。” “箫!”她抱紧他,“谢谢你这么说。你不知道,你这些话,对我的意义有多大!” “孤月,你不是说过吗,我们之间不需要说感谢。因为,爱,不需要说感谢。” 丁箫从孤月怀中起身,转而紧紧拥抱她。 冯孤月伤痛的心,在丁箫温暖宽容的怀抱中,完好如初。 沙天寒的阴影,被丁箫驱散。 逃往突厥的沙天寒,犹不甘心失败。三月,联合突厥再次起兵。 太子李建成为压过秦王,建立武功,听从幕僚建议,主动请战。 皇帝大喜,命太子为征讨行军大总管,齐王为副,率领长安兵马,讨伐沙天寒。 四月,太子击败实力不济的沙天寒,将其生擒。 太子允诺不杀,沙天寒投靠太子。 此役,太子在河北顺利安插了自己的势力,又得到沙天寒这员猛将,笼络了河北人心,可谓一举多得。 太子、秦王之争,形势也出现了变化。 齐王审时度势,与太子联合,共同对付秦王。 皇帝为加强皇权,修改颁布律法,统一兵权。诸子将统兵权上交,秦王势力进一步被削弱。太子有卫队,又掌管长林军,而秦王在长安仅余亲随。 除北方的突厥外,大唐统一了中原、南方各地。表面上朝廷上下一片祥和,实际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动作不断,此消彼长。一场大的变故,在逐步酝酿中。 暗夜 冯孤月深知政治斗争的诡谲残酷,她不愿自己的将军府受影响,更不愿把外面的复杂甚至肮脏带进来。与丁箫在一起的时光,她不想被那些阴谋与争斗破坏打扰。只有在家里,只有在丁箫面前,她才是全无防备,完全放松的。也只有丁箫,全心全意对她,毫无保留,除了真心,别无所求。 只是,事情往往不遂人愿。虽然她不想将军府卷入,还是会有人主动上门来找她。 五月末的黄昏,冯孤月从秦王府回来。丁箫如往常一样,在内宅等她,亲自为她褪去朝服,换上便装,帮她洗去灰尘,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着一对碧人,女子灵气迫人,男子温文尔雅。 仆人送来茶水。 丁箫为两人倒茶,“孤月,我新作了一首曲子,弹给你听。” “好。” 琴声响起来。孤月看着丁箫皎如明月的脸庞,迎着他深情的目光,因他的微笑而微笑。 家仆的通报声打断了他们。 “将军!” 冯孤月有些恼怒,“什么事?” “府外有一人,非要见将军,还赶着一辆马车。” “什么人?” “来人不说,只说受人之托,有要事面见将军。” 既然兴致被打断,冯孤月站起来,“箫,我去看看,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嗯。” 大门外,果真有一人坐于一辆马车上。 见冯孤月出门,来人跳下马车,抱拳道,“冯将军!” “正是在下。” “是太子殿下命我来的。太子殿下十分欣赏冯将军才干,”来人伸手一指堆满马车的箱子,“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心意,请冯将军笑纳。” 冯孤月爽朗地笑了,“哈哈,实在是不敢当。帮我转告太子殿下,冯某不才,无福消受太子殿下的美意。谢谢了!” “冯将军……” “真是对不住,失礼了。阁下请回吧。” 来人冷哼一声,悻悻而去。 冯孤月对秦王提起此事,李世民道,“这样一来,只怕太子心生怨恨。不如收下贿金,假意迎合,还可以打探东宫的消息。” 果然,收买不成,太子李建成派刺客夜探冯孤月将军府。 六月初的一天深夜,月明星疏,天出奇地热,没有一丝风。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潜入冯孤月府中,躲过巡夜的警卫,来到冯孤月卧房门外。 天气骤然变热,丁箫的身子难以承受,一整天,他都觉得胸闷气短,没有力气。喂他服了药,情况稍稍好转。入夜时分,热气见降,丁箫好不容易才睡着。孤月还是很不放心,拥他浅眠,时不时醒来察探他的呼吸体温。 她一切的举动,都被窗外刺客看在眼里。他身子一震,深吸一口气。 冯孤月觉出窗外动静,敏感嗅出不对。见丁箫睡得正熟,孤月为他盖好被子,轻轻起身,箭步出门。 一个黑影越墙而走。 “来人!有刺客!” 院中起了喧哗,有人喊,“有刺客,保护将军!” 冯孤月喊着“保护好丁公子”,飞身追逐黑影而去。 深夜的长安城内,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在黯无人际的街中快速穿行。 几番起落后,两人到了城边。前面的人站定,慢慢回身,拿下蒙面布巾。 冯孤月亦停下来,月光下瞧清那人面貌。 “沙天寒,果然是你。” “孤月……” “怎么堂堂周王,竟也干起了宵小勾当,当起‘夜行者’来了?”冯孤月出言嘲讽。 “孤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他有些沉痛。 冯孤月不语。 他语甚诚恳,“孤月,太子想除掉你,我是怕你危险,为了提醒你,才跑这一趟。没想到……”他没往下说,顿了顿,又道,“在朝堂上遇到你,我常想与你说话,你却总是躲着我。看来,你还在恨我。” “我不该恨你吗?依你的所作所为,我不该恨你吗?” “孤月,当时我就后悔了,一心想把你找回来,没想到却迎来最后决战。”他激动起来,“你不知道,在草原上,我思你若狂。后来,我明知不敌,还要南下,战败后投靠太子,也是为了能再次见到你,向你表明我的心意。”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投靠太子,还不是为了活命?秦王不能保人不死,太子可以,这不是你说的吗?” 沙天寒走近她,“孤月,有些事情,总是事后才会追悔莫及。当时,我一气之下辱没了你,现在也很后悔。只希望能为你做些什么,弥补我对你的伤害。” 冯孤月心念一动,说道,“沙天寒,你真想弥补?” “真的!”他猛点头。 “那好。现在你为太子宫右卫率,身居要职,又得太子信任,定能参与重大决策。如果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希望你能及时告诉我,以便我们准备。” 沙天寒沉默了。 “怎么,不愿意?”冯孤月逼问道。 “不是。我会按你说的做,只盼你能明白我的真心。”他满含深意地望着她,夜色中,双眼发亮。 冯孤月避开他的目光,“那我走了,望你能说到做到!”说着,转身消失在月夜里。沙天寒伫立良久,望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中。 丁箫被嘈杂声惊醒,本就难受的心脏一阵心悸。转向床侧,却空空如也,孤月不知去向。他挣扎着起身,捂住胸口,张大嘴费力呼吸,却仍憋得难受,身子不禁摇摇欲坠。 听蝉来了,家丁来了,很快,周医师、富贵也来了,把他团团围住。屋子里点了灯,一片通明。 “孤月呢?”晕眩中,他挣扎着问。 众人轻轻扶他躺下,一人道,“将军去追刺客了,嘱我们护好公子。” 他身子猛地一震,一口气上不来,拚命急喘。 周医师忙喂他服药,吩咐富贵褪下他的衣物,取出金针,扎上他的胸口。 冯孤月心思纷乱地回到府中,解除戒备,命众人散去。漫不经心地来到内院,见屋中灯光人影,才反应过来,丁箫身子不舒服,肯定承受不住惊吓,忙快步进房。待见到丁箫样子,不由阵阵心痛。 想念 喘息晕眩中,丁箫竭力保持清醒。他要等孤月回来。终于,熟悉的气息靠近。 知她安然无恙,他放心地昏了过去。 “箫!”孤月急急唤他,他却没有回应。 “周医师,他情况怎样?”她急忙问。 “将军莫急,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平复过后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周医师,你为箫治病也快一年了,他的病可有根治的方法?”冯孤月又问。 周至德面有难色地摇摇头,“丁公子是先天心疾,能维持目前状况已属难得。此病无法根治,只能尽力延缓病情发展。” 思忖片刻,周至德又道,“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以丁公子的身体状况,有一个安稳的环境,保持平静的心境,避免心疾急性发作,是最重要的。因为每发作一次,都会让之前的努力化为泡影。” 冯孤月沉默了。是啊,丁箫在她身边,不可能安心平静。他会为她担惊受怕。目前看来,太子与秦王之争,将军府不可能置身事外。日后,乱七八糟的事情肯定会更多。 次日,冯孤月散朝回府,见丁箫已在等她。 “箫,不是让你躺着休息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已好多了。再说,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都习惯了。” 冯孤月心中一痛,扶他坐下,搂着他。 好一阵子的静谧。相依相守的感觉。时间仿佛停止。 打破沉默的是冯孤月。 “箫,现在局势复杂,各方权力斗争加剧,将军府事情繁杂,处于漩涡之中。你在我身边,肯定不能安心静养。这样,对你的身子很不好。” 丁箫听出她话中还有未竟之意,殷殷望着她。 冯孤月迟疑片刻,又道,“箫,我在洛阳也有宅第,那里又是秦王势力范围,你对那儿也熟悉,不如我派人护送你回洛阳休养,可好?” “你要送我走?” “乐伎班你可以带着,我也会去看望你。等局势明朗了,我马上接你回来。” “是不是我在你身边累赘碍事,惹你嫌弃?” “完全不是。你想哪儿去了?我是为你好,为你着想。”孤月耐心解释。 “若为我好,为我着想,就不要送我走。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会好。若送我回洛阳,我一定会思念成狂,难以维系下去。我一定会相思而死。” 孤月斥道,“莫说什么死不死的,这样不吉利的话,我不爱听!” “那就不要送我走。若到洛阳,我的身子只会更不好。” 孤月无奈道,“那你答应我,好好调养将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为我担心!” “好,我一定努力去做!” 两人紧拥在一起。冯孤月心底叹息。 酷暑的夜晚,冯孤月难以入眠。见丁箫睡得正熟,她悄悄披衣而起,来到院中。 示意值夜的侍卫不要吱声,冯孤月踱至后花园,步上小桥,看桥下池水,天上、水中月亮成双。 如斯美景,只可惜,不能尽兴欣赏。伴随着她的,总有争斗权谋,她不能完全放松下来,因为危机随时不请自来。 象是呼应她心中感叹,突然,空气中起了异样的浮动。 冯孤月转头,见一黑影飘至。 不知为何,她竟笑了,“沙天寒,我将军府的防备,对你来讲,真的是形同虚设。看来,我又要告诉他们加强研究,进行必要的改进了。” 沙天寒也笑,“你也不必担心,除了我,要防住别人,还是绰绰有余。” “怎么你总是这么好兴致,深夜潜入?” “因为这样的深夜,是最适合想念的时刻。我想你,所以就来了。” 她心中一荡,没有说话。 “孤月,你也有心事?” “没有。” “那为何深夜独自徘徊?你那位弱不禁风的乐师呢?不用你哄了?所以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寂寞空虚来袭,你一颗心彷徨无依?” “沙天寒,别以为我给你点儿好脸色,你就得寸进尺,胡乱惴度我的心思。我是为了我们之间长久的合作,所以才对你假以颜色。你不要想歪了。” “被我说中了?不然怎么这么大反应?” 见她怒色更炽,沙天寒忙道,“孤月,别生气了。”没有了先前的轻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孤月,你知道吗?在草原上,也有与今晚同样的月色,我常对着月亮想你,想我们之间那场战争。那些日子让我明白,最让我扼腕的,不是失败,而是错失了你。一定要再见到你的信念给了我力量与勇气。我很庆幸,终于能有机会再与你一起。” “沙天寒,我只是与你一起共事,一起为秦王而战。” “那还不是一起?” “沙天寒!” “我在。” 冯孤月气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自说自话?我走了,你请自便吧。” “孤月!”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冯孤月真切地感受到他结实有力的手掌。她一震,怒道,“放手!” 他放开手,“孤月,你除了恨我,难道就不曾回想过,我们那些个难忘的夜晚?我们是那么默契合拍,我们……” “住口!沙天寒,你再说,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可以不说,但你真的不想吗?” “沙天寒,你听好了,我从来没想过,我早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真的?” “真的!” “我不相信!” “你爱信不信。”冯孤月扭头就走。 “我不信你忘得掉。”沙天寒不甘地说道。 冯孤月不理他。 情急中,他伸手去抓她的肩,她本能躲过,开始反击。转瞬间两人交手几个回合。 “孤月,我们不要打了。”沙天寒收手,孤月一时收不住招式,一拳打在他身上,他咬牙承受。 冯孤月呆了呆,收住攻势。 沙天寒喟然道,“孤月,若打我能减去你的恨意,我愿意让你打。” 孤月不语也不动,心中哀痛。她垂下眼,望着月光下的水面。 沙天寒慢慢来到她身边,尝试着伸出手,一点点接近她。