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御姐遇上正太》

作者：阿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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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被劫色的小劫匪

深夜，细高跟鞋踏在小区间道上嗒嗒地响着，没有女子日常行走的节奏感，多了几分散漫随意的凌乱。舒冬末慢慢悠悠地迈着步子，享受着小醉微熏时在星空下孤身漫步的自在。

“站住，打劫，不许动！”

树影里突然传出的低喝让她顿住了脚步，怔怔的看着跳出来的人。她虽然没醉得一塌糊涂，但也已经跟清醒搭不上边，正是思维散漫，反应迟钝的熏然阶段，居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反而思绪飘浮的问：“你劫什么？”

跳出来的人怔了怔，脱口道：“你的台词不对啊！”

“那我要怎么问，台词才对？”冬末打了个带酒气的饱嗝，突然福至心灵，弹了个响指：“我知道怎么说才是对的了。”

劫匪愕然，冬末煞有介事的问：“你要劫财，还是要劫色？”

劫匪说了什么，她却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落在劫匪所持的武器上了，那是把发着荧光的刀——真刀不会有荧光，这在暗里还会发出荧光的，自然是小孩子家玩的玩具了。

想不到竟有拿着带荧光的玩具刀出来抢劫的，这劫匪也太看低路人的智商了吧？或者他是自己智商太低，所以把别人也想成了傻子？

她酒意上涌，好奇心大作，十分想见见这拿假刀抢劫的奇才的长相，步子一迈，歪歪斜斜的逼到劫匪面前，仔细一看他的脸，不禁笑了——这只是个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少年，稚气未脱，身高与她相当，两道细浓弯眉，一管笔直的隆鼻，赫然生着张难得的菱嘴，水杏般的圆眼睛，这相貌何止是清秀，简直就是美丽得过了头。

冬末怔了怔，呻吟一声：“你像出来劫财劫色的吗？是出来给人劫的吧！”

那少年看着她一脸的惊诧意外，却没有做贼心虚的骇怕，满眼迷惑不解：“你不是……”

他话才出口，就听到冬末断喝一声：“打劫，不许动！”

少年果然听话，吓了一跳以后，就真的不动了。

冬末抬手抚住了少年的脸，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滑动着，嘻嘻一笑：“姐姐来教你怎样才叫劫色……”

说着双臂一绕，环住他的脖子，俯下头去，先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少年错愕无比，惊得双眼和嘴变成了三个0形，只是呼叫声没有吐出唇外，就已被冬末吻下来的嘴唇堵了回去。刹那之间，他鼻端口腔的味觉，都被对面的人渡过来的酒气与甜香占据了。

冬末总算没有醉到七分酒意全变成了十成色胆地步，舌尖在少年嘴中轻轻一掠，已经收了回来，退开几步，对已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小劫匪笑得纯洁无害：“小弟弟，打劫是很危险的事，不止没前途，还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反劫，以后还是不要玩这个吧！”

少年当场石化，眼睁睁的看着冬末撇下他，摇摇晃晃的走进小区里，没了身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呆站了许久，他才爆发出一声惊诧无比叫来：“啊※※※？？”

他居然、就这么、被一个女人劫了色去了？

这世道，何止做女人的贞操有危险，做男人，也不见得贞操有多少保障啊！

冬末却理不得他的叫喊，摇摇晃晃地回家去了。她买的是二手房，原来的屋主嫌这房子是顶层，没有电梯上下不方便，夏天又太热，所以低价转让，她就手拣了个便宜，住进来才一年多。

一百多平方的房子，一个单身女郎住着，自在，但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却显得空阔了些。

卧室的墙上，壁挂电视里的女主正对着已然抛弃她的男主的家人诉说自己的痴情：“我爱他，不管他怎么样，我都爱他，这一生我只爱他一个……”

多么白痴可笑的爱情誓言，冬末轻嗤一声，就手把频道切换到音乐台，将摇控器扔在一边，仆倒在床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床头柜上一只看款式还是上个世纪流行的砖头型手机。

漆黑的机身与黑暗相融，只有天线旁边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跳跃着，却没有接收信号的连续光芒。

冬末瞪着那点绿光，久久不动，渐渐的酒意上涌，便在逶迤的音乐声里睡了。

次日醒来，已是十点多了。夏末秋初的上午，阳光亮晃晃地泼将下来，刺得冬末眯了眯眼，刚走出小区，就听到前面有人喊：“舒冬末！”

这声音交织着少年变声期的粗嘎与童稚，似曾相识。冬末徇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个身着蓝T恤灰白休闲裤的少年，身材十分瘦削，好在比例匀称，没有排骨男女的碜人，反而带出几分修长清俊。

少年向她跑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太过欢跃，感觉也跟秋初的晨阳似的明晃晃的刺眼，让冬末不得不稍微眯了眯眼，把视线集中在对方那颇得海迪先生神韵的两颗大门牙上，心里直嘀咕——这是谁啊？

“舒冬末，我等你很久了。”他看到冬末迷惑不解的望着他，脸腾地红了，呐呐地道：“我是夏初，是昨晚的……的……”

他的了老半天也没的出什么来，倒是冬末想了一下，认出了他这把处于变声期的嗓子，蓦然醒悟过来：敢情这是昨晚劫道的小鬼啊！堵在她门口难道是因为昨晚劫道不成，还想白天再劫一次？

“有什么事？”

“我……我……是来道……道歉的……昨晚的误会真的对不起……”夏初结结巴巴的好久才挤出一句话来，白净的脸红好象毛细血管全都爆裂开了，要滴下血来似的。

道歉？一大早堵在这里就为了给她道歉？

他不是以为打劫后道个歉就真的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吧？

“嗯？”冬末鼻子轻轻的拖出一个单音节，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问的门卫李叔。”

小区的门卫李叔是老兵出身，对陌生人的戒心一向重得很，冬末听到他居然能从门卫那里问出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怔，看了门卫室的李叔一眼。

李叔见她看向自己，赶紧走了过来，解释道：“舒小姐，我对过这孩子的学生证、身份证，同时根据他提供的情况打了电话向学校班主任、任课老师、同学求证了他的身份，问清了事情的原委，才把你的名字告诉他的。”

李叔在一边解释，夏初就在旁边鸡啄米似的点头补充：“舒冬末，昨天晚上，我本来是和社团的几个朋友在排练COS秀的，结果天黑我认错人了……这是误会，真的是误会，很对不起。”

他生怕冬末不信自己的话，急得手舞足蹈，一面说一面鞠躬道歉，光洁的额头上居然渗出了一层薄汗，更显得他姣如好女的秀丽脸庞清俊可人；两只犹如琉璃琢成的茶色眼珠流亮透光，似乎可以把主人心里的情绪不带半点遮掩地映进别人眼里。

冬末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碰到这种心思剔透得能让人一眼看穿的男生，虽然他的解释依然很难取得她的信任，但他的神情却让她不自禁的放松了戒备。

李叔显然对夏初的印象也很好，又开了口：“舒小姐，这孩子连我都没起来就等在了小区门口，眼巴巴的要给你道歉。我看他真的不是坏人，昨晚的事肯定是他被人骗了。”

冬末微微点头，正想说话，夏初却又着急起来，挣红了脸辩解：“李叔，我同学也没骗我，是我自己方向感不好，才弄反了出位的方向，他们昨晚已经跟我解释过了。”

李叔的解释才是真正能让人信服，彻底解除他的抢劫嫌疑的，可他居然还予以否认，言词里对他的同学多方维护，冬末这下才是从心底里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单纯得近乎愚蠢的少年，讶道：“你……”

这半点也不知顺着台阶下的少年，如果不是大奸若善，就真的是个国家保护级的珍稀生物，可他怎么看也是像珍稀动物多些。

她本想问一句：“就算真是玩游戏，哪有让同学扮劫匪劫错人后，也不陪着过来道歉的同学？”

但她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反正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鬼，她又何必多浪费口水？她心思一转，懒得多话，点头道：“你的道歉我接受，没什么事，我上班了。”

夏初见她要走，急了：“还有事，我还有事！”

冬末奇怪的问：“你还有什么事？”

夏初脸上的红晕刷的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飞速扩散到了脖颈里，看着冬末，张了好几下嘴才结结巴巴的说：“昨晚我……你……你……我……”

你你我我的半天，他的话也没说完整，目光飘忽不定，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冬末的脸，头垂得低低的，竟像是害羞得恨不能学学乌龟，把脖子连头都缩回壳里去，不用见人。

冬末不解他为何这副表情，细一回想，才记起她昨晚趁着酒兴做了件不该做的事，看到夏初这表情，惊得连颈后的寒毛都根根直立抗议，心知事情出了偏差，顿时暗暗叫苦——她日常也算口齿伶俐的人，但这种情况是生平首遇，任她再千灵百巧，一时也寻不出合适的语言。

正在这时小区深处驶出一辆银灰色的标致车，滑到了冬末身边，车窗降下，探出一张笑眯眯福泰泰的脸来：“冬末，我送你。”

冬末尴尬之际，突然有人插入解围，喜出望外，二话不说，直接奔车门而去，反应之灵敏，动作之迅速，真如猎豹扑羊，苍鹰博兔，带起的风声把来接她的崔福海都吓了一跳。

夏初既想拉住她，又不敢莽撞，略一迟缓，冬末已经上了车，她在车里坐定了，这才降下车窗，对夏初干笑两声：“小弟弟，昨晚上我有点喝多了，记不大清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你歉也道了，诚意我心领，那事情就这样算了吧，再见。”

标致车绝尘而去，留下夏初在当地怔愣半晌，突然急叫起来：“昨晚的事情怎么能算了呢？你你你……你亲了我啊！”

李叔正想提醒他别站在大门中间，突然听到他这么一句半辩解半自语的低叫，惊得连眼角的皱纹都一下被瞪圆的眼睛给扯平了，不暇思索，一巴掌扫在夏初后脑勺上，骂道：“你居然敢对舒小姐耍流氓，亏我还真以为你是好人！”

夏初挨了一下，懵了，委屈无比：“李叔叔，我没有对她耍流氓，是是……是她亲的我……”

“你居然让她对你耍流氓，一样也不是好人！”李叔接着骂了一句，这才发觉这事儿实在糊涂，骂夏初吧，他似乎真没错；可骂冬末吧，这这这这女的对男的耍流氓，怎么让人一想都觉得别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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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什么叫美得叫人流口水

不提夏初和李叔在这里大小眼互瞪，却说冬末坐的车开出小区后，开车的崔福海笑问：“冬末，刚才那孩子难道就是你昨晚的相亲对象？”

冬末白了他一眼：“那孩子一看就未成年，怎么可能是我的相亲对象？”

崔福海呵呵一笑：“谁让给你当介绍人的是郎小童？照她的性格，找个美少年让你相亲太正常不过了。”

郎小童是冬末的得力助手，也是崔福海一直苦追不得的对象。她从大一时起就在冬末开的店里当工读生，大学结业后更是在冬末的力邀下弃了专业，直接成为冬末店里的主管之一。

她年纪虽然还小，但算一下工作的时间，却真的是陪着冬末创业的老伙计。冬末的店从小到大，几乎每一次扩张和变革她都参与其中。郎小童在公事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能干，但私人的生活习惯却还是个跳脱飞扬的小孩子脾气，实在不大靠谱，崔福海的忧虑也不是全无道理。

冬末听到他的话，噗哧一笑：“那你就错了，小童昨晚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与她以往的审美观大异其趣，却真的算世人眼里的社会精英，成功人士。”

崔福海有些惊讶的轻喔一声，精神一振：“难得她会改变眼光，那相亲的结果怎样？”

“不怎么样。”冬末无奈的耸肩，摊手道：“对方符合社会精英的形象，而我也很符合当代恨嫁女的形象，又灭绝了一把。”

崔福海连声嗟叹：“难得郎小童能真找出个社会精英介绍给你，你怎么又灭绝了。”

冬末提到昨晚的相亲对象，有些忍俊不禁：“没办法，对方要求做他的妻子除去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上得床以外，还要挣得来钱，做得跟公婆同住的媳妇，受得丈夫可能夜不归宿的冷清，捱得住丈夫可能的坏脾气……”

崔福海只笑得鼓出的肚皮都一阵阵的发颤，破口笑骂：“这小样的列的条件可真够精英的啊！唉，这般难得的人材，你怎能只见一面就把他灭绝了，怎么也该拖上几天，让我们大家也看了希奇，见识见识。”

冬末笑道：“我又没有直接将他灭之绝之，是他一听我的择偶条件，就自发自动的尿遁了，关我什么事？”

“你又列了什么择偶条件，能把对方吓得尿遁？”

“我的条件可比他简单多了，只有五个字‘潘、驴、邓、小、闲’。”

所谓的“潘、驴、邓、小、闲”五字真言，“潘”是指貌如潘安，英俊潇洒；“驴”是指床上功夫要好，耐力恃久；“邓”是指要像邓通一样有钱，挥霍不尽；“小”是指年纪要青春少小，不能太老；“闲”是指要有大把空闲时间哄女孩子开心，陪女朋友。

崔福海听到冬末提的择偶条件，手一抖，差点把车开到道边护栏上去，哈哈大笑：“难怪那厮会尿遁，换成是我，我也扛不住这五字真言啊。”

说话间车已经开进了大学城的商业街，这条商业街位于三大重点大学交际之地，本来就是人流量大的地方，到了周末，更是满街的人。崔福海的车刚开进去时与几辆自行车并行，过了会儿，自行车超过去了；又过了会儿，落在车后的一位穿旱冰鞋的同学也超过去了；再过了会儿，几位挽着手儿说笑的MM也超过车身，绝尘而去。

崔福海连按喇叭，也难得寸进，郁闷不已：“妈的，两条脚居然跑得比四个轮子还快，我都不知道我买的是车还是乌龟壳。”

“这是国情啊。有些地方，什么车都不如11路公共汽车好用，我还是先走一步，你慢慢的在这里磨吧。”

崔福海急道：“那怎么行，送人总要送到地头才好，你等我一下，我停好车陪你一起走。”

冬末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听到他的话哈哈大笑：“我知道你送我的用意在于小童，不过小童今天轮值，一整天都会在店里加班，你与其趁早去看她，不如晚上来接我，可以名正言顺的连她一起送。今天周末，店里忙，我可不能再耽搁了。”

冬末开的店座落于大学城的东南商业步行街上，起名“鉴容台”，专营女生小饰品，走的是精品平价路线。

因为冬末对大学城里的少年男女的时尚风掌握得很好，店里的东西对比其它精品屋来物美价廉，在这座包括附属中学及附属技校在内足有近十五万学生的大学城里。托各校那些口袋里有些余钱，喜欢追求时尚的学生的福，鉴容台从最初的只有二十几个平方米、千余种小商品的小店面，变成了现在二百多个平方米，商品上万种的平价精品超市。

而且随着大学城内的学生一届届地毕业，她这“鉴容台”的名号也传扬了出去。就算是寒暑假期，也有不少游大学城的人慕名而来，一面惊叹店内商品的时尚，感慨价格的低廉，一面大包小包的提走许多她们喜欢的各种商品。

周六对于朝九晚五上下班的人来说是休息的日子，对于冬末来说，却是最忙碌的生意日。要不是倚仗着有郎小童和宋宁两位力助，她可没胆子晚上跑去泡吧喝小酒。

冬末开动11路车，大步奔到鉴容台时，正是上午店里生意繁忙的时候，楼上楼下的营业厅都人流涌动，喧嚣阵阵。

冬末踏进三楼的办公室，就见郎小童双手纸笔，脖夹电话，正忙得不可开交。她看到冬末进来，嘴一撇，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电子钟，白了她一眼。

冬末看看时间，自觉心虚，赶紧溜着墙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将桌上摞着的文件一样样的拿起看过，批复处理。

开这种商品种类繁多的小饰品店，最需要的就是人的耐心，生意虽然不大，但繁琐的事务却比大生意不知多了多少。

等到冬末将所有的货单和清存建议处理完毕，时间已经快到十二点了，小童正在喝水润嗓子，脸上放着红光，却不知刚才她跟人谈了什么生意。

冬末伸了个懒腰，问道：“接了什么生意，让你这么高兴？”

“S大玩COS秀的社团刚刚来电话订一批他们要的道具，仅是这一单生意当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他给我们另外开了一条做生意的路子。”

连上夏初道歉做的解释，冬末今天已经几次听到“COS秀”这个词了，好奇不已：“小童，这COS秀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COSPLAY’，角色扮演游戏，时下的青少年在对某种游戏或者动漫入迷的时候，喜欢扮演里面的角色，演绎自己对角色的认识，达到自我满足。要扮演这些角色，就需要很多戏剧服装、配饰、道具……末姐，你想想，这是包涵多广的一个消费群？假如它真能成为一种文化潮流，风行起来，这对我们来说是多大的商机？”

冬末的鉴容台最成功的一次案例，是前年联合了商业街的几家商店，走访大学城内的三大名校，跟二百多个学院、附中、职校的学生会、各种社团订下合作协议，以一条龙服务的形式为提供他们每次活动所需的各种用品。这是聚少成多的典型例子，也是鉴容台成为大学城内一枝独秀的精品店的根基之一。

冬末听到玩COS秀的已将要形成消费群体，顿时精神一振，怦然心动：“小童你这想法不错，现在的这些小鬼，最爱追求个性，喜欢一样东西就完全不把钱当回事，多少都舍得烧。假如你真能将这条路走通，那确实是条财源。”

“所以我想做个市调，摸清本市到底有多少玩这个的社团，然后再根据情况做个相应的计划。”

小童锐气十足，做什么事都喜欢抢在其他人的前头，有这样的劲头做生意，自然走得要比别人远。

两人讨论了一阵，听到店里轮班吃饭的铃声响起，就一起下楼吃饭。鉴容台的销售员有三十多人，虽然因为实行三班倒的制度，不会所有人都在店里吃饭，但轮值的人员还是能把二楼的休息区坐满。

不过今天的情况却有点奇怪，休息区的所有座位都空着，而隔离休息区与金属工艺品区的那面玻璃墙前，却挤满了人。看她们直瞪瞪往外看的样子，活似外面有什么吸引力大得恨不能将眼珠子都沾上去的稀奇事务。

小童打了饭菜，也一头扎到人群里，顺着众人的目光往金属工艺品区看，一看之后，她发出一声“哇”的惊叹，正在啃的排骨就沿着她大张的嘴掉下，落回了饭盒里。

冬末已经没有扎推看稀奇的心态，并不去凑热闹，正想挑个位置坐下，却见小童目光不移，身体不动，手却做黑山老妖爪状，一个劲的往她这边抓：“末姐，快来快来，看美人啊！什么叫绝顶的美少年，我今天才算知道了！”

她一面说一面大大的吞了口口水，也不知是不是她口中的“美人”真有那么大的魅力。冬末待要不动，一群发花痴的属下却已经一齐冲她挤眉弄眼的示意，给她让出了一小块位置。

冬末既好笑又好气的走过去，顺着她们的指点看去，果见金属工艺品区的刀剑架前有条身材秀挺的身影，他正在站在玻璃镜的反光和刀剑架的阴影交际之处，光影剪映处，只见其鬓似裁，额如玉，眉若墨，眼流光，鼻挺姿，唇敛朱，颔延秀，整个人都似五彩水晶琢出来的人儿一样，剔透生辉，明艳非凡，果然不枉众色女花痴一场。

冬末定睛片刻，正衔着的一块排骨也掉进了饭盒里，吃惊的低呼：“夏初？”

那对着刀剑架上的刀剑左摸右摸，好奇不己的人，不是昨晚劫道，今早又来道歉的小劫匪夏初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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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火星了火星了

一群色女欣赏已毕要上班了，正作鸟兽散，没有注意冬末的话，小童却听得清楚，等众人一散，立即贼兮兮的凑过脑袋，捅捅她的腰：“末姐，你认识这美人？他是哪家的孩子？”

“说不上认识，只是昨晚有点小误会。”冬末探首仔细一看，发现金属工艺品区还有几个一面看东西一面跟夏初搭话的人，估计是和他一起的朋友，微微皱眉，问道：“小童，玩COS秀的人排练，有没有叫同伴去做实地演习抢劫的？”

“玩COS秀的都是比较任性的主儿，什么时候随兴排演也不算希奇。不过这抢劫演习太容易引起误会了，捱上这事儿的人，肯定是群体受排挤欺负或者得罪了人被整……末姐，难道你昨晚遇到过这样的事？”

冬末微一点头，心里已经确定夏初昨晚去抢劫是受了同伴的欺骗蒙蔽，并不是单纯的误会。

郎小童回答了冬末的话，又想起她先前的惊讶来，脑里灵光一闪：“哎——末姐，你认识这美人，又突然问起这种问题，难道昨晚……这美人玩COS秀受同伴排挤，误劫了你？”

冬末尚未回答，正在看中国剑的夏初突然向这边转过头来，透过玻璃，一眼看到冬末，不禁一怔，旋即喜上眉梢，急急的放下手里的剑，向休息区这边跑了过来，人还未到，充满意外之喜的声音已经先飘了进来：“冬末，原来你也在这里！”

舒冬末完全没想到这小子自来熟，早晨才叫的“舒冬末”这会儿居然就自动的去掉了舒字，直呼名字，微有些不满。但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她这不满也只能压在心里，笑了笑，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玩COS秀，需要五把刀剑，想来这里买。”

舒冬末点点头，在她旁边的郎小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遍夏初，喃喃地低声评估：“玩COS秀劫道劫到末姐你身上去了，眼睛可真不好使……唔，不过他眼力虽然差劲，长相的倒真算秀色可餐，引人食指大动啊！末姐，这送上门来的美色，你有没有反过来好好的劫掠一番？”

冬末刹时无言。

郎小童本是玩笑，看到她这见了活鬼似的表情，却比她更吃惊，失声惊呼：“末姐，你不会真的反劫了吧？这么嫩的一株，不过是棵刚出芽芽的幼苗，你也真劫得下手？而且……劫这样的嫩苗，那能有什么滋味？”

冬末被她既露骨又捉狭的话呛得一口饭喷了出来，连连咳嗽，夏初见状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替她拍背顺气，关心的问：“冬末，你没事吧？”

郎小童见他把应该是亲朋好友才能做的事做得如此自然，关怀之情溢于言表，惊诧莫名。看看他，又看看冬末，忍不住问道：“末姐，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冬末被饭呛了，正在咳嗽，一张嘴，又一阵剧咳。夏初忙忙的拍着她的背，一面替她回答：“我是她的……她的……”

结巴了几下，他也没说明白他到底是“她的”什么，把小童急得恨不能抓住他的舌头，把话尾扯出来；冬末听到他结结巴巴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努力的平复咳嗽，正想说他不是我什么人。就听到夏初在结巴许久以后，鼓足了勇气，大声说：“她喜欢我！”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冬末木立当场；小童目瞪口呆；休息区内还没有完全散走的店内员工齐刷刷的大吸了口气，不约而同的将收拾碗筷的动作以慢镜头的速度行进，都想再拖一拖，留下来听听八卦。

夏初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所造成的效果，趁着自己积攒半天的勇气还没有消散，一口气就把话说完了：“我也喜欢她，我是她的……那个……男朋友！”

郎小童痴呆呆的看着夏初，梦呓般的问冬末：“末姐，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小男朋友？难不成就昨晚上那一劫，居然就让你和他那个勾搭成……唔，不是奸，是成了男女朋友？”

冬末瞪着夏初，只疑眼前站的不是地球人，而是火星来客，木然回答小童的问题：“我怎么知道？”

“你确定，认定，肯定这不是你的男朋友？”

冬末用力点头：“我确定、认定、并且肯定这绝不是我的男朋友！”

夏初听到她否定，急得叫了起来：“冬末，你怎么能这样？”

冬末终于从连番的震惊中恢复常态，转过头看着他，正色道：“夏先生，我与你因为昨晚一点小误会而照面，连相熟都谈不上，更没有交好到直呼名字的地步，请你称呼我为舒经理。那男女朋友的玩笑，不是能够随便开的，也请你收回。”

夏初惊愕的瞪大眼：“那怎么是玩笑？你喜欢我，我当然也要喜欢你，互相喜欢的人，就被称为男女朋友，这有什么错？”

这逻辑听起来貌似没有错误，但怎么听起来就是让人觉得啼笑皆非呢？

冬末历年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应有尽有，也算长袖善舞之人，极少有答不出话的时候。但看到夏初如孩童般清澈晶亮的眼眸，见他一脸认真，却对他那简单的话颇有无力回应之感，忍不住抚额叹息：“夏先生，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你又怎么可能突然喜欢我？你这话纯粹是孩子话……我看你的年纪，也确实比较小，没满十五吧？我今年都二十五了，整整比你大了十岁，你说我们有可能成为男女朋友么？”

“我今年都二十了！就算你年纪比我大，年龄不是问题，那也是大家都承认的事啊，怎么就不能成为男女朋友？”

冬末哭笑不得：“好吧，就算真的年龄不是问题，可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喜欢你了？我既然不喜欢你，又怎么能当你的女朋友呢？”

夏初一脸迷惘，震惊无比：“你不喜欢我？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不是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亲他吗？昨晚你亲了我，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我？”

冬末万万没料到夏初竟会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么幼稚而白痴的话来，真是又惊又气又怒——更让她发窘的却是，夏初那样一个水晶似的人儿站在当地这样一问，显得既纯洁又无辜，引得众人都看着她脸有谴责之色，活像她真的是什么摧草女色魔，祸害了良家妇男似的。

她心里生气，但又不便在自己店里当众发火，让人看了笑话去。忍了忍，吸口气镇定了一下，才招过小童吩咐两句，对夏初道：“你随我来！”

夏初自以为冬末已经承认自己是他的男朋友，顿时喜上眉梢，大声应了一声：“是！”

他那些还在商品区选购的朋友因为玻璃隔音，休息区的门又被郎小童关上了，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得站在远处看着他。此时见夏初跟在冬末身后出来，直接往出口走，都莫名其妙，其中一个烫着玉米须的女生叫了起来：“小夏，你干什么？”

夏初这才想起自己还有同伴，赶紧回头解释：“冬末叫我出去。刘珊，你们慢慢选东西，我先走了。”

冬末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直接催道：“你快点。”

那叫刘珊的女生还想细问夏初原因，跟在她身后的一个红发男生已经截断了她的话，问夏初：“你要走，可我们要买的东西的钱呢？”

夏初喔了一声，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拿出只带卡通图案，十分孩子气也女子气的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叠钱递过去问：“够不够？”

冬末见那叠钱足有一千多，接到钱的那红发男生眼睛都亮了一下，不禁看了他们一眼，发现给钱的人是傻不愣登，似乎根本没有钱财意识；而接钱的人却是贪意外露，对钱财的渴欲直接明显，暗暗皱眉，转身便走。

鉴容台外，好不容易找到车位的崔福海步行过来便与面带不愉的冬末撞了个正面。见她步履匆忙的领着个人往外走，有些奇怪：“冬末，怎么了？”

冬末心里转过一个念头，笑道：“你来得正好，帮我个忙。”

“成，什么事？”

冬末解释两句，夏初已经跟了上来，高高兴兴地问：“冬末，我们去哪里？”

崔福海听了事情的原委，隐约觉得蹊跷，目光便在夏初身上停下。他是从事房产经纪业的，这种评估性的目光分外的锐利尖刻。夏初被他严厉的目光一逼，不禁有些瑟缩，下意识的往冬末身后躲了躲，小声的问：“冬末，他是谁？”

冬末本不想回答，但看到崔福海对她又使眼色又做手势的，便捺住了气回答：“我的朋友。”

“是朋友啊！”夏初闻言松了口气，看看崔福海，脸上虽然还有些羞怯之意，但却将防卫性极强的躲藏姿势放开了，竟然走出了半步，对他露出一个带着腼腆而灿烂的笑容，清晰的说：“你好，我是夏初，很高兴认识您。”

崔福海既意外又诧异，他本就是善于察颜观色的人，与夏初搭上话后，三言两语就发现了异况，再套了几句话，脸色顿时怪异起来。

冬末在一旁听到崔福海和夏初搭上话后，片刻功夫居然就一面走一面玩起了智力问答游戏，真是啼笑皆非，不满至极，正待发作，崔福海已经跟紧两步，和她并肩而行，低声说：“冬末，你这次有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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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麻烦都是自找的

冬末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什么麻烦？”

夏初一直在注意她的举动，见她回头看自己，顿时一喜，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冬末暗觉头痛，旁边的崔福海却露出一个古怪而无奈的笑容，低声说：“你先叫他做什么事，调开他再说。”

冬末莫名其妙，迟疑一下，才对夏初开口：“夏初，我眼睛近视，看不清对面的海报，你过去帮我看看，今天演什么电影。”

夏初眼睛一亮，喜问：“你想看电影吗？你等着，我就去看海报，买电影票！”

他一面叫，一面拨腿就跑，挤过人流，扑到公告栏前，从裤兜里拿出纸笔去抄海报。崔福海连连摇头，问道：“冬末，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冬末看着夏初的背影，心里突然有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崔福海问的话，她沉吟良久，竟有些不忍回答：夏初说他已经有二十岁了，姑且不论他是否真的有这么大。就以当代的孩子来说，十五六岁就已经相当的成熟懂事，了解人情事故了，哪有像夏初这样天真得一如孩童的样子？

夏初这样的表现，若非他故意装疯卖傻，就是他真的在智力方面有些问题，并不是常人。她沉吟片刻，才低声说：“这孩子，他是不是……发育，或智力方面有些……问题？”

崔福海轻轻点头，他是局外人，一上来就发现了夏初的异常。刚才与夏初几番问答，都是有意问的智商测试题，测出夏初轻度智力低下，估计智商也就相当正常人的十三四岁的时候。

“冬末，这根本就是个孩子，但凡是孩子，喜欢的人就一定会缠上去，根本没法采取正常的拒绝方式，你要怎么甩开这麻烦？”

冬末呆若木鸡，悔得肠子都青了，欲哭无泪。她昨晚本是一时酒兴上涌，看到夏初长相是十分好欺负的样子，才放肆的“反劫”他一番。至于夏初的智商是不是有问题，以她昨晚的状态，实在没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如果她早知道自己撞上的是这么个白痴，她是宁愿撞墙也绝不敢越雷池半步的。

她这边一时想不出所谓的“非正常”拒绝方式，正在踮脚尖苦思，街对面的夏初却已经抄好了海报，跑了回来：“冬末，今天的电影都是老片子，一部西片是朱丽亚？罗伯茨主演的《落跑新娘》，一部港片是杨紫琼演的《东方三侠》，电影票才两块钱一张。这两部片子在国内都早已下线了，录像厅放的肯定是盗版，看盗版不好，我请你去电影院看正版的新片好吗？”

看电影公告本来就是支开他的借口，冬末在确定他智力有问题，正愁没有能与他沟通又能甩开他的借口，陡然听到他居然自己不肯看盗版，岂不喜出望外？一瞪眼：“谁稀罕看什么新片？我就要看这两部片子！”

夏初的思维果然简单，立即被她出的难题难住了，愁眉苦脸：“冬末，看盗版是不对的！”

国内的小电影院一向都是盗版横行，在看盗版电影已经蔚然成风的时代，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既让冬末吃惊，又让她心喜，一摊手，将问题推回他头上：“那好，我看这两部片子的正版，你帮我找找哪家电影院还有正版上线吧。”

夏初傻了眼：“这两部电影都已经下线很久了，哪里还有电影院放映？”

冬末见自己找对了打发他的方式，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微笑道：“夏初，要当人家的男朋友，是件很复杂，很困难的事。在这其中，陪人家看一场想看的电影，算是最简单，最基本的要求了，可你现在连最简单，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怎么能当我的男朋友？”

夏初被她忽悠住了，又困惑又着急，孩子似的扯着冬末的衣袖，眼巴巴的望着她，问：“可是我真的很想当你的男朋友，怎么办？”

冬末看看他拉自己衣袖的手，再看看他的表情，突然觉得胸口血气翻涌，一口气卡在喉头真是喷不出来，也咽不回去，好一会儿才非常耐心的回答：“夏初，我建议你去找个跟自己年龄相当的女孩子，好好的学习一下究竟应该怎样当人家的男朋友，学好了，能合格的当人家的男朋友，再来找我。”

夏初眨眨眼，满脸期盼，讨好的笑：“我可不可以一边学，一边当你的男朋友？”

冬末面做厉色，怒喝：“那绝对不行！我的男朋友必须一开始就是合格的人选，不合格的，别说是当我男朋友了，连站在我三步以内也不行！”

“啊？”

夏初一怔，冬末已经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开几步。夏初感觉手指间拉着的柔软布料被蛮力拽开，冬末又迅速的远离，着了慌，急急的踏前几步，又想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站住！”

冬末抬起手来，遥指他的额头，厉喝一声，柔美的眉目瞬间笼上一股峥然的锋利，森然道：“你现在根本没资格站在我三步以内的地方，给我退回去！”

夏初在她的一叱之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收回手脚，乖乖的退了回去，很无辜很委屈的看着她。

冬末找对了对付他的办法，立即再接再厉，板着脸恶狠狠的说：“夏初，你要记住，在你没有学会当人家的男朋友之前，你不能妄想当我的男朋友，也不准接近我，就算路上遇见了，你跟我打招呼也必须站在离我三步以外的地方！”

夏初完全被她说得木了，站在那里的样子，就像一只完全信任主人的小狗，突然被主人抛弃，在认清事实后却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满眼的无辜与迷茫。

冬末的目光与他一触，立即转过头去，对崔福海说：“走吧！”

崔福海迟疑不动，看着夏初，神态中有种奇异的怜惜与怀念，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欢一个人不是说一声喜欢那么简单的事，你现在还不懂，慢慢的学习就行了，别伤心。”

冬末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崔福海的举动，不禁微怒，等他追上来便瞪了他一眼：“大海，你也太离谱了，我是叫你来帮我，没叫你来哄小孩子！我好不容易才抓住他的软肋，将他解决掉，你还安慰他，万一他就因为你这下安慰该死心也不死心，再缠过来怎么办？”

崔福海摇头，叹气，问：“即使我没有安慰他，难道你认为他就会死心吗？”

冬末不语，崔福海笑了笑，自己否定的回答了刚才的问话：“他不会死心，越单纯的人，对一个人的喜欢也就越直接而固执。他这样的孩子，喜欢一个人就是专心致志的喜欢，虽然他还不懂应该怎样付诸行动，但心意不会改变，而是会真的去努力学习将喜欢的心情表现为行动，就像八年前的你喜欢何方劲……”

冬末全身一僵，回过头来，面色竟有些狰狞：“你胡说什么？”

崔福海被她迥异正常喜怒的戾色逼得一怔，旋即恢复了常态，叹道：“冬末，何方劲已经离开了七年，你何必还这么看不开？”

“何方劲”三字入耳，冬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面颊上透出一股寒厉的青白，怒喝：“你住口！”

从她身边经过的人被这声倏来的厉叱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看了她一眼，迅速散开。崔福海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竟让冬末如此失态，也顿住了脚步，等着她脾气发作的怒斥。

可冬末一怒之后，想骂崔福海两句，张嘴却发现自己欲骂无词，反而显得一身狼狈不堪，不禁木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冷冷的吐出一句话来：“大海，何方劲没有什么值得我看不开的，但他是我少年时不堪面对的耻辱，如果你真拿我当朋友，请不要提起他，那是对我的羞辱！”

她说着，下意识的挺了挺腰，站直身体，似乎这样就能将何方劲在她生命里印下的沉重与耻辱之感完全挪开。

崔福海的面色有些黯然，舒冬末自十六岁起，就孤身一人在外飘泊，为了创下鉴容台这份基业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辱没受过？可那些苦难和羞辱在她获得了成功的今天，都已经成为了她记忆里的笑谈。

“冬末，如果何方劲对你来说，仅仅是少年无知的耻辱印记，你怎么会狼狈到连我无意中提起他的名字，都敏感至此？”

冬末的气息顿时为之一窒，崔福海叹息一声，认真的说：“冬末，如果何方劲是你生在你心里的一只毒瘤，六年前的你虚弱不堪，不能动手术将它剜出来，那么现在你应该有这样的体力了！现在的你，有朋友有事业不乏追求者，甚至你自己也开始主动相亲，完全作好了开始新生活的心理准备，为什么不索性正视那段过往，不再爱他？”

“那样的贱人，我还会爱？”冬末爆出一串冷笑，瞪着崔福海：“大海，你不免太高估你兄弟的魅力，而看低了我的智商！”

“他不是我兄弟！”崔福海迅速否定了冬末的话，也有些薄怒：“从他七年前背叛起，他就已经不是我的兄弟了！”

冬末因为崔福海的恼怒而大笑：“大海，你自己其实都从心里否认与他曾有的情义，并不是太想面对少年热血被背叛的耻辱，为什么却一定要我面对？”

崔福海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有些自嘲的说：“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多管闲事了。”

“你是多管闲事了！”冬末面上虽然带笑，但笑容却明显的因为刚才提起的那个名字而显得有些黯淡，有些冷漠：“大海，这么多年，我过得很好，远比你想象的要好，我不提起过往，也不想提起过往，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且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将那样臭不可闻的过往再拿出来晒，恶心自己。”

她说着看向前方，在那里，鉴容台的錾铜大招牌在阳光闪烁生光。那是她这么多年努力奋斗的成果，也是她精神的寄托，看到它的样子，就让她的精神一振，扫开颓颜，笑道：“大海，如果你也觉得我年龄到了，该恋爱结婚了，不妨把你朋友圈子里品貌兼优的社会精英人士介绍给我认识。”

崔福海也放开胸怀，微笑回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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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意料外的工读生

十月国庆，是鉴容台生意最火的时段之一。今年的国庆生意之旺，更是大大的出乎冬末的意料。店里除了正式员工外，还把十二个工读生全都排上班了，依然人手紧凑，连舒冬末、郎小童、宋宁三个经理人员，也不得不亲自上阵，充当支援人员。

三人得闲一碰头，都觉得必须临时招几个工读生缓解一下人员紧缺的问题，免得发生员工太紧张辛苦，出现顾得了东顾不得西的情况出现，得不偿失。

仅是站柜这边的工读生的话，让店里的几名工读生把她们想在国庆打几天工的同学带过来就行了。要命的却是鉴容台一向支持外卖的习惯，国庆前接的外派订单经过整理，发现全挤在了几天，极有可能造成忙不过来，不能及时送达的情况，让鉴容台这些年已经颇有口碑的信用度受质疑。

“外派这边，小宁你看一下要送花送货的地方，拆一条路线出来……如果明天咱们店里就有三辆车跑外派，应该能够应付了吧？”

宋宁飞快的拟想了一下，点头：“如果有三辆车跑外派，那是能够应付了。可是我们店里只有两辆车，现在国庆，到哪里去借车？就算借到了车吧，也不可能借到能熟悉本城大大小小所有公司、社区、车站地址的老司机，怎么办？”

冬末也头痛，车子她还能向崔福海借，反正崔福海跟本城的各大建筑商都有交情，身上顶着好几个建筑项目经理的头衔，国庆节也有不赶时间的工地放假，调一两辆能装货的工具车不成问题。但没有熟悉地方的司机，却让她很无奈：“实在不行，只好去出租车公司请师傅了。”

国庆假请人，要三倍以上的日薪，还要搭上一个押车的老员工，算算真是划不来。只是信用为先，成本高也只得认了。

小童异想天开，笑道：“末姐，我先下楼去贴招聘广告，说不准运气好，能碰上国庆放假的老司机想出来赚外快，刚好让我们碰上，那可比直接从出租车公司请临时工划算多了。”

宋宁嗤笑：“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你别一耽误，弄得我们连出租车公司的师傅都请不到，两头落空。又或者请到的人根本不熟悉本城地形，那可把店里坑了。”

“我会谨慎行事，考问合格以后再确定人选的。而且出租车公司的调度室24小时营业，如果直到下午五点，我这里都没有合适的司机，再找出租车公司也不迟。”

三人议定，小童下楼去写招聘栏招人，宋宁维持店里的货流，冬末自己则忙里偷闲，抓紧时间窝到楼上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小憩。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楼梯间一阵乒乒乓乓的脚步声，小童火车头似的撞了进来，满面喜色：“末姐，明天外派那边的司机有了。”

冬末听说有这么凑巧方便的事，正想夸奖她两句，突一眼看清跟在她身后的人，顿时张口结舌。

夏初跟在小童身后，一脸灿烂的笑容，快快乐乐地跟她打招呼：“冬末，我来了！”

冬末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看夏初小跑着朝她这边奔来，赶紧抬手一指，喝道：“站住！”

夏初应声止步，看看他和冬末之间的距离，很认真的分辩：“我没有走进三步的范围。”

原来他还记得她那天苛刻的条件，只是那些条件所代表的意思，他却完全没有领会到。冬末无言，好一会儿抚额长叹：“我想撞墙！”

夏初没听清她的话，十分殷勤的将他背的书包拿下来，一面从里面取东西，一面说：“冬末，你让我学习当人家的男朋友，我很认真的学了……这些书我都很努力的看完了，你可以出题考考我，看我是不是已经合格了。”

冬末定睛细看，夏初从书包里拿出的书第一本是《恋爱大全》，第二本是《赢得女生喜欢的一百招》，第三本是《教你如何追求心上人》，第四本是《XX宝典》，然后第五本、第六本、第七本……

夏初一本本的从书包里拿书，冬末的眼睛是一点点的瞪大，到最后，几乎瞪得脱窗。

要是夏初懂得人情事故，故意这样反讽来气她，她还想得通；可她知道，夏初并不是反讽，而是真的很认真的在遵守她那天说的话：她让夏初别靠近自己三步以内，夏初果然不靠近；她让夏初好好学习当人家男朋友，夏初果然买来这么多的书，一本本的学习，然后再来让她出考题验看是否合格；

整件事似乎完全在按照她的意思进行，可得出来的结果，怎么却比被人轻视、敌视、甚至无视更让她气郁窝火呢？

夏初看到冬末脸上的颜色红紫青白的交错，五官扭曲，吓了一大跳，想靠近又谨守着三步之约，不敢越步，手足无措的站在当地问：“冬末，你哪里不舒服？”

我看到你的表现，我全身都不舒服！冬末嘴角抽搐，喃道：“报应啊！真是报应！”

可是就为了她一时的恶作剧，居然就得到了这样的报应，整得她有苦也说不出，这老天，也不免太偏爱笨小孩了吧！

夏初还在着急的，一迭声的喊着：“冬末！冬末！冬末！”

冬末气得一拍沙发靠，怒斥：“你叫魂啊？不准再叫我的名字！”

夏初因她的怒气勃发而确认她无事，心情放松下来，眨眼问道：“那我叫你什么？小末？冬冬？”

冬冬？还呛呛呢！冬末被夏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怒吼：“你从哪里学来这么恶心的叫法？我说过，你应该叫我‘舒经理’！”

夏初对别的事反应都要比常人慢半拍甚至几拍，但对冬末的责问，他的反应却快得不可思议，立即举起一本《XX宝典》，哗啦啦的翻开几页，亮给冬末看：“是这里，他教的，给喜欢的人起个别于常人的昵称……”

“那样的垃圾书能信，猪都能在天上飞了！”

冬末咬牙切齿，夏初茫然：“嘎？不能信？可是我觉得它说得很有道理啊。”

冬末忍不住咆哮：“在你眼里，有什么事是没有道理的？”

夏初看看她，脸上有点忐忑不安的怯意，但还是很勇敢，很认真的把话说出来了：“我这阵子都在想你那天说的话，觉得你让我找个同龄的女孩子去学习怎么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事。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别的女孩子，怎么能找别人学习喜欢呢？那样是不对的。”

冬末这一下真不知该哭该笑，突然有种做了不能见人的坏事被人看见的难堪，镇定一下才能继续脸不红气不喘的强词夺理：“你根本还没有长大，怎能喜欢我？当然只能去找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子学习怎样喜欢一个人。”

“可是喜欢一个人是人的本能，那是不需要学习的，跟年龄大小根本没关系，我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你？”

旁边站着看热闹的小童忍不住笑出声，她把夏初带上来，本是公事公办，没有设想冬末面对这个小追求者的反应。但夏初上楼以后的表现以及冬末无可奈何的苦恼，却成了她一个小小的福利待遇，笑得她肠子打结。

冬末知道夏初的情况特殊，实在没法用常态对付，正额头青筋暴跳，突然听到小童幸灾乐祸式的笑声，顿时一腔邪火都找到了发泄途径：“郎小童，我是让你招聘人手，没请你上来傻笑！”

小童赶紧憋住笑，站得笔直的报告：“末姐，我是在招人！这位夏初同学有驾驶执照，并且熟悉本城地形。”

夏初怎么可能有驾驶执照？凭他的智力，恐怕根本不能正确辨认各种指示牌。冬末愣了一下，才知道反驳她的话：“他？不可能！”

小童与夏初匆匆两面，只当他是个被家人保护过度，以至单纯得过了头的孩子，根本没意识到他可能智力不全，听到冬末的话，应声争辩：“末姐，为一份临时的工读工作，他没必要专门去造个假驾照吧？”

冬末愕然：“他有驾照？”

夏初在旁边小鸡啄米式的点头：“有有有……”

冬末很想一句话叫他滚出去，但旁边的小童察颜观色，却在一边直嘀咕：“公是公，私是私，人有才就要用，想想明天的外派，真难啊……”

冬末深吸了口气，才慢慢地问夏初：“夏初，我这里是在招熟悉本城地形的司机，你说自己有驾照，是想来应聘吗？”

夏初扬了扬手里的某本大全，用力点头，想开口说话。但这时冬末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思维逻辑，在他开口之前就先喝住了他：“别提那狗屁不通的书胡说了什么，你只说，你是不是想来应聘这份只有四天、又很辛苦、钱又少的工作？”

小童听到她这种就差没有直接让对方别来的话，忍不住咳嗽一声，柔声对夏初说：“夏小弟弟，末姐是吓你的。其实这份工作虽然只有四天，但考虑到是假期，综合劳动时间和强度，我们会给一个很丰厚的报酬。”

夏初感激的对她一笑，然后回答冬末：“是，我想来应聘这份工作。”

冬末立即板下脸来，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把你的身份证，学生证，驾驶执照拿出来。”

夏初谨遵台命，冬末翻开他的身份证一看，却是张G大附属职业学校美术系的学生身份证。G大职业学校的美术系是本城有名的用钱买入门，混日子拿野鸡文凭的地方。以夏初的智力，明显不具备通过正常的高考程序考进大学的能力，读这样的学校正是冬末意料中的事。让她意外的，却是夏初身份证上的年龄真的已经二十岁了，并且驾照是临省的花城所发，已经有了两年的历史。

“夏初，你不是本城的人吧？你真熟悉本城的地形？要知道，我要求的熟悉地形，是能够十分清楚的本城哪个小区几栋几单元在哪里，并能够选择最简短的路径把店里要发的货物送过去。”

夏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傻笑：“我不是本城人，不过我为了能来这里读书，跟着开出租车的表哥在本城转了四年多，把地形都背了下来。”

小童佐证：“我刚才随便挑了两个比较偏的地方问他该怎么走，他都答出来了。”

冬末心里充满了对夏初智力的怀疑，犹豫了一下，又问：“为什么来本城读书，需要把地形都背下来？”

夏初丝毫没有意识到冬末对他的排斥与不信任，对她有问必答：“因为家里人怕我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会迷路走丢。所以我不把地形全背出来，他们就不许我自己出来读书。”

怕会孩子会迷路，所以不把地形背出来，就不放他出来读书？冬末闭了下眼，终于忍不住问：“夏初，你家是哪里的？父母叫什么名字？你出来打工，他们会同意吗？”

她这次的问题并不难回答，但夏初却皱起了眉，十分为难的看着：“冬末，我出来读书，答应家里人绝不说出家在哪里，父母的名字……”

冬末小小的吃惊了一下，旋即想通：照夏初的衣着和对金钱的态度看来，他家也是小有资产的那类人。为了防止半白痴的儿子露雷被人绑架勒索，在他要求出来读书的时候做这样的约束再正常不过了。

“你父母的名字真的不能说？”

夏初有点可怜的看着她，又着急又歉疚：“冬末，我很想告诉你，可是……我答应过他们的不在外面说的，我要守信用……”

冬末无力的挥手：“你不用解释，不说就不说。”

夏初闭嘴，又急忙开口：“不过我出来读书，要做什么事，都自己决定，他们不管。”

明白了，这算是把孩子扔出来历练了。

麻烦啊！冬末心思略转，决定改变对付这麻烦的办法。既然他固执的想接近她，那就让他来吧！将他放在手下，凌之以威，欺之以势，冷漠对待，不信他那种小孩子似的热情真能在她的冷漠对待下长久维持。一念至此，她调转目光问了小童一句：“你认为他真能胜任外派司机的工作？”

小童十分正经的点头，冬末下了决定：“夏初，明天上午八点，你能准时来上班吗？”

夏初大喜，十分响亮的回答：“能！”

就这样，夏初小朋友开始了他为期四天的工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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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谁有甩人一百招

夏初上班的第一天，他不到八点就来了。因为忙而索性夜宿鉴容台的冬末一打开员工通道的卷闸门，就看到他提着装满豆浆、牛奶、油条、面包、包子、煎饺、葱饼等等食物的两只大食品袋站在外面，笑眯眯的说：“冬末，我买了早餐，你快趁热吃。”

冬末看看他提的东西，无奈至极：“你觉得我吃得了这么多？”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每样都买了一份。”

冬末顿了顿，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示意他把早餐送到二楼休息区去，把在店里三楼住的小童等人一起叫来吃。

小童本来还有点精神萎靡，但一看到桌上那丰盛的早餐，立即两眼放光，扑将上来：“哇，香满楼的葱饼和煎饺，真香！夏小弟弟，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唉，你不知道，我们自从长期合作的南芳馆关张以后，已经大半年没有吃过像样的早餐了，天天都吃对面快餐店送来的酱油汤捞面，差点人都要变酱干菜了。”

夏初微微脸红的说：“如果你喜欢，以后我给冬末买早餐的时候带一份给你。”

小童发出一声雀跃的怪叫，眉开眼笑：“我当然喜欢，不过香满楼离鉴容台有差不多一时路，你要是每天都去给末姐买早餐的话，也不方便吧？”

夏初的目光时不时的溜到一边去，搜索冬末的身影，小童把“每天”二字放重了说，他听明白了，却不以为意：“方便的，我每天六点就起来跑步，沿西园路跑一圈，正好要从香满楼门前过。”

“六点就起床跑步？真是好习惯啊！”小童惊叹一声，真的就想把买早餐的任务交给夏初了，但这时冬末已经粗略巡了一下店堂，走了回来，听到他们的对话，瞪了小童一眼：“替他把帐记好，结算时一并还他。你要想吃香满楼的早餐，自己不会起早些去买？”

小童乖乖听训，看到冬末从容自若的坐下来，从众多的早餐里选出喜欢的辣味蛋煎饼和豆浆坐下来吃，突然对笑得开心满足的夏初生出一缕同情，压低了嗓子问：“末姐，你对夏初还真公事公办啊？”

冬末吞下嘴里的食物，才扬眉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吃过早饭后，你带他去熟悉一下车辆，八点准时开工送货。”

小童扮个鬼脸，应了声是，吃过早餐立即领着夏初去情况，好配合工作。冬末知道他的智力情况，免不了担心他会出纰漏，晚上外派的车回来，她就问跟夏初搭档的小顺：“今天夏初跑车，没有跑错地方吧？”

小顺摇头：“这倒没有。”

冬末看他的神色有些迟疑，料想其中还有什么事，便问：“除此以外，他出什么纰漏了没？”

小顺犹豫的比了比自己的脑袋，小声的问：“末姐，夏初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冬末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一句：“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背后说人的脑袋有问题，无论如何总不算厚道，小顺有些尴尬的回答：“今天送货有几家要付现金的，我让夏初算一下要收多少钱，他不会算。”

冬末没想到夏初还有这方面的缺陷，但不知为什么，她却有些不忍心听到别人说他的脑子有毛病，顿了顿才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擅长做的事，夏初只是对自己不擅长的事表现得特别的迟钝，也不算脑子有问题。这几天你跟他搭档，遇到要收现金的货单，你就多辛苦一点。”

“是。”

小顺走了以后，有几通供货商的电话打进来，冬末接了电话，正在核对店里的商品细目，就听到有人敲门，她应了一声：“进来。”

抬头，却见夏初端着她的饭盒和汤盅，一脸讨好的笑容站在门口：“冬末，你该吃晚饭了。”

冬末瞄了眼电脑屏幕，才发现时间居然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夏初端着饭菜走进来，居然不敢擅自超过冬末说的“三步之距”，站得远远地，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她：“冬末，让我把饭菜端过去好不好？”

冬末有股既郁闷又好笑的感觉，叹了口气：“你都已经把饭菜端在手里了，不过来给我，难道要我变成长颈鹿，自己伸头过去啃？”

夏初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小心的将饭菜放在她的办公桌上，然后就想就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冬末一瞪眼，用带着鼻音的腔调嗯了一声：“三步——嗯——”

夏初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没精打采的应道：“是！”

后退几步，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冬末看到他的表情举动，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搞笑，连忙借去洗手之机，将笑容掩饰住。

等她洗手回来，见夏初依然还坐着不动，便问：“你还有事？”

“是！”

“有什么事？”

夏初呶了呶嘴，指了指桌上的饭菜：“你应该吃饭了，你吃了饭我再说。”

冬末点头，挥手道：“那你等我吃过饭后再来。”

夏初却不走：“不，我要在这里等你吃完再说。”

这娃，不知道看人脸色行事也罢了，怎么却这么能缠人呢？

“你的事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夏初一连说了三个很重要，又很用力的点头。

“那你说吧，我听着。”冬末大大地喝了口冬瓜汤，压火气。

夏初不肯，反而用很苦口婆心的表情看着冬末：“冬末，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也不要想事情，会消化不良的。小童姐姐还说你经常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这样也是不好的。Qī.shū.ωǎng.所以你应该先吃了饭，然后再办事。”

冬末把郎小童恨得牙痒痒的：“只要你出去，我就不用办事，就能安安静静的吃饭了。”

“不，我要在这里。”

夏初的表情，大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势，反正就是不肯走。冬末磨了磨牙，忍！

忍了半天，没忍住，问：“夏初，你属狗的吧？”

夏初惊讶至极：“咦，你怎么知道？”

冬末吃惊不已：“你真的属狗？”

“是啊。”

冬末顿时没了语言，只得无视坐在一旁对她发呆的人，自顾自的吃饭，等到吃完了，再问：“说吧，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夏初眨眨眼，右手不自觉的握住左手，摩擦着左手拇指，白净的脸上红晕一点点的扩散，紧张地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呐呐地说：“我……我……今天是我第一次打工，不知道怎么做才……才……好，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下文来，眼睛看看冬末，又赶紧转开看地面，紧张得直搓手。冬末如何不知道他这表情是想问什么——初次出来工作的人，心里惴惴怕会出错，免不了想问一声自己到底表现怎样，希望能得到肯定。

冬末不自禁的想到刚才小顺问的话，有些恻然，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你虽然是头一次工作，但做得很好。”

夏初的眉眼顿时弯成了两抹弦月，但神色还是有些不肯定的反问：“真的吗？”

冬末轻轻的嗯了一声，夏初的颜光刹时一亮，脱口而出：“这是你第一次肯定我做的事！”

冬末只觉得自己的瞳孔都因为他那因为欢喜而流光溢彩的笑容而收缩了一下，胸腔里似乎被人用疾快的速度扎进了一枚极细的针，不痛，但身体却本能的感觉到了异物，自动的排斥。

排斥他那种灿烂得不见丝毫阴影的笑容，排斥他那种清澈透亮的纯净，更排斥那纯净笑容里表露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对喜欢的人的重视与仰慕。

那种得她一言之褒，胜却无数财富奖励的满足笑容，让她的呼吸都窒了一窒。崔福海说夏初像少年时的她，不是没有道理的。她虽然不像夏初智商有问题，但当年在面对所爱时那种慎戒慎惧，以博君一欢为至大快乐的固执，却与此时的夏初无二。

虽然夏初现在对她的喜欢，极有可能只是基于一个孩子的任性，与喜欢一朵鲜花，一个洋娃娃没有区别。但那喜欢毕竟是真实而无伪的，不带任何功利，仅是源于天性而生的倾慕与欣赏。

这样的喜欢，即使在世俗看来太过突兀，难以接受，恐怕也很难真正的厌憎吧？冬末排斥这种喜欢，但一时却真有点下不了手将其灭之绝之。何况夏初的神经构造与众不同，能让正常人伤心欲绝的作法，放在夏初身上，却丝毫不起作用。

冬末设想了N多对付夏初的办法，暗示，暗示没用；明示，明示还不行，只能大吼厉骂；大吼只能叫他暂时收敛一下行迹，但想真正的一劳永逸，将他打发走，那可不只是没门，是连希望的窗缝也不见一条儿。

夏初给她送早餐，她吃，吃过后批评：“冷了，不好吃。”正常人面对这样的冷脸和有意挑衅恐怕都会难免委屈，可夏初的反应却是点头回答：“下次我给你热好再端过来。”

夏初晚上还不走，她说：“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夏初的反应是乖乖的走到墙角边站着；她恼怒挑刺：“你站着碍我的眼了！”夏初的反应是立即蹲了下来，躲在盘景后面，然后傻呼呼的问：“这样就好了吧？”

她不许夏初老盯着她看，夏初就真的不看——他盯着玻璃窗里她的影子看。不止看，有时候还一面看一面傻笑，大有手痒想摸摸玻璃里的人影的架势，把冬末寒得宁愿他看的是自己，至少他在看真人的时候，表情傻归傻，痴归痴，可不敢靠近伸手来摸。

她说：“夏初，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围着我转。”夏初却丝毫不为所动，小小声地说：“书上有说过，女生都是很害羞的，即使喜欢她也不会说出来……你不说，我也知道的。”

他知道？他都知道什么呀！他那本来就构造已经够怪异的脑袋，被那么些教人求爱的垃圾书一挤，更是变异得足以跟史前怪兽媲美了，人类根本无法与之沟通。

冬末自以为自己不算无能的人，但面对夏初，她却实在有老鼠拉龟，无处下爪的无能感。

夏初就像一台接收功能单一而又古怪的收音机，能接收FM时，就不能接收AM；能接受AM时就不能接收FM，更要命的是，他的接收波段的感应器还经常跳跃，让冬末很多时候说句重话，不止没砸到想砸的人，反而差点闪着自己的腰膀，累得她躲开众人仰天长啸：“天哪，谁有甩人一百招，教教我吧！”

没人回答她，只有被秋风吹落的树叶沾上她的脸，再哀怨的滑下，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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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眼里的孩子

好在四天时间不算长，很快就到了他结帐走人的时候，冬末长长的舒了口气，以为这下总算能清安了。谁知夏初结帐走后的第二天一早，她打开门，门外骄阳灿烂，秋叶绚丽，夏初那招牌似的笑容依然明媚。

冬末看到他的感觉，就像背后刚躲开一刀，冷不防迎面又被敲了一棍，都快要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了。

“夏初，你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给你和小童姐姐送早餐啊，我答应过的，要守信用嘛！”

“我没有要求你给我送早餐，所以能不能拜托你离我远点，别扯什么信用不信用？”

夏初眨眼，回答：“你虽然没有要求，可是我心里已经答应了。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好。不守信用？不好！”

冬末握了握拳，指关节都被她捏得喀喀作响。

夏初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她生气，但看她的表情，再迟钝也知道情况不大妙，小心翼翼的问：“冬末，你没事吧？”

冬末深吸了口气，挤出个扭曲的笑容，“非常”温和的问：“夏初，你真的喜欢我吗？”

夏初有点脸红，但却没有回避，而是认真看着她，用力点头。

冬末再问：“喜欢我，就应该对我好，是吧？”

夏初不假思索，立即回答：“是！”

冬末呼了口气，用她以前从没在夏初面前用过的神态，柳眉婉转轻扬，眼波流动，深深地看着他，娇妩一笑，柔声道：“那你知道什么是对我好吗？”

夏初被她一看，脸上的微红迅速扩散成直达耳根的大红，目光既想挪开，又挪不开，身体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两步。

原来他怕这个！冬末微微一愕，差点暴笑出声，同时心里又懊恼无比：像夏初这种情窦初开的纯情少年，本来就应该最怕风骚入骨型的女子的，她早该想到，怎么居然笨到直到此时才想起来呢！

要是她早点摆出一副烟视媚行，妖娇冶艳的样子来，没准夏初早已被她吓跑了！

冬末心中暗恨，脸上的笑容却愈见妩媚妖娇，微微踮步，袅袅娜娜地逼上前去，呼气如兰，用甜糯娇嗲的声音轻声喊道：“夏初——你过来——”

她不出口还好，声音一出，夏初如被踩痛了尾巴的猫，嗖的一声窜出老远，躲在屋角转弯处，然后再探出个头来，急声大喊：“你你你……你别过来！”

她抬手，纤掌虚掩在嘴边，吃吃娇笑，用诱哄的语气柔声道：“夏初，你既然不喜欢我靠近，那你就离我……”

她的话没说完，脸红得鼻翼上都出了一层薄汗的夏初却突然出声：“冬末，我不是不喜欢你靠近我，而是……你这样笑，好看是很好看，可是也好假！”

好假？！冬末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这个词一堵，顿时塞了回去，整个人瞬间石化。

夏初不敢看她的脸，闭着眼睛，一口气把他的话说完：“我宁愿你对我生气，也不愿你对我这样笑！”

冬末醒过神来，气得脸色铁青，怒吼：“夏初，你给我死远一点，我不想看到你！”

“我不走！”

冬末森然冷笑：“夏初，你以为你缠着我不放，就能让我喜欢上你么？实话告诉你，你别在这里发你的清秋大梦！”

以往她拒绝夏初，再疾颜厉色，心里对他的恶感总是不强。但这次说这句话时，她的心里却充满了对他的厌憎。

这厌憎，源于他刚才那句“好假”！人在世俗里打滚，谁能不假？她不过是随流而已，无可厚非。任随说她“假”，她都不会介意，因为对方也同样是世俗中人。

可说她假的人，却是夏初！在这浑浊虚假的世间，唯一一个可说是不染纤尘的“真人”。他那一声假，便如明鉴照影，以期昭彰清明，映衬她的虚伪恶浊。

人在一身污秽的时候，面对清洁无染的人时，会产生的心理，绝不仅是自惭形秽而已，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厌憎嫌恶。

夏初虽然迟钝单纯，但对真正的恶意，却绝不乏感应能力，脸色微微白了一下，虽然还是不走，眼里却盛满了委屈：“你心里其实也不想让我走的，我不走！”

冬末讽刺的笑了起来，充满恶意的看着他，用嘲讽的语调问：“唔？我心里其实不想让你走？夏初，你是谁啊？能看透人心的巫师吗？天使吗？上帝吗？”

夏初摇头，脸上有着怯意，但却认真的回答她的话：“我不是巫师，不是天使，不是上帝，可是我知道你其实不想我走的！”

他顿了顿，抿了抿嘴唇，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冬末，你的眼睛里面，有个没有人陪的孩子，她很想让人喜欢她，很想有人陪着她，很想……很想……”

他显然还有话想说，但词句匮乏，却想不出该怎么说了——不过，即使他想出来什么合适的词，他也没办法说出口，因为冬末的一脚已经踢了过来，将他踢得砰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墙上。

冬末一脚踢出，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掌指尖都在轻微的颤抖，秋阳照在她身上，她却没有感觉到温度，反而觉得有种遍布全身的寒意。

是变天了吧！才会突然有寒流袭来。她努力站直身体，避免自己因为身上的寒冷将双手环抱起来。

指掌间的颤抖一时难以平息，她重重的喘了几口气，退开几步，却见夏初虽然靠在墙上，却依然望着自己。他那墨黑而清亮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身影，竟有股狼狈落泊。仿佛她一直固锁的心门，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人一举撞破，里面许多她掩藏着的，不准备露出人前的东西，就这样晒在了太阳底下。

她知道夏初有智力缺陷，所以对他一直相当容忍。不是因为她喜欢他，而是做为一个身体和智商都健全的人，面对残疾者都必会有的几分同情与怜悯。

她放宽容人的尺度去对待夏初，那是强者对弱者才会有的心态。无论在她还是在世俗人眼里，她与夏初的强弱之势都是肯定的。可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内心深处的隐秘竟会被一个弱于自己的人窥视到。

还有什么比被弱于自己的人知道了自己不欲人知的软弱更让人感到难堪的？还有什么比被自己其实瞧不起的人怜悯更让人感到屈辱的？

“别看我！”

她厉喝一声，却连声音都是颤抖的。那种被人窥视到了内心深处的难堪与羞辱，让她有种强弱之势易位的感觉。

这种弱势，让她除去难堪以外，更有一种几欲发狂的暴戾。

她想打人！

再加一顿拳脚，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半白痴打个半死吧！

她咬牙，努力克制这种暴戾的冲动。

夏初定定的看着她，满眼的不知所措，但他的手脚，却在不自觉里做出一个极富保护性的动作，他伸出手来，呐呐的说：“冬末，别咬你的嘴唇，要受伤的。我的手臂借给你咬。”

冬末在他伸手的瞬间，又疾速的后退，直到碰到了身后的垃圾桶才停下来。垂手的地方放着簸箕和扫帚，她一把抓起，没头没脸的就往夏初身上砸了过去，厉叱：“你这白痴，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夏初脸上身上，都被簸箕里的垃圾泼满了灰，呛得连连咳嗽，可他依然倔强的站在那里，叫道：“我不！”

冬末怒笑：“你不走？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这是我的店，这片地方都是我的，我有权利把我讨厌的人赶出去，你是要我叫保安，还是要我报警？”

小童听到外面的声音，赶紧跑了出来，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冬末这种狂怒的表情她却从没见过，心里也吓了一跳，赶紧顺着她的话意抓住夏初，把他往外拖：“夏小爷，夏小祖宗，不管有什么事，你以后再说吧！现在就别赶着末姐的火头往上浇油了，你老人家是天不怕地不怕，我可不想工作的时候对着一头暴怒的母狮。”

她平常跟冬末姐妹相称，从不拘礼，开玩笑是常事，哪料今天正撞到了火山口上，冬末听到她一句“暴怒的母狮”，火气更大，厉声喝道：“郎小童，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你以为你很幽默是吗？狗屎！把他扔出去，立即上班，误了事我扒你的皮！”

小童自跟着冬末做事，再怎么犯错，也没受过这么不留情面的喝斥，整个人都一愣，心里十分委屈，忍不住瞪夏初：“你怎么搞的，居然害我也受窝囊气！”

夏初呐呐无语，小童用力将他推到街对面，板下脸来，认真的说：“夏初，平常你怎么样，我都当你是孩子爱玩。可你不能因为你是个孩子，就恃宠生骄，太过放肆！”

夏初分辨：“我没有，我只是喜欢她，想靠近她……”

“喜欢她，就应该尊重她，让她拥有自己的空间，而不是紧缠不放，让她暴怒难堪！”小童气得一巴掌扫在他头上，怒道：“夏初，末姐这是次真的动怒了，你给我识相点，站远些，别再到鉴容台来惹她生气了。”

冬末这一天的心情都不好，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这让店里所有人员都不自禁的乖觉了许多，做事都分外的小心。

冬末知道是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晚上店里关门后，就把宋宁和小童叫到了她办公室，直截了当的说：“我想国庆以后往沿海方向走一趟，花点时间考察一下供货市场。”

宋宁问道：“沿海考察是不是需要把国庆这几天的收入也结算一下，将盈利划到你帐户里去？”

冬末点头，又问小童：“你的那个开连锁店的计划书作好了吗？作好了就拿给我。”

小童大喜，一迭声的说：“早就做好了！末姐，你终于决定开连锁店了吗？我就说嘛，我们店的信誉这么好，批发的份额也越占越大，早就应该开连锁了。”

“具备的事务还得等我考察后再说，只是既然资金宽裕，做个准备也不错。”冬末笑了笑，看到小童毫无芥蒂的笑容，心里微觉歉疚，低声道：“小童，早晨我发火，让你受委屈了。”

小童闷了一下，道：“末姐，谁没有生气想发火的时候？我跟了你快五年了，从没挨过骂，今天也算一个新体验。何况是我口无遮拦闯了祸，也不是什么委屈。”

冬末抚了抚额头，苦笑道：“早晨是我失控了，我不该迁怒于你的。”

小童一直疑惑冬末发火的原因，但冬末不说，她也体贴的不问，笑道：“末姐，其实你偶尔失控，我觉得也蛮好。不愠不火万事都能忍的性格当然稳重可靠，可是老这样也会让人觉得……觉得……”

她说了两个觉得，都没有说出什么来，引得冬末一笑，温言安抚她两句，让她走了。

她走后良久，冬末依然坐在皮椅里发呆，脑中却不期然的想起夏初说她的一句话：“好假！”

好清脆响亮的一句话，这样的话，恐怕除了夏初那样的白痴以外，谁也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吧！她冷笑，起身，倒了杯开水，走到窗前，往外眺望。

大学城的开发比较迟，这条商业街没有多少高楼，站在窗边，还能不受阻拦的远眺。可惜的是楼前虽然没有阻拦，但受工业污染的夜空，除了灰蒙蒙的阴云，什么也看不到。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收回了目光，低头，突见对面街上有条人影。时已深夜，商业街的店铺多已关门，路上行人稀少，那人站在街道旁的身影便显得十分孤寂，有种车马离后人廖落的冷清。只是他却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外界的变化，只是抬着头，固执的往上看。

冬末的目光移下，与他对着正着。隔着一条街，她依然能感觉到那双眼眸的清澈。

他怎么还在这里？冬末愣了一下，旋即看到夏初对她用力的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秋叶般绚丽的笑容。

他竟然，还能对着她这样笑！

果然是个白痴，那样骂他，他还敢来；那样凶他，他还敢对她笑！

冬末心里嗤笑冷嘲，可他那笑容，却如有质量，狠狠的向她撞了过来，震得她膝跳反射式的连退了好几步，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停了下来。

稍微镇定，她才发现，杯中的水竟洒了自己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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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寒夜谁与共孤灯

