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

作者：蓝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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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文 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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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女初长成

我叫狄音，父名狄云，母名秋姬。

只是我的记忆里并没有母亲的形象，她在我三个月大的时候失踪了。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她带着仆妇去庙里进香，出来后在院子里闲逛，逛着逛着就不见了。外面就开始谣传，说庙里的和尚都是姓花的，看见标致妇人就掳进去享用，我母亲恰恰生了一张据说能让神佛乱性的脸。

抓狂的父亲一纸诉状将庙里的住持告上官府。官司前前后后拖了几年，住持挨了无数的板子，那座庙也快被搜烂了，最终一无所获。

几年间，父亲四处奔走，荒废了学业，错过了科举，更无心打理家业。到他终于死心回家时，家里已经僮仆散尽，只剩下一所房子和十多亩祖田。

如果没有后面的天灾，我们一家三口还可以维持基本的温饱，至少不用背井离乡。可惜，老天爷的凌虐还没有到头，不久，他老人家又降下一场特大洪水，让家乡小镇成为一片汪洋。在房子倒塌之前，父亲带着我和奶奶仓皇出逃。

那一年我五岁，我们辗转到了一个叫樊口的地方。

之所以会在此处停留，是因为父亲在当地一富户人家谋到了一个馆。

在逃难途中能找到这么一份体面的事做，已经近乎奇迹。因为，请得起先生的人家一般都比较挑剔，也比较警惕，绝不会随便找个不知根底的人。灾荒之年，想谋馆的人多如牛毛，不是手里握有某大人的引荐书，就是有某名宿亲自推举，若两手空空，全凭一张嘴自说自话，谁鸟你？

我父亲却靠毛遂自荐得了这么个机会，一家人自然喜出望外，以为老天爷终于肯眷顾我们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眷顾倒也真的算眷顾，就是眷顾的方式有点让人无语。

原来我父亲能谋得这个职位，不是因为他的才学，而是因为他的长相。能娶到极品美娇娘的男人，自己也肯定不是猪头，不然出门会被臭鸡蛋砸的。

我亲爱的父亲大人，也是能靠脸蛋吃饭的人。

不久，他的身份就由私塾先生变成了入赘的女婿，重新过起了呼奴使婢的日子。

我和奶奶并没有跟进去享福，父亲新娶的继母没邀请，我们也不想去。父亲在外面给我们买了两间小房，每月按时给生活费。比起逃荒时颠沛流离的日子，其实已经很好了，温饱无虞，还不用看继母的脸色，我和奶奶都安于这样的生活。

我十二岁的时候，奶奶去世了。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不可能一个人住在外面，父亲和继母只得把我接去跟他们同住。

这一住就是两年，不堪回首的两年。

并没有藤条翻飞、血肉迷糊的场面，只有不绝于耳的冷言冷语，让你连吃一口饭都觉得羞辱。被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还要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感觉，真让人压抑欲死。

我知道继母真正恨的不是我，而是在我身上隐约映现的我母亲的形象。继母是个很自负的女子，自负美貌，自负家世，所以眼界奇高，年轻时挑三拣四，差点蹉跎了青春，最后才捡到我父亲这个一无所有的帅哥。她爱他，可又心有不甘，总觉得自己嫁亏了。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她明明是我父亲命里的贵人，父亲应该回报给她千百倍的爱才对。偏偏父亲的心早被我母亲掏空了，娶她只为了她的钱，或许还有一点点亲情，自负如她，怎堪承受？她有多爱我父亲，就有多嫉妒我母亲。我母亲她够不着，就只有拿我出气了。

父亲对我的处境自然是了解的，可是他最多只能护住我不被扫地出门，不受到体罚。依附别人为生的人就是这么悲哀，在那个家里，他没有多少发言权。

好容易熬到十四岁，我来了初潮，好歹算一个女人了，未等行过笄礼，父亲就匆匆把我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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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君家妇难为

出嫁之初，在新婚夫婿火热的眼神和滚烫的怀抱中，我也曾幻想过，苦日子已成过去，以后我会和所有的女人一样，相夫教子，享受平淡隽永的幸福。

随着时间一天天推移，就连这样的希翼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在我出嫁的第三个年头，因为我的肚子一直不见动静，婆婆遂作主，要给我丈夫纳一个妾。

婆婆等把小妾人选找好了，进门的日子都定了，才把我叫进正屋，知会我这件事情。当然免不了先说一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大道理，再讲几句安抚的话，什么小妾终归只是小妾，就算将来生了孩子，那孩子不也得叫我大娘吗？等于是找个女人替我生孩子，免得我老了没依靠。言下之意，这分明是一件为我着想造福于我的事情。

婆婆口沫横飞地说了老半天，见我始终低着头不吭声，完全不接她的茬，终于装不出慈祥长辈的样子了，不耐烦地拉下脸说：“其实照理，一个女人进门三年都没生养，完全可以休了她再娶的。”

我差点冲口而出：“那就休了我啊！”可是婆婆接下来的话又让我犹疑，她说：“休了你，你又往哪儿去呢？你爹也死了，你后娘和那些弟弟们肯收留你吗？”

是的，我爹也死了。他在我出嫁后不久就一病不起。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当年肯委曲求全入赘为富家婿，全为了要给我和奶奶安稳的日子。奶奶死了，我也嫁了，他心愿已了，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临终之际，背着继母，他向我凄然一笑道：“我终于可以去见你娘了，这些年，我想她想得好苦。”

我忙安慰他：“也许我娘还活在人世呢，又没人见过她的尸体。”

他低叹着摇头：“我没力气去找她了，我累了。要是你以后还能见到你娘的话，告诉她，我心里从来只有她，这辈子我们缘尽了，但愿下辈子还能做夫妻。”

想到父亲悲惨的一生，母亲的下落不明，再想到自己，我的眼睛一阵酸涩。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娘”。

我抬头，看见我的丈夫子孝，一身浅墨色衣衫，在混着浓郁桂花香的秋日的风里，衣袂翩翩地站在门口，对着他娘说话，眼睛却复杂深沉地看着我。

我突然失去了抗争的勇气，只觉得万念俱灰。子孝，我的夫君，昨天还在我们的婚床上和我抵死缠绵，如鸳鸯交颈，可是今天这么大的事情，他却只字未提。难道纳妾只是他母亲一个人的主意？婆婆会事先不跟他商量，会不征求他的意见吗？必定是母子俩先商量好了，才开始着手纳妾事宜。

说不定，这事还是子孝自己提出来的呢；说不定，那不久就要进门的女人，本就是他的心上人，不过正好找着了我不生育的借口，名正言顺地娶她进门。等生下孩子，他们一家一计亲亲热热地过日子，这家里，还有我立足的地方吗？

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可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哭泣。我低着头尽量用最平静无波的声音说：“娘，您说得对，子嗣自然是头等大事，是媳妇无能，不能为张家添枝散叶。子孝又是家中独子，就算娘不提，媳妇也早该为子孝张罗纳妾的事了，这事是媳妇疏忽了，谢谢娘不怪罪。媳妇这就下去，带人先把房子收拾出来。西边那两间厢房，又敞亮又干净，只要把墙壁重新糊过就很好了，再添置一些家具摆饰，娘你看行不行？”

婆婆终于露出了笑脸，点头让我去张罗。经过子孝身边的时候，我目不斜视匆匆而过。虚伪已极的男人，不值得我再看他一眼。

子孝却追过来。刚转过影壁，离了他妈妈的视线，就从后面很粗鲁地拽住了我的胳膊，几乎是愤恨地低喊：“你这是什么意思？原来我纳妾，你比我还急哦，这就忙着去收拾新房了？你可真贤惠啊！”

我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说：“那你要我如何呢？我是没有为你们家生养孩子，你要纳妾我是没理由反对。而且，纳妾不正是你自己想要的吗？我支持你，去帮你和你的爱妾准备新房，请问我这样做也有错吗？”

他才嚷了一句“什么他娘的我的爱妾呀”，就住了嘴，用迟疑中带着欣喜的语调问：“音音，你哭了？”

“谁哭了？”我恼怒地喊，头却被按进他宽厚的胸膛里，耳边隐约听见他激动地低语：“音音，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纳妾对不对？只要你说一句，你不要我纳妾，我马上就去叫娘退了这门该死的亲事。”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却在影壁前看到一道威严的影子，鸦青色的百折裙拖曳在青石铺成的地上，跟石头的冷硬融为一体。我的心刹那间从天堂跌落尘寰，重重地摔在冷厉的青石上，鸦青的百折裙罩下巨大的阴影，恍若铺天盖地的黑云，笼罩了一切明媚的希望。

我的夫婿叫什么？子孝啊，这名字取得可真好！他真的真的是个非常孝顺的孩子。何况严父早逝，由慈母独自拉扯成人，他有什么理由不惟母命是从？就算这事果然不是他的意思，而是婆母自个儿的主意，婆母打定了主意的事，他有反对的余地吗？弄到最后，妾照样要娶进门，婆母也决不会怪罪自己的儿子，我却白落了一个不贤妇的恶名。而且婆婆早就提醒过我，一个不会生养的女人，夫家随时可以把她扫地出门的，她没让子孝直接休了我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我的眼睛避过子孝，也避过不远处盯着我的婆婆，看向远方朦胧的山峦和无边无际的青灰色的苍穹。我用轻轻地、游丝一样飘忽的声音说：“我没有不喜欢你纳妾啊，子孝，我哭是因为我太高兴了。因为这样，家里很快就会有孩子，张家有了后，我们将来老了也至于当孤老，没人送终了。”

我后退一步，离开子孝温暖的胸怀，转过身落寞地离去。

秋八月的下午，秋阳懒懒地照着桂树，桂花的芳香浓郁到熏人欲醉。我脚步虚浮，轻飘飘地从桂树底下穿过，从最浓郁的芳香中穿过，衣角留香，连鞋履都清芬宛然。

整个世界浸在甜香里，多美好的季节啊，我的子孝，就要在这美好的季节里迎娶他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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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涕泪下堂去

这是天佑皇朝承泰元年的八月十八，也是我的丈夫子孝纳妾的大喜之日。

我坐在我的房间里——这里以前是我和子孝共同的卧室，从今天起它只是我一个人的了——等着丈夫的新妾拜完了堂来给我这个正室敬茶。

这一天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从大清早起来我就打理好自己，在室内幽暗的一偶枯坐。婆母早交代了叫我今天不要出去，我也没哪儿可去，只能坐在自己屋里，听着前厅传来的各种声响：忙乱的脚步声、宾客的寒暄声、鞭炮声、锣鼓声、新娘子进门时的嘈杂与喧嚣。接着是拜堂的各种唱礼声，缓慢而悠长，在别人听来是喜庆，于我，只有无尽的哀伤。

终于，我看见我的子孝，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装，牵引着同样一身红衣婷婷袅袅的新娘，带着满眼的挑衅之色向我的房间走过来。

我的眼睛再次不受控制地湿润了，三年一瞬，恩爱转眼成空，恍惚就在昨天，子孝还穿着这样的红衣引我进这道门，如今景物依旧，人已非昨。

子孝看见我眼里的泪光，竟然呆住了，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房门口，眼里的挑衅之色渐逝，换成了一种复杂难解的光芒。

还是喜娘的咳嗽声打破了这诡橘的气氛，只听那同样一身喜气的肥胖女人带着夸张的笑声说：“荷香，还愣着干吗？快去给你姐姐敬茶啊，敬了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从此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又拉了拉子孝说：“新郎官，你就去前面陪客吧，让她们姐妹俩亲近亲近。”

子孝还是呆立着，那个叫荷香的女子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随行的丫环捧上茶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骤的脚步声，须臾，一个人出现在房门口，在子孝耳边嘀咕了几句。子孝惊异地看我一眼，来人又催了一声，子孝才过来拉起我，在喜娘不解的询问声中带着我往前厅走。走时竟没有理会那叫荷香的女子，任她在那儿不知所措地站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远远地，就见前厅的门里门外站满了人，却异常地安静，好像都在翘首盼望着什么。看见我和子孝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投到我们身上，准确地说，是投到我身上。

我狐疑地随子孝走进前厅，只见婆婆平时坐的正位上此刻坐着一个很威严的男人，身着枣红官服，旁边侍立着好些衣着华丽的女人。另一些则显然是官差，而且品级还不低，好几个同样身着官服。婆婆坐在一边战战兢兢的，全然失去了平日当家主母的冷静与跋扈。

看我们走近，枣衣男人毫不掩饰地直盯着我的脸打量，然后，像验证了什么似的，用一种稍嫌尖细的嗓音问我：“你就是狄音？你父亲叫狄云，你母亲是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走失的？”

我说“是”。话音刚落，那些外来人员就像得了指令一样，立即全体行动起来，尤其是那些女人，像我的侍女一样围绕在我的身边，有两个还搀住了我的胳膊。

枣衣男人把脸转向子孝：“你就是今天的新郎官，怎么没见新娘子呢？”

子孝的样子有些畏怯，毕竟看对方的架势就知道来头不小，而且又摸不着路数，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只得小心翼翼地答：“她还在那边等着敬茶呢，因为听见大人召唤，才带着内人匆匆过来拜见，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内人？”枣衣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声音越发显得尖细刺耳。笑完了，他面色阴冷地说：“那敬茶的也是你的内人，光说内人还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呢。听说你们也才成亲三年，这就迫不及待地娶妾了？那以后得娶进多少啊。看你这家当，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娶几个小老婆也还养得起，只可怜了这不生育的大房，以后要怎么过日子？”

子孝想要辨白几句，那男人却已经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这里已没有你立脚的地方了，不如这就跟我们走吧，实话告诉你，我们是你娘派来接你的。”

“我娘？”我的嗓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颤抖了，“可是她在我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失踪了。”

“是失踪了，但还活着啊。她当年被人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年一直都很惦记你，可惜路途遥远，难以返乡。后来终于有能力派人找你了，你又跟你爹搬来了这里，老家没一个人说得清楚你们的去向。”

“老家那年发大水，镇上的人都各自逃难去了。”谁知道谁去了哪儿啊。

枣衣男人叹息了一声说：“原来如此。现在既然找到你了，这就跟我们走吧，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子孝走过来想跟我说话，却被我身边的人挡在几层保护圈之外。他着急地喊：“音音，你不会真的跟这个人走吧，就凭他那样一说？你娘都失踪十七年了，要找你早该找了，怎么会等到现在？你千万不能随便跟人走啊，谁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时，我身边的一个女人附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娘说，你胸口有一颗朱砂痣。”

我再无迟疑。抬头看了看我身处的这间屋子，这满眼的红色，坐在一旁的婆婆，还有我那穿着大红新郎装的丈夫。

罢了，此地既已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处，去哪里都一样。至少，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搂着别的女人，和她卿卿我我生儿育女，那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跟你们走。”

一句话，决定了我和子孝从此分离的命运。

原来，我也不是毫无选择余地的；原来，我也不是没人要的，我也有亲人，也有可以投奔的地方。我的亲娘派人来接我了，而且，来得正是时候，不早不迟，就在今天，再没有比今天更适合走的时候了。

那一刻，我哽咽难言，悲辛无尽。

跪下去给婆婆磕了几个头，婆婆的嘴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看看周围的阵势，又闭了嘴。子孝因为吵闹已经被官府的人架出去了。

我回房稍稍收拾了一下，拎了一个小包袱出来了。要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虽然住了三年，可是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真没什么东西是自己的。也难怪婆家嫌弃，没嫁妆就算了，还没生养，完全废人一个，对婆家没半点贡献。

大队人马走到门口，被一个人当门堵住了，是我的丈夫子孝，他的表情很激动、也很不安，两眼通红地盯着我问：“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我轻叹道：“你都娶亲了啊，我这个不会生育的无用女人还留在这里干嘛呢？我已经成了多余的人，我走了，你跟你的新娘子一心一意地过日子，以后再生一群孩子，不是很好吗？”

“你都走了，还好什么？再说谁稀罕娶什么妾，生什么孩子啊？我只想要你。”

“是吗？妾都进门了，再说这些，就不怕伤了她？你已经伤了一个，就不要再伤另一个了，好好待她吧。”

我轻轻拉下子孝抵着门的手，毫不犹豫地迈出了大门。我三年前吹吹打打坐着大红花轿从这里进来，现在却也是浩浩荡荡带着大队人马离去，倒也不寒碜。

只是为什么，这心里依然如此凄惶？

子孝奋力挣脱开衙役的手，从后面追上来，这次他的眼睛不只是红，还泛起了一层水雾，声音也不是凶凶地，而是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地嗫嚅着说：“不要走好不好？求你了。我向你发誓，娶妾绝不是我的意思，娘开始说这个的时候，我根本没答应的。你倒好，不仅满口应承，还自己带着人去准备新房。你根本一点都不在乎我！我不过跟你赌气，才把她真的娶进来，我不过想看看你吃醋的样子。结果你的气赌得更大，你竟然要走，要离开我，要离开这个家！”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委屈，到最后，一个大男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出声来。

这让我心痛莫名。虽然去意已决，但终究是无奈的选择，在内心深处，肯定是舍不得离开他的。可是，不离开又能如何？不管这妾是不是出自他的意愿，娶进来了就是他的女人，而且还是他将来的孩子的母亲。不管他爱不爱，这女人都会在这个家里占据重要的位置，我终究是个多余的人。

我们俩在门前泪眼相对，然后我再次扯开他的手说：“子孝，你是我丈夫，我怎么会不在乎你呢？你要娶妾我当然很痛苦，可是我无法拒绝，你很清楚这件事根本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你很痛苦为什么不拒绝？只要你说不让我娶，我肯定听你的。”他急得直嚷。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赌气也罢，真想娶也罢，反正你娶了。既然娶了，就善待她吧，我走了。”这个时候再探讨过程已没有意义，反正结果摆在那里了。

“我不准你走！”他最后一次显露的大少爷威风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手里只如小孩子撒气，惟觉幼稚可笑。

我毅然转头，今生缘已尽，错开眼已是陌路。

前方不远处，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在等着我，四周围满了戎装侍卫和穿绸着缎的女仆。

“这是你的休书，从今往后你跟这家人没关系了。”车开动之前，枣衣男人递给我一张纸。

我打开一看，休书不是子孝写的，但后面的落款的确是他的笔迹，旁边还有两个鲜红的指印，应该是他和婆母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罢，反正是要走的，何必藕断丝连。

只是，拿什么去填补此一刻心底那被生生撕裂开的伤口？要怎样才能压住那排山倒海的疼痛？

泪如断线之珠，一滴滴落在他的名字上，瞬间晕染成墨黑的一团。

“小姐，别哭了，跟他们了断关系是好事，他们给小姐提鞋还不配呢。”

“就是。”

宽敞的马车里，几个衣着华贵的女人竭力安抚着我，其语气之巴结，态度之恭谨，让我不禁暗自诧异。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娘，现在过得好吗？”其实我想问的是，我娘现在是什么身份啊，就连派来接我的人都如此不凡。

“我们要去京城。你娘当然过得好，不能再好了。”她们相视而笑，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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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如梦令

第四章 绵绵思远道

马车辘轳，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路边池塘里，荷叶清圆，粉白争艳，绵延数里。

才不过离家几日，眼中所见就已是另一番景致。

只是这心境，仍悒郁如几日前。离家愈远，思念愈深。恨不得命车马掉头，让我奔回那曾属于我的怀抱，哪怕只让我再享一日温存，也好过这无望的思念。

每想到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跟子孝相见，心里就一阵抽痛。

三年的恩爱，多少个晨昏共度的日子，只换来一纸休书，两行热泪。

刹那间情断缘尽，覆水难收。

“小姐，你看荷花开得多美啊。”刘嬷嬷见我倚着车窗发呆，忙过来陪着笑逗我说话。

我却喃喃低语：“可惜这里闻不到桂花香。”

刚离开的那个家，院子里种了一圈桂树，我嫁给子孝的时候，也是桂花飘香的季节。

我只是随便感叹了一句，没想到刘嬷嬷立刻向外面打了一个手势

很快，身着枣衣的崔总管就出现在车窗边，先毕恭毕敬地向我行了一个礼，然后问刘嬷嬷：“什么事？”

刘嬷嬷说：“小姐喜欢桂花，我们今晚找一处有桂花的地方下榻。”

“咱家这就吩咐下去。”崔总管忙不迭地答应着。

我倒有些过意不去了：“不用那么麻烦啦，在哪里住都一样的，我也就随便说说。”

“小姐”，又一个嬷嬷坐到我身边，轻抚着我肩膀说：“我们的职责就是侍候好小姐，让小姐开心。不过找个有桂花的地方住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小姐就别放在心上了。”

“是啊”，赵钱孙李几位嬷嬷一起附和道：“小姐这两天晚上总是偷偷哭，哭得我们心都碎了，崔总管也快愁白了头。昨日他还跟我们说，要是小姐这样一路哭下去，哭坏了身子，到时候我们怎么跟上头交差？小姐再哭下去，我们也要哭了。”

我只好打点起笑脸说：“你们放心，只是哭了几场而已，何至于就影响到身体？我可没那么弱。”

刘嬷嬷沉吟道：“真要论起来呢，哭也不见得是坏事，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比憋在肚子里好。但凡事不可过度，太郁闷了固然伤心，哭得太多也伤身。”

“嗯，我答应你们，以后尽量不哭了。”

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一定会得到解脱，我会淡忘了他的容颜，也忘了往日的恩爱。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无论恩怨嗔痴，都会在时间里慢慢消解，终至无迹可寻。

“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哭过了就忘记，这样才利于养身。”刘嬷嬷还在劝着。

李嬷嬷想到了是另一个问题：“从十里铺到这里，又过两个时辰了吧？”

“差不多了，小姐，吃点莲子羹吧，我一直抱着，还是温的呢。”孙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裹着棉兜的盒子。

“我早叫你不要抱着那个，多累呀，抱了几个时辰，真亏了你。”我笑着直摇头。

“又没要她干嘛，只是抱个盒子坐着而已，哪里就累了？”说这话的是刘嬷嬷，她是这伙嬷嬷的头儿。

赵嬷嬷则凑到车窗边吩咐：“去跟崔总管说，车子要停下来休息一会。”

车停了，几个嬷嬷分工，有的拿小碗，有的拿碟子，一阵忙乱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小圆桌子，上面摆满了点心，离我最近的，是一碗尚温热的冰糖莲子羹。

“才吃过饭，哪里吃得下这些东西。”桌上的点心再精美，奈何我心情不好，胃口也跟着变差了很多。

嬷嬷们不干了：“哪里是‘才’，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小姐从小被后妈虐待，出嫁后又遇到那么个恶婆婆，从来没好好将养过身子。这几天更是，本来就舟车劳顿，小姐还不停地哭，再不进补，等拖到京城，太后她老人家看到小姐的样子，心里一难过，责我们照顾不周，我们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说话间，刘嬷嬷已经舀起一勺子莲子羹送到我嘴边。在那么多双哀恳的眼睛注视下，我只好被动地张开嘴。

喝完莲子羹，我还没来得及扯出手绢，已经有一只手伸过来替我拭了拭嘴角。

我不由得在心里叹息，只因为有个做了太后的娘，我就被当成了彻彻底底的废人，什么都不用做，任何事都有人代劳。

没错，我那走失的娘亲就是当今太后，这是她们在路上告诉我的。

原来当年她不是被人贩子拐跑了，而是被朝廷选秀的太监看上了，拦路捉了去献给先皇。先皇只图美貌，不计较贞操，居然对我娘十分宠幸。两年后，已晋封为妃的娘生下了一个皇子，最后母凭子贵，把没有子嗣的皇后拉下马，自己登上了皇后宝座。

再后来，先皇病逝，我娘生的皇子继位，自己也顺理成章当上了太后。因为皇上年纪尚幼，一切军国大事俱操纵在我娘和皇叔琰亲王两个人手里，他们一内一外，牢牢控制了整个朝廷。

我有个这样的娘，宫里的下人们还能不往死里巴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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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惊河汉落

我没想到的是，白天才听她们说起琰亲王，晚上就在下榻的枫林驿遇到了他。

当时我坐的马车还没停稳，远远地，先是听到一阵马蹄声，然后就见一个身着白色织金锦袍的男人骑着一匹白马疾驰而来，车旁的人跪成了一片。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下车去见见这位大人物，他已经打起帘子，探头进来笑吟吟地说：“你就是咱们太后日夜惦念的音音？”

我忙点头起身，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始终不开口吧，怕人家说不懂规矩；开口吧，又怕言辞不合礼仪惹人笑话。

他很自然地伸手扶住我：“慢一点，别摔到了。”

待我下车后，他又自顾自地提议：“现在还早，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等会儿再回去吃饭不迟。”

刘嬷嬷一副世界末日就要来临的样子，跪在地下恳求：“王爷，音音小姐纤纤弱质，从没骑过马的，您别吓着她了。”

这话王爷可不爱听了，鼓着眼睛嚷：“刘嬷嬷，你好啰嗦，我带女人骑马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你见我吓到过谁？”

刘嬷嬷也真勇敢，居然敢跟王爷据理力争：“她们都是将门虎女，从小骑马射箭，像男孩子一样养大的，音音小姐可没经过那样的训练。王爷，就当奴婢求您了，要是小姐有什么闪失，奴婢人头落地事小，辜负了太后她老人家的嘱托事大，太后可还在京里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跟小姐团聚呢。”

我以为听了这番话，眼前的跋扈王爷会多少顾忌点。他倒好，索性懒得搭理刘嬷嬷，把我扯到一边说：“不用理她，我们走。”说话间，他好看的眉眼一挑，脸上尽是捉狭的笑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将我甩到马背上，自己也飞身一跃，稳稳地落在我身后，然后在一群嬷嬷的哀求声中挥动马鞭。

耳边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和呼呼的风声，我紧紧地闭住眼睛，手死死地拽着胡乱间抓住了一撮马鬃。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抓痛了，马越跑越快，我伏在马背上剧烈地喘息，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快要跳出胸腔了。

“小美人，我们到啦，你没吓掉魂吧？”不知过了多久，马总算停了下来，他一面调侃一面把我抱下马，命令我睁开眼睛。

我立刻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住了。

瀑布，清澈如镜的水潭，漫天水雾，嶙峋苍黑的怪石，水声和松涛声交织而成的天籁。

他指着瀑布上方的某处欣喜地说：“你看，那上面居然开着一朵花，想要吗？想要我就去摘给你。”

“不想要，不想要。”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开什么玩笑，那种悬崖峭壁，下面又是飞瀑，他怎么上去摘？就算他真有本事摘回来吧，我有什么资格让他为我冒险？

“女人说不要，就是要”，他在我耳边低低笑语，说完还吹了一口气，我的脸轰地烧成了一片。

正羞怯难言，他已经攀着崖边的小路，揪着石头缝里长出的小灌木慢慢往上爬。

还以为有什么绝技能飞身掠过瀑布，再以一个大鹏展翅的姿势潇洒无比的摘下那朵悬崖上的花呢，却原来，尊贵狂妄的王爷也需要学狗狗，一步一步地攀岩。

我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看他怎么以蜗牛速摘到那朵花。摘不到才好呢，我很乐意看一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吃瘪。

可是这个男人的意志力超出了我的想象，好几次我以为他要打退堂鼓了，他却只是停下来休息一下，又艰难地往前爬。

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他举着那朵花来到我面前，亲手把花插进我的发髻里。

“你比你娘更美。”他赞叹了一声，然后揽住我的腰把我再次送上了马背。

我们回到驿站的时候，崔总管和嬷嬷们全部眼巴巴地守在门口，看见我们出现，一个个差不多要喜极而泣了。

这天晚上我睡下后，还隐隐听见外间客厅里崔总管在训斥：“你们是怎么照管小姐的，怎么让他把小姐带走了？”

刘嬷嬷战战兢兢地解释：“他来得太突然了，我们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骑着马到了车前。”

“那你们就守住车门不许他靠近啊，他还能踩着你们的身体过去？”

“总管大人恕罪，我们下次一定牢牢守住车门。”

“还有下次？你们都不想要脑袋了是吧，那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又出了名的好色，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从没哪个逃得过的，他臭名远扬，你们又不是没听到过，今天居然让他劫走小姐，我看你们都活得不耐烦了。”

“请总管息怒，小姐这样的身份，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轻薄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姐在乡里长大，不知世情险恶，那色鬼王爷又长了一副好面皮，我怕的是别的。“

“总管是怕小姐看上他？放心啦，这几天小姐一直哭哭啼啼的，心里放不下的是以前的那个男人，才没空想别人呢。”

“没有就好，要是小姐跟那人有什么牵扯，太后怪罪下来，大家都等着人头落地吧。”

这时有人说了一句：“你们小声点，小姐睡了。”

外面这才恢复了宁静。

我却很久没有睡着，这个琰亲王，既然和我娘一起把持朝政，应该关系不错才对，怎么他们都避他如蛇蝎，生怕他和我扯上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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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行馆夜月幽

到达京城的那天是十月十七，也就是说，我们在路上整整走了两个月。

如果快马加鞭的话，可能一个月就到了。但我们的车队越到后来越慢，甚至到了京城后，他们也没有立即带我进宫，而是去了宫外的一处行馆。让我在那里泡温泉，用羊奶子皮给我敷脸，同时疯狂地给我进补。

最夸张的时候，他们在我面前摆上一百多道菜，几十个人围着桌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吓得我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了。因为，只要我的眼睛在哪道菜上稍微停留一下，立刻就有几双手伸过去，用金碗银碟把菜盛过来，然后几十双眼睛像可怜的小狗一样巴巴地盯着我的嘴。

接下来是无休无止的疲劳轰炸：

“尝一口，就一口好吗？真的很好吃哦。”

“尝尝嘛，这是某地的名产，据说先皇微服私访时吃了赞不绝口。”

“这是某名厨的拿手菜。”

“这是某酒楼的招牌菜。”

“这是某府的不传秘方熬制的。”

连骗带哄之下，差不多所有的菜都尝过了，于是换我用小狗一样的眼神求他们：“我真的饱了，让我回房休息吧。”

刘嬷嬷一脸的为难：“小姐，你还没开始吃啊。”

我惊呆：“我还没开始吃？我每道菜都吃过一遍了啊。”

赵嬷嬷笑眯眯地解释：“我们只是给你尝一点，好让你挑几样爱吃的，再慢慢吃。”

我哀叹：“一百多道菜啊，每样一点就是一百多口，早饱了，我又不是母猪。”

嬷嬷们轮番上场死劝，我疲于招架，几欲崩溃。还好崔总管比较善解人意，朝她们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自己上前打着千问：“那小姐觉得哪几样菜比较合您的口味呢？”

“都还行吧。”

这绝对是大实话，他们给我上的都是各地的名菜，我不过一苦出身的孩子，哪里吃过什么好东西？当然觉得样样都好吃了，要不是肚子容量有限，我会尽量多装一些的。

看眼前的一干人等又露出了万般无奈的表情，我只好伸出手指胡乱点了几样：“嗯，这个，那个……还不错。”

嬷嬷们喜出望外，崔总管大声吩咐：“快记下，以后好做给小姐吃。”

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再这样下去，我会对吃饭彻底失去胃口的。当吃饭变成了负担，再好的菜都会失去吸引力。我情愿躲在自己房里随随便便吃些点心，反正点心也精美得不行而且种类繁多，随时都备着几盒子。

在行馆住了两天后，我不安地问刘嬷嬷：“为什么我们要住在这里呢？是不是太后不想见我了？”

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问题：万一，把我弄来后，他们发现我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又或者，太后的女儿已经找到了……

刘嬷嬷急忙安慰我：“不是啊，太后早就望穿秋水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带我进宫，而是把我留在这里呢？”

刘嬷嬷叹息了一声道：“不瞒小姐说，我们会在这里停留，是因为小姐的脸色太差了，我们也是经过紧急磋商后，临时决定来这里的。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您好好休息两天，等气色好一点了再去觐见太后，免得太后看了难过。”

“我的脸色很差吗？”我自己看镜子，觉得还好啊。

“很差！因为这一路上，小姐郁郁寡欢，吃得少，睡得少，背地里总流泪，看起来比刚离开家的时候更瘦了。”

我低下头：“对不起，一开始确实是因为想家睡不着，到后来，更多的是担心了。”

“担心什么？”

“担心见了太后，结果太后发现我根本不是她女儿。”

“怎么会呢，名字呀，身份来历呀，甚至胸口的朱砂痣，都一一吻合，不会弄错的。您放心，我们这些人也不敢随便找个冒牌货去哄骗太后，那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我们比您更怕弄错。在去见您之前，我们调查了半年多，最后才确认的。”

这时，另外几个嬷嬷也围过来说：“小姐，您肯定是啦，等您见到太后就知道了，你们俩长得很像的，越看越像，就连某些习惯动作都像。”她们一面说，一面学了几个动作给我看。

我还有些不敢相信：“是吗？我跟我娘可没一起生活过，我才三个月大她就走了，我从没看见过她，习惯动作怎么会像呢？”小孩的动作像大人，应该是模仿的结果，或长期共同生活潜移默化所致。

她们对此的解释是：“天生的呀，血缘是最奇妙的东西。不然为什么有些私生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可是旁人只要见过他们两个的，都觉得他们是父子，因为不只长相像，连声音举止都像。”

我抬起头：“既然这样，那我们明天就进宫吧，不要再在这里捱日子了，就算我是冒牌货，反正总是要见的，早死早超生。”

嬷嬷们一起看向刘嬷嬷，后者缓缓点了点头说：“好吧，本来准备再留一天，让您多休息一下的，既然您想早点见到太后，那明天就进宫吧。”

这天晚上，把所有的下人都打发走后，我在月光下久久无眠。有兴奋，有期待，也有畏惧，我这样一个乡下人，能适应宫里的生活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虽然来自乡下，却并非大字不识的文盲。读书人出身的父亲即使在逃荒途中也没忘了教我写字。后来虽然和奶奶住在外面，他隔一两天就会去看我们。为了弥补对我们的亏欠，只要力所能及的，他都会满足我们，比如我喜欢看书，他就经常带书给我看。

这是我唯一有点底气的地方，但愿我至少不要给母亲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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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犹恐是梦中

真见到太后的时候，我发现正如嬷嬷们所言，我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在我们彼此看见对方的那一刹那，就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我分明是更年轻一些的她，她则是年老一些的我。

没有任何犹疑，她紧走两步将我拥入怀中，声泪俱下地说：“感谢老天，娘终于见到你了。”

“娘！”

“我可怜的孩子，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没有，娘没有对不起我，娘也是身不由己，一切只能说是命运的拨弄。”

我们抱头痛哭，热泪如倾，衣衫尽湿。

随侍的宫妃和女官们纷纷抹着眼泪上前劝解：“太后，小姐已经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您千万别哭坏了身子。”

地下早已黑压压地跪成了一片，哀求之声不绝于耳，可是哪里劝得住？囤积了十七年的泪水，十七年的伤痛与绝望，怎能不尽情宣泄。

最后，还是刘嬷嬷上前进言道：“太后，小姐身子弱，又经了两个月奔波劳累。不瞒太后，进宫之前，我们把她带到温泉馆将养了两日才敢领来见您的，再这样哭下去，奴婢怕小姐承受不了。”

听见这番话，太后才住了泪，紧张地盯着我的脸问：“你身子不好，是不是有什么病？要有就赶紧请太医治。”

我忙声明：“我没病啊，就是路上到处投宿，我认床，晚上睡得不好而已，没事的啦。”

“那我们快吃饭，吃完后带你去娘的寝宫，娘陪你睡，好不好？”

“好的，谢谢娘。”

这天晚上，和娘一起躺在她那张金碧辉煌的大床上，说实话，我更睡不着了。娘也没睡着，我们分头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当然主要是我在讲，娘在听，时不时地问上一句。

听得出，即使时隔多年，娘对爹仍然深深怀念，说起当年短暂的婚姻生活，声音几度哽咽。他们的离奇遭遇，其实比我和子孝的猝然分手还要惨，因为，我们还是明明白白地分手，还有机会道别，他们却是不明不白就天人永隔。生离的悲痛，比死别更叫人肝肠寸断，死别还能一了百了，生离却要活活地承受相思之苦。

当我把爹的临终遗言说给她听，她更是伤心欲绝、泪流不止。我趁机跟她提出：“娘，我们把爹的坟迁到京城好不好？这样我们还可以去祭扫，若留在老家，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机会扫墓了。爹想了娘一辈子，生不相守，若死后能得到娘的拜祭，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娘哭着点头道：“好的，就依你。”

娘儿俩又抱头痛哭了一场后，她擦干眼泪问：“你后来的婆家是怎么回事？看崔总管派人送来的书信，说临走之前已经让你和那家了断关系了是吧？”

我迟疑了一下才说：“是的，说起这个，就要感谢娘了，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派去的人解救了我。”

我把子孝纳妾的始末说了一遍，娘听了很愤怒：“他们家居然这样对你，真是岂有此理！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所有曾经对不起你的人，我都要他们付出代价！”

我吓了一跳：“娘，您打算怎么做啊？”若早知道娘会这样较真，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在婆家受了委屈，见到亲娘时忍不住倾诉一下，原没有其他想法，倒到苦水就完了。

娘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子孝吧？

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过来问我：“你希望娘怎么做呢？”

我忙表明态度：“我什么也不想做。我的意思是，算了，何必跟他们计较呢？反正我现在跟张家也没关系了，他家纳不纳妾都与我无关。”那封休书，我估计是崔总管他们早就准备好的，依子孝最后的表现，在休书上签字按手印也应该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被迫的。

不管怎样，这事已经过去了。我就算一辈子跟子孝毫无瓜葛，也希望他能一生平安，至少不要因为我而遭遇什么意外。

“他家这样对你，你真的不介意？”她再三追问。

“不是不介意，而是，老天爷已经补偿我了。娘，就当为女儿积福吧，不要降罪张家。”

娘把我揽入怀中：“好吧，都依你。娘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你会成为天佑皇朝最尊贵的公主，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娘都会替你办到。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娘都会替你弄到手。娘亏欠你实在太多太多了，娘会用后半辈子好好补偿你。”

“娘，您没亏欠我，我也不需要补偿，其实，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娘，能像这样跟娘躺在一起谈心，老天爷已经很厚待我了。”

“我可怜的孩子。”临睡之前，她还是一声声这样叫着，虽然我明明已经成了天下最幸运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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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与君初相逢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娘已经起床走了。

“小姐，您醒了？”我才刚有点动静，床前立刻出现了几个粉衣宫女。

“刘嬷嬷呢？”这一路行来都是她照顾我的，突然不见了她，换上一堆陌生面孔，我有点不适应。

围成一圈的粉衣宫女突然裂开一个缺口，从后面走出来一个藕荷色衣裳的女子，在床前跪下道：“小姐，奴婢叫小莲，本来是太后身边的人，蒙太后青眼，指派奴婢侍候小姐。”

她跪下的同时，其他的宫女也在她身后跪成一排，我笑着问：“你们都是我娘派来侍候我的？”

“是的，小姐，我们都是小姐的奴婢，还有一批去小姐的寝宫收拾去了，我们是留下来侍候小姐梳洗用餐的。”

“我也有寝宫？”

“当然了。太后已经择定了黄道吉日，到那天会正式册封小姐为公主，公主当然得有自己的寝宫。”

“公主？”我说不出话来了。我娘是先皇的皇后，当今皇上的母后，她进宫之前有过婚史，甚至有一个女儿，这应该是秘而不宣的禁忌才对，怎么能大张旗鼓地册封我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就跟子孝纳妾一样，同样没有我置喙的余地，只有接受的份。太后是我娘没错，但她也是太后，太后的懿旨，连皇上都没法驳回的，何况是我。

其实，对于一个十七年没见的娘，在依恋之外，我也有几分畏惧和不确定。我以后想在宫里立足，什么都得靠她，她要做什么事，我哪敢质疑？除了做个听话的乖女儿，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至少，目前只能如此。

若不是有着天生的血缘之亲，我和她，跟陌生人也没啥区别。

看早餐桌上只有我一人，我问小莲：“你知道太后去哪儿了吗？”

“禀小姐，娘娘上朝去了。”

“我娘上朝？”我惊讶不已。在乡里的时候，偶尔也听人说起过太后把持朝政之类的话，但我只以为是幕后操纵，却没想到，都公然上起朝来了。

“是垂帘吗？”小皇帝坐在外面的宝座上，太后则坐在低垂的珠帘后面听政，坊间流传的宫廷话本里似乎有这样的场景。

小莲躬身回道：“奴婢没亲眼见过娘娘上朝，但据公公们说，娘娘每日跟皇上一起坐在朝堂上接见臣僚，没听说垂帘啊。”

我的娘呃，您也真是……古往今来那些揽权的太后，好歹还知道弄个帘子遮遮，以示男女有别。您倒干脆，帘子都懒得要了，直接坐在金銮殿上俯视众生。

这样嚣张的太后，朝廷上下的反对之声肯定很多，公然挑战男性社会的尊严啊。我不禁有些担忧起来，所谓“强极必辱”，娘在女人中绝对算最大胆、最出格的，难怪她敢公然册封我为公主，连坐朝都敢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可是，这种话，我能跟谁说？我只是个昨天才进宫的新鲜人，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只能作壁上观，就像在婆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这里我身份尊贵，可以享受世间最好的一切。

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会有所改观。等我跟娘再熟悉一点，对她的脾性再了解一点，我也能在她面前发表一些看法，扭转一些我认为暗藏危机的局势。但现在，我真的什么也不敢说。

用过早餐，又坐了一会儿，总算看到了几张熟面孔，我故意板起脸说：“刘嬷嬷，赵嬷嬷，你们把我接进宫就不理我了。”

她们赶紧陪着笑走过来：“小姐，我们哪敢？现在宫里最红的人就是小姐了，抢着要侍候小姐的人都快打破头了，我们抢不过，正在伤心呢。”

“真的呀，那我跟娘说说，要你们来侍候我。”

几位嬷嬷忙跪下谢恩。其实我也就那样一说，娘派给我谁就是谁，我怎么会挑呢？

但她们这样殷勤，我也不得不说些客气话：“这宫里的品级我也搞不清楚，就怕让你们跟着我会委屈了你们。”

“怎么会，小姐马上就是公主了。小姐的寝宫，本来就该配备许多女官，我们跟了小姐，只怕还能跟着晋级呢。”

“要是可以的话，我一定跟娘说，让你们晋级。你们一路照顾我受累了，我还没跟你们说谢谢呢。”

又扯了几句闲话，刘嬷嬷看我实在无聊，交代小莲说：“小姐初来咋到，哪里都不熟，你多带小姐出去走走，认认路，也认认人。”

小莲不好意思地解释：“太后走的时候吩咐，小姐舟车劳顿，要好好歇息，我就没敢领着小姐到处跑了。”

我笑着说：“没事，我也正想出去走走呢。”在车里颠簸了两个月，屁股上都快磨出茧子来了，再镇日呆坐，会坐成白痴的。

于是，小莲领着一群人陪我走出了太后的寝宫春熙宫，来到了一处花团锦簇的庭园。

“这里就是上林苑吗？”在百花凋零的时节，居然还有这么一处园子，叫人不得不感叹：皇家就是皇家。

小莲却告诉我：“不是，上林苑离这里还有点路呢，要坐车过去。这里是太后娘娘的后花园，其中有些名贵花草还是娘娘自己动手种的哦。”

“真的呀，那你告诉我，哪些是我娘自己种的。”

宫女们叽叽喳喳地指给我看，果然都是些从未见过的物种。

我起床的时候就不早了，逛到这会儿，已经时近正午。虽是初冬，阳光依旧有些炽烈，晒得我昏昏欲睡。小莲把我领进花园深处的一所房舍，并排三间小小的屋子，有书架，有笔墨纸砚，还有一张铺着锦褥的软塌。

我先在上面坐了一会儿，后来索性躺下去，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给我盖上了被子。我放任自己沉入梦乡，反正整座皇宫都是我娘的地盘，我爱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在梦中，我终于又见到了子孝，可惜他还是穿着刺眼的新郎装，满眼的挑衅之色，挽着他的新娘昂然朝我走来。

“不要这样，不要”，我仓皇后退：“求你不要这样对我，我会心痛而死的。”

“为什么不要？你又不喜欢我，我纳妾你比我还高兴啊，都乐颠颠地帮我布置新房了。”

“我那是没办法，谁乐颠颠的了？我心里比黄连还苦。”

“真的？”

“真的，不要纳妾好不好？我要你只属于我，我也只属于你。”

子孝甩开他的新娘，紧紧地抱住我，我在他怀里落下了欣喜的泪水。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把她赶走就是了，反正也还没圆房。”

“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我在他脸上狂亲，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没放过，他也很激动，我们的泪水汇集在一起。

“咳咳咳”

谁在咳？是婆婆来了吗？我慌忙推开他，同时睁开眼睛。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准确的说，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再仔细打量，发现他还只是一个男孩，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孔漂亮得过分，只是有些不健康的样子，苍白瘦弱，身量苗条纤细，眼神忧郁沉静。

这时小莲从外面走进来说：“皇上，小姐还没醒呢。”

我从榻上滚到地下，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皇……皇上”

该自称什么呢？民女？臣妾？还是姐姐？

“姐姐”，他伸手拉起我：“你刚才梦到什么了，又哭又笑的。”

“没，没什么，让皇上见笑了。”

“见什么笑啊，你是我姐姐！”他笑得无比亲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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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两小无猜忌

“姐姐，你脸色好差，这一路行来是不是很辛苦？”

“我脸色差是旅途奔波所致，皇上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啊……”他用手抚了抚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从小就这样，底子差吧。”

我失笑。生而为皇子，从怀上的那一天起就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居然会底子差？

见我面露诧异，他解释道：“母后生我的时候难产，生下来差不多是死胎了，听说全身乌紫，连呼吸都试不到，是太医好不容易才救活的。”

原来如此。生命本身之脆弱，即使高贵如皇子，在生死门前走过时也跟我们这些凡人一样。看着他孱弱的模样，我的心不禁恻然。那么多良医良药都不能让他的身体强壮点，只能说，是真的输在底子上了。

“姐姐的生日是哪天？”他突然问。

真是个细心的孩子，让我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我笑着告诉他：“八月十五。皇上您呢？”

“好巧哦，姐姐八月十五，我八月十二，我比姐姐大三天，姐姐该叫我皇兄才对。”他笑得好不得意。

“真的好巧。不过有一点一定要纠正，我比皇上早出生两年，是皇上的姐姐无疑，不可能叫皇兄的。”

他皱了皱好看的眉：“其实，那些皇兄皇弟的我都不爱听，姐姐以后就叫我的名字好不好？我那么好听的名字，这辈子还没人叫过呢，就连母后都只肯叫我皇儿。”

“皇上的尊号是……”说来惭愧，我还真是无知妇孺，连国君的尊号都不知道。

“我即位没一年，还没正式亲政呢，哪有尊号？我说的是名字，姐姐记住了哦，我叫舜华。”

“舜华，真是好名字。”

“姐姐的名字也很好啊，一般中秋节出生的女子，总爱叫桂花、金桂、丹桂什么的，姐姐倒脱了这个俗套，叫狄音。”

“那是因为先父爱吹笛子，所以叫我狄音，谐音正好是笛音。”

“姐姐会吹笛子吗？”

“会一点。”

“在弟弟面前就别谦虚了，姐姐还会什么？”

“呃，二胡也会一点点。我就会这两种简单的民间乐器。”

小皇帝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来姐姐也喜欢这两样乐器，我也是呢。”

“是吗？”想不到他会喜欢这种大众化的东西。皇宫里不是有很多名贵乐器吗？比如古琴。坊间宫廷话本里，不难窥见这样的经典场景：华贵的男子手抚七弦桐，目光深邃悠远，那是多有爱的画面啊。而竹笛胡琴，似乎更符合民间艺人的身份。

小皇帝突然在腿上一拍手，笑呵呵地说：“我正愁找不到东西送给姐姐做见面礼呢，这下有了。前不久定远侯回朝时献给朕一只玉笛，说是用最好的和阗玉制成的，我试过一次，音色还不错，就把这个送给姐姐吧。”说着就朝外面喊：“钧彦，你去交泰殿找方大海，叫他把前日严横送的那只笛子给你，说朕等着用。”

“是。”钧彦答应着去了。

“这个钧彦，有点不像公公。”我迟疑地说。

“他本来就不是公公啊，他是我的贴身护卫。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你猜是什么？”

我哪猜得到啊？原来皇上也爱玩“猜猜看”的戏码。我随便问了一句：“他有官爵？”跟在皇上身边，这些都不在话下。

“不是啦，他还是丞相府的长公子。”

“张丞相？”

皇上点了点头。

我心里思衬，这张丞相是天佑皇朝的肱股之臣，在臣僚中的地位可谓数一数二。他的公子也是很尊贵的身份，怎么会跟在皇上身边当个跟屁虫侍卫呢？

“你很疑惑他的身份是吧？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小皇帝一副分享机密的兴奋样子。

我只得附耳过去，他低低地说：“这是母后安排的啦，钧彦他爹已经权倾朝野了，这个儿子不能再掌权，不然，整个天佑皇朝岂不成他家的了？”

我纳闷起来，怎么跟以前听到的不一样啊，不是说朝政都由我娘和琰亲王把持的吗？怎么现在又成张丞相“权倾朝野”了。他是群臣的领头羊没错，但离权倾朝野还差得远。

最让我郁闷的还是皇上的表现，要说十五岁也不小了，怎么还跟个心没肝的稚儿一样，什么话都拿出来说，一点当皇上的自觉也没有。虽说我是他姐姐，可我们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应该多少有点防备的吗？

“皇上，小姐，太后娘娘那边开始传膳了。”有人在外面禀报。

“我们这就过去吧。”小皇帝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

在他身边走着，趁机偷偷打量：完美的轮廓，难以形容的精致脸蛋，这个皇帝比女人还美，若换上女装，活脱脱一大美人。

这样的长相，当个寻常百姓没说的，天生的万人迷。但当皇帝就亏了点，因为少了几分男子气概，只怕镇不住大场面。所幸他还小，再过几年，等真的成年了，也许能脱去这股子阴柔味。

有些人，年少的时候的确雌雄难辨，记得老家村里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十几岁的时候那叫一个标致啊，嫩得能掐出水来，地地道道的男女通吃，偶尔去集市，总是招蜂引蝶无数，不分性别不论年龄，一个个对着他发花痴，口水流满地。可惜，过了十八岁后，胡茬子冒出来了，人也不再长高，尽往横里长，没两年就变成一个满脸横肉的死胖子了。

我忍不住瞅着美人皇上想：您可千万别那样啊，吾平生最不忍见的，就是美人凋残。

“姐姐，你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好奇怪哦。”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已经凑过来，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呀，流光溢彩，煞是迷人。

妖孽啊妖孽！我在心里赞叹，同时也很讶异，我和他，今天才不过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这样熟络了？我原不是大方的人，甚至是内向的、羞怯的、自卑的，因为从小的生活环境就很闭塞，后来跟继母生活在一起，更是动辄得咎。出嫁后，因为一直怀不上孩子，也受尽了婆母的冷眼。这种背景下长大的人，不可能大方活泼。

皇帝弟弟也是，乍然相见时，他给我的感觉也是沉默忧郁的孩子，不知为什么聊着聊着，两个人就如此这般亲昵起来。

只能有一个解释：天生的血缘之亲。

就像我跟我娘，明明是两个陌生人，可是一见面就抱在一起痛哭。相比起来，我和弟弟相见已经很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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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珍馐列玉盘

我和皇上才走到太后进膳的紫薇阁外，钧彦已经去而复返。明明健步如飞，却脸不红气不喘，一派轻松地把一个长条型盒子呈给皇上。

“诺，给你。”皇上一转手又把盒子递给了我。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身后的小莲已经跪地接住，我只好道谢。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啊，娘娘在里面等着你们用膳呢。”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年妇人笑着走了过来。

“周嬷嬷，我们这就进去。”

见皇上对她的态度迥异常人，语气也额外亲切，我回头看了刘嬷嬷一眼。她会意地凑到我耳边告诉我：“这位是皇上的奶娘。”

看来我的眼力还是不错的，只是宫里的人未免太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认全。

太后见我们一起出现，很是高兴，大声说：“我正打算给你们引荐呢，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混熟了。”

皇上却不高兴地嗔着：“母后，姐姐昨晚就到了，你怎么不派人叫儿臣过来呢？母后和姐姐十七年后再相逢，场面肯定非常感人，儿臣居然错过了。”

我昨天是晚上进宫的，崔总管他们故意捱到那个时候，无非是怕太后见我气色不好，会怪罪他们。其实太后见了我，哭都哭不过来了，哪顾得上看气色。

太后听皇上这么说，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我们都快哭死了，你还尽惦着看热闹。”

皇上马上嬉笑着讨饶：“母后息怒，儿臣哪敢看热闹，儿臣若在场，可以劝解劝解，免得你们哭起来没节制。”

太后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你姐姐昨日刚进宫，一下子见太多人我怕吓到她。”

皇上再次鼓起嘴：“我又不是外人，我是她弟弟！”

太后安抚道：“你这不是已经见到了吗？怎么样，对你这个姐姐还满意吧。”

“当然，和母后一样美，本来母后是天佑皇朝第一美人，现在，嘿嘿……”

“现在你姐姐第一了，是吧，哎，母后老了，连儿子也嫌老丑了。”

“不是啦，儿臣的话还没说完呢，过去母后是天佑皇朝第一美人，现在跟姐姐一起并列第一美人。”

太后笑着摇了遥头，然后看着说：“你这个弟弟对你还真不错呢，怎么样都不肯说我是第一美人，你是第二美人。虽然在我眼里，我女儿比我美多了，不过他那么想巴结我，都不肯把你说成第二。”

我尴尬地笑着，说实话，这对天家母子给我的感觉并不好。不是他们人不好，单独相处，两个我都喜欢，让我觉得别扭的是他们之间的互动。虽说儿子趋奉娘是应该的，可是这对母子之间表面上很和谐的笑闹，仔细品味都有造作的痕迹，连他们的笑容都不够真诚。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还是，民间女子不懂得上流社会的那一套。

但，这是私家宴啊，只有母子姐弟三人，有必要虚伪地承应吗？还记得以前，尤其是我出嫁前的最后一段日子，我的后母当着父亲的面总是对我客客气气的，说话满脸堆笑，声音温柔。倒是对她自己的两个儿子，有时候还吼着骂着。不是我喜欢她吼我骂我，而是喜欢那一刻表现出来的真实情感。

真正进了宫，才发现一百多道菜的阵势只是家常便饭，太后的用膳标准就是一百多道主菜，分四大桌，周围几小桌则放着各种主食、点心、水果等等，甚至还有一桌专门摆放各种咸菜。

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在我们进膳的时候，所有今天参与烹饪的主厨副厨甚至打杂的，必须全部守在紫薇阁外待命。若哪道菜太后吃了开金口称赞，那没说的，主管太监立即出去大把银子打赏；若太后吃了皱眉头，主厨会先得到一顿板子，然后被人七手八脚撵出去；若太后吃了之后居然吐了，或更严重，肚子痛起来了，可怜的大厨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所以，我们进膳的时候，四周鸦雀无声，太监宫女们个个神情紧张，站在外面的厨师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我本来以为在行馆吃饭的时候被几十个人盯着就够夸张了，没想到跟宫里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

下人们紧张，太后和皇上倒是相谈甚欢，他们谈得最多的是我的事：关于册封事宜，关于寝宫的布置，甚至关于我的婚姻。

太后和皇上商量事情，旁人本不该插嘴的，可既然是我的事，我就不得不开口了：“娘，呃……”

是不是应该像皇上那样喊她“母后”呢？可我现在的身份只是民女一个，哪有资格喊母后？若喊“太后”或“娘娘”，又觉得生分了一点。

他们立刻停止交谈，一起望向我，我舔了舔嘴唇说；“册封我为公主，合适吗？别人会不会说些不好听的话？”

“谁敢？”太后脸上威严乍现。

“当面不敢，背地里议论啊，一传十，十传百，弄到天下百姓都知道了就不好了，女儿可不敢损了太后的清誉。”

太后瞥了我一眼，大概对我那声“太后”不满吧。果然，她下一句就是：“以后你也跟皇上一样叫我母后吧。”

“是，母后，儿臣能被册封公主，自然求之不得，但若因此而致母后声誉有损，儿臣情愿不要这个虚名。其实，儿臣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母后，还能在母后身边承欢膝下，已经感激不尽，再无别的奢求。”

太后爽朗一笑道：“我的声誉早被那些小人损得差不多了，什么‘母鸡伺晨，国之不幸’；‘母鸡坐堂，国家必亡’，我的耳朵早就听起茧子来了，还怕多听几句？比起其他罪名，认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只是小事一桩，根本不值一提。我进宫本就是他们抢来的，之前嫁过人有过女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又不是我有意欺瞒先皇，有什么好怕的。”

“还是尽量不要落人话柄的好，不然，儿臣心里会不安的。”敢做敢为是她的风格，不因我而连累她是我的坚持。

这时皇上开口道：“母后，我看不如这样吧，公主照样册封，只是册封诏书重拟一份，就说公主是母后收的义女。并不是只有亲生女儿才能受封公主的，以前连亲王家的女儿，讨得了太后奶奶的欢心，照样册封。前朝不是还有五品小官的女儿也封公主的？”

“那是为了和亲，随便封个虚头衔给人家。”

“儿臣的意思是，母后昭告天下的时候，说姐姐是义女，并不妨碍姐姐受封。”

“不行！我不能这么委屈你姐姐。”太后的语气很坚决。

我只好再次重申：“母后，不委屈的。儿臣不过一介民女，能被册封为公主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计较什么亲女义女啊。再说这本来就是做给外人看的，私底下，儿臣还是母后的亲生女儿，母后也还是儿臣的亲娘。”

皇上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母后，你看姐姐想得多透彻。所谓义女，不过是糊弄外人的幌子，在皇宫里，还有那些大臣们心目中，谁不知道姐姐是母后的宝贝亲闺女？谁敢有丝毫怠慢？”

两个人又游说了半天，太后才总算答应了下来。

至于我的封号，太后本来取的也是极眩目的名字，被我婉拒了。一个下堂妇，还是低调点比较好，免得惹人笑话。

我为自己取名梵音。庄严肃穆的梵唱，也许能让我心境澄明，忘了那些恩怨嗔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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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瑶光凝碧落

用过膳，三个人移到隔壁的茗湘阁，在那里饮茶叙话。

聊着聊着，太后突然说：“音音，册封之后会有一个盛大的欢迎宴会，大臣们都会过来敬酒，届时他们肯定会带上自己最出类拔萃的儿子或孙子。我的宝贝女儿，谁不想高攀啊。到那天，母后帮你留意，你自己也多观察，看有没有中意的人。虽然母后希望你每天都陪在身边，但当娘的，不能那么自私，女人还是要有个归宿才会幸福。”

我慌忙摇头：“母后，儿臣不想嫁，真的不想。”

“你还惦着以前的那个……”

“不是”，我知道她想问我是不是还惦着前夫，我是惦着没错，但这不是我拒嫁的理由，“儿臣好不容易才和母后团聚，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待在母后身边。”

这是真话，嫁过一次人，经历过一次撕心裂肺的分手，我真的对再嫁没兴趣了。我敢肯定子孝是喜欢我的，而且是真喜欢我这个人，因为那时候的我根本一无所有，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会纳妾，还是会让我伤心。

如今再嫁，那娶我的人纯粹冲着我的身份来的，连真情都没有了，婚姻还有什么意义？只怕比我和子孝的婚姻更不堪。

太后还要相劝，我只好说：“您就只当我贪图那份亲人相守的温暖和皇宫的豪华吧，嫁人之事，起码缓几年再说。也许，等我再大几岁，会因为感叹年华老去而兴起再嫁之念也说不定。”

皇上也帮我说话：“母后，姐姐不愿意，您就别勉强了。”

太后轻叹：“好吧，等你哪天想嫁了，或者你看上了什么人，一定要跟母后说哦。无论你看上了谁，母后都会把他弄来给你做驸马。”

我很想问她：要是那人有老婆呢，又或者，他根本不喜欢我呢？也用强掳来？就像当年父皇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掳来一样。

这伙皇家土匪！

而我的娘亲骨子里跟先皇其实是同一种人，所以她能以再嫁之身得到先皇的眷宠，以至于干掉了当时的皇后。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她绝非逞口舌之快，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只要是我看上的，不管那男人怎么想，她都会把他变成我的驸马。

不得不再感叹一句：我那彪悍的娘啊。

相比较起来，这个弟弟就太孱弱了，在母后面前，他好像只有唯唯诺诺巴结讨好的份。

难怪母后会陪着皇上一起上朝的，就他这样子，也的确镇不住那些文臣武将。

“好啦，就依你，这事儿以后再议。今天母后先带你去看看你的寝宫，那边应该都布置好了。不过，母后希望你过段时间再搬过去，多陪母后住几天，我们娘儿俩还有好多话没说呢。”太后放下茶碗，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

我趁机撒娇：“那就别看了，儿臣只想一辈子赖在母后的寝宫里陪着母后。”

“傻瓜”，太后爱怜地搂住我的肩：“住在宫里也一样是陪着母后了。放心，你的寝宫离母后的寝宫并不远，你随时可以过来的。”

从春熙宫后门出去，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处殿宇。待走近，匾额上几个金灿灿的字晃花了我的眼睛，我以手搭檐，微眯着眼，不无惶恐地说：“母后，儿臣住在这里恐怕不合适吧？”

“为什么不合适？”这回是皇上问我。

我指着匾额说：“这座宫殿叫瑶光殿，多显耀的名字！必须是很尊贵的人才镇得住。”

这不是我妄自菲薄，先父是个博览群书的文人，尤其喜欢看杂书，其中也包括名字风水之学。我有幸跟着读过几本，知道这住宅方位的选择，居室名字的选取，都是有讲究的。我不过一介民女，而且还是嫁过人的下堂妻，因缘际会一步登天就算了，住的宫殿居然比皇太后的寝宫更有气势，这成何体统？

而且，也真的会折福的。

太后寝宫名春熙，温暖祥和之象固然很足，但气势上就差了一点。

其实第一眼看见这名字时我还楞了一下，因为太意外了。翻开历朝历代的典章，太后的居所，多半叫永寿、雍华、慈宁之类，至于春熙、储秀、绮霞，那是给皇上的宠妃住的。太后不住慈宁宫，偏要住在叫春熙的地方，只能说，她内心深处不肯拿自己当寡妇或未亡人。再联想到路途中听到的关于琰亲王和太后的闲话，我心里益发不安。

更让我无法释怀的是，就是这个琰亲王，居然将我掳上马，强迫我和他共骑而行，然后还有看瀑布、摘花等孟浪之举。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证实了传言纯粹是谣传，如果琰亲王真是我母亲的情人，他不可能那样对我，否则就太太太龌龊了。

可是，我那任意妄为的娘亲，以未亡人身份住春熙宫，这说明了什么？我看见那宫名都觉得刺眼了，何况一干对先帝忠心耿耿的老臣。

所以，我不想搬离，想赖在她的寝宫多住一段日子，其实还有一个目的：想看看她和琰亲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的亲娘，我当然希望她快乐。皇上当年强取豪夺，不顾她的感受占有她，如今皇上死了，她偷偷找个情人，我也不会反对，只要她保密工作做得够好。可是，不能是琰亲王，这目标太大了，很容易就成为众矢之的。而且，就我所见，那人是典型的花心男，母后这么强势的人，独占欲也肯定很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会真的快乐吗？

“一个名字而已，又让你想到了什么？”

在皇上亮晶晶的眼眸注视下，我总算收摄心魂，向太后敛衽为礼：“还是让儿臣换个地方住吧。母后花园中那几间小房就很好，精巧雅致，一推开窗就是满眼花草，仙境似的所在，儿臣真的很喜欢。”

可惜太后坚决不依：“那几间小房你喜欢给你就是了，可以当个闲玩的地方，但你的寝宫怎么能那么寒碜？我的宝贝女儿，本就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住在哪里都镇得住。”

我赶紧偷看了皇上一眼，他的脸上除了微笑还是微笑，再没有其他情绪。

虽然如此，我还是深感不安，如果我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那皇上是什么？就算太后自愿把自己摆在女儿后面，她难道忘了，眼前的这位才是天下至尊？

拗不过太后，最后我还是搬进了这座名为瑶光的宫殿。瑶光，那是神仙的居所啊，我揽镜自照，虽然也算容颜姣好，可一个下堂妻，怎敢以神仙自喻？

当然这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指定了寝宫后，我还在太后的春熙宫住了半个月，直到，琰亲王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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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朝登凤阁

就为了等琰亲王还朝，我的册封典礼推迟了十几天才举行。

一开始，我还以为琰亲王要在其中某个环节担任重要角色，比如，要由他亲自宣读册封诏书。真到那天才发现，他只是一个观礼的宾客而已。

只能说，母后很在乎我，也很在乎他，希望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不要缺席，我不要遗憾。希望她的宝贝女儿在册封典礼上得到天佑皇朝最显贵的王爷的祝福。

典礼之后的庆祝酒会上，他举杯对我母后说：“恭喜太后，有一个这么美丽的女儿承欢膝下，真叫人羡慕呀。”

太后笑得好不得意：“羡慕是吧，那让她认你当义父好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下意识地朝皇上的方向看了看，只见他举起酒杯大声说：“各位爱卿，让我们同贺太后一杯，祝她老人家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怡和殿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恭贺声。

“如果为臣记得没错的话，太后您老人家今年才三十七岁高龄，就成‘老人家’了？”那位魔鬼般的亲王还在不知死活的揶揄。

“没关系啊，有个这么大的女儿，成‘老人家’也正常了。怎么，你害怕成‘老人家’，所以不肯认她当义女？如果本宫记得没错的话，你今年也三十五岁高龄啦，是本朝最老的单身汉。”

他两个言来语去，词锋倒是机敏，我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就算他们俩是本朝最有权势的两巨头，一贯唯我独尊，目下无尘，在大众广庭中，也该注意点形象不是？

更何况，在群臣及百姓心目中，天佑皇朝真正的主子还不是他们，而是十五的小皇帝。只因为皇帝年少，身体又病弱，才暂时没亲政，让他们代为行使权力而已。

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母后如果不知收敛的话，我真替她的未来担心。

“音音，你母后希望我当你的干爹，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惊慌地抬起头，母后不畏人言，任意妄为，他也跟着胡闹？这次的册封，官方说法是太后认了个义女，如果他也认我当义女，那岂不是……

我躬身回道：“音音蒙太后崛拔于草莽，已经诚惶诚恐，岂敢再高攀亲王？”

“这话听起来好没诚意，都敢高攀太后了，不敢高攀本王？本王还曾为博公主一笑，攀上百尺悬崖采花呢。”

“哪有百尺那么夸张。”我脱口而出。

他笑得像一只十足的狐狸：“看来公主观察得挺仔细的嘛，可能真的没有百尺，但几十尺总有哦。不管怎么说，本王曾有幸为公主采下一朵悬崖上的话，是不是？”

“什么花呀，你们之前见过吗？”

不知什么时候，母后已经摆脱了一堆围着她的人，朝我们这边走来。

“没见过！”

“见过一次！”

我们同时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他大笑，我大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为了这两句没对齐口供的话，母后在那天晚上送我回瑶光殿后，专门谴开众人，很严肃地质问我；“音音，你和琰亲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精神，我把路遇琰亲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包括共骑和悬崖采花等暧昧情节。

母后脸色阴郁，双手紧握，听我说完后，她紧盯着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拼命地摇头：“怎么可能，您想到哪儿去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肯认他当义父？”

我叹息，恋爱中的女人，就是这么不可理喻，什么都爱往那个方向想。

我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我认您当义母，再认他当义父，然后某个场合你们俩一起出现，我先喊您一声义母，再喊他一声义父，那您和他成什么关系了？”

母后斜了我一眼；“就你想得多，你明明喊我母后的，怎么会喊义母。”

我无声一笑，不想再跟她争论这个问题，其实，她心里什么不知道？若非机智狡黠，她到不了这个地位。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她在外人面前时而慈霭，时而凶悍，时而机谨，时而狂放，不过是为了掩盖她的真性情，让臣下摸不清她的底细。

就是我，跟她相处了这么久，也没摸透她的性格。表面上看起来，她彪悍放肆得有点不顾场合，大笑起来甚至有些傻大姐的味道，但在某些不言不笑的瞬间，她的眼神冰冷到让人不寒而栗。

想起在乡下的时候听到过的传闻，说太后摄政之初，有时候故意犯一些低级错误，然后观察群臣的反应。若有人趁机大放厥词、出言嘲弄，那对不起，要么脱掉乌纱，要么摘掉脑袋，总之绝不轻饶。

正因为手段狠辣，才在先皇驾崩后迅速控制住了混乱的政局，并成功地笼络到手握兵权的琰亲王，逐渐形成了太后和亲王共同专权的局面。

她是我的亲娘，她对我的真心我毫不怀疑，我也相信她并非有意在我面前演戏。只是，我真的没法把传闻中的太后和我认识的母后联系起来。

只有那些不言不语的瞬间表现出来的她，才是真实的她吗？

不过怎样都没关系，因为她是爱我的，她甚至诚恳地对我说：“不认他当义父也好，虽然他比你大了十几岁，但也算一表人才，要是你哪天发现自己喜欢他，娘就把你嫁给他。”

我大惊：“母后，您不是和他……和他……”

“母后没和他怎样，那都是外人造谣污蔑。退一万步讲，就算母后和他怎样了，只要你喜欢他，还是可以嫁给他。母后说过，你喜欢谁，母后就把他弄来给你当驸马，这是母后给你的承诺，在母后的有生之年，永远有效。”

我又是感动又是吃惊，母爱大于天，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成了母女共事一人？

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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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挥剑斩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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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入住瑶光殿的第一夜。

母后走之前还问我：“要不要母后在这里陪你？第一晚住在这里，怕你又认床。”

我笑着推辞：“不用了啦，您明早还要起来上早朝，这段日子因为儿臣叨扰，母后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再这样下去不行的。”

我们睡在一起总是聊到很晚，她又必须五更起床，下午也不见得有空补眠。不像我，早上可以死睡到中午，下午还可以接着养猪。

送走了她，我并没有立即上床，而是来到殿前的院子里，望着一棵树发呆。

那是一颗桂树，还只有一人多高，说明种植期不长。

“公主，晚上风寒露重，我们还是进去吧。”小莲在旁边劝我。

“我再站一会儿。”

刘嬷嬷拿着一件披风出来给我穿上，她是到过张家的人，比小莲更明了我的心事，因而提议道：“公主，改明儿我们把这院子里全都种上桂树，您看好不好？”

“不用全都种上，沿路种一圈就够了。其它地方可以种桃树、李树、椿树、枇杷树，还可以种一片竹子，几蓬芙蓉花……”

直到看见刘嬷嬷眼里的怜惜，我才意识到，我刚等于把张家的庭园布置描述了一遍。再压抑，再刻意忘记，还是抹不去那些过往生活的痕迹。不知不觉间，一些静态的、动态的场景会一幕幕涌现，让我无限唏嘘，却又无能为力。

“算了，就这样吧，不用改了。”我转身朝屋里走去。

我不要复制，那样看了只会更难过。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园，再怀念又有什么用？

服侍我睡下的时候，刘嬷嬷试探着说：“公主，如果您真的舍不下那张家公子，可以跟太后说，让她派人接来的。”

“接来干嘛？休书都写了，现在我和他没关系了。”

“休书就是一张纸，撕了就没了。如今您贵为公主，张家只要巴上您就能一步登天，无论张家公子也好，张家老太婆也好，谁敢再对您说一个不字？”

我苦笑着摇头：“这样还有意思吗？而且，我母后也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您认为太后不会答应呢？”

“张家只是稍微富裕点的乡下人家，无官无爵，连乡绅都谈不上。母后会让我嫁这样的人家吗？”

刘嬷嬷说：“这您就想错了，太后爱公主之心无所不至，只要是公主喜欢的人，哪怕是乞丐，她都会让您嫁的。至于官爵，封就有了，钱财更不在话下，要多少有多少。”

“我不喜欢那样。”就算我真的看上了某个出身低微的人，我也不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那样得到了只是人，永远别想得到真情。我父亲和继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男人跟女人不同，女人可能会真心爱上她依附的人，男人则永远把男性尊严摆在最前面。出于现实的种种考虑，他可能会依附，但同时也会封闭自己的心灵。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维持住自己脆弱不堪的自尊：我的肉体沦为下贱，但我的灵魂是你永远无法触及的。

“可是公主这样想念张公子，奴婢看了心里难过，太后也会心疼的。”刘嬷嬷的关心真挚诚恳，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这时小莲插了一句：“嬷嬷，那张公子是不是长得很俊？”

刘嬷嬷点了点头：“是还不错。”

小莲显然有些失望：“只是不错吗？”

我轻笑一声：“小莲，看过我们皇上，天下的男子，能用不错来形容就已经很不错了。”

“皇上那根本就不是人的长相嘛……啊，奴婢该死！”小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笑得更大声了：“没什么啊，皇上本来就不是人的长相。”

原来不只我一个人认为他长得很妖孽。

见我心情好转，她们才慢慢退了出去。

幽暗的光影中，我闭目而卧，回想这十七年来走过的路，不觉得坎坷，只觉得感伤。

坎坷的是爹和娘，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艰难地生存着，努力为家人打拼。父亲靠出卖自己的身体换取我和奶奶的安稳，现在父亲走了，母亲接管了我，恨不得给我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而我，为他们做过什么？

这也是我不肯麻烦母后派人去接子孝的原因之一。休了就是休了，再巴巴地去接，然后让母后给他官爵、府邸和钱财，母后的女儿就那么贱吗？哭着喊着倒贴给一个先纳妾然后又休了我的男人，我情愿相思而死，也不做这样丢脸的事——虽说子孝签名的时候可能是被迫，但如果他真的不肯，崔总管难道会杀他？到底还是他自己愿意的。

何况我也不会相思而死，时间会让我淡忘一切。

究竟什么是爱？到了今时今日，我只相信血亲之间的真情。就像母后和我，相聚只三个月，分开却有十七年，可是在相逢的那一刹那，一切感觉都回来了，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我付出一切，包括她的生命，我也是。

这才是我认可的感情，纯粹、不掺一点杂质。

而子孝，在领着新妾走向我的那一瞬间，已经在我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再难过，再怀念，都只是那一段情的余韵绝响，我和他的今生，真的已经缘尽。

刘嬷嬷她们看我不舍追忆，就以为我想回头，却不知道，在我的词典里，从来不存在“回头”二字。

还是那句话，休者，休矣。

至于我以后会不会再嫁，大概是不会了，取名梵音，本就有皈依、解脱之意。

当然我也不会出家。父母在，不远游，我好不容易才和母亲重逢，自然要跟她晨昏相依，共叙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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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病体堪忧虑

入住瑶光殿的第二天早上我没能睡成懒觉，因为迷迷糊糊中听见宫女们在议论，说“皇上又病了，不能早朝，太后只好一个人去了。”

皇上是我弟弟，他病了，我自然要去探望。于是我赶紧爬起来，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让人领着去了皇上的居所承乾殿。

到那儿的时候，太医还没走，几个胡子在一起会诊。说实话，站在门外看见那么多胡子开会，还真有点滑稽。记忆中，大夫好像都喜欢留胡子，有些明明年纪不大，偏要留把长胡子，是不是这样才显得成熟可靠些？

新出炉的公主现身，胡子们的眼睛一下子都被吸引过来了。这种场面我已经司空见惯，自我进宫以来，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是视线的焦点。凭空冒出来的公主，太后爱女，皇上的姐姐，比任何稀有物种都更稀有，几百年不遇一次的概率啊。

“下臣见过公主。”他们躬身为礼。

我站住问了一声：“皇上龙体所患何疾？”

“禀公主，老臣几个正在会诊。”

废话，几个胡子凑在一起唧唧咕咕，谁不知道是会诊？本公主要问的是皇上患了什么病。

看他们几个吞吞吐吐的样子，我狐疑地想：难道他们替皇上看了十几年病，竟一直没确诊是什么病？难怪皇上自己也只说“底子弱，身体虚”的，连太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了，何况是他。

“公主，皇上请您进去。”出来的是小安子。

小安子在皇上身边的作用类似于我的小莲，太后身边的红人则是崔总管。

随小安子走进皇上的卧室，宫女们早已揭起纱帐，扶着皇上坐了起来。

我赶紧几步上前：“皇上您躺着就是了，何必又起来，小心着了凉。”

“又跟我您来您去，我都不说朕了，你还说‘您’。”虽然病着，他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轻快。

其实，如果不看他苍白的脸色和虚弱不堪的样子，单看他的眼神，和听他讲话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像病人。因为很生动，很灵透，尤其是他的眼睛，乍然睁开时，绯华一片，眩人眼目，比天上的星星更明亮。

不过话又说回来，眼睛亮不亮与有没有病本没有必然的联系，据说，有些重症之人，什么都衰了，唯有一双眼睛灿亮无比，那是不屈的生命的光芒。

但愿，他不是这样的，虽然他的病，也是难以治愈的顽疾。

我怜惜地看向那张过于美丽的脸。不说不笑的时候，他眉间因病痛而微蹙着，动人的眼眸里隐隐有一抹忧伤，再美丽，再尊贵，也逃不过这病痛的折磨。

对他越是怜惜，对太医们的表现就越是失望，我用怨怪的口吻说：“那帮庸医，治了这么久，怎么连你的病因都没找到？”

他轻轻一笑：“要找得到病因，不就治好了？就是一直没查出是什么病，无法对症下药，只能慢慢调养，先保住命再说。”

“可是长期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啊。”一国之君，本该日理万机，病体恹恹的，怎么担当得起这个大任？现在他年纪还小，朝政基本上是太后和琰亲王在主持，他每日只是在朝堂上坐着，相当于一件摆饰，一个符号。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上必须有这么个人在。

可是这种局面只能作为过渡，不是成为常态。如果再过几年他正式亲政了，朝政依然如此，那将是很危险的。傀儡皇帝很少能善终，因为谁都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直接取而代之。

我替他担忧，他自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什么关系，皇家血脉枝繁叶茂，单是我父皇就有七个皇子，你还怕他们找不到人当皇帝。”

我瞪了他一眼：“别乱说，其实，越是皇上这种身体，越是容易长命百岁。”

他的眼神瞬间由忧伤转为戏谑：“姐姐是不是要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丝疑惑。我活了十七年，还从没遇到过表情变化如此之快的人。前一刻还在悲观厌世，好像活着只为了等死；下一刻就满脸搞怪捉狭。

疑惑归疑惑，我还是为他感到欣慰，能这样，说明他虽然身带弱疾，但还不至于损毁了那份灵动的少年心性。国君可不是好当的，情愿身体差些，也不能脑子差。

我笑着回他的话：“姐姐怎么敢做如此想，我弟弟可是当今圣上！姐姐的意思是，越是那些体质虚弱，总是离不开药罐子的人，越是经活。这种现象在老人中很常见，一直嚷嚷身体不好的，一直活着；身体很健旺的，可能突然有一天就翘了辫子。”

他却跟我纠结起了一个称呼：“不要叫‘圣上’啦，多刺耳，叫我的名字好不好？舜华，舜华，你试试看嘛，就当满足病人的一个愿望，让我这辈子亲耳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次。”

“舜华。”这个愿望不难满足。

“啊！”他一下子从被子里跳出来，看那架势，似乎要扑到我身上，我赶紧让开了。虽说是弟弟，也不过才相处了一个月，再说到底不是孩子了，十五岁也算成年人，还是要讲点男女之别。

“再叫一声嘛”，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他还是抱住了我。

我手忙脚乱地扯开他，同时迅速朝四周看了看，笑倒是没人敢笑，但还是有人的眼神不太自然。

好在他是病人，我以照顾病人的姿势把他推倒在枕上躺下。

“姐姐你要走吗？”他扯住我的衣角。

“我怕打扰你休息。”

“不会的啦，我就是睡得太多了，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不知道生病的人有多可怜，一个人躺在这里，不是昏昏沉沉就是起来喝那些苦得要死的药。”这个时候的他，完全只是个撒娇的孩子，没半点国君样子。

病人想要人陪，这倒也是正当要求，只是我有点不解：“皇上没立后，连个妃子也没有吗？”

他摇头：“没有，母后说过要给我纳妃的，是我自己不要。”

“为什么？”少年皇帝，有些十三、四岁就有成群的妃子和皇子了。

“我身体差，养病都养不过来了，还要什么妃子。”

也是这个理，不过，“皇上不可能不立后的，母后还等着抱孙子呢。”

“还早，等两年吧，也许那时候我身体好一点了。”

这天，我哪儿也没去成，一直被皇帝弟弟缠着，就差要我给我讲故事哄他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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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华堂晚筵开

一直到华灯初上，太后那边专门派人来喊我过去用晚膳，这才在小皇帝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告辞而去。

太后在紫薇阁等着我，见到我就问：“听说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承乾殿陪着皇上？”

“嗯，他病了，说想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儿。”

“中午母后在外殿宴请安南王，你在皇上那儿用的膳？”

“是的，这些天吃多了大鱼大肉，正好陪着皇上吃点清粥小菜。”

这时，崔总管朝外面喊了一声“传膳”，只见几十名蓝衣太监，抬着大小七八张膳桌，捧着几十个绘有金龙的朱漆盒走了进来。每个漆盒顶端的柱形把手上都系着一块牌子和一个小银汤匙，牌子上写着这道菜的品名和厨师姓名。

漆盒揭开之际，会有一个太监负责念出菜名，再由崔总管亲自把银汤匙放进菜汤里验毒。虽然从未出现过银匙泛黑的现象，但规矩就是规矩，崔总管还是不敢稍有轻忽，每一次检验都小心翼翼、全神贯注。

验毒完毕，举箸之前，太后伸手点了几样菜肴道：“把这几样给皇上送过来，再拣几碟咸菜，盛点小米粥。”

“是”，崔总管答应着指挥手下照办。

我迟疑地问：“母后，皇上那边，不单独传膳的吗？”

就是今天中午，也只是在皇上的病床上放了一张小炕桌，这是我自进宫以来吃得最简单的一次正餐，完全不像平时跟太后用膳时那样大张旗鼓。

太后摇着头说：“不，他多数日子卧病在床，难得正经吃一顿饭，单独开膳纯粹是浪费。再说了，你没进宫之前，宫里就我们娘儿两个，自然要合在一起吃饭了，不然一个人对着几桌子菜，连个品菜的人都没有，多无聊啊。”

“也是，那先皇的其它妃子和皇子……”

“他们有另外的厨房，御膳房只供应我和皇上的膳食。”

这宫里真是等级森严，同是先皇的女人和孩子，待遇却有天壤之别，难怪宫廷争斗无止无休，激烈血腥，无所不用其极。

早年的母亲曾经过怎样的挣扎才杀出一条血路爬到皇后的位置我不得而知，好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如今的她稳稳地坐在太后宝座上，享受着属于太后的尊荣。至于那些曾与她争过宠的女人们，早就收起了野心认了命，每天恭恭敬敬地到春熙宫问安。只是太后政务繁忙，很少有空见这些闲杂人等，所以基本上都被太监挡回了。即使如此，她们也不敢不问，万一哪天太后心血来潮接待一下呢？别人都到了，就你没到，太后怪罪起来，谁担得起？

我不知道母后做皇后时是否也这般冷傲，对皇上的其它妃嫔不假辞色，但她现在的确如此。唯一给我大家庭感觉的，是初进宫的那天晚上，太后的寝宫里聚集了许多贵妇人。太后和亲生女儿见面，会准许那么多人瞧热闹，与太后本身冷峻的行事风格其实是不相符的，我只能解释成，她希望有更多的人在第一时间认识我，希望宫里的女人都清楚地认识到我在她心里的地位，从此不敢对我有丝毫的怠慢。

用过膳后，照例进茗湘阁饮消食果茶，太后这才问我：“你去看过皇上，觉得他的病体如何了？”

我正想跟她提这个呢，当下着急地说：“母后，那些太医怎么回事啊，枉有名医之谓，连什么病都诊不出来。査不出病因，就开不出对诊的药方，老是不痛不痒地开些补药补呀补的。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体虚不受补，就皇上那身子骨，老是吃补药会不会适得其反？”难为他还没有发胖，老吃补药的人，有的胖得要死。

太后却说：“不补，身体会更差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真的没有办法吗？“宫里的太医不行，可以到民间找找，民间也有医术高但隐世不出的异人。比如像扁鹊那样的，就不肯入朝为御医，因为他要为更多的人治病。”

这时崔总管在旁边躬身道：“公主，太后娘娘早就派人下去遍访名医了。”

我大为窘迫，脸一下子就红了，呐呐不能成言。皇上是谁？他是母后的亲生儿子啊，母后会不爱惜自己的儿子，还要等我这个同母异父的民女姐姐进宫来关心？

“母后，儿臣惭愧，儿臣只是担心皇上的病，没别的意思。”我总算憋出了一句道歉的话。

太后拉住我的手拍了拍，同时扫了崔总管一眼说：“公主初进宫，这些事她当然不知道，她作为姐姐，关心自己的弟弟，会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这下轮到崔总管发窘了，忙低头谢罪，腰都快弯到地下去了：“是，是，奴才多嘴了。”

太后一摆手：“你替我去承乾殿跑一趟，代本宫去瞧瞧皇上的病。”

“是。”

打发走了崔总管，太后对其它人说：“你们也下去吧。”

暖阁里，很快只剩下我和太后两个人，我知道她是有话要对我说。

“你看皇上的气色如何？”她小小声地问。

我也小小声地答：“儿臣看着不大好，不知母后有没有仔细端详过他的脸，有时候甚至是死灰色，看了叫人心惊。就是有一点儿臣不解。”

“你说……”

“照理，一个病得那么重的人，应该有气无力气喘吁吁才对，可是他音色清亮，有时候甚至神采飞扬，活泼灵黠得不像病人。”

“神采飞扬、活泼灵黠？”太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确定你没看错吗？”

我也万分惊讶，皇上的这一面，难道只有我才看得到，因为我是他姐姐？可是，太后还是他的生身之母呀，他都对着我撒娇了，在自己的生母面前，难道反而会冷淡拘束？

“可能因为跟我年纪相近，所以在我面前活泼一些吧，一个人在同龄人和在长辈面前是不一样的。”我既对太后，也对自己解释道。

太后眼里却闪过一抹异样的光，然后她叮嘱我说：“既然皇上喜欢你陪伴，你就多陪陪他吧。这样也好，母后每天忙得昏天黑地，都没什么时间陪你，正怕你闷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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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计拙是和亲

有太后的嘱托，我自己也确实放心不下那个整天卧病在床、眼巴巴盼着有人去陪他的人。以后的一段日子，我在自己宫里待的日子短，在皇上寝宫待的日子多。

渐渐的，我发现自己沦为了皇上的保姆，端药、递水、陪聊，从早到晚不得休歇。

大概过了十多天之后，皇上才渐渐地好转，能起床走动了。

那天，就在我估摸着太后那边要来人喊我去用膳的时段，太后自己亲自过来了。我这才意识到，自皇上病后，这还是太后第一次在承乾殿现身。

我和皇上赶紧站起来，太后往皇上脸上瞅了瞅道：“听音音说皇上大安了，母后总算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皇上把太后让到主位坐下，自己站在下面躬身致礼道：“为儿臣的病，让母后担心了，儿臣惶恐。”

太后笑着说：“快坐着吧，才刚刚好点。母后最近忙着安南国和亲的事，一直抽不出时间来看你。”

“和亲？”我和皇上同时发问。只听说安南国王来朝修好，没听说有公主随行啊。

“公主是今日才到的。这位公主可了不得，听说一开始不肯和亲，中途跑了。安南王没了女儿，自然没法和亲。没想到，这公主今日又自己出现了，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传言，知道我天佑皇朝有个俊美非凡的皇上。”

皇上这才听懂了太后的意思：“母后，您不会要儿臣娶她吧？安南不过偏安一隅的小国，怎能跟天朝比肩？安南的公主，随便找个大臣娶她就行了。”

太后板起脸说：“那怎么行，安南再小也是个国家，他们的国王亲自来朝订立国书，足见诚意。他的公主，讲明了要嫁给我朝皇上，怎么能随便找个大臣搪塞。”

皇上这下真急了：“母后，您真要我立一个黑煤炭似的异族女人为后？”

太后笑了起来：“母后只说娶，可没说要立什么后，皇上娶和亲的异族女人是常有的事，有的还娶一大堆放在宫里呢。至于她是不是黑煤炭，母后还没见过本人，没法回答你。”

皇上再三拒绝无效后，长叹了一口气说：“如果必须如此，儿臣只有一个要求。”

“皇上请说。”

“让她离我远点！反正宫里多的是房子，给她找个离承乾殿最远的房子住着，省得我看了心烦。”

太后点了点头：“可以。但万一她是个大美人呢？到时候皇上可别又求我让她住得近点。”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人啊，还是不要太铁齿。好了，既然我们娘儿仨都在这里，晚膳就叫他们送到这里来吧。”

和亲之事就此底定。

不久，安南公主就进了宫。太后也遵守承诺，把她安顿在离承乾殿最远的揽月宫。

新妃子进宫，皇上不理睬，太后也镇日忙碌。最后，这位叫依兰的女子倒成了我瑶光殿的常客，几乎每天都会露面。

平心而论，她虽然的确有点黑——安南地处南国，气候炎热，常年毒日头下晒着，怎么能不黑——长相倒是很俏丽，最难得的是，竟是个率性豪爽、风流洒脱之人。自小跟着宫中武师习武，故而会些功夫，会不会飞檐走壁我没见过，但脚步轻盈，身姿飘逸，越相处越觉得有魅力。

但她的某些言行举止却让我差点掉落下巴。有一次闲聊的时候，我说起自己的身世，颇有点为已婚下堂的身份自惭，她却大大咧咧地说：“那有什么，你才嫁了一个，我都交过好几个情人了。”

我大惊失色，忙打眼色叫小莲带人出去，然后对她说：“依兰，我不知道在安南是怎样的风尚，但在我们天朝，女孩子的贞操是非常重要的。出嫁的时候如果不是处女，夫家可以将你扫地出门；出嫁后如果找情人，被本夫捉奸在床的话，可以当场结果了，把两颗人头提到官府去自首，官府多半会无罪释放。”

我以为听到这话依兰会害怕，谁知她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我到中原后就跟父王他们分开走，一个人在外面混了两个多月，对中原的风俗习惯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啊。”

我蒙了：“你知道还大声嚷嚷自己有过情人？这宫里人多嘴杂，万一传到太后和皇上耳朵里就不好了。”

先皇不在乎母后的贞操是特例，因为母后本就是他的奴才掳来的人妻，并非他正正经经迎娶的皇后或妃子。母后最终能脱颖而出，同样是个例外，是个奇迹。而依兰，作为和亲的公主，没有贞洁，至少台面上是说不过去的。

“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你们中原有一句俗语，叫‘入乡随俗’，我在安南时，遵守安南的风俗；到了中原，自然按你们中原的规矩来。你们皇上不喜欢我有别的情人，那我不找就是了。”

我摇头，不同环境出生的人，有时候是无法互相理解的。

而且，这事说穿了也与我无关。先皇不介意我母后的再嫁身份，也许皇上不介意依兰的贞洁也说不定。朝廷既然跟安南结交，对安南的风土人情，他必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那种热带国度奔放的民族，本就比中原开放。身为王室公主的依兰有几个情人也在情理之中。据说，他们有固定的相亲集市，男女看中了，可以当场手拉着手去树林深处“办事”，拆封验货后，才禀明父母迎娶。

“姐姐，你这么美，为什么之前的姐夫还要休你？”依兰一脸不解地问。

我淡然一笑：“各花入各眼，再美也要男人喜欢才行。”

“姐夫不喜欢你？”

“这就要问他了。”回忆起往事叫我心伤，子孝喜欢我吗？也许是吧。

其实，分开得越久，对于这一点我越怀疑。在他身边的时侯，因为有过的那些恩爱，我曾经很肯定地认为他是喜欢我的。可是分开后，人冷静下来，觉得所谓的恩爱根本什么也不能说明。我嫁给他时，我十四岁，他十八岁，正是青春少艾，燕尔新婚，能不恩爱吗？换一个女人，只要长相尚可，照样如胶似膝。这恩爱既非因了对象是我才有，怎么能因此推断出他喜欢我？

恩爱原无凭，不过一时沉迷罢了。

“公主，兰妃娘娘，皇上来了，快出去迎驾。”有太监匆匆进来禀报。

我赶紧站起，依兰眼里惊喜乍现。这也是个可怜的女子，进宫后，好像还没见过皇上呢。

“姐姐，你好几天没去看我了。”看他从前庭走过来，冬日晴空下，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和煦温暖。

“没好几天吧，只是昨日一天没去而已。”

“昨天加上今天，不就是两天了？要是我今天不来，你还是不会去看我，对不对？”

余光中，只见依兰脸上出现了悻悻之色，我忙拉过她说：“皇上，这是依兰公主，也就是您的兰妃。依兰，快见过皇上。”

依兰乖乖地跪下去行了一个礼。

“起来吧。”皇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好依兰低着头，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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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留香待何时

这回皇上只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后，依兰意兴阑珊，没多久也怏怏离去。

我长吁了一口气，吩咐小莲道：“把茶点装一盒子，再把我放在床头的那本书拿着，我们去留春园坐坐。”

留春园就是太后寝宫春熙宫后面的园子。言为心声，太后的栖息之地，似乎总与“春”字脱不了干系。

最开始我这个古板无趣的女人总觉得这些名字有点碍眼，不适合一个未亡人居住，因为给人以不甘寂寞、蠢蠢欲动之势。后来才发现，是我自己思想狭隘，想歪了。

母后曾经在我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时这样告诉我：“催人老的不是岁月，而是人心。一个人如果心老了，就真的老了。你想，如果我住在一个叫‘慈安’或‘寿宁’的地方，每天进进出出，抬头看见那匾额就提醒自己老了，余生唯一可做的事就是颐养天年，那我还有什么斗志？一个才三十几岁的人就这样过日子，是不是很可悲？如果宫名是‘春熙’，感觉就完全不同了，有一种春风拂面人正年少的激扬恣肆。”

不得不佩服母后很懂得人心，尤其懂得调动人心——别人的和自己的。所以她的成功绝不是偶然的，更不只是靠美色邀宠获致，要说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美？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魅力。先皇在世时也从未专宠一人，母后能最终胜出，靠的是她的脑子。

但愿，我能有她一半的智慧。

留春园一如既往地蓊郁葱茏、花繁叶茂，让人见之忘俗，只是才踏进去，就觉得气氛有异。平时安安静静的庭园，今日多了好些四处晃动的太监。

我喊住一个问：“谁在这儿，是太后来游园了吗？”

他回道：“禀公主，是皇上在这儿。”

皇上？我抬起头往小屋的方向看去，那人已经背着手立在屋檐下，清朗的笑容中有着两分孩子气的得意。

既然来了，又见着了皇上，没理由掉头就走。何况，这屋子本是母后赐给我的，为什么反而是我让？

我走到他跟前，还没进去，就见小安子领着人从别处搬来木梯子，又有小太监从屋里托出一张横幅。小安子自己爬到梯上，小心翼翼地把横幅贴上门楣，我抬头一看，上面是三个隶体大字：知语轩。

“怎么样，我这几个字写得还行吧？”皇上笑眼弯弯地问我。

我敛衽道：“皇上的墨宝，岂止是‘还行’？哪天我要是得罪了母后，被她赶出宫去，别的都可以不要，只要把皇上这个横幅揭下就行了，带出去肯定卖很多钱的。”

“真的呀，何必那么麻烦，我等会儿再多给你写几张就是了。”

“谢陛下，只是这‘知语’二字，作何解？”

“你猜。”

得了，都几岁了，还跟我玩这“猜猜看”的戏码，我笑着往里走：“不管是什么意思，只要是皇上御笔亲提的都是好的。”

皇上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口里则兴奋地建议：“姐姐，我们把左边那间当书房和卧室，中间的当棋室，右边那间就当茶室好不好？我让人在里面放个茶炉，下雪的时候，我们在这里赏雪，自己煮雪烹茶。等喝过茶，我吹笛子，你拉二胡，肯定别有一番意味。”

我回头看了看他：“皇上，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这几间屋子好像是太后赐给愚姐的呢，皇上就自顾自地占为己有了？”

他可一点儿也不惭愧：“姐姐也说这是太后赐给你的屋子啦，姐姐的，自然就是我的了，我不是别人，我是你弟弟。”

“哦，照这样说起来，皇上的，也就是姐姐的？”那我可要赚死了。

他居然郑重点头：“是啊是啊，我的当然也是姐姐的。”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他的话，有时候只能当童言童语，或疯言疯语听。

走到左边的书房，桌上的砚台里还盛着满满的墨汁，泛着浓浓的桂花香。我凑过去闻了闻，发现香味真的是从墨汁里出来的，不禁惊叹：“宫里真讲究，连墨汁都是香的，我以前用的可都是臭墨。”

小安子接口说：“公主，市面上也有香墨的，只是比臭墨贵一点。”

皇上的关注点却是别的：“姐姐，写两个字给弟弟看看好不好？”

我回他：“姐姐的字很丑的，跟姐姐的人一样丑。”

他夸张地叫了起来：“哇！如果字如其人的话，姐姐的字肯定是天下最漂亮的。”

最后，没磨过他的死缠活缠，我随手写下了几个小楷：“留香待何时”。

他提笔续：“篱角黄昏雨”。

我再写：“无言倚蓬窗”。

他再接：“憔悴损芳姿。”

我看着联好的词大笑：“原来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婉约派的，这么缠绵悱恻呢。”

他不依：“分明是你写成那样的，却赖我，我不过依着你的思路奉和而已。”

我指着纸上他的笔迹说：“那是谁在看‘黄昏雨’？是谁‘损芳姿’？皇上的绝世姿容可千万损不得，要是损了，会举国同哭、万艳同悲的。”

他嘀咕：“我又没死，干嘛‘举国同哭’啊。”

我自知失言，懊悔无极，低下头道：“对不起，我……”

他立刻笑着劝慰：“没关系啦，从我出生起，就一直在生死线上打转，那一年不死几回？没有人比我更接近死亡了，还怕你说？”

我神色惨然。相处越久，他的身体状况越让我揪心。所谓关心则乱，以前不知道世上有个这么个弟弟还无所谓，现在亲眼目睹他发病时孱弱无力的样子，心里总是很难过。

因为怜惜，他的诸多要求，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都会尽量满足。包括给他做保姆，在床前侍奉汤药；包括“霸占”我的屋子，让我陪他作诗联句吹拉弹唱。只是煮雪烹茶暂时还没法做到，因为没下雪。

在他的殷殷期盼下，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也就是我入宫将近两个月后，京城终于下起了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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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华帝：“姐姐，下雪了，瓦棉煮雪去。”

梵音公主：“母后说，以后不能随便跟皇上出去了。”

舜华帝：“为虾米？”

梵音公主：“母后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皇帝是那么好见的吗？需要通行证！”

舜华帝：“那是虾米东东？”

梵音公主：“粉红票，瓦需要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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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雪落静无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外一片莹白，世界明净清澈，我惊喜地问：“昨夜下雪了？”

小莲揭起帐帘：“是啊，公主，听说是后半夜才开始下的，只几个时辰，就铺得这么厚了。”

“难怪昨天晚上觉得特别冷的，原来是要下雪了。”

“公主冷吗？要不要移个火盆进来？”

“不用。”我素来不喜欢在卧室生火，一来总觉得不安全；二来，我喜欢那清清冷冷的感觉。

小莲看我坐在枕上看了一会儿雪后又有缩进被子的趋势，忙禀告说：“皇上那边一大早就派人送来了一张帖子。”

“皇上送帖子？什么帖子。”这人现在花样越来越多了。

小宫女端来一个托盘，明黄衬里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拜帖。小莲把帖子递到我手上，我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祥瑞纷纷，琼枝碧树，正是烹茶赏雪时。弟净手焚香，拥炉而待。”

真好兴致呢，只是，会不会太早了一点？我朝外面看了看：“那送信人走了没有？”

小莲回道：“还没呢，说要等公主起来后一起过去，刘嬷嬷把他请到那边暖阁吃茶去了。”

我交代：“喊他过来一下，我有话要问。”

小莲打发人去叫，很快一个小太监就过来了，我问他：“皇上这会儿在哪里，他今日没去上朝吗？”

小太监打着千答：“没上朝，皇上一大早就去了知语轩，让奴才带着公主也去那儿。”

“为什么不上朝呢？你家主子又病了？”不过想来应该不会呀，这不是还兴致勃勃地邀我赏雪来着。

小太监解释道：“是太后特意传话叫皇上别去的。天气冷，皇上身子弱，今年冬天还好点，往年这个时候早病得起不了床了。所以太医们额外小心，一再叮嘱皇上，冬天要以静养为主，尽量少出门，少操心，免得病情反复。昨日气温猝降，太后晚上就派人去承乾殿通知皇上，今日不用赶早朝了，在家好好将养。”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太后娘娘因为心疼他的身体才让他免了早朝，他倒好，不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寝宫里休息，又跑到外面做什么？我可不敢去赴约，万一皇上冻病了，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小太监忙说：“不会呀，其实，皇上多走动走动是好事。太医也说，让他开心最重要，心情舒畅了，身体才会好。所以他想出门赏雪，小安子公公劝了劝，最后也由他去了。”

“小安子糊涂”，我有点着急起来，这种大雪天往外面跑，没病的人都容易病了，何况他那种药罐子身体。

不过骂小安子也没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快点找到皇上，然后把他打包送回承乾殿的暖阁去。

我跟小太监再一次确认：“皇上现在人已在知语轩了？”

小太监回道：“现在那边茶都烧好了吧，公主现在去的话，正好赶上和皇上一起用早膳。”

既然这样，我还能说什么呢，赶紧穿上衣服出门了。

可惜，这次皇上的赏雪煮茗计划仍然没能实现，因为外面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琰亲王昨晚遇刺。

出了此等大事，皇上就算抱病也要上朝了。

一片紧张气氛中，我去了春熙宫，在那儿等太后回来就可以知道最新消息了。

一直到午膳时间过去了一个时辰，太后才下朝回宫，我迎上去问：“母后，到底怎样了？琰亲王没事吧？”

太后满脸倦容地答：“没有性命之忧，虽然被刺了两剑，都不是重要部位，只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那还好。”我松了一口气。

太后叹息了一声：“好什么？他卧床养伤了，朝中军中那么多事谁管？我也不可能都揽过来，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

总算您也知道这个！看她每天忙碌的程度，我还以为她忘了自己只是个凡人，不是全能的神。

太后不能包揽，琰亲王一时半会儿又好不了，那就只有另觅人选了：“琰亲王身边就没个得力助手吗？”

太后摇了摇头：“琰亲王他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也有些嫉贤妒能，真正有帅才的人他是不会用的，他用的，即使有才，也只能是辅佐型人才，甘为上位者驱使的。这样的手下很听话，只会遵照他的命令行事，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在他倒下时不能迅速接过帅旗统御六军。”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母后，皇上曾提起过一个人，就是定远侯严横，我册封公主的那天皇上还特意指给我认过。这人我给我的感觉是威风凛凛、很有气势的，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京城？”

“还在，不过已经给他颁发了任命书，等这个冬天过完他就会启程去西部镇守。”

“还有一段时间嘛，既然他要在京城过冬，何不暂时让他代行打理一下琰亲王在军中的事务？”

“琰亲王不只有军中事务。”

“知道啊，他还跟母后一起管理朝中事务嘛。这个，也可以委任一个人，让军权和政权分开，母后再从旁监督，应该没大问题的。”

太后拊掌道：“是个办法，想不到我女儿也有王佐之才。”

我忙向四周看了看：“母后，小声点，这种话要传出去，会被人笑掉大牙的。”

“谁敢！”她依然是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每当她任气赌狠的时候，她的眼睛会挣得特别圆，精光四射，神采非凡。说实话，在以温柔贤惠为女子道德准则的时代，像母后这样的人实不多见。先皇可能就是沉迷于她这一点吧，狂放、激烈、有着比别人更旺盛的生命力。这样的女子，即使不够艳丽，仍能散发出夺目的光彩。

我也不跟她争论到底有没有人“敢”的问题，只是好奇地问：“对刺杀琰亲王的凶手，母后心里有数了吗？估计是谁做的？”

从太后回宫跟我探讨这件事始，我们身边的人就被崔总管谴走了，现在整个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服侍着。看来母后真的非常信任他，连说机密都不避他。

“嫌疑人选有好几个。”

见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太后摆了摆手说：“算了，我们用膳吧，这事等以后再说。”

“太后，定远侯求见。”门外传来了一声通传。

我和太后迅速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目光，刚说起这个人他就来了，怎么那么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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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凤驾初出宫

定远侯严横，出身农家，二十多年前随先皇征高哥丽时，靠骁勇善战脱颖而出。后南征北战，屡立奇功，累封至侯爵。

先皇驾崩，四海震荡，原先依附中原的四境小国皆有蠢动之象。于是朝廷设四方戍守使，扩大其权限，以求重其威扬其名。严横，这位昔日的农家子弟，如今已俨然成了割踞一方的诸侯。

这样的人，如果够忠心，当然是国之栋梁；如果生异心，则为祸无穷。好在他的势力范围主要在西部边界，京城尚未及渗透。琰亲王对这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一直有所堤防，从不让他们干预京城的军事部署。

想着听来的关于定远侯的评语，心里越来越忐忑：我刚才那番没经过大脑的建议，到底对也不对？会不会威胁到京城的安全？

不管怎样，先听听这位定远侯怎么说吧。

“太后，臣久居边陲，回京后蒙太后垂怜，让臣侍亲访友，安享天伦。今日忽闻琰亲王遇刺，臣震惊之余，内心亦颇不安。朝廷值此多事之秋，太后夙兴夜寐，皇上抱病理政，微臣却一味闲游，实在有失人臣之责。”

这几句辞令委实讲得不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谁说农家子弟不读书的？即使以前没读，我敢肯定他当上将军后也没少下工夫。

太后却毫无讶异之态，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那定远侯的意思是？”

“臣愿协助朝廷彻查凶手。”

太后让太监给他看坐，然后说：“定远侯忠心可嘉，实乃朝廷之幸，此事若能得侯爷之力，自会事半功倍。就不知道，侯爷需要多少人手？”

严横稍稍考虑了一下说：“微臣手下多在边关，即使有几个贴身随扈，可惜他们对京城都不怎么熟。”

太后马上道：“这样吧，你去九门提督方天越那里，让他给你几个熟悉京城的部下协助你办差。”

“微臣领旨。”

严横走后，我才从内堂走出来说：“这人毛遂自荐，省了母后派人去请。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母后肯如其所请是母后的恩典；若是母后派人请他出山，拿架子的就是他了。”

太后冷冷一笑：“架子我谅他不敢拿。”

我忙点头：“也是，他再割据一方，也只是天佑皇朝的臣子，他的权势是朝廷给的。”

见太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试探着问：“母后是不是担心定远侯另有打算？”

太后沉吟道：“事情太顺利了，就有点蹊跷。他既赋闲在家，怎么消息如此灵通？只能说，他随时都在打探朝廷这边的消息。”

娘儿两个正合计着，皇上来了。

太后把严横来过的事告诉他，皇上说：“他动作挺快的，我还以为过来能碰到他呢。”

“皇上知道他要来？”

“是啊，是我派人请他来的，他在边疆跟土匪打交道多年，应该比较熟悉这些江湖人士的行为方式和生活习惯，所以希望他能帮忙彻查王叔被刺之事。”

太后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我，笑着说：“你们俩倒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心里涌起了一点不安。我会“出谋划策”，纯粹是见母后眉头深锁，下意识地想为她分忧，刚好这个定远侯又是皇上器重的，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还好。关键是，朝中我认识的人太少，也实在想不起别的人了。

“母后，儿臣与定远侯并不相识，儿臣只是随口说说……”我呐呐地解释。

“傻瓜，母后又没怪你。”太后脸上浮起了爱怜。

我越发难过起来。母后为当年扔下襁褓中的我一直深深抱愧，对我千般眷宠。其实当年之事，她亦是身不由己，何愧之有？如今，我既已来到她身边，还是好好珍惜这得之不易的机会，以侍奉母后和照顾弱弟为事，其余的，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我不过一介平民，生长乡野，又是女流之辈，见识有限，他们却是天佑皇朝的太后和皇上，一言一行都关乎社稷，在他们面前，岂有我胡乱进言的道理？

于是我换了一个话题问：“母后，您这会儿才下朝，午膳在哪里用的？”

“让他们送到朝房吃的。”

我看着崔总管说：“大臣们也都在宫里吃的？”

崔总管回答：“是”。我轻笑：“遇到紧急情况，这御膳房就改为公共饭堂了。”

正说着，门口来报：“梁太医求见太后。”

大冷的天，梁太医的额头上却冒着薄汗，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说：“太后，亲王他……”

“亲王怎样了？”

“今天上午本来好好的，微臣看情况稳定下来，就回太医院处理点事情。结果，刚刚被亲王府的人招去，才发现亲王伤口又裂开了，人也陷入了昏迷状态。”

“啊，怎么会这样呢？”太后大惊。

梁太医只是摇头，表示他也不知为何。

“我过府去看看。”

太后话音刚落，崔总管，梁太医以及一干手下都苦苦相劝：“太后，您可千万不能去啊，刺杀琰亲王的凶手一直没找到，很可能还留在亲王府中，亲王伤口突然裂开，这事也透着蹊跷。而且，杀手的动机是什么也没搞清楚，太后千万不能以身犯险。现在琰亲王已经倒下，太后独撑大局，要是连太后也遭遇不测的话，朝廷岌岌可危。”

坐在一旁的皇上听到这里便说：“凶手没抓到，情况未明了之前，母后的确不宜在琰亲王府现身，王叔受伤，还是由朕去探望比较好。”

大伙儿简直要疯掉了，太后不能以身犯险，难道皇上就能？皇上这身子骨，连上朝都勉为其难了，还冒雪出宫探病人去？

“皇上，您就饶了奴才们吧。”地下再次跪上一大片，大家只差喊“祖宗，您就别添乱了。”

我前后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我去行不行？我就说替母后和皇上去探问的。”之所以不敢大声，是怕自己没有资格。

“不行！”

“不行！”

太后和皇上齐声否决。

本来有些底气不足的我倒激起了一点不甘：“请问，我为什么不行？就算那刺客至今仍躲在琰亲王府伺机行动，可是他杀一万个，也杀不到我头上。我既非朝廷大员，亦非皇室贵戚。呃，我的意思，我只是太后认的一个民间女子，并非金枝玉叶。杀了我，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最后，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我第一次摆上公主的仪仗出了宫。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为母后和皇帝弟弟分忧。朝廷之事我帮不上忙，替他们看看病人还是可以的。至于琰亲王曾经的轻狂之举，他如今都昏迷不醒了，还能干什么？我只要登门装模做样问问情况，把太后和皇上的恩典带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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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懊恼斥王侯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在崔总管的亲自搀扶下，我上了一辆八宝华盖璎珞车。

把手伸给他的时候我稍稍迟疑了一下：“大总管还是留下来侍奉太后吧，随便派个人送我过去就行了。”他可是后宫太监的总头头，太后最宠幸的人。

他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奴才正是太后派来护送公主出宫的，公主是太后的心头肉，能为公主效劳，是奴才的荣幸。”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由着他必恭必敬地把我扶上车。这宫里的人，吹牛拍马的本事早已登峰造极，随便说出来的话就能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但愿我能慢慢习惯。

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京城的景致。上次进宫是晚上，那时候又紧张又惶惑，根本没心思关注别的。这回，我倒是一路看过去的。

京城到底是京城，人口稠密，市井繁华，就是时不时有戎装武士列队经过，给店铺林立的街市凭添了一股紧张的气氛。看来琰亲王遇刺一事给京城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我掀开车帘问崔总管：“京城晚上会宵禁吗？”

他回话道：“肯定会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不闹上十天半月不得消停。”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正想说我们是不是让到路边去，崔总管已经走到队伍前面厉声喝道：“梵音公主在此，请提督大人速来见驾。”

骑兵队伍前排的几个人立即翻身下马，一起走到我的车前跪下道：“不知公主凤驾莅临，若有惊扰，罪该万死！”

我命人打开车门说：“将军们为公事奔忙，辛苦劳累，梵音理当为将军们让路，请先行吧。”

他们跪在道旁不肯起身，我不想耽误彼此的时间，只好命驾前行。

车到琰亲王府，门人却告诉我们，定远侯正带着人在府上查访呢。

他的动作倒真快。不过我探我的病人，他查他的刺客，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我也没打算见他。理由很简单：不想打扰他办案。

可惜我们才进二门，他已经迎了出来。

我站住问他：“侯爷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他说：“没有，王爷还是昏迷不醒，很多情况必须问明王爷才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琰亲王老是昏迷确实让人担心，但我却不厚道地希望，至少，在我探望他的时候，他不要醒来。我可不想跟他打照面，只想悄悄探过了赶紧回宫了事。

所以严横这会儿出现也有好处，我可以让他陪我一起去看琰亲王，这样，就算那人醒了，我有这么大一个挡箭牌，也好脱身。

事情还真是巧，我们刚进去不久，床上那个好象一直做噩梦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仆人惊喜万分，扑上去说：“谢天谢地，王爷您总算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他的表情有点怔忪。

“不久，才一天一夜。”回话的是定远侯严横，语气中还带着一点戏噱，说明这两个人私交非浅，并非如传言中所说的，琰亲王对几个戍守使戒慎甚严，彼此敌对。

琰亲王顺着他的话音望过来，我赶紧上前一步说：“太后和皇上都很担心亲王的身体，一时不方便出宫，特命梵音前来探望。”

他一下子笑开了，可能因为这一笑牵扯到了伤口，所以笑容有点扭曲。严横叹道：“别看见美人就不要命了，你的伤口要是再裂开可就缝都缝不上了。”

琰亲王笑容不减：“只要能让我天天看到美人，缝不上就缝不上吧。”

严横回头瞅着我说：“还是太后体恤下臣，知道我们琰王爷最想看到谁。”

我有些薄怒，都只剩下半条命了，还不忘调戏我，可恶的是，严横还跟他一搭一和，他们当我是什么了？如果我真是金枝玉叶的皇家公主，他们肯定不敢如此的。

这些人，表面上敬太后如神明，私底下肯定又是另一回事，这从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可以看出端倪了。

但此刻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垂下眼帘，讲了一套太后和皇上如何关心，以及吩咐他好好养伤之类的话，讲完，立即起身道：“梵音这就回宫了，不耽误王爷休息。”

“怎么会是耽误呢？我昏迷了一天一夜，公主一来就醒了。要不是公主，我现在还昏着呢。”伤成那样的人，居然嬉皮笑脸起来。

我气极，拉下脸对梁太医说：“王爷的精神明明很好，你故意谎报伤情，让太后和皇上忧心，我这就回去把今日的所见所闻如实向太后回禀。”

吼完了梁太医，又朝琰亲王冷笑：“王爷都能拿梵音取笑，显然已无大碍，明天就上朝去吧。”

一句话，成功地让琰亲王脸上的笑容消失，连严横都露出诧异的神情，我懒得再搭理他们，转身拂袖而出。

“公主请留步！”后面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我置若枉闻，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公主，看在本王伤重未愈的份上，还请公主息怒。”

我只得回头道：“王爷既知自己伤重，怎么又轻易下床了呢？”

“伤重事小，得罪公主事大。”这话是严横替他说的，只是这会儿他们都已经收起了轻薄之态，态度恭谨。

我敛衽道：“梵音只是民间女子，因缘际会，暂时托身宫廷，从不敢以公主自居。但民间女子亦有民间女子该遵守的礼仪规范，Qī.shū.ωǎng.梵音只求不被大方耻笑，则如愿足矣。”

话说清楚了，我也不敢太造次，毕竟眼前的人是王叔。我收起气恼，换上平和之色，回头督促王府的下人把琰亲王扶回床上躺好，又听太医讲了一会儿伤势及治疗方案，再听严横分析了一下案情，才正式告辞。

“下臣跟公主一起走吧。”我还没走到大门口，严横追了上来。

“定远侯也要进宫？”

“是的，今天查访到了一些情况要向太后禀报。”

“既然这样，那侯爷请吧。”

“还是公主先请。”

于是我的宫车后又跟上了一只队伍，越发显得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我这个新出炉的公主，这下更有名了。

崔总管一直把我送到了内寝，见眼前并无外人，他语带钦佩地说：“公主不亏是太后的女儿，今日这气势，让老奴恍惚看见了太后当年。”

我淡淡地笑了笑：“不能比的，太后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梵音只是不愿被人轻褻而已。”

“姐姐，你回来了？”随着一声问候，一个人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我站了起来，崔总管他们则慌忙跪在地上。

“皇上？怎么您来了都没人通报呢？”

“是我让他们不要说的。呃，崔总管，你怎么还在这里？太后正等着你回话呢。”

“是，奴才这就告退。”

崔总管走了，皇上又对其他人说：“这里暂时不用你们侍候，都下去吧。”

我好笑地站在一边，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里叫瑶光殿，不叫承乾殿吧，怎么也轮到他发号施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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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腊梅花开早

所有的闲杂人等都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皇上，以及我的小莲，他的小安子。

他一把拉起我：“姐姐，快快快，我们快去。”

“快去干嘛？”我糊里糊涂地被他拉着跑。

“去看我的花。”

“皇上的……花？”

“恩，我亲手种的梅花，今天开了。”他一脸的兴奋之色，眉飞色舞，活脱脱一炫宝的小孩样子，哪是什么皇上啊。

我又是好笑又是纳闷：“看梅花，又不是啥秘密活动，我们干嘛要从后门偷偷摸摸地走呢？”

他在我耳边悄声说：“因为我不想给他们看，新开的第一朵花，我只想跟姐姐共赏。”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丝小感动。虽然不过是一朵梅花，宫里到处都看得到，可那毕竟是皇上手植，也值得一看了。

被他领着从瑶光殿的后门一溜小跑到承乾殿的后园，果见一片梅林。皇上命小莲和小安子在林外待命，自己拉着我进入梅林中，然后指着其中的一棵说：“姐姐你看，是不是开花了？”

我定睛一看，那株树上孤零零地开了一朵小素心梅。而周围其他的树，有的还没开，一树可爱的花骨朵；有的则已经开了好些，有紫色的馨口梅，其余红心梅、紫斑梅应有尽有、可是皇上的眼睛只看得见这一朵，对其他的视若无睹。

为了不扫他的兴，我明知故问：“这棵是皇上亲手种的？”

他死命点头：“是啊是啊，我种了好几年了，一直不开花，我还以为种了一颗铁树呢。今天早上起来，居然发现开花了！当时就要找姐姐来看，可惜姐姐已经出宫了。”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现在看到也一样的，腊梅的花期比别的花长，我们还可以看很多天的。”

“有多长？”

“从第一朵花开，到最多一朵花谢，大概一个来月吧。但有个前提，别一起开，最好一朵一朵来。”

我的话音刚落，皇上就对着那株腊梅煞有介事地说：“听到没有？朕命你，一朵一朵接着开，不许一起来！”

我忍俊不禁：“原来咱们皇上不只是人间的王，还是司掌仙界花仙子们的帝君呢。”

他也笑开了，笑声中有着纯然的喜悦，而后祝祷般地说：“真希望再下一场雪，我们好在这附近找个地方赏梅，听说天气越冷，梅花开得越香。”

“你不是约我去知语轩赏雪的呢？以后改这儿了？”

“知语轩也去啊，那儿也是我们的据点之一。”

“据点？”跟他在一起，我发现自己总是合不拢嘴，也很爱打趣他：“皇上完全可以不用占地盘的，这本就是皇上的后宫，每一寸土地都是您的。”

他露出了坏坏的表情：“那姐姐的瑶光殿也是朕的？”

如果他说“弟弟”，我还可以否认。但他说“朕”，我只能点头：“是的，宫里的任何地方都是皇上的。”

这是必须承认的事实，我再顶着公主的头衔，也只是宫里的过客，俗称暂住人口。别说我只是冒牌公主，即使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也没有赖在宫里一辈子的道理，皇上才是这皇宫的主人。

仿佛看出了我极力掩饰的不安，他揽住我的肩膀说：“我的，就是姐姐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愿与姐姐共享。”

我深深叹息，这些孩子气的话，虽然明知道不现实，听起来还是觉得很温暖。

皇上突然眉头一挑说：“弟弟的梅树开花，姐姐怎么着也该有所表示吧。”

我想了想道：“那我拿匹红绸子来给你的树披红挂彩？”

“谁稀罕红绸子啊。”他撅起了嘴。

“我去给你的树培培土，浇浇水？”

“刚下了雪的，浇什么水呀。”

“还是请皇上明示吧。姐姐一把年纪了，实在是怕跟小孩子玩‘猜猜看’的戏码。”

他大笑：“才十七岁，就‘一把年纪了’？你别乐死我了好不好？”

我瞪了他一眼：“跟十五岁的毛孩子比，十七岁当然老了。”

其实，我老的是心境。一个女人，不管年纪大小，有过我这样大悲大喜，忽而地狱忽而天堂的经历，都会有世事无常之感。

“你居然说皇上是‘毛孩子’！”他严正指控。

“我说了，你待如何？”我毫不示弱。

“罚你献诗来贺。”

见我没听懂，他又说：“给我的梅花做一首诗吧，我什么都不缺，只缺姐姐的新诗祝贺。”

“姐姐是诗盲，不会做。”

“少来，那天你明明做了的。”

“那天是跟皇上联句才写了两行的，不然，叫我自己一个人写，我可写不出来。”

“那我们再联句吧。”

“这个……”我这个从未进过私塾的乡下女子，哪敢正儿八经联句做诗啊，要胡诌两句打油诗兴许还可以。

好在马上有人给我解了围，只听见小莲老远地喊过来：“公主，太后娘娘召见。”

我如释重负：“母后在找我。”

“我跟你一起去。”

我笑看着他，母后可只召见了我一个人。他走了两步，见我没动，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故而站住道：“那你先去吧，等会要回来哦。”

我有点无奈地说：“皇上，我也不知道母后会留我多久，还有没有别的事要我去做。”

他总算摆了摆手：“算了，你去吧。”

看他神情失落，我有些不忍起来，他不过是个身体孱弱的寂寞孩子，于是我说：“要是太后那边没什么事，我等下就回来看皇上，好不好？不过如今天寒地冻，皇上实在不宜在外久站，还是回屋去吧。”

一面说，一面催着他离开那片梅林，同时朝太监们停留的地方喊：“小安子，你还站在那儿干嘛？快来服侍皇上回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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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北堂生萱草

春熙宫，暖春阁

屋角几个大炭盆烘得屋子里暖融融的，透明的釉玉香炉燃着波斯进贡的龙涎香，太后歪在一张美人榻上，两个小宫女跪在榻旁用小流星锤给她捶着腿。

榻旁的圆几上，摆着各种进贡的水果。这些平时都是放在冰窖里保存的，每天拿出来一些给太后和皇上享用，后来又加上一个我。不过我肠胃不好，冬天不大敢吃这些东西，谢绝了好几回，现在也不往我那里送了。

冬天不吃生冷其实只是一个原因，除此而外，我也不想那么出格。太后心疼我，可是这宫里人多嘴杂，我不过是民女一枚，偶尔一步登天，还是收敛点比较好，不然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见太后闭着眼睛打盹儿，我悄悄接过小宫女手里的锤子，但太后还是机警地睁开了眼睛，大概，我和小宫女的手法不同吧。

她一面起身一面说：“音音，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母后？”

“母后难得有一刻闲暇，儿臣不忍心叫醒。”我本想继续给她锤，锤子却给她抢去了。

外间的宫女听到里面的动静，马上送来两盅热茶，太后等她把茶放下就说：“你们都出去吧。”

这回，连崔总管都不在，暖春阁里就只剩下我们娘儿两个。

“音音，听来福说，你今天在琰亲王府被他们气到了？”

我有一点尴尬。太后派崔总管跟着我，除了给我壮胆，其实还有个重要功能就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说“监视”也许过分了一点，因为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不希望我出什么差池，捅什么娄子，给自己和太后丢脸。我原本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乡下女子，突然一下子变成了公主，一言一行都要高贵起来，这个弯本就很难转过来的。

偷偷看了看太后的脸色，似乎也不是生气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母后是不是觉得我反应过度了一点？要不，我下次装聋作哑就是了，不跟他们计较。他们一个是王爷，一个是侯爷，我不过是个草根冒牌公主。”

太后皱起了英气十足的浓眉：“谁说你是草根冒牌公主？你是本后的亲生女儿，地地道道的金枝玉叶，这宫里没人比你更高贵了。”

我听得有些发愣，也有点紧张：“母后，这话要是给有心人听了去，只怕不好。别说先皇遗下了好几个皇子皇女，就是母后自己，也还生了皇上不是？皇上是天子，身份之高贵无人能及，那几个皇子皇女也是地道的天家骨血，比我可……”

太后打断我的话说：“他们算什么！谁都没我的女儿高贵！母后不是怪你发脾气，而是想夸你，那几句话说得真好！傲骨铮铮，凛然不可侵犯。来福回来学给我听，母后不知道多高兴，这才是我的女儿呢。”

她这样说，我反而起了一点疑虑，她专程派人叫我来，难道只为了夸我几句？如果只是为了这，大可不必单独召见，反正晚膳要在一起用的，那时候夸奖的机会多的是。

果然，夸了几句后，她压低声音问：“你看琰亲王的伤势到底怎样了？”

我想了想说：“开始的昏迷应该是真的，至于是不是昏了一天一夜，这个无法考证。但他醒过来后，那精神头，似乎不像个昏迷了那么久的人，照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人应该很虚弱才对。”

“母后正是要问你这个，听来福说，你生气走掉后，他为了追回你，还亲自下床赔罪了？”

我点了点头：“嗯，不过是两个下人搀着的。”

太后依然满脸疑云：“可是一个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人突然醒来就能调戏美人，还能在美人生气跑掉时追出去，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重伤的人啊。”

虽然当时我也觉得有点怪，但在母后疑惑的时候，我却本能地抗拒把事情复杂化。日子还是平和安定点好，太疑神疑鬼了，于母后的健康也无益，于是我笑着说：“琰亲王是习武之人，又正值壮年，身体底子好，跟我们不同的。要是我，中了两剑，只怕当场就挂了。”

太后脸上总算出现了一点笑意：“也是，琰亲王确实精力过人，平时好像不要睡的，无论熬到多晚都不会出现疲惫之态。”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娘呃，你这话要是人听去了，还不知道歪曲成什么样子呢，就是我听着都觉得怪暧昧的，不由自主地插上了想象的翅膀……

悄悄打量着太后的神态变化，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和琰亲王的关系非比寻常。

还有那个定远侯严横，看似忠勇无私，其实也未必，单从他和琰亲王一唱一和打趣我时那生动灵活的眼，也知道这人滑头得很。

我字斟句酌地说：“母后，有些话，儿臣也是胡乱猜测的，不知当讲不当讲。”不讲，怕起不到警醒作用；讲了，又怕母后担心。

太后笑嗔：“小傻瓜，我们娘儿俩，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原来在宫里听人说起琰亲王，好像很防着四方戍守使，怕他们拥兵自重，威胁到京城的安危。但我这次看到的好像并非如此，至少我的个人感觉，琰亲王和定远侯私交很好，定远侯也完全脱出了农家子弟的纯朴，都有点纨绔习气了。”

我把他们的对话详细地给太后复述了一遍，太后面色沉疑地说：“为什么来福没告诉我这些呢？”

“可能他过分关注儿臣的一举一动，就没顾得上其它了。”

“那个，音音，母后不是要他盯着你，母后只是……”太后讪讪地向我解释。

我立刻拉住她的手说：“母后，儿臣知道您都是为了儿臣好，毕竟儿臣才进宫，又是乡里娃子，以前连府城都没到过的。“

太后一脸的欣慰之色：“你了解母后的苦心就好。不过母后从不担心你说错话什么的，我的宝贝女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敢给你脸色看，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我让来福跟着你，只是怕有人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大家奉承我都来不及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突然转换话题问：“音音，那个严横，你看怎么样？”

我的眼前顿时飞过成群的黑乌鸦。严横二十多年前就跟先帝南征北战，现在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母后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严横是伯伯级别的。”我索性一语挑明。

“哪是伯伯，顶多叔叔，他跟琰亲王差不多大的。”

怎么会？“他十五岁就上战场啦？”

“可能还没有呢，那时候先帝征兵不限年龄，军队里特别开设了少年组，现在军中好些将军都是那时候少年组出身的。你想啊，那么年轻就开始在战场上拼杀了，二十余年下来，作战经验丰富，战功赫赫，只要没有战死的，现在都大小是个官儿了。”

我笑道：“就算这样，也三十好几了，难道也跟琰亲王一样未婚？咱们天佑皇朝的文臣武将都流行独身吗？”

太后告诉我：“他娶过亲的，但难产死了，他又长期在边关，一直没正式续弦，不过身边肯定有侍妾的。母后只是问问，如果你看得上他，这人现在倒正是朝廷要拉拢的。不过，一切都看你自己的意思，你只管挑你喜欢的人。这个严横，虽然条件也是万中选一，举国望过去，也就琰亲王的条件好过他，但琰亲王到底是王叔，严格讲起来，跟你隔着辈分的。只不过，如果你真的喜欢，母后也不会拘泥那些，本来你也不是皇家血脉，跟他又没有血缘关系。”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试探着说：“母后，若说嫁人，儿臣实无此意，但跟琰亲王和定远侯打打交道是没问题的。比如现在，琰亲王重伤未愈，儿臣可以替母后和皇上多看他两回。”

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要给母后做卧底？”

“也没那么严重啦，儿臣初来乍到，本来就该多认识几个人，这两个又是数一数二的权臣。”

太后点头道：“有道理。母后翌日得空了，找个由头，把京城的王公夫人都找来，让你多跟她们接触一下。不过呢，你如今的身份高高在上，她们也只有巴结的份。贵族公子们你也可以结交一下，多认识几个人总没有坏处的。”

“这个不急，等母后有空了再说吧。”所谓的夫人外交，也的确是了解政治风向的一个途径，我帮不上母后别的忙，多掌握一点信息，也算是尽尽绵薄之力。至于贵族公子，对我的用途也仅限于此，感情的事，我早已彻底放下。

只有彻底放下所谓的情，我才能放下子孝。

怎样让伤口不再流血？让它愈合结痂，从此永不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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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再访亲王府

答应了母后的事就要做到，于是几天后，我再次出现在琰亲王府邸。

这回倒没见到定远侯严横，只有我和脸色苍白的琰亲王对面而坐。

寒暄了几句后，我劝着说：“王爷身体尚未复原，还是躺着吧。”

这人也是奇怪，上次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后神色未见明显的异常。到今天已经养了好几天伤，反倒苍白憔悴起来，难道强壮的体魄，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将伤情反映出来？

他揶揄地笑道：“可不敢躺了，万一又开罪了公主，孤王怎么担待得起？”

我不好意思地望向别处：“王爷是病人，需要静卧休息，梵音上次也不是因为王爷躺着才……”

“我说笑的啦，上次的确是我疏忽了。但这里也要说明一下，孤王和定远侯决没有轻慢公主之意，只是我们平时在一起开玩笑开惯了，说话有点随便，言行举止不拘小节，忘了公主是深闺养大的女孩子，不是粗糙的大老爷们儿。”

“你们也不是粗糙的大老爷们儿啊，一个是王，一个是侯，身份十足高贵。”这两个，可是贵族女子眼中的顶级金龟婿。

琰亲王自豪地说：“我们这王侯可不是凭空得来，都是靠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来的，严横是，我也是。不然，你看先帝那么多兄弟子侄，虽然也封王封侯，真正授予权柄的又有几个？”

我也颇为感佩：“难怪王爷被刺客刺了两剑，从昏迷中醒过来还能冲着我笑的。”如果他有过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历，上次的表现倒也不突兀了。

他轻笑着说：“有一句话叫‘噩梦醒来是早晨’，我当时真的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挣扎了很久才醒过来。待睁开眼睛时，却发现一切都好好的，本来就已经很庆幸了，再看到床前居然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相伴，自然心情大好。”

这么说来，真的是我多心了，我带着歉意劝道：“王爷还是去躺着吧，这样坐着陪我，我会很不安的。”

他潇洒地一挥手：“没事啊，我躺了好几天，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如果在战场上，比这伤得还重的，只要不昏过去，包扎一下又重新上战场。”

我再次感叹道：“这天佑皇朝，哪里是靠天佑？那是靠先帝和王爷、侯爷们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

让我意外的是，印象中如此骄狂的男人，此刻竟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由衷地说：“还是靠了老天爷的护佑，要不然，我早死几回了。”他指了指自己左胸处的伤口：“就是这次，如果不是我闪避得快，那剑再偏一点点，这会儿我已经是死人了。”

既然说到行刺事件，我顺势打探：“那天王爷曾跟刺客打过照面，就没认出是什么人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刺客蒙着面的，就露出了两只眼睛。”

我疑惑地说：“梵音刚才从大门口一路进来，发现王爷的府邸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巡逻的守卫，怎么会让刺客大摇大摆地进了王爷的卧室呢？”

那刺客是半夜潜入王爷的卧室，直接挥剑刺向熟睡中的他，也幸亏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军人，胆大心细，身手灵活，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还能避开要害处。而且在挨了两剑后还能跳下床来拔出挂在床头的剑抵挡，一直撑到自己的护卫赶到。要换一个人，早被砍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了。

对这一点他也觉得不解：“刺客是怎么进去的，这一直是个谜，当时我的门外有两个守卫，院子门口又有两个，难道那人会隐身术吗？”

我大胆推测：“会不会，那人就是王府的人，白天先潜进王爷所住的院子，趁没人注意时窜进房里躲在床底下，晚上趁王爷睡着后再动手？”

他顺着我思路说：“事后赶紧脱下夜行服，再堂而皇之地以府中家人现身？”

我点头道：“有可能哦，那时候王爷的住处一片混乱，人头攒动，谁知道谁是从门口进来的，谁是本就躲在里面的呀。”