她没有闪躲。 沙天寒以手轻抚上她的肩头,轻按着她的肩。 她抬眼,望着他鲜明突出的面孔。 他叹息一声,一双手臂紧搂她入怀。在强壮的他面前,她显得那样娇小,完全被他的怀抱包裹着。 好坚硬宽阔的胸膛啊,真的可以承载一切吧。孤月模糊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喘息声响起来。二人倏地分开,朝声音发源处望去。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在夜色中摇摇欲坠。 夜里醒来,丁箫不见孤月在身畔,出房寻她。侍卫指指后花园,他便寻到这里。不料,竟看到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 “孤月!”丁箫下意识出口唤她,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完全蒙了。 等 “箫,”冯孤月走到丁箫身边,轻轻挽住他,“你怎么起来了?” 丁箫望着她,不说话。 “箫!”孤月喊他。 沙天寒看两人片刻,走过来,抱拳招呼,“丁公子,在下沙天寒,久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真的气质不凡,名不虚传。望日后能得机会,欣赏丁公子弹奏乐曲。” 丁箫转头,突然来了精神,“沙将军过奖了。沙将军久经沙场,曾经当过大王,如今又是太子府将军,丁箫一介草民,只怕难有荣幸为将军弹曲。” 沙天寒脸色一变。 冯孤月说道,“沙天寒,很晚了,你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明早还要上朝呢。我想,你不用我为你指路吧?” “沙某告辞!再见!”沙天寒冲两人一抱拳,飞身而走,转瞬不见。 丁箫身子一晃,轻咳出声。 “箫,我们回去吧。”孤月扶住他。 “嗯。” 扶丁箫回房躺好,孤月坐于他身旁,见他闭眼不语,小心地说,“箫,关于刚才……”她有些吞吞吐吐,“你听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他支唔一声。 “最近事情很多,晚上我睡不着,见你睡得熟,就出外走走。没想到,在花园里,碰到了沙天寒。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潜进来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她。 “我是真的不知道,沙天寒怎么那么突然地出现。”她强调,又笑着试图缓和气氛,“看来,将军府要加强防卫了。” 他不说话。 “箫,你相信我。” “这我相信。可你们怎么会那么亲密?”他委曲地问。 她思考着,诚实认真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们只是聊天,你也知道,我与他曾有过节,他很想化解。后来,谈起过去,我有些感慨,他朝我走过来,我竟没有躲开他。现在想来,我也觉得莫名其妙。可当时,他拥着我,我真的没有异样的感觉,就好象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我当时的感觉。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他,使自己心中不快,或怀有芥蒂。他不值得,他没有那么重的份量,也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不要因为他,而影响了你的心情,影响了我们的关系。” “我明白了!就象上次在凉亭中,你看到我与柔柯一样,那并不代表什么。” 她突然别扭起来,“喂,你莫要因为这不代表什么,而再与柔柯牵扯不清。” 他笑了,“好。我不会的。” 呵呵,孤月也笑着躺倒在他身边,与他紧紧相偎。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子与秦王的斗争,欲演欲烈。双方为扩大自己的势力,拉拢大臣,培植亲信,培植武装,与地方势力密切联系。这些活动,太子方面,有合法性掩护,而秦王,只能暗中进行。 经常,秦王召集府中文官、武将、幕僚等人一起分析形势,研究对策,制定计划。每次,总是讨论商议到很晚。 这天,又到月升时分,众人才疲惫散开。 冯孤月与云霆一起出门,两人分别跨上随从牵来的坐骑。 “得得”马蹄声划破街道的寂静。 云霆道,“孤月,最近事情多,我们好久没一起畅饮了,雪琪、云霓也常念起你。今晚到我那里聚聚吧。” 孤月沉吟。 “怎么,你有事?” “没事,走吧。”孤月笑着摇头。 “走!” 两人笑着加快速度,马蹄声更清彻地回荡在长安城夜空。 久未喝得这么尽兴,这么放开了,满身压力充分得到了释放,一切纷扰烦忧、勾心斗角都被抛到九霄云外,统统不见了。自然,冯孤月喝多了。 谢绝了云霆夫妇、云霓的挽留,冯孤月醉醺醺地回到了府中。 随从家仆亦步亦趋,看她摇摇晃晃地下马,摇摇晃晃地回房,撞开房门,趔趄而入。大家互望一眼,轻轻关好门,静静守在门外。 丁箫竟然还没睡,坐于床边,有一下无一下地弹琴。 灯光下,迷蒙中,别有一番韵致。 冯孤月凑到跟前,搂住他,亲吻他的脸,“箫,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她“吱吱”笑着,又道,“在等我啊?” 丁箫皱眉,“孤月,你喝酒了?” “嗯,喝酒了,而且还喝了不少。” 他挪开身子,“孤月,这些天,你早出晚归,我们很久没好好在一起呆着了。” “对不起,冷落你了。”她又抱紧他,寻找着他的唇。 他躲开她的进攻,“孤月……” “怎么,生我气了?”她一手拥着他,另一支手托起他的下巴,“对不起,这些日子我事情多,你多担待些。”她低头又要吻他。 他侧过头,“孤月,你好重的酒气。” “你不喜欢?”她停下所有动作。 “不喜欢。” 她推开他,“不喜欢算了。真扫兴。”起身往外走。 “孤月,你去哪儿?” “去找一个可以发散我的酒气的地方。”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他站起来追她,却一时用力太猛,有些晕眩,身子不由晃了晃。 “我可不想呆在这儿,惹人厌恶。” “我有说厌恶你吗?我只是不喜欢你满嘴酒气。” “你还说没有?”她回过身来,又羞又恼。 他上前抱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头上,“只是不喜欢,你说厌恶,就太严重了。”轻抚她的背,丁箫又道,“我不喜欢你满嘴酒气,只是不喜欢你喝酒太多,伤了身体,没有别的意思。你想到别处去,是误解了我。我对你的爱,你的情,你还不知道吗?哪是一句不喜欢就可以抹杀的呢?”他有些委屈。 “箫!”孤月抱住他,“我知你对我的好。在这世上,只有你单纯地一心一意地对我,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是我自己,不是秦王府将军,不是政治斗争中棋子,不是战场上一方将领。” 将她更紧地拥在胸前,丁箫安慰道,“孤月,我知你最近压力大,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处理,不能有任何闪失。我只希望我能帮助你,而不是让你借着酒力来化解情绪。所以,刚见你回来的样子,我是有些沮丧失望,因为酒能做到的,我做不到,在你心中,我没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么重的份量,可以让你重拾放松的心情,重新积聚力量,朝着既定目标再出发。” 她心中巨震,“箫,我从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可一直以来,总是你在照顾我,呵护我,为我做这做那,你从没有想过,也许我也可以帮你,解你忧愁,为你做事。我们之间,不是平等地在交往。如果我一直这样,被你宠爱,被你纵容,却不思进取,赶不上你的步伐,终有一天,你会厌倦了我,离我而去。” “箫,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不会离开你的。” “我相信你会永远照顾我,给我吃的穿的用的,给我物质的一切,但你对我的爱,终会消散,你终会离我远去。” “箫,你多心了。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爱没有新鲜感了,当然就会变质枯萎。我们之间没有名份,没有束缚,只有这份爱,如果爱没有了,还剩什么呢?” “你想要名份?”孤月恍然。 丁箫笑着摇头,“不,我想要你的爱,长久的爱。我希望自己能永远配得上你。” “箫,不要担心未来。现在,大局未定,我暂不会考虑其他。等帮秦王争取到他应该得到的,我会给我们的爱一个交待。箫,你等我,好吗?” 丁箫点头,“好,我会等,等你说的那一天早日到来。” 风雪夜 这年冬天,长安非常寒冷,风又硬又猛,万物都象被冻住吹干一般。 刚入冬,冯孤月怕丁箫身子受不住,早早便叫人在房中好几处都生上火炉,床上也生着火盆,嘱他只在室内活动。可他待不住,想着乐伎班。去了一次修园,回来后,当天便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又引发高热惊厥。 大家都吓坏了,怕引发他的心疾。好不容易病情才得到控制。 自此,他的身子一直不太康健,再未踏出房门一步,咳嗽也一直不好,每天喝药针灸。 腊月的一天,下起了雪。先是零零星星的雪花飘落,后来,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银白。 只傍晚时分,天已完全黑下来。冯孤月匆匆从外面回来。仆人为她掀开棉门帘,轻轻推开房门。冯孤月跨步进屋,门又迅即关上。 暖气扑面而来。冯孤月在外堂火炉前暖着身子,稍候片刻,待身上冷气散尽后,再进内室。 丁箫迎上来,抱住她,“孤月,你回来了。” 孤月回抱着他,“回来了。今天你都忙些什么?” “没忙什么。我能忙什么?每天闲着,都发霉了。” “乱讲。你不是还可以做曲子吗?”她说,“今天好大的雪。入冬以来,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雪。瑞雪兆丰年,看来,会有一个好年景啊。” “雪景肯定也很美。孤月,明天,我想去赏雪。我还从未见过雪呢。本来今天就想去,可他们不让。” “不让你去就对了。这么冷的天,哪能出去?不生病才怪。” “我多穿些。” “不行。” “孤月,我每天闷在房里,无所事事,真的很难受。” “生病不是更难受?” “与其这样闲着,我宁愿出去,哪怕回来再生病。”丁箫有些赌气。 “别胡闹。生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都跟着紧张忙碌,我更担心。你忍心?” “那你忍心让我这样困在屋里?”他仍是不依。 “不是可以弹琴写曲吗?” “这样子呆着,哪有心情弹琴?哪能写出曲子来?” “那就看看书,下下棋,找些乐子,打发时间。不是有好几个人陪着你吗?”孤月哄他。 “这些都玩腻了。你整天在外面逍遥,哪能体会我的寂寞无聊。”丁箫不悦。 “我逍遥?我在外面逍遥?”孤月气道,“哈,我倒希望能有你这样的好命,每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无病呻吟。” “我无病呻吟?我倒希望出去呢。是谁叫人看着我,不让我出去?是谁关着我?” “真是不知好歹。我这样费尽心思,是为了谁?啊?你说,我是为了谁?”孤月更气。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你真正关心过我心里在想什么吗?你总是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以为是为我好。可是,你这样,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好。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养的宠物吗?把我关在笼子里,喜欢了,想起来了,兴致来了,就哄着逗着;其他时候,就忘得一干二净,整天不见人影,留我一人自生自灭。”丁箫也很冲动。 “我对你的好,我为你做的一切,原来你是这么以为的?丁箫,你可真是善变哪。不知是谁说要留在我身边的?是谁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无论如何也不离开我,只要有我就够了?是谁说要等我,等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的?现在你反而说我囚禁你?”她气极。 “孤月……”见孤月怒颜,丁箫才幡然醒悟自己说了什么。 “你爱怎样怎样,我不管了。”孤月气得转身就走。 丁箫从身后抱住她,急道,“孤月,对不起,我一时生气,口不择言。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今天,早上我就没见到你,我等了你一天,天黑你才回来。