国庆过后，冬末安排好店务，便起程外出考察。她给自己设定的路线是由西而东，自南向北。除了在各大批发市场了解行情以外，还收集信息寻找生产的厂家。

这一圈走下来，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等她到了天津，北方寒流来袭，已经是霜雪天气。她是南方人，陡然遇到寒流，便冻得活似快要落叶的小白杨，虽然新买了毛衣大衣披着，还是抖个不停。

小童打电话过来时，她正哆哆嗦嗦的在一家酒店登记入住，听到小童问她有没有添置衣着，她心里有些感动，笑道：“买了，往常你都不看天气预报的，居然也知道北方有寒流，难为你这么细心体贴了。”

小童汗颜，笑道：“末姐，你不在店里，我和小宁都忙翻了，哪里还有那种细心啊！看天气预报的人可不是我，是有人提醒我的，我才想着要给你打电话的。”

冬末诧异，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鉴容台里，交情深到会惦记她的冷暖的朋友一个巴掌的手指也数不完，却不知是谁这么有心，却又不直接给她打电话。

“是大海吧？”

小童撇嘴，不屑：“那崔命鬼哪有这种细心，是……是……”

她本想直说是谁有这样的细心，但话到一半，又突然支吾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太过小气，本来没有必要尴尬的事这样一支吾反而变尴尬了，便坦然笑道：“末姐，是夏初那小鬼啦！那小鬼什么都不懂，对放在心上的人倒真是关怀备至，你不在店里，他居然也一天一次的跑过来问消息。”

冬末任那“放在心上的人”几字流过，只抓住重点问：“他还来店里？没有闹事吧！”

小童哈的一笑：“末姐，你就放心吧，夏初乖得很，最多也就站在店外发发呆，不闹事的。”

冬末静默了一下，淡淡地说：“赶他走。”

小童一时没反应过来：“末姐，你说什么？”

冬末再说了一遍：“赶他走。”

小童愣住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冬末说的是真的，不禁有些不忍，道：“末姐，没这必要吧！夏初只是过来看看而已，规矩得很。何况你又不在店里，即使嫌他碍眼，那也等你回来再说啊。再说了，夏初还是能帮我们做事的，比如广告宣传啦，店里的美工设计啦……而且他长相又好，就算什么都不做，站在店门口都是块活招牌。”

冬末耐心的听着小童言不及义的唠叨，直到她说完了，才冷静的说：“小童，夏初对待人和事物，就像恋旧的小狗不肯甩开早已没有肉的骨头，你不能让他在一个有好感的地方呆太久，不然的话，他会把呆在那里当成习惯。”

小童愕然：“啊？”

冬末的声调微提：“你现在就得把他赶走，不然以后会赶不走他！”

小童呆了呆，挠头，干笑：“末姐，你太小心了吧？夏初会是这样的人么？”

“他是。”

冬末挂断了电话，呆立良久，脑子里因为小童提及“夏初”而思绪纷乱繁杂，许多念头涌上心来，似乎什么都想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到最后只剩一片空白。有些木然的拿了房卡，上楼洗漱休息。

她的外出考察跟那些拿公款的人不一样，是在给自己做事，行程安排自然着紧，基本上每天都有繁重的任务，能把人累得筋疲力尽，扑到酒店的床上就能呼呼一觉睡到天亮。但今天夜里，她的睡眠却浅，夜半时分竟突然踢了一下腿，好似梦到自己高楼失足，被惊得一跃而起。

睁开眼睛，室内她刻意留着的床头灯依然开着，只是电视机却关掉，可能酒店为了节电，给客房里的电视定了时。

她起身，将电视机重新打开，让里面的声音充满房间。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是这样，睡觉的时候，不关灯，房里一定要有声音。以前穷的时候，她买收音机整夜整夜的放，现在档次提高了点，整夜放的是电视机。

只是收音机也好，电视机也罢，声音调得再大，依然只是机器，没有温度，声音里也没有对她的感情。不想还好，深入一想，便有些自欺欺人。

她自嘲的一笑，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居然会夜里失眠。在床上呆坐良久，实在无趣，她索性将大衣披上，开了大灯，把公文包里的资料拿出来仔细的阅读，完善她开连锁店的构想。

长夜寂静，无人相扰，本是凝神工作的好时机，但不知为什么，她坐在桌前却经常分神发呆，怎么也收不拢思绪，进不了状况。连续几次这样，她索性将资料和纸笔扔开，准备放任自己发呆发个痛快。可人类的奇怪也正在于此，工作学习的时候，溜号发呆是经常的事，到真正有大把时间空下来让你发呆发个痛快的时候，却怎么也呆不起来了。

冬末苦笑，倒了杯开水站到落地窗前。室内开着暖气，玻璃窗外的寒夜却在降霜，温差一逼，窗户玻璃上便出汗似的凝满露水。她拉窗帘的动作一带，本来就已经垂垂欲滴的露水便纷纷滚落，把窗户玻璃洗得分外的清亮。

玻璃框里，她修长的身影映着，有点偏瘦，及腰的长发未经整理，有点凌乱。她拉了张椅子，在窗前坐下，突然顽心大起，将玻璃上残余的露水抹去，然后再往上面呵气。玻璃被热气一熏，又蒙上了一层白雾，她伸出手指按刚才的印象在原来照着她的脸的地方划着。先画的是脸型，她的下巴有点尖，她就画了个十分夸张的尖下巴；然后画耳朵，她的耳朵生得好，耳垂是极漂亮的水滴状，于是她就将那小巧的水滴扩大拉长，来个“双耳及肩”；再画嘴巴，她的嘴唇略有些薄，就被她用条直线代替；接着鼻子和眉毛被她一笔就带出来了，眉尾被她拉了个夸张的翘锋；

最后她才画眼睛，这时玻璃上的雾气又已经结成了小小一颗的露水，她一指伸下去，眼睛的形状就坏了。眼眶里的水珠被她的指尖擦掉了，眼眶外的露水却有些下滑，看上去竟似她不经意间画了个垂头丧气的哭脸。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想笑，抬头，眼睛与玻璃上的画像重合。画像里的眼睛四周都没有雾水了，只有中间一点恰似瞳孔的露水，被灯光一映，微微闪着银白的光芒。

银白，在这寒夜里显得十分的清冷孤寂，冬末怔了怔，突然有些分不清那抹银白，到底是露水映着灯光，还是自己的眼眸里本身就有这种孤寒。

她伸手，将玻璃里上画的人像拂去，站了起来，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双手环扣，抱住自己的臂膊，想将寒意驱去。

然而那股寒意，却不是因为气候，而是源于心中的孤寒。任她怎么抱紧双臂，依然无法保留身上的温度。

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曳投在窗户玻璃上，随着玻璃上的露水滑落而点着点点幽冷清光。

寒夜谁与共孤灯？我与影儿两个。

天广地阔，苍凉深远，远古便有的寂寞一词，蓦然把她紧裹在里面，挣扎不脱。

在这夜里，她能拥抱，只是自己的双臂。

不期然的，夏初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你的眼睛里面，有个没有人陪的孩子，她很想让人喜欢她，很想有人陪着她……”

那个孩子，智力低下，神经极粗，却偏偏有着常人没有的细腻的感应力，竟一眼就识出了她的孤寂。又或者，是因为他真，所以他就拥有了一眼看到别人的真实的能力？

她抬头将双眼蒙住，低低的一笑，叹息：“夏初，你真的还是个孩子，很多事，你不懂的……”

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的陪另一个人藏在眼里的孩子，人，更多的时候，只能拥抱自己来驱寒，没有太多的选择。

也许，她真的应该找一个人了，找个能在夜里拥抱她的人，替她驱去夜间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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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稀奇古怪的事太多

在北方呆了一个星期，冬末将收集到的资料快递，打道回府，买了夜间上车白天抵家的软卧票，早早的就去了火车站候车。天冷，冬末上了车寻到铺位，调好包厢里的温度，就爬了上去，裹起被子开着灯，戴上耳机，准备将旅途的漫长都消磨在睡眠里。

不料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被子沉了一下，一只手摸了进来。冬末以为是小偷，本来觉得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好，他不可能摸到，就不想理会。谁知那只手不去摸她头下枕着的包，却顺着她的腰向她胸前摸了过来。

冬末愕然：软卧车厢是封锁的，难道她这次搭车这么不走运，同室居然是条色狼？她把将那只爪子甩开，一怒翻身坐起，喝道：“王八蛋！你瞎了狗眼！”

那色狼见她醒来，不仅不怕，反而做了个冬末始料未及的动作，解开裤子把他那丑陋的玩意儿掏了出来，冲她晃了晃，嘿嘿地淫笑。

冬末这才明白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露阴癖，有点恶心，冷笑：“这么烂豆芽，你也敢出来露？换成我是你，生成这样，我早把它割了，省得被人见笑。”

色狼愕然，冬末抓起提包，一包砸在他脸上，再趁那人吃痛的时候飞出两脚，踢在那根烂豆芽上，踢得那人惨声怪叫。

包厢门恰在此时被人推开，一个戴蓝边框眼镜穿灰色休闲装的男子站在门口，看到包厢里的情况，微微一愕，再细一看，顿时明了原委，一把揪住色狼的衣领，加踢了两脚，将之踹出门外。

冬末心中戒备，虽然看着眼见这人痛驱了色狼，却依然不放松心弦，先道了声谢谢，再问：“您是哪位？”

蓝眼镜唯恐她把自己也当成色狼，赶紧解释：“我是跟你同包厢的乘客，刚才去隔壁找朋友玩去了，现在才回来。”

冬末扬眉，唔了一声，问道：“你是和我同一个包厢的？那刚才那个人是谁？”

蓝眼镜一摊手，道：“也不知是哪个包厢的，大约喝多了跑出来撒酒疯。”

冬末嗤了一声：“酒真是好东西，什么事都能抹平。”

蓝眼镜问：“要不要找乘警报案？”

这人如果真是嫉恶如仇那类的，一早就该把那变态抓了直接送去乘务室。把人放了以后，再来问这一句，做事也不免太圆滑了。

冬末捡回她当武器的提包，摇头：“火车包厢哪天不发几起性骚扰案，找乘警如果有用，那些变态也不至于这么嚣张。”

她的话虽然没有特指，但说的包厢性骚扰案几字却让那蓝眼镜颇感尴尬。冬末想想自己刚才踢了的烂豆芽，顿时觉得脚上一双袜子都被弄脏了，活似一团狗屎粘着，让她直犯恶心，赶紧把它脱掉，扔进垃圾桶里，转念间恨道：“我刚才那两脚还不够狠。”

蓝眼镜想到刚才那捂着小弟弟痛得站都站不起来的色狼，额头冒出几滴大汗。

被这一闹，冬末出了一层汗，全身燥热，再也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去开窗吹风。软卧包房里的地毯很是洁净，她一时偷懒，连鞋也没穿，赤着脚就去开窗，站在风口，让风吹去心中的不愉。

蓝眼镜转头，一眼见她迎风玉立，风姿俊秀，不禁一呆；再往下看，见她一双赤脚敛足平趾，骨肉匀停，煞是可爱，不由得吞了口口水，轻咳一声，道：“小姐，我包里还有双没拆封的袜子，如果你不嫌弃就先拿去穿上吧，别冻着了。”

“不用，我有换洗的。”

冬末吹了片刻寒风，身上的燥热退去，便关上窗户，坐回卧铺找出袜子穿好。

蓝眼镜等她穿好了袜子，才对她一笑，自我介绍：“我是星城腾江房地产公司的项目监理部经理谭英，小姐贵姓芳名？”

他一面说一面把名片双手奉上，冬末虽然心情不愉，但想他进到包厢以后的举止也算温文有礼，虽然圆滑，倒也不似坏人，不领他的殷勤可以，太过失礼却无必要，便接了他的名片，回答：“免贵，小姓舒。”

谭英见她明显没有与自己交换名片的意愿，微觉失望，旋即振作精神，殷勤的问道：“舒小姐，要不要喝杯开水，压压惊？”

冬末本来是想去倒杯开水的，但他这一问，却改变了主意，摇头：“我自己带了水。”

她一面说一面翻开杂志，靠在台灯下面，专心致志的看了起来。谭英见她有意疏远，有些讪讪，尤不死心，又问：“舒小姐坐这趟车，也是去星城么？”

冬末轻唔一声，却不接话。谭英没话找话，又笑：“舒小姐孤身一人提着两只包，上下火车很辛苦吧？”

冬末白手起家，生意小的时候为了省钱，进货时连苦力都不舍得雇，一百多斤的货包都自己扛过很久，这两年虽然安逸娇养了些，也不至于拎两只重量连三十斤都不到的行李包都提不动。

“说不上。”

冬末实在不耐他在旁边JJWW，被子一卷，将杂志盖到面上，做出一副睡觉的姿态。

谭英终于闭嘴，不说话了。

火车的软卧包厢，是艳遇的好地方，不过也得看对象。

一夜无话，上午车抵星城，冬末早早的提包下车，不意走出车站还是与被下属接着的谭英撞上了。谭英一愕，看她站在路旁，旋即笑了起来，颇为潇洒俊朗：“舒小姐，如果不嫌弃，请上车来，我送你。”

冬末客气拒绝：“谢谢，不过我朋友马上就来了。”

谭英探头看了眼车站周围的路况，笑道：“车堵得这么厉害，你的朋友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天冷，你还是先上车坐着等吧，别冻着了。”

冬末已经看到了崔福海的车被堵在前面，崔福海卡在车里进出两难，正远远的冲她招手，不禁一笑，一面冲他点头示意，一面笑着感谢谭英：“多谢谭先生好意，我朋友就在前面。”

谭英乍见她的笑容，眼前一亮，赶紧趁她脚步刚动的时候抢出一句：“舒小姐，你在本城要是遇到了什么烦恼事，可以打电话找我。”

冬末不意此人屡屡碰钉子，满脸灰雾，竟还有这等楔而不舍的好精神，倒也佩服他的强韧，报之一笑：“多谢好意，如果有事，我会记得的。”

谭英目送她远去，来接他的下属见状取笑：“也不算绝色，怎么就让你这么挂心？”

谭英兀自回味冬末临去时的一笑，叹道：“你不知道，这样的女子才叫婉转风流，有味道。”定睛细看，觉得接冬末的车似乎有些眼熟：“那辆车是谁的？”

本城搞房地产的圈子也就那么大，来来去去尽是熟人，他的下属眼眼却比他尖：“崔福海的，在加油站时我们遇到过，他说来接人，原来是接女朋友。”

谭英摇头：“肯定不是女朋友，她身上没有恋爱的味道。”

他们这边闲话，那边冬末却已经到了崔福海车旁，先把行李扔进后座，再就着半开的车门挤进前座。

崔福海打量她一眼，笑道：“出去一趟，有什么收获？”

“觉得市场前景大好，值得出手。”冬末坐好身体，看看刚才因为想从半开的车门里挤出去而弄得衣裳不整的崔福海，笑道：“大海，你也该控制一下横向发展的速度了，这卡在车门里进不得，也出不得的感觉，不好受吧。”

崔福海翻了个白眼，对她无比唾弃：“要不是要来接你，我怎么会来这堵车堵得门都开不了的地方，你得有点良心吧。”

二人说说笑笑，以龟速驱车前行，用了半个小时，出了车站路，崔福海问：“送你回家休息，还是去哪里吃饭？”

“回店里。我在车上休息过了，也不饿。”

“你这也太拼命了，其实以鉴容台现在的发展状况而言，你可以脚步放慢一点，稳稳地来。反正你用钱的能力有限，赚多了也没什么用。”

“我倒是想放慢一点脚步，可是放慢脚步后，空下来的时间，我都不知道该干嘛。”

冬末把话说完，突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免太过凄凉，赶紧展开笑容，旧调重弹：“大海啊，我上次让你帮我留意些介绍对象，你留意了没有？”

崔福海有些皱眉：“冬末，你是认真的想相亲谈对象了？”

“不是真的难道还是煮的？”

崔福海轻轻的叹了口气，喃道：“冬末，我真不想你也像别人那样，竟也是为了年纪到了，该结婚了，就找个差不多的人搭伙过日子。”

冬末只当没听到他说的话，二人抵达鉴容台，崔福海告辞而去。冬末步入店堂，便发现里面的货柜摆设与她离去时大相径庭，一样丰富的货物，依原来的摆放显得有点拥挤，但现在一眼看去，却显得十分整齐清朗，似乎空间一下子扩大了许多。且店堂里的很多装饰物都更换了，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这家店明快可爱，洋溢着勃勃生机，

冬末惊咦一声，大感诧异，忍不住问小童：“这是美工的新设计？做得好啊，应试发奖金。”

小童乐了，对蹲坐在楼梯间里盯着楼上楼下两层营业厅发呆的美工娇娇一呶嘴，笑道：“末姐，娇娇都要崩溃了，你千万别说什么要奖励她的话。”

冬末大奇：“为什么？”

“这新设计不是娇娇做的，是一个娇娇本来很看不起的人做的。”

冬末愣了愣，脑里突然直觉反应式的闪过一个人影，脱口而出：“夏初？”

(奇)小童干笑不已，生怕她追究自己没将夏初赶走的责任；蹲坐在楼梯间的娇娇却被夏初二字激得抬起头来，大声问：“夏初又来了？”

(书)冬末见她如此失态，不禁拧眉：“他没来，你怎么了？”

娇娇看到冬末，嘴一扁，居然有点哭相：“末姐，夏初那臭小子太可恶了。”

冬末想笑，又忍住：“你怕他抢了你的饭碗？”

“我怎么会怕这个！”娇娇跺脚，嚷道：“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我苦练十几年，正正经经的科班出身，居然被他一个完全没有设计理念的人挤得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冬末环顾四周，纳闷道：“这有什么特别的？我没看出来。”

“店堂的摆设都要追求实用，为了实用就不能不在有时候牺牲美观。我一直都没办法将店堂设计做得更好，就是因为我没法找到实用与美术之间的平衡点。”

娇娇指点着店堂内的新摆设，一脸兀自震惊不信的神色：“可是夏初那臭小子，他只是凭着感觉，说什么‘这样摆好看，那样摆好看’，然后照他的想法摆出来，居然就能把美观和实用的平衡点找到……末姐，这就是黄金比例的实用啊！黄金比例！末姐，你能想象不，居然有人能把美术上的黄金比例，应用到小饰品店这样繁杂芜乱的地方来。并且夏初他根本就不曾意识到黄金比例的存在，这简直……简直……简直是他妈的气死人了！我要是有他那样的天赋，我早……早……”

她要是有夏初那样的天赋，她早干什么去了，她却说不清，只是气得在楼梯扶手上直磨爪子，捶胸顿足。

小童掩面偷笑，对她的惨况不忍卒睹，直叹气：“娇娇，你要发疯也找个偏点的地方好不？多亏这几天是生意淡的时候，不然店里来的客人被你吓跑了，看你怎么赔。”

娇娇咬牙根不走，在原地磨着：“不要，我就要在这里看着，看着我才想得明白。”

冬末被她的执拗逗笑了，摇头，同情地摸摸她，对看热闹看得好笑的同事说：“这可怜的娃受刺激了，谁柜上没事的，把她抬了去治治。”

众人大笑，果然上来几个人把她架了去三楼宿舍。

冬末在店里走了一圈，跟久未见面的员工寒暄一番，回到三楼办公室，便忍不住走到窗前，把鉴容台四周的街道都看了一遍。

小童初时不解她的意思，再一想，却有些明白了，问：“末姐，你在找夏初？”

“没。”冬末迅速否认，自己都觉得这回答似乎太急了点，显得自己似乎心虚。

小童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一本正经的汇报：“启禀陛下，臣在接到陛下圣旨之后，立即严格执行，早已将逆贼夏初一举拿下，押解天牢，不逢大赦不得出狱。陛下大可安坐金銮殿，再不必忧心他犯上作乱。”

冬末被她这腔调弄得哭笑不得，但为了显得自己光明磊落，不带私情，却还不得不配合她作戏式的回答：“嗯，朕知道了！卿办事利落，论功当赏。”

小童涎着脸，顺杆子就爬了上来：“赏什么？半个月的带薪休假不？”

“赏你五毛大饼两张，还不速速把脸凑上来领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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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始识真情味

崔福海认真办事的效率是极高的，冬末这边还在为此次考察的成果操劳，他那边已经给她安排好了相亲宴。

时间：周末晚六点十五分；地点：西城路伊人咖啡馆；人物：某地产公司销售部副主任及介绍人崔福海。

冬末接到让她去相亲的电话后，立即将手头的工作扫尾，该交待的事都交待清楚，然后稍事打扮，打车直奔约定的地点。

崔福海谨守媒人守则，介绍二人认识后，便借口有事先走了，留下冬末与那人“慢慢聊”。那人做销售出身的，口才了得，颇为风趣，冬末虽然不是很插得上话，但她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虽然觉得此人有些话唠，但也并不反感。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面相手相，冬末正听得有趣，突然觉得与自己隔着一盆发财树的邻座传来的动静有些怪异。她微微一怔，转头看了一眼，却见一对戴着帽子的男女正用围巾遮住脸，抱成一堆，躲在发财树遮蔽的阴暗处，想是在干什么浓情蜜意的勾当。

她心中暗笑，转回头来继续听相亲对象闲聊。那人顺着冬末的目光看了一眼，也看到了邻座的光景，不禁有些意动，笑道：“舒小姐，你的指掌看上去骨肉匀称，应该是相学上相当好的富贵相，就是不知道掌纹相不衬，要不你把手给我仔细看一下。”

冬末自然明白他这句话背后蕴含的试探之意，正在接受与否之间犹豫，怱闻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好像是啮齿类的动物正在啃什么东西，紧跟着便是服务员温和的提醒：“这位先生，如果您确实需要磨牙的东西，我可以为您送盘坚果过来，麻烦您不要咬桌沿好吗？”

这是什么提醒？也太奇怪了吧！冬末正觉得好笑，脑里灵光一闪，突然生出一个念头，登时人都僵掉了。

而坐她身后的那对男女被服务员说破了行藏，其中一人霍地站了起来，将半截身子探过来，对冬末轻嚷：“冬末，千万别信他会看什么相！他说给你看相是假的，实际上他是想用这个借口摸你的手！”

用给人看相借机摸女生的手这样的伎俩，也只好忽悠忽悠未成年少女，冬末又怎么会看不穿这样的小诡计？只不过这是相亲，双方目的明确，摸摸手也算不了什么。

冬末一扬眉，正要开口说话，他又急急的说：“我说的是真的，冬末，你要相信我！跟我同寝室的阿汉就经常用这借口骗别的学院的女孩子，他自己还在寝室里吹牛说自己占了多少女生的便宜……冬末，这家伙不是好人，他肯定也跟阿汉一样，就想占女孩子的便宜！”

嗯嗯嗯，是是是，明白明白，你不用说这么大声，凡在社会上打过滚的人都了解“看手相”是什么滴干活，但是——有些事，大家明白就好，根本不必要说穿。

冬末的相亲对象猝不及防下受此打击，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得一拍桌子，怒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信口雌黄？”

冬末赶紧陪笑道：“对不起，贺先生，这是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他的孩子话。”

“你弟弟？？”

对方目瞪口呆——凑过半截身子搅场的人戴着顶低沿帽，穿着高领毛衫，脸上架着副大黑边框的平光镜，左脸上不知用什么东西点了颗大黑痣，唇上还粘着两撇很诡异的小胡子，看上去看正常人的成分少，像变态的成分多。

冬末干笑，歉然道：“实在对不起，我这弟弟比较顽皮捣蛋，这次玩得有点过分了。我看今晚我可能没有时间再安排其它节目，不如我们下次再约好吗？”

相亲对象的目光在冬末与古怪妆扮者身上流连片刻，也不知到底产生了什么连篇的浮想，脸色瞬息万变，难看至极，干笑两声，也不客气，起身就走了。

冬末待他走了以后，才咬牙切齿的转头，盯着打扮得只有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妖的人森然问：“夏初，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我……”

夏初结巴了好几下，突然醒悟似的低头掩面，叫道：“我不是夏初！”

做个好人不容易，但像夏初这样，做坏人都做得这么没有天赋，缺少悟性，那更是不容易！

冬末被气笑了：“喔，你不是夏初？那你是谁啊？”

“我……我……我……”

夏初又一阵结巴，我了半天也没我出句话来。

冬末离开座位，甩开夏初，大步快走几步，一把抓住案发后立即猫着腰以蹲式向前磨行，意图在她没有明了事态之前迅速逃离现实的某人，将她拎到咖啡馆外的僻静处，咬牙切齿的问：“郎小童，这就是你所谓的‘已将逆贼拿下，押赴天牢……我可以安坐金銮殿，不必忧心他作乱’？”

小童干笑：“末姐，他不是已经没有再去鉴容台了吗？”

“是，他是没有去鉴容台，但他更深层次的涉进我的生活里来了！好得很哇，你居然帮着他来破坏我的相亲宴！”

小童听到冬末的指关节叭叭作响，吓得花容失色，战战兢兢的尖叫：“末姐，末老大，末女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来破坏你的相亲的，我只是……只是……是他沉不住气，坏了您的大事，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

随后赶来的夏初也吓得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拦在小童面前，叫道：“冬末，是我一直烦小童姐姐，她才带我来的，你别怪她，你要真生气，就骂我好了。”

冬末都要被气疯了，看看这两人，一个眼泪汪汪，她都还没把威胁说出口呢，就已经准备好要耍赖了；另一个满眼负罪，一副任打任骂任蹂躏，准备让她当出气筒的样子。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们，可现在这情况落在外人眼里，怎么看，也是她恶霸，她剽悍，她暴戾，随时随地准备欺凌弱小。

冬末满腔怒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发，差点泪飙三千尺：夏初，夏小爷，我知道你不好惹，可你怎么能难惹到这种程度呢？就这么两个月的时间啊，你居然就把跟我相处五年，情同姐妹的得力助手给策反了。

好一会儿，她才定下神来，先把小童打发了，再看着夏初，叹气：“夏初，你这样缠着我，到底是想干什么？”

夏初怔了怔，望着她，认真的回答：“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

冬末知道夏初单纯，但这么单纯的回答，却仍然让她一愣，困惑的问：“你就想看看我？”

夏初点头，有些腼腆，捏了捏手指，低声说：“真的，我就想看看你，我看到你，就觉得心里欢喜。”

冬末默然，夏初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色，有些发怯，傻乎乎的抓了抓头：“冬末，我知道我很傻，很容易惹人生气，让你讨厌。可是，我真的……真的……”

他完整的话没说两句，又结巴了。顿了顿，才又道：“冬末，很多以前我不懂的事情，家里人怎么教我，我都不懂。可是，在遇到你以后，我就觉得原来我不懂的很多事，现在都开始慢慢地懂了。”

冬末这才醒过神来，不知为什么，看到夏初那认真而执拗的脸，胸中的怒气突然散了，变成一种从心底泛出来的悲哀，舌底仿佛有苦意涌动，那样的苦涩，让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轻声道：“夏初，你现在仍然不明白。其实在这世间，懂得越多的人，欢乐越少。你像以前那样单纯的生活，不会伤心，不会难过，那样就很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去弄懂那些会让你不快乐的事呢？”

夏初迅速的否认：“可是，在没有遇到你的时候，我有时候会突然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要干什么。在遇到你以后，我只要想到你，哪怕你不在身边，只要到你生活过的地方站着，想象你在那里时的样子，我都会觉得心里满满的，很快乐。”

冬末不自然的一笑，柔声道：“傻孩子，你懂什么呀？这些话，是书上和小童他们教的吧？乱七八糟，不能信。”

夏初摇头：“不是书上的，也不是小童姐姐他们教的，是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想到现在才想明白的。冬末，我真的喜欢你。我现在也明白了，喜欢一个人跟当她的男朋友是有区别的，那样的话我不会乱讲了。”

冬末彻底的呆住了，夏初这样的话，比他口口声声说他喜欢她，想当她的男朋友，更让她清楚：夏初这是真的恋爱了！

他一口一个喜欢你的时候，她能够轻易的说出伤人的拒绝话语，但现在他只说他想看看她，却让她觉得拒绝的话难予启齿，许久才道：“可是，夏初，你对我的喜欢，会像今天这样把我的生活秩序搅乱，造成我的痛苦。”

夏初愣住了，冬末看着他，缓缓地问：“夏初，你喜欢我，并因此而得到快乐，所以你为了让自己快乐，就要让我痛苦吗？”

“不！不！不！”夏初惊叫起来，手足无措，眼眶都急得红了：“我不想的，我只想你快快乐乐，眼里没有忧愁！”

“可是你现在却在添加我的忧愁！”

夏初傻住了，直挠头发：“那怎么办，怎么才能既让我喜欢你，又不添加你的忧愁？”

冬末抿了抿嘴，心里突然隐约有种类似于良心不安的感觉，但她捺下了情绪，轻轻地说：“夏初，我不阻止你喜欢我！”

“啊？”夏初大喜，脸色顿如雨过天霁，碧空如洗，笑得无比灿烂。

冬末继道：“但是，为了不添加我的忧愁，你以后应该离我远一点来喜欢我。”

夏初不明白：“怎么样才叫离你远一点来喜欢你？”

“别再像今天这样跟踪我，也别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缠着我。你喜欢看我，那你就看吧！可是你最好在我看不到你的地方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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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极品逸事

夏初人虽然愚笨，但对信用两字却看得很重，答应冬末不再缠着她后，果然就不再缠着她了。即使看冬末，也真的站在她的视角死角里看，绝不突然冒出来吓人。冬末一开始很不习惯有人偷偷看自己，但夏初的目光绝无恶意，渐渐的也让她的第六感适应了，不再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上次相亲因有夏初和小童搅局，以失败告终。再次去相亲，冬末下意识的四下张望，直到确定没有装扮可疑，形迹鬼祟的人在四周窥探，这才放下心来，投入到相亲这项十分有益于滞销女出货的活动中去。

不料她这次遇到的对象是个十足的名牌推崇者，冬末跟他搭上话后，他的话题就没有离开去名烟名酒名车名表名牌衣服鞋袜首饰。冬末对对方了解名牌潮流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她是相亲，可不是来听人开名牌讲座的，万般无奈，只得挥手告别这位就差在额头上用盖个五吋公章，标明“俺素名牌人”的对象，让崔福海给她重新找过。

于是崔福海再次介绍对象，就特意挑了个居家型的。此君颇有节俭之风，在小餐馆用餐后会记得将桌上的卷纸带走；逛超市必选特价，绝不忘索要赠品；买苹果定要多拿摊贩一只桔子，搭公共汽车外出约会，他宁愿拉着冬末在寒风中瑟瑟的等一个小时，也要等到没有空调，票价只需五毛的公车。

到了周末约会，冬末提了几个消遣的方案，都被对方以否决了，冬末知道他是为了省钱，索性不再说话，陪着他在寒风中纯压马路，走了快两个小时，突然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叫道：“哥哥，你女朋友好漂亮，买束玫瑰送给她吧！”

那人一愣，看了冬末一眼，咬了咬牙，问那女孩：“你这花多少钱一朵？”

“两块。”

那人吓了一跳：“两块？你抢钱啊！我还不知道，这种假冒玫瑰的月季花正规的店里卖也就三毛钱一朵，我给你五毛，都算贵了！”

小女孩明显缺少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的能力，只会按大人教的套路做生意：“我们都是卖两块的，不是五毛。”

“那我算你六毛好了！”

“是两块的！”

冬末早在听到有人叫买花的时候就躲开了，避免他不买的尴尬。远远听到那人跟小女孩讲花价，从五毛讲到六毛，又从六毛讲到八毛，再加到九毛，只以为他不可能再加价了，不料他讲到后来，竟忍痛掏出一块钱，从小女孩手里拿了朵花，很火大的说：“我不跟你讲了，给你一块，我买一朵。”

然后他拿着花就向冬末奔来，看架式准备将这朵花送给她，不料那卖花的小女孩不甘示弱，急急的追了上来：“哥哥，这花是两块，一块我不能卖！”

那人脸都绿了，怒喝：“你卖都卖了，又抵赖！”

“我没抵赖，这花是要两块的！”小女孩也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就叫了起来：“你不能不给钱啊，你要给我两块！”

这一嚷，路上的行人都好奇的停下了下来，小女孩一看人多，立即放了胆子大叫：“这位哥哥他买钱不给我钱！”

冬末早被这奇景引得呆了，终于忍不住从提包里拿出张五块的递给那小女孩：“妹妹你拿着，别找了。”

那人一愣，理直气壮的说：“怎能不找钱？就算这花两块吧，我给了她一块，你给她五块，她该找回我们四块钱！”

冬末不禁低头掩面，冲围观者大叫一声：“你们别看我，我不认识这个人，真不认识！”而后夺路而逃，狂奔至数十米外，拦了辆的车。回头再看那骚动处，料想那人此时应该还在要卖花的小女孩找钱，既觉得这脸丢大发了，又觉得好笑，笑得那的士司机只以为自己拉了个神经病，吃吓不小。

冬末这边的大笑刚结束，那边崔福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一头雾水的问：“冬末，你今天的约会出什么事了？刚才大鼠打电话过来冲我埋怨，说我给他介绍的人不懂过日子，大手大脚的浪费，叫我要你改呢！”

冬末愕然，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歇了口气，才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把电话那头的崔福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骂道：“操，我平常只觉得他略有点小气，怎不知道他这么活宝？”

冬末笑饱了，暗自庆幸：“多亏我跟他才相处一个星期，出来又是AA制，不然的话，这事不知该怎么收场。”

崔福海又一阵爆笑：“有什么好烦的，你要是每个周末都能遇着这桩好笑的事，那不比你做什么运动减压都有效？”

“有效是有效，只是这过程也太丢脸了，不是我脸皮厚，一般的姑娘能被羞得一头撞死在电线杆上。”

“下次我再给你介绍……冬末，这不是居家型的不好，纯居家型的也不好，我实在不好定标准选人。要不，只要有外在条件合适的，我都给你介绍，让你见上一面，合适就深入交往；不合适的话，走商场的人多混些面熟也不吃亏。”

冬末大笑：“也好，咱们也时尚一把，学学人家‘广泛撒网，重点培养，择优上岗’。”

冬末再相亲的下一位，相貌堂堂，谈吐有礼，本来应该算在重点培养范围内，可崔福海往细里一打听，才知此君以相亲为业余爱好。

再下一位，人品是极好的，可惜其人自卑感太重，在冬末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冬末虽不嫌弃对方，有心发展，可她本身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正需要人支持的时候，哪里有那么多功夫来帮助男人重建自信，只得以朋友道待之。

再下一位，好色太过，跟冬末相亲的一个小时里，目光流连在她脸部以下腰部以上的时间超过了五十分钟，跟她谈论的话题没有离开风月二字。

再下一位，一上来就打听冬末的家庭背景，亲戚关系，存款几何，月入多少……

再一位……再一位……

临到大学快要放假，小童好奇的打听冬末的相亲成果：“末姐，你相的人也不少了啊，怎么着也该捞着个稍微合适点的过年吧？”

冬末长叹一声，垂头丧气：“我这么努力的相亲，只以为那人住在百花深处，结果好男人TNND全是过路！”

小童嘻嘻一笑，探头探脑的看着她，贼兮兮的半晌，突然蹦出一句话：“末姐，我看你是看过了好的，所以看差的自然就看不上眼。有夏初珠玉在前，等闲的瓦砾怎能让你动心？”

“胡说八道！”

冬末懒得理会她的胡言乱语，听到传真机接收货单，便起身去接。一面问小童：“给连锁店招收的备用员工，都招齐了吗？”

“普通的员工足够了，只差几个有资历的人独挡一面。”

小童有些抱怨的说：“唉，论说开新店，真正的管理人员应该从我们老店里分几个能干的过去，可惜咱们这老店的员工，够忠诚的文化低能力不足，文化高的又不堪信，能当得起大任的人实在太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冬末创业的起步阶段大学生的眼光都高得很，哪里肯到鉴容台这样的小店里屈就？高中毕业的人肯来都算意外的。文化低些的员工，学习适应现代化的管理经营，需要时间和加倍的用心。但一般员工都是打一两年工就走，能从冬末创业起就追随着，并且有心学习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有意栽培，人家也没给你机会。

这一两年新招的员工，倒是有好几个是大学毕业的，基本素质够了。可惜她们又瞧不起鉴容台这种小摊小贩的生意，只拿这份工作当过渡，时刻准备另谋高就，不肯用心学习营业运作，最多也就能当个营业小组长，论到协调方方面面的管理能力，差太远了。

只开一家新店，人才都不凑手。这往后鉴容台加盟连锁这一块再开展起来，需要的人才更多，找新手是来不及的，熟悉行业又能干的老手则多半都愿意自行创业，极少给人打工。两人说着，都有些叹息，冬末想了想，道：“我还是去问问娇娇她们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做这行，如果他们能够摒弃成见，那就我们这几个月就好好的带着，也许能行。”

小童无精打彩的说：“如果能这样当然好，可惜她们个个都向往白领生活，觉得我们这行特没面子，怎么肯用心学？”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楼下一阵喧哗，透过监视器一看，却是夏初和他那群玩COS秀的朋友又来了。正在二楼挑选商品，而夏初站在他们中间明显的是充当付款的角色。

冬末低头，看到夏初很想将自己融进朋友圈去，但却格格不入的尴尬样子，不自觉的皱眉，心情一下变坏了，怒问：“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店里吗？怎么又来了？”

小童摊了摊手，无辜的说：“他是没有事情就不来，但是买东西你不能不让他来吧？”

冬末一口气哽在喉头，差点被噎死。小童瞧瞧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末姐，你不是常说顾客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是我们的上帝么？你不会想当不孝子把父母给赶出去吧！”

冬末白了她一眼：“我会不会当不孝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就很想将你送去见上帝！”

小童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恼怒之意比起以前来轻了许多，基本上属于薄怒微嗔，胆子便壮了许多。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啧啧的叹气：“哟，真是有情皆孽，无人不苦，我们的夏初小弟弟当初是多么活泼开朗阳光的少年啊！现在都变成沉郁多愁的伤情者……哎，好像瘦了很多啊！”

冬末哼了一声，嗤道：“明明是长身高了显瘦，就你那马虎眼光才看出他瘦来。”

小童拖长鼻音嗯了一声，贼兮兮的笑问：“我跟他又没亲近到连他的体重身高有变化都看得出的地步，怎么会注意到他是长高还是瘦了啊。倒是末姐……你的眼光怎么就能那么精准，一眼看出人家是长高了呢？”

她们楼上说话，楼下的娇娇却也发现了夏初，居然跑出柜组把他拉了过去，和同组的柜员一起说话。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话题，说着说着，竟有人伸出手去摸夏初的脸，玩洋娃娃似围在他身边，把夏初弄得面红耳赤，左躲右闪。

冬末看她们正事不干，尽顾着戏弄夏初，心里颇为恼怒。小童却在一旁看得一副摩掌擦拳，大有恨不得自己也下去摸夏初两把的色狼相，用垂涎三尺的口吻小声尖叫：“诶诶诶，怎么不知道亲一口？夏小弟弟长得粉嫩嫩的，亲起来肯定口感好……诶……娇娇，你不是吧，亏你还自夸好色如命呢，夏初这一闪可不正送到你的狼嘴边去了，你居然不知道顺势啃上一啃！”

冬末听到小童大惊小怪的叫嚷，无名小火腾的升成了燎天大怒，一文件夹甩在监视器的屏幕上，喝道：“下去让娇娇她们给我收敛一点，工作不好好做，跟个小男生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她们当这是什么休闲所、俱乐部？伤风败俗，不知所谓！”

小童吓了一大跳，抱头鼠窜，直奔下楼，去解救陷于狼爪不得脱身的夏初去了。

冬末看到监视器里的夏初出了狼爪后，立即被他的“朋友”拥着去买单。小童虽然让收银处给他打了最低的折扣，依然用足了三百多块，气得破口大骂：“生得蠢不是你的错，但明知自己蠢，还出来给人骗，让人拿你当冤大头，那就是你的错了！败家子！”

一骂之后，她自己也觉得这火发得毫无理由，越发郁闷，处理完公事立即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继续她的相亲之旅。

心情不好，相亲也就很难入状态，对方感觉到她的冷淡，在交换了联系电话之后立即告辞。冬末不想回家，坐在咖啡座内又百无聊赖，索性叫了瓶红酒，自斟自饮。她虽然好酒，但偏爱的却是黄酒，对红酒这种苦甜酸涩诸味俱全，暧昧得没有半点“纯粹”的东西，其实说不上爱。只是西餐厅里没有黄酒，她瞧着红酒颜色漂亮，倒在杯子里好看，便点了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玩。

正晃得有趣，一位男士挽着女伴停在她面前，用十分夸张的表情看着她，讶然问道：“哟，这不是舒小姐吗？大好周末，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冬末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他是谁，那人又笑：“不过也是，像舒小姐这么要求高的人，本城男子敢追你的只怕十个手指也数不过来，变成‘剩女’也是理所当然。”

这人的话说得刻薄尖酸，但冬末对这类攻击早已免疫，并不着恼。只是那人身边的女伴实在太过凑趣，居然有着夫唱妇随的大好品质，用十分鄙弃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阿徐，原来你上次说的那个‘五毒婆娘’就是她啊？我看她长得也不怎么样，架子倒很大。”

若是被男的当面说几句毒话，冬末毫不在意，但女人在她面前靠贬低她来衬自己的身价，却让她颇感无奈。这么个男人，真真算不得什么，为了讨好他而做出这种丑态来，也太不值了。只是不知这对活宝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居然对她有这么重的怨气。

脑筋动了动，她才从快要扫除干净的记忆垃圾堆想起这男的是谁，不就是小童难得改变一次审美观，给她介绍的社会精英人士吗？一念至此，她倒明了对方的怨气来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原来是‘尿遁先生’，容我提醒先生一下，先生上次不辞而别，所点的晚餐和饮料都没有买单……”

那人看到冬末孤身一人，故意拉着女朋友过来示威嘲笑，一时得意忘形，哪里还记得有这么回事。此人心狭而好面子，被冬末这么一说，赶紧摸出钱包，窘态毕露：“欠你多少？”

冬末轻笑：“先生连我这只有一面之怨的人都记挂在心，难道还会记不住自己点餐用了多少钱？”

就在那人快要恼羞成怒的时候，冬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低笑：“冬末，让你久等了。”

冬末愕然回头一看，打招呼的人依然不算是什么熟人，不过印象她还有，却是在火车上偶遇的谭英。

谭英捧着束鲜花，风度翩翩的走了过来，径自从尿遁先生身边穿过，把花送到她面前，笑道：“我今天确实是工作太忙，来晚了一步，实在对不起，请原谅。”

冬末料想他是看到自己处境尴尬故意过来救场的，不禁一笑，接过鲜花，道：“谢谢。”

“只要你不怪我就好。”谭英一语双关，就势在她面前坐了下来，然后再转头去看那对男女，做惊愕状：“二位站在这里有事？”

尿遁先生示威不成反被追债，尴尬不已，从钱包里抽出三百块钱抛在冬末面前，也不敢回答谭英的问话，拉着女朋友就遁了，速度比他前次借口上厕所只快不慢。

冬末看到他们狼狈窜逃，忍不住概叹：“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粉条炖白菜，芝麻也有绿豆爱。这对儿，也配得妙极。”

谭英听到她的批语，也哈哈大笑。

冬末将鲜花捧起，笑道：“多谢谭先生帮我解围，这束鲜花想必是赠给贵女友的临时被调用了做义举的，现在事情完满解决，请您将它收回去吧。”

“我没有女朋友。”谭英望着她，微笑：“这花是我刚才见到你在这里坐着，专门为你买的。”

冬末微怔，谭英再笑：“佳人如画，怎能没有鲜花相赠？舒小姐，请将花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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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冬末抬头见谭英笑得潇洒自若，似乎笃定她会将花收下，也笑了，把花放在餐桌旁边，笑问：“谭先生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只要有心，打听一个人的名字，并不太难。”谭英看她扬眉，眼里带着疑惑之意，便提醒道：“我与崔福海算是同行。”

冬末哑然失笑，放松身体，随意道：“原来如此，大海这段时间大张旗鼓的给我安排对象相亲，想必惊动了不少同业的熟人吧。”

谭英见她对相亲二字说得轻易，丝毫不见窘态，对她的坦然十分意外，一笑岔开话题：“舒小姐喜欢喝红酒么？其实这家店里没有什么真正的好酒，想喝红酒的话，应该去东城的枫白会所，那里才是本城喝红酒的最佳之所。”

冬末笑道：“我对红酒的喜欢仅限于欣赏它倒在玻璃杯里的色相，至于品味它的香、味、气氛这类高品质的东西，那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谭英一愕，讪笑：“舒小姐的兴趣真是别树一帜，有个性。”

冬末哈哈大笑，回答：“谭先生两次看到我，我都在做有个性而无品味的事，与风度优雅绝缘。这种情况下，再勉强自己表现淑女风范，有困难啊。”

谭英回想他两次见到冬末时的情景，也笑。冬末不是什么温婉淑女，他早就明白，一定要用淑女的标准去看她，不独她受不了，就是他自己，恐怕也未必就会像现在这样，一见之下便怦然心动，鲁莽得如同十七八岁初涉情网的毛头小子。

这样的女子，让人不见犹罢，见后就再难忘记，偏偏等到真有机会接近了，却让人有种不知该如何讨好她的棘手之感。

“舒小姐真是爽快人。”谭英一笑，心里却叹了口气，听她的口气，料想自己如果还想用迂回点的方式来接近她，怕会碰一鼻子灰，索性直来直往的问：“舒小姐，我能叫你的名字吗？”

冬末微笑：“谭先生请自便。”

“冬末。”谭英爽爽利利的唤了一声，望着她笑问：“既然不喝酒，那就重新点过饮料吧！不知我有没有这份荣耀请你喝一杯。”

冬末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鲜花，回答：“谭先生帮我的大忙，应该我请你表示感谢才对。”

谭英扬眉，他素来没有让女士买单的习惯，自然不愿接冬末这种还人情的请客。但念头一转，又想起冬末的性情与普通女子大不相同，恐怕接受她的请客，不让她感觉欠了人情，日后相处才更自在。

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那就多谢你了。”

冬末因为他的知情识趣而好感倍增，当下招来侍者，请谭英下单。谭英笑着道了谢，等侍者走了以后，看到冬末一手支颐，一手轻轻地晃着酒杯，杯中酒色瑰丽，她的手指细白纤长，唇红如酒，眉黛似烟，双眸在灯光下流波婉转，时亮时幽，真真眉梢勾处，眼动时分，连未曾挽进髻中的头发丝儿，也无不风致绰约，虽是静时，也姣好如画，一时又有些发呆。心里暗想，这女子，论姿色，真真只能算得中人之质，怎么偏就那么对了他的味，让他惊艳痴迷，只见了这么几面，竟真有些割舍不开。

冬末感觉到他的目光流连，也不以为意。孤身行走，容貌在商场上用之得当也是女子的一项利器。男人看女人么，除去“悦目”二字，更重要的是“赏心”。至于那“心”是如何“赏”法，因人而异。

除去夏初那种天真少年，她还没有见过对着女人的美貌不心里YY的男人。谭英这种惊叹痴迷居多，想要一再亲近，而不是纯粹亵玩意淫的目光，已经算是很难得的尊重了。

两人目光相对，都是一笑。大家都是成年人，处在这样的场合，暧昧些不直接挑明了交往的要求是情调，但装作完全不解风情，那就太傻了。

谭英挑了个话头，笑道：“说起来我和崔福海认识也有四五年了，竟从不知道他有个像你这么美丽的妹妹。这几年地产业情势大好，他怎么没把你也带进这行来？”

冬末抿了一小口酒，笑道：“大海刚入地产这行的时候，国内房地产开发才刚刚起步。那时国家对商品房也还抱着种试运作的心理，政策严厉，谁也不知道到底往后会怎么发展。后来我自己的生意也上了手，做生不如做熟，自然也就没了往房地产那行走的想法。”

谭英本来以为冬末真是崔福海的妹妹，照年纪算她毕业就业的时间正是房地产业良性发展的好时机，崔福海不带妹妹入行自然可惜。此时听到她说她是在国内房地产业刚起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工作了，不禁大感诧异：“房地产业刚起步的时候你就出来工作了？那你当时不是才一点大？”

冬末右边的嘴角微翘，笑答：“是啊。我出来工作的时候才十五岁，身份证都没有。”

谭英轻啊一声，又一层意外。直觉的就想问她的父母怎么忍心让十五岁的女儿跑出来打工，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如果问这个问题踩雷的机率太高。再一想，冬末明白告诉自己，她是十五岁就出来的，其中也包含着她的学历及家世的基本信息，是相当有诚意的。如果他嫌她出身穷苦或者没有学历，得了这句话，就该自动退出。他是打了好久的主意，才真的来接近冬末的，仅是学历和出身不高，却不能打消他的积极性。

“我出来的时候身份证是有的，不过当时正是国家大规模制度改革，就业制度，工作制度……全都一片混乱，我当时人都是懵的，差不多用了一年时间才找到工作。是机缘凑巧，才有我今天。”

他说着，心有感触，叹道：“我们出社会的时间大约相同，都是没有半点心理准备，改革就轰轰烈烈的开始了。一下从国家管你的生老病死，就业结婚生孩子变成了国家什么都不管，变成了什么都得靠你自己，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

冬末点头，心有戚戚焉。经历过的相同时代背景，让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了不少，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越来越投机。

正聊得投机，谭英腰间的手机突然狂震，他对冬末道了歉，接通电话，听了对方的话，顿时大喜，旋即看了对面的冬末一眼，满面为难。

冬末明白他这一眼里的意思，等他挂了电话，便主动问道：“有很重要的事？”

“房管所的一个领导，我们公司有几栋楼的房产手续有点小麻烦卡在他手里。我一直想跟他搭线说说话，他都没给我机会，想不到他这时候突然让人找我过去。”

谭英看着冬末，左右为难。冬末一笑，挥手道：“你去吧，求人办事的机会稍纵即逝，可别错过了。”

谭英既欢喜又不好意思，有些讷讷的说：“冬末，真对不起。下次我请客，向你赔礼。”

冬末微微一笑，两人客气几句，谭英匆忙离去，她一个人独坐无聊，索性两口把残酒喝了，汇钞走人。起身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桌旁放的那束鲜花上，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将它拿起。

夜间的公共汽车乘客不多，冬末坐在车里，想着谭英显然有备而来的再遇，有些怔仲。

公车停靠的站点在她居住的小区外，离她到家还有一段距离，她下车走了一段路，就着路灯看看手中捧的鲜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描述的失落。

多年来，人流如水，从她身边淌过，她不是不曾想过挽留，只是伸手出去，鞠得再紧，那水依然会从她的指缝间流走。谭英会是那个停留在她身边的人吗？他的年龄比她大四岁，学历比她高那么一点，社会地位比她稍强，对她的追求之意明白无误。他会留在他身边，充当那个与她结婚，与她相依相持，不离不弃，不欺骗，不出卖她的那个角色吗？

会吗？

她摇头，谭英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个好丈夫，但真论到相依相持，不离不弃，不欺骗，不出卖几个词，现在下定论却还是太早了。对于谭英这种类型的人来说，这世间诱惑太大，而背叛与出卖要受的惩罚又太低，估计只有像夏初那样的傻子，才有可能真的一旦允诺，就终生不违吧！

一个念头又转到夏初身上，她胸中一闷，停下脚步，叫道：“夏初，你给我出来，别躲了！”

身后一阵悉悉索索，紧跟着是“啪”的一声，貌似有人摔了一跤。然后才听到嗒嗒的小跑声，夏初从黑暗处跑了出来，停在她三步之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嘿嘿的干笑，傻笑，呆笑：“冬末，你叫我有什么事？”

冬末看到他那呆样，只觉得心里一股又气又怒又窝囊的闷痛，让她很想抓住这小白痴左拍右拍抡起痛殴一百遍，再掷地上双脚践踏碾成相片纸，而后把那破纸卷卷，扔到火堆里去烧成灰，让风吹个一干二净，再别出现在她面前才好。

夏初这时候还没有学会看别人的脸色，但对于看冬末的脸色，却已经是经验丰富了。一见她的表情由多云转阴变小雨，再有向电闪雷鸣的恶劣方向过渡的倾向，立即开口为自己辩罪：“冬末，是你叫我出来的，我可没有让你看见！”

冬末嘴角抽搐，反问：“如果你没有让我看见，我怎么会知道你躲在后面？”

夏初也疑惑挠头：“是啊，你怎么会知道我躲在后面？”

当然是你没有躲好，笨蛋！

“没有007的灵活身手，拜托你就别学人家鬼鬼崇崇的跟踪别人。我一看到你躲在身后，就头痛！”

夏初受教点头，旋即大惊失色：“我跟在你身后，你都知道？”

冬末重重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哼得夏初全身一个哆嗦，连退几步，傻笑：“哈哈，呵呵，嘿嘿。”

冬末不笑，就这么直直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直把他看得毛骨悚然，连擦了几把汗，脱口而出：“冬末，我每晚只看到你安全到家了就走，我没打听你的生活习惯，没跟过你去相亲，没画你的像，没偷偷看你，没……没……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不打自招到底是什么情况？感谢夏初小弟弟表演得如此形象逼真。

冬末长叹，无力问：“你知道狗是怎么死的么？”

夏初摇头。

“是蠢死的！”

“嘎？”夏初瞪大眼，疑惑的问：“狗怎么就蠢死了？”

“像你这样，就蠢死了！”

夏初终于听明白了这是冬末在拐着弯骂他，嘴一扁，不高兴了。

冬末点头：很好，小蠢狗居然知道对她发脾气了！有进步，有前途！

她大踏步前行，夏初紧跟在后面，恼了她一阵，很快又忘了自己正在生气，不该跟她说话，一脸讨好的问：“冬末，你叫我到底有什么事？”

冬末没好气的讥笑：“我找你能有什么事？你难道还能帮我解决什么事不成？”

夏初很认真的回答：“你如果没事，是不会叫我的。你叫我，肯定是有事……”

他说着说着，居然有个新奇的猜想：“如果不是有事，那肯定就是你心情不好，想找我出气！”

冬末血压蹭蹭上升，找你当出气筒，我至于么？你不给我气受那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她还没有反驳，夏初居然又高高兴兴的笑开了：“不过不管是你有事，还是你想找我出气，我都很高兴，那说明你把我看成亲近的人了。”

“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你脑袋浆糊了吧！”

“才不是歪理，我要是有什么事，或者心情不好，也想把你叫出来陪我。那是因为我喜欢你，信赖你。”他反驳两句，突然福至心灵，一脸激动，双眸放光的盯着冬末，大声问：“冬末，你现在愿意亲近我了，是不是说，你终于开始喜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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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一笑

冬末张口结舌，夏初却是忍不住欢呼雀跃：“冬末，你真的开始喜欢我了！”

“我喜欢你个头！”

“喜欢我的头，跟喜欢我似乎没有差别啊！”

冬末被噎住了，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夏初，好一会儿才问：“夏初，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夏初眨眼，无辜的无赖着。

冬末审视他半天，只得承认夏初是真的听不懂反话，确确实实是个纯洁的孩子，只是这份纯洁实在太强大，使得她兜圈子说话或者反讽，除了让自己气得晕头转向以外，得不到其它好处。

她叹了口气，被打败了。

好一会儿，才重新把心态调整过来，认真的说：“夏初，我有件事想问你。”

夏初十分意外：“你居然会有事情问我？”

“因为这是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我只能问你这样莫名其妙的人。”

夏初思索着：“莫名其妙形容在人身上，似乎不是个好的词语啊？冬末，你这是在骂我？”

真的发怒骂他，他没半点反应，这种小小的讽刺，他倒突然变得敏感了，他这神经系统，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吧！

冬末几乎要仆地投降，完全拜倒在夏小爷的诡异磁场下：“这绝对不是骂你，我这是很诚恳，很认真的向你请教一个很困难，我一直想不通问题！”

夏初大喜，笑逐颜开，十分有绅士风度的做了个西式礼仪：“能为你效劳，我十分的荣幸。”

冬末不能不承认面对夏小爷是件十分有刺激感的事，因为你永远也预料不到他的下一步，猜测不到他的反应。

她咬牙，笑出一派淑女的狰狞：“夏初，你如果敢再用跟人学得半生不熟的无赖方式来跟我说话，我保证你会很后悔，很后悔。”

夏初吓得一个哆嗦，噤若寒蝉，用小哈巴狗的表情看着她，不敢说话，不敢乱动。

冬末见他受教，这才满意的点头，不自觉的伸手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头：“很好，很乖，就该这样。”

夏初的头发很细，头顶摸起来的感觉很好，她摸了摸，不自觉的又揉了揉。然后，她突然醒悟到自己做了什么白痴举动——这不是她一向嗤笑的，娇娇她们才做的幼稚举动吗？

晕了！她触电似的赶紧收回手，发现自己真的不能跟夏初长久的对面相处，否则智商指数立即会直线下降，跟股市崩盘差不多。

夏初沉浸在冬末伸手摸了他的喜悦与感动中，高兴得两眼都闪着星光，紧张的问：“冬末，你要问我什么？”

“我问你……”冬末的问题到了嘴边，又转了个方向，困惑的问：“夏初，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夏初怔了怔，脸一下红了，居然咳嗽一声，才小小声的说：“那天晚上，你亲了我……”

冬末点头：“对，我是亲了你，不过那时候我喝多了，是存心戏弄你，并不是喜欢你。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误会我喜欢你，而用喜欢我来作为回报。”

夏初有些不高兴的呶嘴，轻嚷：“反正你那晚亲了我，你就要负责。”

冬末喷血，她想过很多夏初喜欢她的原因，一见钟情，因劫成奸……可从没想过，居然会是会是……她亲了他，就要负责任！

这答案太强大了，强大到不能不让冬末华丽丽的晕倒，火冒三丈的咆哮：“我负责？我负个屁的责！小童对你揉揉捏捏，娇娇对你亲亲啃啃，你那些玩COS秀的女伴对你搂搂抱抱，你怎么都不去叫她们负责？”

“她们不是你啊！”夏初辩解一句，然后弱弱的提醒：“冬末，你说脏话了，这样很不好。”

“我还有更脏的话，你想不想听？”冬末手里的花束被她捏得茎杆嚓嚓的断折，感觉嘴里喷的都不是热气了，而是青烟：“XXOO，敢情那么多人对你动手动脚，你都没想过要她们负责，就揪了我一个不肯放手。我算什么啊？被树袋熊攀住的一颗树？”

夏初对付不了她的喷火式暴怒，只得愣愣的站在那里，采取一贯的应对措施，眨巴眨巴大眼看着她。

敌人不应战，任你宰割，你那些杀伤性武器摆出来又有什么用？白费力气！

冬末再次败下阵来，叹气：“我也是白痴了，居然拿这种你肯定讲不清的问题来问你。”

夏初抹抹被吓出来的虚汗，安慰的说：“冬末，如果我刚才的答案你不喜欢，我一定会努力学习，找到一个让你喜欢的答案。”

原来……那所谓的要负责任，竟然还是他“学习”得来的答案。这也不知是哪个缺德鬼教的，恐怕用意正在气她，而她竟傻愣愣的一脚踏进去。

她握拳，很想把那个无良教育者拖出来胖揍一顿，以消心头之怒：“求求你，别学了，别把我给气死了。”

夏初傻了眼：“可是，是你让我学的啊！”

冬末大吼：“我现在命令你，别再学了！你现在学到的东西都是垃圾，是狗屎！教你的那些人，就没怀过好意，纯粹戏弄你，以欺负你为乐！”

夏初看着她，那表情，分明是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感慨的说：“真的不用学了？真是太好了！我就觉得最近学的东西都很奇怪，很难理解。”

冬末微微眯眼，露出一口白牙，问道：“你最近都跟什么人在‘学习’？”

夏初直觉的想回答她的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我答应过教我的人，不透露他们的身份。”

唔，答应了，所以要守信用，是吧？很好！不过他就算不说，冬末也能猜得到教他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又教了他一些什么东西，微怒：“你既然觉得学的东西都奇怪，为什么不拒绝？”

“那是你要我学的啊。”

闹半天，原来根子还出在她当初让他去学习怎么当人家男朋友的一句戏言上，这块板砖，真是挨得冤枉至极！冬末良久无话，半晌才冒出一句来：“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挨刀你不跑，千刀也不少……你是自找的！”

顿了顿，她突然有种感觉，她现在这种情况，也是自找的！

夏初被她说得有些委屈，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不理她了，但脚步却不停，跟在她身后一直走。

冬末随他跟着，眼看快到小区的大门了，才停下来，把她刚才想问但没问的话说出来：“夏初，要怎么样，你才不会喜欢我？”

夏初被她不动怒也不带玩笑的冷静表情吓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呆呆的回答：“我不知道。”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会讨厌我？”

夏初完全傻住了：“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冬末，你那么……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这么个少年，词汇贫乏，最好听的话就是一句“你那么那么好”。可他看着你的目光，却是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欣赏，你能狠得下心去将这种信赖与欣赏撕裂吗？

冬末垂下目光，慢慢的说：“夏初，你觉得我好，不过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的接近过我。你不讨厌我，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恶毒凶狠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离你远，我只从你的眼里看到了很多人都没有的温柔善良，不相信你会有恶毒凶狠的时候。”夏初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然后他眼里的忧伤慢慢的浮了上来，凝视着冬末，困惑的问：“冬末，有人喜欢你，不是件很好很好的事吗？为什么你却不要？反而想让我讨厌你？难道是我很讨厌，讨厌到让你宁愿让我讨厌你吗？”

冬末静默，在心里轻轻地回答夏初的问题：不，你不讨厌，但是，你站在我面前，会让我很讨厌自己。

冬天的寒风吹来，刮面如刀，她抿了抿嘴，淡淡地说：“夏初，从今晚开始，我不再禁止你接近我。你想去鉴容台就去，想跟着我就跟。”

“啊？”

这个解禁令，对夏初来说，太过意外，他惊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眉眼弯弯的笑了，高兴的跳了起来，大叫：“太好了！太好了！”

冬末静静的看着他欢呼雀跃，直到他自己停了下来，才问：“你还不快走？要没有回学校的公车了。”

“没车也没关系，从这里到我们宿舍只有二千米路，我跑回去正好做运动。”

夏初兴高采烈的回答着冬末，反过来提醒她：“冬末，你快回家吧，很晚了。”

冬末笑：“怎么，这又是别人教你的？”

“这个不用别人教的。”夏初笑盈盈的看着她，又催道：“冬末，你快进去吧。”

冬末不再说话，转身步入小区，上楼，进屋，开客厅里的灯，然后走到卧室去，靠在窗帘往外看。

小区外的街道上，夏初还在向她的房子的这方张望，似乎在等她到开着灯的客厅窗前跟他打个招呼。她不动，静静的站在黑暗里。良久，夏初醒悟似的拍拍脑袋，露出个瓦数可与路灯媲美的灿烂笑容，挥舞着拳头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似乎这几个转还不足以表达他心中的激动与喜悦，他突然伸出手来，在地上翻了两个空心跟头，然后呆呆的傻笑一阵，这才欢呼一声，握拳摆出标准的跑步姿势，脚步轻快的跑走了。

冬末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微微切齿，然后对着黑暗中的穿衣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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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冬风冽

第二天夏初出现在鉴容台，小童和娇娇等人都以为冬末会发怒，不料她不仅没发脾气，当夏初向她打招呼的时候，她还点头微笑着回答了一句：“你好。”

“吓——”

旁观众人看到她这种回应，都吓得呼了一口气，娇娇看着冬末不急不徐的登楼离去，目瞪口呆的问站在旁边的小童：“童姐，我不是还没睡醒吧？末姐会有对小夏这么亲切的时候？”

小童无言，突然伸手，在娇娇手臂上掐了一把，疼得她大叫一声：“童姐，你干嘛呢！”

小童收回手，无辜的道：“帮你证明眼见的都是事实，并不是做梦。”

娇娇揉着手臂的痛处，一泡热泪：“童姐，我真是太感激你的体贴了，不过如果你下次替我做证明，能掐你自己，我会更感激。”

小童没回应她的玩笑，看了眼夏初，再看了眼冬末消失的楼梯，跺了跺脚，跟着上楼去了。

娇娇不明所以，看到夏初还站在当地，就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调侃：“小夏，你行啊！果然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现在终于得到我们末姐的正视啦！”

夏初脸上没有笑容，站着发呆，听到娇娇的话，却摇了摇头，喃道：“不对，她眼里根本没有我。”

娇娇一怔，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你学什么深沉啊？末姐眼里没有你，怎么会跟你打招呼？她又没在眼珠上用0号色笔大大的写着‘我眼里没有你’六个字，你瞎想什么！”

夏初不善表达，娇娇一番话他无从辩驳，只能微弱的辩解：“可是我感觉不对。”

“什么感觉，感觉都是骗人的！要紧的是现在末姐对你的态度已经开始正常了，相信只要你继续努力，很快就能再进一步，然后建立更深层次的关系。”

娇娇傻乐傻乐的拍拍夏初的肩膀，笑道：“来，小夏弟弟，我这里有新店的框架图，正准备做初步规划，你来帮我看看，有什么你‘看起来好’的建议。”

夏初被她拉着去了文具柜，心里虽然还存着很不好的感觉，但文具柜里的几名员工趁着店里没什么人，一轰挤了过来，拉拉扯扯的抓住他问东问西，他应付不暇，心思又单纯，就把这件事暂时压下了。

小童追着冬末上楼，本想直接去问她为什么今天对夏初的态度大异，但看到她进了办公室立即着手处理公事，不敢造次，先去办公。等她忙完一阵，再看对面的办公室，却见冬已经离开，正端着水杯站在宋宁办公室前看监控器的屏幕。

屏幕上，夏初正坐在娇娇文具区的兼用办公桌前看新店框架资料，文具区的几个店员时不时过来跟他说笑。夏初是一心不能二用的人，忙着看较图片资料，就答不了她们的话。但她们也不着恼，依然过一会儿就过来看看他，看一看又回去和同伴嘻笑说话，对他指指点点，大有花痴之相。

小童怔了怔，才走到冬末面前，跟她一起看监控器的屏幕，琢磨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合适的言词，反而是冬末先开了口，问：“小童，你们这些日子，教过夏初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是吧？”

小童刷的退了几步，下意识的拿起宋宁办公桌上的文件夹护着头部，然后抬头看冬末，见她根本无意追打她，这才想起冬末如果真的动怒，别说她只顶着个脆弱的文件夹，就是顶只厚钢盔也没用。

这么一想，她才放下心来，抚抚自己被吓得砰砰乱跳的小心肝，呵呵干笑：“末姐，我们没有恶意的……”

冬末点头，淡淡的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你们只是拿他恶搞。”

小童戏弄夏初已经习以为常，但被冬末这么一说，却突然觉得很惭愧，抹了抹脸，汗颜：“末姐，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我，我不是夏初那种傻孩子。”冬末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转动着手里的水杯，轻声问：“你们对夏初没有恶意，但是，也说不上是善意。你们只是拿他当一件很好玩，很有趣的玩具。尤其是这件玩具还漂亮，感性，单纯，智商低到永远也不懂世俗人情，并且他纠缠的对象是我，所以你们逗他，能感觉十倍的快乐。”

小童心里的负疚感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把她的腰都压弯了，恨不能把自己缩小缩小缩小再缩小，缩小成一粒能够逃过冬末的眼光的微尘。

她弱弱地，哀怜地垂死挣扎：“末姐，你别说了，你说得我都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冬末微笑，摇头：“不，你不是坏人，娇娇她们也不是，至于我可能也不算；只是我们的善良有限。”

这就是成人的世界，不能简单的说谁是坏人，当不触及自身利害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善良的，会同情，会怜悯，会宽容，会温柔的对待世人及世事。这时候，人人都是善良的，可爱的。

然后到了涉及利害的时候，情势就变了，会贪婪，会忌妒，会刻薄，会狠毒的去拔除一切于己不利的障碍，为了达到某一目的，可以践踏道德准绳，泯灭良心，不择手段。这时候的人，是阴狠的，可怕的。

所以，成人不是不善良，只是善良有限而已。

冬末笑得恬淡，小童却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额头上一滴汗两滴汗，汗流满面，突然觉得冬末现在像一只正缓缓的把锋利的脚爪探出来的猫，正优雅的注视着食物，准备用餐；夏初，正是摆在她餐盘里的那只可怜的老鼠。而自己，虽然不是她的食物，但却绝对没有脱出她的利爪压力。

她现在有三个选择，一是飞扑过去，撒娇放痴，无论如何先把老大的怒火平息了；二是正正经经的认错，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三是死鸭子犟颈，直到惹得老大动真怒，施杀手；

小童在瞬间决定了选择，偷偷地从宋宁桌上的冷茶杯里醮了点冷水抹在眼下，脸一皱，眉一塌，嘴一扯，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嚷开了：“末姐，我知道错了……呜呜呜……可我真不是故意的……”

冬末本是十分冷静的考虑问题，但小童这样的无赖，却一下子将所有凝重的气氛都打破了。

小童一面假哭，一面就势坐在宋宁的椅子上，扑在冬末身上，把“抱大腿”一词发挥得淋漓尽致，把气氛弄得诡异无比，令冬末无语，满面黑线。

好一会儿，冬末才重新整肃，喝道：“我又不罚你，你瞎起什么轰！敢胡闹我扣你一个月奖金和提成！”

小童一个月的奖金和提成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比工资都要高出老大一截，真扣掉足够让她肉疼，这个威胁直接而有效的将小童的满腹无赖打算封了回去，假眼泪没有真泪的后继支援，也华丽丽的干涸了，可怜巴巴的说：“末姐，不要这么残忍啊！我要存嫁妆，女孩子没嫁妆，嫁人后会受婆家欺负的。”

冬末见她这样子，真是又气又笑：“就你所怀的这套放泼撒赖的绝世武功，你不存半点嫁妆，空手嫁人，也没人能欺负你一根寒毛去。”

小童见她笑了，松了口气，小小声的替夏初求情：“末姐，其实小夏人真的很好，对你的喜欢不存着半点邪念，这样的人，对你完全无害，你稍微对他垂怜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冬末纵声大笑：“小童，成人的世界，自有其运行规则。夏初本可以不遵行这个规则，是他自己硬要挤进来的。既然如此，他自当有顺应规则的准备，何必他人垂怜？”

小童心一沉，干笑：“末姐，你这次是动了真怒了？”