他提出了另一个疑问：“那夜行服脱在哪儿了呢？他不可能拿走的，这些天府里查访甚严。”

我想了想说：“王爷所住的院落，周围可有水井，水塘，或狗窦猫窝什么的？”

他马上朝外面喊：“来人，驾个船去荷花池里打捞一下。”

一个时辰后，王府的下人们真的从荷花池里捞出了一套夜行衣。琰亲王大为震怒，立即召集府里的全部下人，结果马上就出来了：一个厨房打杂的随大厨出去采购，半道走失了，因为这人平时以憨傻著称，府里只用他干笨重活计，所以也没人疑心到他头上。

好不容易才有的线索又断了。

此时已过了午膳时间，在琰亲王的殷殷款留下，我在王府用了饭。一来在母后面前承诺过要跟这些权贵多打交道的；二来，看他追凶失利的郁闷样子，也不忍坚拒。

用过饭，不好抹抹嘴巴立即走人，又留下喝茶，再探讨了一下缉凶、养伤之类的事，直到把琰亲王劝得再次躺下后，才起身告辞。这时已差不多未时了。

在王府外面的大街上，我命驾暂停，跟崔总管打起了商量：“我以前从未到过京城，难得今日出宫，天气也不错，我想到街上逛逛，顺道买点东西。”

崔总管说：“公主要买什么？奴才派人去买就行了。”

我如实道：“其实也没想好要买什么，反正宫里什么都不缺，我就是在宫里待闷了，想自己走走，散散心，再随便买点啥。”

崔总管急了：“公主，恕老奴不能答应。要是公主有什么闪失，老奴掉脑袋事小，太后娘娘会伤心死的，呃，老奴这张臭嘴，太后娘娘会千岁千千岁，怎么会死呢？”

我很想告诉他，千岁千千岁之后也还是要死的，可这些实话在宫里属于大忌，我也就没争辩什么了，而是扯出了别的由头：“皇上最近关在殿里养病，实在是闷得慌，我想给他找点稀罕东西让他开开眼。”

崔总管还是那句话：“公主想要什么，奴才派人去买。”

这回我的态度很坚决：“我也不知道要买什么，看到了喜欢的才会买，没法吩咐奴才。”

“公主，街上很乱的。”崔总管脸上谄媚的笑早已换成了苦笑。

“你是说，我母后和皇上弟弟治理国家不利，连京城都乱成一团糟，害得仕女们不能出门？”

他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苦瓜皮：“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眯眯地说：“不是就好，那我们走吧。再磨蹭下去，赶不上宫里的晚膳，让母后等着，那才真的糟糕了。”

就让我任性一回吧。以前是穷，手里很少有过私房钱，也没买过什么；现在倒是有钱了，人又变成了笼中鸟，难得出宫一趟。上次回去的时候身后还拖了个尾巴，害得我什么都不能做。这一次，怎么样也要在京城逛一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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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杀人夜，琰亲王的卧室。

一把亮晃晃的大刀搁在脖子上，琰亲王颤抖着说：“大虾，金银财宝都在柜子里。”

大虾：“瓦才不稀罕你的臭钱！”

琰亲王：“亲王的印绶在中间抽屉里。”

大虾：“瓦才不为朝廷卖命。”

琰亲王：“瓦在被子里。”

大虾：“瓦才不要臭男人！瓦只喜欢女人。”

琰亲王：“那大人要虾米？”

大虾：“你听清楚了，瓦打劫的是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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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思君如满月

跟崔总管吵了半天，最终仍然没能逛成街。

起因还是我们这只队伍，尤其是我坐的这辆车子太招摇了。我在车上的时候，只看得到临近王府的那一面，虽然也有路人驻足，但还没到水泄不通的地步。等我真的从车上下来，才发现另一面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我们有卫队守护，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大声喧哗。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黑压压的阵势和比雨点还密集的窃窃私语就足已让我裹足不前了。

站在车旁向各方含笑致意，他们也抱以友好的微笑。本来气氛尚算和谐，可惜，我的耳边很快就传来了崔总管雷霆万钧的一吼：“梵音公主在此，尔等还不跪下见礼！”

众人一惊，有的现呆瓜样，有的呈茫然状，也有个别老实人，闻令而动，双腿一软，人已经跪了下去。有了领头的，其他人也相继跪了下去。

事情演变到此，我知道逛街已经彻底行不通了。穷娃子乍得富贵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能自由闲逛，可能还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种。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我，我无从知晓。

重新上车，考虑到崔总管之前的提议，我想了几样宫里比较少见的平民食品交代下去，然后，认命地打道还宫。

我要的东西很快就买回来了，只有一样家乡特产京城缺货。我把那些东西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另外两份准备给太后和皇上，也算我上街一趟带给他们的礼物。

刚把东西分完，刘嬷嬷又让人抬来一口大箱子说：“公主，这是琰亲王派人送来的谢礼，公主要不要过目一下？”

“他还有谢礼？”我惊讶地看着那口描着五彩云朵的箱子：“为什么我走的时候他提都没提，要等我走后再冷不丁地送来呢？”

刘嬷嬷揣测道：“大概是怕公主不肯收吧，公主自进宫后，多少送礼的人都被挡在门外了。”

这倒也是，如果我肯收的话，这瑶光殿只怕得专门辟出一间屋子来放礼物才行。可是我既已在母后身边，无论吃穿用度应有尽有，我还贪别人的东西做什么呢？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人家送礼给你，即使现在无所求，也是为了将来某一天做铺垫。我可不想为了一些我根本不需要的东西背负一堆人情债。

琰亲王知道我的习惯，索性连招呼都不打，径直送了来，大有强买强卖之势。不过，他是朝廷重臣，真正的实权人物，根本没什么需要求我的地方，他送的谢礼，大概就是一些玩意儿吧。

“你们打开给我看看。”如果不是很贵重的，就留下来赏玩，贵重的就还回去。

几个宫女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给我看。还真有几件稀罕玩意，比如异域风情的首饰和布料，造型奇特的玉连环。其中最珍贵的是一颗夜明珠。我把装夜明珠的盒子拿在手上说：“这个我下次遇到亲王的时候还给他，其余的，你们先收起来吧。”

正忙乱着，外面通报说：“兰妃娘娘求见。”

“快请进。”我应了一声。

命人把从街上新买来的点心摆上招待她，她却眼睛发亮地盯着我身边的某物说：“姐姐，这个是哪里来的？”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块我看过后忘了放回去的布料，我顺手拿给她说：“别人给的，依兰妹妹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她却推辞道：“不是啦，这种布料就是我家乡来的，叫扎染，我那里还有好多呢。要知道姐姐喜欢，我早就送姐姐了，只是我觉得中原的绸缎手感更好，穿起来也更高贵，没敢拿出来献丑。”

“谢谢，有一块就够了。”外国来的料子，用途其实不大，做一件穿着玩玩罢了，上不了大台面的。毕竟，就如她所说的，跟中原的绸缎比起来，质量还是差了一大截。

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我心里愈来愈烦闷。要是她迟来一会儿的话，我已经拿着从街上买来的点心去看皇上了。她在，我只好陪着。

她也没什么事，纯粹串门子。宫里的女人都没什么事，一个个闲得发慌，只好到处串门打发时间。可串门也有串门的坏处，容易传播小道消息，惹出一些是非。我相信大多数的人并非有意要传播什么，只是串门就得说话，话说多了，言多必失，不知不觉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去。

这也是我很少去别的宫妃那儿走动的原因。要说，皇宫真的挺大的，先皇遗下的妃子也多，要串门，每天可以拜访不同的人。她们见了我也十分客气，亲热巴结得不行，只是免不了从我口中套话。先皇死了，她们成了宫里的边缘人，什么消息都是最后知道的，所以喜欢打听。我既去了，少不得敷衍她们，还是那句话，言多必失，少说为妙。

有了这层顾虑，长时间跟兰妃坐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桩苦差事。不能冷场，又不能说太多话，只好拼命地喝茶遮饰。

我本想等兰妃走了之后再去看皇上，她却一屁股坐下来就不走了，还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一开始没听懂，到后来才意识到，她是在跟先皇的遗妃比，说自己还不如她们，她们好歹还被先皇宠幸过，她呢，进宫月余，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几次。

我只能笑着听她抱怨，偶尔不咸不淡地劝两句：“皇上还小，身体又不好，自你进宫后，他一直在养病，连上朝都上不了，别的就更谈不上了。”

她却接过我的话说：“他病了，不是更需要人照顾吗？他没有立后，也没别的妃子，算起来，这宫里只有我一个人是他的女人，为什么他不要我去陪伴他照顾他呢？”

这我哪儿知道？我只能说：“兰妃妹妹如果这样想，可以自己去皇上那儿，要照顾病人，得由你自告奋勇才行。妹妹是外国来的公主，身份尊贵，别人怎好随意支使你？”

她略带羞涩地向四周望了望，嗫嚅着恳求道：“姐姐，妹妹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姐姐说。”

我朝小莲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带着人出去了。

依兰这才苦恼地告诉我：“其实，前几天我已经厚着脸皮去皇上的承乾殿求见过了。”

“结果呢？”

“说皇上服了药，正在休息，不宜见客。”

“那就下次再去嘛。”

依兰突然扑过来蹲在我身边拉住我的手说：“姐姐，我觉得皇上根本不想见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千里迢迢到中原来，可不是为了当白头宫女的。”

“你不是宫女，你是皇妃。”

“一辈子得不到皇上宠爱的妃子，还不如宫女，宫女还有机会放出宫另嫁呢。”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如果皇上一直不召见，妹妹希望另嫁吗？”

“不”，她大摇其头。

我继续说：“其实，作为外国公主，如果真的想回归故国，我倒是可以帮妹妹跟母后说说。两国交好，原也不在和亲不和亲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具体怎么处理还要看母后以及朝中大臣们怎么说了。”

“不回去，也不想另嫁。”依兰的态度很坚决。

“妹妹喜欢皇上？”

“当然了！”

果然是热带国度的女子，感情奔放外露，我不解地只是：“妹妹当初拒嫁逃走，后来又自动回归，是因为听到了民间对皇上龙颜的评价吗？”

她坦承道：“是的，但当时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位被誉为神仙下凡的皇上到底长得啥模样，如果见了不称我的意，我还是有办法走人的。谁知见了之后，就再也不想走了。可是，我滞留宫中是为了跟他在一起，不是为了在冷宫中无望地等待。”说到最后，她的语音中已经充满了愤懑，甚至出现了一点狂乱的情绪。

我不禁仔细打量起这个美丽的异族女孩，敢嫁给皇上，难道就没一点做宫妃的觉悟？才一个月，就如此耐不住，那宫里成千上万再无幸福可能的寂寞女子，要如何自处，才能熬过这永夜似的漫漫余年？

她已经这么激动，我也不敢再说什么打击或劝导的话，只是问：“妹妹专程来跟我说这些，肯定不只是吐吐苦水那么简单，妹妹希望我怎么做呢？”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神中有痛苦，也有希翼：“妹妹想求姐姐领我去见皇上，有姐姐出面，皇上肯定不会拒之门外的。”

这个要求容易达到，只是，皇上不想见的人，我非要领着去，会不会惹得皇上不高兴？

见我迟疑，依兰只差跪下去了，摇着我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姐姐，帮帮我，我在这宫里举目无亲，只有姐姐一直照顾我，我也把姐姐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姐。”

听听这话说的，我也没法了，只能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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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标题来自于一首古乐府：思君如满月，夜夜减容辉。为依兰而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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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午夜探帝寝

站在承乾殿外，我不是没有犹豫的。皇上也是个怪脾气的孩子，好的时候黏得要死，生起气来冷若冰霜，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决不肯有丝毫的勉强。但愿他别让依兰，也别让我，太难堪才是。

还好，通报的太监很快回来说：“公主和兰妃娘娘请进。”

在外厅坐下，小宫女奉上茶水点心，皇上却迟迟未见出来。

一碗茶都快喝光了，还没见主人身影，兰妃坐立不安，我也有些待不住了，拉着一个小太监问：“你们皇上呢？”

小太监朝里面看了看说：“应该快出来了吧。”

又过了半晌，后堂还是寂无人声，我只好吩咐：“去，把小安子给我叫来。”不敢命令皇上出来，小安子我总可以叫吧。

小安子总算出来了，不过梁太医也来了，小安子敷衍了我们两句就说：“奴才领梁太医进去了，公主和兰妃娘娘留下来用了晚膳再走吧。”

听这口气，皇上今日是不打算出来见客了，而留饭的话更像是逐客令。兰妃的脸色变了又变，有一次我都以为她要站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了，可最终她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姐姐，既然皇上在瞧病，不方便出来见客，我们还是下次再来吧。”

我还能说什么呢？本就是被她催来的，倒闹得我也吃了一个闭门羹。

看着皇上卧室的方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对他说：何必这样让人下不了台呢？她到底是你的妃子，又是和亲公主，即使看在两国交好的份上，也不该做得太绝情。她不过是个女人，还有我陪着的，你见见她，难道她还能强×了你不成？

别扭的小孩，一旦闹起情绪来就显得不近人情。

两个人闷闷不乐地出了承乾殿，我问小莲：“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莲答：“申时二刻了吧。”

最近天黑得早，又冷，太后的晚膳也开得比平时早些，若朝中不忙的话，申时三刻就开始传膳了。于是我索性拉着一脸哀怨的依兰去了太后的春熙宫，同时命人去瑶光殿取来中午买的东西。

太后对依兰还是不错的，席间嘘寒问暖，饭后又让太监记下依兰爱吃的那几样菜。末了，还赏了她两件珠宝。依兰是个感性女子，在皇上那里受了委屈，在太后这里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关照，竟至于落下了泪。

太后问明原委，把她拉到身边着意安抚，直把依兰说得破涕为笑，才好好地让人把她送了回去。

依兰走后，我由衷地感叹：“刚才太后劝慰依兰的时候，好像慈母。”

我本是夸赞之辞，太后却不以为然地说：“我可没兴趣当别人的慈母，我只是你的慈母。”

我倒不知如何回话了：“儿臣的意思是，母后对人很慈祥。”

“是吗？”她淡淡一笑。

我不解地望着她，慈祥又不是贬义词，为什么她不肯接受？

太后朝我招了招手，我走到她身边，她把我拉到她的宝座上坐下，小声道：“这依兰好像会武，又是蛮夷之女，没受过中华礼仪熏陶，我怕她将来对你不利，所以结恩于她。”

我越发不解了：“她怎么会对我不利？”

太后用预言师一样的口吻说：“嫉妒是一种可怕的力量，一个被嫉妒蒙蔽的女子，会把复仇的火焰烧向她认为最有嫌疑的人。”

“可我是皇上的亲姐姐呀，弟媳再嫉妒，这笔帐怎么也算不到姐姐头上吧。”

太后看了看我，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才说：“你以后就会明白我今天所说的话。”

我差点失笑，我又不是小孩，要等长大了才有知情权，为什么现在不跟我说明白，要打哑谜，埋伏笔？

可她毕竟是太后，即使我是她亲生女儿，说话也不敢太造次，我只是问：“是不是我以后跟皇上也要疏远点，免得他的妃嫔嫉妒我？”口里这样说，心里却觉得无比荒唐，哪有亲姐姐怕兄弟媳妇嫉妒的？

太后却说：“不用！母后早跟你说过，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跟谁亲近还是疏远全看你的喜好，不用顾及任何人。若不能让你开心，母后霸着这天下至尊的地位又有什么意义？”

“母后……”我惭愧地低下头，母后对我如此溺爱，我刚还对她不满来着。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好了，母后还有些奏章要批阅，你要是不嫌枯燥的话，就陪母后去御书房坐坐吧。”

我讶异地问：“奏章都是母后在批阅吗？”

她摇了摇头：“最近才这样的。以前是皇上和琰亲王一起批，我坐在旁边帮着出出主意。现在琰亲王养伤，皇上养病，只剩我一个人了，不得不亲自来。”

我想了想道：“那这样吧，等会由儿臣把奏章念给母后听，免得母后看着累。而且念出来也清楚些，也许儿臣念的功夫，母后已经想好怎么批了。”

“好主意，那我们走吧，说不定今天能早点完工，早点歇息呢。”

话虽这样说，由于奏章太多，我和母后还是忙到很晚才就寝。我也没回瑶光殿，就在太后的寝宫住下了。

睡到半夜，我们被一阵惊呼声吵醒了，这回，居然是皇上的寝宫闯进了刺客。

乍从梦中醒来，我和母后都有一瞬间的呆楞，明明是太平盛世，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刺客，才行刺完亲王，又来行刺皇上了？

彻底清醒后，我和母后慌忙穿上衣服往外跑。崔总管看天寒地冻，又是黑幽幽的深夜，已紧急备好了一辆车子停在宫外。

等我们赶到皇上的承乾殿时，刺客早跑得没影儿了，只有宫中守卫一队一队走马灯似地晃来晃去，人为地增添了许多紧张气氛。

皇上估计也被他们晃烦了，皱着眉头说：“把守卫都撤了吧，我知道刺客是谁，她不是来行刺我的。”

这话听起来就矛盾，不是刺客的“刺客”，那是什么？午夜翻墙访友的故人？大伙儿都急等着下文，皇上却闭紧嘴巴不肯说了。

太后没法，只得带皇上入内室，然后把所有的下人都赶了出来，连我都留在外面了。

过了一会，太后出来了，站在门口吩咐：“新增的守卫都各归原位吧，这里只留下原来的就行了。”

既然危险解除，考虑到太后明天还要上早朝，我和皇上极力把太后劝回去休息，我则留下来陪着受了惊吓的皇上。

其实，是我好奇心作祟，想趁没人时审问审问他，看“刺客”到底是谁。

皇上并没有隐瞒，很坦然地告诉我：“半夜闯进我房里的是一个女人,看走路的样子，很像你白天带来的那个兰妃。”

我大惊，同时亦有些疑惑，皇上跟兰妃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好像都没正眼看过她，怎么能仅凭一个蒙面的黑影就判定是兰妃呢？

皇上接着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跟我们汉人女子不同……具体怎样我也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比较特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望着他笑：“还说不喜欢兰妃呢，不喜欢你观察得那么仔细？”

他先一楞，然后脸竟然变红了，只是语气不像是害羞，倒像是恼怒：“瞎说，我观察她？明明是你自己粗心，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腰腹摆动的幅度也大，不像我们汉族女子，从小受礼仪熏染，讲究目不斜视，走小碎步，裙子的摆动也力求最小。你再看这个兰妃，大步流星的，好像还是外八字呢。”

他这样一说，我也点头道：“皇上的观察力真不是盖的，她的确有点外八字，只是不厉害，还不至于影响观感。至于她走路的姿势，我还觉得很好看呢，潇洒大方，来去如风的那种，她肯定练过武的。”

“是的，有一点武功底子，不过还够不上高手的级别。”

我心里一动，皇上也意识到了什么，嘿嘿笑道：“我是从她走路的样子判断出来的，你也说她‘来去如风’嘛，快速，轻盈，没一定的武功底子，是做不到这样的。”

他不解释还好，越解释，我越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

不过，暂时我最想问的是：“皇上不打算追究这件事吧？”

“怎么追究？”他一摊手。

我立即跟进：“就是啊，没法追究。皇上的妃子，为了见自己的夫君一面，竟然要半夜扮刺客破窗而入，多可怜啊，外人听了反而会同情她的。”

“什么夫君？我可没碰过她。”皇上不悦地说。

“要碰了才算吗？”我差点问眼前的病美人：“小孩，你知道怎样叫‘碰’吗？”

“当然。”他一点儿也不含糊。

我笑了起来：“人家可不这么认为哦，所以，今夜的行刺事件，说出去外人绝对会同情她的，她只不过想进皇上的卧室看看自己的夫婿而已。”

“不准再说‘夫君’、‘夫婿’这样的词！”这回，小孩是真的动气了。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深更半夜，你还在养病呢，快去躺下吧。”

“那你呢？”他反问我。

“我自然回自己的寝宫了。”

“能不能再多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了再走。”

“这……”

“就一会儿，我也困了，很快就着了的。”

“很快就着了呀，那我不是得预备一桶水等着？”

他总算再次露出了纯真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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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后宫起疑云

我一直在承乾殿留到第二天早上，陪皇上用过早膳后才回瑶光殿。

刚进门刘嬷嬷就迎上来说：“公主，兰妃娘娘一大早就来过了，看您不在，奴婢让她先回去了，她说等会再来。”

“她来了你马上领她去我的卧室。”我正想找她呢，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过这会儿我真的撑不住了，要躺下歇歇才行。

也许是困极的缘故，这一躺就躺到了中午。

“兰妃来过了吗？”睁开眼睛我就急着问

小莲在床前答：“还没，她应该会用过午膳再来吧。”

“也好，我也快点吃。”

小莲便出去传膳。我没睡好的时候历来是没什么胃口的，所以只喝了点汤吃了几根青菜了事。刘嬷嬷又唠叨上了：“公主，好歹再吃两口饭吧，您进宫后反而变瘦了，再这样下去，叫我们怎么跟太后娘娘交代。”

“没瘦吧，每天山珍海味的，怎么会瘦？”我拉起袖子看了看，胳膊挺圆润的啊，难道要非长成肥猪样才算养好了？

小莲也跟着附和：“真的瘦了，山珍海味再多，也要能吃，吃了能接受。公主的肠胃本就不好，看的时候居多，偶尔吃几筷子，还存不住。”

这倒是真的，不见得摆上山珍海味就能养人，我趁机吩咐她们：“以后少给我上那些东西，我又不吃，平白地浪费了，暴殄天物可是有罪的。每顿给我几个清淡小菜，可能我还胃口好些，天生就不是富贵命。”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兰妃娘娘到。”

回到内厅，两人分宾主坐下。我还没“兴师问罪”，她已经神情怪异、眼珠乱转地说：“姐姐，能不能让下人退下，我有事要单独跟姐姐说。”

我立即照办。

这回她没有期期艾艾，而是语气急迫地告诉我：“姐姐，我们都被皇上骗了，他根本就没病！他身体好得很，身手比我还灵活呢，绝对是练过武的。”

虽然这个消息很劲爆，我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深更半夜，皇上的寝宫一片漆黑，你怎么看到的？”

“不是一片漆黑，外面走廊里点着灯的，室内有一定的能见度。”

这就叫“不打自招”！我紧盯着她的眼睛说：“昨晚闯进皇上寝宫的刺客果然是你！”

她毫不胆怯：“闯进去的是我，但我不是刺客，我只是想看看他，因为我一直怀疑他在装病。他虽然时不时会咳嗽一声，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一个人走路的姿势是骗不了人的，像他那样的重病人，步履却那么轻盈。”

我抚掌而笑；“不亏是一对儿，皇上也是根据你走路的姿势判断出是你的，他也说你步履轻盈，一看就是练过武的。”

依兰且惊且喜：“昨晚我就怀疑皇上已经认出了我，因为他的态度不像对一个真正的刺客。短暂的惊慌后，他很快变得从容起来，说的话也明显意有所指。我当时也想不通，他为何那么笃定我不是行刺他的，我可是穿着夜行服，手里也拿了防身的武器，典型的刺客样子。原来，他一早就认出了我。”

“是啊，我还跟皇上开玩笑，‘和兰妃又没见几次面，为什么连她走路的姿势都这么熟悉呢？’”

“皇上怎么说？”依兰急切地抓着我问。

“他当然拼命掩饰了，可他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他的表情怎样？”

“他脸红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告诉她，也许，下意识里希望这个离乡背井的异国公主开心一点，不要那么狂躁不安，不要再半夜翻墙闹得整个皇宫鸡犬不宁。

再说了，她本就是皇上正式册封的妃子，他们至少在名义上是夫妇关系，我作为姐姐，撮合一下也是应该的。

依兰激动万分，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这么说，他还是在乎我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不然他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你呢？要知道，你那时候可是蒙着面，即使是我，也未必认得出来。”

依兰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手足无措地乱动了一会，最后端起茶几上的小盖碗猛喝。茶碗很快就见了底，因室内再无他人，我亲自起身给她加水。她连道谢都忘了，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自个儿的幻想世界里。

看她这样，我心里隐隐涌起了一点不安：这算欺骗吗？虽然我的本意是好的，就是想安抚她，让她至少暂时安分点，不要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为宫里所不容。但，她期待越多，不遂所愿时感到的痛苦也会越深，我今日这些不负责任的言论，会不会反而害了她？

依兰热切地提议：“姐姐，我们再去看看皇上好不好？既然他已经认出了我，我也该为昨晚的事向他道歉才对。我半夜闯宫惊了圣驾，难为他没当众说破，也没治我的罪。”看她的神情，大概又把皇上的网开一面解读成皇上喜欢她了。

感慨之余，我越发警觉起来。这帝妃之间的情事，我以后还是少掺合为妙，不然只会一团糟。

我给她泼冷水让她清醒，她现在会怨我；我哄骗她说皇上喜欢她，她将来知道真相了更会怨我。总之，怎么做都是错。

母后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其眼光之远，思虑之深，让我望尘莫及，她早看出依兰是个危险的人，所以为我结恩于她。

情浓如酒，性烈如火，这样的女子，一旦嫉妒起来，是会风云变色的。

思虑已定，我揉着额头说：“姐姐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现在头还痛着呢，实在没精神出门了，妹妹自己去吧。”

“可是，我一个人去，皇上又避而不见怎么办？”依兰噘着嘴，毫不掩饰对我的不满。

真是出身王室的任性公主，陪不陪是我的自由，我对你有任何义务吗？

我努力维持着微笑说：“如果皇上不肯见客，我去了也一样的，上次就是我陪你去的呀。”

“也是哦。”

“所以，妹妹以后要看皇上，就自己去好了。毕竟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外人总夹在里头算什么。”

也许是“小两口”这个词取悦了她，走的时候，她的情绪还是很好的。

我却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中：皇上真的是装病吗？如果是，为什么？

巨大的不安开始笼罩我，像一团驱之不去的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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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风起皱微澜

晚上本来准备自己随便吃一点的，偏偏太后那边又派人来请，于是去了春熙宫。

自琰亲王受伤休养后，太后每天忙得团团转，吃饭问题常常就在朝房或御书房就地解决了，不过只要她回宫用膳，肯定会叫上我。

还没到紫薇阁，就看到了皇上。他像往常一样亲热地喊着姐姐，我的感受却有些复杂，说实话，听了兰妃爆出的秘密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如果他真的没病装病，这人的城府就太深了，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这让我觉得可怕。

其实，只要心细一点，不难发现蛛丝马迹的。尤其是他的表情，时而忧郁时而开朗，前一刻可能还一脸病态苍白憔悴，下一瞬却又目光炯炯，灵活机智得叫人吃惊。

我不是没疑惑过，只是不愿往坏处想。再说他是我弟弟，我干嘛有事没事怀疑自己的弟弟？

“姐姐，听说你头痛，现在好点没有？”他疾步走到我身边，满眼关切地问。

我立刻想到是谁告诉他的了，“兰妃去了你那里是吧？”

他点头：“嗯，下午去的。”

“我上次跟她一起去，你装病不见，这回她一个人去你就见了，原来，皇上不肯见的人是我。”说到“装病”二字时，我刻意加重语气，同时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他脸上并未出现明显的波动，只是向我解释：“我怎么会不想见姐姐呢？我是不想见她呀。”

“那你今天怎么又见了？”

“我想警告她几句，下次再出现这样的荒唐行为，决不轻饶！”

我笑了起来：“不需要警告的，只要皇上肯见她，她自然不会再翻墙了。谁会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爬墙呢，又不是壁虎。”

皇上发誓一样地说：“以后我不会再见她了，这次纯粹是为了警告她。”

“皇上……”我欲言又止。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为兰妃说几句好话，但现在心境变了。皇上不再是我心目中那个让人怜惜的病美人弟弟，兰妃也不再是孤苦无依的异国女子，这两个人都比我厉害得多，我何必横插在中间呢？

皇上见我沉吟不语，拉住我的衣袖说：“先进去用膳吧，等吃完了，我去姐姐那里，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我一口就回绝了他：“皇上身体不好，晚上就不要在外面晃了，吃过饭就回去吧。我也懒得回宫了，就在母后这边睡，天冷，住在一起还暖和些。”

“要是觉得冷，就在屋里多放几个炭炉嘛，小莲，公主房里平时放几个的？”

“一个都不放。”小莲答。

“不喜欢在卧室放。”我补充。

血缘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我和母后分开了那么多年，之前几乎没有共同生活的经历，却在某些行为习惯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比如，都不喜欢在卧室放炭炉，客厅可以烘得暖洋洋的，卧室里则喜欢清冷干净，反正进了卧室就差不多要上床了，也不怕外面冷。

看到我们一起出现，太后开起了玩笑：“你们俩，每次站在外面讲半天才肯进屋，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母后听见的？”

我回道：“哪有秘密，就是小孩子爱唠叨，不过都是他唠叨，我听着。”

太后瞅了我一眼，我也自知这话有点放肆，再怎么样他是皇上，我可以在心里当他是个小孩，但在满屋子下人面前，还是要努力维护他的皇帝尊严。

只是心里对他失望，自然会在言语上表现出来，我决定还是少开口，故而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太监们开始上菜，太后拈了一块开胃点心放在嘴里，又给皇上夹了一块，边夹边问：“昨晚没吓到吧，下半夜睡得还好吗？”

“还好，就是惊扰了母后，心里过意不去。”

我以为太后要说些客套话表示不介意，谁知她说：“一次两次还不打紧，但闹多了，不光母后，这宫里所有的人都吃不消，传出去也不好听那。”

“儿臣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皇上面带愧色地低下头。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皇上这样说，母后就放心了。这后宫女人多，有的沉静稳重，有的就很轻狂，总要闹出点动静来吸引皇上的注意。这种时候就要看皇上处理问题的能力了，处理得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处理得不好，很可能酿成更大的风波。”

“这不是问题，而是一个人。”皇上的话有些费解，不过我还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问题可以处理，人怎么处理？又不能打骂，又不能关禁闭，更不能赶出宫。

太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所有的问题都是人的问题！”

“是，儿臣会处理好的这个人的问题。”

太后继续训导，用的是老先生开讲堂的语气：“后宫历来是非多，宫妃之间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若皇后贤能，自然会努力平衡各方势力，不让皇上操心。皇上处理国家大事都忙不过来了，哪有功夫管这些？可是皇上你又没亲政，国家大事没管多少，这妃子也才一个，怎么都管不好呢？”

皇上微微一笑道：“母后，这个妃子并不是儿臣纳进宫的，儿臣当初还曾严拒过，是母后说，会把她安排在离儿臣最远的地方，决不会骚扰到我，我才勉强答应。可是现在。她不仅老在儿臣面前出现，还半夜私闯儿臣的寝宫，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太后面色一僵，眼中隐隐出现了怒气，皇上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太监宫女们吓得不敢动弹，连崔总管都只管呆立着。

两位主子斗气，空气仿佛一点就着，奴才很容易成为莫名其妙的牺牲品，也难怪他们怕成那样。

我见势不妙，忙指着最远的一桌子菜说：“把那张桌子抬过来，你们别只会站着，还要看事做事，过一会儿就挪挪桌子，这样才看得清到底有些什么菜。光听你们报菜名能听出什么名堂来啊，菜要自己看、自己夹的，才吃着香。”

“是是是”，太监们一叠声地答应着，手忙脚乱地去抬。

“母后，您喝喝这个汤，味道真的不错。”我亲手舀了一碗汤放在太后面前。

她却站起来说：“我头有点晕，你们俩慢慢吃吧，我先进去了。”

我正要追过去，皇上已经抢先一步跪倒在太后跟前说：“母后，请恕儿臣无礼，儿臣也是被那个女人烦到了，都不知道自己乱说了些什么。”

太后拉起他道：“母后没怪你，母后是真的头晕。”

“那快传太医看看。”

太后也没阻拦。此时我已经搀住了太后的另一只胳膊，却被她扯开了，嘴里还劝着：“你再去吃点吧，我就没看你吃什么。”

我回道：“已经够了，儿臣晚上本来就不怎么吃的，释家还提倡‘过午不食’呢。”

太后猛地站住，不悦地看着我说：“你不是释家！”

我陪着笑解释：“儿臣只是打个比方，说明晚上不进食也没什么关系，释家人有的一辈子不吃晚饭，看起来比常人还健康呢。”

“不要再提释家，你的封号梵音已经够佛味了，我都恨不得再册封一次，给你加点食邑，顺便把封号改过来。”

我哭笑不得，明明是太后和皇上话不投机，怎么战火烧到我头上来了？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儿臣以后不提就是，母后别生气了，天寒地冻的，又刚吃完饭，小心积食。”

太后好像只跟我生气一样，转头就和颜悦色地劝皇上：“你也再去吃点吧。你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像母后，年纪大了肠胃不好，晚上进餐本来就该节制。”

皇上立刻反驳：“太后正当盛年，哪里就大了？外面不知道的人见了太后，还以为最多不超过三十岁呢。”

太后眉开眼笑：“瞎说，母后马上就四十了。”

“母后就八十岁，也照样和姐姐并列天朝第一美人。”

“就会贫嘴。”

我默默跟在他们后面，一句话也插不上，因为实在转不过这么快的弯。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一转眼又母慈子孝，和乐融融起来。

不过我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们俩真要是闹起矛盾来，这宫里还不鸡飞狗跳，人人自危？那威力比昨晚兰妃的深夜闯宫还要大数倍。不管怎样，相安无事就好，哪怕只是表面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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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瑟瑟冬水寒

兰妃事件后，我很少去皇上的承乾殿了，以前常去是放心不下他的病，如果他根本就没病，那我还去干什么？

同时，为了减少跟兰妃的接触，我也很少待在自己宫里，几乎每天都在太后的春熙宫活动，帮忙处理一些杂事。

将近年关，朝中宫中事务繁多，说千头万绪一点儿也不为过。好在琰亲王已经恢复了上朝，不然光靠太后一个人，忙死了也调停不过来。

腊月二十九，宫里吃团年饭，把许多深居简出的先皇遗妃都请了出来，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后宫佳丽三千人”。太后是有男儿气概的女子，其志趣在治国平天下，不喜后宫嬉游宴饮，故这些人平时很少聚会。

即使在我册封公主的那天晚上，太后也只是请了几个有头脸的妃子作陪，其余的贵妇不是族中王妃，就是朝中大臣的夫人。也许在母后眼里，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有价值的，而先皇那些混吃等死的“未亡人”，对我已经没有意义。

团年宴设在飘香水榭，乍听到这个名字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冬天的，在水榭设宴，让大伙儿就着西北风喝冷酒吃凉菜？

可太后的懿旨没人敢反对，我也没多问。太后那样精明的人，决不会无的放矢，她安排在那里，自有她的道理。

晚上到那儿时，我才发现，飘香水榭可算是宫里最美的地方，千盏宫灯把整座水榭照得美轮美奂，水光潋滟，香风拂拂，不知隐在何处的乐手演奏出的缠绵乐音隔水传来，更增添了几分如梦如幻的气氛。

我找了个不打眼的地方倚窗而坐，本想静静欣赏一下千姿百态的后宫美人，小莲却从外面一路兴奋地跑了进来：“公主，公主，您快出来看，那儿还有船呢。”

我被她拉着走到水榭回廊下，果见一艘龙头画舫缓缓地朝我们驶来。

“姐姐，我们也上船玩玩吧。”兰妃不知从何处凑了过来。

“好啊，我很久没坐过船了。”模糊的记忆里，还是小时候在逃荒途中坐过两回渡船。

“我们安南的王宫里也有荷花池，我每年都要坐着船采莲的。”火光中，兰妃的眼睛亮晶晶的，隐约有水光闪动，不知是湖水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我起了一点悲凉之感，不光我和她，这宫里的女人，都有再也回不去的家，再也见不到的故乡的荷塘。

我揽住她的肩膀说：“兰妹妹喜欢坐船，以后可以常来坐啊，这宫里的船又不打鱼又不摆渡，本来就是备着给主子们游水赏玩的。”

兰妃笑着点了点头：“嗯，以后一定常来，总算在宫里找到一样好玩的东西了。”

船终于靠了过来，美女们一哄而上。我一向不喜跟人挤成一团争什么，所以在船靠岸之前，看到那么多人跃跃欲试，先就闪到一边去了。

还没上完，船上就已经人满为患，小莲看我还不动弹，犹豫着说：“公主你看，太多人了，我们……。”

我接过她的话头：“下次再来玩就是了，何必非要今天。”

兰妃站在船头上朝我招手：“姐姐，你怎么还不上来呀。”

我笑答：“你先玩吧，我等会再上。”也不知她听不听得到。

船开走了，我扶着小莲回到内厅，杂在一堆年纪稍大的嫔妃之间，听她们说些闲话。

到酉时二刻，捧着描金红漆食盒的太监们开始进场，在十几张大圆桌上摆了起来。据说今天参加团年宴的女宾有一千多人，至于皇室的男性成员，则由皇上和琰亲王在外殿招待。

既然开始上菜，就该入席了，于是妃嫔们互相招呼着按品级就坐，那艘船也开了过来。

下船的时候又是一番拥挤。上船的人本就多，再加上等在那里接主子的下人，即使隔着窗子，也看得见人头攒动，混乱不堪。平时最爱管事的崔总管今日也没露头，要有他吼上一嗓子，场面肯定有序得多。

乱就容易出问题，我正这样想着，耳朵里就听见了一阵尖叫声：“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天那，救命啊。”

水榭内的人都往外跑，这时崔总管才扶着太后出现，一边下达命令：“里面的人都坐着别动，船上下来的人也赶紧过来坐好，别都挤在那里碍事，小海子小六子，你们两个会水的，快过去帮着救人。”

本来有点畏惧冬天水寒的太监们，在大总管的亲自督导下，只得噗通噗通跳下水去。幸好灯火够亮，人又是快到岸边掉下去的，水不是很深，在众多太监合力打捞下，没一会儿就把人救了起来。

到这时，大家才认出，掉下水的，就是皇上的新妃子兰妃。

听说是兰妃，我赶紧跑了过去，蹲在地上看太监给她控水，看她躺在那儿瑟瑟发抖，我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盖上，不解地问：“你不是会水的呢，怎么下了水一点办法也没有，差点淹死的？”

她抖着嘴唇根本说不出话。

很快有人拿着被子抬着轿子过来了，太后亲自用被子裹住兰妃，让太监们抬上轿，同时吩咐请太医跟去开驱寒药。

轿子上的兰妃依旧无声无息，一副吓傻了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难过，她和我一样，也是在宫里过第一个春节，结果团年饭还没吃到口，人就变成了这样。

我忍不住向太后提出：“母后，我还是跟去看看吧。”

太后只犹豫了片刻，就点头道：“也好，她受了一场惊吓，也需要有人安慰一下，母后这里又抽不开身。”

“那我去了，明天晚上我们再在紫薇阁摆个大圆桌团年。”

这宫里的团年饭，吃不吃也无所谓，本来我就不是皇家人，我真正要团年的，只有跟母后和皇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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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夜阑人不静

到了兰妃的揽月宫，宫女们拿出干净衣服要给她换上，我提议说：“还是赶紧准备热水吧，那样暖得快些。”

宫女们抬来一个大浴桶，装上热水把兰妃放进去，又移来两个大火盆，把我看得笑了起来：“敢情你们今天要煮妃子汤呢，可惜我的口味没那么重，不敢享用如此极品大餐。”

有热水泡着，炭火烤着，兰妃的嘴唇总算不再乌紫，也能出声说话了：“姐姐，我都这样了，你还取笑。”

“正因为遭了罪，才要笑笑啊，老是憋着，心情怎么会好得起来？”我接过宫女手里的浴巾给她擦着头发。

“我的心情倒没什么，就是受了点惊。”

“那是肯定，大冬天的，被人挤到冰冷的水里。”

“姐姐，我总觉得当时有人……”

见兰妃脸上露出既惊恐又疑惑的表情，我低下头问：“当时有人怎么啦？”

“没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当时人太多了，你推我挤的，就算被人推一下，也多半是无意的。”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几乎是耳语了，我却听得异常清晰，脑子里好像被霹雳闪过，轰地一响，全身起了一阵恶寒，手死死地扶住桶沿才稳住身形。

兰妃还在解释：“姐姐问我为何明明会水，却不知道游上去。你知道我穿了多少衣服吗？我在炎热的国度长大，特别怕冷，袍子外面套袍子，都铺着厚厚的棉花，一进水就像有千金重，人直往下沉。水又那么冰，差不多掉下去就冻僵了，哪里还游得起来？要是夏天掉进去我才不怕，只当跳水玩了一回，啊趄！”

听她猛打喷嚏，我按着她的肩膀说：“再下去一点，连脖子都泡在水里，千万别着了风寒才好，这大过年的，只怕太医都回家去了，没留下两个。”

兰妃反握住我的手说：“应该不会生病的，多亏姐姐想出了这么个办法，要不然，就我那冰透了的身子，即使盖着被子，也不知道要多久才暖得过来。”

我转头问随侍在侧的宫女：“你们熬了姜汤没有？”

她们忙答：“熬了熬了，就快好了。”

“太医呢？”

“也快来了吧。”

可真够慢的，从兰妃落水到现在起码半个时辰过去了，我还没看见太医的影子。平时我自己哪怕咳嗽一声，太医也会飞奔而至。这帮趋炎附势的家伙！

突然，某种不好的想法冒了出来：会不会，有人故意拖延，或根本就没去请太医？

不会的，我亲耳听见了太后的旨令，当时太后说得很明白，让太医赶紧跟过来开驱寒药方。

难道有人中途把太医打劫跑了？

一时间，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越想越心惊。

如果今天的落水事件不是意外，太医迟迟未至也是人为的，而这些都跟母后没关系，那幕后指使者就只能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太医不来，就只好用土办法。我当机立断地指挥宫女：“你们再弄两个火盆来，把屋里烘得暖暖的，要暖到只穿单衣都不觉得冷。再轮流用桂枝油给娘娘搓身子，要搓到发红，发烫为止。”

“为什么要这样啊，姐姐？”兰妃不解地问。

“驱除你体内的寒气。别以为你泡了热水就没事了，一旦风邪入内，光泡泡热水是不中的。”

“什么叫‘风邪入内’？”

“这个……”我被问住了。虽然以前看的杂书中的确有一两本医书，我却只是走马观花看了个皮毛，从未认真研究过。遇到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我哪里招架得住？

兰妃乖巧地握住我的手：“姐姐，就按你说的来，这整座皇宫，我只相信你。”

于是有的抬火盆，有的拿桂枝油，把可怜的兰妃烘得满头大汗，搓得嗷嗷叫，折腾了大半夜才睡下。

天亮时分，兰妃睡得沉沉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拿着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第一夜都没发烧，以后应该没事了吧？

在揽月宫的围墙下，小莲问我：“公主，咱们是回瑶光殿还是去春熙宫？”

我想了想道：“先回去吧，我这会儿脑子跟浆糊一样，若太后问起详情来，我怕答不好。”

小莲吞吞吐吐地说：“公主，前一阵子，您都不大搭理那个兰妃了，怎么昨天又那么关心她？”

我斜了她一眼：“昨天是特殊情况，你没看连太医都敷衍她吗？捱了一个时辰才到，开的药方也简单得可以。”

小莲却翘着嘴说：“本来就不是病，只是冻了一下，药方能多复杂啊？”

我马上举反例：“那我平时不过咳嗽一声，你再瞧瞧他们开的药方，比王妈妈的裹脚布还长。”

“她怎么能跟公主比？”小莲的语气中甚至有点忿忿不平，似乎把兰妃跟我相提并论都委屈了我一样。

我不再开口，因为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法改变小莲的看法。在她眼里，我是太后爱女，皇上的亲姐姐，在宫里属于尊贵排行榜上名列第三的大人物。而兰妃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妃子，又是外国人，也就是说，无论在宫里还是宫外，她都没有任何势力，也给不了别人任何好处，所以，无论下人还是太医，都不拿她当回事。

这人世间的身份变幻真叫人无语。我和依兰，明明她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我只是个先被继母嫌弃、后被婆母嫌弃的失婚女子。在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下，我们被送到同一个宫廷，结果我们俩的身份就来了个大对换，现在我成了尊贵不凡的公主，她则俨如失婚女子——名义上有夫婿，实则何曾真正拥有过？在这一点上，她还不如我，至少，我拥有过子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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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浮云遮望眼

还没走到瑶光殿，就看见一个小太监在院墙外探头探脑，小莲厉声喝问：“你躲在那儿鬼鬼祟祟想干什么？”

他立刻跑过来跪下道：“公主，是皇上让奴才守在这儿看您回来了没有。”

“然后呢？我回来了怎样，没回来又怎样？”都派人监视起我来了，很好很好，这才是我的亲弟弟呢。

“皇上说，回来了就赶紧回去禀报。”

“那你还不快滚！”

我气得两眼直冒金星，他这么盯牢我，不就是想打听兰妃的消息？这下我更肯定了兰妃落水一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激怒之下，我过自己的宫门而不入，径直向承乾殿开拔，与其被人监视，还不如我自己送上门去，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人半道相遇，他喜出望外：“姐姐，我正要去找你呢。”

我板着脸说：“我也正要找你。”

无视我的冷淡，他照样粲笑如常：“那我们是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你那儿近些。”

他点头应道：“好的，小安子，你快回去备好茶水点心，茶要暴马丁香花茶，点心要百合薏仁糕，蝴蝶水晶饼，荷叶酥，玫瑰饼，再让他们做一碗蜜梨银耳羹，里面放一颗胖大海。还有，把西偏厅的那张香妃榻移到暖阁里，茶水也放在那儿。”

“是。”小安子答应而去。

要是平时他这样，我会感动，觉得他真是个周到体贴的好弟弟。可是经过了一系列的事件后，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他了，因为不知道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什么时候是真病什么时候是假病，也许，无一是真，全都为假。

后来的一路，他自问自答，我一言不发。

在暖阁坐下后，没等奉茶我就吩咐：“小安子，你带着人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

小安子没有再向他的主子请示，连眼色都没递一个，直接接受了我的旨令。

屋里没了下人，皇上只好亲自捧茶奉客，嘴里则劝哄着说：“姐姐，先喝点丁香茶润润嗓子，在烘箱一样的地方烤了一晚上，再不进点清热润肺的东西，容易上火的。这些糕点也我特意为姐姐要的，姐姐多吃点。”

我接过茶放到一边，皱着眉问：“揽月宫你也派人监视着？”不然何以有“烘箱”一说。

他好声好气地辩：“我更愿意用‘关心’这个词。”

“关心谁？我还是兰妃？我看你是关心兰妃死了没有吧。”

“我只关心姐姐，别人干我什么事。”

我怒了：“既然不干你的事，为什么要派人推她下水？现在是地道的寒冬腊月，水都快结成冰了，昨天要是再晚点救上来，不淹死也冻死了，你不喜欢她尽可以疏远她，何至于要她的命？”

皇上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说不是我派人做的，姐姐肯定不相信，但真的不是我。”

我冷笑：“不是你还有谁？你想说是母后？”

“我没那样说。”

“除了你和母后，谁敢？谁敢谋害和亲公主？”

“姐姐，这只是个意外！”

我几乎咆哮起来：“兰妃妹妹亲口告诉我，当时有人推了她一下。”

“是吗？她亲口说的？”皇上的眼睛里居然有着微微的笑意，却让我浑身一冷，昨晚在兰妃的浴桶边那种遍体生寒的感觉又来了。

我赶紧补充：“她是这样说的没错。不过她也说，当时人多，大家都你推我挤的，多半是无意中推下去的。”

皇上的笑容明显地平和下来：“本来就是无意！姐姐你想，她是和亲公主，如果她嫁过来没几天就死了，安南国王会怎样想？先皇驾崩后，我因为年纪小身体弱一直没亲政，朝政暂时由太后和王叔主持着，这个时候岂能得罪周边国家挑起战事？”

道理是这样的没错，我也疑惑了：“真的不是你派人推她的？”

他重重地点头：“真的不是，不管我有多烦她，但我既是天佑皇朝的国君，肯定会把国家的安危放在首位。”

好吧，就算这样：“为什么后来连太医都迟迟不到呢？你知道她冻成什么样子了吗？嘴唇乌得像死人，身体抖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是从南方最炎热的国家来的，第一次在北方过冬，平时穿两件棉袍都冷得不行了，还掉进冰水里去。昨天要不是我还会一些土办法，这会儿，她很可能发着高烧，甚至可能转成伤寒症。”

“你用的什么土办法？说来给我听听，让我知道我姐姐有多能干。”

我说了那么多，他好像只对这个感兴趣。

我简直无语了：“我用的什么办法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天那样是很危险的！如果我不跟去，太医也不去，由着那些只会偷懒的下人，顶多给她熬碗姜汤，再加一床被子了事，她受了那么重的寒气，光靠姜汤根本发散不出来。”

皇上依然轻描淡写地说：“她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姐姐就别着急了，来，吃点百合薏仁糕，百合是最滋阴润肺的。呃，你还没用早膳吧。”

“当然没有，这会儿才卯时二刻，宫里的人都还没起床呢。”说到这里，我才问他：“皇上今日这么早就出门，只是去看我的？”

“是啊，不然还有谁值得我大年三十清早就跑去看。姐姐昨晚一夜没回，我担心嘛。”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皇上不会等了一夜吧？”

他的眼神闪了闪：“没有啦，只是睡得不安稳，很早就醒了。”

我也不想揭穿他，心里却五味杂陈，他的为人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但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于是我改用恳求的口吻说：“皇上，兰妃只是个无害的女子，就算性格莽撞点，经过了这一场意外，以后也会学着收敛些。皇上也说她是异国公主，关系到两国交好，不能出事的。”

皇上苦笑着说：“姐姐还要我怎么解释呢？真的不是我派人推的，至于太医为什么迟迟不到，我想大概是太医院现在人手比较少，宫里又病倒了几个老太妃，所以在别处耽搁了吧。”

“真的？”

“真的，姐姐相信我就好了。”

“那，兰妃以后不会再出意外了吧？”

皇上再次苦笑，然后摇了摇头。

“行，我就当你答应了，君无戏言。”

“可我什么都没说啊。”皇上小小声地抗议。

“你用摇头表示‘不会’。”

“姐姐很无赖。”

“跟世上最狡猾的弟弟打交道，不学会耍点无赖怎么行。”

“冤枉啊，我明明是世上最真诚的弟弟。”

“少来。”

“好了，姐姐，你审完了吧？我肚子好饿。”说完还摸了摸肚子，咽了咽口水。

“肚子饿了吃点心啊。”我往桌上一指。

“点心是零食，只能吃着玩玩，我要吃早餐。”

“好吧，让他们传早膳来，说实话，我也饿了。”

“用过了早膳，我们就去太后那边吧，今天可是大年三十。”

“嗯。”

就算一夜未眠，也不能跑去睡觉了，今天如果不早点去母后那边报到她会有想法的。最多，午膳过后歇一会儿，今晚还要守岁呢。

——————————粉红色的分隔线————————

又一个月黑风高杀人夜。皇上的寝宫，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搁在皇上的脖子上。

皇上：御玺在御书房，银子在国库，官诰在母后和王叔手里，我这儿什么也没有。

刺客：那些我都不要。

皇上：那你要什么？

刺客：你！

皇上：我对男人没兴趣。

刺客：我是女人。

皇上：我只喜欢真女人，对男人婆一样的女刺客没兴趣。

刺客：我不是男人婆，我是真女人。

皇上：证明给我看。

于是刺客脱下夜行衣，露出白色的内在美。

皇上（无动于衷地）：只有粉红色对我才有催情作用。

刺客（从胸口摸出几张粉红票）：这里有这里有，都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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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新桃换旧符

大年三十的晚上，紫薇阁灯火通明，御膳房送上了比平时更多的菜，据说连点心一起有一百八十道。餐桌也换成了清一色的红木圆桌，一共十八张，每桌中间摆着大大的福字，再围上十道菜。

这是真正的家庭式团年宴，参加者除我们母子三人外，还有琰亲王。

要说起来，琰亲王并非先皇的亲弟弟，而是堂弟。先皇没有弟弟，只有两个哥哥，不过都在早年战死了，这天下等于是兄弟三人打下的。只不过那两个有命打江山，没命享帝位，要不然，这皇帝宝座也轮不到身为老三的先皇来坐了。

先皇称帝后，也援例封赏家族子弟，或王或侯，但多无实权。只有琰亲王，因为母亲死得早，由先皇的娘亲，也就是已逝的太皇太后带在身边长大，后来又跟着先皇出生入死，这才得到了重用。

尤其是先皇的两个兄长去世后，这位相当于他母亲养子的堂弟成了唯一的手足，跟亲弟弟也没什么区别了。所以，琰亲王在朝中的地位是很尊崇的，这也是先帝薨逝后他能手握兵权把持朝政的原因。

太后会把他一个人请进宫里吃团年饭，也正因为此。未婚的叔叔，即使在民间，也应该跟哥嫂还有侄儿侄女一起团年的。

只有在这种气氛下，我才真正觉得他是叔王，是长辈，而非那个言语戏谑，态度轻佻的骄狂男子。

用过饭，几个人移到麒麟轩，那里请了一个戏班子唱戏。

我并非不喜欢看戏，只是对这种热闹的富贵戏码不感兴趣，无非是花团锦簇、父慈子孝、福寿双全的烂俗剧情。太后也未必真喜欢看，不过逢年过节凑凑热闹，讨个彩头罢了。我早说过，太后的兴趣全在治国平天下上，她是天生就该是威临天下、执掌大权的人。

她被掳进宫，对父亲，绝对是一生悲剧的开始；对她，却未见得是坏事。做皇后，当太后，比做一个小富之家的主母更适合她。所谓天生有才必有用，她的才干需要这样的一个舞台。

而我，则跟她相反，不喜欢热闹，对权势和荣华富贵也没有强烈的追求，其实更适合留在民间做个寻常妇人，相夫教子过一生。

只是老天爷不肯成全我，让我无子可教，无夫可依，最后竟然被送进宫廷，摇身一变成了显赫的公主。

虽然我也很想豪迈地说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但迄今为止，我的命运的起伏变迁，似乎全是老天爷在摆布，在安排。

靠着锦褥，听着外面传来的更鼓声，想着一年即将过去，想着不能再见的人，被迫了断的情，我一阵黯然。若可以选择的话，我情愿要平凡真挚的夫妻情，情愿在岁末年尽时跟他拥炉而坐，笑语相对，而非天涯仳离，独享这更像是梦境的奢华富贵。

低头看着脚下，炉中静卧的木炭闪着红红的光，那是烧过一遍的柴，明火已灭而余烬未熄，就像我和子孝的情，不知要到哪一天才能彻底冷却？

“啊，姐姐，你的裙子……”

就在我恍恍惚惚、昏昏沉沉的时候，皇上突然指着我大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当机立断地扯下我的裙子，放在脚下踩灭火苗。

因为室内气温很高，我穿的是单裙，而他的手劲之大，竟然连腰带都没解就一把扯了下来。

我先是被皇上的叫声吓到了，然后又被琰亲王的举动吓到了。虽然跟变成叉烧包相比，被人当众扯下裙子只是小事，可还是……好窘！

太后走过来一把抱住我，皇上则迅速拿来一件披风把我裹上。

惊魂未定，外面已经敲响旧年的最后一声和新年的第一声更鼓。

我跪倒在太后脚下：“恭祝母后在新的一年身体康宁，万事如意，愿我们天佑皇朝四境平和、国泰民安。”

皇上也随着我跪了下去，太后一手拉起一个，笑呵呵地说：“万事如意！万事如意！还是我女儿最了解我，什么天花乱坠的祝语都比不上这几个字，人生在世，凡事只要能称心如意就不枉此生了，什么千千岁万万岁都是虚的。”

皇上又带着我给琰亲王拜年，他是臣子，不敢受皇上的，赶紧拉住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通报：“兰妃娘娘来给太后拜年了。”

太后稍微诧异了一下，还是吩咐：“传！”

我转头问立在身后的小莲：“宫里的嫔妃一般什么时候给太后拜年？”

小莲悄声说：“明日早起，在春熙宫外厅磕头。今天晚上是家宴，除非太后派人去请，嫔妃是没资格出席的。”

当时我也曾想跟母后说说，让兰妃一起出席，可再一细想，如果兰妃能来，宫里其他的妃子都能来了，她们的身份并无二致，先皇的遗妃辈分还高些。

“你起来吧，来福，看赏。”那边，兰妃已经拜完了年，被两个小宫女搀了起来。

她随即走到我身边，我们互相拜贺。我拉住她的手问：“身体可大安了？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对的？”

她躬身答谢：“都还好，多亏了姐姐想的土办法，比太医开的破药方有效多了。”

我笑问：“你怎么知道不是那药吃好的？”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根本就没喝他的药。”

“为什么不喝？”

“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明明已经没事了，干嘛还喝那苦死人的药。”

任性公主就是任性公主，我试着劝：“药还是要喝的，那药方我也看过，除了驱寒之外，还加了几味补药，喝了可以补身子的。”

兰妃不屑地一笑：“得了，就那黄耆、麦冬、石斛？我从家里带来的千年人参，百年老鳖丸，还有紫金肉豆蔻，不比那些地摊药好一千倍？”

“公主看得懂药方？”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南蛮之地的公主，原来也是有才学的。

“不全懂，但也不是完全一抹黑。我们安南的王宫也有太医院，以前我母后病重，我天天在床头侍奉汤药，药方看过不少，尤其是补药，差不多的我都知道。”

“那公主的母后现在好了吗？”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她已经不在了，现在的王后是父王后来册立的。要是我母后还在，怎么会舍得让我和亲？”说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明显带着哽咽。

我忙揽住她的肩：“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个。”

她偷偷拭泪：“嗯，姐姐别见怪，我也是一时收不住口，其实今天真不该说这个。”

我轻轻摇头：“我没什么，就是太后、皇上和王爷都在。”

好在这会儿戏台上唱得正欢，红花脸进黑花脸出，各种小旗摇来摇去，大伙儿也跟着傻笑，没人注意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

兰妃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颇为伤感地说：“这女人啊，嫁了人就不自由了，连说句话都得小心翼翼的。”

我赶紧向四周打量，这人是怎么啦？刚刚还很懂事地向我道歉，一转眼又抱怨起来。平时私底下发发牢骚也没什么，可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吃点东西吧，夜还长着呢。”我抓了一把杏仁给她。

她拈起一颗放在嘴里，侧头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皇上：“他也跟着守岁吗？不是身体虚得不能久坐的呢？那天我去看他，没坐一会儿就说不行了，让人赶我走。”

“依兰！”我恨不得找根针线缝住她的嘴巴，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连小命都差点送掉了，还不知道收敛。若不是为她乱说话，皇上会对付她吗？

不过这也更说明了，她说的都是实话，皇上，可能根本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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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寒夜拥被谈

“母后，新年钟声敲响之际，我的衣服着火了，这有什么寓意？”

正月初二晚上，太后寝宫，临睡之前，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寓意很好啊，说明你今年要火了。”太后笑着给我掖了掖被子。

她永远那么乐观自信，神采奕奕，尽管过完年她就三十八岁了。近四十的中年妇人，要换了别人，早就沉潜淡静，甚至出现了衰老之相，她却越长越美，举手投足间，气韵非凡，风华绝代。

我琢磨着她的话：“要火了？那是怎么个火法儿呢？”

“当然是被媒人踩破门槛，被很多男人求婚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不是儿臣期待的。”

她把脸转向我，苦口婆心地劝：“你真的不想再嫁了吗？女人，还是要有个归宿的好。年轻时可能不觉得，等你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发现，身边没有亲人、膝下没有儿女的感觉真的很凄凉。就算你得到了天下最好的一切，可是没有亲人和你分享，终究没什么意义。这就是你进宫之前我的感觉。从前争皇后，当太后，都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想被那些贱人踩在脚底下。”

我不动声色地问：“儿臣进宫之前，母后因为身边没有亲人而觉得凄凉？”

“是啊，所以我派了好多人去找你。”

我紧追着问了一句：“那皇上是什么，他不是母后的亲人吗？”

这么敏感的问题，太后竟然毫不迟疑地回答：“不是！”

我倒唬了一跳。尽管之前从她的片言只语中也能觅到一点不寻常的讯息，但这么坦然地承认，还是让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本该是惊天大秘密的宫廷内幕，她如此随意地揭穿，怎能不叫人愕然。

“你被吓到了吗？”

“嗯。”

“别，这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皇上也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马上反驳：“不对，皇上曾亲口对我说，母后生他的时候难产，生下来差不多是个死胎，是太医们好不容易救活的。”

太后还是那么意态从容：“他说得没错啊，我生下的，的确是个死胎。皇上的娘那时候刚生下他三天，我就抱过来当自己的儿子了。”

“啊！”我惊呼：“那您是怎么瞒住先皇的？”

“瞒什么，先皇知道。”

“先皇他……怎么会允许？”

“他想铲除皇后家的势力，就势必得另立新后，而嫔妃中再也找不出比我更有才干能统御六宫的人了。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孤身一人在京城，没有任何外戚势力，扶持我，不会重蹈后党猖獗的覆辙。”

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母后就没有娘家人吗？”

跟着父亲逃荒出来的时候我才五岁，记忆中似乎没有外婆舅舅这样的人物形象，后来就一直没回过家乡，跟老家彻底断了联系。

太后轻描淡写地说：“有倒有，我派去找你的人调查过他家的。但你外婆在我失踪的那一年就病死了，你外公很快又娶了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女人，生了几个孩子，后来你外公也死了。我跟那一家子人还有什么关系？理都懒得理他们。”

我深深叹息：“难怪有人说，母女俩容易重复相同的命运。儿臣和母后，就连早年的遭遇，都有诸多相似之处，比如夫妻仳离，父亲另娶，后娘跋扈……儿臣比较幸运的是，后来又找到了娘。”

她也颇为感慨。我试探着问：“母后对外公继娶的外婆还有她生的舅舅们完全没兴趣？从未想过封他们一个官做做？”

“从未！她不是你的外婆，你也没有舅舅。”

虽然觉得她有点无情，但我又何尝不是？我爹续娶的后娘也有两个弟弟的，我出嫁后就跟他们断了往来——起初是后娘生怕我沾了他们的光，不让他们跟我接触，长期隔离之下，便彻底地疏远了。

我自嘲地说：“我们都是亲情比较淡薄的人。”不像宫中有些女人，一旦得势，恨不得连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拖出来封赏，生怕漏掉一个。

这样的总结招来了太后的抗议：“我们不是淡薄，是对人情世故看得比较透彻。那些本来就没有亲情的所谓亲人，你抬举他，他表面上奉承你，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呢？嫉妒之心，亲人之间尤甚，本来他比你过得好，可以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如今却要借你的势上去，心里其实很憋屈，只是不得不仰赖你而已。所以，得宠的后妃越是往死里提携娘家人，家人越是不待见她，最后换来的往往是伤心。花无百日红，宫里的女人，得宠都不会长久，一旦失势，他们比谁都跑得快，忙不迭地和你撇清关系，生怕受你的牵连。这世上，只有真正的直系血缘，像父子，母女，才是棍棒打不脱的亲人。”

好吧，这个问题本就没有定论，答案全凭个人的喜好。有的女人乐于为娘家奉献，任劳任怨，九死不悔，这样的痴心也可悯可叹。母后的淡漠，也许会为某些人诟病，但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则是大好事，因为她不损公肥私，不培植外戚势力。那些靠女儿得宠乍然显贵的外戚之家，少有能为国为民谋福利的，多半只会结党营私，搜刮民脂民膏，甚至把持朝政、祸国殃民。

只是这样，“母后不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吗？”

“偶尔也会觉得。但外戚势力，利用得好就好，若是失去掌控，很容易玩火自焚。先皇后被废，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也是，但这样，母后就必须非常强大，因为没有外援，什么都得靠自己一个人。”

“表面上是，但实际上，任何人都可以发展成外援，人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必要的时候通力合作，完了各奔东西，我喜欢这种松散的关系，不会互相牵制。”

我笑道：“那母后肯定很讨厌拉帮结派了？可据我所知，朝中大臣就是明显分为几派的。”

太后掰着手指头说：“三大派，四小派，每一个派我都人密切监视着，让他们互相斗吧。”

“母后好狡猾！地道的狐狸精，美得像狐狸精，聪明得也像狐狸精。”

她不依了：“哪有这样说自己亲娘的。”

“儿臣是夸奖母后，狐狸精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说得对，做女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成为道行最高的狐狸精。”

“啊，母后……”我蒙在被子里咯咯直笑，这哪像一个当太后的人说的话嘛。

她也掌不住笑了起来，而后又很正经地说：“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狐狸精的，凡事都要视情况而定。”

“母后指的是？”

“皇上。”

其实我已经猜出她要说谁了，不过，关于皇上，此刻我最想了解的一点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呢？”

太后迟疑地说：“这一点我也是猜的，从他偶尔的言行中，似乎露出了这样的迹象。”

原来还不能确定。我索性问她：“皇上装病的事，母后又知道吗？”

“知道。”

我笑叹，原来，一切我以为的秘密，都不是秘密，“母后是何时开始知道的？”

“很早了。那时候他还是孩子，装病，不吃药，只不过为了得到我的关注，让我多去看看他。”

可怜的孩子，原来初衷竟是如此！我不解的是，“母后既知他是装病，为什么又煞有介事地请医调治，还让他留宫静养，不让他上朝呢？”

太后笑而不答，我也没再多问，因为，在提出问题的那一瞬间，我已经想到了答案：

你喜欢装病是吧？正好我喜欢揽权，那你就继续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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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抚松寄哀思

第二天见到皇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到底知不知道太后不是他的亲娘？他又知不知道他装病的事早就穿帮了？

想到他装病的原因，心里一阵难过。得不到亲人关怀的那种失落感于我并不陌生，跟继母一起生活的两年，她总是刻意设计一些他们一家四口和乐融融的场景给我看，让我明白他们才是一家人，我是不受欢迎的闯入者。父亲心里虽有愧疚，表面上还不得不配合继母，而且我到底是快成年的女儿，成天幽闭内室做女红，跟父亲本也难亲近，只能在帘后看他跟继母弟弟言笑相欢。

皇上童年时期的亲情缺失是显而易见的，先皇不可能给他多少关注，太后也并不以其为子。太后是个意志坚强的铁腕人物，眼里只看见了军国大事，儿女情长大概只用在我身上吧。上次皇上卧病那么久，她连礼貌性的探视都没有——虽然兰妃一口咬定皇上纯粹是装病，但我却认为，他有病是真，只是没那么严重而已，所以半夜床前出现刺客时，能起来反击。

兰妃渴望接近他而不可得，从来被男人碰在手心的骄傲公主心有怨怼，把他夸大病情的举止解读为“他根本就是在装病，好借此摆脱我”，这句话的正确理解应该是，“他还没病到不能召见我的程度”。

会夸大病情的小孩，不只皇上一个，子息繁多的大家庭中很容易出现。只是皇上已年满十五，又贵为一国之君，为什么还要玩这种小孩子把戏呢？

与其乱想，不如找当事人求证，我走到他身边问：“皇上，今天有没有觉得好些？”

“我每天都很好啊。”冬日阳光下，苍翠蓊郁的庭园里，他手抚着毛茸茸的松枝答。

“那是谁养病养了一个冬天呢？”我也抚上去，有一点点扎手，却有一种奇异的酥痒感，难怪他总爱摸的。

“我不养病，姐姐怎么会天天去看我。”他回首粲笑，眼波流转，细碎光影在眉间闪烁，忽而明媚忽而幽暗。

我叹气：“皇上，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他的手不经意地抚上我的手：“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我像被松针扎到了一样，慌忙避开。

自从得知他不是我亲弟弟的那一刻起，男女之妨就凸显出来，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

他不动声色地再次握住，把我往绿荫深处带：“姐姐，我带你去看一颗树，我种的。”

“你在这里也种了树？我以为你只是喜欢种梅花呢。”

“我在好几个地方都种了树，那样每次来都会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因为这里有我的树，也就成了我的园子。”

我略带惊讶地问：“这很重要吗？”一般的人去赏花，只问花开没开，美不美，不会强求这花园是不是自己的，有没有亲切感。是不是身为皇子，占有欲原就比别人强些？

他很郑重地点头道：“很重要，只有在属于我的地盘，我才会觉得舒心。”

我低叹：“天家皇子的思路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样。”所以帝位之争才会那么血腥。

只不过，在这一点上他比较幸运，有一个强势的母后给他铺平道路，让他毫无悬念地登上了皇帝宝座。

站在这个角度上，没有一个儿女情长的娘，却有一个精明厉害的母后，未必不是件幸事。

终于走到一颗半大的雪松下，他轻轻抚上松枝说：“这是奶娘下葬的那天我种的。”

“皇上……”

太后昨晚告诉我，他的奶娘其实就是他的亲娘，原是太后寝宫的一个小宫女，本来生得又黑又瘦，连进正屋的资格都没有，只在外面扫地打杂。几年后，女大十八变，竟然出落得水灵灵的，于是调到太后身边，每当皇上驾临时，有意让她端茶递水。终于有一天，成功地引诱了皇上。

据太后说，当时她身边的人中，至少有五六个与皇帝有染，都是她默许或指使的。既然无法专宠，与其让皇上去别的嫔妃那儿，不如多栽培一些美人把他留在自己的寝宫。即使是用别的女人留住他，好歹也是自己人，而且几个品级不高的宫女，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皇上不过随兴所至，她们不过是她的工具和替补。

这些女人侍寝的次数都不多，如皇上的亲娘，统共只有一次承恩，竟然就得了身孕，受孕日期和母后差不多——我不纯洁地认为就是同一天。皇上那么多妃子，一月之内能有几次光顾同一个妃子寝宫。好不容易来了，母后还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宫女承宠，自己躲在一边流口水？要说我，多半是两女甚至几女同时上阵……好吧，我不纯洁，自打手心一次。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明了了：皇上的娘先生产，三天后太后临盆，因为难产，最后胎死腹中，于是急中生智，把宫女的儿子抱过来当自己的儿子。

当时我曾质疑：“同一座宫里生了两个孩子，后来抱出去的却只有一个，难道都没人追问另一个孩子的下落？”

太后这样回答我：“皇上出生时并没有声张，就是防着我生产的时候出问题，比如，我生了个女儿，那样就及时换过来。我只想着换，却没想到，我生的孩子会死。”

另一个疑问是：“皇上的娘肯让你抱走她的孩子？”

太后点头道：“这个我事先跟她分析过利弊的，如果儿子算到她的名下，不过是皇上众多皇子中出身最卑贱的一个，将来能不能封王都勉强。而我的品级高，又极得皇上宠幸，孩子跟了我才有问鼎皇帝宝座的机会。”

这个道理也还讲得通。做母亲的，只希望孩子好，自己的委屈又不算什么了。

那，“她现在人呢？”

太后简短地回答：“死了。”

“怎么死的？”我索性打破沙锅问到底。

“病死的，我可没动手脚，一个对我没威胁的女人，我没必要杀她。平白无故地变成皇上的杀母仇人，我没那么蠢。”

“母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尴尬地声明。

太后笑着说：“没关系，这事本来就启人疑窦，宫里也曾有过很多流言，但没证据的事，顶多就是嚼嚼舌根，我也不怕。”

我相信她是真的不怕，“人言可畏”这个词对她是不存在的。

但有一点：“这些流言会不会已经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她沉吟道：“一般的人是不敢的，但也不排除有个别胆大包天的。”

“所以，你怀疑皇上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嗯。”太后轻叹着回应。

看轻柔抚着松枝的皇上那双沉痛又眷念的眼，我也差不多能肯定，他已经知道他的奶娘才是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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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银瓶井上破

新年过后，天气逐渐回暖，皇上也开始上朝了。这天太后回宫休息的时候带来一个消息，镇东戍守使就要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对扶桑姐妹花。

我立刻想到：“兰妃是不是镇南戍守使带来的？”

太后说：“是啊，安南本来跟前朝订有盟约，我朝取而代之后，两国便断了往来。是镇南戍守使张振邦出兵帮他们的国王平息了内乱，夺回了王位，这才主动向我国纳贡，并送公主缔结姻盟的。”

原来如此。只是，天朝和安南国土接壤，订交后可通商埠，设互市，便利民间往来。那扶桑却在茫茫大海之外，烟波浩淼，风浪阻隔，数百年不通消息，怎么突然派人和起亲来了。

镇东戍守使渤阳侯祁云海，亦是个起自寒微的英雄。以先帝的敏锐多疑，决不会启用皇室子弟或朝中大臣的亲信出任这种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职务。戍守使们也生怕失去了朝廷的信任，不管多远，最多一两年就要回来朝觐一次，献上奇珍异宝和美女以讨得皇帝的欢心。不过都是本土美女，漂洋过海找来扶桑美女的还是头一次。

等祁云海一行浩浩荡荡往宫里开拔的时候，大家才发现消息还是有误，他带回的可不只一个人，而是整个船队，几百号扶桑人。除代表扶桑土司王的使节和美女外，还有学子、工匠、农夫、僧人，等等，他们是来天朝学习和取经的。

接待完祁云海和扶桑使节，太后一身疲惫地回到寝宫。我赶紧扶她坐下，她端着茶杯喝了几口，有点犯愁地说：“那对扶桑姐妹花，居然是土司王的女儿，我本来准备赐给宗室子弟或下面大臣的，这下反倒不好随便了。你说这些蛮夷之族，到底是女儿太多呢，还是本就不拿女儿当回事？送到这么远的地方，跟死了没两样，反正这辈子是别指望回去了。我连你嫁出宫都舍不得。”

我笑了起来：“儿臣又没说要出宫，本来就打算在宫里陪母后到老的。”

她又直摇头：“那也不行，女人终究要有个归宿的。”

这句话她已经重复太多遍了，我忍不住辩驳：“是要有归宿，但什么是归宿？只有嫁人一途吗？我看那些虔诚的僧尼，他们的归宿感比谁都强，已经到了生死无惧，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地步。比之嫁给一个不靠谱的男人，看他一个一个娶进别的女人，将你的真心踩成乱泥，不要好上千百倍？”

说到最后，我的情绪已经有些激动，心里则暗暗吃惊。原来，那些前尘往事并未褪去，只是在岁月里稀薄了颜色，一旦有展示的缺口，就会无比清晰地呈现。而我，在这段养尊处优的日子里，没有学会爱，反而学会了恨。现在每当想起子孝，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竟然是他穿着新郎服带着新娶的女人向我示威的情景。

太后被我吓得不轻，惊慌地打量着我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不会想、想……”

“放心，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不会出家的。”只要娘亲还在，我就不会出家。

不知是不是我的一番言论让太后对我的婚姻大事益发着了急，母女俩拉呱一会儿后，她就打发我去当说客，说服皇上纳扶桑姐妹花为妃。理由是：“皇上还肯听你这个姐姐的，你去跟他说说吧，上回为兰妃的事，他都跟我争起来了，我也不好再出面。”

太后开了金口，我焉能不去？

这回皇上不在承乾殿，而是在麟趾宫会客，听太监说，召见的正是带着扶桑美女来朝的渤阳侯祁云海。

既然在会客，就不便打扰，我也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一定要挑这个时候让我来。直到远远地在窗外看见和皇上相对而坐的那个男人挺拔魁梧的身形时，才恍然大悟。

我亲爱的母后，见不得我独身，总是不遗余力地想给我找男人，只要她觉得身份地位长相配得上我的，就会想尽千方百计让我看到。

这不，我敢赌一个铜板，渤阳侯祁云海又成了她的准女婿候选人。

偶尔我会有一种好玩的想法：要是哪天我告诉她，我看上了张三李四王五，她会不会把张三李四王五全部掳来给我享用？别人的娘单听到这句话就会吓得面无人色，但我的娘亲不是一般人，她的彪悍无人能及。

不过这里面有个问题，让我一直疑惑不解，难道我们天佑皇朝的风水不好，或被人下了咒，越是权高位重的男人越是难谐姻缘，一个个都大龄单身？琰亲王是，定远侯严横是，渤阳侯祁云海如果不是正室空缺，母后也不会像赶鸭子一样把我赶过来“相亲”。

站在殿外，看小安子从屋里走出来，我向他招了招手。他笑着告诉我：“公主来得不巧，皇上正在会客呢。”

我还没开口，一路从春熙宫跟过来的崔总管就接过话头说：“是太后娘娘让公主过来的，一起见见外客也好，公主在宫里闷得慌，正好听听外面的新鲜事。”

小安子是何等机灵之人，立即点头道：“大总管说得对，奴才这就去通报一声。”

我忙喊住他：“不用了，还是等客人走了我再来吧。”

这时从另一条路上又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琰亲王和定远侯严横。看见我在，他们一起过来打招呼：“今日真是幸运，居然见到了公主。”

我敛衽道：“是梵音有幸。王爷和侯爷要进去见皇上是吧，祁侯爷也在里面。”

严横乐呵呵地说：“那很好啊，几年没见那小子了，总是跟他错过，我进京的时候他不进，他来的时候我又不在。”

想到太后曾说过的话，我问他：“渤阳侯也是当年随先皇南征北战的少年英雄吗？”

严横点了点头：“是，我们都是少年营的，原来公主也知道这个啊。”

“是母后说的，当年的少年营人很多吗？”

琰亲王代他答：“前前后后可能有好几万吧，那时候连年征战，成年壮丁严重不足，只好不断下调征兵年龄。到最后，只要报名的都收，许多街头流浪儿跑到军中，只为了混一口饭吃。”

严横指了指里面：“那位渤阳侯大人就是，连祁云海这个名字都是募兵的伍长帮他取的。”

“几万人，现在还剩多少呢？”我随口问。

“有没有一百呀？”两个男人互相询问，末了严横说：“可能有吧，哪天得闲了，牵头搞个聚会，专门款待幸存的少年营将士。”

我的心猛地一沉，差点落下泪来，几万和一百，这是什么比例？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这些垫底的枯骨如果是未成年孩子的，即使成功了，也未免造孽太过。所以先皇的两个兄长会英年早逝，他自己也没活过五十。

“王爷和侯爷快进去吧，梵音先告退了。”我向他们颔首致礼，然后转身离去。

崔总管还在后面啰嗦些什么，我也懒得听了。

就算我考虑再嫁，也不会嫁给军人。他们为先皇打下这片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没错，可他们也是最接近死亡、最接近世间残酷真相的人，每一双手上都沾满了血腥，每一个都背负着无数条人命。几万少年的尸骨成就了少年营的神话，为新朝廷培养出了大小几十个将领。难怪这些少年营出身的王侯容易单身，娶了也会丧偶。我不是怕被命硬的人克死，生死本有定数，我只是真的不想和身上有血腥气的人打交道。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是可敬的；但从另外的角度看，他们又是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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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有花堪摘时

从麟趾宫出来，回去向太后复命：“皇上在会客，琰亲王和定远侯他们都来了，儿臣不便进去，还是等皇上回承乾殿后再说吧。”

太后满眼兴味地问：“那你看见渤阳侯祁云海了没有？”

“远远地晃了一眼。”我如实作答。

“对他印象如何？”太后的语气中尽是急切。

“母后”，我无奈地叹息：“您这个样子，不只儿臣会有压力，那些朝中单身贵族们也会有压力的。”

“有什么压力？”

“太后有个待嫁的女儿，整日相看这个，品评那个，我怀疑现在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被太后拉郎配。”

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好几个掩住嘴，崔总管忙扫了他们一眼。太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然后自信满满地说：“是人人翘首而盼，跃跃欲试吧？”

我再叹：“起码儿臣没跃跃欲试吧，母后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了。”

太后拉起我的手：“音音啊，难得今天母后有空，想跟你好好聊聊。”

她带着我走进内室，屏退从人，很认真地问：“你真的无意嫁人了吗？”

“真的。”我很郑重地点头，还要我说多少回才肯信啊。

她不再追问，改为苦口婆心地劝：“要是你像母后这样的年纪，膝下有儿有女，倒也无所谓。可是你才十八岁，花朵儿一样的人，就这样独守空闺多可惜！你又没生养孩子，将来老了依靠谁？母后能陪你的日子到底有限，管不了你一辈子。有一句是怎么说的？有花堪摘直须摘，莫待无花空摘枝，女人青春有限，母后不忍看你就此蹉跎下去。”

我苦笑道：“若说孩子，我就算再嫁，也照样没孩子，老了还是没依靠的。”

这才是我对婚姻绝望的根本原因，再嫁一次，不过重复一次和子孝的悲剧。子孝家里只是稍微富裕点的田舍之家，就这样尚且不能容忍媳妇不育，母后给我介绍的，都是威震一方、手握大权的人物，这样的人，更在乎子嗣与爵位的承袭。

母后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何以见得是你不育？多的是无耻男人把不能生育的责任推到女人头上，自己娶进一个又一个，结果家里母鸡成堆，就是不见生出一个蛋。你放心，我家自你太姥姥的太姥姥起，就没有不育的先例。你太姥姥生了十一个，你姥姥生了七个，我跟你父亲结缡一年就生下你，进宫后还生了一个，怎么可能到你这里就不育了呢？”

“万一是我的原因呢？”这本来就是一半一半的几率。

太后挥手打断我的话：“没有万一！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母后。母后保证，只要你肯嫁人，不出一年半载，一定会传出喜讯，然后抱上大胖小子。”

她保证？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我有点好笑地说：“请问，母后您怎么保证呢？”

“过来！”她把我拉近，附耳低语道：“知道我为什么要你相看严横和祁云海吗？这两个都是长期驻守在边界的戍守使，一两年才回京一次，来了也顶多住两、三个月就走。我把你嫁给他们中的一个，婚后两个月你就说怀孕了，你一个孕妇，那么远的路途怎好随行？自然是留在京中待产了。我再借口不放心，把你接到宫中照顾，到十月满足，你要什么样的儿子都有。”

我瞪大了眼睛，天那！我知道母后是个不可以常理推断的女人，可是这样胆大妄为还是超乎了我的想象，我结结巴巴地说：“要是，我是说万一，最后被发现了怎么办呢？”

“没有万一！”她堑金截铁地说：“你只管交给母后就是了，母后会做得天衣无缝的。男人，尤其是混到了一定地位的男人，都有些自大骄狂，他们宁愿自欺，也不愿相信自己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即使到最后发现了，他也会选择装聋作哑，不会声张出去，不然，他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越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越是丢不起这个人。”

“母后分析得没错，只是这样未免有失厚道，所谓明人不欺暗室。”我低下头呐呐地回复。

“迂腐！”她低斥一声：“别人杀人放火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你这算什么不厚道？对于那个男人，你给了他一个现成的便宜儿子；对于那个儿子，你给了他八辈子修不到的荣华富贵，你倒是说说看，你亏负他们什么了？做人要灵活点，别一条黑道走到底。你倒是一心替别人着想，但这世上除了你娘，还有谁替你着想了？”

太后一通连珠炮似地教训轰得我抬不起头来，趁我发愣的当儿，她已经自作主张结束了谈话：“就这样说定了，我马上召见严横和祁云海，晚上请他们一起用膳，你好好观察一下，然后告诉我，你相中了谁。”

我马上声明：“我一个都相不中。”

她自顾自朝外走，头也不回地说：“音音，这两个可都是我们天佑皇朝排名前几的金龟婿，无论人品长相都没话说的，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求我给他家的女儿赐婚呢。我因为惦着找你，没心思管他们。你回来后，更是不想管了，你都还没挑，哪里就轮到他们了？”

“母后……”我追上去想让她收回成命，她已经亲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她的声音：“去麟趾宫把皇上和几位侯爷一起请来，就说太后感念他们戍边辛苦，特意在紫薇阁设宴，以示拳拳之念，慰劳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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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乱点鸳鸯谱

阻止不了太后，只得硬着头皮出席晚宴。

太后平时赐宴都在雍华宫，紫薇阁是很私人的地方，能来这里的，不是皇室家眷就是特别亲厚的心腹之人。所以，严横和祁云海都表现得有点受宠若惊，毕竟，太后才是天佑皇朝真正的掌权者，即使将来皇帝亲政了，太后仍然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皇上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单纯的赐宴，故而表现得很有少年君主的风度，让人给他们布菜，言谈举止也颇为得体。可惜没过多久他就瞧出玄机来了，虽然表面上还是在笑着，可凭我跟他相处了半年的经验，还有他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的手，我知道他已经相当不悦了。

太后没注意到这些，她的兴趣全在两个准女婿候选人身上，席间嘘寒问暖，言辞恳切得有如慈母。说得两位自小离家，没享受过什么家庭温暖的苦孩子感动不已，尤其是流浪儿出身的祁云海，那一脸的慕孺之情，就差泪光闪闪了。

我心里暗叫不妙，如果祁云海被太后的“慈母之爱”打动，再加上与皇室结亲的虚荣，这门亲事十有八九会成。

心神不定之下，我满桌子望过去，最后视线停留在皇帝身上，他也正一脸阴郁地看着我。

弟弟呀，姐姐我才是那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可怜人，您又是生的哪门子气呢，表现得比姐姐我还气愤？

太后跟两位准女婿慢慢地拉着家常，不动声色地打听到了许多情况，然后抓住其中一个重要讯息，装着很随意地告诉我：“音音，云海说他家的院子里也种了许多桂树呢。”

仓卒之间我回答了一句什么不记得了，当时脑子里只是在纳闷：什么时候太后对他的称呼变成光秃秃的云海啦？

“原来公主也喜欢桂花？”这回是祁云海发问。

“嗯。”我很谨慎地点头。

没想到严横也插嘴道：“可惜我驻扎在西北苦寒之地，不适宜种这个。”

说到种桂花，我的兴趣来了，接过严横的话头说：“也许可以哦，你用盆栽试试看，找小树种的六月桂，白天搬出来晒太阳，晚上就移回室内暖房，只要保持一定的温度，照样能开花的。”

严横惊喜道：“是个办法，我回去就试试看。唉，到底是行武之人，手粗脑笨，我怎么就没想到盆栽呢？每次带着树种去，都熬不过冬天的寒气，晚上用军帐围裹着还是会冻死。”

“你用军帐给桂花树遮挡寒气？”我讶异地问。

“是啊。”

我忍不住多看了严横几眼，难得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能有这份细腻的心思。当然，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两个人居然都和我一样，对桂花情有独钟。只是这一巧合在太后那里，八成又被解读成了缘分啊缘分。

太后的眼睛不停地在我、严横以及祁云海之间打着转，我突发奇想：彪悍不羁如她，不会要我都收了吧？

祁云海和严横也在暗暗较着劲，我和严横刚讨论完“苦寒之地桂花的种植问题”，祁云海就说：“看来公主对种植桂花颇有研究的，在下也有个问题想请教公主。”

“请教不敢，你说出来大家听听。”

“微臣家的园子里有几株罕见的树种，都是微臣从外地寻觅来的，可让人气闷的是，其中有两株从没开过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难道是水土不服？”我揣度着。

太后道：“橘生北方而为枳，可到底也开花结果了，桂花移植后连花都不开了？”

我正低头琢磨，耳朵里却听见祁云海说：“微臣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所以想请公主过府看看，就不知道公主肯不肯光临寒舍？”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太后已经乐呵呵地替我答应了：“她是爱桂成痴之人，你家有稀罕树种，她肯定会去啦。”

我哑然失笑，我是爱桂花，可也没到成痴的地步吧。但太后已金口允诺，我不去也要去了。

严横一时落了下风，看样子有点急了，用求告的口吻说：“公主可不可以教教微臣怎么用盆栽种桂花？微臣怕掌握不好要领，又像从前那样，移植一颗死一颗，怪可惜的。”

我不好意思地回答：“其实我也没试验过，来京之前我一直住在南方，根本不需要弄什么盆栽的。我会建议侯爷用盆栽，是因为你住的地方实在种不出桂花，你又那么想种，我才提出这个应变方案让你试试。”

严横不肯死心，又问：“那公主用盆栽种过别的吗？”

我本来准备连这也否认的，可转念一想，也许，同时跟他们两个勾勾搭搭还能给我一点喘息的空间，让太后一时之间无法取舍，不能马上拟旨把我下嫁给谁。

于是我点头道：“种过的，景天、龟背竹、美人蕉、石榴、月季、蔷薇、菊花等都种过，这些花放在室内能祛除异味。”

严横立即打蛇随棍上：“公主种值盆栽的经验这么丰富，肯定也能种好桂花了，因为原理都是一样的。微臣一定要跟公主学学，还请公主不嫌鄙陋，收下我这个笨徒弟吧。”

说完，用力一抱拳，十足江湖气息。在这奢华靡丽的宫廷里，倒也不觉得突兀，反而别具格调。

我被他逗乐了，爽快地应承道：“没问题，只要是我会的，一定倾囊传授。”

这下轮到祁云海脸色讪讪的了，太后似乎很乐于看到有男人为我争风吃醋，胃口出奇的好，布菜的热情也空前的高涨，两位候选人根本没机会自己夹菜，只能吃太后赏下的。

我偷偷看了皇上一眼，自从瞧出太后有意撮合我和两位侯爷开始，他就一直沉默着。嘴倒是没停，一直都在埋头苦吃，只是咀嚼的动作显得有些机械，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

觉察到我在看他后，他猛地抬起头来，我差点打了一个寒战：这么阴鸷的的眼神，我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

我再次不安地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一个与严横和祁云海毫不相干的话题：“琰王爷怎么没有来？我去麟趾宫的时候，看到他跟严侯爷一起进宫的。”

皇上面无表情地说：“我打发他去漪澜别苑招待扶桑使团了。”

漪澜别苑就是我初到京城时逗留的那家温泉馆。因为听说扶桑温泉多，朝廷便把扶桑来的客人安顿在漪澜别苑，也是为了让他们在异国他乡有亲切感。

只是，皇上特意把琰亲王派去接待扶桑使团，只怕另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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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难解少年心

送走了严横和祁云海，太后才把关注的目光投到皇帝身上，瞅了瞅他的脸色说：“皇上今日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叫个太医来看看吧。”

崔总管立刻叫人去太医院，我以为皇上会拒绝，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

我知道他想叫我跟他一起走，可是刚刚才经历了那么刺激的“相亲”场面，太后肯定心潮澎湃，有许多设想、许多意见要跟我分享，又怎么舍得放我走呢？我要走了，她今日晚上准会激动得睡不着觉的。

果然太后下达旨令：“小安子，时候不早了，快扶皇上回去吧，把屋子弄暖和点。虽然已经立春，可是春寒料峭，皇上的身子弱，尤其大意不得。”

小安子答应着，皇上又瞄了我一眼，见我实在没有跟他一起离开紫薇阁的意思，赌气扭头走了，走之前那一瞥，还别说，真的很哀怨。

这让我兴起了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余光里正好看见小莲拿着我的披风，一把抢过追了上去，递给小安子说：“外面风大，皇上病体刚愈，把这个给他披上吧，我反正晚上不回去，用不着。”

皇上回过头来，脸色比先前和缓了一点，乖乖地让小安子给他系上披风。我陪他走了几步，将到大门边时，他终于忍不住了，拽着我忿忿地问：“那两个你到底看上了谁？不会两个都看上了吧。”

我惊诧道：“皇上何出此言？母后今天会有如此举动，我也很意外的。”

他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我：“不是你先看上了，再叫母后撮合的？”

如果他不是皇上，我早就一个白眼翻过去，再奉上一颗爆炒栗子了。我叹着气解释：“这两个人，严横我统共见过三次，祁云海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你说，我在哪里看上的呢？”

皇上依旧满腹狐疑：“他们俩条件都很不错的，你真的没动心？”

我急了：“说了半天，皇上还是认为，是我先看上了他们，再叫母后出面请他们吃饭，好方便我跟他们联络感情的？我还真是不简单呢，一下子就看上了两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皇上总算露出了笑容，换上如释重负的口吻说：“不是你看上的就好。”

“当然不是！”我再次重申。

可是且慢，他的问题又来了：“那你为什么跟他们谈得那么欢？越谈越投机，越谈越亲热，都忘了在座的还有我了。”

我快无语了：“他们是客人，我们是主人。客人主动找主人聊天，主人总不能置之不理吧？这是基本的礼貌。”他是皇上，我本不该用这种教育小孩的口气，可是又实在忍不住奇-书-网，他别扭起来比任何小孩都难缠。

他想了想说：“好吧，就算他们是客人，你不能冷落了他们。为什么祁云海邀你去他家，你乐颠颠地答应了？严横要跟你学盆栽技术，要当你的徒弟，你也忙不迭地接受呢？”

听听他这些词，都把我形容成什么样子了啊，我不由得抱屈：“我哪有乐颠颠啊。”

“总之，你没拒绝，这总没错吧。”他自以为抓住了我的小辫子，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皇上非要歪曲事实我也没办法，当时您自己也在场，明明就是太后替我答应的，我根本没机会开口。”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你自己，就没想要去？”

摇头，坚定地摇头。

他安静了片刻，脑子立刻转到另一件事上，再次用指控的语气说：“严横要你教他盆栽，总是你亲口答应的吧？”

我左右看了看，决定跟他说实话，先把他安抚好了再说。所谓攘外必先安内，现在太后的逼婚已经让我头痛不已了，如果再加上他时不时地闹脾气，我这腹背受敌的日子可怎么过？

此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墙根处，我朝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安子和小莲使了个眼色，他们会意地领着从人退到一边去了。

我把皇上拉到墙角，小小声地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

一开始他皱着眉头反对：“跟他们两个人同时交往？亏你想得出来，万一他们都向太后提亲怎么办？”

我笑道：“那正好啊，太后肯定会问我的意见，我就说我也没想好，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他们俩都是封疆大吏，身系边防的安危，不能在京城逗留太久的，最多几个月，必须启程回戍守。亲事久决不下，婚肯定是结不成了，等他们再回京，又是一两年后的事了，那时候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早就成亲了。”

皇上还是不放心：“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玩火，这两个可不是简单人物，你想利用他们，小心被他们反将一军。”

我忙表示：“我会处理好的，无论谁，我都会跟他处好关系。我的目标，是发展成兄妹或者朋友那种关系，反正到最后我谁也不嫁，也就不存在厚此薄彼得罪谁了。”

皇上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要是他们都爱上了你，都非你不娶呢？”

真是孩子，想问题这么天真。我摇了遥头说：“怎么会呢？你还小，还有可能会爱上谁。可是这两个人，无论是真正的战场还是男女之间情场，都可说久经沙场。严横是娶过亲丧过偶的，祁云海有没有我不知道，但即使没有正妻，身边也不乏美妾。一个任何时候都不缺女人，不知经手过多少美女的男人，又怎么会爱上谁？他们现在娶亲，不过是娶关系，娶势力，娶名声地位而已。至于那个代表这些东西的女人，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五都一样的。”

“原来你看得这么透。”皇上有些感慨。

我轻叹道：“弟弟，我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女孩，你姐姐我也是嫁过人的。”

“那又如何？”他的表情有些怪异，连口吻都带着赌气的成分。

“不如何，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好了，你快回去吧，别老在风里站着。”不明白他突然变坏的情绪又因何而起，我只好赶紧把他打发走了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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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姻缘自有定

我的猜测在几天后得到了验证，扶桑使节请求觐见太后，说两位扶桑公主希望能嫁给琰亲王。

本来他们是授意皇上的，可不知是因为琰亲王的那次接待让两位扶桑公主对他一见钟情，还是皇上故意派人散播了一些谣言。比如说琰亲王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皇上只是傀儡，而且还是个病秧子，常常在寝宫养病，连上朝都困难云云。

不管怎样，人家扶桑公主就是看上了琰亲王，点名要嫁给他。

不得不说，这些和亲公主都挺有主见，也挺有胆量的。如果是我被太后派到哪里去和亲，肯定一副认命的样子，让嫁谁就是谁，不会中途逃跑，也不会自己挑拣。看来，真公主就是真公主，虽说可能任性跋扈了一点，但我倒喜欢看女人这样子，因为就像我的娘亲，她活出了自己的气度与风采。

既然是和亲公主的要求，这边皇上又正好不想要，太后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其实与扶桑和亲，无甚实利可图，不过赚个名声，向全天下表明：我们尊重友邦，怀柔亲善，不管是蛮夷之地的安南还是海外番邦的扶桑，统统一视同仁，大家都来朝吧。

琰亲王本人对和亲之事有何意见还不知道，但估计也只能接受了，皇上都拒绝不了兰妃，他照样不能把扶桑公主拒之门外。

当天在太后那儿用午膳的时候，皇上脸色大好，跟昨日的阴郁判若两人。

饭后我借口回去换衣服，匆匆离开了紫薇阁，皇上自然也一起告辞了。

看他自动自发跟进了瑶光殿，我请他坐下奉茶，然后说：“扶桑公主改口要嫁琰亲王一事，我想听听皇上的解释。”

他故作伤心失意状：“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被抛弃了。我还想求姐姐告诉我呢，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你们都要抛弃我？”

我假装没听清他话里“你们”的意思，一旦揪住这个话题，势必又扯出严横和祁云海，他一直对我和他们两人的关系耿耿于怀。所以我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笑着举起双手：“冤枉啊，我真的什么便宜也没占，我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

我气结。在太后和群臣面前病体堪忧的虚弱美人，乖巧得令人心痛的皇上，一到我这里就变成了无赖，狡猾机敏得跟狐狸一样。

不再跟他嬉皮笑脸，我正色道：“是不是你派人散播了一些谣言，让扶桑公主对你很失望，所以她们迟迟没进宫觐见太后。就在这时，咱们英武俊朗的琰亲王出现了，如曙光初升，一下子就征服了两位扶桑公主的心，让她们庆幸自己终于在天朝找到了良人。”

皇上笑盈盈地说：“我怀疑那个散播谣言的人就是你，不然何以你对她们的心理变化了解得这么清楚？”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很明显的伎俩好不好？她们初到京城的时候，可是声明要嫁给天朝皇帝，也就是您的。当时母后还曾为这事犯愁呢，让我劝你接受。我也犯愁要怎么做你的思想工作，想不到，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

“你曾打算劝我接受？”皇上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我苦笑道：“是母后的旨意，你以为我愿意啊，光一个兰妃就够我头痛的了，我可没兴趣掺合这些事。有的女人热心快肠，喜欢给人当红娘。可我总觉得，姻缘事，天注定，是你的，天涯海角都会遇到；不是你的，天天守着也枉然。”说到这里，我想到了兰妃，她倒是如愿以偿地进了宫，封了妃，天时地利都占尽了，可惜没有人和，至今有名无实。

也真是巧，我刚想到她，外面就有人通传：“兰妃娘娘求见公主。”

“不见，就说公主睡午觉呢，不见客，叫她明日再来。”皇上皱着眉头朝来人挥了挥手。

我忙喊住道：“这样不好吧，兰妃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到这个时候来，估计是先打听了皇上的行踪才来的。即使没事先打听，在门口也看得出来，明显多了好些侍卫，她随口问一句就问出来了。”

皇上越发不耐烦起来：“知道你在陪客，为何还打扰？这人好不知趣。”

“她不过想见见你罢了。”

“我不想见她！”

“皇上……”

“别说了”，皇上朝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刚是怎么说的？姻缘事，天注定，谁也强求不得，你还说你没兴趣掺合这些事。那就请你别说话，由我来处理就好了。”

我只得住嘴，听任他吩咐通传的太监：“就说公主在午睡，让她改日再来。”

太监依言而去，我摇着头道：“你起码也要编个像样的理由吧，她明知道你在，却说我睡了，一听就是假话。”

“拒绝就是拒绝，干嘛还要费心编理由？真依我的性子，会直接告诉她，皇上和公主在闲话家常，不想被外人打扰，索性让她死了这条心，省得以后再找你我的麻烦。”

“可是，这样终究……”有点不忍心。

皇上很严肃地对我说：“你这种做法，表面上看起来是为别人好，其实反而害了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兰妃面前替我圆了许多话，让她以为我心里其实是喜欢她的，这才有半夜闯宫的闹剧发生，因为她不甘心，总想证实一下我是不是真喜欢她。如果一开始就让她认清现实，不至于发生后面那一连串的事。”

我很想问他：“那你告诉我，她掉进水里，是不是你派人推的？”话到口边，还是没说出来。事情已经过去，兰妃也有惊无险，谁还去认真追究呢？宫里奇奇怪怪的事情多了，都追究起来，哪里追究得完。

我没追问他，他倒追问起我来了：“祁云海家你真的要去吗？”

“这个，如果他不正式邀请，我是不会去的。”

“他肯定会正式邀请的，你等着吧，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么一个接近你的机会，又怎么会放弃？”

“不见得，餐桌上随口说的话，有时候纯粹是一种礼貌。”

“姐姐”，皇上叹息道：“你不了解自己的价值，自从你进宫后，朝中这些单身贵族们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个个都想把你据为己有。”

“是吗？”我不置可否地一笑：“那怎么从没人向母后提过亲？”

“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太后是何等厉害之人，又疼你入骨，若非特别出众的家世和人品，谁敢高攀？即使自觉条件不错的，也在观望，看太后的眼色和其他人的动静行事。你的婚事，不是他们挑你，是你挑他们，明白吗？”

“一个下堂妇而已。”我自嘲地低语。如果是个黄花大闺女，可能真的很俏。

皇上摇着头说：“还以为你多看得透世情，其实你根本不懂男人的心。当年先帝为什么不介意母后的再嫁之身？因为母后够年轻，够美，所以他不仅宠幸母后，还为她废掉了原来的皇后。黄花大闺女何其多，倾城倾国的美人何其少，所以人人趋之若鹜，只恐得不到，还计较什么再嫁不再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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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日暮帝愁新

皇上说得没错，第二天晚上去紫薇阁用晚膳的时候，太后就告诉我：“祁云海亲自进宫送了个请贴，邀你明日过府赏玩。”

皇上问：“为什么请贴不是送到公主姐姐那里呢？”

我说，“他当然要先征得母后的同意嘛。”

皇上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征得了母后的同意，就不征求你的同意了？他一点都不尊重你！”

我的理解是，“前天一起用膳的时候，我亲口答应了的，可能他就觉得不用再问了吧。”要说这事祁云海也的确处理得有欠妥当，要换一个周到细致的人，应该先知会太后，再把请贴送到我本人手里。不过他出身行武，粗心一点也情有可原。

皇上听了这话，不挑祁云海的刺了，改为把矛头对准我：“你干嘛一直替他说话，你很了解他吗？”

“皇上”，我头痛起来，每次遇到我跟其他男人的事，他就会变得很敏感，别别扭扭地很难应付。

突然，我脑子一激灵，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说实话，在此之前，虽然我偶尔也会想：做为弟弟，他是不是表现得太粘腻了一点？但考虑到他的病，还有少年帝王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我觉得自己还能理解他，不会往别的方面想。可是，自从严横和祁云海——所谓的情敌——出现后，他吃醋吃得太明显了，我要再没感觉就未免太迟钝。

惊慌地看向坐在首位的人，太后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微笑着，对皇上醋意十足的话语抱以沉默，对我的求助也视若无睹。都说旁观者清，太后是不是早就看出了皇上的心思？所以才会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以免爆出皇室姐弟相恋的丑闻？毕竟，朝中大臣都以为我和皇上有血缘关系。

可是，她这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又是怎么回事？

皇上跟我闹了一阵，见我不接他的腔了，索性对太后说：“明天我也要去。”

我急了：“你是皇上啊，皇上怎么能随意出宫？”

他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能？皇上御驾亲临府邸，是一个做臣子的求也求不到的殊荣。我亲自登门以示对镇边将军的抚慰与器重，不正是英明君主的体现吗？”

“母后，您看这事……”我只好向太后投去哀恳的眼神，带上这么个搅事精出门，我别想消停了。皇上出行和公主出行又是两码事，肯定戒备森严，我的“逛街”梦更没指望了。

太后不紧不慢地表态：“皇上说得很对呀，像严横、祁云海这样的人，本来就该笼络，尤其是皇上，更需要他们的忠诚。”

太后这话说得大有深意，不说朝廷需要他们的忠诚，而说“皇上需要”。皇上和朝廷可不是一回事，皇上和太后，还有掌权的皇叔之间，有时候是互相抵牾的，不见得永远都是利益共同体。到那时候，谁都会抢着拉拢军方势力，以作为打击对方的武器。

所以太后这话，棉中带刺，试探的意味很浓，皇上如果是个特别畏惧太后，或特别孝顺的人，也许就不去了，免得有私自笼络大臣，培植帝党之嫌。

可是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他既能装病，也就会装傻，所以，他竟然笑嘻嘻地顺着太后的话说：“对对对，我就是想去笼络笼络他们。”

太后反倒没话说了，唇枪舌剑也是需要对手的，大家都暗藏机锋才有对垒下去的动力。如果一方完全不接招，甚至装疯卖傻，你除了闭嘴，还能如何？

他们不说话了，轮到我犯愁。既然太后满口应允，皇上同行就成了定局，但愿他不要太过分才好。

太后肯定也知道我心里不情愿，安慰我道：“你放心，明天那儿肯定不只你们三个人的。皇上和公主驾临，即使只为了表示隆重，祁云海也会多请些陪客，不然岂不是太冷清？连跪下三呼万岁的人都没有，一点也显不出皇家气派。”

“他不会请严横吧？”说到陪客，我不由得想到了这个人。

皇上笑道：“他无论请谁都有可能，就是不会请严横，情敌呀。”

“咳”，太后作势咳了一声，我也看了皇上一眼。这种话，私底下说说还好，公共场合张扬，既显得我轻浮，也显得皇室不尊重。虽说“一家养女百家求”，女人有人追是好事，可同时跟两个人来往到底不符合公众的善良愿望。严横和祁云海可是天佑皇朝数一数二的黄金单身汉，多少名门闺秀觊觎啊，我可不想因为“一拖二”成为女人公敌。

皇上解释道：“我的意思是，琰亲王已经被扶桑公主相走了，如今京城排名前两位的金龟婿就是严横和祁云海了。虽说他们是朋友，可在女人面前出风头的时候，肯定是各不相让的，这叫‘一山不容二虎’。”

太后突然说：“琰亲王很可能也在邀请之列，小心他问你扶桑公主的事。”

“我会恭喜他的。”皇上笑得好不得惬意，这个喜讯他是最乐于听到的。

太后扫了他一眼：“别高兴得太早，他一日不娶，事情就可能有变数。”

“什么变数？”皇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

太后举例说：“兰妃当初都落跑了，谁知临到安南王快要辞朝归国的时候，她突然冒了出来。那时候，就连安南王自己，肯定也以为和亲之事没指望了的。”

我趁机“落井下石”：“母后说得对极了，所以，皇上明天最好不要去。万一，扶桑公主也在受邀之列呢？她们是因为看到了琰亲王的容貌才爱上他的，这样肤浅的感情最经不起推敲。若她们看到皇上，我保证，她们马上会移情别恋，皇上比琰亲王更年轻，更俊美，又是一国之尊。”

皇上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然后不以为然地说：“祁云海怎么会邀请扶桑公主过府做客呢？如果她们已经嫁给了琰亲王，还可能作为亲王的家眷被邀请，可她们现在什么都不是。”

太后嘿嘿一笑：“皇上好像忘了一件事。”

皇上抬起疑惑的眼，我接口道：“对对，母后不提，我都差点忘了的。”

“我忘了什么？”

这回轮到我笑得像狐狸了：“皇上忘了，扶桑公主正是祁云海从东海之滨接来的呀。”

不出意外地，皇上的脸上立刻现出了两道黑线。

“你……”他怒瞪我：“干嘛笑成那样，我被外国来的花痴缠住你很开心吗？”

“怎么会，我这不是在好心提醒皇上？就是不忍心看您被她们缠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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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几时辞碧落

祁云海的渤阳侯府，不是想象中属于军人的那种疏朗阔大作风，而是挺乡土气息的。除了两栋主屋是楼房外，其余多为普通的平房，走进去，就像进了农家小院。该种花草的地方种着菜蔬，鸡鸭猫狗出没其间，时闻鸡鸣狗吠之声。

初看到这种情景，新奇之余，我也有些不解：祁云海常年镇守在外，一两年才回来一次，他又是流浪儿出身，应该没什么家人才对，怎么府里好像很多人住一样？

“祁侯爷的府邸好别致。”

虽然心有疑惑，我还是由衷地赞叹，我喜欢这种有乡野气息的院落。

“都是微臣这些弟弟妹妹的功劳。”祁云海指着身后围成翅翼的一大排男男女女。

我粗略数了数，大大小小将近二十个，不是说他是流浪儿吗？怎么又有弟弟妹妹。

祁云海说：“他们都是一些苦孩子，有的是小时候在街上流浪乞食时认识的，有的是征战途中遇到的孤儿，后来微臣有能力养活他们后，就把他们都接到家里来了。”

我大为感动，所有的美德中，首推一个“善”字。祁云海这种从死人堆里闯过来的沙场武将，居然有如此的菩萨心肠，这让我瞬间对我的印象提升了不只一个档次。

但又出现了一个疑问：渤阳侯府中收养了这么多孤儿，怎么外面从没听人提起过？朝中大臣有这样的善举，应该大肆宣扬才对。

祁云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马上给我答疑：“他们原来住在老家的，都说故土难离，我平时又不在京城，所以在家乡买了一所宅子给他们住。这次是因为我要回京，他们才从老家赶过来，就为了让我体会到大家庭的温暖。”

我越发感动，含笑问他身后的人：“在京城还住得惯吗？”

几个半大的孩子羞涩地笑着，只有一个成年男人结结巴巴地回复：“住……住得惯。”

祁云海回头说了一句：“公主问你们话呢，你们应该怎么作答，我教过你们的吧。”

一阵噗通噗通声响过，就见一群人全部跪在地下，战战兢兢地说：“是是是，禀公主，我们都住得惯，住得惯。”

我反而尴尬起来，忙伸手说：“都起来吧，站着说话就行了，我也是半年之前从乡下来的，你们不用怕。”

祁云海拱手道：“不管从哪里来的，都掩盖不了公主金枝玉叶的高贵身份，作为臣民，该有的礼数不能废。”

“呃……皇上和琰亲王呢？”不想再纠缠在礼数上，我回头朝皇上离去的方向看了看。

本来是和他一起进府的，刚看完那几株不开花的桂花树，他就被琰亲王拉到一边私聊去了。

“他们在前面的海辰楼，公主要过去吗？”祁云海问我。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琰亲王特意把皇上拉走，肯定是有要事相商了，闲杂人等不便打扰。”

祁云海露出了然的笑容：“确实是要事！我们英明神武的琰亲王爷，被两个小小的扶桑美女逼婚，还有比这更让人心潮起伏、夜不成寐的好事吗？所以，亲王一大早就跑到这里来恭候圣驾了。我怀疑，他这会儿正痛哭流涕地伏地谢恩呢。”

祁云海的口才我是见识了的，今日只是更加深了之前的印象。一个流浪儿出身的人，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就混到了封疆大吏的位置，还心地善良，谈吐风趣，闲暇时莳花艺草，风致闲雅，就连相貌身材都是上上选。若不是有皇上和琰亲王珠玉在前，我简直要给他打满分了。

可是，还是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有着隐隐的怪异感。

农家小院似的房舍应该是让人安心的地方吧，当时看到的时候我的确有这种感觉。可结合整座府邸的气氛，还有祁云海身后那些“弟弟妹妹”脸上的表情，心中不由得疑云暗生。

“啊，皇上和王爷出来了，看王爷怒冲冲的，难道两个人吵架了？”祁云海发出一声惊呼。

“不会吧。”我违心地说了一句。

祁云海忙附和道：“应该不会的，虽说是叔侄，到底有君臣之分。”

话虽这样说，我们还是三步两脚跑了过去，我跑向皇上，祁云海跑向琰亲王。

我悄悄问皇上：“怎么啦？琰亲王好像脸都气绿了。”

“要气也是气红吧，怎么会绿呢。”

“你把王叔气成那样，很得意吗？”说完我咬住自己的嘴唇，两个人平日相处没大没小惯了，到了宫外还不知收敛。他是皇上，我怎么能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

他倒不在乎，居然坦白承认道：“是很得意。”

“皇上，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还不是为扶桑公主的事。他想赖给我，我想赖给他，只不过我成功了，他被套了。今天他想把那两个女人弄来，指望扭转局势，被我半路使计哄回去了。不过我估计他还是会派人去接的，所以，我们赶紧回宫吧。”

我叹息道：“是两个扶桑美女，又不是牛鬼蛇神，你们干嘛这么怕？就像兰妃，纳进宫了又怎样，你不理她就完了。”

“你不懂的，这里面学问大呢，我以后再说给你听。”

“这里面还有学问？”

“是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快回宫去吧。”

“可是，祁云海说留我们吃饭的。”

“吃什么饭啊，回去啦。”

他拽着我就往大门走，祁云海急忙追过来问：“皇上，您这是要回宫吗？”

他答：“嗯，公主姐姐有点不舒服，朕带她回宫让太医诊治。”

祁云海望向我：“公主哪里不舒服？”

“呃……”仓促间，我胡诌了一个理由：“可能是侯爷府中有些罕见的花草我闻不惯，头有点发晕。”

“下臣该死。”祁云海慌忙跪倒在地。

“不是你的问题啦，是我自己身体差。”

“好啦，快上车吧。”

皇上扶着我刚走到车边，跟在祁云海身后的“弟弟妹妹”队伍中突然冲出来一个男人，举着明晃晃的刀子就要刺杀皇上，而背对着他的皇上浑然不觉。

我使尽平生力气一把推开他，然后身上某处传来一阵剧痛。

倒下之前我在想：皇上天天装病没事，我偶尔装一次，老天爷就这样惩罚我，太厚此薄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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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笛音侵晓露

在一阵婉转清越的笛声中，我悠悠转醒。

“姐姐，你终于醒了，这会儿觉得怎样？”床前的人放下笛子，拿下覆在我额头的毛巾，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头惊喜地喊：“母后，姐姐退烧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太后也在房中，只是可能由于太累，靠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

太后冲到床前抱着我又哭又笑，守在外间的太医们也陆续进来了。一番诊视后，他们宣布，我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以后只要好好调养，就会逐渐恢复。

太后和皇上喜之不尽，我也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毕竟，没有人年纪轻轻就想死。看着窗外的夜色，我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太后抚着我的脸告诉我：“现在差不多丑时了，你睡了两天两夜，一直高烧不退，我们只好不停地用凉毛巾给你降温。太医说，要是今晚再不醒过来……”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一直都想醒过来”，我努力回忆昏迷后的情景：“中途有几次，我都听得见你们说话了，可是无论我怎么用力都睁不开眼睛，眼皮像有千斤重。”

皇上说：“你的确有几次清醒的迹象，眼皮会颤动，头也会在枕上转动，喉咙里还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我们围在床前喊你，你就是不答应，挣扎一会又继续昏睡。”

我恍然道：“难怪我在梦里听到有人喊我，只不过声音都在身后很远的地方。”

“既然听到我们喊，你为什么不回来呢？”皇上问。

“我害怕回头，因为回头是一条黑黝黝的隧道，前面才有一线亮光。”

太后再次抽泣起来：“那是鬼差的伎俩，故意把回来的路弄得很可怕，让你不得不跟他们走。”

“也许吧。”虽然我并没有看到鬼差显形，可是清晰的濒死体验让我疑惑，可能真有类似的东西存在，因为当时确实有一种力量催促我远离亲人跟他们走。

想起梦里的情景，我感叹道：“要不是有皇上的笛音引路，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在望不到头的隧道里，朝着前方的一点光影前行，后面传来的呼喊声让我异常地痛苦纠结。就在这时，一缕笛音如天上的甘泉降落，混沌的心逐渐清明，让我最终冲破了蛛网一样的梦境，回归现实世界。

皇上开心地告诉我：“这一招，还是他们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告诉我的。说如果有人受了重伤长期昏迷不醒，就在他耳边念叨他最爱的那个人的名字，这样，他心里有了牵挂，就不容易受鬼差引诱了。”

我好笑地问：“这跟吹笛子有什么关系呢？”

提到这个，皇上眼中有着明显的不甘与失落，鼓着嘴说：“我们不知道你最爱的人是谁，念过母后和我的名字，你都没反应，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都不是你的最爱！末了还是太医建议，让人吹你最喜欢的曲子试试看。”

“谁说的，我最爱母后了。”生怕太后也犯酸，我赶紧声明。

“那我呢，我呢？”一张急切的脸凑了过来。

“你当然也是我最爱的弟弟了。我就一个弟弟，当然最稀罕他。”

太后坐在床沿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和皇上的互动，这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难道我之前都想错了，太后其实是希望我们在一起的？

不对！我马上就否决了这种想法。如果她真希望，就不会那么积极地撮合我和别人的婚事了。

所以，只能有一种解释：在她眼里，我和皇上都只是她的孩子——亲生的也好，抱养的也罢——都只是她的儿女。既然是姐弟，亲热一点也无可厚非，我又是来自民间、非皇室血统的冒牌公主，只有跟皇上搞好关系，才能确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不管怎样，太后总是替我着想的。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阴影，我心疼起来，催着她说：“我没事了，母后快回宫歇息去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太后摇着头说：“不用的，你都在鬼门关上了，我还上什么早朝啊。”

我转向皇上：“你也没上？”

他答：“我也没，这几天索性就歇朝了，等于放他们几天假。所以你别担心，只管安心养伤。现在四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稍微歇几天朝没关系的。”

还安宁呢，安宁我会变成这样？皇上一出宫就遇刺，说出去，外面的人还以为京城的治安有多坏。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于是向皇上打听：“祁云海，你没把他怎样吧？”

“暂时关押在大理寺，等你的伤情再稳定一点，我去亲自审审他。”

我急道：“不要啦，这事与他无关的。当时你背对着他，所以没看见行刺那一瞬他的表情，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震惊绝对是真实反应，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太后威严地说：“就算他不是主谋，刺客总是他的人吧，行刺地点也在他的府邸，他照样难逃罪责。”

我抓着太后的手恳求：“母后，不要治他的罪。记得你曾说过，皇上年纪还小，很需要朝臣的支持与拥护，尤其需要四位戍守使的忠诚。祁云海统领着整个东部的军队，势力不可小觑，如果没有确切证据就治他的罪，他的手下会对朝廷有怨望，一旦时机成熟，最先反水的就是他们。”

皇上却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推开我，现在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他犯的是弑君大罪，怎么能轻饶。”

“问题是，他不可能弑君啊。古来弑君的人，都是完全控制了天下局势，成了实际的统治者，才最后做掉国君自己上位。祁云海在权势上还远没到这个地步，他弑君等于找死——在自己的府邸当众行刺，也肯定会被当场抓获，自己的军队却在千里之外的地方，远水救不了近火。”虽然打交道不多，但也知道祁云海并不是个莽撞的人，他即使要弑君，也会先部署好一切。

太后和皇上沉默了，我开玩笑说：“挨了一刀的是我，决定要不要治他罪的也应该是我。”

最后，太后答应，可以不定罪，但关押、受审肯定是免不了了，因为皇上在他的府邸遇刺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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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动春何限叶

自我受伤到康复的一个多月时间里，皇上没再上过朝，理由是：他要照顾我。

作为一国之君，这个理由是荒唐的，哪有皇姐受伤皇帝弟弟就不上朝的道理？但他打着年幼体弱的旗号，平日里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点风吹草动就不上朝，大臣们都习惯了，所以也没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太后则是白天处理政事，晚上过来陪我吃饭。我的寝室成了临时餐厅，太后和皇上都在这儿作陪，紫薇阁给空下了。

看到这个阵势，太医们每日屁滚尿流，大气儿也不敢出，凡事小心再小心，计议再计议，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脑袋。给我的感觉，整个太医院都在围着我一个人转，每天早中晚三次会诊，外面的客厅里随便用撮箕就能撮到几个名医。

名医扎堆的结果是，除正常的疗伤药多得不能再多外，其余千年人参、九叶灵芝、人形何首乌等等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捣鼓了出来，全部灌进我的肚子里，吃得我某天晚上鼻血流不停。这下太后和皇上又发飙了，瑶光殿一阵兵荒马乱，太医们擦着汗找来清热解毒的药丸给我服下才止住。

如此折腾下来，伤是好了，人也闻药色变。终于有一天，趁太后和皇上都不在之机——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我把太医全部请出瑶光殿，自己走出了多日卧病的屋子，由小莲搀扶着在院子里慢慢散步。

皇上只是回自己的寝宫换衣服，很快就过来了，见我站在屋外，三步两脚赶上前想替下小莲。我一开始不肯接受，推拒着说：“有小莲陪着就行了，我能下床了，你也回去上朝吧。当皇帝有当皇帝的职责，老是不上朝，那些大臣们会不满的，万一把你划到昏君之列，以后不拥护你就糟了。”

他却说：“你是为我受伤的，要不是你，我现在只怕人都不在了，还什么朝不朝的。”

我叹口气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如果遇刺的是你，那又另当别论；但你既然平安无事，就该上朝理政，当一个尽职尽责的皇帝。”

他拉开小莲，自己扶着我走了几步，才小声地嘀咕道：“我还没亲政呢，怎么尽职尽责啊？我就去了，也不过坐在上面当提线木偶，真正理事的是母后和王叔，我只是最后照他们的意思传传旨意。”

看着他一脸的沉郁，我有点明白他的感受了，徒有虚名的傀儡，被当成朝堂摆设的皇帝，才是他逃避上朝的根本原因吧。把一个灵动机敏的少年硬拗成木偶，他内心的苦闷和抗拒可想而知。木偶的感觉是枯燥的，无趣的，不仅与他的少年心性完全背道而驰，还有一分隐隐的羞辱在。

我不想用上这个词，但我真的觉得，无论谁被当成傀儡都会有羞辱感。若说年纪小，史上多的是小皇帝，有的几岁就登基，到十五岁，照理，可以亲政了，国君十五岁就可以行冠礼。

不过呢，如果十五岁再加上体弱多病，不让小皇帝亲政的理由就比较充分了。

我不知道太后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个性要强，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却并非权势欲特别强烈的人。她自己也说过，当初会谋夺皇后之位完全是被逼的，因为她不争，别人就会将她踩在脚底下。既然她有这个实力，为什么不给自己争取更好的生存环境？

女人身男人心，再配上一张绝美的脸，这样的女人能征服天下所有的男人。所以她先征服了我父亲，后来又征服了先皇，登上了一个女人所能达到的最高峰。

只是，她做太后就已经够威风了，为什么还要把皇帝架空，自己独揽大权呢？虽说朝政是她和琰亲王共同把持，但根据我的观察，连琰亲王都是看她的眼色行事的。朝堂上的最后决策者，肯定不是琰亲王，而是太后。

至于皇帝，既然不愿意被当成傀儡，为什么又要装病——或者说，配合太后的要求装病？

装病的确可以减去一些当木偶的尴尬，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皇帝终究是要亲政的。现在不树立勤于国政的贤明君主形象，到时候怎么顺利接掌朝政？

和皇上一起踱回里屋后，我挥退从人，坐在他对面问：“皇上是不是盼着能早点亲政？”

他回避着我的眼光说：“姐姐还没完全康复，我连朝都不想上了，还亲什么政呀。一切都等你好了再说。”

这分明就是间接承认了。我劝道：“既然这样，你就要让母后和朝中大臣们明白你的心意啊。”

“有人不明白吗？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说完这句，他头一低，眉眼间露出了懊悔的表情，也许是觉得自己冲口而出的话有些欠妥吧。就连傻瓜就听得出来，他指的这个人是谁。

虽然的确是事实，我心里还是很难过，因为我真的不想看到母子之间上演争权夺利的悲剧。但愿再过几年太后能功成身退，把权柄移交给已经成年的皇上。但愿皇上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励精图治，做个好皇帝。

我假装没听懂他的话外之音，还顺着他的语意说：“也许有那样的奸佞之辈，但决不是大多数的人，更不是所有的人。皇上老是不上朝，希望你不上朝的人自然称了心，但那些对先帝忠心耿耿，对皇上寄予厚望的人则会寒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有疑惑，也有隐约的激动，声音却压得很低地问我：“那你呢？如果我始终装病，任大权旁落，甘当傀儡，你是称心，还是寒心？”

“我会忧心。母后曾说过，她希望我能早缔良缘，有家有孩子，这样她才能安心，因为她再疼我也陪不了我一辈子。人终究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母后和王叔能代你理政的日子有限，再过几年你就要自己来，要努力当个称职的皇帝，这样我们的国家也才会长治久安。皇帝不问政事的国家最容易走向动荡，因为谁都想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那个人。”

“就听你的，等你好了，我就上朝去。”他笑着答应我。

我忙声明：“我现在就好了。”

他眼神闪了闪：“再等几天吧，等你能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走路不需要搀扶的时候，我再找个黄道吉日回朝听政。”

我摇着头笑了起来：“皇上要上朝听政，任何一天都是黄道吉日，根本不需要挑日子的。”

“呃，其实我是想找个日子为姐姐的康复庆祝一下，到时候弄个火盆让姐姐跨过，去去霉气，以后永远都别再受伤。”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跨火盆，在民间是刑满释放或流放的人回家时才要跨的。”

“啊，那是我听错了。”皇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

“没关系的，皇上的心意我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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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悠悠母女情

这天的晚膳，我主动提出在紫薇阁用的，不能老是叫太后往我这边跑，她已经够忙够操劳了。

起初，御膳房准备在我的瑶光殿临时辟出一间餐厅，专门给太后和皇上用膳，但被太后否决了。她说：“公主伤成这样，我哪里还吃得进那些山珍海味？这段日子我吃素，不沾荤腥，御膳房也不许宰杀动物，给公主积点德，这样兴许她好得快些。”

太后都吃素了，其他人谁还敢吃荤？弄得整个瑶光殿一月未闻肉味，那些平日里吃香喝辣的大小总管们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因此，在去紫薇阁之前，我特地让人送来几桌酒菜，以作为他们辛苦侍疾的犒赏。

路上我想起来问皇上：“祁云海一案，现在审得怎么样了？”

他摇了摇头说：“我每天陪着你，没管这些事，跟你知道的一样多。”

我忙道：“你不是说我好了之后，你要去亲自审一审吗？这几天就去吧，早点把案子结了，把祁云海放出来。一个戍守使，老关在大理寺也不是回事，嘉峪关一带囤积的几十万大军长期没有主帅，也怕出乱子。”

皇上突然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这么希望他无罪释放，是不是你看上他了，所以想他早点出来好娶你？”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亏他怎么扯上的，我哭笑不得地说：“皇上，您的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

他还是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你自己算算，这些天你都问了他多少次了。你身上的伤可是他的人刺的！这伤疤还没好呢，你就忘了痛。”

我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他的人’，与‘他本人’，完全是两码事。打个比方，我的瑶光殿里有人犯事，难道就是我犯了事，也要治我的罪吗？就算连坐也分亲疏的，祁云海不过是可怜那些人，才收留他们，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自己常年在外，又没跟这些人一起生活，即使是以前的旧交故知，也早就生疏了，哪可能了解到他们的全部动向。”

“总之，你就是舍不得他！听听你这口气，多为他打抱不平，多疼他啊，你又跟他见过几面，就这么了解他，这么相信他？”

我彻底无语了，在满地翻滚的醋坛子面前，再说任何话都有被歪曲的可能，我索性闭嘴。

好在，紫薇阁也到了。

有了之前的教训，餐桌上我只字未提祁云海的事，只是在膳后借口体虚无力在春熙宫留了下来。

晚上母女俩就寝的时候，我才开口向太后打听这件事。

太后的态度还是没变多少，坚持认为祁云海在此案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使不判重刑，也要革职查办，让他解甲归田。

我问她：“那镇东戍守使由谁来接任呢？”

太后说：“这个人选我还在考虑中，琰亲王想提拔他的副手，我属意的是另一个人。”

“谁的副手？琰亲王自己的，还是祁云海的？”

“当然是琰亲王自己的。他也有他的道理，这些年，几个戍守使渐渐羽翼丰满，就有些自大自专起来，暗地里培植势力，再任其发展下去，一旦形成裂土而治的态势，朝廷就危险了。”

“可是”，我担心地说：“琰亲王已经掌握了朝廷的精锐部队，京畿之地的安危也全在他的掌握中，如果东部的驻军也落在他的手里的话……”

太后道：“这也是我担心的。不过事情要一分为二地讲，从某一方面来说，如果让皇室亲王统领中央军队，再加上整个东部的驻军，当然更有利于朝廷的稳固；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亲王有异心，妄图取皇上而代之的话，这样就等于埋下了巨大的隐患，说得难听点，叫自掘坟墓。”

我沉吟了一会道：“要说呢，这琰亲王也似乎不是很有皇帝野心的人。”

太后马上让我阐述原因：“为什么你这样肯定呢？”

在自己的亲娘面前，我当然是怎么想就怎么说了：“如果他很有野心，想自己坐上皇帝宝座，他就会在乎自己的继承人问题。一个将来要做皇帝的人必须有后代，否则光杆司令一个，一人吃饱全家饱，就当上了皇帝又有什么意思？琰亲王一直不肯成亲，在我的理解里，这是个喜欢洒脱崇尚自由的人。权势可是最大的束缚。”

太后提出质疑：“那他现在又为何把持朝政？”

拜托，把持朝政的是您吧，琰亲王不过是二号人物。即使是这个二号人物，也是他一步一步顺理成章走过来的。

我说：“他的皇帝兄长不在了，剩下孤儿寡母，皇侄又年幼多病，他不帮忙看管着，难道让别人谋了去？”

“你倒挺欣赏他的。”太后的声音中带着揶揄的笑意。

“母后，您又想歪了。”我叹气。

“别叹了，你要真喜欢他，现在也还不迟，那两个扶桑公主母后自会替你解决的。”

“没有的事，您越说越来劲了。”

“跟你开玩笑的啦，知道你不喜欢老的，只喜欢小的。”

我一咯噔，这话更经不起分析了，我只好假装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这一个多月养伤期间，我跟皇上可能真的是太亲密了。他说“要照顾我”决不是一句托词，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床前侍候了一个多月，又周到又体贴，小莲都只能给他打打下手，甚至连喂药这样的事他都不肯假手于人。

如果不是因为我替他挨了一刀，皇上对皇姐好成这样，是会引人非议的。但正因为有了这个大前提，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皇上的种种表现也可以理解成感念皇姐“舍命相救”之恩。

既然提到皇上，我就想到了另一种解决方案。我对太后说：“如果您怕琰亲王势力太大会撼动皇权，何不干脆把东部军队发展成皇上的直系呢？派皇上的亲信去统领他们，这样一来，既制衡了琰亲王的势力，也加固了皇权。”

太后沉默不语，我心里暗叫糟糕，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这样算不算胳膊肘子往外拐？刚才太后说想从朝中派人去接手，那肯定就是她的心腹了，她想发展自己的势力。我却笨得要死，一会儿支持琰亲王，一会儿支持皇上，就是无视自己的亲娘，太后心里还不知作何感想呢。

我羞愧无比地跟她道歉：“母后，女儿什么都不懂，就在这里乱出主意，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母后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女儿会永远站在母后这边，永远支持母后。”(奇*书*网.整*理*提*供)

太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傻瓜，我是你的亲娘，就算你真的站到别人那边，你仍然是我的宝贝女儿，我只想你好，无论你怎么做母后都不会怪你的。母后亏欠你的，这一辈子也弥补不了。”

这话她已经说过一万遍了，我也只好一万遍强调：“母后对儿臣没有任何亏欠，儿臣早就说过了，当年您也是身不由己。”

想起当年，她的声音中犹自带着深深的感伤和悲愤：“你不知道，最开始被人掳走时，我每天只想逃跑，但那帮人看得太严了，总是找不到机会，于是哀求他们，磕头至出血，没有人理我。后来我就绝食，心想他们总不至于要个死人吧，只要他们肯放我走，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也会想办法活着回去。可是他们威胁我，如果我再闹事，就去杀了你和你爹，永绝后患。我知道他们说得出就做得到，天下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这样才不得不跟他们走。”

“娘……”我抱住她的脖子哭了起来。

她也不停地流着泪：“涨奶的时候就用手挤，一边挤一边哭，想着我可怜的女儿不知道饿成怎样了，我却把奶挤掉。同车的人劝我，要断奶就不能挤，要让它涨着，涨到极限就会收回去。可我就是不想让它断，我心里始终存着最后一点希翼，也许进了宫，皇上见我是个还在哺乳的母亲，会开恩放我走，谁知那个变态反而更兴奋……”

说起前尘种种，我们母女俩哭成一团。

太后还告诉我：“刚到京城的那一两年，我经常做梦梦见你，每次你都瘦得皮包骨，吮着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说，‘娘，我饿，我好饿’，我每次都大哭着醒来。”

“我也梦见您来着，只是每次都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你当然看不真切，我走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大，哪里记得？”

那一夜，我们聊到很晚。无论我怎么说，她依然坚持，她亏欠我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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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心海最难渡

在我的劝说下，皇上总算恢复了上朝，也去了大理寺亲审渤阳侯祁云海。

审问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来大家以为，皇上在祁云海的府中遇刺，刺客又是他的旧识，就算判他死罪都不过分。没想到，皇上竟然额外施恩，许他戴罪立功，带兵征伐高哥丽。渤阳侯的爵位暂时收回，降为镇东将军，若征伐成功，还可以重新得回爵位。

这个决定是皇上当庭做出的，事先并未征求太后和琰亲王的意见，他们俩的郁闷可想而知了。只是郁闷归郁闷，皇上既已下了御旨，君无戏言，谁还能更改不成？

我只能劝太后：“其实这样也好，本来您跟琰亲王各有打算，暗地里较着劲，谁也不肯想让，一个多月争执不下。现在皇上重新启用祁云海，大家没得争的，反而相安无事了。”

太后皱紧眉头说：“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试探着问：“您是担心皇上……”

她微微点了点头。

“母后是不是觉得他不该擅自行事？”

“母后是觉得他城府深。你受伤了，他日日在床前侍奉汤药，好像什么都不管了，祁云海的案子问都不问，朝也不上，连母后都很感动，觉得他实在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可是他一旦上朝，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了这么一件大事，杀得我和琰亲王措手不及。我敢打赌，他这个决定肯定不是当庭做出的，而是早就策划好了，说不定还派人跟祁云海私下接触过，大家谈好了条件，达成了协议，这才公开宣布。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这么沉得住气，一出马就让人没有还手余地，你不就觉得有点可怕吗？”