再加上天气不好,我胸闷难受,火气难免大了些,你别怪我,别生我气,好不好?” 冯孤月哪还听得进他说话,猛地使力摆脱他,夺门而出,留下他跌坐地上,徒劳地不停在那儿呼喊。 “将军!” “将军!” 见冯孤月怒气冲冲从房中冲出来,一干人等不由慌张行礼惊呼。 冯孤月不理众人,也未骑马,径自跑出府去。 大雪依然在下,狂风依然在刮。 凛冽的风雪让冯孤月清醒了许多。但她还不想回去。与丁箫之间的感情,她真的产生了一丝厌倦与怀疑。她身上的担子很重,压力很大,她是人不是神,也有软弱的时候,无助的时候,也想有人依靠,有人慰解。难道,她的所有感情,真的就该寄托于丁箫身上?他承受得起吗? 大街上空无一人,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酒楼、勾栏,也消停下来。 看着朦胧的灯火,冯孤月内心犹疑,脚步踌躇。她该往哪里去呢?她能往哪里去呢? “孤月!”有人喊她。 她回头。沙天寒从红袖楼走出来。 #奇#“哟,沙将军好雅兴啊,风雪夜来会佳人。” #书#“你不也是一样?风雪夜在街上游荡。” “不坏你兴致了。再见。”冯孤月转身就走。 “孤月!”他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高大宽厚的身躯,有强烈的存在感。在他身边,风雪好象都减弱不少。 “你别跟着我了,去会你的佳人吧。” “怎么,不高兴了?” “切,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孤月叱笑。 他欲言又止,默默走在她身边。 孤月忍不住扭头看他,“喂,你不要跟着我,好不好?” 沙天寒无视她的不耐烦,说道,“又有什么事情让你烦恼,让你心情差到极点?”见她不语,又道,“是不是因为丁箫那个小白脸?我早就看出你们不合适。他配不上你。”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有什么权利、资格插嘴?”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们不合适。不是势均力敌的感情,不会长久。新鲜感一过,厌倦就会产生。你就别硬撑了。” “再怎样都与你无关!我的事,不要你管。”孤月厉声说道。 “孤月,时间这么久了,怎么你还跟我赌气?还在恨我吗?为你为秦王做了那么多,不够吗?” 冯孤月沉默,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是啊,半年多来,沙天寒做了许多事,使他们在与太子集团的斗争中,不至于太过被动。 见她缓和下来,沙天寒趁机又道,“孤月,我说的话虽然你不爱听,但都是实话。即使你与丁箫两情不变,坚如磐石,但是你们的社会地位太悬殊,不可能结合。一位战功显赫、位重权高的将军,怎么可能嫁与一名乐师?秦王虽然器重你,但不可能赞同。秦王也要考虑社会影响。现在他未干涉,那是因为,他以为你只是玩儿玩儿,不会当真的。虽说你可以维持现状,照顾丁箫一辈子,但时间久了,他不一定甘心。” “你少以己度人。”冯孤月嘴硬,心中却软下来。 沙天寒岂能看不出来。拉住她手,他轻快地说,“孤月,跟我来。”说着,飞跑起来。 “喂,去哪儿啊?” “跟我来吧。” 沙天寒几乎是挟着她,带着她飞驰。很奇怪,一样的风雪,靠在沙天寒身边的冯孤月却觉得,不象之前那么强烈了,也不那么冷了。 察觉 两个紧靠在一起的身影,在风雪中飞舞。 旷野上,沙天寒停下来,扶冯孤月站定。 “这里是哪里啊?”冯孤月迷惑地抬眼问他。 “别管这里是哪里。孤月,好些了吗?是不是所有烦恼都被抛到身后了?” “你……”她不知说什么好。 他也未待她往下说,接着又道,“以前在河北时,不顺心的时候,我常常到野外跑马,回来时,不顺心的事也就忘了。今天我们虽然没骑马,但这样的感觉也很好,你说呢?”黑夜里,他的眼眸灿若星光。 “……” “孤月!”他喊着她的名,与雪花一起,吻上她的唇。热辣辣的触感。那些个激情的夜晚,闪电般映现在她脑海。 只是,内心深处,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丁箫还在家中,不知现在情况怎样。 丁箫! 冯孤月猛然警醒。她用力推开他,喘息地对着他。他亦是如此。 “孤月!”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孤月!” 她已不辨方向地飞奔起来。 沙天寒拉住她,“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 只有风雪,依然猛烈。 理智回笼,冯孤月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回丁箫身边。 此时的丁箫,在剧痛中挣扎,牙关紧咬,急促喘息着,用尽所有力气,努力使自己不被黑暗淹没。好多人围在身边,却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身心的煎熬,折磨着他。黑暗中好象有一双手,在用力地拧着他的心。他好痛,他拚命抵抗,不想呼痛,不想屈服,却还是止不住地呻吟出声。 孤月,孤月,你去了哪里?回来好不好?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痛。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怎么办?我这么费心维系我们之间的联系,你却还是离我而去。如果你狠心留下我一人,我这么辛苦,又有什么意义? 丁箫突然失了力气,全身瘫软下来,不再喘息,不再挣扎。 一切突然静止。令人恐惧的寂然笼罩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周至德忙倾身向前,查看他的气息脉动。什么都探不到!竟然什么都探不到。 他急忙跳起来,“听蝉,快取下他的枕头。富贵,马上撤下褥垫。” 二人慌忙照令行事。 周医师扯下丁箫的衣裳,袒露出胸部,双手相叠交按压他的胸部,“富贵,听我命令,口对口给他度气!” 冯孤月匆匆踏进屋时,看到的,即是这个触目惊心的场面。 她急扑到近前,看见丁箫青白的脸,不由惊喊出声,“啊,箫!” 象是在回应她,丁箫呛咳着,呻吟出声。 谢天谢地!他挺过来了!大家松了口气,却丝毫不敢大意,小心将他重新安置好。 看着无力地闭眼躺在床上的丁箫,冯孤月心有余悸,“周医师,他没事了吗?” “暂时没事了。不过,要小心照顾,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激动。”周至德一脸严肃,“这次发作非常严重,恐怕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冯孤月的心纠结起来。唉,再长时间的努力,也抵不过一次发作,又要从头再来。都怪自己,不能克制脾气,不能以更大的耐心对待他,忍让他。 仆人端来汤药。 冯孤月坐到床边,轻轻抱过丁箫,紧拥在怀里,怜惜地以手轻抚他苍白的脸颊,柔声唤他,“箫!” 他仍闭着眼睛,模糊地轻哼一声。 “箫,喝药了!” 他眉头轻蹙,睫毛轻颤,终睁开双眼。一开始,眼光迷离,待看清她,突然身子陡地一颤,双眼陡地聚满水光。 “箫!”怜惜、难过、后悔……种种情绪抵上心头,她哽咽着轻唤他的名,低头轻吻他的额头。 他却突然从她怀里惊跳起来,挣扎着歪到床沿干呕。 “箫,怎么了?”冯孤月手足无措。 丁箫双眼大睁,整个人颤抖着,咳喘不已。 富贵、听蝉二人急忙上前,扶他在床上躺好。周医师迅速号完脉,从医箱中取出药丸,“丁公子,快含住药丸,放松,深呼吸,放松,深呼吸,奇*.*书^网没事的,没事的……” 丁箫僵直的身子终又平和下来,一双眼仍只定定望着孤月。 只片刻之间的事,端药进来的仆人犹傻傻地立在那里。 周至德看了怔怔站在旁边的孤月一眼,吩咐富贵道,“富贵,你把药拿过来,喂丁公子服用。” “是。” 富贵从那名仆人手中接过药碗,那人如释重负般弓身告退。 “我来吧。”冯孤月如梦方醒,朝富贵伸出手。 “不要,让富贵来就好了。”丁箫突然挣扎着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大家怔住,冯孤月的手依然在空中伸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丁箫身上。 “这种事,让富贵来就好了。”他虚弱但坚定地强调。 “箫!”她垂下双手,颓然而又惊讶地说,“以前,常是我喂你服药的呀!” 他扭头向里,不再说话。气氛尴尬沉默。 富贵忙说,“将军,还是我来吧。”说着,急步上前,小声嘱听蝉扶起丁箫,小心喂丁箫喝药。丁箫一口气把药喝完,又面朝里躺着。 周医师觉出不对,对冯孤月说,“将军,丁公子喝了药,需好好休息,我们先回去了。”说着,朝富贵一使眼色。二人匆忙收拾好东西Qī.shū.ωǎng.,把搞不清楚状况想留下来照顾师傅的听蝉也拖走了。 只剩下冯孤月、丁箫二人。 冯孤月重又在他身边坐下,“箫,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 “箫,有事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闷坏了身子可不好。”她收拾起十二分耐心。 “我这身子已经破败不堪了,还说什么好不好的。” “箫,别说这种气话。” “本来就是事实嘛,我们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你不是也已经厌倦我了吗?” 冯孤月心中一凛,忙道,“胡说,我哪有厌倦你。” “你有,我感觉得到。我身体不适,被困于一隅屋中,终盼到你回来,即使有些使性子任性,你也不该丢下我,转身就走。” “箫,对不起,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气了,好不好?”她轻呼口气,从背后轻搂着他。 他转过身,直直望着她,象要望进她心里去,“刚才,你去了哪里?” 她下意识垂下眼,“我一时生气,去外面绕着城墙跑了一圈,没去哪里。” “可曾碰到什么人?” “这么恶劣的天气,哪会碰到什么人?”她不自然地笑,望他一眼,看到他清澈的目光,又垂下眼。 “孤月,你看着我。” 她被动地抬眼。 “你是不是遇到沙天寒了?” 她一惊,下意识掩饰,“哪有这么巧?” “孤月,你并不善于隐瞒。而且,刚才在你怀里的时候,我觉察到了你身上属于别人的气息。” “你……” 大雨 看出她的讶异困窘,丁箫道,“孤月,我知你承受的压力很大,而我不但不能助你,反而需要你费心照顾。”喘息片刻,丁箫又道,“孤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倦了,对我不再有情,我希望你能明白告诉我。” 孤月急道,“箫,我保证,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会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 “我不要你的照顾和保护,我想要的,只是你的爱。我不愿你出于怜悯,出于当初的承诺,将我留在身边。那是对我的侮辱,对我的感情的侮辱。” “箫,别胡思乱想。我怎么会不爱你!命运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她抱紧他,“刚才在外面,我确实遇到了沙天寒,但是,我心中牵挂的还是你。箫,我也有软弱的时候,也有颓丧的时候,也有需要发泄的时候。我只是在这个时候碰巧遇到了他。箫,请你放心,以后,我会注意,我会寻求对我们最好的方式,不会让你不快的方式。” “孤月!”他身心巨震,“对不起,我太小气,太计较。我多么希望,当你软弱、颓丧需要发泄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是我。” “对不起,我只是想着要保护好你,不让你为我的事烦恼,没想到却让你觉得疏远与受伤。今后,我会注意。只是,到时候你可别嫌烦。”她笑。 他也笑,“怎么会!” 误会解开,阴霾散去,温馨荡漾。 武德六年春,突厥倾二十万骑兵南下犯唐,长驱直入,逼近长安。 长安上下,一片惊慌。甚至迁都的事宜,都摆上议事日程。 太子主张迁都,以避其锋芒。 危急时刻,又是秦王李世民挺身而出,太极殿上,慷慨激昂,直陈迁都之弊。放弃长安,偏安南方,失了阻挡突厥的天然屏障,中部原本紧密的防线有了缺口,等于是把艰苦打下的大片河山拱手让出。而且真的开始迁徙后,谁先行,谁后行,谁留下,定会引发混乱。更重要的事,民众需要的是能保护他们的朝廷,而不是胆怯地弃他们不顾的朝廷。迁都不顺应民心,逆民心而行,会导致民心思变,不但不能避敌,反而会一溃千里,难以收拾。 说到激动处,李世民突然跪地,“皇上,臣愿领兵御敌,誓保大唐江山社稷无忧,万死不辞!” 李渊老泪纵横,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来到李世民面前,“二郎,大唐幸而有你呀!” 