冬末微笑，唇红齿白，娇妍明媚，却像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

傍晚下班的时候，夏初也结束了一天的课业，赶了过来。这是他头一次得到允许，不必冒着炮火平安的站到冬末面前，光明正大的送她回家，所以他笑起来既开心又不安，用不确定的口吻问：“冬末，我能送你回家么？”

冬末笑得温和：“当然可以，不过我一向搭公车回家的，是送我上公车，还是一直陪我到家？”

夏初大喜，一迭声的说：“只要你肯，当然是送你回家。”

冬末常搭的公车以大学城为起发点，刚上车的时候人不多，还有一两个座位，只是隔得远。冬末随意坐了，夏初却舍不得远离，就站在她旁边的空位，望着她笑：“冬末，我画了很多你的像，明天我拿过去给你看好不好？”

冬末轻轻点头：“好，我也想看看你能把我画成什么样子。”

“很好看，很好看……”

售票员过来售票，夏初赶紧掏钱包买票。他长得精致俊俏，眉宇间又十分天真，简直就像所有居心不良的人昭示一件事：“来欺负我吧，欺负我吧，我很好欺负的。”

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都很危险，何况他买票的时候钱财又露了白，很快就被扒手盯上了。夏初犹自沉浸在和冬末正面接触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钱包被偷。冬末看见了，却没有说，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丝毫变化，倒是那扒手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头与她的目光一对，被她那了然而嘲讽的视线刺得手一抖，到手的钱包掉了。做贼心虚，他也不敢再捡，赶紧钻到别处去。

冬末引着夏初说话，声色不动，侧侧一脚踏出，将钱包踩住，然后借公车猛刹车造成的小混乱俯身把钱包捡起，用大衣掩着收好。

她的小区离大学城不过两千米左右，很快就到了，夏初见她到站而没有起身的意思，便提醒她：“冬末，到家了。”

冬末轻轻摇头，笑道：“我想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去。”

夏初大喜，赶紧问：“你想去哪里吃？”

冬末想了想，道：“过了河，有家金莎私家潮州菜馆，我想去那里吃。”

这家菜馆是本城里有名的菜式昂贵的地方，比一般五星酒店的收费更贵。冬末拿过菜谱，想也不想，直接点了热镬薄壳，护国菜，手捶牛肉丸，鱼饭，白果芋泥等几道店里的招牌菜，然后再问夏初：“你想吃什么？”

“你点的就很好啊！”

冬末耐心的解释：“这只是我想吃的，你自己想吃什么？”

夏初想了想，摇头：“我不挑食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而且两个人吃五个菜，也够了，再多就浪费了呢。”

夏初吃菜的姿势很优雅，不是那种纯粹为了保持礼貌的风度，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习惯。吃菜的时候，他都是一点一点的由边上往中间夹，绝不会一筷子下去，把菜整个造型都弄乱；他也不像一般的小男生，嘴里含着东西，就急唬唬的说话，或者为了表现殷勤，直接就拿自己的筷子把好东西往意中人碗里夹。

冬末吃完了一粒牛肉丸，然后问：“夏初，你手机里有没有我的电话号码？”

夏初吞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水，才有些脸红的说：“有的，我有照你的名片存了，不过怕你生气，都没有打过。”

“我们店里还有谁的电话号码你有？”

“小童姐姐，娇娇姐，顺子……很多人的。”

冬末点头，示意：“把你的手机给我，我替你存个我的私人号码。”

“嘎？”夏初喜出望外，忙不迭的把手机递给她，冬末接过道：“我不喜欢吃鱼饭，你多吃点，别浪费了。”

夏初遵命，冬末拿着他的手机，把里面所有跟鉴容台有关的人的电话号码，通话记录，信息记录删除，然后输入她的“私人号码”，再将手机还给他，抽出纸巾擦擦嘴：“夏初，我去下洗手间。”

夏初点头，见她提着包往外走，赶紧提醒：“冬末，包厢里就有小洗手间的嘛，不用走远。”

冬末回头，微笑着望着他：“夏初，女人上洗手间，是有很多事不想在私密的小空间里做的。”

夏初似懂非懂，冬末掩上包厢门，不急不徐的往外走，将菜馆里的人声和灯光都抛在身后。

包厢里，上菜的服务员把最后一道白果芋泥端了上来，夏初对她道谢：“麻烦你把它放在冬末面前。”

服务员笑盈盈的照办了，然后遵令退走，留下夏初一人端坐在座位里等着冬末回来吃最后这道甜品。

只是他不知道，冬末绝不会再来，无论他等多久。

白果芋泥的腾腾热气慢慢地变得稀薄，夏初有点小焦急，拉铃把服务员叫了进来，问：“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问一下，我的女……同伴去了哪个洗手间？芋泥冷了就不好吃了。”

服务员正想答应，但夏初一想又改变了主意：“不行，菜冷了我等下再点盘热的就好，不能为了这个去打扰她。”

“是。”

服务员出于职业敏感，还是去问了同事，回到包厢告诉夏初：“先生，我们的迎宾小姐说看到您的女伴在十五分钟前离开了。”

夏初愣了愣，旋即想到冬末离去时说的话，又笑了：“嗯，她大概有事要先出去一下吧。”

服务员见他毫无异色，便退了出去，只是对这个包厢就特别留了个心眼，起了疑虑。

夏初坐在位置上，静静的等着冬末回来，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然后他心里着了慌：这什么她出去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她突然讨厌了自己，真的一个人离开了？

他想给她打电话，可是又怕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绊住了脚步，他乱打电话会给她添乱，让她生气。

等啊等，等到菜馆都要打烊了，包厢的服务员早早的汇报了经理，通知保安过来，以防出现吃霸王餐的情况，然后再敲开门，有礼貌的提醒：“先生，对不起，我们要打烊了，能不能请您结帐？”

夏初看了看空荡荡的座位，哀求的望着她：“可是我的同伴还没吃甜点，能不能再等一会儿？”

服务员有些为难的看着他，从行为上来说，她认为这个包厢的客人极有可能是吃霸王餐的；但夏初的态度上看，她又觉得这样的少年实在不可能吃霸王餐。她无法准确判断，只好请来经理做主。

菜馆经理看到夏初，也是一愣，歉然道：“对不起，先生，我们店里的制度一向是十一点半开始打烊，现在时间已经到了，实在不好再等。要不，您打个电话给您的同伴，如果她能在十分钟内赶回来，那么我们马上去替您把甜点再热一遍，等你们吃完。但如果她离得太远，我建议您还是将甜点打包带回去好一些……先生，您能给您的同伴打个电话么？”

夏初心里十分感激，忙道：“谢谢，我这就打。”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冬末的名字，可是电话拨出去，回应他的却是移动供应商的服务回答：“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

他诧异无比，惊奇的自语：“怎么是空号？”

重拨，依然是空号回应，他愣了，皱眉：“难道冬末刚才输入号码输错了？”

菜馆经理见状，温和的提醒：“先生，或许这个号码是真的存错了，您还有您的同伴的其它联系方式吗？”

“有的，我再试试。”夏初冲她腼腆的一笑，然后去翻鉴容台的电话，可是打开电话薄，不仅鉴容台办公电话不见了，连与鉴容台相关的所有人员的电话号码也统统没有了。

夏初再笨，此时也察觉了有异，怔住了。菜馆经理看到他的表情，心里有数，细声问道：“先生，您是不是受骗了？需不需要我们替您报警？”

夏初被这个“骗”字扎得跳了起来，连忙摆手：“不会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不用不用不用不用，冬末才不是骗子，她怎么可能是骗子……”

菜馆经理也不与他争论，继续提醒：“既然手机里没有存着她的号码，那您还有什么心里记得的联系方式吗？”

“有的，她家的，我记得……”夏初怔怔的说，虽然他从来没有打过，虽然他对数字实在不敏感，超过五位的数字他就很难记住，但是冬末家里的固定电话的号码他曾经在心里无数次的背诵，连在梦里也曾经想过，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您再打她家的电话试试好吗？”

夏初六神无主，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手不自觉的发颤，有些哆嗦的按下冬末家里的电话号码。然而手机的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回音，任他打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无人接听。

菜馆经理仔细的打量着夏初的长相气质，衣着打扮，神态表情，心里暗暗地叹气，十分有耐心的等着，等到他的电话打到第十次，才温言道：“先生，看来您的同伴是不可能回来吃甜点了，我看您还是先结帐，再把甜点带回去当宵夜吧。”

夏初怔怔地点头，收起手机，去摸钱包，然后，他愣住了：“我的钱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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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雨雪潇

冬末离开菜馆后，正站在路口等车，就接到谭英来请她吃火锅的电话，她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即答应了。谭英驱车来接，她上了车，却忍不住回头望了菜馆一眼。

谭英没察觉她的举动，直接锁好车门，带着她直奔火锅城。接近零度的冬天，吃火锅无疑是最佳的一种选择，只是冬末先已在金莎菜馆吃过一次，没有什么胃口。谭英见她食欲不佳，便关切的问：“冬末，你不喜欢吃火锅？”

“不是，只是今天有些不想吃。”冬末不愿他太多的干涉自己的情绪，便转开话题，笑问：“谭英，最近我听到一条小道消息，说是明年本城的房价还要拨高，居房将向每平方七千进发？”

谭英笑了起来，挥手道：“消息传是这样传，也有这种可能性。但这样的价格与开发商的关系不大，而是炒房的人炒起来的。怎么，你问这个，是想买房？”

冬末摇头：“只是随意问一问，照现在的房价，买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是力有未逮。”

谭英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涮羊肉，笑道：“女人嫁人自然有男方准备房子，本来也不用自己操心这个。”

冬末被他的话提醒，突然想起几个关于婚房的笑话，不禁一笑。谭英见她笑得古怪，忍不住询问缘由，冬末娓娓道来，也引得他哈哈大笑。他做的就是商品房的销售，这方面的笑话他也知道不少，也拣了几个有意思的讲了，两人说说笑笑吃过晚饭，又一起去看电影。

电影的声光音效都很华丽，据说是某导演的国际大片，只是冬末坐在电影院里，心思却总是不自觉的往旁边滑开，除了影片开头的女神顶着的扫把头把她慑了一下以外，后面演了什么她什么也没看懂。

谭英也察觉了她不在状态，微微有些失望，旋即想到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跟她约会，进步的空间大得很，很快又振作起精神来，电影散场后就半认真半打趣的笑问：“冬末，你有些心不在焉啊，是不是我不够帅，吸引力还比不得街道上的广告灯箱？所以你老是走神。”

冬末听他说得风趣，也不禁一笑，摇头：“你足够帅了，还要再添吸引力，恐怕街上电影院里的瓜子壳话梅核碎纸屑都要扑到你身上来了。”

谭英听她笑语嫣然，显然对自己很有好感，顿时放下心来，哈哈大笑。过了会儿，才转过脸色，温声道：“冬末，你一晚上兴致都不高，怎么，有什么麻烦事？”

“算不得麻烦，只是突然间有点情绪不高。”冬末摇头，突然问道：“谭英，你这一生，做过什么事，自己觉得后悔的吗？”

谭英微微愣怔，笑了起来：“人这一生，哪天不做一两件让自己觉得后悔的傻事？只是后悔于事无补，所以人对后悔这种情绪也就麻木了。我自然有的，你呢？”

冬末侧靠在车座上，细细的嚼着谭英的话，赞同的点头。

谭英察颜观色，笑问：“你遇到的事愿意对我说说吗？就算我不能帮你消除烦恼，说一说也能散些郁闷。”

冬末随着他一起去停车场取车，听到他这样温存体贴的话，突然心软，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有个不肯看盗版电影的孩子……”

话说了一片，她才猛然惊醒，倏地住口。谭英一面打火开车，一面问：“那孩子怎么了？”

冬末全身僵硬，不答。谭英专心的倒车，一时无暇细问，直到车平稳的开出地下停车场，才又问：“你的烦恼，是那孩子引起的？那是你家亲戚？”

冬末缓过气来，摇头，注视着车窗外的光景，喃道：“下雨了。”

“雨夹雪，听说明天会降温。”谭英见冬末显然无意再就刚才的问题说话，便转了口风，问道：“冬末，你是想再去哪里玩，还是让我送你回家？”

“不回家。”冬末直觉的应了一声，听着雨雪打在车窗玻璃上的簌簌声，一颗心骤然慌了起来，抬头看看外面昏黄的路灯，微微咬牙，道：“麻烦你送我去华天开间房。”

“呃？”

谭英喉头发出一声吃惊的怪响，开车的手都不自禁的抖了一下，心里直觉的一个念头就是：我们头一次出来约会，就去酒店开房，这也太那个了吧！

他心里还没把“那个”的具体所指想明白，冬末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想歪了，心里蓦然有股邪火腾的涌上来，脸色立即冷了，淡淡的说：“谭先生，华天离这里也就几步路，其实也不必你送，麻烦你在路口停下，我自己走过去就可以了。”

谭英听她倏然把称呼改成客气生疏的先生，也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尴尬不已，连忙道：“冬末，你别生气，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你心虚什么？”

华天大酒店离电影院总共也就几百米的距离，说话的时间就到了。谭英把车停下，见冬末开锁推门，就想离开，急了，赶紧捉住她的手赔笑道：“冬末，我真不是有意的，也不过就念头歪了那么一歪，这只是男人的一种正常反应，并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你何必这么敏感生气？”

冬末甩了他的手几下，都没甩开，也就不再动，叹了口气：“谭英，我并不是敏感，而是有时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成年男女之间，关系会变得这样世俗浑浊。出来约会一两次，就以为对方是男女朋友；成为男女朋友后，只要说一句去开房，就必定是去上床。”

谭英苦笑，回答：“冬末，当今社会的节奏太快，成年男女大多有工作有事业，为了生活更好一点拼命赚钱，用在温柔浪漫这方面的时间少，自然就会变得目标明确，急功近利。这是世俗的常态，你若是因为这一点，就认为我贪婪好色，不足为友，那不免太不公平。”

他说得诚恳，冬末无言反驳，长叹一声，重新坐回车座上，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似乎被一股突来的高压真空抽了去，不剩点滴——是啊，成人的世界，本就如此，她不是早有体会么？为何此时却会突生感慨，觉得完全无法适应？

刹那间，夏初的音容笑貌从眼前浮过，仿佛在她腰腹间重重的击了一拳，打得她痉挛似的俯下身去，紧紧的抱住双臂，抿紧嘴唇，用力的注视着前面的路灯，再也不肯稍瞬。

她要住酒店，谭英思忖片刻，也没有回家，另开了间房陪她。次日一早，他买了鲜花去叩门问早，冬末早已起身，只因夜里没睡好，正在给自己上妆遮掩倦色。鲜花娇艳，上面还有几滴不知是真是假的露水，看上去生气勃勃，让她的精神稍提，不禁一笑：“花很漂亮，很有精神。”

谭英见她喜欢，也觉得开心：“你喜欢就好。我们是下去吃早餐，还是叫客房服务？”

“出去吃吧，吃了以后麻烦你送我回家。”

两人退房出门，踏出酒店大门，外面一阵寒风吹来，冻得冬末打了个寒战，谭英见状赶紧拉着她跑到车前，打开车门拿出件毛呢大衣，笑道：“我本来想给你买件新的，可时间还早，商店都没开门，只好回家拿了一件我的衣服，如果你不嫌弃，就暂时穿上吧。”

冬末微微迟疑，旋即定下心来接过大衣，笑道：“谢谢。”

吃过早餐谭英驱车送冬末回家，冬末不愿他这么快就登堂入室，到了小区门口，就让他停车。谭英自觉这一夜功夫，自己已经走出了极好的一大步，也不着急，含笑应了，先下车去开门，伸手将她扶出来。

冬末对男人的殷勤习以为常，微笑着点头，捧着花下了车，指指身上的大衣，笑道：“我换洗后立即还给你。”

谭英呵呵一笑：“这衣服不知修了几世的福气，才能沾得一缕美人香呢，洗就不用了，不如明晚我请你吃饭，你再还给我？”

冬末一笑，正想答应，目光落在小区门卫室的门口，笑容突然一滞，顿时呆住了。

夏初站在门卫室的门口，眼里有着见她的欢喜与放松，目光再转，落在谭英以及她手上的鲜花上，却变成了疑惑和吃惊；再看看冬末，突然渐渐明白了什么，眼里满是伤心难过。

谭英见冬末的笑脸突然凝住，便顺着她的目光前看，见到一个美少年满脸伤心的望着冬末，不禁一怔，问道：“冬末，怎么了？”

冬末抿嘴，僵着脸回答：“谭英，对不起，我有点私事需要处理，就不送你了。”

不送——这就是逐客了。谭英摸摸鼻子，要走，却又实在不甘心。他站着不动，冬末却也不再催促他，一步步的向夏初走了过去。

夏初的脸蛋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他看着冬末走近，圆眼里渐渐的蒙上了一层水气，喑哑着嗓音唤了一声：“冬末——”

随着这声喊，他眼里泪水便顺着睫毛滴落下来，满是委屈伤心的看着她，哽咽着说：“昨天晚上，我找不到你，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把我吓死了。”

冬末的心如被什么狠狠的撞了一下，但却没有痛感，似乎已经被冰雪冻僵了，麻痹了，只剩下冷和硬。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夏初的头发是湿的，身上的大衣肩臂以上的颜色也深了一层，银灰色的保暖鞋上满是泥泞，她垂下目光，平稳的问：“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夏初抹了抹脸，孩子气的撅嘴，又难过但又有点小小的骄傲的说：“我昨晚丢了钱包，没钱搭车，是走路回来的。”

走路回来的——从金莎到她的小区，公车要大半个小时，二三十公里路，昨晚雨雪交织，他徒步行走，用了多长时间？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还是他一直走到天亮才走回来？

一个从没吃过苦的孩子，半夜三更的走这么长的路，果然值得他骄傲。

冬末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她胸口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无意识的问：“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昨晚你丢了钱包，在菜馆里付不出账，你是怎么出来的？”

夏初回答：“菜馆里的人很好，他们就扣了我的学生证驾驶证，叫我一个礼拜内回去付账，就让我走了。”

冬末点了点头，微笑：“是啊，菜馆里的人很好，那么经过昨晚，你还觉得我很好吗？”

夏初想点头，但他看到冬末浅浅淡淡的微笑，深深沉沉的眼眸，往常很顺畅的动作，此时却不知为何再也做不出来。

他是傻，是天真，是分不表世俗人情，但不代表冬末昨晚所作所为，以及此时眼里那浓重的恶意，他都看不出来。

冬末看到他发呆，冷冷地笑了，再向前两步，逼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夏初，有几件事我要告诉你！”

夏初不自觉的一个哆嗦，静静的等着她说话。

冬末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的说：“夏初，昨天在公共汽车上，扒手偷你的钱包，我看见了，但我故意没有提醒你。”

“我知道你没钱，是故意带你去金莎菜馆，点价值两千多元的菜。”

“你手机里与我有关的所有电话号码，都是我删掉的，好让你找不到我。”

“你没有钱付账，会被菜馆里的人为难，会不能回家，这些事我早有预料。但是，我仍然把你扔在了菜馆里。”

“夏初，这样的经历，你以前有过吗？”

夏初木然摇头，喃喃的问：“冬末，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冬末笑了一声，伸出手去，抚住他有面颊，反问：“你说我是为什么？”

夏初看着她温和的笑容，直到此时此刻，终于觉得恐惧，感觉她的手摸过来，顿时如被蛇蝎所蜇，甩头后退。

他身后就是门卫室的门坎，这一退就绊了一跤，坐倒在地上。

冬末步步紧逼，扬眉，俯视着他，笑语嫣然：“夏初，这样的阴狠毒辣就是我的本性，你昨晚所遭遇的事就是我的世界常有事，这样的人，这样的世界，你还想接近，还想过来吗？”

夏初坐在地上，说不表是震惊还害怕，或者恐惧，全身都不由自主的簌簌发抖，看着冬末的目光，就像从来也没有见过她似的陌生。

冬末站直身体，抿去心中所有的情绪，大笑数声，径自从他身边踏了过去，进了小区。

她的肩背笔挺，一步一步走得轻盈，但夏初却觉得一颗心沉甸甸的在痛，似乎她的脚步不是踩在地上，而每一步都踩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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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跟踪者

夏初一连几天没有出现，娇娇设计新店的图纸出来，想找他一起参详，打了电话过去，才知道他受寒感冒，高烧不退，被同学送进医院去了。娇娇跟夏初相处久了，就有了情分，听说他生病，忍不住去找小童请假探病。

小童听到夏初入院的消息，大吃一惊，立即给她批了假，然后奔去找冬末：“末姐，你知不知道，夏初住院了！”

冬末刚刚通过崔福海的朋友，曲折的将夏初的钱包送到金莎酒店去，想以此掐灭他的最后一丝妄念。听到小童的话，她点头：“喔。”

小童怔了怔：“末姐，听到夏初住院，你就只有一个‘喔’字？不问问他得了什么病，重不重？”

冬末从善如流：“喔，他得了什么病？重不重？”

小童没话说了，冬末挥手：“小童，马上春节就要来了，批发那块忙得很，又要做年底结算和放假安排，你如果没什么事，就多放些心思在工作上，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废话。”

小童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知道了。”

隔日，崔福海一大早就来接冬末，问：“你要不要去市医院看看那孩子？”

冬末问他：“你是从小童那里得到的消息？”

崔福海点头，微微叹气：“听说那孩子受寒重感冒，导致扁桃体炎，高烧近三天了，长时间昏睡，很少醒。我觉得这可能不止生理疾病，恐怕还是你采用的手段激烈了点，造成他的心理创伤了。”

冬末哈的一笑，问道：“大海，你也怪我？”

崔福海打开烟盒抽出根烟点上，摇头：“本来你也没错，被那么个孩子死缠烂打，除了重伤他，让他退走，还能怎么办？毕竟跟个明知没有未来的孩子耗时间，他耗得起，你耗不起。”

崔福海的大实话让冬末笑了起来，不无感慨：瞧瞧，这就是成年人的规则，这是以夏初的智商根本就无法理解的东西。

“去看一眼确定他的病况也好。不过得麻烦你送我过去，同时还得帮我确定他身边没有人，他也没有醒。”

“成。”

夏初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因为发烧，他的脸色红润，倒不难看，只是嘴唇干燥，缺少了光泽与活力。

冬末轻轻地走过去，站在病床前看了看点滴处方单上的用药，然后倒了杯开水，用调羹醮了轻轻抹在他唇上，轻声一叹，喃道：“夏初，你现在可知道苦了吧？”

夏初犹在晕睡，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秀丽的眉毛微微蹙起，张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冬末给他喂了两口水，见他在睡梦中把被子蹬开了，便替他盖好。盖被时碰到他注射点滴的手臂冰冷的一片，却是压在点滴管上的热水袋是护士随手拿过来的，没换好热水，起不了应有的作用。

冬末起身将点滴的流速放缓，换了热水，刚把热水袋放到点滴管上，夏初的手突然一翻盖到了她手上。可能是贪恋她手上的温度，他碰到冬末的手以后，就抓紧了不放。

他手上的冰冷让冬末瑟缩一下，想把他的手甩开，又恐碰歪针头伤到他。正想一根根的将他的手指掰开，就听到夏初喃喃的喊了一声：“冬末……”

他醒了？冬末抬头，却见夏初的眼睛虽然睁开了，瞳孔里却没有焦点，显然依旧没醒，这一声喊不过是他的梦话。

冬末刚把心放下，就听到夏初在睡梦里轻喃：“冬末，别太残忍……”

残忍，这个孩子如今终于懂得世间还有这样的词眼了么？冬末哑然失笑，掰开他的手，听着他皱眉低喊：“会痛的，会痛的！”

冬末唇边的笑带出一丝苦意，伸出手去，指尖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知道痛，就不要再去找她，不要再想她，不要再去追逐与你不同世界的幻影。”

夏初摇头，额头鼻翼唇边都因为梦魇而沁出一层薄汗，重重的喘了几口气，才吐出一句话来：“冬末，别对自己残忍，会痛的，你痛，我会更痛……”

冬末一怔，胸口突然有口气堵住了，心里有个被封闭凝固很久的地方，似乎被强酸腐蚀，裂出了一个洞口。然后那股酸剂流了进去，围在她已经麻木了很久的禁地，缠绕不去。

许久，她才将那口气呼了出来，微笑着，温和的说：“夏初，人会对痛麻木的，不要用你的感觉来衡量我，我跟你是不一样的。你会觉得痛的东西，我没有感觉。你以为能打动我的东西，我也没有感觉。所以，无论你怎样对我，其实都是在浪费，你明白么？”

夏初在睡梦中兀自不醒，只是没有挂点滴的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身体蜷了起来，蜷成一个婴儿般的睡姿。

冬末将他的被子盖好，轻轻地退了出去。出了房门，转角的时候迎面撞见一行三人，走在前面的是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个肤色略黑的中年汉子。那妇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肤色白净，不见丝毫斑痕，看上去竟是十分的娟秀端丽，与夏初的长相有七八分相似。

冬末的目光只在那老妇的脸上稍微一凝，她身后那中年汉子便注意到了，反望过来，打量冬末。

冬末并不躲闪，目光与之交错而过，维持着她的步履，往少人行走的安全通道走去。

下午谭英约她一起吃饭，她出去后才想起一件事：“谭英，你的衣服我忘了带出来了。”

“没关系，我有衣服穿的。”

谭英玩笑了一句，见她神态轻松，意态闲适，一扫往日的阴郁，不禁笑了，兴致勃勃地问：“冬末，今晚我们吃什么？中式还是西餐，或者韩式，日本料理？”

“中餐吧，我喜欢吃烟火气重的东西，西餐太冷了，日式我吃不饱，韩式没兴趣。”

谭英咦呀一声，顿生一股知己之感：“正是，我都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西餐和日韩料理那么受人追捧，似乎吃外国菜就像上流人士，吃中餐就是土包子。其实那些也就是一时鲜玩意儿，偶尔尝个鲜不错，要我一个礼拜连吃三次以上，我可受不了。”

冬末一手托腮，懒散的嗯了一声，道：“各国的食物只适应各国人的脾胃和饮食习惯，中国人吃不惯西餐和日韩料理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谭英连连点头：“其实中国人就适合吃中餐，冬天的时候豆干花生等干凉盘佐以滚黄酒，热腾腾的炒菜配白米饭，妙绝。”

冬末哈哈一笑，坐直身子，问道：“要不，我们今晚就去吃这个？温黄酒，炒饭配白米饭。”

“好！你喜欢哪种菜系？”

“这个随便。”

二人商议既定，驱车直奔湘菜馆，先点了凉盘黄酒，再叫几个菜，一面喝酒一面天南地北的闲聊。冬末有三分酒意，全身放松的坐着：“谭英，你真是个好酒友。”

谭英也有了酒意，凝望冬末，笑答：“我可不仅想做你的酒友。”

冬末了然，举杯回应：“随缘吧。”

谭英乘着酒兴，逼了过来笑道：“由北往南的人哪天也有上百万，百万分之一的机率就这么巧的落在我们身上，论缘是够了。只是不知你肯不肯给我机会，让我成为你的‘分内人’。”

冬末和谭英接触这么些天，知道此人并不性急，听他突然挑明了话说，有些意外。她确实有意相亲找个能让自己多点安定感的人，但不知为什么，面对谭英相貌人品样样都堪称与她匹配的人，她却突然犹豫起来，想了想，摇头：“谭英，我暂时还没有心理准备。”

谭英有些失落，借着酒劲就问了出来：“是因为前几天那个……美少年？”

冬末一怔，心里一股无名火上涌，咚的把酒杯放在桌上，就想发作。转念之间，那怒火却又褪得干干净净，淡道：“那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已经被他的家长接走了，我的事与他不相干。纯粹是进展太快，我不习惯。”

二人本来说得投机，但提到夏初以后，气氛就僵了，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冬末回家以后，觉得酒未尽兴，寻遍家里也没找到存货，便重新下楼去小区外的超市买酒。

她买东西一向都是不买则以，一买就把整个冰箱都塞满。从超市出来，拎着的个几大大袋子，勒得她手掌心生痛，从超市加小区的这一小段路都得中途停顿揉手。

已经是夜里十点了，天冷，街上的行人少，二十几米远的一段路都只有冬末和一个全身裹在羽绒服里的男人走。冬末停下脚步，便听到背后走的人的脚步也停了。

冬末初时没在意，歇了歇手，继续提着东西前进。她走，那人也跟着走。这一下可把冬末全身的警觉细胞都调了起来，眼看到了进小区的十字路口，来往的人多了点，她就把袋子放下，作势休息。

那人显然没想到冬末只走了十几米远就又停了，也赶紧停步。但一停步，又觉得太露痕迹，迟滞一下，还是迈步向前，从冬末身前走了过去。冬末一面揉手，一面装作不经意的看前面的商店的店招。那人从她身前走过，既没有抢劫也没有什么色狼举止，只是一张脸却用衣服的帽子和领子围得严实，根本看不清脸面。

冬末孤身一人生活惯了，自有一种单身女郎的警觉，眼看那人从身前走过，拐进电话亭里装着打电话的样子，不禁心里冷笑，拎着袋子继续走，很快进了小区门卫室。

李叔正坐在门卫室里看电视，见冬末提着大袋的东西不直接上楼，而是拐进门房里，便问：“舒小姐，要不要我替你送东西上楼。”

冬末摇头：“李叔，有件事麻烦你。”

李叔见她说得郑重，赶紧回答：“有什么事，你说。”

“外面有个人，我怀疑他是跟踪我的，有可能他会想进小区来打探我的情况，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如果他真来探听我的事，也替我敷衍过去。”

李叔吃了一惊，见她虽然力持镇定，但终究还是有些惧意，怜意大起，一口答应，又问：“舒小姐最近跟人结了仇？”

冬末摇头：“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生财，没事跟人结什么仇？何况还弄到有人跟踪的地步？我想不通。”

李叔行伍出身，对付这种跟踪者那是正对了专业，过了半个小时，就打电话到冬末家里告诉她：“舒小姐，被你猜中了，那人确实是在跟踪你，刚才向我打听你的个人情况，我编造了一份，把他哄走了。”

冬末感激不尽，连声道谢，李叔犹豫了一下，又道：“舒小姐，以我的眼光看，那人满嘴谎话，一句真话也套不出来，不是走正道的，你最近出入要小心些。”

冬末谢过李叔的热心，挂了通话机，这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想不通跟踪者是什么人。这一想，心思突然滑到了夏初的家人身上，难道是他们突然从夏初嘴里听到了她的名字，特意打发了人来查她的根底？

不，不会，那对老夫妻看上去就是有修养的人，那中年汉子显然也身份贵重，要查她的事实在不必要走这种旁门左道。

是她做生意时不小心得罪了人？还是受了什么事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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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年底纷乱

冬末提神戒备，却再也没发现那跟踪者的身影，若不是李叔可以明证，她几乎都要怀疑是自己谨慎过头生了幻觉。

和那跟踪者一样，夏初自从病也消失无踪。冬末料想他是被家长接走了，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读书，不禁长长的舒了口气，只是有时候步行经过职业美院，不经意间看到里面来往的学生，她的心也隐隐会有些微的失落。

天气越来越冷，大学的寒假假期也来了，鉴容台的零售生意在放假那几天火爆后骤然冷清，只有批发送货这块因为年关逼近而分外忙碌。冬末和小童、宋宁碰头商量一下大学城的生意的周期规律，索性把零售暂时关闭，给员工放假过年。

小童和宋宁知道冬末一向过年都是孤身一人，本来有意年假也不回家，陪她一起把新店弄好。但冬末知道她们都是家中娇女，能多一天假期，家里人都不知道有多欢喜，干脆连她们也放走了，自己和几个不回家过年的员工将批发、看店、监督新店工程进展的任务全接了下来。

日子就在无规律的生意繁忙与有规律的和谭英约会中一天天的过去，忙到农历二十六，批发的生意也开始回落，崔福海打电话来问她：“冬末，今年你要不要回家过年？”

冬末过了会儿才醒过他的话，笑着反问：“从我十五岁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家？”

崔福海不说话了，久久才道：“那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去给他们吗？”

他知道冬末不喜欢“家人”这个词，索性用一个“他们”，就把本来应该算是她的家人的人代替了。

冬末回答：“没有。”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但挂断电话以后，心头却有股莫名的酸楚。她十五岁，弃家出走，二十岁以前都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回想当年，但最近这两年，对于那个已经不是她的家的“家”，她有时也会想起。人都说，年轻人只管往前看，说未来如何如何；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回顾以往，说以前如何如何。她现在才二十五岁呢，难道就已经老了么？

她自嘲的一笑，听到电话再次响起，便有些懒意的提过听筒：“喂？”

这次的电话却是谭英的，他的声音有些犹豫迟疑：“冬末，我在你的店外，你能出来一下吗？”

冬末很不喜欢谭英跑到她办公的地方来，皱眉问：“你有什么要紧事？”

谭英听她声音里透着不悦，不禁苦笑：“冬末，难道没有要紧事，我就不能来找你？”

冬末感觉他的声音里竟有股幽怨，微微一愕，她准备相亲嫁人，但她真的没有跟谭英谈恋爱的心理准备；而谭英对她，则是无论恋爱或者成家，都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相处两个多月，谭英殷勤献尽，她却不动如山，反思起来，由不得她微有愧疚之意。

心中有愧，口气自然软了：“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喜欢把公事和私事分开，别弄混了。”

“我明白。”谭英听到她低头，心中大喜，赶紧道：“我也不是有意打扰你工作，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有什么事，你问吧。”

谭英支吾一下，又问：“冬末，你不能出来么？我就在你这条商业街的品香茶楼。”

品香茶楼离鉴容台只有几十米，冬末走进去看到谭英隐约有点坐立不安的紧张感，微微一怔，开玩笑的问：“难得你大白天的居然不上班，就不怕老板扣你奖金？”

“我们放年假了。”谭英也想笑，但他心里紧张，竟有些笑不出来，索性将伪装去了，望着冬末，正色问道：“冬末，今年过年，你能陪我一起回趟老家吗？”

冬末吃惊过甚，瞪大眼看着谭英，失声道：“什么？”

谭英苦笑，摊手：“冬末，我年齿见长，父母都在为我的婚事操心。如果你不陪我回去，恐怕过年免不了要被他们拉来扯去的相亲，烦都烦死。你既然把店门关了，又不准备回老家过年，不如陪我一趟，就当是帮我的忙，兼去我们那里旅行过年吧。”

他想说轻松一些，但心里的紧张却怎么也掩不住。冬末不是笨人，怎能不知道他的用意？当即摇头：“对不起，谭英，我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谭英犹不死心：“冬末，我保证，我只当带你去旅游，绝不添加你的心理负担。”

话是这么说，可在中国这样的人情社会，如果她真的随他一起去老家见父母了，事情可由不得他说的。何况人常说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男人之美，在于说得白日见鬼；她不具有“女人之美”，谭英却绝对具有“男人之美”，所谓的“保证”能有几分效用，实在难以估计。

冬末微微一笑，肯定的摇头：“谭英，我们认识到现在，只有三个月而已。”

“有人认识三天，就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了！”

谭英屡屡受挫，也忍不住有些怨气转怒气，提高嗓音道：“冬末，其实这与时间长短无关，只看你有没有诚心诚意。”

冬末看惯了他礼让有加的态度，突见他神态逼人，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顿时恼了：“你要说我没有，那就算没有吧。”

谭英本来知道她是越压反弹越厉害的人，不能强来，但他被家里人催逼，再来这边受气，怒火也腾的上升，控制不住：“冬末，你这样说话算什么意思？我自认还算上得台面的一号人物，跟你交往，应该不至于让你丢脸。怎么就只能得你冷言冷语，半点也讨不得好？”

冬末心情恶劣，冷道：“我本来就是脾气古怪，难于讨好的人。谭先生身份贵重，小女子高攀不起，就更没有资格去拜见令尊令堂了。”

谭英见她一言不合，转身就走，又急又气，赶紧起身追赶，茶楼的服务员又拦住他买单，这么一耽误，冬末早已不见了身影。谭谭英汇钞之后，本想再追上去，可一想想冬末的冷脸，又如一盘红炭被泼了盘冰水，嗤的一声只剩白烟袅袅。

想想冬末的喜怒无常，谭英的气也消不了，抬脚踢了茶楼门口的道旁树一脚，怒道：“你没资格，难道我就找不到有资格的人了，非得赖死在你这棵树上？”

可怜的道旁树被踢得无辜的在风中凌乱，可惜没有嘴不能大喊：“你想吊死在上面的那棵树又不是我，能不能别把泡面当成面条烫了头发啊？”

冬末从立业以后，就再也没有在男女关系上受过男人的气——夏初除外，在她眼里，夏初是个美好而值得纵容的孩子，既然是孩子，受他的气那是根本不值得计较。

可是谭英不是夏初，对夏初发一百回火，她都不计较，对谭英生一次气，却能让她真正动怒。这到底算是她把谭英放在心上了，还是她对谭英不在乎，所以处处挑剔，奇-书-网总把他的一点小错无限放大，冬末自己也感觉迷茫。

谭英也走了，冬末的时间更空，索性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新店的建设去。新店前对着农林技校几所学校，侧边就是火车站和汽车总站，用做批零兼售的店面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批发物流量大，所需的仓库不好找。冬末闲来无事，索性自己在那一区的大街小巷步行，去寻肯把房屋出租做仓库的民宅。

一般这种新开发的商业区，都是外面临公路的商业街繁华如锦，里面的住宅区则贫富悬殊，有许多城市扩展被规划在小区里面的民宅基本还保持着农村民居的规划式样，有大把的空房出租。

这样的地方人流混杂，良莠不齐，地下赌场地下钱庄一类的东西不少，冬末找好仓库后巷道出来，迎面就碰上了四个拉拉扯扯的人。

冬末不愿多事，立即后退，不料那被拉的人看见有人，立即向这边，一面狂奔一面顺手就把冬末推向身后替他拦追堵的人。冬末闪身避开，与指挥手下追人的中年汉子打了个照面，双方都觉得面熟。

冬末微怔，那人的反应却比她快，问道：“你是舒冬末？”

冬末看了眼那人，蓦然觉得心里一凉，许多她刻意遗忘的东西，全都从记忆的死角里奔涌而出，让她通身透寒：“你……是刘老大？”

中年汉子笑得有些狡猾，打量着她笑道：“舒小姐看上去发展得不错啊。”

冬末好会儿才镇定下来，微笑：“托刘老大洪福。”

刘老大再看了她一眼，问道：“舒小姐，何方劲又回来了，你知道吗？”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直直的炸响在冬末头顶，惊得她连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失声惊问：“什么？”

刘老大笑嘻嘻的说：“何方劲那厮回来了，不过他现在身份不同，可不再是当年那个靠出卖女人保命的小瘪三，而是新近来本城做房地产的‘东宝集团’行政总裁的特别助理，风光得很，跟我们这种小老百姓都不搭界了。”

冬末无言，只觉得全身都似乎被寒风吹僵了，脸色铁青，额头上的血管突突乱跳。

刘老大打量着她的神色，问：“舒小姐，何方劲欠你的债，你要不要我帮你催？连本带利，我一定一分不少的替你讨回来，你只需付我百分之三十的催债费就可以了。”

冬末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自己从冰寒的心境里拨出来，喘了口气，看着刘老大，僵硬的微笑：“不，不用了，刘老大，像我这种曾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的人，能走出来不容易。为了那样的人，再一次让自己失足，不值得。”

刘老大没想到冬末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吃了一惊，终于收起脸上的虚笑，感慨道：“难为你年纪轻轻，竟这样想得开。”

冬末抬手，抹了把脸，除去脸上的僵硬，回看他一眼，道：“刘老大，其实你这么多年干这行，现在赚的应该也差不多了。有妻有子有钱，能及早抽身的话，还是快点金盘洗手吧。”

刘老大一怔，呵呵干笑一声，道：“你这丫头，倒有良心。”

冬末终于恢复常态，笑了笑：“当年你放了我一马，这份恩情，我记得。”

刘老大一挥手，大笑：“我也不算什么好意，催债也要看人看事，放你是因为比把你逼上绝路更能拿到钱。”

冬末微笑，心却因为他的话而刺痛：就这么个放高利贷的吸血鬼，还知道留三分余地，不将她逼上绝路，当年何方劲的出卖何以能做到那样的彻底？

他们说话的时间里，刚才出逃的那人已经被刘老大的手下抓了回来，压在墙上，拿出了水果刀威逼那人还债。

那人拼命挣扎，连声哀求：“别剁我的手指，我不能没有手指啊！我还钱，我一定还钱，我还！”

拿刀的混混狞笑：“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就被赌光了，你父母又不肯再给，你拿什么还？难不成把你卖了去做鸭？可惜你这样子，卖不上价。”

那人痛哭流涕的嚎叫：“我没钱，可我同学有钱，他会借给我的！他有钱，三五万块随时拿得出来！”

一群混混都乐了：“你爸妈都不肯给你钱，你同学还肯借你三五万？你当我们是傻子？”

那人惊慌之中，却没意会众混混是在讽刺，反而拼命点头大叫：“他是傻子，真的是个傻子，只要我问他借钱，他一定借……元旦那时候我还你们的七千块钱，就是他给的。借两万，他也会给的。”

冬末本来已经和刘老大告别了，但听到一句“傻子”，却不其然的停下脚步，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边那群混混听说有个有钱的傻子，也来了劲，挥拳耍刀的追问详情。那人一面哭一面回答：“那傻子名叫夏初，他是几家儿童出版社的特约画手，专门给儿童读物绘画的，每个月都有几千上万的收入。而且他似乎出身很好，他家里肯定也很有钱！”

夏初！冬末一个激凌，转身去看那人的长相。那人被刘老大的手下押了过来，全身哆嗦，五官因为惧怕而扭曲，她一时却看不清他的长相。

刘老大注意到冬末的异态，便问：“舒小姐，你认识他？”

冬末还没开口，那人却已经先认出她来了，顿时如同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舒冬末，舒小姐，舒老板……救我！我是夏初的同学阿汉！”

冬末终于认出了他的满头红发，听到他的呼救，一股怒火腾的升起，冷笑：“你刚刚出卖掉夏初，现在就敢借他的面子向我求救？”

阿汉哑然，刘老大不料有这番巧遇，弹了弹手指，问道：“舒小姐，要我放了他么？”

他说得诚恳，可这道上放高利的吸血鬼的人情，是好卖的么？冬末一笑，摇头：“这人连跟我面熟都谈不上，我怎敢胡乱向刘老大你讨人情？不必了。”

刘老大呵呵一笑，对他的手下做个手式，阿汉吓得扯着嗓子哭叫：“刘老大，真的，我同学有钱，你宽容几天，等他寒假回来，我就问他借钱还给你，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的。”

刘老大嗤笑：“你同学再有钱，也是他的。就是傻子，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借给你。”

阿汉惨嚎起来：“我有办法让他给钱……我有办法……我可以帮你们做一票大的，我、我、我……可以替你们把他带来！”

他这话里的意思，赫然有帮助这群混混去绑架夏初，用勒索得来的钱抵消自己的债务。冬末听得这话，既惊且怒，厉声喝道：“你这畜牲，给我住口！”

刘老大虽然在道上混的时间久，但听到这种赤裸裸的出卖，却还是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如今这年头，有些渣货狠起来比我们道上的人还黑。”

冬末也说不清心里是惊是怒，或者还夹着一丝心痛，冷冷地注视着阿汉，森然问：“去年开学不久，扮COS秀时陷害夏初，让他去抢劫的人，是你吗？”

阿汉本来已经被小混混们吓得屁滚尿流，只以为不可能有比发横的小混混更可怕的东西，可是此时冬末低下头来，目光森寒的一望，却让他顿时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回去，不寒而栗。

冬末望着这张委琐的脸，厌恶之极，敢不得天上有道雷直劈下来将之灭为飞灰，省得浪费人间的粮食，平白阻碍社会发展。

刘老大轻咳一声，问道：“舒小姐，那位夏初，是你的好朋友？”

冬末苦笑，夏初算不算她的朋友，她自己都理不清，但看着夏初被自己的人渣同学出卖而不出手，她却做不到。

“算是吧。”她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钱包，把零钱以外的整钞拿了出来，微笑着递给刘老大：“刘老大，天冷，就当我请兄弟们喝杯热茶暖暖手脚吧。”

刘老大目光一闪，笑问：“你是替这渣货求情？”

“刘老大是道上的前辈了，行事一向自有规矩，能放人一马的时候自然会放，何必我多嘴？”冬末微微一笑，把钱送到他面前，轻声道：“我这是替我那不懂事的朋友请你喝杯茶，求你日后多关照他一些，别让他被无耻的朋友卖了。”

刘老大以为冬末是在替夏初结纳他，免得他真被阿汉骗了来绑票，呵呵一笑，这才收下钱，笑道：“舒小姐，你放心，我们自有规矩，不会捞过界的。”

冬末点头，笑道：“刘老大的人品，我从不怀疑，只是不希望我的朋友被流言弄得多出一些不必要的危险。那样的话，大家就都不好过日子了。”

夏初有钱，且是个傻子，这样的肉票还要去哪里找？就算刘老大不做绑票吧，他手下的几个混混如果将这事说出去，万一真有做这行的人听在了耳里，可不是给夏初平白招来了许多危险？

冬末厚礼求他封口，软硬兼施，刘老大掂掂手里不薄的钞票，也笑了起来：“舒小姐放心，不会有什么流言的。”

冬末谢过，刘老大再看一眼阿汉，索性人情送到底，挥手让手下把他也放了：“阿汉，看在舒小姐的面子上，我再给你十天时间，你去把钱拿来还了……这十天里我不上门，不过你也别想跑，老刘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阿汉喜出望外，忙不迭的点头，一等抓他的人放手，立即抱头鼠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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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今夕除夕

大年三十，冬末和店里留守的几名员工一起去酒店年夜饭，看到他们因为自己的存在有些放不开，索性在吃过饭后就提前离开，独自回家。

小区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甚至连楼顶也因为政府放松燃放花炮的禁令而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在玩，热闹无比。只有冬末屋里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

冬末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屋里包括厕所在内的所有电灯全部打开，然后把卧室里的电视和客厅电视的音量都调到能不受外面的鞭炮声影响的程度，再提了瓶酒，准备好下酒的零食，把茶几下放酒杯的托盘拿出来，把所有的酒杯都倒满酒，放好懒骨头，在沙发上躺坐下来，准备舒舒服服的喝酒看电视。

只是近年来春节晚会来来去去尽是些熟面孔，节目毫无新意，质量每况愈下，相声不笑，小品不逗，歌舞无韵，煽情段长得让人想打瞌睡。冬末打了个呵欠，索性拿出手机编写短信，想提前把电话拜年的事了了，明天睡个懒觉。

一般生意场上结交的朋友，发条祝福短信就够了，只崔福海跟她却是十几年的患难之交，敷衍不得，必须打电话拜年。崔福海接到她的电话，笑了起来：“我才想给你打电话的，你倒先打过来了。你一个人在家，门窗有没有检查好？要注意安全。”

“我安全得很，你当我是小孩子？”冬末听到电话那头崔家小孩闹大人哄的嘈杂声，知道他家肯定是一大家人在守岁，不便相扰，匆匆几句，请崔福海代转对他家人的祝福，便挂了电话。

一时无事，手机里的电话本却翻到了谭英那页。自从二十六那天甩开谭英后，谭英再打两次电话，她都没有接。但今晚她看到他的电话，却不禁有些发怔——回想与谭英相处，总是他对自己多方容让，这次不欢而散，其实谭英只是表现了人之常情，却是自己反应过剧，太任性了。

谭英……算来是自己欠了他的情啊！冬末轻轻的叹了口气，按下拨号键，等着电话接通。不料电话响了很久，接电话的却是一把温温柔柔的女声：“喂，您好。”

冬末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把手机拿到眼前，认清确实是打的谭英的号码，才回过神来，疑惑的问：“这是谭英的号码吧？请问您是哪位？”

那女声微有些尴尬：“我……我是……是……呃，英哥睡着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等他醒了，我可以替您转达。”

冬末下意识的握紧手里的酒杯，道：“不，我没什么事，只是春节例行给朋友拜年。他既然睡了，那就算了。”

电话那头的女子赶紧回应：“谢谢，也祝您春节快乐，万事如意。”

冬末应酬两句，将电话掐断，然后对着手机发了五秒钟的呆，笑了笑：“好得很啊……”

以现今那种上午见面该拉手，下午吃饭应搂腰，晚上睡觉就同被窝的爱情节奏而言，谭英是在跟她分开三天以后，才找到一个管他叫“哥”的人，也不算太快。

放下手机，她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长叹一声，无语。

正慵懒靠在懒骨头上，手机的铃声响起，她摸着接了，也没看是谁的号码，就先说了声春节快乐。

“冬末！”

谭英紧张的声音传进耳来，让她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谭英在那头静了静，才问：“冬末，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吧？”

想必是刚才那女子替谭英接了电话后，把通话记录也删了，所以他才会这样问吧？冬末换了杯酒，对着灯光照看琥珀色的酒液，没出声。

谭英没听到她的否认，既惊且喜，声音竟有些颤抖：“冬末，果然是你。”

冬末叹了口气，回答：“是我。”

谭英惊喜过后却一阵阵的心虚，吞了口口水才说：“冬末，你别误会，刚才……”

冬末打断他的话，问：“你现在在哪里？”

“酒店……”谭英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塞了回去。

冬末轻声一笑，反问：“谭英，你觉得我有什么误会你了？”

成年男女，深夜在酒店共处，还有什么误会？谭英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说：“冬末，她只是我父母安排的人，年夜饭我喝多了点，是她送我来酒店休息的。”

他还想再解释，但如果再往下说，就要泼脏那个女子来证明自身的清白，这样的事，不是不能做，而是需要看人做。在冬末面前，这样做的结果只有一个——让冬末更觉得他卑鄙无耻，毫无担当。

所以，他到只能坐在酒店卫生间里的马桶上无言低头。

双方都不说话，电话听筒里只有空洞洞的讯号接通的回音。冬末转动着酒杯，不知不觉的，有股悲哀涌上心来。

许久，谭英突然说：“冬末，我错了。”

冬末闭了闭干涩的眼睛，回答：“我不怪你，我祝福你……能和父母看中的儿媳发展顺利，是件很好的事。”

“不，冬末，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是她主动的！”

谭英终于忍不住将辩解的话说了出来，听得冬末叹息一声：“谁主动谁被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没有办法回避。”

谭英激动起来：“我有！冬末，只要你肯信我，只要你对我能像我对你，我就有勇气去纠正这个错误！”

明知是自己做错了，却要有人原谅，才有勇气去承认去纠正，多么可笑？可这却是大多数成年人的思维，知道不可能得到原谅，就宁肯死不认错，无赖到底。

谭英是这样，冬末自己，未尝不是如此。

“谭英，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犯了就没有办法挽回。很抱歉我没有多余的勇气和信任，去支持你犯错！”

冬末的声音有点冷，透过话筒，扎得谭英跳了起来，急叫：“冬末，你不能这样！男人在酒醉的时候，容易受外界的引诱犯错，依你的阅历，你不可能不知道的！”

冬末听出他话里的潜意，不禁薄怒：“什么叫依我的阅历，不可能不知道？”

“你以前难道就没有跟男人……的时候？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男人在酒醉的时候意志是多么的薄弱，何况我还是被家人有意推动……”

冬末喉头一口恶气哽着，咽不下去：“对，我以前是有过跟男人上床的时候。可经验也是常新的，至少在你之前，我还没有遇到过有人做错了事，能够寄望予我能‘理解’并加以原谅这样的理直气壮，厚颜无耻！”

谭英酒未全醒，心虚与恼怒、焦急缠杂在一起，使他口不择言：“我厚颜无耻？你骂得真好！可你自己难道就清高到哪里去了？你清高，你跟崔福海算怎么回事？上次那个小白脸又是怎么来的？我都能原谅你的过往，为什么你非要抓住我这么一点小错不放？”

冬末震惊莫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会儿才感觉到怒意正一点点的扩散升腾，冷然道：“我和大海是怎么回事，你没有资格过问！夏初是怎么来的，更与你无关！我的过往，也用不着你来原谅！就算我曾经阅人无数，至少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在跟一个人认真交往的同时，跟别人上床！”

冬末的声音在动怒的时候，不是拨高，而是渐渐的低沉下去：“谭英，你能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也根本没有值得我原谅的价值。”

谭英被她挂断电话的声音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赶紧重拨，放软了语气道歉：“冬末，刚才是我酒醉说胡话，你别计较。”

冬末冷笑一声，嗤道：“谭英，酒醉不是逃避责任的万能胶布，否则刑法里也不会有醉酒不影响刑责的条款了。”

谭英哑然，好一会儿才道：“冬末，错误的形成，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怎能将所有错误都归咎于我，不给我半点反悔的机会？”

“因为这世上，没有反悔就能令错误不存在神丹妙药！”

谭英听到冬末一字一句平静冷硬，没有丝毫转寰的余地，心里隐隐有些绝望，问道：“冬末，你是不是只要人犯一点点错，你就绝不肯原谅？”

冬末沉默不语，谭英再次追问：“即使那是你的至亲，或者至爱？”

冬末扬眉，冷笑：“若真是至亲至爱犯这种原则性的错误，那更是无法原谅！”

谭英惨然一笑，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以你的条件，会一直没有男朋友；难怪我跟你交往这么久，每次提到跟你的家人有关的话题，你总是避开。”

冬末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谭英，我的家人怎样，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的事，可一个女人连家人都没有，过年的时候只能孤身对影，难道你就没觉得自己有问题，也追悔一下自己的态度吗？”

冬末愣了愣，蓦然怒斥：“谭英，你给我去死！”

谭英的电话再次被挂断，他立即重拨，但铃声一响，就被冬末切断了。到最后冬末索性将手机关掉抛开。

谭英恼羞成怒的反责，她是听不到了，但被他刚才的话头掘开的痛，却仍然存在，且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痛得她几乎要痛叫出声。

然而，仅是因为她不肯原谅对方的错误，所以错的人就变成她了么？

这样的结论，她不承认！

透过客厅的玻璃，窗外烟花灿烂，彰显着盛世华年里万家团圆的幸福，然而这样的幸福却已将她遗弃——十年前，因为母亲的错误她不肯原谅，结出来的果实早被时间酿成了一杯苦酒，生生的从她的七窍里灌了进去，让她从喉管到气管，由肝脏到肺腑都被苦与痛堵塞得没有一个能够喘息的地方。

杯中的酒因为她的的颤抖而洒了满怀，原本甜糯的黄酒此时喝进嘴里，竟有一股呛人泪下的辛辣，呛得她剧咳不止。

沙发旁的座机响个不停，她料是谭英再打的电话，不愿再接，但电话铃声却一直响着，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烦了，终于提起话筒，冷笑：“我是没有家人，我是过年只能孤身对影，可那又如何？我依然活得自在，活得精彩，并不需要委屈自己去迎合世俗的标准！而你，自己犯了错，没有勇气承担后果，却寄望能抓到别人的错来进行抵消，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可笑可悲可怜么？”

她心中愤懑，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然后将空杯对准托盘里的余酒一掷，“咣铛”一阵响，托盘里的几只酒杯被砸得玻璃四溅，黄澄的酒液流了满地。

她满腔的怒气，都似乎随着这一砸，如同杯中的酒液流泻一空，忍不住哈哈一笑，不再听电话里的回音，把话筒也扔了出去。

两手空空，面上却一片湿冷，她大笑着，将抱枕捂到脸上，再不抬头。

迷迷糊糊，似睡似醒的不知在沙发上躺了多久，外面的烟火爆竹声渐渐稀落。她恍惚的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一个黑森林里迷了路，她拼命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着出路。正惊慌恐惧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叮叮咚咚的奏着乐器，引着她往前走。

梦到走出黑森林，她就醒了，这才发现响的不是梦里的声音，而是她家门铃的音乐。她茫然的抬头，壁钟里的时钟正指向三点。她这个“家”，总共只有崔福海、郎小童、宋宁三个人会来作客，现在他们都在家过年了，谁半夜里跑来？

可在这无人相陪，只有梦魇迷障神智的大年夜，门铃的响起，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彻底抛除往日的警戒，连从猫眼里确定来人的身份这道程序都免了，直接就把门打开。

门外，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的少年长身玉立，有些不安的抓着自己柔顺的头发，对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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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可不可以抱抱你？

夏初看到她应门，明显的松了口气，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急声问：“冬末，你没事吧？”

冬末莫名其妙的反问：“我能有什么事？”

夏初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放下心来，呐道：“我刚才听到你生气砸东西，怕你出什么事……”

冬末一怔，才想起一件事，脱口问道：“刚才的电话是你打的？”

一句话问出来，她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对谭英说那番话，谭英听在耳里只会发怒，嫌她说话刻薄，却不会往其它方面想。但如果那话听进夏初耳里，以夏初那样的性格，那种思维反应，那怪异的洞察力，那样的话，其实很明白的向他昭示了自己的孤寂与不安。

一时之间，冬末不知自己该气该怒，是难堪还是羞恼，只觉得刚才不盖被子躺在沙发上时被冻得僵了，麻木了的感觉和迟钝的神经反应全都回笼，恨不能一把抓住夏初把他的脖子捏住，从他脑袋里将他知晓的讯息全都挤出来。

“谁准你给我打电话的？你混帐！多管闲事！狗拿耗子！不知所云！”

她气怒之下，言语混乱，前后颠倒，那是什么风度也顾不得了，把夏初吓得退了两步。刚刚因为看到她平安而没有再冒的汗刷地又冒了出来，手忙脚乱的叫：“冬末，你别生气，别生气，生气对身体很不好，容易上火，又容易惊动别人，又吓人，又……”

他嘴笨舌拙，论到劝解安慰的本领，那是半点都没有。好在冬末一阵发作，积郁渐褪，怒气稍平，虽然余怒未消，但对着夏初那张单蠢的脸，却发不出火来了。

夏初等她火气小了，才小心翼翼的说：“冬末，我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生活，也不是想惹你生气……我只是，只是真的……真的很想听听你的声音，很想和你说说话……”

冬末默然，夏初又道：“冬末，你如果真的讨厌我，我以后就都不打电话来烦你了。”

他说得宽宏大量，真像成熟懂事了似的，偏偏嘴角却弯了一千一万个不乐意的下垂弧度。

冬末不知不觉的握拳，微微侧退，似想防备，却又觉无谓，叹道：“你是不会打电话来，你会自己跑过来吧！”

夏初一脸“被你捉到辫子了”的表情，很惭愧很惭愧的低下头。冬末怒气未散，又被他丰富鲜活的表情逗得想笑，忍住了，问：“这大年三十的晚上，你哪里搭的车跑过来？总不至于又是走路吧？”

“没有没有……”夏初连忙摆手：“我是开了我侄儿的车来的，而且我本来在乐昌老家过年，离这里太远，要是走路才走不到的。”

乐昌……离这里有四百公里吧？大年夜里他这种温室里养大的人，竟敢孤身驱车奔波数百公里，仅是因为担心她，想见她一面，想确定她有没有事？

她怔了怔，无意识的问了一句：“你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问我那么莫名其妙的事？”

“啊……嗯……呃……不止是这样的。”夏初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畏惧，又带着强制畏惧的勇敢，一副既怕死又撑英雄过来送死的神态，大声说：“冬末，春节快乐，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格外的大声，空荡荡的楼梯间竟有回音传来，连楼梯间已经熄灭的电灯，也因为回声的震荡而次第亮起，倒像是被恶势力欺负，不能不应和他的话似的。

夏初也没想到自己会嚷出这么大的声音来，看到冬末一副受惊捂耳朵躲避的样子，顿时傻了眼，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眉毛眼睛嘴角都像蔫了的草叶子似的往下耷拉，呐呐的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冬末一时心里也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生气，又或是无奈：“多亏现在是过年，特殊时刻，大家对各种噪音的容忍度都提高了不少，要不然凭你这一嗓子，我就得挨人骂。”

夏初垂头丧气，冬末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他微微偏侧的脸，轻声问：“夏初，你真的，都不知道怕吗？”

夏初明显的瑟缩了一下，然后困惑的问：“冬末，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害怕？”

因为只有你怕了我，不再接近我，我才会觉得安全。冬末无语，夏初问完话后，却又回答她的话：“我也怕你的，我怕你不高兴，怕你生我的气。可是别的我不害怕。”

冬末吃惊的瞪大眼，失声问：“我像上次那样欺负你，你也不害怕？”

“当时有点怕的，你好凶……”夏初低头，眼眶有点泛红，看上去十分委屈。

冬末气歪了嘴，这么多年了，真被她出手教训过的人，不在少数，可一般人受过教训，直觉的反应都是绕开她走吧？也只有夏初这么一朵奇葩，被她恶意陷害成那个样子，竟然一面害怕，一面还敢摆出委屈的样子，大有向她讨公道，要求损害弥补的样子。

“知道我凶，你还敢来？”

夏初理直气壮的回答：“你虽然对我凶，可是你也对我好。”

冬末直翻白眼，如果她那样恶整，都还被他认为是对他好，那她只能承认他真的神经强韧到百毒不侵，能与不死小强媲美的程度。

“我没有对你好！”

“你有对我好。”夏初的脸色有些黯淡：“你不像我有些朋友和同学，骗我哄我欺负我，还背后讥笑我是傻子；你也不像小童姐姐她们那样，喜欢我，是喜欢逗着我玩。”

冬末没想到他心里其实竟也分得清一些世俗险恶，连小童她们那种不怀恶意的戏弄也看得出来，微微吃惊，回答：“骗你哄你欺负你，拿你当傻子逗着玩，我统统都有，你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夏初轻嚷，抬起头来，琉璃般的眼睛直视着她：“你哄我骗我欺负我，可那不是因为你当我是傻子，而是你讨厌我侵入了你的领地。”

不会吧，夏初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冬末错愕无比，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史前的猴子演化成了人猿，惊得说不出话来。

夏初却不知道他给冬末带来的震慑，心情因为说到冬末对他好而轻松起来，眉眼弯弯，望着冬末，再次十分肯定的说：“冬末，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冬末直觉的抬手抚额，不敢再看他清澈的眼眸，喃道：“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

也不对，他根本都没吃过什么甜头吧，尽挨打了，怎么还是记不得痛？莫非天下真有这么神奇的金钟罩铁布衫功夫，让他全不知受伤为何物？

玄关这里空调的暖气送不过来，门口的寒风一吹，冬末打了个寒战，夏初立即注意到了，赶紧催促她：“冬末，你进去吧，别在门口吹风。”

冬末轻嗯一声，看见夏初退开两步，伸手替她关门，突然有股冲动：“等等。”

夏初停下动作，疑惑的看着她：“怎么了？”

冬末迟疑一下才问：“那你呢？连夜回去？”

夏初连忙摇头：“不休息连夜赶路不好，很容易造成事故的。我会先去找家酒店住，休息好了再走。”

“大年夜的三点多钟，你能找到酒店住才叫奇怪。而且以你的性情，匆忙出门都未必记得带钱。”冬末喃了一声，退后两步，道：“你进来吧。”

夏初听到她说自己不记得带钱，赶紧伸手找钱包，正百寻不得，急得一头是汗的时候，突然听到冬末的话，顿时吃惊的瞪大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屋里结结巴巴的问：“咦？我？呃？进去？”

冬末指了指鞋柜：“里面有没用的拖鞋，自己拿一双。”

夏初愣了十秒钟，才梦游似的随着她走进屋里，冬末指点着室内的空间：“这是客房，你就睡这里。洗手间在那边，高柜里有未拆用的浴巾牙刷；厨房也在那边，冰箱里有熟食，你要是饿了可以自己热着吃……这样的事你会干吧？”

“我会煮饭的……”夏初喃了一声，嘴翘眼弯的笑了，笑容慢慢扩散，笑得腮边都出了个浅浅的酒窝。

冬末乍一眼看到他的笑容，有点眼晕，赶紧收回目光，不理他了：“你自己洗澡睡觉，我累得很，懒得管你了。”

“是。”

夏初响亮的应了一声，等她进了卧室把他扔下后，才如梦初醒：“咦，冬末，没有你这么待客的吧？”

可他的思维怪异，怔了怔，丝毫不觉得冷落，反而突然明悟：“啊，冬末没把我当客人看……”

他想得开，觉得肚子饿了就先去冰箱里拿吃的热，然后才发现客厅里电视没关，碎玻璃和酒液洒了一地。他愣了一下，直觉的反应就是去问冬末有没有受伤，但到了卧室门口，又赶紧停下，回想她开门时的样子不像有伤的。然后又隐约觉得这时候去把冬末叫出来，问她为什么砸杯子是很不明智的事。

他虽然不解世故，在人情应对上一塌糊涂，但却不等于生活白痴，打扫卫生简单处理个人事务还是会的，当即去找了工具先把客厅收拾了一番，然后再去吃饭。冬末孤身独居，很少开火，冰箱里的饭菜都是她提前去小区外的饭店准备买来准备春节这几天吃的。

小饭店的口味很有特点，味精和调料都放得多，味重，不是家常口味，夏初吃了几口，吃出这是外卖的味道，不禁愣了愣，被冬末留下的兴奋感渐渐消褪，心里隐约觉得不对。等他洗漱完毕，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他才发现冬末临睡时竟丝毫没有关灯的准备，不独客厅客房厨房洗手间的灯不关，就边明显不可能夜间出来的书房也是灯火通明。

这个家里，明明只住着冬末一个人，但所有的用具都有四五份备放着，不见得是给特定的人准备，纯粹是多放些东西，把屋里塞满一些，能显得这屋里有人气。

夏初躺在客房的床上，耳朵却听到冬末卧室里还有电视的声音响着，深夜无人，电视机里的声音传出来空洞洞的，与其说它能给人带来热闹，不如说它能让人更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是什么样的伤害，才会让人如此害怕黑暗？

要什么样的孤寒，才会让人需要听着机械的声音才能入眠？

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才会让人对世间的情感如此的抗拒衡量，宁愿被人怕，也不愿被人爱？

夏初静静的听着电视的声音，突然觉得在这夜里，冬末虽然不理睬他，但他却一点一点的理解了她，而随着了悟，他的心也一点点的揪痛着。

冬末正睡得恍惚，突然听到有人在敲卧室门，急促的声音吵得她火气蹬蹬上窜，跳下床来凶狠狠的把门打开：“夏初，你又发什么疯？”

夏初站在门口，下眼睫因为泪水的冲刷而粘在眼睑上，乌黑的眼珠如夜空般的澄净清明，他看着她，安静而温柔，像是明亮而不刺眼的晨曦。

冬末见他脸有泪痕，吓了一跳，怒气都散了，错愕无比：“夏初，我今晚可没有欺负你，你哭什么？”

夏初定定的看着她，没有理会她难得的冷笑话，而是用柔软温暖的语调问：“冬末，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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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同眠

冬末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夏初已经张开双臂，抱住了她的腰和肩膀，紧紧地，不肯松手。

冬末错愕无比，刚想用力把他推开，便感觉脸侧脖旁落了一点微温，那点微温滚动，直直的滑到她的胸前，让她的动作微微迟疑。

停下反抗的举动，她才察觉他虽然抱得极紧，但自己与他贴身相对，却感觉不到丝毫淫邪之意，无关男女肉欲，与她所遇的任何一种男性的拥抱都不相同，却依稀有着记忆里父亲的拥抱相类似的温柔抚慰。只是父亲的拥抱代表着深沉如海的爱怜，他的拥抱却直白而热情，就如他的眼泪一样。

冬末困惑了。

她想不明白夏初为什么突然跑来要抱她，抱着她又不是因为邪念，而是单纯的抱着她流泪。

这么多年的历练，她可以洞悉世间所有险恶人心，只有夏初这样单纯的人，她反而不易理解，无法揣测他的想法，不能准确判断他的用意。

夏初抱着她，她的身体僵了好一会儿，才将不适感压下，放柔了姿势，迟疑着拍拍他的背，尽量用轻松的口吻问：“夏初，你哭什么？总不会夜里睡不着找妈妈梦哭吧？拜托，你现在是二十岁，可不是两岁的娃娃。”

夏初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话，却反问：“冬末，你一个人住在这屋子里，是不是很寂寞，很害怕？”

冬末一怔，夏初又问：“冬末，你寂寞害怕的时候，哭过吗？”

冬末怒意大起，喝道：“夏初，你梦游吧？我会害怕？会哭？胡说八道！”

夏初此时却完全不怕她的怒气，反而又问了一句：“冬末，你是不是从来不哭，也不敢哭？”

冬末目瞪口呆，夏初在她的脖颈里蹭了蹭，用一种哀怜爱惜的声调，轻轻的说：“冬末，你如果不敢哭，怕哭了会让自己伤心，我来代替你哭，代替你伤心。”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听进冬末的耳朵里，却让她本来已经放松了的身体，彻底的僵化。

这个夜晚，她把夏初放进屋来，其实已经在心理上已经放松了对他的戒备，因为她觉得这个孩子，于她而言，是安全的。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她认为安全无害的孩子，会在这样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轻轻两语，就让她如同心底由硬痂保护着的柔软伤口，突然被沉重的钝器砸个正着，受的伤，不是一道血口，而是整块硬痂都被砸得粉碎，所有的伤口再没有丝毫保护的裸露了出来。

不仅是疼痛，不仅是难堪，而是一种赤裸裸的被人窥探到了整个心魂的羞耻和惭愧，一股失去了所有保护屏障的恐惧和绝望。

一瞬间，冬末恨得发狂，只想将他彻底毁灭，以保自己平安：“放手，你这王八蛋，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夏初不放，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不放，不放，你杀了我也不放，死也不放！”

冬末像是一只受伤负隅的兽，失去了理智，只依循着本能对入侵者进行反抗，拳掌指爪并用的攻击落在夏初身上，痛得他呲牙咧嘴，但又不愿放手。只是也亏得他不愿放手，冬末的手被他抱在了外围，攻击力有限，才不至于真的被掐死。

许久，冬末因为暴怒而狂乱的神智逐渐回笼，停止了胡乱攻击，这才感觉一股发自心灵的疲倦与虚弱，同时又有种类似于自暴自弃的颓然——跟夏初计较什么呢？他又不是故意要来伤害她，他只是过于单纯而直接，不通人情，不懂迂回，想到什么就直接表现出来而已。

一念至此，她长叹一声，问道：“夏初，你难道不知道么？有时候，多余的关怀，对别人是一种伤害。”