“是有点”，我不得不承认。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我也完全没想到，就在前两天，他还在为我给祁云海求情的事大吃其醋，口口声声决不放过刺伤我的凶手。可是一转眼，他已经跟祁云海握手言和，并以施恩的姿态让人家替他开疆拓土。

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步棋走得漂亮。祁云海在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得到了皇上的宽赦，让他本来已经暗淡无光的前途又有新的希望。如此大恩，还能不让他以后对皇上忠心耿耿，誓死效忠？这比从朝中派出什么亲信都管用，因为别人没有承受他的再造之恩。

本来皇上在这场权力之争中是毫无胜算的，甚至都不能作为第三方势力存在。大家眼里只看到太后和琰亲王争持不下，等的也是他们俩谁最后胜出，把东部驻军划入自己麾下。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蜇伏了一个多月，几乎足不出户的皇上，只用了“宽恕”二字，便轻松赢得了这场战役。

而太后最纠结的还不是这个，她说：“皇上要收伏祁云海，要培植自己的党羽，这我可以理解，但他不该利用你！”

“母后？”她语气中的激愤让我莫名心惊。

她拉着我在身旁坐下，示意崔总管带着下人出去，等屋里只剩下我和她的时候，她才忧心忡忡地说：“我怀疑，连行刺你，都是他事先安排好了的。”

“啊？不会吧。”我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事发突然，我也是凭本能反应，但当时我和他的站位，只要我稍微错一下眼，被刺伤甚至刺死的就是他。行凶者速度之快，如果不是我及时推开，背对着的他根本没有避开的可能，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设局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你不要跟他一起出宫了，母后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后独自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母后您放心，儿臣会活得好好的。”

虽然我并不相信皇上会如此对我，但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因为，皇上的表现确实有可疑的成分在。尤其是在处理祁云海这件案子上，他后来的判决和之前的态度截然两分，让我有理由怀疑，他其实是在故布疑阵，利用我向太后传递错误的讯息：他决不会轻饶刺杀我的凶手，一等我好转，他就会亲自审案，让祁云海得到应有的惩罚。

太后和琰亲王去提审祁云海的时候，肯定会把皇上的态度传达给他，祁云海听了，能不害怕？太后、皇上、亲王一律要他完蛋，他还有什么指望？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皇上有如天神下降，说要赦免他，只要他领兵征伐高哥丽就行了。高哥丽自先帝登基后就一直没来朝见过，双方边境时有冲突，先帝也曾有过征讨的意向。只是一开始忙着肃清国内的敌对势力，等国内平定，他自己的身体也垮了。不能令高哥丽臣服，一直是先帝心里的憾事，皇上若能达成先帝遗愿，必定声威大振。

就如太后说的，皇上要培植党羽，树立威信，这我都可以理解，让我痛心的只是，为什么要利用我？

这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寝宫歇宿，因为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太后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冲击，仔细分析起来，这件事至少有以下几处疑点：

其一，天下承平之际，皇上会在大臣家里遇刺，本来就是不大可能发生的意外。

其二，皇上的言行有明显的断裂，说得难听点，叫口是心非。

最后，也是让我最不可能容忍的一点是，他明明一门心思照顾我，一个月内几乎寸步不离，却对祁云海之案了若指掌。如果连照顾我都是一种迷惑对手的策略，那么故意让人刺伤我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想到他曾对我说过的每句暖人心的话都可能是假的，每个体贴的动作都可能是做戏，我的心就揪成一团。如果真是如此，带给我伤害比那一刀更甚！刀伤的只是身，只要调养就会痊愈；欺骗和利用伤的是心，永远也没法忘却。

将近亥时，太监进来通报：“公主，皇上来看您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急促地说：“不见，就说我睡下了。”

“可是皇上已经进二门了。”

“不见！你快出去拦住他，小莲，小菱，你们都出去，我要关门睡觉了。”

“可是公主，您还没沐浴更衣呢。”

“一天不洗会死吗？我今天就不洗，脏也是脏的我自己的床，碍着别人什么了？都出去，出去！”

砰地一声，我狠狠地把门关上了。也许是用力过度吧，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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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惆怅离别意

第二天早上醒来，先在枕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对等在床前的小莲说：“去给我找一套太监服来。

“您要那个干嘛？”

“当然是穿了。”

“您要穿太监服？”小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朝她挥了挥手：“你很啰嗦，我想变变装不行啊，快去找啦。”

小莲去了半天，没拿来太监服，倒是把刘嬷嬷等几位管事嬷嬷找来了，几个人围在床前问我要干什么。

我索性告诉他们：“我要出宫，要逛街，还想去洗温泉，自从来的时候你们带我去那儿住过两天，以后再没机会去了，我很怀念呢。”

嬷嬷们大惊失色：“公主，您的伤都还没好，哪里能逛街？”

“谁说的，我已经好了。”我把睡袍揭开给她们看，虽然受过伤的地方肤色新嫩，跟周围的皮肤有明显对比，但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嬷嬷们还是不肯，一起劝着：“公主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连小命都丢掉了，最起码也要再养三个月才能出宫。就连去春熙宫，太后也让我们准备了一乘软轿，是公主说要走动走动，这才没用的。现在公主居然要逛街，那街上人多，挨挨挤挤的，万一碰到伤口，弄得裂开了，可怎么好？”

我知道她们顾虑什么，笑着说：“放心，不会连累到你们的。你们就说我偷跑出去的，你们不知道。”

她们更急了：“那还留着我们有什么用？连公主出去了都不知道，这瑶光殿所有的人统统都是废物，活着只是浪费粮食。”

到最后，她们全体跪下来哭求。这一哭，把殿里其他人也哭来了，在我面前跪成黑压压的一片。

我叹着气道：“好了，好了，都起来吧。你们哭成这样，让外面的人听见了，还以为殿里出了什么大事，比如，我的伤突然恶化不治。”

“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刘嬷嬷合掌当胸，连连祷告，其他宫女也学着做。

看她们这样，我早就心软了。她们只是下人，在宫中当差，但求平安度日。我如果由着自己的性子闹腾，不出事还好，一旦出点什么事，首当其冲就是她们遭殃。

所以，我决定不偷跑了，索性走明路。

思虑已定，我便问她们：“太后现在人在哪里，你们知道吗？”

“还在朝堂上吧。”有人答。

“那派个人去朝堂外找崔总管问问，看大概什么时候散朝。”

“是。”一个小太监答应着去了。

我微笑着吩咐小莲：“给我收拾几件衣服，我要出去住一段时间。”

“公主……”刘嬷嬷再次露出哀求的眼神。

我安慰她道：“放心，我不会偷跑的，我会先去见母后，母后批准了我再动身，这总行了吧？”

“太后不会准的。”刘嬷嬷嘀咕着。

“那是我的事，给我准备行装是你们的事，小莲你还楞着干嘛，快去呀。还有，任何人问起，只说我出去休养了，具体地址不详，因为我需要静养，不想被打扰。”尤其不想被某个人打扰。

那天太后下朝后，我在她回宫必经的一处小亭里等着她，求她让我出去休养一段时间。

太后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我恳求道：“我只是想避开一个人，至少最近一个月不要跟他见面，免得我老是忍不住怀疑这，怀疑那，自己心里难过，他也不好受。”

如果一切都是我多想，那件事完全是冤枉他的，我问东问西只会影响两个人的感情。在事情的真相尚未揭穿之前，我不想跟他闹翻，毕竟他是皇上，是这座皇宫的真正主人，能跟皇上维持和平我肯定会努力维持的。

听我这样说，太后的口气有点松动，不过她还是顾虑重重：“你在宫里，有什么事可以马上传召太医，到外面就没那么方便了。”

这倒好解决，我提议道：“母后如果不放心，可以现在就传召两个太医，让他们随行就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那你想去哪里呢？”

“漪澜别苑，上次来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两天，感觉挺好的。那时候刚经过了两个月的长途跋涉，身体真的很疲累，在温泉里泡泡，整个人轻松多了。”

太后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你身上的伤，能泡温泉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泡，到时候如果觉得不舒服，少泡点就是了。不过我嘴里说出来的是：“没问题，伤口早就愈合了。据说温泉能治病呢，有人得了皮肤病，搔痒难耐，找个温泉泡泡就好了。温泉既然能治皮肤病，肯定对治伤也有好处了。”

太后狐疑地看了我几眼，朝亭外吩咐道：“小福子，你去一趟太医院，把梁太医和胡太医找来。”

打发走了小福子，又转向我说：“这件事还是要听听太医的意见，比如，你现在的身体是否适合远行，是否能泡温泉。“

我笑了起来：“不过是京郊而已，一天能打一个来回，哪里就是‘远行’了。”

“对你的身体来说就是远行”，她瞪了我一眼：“是皇上惹你生气，又不是母后惹你，结果你连母后都不要了，要自己跑到外面去住。”

我讨好地在她肩头蹭啊蹭：“那要不，我们一起去休假？让皇上一个人忙得鸡飞狗跳去。”

我不过是开句玩笑，没想到太后竟然说：“也行，我们娘儿俩一起去，朝廷这边有皇上和琰亲王撑着，区区一个月也不至于闹出什么大乱子。他们俩都病倒的时候，还不是我一个人撑着的。”

我感动得难以言语。因为我知道她爬到今天的位置有多么不易，她有多在乎现在的身份地位，因为这些都是她用一生的幸福和无穷的忍耐换来的。我也知道朝廷之中的明争暗斗可以惨烈到什么地步，对有准备的人来说，一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整个政局。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愿意放下一切，陪我这个任性的女儿出去散心。

我靠在她的肩上说：“谢谢母后关爱，但朝廷怎么离得了母后？这一年多以来，一直是母后在主理政事。母后离开一个月，皇上会手忙脚乱的。”

“怎么会？他巴不得我离开呢。”她小声说。

“好趁机收回权力？”我附耳低问。

“可能吧。”

要是以前，我一定会为皇上辩护，说他只是一个病弱的男孩，与精明强干不搭界。经过了祁云海的案子，我不敢那样说了。

我只能提醒太后：“母后要是真走的话，一个月后再回来，只怕朝堂上早已面目全非。”

“没关系”，太后自信地笑着：“就算回来已经面目全非，我也会扭转局面。我最信任的那几个人不会轻易背叛我；一心向着皇上的，他们本就不是我的人；至于那些墙头草，谁给他好处就跟谁，容易被别人收买过去，也容易再被我拉回来。”

最后，我不得不用一句很生硬的话让太后打消了念头：“儿臣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这天下午，在太后的默许下，我坐着一辆很朴素的车子，带着少少的几个随行出了宫门。之所以这样，就是不想引人注目。

车中，刘嬷嬷告诉我：“皇上今日下朝后，先去了瑶光殿，后来又到了春熙宫，大概都是在找公主吧。”

我没有搭腔，轻笑着望向窗外。

进宫半年多，一朝离宫，哪怕只是出去度假，也依然有一种虚幻不实的感觉：我真的是从那奢华神秘的所在走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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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醉花阴

第四十六章 漪澜梦惊魂

我们到达漪澜别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特意挑在这个时候来，就是不想惊动太多的人。

虽然已经舍弃了公主銮驾，但有崔总管这块活招牌在，还是很容易昭示我的身份。这里是属于皇家的离宫，接待的不是皇室子弟就是朝廷重臣，或像扶桑使团那样的天家级贵宾。在这里服役的，也多是从宫里过来的人，他们哪有不认识崔总管的？我估计，不出两天，我在漪澜别苑的事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崔总管是太后的心腹，宫里的大总管，本该跟在太后身边，如今却做了我的跟班。我一开始是坚决拒绝的，怎么能把太后的得力助手带走呢？我不过出宫休养而已，又不是做什么了不得的事，要一个三品总管跟着，纯粹是浪费人才。

可是太后说了，“你不要我跟你一起去，那起码也要让崔总管跟着，不然我不放心。”

“母后……”我想说，我在未进宫之前，没有人随行保护也过了十七年，不至于一进宫就变得如此娇贵，休个小假，也要皇宫第一总管陪同。

太后朝我一摆手：“不用再说了，要么，你就别去；要么就带上崔总管。”

我还能怎么选择呢？只好由着她了。

其实我也明白她的心意，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疼的是我，而崔总管却是她最信任的人。她要她最信任的人去守护她最疼的人，这样她才安心。

在温泉馆用过晚饭，坐在星月朦胧的窗前，回想进宫后发生的一切，心里有些恍惚。回首瞥见崔总管垂手立在一侧，我忍不住问他：“大总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任性？母后忙成那样，我还非要吵着出来，给她增添了麻烦不说，还连你都给带出来了。你是太后跟前最得力的人，你走了，我怕她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崔总管躬身答道：“公主的伤还未彻底痊愈，只该安心静养才是，别的事就不要想多了。”

我轻叹：“不是我爱想，是心里着实不安。别的倒还没什么，就是不该把你拖到这里，既然我已经安顿下来，你明天早上就回宫去吧。”

崔总管还是不紧不慢地说：“若太后心里老是惦着公主，无心打理政事，不是更糟糕吗？有奴才跟着，太后才会放心一些。至于说用人，太后身边多的是能人，何至于差了奴才一个。”

“能人也许很多，但太后最信任的还是大总管你啊，不然她不会坚持要你跟来了。”

崔总管跪下道：“太后对奴才的这份知遇之恩，杀身难报，奴才也决不会辜负太后的信任。还请公主诸事勿念，专心养伤，就算为了太后，也要好好地保重自己。”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中居然带着哭音。

不管是做戏还是真情流露，这样的场面我都招架不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后，我朝他做了一个手势道：“我一定会的，大总管请起来吧。你平日里为太后的事也是镇日忙不停，既然不肯回去，那就当出门休假，好好放松一下，刘嬷嬷，李嬷嬷，你们也是。”

“公主体恤下人，是奴才们的福气。”他们一起跪了下去。

我真不喜欢看这些跪来跪去的把戏。时光再倒转回去半年，像崔总管和刘嬷嬷这样的，还是我高攀不起的宫中贵人。世事变幻，白云苍狗，只不过一眨眼间，我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他们成了匍匐在我脚下的仆人，人生的富贵穷通，怎么说得定呢？

而母后百年之后，我又会如何？如果皇上知道了他的身世——也许他早已知晓——必不会再把我当成他的姐姐，那时候的我，还不知归于何处。

并不是有多眷恋这不属于我的繁华，只是心里仍然有那么一些隐忧和不甘，也许，人真的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

既然思虑至此，儆戒之心遂起，于是我对崔总管说：“太后曾为了我的病斋戒一个月，我也早就发心，要斋戒一月为太后祈福，只是在宫中的时候未蒙获准。现在正是时候。从明天起，你们给我准备膳食就别用荤腥了，你们自己当然不必遵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了。还有，给我找几本经书来。”

“公主，您要经书做什么？您不会……想出家吧？”小莲扑倒在我的裙裾下，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我。

我伸手拉起她：“傻瓜，看经书就是出家啊？我只是纯粹想读读经，一来可以回给太后为她积福；二来，我也想静静心。”

崔总管和刘嬷嬷交换了一下眼神，末了由刘嬷嬷开口道：“太后素来不信这些的，公主年纪轻轻的也最好不要看经文，太后可还盼着您早点找个如意郎君呢。”

说了半天，他们还是跟小莲一样的想法，以为读经就是有出家之念。我笑着摇了摇头说：“算了，不看就不看吧，时候也不早了，大总管和嬷嬷们都回去休息，这里留小莲和小菱陪着就行了，我泡一会儿温泉就睡。”

我住的是漪澜苑最好的房间，配备有单独的温泉池，既干净又隐秘，最适合避世静养。

沿着光滑的池壁滑下，让自己的身体沉入温热的池水中，小莲和小菱坐在池边给我按摩着头部和肩膀，我慢慢地闭上眼睛，彻底地放松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异样的触感中醒了过来，氤氲的雾气中，一张男人的脸在我眼前显现。我慌忙回头，小莲和小菱不见了，整个温泉室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你是谁？”我退无可退，只能死死抵住池壁。

“忘恩负义的女人，才不过走了半年，就连我都不认识了？”他的笑容有些狰狞。

“可是，我真的没见过你呀。”

“说谎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出息了嘛。跟我做了三年夫妻，居然说不认识我，全天下的女人都是无情无义的贱人，个个都该杀！”

我的头轰地一响：“你是子孝？”可是子孝明明不是这个样子啊。

“长得不像是吗？那你再看看，这样像不像？”他伸手往脸上一抹，就像戏剧中的脸谱一样，瞬间变了一张脸。再抹，又变了一张。

我毛骨悚然，捂住眼睛拼命叫唤起来：“救命啊，有鬼呀。”

“我还没变出鬼脸呢，你就知道了？你再看看，我是不是鬼？”他阴恻恻地笑着，朝我耳边喷出一口冰寒透骨的气。

身后响起来了急促地敲门声，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池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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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缘尽情亦了

“公主，公主，您醒醒，醒醒。”

“呜呜，怎么会这样？明明在宫里的时候还好好的。”

这是小莲和小菱的声音。

然后刘嬷嬷忧心忡忡地提议：“大总管，我看明儿还是回去吧，才出来半天就这样，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经不起吓。”

“那个房间是不是不干净啊，给公主换个地方住吧。”神神叨叨的这位，是李嬷嬷。

接着是梁太医出来安抚：“你们别担心，公主没事，只是上次受伤过重，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被温泉的热气一蒸，人承受不住，才一下子昏过去了。”

“可是，公主当时好恐惧，大声喊着有鬼。”

“是啊，是啊，吓死我们了。”

小莲和小菱犹自惊魂未定。

还是崔总管最沉得住气，不慌不忙地说：“那是她做噩梦了，没事的，醒来就好了。”

原来我只是做噩梦了，不是真的见到了子孝的鬼魂。

子孝？鬼魂？这两个词让我一激灵，然后发现自己的手脚能动了，眼睛也睁开了。

大家欣喜地扑上来问长问短，梁胡两位太医反而被挤到一边去了。

“好啦，你们就别在挤在这儿碍手碍脚了，快让太医给公主看看吧。”崔总管做了一个“太医请上前，闲人退避”的手势，这才缓解了床前混乱的局势。

两个太医把了一会脉，得出的结论还是跟刚才一样：没什么大碍，就是长期卧床后人比较虚弱，被池中热气熏晕了而已。

我疑惑地看向小莲和小菱：“我昏倒的时候，你们俩为什么不在浴池边？”

她们惊讶地说：“我们在呀，还是我们下去把公主拉起来的。”

“你们在？可是我回头的时候明明没看见你们，浴池里只有我和他。”

“你和他？他是谁？”她们脸上出现了惊恐之色。

我努力挤出笑容说：“没谁，是我梦里的人啦，我梦见我以前的……”

小姑娘口快，立刻追着问：“公主梦见以前的相公了？”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崔总管威严的声音随即响起：“公主都这样了，你们还尽在那里啰嗦。叫你们去侍候公主，结果公主一头栽进池水中你们才发现，要是磕到哪里了怎么办？呛到水了怎么办？明知道公主现在身子虚，也不知道仔细点，长着眼睛是干什么的？”

大总管发威，两个小宫女早已吓得跪伏在地，我忙为她们开脱：“不怪她们啦，我当时靠在池沿上，背对着她们的，她们看不见我脸上的表情。”

崔总管依旧怒意不减：“她们不知道跟着下去？她们有两个人，本来就该一个在水里侍候，一个在上面候着拿衣服毛巾什么的。进宫好几年了，侍候主子泡个温泉都能出事，留着这样的废物有什么用？”

“大总管饶命！”小菱拼命地磕头。

“公主救命！”小莲则爬向我。

“好了，别吵了，我头都快被你们吵晕了。”我皱起了眉头。

“啊？公主，您可千万别再晕了。”小莲和小菱惊慌失措。要是我又晕了，就没人保护她们了。

崔总管见我如此，躬身道：“奴才一时情急，嗓门大了点，还请公主恕罪。”

我叹了一口气说：“会昏倒是我自己身体的原因，不怪任何人。太医和嬷嬷们都回去歇息吧，我没事了，小莲和小菱也暂时出去一下，我想跟大总管说几句话。”

大家依言退了出去，崔总管在床前垂手等着我开口。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的那点疑惑，也仅仅只是揣度。

想了又想，几番张嘴又停住，最后才艰涩地问：“张家，现在还好吧？”

“哪个张家？”

“就是我的前夫家。”

“哦，这个奴才也不知道呢，公主走的时候已经跟他家彻底脱离了关系，奴才也就没关心了。本就是不相干的人，又远在千里之外。”

“这样啊，那就没事了。”他不知道，就说明没事。

“公主如果想知道他们近况的话，奴才可以派人去打听。”

“算了，还是不要去了。人家好好地过日子，我们又何必去骚扰。”

“公主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呢？”

“因为我刚梦见了他，他的样子好可怕，恶狠狠骂我，骂我忘恩负义，骂我是该死的……”贱人。虽然只是在梦中，想起来还是好伤心。我和他做了三年夫妻，感情一直不错，即使后来因为纳妾的事变得有些疏远，也不至于用这种难听的话辱骂我。为什么现实中温文尔雅的他，在梦里会变得如此狰狞，好像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

崔总管的声音变得狠厉起来：“他骂你忘恩负义？真是死不足惜！你才十七岁他就嫌你没生养，堂而皇之地拜堂娶妾。公主可能还不知道，纳妾从来不兴拜堂的，妾是什么玩意儿，大房的奴婢啊，哪有资格穿上大红喜服盖着盖头拜堂？张家就是看你娘家无人撑腰，所以肆意欺侮，奴才当时会强迫他们写下休书，也是因为他们欺人太甚了。要不然，赏他们一些金银财宝，甚至给个官做做，都容易。”

说起这个，我也不是完全不懂的，家里的下人也在背地里议论过，说张家名义上是纳妾，实际上各种礼仪、铺陈，都跟娶正室没两样，因为娶进来的新人跟婆婆是亲戚，所以格外看重。但正如崔总管说的，我娘家无人为我出头，我自己怎么去争？撒泼打滚吗？婆婆早就放话了，婚后三年没生养的女人，婆家完全可以休了她。我能留下已经是她额外开恩了，若再不知趣，会被扫地出门的。

这也是我后来一直逼自己忘掉子孝的原因之一，不管他在我走的时候表现得多么不舍，可是在娶妾这件事上，他的确和他妈妈一起“欺侮”了我：他用大红花轿把别的女人抬进门，和她正正式式地拜堂成亲。单是这一举动，已经彻底否定了我在家里的地位，也抹杀了我们三年的夫妻情。

我可以装作不懂，继续缩在龟壳里做我“正室”，子孝和婆母也不懂纳妾的规矩？大家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可即使这样，我也不希望他出事，我再次询问崔总管：“你后来真的没再打听过张家的消息？”

崔总管答：“真的没有，奴才每天处理宫里的大小事务都忙不过来了，哪有空打听那些。”

既然啥都问不出来，我只好摆了摆手说：“那好吧，你回去歇息，让小莲和小菱进来。”

“是，公主”。

走到门边，他又转头问了一次：“要不要奴才派个人去亳州打听一下？”

“不用了。”这次我说得很干脆。

那个被张家以正室之礼娶进门的“妾”，现在说不定已经怀上子孝的孩子了，若派人去打听，然后传回给我这样的消息，我很乐意听到吗？

算了，缘尽了就是尽了，莫再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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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扶桑袖珍女

第二天的膳食，他们倒是真的给我送来了全素，但他们自己吃的也和我一样。

我只好再次声明：“要斋戒的是我，只有我一个人，没要求你们。我养伤的时候太后吃素，你们已经跟着熬了一个月，现在又何必呢？”

崔总管道：“公主是公主的心意，奴才们是奴才们的心意，奴才们也想为太后和公主祈福。”

其他人跟着附和：“常年在宫里，大鱼大肉吃腻了，换换口味吃点清淡的也好。”

我转头看着小莲和小菱：“那你们俩呢？他们年纪大点，偶尔素食一段时间清清肠胃，对身体可能真的有好处。你们俩还小，正是能吃的时候，就别跟着起哄了。”

小莲说：“公主比我们大不了两岁，还不是一样能吃，啊？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我失笑，不想再跟她们理论，直接吩咐道：“你们要吃素也好，祈福也好，既然是你们的心意，我也不便干涉，但不要在这个时候。因为这样我会心里有愧，觉得是我带累了你们。”其实是怕他们有怨言。尤其是崔总管，已经因为我的缘故被太后发配到这里来，远离了权力中心，这一个月，他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外快，要是连肉都吃不成，那还不冤死了？当面讲得再好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不是我喜欢以恶意揣度别人，实在是这半年来，听到的和看到的太多了。宫廷处在名利场的漩涡中心，人类的原始欲望在这种地方会被激发到极致。就比如我的娘亲，当她还在家乡和我爹琴瑟和鸣的时候，必是一位温柔娴雅的小妇女，心里只想着怎么相夫教子，决不会想到要跟人争权夺利，要使尽手腕，甚至不惜伤天害理。可是一旦进了宫，人就会变得身不由己。

所以对小皇帝，就算一切果然是个圈套，就连我被刺杀也在他的算计之中，我依然不恨。就像我不恨子孝一样，我明白他们的苦衷，他们都有各自的不得已。子孝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难道错了吗？他孝顺寡母，凡事不敢忤逆她，难道错了吗？他没错，只是错过了我们的缘。

小皇帝，他不想当傀儡，他不想被架空，他想培植自己的势力，成为名副其实的九五之尊，同样没有错。错过的，也只是我们的缘——姐弟缘，或其他的缘。

在心灰意冷的情绪中，我用命令的口吻说：“你们不准吃素！至少在温泉馆的这段时间不准，回宫之后你们要怎样，那是另一回事。”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便是住宿问题，这是我昨晚就已经做出的决定：“还是给我换一间房吧，不需要带温泉池的。”

我以后大概都不会泡温泉了，昨晚的经历实在是太恐怖，每次回忆起来就忍不住打寒战。子孝在我梦中出现，居然变成了会变脸的鬼！我的天！

我朝崔总管站立的方向看了看，心里再次疑窦丛生，一切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吗？梦真的无凭，张家真的没事？

在这一刻，我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母后让她的心腹侍候我，出门在外也好，在宫里也好，我的身边晃来晃去的尽是她的人，这固然是一种保护，但同时也是一种监督，一种约束。

也许她是无意的，她并无任何其他想法，只是因为太在乎我，所以不肯把我交给她认为不可靠的人。只是这样一来，无论我做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我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会传到她的耳朵里。如果我想背着她做一件什么事是非常难的。

难怪我那么想出宫的，失去了自由的人才会特别怀念自由的滋味。太后的过度保护，皇上的过于粘腻，都让我像一只住在华丽鸟笼里的——不是金丝鸟，只是一只差点无家可归的燕雀。

“好好好，我们不吃素就是了，公主你别这样啊。”

“我怎样了？”我好笑地看了一眼老是一惊一乍的小莲。

“您每次这样站着，就像丢了魂一样，奴婢拿手在您眼前晃，您就不会眨眼睛。”小莲做了一个摇手指的动作。

“哦，那是我在想事情。”

“公主想什么想得那样愁眉不展？说出来给奴婢听听，也许能帮着想想办法呢。”说到这里又觉得有托大之嫌，忙补充道：“奴婢不行的话，还有大总管和嬷嬷她们。”

我在心底轻叹，看来他们不单是想控制我的行动，连我的思想都想控制了，而打出的，偏偏是“关心”、“爱护”的旗号。

正想着回一句什么话，却见门口人影一闪。

“谁？”几个人同时追了出去。

我忙朝他们喊：“是个小姑娘，你们别吓到她了。”

宫中侍卫出马，没两下就把“偷窥者”带到我面前。见她身穿异国风情的服装，我恍然道：“你就是那个扶桑公主？”

她点头。看来听得懂中土语言。

“你肯定是妹妹吧，你姐姐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妹妹？”她偏着头很天真地问。

我打量着她娇小的身材：“因为你看起来好小，有十岁了吗？”

她一副受了莫大侮辱的样子，小胸脯一挺：“你才小呢，我十七岁了！”

所有的人皆愕然，我则替英武非凡的琰亲王担忧：娶一个这么娇小的妻子，跟她完成周公交代的任务必须特别当心，首先不能压，会压碎的；其次，要削足适履，因为尺寸恐怕不合……

还是崔总管最先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伸手给她介绍道：“这是梵音公主，我们太后的掌上明珠，她是来这里度假的，你可以带你姐姐来找她玩。”

“你就是梵音公主？听说你前阵子挨了刀，现在可好了？”

挨了刀？我脸上冒出了一条黑线。若她不是外国来的公主，早有人出面了。

这不，崔总管还是打断她的话说：“你去把你的姐姐找来吧，快去。”

她走后，刘嬷嬷道：“这丫头一看就是很能疯的人，我们公主可是来静养的，找她们来，会不会吵着公主了？”

我说：“不会不会，她很可爱的。”

崔总管则说：“会不会吵着姑且不论，起码刚才她来的时候，公主笑了。”

的确，我一个人容易呆想，跟一个这么活泼的小姑娘在一起，反而心情开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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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落花落叶心

两位扶桑公主，一个叫落花，一个叫落叶，跟她们的人真的完全不符。明明是古灵精怪的女孩，却叫这种又诗意又颓废的名字，不过也真的很好听就是了。

据说这名字是她们的母妃给取的，取名者的心情昭跃然纸上。宫中岁月寂寞漫长，若本人不巧又是那种敏感忧郁的才情女子，很容易对落花垂泪，观落叶伤怀，所以，生女名落花、落叶，以寄寂寥悲怨之慨。

这是一对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开始根本分不清楚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不过只要她们一开口就很好认了，因为两个人的声音不同。姐姐的嗓子老成些，妹妹的则显得比较娇憨，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出生后对自身角色的认同感导致的这种变化——自认是姐姐的人，会觉得自己应该成熟稳重些，要照顾妹妹。

跟她们在一起时，虽然总是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但言辞之间其实都在互相打探。她们并非如外表显示的那样天真无邪，其实挺有心机的，想通过我了解天朝的局势，太后、皇上、琰亲王等人的权力博弈，当然还有宫廷秘辛。我呢，也认为她们身上有诸多疑点。

从古到今，中土都没有和扶桑和亲的先例，中国公主没有去过扶桑，扶桑公主的到来也是史无前例的。所以朝廷才会那么重视，把她们安排在皇家离宫，听说还在城中紧急施工，要为她们建一座扶桑风格的府邸。而她们的婚礼，也将在府邸竣工后举行。这样，不仅扶桑使团有了固定住所，扶桑公主也可以从自己府中出嫁。朝廷为她们设想的，可谓周到了。

在一派祥和友好的气氛中，我却发现了一丝不和谐音。首先，不知是不是消息有误，我觉得这对姐妹花并没有多想嫁给琰亲王，至少其中的妹妹，也就是落叶公主不是，她一直在向我打听皇上的种种。

其次，从她们的言谈中得知，她们的母妃只生了她们两个。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是我，仅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却被逼着送她们远嫁到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我怎么样也会留下一个吧。和亲一个就够了，何必两个？两个一模一样的的女孩，一个足以代表两个了。

再次，这两位公主，表面上乐观开朗，开心果一样，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笑。可一转背，在她们以为我没注意到的瞬间，她们的表情是凄苦的，似乎有着难言的隐痛。

她们笑闹的时候固然可爱，无人处的哀戚更叫人心疼。虽然只相处了一天，我对她们的怜惜却远超过了对兰妃的。

相比较起来，兰妃更像真正的王室公主，刁蛮任性，骄矜自私。在我养伤的那一个月里，她倒是时常以探视之名造访，但到了之后，一双眼睛却老在皇上身上打转，十足花痴像。皇上忍无可忍，禁止门上放入，每次她到，就说我睡了。兰妃居然在门口吵了几回，如此不识趣，真不明白他父亲到底是爱她还是害她，既然娇养这个女儿，就别让她和亲，和亲公主岂是好当的。

闲话休提，且说我在漪澜别苑，有两只小黄鹂鸟吱吱喳喳地相陪，日子倒也好混，不知不觉就是一天，眼看着又是夕阳西沉时。

正跟两个公主玩着解连环，一个侍卫突然神情紧张地跑过来，附耳跟刘嬷嬷说了几句，刘嬷嬷顿时脸色大变。

不过面向扶桑公主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两位落公主，太后派御医来给我们公主检查身体了，明天再一起玩吧。”

服侍落花和落叶的嬷嬷点头道：“我们公主也该回去沐浴了。”

我心里知道肯定不是御医，我随身就带了两个，还要什么御医？

随刘嬷嬷急急地往房间走，老远就发现走廊里多了许多人，虽然作便装打扮，还是看得出都是练家子，其中有几张面孔更给了我一种熟悉感。我马上就联想到：难道太后驾临了？

果然是她来了，我进房的时候，就见崔总管满脸焦虑地劝着：“您是万金之躯，身系一国安危，怎么能以身犯险呢？”

太后笑道：“本宫身系一国安危？你这张嘴呀，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而我只注意到了后面的四个字，快步走上前问：“母后，您要以身犯险？做什么呀？”

太后拉着我道：“你别听他瞎说，什么险啊，我女儿能住的房间，我为什么不能住。”

崔总管忙说：“公主，您快劝劝太后，太后要去你昨晚住过的房间住一夜，说要亲自会会那个鬼，问他到底跟你有什么过节，要那样吓你。”

我听了，先朝崔总管发了一通火：“你就不从自身找原因吗？这事你不派人向太后禀报，太后在宫里怎么会知道？”

太后倒替他说起情来：“这个你别怪他，是我要他详细汇报的，何况那是件大事，他瞒着不说，我才要治他的罪呢。”

我还是瞪着崔总管，太后朝他一摆手说：“你下去准备晚膳吧，既然公主吃素，我也跟她一样。”

“母后……”吃素倒是小事，真正让我头痛的是，“您真的要住进我昨晚住过的房间吗？”

“嗯”，太后重重的点头：“我历来不信鬼神，有鬼也是人鬼，我倒要看看他够不够胆子来会会我。”

“可是那样很危险，母后就算要捉鬼，也不用亲自去啊，多的是手下。”

太后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嗓音说：“母后怕的是内鬼，如果是，那么所有的手下都有嫌疑，包括崔总管在内。”

“您不是最信任他吗？”

“跟其他人比较起来，是最信任他，但即使最信任，也不是全信，我从不认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样的鬼话。如果疑人就不用，那没人用了；如果用人就不疑，迟早要被人卖掉。”

见我沉凝不语，她轻轻叹道：“你别以为我坐到了如此高位，就有多少死忠的追随者，其实，我从来只有一个人，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那些男人，哪怕是像崔总管这种不是男人的男人，都不会誓死效忠一个起自寒微的女人。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靠美色上位，又靠阴谋诡计谋夺了皇后宝座，如今在挟幼帝弄权的人。”

“母后”，我抱住她，她也揽紧我，“在这世上，只有你才是母后唯一的牵系，你遇到了那样可怕的事，母后一定要亲自查探。如果是真鬼，我要他魂飞魄散；如果是人鬼，我要他现出原型。怕就怕，他根本不敢面对我，只敢躲在暗处，伺机欺负你。”

“我跟母后一起去。也许啥事都没有，我们正好泡泡温泉。”

我要学习母后的勇敢坚强，学着积极地面对人生，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里。即使只为了让母后少操一点心，也应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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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风起云暗涌

太后和我住的一晚，自然相安无事，别说假鬼，就连真鬼都不敢出来了。太后的火气多旺啊，她那种睥睨天下的豪情与霸气，鬼见了就要退避三舍。鬼也是人变的，所以劣根性也跟人一样，只会欺软怕硬——当然，前提条件是，如果有鬼的话。

我想太后的本意，原也不是要捉鬼，只不过想过来安抚一下受了惊吓的我，同时给我打气，让我不要害怕。我本来真的不敢再泡温泉了的，但和太后一起在做过噩梦的池子里再泡过一次后，又觉得没什么了。看来，要消除对某个地方，或某个特定场景的恐惧感，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去那里感受一次，逃避只会更加深心里的阴影。

太后正是深谙这种心理，才会坚持在“案发现场”再住一晚，把我记忆中承载噩梦和恐惧的地方变成母女相欢的温馨场所。

太后的勇敢无惧让我羞愧，也给了我莫大的鼓舞，她这样大气磅礴的女人，不该有一个畏畏缩缩胆小如鼠的女儿。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振作起来，决不再给她添麻烦了。

第二天她留下来陪我玩了一个上午，也就是说，她缺席了这一天的朝会。我问她：“这是您自当太后以来第一次翘班吧？”

她点头笑道：“好像真的是呃，都怪我身体太好了，连装个病偷个懒也不成。”

既然提到装病，就免不了想起另一个人，可是不想提起他的名字，故而只是问：“宫里最近都还好吧。”

“都好，只是我快被皇上烦死了。”

“他又怎么啦？”

太后用无奈的口吻说：“除上朝外，其余的时间就缠着我打听你的下落，他不相信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去向，所以一直问一直问。”

“那您昨天过来不就……”泄露行踪了吗？

“我先叫人引开他，再悄悄走的。”

的确是“悄悄”。太后此次到来，亦舍弃了太后銮驾，轻装简行，连随行侍卫都全部作便装打扮，隐去了宫廷痕迹。

不过即使这样，她出宫的消息，以及方向、行程，肯定还是瞒不过皇上的眼线。太后无缘无故出宫，除了探视我，没有别的解释了。

那天的午餐桌上，我劝她道：“等吃完了饭，再稍微休息一会儿，您就启程回宫去吧，宫里缺了您不行。从这里到皇宫得两个时辰，太晚了回去不安全。”

“嗯，你一个人在这里行吗？要不还是随母后一起回去吧。”

“行，怎么不行？再说我并不是一个人，连太医都有两个呢。”至于回宫之议，我选择忽略过去。

太后轻叹了一口气：“儿大不由娘啊。”

我失笑道：“娘，您这样说，人家还以为女儿我做了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比如忤逆娘亲，爱上了娘亲坚决抵制的大坏蛋。”

太后也笑了起来：“要真那样倒好了，你爱上谁，都比你谁都爱不上强。”

我暗叹，也许我真的谁都爱不上了吧，就比如她给我介绍的那两个准女婿候选人，哪个不是笑傲风云、神采飞扬的天之骄子？只可惜，其中一个刚遭了一场劫难，差点断送了大好前程，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我问太后：“祁云海回嘉峪关了吗？”

她回答：“就这个月吧，据说新伤未愈，旧伤又复发，所以耽搁了行程。”

我大吃一惊：“什么新伤，他在大理寺关押的时候难道还受了刑？祁云海那样的身份，居然有人对他动刑？”

太后道：“他犯的可是弑君之罪，那是死罪啊。照常理，即使能侥幸活命，也断无复出之理。大理寺那帮人，本来就喜欢严刑峻法，再看我和琰亲王的意思，只想找人取代他，一等案情了结就会任命新的戍守使，哪里还有耐心对他？自然想打就打。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前途的官员，在他们眼里，比庶民都不如，所谓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我低呼道：“天，既然案子还未审结，祁云海的爵位和官位也未被正式虢夺，不是有一句话，叫‘刑不上士大夫’吗？”

太后看着我笑道：“你那句话是多少万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哪还有士大夫？上位就是神，个个争着趋奉；下位就是鬼，个个争着驱赶。至于祁云海的爵位和官位，早在你倒下的那一刻，皇上就喝令收回他的官袍和官印，打入死牢听审。”

我纳闷起来：“那皇上后来又亲自赦免他，不显得突兀吗？”

太后摇了摇头说：“你不懂，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感恩戴德。皇上盛怒，天下恐慌，祁云海也必认再无生理。皇帝最后居然能回心转意宽赦他，对祁云海而言，这是天大的意外，做梦都想不到的奇迹。你想，从地狱中超拔出一个人，他会不会惊喜交集、铭感五内？”

我笑叹：“也是啊，我对皇上真是越来越佩服了。”

我以为太后会沮丧、会忧虑，因为皇上日益强大，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侵犯她的利益。没想到太后居然面带欣喜地说：“连我都对他刮目相看呢，小孩子长大了，还好没长成漂亮的白痴。你不知道，他小时候除了会黏人，不会干别的，男孩子喜欢玩的把戏他全都不爱，就爱黏在我身边撒娇，一点皇子的气概都没有。我不理他，他就装病。”

我狐疑地看着太后，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母亲说起爱子时那种甜蜜的无奈，还有发自内心的骄傲。我一直以为她早已跟皇上貌合神离，现在只剩下勾心斗角，难道我又看错了？

太后接下来略带感伤的话语更让我惊讶：“不过那是从前，现在他早不需要我这个母后了。”

我本能地想安慰她：“皇上现在还是一样地装病啊。”

“装成习惯了吧，或为了别的目的。”

我斟酌着说：“母后和皇上的关系，主动权在母后手里，只要母后多给他一点关爱，其实是可以修复的。”在某些时候，皇上给我的感觉，只是一个渴爱的孩子。

“那样反而是害了他。”

“为什么呢？”

太后不答，拍着我的手说：“你还在养伤，就别琢磨这些了。很多事，你以后自会慢慢明白，不需要问的，只要用心去体察，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我暗自衬度：太后口里的真相是什么呢？和我以为的真相，到底有多大的差别？

只能说，宫廷是一个疑雾重重、波诡云橘的地方，我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可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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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路长夜漫漫

我计划的一个月温泉之旅事实上只持续了三天不到就匆匆宣告结束，就在太后回宫的当夜，我也心急火燎地赶了回去。

因为觉得身体有些不适，我早早地就睡下了.正迷糊间，一个宫中侍卫去而复返，带给我一个惊人的消息：太后的车驾在路上出了事故。

据说当时的情况很危险，惊了马，翻了车，车厢侧翻在地上被拖去很远。幸亏路面还算平整，附近也没有断崖深沟什么的，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太后的伤势如何，报信的侍卫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太后昏过去了，但人还活着。从外表上看起来，除额头和四肢挂了一点彩之外，身上没见明显的伤痕，也没见别的地方流血。

虽然如此，我还是吓到六神无主，在随从们的搀扶下慌里慌张地上了车，连夜赶回皇宫。到达春熙宫时，外面的更鼓正好敲过二更。

守门太监看见我们，急急地迎上来道：“公主您可回来了，太后一直念叨着呢。”

听到这话，我心里安慰了许多，还能念叨我，至少人已经清醒了，伤势也应该不是很重。

“姐姐！”一个惊喜的声音传入耳鼓，接着一个人从殿内奔出来拉住我的手。

“母后怎样了？”我不着痕迹地甩开他。

“只是受了点轻伤，你别担心。”他不管不顾地再次握住。

“受点轻伤会昏过去？”

“那是头部在车厢翻转的时候受到了撞击。”

“车厢翻转？你确定太后只是受了轻伤？”

“确定，太医已经检查过了，你等下可以亲自检查。”

此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太后的寝房前，出于一种本能的戒备心理，我转头对皇上说：“我要亲自查看一下母后的伤势，皇上不方便进去，就请留步吧。”

皇上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听话地站住了，我不客气地当着他的面关上了房门。

不是我故意冷落他，实在是他嫌疑重。太后的车驾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也会出事，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马好端端地怎么会受惊？我来去那条路好几回了，那是全国最好的道路之一，决不是事故多发路段。太后的车马之精良，人员配备之整齐也是全国最好的，为什么偏偏是她的车出事故？

如果这一切不是偶然，而是人为，那最大的嫌疑人就是皇上。

灯光下，望见那张苍白慈爱的脸，我呜咽着扑了上去：“母后！您吓死我了！”

太后从被子里伸出手抚着我的脸：“你这一路过来还顺利吧？”

我忙点头：“顺利，那条路本来就很好走，就不明白母后的马车怎么会出事。”

太后告诉我：“事故的原因他们还在调查中。我当时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就听见一声马嘶，然后马车就疯跑起来。好在我一向坐车有个习惯，哪怕睡着了手都会抓着扶手，不然的话，肯定不只伤成这样了。”

我着急地问：“您都伤在哪里了，可以让女儿看看吗？”

太后捂住被子：“不用了，都是些磕碰的瘀伤，过几天就好了。”

她不捂我还可能不看，她越捂我越担心了，不由分说地拉开被子说：“让我看看”。

这一看，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她身上哪里还有一块好皮肤，不是淤青就是破皮，还有好几个地方给包扎上了，白布上隐隐透着血迹。

想想当时的情景，人随着翻转的车厢不断地滚落，若不是她死死地抓着扶手，必重伤无疑，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了，哪里还能好好地躺在这里跟我说话。

“母后可知是什么人干的？”我又是心疼又是气愤，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皇上问个究竟。

“也许是意外吧，在野外惊马也是常有的事。”

“怎么可能常有？那条路我又不是没走过，平稳得很，若非有外在的诱因，马不会无缘无故乱跑的。”

太后面色凝重起来：“若真是外在的诱因我倒不怕。”

“母后怕的是自己人早在那马身上做好了手脚？”

“就怕这个，家贼难防啊。”

“那，母后有没有锁定一个人，或几个人呢？”

“没有，我平时哪里会注意这些，连侍卫人选，都是崔总管一手负责的。”

这问题就严重了，“母后不会怀疑崔总管吧？”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是不会的，可连着出了两次意外，让我不得不有所警戒。”

“两次？”

“还有你在温泉馆遇鬼的那次。”

“我没有遇鬼，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其实我也不是很肯定到底是噩梦，还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当时的感觉那么逼真，恐惧也那么清晰，可是整个人清醒过来后身边只有仆从围绕，所以只当是一场噩梦。至于我昏迷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他人的转述也不知是真是假。

太后因为此事对崔总管大为不满：“我就是不放心才特意让他跟着你的，结果你第一天就出事了，我没降罪于他，已经是额外开恩了。鬼神之说本无凭，也不好以这个入罪。想不到，我回来的路上又出事，竟像是有人在故意跟我们娘儿俩作对。”

“不会吧，也许我只是做梦，母后只是意外。”不想她太激动，我反过来安慰她。

“不管怎样我都会査清楚的。”她咬着牙说。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母后的任务是养好伤，把身体养好了，才有精力跟人斗法。”

“你也是，天都快亮了，赶紧睡吧，可怜赶了半夜的路。”太后揭起床里的被子，示意我爬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皇上还在外面呢。”

太后说：“他见我们没动静了，自然会回去的。”

既然太后都这样说了，我又正好不想搭理他，就顺势脱衣服。可惜被子还没睡热，房门外就响起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有事明天回，我们要休息了。”我也不管外面是谁，先堵了他的口再说。

“公主，请您务必出来一下。”

是崔总管的声音。

太后随即开口问：“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吧。”

崔总管有点紧张地说：“皇上回宫的时候，在台阶上一闪神，整个人跌了下去，磕掉了一颗牙，满口都是血。奴才当时就要来禀告，可是皇上不让，撑着回去了。奴才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也不知还摔伤了哪里，皇上走的时候腿好像有点瘸。”

“啊，怎么会这样？”我和太后俱惊呼。

太后皱着眉抱怨：“这几天怎么尽是事，像撞了邪一样。这下好了，我们娘儿仨全成伤病号了。”一面说，一面要挣扎着要下床。我忙拦住她道：“还是我去看看吧，母后哪里还能走。”

太后也自知自己的身体实在不宜出门，遂吩咐崔总管：“快去抬个轿子来，送公主去承乾殿。”

于是，半夜三更，我再次从被窝里爬起来，动身去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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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若如初相见

我赶到承乾殿的时候，太医已经走了，小安子直接把我领进了皇上的卧室。

看他靠在枕上有气无力的样子，说不心疼是骗人的，嫌疑归嫌疑，亲情归亲情。相处了大半年，尤其是我养伤的那一个月，他每天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服侍，甚至亲尝汤药。虽说我受伤是为了他，可他是皇上，身份摆在那儿，哪个皇上能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当时站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人，人家也会舍命相救的，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是皇上。

与我刚到春熙宫时他表现出来的激动与亲热不同，此刻的他是沉默的、忧郁的，甚至有些失魂落魄。我也不避嫌——他自己从来都没避过嫌，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坐在他的床沿上问：“摔得厉不厉害？除了掉一颗牙齿外，还摔伤了哪里？”

他不吭声，小安子一面奉茶一面替他答：“没掉牙齿，只是嘴唇磕破了，看起来满嘴血，他们就以为掉了牙，其实没有。”

我欣慰地笑了：“那还好，我刚一路走来都在想，不知摔掉的是那颗，若是门牙，那可怎么好？当皇帝的，大门给人下走了，说话漏风，多没面子呀。”

小安子噗哧一笑，皇上绷得死紧的脸也有了一丝裂缝。

我继续说道：“就算能镶，可迎门一颗亮闪闪的大金牙，也忒扎眼了，会成为朝堂一景的。以后，随着外国使节的不断来访，咱们天朝皇帝的光辉形象会传遍八荒四表，举凡南詹部洲、东胜神州、西牛贺洲、北俱芦洲……总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知道。说不定，缺一颗门牙会成为最新流行标识，大家都争着敲掉门牙镶金牙，不然就是落伍的老冬烘。”

皇上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朝小安子使了个眼色，小安子立刻带着下人出去了。

等房里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皇上也不笑了，而是用痛苦中带着压抑的声音问：“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躲开我。”

“没有啊，我哪有躲开你。”我眼神闪烁，唉，天生就不是说谎的料。

“还说没有！”他满眼的委屈和控诉：“好好的，突然说要出宫静养，连地点都不告诉我！要不是母后突然出事，你舍得回来么？”

我心跳加剧，瞳孔收缩，努力压抑住排江倒海的怒火问：“就为了逼我回来，你对母后下手？”

他楞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你就会冤枉我！”他哭了起来，“你突然出宫，也是听了别人的谗言对不对？他们是怎么在你面前中伤我的？”

“没人说什么，都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你想明白了什么？你有疑问，可以问我，不管什么我们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跑掉？害我每天像游魂一样，在朝堂上常常走神，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听到“走神”二字，我的心又软了。我所质疑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他因为走神而摔下台阶却是真的。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他会那样说纯粹只是字面意思，并没有别的涵义。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的腿还痛不痛？听崔总管说，你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有点瘸。”

“你还关心我吗？”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问。

“我当然关心你，你是我弟弟。”

“你撒谎！你真关心我就不会走，走的时候不跟我告别，走到哪儿不让我知道，回来了不准我握你的手，和母后聊天把我关在门外……”

我哭笑不得了：“皇上，您在例举我的十大罪状吗？要不要把太史令叫来，让他一条条地记下？”

他万般委屈地瞅了我一眼：“你的罪只有一条，其他的都只是举例说明。”

“哦，哪一条？”

“抛弃我。”

“……”

要不是他的语气那么哀怨，态度那么严肃，我肯定会当场笑出来。但也正因为他说得无比认真，所以越发好笑。

“皇上，抛弃这个词，用在你和我之间不合适啦。”御书房的太师傅们该自打板子，平日是怎么教皇上读书的？连基本的遣词造句都没学好。

“你就是抛弃我！别不承认。”

“好好好，我不该抛弃你，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天都要亮了，你睡吧，我也要回去睡了。”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整整一夜折腾来折腾去，人都快散架了。

皇上看了看窗外说：“等你回去就真的天亮了，就剩这么一点儿时间，别浪费在路上了，就在我这儿睡吧。”

“啊？”我再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低下头笑道：“我的意思是，就住在我的承乾殿里，我这就让他们给你准备一间房子。”

我忙摆手道：“算了，我还是回去吧，也没多远的路，再说又不用我走，他们有轿子。”

再晚再累，我也不敢在皇上的承乾殿歇宿。对外我只是太后的义女，跟皇上没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我和他，也是可以被传成桃色新闻的男女主角的。

我担心，关于我们之间的风言风语只怕早就有了。我替他挨刀，他为我废朝一个月，现在若公然留宿，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中，桃色情节只会愈演愈烈。

所以我一定要走。

皇上苦留不住，最后提了一个交换条件：“要我答应放你走也行，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偷跑了。”

虽然有点强人所难，在哈欠连天的情况下，我也实在没力气跟他争了，只好点头依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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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花开只一季

太后养伤期间，皇上倒是勤谨了许多，每天早起上朝，晚上和琰亲王一起批阅奏章，只要有空就去太后的春熙宫探视。而我，自太后出事的那天起就差不多以春熙宫为家了。

一切的情景，就跟我受伤期间太后和皇上每日在瑶光殿陪伴我一样，我们母子三人又团聚在一起了，日子便显得特别的淡静和谐——如果不深想那些意外的话。

太后的伤虽然有点触目惊心，但都是磕碰造成的皮外伤，跟我挨的那一刀子不同，没有什么危险性，只要每日按时上药即可。

太后那么要强的人，恨不得第二日就上朝去，还是太医的一再规劝再加上我的恳求才好歹歇了几天。

几天后，太后恢复了上朝。

既然一切都已步入正轨，琰亲王和扶桑公主的婚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太后为此特意在宫中接见扶桑使节和两位公主，因为我在温泉馆的时候跟她们有过接触，故而也作为陪同人员出席。

见面地点设在雍华宫。太后只招待她们用过午膳就走了，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她接见呢。剩下的事情，就得由我和另外两位上了年纪的宫妃来做了。她们的任务是和公主的随从商谈婚礼事宜，我的任务则是给两位公主当向导，领着她们在宫里游玩。

落叶公主再次表现出了对皇上的兴趣：“可不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你们皇上的寝宫？”

“可以。”若只在外面逛逛自然是没问题，可万一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呢？

“听说你们皇上身体不大好，经常不上朝的？”

落花公主忙给了妹妹一个警告的眼神：“你又乱说话，来之前春日夫人是怎么交代的？”

落叶公主吐了吐舌头，我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们皇上的身体不好，这是全国百姓都知道的事实，从来不是秘密。”

此刻，我巴不得承认皇上身体很差，非常差，差得不能抱女人，好让落叶公主对他彻底死心。他好不容易才让公主们“移情别恋”，把目标转移到琰亲王身上，现在眼看着就要生米煮成熟饭了，可不能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

其实我有时候真不理解太后他们的所谓国策，对四邻友邦怀柔是没错，可有必要怀柔到这种程度吗？外国公主来我国和亲，应该是我们让她嫁谁就是谁，什么时候轮到她们挑三拣四了？好像皇帝、亲王、将军排着队由她们挑似的。

还记得先帝在的时候，着力于开疆辟土，即使身边有外国女人也是掳来的，有些甚至自己先用，然后再赏给有功之臣，从没把那些外来公主当回事的。

先帝的态度固然不可取，现在又似乎矫枉过正了。

太后在别的事情上总是雷厉风行气势十足，唯独在外交上太讲究“以和为贵”。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为女人的缘故，治国重于“守”，而不是“攻”，没有先帝的那样的野心与开拓意识。

当然，既是国策，就轮不到我多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皇上的意愿，尽量不让两位扶桑公主见到他，免得已经差不多敲定的婚事又起波折。

为此，我把小莲叫到一边，让她去找小安子，告诉皇上暂时不要回宫。

可惜我还是晚了一步，小莲刚走，就有一群人朝承乾殿走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皇上，紧跟在后面的是琰亲王。

落叶公主的眼睛都亮了，红着小脸问：“那个穿黄衣服的人就是你们的皇上吗？”

“是的。”我只能这样回答。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难度系数实在太大了。

“他看起来根本没病嘛。”落叶公主不满地嘀咕。

我赶紧解释道：“他病了一个冬天，开春后才稍微好点。你要是冬天进宫的话，根本看不到他的，他那时候每天卧床静养。”

落叶公主笑了：“原来他是怕冷，我不怕，我最喜欢过冬了，母妃总爱抱着我，说我是小火炉。”

我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了：这是什么意思，她要做皇上的小火炉？

“两位公主，快过来觐见皇上。”琰亲王打老远就快活地喊。

落花还有点腼腆，再看落叶，已经迈着小碎步跑到皇上跟前盈盈下拜。

我以为皇上会很冷淡，至少不会笑得那么迷人。可惜我又想错了，皇上不仅笑容可掬地让落叶“平身”，还说要带她去看“他亲手种的树”。

这下不只我，连琰亲王都差点掉落下巴。皇上对女人是以冷淡著称的，对宫里的美女向来视若无睹，虽然册封了一个兰妃，也纯粹是做做摆设，宫里宫外的人都猜他还是一只正宗的童子鸡。这回却对落叶公主如此热情，随从们都看傻了眼。

讶异之余，我发现自己竟有些淡淡的醋意，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皇上曾说过，那棵梅树他从没带别人看过，还说以后那就是我和他共有的树。言犹在耳，他却乐颠颠地领着另一个人去看了。

皇上和落叶公主进树林子私会去了，剩下的人不能一直杵在原地瞧着啊，既然承乾殿就在眼前，我便和小安子一起把客人请进承乾殿的外厅奉茶，一面等着落跑的人回归。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人终于回来了，皇上依然笑得无比亲切，落叶的神情却有点恍惚。我看见落花关切地问了妹妹几句什么，用的是我们听不懂的语言，落叶却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送她们坐上出宫的车后，我急忙赶回承乾殿。

皇上斜靠在一张躺椅上闭着眼睛装睡，可眼角的笑意出卖了他，我坐到旁边问：“你跟落叶说了什么，她前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你怎么不问我对她做了什么？”

“你不会。你再怎样，只会说，不会做。”

“你这么了解我？”

我笑而不答。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他可能是个有身体洁癖的人，兰妃之所以差点送命，多半是那次夜闯承乾殿时看到或摸到了什么。我问他：“兰妃进你的卧室时，你是怎么醒的？”

果然，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露出了极端厌恶的表情：“你问这做什么？”

“好好好，不问了，你只要告诉我，你到底跟落叶说了些什么？”

“我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乖乖地嫁给琰亲王，决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小安子道：“去给朕找把砍刀来。”

“要砍刀做什么？”我和小安子同时问。

“你只管找来，快点。”

等小安子把刀拿来，皇上拉着我就往殿后走。看着前方的那片梅树林，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惊疑地问：“你不会要砍树吧？”

“我就是要砍树。”

“你亲手种的那棵？”

“是的。”

“为什么？”

“被那个女人的口水污染了。”

“你是说，落叶亲过它？”

“是啊，我带她来这原本是有别的目的，没想到，她一听说这树是我种的，居然抱住树就是一口，把我恶心得差点昏过去。这树也不能要了。”

我悚然心惊，如果树被人亲过一口就要砍掉，那要是他的女人被人碰过，是不是就得马上处死？

可怜的梅树，还只开过一季，就永远凋萎了。

我不由自主地抱紧自己：幸好，幸好，我不是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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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难践海棠信

琰亲王和扶桑公主的婚事如期举行，太后、皇上亲自登门道贺，我自然也跟去了。

席间，遇到了自弑君案后就一直未曾谋面的祁云海。我养伤的时候他被关押在大理寺，我伤好了他又在养伤。今天乍然见到，才惊觉那次弑君案对他的影响之大，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不说，最关键的是，那股子傲视天下、神采飞扬的精神气儿没了，而我觉得，这才是他的精髓所在。

祁云海的具体年龄我一直没问过，以前见他，只是三十许人，或许更年轻一些。身姿挺拔，眉宇清朗，男人味十足；如今再见，俨然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若我果然以他为择婿候选人，就凭他现在这个形象，会觉得有点显老了，毕竟，我还未满十八岁。

琰亲王府后园，一颗盛放的海棠花树下，他面带羞惭地问我：“公主，伤口愈合得还好吗？当时事发突然，微臣救护不及，实在是罪该万死！”

我笑着回答：“那种意外，谁又料想得到呢？侯爷不要自责，梵音早就没事了。”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他喃喃自语着，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微臣已经不是侯爷了。”

“只是时间问题，等将军征服了高哥丽得胜回朝的时候，皇上会再把渤阳候的爵位赐给你的。”

“但愿有那么一天吧。这次若非皇上宽仁，微臣现在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安慰道：“都过去了，有一句俗语，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军虽然遭此厄难，但最后能绝处逢生，肯定福分非浅，尽享荣华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千万别受了一点挫折就灰心。将军可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才侥幸有了今天，据说，鼎盛时期人数曾达到几万的少年营，最后活下来的不超过一百个。将军只要想想那些早就埋骨沙场的人，就会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

祁云海动容地看着我，半晌才深深一揖道：“公主之言，振聋发聩，微臣定不辜负公主所望。”

我亦欠身回礼：“将军若能振作起来，重现昔日声威，那是国家之福，黎民之福，亦是太后和皇上之福。”

祁云海带着深深的自责感叹道：“这人那，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就会变得懒散，失去斗志，失去勇气。微臣虽然统领雄兵数万，但因为天下承平，国境亦没有大的动静，算起来，已有七、八年没上过战场了，已经变成了地道的懒骨头。若非公主当头棒喝，微臣如今还在自怨自哀，效妇人之情状。”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一叠声道：“抱歉抱歉，微臣不是那个意思，论强韧坚毅，妇人何输男子？比如太后，再比如公主，都令是微臣汗颜的女中豪杰。”

我忙说：“女中豪杰这四个字，太后固然当之无愧，梵音怎么当得起？梵音不过是软弱无能之人，开导别人容易，自己做起来就难了。若是梵音遇到将军这样的打击，只怕比将军还要萎靡颓唐呢。一个领着数万雄兵的堂堂侯爷，一朝沦为阶下囚，不仅前程尽毁，还要忍受小吏的打骂欺辱，纵是侥幸得到了宽赦，一时之间，又怎么排解得了这人生无常的凄凉感？将军已经很坚强了，梵音深感佩服。”

“公主，微臣惭愧之至。”不知是不是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某根弦，祁云海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也觉得眼眶酸涩，为他的际遇，也为我自己的际遇。我努力笑着说：“现在没事了，我的伤好了，将军也很快就要回到熟悉的军营中。将军启程的那天，梵音一定为将军斟一杯壮行酒，然后就等着将军凯旋归来了。”

这番话，在我，不过是见不得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为人生的坎坷多变心酸落泪，说出来为他打气鼓劲的，没想到，却被他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他立刻激动地问：“公主会等着我凯旋归来吗？”

我一听就知道这事麻烦了，他连“微臣”都忘了说，直接用“我”，而且神情和语气都大大地不对劲。

我很想向他解释，我会安慰他、鼓励他，纯粹是出于恻隐之心，又或者，更通俗点表述，是出于同情。可是他这样的一个人，会需要同情吗？搞不好，在他那里，同情就等于侮辱呢。

除此而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他马上就要领兵出征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能打击他？哪怕欺骗，也要让他斗志昂扬地上战场。

于是，我违心地点了点头：“会的，我会为将军和所有的将士祈祷。”

他两眼发光，信心百倍地说：“微臣不会让公主等太久的，就以这棵海棠为信好吗？等下次海棠花开的时候，微臣会带着高哥丽的降书回来，那时候，就请太后为我们主婚。”

说罢，他伸手摘下一只海棠，然后单膝跪地，要把海棠献给我。

我手足无措地呆站着，什么叫左右为难，什么叫进退维谷，看我此刻的表情就知道了。

要命的是，月洞门那边已经有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

当象征皇权的黄色衣袍在人群里闪现，我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了，一把抢过海棠花枝说：“快起来吧，皇上就要来了。”

祁云海有些不解：“公主害怕皇上知道我们的事？”

“还是不让人知道的好。也许将军无所谓，但梵音是女子，很怕别人说闲话。”

“会有什么闲话？微臣未婚，公主未嫁。”

“公主不是未嫁，是已经嫁过了。一个失婚妇人，最怕别人说她耐不住寂寞。我们的事，先秘而不宣，一切等你回来后再说，好吗？”

祁云海狐疑地看着我，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好吧。”

此时皇上已经走到跟前了。

手里的海棠花枝变成了烫手山芋，还是没法扔、只能揣着的山芋。

“好漂亮的花啊，皇姐自己摘的，还是别人送的？”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

“皇上……”

祁云海待要说什么，我已经扶住自己的额头恳求道：“头好晕，皇上，我们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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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惆怅意难言

听说我头晕，皇上道：“是不是伤口又痛了？那我们回宫去吧，叫太医给你看看。”

我明明说的是头晕，怎么扯到伤口上去了？但他不给我辨明的机会，自顾自地吩咐：“去准备一下，我们马上起驾回宫，公主的伤又发了。”

这下，我装也要装出“伤又发了”的样子，君无戏言，怎么着也不能让人以为咱们皇上说瞎话吧。

在回程的车里，我有点不安地问他：“皇上，我们现在就走，合适吗？”

本来他有他的车辇，我有我的轿子，但他半路让车子停下来，把我劫了上去。只能说，皇上虽然生于和平年代，到底是先帝的骨血，彪悍的气质仍在。先帝会喜欢太后，也因为他们同气相求吧。

对于我的发问，皇上给出的回答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堂也拜了，喜酒也喝了，连太后都已经回宫了，难不成，你想单独留下来等他们生了娃娃再走？”

这是什么话嘛，太后会提前回宫是要接见重要客人，琰亲王留不住太后，便留下皇上和我，要我们务必吃了晚饭再走。他是皇叔，今天又是他大喜的日子，太后便也应允了。想不到，答应得好好的，皇上却说走就走，还不知道琰亲王心里怎么想呢。.

听皇上说话的口气比较冲，迥异于平日在我面前的表现，我有点纳闷，难道，他还在为海棠花公案纠结？

他的性子，好的时候固然千依百顺，一旦别扭起来，也是天怒人怨的。如果他真的很在乎那件事，我还不如索性“招供”，也好早点解开他的心结，免得他纠缠不清。

于是我主动告诉他：“那支海棠花的确是祁云海给我摘的。”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我忙补充说明：“是我自己喜欢那花，想摘一枝下来，但树太高了，我够不着，正好祁云海走过，就自告奋勇地帮我摘了一支。”

皇上嘿嘿一笑：“好巧呢，那么大的王府，后园的某个僻静角落，你们也能邂逅相遇。”

我无奈地纠正：“不是僻静角落，那株海棠挺有名的，听说是千年古树。前朝的时候，这府邸的主人还在树的周围竖起护栏，不让人靠得太近。琰亲王住进去后，说树还是自然生长好，围上护栏等于把它拘禁在一方小小田地里，这才拆掉的。”

这不是撒谎，我会出现在那儿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到的时候，祁云海已经在树下伫立了。他也是爱花之人，会出现的理由应该和我一样。我和他，决不是有意相约。

虽然后来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我也相信，祁云海并无预谋，他也只是触景伤情，然后在我的安慰和鼓励下动了求婚之念。他的反应，是一个受到重大打击因而心灰意冷的人在感受到温暖时的本能反应。

凭心而论，我对祁云海这样的人是有好感的。作为一个来自民间的公主，选择对象时会更倾向于同样出身的人，这样双方比较容易对话和沟通，容易相互理解。

但这只是大的心理倾向，并不说明我就一定会接受祁云海。弑君案未发生之前，风神俊朗的祁云海都没叫我动心，何况是现在已变成中年人形象的他。

“就这么简单？”皇上对我的说法还是将信将疑。

我好笑地反问：“那皇上认为该有多复杂的故事情节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祁云海的神色不对劲，还有他当时应该有话要对我说，是你故意打断，然后想办法把我支走的，要不是心里有鬼，你为什么要急着拉走我？”

我的脸色沉了下去，语气也生硬起来：“皇上，我和祁云海，最多只是站在一起说说话而已，难道我连跟人说话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他不依不饶地说：“问题不在于跟他说话，而在于跟他说了什么！”

我的火气上来了：“说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吧。还是皇上以为，我在泄露什么重要机密，甚至在跟他密谋什么？”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皇上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紧追着问：“那皇上是什么意思，请明说好吗？老是这样拷问来拷问去，我心里没底，我是皇上的姐姐，不是皇上的囚犯。”

“你不只是我的姐姐，你是我的……”他猛然打住了，我也低下头不再吭声。

这是我们之间的禁忌话题，自从上次领悟到他的心意后，后来再仔细体味他的言行，越发肯定了当时的想法。

既然明白他的心意，知道他一切无理取闹的行为都不过是吃醋而已，我不禁起了一点怜悯之心，态度也软和了下来，温言道：“那枝花真的不代表什么，就算祁云海有什么想法那也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的，我又不喜欢他。”

果然，这句话消解了皇上所有的抵触与急躁，他立刻会心地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祁云海那么大一把年纪了，怎么配得上姐姐？母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尽喜欢给姐姐介绍一些老头子。”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祁云海再怎样也是中年帅哥，跟老头子还是沾不上边的，皇上不待见人家，就把他形容成这个样子。

我故意说：“母后会这样撮合，是因为姐姐我也老了呀。”

“你老了？”

“起码比皇上老。皇上两岁的时候我四岁，皇上十岁的时候我二十，皇上二十的时候我四十。”

皇上挑起眉：“你这数是怎么算的，我二十的时候你就四十了？”

我扳着指头说：“是啊，皇上两岁我四岁，我的年龄正好是皇上的一倍，所以皇上二十的时候我就四十了。”

皇上大笑：“你怎么不说，我一岁的时候你三岁，你的年龄正好是我的三倍，所以我十岁的时候你三十，我二十的时候你就六十了呢？”

我也忍俊不禁，但，“不管怎样，我比皇上大，这是铁的事实。”

“两岁而已。”他对此不以为然。

“如果是男人比女人大两岁，那的确只是‘而已’；可如果是女人比男人大，哪怕只大一天，也是女大男小，不合适的。”

他索性不跟我争了，蛮横地说：“我是皇帝，我说行就行！”

我不得不提醒他：“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他目光灼灼地问。

什么问题？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在天下百姓眼里，我们是姐弟啊！

年龄的大小的确不算什么，可一旦涉及到人伦大防，就算你是皇帝，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可是这些怎么好跟他说呢？我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我这会儿真有点头晕了，想眯糊一会儿。”说罢，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我和他是完全没可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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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落叶人何在（一）

关于祁云海求婚的事，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向太后禀告，不然我怕自己处理，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太后听了之后倒没说别的，只是问我：“你完全不能接受他吗？母后的意思是，假如他真的征服了高哥丽回来，向我提亲说要娶你，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他？”

我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说：“如果这事只是我个人的婚姻问题，那么我的回答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但如果，这事关系到江山社稷，我唯母命是从。”

若我的婚姻能起到巩固朝廷的作用，我便舍了自己又如何？本来也不过是个下堂妇而已，顶了这公主头衔，难道还真拿自己当高不可攀的公主了？即便是真公主，如兰妃、落花、落叶等，当她们的父王要她们离乡背井去异国和亲时，还不是得乖乖从命。

太后却叹道：“傻瓜，你的婚姻，永远只是你个人的婚姻问题，与江山社稷无关。在母后心里，没有什么比我女儿的幸福更重要的了。”

“母后”，我看着这个任何时候都把我摆在首位的人，“那您说这件事女儿该怎么办呢？”

太后给我捋了捋头发说：“你顾虑得也有道理，在领兵出征的关键时刻，的确不能打击他，只能鼓励加安慰。”

“所以”，我无奈的一笑：“当时我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他。”

太后也点头道：“不能不答应，就只能含糊其辞了。”

“可含糊也是答应啊”，提起这个，我就有点着急：“女人含糊，男人会以为你只是害羞，其实心里是乐意的。”

太后忙安抚我：“没关系，你没有明确地许诺，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具体怎么做，还得看这次征战的结果。如果无功而返，不能恢复渤阳候爵位，我想祁云海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提了；如果作战形势大好，到时候再想个妥善的办法，让你既不用嫁，也不会让祁云海过于反弹。”

看太后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安定了许多，也有心情乱出馊主意了：“母后，如果您是担心祁云海会因为婚事不顺觉得尊严受挫，从而对朝廷生出异心的话，应对办法其实有很多的。”

太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哦，那你说说看，看咱们母女俩是不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比如，得胜归来后，说他劳苦功高，给他更大的官衔，把他留在京城，每日随班上朝。他离开了军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也可以把他和其他戍守使调换位置，比如让他去北边镇守，严横则调去东边。”

在自己的娘亲面前，我也不怕说错了会惹人笑话，故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太后含笑道：“第一个办法可行，第二个恐怕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呢？”

太后给我讲解道：“朝廷会派某位将军去某地镇守，是因为这个人最熟悉当地的情况，有多次跟对方军队交战的经验，如果换一个人，就完全失去了这种优势。像严横，他的祖先是回鹘人，所以他骑术精湛，惯于用骑兵突袭；祁云海则来自南方，水性极佳，擅长打海战，他们两个怎么能换呢？”

我好奇地问：“还有海战？”

太后答：“当然有，不然扶桑为什么会派公主媾和？还不是想向我们学习航海技术，同时也趁机探查一下我国海防的虚实。”

我纳闷地问：“既然母后也觉得扶桑人不安好心，为什么又如此厚待，还让琰亲王娶他们的公主呢？”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这叫礼尚往来，先礼后兵。他们派使节带着礼物来朝觐，我们就以礼相待；若他们敢捣乱，我们也不会客气。国与国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没撕破脸皮前，大家都是友好邻邦。至于说和亲，人家公主都舍得送来，难道我们还不敢娶？真到两国闹翻的那天，要离婚也好，要怎样都好，吃亏的又不是我们。”

说到扶桑公主，我就提出了一个自己很久都没想通的问题：“母后，您说，假如您只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却被皇上逼着送出去和亲，您会像批发一样把两个都送走吗？还是会送走一个，留下一个？”

太后对此的理解是：“可能有的地方的确有这样的习俗，如古代的诸侯嫁女，或姐妹同嫁，或一个诸侯女带上几个宗室女。史书中也可以找到这样的记载，‘以王女为妻，以室女为滕’，姐妹同嫁的，就是姐姐为妻，妹妹为滕妾了。”

“原来如此。只是这个做母妃的就苦了，统共才两个女儿，被人一网打尽，老了连个送终的都没有。”

我为之深深叹惋，太后却只是冷笑：“女人在宫里没地位，就是这样的下场。如果她得宠于扶桑王，又怎么会连自己的女儿也保不住？”

我悄悄打量着太后，对后宫倾轧的残酷，她是有深刻体会的，所以她选择做其中最强大的那一个，以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作为她的儿女，我和皇上都是幸运的。如果皇上当年没有跟她，而是留在生母身边，现在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皇子，哪有君临天下的机会。

可是皇上对母后，似乎并不是很感激，他们之间，即使日常的言语互动中，也可以听出一些不和谐音。我不禁对他们的过往好奇起来，在我没进宫之前，这对皇家母子到底有什么嫌隙？又起于何时呢？

我试探着问：“母后，皇上小时候是不是身体很差，脾气很坏？”

太后抬首看向门口，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赫黄团龙袍服随即映入眼帘，一位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嘴角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走了进来。

“姐姐，你背地里说我坏话。”他在我身边坐下，两眼亮晶晶地瞅着我。

“呃，我是关心你，所以才向母后打听的。”我有点发窘，才不过提了他一句，就被他当场抓包了。

“那你怎么不直接向我打听？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好吧，皇上小时候是不是身体很差，脾气很坏？”

“是很差啊，我现在身体还是很差。”至于脾气好坏问题，他自动忽略了。

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还有人以病弱为荣，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明很好啊，我看不出哪里差了。”

他蹙着眉告诉我：“我硬撑着的，不能让人说咱们天朝的皇帝是病秧子吧，所以我都装得很精神，其实很虚的。诺，现在就不行了，我要躺下休息一会儿。”

太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该传膳了，等用过了晚膳，皇上再回去睡吧。”

可惜，这祥和美好的一幕很快就被破坏掉了，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句耳语，太后连晚膳都来不及用就匆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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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落叶人何在（二）

太后之所以连饭都顾不上吃，是因为琰亲王府出了一件天大的意外。

刚成亲三天的新娘子突然死了一个！

扶桑使节哭着求见太后，请求彻查此事，言辞颇为激烈，大意是：公主太娇小，亲王太魁伟，不匹配的体型再加上过于粗暴的动作，直接导致了公主的死亡。

这个理由实在太猥琐了，也亏他们想得出来。堂堂的亲王，又是手握重兵的实权人物，类似于摄政王的性质了，他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怎么可能像个八百年没见过女人的色中饿鬼，把一个发育不良形似十岁少女的新娘折腾致死呢？

要破除这个谣言却也容易，太后当即派出两名嬷嬷，会同两个扶桑女人，一起给死去的落叶公主检查身体，结果发现，她还是处女。

这下扶桑人该没话说了吧？

没想到，他们马上换了一种说法：新婚三天还是处女，落叶公主不堪其辱，自杀身亡。

因为落叶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未见中毒迹象，死因成谜，也就给人提供了无限的发挥空间，把她的致死之由轻易解读成各种版本。

出了这种事，人们总是习惯同情苦主的，即使某些说法听起来荒诞了一点，也没人真去跟他们计较。琰亲王这回可是哑巴吃黄连了，再大的权力，也抵不过人命关天，人家一个活蹦乱跳的公主送给他，结婚三天就变成了死人，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落叶出殡的时候我去拜祭，落花自然是哭得不成人样，琰亲王也形容憔悴，神色惨然。

要说琰亲王对落叶公主有多深的感情纯粹是扯淡，我估计，真正让他沮丧的是，他的府邸如此的不安全，先是他自己遇刺，然后新婚妻子又莫名其妙地死掉，连死因都找不到。堂堂亲王沦为街头巷尾议论的对象，落叶的死因无论被扶桑人归结为“折腾死的”，还是“羞辱死的”，都是对他尊严的严重打击。

祭拜过后，我看他连胡茬子都冒出来了，两眼尽是血丝，忍不住劝道：“王爷，您也要保重身体，太后和皇上可都盼着您早点回去呢。”

他朝皇宫所在的方向一拱手：“多谢太后和皇上关心，我身体倒没什么，就是很多事一下子想不明白而已。”

“不明白就暂时放下，有时候，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事，也许偶尔灵光一闪，突然就悟出来了。”

“但愿如此吧。”他笑得很勉强。

我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小声提醒道：“王爷，落花夫人这样下去恐怕不行。听说自妹妹过世后，她就日夜哭泣，粒米未沾，在灵堂上哭昏了数次，长此以往，我怕……如果她再有个三长两短，扶桑人更不依了。”

琰亲王皱紧眉头说：“我正为这个发愁呢，公主可有什么好办法？”

我能有什么好办法？双胞胎的感情本就比一般姐妹来得深，她们又是被自己的父王发配到异国他乡的患难姐妹，突然走了一个，另一个肯定痛不欲生了，任何的安慰劝解恐怕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不过，有些办法也还是可以试一试的，我提议道：“要不，王爷陪她去漪澜别苑疗养一段时间，离开了亲王府这个伤心地，或许会好点。”

琰亲王却说：“漪澜别苑她妹妹也住过，照样容易勾起回忆。真要疗养，不如索性送她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可是这样不是更寂寞了吗？”相依为命的妹妹不在了，连新婚丈夫也见不到，又身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想也知道那有多凄惶了。

琰亲王突然用恳求的语气说：“可不可以拜请公主陪她一起去？她在这边也只认识公主，她们姐妹俩对公主的印象都挺好的。”

我有点发窘了，我是来吊丧的，会提出疗养方案也是为了安慰逝者家属，怎么说着说着，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我嗫嚅道：“这个，王爷，梵音跟落花夫人也只见过一两面，基本上和陌生人差不多。王爷可是她的新婚夫婿，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是王爷，而不是别的八杆子打不着的张三李四。”

琰亲王却好像吃定了我一样：“公主刚才也说，太后和皇上都盼着我早点回去理事，我料理丧事的这段时日，已经积压下许多公文了，实在抽不开身。”

这倒也是实话，即使没出事的时候，他也是日理万机的。这回又是新婚，又是新丧，他已经有好些天没上朝了。

见我犹疑，他站起来一揖到地：“求公主看在逝者的份上，陪伴一下她可怜的姐姐吧。”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反而不好拒绝了，仓促之间只能这样回道：“这事等回宫之后，梵音问过太后和皇上的意见，然后再行定夺，好吗？”

“好吧”，他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冲进来一个人说：“王爷，夫人又昏倒了。”

他叹了一口气，起身往外走，我也跟着来到落花的房间。

落花已经瘦了一整圈，本来就是袖珍型的，这下更显小了。看见我们进去，她在枕上欲起，被我抢上一步按住了。

琰亲王却只是站在床边看了看，然后就说：“还是拜托公主劝劝吧，能说的话，我早都说过了。”

落花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希望他留下的，他却自顾自地走了。

我只好坐到床边，搜肠刮肚地找些话安慰她，说出来也尽是陈词滥调，节哀顺变之类。我和她之前只见过一两面，交谈过寥寥数语，国籍和语言不同，我都怀疑我说的话她是否能完全听懂。

一开始落叶只是低着头默默流泪，待我把琰亲王要送她出去疗养的话告诉她后，她却反应激烈起来，嘴里嚷着：“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被她弄糊涂了：“亲王是送夫人出去疗养，又不是……”丢封休书要你滚蛋。

“反正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她一再地重复。

“好好好，咱们不去。”我还巴不得呢，她死活不肯出门，我就不用陪了。

落叶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下来，我却对她的表现产生了怀疑：一个据说几天粒米未进，动不动就昏倒的人，应该非常虚弱才对，怎么刚刚跟我争执时，她底气十足，嗓门一声比一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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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何日迷雾散

出去疗养的提议因为落花公主的坚决反对而不了了之。

琰亲王送我走的时候一直眉头紧锁。想想他也可怜，明明不愿娶，可为了大局，只得“牺牲”小我，娶进两个外国女人。新婚没几天，一个不明不白地死了，一个成日价哭泣，他想送她出去散散心，也好让自己的耳根子清净清净，人家还不领情，非要死赖在家里。

看来，落花真的很喜欢琰亲王，当初主动提出要嫁给琰亲王的应该也是她，落叶不过是拗不过姐姐的意愿而已。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还是倾向于皇上的。

那么，落叶的死，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其实她们姐妹俩，完全可以一个嫁琰亲王，一个嫁皇上，又不是非得嫁给同一个人不可。落叶自己可能也有过这种想法，但不知皇上跟她说了些什么，让她不得不打消了念头，最后随姐姐一起嫁进了琰亲王府。

带着这样的疑问，回宫后，我再次询问皇上：“那天你到底跟落叶说了什么？”

皇上反问我：“你在琰亲王府又听到了什么？”

“我没听到什么，只是觉得落叶死得蹊跷。”琰亲王没有任何杀她的动机，他不喜欢她，晾到一边不理睬就完了，何至于杀了她？何况她身份特殊，是和亲公主，她的生死关乎两国的关系，琰亲王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皇上突然小小声说：“别乱猜了，她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什么？”我大惊，“你说清楚一点。”

“具体细节如何，我以后再告诉你。”皇上却跟我卖起了关子。

我联系到今天落花的表现，一个做姐姐的，同胞妹妹死了，哀戚是必然的，表现哀戚的方式也有很多种，并不一定要靠绝食断炊。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她就算一日三餐一顿不缺都没人觉得她不该吃。

可如果她明明吃了，却对外宣称“几天粒米未进”，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我绝不相信她真的没吃，几天不吃饭是什么概念啊，早就饿得眼冒金星有气无力了吧，怎么可能中气十足地跟我争嚷？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你的意思是，落叶其实是她姐姐杀的？”

皇上对此不置可否：“我没那样说，一切都要等最终的调查结果出来才会知道，杀人罪不是能随便安的。”

我一点都不看好那所谓的“调查”：“怎么査？又找不到外伤，又没中毒迹象，根本无从着手嘛。”

皇上轻轻一笑道：“总有蛛丝马迹的。”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好像根本就知道凶手是谁。”

“我也不是很确定，只能说，有嫌疑人吧。”

我越发好奇起来：“皇上是如何知晓这些的呢？你又没怎么接触扶桑人。”

他却摇了摇头：“接触也没用，他们很顽固的，说得好听点叫忠诚，哪怕你用尽极刑，也难从他们嘴里掏出一句话。”

我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立刻追问：“皇上怎么知道他们很顽固，对他们用过极刑了？”

“没有，有的话怎么瞒得住，早就传开了。扶桑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你看这次落叶公主的事他们闹的，恨不得让太后下令杀了琰亲王为他们公主抵命，太后的耳朵都快都被他们吵聋了。”

看皇上怎么都不肯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我便问他：“这其中的内幕，太后知道吗？”

皇上道：“不清楚，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要不，你自己去向太后打听打听？”

我叹了一口气：“算了，人都死了，打听那些有什么用。如果落叶真是落花下的手，对我们反倒是好消息，至少说明不是我们害死了落叶。落花既然喜欢琰亲王，自会努力安抚随从们的激愤情绪，修复两国关系。”

皇上不屑地一笑：“我们稀罕跟他们修复吗？真闹过分了，全部驱逐出去，以后不许他们入境了。”

我劝道：“皇上，话不是这样说，这不单单只是天朝和扶桑两国的关系。驱逐来朝的外国使臣，会寒了其他小国的心，觉得我们没有诚意跟他们交往，惯于以大欺小。”

“大不欺小，那大有什么用？难道还要让小国骑到大国头上去，才显出泱泱大国的气度？”

从皇上嘴里听到如此言论，我愕然，半晌才感叹道：“您真不愧是先帝的后裔！”

曾经我以为他是孱弱的、阴郁的、淡漠的，总之，很女性气质。现在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他何止不女气，蛮横霸道起来比传说中的虬髯客更男人。

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在我面前表露出这一面，因为完全颠覆了我心目中那个温柔乖巧的弟弟形象，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君主而言，也许这样才更有力量，更能坐稳那个无数人觊觎的宝座。

皇上意识到了我的情绪变化，换回柔和的口吻说：“姐姐，我刚吓到你了？”

“有一点，不过，看到皇上英气勃发，总比看你病恹恹的要好。”

“原来姐姐不喜欢我生病。”他像突然悟到了这一点，随即紧张地问：“一个男人老是病，是不是很讨人厌，女人是不是都喜欢琰亲王那样的？”

“不是啊，每种风格都有人喜欢。再说，病不病也不是能由人控制的，有些人天生体质虚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人天生神力，如严横，听说曾单手托起城门，真是神勇无敌啊。”

“你喜欢他的天生神力？”他又开始往外冒酸气。

我无奈地摇头：“皇上，我只是在就事论事，与喜不喜欢挨得上吗？”

他还是一脸不爽，大概气我夸了别的男人吧。好在这时外面有人通报：“琰亲王求见皇上。”

很快，琰亲王怒气冲冲地出现在大厅门口。

看情势不对，我远远地向琰亲王行了个礼就避到后面去了，可又实在忍不住好奇心，立在帘后偷听。

“皇上好计谋，一箭双雕呢，可惜错估了女人可怕的痴心。”

“王叔，‘计谋’二字用过了吧，毕竟始作俑者并不是朕。”

“皇上既已知道扶桑人不安好心，为什么不阻止这场婚礼，还一力促成？”

“如果王叔不娶，就是朕娶，王叔认为朕娶会比较好些？”

琰亲王卡壳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可以都不娶。”

皇上道：“朕以为王叔身经百战，早已百无禁忌，看来是朕想错了，王叔勿怪。”

琰亲王再次无言以对。

我在帘后越听越糊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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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叔侄起争端

皇上和琰亲王的关系，在我看来一直都有点紧张。类似于摄政王的王叔和逐渐成长起来的皇帝侄子之间的矛盾，历朝历代都不乏先例。但这样面对面地吵起来，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不管事情本身的对错如何，单是琰亲王这个态度就不对，皇上是他的侄子没错，但他首先是皇上，其次才是晚辈。

皇室之家，皇权本就凌驾于亲戚伦理之上，哪怕你是皇上的叔爷爷，见了皇上还是要躬身称臣，甚至下跪，皇上不让那是皇上的恩典，不是该当如此。

可是琰亲王一进来就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不拜不朝，甚至不先称呼，敞口跟皇上说话，言辞又放肆，好像让他迎娶扶桑公主是皇上的阴谋。这怎么扯得上呢？扶桑公主又不是皇上招来的，就如皇上所说，“不是你娶就是我娶”，皇上顶多只是推给了他而已。

两个人争执一番的结果是不欢而散，琰亲王临走的时候，皇上在他后面问：“祁云海明天就要誓师出征，今晚在交泰殿设壮行宴，王叔会出席吗？”

“皇上去就行了，本王最近霉运当头，还是不要出现在那种场合比较好。”琰亲王说毕，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要说呢，琰亲王在这件事上对皇上不满也好理解，当时他想趁机把东部军队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所以一直谋求用自己的心腹取代祁云海。祁云海在大理寺会被虐待，也多半是他的授意，太后是女人，又比较赏识祁云海，一度把他当成准女婿候选人，应该不至于对他动刑。

可是琰亲王没想到，他一向轻视的皇上会在最后关头给他来上这么一手，不仅让他的计划落空，还给他树立了一个强大的敌人。祁云海和他本来关系尚可，虽不是心腹，却也不是对手。弑君案出现后，他对祁云海落井下石，两个人等于彻底撕破脸了，祁云海出征，他怎么好意思去送？

太后原也没打算去的，也许在她看来，战前壮行酒，就该由男人们坐在一起喝。可是朝中三个大人物，琰亲王不出席，若太后也不到，仅由一个才十几岁的皇帝全权代表，怕将士们有不受重视之嫌。

再加上我在一旁怂恿，“母后，我曾答应过祁云海，出征之前亲手为他斟一杯壮行酒。”

太后这才起身道：“那我们一起去吧，琰亲王不来，我们母子三人为他们送行。”

太后出现的时候皇上倒没什么讶异的反应，可是当他看到跟在身后的我时，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

尤其是，当我举杯向祁云海敬酒的时候，他笑得更是僵硬。

好在他还算顾全大局，席间并未有什么异常举动。到后来，酒酣耳热之际，他忘形地和那帮人一起唱起了军歌：“茫茫瀚海，亲亲吾土。滚滚尘埃，悠悠吾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神佑吾国！”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军歌，曲调雄浑悲壮，歌词也撼动人心，唱到最后，好多人眼眶都红了，我也感概莫名。

这次出兵高哥丽，对于希望和平的我，其实是不乐意看到的。先帝征战多年，好不容易才统一中原，建立了强大的王朝，让老百姓过上了几天安稳的日子。如今又要去征伐外国，劳民伤财，有穷兵黩武之嫌。可是，当皇帝的人，谁不想开疆拓土，令四方来朝？先帝若非晚年身体衰竭，早御驾亲征去了。

先帝是行伍出身，马上打天下的开国君主，凡有大战，都喜欢御驾亲征。精力旺盛的人有时候不知节制，过度依恃体力，一旦出现问题，就会像决堤之河，从此一泻千里，不可收拾。

即使在床第之间，先帝也存在过度透支的问题。所以太后宫中才会出现身边近侍皆进御，甚至怀上龙种的情况，就像我曾有过的猜测，先帝临幸时，并不只太后一人承应，而是太后率宫女一起上。

这样滥用身体资源，怎么可能长久？

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不行了，先帝才颁布旨令，设立“四所”，给四所将军封侯，祁云海等人的爵位就是那个时候得到的。但先帝也只是要他们守卫好那片疆土，并没命他们向外开拓，他大概以为自己只要好好休息几年，就能恢复昔日雄姿，然后重披战袍上战场。直到死，他还在念叨，要御驾亲征，要征服高哥丽、楼烦、回鹘、匈奴等等诸国，让他们唯我天朝马首是瞻，岁岁来贡，从此不敢在边境扰民。

皇上自小体弱多病，从来不是以武见长的，故而也不可能御驾亲征，这也是他特别优待祁云海的原因所在吧，不能亲自出战，就必须有誓死效忠自己的将领。

从当天宴会的情况来看，皇上赦免祁云海的效果好得出奇，不仅祁云海感恩戴德，其他随行的将士也齐声颂赞陛下宽仁雅量，是位难得的英明君主。

酒过三巡，太后拍手招来一批美艳的舞姬助兴，然后就借口酒醉带着我退席了。

一群舞姬娱乐一堆即将出战的军人，这种场合，太后和我自然不便观看了。

皇上那天晚上没有回寝宫，宴会散后，他留在交泰殿和祁云海彻夜倾谈，然后直接送去城门口，立在城楼下看队伍走得没影了才回宫歇息。

出兵征伐高哥丽是自先帝薨逝后天佑皇朝最大的一次战事，连皇上都亲自出城送军了，相当于天下军马大元帅的琰亲王居然不露面，这使得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再次下滑。他们可不知道祁云海一案的内幕，不知道琰亲王只是没脸去送而已。

琰亲王自己又何尝不知？接二连三的挫折和打击让他失去了一向引以自豪的镇定，和潇洒如风的气韵，几天后，在紫薇阁的晚餐桌上，胡子拉茬的他再次和皇上争吵起来。

太后特意请他和落花公主进宫用膳，本就是为了修复这叔侄二人的关系，毕竟皇上还小，还需要王叔扶持，可结果是，他们反而当作太后的面吵了起来。

太后气得面色铁青，落花公主惊疑不定，我也只能暗暗着急，不敢出一言相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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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用兵不厌诈

这回让琰亲王和皇上发生争执的是兵部尚书的任用问题。

前任兵部尚书去世的时候，正赶上先帝病危。因为这个职位实在太重要了，无人敢替先帝下诏，故暂由当时的太子太保，也就是琰亲王兼任。

先帝驾崩，新皇年幼体弱，没有正式亲政，这件事也就因循下来.到现在，琰亲王兼任兵部尚书一职已一年有余，皇上今日便在饭桌上提起此事，同时提出了几个可能的候选人，问琰亲王哪个合适。

琰亲王只顾埋头吃喝，语气淡漠地说：“皇上认为哪个合适就用哪个。”

皇上楞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朕这不是和王叔商量吗？王叔和他们共事已久，对他们的了解肯定比朕要深入一些，所以朕想听听王叔的意见。”

琰亲王总算从饭碗里抬起头，微微冷笑道：“若说关系亲密，谁又比得上至亲呢？还不是一样忌惮防备，所以，共事久有什么用，还不如陌生人来得亲切。”

这话夹枪带棒的，连准备作壁上观的太后都听不下去了，咳嗽两声后，回头对崔总管说：“叫个人去太医院，让梁琦英开几副清热解毒的药给王爷，我看他最近可能遇到的事儿多了点，人有点上火。”

琰亲王这才稍稍收敛了一些，皇上是晚辈没错，太后可是嫂子，即使只讲家庭伦常，也没有小叔子在嫂子面前放肆的理。

可惜，短暂的宁静之后，又一波争吵来袭。

起因还是一样，皇上见琰亲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怎么问都只肯打太极，便索性说：“那好吧，既然王叔对此全无意见，那朕明天就下任命书。”

琰亲王这下装不成淡定了，马上追问：“任命谁？”

“章景淳。”

琰亲王耸肩一笑：“他当年被哈图鲁捉去当俘虏，靠给哈图鲁暖床活命，后来侥幸偷得一封重要书信逃脱，这个发迹故事国人还没听够吗？由他担任这个职务，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皇上也不恼，又提出另一个人选：“那郝连夕明如何？”

“这个人一贯唯唯诺诺，在朝堂上我就没听他发表过什么意见，总是附和这个，附和那个，典型的庸碌之辈，不明白皇上何以会选他。”

不赞同皇上的话也就罢了，口气竟然颇为不屑，大有质疑皇上的眼光之意。

我以为皇上会忍不住发火，没想到，这回他倒挺有耐心的，又陆续提了好几个人选，每个都被琰亲王批得一钱不值。

最后，皇上叹了一口气道：“还是请王叔推举一个吧。”

太后也说：“是啊，王爷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还是王爷推举几个，我们再议议。”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皇上说的是“推举一个”，太后说的则是“推举几个”。这样就给了琰亲王很大的弹性空间，让他可以拉几个给他心目中的人选做陪衬，模糊真正的目标，然后再用排除法，找出各种理由排除掉陪衬，留下他要的人就行了。

可惜我还是想错了，琰亲王的确提出了好几个人选，可这些人选最后都在“议议”中又被他否决了。

也就是说，这个职务无人担任，还是只能由他兼任下去，直到出现合适的人为止——那个人，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

我以为，皇上到这个时候会已经完全没辙了。琰亲王摆明了不肯相让，就是要霸占这个职位到底，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好当面揭穿他。这事，多半只能先搁着，以后再想办法。

一阵静默中，皇上突然说：“严横怎么样？”

琰亲王有点讶异：“他早就回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在雁门关的戍所了。”

“调他回来就是了。”皇上说得轻描淡写。

琰亲王看了太后一眼，太后便开口道：“这恐怕不大好吧，他才去没多久，现在东边在打仗，西北一带的防守就更显得格外重要。要防止回鹘和匈奴趁势取事，让我们同时几方受敌，在我们力有不逮时，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琰亲王最关心的则是：“把他调回来了，皇上想派谁去接替他的职务呢？”

皇上笑道：“正如太后所言，西北一带的边防非常重要，必须要有一个比严横更有威望的人去接替才行。放眼望过去，朝野上下，也只有一个人能担当此任。”

琰亲王到这时才算明白了皇上的意图，冷冷地问了一声：“是谁？”

“当然就是王叔您了。”皇上一点儿也不肯含糊。

琰亲王霍然而起：“原来皇上是看我这个王叔不顺眼了，要把王叔发配到边疆去，皇上明说就好了，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弯子。”

太后低斥道：“大吵大嚷的，成何体统！王爷请坐下，有事可以慢慢谈，别那么激动。”

琰亲王归座后，太后又对皇上说：“王爷可是我们天佑皇朝的顶梁柱，他怎么能走？”

琰亲王赌气道：“皇上要发配微臣去边疆，微臣也无话可说，这就回去收拾行李。”说罢，铁青着脸冲出紫薇阁，落花公主也赶紧追了出去。

他们走后，太后用责备的眼光看着皇上：“你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总得事先跟母后打个招呼吧。”

皇上没有急着回答太后的质询，而是朝崔总管打了个手势说：“你带他们下去吧。”

待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时候，皇上才向太后解释：“儿臣并没真想派王叔去。儿臣只是想将计就计，让那些蛮夷以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等他们孤军深入后，再迎头痛击。”

太后皱着眉说：“皇上的意思，是我们同时跟高哥丽、回鹘、还有匈奴作战，这样会不会铺得太大了？人力物力都跟不上啊，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休生养息，并没有刻意储备作战物质。”

皇上似乎早就预料到太后会有此一问，已经做好了准备，太后话音刚落，他伸手从茶几上拿来一摞账薄类的东西说：“如果太后不放心这个的话，请看看这些册子。”

我凑过去一看，上面果然记载着各地军用仓库的储备情况。

太后把册子大体翻看了一遍后说：“就算粮草丰厚，同时跟几方作战恐怕还是不行的。”

皇上笑道：“谁说要同时跟几方作战了？”

我和太后一起提醒他：“皇上才送了祁云海出征高哥丽啊，如果再跟匈奴打，起码也是两方了。”

“朕只送他出城而已，至于打不打高哥丽嘛……”

我恍然道：“难道征伐高哥丽只是个幌子，皇上真正的目标是回鹘和匈奴？”

皇上答：“没有回鹘，只有匈奴。严横已经和回鹘人达成了和议，双方约定，只要严横镇守西部一天，回鹘就不犯我边境，我方也不对付他们。”

太后点了点头说：“严横本就是回鹘人的后代，只是他的祖先早早地就来到中原定居了。”

我还没从惊讶中醒过神来，皇上又说：“其实，这事并不是我一个人策划的。”

“皇上和严横合谋？”

皇上横了我一眼：“什么叫‘合谋’？乱用词，我们是合计。”

“那皇上和谁合计的？”

“朕，严横，还有一个，就是刚刚大吵大闹跑出去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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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故乡云水里

皇上的话我听了还只是惊讶，太后可就不是滋味了。如果这一切都是计谋，都是他们一手策划的，为什么太后完全不知情？

天佑皇朝的三巨头是太后、皇上和琰亲王，而在朝臣和百姓眼中，太后才是头号人物。如今这么重大的决定，竟事先不透露一丁点口风，把太后当成了局外人，太后心里会做何感想？

皇上似乎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还在兴奋地说着他们的计划。倒也真是一个很好的构想，为了让征伐高哥丽看起来更逼真，皇上他们甚至都瞒着祁云海。

我禁不住替祁云海惋惜，他可是雄心勃勃想要大展身手，借此一役重新赢回失去的爵位和声望，甚至，娶我为妻。如果征伐高哥丽只是个幌子，他也什么都指望不上了。

我叹道：“祁云海还以为皇上真要他去征伐高哥丽呢。”

皇上笑着说：“他本来就是要去征伐高哥丽呀。”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我被快他弄糊涂了。

“他们的军队会抵达边境，但我会很快派人过去传旨，让他按兵不动，就地待命。”

也就是说，即使敌方派人去现场打探，依然不能窥破玄机。

我又问：“既然要打匈奴，皇上就没想过让祁云海在东边虚晃一招，然后赶去增援西边的严横？”不管在哪里打的，只要有战功，恢复爵位还是有希望的。

皇上却摇了摇头：“没想过。路途太远，再说东部也不能放空，所以他的人还是会驻守在原地，随时保持高度警惕，因为，高哥丽这些年和我们在边境也时有冲突，也不排除他们会趁机闹事。”

我有点担忧地问：“可是这样一来，严横那边不就成孤军作战了？”

皇上道：“我已经叫北边的军队去增援了。匈奴近年来加紧扩张，势头甚猛，已经连着兼并了好几个北方小国，下一步，应该就是大举入侵中原了。现在我们的西北部、北部，面对的全都是蠢蠢欲动的匈奴人，北部和西部的守军自然要并肩作战了。”

在我和皇上对话的过程中，太后一直默不作声。皇上也总算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太后的异样，转过脸去用关切的口吻问：“母后是不是累了？儿臣扶您进去休息吧。”

太后爱搭不理地说：“皇上为国事殚精竭虑，这种小事，就不劳烦皇上了，音音，你扶母后进去吧。”

皇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但太后已经站起来了，我只好过去搀住她。

没想到，皇上只犹豫了片刻，就自己走过来扶住太后的另一只手。太后心里再有气，也不能推开皇上吧，只好由着他了。

随太后走出紫薇阁，却发现早该回家了的落花公主竟然又从外面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用带着浓重异国口音的语调说：“太后，王爷他……”

“王爷他怎么啦？”几个人同时追问。

我们还以为是王爷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她跪倒在太后脚下哭道：“他要休了我。”

“这又是为什么呢？”

太后让人拉她起来，可刚拉起她又跪下，太后也无法，只得由她跪在地上说。她一个外国人，来中原的时间也不长，能用中土语言进行日常交流已经很了不起了，但要在万分激动的情况下把夫妻吵架的内容复述得清楚完整就比较困难了。

最后，她声泪俱下地讲了大半天，太后还是摸头不着脑。皇上只好过去给她当“通译”，在太后耳边讲了几句话，太后被吓到了，睁大眼睛问：“你是说，琰亲王怀疑她妹妹是她杀的？”

皇上道：“恐怕不只是怀疑了，这种事，没有确切的证据，王叔怎么会信口开河。”

落花自己讲不清楚，这几句话倒是听懂了，当即磕头道：“臣妾冤枉死了，其中有些详情，还要请太后明査，可不可以请太后屏退众人，让臣妾单独跟太后谈谈？”

太后只好带着她去“单独谈”，我和皇上自然不便跟进。太后看我面有倦容，催着说：“你回去歇息吧，晚膳的时候再过来。”

皇上没等太后交代，自己躬身道：“那儿臣也先回去了。”

太后“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茗湘阁。

皇上则跟我一起到了瑶光殿，还在殿外我就跟他说：“落花公主这段疑案，你今日该跟我交底了吧？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现在太后也知道了，我晚上过去就可以问她。”

皇上却反问：“你认为落花会跟太后说实话吗？

我也迟疑起来，揣度着说：“这要看情况吧，就算果然是她杀了她妹妹，但如果这件事是有利于天朝有利于琰亲王的，她应该会选择说实话，然后寻求太后庇护。”

皇上点头道：“大体上是这样，等会进屋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看来我一向的疑惑不是没根据的，落花和落叶会被扶桑王送到中土和亲的确有着不为人知的特殊原因。

原来，扶桑王室对双胞胎特别忌讳，认为是不详的征兆，哪怕是王后所出，如果是一对双胞胎男孩，也会被立刻处死。幸亏落花和落叶是女孩，才捡回了一条命，但也不准留在宫中鞠养，一出生就送到了她们的外公家。

不知是因为这对姐妹在外公家受到了歧视，生长发育阶段没吃饱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们在十岁以后就停止了生长。过于矮小的身形更加重了传言的可信度，因为她们的母妃，据说是一位身材颀长的美人。扶桑王自己很矮，所以他为自己选的妃子都是高个子，他的儿女，也是凡个高的就得宠，个矮的，根本不让在他面前出现，怕碍了他的眼。

可想而知，落花和落叶在扶桑的时候是个什么待遇了，她们名为公主，实际上从没在宫里住过，也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扶桑王根本不承认有这对女儿，认为她们会如此矮小，是被恶灵诅咒的，就像她们会以双胞胎的形式出现也是被恶灵诅咒的一样。

直到派遣使团出使天朝的时候，扶桑王才想起了这对为他所厌弃的女儿，想趁机把怪胎远远地发配到外国去。如果能嫁给外国皇帝，把恶运和诅咒带给外国皇帝自然好，即使不能，起码也把她们送走了，从此眼不见心不烦，怎么着都是有利无害的。

听了这番话，我在震惊之余，也觉得皇上的处理方式有些欠妥：“既然你知道这些内幕，怎么又让琰亲王娶她们呢？这种传言，虽说我们并不相信，但心理上总有些不舒服，迷信之说，如果事关生死，总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

皇上不高兴了：“你这是在怪我吗？你觉得我不该让琰亲王涉险，应该由我自己娶？”

我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谁都不娶。”

“都不娶，这话要怎么说呢？要真拿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当理由，拒绝和扶桑人和亲，会让天下人耻笑的，毕竟，把双胞胎当不详之物的愚昧之国并不多。”

道理是没错，可，“实在非娶不可，也可以分开呀，一人娶一个，不就没事了？”

皇上笑道：“若真有诅咒这回事，可没说单娶一个就没事了，搞不好，本来只祸害一个人的，变成了祸害两个人。”

见我还是一脸疑惑，他斜了我一眼说：“还在替琰亲王打抱不平啊，放心，他也不傻，没事先想好万全之策，他是不会娶的。”

我越发惊疑起来：“皇上的意思，是不是说，就连落花杀死落叶，也在你们的算计之中？”

“关我什么事啊，要娶的又不是我，我才懒得操那份心呢。”

他不肯承认，但只要结合他之前说的话，就知道这事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至此，另一个谜团也解开了：“那天在承乾殿旁的梅林里，皇上跟落叶说的内容，就是告诉她你已经知道了关于双胞胎的传言以及扶桑王的意图，对不对？”

皇上很严肃地回答：“是，难道你认为我不该如此吗？她们的父王谴她们来，本来就包藏祸心，我没有下令杀她们已经算仁慈的了。”

我也无言了，对落花和落叶这对姐妹，我都不知道是该怜还是该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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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恩怨付一叹

“单独谈”的结果，落花公主承认落叶公主是她所杀，但她并非存心，而是出于自卫。在她的叙述里，是落叶拿着一根长长的头钗要杀她，两个人争执的过程中，她才起了杀意，将妹妹手里的武器夺过来，钉入她的脑中。因为落叶头发浓密，钗又完全没入，验伤的人也没发现。

当时太后提出了两个疑点：第一，怎么会有这种杀人武器一样的头钗？我们也有头钗，但不至于像针一样，可以钉入人的脑中而不被发现。从落花吱唔的神态中可以看出，这种头饰本来就是特别设计给她们当武器的，却没想到只是用来杀了自己人。

第二，落叶为什么要杀她？落花的解释是，自成亲后，琰亲王一直在她房中歇宿，没去过落叶那儿，落叶由妒生恨，认为是姐姐从中作梗，王爷才不搭理她的。

太后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追问她：“不过才新婚三天，就算有嫉妒，吵几句发泄一下就完了，怎么会杀人？也许王爷陪了姐姐三天，接下来就陪妹妹三天呢。”

落花告诉太后，妹妹心里对她的怨恨由来已久，可以说，自从得知自己不幸身世的那天起，她就恨上姐姐了。她认为就是因为有姐姐的存在，才害她失去了一切。如果没有这个双胞胎姐姐，她会是最尊贵的公主，会住在王宫中得到父王的宠爱。落叶甚至认为，姐妹俩会那么矮小也是因为她们本该是一个人，一个分成了两个，就只能是矮子了，因为都只有半人高。

太后把这些话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反驳道：“就算要恨，也该是姐姐恨妹妹才对吧。姐姐更有理由认为自己才是正主儿，妹妹是仿冒寄生的那个。”

太后一摊手：“我也这么想，但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査也没法査，当时屋里就她们姐妹俩。”

“她们的贴身仆人呢？”

“据落花说，她妹妹蓄意杀她，所以事先把下人都支走了。”

“如果两个人真有激烈的争吵和推搡，肯定有声音传到外面去的，难道就没人听到一字半语吗？”

太后摇着头说：“就算有，那些本就是她们的下人，如今两个主子已经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的，所以，即使有人亲眼看见了姐姐杀妹妹，也不敢说实话。死的已经死了，如果再要活着的抵命，她们就彻底失去了依傍。不管落花和落叶在本国的待遇如何，既然以公主的名头出国和亲了，就是她们应该效忠的主子。主子之间的斗争，她们本也管不了，只求至少有一个活着，让留下的人有个依靠，回去的人也好交代。”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如果真像落花说的那样，回去了也没什么不好交代的，她们的父王又不在乎她们的死活。”

太后道：“扶桑王在不在乎是他的事，作为公主的陪同人员，他们负有保护公主的责任，这是两码事。”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平生最不愿与闻的就是这种伦理悲剧，会让人对世间生出绝望。如果骨肉都能相残，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沉默了半晌后，我才问：“太后准备怎么处理呢？”

太后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你认为怎么处理比较好？”

这可难住我了，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说：“不如交给琰亲王吧，让他和扶桑使节商议着办，找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太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事往大里说，涉及到两国关系，应该双方协调；往小里说，是琰亲王的家务事，也要他自己拿主意，于公于私，都由他出面最好。”

我叹息道：“要是这样的话，只怕落花还是难逃被休弃的命运。换了我，也不敢把一个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杀的女人留在身边。”

太后却说：“她可是为了爱琰亲王才这么做的呢，我估计，她杀妹妹，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担心那个诅咒会伤害到琰亲王。她喜欢这个男人，又正值晏尔新婚，当然希望幸福能长久，不愿活在被恶灵诅咒的阴影里。正好她妹妹找她吵，就动了杀机。”

“可是，皇上告诉我，如果诅咒真的存在，并不会因为姐妹分嫁就消失，可能本来只会祸害一个人的，变成了祸害两个人。”

“分嫁还是都活着呀，要是死了一个呢？根本就不存在双胞胎了，关于双胞胎的一切诅咒自然会随之消散。”

我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翻过的一本书，说一个古代的皇后，生了双胞胎，当即借乳儿之机闷死了其中一个，把剩下的那个抱给皇上看，谎称只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后来被册封为太子，若双胞胎都留着，就失去这个资格了。因为，国君是何等尊贵的人物，若世上还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首先就破坏了“独尊”的绝对权威，不配为太子，更不配为帝。

看来，双胞胎之忌讳，在帝王之家的确存在。

我把这个载于野史的传闻讲给太后听，太后沉吟道：“如果落花真是为了琰亲王的安危着想，倒也其情可悯。在我们看来是荒诞的传说，她们可能信得真，为保全丈夫，只好杀掉妹妹了。”

“为了丈夫的安全就杀掉亲妹妹，太后认为这也‘其情可悯’？”我难以置信地顶了她一句。十几年的骨肉亲情在一个才做了三天夫妻的男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这样的女人，真懂得情吗？不过是自私心和独占欲作祟罢了。

“不管怎样，杀是不能杀的，休掉也不好，和亲公主怎么能休掉？若依我的主意，可以命她搬出主屋，住到后园僻静处闭门思过，等过了一年半载，事情冷下去了，再重修夫妻之好。”

我笑道：“这就是后宫处理犯事嫔妃的法子嘛，俗称‘打入冷宫’，母后在宫里这么多年，有见过打入冷宫的妃子过了一年半载还能跟皇上‘重修夫妻之好’的么？”

“有！”这个字太后说得极为自豪，“那就是你的母后我。”

我惊讶不已，“母后曾被先皇打入冷宫过？”

“是啊，三进三出呢。”

“外面的人不是说母后极为得宠的吗？”

“极为得宠就不打入冷宫了？有时候，越是宠妃越容易得罪皇上，因为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比较容易起龌龊。我又从不肯趋奉先帝，他是行伍出身，性子暴烈，一言不合就可能降罪。但脾气来得快也去得急，一会儿功夫就后悔了。我在冷宫待得最短的一次，还没把冷宫的椅子坐热，就有人去传旨说，皇上命你速到宸佑宫侍候进膳。”

看着太后脸上瞬间绽放的光彩，我轻轻地问：“母后，其实你是喜欢先帝的，对吗？”

太后有点窘，但还是老实回答：“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要说完全没感情是不可能的。人必须适应环境，该忘记的就要忘记，你也一样！母后知道你心里还惦着那个人，但这于你，于他，都完全有害无益。母后当年何尝不想念你父亲，可既然进了宫，要在宫里生存，就只能依附于先帝。我的‘不趋奉’，其实正是趋奉，因为先帝就喜欢烈性女子，唯唯诺诺的他见多了，就稀罕来一两个敢跟他顶嘴的。每次他把我打入冷宫，很快就后悔了，因为没人跟他抬杠，他觉得太寂寞，太无趣。”

我呐呐地应着，不明白太后何以又把话题扯到我头上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该是关于我的婚姻问题的若干提议。

果然，“琰亲王娶了扶桑公主，祁云海和严横你也不喜欢，看来，母后要再给你物色几个人选了。”

我不得不出言提醒：“母后，我们是在讨论落花公主的事。”

“有什么好讨论的，说到底，这是琰亲王的家务事，随他怎么处理好了，只要不杀不休便可。”

我捂嘴而笑：“不杀不休，还是‘随他’？分明就是您拿的主意嘛。”

太后忽然生起气来：“我也就是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拿拿主意而已，真正的军国大事，他们还不是瞒得跟铁桶似的，拿我当死人？长福，你去给我把皇上找来，说我有话问他。”

我就知道，那件事还没完，落花公主的出现只是个小插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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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母子起嫌隙

让人去叫皇上的时候太后就一脸阴沉了，问起话来自然会有些咄咄逼人：“那件事你们策划多久了？”

皇上小心翼翼地问：“太后指的是声东击西攻打匈奴之事？”

太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皇上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皇上忙躬身道：“儿臣不敢。”

“不敢？”太后气得拍着扶手说：“攻打匈奴这么大的事都没在我面前透过一点口风，在皇上心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

面对如此质问，皇上都不敢直起身来，头压得低低地答：“儿臣以为母后对这个根本不会有兴趣，因为打仗本来就是男人的事。再说，既然是秘密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一听就知道要糟糕了，果然，太后勃然大怒，指着皇上的鼻子道：“你的意思，本宫是奸细，一旦知道了你们的秘密计划就会通报给匈奴人，然后和他们里应外合谋夺你的江山？”

春末夏初的天气，本来不是很热，皇上却急得一头汗，跪在地下说：“母后息怒！儿臣绝无此意！母后是儿臣的亲娘，儿臣的江山本来就是母后的，没有母后，哪有儿臣？儿臣的一切都是母后赐予的。”

也许是“亲娘”二字让太后警醒，她不再那么激动了，放缓语调说：“先帝在日，有什么大的作战计划都不瞒我的，我并非要干预什么，只是不喜欢这种被自己的至亲当外人的感觉，那样会让我觉得心寒。”

“母后，儿臣罪该万死！”皇上只好伏在地上不停地请罪。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你说得也有道理，军政大事，后宫妇人本来就不该参与。只是先帝太把我看得真了，什么事都告诉我，我就以为本该如此，却忘了先帝已逝，如今的我，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未亡人。”

说罢，掉下泪来。

皇上汗流浃背，自责赔罪的的话说了一箩筐，还是止不住太后的悲伤和眼泪。最后，我只好出面劝道：“母后，皇上年纪尚幼，处理事情不周到也是有的，但儿臣相信他绝非有意隐瞒。最近几月宫里宫外连连出意外，皇上也是千头万绪，事情多了，有些就忘了告诉母后。”

皇上忙接口道：“确实是事情多了，有时候明明想起来要告诉，到见面的时候又忘了，尽顾着扯别的。”

只要不是傻瓜，就听得出这理由有多经不起推敲，别的事情忘了还可以理解，两国开战这样的大事也会忘？

好在太后也只是想找个台阶下，真跟皇上闹僵了，对双方都没好处。于是她挥了挥手说：“你回去吧，母后累了，要歇歇。”

皇上这才从地上站起来，不过也不敢轻易走人，而是察言观色地问：“母后，您还怪儿臣吗？儿臣真的不是故意隐瞒，有几次也打算说的，临到头又出了别的事，就耽误下来，到下次又开不了口了。”

太后道：“怪你做什么呢？其实少知道些事情也好，可以少操多少心。”

皇上居然抗议起来：“那怎么行？没有母后把舵，儿臣就没有主心骨了。”

我和太后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这是怎么说？瞒着太后的是他，明明很会自作主张了，这会儿又口口声声说太后是他的主心骨。

见我们满眼疑惑，他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我是怕母后和姐姐反对，才不敢说的。”

我打趣道：“皇上怕我反对？太后是主心骨，难道姐姐也是？”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如果姐姐坚决反对，我会动摇的。其实，我曾好几次探过姐姐的口风，每次姐姐都对出征高哥丽很不以为然，说两国百姓好好地过太平日子，为什么要劳民伤财发动战争？”

我马上反问：“那你还不是发动了，并没有因为姐姐的反对就打消念头啊。”

他很肯定地说：“我打消了！本来我的确想完成先帝的意愿，出兵高哥丽，就因为姐姐反对，我才决定放过他们，去跟北边的匈奴打。”

我失笑：“这不是一样吗？换了一个国家打而已，照样是劳民伤财。”

“不一样”，这回是太后说的，“高哥丽势弱，跟我们最多在边境有些小冲突，对我们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但匈奴这些年来势汹汹，即使我们不出战，他们也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皇上喜出望外：“这么说，太后您支持儿臣开战？”

太后道：“支持你打匈奴，至于高各丽嘛，可以暂缓。”

“嗯，儿臣谨尊母后懿旨。”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他先斩后奏，这会儿又成“谨尊母后懿旨”了，不是一般的狡猾，也不是一般的厚脸皮。

皇上走后，我陪太后回内室休息。太后这才长叹了一口气说：“他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甩掉我这个太后自己当家作主了。”

我勉强笑道：“也许真是怕我们投反对票吧。”

太后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怕我，是怕你。”

“母后……”我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不是我跟皇上真有什么，而是这样的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太让人吃惊了。

她抚着我的背说：“我们母女之间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母后是过来人，皇上那点心事，难道母后会看不明白？”

我嗔道：“那您还整天给我物色夫婿人选。”

太后笑问：“你真想嫁给他吗？”

我忙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嗓音说：“母后，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儿臣以后就别在宫里混了，多丢人啊，打自己弟弟的主意。”

“放心，不会的，我身边的这几个人要是都靠不住，母后也别在宫里混了。但皇上那儿，你也要上点心。”

我越发惊疑不已：“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儿臣竟听不明白。”

“母后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跟他搞好关系。他在乎你的意见，这对我们有多重要你知道吗？”

我仔细琢磨她的话，难不成，她希望我成为连接她和皇上之间的纽带，或者，说得再露骨一点，用我来牵制皇上？

但仔细看她的神色，又觉得不像，她的眼中，除了对我的关怀，就是隐隐的担忧。

她自言自语地说：“该让皇上亲政了，这样也许能减少一些他对我的恨意。”

我大惊：“恨意？母后这话从何说起？”

“哦，母后是怕迟迟不让他亲政，他对母后会有些不满。”

不对！我确信自己刚刚没听错，就是“恨意”二字。

好奇加上心惊，我越来越想知道，在我还未进宫之前的那些岁月里，这对母子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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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殷殷嘱爱女

落叶一案最后基本是照太后所说的办法解决的，落花承认因自卫而杀妹，但看在和亲公主的身份上，免于刑责，令其迁居于王府后园净室中吃斋修过。

琰亲王也以“治家不严，致伤两国亲和”为由自请免去太师封号——他在皇上为太子时是太子太保，皇上登基后，便改封太师了。

我本来以为这样只是做做表面文章，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挽回一点声誉。毕竟，家里出了这么大一桩丑闻，总归是不好看，在全国百姓面前丢了亲王兼太师的面子。

没想到皇上竟然批准了！还在朝堂上说什么“王叔为国事操劳，夙兴夜寐，以致无暇兼顾家庭，才导致了惨案的发生”，等等。所以，特批他三个月假，让他好好打理一下家事。

此话一出，朝野震动，直弄得人心惶惶。

三个月啊，皇上正是雄心勃勃，要执掌朝政、除弊更新的时候，三个月后再回来，也许皇上早已收回了许多原本由琰亲王极其亲信掌管的权力机构，下面的那些官员，尤其是中下级官员，怎么能不着急？他们名义上是皇上的臣子，实际上又各有主子，其中攀附琰亲王的最多。皇上还小，太后又是深居后宫的女人，只有大的任免才会过问，级别低一点的，要说生杀予夺大权全在琰亲王一人手中也不过分，遍布全国的大小官吏，至少有一半的任命书直接或间接出自他手。

可是君无戏言，皇上既然当堂准奏，琰亲王的三个月假也休定了。

那些人的担忧不是没理由的，炎亲王休假未及一月，朝中便有人联名上奏，请皇上正式亲政。

奏章传上，太后立刻跟一干老臣紧急磋商，老臣们都是先帝手里的旧臣，肯定希望皇上早点亲政了，这事几乎没什么可议的。原来皇上老是称病不朝，他们不好说什么，现在皇上意气风发，每天勤于政事，他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太后也让崔总管去请了琰亲王，可惜他不肯到，只是托崔总管捎来口信，说皇上已年满十五，照理也该亲政了。

既然琰亲王都表示支持，这事很快就敲定了。

于是，这一年的五月初一，太后亲拟诏书，宣布皇上正式亲政，改元神武元年。

神武之名，自然是为了让即将到来的大战有个好兆头。

皇上亲政，那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说明天佑皇朝的小皇帝终于长大成人，结束了由太后和王叔代行君权的历史。在朝臣和百姓看来，这才是正常状态，他们心里都希望有个真正的君主，不是母鸡司晨，更不是王叔揽权。

他们如愿以偿了，太后和琰亲王就郁闷了。但皇上亲政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谁也没法阻拦，太后和琰亲王也只能顺水推舟，不然岂不犯了天下众怒？

亲政诏书下达的那一天，扶着喝得半醉的太后回宫，我试着提议：“皇上亲政，母后也安逸了许多，要不儿臣也陪母后出去度度假吧，听说西京那边的宫殿修得很漂亮，儿臣一直都想去看看。”

西京是京城长安的陪都，也是先帝的称帝之所。先帝统一中原后，因为西京过于偏西，便迁都长安，把原来的京城作了陪都。但每年仍花费大量的银两进行修缮维护，先帝去世前一年的夏天还去那里避暑了。

太后没有拒绝，只是说：“现在还早，等过一两个月天气热了，母后再带你去那边消夏。”

我高兴地嚷着：“那就说定咯，琰亲王休了三个月，我们也休三个月，六月初过去，八月底回来，正好赶上桂花开。”

“音音”，太后看着我，眼中有几分醉意，也有几分清醒，“你希望母后做个不问实事的安乐太后吗？”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如果要问儿臣的意愿，是的！母后前半生活得太辛苦，儿臣希望母后的后半生能安逸自在，乐享天年，活到一百岁。那时候儿臣也八十岁了，正好陪母后一起走，咱们下辈子再做母女。”

太后笑开了：“傻瓜，一起走，下辈子年纪一样大，怎么做母女？”

“是哦”，我抓了抓脑袋，“那儿臣晚二十年再投胎。”

“好了，别贫嘴了，你老实告诉母后，你真这么希望吗？如果真这么希望，为什么刚才要想一会才能回答？”

“因为，儿臣知道这不是母后的意愿。”只是我的意愿而已。

“你错了，这也是母后的意愿！”

我没有惊喜，只有错愕：“这是母后的心里话？”

“心里话！在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我为什么要说假话？”

“可是母后的性格，不像是这种人啊。”要不然我不会将信将疑。

“那你以为母后是哪种人呢？”

见我一副难以回答的窘样，太后轻叹道：“音音，你还小，以为你眼里看到的就是真实的，以为一个人显露给你的，就是他的真貌或全貌。其实你错了，就比如说母后吧，人前人后一副无忧无惧，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样子，谁见了都自觉矮三分，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唯唯诺诺，屁滚尿流的。要不是我自己先把架子搭得足，他们会服吗？早把你母后不知踩到哪里去了。”

对于这一点我由衷地感佩：“儿臣还以为母后素来如此，天生就是母仪天下之人呢。”

太后嗤道：“狗屁的天生！不信你现在去街上拉个女人来，只要不是太歪瓜裂枣，还像个人样。给她穿上我这身行头，再派几百个人去服侍她，一顿给她吃一百多道菜，皱一下眉头就有人膝盖发软，黑压压地在她面前跪成一片，她不喊平身他们不敢起来。这样的日子只要过上半年，你再看那个女人，保不准比你娘气势还足，一看就是‘母仪天下之人’。”

太后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也没法辩了，虽然我真的觉得她的气质浑然天成，根本就不是装得出来的。

每次太后说完一通道理，接下来就该是教育我了。

这不，马上就开始唠叨了：“在这一点上，你要向母后学习，不要老惦记着自己是什么下堂妇。告诉你音音，你要是不把自己当公主，别人也不会把你当公主，即使表面恭顺，心里也不会尊重。人都是犯贱的，你的公主架子搭得越足，他们的奴才意识越强，也就越服你。”

我低下头道：“道理儿臣也懂，只是这公主头衔，儿臣确实受之有愧。”

太后瞪了我一眼：“有什么愧？你知道先帝之前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打铁的。”

“对嘛，他原本不过是个打铁的。因为体格魁伟，有一身蛮力气，为人也颇为豪爽，渐渐地积聚了一帮流氓地痞在身边，做起了大哥。前朝变乱，到处都是攻城掠地的所谓‘义军’，他也纠合了一只队伍，学人家占地为王，这样才成了气候。先帝做了二十几年铁匠，称帝后在位不过十几年，他怎么不说自己是铁匠，而开口闭口必称朕呢？外国来朝拜的人，都说他威武不凡，霸气冲天，要照你说的说法，他天生就是当皇帝的。可如果天生该当皇帝，怎么没有生在帝王家，而是生在一个小铁匠铺里呢？”

对于这一点，我的看法与母后恰好相反：“正因为是皇帝命，所以没生在当时的帝王家，那样就成刀下鬼了。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有几个是生在皇宫里的？”

“历朝历代的皇后，又有几个是生在皇宫里的？多半都来自民间，其中不乏像你母后这样出身寒微的人。”

“母后”，我有些惭愧地说：“儿臣是不是很不像公主？是不是有人背后说了什么，让母后难堪了？”

“谁敢！除非他不要命了，这一点你放心，只要母后在的一天，你当不当自己是公主都是天朝最尊贵的公主，母后是怕，以后我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在宫里……”

我忙打断她：“首先，母后不会走；其次，我也不会一直留在宫里。”如果我真打算终身不再嫁的话，必须有个自己的府邸，宫里毕竟不是我的家。当然这是后话，好不容易才母女重逢，怎么着也要先陪她住几年。

太后摇头轻笑，笑得有点感伤，也有点神秘：“首先，母后一定会走的；其次，你多半会一直留在宫里。我的女儿，会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这是母后的心愿。”

“可是……”你给我物色那么多‘驸马’人选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可是，我的女儿，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恍如喃喃梦呓，太后念叨着这句话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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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求赐公主府

因为太后的情绪有点低落，我连着好几天没回瑶光殿，白天晚上都住在太后那里。皇上刚亲政，事情也多，经常忙得连人影都看不见。

有时候他晚上过来给太后请安，我也会避到内室去。自从太后说了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我就尽量避免跟皇上见面，想以此向太后表明，我绝无觊觎小皇帝之意。他比我小，他是皇帝，他还是个纯洁的孩子——至少从身体上，有很多迹象都表明，他还未被宫里的任何女人染指过。

我比他大，我是民女一枚，我嫁过人又被夫家休弃了。我们的条件太不对等。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和他是姐弟身份。我不想成为千夫所指，万民唾弃的坏女人。

当然，太后的心意我也能体会，她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我。如果不是做女皇太大逆不道、风险太高，很可能不得善终的话，她大概会想办法给我弄个女皇当当。

但，对“最好”的理解，人与人之间是有偏差的。太后认为，让我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就是对我最大的爱，而我却以为，安闲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才是神仙境界。要达成这个目标，还是尽早离开皇宫这个是非之地的好，不然，在皇上的后宫里，怎么躲得开皇上？怎么躲得开这永无休止的争夺？

于是有一天，趁着晚上和太后睡前聊天的机会，我终于向她开口道：“母后，等我们从西京消暑回来，能不能赐给儿臣一座府邸？这样以后想出宫散心就可以直接回自己家了，又安全，又舒适，多好。”

“你想要一座府邸？不喜欢住在宫里吗？”太后的口气有点惊讶。

我赶紧声明：“不是不是，宫里儿臣也喜欢啊，但儿臣还想在宫外有一座公主府，是不是太贪心了？”

太后笑嗔：“你是想在外面有个房子了，逛街什么的更方便吧。”

“不是啦”，虽然的确有那样的想法，但决不是主要原因，而是，“儿臣终究得有自己的房子，宫里是给皇上的嫔妃们住的，即使是真公主，也没有在宫里住一辈子的理。”

“真公主不能，那是因为她和皇帝有血缘关系，假公主就不同了。”

“母后……”我急了，再扯下去，又不知道她扯到那儿去了，最近她心情不好，老拿自己的女儿打趣。

“好了，就是要个房子嘛，小事一桩。母后明天就拨一笔银子下去，让他们给你修一座公主府，京城你最喜欢哪里？”

我忙说：“不用特意拨银子，若为了我的府邸，居然动用国库银两，岂不是罪过？”

“什么罪过，盖个房子能要多少钱！”

我提醒她：“平时也许不算什么，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马上就要开战了，需要多少粮饷？祁云海打高哥丽都跟我约了一年为期，匈奴如今兵强马壮，比高哥丽可厉害多了，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到时候银钱花得像流水一样，缺的就是钱，要是母后还插一杠子，硬要他们调拨一笔出来给我修府邸，我们娘俩，还不成了皇朝的罪人了。”

这样一说，太后也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平时太后要修个房子支点钱自是小菜一碟，战时就另当别论了。

“那这样吧”，太后想了想说：“咱们不动用官中的，母后这些年也积攒了一点体己，反正我也用不上，都拿出来给你修房子好了。我自己的私房钱，总该没人说什么了吧。”

“还是会有人说的，太后有钱修房子，没钱支援前方将士？在这个敏感时刻，最好不要大兴土木。”

太后不知如何是好了：“你又要房子，又不许母后修，那你要母后怎么办嘛。”

我笑着说：“如果要现修才有房子，那还是太后吗？太后手里应该有现成的房子吧。”

“有是有，每年总有几个被查抄家产的官员，这样的房子应该还有十几处没赏出去。”

“就是啊，有十几处，母后情愿封着让它烂掉，也不赏赐给儿臣。”

“傻瓜，这种房子都有些霉气，怎么能住。”

“赏给别人，别人就能住了？”

“别人能不能住关我屁事，我肯赏给他就已经是额外开恩了，不然要他自己去买，得要多少钱？”

“母后，儿臣不计较这些的。有的房子几度易主，住在里面的人机遇好坏可能有天壤之别，那又怎么说呢？命运自造，福祸自招，与房子有什么相干。”

太后抚着我叹息道：“难得你小小年纪就看得这么透，其实母后希望你天真一点，糊涂一点，这样兴许能快乐一些。都只怪母后没有早点去找你，害你受那么多罪，吃那么多苦，心都变灰了，母后对不起你啊。”

看她又有自责忏悔的苗头，我忙打断她：“儿臣也谈得上吃苦，比儿臣凄惨的人多了去了。就是以前的张家，也并没有虐待儿臣，儿臣生不出孩子来是事实，他们要纳妾，也是人之常情。”

太后不乐意了，提高声音道：“何以见得就是你生不出孩子？也许是那个男人自己没种呢。这样的例子母后可听得多了，嫌媳妇不生育，一纸休书把她赶出门，结果没两年媳妇在别人家生了孩子，他家新娶的媳妇还是毛都没怀上一根。”

我忍不住大笑：“所以母后迫不及待地要把儿臣嫁出去，看儿臣是不是能怀上一根毛？”

太后亦笑开了：“那是一开始的想法，如果你能怀上，当然好；如果不能，母后也有办法让你有孩子。不过现在母后改主意了。”

我根本不敢追问她改的是什么主意，因为，其实我心里已经明了。

不过，这又涉及到一个问题了：如果她真这样打算，还会让我住到宫外去吗？

我试探着说：“关于公主府的事……”

没想到她很爽快地答应道：“行，只要你不嫌晦气，母后就赐给你一座现成的府邸。其实，只要好好装修一下，改变一下屋子的布局，住进去之前再大大地做个道场，应该是没问题的。”

“多谢母后！”

我开心极了，活到十八岁，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这是太后赐给我的屋子，只要我不作奸犯科，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应该会没人再收回去吧？

太后又问：“你要不要事先去实地考察一下，然后挑一家你最喜欢的？”

我笑着说：“不用了，随便哪一家都行，若屋后有花园，再有个小池塘，就太完美了。”