父子相拥,百官莫不动容。先前主张迁都的一班人,心中则五味杂陈。 皇帝李渊放弃迁都的计划,任命秦王李世民为行军大总管,北御突厥。 冯孤月又要出发了。 深夜,丁箫无眠。紧拥着冯孤月,他试探地小声问,“孤月,睡了吗?” “嗯。太晚了,你也睡吧。”孤月咕哝。 “孤月,此去万事小心。” “知道了。箫,这话你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我知道。我只是……”他没说下去,只接一声叹息,“睡吧。” 孤月敛去睡意,搂着他,柔声安慰,“不必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征。” “我知道。只是……”停顿良久,他终又问道,“这次是秦王带兵,怎么沙天寒也会被征用?他不是太子的人吗?” “嗨,原来闹了半天,你是在疑问这事呀?战争一起,还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的?当然以战事为重。如若大唐败了,谁都保不住,谁的人都保不住。他对突厥熟悉,当然对此次北上有用。而且,还是太子力荐他的。可能也是想挽回一下影响吧。迁都的主张,可使他损失了不少人气。” “噢。”他不再言语。 “怎么,你在顾忌他?” “呵,我哪有什么立场身份顾忌他!我只是……” “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孤月,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只是……” “我明白,放心吧。”她拍拍他,“我保证,完完整整地回到你身边。睡吧。” “嗯。” 每遇大事,老天爷总爱跟着凑热闹。 地上唐军与突厥骑兵激战,天上雷电交加,大雨倾泻如瀑,又有疾风催化雨势。 突厥骑兵虽然数目占优,但毕竟不习水战,大风大雨遮蔽了视线,放缓了人马速度,更使众军难以相互照应,被唐军分割冲杀,渐露败迹。 颉利可汗不想兵马折损太剧,此次南下,收获也已颇丰,再无心恋战,下令撤兵。 冯孤月杀得兴起,不甘敌军就此撤退,举剑狂喊,“弟兄们,给我杀!”双剑更猛地朝殿后的敌军身上招呼。对方人马边战边退,拖延了一段时间,便纷纷拨马回身急驰。 “弟兄们,给我追!”冯孤月边喊,边带头摧马向前冲。 雨更大了。 冯孤月伏身马上,眉目紧皱,努力在雨帘中辨别敌人身影。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孤月,孤月!”她扭头,是沙天寒。 “孤月,快停下,别再追了,快停下来。” 冯孤月不理他的呼喊,继续奔马向前。 “孤月,敌军是有计划地撤退,不是溃不成军,别再追了,太危险了。”沙天寒边喊边奋力鞭马追赶。 “我不怕。”她头也不回。 “孤月,秦王殿下命我来追你。我有秦王口令。” 秦王的命令不能不听。冯孤月终慢慢停下来。大队人马紧随在后。 沙天寒赶至近前,隔着雨幕,说道,“孤月,我军实力并不占优,此次占了上风,也有天公相助。莫再追了。” “是秦王命你来的?” 沙天寒突地转柔语气,“即使秦王不命我来,我也会来,我不想你陷入危险。” 避开他的目光,孤月回身命令众将士,“弟兄们,收兵!” 雨仍哗哗地下着。就在此时,冯孤月忽听沙天寒急喊,“孤月,小心!” 她本能回头,见几簇箭矢穿雨而至,想避已是不及。 眨眼间,沙天寒持枪驭马急窜至她身前,帮她挡住了箭雨。马鸣人嘶声中,他的身子在马上顿了顿,终栽下马来,跌落雨地里,溅起很大的水花。 她手下将士们冲上来,将他们护在中间。 片刻呆怔后,冯孤月迅速下马。是沙天寒!是沙天寒救了她!而他自己,却身插两箭,倒在雨地里。 她冲到他身边,抱起他,“沙天寒!沙天寒!” 他的身子颤抖着,每抖动一下,就是一口血吐出来。疾雨不停地狂打在他脸上,却洗不去他嘴里冒出的血流。旧的未冲刷干净,新的又涌出。很快,地上雨洼被染成红色,弥漫在他们周围。 “沙天寒!”她哭喊着,将他紧抱在怀里,泪水和着雨水流下来。 依偎 沙天寒伤得很重,身中两箭,一箭射中左肩,一箭射中左胸。若非有铠甲护身,只怕他此时不是发高烧昏迷在床,而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冯孤月守在医帐内,心很沉很沉。帐内除了军医和助手,就只剩她一个。秦王等人刚走。她满怀愧疚忏悔,为自己的不理智鲁莽且连累到他人感到无地自容。谁都没有责怪她,却更让她不好受。若有人能狠狠训斥她一顿反倒好些。大家越对她宽容,她越自责,越不能释怀。 “孤月!” 她一惊,忙向前一步,俯身握住沙天寒的手,就势在床边坐下,“天寒,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想从床上起身。 “快别起来,你伤得很重,不能动。”她按住他。 “扶我起来。”他坚持。 包扎伤口的白布上又有血渗出来,他皱了皱眉头,尤在费力向上挺着身子。 “天寒,别乱动,伤口又出血了。” “扶我起来,”他气喘得有些急,“一点小伤而已,我可不想病恹恹躺着。” 军医和助手奔过来。军医为沙天寒检查,其助手与冯孤月一起,扶沙天寒半靠床上。 见沙天寒情况稳定,他们回避,帐内只剩冯孤月与沙天寒二人。两人互望一眼,谁都没说话。 为打破沉默,冯孤月道,“沙天寒……” 他打断她,“刚才只叫我的名,怎么现在又这么刻意疏远?” “我……” “孤月,你不要觉得亏欠了我。我不想你愧疚,更不想你因为愧疚而想弥补我什么。再说,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比这严重得多的伤,我也受过。战况瞬息万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一刻不知下一刻要发生什么。许多事我们不能预知,你不必愧疚自责。” “当初我逃离你的营盘,又发生了许多事,再遇后我们之间相处不多,也不甚愉快,你何必救我?”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种反应吧。我对你,从来不是刻意要怎样,而是自然而然,情不自禁。” “天寒,我无以为报。” “我不用你报答。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不这么做,我不知还能怎么做。从来不是为了你的回报。” “天寒……” “你不要有压力,顺其自然,顺从自己的心就好,不要有任何勉强,任何刻意。刻意报答我,或刻意疏远我,都不是自然的状态,我不想你这样。我只想我们相处时,我面对的是最真实的你,没有任何伪装与虚假。” 冯孤月低头不语。 沙天寒握住她手,“孤月,现在,遵从你的心,说你最想对我说的,做你最想对我做的。” 冯孤月抬起头,“天寒,谢谢你救我。我很感动,很震撼。”说着,俯下身,轻轻地挨近他的身体,亲近他,小心地不碰触他的伤口。 他的胸膛,象是有不凡的魔力,紧紧地吸引着她。好宽厚安全的胸膛啊!好浓郁强烈的男性气息啊!她沉溺其中。 沙天寒心中激荡,伸出手臂,紧拥她在怀中。切,箭伤?管它呢! 秦王率唐军英勇作战,终迫使突厥骑兵退回草原。两日后,唐军亦班师回朝。 沙天寒不理众人劝阻,非要骑马。 冯孤月陪在他身边,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紧皱的眉,随着马身的晃动起伏僵直硬挺的身躯。 “天寒,还是坐马车吧。”她又忍不住劝他。 “这点伤,哪用得着坐车。” “你的伤不是小伤,你伤得很重,现在还发着低热。” “我没事。你去你的队伍那边吧,不用管我。”他赶她。 她不再说话。 大军继续向前。春风强劲,犹带着寒意。沙天寒的脸色越来越差,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天寒,坐车吧。” “不用。”语气仍很坚持,声音却弱了许多。 看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冯孤月耐心用尽,手一挥,喊道,“来人!” 上来几个随从。 “把沙将军扶下马,送到马车上。” “是!” 沙天寒想阻止,却失了力气,被骑马的、步行的几个人七手八脚抬下马。 他心有不甘,赌气道,“冯孤月,你要陪我坐马车。” “好!我陪你!”没想到冯孤月答得干脆,让他顿时没了脾气。 二人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车内布置舒适,很好地阻隔了外界的侵扰。 沙天寒躺于软垫上,冯孤月靠在一侧,望着他。虽然车厢内空间很大,但两人都觉得拥挤,强烈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是不是觉得好多了?”她以手抚上他的额探试温度,问道。 他抓住她的手,“嗯,我没事,你太小题大做。” “我可是为你好。你还不领情!” “我领,怎么会不领?我知你对我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你教训得是。” 她脸更红。手被他握得紧,她想抽回手。 他握得更紧。 “孤月,到我怀里来。” “不行!” “怕什么?到我怀里来。”他更用力地把她往怀里带。 她使力挣脱,没想到扯动了他的伤口,他“噢”地一声,松开了手,痛得吸气。 她忙俯下身,“天寒,没事吧?对不起,我一时不小心。” 他坏笑一声,未待她反应过来,便猛地把她揽入怀里。马车也跟着一颤。她不敢枉动。 他笑着,把她搂得更紧。 她拍他一下,却不敢用力。他嘴咧得更大,她不由也展颜一笑,却教他看呆了去。 “孤月!”他大手抚上她的颊,想掬住她的笑容。 “喂,别动手动脚的。”她躲开,嗔怪道。 “都怪你。”他哑声说道。 “怪我?” “嗯。你让我情不自禁。” “喂,你再这样,我就去骑马。” “好啊,那正好,我也想去。”他耍赖。 “你……”她不知怎么接下去,只好无奈地笑。 “孤月,谢谢你!”一阵沉默后,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谢我?”她一脸狐疑地望着他。 “嗯。”他在枕上点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 “那你救了我,我该怎么说感谢呢?” “不用说感谢,就象这样,在我怀里,就好。” 她突然心里生出感慨,真的就这样,静静偎在他怀里。 箫寒 唐军凯旋,顺利解除长安之危,皇帝十分高兴,太极殿大宴群臣,并请来乐伎助兴,丁箫亦在其中。 皇帝李渊兴致高昂,频频举杯,率众臣豪饮。时不时夸奖秦王李世民,言语中颇多骄傲欣赏。 太子与齐王听了,面色不悦。 秦王不愿称功,谦言手下将领个个骁勇出色,才能御敌制胜。 皇上兴致很高,朗声说道,“朕知你手下强将如云,个个才艺过人,尤其云将军一杆枪,冯将军一双剑,放眼大唐,无人能及。朕久闻二位武艺超众,未曾亲眼得见,今天气氛很好,不如叫云、冯二位将军展示一番。” 秦王沉吟,“皇上,大殿之上,武将连带兵器都不许,刀光剑影,恐怕不妥。” “无妨,今天高兴,朕特准。”皇上坚持,“来人,拿我的枪、剑来。” 内侍应声而去,秦王、云、冯三人相望,秦王轻轻点头。 枪、剑送至,云霆、冯孤月上前施礼,接过兵刃,对打表演起来。乐伎们应景伴奏。 云、冯二人经常私下切蹉武艺,熟悉对方路数,默契十足,又刻意加了些花式,表演起来,十分好看。龙颜大悦。 二人点到为止,一个收式站定,放回兵刃,抱拳施礼。 皇上带头大声叫好,百官应和。 齐王李元吉难抑心中不忿,冲出来,说道,“父皇,儿臣一向好武,今日机会难得,让儿臣来向二位将军讨教讨教。” 秦王忙道,“父皇,二位将军只为助兴,可不敢与四弟过招。” 李元吉道,“怕什么?我会伤了你的手下不成?” 李世民道,“刀剑无情,伤了谁都不好。平时他们一起训练惯了,玩闹下还可以,真与别人动起手来,怕控制不好力道招式。” 李元吉怒道,“二哥,你这么说,是认为我打不过他们了?” “四弟,都是自己人,谈不上什么打得过打不过的。” 皇上圆场道,“元吉,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莫扫了大家的兴致。你们几个各回各位吧。”说着,又冲阶下众人举杯,“来,大家一起来,喝酒,喝酒。” 四人各自回位坐下,举杯应和,各自心情不同。 冯孤月将军府,月色皎皎,花影婆娑,花香阵阵。 水上凉亭中,丁箫抚琴,孤月立于身后。清爽微风中,美妙琴音飘绕。 一曲既罢,孤月在丁箫身旁坐下,与他一阵亲热缠绵。 “箫,好久没有这样听你弹琴了。” “你忙啊。” “对不起,事情太多,冷落你了。” “不要这么说。你这么说,我会觉得,自己是你的负担。”丁箫回道。 “怎么会呢?” “孤月,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疏远。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有时候说话,还是待我这么客气,拿我当外人一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孤月惊讶。 “两人在一起,自自然然就好,不要刻意想着要为我做什么,要怎么待我。” “箫,我没有……”孤月辩解。 