夏初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闷闷的摇头：“我不知道。可是，冬末，我没想伤害你，我想抱着你，不让你伤心；陪着你，让你不寂寞。”

原来自己活到现在，居然沦落到被这么个白痴孩子看透心灵深处的寂寞，让他反过来怜悯她，陪伴她的地步了么？冬末惨笑：“傻子，你懂什么叫伤心寂寞？”

夏初听出了她话里的哀伤，心脏猛的揪痛，声音哽咽起来：“我以前不懂的，现在都懂了。冬末，别怕，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我没有什么害怕的，也不需要你陪。”

“你要的，我知道的。”

“不需要！”

“要的。”

“我说不需要就不要！”

“你就是要。”

“你这是把你的意志强加于我，不是我要！”

“我没有，我就是知道你要。”

……抓狂……

“你这人……怎么死缠烂打。”

“我就死缠烂打。”

“你根本不讲理。”

“谁让你老是跟我讲歪理，骗我。”

……错愕……

“我没有，是你太缠人了。”

“我不缠别人，我就只缠你。”

“我不要你缠。”

“我偏要。”

“不许！”

“要！”

……拉锯战……

许久，冬末筋疲力尽的叹口气，喃道：“跟你说话说不通，我没力气了。”

夏初看到她眼睛发红，上眼皮直往下垂，赶紧说：“冬末，你累了就睡吧。”

冬末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闭上眼，感觉夏初把自己半扶半抱的放到床上后并没有松手离开，便皱眉：“你干什么？还不回客房去睡？”

夏初回答：“客房里冷冰冰的，我害怕。”

冬末在睏倦中犹自笑了起来，讥评：“原来害怕的是你，亏你好意思装英雄。”

“我没装英雄。”夏初咕哝着，在她肩膀上蹭下巴，像只乞怜的小猫：“冬末，我就在你这里睡好不好？我的睡相很好的，不卷被子不踢人，不磨牙打鼾也不流口水……”

冬末在由身体到灵魂都被抽空了力气的虚脱倦怠中，又因他的话而浮出一股轻松的笑意：“反正你也不可能做什么……随你……”

夏初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先找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然后再熄灭床头灯，抖开被子，将他和冬末两个人都裹紧。冬末被他章鱼似的黏在身上黏久了，身体已经习惯了他的熊抱，倒也不是很排斥他的举动，只是不满：“你怎么把电视和灯都关了？”

“关了才能睡得好嘛。”夏初搂着她，寻了个舒适的侧卧姿势，喃道：“我们一起睡，不开灯开电视也没关系，不用害怕。”

冬末对害怕这个词抗拒性的嗤了一声，深浓的倦意涌上来，却没再反驳，而是放任自己的心神往黑甜乡滑落。

半梦半醒中，她还听到夏初也带着睡意的低喃：“冬末，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如果你不敢哭，我替你哭，替你伤心，不让你害怕，也不让你寂寞……”

呿！男人的承诺都不能相信，还没有长大定性的孩子的话，那就更不能信了。

他说是这样说，但承诺背后的责任，恐怕他根本不了解，了解以后，也负担不了。

只是——只是这样的夜晚啊！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全心全意的待她，即使明知他的承诺如空中楼阁，海中蜃景，但他这一刻的真心，却仍然让她的心，悄悄地，悄悄地，在她不留意间，把门打开了条缝，想把外面的温暖接进来。

这么多年，她心里有个极深极深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每次在痛的时候，就被她自我催眠，把痛感强行麻醉下去。然而，刻意的压制，不代表伤口就不痛，不代表伤会好转。压的时间越长，伤口的腐烂就越深。

因为怕痛，她一直没有真正的对自己的伤口进行有效的医治和处理。只有今晚这样的时机，这意料之外的一个人闯进来，突然一击，将裹在伤口外的厚痂砸碎，让她痛不可抑。

痛，可是那些腐败的毒素却随着伤口的撕裂而流了出来，在痛的同时也让她有积郁倾泻的轻松。

这样的夜晚，寂寞被人识破有狼狈不堪，但因为知道这人不像别人会将她的寂寞当成笑柄，却也有着寂寞有人共担的安心。

夏初的体温熨过来，带着少年特有的热度与活力，让她暂时忘了黑暗与无声的可怕，静静的，睡去。

这一夜，没有光亮没有声音，仅是因为他一直不放开的手，竟让她睡了一觉数年未有的好觉，无惊无梦，直到自然醒来。

隔着厚厚的窗帘，外面的亮光透进来，洒在夏初的脸上，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他的五官线条显得俊秀柔和，看上去让人觉得熨贴舒适。

冬末微微一动，夏初便也跟着动了动。她赶紧闭眼，装睡。夏初昨晚开快车累了，却依然没醒，只是动了动，向冬末这边靠了过来，呓道：“冬末，你冷不冷？”

冬末不出声，夏初闭着眼，手摸索着摸到她的肩膀，将她醒来后放出被外的手拿回被窝里，然后自己往上躺高了半个头，把被子扯上来，将冬末的肩膀整个都捂住，在梦醒间喃道：“别掀被子，会感冒的。”

然后他将手放在她肩上，暖着她刚才冷了些的肩膀，靠着她的头继续睡。

这个孩子，恐怕自己都还经常要别人照顾呢，居然在睡梦中摆出这样一副替她挡风蔽寒的姿势，真让人笑话了。

冬末的想笑，但身体却不自觉的微颤，眼眶蓦然有些发热发胀，在新年的第一天，流下了一滴眼泪，并且不准备再次压抑，也不准备隐瞒。

少年时她曾经梦想，有那样一个男人，嘴里衔一枝玫瑰，征衣上血迹未干，鬓边风露犹湿，驭马而来，一路躲过无数截杀，翻进重重深庭的高墙，悄无声息的攀进她的闺楼窗口，只为了在她床头放一枝鲜花，让她在玫瑰的芬芳里醒来，看见那美丽的颜色。

那个人，他深夜而来，清明既去，不惊动她分毫，却将自己的真心献在她的足下。

夏初没有那样的手段，他不明白女人的虚荣，不懂如何表现自己的情意，他没有带来玫瑰来讨她的欢心，却带着特殊的敏锐割开了她的旧伤，让她难堪，让她恼怒，让她几乎真想将之毁灭。

可是狂怒之后，她也看到了他奉上的真心，那样的赤诚，那样的灼热，触怒她的同时，也触动了她久已未奏情曲的心弦，让她恍惚之间，有种时光回流的感觉。

少年的时光，一去不再复返，只有眼前这个孩子，面上犹带着昨夜哭过的痕迹，替她伤心，替她流泪，在梦中犹不忘问她的冷暖，全然忘记自己本身的弱势，却想为她挡风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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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春节

夏初被她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吓了一跳，问道：“冬末，你怎么了？”

冬末盖住他的眼睛：“别睁眼，别出声。”

夏初乖乖的又闭上眼睛，感觉冬末的身体微微颤抖，便伸手将她抱住，有些笨拙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冬末被他的举动吓得全身紧绷了一下，旋即放松身体，由他抱着，眼泪潸然而下。

这么多年来，即使有泪，她也会立即想法将它堵回去，免得自己陷入自哀自怜的情绪里无法自拨，成为废人。

因为她知道，眼泪不仅是情感的渲泻，也是一种放开心怀的自我安慰。哭的时候，人是软弱的。若不是在真心爱惜自己的人面前落泪，得到的恐怕不是安慰，而是轻视与嘲讽。

只有今日，明白夏初对她不会有嘲讽，不会有伤害，她才敢放下心来，不想强忍，不想压抑，任由泪水在脸上奔腾纵横。她真的，真的，太需要这样一场痛哭了。用这样一场痛哭，浇去胸中的块垒，洗去心中的积郁，好让自己的伤口，有个机会愈合。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情绪平静下来，心头有种十年未有的轻松，直到此时她才觉得背上一片湿凉，夏初竟然也在哭。

她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夏初在她的睡袍上蹭了蹭，闷闷的回答：“你哭，我就想哭。”

冬末愕然，突然问出一句她从没想过会这样问的话来：“夏初，你真的，会因为我伤心难过而伤心难过吗？”

夏初的鼻音重重：“是。”

冬末不语，他抬头看着她，认真的问：“冬末，要怎样才能让你快乐无忧，不再伤心难过呢？我不想看到你伤心难过，因为那会让我更加伤心难过。”

#奇#冬末静静的看着他因为流泪而清明的眼，微微摇头，压下声带中的胀滞感，轻叹一声：“夏初，你还小，不足以承担别人的喜怒哀乐。”

#书#夏初想要反驳，但冬末在他头颈间摸了摸，将他急切的躁动安抚下来，望着他微笑：“夏初，我感谢你。”

夏初自遇到她以来，不是挨骂就是挨整挨打，几时得过她这么真诚温柔的道谢，一双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错愕无比，连语言功能都丧失了。

冬末明了他的意外与震惊，轻叹一声，抚了抚他的面颊，将他直直下坠的下巴推回原处，笑道：“傻孩子，你该起床回家了，不然你家里人发现你不见，不知道有多担心。”

夏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话，一面点头，一面不敢置信的问：“冬末，你刚才说什么？”

“你该起床回家了。”

“不是这个，是前一句。”

“我感谢你。”

夏初彻底石化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抓着她的手，傻愣愣地说：“冬末，你打我一下。”

冬末莫名其妙：“大年初一你就讨打？”

“不是，是你打我一下，看我痛不痛，证明我没做梦。”

冬末嗔恼好笑，一掌拍在他脑袋瓜子上，低喝：“你还梦游呢！十点多了，还赖床不起来？”

夏初终于相信这不是梦了，哈的一笑，然后又哈哈两声，然后才咧嘴大笑，翻了个跟斗：“冬末，我真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冬末看到他充满活力的笑容和举动，也不禁微笑，提醒他：“小心，别摔下床去了。”

话犹未落，夏初一个跟头翻空，啪嗒一声就摔了下去，亏得卧室里铺着长毛地毯，并没有真的摔伤他，只是把他摔得活似被屠夫扒开四肢准备剥皮的大白兔，哇哇惨叫：“痛痛痛痛痛！痛死我了！”

冬末吓了一跳，赶紧俯身来看，见他嘴里虽然喊痛，但眉眼却还在笑，一张脸上半截笑意灿然，下截呲牙咧嘴，扭曲得怪异无比，一腔担心顿时变成了笑意。Qī.shū.ωǎng.再听他的叫声中气十足，流畅无比，知道没重伤，忍不住失笑：“起来让我看看，别赖地上。”

夏初一面哼一面半坐，靠在床边上哼哼：“冬末，我脑袋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痛死了。还有我的腰，我的屁股……”

冬末伸手看了看他喊痛的地方，再伸手按了按，道：“没肿，也没青，是不是真的很痛？”

“痛痛痛，真的很痛啊……痛死了……”

冬末听他叫得惨痛，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夏初哼哼唧唧的说：“不用不用，我往常摔痛了，你帮我揉揉吹吹亲亲就好了。”

揉揉吹吹亲亲都是哄小孩子的手段，冬末只当夏初被家里养得娇，加之不懂人情，说这话是出于天真无知，果然就伸手替他揉了揉，吹了吹，问：“好点没？”

夏初一面哼一面委屈的说：“还痛，你亲亲嘛。”

冬末微愕，突一眼瞧见床头的梳妆台镜里，夏初嘴里喊痛，眼珠却骨碌碌的转，贼眉鼠眼的一派心虚相。

这小子，居然会骗人！

冬末大吃一惊，怒气陡生，咬牙切齿的问：“真的要亲亲？”

夏初没有意识到梳妆台里的镜子早把他的表情映入冬末眼里去了，听到冬末问，大喜过望，拼命点头：“嗯嗯嗯嗯嗯——”

“喔，好——”冬末长长的拖了个鼻音，把手收回来，张了张五指，活动活动关节，然后捏住他两边的面颊，往外拉，狠狠地说：“你竟敢骗我？我叫你骗我，叫你骗……”

“哇……”夏初惨叫，小嘴被拉成了阔嘴，高鼻被拉成了扁鼻，圆眼变成了长眼。冬末用力的拉拉拉，捏捏捏，拧拧拧，夏初惨痛的叫叫叫：“痛痛痛——”

冬末听他叫得凄惨，手劲稍微松了松喝道：“还敢不敢骗人、”

“喔木有骗泥，真的是冻……”

夏初苦于背对着床，被冬末居高临下的捏着脸，都不好反击，只能求饶：“冬悟，冻死五了，轻点轻点……”

冬末听他叫得凄惨，手劲稍微松了松，喝道：“还敢说没骗我，你居然敢骗我亲你！”

“素真滴冻，才叫泥亲嘛，不素骗泥……”

夏初无辜极了。

冬末看看自己把夏初一张粉红粉白的脸捏得青紫交错的，微觉下手重了，便松开手。夏初揉着自己的脸，不说话，只用委屈的眼光看着冬末，一直看一直看，看得冬末罪恶感油然而生，脱口问道：“真掐痛你了？”

夏初痛得口齿不清，嘴角直往下拉：“真的痛啊，痛死了。”

冬末看他脸有点像被掐肿了的样子，暗叹口气，放柔声音哄道：“好了，你不去想着痛，就不痛了。”

“还是痛啊！”

冬末被他唉声叹气喊痛的声音惹恼了，问：“你要怎么样，你才不痛？”

夏初眉眼弯弯，有点小狡猾，比了比自己被捏的脸颊：“吹吹亲亲……”

冬末点头，唔了一声：“你是打了一巴掌就得拿糖哄着是吧？”

夏初用充满期盼的眼神望着她，直点头，冬末很温柔很温柔的问：“糖我是没有，给你块大烧饼好不好？”

天真可爱的夏初小弟弟问：“什么是烧饼？”

冬末挥手，一掌将他拍到地毯上趴着：“这就是烧饼！”

然后她再一脚踩在他背上，踏过他的身体去衣柜里找衣服洗澡，再不理会他呜呼哀哉的惨叫。

夏初可怜兮兮的趴在地上，眼泪汪汪。

许久，冬末洗漱完毕，出来后没看到夏初耍赖，有些意外，旋即听到厨房里锅铲铛铛响。走过去一看，夏初系着条斑点狗的围裙正在忙忙碌碌的热菜蒸饭。

冬末愣了一下，有种久违的感觉从心里升起，让她不自觉的一笑，摆好碗筷将他炒的菜端出来。夏初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白菜煮得脱水，牛肉又老，而且似乎除了油盐，什么调料都没放，味道淡得很，但她吃进嘴里，却赞了声：“还不错。”

夏初在这方面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不好意思的说：“那些调味料怎么放，我记不住，就只会放油放盐，熟是熟了，好吃说不上吧？”

冬末埋首于饭碗中：“夏初，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些。”

夏初确定她是真的称赞，不是反讽，双眼顿时成了星星状，不吃菜，连扒了两大碗白饭。

冬末等他吃饱，收拾好碗盘，才开口提醒他：“夏初，你该回家了。”

“是。”

夏初嘴里应着，脸却垮了下来，眉尾眼角嘴角往下耷拉着整装，然后站在门口，拖着长音喊：“冬末，我要走了。”

冬末回答：“知道了。”

夏初还不动：“我真的要走了。”

“再见。”

“我是真的真的要走了。”

……你说这么多遍要走，还不走，到底想要我怎么办？

冬末无奈的搓搓眉头，走到门口，说：“好走，不送。”

夏初还不动，眼巴巴的望着她。

冬末沉默了一下，才踏前半步，伸手环住他的肩膀，轻轻的拥抱他一下：“夏初，新年快乐。”

“唔。”夏初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贪恋的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喃道：“冬末，我会想你的，很想很想很想……”

冬末不语，在他后背拍了拍，道：“好了，我知道了，你真的该回家了。”

夏初唔了一声，恋恋不舍的放手，在冬末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的下楼。冬末直到他消失在楼梯间的转弯处，才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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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烟花如梦

夏初离去之后，冬末不自觉的发了阵呆，回头再看屋里，有丝落寞袭上心来，赶紧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提了小提包下楼，直奔超市。

大年初一，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关着门，只有少数大型超市依然在开张。冬末这几年过年都是这样，除了酒菜事先买好，省得初一人家不开门买不到以外，其余的年货一律不办，等大年初一时再来超市选购。

这办法虽然笨了些，但大年初一这种家家户户都自家团圆拜年，无人访友的时候，她既然不想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的打盹，还不如出来逛超市，一样一样的选购年货，以购物的乐趣打发时间。

既然是有心泡超市，她购物的行程自然就慢，从上午十一点直逛到下午两点，才拎着七八只大袋子出了付款台。这超市就在她住的小区外面，她一方面懒得为这一点路程打车，另一方面也怀着磨时间的心理，索性把东西又寄放到服务台上，准备一次提两袋，提个四五次，慢慢的把东西搬回家去。

从超市到家，路程虽然不远，但爬楼梯却是十分辛苦的一件事，她走走歇歇的用了半个小时，才把第一趟搬完，刚准备往第二趟，就看到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这片小区住的多是普通工薪族，开的车以经济实用型为主，这么招摇的跑车突然停下来，十分引人注目。

冬末正觉得奇怪，车门一开，夏初从里面跳了下来，远远的大叫：“冬末！”

他的笑容灿烂过头，实在很有白痴相，但冬末最初的惊愕过后，看到他那呆呆傻傻的笑，心里却不经意的浮上了一缕轻松愉悦的笑意，不自觉的迎了上去，问道：“不是叫你回家吗？怎么没回去？”

“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家里尽是来拜年的客，吵得人不安生，让我过了初五，消停些再回去。”夏初兴高采烈，奔过来道：“冬末，我们去玩吧。”

冬末有一瞬间猜测了一下夏初的身份，旋即放开心怀：何必去想？夏初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只在此时陪她一程。她也没有认真与他交往的打算，却何必去了解他的家庭状况，自寻烦恼？

一念至此，她便点了点头，道：“你先陪我去超市拿东西，然后我们再去玩。”

两人把东西全提回家，冬末才问：“你想去哪里玩？”

夏初抓了抓头发，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人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年，兴奋得不得了，快活得就想大喊大叫，玩个痛快，但一问到他想去哪里玩，玩什么，他却回答不出来。

想了老半天，他愁眉苦脸的望着冬末：“我没想出来去哪里玩，你呢？”

冬末也自沉吟，大年初一，许多娱乐场所都不开门，玩什么好呢？看电影不行，怕这小子被电影院的情侣刺激到，突然发个神经弄得她不好下台；泡吧没这么早去的；逛街商店不开门。

“你会打桌球么？网球？高尔夫？保龄球……”

她说一样，夏初就摇一下头，很惭愧很惭愧的说：“有规则限制的球，我都不会玩。”

然后他努力挽回失分：“不过我会游泳，会跑步。这个简单，好玩。”

“大年初一没什么玩的，就陪你玩跑步？人不当我们疯子才怪。”冬末一撇嘴，再想到他会游泳一项，想想冬天游泳，更是打了个冷战。

两人合计半天，也没想出个节目来，冬末郁闷了：往常她一个人过年，只能宅家里发呆，那还算情有可原，难道今年有个肯定事事听她指挥的人跟着，也只能在家宅着，大眼瞪小眼？总不成她真成了小童嘴里那种生活枯燥无味，全没半点活气的所谓“干物女”吧？

夏初弱弱的提议：“要不，我们去庙里烧头柱香？”

“这么晚去，末柱香都轮不到你烧。”

“去公园玩？”

“我不想被挤成霉菜干。”

两人相对无言，突见小区广场上有人拿着相机在照全家福，冬末张了张嘴，没说话；夏初却一拍巴掌，兴奋的叫了起来：“冬末，我们去郊游啊，野炊，照相……我刚才车开到城外，看到好多果山都有开花，草也开始绿了。”

冬末想了想，道：“好，我们就去郊游……先去超市给你买身换洗的衣服好了。既然要玩，索性玩久一点。”

夏初大喜，二人又杀回超市，再进行一次疯狂采购。夏初本来抢在冬末面前准备结账，摸遍身上的衣兜，都没摸出钱包来，才想起一件事：“冬末，我昨晚突然跑出来，都没带钱。”

冬末早有预料，但看他一脸可怜相，忍不住起了捉弄他的恶念，板起脸来：“我也没带钱。”

夏初傻眼了：“那怎么办？”

冬末抿嘴，正儿八经的出主意：“要不这样吧，我用你抵押在超市里，先把东西提回去，然后再拿钱来付账？”

夏初丝毫没有想到按超市的规矩是不可能出现拿人抵押的情况，脑筋不转弯，居然也认可了这样的馊主意，乖乖的点头：“喔，好。”

然后看到她要走，又想起要提醒她：“冬末，你一定要快点拿钱回来赎我，可不能把我忘在这里了。”

冬末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夏初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上了当：“冬末，你又骗我！”

冬末一面刷卡签字，一面揩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拜托，你这么好骗，我不骗你骗谁？”

夏初委屈至极：“不行，你不能骗我。”

“行，以后不骗你。”

“你答应得这么漫不经心的，半点都不认真，又是在骗我。”

“你都知道了，那还说什么不行啊？”

“反正不行就不行。”

两人抬着杠把东西拎到跑车上，夏初再问：“我们去哪里？”

“往南边走，去C市，你车里有导航系统吧？”

“有。不过我们去C市会比较远啊。”

“C市有温泉，气候暖，要郊游当然得去那里。”

二人驱车南下，到了傍晚抵达C市的温泉区。大年初一，来泡温泉的人不多，酒店和附近的民宿都有大把的空房。夏初想住民宿，但冬末一想国人的生活习惯，民宿本来就缺少待业服务意识，在过年的时节更不可能提供周到的服务，还是选择了一家三星酒店。

一夜无话，次日绝早，冬末还在睡梦之中，就听到门铃响个不行，隔着猫眼一看，夏初已经收拾得一身齐整，正在外面等着。

冬末一开门，他就嚷开了：“冬末，你怎么还没起来？早起跑步嘛，这样身体才好。”

“放假当然睡懒觉舒服，你要跑步你去，喊我干什么？”

冬末半眯着眼睛，自顾自的回到床上，张被子睡觉。夏初不依不饶的跟在后面劝：“冬末，这种一放假就睡懒觉的习惯不好。不止不能休息，反而会打乱作息习惯，让人更加疲倦。你应该每天早睡早起，起来后做运动。”

冬末不理他，他不敢伸手拉她，就蹲在床边，唠唠叨叨的说：“冬末，睡多了真的不好，会越睡越睏，口又渴肚子又饿，皮肤缺水会变得干干的，不好看；肚子饿，身体就会变得虚弱……”

他唠叨不停，吵得冬末只能举白旗投降：“夏小爷，夏三藏，夏唐僧，我服了你了，我起我起我就起，求求你别念了，我耳朵都嗡嗡的响。”

二人出去跑步，结果是久不运动又没有热身的冬末突然脚抽筋，跑着出去，让夏初背着回来。夏初自知闯了祸，不敢再乱出主意，乖乖的跟着冬末定的计划走。

冬末安排的行程，第一天是逛C市的小吃街，看当地人的民间传说饰演。这跟COS秀有几分相似，看得夏初惊叹不已，赞不绝口。只是湊热闹的人实在太多了，挤得二人狼狈不堪，回来检点物件，冬末丢了一只发夹，夏初掉了两粒扣子，基本上手里准备的逛街吃的小吃，都没能到嘴，奉献给了土地公公。

来了温泉区，自不能不泡温泉，刚好温泉旅游的相关部门为了刺激消费，在几大温泉泳池举办水球赛事。夏初兴高采烈的跑去报名，结果是——冬末泳技奇烂，一知道水球是要在2米深水泳池进行，立即打起了退堂鼓。但人手不足的女子队队长怎么肯放过“人才”呢？硬把她拽下水去，然后冬末就华丽丽的在泳池里当了“砰砣教”，骨碌碌直往下沉。

夏初想不到貌似无所不能的冬末，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担心过后忍不住捧腹大笑，被恼羞成怒的冬末脚踢下水去。

夏初的泳技不错，可是他却是记不住运动规则的人，参与比赛上场华丽极具英雄气概，收场却黯淡无比，五分钟不到，就被裁判红牌罚下，飙泪三尺。

第三天，二人驱车往温泉区附近的果园踏青赏花。这一带因为地热天暖，李花桃花开得极早，粉簇簇的漫野都是，两人见猎心喜，直把数码相机的存储空间都用完才罢手。而且这果园里还留着有让游客体会采摘之乐的柑桔，三块钱一斤。夏初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说要采桔子，就忘了这是娱乐，一门心思跟冬末比快，直摘了七十几斤，连冬末摘的十来斤算上，满满三箩筐。吃是肯定吃不完的，运走吧，法拉利的跑车纯粹是玩个拉风的玩意，只有两个座位，后面的储物空间又狭小，根本装不下。

果园的主人指点他们去附近的水果市场卖给批发商，二人便借了扁担箩筐悠悠乎乎的挑去水果市场卖桔子。结果可想而知，他们三块一斤买的桔子，批发商只肯出五毛一斤收购。夏初鄙视人家是落井下石的奸商，不肯卖，宁愿守在市场门口一块一斤的零售。他没带秤，遇到有人来买，就数个数，十个桔子算一斤。

其实那桔子一个最少也有七八十克，他这种做明摆着是在亏本，把水果贩子们都笑得打跌。好在他相貌讨喜，一看又是外地来做农家乐旅游摘多了的水果，倒不至于因为破坏行规而引起公愤。而且过年节做生意，更多人愿意图喜庆和乐，几个水果贩子算算他零售的价钱其实也跟批发价差不多，干脆扮成顾客去把桔子买光，替他省事。

夏初浑然不觉这些微妙之处，得意洋洋的拿着钱回头找冬末炫耀。冬末早笑趴了，只是看他高兴，就随他玩去。

二人尽兴而归，路上遇到乡村里的孩子拿着烟花鞭炮在玩，夏初被一颗电光炮吓了一跳。冬末不怕这种响动，只是在这浓郁的过年气氛里，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小时候我也怕鞭炮声，一过年两个哥哥就拿这东西来吓我。后来我爸给我买鞭炮，让我自己玩，就不怕了。其实鞭炮这东西，自己不玩的话，听着声音很可怕，要是自己会玩，再听这声音，就会觉得很刺激。”

夏初头一次听到冬末说她自身的私事，有些愤愤不平：“你的哥哥居然拿鞭炮吓唬妹妹，不是好哥哥。不过你爸爸听起来，是好爸爸。”

冬末刻意让自己不回想从前，已近十年，但在今日，在这热闹中透着宁静的乡村小道上，踩着田野间新绿的草芽，熏风扑面，繁花如锦，身边有个不会出卖自己的人，却让她安然的陷入了回忆。记得的不再仅是痛苦与羞辱，而是曾经的美好时光。

这让她一笑，信口回答：“是啊，我的哥哥不是好哥哥，我的爸爸却是好爸爸。”

说话间孩子们玩的鞭炮换了一种，冬末听着声音，哝了一声：“真浪费。”

“咦呀？”夏初不解的眨眼：“怎么浪费了？”

“这种花炮属于焰火的一种，白天玩只能听声音，看不到烟花的颜色，功用浪费了一大半，白费钱。”

夏初对烟花没研究，只远远看过别人放，却弄不清那东西没点燃之前应该是什么样子，困惑至极。冬末没发现他一脸外行相，轻叹一声，道：“十四岁那年，我们那里的袁姓人搬迁宗祠，晚上放了一个多小时的烟花，好看极了。”

夏初小声的问：“你喜欢看烟花？”

“嗯。”冬末点头，笑道：“后来我外出发展，省会都市都是禁放鞭炮烟花的，我就很少看到那种烟花盛会了。其实我觉得鞭炮烟花是过年过节的一大点缀，尤其是过年，假如鞭炮烟花都不能放，那还叫什么过年啊？”

第四天的节目是上午钓鱼中午烧烤晚上SPA，可是鱼钓了一半，夏初却不见了，冬末替他收钓一看，鱼钩上安的饵食早被鱼啃得干干净净，就剩一枚泛着水光的锃亮鱼钩，仿佛在问：“这到底是在钓鱼呢，还是来喂鱼呀？”

冬末重新换上鱼饵，把钓杆移到离自己近的地方，一人管着两枝鱼竿，收获颇丰。正兴味盎然的当口，夏初辟里拍啦的跑了过来，拉起她就走：“冬末，我们走，今晚L市有烟花盛会，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连放三个小时。”

冬末愕然：“哎，我的鱼！”

“鱼倒回去算了，反正你钓都钓了。”

“那我们也得吃了中饭再走啊。”

两人吃过饭后，匆匆结帐，收拾东西上车，冬末突然想起：“夏初，去L市是北上，你明天回家是南下，这样一来平白多走一千多里，不合算。”

夏初诧异至极：“游玩嘛，还算什么合算？”

冬末一想也是，便安下心来闭着眼睛打盹。夏初专心的开车，赶了五个小时路，到了L市正值夜幕降临。这个全国闻名的鞭炮烟花之都，几乎是全城都在为将要来临的烟花盛会做准备，很早街上挤着人，有些得到批准的商户更是提前在烟花盛会之前，就燃放起了小烟花，为盛会助兴。

这浓烈的气氛带动着，冬末和夏初也兴奋起来，找好酒店立即弃车步行，投入汹涌的人流之中，随意吃了两个盒饭，直奔能观景的地方。夏初拉着冬末一个劲的往前挤，冬末却不肯走：“夏初，看烟花不能靠太近，太近会看不清造型，反而不好看。”

夏初一想也是，犯了愁：“那我们要怎么挑地方？”

“去离燃放烟花三四百米外的地方，挑个高点的位置看就好了。”冬末一面找位置一面解释：“要挑上风口的地方，免得点炮时的硝烟熏到我们，防止烟灰吹到我们身上来，燎到人。”

夏初佩服极了：“冬末，你懂得真多。”

冬末一笑：“这都是我爸以前带我看烟花时教我的。”

L市被誉为全国鞭炮烟花之都，生产的烟花远销全球，本市办的烟花盛会自然不同凡响。除去例行的开花大礼炮以外，种种造型精致新颖的烟花层出不穷。银色的冷光焰火像是星光在天空闪烁不定，七彩的花型焰火飘飘洒洒宛如春花铺锦，动物型的焰火明灭生动，还有绽放开来形如火箭、战斗机、导弹一类的特型花炮，看得人目不睱接。

冬末放开心怀，随着身边的人惊叹欢叫，雀跃唏嘘，完全沉浸在普天同庆的节日气氛里，仿佛又回到了欢乐无忧的孩提时代，除了眼前的欢乐，什么都不必想，只是尽情的享受着节庆的愉悦。

夏初也是头一次这样近距离的参与烟花盛会，自然也兴奋欢喜，但他的心神却更多的放在冬末身上，看到她愉快高兴，他更是喜不自胜。在喧嚷中提着嗓子大叫：“冬末，你如果喜欢，以后年年我都陪你来看烟花。”

烟花爆炸的声音，观赏者的欢呼叫嚷，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不真切，冬末听在耳里，愣了一愣，旋即展颜回答：“好啊！”

“我们打勾约定！”

夏初说着，把手指伸出来，催促冬末：“快点，拉勾。”

冬末哈哈大笑，勾住了他的手指。夏初很认真的拉着她的手指，念念有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的人是小狗。”

冬末跟着念，只是在最后一句话时趁喧闹把“变的人是小狗”改成了“变了你是小狗。”

夏初哪里想得到冬末暗里一转，换了个怎么说怎么做都是自己吃亏背黑锅的说词。等烟花放完，回到酒店，就着明亮的灯光一看，二人身上都落了一层灰，真正变成了灰头土脸。

夏初房里的干发机坏了，他又不想这么晚还麻烦服务员，干脆跑到冬末的房里吹头发：“冬末，你也快去洗澡洗头，洗了我帮你吹头发。”

“我洗头发还用你吹？”

“当然要，我吹头发的手艺很好的。”

“我就怕你的手艺太好了，给我吹出个后现代的发型来，吓死人都不偿命。”

“那绝对不会，我保证不会。”

冬末心情愉快，想想让他吹吹头发也没什么，就答应了，洗过澡后便喊他：“夏初，吹头发了。”

夏初不答，她心中疑惑，走出来一看，夏初在等她洗澡的半个小时里，居然已经趴在床上睡得沉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夏初一向是生活规律的人，极少操劳，今天一路驾车奔赴L市，没有午睡，本来就已经很累了，加上观看烟花时兴奋过头，更是疲惫，时间到了十二点，哪里还撑得住？

冬末看到这自称“不打鼾踢人磨牙流口水”的人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睡得口水长流，忍不住好笑，替他把被子盖上，自己拿了吹风机回洗手间去把头发吹干。

她的生活习惯和夏初不同，中午在车上睡了，晚上就难以入睡，耳听外面乒乒乓乓的爆炸声，有些烟花盛会后余兴未尽的市民还在自家屋顶上放烟花，便起身把窗帘拉开，倚枕观赏远处的烟花。

观望许久，身边的夏初翻了个身，喃喃的梦呓：“冬末，你开心吗？”

冬末微微一怔，看着他在烟花绽放的明灭光亮里忽隐忽现的五官轮廓，心里突然一片柔软，轻轻地回答：“我很开心。”

有十年的春节，她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有人陪着她，抚慰她，让她不寂寞，不伤心，忘记了时间，抛开了忧愁，这样的开怀，这样的愉悦。

夏初在梦里唔了一声，五指虚张的抓挠：“冬末，盖被子……”

冬末握住他虚抓的五指，滑进被中，回应他：“我盖了被子，你睡吧。”

夏初轻轻哼着，应着，倚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冬末由他搂着，静静的躺在床上，目光在他的俊秀的眉眼间流连，想象他注视自己时眼里那璀璨生光的亮色，许久，她靠了过去，在他的光洁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夏初，谢谢。”

谢谢你排遣我的寂寞；

谢谢你春节时陪着我；

谢谢你用这样的纯洁的心境喜欢我；

谢谢你把这样至真无伪的真情送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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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山雨欲来

“冬末，我会很快回来的。”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磨磨蹭蹭的天都要黑了，到时你又赶夜路回家，会让家里的人很担心的。”

冬末在小区门口阻止了夏初送她上楼的举动，自己提了小提包上楼。走到三楼的楼梯窗口往下看，正看到夏初倒车往外走，倒也不显磨蹭，比起以前来算是有了长进。

冬末出了会儿神，再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她立即察觉情况有异，退了几步——这是属于一种生物特有的直觉，当属于自己的地域被外地侵入过，即使暂时没有发现侵入者的踪迹，但那种外敌入侵后留下的气息也能让人心生警惕。

冬末退开几步，握紧了手里的提包，然后再将房门大开，背贴着墙壁，慢慢的走进屋里，只看了一眼，她就又退了回来，拿出手机拨110报警。

“喂，您好，我是X小区X栋六楼的居民，我家里进贼了。”

警察勘察过现场以后，得出的结论却让冬末大吃一惊：“同志，你家里虽然被翻得很凌乱，但值钱的首饰却没有丢，财务损失不大，这贼进得不同寻常，不像是为了偷窃财物来的，到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线索提供，协助我们及早破案的？”

冬末错愕不已，突然一瞬想到去年跟踪她的那个神秘人物，出了一层冷汗。等警察走后，她才打电话给崔福海：“大海，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初七才能回来，你怎么了？声音这么紧张？”

冬末压下心中的惊悸，问：“大海，何方劲回来的事，你知道吗？”

崔福海大吃一惊，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的说：“他怎么敢回来？你确定么？”

冬末只觉得因为这几天欢愉而轻松的心情一点点的紧绷起来，握紧了手，慢慢地说：“是他回来了，并且似乎因为他的回来，而给我带来了一些很古怪的麻烦。”

崔福海沉默了一下，回答：“那贼是什么贼？难道是何方劲因为当年逃走仓促，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那里了，所以他现在又回来找？”

“不可能，何方劲逃走的情况你也知道，你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在我这里？”

冬末在被贼翻得凌乱的屋里打了个转，目光落在床头那支老式的砖头型手机上，目光森寒，慢慢地问：“大海，他回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崔福海沉默了一下，回答：“我要把把他当年欠我的，一件一件讨回来。你呢？”

冬末摸着冰冷的老式手机的机身，无言回答。

崔福海等了片刻，吁了一口气，道：“冬末，你要注意安全，等着我，别冲动。”

“我不会的。我不是冲动鲁莽的傻孩子了。”冬末挂断了电话，再看一眼凌乱的室内，也收拾，直接重新把门关上，离开。

楼下的门卫室里，刚被物业管理公司的组长很削了一顿的李叔见她出来，时分惭愧的过来道歉。冬末摇头道：“小区门卫室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轮值，也不一定就是你当值的时候进了贼。而且李叔你一向尽责，这是我知道的。”

李叔既感激她的体贴，又觉得惭愧，犹豫了一下，才说：“舒小姐，案发现场我也看刚才也看过了，有坚实我觉得很奇怪。你那房子装的是安全门，可是没有丝毫被撬的痕迹，贼是怎么进去的？是不是你的熟人暗里配了你的房门钥匙？”

冬末惊了一下，旋即否认：“不会有这种情况，李叔，难道就没有贼能够不撬门而用什么技术进屋么？”

“也不是没有，但是安全问题构造复杂，一般来说除非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员，普通小偷没有这样的能力。可是这种技术的贼，那算是高级人才了，一般只做大案子。偷你家的贼出手一趟就只拿屋里那几百块的零钱，连首饰都不动，那不是不太合算了吗？”

李叔皱眉，喃道：“其实那贼从你屋里拿走的那几百块，不像是他的目标，倒像是他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入宝山而空归’，坏了衣食而顺手拿走的。”

冬末心里也有同感，望着李叔，心一动，沉吟一下，问道：“李叔，我开了家新店，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帮我做保安工作。我觉得以您的资历和才能，在物业公司做个不在便内的在守门人，实在太过屈才，不如您把这份工作辞了，去帮我的忙，我可以跟你订立正式的劳动合同，负责五险一金。”

李叔愕然，他是特种兵退役的，因为右手断了食中二指，内脏也不是很好，身体差，不好就业，加上为人耿直，在物业公司干了十几年，还只是编外人员。今天突然听到冬末挖角，时分意外，想了想才道：“舒小姐抬爱，我惭愧得很。不过我在物业公司已经干了十几年了，没想过挪地方。”

冬末不意外他的拒绝，诚恳的说：“李叔，我新开的点坐落在车站和离贫民区不远的地方，环境复杂，确实需要你这样有经验且人品信得过的人帮我做保安工作。不是要你替我看门，而是帮着我协调处理一些安全方面的工作，在待遇方面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可以仔细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

李叔见她确实一腔诚意，也有些动摇。不过人在一个地方呆太久自然会恋窝不想轻易挪动，何况他已经四十出头，早过了冲动的年龄，并不会因为冬末的一番话而立即做出决定，只是答应她仔细考虑。

冬末主要是因为信任李叔的人品才动了这念头，并不急着要他立即作出决定，也不强求，自毁兼容台开始准备工作。

兼容台的员工还没有收假，老店这边的零售依然没有开张，冬末没有什么新的工作，却打开电脑，把新店和老店所有的账目资料都调了出来，重新一件件的核对，掐算所需的资金。而后在确定工商税务已经开始正常上班后，拿了资料把兼容台注册成为有限责任公司的形式，给小童和宋宁各百分之八的干股。

这一阵忙碌，直到感觉有些脱力，她才停了下来，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长长的呷了一口气，就察觉身下的提包里调成了震动铃声的手机正在响个不停，拿出来一看，确实谭英的来电。她迟疑一下，按下了通话键。谭英这么多天打了她的电话，从来没有一次打通的，突然听到冬末的声音，真是喜出望外，激动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冬末没有看到他的人，但听到他粗重的喘息，也猜得出他的一二分心思，淡淡地问：“谭英，你有什么事吗？”

谭英的激动被她的冷淡的声音一浇，稍微平复，呐呐无语，好一会儿才问：“冬末，我能再见你一面吗？”

“当然，如果你现在已经回来了的话，请在五点以前到茗香茶楼５号座。”

谭英一叠声的答应了，冬末起身收好东西，感到茗香茶楼５号座一看，谭英竟比她还早到了。

谭英在过年的这段时间没有长肉，反而瘦削了不少，见她潇洒行来，看他的眉眼里不见丝毫情意，冷清一片，心里一涩，赶紧借给她让座的机会把脸色掩住，苦笑：“冬末，谢谢你来见我。”

“这是我应该来的。”冬末坐下，望着谭英，笑了笑：“谭英，我们交往了三个月，都曾经很认真的对待对方，这样的认真的过程，值得我们在它结束的时候尊重它，给它一个认真的结尾。”

冬末摇头：“谭英，我不是个好脾气的女人，最不能容忍的东西是什么，你是知道的。你如果这种时候再多做纠缠，那也太过无味”

谭英喝了口气，只觉得满口苦涩，连吞咽都十分困难，涩声问道：“冬末，你能不能这么剽悍？”

冬末扬眉，一笑：“谭英，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剽悍，只是在这世上，当男人给予女人的不是保护，而是伤害的时候，女人就必须学会自保。我，只是奉行了这一准则，不是吗？”

谭英默然无语，冬末端起茶杯，对着他微笑：“谭英，为了我们曾经认真的对待彼此，为了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我以茶代酒，请你满饮一杯。”

她笑得洒脱，但在不自觉中，心却微微一桶，毕竟是曾经那样认真的将对方视为结婚的对象在交往着，想在他身上寻找安全的归依。突遇背叛，岂能无伤？

一杯茶饮尽，她伸手掩面，从眉宇间抹过，将其中的黯色拂去，然后才道：“谭英，我不怪你，因我自身做事，也有任性的过错。然而，恕我不能对你说恭喜。”

谭英看着她的举动，震动一下，将茶饮尽，这才苦笑：“冬末，幸亏你没有对我说恭喜，否则，我会忍不住恨你的。”

冬末哑然，谭英再斟了杯茶，送到她面前，诚恳的道：“冬末，对不起，谢谢！”

冬末接过酒杯，饮尽，回答他：“谭英，我也感谢你。”

谭英见她有离去之意，也起身相送，忍不住问：“冬末，我们还能做酒友吗？”

冬末摇头：“那女子既然是你家人看中的，想必与你婚期已近。我们没有必要再私下相约，徒然招惹是非了。”

谭英苦笑，望着她倩然的侧影，心头一痛，脱口道：“冬末，如果你有什么事，依然可以来找我。只要我力所能及，我必然相助。这不是客气，而是我的承诺。”

冬末回头，感谢他的诚意，“如果有需要，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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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恶梦来袭

初八晚上，崔福海风尘仆仆的赶到鉴容台，冬末给他接风，等到他吃饱了，才开口问道：“大海，关于何方劲，你准备好了吗？”

崔海福往日和善如笑面佛的脸，此时却透出一股瘆人的寒一字一顿的说：“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冬末点头，长叹一声：“是，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整整九年！”

整整九年，她与崔福海没有一刻忘记那份仇恨。

九年前，那个她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爱人，他以为是生死相交的过命兄弟，为了那区区四万块，将她卖给了高利贷债主，也骗走了他手里代老师收的几个同学的学费。

四万块的债务，虽然在当时堪称巨额，但是为了你的安全，哪怕我们明治你是好赌而上当借了高利贷，我们也愿意替你把债务扛下来。

可那是因为我们将你视为爱人，当成手足兄弟，为了爱你，为了手足情已而甘愿如此。

我们可以为你负债，为你档灾。可是，你不能为了那么一丁点效力，在明知后果的情况下，把我们一骗一卖，逃之夭夭。

那一次出卖，令她伸手蹂躏，堕入深渊，几乎永世不得翻身，那一次受骗，让他本来就家境贫困的一位同学因为再也无钱交学费，深觉有负家人的期望而自杀wrshǚ.сōm，虽未酿成惨剧，却已让他饱受良心谴责，在师友面前再也无法直腰。

何方劲，我们的仇恨，不是因为财富，而是因为用性命托付的至深信任被你践踏，感情和人格被你凌辱。

这份仇恨，刻于骨，铭于心，让他们陷入绝境，只能以互相激励，才重新爬出深渊，直至今日。

崔福海咬牙，抬头望着冬末，问：“那么，我们在满十年的时候，完成我们的复仇，怎样？”

“正有此意。”

这样的仇恨除非已经报复，否则没有人能够忘记。

“那好，既然他现在从事房地产，那就由我来与他正面相对吧。”

“那我负责后援，你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就拿出来，我们仔细参详。”

初十，小童和宋宁在家里吃得脸儿滚圆滚圆的回兼容台上班，冬末将两份股份认证的证书交给她们尖子，两人都吃惊不小。虽然依二人对兼容台的贡献来算，并不是很不相衬，但在当今的社会，老板待员工都是往极地里使，将生意人付出最小本钱得到最大利润的特点发挥到极致。像冬末这样在薪金不亏待员工，且在往前发展的时候大方而自觉的给陪同创业的人干股，不是什么东西都想死捏在手里，连指缝都唯恐没有握紧，会漏了利润便宜下属的东家，实在是少之又少。

冬末办事干脆，小童和宋宁自然明白自己应该怎样回报，其实她们拿到股份，兼容台的生意也就是她们自己的生意，为了拼命也是当然。

只是两人看了转让股份的合同和与之配套的管理结构，却都察觉到冬末重新组建的管理结构，似乎有意让自己从店务的日常管理中抽出身来，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历亲为。

两人都知道冬末完全就是工作狂，虽然近两年开始放缓脚步，但本质却未变，突然坐出这种准备撒手当甩手掌柜的决定，实在太过古怪。冬末面对她们的讶异询问，微笑反问：“我放开手，你们两个就一人一边，各自都成了山大王了，还不高兴啊？”

宋宁皱眉：“末姐，本来我们就人手紧缺，你这一撒手，我们忙不过来呀。”

“其实也就是比较忙一点，也没有什么忙不过来。兼容台的生意刚扩张的那两年，局势比眼前艰难了多少倍，我们还不是过来了？何况去年招的人有两个能用的，加上小姣他们，做一些基本管理问题不会太大。”

宋宁想了想，忍不住问冬末：“末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要紧事要做，需要腾时间来？”

“嗯。”小童会过意来，一拍胸膛，豪气干云的说：“放心吧，末姐，有我和小宁在，不管你要去干什么，你回来的时候兼容台都会安在。”

冬末忍俊不禁：“那好，我就看你们两个的表现了。”

小童从鼻孔里嗤出一声，握拳挥了挥：“我会叫末姐你意想不到的。”

宋宁白了她一眼：“你别这时候吹牛，到时把事办砸了，看你怎么收场。”

“这么多年，你几时有看到我有把事情办砸过？”

“那是因为有我和末姐在善后。”

“切，末姐是帮我善后，你就没有吧？你就是一专门扎我屁股的针哪。”

二人干劲十足，吵吵嚷嚷的出门去了，都为自己得到的机会兴奋不已。冬末送走她们，深吸了口气，才打开崔福海收集到的资料。

那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何方劲，东宝集团的总裁助理。在东宝集团，这是个相当特殊的位置，一般的总裁助理下放以后，至少也是个分公司的副理，所以担任着往往是总裁十分倚重的心腹。何方劲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将成为东宝集团负责房地产开发的一份公司副理，专门负责本城的房地产业务。

除了目前公司职务介绍以外，资料里还有何方劲历年的资料，摞起来厚厚一叠，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着他足以让人眩目的辉煌经历。只是那没有污点的过往，却看得冬末胃疼，啪的一声将资料夹甩了出去。

假的，这光鲜亮丽的资料，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大海，这就是你收集到的信息？明明是假的！”

崔福海认真的回答：“冬末，主要何方劲一日还是东宝集团总裁的爱将，我们就必须相信这份表面的资料，然后才有机会深入，只有合适的时机，这份资料才会变成假的，否则，它就是真的。”

冬末怔愣良久，才长叹一声：“我明白，我只是，心里憋屈。”

“我是直接收集这些资料的人，憋屈绝不会比你少。”

冬末干笑一声，心头忽然有些茫然，叹息：“大海，东宝的实力雄厚，这大大的增加了我们的难度。”

“我不会放弃的，否则我这一生，都会难得心安。”

崔福海话里蕴含的意思，当世除了冬末，只怕无人能有这么深的体会——那样的出卖和背叛，谁能不郁结于心？即使复仇会使他们付出代价，可为了解开心中的那个死结，他们甘愿如此。

那种能轻易放弃仇恨，宽恕仇人的人，要么是不知道什么才叫刻骨仇恨之仇，要么是为人懦弱，根本没有勇气报仇。

冬末不是这两种人，所以她选择报仇，并且不因对手的强大而后退。

东宝集团是实力雄厚，以她和崔福海目前的能力无法撼动，但她不相信何方劲就真的拥有了东宝的实力，能强过她和崔福海多少。对付不了东宝集团，对付里面一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她与崔福海连日的行动看在小童眼里，心里敲起了小鼓，终于忍不住问：“末姐，你和崔福海到底在忙什么呀？脸色这么难看。”

冬末这些天来没有工作，身体不累，只是心累，小童的问题她听在耳里，却不愿回答，笑着岔开话题：“怎么突然这么问？不会是你看到我和大海这些天老在一起，吃醋了吧？”

小童嚷了起来：“哎，末姐，你胡说什么呢，催命鬼那么个死胖子，怎么值得本姑娘吃醋？我是怕他不安好心，有什么事拖累你。”

冬末好笑的摇头：“我和他患难之交，他对我能有什么不好心？小童，你想多了。”

小童想想他和崔福海的交情，也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泄了气。冬末感激她这份关心，见她不说话，便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又有些不解的问：“小童，过了年算，大海整整追了四年啊，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小童不妨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怔了一下，挤出一句回答，“他不够美型。”

冬末被逗笑了：“男人么，相貌又不是最重要的，美不美型有什么关系，何况大海虽然身材显得胖了点，但五官端正，气质风度都很好，看上去也是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呢。”

小童没法反驳这句话，憋出一句：“这人太腹黑了。”

“呃？”冬末错愕不已，好一会儿才弄清小童这句话的意思：“他怎么就腹黑了？”

“他……他反正就是腹黑，追我四年？欺负我四年才是真的，我在他面前就没赢过。要真是跟他交往，那天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冬末哑然失笑：“你呢，你是恶作剧在他身上行不通，反而会被他捉弄回来，所以就算他欺负你吧？”

小童张口结舌，冬末想想崔福海着金的心境，感慨忽生：“小童，你也想想，你自己那些恶作剧的手段，要是放在别的男人身上，人家吃消不？也只有大海会纵容你，陪你四年还乐此不疲。”

小童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末姐说的催命鬼好像好人似的。”

“他对别人来说未必是好人，但对你来说，肯定是好人，他不可能对你坏。”

“咦？”

冬末笑着撩起小童的短发，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大海把你当成了他的救赎天使，怎么可能对你坏呢。”

“天使？我呕……末姐，你别拿这样的字眼来恶心我了。”

小童狂呸一阵，也顾不得追问冬末和崔福海到底在忙什么，避开话题自去工作。

冬末被小童打了岔，才想起来自己这么些天一直没有回家，不知道钟点工有没有将被贼翻乱的房间收拾好，而且也应该再去问问李叔到底肯不肯跳槽去帮她做新店的保安工作。

走到小区门口，李叔却不在门卫室，她有些奇怪，在室内打了转又走出门外，正四下张望找人，突然听到有人喊：“阿舒——”

阿舒！这个名字，已经九年没有人喊过，可是今天，她居然又再次听到了！

“阿舒——”再传来一声，喊她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陌生的很，但那口吻，分明却对他十分熟悉，十分亲昵。

冬末的身体随着这声喊而僵直，无法动弹，无法转头，尽管她的大脑命令身体运动，但直到喊她的那个人跑到她面前，她都没能动一动。只有脸上的肌肉不听指挥的抽动，眼眶瞪大，瞳孔紧缩，将跑到她面前的人的影子映了进来。

这么多天，她一直在收集资料了解，但却始终没有——或许说她刻意不去看照片的人、她曾经的至爱、她前生的耻辱、她现在的仇敌，仿佛地狱里的恶魔，带着让她心痛欲绝的梦魇，恬不知耻的，笑着站到了她面前！

何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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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一生误

冬末直直的站在当地，望着那张脸，望着那本来以为一生也不会敢再出现在她面前的人，不能动，脑子里像是炸了油锅，滋啦啦的轰鸣。

她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何方劲能在还还不起高利贷的时候，把她骗过去卖给刘老大？她自我的回答是：因为他不爱她。

慢慢的她年岁见长，她才明白，其实她给自己的回答，错了！就算他不爱，就算她痴心错与，那都不过是小儿女你爱我不爱你的一次情伤，无关背叛与出卖。但把女朋友拐去卖给高利贷，却不仅汗死因为他不爱，而是因为此人人品卑劣，自私，贪婪。卑鄙，无耻！

爱这样的人，是对自己的侮辱，只要一想到自己曾对这人全心全意的崇拜爱恋，生死以之，她就觉得当时的自己低贱无比，活的就不像个人！

这样的屈辱感个被出卖以后沦落的那段日子的不看叠加起来，让她深深地感到羞耻，在看到他的时候，无地自容。

何方劲看到她面无血色，牙关咯咯地抖动，身体在寒风中惊颤，似乎随时都会不支倒地的样子，愣了一下，就想扶住她。

冬末被他一碰，顿时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虽然隔着厚厚的大衣，却依然有被毒虫爬在身上的触感。

也是这一惊，她终于能动了，刷地直往后退，直到撞上看小区的铁门，她的声带才发出一声凄厉得连她自己都觉得瘆人的尖叫：“别碰我！”

向她跟进的何方劲顿住了脚步，脸上也付出一丝愧色，喊道：“阿……”

“别叫我！”冬末用力抓紧小区饿铁门栅栏，试图让自己别再发抖，但身体却不听指挥，依然抖得如风中落叶。

何方劲收住将要出口的“舒”字深深长长的叹了口气，低下头去，轻声说：“对不起！”

冬末呆了许久，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一股滑天下之大稽的荒谬感涌上心来，使得她纵声狂笑：“哈哈哈哈……对不起？你是向我说对不起？你的对不起值几毛钱，敢放在我面前？”

何方劲低着头，待她的笑声停下，才开口：“我做错的事，请你原谅，我会补偿给你的。”

原谅？补偿？

他竟敢请求原谅，提出补偿？

不，他嘴里说着请你原谅的字眼，但他的神色里何曾有请求被允许或拒绝的惶恐？他分明是更多的笃定他一定会原谅，所以他只要“补偿”了，对她就无亏无欠了！

冬末一瞬间只以为自己听错，许久才惊骇疑惑，喃喃自问：“你拿什么补偿我？你补偿得起我？”

何方劲回答：“当年我欠你的钱，今天我百倍归还。”

原来钱就是他拿来“补偿”的东西，他认为他仅是欠她的钱？

冬末才停止的笑声又忍不住从喉头溢了出来，直笑到她岔了气才停下来：“你的钱有那么大，百倍归还就能补偿我？”

她本以为自己会泪流满面，不料眼里屈辱干涩无比，无泪可流。

何方劲望着她，问：“那你想要什么补偿你？”

“拿你的命来！”冬末的喉头生痛，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挣脱的呐喊：“何方劲，唯有你的性命，才能算是补偿！”

我曾经那样爱你，十五岁，弃家出走跟着你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试你为所有，爱你如灵魂。我把我所有的至真至纯的情感搜给了你，把我从身体到生命都交付与你手。为了你挥霍的开支，努力的打工赚钱，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而没有丝毫怨言；在你心情不好的号死后，任你打骂出气，却只心痛你的不顺。

可是你轻轻易易的，就把我卖给了高利贷债主。一个姿容尚佳的少女，被人卖去抵债，除了沦落风尘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是你之知道的，可是你却把我骗却是神色竟没有丝毫愧意，就无今天，你睡对不起，请原谅，会补偿，却不见得是真正的后悔！

“阿舒，你不能不讲道理！”

讲道理？一个把自己的女朋友卖了的禽兽，竟敢说出“讲道理”三个字来，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讲道理？何方劲，你是因为我和崔福海用血肉泪汗抵债，才苟延残喘至有今日！没有我们的傻，你早就被高利贷砍死，变成了一堆白骨！你的性命，本就是我们的，在我们索要的时候，你就应该归还，这才是道理！”

没有经历那种仇恨的人，永远不可能明白在面对仇人时的那种感觉，什么计划复仇，怎样谋定而后动，那都是在没有与仇人面对时才有的理智。

而当你直接面对仇敌的时候，你只会有一种反应，忘记自己身处的环境，忘记力量对你的悬殊，失去一切自控的能力，没有理智，因为没有思想，只依循着动物遇见仇敌的本能，嚎叫着，想用爪牙将之撕成碎片，生食活剥。

何方劲猝不及防，被她一包砸退几步，旋即脸上挨了两掌，被冬末扣住脖子用力掐乐。

“阿舒！”

他出手反抗，叫道：“你疯了么？”

冬末厉声喝道：“我没疯，我只知道，你欠我的命，今日就该还我！”

她的心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你，才能洗刷我的耻辱！

小区门口的行人都被这场搏斗惊呆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叫：“快打电话报警！”“快叫保安！”“快吧他们拉开！”

“冬末，你怎么了？别打了，不能打人，有事好好说嘛！”

冬末在狂乱中根本听不进外界的声音，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何方劲除之而后快。直到有人用力抱住她的腰，将她拉开，她才意识到环境有所变化，挣扎大叫：“放开！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个畜生！我要杀了他！”

何方劲也被人群里的误会这是两口子打架的热心人士拉开推走：“小伙子，人家这么生气的时候，你还是快点走吧，有事以后再说，别呆在这里火上浇油了。”

冬末看见何方劲离开，急怒攻心，一面挣扎，想从拦报他的人怀里挣脱，一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可是她到底在叫什么，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好似她心里这样的压抑，这样的深寒，被何方劲的出现激的翻涌不休，若是不叫出声来，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排遣。

也不知挣扎了多久，叫了多久，她累得没有力气了，嗓子也痛，出不了声了，她在停下来，才感觉有人抱着她，在抚慰的轻拍着她的肩脊，才听到耳边有人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冬末，不痛了，不痛了，别怕，别怕啊，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个声音，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似乎离她极远，又似乎一直都存在她的心底，让她恍惚一阵，虽然因为对方侧搂着她的腰的姿势，未能见到他的面孔，唇边却吐出了两个字：“夏初？”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一声喊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气流，但抱着她的人却听到了，回答：“是。”

“你回来了？”

“嗯，我说过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嘛。”

夏初看她的神态渐渐恢复正常，便将手臂上的力放松了些，轻声问：“冬末，你渴不渴？累不累？要不我们回家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冬末微微迷茫，理智这才一点点的回笼，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现在又是在什么地方，刹时间羞愧不已。

在小区这样失去理智的打人叫喊，来往的人没把她当疯子，也必定当她神经有问题了。

然而抬头望去，夏初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局促，目光温柔的投注在她脸上，眼里只有满满的痛惜怜爱，来往人流那探奇而厌憎的目光看过来，竟不能影响他分毫。

这样的时刻，原来，竟是他阻止了她的蠢行，护住了她；一直挡在她的身前，替她承受了他人的目光。

这还是个孩子呢！却已经知道这样爱惜她，保护她了，当年的何方劲为何却能够那么绝情不义的做出那样的事，今日又大言不惭的跑来说什么“补偿”。

“夏初！”她这一声依然没能吐出声来，但眼睛却随着这一声轻唤而湿润了。直到此时，她那似乎被春寒冻得没有了知觉，完全麻木了的身体和心灵，才缓缓的回复过来，开始有了痛感，开始觉得疲累，也开始感觉到了抱着她的人的体温的温暖。

夏初嗯的轻应一声，问：“有什么事？”

冬末长长地舒了口气，忍着痛继续用气流说话：“你送我回家吧！”

“好。”夏初点头，突然伸手，轻轻地替她将因为刚才打架而凌乱的头发理了理，抹去她眼旁的湿痕，然后将她的手架到自己肩上，另一手搂着她的腰，用一种办扶半抱的姿势，陪着她一起走。

冬末顺着他的姿势将自己的大部分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上，随着他的脚步慢慢的移动，感受到他的动作和步伐的移动中所透露出来的那种谨慎和珍惜，以及其中的保护意味，恍惚中，原本疲惫不堪，躁动不安，飘移不定的心，竟一点一点的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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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夏初。”她再叫了一声。

夏初啦她的手握紧了些，回应：“在呢。”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疲惫的说：“我累了。”

夏初问：“我背你上楼好不好？”

“好。”

她伏在夏初那并不显宽厚的背上，安下心来，闭上眼睛，疲倦的陷入将睡未睡的迷糊里，感觉他背着自己一层一层的上楼，然后翻找她提包里的要是，把门打开，轻手轻脚的将她放到床上，替她脱去鞋袜，打来热水替她擦脸擦手洗脚，虽然因为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而动作生涩，举止却轻柔无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而重之，深惜深怜的珠宝。

这么多年了，绕在她身边的男人虽称不上如过江之鲫，但来来去去也算众多，那些传说中女子应该享受的殷勤，她都享受过。夏初不算十分细心周到的人，可难得的，是这份关心不像别人那样算计回报，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对她好。

就因为这份单纯，他的关心才难得而温暖。

她在迷梦里下意识的伸手，将他的手抓住，感受那份温暖的真实。

夏初任她抓着，就这样静静的坐在床边，看着她逐渐有紧张变得安详的睡容，不知不觉的，叹了口气。

他本事一个十分简单的人，一朵花的开放，一片叶的新绿，一个孩子的笑容，陌生人对他的善意，都能让他欢喜快乐；除了父亲母亲看到他时偶尔会有的担心目光，他几乎没有忧愁，那些属于成人的复杂的感情，他懂的不多。

可是遇到冬末，他却慢慢的懂了一些他以前不懂的欢乐与忧愁。想着她，粘着她，看到她伤心，会跟着难过，看到她高兴，会比她更高兴；在他的身边，他会觉得欢喜无限，难过也无限，前一秒身处的环境还是鸟语花香，后一刹却似乎被抛进了冰天雪地。

这种喜忧无常的情绪，像是一把锋芒四射的刺刀，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却也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坚定——不肯退，不愿退。然后在这样的坚持里，他慢慢的懂了许多以前不懂的复杂感情，喜中还藏忧，欲笑富含泪。酸甜苦辣涩错综交织，像一杯既伤人的酒，也醉人的酒。

于是，他开始学会叹气了。

悠长的一声叹气，将冬末冰冷的手握着，放到脸上，喃喃的说：“冬末，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像你说的，有很多事我不懂，尽管我努力学习，但还是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懂。但是，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这样好不好？

冬末一觉睡醒，屋里已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得到自己握着一只温热的手掌，拧开床头灯一看，夏初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手与她相握，一手为枕的趴在床沿上，也在睡觉，被灯光一刺，眼睛闭了闭，头转了个方向，再过了一小会，才醒过神来，轻啊一声：“冬末，你醒了？”

冬末翻身坐起，问道：“现在几点了？”

夏初掏出手机看了看，吃了一惊：“居然就到了晚上9点，难怪我觉得肚子饿。”

他一说，冬末也觉得饿了，脱口问道：“我们出去吃？”

夏初正想附和，突然想起冬末曾经把他仍在菜馆里就不管的前科，顿时警惕起来，头要的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行，出去吃你一个人走了怎么办？”

冬末一愕，看到他眼睛圆瞪，慎戒慎惧的样子，想笑的同时又觉得愧疚，心一软，握握他的手轻道：“不会了。”

夏初松了口气，但想了想却还是不愿外出：“这么晚了，我们还是在家里吃好了，我去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家里没吃的，只有面条和鸡蛋。”

“有面条和鸡蛋就可以了啊。”

夏初回答着，突然两眼放光的望着冬末。

他这是干什么？冬末绷紧了神经，进入一级警戒状态，谨慎的问：“你要干什么？”

夏初嘿的一笑，用一脸不知跟谁学的谄媚相，可怜巴巴的说：“冬末，你煮面给我吃吧。”

冬末本来已经准备去煮面了，听到他的话却改变了本意：“凭什么要我给你煮面吃？”

“这个……这个……呃……”夏初支吾着，脸又慢慢的红了，看着冬末，很小声很小声的说：“听说女的如果能给男的做饭，就会喜欢那个男的……”

冬末愣了一下，才推测到这句话的原意，那应该是：如果一个女的喜欢一个男的，就会心甘情愿的给那男的做饭吧？夏初完全就把这句话的意思弄反了！

这又是向谁学的半吊子理论？冬末嘴角抽搐，啼笑皆非。

“胡说八道，这样的傻话你也信，人家说猪在天上飞，你怎么不信啊？”

“因为猪没长翅膀，不会飞啊。”

“同理，女的给一个男的煮饭，也不代表她就会喜欢他。如果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简单的事，那人家开饭馆的女的，不是每天都要喜欢好多男的？”

夏初想想也是，顿时沮丧起来。冬末忍笑下厨煮面，简简单单的一碗面条，两个人也吃的津津有味。

刚放下碗，就听到门铃响，冬末透过猫眼一看，确实崔福海一脸惊虑之色的站在门口，她的心一沉，胸中的轻松愉悦瞬间被一股回到现实的沉重冰冷冲击，愣了愣，才开门将他让了进来。

崔福海手里还拎着只大背包，进门就先把背包扔下，然后上下打量了冬末一眼，问道：“冬末，你没事了吧？”

“没事。”冬末摇头，问：“你知道他来了？”

“刚去门卫室拿信件听轮值的保安说起。冬末，他怎么敢来？”

“我也料不到她敢出现在我面前。”冬末苦笑一声，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相信一句话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崔福海本来以为何方劲的出现，必让冬末痛不欲生，不料她说话竟还能讽刺调侃，并没有他意料中的沮丧难过，大感诧异：“冬末，你的气色，比我想的要好。”

“是么？”冬末摸摸脸，沉吟道：“大海，也许，我已经走出来了，面对他，绝不会再感情用事。”

崔福海更觉愕然：“冬末，你现在能这样从容，为什么下午的时候，竟会那么冲动？”

“我忍不住。”冬末看看自己刚才扑打何方劲时折断了的指甲，吸了口气，道：“大海，你不知道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我心里的那种恨。那实在是没有办法用理智去克制的冲动，我，忍不住。”

崔福海想象一下加入何方劲站在自己面前的情景，不仅握紧了拳头——背后计划报仇可以很冷静，但是真正面对仇敌时，他会不会也忍不住挥拳。

冬末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长长的舒了口气，突然一笑：“大海，说实话，打了一架，我的心情好多了。”

虽然依旧恨之入骨，然而再想起那个人，却不会再有自我厌弃到有同毁倾向的地步。此时此刻，她终于确定，自己当年，并没有什么地方做错。

不管她复仇做到哪种地步，她都不需要不安，不需要愧疚。她的复仇，坦荡磊落，无愧于人。

她与何方劲的前缘，终于在今日彻底了结，所剩的，仅是债务。

厨房里洗完碗的夏初探出头来，好奇地问：“冬末，这么晚了，还有谁来做客？给客人喝饮料呢，还是我烧开水泡茶？”

“冰箱旁的储物柜里拿两瓶纯净水过来就可以了。”

“吓？！他、他、他、”崔福海吃惊的看着夏初，下巴的咯咯的弹出好几个“他”出来，却没一句完整的话，正正宗宗的表演了一场下巴往下掉的好戏。

夏初却还记得他的长相，只是有些记不起名字了，挠挠头，很不好意思的将纯净水递给他，抱歉的笑：“请喝水。”

然后他的目光被崔福海扔在地上的大背包吸引住了，惊奇不已：“咦，这包怎么好像是我的？不对，我又没背包上楼。”

再然后他才想起来：“哎呀，我下午的时候把背包仍在小区门口了，我得下去拿。”

“不、不用！”崔福海颤抖的下巴终于恢复了功能，叫住了他：“这个包就是我从门卫室背上来的，保安说是下午拉冬末的人背包，让我把它带上来，可没想到………下午拉住冬末的人会是你。”

夏初感激不尽的道谢，冬末知道崔福海肯定有不想让他听到的话对自己说，便转头对夏初说：“你那包在外面仍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丢了东西没有，你提去书房检查一下吧。”

“我包里又没有什么东西，啊，不对，我包里有你的画像，可不能丢了。”

夏初终于恢复正常，指了夏初的背影，低声问：“冬末，这就是你在跟何方劲那样打架以后，现在还能从容的原因？”

冬末不承认，也不否认。

崔福海愣怔了一下，也说不清是替她高兴还是替她担心，踌躇了一下，叹气：“冬末，我一直希望你身边有个人陪着，让你远离过去的阴影。可是，这个陪着你的人，这，这。”

冬末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你初遇他的时候，不是还怪我拒绝他吗？”

“我也没有怪你拒绝他，我只是觉得你当时的手段不对。唉，冬末，这个，还是个孩子呢，喜欢他，宠溺他也可以，但认真到让他……登堂入室，这却太……冬末，你现在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后盾，一个稳定不倒的支柱。他跟你的差距，实在太大，要是真在一起，不要说外界的阻力了，就是你们自己，也会有很多很多的问题的。”

冬末垂眸，玩着纯净水的瓶子，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没有笑意，等他说完，才轻声说：“大海，你担心什么，我知道。”

崔福海烦躁的扯了扯领带，喃到：“要是这孩子，再年长几岁，智力再高一点，知道些人情世故，懂得爱情的责任，那就好了。”

冬末轻笑一声，道：“大海，谢谢你的关心，到我这个年纪，若还是不能清楚的认清自己以及爱情，那真是白活了。”

“冬末，你的话虽洒脱，但感情又不是你手里的溜溜球，想收就收，想放就放。到时候如果真有什么，你，可怎么办才好？”

冬末有些恍惚，一股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在恼怒的情绪涌上心来，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崔福海的话，就听到书房里的夏初传来一声欢呼：“还好还好，画没丢，一张都没丢。”

冬末听到他孩童般的欢呼，心里一紧，旋即放松下来，不自觉的一笑，对崔福海低声说：“他陪不了我一生，但在这么艰难的时日，他能陪我这一程，已经够了。”

说话间夏初拿着一叠画奔了出来，兴高采烈的叫：“冬末，你看你看，这是我画的你。”