“傻瓜，母后手里的房子，以前的屋主非富则贵，岂止有花园池塘，有的还有温泉池呢。”

我喜出望外地嚷：“那儿臣就要有温泉池的。”

太后沉吟道：“这种房子，位置就比较偏。不如这样吧，母后在皇宫附近赐给你一座公主府，再在山边挑一座带温泉池的给你做别墅，好不好？”

“好，当然好，实在太好了！就怕有人会说闲话。”

“不要命的尽管说，本宫正想杀几个人解解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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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安巢覆旧痕

太后说话算话，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让崔总管把那些宅子的登记册找来给我过目，上面有宅子的位置、面积、市价、布局等等，资料很全面。我没有挑最大最好的，我一个人带着一群仆人住，要那么大没有意义。

太后看了我挑的不大满意，好坏还在其次，关键是，“这房子离皇宫有点远啊。”

我答道：“反正是坐车，远一点近一点无所谓，我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

“那，好吧。”

她大笔一挥，这两处宅子就成了我名下的产业。

太后随即拿出一笔钱进行大规模整修，这回，我拦也拦不住，她的理由很充分：犯官的屋子，有怨气，有霉气，必须弄得焕然一新，根本看不出原屋子的痕迹，才能彻底改变风水和运势。

于是有不少风水师自荐上门，让崔总管应接不暇，最后综合他们的意见，把原来的大门封了，在侧面重新开门，并为此特意修了一条巷子通向外面的大道，这条巷子便理所当然地被命名为公主巷。

所有的修整和扩建工作只用了半个月时间就完成了，我知道太后是想赶在朝廷正式宣布跟匈奴开战之前把这事搞定。因为皇上用的是“声东击西”的策略，所以战争未正式打响之前，一切的筹划只会在秘密中进行，一般的臣僚和百姓根本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装修公主府也不会引起什么非议。

“拥有自己的家”，我实在太喜欢这种感觉了，自府邸赐给我第一天起，就忍不住命驾前往，然后在那儿找到了一处还算干净的院落，暂时安顿下来。以后的每个白天我都是在那儿打发的，或出去看看进度，或坐在屋子里看看书，瑶光殿里属于我的东西，也慢慢地搬到了新家。

当然，我还是会赶在晚膳前回到春熙宫陪太后用膳，然后就住在那儿。

太后的春熙宫是个很庞大的建筑群，除主殿外，尚有四处偏殿，如紫薇阁、茗湘阁就属于其中的怡和殿，此外还有玉芙殿、丽正殿和瑶仙殿，我完全可以在这里挑一处偏殿做为我以后在宫里的落脚处，没必要占着一座主宫。

瑶光殿在先帝时期是一位曾经十分得宠的贵妃住过的，也有四处配殿：锦华轩、绛雪轩、霁影轩和绘雅轩，那时候分别住着四位美人。这样的主宫，即使是真公主，也未必有资格拥有。只不过母后太宠我，皇上又未大婚，闲置的宫殿多，这才成了我的住所。

现在皇上亲政了，若不是忙着打仗，朝臣们议得最多的，该是皇后的人选，皇帝的大婚，这些宫殿马上就会迎来新主人。

我突然想到，皇上下决心打匈奴，除了匈奴确实成了皇朝的心腹大患之外，借此逃避可能到来的逼婚，是不是也是原因之一？

算起来，已经有半个多月没和他好好说过话了。他是大忙人，我也是大忙人，他忙于军国大事，我忙着筑自己的巢。他治国安天下，安的是大家，我安的是小家。

这天早上，太后用过早膳就出去会客了，我稍微收拾了一下也准备出门，外面通报说：“小安子公公求见。”

我倒也没十分诧异，很平静地让人把他领了进来。

小安子吱吱唔唔地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眼珠子又朝四周直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笑，我只好叫小莲带着下人退了出去。

小安子这才跪下磕头道：“公主，求您去看看我们皇上吧。”

听他说得那样急切哀恳，我心里一惊，忙问：“你们皇上怎么啦？”

小安子答：“皇上自亲政以来，每日通宵达旦地忙碌，这半个月来，几乎没在床上睡过。”

我有点不信：“你说是，你们皇上半个月没睡过觉了？”

“不是没睡，是没好好地在床上睡过，实在困极了，就趴在桌上，或靠在椅背上打一会儿盹。”

我急了：“天，这样他的身体怎么撑得住？”亲政前是个娇娇弱弱的病美人，三天有两天躺在寝宫养病，连上朝都懒怠去，亲政后一下子就成了不眠不休连续工作半个月的超人，这转变也未免太快了吧。

小安子忧心忡忡地说：“奴才就是怕皇上撑不住啊，昨天就差点晕倒了的。”

我思虑了一会，然后问他：“这事太后知道吗？”

小安子点头道：“知道，太后劝过几回，皇上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太后走了还是依然故我。”

“公公来找我，是希望我去劝皇上吗？我去不是不可以，问题是，如果太后的话他都不听，我的话他怎么会听呢？”

小安子再次磕头道：“公主，难道您还不明白吗？皇上这是在跟您怄气啊，除非您亲自去劝，否则任何人劝都没用的。”

我好笑地问：“皇上跟我怄什么气呀，我有得罪他吗？”

“公主，您半个月不理他，就我们皇上那性子，若不是刚宣布亲政，早撂挑子不干，躲到承乾殿啃被子去了。”

想到那情景，我忍俊不禁：“你就是这样形容你家主子的？好啊，等会我见了他，看我不学给他听。”

小安子却笑不出来，仍然皱着一张苦瓜脸说：“公主说什么都好，只求公主去劝劝我们皇上。别的不看，单看公主受伤时皇上衣不解带服侍一个月的份上，也去看看他吧，不然，皇上真病倒了，您也会心疼是不是？”

我想说，我会受伤又是为了谁啊？这些奴才，只记得他家主子为别人做的，那次弑君案，我可是连命都差点送掉了。

如果皇上真像小安子说的那样，也确实叫人担心。只是这孩子太狡猾了，以前装病，装老实，这回谁知道是不是诓我的呢？如果皇上真的废寝忘食到不顾身体的程度，太后不可能不跟我提起的。

不过，既然小安子都亲自来请了，去肯定是要去的，不然显得不近情理。

于是我答复道：“今天皇上会过来用晚膳吧？到时候我好好劝劝他。”

小安子眉头都快打结了：“公主，您不去看他，他心里憋着气，不会过来用晚膳的。”

他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最近皇上的确很少在这儿用膳了，偶尔过来给太后请安，也只在外面坐一会儿就走。

我笑着问：“那你要我怎么办？去朝堂，还是去御书房求见？皇上现在日理万机，除了用膳那点儿时间，他哪里还有空见我。”

“公主可不可以现在就随奴才去御书房等着？皇上今日上朝的时候气色很不好，奴才估计又有人要遭殃了，皇上火气头上，也议不了什么，多半会早早退朝，就像昨天一样。”

“昨天皇上也发火了？轰了谁呀。”

“多呢。不过公主请放心，皇上也不会乱轰人，他虽然心情不好，头脑还是清醒的，轰走的都是早该罢免的蛀虫。”

“可是，他才刚亲政，就大刀阔斧地情理整顿，会不会引起反弹？更何况……”大战当前，也不宜裁减冗员。

小安子趁机再劝：“所以，奴才斗胆请公主出面，劝劝我们皇上，只有公主的话他才会听。”

“好吧，我就依你的话走一趟，如果他不听，下次你也别来找我了。”

“若公主发现奴才所言不实，尽管砍下奴才的脑袋好了。”

“我要你的脑袋干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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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花残犹自矜

跟着小安子一路走到勤政殿，发现皇上的御书房还上着锁，小安子掏出钥匙要开门，我伸手制止道：“还是等皇上回来再说吧，我随便找个地方等就行了。”

皇上的御书房，多少机密文件啊，还有御玺等国宝级印签摆饰，闲杂人等岂能随便进出。小安子当我是自己人，我可不敢乱闯。

小安子便做了一个手势说：“那公主请到左边的小客厅坐吧，那是皇上接见心腹大臣的地方，一般的人都在前面的大客厅。”

进去奉完茶，看小安子还站在跟前，我笑着催他：“你不用陪我，去侍候皇上吧，你们主仆俩平时总是形影不离的。”

小安子打着千儿答应着：“那奴才就去了，估摸着这会儿也该下朝了，奴才把皇上直接领到这里来，事先也不告诉他，让他惊喜一下。”

我赶紧说：“先告诉他吧，万一他压根儿就不想见我呢？那可就不是惊喜了。”

小安子急道：“公主，您怎么这么不了解皇上的心呢，他不想见您？他要不想见您，您就把奴才的脑袋砍下来好了。”

我无奈地摇了瑶头：“又来了，我要你的脑袋干嘛？快去吧，记得先跟皇上报备哦，然后观察他的表情，要是他皱眉的话……”

我还没讲完，前面已经传来了一群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凑到窗根底下一看，打头的就是皇上，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更衣的他，头戴纱帽，身着赤黄色圆领官袖袍，衣上绣着金织盘龙纹饰，玉带，皮靴，英姿勃勃。气度非凡。

自我伤好后，一直就没仔细打量过他，今日隔窗一看，才发现他又长高了，身形也不再苗条瘦弱，而是日见魁伟。听太后说先帝就是很英气很伟岸的男人，皇上看来也继承了这种特质，而我居然一度当他是病美人。都说女大十八变，男孩长大了也变得厉害。

皇上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一直在边走边说，看样子很急切。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就差拦在路上磕头“死谏”了。想起小安子说过的话，八成又是皇上发火贬了谁的官，这些人在替他求情。可惜他们只管说，皇上只管嘴巴闭得死紧。脸上阴云密布，就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这时，小安子迎了上去，在皇上地耳边说了几句话。皇上朝我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悲喜难辨。然后就听见他对后面的人一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你们的话朕会考虑。”

“皇上……”有人还想纠缠。

“朕累了。”

“各位大人，皇上昨日通宵批阅奏章。你们就让皇上歇一会儿吧。”小安子挡在他们面前，扬了扬手里的拂尘。

那几个人纵有天大的事，也只好告退了。

眼看着皇上走了进来，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点紧张，下意识地端起几上的茶碗说：“这个我还没喝的，皇上要不要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皇上伸手接过茶碗，这时已经有宫女端着茶盘走到门口了，又被小安子一个手势请了出去。小安子自己也往门口退。嘴里说：“奴才去给皇上和公主张罗点吃的东西来。”

皇上听了便吩咐他：“朕给公主姐姐收着地那几盒点心，你叫个人去拿过来吧。”

“是”。小安子答应着去了，

我笑问：“什么点心啊。”

“说是波斯人做的，我吃着也就那样，不过既然是异国风味，就每样给姐姐留了一点，还收在承乾殿那边的。”

“有好吃的给我，为什么不叫人送去，要自己收着呢？”

“我想看看姐姐到底要多久才会去看我，要是点心放坏了你还没去，我就……”

“你就怎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看着他先委屈嗔怨，接着又赌气发狠的模样，我不由得提醒道：“你是皇上，是已经亲政，名副其实地皇上。”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闹情绪。

他目光炯炯地逼近我：“我是皇上，就不是男人了？姐姐眼里只看得见别的男人，就看不见我。听说母后又在给你选驸马，这些天已经召见了好几位世家公子，是不是？”

“啊，我真的不知道，我每天忙着督促他们装修房子去了。”在皇上地逼视下，我连连后退。

不提房子还好，一提起房子，皇上眼中更是怒火迸射：“一面选驸马，一面修房子，姐姐是不是迫不及待地要改嫁了？”

我本来一直面带笑容，对皇上心里是疼惜的，语气是呵哄地，可我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我地脸色也猝然变冷：“是又如何？咱们天佑皇朝的律法有规定下堂的妇人不许改嫁吗？”

“律法准，朕不准！”皇上一改往日的温顺，态度变得非常强硬。

我也丝毫不让：“那请问，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什么意思？皇帝再厉害，也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因为律法本就是皇帝为匡正天下而设立的，立法者怎能犯法，那不等于是自打嘴

皇上不怒反笑道：“姐姐跟谁学得这么好口才？严横和祁云海都不在，姐姐是不是借着出宫看房子的机会，在跟那些公子哥儿偷偷摸摸地交往？”“我才没有，你少污蔑我！”我快被他气死了。

“我污蔑你？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早就把自己许给我了，现在居然满世界找驸马，还偷偷修驸马府。我一直忍着，等着，希望你能自己回头，我给你收着几盒点心，如果点心坏了你还不来找我……”

我倒纳闷起来：“我什么时候把自己许给皇上了？我怎么不记得啊。”

“你敢不记得？你都亲了我！”

我越发一头雾水，“我啥时候亲的皇上啊？”

“啥时候？”他气得青筋直爆，两眼发红，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然后，在我错愕万状之下，猛地把我推到墙上，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

我拼命躲闪，可是哪里躲得开。到这时候我才想起兰妃曾说过的话，皇上不只没病，恐怕还有武学师傅，力道大得惊人，我几乎被他钉在墙上，根本动弹不得，由着他予取予求。

不过，他也只是索了一个吻，并没有其他过激动作。

终于放开我之后，他舔着嘴唇意犹未尽地说：“啥时候？就是这时候，此刻，现在。”

我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说：“皇上您怎么能这样，我是你姐姐啊，糟了，窗外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要是传出去，可就是天下最大地丑闻了。”“那正好啊，传出那样地丑闻，也没人敢娶你了，正好嫁给我。”

“我怎么能嫁给你？我是你姐姐！”

“你是我姐姐吗？有些事，大家都心照不宣，何必说得那么清楚呢。”

我噤声了，因为诧异，也因为担忧。我诧异地是，皇上会在我面前毫不在乎地揭穿这一点；担忧的是，以后他会不会对母后不尊重。

皇上好像读懂了我地心事一样，笑着安慰我说：“你别担心，这一点我又不是现在才知道的，要我有什么想法，早就有了，不会等到现在。太后虽然没有生我，可是她养大了我，要不是太后，也根本不会有我这个皇上。再说了，她是姐姐的亲娘，也就是我的……”

“打住，求您打住，千万别再往下说了。”我慌忙阻止他说出那个极端敏感的词，“隔墙有耳，这些话，我希望是最后一次跟皇上谈起。这可不是小事，一旦有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会酿成大祸的。”

“姐姐放心，不会有事了，只要我的态度没问题，谁做文章都掀不起风浪。”

虽然他笑得越来越温柔，我却越来越不安。这层窗户纸捅开之后，我和他以后还怎么相处？以姐弟身份眉来眼去？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管怎么表现都是令人尴尬的。我拍着自己的胸口想：好在我的府邸只剩下最后的收尾工程，我很快就可以从宫里全线撤退，以后也不用每天进宫，每三天回宫陪母后吃一顿晚饭就行了。她要想我了，还可以去我那儿，我在公主府特意为她准备了一个院落，取名秋爽院。

可惜，就连这一点也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美梦，因为皇上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不许住到宫外！”

不许你干嘛笑啊，不许你怎么不早点说啊，我气急败坏地丢下一句：“公主府是太后赐的，皇上有本事就收回吧。”

“皇上没本事？姐姐，你在挑衅我。”

“恰恰相反，我相信皇上什么都办得到，那您就收回，让我无家可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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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羁留念远心

这天的午膳，是皇上和我一起回春熙宫陪太后用的。吃过饭后，皇上在我们的劝说下回承乾殿歇息去了，我知道他希望我跟他一起出门，可我怎么会肯？今天独处时发生的一切，已经把我吓到了，我需要冷静，需要时间去体味，去思考未来何去何从。

“母后，他变了！”看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我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谁变了？”太后笑得意味深长。

根本是明知故问嘛，“当然是皇上。”

“变得怎样了？”

这问题不好回答，说他变得积极主动了？变得更像男人了？变得咄咄逼人，让我有点招架不住了？似乎都难以宣之于口。

“好吧，那你说，他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再次无言以对，他的行为，不适合用好坏去评判。

太后也不为难我，自己叉开话题，又叫人搬来几口大箱子，让宫女们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眼花缭乱中，我惊讶地问：“这些都是什么？”

“给你做的换季衣裳啊，就快到夏天了，你是去年冬天进京的，夏天的衣服一件也没有。”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走的时候太匆忙，心情也很乱，基本上是空手出门的，什么都没带。”

“傻瓜，你就带了。现在还是得重新做，那些衣服能穿吗？”

也是，今非昔比，以前地衣物，现在都用不上了。

“全是我的衣服？”我扫了那些箱子一眼，足有七八口。

“不光是衣服，还有首饰，鞋履，最后两箱子是些小玩意，给你带到新房子里去摆的。”

说到新房子。我犯起愁来：“母后，您赐的房子，皇上有没有可能又收回来？”母后掏出了一大笔体己钱，我费了那么多心血，要是居然被收回，想想就恨不得捶地。

太后道：“一般的情况下是不会，除非他不当我是太后了，怎么。皇上说要收回你的房子吗？”

“是啊。但愿他只是说说气话。”

“那母后再给你两所，这回咱们不要京城的，你不是喜欢西京吗？母后在西京给你一所，不从宫里发人过去，就在当地找人秘密装修。然后。在金口再给你一所，要是有一天能过去扫墓，还可以住一住。”

说起父亲的墓。我们娘儿俩个都沉默了。

本来，接我回京后，太后当即就派了人去京口，想把父亲的遗骨就地火化，再把骨灰带回京城，在京城重新安葬。没想到，继母家早就防着这一手了，派人早晚把守，一见有人靠近。全家倾巢出动。继母甚至倒在父亲的坟堆上说：“要挖他地墓。先挖死我，把我也一起烧了吧。那个女人得到他的心还不够吗？连尸骨也不留给我。叫我连个念想处都没有，我还活着干什么。”

这事在当地闹得很轰动，围观者如堵，宫里的人也不好公然杀人挖坟，只好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向太后请示。太后把我找到春熙宫一起商量，我们相对唏嘘，最后给的回复是：“算了，就在当地重修墓室，把方圆一里内的山和田都买下来，以为守墓之资。”

过了一段时间，去的人又回报说，继母连这都拒绝了，说我父亲的墓她自会守，不劳旁人费心，又是大吵大嚷，又是以死相抗。不过这回她没闹赢，最后还是按太后说的办了。

事后太后对我说：“你以为我真怕她闹吗？不是！我只是觉得，你父亲葬在那儿也好。那儿他有老母相依，有子孙祭扫，他地后妻这么爱他，死了必然会跟他合葬，他也不至于孤单。而我呢，既做了太后，百年后肯定要葬入皇家园陵，说不定还要跟先帝合葬。若把你父亲迁来京城，他地下有知，情何以堪？”

想到这里我猛点着头说：“还是母后想得周到。西京有没有房子无所谓，京口置一栋很好，还有我们地老家，现在也不知怎样了？”太后道：“以后要置房子你自己买就好了。母后给你准备了一笔钱，等你正式搬迁的时候，送给你做贺礼。在外面住不比宫里，宫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住在自己府里，一针一线的开支都要从你这里出的。”

“这我知道，光母后地赏赐就够我这辈子花销了，何况每年还有一大笔公主津贴。我担心的只是，皇上那边怎么办？他为了不让我住在外面，还编排了我一堆莫须有的罪名呢。”

太后一脸兴趣地问：“哦，都有哪些罪名啊，说来给母后听听。”

我把皇上污蔑我地那些气死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太后听得哈哈大笑，不只不生气，还乐得很，倒把我给弄糊涂了，禁不住问：“母后，这些天你真的召见了许多世家公子吗？”

“见是见了，但不是单独召见，也谈不上相亲。都是他们的母亲，不知在哪里听到的口风，说太后要为女择婿，她们就想尽办法把儿子带进宫来给我看。”

我质疑道：“择婿的话不是母后自己放出去的吗？记得母后好像说过这话耶。”

太后一拍脑袋：“我说过吗？哈哈，那就是当我说过吧。不过这些人真的不是我招见的，而是他们自己跑来地。”

我突然起了一点恶作剧地念头：“母后，下次会客的时候，能不能带儿臣一起去？”

这回轮到太后纳闷了：“你不是忙着拾掇你地新府邸吗？怎么。自己也动心想相个好女婿了？”

“母后就当我是这样想的吧，哈哈。”

太后却认真地看着我说：“音音，有些人，稍微撩拨一下可以，但不能玩得太过火了，千万[奇]别小看了他[书]的脾气。他父亲当年一怒之下，曾放水淹掉了一座城，几万人的性命啊，所以他不得长寿。”

我摇头轻笑：“母后以为儿臣要撩拨他吗？不是啦，也许。儿臣想撩拨的是另外的人呢。”

“谁？”太后紧张地问：“你看上了谁？”

“我看上了谁，母后都让我嫁吗？”我很想知道，时至今日，她的态度是否还一如既往。

“让，你看上了谁，就嫁谁。虽然母后的确希望你成为这世间最显贵的女人，但显贵与幸福并不直接划等号，有时候甚至背道而驰。所以母后也常常会想。母后为你设计的路。真地好走吗？母后为你安排的未来，真的是最好的吗？你肯去见外面的人，肯自己寻找幸福，才是母后最乐意看到的。”

我感动不已：“母后，您就不怕。一旦女儿嫁给了外面的人，母后就失去跟那个人最深的牵系，更有甚者。他会迁怒于母后？”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地皇家母子，很容易翻脸地。

太后眼里精光一闪：“你母后活到这么大，还从没怕过任何人！以前先帝在的时候，有多少声名显赫的男人见了他跪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你母后敢跟他顶嘴。放眼天下，也只有你母后敢跟他顶嘴。”

“所以先帝最宠爱母后。”

“是的。做皇帝的人，是天底下最孤独地人，所谓高处不胜寒。他广有四海，可是没有朋友；他有数不清的美人。可是没有一个亲人。周围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就是吹牛拍马指望着从他那儿获得好处地人，他连句真话都听不到。连发发脾气吵几句嘴都没有对手。”

的确，敢在你面前流露真性情的人，比只会阿谀奉承讨你欢心的要好得多，那样的人才真的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隐在这些后面的真实面目是什么。

明明在说先帝，太后却冷不丁把话题转到了皇上那儿：“皇上会那么在乎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啊？”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句话，我一下子不自在起来。现在跟母后说话都不能掉以轻心了，她好像总在有意无意地探我的口风。

宫里，果然是个是非之地啊，即使亲如母女，有些话也不能开诚布公，要互相玩猜心游戏。

太后继续解读皇上：“因为我特别得宠的缘故，先帝爱屋及乌，从小就视他为储君，虽然未曾册立，给他地待遇，为他请地师傅，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是当未来太子培养的。先帝地其他妃子和皇子焉有不嫉妒的？表面上巴结讨好，背地里捣鬼。偏偏皇上小时候老是生病，我怕这样影响了他的前程，每次有病都不准他说，请太医也是偷偷摸摸的，遇到皇上召见，或者什么宴会、典礼，都叫他装得若无其事的去。其实，现在想起来，他也很可怜，一辈子都在装。先帝在的时候，是有病装没病；先帝驾崩后，是没病装有病。”

我恍然道：“他后来那么爱装病，是为了补偿小时候有病装没病时所受的痛苦和委屈吧。”

“也有可能。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是，先帝驾崩后，我忙得没空理他，他那种内向敏感的孩子，又正处在叛逆的年龄，就故意跟我对着干。我越忙，他越装病，存心给我添乱，当然，也希望我多去看他。”

有一个疑问是，“为什么先帝在的时候他老是病，需要经常支撑着病体去参加各种活动；先帝去世后他反而没病了，需要装病呢？”

太后沉吟着说：“这个我也搞不懂。琰亲王认识的一个和尚，叫什么天绝大师的，说皇上与先帝的八字有点犯冲，所以他们两个人身体都不怎么好，必须其中一个不在了，另一个才会好起来。”

我闻言大惊：“天，那不是暗示先帝是被皇上克死的？还好琰亲王没到先帝面前嚼舌根，要不然……”

太后轻嗤道：“你怎么知道他没嚼舌根？就算他不说，先帝也可以从别的渠道了解到。只是了解了又如何？如果父子相冲，即使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把他发配到边疆去，父子还是父子，该怎么冲还怎么冲，除非杀了他才能解咒。难道，就为这个不靠谱的理由，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再说了，犯冲也不见得一定是皇上克死先帝，说不定短命的是皇上呢，他小时候也七灾八难的。”

正说着，承乾殿派人来报：“太后，皇上病了。”怕我们不信，又加了一句：“这回是真病了，梁太医他们在会诊呢。”

上午还好好的，把我逼到墙角时力气大得吓人，才一会儿功夫不见，就“真病了”？

太后却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中午在这里吃饭时，我就觉得他气色不对，最近一段时间，他的确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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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新官初上任

皇上这回倒没装，是真的病了，就连梁太医都警告他：“皇上幸亏是年轻，才撑了这么久，要是像老朽这样的，别说半个月，三天就不行了。”

又看了看我说：“公主刚受伤的那几天，微臣几个人在瑶光殿值守，公公们还给安排了铺位呢，几天下来，还是觉得头重脚轻，必须轮换着回家好好睡一觉才缓得过来。这人啊，不睡好觉，什么事都办不好，睡觉的功夫也万万省不得的。”

太后站在一旁道：“听说皇上最近处理了很多积案，这原本是好事，有些贪官也的确该贬该杀，可皇上自己的肝火也忒旺盛了一点，焉知不是没睡好觉，心情烦躁的缘故。”

几个太医忙跪下请罪：“是臣等失职了，但这些话臣等不只一次劝诫过皇上，还请太后明。”

太后做了一个手势说：“起来吧，哀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哀家也曾劝过皇上几回，也要他听得进才行啊。”

在这过程中，皇上始终静静躺着，一言不发，不道歉也不辩解。大家都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所以数落了两句后，太后就转向小安子问：“药煎好了没有？”

小安子躬身答：“就快好了。”

太后吩咐道：“煎好了就赶紧拿来给皇上服下，然后让皇上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人来了都挡回去，知道吗？”

“奴才遵命。”

皇上忽然开口问太医：“你们有没有能助人睡眠的药？”

梁太医回道：“微臣已经在开的药方里加进了百合、黄芩、木香，夜交藤等几味药，这些都有镇定、安神的功效。”

这时我插了一句：“梁太医，民间有一种药枕。就是在枕头里包着杭菊和灯芯草，好像也能起到一定的安神作用。当然那种比较粗糙，你能不能弄得精致点，做一个安神枕给皇上？”

梁太医连连点着头说：“这个容易，微臣马上就回去做。真是惭愧。民间其实有很多又简便又有效地好东西，到了宫里。反而因为过于讲究被疏忽了。”

太后也笑道：“音音不提我都忘了，乡下的集市里的确见过这种东西，你做的时候帮我也做一个。”

梁太医答应着，又问我：“公主您要不要？”

“先给太后和皇上做吧，我不急。”自子孝纳妾后。我的睡眠一直都很成问题，要一个安神枕也好。

我悄悄打量了几个太医一眼，他们是不是在想：这宫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主子们都寝不安席到了需要安神枕地地步。

其实我能理解皇上现在的处境，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失眠。小安子说他是因为跟我怄气，未免太小看了他。就算有这方面地原因吧，那也是次要的。

真正让他紧张不安的，是初掌大权的兴奋感，和即将来临的大战带来地刺激感，这两项中光有一项就够让人躁动的了，何况是两项夹攻。即使换成先帝那样久经沙场的老将，在和匈奴开战地前夕，一样会出现夜不能寐的情况。

对皇上来说，这生平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大的一场仗。是只能赢不能输地。如果输给了早就对中原虎视眈眈、如今羽翼已丰的匈奴。后果不堪设想！一旦匈奴人的铁蹄踏入中原腹地，即使不亡国。也会让千万生灵涂炭，整个国家处在风雨飘摇中。

太后又交代了小安子几句，转头对我说：“音音，母后还有几个人要见，下午你就留在这里照顾皇上，一定要亲眼看他把药喝下去。”

“好的。”太后都亲口吩咐了，我还能说什么。

很快人就走光了，连太监宫女们都被小安子带了出去，皇上的卧室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一再地告诉自己要镇静，我比他大，我是有过婚史的妇人，有什么我没经历过的？做什么要怕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孩？他是皇上没错，可他也是我弟弟，是那个曾在我面前装病撒娇的弟弟。我，是他地姐姐。

于是我走向他，一面伸手给他掖被子一面念着：“才亲政，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也别把自己烧着了呀。”

皇上一把拉住我地手道：“最好连姐姐一起烧了。”

我忙挣脱开：“姐姐是朽木，不经烧了。”

皇上好笑地瞪了我一眼：“只听说朽木不可雕，没听说朽木不可烧的。才十几岁地人，就说自己是朽木，也不怕闪了舌头。你都是朽木了，叫太后和王叔他们怎么办？”

说起王叔，我才想起来问：“琰亲王是不是外出散心了？前几天太后宴客，我见落花公主一个人赴席，来了就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我本来想过去劝劝的，可一想到她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杀，就不想搭理她了。其实以她现在的待罪之身，若不是看在和亲公主的面上，根本连宴会都没资格出席的。”

皇上神秘一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王叔现在应该已经到西京了。”

“西京？他到那儿去消暑？不对呀，夏天还没到呢。”

“去西京就是消暑吗？我只说他到了西京，可没说他会在西京住下哦。”

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察言观色地问：“皇上不会是派他去雁门关协助严横抗击匈奴了吧？”皇上朝我竖起大拇指：“还是姐姐聪明，一下子就猜出了我的意图。不过他不是去协助严横，他是这次作战的总指挥，我已秘密颁下诏书，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他本来就兼着兵部尚书一职，不就相当于天下军马大元帅么？”

“那不同的，这次有正式任命，就连严横的西部军，还有北部军和东部军，他也可以任意调遣。”

我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皇上就不怕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别忘了，他也是皇室后裔，再授以天下兵权，一旦他据北部自立，皇上可有办法钳制？”

“没办法。”皇上表情严肃，语气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我提高声音问：“没办法你还把全国的兵马交给他？”

“那姐姐说，我当如何呢？”

我哑巴了，因为我也想不起来该如何。匈奴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也许就在此刻，前方已正式开战。

皇上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父皇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会怎样应付？”

我替他答：“先帝多半会御驾亲征。他是天生的战神，有股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气势，而且，他也喜欢在战场上跃马横

皇上感叹不已：“是啊，父皇是战神临凡，所以能以一介平民将天下收归囊中。而我呢，从小是病号，长大了身体是好了一点，可要领兵出战，谈何容易？我在深宫长大，一点作战经验都没有，真上了战场，只怕反倒给将士们添麻烦，害他们还要专门派人保护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我索性说出我的疑惑：“可是你昨天按住我的时候，力气好大，兰妃也说过，你好像练过武的。”所以就别装软弱了。

皇上的眼神瞬间转厉：“她又跟你乱编排我了？那个女人还没被整怕啊。”

我忙摆手道：“她是很久以前，就是半夜闯到你这里的那次说的，最近两个月我都很少见她了。还有你别模糊重点，我的问题是，你是不是练过武？”

“我只练过五禽戏，你出去问问就知道，那不是武术招数，是健体强身的。”

五禽戏我也听说过，的确不是攻击性的招数，但是，“你的力气真的好大。”

“我是男人！姐姐总忽略这一点，所以今天上午我特意用了十成的劲道，就是为了让你正视这一事实。”

“少来，男人我又不是没见过，以前……”

皇上立刻打断我的话：“不许在朕面前提他，他怎么能跟朕比！你刚也说，先帝是战神一样的人物，而朕是先帝的儿子！”

好吧，不提就不提，否则皇上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为今之计，只有赶紧给他一颗糖吃：“皇上这半年长高了不少呢，比以前更俊美了。”

“姐姐喜欢吗？”

“当然，天下的臣民百姓，都希望看到他们的国君长得高高大大，英武不凡。”

“又扯上天下百姓，姐姐你很狡猾。”

“啊，药来了。”眼睛的余光正好瞟到小安子端着药从门口走进来，我忙岔开话题，伸手扶皇上坐起来。

“等我喝了药，再审问你，不许趁我睡着了偷跑。”

“好好好，祖宗，你先喝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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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皇家亲情薄

皇上喝完药，苦着一张脸，我赶紧拿冰糖给他。他不肯伸手接，我只好塞到他嘴里。

吃完冰糖，又喝了两口水漱漱口后，他半靠在枕上，有些无奈地接着方才的话题说：“就像姐姐揣测的那样，如果是父皇遇到这种情况，很可能会亲自出征，让琰亲王留守京师。可是我也如法炮制的话，首先，在战场上我没优势；其次，琰亲王对我，也未必有对父皇的那份敬畏与忠诚。他心甘情愿认兄长为主子，不见得心甘情愿认侄儿为主子。”

我明白他的顾虑了：“所以，让琰亲王去指挥作战，皇上留守京城，相对来说，是更稳妥的办法。”

他点了点头：“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样一来，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他借征服匈奴的威势占据西北部自立，我起码也有京城和东、南部的势力可以与之抗衡，天下百姓也认我是正统。如果我领兵出征，他占据了京城，我想挽回局面就更难了。”

我有点疑惑地问：“难道朝中除了他，就真的再也派不出人了吗？”

“你说还有谁？”皇上扳着指头把朝中那些开国功臣们数了个遍，然后我们发现，这些人中最年轻的也将近六十了。先帝打江山用了二十多年时间，他又是个特别念旧的人，现在朝中身居要职的，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部下。

而年轻一辈，也就是这一拨功臣的子孙----太后这些天“相看”的就是这些人----又年纪太小，根本不可能担负如此重任。

“原来我们天朝的将才早已青黄不接。”我担忧地低喃。

“七、八年不打仗，老将们养尊处优，小将们又没得到锻炼。”皇上如是解释。

我不禁提出质疑：“才七、八年不打仗就断层得这样厉害，难道皇上认为这正常吗？”

皇上眼中锋芒一闪：“姐姐的意思是……”

“没有哪个国家会年年打仗吧，不打仗就不注意培养将才了，平时那些军饷都养着一群猪不成？”

“可是，先帝也才去世了不到两年。琰亲王是先帝驾崩后才兼任兵部尚书的。”意思就是，琰亲王要搞鬼。也只有最近两年才有可能，以前是没机会的。

我提醒他：“先帝在世的最后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也就没怎么管事，尤其是军队的管理，基本上都交给琰亲王了。”这话太后跟我说起过。我还有些印象。

皇上蹙着眉，低着头，思虑了半晌，还是觉得讲不通：“如果他真有野心，不是更应该多培养将才，好为己所用吗？弄得朝中无人。一旦外敌来袭，玉石俱焚，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话也在理。我不好意思地笑道：“皇上会不会觉得我太小人之心了？也许琰亲王公忠体国，毫无异心，我们这样议论就太对不起人家了。”

皇上一摆手：“不，姐姐说得很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会更觉得整件事情都透着一股子危险气息。”

“什么事？”

“这个声东击西地作战计划，还有故意让外人以为我和琰亲王闹僵，并把他气走了。都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准确地说。他是策划者，我是执行者。”

我地心沉到了谷底。摇着头叹息道：“他连后路都给自己铺好了，一旦翻脸，他可以说，是被皇上逼反的，皇上容不下他，他只好另觅出路，这样多少可以博得天下人的一点同情。”

皇上地脸色变了又变，末了羞惭地看着我问：“这么说，是王叔下了个套子，我就乖乖地钻进去了？姐姐，我是不是很蠢？”

“不是，当然不是！你年纪还小，又长在深宫，他可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看着皇上自责的表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再多地话语，也掩盖不了他可能上当的事实。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王叔平时表现得多疼我。”这句话皇上说得痛心疾首，为了未来的动乱，皇位的纷争，也为了亲情的流失。

我勉强笑道：“其实他也不算太绝情，不然，先帝驾崩那会儿，既然军队在他手里，他完全可以再上演一出小叔子逼宫，把孤儿寡母都撵出去，自己登基称帝的历史闹剧。”

“你以为他不想吗？但那样做得冒多大地风险？一不小心就会身首异处，落下千古骂名。现在这样多稳当啊，他被性情乖张冷酷无情的小皇帝驱逐，可依然以国事为重，率兵抗击匈奴，保家卫国，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会达到前所未有地高度，然后再要裂土而治也好，统一中原也好，都顺理成章了。”

皇上越说越激动，伸手揭起被子就想爬起来，我忙按住他说：“你必须先休息，天塌下来都等你这一觉睡醒了再说。”

他苦笑道：“你让我怎么睡嘛，都火烧眉毛了。”

“还没有，现在一切都是我们臆测出来的，也许，全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那不是白急了一场？你先睡吧，再赶忙也不差这一会儿的。”我一面劝一面想，梁太医不是说药里加了什么黄芩、木香等有镇静作用的药材吗？怎么他还不睡啊。

最后，我取下头上的金步摇，放在皇上头顶上摇晃着说：看这里，看这里，一二一，一二

到我终于走出他的卧室时，天都快黑了。这孩子，意志力还真惊人呢。

看我往外走，小安子忙追到门口问：“公主，您答应了皇上不走的。”

我低声道：“我跟你打赌，皇上这一觉不睡到明天早上决不会醒，难道我一晚上都在这候着？”

小安子为难地说：“要是皇上半途醒来问奴才要人怎么办？”

“就说我累了，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来看他。放心吧，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明天早上能赶上早朝就不错了。”

小安子打了个千儿道：“就是早朝的事，还要烦请公主向太后问问主意，要是明天五鼓时皇上没醒，奴才还真有点不忍心叫呢，皇上好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我点了点头：“好的，我问过太后了就派人送口信给你。不过我估计，就算太后同意他明天休息，皇上自己也不会愿意。你只要看看他最近一段日子有多拼就知道了。”

小安子笑道：“也是，公主说得对，奴才心疼归心疼，可也知道今非昔比，以前有太后跟琰亲王帮他顶着，现在可是什么都靠我们皇上一人了。”

“那我就不跟太后说了吧，你还是照样叫起好了。”

“是。走在路上我还在想，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太后能帮他顶一下，让皇上好好休息一天，对他地身体是大有好处地。但不问我也知道，母后肯定不会同意的。

以前，外面谣言纷纷，说太后故意架空皇上，意图独揽大权，她早就听够了，所以皇上亲政地时候，她虽然很失落，但也咬咬牙，彻底放手了。这半个月以来，她连御书房的门都没踏进过，也没见过一个大臣，只跟他们的夫人，或宫里的妃子们走动，开开宴会，看看歌舞。因为有我这个寡居无偶的女儿在，也算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帮我相驸马。倒也没人说她另辟蹊径，在搞夫人外交，因为她基本不跟她们谈国事，只拉家常。

起初，她是希望我能一起参加这些活动的，我也去过两次，但新房子那边开始动工整修后，我的全部心思就放在那儿去了，再也没陪她去过。我的身份，去多了也怕人说闲话，太后替我相，和我自己天天会男人，到处相女婿，完全是两码事。太后相，是慈母关心女儿；我自己相，是弃妇耐不住寂寞。

果然我想得没错，我才刚提起，太后就皱眉回绝了：“他歇朝一天，叫大臣们回家休息一天就是了，我去干什么？”

“母后，你以前不是天天去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既然他亲了政，把我这个太后扒拉到一边去了，他不亲自来求我，那些不待见我的大臣不跪在地上求我，休想我再踏进金銮殿半步！”

倔强的母后，执拗的小皇帝，我想把他们拉近一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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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战火已燃起

皇上虽然口头上反对我住在宫外，真到我把瑶光殿正式交还的那天，他也没说什么。

我算是慢慢摸清他的性子了：他温柔体贴做小伏低的时候，很可能在琢磨什么“坏”主意；他发火跟我争吵，反而雷声大，雨点小。可能火气都发出来了吧，所以并没有什么后续的“报复”行动。

但在如今这种紧张的气氛下，我也不可能每天躲在公主府纳福。只有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可皇上的一切，或往大处说，这国家的一切，都是与我息息相关的。

比起装修的那段日子，我在新房子里待的时间更短了。太后在我搬家之前就让人把春熙宫偏殿之一的玉芙殿给收拾了出来，作为我在宫里的新住所。那天她亲手给我铺床，很高兴地说：“这下咱们娘儿两个终于住到一个屋檐下了。”

我也很开心：“是啊，春熙宫这么大，母后再有几个女儿都住得下，何必占着一处主宫。”

太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彪悍，毫不在乎地说：“占不占主宫倒无所谓，我的宝贝女儿，爱占哪儿占哪儿，只是母后巴不得你跟我住在一起。”

那天晚上皇上没有出现，太后陪我在玉芙殿吃饭，说是“暖房”。席间，我有些感慨地说：“皇上也不容易，才一亲政，就遇到这么多问题，每天忙得昏天黑地，连饭都顾不上吃。”

“你担心他吃不消？”

“嗯”，我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太后却说：“我倒觉得这是好事，让他有紧迫感，让他明白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权力与责任从来对等，想掌握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就要担负起最大的责任。”

“道理是没错，可是，他还那么小。”

“音音”，太后放下筷子，正色道：“不是母后逼他亲政，是他自己要的。”

我忙陪着笑脸说：“母后。儿臣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替皇上着急而已。”可怜一个才十五岁地孩子，就要应付这么多，每天的奏章都快堆成山了。

太后吁了一口气：“母后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他的路只能靠他自己走，谁也替不了。过了这个难关，他会成长为最贤明的君主，在我们天佑皇朝的史册上，先帝是开国皇帝，他则是最有作为地皇帝。”

我讶然道：“母后这么看好吗？”

“我如此希望。因为，我希望我的女儿得到天下最好的。”

又来了！皇上成为“最有作为的皇帝”与我“得到天下最好的”，可以直接划等号吗？

就算如此吧。“太后为什么不去帮他度过这个难关呢？”

太后笑得神秘而又得意：“我没帮他吗？不信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现在朝臣和百姓对你母后是什么评价。还是那句话，这人啊，都是生得贱的。”

我仔细回味太后的话。最后不得不承认，她才是看透世情的那一个，我只是个愣头青，在人情世故上根本还没入门。

对太后近期的反应，我本来是大为不解的，总觉得像她这种胸怀天下、睥睨世俗地人，不应该那么斤斤计较于皇上的收权举措。再怎样，她还是太后，皇上也并未对她有不敬之处。除了那段跟我怄气的日子外。基本上他还是每天都到春熙宫请安地。有时候也会为一些朝堂上地事和太后商议，太后却总是淡淡的。出耳朵的时候多，动嘴巴地时候少。

到最后，我们三个人的餐桌往往变成了我和皇上讨论，太后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提点一句。只不过，她那一句顶我许多句，每次都能给皇上很大的启发。

这样就成了，太后越不开口，皇上越是想跟她讨主意，并把太后说出的每句话奉为圭皋。

最后不光皇上，整个朝廷都形成了一种态势，好像所有的人都指着太后在关键时刻拿主意，把危机四伏的朝廷稳住。太后的春熙宫，也在冷落了很短的几天后，又开始车马喧腾，人来人往，不只有大臣们的夫人，还有大臣本人。

最可笑地是，那些一开始恨不得把太后一扫帚打下去，把皇上扶上宝座地人，现在又每天跑到春熙宫，字字句句诉说着对太后当权的感念，和巴望她重新出山地希翼。

究其原因，无非是琰亲王出走了，皇上又年轻，一上台就笼罩在匈奴大举入侵的阴影里，未免火气大了些，罢免了一批人，其中不乏开国功臣们的亲戚故旧。

有句话叫，“朝中有人好做官”，朝臣们多是沾亲带故的，所以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们原先气不过“母鸡司晨”，一心想把太后赶下去，让皇上当政。现在看捧皇上踩太后的结果是自己不仅没落着好处，还惹来一身骚，估计都在暗暗懊悔：早知如此，不如让皇上再玩几年，等他心性定了脾气没那么急了再问政不迟

至于是不是母鸡司晨，在切身利益面前，谁还管那些。

要说呢，皇上也真是个倒霉孩子，他不亲政天下无事，歌舞升平；他一上台，匈奴蠢蠢欲动，琰亲王也蠢蠢欲动，弄得现在内忧外患，虽然暂时还镇得住场子，也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在皇上承受如此压力的情况下，我不可能还想些有的没的故意疏远他。如果，一切真像小安子说的那样，我的存在能让他心情舒畅点，脾气好点，没那么焦躁的话，我情愿背负那些个些闲言闲语，尽可能待在他身边，一切都等战争结束，危机过去了再说。

其实只要稍微硬气一点，我怕谁说？我上有太后撑腰，下有公主这块金字招牌，谁敢给我难堪，我可以马上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某一日，皇上下朝回来，我在春熙宫外迎着他说：“今儿晚上太后宴请几位诰命夫人，就咱们俩吃饭。”

皇上笑问：“那姐姐怎么没去呢？是不是怕我孤单，特意留下来陪我的？”

“我懒得应酬而已。”

我不去，还真的是因为顾虑到他的情绪，太后名义上宴请几位诰命夫人，可在座的还有她们的公子，个个都是适龄未婚青年。

“不承认就算了，反正我心里有数。”皇上好不开心。

“你心里有数还问什么呢？”

“我想确定一下嘛，可惜姐姐总不肯正面回答我。”

见我但笑不语，他低下头瞅着我问：“姐姐最近很迁就我呢，为什么？”

“因为皇上是我弟弟。”

“我以前不是你弟弟吗？”

“以前……还不熟嘛。”

“哈哈，姐姐，你好可爱。”我不再搭理他，怕他越说越过分，我们周围可是站了几十个人，所有的人都在竖起耳朵搜罗着我和皇上的每一句对话。

我心里很清楚，我们这对姐弟，一直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吸引了最多好事者的目光，只要我们愿意，每次每刻都可以为街头巷尾提供最新的闲聊素材。

刚一坐定，皇上就提议：“姐姐肚子饿了没有？我们先吃饭吧。”

我笑着回他：“还早呢，才刚过了申时。”

“今天早点吃，吃过了，我们去留香园煮茶弈棋好不好？我还想听姐姐拉拉二胡，好久没听过了。”

“皇上最近那么忙，哪里有空？今天怎么得闲了呢？”

“今天日子好啊。”

他越表现得这样若无其事，我心里越不安，多半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就要传来或已经传来了。

脸上还是一派轻松地笑着配合他：“反正太后也不在，就我们俩，没有必要在紫薇阁正儿八经地传膳，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留香园，让他们把菜肴和点心都送到那儿去。也不用那么讲究，要几样我们都爱吃的就行了，皇上说好不好？”

皇上直点头：“很好，就依你说的办，小安子，你下去安排吧。”

小安子答应着才要去，从外面慌里慌张跑来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封信边跑边喊：“八百里加急公文，八百里加急公文。”

皇上接过来一把拆开，我站在一旁问：“是不是正式开战了？”

“是，昨天半夜我军突袭敌营，首战告捷。”

“恭喜皇上！”我忙躬身道贺，太监宫女们也跪了一地，贺喜之声络绎不绝。

皇上也表现得很高兴，但离他最近的我分明看到，他的笑容有多勉强。与其说他高兴，不如说他在努力迎合这喜洋洋的气氛。

一场大战才刚刚拉开大幕，胜负的几率顶多一半一半，就算侥幸赢了，胜利的果实也未必归他所有。现在是跟匈奴的大战，打败匈奴后，也许接下来的，是更旷日持久的叔侄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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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难解其中意

战争打响后，皇上越发忙碌了，一连三日没来春熙宫陪太后用膳。

这天的晚餐桌上，看我只顾着拨弄手里的汤匙，太后说了一句：“再不喝鸡汤就冷了。”

“哦，这就喝。”我忙端起碗。

“皇上也不知道吃了没有。”太后念叨着。

“肯定吃了吧，别人不说，小安子肯定会催着的。”

“小安子到底是下人，皇上批阅奏章的时候，哪敢随便打搅。”

既然太后也这么放心不下，我于是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皇上吧。”

太后却坚决拒绝了：“我不去，他的御书房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了。”

看太后又使起了性子，我也不敢勉强，只好说：“那儿臣一个人去看看。”

“嗯”，太后颔首，又伸手在桌上点了几样菜说：“这些都是皇上爱吃的，你顺道给他带去吧，我估计他还没吃饭。”

带着几个捧着食盒的太监走到勤政店，老远就见小安子在走廊里踱来踱去，看见我，立刻迎上来说：“公主您可来了，快去劝劝皇上吧。”

“皇上怎么啦？”

“皇上不知道要写什么，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把砚台都砸了，奴才劝他不如先吃饭，吃完饭再写，结果他把奴才都赶出来了。”

“那。皇上今天可有收到八百里加急公文？”

“就是收到了啊，好像是琰亲王写来地。”

我暗自忖度，琰亲王写来的信让他如此愤怒，难道战争刚开始，琰亲王就跟他公开决裂了？不至于啊，再蠢的人也知道，现在应该紧密合作。举倾国之力抗击匈奴。此时最忌讳的就是窝里斗，不先把匈奴这个心腹大患解决掉，窝里斗会斗得连个窝都没有----如果不团结，让匈奴人采取各个击破的方式一一吞并，最后整个中原沦落敌手，国都亡了，皇上啊王爷啊都成了过去式的虚有名次，还争什么？

一面想。一面轻轻敲了敲紧闭的房门，里面很快传出一声怒吼：“滚！”

我继续敲，一直敲。里面连吼了几声后，终于猛地一下拉开了门，同时伴随着皇上地恐吓：“是哪个不要命的死奴才？朕今日就成全了你！呃，姐姐……”

“皇上就算想成全我，也要先吃饭，吃了才有劲下旨啊。”

皇上把我让了进去，脸上依旧绷着，难见一丝笑意。

我让小安子抬进一张桌子。在上面摆上食盒，然后过去拉住皇上的手说：“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姐姐纵然帮不上忙，当当听众还是可以的。如果皇上不想消息外泄，姐姐以性命担保，出了这个门，决不吐露一个字，就连太后都不告诉，好不好？”

太后和皇上虽然是同一条船上的，但互相之间也有不欲为对方所知的秘密。我夹在他们中间，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听众。所以我一再告诫自己。除非必要，否则决不在他们中间随便传话。

他们不只是两个人那么简单。他们分别代表了一股势力，哪怕传了一句不该传的话，都可能会掀起轩然大波。

皇上听话地跟我一起坐到餐桌边，可还是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我只好主动开口问：“是不是琰亲王来信了？”

“嗯。”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让皇上生那么大气。”

“也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不过皇上不肯明言，我也不好继续追问，怕涉及到军事机密什么的。

我只好泛泛而论，一面给他布菜一面劝道：“有句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琰亲王已经远在千里之外，完全脱离了皇上的掌控，只要他能带兵抗敌就行了，其余地，都无关紧要，至少暂时还顾虑不了那么多。他信中可有说现在战场上的形势如何？”

皇上回道：“战场上形势倒还好，因为匈奴人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时候攻打他们，等于杀了个措手不及。据我方探子传回的消息，匈奴人本来准备六月再大举进攻中原的，因为他们的国师夜观天象，看出中原一带六月份会发大水，还说黄河会决堤，他们想趁乱一举灭掉我们，吞并中国。”

既然战场上形势大好，“那您为什么生气呢？”

他终于忿忿地告诉我：“还不是琰亲王写信的那个语气，我想给他回一封措辞激烈的信，又怕影响到他的情绪，从而影响到作战。”

原来如此！只是琰亲王也未免太急切了一点，给侄儿当了近两年臣子，已经忍受到极限了吗？

这人啊，都是不可貌相地，琰亲王看起来多清高洒脱的人，想不到内里竟然如此利欲熏心。我甚至怀疑他超龄未婚都是为了让先帝对他失去防备，好向他“托孤”，让他执掌大权。我也曾经因为这一点而排除了他篡位地嫌疑，在当时的我看来，一个人连家庭和子女都没有，夺来天下何用？真当孤家寡人啊。

我却忘了，琰亲王不要家庭和子女可能另有深意：比如现在，他出走到西部去建立自己的王国，就免去了家庭的牵累，一个人走，等于全家都走了，皇上连个人质都押不到----落花公主什么也不是。

深吸了一口气，我努力劝导着：“琰亲王越是挑衅，皇上越是要镇定，不然，就正中他下怀了。”

皇上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激怒我？”

我点了点头道：“皇上仔细回忆一下你亲政后的表现，是不是脾气变得特别暴烈，身边的人动辄得咎？朝堂上群臣惶惑不安，下朝后随从们战战兢兢，再发展下去，皇上都要成暴君了。”

皇上还有点不以为然：“有这么严重吗？”

“有没有都不是靠我说的，让我们用事实来说话吧，皇上自己算一算，自你亲政后，杀了多少人，贬了多少人了？”

“杀了十三个，但那十三个都是民愤极大的贪官和他们地头号帮凶。这些败类仗着朝中有人撑腰无所顾忌，琰亲王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压着案子不办，甚至瞒着我。”

我冷笑：“这十三个家伙依仗地那个朝中大人物，不会就是他吧？”

这一点连皇上也很疑惑：“琰亲王在我眼里，一直都很洒脱，不像那种贪财之人。”

我摇头道：“要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附和你的话，但现在我地看法变了。如果他一直野心勃勃想取代你的话，他一定会想办法积聚大量的财富，谋反是需要有财力支撑的。他自己要扮清高，就必须有人暗地里替他敛财，所以他不是拖着不办，而是这些人本就是他的喽罗。”

皇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这些人明明罪恶累累，铁证如山，可从他们家里根本没搜出什么东西来，原来财产早就转移了。”

“西京。”

“西京？想不到，父皇修缮了十几年的陪都，倒做了琰亲王的老巢。”

“陪都的修建是他主持的吗？”

“就是他！现在想来，父皇早年也是防着他的，所以把他发配到西部修陪都。直到最后几年自己的身体不行了，琰亲王又毫无怨言地盖了近十年房子，才把他调回京城委以重任。想不到，父皇还是看走了眼啊。”

我笑着打趣：“不见得是先帝看走了眼，琰亲王多半是被皇上的三把火烧跑的，谁不怕暴君呢？”

皇上苦着脸说：“人家都烦死了，你还开玩笑。“

我正色道：“就是不能烦，琰亲王的所作所为，包括他的信函在内，就是想让皇上烦。皇上才亲政不到两个月，大臣们就吃不消了，若继续烦躁下去，那时候君臣离心，他就达到目的了。”

我不会告诉他，这些天有多少人往春熙宫跑，想求太后出山；有多少人背地里抱怨，皇上任性妄为，还不如太后当政时。

不过，对皇上的转变，我也有一点想不明白，以前多温顺的孩子，怎么才上台不久就变得如此暴躁呢？琰亲王走之前到底做了多少手脚，设了多少关卡，让皇上处处受阻，事事为难，从而引发了潜在的暴戾？

又或者，我一直错看了他，他的温顺才是伪装，骨子里，其实就是个残暴的人？上台不到两月，杀了十三个人，其中不乏高官，弄得朝野震动，人心不安。

可即使这样，我也没法说服自己他是个愚笨的人，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的眼睛是我平生所见最灵动的一个。

那么，如此作为到底有何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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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何故献殷勤

“音音，你猜这些东西都是谁送来的？”

从皇上那儿回来，才走进玉芙殿，太后就向我展示一桌子的宝贝，有珠宝衣料，古玩摆饰，也有人参等珍贵药材。

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些东西，而是太后脸上的表情，如果我没看花眼的话，太后在挤眉弄眼？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装人参的长条盒子，太后提示道：“这是高丽参，千年野山参哦，很稀罕的。”

我若有所悟，但不愿明言，不然被太后误会我惦记他就完了。因此我故意说：“既然有高丽参，那就是高丽国王派人送来向我们求和的了。”

“才不是，你再猜嘛。”

周围的宫女嬷嬷们都笑了起来，弄得我越发讪讪的。这些人，明知道我跟祁云海没什么，还一个劲地跟着太后瞎起哄。

我叹了一口气道：“女儿愚笨，猜不出来，还是请太后公布谜底吧。”

太后附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名字，我脸色猝变，忙向四周左右看了看。天那，刚刚还在跟皇上声讨他，怎么一回来就收到他的礼物了？

“你们都出去吧。”太后朝下人们一挥手，然后亲自关上房门，拿起那根高丽参说：“这个确实是祁云海派人送来的，但其他的，有一大半是琰亲王送的，我把它们混在一起，都算在祁云海头上，就是怕皇上多心。但最终肯定是瞒不住的，琰亲王给太后和公主捎来了礼物，这宫里早就传遍了，所以我劝你还是早点想好说辞，皇上肯定要问起的。”

“他问起，照实说就是了。”

“你就不怕影响皇上的情绪？他最近已经满头包了。”

“母后您也说瞒不住的，若遮遮掩掩，或撒谎不承认。一旦被他查出来了，后果更严重。”

太后掩嘴而笑，似乎对皇上发飙的情景很是期待，我闭紧嘴巴不再吭声，不想引发太后更多的联想。

过了一会儿，等她笑够了，才开口说：“那随你吧。现在母后想知道，对这两个人的公然示好，你准备如何应对？要是你没主意的话。别忘了这里有现成地高参。”

她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恨不得一个白眼翻过去：得了吧，想趁机看热闹就直说。

“怎么，信不过你母后？女儿啊，你母后我别的不敢说，对男人那确实有一套。我是不想费那个神。要不然，这天下的男人，有谁逃得过我的手心？”

我摇头叹息：“对母后的本事女儿佩服得五体投地，问题是，这是一个当太后的人该说的话吗？”

太后不以为然地说：“这里就咱们娘儿两个，怕什么？要是我在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都不敢说真话，那我还活着干什么。”

我挨在她身边坐下。开始言归正传：“要说祁云海有示好之意。还有点靠谱，因为离开京城前，他确实有过求婚地举动。琰亲王就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我想，他真正地意图，是借我打击皇上，扰乱他的情绪，让他失去冷静，最终失掉民心。”

太后却说：“不见得吧。我倒觉得他是一箭双雕。音音。母后是过来人，琰亲王装得再淡定。他看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我惊讶地望着太后：“那您倒是说说，在您这个过来人看来，他的眼神有什么特别之处？”

“欲望”，太后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严横和祁云海呢？母后又从他们地眼里看出什么来了。”

“也有欲望，但没有琰亲王那么强烈，而且他们的欲望不只是男女之欲，更多是权利欲。他们身边有的是女人，肥红绿瘦，应有尽有，再美的女人放到他们面前，都不会让他们沉迷了。琰亲王不同，他自视甚高，庸脂俗粉根本看不上眼，他会打单身到这个时候，除了胸怀大志，意在天下，不欲有所拖累之外，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我羞惭地说：“如果一般的庸脂俗粉入不了他地眼，女儿就更别提了。母后别忘了，你女儿可是嫁过人地，那些人再怎样，好歹也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

太后抚着我背叹息道：“要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在那些好色的男人眼中，色才是最重要的。照你的看法，先帝的后宫里，劈头盖脸的尽是黄花闺女，先帝为什么独宠你母后，甚至把皇后的宝座都抢过来给我坐了？不瞒你，先帝驾崩后，琰亲王的确曾对我有过那种意思，被我装聋作哑混过去了，他是个要面子地人，也就没有强求。后来听说我找回了失散多年地女儿，他特地千里迢迢赶去看你，你以为他那次真的只是碰巧路过吗？不是！”

我不解地问：“如果真如母后所说，他追求母后不成，转而移情于我，那他应该有所表示才对，怎么后来又毫无动静呢？”

“母后说过了，他是自视甚高地人。”

“自视甚高到不屑追女人？”

“他现在不是在追吗？”太后朝桌上琳琅满目的礼物努了努嘴。

“可是……”以前在京城，在眼皮底下不追，如今远在千里之外，到殷殷惦念起来，这人的表达方式委实古怪，让人难以理解。

太后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约了那个倒霉的落花公主进宫，你要不要跟母后一起去会会她？”

“会她干嘛？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狠心杀害，这样冷血的人我不想见，没的得慌。”

“你真相信是她杀的吗？”

太后轻轻一句话让我的脑子瞬间出现了空白，今天实在是遭遇了太多意外，我都有点招架不过来了。

我屏住呼吸问：“太后的意思是？”

“我也只是猜测，不过等下应该就可以看到结论了。”

见我呆头呆脑地坐在那儿不动，太后拉起我说：“走吧，我们去看好戏。要是我的猜测没错的话，落花的一切供词都将被证伪。”

“那落叶一案不是要重审了？”

“怎么会？我只是想证实一下心中的猜测而已，案子还是雷打不动的。那个傻女人自己要认罪，我们求之不得，不管是谁杀的，都不如她杀的来得好，堵住了多少人的嘴。”

走到太后平时会女客的小花厅前，一个矮矮肥肥的嬷嬷迎了出来，太后问她：“落花夫人到了没有？”

“回太后，已经在里面奉茶了。”

“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回太后，都准备好了。”

太后回头冲我一笑，小小声说：“等下你准会大吃一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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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密室证疑案

坐着寒暄了一会儿，落花公主好像有点内急的样子，于是起身更衣，她的两个贴身侍婢也跟了进去。

这次出恭用的时间可就有点儿长了，太后毫不在意，一派悠闲地喝茶讲笑话，我虽然满肚子好奇，也不好开口动问，难道问人家为什么出恭要那么久吗？

等那主仆三人终于出来的时候，她们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怔忪，还互相打量了几眼，眼里闪着同样的迷惑。

太后朝矮胖的周嬷嬷投出一个询问的眼神，周嬷嬷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笑得越发亲切了，不仅留下落花公主用膳，临走的时候还赏赐了几样首饰和衣料。让我发窘的是，那些居然就是琰亲王派人送来的礼物。

送她们走后，我立即发问：“母后，您怎么把琰亲王给我们的东西又拿给她呀。”

“怎么，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琰亲王能千里迢迢托人稍东西给我们，自然也会稍给家里，这些衣料她多半都有，我们把她丈夫送的东西又转送给她，这怎么好意思。”

太后不笑了，脸上露出了怜悯之色：“就是知道她丈夫一根纱也没稍给她，我才给她的。可怜的女人，被丈夫抛弃了，还蒙在鼓里，刚才还一个劲儿地问我打听琰亲王的情况，问他什么时候能凯旋而归。”

我摇着头说：“琰亲王也是，何必做得那么绝情呢，就算顺道给家里人稍一点，她也好想一些。幸亏是外国人，又避居在王府深处，不与外界交流，闲言闲语听得比较少，不然，多难堪。”

太后却道：“不一定听得比你我少。你看她那两个侍婢，眼睛滴溜溜直转的，一看就是很机灵的人。”

可惜，“再机灵也被太后算计了呀。”

太后眉头一挑：“哦，母后怎么算计她们的？”

我语塞了，太后对落花主仆做的事，是不宜外宣的。即使被赶到了后园，落花名义上还是琰亲王的妻子，哪有给亲王夫人验处的道理。

没错。就是验处。太后先让人在茶里动了手脚，再往更衣室放迷香，把那主仆三人一起放倒。以方便周嬷嬷她们检查身体。迷香的药性过去后，三个人从里面出来，脸上才会出现那种如梦初醒地恍惚状。

这样不入流的勾当，太后赌我不会当众说出来，就故意问。反正她现在闲嘛，没事就拿女儿逗乐子。

“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我抬头朝门口看过去，居然是几日未曾在春熙宫露面的皇上驾到了。

“稀客啊稀客。”太后要笑不笑地致欢迎辞。

皇上忙过去打躬作揖：“母后。儿臣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都没过来给您请安，还望母后恕罪。”

太后朝身旁的椅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坐下歇会儿吧，母后知道你忙，怎么会怪你。”

她并非不讲理的人，要的不过就是皇上的一个态度，一句窝心的话而已。

看宫女奉上一般地清茶。太后吩咐：“撤下去，换人参茶，以后皇上来了都上人参茶。皇上如今为国事日夜操劳，需要进补。”

皇上欠身道：“谢母后，听人说，母后今天把落花公主招进宫了？”

太后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说：“才走不久，皇上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皇上嘿嘿一笑：“朕本来也没多想什么的，但刚在门口碰到周嬷嬷从母后这儿出去，就联想到了一种可能。”

太后道：“一切就跟你想的一样。”

皇上倒楞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要是这样，那个人地死因就很值得推敲了。”

坐在一旁的我忍不住揣度起来：难道是因为落花发现了琰亲王的什么秘密？不大可能啊。琰亲王多精明的人。城府深到做了几十年兄弟的先皇都被他骗了，落花嫁给他才三天。又根本没得过宠幸，能知道什么内幕皇上也猜测道：“多半还是听到了那个双胞胎的传闻，怕诅咒应验吧。”

这也有可能，否则落叶的死没法解释，我语带遗憾地说：“想不到琰亲王是那样迷信地人。”

也许是觉得我有拔高琰亲王的嫌疑吧，皇上高声说：“他本就是个迷信的人，只是你没了解罢了。朝中跟和尚道士，还有什么天象师风水师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了。他会选在这个时候启动他的篡位计划，估计也是那些人给他算出来的，从匈奴那边不是也传来消息，说匈奴的国师算出我国今年七月会有大水吗？”

说到大水，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家乡地那场大洪灾，困顿惊惶的逃荒之旅，还有当时仍健在的父亲和奶奶，不由得感慨万千道：“一眨眼间，十二年过去了。”那时候我五岁多，现在将满十八岁。

“整整一轮？”太后惊叫出声。

皇上点了点头：“嗯，刚好一轮，母后，这有什么讲究吗？”

太后地语调中充满了回忆的味道：“记得先帝在世时，也曾召见过一些所谓的高人，其中有位白胡子老道，说大的天灾，是十二年一轮，当时也就听听罢了，没往心里去。如果今年真的发大水，我就派人把那道士找来，好好地给他打赏，或者也封他做个国师当当。我说：“那时候就是白胡子老道了，又过去了这么些年，此人未必还在。”

太后道：“若他如此短命，说明他修为很浅，那他的话也没什么可信度了，即使真的十二年发一次大水，也不过刚好巧合而已。”

我转头看着皇上，禁不住替他深深担忧：“又是大战，又是大洪水，如果这是老天爷对皇上的考验，也未免太苛刻了。皇上才十五岁！”

“不，朕十六岁了。”皇上立刻纠正。

“才满了两个多月而已。”

“你十七岁也才满了几个月，怎么又口口声声说自己十八岁了？姐姐的算法很成问题哦。”

“我是去年秋天满地，皇上今年三月才满；我今年八月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皇上要等到明年才过，到底是谁地算法成问题嘛。”

“好了，你们两个，都什么时候，还争这个。”最后还是太后出言打断了我们的争执。

“母后。儿臣惭愧。”我和皇上同时低下头。

没想到太后却笑了起来：“其实这样也好，就算出了天大地事，哭丧着脸就能解决问题吗？作为一国之君。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地气度，那样才能让臣民信服。皇上前阵子可能慌了手脚，显得有点急躁，今天春熙宫没人来告状了，所以母后猜，皇上今天表现得不错，比较能调节自己的情绪了。是不是？”

皇上不好意思地说：“早朝的时候还发火来着，后来公主姐姐去了，劝了朕很多话，下午再接见臣僚时，就比较心平气和了。”

太后笑看我一眼：“公主姐姐都跟皇上说了些什么？”

“姐姐说，要是我继续烦躁下去，就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到最后变成不折不扣的暴君，弄得君臣离心，百姓思变。那些人正好坐收渔人之利。”

太后抚掌道：“你姐姐说得很对，皇上能听进去，是百姓之福。有些话母后一直没跟皇上说，是不想给皇上增添压力，这些天，母后的春熙宫都快被人踏破门槛了，尽是告状的。”

“他们主要是来求母后垂帘听政吧。”

我心里一惊，莫非皇上在太后身边安插了耳目，还是那些来求见太后的大臣中。有些是故意试探。然后再回报给皇上的？

太后倒没什么别地反应，只是说：“皇上放心。母后既然放手让你亲政，就不会再插手了，更不可能垂帘听政。”

皇上忙说：“母后您误会朕的意思了，朕跟他们一样，也想求婚后垂帘啊。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朕又刚临朝，完全没经验，诸事都要从头学起，要是有太后在旁边指点着，肯定要强得多。”

太后淡淡一笑：“母后发过誓，不再踏进你的御书房半步，说话要算话，若言而无信，说嘴打嘴，生生辱没了太后地名声。”

我暗暗观察他们的表情，发现皇上这次登门相请，似乎是出自真心，并非试探；可惜太后的拒绝也很坚决，并非拿架子。

见皇上一脸的失望，我忍不住帮腔道：“母后，您只说过不踏进皇上的御书房，可没说过不垂帘哦。”

皇上赶紧附和：“对对对，母后没说过。”

“哀家说过不再插手国事。”太后一语关总。

这下我彻底没辙了，如果太后还有一点复出的心，刚刚分明是个台阶，她不顺势而下，说明她真的无意垂帘。

想到朝中那些大臣以往对她地态度和评价，我也能理解她今日的坚持。她若真的垂帘，保不准又有人说“母鸡司晨，国之不幸”，到最后，不管是吃了败仗还是发了洪水，都会把屎盆子扣到她头上，她何苦去惹一身腥？

我还在替她找理由，她却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母后不垂帘，但可以给皇上推荐一个人，有她在身边陪着，皇上最起码能镇定许多。”

皇上笑开了：“谁呀？”

“明知故问！”

看他们把目光一向投向我，我的头皮开始发麻起来。

我偶尔去看看皇上是一回事，天天陪着皇上，那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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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世间多烦忧

“母后，您这是什么意思嘛。”

“什么什么意思？”

“大臣们希望太后能协助皇上度过这个难关，不是儿臣，儿臣只能时不时地去看看他。”

“母后最后再说一遍，今生永不再踏进他的御书房！”

“好好好，母后不踏进。但陪着皇上的，怎么也不该是儿臣，就连兰妃都比儿臣名正言顺一些。”

公主偶尔出现在皇帝弟弟的御书房表示关心还没什么，若老是陪着，那算怎么回事？

太后道：“如果你是担心有人议论的话，其实大可不必，现在是非常时期，大伙儿都盼着有一个人能镇得住皇上的脾气，让他不要那么冲动就好了。你若能办到这点，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了。”

“可是……”

太后突然回头，用饱含深意的目光打量着我：“只要你自己心里没别的想法，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你。心不静，到处都是风吹草动，心定则一切定。即使身处漩涡中心，仍然镇定如常，这才是修养，这才是气度！女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对皇上的处境好像不大上心吗？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他未必不是幸事。年纪轻轻就成为天下至尊，性格脾性又古怪执拗，要不再不受点挫折，吃点苦头，将来不是昏君就是暴君。母后不是危言耸听，不信你翻开历史书，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皇上还不至于吧？”其实我心里已经认同了太后地看法。只是不忍心承认罢了。

太后冷哼了一声道：“不至于？你看看他现在的表现，已经有暴君的雏形了。上台两月，杀了十三人，一个月杀七人，平均每四天杀一人。就算那些人果然积案累累，真正爱民如子的皇帝，应该派官员重新审理，力求不冤枉一个好人，哪有把案卷一翻，桌子一拍。觉得此人其罪当诛，立刻颁旨杀无赦的？人命关天，如此草率冲动，不是暴君是什么？”

太后的话我无从辩驳。因为我也觉得皇上最近委实太急躁，太暴烈了，我只是疑惑：“母后，您不觉得这事透着一股子蹊跷？照皇上平日的表现，不该是这样的人”。尤其是我受伤的那段时间，他表现得多有耐心，多温柔体贴。

太后摇着头笑道：“他在你面前如何殷勤体贴，那是因为他喜欢你。与他的心地是否善良，禀性是否宽厚，完全无关地。一个著名的老好人，在家可能对妻子儿女漠不关心；一个公认的奸佞之辈，可能对妻子一往情深，这样的例子母后见到不只一个两个了。”

如果以前太后明确说出“他喜欢你”之类地话。我会脸红心跳，现在，却心平如镜，因为我想通了。皇上会喜欢我并不稀奇。他还小，性格上又有依赖性----容易发怒的人都有依赖性，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需要一个姐姐型的女人来安慰。等他再长大几岁，自己真正成熟了，就会明白，这不是男女之情。

不过太后完全挑明了这一点，我反而不好再嗦了。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心定则一切定”，只要我自己头脑清醒。把持得住。就陪陪皇上又如何？

于是我含糊地答应道：“好吧，就依母后的。我有空就去陪他。”

太后拉住我的手：“女儿，将来你就会感激我的。共过患难的感情最深刻，也最持久，他是皇帝，他一生下来就广有四海，天下地美女任他取舍，除了这段非常时期，你哪里还有机会跟他共患难？对皇上和天下百姓来说，这是一场劫难，是一个难关，唯独对你，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我悚然而惊，半晌才叹道：“若要一场血流成河的兵乱和一场让千万人无家可归的大水灾来成全我这个机会的话，我情愿没有！我情愿一世孤独，也好过造下这百世难赎的罪孽。”

太后揽住我说：“不要那么想，兵乱并非因你而起，水灾也不是你能控制地，天灾人祸谁都不想它出现，但既然出现了，就要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你的存在，如果能让皇上镇定下来，好好地领着这个国家度过难关，让百姓重新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就功德无量了。”

“儿臣仅遵母后教诲。”

除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此时，外面传来了打更声，太后道：“已经是亥时了呢，该歇下了。音音你今天就跟母后睡吧，白天人多，母后还收着一样好玩的东西没给你看呢。”

跟着太后走进卧室，她谴开从人，揭开床板，从里面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母后，你这屋里还有暗格。”她地床下原来是空的。

“岂止暗格，还有密室呢，等下母后再告诉你，你先看看这封信吧。”

信并不长，寥寥数语，大意是邀请太后和我去西京消暑，字迹我不认识，信函也没有落款，所以说它是便笺更合适。

我扬了扬那张纸：“这是琰亲王派人送来的？”

太后没正面回答，只是告诉我：“是在他送来的箱子里找到的，但你也看到了，没落款，字迹也不是他的，来人甚至都没提到有信函。”

我纳闷了：“这人真奇怪，千里迢迢大张旗鼓地给我们送礼物，写封邀请函又弄得这样鬼鬼祟祟的，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太后问：“你怎么知道这一定是琰亲王写的呢？他的字迹我认识，这不是他地亲笔。”

我被问糊涂了，“不是他，还有谁？谁能在他地礼物里做手脚塞东西？”

“多呢，作为三军统帅，他日理万机，打点礼物之事肯定不可能亲力亲为，多半是交代下面的人去办地。从采买，到装箱，到运送，经手之人不只一个，谁都可以趁人不备塞进一封信的。”

从过程上去分析是这样没错，问题是，“除了他，谁会邀请我们去西京呢？”

“他的手下都有嫌疑，尤其是他的谋臣宋方。”

宋方在琰亲王身边属于家臣性质的，正式的官位并不高，所以几乎不在朝堂出现。太后曾跟我提起过此人，说琰亲王之所以让宋方这样的人才隐在幕后，就是为了避免他被朝廷征用，成为皇上的臣子而不是他的家臣。私器一旦共用，就不再属于某人了。

“如果是宋方所为，他这样是何用意？”

太后笑谓：“当然是把我们弄去做人质了。”

我觉得这更讲不通了：“我们又不傻，明知道人家想把我们弄去做人质，还巴巴地自己送上门？何况那边在打仗，谁会放着京城不待，跑去前方送死。”

太后却说：“不一定哦，母后还准备七月份带你去那边消夏呢。”

我忙提醒她：“您忘了七月的大洪水了，还消什么夏啊。”

“大洪水是匈奴人预言的，他们只是想引起中原一带百姓的恐慌。”

就算如此，“母后还说过，十二年前，一位白胡子老道也曾预测过今年的水灾。”

太后脸上出现了忧容，倚在枕上轻叹着说：“如果预言成真，皇上能不能挺过去，就要看造化了。咱们天佑皇朝自建国到现在还不到二十载，远未到铁桶江山的地步，别说琰亲王意图谋反，前朝的遗孽还在乌孙盼着复国呢。”

这话我也听说过，前朝的公主去乌孙和亲，前朝的太子在灭国之时领着几个王子去投奔姑姑，后来就一直没消息了。乌孙是个冰天雪地的偏远小国，不可能支持他领兵攻打中原，所以先帝一直没把他当回事。但如果中原出现重大的危机，保不准他也会插一脚。

见我坐在那儿发呆，太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了，不说这些了，睡吧，天塌下来有母后替你撑着，你只要每天去陪陪皇上，尽尽自己的心力就行了。至于将来如何，母后自有分寸。”

“母后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想带我去西京消夏？”这一点才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按理，现在她应该没有这份心情才对。

“音音，有一句俗语不知你听过没有，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母后只想确保你后半生的幸福。”

我一开始还没听懂她的意思，待悟出后，不禁惊叫出声：“天那，母后，皇上可是您的儿子！”

“我只有一个女儿，哪有儿子。”

“母后……”

“我只是个自私的母亲，只疼自己的孩子，所以京城也好，西京也好，哪里最安全，我就带女儿去哪儿。这样，即使国破家亡，太后和皇上都不再存在，你依然可以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良臣择木而栖，女人也一样。”

“我不去！”我无意成为最尊贵的女人，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死都不去？”

“死都不去！”

“那好吧，母后就暂时搁置第二套方案。”朦胧的月光下，太后竟然开心地笑了。

我气得直嚷：“母后，你又试探我。”

“母后也不纯是试探你，真的有第二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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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战场频告急

真正在皇上的御书房里待着，才知道他有多忙碌。战场上的消息不断地传来，有时候是好消息，有时候是坏消息，不管什么消息，都能让人的神经始终处在高度紧张状态。

随着时间的推移，坏消息越来越多。匈奴那边好像终于回过味来了，及时调整了作战部署，把各地兵力源源不断地往边境输送，战斗力也越来越强，朝廷先发制人的优势已丧失殆尽。

大约半个月后，战场上的形势发生了大逆转，听到的都是打了败仗的消息，又折损了多少兵马，又抢去了多少粮食，又烧掉了多少村庄。

匈奴人尝到了甜头，士气越发高涨。不久，除早就被匈奴兼并的东胡，丁零，楼烦，白羊等部族外，鲜卑和乌孙也加入了这场战事，战线由西部边境迅速扩大到西北部，西部，甚至东北部。

现在，八百里加急公文每两个时辰就传送一次，皇上已经紧张到一听到“八百里加急”就跳起来的地步。

战争持续到第二个月，最让人沮丧和惊恐的消息传来了：玉门关失守，匈奴左贤王昆顿率十万骑兵沿河西走廊而下，势如破竹，一路占领了西固城、骆驼城，乌鞘岭，直逼阳关。

而北部的匈奴兵则在匈奴单于冒顿的亲自率领下加紧进攻居庸关，那是守护幽燕二州的咽喉之地，一旦居庸关失守，幽燕沦陷，京城就失去了屏障。处境非常危险。

“琰亲王呢？严横呢？他们两个在哪里？”皇上抓着送信人的衣领逼问。

送信人吓得跪在地上直发抖：“皇上。小人只负责传信，其余的并不知晓。”

我忍不住上前替他解围：“皇上，他只是个信使，哪里知道主帅的行踪。怎么，这信不是琰亲王写来地？他前阵子不是很爱写信气你地吗？”

皇上总算松开了信使：“就因为不是他，朕才问的呀。”

我劝道：“皇上您别急。既然信上没说琰亲王和严横被俘或被……，至少暂时还没事。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皇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揉成一团，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说；“姐姐，你看我是不是也像父皇那样御驾亲征？”

我吃了一惊：“你又没打过仗，怎么亲征啊。”

“谁一生下来就打过仗呢？都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拼着一股子狠劲练出来的。”

好吧。就算这样，“你走了，京城谁来负责？这里也需要人啊。记得你以前说过，与其你自己御驾亲征，留下琰亲王镇守京城，还不如他领兵，你留守。因为，即使你在前方打了胜仗，如果京城被人占领。到时候有家归不得，前景也难料。”

“那时候我是说过这话，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我真的无法想象他穿着铠甲上战场，才十五岁的男孩。不久前还在装病不上朝呢。

皇上给我分析道：“现在琰亲王不在京城，不可能趁我不在的时时候发动宫廷政变。而匈奴人已经从几个方向南下，如今连居庸关都快被攻破了，幽燕二州告急。我若一味死守京城，眼睁睁地看着前方一再失守，敌人逐渐逼近，急都会急死地，还不如自己领兵出去跟他们决一死战，兴许还能振奋士气。险中取胜。”

这些我不是不懂。可问题是：“京城交给谁负责？”

“太后”，说到这里皇上有些自嘲地笑道：“这段时间因为我的表现叫臣民们失望。希望太后垂帘的呼声是越来越高了。所以你放心，这种危难时刻，太后肯挺身而出，是顾全大局，是心系天下，朝臣和百姓只会感激，绝没有人会再说什么母鸡司晨之类的怪话。”

我摇着头说：“就算他们肯，太后也未见得肯，她也是有自尊，要面子的人，那伙人赶她下就下，要她上就上，把她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皇上皱起了眉头：“现在是非常时期，她就不能……”

“她能，但皇上也要有所表示。”

“什么表示？”

我把太后曾对我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皇上道：“要朕下跪下求她复出倒没什么，她是太后，朕的母亲，但要朝中大臣都去求她就有点难度了，我还担心他们不同意我亲征呢。“

“如果皇上都能下跪恳求，他们的膝盖难道比皇上还金贵些

我也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还摆谱讲条件，但太后是我地母亲，我也要顾及到她的面子和身份。朝臣们以前赶她下台的时候确实伤害到了她，现在想回头求她，难道不该有个求人的姿态吗？

皇上也只得点头首肯：“好的，我让胡太师和章丞相他们商量一下，要他们写个联名的奏章上来，一起恭请太后出山，行不行？”

“如此甚好。”这样就更正规了，太后有这么个大台阶，也可以下了。

我只是对皇朝的政治很无语，太师还可能是名誉职衔，丞相可是总理朝政的，官位高，权势大，属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可咱们天佑皇朝地丞相啊尚书啊一个个都默默无闻，不具备多少存在感，在百姓的心目中，说来说去还就是那两个大人物，一个是琰亲王，一个是太后。

如今琰亲王走了，太后撂挑子不干，好像就只剩下皇上一个人在那儿苦苦支撑。一旦发现皇上还太年轻不大会处理事情，立刻想到要太后出山，怎么他们就不想靠自己把朝政支撑起来呢？

我不由得感叹道：“原以为本朝只有武将青黄不接，想不到连文臣都是。”

皇上亦无可奈何：“我也是真正临朝后才发现这个问题的，其实本朝不是没人才，而是人才都被某些人笼络去了。”

“比如宋方？”

皇上点了点头：“这人朕也是最近才听说的，可见以前琰亲王把他藏得有多深，不只他，听说他在西京还养了许多能人，可惜，朕都知道得太晚了。”

我忙安慰他：“这也不能怪你，你才亲政，西京又远，他在那里养了什么藏了什么谁又知道呢？想不到，先帝让他修了十年西京，等于是给了他十年韬光养晦地机会，十年囤积钱财和人才，十年训练军队的时间。“

“是啊，他为这一天，准备了整整十年了。”

“何止十年，他回京辅政的这几年，一刻也没忘记过为自己的皇帝宝座加砖添土。”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天，匈奴人本来全力攻打阳关的，现在突然把作战主力放在幽燕一带，不会是已经跟琰亲王达成了什么协议吧？”

皇上一点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淡淡地笑着说：“不然我为什么要御驾亲征呢？”

我震惊地问：“皇上是想到了这种可能，还是得到了准确的情报？”

“没有准确的情报，但从琰亲王突然不知去向，严横也下落不明，我就猜到这一点了。”

我听呆了：“您的意思是，琰亲王和严横不仅联手谋反，还里通外国，引敌入关？他们就不怕沦为汉奸，为所有地汉人唾弃？如果那样，即使以半壁江山沦落敌手地代价换来了他们自己的半壁江山，何以服众，何以立国？”

皇上说：“这些都只是我地猜测，现在前方情况不明，还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证明是他们通敌叛国。”

我起身道：“情况这么危急，我收回我刚刚说过的所有带情绪化的话语，太后那边的工作我去做，皇上不用下跪恳求，大臣们也不用联名上书。我们俩分头行动，我这就回春熙宫见太后，皇上你去跟大臣们商量。皇上出征也好，太后留守也好，都得有个方案，比如，哪些人随皇上出征，那些人留下来辅佐太后。还有，皇上出征，第一站到哪里，带多少军队，多少粮草，这么大的行动，得有个精确到每个时辰的时间表才行。”

“嗯，那就拜托姐姐了，我们一起出去吧。小安子，你叫那些人到铭熙厅来见我。”

我回头问：“他们已经来了吗？”

皇上道：“书信来的时候，我就派了一拨人出去通知他们进宫了。”

“那时候你还没有看信呢。”

“直觉吧，昨晚老是做噩梦，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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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也拟建新都

给太后做思想工作并不难，因为确实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时刻，如果这个时候还拿架子，她也不是太后了。

对于皇上御驾亲征之事，大臣们并没有多少异议。以前是指望琰亲王领兵抗击匈奴，再不济还有严横，现在这两个顶梁柱一样的人物都靠不住了，除了皇上亲征，还有什么法子？

天佑皇朝从建立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年，根基未稳，肯鞠躬尽瘁为皇上分忧，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的并不多。这也是琰亲王敢公然另立朝廷的重要原因之一。近百年来中原地区都处在混乱状态，小朝廷换了几茬，所谓的皇家国姓变来变去，老百姓都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统了。琰亲王还是跟皇上同姓的，严格讲起来，连谋反都不算，只能算皇室内乱。

可怜的皇上，还以为他要亲征大臣们会心疼，会激烈反对呢，谁知根本没人吭气儿。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不去也只能去了，日子就定在十日后。

之所以要十日，是因为琰亲王走时已经带走了京城的主力部队和大部分粮草，如今这些都需要从地方补给，十日，已经很紧了，据说从各地赶来的勤王之师在日夜兼程。

到第七日，眼见着有些部队已经到京城集结了，我问皇上：“您没有命祁云海和洪国盛来勤王吗？”洪国盛就是“镇国四使”中的镇南戍守使。

皇上答：“没有。”

“为什么？”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全力以赴吗？

皇上解释道：“现在我们的西部和北部已经两面受敌，东北部的边境也小打小闹不断，算起来。也就南部还平静一点，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别弄得阴沟里翻船。”

既然南方最安全，我就有个想法：“皇上，西京地陪都之名已经名不副实。不如我们另设一个陪都，作为退身之处。”

皇上苦笑：“现在哪里还有那个功夫？”

我努力说服他：“您想啊，西京我们是去不了了，京城西安又比较偏北，一旦匈奴人攻破居庸关，深入到幽燕腹地。西安就很危险了。如果西安失守，琰亲王再趁乱于西京称帝，皇上等于无家可归，成了……”

“丧家之犬吧？姐姐只管说，我不介意的。”

“不是啦，总之就是，西京丢了，西安也不安全。狡兔还有三窟呢，我们最好是另外找个地方作为最后的藏身之所。”

“那姐姐说设在哪里好呢？”

我一面厘着自己的头绪一面分析道：“本来，北部失陷后，还有黄河可以做为天然屏障，但又有预测说黄河会发大水，甚至会决堤，那么黄河两岸也是不安全的地方。如此一来，就只有继续往南方找，依姐姐地愚见。不如索性把金陵作为新的陪都，从现在起在那里囤积物资和布防。皇上可以把镇南戍守使调来，让他加固长江天险。万一，我是说万一。西安守不住，我们还可以在金陵安顿下来，长江以南，也是大好河山。”

皇上想了想说：“是个好主意，只是我有些担心，万一洪国盛也仿效琰亲王和严横他们，趁机占领金陵，自立为王呢？”

我一下子卡住了。也不能说皇上多虑，如今朝廷乱象已生。那些手握兵权的人。本来就称霸一方，不可一世的。若有机会称王称帝，谁不动心？先帝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修缮陪都的结果，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要是历史再重演一次，不仅皇朝失去了最后一块根据地，国库里只怕再也拿不出钱来建什么新都了。

故而我点头道：“皇上顾虑得也有道理，就算洪国盛本无此念，突然拨给他大笔钱财让他修筑城墙和宫室，也可能会勾起他的野心和贪念。战乱与天灾交替而至，天道有变，人心亦乱，到时候我们后有追兵，前无出路，那才真地完蛋了。”

皇上叹息：“就是出现这样的结果啊。”

我不由得一阵心灰，伤感地说：“想不到，关键时刻，连个靠得住的人都找不到。皇上有三个皇兄，四个皇弟，只是这些人比洪国盛更危险，派他们去建新都，等于送给他们一个自立门户的机会，多半又是琰亲王第二。可惜我是女人，不然，别的能耐倒是没有，最起码，不会背叛皇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说到这里，我想到了一个折衷的办法：“皇上，您有没有比较忠厚本分的臣子，找几个，然后让崔总管陪他们去金陵。皇上只任命他们做副手，让崔总管为总领事，崔总管是个太监，应该不至于想到谋朝篡位什么地。那几个人既然是副职，官位又并列，没有上下级关系，也不会形成唯某人马首是瞻的现象，这样应该就比较安全了。”

皇上眼中也露出了惊喜之色：“真的，我怎么没想到从太监中选人呢？就如姐姐说的，他们谋朝篡位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他们还有一个优势，因为是太后和皇上身边的红人，那些官员也不敢不听他们的调遣，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太后舍不得。”

“太后的工作还是我去做。”虽然满口应承，心里还是觉得挺难为母后的，以前是琰亲王和她，还有皇上一起议政，后来是皇上主政，她当当隐形地高参，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如今琰亲王跑了，皇上要亲征了，留下她一个人苦苦支撑，我还自作主张把她最得力的助手崔总管给调走。

不知母后会不会伤心，会不会觉得我只想着帮皇上，就不顾她的感受了。

因为愧疚，一进紫薇阁我就跪倒在母后面前。她一把拉起我：“音音，你这是怎么啦？”

我靠在她的肩头说：“母后，儿臣对不起你，给你惹来了许多麻烦不说，还把你地人都支走了。”

她语气平和地问：“是不是崔总管地事？”

我吓了一跳：“啊。母后您都知道了？”

我跟皇上说完话就往太后这里赶，路上根本没做任何停留，难道那通风报信的人还抄小路不成？

他怎么传递消息的还在其次，关键是，会不会我跟皇上的每一句对话，太后都了若指掌？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了母后的精明与可怕。难怪每次皇上向她讨主意，她都能提出非常中肯地意见，可以说一语中的，原来，皇上的御书房中发生地一切她都心如明镜，所以皇上来了之后会提出什么样地问题，她早就心里有数，早就酝酿好答案了。

稚龄的皇上。不仅不是琰亲王地对手，也不是太后的对手，这两个人都如此的老谋深算，幸亏太后只是女人，不然，皇上要面对的强大敌手恐怕还不只琰亲王一个带着一丝惶恐，我呐呐地解释着：“儿臣会把主意打到崔总管头上，实在是皇上的那些朝臣中，左看右看。都没有合适的。可靠的没能耐，有能耐的不可靠，选来选去，只有崔总管。能力和可信度都还算过关。”

太后笑道：“傻瓜，你以为母后会怪你吗？不仅不会，母后还要夸你，你懂得替皇上筛选人才。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在皇上地心目中，已经不只是他可以的姐姐，还有谋臣的味道了？他以后会更信任你，也会更依赖你的。女人，再漂亮也有老去的一天。唯有智慧是不会老的。它只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日趋丰富成熟。你以为母后爬到今天的位置就靠了这张脸吗？绝对不是，也不仅仅是靠胆子大敢跟先帝吵嘴。而是在吵嘴中，还能恰到好处地为他点破一些玄机，解决一些问题。对于国君而言，美色永远只是调剂品，他再爱一个女人，跟他的江山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讲来讲去，她最关心地，还是我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问题，这不是重点好吗？都火烧眉毛了，谁还在乎这个啊。

现在我只想如何群策群力，帮皇上渡过难关，让我们这个朝廷，我们这些人，不要被雨打风吹散。在此之前的几个小朝廷好歹还拖了几十年，先帝统一了中国，坐拥最广袤的国土，要是不到二十年就被灭掉了，也未免太短命了一点。

而在史书上，也许又会出现了一个东、西朝之分，把琰亲王建立地西部朝廷当成天佑皇朝的延续，但在我心中，如果皇上不再是皇上，他父亲的江山也等于被他断送了。

当然，太后怎么想都好，只要她肯点头复出，肯把崔总管派出去为我们打造最后的栖身之地。我最后再确定道：“母后，您真的不介意我把崔总管也弄走吗？”

“干嘛介意？他本就是我的人，他去建立新都，等于是替我建了一个新根据地，一旦前方形势不妙，母后就带着你去那儿避难。长江天险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多少强悍的北方民族，最后也只打到了长江以北。”

我再次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问：“您的意思是，一旦发现皇上地军队抵挡不住了，您就带着我弃城出逃，不管皇上地死活？”

她瞪了我一眼：“母后有那么说吗？”

明明就是那个意思，还不承认！

她狠狠地戳了一下我的额头：“老是把你母后想得那么坏，我们不过是女流之辈，如果皇上地军队挡不住匈奴的铁蹄，我们不逃，难道留在后宫等着他们来糟蹋？”

“可是，皇上……”

“危难之际，只能各自保命，各人看各人的造化。即使皇上的兵败了，也不代表他会死，哪怕单枪匹马，只要他能逃到金陵，一样可以坐在金銮殿上当他的皇帝，我们又不会跟他争皇位。”

“万一他逃不出去呢？”

“母后说了，这种时候，只能看各人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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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焦心似燃烛

太后什么都算到了，就没算到一点：皇上要求我跟他一起上前线。

听到这个消息，太后冷笑道：“我还真是小看他了，给我来这一手！他以为把你拖去当人质，我就必须死死地替他守住这京城和皇宫吗？”

我虽然诧异于皇上的决定，但还没想得太后这么深远，如今听太后一分析，我一阵晕眩，手本能地扶住身边的椅子。

太后揽住我说：“音音，你别怕，他不会得逞的，母后决不会让你去涉险。他若坚持要你随军，那我也跟着去，我女儿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我怎么会和你分开？咱们娘儿俩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京城谁爱守谁守，我只守着我的女儿。”

“母后，我们都不会死的。”我在她怀里悄悄落下了泪。与其说太后的那个“死”字让我心酸，不如说皇上跟我耍心机更让我心痛。我一心一意替他着想，说我殚精竭虑都不过分，这段日子，他备受煎熬，我又何尝睡过一个好觉？要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未免太拔高我，若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是年纪小小就不得不承担这场劫难的最大责任，我不会如此焦心。

由皇上的表现，我想到了以前的那个男人，子孝，虽然离别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个名字就变得如此疏远，似乎只属于前生地记忆。他的音容笑貌曾把我的心占得满满的。他地负心曾让我痛断肝肠，我以为即使分隔两地，我依然会爱他到永远，可是如今。却在记忆里渐渐模糊，终有一天会彻底淡忘。

所以，何必怪别人无情，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无情人罢了。

擦去已经变冷的泪，我向太后破颜而笑：“母后，别担心，我没事的，不管我是留在京城，还是最后不得不随皇上去前线。女儿保证。一定留着这条命，好侍奉母后的晚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母后活到一百岁。女儿活到八十岁，然后一起往生。”

太后却只是无言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起身就往宫外走。

我忙追上去问：“母后，您去哪儿？”

“你别管。”

“您是不是要去找皇上理论？”

太后眼里怒火直冒：“我不该吗？玩心眼都玩到我头上来了，他还嫩着呢。”

我拦在她面前说：“母后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皇上最近的情况也很糟，每天都烦心事一大堆，焦头乱额的，脾气也不会很好，要是话不投机吵了起来，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白白伤害了母子情。”

“哼，他真念母子情，不会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娃。把你带到战场上去。不等于送羊如虎口？匈奴人都是未开化的野蛮人，见了你这样地美人儿。还不想尽办法掳了去。原先我以为他对你有意思，现在看来，还是我们娘俩自作多情了？很好，很好，这才是我养大地好儿子呢。”

正嚷着劝着，宫门外来了一群人，小莲眼尖，马上通报说：“太后，好像是皇上来了。”

太后板着脸往回走，一直走到寝房，直接爬到床上躺了下来，叫人在门口拦住皇上说：“太后心绞痛，不宜见客。”

皇上自然心里有数，一把推开“拦路虎”，嘴里急急地问：“怎么会突然心绞痛呢？太医来了没有。”

我只好走上前道：“已经派人去叫太医了，很快就会到。太后刚昏过去了，现在才清醒了一点，人还很虚弱，皇上就不要进去了。”既然要装病，就要装得像一点，反正这也是跟皇上学的。

皇上再疑惑，也不好硬推开我，只得和我一起走到外间坐下，详细地询问太后地病情。我胡诌了几句，虽未明言，也足以让他明白，太后就是因为听到他要带我去前线才突发心绞痛的。

梁太医很快就赶到了，一面擦汗一面问：“太后现在怎样了？”

“已经醒过来了，你快去给她看看。”

太医进房看诊，我和皇上都跟了进去。帐子掀开，太后的脸色确实不好看，要说病了也说得过去，我再次泛起心酸，太后心绞痛是假，心痛却是真。

梁太医诊脉后，皇上陪着小心问了太后几句话，太后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也不好让他太难堪，到底是皇上，但也客气到让人以为他们只是陌生人的地步。

梁太医在宫里行走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看人说话，太后说有病，他还敢说“没病”？自然是顺着太后地话头，要她“好生静养，千万不能再动气”，然后开了一堆补药。

送走了梁太医，我催着皇上道：“难为您忙成这样还抽空过来探望母后，我跟母后都很感激，但皇上如今日理万机，实在不宜在此耽搁太久。”

皇上一愣：“姐姐这是在赶我走吗？”

我勉强挤出笑：“怎么会，我是担心误了皇上的军国大事。”

“能误了什么？无非就是又吃了败仗，或哪个官员又来献计献策了，都是些纸上谈兵的废话，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

这回我倒真的笑出来了：“听皇上的口气，好像不怎么着急了呢。有一句话，叫债多不急，虱多不痒，看来确实如此。”

“姐姐取笑我。”“没有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不过这种心态也不坏，比起急躁，坐立不安，反而要好。”

皇上感慨地说：“我初掌国政。就遇到这么个乱摊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最近这段日子，简直就没一件好事。我一开始都给整懵了。也急糊涂了，大臣们又不团结，其中很多人原本就是琰亲王提拔起来地，根本不着急，反正琰亲王当政他们一样受重用，只怕比在我手里还混得好些。我自己没经验，又没个得力助手，自然心浮气躁，会动不动发脾气，甚至杀人。也是被他们逼的。他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其实好多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我想杀鸡儆猴。让他们有个警戒，以后不敢再小觑我。可是我没想到，效果会适得其反，我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怀念琰亲王。认为还不如一脚踢开我，让琰亲王当皇帝，反正都是慕容家的天下，肥水也没流外人田。”

听他这么悲哀地讲起自己地处境，我心里又很替他难过。国难当头，别人都在自寻出路，连我和母后都可以出逃，唯独他，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

还记得三国时代。曹操率领一百万大军南下，扬言一举灭掉东吴。当时东吴地大臣们也是慌成一团。主降派很快就占了上风，那群人每天劝诱孙权向曹操投降，理由说了几车子，孙权都差点被说动了。最后，还是鲁肃悄悄进言道：“朝堂上人人可降，唯独主公不可降。他们降了，依旧为官做宦，不过换了个主子而已，主公您呢？降了敌国，那儿可有您的容身之地？”

孙权这才醒悟。第二天上朝，当主降派又开始发动攻势地时候，孙权拔出腰间的佩剑一下子劈开前面的案角说：“汉贼不两立，孤誓与曹贼决一死战，谁敢再言降，有如此案！”

主降派都是些贪生怕死之人，见孙权如此，哪里还敢放屁。

如今皇上面临的处境比这更不堪，因为想取代他的，不是某异姓“老贼”，而是他的王叔，本来就是皇朝的第二号主子，大臣们也都是他地臣子，只不过把原来地王爷称号改为皇上而已。

但降匈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异族统治者手中别想安居乐业，他们也不会给汉人封官。匈奴人一贯是以烧杀掳掠著称的，所以，“朝堂上没人说要降匈奴吧？”

“没有，只要不是猪脑子，谁都不会有那样愚蠢地念头。”

“那就好，皇上不如暂时放下另一方面的压力，先全力对付匈奴再说。”

皇上为难地说：“问题是，现在连琰亲王和严横的人都找不到，这几天传来的消息都没提到他们。”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会不会，他们俩真的出事了？”

皇上道：“应该不会，匈奴人好大喜功，如果抓住了或杀了这么重要地人物，肯定会大肆宣扬的。”

这话倒也在理，于是我又升起了新的希望，“琰亲王和严横都不是糊涂人，更不会鼠目寸光，就算琰亲王想取皇上而代之，现在也不是时候。匈奴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怎么样也应该先驱除了匈奴，再关起门来跟皇上分天下吧，要不然，再大的饼子，被别人抢去了，还分什么分啊。”

皇上摇头叹道：“你不懂，等驱除了匈奴，国家安定了，琰亲王再要谋朝篡位就难了，他只能趁乱取事，浑水摸鱼。因为这关系到一个民心问题，老百姓渴望的是安宁，要是刚打完匈奴，好不容易喘口气，他又发动内乱，没人会支持他。所以我猜，他打算走一步险棋，先坐山观虎斗，借匈奴之手灭掉我。到那时候，虽然半壁江山沦落敌手，但匈奴人也大伤了元气，他却养精蓄锐，一鼓作气把匈奴人赶出去，于是他成了救百姓于水火的英雄，我则是无能无德的亡国之君，即使我还活着，也没人拥护我了。”

我想了想说：“您这么分析也没错，可他难道就没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匈奴人近年势不可挡，已经灭掉了北方数国，等他灭掉我们之后，从这里抢去大量的钱财和物资，用这些招兵买马，必然国力大增，琰亲王再养精蓄锐，无论财力和人力到底有限，正好让匈奴各个击破，先占领京城，再掉头占领西京。”

皇上道：“这些话也要琰亲王听得进去才有用。”

“皇上找个人去跟琰亲王谈谈？”

“我试试吧，不见得有用。他若铁了心让匈奴先灭我，他再当拯救天下地英雄，谁劝都没有地。”

“现在这种时候，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有一星半点希望，都不要放弃。“

“嗯，如果能说服琰亲王跟我合作，一起抗击匈奴，到时候就算要我把这个皇位让给他，也好过落到匈奴人手里。”

我忙道：“这个诺不能轻许，实在没办法了，也只能许他裂土而治，分东西两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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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深宫起兵刃

和皇上谈了一会儿后，对他的怨气也消了。谁陷在他这种处境里都会混乱的，他虽然贵为天子，可事到临头，真的是孤家寡人，所以他只能尽可能抓住一些他觉得还能倚靠的东西，比如太后和我。

如果他不抓着我，万一他在战场上被俘，被匈奴用来向本朝要挟----历史上不乏这样的案例。太后为了稳定人心，很可能马上另立一个新君以断绝匈奴人的贪念，到时候，他成了毫无价值的废帝，匈奴人也不会对他客气。

可是如果他把我带去军营，即使他怎样了，太后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要顾及到我的安危。他很清楚太后有多在乎我，他把太后的命根子抓在手里，也就等于把太后牢牢地抓在手里了。

后方稳定了----不管依旧以西安为都，还是退守金陵，我都是他皇位的保障。

理解了他，也就不那么生气了，虽然还是会失望，因为没想到他会对我用这种心机。我是皇帝的人质，这个想法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回到太后的寝房，太后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妆。我们的目光在菱花镜中相遇，她问：“你跟皇上谈得怎样了，他还是坚持要带你走吗？”

“嗯，我是他的护身符，他怎么会放手。”

“母后今晚就送你走。”

“啊，送我去哪儿呀？”

“母后在宫外的一处别院。”

“可是，皇上既然坚持要我随行，肯定防着这点的，我不见得出得了宫门。”

“不需要经过宫门。”

我这才想起来，太后曾说过，这屋里不只有密室，还有暗道。

真到要走，我反而迟疑起来：“就这样偷偷摸摸地走掉。会不会太……”

“太什么？你心慈嘴软，母后只好帮你做决定。别傻了音音，你在乎人家的感受。人家可不在乎你的死活，那战场上岂是女人能去的地方？一旦落到匈奴人手里，你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了。”

“那。我去玉芙殿收拾东西。”其实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厘清一下纷乱的思绪。这些天，太多的消息叫人应接不暇。太多的问题在头脑里堆积，我也处在混乱状态中。

太后却朝我一摆手：“不需要。收拾东西会引起怀疑，你就待在母后这里不要出去，等会晚膳过后，母后亲自送你走。”

晚上从暗道走，黑漆漆、阴森森地。想起来就可怕，可是这话我不敢说，太后已经对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很不满了。

我只能纠结一些细枝末节：“我空手走人，什么衣物都不带吗？”当初从前夫家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我从任何地方走，都好像一无所有，只剩一个光人。

太后道：“白天走，怕人看见，晚上送你出去。先在城中住一夜。早上再出城，你直接到金陵去。在那儿等着母后。”

我提出质疑：“我到金陵去，崔总管他们也要去，不就发现我了。”

“发现你了怕什么，他可是我地人。”

“可是……”

“别可是了，趁现在有空，先睡一会儿，这以后就得长途奔波，比你从家里到这儿还远。”

“我从家里到这儿，是走走停停，一下雨就不走，经常一停几天，不然哪要得了两个

“娘娘，皇上来了，已经快到大门口了。”崔总管突然跑来通报。

太后一惊：“他不是才走吗？怎么又来了？”随即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问：“你没跟他透露什么吧？”

“当然没有。”

“那他为什么又心急火燎地赶来了？”

“谁知道，母后，您是继续躺在床上，还是……”

“我跟你一起出去，他突然杀个回马枪，只怕来者不善。”

扶着太后走到外面的小客厅，皇上已经走了进来，看见太后出现，含笑问：“母后，你觉得好些了？”嗯，心绞痛就是一阵子的，过去了，就没事了。”

“好端端地，怎么会心绞痛呢？”

太后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是啊，好端端的，怎么会心绞痛呢？”

怕这他们话不投机起正面冲突，我亲手接过宫女手里的茶送到皇上跟前说：“怎么今日这么有空呢？我还以为皇上连晚饭都没法过来吃了呢。”

皇上笑道：“哪里有空？案上奏章堆了老高，要见地人也等着一大排，可是我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做事。”

我大概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太后自然也明白，当即说：“越是到紧急的时候，越要学着控制自己，不慌不忙，临危不乱，才是为人君主地气度。”

“儿臣明白，可就是做不到。”皇上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太后厉声道：“做不到也要做到！匈奴人都快打到家门口来了，皇上还在这儿瞎磨蹭，既然奏章多，求见的官员多，那就赶紧去处理啊，躲到母后这里就躲得掉了？”

皇上呐呐地说：“儿臣本来想求母后帮帮儿臣的，母后病了，可不可以求姐姐一起……”

“你也知道母后病了，你姐姐要照顾母后。”

皇上顿时哑巴了，这个理由太充分，似乎谁都没法再强求什么。

让我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跪在太后面前说：“求母后怜恤儿臣，如果连母后和姐姐都弃我不顾的话，我真地很绝望。”

如果他跟太后犟着脖子争吵的话，太后还不怕，可是他使用哀兵政策，太后反而不好说什么了，只能好言相劝：“母后和姐姐怎么会弃你不顾呢？母后不是答应了在你御驾亲征后暂时代掌朝政。你姐姐这些天也一直陪着你的，现在她陪你的时间比陪母后的还多些。”

“可是，我听人说。母后和姐姐今晚就要离开京城。”

我脸色猝变，慌忙看了太后一眼，然后就非常惭愧地低下头。跟太后的若无其事比起来。我真是太嫩了，喜怒易形于色。

太后不紧不慢地问：“皇上这是听谁说的呀？”

“母后甭管是谁说地，只要告诉儿臣。是不是有这回事？”

“当然没有，皇上，你这样怀疑母后。母后很难过。”

“可是，他们都那样说。”

“他们是谁？”

看着皇上又无助又难堪的样子。我强压住满心地不安，努力以镇定地语气说：“皇上，这肯定又是琰亲王故意派人造谣，目的就是挑拨离间，如果皇上信了。才正中了他地圈套。”

皇上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你们真地没打算走吗？”“没有！还记得我跟皇上说过的典故吗？谁都可以降，唯独做主公的不可以降，因为降过去，在敌方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同理，太后和公主离开了宫廷，也什么都不是了，太后能称太后，能临朝听政，呐是因为她是皇上地母亲；我是公主。也因为我是皇上的姐姐。我们都是依托皇上而存在地，离开了皇上。哪里还有什么太后和公主？”

皇上这才渐渐打消了顾虑，但又趁势提要求：“那姐姐随我一起去御书房，我赶着把积压的奏章都批阅出来，免得我走了，太后还要处理这些东西。”

“皇上出发的日期还是定在七月初一吗？”

“是啊，不能再往后推了，前方吃紧，这几天都是要求增援的加急公文。”

“只有一天了，赶得及吗？不如先把重要的拣出来批了。皇上今晚还要早点休息，不然一旦出发，以后餐风露宿，再想舒舒服服睡在宽大地龙床上是不可能了。”说到这里，又觉得这话不吉利，忙陪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管在路上还是在军营中，都不可能有像宫里那么舒服的床。”

皇上拉住我的手说：“我不忌讳这些的，姐姐不用解释。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这就走吧。去了之后，就依姐姐的，先把所有的奏章清理一遍，找出最重要的先批了，其余的看情况。”一面说，一面拉着我就往外走，小莲慌了，也顾不得尊卑有别，竟然挡在门前，小菱忙过去拉开她：“小莲姐，你这是干什么？”

两个宫女地不同表现让我心里一动，一个人在事发当时地本能反应是最直接的。小莲拦着，是不想让皇上带我走；小菱地动作则明显是在帮着皇上。虽然我和皇上并非敌对关系，但我的贴身仆人，关键时刻胳膊肘子往外拐，这就很成问题了。

最让我恼火的还是，皇上竟然在我身边安插耳目！

极度愤怒之下，我也顾不得给谁留面子了，猛力一甩，甩开了皇上的手。

皇上只楞了一下，立刻再伸手拉住，不由分说地拖着我往宫门外走。

太后急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差不多撕破了面皮，只见她三步两脚冲到皇上面前，用质问的口吻说：“皇上想干嘛？绑架公主吗？”

皇上一笑：“母后说什么呢，朕只是想让姐姐陪着去御书房。母后也说，朕最近肝火太旺，很需要镇静，姐姐就是这帖镇定药方。”

太后恼了，大喝一声道：“不准带她走！你们，还不给我拦着？”

太后一声令下，春熙宫的太监宫女们马上行动起来，在我和皇上前面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再看皇上，却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说：“母后，何必如此呢？既然不待见朕，当初又为什么要发心收养？若朕只是个平凡的皇子，每天悠闲度日，当当安乐王爷，决不会有怨言的。可是母后把朕捧上了这皇帝宝座，如今又想一脚踢开，叫朕情何以堪？朕不想这样对母后和公主姐姐的，可是朕也是逼不得已，骑虎难下的滋味真的不好受，龙游浅滩遭虾戏的凄惨处境朕更不想去体味。”

我还在琢磨皇上这段话的含义，他已经朝小安子一点头，小安子随即把手放在口边，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随着这一声口哨出现的，是……黑压压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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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浅笑藏玄机

看见军队出现，胆子小的太监宫女吓得四散奔逃，誓死效忠太后，不肯让路的一批，很快就被抓住捆翻在地。皇上毫不留情地说：“敢围住朕的奴才，视同谋反，本当处死。看在太后和公主姐姐的面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每人重打一百大板，发到定乾陵给先帝守陵去。”

虽然脑子里一片混沌，我还是听清楚了几个字，“一百大板”，一个人被重打了一百大板，还有命去守陵吗？

我来不及思考，立刻抓住皇上的衣袖恳求：“皇上开恩，一百大板就免了吧，不然，先帝也等不到这些守陵的了。”

“谁说等不到，先帝在哪里？地底下啊。如果他们侥幸不死，就在地面上守候先帝；如果不经打，自然就是去地底下侍候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皇帝吗？

怒火高万丈，我后退两步朝他吼道：“原来皇上真的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以前杀的那些人，还可说是贪赃枉法，该死，可是这些不过是听令行事，在皇上前面站了一下子，就说他们谋反，不嫌这顶帽子太大了吗？如果这样皇上就要杀，朝堂上那么多作壁上观的，阳奉阴违的，背地里看笑话的，是不是都要杀？还有很多心向琰亲王的百姓，是不是也要杀？把一座朝堂杀得只剩下皇上一个人，把老百姓杀得只剩一半人，这样就没人跟皇上唱对台戏了，皇上尽管去杀吧，索性杀个过瘾。”

“你……竟敢这么说朕！”皇上也气得够呛。

“我就说了。怎么样？皇上也杀了我呀，别说你舍不得，只不过杀了我，你就没人质了。绑票的，没肉票了，那还玩什么？母后不过是爱女心切，舍不得我去涉险。皇上就带兵逼宫。不敢去杀匈奴人，就杀自己人。甚至杀自己的母后和姐姐泄愤，是不是？”

“谁说朕要杀你们了？朕带兵来。只是不想让你跑掉，朕知道，这回让你跑掉，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我从没打算跑，但那是以前。要早知道皇上是这样的人，我早跑了！”

凭良心说，我真没想过要跑，就算太后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也打算等她冷静一点了再慢慢劝服她。大敌当前。抛弃孤独无助的皇上跑去安全地地方，甚至另立新君在南方建立小朝廷，这些都是我不能接受的，因为，那样对皇上太不公平了。

就如皇上自己说的，若一开始母后不收养他，让他做个普通的小王爷，还能过些安乐的日子，即使北边失陷。随母后跑到南边去。仍不失富贵。母后当年既然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中途又弃若敝帚。另立便宜皇帝，对他未免太残忍。

听到我这样说，皇上不怒反笑，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我问：“那你怎么不早点跑呢？又或者，你干脆不来，让我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位这么美丽的姐姐，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可惜啊，人是没有后悔药吃的，现在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在我跟皇上对垒地过程中，一直没听到太后的声音，因为我自己也在气头上，一时没顾得上那么多，现在才想起来回头看。这一看可把我吓坏了，居然不见了太后地身影！

到这时我才真的怕了，心惊胆战地问：“母后呢？你把母后怎样了？”

皇上伸手扶住我：“别担心，她也是朕地母后，朕怎么会为难自己的母后呢？她只是身体不适，回宫休息了。”

“你撒谎，我还在你手里，母后怎么会回宫休息？”

皇上再次用非常惋惜的口吻说：“你就这么不相信朕？好吧，朕亲自带你进去看。”

被他拉着往里走，余光瞥见崔总管没事人一样站在一边，才惊觉这个太后口口声声“我的人”，其实也是皇上的人，难怪太后这边有点风吹草动皇上都知道地----虽然皇上御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太后也知道。

只能说，这对皇家母子，一直在玩谍对谍，互相都在对方身边埋伏内线，可是又百密一疏，自己身边的人也被对方收买而不自知。

那么，皇上身边的谁是太后的内线呢？我看向小安子，然后马上否认了这种想法，不可能是他，如果是他，今天地局面根本不可能出现，早在皇上领兵到来之前就通知我们逃了。

进入太后寝宫，果见太后躺在床上，我惊叫着扑过去喊：“母后你怎么啦？”

皇上答：“没事，她只是被迷香熏昏了，一盏茶的功夫就会醒过来。”

我惊怒回头：“你对母后用迷香？”

“那种情况下，不用迷香，我怕伤到太后。”

“你的意思是，如果太后反抗，你不惜对她动武？”

“怎么会，我是怕母后太激动，会伤了自己。放心，即使抛开多年的母子情，只为了利益着想，我也不会为难母后的。我们明日五鼓就要出发，以后的这段日子，这整个京城还有皇宫，就交给母后了，她是大后方的基石。”

我不再跟他嗦什么，趴在母后的枕边说：“明日五鼓我会跟皇上一起走，但走之前的这段时间，我要时时刻刻陪着母后，皇上请回吧。”

皇上这回倒是答得很爽快：“好地，朕明天早上再来接姐姐。”

“不用，我自己会去地，皇上还是忙自己的事吧。”

“多谢姐姐这么体谅我，但我必须来一趟，不只是为了接姐姐，还要向太后辞行。”

走到门口，皇上又回头道：“我知道太后是因为担心姐姐地安危才出此下策的，我并不怪她，就像姐姐说的，也许我没当过父亲，不了解父母对子女的那种关爱之情。但我可以向太后，还有向姐姐保证，我不会让姐姐有事的，除非我自己怎么样了，否则姐姐一定不会有事。”

我没再说什么，由着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怏怏地去了。

太后醒来后，面对眼前的混乱，只是笑了笑说：“真是小孩子，他以为这样我就没辙了。”

我知道太后还打着让我从暗道走的算盘，我附在她耳边问：“母后觉得暗道之事皇上还不知晓吗？”

太后很有把握地说：“肯定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他不会让我住在这里，也不会让你留下来陪我。他以为外面有禁卫军团团围住，我们就插翅难飞了。”

“可是，他连母后想送走我都知道，说明在母后的贴身近侍中就有他的耳目，我们平时说话又不怎么避忌，多半都已经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太后笑道：“放心啦，哪有那么多耳目，母后的人，母后信得过，倒是你的人中，还真的有皇上的耳目。”

“母后是指小菱吧。”

“是的。这丫头，看着怪机灵的，长得也一副好模样，我特意挑出来给你用的。我女儿这么美，身边的宫婢也不能差距太大，可惜啊，被皇上收买了。不过，皇上要收买一个宫女太容易了，只要对人家笑一笑，就把人家的腿笑软了，哈哈。”

这种时候，太后还有心情打哈哈，我都有点搞不懂了。难道我错估了皇上之后，又错估了太后？

可是，春熙宫被皇上派兵包围，太后被迷药熏倒，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太后看皇上拖走我时表现所出来的愤怒，也不像是在演戏。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人，赶紧提醒太后：“崔总管那个人好像也靠不住，您昏倒时，他站在那儿可淡定呢。”

“是吗？哈哈。”

好嘛，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居然还在跟我打哈哈，我挫败地说：“您跟皇上都是人精，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亏我还自作聪明给皇上出主意，皇上背地里肯定笑死了。”

“别这样想，我们都是假人，只有你最真，所以，无论母后还是皇上，心里最在乎你。”

我苦笑：“母后在乎我还差不多，皇上在乎我？在乎我，就不会把我拖到前线去了。”

太后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嘴里说多么多么喜欢你，但可以一走就是很多年，信都不写一封回来。如那个守了十八年寒窑的王宝钏，她丈夫十八年后娶了代战公主，再回去接她享福，让人老珠黄的她跟年轻的公主做并头妻，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所以王宝钏只享了几十天福就病死了。可怜的女人，居然成了列女传中的人物，被男人们用来教育千千万万的女人。”

我越听越听不懂了，“母后，您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她淡淡一笑：“没什么，母后只是感慨一下而已。”

问题是，王宝钏守十八年寒窑，跟我们现在面临的一切可有一文钱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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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未谙沧海路

皇上到底是纯粹拉我去当人质，还是夹杂了别的什么原因，这个问题其实根本用不着讨论，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我被皇上强行带在身边，离开了京城，离开了母后，向最危险的地方进发。

据前方来的探子报，此时居庸关和同一条线上的紫荆关，娘子关，偏头关全部遭到了强大的攻势，我方军队首尾不能相顾，每一处都支撑得很吃力，急等后方派兵支援。

听到这样的消息，大家心里都很着急，但也不是没有庆幸的。这匈奴人也真是蛮子，只有蛮力，没有智谋，何必在这么长的战线上平均使力呢？如果他们把兵力集中在某一处，只怕早就打开缺口，侵入中原腹地了。

一路紧张地往前赶，只听见马蹄嗒嗒，车声辘轳，并无人声喧腾，所有的人都知道情势有多危急，连闲话都没心情说了。

虽然是御驾亲征，皇上并没有骑马，只在京城的时候做了做样子，一出城就下马上了车。我也懒得说他，自从他带兵逼宫，甚至对太后使用迷香之后，我就不再轻易开口，尤其不再对他的行为指手画脚，他比我精明厉害多了，哪需要我这个白痴姐姐教导什么。

他也装着看外面的风景，时不时撩起窗纱跟外面的护卫队长马焯说几句话，了解一下前方的战况，然后就闭紧嘴巴枯坐。

一开始，同一个封闭空间里的两个人互不理睬还有点尴尬，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队伍一直到晚上才停下来埋锅造饭，扎营的地点不是馆驿也不是当地的官署。而是地道的野外。看着一顶顶支起来地帐篷和一处处炊烟，我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里既不是两军交战的前线，也不是敌方的地盘，明明是我们自己的地方，为什么要跑到野外安营？刚才我们经过的就是一个小县城，县令还出来敬了壮行酒的。”

皇上咧开嘴笑道：“姐姐终于肯开口跟我说话了？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住馆舍或官署。姐姐也说我没吃过苦，一直在宫里养尊处优。那么从现在起，就要学着开始习惯餐风露宿地日子。”

“这倒也是。皇上若住馆舍或官署，当地的官员势必得盛情款待，水陆毕陈，杯来盏往，那样哪里还像出征？倒像是游山玩水了。”

皇上猛点着头道：“我也是这样想地。既然是御驾亲征，就要像个出征的样子，不叨扰地方官员，不影响当地百姓。其实这样我们也省了许多应酬，可以抓紧时间赶路。军士们见皇上如此。也会互相警戒，不敢扰民生事。”

我横了他一眼：“您要是肯骑在马上，而不是舒舒服服地坐在车里，军士们会更振奋地。”

皇上有点为难地说：“我没骑惯马的，怕熬不了那么长的路，要是还没到达目的地，我就腰酸背痛，那还怎么领兵打仗？当指挥官的人，关键是要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地本事。若说跃马横刀。提枪杀敌，那是武将的事情了。”

“先帝亲征。从来都是一马当先，难道先帝只是武将？”

“先帝是开国君主，要马上打天下，不得不如此。”

“难道皇上现在已经处在下马治天下的太平盛世了吗？外有异族入侵，内有同室操戈，皇上的处境比先帝那时候只怕还糟糕呢。”

皇上低下头，好半晌才说：“姐姐也认为我该一直坐在马上，与将士们并辔而行？可是真的很难受呢。”

我答曰：“我不敢要皇上干嘛或不干嘛，只是在我看来，跟将士们骑马并辔，也是一种姿态，不说身先士卒，起码也跟他们同样感受一下奔波之苦。而且这还有个好处，可以和武将们拉近距离，以便就近了解他们，到时候该派谁去对付哪路敌人，才会心里有数。比如有地很勇猛，适合战前一对一；有的智谋超群，适合留在身边当谋臣；有的很沉得住气，适合打伏击战。”

“姐姐言之有理，其实，我会坐车，主要原因并不是怕骑马，而是想和姐姐恢复邦交。要是我一直骑马，姐姐一直坐车，等部队晚上驻扎时，又要跟将士们开会分析敌情，那我总找不到时间跟姐姐说话。谁知上了车，姐姐还是不理我，我也不敢贸然开口，怕说错话，又惹姐姐生气。”

看他又恢复到那种讨好姐姐的乖弟弟形象，我的心情并没有多少好转，他的善变让我警惕，偶尔爆发出来的残忍冷酷更叫人我心惊。跟他将近一年时间的相处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做皇帝的人，不管平时表现得多温柔和善，都是难以测度地、可怕地。

对付善变之人，唯一的办法，也许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吧。我很后悔在春熙宫前跟他正面冲突，他是皇帝，他发起怒来，纵然不会把我怎样，但我身边地人却可能遭到池鱼之殃，他们何辜？

所以我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对他，不能再动怒，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傻傻地一门心思替他着想，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我多爱他呢，其实我不过就是为了两个字：不忍。

不忍他小小年纪就肩负如此重担；不忍看他内外交困，每天通宵达旦地工作；不忍看他烦躁不安，渐渐现出暴君本相，为群臣非议，到最后，甚至连太后都动了异心。我敢打赌，如果我不跟来，皇上一离京，太后就会开始在皇家子孙中物色人选，以为后备。

我在心里迅速过滤了一下，先帝的八个皇子中，除皇上外，还有两个是没娘的，太后要选。多半会在这两人中选取。若是人家本来有娘，她这个太后位子就坐不牢了，她为什么要做成别人当现成太后？

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娘亲享受一辈子的尊荣，可如果要牺牲皇上，我就有点不忍了。皇上自己还在咬着牙苦苦坚持，怎么忍心轻易放弃他。

无论我对他多失望，我还是真心地希望。他能长长远远地保住这个位子。

晚上，坐在闷热地帐篷里。才刚净过身，马上又是一身汗。可这荒郊野外。水要靠士兵一桶桶地从河里提，也不好太麻烦他们，人家是要上战场打仗的，不是专程跟来侍候公主的。

“好热啊，好多年都没这么热过了。”刘嬷嬷坐在我身边不停地摇着蒲扇。

“这种天气打仗。对我们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喃喃自语着，并非期待谁给我答案。

刘嬷嬷接口道：“应该是好事吧，那些北方阴冷之地的人，应该是很怕热的。”

“也对哦。”我笑谓，心里却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而且越想越不安。虽然那时候年纪还小，但因为是人生最惨痛的经历，所以更往后一些地事可能忘了，五岁那年的洪灾却记忆尤深。记得那一年，开始也是异常地闷热，然后很多天不下雨，奶奶还说今年要糟旱灾了。雨终于落下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觉得终于盼到了。直到瓢泼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大伙儿这才慌了。

那场雨到底下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只知道还没等它下完。洪水已至。父亲在洪峰到来之前带着我和奶奶仓皇出逃，从此客死他乡，再也没有回去过。

深深地忧惧中，一个小太监出现在帐篷门口打着千道：“公主，皇上请您出去一下。”

刘嬷嬷忙说：“小兔子，你进来，皇上让公主去干嘛？”自从逼宫的事发生后，太后和我身边的人都对皇上起了戒心，凡事多长了个心眼。

这个叫小兔子的太监，据说因为眼睛总是红红的，故得此绰号。皇上小地时候，原本是他最得宠的，但太后怕他有眼疾，强行从皇上身边带走了他。直到前不久，也就是皇上正式亲政后，还把他重新调了回来。不过此时小安子早已是皇上身边的第一红人，他跟皇上纵有小时候的情谊在，到底离开得久了。

人都是这样的，人走茶就凉，不是谁薄情，自然规律而已。谁不是活在当下，活在身边人地眼里呢。

小兔子摸了摸头说：“这个奴才不知道耶。”

刘嬷嬷又问：“那皇上现在人在哪儿？”

小兔子答：“在小河边。”

我轻轻一笑，真有闲情逸致呢，这个时候，难道还约我去小河边散步看星星？

我辞谢道：“去跟你们皇上说，小河边的草丛里，是蛇最喜欢出没的地方，我是不敢去的。他也最好是赶紧回营，白天不停地赶路，晚上稍微有点空闲，让他早点歇着吧。”

小兔子听到蛇，吓得脚不沾地走了，小莲忘着他的背影笑：“这人，连走路都一跳一跳的，果然像兔子。”

“他像兔子是因为他的红眼睛。”小菱忍不住纠正。

“皇上身边的人和事，菱妹妹肯定知道得比我们多了。”小莲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坐在一旁，好玩地打量着这两个丫头。自从上次的事件后，我特别注意观察小菱，尤其是皇上跟我在一起时，她地表情，慢慢地让我推翻了之前地想法。也许是我太多心了，小菱并不是皇上收买的什么耳目，只是她自己爱慕皇上，所以事发当儿会本能地维护，怀春少女地心，自然任何时候都向着心上人的。

这也是我出门会带上她的原因之一，还有就是，她和小莲本是我的贴身侍婢，走到哪儿都带着的，突然换掉，怕皇上会起疑。再者，就如母后说的，如果他存心在我身边安插耳目的话，去了小菱，还会有其他的，“他只要笑一笑就能让那些宫女腿软”，我的小莲，未必不会腿软，如果皇上在她身上下功夫的话。

也就是说，这根本是防不胜防的，还不如维持原状，起码我心里有数，知道该防着哪个。

她们会这样我不是不理解，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往上爬呢？为皇上所青睐宠幸，就是最好的捷径，甚至可以一步登天。后宫妃嫔身边的侍婢，因为近水楼台而得幸，最后混成正牌主子的大有人在。

如果小菱真的是皇上的人，我情愿继续留着她，让皇上不要把主意打到小莲身上，我真的需要一个靠得住人在身边，不然我会很不安的。

没想到，我很快连小莲也失去了，我再次变成了孤单单的一个人，独自面对陌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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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西京遇故人

过了一会儿，小兔子到我的帐中回话：“皇上已经走了，被陈将军他们找去开会了。”

我摇着头笑道：“时间这样紧，不守在营帐里等着，还跑到小河边去，也真是的。”

皇上的帐篷和我的隔得有点远，他的在中心位置，我的则在偏远的一角。若按皇上的意思，自然是要我和他比邻而居了，是我自己不同意。我跟他解释说：“现在我们还在自己的地盘上，又没什么危险，我还是住在边缘地带比较好，我是女人，夹在一堆大老爷们儿中间很不方便的。”皇上这才勉强答应了。

其实，行军队伍中夹着一个女人本来就挺奇怪的，不过那些将领们大概也明白其中的玄机，知道我是皇上的重要人质，性别是男是女也就不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朦胧睡下，小莲凑到床前低声唤道：“公主，公主，快醒醒。”

我努力睁开爱困的眼：“深更半夜的，什么事啊？”，待说出这句话，人清醒了一些，突然一个激灵，从行军床上跳了起来，很紧张地问：“匈奴人打过来了吗？”

“没有啦，是我们自己要走了。”

“走？”我抬头看了看帐篷外：“天都还没亮啊。”

“就是要趁天没亮才好走。”

我这才彻底清醒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要逃跑？”

“是啊。太后派了车子一直在后头跟着地，现在就停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们只要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我发誓，我要求住在营地边缘绝对是为了行事方便一点---不是逃跑方便，而是女人的洗浴啊方便啊什么的方便一点。却没想到，无形中给自己提供了这种方便。

“小莲，你还在磨蹭什么，快带公主走啊。”刘嬷嬷膀大腰圆的身影立在帐篷门口低声催促着。

我这才注意到，一直守在床前给我打扇的小菱歪在床边好像睡着了一样。 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我疑惑地看了小莲一眼：“又是迷香？”

小莲从腰里掏出一条手帕。在我鼻子跟前晃了一晃，我立刻闻到了一股叫人晕眩的气味。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弄翻人的手法都一样，我忍俊不禁地问：“这迷香该不会是宫廷御制地吧？”

“是刘嬷嬷交给奴婢的。奴婢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地。公主还是快走吧，趁现在外面巡逻的还是咱们地人，不然等下换了一班，就走不成了。”小莲一面说一面手脚麻利地给我换下睡衣，套上鞋子。

我好奇地问：“军队中也有咱们的人？”

小莲不再作答。扯着我的手就往外走，不管我如何声明“我不走”，她还是强行拖着。

“住手，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啊。”帐蓬门口，我厉声呵斥。同时也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幽暗的星光下，小莲突然诡异一笑，待我发现不妙时，那条我闻过一次地手绢已经朝我捂了过来。

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摇晃的车上，周围是稻草的气息。

我坐的，居然是一辆牛车？而且稻草堆中只有我一个人，前面赶车的是一个灰衣短偈，头戴草帽地男人。

“大叔”。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喊出了这声久违了的民间称呼，时光恍惚回到了多年前。我还在乡下，不是什么公主，也没有参与进这纷乱的一切。只是，大叔好像根本不想搭理我，依然全神贯注地赶着车子。

“大叔”，我再喊。同时好笑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此时已近黎明，天边已现出鱼肚白，所以很容易看出这是一套男装。小莲他们趁我昏迷时到底在我身上动了多少手脚啊，衣服换了就算了，还把我丢在一辆装满稻草的牛车里。

正茫然四顾，后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赶车的大叔总算有反应了，回过头嗯嗯啊啊地打着手势示意我钻进稻草里面去。难怪他不理我的，他根本不能说话，他是个哑巴。

马蹄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近，我伏在草堆中不敢动弹。

很快，牛车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他们先问了几句话，后来发现赶车大叔是哑巴，又赶着一辆装满稻草地牛车，大概觉得不可能偷运公主吧，所以没纠缠多久。稻草堆里地我，只听见马蹄声逐渐远去。

其实刚才，我完全可以发出声音让他们找到我。只是我现在这个形象，被抓回去了要如何跟皇上解释呢？说我是被人熏晕了带走的，他会信吗？

人质逃跑，又被皇上地人捉了回去，以后会有什么待遇还在其次，最起码，我受不了自己这副逃跑者的形象，更受不了被人冤枉。

既然已经被她们带出了军营，那就回宫去吧，跟太后一起守住京都，劝太后不要放弃皇上，同时派人去金陵打点，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一切的一切，等皇上凯旋而归的时候自然会明了。

如果他仍然选择误会，那也没什么，我对他本无所求，太后在世时我依止太后，太后百年后，我也老了，或真的追随太后而去，或寻一处尼姑庵修行---那未必不是一条彻悟的路，比在宫里勾心斗角好上无数倍。

跟哑巴大叔一路同行的好处是，绝对的安静，我也“既来之，则安之”，仰躺在草堆里看青白的天宇，看星逝云消，曙色乍现，看火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看路边地田畴里渐渐出现扛着锄头的农人。

前方再吃紧。再风声鹤唳，田还是要种的，日子还是要过的。所以我着什么忙呢，去哪里不是一样地活。

肚子开始咕噜咕噜，我扎了一个草把子朝赶车大叔掷过去，虽然没砸中，他还是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赶紧向他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大叔丢给我一个小包裹，我打开一看。是馒头和卤肉。