丁箫落寞地打断她,“这么久了,我还是没有完全融入你的心里去,融入你的世界中去。” 一阵沉默过后,孤月说,“箫,我承认,我们之间有距离,有差异,但是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可以跨越这一切的。我一直在努力。” “我知道你的真心。可是,很多时候,努力去做,不一定就好。你会很累,而且我不想你有任何勉强。我想你顺从自己的心,想怎样就怎样,而不是理智告诉你该怎么对我。”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遇到一起,相互吸引爱慕,如果不努力,怎么能做到相知相守呢?当最初的悸动过去,没有接下来的努力相处,想要长相厮守、白头偕老,怎么能做到呢?毕竟,只有激情,是不够的。再旺盛的火焰,如果不加以维护,也有熄灭的时候。” 孤月的话,让丁箫心中一阵激荡。他猛地拥她入怀,热烈地说,“孤月,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谢谢你想与我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这样你满意了吧?因为我这话,可是自然而然地说的,不带一丝勉强。事先,我也没想到,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有些难为情。 他有些腼腆地笑了,把她拥得更紧。 突然一阵劲风袭来。冯孤月警觉地从丁箫怀中站起身,本能地把他挡在身后。 是沙天寒。 冯孤月有些无奈,“沙天寒,你可真会挑时候。” “不这样,怎么能见识到你们之间的鹣鹣情深呢?” “看你行走如风,怡然自得的样子,想必身子已经全好了。” 沙天寒陡地一僵,“行走如风是事实,怡然自得倒不至于。孤月,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丁箫身子一震。原来,沙天寒与孤月已经熟得可以直呼其名了。 冯孤月感觉到了丁箫的异样,她握握他手,“沙天寒,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沙天寒走近前来,语带挑衅,“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孤月,怎么一回到长安,回到你的将军府,你就变了个人似的?是因为这个只会躲在你身后的人吗?”他指着丁箫。 “沙天寒,你别胡说八道。快说,找我有什么事。” 他欺近她的身侧,大掌握住她肩,在她耳边轻声说,“孤月,我找你有要事。我们去一边说。” 她侧身躲开,“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机密要事,我不想当着不相干的外人说。”他抓住她的手臂。 “沙将军,放开你的手。”丁箫突然上前。 哪知沙天寒未待他接近,大掌一挥,便以掌风将他扫倒在地。丁箫闷哼一声,倒地捂胸急喘。 冯孤月挣脱沙天寒钳制,蹲下身子,扶丁箫坐起,“箫,你没事吧?” 丁箫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来,瞪着沙天寒,“沙将军,你不能……强迫孤月……做她不愿……做的事。” 沙天寒轻蔑地一哂,“切,你懂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让孤月做的事,她不愿做?” “沙天寒,够了!”孤月忍不住说道,“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孤月,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站不住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维护他?因为他的好面相?” “沙天寒,你回去吧。有事以后再说。” 冯孤月扶着丁箫往亭外走。 “孤月,我真有要事找你。”沙天寒挡住去路。 “有事就快说。” “太子与齐王不愿看到秦王日益势大,正在策划新的行动,要对秦王不利。” 冯孤月一震,思忖片刻,说道,“沙天寒,你在此地等我。”又对丁箫说,“箫,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孤月,我自己回去。” “你可以吗?” “可以。” “那好吧。你先休息,别等我。我过一会儿再回去。” “好。” 丁箫走远。 变数 沙天寒与冯孤月同时将目光从丁箫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互望一眼。 “孤月,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他那样的男人?他有什么好的?” “他的好,我不需要让你明白。说吧,太子与齐王准备怎么做?” “孤月,除了正事,我们之间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谈了吗?” “是你来找我,我能有什么可与你说的?你来得突然,我没准备,不知道说什么。而且,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的伤全好了,身体健康得不得了。我又不想假装关心地问候。” 他叹息,“他们准备从秦王身边的人下手,你们要小心。尤其是你与云将军。” “好的,谢谢你。” 静静的夜,风拂过脸颊,吹动发梢。 他抬手轻撩她飘扬的发,“我不要你的感谢,我只想你陪在身边。”说着,拥她入怀,满足地长叹一声,“我只想你在我怀里,填满我的空虚。” “你怀里红粉佳人无数,哪会空虚?”她推开他。 “逢场作戏罢了。如果你在意,我就为你做和尚,只一心等你。” “您可千万别。我不在意,您请随意。” “你别不承认,我知你还是在意我的。那些庸脂俗粉,我会断了、戒了。” “你自己的事,可别牵扯到我。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与我无关。”她急着撇清关系。 “怎么与你无关?我心里装的全是你,那些人只是欲望与宣泄罢了。” “你分得可真清楚。”她忍不住讽刺。 “你不喜欢,我不再找她们就是。”他抱住她。 她挣扎,他抱得更紧。她气恼地猛捶他肩膀,他不为所动。 “孤月,虽然我曾流连花丛,有过无数女人,但让我牵肠挂肚、欲罢不能的,只有你,只是你。”他真挚地说,象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她呆住。他紧拥着她,紧紧地。 冯孤月洗漱完毕,换上新衣,才蹑手蹑脚地来到卧房,褪去外衣,走到床前,轻轻躺下。 “孤月,你回来了?”一个身子偎过来。 她就势搂住,“箫,你没睡着呀?” “嗯,睡不着。”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 “很晚了,快睡吧。”她拍哄着他。 “他走了?” “走了。”孤月说,“刚刚你被他掌风扫到,没事吧?” “没事。跟他比,我真是太无用了。” “说什么呢?你哪用跟他比?要比,也不用与他比功夫力气,就与他比琴技,他使出十八般兵器,跑步都追不上。” “扑赤”,丁箫笑出来,“孤月,你可真会哄人。” 孤月侧过身,给他一串热吻,手不规矩地探入他衣内,抚着他光滑的肌肤,呵气在他耳边说,“我只哄你。” 丁箫呻吟一声。孤月一颤,难抑心痒,更加不规矩起来,抬起坚实的长腿欺上他的身。丁箫又是一声呻吟,开始响应她。 两个人的呼吸声、娇吟声掺杂一起,双手十指紧扣,身子紧紧相贴,起伏相和。又是一次多么美妙的体验啊! 有些事情的发生,不是事先小心预防就可以避免的。 武德六年秋,在太子集团幕后操纵下,冯孤月因有人密报其私自招募丁勇,图谋不轨,被秘密抓捕,接受审查。其属下张浩、薛敬等人,亦被牵连。与冯孤月最亲密的丁箫,也被抓走,分开关押。 囚禁中的冯孤月,威逼利诱面前,仍坚持自己是清白的,被冤枉的。她不担心自己,自己对大唐忠心耿耿,屡立战功,若没有真凭实据,谁都不敢拿她怎么样。而且,秦王肯定在想尽办法救她。她担心的,是丁箫,不知道他是否安全。若与她一样被抓,他一草芥,命运堪忧。不知道对手会怎么对他。他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沙天寒多方疏通关系,偷偷来看她。 幽禁之地,突见故人,冯孤月难掩激动,“天寒!” 他拥住朝他奔过来的身影,“孤月!” “天寒,外面情况怎样?”离开他温暖有力的怀抱,她抬起头,抓着他粗实的双臂,急急地问。 “别担心,秦王在想方设法救你。” “除了我之外,可曾连累他人?” “还有你的手下。不过,你没事,他们会没事的。” “丁箫呢?他可有事?” 沙天寒幽幽道,“你真的这么关心他?自身难保,还想着他?” “怎么说我也是大唐的将军,不会受到非人的对待。而且我是清白的,我相信我会没事的。可丁箫他身体不好,又没有身份地位,若被抓起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他,他能不能受得了。快告诉我,他怎样了?” “我只知道他也被抓走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你帮我打听打听,帮我去看看他。” 沙天寒惊道,“你要我去帮他?我不想去。” “天寒,求你了!算你帮我,好不好?” “你也太强人所难了。他在你身边,我一直觉得碍眼,你还要我去帮他?” “你就当是帮我。为了我,你连箭都帮我挡了,就为了我,去看看他,不行吗?” 沙天寒不语。 “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不好?”冯孤月努力想说服他。 “那你要怎么还我?” “你想我怎么还,我就怎么还。”见沙天寒心动,冯孤月不假思索地说。 “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话。” “嗯,我一向说话算话。” “好,我去看他。记住,你欠我的,要还。” “嗯,君子一言。”冯孤月丝毫不敢迟疑,怕他改变主意。 他一扯嘴角,笑着在她唇上一吻,“驷马难追。” 阴暗潮湿的拘室,丁箫奄奄一息地躺着,身上满是血迹,尤其一双手,无力地搭在地上。 沙天寒将银子递给看守,看守拈了拈,转身而去。 沙天寒走到丁箫身前,蹲下身,心中竟泛起不忍。看来,他曾被用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双手,也被狠狠夹过。看样子,怕是废了。不知这对于作为琴师的他来讲,意味着什么。 痛楚 冯孤月被幽禁处。 沙天寒的身影一出现,冯孤月便如飞蛾扑火般来到他近前。 “丁箫他怎样了?”她抓住他双臂,殷切地望着他。 沙天寒迎着她的目光,读出她的担忧、焦虑、恐惧、茫然…… 他摇摇头。 冯孤月的身子陡地软下来,想问又怕问,声音颤抖着,几不可闻,“他……死了吗?” “别担心,他还活着。”沙天寒忙拥她入怀,安慰地拍抚着她的背。 冯孤月几近崩溃,紧紧抱着他,象抓住救命的浮木。 “孤月,别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扶她坐下来。 在他怀里,冯孤月终找到了宣泄多日来焦虑不安与无助的出口,索性哭个痛快。 他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孤月,别哭了,他会没事的,我保证。我会帮你看着他的。” “真的?你会帮我照看他?”她猛地止住抽噎,抬头问他。 有那么一瞬间,后悔的感觉在他心底掠过。但看她泪眼,他点了点头,“为了你,我愿这么做,因为我不愿看你伤心。” 她重又偎入他强有力的怀抱中,被安全感包围,“天寒,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过,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你象这样,在我怀里。” 秦王李世民费了好大劲,终使冯孤月重获自由。 她会永远记得那一天,初冬第一场雪飘落,她重又见到了她的丁箫,面目全非的丁箫! 刚刚回来的她,来不及进府,在众人簇拥下,伫立门口,紧紧盯着街道前方,终看到一辆马车踏雪而来,终看到一人被厚厚包裹着抬下马车。是丁箫!是她的箫啊! 一帮人急急进府,将他安顿好。 冯孤月小心打开被子,看到她朝思暮想、日夜牵念的人儿时,她的心,被狠狠地重重地击中,象要碎成千万片。 那真的是他吗?那苍白的、颧骨高耸、双颊塌陷的脸,紧闭的双目,紧眠的唇,几不可辨的气息…… 身子,更是瘦弱,显得床枕十分宽大。 周医师为他号脉时,更让她看到,他的手。如果那还能称得上是手的话。原本纤长细致的手指,全都肿胀着,并延伸至手掌、手臂,原本白净的色泽,早已无影无踪,全变成了青紫色,幽幽地泛着吓人的光芒。手臂上竟是伤痕累累。冯孤月进而检查他的身子、四肢,竟也是遍布着伤痕。 天!他竟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他怎么能承受这些?