崔福海看一眼冬末，再看一眼笑得灿烂的夏初，长叹一声，起身告辞。夏初丝毫没有察觉情况有异，跟着冬末将他送到门口，挥手道别，又继续抓着冬末去看他画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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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夏初的画跟他的性格一样，都是以明亮色彩为主调，简单而直接，没有什么艺术家的灰暗批判，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欢快、喜悦、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感觉，生气勃勃。冬末虽然书读得少，但生性好强，学识修养却不肯落下，渐渐地却觉得讶异，只觉得夏初笔下的自己，实在是无处不生动，无处不灵活，许多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情绪，都细腻的被他凝在了画纸上，表现的恰到好处。

在他笔下，她的画像用的画色艳丽、强烈，既浑厚又圆润，层次衔接一气呵成，毫无生涩之感，灵动自然，虽是水粉画，却透着股中式画派的细腻柔和，使得她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温柔而强韧的精神气，清雅脱俗。

夏初紧张的等着她的评价，她看了又看，忍不住说：“这画当然是很好的，不过，你不觉得把我过分的美化了吗？”

“咦？没有啊。”夏初看看画，再看看她，皱了皱鼻子，道：“其实没画好，你最好看的时候，我关顾着看你了，不记得画。”

冬末哑然失笑，知道他的思维跟常人不同，争不出什么结果来，就将画一收，问道：“这画既然是画的我，那就送给我吧。”

“喝，你全要？”

“怎么，我又不是你的模特，你画了我不该还给我？”

“但、但是……”

“但什么事，这画是画我的，就是我的，以后不经我允许，不许再画我！”

夏初看着她发挥霸王精神，将自己画了许久的画席卷而空，就留下一只用来装画用的纸筒，差点都哭了：“我怎么这么笨，就不知道把画藏起来，却送给你看呀？”

很不错，有长进，知道自己笨了。

一夜无话，次日夏初拉着她去逛街，她想了想，答应了。二人上街随意闲逛，买些小吃，赏玩商品，看看路遇的趣事，说说闲话，慢慢悠悠的行来，舒心惬意，虽然身在喧嚣闹市，却有着春节在农家游玩的散漫自由。

中午的时候，二人就在商业广场的六楼美食街吃饭，刚八点的餐点端到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准备开动，就听到一声惊诧至极的呼声，转头望去，就看见崔福海和小童站在电梯口。

崔福海对冬末点头示意，小童却呆怔了好一会儿，才奔了过来，看看冬末，再看看夏初，两眼和嘴都成了三个圈，然后她捏了捏自己的脸，痛得抽了口气，才说出话来，问的啥问题：“你是末姐？”

冬末拍了她一掌，喝道：“你这是什么傻样。”

小童顺着她拍的一掌把脸朝向夏初，问：“你是夏初？”

夏初眉笑眼笑的点头，说：“小童姐姐新年好。”

“好好好，你的病好了？”

“早好了，谢谢小童姐姐关心。”

小童再加掐一把，掐的自己眼泪汪汪：“原来，我没有认错，末姐，你居然有和小夏这样一起吃饭的时候。”

冬末放下筷子，看着她，很温柔的说：“小童，如果这件事，有什么八卦留言传到了店里，我保证，你在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很快活。”

她这是下了封口令了，小童大惊，抗议：“八卦是人的天性，你不能连天性都抹杀人家的啊！”

“唔，八卦是天性么？”

崔福海在小童就像点头的同时，赶紧拉了她一把：“小童，你还不去点菜？”

小童猛然醒悟，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把抗议变成了谄媚：“八卦虽然是天性，但却是劣质的天性，我有末姐这么英明神武的领导，怎么可能控制不住这种劣根性呢？末姐，你放心好了。”

崔福海去点了餐，端过来和冬末他们凑成一桌，四个人说说笑笑的聚餐。小童讲到她刚才看到商业广场里一个借人流量很多猥亵女生的色狼，愤愤不已：“做女人就是吃亏，先天体力就弱，遇到这种色狼，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冬末信口道：“这还不容易，用膝盖办。”

小童一愣：“怎么用膝盖办？”

“人类站立时能将自己的膝盖提高到相当于自己的腰部，这正好是与男性的要害相对的高度。料想造物主赋予人类这项能力，就是让女性用来顶击比自己长得高的男性的那里的，所以遇到色狼，也不用慌，一膝盖就能把事办了。”

小童不赞同：“那又这么容易的事？”

“如果你攻击一下，还觉得不满意，也可以进行持续的攻击，色狼在遭到一次踢击后，往往会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用手死死捂住那里。这时你可以猛击其头部的鼻子、眼睛等其它的要害部位，使之放开那里的防护，这就是你再次攻击的好机会。一般色狼挨了两击，多半都会支持不住的。当然有那天赋异禀的两击不能解决，或者两击以后你还觉得不满意，也可以用上面的办法，上下交替攻击，循环往复，直至满意为止。”

小童喷饭：“末姐，你这笑话好冷。”

“是吗。”

“好寒。”

“喔。”

“你这简直不是教人防狼，是教人虐狼。”

坐在她们对面的夏初和崔福海的表情又各不相同了，夏初是根本听不懂意思所指，只是看到冬末高兴，自己也傻呼呼的笑；崔福海则是不由自主的正襟危坐，夹紧了双腿，出了一层虚汗。

夏初看到他的举动，十分奇怪，不禁扫了他两眼，虽然没有问出声，但神态却表露意思表露得很清楚，看得崔福海有些尴尬，半自嘲的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叹气：“小兄弟，你不知道，当男人很命苦的。”

夏初不解：“为什么？”

崔福海指了指冬末和小童两人：“除了想她们讨论的这种技巧，会让男人很可怜以外，还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让男人变得很可怜。打个比方吧，男人在外面小便，被女人看到，会被骂流氓；女人在外面小便，被男人看到，一样会被女人骂流氓。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夏初很认真的纠正：“随地大小便是不好的行为，不管男女都应该杜绝。”

冬末成人，夏初很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但是，反过来，他化神奇为腐朽的能力也很强。讲笑话如果讲了不纯洁的段子，多半她不止会听不懂，还会很自觉自动的将其实的“精华”笑料去掉，来个重点反置，让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好在两对人各有各的乐趣，各有个的目标，吃过饭后立即分开行动，倒也不至于造成障碍。小童等冬末和夏初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疑惑的问：“照末姐的性格，她真的不可能接收夏初啊，怎么一个寒假过来，就天翻地覆了？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的吧？”

崔福海明白冬末现在是拿与夏初相处当成备战前的休息，但却不想告诉小童，搪塞的打了个哈哈：“夏初很傻很天真，冬末很好很强大，他们之间发生的事，肯定是很黄很暴力，所以就变成这样子了吧。”

小童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扬眉怒目：“要黄没有，但是，有很红很暴力的事，你想不想做？”

崔福海看看她捏紧的拳头，捂住鼻子，自忖自家的鼻子承担不起做“很红很暴力”的事的重任，很识趣的摇头。

冬末和夏初一天玩得尽兴，傍晚才从超市里拎着菜回家。走进小区，冬末就听到李叔喊：“舒小姐。”

冬末走到他面前，笑问：“李叔，你考虑好了？”

李叔摇头，看了一眼夏初，道：“舒小姐，有件事……”

他嘴里说有事，但眼睛看着夏初，却没有下文。冬末微微皱眉，掏出钥匙递给夏初，和颜悦色的说：“夏初，你先回去煮饭，我还有点事。”

“喔！”

等夏初走了以后，冬末才示意李叔走进门卫室，问道：“李叔，到底有什么事？”

“今天有人来问你和那孩子的情况。”李叔看着冬末，皱眉。

冬末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是微笑：“想必是这孩子的家人，不放心他跑出来，想来问问情况吧。”

“不止这样，舒小姐，问你和那个孩子的情况的，一前一后，有两个人！”

“两拨人？”

冬末这下却是真的心里一惊，错愕无比：夏初的家人担心他跑出来受骗，派人打听她的身世，问她的情况，甚至于监视或者跟踪她，都不奇怪。但另一个来问的，却是什么人？

“是两拨人。”李叔认真起来，自有一股不同于他的昏聩外表的精明，很专业的提醒：“第一个，拐弯抹角的问你的情况，油滑得很，但显然对那孩子和你住在一起的情况早有了解，对他的身世来历不感兴趣，这个人文化很有技巧，有很可能是所谓的私家侦探，那孩子的家人请来的；第二个，也问你的情况，但显然对那孩子跟你住很意外，所以问得多的是他的身世来历，和你的具体关系，这人问话的水平也不低，不过带的腔调很有在道上混的人的味道，我看不是善茬。”

冬末详细的问清两人的外貌特征，问话的内容，不自觉的双手交握了一下，缓了口气，笑道：“多亏他们都撞到了李叔你手里，让我有所准备。”

李叔也笑了，摆手道：“没办法，谁让这门卫室里，就我一个就是捧着饭碗唠人家的闲话等死的老不死？”

冬末因李叔的自嘲一笑：“他们显然出门没带好眼镜，真正的高人反而人不出来了。”

“我哪算什么高人，我就是个闲着等死的老鬼。”李叔给冬末拉了张凳子，正色说：“舒小姐，关于你上次的提议，我很感激你瞧得起我老头子，不嫌我是残废。不过我想了想，我去你那里还是不合适，一来我年纪大了，身子骨差，怕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冲劲，到时给你拖后腿；二来，我在这家保安公司已经呆了十几年了，守这个小区也守了六七年，熟悉了这个地方，就不想再挪窝。只想安安稳稳的等老等死，没有再换地方的想法了。”

冬末理解他这种年龄大的人不思变动的想法，虽然失望，但看他显然无意跳槽，却也不好再出言相劝，叹了口气，喃到：“老师，你不去，我那店里，真的缺信得过的人。”

李叔安慰的说：“舒小姐，现在这年代哪里都不缺人才，你放点耐心就是了。不过你身边两个月里就发生了这么多古怪的事，安全方面确实有问题，最好还是请个贴身保镖。”

冬末苦笑一声：“李叔，你说笑话了，真要有人对付我这种无财无势的小女子，请保镖也没什么用，何必做出那般懦弱怕死的样子来惹人笑话。不过我想，威吓一类的事情可能会发生，性命之忧应不至于。”

李叔不知道冬末的具体情况，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只得建议：“舒小姐以后外出，要多注意安全，早归晚出最好，有什么麻烦事，尽快解决了它。”

冬末谢过李叔，慢慢的上楼回家，想着从前发生的事，心里迷感重重：今天来问她和夏初的两人，一个是夏初家人派来的，这是可以肯定的；另一个，有可能是何方劲派来的；但是，如果何方劲是今天才派人来探听他的近况，去年跟踪她的人又是谁？正月里进她屋里偷窃的人，又是谁？

假如对入屋行窃的贼的来历她判断错误，那就代表她暗中还有一个敌人。

仔细回想，她的过往除了何方劲的事，并没有什么恩怨没有了结的，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对头来？

夏初的家人，了不起到时要她离开夏初，根本没有危险可言；何方劲对她来说，早是透明之物，此时财势再大也不具备威胁性；只有那案例的跟踪者与入屋行窃的人，因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势力，什么人，才让她觉得心里惊寒，百思不得其解。

夏初进屋后只是把门虚掩着，她拉门进去，厨房里的夏初就探出头来，笑眯眯的说：“冬末，你先去洗澡吧，洗完澡正好吃饭。”

冬末答应了，洗完澡出来，夏初果然已经弄好了两菜一汤，正等着她过来吃饭。冬末道了声谢，让他眉开眼笑。吃过饭后，夏初洗澡，冬末收拾碗筷。

她心中有事，洗过碗后坐在沙发上发呆。夏初拿着吹风机，顶着一头湿发出来：“冬末，帮我吹吹头发好吗？”

“唔。”冬末坐在沙发上，接过吹风机，夏初在她沙发前躺下来，方便她吹头发。风筒鸣鸣的响着，屋里因为这嘈杂而显得越发寂静。冬末摸着夏初细软的头发，心里不期然的想起一句话来：头发硬的男人，心肠软，像何方劲，头发软的男人，心肠也软，像夏初。

只是这念头在她心里一转，却让她忍不住一笑：夏初顶多也就算个小男生，说他是男人，差得远呢。

正想着，突听夏初问：“冬末，你不高兴？”

“我都想笑，哪有不高兴。”

夏初困惑不解：“你虽然在笑，但那笑，不是高兴的，而像是……像是……”

他索性转过身来，两手抱着冬末的膝盖，望着她，认真的说：“而像是你不知道除了笑，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表达情绪，所以你就笑。”

冬末想想他的话，一怔，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夏初，你比以前懂事多了。”

夏初受到夸奖，笑了起来：“我要懂事一点，才能替你分担忧愁啊。”

冬末心弦一颤，不自禁的低喃：“夏初，你是真的喜欢我？”

“嗯。”夏初没有什么言语，只是点头，但神态中的坚定，却毫无犹疑。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没有半点遮掩，就这样明明白白的摆出来，像是海静的水蓝，雨过的天青，让人没有办法不为之震撼惊叹。

冬末看着他明澈如水的眼眸，感受到他真诚无伪的情意，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地，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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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夏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震惊得整个人都木了。呆怔间，唇上温热，冬末的双唇已与他相接。那柔软的触感，像是棉花糖沾在嘴上，还没有入口的细腻。只是没有它那种过分的甜，而是一种清淡的甘香，更有一种它所没有的柔韧温软。

夏初脑中一片空白，眼睛虽然还看着冬末，神智却已经整个被唇间那温软甘香的触感夺了去。除了冬末，他不曾被人这样吻过，毫无经验及技巧可言，但是人类自出生起，就有吸吮来维持生命传递感情的本能，这种本能促使他迎着冬末的吻攀援而上，想要更多。

只是他们这一瞬动情，却忘了夏初蹲坐的姿势实在不是适合深入研究人性本能动作的好姿势，一反手拥抱，立即就站不稳了，砰地一声两人顿时变成了滚地葫芦，齐齐痛叫，好在没有碰到茶几受伤。

冬末一腔柔情，变成了笑意，鼻子在夏初牙齿上撞得发酸，真是人在笑，泪却长流。夏初被她当成垫子坐着，也是既痛的呲牙，又满心欢喜，脸上的表情扭曲无比。

冬末歇了歇，将和夏初缠在一起的双腿抽了出来，抓着茶几的边沿准备起身。不料她一动，就被夏初拉住：“不——”

“怎么了？”

夏初双眸晶亮，笑靥酡红，整个人都绽放出一股特别的神采来，仿佛春天就在他的眉间眼里铺张：“冬末，你喜欢我了？”

冬末一怔，夏初一手紧紧地抓着她，另一只手支着身体坐了起来，笑的满天星光闪烁：“是不是？是不是？”

他一迭声的催问，冬末直觉的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了。夏初的家人派了人来，她的仇人也派了人来，她还有多少时间，与夏初这样相处？

快要没有时间了吧！

与夏初这样相处的时间，过了一天，就少了一天，过一个小时，就少了一个小时。她还能几次面对夏初追问她喜不喜欢他的机会？

这念头在心中电闪而过，蓦然间让她仅是因为撞到了鼻子而发酸引起的涩意扩散了许多倍，透进了心间。

夏初还在问：“冬末，你是不是开始，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了？”

像他这样的孩子，很少有人会不喜欢吧？只是喜欢的种类和程度不同而已。无疑的，她也是喜欢他的，只是她对他的喜欢，与他期待的那种喜欢相同吗？

她伸手，抚住夏初光洁的面庞，在心里自问一声，然后回答：是。

在他那样笨拙而热烈的追求下，她对他的喜欢，已不仅是对一个孩子的纵容与宠溺，而多了一份男女之情。虽然她明明知道，回应他会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然而夏初对她的情谊，就像金鼎铸就的铭文，清晰隽永，随便取出一页来，都可以敲出清脆的回声，穿透整个生命历程。这样的明烈，这样的鲜活，让她无法拒绝，亦无从拒绝。

“夏初……”她轻声喟叹，问道：“如果我不喜欢你，或者我只喜欢你一点点，你会失望吗？”

“会有一点。”夏初的脸上却毫无阴霾，只有坚定：“但是，如果你现在还不喜欢我，我会继续努力，让你喜欢我；如果你只喜欢我一点点，那我会继续努力，让你喜欢的一点点变成一多点，然后变成好多点，多到数不过来那么多点。”

冬末想笑，喉头却突然有些发紧，笑不出声，只能将夏初的头揽过来，重新吻上他的双唇。夏初又石化了，呆呆怔怔的望着她。

那样纯洁无辜，完全不解风情的眼眸，让她有一瞬尴尬，亲了一下，又复退开，低嗔：“傻子，把眼睛闭上。”

夏初半呆傻，半痴怔的说：“为什么要闭眼睛？我喜欢看你……”

你把嘴也给我闭上吧！

冬末懒得说话了，直接一手将他的双眸遮住，将他的嘴也封上。

夏初终于在唇舌的酥麻感官里明白了为什么亲吻要闭眼：因为闭上眼睛，肌肤的触感会更敏感，更能体会出唇舌相接的甜蜜温存。他不自觉的张嘴，想要承接更多，也追逐着口腔中柔情的甜香，学着去撷取那让他甚至混乱的软腻。

人类从母体里带来的天性，就有着想与人肌肤相亲的欲望，越是自己喜欢的人，就越想靠近，越想亲近，这样的欲望，最初表现在对亲情的渴求，成年以后，则转化成对所爱的情欲。

这种情欲化为具体的行动或许需要学习，但想与对方肌肤亲近的渴望却不需要学习，而是一种本能。这份本能让他神智迷乱，身体战栗，只想与她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亲近到没有丝毫隔阂，没有半点障碍。

她回应着他的饥渴，引着他回到卧室，将他身上的衣服除去，任由他摸索着前进。夏初抱着她温软香馥的身体，感受到指掌间的柔滑细腻，早已痴醉沉迷，只觉得身体得到了他以前从不知道可以如此舒慰的抚慰，也带来一股他以前从不知道可以如此焦虑的渴求。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快的活动着，全身的热流奔涌，有个那么急切而他不清晰明了的欲求在心里回荡，让他忍不住在她身上磨蹭扭动，迷离呻吟：“冬末，冬末……”

其实不需要言语，这样肢体相接情况，也足以让她明白他所有的困惑与渴望。他不懂的事，她都懂；该如何拒绝，她更清楚；然而此时，她却不想拒绝。

“夏初，你别乱动。”她低声轻喃，引导他的手往下滑行，探向深隐的桃源，在情欲攀升的时候双腿环住他的腰，坐了下去。

他发出一声诧异而喜悦的惊喘，这才明白肌肤相亲的终极形式，让他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这才是它的归依。这样的温柔，这样的细腻，足以让他从身体到灵魂，都铭记不忘。

什么叫销魂蚀骨，这就是了。

那是让人全身的毛孔都通畅无阻的快乐，让人全身细胞都舒张鲜活的喜悦，足让人失心失魂，全然忘记自身。

身体里一股欢乐到了极至的热流喷涌而出，让他头晕目眩，下意识的抱紧了她，捉住这让他欢乐以及感觉安全的源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战栗中恢复，了悟的喃到：“原来……这就是那些人说的做爱啊。”

冬末突然之间，怅然若失，不知道说什么好，轻轻的嗯了一声。夏初感叹已毕，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他们不是说做一次要很久么？怎么……”

如果是别的人情世故，他醒悟不了这么快，但这种与本能有关的问题，却让他一窍通，百窍通，顿时明白自己刚才不会做需要冬末引导，一瞬间就到达了高潮，是件十分没有面子的事，把被子一掀遮住了脸：“丢脸死了……丢脸死了……”

冬末心中有些失落，正觉得不自在，被他这反应一激，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初正羞愧不敢见人的当口，被她一笑，更是无地自容，不了过去捂她的嘴，恼叫：“不许笑，不许笑……”

可这种事哪里有“不许”的道理，他越阻止，冬末越是笑的厉害，夏初徒劳良久，委屈不已：“冬末，你欺负人家！”

冬末笑饱了，这才想起要照顾他那可怜的自尊心，赶紧安抚的拍拍他的肩，柔声道：“夏初，男女情事，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丢脸的。”

“真的？”夏初稍感安慰，又觉得怀疑。

“真的。”

冬末点头，感觉他松了口气，虽然刚才对这件事在意的很，微觉自己刚才不应该那么笑，又觉得夏初的反应相当的可怜可爱，心中柔软，反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的吻了吻，安慰道：“夏初，你别听你寝室里那些同学瞎吹，其实他们在这方面说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不具备参考价值。如果真有人第一次就能……呃……做得很长时间，那才叫反常。”

“唔——”

夏初脆弱的小心脏总算恢复了正常，下巴放在冬末肩上，喃道：“冬末，我很快乐，以前从没有过的快乐，可是，你呢？”

冬末微怔，夏初半趴在她身上，困惑的说：“冬末，你好像并不快乐……我觉得你不快乐。”

冬末心里五味陈杂，她本以为夏初方识情欲滋味，免不了沉溺其中，浑然忘我，不可能察觉自己的反应，不料他竟能察觉。

怔忪间，夏初握住了她的手，伏在她身边，认真的问：“冬末，怎样才能让你也快乐呢？”

冬末无言，她于男女情欲知晓得虽早，但所遇的对象纵然自己的寻欢的多，顾惜她的快乐的却少，回首细想，夏初竟是头一次在耳鬓厮磨的时候，如此认真，如此细心的询问如何才能让她也快乐的人。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不从别人身上获取快乐，夏初的问题，她无从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能确定。

夏初不知道她方寸间的情绪转动，只是急切的想要得到答案：“冬末，怎样才能让你快乐，教我吧！我想知道……我想让你也快乐，像我一样的快乐……”

冬末感觉他所传来的温暖真切，突然有一种连莫名其妙的情绪，刚才的大胆和大方，都被一种敏感而近乎羞涩的心里取代了——她早已过了青涩年华，完全能够直视女性的生理情欲，承认自己的需要，但在夏初那样殷殷的追寻中，却不知为什么，一股类似于少年时初识情欲的期待与羞愧，竟突然袭来，让她面上发热，口干舌燥。

夏初得不到她的回应，就自己摸索着学习刚才冬末对他做的事，轻轻地抚摸她身上的肌肤，细细的吻着她的眉眼嘴唇，喃喃的低语：“冬末，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告诉我吧，怎样才能让你快乐……”

他那样青涩笨拙，没有丝毫的技巧，亲吻的时候甚至会不自觉的咬的她生痛，但那指掌间，唇舌上所传递出来，对她的讨好与顾惜，却让她在微痛之外，生出一股别样的酥麻，让她不由自主的惊喘，呻吟一声：“夏初，你别太急……慢慢的……慢点……”

夏初或许不是聪敏的学生，但却绝对的认真，果然随着她的话慢慢的开始他的探索之旅。冬末承接着他急切而小心的亲吻，引领着他笨拙而仔细的爱抚，心神一点点的涣散，仿佛身体化成了轻絮，变作了流云，悠悠飘荡在无穷无尽的虚空；又仿佛化作了风尘，散成了雾雨，扬扬洒落在无底的深渊。

身体里面，内心的深处，她那已经对外人羞闭的感官，轻轻的，除去了门栓，开始舒展，开始活跃，开始主动的去追求快乐。

仿佛春风佛开了花蕾，溪流渗出了山石，碎雨滴破安静的水面……仿佛她又回到了年少时春情萌动的夏天，每一个梦想和等待的夜晚。

在身体得到极至欢愉的晕眩里，她彷佛看见那烟花绚丽的夜空，那如星绽放的银焰，看见了与他交错而过的，纯净如秋水的青春。

原来对她来说，想让身体得到极致的欢愉快乐，要的不是技巧，而是施予者爱之重之，珍之惜之的心情。只是因为那份情意，她的身体才有足够的抚慰与滋润。

这个没有技巧，却有着以往待她的人所没有的真情的人，让她的身体，生平首次，没有丝毫拘束，没有丝毫阴影，单纯的获取快乐，如花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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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前途渺

都说女人能让男人成长，这话落在夏初身上，真是不好评定到底对还是不对。说他成长了吧，他确实有所长进，生话起居方面不止会照顾自己，也会照顾别人。虽然依旧对金钱没有多少具体祝念，但却有了养家的概念，居然知道把银行卡和稿费一类的东西交给冬末管理，让她错愕至极，不知该笑还是心酸。

以前夏初虽然有懵懂的男女大防的意识，但对于一般女性半玩笑半亲昵的接触却也不是很反对；而现在，别说那些看他长相俊秀有意亲近他的陌生女子靠近不了他，就连小童和娇娇碰他，他也不肯让了。只是对于情感独立而言，他却比以前更退化，简直是无时不刻不想呆在冬末身边，变成抱在桉村上的无尾熊。

好在，冬末知道他似乎因为家庭教育的关系，对存有的规则十分遵守，一见他没有丝毫自控能力的粘在身边，立即将他送去学校住宿。夏初自然不愿意住校的，但冬末一顶“你是学生，就该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定”的帽子压下来，立即把他扣得死死的，耸拉着脑袋，哭丧着脸住回寝室去了。

冬末面对这么个大孩子，真是既头痛，又好笑，有时候又觉得窝心，想想他与自己能相处的时间有限，过一天就少一天，自然不免对他分外纵容，能让的地方就多让着他一点。

在夏初的痴缠黏腻终，春天的脚步走得特别的快，转眼已到深春，崔福海那边关于何方劲和东宝集团的资料也开始详尽而隐秘起来。原来东宝集团起家时，也并不是十分的清白。

东宝的创始者是三个拜把兄弟，本是靠在沿海的特区做建筑承包的，后来因为手下组建的包工团队越来越大，势力强了，就掺了些半黑半白的性质在里面，如此一来，发展自然迅速。这三兄弟也算有远见的，明白这种势力再大，也只能横行一时，想要长久富贵，少不得还得往白了洗。

东宝房地产就是在此基础上创建起来的，并且随着国内市场经济的发展而一步步的壮大，形成了如今这种资产过亿，能够进行跨省开发的大集团。

在改革开放的过程中，中国许多的如今财大气粗的企业，都走过与东宝集团相似的路，这也算是时势造英雄的一种表现。不过东宝在成就的过程中，实在算不得顺利，三兄弟里的老二突然遇害，凶案至今未破；而老大又因劳累成疾，于集团转型成功的当口亡故。

东宝集团的壮大，说起来得归功于老大的妻子洪春以及老三陈吉福。这二人如今分别担任东宝集团的董事长和行政总裁，而何方劲，在没有到本城来开展业务的时候，正是行政总裁陈吉福的特别助理。

只是他虽然是陈吉福的特别助理，但集团内部的明眼人都知道，其实他不过是洪春在不能直接参与集团事务管理的时，派出来监督陈吉福的棋子。准确点来说，他不但与他的直接上司没有共同语言，甚至可以说是利益相对的两端。

崔福海对何方劲的报复的切入点，也正是这利益裂缝。只是东宝集团内争虽有，但双方到底大体利益目标一致，一时实在找不到突破口。想将东宝整个弄垮吧，又不是他们这种没有势力依托的单人独客能够胜任的事。

一时找不到介入的机会，崔福海和冬末都有些发愁，只是两人现在的心态比最初得到何方劲的消息时平静多了，脚步放缓了在外围转，也不急于短时间内获得成功。

只是让他们想不到的是，何方劲人虽然没有再出现，但却派人送了张二百万的支票到崔福海家里。

崔福海错愕不已，支票自然没收，忍不住跑来问冬末：“你说何方劲这是什么意思？”

冬末想起他那天说的“百倍偿还”，不禁笑了起来：“何方劲说过，他欠我的钱，会百倍偿还，这利率比起银行来可高多了。”

崔福海大怒：“王八蛋，他以为当年他就欠了我钱么？他欠的，还不起！”

可是这天底下，就真的有这种人，背叛了感情，却以为只是“欠”了钱，轻轻巧巧一句“还”，就想将自己洗清洗白。好似那些将所亲所爱推入深渊的背叛，只是他“借”走的一叠钞票，还了钱，他就没有亏负了。

冬末早已洞悉何方劲的心态，对他这种举动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任她怎么设想，她也想不到，崔福海那边的支票事件刚结束，她这边就有人送来一大束鲜花。

冬末询问送花者的名字，外送的小弟嘿嘿一笑：“舒小姐签收以后看看卡片，认认里面的笔迹就知道了。”

冬末自己开的精品店里也有鲜花外送的服务，但生意归生意，就她个人而言，她并不喜欢这种故作神秘，让人“惊喜”的送礼方式，微微皱眉，问道：“能不能让我先看看卡片？”

那外松的小弟大约是从没见过她这种面对这大束的鲜花，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客人，错愕无比：“舒小姐，您不签字，我不能把卡片交给您啊。”

“那么很对不起，我从不收来历不明的礼物。”

她不签收，可把那送花的小弟急坏了，叫道：“哎，舒小妞，请您别为难我这种打工仔了！您不签收，坏了店里的生意，我没有办法向老板交待啊。”

“我可以在你的送货单上注明拒收的理由，或者打电话向贵店主解释拒收理由，但这花我是不会收的。”

她的话客气而周到，虽然拒绝，但行事也算仁至义尽，那送花小弟无可奈何，只得败退。次日他再送花来，就全然没有了那种想给客人惊喜的神秘，早早的把卡片送上给冬末看。

冬末接过打开，卡里面一手飘逸的行书，写着大大的“对不起”三个字。没有署名，笔迹却是那么熟悉，那是她少年时曾经以为是世间最漂亮的字体。

冬末忍住想将这卡片撕碎的冲动，对那送花的小弟说：“对不起，我不能收。”

那送花的小弟大约是得了什么吩咐，反应不像昨天那么强烈，只是替她惋惜：“舒小姐，这么漂亮的花，您居然不收，真是太可惜了。”

花漂亮，送花的人让人恶心，又有什么用。

冬末心里那股恶心感挥之不去，直到看见夏初，才稍微退散。夏初远远的看到她，就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来，兴高采烈的喊：“冬末，我回来了。”

冬末受他那热烈的表情影响，阴霾微退，旋即想起一件事：“唔，今天不是周末，你逃课了？”

“才没有，是明天清明节啊，我们院里放假了。”

“以前我们读书的时候，清明是不放假的。”

夏初怕她误会，赶紧解释：“真的是清明节放假，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我们班主任。听说现在学校为了弘扬中华节日文化，保持优良民族传统，从今年起开始，会在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一类的节日放假呢。”

冬末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便点头示意自己相信了。夏初见她脸色缓和过来，立即张开双臂望着她，喊：“冬末——”

冬末明知他是想干什么，但他那表情实在太让人想欺负一把了，让她忍不住装傻：“干什么？”

“抱抱——”

冬末立即将玄关衣架上挂着的包包取下来，塞在他怀里：“给你。”

夏初气急败：“你明知道的，不是这个！”

冬末忍不住大笑，站着让他熊抱了一下，然后问：“既然清明节放假，你要不要回家扫墓？”

“我妈说不用了。冬末，连上周未，我有好几天时间耶，去哪里玩好？”

“我哪里都不想去。”

夏初有些失望，突然想到一件事，却又笑得牙齿锃亮，满眼都是兴奋，笑眯眯的蹭着她的脖子，好像只啮类的小动物，在她身上啃啃亲亲，含含糊糊的说：“也对，我们在家里有更好玩的事。”

冬末为之气结，一掌拍开他的脑袋：“小色狼，你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夏初笑嘻嘻的涎着脸：“你想了什幺，我就在想什么。”

冬末长叹，她算是知道有个年纪小，又什么都不懂的男朋友的坏处了。年纪小，精力足，好奇心重，又不知道节制，简直就是一只八爪蜘蛛粘在人身上，甩都甩不脱，甜蜜是甜蜜，可腰酸背痛的痛苦，那也不是她这把老骨头经得起的。

“你给我放君子一点，别毛手毛脚的。”

“好吧，我君子一点，让你毛手毛脚好了。”

“谁稀罕对你毛手毛脚。”

“我稀罕啊，我稀罕得很。”

清明节的假日，果然两人都没出门，就在家里窝了三天，期间除了何方劲派人来送花送礼物之外，别无他事。何方劲送的礼物，冬末例行的拒收，却让夏初好奇了一把：“冬末，这是什么人啊？”

“莫名其妙的人，跟我们不相干。”

冬末根本不愿让他接触这些东西，一句不相干就将事情带过去了。到了周一，夏初回学校去了，冬末却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经历沧桑的老态：“舒冬末小姐是吗？”

这个声音冬末从未听过，但入得耳来，却让她蓦然一惊，陡然间有些气短：“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夏，夏祺。”

轻轻的一句话，顿时让冬末心里的惊落到了实处，嘴有些发干：“夏先生，您好。”夏祺顿了顿，又道：“舒小姐，想必我不警醒详细的自我介绍，你也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大概猜得出来。”冬末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的激动，问道：“夏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与舒小姐商谈的事，在电话里说，恐有不便。”夏祺轻轻一笑，问道，“本周星期四，我将抵达X城，届时能否请舒小姐往金莎私家菜馆一晤？”

金莎私家菜馆？居然是那里！

冬末不自觉的闭上了眼，回答：“夏先生请告诉我具体时间，我会去的。”

挂掉电话，冬末只觉得身体微软，竟有一股使不上力的感觉，心底浮上一丝明悟的绝望——夏初的家人，终于直接找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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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越是在意越害怕

冬末窝在沙发上，神思恍惚，直到门口的对讲器的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来，取下话筒问：“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李叔的声音传过来：“舒小姐，能不能请你到小区门口来一趟？门口这里有辆车，据说是有人送给你的。”

“我就下去，谢谢。”

小区门口，一辆银灰色的宝马张扬的停着，站在车旁的年轻女子看到冬末出来，脸上的表情既恭谨又有些艳羡，微笑着说：“舒小姐，我是顺意车行的销售员，这辆车是何先生向本车行定购的，送给您的礼物，请您将身份证交给我，签收一下。”

冬末扬眉，问：“拿身份证签收？”

“正是，舒小姐，车的一切手续我都已经备齐了，只差拿您的身份证复印件上户一项。”那销售员大约以为世间女子没人能够拒绝这么贵重而能极大的满足虚荣心的礼物，说完这句话，又冒出一句半奉承半赞美的话：“舒小姐的男朋友，真是浪漫。”

“浪漫？”冬末冷笑一声，问道：“送车的人，可是何方劲？”

“正是”

冬末从接到夏祺的电话起就一直恶劣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冷哼一声，从门卫室里拿了纸笔，写下一行字：“何方劲，你的行为，让我觉得恶心。”

然后她将那张纸条对折了一下，递给售车小姐：“这车我不收，麻烦你将这张纸条给何方劲。”

这样一张纸条，她只对折了一下，只要人一经手，立即就能发现里面的内容。何方劲脸皮再厚，也应该消停一阵了吧？

没有宝马，冬末只能跟人挤公车。这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要到哪里去，只是一站一站又一站的随着公车的停顿而上下，不知转了多少站路，才在一条街边停了下来，倚坐在街边的水泥凳子上，望着灰暗的天空发呆。

也不知呆了多久，一辆车从她身前的街道上开过，过了不久，又滑了回来，车里的人探出头来，冲她大喊：“冬末！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冬末一个激棱，眼晴的焦距调整过来，才发现那人竟是谭英，下意识的笑了笑，道：“喔，我就回去了。”

谭英皱眉，叫道：“你上车吧，我送你。”

“不……”

谭英打断她的话：“冬末，你几时变得这么拖泥带水了？我们总归是朋友，搭程车有什么要紧？快点，这里不许停车，别让交警发现了开我罚单。”

谭英在跟她相处的时候，行事实在有点黏糊，现在却干脆利落了许多。也许人都是这样，越是待一个人真心，越是唯恐自己在他面前出错，做什么事都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显得毫无气概；只有真正放下了，才能不怕自己在对方眼里形象变坏，反而变得洒脱。

冬末上得车来，这才看清谭英穿着一身运动服，车座旁放着球拍，不禁一怔，问道：“谭英，你要去运动？送我不是耽误你的行程吗？”

“半运动半应酬，是东宝集团建筑公司的总经理黄健邀我和几位同行一聚。我本来就跟他们说好了会去晚一点的，送你也不过让他们多等十几分钟而已。”

冬末听到是东宝集团的建筑公司总经理相邀，不禁微微一怔。谭英的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起来，正是黄健打电话催他。

黄健地位虽然较谭英为高，但两人并无从属关系，来往只是商场互动，并不拘束，谭英接到他的催促电话，却也并不紧张，笑道：“我顺路送个朋度回家，过会儿就到了。”

黄健大笑：“朋友？是送红粉知己吧？别送了，一起带过来吧，也让我们认识认识。”

谭英正想拒绝，突见冬末在旁边摆手示意，不禁一怔，转了口风，笑道：“我问问她的意见，等下再说好了。”

冬末对他一笑，道：“谢谢。”

“不用客气。”谭英皱眉，神色颇为怪异，看了她一眼，调开目光道：“冬末，黄健虽然未婚，孩子却有了两个，你……恐怕不合适。”

他虽然对冬末熄了念头，但毕竟曾经喜欢过她，了解她的性子，知她难得主动想认识一个与工作毫无关联的男性，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冬末见他误会，忍俊不禁：“我想认识一下黄健，不是因为那个。我再恨嫁，也不至于只听到一个人的名字，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不清楚，就巴巴的凑上去吧？”

谭英送了口气：“那是什么事要找他？冬末，黄健在我们行内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主，混走黑白两道，最好还是少跟他打交道为妙。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能做的，跟我说，我做就行了。”

冬末对他的诚意颇为感动，摇了摇头，道：“也不算是什么事，是我一位古人，据闻与这位黄先生有点过节，所以我想看看这是什么人。”

谭英有些吃惊，脱口问道：“你的故人是不是黄健做楼盘时的拆迁户？”

冬末大讶，反问：“你怎么一问就问这种问题？”

谭英微带不齿的说：“黄健最‘能干’的地方，也就是给拆迁户做‘思想工作’了，跟他有过节的人，十有八九恩怨都堆在这上头。”

冬末一怔，问道：“黄健这人很难对付么？”

“这种人，最好少跟他打交道。”

谭英劝她后退不得，只好顺着她的心意将她载到东城的一所体闲中心。走进网球场一看，崔福海赫然也在里面，正跟一个身材枯瘦，脸色发黄的中年汉子说话。

谭英带着冬末走过去，正准备开口向那黄瘦汉子介绍冬末，崔福海转头一看，顿时脸色微变，脱口道：“冬末，你怎么来了？”

冬末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是有意向自己隐瞒了黄健的情况，有些不悦，不答他的问话，而是转头去看了一眼谭英，对那黄瘦汉子嫣然一笑。

谭英赶紧替她介绍：“冬末，这位是东宝集团建筑公司的总经理黄健黄先生。黄总，这位是我的朋友舒冬末。”

黄健两道很有特色的半秃残眉动了动，哈哈大笑，用力握住她的手，赞道：“舒小姐真是天生丽质，难怪能倾倒谭经理这种眼高于顶的青年才俊，让他宁肯失信，也不愿错失护送佳人的机会。”

他一面说一面举手请冬末往休闲区就座，问她要什么饮料。冬末讶于他的殷勤，赶紧回应，双方的奉承应酬话流水价的直淌，好一会儿才算消停。经过一番应酬，两人俨然便是十分熟识的老朋友了，说说笑笑，十分投机。

他们在休闲区里坐着，崔福海和谭英自也不便再打球，都坐了过来相陪。黄健看到崔福海，这才恍然大悟似的问：“说起来崔经理刚才的反应，好像跟小舒认识？”

崔福海呵呵一笑，道：“让黄总见笑，冬末是我的表妹，一向不爱运动的，今天突然跑到运动场来，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黄健也笑，转头对冬末用一副长辈对晚辈的口吻道：“小舒，生命在于运动，不爱运动可不行啊。”

冬末笑道：“要我专门为了做运动天天出来，我可没那毅力，还不如找份工作好好干，就当工作是运动了。”

黄健的残眉跳了跳，关切的问：“小舒还没找到工作？”

崔福海听出她的意思，不禁暗里瞪了她一眼，她却当作没看见，顺着黄健的话就接了下去，盈盈一笑：“是啊，最近正在努力的投递简历找工作，不知道黄总那里有没有什么好机会能关照一下？”

谭英错愕不已，赶紧插嘴道：“冬末，我那里就缺售楼人员，如果你真想出来工作，跟我说一声就行，也不用麻烦黄总。”

黄健冲他一摆手，略显不满的说：“谭经理，这就是你不对了。小舒是先问的我，我都还没回答呢，你插一竿子截人算什么意思嘛。”

谭英看看崔福海和冬末的脸色，隐约觉得情况有些不对，但黄健的话已经说明，又转过头去询问冬末能做什么事，他再插嘴，实在太过失礼，也只得闭口不言。

在场各人心思有异，但表现出来的景况却是一团和气，玩得十分开心。深夜散伙，冬末婉拒了谭英送她的提议，上了崔福海的车。

崔福海闷了一肚子的气，车驶离了众人的视线，才发作出来：“冬末，早都说好了，由我出头，你在后支援接应。你突然傻头傻脑的撞出来向黄健求职，算是什么意思？你以为黄健被称为‘秃鹰’，是个好惹的人物？”

“你连黄健是个什么人，你都没跟我说过，我要是不出来，还提什么报仇？乖乖的在家里坐着，享享清福，日子也就算过了。”

崔福海哑然，他虽然一心报仇，但对让不让冬末参与其中，却是一直心怀犹豫。

冬末感激他的回护之意，但这件事是她一直放不下的，如果不亲自参与，她实在忍不下去。数落崔福海两句，她又道：“大海，如果你以为你不让我出来，我就安全，那你就错了。”

“什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有人跟踪和家里进贼的事吗？那不是何方勤派来的。”

崔福海大惊：“不是何方勤？”

“不是他。我确定。”

冬末的眼光里透出一丝忧虑，轻声反问：“如果不是何方劲的人，那会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跟踪我呢？他进我家里，到底想找什么东西？”

崔福海脑里灵光一闪，脱口道：“如果不是何方劲的人，那就是他的对头，他们想从你那里寻找能对付何方劲的把柄！”

冬末点头，同意这种猜测：“我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之后，冬末又道：“还有黄健今天对我的态度，你不觉得殷勤过甚吗？”崔福海想了想，皱眉道：“是有一点，就算他看重谭英或者我，所以对你青眼有加，但一开口就让你去做他的秘书，那也太奇怪了些。”

“何止如此？”冬末两手交握，缓缓的说：“即使是人情请托吧，这种大公司招人，问的第一件事也必定是对方的学历，哪有不问学历，却问我会不会用电脑，能做什么事的道理？”

崔福海打了个寒战，疑问：“你是说，黄健有可能早知道你的学历根本不可能符合公司的用人要求，所以为免他让你入职显得太突兀，所以索性不问？这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知道你的学历？”

冬末反手指了指自己，干笑：“大海，在察颜观色上，你要相信我的直觉，我有两年，是靠这本事吃饭啊！”

崔福海脑筋一转，失声道：“黄健了解你的情况，难道跟踪你，进你家的人，都是他派去的？”

“有可能。”

冬末望着街边倒掠的路灯，喃喃的道：“黄健虽然显得顺水推舟，但他希望我去东宝……不，或者说，是去他身边任职的意愿，还是表露得有些急切。我要学历没学历，要文凭没文凭，办事的能力也不在给人当秘书，凭什么他草草的几问，就让我去东宝上班？”

有两种可能：一是拿她当礼物，向何方劲示好；二是黄健拿她当枪使，对付何方劲。

后者的可能性比前者高，也更符合她的意愿，只是如果跟踪她，进她家行窃的人都是黄健派去的，那么此人做事的手段，确实是能黑能白，毒辣得很，与之合作，危险性极高啊。

崔福海出了一身汗：“冬末，黄健这人实在太危险，你不能去当他的秘书。真出了什么事，那可不得了。”

冬末自然明白其中的危险性，笑了笑，安慰道：“黄健不是让我下周再去报到吗？时间不急，我会仔细考虑的。”

是不是真要与虎谋皮，去挡黄健的秘书，冬末还没考虑好，夏祺约她见面的电话又到了。冬末问清时间，心里一阵慌乱，洗了澡后打开衣柜，把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的拿出来试穿，觉得正式的太拘谨，休闲的怕被看成不敬，成熟的太显老气，稚嫩些的又不够端庄；保守点的太土，性感点的轻浮。

忙碌了半天，心情突然一黯，哑然：这么在意见夏初的家长干什么？假如他们对自己这个人不满，任她的衣着怎么得体，也不可能扭转他们的印象把，何况自己与夏初，根本就没有长远的可能，对方家长满意与否，其实本不应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样紧张与惊慌，却是她自己，太傻了！

颓然一叹，她随意选了件浅蓝的休闲衬衣，配了直筒裤，施了薄妆，搭车前往金莎菜馆。道了夏祺说定的包厢门前，她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然后敲开了门。

包厢里，上次她在亿元碰刭的那个目光凌厉的中年汉子正坐在主位上，看着她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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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我想你了

“舒小姐，请坐。”夏祺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却没有审视的意味——想来他派的私家侦探已经将她的身份来历都查得一清二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早有定数，却又何必此时露出痕迹？

冬末在他温和平静的目光下，仿佛又回到了十四五岁的少年时光，被班主任老师叫到办公室去问话，惴惴不安，慌乱无措，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木然的依言而行，在他示意的座位上端端正正的坐了。

她本拟夏祺找上门来，免不得要兴师问罪，不料他却礼貌周到，丝毫没有提及夏初，就仿佛她仅是他招待的一个客人。他并不是以夏初的家长的身份来见她，而是和新朋友一起进餐。

他要是兴师问罪还好些，至少反应在冬末预料之内，可他越是周到有礼，却越让冬末不自在。金莎是家高档餐馆，椅子都垫着软硬适中的坐垫，本来十分舒服，但冬末此时坐着，却觉得它硌得自己难受。

夏祺将她的局促看进眼里，疏离的一笑，道：“舒小姐，我今天来，只是感谢你长时间以来对舍弟的照顾，并无他意，不用紧张。”

“我对夏初，也不敢说什么照顾，夏先生多礼了。”冬末客气一句，才想起他话里的一个字眼，怔了怔，疑问：“舍弟？夏初？”

夏祺点头：“家父母是中年得子生下我这幼弟的，难道舒小姐不知道么？”

冬末错愕无比：“不知，我没有问过他这方面的事。”

夏祺的表情也有些微意外：“难道舒小姐对舍弟的身世，都不感兴趣？”

冬末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有种感觉，还好，来的只是夏初的兄长，不用太紧张。这口气吐出来了，她僵直的身板才放松了下来，回答夏祺的问题：“也不是。”

夏祺饶有兴味的看了她一眼，疏离之意稍减，问道：“舒小姐既然不是不感兴趣，为何不问？”

“这……”冬末语塞，对于夏初的身世，她不是不感兴趣，而是一直回避这种兴趣。因为她从夏初的生活习惯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种种人生态度，就知道夏初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人，不知道，她还能和他糊里糊涂的过下去；知道了，她再跟他相处，恐怕就好有许多的不自在。

只是这样的心态，她原本是不肯承认的，现在承认了，也不愿让人知晓。

夏祺见她不答，也不再追问，一面示意服务员上菜，一面淡淡的说：“舍弟生得晚，连我的长子都比他大两岁。家母中年产子，体力不支，无法亲自照顾他，他在五岁以前，一直是由我和由子带着的。他长大以后，跟我也一向亲近。”

冬末刚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吊了起来，想起她在医院里见过的那对和夏祺在一起的老年夫妇，她一直以为那是夏初的祖父母，没想到那却是他的父母。而夏祺——既然夏初小时候是他带的，他的身份就亦兄亦父，比她最初的预想，更加重要。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第一道菜上来了，摆在冬末面前。这第一道菜，却是白果芋泥，冬末微微一怔，不禁看了夏祺一眼。

“舒小姐请用。”夏初举手示意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说：“舍弟上次风寒入院，虽然身在梦中，但对舒小姐没有吃当晚约会的最后一道甜品，却一直念念不忘。舍弟不才，连请人作客都不会，夏某不得不厚颜代弟再次相请，想必舒小姐会赏我几份薄面。”

他语调不昂不扬，却如迎面劈来的一道大斧，顿时将冬末迎头砍成两半，痛得她无法呼吸，身体四肢都像被施了石化魔法一般，僵直当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反应过来，涩然道：“多谢夏先生美意，不过我不喜欢甜品，这道菜，就不用吃了。”

夏祺看了她一眼，问道：“那舒小姐想吃什么？”

冬末想笑，但脸皮僵硬，却全然不听指挥。这一刻，许多年未有的无助感笼罩了全身，让她实在没有办法多做应酬，干干的说：“夏先生，你这顿饭，我恐怕吃不起。如果你有什么事，还是直说吧。”

夏祺看了她一眼，直到此时，目光才透出一丝凌厉来，森然道：“舒小姐，夏某只想问问你，舍弟虽然先天不足心智单纯，但却明朗可爱，于人无害，当日你何以能狠下心来，让他受苦？”

冬末的呼吸一下屏住了，当日她出于恶意将夏初抛在金莎菜馆，致使他感冒住院，其实她一直都对此心怀愧疚，只是开不了口道歉，然后夏初心思单纯，过去了的事，他就不再提，似乎全然没有阴影。他越不提，她看到他单纯的快乐，有时就越觉得难受。

今天，他的兄长来了，其实别的事都不必做，只需在这地方设这么座宴席，点这么道菜，轻轻的问一句当日，就足以让她无地自容。

夏祺漠然看着她，喝了口茶，问道：“舒小姐，你没话说么？”

冬末一口气憋得胸腔刺痛，才醒过神来，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这件事，她有什么话好说的？说她不是故意？那未免太可笑了。说她只是看着夏初傻，被他缠得烦了，所以要教训他？那今日夏祺来向她兴师问罪，也自正大光明。

“夏先生问的话，我无话可说。”

夏祺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顿了顿才道：“既然如此，那就明白说了吧。舒小姐，我们一直都希望舍弟能遇到一个懂得欣赏他的天真，喜爱他的童稚，愿意守护他一生的人。

若有人能够用那样的真心爱他，我们夏家，可以让她一世富足无忧，开且完全不计较她的身份地位——只要她身家清白。”

他的话，在“身家清白”四字上加重了话气，看着冬末的表情，似乎有些惋惜，又似轻蔑，微微摇头，道：“舒小姐，你十五岁就出来闯荡江湖，夏某佩服你的勇气，只是你的身家，离清白二宇，不免差得太远。”

一瞬间，冬末几乎想要跳起来，一把将桌子掀开，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扔到夏祺脸上去。

夏祺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表情，却明白的标示着他早已派人将她的过往全都查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遗漏——那样肮脏而丑恶的过住，那让她几乎羞愤欲死的曾经，他全都知道！

什么人知道她的过住，她都不会有这么强烈的羞愤惭愧，只有夏初和他的家人知道这些过往，让她自己都想不到的难堪。

那是她在与夏初交往中，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只是这份脆弱，比她想象的更甚，被人击中，竟让她尽管全身的血液都似乎沸腾着，叫嚣着，身体却连动也不能动一下，只能抓紧了座椅的扶手，用力的咬紧牙关，汗珠密密的布满她的额头，然后汇成小溪，沿着她的眉梢鼻梁涔涔流下。

室内一片寂静，似乎只有她的牙齿偶然控制不住颤抖而发出的咯吱声回响。

夏祺静静的看着苍白如雪的容颜，目光里多出了几分审视意味，但却没有开口。

许久，冬末才抬起头来，拉动嘴角，露出一个似乎是笑的表情：“夏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请你给我几天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夏祺微愕，眼里竟流出一丝失望，只是那线失望很快就泯灭了，淡淡的说：“舒小姐能这么通情理，夏某很是感谢。你照顾舍弟这么久，需要什么补偿的话，可以提出来，在合理的范围内，我可以满足你。”

“照顾”夏初么？这个词，让冬末有些想笑，从喉头发出一丝气音，答：“谢谢夏先生的慷慨，只是我目前没有什么缺少的。”

“不缺少？”夏祺有些玩味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突然问道：“舒小姐，你都不问问我夏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能给你什么东西，你就确定没有什么缺少的吗？”

冬末怔了怔，差点就真的顺着他的话，真的问了他夏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好在话到嘴边，她又惊醒：夏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问了又怎样？以前的夏家，跟她没有关系；以后的夏家，跟她更不会有交集，何必多此一举？

她不答，夏祺居然笑了笑，道：“舒小姐，于当今社会而言，你并不需要以分毫不取来表现自己的清高，有什么要求，你提吧。”

“不是清高，而是真的没有需要。”冬末自嘲的摇头，道：“我现在唯一缺少的，是以前人家欠我的债。未必我自己要债，夏先生还能替我充当打手。”

她到底忍不住挖苦了夏祺一句，但夏祺对她的暗讽，却没有丝毫反应，而是正色说：“如果这就是你的要求，我答应。”

冬末大吃一惊，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表情不像说笑，顿感愕然。

夏祺淡然问道：“你要对付个人，还是对付整个东宝？”

冬末更是愕然，转念却明白夏祺既然连她的过住都能查清，对自己现在的处境自然不可能无所察觉。她不明白夏家到底是什么地位，但夏祺的表情那么轻私，却让她不能不怦然心动。

若夏家真是强援，她的复仇，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了吧？

然而这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闪，就过去了：“夏先生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种债，必要我亲手讨还，才有意义。”

“喔？”

夏祺疑问一声，冬末经历一番对谈，终于稍微恢复了体力，欠身道：“夏先生，你还有什么事么？如果没事，我就告辞了。”

夏祺微怔，摇了摇头，见她起身离开，终于忍不住脱口问道：“舒小姐，难道舍弟与你之间毫无感情，面对阻力，都不懂得稍微争取一下？”

冬末开门动作微滞，但她却没有停留，更没有回答，直直的走了出去。

她与夏初有没有感情，她不想回答；她争取与否，她不想回答。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心。假如她再年轻十岁，假如夏初再年长五岁，不管是什么样的阻力，她都有勇气面对。然而，这世上，没有假如！

她已经过来热血情狂的年龄，而夏初，才刚刚成长，他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伤。因为她已经定型了，他的那些可能，她没有随之而变的能力了。

夏初啊！那是她在春日的桃李树下拾得的一个最美好的梦，然而梦终究是梦，过了时间，即使她还想再继续下去，也会有外力让她不能不清醒，不能不承认。

灯火阑珊，她在街边踽踽独行，茫然四顾，满目萧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手机的震动惊醒，接通电话，夏初焦急的声音传入耳来：“冬末，你在哪呢？这么久不接电话，没什么事吧？”

冬末听着他前后颠倒的语言，突然之间，潸然泪下。

夏初在电话那头听到她的哭声，顿时大惊，慌成一团：“冬末，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冬末靠在道旁树上，突然之间，有股抑制不住的冲动，脱口而出：“夏初，我只是，有点想你了！”

“嘎？”夏初从来没有从她这里得到过一句甜言蜜语，突然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反问一句：“什么？”

冬末泪如雨下，从见刭夏祺起就一直被压制的情绪猛然爆发出来，变成一句她从没说过，但却发自于心的话：“我想你了！”

我想你那明快的笑容，想你那天真的抚慰，想你那完全没有世俗常态的纯净，想你对待我时的那种全心全意的喜欢。

夏初，我只是，突然之间，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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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你是我的男朋友

夏初被这意外的惊喜震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冬末，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他本就是善感的人，听着冬末带着哽咽的声音，想着她，欢喜未褪，就跟着她难过起来。

这种既欢喜得想笑，又难过得想哭的情绪，大约也只有少年清纯的时候，才会有吧？

“冬末，我回去好不好？”

“这么晚了，你们寝室的门应该都锁了，你怎么能出来？”

“我……我爬墙出去。”

冬末心中犹自酸楚，听到爬墙二字却忍不住有些想笑，嗔道：“胡闹，你在学校里住着，就该守学校的规矩。”

夏初喃道：“可是有很多同学晚上都爬墙出去的。”

冬末几乎就要将他叫出来了，但心里守着的那条底线终究还是没有迈过去，停顿了一下，略带严厉的说：“夏初，你不能因为别人不守规矩，你就跟着不守规矩。”

夏初没有回答，冬末靠在树旁，放缓了语气，轻声说：“夏初，我希望你一直是个纯真而质朴的人，完全不受世间恶习的影响，所以，你那些同学没有遵守规矩的地方，你不要学啊！”

夏初听清了她话里的担忧，赶紧保证：“我不学，一定不学。”

“你不学，这样很好。”冬末叹息着，低喃：“夏初，这些坏的东西，你不要学，我希望你……希望你……”

希望你能一生都那么单纯的做个好孩子，拥有天真直接的快乐，希望你永远都能笑得那么明朗而没有丝毫阴霾，希望你一生无忧，完全不被世俗所染。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你一生都不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你这一生，将要遇到的头一次的真正的伤害，不是源于别人，正是由于我。

“夏初，明天我去看吧！”

“好呀！”电话那头的夏初理解不了她此时的心情，只是单纯的为她前所未有的主动欢喜雀跃。

这一夜，夏初做了无数美梦，冬末却辗转难眠。

次日冬末到夏初的学生公寓时，夏初不在，来开门的人竟是跟她有过几面之缘的阿汉。

阿汉看到冬末，怔了怔，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任何一个人，在面对曾经见过自己最狼狈的丑态的人时，恐怕脸色都好看不到哪里去吧。冬末虽然有些意外，但反应却比他镇定多了，对他点了点头，问道：“夏初的铺位在哪里？”

“这里。”

这种学生公寓四人一间，有浴室有洗手间外面还有与别的寝室共用的小活动室，洗衣机一类的小家电都可以自备，住起来还是很舒服的。而且这间寝室虽是男生宿舍，但却出乎冬末意料的整洁，没有预想中的脏乱。

这其中整理的最好的床铺和桌子，自然是夏初的。冬末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夏初的桌子，抬头问道：“夏初经常搞寝室里的卫生吧。”

“是。”阿汉在冬末面前，不自觉的就矮了一截，乖顺得像个孩子，回答以后又赶紧解释：“不是我们逼他，是他自己主动帮忙的。”

冬末点头：“我明白，他有点轻微的洁癖，住的地方卫生条件不好，他是不能容忍的。就是他连内衣裤都帮你们洗了，也是他的习惯使然，算不得你们欺负他。”

阿汉本来的意思也是这样，但被冬末这样一说，却顿觉理亏。

冬末再环视寝室一周，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阿汉：“其实你们要他多帮忙做点事，跑跑腿，甚至于哄他请请客，出出钱，都是正常的。毕竟这世间像他这样单纯好哄的孩子，在这世间不多，你们有意无意的欺欺他，也属人之常情。”

阿汉出了层汗，强自分辨：“舒经理，你误会了，我们真的没有欺负他！”

冬末摆手，道：“只要夏初没有察觉你们的恶意，觉得跟你们相处愉快，即使你们真的欺负他，我也不会插手。”

阿汉愕然。冬末顿了顿，慢慢的说：“阿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对他的欺负，我不会管的，但这其中，有个限度——不能让他伤心，更不能客观上造成他的人身伤害。”

阿汉的脸色瞬息万变，嗫嚅道：“舒经理，你的话，我听不懂！”

冬末神色不动，淡淡的说：“听不懂不要紧，只要你心里明白就可以了。”

一只绿色的小飞虫落到夏初桌子上，冬末伸出指甲，将之按住，然后微微用力一碾，把它碾成了桌上一道浅绿色的印子。

阿汉看到这一幕，再一眼看到冬末冷漠注视他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心寒，不自觉的畏缩了一下。冬心里很满意他的表现，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手，轻轻弹了弹指甲上的残屑：“夏初对他人的善恶难得有准确的判断，但我不是。夏初不知道世间的黑暗面，但我是从里面走出来的。所以，如果谁敢对他有限度的超过伤害，将他置于危险之地。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阿汉愣愣的问：“代价？”

“是的，代价。”冬末抿了抿嘴，轻轻一笑：“我不是守规矩的人，所以如果有人伤害到了他，我要对方付出的代价，必然不是法律规则以内的。这一点，我希望你能记得。”

阿汉听到“不是法律规则以内”几字，顿时想起了被高利贷追债的恐惧，顿时面如土色。冬末了解他这种人，贪小利而无气节，出卖朋友毫无犹豫，但胆小如鼠，最易在强权下低头，压他一压也就够了，所以见他有惧意，就不再说话。

屋里的气氛有些僵，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松跳跃的脚步声，夏初一头闯了进来：“阿汉，你的假我也跟你请好了。”

话犹在口，他便看到冬末站在他桌旁对他微笑，顿时惊喜不已：“冬末，你这么早就过来了啊？”

冬末看到他的笑脸，便觉得心里一片明朗，似乎阳光照了进来，眉眼里的锋芒隐去，只剩下柔和的笑意，点头问道：“你刚才去跟老师请假了？”

“是啊。”夏初笑得眉眼弯弯：“老师说我从来不迟到早退逃课，难得请一次假，所以都不问我为什么请假，就批准了。”

他看到冬末，就忘了阿汉还在旁边，奔了过来，急急的去翻桌屉，兴高采烈的说：“冬末，我昨晚打电话给你，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的，后来忘记了……你看你看你看！”

“看什么？”

冬末被他没头没脑举到眼前的花绿纸张晃花了眼，老半天也没认出来那是什么。

“是电影票啊！《落跑新娘》的电影票！”

电影票，很平常啊，值得他用这么热切的表情看她么？或者这张电影票的来历很值得她关注？冬末纳闷的把电影票拿着，问道：“这是你抽奖抽的？”

夏初摇头。

“那是人家送的？”

夏初再摇头。

“那是……你捡的？”

夏初急的龇牙咧嘴：“冬末，你怎么忘了？”

一张电影票而已，有什么需要她特别记得的事吗？冬末想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是什么回事，只得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喔，这是什么国际大片的票，很难得吧？”

夏初望着她，委屈的就想要哭出来似的，十分伤心：“冬末，你忘了？我第一次邀你去看电影的时候，你就是要看《落跑新娘》，结果没有看成，你因此拒绝当我的女朋友的！”

啊？呃？居然是这么回事！难道她当初拒绝他时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他都记在心上了么？那么多重要的事他都不记得，这种事他居然还记得清楚，他那都是什么奇诡的记性啊！冬末愕然张嘴，傻愣愣的看着夏初，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好笑，好一会儿才讷讷的点头：“喔！我想起来了！”

夏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振作了精神，抓起冬末就跑：“快点，冬末，这是上午场的电影票，10点开演，如果去晚了看不上，下次想再看，可又得等电影院安排经典回顾的次序，那不知道要等多久。”

冬末由着他的性子奔出公寓外，拦了的士直奔电影院，赶到电影院放这部片子的芙蓉厅时，刚好片头放映。

冬末在座位上坐好，眼睛盯着荧幕，心思却浮了开去，忍不住轻轻一叹，问道：“夏初，难道我以前对你说的话，要求你做的事，你每一件都记得么？”

“当然记得。”夏初的眼睛在幽暗的电影院里，依然明亮。他的表情殷切而充满期盼，小声的说：“冬末，我知道有很多事我做不好，但我会一样一样的努力的，你别嫌我做得慢好不好？”

冬末看着他诚挚的表情，心一颤，喉头蓦地如塞进了一团棉花，眼眶有些潮热，赶紧顾左右而言他：“看电影时别说傻话，会影响到别人的。”

夏初闭嘴不说话了，但忽闪忽闪的大眼却依然看着她，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摇着，那表情分明就是继续他刚才的问题：“好不好？好不好？”

冬末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轻轻的点头，回答了一声：“好！”

夏初大喜，抓着她的手不放，就在她手背上亲了亲，再亲了亲，继续亲，隔会儿又拉起来亲，简直就将她的手当成解嘴馋的小零食了。

冬末不忍拒绝他这孩子气的依赖恋慕，心里又酸又涩，又甜又苦，只好将全副心神都放在荧屏上，仔细的看电影，随着大嘴美女的表演而变换心情，借着电影情节的催化在黑暗里尽情的流泪。

影片放完，观众纷纷离去，只有冬末和夏初坐在原地没动。冬末的眼泪一时无法阻止，把夏初急的手忙脚乱，笨拙无比的哄着她：“冬末，别哭了，别哭了……再哭人家就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这样的话若是一个成熟点的男子说也就罢了，但夏初这样的脸庞说着这样的话，却只有“笑果”，让冬末啼笑皆非，收了眼泪：“你那样子奇-书-网，像能欺负人的么？被人欺负还差不多。”

夏初见她笑了，松了口气，扶着她慢慢的走出影院，经过电影院的海报张贴栏时，他停下了脚步：“冬末，当时你不要我当你的男朋友，是因为我连电影都不能陪你看。那天你一定要看的两部电影，一部是《落跑新娘》，一部是《东方三侠》。现在《落跑新娘》我已经找到了，以后我一定会把《东方三侠》也找到的。”

冬末点头，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虽然笨了点儿，但有那样执着的韧劲，不能办到的只会越来越少。

夏初得到她的信任，笑逐颜开，眼睛一转，突然用很认真，又很无赖的表情看着她，眼巴巴的问：“冬末，既然我现在能陪你看电影了，那我现在是不是能算是你的男朋友了？”

其实在旁人眼里，他和冬末就是男女朋友。只有他自己，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冬末口头承认，才会对此毫无所觉，心里不安。

他的问题实在是傻的可以，但冬末怔了怔，却没有笑，而是认真的回答：“是，你是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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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我们分手吧

这个周末，似乎所有的花都赶在春暮之际拼着最后一丝精力，绽放着自己的余香，阳光下，并不繁茂的花朵，每朵都鲜艳热烈，在暖风里招摇。

夜晚的城郊度假村空气质量良好，夜空晴明，繁星灿烂，在屋檐下摆张躺椅，沏壶热茶，俨然便有几分“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的诗意。

冬末倦然遥望天边的繁星，有些出神，半响，突然吁了口气。

“冬末，你怎么了？”

“头晕。”

夏初吓了一跳，急道：“怎么会突然头晕？不是吹风感冒了吧？”

冬末白了他一眼：“我头晕又不是因为生病。”

夏初弄不明白了：“不生病怎么会突然头晕？”

冬末抬手指了指夜空，问：“难道这种夜晚看星的时候，你就不会有头晕的感觉吗？”

夏初依言抬头看星，看了会儿，哎了一声，收回目光，拍拍胸脯，叹道：“果然会头晕……好危险，看星星居然会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身体好像站不住，要被夜空吸走似的。”

冬末对他这么快就感觉头晕有些奇怪，一想就释然了：夏初是学美术的，眼光自然独到。平常人看星空一开始会觉得是平面的，但夏初却会立即看到那是立体的空间。星空的立体感一强，就会让人觉得其浩渺无边，自己就像一粒飘渺微小的细尘，也在星空里浮动，根本没有个根基。

冬末再看了眼夜空，然后将眼睛闭上，轻叹：“在这样浩渺的宇宙中，人类真是渺小，小得像灰尘。”

细尘唔了一声，突然也挤到躺椅上来了，惹得冬末大嗔：“你干嘛？自己有椅子还要跟我挤，压到了我。”

细尘固执的在躺椅上挤挤挤，挤到冬末举手投降，主动侧卧，让出半壁江山为止。然后他双手双脚八爪鱼似的缠上来，把冬末完全抱住。

冬末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禁着恼：“哎，你怎么回事，放开点，你勒得我不舒服。”

“不放！”夏初的声音有些发闷，额头在她额头上抵着，抱的越发用力了：“冬末，你这样看着星空，让我很害怕，怕你一下子就飞走了，飞到星空里去做仙女，让我再也找不到，抱不着。”

冬末震于他的敏感，却顾左右而言他：“我要是真飞到星空里去，还能做什么仙女，也就是一粒微尘。”

夏初抱着她，认真的说：“冬末，我会一直陪你的，你也一直陪着我好不好？不管你是做仙女还是做微尘。”

冬末的心一丝丝的抽痛，脸上却带着笑，轻轻的两巴掌打在他嘴上：“傻瓜蛋，人就是人，做仙女或者做微尘，那不是死了以后才能变的吗？你说什么傻话，半点也不讨兆头，找打吧！”

夏初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的话放在迷信说法里实在很触霉头，不禁傻了眼，不好意思的饶头：“我没想到嘛！”

“没想到就闭嘴，不要乱说话。”

冬末虽然借着狡辩避开了他的话题，但从身到心都一阵阵虚软，虽然与他相对而卧，但目光游移，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的脸。

夏初的目光正在她的脸上流连，看得发痴，她的表情一有异况，立即发现了，忍不住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迟疑的问：“冬末，我是不是长得很丑？”

冬末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题来，奇道：“胡说，你哪里丑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何止不丑，容貌平常些的女子化了妆都未必有他“天生丽质”。幸好这一年来，他长得快，身体健壮不少，眉眼里的男子气渐重，否则他的长相还真是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女子。

夏初听到她给的评语，不禁一脸哀怨的反问：“难道天底下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人吗？”

冬末被他的表情逗得一乐，哈哈大笑。夏初见她笑了，也不禁笑了，凑过来亲亲她的脸，喃喃的问：“冬末，你喜欢我吗？”

冬末轻轻的点了点头。

夏初一脸殷切的望着她，撒娇：“冬末，你都没亲口说过你喜欢我呢！说给我听听嘛！”

他虽然还分不太清主动与被动之间的区别，但接触感情这么久了，也足以让他知道自己逼问她喜欢与她主动诉说大有不同。只是往常他都没想到要冬末说一声给他听，今晚在这样的夜晚下，听着蛙鸣，看着夜空，却让他很自然的问了出来。

冬末不答，怔了怔，突然低下头来，拉开夏初的睡衣的领子，在他锁骨下重重的咬了下去。

“哇哇哇——痛痛痛——”夏初痛得哇哇大叫，却又不舍得推开她，这得暗自委屈：“冬末，你怎么总喜欢咬我嘛！我又不是鸭脖子，不好吃的！”

冬末悄悄的将眼角溢出的泪擦在了他衣领上，然后再松开嘴，用品评的语气说：“确实不好吃，比卤鸭脖差远了。”

夏初这下真是哀怨极了：“那你还咬？”

“多磨磨牙，可以延缓牙齿衰老啊。”

夏初信以为真，问道：“那你也让我咬咬吧！”