呜呜，我混到坐牛车的地步。还有卤肉吃，实在叫人喜出望外。喜之不胜，喜极而泣……

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叫麒麟镇的地方，大叔把我带到一个小客栈，自己就消失了。

我很惬意地洗了个澡。换上掌柜大娘送来的干净衣服，虽然还是男装，有干净衣服换，已经不错了。只是掌柜大娘仍然跟哑巴大叔一样，一问三不知。只是笑眯眯地在客房守着我。我不明白，我已经脱离了皇上的“魔掌”，正奔向慈母地怀抱中，怎么还要被剥夺人身自由。

第二天早上继续赶路，这回不是牛车了，而是一辆正儿八经的马车。

又走了大半天后，我发现不对劲了。我离开京城只有一天，回头走就算为躲避追踪绕了一点路，也不至于走了一天一夜还没到吧？

我开始拼命敲打车门。没人理睬。终于有人理睬时。我又一次在奇异地香味里昏倒了。

就这样昏昏醒醒，也不知走了多少天。我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地地。出现在眼前的是巍峨的宫门，暗红的宫墙，长长的甬道和富丽堂皇地殿宇。

是皇宫没错，只不过，不是西安的皇宫，而是西京的。

我也终于知道，这次绑我来的人是谁了。

母后啊母后，只怪您太能干了，母鸡都能司晨，所以琰亲王和皇上离开后，京城就成了您的地盘，所以这两个男人都想把您掌握在手里。您地软肋是我，绑架了我，就等于绑架了您。

在西京的第一天，琰亲王并没有出现，我在这个已经听说了无数遍的陪都别宫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只要我不出宫，就没人拦阻我。

第二天晚上，琰亲王回来了，他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没叫我去朝见他，而是亲自到我住的地方探望。

“公主，好久不见了，真是想念得紧。”他笑得如此真诚，让我连冷脸都摆不出来。

“王爷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就是太想念公主。”

“咳咳，王爷把我掳来，意欲何为？”

“只是想请公主做客。”

“是吗？多谢王爷了，我已来此两日，既然是做客，没有常住的理，明天可不可以让我走？军营中突然不见了我，母后肯定很着急的。”

“公主放心，太后那边本王已经亲自去信告知了，太后知道你在我这里，不会担心的。今夏酷热难当，本王也是担心公主受不了京城的毒日头，故而特意修整了水殿，接公主来此避暑。”

我叹了一口气，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王爷准备关我多久？”

他没有否认那个“关”字，但继续避重就轻：“今年天气反常，连西京都比往常热了许多，不过给公主住地水殿，是整座皇宫最凉爽地地方，四周的水面种着从南方移植过来地荷花，现在开得正好，公主可还喜欢？”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他既然费力把我劫了来，是不可能轻易放我走的。今时今日，我在谁手里，谁就等于把京城，甚至金陵和整个南方抓在手里了，太后投鼠忌器，最后只能跟手里抓着我的人妥协。比如，太后可以下诏，废掉不称职的小皇帝，让琰亲王承袭大统。若能得到先帝遗孀的首肯，也算名正言顺了。

即使不如此，最起码，太后决不敢重起炉灶，另立新君。

走不了，就只能先住下，我向他打听侍女的下落：“跟着我的那几个人呢，刘嬷嬷，小莲她们呢？你没把她们怎样吧？”这话我问了一路，但没人搭理我。

琰亲王道：“她们没事，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京城了吧。”

她们没事就好。我遗憾的只是，我终究没一个心腹，她们在关键时刻仍然只听太后的。

琰亲王又问：“本王派来侍候公主的人，公主还满意吗？还有这里的饭菜，公主还吃得习惯吗？”

“这些都没问题，多谢王爷。”虽然是掳来的，人家相待以礼，我也没必要撕破脸，那样对我没好处，人家的地盘，哪有我嚣张的份。

“昨天给公主主厨的，是本王特意从太后和公主的家乡请来的厨师，只是公主离家时年纪尚小，可能对家乡的名菜不大了解，如果是太后来了，肯定一尝就知道了。”

我暗暗感叹，我的故乡小镇，那个曾为洪水淹没的地方，经过了这么多年后，看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但愿这场战争不要毁了它，但愿不要再来一次特大洪水……

但有一个问题是，从我离京到现在，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不过半个月时间，除了最初一天的牛车，之后都是那种风驰电掣的四匹马拉车，披星戴月地赶路，只用了十多天就走完了原来至少要一个月的路程。这么短的时间，琰亲王不可能临时从我的家乡请来大厨的。

于是我开口道：“王爷，我有个疑问。”

“请问，本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对，是两个疑问。”

琰亲王笑了起来：“不急，公主一个一个来。”

“好吧，第一个是非常小的问题，我家乡的大厨，王爷是什么时候派人去请的？”

“有两三个月了吧，具体日期我也不记清了。”

“也就是说，这人是王爷老早就请来了的，为什么？”

“为什么？这话很难回答。但公主难道不觉得，这正好体现了本王心意之诚，老早就准备好了请太后和公主来消夏的，如果没有战争，本王会亲自回去请的。”

“怎么可能没有战争，匈奴人不发动，王爷也要发动的，是不是？”

他笑了笑，没正面答复，岔开话题说：“公主的第二个问题呢？”

他不回答，其实就等于默认了。

既然他连这一点都敢认，我也没什么不敢问的了：“王爷为什么不索性称帝呢？”

他很镇定地答：“如果太后肯昭告天下，废掉小皇帝，立我为新皇的话，我很乐意奉诏。”

“王爷掳我来，不会就为了逼母后下这种诏书吧？”

“绝对不会！这种事急不来的，要水到渠成才行。那个宝座太多人觊觎，不是光坐上去就成了，还要坐得稳，坐得长久，至少现在就不是时候。”

他的意思是，现在只是未雨绸缪，先把我抓着，让太后不敢轻举妄动，他这边，则抓紧创造条件，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逼太后下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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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聊以充使臣（一）

那天的晚餐是跟琰亲王一起用的，他还是谈笑风生，但多半是废话，我真想了解的他是不会说的。这人看似豪爽洒脱，实则心机很深，所以才会骗取了先帝的信任。

晚饭后，坐在水殿的回廊下看着离宫的处处灯火，恍然间竟有根本没离开皇宫的感觉。这离宫的规模虽然比京城的皇宫小了将近一半，但精致程度不亚于那边。整整十年的修葺啊，琰亲王既有私心，必然会额外卖力，务求尽善尽美。

我所住的水殿，顾名思义，是一座建立在水面上的宫殿。不知是先有池，在池中打柱子建房，还是建好房后再把周围挖成池。此时是七月中旬，池中荷花盛开，清香四溢，如果不是身为人质，只是来此消夏，我会很享受的。

因为一路奔波劳碌，虽然心中依旧惶恐不安，到底还是抵不过困倦，到午夜时，终于在荷香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凌晨时分，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侧耳细听，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个熟悉的男声。

顾不上梳头洗脸，我跑到隔壁房间，一群太监宫女正在侍候琰亲王梳洗。看见我在门口出现，他赶紧跟我打招呼：“早，不好意思，我让他们声音小点，结果还是把你吵醒了。”

我结结巴巴地问：“王爷昨晚……也住在……这里的？”

“是啊，天气太热，只有这里凉快点。”

也就是说。“这里是王爷的寝宫？”

“是本王的夏宫，冬天这里就比较冷，会换到前面地暖阁去住。”

我怒了：“既然是王爷的寝宫，为什么把我也安排在这里？”

琰亲王再次发挥避重就轻，避实就虚的功力，笑容可掬地说：“公主不喜欢这里吗？听说公主上京的途中。一路掀开车帘看荷花，本王还以为公主很喜欢荷花呢。若不喜欢，看是不是叫人拔掉了再种别的？可水里的花，好像就这个最好看。桂花园也有一个，等八月桂花开地时候，再跟公主一起移到桂殿去住，好不好？”

桂花和荷花都很好。但跟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共住在一座寝殿里大大地不好！

不想被他的花言巧语模糊了重点，我继续刚才的话题：“为什么把我安排在王爷的寝宫里？”

“宫里只有这个地方最凉快呀，其他地方都热得很。”

好吧，你不挪。我挪；惹不起，躲得起。我冷冷地表示：“我不怕热，请王爷把我移到别的地方去吧。”

他终于收敛起了轻浮的笑容：“不用，如果公主是怕本王骚扰地话，大可以放心。本王今天就会返回前线，昨天是因为听说公主到了，才特意赶回来探望公主的。”

他身后侍立的一个太监说：“我们王爷听说公主到了，丢下了多少重要公事，日夜赶路。马都跑死了一匹，王爷自己也熬了一个通宵没睡。”

“长乐，住嘴！”琰亲王赶紧出声喝止，

这时有人在门口通报说：“王爷，宋大人回来了。正在殿外等着王爷召见呢。”

宋方宋大人？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一动，被劫为人质的愤懑突然消失了，因为，我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地事情。

也许，我能到西京来，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一个机会吧。以前在皇宫的时候，和皇上一起分析时局，总觉得要想不被匈奴吞掉。最好的法子就是双方暂时化干戈为玉帛。一起抗击匈奴。

以前我建议皇上派一个人来做说客，现在我自己阴差阳错地来了。正好可以试试看。我出面，比一般的人，可能更有优势。我的身份特殊，就算我说的话琰亲王不爱听，也不会让我太难堪。有太后在，我的生命安全还是有保障的，不至于成为两国交战中那个被斩地“来使”。

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就不能跟琰亲王闹僵，还得哄着他一点才好说话。无欲乃刚，一旦有求于人，就不能那么硬气了。

我不再坚持搬家。其实，水殿很大，我和他都有各自的屋子，各自的侍从，他也并没有到我的房间来骚扰我。再说了，他马上要走，水殿依旧只有我一个人住。

他马上要走？脑海里回荡起这句话，然后就开始着慌了，他走了，我跟谁谈判啊。等他再回来地时候，搞不好两边的仗都打完了。

“呃，你们王爷现在人在哪里？”我试着向身边的小太监打听。

他先不回答，而是看着另一个老成些的太监，似乎在征求对方的意见，看要不要告诉我这个人质。眼睛的余光中，就见那个老成的轻轻摇了摇头，于是小太监说：“这个，奴才也不知道呢。”

不知道你还想半天？装样子也装得像点嘛，真是个笨奴才，比他们的主子可差远了。不过听说聪明人都爱用笨奴才，聪明的男人都喜欢笨女人……

我承认我笨，但要说皇上喜欢我还有点靠谱，琰亲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表现得再热情，他地心是冷地，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女人的直觉都是很灵敏地。

如果是在西安的皇宫，我还可以自己去找，可在西京，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摸头不着脑的，从哪里找起？

叹了一口气，实在无法可想了，我作势抬腿跨上回廊的栏杆。

不出所料，本来对我的询问充耳不闻的太监宫女们立刻扑过来拉住我，一个个大惊失色地问：“公主，您要干嘛？”

我回头笑道：“我没想见王爷。还有那位宋大人，麻烦你们领我去吧。要是王爷怪罪，就说你们不依我就投水。“

他们互相用眼神交换一下意见，最后还是领着我到了一座宫殿前。我抬头一看，嗬，居然也叫勤政殿！

鉴于这里在先帝时代曾做过一段时间的皇都。那时候会有这样的殿名也不奇怪。但先帝迁都西安后，这里只是作为先帝偶尔游幸地离宫，怎么还会允许跟皇宫中的勤政殿同名的殿堂存在？皇帝应该很忌讳这个的吧，皇帝的一切，都应该是唯一的，这样才叫独尊。

也就是说，这殿名很有可能是琰亲王后来改地。反正他谋朝篡位之心早就昭然若揭，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

来找琰亲王之前，我想当然的以为他们是在某个会议室，或会客厅里商议。没想到，却是正儿八经地升朝议事，远远地就从敞开的大门里看见琰亲王高踞在宝座上，下面站着一干臣僚，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敢情，人家在上早朝呢。

看来，这西京，俨然已是另一个朝廷，如今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正式登基称帝了。

人家准皇帝架子搭得十足，我反而不好造次了，上早朝啊，多庄严的气氛，闲杂人等怎敢骚扰。

我只得在殿外停住。对左右交代了一声：“等会王爷下朝了，就说本公主有事相商，务求王爷拨冗接见。”

回到水殿，倚栏看着荷花发呆。琰亲王一直没有露面，一晃就到了午膳时间，我毫无胃口，随便吃了一点就放下了。

随侍的宫女见我倦怠烦闷，把我引到一处湖心亭，里面放了一把非常舒服的摇椅。我刚躺上去。她们就轻轻地摇啊摇。把我摇得昏昏沉沉的，若不是心里有事。早撑不住睡死了。

“王爷。”

“嘘。”

我猛地睁开眼，琰亲王再次带着歉意说：“看来本王又吵醒公主地好觉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敢睡。”

“为什么不敢睡？”

“因为有要事和王爷说啊，怕一觉醒来，王爷已经回军营了。”

他暧昧地一笑：“若公主说舍不得本王走，这个理由更动听些。”

我扶额苦笑：“王爷，我在说正经的。”

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总爱调戏？关于琰亲王对我的感觉，我有绝对的把握是太后看走了眼，她所谓地“眼里有欲望”，我也仔细观察过，同样是权势欲或别的什么企图，与男女之情根本无关的。

琰亲王笑叹：“好吧，咱们就说正经的。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了，还记得当初，我在府中遇刺，公主过府探望。本王和定远候不过开了一句玩笑，公主就拂袖而去，害得本王只好拖着受伤的身体，让两个仆人搀扶着追上去求公主原谅，公主好薄的脸皮，好大的架子呢。”

“那不是架子，只是一个女人本能的反应，我虽是下堂妇人，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瞧，又来了！要说妇人，太后也是以已婚妇人之身进宫地，先帝都不计较了，天下人谁敢说一句不好的？”

我已经开始头痛起来了，跟他聊天，貌似轻松，其实随时都要提高警惕。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迂回法，在不想回答的问题上打太极，把你绕得头晕目眩，最后什么都没问到就败下阵来。这人的脑力跟体力都是耐久型地，越调侃越来劲。

既然如此，我也懒得兜圈子了，直接问：“王爷您现在驻扎在哪里的？”

“孤王一直在雁门关。”

“不是吧，如果您在雁门关，怎么最近一段时间从前线送到皇上那儿的公文中，一直没提及您的名字，也没提及定远候。呃，定远候是不是跟您在一起？”

“公主在打探主帅行踪，等于打探军事机密哦。”

“得了吧，我一个被囚禁的人质，宫门都出不了，周围也没一个认识的人。就算打探到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也不过烂在肚里，又能告诉谁去？要不王爷送我几只鸽子，让我飞鸽传书吧。”

“哈，不错，还能打趣本王呢。请问，如果可以向外传递消息，公主打算告诉谁呢？”

我答道：“当然是太后，既要她镇守京城，难道不该让她掌握主帅们的动向和战场上的准确情况吗？”

他满脸都是温暖无害地笑意，声音却透着一丝阴冷：“公主就不想告诉皇上？听说你们姐弟俩感情很好，皇上对你十分依赖，这次出征，为了要带你随行，不惜动用御林军对太后逼宫。本王最好奇地是，公主明明有机会逃走，为什么还乖乖地跟着皇上呢，莫非，公主也很依恋皇上，所以根本不想跟他分开？”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王爷知道太后的寝宫有秘道？”

他得意地点了点头，“如果公主肯从秘道走地话，本王只需在出口处守株待兔就行了，省了多少周折，也不会枉送了几条性命了。”

我越发慌了，抓着他的衣袖问：“你的人把小莲她们杀了？”

“不是她们。”简短的四个字，其余的再也不肯多说。他就是这样，真正你想了解的，他惜墨如金。

不过，纠结这个也没有意义，不管她们是不是真的遭遇了不测，我都已经鞭长莫及。远在千里之外的我，还能为她们做什么呢？

现在我希望了解的是：“您是怎么知道那房子有秘道的？”

他一副轻松样子：“这很好猜啊，宫廷是世上最豪华的地方，也是世上最危险的地方，所以宫里的重要人物，如皇上，皇后，太子等人的住所，都会有暗道，至少有密室可以临时躲藏。你的母后背负着母鸡司晨的骂名，皇上又非亲生子，不安全感只会更强，她住的寝宫，就算本来没有暗道，她都会找人修出一条来。”

“就算这点你能推断出来，暗道的具体方位，甚至出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别告诉我你猜到的了，你是王爷，不是跑江湖的神棍。”

琰亲王嘿嘿一笑：“公主明知道本王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王爷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磊落的君子。”拍马屁有用乎？

“音音，你混淆了一个概念，磊落的人不是没有秘密的人。”

忽略他唤我名字带给我的怪异感，我争辩道：“有太多秘密的人，肯定不是磊落的人。”

他摇着头说：“磊落，对普通人是美德，但对一个帝王而言，也许是致命伤。因为你面对的，都不是磊落的人，越是乱世，磊落的人越不容易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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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聊以充使臣（二）

既然提到如何做帝王，我趁势把话题导入我想谈的方面：“依音音愚见，对帝王而言，磊落不磊落倒算不上什么致命伤，真正致命的是，顽固不化，刚愎自用，逆天下大势而一意孤行。”

琰亲王的脸色起了一点变化，像他这样狂妄自大的男人，都只想听奉承话。好在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还用戏谑的口吻问：“公主该不会是在影射本王吧？”

其实这时候我心里有点发虚，琰亲王毕竟是个很有气势的男人，要说王者风度，他比皇上更具备。皇上还是个孩子，又过分美丽，有些阴柔之气；琰亲王正处在一个男人最风华的年纪，男人味十足，再加上君临天下的野心，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上，说他魅力四射都不过分。一个权势倾天的英武男人，要当面指责他是需要勇气的。

我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样凌厉的开场白，也许是怕语不惊人，根本引不起他的注意，他心里装的事何其多，他变色皱眉，至少说明我的话对他起了作用。

猛地打了人家一棒子，接下来自然该摸摸了：“对不起，我只是心里太着急，所以言辞激烈了一点，还请王爷见谅。”

“公主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于是我把和皇上交谈过的一些内容，用很委婉的语气叙说了一遍，琰亲王高声道：“谁说本王想通敌卖国。引狼入室？那些造谣地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立刻追问：“那请王爷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长城一带地关口，从居庸关起，都受到了猛烈攻击，唯独一开始战情最吃紧的嘉峪关反而没消息了呢？还有，西部一线，匈奴人本来投入了大量的兵力，曾经连破数关，直下河套。怎么王爷抵达西京后。他们就改变了作战计划。放弃了西部战线。全部移到北边去了，让京城遭到严重威胁。”

琰亲王笑道：“如果本王真有公主说的那番能耐，可以叫匈奴人听命与我，那我还着什么急，上什么前线呢，每天高枕无忧地在水殿陪公主赏荷就好了。”

“王爷人在前线。主要也是观望吧，我可没听说嘉峪关最近有什么动向。”

“没动向？公主要是能亲自去看看就不会这么说了，嘉峪关的守兵哪天不是枕戈待旦？天气又热，很多天不下雨，嘉峪关的水井都快干了，这段敌方攻势稍微减缓的日子，公主知道本王在做什么吗？在领着士兵挖井！其实不只嘉峪关，整个长城沿线的关口都面临着严重地缺水问题，越往西。越往北。越严重。”

我从他地话里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如王爷所言，匈奴那边岂不是在闹水荒？”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啊。所以据本王猜测。匈奴之所以放弃西部战线，暂时只进攻北部地几个关口，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难解决缺水问题。他们那边的气候本来就干燥，不把全部兵力集中在某一个关口，也是没法解决吃水问题。天气热到这个程度，一天没水喝会死人的！日头那么毒，不做事都一身接一身的大汗，还上战场打仗，要是居然没水喝，公主想想那情景吧。”

我不吭声了，因为他说的这种情况是我万万没想到的，酷热干燥少水，居然成了匈奴人改变作战计划地决定性原因。

琰亲王观察着我的表情，“本王的解释公主还满意吗？唉，要是公主能亲临前线看一看，就知道本王所言非虚了。”

“那就请王爷带音音上嘉峪关看看吧。”

琰亲王愣住了，因为他决想不到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在我，一来，是真的想看看前方关口的情况，如果的确严重缺水，那么他分析得就很有道理，匈奴人可能真的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得已形成了如今的进攻局面，他也可以洗脱通敌卖国的嫌疑；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是，我既然想给皇上当说客，说服他跟皇上合作，就必须找机会跟他谈，一次两次也许不成，要有长期奋战地准备。他都上前线去了，我一个人困在这里皇宫里找谁谈去？纯粹地人质生涯很无聊，很郁闷的，也没有意义。

琰亲王倒不知如何回话了，假装遗憾我不能亲临现场地人是他，现在怎么好断然拒绝，只能扯些前方条件差，怕我住不惯；前方尽是男人，怕我不方便，等等等等的由头。

我只一句话就驳回了他：“王爷本来就是把我从军营中劫来的，我能去皇上的军营，怎么就不能去王爷的军营呢？皇上那边还是行军露营，连个房子都没有，嘉峪关是个战略要地，在附近修筑城池都有几百几千年的历史了，里面肯定也不只军人，还有居民吧。”

琰亲王忙说：“没有居民，自从战争打响后，老百姓就统统撤走了，原来的民房都让给当兵的住了。那里自古就是军事要塞，并没有纯粹的百姓，有也是依附军队生存的，或者是他们的家属。”

说了半天，“王爷到底让不让我去嘛。”

“不是本王不让，是担心公主的安危。”

“如果在王爷身边都不安全，这里就安全了吗？一旦嘉峪关失守，西京照样保不住，还不如跟着王爷，也许有一条生路呢。”

“你就这么相信本王？”

“不能选择绑匪，就选择相信绑匪。盗亦有盗，绑匪也有好的和坏的。”

琰亲王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这到底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当然是夸了。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乱世之中，只怕抢不到手，使尽阴谋诡计那是各人的本事。王爷不是也说磊落是帝王的致命伤吗？其实您跟我讲的是一个意思。”

琰亲王道：“音音，你是本王遇到的最有见地的女子。”

我愕然。这又从何说起？我明明在骂他，他倒夸起我来了。仓促间我只能说：“哪里，最起码，太后就令音音望尘莫及。”

“太后胜在气势，公主胜在见识。”

“王爷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要有见识的话，不至于混到下堂妇的身份，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我有幸能进入宫廷，跟当今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为伍，但也正因为生活在这些人中间，越发显得我像个傻子。”想起皇上和琰亲王的先后劫持，想起自己的母后的处境，我不由得感慨道：“女人再有见识，再有手腕，在你们男人眼里，也许都只是雕虫小技吧。就连母后，那样精明强悍的女人，又何尝是你们的对手？十五岁的小皇帝能出动御林军对付她，你呢，连她卧室里有秘道都知道。你们一个用强硬手段掳走我，一个躲在暗处守株待兔，可怜母后还以为她的暗道可以保我周全。”

琰亲王伸出手在我面前摆了摆：“太后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肯定做了几手准备，就算你最后不跟皇上走，她也未必真的让你走秘道。我甚至怀疑，秘道只是她故意放出的烟幕，为的是迷惑别人的视线，其实，她另外有我们都无法料到的安排。”

“是吗，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最后还是跟皇上走了，然后半道又被王爷劫持，做了王爷的人质呢？”

琰亲王沉吟道：“这也是本王百思不得其解的。但，以本王对太后的了解，一切绝不如你想你的那样简单，如果她真打算送你从秘道走，她不会宣之于口，她一个字都不会说，而是装得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然后，在最后一刻，才一声不吭地打开秘道开关，迅速把你送走，让别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这样一分析，我也狐疑起来。因为，以母后多年宫廷生活养成的猜忌与慎重，这么秘密的安排，她的确不会事先一再地嚷嚷出来。须知隔墙有耳，太后的寝宫，服役人员最多，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什么都瞒不了人。

如果琰亲王所言为实的话，太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会被琰亲王半道劫走，这是她没预料到的。所以我猜，她派来跟琰亲王谈判的人，已经日夜兼程朝西京赶来了。

一切都可能不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都可能不是真的，但有一点决不会有假，那就是太后对我的爱。

再认真比对了一下地图，把上一章中琰亲王驻扎的“雁门关”改成了“嘉峪关”。因为西京，在我的心目中，就是今天甘肃的陇西市。

另，本来我还担心甘肃没有荷花，所以在写到水殿的荷花时，特意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括弧，待查。结果，查出甘肃不只有荷花，人家还有荷花节呢。汗啦，从没去过西部的我。

下次给小朋友解释什么叫“孤陋寡闻”，什么叫“井底之蛙”时，就拿我举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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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愁看银河泻

后来我并没有去嘉峪关，不是因为缺水，而恰恰是水太多了。

就在那天下午，一声惊雷后，热得像蒸笼一样的西京终于天将甘霖，宫女们欢呼着跑出去以手承接，整座离宫沉浸在节日般的气氛中，唯一没笑的，大概就是我了。

雨很快转为瓢泼大雨，大到任何雨伞也遮不住，一出门就淋得一身透湿。在这种情况下，琰亲王也只能暂时留下，准备等雨停了再走。

就像我担心的那样，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完，那雨势，那情景，让我不由得想起来了家乡的水灾，再加上之前听到了传言，心里越发不安了。

琰亲王头两天还很高兴，白天接待“湿人”----那些冒雨赶来向他禀报事情的手下。晚上就陪我聊聊天，下下棋，品品茶。

在餐桌上也表现得相当热情，这东道主当得可不是盖的：“音音，本王今天请你吃的是本地名菜，先尝尝这陇原三绝。这个叫蝴蝶肉，像不像？可不是蝴蝶的肉哦，只是取其形似，其实是驴肉；这个叫红霞火腿，取其色；这个叫脆香口条，取其味。还有腊羊肉，烧鸡粉，咸牛肉，都是比较有名的，那一桌是风味小吃，有粉鱼儿、糖油糕、莲花豆、莜麦甜醅、醪糟、酿皮、面等，公主如果还喜欢吃的话，以后叫他们轮换着上，一天家乡菜，一天京城风味，一天本地口味，好不好？”

“好，当然好，就是太麻烦了。”我无声叹息。看着外面的雨幕，像银河倾泻一样，哪里还有什么好胃口。

放下筷子，我忍不住说出心里的隐忧：“王爷，我好担

“担心什么？”

“当年的那场水灾，王爷也是经历过的。难道就没印象吗？”

“那次是南方大水灾，北方干旱，你们淹水的时候。我们这边地都裂了。”

“难怪王爷不急地，是不是觉得这雨正好解了旱情？那时候我虽然还小，但也记得一些，水灾前后的情景，跟现在一模一样，也是开始热得要死。两三个月不下雨。田里都没法种稻子了。然后突然一天下起了大雨，几天几夜不停，河堤冲垮了，路淹了，我们一家三口差点没走出来。”

“真的吗？”琰亲王也放下了筷子。

“真的！我在宫里的时候早就听过这样的预言了，说今年又是一个大灾年。灾情可能比十二年前那次还严重。”

琰亲王对此似乎不大在意：“所谓地洪灾预言本王也听说过，那些话，听听就好，别信真了。”

他会这样说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纳闷地问：“如果不信，王爷为什么爱跟僧道打交道呢？说皇上和先帝八字相克的，好像就是王爷最信任地一个什么大师。”

琰亲王笑着说：“你连这个都知道！其实到今天我也不怕承认，僧道的那一套我是从来不信的。尤其是被他们传得神乎其神的因果报应说，在我看来。纯粹是扯淡。我这半生，见到的尽是恶人得势。好人没好报。”

“王爷认为自己是好人呢，还是恶人呢？”

“我很恶吗？”

“也不算好人吧。”好人怎么会谋夺侄儿的江山。

他无奈地一叹：“公主，我喜欢你地直率，但有时候，女人还是委婉点比较好。”

我心说，我哪里是直率，借机表达一下身为人质地愤懑而已。

几句对话之后，我也算是听懂他的意思了，于是继续装“直率”：“原来王爷跟僧道结交，只不过是做样子给世人，尤其是给皇上看，让他们以为您清心寡欲，无意荣华，正走向超脱凡俗之途。”

他略略有些尴尬：“何必说得如此明白呢，公主，聪明的女人懂得给男人留面子。”

“很抱歉，我只是个笨女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他也真是气量大，居然笑眯眯地说，“其实这样也好，本王身边就缺了像公主这样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平时斗心眼子斗累了，反而很向往跟直率纯真的人做朋友。我喜欢跟公主在一起的感觉，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不吹牛拍马，不曲意逢迎，时而天真时而成熟，不管怎样都是一个人地真实表达，很好很好。虽然有时候公主的话让我有点不舒服，但也没有太过分，还在本王能承受的范围内。”

这时，那个叫长乐的太监---根据这两日的观察，这人是他的头号心腹----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琰亲王眉头微皱，却没有说什么。

长乐就在旁边一直站着，大有主子不发话他就不走的架势。琰亲王这才开口道：“没见本王在陪公主用膳吗？你现在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长乐躬身道：“王爷，宋大人一直立在殿外不肯走，雨又大，他全身上下早就湿透了，再这样站下去，奴才怕他支撑不住。若是平时也没什么，顶多养几日病，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要是再把宋大人病了，王爷可就少了一个左膀右手。”

琰亲王这才站了起来，走之前笑着对我说了一句：“公主慢慢吃，本王去去就来。”

我恨不得跟过去看个究竟，这两个人，君臣不像君臣，朋友不像朋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我会好奇，是因为今天这样的情形不只一次发生了。琰亲王“赋闲”的这两天，每每他和我在一起做什么，比如下棋下得最紧张地时刻，那位宋大人就会出现在门口，故意晃来晃去引起王爷地注意，若王爷视若无睹，他甚至会直接跑进去拉。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差点掉落下巴。琰亲王如此权高位重地人，竟然被手下这样管制监控，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同样的把戏玩过几回后，大概这位宋大人自己也嫌腻味了，所以今天换了个新花样。在殿外上演苦肉计，用淋雨大法成功地把王爷从我身边叫了过去。

所以我恨不得跟过去大声告诉他，您老尽管放心。本公主是绝对绝对不会染指男人地男人的！就算琰亲王是杂食动物，本公主有心理生理的双重洁癖。

琰亲王也是可怜啊，人家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脯，好歹是自愿的，他这可是被迫的。

说“去去就来”。不过是客套话。一直到我吃完都没再见到他的人影，当然我也能理解就是了。

走在水殿地九曲回廊上，外面蒙蒙的水雾，已经下得天地一色，似乎人间天上都成了水世界。精美食物带来的一点满足感，还有王爷君臣奇异互动带给我地喜悦感。都在铺天盖地的雨雾中消失殆尽了。我忧心如焚地想，再这样下去，大灾之年的预言会真的变成现实，一旦洪水来袭，这水殿会变成真正的“水殿”----水里的宫殿。

匈奴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下雨？一般来说，南方涝灾，北方就旱灾，好像雨水总量是恒定地，这里下多了。那里都没有了。反过来也一样。北方连续暴雨，南方就没雨下了。匈奴在北方。但我无法想象极北之地地草原和戈壁暴雨倾盆的情景。

匈奴的国师预言的是黄河会决堤，也就是说，雨是下在中原一来的，南方的江淮流域应该没雨。难道家乡小镇今年会干旱？那里一向是鱼米之乡，尤其我们后来住过地金口，隶属荆州，临长江，土地宽广肥沃，交通方便，历来以富庶闻名，不然父亲也不会带我们去那儿讨生活。

“公主，别站在这里了，您衣服都湿了。”一个小宫女提醒道。

我恍如梦中惊醒：“哦，那我们回房去吧。”

刚转过身，差点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满脸怒气，连道歉都没说一声，只鞠了个躬就继续往前走，他的后方随即传来了呵斥声：“浩然，你给我站住，本王的话还没讲完，谁准你走了？”

浩然----也就是宋方，反而加快脚步，很快就冲进雨幕中，可怜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又一次泡在雨水里了。

“浩然……长乐，你是死人那，都不知道拉住他。”

“王爷，您也看到了，宋大人走得那么快，奴才追不上。”

我揉了揉额头，又来了！这争风吃醋的戏码一天要上演几出啊，他不嫌累，我这个观众都看烦了。

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大名鼎鼎的宋方，琰亲王的第一谋臣，在旁人的叙述中尽是美好的形象。甘心隐在幕后，不出来为官，也不另立府邸，像影子一样地存在着。世风日下地今天，像他这样淡泊忠诚地幕僚已经很难见到了，多数的人，都只知道追逐名利，不知忠诚为何物，关于这一点，没有人比皇上地体会更深刻了。

“公主，他刚没撞到你吧？”居然是长乐过来询问。

我知道他并非真的关心我，只不过想把琰亲王的注意力引到我这儿，免得再迁怒他。

果然琰亲王停止了对他的责问，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衣袖说：“快回去吧，雨太大了，回廊两边没遮没拦的，雨都飘进来了。”

我抬眼问：“王爷，宋大人怎么啦？”

“没事，他想让本王回嘉峪关，说匈奴人这些天冒雨在那边布防，好像要加大力度进攻了。可我怕雨下久了这里闹水灾，不敢走，他就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我失笑：“您是王爷，是他的主子，在您面前，哪有他闹情绪的道理。”

琰亲王又无奈又宽容地一笑道：“多年的君臣，已经跟朋友一样了。他的性子也跟公主一样，有什么就说什么，火了就发火，生气了就跟我甩脸子，就因为他这份耿直真诚，才成了我最倚重信赖的助手。”

看来，皇家兄弟的品味是一样的，母后也说皇上就喜欢她敢顶嘴。

生怕我对宋方有成见，琰亲王又炫耀似地告诉我说：“先帝在世时，曾亲自下旨征他为官，被他称病拒绝了。有一次我带他进宫，先帝还当面封他御史之职呢，他情愿冒着抗旨不遵的罪名，也不肯奉诏。”

我再次忍俊不禁，宋大人的忠诚给了王爷多大的安慰啊，所以，脾气再臭也是个性，床头打床尾和的闹剧哪怕天天上演，他也是乐意的。

这不，看着宋方消失的方向，琰亲王眼中露出了最真挚的担忧与关切：“长乐，你叫个人去请御医，让他给宋方看看，淋一身水来又淋一身水去，小心着了风寒。这节骨眼上他可病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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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策反反被策

交代完长乐去请御医看宋方，琰亲王多此一举地跟我解释：“本王是怕他生病了误事，如果本王去嘉峪关，他就得留下，这里必须有人坐镇处理，密切关注渭河水位。”

说到水位，我也无心取笑他了，蹙着眉说：“昨天晚上我还梦到这水殿被大水淹了呢，早上起来特意观察了一下荷花池的周围，好像并没有通向外面的水流。”

琰亲王道：“有的，是暗河，当初为引水入池，动用了几百民夫挖了三个月。不过公主放心，即使发洪水也不会淹到这里来，本王的寝宫，肯定是绝对安全的处所。”

我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王爷真的觉得这里绝对安全吗？一旦发生大洪灾，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到时候去哪里征集军备物资？匈奴人根本不用打，直接长驱直入了。”

见他面色沉凝，我再接再厉地说：“如果只有皇上的地界下大雨，王爷这里风和日丽，也许王爷可以不费吹灰之心就把皇上赶下台。不需要别的法宝，王爷只需把关中出产的粮食往灾区拉，在各个道口施粥，多修造几个难民营，难民们就会感恩戴德，从此追随王爷。可现在的问题是，王爷的地盘似乎成了重灾区。”

从某种意义上说，老天爷还是帮皇上的。如果京城那边并没有闹水灾，西京一旦沦为洪泛区，必定得向京城求援。即使皇上统辖的地区也闹水灾了，那边到底国土广大，比琰亲王偏安一隅，家底子要厚得多。

但人总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只听见琰亲王不悦地抢白：“何以见得本王的地盘就一定会成重灾区？这雨说住就住了的。”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为自己刚才的话深深懊悔。琰亲王也算是修养不错的了，要遇到个脾气暴躁的，比如某人。这会儿恐怕已经动怒了。乌鸦嘴，走到哪里都是不受欢迎的。

难怪从古到今见之典章的著名说客寥寥无几，这活儿不好揽那。动作慢了吧，怕贻误时机；快了吧。又怕心急吃不上热豆腐。比如我今日这话就说得忒快了点，才下了两天雨，怎么就沉不住气，在这里大放厥词呢？可千万别引起琰亲王的反感才好，到时候弄巧反拙就糟了。

于是我赶紧陪着笑道：“王爷说得也是。这雨说住就住了，陇西一带是河流地上游，不容易闹洪灾地。”

一面说，一面闭目合掌祈祷。

琰亲王总算笑了起来：“你在做什么？”

“我在为此地的百姓祈福，骂自己是乌鸦嘴。赞王爷开口便是吉祥之语。总之，好的不灵坏地灵，啊，不对不对，是坏的不灵好地灵，天，我今日这是怎么啦？光说错话。”

琰亲王脸上笑容萎谢，但还是语气温和地说：“别喊天了，本王早就说过。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本王从来只相信自己！所以公主大可以放心，即便这里真的变成了重灾区。本王也决不会以为是公主说了某句话造成的。”

难得他如此开明，我便斗胆问了一句：“如果西京真的……王爷有何打算？”

“这雨再下两天不停，渭河水位暴涨地话，本王会考虑公主的建议。本王不信人间的神棍，但尊重天意，人心可逆，而天道不可违。若京城那边安然无恙，独这边遭灾的话，本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说得严重点，这叫天要亡我。”

觑他神情惨沮，不再如初见时那般意气风发，再仔细打量，居然于鬓边发现了星星点点地白发！到此刻我才惊觉这场暴雨带给他的压力之大，一切的轻松都是装出来的。亏他还每天笑容可掬地陪我做这做那，一应饮食起居皆亲自打点，极尽周全。撇开谋反者的身份不谈，其实他也挺不容易的。

心里一阵恻然，我真心诚意地安慰道：“别这样悲观，十二年前的那场大洪水，淹了多少地方，倒了多少房子，死了多少人？最后还不是挺过来了。后来的七八年，年年丰收，各地的粮仓都装不下了，真正地米烂陈仓。现在想来，老天爷就是这样地，让人间遭过灾受过难后，又会补偿，给人几年富庶的日子过。”

琰亲王沉默半晌，才深深叹息道：“但对本王来说，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地失言，略带尴尬地转开视线，假装去看雨中残荷。

他这样说，等于公开承认自己心怀异志，并且把匈奴入侵造成的混乱当成一次谋朝篡位的大好时机，如果因为天降洪灾使他穷于应付，从而乱坐失良机的话，以后只怕再也没可能了。

如果这会儿是在京城，光是这番话就可以定他的罪了，但如今我在人家的地盘上，就亲眼见他在勤政殿上坐朝，臣僚们三呼万岁又如何？从他出走西京的那天起，一起就基本上明朗化了。他和皇上，即使能暂时达成和议，联手共击匈奴，将来的兵刀相向还是免不了的。

明知不可为，我还是尝试着劝道：“就算不当皇帝，王爷依然是非常尊贵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爷若在危难关头主动跟皇上求和，以后回朝，他照样尊您一声王叔的。”

琰亲王摇头轻笑：“音音，如果不是对你有一定的了解，我会以为你在帮着皇上诱捕我。别傻了，皇上是什么人，你比我心里更清楚，只要我露出了一点反意，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以为我跟皇上合作成功后他还会留下我吗？不会！他会马上调转刀口对付我。”

我忍不住回他：“您还不是一样？击退匈奴后，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跟皇上争夺那个本属于他的宝座。所以不是他要杀你，是你要杀他，他才不得不自卫的，没人会引颈就戮吧。”

“公主你搞错了，不是本王容不下自己的侄儿，是他容不下本王。”

“那么。始作俑者又是谁呢？皇上一开始对您可是尊敬得很。他甚至对当皇帝根本没兴趣，那时候天天装病不朝，您应该还记得吧？如果您不出走。不处心积虑谋夺他的江山，这场叔侄之争根本不会发生。”

琰亲王露出了难以置信地表情：“你以为他装病不朝是对当皇帝没兴趣？恰恰相反。他就是太有兴趣了，所以不满太后和本王越俎代庖，他那是负气的表示！不让他当名副其实的皇帝，他就撂挑子，让我们背上架空皇帝的罪名。其实。我原本真是想好好辅佐他的。”

这番话，前一半我还信，以皇上正式亲政后地种种表现来看，负气之说基本成立。可最后一句就太搞笑了，他当我是白痴吗？

我不禁笑出声来。

琰亲王也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太明显地谎言。急忙自我辩白：“本王会这样做也是出于自保，就像你说的，谁会引颈就戮？若本王一直留在京城，再过几年，等皇上羽翼丰满了，他照样会杀了我的。天下至尊只有一个，他怎能容忍一个类似摄政王地王叔存在。就连你的母后，将来都……”

“都怎样？”

“没怎样，也许不会到那一步吧。太后到底是女人。再能干，对他地宝座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何况还有母子名分存在。以子弑母，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我听得心惊胆颤：“你是说，皇上可能会杀了母后？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天下至尊只有一个。”

“任何天下至尊都是他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皇上是你从你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可是，我娘养大了他啊。”

“他自己的娘就养不大他，非得你娘养？明明是你娘抢了人家的孩子，害得他地亲娘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

见我因心烦意乱而脸色大变，琰亲王走过来轻轻揽住我，拍抚着我的肩膀说：“本王无意指责太后，她并没有错，宫廷的生存法则本来就是如此，唯强者才有资格享有一切，弱者只有给强者做垫脚石的份。换一个角度说，谁叫他亲娘无能，得不到皇上的宠幸？据说，他亲娘也是个绝色佳人，单论容貌，并不比太后差，这一点你看皇上地长相就知道了。”

让我深感不安的只有一点：“王爷的意思是，皇上心里其实是恨太后的？”

他竟然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再用“太后养大了他”做理由已经没有说服力了，头脑一团乱麻之际，我说了一句很蠢的话：“可是还有我啊，即使看在我的面上，皇上也应该不会……”

我以为会遭到他的揶揄，没想到他很正经地告诉我：“正因为有你，皇上更易动杀机。”

“为什么？”这回我真的糊涂了。

“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就容不下母后和王叔辅佐朝政，他地唯我独尊观念之强，独占欲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我不禁讶然失笑：“母后是我地娘亲，又不是我的男人，与独占欲何干？”

“他地独占欲之扭曲变态，不是你所能想象的。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你就只有自求多福了，不是本王危言耸听，那真不是什么好事。”

本来我还有点被他吓到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诚信度大打折扣，因为他说的是：“公主不如考虑一下本王如何？如果太后跟本王联手，这天下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好嘛，我想“策反”他向皇上投诚，他倒想“策反”我，把我和太后----当然还有天下---一起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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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秘闻惊我心

就在这天下午，雨停了。

琰亲王狂喜地冲到我房里嚷：“怎么样，本王说的话灵吧？”这一瞬间，他脸上焕发的光彩，竟让他看起来像个捡到了宝物的孩子。

我忙站起来笑道：“灵，难怪王爷不喜欢神棍的，因为您自己就是神棍，所以生怕别人抢了饭碗。”

他哈哈大笑：“伶牙俐齿的丫头！难得天晴，本王也心情大好，今日就带你到城里逛逛。”

我朝窗外望去，哪里天晴了？不过雨势暂时收住了而已，一丝阳光都没见啊。而且下了那么久的雨，街上不是水就是泥泞，有什么好逛的，这人纯粹乐糊涂了。

我好心地提醒他，“难得雨停了，王爷不赶紧回前线吗？那位宋大人可催了好几天了，王爷再不去，小心他掀你的桌子。”

话音才落，就见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

我摇着头直乐：“原来不只王爷是神棍，王爷身边的人也灵得很，是不是跟王爷在一起久了，沾染了王爷的仙气？”我原想说“枕边人”来着，到底没好意思

“你……前两天还说自己是人质，一转眼就忘记人质身份了？尽打趣本王。”

我朝窗外努了努嘴：“王爷还是赶紧出去吧，我被水淹死的话，那是天灾，没办法；要是被醋淹死，可就是人祸了。”

也许是因了这句话。隐在窗下地身影终于走了出来。琰亲王打点起笑脸迎上去说；“浩然。公主正念着你呢。你就来了。”

宋浩然大人显然对我很不感冒。正眼都没瞧我一下。冷冷地把一封信函塞到琰亲王手里说：“前线急信。”

我有点纳闷地问：“那么大地雨。前方地信是怎么传来地呀。”

瓢泼大雨。漫天雨雾。马看得清路吗？

宋大人总算肯搭理我了。不过说出地话却硬邦邦地：“再大地雨。该做地事还是要做。不是谁都有公主这样地好命。”

“浩然！”琰亲王语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让我不敢相信的是，这人对我不敬就算了，居然敢当场教训自家主子：“下官说错了吗？再大地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不是谁都有那样的好命，一生下来就坐拥江山的。”

我简直呆掉了，原来宋方的狂妄更在琰亲王之上，这样的人。也幸亏没在朝廷为官，不然脑袋早晚不保。鞭策自家主子不要懈怠，要勇于进取是没错，可后来那句“坐拥江山”什么的。就很成问题了。这等于是在当众告诫琰亲王：你不是生来就是皇帝的，所以你要努力，要抓紧时间谋朝篡位。

“浩然，你先回去吧。”琰亲王皱了皱眉头，显然也对自己惯坏了的的嚣张手下很无奈。他藐视我是个失去自由地人质不打紧，可是在琰亲王还未正式举起反旗之前，怎么也该遮掩一点吧。

说实话，这几日的所见所闻让我对宋方的印象大打折扣，亏皇上还对他赞不绝口，好像他是什么高人隐士一样。

宋方阴着一张俊脸走了。琰亲王呐呐地解释：“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明白，他只是吃醋而已。”

“呃……”

“王爷一直不立正妃，是为了他吗？”

琰亲王看起来有些狼狈，目光闪烁，言辞期期艾艾，我叹口气道：“这几天我什么都看明白了，王爷也根本没打算瞒我不是吗？我并非养在深闺地小女孩，我嫁过人的，前夫也有这样的朋友。只是他们都娶亲了。妻是妻，娈童是娈童。互相又不冲突。其实，如果王爷真的为了他而不娶，我倒钦佩，对至情至性，勇于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地人，我从来都是尊重的。”

我这样说，其实是在回复他昨晚的疑似求婚。明明有心上人，而且还是跟了他几十年的“原配”，恩情匪浅，谁都无法取代。竟然还想把我拖进火坑，跟他当挂名夫妻，以此来换取太后的归附，未免太不厚道。

“公主，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免得你对我有误会。”琰亲王本来站在门口看着宋方离去的方向，我还以为他要追过去，谁知听了我地话，他立刻返身进房，还把下人撵了出去，把房门都关上了。

我只是有点错愕，并无慌张，既然他癖好如此，对女人是不具攻击性的，故而我神色如常地说：“王爷请讲。”

他盯着我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本王一直不立正妃，绝非如公主所说的理由，其实，如果不是生长环境使然，本王应该跟其他正常男人一样，只喜欢女人，或更喜欢女人。”

“生长环境？王爷的生长环境很不正常吗？”

他点了点头：“是的，公主肯定也知道，本朝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就是有大把的超龄单身汉，个个功成名就，身价不凡，可就是不肯娶亲，顶多养几个侍妾。”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太后不只一次跟我感叹过呢，尤其是王爷，定远候，还有渤阳候，你们三个超级金龟婿，一年年杵在那里，让多少女孩子蹉跎了青春，憔悴了容颜，实在没指望了才嫁掉。”说到这里我的眼睛猛地睁大，因为我悟出了他的语意：“怎么，他们也跟王爷一样地喜好？”

他很坦白地告诉我：“少年营出来地人，都有这癖好。公主想想那情景就知道了，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可是整天挤在男人堆里，眼里根本看不到女人，晃来晃去尽是男人地身体。这样的日子不是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而是很多年，从十几岁一直到将近三十岁。”他的声音中有回忆，有感概，还有令人动容地沧桑与酸楚：“一个男人一生最好的年华，是跟男人一起度过的，基本上。所有少年营子弟都染上了这癖好，即使本来在家乡有过女人的，也不能免俗，因为没有女人，只有男人，你根本没得选择。”

我鼻子发酸，眼眶湿热。少年营在我心中一直是个很悲壮的名字，几万少年郎，十几年追随先帝南征北战下来，只剩下不到百人。原来我还以为这些活下来的都是难得的幸运儿。少年营地光荣和功绩统统属于他们，却不曾想到，他们命是保住了，却也留下了这么难堪的后遗症。

沉默良久。我才接着他的话说：“这大概就跟寺庙的环境一样，那些话本小说中，都说和尚之间怎么怎么。我以前不懂，还当是写书人故意埋汰和尚，人家可是出家人。六根清净，怎么会如此龌龊。”

他答：“不是埋汰，寺庙中本就如此，尤其是师傅跟徒弟，基本上，徒弟就是师傅的娈童。”既然他坦然承认自己好的是男风。我就想起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王爷，有一个疑惑放在我心里很久了，打从第一天见到王爷就想问的，只是事关人命，不大好开口，所以一直拖着。”

他眼里精光一闪，我想他已经猜到我要问啥了，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哈哈：“这么严重的问题啊，那本王要严阵以待了。”

“落叶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越是不在乎地打哈哈。我越有把他问到眼翻白的欲望。

“公主。这事早有定论了。”

“我想听真话。”

“结案地陈词早就上报太后了，公主肯定看过了吧。一切就如那上面写的一样。”

我暂时不点破他，只是一步步问：“结案陈词上说，是落叶嫉妒她姐姐得宠，姐妹俩发生争执，最后才导致了惨案的发生。”

“是的。”

“王爷如果真地很宠爱落花，宠爱到了连她妹妹落叶都嫉妒的地步，为什么才新婚三天，王爷就把打入冷宫，从此不闻不问呢？甚至王爷出走西京，也不曾知会她；甚至王爷给太后送礼，也不曾顺带给她捎一份，这些王爷要如何解释？”

“道理很简单，我本来的确很喜欢她，新婚三天都在她房里过的。只是我没想到，扶桑女人的嫉妒心这么强，居然引起了姐妹相残。就算是她妹妹先动手，一个做姐姐地，居然能为了争男人杀掉自己的亲妹妹，我觉得很可怕，也很鄙薄这种人，所以再也不想理她了。”

“王爷，你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吗？前面你说，长年的军营生涯让你这个少年营的统领染上了爱男人的癖好，甚至不肯娶妻生子。现在你又说，你很宠爱一个你被迫迎娶的女人。”

“我是爱男人，但不是只爱男人啊，我早说过了，我不娶妻是因为别地原因。”

“那好吧，我很好奇，王爷是怎么宠幸落花的？为什么王爷宠幸了她三天，她迄今还是处女？”

我以为这个秘密一揭发出来，琰亲王会马上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谁知道，真正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是我，因为，他气急败坏地说：“公主明知故问！既然我喜欢的是那种方式，她自然还是处女。”

我楞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先是疑惑，继而思索，然后恍然大悟。最后，我掀开帘子冲进内室，扒在床上死死地捂住嘴巴，胃里翻江倒海。

直到确定他走后，我才抱着痰盂大吐特吐起来。

这是什么世道啊，皇上弟弟有暴君潜质，而这位可能取代他的琰亲王，更是变态得可以。我不敢想象他这样的人当了皇帝会怎样，皇帝的喜好是可以影响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战国时楚王爱细腰，举国皆为细腰狂，可怜地楚国女人只好拼命节食，有地竟至饿死。若琰亲王一统江山，女人还有活路吗？明明是女人，却要被男人当男人用。

妈妈咪呀，让洪水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情愿随西京一起沦亡，也不要看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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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谈判何其难

琰亲王本来说好了第二天早上就回前线的，可惜，雨只停了不到一个时辰，又开始下了起来，一开始是小雨，然后很快就转成了大雨。

这天的晚膳我没有出去吃，也谢绝了她们送到房里的提议，是真的没有胃口。

作为东道主，琰亲王还真是周到得没话说，给了我这个人质贵宾级的待遇。几次三番派人相请之后，他自己亲自来了，先让下人们回避出去，然后面带忧郁地问我：“公主不愿再跟本王同桌共食了吗？”

“怎么会，王爷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吃了太多点心，根本不饿。”

“别瞒我了，中午那会儿，其实我并没有走，就站在门外的。我亲耳听见公主在里面呕吐，当时我心里也很难受，特别厌弃自己。”

“为什么？”我大惊，他对自己特殊喜好的来龙去脉分析得那样清楚，当时的神态也颇自在，我还以为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呢。

他低叹着说：“我娘死得早是她的福气，要是她活着看见我这样，还不得活活气死。”

这话我深以为然，如果他的娘还在，肯定早就吵着要抱孙子了，决不会允许他单身到现在。其他几个著名单身汉，如祁云海等人，好像也都是孤儿出身，家里没长辈，也就没有成亲压力，不然何以至此。

我问道：“既然王爷并非心安理得，为什么不尝试改变？您自己也说，那是特殊环境下养成了非正常癖好，您早已回归正常环境多年，为什么一直不改呢。”

他苦着脸说：“一个人早年养成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再说，两个男人长期在一起。也会有很深的感情，不是其中一个说改就可以改的。”

“我曾问您是不是因为宋大人的缘故才不娶的，您还不承认。”

他却依旧摇头：“真不是因为他地缘故。其实。他一直劝我娶妻生子地。因为我必须有后代。不然将来死了，没有面目去见九泉之下地父母。”

我马上追问：“那您为什么一直不立妃？就连被迫迎娶地落花。也等于被您抛弃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你相信吗？新婚第一夜。是浩然把我推进新房地。他说我三十六岁了。真地需要一个孩子了，要不然。纵打下天大地基业。没人继承也没多大意义。”

我不得不再次提到那件恶心的事：“可是你跟落花……那个样子……她一辈子也怀不上啊。”

“其实我是有意的。”

“什么？”

“有意让她怀不上孩子。我会那样对她。是因为她是扶桑女人，还身带诅咒，最关键地是，她那么矮，万一生个孩子跟她一样就完了，我的孩子，将来可是要……”

承袭大统？看来他已经当自己是未来的皇帝了，所以皇子的血统要好。就不知道这雨继续下下去他的皇帝梦会不会清醒一点。

不过这样倒帮我解决了问题：“如果王爷娶妻地目的只为了要一个后代的话，我想我可以立刻进入黑名单了。”

“为什么这样说？”

我诧异道：“王爷难道没听说过我进宫之前的经历？崔总管他们去接我的那一天，正是我前夫纳妾的日子。原因是。我不能生养。”

他的表情比我更惊讶：“真没听说过，只知道你嫁过人。”

看来是母后把我保护得太好了，生怕别人知道她女儿不育，我却自己招认出来，真是糟蹋了母后的一番苦心啊。

不过，与其被不明真相的人纠缠。还不如索性让他们死了心，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所以我很快就释然地一笑道：“王爷现在知道也不迟啊。”

没想到他马上说：“这又不妨碍什么，公主如果愿意，我照样可以立你为妃，再找个出身清白地女人生个孩子，然后交给公主抚养，就像你母后当年抚养皇上一样。”

我差点倒地不起，语带讥讽地说：“王爷地大恩大德，叫我如何承当得起。”

“音音。我是一片好

“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今天上午您还说，因为太后从皇上的亲娘手里夺走了他。害他亲娘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所以皇上怀恨在心，一旦太后没有了利用价值，就会想办法铲除掉。同样的悲剧，您希望在我身上再上演一次？”

琰亲王无言以对，脸色开始阴沉下去。

为了不把关系搞得太僵，我转开话题问：“王爷明天还回前线吗？”

“可能必须回了。那边雨没这么大，有的地方甚至没下，所以匈奴人不仅没遭水灾，反而解决了用水问题。这次的降雨，对他们其实是有利地，他们会抓住这个时机大举进攻，你的皇上弟弟那儿，现在只怕危险了。”

他的语气中虽然没有明显的幸灾乐祸之意，听在我的耳朵里还是很不舒服，因为我知道他是在答复我之前对他的“策反”：我这里虽然有水灾隐患，皇上那边可是遭到更强大的攻势，他连国土都快保不住了，还不如我呢。

我顺着他的话头问：“如果居庸关、雁门关、马岭关，榆林塞相继被攻破，幽燕沦陷，京城失守，皇上退居金陵，王爷认为匈奴人接下来会攻打谁？是冒死横渡长江，还是回过头来跟王爷抢夺地盘？”

“这个……”他语塞了。

“答案是什么，王爷心知肚明。匈奴人又不傻，会放弃容易到手的肥肉，专拣啃不动地硬骨头啃。王爷别忘了。匈奴人是游牧民族，他们地长项是骑马，不是游水，他们是地道的旱鸭子517Ζ，好像根本就没有水军吧。”

琰亲王苦笑着说：“公主地惯用手法就是打击本王的信

“我只是在分析事实，如果王爷认为这样就打击了王爷的信心，那说明，现实本来就是残酷的。”

又低头忖度了一会儿，他居然问：“那公主认为本王现在应该如何做呢？”

我答道：“要换回颓势，只有一个办法，大家先放下一切私人恩怨，联手共击匈奴，待把侵略者赶回漠北，再关起门来算帐不迟。我曾经说过一句话，就算要分饼，也要这块大饼还在吧，若两个人争啊争啊，被匈奴趁虚而入，一把夺了去，大家都没得争的了。”

“如果皇上肯答应我，赶跑匈奴后，我们划江而治，我就出手帮他。”

“划哪条江？”

“当然是长江。”

“王爷，您太贪心了，皇上不跟您联手，照样可以保有南方的土地。跟您合作，等于白白做成您得到了北方这片疆土。一点赚头都没有的生意，谁会做呢。”

“反正本王就这个条件，他答不答应随他。”

我没好气地说：“王爷只管抱着这个条件不松口好了，再过几天，要是您还这么，我就服了。”

说罢掉头就走，跟太狂妄太贪婪的人谈判是痛苦的。

他在我后头喊着说：“再过几天又怎样？公主就笃定西京一定会遭水灾？就算如此，也好过被匈奴大兵压境吧，真正焦头乱额的不是本王，是皇上！公主，我跟你打赌，再过几天，你还是会来求本王的。不过到那时候，就不只这一个条件了，每过一天，加十条！”

我没有搭腔，也没有回头，由着他在后面说个没完没了。

他的话越多，说明他心里越慌，这个时候，谁最沉得住气，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走过回廊拐角，一个修长的身影背着手当路而立，“宋大人？”

他转过身来：“公主，下官有些话想单独跟公主谈谈。”

见两个小太监后退，他厉声喝止道：“谁敢去通知王爷，就别怪我心狠。”

我忙道：“你们都跟我一起回房去，别没事找事。”

说实话，宋方这人太阴森了，我还真有点害怕，有一群下人陪着还可以壮壮胆。----分隔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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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蒙蒙雨雾里

“你们都下去吧。”

刚走到小客厅，还未分宾主坐下，宋方就主人般地背对房门一甩长袖，太监宫女们四散退去，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宫女呆呆地杵在门口，不知是该进还是该出。

我只好出声招呼她：“你进来把茶放下再走。”

揭开纯净剔透的羊脂白玉茶盖，里面是香气扑鼻的八宝茶，我凑到唇边啜了一口，就听见宋方冷冷地说：“他可真疼你呀，这套羊脂玉茶具是他收藏了许久的珍品，一直没舍得用，想不到你一来他就献宝似地拿出来了，还口口声声告诉我说你是什么人质，真是笑死人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只是他的人质，你比谁都清楚，他爱的是你。”

茶具美得冒泡，茶也别具风味，就是跟一个醋意熏天的男人“争宠”很别扭。

“以前或许如此，现在肯定不是了。”说完这句，他气唬唬地坐了下来。

我不禁失笑：“宋大人不会是要告诉我，王爷爱的是我吧？那可真是要笑死人了，最起码的一点，我是女人！而他只爱男人。”

没想到他笑得比我更大声：“谁告诉你他只爱男人的？他自己说的？哈。”

“难道不是吗？”本来对这一点确信无疑的，他这样一笑又把我笑糊涂了。他袖子一甩，“你爱信就信吧，女人就是没脑子。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很帅，袖子也甩得很帅，就是甩得太多了，让我有点腻歪。就像他的白衣，第一次见到惊为天人，第二次还是多看了两眼，第三次就纳闷他怎么老不换衣服，第四次恨不得勒令他回去换。

人一腻歪起来。就顾不得礼貌了。我不客气地打断他地话说：“不知大人找我有何见教？若只为争风吃醋地话。就不必了。除了绑匪和人质。王爷跟我没有其他任何关系。”

“绑匪？如果绑匪都这么温柔体贴。下官情愿日日被绑。”

我彻底不耐烦了。谁有闲心跟一个阴阳怪气地男人斗嘴皮子啊。“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本公主要休息了。”

他总算收起了他地怪笑。“你真地对王爷地求婚没兴趣？”

“第一。王爷没求过婚；第二。我也没兴趣。”

“这下我可以向他交差了。”

我一愣，我怎么听不明白，“他？他是谁？王爷吗？”

“公主说呢？”

人家摆明了要跟我打哑谜，我也不好死缠着问，只能靠自己猜。

从前后文的推理来看，这个“他”，似乎另有其人。想来想去。一个名字突然跃入脑海，我难以置信地朝他做了一个口型：“皇上？”

他含笑点了点头。

见我只是张着嘴不吭声，他说：“根本不信对不对？”

“如果大人不能出示什么信物证明的话。我不可能信的。女人也许没脑子，但也不至于是白痴。”

“信物我没有，下次一定问他要”，他语若有撼，脸上的表情却因为回忆而沉浸在狂喜般的幸福中，“但我可以说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地细节给公主听。”

“嗯。”我紧张地捧着茶碗。

他先走到窗前探了探。确定没人偷听后才开口道：“兰妃为什么被人推下水，公主知道原因吗？”

“因为她发现了皇上的秘密？”

“确实是秘密，但不是公主以为的秘密，什么装病之类的，根本不算秘密。”

倒也是，“那是什么？”

他诡秘一笑：“兰妃身上有一股奇特香味，不是咱们中原的香。”

“鹅蒂、香茅、刁草，薄荷。”

“什么？”

“她告诉过我，她身上带的香包里有十几种香草。除了这四种。还有……等等，你是怎么知道地？”

他笑得好不得意：“公主到现在才发现这么重要的问题吗？”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以宋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近距离地接触兰妃，从而闻到她身上的香味，难道是，“兰妃脱离她父亲掌控，自己到处游荡的那段时间遇见了大人？”

他摇头：“就算遇见，我也不可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啊，公主忘了，我不喜欢女人。”

“那你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她的？”

“只要公主不刻意回避某种事实，答案早已呼之欲出了。再给你一点提示，我最开始问的是什么？兰妃为什么被推下水，公主从这个方向想就对了。”

我泄气地垂下头：“想不出来，大人还是爽快点，自己招供吧。”

他乐不可支地公布答案：“就是那天晚上，皇上的寝宫啊。”

他等着看我震惊地表情，我却只是轻轻笑了笑，因为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其实，就凭宋方暧昧的语气，还有足够多的提示，我早就猜到他要这么说了。故意说想不出来，只是不想看他那么得意。

皇上那孩子是脾气古怪心眼多，我也经常捉摸不透，但不好男风这一点我是可以肯定地。如果他喜欢的是男人，对我不会那么粘乎，那些自然而然的身体语言是骗不了人的。

当然宋方同样有理由相信他所经历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所以他无比幸福地告诉我：“现在你知道兰妃为什么必须死了吧，因为她发现我在皇上的寝宫。”

我澄清道：“她没发现，她一直以为遇到地是皇上，难怪她说皇上不仅没病，还是练家子的。”

“跟她交手的人是我。”

“当时皇上在哪里呢？”

“当然在床上了，一发现有人闯宫，我就赶紧爬起来了，她没发现床上还有一个人。”

“既然她没发现，为什么还要她死？”

“怕她日后回忆起来，突然发现破绽。”

好吧，要我相信这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再说：“你一不是朝廷大臣，二不是宫中侍卫，是怎么混进皇宫的？”

他摸出一个牌子递给我，我正反两面看了看，确实是宫里的腰牌，但，“琰亲王要弄这个很容易的。”

“那这个呢？也是琰亲王的字迹吗？”

我脸色大变，这是一封书信，不仅真的是皇上地亲笔，而且落款日期还在我被劫持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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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蒙蒙雨雾里（二）

看到皇上的亲笔信，我一开始确实很震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无论宋方多么自信于自己所了解的“事实”，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一切的所见所闻都可能是假的，处在这个混乱的漩涡中，有时候，要关闭耳朵和眼睛，只凭心去感知。

我慢慢展开信，看着雪白的宣纸上那一行行劲节有力的字，他的人很粘腻，字却很洒落，决不连钩带点----前夫就是这样的风格，所以他既拿不起，又放不下。

熟悉的笔迹竟然带给我一丝悸动，我知道这并非源于爱，只是对世事无常的感概。曾几何时，我们还在深宫里一起煮茶赏雪，那时节的他，有如孩子般的纯真，常常让我忘了他是皇帝，现在却物是人非，我们也分散在天南地北，也许永无再会期。

皇上的信是写给宋方的，告诉他我失踪了，有可能被琰亲王掳来，要他密切关注，一旦我真的抵达西京，就让他负起保护之责。

我抬起头看着宋方笑：“宋大人的保护手法还真是奇特呢，就是对我不屑一顾？”

他不以为意地说：“公主怎么不说我的保护手法就是天天和您争风吃醋呢？”

“二者都有。”

“您没发现，我越吃醋，他越受用？”

“的确是，他喜欢这种被人争夺的感觉“他喜欢被他喜欢的人强烈需要的感觉，所以，如果公主不想他去前线，可以尝试着挽留他，只要您愿意。会奏效的。”

“大人说笑呢，他又不爱我，他只爱男人。”

“他是爱男人。但不是只。他也可以爱女人地。只是他眼界高。一直都没遇到让他动心地女人。”

我忙摆手道：“千万别说我让他动心了。越是心高气傲地男人。越在乎女人地纯洁。我可是嫁过人地。”而且我还没生育能力。这一点尤其致命。已经直接宣判了我地“死刑”。

宋方一叹：“公主……算了。我不说了。也许。正是因为你不明白自己地价值。对情感之事又如此淡漠。才让他觉得你与众不同地吧。人啊。都是有点贱骨头地。”

我莞尔而笑。因为这话有一个人也常说地。就是我亲爱地母后。但愿这一切早点结束。我也好早点回到她身边。

于是问宋方：“你既然跟皇上有私交”。真地不愿意说“私情”。觉得只是说出来都侮辱了皇上。“那他可有跟你提起太后？”

宋方答：“这倒没有。我们其实就只私会了一次。”

“就是倒霉的兰妃刚好闯入的那次？”

“是啊。”

“在此之前，你见过皇上吗？”

“见过，公主猜猜看。下官是在哪里见到地皇上的？”

“猜不到，自己招供吧。”

“公主，你很不可爱。”

“是啊，没你可爱，一个大男人，老是玩猜猜看的把戏。也许就因为这份可爱。才让王爷格外迷恋的吧？”

他做了一个求饶地手势：“得，我还是赶紧招供好了，是在渤阳侯府。”

我好笑地问：“你不会跟渤阳侯也有一腿吧？”

他摇头：“没有，那次纯粹是巧合，下官受王爷的委托去传个信，结果正好看到了皇上遇刺。”

我努力装作不动声色地问：“你去传个什么信？”

“信的内容，下官并不知晓，信是封了口的。”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对他说：“你刚才至少有两处撒谎了。第一。你肯定不是第一次去渤阳侯府；第二。那封信的收信人并非侯爷本人，而是另有其人。”

宋方露出惊讶的表情：“公主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心思敏捷，举一反三。但第一个谎言并不存在，下官只说第一次见到皇上，并没说是第一次去渤阳侯府啊。”

我放下茶碗：“你否认了第一个，也就是说，第二个你承认了？”

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继续追问：“在那之前的几次，都不是你一个人，而是跟你家王爷一起去的吧。”

“是地。”

“那几次去，都是王爷和侯爷密谈，你在外面把风？”

“公主有如亲见，确实是这样。”

“好了，整件事情我已经基本上弄明白了。”

可是，还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我敲着脑袋想了又想，终于恍然道：“你还撒了一个谎！那么明显的谎言，我居然到现在才发觉。”

“公主请指出。”

“皇上遇刺的那次，你绝对不是第一次见皇上，因为，兰妃闯宫，分明在那之前。”

他摇着头低叹：“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公主。”

我冷笑道：“我理解你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因为，你要隐瞒你想杀我的事实。你的主子想行刺皇上，让你去给杀手传信，可惜这个一石二鸟之计被你破坏了，因为你已经成了皇上地人，你决不会杀他。但是你又不能违背王爷的旨意，那样会过早暴露你的身份，所以你必须使这桩刺杀案看起来像是奔皇上去的，实际上却另有替死鬼，我就是那个替死鬼，对不对？”

他不吭声了，我又说：“你们王爷的一石二鸟之计，正好给你利用上了，也是一石二鸟，既取信了王爷，又除掉了我这个可能分走皇上感情的人。”

他总算开口道：“岂止分走，他不知有多在乎你，看看这封信就知道了。”他忿忿地朝我手里的信瞄了瞄。

我又是愤怒又是好笑：“是不是陷在情爱的人就会变得很弱智？皇上要你保护我，与感情根本扯不上关系的，就像琰亲王会劫持我，难道是爱我爱得发疯，所以要强抢过来娶我为妻？你这么聪明地人，居然连这么简单地道理都想不通，亏得皇上还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本朝最有智谋的人。”

他眼里顿时射出喜悦地光芒：“皇上真这么说我？”

我不明白皇上到底使了什么障眼法让这个男人以为他跟皇上有私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是皇上和琰亲王这场江山之争中最关键的人物，是皇上安插在琰亲王身边最致命的一着棋。所以，无论我心里怎么想，都不能破坏了皇上煞费苦心设的这个局。

我点头如捣蒜：“是啊，皇上说，他的满朝文武，抵不上一个宋方。就因为他不只一次这样说，我才对你这么好奇，你没发现吗，刚见到你的时候，我老是偷偷打量你？”

他对此越发深信不疑了，“我还以为你看上我了呢。”

“皇上和琰亲王同时看上的男人，我焉敢有丝毫不轨之心。”

这时，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两声道：“大人，王爷朝这边走过来了。”

宋方立刻压低声音说：“时间来不及了，我长话短说，王爷等会如果再提起和皇上联手之事，不管他开什么条件，你都答应，先把他稳住再说。皇上那边军情紧急，真的很需要这边拖住一些匈奴的兵力。在战场上，皇上还是纯粹的新人，完全没经验，王爷才是真正的将才，没有王爷和定远侯相助，皇上势单力薄，很难打赢匈奴的。”

我狐疑地看着他：“搞了半天，你在给琰亲王当说客吗？前面说的那些全是骗我，一切就为了最后这番话？”

他急得直顿脚：“没时间跟你解释了，这次你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不管王爷开出什么条件，你都先答应他，等解了皇上那边的燃眉之急再说。”

我还是不为所动：“他要的是整个长江以北的江山啊，皇上就算不跟他联手，最坏的结局，也不过如此。”

宋方道：“你想得太乐观了，如果皇上现在人在京城，你说的这种情况还有可能。见匈奴人就快攻进京城了，赶紧往南跑，跑过长江去，凭借长江天险站稳脚跟。可问题是，皇上人在前线啊，一旦他的军队被匈奴击溃，他可能被俘，或被杀，到那时，你就给他全世界又有什么用？”

我嘴巴动了动，终究无法反驳，因为，战场上的残酷，确实超过了我的想象。

“所以你只管答应他，没事的，许诺归许诺，最后天下太平了，皇上翻脸又如何？跟一个谋反逆臣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他都能谋夺你的江山了，当皇帝的，还跟他讲什么信用？”

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这时，外面已经有人高声通报：“王爷驾到。”

只见宋方再次一挥长袖，他的青玉茶杯立刻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慌得我赶紧抱住我的羊脂玉杯，再做戏，这件宝贝摔了我可舍不得。

“你们这是怎么啦？”琰亲王一脸慌张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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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所托非良人

因为不知道宋方要如何上演这出戏，琰亲王进门的时候，我只是低着头不吭声。怕表错了情，念错了台词，让宋方不好往下接。

没想到，宋方也啥话不说，烂着脸、扭着头看别处。

可能越是这样，越是给了人很大的想象空间，琰亲王自动把场景解读成了争风吃醋后的战场。既然两个人都是为了他，他也不好责备哪一个，问了两遍没人搭腔后，他回身叫太监宫女们打扫地面和送茶水点心，自己则找把椅子坐了下来。

一切收拾妥当，宋方才站起来说：“王爷，下官今日有失体统，还请王爷责罚。”

琰亲王看着我，意思是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装作很无奈的样子说：“宋大人对王爷和我有些误会，还是请王爷跟他解释清楚吧，不然老是跑到我屋里来砸杯子，确实有失体统，也坏了王爷的名声。”

琰亲王遂转向宋方：“浩然，你自己说呢？”

宋方走到我面前象征性地揖了一揖就走了，并未说半句赔罪的话。

“浩然”，琰亲王在他身后喊着，宋方依旧扬长而去。

琰亲王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讪讪地笑着说：“公主你看这……”

我摇了摇头道：“没事，平时很难看到男人吃醋吃成这个样子，也算是开了眼界了。“都怪我平时管教无方，让公主见笑了。”

听听，多像拿自己骄纵成性的宠妾没办法的男人啊，真是忒有喜感了，我笑道：“真要怪的话。只能怪王爷平日太宠他了，呃，宋大人今年贵庚？”

“今年整三十岁。”

“再问一个比较隐私地问题。王爷可以不作答。宋大人跟王爷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吧。他父亲是前朝地一个将军。后来被我俘虏。我看他一表人才。文武皆通。便留在帐下做事。没多久他家乡地老仆就把宋方送来了。说家乡遭了匪。宋家上下几十口都没了。只有他带着宋方躲在草垛里侥幸逃过了一劫。他父亲后来也战死了。临死前把宋方托付给我。”

在他叙述地过程中。我一直紧紧抱着那只羊脂玉杯。幸亏我本身没多大地力气。不然准把那杯子给捏破了。因为。整件事情是如此地令人气愤。让人呕吐。

二十年前。宋方还只是个十岁地孩子。可怜他父亲临死托孤。却把自己地宝贝独苗托给了一个禽兽。本来我还鄙薄宋方地为人。现在却觉得太快人心。宋方若一直为了一点所谓地私情固执地助纣为虐。那才是要鄙薄呢。

不过。仔细想来。宋方到底是个没有德行操守地人。早年被主上或引诱或强迫变成了娈童。从而依附于他。甚至眷恋他。为他誓死效忠。这还可以说是因为从孩提时代起就跟着一个人而形成地心理定势。但后来又为了皇上背叛他。而且并非出于国家大义。依旧是为了个人私欲。每次看宋方提到皇上名字时那种兴奋劲。就知道这段意外地隐秘之情带给他多大地震撼与惊喜。

传闻中的宋方是个非常耿直孤傲的人，不知是琰亲王有意吹捧还是他真地有些本事，在本朝一向知名度很高。连先帝都慕名下诏，征他到朝廷为官，他居然毫不在乎地推病辞谢了。

如此一来，外界的风评更是好得不得了，简直成了仙风道骨的隐逸高人。

就是这样一个不能以高官厚禄收买的孤介之士，却被皇上略施小计以“感情”收买。真是滑稽啊。

所谓地高风亮节。只是不曾投其所好罢了。所谓的高人，只不过他的弱点跟一般人不同。一旦点中死穴，照样土崩瓦解。

先帝以为高官厚禄是无往而不利的，殊不知人家不稀罕，若先帝与皇上一般地鬼灵精，弄个美男去勾引他，只怕宋大人早就“弃暗投明”了吧。

我在心里替宋方默哀，琰亲王固然不是什么好人，对他还是有几分真情的。皇上却是个有心理洁癖的人，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出此下策，以换取宋方的投效，内心肯定觉得十分屈辱。所以，琰亲王覆灭的那一日，也就是宋方的死期，皇上决不会留下他地。

“刚才，浩然没跟你说什么吧？”琰亲王一面喝茶一面状似无心地问。

我答道：“也没什么，一开始就是替王爷叫屈，说王爷随先帝征战了十几年，为皇朝的建立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等到天下太平时，却被先帝发配到西京当包工头，而且一当就是十年！后来不知怎么就说到了王爷和他的关系，以及王爷对我的打算，然后就气得把杯子砸了。”

“他说本王对公主有何打算？”琰亲王含笑问，显然对这个最感兴趣。

我避而不答，催着他说：“王爷，您明天还要上前线，早点回去歇息吧，这会儿差不多到酉时三刻了。”

“不急，本王的问题公主还没回答呢。”

“宋大人也只是瞎揣测，一个打翻了醋坛子的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呢？”

“公主认为那不是好话吗？”琰亲王笑得越发暧昧。

我很配合地低下头，小声道：“纯粹就是瞎扯嘛，怎么可能。”

琰亲王马上说：“公主错了，浩然是最了解本王心思地人，他说的，即便是揣测，也八九不离十了”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郑重其事地看着我说：“公主如肯下嫁，本王他日得了天下，必以公主为后，并仿前朝故事，尊太后为圣母。”

前朝亦曾以弟代兄，皇弟继位后，因为毕竟是同辈，不便称皇嫂为“太后”，故尊为“圣母”。

看来他现在连遮羞布都不想蒙了，直接告诉别人他要和皇上争夺天下。只是，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想以此来收买太后，未免太小瞧我。我很稀罕当他的“皇后”吗？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又不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买卖。

于是我笑道：“王爷，这辈分恐怕有点问题呢，太后是您的皇嫂，我是太后的女儿。如果我下嫁王爷，按王爷那边算，太后是皇嫂；可按我这边算，太后又是岳母了，恐怕天下人会耻笑。”

“耻笑什么，天下人只知道公主是太后的义女。”

“义女也是女儿啊。”

他很有气势地一摆手：“不碍事地，真等万事底定，本王正式下诏立你为后，看有谁敢说一句不好听地。皇帝的家事，皇帝自己认为没问题，就没任何问题。若说辈分，皇帝地嫔妃中，还尽有姐妹、姑侄同时下嫁的呢，那要怎么算呢？按姑姑算，是大舅子；按侄女算，又是岳父了。”

我想到之前宋方说过的话，琰亲王在明知道我不能生育的情况下还求婚，打的算盘多半也跟宋方一样吧：先许诺着，真等我夺得了江山，就翻脸不认账又如何，你一个没有生养的下堂妇，还敢肖想皇后之位，本来就是异想天开，自取其辱。

既然他可以信口开河，把我当傻瓜一样的许些不可能兑现的承诺，我有什么不敢答应的呢？故而“含羞带怯”地说：“难得王爷如此抬爱，音音真是三生有幸。只是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王爷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

他立刻伸手过来想抓住我的手，被我躲开了，他有些尴尬地给我添上茶水道：“公主对本王没信心是吗？”

我也不怕承认：“是，如果王爷和皇上继续敌对下去，这大好河山很快就会落入匈奴人之手，到时候连天佑皇朝都会成为历史的陈迹，皇上和王爷也随之成了历史人物，什么都无从谈起了。”

“公主还是认为，只有本王跟皇上联手，大家才有出路？”

“这一点，王爷肯定比我看得更清楚，”我抬头看向窗外的雨幕：“这雨比下午更大了，渭河水位已经快涨到警戒线了吧。”

虽然他并未明确回话，但看他皱眉紧锁的样子，也知道答案了。我趁机说：“西京现在如此情形，王爷只怕还不能离开。匈奴人现在全力攻打皇上的地界，王爷这边既有约定，他们暂时应该不会加大进攻力度。王爷还是守着西京比较好，这里才是王爷的大本营，根丢了，什么都没了。”

琰亲王摇了摇头道：“匈奴人信不得的，他们是野蛮人，从未受过孔孟之道的熏陶，不懂得什么是仁义礼智，什么是言必信，信必果，他们只问怎么做对他们有利。

我几乎大笑出声，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懂仁义礼智”，你倒是懂，可又做到“言必信，信必果”了吗？宋方的父亲临死托孤，你把宋方变成什么人了？先帝驾崩之际也等于把皇上托孤给你，结果你在做什么？

他这样说，也等于默认了他跟匈奴人之间的确有勾结，并达成了和约，匈奴人在这边只是佯攻，皇上那边才是来真的。只不过他自己多疑，对匈奴人信不过，所以才一直守在前线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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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真假殊难辨

宋方要我想办法把琰亲王留在西京，不管他是敌是友，我都准备照他说的试试看。拖住了琰亲王，让他派宋方上前线，说不定战场上的情势能有所改观。

可是对付琰亲王这样的老狐狸，必须非常小心才行，若被他看出企图，就很可能适得其反。所以我在提了两句雨势和水位，建议他留下来之后，就没敢再继续往下说了，而是催他回去休息，因为按他本来的计划，明天是要去嘉峪关的。

“王爷……”长乐在门外喊了一声，似乎碍于我的存在，有些话不便开口。

琰亲王会意地站了起来：“那本王就先告辞了，公主也早点歇着吧。”

“好的，王爷请慢走。”

站在客厅门口，目送着他们一行人消失在回廊转角处，我暗自思忖：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呢？若是臣下求见，直接说某某求见就完了，没必要遮遮掩掩。看长乐的样子，又不像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只是不方便在我跟前说而已。

莫非是匈奴那边派人来了？

如果长乐不出现，看琰亲王的架势，是准备再坐一会儿的。我估计他还想继续下午的谈判，渭河水位一直在上涨，整个西京以及下游地区都笼罩在洪灾的阴影中，琰亲王表面上镇定，心里肯定早就慌了。在即将到来的大洪水面前，没有人不慌的，何况关外还有强敌环伺。如果因为他的固执狭隘，让匈奴趁国内天灾横行之际大举侵入，整个中原沦落敌手。国人不会原谅他，他会成为民族的罪人，他地皇帝梦也会彻底落空。

对琰亲王来说，这半生的布局，到底是成是败，成王成寇，就看这最后的关口如何取舍了。

人生的棋局，只能下子无悔。若一步错，步步错，弄得全盘皆输。半生心血只落得一场笑话，千古骂名，叫他如何甘

相较于我贵宾待遇的人质生涯，他才是最受煎熬的那个人，虽然他也是咎由自取。

正低头想着心思。有人出现在我面前道：“公主。王爷请您过去。”

我暗暗纳闷。长乐鬼鬼崇崇地隐瞒我。琰亲王却叫我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走到琰亲王会客地地方。一个带着哭腔地声音就远远地响起：“公主。奴婢总算见到您了。”

“小莲？”我也惊喜异常。

“公主。您受苦了。小莲对不起您啊。”小莲扑倒在我脚下痛哭失声。紧跟在她后面地刘嬷嬷也掏出手绢拭泪。

走进客厅。一个官员赶紧过来见礼。是曾有过一面之缘地兰台御史章景淳。这个职位在本朝属于从一品。相当于副丞相。官位虽不算最显赫地。但章景淳素以口才著称。是公认地最有外交才干地人。所以太后特意派他过来交涉。

见礼归座毕，琰亲王一脸遗憾地地说：“章大人非要亲眼见到公主才安心，本王的信用竟致如此，可悲可叹那。”

章景淳拱手作谢罪状：“这是临行之前太后在病榻上亲口交代的。太后爱女心切，还望大人谅解。”

我一听急了：“母后病了？”

章景淳无言地点了点头，小莲冲进来跪下哭道：“公主，章大人和刘嬷嬷一路上叮嘱奴婢，叫奴婢先别跟您说，怕把您吓着了，可奴婢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有如晴天霹雳，我蹭地站起来问：“什么来不及了，你快给我说清楚！”

小莲却只是哭。哭得气粗声喘。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我只好转向章大人和刘嬷嬷，还是刘嬷嬷告诉我道：“太后听说公主失踪了。当时就口吐鲜血，人事不省。后来打听到是被王爷派人请了来，才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日夜揪心，寝食俱废。前线又不断传来坏消息，不停地要人，要粮，太后白天为国事绞尽脑汁，晚上又因为担心公主而不能成眠，只几天，人就瘦了一整圈，到我们从京城出发时，已经卧病不起。还记得临走的时候，太后握着奴婢地手，要奴婢务必把公主带回去，不然她死不瞑目。”

一番话，说得我泪如雨下，刘嬷嬷和小莲哭成了泪人，一起在琰亲王面前跪下道：“求王爷开恩，让我们公主回去见见太后吧，现在就动身的话，也许还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明知事情可能有假，但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琰亲王也不好公然回绝，只能哄着说：“你们先起来吧，起来再说。”

刘嬷嬷跟小莲哪里肯起来，还一搭一和说了一车子话：“王爷不答应，奴婢就不起身。以前王爷在京城的时候，每到逢年过节，太后怕王爷思念亡父亡母会伤心，又怕王爷一个人过节太凄惶，总是把王爷请到宫里过。先帝在的时候如此，先帝驾崩后仍是如此，太后待王爷，就跟自己的亲兄弟一样，从没让王爷一个人过节。王爷来西京之前的两天，太后还请王爷到紫薇阁吃饭，席间还特意问起王爷今年的生辰准备怎么过，喜欢什么样的礼物，王爷难道都忘了？”

要说太后对琰亲王也真的很照顾，不管她是出于亲情考虑还是利益考虑，作为皇嫂，她是无可挑剔的，所以，琰亲王对先帝和皇上再有意见，倒从没说过太后地坏话。

章景淳眼瞅着琰亲王有些被感动了，也跟着下跪求情。

琰亲王亲手拉起他道：“本王只是因为思念公主，难耐相思之苦，所以请公主在此做客，却不曾想到太后会如此担心。不能让太后信任，是本王的悲哀，为表明诚意，本王想请章大人做个冰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冰人？”章景淳呆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要与公主定亲？”

“正是此意。”

章景淳忙看向我，我还没开口，琰亲王又补充道：“既然太后贵体有恙，盼望早日见到公主，本王也不敢强留，不如就把订婚之仪定在明日吧。就是要委屈一下公主，因为时间太赶，只能诸事从简。”

我和小莲还有刘嬷嬷面面相觑，事发突然，章景淳估计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救命啊，有人跳水了！”

外面突然闹腾起来，琰亲王脸色大变，三步两步抢出门，急得差点亲自下水救人，被长乐领着几个太监死死地抱住了。

宋方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地时候，脸色惨白，嘴唇都成了乌紫色。琰亲王什么也顾不得了，亲自给他做人工呼吸，直到看宋方咳着吐出了几口水，才浑身瘫软地坐在一边喘息。

关键时刻宋方居然会跳水，从而打断了琰亲王的逼婚，这本来就已经让我怀疑了，偏偏宋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刚才是谁推我的？”

琰亲王愣愣地问：“你不是要自杀？”

宋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谁要自杀啊，我又没疯，刚才是有人推了我一把。”

琰亲王眼中迅速凝聚怒气，厉声道：“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只要供出主谋，本王饶他不死；若被本王出来，杀无赦！家人连坐。自己掂量一下吧。”

几番喝问没有得到回音，琰亲王愈加怒气冲天：“没有人招是不是？那好，凡是今晚在水殿上值的，统统押入大牢，先每人各打二十大板，然后一日一比，一日不招关一日，一年不招关一年。别怪本王心狠，要怪只怪那个敢做不敢当地孬种，本王的寝殿，决不能容留背后使黑手的，不然哪天本王晚上回来，也被人推到水里淹死了。”

此令一出，太监宫女们跪成一地，哭成一片，再配上外面总也下不完的大雨，气氛甚是凄惨。

我心里大为不忍，待要出面说两句，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立场，我不过是个掳来的人质，那是人家的家务事。

好在，已经有人替他们求情了，是王爷最宠幸的太监长乐：“王爷，奴才本来不想讲的，但实在不想看到这么多人下狱。”

琰亲王忙问：“你看到那个推浩然下水的人了？”

“不是”，长乐嘴里回着王爷地话，眼睛却看着宋方：“大人您是自己说呢？还是奴才替您说呢？”

宋方低头不语，长乐叹了一口气道：“那奴才就替您说了。大人下水地时候，奴才可看得真切，您身边并无旁人，大人是自己下去的。”

琰亲王狐疑地看着宋方，这时我走上前道：“下了几日雨，这回廊走到哪里都滑溜溜地，又是晚上，光线原就比白天暗，宋大人想是不小心栽下去了。”

长乐忙改口道：“对对对，奴才看到宋大人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柱子上磕了一下，大概就因为这样，所以当成有人推了吧。”

这番漏洞百出的解释，宋方默认了，琰亲王也接受了。

一场闹剧结束，天也晚了，大伙儿也累了，只能各自歇息，一切等明天再说。

带着刘嬷嬷和小莲回到自己的卧室，第一件事就是附耳低问太后是真病假病，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才上床睡下。

不管宋方是自己掉下去的还是别人推下去的，他都帮了我一个大忙。经过这次惊吓，琰亲王明日不见得还会提起定亲之事，即便他要求，我多一些时间仔细考量，也知道怎么应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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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污泥出青莲

“笃笃笃，笃笃笃”

“谁呀？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什么鬼地方这么没规矩，要在咱们宫里这样，早叫人扔出去了。”

“小莲，别讲那个字，没的叫人得慌。”

“嬷嬷，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你小声点，我是怕吓着公主了。”

“公主晚上睡眠浅，这会儿早醒了。”

既然猜到我已经醒了，我便掀开纱帘问：“谁来了？”

“公主，是奴才。”

我朝床下跪着的人看了一眼，依稀记得是常在琰亲王跟前走动的太监之一，名字好像叫：“长欢？”

“多谢公主还记得奴才的贱名。”

“这么晚了，你偷偷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奴才是来带公主走地。”

“你说什么？”我还没回话。小莲已经忍不住惊叫。

“小莲。闭嘴。你想把外面地人都喊起来啊。”刘嬷嬷低声制止。

侧耳倾听窗外地雨声。似乎已经住了。若要走。这会儿倒是个机会：夜深人静。大雨稍停。

只是。单单一个太监肯定不敢。也没有理由。带走王爷最重要地人质。于是我问：“是谁派你来地呢？”

“宋大人。”

果然是他，除了他我也实在想不起别的人了。

那么，“出宫的一应手续，你们都办好了？听说最近不仅宫里得严，城里也在宵禁，我们要是半道被抓回来，可就糗大了。”

“公主只管放心，大人都安排好了。”

“你们大人现在人在哪里呢？”

“这个嘛”，长欢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点头道：“明白了，这个办法好啊。把王爷绊得死死的，不到明早不会理事。”

小莲听得一头雾水。刘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有什么不知道的？当下也跟着咧了咧嘴。

这时候我想起来了另一个人：“章大人，还有他带来的随行人员，也跟着一起走吗？”

长欢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人太多目标太大，到时候反而带累得公主也走不了了。再说，章大人留着也有留着的好处。可以倒打一耙，说王爷连夜转移公主，以便继续要挟太后，订婚之说不过是缓兵之计。”

我抚掌道：“好计！难怪皇上对宋大人赞不绝口的，宋大人真是个人才啊，这一招釜底抽薪，弄得你们王爷哑巴吃黄连，跑了人质不说，还赚了个欺瞒太后的罪名在头上，唉。”世上最难防地就是家贼。琰亲王功败垂成，全在他养了一条迷人的狼。

“那公主赶快收拾一下，奴才到外面等着。”

长欢说完就出去了。刘嬷嬷还有点犹豫：“公主，这人靠得住吗？”

小莲年轻血性，当即冲口道：“不管了，能走干嘛不走，就算半道抓回来，有太后在。难道他还敢杀了公主不成？”

刘嬷嬷兀自不放心：“不是这意思，我是怕这人根本是浑水摸鱼，万一，他要是汉奸，替匈奴人做事地呢？如今两国正在交战，匈奴人也肯定放了不少探子过来，他们不难打听到公主在本朝的地位，说实话，掳了公主。比掳了皇上还管用。掳了公主。等于掐住了太后的咽喉，要她给什么就给什么。对太后来说，公主才是无可替代的。”

我忙扫了刘嬷嬷一眼，她这话，在我面前说说还无妨，要是被皇上的人听了去----比如长欢，他是宋方的人，也就等于是皇上的人----再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会怎么想？“公主才是无可替代地”，言下之意，皇上就是可以替代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缠这些细节的时候，我站起来道：“我们走吧，小莲说得对，不管怎样，先走了再说。”

小莲搀着我就往外走，刘嬷嬷跟在后面低声咕哝：“万一这个长欢是匈奴人派来的呢？”

我回头道：“你们俩放机灵点就行了。别又像上次那样，要押我回京，结果做贼的遇到剪径的，反帮了别人的忙。”

两个人羞惭地低下头，刘嬷嬷再也不敢嗦什么了。

一趟逃跑之旅，本来以为会险象环生的，谁知竟顺顺当当，出宫畅通无阻，出城也有惊无险，最紧张的时候也只不过被城门口的守卫掀开帘子看了看。

当时还是凌晨，天本来就阴阴地，光线昏暗得很。我穿着男装，这回不是牛车布衣，而是高头大马的玉面公子，官爷们几乎没问什么就放我们走了。

我猜，这会儿琰亲王根本没发现宫里不见了人质，他还在温柔乡里拥着他的爱人沉沉入睡呢。要安慰“伤心自杀”地爱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没有几次挥汗如雨的刻骨缠绵，怎么表达最真心的歉意，和最深沉的爱恋？

至于定亲之议明日还提不提，就要看今晚的交媾，对不起，是交流，成不成功了。如果琰亲王能用行动很好地证明：本王跟她订婚只是为了江山社稷，一点儿感情色彩都没有滴，我地心和身体只属于你，我的血，和那啥，只为了你而奔涌！说不定，这婚能照订。

爱人和我这个挂名未婚妻，有冲突么？

“公主，你笑啥？”小莲眨巴着眼睛凑过来问。

“就要见到皇上了，公主当然高兴。”刘嬷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我笑着问她：“你不是担心我们等会一掀帘子，见到的是一身羊膻味、满脸络腮胡子的黑大汉么？”

刘嬷嬷不笑了：“您就不担心吗？”

我朝车窗外看了看：“应该不至于，匈奴人捉了我，怎么出关啊？现在边境早就封了吧。”

从敌营顺利逃脱让小莲欢喜不尽，故而还在打趣：“若真是匈奴人把公主捉了去，奴婢只怕他们根本舍不得和太后交换，会留下来做压寨夫人。”

刘嬷嬷嘴一撇：“拉倒吧，还压寨夫人，你当人家是土匪呀，现在匈奴人可成了气候。听他们去过匈奴的人回来说。匈奴的狼主已经不住帐篷了，学我们汉人盖起了宫殿。他的大小老婆也有名号，叫某某瘀氏，大老婆叫大阏氏。”

“那咱们公主过去，不知能不能混个大阏氏当当？”

“砰”，小莲的头上狠狠地挨了一颗爆炒栗子，刘嬷嬷板起脸教训道：“公主是何等身份，容得你乱开玩笑。”

我忙笑着说：“没事地啦。小莲也是看我们坐车太闷，想活跃一下气氛。”

小莲噘着嘴，摸着自己地头嚷：“就是，还是公主最体恤下人了。”

刘嬷嬷摇着头道：“公主，您这样会宠坏她们的。我轻叹：“还不知前面等着我们地是什么呢？能笑的时候，多笑几声吧。”

并非不担心情况有异，母后在京城执掌朝政，我成了最抢手地肉票，除非回到母后身边，否则在哪里都是不安全的。即使，在皇上那里。

如果皇上战败，匈奴人照样可以掳了我要挟母后。母后为了我。要她交出整个江山都不会犹豫。到那时候，也许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尽早结束自己的生命。

母后为了女儿什么都可以付出，我却不能如此自私，不管是让母后背上千古骂名，还是让万千百姓为了我一人而身陷水火。都是我不能容许的。

我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上眼睛。

小莲在我耳边轻声问：“公主，您睡着了吗？我们走得太匆忙，连条毯子都没带，这雨又下起来了，还夹风夹雨，冷飕飕的，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好？”

她想解下自己穿的衣服给我盖上，可里面只有肚兜。我伸手替她掩上道：“别。万一真地把我们拖到匈奴人那里去了，就你这样子。我还没成压寨夫人，你倒先成了。”

刘嬷嬷敲着车门问：“赶车的，这里是哪里？你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啊？”

没有回音。刘嬷嬷还要敲，我摇着头说：“算了，这么大的风雨，前面听不见的。我们最好还是安分点，让他们抓紧赶路，现在宫里应该已经发现我们走了吧，要骑着快马来追，不见得追不上。”

刘嬷嬷和小莲都不言语了，车窗外的雨却越下越大，我心里烦闷不已，为了未知的前路，也为了这恶劣的天气。

只有雨还好一点，再加上大风的话，即使没有追兵，我们也走不了多远。

突然，车身剧烈地摇晃起来，然后，咣当一声，歪歪地停住了。

“怎么啦怎么啦？”刘嬷嬷和小莲一起奋力捶打车门。

车门终于开了，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带着惶恐和歉疚说：“公主，我们的车陷进泥坑里了，恐怕得麻烦您先下来。”

小莲低头看着地上地泥泞，皱着眉说：“这个样子，你叫公主怎么下？好歹找东西垫一垫呀，没别的，稻草也行。”

那人朝四周看了看，“没见哪里有稻草。”

“没有你不会去找啊。”

“算了，小莲，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那些干什么，快把车子弄起来是正经。”我一脚踏进泥水里，脚一下子就尝到了凉意。

当年逃荒时的情景又回来了，离开家乡地那一天，跟着父亲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走，父亲身上背了很多东西，还要搀奶奶，我只好自己走。

即使做了公主，仍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窘境要面对。我现在是真正的“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了，既做不成皇宫里高高在上的公主，也不再是西京备受呵护的高级人质，我是一脚泥一头水的落汤鸡一只。

母后啊母后，皇上啊皇上，琰亲王啊琰亲王，狼主啊狼主，你们谁来都成，拯救我于泥水中吧。

更正，狼主来不成，我是把爱国放在首位地，为了国家利益，可以把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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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风雨阻归途

大风大雨中，雨伞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单薄的衣服很快就变成了贴身透明的，马车还在继续跟泥坑奋斗。

风雨声掩盖了一切，即使远处有追兵也很难听见，而我们所处的位置尚在琰亲王的势力范围内，每多留一刻就多一份危险。真正是心急如焚，却又寸步难行。

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刘嬷嬷道：“这样下去不行，公主万一伤风了，路途上连请医调治都难。”

她和小莲一起帮忙推车，我也跟过去搭了一把手，大家齐声喊“一二三、一二三”，结果，车倒是推动了，轮子也推坏了。

赶车的老王说：“这车暂时走不了了，要修。”

把刘嬷嬷气得直吼：“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我们不是出来玩，是逃命！居然弄辆破车！你们有没有脑子啊。”

跟老王一起赶车的小李争辩道：“车是好车，就是路太坏了，又是这样一个天气。你们看这一路行来，可有碰到过别的马车？这条路早就废了的。”

老王拍了拍小李的肩：“咱这不是逃命吗？自然大路不走走小路了，快点想办法修车是正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斗嘴皮子。”

刘嬷嬷揽紧我问：“车要多久才能修好？”

老王把车轮子敲了敲，回头不好意思地说：“恐怕得一会儿呢。”

小李摇着头：“不是一会儿的问题，老王你看，这两根轴都裂了，就算能跑，也挺危险的，恐怕得换轮子才行。”说到这里，又向四周看了看道，“可是这荒郊野外的，哪有换轮子的地方呢，要在大马路上。还可以重新雇辆车子。”

小莲急了：“你们怎么这样啊。上头交代给你们地事。一点都不负责任。把我们丢在这鸟不拉屎地地方。等到了京城。看我不把你们……”

“小莲”。我忙出声喝止。我们现在可就是三个妇道人家。一个随行侍卫都没带。居然去警告两个不知根底地陌生男人。未免太不自量力。万一把人家惹烦了。现在兵荒马乱地。把我们卖了都有可能。就算刘嬷嬷年纪大了点。我和小莲还是能卖两个钱地。

正无法可想、无计可施之际。耳边隐约传来急促地马蹄声。

小莲吓得一哆嗦：“你们听。是不是有人追来了？”

几个人互相惊慌地看了一眼。然后挫败地望向别处。马车坏了。路面坑坑洼洼泥泞不堪。跑都没法跑。只能束手就擒。

我抵住车壁。尽量站稳身子。同时抱着手臂免得走光。这个地方能稍微能躲一点风雨。小莲她们也曾让我上车躲雨。可车下有人在修理。怎么好意思坐在上面？再说衣服反正也湿了。坐在哪儿都一样地。

正认命地等着琰亲王派来地追兵，小莲脸上突然露出了惊喜之色。兴奋地拉着我湿漉漉的衣袖摇晃着说：“公主你听，马蹄声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而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风雨中，赫然出现了一匹白马，那俊逸之姿，有如天神临凡。更关键的是，它来的方向，不是我们身后地西京。而是前方。东方，也就是京城所在的方向。

“会不会是来接我们的人？”小莲的话让大家瞬间升起了新希望。

“至少不是来追我们的人。”刘嬷嬷的看法比较保守。但一样能慰藉人心。

风狂雨骤，天地一片溟晦，那银亮得如一道光似的白马来得如此迅疾，泥水四散飞溅，却丝毫无损它的英姿。

这样的情形下，我竟然为一匹马而惊叹，甚至忘了自身的处境，想想都觉得可笑。

奇迹般出现地白马经过我们身边时并未减速，大伙儿心里希望的火苗也渐次熄灭。

然而，意外发生了，就在白马和我们的马车擦身而过地瞬间，马上的骑士居然一伸手把我拦腰抱起，放在马背上狂奔而去。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就已经腾空而起，再稳稳地落在马上。风雨中，我好像喊了一声“小莲”，只喊了一声，就被一张雨布劈头盖脸地蒙住了。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好在这时身后的那个人开口道：“公主别怕，下官是张钧彦。公主初进宫时，下官曾有幸一睹芳容，还曾替皇上去交泰殿取一只笛子送给公主做见面礼，公主还记得吗？”

我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发觉还有些印象，好像是皇上身边的一个护卫，长得还算俊朗，出身也很好，是张丞相地公子。当时我还曾质疑过，以他的出身，怎么会甘心做一个小小的护卫。

只是这人露过一次面后就没再见到了，我也没刻意问起过，因为，毕竟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突然出现，我只能做一种揣测：“是皇上派你来的吗？”

“是的。”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呢？你把我带走了，他们几个怎么办？”

“下官的马快，又担心公主的安危，就一个人先到了。后头还有一队人马，现在应该也赶到了吧，公主不用担心，他们会有人接应的。”

“为什么我们不等他们一起走呢？”

“公主，下官只有一匹马，带不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你带走的时候不跟他们说一声叫他们放心呢？他们还以为我又被人掳走了。”

“后面地人会跟他们解释地，我只是不想耽误时间。”

其实，我就是心里发慌，一个人跟着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男人紧贴着骑在一匹马上，心里怎么可能不忐忑？

第一次被掳时，那聋哑大叔虽然也是陌生人，但人家一看就憨厚老实，没有攻击性。而这位骑术精湛兼武艺高强地张钧彦公子，却是个摸不透底细的人。

我试探着问：“后来一直没见公子在宫中露面，是不是外放为官了？”

“不是，实话告诉公主，下官是皇上的联络官，就是皇上对外的秘密使者那类的，比如，跟琰亲王手下的宋方联络，就是下官的职责。“

“可是琰亲王知道你是皇上的人，你只要一出面，不就被人发现了吗？”

“既然是秘密使者，见面地点都是秘密的。”

好吧，秘密我就不打听了，现在最要紧的也不是那个，而是，“张公子要带我去哪里？”

“自然是去皇上那里。”

“皇上在哪里？”

“张掖城。”

我吓了一跳：“皇上不是在居庸关的呢，怎么跑到张掖城来了？张掖城是琰亲王的地盘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奇*.*书^网哪里有琰亲王的地盘！”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皇上的安危，张掖城离西京太近了。”

“没关系，皇上敢来，必然就有充分的把握不会落到琰亲王手里。”

“居庸关才是咽喉之地，重中之重，皇上怎么不守在那

“这个问题就要等公主见到皇上的时候自己问他了。”

我们本来都是喊话性质的，不然根本听不见。现在听张钧彦带着笑意大声喊出这句话，我一下子呆住了，心里百味杂陈。

不敢对他略带暧昧的笑，还有皇上不合常理的行为做任何揣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我们快点走，找到皇上后催他尽早离开张掖。

“放心，只要找到了公主，他一刻都不会多留。”

此时，我们的马已经转入一条大路，“驾！”张钧彦挥起马鞭，马在宽阔的驿道上飞奔起来。

我欣慰地想：照这个速度，到傍晚时应该就可以到张掖城了。

可惜好景不长，马还未跑出二里，前面就出现了一道木栅栏围成的关卡，张钧彦在控马的时候纳闷地说了一句：“来的时候这里没见有关卡啊。”

我立刻警觉道：“别是专门为捉我而设的吧。”

没想到张钧彦居然点了点头：“有可能哦。”

我慌了：“那要怎么办？”

他拉住马缰道：“我们回头走，再找找别的路，还能不能绕过去。”

可是已经迟了，关卡那边已经有人朝我们喊过来：“那两个骑马的，还在磨蹭什么？快过来。”

“走！”张钧彦猛地一拉马缰，马一声长鸣，随即朝相反的方向飞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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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风雨阻归途（二）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张钧彦所说的“马快”之意。在追兵的吆喝声中，我们的马越跑越神勇，什么叫风驰电掣，什么叫疾如星矢，这一瞬间都得到了很好的诠释。

如果不是雨横风狂，如果不是衣服湿透，如果不是身后紧贴着一具男性躯体的话……也许我会很享受这种刺激的----真不是矫情，跟陌生男人帖着很尴尬的。

在外人看起来，我们相拥的姿势，再结合这种没命奔跑的速度，还以为是被强横家长和吃醋未婚夫联手追杀的私奔恋人呢。

但既然不是，“你可不可以别抱得那么紧？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什么？公主，你大声点，我听不见。”他在风里喊话。

“别抱那么紧！”

“什么？听不清。”

“我好冷。”

虽然是临时换的台词，却是一句大实话。

是真的很冷，明明是夏天，我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打颤，上下齿在互相磕碰，叮叮作响。

一只手伸进雨布中抚向我的额头，然后耳畔传来了一声惊呼：“天那，这么烫？不行！我们必须找个地方给你换身干衣服，不然就这么一身水捱到晚上，别说你一个女孩子，我都受不了。”

前面地话你听不清。这句偏就听见了？这都什么人啊。

我努力振作起昏昏沉沉地大脑。再坐直身子。尽量少给他吃点豆腐。嘴里还要提醒他：“留在这边很危险地。他们既然已经发现了我们地行踪。肯定会在这一块大力搜索。”

身后地人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公主你必须换衣服。我们不进客店就是了。再跑二里地。找家僻静地农舍歇一歇。”

马缰在他手上。我再三抗议无效。只能由着他把我带到了一处山坳里地茅屋。屋主是一对无儿无女地老夫妇。也许因为日子寂寞吧。对我们地到来竟然表现出了惊喜之情。热茶热水干净衣服要啥给啥。还赶着给我熬了一大碗姜汤。夫妇俩不错眼地盯着我咕哝咕哝灌下。

可惜我地眼皮还是越来越沉。头越来越晕。终于在起身欲行时一个趔趄软倒在地。慌得婆婆赶紧把我扶住。老伯则向张钧彦提议：“公子。这位姑娘病成这样。还是在老朽家住一晚上再走吧。”

婆婆也帮腔道：“是啊。你连个车都没有。只有一匹马。她这身体。怎么经得起马上折腾。”

张钧彦先深深施礼，然后说：“多谢两位老人家的盛情。在下当然知道她地身体不宜长途跋涉，可是怕我们住下，会给两位招来祸患。”

“公子。这是怎么说？”老伯惊问。

张钧彦再次一拱手：“实不相瞒，这位就是当今太后的掌上明珠梵音公主，在下是他的护卫。此地僻静，不知两位有没有听说琰亲王挟持公主，意图逼迫太后改诏废帝之事。我们是从西京琰亲王那儿逃出来的，现在外面有一大堆人在抓我们呢。若不是公主染病，在下断不敢在此逗留。”

老夫妇俩相顾失色，我忙说：“大伯大娘，如果那些追兵真的追到这里来了，你们就赶紧把我们交出去，说你们是被我的护卫持剑强逼容留的，这样就不会连累到你们了。”

老伯奋声曰：“公主当老朽是什么人了！我们夫妇俩偌大年纪，无儿无女，不过两条老命。谁爱要就拿去。有什么好舍不得地。”

说到这里，拉着老伴跪下。欲要行大礼参拜，被我扯住了。起身后，恭恭敬敬地把我领到里面的一间卧室。

待他们出去后，张钧彦悄声道：“还是公主聪明，这一招以退为进，把那老丈抬起来了，不得不表态誓死效忠。”

我不解地问：“什么以退为进？”

“就是让他们把我们交出去啊。”

我叹息：“公子把我想得太复杂了，我那样说是出自真心的。你看这几间茅屋，真要是追兵来了，哪里有藏身之处？反正逃不掉，何苦平白地连累人家。他们肯收留我们，本是出自一片好心，不该反为所累。”

张钧彦低头认真地打量了我几眼，然后道：“公主好好休息，下官出去转转，若有追兵，也可以及早发现。”

“好的，辛苦你了。”

看木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的体力也透支光了，眼皮涩得发疼，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恍惚中，我回到了那所阔别近一载的宅子，院里依旧桂花飘香，他的眼神依旧清亮，眉眼弯弯带点挑逗地问我：“你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小皇帝勾去了呢。”

“怎么会？我是你的妻子。”

“很好，还记得是我的妻子，那你记不记得，你一年没履行过做妻子地义务了。”

说到这个，我委屈不已：“你跟你的新夫人每天厮混还不够啊，又招惹我做什么。”

他不悦地说：“她是她，你是你，别的男人都三妻四妾地，要都像你这么不达事务，别人还怎么过日子。”

我也恼了，冲着他嚷：“我不达事务，不贤惠，你休了我就是了！”

他不屑地冷笑：“我已经休了你啊，休书都写了一年了，是你自己不要脸，又跑回来求我抱你。”

“我没有，没有，皇上，皇上！”

伴随着泪水和呼喊声，我从噩梦中醒转。还来不及思量为什么我最后喊出的不是母后而是皇上，整个人就被门外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官爷，不能进去，我媳妇病了。”是老伯拦在房门外恳求。

“老陈，你明明是孤老，哪有媳妇。”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陈老伯哑巴了，外面的人一声令下：“进去搜！”

这时张钧彦道：“我看谁敢！惊扰公主者死！”

“上！”

屋里的我，只听见外面乒乒乓乓一阵兵器相交地声音。

突然传来了大娘的一声惊呼，我赶紧撑着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脑袋打开房门，用干涩沙哑的嗓音喊道：“都住手，你们不是要找本公主吗？带我回去就是了。”

我回去又不会送命，还是住宫殿，吃美味佳肴，享受贵宾级别的待遇。我若坚持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外面可就有人要白白送命了。

“公主，您早点出来不就没事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依稀记得是琰亲王的手下之一，叫什么却不知道。

“在老朽这里抓人，还要看老朽手里的这把弯刀答不答应。”没想到，连张钧彦都住手了，陈老伯居然从里屋拿出一把铮亮的弯刀。

官兵中立刻有人不客气地笑出声来：“老头，你何不索性把厨房里地菜刀也拿出来，好跟这把砍柴刀凑成一对儿兵器？”

领队地那个则严肃得多：“公然持械跟官兵对抗，你想吃牢饭我就成全你。”

老头子很不屑地嗤了一声道：“真好笑，你们绑架公主，哪里还是什么官兵！分明就是跟朝廷作对的反贼。”

“陈老伯，您地恩情我领了。”我抢上一步，刚要走到“官兵”那边去，陈大娘一把拉住我推给张钧彦说：“公子快带他走，这里交给我们两老就行了。”

那一推之有力，竟不像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太。

和张钧彦再次奔走在山道上，我半天才从惊异中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说：“想不到那样荒僻的山坳里，竟然住着一对练家子。”

张钧彦却道：“我早就猜出他们不是一般的人了，公主您想，若不是有些本事，一对孤零零的老人怎么敢单门独户地住在山里？别说土匪强盗，这山里恐怕还有野兽出没呢。”

我点了点：“也是，不过他们再厉害也只有两个人，抵挡不了多久的，我们要快点走。”至于怎么走出去，头痛欲裂的我，实在没力气想了。当雨布再次蒙下来时，我眼前一黑，脑海里滑过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又下大雨了，今年的洪灾看来是免不了了。那个匈奴的国师果然灵啊，什么时候跟他会一会就好。

下一个念头似乎要跳出来否定这种荒唐的想法，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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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乍然又相逢（一）

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想见到皇上了，所以，从昏沉中清醒的我，得知我们竟然侥幸在乡人的指引下找到一条荒僻的路绕过了关卡的时候，我问出的第一句话是：“还有多久才能到张掖城？”

张钧彦却告诉我：“今晚恐怕进不了城了，那里亥时开始宵禁，只准出，不准进，亥时三刻摇起吊桥关上城门，到第二天卯时才会打开。”

“我们亥时之前赶不到吗？”

“赶不到。”

“你让马跑快一点呀。”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说：“公主，这马从昨天清早出发，到现在，除了在陈老伯家里歇了一会儿，其余时间一直在赶路，再让它这么跑下去，马会累死的。”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上的马鬃。张钧彦如果扯别的理由，我还会再争一争，可他说“马会累死”，我就张不开嘴了。这马已经连续跑了一天一夜，的确不能再加鞭了。

最后，我们在离张掖城还有三、四十里的一处小镇住了下来。很干净的小客店，可惜生意清淡，这里离战场太近，又连日大雨，没有客人上门也在情理中。

躺在客店的床上，人又开始迷糊起来，叫我吃饭的张钧彦看实在喊不起来，只好退了出去。

恍惚中，听见有人说：“老先生您这边请”，然后一个人拿住我的手号脉，再然后，我被人扶起来喂了一碗苦得要死的药，有人在我额头上盖上凉毛巾，那冰冰凉凉的感觉，稍微驱散了一点如同置身火炉的燥热。

一夜浑浑噩噩，不知所之。到真正醒转时，窗外已经能看见天光了。

张钧彦一脸疲惫地靠在床架上睡着了。他地脚边放着一盘水。里面还有未拧起来地毛巾。

“你醒了？”我刚想撑着坐起来。他就睁开了眼睛。同时很自然地把手放到我地额头上试了试体温。随即露出欣慰地笑容说：“谢天谢地。总算是退烧了。”

“谢谢你。昨天真是太麻烦你了。”我由衷地道谢。人家是来救我地义士。不是来服侍我地男仆。遇到我这个好死不死半道上染病地倒霉蛋。也只好聊充仆人干起了床前侍奉汤药地勾当。

突然想起也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明明有着天下最尊贵地身份。却在我地病床前当了一个月小伙计。药必亲尝。衣不解带。虽然我受伤是为了他。可人家不亲自照顾也使得地。没有人会想到去计较。

人啊。总是这样。拥有时不觉得。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一手掀开被子。才爬到床边。脚还未够到地。身子一摇晃。差点栽了下去。

张钧彦忙把我推回床上重新躺下，嘴里絮叨着说：“只是刚退了烧而已，你就以为你好了？还早着呢，伤寒少则三日，多则七八日才得康复。因我们在客边。大夫只给你开了三日的药，先吃着看看吧，药我拜托掌柜娘拿去熬了，等下就会拿上来。”

我急了，“你是说，我们还要在此逗留几日？”

“是啊，等你病好了才能走。现在外面天气又差，风雨不停歇，你好容易才退了烧。要是再出去吹风。弄得严重起来，可就难办了。伤寒最忌反复发作的。”

我差不多用央求地口吻说：“这里离张掖城才几十里，你的马快，我们不肖一个时辰就回去了，何必在这里耽搁呢。”

他一口回绝道：“你的病就是在马上吹风闹的，你自己说，你连床都爬不起来，还怎么骑马？”

“那我们就找辆车啊。”这里又没追兵，完全可以怎么舒服怎么来。

“别逞强了，在这里养好病再说吧，张掖城是军营，哪有给女人养病的地方。”

我急得嚷了起来：“现在这个时候，还养什么病啊，我们快点赶到张掖城跟皇上会合，然后赶紧离开，越早离开越好。”

这里离西京才一天一夜的路程，要是琰亲王发现了皇上的行踪，会提早发动内战也说不定。等他杀了皇上自己称帝，再统合所有的军队跟匈奴作战，若是打败了匈奴，拯救万民为水火，百姓照样拥戴他。他们只求安居乐业，管你慕容家谁做皇帝呢。

这不是没可能的，琰亲王之前以慈祥的王叔形象出现时，都敢派人暗杀皇上了。现在他地谋反大计已经基本上公开化，就差最后一道手续----正式称帝了，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张钧彦依旧不肯松口：“你自己说，你行吗？就你这样子，到了张掖城，还是得养好了病才能走，皇上照样没法起行。而且，你去那儿养病，他还要担心你、照顾你，皇上已经够忙了。”

这话让我把我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默默地扯上被子蒙住脸。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地叩击声，张钧彦起身去开门，嘴里说着：“肯定是掌柜娘送药来了。”

随着房门的吱呀声，传来的却是他的惊呼：“皇……”

“嘘。”

我立即抬眼望去，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房门口。

之所以觉得陌生，是因为分别的这一个多月，他好像又长变了许多，小男孩地稚气不见了，代之以成熟俊雅的气息。

我心里有些微微的失落，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了那个缠着我撒娇的孩子，那时候他还不是真正的皇上，现在，则是了。皇上是属于整个国家的，不会为谁所有。

“姐姐，你在想什么？人家进来半天了，你都不理我。”

弯弯的眉，亮晶晶的眼，鼓起的嘴，还有那带着一点点哀怨地话语，一下子把离别地时光全部冲散了。

不知为何，重逢的这一刻，我竟然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强忍着才没落下泪。

我明明不爱他呀，他亦不是我地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和他，真要讲论起来，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

“姐姐，我好想你”，他俯身，连同被子一起拥住我，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那儿很快一片濡湿。我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流进他的头发里。

关系是假的，我和他的泪却是真的。

眨掉睫毛上泪珠的那一刹那，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呆若木鸡的张钧彦，心念一闪：他如此惊愕，不会以为我和皇上真是姐弟吧？

不应该呀，在琰亲王的有意散播下，太后和皇上不是亲母子，我才是太后亲生女儿的消息早就在大臣之间传遍了，他父亲既是丞相，怎么可能不知？

皇上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回过头看见张钧彦的样子，命令道：“你出去吧，在楼下等着，朕马上就带着公主下去了。”

张钧彦躬身道：“皇上，公主病得很重，实在不宜远行。皇上也不宜在此久留，不如皇上带着人马先回幽州，待公主在此休养几日后，属下再带着她回去。”

我忙出声表态：“没关系的，我能走，皇上是骑马来的还是乘车来的？”

“既然来接姐姐，肯定是乘车了。”

“那就没问题，我又没病到不能坐起，骑马只是嫌风大了点。”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传来了急促了扣击声，张钧彦刚打开门，一个人就冲进来说：“皇上，店里突然来了许多人，虽然不知道来历，但其中很多一看就是练家子。”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手紧紧地握住皇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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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乍然又相逢（二）

听说下面店堂里突然冒出了许多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士，我首先想到的是，糟了，皇上已经暴露行踪了！

心里忍不住慌乱，手心直冒汗，腿有点发软，皇上是为了接我才冒险离开军队来到这个小店的，若因此出什么意外的话，要我如何弥补这份愧疚？生难安，死亦难安。

皇上揽紧我说；“别怕，也许只是巧合，我们来得这么匆忙，就算走漏了消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派人过来。”

张钧彦拱手道：“属下去探探他们的底细，皇上和公主先留在房里别出去。”

皇上点了点头。

不过事情已经有了新进展，只见掌柜的蹬蹬蹬跑上来打躬作揖说：“客官，真不好意思，下面的客人说要包下小的这家客栈，让小的……”

“把其他客人都赶出去，是不是？”张钧彦接过他未完的话。

“是”，掌柜的头都快低到地下去了，一面擦汗一面说：“他们都是操家伙的，一看就来者不善，小的惜命，不敢跟他们对抗，实在是对不起几位客官。预付房价原银奉还，晚餐就当是小的请客，给客官赔罪的。”

房里的几个人明显地吁了一口气，我更是喜出望外，因为这样一来，不仅皇上没事，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跟他走了。

这时皇上开口道：“你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房钱和饭钱我们肯定要付的，至于惜命之说，谁不惜命呢？能不惹祸上身，自然是不惹为好。”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小的惭愧之至。”说到最后这句，掌柜的几乎要哭了。看得出，他很感动，皇上的风采和气度。一看就来历非凡，这样的人，不高高在上刁难他，反而如此体谅，他当然会感动。

我惊讶地看着皇上。才一个多月不见。他不只容貌气质有变。连语气谈吐都像换了一个人似地。原来那个有暴君雏形地阴郁帝王怎么变成体恤百姓地贤明君主了？

其实。只要他愿意。他是可以善解人意地。甚至可以很细心体贴。只是从他正式亲政到御驾亲征前地那段时间。经历了太多地打击和挫折：王叔地算计与背叛。国家多故。内忧外患。天灾人祸。再加上朝臣们地观望态度。让他年轻地心不胜负荷。本来温和地性格渐渐趋向急躁。最后变成了用严刑峻法来维持自己脆弱尊严地暴戾皇帝。

我偷偷看向他地侧脸。几近完美地轮廓。这样地长相。这样地身份。本该人人艳羡才对。同时拥有美貌和权势是每个男人地梦想。可是他地压力。他地不易。谁又知道？若是生在平常人家。才十五岁地男孩。该是无忧无虑上学堂或在私塾读书地年纪。他却已经挑起了天下地重担。

那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呢？

只有一个解释。他走出了深宫。体察了民情。亲眼目睹了那些百姓是怎么生活地。那些下层官兵是怎么在保家卫国。他地心终于走出了狭隘地死胡同。不再纠结于王叔地背叛和朝臣地淡漠。一旦走出了那个人设和自设地牢笼。他就恢复了本真地善良与宽厚。

庆幸于他地改变。同时心里也有一丝疑惑。觉得他变得太快了。

掌柜的见我们好说话，立刻领着我们下楼，才走到楼梯口，那伙人就发出怪叫：“哟，里面居然藏了一群俊俏小倌。”

“什么眼力，第三个明明是女人。”

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这下不得了了，店堂里简直像炸开了锅：“真地耶，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还是个大美人！”

“老大，快来看美人，您要是看中了就点头，哥几个给你捉回去做压寨夫人。”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临近街道的窗边，有一个人独自坐了一张桌子，阵阵喧哗声中，唯有他不发一言，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

皇上也一直没说话，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在随从的保护下慢慢走下楼梯，然后径直朝店门口走去。

那伙人被激怒了，喜欢咋呼的人，不怕别人跟他对上，就怕别人不理睬。见我们竟然无视他们的存在，哪里肯依？立刻就有几个人抢上去堵在门口说：“大爷在跟你们说话呢，你们聋了？”

另一个扒开他站到最前面说：“聋了哑了没关系，把这个女人留下就行了。女人嘛，只要躺在床上看着舒服就行了。”

“也要会叫才有意思啊，不然跟条死鱼似的，没地扫了老大地兴。”

“放心，肯定会叫的，是不是啊，美人？”一面说着，那双爪子就伸了过来，就在这时，只见白光一闪，“啊啊啊啊”，那个人抱着手杀猪一样惨叫起来。

一直坐在窗下喝酒地“老大”终于无法继续装淡定了，走过来道：“好功夫！我的手下调戏女人是不应该，但这样就砍掉人家的手，也未免太狠了。”

“有人掉手了吗？”张钧彦微微一笑。

老大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狠厉：“如果真砍掉了，动手之人的手这会儿恐怕也不在了。”

张钧彦摇了摇头：“我们根本就没人动他啊，不明白他在嚎什么。”

老大有点发懵，当时谁都看见了一片白光，那个挨刀的家伙也捂着手一跳三丈高，然后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哀号，搞了半天，竟然只是虚晃一招？

哀号的人听见这话，松开一直捂着的手，居然好好的！

大伙儿傻眼了，有人小声嘀咕：“见鬼了，明明看见刀一闪，血直飙的，怎么会连伤都没有？”

老大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才释然一笑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弟这次算是开了眼界了，请问，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只是一点障眼法而已，不入大雅之堂的。”皇上的护卫中有人出声应道。

老大朝那人看了一眼，“你不是中原人？”

“在下是波斯人。”

其实刚才下楼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了，皇上的随从中有一个人深目高鼻，偶一回头间，还发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虽然京城中确实有不少外国人，皇上会招徕一个带在身边，倒叫人好奇。

老大则对“障眼法”很好奇，可惜被张钧彦打断了他的询问：“请问这位大侠，我们可以走了吗？难得现在雨停了，我们还要赶路。”

“请。”老大做了一个手势，看来他修养不错，甚至有点书卷气，就不知道为什么收了一帮江湖气息浓重的手下。

“老大……”他的手下只喊了一声，被他眼睛一扫，就低下头去不敢吭声了，而这位大哥，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是这群人中最年轻的。恰好皇上也是我们这群人中最年轻的。

关上车门之前，张钧彦站在外面问：“皇上，我们是回张掖还是回幽州。”

“幽州。”皇上答。

这是自下楼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再次对他刮目相看，如此沉得住气，跟宫里那个急躁的皇上判若两人。

不相信一个月的宫外生活就让他改变了这么多，只能说，他本来就是多面的。

这样一来，问题就变成了：是什么让他决定用另一面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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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重回张掖城

也许是马车内的空间太小了吧，两个人坐在一起，反而觉得有点尴尬。

在客店的时候，一门心思要跟皇上走，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了他。真地一起上路了，才想起我其实也是他的人质，在他身边，和在琰亲王身边，对母后来说，是一回事。

皇上低头打量着我问：“姐姐，是不是很不舒服？这车小了点，只能坐，不能躺，等到了下一个驿站，叫他们找辆能躺的马车。”

我勉强笑道：“不用的，我吃了药，睡了一晚上，好多了。”

说起这个，就多亏了张钧彦，非亲非故的，只为了职责，照顾了我一晚上。我拉开车帘，看见他骑在那匹耀眼的白马上，至少从身姿上是看不出疲态的。但肯定也够呛，一晚上没怎么睡，第二天还要骑马赶路，谁都不会舒服的。

“你是看人呢，还是看马呢，那么专注。”

我一惊，侧身回头朝皇上笑了笑。他曾经是个爱吃醋的孩子，后来当了名副其实的皇帝，整天为国事烦心，自然也顾不上别的了，现在稍有闲暇，难道又犯起了老毛病？

果然，他下一句就说：“钧彦好像喜欢上你了，不舍得你带病上路，所以催着朕先走，他好留下来照顾你。”

我忙解释：“他催皇上走，是担心您的安危，毕竟这里离西京太近了。”

皇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眉眼在笑着，唇边却带着一丝冷意：“哦，这就开始替他说话了？”

我简直无语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啊，还在吃这种无名飞醋，我叹了一口气道：“皇上。前方还等着您回去督战呢，我们还是快点赶路要紧。”

“我们是在赶路啊。一边赶路一边说话不行吗？”

“行！您要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他也不跟我讲客气：“早上朕到你房里地时候。是张钧彦开地门。还有他地样子。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起来地。还没梳洗。”

既然都看出来了。我也就老实招认：“他昨晚是在我房里。”

“你！”皇上一把拽住我地手。眼中怒火熊熊。厉声逼问：“昨晚跟他同房了？”

“是啊。可不就是同房。”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病成那样，还还还……”他“还”不下去了，一拳打在车壁上，脸胀得通红，额上青筋直冒。

我忍不住低笑：“皇上也知道我病成那样了，还能怎样？张大人只是留下来照顾我而已，我淋了雨，感了风寒。昨晚高烧不退，身边又没个下人。张大人只好权充下人，先服侍我吃下发汗的药。再拿着凉毛巾给我降温，这样才退烧地。人家可是功臣呢，皇上就会乱猜。”

话音刚落，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张钧彦的脸出现在打开的车门前：“皇上，您是不是要下车？”

“这里下什么车啊？”皇上有些莫名其妙。

“您刚才捶了一下车子。属下们就以为您要下车，或有话要交代。”

我低头暗笑，没想到皇上说：“是有话要交代，我们在下一个集镇停下来休息半天，待天黑后，就调头往回走。”

张钧彦听得一头雾水：“往回走？回哪儿去啊？”

“张掖城。”

“皇上？”我和张钧彦同时喊出声。

“照朕地吩咐去做就是了，其余的，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皇上都这样说了，张钧彦也不敢多问。一脸狐疑地关上了车门。

我可等不及以后。急切地问：“这又是为什么呢？”

“军事机密。”他笑着卖了个关子。

我其实不是要打听什么，而是想劝阻他的冒险计划。“您知道在张掖城很危险吧？”

“知道啊，但有一句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大惊失色：“您的意思是，还要到西京去？”

“那倒不会，姐姐放心啦，没事的。虽然他的语气一派轻松，脸上的表情却决不轻松，而是隐隐透着一股子悲壮与沉重。

过了半晌，看我坐在一边低着头不吭声，他突然抱住我说：“姐姐，要是这次我们失败了，你可愿意跟我一起死？”

“这……不是姐姐愿不愿意地问题，而是，皇上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来？”大战之前讲这种丧气话很不吉利的。

他坐正身子道：“姐姐没到过前线，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危急，我督不督战其实没多大差别。总之，如果要硬碰硬，我们是肯定打不过的，也许就在今天，或明天，哪一处关口就会被他们攻破。我在张掖还是在幽州，其实也是一样的，天下已经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

“既然这么危急，您怎么还跑来找我呢？”都火烧眉毛了，还尽关心些没要紧的事。

皇上很郑重地说：“正因为危急，连生命都朝不保夕，才一定要找到姐姐！还是那句话，要是这次我们失败了，你可愿意跟我一起死？”

我苦笑道：“我也说过了，这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皮之不附，毛之焉存？如果皇上都……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当然可以。只要你说，你害怕跟我一起死，我马上派人把你送回京城，然后你和太后迅速撤到南方去。等我死后，你们另立新君，太后还是太后，公主还是公主，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享定了，匈奴人都是旱鸭子，没那么容易打过江去的……”

我皱紧眉头抢过他地话：“皇上，您把太后看成什么人了，她可是您的母后！”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口头上还是打死都不能承认的，正如皇上怎么样也不能否认太后是他地母后一样。所以他立刻以赔罪的姿态说：“姐姐别生气，朕这样说，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只是替母后和姐姐设想出一条后路而已。”

“姐姐不需要后路。”这是真心话，如果国破家亡，连皇上都殁于战乱的话，我和母后就算偷安于南方，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又有什么意思？

皇上再次抱住我道：“既然姐姐不怕，那就跟朕一起回张掖城吧，这一仗，不能硬打，只能智取，姐姐就等着看朕的手段好了。”

在他地怀中，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刚刚给的是另一个答案，他真的会送我回京吗？

只怕不会，如果他有这样的心胸，当初就不会强行把我从母后身边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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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重回张掖城（二）

我们的队伍在下一个集镇又和当地一帮街痞对上了，这回，还结结实实的打了一场。皇上身边的人自然个个都是高手，把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

再然后，投店，吃饭，等待上菜的间隙，我悄悄问皇上：“既然您想弄出动静，让探子们知道您回幽州了，为什么不直接让官府接待呢？”

皇上说：“既然是御驾亲征，这会儿应该在军营才对，猛地跑去骚扰地方官府，他们搞不好还以为朕是冒牌货呢。”

“所以，皇上这样只能算微服出巡了。”

“算视察各地防御吧，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这样的，但同样不宜惊扰地方。”

这时张钧彦道：“托皇上洪福，这雨竟然住了，要是能晴几天，各地的灾情会很快缓解的。”

我一惊：“哪里发生灾情了？”

皇上说：“青州、冀州、兖州，下面很多郡县都有灾情上报，太后已令各地开仓放粮了。”

我忧叹不已：“现在正在打仗，还不知道需要多少给养呢，可是灾情又亟待赈济，不能不放粮，可怜的母后，这些天肯定头痛死了。”

而我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皇上陪他去最危险的前线，真是不孝女啊。

夜幕降临后，我们换了马车，从客店后门悄悄上车。转头回张掖城。

望着黑暗地原野。想着远在京城地母后。我对皇上说：“你们一般多久向京城传一次战报？下次传地时候。帮我带一封信给母后。”

皇上却告诉我：“没有重大消息地话。三天一次。姐姐不用等这个。你写好了。我马上派人送回去。”

“啊？以前在京城地时候。怎么前方一个时辰就传一次战报啊。”那时地“八百里加急公文”简直成了魔音穿脑。一天喊好多回。

皇上闻言冷笑道：“那都是我地好王叔搞地鬼。故意制造紧张气氛。比如一个关口被围。明明是拉锯战。今天也这样。明天也这样。无非是双方打一阵。歇一阵。他却叫人不停地传加急公文。每封都说匈奴又发起了猛烈进攻。关口危在旦夕。需要紧急增援。否则就来不及了。等等等等。”

“原来如此！”那时候地战报我也看过。每一份都十万火急。连带看地人也跟着紧张。幸亏皇上地心脏还比较强。不然。急都急死了。

但也被整得够呛。皇上现在提起来还有点怕怕地：“朕那时候都到了一听八百里加急就跳起来地地步。每个时辰来一次加急战报。人总是处在高度紧张状态。神经都快错乱了。”

我摇头叹息：“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他用心险恶，那时候，还只道前方战情真有这么紧张呢。”