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焚心噬骨的痛,让丁箫生不如死。 恐怖的经历,残酷的刑罚,让他恨不得马上死去。可是,心底深处,有他放不下的人。他不能辜负孤月,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所以,任凭皮鞭、棍棒抽打在身上,夹板夹住双手,木楔钉进指甲,他始终没有放弃,没有妥协,没有说孤月一个不是,哪怕他再也不能弹琴。他舍不得失去生命,失去孤月,他想永远与她在一起,他不想也不能丢下她。 他煎熬着,强撑着。他知道,孤月不会弃他不顾。他知道,沙天寒来看过他,喂他药丸,给他打气。他知道,是孤月让他来的。 迷迷糊糊中,好象有一百年那么久,好象经历了无边无际的痛楚,丁箫知道,他终于脱离了炼狱般的监牢,他安全了!他坚持住了!他渴望已久的温暖,终于又包围着他。他没力气睁开眼睛,没力气说话,甚至没力气保持清醒,但是,他知道这不再是他的幻觉。在锥心难耐的疼痛中,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他始终感觉得到孤月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夜以继日地陪在他身边。 常常,他痛得喘不过气,痛得不能安静平稳地躺着,痛得全身僵直抽搐,止不住地呻吟喊叫。每次,总会有一双手,温暖有力的手,一个怀抱,柔软舒适的怀抱,让他沉溺,让他克服疼痛,给他坚持下去的力量,给他痛苦总会过去的希望。 虽然过程十分痛苦漫长,丁箫还是一点点在恢复。 他想看见孤月,他想与她说话。这种愿望,愈来愈强烈。 慢慢地,他睁开了眼睛。虽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虽然疼痛仍然如影随形,但他终于看见了孤月,他一直放不下的孤月。虽然他很辛苦,虽然疼痛更加鲜明深刻,但看见孤月欣喜的脸庞,一下子绽放的笑容,喜极而泣的泪水,强大的幸福感与满足感霎时充斥心间。 只要再见到孤月,再见到她的笑容,她的风采,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箫!你醒了!”孤月激动得声音颤抖,手亦哆嗦着抚上他的脸。 他点头,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出口的只有低哼。 “箫,你身子还虚着,不要急着说话,只要你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你不知道,我……”她抽咽一声,“我多盼着你醒来,多盼着你能再睁眼看我。” 更多的泪水纷纷滑落。 他想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可却使不上力,手上好象千钧重。 他很着急,喘息粗重起来,胸膛上下起伏亦变得十分明显。 孤月忙为他揉搓胸口,“箫,怎么了?不舒服吗?都怪我,你好不容易醒来,我该高兴才是,怎么却不争气地哭了呢?”说着,忙抹掉泪水,冲他笑着。 “孤月……你……辛苦了。”喘息方定,他挣扎着说道。 冯孤月强忍住泪水,哽咽道,“箫,别这么说,辛苦的是你,是我拖累的你。” 他在枕上轻轻摇头,“不拖累……我很高兴……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轻握他手,冯孤月慢慢俯下身,在他苍白的双唇上,印上深情的吻,直印到彼此心上去。他们之间,真的不再需要更多的言语,更多的解释,更多的信誓旦旦。一切尽在不言中。就这样,身心相依,相伴永远! 世事难全 这个冬天,丁箫一直病卧在床休养,未曾下地一步。大家精心照顾,孤月尽心陪护,他的状况,终是稳定了许多,虽然身子仍病弱,仍不能随意活动,仍时不时感觉胸闷气短头晕,没有精神力气,做什么都要人照顾服侍,但已不象刚开始的时候,仿佛脆弱得随时会消逝一般。 秦王与太子间的暗战,愈演愈烈。冯孤月忙完外面忙府里,很累,但眼见太子的计划一个个失败,丁箫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心里也很充实。 太子、齐王等人心中不甘,见从秦王的手下寻找突破的计划失败,便又将目标直接对准了秦王。 沙天寒得到消息,匆忙来找孤月。夜幕掩护下,沙天寒如履平地般飞越将军府围墙,躲过侍卫,四周探查一番,终来到她住房外,见没什么异样,便破窗而入。没想到孤月却不在,只有丁箫半靠床上阅读,听蝉在一旁帮着翻书。两人没想到突然会有人闯入,怔怔地瞪着他。 沙天寒呆站屋内,讪讪道,“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怎么,孤月没在吗?” 丁箫深吸口气,平复心跳,摇摇头,“她没在。” “噢,我来得真不巧。”沙天寒竟觉得有些无措,“见你样子,想是身子已大好了。” “好多了,谢谢关心。还要谢谢你,在我被关押时,帮我救我。不然,只怕以我的身子,早就没有命回来了。” “哈哈,说哪儿去了,小事而已。”沙天寒换了话题,“孤月去哪里了?这些日子,除了上朝时碰到,很少看见她,想必都在照顾你,怎么今天会不在呢?” “她去云将军府上了。” “噢。”沙天寒走前几步,“对了,你的手伤,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恢复中,拿东西还是使不上力。” “噢,慢慢养,会好的。”沙天寒说,“我在河北时,曾用过一种药膏,对伤筋动骨之痛很管用,等我帮你找找看。” “谢谢。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不麻烦,小事情。我先走了,改日托人送药过来。” “慢走,不送。” “不必客气。”说着,沙天寒又从窗户跃了出去。丁箫与听蝉互望一眼,都有些茫然。刚才是有人来过吧?来的是沙天寒吧?大家聊得还算愉快吧? 沙天寒边走边懊恼。怎么他再见到丁箫,竟觉得心虚呢?因为他爱上了孤月?因为他想拥有孤月?因为他想把孤月从丁箫手里夺过来?那有什么可心虚的?大家公平竞争,谁最后赢得孤月的心,谁就最终得到她,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可心虚的呢?可看到丁箫安静柔弱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一脸憔悴,一身病态,他心中真的掠过不安。 如果他把孤月抢过来,丁箫会怎么样? 他能使孤月放下病弱的丁箫吗?他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如果丁箫不在了,孤月能承受住打击吗? 他能取代丁箫,完全占据孤月的心吗? 如果不能完全得到,他能与丁箫分享孤月吗? 如果他帮丁箫恢复,为丁箫安排好生活,孤月会完全属于他一个人吗?毕竟最配得上孤月的,是他,不是丁箫! 冯孤月好久没到云府小聚了,大家都觉难得,尤其是历经变故之后。 云霓围着她叽叽喳喳,冯孤月不由玩笑道,“云霓妹妹,你可是许了人家的大姑娘了,小孩心性也该收一收了。” 云霓撇嘴道,“我才不想嫁人呢。” “女孩子家,终究要嫁人的。你哥哥千挑万选帮你定了这门亲事,男方稳重有才,我们都十分看好。你该不会是心中期盼,嘴上不认吧?” 云霓红了脸,“才不是呢。我与他又不熟。” “谁都是由不熟到相熟的。良人难求,妹妹可要珍惜。” “孤月姐还不是仍未出嫁吗?”云霓口快道。 雪琪佯斥道,“你这孩子!你能与孤月比吗?你孤月姐是大唐赫赫有名的将军,战功无数。你呢?有什么本事?若不趁年纪轻姿色鲜定下人家嫁了,岁数一大,谁还要你?” 冯孤月忙道,“妹妹可别与我比。我的终身已经耽误了,可不想你与我一样。我只是人前风光。我还羡慕你能有个好归宿,不用自己辛苦打拚呢。而且,你有哥嫂护着,在夫家也会得人尊重。日后再生几个儿女,一生的幸福安乐,都可以预期。我可就不一定喽。” “你不是有丁大哥吗?”云霓又道,“我也想遇到象你与丁大哥那样的感情呢。这样随便就嫁了,订了终身,能有什么意思?” 孤月怔了怔,意味深长地说,“妹妹,每个人境遇不同,不必强求。平淡沉静的感情,一样长久,一样深厚,一样乐在其中。也许,会更幸福。我与你丁哥哥,也是平常相处,度过每天日子,没什么特别的。慢慢你会懂的。” 云霓不解。云霆笑着对她道,“就象我与你嫂嫂。孤月说得对,激情热烈最后终会归于沉静平淡。慢慢你会懂的。” 大家都笑了。孤月却笑中带着些涩意。偶尔,她也会想,做一个平凡女子,找一个人嫁了,安稳相夫教子,远离是非争斗,是不是会更轻松快乐?恐怕,到时候她又会心有不甘。嗯,世事难全吧! 从云府出来,冯孤月驭马回行。黑夜寂静的街头,颇觉孤寂。 刚拐进自家胡同口,一人影飘落。 “孤月!”是沙天寒。 她不由轻叹着勒马停住,“是你!怎么你每次的出场都这么有新意?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还好你不是我的敌人?” “我怎么会成为你的敌人?恰恰相反,我想成为你的……” “我知道。”她忙打断他,“找我有事?” “你下马来,我有要事。” 见他未与她接着斗嘴,反而转为严肃郑重,知有要事,忙下马。 他欺身过来,搂住她,感受她的气息。 “喂,大街上,注意些。” “你不说我倒忘了,大街上不方便。孤月,我到你府上凉亭里等你。”说完,转身先消失不见。 她摇摇头,重又上马,骑回府里。 凉亭里,沙天寒看着冯孤月踏着夜色朝他走过来。 “孤月!”他迎前拥抱她。 好不容易从他怀里脱身,她问,“沙天寒,到底什么事?” “孤月,我们在一起的机会本来就少,何必总是那么急?急着去找丁箫?你每天有大把时间陪着他,对我,不该这么吝啬。” “别胡乱比较。你们没有哪一点可比的。”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忍耐些,慢慢来吧。反正他们有时间。 天下和解 “孤月,太子与齐王准备直接对秦王下手了!”沙天寒转了话题,直接道出此行真正的目的。 “啊?当真?”孤月一惊。 “嗯。你要提醒秦王当心!太子近日应该就会有所动作。齐王建议,由太子邀秦王到东宫饮酒娱乐,然后借机给秦王饮用从洛阳带回的毒酒。” 孤月忙道,“我现在就去禀报秦王。天寒,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过,我不要你谢我,我只要……” “我知道。天寒,事情紧急,我要马上去秦王那里,你请自便吧。” 冯孤月匆匆离去,留下沙天寒暗暗叹息。哎,这样子斗来斗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虽然有提防,但秦王仍未能从东宫宴饮上全身而退。秦王素不擅饮,被迫连饮三杯后,侍从随即端上新瓶新酒。秦王看出蹊跷,但为了脱身,明知酒有毒,他不得不饮下一杯毒酒,佯装倒地昏迷,在同座的淮安王上前察看他情况时,暗示淮安王送他回秦王府。 淮安王会意,救他回府。府中各人急忙为他解毒。秦王吐血数升,身体大损,慢慢才恢复。 皇帝李渊未想到他的儿子们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都是自己的儿子,他能怎么办?只得想办法化解仇怨。他招李世民进宫,准备把洛阳以东交给他统治,由他另立天子旌旗。 李世民很高兴,回去兴奋地召集部下,筹备迁移洛阳事宜。 没想到,站在太子一边的大臣竭力反对,说这是分裂大唐,使得李渊又改了主意。洛阳,李世民是去不成了。心中不忿,自是难平。 武德八年夏,李渊到长安以北行宫避暑,带秦王、齐王同行,留太子长安监国。 太子借监国之机,派人私运铠甲到幽州,以备不时不需。沙天寒告知冯孤月,冯孤月派人密报秦王。秦王命忠于自己的地方官员半路截获铠甲,并搜出太子教令。 按大唐律法,私运铠甲等同于谋反。而不知是巧合还是有秦王的人暗中起了作用,幽州真的反了。 李渊得到加急密报后大怒,命太子赶到行宫,先将他拿下,又命秦王去幽州平叛,并允诺,平叛成功,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当然,幽州叛乱很快平定。可是,皇帝又失了信。有几名大臣与嫔妃的力保,李渊也分析出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太子又诚恳认错,马上应召来行宫见他,立誓乱党与他无关,最后,李渊放了太子。太子还是太子,秦王还是秦王。兄弟,却不再是原来的兄弟了。父子,也不再是原来的父子了。 丁箫还是原来的丁箫,经过一年多的休养复健,身体恢复得不错,双手也恢复了功能,重又可以弹奏谱写美妙的乐曲了。过程虽然充满痛苦艰辛,但丁箫不愿孤月伤心失望,忍受剧痛,克服畏惧,努力锻炼。再加上有孤月始终在一旁照顾、陪伴、鼓励,终取得了良好效果。大家都好高兴,所付出的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沙天寒还是原来的沙天寒,豪放爽直,一切以孤月为重,一心想着有朝一日,孤月能陪在身边,与他永远相伴。他甚至爱屋及乌地,为丁箫的双手能恢复如初,全力奔走,寻医问药。 