冬末可不愿自己也挨这种痛，赶紧摆手：“我比你大五岁，所以需要磨牙，你还小呢，磨什么牙！”

夏初又被忽悠了，果然放弃了这个提议，喃道：“嗯，我不需要磨牙，我要磨牙也咬别的东西。让人咬着磨牙是蛮痛的，不能让你也痛。”

冬末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轻轻的拍拍他的背，却不说话。

夏初，你不明白我为什么总喜欢咬你，其实是因为我喜欢你，但我说不出口。所以，每次当我想说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咬你一口。

长夜如水流过，夏初安详的睡着，俊秀祥和的睡容恍如并非尘俗所有。冬末就着窗外的星月黯光静静的看着他，终夜无眠。

夏初一觉睡醒，发现冬末不在身边，赶紧起身穿衣，叫道：“冬末！”

冬末坐在院里未收的躺椅上，发丝凝着早起被晨雾浸染的湿意，整个人仿佛是亘古以来捏成的一座泥雕，直到他出来，才稍微变了个姿势：“夏初，你去洗漱一下，我有事要对你说。”

“喔。”

夏初应了一声，依言回屋洗漱，只是他看到冬末的神态，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以至于他连洗漱时也心神不定，匆匆洗完就奔了回去，问道：“冬末，你要说什么事？”

冬末看着他，轻轻的问：“夏初，你是成年人，是不是？”

夏初最恼人家拿他当孩子哄，听到冬末的话，立即回答：“当然。”

“我也是成年人。”

夏初点头，不明白冬末为什么会在大清早说这么奇怪的话题。

冬末在他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时候，正色道：“所以我们今天，就用成年人的身份进来对话吧！”

夏初愣了愣，紧张起来，问道：“什么话？”

冬末凝视着他，慢慢的说：“夏初，我们分手吧。”

夏初的嘴张成了O形，傻愣愣的看着冬末，好半响，才反应过来，疑惑的问：“冬末，你说什么？”

冬末毫不退避他的目光，看着他，清楚而冷静的将刚才的话再说了一遍：“夏初，我们分手吧！”

夏初从冬末平静而冷漠的表情里认清了这句话的危险性，直觉的退了几步，傻笑：“冬末，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冬末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夏初，我不是才说过吗，我们现在，是在用成年人的态度对话。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明白的，不要再孩子气的耍赖了。”

夏初终于清楚的意识到冬末在说什么，顿时跳了起来，猛然扑了过去，将她一把抱住，叫道：“我不管，你说我耍赖就耍赖，你说我孩子气就孩子气！”

冬末任他抱着，并不挣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目光没有波动，眼里没有情绪，平静的像是一块石头，一棵古木，一座冰雕。

她不用说话，但身体四肢里传递出来的抗拒与封闭，却比任何语言说服都有力。夏初本来在这方面的直觉就特别敏锐，感觉到怀里抱着的人身体虽然离自己很近，心却离自己很远，并且一片冰寒，顿时吓得手足无措，颤声道：“冬末，你别吓我，你吓死我了！”

冬末依然不言不动，夏初又怕又急，眼泪哗的就流了出来：“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分手？冬末，假如我有什么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做好！”

冬末摇了摇头，淡淡的说：“夏初，你很好，只是我不喜欢你了。”

“你骗我，骗我的，你昨天才说过喜欢我，怎么可能今天就不喜欢了？”

冬末静静的看着他，轻声问：“夏初，你还记得我们前天看的《落跑新娘》吗？”

夏初跟不上她的思维，楞了一下，才点头：“记得。”

“电影里的女主角玛琪为什么四次都要在结婚的时候逃跑了？”

“因为她害怕婚姻。”

“她为什么害怕婚姻？”

这个问题，夏初却答不出来了，冬末只好自答：“因为她不知道婚姻到底是不是她喜欢的，想要的。就像那么多种煮法的蛋，她分不清哪一样才是她喜欢的，只能自己一样一样的试吃，吃过了，她才能确定。”

她望着夏初，淡淡的说：“夏初，我和你在一起，就像玛琪试吃鸡蛋一样。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

夏初怔住了，呆呆的看着冬末，有一种由衷的恐惧在心里漫延，仿佛将心都腐蚀出了一洞，心里满满的欢乐、愉快，都一点点的从这个洞里流了出去。他努力的想将那个洞堵上，可是任他怎么捂紧胸口，怎么挤压，那个洞都没法合拢。

冬末的话一字一字的传进他的耳里：“我现在确定了，夏初，我不喜欢你！所以，我们分手吧！”

冬末的声音很轻，但听在他耳里，却像一阵阵炸响在他耳里的春雷，，让他惊慌失措，骇怕恐惧，下意识的捂着耳朵大叫：“我不！我不！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冬末趁着他后退的时机站了起来，直直的看着他：“你知道，这是真的。夏初，你是个成年人，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以为爱情就是商品架上的棒棒糖，只要你哭一哭，闹一闹，就会有大人把它拿下来，放在你手里。你是真的，应该长大了！”

渡假小屋外面，她电话召来的计程车寻到了地方，正在院外滴滴的按着喇叭。冬末听到催促，转身就走。

她走出十几步，被她的话炸的木立震惊的夏初才回过神来，狂奔追了上来。可这时候，冬末已经坐进了车里，示意司机把门锁上，任他在外面怎么呼叫拍门，也不肯将目光再转过去。

司机在她的示意下启动了车子，向度假村外驶去。夏初追了几步，跟不上计程车的加快的速度，就被车尾甩的扑了个狗啃泥，滚了一身的灰。可他毫无所觉，只是固执的跟在车后狂喊：“冬末，你别走，等等我！”

他在地上扑的那脸灰，被泪水汗水一冲，顿时将整张脸都冲成了沟壑纵横的大花脸。计程车司机在盘山路里拐了个弯，从后视镜里看到夏初依然跟在车后狂奔追赶，忍不住问道：“小姐，真的不让他上车么？”

冬末摆了摆手，声音已经沙哑：“你快走。”

司机再加了一句：“他这样在马路上追，万一出事可不得了。”

“他有哥哥看着，不会出事的。”

冬末终于忍不住回头，贴着车窗往外看，可是此刻夏初已经离她很远了，她只能看到一个橙黄色的小点在山间跳跃追赶，至于他在叫什么，却已经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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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爱的未来

车越开越快，冬末的眼神焦距却一直停留在那点橙黄所在之地，尽管那个方向此时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她的身体和视线却没有变动。许久许久，她听到司机的声音再问：“小姐，你到底要去哪里？回家吗？你家的地址呢？”

她要去哪里？她还有哪里可去？至于“家”，她可还有么？

她茫茫然的抬头，目光随着计程车的行驶移动，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靠近城市建起的高楼，游乐园里高高的云霄飞车的架子。

她突然动了心思：“去游乐园。”

进了游乐园，玩海盗船，云霄飞车的人的尖叫声，大笑声，还有哭声，诅咒声都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喧嚣热闹。冬末走了过去，有些机械的走到售票处买票。

“要几张票？”

“两张。”

云霄飞车前的检票员收了她两张票，却只看到她一人，不禁奇怪：“小姐，您的同伴是哪位？还没来么？”

冬末回答：“我没有同伴，是我坐两次。”

检票员收了票放她进去，见她坐了云霄飞车的最后一节小车厢，不禁有些担心的问：“这是角度最大的车厢，一般只有特别胆大的人才敢坐，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

检票员见劝阻不了，便指导她扣好护栏，又进行两句例行性的叮嘱，然后退开。

云霄飞车缓缓的启动了，一开始只是常速的爬升，然后是过渡性的滑落，然后速度快了起来，风声呼呼，坐在车上的胆小的女孩子们开始小声而压抑的尖叫，然后在下一次陡然下滑的过程中发出惊骇凄厉的大叫。

冬末抱紧栏杆，闭着眼，也随着云霄飞车的加速而大叫。越来越快的速度，将空气划破，变成一股迫人的气压，将人的胸膛紧挤着，无法呼吸，却似乎要将胸膛里的空气都全榨出来。

胸肋间一阵阵的同奔涌袭来，不知是缺氧的生理原因，还是心脏受不了负荷终于突破她一直构筑的心理防线，做出了不受她自主的反应。

风往嘴里灌，眼眶里却有液体飞速溢出，不及流落，便已被风刮走——就如她一直抗拒，依然萌生，却转瞬即逝的爱情。

云霄飞车疾驰倒转，在天地翻覆的昏眩中，夏初的声音似乎穿透了时空的阻隔，一声声的递到了她的耳边“冬末、冬末、冬末、冬末……”

她在提出分手的时候，一直拒绝去感受夏初的情绪，但在此时，那些被她阻止在心房之外的种种情绪，却奔涌而来，恍若怒涛狂潮，将她完全裹在其中，压成齑粉，碾做微尘，挟着她，卷着她，将她扔在无边无际的苍茫天空，无所归依，无所倚仗。

“冬末，我喜欢你……”“冬末，我会一直陪着你……”“冬末，想亲亲你，抱抱你……”“冬末，你别吓我，我害怕……”

一声声的叫喊，一句句的昵语，那些记忆里他说过的话，如被山峰所阻，荡起一圈圈的回音，在她耳边一直回响，不绝于耳。

有些事，临场可以假装自己无知，但在独处的时候，却无法回避自己的内心。

云霄飞车的管理员见停车以后所有人都已离开，只有冬末久久不动，便上来催促：“小姐，你已经连续坐了两次，该下车了。”

冬末抬头，将凌乱的头发抚到脑后，想将护卫的栏杆推开，手却没有了力气，只得由那管理员伸手帮她。双脚踏到实地，一阵昏眩便又冲了上来，腿脚发软，竟是站立不稳，同时胃里一阵翻涌，喉头酸臭之气直冲上来，呕吐不止。

坐云霄飞车有不少人下来就狂吐的，那管理员皱皱眉，也不以为意，只是看到冬末吐了许久，依然没有缓和的迹象，又无人相伴，便多嘴问了一句：“小姐，你不要紧吧？”

冬末浑身无力的靠在栏杆上，虚弱的问：“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叫辆救护车？”

管理员有些恼怒：“小姐，你不是吧？晕车吐一吐，也要叫救护车？”

他以为冬末存心敲诈，影响游乐园的生意，口气就很不好。冬末浑身无力，也不跟他争执：“我感冒了，发烧，虚脱。”

管理员吃了一惊，急的直跺脚：“生病的人不许坐云霄飞车，你都不看公告的吗？”

只是他虽然知道冬末的情况不对，但为了游乐园的利益，却也没有真的叫救护车，而是打电话让游乐园的工具车过来把冬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里。

冬末一面让医生检查，一面接崔福海的电话，等检查结果一出来，倒把医生吓了一大跳，看怪物似的瞪着冬末：“高烧39度1，你居然还能这么清醒？”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人若是常年无人照顾，有什么病痛都必须自己处理，面临伤风感冒时的忍耐力自己要强一些。

医生一直诊断书抛下，判她住院打点滴，她没有异议，遵照执行，倦倦的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眼前花花绿绿的小点飞舞，一时都化成了夏初的脸，喜的，嗔的，笑的，怒的，哀的，愁的，关切的，生气的……

每张脸都在她眼前盘旋不去，最后化为他听到自己提出分手时的震惊，骇怕，恐惧，迷惑，伤心，悲痛。他的眸光，似乎直到此时还在搜刮着她内心的负疚，在问她：“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她在昏昏沉沉的低喃，在黑暗里踽踽而行，努力摆脱那种丝丝入髓的抽痛——夏初，我若伤了你，我今天也就还给了你！你为我受过什么苦，我今天也为你受了什么苦。

我是承认了你是我的男朋友，再跟你说的分手；我自己也病了一场，来还当日对你的亏欠；这样的公平，能让我们两相抵消吧？

所以，不要再来纠缠我了，我受不起！

崔福海和小童赶到医院时，冬末犹在昏睡，面白唇青，憔悴不堪。两人轮守了一夜，她才醒来，醒后看到崔福海在，第一件事就是问：“大海，我那房子卖了没有？”

“已经卖了，三十万的房款我替你开了个新户，存折在这里。屋里的家具我也照你的意思请清洁工做了处理，要带走的放在了我家里，不带走的，我就送给买主了。”

“这样就好。”

崔福海听到冬末声音干涩，说句话都像是要费全身的力气似的，不禁叹了口气，不赞同的摇头：“冬末，你这是何苦？”

冬末不答，扭头问小童：“小童，你没有把我的消息透露给外人知道吧？”

“没有。”小童拿着调羹吹凉了开水，给她喂水：“除了小宁，没有谁知道。末姐，你放心，我知道关心与八婆的区别，不经过你的允许，不会将你的消息告诉别人的——即使是别人对我用美人计，我也一定不说。”

冬末知道他想逗自己高兴的关心，只是这时候身心俱疲，却提不出兴致，问了问店务的运行，又睡了过去。

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崔福海来接她出院，问她：“冬末，你的房子卖了，要不要先到我家去住段时间？”

冬末立即拒绝，她本来就是为了彻底断绝夏初找她的念头，才连房子都卖了。崔福海的家和她原来的房子同在一个小区里，她怎能再回去？

崔福海知道她的顾虑，见她不应，也就算了，只是等了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冬末，那孩子这几天到处找你。”

冬末早知必会有这种情况，虽然不意外，但心还是不由自主的一阵发紧，喃道：“让他找吧，找一阵子他就会死心了。”

现在她自己又不再去店里工作，只有宋宁和小童知道她的行踪，在这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里，只要她想躲，以夏初的智力想找到她，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崔福海叹了口气，将她送到酒店开好房间，再陪她一起出来用餐。冬末大病初愈，食欲不振，带的崔福海也没有多少食欲。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崔福海问道：“冬末，你既然真的爱那孩子，何妨为了他放弃报仇的想法，就这样子安安稳稳的过上一世？”

冬末惨笑：“我如果放弃报仇，能跟他安安稳稳的过一世么？”

崔福海黯然，世俗成见，本就不看好女大男小的配对，何况冬末与夏初不仅年龄相差，智力也有别，身份地位更是无不搭调，即使她真的放弃报仇，一心一意与夏初相守，又能有多大的几率“安安稳稳”？

崔福海叹了口气：“冬末，你既然爱他，想跟他相守一生，自然需要多做努力。安安稳稳四字虽然说不上，但凭你的能力，多付出一些，有惊无险总是能够做到的。”

冬末轻喟一声摇头：“大海，其实你应该先问问自己，到我们这个年纪，到底还可以为爱付出多少，或者说，我们愿意为‘爱’付出多少？我自认，没有那么强韧的精神，一直与世俗抗争。所以我付出到一定程度，我就不会再往前走了。”

也许我们这个年纪，依然可以有爱，只是没有了爱的未来。

所以就她而言，与夏初分手，是唯一的选择。

住入酒店的当晚，黄健的电话居然到了，寒暄几句，又问到冬末的工作问题。这一次，冬末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的试探性邀请，跟他说定了星期一就去上班。

崔福海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也不再阻拦，到了星期一，就开车过来，亲自送她去东宝建筑公司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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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不算故交

黄健的秘书室里共有二人，一个是黄健的生活秘书，一个是行政秘书。加上新进的冬末，就有三个人。

黄健虽然是东宝建筑公司的总经理，但有两个秘书也就足够用了，再加一个人有无必要不说，光是她不经招聘直接入职，就够让人侧目的。

而且，黄健原来的两个秘书，生活秘书胡奇峰是三十几岁的男人，行政秘书李娜也是有老公孩子的精干女子，跟“色”字完全不搭边。只有冬末这个新进秘书，年轻貌美，入职之初又是一副完全不懂业务的菜鸟样，由不得公司上下人等浮想联翩，凭空的就捏出了许多“桃色新闻”。

黄健完全无视这种传闻，冬末却是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在意。她没有经过正统的高等教育，所有的一切都靠自学而得，应变以及学习适应陌生环境的能力，远非初出大学的毕业生可比。虽然一进来就要面对自己不利的氛围，但也全无退缩之意，遵照黄健的吩咐跟着李娜仔细学习。

只是她本来以为进了东宝，就免不了要与何方劲碰面，但入职后李娜领着她往各部门熟悉人事，连安全通道在哪里都指点了一番，独独漏过了何方劲，只告诉她：“财务经理何方劲先生去监理工进度了，暂时不在公司。我们跟他打交道的地方很多，等他回来，我再带你专门过来拜见他好一点。”

冬末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愕然：“何……经理既然管财务，还能兼领其他职务么？”

她虽然没在这种正规的公司任过职，但财务人员不能双重任职这样的基本常识，她还是知道的，听说何方劲身兼两职，大感意外。

“对外来说，当然不能。”李娜讥诮的一笑：“他又没有真的一人兼两职，只是现在财务在他手里抓得死死的，半点也不放松。他说要去查看工程款有没有落到实处，谁能阻拦？有没有两重头衔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那个实权。”

李娜对何方劲的怨气显然不小，当着冬末这个新人的面，也没有半点掩饰。

冬末默然，暗里叹了口气，想不到何方劲在东宝的实力比她想象的要强这么多，连黄健这个正牌老总，显然都有些权利边缘化。这样的背景下，要说黄健把她弄来当秘书是善意，恐怕连猪都不会相信。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一身出来闯荡，也没什么好怕的，且看看黄健到底是什么用意，再想对策对付何方劲吧。

因为没有住房，也为了更快的融入东宝建筑公司，冬末在得知公司有职工宿舍提供时立即申请入住。黄健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马上派了胡奇峰去给冬末安排宿舍，帮她收拾行李。

胡奇峰两膀子力气，大手一伸就把冬末的四只行李包全拎了起来，让她大吃一惊，连声道谢。跟着他上完楼梯后，冬末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胡奇峰恐怕不仅是黄健的生活秘书，恐怕也是他的贴身保镖或者打手呢！

这样一想，她在道谢之余便笑道：“胡大哥，你是当兵出身的吧？这好大的力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胡奇峰是个闷嘴葫芦，话不多，只是嗯了一声，就算回答了她的话。冬末却一脸谈兴，笑道：“胡大哥是哪个兵种出身？小时候我最崇拜解放军了，尤其喜欢特种兵，觉得他们好能打，无所不能。”

大多数人小时候都会对军人充满好奇与向往，冬末这种微淡的奉承在情理之中，胡奇峰虽然依旧不愿多话，但脸色却和缓了很多。

来日方长，冬末也不急于一蹴而就，博得了他的好感便鸣金收兵。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一步步与同事的交往中过去了。到了周四，冬末正在学习做建筑材料的成本摊算表，突见李娜脸色十分不好的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打了个转，又出来叫冬末：“小舒，你来一下。”

“娜姐，有什么事？”

李娜满脸怒色的说：“今天何副理回来了，人事部去他那里给你办工资关系，他居然不肯。”

冬末微愕，脱口问道：“他怎么说？”

李娜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原来李娜奉黄健之令，亲自去替冬末办工资关系，谁知一进何方劲的办公室，才说到总经理室加了一个秘书，何方劲连入职者名字都没问，就毫不客气的把她堵了回来：“我认为黄总有两位秘书协助办公，就完全足够了，不需要有第三位秘书。当然，如果黄总出于私人原因，确实需要再添加一位‘私人秘书’我不反对。但是，这位秘书作为黄总的私人秘书，理应由黄总自行支付其薪水，公司没有理由为此承担额外的负担。”

黄健作为一个公司的老总，自作主张用一个私人，放在老总大权在握或者老总与财务关系融洽的公司，根本不算什么事，像何方劲这样，实在太扫黄健的面子。

李娜作为黄健的嫡系，跟着面上无光，自不肯将这件事的原委细说，脸一板，带着冬末进了黄健的办公室。

黄健的脸色有些阴暗，看到冬末进来，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起身道：“小舒，你跟我到何经理办公室去一趟。”

冬末想不到这么快就要直接跟何方劲照面，有些惊讶，镇定了一下，回答：“是。”

黄健在前，领着冬末下楼直奔财务经理室，象征性的敲了下门，不待回应就推门而入，略带责备的问：“何经理，我的新任秘书的工资关系为什么不予建档？”

何方劲毫不客气的回答：“黄总，关于这件事，我正想提醒你。我觉得以公司目前的规模而言，你一人任用两位秘书，已经足够了，根本不需要第三位秘书。而且你任用的第三位秘书完全未经公司的正常招聘手续，直接入职，这也不合规矩。”

黄健怒道：“李娜将在六月调任他职，我自然得储备人才，免得临时乱了手脚，提前两个月招人进来。至于没有经过人事部的招聘，我的秘书，自然由我自己任用，否则我怎么知道他能不能配合我的工作节奏？”

何方劲笑了笑，道：“话虽如此，但是据闻这位新秘书连简历表都没做，就直接来建工资档案，也太儿戏了。”

黄健直接让冬末入职，连个人简历都没要，一是为了试探何方劲对自己的态度；二来也存了试探冬末对何方劲的影响力的心，闻言哼了一声：“何经理是要我的新秘书去人事部填写简历，还是让她在这里自我介绍一下？”

何方劲正想开口，突一眼看清了黄健身后的人的面容，顿时面色大变，失声惊问：“阿舒？”

冬末一直跟在黄健身后，直到此时才侧出半步，对何方劲说道：“我是黄总的新任秘书舒冬末。”

本来她应该待何方劲更有礼貌一些，但面对这样一个人，即使此时两人身份悬殊，她也实在没有敷衍的力气，只是对何方劲而言，她的礼貌与否，实在不值得计较。因为他看到冬末突然出现时，就已经没有办法做出正常的反应了，怒道：“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的失态，却让冬末镇定了下来，再次平述了一句：“我是黄总的新任秘书。”

何方劲这才从震惊中想到黄健和她的关系，脸色瞬息万变，刹时无言。黄健已经测出了他的反应，暂时不愿让冬末看出他的用意，便后退一步，道：“何经理，既然你有要求，我就带小舒去人事部填一份简历好了。”

出了何方劲的办公室，黄健笑问冬末：“小舒，你与何经理是故交？”

冬末见他明知故问，便回答：“只是熟悉。”

黄健见她无意深谈，便移开话题，将她带人事部领表格填资料。那个人简历本来就是过场面用的东西，冬末虽然没有写个人简历的经验，但通过万能的网络搜索出一摞样本，东裁西剪，一分干货注入九分净水，也将简历做得花团锦簇，连她自己都不认识那里面介绍的是谁。

就这样胡编乱造的一份东西递上去，不到一天，财务档案就顺顺利利的建立了。

一连两天风平浪静，周末，冬末正通过网络跟小童和宋宁联系，查问鉴容台的生意。突闻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外面站着个依稀面熟的亮丽女子，却是何方劲的秘书柳慧。

柳慧来找她，让她颇有几分意外，问道：“柳秘书，你有什么事吗？”

柳慧笑道：“都是一栋宿舍的同事，以后来往的机会肯定也多，你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柳慧就好。今天天气极好，要不要一起出去腐败腐败？”

她跟柳慧只在公司有几面之缘，哪里就相熟到一起外出腐败的地步了？冬末念头一转，却从善如流，笑答：“好啊，我正觉得周末无聊，想找人一起压马路呢。”

当下收拾东西，二人一起出门，直奔商业步行街，女人的天性里都喜好逛街，即使什么都不买，纯逛街也能逛得津津有味。二人从上午出门，一直逛到下午四点多，柳慧买了两套衣服以及许多计划外的流行小饰品，这才心满意足的呼气：“累死了，冬末，我们晚上在哪里吃饭，外面吃，还是回公司食堂去吃？”

冬末的体力比柳慧好，但逛这么久了，也有些腿脚发酸，听到她问，就回答：“我们在外面吃了再回去吧，这么累，还赶回去吃饭，我可没力气了。”

柳慧随身附和，看到就近有家看上去十分整洁的酒楼，商量一下，就一起进去了。照冬末的习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在大堂里吃个晚饭就可以了，但柳慧说她不习惯被人看着吃饭，一定要包厢。

冬末见她执意，也不跟她相争，两人要了一间包厢，点了几个小炒，又要了啤酒，一面吃一面聊八卦。柳慧口吃便给，说起八卦来比高手说书都动听，加上冬末为了尽快熟悉公司内部的人事关系，着意奉承，这顿饭就吃得十分尽兴。

饭到一半，柳慧突然说啤酒喝多了，要去上厕所，离开了包厢。冬末见她离去，便放下碗筷，擦去嘴唇的油渍，给自己倒了杯茶，静静的等着。

果然，柳慧离去不到两分钟，包厢的门就打开了，何方劲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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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悔与不悔

冬末从柳慧突然示好，就猜到这是出于何方劲的授意，之所以顺水推舟的跟她一起出来，正是想看看何方劲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估算一下自己在他眼里到底占什么份量，以便灵活采取应对他的手段。

此刻看到他推门而入，并不意外，只是心情却仍然不自禁的一黯，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

何方劲看到冬末并不惊讶的表情，反而微微一怔，叹道：“阿舒，几年不见，你变了许多。”

冬末冷笑：“若是有人被最信任最亲爱的人背叛出卖，还能丝毫不变，依然保持着旧日的天真愚蠢，那才叫奇怪。”

何方劲的脸色微变，有些掩不住的恼怒，微提声气道：“阿舒，我知道我当年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我已在尽力弥补，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想让？”

冬末忍住将茶杯扔到他脸上的冲动，反问：“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想让？”

何方劲的气息一窒，口气放软了一些：“阿舒，人不能总往记得以前的仇怨，却不肯看未来。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完全有能力弥补曾经对你的伤害，你为什么非逼着我，恨着我，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冬末看着这个年少时令她痴狂爱慕的人，何方劲一直都是这样，他做了的事，即使是错，他也根本意识不到错；因为他总是自信，任何他做错的事，他都有办法挽回损失，都能弥补伤害。所以他做什么事，都一往无前，从不犹豫，连背叛与出卖，也能在十年之后，以一种居高临下之态，堂而皇之的站出来，进行“弥补”。

他的自信，他的决断，无疑是一种特质，这份特质在当年的她眼里，简直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以及为人的榜样，让她向往，让她仰慕，让她不自觉的进行模仿，进而为之倾倒癫狂。

所以，少年时的她，性情简直是偏激得近乎有些暴戾的。否则，她也做不出十五岁就与母亲和兄长决裂，离家出走，连身份证都没有一张，却敢最随着何方劲到完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事来。

事过十年，她再次面对这种当年吸引着她，让她痴迷的特质，却发现何止何方劲这种异乎寻常的自信令人可笑，她当年的爱情，也是那么的可笑。

一刹间，泪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划过脸庞，溅在她手握的茶杯里。

她的目光早被眼里的泪水影响模糊，看不清何方劲的脸，但她却固执的，看着他，看着她曾经痴爱的人，不肯移开。

与何方劲第一此出现在她面前不同的是，当时的她眼里虽然无泪，心情却激荡振动，无法自抑；而此时她眼里虽然有泪，心情却平静无比。

那泪，是凭吊，是追思，或许还带着些微算计，但却独独没有了爱情。

何方劲在她的泪眼里微微一震，心里的自信终于垮了一丝，有些局促的叹了口气，低声道：“阿舒，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只想看看我当初的爱人，到底生的是什么模样，为什么，可以那样的狠心绝情。”

何方劲默然无语，却突然向前走了几步，俯下身来，低声道：“阿舒，对不起！”

他这一声道歉，确实出于真心。尽管那其中的歉意实在浅淡，然而以他的性格而言，确实已是极致。

可他做错的事，没有办法弥补，也不是道歉就能得到谅解的。

冬末看着他，努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平缓，慢慢地问：“何，我今天等着你来，其实只想问你一句话。当年出卖我，你有无后悔？”

何方劲沉吟片刻，眉宇间突然浮起一股傲然之色，斩钉截铁的回答：“阿舒，我不骗你，当年之事，我对你和大海，于心有愧，但于事不悔！”

好个于心有愧，于事不悔！

冬末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泪水眨下，嘿的一笑：“我明白，你一直说的，一个人要成就大业，总要有所牺牲。我与大海，只不过是你尝试前进的道路上的牺牲品而已。不管我们被你出卖后，会落得如何下场，你会补偿，会愧疚，独独没有后悔。”

何方劲脸眼里的愧色一闪即逝，但声音却比刚才更加坚定：“阿舒，当年的我确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急于得到创业基金，选错了方法，以至累你和大海受苦。但今时今日，我有足够的能力与财力来弥补我当年的伤害，只要你们给我机会。”

“你都美有问过我被你出卖以后，有什么经历，就以为自己能够弥补吗？”

何方劲终于窒息了一下，微微迟疑，叹息道：“阿舒，你那……过得好不好？”

好不好？也亏他问得出来！冬末咬牙，抑制不住中喉头那似哭似笑的刺耳笑声：“何方劲，你问我过得好不好，可是你有勇气听我说真话吗？”

何方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喑声道：“我只知道，当年你毕竟从刘老大手里逃了出来，并没有遇到最不堪的情况。”

原来在他心里，仍然对自己当年做错的心存侥幸，只以为她脱出来刘老大的手，就远离了最不堪的情况，却不知这天下有些事，不仅绝不在他的掌控之中，更能超出他的想象。

“没有不看？我问你，商品的批发与零售有什么差别？在那种情况下‘自愿’身入虎穴与被迫身在狼窝，又有什么差别？”

冬末抬头，错齿恨问：“只因为有恨，我才幸存至今。如今你竟敢对我说补偿！什么东西能够补偿我付出的真心，抿灭我不堪的时光，重建我的尊严与自信，让我人生回复清白，不受世人所讥，不为自己所恨？”

“你要什么补偿，我都能给！”

何方劲定定的看着她，叹道：“阿舒，我虽然对不起你，可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该稍歇一下了。我前生有负于你，但我将用后半生来弥补亏负，这样，可好？”

前生有负所以用后半生来弥补，他这份承诺，是算求婚么？

冬末微怔，再看了他一眼，心里突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厚颜自私到了极点，毫无悔过之心，只是有一点，她不能不承认。他坏，但也算坏得有担当。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面对他曾经亏负的人，愿意用余生去弥补曾经的亏欠。并且不顾忌来之不易的身份地位，去娶一个因为他的亏负而满是污点的女人，时刻提醒自己曾经卑微的过往。

那张诚恳得让人不寒而栗的俊脸，使得冬末长长的叹了口气，直到此时，听到他这句话，她才承认，当年所爱，虽然可笑幼稚，毕竟不是毫无理由，完全瞎眼。

只是这个人，委实可怕，可怕到有这样的爱人，比有个仇人更能让人寝不安眠，不知什么时候，他又会在爱着她的同时，再一次将她推入地狱。

这样的人，没有原谅的理由，可是要报复，他的弱点到底在哪里？

冬末举起茶杯，将那杯混着自己的眼泪的冷茶一饮而尽，慢慢地说：“我恨你！”

何方劲回答：“我知道。”

那样的出卖怎么可能不恨？只是像冬末用这样的表情，直接说出来，却给了何方劲一种错觉：她尽管恨，对他到底还放不下。

说到底，像他这样自信而自负的人，从来没有把自己有负于人当成一回事，总觉得别人为他牺牲理所当然，所以低估别人的怨恨，而高估自己的魅力；总觉得被他负过的人，只需他偶然回顾，稍微表示一下自己的歉意，立即就会立即原谅他，重新为他甘心肝脑涂地。

这样的揣测，让他不自禁的松了口气，没有说话。室内一片寂静，许久，他才放缓了声音，道：“阿舒，别去做黄健的秘书，他对你没有好意，只不过想利用你来打击我。”

“我知道。”冬末冷笑：“如果他不是要对付你，我也不会做他的秘书！”

何方劲对这件事情的惊怒已经过去，摇头道：“阿舒，你恨我，要报复我，都是情理中的事！但黄健做事心黑手狠，你跟在他身边，没有好处！”

“若论心黑手狠，谁能比得过你？！”冬末厉笑两声，咬牙道：“报复了你，就是我最大的好处，别的，我都不在乎！”

何方劲沉默了一下，突然抬头看着她，道：“阿舒，黄健是个经营理念老化，必然被时代淘汰的人物，你跟在他身边也没用。”

“我不管他能不能都垮你，只知道如果在他身边，能够看到你焦头烂额，我会觉得很快意。”

何方劲听到她类似赌气的话，却突然笑了起来，一摆手，眉眼里竟有一种奇异的纵容宠溺之意：“阿舒，我知道你的性子犟，别人对不起你，你不报扶回来会时刻记在心里。你既然执意要跟在他身边，那就跟吧！就当我给你一次让你舒心撒气的机会。只是这件事后，你要收敛脾气，回来。”

冬末错愕不已，惊到连愤怒的感觉都没有了，看着何方劲，毛骨悚然——九年不见，何方劲变得实在太厉害了，以前的他虽然自负，到底没有高傲到这种地步，以为连她这样的仇怨，也是能够轻易抿灭。这么快，就敢完全去掉阴影，用以前的态度和语气对她说话。

她怔然无语，何方劲却以为她已经默许。只是他到底还知道现在不是立即与冬末重修旧好，亲近到接送她的地步，听到柳慧敲门就离开了。

柳慧奉何方劲之命把冬末带出来，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但这样行事到底有些鬼祟，她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冬末。回来后见冬末虽然没有责怪，但神色里却对她有些疏离，很是无趣，闲扯两句，就借口男朋友来接跟冬末道别。

冬末孤身一人走在商业街上，不过几天的尔虞我诈的生活，却让她觉得漫长得比一年都长，长得无比寂寞而阴森，让她极想找个人陪自己说说话，驱去心中的寒冷。她的这个念头才转，身体却已经不自觉的转进了路旁一个间小小的电话吧里，梦游似的按下一串熟悉的号码。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夏初的声音透进她耳来：“喂，你好！”

冬末听到这个声音，蓦然惊醒，吓得全身都一个激棱，刹时在心里对自己破口大骂：你疯了，打他的电话干什么？

然后理智尽管催促她将电话放下，可这瞬间，她的手臂僵硬，拿着话筒，竟放不下来。电话那连的夏初奇怪的问：“我是夏初，你是哪位？为什么不说话？”

冬末的身体终于恢复了控制，将听筒放了下来。在听筒盖上话机的瞬间，夏初的声音陡然之间大了起来，几乎是用一种狂喜的声音叫道：“冬末！是不是你？”

虽然她没有说话，可是难得的，他竟也猜出来了！

冬末没有因为他的叫唤而延缓挂电话的动作，但因为他这一声唤，心里却隐隐的，竟有一丝暖意回温，突然之间，没有那么多的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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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有所思

冬末初进东宝，黄健跟何方劲唱反调，是借口秘书李娜调任他职，需要储备人才，但等冬末的工资关系建立起来后，他没提起李娜要调职的事，何方劲也没有追问。于是冬末就成了黄健秘书处的第三位秘书。

开始的时候她不熟悉东宝这种建筑公司的业务，一开始很是被动，但过了一个星期，她不仅能很好的完成李娜交代下来的跑腿性质的杂物，对行内的业务也开始熟悉了。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目标明确，当然不甘心只做被人摆布的棋子，做什么事都努力做到最好，以期有能力独立在外。都道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一天到晚除了吃饭及必要的休息以外，都在精研建筑公司的业务，慢慢的从完全的大外行变成了里手。

虽然她不显山露水，但有几次时间，她根据从李娜那里得到的零碎消息做出的推测判断，都跟公司的处理结果相差无几。只是她知道东宝集团虽然内部争权，但暂时离她想要的目标太远，而且黄健虽然用她，但也对她怀有警戒之意，并不信任。所以她也沉下气来，并不乱搞小动作，很尽职的扮演着花瓶与棋子的角色。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已经到了炎夏，这天下午，冬末午休时突然一踢脚，蹬得床板都发出了大响，惊醒过来，身上竟涔涔的出了一层冷汗。仔细回想，却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梦，会让她如此惊恐。

洗漱一番，把汗湿的睡衣换了，她还想再睡会儿，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再也无法入眠，睁着眼睛看蓝色的碎花窗帘，恍惚中突然想起好像已经到了六月二十七日，明天就是夏初学校放暑假的时候。

这样一想，她的心突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慌慌的，乱乱的，还有些恐惧。她明白这是为什么，尽管她跟夏初强调了分手，但实际上，她只要想到夏初还留在这座城市里，与她相隔不过几十分钟的车程，只要她想，她随时都能打个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搭车过去看到他的人影。

但他学校放暑假，他势必回家，隔了一个省份，她想再听他的声音，见他的身影那就难了。何况夏家在经过她这件事后，极有可能读完这个学期就转学，不再回来了。那样的话，她的余生再见夏初的机率可就太低了。

一念至此，她再也躺不住了，猛地坐了起来，在屋里困兽般的打了十几个转，终于一咬牙，换了身衣服，戴上墨镜，拎起提包下楼，拦辆车直奔鉴容台的大学城店。

小童和娇娇等人见她突然而来，惊喜交加，若不是店里生意繁忙，差点涌上来给她用口水洗个脸。

“末姐，你虽然没有坐镇，我们也没偷懒，店里的生意好得很，完全不怕你查账。”小童笑嘻嘻的替冬末倒了杯冰水，笑问：“末姐，你不是当白领当得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都没有打个招呼就跑回来了？”

冬末回到自己的地盘，顿时全身毛孔舒畅，喝了冰水，大大的叹了口气，道：“想你们了，就回来看看。”

“骗鬼！你要是真想我们，一个电话就能把我和小宁都拉了去，哪里用得着这么热的天跑过来？”

小童一手托腮，一摊烂泥似的半趴着办公桌上，上上下下的瞧着冬末，笑得贼兮兮的，连眼睛都泛着绿光：“末姐，我看你确实是想什么人了，不过那人不是我们这帮属下，而是那个那个谁吧？”

冬末被她的表情弄得既尴尬又恼怒，还有被看穿心思的狼狈，一拍桌子，怒道：“郎小童，我看你是到了夏天觉得裹狼皮太热，想让我替你把皮扒层下来，凉爽凉爽是吧？”

小童很正经的考虑了一下，道：“唔，天虽然热，但是，为了不让末姐你落实‘舒扒皮’这一极不美型的称谓，我还是把我的狼皮裹紧点好了。”

冬末难得回来，小童跑去和娇娇他们商量一下，算着今天店里的事有她们在足够应付，就跷了半天班，出来陪冬末逛街。

冬末对他们这份好意既好笑又感动：“小童，我又不是客，用得着你们这样用外交手段么？”

“就因为你是我们的大老板，我们才要好好的奉承巴结，免得招待不周，你一脚把我们开了呀！”

“什么奉承有比留在店里替我拼命赚钱更有效的？你们要真想奉承巴结我，就该卖汗卖命的工作才对。”

两人说说笑笑，没有目的的漫步而行，小童很仔细的八卦着最近大学城发生的趣事，从商业街一直聊到了哪个学院哪个系出了什么新闻，其口水之丰润，描述之详尽，故事之精彩，简直就像得了侯宝林先生的亲传。

发生在自己生活了七八年熟悉环境里的趣事，听得冬末笑不可抑又觉得亲切。走了一阵，走到了麓山下的校园风光带，冬末一眼看到风光带的树墙花丛侧竟依势摆了十几张桌子，开起了露天的冰吧，大为惊讶：“小童，怎么这里也准许开摊了？以前都不准的嘛。”

小童也看到了冰吧，笑道：“据说这是G大学生会勤工俭学部特地向学校请批的，你看他们桌上摆的鲜花和工艺烛台，那还是我们店里买的，当时讲好了分批付款，最后一笔款子估计得八月份才能结清。”

两人都喜欢这里的环境，说着干脆挑了张树下的桌子坐了下来，叫了两杯鲜榨果汁和小吃，冬末刚喝了一口果汁，就听到小童说：“末姐，我内急，去图书馆上厕所了。”

“刚出来你就上过厕所，又上？”小童嘿嘿一笑，做个手势便跑了。冬末一人坐在位置上，一杯果汁喝完了，又叫了一杯，还没见到她回来，不禁大奇：“这家伙，掉进粪坑里去了么？”

正因为想象小童的狼狈相而好笑，突闻身后有个隐约熟悉的声音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小弟，你别任性了！”

回应那个声音的嗓音清亮而带着固执：“哥，我不过就是想看看暑假自己独立生活会怎么样，怎么就算任性了？”

这嗓音入得耳来，冬末顿时呆住了——竟是夏初和他哥哥夏祺！

夏祺对夏初的回答十分不满，声音提高了两分：“你在外面读书，还不是独立生活？哪里用得着暑假也不回家？你也不想想，爸妈多疼你，你要是暑假都不回家陪他们，你过意得去么？”

夏初的口气软了下来，有些闷闷的说：“在学校里读书，过得还是集体生活，跟独立生活还是很有区别的。爸妈他们从我来这里读书，就常跑来舅舅家住，看我，其实跟我分别的时间也不多，也不一定要我回家陪。而且一直以来，你们不是都盼着我能快点‘长大’吗？为什么当我真的试着‘长大’的时候，你就不允许了？”

夏祺的声音滞了滞，才道：“小弟，我不是不允许你长大，而是‘长大’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想你这样步子一下迈得好大，让我们看着都怕你摔跤。”

夏初有些赌气的说：“一说就怕我摔跤，可就算摔跤，也是我自己想摔的，用不找你管！”

夏祺又气又无奈：“小弟，你怎能这样？”

“我就这样！”

夏初对上这个大他二十几岁的哥哥，知道“讲理”是肯定将不过他的，索性无赖到底，嚷道：“反正我暑假就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他一连说了好多个不回去，把来往行人和冰吧的顾客都惊动了，纷纷掉头去看。夏祺发现有人用一样的目光看过来，护弟心切，立即拦在夏初身前，板起脸来，对围观都重重一哼。

他的相貌与气势极有威吓之力，目光所及，好事者都不禁一惊，收回了目光。冬末怕被他和夏初看到，赶紧低头，趴在桌上，用手臂把头脸彻底捂了起来。

不过她这次却是白紧张一场，夏家兄弟正争执不休，谁也没空留神四周，她虽然离得近，但此时正是天色转暗，路灯又还没开的当口，两兄弟都没认出她来。依然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夏祺看到弟弟的固执，就稍微放缓了些口气，想用哄的把人哄回去。而夏初拗了一股劲，任他哥哥怎么哄，也不肯动，扔下一句：“反正我不回去！还有，明天放假，我几个同学约好了一起去植物园写生和烧烤，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我走了！”

夏初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夏祺性格所限，一身西装，也做不出当街狂奔追赶弟弟的事，快走几步，抓之不住，只得停步转回图书馆门口的临时停车处开车，无奈败退。

冬末偷眼看到夏祺在夏初面前吃瘪，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忍不住暗笑暗爽，觉得以前在夏祺那里受过的气出了一半。

再等了片刻，小童终于回来了，看到冬末脸上带笑，也不禁大乐，问道：“末姐，你碰到什么事这么开心？”

冬末盯着她看了半晌，想生气，最后却叹了口气：“小童，以后别这么做了。”

小童装傻：“嘎？怎么做？”

“别自作聪明的给夏初通风报信了。”

小童本想抵赖，但冬末的目光明澈的照过来，却让她的谎话说不出，绞了绞手指，才道：“末姐，我只是知道夏初最近习惯泡在图书馆里，才临时想给他打个电话。其实我没对他明说，是你在这里。只是让他从图书馆出来后，往这边走一趟。”

冬末猜想也是这样，瞪了她一眼。小童在她面前也是无赖惯了的，心虚了一小会，立即又生龙活虎起来，挤眉弄眼的问：“末姐，怎样？小夏有没有发现你？”

冬末本来不想回答她的话，但不知为什么，却回答了：“他哥哥来了，他跟他哥吵架，哪还有空发现什么？”

小童愕然。

冬末从没将她与夏初的事对人说过，其实心里一直对因为世俗压力而做的分手决定耿耿于怀，难以开释，此时忍不住借阻拦小童的机会略微发泄一下：“小童，你别把夏初和我的事看得太简单。世俗不认同我们，你这么做，会让我很为难。”

小童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听出了她话里所隐含的萧疏涩然，联想她刚才提到夏初的哥哥，有些恍悟，怅然轻叹：“什么时候，人能够完全不受世俗影响，自由自在的活着，那就好了。”

遇上夏家兄弟，让冬末本来已经好转的心情又复低劣起来，早早的告别了小童，晚饭也没吃就回了公司的宿舍，一时干什么都没了兴趣，早早的就上床睡了。

她晚上没吃饭，次日五点就被饿醒了，起床后就再也睡不着，坐在窗边眼看天光渐亮，旭日东升，看着看着，她突然有股冲动，跳了起来，收拾背包，快步下楼，奔植物园而去。

这时候，她突然想再见夏初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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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植物园

她起得太早，赶到植物园时，植物园里除了附近晨运的居民，连个游客的影子都没有。等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见到夏初混在一群嘻嘻哈哈的少年男女堆里进了植物园。

她不愿意被夏初诸多的同学当成稀奇人物观赏，也没打招呼，看清他们的去向，对照了一下公园的地图，估算好他们大概会去哪里，便岔上了另一条路，准备等夏初落单时再出去。

不料她走到与夏初他们那条路汇合的路口时，却一眼看到夏初落后了人群几步，正和一个装扮入时的女孩子并肩而行，神态颇是亲密。

冬末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吞里回去，下意识的将身体往树后一藏，等他们到了路口，才重新站出来，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发呆。

直到此时她心里才浮出一丝无法抑制的惊恐来——她一直笃定夏初是喜欢她的，无论她在不在他身边，他的心总在她手里攥着，不会改变。可是事实上呢？这个世界的诱惑这么大，夏初又是那么的单纯，像只刚离开母亲的爱巢的小鸟，对是什么事物都抱着无穷的好奇心，那些光怪陆离的诱惑，他躲得过去么？

当她长久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如果有人总是陪着他，照顾他，喜欢他，他难道就不会心动，就不会喜欢上那个人吗？

现在他身边这个女孩子，青春量丽，娇俏天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活泼可爱，与他走在一起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年纪与容貌都相当相配，有如美玉明珠，相映成彰。这样的小女生，才是与夏初最相配的人吧？

夏初……这个女孩子对他的意义应该不同一般吧？不染照他和自己在一起时的习惯，他是不会让女孩子离自己这么近的。

那时候的夏初，未必就懂得爱情理应互持忠贞之余，但那时候他很怕她生气，所以对女生十分避嫌。现在他不避嫌，是因为他喜欢那个女孩子呢？还是因为现在在他心里，她已经离得太远，不重要，再也不需要担心她会生气了？

不论是哪种假设，都不是让人舒服的答案。

冬末心里一阵惶惑，满嘴苦涩，又惊又怕。

那个孩子，像火车头似的硬闯进她的生活里来，破坏她的世界平衡，打破她的人生概念。她提出分手的时候，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潇洒的运力，却不料当她真正面队他可能已将她遗忘，移情别恋的时候，她却突然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和洒脱。

她以前可以坚强从容，源自于她以为即使分手，夏初也绝不会喜欢别人，会一直等她，虽然人不在身边，心却一直在陪她。

可若是夏初移情别恋了，支持她坚强从容恶毒支柱也就垮去了一根，由不得她不害怕。

惊慌害怕之后，她呆了呆，提起精神远远的跟在夏初和那女生后面，眼看那女生娇笑倩然，一会儿让夏初帮她拿画板，一会儿让夏初给她开罐头的，而夏初竟乐呵呵的一一应允，背着两只背包，拎着无数小物件，一头一脸的汗，也不知道拒绝，心里真实郁闷至极。

好不容易，他们那群人分开活动了，那女生却依然和夏初一道，两人走走停停的，看个苗圃都用了两三个小时，大呼小叫，惊叹连连，一副没见过绿色植物，以至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的城市乡巴佬的傻样。

冬末意不在游玩，百无聊赖，跟在他们身后，见他们一副尽兴的样子，真是又气又怨，恨得直躲在树阴里啃鸭脖子。

好在夏初的兴致维持了不久，便开始消退，虽然还陪着那女孩子慢慢的走，但却显然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抬头看四周，好象在找人。

冬末有次差点被他看到，也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夏初虽然人比较笨，直觉却比普通人要强，她这样恨恨的在后面瞪他，恐怕他会有所感应。为安全计，实在是不能再跟下去了。

不过她心里虽然知道再跟下去有些不妥，可心里那种郁气冲上来，却还是忍不住一直跟了下去，直到他们终于选定了一个世界辽阔，能够俯视植物园，适合写生的山坡停下挑地方摆画架。

冬末看了看他们，再想想自己所居的有利地势，突然生起了一个念头，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转身寻了一堆拳头大的松果过来，左瞅右瞅，无人注意自己的举动，便拿起一颗松果向夏初砸去。

这种勾当她第一次干，不免手法生疏了点，第一下砸，没能砸中；第二下，插了点儿，砸到了画架；第三下，终于砸到了夏初的后背。

松果不重，砸到人也不算痛，夏初受惊转头一看，见地上落着颗松果，以为是树上掉的，碰巧砸中了自己，就没在意，回头继续构思画面。

冬末一砸之后，见他毫无反应，忍不住又抓了颗松果往他头上砸。连砸这么多次，手法熟练了些，这次一砸，正中目标，砸得夏初哎哟一叫。那女生连忙问：“夏初，你怎么了？”

夏初把沾在头发上的松果取下来，抬头四处寻找罪魁祸首，不过冬末早已躲在了石头后面，他看不到人，却看到头顶一课树上有两只小松鼠在追逐嬉闹。

“可能是松鼠在玩，把松果砸到我头上来了。”

那女生有些紧张，连忙问：“痛不痛，有没有受伤？”

“不痛的，没事，我们接着写生吧。”

冬末躲在石头后面，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知道夏初误会那松果是松鼠弄的，暗里替两只无辜的松鼠叫了声冤枉，好笑之余又有些恼怒：臭小子，你居然敢骂我是松鼠，你才是松鼠，而且是只死蠢死笨的松鼠！你还敢跟人家说什么“我们”，惹我生气了，我一块石头砸下去，马上就让你“们”不成！

这么一想，恶作剧之念大炽，等他们安静下来后又探出头去，一不做二不休，乒乒乓乓把手边所有松果都一股脑儿砸到夏初身上去，把他砸得哇哇大叫，然后在他还没回过神时又缩回石头后，听他的反应。

夏初头顶都挂着一颗松果，忍不住抬头骂两只松鼠：“你们怎么回事？我又没去掏你们的窝，抢你们的吃的，怎么老拿松果来砸我？”

他身边那女生却不似他直线思维，皱眉道：“松鼠再聪明也不可能这样砸年一，估计是我们班的同学恶作剧呢！”

她说着抬头四顾，叫道：“是哪个在捣鬼？快出来！不然我就要骂人了啊！”

夏初听她说应该是人为，顿时呆了呆，把头顶挂着的松果抓了下来，想了想，突然福至心灵，大喜叫道：“冬末，是不是你？”

他身边的女生不见人回应，正准备开骂，突听夏初冒出这么一句来，不禁一怔。夏初被砸得满头乱发，心里却开心至极，一个个快乐的小泡泡直往外冒，早已乐得一张嘴占据了脸的三分之一。

冬末听他居然一口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心里酸酸的，却又有几分甜意，但却不肯回答他的话。夏初听不到她的回答，又着急起来，连声大叫：“冬末！冬末！”

他身边的女生见他一脸惶急，微有不悦，道：“恐怕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一定是她。难怪我从刚才就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冬末，你出来！”

夏初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叫了一阵，依然等不到回应，便向山上奔来，一面找一面叫。冬末初时还想见他，但看到他跟那女生亲近，顿时恼怒，不肯再跟他见面，见他来找就藏了起来。

山顶到处都是树木石头草丛，她存心躲藏，夏初自然无法找到。找了一阵，他摸摸自己被砸痛了的地方，也有些委屈，叫道：“冬末，我又没做错时，你干嘛打我？”

冬末躲在树丛后直磨牙，恨恨地想：你敢背着我跟别的女人亲亲热热的走在一起，我只拿松果打你几下，真是太便宜你了，你还敢叫屈？就该两石子下去，在你头上砸两个包，让你长点记性才好。

山顶的人不多，来的又多是些年轻情侣，夏初找不到冬末，看到诸多来往的情侣，突然恍然，大叫问道：“冬末，你是不是误会我和卫芳了？我……我和卫芳是同学！她和我一起，是因为我们接了同一家出版社的童话连环画的委托，没别的事！你别误会了！”

冬末听到他的解释，心里暗自大骂：人家对你明明就不止是同学加同事的态度，亲昵得很，时刻都在找机会跟你亲近呢，你是笨蛋，都看不出来吗？？

夏初见自己解释了冬末也不出现，又气又急，但想到冬末可能是在为自己吃醋，又有些欢喜得意，一筹莫展的瞬间，居然也让他想出了一条“妙计”，居然大叫：“冬末，快出来，你要是还不出来，我就真找别的女生了喔！”

冬末自然不肯答应，夏初等了等，见不到人，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度，叫道：“我真找别的女生了喔！我真的去了喔！真的喔！去了喔！”

他喔了老半天，冬末没出来，倒把山顶的诸多情侣逗乐了。好在少年情怀，相差无几，热恋中的男女少有不经历吃醋赌气的经历的。众人一听就知道原委，发笑更多的出于善意，还有几个人凑趣的小青年索性帮着夏初嚷开了：“哎，吃醋赌气的小姐，看在你男朋友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你就大人大量的原谅他吧！要不然，他真找别人了，那可不得了喔！”

冬末暗翻白眼，这种情况下自然更不愿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小情侣和解的轻喜剧，左右看看，找了条下山的小径，溜之大吉。

下到半山腰，回头再看，发现夏初的身影还在山顶，心里微微迟疑，看到路边有个卖水的小摊，货柜上摆有收费电话，便走了过去，拨通夏初的手机。

夏初明知冬末就在山上，却找不到人，正没头苍蝇似的乱窜，都快要急哭了，突然听到受机响，不看来电显示，直觉就认准了是冬末，赶紧接起：“冬末，你在哪里？”

“我……”冬末心里的念头转了几转，想想夏初的性格，如果再见他，八成会缠得她分身乏术，自己现在做的一件也做不成，顿时将跟他见面的念头打消，把话吞了回去。

夏初听不到她的回答，想起刚才的误会，又加了一句解释：“冬末，我和卫芳真的没什么，你别误会。”

冬末哼了一声，从牙缝里崩出一句话来：“夏初，你要是敢趁我不在，跟别的女人乱老，我就……我就剪了你的小JJ！”

看摊的小贩正在关柜门，突然听到打电话的顾客冒出这么BH的话，顿时呆了，连她递钱过来都忘了接。冬末看到他吃惊的样子，才想起自己气怒之下说的话不宜让外人听见，也面上飞红，瞪了那摊贩一眼。

摊贩赶紧找钱，等她走了以后，才抹抹额头上的冷汗，喃道：“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得！”

第三十久章杀机乍现

冬末挂了电话，又觉得要分手的是自己，分手后又霸着人家，不许他另找别人的，还是自己。这么做，岂只是任性？简直就是无赖到了极点。只是这么自私的事，她做出来后，竟是无比的舒畅，仿佛心头压着的块垒被移去了大半。

呆立半响，她跺了跺脚，哼了一声，喃道：“夏祺啊夏祺，假如他真的在我不在的日子里还能够坚定不移，面对诱惑也没有丝毫动摇，直到我把事情办完，还在等我。我可不管你们夏家是什么门户，总之我就霸王这一回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虽然明知前途免不了艰辛，但冬末一直浮躁不定的心神却安宁了下来——我定了主意，不会再变了，就只看你是不是真的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能够弄懂爱情所代表的责任与负担。

她从植物园回来后，再也没主动去找过夏初。不是她不想见他，也不是她不害怕夏初移情别恋。而是她觉得夏初需要长大的时间与空间，她自己需要重立人格与时间与空间。而良人的关系到底属于一时迷恋，还是真正的爱情，这也是需要距离来验证的。

夏初虽不明白冬末的心思，但他已经度过了最初那种矛抓线团的混乱寻找，期望值已经放到了最低点，突然得到冬末一句貌似威胁，实际也是一种承诺的话，心安了不少，也不再到处乱窜，开始学习真正的完全独立生活，试着“长大”。

时光流过，崔福海两次试探性的出手，都没给何方劲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只是证明了两件事：何方劲与黄健的对峙，其实是公司的新贵与老旧派的权益相争，双方的管理概念及利益述求从根本上有差异，矛盾无法调和。

第一件事，对冬末和崔福海是种打击；第二件事，对他们却是鼓舞。

公司新旧两派斗得越来越厉害，冬末坐在台风眼里，冷眼看着他们来来往往的相争，不多言多动，却慢慢的让争斗的两方，都开始对她有点包含“信任”在内的放心。

黄健在除了让她当专门给财务经理室送报销表的跑腿小妹外，一些重要的会议和材料整理，也开始让她参与其中，并且年终的时候给她加了次薪，多发了一个月薪水做奖金。

冬末家薪发奖金的材料送到财务室，何方劲二话没说就签了字，然后看着她，笑道：“阿舒，看起来黄总很赏识你啊。”

冬末回答：“承蒙黄总青眼，我很感激。”

何方劲看了她一眼，突然用命令的语气说：“你趁早请年假，正月再回来上班。”

冬末恼怒：“我请不请年假，关你什么事？”

何方劲皱眉道：“我让你请假，也是为你好，听话，别跟我赌气。”

冬末微愕，转念之间猛然醒悟：“你有对付他们的大动作？”

何方尽不予否认：“你可以尽量把假期延长一点。年底了，集团总部会派人来进行例行检查，事多繁杂，你能离远点就离远点。”

何方劲这半年只要是冬末拿来报批的财务支出表，他都会能抬手的地方就抬手放过去，少加留难。虽然他想尽量不落痕迹，但防在两派相争的局势里，明眼人还是看得出他对冬末存心庇佑。

冬末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何方劲确实对自己跟对别人不同，虽然不可能因为这样的小事而动摇心志，但这份提醒却让她心中一动，觉得可能来了机会。

何方劲的提醒，她没放在心上，更不会依言而行，照旧秉承着多做事少说话的原则跟在李娜身边。年关逼近，建筑公司因为行业的关系，除了纯文职员工开始准备请年假以外，大多数人员还是照常上下班，生活没有多少改变。

冬末属于纯文职员工，黄健见她没提出年假，这天下午便召了她去，问道：“小舒，你过年不回家吗？”

冬末笑道：“我是要住单位宿舍的日恩，那有什么家？回都不知该往哪回呢，还是好好工作，把年假积下来明天春天去旅游用好了。”

黄健笑着点了嗲你头，道：“李娜要回老家过年，你不放假也好。”

冬末想到何方劲要她请年假的事，再看黄健显然没有额外防备何方劲出手的意思，以为他对何方劲可能的出手根本没有防范意思，心理微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出言提醒。

黄健没留意她的神态，却突然问了一句：“小舒，你是不是跟何方劲在谈对象？”

冬末一怔，矢口否认：“何经理青年才俊，英俊风流，身边多的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美女，哪里看得上我这种小人物？黄总说笑了。”

黄健哈哈一笑，道：“小舒，你也是要貌有貌，要才有才，怎么就是小人物了？我看何经理对你，可真是好得很。如果你们真的在出对象，像何经理这种难得的人，你可千万别错过了。”

冬末听他竟有将自己跟何方劲推做堆的打算，不禁吃了一惊，弄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他跟何方劲对头，却鼓励自己的秘书跟他交往，难道都不怕她临急帮着何方劲倒打他一把么？

还是说她跟何方劲交往，对黄健能有什么好处？未必是黄健想利用她行反间计，给何方劲送假情报吧？

设想几种可能，都让她觉得归依而不合常理，放弃了。黄健的问题诡异，让她顿时打消了提醒他的念头。

集团总部派突然来进行年底的例行检查，以东宝建筑在集团内部的地位，往常这种例行检查都只是走走过场，不会有太多留难，但今年却出了意外，财务经理何方劲交上来的年度财务总结里，明确指出公司3月份有笔七百万的入帐与他交接前的旧帐重复。

帐目重复，却是因为当时何方劲突然而来，凭空降落，让黄健等人措手不及，匆忙做帐，因而漏出了马脚。这其实也是处于人类的一种惯性思维而出的漏洞，他们把支出的帐目做得滴水不漏，在入帐这方面，就疏忽了一丝，哪料得到这丝疏漏竟让何方劲看到了眼里，并且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沿着这个线头一直查了下去。

这一查就发现整个建筑公司在他来之前，其实一直都有两套帐本。那传说中的两套帐本，何方劲自然不可能拿到实物，但公司财务在他接手以前一直掩着的问题却因为他锲而不舍的追查而露出了冰山一角，只等集团总部传下命令彻查。

黄健在东宝建筑当了十年的总经理，如果真被查出来有两套帐本，他如何能脱得出干系？所以黄健的心情很不好，黄健一系的心情也都很不好，李娜本来已经请好了年假回老家过年的，但这时候却又自动销了假了依然回来上班。

冬末处在这种氛围中，不免也受了感染，打个电话给崔福海，微觉焦急：“大海，如果黄健败了，可怎么办？”

黄健若是败了，何方劲能独掌东宝建筑，日后一步一步的上升，他的权势越稳固，找他复仇难度就越大。可现在这种情况，她是想帮满也无从帮起。

崔福海先是一惊，想了想却道：“冬末，黄健不是那么容易斗垮的，你不用多想。而且近期上面极有可能出台新政策，整顿建筑市场，假如何方劲在这种时候弄垮了黄健，自己来掌管东宝建筑，于我们而言反而是个借助公共力量，利用司法介入让他下马的记号奇迹。”

冬末摇头，道：“我觉得司法介入的可能性太低了，东宝虽然是股份有限公司的形式，但却没有上市，私人倾向性很强的。又不是什么国营单位，无缘无故的，哪里轮得到司法介入进行内部清洗？”

崔福海笑道：“冬末，工商税务招标程序工程质量等等这些东西哪样出点问题，都能导致司法介入。只要他们内部斗得虚了，外面再查，不信东宝能扛过去。”

冬末一想也是，本来国内的市场就不规范，十家企业管了一半以上是经不起完整的司法审查的，问题不在与违规与否，而在于有没有留心细查。不查，自然是堂堂正正的大公司；认真一查，按照程序一走，企业不死也得大整顿。

只是这样做，打击面太广，涉及的利益方太多，根本无法精确的针对个人。

很可能会复仇不成，反而让自己身陷险境。

冬末提醒了崔福海一句，然后问道：“大海，你有办法能够既促进司法介入，又让自己置身事外吗？”

“我正在想办法。”崔福海暗里几次出手，都没能撼动何方劲，也有些头痛，捏了捏鼻梁，道：“冬末，你要注意安全，东宝内斗，你能避就避远点。黄健不是肯束手待毙的人，肯定会有人反击，别让他把你绕进去了。”

“我明白。”

黄健与何方劲的争斗，来得既出于东宝上下等人的意外，又在情理之中。黄健初时不防，很是被动，但他到底在东宝建筑经营了十几年，从公司还是一个小建筑队起就开始充当头领，根基深厚，一笔帐目出了问题，自然会有忠心的手下替他把责任担下。何方劲想仅凭这一件事，就把他斗垮，显然不太可能。

只不过何方劲也没想仅靠这件事就把黄健斗垮，而是拿这条线当引子，要求查完公司往年的帐目。他的理由很充分，集团发展带现在，完全有能力也有必要上市，扩充资本，追求更大的利益。为此之故，做为盈利份额占到了集团收入三分之一强的第一分公司，不能不进行必须的体制改建以及帐目清理，以期通过各方面的审查，顺利上市。

其实集团总裁陈吉福一直是反对公司上市的，因为他觉得一旦上市，公司运行就有许多掣肘。只是公司赏识所代表的利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放弃的。尤其对于不能直接参与经营管理，不需考虑公司行政运作，只管看着手里的资产有无增值的小股东来说，在目前房地产与基础建设大热的情况下，公司不上市圈钱简直是没有天理。

所以那笔帐目虽然因为有人替罪抹平过去了，但东宝建筑公司的改制以及财务的彻底清查，却无法避免。

黄健比起何方劲来，毕竟在见识以及对现代商业的商场规则把握稍差，面对这种完全市场化的改革，很有些应对无错，连输了几仗，颇为狼狈。

捱到4月份，何方劲更加得势，隐然有查到了旧帐的核心问题的势头，便在此时，东宝建筑的原财务经理李军在晚间外出时车祸死亡，肇事司机撞人之后飞速逃逸，交警查肇事司机车辆的号码，却发现那是个废弃车辆的用号。

这样的事故，在常人看来没什么，但冬末处在风眼中心，深知李军对于两派较劲的重要性，一听到这消息，顿时觉得他死得蹊跷，由不得引生出诸多有关于杀人灭口的想象来。

细思之下，她顿时背集处寒浸浸的出了一层冷汗，再看黄健，之觉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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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顺水推舟

公司死个已经失势的原财务经理，虽然引起了一些震动，但毕竟人走茶凉，谈资过了十天半个月也就没有了。何况此时公司出现了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承建本城开发区的桥梁主体工程的建筑二分队发生吊车坠落的事故，当场将起重架下配置水泥沙土的五名民工砸死三人，重伤二人。

即使建筑行业一向是事故发生多的危险行业，这样重大的事故也实在少见。尤其可怕的是事故发生以后，立即有人打了电话通知报社进行采访，媒体报道稍加渲染，就将东宝弄成了不遵守闺房造成事故的典型。更有挖掘新闻的记者闻风而至，收集东宝历来的事故资料，一天一个报道的写，弄成了东宝建筑公司的民工伤亡事故系列报道，引起巨大的共动。

冬末知道这起轰动少不了崔福海在后面推波助澜，想想李军的死亡，不禁替他担心人身安危。崔福海哈哈一笑，道：“黄健即使知道是我，以他目前的情况，又哪来的时间和精力找我的麻烦。等到尘埃落定，估计他不死也得脱层皮，想寻我的晦气只怕也里有未遂。”

冬末此时已知道黄健确实不是善类，虽然崔福嘿说得有道理，却还是不放心：“大海，黄健的私人秘书胡奇峰是特种兵退役的出身，我看他不仅是黄健的打手，也有可能是他的刺客。我亲眼见过他的武力，那不是小混混耍着唬人的花架子，而是真的出手就能要人命的杀招，你最近出入，要小心……再不然，你跟小区门卫李叔说说，让他介绍两个有真本事的退役特种兵保护你。”

崔福海答应了，又道：“冬末，东宝这次有大麻烦，司法介入已成定局，你快退出来，再呆下去太危险了。”

“现阶段的司法介入只怕于何方劲来说有益无害，没准你是报复不成还帮了他的忙。除非确定何方劲真的下了水，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东宝的。”

她一意孤行，崔福海无可奈何，只是嘱咐了再嘱咐，叮咛了再叮咛。冬末每天都绷紧了神经上班，留意着事态的发展。这天黄健突然把李娜叫了进去，密谈了两个多小时，而后李娜匆匆离开，临走交代工作时对冬末的态度特别严厉。

冬末唯唯诺诺，发现总经理办公室墙角的碎纸机里装了满满一桶的碎纸，心中一动，等清洁工把碎纸装周后便跟了出去，趁她打扫别的办公室时将一袋碎纸拿了出来，躲进厕所里将碎纸压扁缩小，装进包里，趁晚上崔福海来接她吃饭带了出去。

崔福海看她宝贝似的拿出一摞废纸，苦笑不得：“冬末，就算这文件原本真的很有用吧，碎着这样，又怎能把它复原？要知道这种东西可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字之差，就全废了。”

“我以前无聊的时候比这更碎的风景拼图都拼过，何况这东西虽然碎，但基本上还没有弄乱，有规律可寻，不信我会拼不出来。”

冬末下了狠心，这个周末什么事都没做，躲在崔福海家里拼了两天三夜，复原出了两页文件。万事开头难，规律摸清以后，剩下的碎纸复原就容易多了。

她暗里做拼图游戏，公司却开始了真正的动荡，检察院直接派员过来调查民工事故的原因以及因为这次时间而引起检察院留意的种种问题，黄健作为负有领导责任的人，虽然带走了“了解情况”之后又被放了回来，但却已经被限制了活动范围。

而这起事故的直接责任者，则全部被检察院带去了调查。

检察院此次行使堪称雷厉风行，一时之间整个东宝人心惶惶。铪方劲与黄健的内斗，在这种情况下，居然缓和了下来，各自运用一切手段为公司争取活动空间，疏通相关关系，以图尽快将这件事压下去。

虽然他们在没有发生这件事之前，是斗得厉害，但他们想要得到的，无非是全掌东宝建筑的利益。现在东宝建筑风雨飘摇，他们要先保住了再说。

公司高层齐心向外，形势便大见缓和。捱了一个多月，检察院对黄健的禁令解除，而何方劲也因此一役威信在公司大幅提升，在众员工眼里，俨然便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一把手。

黄健的嫡系都不免揣揣不安，李娜看到冬末，更上一脸色发青，活似冬末欠了她十万块人民币，还给她的却是冥钞一样。

冬末清楚她是以为自己跟何方劲是一系的，所以这样给脸色，虽不因她的态度而烦恼，但想到黄健一系的行为，却也不禁嘴里发苦，她拿到手的那袋碎纸拼了近两个月，已经差不多拼完了，现在拼出的十四份文件，有黄健调款的收据，也有私库小帐，更有一份暗语写成的纪律本和一些不能见光的非法协议。里面任何一份文件放出来，都能引起检察院对黄健的深入调查，落实了罪名够让他进了监狱后，有生之年别想再出来。

可她考虑到黄健是对付何方劲的强助，这份材料如果暗里交给检察院，虽然算是伸张了正义，却相当于替何方劲除了敌人，于她半点好处也没有。

想要对付仇人，却突然发现仇人居然已经成长到了一定的地步，差不多站在了完全光明的地方，反而是自己快要成为助纣为虐的奸角，这种感觉，真是让人不爽至极。

冬末暗里大恨黄健太不争气，每天听到有关案件进展的消息，都在良心发现与私心作祟之间摇摆不定，其中的痛苦与尴尬，实不足为外人道。

这天下午临近下班，她正在收拾东西，黄健突然风卷一般的从外面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几份文件甩到她桌上，急声道：“小舒，建筑萨那队又出了点事故，这是人事交上来的人身赔偿表和相关的医药补助申请，以及事故后续处理的公关费用调度，你赶紧去找何经理签字。十分钟内，你给我送到人事部去，让他们赶紧把事办了。这当口，可不能再出第二起一建队的事故了。”