皇上道：“紧张是不假。但也不至于每过一个时辰就骚扰皇帝一次。比如朕现在住在军营里，每天也很紧张，随时听取前方战报，不停地开会讨论，分析敌情，及时做出应对之策。这些，都是前方统帅和将领们地日常工作，也有参军记室跟着做笔录，但都是给将领们做参考或存档用的。谁又不是闲得慌。一个时辰写一份战报给京城的皇帝。那得专门派出一个人做这事才行。”

我有些纳闷地说：“皇上长在深宫，从未上过战场。不了解军队的日常运作，那些大臣中明明有带过兵的，怎么也不提醒皇上呢？”

“前方是琰亲王在指挥，谁敢质疑他的行为。”

这样看来，“皇上这次御驾亲征是对的，有了经验，就不会被人当傻子耍了。”

“是啊”，他也很感叹：“这次出来，朕的确学到了很多，也看到了很多以前不曾看到的。”

对于这一点，我深有感触：“一趟军旅之行，让皇上改掉了任性暴戾的脾气，懂得体恤百姓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小店地那句对话，至今还在我心里回响，店主的感动，我的惊讶，都历历在目。皇上总算露出了开心地笑容：“能得到姐姐的肯定，比什么都好。其实，这次根本不该派琰亲王出战的，应该一开始就御驾亲征，要那样的话，也不至于被他逼到差点变成暴君了。”

“可留他在京城，也是个祸根啊。”

皇上点了点头，当时会派琰亲王去，也是经过了仔细考量，多方权衡后才做出的决定。留他在京城，一旦乘机作乱，皇上连京城和御玺都失去了，岂不成了丧家的那啥？

没想到，把琰亲王派到了千里之外地地方，他还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操控皇上的情绪，我不由得感叹道：“琰亲王真是太可怕了，杀人于无形”。

就因为他不断地给皇上施加压力，使得皇上当政的那两个月，朝野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即使琰亲王篡位，估计朝臣和百姓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怕还期盼呢。

说到琰亲王，皇上又想起来了另一件事：“听说，他已经向姐姐求婚了，甚至许诺姐姐将来立你为后？”

“这个啊……”突然被他这么一问，我有点慌乱，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反正也瞒不住：“他是说过那话，但皇上也知道，他只喜欢男人，他向我求婚，跟劫持我是一个目的，就是想以此来牵制太后，让太后投鼠忌器，不敢不听他的。”何以见得不是牵制朕呢？如果姐姐在他手里，朕要对付他照样投鼠忌器。”

我忙道：“是啊，一箭双雕。只是他没想到，皇上会横刀夺爱，抢了他的爱人，给他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不说，还让那人弃暗投明，给皇上做了内应。”

皇上的脸儿刷地一下红了，低下头嗡嗡地喊了一声：“姐姐。”

“嗯，皇上有什么话要对姐姐说吗？”

“姐姐。”

“光喊没用地啦，快招吧，你跟宋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家可是说得有板有眼地，半夜，帝寝，温柔同眠的鸳鸯，哦，不对，是鸳鸳。谁知好梦正酣，却被夜行人惊醒，于是一个继续装睡，一个奋起迎敌，几个回合后，发现来人居然是皇上地新妃子！多么曲折离奇的故事啊，正好这会儿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皇上就讲出来让没见过世面的姐姐开开眼界吧。”

皇上这时候已经从最初的难堪中调整过来了，表情逐渐变得镇定，眼神也出奇地冷厉：“这是宋方告诉你的？”

“是啊，难道那晚皇上的寝宫里还有别的男人？”

“姐姐！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关朕的清白和声誉。”

“那为什么宋方说得如此有板有眼，别告诉我是用太监替代的，太监的身体结构跟一般人不同。”一摸就穿帮了。

皇上说：“今天白天在金鸡镇那家小店里发生的事姐姐还记得不？”

我立刻想到了一个名词：“又是障眼法？乡下摆碗猜骰子的骗术我也听人说过，那个靠的是手快，骗的是人家的眼睛，可是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人家凭的是感觉，不是用眼去看的。”

“巴图会的小法术很多，不只障眼法，他还有很多药水，有的给人吃了会产生迷幻效果，以为你见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其实根本没有。”

我叹服道：“皇上身边不只有高人，还有奇人。”

“这些都是张君彦和他的手下帮朕找来的。”

“张君彦可靠吗？他父亲张丞相好像是那种老好人，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碌碌无为的庸人。”

“先帝可能正是看中了他这点吧，多年战乱后，他希望有个有些声望，又不喜欢搞事的人，不会每天劝谏这劝谏那，也不会整天琢磨着变法什么的，让皇帝和百姓都过几天清净日子。”

“我明白了。”先帝这样选择，也不能说有错，至少百姓真的过了七八年安居乐业的日子。只是，一旦国家多故，庸人类的丞相就显地力不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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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感此伤妾心

赶在宵禁之前回到了张掖城，当晚，我们没有住到守备官署，也没有住进军营，而是住进了一家客店里。

张掖城是个建立了数百年之久的军事化小城，只有少许民房，自两国交战以来，城里的百姓基本上都迁走了，民房也征为军用。难得这客店还开着，但客房部分空落落的，唯有店堂里有些人在吃饭喝酒。

我们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喝醉了的人在伏案痛哭，嘴里不停地喊着娘。仔细听了一会，发现他是因为家乡遭灾了，他又是独子，担心娘亲没人照拂。可他的服役期还未满，战场上战事方酣，不能请假回乡探亲。

皇上当即叫过张钧彦说：“你去打听一下他是哪个营的，如果情况属实，就让他回家去吧。”

张钧彦转身领命而去，他又喊住道：“明天叫李承把军中的名册拿出来过目一遍，凡是独子从军的，让他回家侍亲；若是兄弟俩一起从军的，叫弟弟回去。对于那些来自重灾区的，即使不符合以上两种情况，如果本人强烈要求回乡，也可以放他走，总之不能再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了。”

“皇上”，张钧彦有些担忧地说：“万一此令一出，大批人员流失，甚至出现空营现象，张掖城可就危险了。”

皇上道：“如果大家都无心恋战，一心只想回家，这样毫无斗志的军队，你认为有赢的可能吗？作战，从来不是靠的人多。”

“人多点，总比人少好吧。”张钧彦力图说服皇上收回成命。

我也忍不住帮腔：“皇上，张大人说得有道理，让独生子回去侍亲，或兄弟同在军中的回去一人，这都可以。可重灾区的人无理由放行就太宽松了。几个州都遭了灾，如果这些地方的人都想回去，难道都放？放一个，没道理不放第二个。到时候都放了，剩下皇上和我，还有张大人去打匈奴啊。”

张钧彦笑了起来，抬头看见皇上的脸色，又赶紧忍住了。

“皇上，李将军来了。”门口有人通报。

一个年约四十地魁梧男人走了进来。他就是张掖城地守备李承。

行礼毕。皇上把刚才地话又给他交代了一遍。李承提议道：“如果由皇上当众宣布这些新规定。说不定会有出其不意地效果。”

张俊彦也表示赞同。皇上却一口回绝了。理由是。“朕这次来。本就不欲人知。为此还特意多走了几十里路以制造朕已回幽州地假象。若非为了隐藏行踪。为什么要住在客店里呢？要当众宣布可以。就由你来宣布吧。”

李承请示道：“那末将就说。这是皇上地旨令？”

皇上点了点头。挥手叫他出去了。

我以为皇上准备休息了。没曾想。李承前脚刚走。后头又来了一群人。

他们差不多一整晚都在议事，其时。我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了，只是午夜梦回时，隐约看见隔壁房里还亮着灯光。

此后的几天，客栈里总是人来人往，皇上的忙碌程度可比在宫里的时候，事关军事机密。我也不好多问，只能每天在屋里闷坐。

直到第六天，皇上才一脸轻松地走到我屋里说：“姐姐，我们很快就可以回京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我们可以回京城，回皇宫吗？”

“是啊，你没听错。”

“匈奴那边昨天不是还发动了一次大的进攻吗？听下面喝酒的人嚷嚷，差点就攻破城门了的，连一直表现得很淡定的掌柜都吓得卷铺盖走路了。这里只留下了二掌柜和几个小伙计。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这些人也逃了，我们连喝口水都要自己烧。”

皇上笑呵呵地说：“不会地。最迟明天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京了。”

事实证明，皇上还是太乐观了一点，第二天并没有什么好消息，但也没有坏消息，匈奴那边好像突然偃旗息鼓了，两军阵前出现了少有的宁静。

第三天还是如此。

皇上沉不住气了，跟张钧彦一商量，到掌灯时分，包括李承在内的一干将领又来了。

这回倒没议多久，因为就在议事过程中，皇上等了几天的好消息终于来了。

匈奴突然调集大量兵力围攻居庸关，当时琰亲王正在城里赈灾，居庸关由他的亲信宋方把守。双方白天本未分出胜负，谁知到晚上，居然有人开关通敌！待琰亲王发现时，匈奴人已经像潮水一样涌入，琰亲王措手不及，西京很快就被攻陷了。

匈奴的冒顿单于大摇大摆地领着军队进驻了西京地皇宫，据说进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金銮殿的宝座上，让喽罗们三呼万岁。

只可惜乐极生悲，当他晚上拥着美女在水殿寻欢作乐时，水殿周围的水位突然升高，很快就把他连人带床淹没了。不消半个时辰，整座皇宫成了一片汪洋，匈奴的单于，右贤王，一大批将军，还有近十万精锐骑兵，全部葬身水底。

被匈奴灭国的危险完全解除了，没了领头羊的匈奴人成了一盘散沙，根本不足为惧，难怪皇上说，我们很快就可以回京了的。

可是，我心里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在放水淹死匈奴单于和十万精兵的同时，皇宫里地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陪葬了。也就是说，曾经服侍过我的那些宫女太监，全都成了枉死鬼。

记得住在水殿的时候，我曾问过琰亲王荷花池的水源问题，他简单地一语带过：“水是从外面引来的。”

想不到就是这贯通荷花池的暗河直通渭水，只要打开水闸，就可以把整座皇宫淹没。

琰亲王既然设置了这么可怕地机关，为什么没用来对付每年都要到西京避暑的先帝呢？

他费尽心力设置机关，不可能是用来淹死自己的，肯定还是为了对付先帝，至于没什么一直隐而不发，大概是时机没成熟吧。

他输就输在守不住秘密，居然告诉了宋方！

“这个引君入瓮的毒计是宋方想出来的？”

皇上不乐意了，“什么毒计，明明是好计，这是朕想出来的，宋方只是在信函里告诉了朕这个秘密。”

“琰亲王人呢？他没有跟着一起淹死吧。”

“如果他当时还滞留西京的话，很难说。”

我震惊地问：“不是只淹了皇宫的呢，怎么连西京都淹了？”

皇上看着我直摇头：“你不会以为水淹了皇宫后，就不再往外流了吧？你也在那宫里住过的，那儿地地势并不低，甚至比有地街道还高，水既能淹没皇宫，也就能淹掉整个西京。”

我的心直往下沉：“西京地百姓，事先撤离了吗？”

“应该有一部分撤离了吧，都被匈奴进占了，还留在那儿干嘛？”

“我的意思是，开闸放水之前，通知百姓撤离了吗？”

皇上再次用“你好天真”的眼神看着我：“通知百姓撤离，匈奴人会警觉，一旦被他们识破玄机，事情就可能功败垂成。”

我忍不住惊呼：“天那，你好狠心，眼睁睁地让全城人跟着陪葬！”

皇上眼神阴郁地看向窗外：“不让全城的人陪葬，就让全国的人陪葬，如果要你选，你会怎么选？”

我无言以对，他又说：“如果硬碰硬跟他们打，我们死的人会更多，前方的战士死光了，接下来就轮到全国百姓了。你以为这样做我不难过吗？可是没办法，这是没得选择的选择。牺牲较少的人，成全更多的人，作为一个国君，我只能这样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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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嫁娶不须惊(一）

被匈奴人大举入侵的威胁是解除了，可是京城等着我们的恐怕不是夹道欢迎的民众，而是由灾区涌入的灾民。京城嘛，达官显贵聚集之地，要讨饭还是要打劫都是风水宝地。

而洪灾的危害还远未到最后，忽阴忽晴了几天后，我们从张掖城启程回京的那天，又开始下起雨来了。

就连会障眼法的波斯人巴图都说：“天破了一个洞，你们的女娃怎么不去修补呢。”

有人给他纠正：“补天的是女娲，不是女娃。”

这时，正要上车的皇上眉头一皱，回头问一干随员：“西京那边拉开的水闸现在还没关上吗？”

一个人出列答道：“关不上了，水太大，当时就把闸冲垮了，开闸的人也当场卷进洪水里淹死了。”

坐在车里的我不禁谓叹，西京那边下了那么久的雨，渭河水早就涨满了，水位超过警戒水位很多，本来就已经处在溃堤的边缘，突然某处拉来一道缺口，那还不奔腾汹涌？其流速之快，水压之大可想而知，拉闸的人，直接祭了闸。

待皇上上车后，我轻声问：“难道西京以后就成了水泽？”

“不会的”，他似在向我保证，也在向自己发誓：“西京是先帝登基称帝的地方，是皇朝的圣地，绝不能任其荒废。也许，正因为有先帝之灵在暗中护佑，匈奴人才会兵败西京，从此不敢再兴起觊觎我天朝之心。”

这话，乍听觉得刺耳，先帝暗中护佑，结果让皇朝圣地的百姓全城沦亡？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此话不差，先帝能起自微贱，绝非什么良善本分之人。首先心要狠，其次手段要毒辣，这样才有可能成就帝业。一将功成万骨枯，皇帝的宝座，从来是由千百万人的尸骨垒起来了，可以说，皇帝的宝座有多高。下面的尸骨就有多高。

所以，如果先帝地下有知。非但不会责怪皇上，反而会庆幸有这样一个手段高强的儿子。

我无言地打量着合目假寐地皇上。如此俊美地男孩。关键时刻竟然那么狠心。这和金鸡镇客店里善解人意地皇上。还有张掖城里提出让情况特殊地士兵回家地皇上。还是一个人吗？

“姐姐。朕地长相你还满意吗？”他突然睁开璨若星辰地眼眸。

“我不是在看你地长相。”我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更没心情打情卖俏。

“哦。那你在看什么？”

“看你地心。”

他眉头一挑。眼里尽是笑意：“看出来了吗？朕心里只有姐姐。”

我面无表情地说：“我在看。皇上地心，到底是硬的，还是软地；是冷的，还是热的，怎么会一下子温柔善良，一下子又冷酷无情呢？”

“人的心本来就是复杂的，时硬时软，忽冷忽热，这没什么不好。”

“哦。是吗？皇上认为善变反而是优点？”

“至少对国君来说，是的。”

“这倒要请教一下了，愿闻其详。”

他坐正身子道：“作为一国之君，如果心总是热地，软的，只会妇人之仁，只会廉价的同情，很难管好一个国家，位子也坐不牢；如果相反。就像我曾经有过的形象。只会发急赌狠，暴虐无道。位子照样坐不长。就是要该软则软，该硬则硬；当冷则冷，当热则热，才是持久之道。”

我横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本人就是那种只会妇人之仁，只会廉价同情的人。”

他赶紧揽住我说：“只是一个说法而已，姐姐干嘛那么敏感。”

我侧过头看了看他地手：“没办法，天生就这么敏感，所以对皇上的动作也有不适反应。”

他却搂得更紧了：“有吗？朕怎么没发现，上次坐车去张掖城的时候，我一直抱着你的，你也没说什么，现在却跟我计较。”

“上次我们是久别重逢，比较激动。”

“现在也很激动啊，朕跟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激动。”

“你……”这是皇帝，还是无赖呀。

他却收起戏谑的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朕只想姐姐能理解我，不要一味地把我当恶人，也不要一味地当好人，那样你同样会失望的。就像在客店里，朕不过想让自己平民化一点，好掩饰尊贵的身份，随口说了一句场面上的客气话，姐姐就因此断定朕变成了一个善良宽厚地大好人。就因为你在心里奠定了大好人的形象，水淹西京的事才那么难接受。”

我的嘴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他的话也有他的道理，的确，如果没有客店中跟掌柜的那句对话，还有后来让士兵回乡的旨令，水淹西京之事我可能不会有那么大地反应----如果他留给我地印象仍然是京城皇宫中那个日渐暴戾的皇帝，水淹西京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了。一个上台两月就杀掉了大小几十个官员地皇帝，为了灭掉匈奴单于和他的十万精锐骑兵，放水淹掉一座陪都，让几万百姓跟着陪葬又算什么呢？

其实，把心肠放硬一点，再权衡利弊，会发现，至少从人数上看，我们是赚多了。如果不尽快消灭匈奴兵，这伙强盗在西京吃喝玩乐休整三天后，会继续侵入中原腹地，那时候，会有多少城池沦陷？会有多少人死在他们的铁蹄下？朝廷因此蒙受的损失将无法估量。

一路上，皇上反复给我分析利弊，讲解形势，到最后，我也有些被他说服了。

也许他是对的，当皇帝的人，顾全的是大局，考虑的是天下，而不仅仅是某个地的某一群人。如果一地百姓的牺牲能换来天下人的安全，站在全局角度，也许真的只能像他这样选择。

不是不理解，只是心里仍然觉得无比沉重，就在我嫌枯坐客店百无聊赖的时候，有一个地方正在遭受灭顶之灾，顷刻间，一个城市的所有人一起变成了冤死鬼。

家乡的小镇也曾变成一片汪洋，十几年后再打听，那里已经恢复了生机和热闹，西京，也会如此吗？

“会的，等抗灾的事一完，朕就迎娶姐姐，然后和你一起驾临西京，为西京的重建铲下第一锹土，好不好？”

我像被雷劈中一样，睁大眼睛傻瓜一样看着他，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刚刚说的是，要迎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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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嫁娶不须惊（二）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京城？”

“一两个月吧。”

“为什么要那么久？

“因为沿途要考察灾情，抚恤灾民。”

“那恐怕就不只一两个月了。”

“要多久算多久，反正仗打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赈灾。”

“皇上如果能沿途接见地方官，走访百姓，为他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比御驾亲征更能得到百姓的拥戴。”

“也许吧，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不算，因为怎样都不算是福，只能说，您在这场危机中得到了锻炼。经历过重大挫折的人，要么被打垮，要么变得更强，您是变得更强了。”

“多谢姐姐夸奖。”

这是在他“求婚”后我们两个人的对话，短暂的惊愕与紧张之后，我选择了漏听，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他到底年纪还小，在情场上完全是新手，见我不接茬，也没敢再说什么，大概是怕我不乐意吧。

这天黄昏时分。我们地车队抵达了通渭县。天水郡地知府和通渭县令一起站在城外十里亭迎接。皇上在亭中简单地询问了一下当地地灾情。再回到车上时告诉我说：“这里还好。除低洼地积水淹了一些田地外。没有重大损失。”

我了然地说：“那是因为渭河上游淹水了。缓解了这里地灾情。”

他点了点头：“是啊。水总得有一个地方灌。不是上游就是下游。”

他这话。在我听来。其实带着一些自我开解地味道：如果上游不泄洪。淹地就是这里了。所以。我虽然害死了上游地百姓。但拯救了下游地。

这说明。他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到底是不安地。几万民众啊。都是他地子民。不可能不痛心。

既然无灾可赈。地方官府便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食物地丰盛是不用说了。还给我们安排了余兴节目。就是去通渭著名地风景名胜地汤池洗温泉。

在去汤池河的车上我笑道：“京城又不是没温泉，漪澜别苑的皇家温泉馆闻名天下，这里的县令也是孤陋寡闻，竟然把温泉当个宝拿出来说。”

皇上却告诉我：“你不知道，这里的温泉真的很有名，被称作陇上明珠。连郦道元的《水经注》里都有专门记载。据说药王孙思邈曾在温泉边搭起草庐，每天在附近山上采草药，再用温泉水调和泡制，炼出了很多灵丹妙药。朕小时候有过一位通渭籍地梁少傅，他写过好几首温泉诗。还记得其中有一句是，灵泉汩汩泛青烟。”

我惊讶不已；“都冒轻烟了，那不是要开了？”

“是啊，据说那水能煮熟鸡蛋呢。”

“都能煮熟鸡蛋了，还能洗吗？别把人也给煮熟了。”

皇上笑了起来：“小时候朕也很纳闷这一点，还曾问过梁少傅，他说能洗，只要不游到太中心的位置就没事。”

汤池离县城还有十几里路，我们本来就是吃过晚饭才动身地。等到那儿，已经是戌时了。其实我们原本可以先在县衙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到汤池游幸的，但皇上不想在此耽搁太久。多灾多难之年，不是游山玩水的好时机，怕百姓议论是一方面，自己心里也会不安，还是早点赶到灾区比较好。

我知道他在时间这么赶的情况下还坚持去汤池，其实是为了满足一下小时候被挑起来的好奇心：为什么能煮熟鸡蛋的温泉水还能洗呢？

到了那儿才知道。能煮熟鸡蛋地水在温泉中心。也就是温泉冒出地表的地方，那里的水温比开水还烫。别说煮鸡蛋了，把一头牛丢进去都能煮熟。好在温泉面积大，越到边缘水温越低，而一般泡温泉的人都在靠池沿的位置，不会觉得很热。

池水分出了男女浴区，中间用一道矮墙隔着。我们到地时候，不知因为是晚上还是特意清场的缘故，没看到其他人，一大片温泉浴场空落落的，不知为什么，我竟打了个寒战。

站在我身边的皇上觉察到了，忙转头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不经意地想起了一个噩梦，于是我说：“皇上去洗吧，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这里的水能治百病的。”

我噗哧一声道：“漪澜别苑的温泉也说能治百病，要真那么灵的话，京城不需要大夫了，太医院也可以撤掉，大家一有病就去洗温泉好了。

皇上道：“温泉水治的是皮肤病，风湿，关节炎之类地。”

“这些我都没有，不需要治。”

皇上见劝不动我，只得提议说：“那你在更衣室里坐着喝喝茶，我下去泡一会，也不会泡多久，最多半个时辰就上来了，明早还要赶路呢。”

更衣室的四周有柜子可以放衣物，中间则是茶室的摆设，供人喝茶聊天吃点心，看来这汤池温泉的主管很擅于经营的。

我捧着清茶倚窗而坐，晚风徐徐，池边不知名的野花散发出阵阵清香，难怪孙思邈要在此处建庐而居，的确是块风水宝地。虽然月色朦胧，看不清周围的景致，但观其轮廓走势，想见黛青连绵，山水相依，奇花异草相杂，也足以使人心旷神怡。

景色幽美，暗香盈袖，也无闲杂人等打扰，本当悠闲惬意的我，只稍坐片刻后，那没来由地心悸又不期而至，让人坐立难安。

再三犹豫，几次起来又坐下后，我终于抛却羞耻，向男人浴池那边走去。

白磁盘一样地月亮底下只有一片安静的池水，除此一无所见。

“皇上？”我试探着喊。

没有回音。

“皇上，张大人？李护卫长？巴图？”

还是没有回音。

我这下真地慌了，诺大的温泉池一片死寂，好像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无论我怎么喊，回答我的，只有山风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皇上，您在哪儿？快出来啊，别吓我。”

我沿着浴池慌乱地奔跑，突然，脚下一滑，我的手在空中徒然地抓了几下，然后重重地摔了下去，溅起巨大的水花。

就在我跌下去的那一瞬间，浴池周围冲出了几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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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通渭遇故人

“醒醒，求你醒醒。”

有人在我耳边狂乱地呼喊，同时用力按压的我的胸部，最要命的是，他还俯下身来一口一口往我嘴里度气。拜托，我只是一时呛住了，说不出话来而已，又还没死，就这么公然大吃豆腐合适吗？

“不是你那样弄的，你再折腾，她本来没事的都让你给折腾死了，你让开，我来！”

“咳咳咳”，我赶紧往死里咳嗽，以证明我还活着。不然，一个吃完了豆腐换一个接着上，我成什么人了？我是嫁过人的没错，可人家还是很贞节的。

“姐姐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一个人扑到我身上死死地抱住我。

喊我姐姐的只有一个，看到他好好地出现，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头脑里立刻涌出了一个疑问：如果刚才给我度气的是皇上，那另一个在边上说“你让开，我来”的又是谁呢？这世上，还有谁敢对皇上这样说话？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随即出现了一幕奇景：皇上和琰亲王并排蹲在一起。

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痛感明显，也就是说，我的眼睛没有问题，而是这画面太诡异。

皇上伸手扶起我，语调又是欣喜又是后怕：“还好你没事，不然朕会后悔死的，当初你本不愿意来，是朕硬拖你来的。”

我的手碰到他的衣服，也跟我一样湿淋淋的，于是问他：“您亲自下去救我？”

他点着头道：“池边地水又不深。有什么不能下地。你呢。在长江边住了十几年。怎么一点水性也没有。这么浅地水都能把你淹死。”

我无奈地给他解释：“您见到那个女人跑到外面游水地吗？除非是渔家女。为了生机。不讲究这些……啊。这是什么？”

我震惊地望着自己地手。虽然是夜里。还是看得出颜色有异。我立刻悟到。“皇上。您受伤了？”

“没事。手臂上一点小伤。”

我地惊呼引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地后面则尾巴一样追着另一帮人。到这时我才发现。他们一直在池水地另一头打斗。而本该是两帮头领地人。却很和谐地蹲在我面前。

总之。怎么看怎么诡异。

皇上和琰亲王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我一直都没弄清楚。他们是亲人，也是死对头，互相对抗，互相谋杀，却又总是有意无意地为对方留下一条后路。而这，绝非是因为感情因素。

得知皇上受伤后，皇上这边的人把矛头直指琰亲王，指控他假借关心我之势。伺机接近皇上，想趁其不备想杀了他。

对于这种说法我半信半疑，如果琰亲王真想亲自动手的话。刚才有的是机会，皇上也不可能只在手臂上受一点轻伤。

在回程的车上我才知道，皇上他们根本没下水，因为，敏感如皇上，也跟我一样。一进场就发现气氛不对，所以一直待在更衣室中观察外面的动静。直到我跌入水中，他才冲了出来，差不多同时冲出来地还有另一帮人，两边一面救人，一面交手，皇上的手臂估计就在这场混乱中受伤的。

我们回县城歇息，“琰亲王呢？”

皇上答：“谁知道，我们上车之前。他已经不见了。”

“他出现在那里。是想杀你吗？”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难道想跟朕坐下来谈判，商借一半江山？可惜你突然出现。扰乱了他的计划，可见他还是很在乎你的，关键时刻竟然也毫不犹疑地跳进水中。”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琰亲王这人本来就是个谜，叫人琢磨不透。

皇上总结道：“现在至少肯定了一点，琰亲王还活着，而且他的势力也还存在，就连这通渭县的县令都公然帮他。”

皇上的语气中有激愤，也有失落，我忙安慰他：“琰亲王在朝中的势力本来就很大，他培植党羽不是一日两日了，根子扎得很深，尤其是靠近西京的这些郡县，他长年驻守西京，在这边地各级官员密切往来，很有一批死忠的臣，我不肯住在县衙，坚持到温泉这里来，其实也是觉得县衙不安全，没想到，这里同样危险。”

“这里是县令特意安排的地方，肯定有问题啊。您打算拿县令怎么办呢？”

“还要彻查，在没有证据地情况下，他肯定不承认勾结琰亲王的，再说也确实可能存在巧合。”

“皇上，您变得仁慈了。”

“不是仁慈，是妥协，琰亲王的势力太强的，先帝在世的最后两年，已经不大理事，朝政基本上委于琰亲王，后来我继位，又年纪小，他又掌权一年有余，等于当年三四年摄政王，若非还有太后，可能他早篡位了吧。”

我很是开心，他终于承认母后的作用了，先帝去世后，太后至少在名义上成了最高统治者，琰亲王再广值党羽，也没法把太后撇到一边自己独揽大权。

连夜回到县衙，通渭县地县令程士立战战兢兢地跟着，一进府衙就在皇上面前磕头请死，皇上淡淡地笑了笑说：“你的计划朕早已知晓，故意前往，只不过引琰亲王现身而已。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老实招供出来，可以饶你不死。”

“下官真的不知道会有人行刺，下官只是看陛下军旅劳顿，旅途辛苦，想让陛下好好放松一下。”一面说，一面让一个女孩跪下道，“微臣陪同陛下前往的时候，特意令小女随行，本来是想让他侍候陛下的，若有意行刺，怎么会带上小女。”

这倒也在理，但，“既然想让你女儿侍候皇上，怎么一路上都没见她露面呢。”

“小女害羞，只肯在给皇上安排的寝居里等着。”

害羞，还在一个男人的卧室里等着，也算是奇闻了。我不纯洁地想到一个香艳的画面：皇上穿着浴袍回到自己地卧室，拉开纱帐，里面有一个只着肚兜地妖冶女子在等着他临幸。

我们纯洁的小皇帝，会怎么做呢？

带着对那个场景地无限期待，我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可是，笑意乍现，就被某人狠狠地瞪了一眼。

“朕也希望你是清白的，但兹事体大，不是但凭几句话就能定案的，朕会派人彻查，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对皇朝不忠，对朕心怀叵测的奸佞之徒。”

程县令磕着头说：“皇上在微臣境内遇刺，微臣难逃罪责，只是小女与此事无关，还请圣上开恩。”

我好笑地想，皇上啥时候说要治他女儿的罪了？连他有没有罪都待定呢，这县令，故意在皇上面前一次次提起自己的女儿，其用心已经很明显了。这还没完，接下来他还抹起了眼泪：“微臣拙荆早逝，若微臣获罪，小女将无所依恃，正好皇上和公主身边如今缺少人侍候，微臣愿将她送进宫中为奴。”

我笑而不答，只是看着皇上，皇上自然是坚决拒绝，最后，见那县令还在纠缠不休，索性说：“朕累了，要歇息了，你下去吧。”

见他女儿还跪着不走，只好又补了一句：“你也下去吧。”

这才把这对鼻涕虫一样的父女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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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大义灭亲女

来回折腾，到打发走那对父女时，已经是半夜了，又累又困的，大伙儿很快各自就寝。

也许是温泉池边的事余悸犹在，而且好多细节都想不通，又或者是对一个陌生地方本能的排斥，我并没有很快入睡，而是很机警地倾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直到更鼓敲过四更，才渐渐朦胧起来，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毕剥声。

“谁？”“我一下子从床上惊起，同时告诉自己不要慌，才经历过一场刺客事件，大伙儿的警惕性都非常高，皇上身边那些高手肯定会整夜轮班值守的。

“是我。”居然是一个怯怯的女声。

“你是谁？”

“程县令的女儿程金翠。”

原来是她。我起身开门，她一见到我就神色慌乱地说：“公主，此地不宜久留，您和皇上还是快走吧。”

我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站在原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敛衽道：“为人子女的，本该跟父母一条心，但自古忠孝难两全，妾身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为大义舍小爱。”

看她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我反而觉得有点假。若程县令真想半夜加害，她应该很着急地催我们走才对，而不是站在这里慷慨陈词。

不过呢。这种事。还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招手叫来就在不远处巡视地守卫。如此这般地交代了几句。他马上领命而去。

在程金翠地带领下。我们从县衙地后门偷偷开门出去。连夜离开了通渭县。当然。程金翠也跟我们走了。她自动自发地跟着。我们也不好意思往回撵---她抹着泪说再也没有面目见自己地父亲了。如果我们不带她走。她将无家可归。走投无路。

对一个如此仗义救了我们地“恩人”。怎么忍心让她沦落到如此境地呢？

于是我们地车队里多了一个女人。在她地再三恳求下。皇上也没有对程县令下格杀令。我们只是一走了之。

当然。这也是出于谨慎地考虑。俗话说得好。强龙不敌地头蛇。皇上身边地人手到底有限。在人家地地盘上。又到处黑灯瞎火地。如果程县令果然跟琰亲王勾结地话。我们地胜算并不大。

出了渭通县城后。我问皇上：“对这件事您是怎么看地？到底是父亲捣鬼。还是女儿捣鬼？”

“朕以为，是合谋。”

我点了点头道：“我也认为是，但不是要合谋弑君，而是想借此把女儿送进宫。不过，这一招也实在太险了，万一皇上一怒之下杀了父亲，而后并不带走女儿呢？”

皇上也有些纳闷：“难道程士立对琰亲王忠心到了这种程度，情愿牺牲自己。也要送个妖女进去惑乱宫廷？”

我被他的推断逗乐了：“第一，程金翠纵有几分姿色，还没到妹喜妲己那种能惑乱宫廷的地步；第二，如果琰亲王要杀皇上，昨天晚上有地是机会，他不仅没动手。还和皇上一起像朋友一样蹲在我面前，那个画面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很不真实，更像是个荒唐的梦。”

皇上道：“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还不了解琰亲王，他是个自视甚高、非常自负的人，跟杀人比起来，他更喜欢的是玩人。”

我把他全身上下一打量，语气暧昧地说：“这我理解，琰亲王好的是男色。试问普天之下。谁的男色比得过咱们皇上？所以琰亲王舍不得杀，想留着慢慢玩。”

不出意外的得到了他狠狠地一瞪。然后说：“不厚道，竟然拿朕开这种玩笑。”

我忙道歉，心里却觉得有些窃喜，皇上对此种言论地反感再次说明了，他跟男风是绝对不沾边的。

那么，“您的意思是，琰亲王喜欢跟自己的对手玩猫抓耗子的把戏？”

“是的，就比如，密集发送加急公文扰乱朕，让朕情绪失常，表现失控。那段时间他肯定乐坏了，躲在暗处操控这一然后看朕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反应，多有成就感啊。”

我叹息不已：“算计别人的人，也逃不过被人算计。他自以为高明，可以将皇上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料，你只用了一颗棋子，就让他满盘皆输，也不知这颗决定全局走向的关键棋子现在如何了。”

皇上想了想说：“应该还在他手里，你刚有一点说对了，他好地是男色，对自己喜欢的男人舍不得杀的，要留着慢慢玩。”

对此我倒有不同的的看法：“不见得。宋方那样的奸险狡诈之人，不会轻易给琰亲王捉到地，他敢在琰亲王的治下公然背叛，必定会事先给自己安排好后路。皇上，我跟您打赌，宋方现在依然是自由身，说不定已经追踪而至，要向皇上邀功呢。”

皇上冷冷一笑：“是吗？这样也好。”

我忍不住追问：“如果他真的出现在皇上面前，皇上会怎么做呢？”

“他不会出现在朕面前的！”这句话，已经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了。

“皇上很不喜欢他？”

“岂止不喜欢，是厌恶透顶。姐姐你不知道，朕秘密召见他的那次，为了拉拢他，对他稍微客气了点，他那眼神，还有那恶心的语气，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欲望的眼神，对不对？”皇上轻轻点头，脸上是吞了一只苍蝇的表情。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被一个男人用眼神和语言猥亵，对一个喜好正常地男人来说是难以忍受地。若非为了大局，宋方当时就被他灭掉了。

既然宋方是如此令人厌恶的存在，我们便不再谈论他，而是分析起了琰亲王地心态，以及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

西京毁了，但与此同时，琰亲王的篡位计划也夭折在襁褓中，也就是说，他还没来得及公然举起反旗。

有反心是一回事，有没有谋反又是另一回事，就算皇上和朝臣对琰亲王的谋反计划心知肚明，毕竟还没成为事实，老百姓也不知道。

甚至，就连引匈奴兵入关，水淹西京之事，琰亲王都可以说是他安排的。既然已经失掉了西京这个根据地，他还怕得罪西京的百姓？

我有点了然地说：“琰亲王是不是想重回京城，重新做他的亲王？”

“怎么可能？如果他有意化敌为友，就不会在汤池伏击朕。”

“可他最后也没下手不是吗？”

皇上也难以下定论了：“琰亲王心机太深，朕一时也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皇上，对程金翠，您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她长得倒也挺漂亮的，就是漂亮得根本不像程士立的女儿，我昨天特意观察了一下，他们父女俩的五官几乎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一个是小眼塌鼻宽脸阔下巴，一个是大眼小脸尖下巴，鼻子也不塌。”

“你观察得真仔细”，皇上沉吟道：“如果这样的话，那很可能这个并非他的亲生女儿，可能是抱养的，甚至可能是临时找来冒充的。”

我本来没想到这点的，经皇上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可能了，“皇上如今亲政了，也到了大婚的年龄，那些家里有美女的人家，都开始蠢蠢欲动了，连抱养的，冒充的，也纷纷出笼。”

小皇帝即将成年，是指望借女发家的人最好的机会。皇上的后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统统虚位以待，机会大把大把的---就像开国之初可以大肆封赏功臣一样，那也是希望建立功名的有志之士的黄金时代。

不过，我特意提起这个人，是因为想到了别的，“您说琰亲王最喜欢玩人，程士立这么煞费苦心送女进宫，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我总觉得，这个行为太疯狂，太不正常了，我不相信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愿。直到您说，程金翠很可能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才对这个匪夷所思的情节有了一点点了悟。”

“姐姐是怎么认为的？”

“程金翠不是程士立的女儿，程士立也不是如他所说的，妻子早死，父女相依为命。很可能他另有家人，只是被别人控制了。”

“你的意思是，程士立被人要挟了？”

“我只是猜测。”

皇上低头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真相如何，只要这个程金翠不进宫，他们什么打算都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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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大义灭亲女（二）

话虽这样说，程金翠并没有立刻被赶走，而是留了下来。

我半是戏谑半是试探地问皇上：“您是不是对程姑娘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了？”

“瞎说！”

“如果没有，为什么要说出惑乱宫廷之类的话？我就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因为在我看来，她还不具备那种能力。皇上却很自然地说出了这个词，这算不算某种真实心理反应的无意识暴露？”

皇上却突然眼睛发亮，笑得无比得意地说：“朕可以把这理解为吃醋吗？”

我一下子窘住了：“哪……哪有？我只是在分析皇上收留程美人的心态。”

他把我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上绕啊饶，同时笑得眉眼弯弯地调侃：“引用你的话，你会这么在意我无意中说出的一个词，这算不算是某种真实心理反应的无意识暴露？”

我更窘了，只好佯怒道：“少扯些有的没的，不然我会认为你是心虚了，所以不敢直面我的问题。”

皇上一叹：“虽然我很喜欢看姐姐吃醋的样子，但还是不想姐姐误会。现在就正面回答：会暂时留下她，是基于两个理由，其一，我们确实少人服侍，尤其是姐姐，小莲她们也不知路上遇到什么了，至今没来与我们会合；其二，朕想看看这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果她真是琰亲王埋下的线，也许我们可以透过她掌握琰亲王的行踪呢。”

我摇着头说：“如果真是琰亲王的线，我不觉得可怕，只觉得可笑，他到底要干嘛？这个人，越来越叫人费解了。”

一场始于谋反的事件。演变到现在，越来越像一场游戏了，似乎结果不是最重要的，大家更在意地是过程的紧张刺激。悬疑重重。

程金翠留了下来。一开始自然是百般讨好。想伺机接近皇上。遭遇数次冷脸甚至呵斥后。改为走曲线。黏在我身边巴结我。

晚上。在我们下榻地馆驿。她跪在我身后替我梳理长发。一面啧啧连声地称叹：“公主。您地头发可真好。什么叫青丝如瀑。什么叫绿云委地。看看公主地头发就知道了。”

听听这形容词用地。敢情人家不只貌美。还是个饱读诗书地女子。我也回敬了两句：“程小姐出口成章。令尊肯定给你请塾师了吧。”

她谦虚地答：“请是请了。也就是好玩。认得几个字而已。”

“真是个好父亲。肯给女儿请塾师地父亲可不多见呢。”

“家父地确很疼小女。”

很疼你还背叛他？但这话不好说出口，毕竟人家是为了“大义”。我只能继续不动声色地跟她闲聊：“你母亲，是你多大的时候去世的？”

“很小的时候，所以她长什么样子，我现在都记不清了。”

这个答案很好，避免了我继续问她母亲的事情。既然母亲早逝，“令尊只有你一个女儿吗？”

“是地，母亲仙逝后，父亲感念旧情，不忍再娶。从此父女俩相依为命。”

原来程士立是个笃于伉俪之情的痴人，这样的人，竟然会使尽手段把唯一地女儿送进宫，她就不嫌这谎扯得很不尽情理？一个至情至性到为亡妻终身不再娶的人，会如此利欲熏心。当然，最不孝的还是这个女儿。

我不客气地指出：“既然是父女相依为命，小姐怎么舍得离开老父，去那从此再也见不着的地方？自古宫门一入深似海，不只萧郎。连至亲都成了路人。”除非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能恩及亲族，这样才有可能进宫探亲或回家省亲。只是这样的女子。一座后宫也寻不出几个来。

程金翠却笑了笑说：“从通渭和京城不过一个月的路程，如果马快的话，还要不了呢，怎么就见不着了呢。”

好吧，既然人家有这份自信，我也就不打击别人积极性的恶人了。

但有一点我实在忍了很久了，本不想揭穿她的，只是这位程姑娘实在叫我喜欢不起来，故而从镜中盯牢她说：“小姐地口音不大像通渭人，倒像另一个地方的。”

她明显有些慌乱，目光闪烁地问：“公主说像哪里呢？”

我轻轻吐出两个字：“西京”。

“西京与通渭相隔不远，说话吐词本来就很像的。”

“是有些像，但仔细听，还是听得出差别。我才从西京回来，又在通渭逗留过，有比较，所以有鉴别。”

她眼珠子转了几转，然后说：“其实，妾身是西京人士，小时候就是住在西京附近的，老家的村子离西京才十几里路。”

有一句话到了口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既然你的老家在西京附近，为什么程县令反而没有西京口音呢？”

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这句话一说出来，就把程金翠逼到死胡同了，她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举动我心里没底。她手里现在就拿着一根金簪子，若在以前，我不会把金簪子跟杀人武器联系在一起的，但落叶的命案之后，我也有了一点心理阴影。

程金翠见我面色沉凝，带着一点谄媚的口吻说：“公主，您就别一口一声小姐了，叫我金翠就行了。若公主不嫌鄙陋，肯收下金翠服侍您，是金翠前辈子修来地福气。”

我忙表示：“岂敢，你也是县令千金。”

她夸张地提高嗓门说：“可您是公主啊，连皇上都叫您姐姐，而且态度之亲腻，让我这个没有兄弟姐妹的孤零之人好生羡慕呢。”

我暗自忖度，这话，是在打探我和皇上的关系吗？

此时头发已经梳好了。她依旧跪在我身后捶背捏肩，其手法之纯熟，比宫中受过专门培训过的人不会差。自从离开京城后，我一直在路上奔波。经常在车上颠簸一整天，确实有些腰酸背痛，故而也没有拒绝她，而是夸奖道：“手法很好，小姐学过这个？”

“是的，跟家里一个老婆子学的，有时候父亲处理公文累了，可以帮他捶捶。还有，求您别再叫小姐了。金翠承受不起。”

“好吧，金翠，看来你还是个孝女呢。”

她听到这明显带着讽刺意味地话。先是一脸羞赫地低下头，再抬起来时，居然含着一泡泪水：“金翠为大义舍小爱，愧对父亲多年的养育，在父亲面前只是个罪人，哪里当得起孝女二字。”

我马上接过她的话头问：“那天你让我们连夜逃遁，具体原因一直没有细说，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告诉我。那天晚上如果不走，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是你地父亲要加害我们，还是另有其人？”

“公主，皇上答应了金翠不再追究此事。”

好嘛，连皇上都抬出来了，但“你刚刚说，想以后留在我身边对不对？”

她猛点头。

“如果是你，敢留一个连句真话都不告诉你地人在身边吗？”

她诚惶诚恐地说：“不是金翠不向公主禀报，实在是另有苦衷。”

“好吧。你只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父亲只是个县令，他为什么要弑君？杀了皇帝，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能谋朝篡位吗？”

“妾身从没说是家父要弑君。”

“那是谁？”

“公主，这个人，还用金翠说吗？”

“那就是琰亲王。”

她没吭声，也就是默认了，我又问：“那天在汤池浴场，我跌落水中。皇上帮我控水的时候。琰亲王就在他背后，有地是机会出手。你告诉我。为什么明明有机会不利用，却要另外布局在半夜动手？难道杀人还要挑黄道吉日啊。”

她再次卡壳了，我看她手上已经没了“武器”，索性把那句话也说出来：“你说你是西京人士，小时候在西京长大，所以带着西京口音，可是你父亲程县令却没有，虽然他的通渭话也不地道，但怎么也听不出西京口音。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公主，妾身“上面的问题你都解释不来的话，就只能说明一点，你根本就不是程县令的女儿！”

她再度沉默了，半晌后竟然承认道：“公主好耳力，才在西京住了十几天就听得出西京口音，既然公主什么都猜出来了，我再隐瞒也没用了。”

我倒诧异起来：“你承认不是程县令的女儿，那你是谁？或者说，你是谁派来的，琰亲王吗？”

“是。”

“混在皇帝身边地目的是什么，不会是杀他吧？”要那样就肯定是谎言了。

“不是，如果想杀皇上，那天晚上又何必带你们走。”

“那你的目地到底是什么？魅惑皇上？可是你看皇上对你有兴趣吗？”

她突然笑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公主是怕我留在皇上身边，会分去他对您的爱吗？”

这回轮到我色变了：“你乱说什么，本公主和皇上是姐弟。”

“公主，您就别瞒我了，琰亲王都告诉我了，您是太后的亲生女儿，皇上却并非太后的亲生儿子，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的，而且，皇上喜欢您。”

我沉下脸来：“知道太多宫廷秘辛，对你不是好事。”

她迎视着我的目光问：“公主想杀人灭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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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馆舍月窥人（一）

当程金翠说出“杀人灭口”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接下来又要慷慨陈词，比如，“灭我容易，但如何灭得了天下悠悠众口”之类的话，但这回她的反应出乎了我的意料，她伏地磕首道：“如果公主要杀妾身，妾身决不敢有怨言，只求公主不要真的嫁给皇上。”

这倒奇了，我嫁不嫁给皇上与她何干？我不禁开始揣测起她和皇上的关系，“你以前见过皇上吗？”

“没有，在通渭县衙是第一次见到圣驾。”

“那何以短短时日，就对皇上产生了这么深的执念？”

她露出不解的神情：“公主此话怎讲？”

我分析道：“若非对皇上眷恋极深，怎么会情愿自己死也不愿别的女人嫁给他？但有一点你忘了，他是皇帝，我不嫁，自有别的女人嫁，会有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的女人前赴后继进宫成为他的妃嫔，你无论生死都改变不了这个局面。”

“公主的意思，还是要嫁他了？”

我快被她奇怪的推论法弄得没言语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就事论事，没说我要嫁。”

“那就是不嫁了。”

我叹了一口气：“你到底要说什么？听你这口气，似乎连自己的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我嫁不嫁皇上才是你最关心的。”

“本来就是啊。”

“啥？”

我疑惑地打量着眼前地女子。一会儿是对皇上极度迷恋地痴情女子。一会儿是对我地婚事极度敏感地无聊管家婆。这让我对她地身份又增添了几分好奇。“你真是琰亲王派来迷惑皇上地吗？”

她狡猾地一笑：“公主不是说。皇上对妾身不感兴趣地呢。那还怕什么。”

我赏了她一个白眼：“谁说我怕了。皇上对你是否感兴趣本公主根本不关心！我说这话。同样只是就事论事。”说到这里。朝她摆了摆手道：“我这儿没法收留你。你还是到皇上那儿去吧。亲自验证一下他是否对你感兴趣。”

她不动如山。嘴里还很不满地嘟囔：“明知道皇上不会收留。变相驱赶一个无家可归地可怜地弱女子。”

我被她逗乐了：“你是可怜地弱女子？别笑死我了。伶牙俐齿。狡猾机智。要天下女人都像你这么弱。也不会被男人欺负了。”

“跟公主比起来，妾身只是弱女子。”

我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第一，本公主虽然不是什么弱女子，但也决不强大；第二，你在皇上面前可以自称妾身。跟我说话就免了吧，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我也是女人，哪有妾啊。

她敛衽道：“奴婢礼数不周。还望公主见谅。”

我想了想说：“奴婢也不合适，你又不是宫奴。”

“请问公主，宫里地女官们一般都自称什么？”

“下官，有时候也称臣妾，妾身，或奴婢，看对方是谁了。”

“那还是奴婢吧。”

不想为了称呼问题一直跟她嗦，我坐在摇椅上闭上眼睛，她亦知趣地起身道：“今夜有些燥热。奴婢去给公主泡一壶菊花茶，再要两个凉菜，两碟子点心宵夜，好不好？”

“凉菜和点心就免了，泡壶茶来倒是可以。”

她前脚刚走，皇上后脚就敲门进来了。看见他这么晚了还出现，我纳闷地问：“你怎么也没歇下啊，不早了呢，这会儿我估摸着快到亥时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道：“本来准备歇下的。从窗口看见那个女人往厨房去了，就过来看看你。”

我揉了揉额头说：“既然皇上也这么不待见她，那还是送她走吧。”

“她走了，谁侍候姐姐呢？朕的随从都是男人，随便在外面买的丫头又不知根底，这个程金翠，好歹没有加害之意，又读书识字，好像还专门学过一些侍候人的功夫。”

说起这个。我笑了起来：“是啊。会按摩，会梳头。会泡茶做点心，听说还有一手好厨艺，琰亲王培养她可下了不少呢，可惜这些本来为皇上准备的技艺，现在勉为其难地用在我身上，她心里只怕憋屈得慌。”

皇上赶紧摆了摆手：“朕不要她侍候，姐姐暂时有需要，就留着她吧。等小莲她们到了，再打发她走，了不得赏她一笔钱，有了钱，再要说走投无路就是扯她娘的蛋了。”

“耶！”我惊喜地叫出了声；“皇上，您终于学会骂人了，可喜可贺！”虽然骂得很不地道，她娘哪有蛋？

“这算什么骂人嘛”，皇上的脸竟然有些微微泛红。

我抱住他的胳膊摇晃着：“对皇上来说已经是爆粗口了，皇上以前是多斯文地孩子啊，后来被逼成那样，也没骂过人，只是闷声不吭地杀人。其实那样才可怕，有愤怒，能通过语言宣泄出来，也是一种途径，若一味地压抑，什么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纯粹是害人嘛，有气不让发出来，不想被憋死，就只好别寻出路了。”

皇上笑道；“姐姐这个观点好新颖，原来圣人之训也是不足为训的。在我们天朝的公主看来，君子绝交，就是要出恶声，把气都撒出来了，以后你走地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关，也两不相欠，从此恩怨两清。”

“皇上认为这样不好吗？”“好，姐姐说什么都好。”

“又来了。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睡呢？明天可是有一天硬仗要打。”

明天我们就要离开雍州，进入了益州地界。益州古称“溢州”，顾名思义，那是个水患多发地，遇到这种暴雨连绵的天气，水灾就闹得比哪里都严重。皇上驾临益州，想也知道会有多忙了：要接见各地官员，倾听灾情报告，走访灾区灾民，确定赈灾方案。总之，从明天起，就要真正投入赈灾了。

皇上收敛起笑容说：“也许就因为这样，才睡不着吧。”

我感叹道：“难为你了，御驾亲征也好，亲临灾区也好，都是头一遭，完全没经验，心里会紧张也在情理之中”。

他孩子似地靠向我的肩头：“是啊，不知道会面临一些什么情况。其实，如果我们赶得快一点的话，今晚就可以到达益州的云阳县，是我要他们放慢速度的，可以说，故意延缓了进入巴蜀之地的时间，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怎么会呢？在这儿住一晚也好，这一路上本来就太赶了，都没好好休息过。要是皇上觉得累，我们明天再在这里住一天也成，磨刀不误砍柴工，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各种状况啊”，我的手摩弄着他光滑细腻地脸，嗯，手感真好，看着就嫩，摸着更嫩。

当发现他的目光潋滟如水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忙咳嗽两声，停止吃豆腐的动作，望着窗外抱怨道：“这个程金翠，去泡个茶也这么慢，您都来半天了，连茶都没奉上。”

皇上道：“是我叫人把她拦在外面的，我想跟你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恩，皇上想跟我说什么呢？”特意把她拦在外面不让听，肯定不只是寒暄几句了。

“但现在我又不想说了，我困了。”他搂着我的脖子，蹭啊蹭啊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靠在那儿不动了。

这个位置果然舒适，就是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因为，我们的胸部和脸蛋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皇上……”我轻轻推着他。

“我困了。”他搂得更紧了。

“困了就回去睡啊。”

“没劲，走不动。”

“那我叫张钧彦过来搀皇上过去。”

“不许提他。”

“为什么？”

“他对你有觊觎之心。”

“哪有，早跟你说过了，他照顾我只是基于职责。”

“才怪，他看你的眼神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他一点也避讳。”

这一路行来，对张钧彦无处不在地火热眼神，我不是没察觉，而且他也的确不避讳。也许在他看来，我和皇上到底有姐弟之名，感情再好，这辈子注定没有姻缘之份。而他是丞相之子，长相人品在本朝的贵公子中也排得上号，在一般人眼里，他和我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我也深知和皇上很难有结果----我想不想嫁他是另一回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选择张钧彦们。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可怜的弱女子”，既然贵为公主，要什么有什么，又不指望男人养活，为什么非得嫁人不可？

如果一定要选择的话，我情愿和皇上维持这种比一般姐弟更亲密的姐弟关系，有一点真心，有一点暧昧，但都不过分，他立后也好，纳妃也好，我都可以置身事外。不是我地男人，我才可以摆脱为枕边人移情别恋而伤心欲绝地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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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馆舍月窥人（二）

又坐了一会儿后，我再次推了推皇上道：“真的不早了，皇上特意过来，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他这才坐正身子，用很严肃的语气说：“明天我们要去的地方，灾情很严重，姐姐的家乡也曾遭过灾，必然知道大灾之年，容易出匪患。益州又是个多山的地区，先帝在世的时候，因为数年风调雨顺，占山为王打劫路人的现象已经基本上杜绝了。但最近一两个月以来，听说又冒出了不少山大王，骚扰百姓，抢劫商旅，造成了很大的恐慌。”

“皇上给我讲这些，是要告诉我什么呢？”

“道路不宁，朕不想姐姐涉险，准备派人把姐姐送回京城去。”

我讶异地看着他，这个人，初上战场时不惜逼宫也要强行把我带走，与匈奴达决战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死，现在居然主动提出送我回去？多日的愿望突然成真，我反而不敢相信了，迟疑地问：“我没听错吧，你不留我当人质了？”

皇上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姐姐以为我当初带你走，就为了要你当人质？”

“不然呢？难道要我做高参？”

“你……我以为我们是心心相印的！”

“哦，是吗？因为心心相印，所以要用武力胁迫太后？”春熙宫那一幕，我至今记忆犹新，我的母后被皇帝弟弟带来的军队控制住了，目的就为了绑我走，如果不是人质，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名词可以形容这种身份。

说实话，我有些失望，不，是很失望，不仅仅为了逼宫。还为了他现在的表现，我咬着牙戳了戳他的额头：“对姐姐都不讲真话，变成坏孩子了。”

他的表情比我更失望：“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是，一开始，连我自己也以为带你走。有人质地成分在，因为我那时候心情很糟，在跟全天下人赌气，觉得没人关心我，明晓得我对军事一窍不通，当我提出御驾亲征时，满朝文武居然没有一个人阻拦！史上最失败的君主非朕莫属了。看那些历史书上写的，还有传奇话本里的，若有哪个君主提出御驾亲征。文臣们伏地哭谏，武将们一个个自告奋勇领兵出征替主上分忧。只有朕，提出来后。朝堂上鸦雀无声，生怕一出声会被我点将，一帮不忠不义贪生怕死的家伙，可怜父皇千辛万苦打下地江山，给一帮无能之辈坐享其成，一旦朝廷有难，一个个只会当缩头乌龟。”

对于这个现象。我一开始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再厉害再能干地开国君主。手下也必须有一帮精兵强将再加上能干地谋臣辅佐才行。光杆司令地开国皇帝。史上还没出现过。

后来有一次跟太后讨论这个问题。太后说：“你想想那帮为皇朝地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地开国元勋们现在都怎样了。就知道大臣们为什么会如此反应了。”

记得我回地是：“他们都好好地呀。一个个封王封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太后摇了摇头：“你还小。又身为女子。不懂他们男人地心理。他们流血流汗辅佐一个人当上了皇帝。难道就为了封个爵位。再赏赐一笔钱财？”

“难道不是吗？”我很纳闷。有了这两样。还希求什么？就比如我。有了公主封号和一辈子也用不完地钱。连男人都不想要了。

太后敲着扶手说：“他们要地是权力！是人人逢迎。个个巴结。是能主宰别人地命运。是眉头一皱地下就跪成一排。战战兢兢地看他地脸色行事。先帝却不肯给他们这些。就连琰亲王。先帝地自家兄弟。名义上也封了王啊。但实际上在做什么呢？在西京当包工头。其他地功勋大臣也大抵如此。你看先帝启用地武将。都是几个小字辈地；文臣。则是张丞相那样地老好人类型。先帝只需要他们老老实实享受荣华富贵就成了。不需要他们再揽权。数年因循下来。大伙儿都明哲保身。不肯出头了。怕触了先帝地忌讳。被当出头鸟打了。”

想到这里我问皇上：“你要我陪着一起上前线，是希望有个亲人在身边给你一点支持和鼓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门口才说：“明天早上，我派张钧彦送姐姐回去，姐姐这回满意了吧？”

我楞了一下，然后冷冷地回道：“满意，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皇上是天下之主，皇上要绑我走就绑我走，要赶我回去就赶我回去，一切全凭皇上，我都没意见。”

他猛地转过身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要问皇上是什么意思呢，刚不知是谁在吃张钧彦的醋，现在又特意挑他送我回去，你一会儿一个主意，姐姐愚钝，着实看不明白，不过也无所谓，一切照皇上地意旨办就好了。”

“我让张钧彦送你回去，不正遂了你的愿吗？太后一直在马不停蹄地给你物色驸马，若不是爆发战争，你早欢欢喜喜地嫁人了吧，张钧彦肯定也在太后的择婿榜上，对不对？”

“对！姐姐老大不小了，又被夫家休弃了一年多，再嫁人，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吧。”

“不算！应该得很！原来姐姐看上了张钧彦，难怪他自告奋勇地跑去接你，又尽心竭力地照顾你的病，哈，我差点忘了，你们还同居了一夜呢，那天晚上，姐姐一再强调只是照顾病人，恐怕没那么简单吧？算了，我也不多说了，越说越发现事实的真相是那么惊人，你们是不是已经背地里好上了，就等着回京成亲啊。”

“皇上的想象力真丰富，编排这么一大堆，就为了要赶我走，至于吗？你何不干脆说我和张钧彦已经暗度陈仓，甚至珠胎暗结，就等着回京生娃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都烧红了，我则跟他相反，只觉得手足冰凉，身体像不是自己的，但语气还是一贯的调侃。眼角兀自带着一丝笑意：“其实我也明白皇上为什么要赶我走，不就是嫌我跟在身边碍手碍脚，让皇上不能跟某位美女亲近吗？唉，这人长大了，也学会说假话了，什么不喜欢啊，真不喜欢，会心急火燎地赶走我，留下她？”

“哗啦”。皇上一把拉开门闩，冲着外面大喊：“李锐，张黎。”

他地正副护卫长应声出现在房门口：“皇上。招换末将有何吩咐？”

“去，把那个女人给我撵走，越快越好。”

李锐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您说的是程小姐吗？”

“不是她还有谁？叫她马上滚蛋，从此不许出现在朕面前，一旦出现，杀无赦。”

我心里一惊，他说话的语调，还有那呼之欲出地戾气。让我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的皇上。

外面传来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我知道程金翠已经听到这番话了，虽然我也不喜欢她，但这么晚了撵走一个女孩子实在有失厚道。我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走上前去试着拉扯他的衣袖：“皇上，别这样，这么晚了，她一个姑娘家，路上怕不安全。”

他一把甩开我地手。回头直盯着我说：“那要不，让你地张钧彦送他？就怕你舍不得。”

见李锐和张黎都竖起了耳朵，而院子里地树丛中似乎有人影晃动，我什么也顾不得了，低嗔了一句：“瞎说什么呀。”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关上房门，同时对被关在外面的两个人说：“没事没事，皇上在跟我赌气呢，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皇上倒也没挣扎，由着我把他拉到摇椅上坐下。我把自己地椅子拉到他旁边。好声好气地劝：“这是做什么呢？你跟我赌气，尽管冲我来好了。何必牵累不相干的人。我不是舍不得谁，无论张钧彦还是程金翠，他们是去是留都与我不相干，但不是现在！半夜赶走一个女孩，非仁者所为。”

“朕本来就不是仁者，你不是说我是暴君吗？”

“皇上刚才的行为，的确就是暴君，暴跳如雷的君，而且就为了我一句气话，至于发这么大地火吗？”

“你不知道你一句气话多伤人！”

“皇上的话就不伤人了？只差把我编排成勾三搭四的烂女人了。我是女人，名节很重要地，而皇上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的女人本来就是由着皇上挑的，说你喜欢某个女人又不是什么难听的话。”

“还不是难听的话？你知道吗？我刚才气得直想杀人！杀光眼前所有的人！”

看他眼里寒光乍现，我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真的有成为暴君的潜质，如果不善加诱导，前景堪忧。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多变呢？最初认识的时候，是多么斯文美丽地人，女孩子一样的人品，却不料，暗藏着魔王一样的特质。

我努力把语调再放缓：“说皇上喜欢某个女人，就让皇上想杀人了？”

“你说呢？假如我一口咬定你喜欢琰亲王，所谓的被他劫持，根本就是你们俩合谋私奔，你会不会很气？”

我点头承认：“会”，但马上又补充道：“这就跟皇上诬赖我跟张钧彦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一样令人气愤。”

听到这话，他的脸色正常了许多，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跟他，真的没什么吗？那天晚上，你们……”

我柳眉倒竖：“皇上，不是看在你是皇上，而是看在你比我小，是我弟弟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最后再重申一次，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和张钧彦之间清清白白的，还有，我对他从来没有任何其它想法。”

“真地？”

“你再问一句真的试试看？”我扬了扬拳头。

“我不问了，乖，别气，都是我不好，不该怀疑你。”他伸手握住我的拳头，慢慢把手指打开，再轻轻抚摸着。

“乖？”我忍俊不禁，“有没有搞错？我是你姐姐。”

“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我白了他一眼：“这种一目了然的事实，不用强调吧。”

“要的，有些事实，你我都以为是事实，但不强调，对方就可能不明白。比如，我喜欢姐姐，也已经亲口对姐姐说过好几遍了，但每次姐姐都假装没听见，所以我现在再强调一次。”

“呃……”

他步步紧逼：“姐姐呢，可也喜欢弟弟？”

“好渴哦，我叫金翠再泡一壶茶进来，那一壶已经叫她砸了。”我一面说一面起身欲往门口走，但被他拉住了，一个往后拉，一个往前走，女人的力气终究不敌男人，结果是：我倒在他身上，他倒在摇椅上，摇椅一下子承受了两个人的力量，而且重心还不在中心位置。

于是，砰！

摇椅倒了，我们俩一起从摇椅上摔了下去。

外面的守卫被惊动了，一起涌在门口问：“皇上，出什么事了？”

“没事，不小心撞倒了一把椅子。”

“那您受伤了没有？”

“没有，你们继续巡逻吧，别尽挤在那儿，外面来了刺客都不知道。”

听他很镇定地跟外面的人对话，我却面红耳赤，胸部剧烈起伏着，要是开口说话肯定一听就发现不对劲了，人家搞不好还以为我们在干啥。我索性闭紧嘴巴，由着他跟外面交涉。

两个人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我低着头说：“皇上，真地该歇息了，明天可不比往常，一定要养足精神。”

皇上却说：“明天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天，也不是完全闲着，可以接待一些地方豪绅，跟他们多募捐一点赈灾款项或物资。”

我轻叹：“灾荒之年，皇上都成了高级乞丐。”

他笑道：“已经很好了，战争比预想地提早结束，各地粮仓尚有余粮。所以一遭灾，太后就下令开仓放粮，这些乡绅家里也还有粮食可以征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难民潮。”

我望着窗外说：“如果雨就此住了地话，灾情应该不会再加重的，怕就怕，还没下够。”

“朕也是担心这个啊，我的随员中，也有人会看天象的，说再过两天，还会有雨。就因为这样，我才想送你回去。”

“战场上都带我去了，现在倒怕我不安全了？”

“朕是怕继续下雨的话，灾情蔓延太广、太久，会出现一些可怕的情况。”

“譬如……”

“算了，但愿不会出现吧，其实，我也舍不得送姐姐回去的。”

“那我就留下吧，我们一起从宫里出来，也要平平安安地一起回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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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风雨临益州（一）

带着一路募集来的救灾物质，我们抵达了益州的州府成都，在接官亭迎接我们的，除了益州刺史牛生望之外，还有成都王慕容昭华。他是皇上的堂兄，先帝的大哥慕容琦的长子，年长皇上二十有余，只比琰亲王略小一点。

本来皇上是打算先到云阳县，再一路考察过去的，是我提出异议：“要是一个县一个县的来，恐怕我们还要半年才能回京。虽然京城有太后暂时掌理朝政，皇上老是不在终究不好，琰亲王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去了。”

听到琰亲王的名字，皇上起了一点警戒，问我道：“那我们只去州府？这样就怕弄成了走过场，有些官员为了政绩，惯于报喜不报忧的。”

张钧彦在一旁进言：“可以先在州府落脚，问明境内灾情，再选择比较严重的地方定点走访。若怕官员隐瞒实情，反正街上多的是百姓，到时候陪皇上微服私访就行了。”

看皇上有些犹豫，我又提醒他：“您别忘了，黄河两岸还有大片的灾区等着皇上去巡视呢，匈奴的国师曾预言黄河会决堤，我们还是尽早赶过去的好，在益州这边，顶多只能呆个三五天。”

皇上这才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姐姐的。”

当天晚上，在府衙用过接风宴后，成都王慕容昭华盛情相邀，想请皇上一行住到他的府邸去，但牛刺史也表示已经给皇上布置好了一个单独的院落。想到此行毕竟是出公差，而且名义是赈灾，并非走亲访友，于是婉谢了成都王，在刺史府住了下来。

不出所料，皇上所到之地，必有美女出没，就像唐长老到了某地，妖精必会闻风而至一样。这回来的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一个是牛刺史的侄女儿，一个是外甥女儿，牛刺史的亲闺女也陪着，只不过这姑娘的长相有点歪瓜裂枣，活生生做了美女的陪衬。

两位美女，一个叫冯楚楚。一个叫丁雯雯，牛刺史的女儿叫牛嘉嘉，看来这家族的传统是给女儿起重名。

她们三个是打着招待我地名义来的，好一番骚扰，叽叽喳喳吵足了两个时辰，等终于打发她们走后，我掩着嘴打起了哈欠，程金翠则一脸不屑地说：“明明公主累得话都不想说了，她们还赖着不走。真不识趣。”

我心说，那天皇上都喊着让你滚了，你怎么不识趣走呢？人啊。自己扮演了什么角色不觉得，等别人再扮演同样的角色时，就看不惯了。

这些人也不想想皇上是来干嘛地。身为一个才亲政不久地皇帝。遭遇了一场几乎灭国地战争。虽然靠着他过人地胆识与手腕。解危厄于倒悬。毕竟刚经历过。还未喘过气来呢。又要面对水患泛滥。全国至少有三分之一地地方要赈灾。这样地情况下。皇上还有心情沿途收罗美女吗？

不过牛刺史和牛氏家族地心情我也能理解。皇上驾临益州。对他们而言。说是千载难逢地机会都不过分。若非正好从雍州过来。途径此地。若非此地灾情严重。皇上怎么也不会跑到这个偏远地地方来地。先帝在位十几年。数次往返西京。可从没到过益州。

临睡之前。皇上照例来我地住处探望。待程金翠奉过茶后就对她说：“你出去吧。我有话要跟公主说。”

看他神情有异。把我拿美女之事开玩笑地心情都弄没了。忙问：“怎么啦？”

“张钧彦他们已经悄悄在街上走访过了。据这里地百姓说。我们来之前地几个时辰。这里地官府就派出衙役驱赶流民。清理街道。我们来地时候看到地一切都是假象。连街上摆摊叫卖地。好多都是官府地人装地。”

我恍然道：“我还想说。这益州知府真能干。遭了大灾。还把州府治理得这么好。街道干净整洁。商铺、人员有条不紊。还有街上摆地东西。品种之丰富。都赶得上京城了。”

“那些都是摆给我们看的，事实上，下了这么久的雨，好多田地菜园都淹了，不只物价腾贵，物品本身就很欠缺，根本不可能那么繁荣的。”

我摇头叹息：“都给皇上说中了，果然为了政绩弄虚作假，他也真敢呢，这能瞒得住谁？皇上随便派两个人到街上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皇上气得一拳打在茶几上：“还不是欺朕年纪小，不懂得这些为官地套路，跟玩弄白痴一样。”说完又苦恼地问我：“姐姐，朕在百姓心目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我忙安慰道：“当然不是，牛生望也代表不了百姓，他只是贪官污吏中的一员而已。”

“对，肯定是贪官污吏，连条街道都敢弄个假的给朕看，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问他：“那皇上打算怎么办呢？直接拆穿他，命令他据实回报；还是装作不知道，继续看他表演？”

“继续看他表演，不只他，还有朕的那位堂兄，也一样不对劲，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朕去他家住。”

对这一点我倒觉得很好理解：“无非是想巴结皇上，这是天下人共同的趋向。”

他却说：“你错了，天下人都可能巴结朕，唯独他不会。先帝在的时候他就很少进京朝见，朕即位后，更是不曾在京城露过面，他家在京城可是有一座壮丽地府邸。”

这我知道，当初迁都的时候，先帝就把城中最大的两座府邸赐给了两位兄长的家人，可是竟然被拒绝了。就是这个慕容昭华，正儿八经地上疏说不喜欢前朝留下的旧屋，嫌里面晦气，先帝二话没说，收回屋子，改拨一大笔钱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盖新屋，地点也由他们挑，就这两家。圈去了京城最好的地段和一座人工湖。

之所以如此优待，也是看这江山是他们的父亲跟先帝一起打下的。虽然先帝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那个，两个哥哥只是追随者，但也确实帮了先帝许多，所谓打虎还看父子兵，上阵还要亲兄弟。皇上地兄长们---除了亲地外，还有一堆义兄弟----确实功不可没。

也曾有过谣言，说先帝的两个哥哥实际上被先帝害死地，不然，为什么会在胜利在望之际相继战死了呢？而且两次都是因为援兵未能及时赶到，体力不支以致命丧敌手，而负责全线指挥调兵遣将地，正是先帝。

当然这谣言没多少人信，先帝那么多义兄义弟都封王封侯了。一个个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亲哥哥反而被杀？

也有个别人说，正因为是亲兄弟才必须死。仗打完了。该登基称帝了，谁坐到那个宝座上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先帝是真正的统帅没错，但长幼有序，他哥哥也并非袖手旁观看他打天下然后坐享其成的，而是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在这种情况下，做弟弟的，是不是该发挥孔融让梨地精神，让哥哥先坐上去？

所以。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敌人之手除掉了自己的两个哥哥，让自己成为登上帝位的二不人选。

也许正因为心虚，先帝虽然在京城中为兄弟的家人置下了巍峨闳丽的府邸，但给他们的封地都比较偏远，这位成都王的封地已经算比较中心的了，其它人的比他还远，不是与北夷为邻。就是与南蛮为伍。

这一段家族恩怨史在民间有多种版本，可信度都比较低，帝王家地事，总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得越是曲折诡橘，越是只能当故事听。可如今看皇上对成都王的戒备，那些谣传恐怕不仅仅是谣传。

那么，“您地意思是，成都王心怀鬼胎？”

“因为他的表现太反常了。我不得不怀疑。”

我有些好笑起来：“琰亲王觊觎皇帝宝座。他也有野心？是不是凡是姓慕容的，都觉得自己有帝王之份。”

皇上道：“别人我不知道。他肯定有。先帝在世时，他就往外传谣言，说他父亲是先帝故意害死的，所以，本来皇帝该是他父亲的，我的太子之位本该是他的。”我不禁感叹：“人心不足蛇吞象！当初举起义旗，汇聚天下英雄的是你的父皇，他父亲不过追随自己地弟弟而已，就因为他是哥哥，先帝打下的江山就应该让给他？”

兄弟一场，又数年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感情原比一般人深，不是那么容易下得了手的，先帝会毅然决然下这个狠手，只怕也是无奈的选择，看琰亲王和成都王如今的反应就知道了。不想兄弟反目，更不想为他人作嫁衣裳，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不过呢，这也不妨碍什么，“皇上不上他那儿去住就完了，再说我们在益州统共不过待几天，这么短的时间，他能干什么？”

皇上沉吟着说：“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我倒不担心，他一个个小小的番王，手里又没兵马。我怕的是，他和琰亲王勾结。”

“不会吧？”我试着分析：“他们都觊觎皇上的宝座没错，站在这个角度上，皇上是他们共同地敌人。但他们自己也是对手啊，尤其是成都王，就算把皇上推下去了，能继任的也只可能是琰亲王而不是他，他一没军队，二没声望，谁会拥戴他啊。”

“如果他再杀了琰亲王呢？在慕容家族里，现在是琰亲王威望最高，辈分最大，如果琰亲王不在了，他是长房长子，帝位非他而谁？”

我嗤笑一声道：“真到那一天，这帝位是不是慕容家的还两说呢，天下好不容易才承平了几年，他们又为了一己私利搅得稀巴乱，让万千生灵涂炭，老天爷都不会保佑他们。”还天佑，天会佑才怪。

“你说的这些他不是想不到，而是根本就不会管。如果，我是说如果，先帝真的设计杀了他父亲的话，他杀我，可以说替父报仇，就算最后琰亲王继位，他什么也捞不到，他心里也气平一点。”

又是琰亲王，阴魂不散的琰亲王！我扯着桌巾说：“现在听到琰亲王这个名字我就犯腻，怎么他哪里都参一脚，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

皇上无奈地一摊手：“跟你一样，我现在也有点神经了，无论在哪里遇到什么事，都会不自觉地和他联系起来，然后分析他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玩人”，我不自觉地又想到了这个词，“若他知道我们这样时刻想念着他，会不会很兴奋？”

“会！他表面上看起来很洒脱，其实内心很阴暗，很变态。”

这时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很快李锐就过来禀报说：“皇上，宋方求见。”

“不见！”皇上毫不迟疑地回答。

“末将看他是琰亲王的亲随，本来不打算回禀，直接打发他走的，可他说，他还带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是皇上和公主绝对想见地。”

我和皇上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由我开口问：“他带来了什么人？”

“不知道。他说，如果皇上不见他，也就见不到那几个人，他还透露，其中不仅有朝廷大臣，还有公主地侍从。”

我小声说：“小莲和刘嬷嬷？”

皇上道：“应该是吧。”

“那怎么办？”

皇上沉默不语，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吞了一只苍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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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风雨临益州（二）

如果宋方是一个人来投奔，皇上肯定不会见他的，说起这个人都是一副厌恶已极的模样，又怎么会再次接受他眼神的猥亵呢？可是他带着一直下落不明的谈判代表团到来，就不能粗暴地拒之门外了。

宋方已经明确表示，如果皇上不接见，他就不交出手里的人，也就是说，章景淳等一干朝臣，再加上小莲和刘嬷嬷，就会下落不明。

这个宋方也真是大胆，竟敢要挟皇上，而且，这次他的态度又与我在西京看到的截然不同。那时候的他很得意，公然以皇上的情人自居----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次前来，却先就准备好了筹码。难道，他已经猜到了皇上不想见他？会发生这样的转变，肯定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或有人从中挑拨，琰亲王的嫌疑最大。

不过，我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皇上，灭掉匈奴单于之后，你没派人去杀宋方吧？”

“没有。”

“那宋方怎么知道您不想见他呢？”

“根本不需要派，他身边本来就有杀他的人，一旦琰亲王倒台，宋方也就没必要留下了。”

“你是说，在收买宋方灭掉琰亲王的同时，也收买了宋方身边的人灭掉他？”

“这件事是钧彦负责的，具体情况要问他。”

“我不需要知道具体情况，我只想知道这个螳螂捕蝉的方案是谁提出来的。”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出声。

也就是默认了。我低叹：“计划是很完美。一环扣一环。只可惜其中有一环没有到位。黄雀失手了。所以现在螳螂找上门来讨要公道了。”

自听到宋方地名字后就一直紧绷地脸总算是有了一点笑意：“螳螂？我喜欢这个词。”

“取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之意？”

“正是如此！我堂堂天朝皇帝。还怕见一个小丑？”他霍然而起。冲着门外喊：“让他进来。但不是一个人。而是跟他劫持地那些人一起进来。”

我纠正：“应该不是劫持。那些人搞不好都是他救地呢。”

皇上不以为然：“你忘了。朕明明派了人去接你们地。可是只接回了你。其他人都不见了。他们根本不在西京。需要他救什么。”

我说：“您也忘了，那时候西京还没有沦陷，琰亲王发现我走后，肯定派了很多追兵。我被张钧彦快马轻骑带走，就这样还被追兵追上，要不是遇到一对练家子夫妇出手相助，连我们都被捉回去了。他们人多目标大，被捉回去的可能性很大。”

“你的意思是，他们后来全部被追回。连同我派去接你地人一起带回了西京？”

我点头道：“应该是这样没错。然后西京被匈奴人攻陷，紧接着又淹水，无论哪一种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能活着到这里，多半是宋方的功劳。所以，站在我们的角度是宋方劫持人质，在他们眼里，说不定还当宋方是大恩人呢，你等会至少表面上对他客气点，那人很阴的，也的确有些手腕，还是小心为妙。”

皇上恨恨地嘀咕：“朕还怕他不成？”

“不是怕。一物降一物。他是琰亲王地克星，皇上是他的克星，如今琰亲王尚在，他就有存在的必要。窃以为，皇上就算要杀他，现在也不是时候。”

皇上低下头说：“道理我都懂，可就是过不了心理那一关，每次一想到他朝见的时候那眼神，就恨不得将他剁了拿去喂狗。”

我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不忍则乱大谋。虽然这是句讲烂了的套话，对皇上现在这种心态却有警醒作用。等下见他的时候，实在不能忍了，就想想这句话。”

“好吧，就听姐姐的，我这就去见他。”

我给他打气道：“没什么的，又不是单独跟他见面，还有章大人他们在。“

“如果他提出要单独见呢？”

“跟他约以后。今天已经晚了，你再跟章大人他们说一会儿话。就不可能单独见他了。至于明后天。日程早就排满了，也没空见他。以后是个空泛地概念。永远都是以后，让他等去吧。”

皇上点了点头，然后朝会客厅方向走去，此时小莲和刘嬷嬷已经出现在院子里了。自然又是一番哭诉，我安抚了几句，心里则密切关注着皇上那边的动静。

我的侍女来了，我以为程金翠多少会有点不知所措，因为这样她就显得多余了，失去了留下来地借口。但她表现得很大方，一下子就跟小莲混熟了。

让她带小莲去洗浴，我向刘嬷嬷打听失散后的情况。和我们分析的差不多，果然是被追兵带回了西京，西京沦陷之前，宋方趁乱把他们转移走了。其时匈奴人已经入关，西京的居民纷纷往城外跑，琰亲王根本顾不上别的了，所以，即使没有宋方派人接应，他们也走了，只是能不能赶在匈奴人入城之前走掉就不知道了。

总之，宋方在保全朝廷使臣和我的仆人这件事上还是立了功的，当然，让琰亲王功败垂成才是他立的大功，可惜皇上不领情，还很厌恶他邀功。对这个人，皇上本来就是纯利用，即使杀了他也不会有一点愧疚之意。

“公主，牛嘉嘉求见。”门外有人禀报。

刘嬷嬷皱了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啊，还求见。”

我笑道：“我们这边灯火通明，主人家睡前来问候一声，也是殷勤的表示。”

打开门，她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听说公主这边有贵客临门，嘉嘉给公主送点水果过来。“

刘嬷嬷说：“不是贵客，只是公主地侍从。”

牛嘉嘉很恭敬地朝她施礼道：“嬷嬷好，宫里的女官，照样是贵客呀。”

说了一通废话后，牛嘉嘉才表明来意：“听家父说，明天要陪皇上去受灾最严重的江阳县巡视，公主也会随行吗？”

“会。”关于这点我还没跟皇上讨论过，但我肯定会去的。

“嘉嘉可以跟去吗？”

“这可不是游山玩水。”

“当然，我们是去赈灾。家父辖区内的事，嘉嘉也不能置身事外，希望能尽一点微薄之力。”

“是小姐一个人去呢，还是令表妹和堂妹也一起去？”

“可以一起去吗？”

这时刘嬷嬷插了一句：“车子坐不下吧。”

牛嘉嘉忙表示：“我们自己有车子。”

我说：“去的人多了，怕给地方上的接待带来困扰。”

牛嘉嘉敛衽道：“这一点公主可以放心，楚楚表妹的家就是江阳县邻县的，她等于是回家了，有她在，还可以能我们做向导呢。”生怕我再拒绝，又补了一句；“我们不会跟去官府地，在那里有个远亲，我们会下榻在他家。”

人家连下榻之处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颔首表示同意：“那好吧，也许到时候我也跟你们去住远亲家，皇上要见的都是男人，我杵在那里也不自在，地方官忙着赈灾，让他们特意分出人手接待我，也有些过意不去。

她走后，刘嬷嬷奇怪地问：“怎么公主身边突然冒出了这么多女人啊，又是程小姐，又是牛小姐，还有什么楚楚小姐。”

提起这个我就觉得好笑：“嬷嬷，不是我身边多了女人，是皇上身边多了女人，含金量最高的金龟婿，还能不招女人？你等着看吧，到我们回京的时候，后头会跟上一长串，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全齐了。”

刘嬷嬷打量着我：“公主，您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我怎么啦？”

“皇上身边女人多，您就不着急吗？”

我拍着她的肩膀说：“嬷嬷，你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还没看破吗？皇上身边什么时候少过女人？不是这里送就是那里送，都一样的。这几个庸脂俗粉的女人算什么，等我们回京后，皇上也差不多要大婚了，会有更多的美女源源不竭地送进宫，搞不好真有天仙咯。”

刘嬷嬷笑叹：“也是，难得公主看得开。”

看来，太后真的有意要把我许给皇上了，不然刘嬷嬷不会这样说。

我知道太后是一片好心，总想给我世上最好地一切。可她怎么不想想，我地气量如此狭小，眼里揉不进沙子，当初子孝才纳了一个妾，我就心痛欲死，毅然斩断情缘。如果嫁给皇上，整天面对成千上万个情敌，那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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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十章 风雨临益州（三）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雨声中醒来的，忙下床跑到窗边看雨势，小莲端着洗脸水进来说：“清早是小雨，现在已经转成中雨了，待会我们走的时候别转成大雨才好。”

刘嬷嬷帮我卷起衣袖，捋高手镯，“那快点吃过早饭动身吧，大雨天不好走，那次我们从西京逃出去，就因为是大雨天，车子坏在半路，才又被人捉回去的。想起来都后怕，差点把命丢在西京了。”

小莲也很感概：“是啊，要不是宋大人相救，我们现在都成水鬼了。听说光皇宫就淹死了十多万人。”

果然他们对宋方是感恩的！这事可有点麻烦了，等章景淳一行回到京城，再向太后奏上一本，宋方功劳卓著，肯定会受封，皇上再要对付他就难了。

不是杀不了，而是杀了对外界不好交代，先帝让开国元勋们卸甲归田已经冷了一干朝臣的心，要是皇上也来这么一手，刚打完仗就杀功臣，肯定又有人要大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了。

可怜的皇上，再恶心都要留他一段时间，轻易杀不得，至少，不能这么快就让他死在自己手里。

琰亲王不知是舍不得，还是没找到机会动手，居然到现在还让宋方逍遥，这一点大概也是皇上没想到的吧。琰亲王的报复和身边杀手的潜伏，两道生死关都让宋方闯过了，并神气活现地出现在皇上面前，把皇上郁闷的，昨天晚上见宋方的时候，浑身还不跟爬了毛虫一样。

小莲还在嚷：“宋大人这回可立了大功了，岂止我们，整个国家都可说是他救的。不是他把匈奴人诱入西京杀掉，现在北边的关口早被攻破了，搞不好连京城都已经被他们占领了。宋大人长得又俊，又那么年轻。等回京之后，京城的那些小姐们还不抢疯了。”

我忍不住回头扫了她一眼：“那把你许给他好不好？”

“公主，你就会拿人家取笑。”小莲满脸通红，手一颤，差点把一个玉凤掉到地上。

这太不寻常了，据我观察。小莲本来是暗恋皇上的，跟宋方不过相处了短短的一段时日，怎么就“移情别恋”了呢？宋方虽然也是妖孽级的美男，跟皇上还是差一个档次的，身份地位更是不能比。

而一个本来心有所属地女子。会迅速倒向新认识地男人地怀抱。只有一种可能。我急得放下手里地钗子对小莲说：“你跟我到里屋去一下。刘嬷嬷帮我守着门。别让人靠近。”

在床沿上坐下。我抬头盯着小莲：“你是要自己招呢。还是我一句句问？”

她目光闪躲。脸儿更是红成了猪血。嘴里却依然在逞强：“公主要奴婢招什么？”

我冷冷地说：“不招是不是。我马上叫刘嬷嬷进来。让她当场给你验！”

宫里地嬷嬷很多都会验处地。但刘嬷嬷会不会我心里没底。不过故意这样说给小莲一些压力而已。

“噗通”一声。小莲跪倒在地哭道：“公主。奴婢该死。一时上了他地当。求公主为奴婢做主。”

“你的确该死！不是因为你失身于人。而是因为你失身于他。他好的男风，爱的是男人，你知不知道？他是琰亲王的情人，若不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怎么可能立得了这桩大功。”

“这个奴婢知道啊，他都告诉奴婢了，他跟琰亲王是被迫的，不这样无法取得琰亲王的信任。他真正爱的还是女人。”

“所以，他真正爱的。其实是你，对不对？”

小莲伏在地上道：“奴婢不敢存此奢望，但既然已经失身于他，还望公主为奴婢做主。”

我快被她气死了：“怎么做主，把你嫁给他？”

没有回应，只有磕头声。

我一把拉起她：“傻妞，不是我不成全你，这个人太阴险，太复杂。不是你应付得了地。还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宋方爱的绝对是男人。而且他有心上人。至于这个心上人是谁，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你用自己的心去体察，不要听任他一张嘴糊弄。”

小莲仍然不吭声，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女人总是只愿意相信自己乐于相信地。轻叹了一个口气道，我起身道：“算了，我们出去吧，这事等回宫再说。”

宋方除了勾搭上小莲，在章景淳等一批朝臣那里，甚至刘嬷嬷这里，肯定也下了不少功夫，以至于让所有人都对他交口称赞。而这些人可都是太后的宠臣近侍，巴结好了他们，等于巴结上了太后。

可惜，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人，那就是我。就算天下人都为他说好话，只要我说一句坏话，太后也只会听我的。我要他死，他就得死，功劳再高，口碑再好又如何？太后只要我开心，什么法理人情都见鬼去。

刚走到外间，皇上就来了，站在门口问：“洗好没有，我们快去吃东西，吃完尽快动身，这雨眼看着越下越大了。”

我迎上去道：“如果皇上想早点走的话，连吃的东西都可以带在车上吃，现在是夏天，又不怕冷。”

他对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说：“那我们这就走吧。”

我点了点头，让小莲赶紧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同时向皇上提议：“我们今天分开坐吧，不要挤在一辆车子里了”。来益州的时候就是坐一起地，结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下面等着接驾的官员们眼神就不对劲。

皇上的銮驾里居然走出来一个女人，皇上先下去后还小心翼翼地亲手扶她下车，如果这人是皇后或妃子还靠谱一点，偏偏只是一个民间女子册封的公主，跟皇上是姐弟关系，这就未免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了。

对于保守派的人来说，民间公主坐在皇上的銮驾里，跟皇上过于亲腻，都是不合礼仪的；对于新潮派的人来说，皇上和没有血缘关系地公主姐姐关系暧昧，这给了他们巨大的想象空间和无数的谈资。

皇上可不管那些，他是直觉派：“为什么要分开？车子那么大，哪里挤了。”

“不是挤的问题，分坐两辆比较好，毕竟我们是去赈灾，坐在一起，有些冬烘先生看到了要说闲话的。”

“谁敢？皇上的闲话都说，不想活了。”

怎么整得跟太后一个口气啊，自从走出皇宫后，皇上的胆子是越发大了，以前虽然也很黏糊，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

“坐两辆也一样的啦，前后隔不过几丈远。”我还在努力说服他。

他的态度很坚决：“不一样，昨晚朕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本来想把你留在这里，免得你来回奔波地。可是，首先，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个人留下来会很孤单地；当然最主要的是，朕不放心，这次下去赈灾，临近几个受灾地县都要走走，很可能要到离开益州的那天才会回州府。”

“我也没打算留在府衙啊，既然到了灾区，肯定要下去看看了”，出不上力，起码可以说两句好听的话安慰人家吧，还有太后赏赐给我的那些珠宝银钱，也可以捐给真正需要的人和地方。

“那就别磨蹭了，走吧。”他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外就走。

我轻轻挣扎着：“跟你坐一起就是了，别拉啊，让别人看见多不好。”

“谁看见了不好？我拉着你，天经地义！”

不敢再跟他争执下去了，因为，院子里到处站着我们自己的随从，再往外走一点，就是州府派出来保护我们的官兵了。

看到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兵勇，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皇上，您就带了不足一百的随行人员，那些从京城带出去的兵呢。”

“都分布在幽燕一带，朕已经下令让他们各归各部。”

“这样就看不到皇上凯旋而归的壮观场面了。”我的语气中不无遗憾。

他摇头轻叹：“都受灾成这样了，还讲什么形式，朕只求这次的灾情不要太严重，让我们赈完灾后能平安回京，再在紫薇阁陪母后吃一顿团圆饭。”

母后，几个月未见，也不知她现在可好？

不管怎样，皇上心里还能念着母后，我已经很感安慰了。

我生命中最亲的两个人，但愿他们永远和睦相处，让逼宫那一幕永远成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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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章 江阳赈灾行（一）

大雨倾盆中，我们到了益州府下的江阳县。

江阳县隶属益州的江阳郡，郡下设三县：江阳县、符县和江安县。其中以江阳县受灾最严重，故皇上驾临此地。江阳郡的郡守周泽和其他两县的县令已经早一天赶到江阳县的县衙接驾。

郦道元在《水经注》中称：“江阳县枕带双流，据江（长江）洛（沱江）会也。”也即，这里是长江和沱江的合流之处，因县治在长江之北，北为阳，故得名。

境内除沱江外，还有一条著名的倒流河，河流自东向西注入长江，与一般的江河的流向正好相反。造成水患的，也主要是这条倒流河。沱江、长江水位猛涨，倒流河本身的水量也很惊人，这样就造成了倒流河没法倒流，水位一再上涨。到前几天的那场大雨之后，终于在某一处比较薄弱的堤坝处冲开了一道口子，一下子淹了大半个县，死伤人数和倒塌房屋的间字还没来得及报上，但肯定是个令人揪心的数字。

到达县治后，皇上本来想立刻下去视察灾情的，但被郡守和县令制止住了。据他们说，上次大雨的时候，好几条路都被山洪冲垮了，路上若有行人的话，下场可想而知。

这里的地势和地形分布有一句考评，叫“八丘一坝一分田”，换言之，不是山就是堤坝，雨量太大的话，不是山洪就是溃堤，又因为地势成斜坡状，大雨一过，水就流走了，根本存不住。只可怜了境内的百姓，不闹洪灾的时候吧，准闹旱灾，旱灾还可以引水灌溉，水灾就完全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看田地房屋被毁。

太大的雨势将皇上阻在县衙，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可以召见大小官员，听他们汇报灾情，商量赈灾方案。可是雨一直不停地下，眼看着就到吃晚饭的时候了。还不见有丝毫停止的迹象。

皇上坐不住了，时间有限，不能在县衙一混一天吧。

刺史郡守县令们又苦劝：“皇上万金之躯，千万不能以身涉险啊，这会儿天也晚了，索性明天再去，明天雨肯定会停的。”

谁知，这场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连沱江都发生了一处溃口，这下，另外两个县令也坐不住了。冒着被山洪冲走的危险赶回治所。皇上也要跟去查看，被牛刺史等人死命拉住了。

第四天早上起来，谢天谢地，总算见到阳光了。

于是。马不停蹄地赶赴灾区。道路比想象地更崎岖难行。都说蜀道难。这里还不是最险峻地地方。依然很难走。车马根本没法用。我和皇上只能步行。有地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模仿狗爬。弄得跟泥人似地。

用一天时间走访了江阳县地几个乡镇。傍晚回来后。也没在县衙吃饭。而是跑去县城临时开设地几个难民点。看难民地安置情况。

我知道皇上一方面是真地怜恤这些百姓；另一方面。也急于摆脱曾有过地暴君形象。但百姓对他似乎很畏惧。看见我们出现都躲得远远地。皇上主动找百姓问话。那些人也只会跪在地上磕头。一句囫囵话都答不上来。

皇上难免有些失落。这时张钧彦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皇上脸色一变。疾步朝施粥处旁边地一个帐篷走去。我也满腹狐疑地跟了过去。

我们刚走近。里面就出来一个人向皇上施礼：“久别圣颜。今日再见。倍感欢欣。”

皇上在短暂地尴尬之后。也回礼道：“王叔别来无恙？”

琰亲王笑得好不亲切：“托皇上鸿福，身体还算硬朗。外面蚊子多。里面熏过艾蒿的，还请皇上和公主移步帐内稍歇。”

若不是正临灾区，所见所闻太过沉重，我会忍不住笑出来的。琰亲王的话语中，倚老卖老有之，讽刺嘲弄有之。这个人，遭遇了一场差不多颠覆整个人生的巨大挫折，仍不改其潇洒的外貌与言谈----虽然皇上一再说，他地内心一点儿也洒脱，而是野心无限膨胀，整日机关算尽，总之是个再俗不过的人。

对琰亲王，我还真的讨厌不起来，而这绝不是因为他地外貌；若说外貌，宋方也是地道的美男子，我却没什么好感。

一面寒暄一面步入帐篷，里面有一床一桌，几把椅子，外加一样稀罕物事，连皇上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左看右看打量了一番后问：“这是什么？”

“扇子啊。”

“扇子是扇子，可怎么是四把绑在一起，还加个轱辘？”

“轱辘是给人拉的，长幸，别偷懒，快给皇上示范一下，让他吹吹咱们的风扇。长福，你还楞着干嘛，去给皇上拿西瓜呀，不是早叫你们用井水冰着的呢。”

我笑着出声道：“亲王可真会享受，在灾区的小棚子里，有带轱辘的风扇吹，还有冰西瓜吃。”

“公主，人不管在哪里，日子总是要过的，还要尽可能过好”，说到这里他转向帐篷外面喊着问：“你们说对不对？”

灾民们齐声答：“对，王爷英明。”

“皇上说，这些西瓜赏给乡亲们吃，乡亲们辛苦了！”他让长福把切好地西瓜端了出去，没给皇上留一块。

外面的人又齐声道：“谢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看着那些本来愁苦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我却笑不出来，皇上也笑不出来。在琰亲刻意营造的气氛中，即使有人高喊“皇上万岁”，也不是真对皇上喊的。对皇上而言，也许又一次体会到了被架空成傀儡的滋味吧。

从前的皇上是以装病不朝来表达不满和抗议的，现在地他，会怎样应付呢？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就走到外面挥手制止住喧嚷的人声，笑容可掬地开口说：“朕因为要处理一些军队的善后事宜，特派王叔前来看望大家，大家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提就是了，他是本朝著名的能人，没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

于是万岁声响彻云霄，当皇上走到施粥的地方，亲自拿起舀粥的瓜瓢给排队的灾民派发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琰亲王则不复刚才地潇洒，表情有些僵硬，笑容也不大自然。灾民地反应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个事实：他表现得再贤明，百姓不管如何拥戴他，他还是臣，皇上还是君，这是他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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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 江阳赈灾行（二）

就在琰亲王伫立帐前满目怅然之际，一个风姿翩翩的男人从人群中朝他走了过来。

琰亲王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但大众广庭之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不好随便发作，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处。

那人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礼道：“王爷，您这一向可好？”

我站在一边好玩地观摩着他们之间的互动，无论从对话还是身体语言来看，他们这次见面，似乎都是西京沦陷后的第一次。也就是说，西京失陷并淹水后，琰亲王并没有找到宋方，至少他们俩本人还没打过照面。

如果此地没有外人，琰亲王应该会一把抓住宋方，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叛徒，败类，人渣，垃圾，死没良心的，居然还敢来见本王？！”

可是，在无数双眼睛的盯视下，他只能努力调匀呼吸，很和蔼很客气地回答：“很好很好，贤弟怎么也到了此处呢？”

贤弟？不是应该喊贤妻的吗？

宋方道：“当然是随皇上前来赈灾的，昨晚，微臣已经将从西京府库带出来的钱全部交给皇上作为赈灾款项了，王爷应该没意见吧？”

琰亲王皮笑肉不笑地说：“当然！只不过西京也遭了灾，而且灾情比任何地方都严重，整个渭河的水都灌到城里了，水闸被冲坏了，根本就关不住。贤弟，你这一遭，虽说是秉承了皇上的旨意，但也应该先知会西京的居民，哪怕通知住在外围的人撤离也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跑掉一个也是好的。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我也很警惕地看向四周，琰亲王很阴险地向外界传递这样的讯息：水淹西京是皇上的旨意，所以。西京的死难者都是皇上间接害死的。

有了这个大前提，皇上现在地施粥行为就显得很虚伪很可笑了。琰亲王故意略过之前诱匈奴单于和他的精锐骑兵入西京的讯息，只说放水淹掉城池害死百姓之事，好像皇上这样做是故意害人一样。

这番话地效果是明显地。琰亲王话音才落。施粥处刚才还此起彼伏地万岁声立刻消音了。甚至捧着碗从皇上手里接过粥地人都低着头冷淡以对。

我急了。灾民聚集地地方。本来就是冤气聚集地。一旦挑起大家地负面情绪。后果可能不堪设想。皇上努力建立起来了亲民形象也会付之东流。

正打算帮腔说点什么。宋方已经率先开口了：“开闸放水地命令不是王爷下达地吗？下官从没接到过皇上地旨令。”

琰亲王再也装不出潇洒从容了。沉下脸说：“口谕也是圣旨啊。”

宋方坚持说：“微臣只接到过王爷地口谕。琰亲王斥道：“休得信口开河。孤王什么时候给过你这样地口谕？”

宋方露出了诧异地神情：“王爷亲自指给微臣看水闸地位置和开闸地机关。这还不是口谕？天那。难道微臣理解错了。王爷不是有意让微臣放水淹城地？要那样那可就罪该万死了。”

“你本来就罪该万死！”

宋方冷笑道：“王爷跟匈奴人勾结。跟他们议定以秦岭为界，把中原一半地土地划给他们。只不过偷鸡不着蚀把米，反被匈奴人使诈，利用王爷疏于防范之机，攻破了嘉峪关，然后直下西京。王爷急了，就告诉微臣放水的闸门机关，不就是想让微臣去放水淹死匈奴人吗？”

“孤王会告诉你水闸的机关，是因为信任你。什么秘密都不想隐瞒你。”

“王爷，您这就不厚道了，特意选在那个时候告诉微臣，又说只是分享秘密，没让微臣开闸，意思就是要把这黑锅让微臣背下咯？微臣其实不怕承认水闸是微臣叫人开的，西京也是微臣下令淹的，为了全国百姓的安全，为了整个中原不沦落敌手。只能做如此选择。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本来就是行事守则之一。但微臣实在不忍王爷当众污蔑皇上，微臣这黑锅虽然背得也有点怨，但好歹还算有谱，因为水闸确实是微臣叫人打开的，可是皇上当时人在军中，对此事根本毫不知情，怎么能赖到他头上呢？”

琰亲王什么风度都顾不上了，气急败坏地指着宋方地鼻子说：“西京是孤王的地盘。孤王怎么会毁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宫殿？”

宋方掏了掏耳朵，高声道：“这话微臣就听不明白了。西京怎么成了王爷的地盘？西京的离宫向来都是皇族的避暑胜地，那是皇上的离宫啊，怎么变成王爷您的宫殿了？”

琰亲王这口气堵地，差点没噎死，面红耳赤，胸口剧烈地起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他贵为慕容皇室的大家长，一等亲王，领有本朝番王中最多的食邑，又执政掌权好些年，什么时候被人问得这样哑口无言过？

可是他情急之下没注意，话说得太露骨，宋方的反驳又直切核心，把他彻底绕进了死胡同：如果承认西京是他的地盘，等于向天下百姓公开承认他有谋夺江山之意；如果不承认，则前一句“不会毁了自己的地盘”就站不住脚，开闸放水淹死百姓之罪就无法开脱。

人在被堵得无可辩驳的时候，选择的应对手段也大同小异，精明潇洒如琰亲王，也只能妇人般地一跺脚说：“懒得听你胡言乱语，现在是赈灾，面对灾民的惨状，本王没心情在这里跟你瞎扯些没根据地话”。

说罢，拂袖朝帐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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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三章 江阳赈灾行（三）

在宋方和琰亲王争执的整个过程中，皇上一直在专心施粥，好像这些喧嚷完全与他无关似的。

我差点拍手叫好，他真是越来越有风范了，这让那些本来被琰亲王的话挑起了反感情绪的百姓重新找回了对他的信任和敬意。因为他用行动说明，个人的名誉不重要，为灾民服务才是最重要的。

琰亲王刚一走，这边就三呼万岁起来，有人还在窃窃私语：“原来他是这样的人，自己故意不下明确旨令，暗示手下放水淹城，事后又不承认，让别人被黑锅，甚至赖到万岁爷身上。谁知被自己的手下当场揭穿了，面子上过不去，只好灰溜溜地走掉。”

宋方果然是琰亲王的克星，嘴巴够厉害，够绝情，琰亲王宠任他，跟养了一条毒蛇没两样。

宋方说完这番话后，我以为他要跑到皇上那儿去邀功请赏，至少也要在皇上面前露一小脸吧，但他没有。琰亲王一走，他就悄悄回到皇上的亲随队伍里，和他们一起为灾民搭帐篷，甚至蹲在一口露天土灶边添柴烧火，为灾民煮粥。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个人物，该爆发时爆发力十足，该沉稳时也沉得下来。原来在西京时，见他整天女人一样吃醋，我还很瞧不起他，以为不过是个受了主子抬举的娈童，所谓的本事也多半是琰亲王吹出来的。想不到人家还真有两下子，而且，最可怕的是，心够狠，不管曾经多么亲密的伴侣，一旦变心，即翻脸无情。

牛刺史周郡守等人数次走到皇上身边想替下他，都被他拒绝了，我看天色真的晚了，也走过去劝道：“皇上。您今天走访了一天，山都爬了几座，还把膝盖摔破了，这会儿就回去歇息吧。伤口需要清洗，再上点药，您看您这黄袍下摆都是泥。现在您的样子，都可以当选史上最狼狈皇帝了。”

灾民们不干了，有人大声喊着：“谁说的，明明是史上最英俊的皇帝。”

“史上最好的皇帝！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没听说哪个皇帝会亲手施粥的。”

“也没听说皇上会翻山越岭去看灾民地。”

“皇上，您膝盖都摔伤了，还是赶紧回去上药吧，这天气热，伤口容易化脓。可千万大意不得。”

“是啊是啊。伤口都没空上药。敢情也没吃晚饭了。快回去吃饭吧。”

人群聚集地。情绪总是互相感染地。这些人一嚷嚷。所有人都跟着大唱赞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咱们地皇上就差不多笼罩在圣光里了。场面那叫一个感人啊。

最后。看皇上还是不动。那些人一起跪在地上恳请。皇上这才和我一起回到了江阳县地县衙。

在皇上地要求下。饭菜也很简单。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我们两个人吃。劳累了一天。到现在真地饿了。皇上一连吃了三大碗米饭。菜也一扫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我笑着问他：“要不要再让人炒个菜。添一碗米饭来？我看你还没够呢。”

他满足地擦着嘴说：“够了够了。到今天才发现。原来白米饭这么好吃。以前怎么没觉得呢？小时候很讨厌吃饭地。周嬷嬷她们又在旁边盯着。说奉了太后地口谕。非让吃完不可。不准剩下。那时候又爱生病。胃口总不好。每天一上桌就对着饭碗发愁。”

听他提起太后。我忙为自己的母后说好话：“太后那是关心你，不管菜肴多精致。人还是要吃点主食，尤其是小孩子，不然长不好。”

“朕知道太后是为朕好，可就是吃不下去，完全没胃

“我在宫里的时候每顿吃的也很少，那么多菜，看都看饱了，再说本来也不饿，屋里摆着多少零食啊，随便吃一点，不知不觉就饱了。看来这人还是要饿，有了饥饿感再吃，才会觉得饭菜香。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把送来的饭菜全部吃光了呢。”

“是啊，在宫外的这段日子，每天都叫他们这样送，两菜一汤四碗饭，我们俩吃完刚好，没有一点浪费的。既然赈灾，当然应该节俭一点。”

“嗯，皇上英明。”我敢保证，今晚这一幕，不用到明天就会传遍江阳一带，照此下去，皇上有望作为“爱民如子的一代明君”记入史册。

饭后，和他移到里间用茶，看前后并无外人，我问他：“刚在灾民点听宋方说，已经把西京府库地钱全都上交给你做赈灾款项了，一共有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字。

我吓了一跳：“这么多啊，如果是银钱的话，得要几辆车子拉才行，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带来的？”

皇上告诉我：“不是银子，全是钱庄地银票。”

“这种灾荒之年，钱庄靠得住吗？别是一张张废纸吧。”不是我多心，实在是对宋方其人不是很信得过。

“他说钱庄就是他们开的，他自己就是钱庄总管。”

我不禁叹息：“琰亲王也真是宠幸他啊，财权，兵权，什么都交给他，等于连身家性命一起交付，一旦遭到背叛，就失去一

皇上一耸肩：“谁叫他喜欢呢，他自愿交托的，又没人逼他。”

我笑着重复道：“是啊，谁叫他喜欢呢，他自愿交托的，又没人逼他。”皇上挑了挑眉，他知道我说的是谁，宋方对皇上的痴心，活脱脱就是琰亲王对宋方的翻版。人世间的情感剧总是如此地荒诞：甲爱乙，乙爱丙，丙又爱丁，大家都徒劳地追逐，无望地付出，不到撞上南墙不知道回头。

也许撞上了仍不肯回头，情愿头破血流也要撞死在那里。聪明如琰亲王，何尝不知道宋方不爱他？可依然倾其所有，指望换取一点真情，结果呢？聪明如宋方，何尝不知道皇上不爱他？可依然尽力辅佐，其结果可想而知。

在皇上，也不能算是薄情，因为他根本当对方是瘟疫一般的存在，避之犹恐不及。宋方地所作所为不仅不能换来他的感激，反而更加厌烦，怕对方借此挟恩讨赏。好在宋方还算知趣，没有得寸进尺。

上缴的钱虽多，用来赈灾还是远远不够的，我有点犯愁地说：“再去哪里募集一笔钱才好，这益州地面遭了灾，都不知道向谁募捐了。”

皇上道：“先把手里的钱用着，慢慢再想办法吧。”

我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京城太后那里拨来的还得一段时间才到，多亏了宋方送来这些，及时雨啊。”

皇上却冷笑起来：“你以为这就是西京府库的全部吧？才不是，我怀疑他至少隐匿了一半。”“天那”，我再次惊呼，“琰亲王这些年到底敛了多少财啊。”

皇上感叹：“我早说他是最有城府的，表面上淡然洒脱，简直没有弱点，不爱财，不贪色，实际上呢？暗地里敛下的钱财都赶得上国库了；至于色，不是不贪，只是贪地是男色，甚至为了宠幸一个男人，把什么都交给他，自己也毁在这上头了。”

我想了想说：“看宋方那架势，对皇上倒是掏心掏肝竭力讨好，他只怕全都拿出来了，即使截留也有限。可能琰亲王对他也有所保留吧，比如，西京府库中本来就不是琰亲王的全部家当，他也要给自己留后路啊。甚至，除了西京之外，琰亲王说不定还有别的根据地，不然你看他受了如此重创，不仅没有消沉落魄变落水狗，反而神气活现的，带着大量随从到处逍遥，还能拿出大笔的银钱，以圣人之姿莅临灾区，差点抢了皇上的风头。”

“他既然想篡位，必然要积聚大量钱财，他的聚钱手，除了朕杀了那批贪官污吏外，还有一个人。”

“谁？严横吗？”

皇上笑开了：“朕早就说，朕跟姐姐心心相印，这不就是明证？一下子就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笑瞪了他一眼：“又瞎说，这里到处都是人。”

“这又不是秘密，朕不怕天下人知道，反正迟早都要宣布的。”

“越说越来劲了，说正经的吧。我之所以会想到这个人，是因为自琰亲王出事以来，严横一直没露过面，这太不正常了，他们不是多年好友吗？”

当日琰亲王遇刺，我去王府探望时，他们俩所表现出来地那种默契，决不是一朝一夕办得到地。其情谊之深，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我曾一度怀疑他们是亲密爱人，直到在西京看到琰亲王对宋方地宠爱，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但这两个人纵使没奸情，友情也是相当深厚的，决不至于看一个沉沦另一个路人一样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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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章 江阳赈灾行（四）

跟匈奴开战之初，前线传到宫中的战报中还能时常见到严横的名字，随着战线向东移动，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看不到了。

我问皇上：“严横一直没消息吗？”

皇上道：“有的，前段时间来过一份公函，他现在人在玉门关和西固城一带驻守。”

我关心的是，“对西京事件他是怎么看的？”

皇上摇了摇头说：“信里没

我们试着分析严横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皇上的看法是：“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有意避嫌，不想跟谋反未遂之人搅在一起，怕影响了自己的前途；第二种，表面上撇清，实则为琰亲王保存势力。”

我叹道：“如果是第二种可能的话，淹掉西京，远没有摧毁琰亲王。”

“没有，所以他才那么洒脱，继续带着大批随从行走，以亲王之名赈灾以收买人心。他真正的大后方还在，自然有恃无恐，所以朕怀疑，他聚集的钱财至少有一半还在严横那里。”

我惊疑地问：“难道严横也是他的相好？”

皇上答：“有可能，他们都是少年营的统领，在一起行军作战很多年，宋方的出现比严横还晚呢。”

我忍俊不禁：“有意思。两个相好，钱财一人分一半，就像平头妻那样，两个家，两份家当。”

正说笑着呢。有人过来禀报说：“皇上。宋方求见。”

皇上笑眯眯地脸立刻垮了下来：“怎么又是他。不见！”

我喊住那人问：“宋大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

想了想。我吩咐他：“你去问问看。如果没什么重要地事。就叫他以后再来。皇上累了。要休息了。”

那人去了一会儿后回来说：“是关于定远侯地事。”

我用眼神询问皇上，他沉默了半晌才后无奈地说：“让他进来吧。”

看他如此为难，我忍不住道：“要不，我陪你见他吧。”

皇上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一点，冲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方满怀期待的眼神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黯淡了下去，唱喏行礼的时候。皇上面无表情，也没有丝毫打招呼的意思。

看在宋方贡献了一大笔赈灾款的份上，我伸出手客气地说：“请坐吧，现在不是在金銮殿，不用那么拘礼地。”

琰亲王的势力盘根错节，离彻底玩完还很远，宋方这个关键人物就不能太怠慢，有这个克星在，琰亲王会被吃得死死的。

虽然宋方对皇上心怀不轨。觐见的时候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把皇上当意淫对象，但皇上到底是皇上。身边总是护卫成群，他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所以，我好笑地看着皇上臭得可以的脸，在心里对他说：“别怕，他不会强暴你的。”

宋方怏怏地在一旁坐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上地表情，一张口，竟然有点结巴：“皇……皇……皇上。”喊完这句，一个我印象中脸皮厚到不行的大男人。竟然泛起了桃花。

皇上把脸扭到一边，我只好再次出面打圆场：“宋大人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皇上禀报吗？”

“回公主，是的。”

“那你这就开始吧，尽量长话短说，皇上的膝盖伤了，刚上药，需要静卧休息。”

宋方一听，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他那架势，似乎要冲到皇上的脚下去亲自查看伤势，好在他总算按耐住了，没真那么做，不然会被皇上一脚踢飞的。

再次坐定后，他带着焦虑和关切问；“伤得厉害吗？上的什么药啊，天气热，又是灾区，本来就很容易染上病了。伤口一定要非常小心照料才行。”

宋方的语气和动作让我暗暗吃惊。这个人，不管我对他印象多坏。有一点必须承认，他是真地爱上皇上了。

见他盯着我等答案，我只好说出了药膏的名称，并特意说明这是大内太医院荣誉出品的，他这才没说什么了。

又偷偷打量了皇上几眼，宋方嗫嚅着；“既然皇上需要休息，那微臣就改天再来吧。”

见皇上依然不理不睬，我只好再次代为发言：“没关系，既然来了，你就说吧。以后只有更忙更累地，要见的官员也多，不见得能瞅到这种没人的机会。”

宋方用哀怜的眼神望向皇上，我也向他使了个眼色，皇上才总算开金口道：“你有什么事就快点说吧，时候不早了，朕要休息了。”

“是，是，微臣遵旨。”得到了心上人的一句旨意，即使是不耐烦的，宋方仍然很激动，脸上光彩无限，然后很快切入正题，把他所知道了琰亲王和严横的关系条分缕析地说了一遍。

宋方的叙述能力是很强的，言简意赅，详略得当，让听地人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这两个人之间竟然是清白的，他们只有纯洁的友谊，没有肉体关系，只是因为一起出生入死过，也建立了比较深厚的友情。但随着西京的沦陷，严横好像有意与琰亲王划清界限，淡出了他的视线。

既然这样，“宋大人今天来，是要告诉皇上什么呢？”

“微臣只是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讲出来，希望对皇上多少有些帮助。”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能有什么帮助？

我还不如问他别的呢，“依宋大人看来，琰亲王现在还能神采奕奕地出现在皇上面前，丝毫不见败意，凭的是什么？”

“一个皇上绝对想不到地人。”

皇上本来差不多要闭目假寐了，听见这句话，猛地睁开眼睛道：“你不会想说，那个真正和琰亲王勾结，给他做坚强后盾的，其实是渤阳候祁云海吧？”

宋方反问：“皇上认为没可能吗？”

皇上没搭腔，我接过话头说：“凡事都需要证据，不能只靠一张嘴说，宋大人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两个人勾结呢？我只从一个很小的方面看就觉得没可能了，祁云海跟你们不同，他喜欢的是女人。”

宋方笑道：“公主，这个又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先帝可是只喜欢女人不碰男人的，还不是有很多好兄弟帮他打江山。”

这话也有道理，但，“渤阳候上次身陷弑君案，琰亲王本来要借机杀掉他让自己的人取而代之的，是皇上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这事怎么看都是皇上对他有恩，琰亲王只会落井下石吧。”

“如果一切都只是做戏给皇上看呢？公主您想想，若琰亲王真地急于用自己地亲信取代渤阳候的话，他早就派了，不用等到皇上一个多月之后再出现处理。“

我不以为然：“琰亲王不过是个亲王，又不是皇帝，怎么能任命这么重要位置上地人。”

“那时候他当政啊，相当于摄政王了，除了名分上有差距，权力与皇上对等的。”

我和皇上交换了一个既讶异又迟疑的眼神：渤阳侯祁云海怎么可能是琰亲王的人呢？

致歉兼说明

今天白天没有更新（昨晚还是更了一章的），主要原因是感冒了，头晕目眩。撑着打开电脑想把草稿改一章出来，结果还是不行。

其实这几天一直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心里更难过。

我家的猫，6月1号生了一窝小猫，共3只，大的是姐姐，然后是两个弟弟。名字分别叫：小咪子，黑头，老幺。

他们的父母都是白猫，但母猫头上有一小撮黑毛。所以她的孩子头上总会带一点点黑的，但都是非常小的一点，只有黑头，一大块黑毛黄毛相杂，特别显眼，所以叫黑头。

大的姐姐之所以叫小咪子，是因为她特别小，而且天生残疾，两只小脚是向上翻的，只会用身体蠕动着爬行，腿脚根本使不上力。几天后，她的弟弟们已经长到她的几倍大了，她还是出生时的样子，而且更瘦了。

动物界，动物妈妈对最弱的孩子是采取遗弃政策的，所以我经常看到她可怜兮兮地被扒到最远的角落里躺着，肚皮贴着脊梁，浑身冰冷。

这样拖到第5天，她已经奄奄一息，我以为那一晚她肯定熬不过了，在猫窝边坐到午夜3点，想陪她最后一程，早上起来用块漂亮的布包着把她葬在楼下的花坛里。3点后，我困不过去睡了，早上起来却发现她还活着。

如此强韧的生命力！于是我一路小跑出去买了婴儿奶粉和奶瓶，回来给她喂奶。奶瓶的奶嘴相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我只好改用小勺子，连灌带喂，主要是灌。她虽然力气微弱，还是拼命挣扎，没一次是乐意的。但她妈妈的奶她根本吃不到，每天数次把奶头赛到她嘴里，她不会吸，或无力吸。

在我天真的想法里，以为强灌几天后，等她身体再强健一些，会开始自主吸奶，残疾的腿也会慢慢矫正过来。我想象她长大后的样子，可爱的娇弱的小母猫，白白的毛，大大的蓝眼睛----她父亲是异眼猫，双瞳一黄一蓝，孩子却是清一色的蓝眼睛，非常漂亮的蓝眼。

喂牛奶之后，她的身体时好时坏，但一直没长大。又一个5天后，到10号那天晚上，她的脖子耷拉下去，身体也软了，根本无法再喂奶，我把她放在她妈妈怀里，想让她在最后时刻感受一下母亲的温暖。我天真地以为，死在她母亲怀里，比死在我怀里要好。

1小时后我再去猫窝时，她不见了，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度，也找不到她的遗体。我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后来在网上查，果然，猫妈妈会吃掉自己死去的孩子！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有一种歉疚，生死难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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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迷雾欲遮眼

宋方走后，我和皇上呆呆地坐着，半晌没吭声。

宋方透露的讯息把我们俩都给打懵了，除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外，还有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因为在我和皇上眼里，渤阳侯祁云海是四位戍守使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位。

他曾犯下弑君大罪，本当处死，皇上不仅释放了他，还让他继续出任戍守使，并许他日后立功即可恢复爵位。

对我而言，他不仅是太后圈定的驸马人选，还是曾经正式向我求婚的男人。当他以海棠为信和我约定婚期时，我竟然觉得无法拒绝，因为人家就要上前线，我害怕拒婚会影响他的情绪，真是傻啊。如果宋方所言属实，祁云海等于玩弄了我们所有的人，包括皇上，包括我，也包括太后。

但还是觉得有重重疑惑，我不禁转过头问：“皇上，您觉得宋方的话可信吗？”

皇上道：“反正他们两个人中，总有一个在说谎。”

“可我怎么觉得宋方说谎的可能性还小一些呢。”我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同时偷偷观察皇上的表情，但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专心思考的时候，脸上总是出奇的沉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姐姐觉得这个人不会对朕撒谎吗？”

我点了点头，不凭别的，就凭宋方刚刚见皇上时的那份诚惶诚恐，还有，“他听到你膝盖受伤时多着急多心疼啊。”就差一下子扑上去掀开皇上的衣服查看了。

皇上微微冷笑着说：“你不觉得他的表情很夸张吗？”

我趁机揶揄：“那是人家的本能反应好不好？听到心上人受伤了，谁都没法冷静的。”

“注意你地用词！”皇上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说：“姐姐忘了一个重要地细节。在灾民点地时候你就已经当众宣布过我膝盖受伤地事了。当时他应该就在附近吧。别告诉我他太专心安抚灾民了以至于没听到。”

我一愣。地确。如果他真地很爱皇上。应该每时每刻都关注着他才对。我那么大声地宣布。不可能听不到。如果已经听到了。刚才地那一幕就很有表演地嫌疑。

我不解地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跟祁云海有仇？还是故意混淆视听以保护琰亲王真正地同伙？”

凡事都有动机。尤其这种敌我难辨地时刻。没有人会随便给一个不相干地人扣上一顶谋反地大帽子。

皇上思虑良久。末了说：“朕信得过祁云海。所以他肯定是故意混淆试听没错。但目地可能不是姐姐说地那样。”

“皇上认为他是什么目地？”

“还是为自保吧，他不笨，这些天应该也看出朕对他的态度了。所以，他一方面极力讨好，又送人又送钱；一方面妄图抽走朕所有的依靠，让朕觉得谁都会背叛，只有他是唯一可以信赖的。”

“天那”。我惊呼，“这个人也太可怕，太阴险了吧！”

他表现得如此痴情。之前又帮了皇上那么多，我们不大可能会怀疑他说的话。而他跟着琰亲王多年，对琰亲王架空皇上地手段了若指掌，也对皇上的朝堂现状了若指掌，知道在琰亲王处心积虑的设计下，皇上没有多少心腹，祁云海就算其中最有分量地了。如果连祁云海都靠不住，皇上就真的成了光杆皇上，最后只能依靠他了。

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旦他成了皇上唯一的依靠，也离成为皇上唯一的爱人不远了。”

“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在还拿这个取笑。”皇上无奈地揉着额头。

“我说得再正经不过，宋方不惜撒下弥天大谎，固然为了保命，也为了得到皇上的爱。你信不信，他连祁云海都嫉妒，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陷害。”

皇上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忍无可忍的表情，手死死地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我感叹道：“这个人确实留不得。虽然他为皇上做了很多，但如果皇上都听他的，先把琰亲王除掉了，再除掉祁云海，然后是严横……到最后，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人物，只怕又是一个琰亲

而且比琰亲王还贪，琰亲王只要皇帝宝座，他连皇上的身体都要。如果真到那天。他会怎么处置皇上？封他做皇后吗？想到皇上凤冠霞帔的场面。我忍不住偷笑。

“你又在脑子里乱编排什么？”皇上警惕地看着我。

“没，我在想。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谁都招惹不起。”

皇上发狠道：“招惹了又怎样？等赈灾完了，回京就找个由头杀掉他。”

我摇着头说：“恐怕还不是时候，您别忘了，琰亲王还在，这个人是皇上用来对付琰亲王的利器。”

“过去或许是，现在他们已经彻底闹翻了，琰亲王不会再信任他，他还有什么影响力？”

“今天宋方走向琰亲王的时候，您没看到琰亲王的表情，我正好就站在旁边，可看得一清二楚。”

“姐姐想说明什么？”

“琰亲王对他还有爱。”

皇上嗤笑了一声：“什么爱，是不甘心吧。堂堂摄政王，被一个娈童玩弄于股掌之间，几十年的基业付之流水。也幸亏是他，脸皮够厚，要换了个人，早气得吐血身亡了，怎么可能还腆着脸出现在人前。”

“就算是不甘心吧，不甘心也是一种执念啊。”

“姐姐的意思是，琰亲王还会让宋方接近他？”

“不无可能哦，至少，到现在琰亲王也没杀他，甚至可能都没动过杀机。说起来也真是讽刺，遭到他背叛地旧情人舍不得动他，倒是他心心念念的新……呃，皇上，一心想让他死。”在皇上不悦的眼光下，我硬生生把“新相好”憋了回去。

“你是在为他打抱不平吗？”皇上逼视着我。

“怎么会？宋方这样的人。本就该死！一切只从个人私情出发，仅凭个人喜好行事，没有是非观，没有仁善之心，甚至没有起码的良知，连我的小莲都不放过。”说起这一点。我不由得义愤填膺，可怜小莲还蒙在鼓里，以为宋方是真的爱她。

“你说什么？他碰了小莲？”皇上大惊，因为这件事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我忙看向四周，还好屋里没人。一般我在地时候，皇上地随从们都不会在屋里逗留，而是知趣地在外面守护。

把当时地情形还有小莲的反应简单地说了一下，皇上不齿地说：“难怪他会背叛琰亲王，这个人。根本就是人渣级别地。就为了多个人帮他说句好话，随随便便地夺去了一个女人的贞操。不过话又说回来，小莲自己也是够蠢。他肯定不是强迫地吧。”

我叹息道：“也不能怪小莲，宫里的女人，可能是世上最好勾引的。尤其像小莲这种，姿色又不出众，级别也低，若不是因故出宫，可能一辈子连个男人的边都挨不到，做一辈子老处女也怪没意思的，还不如……”

“还不如怎样？”皇上暧昧地笑着。

“没怎样。你该休息了，不是说膝盖痛的呢？不是说这几天都没睡好想早点歇下的呢？”

“没事，先听姐姐说说不如怎样再睡。”

“去你的，快睡！”

“你陪我。”

我起身就往外走，后面却传来了哎哟声。

叹着气回去扶他，他趁机靠在我肩上，一会儿说腿痛，一会儿说腰痛，一会儿说头痛。总之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我只好一直把他扶到床上躺下，他索性呻吟起来：“膝盖那里好痛，你帮我看看嘛，是不是化浓了？会不会坏死？要是我变成了跛腿皇上，你也会心疼的对不对？”

我哭笑不得，才擦破了一层皮而已，会故意说得那么严重，只不过为了让灾民感动，为皇上树立勤政爱民地光辉形象。他倒煞有介事地哼哼起来了。我故意顺着他的话头说：“是啊是啊。已经化脓了，马上就会坏死。要不要通知李锐他们，明早为皇上准备一根拐杖。”

他一把抱住我，就势往床里一滚：“要什么拐杖，姐姐就是我的拐杖，正好一辈子搂着不放。”

“你、你，快放开！再不放开我要生气了！”

“好怕哦，姐姐生气了会怎样？会不会像宋方对小莲那样，也蹂躏朕，让朕失去贞操？”

“气死我了！”我也顾不得皇帝不皇帝了，猛地用膝盖顶他地膝盖，“哎哟”，这回可不是装样了，而是真的痛叫出声，同时伴着委屈地控诉：“姐姐好狠心，明知道我那儿伤了，还顶。”

我已经迅速跳下床，站在一边说：“谁叫你不放的。”

他不满地鼓着嘴：“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迟早会那样的。”

“懒得跟你说了，我要回去歇息。”

“膝盖真的好痛，你刚才肯定顶出血了，帮我看看嘛，是你弄伤的，要负责。”

听他这样说，我又心软了，隐约中似乎看到那一块真地渗出了血迹，不禁后悔起来，真的走过去卷起裤子查看。于是重新上药，一边愧疚地道歉。

皇上笑得像一朵话儿一样：“你以后每天顶我一次吧，这样每天晚上都可以让你帮我上药了。“去，尽瞎说，您是皇上，不是顽童。还有，我们来这里是赈灾的！在这个府衙外面就有无数您的子民等着您地赈济。”

“朕知道是来赈灾的呀，但赈灾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月两月，甚至可能更久。虽然朕不欣赏琰亲王那个人，但欣赏他的生活态度，你看他在赈灾点的那个帐篷布置得多惬意。不管怎么的日子，都是日子，都要好好过。所以，你也不要老是想着赈灾赈灾，弄得愁眉苦脸的也于事无补，我们要尽可能过得开心点。”

“开心就是拿我开心？”我佯怒。

“姐姐还不是老拿我和宋方的事情取笑？”他嘀咕。

“好了，我以后不说就是了，你快点睡吧。”我替他放下帐子，然后带上房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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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六章 迷雾欲遮眼（二）

第二天我们去了江阳郡治下的符县。本来按皇上的意思，是上午先到符县，下午再去江安县的。但道路太泥泞，又多为山路，很不好走，在地方官员和随身护卫的劝说下，我们在符县住了下来。

晚上用过饭，皇上忙着跟刺史县令们商量赈灾事宜，我半躺在摇椅上休息。跟着跑了一整天，脚上都打起水泡来了，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也没走过这么多路。

正迷迷糊糊，外面通报牛氏姐妹来访。我实在没心情接待她们，在江阳县的时候就有意回避，为此还特意吩咐了李锐。在江阳县的灾民点，她们几次三番想凑到皇上跟前来，都被侍卫挡了回去。

皇上是出来赈灾的，如果身边围绕着一群莺莺燕燕，那成什么了？连我都自觉地站到一边，深怕挡住了灾民们投向皇上的视线。

既然上门拜见，也不能拒之门外，我只好换了身见客的衣服，打点起精神接待她们。

她们不是空手来的，而是每人手里抱了一个盒子，说“怕你们吃不惯蜀地的麻辣味，特意叫人做了一些京味菜肴和点心”。

我知道她们所说的“你们”包括了皇上，也就是，这些其实是送给皇上吃的。

人家大老远巴巴地捧了来，又只是菜肴点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便收下了，但人就没久留。小莲这回吸取了教训，一见我有疲累之态就开口逐客：“这两天太阳很大，皇上和公主都是大清早赶路，明早卯时就要起来，这会儿该歇下了。几位小姐请先回吧，以后回到益州府，大家再好好聊聊。”

她们还算知趣，马上站了起来，其中的楚楚表妹在走之前还特意指着一个盒子说：“这里面是给特意给公主准备的蜂蜜腰果，吃了养颜美容的哦。”

她们走后。小莲把那个盒子捧给我，笑称：“公主快吃了养养颜吧。”

我摇了摇头：“都这么晚了，还吃什么蜂蜜腌的东西啊，你先收着。”

刘嬷嬷走上前道：“奴婢在宫里这么些年。什么果脯没见过。就没从听说还有蜂蜜腰果。这里面恐怕另有乾坤。不然她们也不会刻意指明这个是给公主地。当时那楚楚小姐地眼神也很奇怪。好像带着某种暗示。只是公主没注意罢了。”

小莲帮我揭开盒盖。里面果然没有果脯。而是一个更小地盒子。单是那盒子本身就已经很不凡了。镶金嵌玉。流光溢彩。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地小莲也惊呼出声：“哇。好漂亮地盒子！”

打开盒子。蓝色丝绒上静卧着一颗浅棕色不起眼地珠子。我拈起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刘嬷嬷和小莲也说不出到底是啥宝贝。

于是我抱着盒子去皇上住地屋子。一来请他辨认；二来也顺便看看他地膝盖。睡前再给他换一次药。

刚出门就迎面碰到了程金翠。好像正要上台阶地样子。看见我。立刻堆起笑容说；“公主。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啊。奴婢正要去换小莲她们去洗澡呢。”

“那你跟她们换吧。”我脚步不停。

她却跟在我后面亦步亦趋：“她们去洗，奴婢就跟着侍候公主好了。”

我谢绝道：“不需要。我到皇上那儿坐一会儿就回来。”等下还要给皇上换药，有个外人看着不方便。

程金翠还是笑得那么温婉：“哦，那奴婢马上去准备茶水点心，很快就好了。”说完就往外走，步子迅疾得几乎要小跑起来，好像生怕我会撵上阻止。

可是我不得不阻止：“金翠，你还是回去歇着罢，真的不需要，我只稍微去一会就回来。皇上白天累了一天。也要早点休息，就不喝茶了。”

“那就只拿点心吧。”她还是直往前冲，其速度之快简直像练武之人，绿裙一闪，一下子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想借机见皇上我能理解，这本来就是她涎着脸留在此处的目地----或许我理解错了，反正此人肯定有目的----但用半强迫的手法利用我就很让人反感了。我或许不喜争夺，但也绝不是软弱到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走到皇上所住的屋子前，带队执勤的张黎过来向我施礼。我问他：“皇上屋里现在有人吗？”

张黎小声道：“有。是成都王。”

我讶异地问：“他跑到这里来干嘛？这里又不是他的食邑。”

“这个属下就不清楚了。”

正准备原路返回，却见客厅大门已经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忙闪到一边，不想跟这些人打照面。

等他们走得没影了，端着托盆的程金翠也在走廊另一头出现了，还远远地冲着我笑呢。

我也冲她笑，然后吩咐张黎：“别让她过来，我和皇上有要事相商。”

“是，公主”，张黎一扬手，他的几个手下立刻像赶鸭子一样把程金翠赶走了。程金翠一面后退一面不甘心地嚷着：“是公主命我送点心来地，你们这些奴才，竟然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公主，要不要把这个程小姐索性送走？”张黎躬身问。

“送去哪儿？”

“公主说送去哪儿，就送去哪儿。公主说不想再见到她，属下保证您以后再也不会见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忙说：“等我们从益州走的时候，派人送她回她父亲那里就是了。”程金翠虽然讨厌，但罪不致死，我更不想无缘无故造下此等罪孽。

张黎一笑：“属下并不知她父亲是谁。”意思就是，在他看来，程县令根本不是她父亲，她也可能根本不叫程金翠。

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故而摆了摆手说：“这事以后再议吧，现在只要她不接近皇上就行了，她来历不明，动机不纯。还是要防着点。”

“是，公主请进。”张黎为我推开虚掩的门。

皇上本来侧躺在太师椅上地，见我进去，笑着坐正身子道：“我正等着你呢，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要派人去请了。”

“不用请。我有一样东西要给皇上看。”我把盒子递给他。

他拿起珠子看了一眼：“这是从哪里来的？”

“牛刺史家的几个小姐送的。”

他慢慢转动着珠子：“送这么贵重的礼，肯定是有所求，她们求你什么呢？”

我纳闷地说：“这珠子很贵重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呀，怪异黯淡的颜色，请工匠穿了都不知道戴在哪里，这种颜色很难配衣服的。”

皇上仔细打量了一会说：“当然贵重，这是夜明珠啊。”

“夜明珠会发光，可是您看这个哪有”，太后那里有一颗夜明珠。是黄绿色的，晚上拿出来光照一室，这个毫无光泽。怎么看怎么不像。

再说了，“夜明珠有棕色地吗？”

“有，除了你说地黄绿，还有浅蓝，浅灰，棕红、橙红。”

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就算如此，“明珠不发光叫什么夜明珠？”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皇上把珠子移近灯盏，珠子立刻反射出光芒。然后光芒越来越强烈。约莫一盏茶功夫后，皇上把室内的灯火全部灭掉，黑暗中，只见珠子通体透亮，最神奇的是，棕色的珠子竟然发出红色的火焰一样地光芒，整个珠体似一团火焰在燃烧。