冯孤月问他,因何待丁箫如此厚道,他答,只为了能让她开心,只为了帮她分担压力。 冯孤月与丁箫之间,仍然浓情蜜意,你侬我侬。 冯孤月与沙天寒之间,却不再只是利益上的合作了。虽然两人之间早有火花闪现,但之前的孤月,一直在排斥、回避和忽略。慢慢地,她的心渐渐软化。她不是木头人,从四年前的风雪中交战,到如今可以在一起共事谈笑,沙天寒做了许多,她怎会无动于衷?她怎会蒙蔽自己的心,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又该怎么处理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呢?命运会做出怎样的安排,把他们引向何处呢?目前无解。 而最先解开的,是秦王与太子之争的迷局。 武德九年(626年)五月,突厥骑兵南下。太子向皇帝李渊请求带兵抗敌,皇帝准。太子大喜,与齐王商议,利用统兵机会,调空秦王府武职人员,并定于六月初四,皇帝为作战将士饯行时,对秦王下手。 秦王初得知太子计划,不想先与兄弟决裂,想等对方动手后再反击,遭到幕僚的极力反对,说这样会十分凶险。秦王被说服,决定先动手。 六月初三,皇上接到两份密奏,一份奏秦王秘密谋反,一份奏太子淫乱后宫。皇帝李渊命太子、秦王于次日清晨同时入宫面圣。 夜里,秦王府、天策符幕僚集合,紧急搓商密谋。 守卫玄武门的将领为秦王的人。六月初四清晨,李世民率先领兵进入玄武门,埋伏于宫禁之内。 太子一直以为守门将军是自己的人,丝毫未觉出异样。待太子、齐王带领人马进入玄武门后,守门将士突然关闭大门。秦王同时带人杀出,刹时喊声阵阵,刀剑铿锵,杀伐一片。 玄武门内,秦王抢得先机,兵马绝对占优。秦王李世民弓箭在手,瞄准太子李建成,“嗖”地一声,箭射了出去,正中李建成咽喉。李建成登时坠马而死,只一双眼睛犹使劲儿瞪着,死不瞑目!毕竟是手足兄弟,见李建成惨状,李世民心中“咯噔”一下,愣在当场。 齐王杀红了眼,见李建成已死,又见李世民手中弓箭,驱马挥枪刺向李世民。李世民反应不及,眼看枪至身前却动弹不得。危急时刻,冯孤月赶至,奋力举剑格开齐王绝命招式,只觉双臂发麻,虎口生疼,竟有血裂出。 一直暗中护着冯孤月的沙天寒亦及时赶到,一枪刺入齐王咽喉要害。齐王未防备沙天寒的枪竟是朝着自己刺来,死时,瞪大的双眼中仍满是惊骇。 云霆割下太子、齐王头颅,高举起来大喊,“秦王有令,太子、齐王已死,马上投降的,既往不咎,否则,杀无赦。” 再战已无意义,太子、齐王的人弃械投降。 激战结束,秦王、太子之间的决战,秦王完胜。 皇帝李渊无奈接受长子、四子已死的事实,立李世民为太子,天下兵马尽归太子节制。新的东宫太子产生,原秦王府、天策府一片欢腾,府中各色人等被重新任命了太子宫职位。517Ζ当然,封赏中少不了功臣沙天寒。 大唐正是用人之时,李世民为太子后,不计前嫌,重用前太子、齐王的幕僚,众人感激涕零。 北方突厥兵患仍在,太子李世民大胆命前太子李建成部下中,熟悉草原作战的将领,带兵北上。正是效忠表现的机会,各将士莫不死战明志,很快击退突厥。 天下百姓再也经不起战乱了。太子李世民借皇帝旨,宣布大赦天下。前太子、齐王僚属不予追究,又派制使前往地方上原李建成势力范围安抚。 同年,李渊退位,成为太上皇,李世民即位,终成大唐皇帝。 贞观元年(627年),皇帝李世民修改律法,平定封王叛乱,并逐步清除太上皇势力,真正掌管朝政。 国家大势已定,纷争紊乱已成过往。对立永远过去,天下和解。 可是,冯孤月,又该如何理清紊乱的情事呢? 提议 转眼到了冬天。 丁箫的身体,几经折磨反复,底子依旧薄弱。刚入冬,冯孤月便如临大敌般将屋子里里外外生上火炉,备上火盆,窗户封好,棉帘挂起,并禁止丁箫外出。丁箫抗议孤月的禁足,被无情驳回。抗议无效! “孤月,我的身子并没你想象得那么弱不禁风,你不要担心好不好?” “不好,我不能再让你有丝毫闪失。好不容易你的身子才稍稍康健了些,我可不想再来一场病,前功尽弃。” “孤月,这样我会很无聊。心情不畅快,对身体也不好。” “我不会让你无聊的。这屋子足够大,乐伎班可以在这里练习、活动。还有我,我也会常陪你的。” “你那么忙。” 孤月搂住他,哄着,“这只是暂时的。皇上新即位,事情当然多了些,慢慢会好的。” 丁箫在她怀中不语。 孤月耐心哄他,“好啦,别不高兴啦。笑一笑,好不好?” 丁箫勉强扯扯嘴角。 孤月逗他,呵他痒,在他耳边吹气,他终笑出声来。孤月亦笑着,吻上他的唇,与他一起倒在软垫上…… 孤月食言了。她的事情依然很多,陪丁箫的时间依然很少。她与沙天寒在一起的时间,倒是比较多。毕竟要一起上朝、一起议事嘛。 以前,两人还碍于身份上的差异,多有避讳。现在,都是皇上的爱将,百无禁忌。尤其沙天寒,眼光、身影、言语常追随冯孤月,倾慕之意表现得那么明显。所有人都知道了,沙将军恋上了冯将军。 为庆祝贞观二年,正月伊始,皇帝于太极殿上宴请百官。例有乐伎助兴,丁箫还受邀特别独奏一曲。本来冯孤月担心他的身体,想帮他回绝,但丁箫很坚持,孤月只好作罢。但还是不放心,宴饮谈笑间常心不在焉,分神关注着乐伎方阵那边的丁箫。 一旁的沙天寒看在眼里,虽告诉自己别在意,心中仍难免不悦,只有闷头喝酒,以驱散心中郁结之气。 冯孤月只盼宴会快些结束,好与丁箫一起回家。大殿之上毕竟不如家中温暖,不知丁箫冷不冷,受不受得住。 冯孤月没想到,好不容易熬到最后,皇帝李世民却单独留下了她。 终于从皇宫出来,冯孤月急急催马,想尽早赶回去,确定丁箫无恙。 不料,斜刺里一匹马冲出来。马上那人,竟是沙天寒。 “天寒,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在等你呀。” “等我?有什么事刚才说不就得了,还需特意在这儿等我?” “怎么,耽误你回去照看那个丁箫了,是不是?他就这么柔弱,柔弱到离开你不行,柔弱到你时刻都放不下他?” 他的语气很怪,冯孤月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天寒,怎么你怪怪的?酒喝多了吧?” “我早就醉了,从遇见你开始,一直醉到现在。”他再难沉住气,“你一直视而不见。或许你根本就明白,却故意装不知道。你对那个丁箫,倒是呵护有加,一颗心全悬在他身上。” “你别无理取闹。”她拨马想走。 他阻止她,“孤月,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难道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吊着吗?” “什么逃避不逃避的?我有什么可逃避的?” “你现在不就在逃避吗?孤月,别再装糊涂了。今天,我们就把话说清楚。是该考虑你的归宿的时候了。你究竟想情归何处?” “什么归宿不归宿的?我情归何处,向来明了,谁都知道。” “你指的是丁箫?那我呢?你置我于何地?谁都知道,我爱你,我一直爱你。平时大家在一起,常拿我们开开善意的玩笑。别说你不知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只是在装糊涂。” 冯孤月呆怔住。身下的马儿仿佛感觉到了她的震动,不安地颠了两步。 沙天寒又道,“我从未明说,是因为不想逼你,不想给你太大压力,你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我以为我们心中一直有默契。可是,你却一直没有正视我的感情。孤月,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吗?” 孤月终是不忍,“别说了。天寒,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动,我都记在心里。你与我,我不是没想过。可是,我不能弃丁箫不顾。我对他有承诺,我对他有感情。他身体不好,他只有我,他需要我。而你,我觉得,你坚强,你可以承受一切,没有我,你照样是你。而丁箫不行,他不能没有我。” 沙天寒叱笑道,“呵,他弱我强,所以,我就该失去你?你这是什么理由?你为自己想过吗?谁更适合你,谁与你更合拍,谁与你在一起,你更自由更快乐?”深吸口气,他紧接着又道,“孤月,今天皇上要你留下来,是不是过问你的个人之事?” “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与皇上、皇后说过什么?” “事情明摆着,还用我说?我迷恋你,还有谁不知道?你府中养着一个乐伎,又有谁不知道?大殿之上,他不是还独奏来着吗?他住在冯将军府,由冯将军罩着,谁不知道?” 孤月低声说,“这么多年过来了,没见有人说过什么呀?”(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么多年,你一直对婚事避而不谈,大家一直为你着急,只不过那时有更重要的事摆在前头,当你的借口。现在,再也没有理由推托了,也该是定下来的时候了。” “我不急,别人替我着什么急呀?” “孤月,事情这么拖着,有什么好处吗?你虽然养了他这么多年,但有些东西你应该明白,所以并未提过要与他成亲,把他当成你的归宿。因为你知道,这于礼不符,皇帝不乐见,天下人也不乐见。” “什么礼不礼的?我不在乎,别人在乎有什么用?关我什么事?” 沙天寒知她嘴上不承认,心中实是在意,也不愿言语上逞能,又道,“孤月,我知你,比你知我多。我知道你放不下丁箫,我也没要你放下他。” 冯孤月一脸讶异,“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只要你与我在一起,陪在我身边。”沙天寒一脸坚决,接着又道,“孤月,我们可以一起照顾他,我们三人永远生活在一起。你与我在一起,只是多了一个人照顾他,我会待他好,待他如兄弟般。” “你……”冯孤月惊到失语。 “孤月,相信我的诚意,好好考虑我的话,我的提议,我等你的答复。”沙天寒骑马跑远,冯孤月犹呆在原地。 红 该怎么跟丁箫提呢?回府路上,冯孤月想了一路,都到了房门外,还在想。 见冯孤月回来,仆人掀开棉帘。孤月进屋,待凉气散去后,推开里屋的门。 丁箫独坐墙角,有一下无一下地拨弄琴弦。 琴音停止,丁箫望着她,眼神晶亮,“孤月,你回来了?” “回来了。”孤月迎上前,抱住朝她走过来的丁箫,拍拍他的背,叹口气,欲言又止。 “孤月,你有心事?”丁箫在她怀中抬起头。 “没什么,只是……”她顿了顿,终又道,“刚刚皇上与皇后与我谈了很久,关于我的婚姻之事。” 丁箫在她怀里震了一下。孤月的声音又响起来,“他们想撮合我与沙天寒,问我的想法。” 丁箫只觉脑中“嗡”的一下,竟有天塌地陷之感。熟悉的刺痛感涌上来,紧接着,袭遍全身。 感到怀中的丁箫瘫软下来,冯孤月忙使力抱住他,喊道,“箫,怎么了?箫,箫!” 丁箫幽幽叹了口气,望着她,强笑道,“孤月,我没事,你别急。” 孤月扶他坐下,搂他入怀,“箫,我爱你,无论如何,这点永远不会变,请你相信我。可是,有些事情,我身不由己。命运的安排,我无力改变。箫,希望你能明白我,理解我。” 丁箫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孤月,我明白,我也理解。这些年,我从未要求过什么,只除了你的爱。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成为别人的妻。” “箫,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丢下你的,就象当初我对你的承诺,我会永远爱你,照顾你,保护你。这是前提,也是我的底线。” “孤月,你不要顾虑我,去做你想做的。卑微如我,不想也不能成为你追求幸福的障碍。不然,我会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箫,放心吧,你不会成为障碍的。从宫里回来的路上,我碰到了沙天寒。他说,我们三个人今后永远生活在一起,他会待你如兄弟般。我想,你们会相处得很好,我们也会相处得很好的。” 丁箫的心终裂开一个大洞。原来,她已经决定了他们三个人的未来了!是啊,决定权不是一直在她手上吗?他早就有觉悟,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痛呢?原来,想象比真实容易接受得多! 丁箫急促地喘息,身子强直,双眼呆滞,满脸痛苦,双手紧捂胸口。 孤月大惊,忙放他躺下,同时大声唤人,“来人,来人!” “将军!” “快去请周医师,快去。” “是!” 丁箫身不能动,极至痛苦,全身无一处不痛,心里更痛。孤月,对不起,我真没用,又让你担心!满怀愧疚懊恼,丁箫终沉入黑暗中。 再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箫,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孤月忧心关怀的面容,几让丁箫难以自持。他深吸口气,轻摇摇头。 \奇\“箫,如果你不愿意,我去回了沙天寒便是,千万别苦了自己。我最在意的,始终是你,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孤月落下泪来。 \书\丁箫急了,挣扎道,“不……孤月……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太高兴……太震惊了!” “真的吗?” “真的……我相信……我们会……相处得很好……因为……我们都……爱你!” 两人相拥而泣。冯孤月终松了口气,丁箫则是欣慰加无奈。 冯孤月与沙天寒的婚事,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朝廷上下,京城内外,都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二位爱将缔结婚姻之好,皇上非常高兴,赐与新的宅第、田产、财帛珍宝,朝中百官贺礼贺笺更是络绎不绝。 冯孤月很忙很兴奋。没想到,结婚还是挺有趣的一件事,要准备的事情好多。而上上下下的祝贺,也让她很享受。再次成为焦点的感觉,让她很虚荣。与以前立下战功的感觉不同,让她很新鲜。多年挑剔等待,终嫁与一位配得上她的男人,也让她很有面子。 终能娶得佳人归,沙天寒几乎得意忘形,高兴地与孤月一起商量新宅的装潢布置,婚礼的流程细节。 沙天寒知她心意。两人一起查看新宅时,走到一处有假山有沟桥的宽敞院落,沙天寒说,“孤月,这里风景好,又够大,天气暖和后,还有流水,不如就让丁箫住在这里,你觉得呢?” 孤月望他一眼,搂住他的腰,靠上他的肩,“嗯,天寒,谢谢你。” 他揽她入怀,“不用谢我。你知道,我不要你谢我。”他轻吻她的发。她望着他,由衷地笑了。 孤月有喜事,找到了终身幸福,丁箫知道应该为她高兴。可是,仍难掩失落。尤其是孤月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有时候回来晚了,就在书房过夜。这样的时候多了,书房几乎成了她的卧房。 孤月浑身都散发着幸福的光彩。丁箫心如刀割,一颗破碎的心越来越落下去,沉下去。他的身子,也越来越衰弱。头越来越晕,胸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困难,肿胀越来越严重……又怎样呢?还有人关心吗?还有人在乎吗? 他强撑着,假装自己很好,不想让人发现他的异状。别人可以瞒过,只除了周医师。 周医师每天来看他,眉头越来越紧,开的药越来越重,可丁箫的身体状况依然越来越恶化。 “丁公子,你的身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号完脉,周医师叹道。 “周医师,我会好好喝药,好好配合治疗,只求你不要告诉孤月,等她新婚之后再说。” “丁公子,这样下去,真的不行的。” “我知道。可孤月又不懂医,告诉她也没用,只会徒增她的烦恼,耽误她的婚事。她现在已经够忙的了,我们就不要再添乱了。我会努力撑下去,撑过她的婚礼。那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真的会好吗? 贞观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冯孤月与沙天寒新婚之喜。 丁箫坐着马车,跟随迎亲队伍一起行进,前往一对新人的新府——寒月府。触目皆是喜庆的红色,丁箫坐在一片红色之中,从不时掀起的帘缝中,他看见前面齐头并进的两匹高头大马。是冯孤月与沙天寒!脱俗如冯孤月,即使做了新娘,也要与新郎一起骑马。多么般配的一对人儿啊! 恍惚中,丁箫不由想起七年前,在洛阳,他坐着马车,走出陋巷,迎向自己的新生。这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沙天寒与冯孤月设想周到,有专人负责丁箫一行人的接待。寒月府里,一路走来,更是红色的海洋。他被安置到一处院落,终于,刺目的红色没了,前面的喜庆喧哗也远了。 听蝉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师傅,这里比冯将军府大多了,漂亮多了。” “当然。皇上钦赐的,又是新修的,当然好了。” 看出丁箫脸色不好,听蝉道,“师傅,您累了吧?我扶您歇息吧。” “嗯。”丁箫再难支撑,任听蝉扶他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沙天寒与冯孤月的新婚之夜。红幔、红帐、红烛,被翻红浪…… 沙天寒抱着冯孤月,脸红心跳,“孤月,我终于得你陪在身边了。” 冯孤月不说话,只是笑。沙天寒失去控制,如洪水般淹没了她…… 难耐的心悸,让丁箫惊醒。他喘不过气,憋得难受,挣扎着坐起来,使尽全身力气,大口大口地吸气,还是不行。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张大嘴喘息…… 深夜里,喜气未散的寒月府一隅,剧烈的咳声响起来。紧接着,惊呼声、脚步声响起。 丁箫咳啊咳,终于,胸中郁结之气咳了出来,吐了出来,他觉得舒服多了。 听蝉却怪叫起来,“不好了,师傅吐血了,师傅吐血了!” 丁箫心中“切”了一声。这个听蝉,怎么总是不长进?他哪有吐血?他只是吐了口闷气,好不好?他“轻松”地“睡”去。 血,更多的血,鲜红的血,从他口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那么夺目的红,如孤月的大红嫁衣,如漫天的大红帐幔。 孤月的新婚,丁箫竟以红血来“庆祝”! 冯孤月与沙天寒赶至时,大家正忙着清理丁箫身上身旁的血迹。地上,更是一滩鲜红的血。 药香迷漫,也难掩血气;昏暗灯光,也难掩血光。 丁箫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薄唇紧抿,无知无觉,浑身瘫软,任凭大家摆布。 “箫!”冯孤月惊叫着冲上前,声音都变了。 “箫!”来到近前,她怜惜地握住他的手,轻抚他的脸。 可惜,丁箫听不见,感觉不到了。 尾声 好几天了,丁箫一直昏迷着。冯孤月几近绝望,好在,沙天寒一直陪在身边。 “孤月!”沙天寒安慰地揽她入怀。 “都怪我,这段时间,一心筹备婚事,忽略他太多。他病得这么重,病了不是一日两日了,我都不知道。”她又落下泪来,“我竟然不知道。” “孤月,别太自责了。丁箫会好的,他一定会好的。” “真的吗?” “真的。相信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一直有我。” 冯孤月一直有沙天寒陪伴。可是丁箫,却一直没有起色。无论冯孤月怎么唤他,他都不理她。她伤心,她哭泣,他都不理她。 七天了,丁箫仍然没有醒来。周医师一直盯着,陆续请了长安城的名医,皇上都被惊动,派宫中御医前来,却都束手无策。而且众口一词,说病人不只身体弱,求生的意识也不迫切。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永远成为“活死人”。 冯孤月悲痛欲绝。 “箫,我之所以答应沙天寒的婚事,是因为我相信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生活,他会待我好,也会待你好。我不想失去你,如果早知道你这么伤心绝望,到了不想活下去的程度,我不会与别人结婚的。箫,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丁箫没反应。 “箫,你是在惩罚我吗?你是在怪我疏远你忽略你吗?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我一时昏了头,贪恋表面的那些风光。箫,原谅我。” 冯孤月绝望地望着枕上那张瘦削的、无动于衷的脸,绝望地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急冲冲地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把剑。 遣走吓呆了的其他人,她毅然决然地躺到他身侧,抓起他的手,覆上她拿剑的手,“箫,既然你不愿为我醒来,那么,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举剑横在颈前。 “不要!”微弱的声音响起来。 孤月一惊,忙松开手,扔掉宝剑,坐起来。 “孤月,不要!” “箫!”她哭泣着爬起来,抱着他,哭得更大声。 “孤月,别哭了!”丁箫叹息,“别哭了,我不舍得。”他终不舍得放下她。他只是太累了,想歇息歇息,还被她吓醒了。 唉,不能独占她,又舍不得离开,只好与人分享。他释怀了,也想开了,更理解了沙天寒。他想必也是这么想的,也曾有不甘的时候,也曾挣扎过。 事后,冯孤月开玩笑似地向沙天寒提起逼丁箫醒来的经过。 沙天寒有些吃味,“如果是我,你会不会这么对我?” “会!”她答得干脆,并主动投怀送抱,以示真心。 “谢谢!”沙天寒被她哄得心花怒放。 稍后,理智回笼,他问,“不过,如果丁箫不醒来,你真的会一剑抹下去吗?” “不会!”她照样答得干脆。 两人哈哈大笑。沙天寒冲她摇头,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好在,“如果”并不存在。 好在,三人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且,后来,不只三个人。一年后四个人,二年后五个人,三年后六个人…… 对,大家猜对了,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什么?你问我,谁是孩子的父亲?让我想想,你们也帮我想想…… 番外 大事记 武德四年(621年)五月,冯孤月洛阳初遇丁箫,并救下他。 同年六月,冯孤月带丁箫回长安。 同年十月,丁箫的过去曝光。冯孤月不谅解,丁箫自刎。后获救,二人重归于好。 同年十二月,沙天寒带兵进犯河北。冯孤月随秦王出征迎战,被俘受辱,后逃出沙营。沙天寒被秦王击败,逃往突厥。 武德五年三月,沙天寒联合突厥起兵,再次兵败,归顺大唐太子。 同年六月,沙天寒受太子命,夜探冯孤月将军府,与冯孤月重逢,答应帮助冯孤月打探太子集团消息。 秦王、太子之争加剧,冯孤月想送丁箫回洛阳躲避,丁箫未答应。 是年冬,丁箫一直病着。 武德六年春,突厥来犯,冯孤月告别丁箫,随秦王北上御敌。被征调的还有沙天寒。战时,为救冯孤月,沙天寒身中两箭。在秦王的带领下,唐军最终获胜。 同年秋,因太子集团幕后操纵,冯孤月被诬受禁。丁箫亦被关押,受尽折磨。沙天寒暗中帮助二人。秦王费了好大劲,才救冯孤月等人出来。 后来,丁箫一直病卧在床休养。 同时,太子、秦王之争不断升级。 太子、齐王对秦王下毒,致秦王吐血数升。 武德八年夏,幽州叛乱,秦王平定。太子受连累,后安然无虞。 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成为太子。 同年,李渊退位,李世民终成大唐皇帝。(奇*书*网.整*理*提*供) 贞观元年(627年),李世民出台一系列政令,真正得掌朝政。 贞观二年(628年)正月,冯孤月与沙天寒订亲。丁箫失落病重。 同年三月二十六日,冯孤月与沙天寒成亲。当晚,丁箫吐血昏迷。 七日后,丁箫醒来。 此后,冯孤月、丁箫、沙天寒,简称“孤箫寒月”,三人一起生活。 天下太平,大唐如旭日东升,国运享通。 冯孤月已经三十岁,想当母亲了。 五月,与沙天寒同房,未孕。 六月,与丁箫同房。受孕。 贞观三年三月,长子出生。健壮英俊,得众人宠爱。丁箫欣喜若狂。沙天寒也很是高兴,对孩子颇为喜爱。 长子出生后,冯孤月一直待在沙天寒身边,始终无孕。 十一月,与丁箫同房,有孕。沙天寒暗中寻访名医,被告知一切正常。可能心情太过迫切,反而不易令对方受孕。沙天寒努力调试心情。 贞观四年八月,次子出生。眉清目秀,颇得丁箫神韵。 次子出生后,冯孤月一样待在沙天寒身边。 贞观五年二月,有孕。终于轮到沙天寒欣喜若狂了。 同年十一月,女儿诞生。英气迫人,象极了冯孤月。 贞观七年三月,三子出生。与沙天寒一个模子刻出来。 贞观八年七月,产下四子。仍是冯孤月与沙天寒的。 四子一女,冯孤月觉得够了,便一直避孕,未再生子。 无论父亲是谁,孩子们都姓沙。孩子的姓氏,丁箫觉得无所谓,反正丁亦不是他的本姓。可是,孩子们都一起养在冯孤月与沙天寒身边,称沙天寒父亲,称丁箫叔父,颇让丁箫挂怀。但得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又觉宽慰许多。 但,终不象丁箫与冯孤月两个人的时候那么纯粹、单纯了。 贞观五年的冬天,又是一个冷冬。丁箫病重。冯孤月刚产下女儿,照顾不到他,其他人终不是冯孤月。许是动了根本,他的身子,自此之后,便一直不太康健,终年缠绵病榻。见冯孤月与沙天寒相处融洽,把孩子们都照顾得很好,丁箫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三年后,贞观八年寒冬,丁箫病逝。留下冯孤月与沙天寒,带着五个孩子一起生活。怀念是有,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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