一建队的事故引发的风波还没过去，又出了第二起？难怪黄健急成这样！冬末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赶紧拿了文件往财务经理室赶。

奇怪的是还没下班，何方劲那向尽忠职守的秘书柳慧居然已经不在座位上了，经理室的房门紧掩着，她以为何方劲已经提前下班，有些不安的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何方劲的声音带着点懒意的传了出来：“进来。”

冬末推门而入，便闻到一股酒味，仔细一看，只见何方劲仰面瘫坐在靠背椅上，满白如玉，眼角和印堂处却泛着异样的桃红，双目波光鳞鳞，显得分外多情风流。

冬末看到他这样子，便知他已经醉了，微微一怔，便想退走，转念想到黄健的催促，以及他提到的医药补助申请几字，想到伤者还等着财务出钱付医药费，脚步又转了回去：“何经理，这里有几份工伤事故处理要用的帐单，需要你签字。”

何方劲眼睛微睁，见是冬末过来，怔了一怔，突然笑了，笑得得意洋洋，指了指自己，问道：“阿舒，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我会有今日，这样的，风光，和地位？”

冬末听了他的醉话，心里一阵厌恶，微微撇头，避开直冲过来的酒气，将手里的文件送过去：“何经理，请签字。人事部还等着拿她领钱，去办事故的后继公关事宜。”

何方劲拿了签字笔，手在她打开的文件上签字，眼睛却定定的看着她，磅秒年克亿，突然吁了口气，喃道：“阿舒，你记得么？当年我曾经发过誓，一定会让你过人上人的生活。”

冬末想不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全身都僵住了。当年她跟着他出来，十五岁，初中刚毕业；而他，十八岁，刚和崔福海一起考上大学。那时的他们，青春飞扬，情热如火，全然不知世间有真正能够让人碰到头破血流的困难，只以为这世界，就是他们大展拳脚的方寸之地。

当时初中毕业出来的打工的女孩子还少，像她这样长相初中肯吃苦又聪敏好学的更少，所以她虽然没有身份证，但却还是在一家港资的咖啡厅里找到了工作。当时的咖啡厅在国内还属于洋事务，不是先这种已经流为小资抒情怀的中档消费场所，而是正正经经的富贵达人才消费得起的高级场所。

她在里面打工，何方劲自然也能因她的缘故而去窥视一下所谓“上流社会人士”的生活，有一次她遇到了位难缠的主顾，因为咖啡多放了块糖而被他训了足足十几分钟。何方劲在后面等她，也看到了当时的情况，后来就拉着她的手，发誓要让她有朝一日也过人上人的生活，没有人能够这样羞辱她。

她有天大的委屈，在他的抚慰之下，也化成了流云，曾经无数次憧憬他所描绘的回来。可是她没有想到，过了一年，也正是他，使她的生命烙下一生洗刷不去的耻辱印记。那样的耻辱，比起她打工被客人奚落来，何止重千万倍？

何方劲迷蒙的眼睛看着她，又喃道：“阿舒，我会让你成为人上之人，让世人在你面前低头赏羡，嫉妒向往，没有人敢轻视你，没有人敢羞辱你……”

冬末终于从僵硬中惊醒过来，锐笑一声，反问：“何方劲，你配么？”

何方劲呵的一笑，签完了名字，将笔一扔，醉态里却有一股异样的认真：“我有什么不配？阿舒，只要我说过的话，我都能做到！我不会像少年时那样急于求成，累你吃苦，但是，我会一步步的拿到我想要的东西，然后，让你尊荣显贵的度过余生！”

他本就醉意深浓，只是强撑着半缕清醒坐着，跟冬末一翻谈话，耗神太多，疲倦袭来止之不住，又闭上眼。然而他在这种时候，却突然冒出了一句：“阿舒，对不起……”

也许是因为醉酒与疲倦，他的声音没有了飞扬跋扈，却带出来一丝软弱。也因这一丝软弱，这声道歉，才显得一种于他的性格来说极其难得的真诚。只是这份真诚，来得太迟，并且太过轻松，对他造成的伤害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冬末闻言，只是冷笑一声：“把你的道歉留着，去讲给别的受骗的人听吧！”

何方劲已经倦极而眠，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她的话，冬末收起他签过的几份文件，转身就走。临到门口，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停了下来，将几份她没有看过的文件打开。

然而时间紧迫，她看公文的速度又不快，一时却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微微迟疑，立即心生警惕，转身在何方劲桌的印泥里沾了一下左手拇指，然后把几份文件的边缘均匀铺开，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轻轻的将指印盖了上去。

做完这件事，她的心安了下来，又将文件的秩序颠倒了一下，然后再遵照黄健的吩咐将文件送到了人事部。此时人事部的大部分员工已经打卡下班了，只有也属于黄健的嫡系的人事部主任还在，他接过资料，看到里面何方劲的签名，脸上不禁浮出一抹喜色，虽然尽力遮掩，但眼里的激动却遮之不住。

冬末不动声色，西意思的把已经抹去了油墨的左手拇指藏进手心里，心里有股似喜非喜的情绪，慢慢的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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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身处危境

过了两天，公司里便开始有流言传出，有说何方劲亏空公款的，有说他徇私舞弊的，有说他跋扈弄权的，甚至于连本来应该算是大事底定的工程事故扫尾，也突然传出了另一种版本，暗指是何方劲越权行事，强迫建筑队赶工而又克扣工程款，才致使建筑队不能不违规操作，引发事故。上次的事故，何方劲应该负起完全的领导责任。

原本应该了结的事故，突然又生出这样诡异的谣言，根本都不必猜测，就能让人清楚其中的原因。

东末在把文件送给何方劲签字后便去询问三建队到底有无发生严重的工程事故，探听的结果是三建队只出了一起小车祸，工具车爆胎滑行，摔坏了一台勘测用的全站仪，不过损失了些微财物，根本没有人员伤亡。

两厢一对，冬末心里猜疑便落实了——那天黄健催促她去送签的文件，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财务报表，而有可能是一些栽赃陷害的东西。那天黄健肯定是知道何方劲醉了，又借故把柳慧调走，再利用何方劲对她防备较少的心理，一举突破他的防线，彻底的让他当了一次冤大头。

这一下，恐怕上次的工程事故责任真的要落实到他头上来结案了。尽管事实上不是他，但那些文件上有他的亲笔签名，他怎么摆得脱嫌疑？

东末清楚这次事故责任会造成的后果，既然黄健下了这种手，他一定会趁人病，要人命。轻则拿着文件颠倒是非在董事会上把何方劲拉下马来，重则向检察院投诚，再把罪名夸大几分，直接把他陷进牢里去。

照黄健做事信封打蛇打死原则的过往来看，他利用检察院把何方劲完全打落的可能性比他轻轻抬手大多了。

在冬末的等待中，本来已经将要偃旗息鼓的检察院果然又重造声势，再次派员调查上次民工伤亡事故的“内幕”。这一次，何方劲很倒霉的从上次的置身事外者变成了局中人，并且检察院很迅速的掌握了他下令违规赶工的证据。

何方劲被检察官带走的时候，冬末正从宿舍出来，刚好在公司大门口遇见。何方劲头发凌乱，双目通红，平日整齐光洁的服饰此时狼籍不堪，腕上戴着手铐。冬末与他迎面碰上，何方劲不顾检察员的催促，停下了脚步，望着她，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古怪至极，好一会儿，喑声问道：“阿舒，是不是你？”

冬末扬眉，诧异问道：“什么是是不是我？”

“只要是我签过的文件，我从没有不审慎查看内容，留备底案的，不可能出现冒出两份由我亲手签署，但我却根本没有印象的文件来。能让我毫无察觉一脚踩进去的陷阱，除非是你设下的，否则没有别人。”

冬末微笑：“何经理，检察机关的公正严明，我深信不疑，你也应该相信。天理公义，容不得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纵坏人。你如果没有做错事，不妨把到检察机关暂住当成一种另类体验，静候无罪开释的佳音，何必说些我不懂的话？”

何方劲哈哈一笑，只是产音里终究掩不住凄凉之意：“阿舒，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我会如你所愿！但经此一役，我对你再无亏欠，若有日后，你莫再怪我。”

冬末扯动嘴角，一笑：“何经理，若有日后，舒冬末必定恭迎您的大驾。”

何方劲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后会有期！”

一话既毕，他大步从冬末身边迈过，坐上了检察院的车辆。他不再回头，倒是他身后的两名检察员回头用猜疑的目光仔细的打量了冬末一眼。

载着何方劲的车呼啸而去，留下冬末站在当地，怔然。

她的仇人，终于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了，但是，她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意。

是，何方劲对她做过的事，用他的性命来偿还也不为过，但是，他今天这样的下场，却说不上是他当日作恶的报应，而是被阴谋陷害。

布置阴谋的人是黄健，但让何方劲踏入陷阱的人，却是她。

她知道何方劲在这件事上的无辜，也知道他有今日是被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何方劲栽了这一次，相信以黄健的手段，会继续让他栽第二次，直到让他替东宝背下所有恶名，再也不能重见天日为止。

以结果而论，她报仇的目标达到了；当时，以过程而论，她报仇的手法，却与光明正大毫无关联。

她低头，张开左手，自己微翘的拇指上，仿佛还沾着那日她所蘸的鲜红印油，那么红，红得像血。

崔福海得知何方劲被捕的消息，第一时间打了电话过来：“冬末，恭喜。”

冬末听刭他一腔喜庆，很想说一声“同喜”，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反问了一句：“大海，何方劲现在这样，你真的高兴吗？”

崔福海毫不犹豫的回答：“自然高兴，这就叫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冬末不出声了，崔福海从她的静默中察觉她的情绪不对，有些惊疑，好一会儿才问：“东末，难道你不舍得？”

“我对他己经没有了感情，怎么可能舍不得？”冬末轻轻一笑，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为了他这个结果，我似乎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崔福海愕然，惊问：“怎么？”

“检察院作为证据的两份文件，是黄健通过页数调换顶包的手段凑出来的。而文件后面的签字，是我趁他酒醉拿到的。”

东末涩然一笑，左手拇指不自禁的搓动一下，叹息：“大海，应该为那些民工的伤亡负责的人，是黄健。而在东宝过往的发展过程里，要为许多受过伤害的人负责的人，也是黄健。我这样做，不仅是陷害了何方劲，更是帮助了犯罪者逃避了罪责。”

崔福海也一时无言，良久才道：“冬末，你也不用太自责。黄健混到如今这地位，逃脱罪责的方法多的是，就是没有利用你拖下何方劲，他也能用别人替罪。并不是因为你报仇，他才逃脱的。”

冬末静默片刻，才道：“这也是一种可能……然而，现在毕竟是因为我参与其事，才让那些含冤者无法看到真正的罪魁祸首接受法律的制裁的。”

崔福海因为何方劲的欺骗，才到大二就被迫辍学，为了归还欠同学的钱，他也曾经在建筑工地里打工，深知民工的苦难，此时听刭冬末的话，深有感触，黯然一叹，勉强道：“冬末，我们到今目，都知道这世界的运行规则，本来就没有什么清明。你只是顺势而为，并没有刻意作恶，不必自责。”

冬末干笑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却不期然的想起了夏初清明开朗的笑脸——在他的眼里，世界就是清明的，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同一个人，为善时他会赞叹，为恶是他会恼怒。但是他绝不会因为那个人曾经为恶，就将其所有行为都归为恶，也不因为那人曾经为善而将其恶行包庇。

若是让夏初知道了何方劲与她的过往，若是让他知道她为了报仇而做的事，他会怎么看她呢？

会用很伤心很伤心的表情看着她，围在她身边，不停的劝她改恶行善，匡扶正义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隐约觉得头痛起来。

何方劲被捕的第二天，检察院的人再来东宝了解情况，就特意把冬末叫了进去，询问她与何方劲的关系以及他昨天与她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冬末虽然没有跟公检法机关打过交道，但与同龄的女孩子相比阅历不知丰富了多少，检察机关的问话她也能应付，加上黄健利用她做了事，也怕她会不经意的把自己漏了出来，免不了上下打点，替她多方遮掩。

有黄健相助，冬末从检察机关的询问终脱出身来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辞职。

黄健对她的辞职申请并不意外，只是例行的挽留一番，见她去意坚决，便应允了。

冬末搬出东宝的职工宿舍，一时无处可去，心里又有些不安，也懒得租房，直接去一家三星酒店开了间长租房。

崔福海对她这种做法很不满意：“冬末，你可以到我家暂住，再不然你那两家店都是有员工宿舍的，哪里不能将就，住在外面多不安全。”

“正是因为不安全，所以我才要住在酒店里。”

崔福海吓了一跳：“不安全？你是说……你现在有麻烦？”

冬末也不隐瞒：“我觉得眼下确实有危险，实在不能将麻烦带回去。大海，我整理出来的那些资料，你藏好了没有？”

“我知道有开锁高手，没把材料放家里，在银行租了保险柜藏着，你放心。不过，你自身的安全怎么办？请两个保镖？”

东末苦笑：“大海，检察机关没准现在都还在盯着我呢，我这时候突然请保镖，那不是明白告诉他们，我这里有情况，更招他们注意吗？国内的公检法机关是什么样的办事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想跟他们打交道。而且，我想，只要事情完结得快，不再出岔子。我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只要何方劲的案子结得快，黄健这事办得顺利，她手里藏的那份资料不流出来，相信黄健还犯不着一定要置她于死地，毕竟她一直谨言慎行，并没有过探听黄健的机密的举动。而且这次黄健栽赃陷害，她虽然参与了其事，但却根本没有人向她透过风声，即使为了这次事件，需要真的杀人灭口，大概也轮不到她吧？

不过黄健做事心狠手辣，让人来恐吓她一番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大海，你赶紧给我找一些制暴性能良好的防狼工具，我带在身上，心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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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等待和成长的烦恼

接下来她都躲在酒店包房里，除了用笔记本上网，和小童、宋宁联系，与崔福海通通电话，基本上不做别的事，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她在这里静候风波过去，东宝那边的事情发展却大出众人意料，何方劲被检察院带走以后，东宝集团的董事长洪春竟连夜飞赴，上下走动，硬生生的将他取保候审，又弄了出来。

东宝上下都知何方劲是洪春的亲信，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洪春竟肯为何方劲如此出力，却还是大出众人的意料。一时间东宝上下人等都不能不重新估量何方劲的份量，局势又紧张起来。

冬末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发了会儿怔，正心里茫然无措，突听有人敲门。小童和娇娇一脸紧张兴奋的冲了进来，叫道：“末姐，快收拾一下，我们去看画展。”

冬末正兴致缺缺的时候，闻言抚额长叹：“都已经晚上了，哪还有什么画展可看？”

“就是因为晚上，我们才有画展可看啊。如果是白天，我们都工作，哪有时间看什么画展嘛。”

娇娇急声催促，小童却一脸故作神秘的看着冬末，嬉笑道：“末姐，晚上一般的画展当然会关门，但是这次的画展不同喔！你猜哪里不同？”

冬末看她笑得既暧昧又促狭，心里一动，脱口问道：“那画展，是夏初的个人画展？”

小童点点头，又摇头：“也不算是夏初个人的，是他和他老师、同学的联合画展。但他的画作占了三分之一，是整个画展的支柱喔！所以他才能在画展正式对外开放之前，征得老师和同学的同意，让我们晚上就去看看。”

娇娇谈到美术，性子比小童更急，也不等冬末答应，就先奔进屋里，自发自动的帮她收拾东西，然后推她换衣服梳头发，哀怜的恳求：“末姐，求求您老，快点吧！我想看看夏初的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夏初说了，只要你不打电话要见他，他绝对不出现在你面前纠缠你，所以你完全可以安安心心的看画展，不想见他就不见。”

冬末知道夏初办画展让小童她们来叫她，其实是出于一种有所成就，想让白己重视的人看到的心理，是很想去看的。不过看到小童她们一脸紧张，狗腿似的跑前跑后，生怕她不去，她倒不着急了，很悠闲的等着她们给自己打洗脸水，拧毛巾、拿衣服。

小童先发现了冬末的“阴险”，大感冤枉，叫屈：“末姐，你好奸诈！把我和娇娇当小丫头使唤呢！”

冬末忍俊不禁：“我又没说我不去，是你们自己要当小丫头的，我当然是能享受就享受。”

小童又好笑又好气，有些惊疑的打量着她，犹豫的问：“未姐，你现在对小夏，到底是什么态度？”

冬末白了她一眼，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就数你八婆！什么都爱问，要看画展就快去，啰嗦什么。”

“才不是啰嗦，只是关心啊关心！”

“免了！你的关心往往都会变成灾难，我可没有抗灾救难的设备。”

三人说说笑笑，打车直奔举办画展风鸣画廊。风鸣画廓的大门已经关了，小门旁边却还有人等着给她们一行开门。

这是全省首屈一指的画廊，地址虽然有些偏，但面积却不比省美术馆小。一进门，就能看到影壁上浓墨重彩的绘着一幅巨大的青松云海红日初升图。这幅图接地连厅，气势恢宏，让人一眼望过去，竟从心里生出一股错觉，仿佛红日青松就在眼前，慑人心魄。让来人一进门就不自禁的心神一怔，俗气都被涤去了几分，油然生出一股对美术的惊憾与赞叹来。

三人也不觉的受这画营造出来的气势所感，不自禁的放轻了脚步，连呼吸也放缓了。整个大厅除了她们之外没有别人，小童不喜欢这种把人压得像在朝圣的气氛，走了几步，便问：“末姐，要不要打电话给小夏，让他陪我们一起参观？”

冬末一怔，觉得这提议极有诱惑力，但不知为什么，她却不想付诸行动。

这么久不见他，可以因为距离而放纵自己去虚拟一个精神支柱，时刻想他，将他当成自己最后的心灵净土，在忙碌疲惫，辛苦心累的时候想象他在身边，抚慰疲劳。但到了有时间有空闲跟他见面，她却又怕了。

怕他已经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人，怕他对自己已经没有了想象中的情意；甚至也怕自己不符合他的想象。想象与现实交错的时候，免不了会有落差。这落差，让她突然之间，就变得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了。

尽管她知道，总有一天，她还是要面对他的，但这一天，她却不自觉的想推迟再推迟。

也许，这就是近人情怯吧！

她不同意见夏初，小童磨叽个不停，娇娇却只关心夏初的画展，拿了画廊的地图左看右看：“小夏的画在东展厅，快走吧，别吵了。”

三人现在都只对夏初的画感兴趣，也不管其它人的画，直奔东厅而去。

东厅里灯火通明，里面的画都没有遮掩，显然是夏初为了让她们来看，特意这样布置的。入得门来，看到的便是一幅水彩画的桃花，绮丽无端的颜色染在画布上，簇簇鲜活，美态丝毫不见入画时时间恒定不变的凝固，却有着不尽的生气，花在画上依然让人感觉喷香吐艳，生机盈盈。

小童大惊小怪的哇了一声，叹道：“小夏画得真好。”

冬末也被画里所表现出来的美态震了一下，听到她赞叹，忍不住取笑：“你这家伙就认得钱，鉴赏美术的细胞那是半分也没有，看得懂什么是好吗？”

“我是不懂鉴赏，末姐你也不懂的吧？咱们就别和尚笑癞子头发稀了。管他什么艺术内涵呢，我看着画美得舒服，那就是好了。”

除了娇娇以外，东末和小童都没学过美术鉴赏，看画也确实只是看着美就觉得好，典型的是外行看热闹。

好在夏初的画，确实也像小童说的那群，看上去美得舒服，没有什么夸张怪诞的地方。就算是外行，也能感受到画面里所透出采的温暖柔和，每条线的转折，每个角度的移转，每分光暗的过渡，都自然和谐，恰到好处，让人观之从眼底心底熨贴舒畅，情绪愉悦。

小童一面看，一面赞叹，间断时又嗟叹：“哎，现在市场上油画的价钱才高呀，升值又升得快，小夏怎么就不画油画，要画水彩呢？似乎在我国，水彩画不怎么受青睐的，都没听过有什么出色画作呢。”

冬末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小童，真是生意做的越大，就越往钱眼里钻了，兴致勃勃的跑来看画展，看到人家画得好，考虑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人家的画不值钱？

小童没有耐心，走马观花似的往前冲，急欲快速浏览一遍；而娇娇是以专业人士的眼光，仔细的研究夏初的构图和画法等等。只有冬末一个人，不快也不慢，脚步很轻的走过每幅画的面前。

桃花、温泉、橘园。农舍、李树、田野、烟花……一幅幅的风景画逶迤画来，不是别的，正是他们去年春节游玩过的地方。明丽的画面，将记忆里那些美好的时光一点点的串连起来，像一条时光隧道，让她徜徘其中。

冬末的目光落在画的右下角的明知山，“等待”，等待——这是他让她来看画展的原因吗？只是想告诉她，他一直在等待？

看到画，就像看到他正站在自己面前，无视她的冷漠，不怕她的上海，直面源自于她的所有风雨雷电，毫不退缩，决不放弃。

她不是什么清白无染的人，丑恶的时候恶得足以让人发指，大约这世间，也就只有一个他，不管从她这里受到什么样的伤害，仍然只记得与她在一起的美好，仍然固执的爱着她的美好吧？

画架下面似乎压着张纸，她心里一动，伸手轻轻一掀，里面落下一封信来，信封上是夏初的笔迹写着她的名宇。她转头看看小童和娇娇，只见她们各自忙着看画，也不知是真的没注意她拿信，还是假的没注意，总之谁也没看她，便将信收起：“哎，我先走了。”

小童和娇娇看热闹的看热闹，看门道的看门道，各有各的兴高采烈，谁也没管她，只是随意挥手：“走吧走吧！”

冬末料想她们大约是有意给自己和夏初制造机会，隐隐有些恼羞成怒，瞪了她们一眼，便先离开了展厅，走出画廓，在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把信拆开。

学美术的人大多写得一手好字，夏初也不例外，字看上去很是舒服，信写得不长，开头就问：“冬末，我画的好不好？你喜不喜欢？我的同学阿汉总是批评我的画浮浅，都不能表现社会的深刻内涵，完全没有价值，说得我心里怕怕的。”

冬末透过信上的文字，仿佛看到了夏初苦恼的表情，忍不住骂了一声：“笨蛋，阿汉是什么东西，他的鬼话你也信？”

不过他选择了被分为轻型画种的水彩画，与美术的大潮流大相违背，加上心境所限，看任何事物都只看得到光明美好的一面，无法更细腻的体会社会人文，恐怕这辈子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成不了世俗眼里认定的“大师”了。

只是他的画纵然成不了大作，但她却很喜欢，相信这世界上大多数人也会很喜欢。

夏初，这世上，不是做所有事，都需要具备什么特殊意义，就像不是所有的艺术作品，都需要有什么深刻的内涵一样。你的画，能让人觉得美好，能让人向往美，就已经足够了，完全不必在意所谓的“专家”给你什么评价。

“我经常在想，我的画没有阿汉说的内涵，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长大’呢？冬末，你离开的时候，说我应该长大了；我问哥哥你为什么会离开我，他也说我‘长大’了就会明白。可是‘长大’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当初她离开，一直以为会在夏初心上留下很重的伤，可是看到他的信，她心里一直深藏，重得有时候会让她想到他都难受的愧疚，却突然消散了不少，有种类似于欣慰的情绪诵上心来，让她人不知大笑出声来：

一直嚷囔要长大，并且执意离开家人的照拂独立生话，慢慢成长的人，闹了这么久，居然连长大到底是什么东西都弄不明白，笨到他这种程度，也算难得了。

“虽然‘长大’这东西很难懂，但是，如果我长大了你就会回来，那我会一直努力的。不过，如果可能的话，你还是早点回来吧，你不在我身边，我会很想你，想得很难过。”

冬末看完信，拿出手机，点下夏初的电话号码，却没有按下拨通键。自从跟夏初分手后，她再找他就一直是用公用电话，以免他找她Qī.shū.ωǎng.。现在这个电话，用她的手机打出去，就代表她不再躲避与他见面了。

她确实想见夏初，想给自己这从爱情灰烬里重新长出来的新苗争取一个结果。然而，承认夏初是自己所爱，所要面对的夏家的情况，让人不能不心生畏惧。

她的心理做好准备了吗？

沉吟许久，她轻轻的按下了拨号键，只响了一产，电话就接通了，电话接通的瞬间，她蓦然变成有些紧张。因为紧张，她都不敢让自己感觉寂静，立即就唤了一声：“夏初！”

“哇！哈！咚！哎哟！”电话那头随着她的声音发出一连串的怪响，夏初紧张的叫：“东末，你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嗯。”冬末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直抽气，便问：“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刚听到你的声音，不小心碰了一下头。”夏初嘿嘿的笑着，补充说明：“不痛，不痛，现在不痛了。”

冬末一腔紧张，被他比自己更紧张千万倍的反应一冲，忽尔烟消云散，全变成了笑意，心情不知不觉的就轻松起来，忍不住一笑。

夏初听到她笑，也跟着笑了。

两人太久没有说过话，都觉得有好多话想跟对方说，可是真的通了电话，准备好好的说话了，却又突然间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听着对方的笑声，自己也忍不住想笑，如此互相传染，就变成了两人隔着电话相对傻笑。

笑了好一阵，冬末才醒过神来：“夏初，我看了你的画，很好。”

“真的好吗？”

“真的好。我很喜欢。”

夏初得到她的肯定，这才放下心来，吁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顿了顿，他又问：“冬末，你回来好不好？明天画展开幕，我有点怕，你回来陪着我好吗？”

冬末摇了摇头，柔声道：“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暂时不能回来。画展是你和你的老师同学的作品汇集，开幕时他们一定会拦在你面前，不用你做什么事的，你不用紧张。”

夏初听到她说不能回来，十分失望：“冬末，你在做什么事？”

冬末不便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他，而且以事情的复杂程度，即使告诉他，他也不会懂：“一些很复杂的人际关系，你不熟悉的。”

夏初挠了挠头，他这一年独立生活，最大的收获恐怕就是知道了人际关系的复杂远远超出人的想象，无论他怎么努力，也实在想不明白。所以冬末一说是复杂的人际关系，他就没了话说，只是十分不甘心：“那，冬末，你现在还在风鸣画廊吧？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冬末转头看了眼风鸣画廓，摇头：“夏初，我把事做完就回来，现在我累得很，没有精力见你。”

夏初闷不吭声，冬末知道他心里肯定郁闷，只是时间过了一年，他不像以前那样直白的把不高兴用言语说出来了，心里微觉酸涩心痛，突然间宁愿他还是以前那个遇到不高兴的事，就直接嚷出来的孩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冬末叹道：“夏初，如果一个人对你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你会不会宁愿当坏人，也要报复回来？”

夏初觉得她这个问题十分奇怪，回答：“当然不能做坏人了！如果是坏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为了报复他，也做坏人，那不是和他一样了吗？”

他的回答不假思索，简单直接，听得冬末苦笑，叹道：“夏初，你果然还没有长大。”

如果成人的世界，也想他理解的那样简单就好了。

“不能做坏人，跟我有没有长大没关系吧？”夏初咕哝一声，又想起了他这段时间的困惑：“冬末，我一直都在努力长大，可长大到底是什么呀？”

冬末刚才心里还笑他连“长大”是什么都弄不明白，但到了他当面问这个概念是，她才发现，何止夏初会觉得迷惑？就是她自己，也根本无法准确的搞清“长大”到底是什么啊！

人们总是习惯性的对单纯天真的人说：“你还没长大。”可是到底要怎么才算“长大”，又有谁回答得清呢？

一定要变得只会追名逐利，完全不相信世界的善意，算计别人，冷漠对待世事，钻营取巧，丢弃所有的单纯天真，才算“长大”吗？

冬末沉吟了一下，才有些艰难的回答：“长大就是你能完全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保护自己不受坏人伤害，不用亲人时刻为你担心吧！”

夏初恍然大悟：“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嗯，是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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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突然出现的恩人

“如果是这么简单的事，那我现在似乎就已经能做到了啊！”

“那不是很好吗？”

夏初得到肯定，开心的笑了起采：“冬末，我长大了，你高兴吗？”

“我很高兴。”

只是我的高兴，却不是预想中的因为你“长大”而高兴，而因为你的本质一直没有变。虽然也开始懂得稍微掩饰一下情绪，，但依然很傻，很天真。

冬末轻声喟叹，有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其实，她并没有真的想让夏初长大，她更希望的，是夏初不要变，永远都保持着最纯洁的心，最天真的想法，最直接的情绪表达，最大善意的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则，最美好的对世间事物的热爱，即使受伤，也不放弃；即使遇挫，也不气馁。

当然，她最希望的一件事是，他对她的感情，像雏鸟将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事物认定为自己的母亲一样，不移不离，永如当初。不管他最初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只要他一直爱她，那就怎样都好。

夏初兴奋之余，絮絮的诉说着他最近遇到的一些事，烦恼的，高兴的，无聊的，不懂的……冬末静静的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鼓励他往下说。

说了许久，夏初打了个呵欠，冬末问道：“困了？想睡？”

“是啊。”夏初睡意浓重，声音低了下去，喃喃的说：“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好。这些天又一直担心你不来，都没法安心，现在是有点困了。”

冬末听到他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心里微微带甜，叹道：“困了，你就睡吧。”

夏初上眼皮直往下掉，却还是强打精神：“不要，我去睡你就不陪我了。”

“我不挂电话，就这样陪着你，直到你睡着为止。”

“真的？”

“真的。”

夏初终于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慢慢的睡了。冬末听着他从听筒里传来的细微鼾声，遥望天边微弱的星光，心中一片柔软，不知不觉的微笑起来，轻喃一声：“夏初，其实我并不介意你是不是长大了。”

如果长大是件让你痛苦迷惑的事，你不想也没有关系。

难得一夜好眠，次日清早，冬末犹在梦中，突然听到手机铃响，摸过来仔细一看，却是个陌生的号码。

接通电静，问话的女声也很是陌生：“你好，请问是舒冬末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电静那头的女声有些沙哑，还带着种慵懒的腔调，轻轻一笑：“我是洪春，舒小姐既然在东宝建筑工作了一段时间，想必对我的名字不会太陌生。”

洪春？东宝集团的董事长，刚把何方劲捞出来的洪春？

她怎么会想到要找她，找她可是为了何方劲的事？

刹时间她犹存的睡意褪得干干净净，因为昨晚一夜好眠而得的愉悦心情被破坏得

干干净净，下意识的竖起了防卫的大旗，警惕的说：“洪董事长，久闻您的大名。

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洪春笑了笑，道：“我本该亲自前住舒小姐住处拜访，可惜身有残疾，行动不便。能不能劳舒小姐大驾，往本城西路清乐山庄走一趟？”

冬末知道她开口相邀必是为了何方劲，怎肯赴约，笑着婉拒：“很抱歉，洪董事长，我这些天都有要紧事。”

她说完就想挂电话，但洪春却抢先一步开口：“舒小姐，有件与小何无关，但却与你切身相关的事，我想告诉你。”

冬末一愕，不知她这话从何说起。洪春却不管她的反应，径自说了下去：“舒小姐，我在六年前，认识了一个可恨亦可怜的老人。其实那位老人以年纪来说也不算老，只是外相显老，四十几岁的人，看上去足有六七十岁。”

冬末一时想不出她说这种言不及义的话有什么用，疑问的轻唔一声。

“那位老人年青时生有儿子一女，出于重男轻女的观念，她对两个儿子十分宠溺，对女儿却很是苛刻。后来，她的丈夫离世，三个孩子上学她供不起，于是她把学习成绩最好也最喜欢读书的小女儿的学籍除了，却让两个根本无意上学的儿子继续念书……”

冬末极想把手机扔开，不听洪春的话，但不知为什么，她的手却不听指挥，依然听着洪春的话。

“可惜这位老人完全弄错了养育方向，两个儿子有母亲的宠溺，都变得无法无天。老大在街头打混，因为盗窃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老二稍微好一点，除了游手好闲啃老以外没有什么大恶。”

洪春感慨的叹息一声，道：“至于老人的小女儿，则在当年被母亲除了学籍以后，就离家出走，再也没有音讯了。”

冬末脑中一片空白，嘴角抽搐，许久才冒出一声尖锐的责问：“洪董事长，别人的家事，与你何干？”

洪春轻笑一声，回答：“本来与我没有什么相干，不过四年前，那位老人因为意外事故而截肢时，她的儿子对她不管不顾，她的女儿没有及时赶回，是我在知道她的情况以后，立即派人送了两万块的医疗费过去。而后的几年里，这位老人每个月收到的二百块残疾补助，也是由我所建的基金会发出。”

冬末刹时哑然，好一会儿，才喃道：“原来……当时出钱的善人，是你……”

“对，是我。”洪春微笑，轻问：“舒小姐，凭我这么些年对那位老人的帮助，是否值得你移驾来见我一面？”

值，怎么不值？

冬末痛苦的闭上眼睛，手指不自禁的轻轻颤抖，好一会儿才说：“洪董事长既然有令，我怎敢不从？只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

“舒小姐如果有空，我将派车前住迎接。”

挂断了电话，冬末才觉得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许久没有碰触到的伤口，倏然之间又痛了起来。

洪春的故事的前半段，半点也不稀奇，中国社会重男轻女思想严重，这种不想读书，也不是读书的材料的男生被逼着上学；而他想读书，wrshǚ.сōm也有读书的天分的姐妹却被迫辍学的事例，屡见不鲜。

只不过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发展与世俗常例有些不同——那个被迫辍学的妹妹，并没有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妥协，更没有那么伟大的牺牲精神，自觉自动累死累话帮母亲承担赚钱供哥哥们读书的重责。她吵着要读书，争取不得，在倍受哥哥们奚落的情况下，跟他们打了一架，然后挨了母亲一顿板子逃跑了。

准确的说，她不能算是逃跑，而算是“私奔”！

她跟着当时刚才考入大学的男朋友一起走了，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她的母亲，对她所犯的错，她绝不原谅！

在离家以后的十年里，无论她遇到什么，受过什么伤害，她从没想过去寻找所谓的家的抚慰，在她心里，家，早已随着父亲的去世而消失，她应该叫母亲和哥哥的人，与她除了血缘以外，没有其它的关系。

所以无论她的哥哥们怎样堕落，怎样不成器，她都不曾想过说他们一声，更不曾对他们援助分毫。

只有那个赋予她生命的那个女人，她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托崔海福暗里给钱给物，稍微关照。

那份关照，不是因为什么亲情，而是念着她到底有十月怀胎的辛苦，给了她血肉之躯。她对那个名义上是她的母亲的女人没有母女的感情，但她仍然承认，也承担了对她的赡养义务。

只是她尽这份义务，从不愿让人知晓，而为了不让别人察觉有异，崔海福的出手很小心，用的手段也很曲折隐晦。转了几转，信息反馈就慢了，所以四年前的意外事故，她才没有及时将医院所需的费用划过去。才让洪春有机会施恩，今日光明正大的向她讨取人情。

洪春对她讨取人情，她不觉得过分，因为这世上除去父母对未成年子女，成年子女对年老父母的瞻养义务以外，没有谁天然“应该”对谁有责任。施善不望报固然是人性之美，但在施善之后，如遇有所需的情况，希望得到回报，也无可指摘。

洪春当日出于善心给予了帮助，今天自然就有资格要求回报。

只是不知道她要的回报，到底是什么。

出了酒店便有洪春派来的人将她迎上车，直奔清乐山庄。

清乐山庄位于城西郊区，照市政观划，是预备开发为高级别墅的，道路已经修建好，但别墅群却还没有成片。因为绿色环保的理念问题，整个区的绿色植被都保护得很好，在还没有动工的地方，竟还能显出几分山野之趣来。

洪春的照片冬末曾经在公司的内部刊物上见过，不过由于洪春虽然位高，权力却说不上重，一直都有边缘化的意味在里面，她的照片极少清晰的正面照刊登。所以当洪春坐着轮椅在保姆的推动下来到冬末面前时，冬末仍然觉得意外。

洪春比照片上更显年轻，三十许人，弯眉大眼，嘴有点阔，鼻子也有点狮鼻的味道，但整张脸看上去却有股很奇异的风情，很是艳丽。

“舒小姐，请坐。”

“谢谢。”

洪春把推轮椅的保姆叫去泡茶，然后毫无避讳之意的仔细打量了冬末一番，笑道：“舒小姐比起十年前的照片来，漂亮太多，让我都有点不敢认呢。”

冬末微微一笑，也不去追问她是从哪里看到自己十年前的照片，道：“洪董事长过奖了。”

洪春摆手道：“恐怕初见舒小姐的时候，会有这种赞叹的人，不单单是我，还有阿福和黄健。”

她口中的阿福，自然是东宝集团的行政部总裁陈吉福。冬末怔了怔，疑道：“陈总裁和黄总经理？”

“不错。”洪春看到冬末大惑不解的样子，又笑了：“舒小姐，你想不明白阿福和黄健为什么会注意你？看你十年前的照片？”

冬末知道这必然与何方劲有关，但其中的关键，她一时却想不出来，便摇了摇头。

“这些年来，阿福一直将小何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绝不肯放弃任何打击他的机会。你的照片，小何一直带在身边，自然会落入他人的眼里，分外的留意了。”

洪春略略侧首，看了冬末一眼，笑问：“舒小姐，黄健在知道你的消息后请你去东宝建筑公司上班之前，还派人去跟踪过你，证实你确实是小何的意中人后才请你去东宝上班的。”

冬末直接将“意中人”三字忽略过去，道：“洪董事长说的这些事，我不太懂。”

洪春等保姆把茶端上退开，才继续她刚才的话题：“黄健请你去东宝建筑上班，目的之一当然是打击小何；再一个，却是想看看你和小何旧情复燃的话，能不能离间我对小何的信任和倚重。”

冬末倏然想起黄健曾经鼓励她跟何方劲交往，愕然：如果她和何方劲旧情复燃就能离间洪春对他的信任和倚重，那岂不是说洪春对何方劲的感情大有暧昧？

这，这也太让她匪夷所思了！

洪春看到她的震惊，却微微一笑，道：“正如你所想，阿福一直以为我对小何信任倚重，是因为他是我养的小白脸。”

冬末想不到洪春的话竟说得这么直白，更是惊愕，一句问话脱口而出：“他是吗？”

洪春望着她，笑问：“你希望他是，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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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命悬一线

洪春的问题总是出乎冬末的意料，让她不禁皱眉：“洪董事长说笑了，何方劲与您是什么关系，于我有何相干。我不过是基于好奇心，意外之下随口一问而已。”

洪春呵呵轻笑，状若惋惜：“小何对舒小姐情深不移，九年来不管面对什么诱惑都不曾动摇，现今年代，这样的男人实在少见，连我也不能不佩服，可惜舒小姐看上去，并不领情啊。”

冬末早知她找自己除了何方劲，不会有第二个原因，但没想到洪春把话说得弯弯绕绕，半天不入正题，说得事却让她感觉厌烦。

“洪董事长，我与何方劲早已没有关系，这些话您对我说，实在是毫无意义。”

洪春见她神态疏离，不禁一叹，道：“舒小姐，小何当年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对你深怀歉疚，自我折磨，也是一种惩罚，你难道就不能原谅他么？”

冬末扬眉，冷笑：“洪董事长，何方劲做事，从来都是只管目的，不择手段，即使有愧也绝不后悔，什么时候能有自惩之举？何况这世上，不是所有的错都能犯的，犯了就再也别想求得原谅。这一点，我深信何方劲自己也知道。”

洪春轻轻摇头，问道：“舒小姐，即使是用我对你母亲的恩情相抵，你也不能原谅他？”

“不能！”

“为什么？”

冬末抬头，直视洪春，微讥问道：“洪董事长，您既然曾经打听过我和我母亲的恩怨，难道您对我的性格，还是无所了解么？”

洪春因为何方劲的原因对冬末好奇，进而了解她们母女恩怨，哪有对冬末的性格毫无了解的道理？甚至于她对冬末的母亲施恩，最初虽然未必怀有算计之心，但在连续几年的抚养中，却多少有一点想在“万一”的情况下，能籍恩对冬末略有挟制。

只是她也明白，冬末的性格既然刚烈到母亲的过错，都绝不原谅的地步，施恩相挟能起的作用到底有多少，实在难以预料。甚至于即使冬末当场拒绝，也不必太过诧异。

“舒小姐，那毕竟是你的母亲！”

“我的母亲薄待了我，我都未予原谅，既然如此，何方劲的背叛又凭什么取得我的原谅？”

洪春一时无言，静默片刻突然道：“舒小姐，你可知小何为什么能够得到我的信任，拥有如今的成就？”

“我没有兴趣知道！”

“但你理应知道！”

洪春坐直了身体，认真的说：“舒小姐，我希望你能多几分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冬末嘿的一笑，不无苦意：“洪董事长，您有恩于我的母亲，自然有资格要求我的耐心。”

洪春也深知自己挟恩相要，虽然不算卑鄙，但也与光明磊落四字少了点缘分，脸上也微带苦意，静了静才道：“九年前，东宝虽然已经初具规模，但毕竟是由建筑包工起家的，底子不算厚。外子和阿福他们兄弟三个名义上是老板，实际上却还经常干捋袖子亲自带队赶工程的粗活。当时的公司在外人眼里看来，实在是不入流，一般正规大学毕业出身的人才都看不上眼，也瞧不起我们这种野路子的出身，外子觉得既然招不到高级点的人才，就只好自己栽培。小何就是他在工地上发现的，他觉得小何虽然只有高中毕业，但学识能力胆量都大得很，栽培一下能当大用。”

她顿了一下，望着冬末笑了笑：“老实说，外子提拔小何的时候，我并不很喜欢，因为小何长相太好，实在不像是能踏踏实实吃苦做事的人。”

何方劲确实有张很好的皮相，不同于夏初中性化的俊美，而是一种纯属男子的线条俊朗，而在冬末的认识里，他也确实像洪春说的那样，不是个能踏踏实实吃苦做事的人。

但洪春的话一转折，却否定了刚才的判断：“不料我那次却看走了眼，小何做市场调查，可以为了一个信息反馈徒步走七八个小时毫无怨言，让他去采购材料，他可以为了节约成本对比性价比日夜奔波不休，参加一个交流会，他可以为了学习一天只休息三四个小时……那种拼命的劲头，看上去真让人心惊。”

冬末想不到何方劲居然会有这样的时候，大吃一惊，旋即想到自己和崔福海白手起家的创业之初，心中也就释然：想要取得成功，不是靠运气就行的，还需要辛勤工作，比别人加倍的用心努力。

何方劲遇有良机，也要他自己肯拼搏，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否则的话，他天分再高，最多也就与崔福海或者冬末成就相当，绝无可能超过他们良多，使他们连报仇也这么难。

洪春叹息一声，道：“小何天分高，又肯努力，虽然因为年轻暂时不能独当一面，但外子对他很是喜爱信任，就把他带在了身边跑腿历练，公事私事都会让他参与。如此过了半年，公司发生一件大事。”

洪春说到这里，面上犹带恻然之意，显然那件大事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她的黯然一闪而过，接着往下说：“当时我弟弟突然失踪，公司接的一个县政府办公大楼的承建工程因而停工，外子前往调查原因，却被对头打成重伤，他估计自己撑不开局面了，就把小何叫了去，让他把手里所有的资金全都调出来，把我和一双儿女带走避难。”

冬末因为崔福海的原因知道中国在房地产改革之初，市场规则到处都是漏洞，政策被下面的人一钻空子就变成了半黑不白的东西，像这种建筑公司的老板遭人追杀，以至于自己身陨，家属逃跑避难的事屡见不鲜。洪春的遭遇不稀奇，只是她当初危急到了需要卷款潜逃的地步，竟还能重新振作，把东宝支撑起来，实在极有传奇色彩。

“洪董事长的事迹，我听说过一二，据说当时您不仅没有逃跑，反而带伤站了出来，把这单工程一肩扛下，这才树起了东宝建筑的信用，稳住局势，推动集团发展至今。”

洪春摇了摇头，笑道：“舒小姐，其实我没有这么伟大，只想到丈夫已经生死不明，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也是要保住的。所以我在得到小何传来的消息时，立即就开车逃了。只是时运不济，惊慌之下把车开到了一个山弯里，才没跑成。”

她说得轻轻拍了拍自己残疾的双腿，做了个手势。冬末这才明白，洪春的双腿竟是因为跑路而弄断的，顿时哑然，想不到传奇的背后，竟是这样的真实。

“小何当时因为不会开车，就在后座里替我照管两个孩子，所以没怎么受伤。只有我卡在驾驶座上，被毁了的车门卡死了出不来。”

洪春说到这里，面上有些余悸之色，沉默了一下，望着冬末，道：“舒小姐，你能想象吧！一个重伤的女人和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因为车祸而困在极少有车经过的省道上，而小何手里提着外子交给他的几万现款和两张可以兑现的信用证，他其实可以完全扔下我们母子三人卷款逃跑，不理我们的死活，反正我们本身也是逃跑的人，要减轻罪责，都不能向公安机关举报他。”

冬末想想现在何方劲现在的地位，突然觉得不可思议，惊问：“难道何方劲当时，竟没有扔下你们逃跑吗？”

“没有。”洪春笑了笑，眼里依然存有感激及欣慰，叹息：“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会背着我的两个孩子，徒步行走了十几公里去找人来救我，然后又鼓励我别怕对头的威胁，将工程责任一肩担下？他回答……”

冬末终于对于何方劲的事有了急欲一探究竟的欲望，问道：“他怎么回答？”

“我曾经背叛过和我亲如手足的兄弟的信任，也出卖了至爱的女人对我的深情，知道背叛与出卖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伤痛，那样的痛苦，我一生也绝不想再尝一遍。”

冬末没想到何方劲的回答竟是这样的，不禁呆了，心里说不出是震惊还是痛楚，是想嗤笑何方劲的虚伪，还是痛骂他的狠毒。

洪春看着她，叹息道：“舒小姐，这世上，有些人是犯了一次错以后，再犯相同第二次错会毫无心理障碍，也有些人，是犯了一次错，得到教训以后就绝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小何正是第二种类型的人，所以他虽然骄傲自负，但却仍然是个在关键时刻经得起良心考验的人，而我……需要感谢你！”

冬末心头一片茫然，喃喃的问道：“感谢我什么？”

洪春在轮椅上欠了欠身，认真的说：“尽管这样说，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真的需要感谢你，正是因为有你和崔福海牺牲在前，才让小何有对自己的良心拷问的过程，让他长成了一个有担当有理念的人，否则的话，恐怕没有我洪春的今日。”

冬末只觉得世事之荒谬，实在莫过于此，忍不住哈的干笑一声，瞪着洪春：“洪董事长，你当我是傻子么？”

洪春愕然不解：“舒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你以为凭你说的这些，就能让我觉得自己的‘牺牲’值得？何方劲当年的过错就可以原谅？告诉你，没有哪样的事！”

冬末厉笑两声，长身而立：“洪董事长，你曾经施恩与我的母亲，所以我愿意报答你当时的善意，但是这份恩也是有价值的，你不能妄想得到超过价值太多的回报！否则，恕我宁愿当个不知恩义的小人，也绝不当傻子！”

“然而如果我要求你做的事，绝不仅是报恩，而是对你自己也有大利的进步呢？”

“于我有利？钱么？我不缺钱！名么？我不求名！”

洪春抬头，请问：“钱财和名声，你都不需要，那么放下过往，追求新生的了断和良心的安稳呢？”

她这句话的语调，是见到冬末以后的第一次的轻柔，但杀伤力，却比她任何一次进逼都强，击得冬末一震，直觉的反击：“报了仇，才能让我与过往彻底了断！至于良心的安稳！”

她觉得不可思议：“不原谅何方劲的过错，与我的良心安稳有什么关系？若是在他身上，竟能让人寻到良心的安稳，那这世道于我来说，也不免太可笑了！”

“你需要的！因为你知道，小何在这件事上，没有过错！所谓的过错，是你为了报仇，甘心助纣为虐，充当利器，栽到他身上的！”

洪春冷笑，疑问：“舒小姐，你在黄健身边一年，难道会不清楚黄健的做事手段太黑，身上背着不少的人命债吗？而你，为了报仇，帮助黄健陷害何方劲，让犯罪者逍遥法外，无辜者蒙冤受难，于公于私，难道你的良心，都不会有丝毫不安吗？”

冬末的气息窒了窒，反问：“洪董事长，既然你知道黄健做事采用的手段太黑，负着人命，为什么你却一直没有发落他？直到今天何方劲被他所害，才突然正义感大张？”

洪春哑然，冬末摆手：“黄健做事的手段为你创造了利益，这是你多年来，明知他不法依然由着他掌一方之权的原因！而你要灭了他，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嫌他做事的手段过时，不是自己的嫡系，想让何方劲上位！你别对我说什么‘于公于私’，我们都没有‘公心’只有私心！私心所至，谁也没有资格再谈‘良心’二字！”

洪春虽知冬末绝不会像她的表象那样温婉，但偏激到这种程度，却仍然出乎她的意料，而且冬末的话虽然偏激，但未尝不是事实，她静了静，问道：“你真的明知小何冤枉，也不肯向司法机关证明他的清白？”

“绝无可能！”冬末断然拒绝，望着洪春，道：“洪董事长，你要我听你讲故事，我已经听了，但你要我报恩的条件，我不能答应，请你另开条件吧！”

洪春劝说她无效，不禁抬头揉了揉额头，沉默片刻，叹道：“你走吧！”

冬末也不多言，转身就走慢走了几步，又道：“洪董事长，我再用一年的时间等你开条件。一年之后如果你没有要求，我会向你创建的基金会捐献一笔钱，作为对你的报答。”

洪春不答，冬末出了清乐山庄，只觉得心头一股气盘旋不去，堵得她发慌。

她与洪春不欢而散，自然没有车送她回城，只得徒步行走，往里许外的公车站搭车。日正中午，这片开发未完成的高级别墅区无人行走，冬末孤身一人，走到拐角的背荫处，突然觉得颈后一寒，有股不同于凉风的气息传来。

冬末心中微惊，立即察觉有异，一手抓住提包，张嘴就想大叫，然后声音尚在嘴里，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掩住了，紧跟着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将她整个人抓起，退进了浓密的树林里。

冬末眼里的天地转了个圈，这一刻，她无比清楚身后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有人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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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恩怨难分

身后那人拖着冬末退进密林里，捂她的嘴的手没有放开，将她整个人往地上按。

危急之中，冬末的心里却清明一片，绝不能让这人把她压到地上去，否则他用脚制住她的行动，腾出手来，就能要了她的命。

身体从背后受制，不好施力，她只能双腿拼命挣扎，一手去摸提包里的防暴电棒。然而危急之中无法眼见，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防暴电棒却一时无法凭手感抓出来，身后那人显然于擒拿格斗十分熟悉，力气又大，尽管她拼命挣扎，依然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她推倒在地，用双脚将她推倒在地，用腿脚将她的身体压住，一手捂她的嘴，一手来掐她的脖子。

冬末此时终于摸到了防暴电棒，可身躯受制，却无法反手对准凶徒，只感觉到自己喉头一阵剧痛，胸腔窒息，眼前阵阵发黑，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夏初，我不能依约回去了！可是，这次我真的不是有意戏弄你，而是真的无法应约了。

生死相悬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胡奇峰！”

勒在冬末脖子上的手力气微微一松，显然凶徒对身份被喝破十分意外，因此迟疑了一下，但那迟疑，也是极短的刹那，他手上的力道很快就加重了，并且这次加重了力气，不是想把冬末勒毙，而是想直接将她的脖子整个拧断。

好在冬末在他微微迟疑的瞬间，趁机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掌边缘，在几乎与他相同的瞬间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了下去，她这一口硬生生的在他的掌沿咬下了一块血肉，让他因为剧痛而力气放小。

此时此刻，远处那人也狂奔而至，合身扑了过来。凶徒被他一撞，也重心不稳，倒在地上，松开了手。

冬末虽然暂时解了性命之忧，但凶徒和救人者摔倒都压在了她背上，又将她压得连胸腔里仅余的空气挤了出来，眼前发黑，差点肋骨断折，一时也缓不过气来。

凶徒和救人者摔倒以后顿时在地上纠缠在一起，凶徒的蒙面巾在厮打中脱落，露出面目，果然正是黄健的私人秘书胡奇峰。而救人者，却是何方劲。

胡奇峰是退役特种兵出身，精通擒拿格斗，身手却非何方劲所能敌。他最初为了隐藏行迹，对冬末没有施展一击毙命的杀手，而是采用普通手段。但这时事情败露，他手下便不再容情，何方劲与他两个照面，就被拧断了手臂。

何方劲手不能动，却好在身体与胡奇峰是正面相对的，还能利用膝肘稍作反抗，不至于立即丧命。只是他虽然拼命挣扎，但无论力量还是格斗技巧，都无法与胡奇峰抗衡，很快就全身受制，只能等死。

便在此时，冬末终于缓了口气，抓住了防暴电棒，也不管是什么部位，对准胡奇峰按下电击开关。胡奇峰的身体虽然久经训练，比普通人更有耐力，但也吃不住高压电击，挣扎着向冬末踢了一脚，便没了力气。

冬末躲开他踢的一脚，唯恐他还能伤人，又在他腿上加了一击，直到确定他已经被击晕，才歇了歇，喘了几口气，再解下他腰间的皮带，把他的双手反背，紧紧地绑住。

胡奇峰因为电击昏迷，何方劲也因为冬末发第一次电击时身体与胡奇峰接触，被传过去的电流电晕，一时间整个灌木丛里，只有冬末惊魂未定的喘息和咳嗽声。

冬末虽然久历风雨，但这种离死亡如此之近的经历，却也少有，确认安全以后，竟也有些手脚发软，瘫坐在地上，一时起不来。

何方劲毕竟只是被间接传导受击，身体又直接与地面接触，过了不久便醒了过来，他神智初复，醒过来便叫了一声：“阿舒！”

冬末不应，他没有看到她的背影，顿时大惊，急切翻身，却听到胸前喀嚓几声令人听着发毛的轻响，原来他刚才在与胡奇峰缠斗时，有几根肋骨已经被击得断裂，只是没有错位，此时用力过猛，顿时加重了伤势，肋骨错位，痛得他惨叫一声，又倒了下去。

只是他这一下抬头，也终于看到了冬末坐在不远的树边，放下心来，问道：“阿舒，你有没有受伤？”

冬末依然不答，他心知原因，也不再问她的伤势，静了静，转而问道：“胡奇峰呢？”

这个问题，基于他出手相助的举动，冬末却不能不答：“绑了。”

何方劲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来：“把他的双手拇指格外绑起来！这家伙受过特训，开锁松绑很有一手，不绑了拇指恐怕醒来还能脱困。”

冬末悚然一惊，赶紧依言把胡奇峰的双手拇指也死死绑住。

何方劲听着她的动静，等她做完了事，才问：“报警了没有？”

“手机摔坏了。”

“你过来看看我的手机有没有坏，用它报警吧！”

冬末尽管不想与他有任何接触，但事有轻重，却还是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打开他腰间的手机套，把手机拿了出来。好在他的手机虽然也在搏斗中碰碎了屏幕，但拨打功能还能用。

冬幕报了警，又叫了救护车，就把手机扔回他身边，又坐了开去。

何方劲一生的行事准则里，做过的事他愿意承担后果，却从无“后悔”二字。只是此时此刻，全身伤痛，被他拼命救护的人却对他无一言相问，无一字安慰，由不得他从心到身，都阵阵抽痛。

侧首望过去，冬末一身衣衫不整，满面灰尘的狼狈，但那双眼，却平静得似乎没有丝毫波澜，更别说向他投来一丝倚赖依靠的软弱。

这个女子，是他少年时最深的爱恋，也是他成年后最痛苦的记忆，他的身体乃至灵魂，都镌刻对着她激烈的爱情以及他出卖她的伤痛，无一时得忘。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有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与伤痛的久远，总有一天，她还是会回来的，并且认清这世间除了他以外，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爱她爱得那么深。

所以他虽然知道自己对不起她，但却从来也没有站在她的角度揣测她的想法，只是一径的以为自己会有一生的时间去弥补她，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过去的错误而耽搁现在。

直到此时，看到她的表情，他才相信——冬末永远不会原谅他，无论是弥补自己的过错，还是再次得到她的爱情，他都没有了机会。

这一瞬的清醒认识，让他一直自负自傲的心灵，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喃喃的问：“阿舒，你这一生，都不会原谅我，是吗？”

冬末清晰的回答：“是。”

何方劲只觉得胸腔一阵抽痛，彷佛手臂和肋骨的伤加倍的扩散，痛得他几乎窒息。

冬末静了静，突然问道：“何方劲，黄健会派胡奇峰来杀我，你事前预料到了吗？”

何方劲明白她是怀疑自己故意等到胡奇峰来杀人，才出手救人，以图挟恩相报，不禁苦笑，轻声道：“没有。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走，所以跟在你背后，送你一程。”

顿了顿，他又道：“阿舒，我曾经有过一次陷你于绝境的举动，但我绝不会再做第二次。”

冬末嘿的一声冷笑，终于转过头来：“太晚了！你的醒悟太晚了！对我来说，那已经错失的时间，除去不堪回首，再无他物！”

“我明白。”何方劲点了点头，凝视着她，突然问道：“阿舒，我这一生，除了你没有爱过第二个女人，你相信吗？”

冬末头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回答：“我相信。”

何方劲微微一喜，但冬末接下来的话，却立即将他的喜意冲的丝毫无存：“然而，假如你不爱，当年那样的出卖，我还能告诉自己那只是爱情的失败，正因为我知道你爱，在爱着的情况下还能毫不犹豫的出卖，让我知道失败的是人所以为人的基础。这样的伤害，才使我几乎再也无法相信任何感情，一世孤寒，

何方劲全身一震，闭上了眼，头一次觉得无法面对冬末的目光，尽管此时她的眼神平静，绝无丝毫指责。

然而，说起当年的出卖，她能用这么平静的目光与口吻，本身岂不就是最深的指控？

恨到了极，情淡到无，剩下的，便只有冷漠。

远处警笛声和救护车呜呜作响，警察和医生前后赶到。

冬末此时已经想通胡奇峰在这里袭击他的原因，想来黄健一是担心她会为何方劲作证脱罪，而是把她杀死在离洪春的别墅不远的地方，能够做套再陷害何方劲一次。

现在胡奇峰杀人未成，反而落网，却是用事实替何方劲洗脱了许多的嫌疑，检察机关调查她受袭的原因，必然会导致她不能不证明何方劲在上次案件中的清白。

何方劲当日所签的文件边缘，有她印上去的指纹，而黄健采用换页调包造的假文件，显然不可能将她的指纹拼凑出来，证明何方劲的清白，不仅有证言，且有证词，轻而易举。

情势让她这次无法不为何方劲作证，这外因平衡了她在私心和良心之间的痛苦，却也让她错失了亲见仇人入狱的机会。

这样的结果，让她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只是当何方劲的担架，与她交错上车的时候，她开口道：“这一次，我放过你，仅是为了自己的心安，不是感激你救我，因为我今日的灾厄，都是因你而起。”

何方劲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笑了笑，回答：“你若还想向我报复，我随时恭候。”

“有机会的话，我会的！”

何方劲当年的过错，永不值得原谅，有机会的话，她仍然会为她当年所遇讨还公道，只是她下次，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奇-[书]-网让自己陷身于这样的危险，也让自己几乎真的泯灭良心。

因为她现在，发现了比报仇更重要的目标，也发现了自己的生命的价值。何方劲，不值得她采用玉石俱焚的手段去报复。

她现在已经重新有了在生死一线的时候，依然心里惦念的人：夏初！

因为有他，让她觉得为了报仇而泯灭良心不值得，也因为有他，让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矜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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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平地波澜

冬末受伤留院观察，把知道她受袭的崔福海和小童等人都吓地够呛，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还是轮流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奇怪的却是她在医院里住了一夜，夏初竟一直联系不上，打手机关机，打寝室的电话，同学却说他在风鸣画廊，打到风鸣画廊，画廊的工作人员却说没有看到他。

冬末知道夏初的生活一向规律，基本上除了一个社团活动都没有什么事要外出的，连晚上也不回寝室实在奇怪，虽说他现在举办画展，属于非常时期，但整个人突然联系不上，也太出人意料了。

她心中一想，便觉得不妥，有些睡不安稳。小童忍不住取笑她：“末姐，也就一个晚上，难道你担心他出去打野食？放心啦放心啦，小童是个乖宝宝，绝不会出轨的。”

“你瞎说什么。”冬末一枕头将她砸得闭上了嘴，自己却忍不住皱眉。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夏初可能是因为自己举办了画展，所以急着向父母兄长表现，所以告诉了父母兄长，在陪他们，忘了开机。

小童见她担心，赶紧把手机贡献出来：“末姐，你先用我的手机把SM卡装上吧，没准等一下小夏就打电话过来了。”

冬末已经做了自我安慰，瞟了她一眼，摇头拒绝了：“你一向交际广，找你的人多，没有手机不行。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还是明天再买手机好了。”

医院里有消毒水和一股特殊的阴寒之气，冬末虽然有小童陪着，这晚也没怎么睡好，次日大清早就醒了，只觉得心里慌慌的，十分不安。

小童察觉她的脸色有异，吓了一跳，问道：“末姐，你到底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们还找医生做一次全身检查？”

冬末胸闷得难受，也怕自己是昨天受袭还有什么后遗症没有查出来，赶紧跟着小童去拿单检查，折腾了两个多小时，除了昨天已经确诊的外伤，什么病也没查出来，心里却更慌了。

才走进住院大楼，迎面便有人喊了她一声？“舒冬末！”

冬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发现喊她的人竟是夏祺，顿时大吃一惊，心里的不安无限倍的扩大，问道：“夏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夏祺的眼睛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问道：“小弟呢？”

冬末早料到夏祺必是有要事才回来找她，再听他问一声“小弟”，顿时想到了夏初的夜不归宿，一个激灵：“他不在我这里，昨天晚上我打他的手机时他已经关机，同学说是去了风鸣画廊，可是风鸣画廊的工作人员说没有看到他。”

“他真不在这里？”

“确实不在。”

夏祺昨晚找不到弟弟，也是误会他来找冬末了，所以虽然心里不满，但也不是很着急，只是打了两人的手机，都没开机，才会找上门来，此时确定夏初不在冬末这里，才真正的心惊起来。

两人得知夏初昨夜当真一夜未归，脸色齐变，他们都清楚一件事，夏初实在是个作息时间规律，乖得不能再乖的孩子，无缘无故绝不会夜不归宿。

何况他突然之间就没了音讯，这预兆也实在太过不详。

冬末惊慌失色，问道：“昨晚夏初不是和你一起？”

“没有，昨天上午他就不见了，也没告诉我和你妈一声。”

夏祺脸色铁青，立即拿出电话托关系查夏初的手机通讯记录。冬末则赶紧翻出自己的手机卡，把小童的手机借来用，只是她手机被毁，光是一张手机卡，却没有办法存储什么信息，除了被动的等待夏初会突然打电话过来，起不了别的作用。

夏祺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十分钟不到，就查到了弟弟的通讯记录，脸色铁青的回头瞪着冬末：“他昨天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你的！”

“这不可能！”冬末直觉的否认，昨天她去见洪春，而后受袭，其间并没有接过夏初的电话，怎么可能有通话记录？

而且她受袭之后，手机被毁，连通知崔福海过来给她付医药费，都是借用了医务人员的电话，夏初更没有机会跟她通话了。

她否定了夏祺的话，却又想起一种可能来，惊问：“通讯记录是什么时间的？”

“就是昨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通话时间为六秒。”

昨天上午十点多，那不正是她受袭手机踩毁了的时间吗？总不会是夏初正好在她受袭的时候打了她的电话，恰好在混乱中不知怎么的被接通了，而后几秒钟手机被毁，他刚好听到了她受袭击的动静，因而跑了出来吧？

如果夏初真的是因为那万分之一的几率打了她的电话，听出她有危险，因而跑了出来，他会跑到哪里去？他不知道她的行踪，更缺少对危险的判断力啊！

这种设想让冬末刹时傻了一下，惊跳起来，对夏祺大嚷：“你明知他不懂事，怎么不看住他！”

“若不是因为你，他一直乖得很，怎么会突然连爸妈兄长的话都不听？”夏祺看到冬末的反应，也感觉到危险，他本是十分冷静自持的人，极少失态，但此时关心则乱，竟也忍不住冲冬末吼了一声。

好在他的失控也只是一瞬，立即分清了轻重缓急，退到角落里发动关系寻人。冬末则再往夏初寝室打电话，询问他的同寝室同学他有没有回来，得到否定的消息以后，失望之余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请问一下，阿汉在不在？”

“阿汉呀？昨晚上好像回来了一下，不过又出去了。”

“阿汉昨天有没有个夏初在一起？”

“夏初昨天一早就被他哥哥接去了风鸣画廊，阿汉没有画参展，不太可能会去画廊的。”

“是吗？”

“嗯。”

对方肯定的回答，冬末赶在他挂电话之前又问：“阿汉是不是经常夜不归宿啊？”

“是啊，他的床基本上就只午休用。”

冬末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不禁皱眉：“阿汉最近手头紧不紧？”

电话那头忍不住讪笑，回答：“阿汉这家伙花钱没数又好赌，我就没见他有手头宽裕过的时候。”

夏祺已经调动了关系全面梳理昨天风鸣画廊的情况，排除夏初可能离去的方向，见冬末存了个电话以后再挂电话，便问：“你想到了什么？”

冬末存的电话号码正是刚问到的阿汉的手机号，夏祺的问题，她一时也不好回答，顿了顿才说：“等我先打个电话问问再说。”

可是阿汉的手机不在服务区，她连打了好几个，也没有接通。

“到底怎样？”

冬末怔了怔，方吁了口气叹道：“夏初有个要好的同学，叫阿汉，这人人品很不好，对夏初很有歹意，现在，他的电话，打不通。”

夏祺对弟弟的同学也经过了一番了解，知道有这么个人，听冬末一说，立即打电话吩咐人把重点放在他身上，然后再问：“你觉得他有问题？”

冬末用指尖揉了揉眉头，喃道：“我不希望他有问题，但是综合情况而言，夏初身边最危险的一个‘朋友’就是他。”

但是如果夏初昨天是听到她有危险，就什么也不顾，胡乱跑了出来找她呢？

不，应该不会，夏初受的家庭教育严密，听到她有危险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打电话报警，然后才是跑出来找她。现在他的通讯录里没有报警电话，手机却已经关机，可见他身边一定有异常情况，让他没有报警。

这个异常情况，会不会是有人从“人情世故”方向诱导他，让他不报警，自己跑出来找人呢？

夏祺对冬末很有成见，但对她此次的判断，却还是相信，一扬眉，森然道：“小弟最好没事，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但脸上戾色大作，却真的露出一股杀气。

冬末虽然久历风雨，又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回来，但仍被他的慑人的神态一惊，只是心惊之后，想到夏祺对弟弟的一片关爱之心，有他在侧，夏初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得到强有力的支援，却又松了口气。

夏祺一怒之后，拔腿要走，转念之间却又回头对冬末说：“家父家母昨晚不见小弟，我只说他是和你在一起，他们对你很是好奇，所以一早派我来接你和小弟同去会面。现在事有意外，如果他们打电话过来找你，你切不可泄露出小弟失踪的消息来，明白吗？”

冬末很是讨厌夏祺这种语调，虽然听出他话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好气，哼了一声。夏祺有些厌恶的看了她一眼，也不知为什么，居然还是多了一句解释：“寻找小弟，我会主持，不用惊动家父家母。他们年事已高，能少受点惊吓也是好的。”

冬幕对她这样的态度愕然，踌躇了一下才道：“我明白了。”

这时崔福海提着早餐来看夏初和小童，一眼看见夏祺，怔了怔，神色一肃，道：“夏先生早。”

夏祺却显然对他并非熟悉，又心急幼弟的安危，当下回了他一句早安，微一颔首，大步离去，把冬末、崔福海、小童扔在原地。

小童在他走后，才拍了拍胸口吁道：“啧，着就是小夏的兄长？跟小夏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属的嘛，好凶，像霸王龙！”

崔福海对小童一向宠溺，此时却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指，道：“别胡说，这是位值得尊重的人。”

小童好奇的呀了一声，问道：“难得你居然说这个人值得尊重呢！他很有钱有势？”

“有钱有势的人多了，值得尊重的可没几个。”

“说得这么神奇，他到底是谁呀？”

“他的父亲夏老先生，是我国头一个把商品房产业化提出来，并且为了创建这个行业辞去中央的高职，充当实验石的人，而夏先生自己，则一直致力于百姓的经济适用房建设以及低端市场开发，他们父子两代，不像时下的房地产商，纯粹为了赚钱而做生意，而是这个行业的先锋和真正在做基础建设的人。”

崔福海对夏初居然是夏祺的弟弟一事，显然也十分吃惊，看了看冬末，再看看夏祺离去的方向，无奈的苦笑：“冬末，怎么夏初竟冒出这么赫人的家世来了？你和他，这可真是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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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初见端倪

冬末早知夏家必是显赫之家，对夏初有什么身份虽然懒得追问，但也不是一无所觉，对崔福海所说的“麻烦”不以为意，只是心急夏初目前的安危，可她的手机一直没有街道什么陌生的电话，更别说夏初找她了。

她想夏初虽然淡出，但毕竟不是人家拿根棒棒糖就能骗走的小孩子，加入他真的是在画展时因为听到她遇险而被人骗出来，那骗他的人肯定是熟人。多半不是同学，就是社团的朋友。可她找到学校去一问，美术学院的管理本就稀松，正常上课放学的学生极少，不上课的学生反而多。

她问了半天，没有什么收获，反而累得全身骨头都似散了架似的。崔福海忍不住劝她：“冬末，你身上还有伤，就不要这么劳累了。何况夏家的势力雄厚，调动起来也不是你个人力量所能比的。有他们找人，你完全可以放下心来，静候佳音。”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冬末何尝不知比起夏家的势力来，她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有夏褀主持寻找弟弟的工作，她完全可以坐等消息。只是关心情切，这种时候她却实在无法坐下来枯等消息。