皇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原来是一颗水晶夜明珠！这种夜明珠的特点是，需要先借助别的光亮照射，然后才会自行发光。悬在室内可以一夜甚至几夜不熄。只是这样地宝贝宫里的府库都只有一颗，这牛刺史不过小小的州牧，家里竟然有如此奇珍。更让朕想不通的是，既然要献宝，为什么不在州府衙门献，要拿到这么来？”

我想了想说：“这珠子可能不是牛刺史送的，而是冯楚楚家送地，记得那时候她表姐说过，她家就住在这里的。”

皇上点了点头：“这就难怪了。今天白天说起募捐之事。此地的黄知县特意提到冯家。说他家是本地最大地富户，也是蜀地三大善人之人。让朕明天再在此逗留一日，他设宴招待地方豪绅，当席提出募捐，冯善人一定会带头响应，其他人见他开了口，也不好装聋作哑。”

“是个办法，那皇上地意思呢？”

“就多留一日吧，能募到赈灾款才是最重要地，朕空手走访再多地方，对那些灾民何益？”

我由衷地赞叹：“皇上这么替百姓着想，真是明君了。”

他立刻顺杆子爬：“我是明君了，姐姐可有奖赏？”

我无奈地推开他凑得过近的脸：“当明君是一个君主地本份，不是用来求奖赏的。”

“有点奖赏朕会做得更好，姐姐就算为了天下百姓，也该大方点。”

我赶紧叉开话题：“成都王怎么突然跑来了？”

“也是为赈灾的事，他主动提出捐一笔钱出来。”

“有这么好的事？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啊，又有人送钱，又有人送夜明珠。”

皇上却带着深思说：“只怕没那么简单，成都王要赈灾，自己出面不好吗？收买人心的大好机会，为什么自己隐在幕后，让我出这个风头，难道他已经修炼到了如此境界，为好不欲人知？”

“也许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不可能！一个人地性格是天生的，他是个又孤僻又愤世嫉俗的人，一直认为先帝谋夺了他父亲的江山，朕现在的一切都该是他的，他怎么可能反过来帮朕呢？”

我安慰道：“不管怎样，他拿出钱来总是事实，心是真是假无所谓，钱是真的就行了。”

皇上笑了起来：“姐姐说得对，有了他提供的款子，明天再募集一些，就算太后下拨的钱一时到不了也不要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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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章 哀民生之艰

在符县的第二天，也就是我们到达江阳郡的第四天，因为皇上要多留一天设宴招待当地富绅募捐，我便成了无所事事之人。留在府衙又怕被人纠缠，现在除了程小姐、牛小姐、冯小姐、丁小姐外，尚有黄县令的小姐以及当地一干“贵族小姐”，打着拜访我的旗号，拐弯抹角打听皇上的饮食起居，当然最感兴趣的还是关于他后宫的种种。

当我告诉她们，皇上后宫空虚，只有一位挂名妃子时，那些眼睛里闪现出来的希翼与祈求，让我在唏嘘之余，也暗暗懊悔，为何我要如此老实呢？如果皇上成为所有美女的觊觎对象，我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一个俊美如斯的皇上已经叫人垂涎三尺了，如果他还纯洁真挚，岂不是活活要了人的命。

我不想成为媒婆啊，她们以为我只是纯粹的公主，与皇上真是姐弟么？让我来给她们牵线搭桥，把她们引荐给皇上，甚至帮她们跟皇上成其好事，有没有搞错？

我也许无意嫁他，可亲手将他推到别的女人怀里，还是做不到的。至于为什么做不到，我不敢深想。

坐在窗前跟自己生闷气，虽然从来都明白，所谓皇上，本就是天下女人的公器，他永远不可能专属于一个人，可心里这道弯就是转不过来。

越想越烦，我索性吩咐：“小莲，去找套男装来。”

“你又要干嘛？”小莲眉头轻挑，杏眼圆睁，连敬语都忘了用。

好个灵俏的丫头，虽不是什么绝色，也自有动人处，为什么要作贱自己，跟宋方那样的人鬼混呢？这些天我暗地里观察她，有时候会发呆，有时候会无端感伤，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典型的堕入情网症候。每天晚饭后还会消失一段时间，在她，是跟爱人甜蜜幽会；在宋方，不过是打听内幕消息，尤其是皇上的言辞举措。弄得我现在说话都非常小心，生怕无意中透露了什么机密。更不敢带着小莲去见皇上。

故而对小莲的提问，我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出去散散心，坐在屋里太热了。”

小莲往窗外瞅了瞅：“外面更热，也不看看多大的太阳。”

刘嬷嬷赶紧过来帮着劝：“是啊，这几天太热了，都说这蜀地夏天是火炉，还真是形容得贴切，可不就跟在炉子上烤似的。坐在家里都一身汗了，外面更是。公主本就体弱，这里又是灾区，淹死的人就算埋起来了。淹死的动物家禽谁会管？这大太阳一晒，都臭了，光气味就能熏死人。”

我忽然想起曾在一本书上看到地。说大洪水之后地酷热。会加速人或动物尸体地腐烂。造成空气污浊还是其次。最可怕地是。容易导致瘟疫。

不自觉地在头脑中想象那情景。一阵心惊肉跳之后。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要做好两件事：第一。尽快组织人手掩埋动物尸体。保证水源干净。一旦发现某地连续有人病倒或病死就要密切关注。必要地时候只能狠狠心采取封锁政策；第二。说服皇上赶紧撤离。皇上不能待在一个有可能成为疫区地地方。

见小莲还站着不动。我出声催促道：“快去啊。如果你不找地话。我就这样出去。”

小莲和刘嬷嬷交换了一下眼神。刘嬷嬷还要劝。我作势往外走。小莲拦住我说：“好好好。奴婢这就出去找找看。”

一听就没诚意。还“找找看”。我给她下最后通牒：“别去太久。等这一根线香烧完了你还没回来。我可就自己去了。要是你们怕热。可以不跟。”

“公主。她们不跟。奴婢陪公主去。”

我朝门口望去，是程金翠端着一盘西瓜进来了。

小莲不客气地说：“程小姐还是消停点吧，公主的事，自有我们负责，不劳小姐费心。小姐以为我们是在故意为难公主吗？我们是奉了太后的旨意前来照顾公主的，公主贸然出门，万一有什么闪失，谁负责？你吗？”

程金翠被她劈头盖脸一番抢白，低下头不敢吭声了，小莲这才冷着脸掀开帘子出去了。看她离去的方向，多半是去皇上那边请示了，可惜皇上这会儿肯定忙着，那些官员照样怕热，谁不是一大早就来侯着等召见？

刘嬷嬷还不死心，继续跟我磨嘴皮：“公主，您出去是要干嘛呢？那街上尽是灾民，走一步路都能遇到几个要饭的，但凡穿得光鲜一点都会被人拽着衣服讨要，算奴婢求您了，今天就别出去吧。”

我叹了一口气说：“嬷嬷，你以为我是要出去玩吗？你自己也说，街上一团乱，尽是伸手要饭的灾民，哪有玩的地方，我出去是要查一件事。”

“公主要查什么，让张大人派人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这种事，没爆发之前，千万不能嚷出来，不然一旦以讹传讹，会造成极大的恐慌。就连皇上那里我都不敢明说，怕他担心，这些日子他已经操心得够多了，晚上只怕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多少事等着他处理啊。

刘嬷嬷见我表情严肃，换了一种口气问：“非得出去不可吗？”

“非出去不可，你们不找男装来，我只好就穿这身衣服出去。”

刘嬷嬷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男装找是找不到地，奴婢这就出去买几套，然后再让李大人派两个侍卫跟着我们。”

“行，你赶紧快去办吧，我怕再不出门，那几位小姐又来了。”

程金翠插了一句：“公主真不想见她们，让门口值守的侍卫挡驾就是了。”

刘嬷嬷冷嗤一声：“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女人，挡得住吗？这人不要脸起来，天下无敌，别说侍卫了，刀剑都挡不住。”

程金翠脸上终于现出了愠色，刚进来就被小莲开刷，现在又被刘嬷嬷夹枪带棒地讽刺一顿，她好歹也是小姐啊。腮帮子抽了抽，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大概是顾虑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吧，竟然忍了下去。

在这过程中，我一直站在一边没有吭声，程金翠其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死活缠着留下又是什么目的。我一直没弄清楚，雾里看花越看越恍惚，一会儿觉得她为我而来，一会儿又觉得她为皇上而来。也许正因为这样，撵她走的心反而比刚开始时淡了一些，不过看手下这些人都不怎么待见她，终究还是要送走的，我可没打算真的带她进宫。

刘嬷嬷说了要走，可又磨磨蹭蹭。眼看线香都烧完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抢步出了门。

最后，几个人在一家成衣铺里现换上衣服。我扮成读书公子的模样，刘嬷嬷、小莲扮成跟班，再加上两个侍卫，在街上晃着甚是打眼。

为什么呢？首先，宫里带出来地侍卫，穿着打扮就不同于一般人，我们换了衣服他们可没换；其次，像刘嬷嬷这样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多半身材发福。凸肚挺胸，腰肥臀大，装成男人很搞笑地。不像我和小莲，顶多是带点女气的羞涩少年。

街上要饭的倒没有刘嬷嬷说的那么多，但街边也时不时地能看见一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前面放着破碗地家伙。路上的行人中穿着光鲜的少，衣衫褴褛的多，不管衣服如何，个个脸上愁云密布。这灾荒之年，灾荒之地，老天爷剥夺走了人间多少笑颜和欢乐。

在两个灾民安置点转了转，施粥的大锅前依然排着长长地队伍，我特意绕过去看了一下，粥还比较浓稠，虽然老是吃粥容易饿，但总比空着肚子，或啃树皮。甚至卖儿卖女要强得多。所以灾民们还比较安静。没有出现闹事的现象。

想到皇上小小年纪就千里奔波，到处跟那些富户募捐。以维持每个受灾县至少有两个灾民点，也就是有两个施粥点，已经很难为他了，他不过是个未满十六岁的少年。

这时，人群中一声婴儿的啼哭引起了我地注意，是从等着施粥的队伍中传出来的。我走过去一看，一位怀抱婴儿地年轻母亲正掀起衣服试图给孩子喂奶，可是孩子摆动着小脑袋不肯吃，只是不停地哭闹。

周围有人说：“奶都不吃，是不是病了，你摸摸看他发烧了没有？”

妇人在婴儿的额头上试了试，随即露出了惊慌之色。

“快找大夫看看，这么点小孩子，这么热地天气，很容易中暑地。”

“可是我……没钱，家里都淹了。”妇人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哭腔。

“你男人呢？”

“我没男人。”

人群面面相觑，没男人，这是什么话？难不成这孩子是个私生子？

一张张本来充满关切地脸，现在变成了怪物像，有的甚至扭过头去跟同伴窃窃私语。

我看不下去了，对于我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来说，孩子是有福气的人才有地，那是老天爷的恩赐，再珍贵不过----哪怕他是私生子。

如果老天爷肯赐给我一个私生子，我会感激涕零的。

“抱着你的孩子跟我走，我带你去看大夫。”我对那个看上去年纪比我还小的妈妈说。

“我没钱。”她小声嗫嚅。

“快跟人家走吧，她肯带你去，就是肯替你出钱了。”几个大妈撺掇着，看来，议论归议论，也还没那么冷血。带着母子俩走到一家医馆门前，那里早已人满为患，而且多数都是抱小孩的妇女。

我的心沉了下去，心里不住地祈祷：老天爷，您要降什么灾劫都好，就是千万别拿孩子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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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章 冤家总路窄

也许因为侍卫的穿着一看就是皇上的亲随，见我们走近，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我也不客气，带着那对母子就往里走，因为实在担心孩子的情况。

医馆大堂里有两个大夫，老者显然是父亲，年轻的则是儿子，父子俩一面诊疗一面小声交换意见。我凑上前问：“老先生，这些孩子的病症是不是有些类似？”

两个大夫一起抬起头，年轻的那个慌忙站了起来，口称：“不知公主驾临，未曾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不必多礼，赶快看病要紧。”我用手势制止了父子俩要下跪的动作。

原来即使换上男装，人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估计昨天和皇上巡视灾民点时，年轻大夫曾在现场出现过。反正皇上现身的地方总是人山人海，百年不遇的奇景啊，若非机缘巧合，九重宫阙中的皇上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老大夫示意妇人把孩子抱过去，开始拉起小手诊脉，儿子站在一边试体温，看舌苔，听心音，然后父子俩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难道事态的发展真的已经走向那种最坏的可能了吗？

“这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啊，哭成这样。”我无比紧张地问。

老大夫只说了两个字：“中暑。”

“只是中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中暑不是应该昏厥的吗？可是他哭得一声比一声大，还会转弯呢，像唱歌一样。”

年轻大夫笑了，老大夫则捻着山羊胡说：“他现在是中暑的前期症状，比如一个人，毒日头下在外面行走，走着走着觉得头发昏，脚发虚，嗓子眼也干得难受。总之浑身不舒服，这就是中暑的前期症状。”

“可是这孩子在发烧呢。”为表所言属实。我还特意摸了摸小孩地额头。

老大夫问孩子地妈妈：“你们是从施粥点来地吧？”

孩子地妈妈点着头说：“是地。在排队等着施粥。我要奶孩子。一碗粥吃下去一会儿就饿了。总在排队。”

老大夫说：“那就是了。这么大地太阳。你抱着他挤在人堆里排队。他又哭闹不休。额头不发烫才怪。别说他。叫老夫去排上几次队都要发热中暑了。”

听大夫说得合情合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果只是中暑。倒不是什么问题。年轻大夫很快开出了一贴清热解毒地方子。又叮嘱了孩子妈妈几个注意事项。

正说着。医馆后堂走出来一位大娘。端着一碗汤药喂孩子喝下。又舀来一盆水让妇人给孩子洗洗身上地汗。洗完之后。孩子就不哭了。

孩子的妈妈千恩万谢，年轻大夫笑着说：“其实，你抱着他在这屋里坐一会儿，他就会好很多，孩子太小，不能老在太阳底下晒着，你去排队等粥的时候叫家里人抱着孩子坐在阴凉处嘛。”

孩子的妈妈还没开口我就抢过话头道：“谢谢你了，大夫。她也是年纪太小不会带孩子，你告诉她，她以后就知道了。”

不管这小妈妈是出于什么理由只剩下一个人带着一个小婴儿，单是她的话就很容易让人误解，还是不说为妙。

孩子地问题解决了，我心里的忧虑并没有随之减少，于是对老大夫说：“晚辈还有些疑问，不知道可否麻烦老先生移步到里间让晚辈求教？”

又回头向等着看诊的人群致歉：“因为事关此地百姓的安危，不得已耽误大家一下。不会很久的。”

那些本来愁苦的脸上露出了礼貌的笑容：“公主太客气了，有事尽管问，我们多等一会儿没关系的。”

老大夫走到里间，先正式行跪见礼，当时侍卫仆从都在外面，我也不好伸手拉他，只好由着他行礼如仪。

又客气了一番后，才终于分宾主坐下。

我开门见山地问：“书上说，大洪水过境的地方。如果持续高温。动物尸体腐烂产生地毒水会污染水源，导致痢疾横行。最坏的情况，可能会出现瘟疫。现在这边的天气跟书上所说地一样，依您看，有没有那种可能？”

老大夫习惯性地捻着山羊胡，半晌才很谨慎地开口：“草民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不会出现那种可能，不过现在看起来还好。”又朝县衙的方向拱手做了一个朝拜的动作：“当然这一切都有赖于皇上的英明，若不是皇上爱民如子，下令设置灾民点，让灾民饿了有粥吃，渴了有煮沸的水喝，情况也不会这么好。”

“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坚持喝开水，不食生冷，就不会得痢疾？”

他依然很谨慎地回答：“肯定比喝生水要好得多，还有，公主所说的问题也不能忽视，动物腐烂后的尸水的确毒性很强地。”

“那要不要专门调集人手去掩埋？”

“如果能这样，当然最好。”

我再问：“除了这些，先生认为还有哪些地方是需要注意的？”

他板着指头说了几条，末了补充道：“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最好多搭一些帐篷，让灾民有地方遮荫挡雨，不要老是待在露天，这几天虽然没下雨，日头也挺毒的，再这样下去，中暑的人肯定更多。”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个其实谁都知道，就是需要银子，我国前不久才跟匈奴打了几个月仗。别小看了几个月，打仗的时候，花钱如流水，幸亏及早结束了，若再打个一年半载，国库都会掏空，到那时候，别说帐篷了，连粥都没得施。”

老大夫忙起身谢罪，我伸手让他坐下，先抚慰了两句：“先生也是为灾民着想，何罪之有？”然后解释道：“皇上也想把灾民都安置好，可心有余而力不足，暂时只能保证老弱病残有帐篷住，其余的，就顾不上了。手里即使有钱，也不能全投在这个地方，黄河一带也遭了灾，听说比这么还严重呢，皇上是一国之君，不能只顾一地。”

“老朽明白，老朽明白。”老大夫点头如捣蒜。

走出医馆，本想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却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在街对面一晃而过，我心头火起，立刻跟了过去。

那人也很警惕，没跟几步就回过头嬉皮笑脸地说：“微臣见过公主！公主穿成小倌模样，越发俏丽了。”

“你才是小倌！”我也顾不得身份了，在大街上就朝他吼起来。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恶狠狠地瞪视着他，敢觊觎我地皇上，敢玷污我的小莲，本来就已经其罪当诛，现在还敢叫本公主小倌！小倌，那不是相公馆的鸭子吗？

他依然满脸堆笑：“小倌，在微臣的家乡只是对年轻后生的通称，公主想到哪儿去了？不过无论如何，是微臣惹公主生气了，还请公主海涵。”说罢，深深一揖。

此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探头探脑，看来，这看热闹是人骨子里的爱好，不管遭了什么灾，哪怕天就要塌下来了，也要先看了热闹再说。

不想成为围观对象，我低声命令道：“你跟我来，我有话要问。”

“是，公主。”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那声“公主”还叫得特别脆，好像生怕别人听不清。

忍着气走到僻静处，我劈头就问：“你打算拿我的小莲怎么办？”

“如果公主肯成全，微臣万分希望能娶小莲姑娘为妻。”

我楞了半晌，才用疑惑的口吻问：“你明明爱地是男人，为何还要娶她？”

他耸肩一笑：“一个男人，到了一定地年龄，总该成家立业，微臣总不能娶男人吧，再说了，微臣肯娶，人家也不见得肯嫁啊。”

我怒道：“别转移话题，本公主问的是，你明明不喜欢女人，为何还要糟蹋她，甚至还要娶她？”

“娶了就不算糟蹋了，不然，天下男人岂不都糟蹋了他地妻子？”

气死我了，我指住他的鼻子说：“宋方，别以为你立了功，我就杀不了你！就算皇上不杀你，本公主要你死，你还是得死！”

“微臣知道啊，但公主决不会杀掉微臣的，因为，杀了微臣，等于杀了公主贴身侍儿的丈夫和她孩子的爹。”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原来他染指小莲，并不只是为了有人给他在上面美言和打探内幕消息，最重要的是，为了保命。

的确，我能毫不犹豫地杀掉宋方，但杀掉小莲的丈夫和她孩子的爹，却会很犹豫。

仓促间，我只想得起来问：“小莲真的怀上了吗？你们在一起还没多久啊。”

“从西京到这里，也有一段日子了吧，天天播种，总会有收获的。”

我冷笑：“原来你并不能肯定小莲是否真的怀孕了。这样吧，就拿小莲的肚子赌你的命，如果过两个月小莲诊出了喜脉，我饶你不死；如果没有，你非死不可。”

我以为他会求饶，至少会苦笑，没想到他竟然一派轻松地说：“一言为定。”那架势，就差跟我击掌为誓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陷入了迷惑中：如果两个月后，小莲真的诊出了喜脉，我真的要把小莲嫁给他吗？

可是，还是有哪里不对头，他明明一心想表现对皇上的痴情，怎么会突然提出要娶小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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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九章 冤家总路窄（二）

有一个词，叫冤家路窄。我好不容易偷偷溜出门，遇到讨厌鬼宋方，听到一个差点让我崩溃的消息就算了，回去的路上，居然又遇到一个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遇到的人。

那时候本来就已经被小莲问得不胜其烦了，耳朵处在长茧子状态。话说，在医馆请教老先生的时候，因为里面挤满了等着看诊的人，为了不妨碍他们，我让随行人员全部留守在外，并特意叮嘱他们，不要像门神一样杵在那里，最好是先找个不打眼的地方待一会儿。所以我从医馆出来的时候，身后并没有人跟随。

而我几乎一出门就被宋方引走了，直到跟宋方谈完，再返回到医馆门前的大街时，才看到那几个惊慌失措的家伙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

对于我“失踪”这段，小莲表现出了浓烈的兴趣，旁敲侧击不停地打探，也不知是纯关心自家主子呢，还是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实话，免得她胡思乱想，故而只含糊其辞地说：“看到一个认识的人，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

“公主在这里还有认识的人？”小莲不大能接受这个理由。

“肯定有啊，牛小姐冯小姐她们不都是本地人？”

“公主跟她们说话何必躲着我们，又不是没见过。”小莲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公主就不能有自己的秘密吗？”

刘嬷嬷适时出声打圆场：“公主，小莲不懂事，您别生气。小莲，公主不愿意说，你还一个劲儿地问，越来越没规矩了。”

我知道小莲问的时候，刘嬷嬷一直竖着耳朵在旁边听着，她比小莲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但我既然打出了公主的名号，她是宫里的老人。自然不敢再问什么了。

天气太热。虽然有小莲在身边撑着伞。额头上还是不断地冒汗。怕汗水流进眼睛里。我掏出手绢刚要擦。手却在半空僵住了。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呆地立定。都不知道往前迈步了。

“公主。您怎么啦？”

我不吭声。来不及擦掉地汗真地流进了眼睛里。眼睛本能地眯了起来。越来越模糊地视线里。就见那人惊喜交集地小跑起来。

汗流得更多更猛。眼睛里尽是咸涩地水。头上地太阳又明晃晃地。眼睛由眯缝变成了紧闭。但仍觉得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小莲死死地扶住我。视线由我身上移到了那个跑向我地男人。

刘嬷嬷急道：“你们还楞着干嘛。快拦着啊。”

两个侍卫这才如梦初醒，拔出腰中宝剑走上前去，眼看双方就要碰上了，我有气无力地开口道：“让他过来吧。”

小莲惊奇地问：“公主，他是谁呀？”

我没有回答，而是吩咐刘嬷嬷：“就近找一家茶楼，我快不行了，再不坐下来歇一会儿，我会中暑的。”我现在这种样子。应该就是老大夫说的“中暑的前期症状”。

“好的。”刘嬷嬷一面答应一面在街上搜寻，然后指着街道斜对面地某处说：“那里有一家，但好像是餐馆，行不行？”

“行，只要能坐下来喝口茶就行了。”

她们扶着我往餐馆走的时候，我朝两个侍卫喊了一句：“你们把他带过来吧。”

好在不是就餐时间，餐馆里面没什么人----灾荒之年，估计就餐时间也不会有多少人。问掌柜的要了一个雅座，小莲和刘嬷嬷要跟着进去。我朝她们摆了摆手说：“叫掌柜的送一壶茶和几样点心来，你们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过来。”

关上雅座的门，也把几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关在门外，我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来人有靠坐过来的意思，我下意识地往窗边挪了挪，同时示意他坐在对面。

“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他眼睛里是浓浓地失望，还有责怪。和不容置疑的怨气。如果他的表现是感伤和哀怨。也许我会有一点愧疚，有一点不舍。可是责怪？怨气？凭什么？

初见他时地激动迅速降温，我用更失望的语气说：“你早就变了，是你先变的，却来责怪别人，是不是太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了？”

“你变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强烈的指控意味，“你以前是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

“你也说是以前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是人都会变，完全不变的那是死人。”

他摇着头遗憾不已地说：“你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是不是做了公主，人就傲慢起来，连丈夫都不放在眼里了？”

“丈夫自然是要尊重的，问题是，我没有丈夫。”我不客气地给他顶了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想拿“丈夫”这顶大帽子压我，未免可笑。

曾经有过的思念；曾经有过地担忧----因为那个可怕的梦，我一度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还为此偷偷派人回去打听，结果传回的消息说，他依旧活得好好的；曾经为他流过的泪水，曾经为他失眠过的夜晚，突然全部失去了意义。

我一直努力遗忘旧情，一直都没有做到，在重逢的这一瞬间，突然做到了。

正应了那句话：事如春梦了无痕。果然人是应该向前看的，回忆中美好的东西，只合留在回忆中。

我迅速整理思路，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些没价值地问题，谁变了谁没变，谁先变谁后变，现在追究这些还有什么用？一切早就成了定局，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打断他的“遗憾”和“控诉”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专门找你的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一路问过来的。我先到京城，却听到你跟皇上去了前线；再到幽州，无头苍蝇一样闯了半个月，才听说你去了西京；我又往西京赶，结果。半道上听说西京被水淹了，我担心得几天几夜吃不下睡不着，好不容易打听到你随皇上一路赈灾，这两天到了这里。”

“辛苦你了！居然能在街上遇到我，也真巧，你怎么没去县衙找呢？”

“去了。守卫告诉我，你出门了，我这才沿路找过来，然后在医馆打听到你往这条路上走了。”

“你跟他们说你是我的什么人？”

“我说是你老家的亲戚。”

这倒也罢了，若他公然说是我的前夫，被皇上知道了，可就大大地不妙了，得想办法说服他尽快离开才行。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既然他找上来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地，我都会替他办到。要钱要官都不是问题。

他却震惊之极地重复了一遍我地话：“有什么事吗？天！”

他的表情之沉痛，好像我刚刚说了一句怎样天理不容地的话，“我是你丈夫啊，我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你，就为了听你说这样一句话？音音，你真的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真是受够了！他还当我是那个无依无靠任由他母子搓扁捏圆地孤女吗？我沉下脸回应他：“我变没变都与尊驾无关吧，你只是我的前夫，不是我的丈夫！还记得吗？你写过休书的。白纸黑字，签了名画了押，现在还完好无缺地供在我的屋子里。”

他开始耍赖：“我没写，你明知道那不是我的笔迹。”

我微微一笑：“后面的落款总是你的没错吧，上面还有你和婆婆按的手印。”

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大总管，但不得不承认，他是有远见地，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对面的人嚷了起来：“我们是被迫的！那些人押着我娘逼我签名，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不管我娘地死活吗？”

“妾总不是别人逼着你纳的吧？”

他再次露出那种难以置信和痛心疾首兼而有之的表情：“你还在计较这个，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那是我娘安排的，你当时不是也答应得好好的，连新房还是你布置的呢，一切都是你们做主，我被迫接受，现在反倒是我的错了。”

“子孝，这样说就太虚伪了。”我已经忍无可忍，时至今日。他还想拿以前在家里的那套糊弄我。我以前好摆布不代表我蠢，那是没办法。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镇定说：“我娘不过是为子嗣着想，我也是，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小孩，以前金枝银枝她们带孩子来的时候，我看你总是抢着抱啊。我是独生子，不能没子嗣地，不然将来的家业谁继承？如果荷香你不喜欢，等她生完孩子就让她回娘家去，再给她一笔钱叫她改嫁好不好？孩子交给你养，这样你就算一辈子生不出孩子也没什么了。”

我不得不再次重申：“子孝，我们已经离婚了，求求你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吗？”

“我不承认，休书不是我的亲笔。”

“签名是你的亲笔，手印也是你的。”

“只要休书不是我的亲笔，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看来，他是决定胡搅蛮缠到底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子孝，这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的，多少不识字地男人休妻，休书只能请人写，然后自己按个手印就算完事。你比人家还多了一个签名呢。”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我赶紧过去打开，小莲探头进来说：“快把你的男人藏起来，皇上带着人朝这边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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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冤家总路窄（三）

小莲的话太具有冲击性，我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有点做贼心虚地探头往窗外张望。

再看子孝，倒是不慌不忙，还嘿嘿笑着说：“来了好啊，我正想拜见这位皇帝小舅子呢。”

不知死活！皇上没找他的麻烦，他倒想自己送上门去，还真当自己是姐夫不成？

“你在这儿别出去，等下我会派人来接你的，如果擅自行动，一切后果自负。”也许是他那副巴不得见皇上，好让皇上承认他身份的样子，让我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不乐意了：“能有什么后果，皇帝小舅子还能一见面就杀了我这姐夫不成？就算皇上不讲情面，滥用权威，你也不救我？”

我冷冷地说：“如果你非要颠倒黑白混淆试听，皇上杀一个故意损害他姐姐名声的人，也不算滥用权威吧。”

“音音，你变了！”

“你就只有你这一句吗？如果没有别的话说，我要出去了。”

“你变得好绝情，好可怕！”

我已经拉开了雅座的雕花木门，听他这样形容，忍不住回头道：“从你穿着大红新郎装引着你的新娘子走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经死了。一个死了心的人，自然又绝情又可怕。”

“我纳妾是得到你首肯的，你现在说得我好像背信弃义一样，音音，这不公平，不能因为你是公主就不讲理。”

我啪地关上木门：“那好。我们就讲讲理。你所谓地纳妾。从喜堂地布置。礼服地穿着。还有下聘、迎亲、拜堂等一整套礼仪。哪一项不是娶正房地搞法？Qī.shū.ωǎng.可别告诉我。你跟你娘都不懂礼数。我请问你。娶妾有穿着大红礼服地吗？娶妾有当着满堂宾客地面正式拜堂地吗？谁家娶妾不是黄昏时一乘青色小轿抬进来。新娘子穿着粉红襦裙当堂给大房敬茶。大房接过来喝了就算礼成？你家倒好。妾大模大样地拜堂。原配妻子只能可怜巴巴地躲在自己房里。到底是谁对谁不公平？”

子孝地脸色变了。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嘴巴张了又张。大概想辩解几句。可事实摆在那里。怎么辩？这种事。大家肯装傻就罢了。偏要逼得我揭穿。何苦来哉。

不再跟他嗦什么。我转身关上包间地门走了出去。其时。皇上一行已经到了餐馆门前地大路上。

三步两脚走出大堂。还好在台阶上迎住了他。于是打点起最亲腻地笑容说：“您怎么来了。我正要回去呢。”

他一把拉住我地手。声音中竟然带着几分紧张：“你没事吧？朕一听到消息。就马上赶过来了。”

“什么消息？”“听门口地守卫说。你老家地亲戚千里迢迢从樊口赶来见你。你老家哪里还有亲戚？就是那两个异母弟弟。现在也不过是十岁左右地孩子。可是他们说来人是个成年人。朕就猜到可能是谁了。他没歪缠你吧？”

可不就是歪缠？只是我不想节外生枝。故而笑道：“没有，他也是贩货到此，听到我在县衙暂住，临时起意见一见，刚在街上已经碰到了。”

“从那么地地方远贩货到这里？贩的什么呀？”皇上的眼里满是疑问。

“我没问，反正也不关我的事。”心口突突地跳，果然一句谎言要用一百句去圆，但愿他不要继续问下去，更不要派人去追查。

“他现在人呢？”皇上一面问。一面越过我向店内张望。

“他不在这里！”急吼吼说出这句话后，我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吧。

“那他在哪里？”皇上似乎不怎么相信我说的话。

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努力维持着最轻松的表情，我斟词酌句地说：“在街上寒暄了几句话后就各自走开了，已经离异的夫妻，跟陌路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陌路人还尴尬，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见我。明明家里放着娇妻幼子。”

“幼子？”皇上地表情有些纳闷。“你进宫还不到一年，他新娶的妾就有孩子了？”

“还在肚子里啦。我也没具体问，应该快生了吧。”

“这么快，谁知道是不是他的孩子。”皇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被他逗乐了，本来紧张不安地心渐渐放松了下来。皇上不待见人家，连人家的老婆孩子都不待见，所以不掸以最坏的恶意，怀疑人家的老婆给他戴了绿帽，怀的孩子血统不明。

我笑着扯了扯他的衣袖：“好啦，是不是他的孩子都不关咱们什么事，外面太阳太大了，我们赶紧回去吧。我刚就是因为晒得快中暑了，才跑进店里歇口气的。”

“你还说，明知道太阳大，还偷偷跑出来，这里是灾区，外面乱得很。来之前朕不是跟你说过吗？凡是灾变之地，民心不稳，盗匪猖獗，最是不安全的。你就带那么两个人，万一遇到劫匪怎么办？”

我忙道：“民心没有不稳，两个灾民点我都去过了，排队领水领粥地秩序尚好，也没见有谁闹事。至于你说的盗匪，那是穷山恶水的偏僻之地才有，这里是县城，谁敢。”

皇上摇了摇头：“不是不敢，是还没有饿到那个程度，一旦灾民点停了，你看他们敢不敢。”

说到这个我也担忧起来：“灾民点，皇上准备开多久呢？”

皇上沉吟着说：“真要确保他们不挨饿，至少要开到下一季稻子种出来才行。”

“下一季稻子要到明年。”虽然没下田种过稻，我也知道稻子一年只有两季：早稻和晚稻。如果没闹洪灾的话，现在田里的晚稻应该绿油油的了。

“是啊，这两天讨论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再下种育苗已经晚了，只看山地上能不能种些麦子、山药、红薯之类的作物。”

两个人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大街上，我正庆幸皇上没发现什么呢，突然一样东西从空中飘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罩在了我头上。

我伸手扯下一看。居然是我的手绢。

皇上似笑非笑地问：“从天上掉下来一块手绢，不会正好是你地吧？”

“是我的啦，大概是刚才听说皇上来了，急着下来，就忘了这个。”

“上面的人手法真准，能把一块手绢扔到你头上。朕地侍卫中都见得有人能做到这点。”

“他只是碰巧而已。”

谁知道他是怎么扔下来的，该死的，竟然跟我玩这手，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呢？如果一开始就坦白也许还没什么，弄到现在反而骑虎难下了。“他？他是谁？”皇上盯住我的眼睛问。

“就是扔手绢给我的店小二啊。”我一边说一边揪着手绢，都快把它揪成了腌干菜模样了。

皇上抬头向楼上的雅座看了看，突然提议说：“朕也走累了，不如我们去上去坐坐，喝口水再回去吧。”

“不要了啦。要坐回去坐。”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他就往前走。

“这么怕朕上去，不会是上面藏了什么老情人了吧。”

“是”。我一把甩开他地手：“我就是为会老情人才出来地，这样说，皇上满意了吧？”

“你你你。”

“皇上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搜，搜出来了只管格杀勿论。”

说完这句，我气冲冲地走掉了，皇上从后面追上来说：“朕开玩笑的啦，姐姐何必当真。”

“是啊，这两天讨论得最多地就是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再下种育苗已经晚了。只看山地上能不能种些麦子、山药、红薯之类的作物。”

两个人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大街上，我正庆幸皇上没发现什么呢，突然一样东西从空中飘了下来，不偏不倚地罩在了我头上。

我伸手扯下一看，居然是我的手绢。

皇上似笑非笑地问：“从天上掉下来一块手绢，不会正好是你的吧？”

“是我的啦，大概是刚才听说皇上来了，急着下来，就忘了这个。”

“上面的人手法真准。能把一块手绢扔到你头上，朕地侍卫中都见得有人能做到这点。”

“他只是碰巧而已。”

谁知道他是怎么扔下来的，该死的，竟然跟我玩这手，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呢？如果一开始就坦白也许还没什么，弄到现在反而骑虎难下了。

“他？他是谁？”皇上盯住我地眼睛问。

“就是扔手绢给我的店小二啊。”我一边说一边揪着手绢，都快把它揪成了腌干菜模样了。

皇上抬头向楼上的雅座看了看，突然提议说：“朕也走累了，不如我们去上去坐坐。喝口水再回去吧。”

“不要了啦。要坐回去坐。”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他就往前走。

“这么怕朕上去。不会是上面藏了什么老情人了吧。”

“是”，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就是为会老情人才出来的，这样说，皇上满意了吧？”

“你你你。”

“皇上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搜，搜出来了只管格杀勿论。”

说完这句，我气冲冲地走掉了，皇上从后面追上来说：“朕开玩笑的啦，姐姐何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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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计逐糊涂女(一）

催着皇上回去后，我让小莲去给我准备热水。

这蜀地的天气异常闷热，本来就很容易烦躁了，偏偏来骚扰的人络绎不绝。去外面躲一躲兼看看灾民吧，结果倒好，在大街上碰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人。

小莲看着屋檐下的日影说：“您现在要洗浴？就快用膳了呢。”

我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不想吃，等会皇上那边来人的话，你就说我吃了些瓜果点心，现在还不饿，到晚上再吃。”

小莲道：“皇上肯定会亲自过来的啦。”

“那又怎样，我去浴室泡澡，难道他还能跑进去拉我不成？等一会不见人，他自然走了。”

小莲笑了起来：“没见过您这样的，大中午泡澡，连饭都不要吃了。那浴盆真有那么好吗？昨晚起码泡足了一个时辰。”

我伸了一个懒腰说：“是啊，这里的天气让人难受，菜肴也不合胃口，唯独只有那浴盆，我第一眼看到就爱上了，若不是还要去别处赈灾，肯定叫他们带两个回去。

一般的浴盆不是圆盆状就是圆桶状，再讲究也不过是在质材上做文章，比如金盆银盆之类。但那些只是摆着好看，洗浴用的东西，还是木质的用起来感觉最好。

记得初到皇宫时，太后赏了我一样宝贝，我只看了几眼就叫小莲收起来了，从来没用过一次。

太后赏的是明晃晃的金马桶，坐在那种东西上，能那啥吗？会严重便秘的。

闲话休提。且说这县衙提供地浴盆。是椭圆形地。其中最贴心地地方。还在于浴盆地前端有一个突出部分。刚好可以放一个小枕头。让人可以很舒服地躺在水里。想泡多久泡多久。

心情郁闷地时候。索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泡在浴盆里睡觉。看天会不会塌下来。

小莲还是不肯动弹。立在那里笑觑着我说：“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啊。”

“什么事？”我装着漫不经心地问。

“客栈里可是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您呢。您答应了人家会安排地。”

“已经让刘嬷嬷跟他谈判去了。”

“没用地，他要的是公主您，要的是驸马的身份，还有与之俱来的荣华富贵。”

“你怎么知道？”我目光犀利地看着她，如果她敢承认自己当时在门外偷听，我就对她不客气。

“公主”，她突然咚地一声跪了下去：“奴婢知道，因为宋方的事，您对奴婢很失望。不再信任奴婢。但奴婢当时会答应他，只是不甘心像刘嬷嬷那样做一辈子老处女，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奴婢发誓。奴婢跟宋方见面地时候，从没说过半句不该说的话。奴婢是太后和公主的人，虽然跟了这个男人，但决不会出卖主子的。而且，奴婢很清楚，跟他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惊讶地问：“那你上次又口口声声要我成全你，整个一副陷入情网的白痴样。”

“那时候是猪油蒙了心，以为他真心相待，一时糊涂。就想离开皇宫过正常的日子。但这几天已经想通了，在外面哪有在宫里好？像宋方那样的男人，男女通吃，诡计多端，我真跟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带着几分疑惑看着她，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这番话，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想让我放松警惕？

对小莲，一开始我的确非常信任，因为她是太后指派给我地，与其说我相信她，不如说我相信太后看人的眼光。如果没有宋方这档子事，我会一直信任她的，但女孩子一旦有了外心，就会凡事为自己打算。更何况，以前她心里地主子就不是我。而是太后。现在，恐怕连太后都要退居二线了。摆在首位的是她的那个男人。

我小心试探着问：“假如宋方向你求婚，你愿意嫁给他吗？”

小莲的脸立刻晕红成一片，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虽然她口里说的是：“宋大人怎么会娶奴婢呢？奴婢不过是个无钱无势的小宫女，宋大人帮皇上剿灭了匈奴，又摧毁了琰亲王的老巢，等回到京城论功行赏，肯定会封很大的官。他又年轻又英俊，典型的乘龙快婿，怎么娶也轮不到奴婢啊。”

明明前几天还跪在地上求我成全地，现在又这样说，不能不让人怀疑她的动机。在替宋方歌功颂德的同时故意贬低自己，在我面前装可怜，好让我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甚至搬出太后的名头将她隆重下嫁。有太后撑腰，京城里什么小姐比得过她？宋方会娶她，也正是冲着这一点来的吧，历朝历代，多有娶上司夫人身边的侍儿而成为亲信的。

到这时候，我对小莲已经彻底失望了，故而带着一点倦怠和冷淡说：“别磨蹭了，快去准备热水吧。还有，我想你也忘了一件事，你跟宋方既然有那层关系，搞不好现在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你也知道，宫里决不会容留一个未婚先孕地宫女，那是秽乱宫廷！这事若闹出去，又没人维护的话，会被乱棍打死的。”

小莲满眼惊骇，呼吸急促，却还在努力维持着僵硬的笑容说：“又没两次，肯定不会怀孕的。”

“又没两次是什么意思？”

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在来这里的路上，也就是见到公主的前一天晚上才有第一次的，再就是昨天晚上……”

我笑问：“这几天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跟他幽会吗？”

这点她倒没否认：“见是见了，但并没有那样，他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白天忙着赈灾，晚上挤在一起住，很不方便。”

“昨晚怎么又方便了呢？”

“他说实在忍受不了相思之苦，把我带到了街上的一家客栈里。”

这么说，迎娶小莲地主意，也就是最近两天才打定，昨晚开始实施地。

不过。即使小莲怀孕了，他也未必真的肯娶她----今天见面时，他笑得那么得意，应该就是看出我很保护身边人，他要地就是这种效果。如果我表现得漠不关心，小莲跟他只怕也没有以后了。

我看着跪伏在地的小莲。也许，应该让她知道真相，姑息只能让她活在虚妄的幻象里，以为她没有做错什么，以为她可以掌控一切：对内，拿捏得住我这位好脾气的主子；对外，可以慢慢把握住宋方，用自己的身子，或将来地孩子。

真相是残酷的。但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必须面对。

想清楚了，我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接下来会很密集的。”

“什么很密集？”她没听懂我的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去给我准备热水吧。”

这时程金翠出现在门口说：“公主要的热水奴婢已经叫人准备好了，等她，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呢。”

小莲换上一副怒容：“我跟公主说话，你在门外偷听？”

程金翠毫无怯色：“公主吩咐你准备热水，都说了好几次，我在门外都听到了，你还好意思怪别人偷听，这还需要偷听吗？现在水都已经倒好了，你还没动身。说明你这个仆人当得很不称职，在宫里你也这么懒散吗？那些管事嬷嬷们居然也容得下你。”

小莲气得发抖，手指都快点到程金翠鼻子上去了，但她比程金翠矮了大半个头，所以声音虽厉，气势却不是很足。而程金翠，这次显然有备而来，大概想趁机出一出早上被小莲抢白的窝囊气吧。

小莲几乎吼了起来：“在公主面前就敢大呼小叫，我也许不称职。你却完全不懂规矩，跟个没教养地野人一样，要在宫里，早一顿板子打得半死，然后丢到浣衣所做苦力去了。”

两个人好一番唇枪舌剑，直到我决定听够了，才打断她们说：“金翠，你陪我去浴室。”

“公主？”小莲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笑得又亲切又无奈：“你现在很可能是个孕妇，我怎么好意思让一个孕妇侍候我呢？”

“天！”程金翠惊呼。同时扫向小莲的肚子。小莲下意识的护住，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对她说：“你以后就在自己房里歇着吧，我这里不用你侍候了，反正在外面也没那么讲究，有刘嬷嬷和金翠就够使唤了。”

“公主，您不要奴婢了？”小莲这下什么气焰都没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回答她：“你叫我怎么要呢？你也在宫里待了好几年，可有看到跟外人私通，怀了孩子还继续在宫里混的？”

“可是，您是太后的掌上明珠，您说什么就是规矩啊。”

我的眼神已经转为凌厉：“你这是恳求呢，还是要挟我？”

“奴婢不敢。”她再次跪了下去。

“规矩就是规矩，我还是宫里的新鲜人，可不敢改规矩。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去找你的情郎商量看怎么办吧，如果你们想早点办喜事，我和皇上再忙也会为你们主婚的。”

说完我扭头就走，不想再看小莲如丧考妣地模样。

走进浴室之前，我让人叫来李锐，对他交代说：“派个人跟着小莲，不管她去了哪里都要跟着，不要让她发现，也不准跟丢了，知道吗？”

“属下遵命，是今天跟，还是……”

“天天跟，直到我通知你不用再跟了为止。”

“是，属下这就去派人去。”

李锐刚转身，程金翠就问：“公主怕小莲出事？”

我没有作答，只是跟她说：“今天我跟小莲的对话，你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出去，事关女孩子的贞节，弄得不好会出人命地。”

“奴婢以性命担保，决不会对任何人吐露一个字。”她信誓旦旦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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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计逐糊涂女（二）

昨晚在浴盆里泡着明明很惬意的，今天的感觉却差了很多，一会儿嫌水热，一会儿嫌水冷，一会儿嫌竹制的枕头太硬，总之就是很烦。

当然也存在有意刁难的成分，程金翠不是很想服侍我吗？那就让她知道我有多挑剔，多难侍候，好叫她知难而退。

只是我这种出身----不是后娘眼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前妻之女，就是厉害婆母手下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实在扮不来刁钻暴虐的主子。

算了，把该问的话问清楚，如果她够坦承，不跟我玩阴的，我可以考虑给她一笔钱，让侍卫好好地送她回家乡。不然，直接开赶，她又能怎样？现在已经不是从前，是我可以主宰别人命运的时候了。

于是我开口道：“金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问你几句话，你要照实回答。你也跟了我一段日子，知道我的脾性，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我不会为难别人的。”

程金翠蹲在旁边，一面往水里放金银花一面说：“公主就是脾气太好了，有句话叫，奴大欺主，像小莲那样的，在宫里肯定不敢这么放肆，因为惧怕太后的权威。但现在出门在外，就有点无所顾忌了。公主，做主子的，心眼好，脾气好，对奴才们来说固然是求之不得的，但主子自己就有点吃亏了，若遇到了心术不正的奴才，明仗着主子心慈手软，本来只有贼心的，现在连贼胆都有了。”

我知道她这番话是针对小莲的，这两个女人好像已经结下仇了。

但她既然自称奴婢，又在我面前如此大言不惭，好像要教我怎么做主子一样，不是照样有“奴大欺主”之嫌吗？这只能说，她心里还是当自己是小姐的，奴婢只是一个应景的称谓而已。

而且。长篇大论讲下来，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小莲身上，不露痕迹地绕开了我的追问。

可惜我没那么好糊弄，直接点破她：“这么怕回答我的问题啊。”

她不得不抬起头来：“公主只管问，奴婢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就从你地身世说起吧。你真地是程县令地女儿？”

“真地是。只不过不是大房生地。”

“程县令连家眷都没有。我记得他说过。家里就是父女俩相依为命。”

“这点他并没有欺瞒公主。地确只有我们两个。”

“那你说地大房小房在哪里呢？”

“他地大夫人已经死了。至于我娘。原来只是程家地丫头。后来跟我爹有了私情。大娘容不下。趁我爹不在家地时候把她给嫁了。八个月后。我娘在别人家里生下了我。“大夫人一直没生？”

“没。”

“你认祖归宗多久了？”

“就在皇上和公主到达通谓县的前几天。”

也就是说，我们的猜测没错，她根本就是临时找来的。只不过琰亲王也真的神通广大，找的还是人家的亲生女儿，并非冒牌货。

程金翠又道：“奴婢完全可以说是很久前就认了亲地，但奴婢不想欺瞒公主。”

我不觉笑了起来：“你是不想，还是不敢？其实这些我都知道，会问你，只不过看你肯不肯说实话罢了。”

程金翠露出既惊讶又伤心的表情：“公主，您派人去奴婢的家乡调查过了？”

“是啊，为了皇上地安危。所有的随行人员都必须是绝对可靠的人。”

“那奴婢过关了吗？”

“你说呢？”其实，根本没派人去她的家乡查什么，她还不具备让我们郑重考察的价值。就像朝廷的官员一样，打算指派谁去某个重要位置了，才会通过一些渠道考察他是否胜任，若非如此，为什么要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我从没打算带她进宫，之所以到现在还没遣返，是因为她父亲程士立已经被撤职。所以我特意打听她的身世和老家，其实是为了好有地方送她走。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随便扔下一个女孩子，那种事我做不出来。

程金翠苦着脸说：“公主既然派人打听过，就应该知道奴婢说地都是真话，奴婢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皇上和公主啊，那可是要杀头的……”

我打断她的话：“你娘现在住在哪里的？”

一个人想掩盖什么的时候才会不住嘴地说，而且语速比平时快，她越急着解释。我越觉得其中有鬼。

她很流利地说出了一个地址。看来，关于她的身世都是真的。因为我们要派人调查太容易了，只要她说了一句假话，就会被弃用。皇上的侍从岂是开玩笑的，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可疑地人。

盘问到这里，我已经有点词穷了，真正想知道的没法开口，难道直接问：“你是琰亲王的人吗？”；“你这么死活跟着我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算了，管她是谁的人，管她有什么目的，打发走了一了百了，我也可以少操很多心。

就像小莲，自从跟宋方搅在一起后也让我大伤脑筋，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照宫规，她应该被处死，可我们现在不在宫里，她会如此也是特殊境遇下的意外结果，并非她有意造成。就比如一个女孩子被盗匪掳去，你能责怪她失身？所以我真正介意的从不是小莲的失身，而是她失身后地种种表现。如果她已成了宋方地眼线和爪牙，我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留她在身边使唤？

“公主，您还是不相信奴婢吗？最起码，奴婢在外面没有男人，只会一心一意服侍公主。”

听听这话说的，跟她教导我如何做主子地时候完全不同了。看来，还是我对她的“审问”发生了效力，怕我不信任她。赶走她，所以放低了姿态。

又想起来了太后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人都是生得贱的。”

只怪我做惯了凡事隐忍的乖乖牌，即使如今贵为公主，在为人处事上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也许，一个狠一点，挑剔一点的主子。下人还服帖一些。像小莲，平时多伶牙俐齿地人啊，今天一听说不要她服侍，当场就傻了，满脸的惊慌失措。

不过，要甩掉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我才泡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小莲在外面喊：“公主，皇上来了。”

“什么？”我猛地从浴盆里坐起。意识到自己不着寸缕后，又猛地沉了下去。

程金翠赶紧给我拿来衣服，皇上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你先去房里坐坐，我马上就出来了。”

“我等你一块儿去吃饭。”

“我……好吧。”既然他都找到这里来了，说“不吃”肯定是对付不过去的。

小莲很沉得住气嘛，我以为她会急着去找宋方商量对策，没想到她不仅没去，还把皇上弄到这里来了。我猜，她肯定跟皇上说我身体不好，胃口不好。精神不佳什么的，让皇上担心之余，男女之妨都不讲了，直接跑到浴室外面找人。

当然了，她这样，还有一个目地，就是跟程金翠争宠：你想把我撵走，自己趁机搭上公主，门都没有！

所以她略施小计就把我那喜欢一惊一乍的皇帝弟弟弄了来。让我不得不跟他走，也就是，让程金翠失掉了跟我独处培养感情的机会。

穿好衣服走出门，小莲拿着一条大毛巾等在门口，执意要给我包上，口里嚷着：“头发太湿了容易生病，快擦擦干。”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没见头上的太阳多大，一路走到饭厅头发就差不多干了。你这一包。反而挡住了太阳。”

程金翠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小莲姐姐，冬天洗头才要包头发吧。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大热天，大日头底下，包头发？哈！”

小莲不甘示弱，争辩道：“公主从小体弱，生性畏寒，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容易患头痛症，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人，少插嘴。”

程金翠马上反驳：“包上了不是更难干吗？那样只会顶得更久啊。”

小莲一时找不到话来回，脸都气绿了。同时不忘偷觑我的表情，揣摩我的心思。

我理解她地紧张不安，见我有舍弃她的倾向，拼命地想抓住我。

又或者可以这样理解：她认为，抓住我比抓住宋方重要，只要抓住我才能抓住宋方，如果我不要她了，宋方也不会要她。

小莲一时找不到话来回，脸都气绿了。同时不忘偷觑我的表情，揣摩我地心思。

我理解她的紧张不安，见我有舍弃她的倾向，拼命地想抓住我。

又或者可以这样理解：她认为，抓住我比抓住宋方重要，只要抓住我才能抓住宋方，如果我不要她了，宋方也不会要她。

小莲不甘示弱，争辩道：“公主从小体弱，生性畏寒，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容易患头痛症，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人，少插嘴。”

程金翠马上反驳：“包上了不是更难干吗？那样只会顶得更久啊。”

程金翠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小莲姐姐，冬天洗头才要包头发吧，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大热天，大日头底下，包头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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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何必苦相缠（一）

刘嬷嬷去之前我就叮嘱过，这事最好私下里解决，不要惊动皇上。他已经够忙够累了，我不能再给他添乱。

当然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是，我想保护子孝，不想他出什么事。

两个人面对面时会把话说得那么绝，其实也是为他好。我当初会离开那个家，跟他正式了断关系，就没打算再回头，既然这辈子都不可能破镜重圆了，又何必给人留下希望，让人不得安宁呢？

休书岂是闹着玩的，休者，休矣，我从不是个喜欢吃回头草的人。更何况，他新娶的娇妻就快生孩子了，我一个堂堂的公主，难道腆着脸回到已离异的前夫家里，跟他新娶的女人抢孩子，争地盘？别说我已经看淡了这段情，就算还没有，也断不肯如此作贱自己。

刘嬷嬷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咋咋呼呼不看场合乱说一气，这也是我会派她去跟子孝交涉的主要原因。虽然和我目光交会时满眼都是焦虑，见有皇上在场，也没说什么，只是过来给皇上请了安就打算走开。

皇上却不肯放过她，竟然停住脚步问：“嬷嬷从外面进来的？这么大热天，出去干嘛了？”

刘嬷嬷不慌不忙地说：“回皇上，奴婢出去给公主买些清热解毒的东西。”

皇上道：“凌太医那里什么都有，还需要出去买什么。”

刘嬷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凌太医那里是常备药，奴婢买的是适合女人用的。”

皇上没再问了，继续往前走。他们对话的时候我心里很着急，就怕刘嬷嬷说错话，但又不敢轻易开口，怕引起皇上怀疑，觉得我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不然不会抢话。他犯起疑心病来可是很不好对付的。

两个人坐在饭桌前，我有点奇怪地问：“不是说今天要招待地方豪绅募集赈灾款的呢。怎么又有空跟我吃饭了，还摆了这么一桌子？”

“已经招待过了呀。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早过了平时用膳地时辰。”皇上一面说。一面亲手给我添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说：“这是酸萝卜水鸭汤。我记得鸭汤就是清火地。现在还有点烫。你等会再喝。”

我看他端起饭碗。笑道：“已经招待过了。还专门跑到浴室心急火燎地把我拉来吃饭。我还以为你很饿。等不及了呢。”

他又给我舀了一大勺辣子鸡：“我不饿。怕你饿。快吃吧。这些天委屈你了。天天吃得那么简单。今天就算打打牙祭。你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地菜不禁暗笑。这人。心意自然是无可挑剔。可让我喝鸭汤地同时。又让我吃辣得要命地鸡。到底是降火还是上火呀？终究是孩子。体贴人地时候没想得那么周全。不过心意无价。我很开心地吃了下去。

谁知鸡还没吃完。各种山珍野味纷至沓来。堆得我连米饭都看不见了。看他还在夹。忙把碗移开道：“先别夹了。等我吃完了这些再说。皇上不是要与民同忧。赈灾期间只吃两菜一汤地呢。怎么今天弄了这么多。”

他笑道：“这些本来就是为招待客人准备地。我叫他们另外给你留一桌出来。不然。我在那边吃好地。让你一个人吃两菜一汤。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我有些感动，也有些意外。以前在宫里时，一切都有下人安排得好好的，除了养伤地那段日子，其余时间没觉得他多体贴。如今两个人单独在外，反而愈加亲密了，他这番话，完全拿我当至亲的亲人对待，只有至亲的亲人。我们才会想跟他分享一切。哪怕吃到一碗好吃的菜，也不忍吃独食。

虽然如此。我表现得还是一贯的云淡风轻：“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你那边要招待客人，当然不可能两菜一汤，我本就没胃口，两菜一汤都嫌多了。”

“那就每样都尝一点”，他继续给我劝菜：“以前我们在宫里一顿吃一百多道菜，现在让你跟我过穷人家的日子，这心里总是不安，怕你吃不惯。”

我忙道：“皇上都吃得惯了，我反倒吃不惯？”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不管怎样都不会怪我。”趁我不备，他又给我夹得满满的。

都夹进来了，我只好一点点慢慢吃，看他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我好笑地问：“你招待客人地时候是不是只顾着发表演讲煽动情绪募捐啊，自己都没吃的？”

他停下筷子道：“酒桌上嘛，就是喝酒吃菜，大热天，钧彦他们怕我醉倒了会不舒服，给我的其实是白开水。我一个人坐在上面，那些客人也不知道我喝地是什么，所以你现在根本闻不到我身上有酒味对不对？”

“那就只是喝白开水，吃菜了。”

“嗯，其实菜也没吃多少。”

“为什么，菜不合胃口？不应该呀，那边的菜和这桌上的应该一样吧。”

“笨，留着肚子好跟你一起吃啊，跟那些土财主一起，本来好吃的菜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只有跟姐姐这样的大美人一起才会胃口大开，不然为什么叫秀色可餐呢？就是这个意思了。”

“才怪！”我笑睨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忍不住笑开了。两个人的关系越亲近，他越油嘴滑舌，我只有赶紧闭嘴才能止住他继续调侃的劲头。

还别说，本来真的一点胃口也没有，可是跟他说说笑笑，被他半是劝哄半是强迫，到最后放下碗时，发现自己不仅吃光了他夹来的菜，还吃完了饭里地饭。

他也是，放下碗后，还满足地靠在椅背上说：“还是跟姐姐一起吃饭最香，姐姐，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吃饭好不好？这一辈子都在一起。”

别的话都可以打哈哈，就这句话我不敢回。“一辈子”是多有象征意义的词，再加上一辈子“在一起吃饭”。简直不是象征，而是直接道明了。

等脸没那么发烫了，我才抬起头问：“皇上，晚上还需要招待客人吗？”

他轻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几眼，这才回答说：“还有一批。有些住得比较远的，上午没赶到，就只有晚上了，不过晚上这顿叫答谢宴。”

“是该答谢，听说场面很感人，捐款很踊跃？”

他不无骄傲地说：“也不看看是谁主持的宴会，皇上都亲自出面说项了，他们还能不给面子。”

“听说成都王也出席了，还带头捐出了一大笔银子？”

说起这个。他的表情凝重起来：“嗯，据他自己说，他捐出的是王府银库中的全部现银。一箱一箱当众打开，都是满满地银元宝，最后一箱还是金子。真要说起来，今天多亏了他，有他带头捐献，又这么豪气冲天，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太小气了。”

我点了点头道：“还是那句话，不管他为了什么，他捐出地是真金白银。在大量灾民等着朝廷的救济款活命的时候，肯拿出钱来总是值得称道的。”

“是的，所以今天朕对他很客气，单独向他敬了三杯酒。”

“是三杯水吧。”

“在别人眼里，就是三杯酒了。皇上亲自敬地水，就是世间最高级的酒。”

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我很是替他开心。昨天晚上一起吃饭时，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显得心事重重的。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如果皇上亲自出面募捐，竟然无人响应，这个丑可就丢大了，皇上在百姓心中地威信也会大打折扣。灾荒之年，大家只关心能不能填饱肚子，如果朝廷地赈灾力度不够，皇上又没能力动员富豪们捐款捐粮，百姓怎么会心悦诚服地拥戴他？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我便起身告辞了。我心里还惦着子孝那档子事。至于皇上这边，外面通传的已经报了好几次了。无非又是什么官员求见。皇上让他们先在客厅等着，看他地意思，是想等人再来多点一起接待，不然来一个见一个，这一天光见人就见不完了。很多官员其实就是为了多跟皇上接触，让皇上发现他的才干，最起码混个脸熟，以为将来进阶做准备。

真关心灾民，忧心国事地不是没有，但只是一小部分。这些天我算是看明白了，官员中少有纯朴诚挚之人，多是惯于投机取巧的，比如牛刺史，皇上来赈灾，他搜罗出整个家族中----不只是自己一族，而是父族母族妻族等等九族中----所有的美女，瞅着机会就在皇上跟前晃，指望走外戚路线一步登天。

可惜皇上根本连正眼都不瞧，再说也确实忙，官员都见不完了，哪有空见美女。她们白忙活了几天，是不是有点泄气了，今天到这会儿还没出现？

亏了她们没来，我才有空把刘嬷嬷喊到卧室里问话，然后和她一起从后门出发，再次来到大街上。

也不算偷溜，事先知会了李锐，他也派了两个侍卫跟随，只是没走前门。皇上住在前院，我住在后院，要是从前门走，必须从前院穿过，皇上坐在敞开地客厅里，一眼就看到了。

我知道等皇上会完客人，李锐还是会向他汇报我的行踪，但愿这回他不要亲自出来找，又或者，当他找到时，我已经和子孝达成协议，并且已经把他送走了。

不是我喜欢跟前夫纠缠不清，而是子孝拒绝跟刘嬷嬷谈判，一定要我亲自出面，否则一切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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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何必苦相缠（二）

还是那家客栈，还是那间房，子孝倚窗闷坐，看我进去，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你终于舍得来了？我刚还在想，是不是这人一爬上高枝，就变得势利刻薄，生怕别人沾了她的光，连六亲都不认了。”

忽略他话中的鄙夷与不忿，我尽量好声好气地问：“你吃饭了没有？”

“我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刘嬷嬷交代：“叫掌柜的炒几个菜上来，辣可以，但不要麻，还有，不要放葱。”

刘嬷嬷答应着去了，再看子孝时，眼中除气愤外，竟然还有隐隐的泪光。

我也一阵感伤，三年的婚姻生活，少年夫妻，也曾有过非常恩爱的日子，到如今只剩下唏嘘。

“难为你还记得我是不吃葱的。”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勉强笑道：“我又没到七老八十，还没那么健忘。”

“不健忘吗？连我都快忘了，要不是我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去了？”

我坐在他对面，很肯定地告诉他：“当然不会回去！那里又不是我的家，你又不是我丈夫，请问我还有什么理由回去？你说得我好像背夫私逃一样，我可是拿着休书从你家大门走的。”

他眼神一黯，但很快就转成色厉内荏的责问：“那份休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比谁都清楚，根本就是你们的人逼我签的，跟屈打成招一样。你现在口口声声否认我是你丈夫，就不觉得亏心？”

我再忍耐也是有限度地。当下光火道：“你停妻再娶地时候。就不觉得亏心？你和你娘拿我当白痴耍弄。哄我说纳妾。结果完全照娶妻地礼数。如果不是母后及时派人去接我。现在我在你家里还有立足之地吗？你和你地新老婆每天恩爱缠绵。孩子也快生了。亏你还好意思说想我。记得以前你娘还说。原本可以把我扫地出门地。只因为看我可怜才继续收留我。我不要你们可怜。自己走了也不行吗？”

“我不信娘会说出这样地话”。他大摇其头。

“你地意思是我在有意中伤咯？”我冷笑。

“我没这个意思。音音。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真地很难过！看到你用那么冷漠甚至敌对地眼神看我。我心里像刀割一样。我来找你。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你这个人。我是真地爱你。这一点相信你也清楚。以前在家里地时候。我对你不好吗？”

我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没有后来地停妻再娶之事。我会认为你是爱我地。”

他用手敲着桌子强调：“那是纳妾。不是停妻再娶。你懂停妻再娶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把你赶回娘家去。再娶一个回家当少奶奶。我家对外一直都说纳妾地。至于礼仪。是我娘说。新娘子将来要为张家开枝散叶地。不能太委屈了她。将来地孩子面上也好看一些。”

我不禁失笑：“你跟你娘纯粹一个腔调，你娘把这当天大的恩德，你也是。但对我来说。与其这样，还不如赶我走，免得天天在那里受闲气。我年纪也不大，休掉了还可以再嫁，兴许这辈子还有一点指望呢。”

他又露出那种难以置信再加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天，原来你打着再嫁的主意，是不是你娘教你这样的？听说太后私生活混乱，跟小叔子不清不白，你本来好好的女子。怎么学得这样不知廉耻了。”

其实我根本无意再嫁，只不过受不了他一副“你不会生孩子我们都没赶你走”的恩人嘴脸，故意说出来呕他地。想不到他竟然污蔑太后，这一气非同小可，拍案怒斥道：“不准你侮辱我娘！她的私生活是我亲眼所见的，你娘有多干净，她就有多干净！那些难听地话不过是别有用心的人有意捏造，她一个妇道人家，在朝廷上呼风唤雨。自然有人看不惯。又没能耐拉下她，就造谣中伤。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三年夫妻的情分上，这次我绝不原谅你！下次，你要是再敢说出任何侮辱我娘的话，只要有一句，你信不信我立刻叫人把你扔出去？”

“信，你是公主嘛，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仗势欺人。”

“对，我就学会了仗势欺人，怎么样？就你可以欺负我，我就不可以？”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少跟我装蒜！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没有吗？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才嫁了三年，刚满十七岁，你就以我不育为由纳妾。名为纳妾，实为娶妻，你不就欺负我是孤女，娘家没人替我撑腰？若我娘家有点势力，你敢这样吗？”

子孝摇着头说：“就这点事，你到底要讲多少遍啊，当初我问你同不同意，你不只没意见，还帮我布置新房呢，我不纳妾反倒对不住你的殷勤了，现在又这样记恨，你就不能诚实点？最怕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了。”

我恨不得把手里地茶杯朝他的脸砸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在下人面前我可以很宽容，甚至以好脾气著称。唯独跟离异后的前夫打交道，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甚至有暴力倾向。

会不会是因为跟皇帝弟弟在一起久了，被他潜移默化了？

忍了又忍，尽量平息自己的愤怒，才正襟危坐道：“现在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我们言归正传吧，我不能出来太久了，不然会像上午那样，很多人出来找。所以你干脆告诉我，你想怎样？又或者，问得再直接一点，你到底要什么？”

他好像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一样，大声嚷着：“我到底要什么？你以为我穷得没饭吃了，来找你讨饭的？真是太过分了！我以前都错看了你，我娘也错看了你。这次我动身之前，娘还特地把我叫到她房里说，你的生日就快到了，十八岁是个大日子。她要把压箱底的玉镯送给你，你现在说这种话，对得起我娘吗？”一面说，一面忿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首饰盒啪地摔到我面前。

我差点当着他地面笑出来，在他家做了三年媳妇，每日晨昏定省。战战兢兢，百依百顺，也过了三个生日，从没见婆母大人有什么表示。如今身在千里之外，反而承蒙她老人家错爱，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一次一次地深呼吸，拼命按耐自己的情绪，在这里跟他发生争执是不明智的，可能他还巴不得跟我吵呢。最好是把客店里的人。还有街上地人全部引过来，他好趁机痛诉自己的痴情，我的薄幸。以赢得公众的舆论支持。

要是以前，我不会这样怀疑他，可是眼前地这个，越看越像个完全陌生地男人。现在地我们，站在对立地立场上，我只想求得安宁；他呢，或许为钱，或许为仕途，不管为什么。绝不可能只为了情。

他变了。当然，我也变了。

曾经有过的情爱，早已在岁月里消散。不可否认，他喜欢过我，我也喜欢过他，纳妾之后，一切都不对味了。尤其在我离开了将近一年，和皇上朝夕相处，他和他的新妻也厮混了一年之后。我们真的成了陌路。

后来我所有的怀念，都建立在对往日情景的追忆，还有我离家之前他的不舍与挽留上。可现在从他的表现来看，多半是我自作多情了，他不肯放手，最主要地原因恐怕还是看出来人身份不凡。尤其是秦总管，稍微有点阅历的就猜得出他是什么人，作为太监，无论长相还是嗓音都很有特点的。

至于纳妾之前逼我表明态度。估计也只是男人地自大作祟。因为我一贯的淡然自持让他不满，他希望从我口中听到爱。从我眼里看到醋意。如果当时，我跟他说我不喜欢他纳妾，他就真地不纳了吗？不可能的，到最后，他的虚荣心满足了，要糊弄我也很容易，只要说：没办法，娘想抱孙子，我是三代单传，必须完成这个家族使命。

“公主，掌柜的说可以上菜了，您看要不要现在就送来？”刘嬷嬷在外面敲着门问。

“叫他送来”。

吩咐完，我起身对子孝说：“你吃饭吧，我让刘嬷嬷在这里陪你，吃完后，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她提，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替你办到。”

当我就快走到门口时，子孝突然冲过来，一把将推到门板上压住，嘴里低喊着：“你是我的妻子，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都是我张子孝的妻子，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

眼看他的嘴就要落到我地唇上，我除了惊慌之外，竟然还有一丝厌恶。也许他说得对，我真的是个薄情的女人，一段情过去了，就不想再有一丁点沾惹。

我激烈地挣扎，同时不管不顾地大喊：“嬷嬷，嬷嬷。”

刘嬷嬷在外面大力捶门，一面捶一面喊着站得稍远一点的侍卫：“你们快来呀。”

子孝放开了手，我的理智也恢复了，这种事，怎么能闹得侍卫都参与呢，于是赶紧拉开门说：“没事了，你们退下吧。”

刘嬷嬷带着浓重的敌意打量着子孝，等两个侍卫退下后，凑到我耳边问：“他没把你怎样吧。”

“没。”

“别骗奴婢了，无缘无故为啥叫那么大声？公主，人善被人欺，这人就是看准你性子好，所以跟你歪缠，给他来点狠的，保准他屁滚尿流，欺负到公主头上，我看他纯粹找死。”

“放心，我不会让他欺负的，你叫掌柜的等下再上菜，我还有几句话跟他说完了就走。你再留一会，等他吃完后，跟他最后谈一次，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你都可以先应下，回头再报给我就行了。”

刘嬷嬷见子孝还在门里探头探脑，不客气地当着他地面拉上门，然后说：“公主，您还没弄明白啊，他要的是你，是你本人，知道吗？有了你，自然什么都有了，要钱也好要官也好，要一样只有一样，有了你，这些都信手拈来。”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无限悲凉，难怪宫里的人斗得死去活来，为了情爱，为了利益，大家都急红了眼，不择手段，只求达到目的。她们本身就是情敌，会斗成那样也无可厚非。我和子孝，曾经的恩爱夫妻，如今也变得如此生疏冷漠，彼此之间早已消解了真情，只剩下算计。

再次回到包间，我的表情比刚才更冷淡了，因为，真的很倦怠，很难过，不想跟他以如此面貌相对，不想把曾经美好的一切撕裂开，露出最丑陋的真相。女人是需要一点梦幻地，这也是我一直不想见他，甚至害怕跟他见面地原因。

所以我只匆匆留下了几句话：“我和你已经不可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你想要什么就跟刘嬷嬷说吧，我走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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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寐百忧生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依然是两个人对坐，不过时间就比较晚了，差不多到了辰时。

皇上带着歉意问：“让你等这么久，肚子饿不饿？”

我摇了摇头，又像小狗一样吸着鼻子说：“你今天晚上喝的肯定不是白开水吧，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酒味。”

“一开始还是水，最后换成酒了。因为是答谢宴，最后一轮时，朕走到他们中间，大家一起举杯，靠得近，当然要喝真酒了。”

我又嗅了嗅：“才一杯酒，怎么就这么重的酒味呢？”

他笑道：“不只啊，最后共饮三杯。”

我忙给他夹菜：“那你快吃点菜压一压，在那边还是没怎么吃吧？”

“嗯。”

“傻瓜，光喝水还可以，光喝酒怎么行？很容易醉的。以后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不要想着等下还要和我吃饭，我没关系的，一个人偶尔吃一顿怕什么。你千万别空腹喝酒，把身体搞坏了就不得了了，要知道你是皇上，身系一国安危。”

他竟然露出了一丝苦笑：“身系一国安危，不过是套词罢了。皇帝的宝座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坐，琰亲王啊，成都王啊，哪个坐上去都一样的，兴许比我还做得好呢。”

我急得向窗外看了两眼，小声提醒道：“隔墙有耳，这里可不是皇宫。这种话别人说都要杀头了，自己反倒帮着说，琰亲王他们听到可得意了。”

“别人敢说朕自然会砍他地头。如此大不敬。不杀留着干什么？自己说是又另一回事了。说明朕活得清醒。”

我怜惜地看着他：“皇上这次出巡。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是不是觉得很疲惫。很乏力？”不然不会说出这样沮丧地话。

他轻轻点了点头：“有时候是地。尤其是今天。连着主持了两场宴会。说是宴请地方豪绅。其实就是变相地乞讨会。别看我在上面讲得口若悬河。其实心里很紧张地。因为完全没底。要是我声情并茂地致完答谢词。结果下面反应冷淡。大家只想免费混了一顿酒喝。顺便看小皇帝耍一出猴子把戏。我以后拿什么脸见人啊。”

我愈加不忍起来。不是不知道他这段日子压力大。可没想到会大到这种程度。甚至让他否定了自己作为一个皇帝地绝对权威。“看小皇帝耍一出猴子把戏”。这话听得我好心酸。

我放下筷子。伸手覆住他地手。柔声劝道：“千万别这样想。在我看来。皇上为了百姓不惜自降身份亲自募捐。这恰恰是皇上地伟大之处。将来在青史上都会留下一笔地。”

“还是姐姐会安慰人。”他地嘴角裂开了一个小小地弧度。

“我说的本来就是大实话，历朝历代的皇帝有几个能做到这点的？爱民如子不是一句空话，假如一个人的儿子就要挨饿了，做父亲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份，赶紧给他找吃的是正经。”

“听姐姐这样说，我心里舒服多了。”他重新端起饭碗。

“凡事想开了。就会海阔天空。”我赶着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可惜，只吃了几口，他又放下碗，蹙着眉说：“其实也不光为今天的事，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这皇帝当得好窝囊。在朝堂上，文武百官不拿我当回事；出外巡游，囊中空空，要向地方豪绅乞讨，那些人怎么会尊敬我？你会尊敬向你乞讨的人吗？这些年风调雨顺。四境安宁，谁都说中原富庶，到处仓满钵满，国库里也堆满了银钱，可太后下拨的钱怎么现在还没到呢？”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下我的脸色，又解释道：“我不是怀疑太后，我是怀疑那些救灾款被上面的官员截留了。”

我质疑道：“就算截留，也不至于全部污掉。一两都不下放吧？这样明目张胆。除非活得不耐烦了。所以皇上先不要多想，这益州离京城上千里的路。哪有那么容易到。再说了，朝廷下拨的银子本来就有限，赈灾地物资和款项，地方官府和地方富豪本来就该分摊一些，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还不是从老百姓那里搜刮来地。就像成都王说的，现在捐出来，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皇上却说：“地方官府粮食可能储存了一些，银钱是拿不出多少来的，先帝的财政政策，是赋税上缴百分之七十，地方只留百分之三十，还要维持各项开支，兴修水利什么的。”

也许因为是女人，我从没了解过国家的财政政策，太后也没跟我提起过，如今方才听说，因而惊讶道：“地方财政要上缴那么多啊，剩下的钱还要修水利，那不是捉襟见肘？”

皇上给我解释道：“先帝也是吸取了前朝的教训才这样规定的。前朝是朝廷和地方四六开，但你也知道，地方上多地是弄虚作假的方法，名义上朝廷六他们四，实际上恐怕要倒过来还不止。本朝是名义上朝廷八地方二，实际上朝廷能收到六、七成就不错了。前朝就因为地方豪强势力太大，尤其是各地番王，家里的府库比国库还满，所以最后陷入内乱，分裂成了许多小国。一个开始时声威赫赫、四方来朝的国家，没撑几十年就垮掉了。先帝就是怕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削弱地方，加强朝廷财力。你看王侯们的食邑也不大，而且多数地处偏颇，成都王已经是最优厚的了。”

这样一说我更疑惑了：“如果这样的话，朝廷应该非常有钱才对呀。”

皇上道：“国库原来是很充盈的，虽然打了几个月仗，应该也还拿得出相当可观地赈灾款，就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我惶然，因为事关母后。但我既然跟皇上在一起，母后不可能扣着钱故意为难皇上，让他失去朝廷支持，沦为光杆皇帝。但如果……

突然的领悟叫我心惊，我结结巴巴地说：“皇上。您说，有没有可能，现在朝廷已经不是太后主政了？”

他眼神一变：“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太后，那是谁呀？”

我停顿了一会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琰亲王这两天好像没见了。”

皇上笑了起来：“姐姐，刚才是我想多了，现在是你想多了。才两天而已，他就算骑飞马也赶不回京城的。姐姐是不是担心他突然带兵回去，发动政变，逼太后下诏废掉朕，再让他即位？”

两天时间的确赶不回京城，但，如果有人做他的马前卒呢？我吞吞吐吐地说：“严横，或祁云海，有没有可能秘密回京。趁皇上在外赈灾之机带兵攻占皇宫，挟持太后，不让她发出救灾款。让皇上空手在外无能为力，民心尽失，他们再逼皇上退位？”

“祁云海不会的。”皇上对这个人还是坚信不疑。

“那严横呢？自从皇上御驾亲征后，就再也没听到过他地消息，您不是也怀疑他才是琰亲王最坚实的后盾吗？”

他们俩本来就是多年故交，又一起在西部镇守多年，琰亲王就相当于西部地王，严横则是兵马大元帅，这一王一帅地合作一向是很默契的。所以皇上才会怀疑。琰亲王到现在还能在他面前优哉游哉地晃荡，没有一点落水狗意识，肯定是背后有所依恃，而这依恃，既包括了财力，也包括兵力。

听我这样说，皇上也有点着急了，告诉我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心存疑虑。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地。”

“什么事啊？”

“你没觉得我身边少了一个人吗？”

“你指小安子？听说他一进军营就病倒了，不仅不能服侍皇上，反而要人服侍，你只好把他送回京城去了。”

“是地，但他早就好了，一个多月前就已经从京城出发要来侍候我，可是一直没有音讯，人也没见来。”

我笑着说：“小安子只是个太监，应该不会有人谋害他吧？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但假如他在来的途中遇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秘密，被人灭口了呢？”

我安慰道：“不会那么巧的。您别忘了，现在到处遭灾，这几天才放晴。前段时间那雨下的，路上不知道多难走，他也是大病初愈，估计还是路上耽误了吧。”

他轻叹：“但愿如此，不然连小安子都敢杀，对方肯定不是一般的人。”

本来好好的一顿晚餐，因为说起这些不如意的事，两个人都没胃口了。

默坐半晌，我开口问他：“明天早上我们会按原定日程离开这里吧？”

他答道：“明天肯定要走了，不能老耽误在这里，黄河那边才是重灾区，现在都不知道怎样了。这些天各种各样的消息听得我头都是大的，昨晚一直到亥时才打发走最后一拨人，子时三刻才上床，结果还死睡不着，头一阵阵地痛。”他揉了揉自己地太阳穴，“就是这里，不只痛，还跳呢，弄得我心神不宁，半夜爬起来叫李锐到你的门前看动静。”

“到我那边看什么，难道还有人行刺我不成？”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上次那一刀纯粹是替他挨的。

皇上觉得自己地理由很充分：“只有你出事，我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感应，最近不是有人在骚扰你吗？”

迎着他投过来的探究眼神，说不慌乱是骗人的，不是怕他知道我见过子孝，我每次都带着随行去，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怕的是，他现在心情这么糟，会不会拿子孝煞性子，皇帝烦起来可是要杀人泄愤的。

而子孝，不管在我面前如何放肆，真遇到官兵，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一个，还身在异乡，杀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差别----当初我离开他家的时候，他被官兵按住，骂都不敢骂，怕人家掌嘴，最多只敢喊几句：“放开我，放开我！”

于是我赶紧表明态度：“不值一提地人，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已经打发走了吗？”他似乎不大相信。

我及时更正：“我叫刘嬷嬷去跟他谈判了。”

“谈好了吗？要是你们谈不好，朕派人去跟他谈。”

啊？那怎么行！“谈好了，谈好了，皇上日理万机，怎么能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破事分心呢。”

“所有与姐姐有关的事，都与朕直接相关，朕自然要管。”

我不得不再次表明态度：“已经没事了，我明确告诉他，我不会再见他，他有什么要求可以跟刘嬷嬷提。要钱最简单，若要出仕，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也准备跟母后说说，在哪里的衙门给他安排一个闲职。他也是读书出身，才气还是有一点的，写写画画做做笔录还行。”见皇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赶紧问了一句：“皇上您看这样处理行吗？”

他似笑非笑地说：“这些都是小事，朕比较好奇的是，他的才气体现在哪里呢？写过什么条幅，还是画过什么画？”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刚刚还在担心京城的情况，黄河两岸的灾情，赈灾款地下拨问题，等等等等，多么忧国忧民，一转眼，竟然揪着我的一句话不放，大吃无名飞醋。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做的，这弯也转得太快了吧，看来我老了，都跟不上他的思维了。

不想继续跟他纠缠无聊话题，我站起来道：“不是说头痛的呢？趁现在还有点空闲，你在躺椅上合一合眼养养神吧。”

不由分手把他拉到躺椅上坐下，他还要说什么，我已经伸出手到他的头上按摩起来，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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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今是而昨非

走出皇上的休息室，张钧彦和李锐已经等在门外，我朝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绕到一边低声说：“皇上昨晚失眠，刚才说头痛，现在睡着了，客人来了叫他们先到客厅等一会。”

张钧彦道：“那下官先去陪着。”

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皇上心里有事，不会睡多久的。”

张钧彦走了，李锐还站着不动，我向他投出询问的眼神，他拱手道：“属下是为公主的事来的。”

“你说吧。”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刘嬷嬷到现在还没回来复命，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他向四周左右看了看，才悄声道：“刘嬷嬷让我做掉他，还让我别跟公主禀报，只说已经送他回去了。属下不敢自专，故而来求公主示下。”

我倒也没有很惊讶，还在客店时，刘嬷嬷的话语中就流露出了杀意，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背着我做这事。我猜，就她自己，一个宫里的女官，断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多半还是有太后的属意。太后最开始听到张家那样对我后，就曾经想要替我出气，是我好说歹说劝住了。

如果子孝一直安分守己待在老家，不要来招惹我，母后看在我求情的份上，不会专门找人去对付他。要忙的事情多着呢，一个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的人，不值得浪费精力。

但他非要自己送上门来，而且意图昭然若揭。一开始指望走感情路线，让我跟他重续前缘，这样他就是现成的驸马爷；后来看我不为所动，就开始耍无奈，以“屈打成招”为由想否认那份休书，强迫我承认跟他还是夫妻关系。刘嬷嬷既领有太后懿旨，怎么容得了他这般猖狂？

太后阅历多，见识广。对人性的理解比我透彻，估计她早就料到张家不会甘心放掉这块从自己口里滑落的大肥肉，同时，也看准了他们不敢找太后和皇上闹，只敢来纠缠我。

因为之前我在他们家三年，他们见惯了我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样子。连丈夫停妻再娶都不敢有丝毫意见，还贤惠之极地亲手为他和新人布置新房，就以为我好说话，好糊弄。再加上想当然地以为女人都有从一而终的观念，本来已经抛弃了我的丈夫千里迢迢地找来，温言软语诉说思念，我还能不感动得一塌糊涂？

谁知我竟然无动于衷。甚至还有些不耐烦。言辞之间也毫不相让。子孝完全接受不了我地改变。所以在见面地过程中一直用眼神和语言指控我地负心与薄幸。

唉。也难怪太后会老早就给刘嬷嬷下密旨。一旦子孝趁我在宫外时现身纠缠。就杀无赦。

子孝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现在地我和他。身份和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只要我不再惑于他地“情”。他就不再有任何机会。而这一点。他应该早就感受到了。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作无谓地纠缠。

又或者。男女之间果然存在着巨大地思维差异。当初在张家时。我会低眉顺眼是因为我不得不如此。一个没有娘家没有亲人也没有任何遗产地女人。婆家是唯一地依附。离了那里就只能出去要饭。不低眉顺眼行吗？至于帮自己地丈夫和他地新欢布置新房。难道他就没看出我那纯粹是赌气？难道他没发现。我给他布置新房地时候心里在滴血。而且从那一刻起就封闭了自己地心灵。也埋葬了对他地感情？

为何他不能设身处地理解一下别人。只要还有一点选择地余地。没有人会甘心过那样地日子。

见李锐还站在一边等着回话。我忙收摄心神。笑着对他说：“多谢你肯事先知会我。没有猝下杀手。我和他地事情。想必你也听说过。这人是我地前夫。我离开家乡地时候是拿着他亲笔签名地休书走地。这事都过去一年了。谁知他现在又找上来。死活不肯承认休书。非要和我恢复关系。”

李锐鄙夷地一笑：“还真敢想呢。就他也配？一个乡野白丁。”

我很快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子孝的事不能再拖了。必须在今天解决，于是告诉李锐：“我虽然不可能再接受他，但到底夫妻一场，也不忍心看他客死他乡。他家里还有60岁的寡母，和尚未出生的孩子，如果他死了，这一家就完了。所以，我想拜托你，悄悄把他送回家去。”

李锐躬身道：“公主仁善，属下无有不从。”

“这件事，我不想让太后知道，也不想让皇上知道。当然，如果他们追究起来，我会出面承认的，决不会连累你。”

“属下明白。”

我摸了摸身上的银票，这是出宫的时候我揣在内衣里的，也许是穷怕了吧，在宫里时，身上有没有钱无所谓，一旦出宫，身边没有钱我会心慌地。更何况是上战场，万一吃了败仗，跟皇上失散了，我就算逃命，身边也得有钱才行啊。

本来想把银票给李锐，让他交给子孝的，但对这个人我也不是很了解，万一他送走了人，留下了钱呢？这种事，事后问都没法问。

犹豫了半晌，最后轻叹了一口气道：“算了，我还是跟你走一趟吧，我怕就你一个人，根本劝不动他，最后吵闹起来，影响不好。”

李锐也说：“是啊，还怕他到处散播不好的谣言，败坏公主的名声。”

“这点他暂时不会，他还想挽回我呢”，败坏我的名声对他没什么好处，只会更加深了我们之间的隔阂。

“可是公主要拿钱打发他回去，等于跟他彻底决裂了，他还顾及什么呢。”

我站住了。是的，如果我让人强行押他走，他没得想头了，会不会索性豁出去瞎说一气？

正左右为难，一个侍卫擦着汗跑过来在我们面前跪下道：“公主，属下该死，把小莲姑娘给跟丢了。”

“怎么会丢了呢？”

“属下本来一直跟着小莲姑娘的。晚饭后亲眼看她进了一家客栈，属下就在外面守着。守到现在还没见她出来，属下觉得不对劲，进去问掌柜，却说根本没见这个人。”

我急了，要是白天还好点。这么晚了，到处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

李锐开口问：“她是一个人呢，还是跟宋大人在一起？”

“一个人。”

越发不对劲了，我紧跟着问，“宋大人现在人在哪里？”

“这个属下不是很清楚。”他不好意思笑了笑。

因为事关一个姑娘地贞洁，我只吩咐他们注意小莲的行踪，并未说明理由。所以，小莲和宋方的事。至少不是公开的，虽然大家可能都心里有数。

“那这样吧”，我转向李锐道。“你再派两个人出去找小莲，你自己先陪我去宋大人那里，再去东来客栈。”

东来客栈就是我给子孝安排地下榻之处，当时我回来后，留下刘嬷嬷跟他交涉，不知道是特难达成协议还是怎么回事，都这么晚了，刘嬷嬷也没见回来。

唉，烦心事也爱堆在一起出现。小莲上午还很沉得住气的，怎么到晚上就闹上了呢。

找到宋方的住处，他居然已经睡下了，命令他穿衣出见，然后问她：“小莲来找过你吗？”

“找过。”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想让微臣陪她出去走走，微臣说明天五更就要起来，今晚想早点休息。”

我直接告诉他：“小莲从你这么走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会呢？”本来就睡眼惺忪，再加上一副摸头不着脑的样子。谁看了都会以为他跟小莲毫无关系，因为他看不出有一丁点紧张。

不想跟他斗心眼，我自己的事还等着处理呢，故而干脆道明来意：“我放弃今天上午打地赌，因为我发现，小莲那丫头现在心里只有你，也只会忠于你一人。这样地下人，我留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不是说要娶她吗？现在就娶吧。她腹中说不准真有了你的孩子。”

宋方显得有点为难：“现在是赈灾途中。怎么好娶亲呢，要娶也只能到了京城再说。”

我怒问：“你玷污她地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赈灾途中？夺走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再想到七的八的，是不是太晚了？”

他有点语塞，我试探着说：“今天晚上跟皇上一起用膳的时候，我还特地提到过你跟小莲的事。”

“那皇上是怎么说的？”

虽然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不快，但他地身体姿势还是出卖了他。在讨论小莲的时候，他一直带点慵懒之态，但当我提到皇上的名字，他地身体迅速一僵，就像突然被什么击中一样。

我就知道！他搞出这么多名堂，终究只为了一个人，那就是皇上。

一切都只是手段，皇上才是他心里唯一的牵系。

他勾引小莲，起初可能只想到在上层有个能替他说话和传递消息的人，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私情，并且用这个质问他。他不能说自己是衣冠禽兽，压根儿就没想对小莲负责，于是声称要娶她，一来，想看一看我对小莲的重视程度，以此肯定或否定小莲的价值；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想看看皇上对此事的反应。所以，我告诉他跟皇上提到过此事时，他才会如此紧张，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可惜，我是不会那么容易让他打听到的，故而话锋一转说：“你跟小莲既然两情相悦，又有了夫妻之实，成亲也是顺理成章地事。我们虽然在赈灾途中，可日子还是要过的，孩子也是要生的。说不定，皇上给你主婚，大家跟着吃吃喜酒，还能讨个彩头呢，这就跟冲喜一样，越是不顺利的日子越要冲一冲。”

见他闷不吭声，我又问：“明天等皇上有空的时候，我安排你去见他，当面请他主婚，好不好？”

“不，不，不”，他一面乱摆手一面连连后退，直到说了五个“不”字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魂不守舍地解释：“微臣的意思是，明天到一个新地方，皇上要见的人多，要处理的事情也多，肯定很忙，微臣怎么好去打扰？一切都等赈灾完了再说吧。”

“那小莲你打算怎么安置？”

他有点吃惊地问：“小莲不是公主地侍儿吗？自然是服侍公主了。”

“不再是了。你也在西京的离宫待过，应该知道，宫人犯淫是重罪，轻则罚去浣衣守陵，重则处死，我因为一直不舍得，才隐忍不言。但女大不中留，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你，根本无意服侍我，想必你也很舍不得跟她分开吧？所以，我决定，从此刻起，把她正式许配送给你，现在她是你的未婚妻了，你出去找她吧。”

说罢，我拂袖而出，留下宋方呆若木鸡地站着那儿。

迈出大门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今晚，我要把这些烂人烂事统统解决掉，从明天起，我只关心皇上的饮食起居，我要做他的贴心姐姐。

杂草太多，会影响树木的生长。为这些不相干的人，我已经费了太多脑筋，而他们似乎并不领情，反而充满怨恨。子孝如此，小莲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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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聚散总随缘

“李锐，找小莲的人回来了没有？”

“回公主，还没呢，您别着急，小莲那丫头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

“属下会看一点相，那丫头是个长寿命。”

要是平时，我准会开玩笑问：“那你看看我是不是长寿命？”但今天我真的没心情，而且主子问侍从，他肯定捡好听地说，哪怕你眼看就要翘辫子了，他也照样会说千岁千千岁。

虽然如此，他的话还是给了我一点安慰。就像我对子孝一样，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但也不想看他死，希望他在别处，在一个我永远不会去的地方活着，到老了儿孙绕膝，乐享天年。

老子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看似无情，其实仔细品味，无情中又弥漫了丝丝缕缕的温情。不想跟你往来，但希望你无恙。若有一日鸡犬之声不再闻，芳邻那边一片死寂，还是会忍不住瞧瞧的。

这样想着，便对李锐说：“等下到了东来客栈，我就不需要陪了，里面有刘嬷嬷在。你亲自带人去找小莲，找到了直接送回县衙，我这边谈完了就跟刘嬷嬷回去。我一个无职无权的公主，不会有人加害的。”

李锐躬身道：“恕属下无法从命，属下的职责就是保护皇上和公主，至于小莲，您不是把她许配给宋大人了吗？让他去着急吧，属下这里也加派人手去找。要是公主还不放心，属下让周县令发动捕快去找，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比较熟悉。”

我立刻点头依允：“这个办法好，你赶紧让人去跟周县令说一声。”

李锐跟身后的侍卫交代了几句，那人飞快地去了，然后他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属下这就陪公主进去吧，刘嬷嬷是个女人，一旦遇到什么事。自己都要人保护了，怎么保护得了公主。”

“我们不需要保护。白天我来过这里两趟。都没遇到什么事。”

李锐还是很坚持：“公主也说是白天了。白天跟晚上不一样地。尤其是客栈这种鱼目混珠地地方。像公主这样地美人。如果身边不带几个人。万一遇到那不长眼睛地流氓地痞……”

“好了。好了。让你陪就是了。”我无奈地打断他地唠叨。不然今晚就别想睡了。

走到客栈外面。才知道他所言不虚。店堂里地人果然比白天多得多。也许白天大家都忙。又或者嫌热。都不大愿意上酒店。但到了晚上。男人们都出来了。还没进去。远远地就听到男人地调笑声和女人地娇笑声。敢情。里面不只有男客。连妓院地姑娘们都跑来拉生意了。

李锐往里面看了看。回头说：“公主。要不。让属下另外找个安静地地方吧？”

我摇了摇头道：“算了。都这么晚了。明早还要赶路呢。就别再折腾了。快点谈完了好回去。”

也许因为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卫，我一进门，客堂里立刻鸦雀无声，掌柜的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紧走几步跪下道：“草民叩见公主。”

客人中大部分跟着见礼，但几个明显喝多了酒的，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都说公主长得跟天仙似地，我今日算是见到了。嗯，是不错，比你强多了。你要是长成她那样，老子就包下你，免得你每天到处拉客，拉不到还挨鸨子打。”一面说，一面嘻嘻哈哈地抚弄身边的花娘。

掌柜的急得直冒汗，我身后的侍卫要过去教训，被我喊住了：“何必跟一个喝醉了酒的人计较。我们快点办正事要紧。”

刘嬷嬷已经闻讯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李锐跟在我身后出现，肯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已经来了，她还敢说什么呢？

把我引到子孝住的客房，房中并未见人，仔细一看，才发现帐中隐约躺着一个，我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

“你给他吃了什么？”

刘嬷嬷跪了下去：“只是蒙汗药而已，奴婢也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奴婢苦口婆心，从白天讲到晚上，讲了几个时辰，嘴巴都讲干了，他还是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最后还嚷着要请下面店堂里的酒客们评评理，公主您刚才就是从店堂走过来的，那些酒客们有几个是头脑清醒地？他若颠倒黑白乱说一通，再经这些酒客的嘴以讹传讹，公主在这边的名声算是彻底完了。”

刘嬷嬷地话我也并非完全不信，子孝的表现确实有失风度，但，“你真的只给他吃了蒙汗药吗？”

“真的，不信公主可以自己去试试，看他呼吸是不是平稳。吃了这药就跟睡着了一样，只要一瓢冷水就可以浇醒。”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让她和李锐之间起芥蒂，故而假装不知道她的真实意图。

刘嬷嬷很自然地回答：“让李护卫长找个船把他送回去。”

她临时改口，我也顺水推舟，“好吧，今晚就把他弄到船上去，明早一见天光就开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又交代李锐：“派一个人沿途护送，一定要平安到家，若中途出了什么事我是不依的。”

刘嬷嬷不敢说什么，李锐抱拳道：“是”。

揭开帐子，看子孝还是睡得沉沉的，本来真的不想再跟他见面了，可就这样放走，又实在不放心，思虑了半晌，最后还是吩咐道：“找冷水来把他弄醒，然后你们俩在外面等一会儿，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走。”

一切弄妥后，房门关上了，子孝顶着一头滴着水的头发茫然地望着我：“你什么时候来地？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才好，难道告诉他：你被我的人下了药，准备运到某个乱坟岗，趁月黑风高时一刀结果了。我是赶来救你的？

我只能敷衍他：“可能你这一路来辛苦了，刘嬷嬷说你突然昏倒了。”

他撇了撇嘴：“你也知道我辛苦？沈五娘千里寻夫，我寻你何止千里！可惜你这人，向来只记仇，不念好。”

“你直接说我薄情寡义就好了”，我没好气地回他。

他忿忿地坐在椅子上不吭声。我从怀里摸出银票说：“这是三万两的银票，就当我送给你孩子的恭贺礼吧。我到皇宫才一年，太后赏的也多是珠宝首饰，现银并不多，离京之前又刚装修了公主府，现在手边就这些了。”

他不仅不伸手，还表现得很愤怒：“你打发叫花子啊。”

我把银票拍在他面前道：“如果你是嫌少，对不起，我只有这么多。还剩下一点要捐出去赈灾的，你家比灾民地日子可好过多了；如果你觉得这些钱侮辱了你，可以立刻撕了从窗口扔出去。反正我给了你就是你地，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我希望以后大家都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各自保平安吧。”

我以为他会反唇相讥，但他竟没有，只是望着银票出神，也不知是看到钱高兴呢，还是被钱气到了。

其实，他家在乡下虽被称为富户，全部家产加起来。最多也就一万银子吧，这些银票已经是他家财产的三倍了。那可是他家几代人积攒起来的，这三万两，他只是跑了点路，费了几句口舌就得到了。

走出门之前，我好心告诫他：“你休息一下，明早我会派人送你回去。或者你自己找船回去也行。还有，你要吃什么就自己买，不要吃别人给的。知道吗？”

本来呆坐在桌旁地他，听到这里猛地扑过来，我吓得赶紧拉门闩，但这回他没有袭击我，而是跪在我脚下哭道：“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就凭你最后一句话，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你怕别人害我。所以特地叮嘱。”

见他哭得如此伤心。我也难过起来，蹲下去想搀他。却被他顺势抱住了。我没有挣扎，因为他也没有过分的动作，只是抱住我哭得浑身颤抖。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默默陪着他流泪，却再也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安慰。

等他哭够了，我把他重新扶回椅子上坐下，把桌上地银票塞到他怀里。他伸手推却，我按住道：“不要跟我讲客气，这也不存在什么尊严不尊严地问题，就算一个旧朋友，千里迢迢跑来找我，临走时我也会塞点路费。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虽说还有些田地房产，但你娘一个寡妇，这些年又没有别地进项，全靠收点租子，这些都是死钱，每年就那么多。你又一直在读书，也没挣回一分一厘，后来娶妻纳妾，现在又有了孩子，要用钱的地方多呢。这三万，你拿回去看是不是再置点田产，生意什么地，你千万别沾，就你这不谙世事的读书人性子，会被人骗光的。”

他只是低着头不吭声，肩膀微微耸动，我叹了一口气道：“别哭了，一个大男人，把眼睛哭成桃子怎么出去见人啊。”

一面劝，一面把手绢递给他，他接了过去，没用来擦泪，而是揣在怀里。

我不觉有点好笑，我从他家里走地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旧衣服旧手绢之类的留下了不少，他若想拿一个作念想，要一大堆都有，这会儿反倒把我的一条手绢当宝了.难道因为做了公主，身份值钱了，手绢也跟着身价百倍？

不过他要收藏，就随他吧，我只是再次提醒他：“别沾生意，不管外面的人说得多天花乱坠，一本万利，你都别理，听到没有？这些钱，你一回去就交给你娘，她一个寡妇，带着稚龄之子，这么多年能牢牢地守住一份家业，我心里其实挺佩服她的，钱在她手里，比在你手里靠得住。”

寡母独子，娇养过甚，他一向只是吃吃玩玩，读读书交交朋友，从没为生计发愁过。婆母对我好不好是一回事，但她的确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

子孝抽噎着点了点头：“嗯，我都听你的。”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这会儿都亥时了吧，于是起身道：“我要走了，你今晚就在这里歇一宿，明早去江边搭船，别再在外面逗留了，你娘等不到你地消息会急死的。还有，财帛不外露，现在是灾荒之年，路上盗匪出没，你千万小心，最好是穿得破烂点，打扮成要饭的灾民更好。”

他哭得趴在桌上，什么话都答不上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真凉爽，我感到了难得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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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疏星渡河汉

刘嬷嬷和李锐站在走廊里低声说话，见我出现，赶紧走过来。又不敢开口问，只是不时拿眼睛看我。

我径直往外走，在掌柜和酒客们夸张的“恭送公主”声中走出了客栈。

写着店名的灯笼在风里摇曳，我抬头看着满天星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但愿明天不要下雨才好。”

刘嬷嬷站在一旁道：“难说，您看这月亮都长毛了。”

就因为月亮长毛我才担心的呀，虽然益州这边委实太热，但再来几场暴雨就真的消受不起了。

“公主，里面的那个人……”刘嬷嬷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都解决了，他应该不会再纠缠我了。你也别再管这事，他个人的死活事小，但他家里有寡母幼子，杀了他一个，等于害了一家。”尤其是他娘，我虽然自己没有孩子，也能体会得出一个寡母失去独子的绝望。

刘嬷嬷急忙跪在我前面磕头谢罪，我伸手拉起她，笑着说：“我没怪你啊，我知道你肯定是领了太后的密旨，太后怕我心软吃亏，总想一劳永逸地替我清除一切障碍。”

刘嬷嬷道：“太后也是为公主好。”

我连连点头：“我明白的，母后的一片爱女之心，我不是不能体会。我若有个女儿，受了别人的欺负，而我自己有权有势，照样想帮她讨回公道。还有，你不要怪李护卫长，他也是怕万一哪天被我发现了会降罪于他。至于太后那里，我回宫后自会跟他解释的。”

刘嬷嬷忙表示：“奴婢怎么会怪李护卫长，杀人容易活人难，谨慎一点是好事。”

静静地走在回县衙地路上。心里一片清明。因为。似乎所有地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县衙派出地捕快不久前也来回报说。小莲找到了。她当时发现有人跟踪。故意进了一家客栈。前门进后门出。然后跑到一条河边。在河堤上坐着发呆。据说她本来是有自杀地打算。可自杀是需要勇气地。她坐了几个时辰。也鼓不起勇气跳下去。最后反被几个流浪汉团团围住。若不是捕快远远地听见哭喊声。及时赶过去救了她。她已经被流浪汉强暴了。

这晚临睡前。刘嬷嬷带着小莲过来。小莲也和子孝一样。只是一个劲地哭。哭得说不出话来。

刘嬷嬷戳着她地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呢？和你同时进宫地一批丫头中。我本来最看好你。当初会派你侍候公主。也是我向太后推荐地。这下好啦。我自打嘴巴。”骂完小莲。又自怨自怪：“也怪我。没看好你。一路同行同卧。竟没发现你跟那小子勾搭上了。我就不明白了。他有什么好地？一个人妖。宫里谁不知道他是琰亲王地娈童啊。靠卖屁股上去地。”

我叹息：“腿长在她身上。看得住吗？这又不是在宫里。宫禁森严。走到哪里都要号牌。你们那时候人在难中。一切仰赖宋方。投宿住店。上车下车。免不了牵手扶持。坊间话本里。多少男女就是这样搭上地。”

“你倒是说句话啊。哭有个屁用！这会子要死要活。当初干嘛去了。你又不是进宫一天两天。宫里地规矩不懂啊。前年那小香。就因为跟侍卫私会被抓。一顿板子差点没打死。人家还没破身呢。只是见了几面。”刘嬷嬷看小莲总不答腔。有点烦了。

“求公主开恩留下奴婢吧。奴婢不愿嫁！”小莲似下了很大地决心一样。突然冒出这样一句。然后就死命地磕头。

我被她弄糊涂了：“这又是为何？前几天哭着喊着求我成全地也是你，我帮你了却心愿，把你正式许配给宋方，你又说不要。”

小莲狠狠地抹去泪水：“那是奴婢傻，以为他说喜欢就真的喜欢，到今天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无意迎娶。

“这是你今天找他的时候，他亲口说的？”

“是的，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说的奴婢都不想活了，这才跑去河边的。”

说到这里，又磕头恳求留下，我抬头看着刘嬷嬷。刘嬷嬷遂开口道：“不是公主不留你，是你已经没资格留下，若犯了事不受罚，有规矩不依，那还成什么体统？你当皇宫地大门是菜园子门啊，宫女想私通就私通，想嫁就嫁，想回就回，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小莲无言以对，只是不停地流泪，我皱了皱眉头说：“已经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公主……”

刘嬷嬷沉下脸来：“公主都说要休息了，你还嗦什么？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小莲没奈何出去了，刘嬷嬷服侍我躺下，一面放下帐子一面说：“公主，那程金翠您打算怎么办？明天还带她走吗？”

“不了，我已经交代李护卫长，明天就派人送她回去，走的时候你去送送，打赏一点路费。”

“是，奴婢记下了。”

刘嬷嬷话音才落，窗外响起了一个人惊讶的声音：“咦，小莲，大半夜地，你跪在这里干嘛？”

刘嬷嬷跑到窗边说：“你也知道大半夜啊，还大呼小叫，幸亏公主没睡，不然岂不被你吵醒了？”

我从枕上探起头来：“是李护卫长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之所以会这样问，是想起皇上白天说，夜里辗转难眠，头痛心慌，还曾特意派李锐过来查勘动静。

李锐在窗外回道：“皇上听说公主才从外面回来，叫属下过来看看。”

“皇上睡下了吗？”

“还没呢，明儿要去荆州，这边的奏章必须批完。”

我惊讶地问：“不是说取道梁州，然后回京，在京城募集一些赈灾款后再去青州兖州的呢？”

“这个属下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荆州刺史连发了几道加急函，请求皇上驾临荆州。”

“难道荆州也遭水灾了？”荆州是长江流经的地方，如果黄河和长江同时发水，国库再充盈也成了杯水车薪。可怜的皇上，才亲政就遇到这么多天灾人祸。

李锐道：“没听说遭灾，可能是别的事吧。”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事比赈灾更重要？

脑子里尽是疑惑，我索性坐起来说：“我跟你一起过去。”

到了皇上那儿，看他挑灯伏案。心里一阵愧疚。在他操劳国事的时候，我不仅没帮上一点忙，还招惹出一堆莫名其妙的事，自己搭进去不说，带累得皇上都跟着不安。

皇上抬头看见我，随即放下手里的笔，关切地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朕要自己出去找，他们又不让，朕就打发张钧彦去了。”

“张钧彦去了吗？我没看见啊。”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有点不妙地感觉。

“那可能正好错过了吧。”

皇上地话越轻描淡写，我越觉得不对劲，可是。刚从那边回来，万没有再去的理。不然子孝还以为我多在乎他，扯些由头只为了亲近他。

再让李锐派人去？也不好，他可是皇上的侍卫，我的事他百分之百会跟皇上报备。我若跟前夫如此牵扯不清，皇上只会更生气，子孝则会更倒霉。

算了，我已经仁至义尽。子孝但凡聪明一点，得了一大笔钱就赶紧走人。永远不再骚扰我，没有人会千里追杀。这次张钧彦去也未必就是杀他，多半还是警告吧。皇上要杀他早杀了，不会等到现在。

其实对这件事的处理，我一直觉得不怎么符合皇上的性格。因为那个噩梦，我曾经怀疑子孝已经不在人世，而太后亲口答应过不动张家，那么皇上就是最大地嫌疑人。好在后来我派人去打听，说子孝安然无恙。这才释然。

让我不解的是，皇上地独占欲这样强，居然不动子孝，甚至这次子孝找上门上也没见他发飙。

“你心里在想什么？或者换个问法，你心里在想谁？”皇上突然把我拉近身边问。

我一惊：“没有，我在想，为什么我们要突然改道去荆州？”

“当然是荆州那边出事了。”

“又出了什么事啊。”

“说来话长，今天太晚了，明天在路上再跟你慢慢说吧。”

也好。“这会儿早过了子时。皇上也该歇下了，奏章还没批完吗？”

“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能压一压的。”

“那赶紧睡吧，不然明天又该头痛了。”

他趁势把我拢过去，靠在我胸前撒娇道：“姐姐再帮我按摩按摩，明天就不会痛了。”

我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因为他靠的地方，正是我的胸部隆起处，人家还在那儿舒服地蹭啊蹭呢。

“松开手啦，让侍卫们看见算什么。”

“怕侍卫看见啊，这好办。”

说时迟，那时快，他竟然借起身之机一把抱起我，我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只能一路哀求他放下。

一直走到床边，他才放下我，然后双手伸开说：“帮我宽衣吧，再帮我按摩一下，等我睡着了再走，好吗？放心，我又不是登徒子，不会把你怎样地。”

我很温顺地一切照办，一句多话也没有说。

只要他不过分，我没什么不能替他做的，早就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好好待他，做他地贴心姐姐。与其被那些不相干地人折腾得焦头乱额，还不如多陪陪皇上。

至于小莲，她爱跪就跪着吧，等她真正醒悟了，我再考虑要不要重新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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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行行复行行

“公主，奴婢以为您会一直在那边陪着皇上呢，皇上的头痛好点没有？”

“好多了。”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想多说，任由刘嬷嬷扭着肥腰转动着圆鼓鼓的眼珠发挥最丰富的想象力。

我知道她是太后的忠仆，对我的言行举止非常关注，回京后也会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太后。所以对我夜探皇上，并在皇上的卧室逗留之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自我从皇上的卧室出来，到我在自己的卧室躺下，她一直不停地变着法子打探，想知道我们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

我好像也有点恶趣味，别人越是心痒难耐，我越是不肯说，随她怎么问，我只是敷衍塞责，尽捡那没要紧的回答两句。

看刘嬷嬷抓耳挠腮差点就变猴子了，我一面暗乐一面打呵欠，刘嬷嬷没法了，只得认命地给我摇着扇子说：“那赶快睡吧，奴婢就不嗦了，小莲……”

“别管她，有些人总以为一跪安天下，甭管犯了什么错，只要她长跪不起人家就得原谅她，这跟小孩子撒泼打滚问大人要东西有什么区别？她爱跪就让她跪一夜吧，你以为她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没有，她只是因为被宋方抛弃，没了去处，这才想回头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假如宋方明天找来跟她甜言蜜语几句，你再看她，保准又一心向着人家了。”

刘嬷嬷轻叹道：“这女人啊，索性一辈子没男人也还好，怕就怕不小心沾上了，人家又不肯跟你长久，丢得你没着没落，要死不活的。”

这话让我有所触动，因为，我也差点成了“没着没落，半死不活”的准弃妇一枚。也许是起了一点同病相怜之感吧，我对刘嬷嬷说：“这里不用你服侍了。把她劝回去吧。她是宫里出来的人，再怎样我也不会把她丢在半路的，至于以后是继续进宫服役还是出宫嫁人，到时候再说。”

我也不敢做得太绝，怕她万一想不开，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倒成我逼的了。她是太后指派给我的人，还是带回宫交给太后处置吧。

躺在床上，听着远远的深巷传来的狗吠声和梆子声，连击三下，表明时已三更，我却毫无睡意。今天几进几出客栈，从街头惊见子孝，到最后洒泪而别，经历的时候只觉得尴尬窝火、漫长难熬。回忆起来却很短暂---总共也才一天时间。

就如我和他三年地婚姻，同样短得有如一瞬。曾经以为会一辈子相守的良人，却不过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他已另娶，我呢，可会再嫁？

一张略显稚嫩但依然俊美逼人地面孔蓦地在脑海里闪现。我本能地伸手捂住眼。就像怕有人会看穿我地心思一样。

为什么他是皇上？为什么他要比我小？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或随便哪个朝臣。以及朝臣家地公子。我都有可能得到幸福。可他是皇上。幸福地希望就微乎其微了。

皇上地女人千千万。永远都有年轻新鲜地美女充实宫廷。一个比他还年长地女人。即使现在得到了他地喜爱。能维持多久？

跟子孝三年地婚姻给了我一个教训：男人地喜欢并不是婚姻幸福地根本保证。也许还不如权势钱财来得有效。历来公主下嫁。那些驸马们哪个不是服服帖帖地？与其说驸马爱公主。还不如说他不敢得罪。

据说当年。子孝地娘原本是看不上我地。一开始媒人说某某家。她大喜过望。以为能赚到一笔丰厚地嫁妆。再仔细打听。才知道是跟某某家毫无关系地拖油瓶。立刻对我失去了兴趣。但我地继母急于把我打发出门。遂和媒人设计。让我在婚前和子孝见了一面。准确地说。是让他相看了我。子孝回去后即跟母亲表明非我不娶。婚事这才定了下来。

因为他喜欢我。我才得以嫁进他家；因为他喜欢我。我们才过了几年恩爱地日子。可是也只维持了三年。他又吹吹打打娶进了新人。

我并没有年老色衰，我才十七岁，如果用花比拟女人的话，这朵花才刚刚开放，典型的“红颜未老恩先断”。他只是厌倦了而已，哪怕新人的容貌差我一大截，新就是一切吸引力的源头。

到了今时今日，托母后的洪福，嫁给其他任何一个，我的身份地位都是优势；唯独嫁给皇上，我又一次变成了需要仰赖夫君恩宠地女人。

而这，让我莫名地忧惧。皇上现在待我越好，越深情，越真挚，一旦他移情别恋，我所感受到的痛苦将越深重。

就像刘嬷嬷说的，索性从来没得到过，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怕就怕善始不善终，丢得人生不如死。

也许男人并不是存心的，他只是听从自己的本能。就像子孝，即使我们现在分开了，我也相信他当初喜欢我是真喜欢，不然不会明知我没有陪嫁还坚持娶我。

所以，喜欢又如何？就连子孝这样一个家里略有余财的平头百姓，也只维持了三年就娶进别的女子。

一整晚，我不停地思考着这些问题，辗转反侧到天快亮时才朦胧睡去。

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地上了车，头一靠上车壁就开始打盹。

“很困？”皇上凑过来问。

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嗯，昨晚我们都没怎么睡，你也赶紧眯一会儿吧，不然等到了那儿，不到晚上就寝的时候别想有空。”

皇上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你睡吧，我觉得还好了，昨晚多亏了你按摩，后来一觉睡到天亮。其实，我只要能好好地睡上两、三个时辰就够了，在宫里时，哪天不是批奏章批到深夜，第二天五鼓准时起来上朝地？”

我微微笑道：“辛苦你了。当皇帝这么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觊觎这个宝座。你的成都王兄，因为捐出了全部家产。据说已经天下扬名，人称贤王，你是不是打算召他回朝，封他一个官做做？”

提到这个，皇上有点郁闷：“正为这事伤脑筋呢，成都王身份高贵。在宗室王爷中的地位仅在琰亲王之下，所以给他封官很麻烦。官小了，不符合他的身份；官大了，怕又是一个琰亲王。”

我很肯定地说：“不可能是另一个琰亲王的！琰亲王不过钻了先帝晚年缠绵病榻和皇上年幼的空子，才成了气候。如今皇上已经长大了，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成都王早就失去了先机。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突然跳出来。”

“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前我虽然不怎么管事。但有琰亲王当政，一山不容二虎，他怎么可能让成都王分一杯羹。”“你的意思是。成都王是看琰亲王倒台了，朝中再没有得势地宗室王，才觉得自己机会到了地？”

“应该是这样吧。”皇上一面说一面揽住我，看他地意思，似乎想提供肩膀给我当枕头。

他现在，动作越来越随便了，一会儿抱抱，一会儿摸摸。幸亏我们在宫外，周围看客少；若在宫里。宫墙内有成千上万闲极无聊的长舌妇，宫墙外有更多对宫廷秘辛兴趣浓厚地长舌男和长舌妇，皇上和异姓姐姐之间的暧昧互动，会成为整个京城最有看点地桃色新闻。

越来越质疑自己的决定，像昨晚那样照顾他真的合适吗？我给自己定位为“贴心姐姐”，有了“姐姐”这块让自己安心的挡箭牌，半夜出入其内寝而不避忌，在外人看来，是不是全不是那么回事。甚至，跟淫奔苟合差不多了？

突然的领悟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啦？”皇上很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安，随着话音一起传过来的，是他的手，轻轻抚在我冰凉的额头上。

我忙伸手挡开，皇上却反手握住我地手问：“你没做噩梦吧？”

“我又没睡着，做什么梦啊。”我努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只是徒劳，不由得低嚷起来：“你别这样。”

“我怎样了？“你昨天……那样。今天又……这样。这都是不应该的。”

“我昨天没做什么呀。”

还没有！“昨晚那么晚了还去你那儿，是我没考虑周全。但你也不能随便抱起我啊，我是你姐姐。”

“你只是年纪比我大一点点而已，喊姐姐是出于礼貌，实际上，我们毫无血缘关系，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可外人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你是太后所出地皇子。”

“若有人以为朕是太后所出的皇子，就必定以为你是太后收养的义女；若那人知道朕不是太后所出，也必知道你才是太后的骨血。总之，不管在什么人眼里，我们都不是亲姐弟。”

“可是……”

“可是什么？”

“你是皇帝。”

“姐姐，你到底要说什么？”

好吧，索性把话说清楚，我和他，如果不是因为一起出宫，也没有这种单独在一个密闭空间里促膝谈心的机会，“皇上，外人会怎么说暂且不管，我希望，即使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也避一点男女之嫌。”

我以为他会不悦，没想到他居然笑了起来；“姐姐，看来我以后得改口叫你妹妹了。”

我抬起眼，静静地听他的下文。

“你虽然年龄比我大一点，经历也好像比我丰富一点，但对感情的理解还不如我这个弟弟。”

“怎么说呢？”

“我们亲近与否，要不要避嫌，不是由得了你，也不是由得了我的。就如昨晚，你会半夜造访，我会抱起你，都是身不由己。”

我呆住了，他揽紧我说：“我们之间早已亲密无间，怎么避嫌？真要讲究起来，我们不该一起坐车，不该一起吃饭，你不该给我按摩，我不该抱起你，可是我们为什么要避？避给谁看？我是天下至尊地皇帝，你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如果一个人混到这个位置还不能依从自己的心愿行事，连坐个车吃个饭都要看别人的眼色，那这个皇帝和公主当得有什么意思？”

不容我反驳，他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道：“不要想那么多，只要遵从自己的心愿就好。人生短短几十年，还要不断地遭遇天灾人祸，你看西京的那些百姓，还有匈奴单于冒顿和他的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就没了。就因为出宫后见多了生生死死，我才不想再隐瞒对姐姐的感情，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

我彻底变成了木头，连动都不会动了。因为这一刻，他不是弟弟，而是一个男人，很有冲力很有压迫感的那种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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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惴惴临帝都（一）

“姐姐，要下车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窗口吹进一阵凉爽的风，探头往外一看，原来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小雨。

我由衷感叹：“难得，这两个月不是暴雨就是暴晒，好久没看过这种毛毛雨的天气了。”

皇上也说：“是啊，夏天赶路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天气，又凉快，又好走。”

说话间，车已经停了下来，李锐和张钧彦一左一右站在车辕两边。小安子不在，皇上身边也没别的太监，他们便暂时充任仆人。

我们下车的地方不像官府，也不馆驿，倒像一处私人园林。我四周打量了一番，带点纳闷地问：“皇上，这里是哪里啊？”

皇上笑着指了指张钧彦，后者躬身答曰：“公主，这是微臣老家的宅子。”

“原来是你家的私宅，咦？不对呀，你家好像不是荆州的吧，你说话的口音也不带荆州腔。”

因为小菱就是荆州人，所以我知道荆州话是什么调调，张钧彦是地道的北方口音。

张钧彦回道：“多谢公主记得微臣的籍贯，微臣九岁就随家父到了京城，已经彻底蜕掉了乡音。”

我哪记得他的籍贯，之所以会有点印象，是因为朝中大臣素有南北派之分，太后有一回跟皇上说起，扳着指头数过分别属于南派和北派的几大元老，其中就有张钧彦的父亲。

既然不是荆州。那。“这里是梁州？”

皇上点了点头。

我懵了。“昨晚你不是说去荆州地呢？啊。我明白了。你又在故伎重演！”这声东击西地招数。看来他用上瘾了。打匈奴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昨晚我还直犯嘀咕呢。他明明对京城地局势很担忧。怎么说了一通。又像毫不在意似地。远远地绕到荆州去了。

皇上抚掌道：“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姐姐果然聪明。”

“公主天资过人。”张钧彦也跟着凑热闹。

我被他们逗笑了：“少来。我聪明你们还瞒着我？害我一直问啊问啊。皇上就知道卖关子。”

“朕是想给你一点惊喜，你不是很想念太后吗？再过几天，你就可以见到她了。”

想几天就抵达京城，必须快马加鞭，于是我问：“皇上直接回京城，中途不巡视地方了？”

“不了，直接回去。”

看来，他虽然表面上有说有笑，心里其实挺着急的。赈灾款迟迟未到，就连从京城赶来侍候他的小安子都失去了音讯。总之，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皇上驾临臣下私宅。我以为张家人会全体出拜，事实上没有，院子里静悄悄地，一个仆人都看不到。直到走进客厅后，才发现酒菜早已摆好，基本上，一进门就上桌，一上桌就开始吃。

为了保证此次行程的隐密性和安全性，张钧彦连自己的家人都瞒着的。

快吃完的时候。皇上问我：“要不要在这里歇歇午？”

我摇着头说：“不用了，反正在车上也是睡觉。”

皇上也没坚持：“行，那我们抓紧赶路。”

就这样晓行夜宿，六天后的黄昏，我们抵达京郊，住进了一处幽静地院落。

一路上的下榻之处都是张钧彦安排的，有的是他家，有的是他朋友家，反正都是私人住所。连服侍的人都是我们自己的随从，也就是说，一路都没跟外人打过照面。

吃过晚饭，皇上去跟他的手下议事，我一个人在屋里闲坐。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又是晚上，明知道院子里花草茂盛也没敢出去溜达。

“公主，您在那边躺椅上躺着，奴婢给您捶捶腿。连着赶了几天路。那马车又快。一天跑几百里，都快颠散架了。奴婢地腿到现在都是麻的，公主千金之躯，肯定更觉得不舒服了。”

这些天，她拼命地讨好巴结，以前即使当着太后的面也没见她这么殷勤过。

不让人献媚人家心里是会不安地，我依言躺下，任她捏捏捶捶。见刘嬷嬷拿着扇子过来走过来，我吩咐道：“嬷嬷，你去前院看看皇上他们的会开完了没有。”

“就只是去看看？没什么话带给皇上吗？”

“没。”一整天腻在车里，晚上才分开一下，还要人带什么话。

刘嬷嬷看了小莲一眼，情知我不过是想支开她好跟小莲说话，便知趣地走了出去。

刘嬷嬷一走我就开口问：“这几天跟宋方谈过没有？”

小莲笑得比哭还难看：“还有什么好谈的，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撇了她一眼：“你若真这么以为，为什么你的目光总是不知不觉地追随他的身影？小莲，我是过来人，知道一个女人心里想着一个男人时是什么样子。”

她突然冒出一句：“难怪公主的目光总是追随着皇上。”

我的心狂跳起来，真的吗？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不管是不是真的，被一个有罪待罚地下人这样点明还是让我很不悦，遂冷冷地说：“你的职责是侍候好主子，不是打探主子的秘密！”

她本来就跪着的，这下更是伏在地上了：“请公主恕罪，奴婢没有恶意，只是希望公主能忘掉以前的人，从今往后开开心心地生活。”

听她说得诚恳，我倒有点诧异了：“你不恨我揭穿了你的私情，还要处罚你？”

她磕着头说：“本来就是奴婢的错。奴婢在宫里五年了，十五岁进宫，到今年整整二十岁，不是不懂规矩，只是不甘心做一辈子老姑娘，才铸成大错。奴婢这辈子已经完了，只希望公主能够幸福，皇上对您是真的很好，这个机会您千万不要错过。”

“你自己的事都一团乱麻，还管起主子地事来了。”

“奴婢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管，但太后曾嘱咐过奴婢，有机会就劝一下公主，奴婢是在执行太后的旨意。”

“你的意思是，太后也希望我和皇上……”

“是的。”

“这怎么可能？太后给我找了多少驸马候选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关于这点奴婢也不得其解，太后思虑深远，岂是奴婢这样的心智猜得透的？但让奴婢劝公主跟皇上搞好关系，确实是太后亲口交代的，而且还不是在出宫前，是公主初进宫的时候。”

我轻笑道：“你想太多了，太后的意思，是希望我在宫里能有个好人缘，所以一定要跟皇上搞好关系。皇上才是皇宫真正地主人，得罪了皇上，还想不想在宫里混啊。”

小莲却说：“太后不是这个意思，太后地意思是……”

我朝她摆了摆手：“好了，说说你自己的事吧，我特意把刘嬷嬷打发出去，就是想听听你地意见。我们明天就要回宫了，你是太后指派给我的人，我会把你交给太后，一切由她处置。太后既然这么看重你，处死应该是不至于的，但最坏的情况，也可能一怒之下把你发配去浣衣所，甚至先帝陵园，或干脆命你出宫，你自己要有个打算。比如，如果太后命你出宫的话，你可有地方投奔？”

小莲神色大变：“求公主不要把奴婢交给太后，那样奴婢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脸色也阴沉下来，“我母后是很嗜杀的人吗？”

“当然不是！但太后那么疼公主，因为信得过奴婢才派去侍候公主的，奴婢却辜负了太后的信任，这一点才是太后不能容忍的。”

“你这么了解我母后，还敢跟人私通，是不是看准了本公主心慈手软，是一个拿刁奴没办法的窝囊主子？”

“公主您误会奴婢的意思了。”她磕头磕得山响。

“不管有没有误会我都不想听了，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去找宋方谈，如果他愿意带你私奔的话，我倒可以帮你遮掩一下，就说你在途中病死了。不然，除非太后开恩放你出宫，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他了。”

如果宋方肯带小莲私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一下子解决了两个讨厌鬼，而且最妙的是，他们背着拐带宫婢的罪名，从此再也不敢在京城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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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惴惴临帝都（二）

小莲磨磨蹭蹭地出去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去找宋方。

关于她的事，我起初想得很简单，就想让她尽快认清宋方的真面目，不要再执迷不悟，傻傻地给人家当耳目。败坏了宫规不说，害得我也丧失了安全感，在自己卧室里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唯恐无意中泄露了什么秘密。

那时候我的想法是，只要她不一心向外，我也能既往不咎，让她继续留任。可是她后来的表现越来越叫人失望，什么都不说，就会哭，就会下跪，甚至作势自杀。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搞法，用在她男人身上都没效了，何况是我。

如果她肯好好地坦白和宋方之间交往的始末，以及后来跟宋方交涉的过程，我还能替她出出主意，同时对宋方其人也能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她一方面守口如瓶，一方面对我施加精神压力，如此有心机有城府的女子，岂是我这种淡泊无争之人能用的？

“公主，奴婢看小莲往后院走了，走得还挺急的，是您让她去的吗？”

我抬头，是刘嬷嬷回来了。

这小莲，为什么总是喜欢口是心非？刚在我跟前还一个劲儿说不见不见，出门的时候也装得懒懒的，好像对什么都心灰意冷的样子，结果一转背就乐颠颠地去后院找宋方了。如果不是看出宋方对皇上一片痴心，我会怀疑他们俩其实是串通好的，一个假装无情，一个假装伤心，就为了掩人耳目，好让小莲继续留在我身边。

不过从现在的情形看，宋方对小莲，估计还是呵哄着的，他好不容易培养了这一条眼线，可以整日出没在宫中核心地带。亲耳聆听太后、皇上和我之间的对话，怎么舍得轻易放弃？

他们明知道这样做触犯了宫规，还敢一犯再犯，赌的就是我的心软吧。所以小莲一听说要把她交给太后处置，当场几乎吓瘫了，现在急急去找宋方。就是商量对策去了。

如果心软是宫中人的大忌，连一个小小宫婢都敢跟我耍手腕，而且没有丝毫畏惧，我愿意从此改掉这个“毛病”。

“公主？”刘嬷嬷站在我的摇椅前唤着。

我赶紧回神。坐起来问她：“皇上还在开会吗？”

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前院到处都是兵。把皇上地住处围得铁桶似地。奴婢只远远地看了几眼。没敢走过去。怕在开什么重要会议。”

我惊得差点跳起来：“皇上那边被团团围住了？”

刘嬷嬷抚着我地肩膀安抚道：“公主您别担心。哪些守卫虽然大部分都是以前没见过地。但也有几张熟面孔。奴婢还看到李护卫长在四处巡逻。所以应该只是加派了人手保护皇上。”

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但还是疑虑重重。会突然加派人手。说明京城那边情势不妙。遂对刘嬷嬷说：“你再陪我走一趟。我要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住地是个三进三出地房子。皇上议事在前院。住在中院。我也住在中院。后院则是随从们地住处。

来到皇上所在地前院，果然戒备森严，到处都是戎装整肃的军人，而且绝非皇上的亲随。这次皇上的亲卫队一路护驾，每天几次打照面，基本上都是熟人了，这些明显是第一次出现的人。我也像刘嬷嬷一样，站在月亮门这边不敢挪脚了。因为那边的情形实在诡异。

好在一切秩序井然，没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倒也不是很慌乱。

好不容易看见李锐领着两个人朝这边巡视过来，我忙把他招过来问：“这些兵都是哪里来的？”

李锐领着我往里走了几步，才小声告诉道：“祁将军来了，这些都是他带来的人。”

我大惊：“祁将军？难道是渤阳侯祁云海？”

李锐点头：“就是他。”

我越发不敢过去了，海棠花之约虽未践信，这人也谈不上跟我有什么关系，但到底是曾求过婚地人。猛不丁地看到还是挺尴尬的。

当然见不见他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他怎么来了？”一个在长年镇守在山海关地将军。突然千里迢迢赶回京郊见驾，这太不寻常了。

脑子里迅速思索，皇上这回行踪如此隐秘，如果不是事先联络，祁云海不可能刚好今天赶来。

“李护卫长，你老实告诉我，京城那边是不是出事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皇上的行为和祁云海的突然现身。

“这个属下真不清楚，属下跟公主一样，也是才从外地赶回来的，几个月没到过京城了。”

“不可能不知道，你是皇上的护卫长，一直跟在皇上身边。若京城真的出现变故，皇上可能瞒住我，免得我担心，但没必要连自己的护卫长也瞒着。“

李锐为难地说：“公主，皇上交代了不准惊扰公主的。”

既然用到“惊扰”二子，那肯定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我顿时慌作一团。

京城丢了还可以抢回来，可是太后怎么办？那个挟持她的人会不会逼迫她、折磨她，甚至，到最后拿她做人质要挟我们？

“我要见皇上，立刻！”

“公主，皇上在跟祁将军议事。”

“我只进去问几句话，第一，京城是不是失陷了？失陷于谁手？第二，太后可还在宫中？对方有没有逼她拟诏废皇上立新君？如果你能回答我，我可以暂时不过去。”

“属下只能回答公主地第一个问题，京城是被琰亲王控制了，但谈不上失陷，据说城中没有任何异样，老百姓只知道琰亲王回朝了。至于有没有逼太后拟招废立，这一点恐怕连皇上都无法回答您，因为，就算有的话，也肯定是背着人的，我们派去的探子也打探不到。一切只能等形势再明朗一点，甚至回京之后才知道。”

我低头沉默半晌，然后说：“算了，你走吧，我自己再想想。”

“是，等会要不要跟皇上说您来过了呢？”

“跟他说吧，如果可能，请他留点时间给我，我主要想问问太后的情况。”

“属下知道了，公主您慢走。”

重新走回自己的屋子，在摇椅上魂不守舍地摇着，刘嬷嬷在一旁絮叨一些“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之类的废话，我越听越烦躁。

打听到前院终于散会了，祁云海带着人往后院而来，我也顾不得尴尬不尴尬，起身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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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重提海棠约

“多日未见，公主依然风采绝世。”

这是祁云海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虽然我不喜欢他无比亲腻的笑容和调侃似的话语，但这起码也给了我一点安慰：京城的局势还没那么糟糕，不然他也笑不出来，除非他希望皇上倒台。

而他肯带兵前来救驾，就说明他还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如此一来，我在皇上身上又发现了一个优点，那就是看人很准，在宋方故意误导和我的一再质疑下，依然坚持相信自己的眼光。

既然祁云海是来帮我们的，我自然笑脸相迎，话也说得很动听：“将军还是那般威武俊逸。”

“公主缪赞了，微臣听说公主一直跟在皇上身边，真是倍感欣慰。”

“多谢将军记挂。”

“宫中形势不明，唯有跟皇上在一起，公主才是最安全的。”

如果不是我太敏感的话，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话里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反复强调我“跟皇上在一起”，难道，他还真拿海棠花之约当回事？

不管他怎么想，此刻都要采取安抚政策，如果京城真的发生变故，我和皇上可还要仰仗他呢。于是我含笑说：“唯有跟祁将军在一起，皇上才是最安全的。”

他躬身回道：“微臣一定不辜负皇上和公主的厚望客套完了，就该言归正传：“将军此次前来，可是奉了皇上的密旨，特地赶来勤王的？”

他小心斟酌词句：“勤王可能算不上吧。因为东部军主力并没有入京。还在原地待命。”

“如果东部军主力挥师入京。那目标就太大了。会引起百姓恐慌地。”

“公主明鉴。”

也就是说。只有他自己带着少数轻骑在此。“那。将军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呢？”

“这要视情况而定。一切都得等张大人回来再说。”

“张均彦进京去了？”

“是的，他父亲是丞相，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应该是瞒不过他的。”