人对自己关心的人会很紧张，一旦失去对方的行踪，就会忍不住把一些不好的遭遇往他身上想，而且是越想，想的事情就越可怕，知道把自己折磨得坐立不安为止。

夏初一夜半天没有消息，不止冬末食不下咽，连夏褀那一向冷静自恃得人，也心神不安，很快就打了电话过来问：“小弟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有。”冬末还盼着夏褀那边有好消息，听到他这样问，真实一盘冷水从头直淋到了脚，问道：“你那边没有什么进展吗？”

“警方已经把排查的范围缩小很多了，但是假如真的除了什么事，最少也得明天才有结果。”

本来按照正常的程序，普通人要失去消息４８小时才能报案失踪，夏初从昨天上午失踪到现在也才２４小时。警方能把他列为失踪人口，那已经是夏褀运用了关系的结果，想再进一步，实在有困难。

冬末问了问警方对夏初的同学的排查，自我安慰的说：“应该没什么事吧！假如是绑架，凶手早就应该有电话找你或我要赎金了。现在都没有什么勒索消息……夏初也许是被什么狐朋狗友带出去当冤大头了。”

夏褀心里也但愿如此，便信了冬末的安慰，把电话挂了。冬末嘴里安慰夏褀，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法自我开慰。因为她知道夏初身上带着三张银行卡，每张都有二十万，相比那是夏家放他出来锻炼，又怕他没有钱用准备的。三张卡，加上他自己得自出版社的稿酬和版税，这笔钱放在没有怎么见过市面，又不知夏初的身世，也没有胆量真的绑架勒索的人眼里，已经是笔巨款了。

万一有人觉得夏初好欺负，把他绑了去，用意却不是从他的戛然那里勒索赎金，而是想直接劫掠夏初本身呢？

她越想越心寒，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转头对崔福海说：“大海，我先去银行，取笔钱出来，你送我到城东去。”

“去城东……你想从黑道上打听夏初的消息？”

崔福海微吃一惊，直觉的反对：“冬末，我相信以夏家地位，势力只要发动起来，没有找不到的人。实在没有必要你一个弱女子去轻身涉险，毫无目的的东问西问。”

“夏家走官方路线，总会有顾不到的地方。或许我问的，正是他们没有顾到的。”

冬末执意如此，崔福海叹了口气，也不再劝，驱车将她送到城东，陪着她走进一条肮脏嘈杂的小巷。

刘老大透过门铃的可视屏幕，看到是冬末站在外面，十分意外，赶紧按下开锁键：“舒小姐，真是稀客稀客，里面快请。”

冬末见到刘老大，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拿出一千块放在桌子上，道：“刘老大，我想向你买条消息，年底我们相遇时遇到的那个阿汉，这阵子都在做什么事，这两天有没有来这边玩？”

刘老大眼睛眯了一眯，笑道：“舒小姐要买他的消息？这钱少了点吧？”

冬末直视着他，正色道：“就那么个人，他的消息是一文不值。不过，如果查清他的行踪有用，我绝不吝啬。”

刘老大见她脸色凝重，知道是个坐地起价的好机会，打了个呵呵，笑问：“不知道舒小姐准备怎么个大方法？”

冬末知道以他的本性必然要狮子大开口，但心急夏初的下落，却也顾不得讨价还价：“消息越详细准确，来得越快，我出的价越高。”

刘老大本来就是高利贷者加消息贩子，闻言立即把手下派出，电讯各路关系，仔细打听阿汉的消息。安排完毕，他想起与冬末在年底时的那次交易，笑问：“舒小姐这么着急，是不是上次这小子出卖的那个谁出问题了？”

冬末也不隐瞒，点了点头，道：“如果阿汉这条线没有消息，你能不能替我打听一下，最近两天道上有没有什么肉票生意？”

刘老大皱眉道：“舒小姐，你也是懂行的，道上的人不能无缘无故坏人财路，打听肉票生意是件十分犯忌的事，难办。”

所谓难办，不过是钱财的问题，冬末看了刘老大一眼，问道：“这么说，这活你不接？”

刘老大呵呵一笑，搓了搓手指：“难得舒小姐肯赏完饭吃，哪有不接的道理，不过，这个……”

冬末叹了口气，从提包里拿出一万块钱，又从手机里翻出夏初的照片，道：“这是定金，如果你能确保他安全，我有重谢。”

刘老大眉开眼笑，一手银钱入袋，一手来拿手机拷夏初的照片。手机还在他手里，就突然响了起来，冬末把手机要回来一看，居然又是夏褀的。

小气这么快就又打电话过来了，让她心中一喜，赶紧接通，问道：“有消息了吗？”

“没有。”夏褀的声音大是懊恼，沉声问道：“你现在在哪里？家父家母想见你。”

冬末听到没有夏初的消息，顿时情绪低落，淡道：“我在城东打听他的下落，无法去见令尊令堂，请你代为致歉吧。”

夏褀皱眉：“你在城东打听小弟的消息？那是本城的……你在跟什么人接触？”

冬末知道他看不起自己，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接触的是什么人，只道：“以前的一个熟人。”

夏褀派人仔细调查过她的身世，对她在城东鱼龙混杂之地结识的旧日“熟人”是什么人，也很清楚，沉默了一下，突然道：“你告诉他，用心替我把小弟找回来，我夏家将不吝重谢；但如果真是道上有人敢不长眼，伤我小弟分毫，我会请警方把整个城东都好好地整理一遍，什么蛇道鼠路，我都让他们行不通。”

他这句话说时提高了语调，刘老大站在冬末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必转达，不禁有些脸色难看，等冬末挂了电话以后，才道：“舒小姐，这算什么？威胁？”

冬末望着他，叹道：“刘老大，这世上有种人，从不做口头威胁，他说到的事，就能做到。”

刘老大想要反驳，但想了想，又觉得底气不足。本来中国的社会制度就不可能真正存在什么跟官方势力作对的黑社会组织，所谓“黑道”，生存的空间实在是小得可怜。只有在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才能“风生水起”。认真打击起来，别说他这么个靠钻空子的老油条扛不住，就是那些真正的组织起来杀人越货的抢劫组织，也禁不起三两下折腾。

所以一旦发傻扫黄打黑的运动，所谓的“道上兄弟”往往只有跑路的份，绝不敢对着扛。可是混这条道，靠的都是地头熟悉，才能活得滋润，谁愿意无缘无故惹上不该惹的人，让警察三天两头打扫一次，弄得无家可归？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刘老大能在本城走这条道十几年，靠的不是逞凶斗勇，而是知情识趣，虽然不复夏褀的话，也不相信他真能让警方把整个城东都“整理”一遍，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也不愿意轻易给自己惹麻烦。

何况冬末前来，是做足了规矩来买消息的，有得钱赚的美事，又何必为了去争什么气而不做，反而惹一身腥？

这样一想，他索性闷声发大财，过不多时便收集了汇拢过来的信息，告诉冬末：“阿汉这毡子都在长巷李家赌钱，输了不少，欠了五万的赌债，最近正被李瘸子逼着还。可能是被李瘸子逼怕了，他这两天都没敢再在城东出现，估计是猫在哪个狗洞里躲债呢。”

冬末一直觉得阿汉有问题，听到这样的消息十分失望，振作了一下又问：“如果他躲债，会躲在什么地方？”

刘老大忍不住嗤笑一声：“舒小姐，你自己都是懂行的，若果她躲债的地方也那么容易就被人知道了，他还怎么躲啊？”

冬末也知道自己问了傻话，颓然一叹。崔福海不喜欢跟道上的人打交道，从进刘家起就一直闷不吭声，此时才催促她：“冬末，既然已经托了人打探消息，我们就先走吧。”

“不了，我就在这里等消息。”冬末摇摇头，看着刘老大，问道：“刘老大，问清最近今天的肉票消息，大概不用多久吧？”

刘老大嘿的一笑：“显然会比警察办事快很多。我自己也出去一趟，舒小姐可以在我家里等等。”

冬末不走，崔福海自然不会扔下她不管，两人在刘家枯坐。坐了一个多小时，门外摩托车响刘老大人回来了，进门来满面红光，先打了个哈哈：“舒小姐，看来这次你的重谢我能拿到了。”

冬末腾的站了起来，问道：“怎么？找到了夏初？”

“你要找的人我还没找到，不过你问消息的阿汉，倒是有古怪。我刚去问了一次李瘸子，才知道原来这小子欠的赌债，居然在昨天下午就由他的朋友飞鼠代还了。”

刘老大笑得见牙不见眼，反问：“飞鼠又不是什么有钱的主，怎么可能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替朋友’还赌债？而且以阿汉的赌性，五天不摸牌手都要痒烂，怎么可能有人替他还了赌债还不出来耍两把？”

冬末听到阿汉的赌债有人代还，心里便一个突，想到他无缘无故不见踪影，他的朋友却突然有大笔钱财，顿时恨得咬牙切齿：“王八蛋！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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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生死相护

刘老大是见了钱就好办事的人，拿了冬末十万块现金，立即发动关系网寻找阿汉和他的朋友飞鼠躲藏的地方。冬末为空她们还有力所不及的地方，问清了飞鼠的基本情况，马上通知夏褀，让他请警方参与调查。

一般城郊的村子里，年轻人都会进城务工，把房子空出来由家里的老人租出去。这种出租方式，承租者的身份一般都没有查对程序，出做人和承租人直接面谈，收好房租以后随意签一份合同就算了。

城东郊外，飞鼠就租有这样的一间小屋，因为地方偏僻不好招租，本来可以同时租给好几个人住的一个院子，目前只有他一个承租者。

刘老大把冬末和崔福海领到看得见飞鼠承租的房子的岔路口，就停住了脚步：“舒小姐，我就从你们到这里了。卖消息归卖消息，陪着事主进去坏人财路，那就太不合规矩了。不过飞鼠办这是没找过帮手，你们跟他照面，也没什么危险。”

冬末对这种混道上的老油子无可奈何，瞪了他一眼，对崔福海说：“大海，你从院子后面跳墙进去，我去敲门。”

崔福海嘱她注意安全，便依言绕了个圈，往院子后面潜去。冬末走到院前，压下心中的紧张，上去敲门。

门响了很久，也没有人回应，冬末心中着急，想着自己咽喉受伤，声音嘶哑，估计阿汉也听不出她的声音来，心生一计，索性扯着嗓子学村里的泼妇破口大骂：“你娘的大白天锁什么院门，我这屋出租还得带人看房呢！快开门，开门！”

屋里有了点动静，冬末躲在门后，一等院门开了锁，便用尽全力一踹，把门踢开。这种往内开的农家院门都没有看人的猫眼，开门者本想开条细缝看看外面的人，先把人打发了再说，哪料门栓刚拉开，外面飞人就踹门近来了，门板撞上来，顿时把他撞得鼻酸一泪流，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冬末跨入院中，一看开门者，果然就是阿汉，顿时勃然大怒，喝道：“王八蛋，你把夏初骗到哪里去了？”

“我……我……”

阿汉先辈吓得懵了，呐呐两声，突然一跃而起，冲屋里狂奔，冬末急步追赶，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可这时候阿汉因为行踪被人识破，早已吓得心惊胆裂，情急之下竟有无穷的力气，猛然一甩，把冬末推倒在地。

冬末见他这种反应，便知夏初果然在他手里，哪里顾得自身安危，摔了一跤又迅速的爬起。只是这一跤摔下去，到底是让她慢了两步，阿汉抢在她面前撞开一扇房门，冲了进去，一手摸出把水果刀，一手猛地掀开墙角一块窗帘布，露出里面的人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然后再转头狞厉的大喝：“站住！”

冬末一看清眼前的局势，短时觉得耳朵“嗡”的一响，脑中一片混乱：被阿汉用刀架着的人双手被绑，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黑紫色，面颊高肿，眼睛紧闭，嘴被透明胶封着，看不到他的胸腔起伏，连被人用刀架着脖子，也没有丝毫的挣扎反应，就好想已经没了气息似的。

阿汉双目通红，就这么片刻功夫，就已经一身汗水淋漓，小溪般的从他扭曲的五官淌下来。他本来不是什么有胆量的人，但此时恐惧惊慌到了极处，反而激出了一股匪气悍气，瞪着冬末大吼：“你给我滚开，不然我杀了他！”

冬末看到他的手抖个不停，锋利的水果刀在夏初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痕，又惊又怒又松了口气：还有活血流出来，至少夏初没死！

“好，我让。”冬末连忙退了几步，放柔了声音道：“阿汉，你别激动，先把刀放下吧！有事好商量，这样拿刀比着，太危险了。”

阿汉吓得脸紫唇青，全身都不受控制的哆嗦，听到冬末的话，歇斯底里的发出一声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嚎叫的声音来，恶狠狠的骂：“臭婊子，你以为我是夏初那样的白痴吗？”

冬末对他的辱骂不以为意，但看他的表情和举动，却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如果是一个常做“肉票生意”的人，有计划有预谋的绑架夏初，勒索财物，凶徒很冷静，她还有办法跟对方沟通，在与对方照了面的情况下设法与之达成交易，将夏初赎出来。

可是遇到这种不懂这一行，绑架更多的是出于一时冲动，没有周详计划，一遇到变故就立刻慌了手脚，吓得几乎发疯的人，她却着实不知如何入手。

阿汉那表情，表明他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边缘，恐怕是稍加刺激，都会逼得他发疯。而一个疯子，会做什么事，却实在是没有办法预料的。

她掂量了几下，又顺着他的意往后再退几步，把语调再放柔些，问道：“那你想要怎样？”

“我……我……”阿汉绑架夏初的念头，虽然不是一天两天，但行动却是在得知冬末身陷险境，而自己又欠了人家的巨款，骗夏初借钱不得的情况下突然实施的，根本没有什么计划，听到冬末文他想怎样，他一时却回答不出来，口吃了几下，突然大吼：“给我钱！把钱给我！”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如果他只是要钱，这倒好办，冬末立即答应：“好，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钱？”

阿汉脑子里一片混乱，也想不出具体的金额，瞪着冬末半晌，才吼：“把你包里的钱全拿出来！”

冬末提了二十万专门来城东打听夏初的消息，除了付给刘老大十万块买消息外，包里还有十万，当下立即把钱从包里取了出来，做势给他：“钱在这里。”

阿汉看见她手里托着的大捆钞票，眼里都放出绿光来了，下意识的想把钱拿到手里。但他走了两步，水果刀刚刚稍离夏初的脖子，便立即察觉不妥，又退了回去，狞笑：“你想骗我呢！把钱装在包里，给我扔过来！”

冬末刚因为他受感来拿钱而心里微喜，就见他变本加厉的退回去，激动得又在昏迷不醒的夏初脖子上划了道血口，急得汗水刷的流了下来，立即把钱重新装回包里，扔到他脚下，小心翼翼的问：“钱给了你，你把他放了吧！”

阿汉发出一声渗人的厉笑：“我要是把他放了，你会放过我么？我才不会那么傻！”

冬末力恃镇定，问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阿汉紧张得吞了口口水，四下张望，发现自己躲在屋里，前门又有冬末站着，不利逃跑，急得又除了一身汗，叫道：“你给我把后门打开！”

后门？打开后门，崔福海就有机会接应她了！冬末心里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唯恐触动阿汉敏感的神经，连走过去给他开后面，都轻手轻脚，不敢有丝毫造次。

阿汉让她开了后门，又逼她退回原处，这才一面恃刀架着夏初，一面把冬末扔过去的提包抓起。这种时候，他本可以拿了钱立即架着夏初从后门退出去，然后中途把人质抛开，逃之夭夭。以冬末的心情而言，关切的是夏初的安危，钱财损失不值得计较，会顾着夏初的伤情不予追捕。可也是人心不足，阿汉提起这包钱，又觉得之拿十万块逃跑，实在是什么用处都没有，贪念太炽，又停下往外逃的举动，恶狠狠的说：“我还要钱！给我钱！”

他这种小人作风，却在冬末意料之中，一摊手回答：“我只有这么多现款，再多的就要去银行取了。”

“那你马上去取！不！你给我打个电话，叫我朋友来，拿卡去取钱！夏初的银行卡的密码，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我知道……好，你要我打电话给你哪个朋友？”

冬末听他居然想到要喊他的朋友来，吓了一跳，但看到阿汉一手拿着刀，一手抓着夏初的衣领，歇斯底里的摇晃威胁，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只能寄望崔福海快点找到机会，把这已经是半疯狂的绑架者制住。

阿汉报出一串手机号，然后逼着冬末拨打。冬末依言照办，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冬末照着阿汉的吩咐，让飞鼠赶紧回出租屋。

飞鼠支支吾吾的应了两声，冬末隐约觉得他那边情况有些不对，但却没做声，之是也不掩话筒，就对阿汉说：“阿汉，你的朋友没听到你的声音，不相信我，不肯过来。”

阿汉此人既无胆又凶恶，狭隘而贪婪，这种扭曲的性格，使他铤而走险的时候更是疯狂，对冬末的话很是相信，发出以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远远的冲手机话筒喊：“飞鼠，你赶紧的，给老子过来！别忘了，昨天拿到的第一笔钱，你也是有份用的！别他妈的现在才想撇清关系，告诉你，老子要是死了，你一样跑不掉！快滚过来！”

“我就来了。”飞鼠诺诺的应了，冬末挂了电话，见阿汉情绪不稳定，生怕他伤了夏初，便主动问道：“现在，你的朋友也要来了，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办的？”

阿汉因为她几次柔顺的举动而稍微放松了一点戒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喝道：“你，去隔壁屋里给我拿瓶谁过来……手机放下！休想逃跑报警！”

冬末依言将手机放下，见他对自己敌意稍减，便柔声道：“如果我想报警，我就不会独自一人来找你了！我只要夏初平安，别的都不要紧，你放心吧。”

隔壁的一箱水还没有开封，冬末一面撕包装，一面摸了摸兜里的微型防暴电棒，暗暗皱眉。但这东西必须得两人近距离接触时才能用，可阿汉防备得那么紧，她要怎么样才能接近他呢？

拿了水出去，阿汉喝令她在门口站着，既想让她把水扔过去，自己拿来喝，又怕自己的刀离开了夏初，让冬末抓了空子，犹豫片刻，突然喝道：“你过来，给我把谁打开，喂我！”

冬末正苦于无法接近他，听到这种命令，真是求之不得，当即提了几瓶水，走过去耐心的替他喂水。只是她怕刺激这半疯子，虽然离夏初离得近，但只匆匆看了他一眼，确定他还有气息，就不敢再多做留意，知道阿汉喝了水，紧张情绪再缓解了一些，才提议：“阿汉，夏初昏迷不醒，也给他喂点水吧？”

阿汉才放松的心弦又紧绷起来，用力一拉夏初的衣领，暴吼：“臭婊子，你又想干什么？”

他这一下动作粗鲁，把夏初拉得全身歪，咚的一声撞在墙上，听得冬末心都一揪，赶紧道：“我没有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他受了伤，昏迷这么久都不醒，恐怕要给他检查一下才行，可别真的杀死他了。”

她小心的打量了一下阿汉，见他虽然依旧戒备，但听到一个“死”字，却神色微动，眼神刹时迷茫起来。

他还有这种反应，这就好！冬末暗里舒了口气，又道：“……阿汉，夏初毕竟是你的同学，他又大方，又温柔，对你也一向很好的，你一定也没有真的想杀死他对吧！”

“我……”

阿汉结巴了一下，被冬末说中了心里的矛盾，看看昏迷不醒的夏初，不禁有些瑟缩，然后凄厉的嚎叫起来：“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什么都晚了！都晚了！晚了！”

冬末见他这次虽然情绪又激动起来，但却没有拿夏初撒气的倾向，赶紧喝道：“现在还不算晚！”

阿汉有些茫然的反问一句：“不算晚？”

冬末赶紧点头，轻描淡写的说：“当然不算晚，只要夏初人没事，别的都好说。你不就是要钱救急么？没关系，我可以借给你。”

阿汉紧张之余，突然得到这么一句宽慰的话，顿时如同捞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又问了一句：“真的？”

冬末肯定的回答：“真的！”

阿汉不自觉的将抵在夏初脖子上的刀放松了些，双眼没有焦距的慌乱四顾，很想把人放了，又觉得放了人没有安全保障。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有逐渐有决断的事，这样的决定他实在下不了，紧张得汗如泉涌。

冬末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却不料远处不知什么人家突然一声狗叫，引得这一片地方都吠声大作。阿汉的神经本就紧张到了极致，被狗叫声一激，情绪顿时又激动起来，一手抓着夏初的衣领，拿刀指着冬末大叫：“臭婊子，你又在骗我！”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冬末见夏初脖子上的刀终于移开了，不禁松了口气，忙道：“我没有骗你！对我来说，只要夏初没事，钱真的不算什么！”

“只要夏初没事，钱就不算什么？嗬嗬！这么个白痴，值得么？假的吧？”

冬末小心的回答：“是真的，只要夏初人没事，钱不算什么！”

她这句话也不知碰到了阿汉哪根神经，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却让他又发出狂，双眼通红的大笑：“凭什么？”

“凭什么夏初一个白痴，居然有这样的运气？我要拿点钱用，家里人都问东问西不肯给，这白痴用钱从来就不用记数，总是管够；我一份画手的工作拿的是底薪，还要求着人给活干，他就有出版社自己找上门来哄他做；举办画展，我跑上跑下求老师给我的作品弄个位置，老师都不肯，他却又个展厅？还有……女朋友！”

他激动起来，舞着刀冲冬末狂吼：“我追个女朋友，用了两万都追不到手，这白痴却有你倒贴着养！他不久是个连两位以上数的加减法都不会的白痴吗？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

冬末只担心夏初的安危，哪管他到底有什么不平衡的，只怕他情绪激动，伤到夏初，正想胡说两句，搪塞安抚一下，不料此时夏初突然发出一声鼻音，竟然睁开了眼睛。

原来他刚才在墙上被撞了头，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只是一时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处境，觉得自己被人挟持的姿势极不舒服，下意识的扭了扭身体。

他不动，阿汉的情绪还只针对冬末；他这一动，阿汉顿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脱出了掌握，本来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经顿时崩溃了，嚎叫一声，挥刀向夏初砍去。冬末早有防备，怎能让他真的伤了夏初，立即前冲，觑准角度一头将他撞开，同事开动防暴电棒对他的腰部就是一击。

阿汉应声松手后倒，但这一倒却把被推搡得站不稳的夏初向墙上推去。冬末已经眼见夏初的头在墙上撞了一次，怎能再让他撞第二，立即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服。但她为了袭击阿汉前冲，本身也有些站立不稳，却没法完全将他拉住，只是缓冲了他猛然后跌的劲力，二人双双前倒。

也亏这一缓，两人考倒在墙壁上，却都只是身体撞了一下，没有碰到头。冬末眼看夏初经此一役，眼神逐渐清明，轻醒了过来，松了口气，问道：“夏初，你还好吧？”

夏初嘴还被透明胶封着，不能说话，只能点头，冬末看他的样子狼狈，既心疼又恼怒，正想伸手将他的束缚解开，夏初却突然双眼大睁，惊恐的看着冬末身后，用鼻音大叫一声。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冬末心里一惊，知道必是身后出现了异况，但这种时候她若躲开，毫无自保能力的夏初又将露在未知的威胁之下。她的年头仅是一闪，便不肯躲避，可没想到夏初见她不动，便突然扑了过来，将她整个人压在墙上，死死的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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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千钧一发

原来冬末用的防暴电棒备用已久，在点击胡奇峰之后，又没有充电，本身电力就有些弱了。刚才对阿汉的一击有正击在他腰间的皮带上，电力更弱，虽然能把人击退，但却达不到一击即晕的效果。她急着来拉夏初，又忘了再补一击，阿汉很快就从电击的麻痹感里恢复过来，拿起水果刀又扑了上来。

他此时已然丧心病狂，存心杀人，这一刀竟是直奔冬末脖颈而去。型号夏初在这生死关头爆发力惊人，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冬末身前，他那一刀，正砍在夏初的肩臂上。

冬末被夏初压在身下，感觉眼前一片暗红，脸上已经沾满初下的鲜血，又惊又痛，不受控制的尖叫：“夏初！”

阿汉神经崩溃，早已陷入了疯狂，一刀砍中夏初后，哈哈狂笑，叫道：“去死吧！陪我一起死吧！”

一面叫，一面又挥刀扑了上来，冬末很想还击，可是夏初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将她护得那么紧，正将她的手脚都压住了，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阿汉双眼发红的舞刀又扑了上来。

幸好此时一直躲在外面的崔福海终于从以他的体型很难翻阅的后院院墙上爬了近来，找到了“武器”，一拖把砸在阿汉脸上，将他打退。阿汉到这种时候，倒报出一股霸悍，也不管对手有几个人。凄厉的嚎叫着，又扑了上来。

崔福海面对这样疯子，虽然一直养精蓄锐，应付起来也觉得吃力，好在扫把长，水果刀短，他虽然手忙脚乱，但暂时还不至于被阿汉刺伤，只是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眼瞅着情形不妙，连忙大喊：“冬末，你先带小夏走，去报警！”

冬末也知道在这狭小的屋里，面对方框舞刀的疯子实在是不利，当下应了一声，架着夏初先从后门跑出屋外，坐在台阶上，顺手扯了院子里一件晾着的衣服，匆忙的将夏初伤口缠了缠，也顾不得去替他松绑了，柔声道：“夏初，你乖乖的在这里，不要乱动，等我和大海把坏人制服了，再送你去医院！”

说着也不等他回应，便操起晾衣绳上的挂着的衣叉子往回跑，刚跑到门口，就听到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屋里砰的一声，紧跟着便是阿汉惨厉至极的嚎叫。

冬末对这诡异的声音好奇至极，十分担心崔福海的安危：“大海，你怎样？”

崔福海没有立即回答，顿了顿才从屋里退了出来，把手里的扫把扔了，见冬末还想往屋里看，便将她拉住，下意识的掩住她的眼，道：“别看。”

冬末以为他误杀了阿汉，心里一惊，旋即安慰他道：“大海，没事，这人绑架杀人，我们是正当防卫。”

崔福海的脸色微白，见她误会，便摇头：“不是我！”

“不是你？”

崔福海指了指碎裂的后窗玻璃，低声道：“是狙击手！”

冬末怔住了，崔福海又道：“一枪击中，歹徒被狙击子弹的强力冲翻，生死不知……我估计夏家这次有可能是着意立威，这人即使没死，恐怕也去了半条命，剩下半条也悬着。”

冬末又愣了一下，不过她对阿汉本就没好感，更缺少圣母情怀，虽然对夏褀的手段感觉可怕，但只要夏初和崔福海无事，阿汉是什么情况，她也就懒得再问，扔了衣叉，回去给夏初松绑，查看伤势。

夏初的嘴一得了自由，便问：“冬末，你没事吧？”

冬末没好气的说：“废话，有事我还能来找你？”

夏初自从被阿汉骗来，就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东西，还因为阿汉第二次问他银行卡的密码，他没有告诉而挨了一顿毒打，早已脱水脱力，嗓子干哑，被她骂也无力反驳。只是动了口气，喃道：“你没事就好，昨天上午我听到你喊救命，都吓死了……”

冬末嘴里骂他，但看到他身上新伤旧伤遍身，心却揪痛，小心的将他的头一方到自己肩上，转头叫崔福海帮她去屋里拿瓶水出来。

崔福海也料想狙击手都出动了，警察和夏褀必然就在不远的地方，记事阿汉的同伙回来，她们也不会有危险，因此也不劝冬末离开，就陪她在门口坐等救护车。

冬末一面给夏初喂水，一面听他说话，虽然早猜他必是因为听到自己有危险，才会被阿汉哄了出来，但此时得到证实，却还是忍不住气怒，骂道：“你傻呀！我如果有危险，是你能救的吗？你不乖乖的呆在画展里，跑出来干什么？”

夏初喝了几口水，感觉新伤旧伤的痛一起发作，又因为肩臂的伤口失血晕眩，晕晕沉沉的靠在冬末背上，喃喃道：“我想保护你……冬末，我想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保护你，不让别人伤害你……可我没成功……冬末，我这么没用，你会不会很失望？”

冬末鼻子一酸，也不知是纳彩受惊过度，还是怎么回事，眼泪特别浅，被他一句话就说得流了下来，声音都发颤的：“砂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怎么会失望呢？”

“真得么？”

“真的。”

夏初这才放下心来，闭上眼睛，靠着冬末的肩，昏睡过去。

此时外面才响起一阵警笛声，警车呼啸而至，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跳出来，围住这座农家小院——阻击手都已经把凶徒干掉了，普通警员才到，单以程序而论，这也太违规了。

只是以当时的情形来说，狙击手不缺开枪的理由，作案情报告时稍微把县城的情况写紧急一点，即使阿汉被当场击毙，检察机关也绝不会有异议。

警察对坐在门口的冬末等人也不加盘问，分出两人直奔里屋，等他们把全场控制住了，后面才又开来两辆警车，夏褀和一名高级警司从车里跳了出来。

夏褀急奔过来，问道：“小弟怎样？”

冬末回答：“刚才还说话，具体情况怎样不知道，大海已经叫了救护车了。”

那名警司上前看了一眼夏初背后的伤，探了探他的鼻息和体温，皱眉道：“我们先带他走，路上遇见救护车再转车。”

他说着就伸手来扶夏初，姿势十分专业，显然很有救助受外伤的人的经验。冬末任他把夏初抱走，看看夏褀，心里突觉得怅然若失。以本心而论，她是想跟在夏初身边的，担忧夏褀那样护在弟弟身边，她却无法凑上去，踌躇一下，正准备搭崔福海的车一起走，夏褀却突然转头，问道：“你还不上车？”

“啊？”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冬末愣了一下，才一时到夏褀在示意自己陪在夏初身边，颇有些意外。正想举步往警车那边走，突然听到另一辆警车上有人大叫：“舒小姐！”

寻声望去，之间刘老大和另一个枯瘦的小青年并排被手铐铐在那辆警车上，正一脸惊惧之色的蹲坐着。

那枯瘦的小青年可能就是阿汉的朋友飞鼠，警方知道了他的消息将他抓起带路正常，但刘老大怎么也被抓了？

冬末微微一愕，刘老大已经叫起来：“舒小姐，你快替我证明下，我刚才站在路口，真的只是在等你们，绝对没有歹意！”

冬末有些恍悟，又有些不解，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夏褀。下去小心翼翼的架着弟弟没有受伤的手臂，将他护住，轻描淡写的说：“这人刚才在路口，一看到警车就乱跑。梁警司布置狙击手时觉得他形迹可疑，就把他逮捕了。”

刘老大亲眼目睹狙击手毫不犹豫的开枪射击，被吓得胆子都瘦了一圈，赶紧借着向冬末说话的机会解释：“误会，纯粹误会！我只是担心舒小姐的安危，所以在路口等着，绝不是什么歹徒。”

冬末虽然也知刘老大此人惟利是图，又是吸血水蛭，逮他没错。但这次能这么快找到夏初，她还是念他两分情，道：“他在这次事件里，也就是个消息贩子，没什么歹意。”

那梁警司对她倒也客气，笑了笑，过去口头训诫一番，就挥手让人把刘老大放了。刘老大一迭声的答应了，然后冲他们拱拱手，比兔子还窜得快。

梁警司回到车上，见冬末也小心的挨着夏初坐稳了，便吩咐司机撇开答对人马开车先走。冬末头一次坐在警车上，既担心夏初的伤情，又对夏褀隐约有几分惧怕，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成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夏褀说：“你不该跑来找绑匪的。”

冬末愣了愣，困惑的抬头看着夏褀。夏褀的口气虽然不以为意，脸上的神色却相当缓和，微带责备之意：“你一个女人家的，跑来找绑匪肯定要吃亏。就不该莽撞，应该相信人民警察的力量。”

冬末突然有些想下，觉得夏褀这话其实很有冷幽默的味道，不禁一笑，问道：“刚才我给飞鼠打电话时，是不是你们已经吧他逮捕了？”

夏褀点了点头，感觉手下架着的夏初动了动，赶紧低头查看情况，柔声问：“小弟，你怎样？”

夏初疼得五官都挤成了一堆，抓着夏褀的手，很认真的说：“哥，你要待冬末好一点，不然我会很难过的。”

夏褀看了冬末一眼，脸色有些难看，但看弟弟的眼神却很是柔和，轻柔的拍拍他的手背，温声说道：“我知道，你放心。医院马上就要到了，别怕痛啊。”

夏初皱了皱眉对他表示诱哄的语气表示不满，咕哝着说：“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一面说，一面往冬末这边靠。其实冬末坐的边，正是他受伤的一面，往这边靠扯动伤口肯定比靠在夏褀身上痛，但这种时刻，他却只有挨着冬末才安心，身上痛不痛，暂时是顾不得了。

这种半晕半醒的举动，全出自于内心的亲疏程度，夏褀对这幼弟的感情是亦兄亦父，一向觉得这弟弟最亲近依靠的人应该是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已经被一个外人取代了，难免不是滋味。

只是他知道夏初的心意一旦决定，那是九牛不回，对冬末虽有诸多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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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人性之惑

夏初从出生就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吃过被人殴打致伤以及饥渴脱水的苦头，好在到底只是些皮外伤，住了几天院就缓了过来。本来照他的性格，受了伤是肯定要喊痛大叫外加撒娇的，可这次受伤，他虽然经常痛得直冒冷汗，但却连哼都不肯哼一声，硬挺着。

只是他的伤到后来完全可以出院静养，但他却一定赖在医院里不肯出来，凡有老师同学朋友来探病，他都一律不见。

冬末知他定是因为在阿汉那里吃了前所未有的大亏，心理伤害过大，以至于有了阴影，一时调整不过来，因而对人情有畏惧感，也不勉强他见客。

与她的纵容相反，夏祺却对弟弟这种逃避行为十分不满，觉得他既然有志出来历练，在遇到挫折后却采取这种态度，实在太没出息。因此一面安排了最好的疗养病房，另一面却苦口婆心的劝他早日出院。

冬末虽然不喜欢夏祺逼人的态度，对他敬而远之，但看到他这样一个有家庭有事业，身份地位都决定了不可能像平常人一样时刻都守在亲人身边，像他现在这样，为了弟弟能把工作挪开一点，婆婆妈妈的，实在让她不能不佩服。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她与夏祺两人互相不喜欢对方，但因为中见夹着个夏初的缘故，又不能不尽量容忍，倒也形成了一种相避相让的奇异局面，没有起什么冲突。

这天一早，她提了早餐来探望夏初，刚推开病房门便听到夏家兄弟在吵嘴，夏祺一般都是下午把工作处理完毕才来看弟弟，一早出现十分罕见，何况还是火气十足的吼人。冬末本想避开，转念又停下脚步，仔细一听，就听到夏祺大骂：“……要出来自立的人是你，遇到事情就缩头不理的人还是你。阿汉是什么，你难道相处了这么久还会不知道？既然你清楚他的为人，还要信任他，那就该为自己的信任得到的后果负责！”

夏初恼怒而困惑的反驳：“犯错的人明明是他，我只是信任了啊，凭什么就要对他的错误负责？”

“因为信任他，他才有机会犯错！”夏祺耗了这么多天，耐心也没有了，声色俱厉的喝道：“愿赌服输，这就是成人的处事规则，你要自立，就要先弄明白这一点！否则你就乖乖的跟我回家，什么自主自立，再也别想！”

下次见跟哥哥说僵了，索性把被子一蒙，不理他了。夏祺扯了几下他的被子，扯不开，又气又无奈，知道这种时候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得怒哼一声：“又耍赖？闷死你算了！”

冬末在外面听得忍俊不禁，估计夏祺就要出来了，赶紧退开。不过夏祺的脚步也快，到底还是看到了她的背影，他迟疑了一下，开口叫道：“喂，你……”

冬末也迟疑了一下，才转过身来应道：“噢，有什么事？”

这两人也有趣，都知道对方不待见自己，但想沿用“先生、小姐”这样的称呼撇清关系，却又恐怕是撇不清的，所以彼此在偶然有事要与对方说话时，都索性用含糊的“喂，喔”一类的拟声词代替一下。

冬末有时想想这种情况，真是既尴尬又好笑，也因为这种尴尬好笑，对夏祺少了些敌视，多了份亲切----夏祺虽然表现得不近人情，但凡涉及他的弟弟的事，他总是格外的用心，用心到比普通人更像普通人。

这种发自于心的对幼弟的爱护，在人情日渐淡漠的世间，珍贵而稀少，足以让她谅解他对自己的诸般不容。

夏祺喊住冬末，道：“你去劝劝小弟，让他早点出院。男子汉大丈夫，遇到点小挫折居然就躲着不敢见人，这都算什么事，也太没出息了。”

冬末有些意外：“这种逃避必须人自己想通才能豁然开朗，对夏初来说，让他自己想通比我们强行拉他面对现实更好吧。”

夏祺有些烦躁的说：“让他自己想，那要想到什么时候？时间久了，爸妈那边瞒不住，又要生出风波来。”

“老先生和老太太还不知道夏初出了事？”

夏祺微有些不自在，原来夏家二老一直催着要看看夏初交的女朋友，他怕两老担心，压根就没说弟弟出了事。干脆把冬末的出身来历都告诉了他们。然后说由于自己的反对，夏初赌气和冬末出去旅游了，不肯回家。

他的谎话九分真一分假，合情合理，夏家二老也没起疑。但这借口拖延的一时，终究不可能太长久。现在二老对冬末的出身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爱子之心超过了对她的身世的介意，便让长子放下计较，先把弟弟寻回来再说。

高堂有令，夏祺这上瞒下压的人便不好做事了，只好一早便来做弟弟的工作，但仍然碰了一鼻子的灰，说不沮丧，那是假的。

这番曲折，夏祺自不会对冬末说，一拂袖，道：“我爸妈年纪都大了，没必要什么事都让他们操心。你要是真为你小弟好，就该多引导他，让他别这么任性。”

夏祺离开后，冬末走进病房，就看到夏初正望着屋顶发呆，双眼血丝密布。

“夏初。”冬末唤了他一声，见他先是全身一缩，看到是她，才放松下来，不禁心中微紧，问道：“你昨晚没睡好么？”

夏初点了点头，撤去心中的戒意，疲倦而哀怜的看着她：“冬末，你晚上也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冬末哑然，夏祺防贼似的防她，请了两名特别护理以及四名保镖昼夜交替的守在医院里，似乎怕她会把自己的宝贝弟弟拐走，又怎么肯让她来陪夜？

“这是医院，没有多余的铺位，我不方便留宿啊。要不，我去替你办了出院手续，我们回家去静养？”

夏初对她的提议既心喜，又有心惧，踌躇片刻，摇了摇头：“出院我就没理由不见那些探望我的人了。”

“如果你不喜欢见，即使出院了，也一样可以不见。”

夏初心里余悸未散，对人本能的有种不信任感，还是摇头不肯。吃过早餐，他发了会呆，突然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冬末，我累了，陪我睡一会儿吧。”

冬末心里也暗暗叹气，但面上却仍然微笑，柔声答应了：“好，我陪你，你好好睡。”

“嗯。”

夏初拉着她的手，慢慢地闭上眼睛。冬末听着他的呼吸，确定他睡着以后，才将手抽出来。但她一动，夏初立即惊醒，有些惶恐的叫：“冬末！”

冬末安抚的说：“我不是要走，我只是想拿本书过来看。”

夏初吁了口气，把她的手放开，但却抓住了她的一个衣角，仿佛这才是他心定神安的源泉。

冬末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喃喃的道：“别怕，你现在很安全，我也很安全。”

夏初得了她的安抚，果然又沉入了梦乡。冬末坐在他床边，此时虽然手里拿到了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只是看着夏初的睡容发呆。

夏初的情况论理应该让他看看心理医生，但是他现在对外人接触这么敏感，绝不可能信任心理医生，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她凝神苦思，床上的夏初却突然哼了一声，虽然依然未醒，脸上却有了惊惧痛苦之色，鼻翼也沁出了一层薄汗，显然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冬末轻轻的拍拍他的手，想将他爱抚下来，但他却突然在梦里狠狠的抽了口气，猛然惊醒，失声大叫：“冬末！”

“我在这里。”冬末应着，抬手去替他擦那满头的大汗：“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不会离开。”

夏初额头上的汗水涔涔留下，满面惊色：“冬末，我怕……”

\奇\他这怕，却绝不仅仅是害怕冬末突然离开或者在阿汉那里遭受的虐待了。冬末有所察觉，既怜惜又困惑，抱着他的腰，在他背上拍抚，轻轻的问：“夏初，什么危险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书\夏初紧紧的抓住冬末的手，在她的温柔抚慰中终于将神经放松了些，喃喃得道：“冬末，人性让我觉得害怕。”

这个单纯天真的孩子，懵懵懂懂的撞进成人的世界，歧视、欺骗、陷害、鄙薄、攻讦等等伤害，确实没有少受。只是他一直用自己的善意去理解他人的恶行，对伤害的反应迟钝了些，才能一直保持单纯快乐。

然而阿汉这次的作为，终于超过了他的善意理解的底线，让他心里感觉到了害怕，进而怀疑起了人性。冬末固然希望他能成长一些，不要因为单纯，对这世间毫无戒备而受伤，但因为伤害而对人性害怕，却也不是她所愿。

冬末微微皱眉，声音却无比和缓：“夏初，这世上的人，有好有坏，人性也有善有恶，我们可以选择亲善避恶，但不必因为一次伤害，就觉得‘人性’都让人害怕。”

夏初惊魂未定，满眼迷惑的看着冬末：“冬末，你说的话，一向很有道理，可是，我不懂……”

冬末轻轻的嗯了一声，耐心的等他的下文。

夏初停顿许久，茫然不知所措的说：“冬末，人不是从小就被要求学习好的，不做坏事吗？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会因为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而做错事；但我们长大后，对好坏就应该分的很清了。那样的话，所有人长大后都应该只做好的事，人性有善没有恶，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不分对错的‘成人的游戏规则’？”

人还在孩童的时候，大人是这样教导的，不可以说谎，不能欺负别人，不要做坏事，对人要有礼貌，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要热心帮助，要爱护身边的人和环境，受了人家的恩惠要怀感激之心道谢，做错了事要说对不起。

我们从小学习做一个善良而有爱心的人，一开始遵循的规则都是善恶分明，对错了然，简单而直接。依次而言，人性应该只有善，没有恶，只有对，没有错。但是，为什么等到我们长大成人，小时候那种黑白分明，简单直接的向善之心，反而变成了黑白混淆，对错不分的人性？

成人教育孩子要向善，然而，当孩子带着向善之心懵懵然的步入成人世界时，又是他们用种种近乎残酷的手段及冰冷的现实，碰得他们头破血流，将向善之心摧毁，不能不去适应所谓的成人游戏规则，不能不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而将人性本善四字抛开，变得自私多疑，冷漠功利。

这荒谬而悲哀的教育即摧毁、重塑，不仅矛盾可笑，更让这些初入成人世界的孩子迷茫不解，无所适从。

“冬末，如果那善恶不分明的成人规则才是人的本性，那么我从小学习的处事规则又算什么呢？难道说，我一直信奉的，全都是错误的？成人的规则才是对的？可如果成人的规则才是对的，那么黑白善恶不都没有了标准，会时刻变化吗？那么这世上的事，岂不是都糊里糊涂，什么也分不清了吗？”

“冬末，那些变化莫测，并且复杂的游戏规则，让我觉得害怕。如果一定要适应那样的规则，才算长大，那我也怕自己会无法长大……可是我更怕自己为了长大，把以前信奉的都抛弃，也要变成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会让人对什么都怀疑，对什么都不信任，再也不能欣赏世间的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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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情归不改

冬末静静的听着夏初的疑惑，许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夏初的困惑，她在少年时未尝没有，所不同的是她受到伤害以后，就知道防卫还击，不像夏初执着，一定要把是非黑白想明白。

她想不出应该怎么解答他的困惑，只能实话实说：“夏初，我们小时候学习的规则并没有错。但成人世界的规则，也不代表人的本性是善恶不分的。其实成人世界的规则再怎么变换，都离不了四个字，那就是‘争夺利益’。”

“孩子在父母的保护下，不需为吃穿发愁，不必为生计奔波，自然可以简单明了的去分辨对错黑白，但成年人不行，不是因为他们心里没有善恶标准，而是因为他们为了衣食生计，在有些时候不能不昧了良心去做本来不应该做的事。”

夏初虽然不曾为衣食发过愁，但对利益二字也不是完全不了解，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成人要争夺利益，甚至为了争夺利益，就要做违背良心的事。

“冬末，我想长大变成跟你匹配的人，能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可我不想变成那种昧着良心的人。”

冬末既感动又好笑，轻嗔：“傻瓜，你这是自寻烦恼，你以前那样就很好，不用变。”

夏初真正恐惧的，除去对人性的认知以为，就是冬末对他不认同。而后一个原因，才是让他在是与非之间徘徊惧怕的根源。他不想变，可是又知道以世俗的眼光而论，他如果不变就配不上冬末。可是如果要变，就意味着他从小奉行的原则都被否决，整个人生价值观都将颠覆。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这种颠覆于他而言是从来没有过的冲击，让他无比纠结，怎么也想不通。冬末的话让他不禁错愕：“不用变？”

冬末点了点头，认真的回答：“夏初，我喜欢你，是喜欢一开始在我面前那个单纯而善良，简单直接的你，并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机变狡智。我不需要你改变什么来迎合我，更不需要你去遵循什么‘成人的游戏规则’。所以你不用变，也不要变。”

夏初听到自己不用变，不禁大喜，但他纠结了这么久，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不用变：“可是那样的话，我就不算长大了。”

她知道夏初的心结所在，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怕他暂时放下，以后心里还存有芥蒂。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夏初，你想长大，可是人的‘长大’，并不仅是为了得到世俗的承认，而是因为人想得到幼年的自己没有的品质，做孩子做不到的事。”

夏初想要长大的初衷，除了想让世俗承认他与冬末匹配以外，更是让他自己能够完全融进冬末的世界里去，陪伴她排解寂寞害怕，保护她不受伤害，让她幸福快乐。

冬末见他认同自己的话，才继续往下说：“那么长大能得到什么呢？遭遇挫折不放弃的坚持、面临危机并不退缩的勇敢、处身困境也不沮丧的乐观……夏初，我不肯见你的时候，你想过放弃吗？”

夏初瞪大了眼睛，道：“我怎么可能放弃？”

冬末听到他毫无犹豫的反问，不禁一笑，但想想自己当初待他，却又微觉心痛，叹道：“夏初，以前我为了甩开你，给你碰得钉子可不少，那样的挫折也不能令你放弃，可见你其实足够坚强。”

夏初被人称赞善良可爱的时候多，但被人说坚强却是头一次，让他意外之至。

“阿汉拿刀对着我的时候，你扑上来挡在我面前，难道你就不怕？”

下次心有余悸：“我怕，不过如果我不挡，你就要受伤了。”

冬末前半生遭遇的伤害多，得到的关爱少，出去早亡的父亲，夏初是头一个在遭遇危险时，不惜自身，舍命相护的人，此时听到他说不上甜蜜，但却诚挚无比的话，心里一酸，眼眶微有涩意，脸上却不禁微笑：“夏初，你明明害怕，还挡在刀前，这就是勇敢了。”

夏初有些不自信的反问：“这真的是勇敢？”

“没有危机感，不知道恐惧，鲁莽前冲的只是血性；而心里害怕，却还能战胜恐惧的面对危险的，才是真正的勇敢。”

冬末镇定了一下情绪，道：“至于乐观，你一直都有的，对吧？”

夏初点头，别的他也许会由于世俗的认定标准打击，而没有太多的自信，但乐观却是他从不缺少的品质，这个不需要别人肯定。

冬末望着他，心里一片柔软，轻声问道：“夏初，为人处事的基本准则，那是不需要长大才明白的，因为我们还在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根本不用再做修正。而坚强、勇敢、乐观，这些孩子翼望拥有的成人品质你都有了，你觉得你还想得到什么，才算长大呢？”

不能不说，夏初真的很容易忽悠，他的思维是直线式的，很少有转弯的时候，冬末的话转了几转，就把他绕迷糊了，既觉得自己得到了冬末的肯定，果然已经长大成人，十分高兴；又隐约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傻瞪着眼半饷，他才想起：“可是那些成人的规则，我还是不懂，不会用。”

“成人的规则又不是任何时候都正确，只有在跟人争夺利益的情况下才适用，你又不用跟人夺利，要用它干什么？”冬末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又道：“而且，你也不喜欢跟人家争夺吧？”

夏初愣头愣脑的回答：“是啊，我又没有要跟人家争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不懂，也理解不了，所以被冬末一忽悠，就完全忘了这世上的事，不是仅仅你不愿意跟人争斗，就能免除战争的。

不过，他虽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不对，如果我不跟人家争，我就不能保护你了。”

冬末叹息一声，握住他的手，轻问：“傻瓜，你以为保护一个人应该怎么做呢？”

夏初想了想，回答：“时刻陪在她身边，不让她遭遇危险。”

“那还有自由可言吗？谁会喜欢这种保护？”

夏初自己都是被家人保护过度的人，太明白那种身边时刻有人不得自由的拘束，一下就被说服了。再一想，就想到了常见的电影桥段：“那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冬末被他这话逗乐了，忍不住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你当人是神仙，能一掐就知道想保护的人有没有遇到危险，从天而降，英雄救美？人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报警啊！比起私人的力量，警察作为一个国家机关要强大得多，能够更好的保护民众。”

这也符合夏初从小受的教育，只是这样的结论，实在让他郁闷：“跟在身边不行，遇到危险应该找警察，那么人岂不是根本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冬末微微一叹，道：“夏初，对于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你理解的概念错了。”

下次大愕：“错在哪里？”

“夏初，人即使亲密到同行同宿，相依为命，但本质上仍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没有谁能容忍时时刻刻有人跟在身边的‘保护’也没有谁敢翼望自己一身平顺，不遭遇半点危险。我们所希望的有人保护，让自己不受伤害，并不是指肉体上的伤害，而是精神上的。会因为有人陪伴而不受孤独寂寞的侵蚀，因为有人抚慰而不惧怕世间的风波险阻，想到对方的时候，即使所处的环境阴暗寒冷，心也光明温暖。”

她曾经有过于对一个女子来说，最黑暗最痛苦的经历，那样的经历，曾经让她孤寒自苦，以为一生将再难得到幸福，亦不敢回首当初。直到自己被夏初真切的情意包围，回首审视前身，从那些一直缠绕不去的梦魇中走出来。

走过了黑暗，她才明白黑暗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有光明。黑暗是光明的背景，因为有黑暗的映衬，才让她更深切的感受到光明的美好。

自从接受了夏初，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心里多么的不安，只要想到夏初喜欢她，会一直等她，她的心神就能安稳沉静，不骄不躁，似乎不管此时的眼前多么的黑暗，再往前走，都会豁然开朗。

夏初的智商于世俗认定而言，得不到太多人的肯定，但在她心里，他的单纯美好，比世间最机智聪敏的人更值得信赖与依靠。这份信赖与依靠，无关世俗经济，而是她可以对他放下心来，完全不必担心有一天会遭遇背叛和出卖。

她早已习惯、甚至是喜欢与红尘风雨浪涛相搏，不需要、也未必能容有人强势的站在她面前，以保护之名，将她隔绝于世。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在精神上无条件的爱她的人，当她心灵疲惫或者创伤的时候，可以在他身边安然睡下，休憩疗伤。

夏初的疑惑与焦虑因为冬末的话而逐渐消散，隐有所悟，看着她：“冬末，我会一直陪着你，决不离开。”

冬末反问：“即使你的哥哥和父母反对，你也不会离开吗？”

夏初坚定的摇头：“从小到大，我很少有自己确定不改的事，只有遇到你……”

他深吸口气，认真的说：“冬末，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也想你一直陪着我。晚上我们一起睡，早晨一起醒来，得空了，我们就一起去泡温泉，摘橘子，爬山，散布，逛街，看烟花……就这样，一直在一起，直到我们老了、死了，这是我一生第一件可以肯定的事，绝不更改，跟爸爸妈妈和哥哥的意志没有任何关系，即使他们反对，我也会坚持不懈。”

他说着，突然有些担心起来，紧紧的握住冬末的手，问道：“冬末，你会一直陪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吗？”

冬末心里闪过一丝犹豫惶恐，顿了顿，才一抿唇，轻声道：“夏初，我曾经爱错一个人，遭遇了最深切的背叛和出卖，因此而有过很不堪的经历，那是女人一生最深的耻辱，是世人都瞧不起的过往。若是有人知道了，必定会连累你也被人鄙薄，甚至排斥。我身上带着这种清洗不去的误点，你也希望我一直陪着你吗？”

这是她头一次向夏初提及自己的过往，并不准备隐瞒。不是因为外界的压力，而是因为她这一次，准备认真的应对这段感情可能发生的任何状况，想看看她与夏初，到底有无一生相伴的机会。

她与夏初的情感，压力不仅来自于外界，更源于他们彼此的内心。加入连彼此都无法确定接受对方的所有缺失，却又如何敢许诺一生？

夏初如果能接受她的过往，她才有底气与世俗压力抗争；可若是连夏初都无法接受她的过往，她又凭什么去争？只不过与夏初相识近两年，无论夏初此时的反应如何，她都感激他对她那样纯净诚挚的爱情，那是她摆脱过去的黑暗的光明，不会因为他今日的拒绝而黯淡。

冬末的过往夏祺清楚，也曾想告诉夏初，以此来打消他对冬末的执念。不过这件事没有成功的原因，却只怪夏家的家教太好。夏初出于对人的隐私的尊重，拒绝了哥哥的告知。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有冬末出于自己的意愿告诉他的，才是他应该知道的。冬末不愿意告诉他的，他就不应该从别处去打探，违背她的意愿，侵犯她的隐私。

不过夏初虽然单纯，但因为他全部心神都放在冬末身上的缘故，对她的事却有一股异乎寻常的敏锐感应，夏祺虽然没能将冬末的过往告诉他，但他还是从哥哥的神态里猜出了一些端倪，只是他与世俗常人不同，俗人非常在意的东西，在他心里根本不重要。

可以说他乐观，可以说他脱俗，也可以说他眼光有限，只能看到眼前的光景，只能想到未来，却很少受过往影响。

他的心不大，能容下的东西有限，冬末的问话，影响不了他想要一生与她相伴的决定，只让他在看到冬末眼里的悲伤与痛苦时胸腔绞痛，喃喃的问：“冬末，你痛不痛？”

冬末理解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蓦然间心一颤，胸中有种窒息的痛，喉头酸涩：“痛的，很痛很痛……”

她曾经把心交给何方劲，他却毫不珍惜的将之出卖，油烹火烧，挫为飞灰，那样的过程，怎能不痛？只是为了不再人前示弱，她不曾将这痛展露于世。只有今日，当夏初用这样爱之惜之，痛之怜之的心意下，她才肯，也才敢直言当时的痛。bbs。ａｉｔｘｔ。com※手打团队为您手打

这一声痛说出了，她心里那缠绕了进十年的束缚，终于松散开来，与一直笼在她心头上的阴影一起，慢慢的褪去。

夏初张开双臂，抱着她的腰，将头靠抵在她肩上，有些笨拙的抚着她的后背，学着人家哄孩子的神态轻轻的说：“不痛了，不痛了……冬末，我们一直在一起吧，我不会让你痛的。”

“嗯。”冬末散去所有的防备，倦然靠在他虽不坚实，但却稳定的怀抱里，轻声反问：“夏初，你真的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不会离开吗？”

“是。”夏初的回答没有犹豫，却想起他还没有得到冬末的应诺，反问：“冬末，你也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冬末微微一笑，眼泪却从睫毛上滴了下来：这个人，如此的单纯明朗，她还可以再爱一次，再信任一次，再与人相约携手一生吧？

“好，我也一直陪着你。”她将夏初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胸前，轻轻的说：“夏初，我把心给你，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别再让我痛了。”

夏初明白这轻轻一句中的份量，郑重的回答：“我会一直记得，到老到死，都不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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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求亲

夏初的心结开了，冬末不禁松了口气，问明他愿意出院，便吩咐他收拾东西，自己提包去办理出院手续。

走出病房，她却愣住了----走廊里，一对白发花白的老年夫妇在夏祺的陪同下，正坐在走廊边的排椅上，看到她出来，老妇笑了笑，对她点头致意；老爷子则目光如炬，不言不笑。而夏祺则罕有的目光低垂，没有看她。

冬末不自禁的脚步一顿，心里有些畏缩，转念之间，却又想到了自己刚才与夏初相许一生的约定。若是此时她连面对夏初的父母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能跟他相守一生？

一念至此，她硬起头皮走上前去，鞠躬问好。

老先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老太太则面色和缓的回应了，又问：“舒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冬末如实回答，老先生讥诮的一笑：“这小子全不顾念哥哥的焦急，也不考虑父母担心，居然就听了你的劝，你的本事，可大得很啊！”

他的语义不善，幸而冬末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算什么严重的打击，只是想到自己终不免因为出身而受夏初的亲人排斥，心里总有点黯然，强颜道：“老先生言重了，夏初现在在想出院，正是因为怕您二老担心。”

老先生嘿的一声，看了眼夏初的病房，起身道：“你跟我来。”

他怕夏初听到异常出来，要另找说话之处，冬末明白他的用意，但也知道自己迟早要过这一关，也不推脱，当下跟在夏家三口身后往外走。医院门诊的对面就有座小茶楼，夏老先生等冬末坐定，便直言正题：“舒小姐，请你高抬贵手，放小儿一马。”

冬末虽有心理准备，但对这么不客气的话，却仍然有几乎无法承受的压抑感，苦笑道：“老先生，在这种事上，人心不是用手段控制的，您叫我这手从何抬起？”

老先生对她没有用“爱情”两字来辩白自己有些意外，顿了顿，口气稍微放缓了：“舒小姐，你不是小儿那样的傻孩子，应该明白你们之间差距过大，并非良配。有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舒小姐如果退出，我夏家必有相报。”

老先生没有一字提及冬末的出身，但一句差距过大，却已经将他的态度表明。冬末心里一刺，下意识的握紧了手，吸了口气，才到：“老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已经答应了夏初，会一直陪着他，无论如何不会离开。”

老先生的眼睛眯了眯，与老太太对视一眼，嘿的一笑：“无论如何不会离开？舒小姐，你是久经世故的人，你觉得在男婚女嫁一事里，当有一方家庭成员全部反对这门婚事时，这婚事能结成的几率有多高？即使结成了，所谓的‘爱情’在这种情况下又经得起几下消磨？”

冬末沉默了，她不是夏初，没有天真到以为有了爱情，就真得什么也不怕。老先生的话里所含的锋芒，她清楚得很，也明白其中的份量。

老先生见她不语，又道：“小儿与常人不同，懂事懂得迟，舒小姐你现在只是他懵昧时的依恋，却未必会是他真正懂事的选择。舒小姐你本就年长他几岁，若是到有一日，你青春已去，他却已经醒悟，要你离开，你又当如何自处？”

老先生的每一句话都点在要害之上，真是冬末对这段感情的忧惧所在，由不得她发怔。

老太太见她沉吟不语，不禁轻叹一声，柔声道：“舒小姐，女人的青春有限，小儿年纪尚小，不值得你浪费情意，还还是另择佳偶配好些。”

“不是浪费！”冬末抬起头来，认真的说：“夏初是个很好的孩子，值得人爱护珍惜。”

老太太看着她，眼里多了两分暖意，微笑道：“舒小姐这样关爱小儿，我感激不尽，你这样的心意，如果想要什么报答，只要我力所能及，尽管提出来。”

冬末略一思索，问道：“老太太说的话，老先生也应允？”

老先生见她对“报答”二字，有热衷之色，脸色不禁一沉，看了老太太一眼，有些忧郁的说：“当然。”

夏祺直到此时才抬起眼睛，有些焦急的叫道：“爸，妈……”

冬末抢在他说话之间提高了些声音，道：“既然二老如此慷慨大方，我也就不客气了。”

二老对她急着索要报答一事，都有不悦，只是话既然开口，自不会改悔，点头应了。冬末手心里捏了把汗，有些口干舌燥，镇定了一下，才将话说出来：“请把夏初交给我吧！”

二老万万没有想到冬末要的报答会是这样，顿时满面错愕，冬末唯恐他们反悔，赶紧又道：“这件事在二老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想必二老言出必践，定会应允我的。”

站在二老身后的夏祺闷咳了一声，虽没说话，但眼里恼怒与好笑之意却是显露无疑，只是冬末心里紧张二老的回答，无暇他顾，并未留意。

二老听到大儿子的咳嗽声，都脸色古怪至极，好一会儿，老太太才用哭笑不得的语气说：“舒小姐，你这可不能算是‘力所能及的一件事’而是要我的命根子啊！”

冬末关心则乱，在这关口便急了起来，脱口道：“老太太放心，我会将您的命根子保护得好好的。”

如果她没有认真，说几句肉麻的话哄骗二老很容易，但因为她和夏初的约定是认真的，那些表明心迹的肉麻话，她反而出不了口，所有的世故机变，都不复存在。

老先生见她索要的报答不是世俗的金钱利益，心里的不快散去了一些，对她钻这种空子变相要求他们同意婚事的行为有啼笑皆非之感：“你是女的，如果我们真把初儿交给你，你又准备怎么保护他？”

他的语气不严肃，但冬末的回答却十分认真严肃：“我会一直陪着他，让他保有单纯快乐的心境，不受世俗人情的伤害。”

夏家二老对夏初最深的忧虑，就是自己年纪已老，能看护他的时日渐短。而夏祺这个长兄虽然对幼弟关爱备至，但他毕竟有家庭有事业，年龄也长夏初二十几岁，也没有可能真护着幼弟一辈子。至于夏祺的儿女，他们从小就觉得这个小叔叔实在占去了祖父母及父母的太多关注，虽不至于恼恨他，但心里难免存着芥蒂，想让他们照顾他的余生，他们所能做到的，大约就是让他有足够的金钱，衣食无忧了。

可是，夏初是个纯感情了人，对于他来说，金钱是所有需求里占最末的东西，有人爱他，也有人需要他爱，才是他最快乐的事，甚至可以说是生命的源动力。

若这世间，没有爱他的人，也没有需要他爱的人，他的生命将可以预见的荒芜下去。

那样的荒芜，不是真正爱他的人能想象、能容忍的事。所以他们在警觉需要策划自己身后最放心不下的人的后半生时，他们就想替夏初找一个能陪他一生，爱他，也被他爱的人。

只不过放在现在这种功利性极强，处处充满变故的社会，即使是用利益牵绊，想找愿意陪伴下次这种不受世俗认同的“正常人”一生的人，都是件难得的事，至于爱他，更被他所爱，那更是难上加难。

二老左思右想，加上夏初缠着要出来历练，他们就动心了，觉得确实有必要让他出来碰一碰运气或者霉气，看看他能不能真正的自主的生活，又或是遇到一个能相伴一生的人。

这种想法，他们自己也知道实在是太过侥幸，可没想到夏初出来一趟，竟真的就把这份侥幸变成了现实，竟真得碰到了他认定一生的人。

有个女子能够不计较世俗目光，惜取夏初的单纯，真心爱她，愿意陪他一生，护他一生，自然是运气；但若那个女子的出身不好，会连累夏家“门楣生灰”，那却是霉气了。

所以冬末和夏初的事，二老一直在同意与否之间摇摆不定，不同意吧，怕会误了夏初一生；同意吧，到底心有不甘，觉得自己的儿子虽然某些方面有缺陷，但也未必没有更好的人懂得欣赏他。

但是他们也清楚，同意与否，都是一场豪赌。胜，他们可以完全没有身后之忧；败，其遗憾足以令他们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当确定冬末对夏初有心后，这同意或不同意的决定，关系着夏初的后半生，由不得他们不谨慎再谨慎，无论哪个答案，都不能轻易出口。

二老沉吟不语，冬末则紧张得满头都是汗，静静的等待他们的答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茶室的门，夏祺微微皱眉，起身把门打开一条缝，严厉的说：“我早就说过，没有招呼不要来打扰……”

话说到一半，转成了错愕的疑问：“小弟，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门外站着的正是夏初，他连医院的病号服都没换，跑得气喘吁吁，听到哥哥的疑问，立即回答：“小童姐姐在这里喝茶，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和爸妈神情不善的把冬末带来，要我赶紧过来救命。”

夏祺更是错愕，脱口骂了一句：“爸妈不过是想看看舒冬末，跟她接触一下，加强了解沟通，哪里有什么不善？传这话的人纯粹扯淡。”

夏初半信半疑，扒拉开哥哥的手，从门缝里挤进一个脑袋，还没看到人，就先喊了一声：“爸，妈，冬末，你们还好吧？”

室内本来凝重的气氛被他紧张的语调一冲，反而缓和下来，老太太忍俊不禁的嗔怪：“我们能有什么不好的？连问句话都不会，你学习跟人相处，都学到哪里去了？”

夏初嘿嘿一笑，也不等夏祺放行，就先自他腋下钻了进来，跑到冬末面前拉住她，笑眯眯的对老太太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人很好很好，对我也很好很好的冬末。本来我想画展结束后，请她去我们家做客，介绍你们认识的，没想到你们就先来了。”

他出来历练两年，虽然依旧没有学会圆滑世故，但却也不是以前那个傻得完全不懂人情的孩子，加上有小童提醒，自然不会认为父母对冬末真的会欣喜接受。对母亲说了话以后，又对父亲说：“爸，冬末是对我来说是像你们一样重要的人，我要和她一辈子都在一起的，你可不能黑着脸把她吓跑了。”

老先生看到儿子跑进来就站在冬末身边，嘴里还没说话，身体的姿势语言就已经不自觉的摆出一副护卫之势，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忽儿恼：就为了个女子，他居然敢对父母兄长摆出这种戒备的态度，真混帐！一忽儿又想：这小子出来历练这么久，终于还是有了点长进，还知道保护女朋友了。

他心里几个念头反复，哼了一声：“我要是把她吓跑了，你会怎样？”

“当然会很伤心啊！”夏初也不是没有想过父母反对他和冬末的情况，回答了一句，反问道：“爸，如果你把冬末吓跑了，我真的会很伤心很伤心的，你不会真的要我伤心吧？”

他是老来子，加上智力的原因，二老一向对他怜爱有加，近乎宠溺，却是真得舍不得他伤一点点心。夏初的问题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他却不敢直接回答，顿了顿，才温声说：“爸爸不是要你伤心，而是舒小姐精明能干，实在不是你配得起的人。她现在虽然和你在一起，但并不一定真能陪你一辈子。如果她迟早都要离开你，让你伤心，那不然趁爸妈和哥哥都在的时候，让她趁早走了好。”

夏初不满的叫道：“爸，冬末跟别人不一样，才不会觉得我配不起他。她说会陪我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你干嘛把她也看成那种势利鬼？”

老先生叹了口气：“初儿，我不是说她势力，而是人心无常。她今天觉得你好，许诺陪你一辈子，也许明天她就觉得你烦，片刻也不想呆在你身边了。”

夏初和冬末四目相对，精神一振，抬起头来，看着他爸爸，认真的说：“爸，你说别的话，我都相信，但这句我不相信。人心是有常理的，你待别人好，别人自然也会待你好；虽然这规律有时会有偏差，但那只是意外，不是常理。说‘人心无常’的人，其实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一直都待别人好的常心，但又不想为自己的冷漠负责任，所以就以此为借口推脱。”

他从来不是个能理清世情的人，今天突然说出这种引人深思的话来，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所有人都震得呆了一呆，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这话真是他说的。

夏初也不知道他的简单逻辑推理出来的结论对大家造成的冲击，见爸妈和哥哥都不说话，又道：“我和冬末都是遵循常理的人，她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就这样，一辈子都不会变。”

冬末听到他的话，反手将他的手掌握紧，遇到夏家二老的紧张和不安终于褪去，心里有丝奇异的安稳和欣慰：夏初虽然因为单纯而缺失与世事周旋的能力，但也正因为他单纯，没有权衡世俗利益的思考，反而导致他在守护人心方面，有着世人所没有的坚定和强大。

而对她来说，夏初有这份坚强，就足够了。

夏初感觉她回握自己，面对父母兄长的不赞同，完全没有退缩之意，不禁高兴至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望着她傻笑。

老先生看到这两人相视而笑，目光交缠，显然默契在心，把自己和老伴都摒成了外人，不禁大皱眉头，想要说话，又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正仔细观察冬末和夏初相处的情形，接到丈夫的神色，微微沉吟，点了点头。老先生见妻子点头，知她同意夏初和冬末的事，忍不住咳了一声，引起夏初和冬末的注意后，才开口问冬末：“舒小姐，我家初儿有不同常人的地方，你真的完全不介意么？”

冬末摇了摇头，回答：“他与常人不同的地方，正是我的救赎所在，我很感激。”

老先生明白她的意思中所指：若不是夏初有异于常人，单纯明快，完全不计较世俗闲话，她的过往恐怕将成为一生的阴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坦然。

说起来，这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如果冬末没有那样的经历，她不可能爱上夏初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坚强，可以完全无视世俗规则，愿意陪夏初一生，保护他不受世俗伤害。

而夏初的性格，如果遇到的人不是冬末，普通女子都有种依靠男方的习惯性，能对他一时心动，却未必会有陪他一生的勇气，也未必有保护他不受世俗伤害的能力。

一念至此，他暗里叹了口气：“罢了，英国女王和日本天皇在儿女的婚事上都做不了主，何况是我。舒小姐，你提出的要求，我应允了，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冬末惊喜过甚，轻啊一声，不敢相信她居然这么轻易就过了二老这关，愣在当地，傻了；倒是夏初，听到爸爸同意婚事，虽然也高兴，却不像她这样呆傻，欢呼一声，扑上去抱着老先生老太太就大大的亲了几口，欢呼：“爸，你真好！妈，你真是太好了！哥，谢谢你！”

冬末终于醒过神来，看到夏初把老先生老太太亲的一脸口水，连连躲闪，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心里清楚，夏家同意她和夏初的事，一方面是因为夏初单纯的固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能保护夏初终身不受世俗侵害的人。促使他们同意的原因，后者更重，这是对她的一种利用，或许他们还时刻准备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就将她抛弃。

但只要夏家同意她和夏初在一起，不管他们背后是否真的接受她，她都不介意这种利用，因为夏初就在她身边。

夏家人有利用她的心思，可夏初没有，他只是单纯的爱她，想与她相伴一生而已。

而对她而言，这一生，有夏初相伴，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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