“张大人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希望能第一时间从他那里听到太后的近况。

祁云海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多半要到明天。因为京城宵禁了。打出的理由是，怕匈奴那边派奸细混入。只要对匈奴局势稍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这理由很扯淡，匈奴自冒顿单于死后，国内即陷入混乱，他的儿子还小，连储君都没立，他本身就是靠杀了自己地亲哥哥才上去的。现在他的十几个兄弟，再加上他哥哥的儿子们，几十个人在那儿争王位。他们哪里还有精力往中原派什么奸细啊。有也派到自己的兄弟家去了。”

这话乍听起来有点好笑，略一思索便觉得讽刺：“我们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呢？幸亏皇上足智多谋。设计灭掉了冒顿和他的十万精骑，要不然，再拖下去，拖到某些人忍不住窝里反了，匈奴正好趁我们内乱之机大举进攻。”

祁云海也深有感触地说：“如果冒顿不死，匈奴不会分裂，我们现在所站地地方估计早就沦落敌手了。我们还能站在这里讲话，都是托皇上的洪福，因为皇上神机妙算。才于危难之际救社稷于倾覆，解黎民于倒悬。可有些人，明明手握重兵，却坐山观虎斗，甚至巴望着中原这边早点沦陷，他好趁乱自立，裂土而治，把整个中原拱手让给鞑子。这样心术不正的奸佞之人，如果还让他得逞。公理正义何在！“

这番义正词严的表达，让我对祁云海刮目相看的同时，也给皇上对他的信任找到了支撑点。真难得啊，在王侯将相之中，竟然还有宣称要维护公理正义的人。

先帝起自寒微，网罗的打手中不乏江洋大盗，虽然不能否认其中亦有正直善良之人，但总的来说，先帝地整个高层。风气是不怎么正的。这一点。从选秀太监公然掳掠民妇入宫就可看出端倪，这种搞法。跟山大王强抢民女上山做压寨夫人有什么本质区别？

就不知道，祁云海的这番话，到底是出自真心呢？还是官场套语。如果他真这么想，那简直是官场奇葩了。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地时候，我最希望知道的是，“如果京城已经发生了变故，皇上打算怎么应对？銮驾是不是要暂时离开京城，等东部军主力来了再说？”

祁云海道：“这就是我们今天商议的主要内容。假如琰亲王只是不甘心被当作逆臣弃用，希望恢复以前的权势地位，倒不难办，皇上可以先回宫，再慢慢跟他周旋。虽然现在朝臣都奉他为王，那也是因为皇上不在，大家需要一个领头的人。太后毕竟是女人，身在深宫，很多事不方便出面。一旦皇上銮驾回宫，情势很快就会发生改变。”

对于这点我可没他那么乐观，以前琰亲王被“发配”去西京，皇上单独主政，那些朝臣的态度我又不是没见过，何尝真正尊重爱护过小皇帝？琰亲王掌权的时候他们还没敢那么放肆呢。

想到这里我呐呐地说：“真像将军说的那样就好了，怕就怕，琰亲王的呼声更高一些。”

“不会地”，祁云海的语气很笃定，“以前皇上年纪小，未经世事，也不曾建立什么功业让他们钦服。现在今非昔比，皇上计杀冒顿，一举逼退匈奴，同时消除了迫在眉睫的内乱隐患，让琰亲王数年基业毁于一旦。如此奇功，即使先帝在世，也不见得能办到。如此英明神武的皇帝，谁不衷心拥戴？”

从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让我觉得格外开心，皇上这一路走得有多辛苦，没有人比我更感同身受。从被忽视，被当作傀儡，到被质疑，被否定，他承受着同龄的孩子无法想像的心理压力，一度几乎崩溃成易怒嗜杀的暴君。好在，当更大地风雨来临时，他反而冷静下来，并让自己发挥出了巨大的潜能----就像祁云海说的，他创造了连先帝都不见得能做到的奇迹。

正为皇上的不易感概呢，耳朵里却听见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等皇上銮驾回宫，我们就举行婚礼好不好？”

“什……什么？”我张目结舌。要是京城没什么大动静，兴许皇上明天就回宫了，难道我明天就嫁给他？

祁云海笑得有些勉强：“公主忘了我们的海棠花之约？”

“没有，当然没有”，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得罪他，“可我记得你约的是一年啊，你当时说的是明年海棠花开时，再怎么怎么。”

这回他地笑容灿烂多了，“明年海棠花开时，再回来迎娶公主。”

“嗯，就是这句。”我装作娇羞地低下头，其实是不想让他看见我地苦瓜脸。

“当时说以一年为期，替皇上征服了高哥丽，就回来迎娶公主。可惜皇上改变了战略计划，这个诺言也就没法兑现了。”

我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这不是他地问题。也确实不是他的问题，所以我也不好以这个为借口赖掉婚约。

但，不打高哥丽，可以打别的啊，我努力消除不安，迎视着他的眼睛说：“可不可以提别的条件？期限还是一年。”

\奇\“从现在开始一年？”

\书\“不是，还是到明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很喜欢这个约定，也喜欢将军拿着花下跪的样子，可惜没法让你的部下看到。”

他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声音也出奇的温柔：“看到了怕什么，我很乐于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将军不只会上阵杀敌，还会摘花赋诗，最后抱得美人归。”

我忽略掉最后一句，只问他：“听说将军在军营中仍手不释卷，被评为武将中最有文采的一位，是不是？”

“文采谈不上，爱读书倒是真的。公主也知道，微臣是孤儿出身，小时候没机会读书，后来蒙先帝拔掘，当上了一方戍守使，案头上整日堆满公文。虽有文书参军，一些重要函件还是自己处理比较好，所以，也是被逼出来的。”

听他侃侃而谈，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不错，但真要嫁给他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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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重提海棠约（二）

“微臣一向最重然诺，说过的话从不反悔，从现在起，到明年海棠花开，公主提出的任何要求，微臣都会尽一切努力去完成。”

祁云海的态度很认真，言辞很恳切，这让我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重诺守信，对于一个深居高位的男人来说，实在是很稀有的品质。也许我对所谓的成功人士一直抱有成见吧，总觉得，那些野心勃勃一心想出人头地的，都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早已不讲什么信义。

虽然祁云海这样说，我也的确有自己的打算，真到要开口时，又觉得不大合适，似乎有趁机要挟别人的嫌疑。就像民间有人意欲悔婚，就故意提出很苛刻的条件----话本小说里，还有以龙须凤胆刁难对方的，结果男家随便拿个什么动物的须和胆出来，女家不信，男家就让拿真正的龙须凤胆比对，看是不是一样的，女家哪里变去？只好乖乖认输。

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说：“这个就算了吧。”

祁云海笑容猝冷：“海棠之约算了？”

“不是。将军让我换提别的条件，这个算了。”说到这里又不甘心，怕他乐得顺水推舟，故加上一句：“我再找别人想想办法。”

这句话的效果是明显的，祁云海马上表示：“公主是微臣的未婚妻，公主的事，微臣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公主就请说吧。”

既然他口口声声提到“未婚妻”，我就不免想到了某些事情，正好想暂时绕开这个话题，于是用开玩笑的口吻道：“听说将军府上有几位爱妾，有的已经跟了将军多年，为什么没有把其中一位扶正呢？”

祁云海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公主很介意这个吗？如果公主介意的话，微臣回去就遣散她们。”

我忙摆手：“不要啦，你遣散了她们。她们再往哪儿去呢？”

祁云海笑了，笑得一脸欣慰：“微臣果然没看错，公主不只人美，心更美。不瞒公主，那几个所谓的爱妾，其实只是微臣收留的孤女。这些年微臣一直说服她们嫁人。是她们自己不肯，非要跟着微臣，府里的人便也含混地喊着某某夫人，但微臣从没跟她们中的谁举行过任何仪式。”

我懂他地意思。纳妾也是有礼数地。他身边地女人。连这道手续都没有。地道地无名无份。这样也肯跟着他。也算痴心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孤女。嫁人也不可能嫁到什么风光地人家。与其嫁一个普通人家终日操劳。还不如跟着祁云海。最起码可以衣食无忧。

我没真打算嫁他。也就不存在吃醋地问题。只会替那些女人求情：“既然她们不愿外嫁。你就别强行赶走她们。她们又没有谋生能力。出去了很难地。”

祁云海忙说：“这点公主可以放心。微臣若真是那狠心绝情不顾人死活地人。早就把她们撵走了。但以前是因为没娶亲。她们走不走都无所谓。一旦迎娶公主。她们是必须走地。微臣会每人给她们一笔钱。确保她们以后地生活。”

“呃……”没有名分地妾侍。男主人地确可以随时谴散。何况还给一大笔遣散费？我也没话讲了。

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又想到了一点。这是我心里地痛处。本来是怎么都不愿意提及地。不过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我还是咬咬牙道：“我还有个隐疾。不知道将军有没有听说过。”

“什么隐疾？很严重吗？”

“不是病，但比病更严重。”

“公主如果信得过微臣的话，但说无妨。”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说：“我进宫之前的经历，将军应该有所了解吧。”

“听说过一些，知道公主嫁过一次，但进宫之前已经跟那边彻底了断了。”

“是这样没错，会选择走地那天了断是有原因的。”已经开了头。我反而没那么难为情了。索性把自己因不育而被夫家嫌弃以及停妻再娶的始末叙说了一遍，末了。看着祁云海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对嫁人不上心了吧，因为我不育，嫁给谁都不会幸福。还有，你地妾侍好像也没给你生下孩子，这样你就更不能娶我了。”

祁云海静静地凝视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怜悯，脸上的表情甚至是心痛的：“你现在也才十八岁呀，记得公主的生辰是八月中秋，你离开老家时才十七岁。这么小，就怪你不生养，一点小女孩生得出来才怪！那家人真该死，这样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祁云海的话语中有着真实的愤怒，也许因为他自己也是孤儿的缘故，对我曾经的遭遇很是心疼。

可惜还是安慰不了我地惶恐，我喃喃地说：“十七岁不算小了，就我们那个镇上，有一个十四岁就生了孩子。”

“十二岁的都有，但毕竟是少数。女子十五方成人，一般的家庭，怎么舍得十四岁就嫁出去？多半养到十七八岁，也就是公主现在这样的年龄，才会打发嫁人。年纪稍微大一点，也有利生养，像我娘，就是十七岁嫁，十八岁生下我的。”

“你也有……家？”差点问成“你也有娘”的，到口边才觉得不妥，临时改了一个字，还是觉得怪怪的。

他倒是很自然地回答：“曾经有过。我父亲是跑船的，在我七岁那年，他有一天清早出去跑船，从此再没有回来过，我娘不久也病死了，我这才成了孤儿。”

我惊讶道：“怎么和我一样？我家是娘不见了，然后爹死了，老天爷好像见不得我父母双全，有爹就没娘，有娘就没爹，真是苦命。”

“不是苦命，您现在贵为公主，微臣也拜将封侯。我们都是被老天爷眷顾的人。”

“是地，你说得对。”我本来有流泪的冲动，听他这样说，又觉得欣慰：“我比你强点，我还有个娘，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真担心啊。”

“太后不会有事的。”他突然伸出手，我本能地让开了，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手已经伸到半空，往前也不是，缩回也不是。我只好端起桌上的糕点送到他手边说：“将军一路奔波，都不知道有没有吃好睡好，晚饭还得一会儿，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他很自然地接了过来：“还真的饿了呢。急着见皇上，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那先吃点这个垫垫底，晚饭应该也快了。”

转头看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远处传来牛铃的叮当声和农人呼儿唤女回家吃夜饭的声音。也可以想见，我们住地地方，乃是地道地远郊，真正地乡下。

真是武将，一大盘点心，他一会儿就风卷残云，吃得只剩下盘子，我又送上水。他也接过去喝了，然后拍了拍手说：“多谢公主关心，如果公主担心太后的安危，微臣今晚就去探探皇宫。”

我吃了一惊：“今晚？你不是说京城宵禁地呢？”

“现在还没到时间吧，一般戌时放吊桥，现在大概酉时三刻，快马加鞭的话，还来得及进城。”

“进了城，怎么进宫？城门宵禁。宫门难道不会？”

“这个微臣可以想办法，只要进了城就好办了。宫里门多，几处正门准时闭锁，但侧门，有时候半夜都会开地，比如宫里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出宫。”

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皇上仰赖将军的地方还多，将军怎么能亲身犯险。”

“公主是微臣的未婚妻，太后是微臣未来的岳母。微臣父母早亡。公主也就只有一个娘。我们俩。统共加起来就剩下了这一个亲人，怎么能再出一丁点差错。”

“不行！”我是很担心我娘没错。但祁云海不能冒险，如果京城已经被琰亲王控制的话，严横必然也在。琰亲王前几天还在益州，故意在皇上跟前晃悠，以松懈皇上的警戒心，京城这边，给琰亲王做马前卒开道铺路的，肯定是严横无疑。琰亲王也正是靠了严横的支持，才得以起死回生地。

皇上如果没有了祁云海，处境就会变得很危急。琰亲王本想以西京为都，在西部称帝，皇上捣毁了他的老巢，他没了安身之处，就钻皇上在外赈灾的空子，索性蹿到京城。若不是如祁云海分析地，他在攻打匈奴一事上让朝臣们寒了心，可能早就逼太后下诏废立了。太后若不答允，他甚至可以杀了太后，矫诏自立。

又争执了几个会合后，祁云海道：“那这样吧，我不亲自去，派两个手下去探探。只是他们可能进不了宫，最多找两个公公打听一下。”

“如此甚好。”

“那微臣这就吩咐下去。”

他起身欲走，又回头道：“对了，公主一直都没说要换成什么样的条件。”

“算了，没什么。”

“请务必告知，这是我们的约定，公主就当是成全微臣，让微臣做个言而有信的人吧。”

既然他这样坚持，我又何必隐晦：“我刚想跟将军说，暂时不征讨高哥丽，那就征讨琰亲王吧，把他连根拔起，从此不能再兴风作浪威胁皇上。”

祁云海眼里精光一闪：“那必须连严横也一起除掉。”我微微点头：“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将军如果觉得为难的话，就当我没说吧。”

他很郑重地回答我：“是比较难，但还是那句话，约定就是约定，不管多难，微臣都为公主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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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踏月夜回銮（一）

祁云海出去了，我坐在原地发呆，直到刘嬷嬷进来换茶，我才回过神，发现他走的时候，我连送都没有送。

“公主，祁将军一再提到海棠，又提到未婚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嬷嬷，你又偷听。”

刘嬷嬷可没一点不好意思，还振振有词地说：“哪有，是送茶水点心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

我瞟了她一眼：“你总是不小心听到很多，但为什么只听到本公主的，小莲都被外面的男人……你反而毫无察觉呢？因此本公主有理由相信，你故意包庇小莲，同时监视本公主。”

“没有，奴婢向天借胆，也不敢监视公主。”她作势要跪，以为我会拉一下，谁知我一动不动，只好真的跪了下去。

我好整以暇地喝完手里的茶，又慢吞吞地放下杯子，这才开恩道：“起来吧，以后不要再偷听了。像今天这种情况，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听，我又没叫你出去，是你自己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送完茶就闪出去了。”

刘嬷嬷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奴婢听不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是，祁将军在的时候，您希望奴婢在场？”

我点了点头。

“奴婢看公主挥了一下手，还以为是叫奴婢出去呢。““我挥过手吗？没印象了。反正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就在屋里陪着。”

祁云海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即使作为普通朋友，他也是值得交往的人，但我对他并没有那种属于情人的心动，一点也没有。即使不得不暂时虚与委蛇，我也不想和他有什么亲密动作，更不想让他误会我故意支开侍女，好和他独处。

他似乎当真了。不管出于何种动机----喜欢我本人也好。喜欢我地身份也好----他要践海棠花之约。这才是重点。

怎么办？这事。从一开始就是迫于外在地形势含糊答应地。想不到时至今日。还是一样地局面。而且情势更复杂。更不容我拒绝。

什么叫骑虎难下？我现在地处境就是。

轻叹了一口气。我对刘嬷嬷说：“我地事说起来很复杂。以后再告诉你吧。你现在要注意地是小莲那丫头。”

刘嬷嬷道：“小莲已经回来了。看您在会客。没敢进来。”

我把小莲招到跟前问：“这么快就跟宋方商量好啦？”

她摇头：“奴婢去的时候，他正要出门，很不耐烦地敷衍了几句就走了。”

我心里一动：“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

不对！这种时候，他这种敏感的身份。怎么能放出门？皇上秘密进京，不就是为了瞒着琰亲王和他的党羽吗？万一，宋方从皇上这里得不到他要的东西，又被我用小莲逼婚，心灰意冷兼走投无路之下，索性重回旧情人的怀抱，那皇上地处境就危险了。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毕竟，琰亲王是真的爱他，爱到以身家性命相托，是他自己辜负了人家。琰亲王受到这样的背叛，也没把他怎样。任由他逍遥法外，可见用情之深。他只要稍微脑子清醒点，把皇上的冷淡与琰亲王的痴情一比，就知道这世上谁对他最好了。

“我要去见皇上。”不管皇上怎么看待这件事情，至少我要告诉他宋方的新动向。

“姐姐要见朕吗？”

就在我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皇上已经笑盈盈地走到屋檐下，我起身迎了出去，笑嗔道：“皇上又不让人通报，吓我一跳。”

“要是先通报。可就听不到姐姐的秘密了。”

这话大有来头，我讪讪地说：“姐姐有什么秘密啊。”

“没有吗？”

小莲赶紧泡来茶，我对她说：“你把刚才去宋方那儿的情形跟皇上说说吧。”

小莲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描述了一遍，说完，我吩咐她们俩道：“你们先出去吧。”她们走后，我便问皇上：“您看宋方有没有可能进京投奔琰亲王去了？”

皇上居然回道：“是啊，他就是进京找琰亲王了。”

“啊，您知道了还放行？”

“他走之前专门请示了朕地。说要去找琰亲王探口风。如果可能的话，代表这边跟琰亲王谈判。朕也觉得可行。跟琰亲王谈判，他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琰亲王，更知道该怎么跟他谈。”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点担忧，“他会不会欺瞒皇上，假意谈判，其实不过想重回琰亲王地怀抱？”

皇上微微一笑：“如果那样，也没什么，他本来就是琰亲王的枕边人。”

我急了：“这个是没什么，但问题是，皇上此次回京，行踪这么隐秘，不就是为了瞒住那帮人吗？他一去，皇上的行踪可就暴露了。”

皇上忙安抚道：“姐姐别担心，我们来京之事，到现在已经不需要遮掩了。会假意去荆州，是因为那时候我们人手有限，怕有人会在路上伏击，真到了京郊就不怕了。张钧彦已经进城，他会联络王珏，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姐姐今晚就可以见到太后了。”

王珏是京城的九门提督，那么皇上的意思就是：“我们会在今晚宵禁之后秘密进宫？”

“是的，夜深人静时偷偷放下吊桥让我们进去，朕很想知道，朕的琰亲王叔明早上在朝堂上看见朕是个什么样子。”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敢让宋方去找琰亲王地，不管宋方的真实意图为何，对皇上的计划都只是有益无害。

如果宋方真心诚意地替皇上去探消息和谈判，对琰亲王会有一种迷惑作用，以为皇上因为惧怕不敢贸然进京，还在京郊某处等着和他谈好条件了再进去；如果宋方因爱生恨，准备背弃新主，引琰亲王的人来刺杀皇上，也只会扑个空。

但这就有一个问题了：万一宋方是后一种可能，当琰亲王派来的刺客到达的时候，皇上还没来得及动身怎么办？

我把我的顾虑讲给皇上听，皇上道；“你放心，这些朕都想过了，祁云海带来了几千人，埋伏在这房子周围，如果琰亲王真的敢派人来，正好活捉，作为他弑君的罪证，看他还怎么抵赖。”

“有几千人？祁云海说东部军主力还原地待命呀。“

皇上笑了起来：“你以为几千人就是主力了？这是他特别训练地精兵，从几十万大军中选拔出来的。“

我越发惊异了：“祁云海的手下有几十万大军？”

“嗯，东部军的人数本来就仅次于西部军，跟匈奴开战后，又让他招了几万，祁云海现在是拥兵最多的戍守使。”

我摇了摇头道：“不见得，琰亲王既然想谋夺江山，严横那边肯定也会招兵买马，只不过皇上不知道罢了。”

“姐姐说得对，看来东部军还得扩大规模才行。”

说话间，外面开始传膳。这次不是我们两个人对坐而食，还加了一个人，就是祁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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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踏月夜回銮（二）

午夜的皇宫，到处静悄悄的，我们的车子在笔直的宫道上疾驰，马蹄声显得格外清脆。

两边是大红的宫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形成了一条灯光的河流。我倚在窗口，任夜风吹拂着额发，第一次，觉得皇宫是这么的美，美得恢宏，美得神秘，美得温暖。

是的，温暖，也许在别人眼里，尤其是那些冷宫怨妇眼里，皇宫是葬送她们青春与热情的所在，冰冷而残酷。但于我而言，这里是我的家，我所依傍、所信赖、所爱的人都在这里。

“姐姐”，皇上靠过来，不是路上共车时那种男人式的揽抱，而是孩子一样偎靠在我的肩头。我轻轻问了一句：“困不困？”

他在我肩上蹭了蹭：“不只不困，还兴奋得很，我怀疑今天晚上会失眠。”

我伸手抚住他的脸：“那怎么行，你还说明天早上要看琰亲王大惊失色瞠目结舌的丧气脸呢，要是你一夜不睡，可就是你失色了。大美人皇上因一夜未眠而容颜憔悴，那些久不见圣颜的臣子们看到了该多心疼啊。”

“去，就会调侃我，我是男人，你应该用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这样的词，美人是用来形容你的。再说了，那些墙头草才不会心疼呢，他们现在多半跟琰亲王打得火热。”

我忙安慰他：“不会的，是皇上拯救了这片江山，他们现在还能按部就班地上朝下朝，继续过养尊处优的日子，都是皇上的恩典。他们不为皇上分忧就罢了。要是连感恩都不会，这样一无是处的臣子，我建议皇上来个大换水，该降的降。该撤地撤。不然，下次轮到要出征要谈判，满朝文武还是派不出一个人，全都只会当缩头乌龟。”

皇上道：“那些人本来就是要慢慢撤换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那一代的，真有本事的几个已经上了年纪，而且在琰亲王掌权地几年。也替换得差不多了。从他手上提拔起来的一批。有的纯粹是他的走狗，这批人还不在少数，若没有这些人在，琰亲王怎么敢在朝堂现身？”

“可是祁云海说……”

“祁云海说什么？听说他下午从我那儿走后，转头就去探望姐姐。和姐姐相谈甚欢，我还没来得及问呢。他都跟姐姐说了些什么？”

“就是分析了一下目前地形势。我也是因为太担心了。又见不着皇上。才拉着他问地。”

看来。刘嬷嬷虽然有些爱偷听。但还是为了太后地嘱托。并没有捅到皇上那儿去。不然皇上就不会这么问了。

和祁云海地“婚约”，一直都是我地一块心病，也曾考虑要不要索性向皇上交底，免得有朝一日他自己查到时有什么不良反应。

但这话要怎么跟他说呢？所谓地“婚约”原就只是权宜之计。发生在我地意料之外。而且从没打算践约。

我也分析过。皇上可能有地反应有三种：一。坚决反对。让我跟祁云海划清界限；二。觉得这样对祁云海不公平。让我跟他说清楚。或干脆假戏真做。最后嫁给祁云海；三。默许。为了笼络祁云海。让我继续跟他暧昧。至于以后怎样暂不考虑。

第一种对他大大地不利。如果祁云海一怒之下倒向琰亲王那边。琰亲王将取得压倒性地优势。皇上即使还能坐在这宝座上。仍岌岌可危。史上没有军队支持地皇帝。有几个落到好下场地？

第二种可能的可能性很小；至于第三种，和我自己地处理方式重合，但如果是皇上默许的，我的心境会失去平衡，因为这样一来，我会有沦为别人棋子的感觉。

虽然，在这场情感纠葛中，祁云海已经沦为别人的棋子。

这让我心里有些微的不安，最初的动机是不是刻意的固然重要，结果如何更重要。

我只能这样说服自己：祁云海身为人臣，本来就有义务为主上清除奸佞，肃清寰宇。事情圆满完成了，功劳是他的，皇上自会给他加官进爵，他有什么损失呢？等他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跟不跟皇室联姻都无所谓了。至于女人，他身边多地是，收留孤女之说也只是他地一面之词，谁知道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

所以，整件事情下来，他不会损失什么，我也不曾亏欠他什么。

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还要绞尽脑汁回答皇上地问题，弄得连进宫的喜悦都冲淡了许多。

将近四更天时，我们的车子终于驶进了第三道宫门。因为里面是太后的住处，素来禁止马车入内，我和皇上下车步行。

望着春熙宫高高的宫墙，我问皇上：“太后知道我们今晚会回来吗？”

皇上笑答：“你猜。”

我横了他一眼：“猜什么呀，快告诉我啦。”

他拉住我的手说：“当然知道！太后不知道，我们的车驾怎么可能一路畅通。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啊，半夜三更随便闯进一大群人。若没有太后的懿旨，各守门太监怎么会老早就开门静候，连通关号牌都没看。”

“也是哦。”这一路行来，长驱直入，连过几道宫门，问都没人问一声，若非上头有旨令放行，皇宫守卫应该全部撤职，发配去边疆垦荒。

“皇上，公主，你们可来了！太后都站了一个时辰了。”崔总管领着几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太后在哪儿？”我和皇上同时问。

“那不就是？正在门口站着呢，奴才们劝了一晚上，哪里肯听？可怜太后还病着，本来都病得起不了床了，几天水米不进，听说皇上和公主要回来，撑着吃了一碗稀饭，从子时起就在门口候着，还吵着要到前门去接，被奴才们好说歹说劝住了。”

我听得心酸不已，拉着皇上跑了起来，远远的，几盏巨大的宫灯下，太后倚门而立，身形比我走的时候单薄了不少。

“母后，儿臣该死，让您担忧至此。”我飞奔着扑到她的脚下失声痛哭，一切仿佛回到了初入宫的那天，我们母女俩也是这样惊喜交集，泪雨滂沱。

太后一手一个拉起我和皇上，流着泪在灯下仔细打量：“都瘦了，也晒黑了，路上肯定吃了很多苦吧。”说完回头吩咐崔总管：“你去领着人把宵夜端上来。”

我连忙摆手道：“不用了，皇上明儿还要上早朝。儿臣也困了，只想快点洗了歇下，母后病成这样，也不能再熬夜了。”

太后也没坚持：“那行，皇上赶紧回去休息吧。”

皇上还看着我，我笑着催了一句：“快回去吧，都四更了，你只能睡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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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踏月夜回銮（三）

终于又躺在太后的大床上，我感动不已：“真好啊，还是母后的床最舒服。”

太后像发誓一样地说：“以后我无论如何也不放你出宫了！你都不知道母后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晚上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老是做噩梦，不是你梦见被鞑子掳走了，就是梦见你被洪水冲走了。”

我心里一阵难过，儿行千里母担忧，想不到我的离去，给母后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在这一点上，皇上要负很大的责任，当初就为了带我走，甚至不惜对母后逼宫。

带着感激和感伤，我倚在娘亲的肩窝里：“母后，您只是因为太担心儿臣，所以忍不住胡思乱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不得准的。倒是您自己，怎么病成了这样子呢？听秦总管说，您几天没吃饭了。”

太后却道：“我没病，只是心里着急，晚上睡不着觉，这才觉得虚弱了些。”

我不肯信：“没病？那怎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秦总管说都下不了床了。”

太后小声告诉我：“没那么严重啦，我卧床不起，只是不想见某些人而已。”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看来这装病是宫里人的惯用手法，并非皇上独创。

“琰亲王回京后，您一直没见过他吗？”琰亲王应该也只回来了几天，因为他只比我们提前两天动身，就算抄近路日夜兼程，也顶多早到三四天，而照太后说的，他们似乎还没打过照面。

太后回答说：“没。从听说他回来那一刻起我就闭门卧床，概不见客。”

“您是不是怕他逼宫，让您拟诏废立？”

太后冷笑道：“你太看得起他了。他不敢地。皇上还在。而且功劳卓著。朝野人人钦服。皇上声望日隆。他地声望则大不如前。除了几个门人还在捧臭脚。其他地。早看穿他地真面目了。我只是恨他掳走你。泼妇骂街做不出来。让人拖出去斩了。又还不是时机。所以干脆懒得见他。难道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拉家常？那未免叫人恶

我迟疑地问：“皇上走地时候也等于是掳走了我。您就不恨他？”

太后沉默了一会才说：“一开始是很生气。后来就想通了。他是我养大地儿子。我是他母后。母子之间还记什么仇。再说了。他对你是真地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要这样说起来，在西京地时候，琰亲王也对我很好。但他明明好地是男风，爱地是宋方，还堂而皇之地向我求婚，脸皮厚到了相当地程度，出发点是恶意的，连嘘寒问暖都显得廉价。

我颇感欣慰地说了一句：“母后跟皇上没有芥蒂最好了。要不然……”

“你夹在中间很为难。是不是？”

“也没有啦。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我们一家，统共才三个人。要是还闹矛盾，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放心，只要是你喜欢的人，不管他对母后如何，母后都会无条件支持他地。”

这是什么意思？太后地话越来叫人费解了，不敢继续往下想，我忙岔开话题：“祁云海真不简单呢，人在山海关驻守，却把朝臣对此事的反应看得这么准。”

“祁云海不是跟你们一起吗？”

“现在是，但他此前一直在山海关啊，离京何止千里”，我把祁云海对皇上和琰亲王的评价，以及对朝廷局势的分析都跟太后说了一遍，当然也包括祁云海再次求婚的事。

太后抚着我地头发问：“你既然这么欣赏他，有没有想过嫁给他？”

“从没想过”，我很肯定地回答。

欣赏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我也很欣赏张钧彦啊，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一路从益州到京城，无论衣食住行他都安排得妥妥贴贴，没出一丁点纰漏，他爹虽然是丞相，论才干，和他不是一个等级地。甚至对宋方，我都有某种程度的欣赏，那人身上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难道我说我想嫁给这两个人？

太后轻叹：“祁云海也是个苦命人那。”

我不解了：“母后为什么这样说呢？即使最后娶不到我，他还怕少了女人？现在虽说是为了践约才对付琰亲王和严横，但作为皇上的臣子，清君侧本来就是他的职责，皇上日后也会封赏他、重用他的。当他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感激我呢，因为我和他的约定，才让他有了很好的借口，去对付昔日地上司和朋友。”

太后摇了摇头：“你还小，还不了解男人，他们地想法跟我们女人不同。我们总是擅于开解自己，他们死要面子，尤其是像祁云海这样功成名就的男人，一旦尊严受损，会有很深地心结。即使爬得再高，仍会觉得窝囊，因为被女人耍了，这对他们来说是很要命的事情。”

“那怎么办？”真伤脑筋呢，又不是我招惹来的，他稍微细心一点就应该看得出我有多勉强。又或者，人家根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想勉强我。

相比于我的急躁，太后显得很镇定：“静观其变吧。别担心，有母后在，不管怎样都不会让你吃亏的。祁云海到最后想得通固然好，想不通也是他自己的事，就是民间，受了三媒六聘而后又悔婚的也不在少数，也没见人家怎样啊。”

“嗯，但愿他想得开。”

想不开？我的母后说了：那是你自己的事，爱咋的咋的。

停顿了一会儿，太后突然问：“皇上知道你跟祁云海的事吗？”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

“不知道好，不然多牵扯进一个人，事情就更复杂了。不过皇上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不见得是真的不知道，可能还在观察期，所以隐忍不言吧。”

这点我还没想过呢，我纳闷地问：“如果皇上知道，他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他从来吃醋吃在明处，没跟我玩过心眼啊。

朦胧的光影里，只见太后微微一笑道：“睡吧，天都快亮了，这些事情我们以后慢慢再谈，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都有母后。”

彻底沉入梦乡之前，我在想：可怜的皇上，四更睡，五更就得起来上早朝。不像我，虽然睡得晚，但明天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公主易为，皇帝难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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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可怜复可嫌

第二天并没有睡到多晚，约莫辰时就醒了。小莲还像往常一样侍候着，我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跟太后说她的事。

小莲看我的目光一直带着哀恳，我知道她希望我替她隐瞒，不要告诉太后，但这怎么可能呢？万一她珠胎暗结，肚子挺起来了才穿帮，那时候受到的处罚会更重，连带我也跟着丢人，不如现在主动跟太后交代，也许还能落个宽大处理。但人啊，总是存着侥幸心理，以为自己是被命运之神眷顾的那一个，不会倒霉中招。

看到她，就自然想到宋方，也不知道昨晚跟琰亲王谈得怎样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不纯洁的画面：琰亲王既如此爱他，又离别日久，他突然现身，琰亲王会不会控制不住满腔爱意，先把他那啥了再说？

如果严横也是琰亲王的入幕之宾，以前被宋方夺去了宠爱，现在好不容易才恃功抢回爱人，却撞见两人旧情复燃，正如火如荼地圈圈叉叉，会不会醋意大发，当场上演全武行？

“公主，太后请您过去。”有人在门口通报，打断了我的绮思。

我换上衣服随来人走到茗湘阁，居然见到了落叶公主，和一个有些面生的夫人。

太后告诉我：“这位是张丞相的夫人，杨夫人。”

原来是张钧彦的娘，我含笑致意：“夫人好。”

“公主一路辛苦了。”她离座欲行跪拜之礼，我只好亲手扶住，口里说：“还好，多亏了贵府的公子，让他受累了倒是真的。”

杨夫人敛衽答曰：“能为皇上和公主分忧，是小儿的福气，多少人求着受这累还求不到呢。”

真会说话，张钧彦的口才原来是得自家传，我伸手请她归座，然后问：“张公子回家了吧？”

“多谢公主关心。昨儿晚上就回家了。”

“那就好。他比我们先进城。单枪匹马地。平安到家就好。”

“多谢公主惦念。他回家后也一直挂念公主。在宫门口守了大半夜。亲眼看着皇上和公主地车驾进了宫才回府歇息地。”

“张公子忠心耿耿。皇上也深为器重。将来必是肱股之臣。”

“托公主地洪福。”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味。一大早地。难道她专程跑进宫给我请安来了？而且最让我不解地还是。她为什么会和落叶公主搅在一起？这两个人应该完全没有交集才对呀。一个是皇上亲信地家属。一个是琰亲王地家属。

忍着困意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们闲聊，眼看着就要到午膳时间了。杨夫人这才起身告辞。

落叶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太后也不搭理她，可人家就是干坐着。不吭声，也不动弹。后来见太后完全没有留客用饭之意，只得跟在杨夫人后面走了出去，但磨磨蹭蹭地，终于在院子里瞅了个机会问我；“公主，那个宋方到底是什么人啊，昨夜……”

天那，难道我不纯洁的想法竟然是对的，宋方真的跟琰亲王滚到一起了？我努力按捺住自己地激动问：“昨夜他们怎么啦？”

刚问完。余光扫到身后一脸惨白的小莲，她必定是很想知道宋方的情况才跟过来的，也好，让她听明白点，以后活得清醒一点。

落叶呐呐地说：“昨夜他们吵得很凶，好像都动手了。”

我故作不知地问：“为什么吵呢？”

落叶的神情有些羞惭，也有些忧伤：“不知道，臣妾住在后院，他们住在前院。只听说吵得很凶，所以就想来问问公主，因为听说宋方是陪着皇上和公主进京的。”

我立刻警觉起来。一个被丈夫打入冷宫，住在后院闭门思过的弃妇，又是外国人，竟然知道宋方是随皇上一起进京的，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她的真正来意。

她这种身份，如果没有琰亲王支使，自己应该不会想到要进宫地。何况为了丈夫和一个男人争吵。特意跑进宫里问一个跟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什么关系的女人。不是很无稽吗？

我猜，她这次进宫。还是受琰亲王指派来打探消息地。昨夜皇上回宫，琰亲王不可能真等到今早才知道，他在朝中掌权那么多年，又是宗室亲王，在宫里走动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肯定培养了不少耳目，很可能昨晚就知道了。

这个落叶，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一个男人新婚就抛下她，一去几个月音讯全无。突然有一天跑回来，就指使她进宫当探子，她欣然从命，而且还尽职尽责，真是又可怜又可嫌。

心里不屑，话语中就带着讥讽了：“夫人和亲王一别数月，乍然重逢，都说久别胜新婚，你们怎么还分居呢？”

落叶低下头去，“公主忘了妾身尚是待罪之身，还在王府后院静修思过”。

我微微冷笑：“都能进宫了，倒不能去前院？这是什么规矩。”

“妾身是专程进宫给太后和公主请安的。”

这理由多冠冕堂皇，我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不过，“朝廷的犯人关在牢房里也有日子的，刑期满了就要放回去跟亲人团聚。夫人已经静修了几个月，有过也思得差不多了，该跟亲王团聚了。”

落叶容色惨淡，凄然下泪道：“误伤亲妹，死不足以赎其罪。只是落叶既已嫁人，此身已属夫君，夫君不命以死殉妹，只好苟留残喘。活着已是罪过，哪里还敢望团聚？”

“如果亲王命你死，你就去死吗？”

“是的，妾身惟夫君之命是从。”

我算是服了，难怪她会替琰亲王跑这趟的，人家惟夫命是从，死都舍得死了，还有什么不能替他做的？我恨不得问她：“你妹妹是不是琰亲王叫你杀的？”

她进宫地动机清楚了了，我还有一点疑问是：“夫人跟杨夫人很熟吗？”

她摇头：“不熟，今天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也是太后在宫里设宴的时候见的。”

“那怎么跟杨夫人结伴进宫呢？”

她诧异地看着我一眼：“结伴？没有啊，只是刚好在宫门口碰到，就一起进来了。”

原来如此，是我想多了。

见小翠竖着耳朵站在一边干着急，我好心替她问了一句：“夫人刚才说，王爷跟宋方吵了一夜，那宋方现在是走了呢，还在留在王府的？”

落叶向身后的仆人望了一眼，那人上前回道：“应该还在，一大清早就看见厨房的人钻进鸽子笼去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厨房的人钻鸽子笼就表示宋方还在王府，这话怎么讲？”

那人道：“宋大人每天早上都用鸽子汤下面，他在王府的时候总是这样的，但是他不吃肉，只喝汤，汤要用银吊子煨够六个时辰，再放人参片、玉兰片、火腿片、干贝，木耳等，据说加上葱姜刚好十八种配料。”

原来当娈童也是很有前途地职业，在家无比受宠，在外可以靠着金主混个一官半职，只不过，“煨六个时辰，都到下午了，还吃面啊。”

那人答道：“昨夜吵了一宿，今天早上才睡，也要到下午才会起来，然后吃面，到晚上再摆宴喝酒。”

真讲究呢，看来琰亲王对他真是宠到极点了，就这样，还背叛，情愿拿热脸去贴皇上的冷屁股。

母后的格言再次涌现在脑海：“这人啊，都是生得贱的。”

仆人回话的时候，我偷偷打量落叶和小莲的脸色，真难为她们，脸都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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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名册藏玄机

打发走了落花，太后吩咐传膳，我站在门口左望右望，就是没见皇上的身影。

忍着不问任何人，这次回宫后，感觉自己失掉了以前的那种坦然。无所谓才没忌讳，现在心境变了，反而诸多考量，就怕不小心沦为宫里的笑柄。

这一路，和皇上一起经历了许多，两个人朝夕相处，同车而行，共桌而食，对外自然挂的是姐弟的招牌。但即使是亲姐弟，也不见得有这般亲密，毕竟大家都不是孩子了，成年的姐弟也是要讲男女之防、内外之别的。

最后，还是太后亲自出来找人：“音音，在等皇上吗？不用等了，皇上今天在雍华宫大宴群臣，庆祝皇上凯旋归朝，同时向他们募捐赈灾。”

我笑了起来：“皇上一路募捐还没够啊，又到宫里募起来了。”

太后悄悄告诉我：“这是琰亲王在早朝时提议的，他自己首先认捐了十万两。”

果然留了一手，西京的府库被宋方搬空了，他还有钱赈灾。都说狡兔三窟，我看这人三窟都不只，连严横都未必是他最后的底牌。

可惜此前已经有成都王捐出全部家产，并获得了“贤王”的美誉，他现在作秀效果会差很多，因为有跟风的嫌疑。

在紫薇阁的餐厅坐下后，我问起了昨天晚上没问的问题----之所以没问，是觉得母女久别重逢，又是深宵，实在不是谈国事的时候。“太后，朝廷应该下拨了赈灾款吧？”

太后点了点头：“是啊，一个多月前就下拨了。”

“可我们在益州没收到任何款项。”

太后有些诧异：“不会吧。因为是赈灾款。救灾如救火。一切手续都简化了。也特别颁下旨令。各阁部州府不许截留。要按分配比例百分之百实放。否则。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如果这样地话。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益州不在朝廷地赈灾名单上？”

太后想了想说：“应该在吧。那地方地灾情也挺严重地。灾情报告我还有点印象。好像说有一条倒流河溃堤了。”

我忙道：“对对。就是倒流河溃堤。淹了几个县。有地县受灾面积超过了全境地一半。”

太后招手叫崔总管过来吩咐了几句话。崔总管答应着出去了。

等我们移到茗湘阁吃茶地时候。崔总管拿着一本册子回来了。太后当着我地面翻了一遍。然后又回头重翻了一遍。

我试探着问：“上面是不是没有益州地名字？”

太后答：“还没找到。”

我摇着头道：“不用找了，肯定没有。”

太后震怒地一拍扶手：“在哀家眼皮底下也敢搞鬼。活得不耐烦了！去，把冯易给我叫来。”

崔总管垂手道：“冯大人恐怕在出席皇上的宴会。”

太后愈怒：“我管他在干嘛，哀家召见他。难道还要挑黄道吉日？”

崔总管的腰越发弯了，说出的话却带着隐隐的调侃：“冯大人这会儿巴不得太后召见呢，正好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场，省下了一笔钱。”

太后这才没催了，周围侍立地太监趁机讲了几个关于冯易如何小气的笑话，才总算让太后的脸色和缓了下来，甚至抿嘴笑了笑。

虽然事情本身确有可笑之处，我却笑不出来。

想不到琰亲王的势力这么大，根扎得这么深。难怪他要谋反了，一个已经掌控了整个朝廷的宗室亲王，不想自己坐上金銮殿才有鬼。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母后，这赈灾册子是水淹西京之前造的还是之后造的？”

太后说：“造册肯定是之前，就不知道他们后来是否修正过。”

我越想越不对劲，皇上这次去益州完全是临时决定，而且距此不超过半个月。如果这册子是一个月前就造好了的，那些人又不会未卜先知。如何料定皇上会去益州，因而把益州从赈灾名单上去掉了呢？“不管是否修正过，我敢肯定，这册子不是原来的册子，换句话说，这册子是专门伪造出来应付太后查对地。”

太后吃惊地看着我：“你是说，原始名册上有益州？”

“肯定有，既然益州也是重灾区，为什么没有？”

太后不解地问：“那后来为何又伪造一份没有益州的名册呢？你要知道。未经请示擅自划掉一个重灾区的名字属于滥用职权。会受处罚地。”

我轻轻笑了笑：“滥用职权只是受罚而已，顶多降职吧。而且他还可以扯出很正当的理由。比如，黄河一带受灾更严重，更需要赈济，国库的银两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等等等等。这些都是讲得通的，太后听了很可能也只是付之无奈。可如果赈灾名单上有益州，赈灾款也支取了，却没有下发；或朝廷下发了，却被地方恶意截留，那可就是杀头的重罪，因为，这样做明显是冲着皇上去的，跟谋反同一性质了。贪污罪再加上谋反罪，罪无可恕，相比起来，滥用职权又不算什么了。”

太后沉吟片刻，然后问崔总管：“王珏有没有出席今天的宴会？”

崔总管回道：“应该没有，这些天京城宵禁，查得挺严的，王大人每天领着人四处巡逻，这会儿应该……”

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别应该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崔总管忙跪下谢罪，太后说：“起来吧，派人分头去找，一个去雍华宫，一个去提督衙门，不管谁找到了，马上把他给我叫来，要快！”

“是”，崔总管刚要吩咐下去，太后又说：“去雍华宫地人给王珏传话后，自己守在那里别走，等冯易捐完款后把他也带来。”

交代完了，和太后一起退回内室，我这才问：“母后要王珏去查抄兰台阁？”

兰台阁即户部官署，冯易便是户部尚书，但他上头还有一位兰台御史章景淳。只不过章景淳的真正职务是协同丞相总理各部事务的副丞相，属于监管性质，并不直接插手户部的日常事务，像赈灾名册之类的，肯定是冯易负责。

太后道：“兰台阁是官署，那么庄严整肃的地方，岂能查抄。”

“那您叫王珏来……”

“查抄冯府！如果冯易保留了原始名册，多半会放在自己家里，兰台阁里那么多功曹主事，整日进进出出，整理文档之类的也是他们在做，秘密文件根本没地方放。”

“可是”，没有罪证，仅凭我的几句猜测就抄家，“万一抄不出来呢？”

“抄不出来就抄不出来，单是滥用职权这一项，就够抄他家了。”太后还是一如既往的敢作敢为，如果琰亲王不是先帝临终指定地辅政亲王，辈分上又是太后的小叔子，早被太后赶到天边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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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月隐夜沉沉

这天一直到晚上就寝的时候都没见着皇上。

其实也很好理解，皇上离京几个月，其间经历了战争的威胁，灭国的恐惧，到现在，洪灾的阴影还没有彻底消除，再没心肝的人，这段日子里也不可能高枕无忧。

现在终于盼到匈奴败退，皇上回朝，连绵多日的雨也总算住了。大伙儿聚在一起宴饮，互相祝贺，互相鼓励、互相安慰---虽然他们给我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团结友爱，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大家多少有点劫后余生的同病相怜之感吧。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赈灾了，不过灾后重建比担心洪水来临，心理压力要小得多。

皇上也不知道喝醉了没有，他身体底子不好，酒量又浅，晚上可别又头痛了。

“音音，你有心事？愿不愿意说给母后听听？”

我转过头，发现太后正静静地打量着我，忙笑着说：“心事倒没有，就是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自己不知道怎么处理，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母后。”

“什么问题？”

本来也打算今晚就跟她说小莲的事，现在正是时候，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是关于小莲那丫头。”

我把小莲跟宋方的纠葛简略地说了一下，太后的反应很激烈：“亏我那么信任她，把我唯一的女儿交给她照料，她倒好，在宫里装得再正经不过，一出宫门就勾上了野男人，这样的贱婢就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骂完了小莲，又骂刘嬷嬷：“小莲是她推荐给我的，瞧瞧她都推荐了什么人，老眼昏花就算了，偏生还喜欢出头揽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收了小莲一个红玉镯子才卖力举荐的，这宫里的勾当我什么没见过？只不过念她大老远把你接到京城有功，又是要跟在你身边侍候的，用她举荐的人，以后容易共事一些，这才卖了她这个人情。”

我听呆了：“侍候我又不是什么美差。犯得着用红玉镯子这样地重礼贿赂管事嬷嬷吗？再说了。小莲不过一普通宫婢。哪来地红玉镯子。”

太后叹息道：“音音。你太不了解自己地身份了。要不是我早就传话下去。你需要好好调养。不许外人打扰。你一天安生日子都别想过。”

“为什么？”

“真是傻丫头啊。你是太后地女儿。皇上地姐姐。这天下熙熙攘攘尽是求名求利、求官求爵之人。他们上一趟县太爷地衙门还要捧一包雪花银呢。何况是走你地门路。等于直接上达天听。可以叫人一夜之间官袍加身。功名富贵信手拈来。你说。这宫里地人谁不想跟着你？权贵之家地奴才尽有发财地。谁想见他家主子都要先通过他。不然一万年不给你传话。小莲会重礼贿赂刘嬷嬷。也是因为这是个大肥缺。”

“她怎么会有红玉镯子呢？”

“从家里带来地吧。据说她家里也是个富户。就不知道为什么会送女儿进宫。”

这下我明白小莲对程金翠之流深恶痛绝的原因了，她们根本就是一类人，乌鸦总是见不得猪黑的，因为看着就像照镜子一样，格外刺眼。

小莲费尽心机混到我身边，可惜我让她失望了，跟了我快一年，一点好处没捞着，连皇上也不拿正眼瞧她。灰心失望之下。遇到了宋方，照她的话说，是“为皇上立下了汗马功劳，肯定会加官进爵”的有为青年，一旦进京，“京城的小姐们会抢破头”，所以她先下手为强，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太后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嘴里念着：“不行。我要马上把她赶走。”

我忙拉住她：“母后。要赶也明天赶啊，这会儿都睡下了。其实。只要她痛改前非，还是可以留用的。”

“绝对不可以！”太后的语气异常坚决：“你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这种心眼又多又没节操地女人是最靠不住的，为了讨好男人，让她杀了你都会干。

“不会的了，小莲一再赌咒发誓，说她虽然跟宋方有私情，但从没说过一句不该说地话。”

太后嗤笑道：“这种屁话你也信？你自己也是过来人，两个人要好的时候，什么秘密什么隐私都恨不得跟对方分享，何况宋方会勾引她，本来就是为了培养一个耳目。如果她不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消息，人家会搭理她吗？又不是爱她才跟她在一起的。”

我承认太后讲的有道理，我自己何尝又真的相信小莲呢？自从她跟宋方在一起后，就彻底失去了我的信任。之所以会这样说，不过为了让太后息怒而已，

但结果适得其反，我越是表现得毫无城府，太后越是恼恨小莲的所作所为。因为在她看来，小莲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如此胆大妄为的，换句话说，这叫有意欺凌心地纯善地主子。

我只好开门见山地问：“您准备怎么处置小莲呢？”

太后重新躺下道：“这个事情你就别管了，在外面奔波了那么久，被这个掳那么劫的，受尽了惊吓，要好好休养一阵子才行。母后这段时间也受尽了煎熬，不如我们娘儿俩找个地方去消暑吧。”

我笑了起来：“暑天都快过了，还消什么暑啊。”

“你忘了，今年是润七月啊，明天是七月三十一，后天又是七月初一，你的生日要推迟一个月了。不过也好，正好休息一个月，等精气神养足了，再热热闹闹地过一个生日。”

我连忙推辞：“不用了啦，除了以前奶奶在的时候，生日一大早有一碗长寿面，以后再也没提起过，我对生日已经完全没感觉了。”

太后抚着我的背说：“就因为从前没人给你过，今年才要好好过啊。”

“最好不要。刚刚打过仗，又闹洪灾，老百姓粥都没得喝的，宫里还庆生，传出去影响不好。”

“你呀，总是顾忌这顾忌那，这样在宫里是吃不开的。没有魄力，没有一点狠气，连奴才都敢欺到你头上去。”

我知道她又在隐射小莲那桩公案，但这完全是两码事：“大灾之年隆重庆生，就算别人不说什么，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还不如把那些钱拿去赈灾呢。”

太后长叹一声道：“我这样的女人，怎么生了一个连蚂蚁都怕踏死的女儿呢？傻瓜，你以为这样人家会感激吗？不会地，他们只会嫌你给得太少。既然可以把庆生的钱捐出去，公主的俸银为什么不可以捐？还有那从没人住过的公主府，是不是也变卖了捐出去？还有几箱子价值连城的珠宝，是不是也可以捐出去？灾民连粥都喝不上了，你还戴什么珠宝。”

我无言以对，太后的观念我不能接受，但她的话又并非强词夺理。

太后拍了拍我的头说：“如果你只是个平头百姓，尽可以做善人，给路过的脚夫送一碗凉茶，给隔壁地孤老婆婆添一碗稀饭，他们真心感激，你自己也觉得欣慰，因为你只有这么大地能力，你已经尽了力。”

“但我是公主，我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如果是我给人一碗凉茶，一碗稀饭，别人不仅不感激，反而会骂我小气，是不是？”

“不是这个意思，母后也希望自己地女儿是个善良的人，但权高位重者的善良跟普通百姓的善良，表现方式是不一样的。就比如皇上这次水淹西京，到底是狠毒还是善良？”

“对西京百姓而言，是狠毒；但其他地方的百姓却因此而受惠。”

“其他地方的百姓是西京百姓的数万倍，也就是说，受惠的人远远多于受到损害的人，这也是功德，也是善良。”

“这是功德没错，但说到善良，就肯定谈不上了，至少我是没法眼睁睁看着几万百姓被活活淹死的。”

“那么你是打算让几百几千万百姓沦陷在匈奴人的铁蹄之下咯？”

我再次语塞了。

太后很不客气地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典型的妇人之仁！”

“我……我本来就是妇人嘛。”

太后瞪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听不懂的话，“我不能让你这样下去，母后陪不了你多久了，你一定要自己强硬起来。宫里的女人，不是你主宰宫廷，就是宫廷吞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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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那天以后我没再见过小莲，刘嬷嬷虽然继续留用，但品级降了两等，把管事嬷嬷的头衔拱手让给了她以前的手下赵嬷嬷。

我身边贴身服侍的宫女换成了弄珠和弄琴，以前和小莲、小菱一道的，什么小萍、小苇等一干“水生植物”统统受到牵连，被发配到别的偏殿服役去了。

太后甚至怪罪给宫女取名的人：“什么菱啊萍的，都是随水漂流的无根之物，难怪没品行没节操，以后凡是叫这种名字的人统统弃用。”

太后发话了，宫里的“水生植物”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殆尽。包括皇上身边一个叫海寿的小太监都改了名，因为海寿也是一种水生植物，别名梭鱼草。

第二天午膳的时候，皇上出现在紫薇阁，一见到我就问：“姐姐昨天吃饱了没有？”

这是什么话？虽然觉得莫名其妙，我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多谢皇上关心，当然吃饱了。”

“可是朕没吃饱。”

他的话语中带着隐隐的撒娇之意，我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那等会多吃点。”

“嗯，跟姐姐在一起，肯定会胃口大开的。”他笑出了一口糯米白牙。

“皇上昨天没喝醉吧？”

“有点哦，其实喝得并不多，只怪朕的酒量太浅。”我笑着安慰他：“酒量浅又不是坏事，正好可以少喝点，那些酒鬼都是酒量奇高，恨不得整天泡在酒坛子里的人。”

这时太后扶着崔总管走了过来。我和皇上赶紧过去一人一边搀着。太后有气无力地说：“皇上。母后最近身体不适。嫌宫里吵闹。想和音音找个安静地地方住几天。”

皇上没赞成也没反对。只是顺着太后地话问：“母后想去哪儿呢？”

“地点还没定。只要凉快点。可以消暑就行了。”

皇上想了想说：“玉华宫和汤峪湖地别苑都不错。也不是很远。一天可以来回。”

我们商量地时候。崔总管在一旁指挥一群太监摆膳。眼看一切就绪。就要开动了。外面却闯进一个人禀报说：琰亲王家地扶桑夫人又杀人了。

我和皇上几乎同时开口问：“杀了谁？”其实我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再证实一下自己地猜测而已。

那人回道：“就是昨天刚受封为陇西刺史的宋方宋大人。”

果然是他！

在回京城的路上，我和皇上曾就这个问题专门讨论过。不管皇上有多讨厌他，他地功劳都是不可抹杀的。有功当赏，有罪必罚，这是主政者的行事法则，所以对宋方必须有所封赏，至于赏什么。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陇西刺史，亏他想得出来，宋方哪儿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再回陇西，那里的百姓会把他撕成碎片的。

封宋方为陇西刺史，跟直接赐死他有什么区别？宋方受封地时候肯定也很绝望吧，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落花替他解决了一切。

心里还是有些难过，那人真的为皇上做了许多，我提议道：“皇上，宋方的葬礼就由礼部承办吧，办得隆重一点。也算是皇上对功臣的感念。”

皇上正要答话，传消息的太监却说：“宋大人还没死啊，只是受了重伤，现在全京城的大夫都被请到琰亲王府去了。”

皇上恼了：“该死的奴才，好好的一句话干嘛分成两截，传个话都传不清楚，留着你有何用？来人啊，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皇上请息怒。”我知道他只是失望烦躁，宋方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个人不死，那根刺永远扎着。

“皇上请息怒。”太监宫女们也齐齐跪了下去。

一番闹腾后，我们谁都没了胃口，太后更是一副病恹恹地样子，端着饭碗虚应着，我看她根本什么都没吃。私底下问她，又坚持说自己没病，故意装成那样只为了有个好借口出宫消暑。

可是太后要出宫消暑，还需要借口吗？

想了又想。吩咐弄珠道：“你派人去太医院。叫个太医过来，只是要给太后诊过病的就行。”

弄珠忙问：“公主您哪儿不舒服？”

“我没哪儿不舒服。我想问的是太后地病，你照我的吩咐去做是了。”

来的居然是梁太医，我倒纳闷起来：“梁老先生怎么没去琰亲王府呢？您可是公认的太医院第一块招牌。”

梁老头捻着山羊胡说：“亲王府又没派人来请，难道自己问着去啊。”

请遍了全城的名医，却漏掉太医院，这讲得通吗？

梁太医也不明所以，我暂时放下这个，跟他聊起了太后的病情。

我原本以为，在我这个太后的亲生女儿面前，梁太医应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想不到他说的话和太后说地如出一辙，都是没什么大病，就是操劳过度，累着了，只要休养一阵子就会恢复，云云。

可是直觉告诉我，这事没那么简单，太后的身体肯定出了问题，不然，一个珠圆玉润的人，为什么突然瘦了这么多？

弄珠见我愁眉不展，劝慰着说：“太后前一段时间确实太累了，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甚至通宵不眠，会消瘦也是正常的。”

“可是瘦那么多就不正常了。”要是稍微瘦一点我也不会担

弄琴道：“公主在外，太后坐立不安，思念过甚。都说相思使人憔悴，想来，父母思念子女也是一样的。”

这话倒也有点道理，弄琴又说：“太后若真得了什么病，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精神？午睡都不睡，又开始接待客人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这会儿谁来了呀？”

弄琴回道：“还不是那个杨夫人，最近她天天往宫里跑，也不知为了什么事。”

弄珠瞟我一眼：“这还用问。自然是为了咱们公主了。”

“为我？”我摸头不着脑。

弄珠笑眯眯地说：“是啊，尤其是上次公主对她家儿子大加赞赏后，她更是跑得勤了，可惜太后不怎么招接，都没传公主过去陪客。”

我才明白她们的意思，敢情杨夫人是为张钧彦求亲来的。

一个祁云海还没闹清楚呢。又来一个张钧彦，这纷纷扰扰何时能休。

不过也多亏了有祁云海那段悬而未决的公案，太后地择婿行动只好暂缓，不然，对祁云海没法交代。

祁云海也不知怎样了。宋方重伤，琰亲王焦头乱额，要对付他，现在其实是个好几会。怕就怕，宋方根本没受伤。会闹这么一出，只为了躲掉陇西刺史的任命。

如果宋方借口重伤一趟三个月，陇西不可能三个月都没父母官吧。只能另派一个去。然后宋方伤愈了，正好改封别的官。他打的应该就是这个主意。

琰亲王肯配合宋方演这场戏，说明这两个人真地重归于好了——至少表面上是。

可叹的是落花，又一次为琰亲王背上杀人罪名。难道她不明白，无论她怎么做都只是徒劳，琰亲王永远不可能爱她？

或者，她的境界与我们不同，以能为夫君付出为幸，至于是否有回报。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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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酒弄清亦浓

消暑之事最后不了了之，因为宫里出了一点意外。

这次的主角是兰妃，一个几乎被我、也被皇上遗忘的人，想不到再注意到她，竟然是因为一桩丑闻。

就在皇上回宫后的次日，有人向皇上告密，说皇上不在京城期间，兰妃跟一个从安南国来的男人私会过。

如果只是“曾经”，鉴于兰妃和亲公主的特殊身份，再加上从未真正承宠过，也许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顶多以后不许她出宫就完了。可是告密的宫女说，兰妃这个月月信未至，多半是怀上了。

这麻烦可就大了。就算皇上不把她当自己的女人，无所谓帽子绿不绿的问题，但她顶着妃子的名头，生下的就是皇子，而且是皇长子，这怎么使得？

皇上也是沉得住气，当晚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很镇定地去上朝，然后笑容满面地出席宴会---持续三天的宴会，这是最后一天，号召大臣捐款等重头戏就安排在这一天。

一直到晚上，我已经从太后那边回到自己的寝殿，准备沐浴过后早点歇下，门口通报说，皇上驾到。

我住的是春熙宫四偏殿之一的玉芙殿，起居室叫沉香阁，因为我平时总在太后那边，皇上还是第一次出现在沉香阁。

匆匆换了件衣服走到外间，皇上已经进来了，脸色一反常态的凝重，一见到我就朝四周侍立的人说：“你们都下去吧。”

弄珠想奉过茶再走，我瞟了瞟皇上的脸色，催着她说：“你也出去吧，在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

皇上半躺在一张长长的靠椅上，微合着双目，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味。我亲手泡了一盏茶送过来，坐在他身边问：“今晚喝了很多？”

“没有。”

“可是酒味好浓。”

“酒都在这里。”他扯着自己地衣袍让我闻。果然酒气冲鼻。有地地方摸着还是湿地。

我笑了起来：“你在宫外地时候都能以水代酒了。在宫里反而要用这招？”

他说：“宫里耳目多。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是忠于朕地。”

“皇上酒量浅。就算大臣们知道皇上以水代酒。也没什么吧。”

“不是这个问题，是朕想提前退席。”

看他眉头紧锁，一脸倦容，我试探着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这才把兰妃的事说了出来，然后问我：“姐姐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皇上自己的意思呢？”

他做了一个“咔嚓”地手势，我提醒道：“兰妃是和亲公主。赐死了对安南不好交代。”

他冷笑：“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要是安南国王敢趁机作乱，朕正好灭了他。”

“您别忘了我们刚和匈奴打过仗，境内又多处遭灾。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赈灾，而不是又发动一场战争。那样老百姓会苦不堪言的。”

他一拍扶手说：“如果留着她，她可就要生出一个野种来了。”

我想了想说：“不如这样，我们把她送回安南去，同时修一封书说明情况。她父亲看了书信，羞愧都来不及了，没道理再趁机作乱的。”

皇上还是有些不甘心：“只能这样吗？”

我很肯定地告诉他；“只能这样！如果没有和匈奴的战争。也没有水灾的话，我会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因为我们无所畏惧。”

“但现在要顾忌很多？”

“是地，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挑起两国纷争。”

他沉吟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就依你吧，如果安南王不识趣的话，再怎样朕也要灭了他！”

我也点着头道：“真那样，我也不拦你了。”

事情谈完了，他却一直躺着不肯走。我也不能开赶，只好陪着。

两个人喝喝茶，说说话，一下子就到了亥时。

想到太监宫女们还在外面守着，我不得不发话：“皇上，亥时了呢。”

“嗯“您忙了一天，累了，早点歇着吧。”

“嗯。”

“嗯”了半天，就是不见动弹。

我又打着哈欠说：“我也乏了，这两天住在母后那边。每天都讲到很晚才睡。就是怕影响了太后休息。我才回来的。”

这回他没有吭声，看样子。竟像是睡着了。

这怎么行呢，作为弟弟，晚上去姐姐的寝宫坐一坐，聊聊天，还没什么。可是公然睡下，就不是小事了，只怕比兰妃失德之事更耸人听闻。

宫里无聊的人多，正愁没谈资打发时间呢，这事传出去，还不知有多少不堪入耳地版本。

“皇上”，我轻轻推着他，“既然困了就回去睡吧，小心在椅子上硌久了，等会头痛。”

“那我去里面睡。”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回……哪个里面睡？”

他站起来直接往里走，用行动回答我的问题。

我急忙追上去，他脚步飞快，一下子就来到床边，不声不响地在我的枕上躺下。

“皇上，您是不是喝醉了？这是我的床啦。”

我冲过去想把他拉起来，却被他扯了下去，再就势一翻，整个人压在我身上。

这下我真的慌了，结结巴巴地问：“你要干嘛？”

他眼里一片火炽：“你说呢？”

我举起胳膊挡住他地攻势：“别这样，你再不起来，我要生气了。”

他嘟囔着：“别的女人都怀孩子了，我们还啥事没有。”

原来是兰妃怀孕之事刺激到他了，再加上酒的作用，让他失去了控制。

“还说没喝多少，酒都在衣服上，明明就是喝醉了。”

“真的只喝了三小杯。”

“如果是烈性酒，三小杯就够把你放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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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真心最难求（一）

我的两个疑惑在第二天都有了答案。

那天上午，章景淳以探病为由来春熙宫觐见太后，送了一只产自长白山的千年人参和雪蛤、银耳等补品。因为章景淳曾为了我的事长途跋涉去西京，差点葬身水底，故太后另眼相看，亲自出来接待。要不然，一般的大臣她是不见的，其他皇室宗亲和权贵夫人，也只是选择性地见见，而且会客地点多半就在她的卧室。

据太后说，章景淳问完病后，就期期艾艾地把话题引到我的婚事上。

太后马上表明，我这趟出宫，在外面受了许多罪，需要一段时间调养，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大好，暂时不想操心这些事。再说朝廷正全力赈灾，也不是张罗女儿婚事的时候。

当时章景淳笑着说了一句：“可是微臣听说公主已经跟镇东戍守使祁云海将军订婚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太后反问他：“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章景淳回道：“是祁将军昨晚自己说出来的，他喝多了一点，就在酒席上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和公主的海棠之约，羡煞了一干旁人，尤其是那些未婚的，哪个不仰慕公主？”

太后笑着说：“你也说他喝多了嘛，喝醉了酒的人，说话当不得真的。”

“太后的意思是，根本就没这回事？”太后再次打起了太极：“这种儿女情事，只有他们当事人才知道，又不是正式下聘纳采的，哀家也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可能知道的还没你多呢。”

章景淳听太后说还没正式定亲，当场就为张钧彦当起了说客，太后这才搞清了他的真正来意，原来是为张家说亲的，前面那些话只是打探虚实。

没正式定亲。海棠之约确有其事又如何？假如这会儿太后亲口答应张家，让对方下聘纳采。我就成了张钧彦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以前的口头约定根本算不了什么。

章景淳走后，太后立刻派人把我叫过去商量，我也总算明白了皇上昨晚为什么会突然“进犯”。敢情，我的皇帝弟弟吃醋了。以为我背着他跟祁云海私下往来，就想先下手为强，把生米煮成熟饭。

亏我还以为是兰妃出墙的事打击到了他，其实稍微动动脑筋就知道不可能，兰妃又不是他地女人，在宫里就跟客人一样，爱跟谁跟谁。而且皇上给我的印象，也不是那种会在乎别人眼光地人。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个嫁过人的姐姐动念。这一点，也许是他慕容家的家风吧，他的父皇，当初何曾在乎过母后的再嫁身份，照样堂而皇之地让她当了皇后。

太后看起来也有些为难：“母后原本以为这事可以含混一阵子。等祁云海肃清了琰亲王地势力，再正式回绝他，可是现在朝廷正是倚重他的时候。”

“我明白的，母后。”

这事非同小可，已经不光是两个人的婚事了。其实皇室成员和权贵之间的婚事，向来不单纯，很容易就和政治博弈挂上钩。这个该死的“海棠之约”更是。它牵扯的，甚至是帝位的更迭，朝廷地安稳与动荡。

如果我这会儿出面否定此事，祁云海面子丢尽，恼羞成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是我默认。又怕伤了皇上的心，怕他以为我是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在跟他亲密同游的时候，还跟另一个男人保持私情。

所以，解决这个麻烦地关键人物不是祁云海，而是皇上。只要皇上那里沟通好了，祁云海便不成其为问题，

于是我对太后说：“母后，等会皇上来了，您就跟他说我不舒服，午膳就不过来吃了。”

太后忙伸手试我的体温：“你哪儿不舒服？”

早上请太医的事，我特意吩咐下人不许吵到太后那儿去，太医来的时候都没走正门，所以太后不知道。

好在我并没有发烧，所以也没躲闪，由着她试，嘴里解释着：“没哪儿不舒服，就是有些话想单独跟皇上谈谈。”

太后是何等聪明的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但她还是不无担忧地说：“皇上的性子，就算现在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妥协，将来尘埃落定后……”

“我会尽最大努力协调好各方面地关系，不让无辜的人成为牺牲品。”

太后微微一笑：“这世上哪有无辜的人。”

“母后，您的意思是？”

“皇上对你的心意，瞎子都看得出来，我不相信他完全蒙在鼓里。”

我知道太后说的“他”是指祁云海，这就让我纳闷了：“既然知道，他又表现得如此忠诚，为何还跟自己的主子……”抢女人呢？

太后道：“恐怕正是因为忠心，才要这么做地吧。当然，不能否认他是喜欢你地。”

我摇了摇头说：“如果他存的是这样地心，就连他是否喜欢我，我都不敢肯定了。”

因为我跟皇上有姐弟名份，一旦公开两人的关系，就有的嫌疑。作为皇上最忠心的臣子，祁云海决定自己迎娶我，让我这个“祸水”从皇上跟前消失。对他来说，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他得以跟皇室联姻，皇上也不会因为我而损了英名。

祁云海真的喜欢我吗？曾经我以为，除了攀龙附凤的念头之外，祁云海对我多少是有点真情的，可是一段敢情中牵扯进了这么多复杂的因素，感情本身的纯度就要大打折扣了。

就像子孝，曾经我也以为跟他是有真情的，可是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再回头看时，一切都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这些来来去去的男人，各有各的打算和目的，算起来，唯有皇上对我的心意，才是真正不掺杂质的。

他无需从这段感情中获取任何利益，交往本身就是目的。

他只是想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是吃个两菜一汤的便饭，一起煮煮茶，看看雪，拉拉二胡，甚至一起上战场，都觉得安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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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真心最难求（二）

皇上到沉香阁的时候，赵嬷嬷和弄珠正在指挥小太监摆桌子放食盒，因为我从没在自己屋里吃过饭，所以饭桌要临时从外面抬进来。

皇上朝桌上一看就笑了：“两菜一汤，一素一荤加一个清汤，就跟我们在外面赈灾的时候吃的一样。”

“您再看桌子，是不是那种小圆桌？”

皇上连连点头：“嗯嗯，好亲切呢，真怀念和你在外面坐在一张小桌子旁吃饭的日子，就像平凡人家的小……”

我微微含笑，他想说“小夫妻”，到底有些害羞，没说出口。只要不喝酒，他其实是个腼腆的孩子，清纯童子鸡呀，腼腆才是正常状态，昨晚那种情况是烈酒作用下偶尔爆发的非常态，可能他自己事后都不记得说过和做过什么。

我喃喃地说：“我也很怀念。”

“那我们过一段时间就吃一顿平民饭，好不好？”

这么小的一个愿望，没道理不依允，“好。”

他坐了下来，其实我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一夜未眠的人，什么感觉都是飘忽的，连舌头都对食物无感。

但为了配合他的“平民夫妻”梦，我还是端起饭碗装着津津有味地吃着，他依然不停地给我夹菜，跟他一起吃饭，我基本上不用自己动手。

在正式的餐桌上，我们都是不用自己动手的，自有太监代劳，一样样给你夹到面前的碟子里。皇上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样过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试过自己夹菜，所以特别喜欢帮我代劳。

看我放下碗，他皱了一下眉头：“你今天吃得好少。”

“已经很多了，本来我都不打算吃的。”

他不满地看着桌子：“统共才这么几个菜，还剩下了不少。记得以前在灾区，我们可都是一扫光的。”

“那时候一天跑多少路。多辛苦啊，而且顿顿两菜一汤，自然胃口好。现在你每天出席宴会，大鱼大肉看都看饱了。”

“也是哦，这人还是不能太奢侈了。不然什么好东西吃到嘴里都不过如此，还是像这种平民家的小饭桌，看起来温馨，吃起来味美。”

我琢磨着，饭也吃了，闲扯也扯得差不多了，他是大忙人，不可能在我这里久待。必须赶紧进入正题才行。

我朝弄珠使了个眼色：“把饭桌撤下去吧。”

弄珠带着一群太监宫女端的端碗，抬的抬桌子，很快就收拾好了，一起退了下去。

我喝了几口水才问：“皇上下午有没有人要见？”

“有，但他们可以等一会。姐姐有事先说。”

我有点尴尬地开口道：“其实我不说皇上也已经知道了，听说，祁云海昨儿喝醉了，在酒宴上乱说一气，是不是？”

“他一个醉鬼，说什么都不算地，朕想听听姐姐怎么说。”

我紧紧捏住绢帕。心跳得厉害，好在声音还算平稳，“其实，他也不算乱说，真有这么回事。只不过事情有因果，有隐衷，我一直都想跟皇上道明。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怕皇上误会。”

他目光炯炯地瞅着我：“你不道明，我才会误会。”

我艰难地组织语言：“事情是这样的。会有什么海棠之约，纯粹是个意外……”我把事情地经过删繁就简地讲述了一遍。

皇上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很奇怪，但我敢肯定那不是愤怒，甚至都不是吃醋，而是，难过和自责？

我刚讲完，他就扑过来抱住我：“对不起，如果朕早点励精图治，也不至于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因为他的表现跟我预料完全不同，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呃，也没受什么委屈那。”说完又觉得不妥，强调没受委屈，难道说我很乐意被祁云海纠缠？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难为你这么替朕着想，你根本就不喜欢他，对不对？”

“是地”，这话一点不假，尤其是发现祁云海很有可能是在以所谓忠臣的身份帮皇上肃清身边的“祸水”，消除隐患的时候，我对他的最后一点好感也消失了。

甚至，还产生了一种类似逆反的心理：明知道我不是皇上的亲姐姐，还对我如此提防，好像我是认不清自己身份，奇-书-网故意勾引皇上的狐狸精一样，真地很过分！他以为自己谁，拯救主上于悲剧的忠臣义士吗？

既然我和皇上没有血缘关系，我对皇上的心意如何，我打算和他怎么发展，都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和皇上亲近。等到皇上彻底肃清了琰亲王的势力，剪除了他地党羽，天下真正太平无事的时候，看谁还敢对我和皇上的事指手画脚！

皇上还在继续“审问”：“你也不喜欢张钧彦，对吧？”

“不喜欢。”

“也不喜欢严横。”

“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皇上提他干嘛？”

“总之他们都不是你的心上人。”

“当然。”

“朕才是。”

“当然，啊！”

“不只当然，还啊，说明姐姐心情很激动”，一面说，一面低下头想来个亲亲，我忙捂住自己的嘴，“不要啦，我病了。”

“我也病了，我们是一样的“皇上病了？什么病啊。”

“相思病啊，得好久了，可惜那个坏医生，就是不肯给朕治，眼睁睁地看朕病入膏肓。”

我叹气：“您是皇上，病入膏肓这种话不要说，还是讲点忌讳地好。”

他终于还是偷得了一吻：“忌讳什么，还有很多人想得这种病得不上呢。朕听说城中那些贵族子弟，十三四岁就开始跟家里的丫头鬼混，甚至上妓院寻乐，有些放纵的父母，还帮着纳进一堆小妾。那样的人，一辈子只知道玩女人，哪里懂得情爱？生于帝王之家的男人，也很容易陷入这个泥沼，从小就在女人堆里混，那些女人也巴不得被主子看上，一个个争相巴结，弄得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朕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能遇上姐姐，体会到想念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这么说，我是歪打正着了？他想体会一下追求和想念一个人的感觉，而不是整日和一堆阿谀奉承地女人鬼混，所以他不碰宫里地女人，而是对我孜孜以求。偏偏我才经历过婚姻的打击，再加上身份地局限，遂形成了追求之势。而恰恰是这，给了他想要的感觉。

就像在小饭桌子上吃两菜一汤，我曾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回答我说：觉得那样很温暖、很真实。不像摆上一百多道菜，旁边站几十个太监的正餐，更不像歌舞升平宾客满堂的宴会，那些情景更像戏台上的辉煌，排场感十足，却没有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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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月下煮香茗

十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皇上终于有点空闲陪我在留春园烹茶赏月了，看太监宫女都在外面，我悄悄问：“兰妃那个情人，是不是你派人弄来的？”

皇上笑而不答，不过看心情真的很愉悦。

我也很惬意地喝了一口新上贡的君山白鹤银针：“不必隐晦，我觉得你这件事办得很好，真的，这样对她对我们都是好事。”尤其听了宋方的“皇宫艳遇”后，对刚好选在那晚闯宫的兰妃除深表同情外，连我也觉得实在是个隐患。因为，说不定她哪天见到宋方了，会悟出跟她交手的并非皇上，而是睡在皇室龙床上的另一个男人。

这个秘密要是传出去，绝对是个大丑闻！不是皇帝有男宠多么惊世骇俗，而是皇帝和皇叔共用一个男宠，那样的皇室在公众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

偏偏兰妃是个大嘴巴，什么话都藏不住。若非如此，也不会连在本国曾有若干情人的事也告诉我。

皇上亲手从小火炉上提起长嘴茶壶往我的茶杯里注水，一面解释道：“姐姐不想看她死，朕不想让她继续留在皇宫里，就只有送走一途了。可她是和亲公主，又不能开赶，那还能怎么办呢？”

“所以只有让她自己走。”

“是啊，这样在两国关系上，我们就是占理的一方。”我瞪了他一眼：“既然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为何那天去我屋里，你还表现得很气愤，一副要把兰妃咔嚓掉的样子？”

他正色道：“如果不是姐姐反对，真打算赐死的。就这样放走，消息传出去，外面的人会嘲笑朕无能；还有，要是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是不是也援例放走呢？宫里女人多。先帝留下的有名号的妃子就有三百多，那些人中三十岁以下的又占了大半。保不准有人神通广大，也闹出点什么来。”

我忙说：“宫里门禁森严，基本上没那种可能。兰妃是你有意为之，至于小莲，那是特殊环境下促成地。”

说到小莲。我心里难过起来。服侍了我近一年，还跟着在外面奔波了两个月，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皇上打量着我：“还在为这事想不开？你以后要在宫里生存，会遇到许多类似的情况，感情上觉得不忍，但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就要受罚。不然何以服众。”

我呐呐地说：“可是小莲罪不致死。”

皇上面色一沉：“秽乱宫廷，背叛主子，这两项中地任何一项都足以定她死罪。”

“皇上说的是，”我不得不承认，严格执行宫规。小莲确实难逃一死，但，“我难过，是因为这事可以说因我而起，假如她不去西京找我，就不会遇到宋方，也就没有这档子事了。”

皇上对此很不以为然：“你是她的主子。你在西京，她当然要跟去西京侍候，不然要她有什么用？因为跟着主子离开了皇宫，就有理由在宫外勾搭野男人了？”

听到这话，我反倒笑了起来：“她既未成亲也未定亲，哪来的野男人之说，还是，皇上当自己是她的男人了？”

“你，”皇上一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的无奈样。“这是规矩！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所有的女人，原则上都是属于皇帝的，不属于先帝，就属于当朝皇帝。”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只是原则上，不是实际上？或者现在只是原则上，将来就是实际上了？先帝登基的时候年过四旬，在位十几年封了三百多名嫔妃，平均每年封二十多个，平均每月封两个。皇上十五岁不到就即位，到三十岁就有先帝这个规模了……”

“好啦”，他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然后笑眼盈盈地说：“姐姐在跟那些子虚乌有的嫔妃吃醋吗？”

“我没有，”我只是从兰妃、小莲的事上联想到了一个问题，她们为什么会冒着死罪的危险在外面勾搭野男人？无非就是动了春心，不能自抑。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该男婚女嫁，不然就容易出事。

说到这里，就必须正视一个问题：“皇上马上就满十六岁了，大臣们有没有上折子，要皇上选妃立后？”

皇上很平静地回答：“有，刚回宫那几天就有人当堂提出过了。”

“宴会那几天？”

“是的。当时有人感叹，好久没有连摆三天宴席了，马上就有人接茬说，真正大摆宴席的日子就快到了，因为皇上也该大婚了。祁云海先恭贺朕，然后说，他也要在一年之内跟姐姐完婚。”

我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涩，皇上大婚，候选美女甭管有多少，其中肯定没我就是了。

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清醒地认识到我跟皇上之间地障碍，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不管在我和他彼此的眼里如何定位对方的形象，在其他人眼里，我们都只是姐弟。

我带点感伤地说：“恭喜恭喜，皇上终于长大了，要娶亲了。”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嘴边一吻：“你在恭喜自己吗？我要娶亲，只会娶你。”

“这事恐怕不是能由皇上说了算的。”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他现在还不属于任何女人，和我亲密一点还没什么。等他大婚后，再这样，就有人争风吃醋了。

皇上一挑眉：“朕的婚事，不由朕说了算，难道由别人？”

我轻叹了一口气：“皇上地婚事，向来由不得自己的。若是登基前就娶了亲，妻子是父皇母后选定的；即使登基之后，也要根据朝廷的局势取舍。皇上大婚，本来就是统合、平衡各方势力的一个重要契机。比如，娶一个北派大臣的女儿为后，再立两个南派大臣的女儿为贵妃。还有文臣武将也要兼顾。”

皇上笑问：“哪个武将？除了几个戍守使，其他都是摆不上台面地。不然，朕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御驾亲征了。”

“不管怎样，皇上地婚事，需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就对了。”

皇上满不在乎地说：“现在朕未婚，各方面地关系就不平衡了吗？选妃的时候选这个不选那个。这个封后那个封妃，反而容易引起矛盾，女儿在宫里争风吃醋，父兄就在外面争权夺利。”

“可是历朝历代的皇帝不都是这样的吗？”

“历朝历代的皇帝受外戚祸害地还少吗？有的甚至就是外戚谋夺了江山。”

不能否认，这样的例子确实存在，而且不只一个。尤其是小皇帝当政的时候，外戚更是只手遮天。比如我的母后，本身就已经很强悍了。如果还有能干的父兄，只怕连琰亲王都要靠边站。只是母后娘家本就人丁单薄，自从遭了水灾后，更是音讯全无，朝廷这才少了一股庞大的势力。

“那，皇上以后就不立后也不纳妃？”

“不是已经立了吗？你就是朕的皇后啊。”

“什……什么时候立地？”

“那天晚上啊，我们要不要再回忆一下那晚的情景？时间，我们从益州回宫后的第三个晚上；地点，姐姐的卧室；当时的情形，姐姐躺在床上，朕躺在姐姐……”

“停停停停停。”

“朕已经停了啊，要不然，现在姐姐已经是朕的人了，嘿嘿。”

“你还说，故意装醉，然后……”

“然后怎样？”

猛灌了几口茶以压住燥热的情绪，但效果甚微，难道兰妃和小莲飞蛾扑火似的激情也感染到了曾经心如死灰的我？

皇上拈起一块冰糖桂花糕送到我嘴边，“朕亲手摘的桂花。尝尝看。”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接下来看到的一幕更叫我心慌意乱：他居然把那只被我碰过地手指送到自己嘴里。

这姿势，比直接亲吻更要命，因为亲吻的时候是看不见对方的，现在，却面对面坐着，你看我，我看你。

“好吃吗？再来一块。”

我不张口，他就一直伸到我嘴边不动，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接受，尽量不碰到他的手指。但这回他有了新花样：喂我吃半块，自己吃半块。

我怀疑自己的脸上都可以煎蛋了，小小声地抗议：“别这样，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就是要叫人看见，让那些写折子的家伙明白朕的心意，联名上奏，请立姐姐为后。”

“那是不可能地。”

皇上握住我地手说：“会有那一天的！而且那一天不会太远，最迟到明年这个时候，朕一定会立姐姐为后。”

我冲口冒出了一句很蠢地话：“祁云海的一年之约还悬在那里，皇上又要来一年之约了。”

“你说什么？”皇上的脸色迅速由晴转阴。

“没，没说什么。”我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这次皇上不给我续水了，而是逼视着我说：“祁云海的一年之约，看来姐姐还真把它当回事呢，都跟朕的一年之约相提并论了。”

“不是的，我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都能说出来，说明一直放在你心里的。”

“真的不是这样，皇上别乱怀疑好吗？”

“要朕不乱怀疑也行，你必须有所表示。”

“怎么表示？”

“很简单，你坐到我这边来。”

“只是跟你坐一边？”

“嗯啦。”

我笑眯眯地站起来，站在桌边看了他几眼，然后提起裙子朝门口走去。

他不甘心地追了出来：“你这个样子，朕就会忍不住乱怀疑。”

“皇上只管怀疑好了，姐姐我身正不怕影子歪。”

“姐姐！”这一刻，他的表情和动作就像个没吃到糖的孩子。

“皇上该回去歇息了，明早还要上早朝呢。”

提到早朝，他满脸不情愿地跟在我后面走去了留春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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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山雨欲来时

如果不是因为赈灾，皇上从战场上凯旋归来后，朝廷就该张罗皇上的大婚了。一来皇上也确实到了年龄；二来，趁着天朝声威大振之际办喜事，也有喜上加喜的味道。

但当灾情折子比其他任何折子都多的时候，实在没有办喜事的心情。所以，虽有几个大臣在酒宴上提了提，事后皇上毫不在意，太后也因为身体原因百事不问，这事也就搁了下来。

看着太后日益憔悴的容颜，我忧心忡忡地坐在她的床头问：“母后，您到底得了什么病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如果宫里的太医不能治，就张榜征集名医，天朝之大，总有能治好母后的能人。”

太后永远只会轻描淡写地敷衍我：“没什么，就是前阵子太累了，你不在宫里的那段日子，你不知道母后忙乱到了什么程度。皇上不在，琰亲王不在，前方战报不断，你被人劫持，各地灾情频传，把你母后折腾的，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都觉得不够，恨不得有二十四个时辰才好。有时候一连几天不挨床，累了就在躺椅上靠一会儿，手里还拿着折子，一睁开眼睛又继续看。”

我伏在她的枕上羞愧地说：“母后，儿臣不孝，要是儿臣在的话，也可以分担一点。”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傻瓜，又不是你自己要去的。再说了，就算你在，也顶多陪一陪，很多事，非得母后出面不可。”

我仔细打量着太后，对她地话越来越怀疑，如果只是劳累过度的话，从我回宫到现在将近一个月了，照说应该恢复元气了。怎么她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想了想，既然她死活不肯说，还是只有从梁太医那里入手，太后的病体如何，没有比她的御医更清楚的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后，我轻叹道：“好久没去公主府了。那儿都长草了吧。”

太后会意地问：“你想去看看？”

“嗯，要是母后身体状况好点，一起去该多好。还可以去街上逛逛，顺便尝尝京城地小吃，再去寺院烧几注香为母后祈福。”

太后脸色一变：“不要去寺院，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要出去逛街母后陪你去，我们就当微服私访好了，看这灾荒之年，京城地景观如何。放心，母后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羸弱，早告诉过你了，只是不想见某些人而已。”

我知道“寺院“二字让她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故而转移话题道：“琰亲王有求见过吗？”

“一开始有。被拒了几次后，这些天没动静了。”

“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脸见母后。”意图谋反不说，还劫持我。

太后道：“他可能就想给我解释，希望得到谅解吧。作为皇嫂，我问心无愧，对他一直很照顾的。”

我不觉冷笑：“想得到母后的支持才是目的吧。”

“不先得到谅解，怎么会支持？”说到这里，她猛然想到了什么，叮嘱我说，“你最好不要出宫，他对你肯定还没死心，他现在地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可能会铤而走险。”

我有点不相信：“他会怎么做，再次劫持我吗？这里可不是西京，天子脚下，他还敢公然掳掠不成。”

太后可没我那么乐观：“狗急跳墙，有什么不敢的。现在是刚打完仗，又忙于赈灾，皇上暂时无暇顾及，等度过了这段难关，你再看是个什么情形吧。可笑那些看不清形势地蠢才，还在起哄要皇上完婚，琰亲王不除，皇位都不稳，成什么婚啊。”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母后称病，完全不理政事，让皇上接掌一切，是不是就怕琰亲王狗急跳墙，拿我当人质？”

太后点了点头：“最开始是有这种想法，但现在看来，即使我称病，真到帝位废立的关键时刻，他们还是可以逼我拟诏，我病不病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那您还是真病了？并不是装的。”太后这回没有否认，但无论我怎么问，她都只肯承认自己是劳累伤身，只需调养即可。

回到自己的寝殿，我立刻派小太监出去打听梁太医的住处，同时吩咐备车，说我要去已闲置了几个月的公主府。太后这种身体，还是不要出宫比较好。

谁知有些不受欢迎地人，连上门求见都选在不受欢迎的时间，而且不早不晚，刚好把我堵在殿门口，让我想车遁都不能。

这种情况，自然只能下车，他站在车帘旁伸出手，俨然以我的未婚夫自居。

自从搞清了祁云海求婚地真正用意后，我对这个人的印象就由欣赏变成了厌恶，体现在行动上就会很排斥，根本不可能给他碰。

看我情愿扶着太监下车也不把手给他，祁云海有些尴尬。行伍之人，到底没有文官地隐忍，喜怒易形于色。

正是这一点让我警醒：现在不是跟他耍脾气的时候，不管怎样都要先稳住他。

如果祁云海真是抱着“牺牲自己迎娶公主，使主上免于悲剧”的伟大情操来接近我的，我怎么对他都无所谓，但假如我判断错误呢？

这个时候是不能有任何冒险行为的，因为我们根本承担不起另一种结果。

我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好久不见将军了，最近很忙吧？”

祁云海有些僵硬的面容也变得柔和起来：“多谢公主记挂，微臣今早才回京城，然后就赶着上朝，中午皇上在勤政殿赐宴，散席后就过来拜见公主了。”

我迅速在脑海里算了一下时间，上次有他的消息是雍和宫的晚宴，他当众宣布要在一年之内跟我完婚，然后就没听人提起过他了。我也不敢打听，怕皇上心里不舒服，以为我惦念着他。

也就是说，祁云海从京城消失了快一个月。

一面寒暄一面领着他进了沉香阁，打发走从人后，我直接问：“将军是回山海关调兵遣将去了？”

祁云海点头笑道：“公主真是个灵透人，一下子就猜到了。”

“这不是猜，是合理推断。皇位的争夺，说穿了就是势力大比拼，没有军队支持，拿什么跟人争？琰亲王一直按兵不动，也就是在这上面还没把握而已。九门提督和御林军都不听他的，严横的军队虽然兵强马壮，但远在西疆，能带到京城的到底有限。就像当初将军赶赴京郊护驾，也就带了几千人。”

祁云海依然满口赞美之词：“公主真不简单，一个住在深宫的女子，能把朝廷大势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

我不觉失笑，这些都是明摆着的好吧，哪里需要分析？又扯了几句闲话，他才问：“公主刚才是要出宫吗？”

我巴不得有此一问，忙道：“是啊，太后凤体有恙，我想去道院为太后祈福。”不让我去寺院，道院总可以吧。

祁云海有点纳闷：“为什么不去寺院呢？这里的寺院香火旺盛一些，如仙游寺，香积寺，每天游人如织，公主如果要去的话，微臣可以作陪。这两家寺院的主持都见过的，可以让他们为太后做一场法事，念些经文消灾，这比简单地烧几注香，效果肯定好得多。”

太后忌讳寺院，包含了对先帝强掳民女进宫的不满，我不便明说，只能信口胡绉：“之所以去道院，是因为太后昨夜梦到了东岳帝君。”一时之间想不起别的道家天尊，只有这个名号还有点印象。

祁云海做了然状：“太后福厚绵长，梦感帝君，那就是还愿性质了。微臣这就陪公主去吧，东岳庙在京郊，离皇宫还有点远，太晚了，怕赶不及回城。”

我惊问：“京城还在宵禁？”仗打完几个月了，赈灾也从最初的混乱到现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想不到京城还在宵禁。

祁云海道：“不到妖孽除，寰宇清，京城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消停不了。”

既然这样，“那走吧。”有他陪同也好，太后正担心我出去不安全呢。

眼看祁云海朝门口走去，我这才想起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你这次带来了多少军队？”

他若无其事地答：“二十万。”

我惊呼：“二十万？这么多人，怎么藏得住？”

他不解地反问：“为什么要藏？”

“呃，不是说兵不厌诈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是致胜的法宝。”上好像是这么说的，两军交战，一开始不能露家底。

他笑了：“公主竟是个才女，连兵法都知道。”

又来了，我看起来像很喜欢别人吹捧的人吗？想不到祁云海一介武夫，也会阿谀奉承这一套，难怪能从故孤儿混到戍守使的。

夸奖完了，看我并没有如他所期待地那样露出得意的笑，而且微微皱了皱眉头，立刻很正经地回答：“皇上和微臣都不希望出现大规模的流血事件，最好是不动用军队。”

“那你带二十万大军入京，主要是起威慑作用的？”

“公主冰雪聪明，正是此意。有二十万大军在京郊驻守，严横不敢轻易举兵，皇上的意思，还是希望最后能说服严横倒戈，擒贼擒王，其他的，牵涉进来的越少越好。皇上自亲政以来，尽是天灾人祸，再也经不起大折腾了。至少最近几年不要，让皇上喘口气再说听到他这话，我心恻然，这几个月，皇上真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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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忧心似火焚

太后早年在寺院失踪的事，不仅给她，也给我留下了惨痛的记忆，所以对于烧香祷告，向来不是很重视，心里明白不过就是求个心安而已。

我难得出宫一趟，若不是在祁云海面前已经说出了那番话，根本就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跑到远郊的庙里拜神之类不靠谱的事情上。

但祁云海非要护送，人家又是“未婚夫”，没办法拒绝，只好由着他骑马随行。

眼看着就要出城了，我正在绞尽脑汁找借口，却听见外面有人喊：“祁将军，您这是上哪儿去啊？”

因为太后的告诫，我没摆出公主仪仗，只坐了一辆普通的车子，带着赵嬷嬷和弄珠和弄琴，就连押车的太监也让他们穿上了便装。总之，外面的人是看不出坐车人身份的。

祁云海迎了上去，我偷偷拉开车帘一角瞅了一眼，就这一眼，让我瞳孔收缩。

站在街心向祁云海打躬问候的，竟然是回京后一直未再露面的宋方！

他们寒暄几句后，一起走到一辆马车旁，随从拉开车门，祁云海抱拳鞠躬如仪。我不看也知道里面是谁了，这世上能让祁云海躬身拜见的没几个。

看马车的行进方向，也知道琰亲王一行是刚从城外回来的，他们出城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听说祁云海带兵进京，特地打探虚实去了？还是，他们也在郊外某处秘密屯兵，所以前去视察？

真不知道祁云海是怎么想的，我明明说好了不想暴露公主身份，他还引着宋方前来见礼。如果他是想借这种方式让别人知道他跟我一起出行，以达到强调他“准驸马”身份的目的，那就太无聊了。

绷着脸接受宋方的问候，本来不想搭理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小莲现在人在哪里吗？”

他还是那句欠揍地老话：“小莲姑娘是公主地侍婢。公主怎么问起微臣来了。”

我冷冷地说：“她被赐死了。这下你满意啦？她不会再缠着要你娶她。恭喜你甩掉了一个包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你地王爷双宿双飞了。”

宋方泰然自若地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愧色。我也懒得理他。更不想跟琰亲王打照面。故而吩咐押车地小太监：“调头。去梁太医府。”

祁云海从后面追上来问：“公主。您不去东岳庙了？”

“下次再去吧。实在不想留在那里看那张嘴脸。”

如果我继续待在原地不动。势必得跟琰亲王打招呼。若按长幼之礼。他是长辈。应该我下车去见他才对。但我是女人。不宜在大街上露面。也很有可能是他走过来。他本来就没把自己当长辈。还曾当面向我求婚呢。

他那种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我自认不是对手，索性一走了之。大家本来就是撕破了脸的，他连劫持我的事都能干，我还跟他讲什么礼。

祁云海也不便评议什么，只是问：“公主现在是回宫呢，还是……”

“去梁太医府，向他请教一下太后的病。”

祁云海却说：“梁太医这会儿恐怕还在宫里吧。”

我想了想道：“那就先回公主府，再把梁太医招到那儿去。将军军务繁忙，就不劳相送了。”

“微臣要亲眼看见公主进了府门，才能安心离去。”

“那就多谢将军了。”

不管对他有意暴露行藏有多不满。人家一路护送，又善始善终，到底是一片好心，我也不好再严辞拒绝了。

跟这个人之间的纠葛，因为牵扯进了太多其他考量，已经变得有点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彬彬有礼地时候还好点，越是亲昵越是觉得怪异。若不是为了大局，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我只想过单纯的生活。却卷进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里。

对我来说，最理想的生活状态，应该是最开始嫁给子孝的那段日子，开满桂花的院落，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每天早起督促僮仆洒扫，亲自下厨为家人准备早餐……如果没有挑剔的婆母，没有善变地丈夫，没有吹吹打打娶进门的新人……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很幸福的女人。

现在虽然富贵已极。可是母后地病体叫人担忧。皇帝纵有千好万好，名义上是我弟弟。只怕最后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着。

如果，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皇上也迎娶了新人，我等于又回到了从前，就像变成美女的妖精，又被打回原形。绕了一个弯，做了一个黄粱美梦，醒来后现自己还是那个孤女：无父无母，无夫无子，无依无靠。

抬头看着巍峨的公主府，如果一切又回到原点，这里还会属于我吗？

看祁云海还站在一边，我催着他说：“将军快回去忙自己的事吧，就别再耽误时间了，你可是个大忙人呢。”

祁云海怏怏地走了，弄珠笑道：“到了府门口公主都不请人家进去，祁将军多失望啊。”

“弄珠，别瞎说，祁将军是个单身男人，怎么好随便请进去。”赵嬷嬷瞪了弄珠一眼。

这个赵嬷嬷比刘嬷嬷要严肃古板得多，这也是太后用她取代刘嬷嬷的原因吧。

弄珠吐了吐舌头，还是忍不住嘀咕：“他跟公主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赵嬷嬷黑着脸问她：“什么时候定的？聘礼是什么？你再瞎说一气，小心掌嘴。”

弄珠耷拉着耳朵不敢吭气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梁太医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在我面前打着揖问：“听小公公说公主病了，公主您觉得哪里不舒服了？”

我伸手请他坐下道：“我没哪里不舒服，特意招你来，是想向你打听太后的病，你若真为了太后好，就该告诉我真话。我不比别人，我是太后的亲生女儿。这一点，相信梁老先生也是知道的。”

梁太医还是吱吱唔唔，东扯西拉，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我故意刺激他：“你不肯说出病因，是不是怕我请别人来治，砸了你地饭碗？所以藏着掖着，让别人没法对症下药。”

梁太医愕然道：“公主何出此言。”

“你不说实话，我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你是太后的专属御医，如果太后得了什么重病，你却不肯道明，消极拖延，致使错过了最佳治疗期，你该当何罪！”

看他还是死不开口，我火了：“刚才本来准备去你家问病的，怕惊动了你的街坊邻居，这才没去。听说你有个三岁的孙儿，长得人见人爱，如果太后的病因为你地刻意隐瞒而贻误了时机，你自己难逃一死。你的家人，还有你那三岁的小孙子，照样逃不掉。”

“公主”，梁太医猛地跪了下去，“微臣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是一死。”

“你只管说，不管说了什么，我饶你不死便是。”

“可是隔墙有耳，这话万一传到第三耳朵里。微臣万无生理。”

“这好办。”

我叫进弄珠，让她带着所有地随从离开，不准出现在二十丈以内。

梁太医这才磕着头说：“太后的病煞是奇怪，几月未曾行经，号脉也很像是喜脉，可几个月过去了，肚子未见鼓起。若说闭经吧，脉象又不是。”

“太后年将四十，又是未亡人。这个时候闭经也正常啊。”

梁太医解释道：“闭经之人脉象涩，怀孕之人脉象滑，太后的脉象恰是快而滑地那种，而且寸脉沉，尺脉浮，这些都是喜脉才有的症状。”

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不断敲击着我的耳鼓——喜脉。

难怪太后对自己的病情讳莫如深，连我都不肯透露。就算她的脉象仅仅只是“像”喜脉，这话一旦传出去，也会掀起悍然大波。再经过别有用心地人加油添醋，太后地声名会毁于一旦。

我又提出了一个疑点：“不管是怀孕还是闭经。对女人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虽然会比平时辛苦一点，也不至于把人折腾成那样。可你看太后，明明就是重病缠身地样子。”

梁太医点着头说：“就因为这样，微臣才心急如焚，太后又再三严令，不许跟其他同行商量，也不许找外面的大夫切磋。”

我不是不懂太后的心思，她好面子，生怕一旦泄露出去，外面会以讹传讹，最后把她彻底钉在耻辱柱上。这种事，根本无从辩解，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纵然长一万张嘴也枉然。

这样下去怎么行呢？我不想失去了父亲之后，再失去好不容易才找回地母亲。我问他：“梁老先生知道哪里有擅长治妇科病的大夫吗？”

梁太医道：“有是有一个，可是他不在京城，具体在哪里，微臣也不知道。”

“可以通过什么渠道找他？或，有没有中间人？”

“这个，容微臣回去打听打听。”

“那你赶紧去打听，我随时等你的消息。”

这一刻，在我心里，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国事也罢，情事也罢，跟母后的病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我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娘亲。

只要能找到那位名医，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把他带到太后面前。太后讳疾忌医，我不会，什么名声比生命更重要？

如果太后真的很怕传出不好的流言，也不是没有办法，让所有的知情从这世上消失就是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现，我也可以是狠毒的，为了保护自己至亲地人，也可以不择手段。

就像太后杀小莲，她恨的不是小莲败坏宫规，而是她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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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临风自嗟叹

梁太医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琢磨他的话：几个月不行经，脉象很像喜脉。难道太后真的与谁有染，然后怀孕流产了？

但女人流产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怎么会弄得如此虚弱呢？她可是有专属御医调养的，名贵药材、补品等应有尽有。

仔细想想，也觉得没可能。自我进宫后，一个月差不多有一半时间在太后寝宫留宿，母女俩同榻而眠。即使不留宿，晚上也常在那边待到很晚，从没现太后有什么异常举动，连个男人的影子都没见，太后也极少出宫，孩子是哪里来的？

所以，怀孕流产基本上可以排除，梁太医也没提到太后可能是流产了。

忧思郁结，一时无以开解。弄珠捧着茶陪着笑说：“公主，您有没有觉得这里特别香？一进门就香死了。”

我闷闷地答：“有什么稀奇的，这里的桂花开了。”

当初修整公主府的时候，秦总管为了奉承我，特地从外面移植进了许多桂花树----如果是新种的，今秋可能来不及开花。

弄珠提议道：“难得来一趟，就让奴婢陪公主在府里逛逛，看看桂花吧。”

“不想动。”

“太后凤体不安，奴婢知道公主心里焦虑，但越是这样，越要振作，如果公主也整日愁眉苦脸的，太后看了不是更难过吗？”

赵嬷嬷也走过来帮着劝：“公主一定要保重自己地身体。公主是太后的心头肉，看着公主开心，太后也会开心的。”

在她们俩的劝说下，我总算走出了屋子，魂不守舍地在桂树底下徘徊。弄珠看着满树的桂花问：“公主，要不要摘些桂花腌着。以后可以做桂花糕，桂花羹，桂花汤圆啥的。”

说起桂花糕，我不由得想起了昨晚跟皇上吃桂花糕地情景，即使已过了一夜，再回忆起来，心跳依然有些不稳。

皇上对我，确实是用了心地。戏谑也好，正儿八经地表白也好，都是出自真诚。他还是个初涉男女之情的孩子，还不会作假。

不是没想过接受他，只是每次一想到这里就觉得难度很大。姐弟这个称谓给我们提供了很多便利，让我们得以亲近。但也可能成为我们最终必须分开的最大障碍。

夜深人静之际，我也曾摸着自己的心口问：我想嫁给这个比我小两岁，未来注定会妻妾成群的男孩吗？

这个问题原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那时候我是独自舔着情伤只想让自己安宁地女子，什么情啊爱的统统不想沾惹。

一年后地今天，不仅问题出现了，连答案都日渐清晰：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这个敢不敢与胆子大小没多少关联，纯粹是对未来生活的评估所致。如子孝那般的平头百姓尚如此善变，一个当皇帝的，他的爱情能维持多久？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

秋扇见捐之日，谁又记得“出入君怀袖”的热情，和曾经“团团似明月”地日子。

如果我依旧是孤女，不嫁人无以为生，那是没得选择。可是现在，我抬打量着属于自己的庭园，满眼花花草草，再回头是红墙绿瓦，窗明几净。既已有了遮风挡雨之地，又何必再次让自己陷入泥沼中，生生为情所苦？

所以，除了母后的病，真没什么是值得萦怀地。所有的痛苦都源于贪婪，没有时想得到，得到了想永远保有，一旦失去就痛不欲生，也不想想，当初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撑过来地。

“这里比宫里安静多了”，弄珠在我身后感叹。

“那当然，这里平时就留了几个人看房子，宫里多少人啊，光春熙宫轮值的就有两百多个。”刘嬷嬷接过话头说。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太后在宫里养病，会不会觉得吵？”

赵嬷嬷回道：“肯定是有一点的，总有人求见，或回事。即使没有，春熙宫里本来人就多。”

我思忖着：“要是把太后悄悄迁到这里来养病，会不会好点？对外只说太后闭门谢客。”

弄珠马上提出质疑：“可是太后要看病吃药，梁太医最少三天看诊一次，如果太后迁来这里，梁太医势必得跟着跑，外面的人还是一眼就看明白了。”

弄珠的话提醒了我，不管太后人在哪里，只要宫里的太医、宫女、太监等还跟着，就不可能隐藏行踪，更不可能隐藏身份。除非，我们住在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请来名医秘密调治。

太后的病再这样在宫里耗下去，前景堪忧，梁太医并非妇科名家，到现在还未查明太后的病因，只能说出具体症状。也就是说，他根本没诊断出太后身患何疾。

我问他到底是按什么病给太后治的，他说一开始以为是喜脉，不敢言明，也不敢轻易下打胎药，开的都是益气补血的方子。本来想等过两个月，证实了确实是喜脉，太后的身体也养好一些后，再看是不是打下来。现在他已经基本上放弃喜脉的想法了，所以按闭经开方子，照样是补血养气，以调养为主。

合着太后一直以来只是吃了些补药，根本没治病！想到这里，愈加着急。梁太医束手无策，太后又讳疾忌医，生怕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她地病症。太后本是强势豪爽之人，只是面子观念太重了点，唯恐以太后之尊，沦为宫廷故事的主角。

这时看门的小太监匆匆送上一个拜帖，我一看就丢给他道：“就说公主在会客，不方便出迎，改日再去拜候王爷吧。”

小太监打着千说：“奴才知道公主不想见他，本来就是这样回的。可是他赖在门口不肯走，非逼着送帖子。”

堂堂王爷，还甩起泼皮来了，守在门口不走我就没办法了吗？“我们从侧门走！”偌大的公主府，又不是只有前面一个门。

小太监有点为难地笑了笑：“可是公主的车驾还停在前面地。”

赵嬷嬷走上前拧着他地耳朵说：“小兔崽子，平时看你怪机灵的。怎么今儿这么笨，找个车还不容易啊。你这会儿就去街上叫一辆，停在东侧门。”

“是”，小太监答应着就往前走，刘嬷嬷赶过去赏了他一颗爆炒栗子：“笨死了，你从前门出去叫车，不等于给人家通风报信了？从侧门走啦。”

东侧门的出口就是“公主巷”。那也是秦总管的杰作，整修公主府的时候一起修的，把一条本来坑坑洼洼地乱泥路铺上了青石，住在那一带的百姓便把巷子改名叫公主巷。

先帝一共生了七个皇子，十几个皇女，可是皇女夭折的多，活下来的年纪都比较小，最大的才十岁，都住在宫里，还没在外面赐府邸。一般来说，公主要大婚的时候才会钦赐公主府。

所以，我这座公主府，还是本朝自开国以来的第一座公主府。百姓觉得新鲜，公主府周围的路面啊建筑啊纷纷跟着改名，除了公主巷外，还有公主桥，公主墩，公主酒坊，公主剪刀店，公主豆腐坊……太后曾因此动怒，说：“公主巷和公主桥就罢了，公主剪刀店和公主豆腐坊是怎么回事？把他们地牌子砸了，让店主自己掌嘴一百下，开个豆腐店也敢冠上公主的名号，分明是找打。”

还是我在一旁劝道：“母后，不如这样想，你女儿这下有名了，吃块豆腐都能想到公主。”

太后被我逗笑了，这才没有追究。

想起当时太后雍容华贵、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如被什么啃咬般难受，眼眶一热，低头朝东侧门走去。

随着吱呀地开门声，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崭新地马车，连马车夫都是穿着干干净净家织白布短衫的精壮小伙子，亏了那小太监，匆忙上街，还找到了这样一辆好车子。可是马车那边怎么有一个人躲躲闪闪的？

为了不引起怀疑，除负责叫车的小太监外，其他的随从暂时都还没有通知，这里应该只有我们主仆三人、小太监和车夫才对。

“你是谁？快出来！”赵嬷嬷和弄珠也现不对劲，一起朝隐在马车那边的人喊。

小太监过去推他：“这里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你再不走我要叫人了。”

“你们俩先上车，我跟他谈几句。”我已经认出来人是谁了。

“公主？”赵嬷嬷和弄珠一起喊。

“先上去坐着，我马上就来了。”

我朝来人招手，然后一起走进院门，轻轻掩上道：“你又来干什么？那三万两银子不会就用光了吧。”

他尴尬地搓着手：“你别这样，我不放心你才来的。”

“不放心我什么？”

“都说京城不安宁，已经连续宵禁了两个月。”

“宵禁是因为京城涌进了太多灾民，怕他们闹事才这样的。”

“还说琰亲王和皇上闹崩了，一反不成，准备再反，已经在西郊聚集了百万大军，随时都会攻进皇宫。”

我叹了一口气说：“这你也信？一百万大军该要住多少房子，埋多少锅，吃多少粮食？住上两个月，西郊的草都要被他们啃光了，皇上还会不知道？早派兵剿灭了。”

“皇上没那么多兵，要不怎么会让琰亲王留到现在？我刚还看见他堵在你家门口，他要干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你也管不了。既然知道京城不太平，就快点回去吧，你老婆就要生孩子了，你娘也离不了你。”

“已经生了。”

“恭喜，生了个什么？”

“儿子。我把你给的三万两银票拿给娘，再把儿子抱到她面前，跟她说我要来京城找你，如果我回不去了，就叫她用那笔钱好好抚养孙子，只当没生我这个儿子的。”

“那你娘还不伤心死了？”

“是很伤心，但我走的那天，她还是送到门口，要我找到你了就带你一起回去。你是我们张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荷香也明白这点，叮嘱我说，一定要把姐姐带回来。”

“别说了。”我心头无名火起，这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到了今时今日，还在做着妻妾和睦一家亲的美梦？

“我娘跟荷香都诚心诚意地欢迎你回去。”

“够了！”再跟他对话下去，我怀疑我会忍不住对他施暴。

深吸了一口气，我问了他最后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府？”

他深情款款地告诉我：“我在附近租了个房子，然后每天在府门前蹲守，这里是你的府邸，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出现的，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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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愁情相与悬

“公主，刚刚那个男人是谁呀？”回宫的车上，弄珠忍不住好奇打听。超速更新（）

赵嬷嬷脸一垮：“弄珠，你越来越多嘴多舌了。”

我倚在窗口没有做声，本来想叫她们俩回去别说什么的，但想到还有小太监，还有车夫，就作罢了，我堵不了那么多人的嘴。

心里止不住烦躁，子孝看来是打定主意跟我缠到底了。我给他钱，本意是打他走，从来两不相欠，没想到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让他更有底气跟我耗了。

“要是我回不来了，您就只当没生我这个儿子。”多么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投笔从戎，准备马革裹尸呢。

可惜情逝了，人变了，现在的我，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再感动。

如果他想表达真诚，在我给他三万两银票的时候，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撕掉，以表明自己绝非为了权势钱财的决心？

毫不客气地从我这里拿了三万回家，交给婆婆存着，自己再跑到京城来找我，是不是以为，我既然这么慷慨，再拿个三万不成问题。甚至，肯给钱就代表我还念旧情，只要他再说说好话，我就会回心转意，把他请进公主府当现成的驸马？

当时刘嬷嬷就告诫过我，不能给钱，越给只会越贪，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我还不愿意相信，或不愿接受自己曾经的枕边人会这么贪心，这么不知进退，这么无耻。

带着满心的感伤与懊恼踏进春熙宫的大门，迎面就看见太后合目坐在一张躺椅上。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才一靠近她就醒了，露出慈霭的笑说：“你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母后您怎么躺在这里呀。”

她身后地胡嬷嬷说：“太后还不是想早点看见公主。估摸着公主快回来了，就嚷着说屋里热，非要挪到这里来。这地晒了一天。下午正是最热地时候。屋里只怕还凉快些。”

太后回头斜了她一眼：“哀家在屋里趟腻了，出来吹吹风，你们还有意见了？”

身后一排人忙躬身谢罪：“奴婢们只是怕这地烘着太后了。这两天秋老虎，本来就怪热地。”

我过去搀起太后说：“晚膳时间快到了。我们也不进房了。索性这就去紫薇阁吧。”

太后道；“本来就是等你回来吃饭地。皇上这会儿还没见人，多半不会来了。”

才说着。外面便有人报：“皇上驾到。”

皇上走过来向太后问安，他身后的一个人也赶紧跪下磕头，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是小安子？”

轮廓还在。但人又黑又瘦，若不是他开口说话，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回答：“是。奴才是小安子。”

“这些日子你都到哪里去了，还有，你怎么成了这样子？”

皇上笑道：“他地事，等用过晚膳后再叫他慢慢说给你听，都够写一本书了。”

我点了点头：“也好，看小安子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在外面吃了许多苦，好在，人总算回来了。

小安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多谢公主记挂，奴才今儿回来的时候。看见宫门就忍不住大哭了一场，都是托太后、皇上和公主的洪福，才从鬼门关里捡了一条命回来。”

若是平时，在宫里闲得无聊，还想听听这类传奇故事，可是现在心境不同了，没兴趣关注一个太监的历险经过。

一顿饭吃得很闷，太后纯粹是做做样子，我也没胃口。皇上本来有说有笑地，也许是小安子终于回来了吧。但整个饭厅气氛不对，他也多少受了些影响。

膳后，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我便催皇上回去批阅奏章，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我，眼神中有着深深的不解和失落。

“你今天怎么啦？没出什么事吧。”太后很关切地问我。

我笑了笑说：“事倒没出，就是遇到了几个不想见的人。”

“遇到了哪几个？”我朝赵嬷嬷看了一眼，她立刻领着人下去了。

我跪伏在太后膝下道：“那些都不重要的。儿臣现在只关心母后的病体。”

太后还在打马虎眼：“母后没病。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母后，”再抬起头时。我已经满眼泪水，“您又何必瞒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呢，我今天已经找梁太医问过了，我拿他小孙子的性命相威胁，他什么都说了。”

太后的眼中没有一丝慌乱——这说明根本就不存在奸情——只有深长地叹息：“告诉你了也只是白叫你担心，梁太医已经是太医院的第一块招牌，他都没办法，其他人更别提了，何苦闹得人尽皆知，给他们借口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抱住她的腰，靠在她膝上说：“梁太医又不是专攻妇科地，就算他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治不好，别人就一定治不好了？”

太后还是摇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张嘴往外传话。梁太医要在宫里讨饭吃，我还可以辖制他，换了外面的大夫，就说不准了。”

“有两个办法，可以确保万无一失。”我把自己脑海里想了许多遍的方案说了出来：“其一，我们微服出宫，遍访名医，在外决不透露自己的身份，等治好了再悄悄回宫；其二，让参与治疗的大夫从这世上消失。”

太后吃惊地看着我：“第二个办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奇*书*网.整*理*提*供)

我知道这样说完全不符合我的本性，但人被逼急了，会做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不过，“第二个办法只是想想，不可能真的实施，名医是宝，怎么可以轻易杀掉？所以，事实上只有第一个办法是可行地。”

太后很犹豫：“现在朝廷正是多事之秋，赈灾还没结束，皇上和琰亲王已经剑拔弩张，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朝廷哪个时候不是多事之秋？我就不明白了，琰亲王要谋反，连个乡下人都知道，怎么皇上不直接捉拿他归案呢？”

太后摇着头道：“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琰亲王在朝廷上下广置党羽，皇上御驾亲征的时候为何没人阻拦？因为朝堂上尽是琰亲王的人。还有军队也是，朝廷的四方戍守使，以严横的西部军势力最强，如果琰亲王被抓，西部军趁机作乱怎么办？祁云海未必是他的对手，北部军要抵挡匈奴，能调出了人马有限，南部军天遥地远，也指望不上。”

其实太后不说我也明白，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琰亲王这个大隐患，皇上自然求之不得，决不会手软。只是他亲政的时间短，还在积聚势力阶段，所谓的“帝党”、“王党”之争，一时还难分出胜负。不过，离最后交手地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就是。

“母后，”我再次恳求道：“不管怎样，你都要先把病治好，真的不能再拖了！皇上和琰亲估计还会僵一段时间，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出宫治疗好不好？”

劝了一晚上，到半夜我实在是困极了，太后这才拍着我的背说：“睡吧，母后答应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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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愁情相与悬（二）

说服了太后出宫治病，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督促梁太医尽快找到那位妇科名家陆养和；第二，征得皇上的同意。

若在平时，太后带着我出宫游幸是件很寻常的事，跟皇上说一声就完了。可是，在皇上生日前夕离宫，他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不是我不看重他的生日，而且太后的情形着实叫人担忧，好像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瘦一分，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恐某天早上起来，她已经驾鹤西去。

太后靠在床头看我指挥宫女打点行李，带点犹豫地说：“还是等过完皇上和你的生日再走吧。”

我一面清点她们摆出来准备带走的太后的衣物，一面回道：“还得好几天呢，难得现在天晴，路也好走，我们就不要耽搁了。”

因为是秘密求医，即使对春熙宫的下人也只说太后想找个地方静养，所以，娘儿俩连对话都非常小心，尽量避免出现“大夫”、“治病”之类的字眼，更绝口不提陆养和的大名。

太后没再反对，只是问：“皇上那里，你已经跟他说了吗？”

“还没呢。”

“不如我跟他讲吧，我病了这么久，他天天看在眼里的，说要出去静养也正常。”

“是正常，但在他生日前夕走，他多少会有些想法，母后是病人，自己反而不好开口了。”

就算皇上生我的气，也比生太后的气好，太后和皇帝不和对朝廷来说是很要命的事情，涉及到方方面面，很容易破坏原本就不大稳定的微妙平衡。如果皇上生气的对象是我，顶多不理我就是了，我又不是什么人物，影响面很小。

在太后面前很轻松地表态，真跟皇上坐在一起了，又觉得难以启齿。因为，他会特意到我屋里来看我，为地就是商量几日后我们地生日庆典。

我一开始只敢旁敲侧击：“皇上的生日自然要好好过，我的就算了。太后病得这么重，我也没心情过什么生日。”

他握住我地手说：“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办得热热闹闹地，好给太后冲冲喜。”

我忍不住笑瞪了他一眼：“从没听说生日宴能冲喜地。”

他一副虚心求教状：“那要什么宴才能冲喜啊？”

“婚宴。”

“那我们就办婚宴。对外还可以说，皇上和皇后体恤灾民疾苦，为节省开支计，将婚宴和生日宴一起办了。”

到这时我才明白，他故意设了一个小小的圈套让我钻，谁不知道只有喜筵才能冲喜呢？

我微微皱了皱眉：“别乱说了，到处都是人，传出去又是话柄。”他拥住我说：“我们现在没成亲。整天姐姐弟弟地叫，又腻在一起，外面的人才会议论。我们索性成亲了。你做了名正言顺的皇后，看还有谁敢乱嚼舌根。”

我没有挣脱，亦没有搭腔，心底五味杂陈。皇上对我，不管有多么热情，多么真诚，对太后是淡漠地，淡漠得叫人寒心。

没错，他每天都有过来探望。时间允许的话还会坐在床边问问疾，再适当地安慰几句。但他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做儿子的，没有那种自内心的焦虑与心痛。

如果不是我自己曾卧床养伤一个月，也承蒙他照顾了一个月，我会以为他只是不懂得表达，但事实上，他可以非常细心非常体贴，决不是粗枝大叶甚至没心没肝的那种男人。

再联想到他带兵逼宫的行为，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太后和皇上之间的母慈子孝从来都只是假象，一旦出现利益冲突，无论哪一方都会毫不犹豫地翻脸。

既然这样，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我的娘亲，本来就只有我自己关心，别人是不在乎她死活的，我连商量都没必要跟他商量。

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说：“这是我送给皇上的生日礼物，皇上玉佩多，这个拿去赏人吧。”

他开心地接了过去：“姐姐送地生日礼，自当贴身佩戴，怎么会送人呢。”说完这句，才意识到了什么，有点不解地问：“生日还没到呢，你怎么今天就送了？”

我顺势告诉他：“因为我要带太后出宫治病，皇上生日那天多半不在宫里了。”

他嘴角的笑容立刻萎谢下去：“你要出宫？”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太后病成了什么样子，皇上也看到了。太医院的人直到现在连病因都没查到，再这样下去，我怕……”

他沉默了，抱住我的手慢慢松开。

也就是说，他默认了我的决定。

生死攸关，他心里有再多不满，又能说什么呢？难道他的生日比太后的命还重要？如果他真这么以为，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理他。

两人默坐良久，他才开口道：“不出宫也可以治的，朕马上下诏，广征天下名医，谁能治好太后，朕重重有赏。”

我轻叹着说：“尽有民间高人不愿意进宫地，别到时候跑来一大堆江湖骗子，骗走了钱是小事，贻误了时机才是大事。”

皇上没辙了，脸上的表情很是沮丧。

我心里也有点愧疚，皇上跟太后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其中牵涉到夺子公案和他生母的死因，总之很诡秘，很复杂，而且都属于宫廷秘辛，不是我这个迟来搞得清楚的。

只能说，事出有因，我不想追究皇上对太后的态度，但也不会为了给他过生日就拖延太后的治疗时间。

“明天走还是后天走？”又过了半晌后，他低着头瓮声瓮气地问。

我回答说：“明天。”

在宫里拖得越久，越接近他的生日，越不好意思走。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要走，就马上离宫。

但愿他能想得开，但愿他能应付得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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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疏萤怯露深（一）

皇上走后，我再次来到太后的寝殿，梁太医已经坐在里面了。

此时我对他已经完全不抱希望，所以也没在跟前陪着，而是坐在前面的小会客厅里等他出来。

一个久负盛名的大夫，又是拿皇家俸禄的，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后的病情恶化下去，他心里肯定也非常惭愧，见到我的时候很不安地问：“公主，今天还要不要开方子？”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打算明天就带太后走，你说的那个人找到了没有？”

他低头回道：“只知道他去了南方，具体位置没打听出来。”

我心里烦躁起来，声音也不觉提高了：“南方那么大，要找到一个人等于大海捞针！你能不能把范围稍微划小一点？比如，他喜欢在哪一带活动，又或，他以前去过南方的哪些地方，在哪里治过病。”据我所知，有些名医在某地治好过某人后，再经过时有回访的习惯，看病人现在如何了，这也是有责任感的医才有的表现。

梁太医想了想道：“几年前，荆州刺史的二夫人难产，人都停床了，正好他经过，本来是进去吊丧的，却现停尸床上还在滴血，他就说产妇没死。那家人不信，说产妇都摸不到脉了，鼻子底下也试不到呼吸，怎么会没死？他在征得刺史同意后，一阵捣鼓，用手拉出来一个死胎，产妇也痛醒了，现在那二夫人还活得好好的呢。这事有五六年了吧，不知道他这次南下会不会再去荆州。”

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刚到后娘家，有一次好像是听家里的仆人谈起过，我也没敢多问，原来那个医生就是陆养和。

麻烦的是，“荆州刺史已经换人了，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

梁太医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微臣也不知道，如果是调迁的话，吏部应该有档案可查的。”

“算了，”明天就走，也来不及了。“据你所说，他本来是想打算进去吊丧的，那就是跟荆州刺史很熟了。”

“应该是。他在那一带很有名地，只要他去，不愁没人请。都得提前送帖子。不然根本排不上。”

“那我和太后就去荆州碰碰运气。”荆州是我们的老家。太后自被掳到京城后再没有回去过。这次就当故地重游吧。

梁太医又说：“他还在苏杭一带治过病。”

“嗯。如果在荆州找不到人。就去苏杭。除了他之外。治疗妇科病地还有哪些人比较有名？”

梁太医报了几个人名。其中有两个开地医馆就在我们去荆州要经过地地界，正好可以顺路去看看。送走了梁太医，又进去和太后商量了一会。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睥睨天下肆无忌惮地女人，现在地她，甚至有点小女孩地娇弱。我们母女俩地角色好像换过来了，成了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归根到底，人都是脆弱地。不管多飞扬跋扈地人，一旦被病痛折磨，也会变得悲观软弱。

直到太后睡着了我才走出来，自己房里的东西还要等着我过目后才装箱呢。

走过两重院落，崔总管在最外面的天井里等着我，悄悄禀报说：“那个人下午去公主府闹了的。”

我一时还没听明白：“谁？闹什么？”

“就是那个姓张的，公主今天回府的时候不是见过他吗？还请他从侧门进去过。公主走后不久，他就提着行李大剌剌地上门，跟门人说他是驸马。门人不让进，还吵起来了。”

“啊？”我着急起来，“后来怎样了？”

“等奴才得到消息赶去时，他已经走了，但人肯定还在京城，就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跑去闹。”

我思忖了一会道：“这样吧，要是他明天还闹。你索性让他进去。就把他关在府里。给他吃好喝好，但别让他出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崔总管有些迟疑：“他现在都以驸马自居了，再请他进府，那更不得了了。还请公主斟酌，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放心，我不会再纵容他的，让他进府，只是不想留在他外面瞎说败坏我的名声。”

他越是表现得荒唐无耻，我越是对他没好感。他以为做出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无赖样，我就拿他没辙了吗？我现在是没时间跟他斗，先关着猪，等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他，这回，我决不手软。

崔总管依旧顾虑重重：“就怕皇上知道了，会误会公主有别的用意。”

我好笑起来：“能有什么用意，难道留着他准备破镜重圆的？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总比马聪明一点吧。”

崔总管居然说：“那不见得，都说男儿重后妻，妇人重前夫，奴才知道公主一直舍不得这个男人，刚离开老家地时候，一天哭几回，还不就是想他想的。”

“你胡说！”我真的怒了。

崔总管跪下道：“奴才只为了公主好，连奴才一个阉人都觉得这样有旧情复燃的嫌疑，皇上还能不多想？”

我冷冷地说：“谁多想我都不怕，我现在只顾得上太后的病，其他的，爱咋样咋样吧。”

“您这又是何苦？皇上本来就够难过了，喝得烂醉如泥的，要是听见您这样说，还不知道怎样呢。您明天再扔蹦儿一走，朝中的大臣啊，宫里的这些奴才们啊，一个个可有苦头吃了，前些日子皇上心烦地时候，两个月杀了几十个。”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奴才不敢！”崔总管在石板地上磕头磕得山响：“奴才是担心皇上又会变回几个月前那个样子。”

他这样一说，我倒踌躇起来，皇上的性子我是知道的，那孩子，真起脾气来是很可怕的。我想救太后的命没错，但若因为我的缘故，害别人枉送性命，也是罪过----皇上的罪过，我的罪过。

即使只为了给太后积德，也不应该在离宫之前激怒皇上。

“皇上真的喝得烂醉如泥？”

“真地，公主跟梁太医讨论太后病情的时候小安子来过，奴才见公主实在抽不开身，把他打走了。”

我呆立了一会，然后朝身后吩咐道：“弄珠，你回去看她们打点行李，差不多就行了，弄琴你随我去承乾殿。”

崔总管还跪在地上问：“公主府那边……”

“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我自有分寸。”

“是。”

拘禁子孝，其实也是为了保住他的小命，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如果他还不知死活瞎说一气，多的是人要他的命。就算紫禁城里的皇上听不到，祁云海之流难道是吃素的？祁云海可是以我地“未婚夫”自居地，怎么容得下一个干脆以“驸马”自居的无赖。

也不是没想过强行遣送子孝回乡，可腿长在他身上，用不了多久他又回来了，有用吗？

剩下地，就只有两个办法让他闭嘴了：一，让他死；二，关起来。

让他死不忍心，就只有拘禁一途了。

至于我回京之后要怎么对付他，暂时还没想到。但总有办法的，如果堂堂公主，让一个已离异的前夫牵着鼻子走，那就太可笑了。

“公主，时候不早了，我们这就过去吧。”弄琴在后面催，我还看到崔总管向她打眼色。

原来这些人都乐见我和皇上在一起，这是太后的授意，还是他们自己的心愿呢？

不管怎样，都是好意就是了。

我也是急糊涂了，太后病得再重，也不是皇上造成的，何必迁怒于他？他为了赈灾忙得一塌糊涂，还每天抽时间过来陪着聊聊天，问这问那，从礼节上，已经无可挑剔了。他也找人推荐过许多名大夫，是太后自己不肯给人家看，wrshǚ.сōm这才耽误了下来。

认真讲起来，他本就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不如我这般着急上火也是人之常情。血缘关系是根值在骨子里的，根本做不了假，他生病卧床的时候，太后一向连看都懒得看的，只每天差个太监过去问问了事。

想通了，也不气他了，带着一群人急急往承乾殿而去。

才走出了没多远，就见小安子慌里慌张地跑来，一见到我就跪下哭道：“公主，不好了，皇上吐血了。”

“你说什么？”我大惊失色。

小安子一面哭一面说：“皇上从公主这儿回去后，就喊着上酒菜，奴才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也防着喝醉，上的是桂花酿。皇上只闻了一口就让换二锅头，奴才们不敢违拗，先上了一壶，后来又加了一壶。”

“我的天，三杯桂花酿就能把他喝倒了，还两壶二锅头！那他不得醉死了？”说到这里忙捂住自己的嘴，对皇上，不能用这种大不敬的词。

小安子哭得更厉害了：“奴才也知道不好，可奴才劝不住，皇上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子，公主最清楚了。”

我急得直嚷：“你还跪那儿干什么，快走啊。”

小安子爬起来说：“奴才让他们备辆车子，公主坐车过去会快些。”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等你的车子备好，我已经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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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疏萤怯露深（二）

我赶到承乾殿的时候，里面一片兵荒马乱，太监宫女们不停地进进出出，手里拿着扫帚、拖把、撮箕等物事，从他们提出来的瓷器碎片，也可看出那暴怒的孩子都干了些什么。

又是一声巨响，我急忙冲了进去。

相似的情景出现了，紧闭的房门，砸在门上的花瓶，还有随之传出的怒吼：“滚，都给朕滚！”

深吸了一口气，我上前轻轻敲门。

“滚！”

“皇上，是我。”

再敲，里面鸦雀无声。

我朝后面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把门撞开。”

小安子走上前道：“公主，这个门特别结实，撞不开的。”

又恳求了一会，还是无人应门。

我没办法了，只好绕到外面。皇上的卧室自上次半夜被“刺客”骚扰后就重新整修过了，现在的窗子离地很高，要搭梯子才够得着。

小安子叫人搬来梯子。我提着裙子站在上面喊：“皇上，开门。乖了，给姐姐开门吧。”

那情景，别提有多滑稽了：一群太监宫女提着灯笼，照着一个女人踩在梯子上朝屋里喊话。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地呵斥。

小安子赶紧跑过去解释。弄琴则神情紧张地和一帮小太监死死地扶住梯子。

原来是一位姓林地太妃路过。知道事情原委后，她满眼兴味地凑过来看热闹。

见到我站那么高，她朝我做了一个下来地手势，然后发出惊呼道：“天那。你们是怎么做事地？梯子都没搭稳。公主你千万小心点。不好了，歪了，歪了，掉下来了。啊！”

都已经“掉下来了”，我只好装模作样地躺在地上，埋头捂嘴偷笑。

这个办法我不是没想到，只是不大敢用。要是皇上依旧不理睬呢？那不是丢死人了，宫里的八婆们会笑岔气的。

还好皇帝弟弟有良心，很快就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我问：“你怎么啦，摔到哪里了？”

“我没事，就是腿有点痛，头有点晕，不是摔的啦，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

他我的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摸了个够：“哪里痛？你到底哪里痛？是蹭破了皮还是骨头痛？快，快，快。你们还楞着干什么，传太医啊。”

我忙扶着他站起来：“真的没事，这么晚了，就不要惊动太医了。”

“那怎么行，再晚也要传，这是他们的职责。”

太监宫女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真跑去传太医，最后被皇上逼不过了，小安子才派了一个人去。

皇上小心翼翼地搂着我说：“你能走吗？不能走叫他们搬个躺椅来抬。”

“能，能，皇上扶着就行了。”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进了皇上地卧室——其实他更需要搀扶一些，走路都歪歪倒倒的，就不知道怎么撑到这会儿还没睡着，而且好像还很清醒。

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两壶二锅头”的真实性，皇上的酒量是麻雀级别的，真喝下两壶二锅头，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

不过呢，就跟林太妃慌称我掉下梯子一样，小安子崔总管他们也只是夸张了而已，估计借酒浇愁是有地，但喝的多半是桂花酿。不然小安子是干什么吃的，明知道皇上酒量浅还给他二锅头。

在一张凉榻上坐下后，我吩咐小安子：“泡一壶酸枣葛花茶来。”

皇上马上提出抗议：“我不要喝酸枣茶，酸死人了。”

我接过宫女递来的毛巾给他拭着：“酸枣茶解酒的。”

“一般的茶也能啊，泡浓一点就是了。”

我解释道：“浓茶喝了提神的，我怕你等下睡不着，明天还要早朝呢。”

“那不如都不喝。醉成这样正好睡，免得我想起姐姐难过。”说到这里，蹲下去摸着我的腿问：“你的腿到底要不要紧啊。现在还痛不痛？”

“不痛不痛，就是刚摔下时有一点点，现在早没事了。”

“我要检查。”

小安子、弄珠他们听到这句，憋着笑带着人出去了，留下我尴尬地嚷着：“你又乱说，明早还不知道传成怎样呢。”

偏巧今天地事又被林太妃撞见了，那女人以前就是太后的对头，看她这机灵劲儿也是个会来事的，年纪比太后还小一点，据说当年也是皇后宝座地竞争人选，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终究是太后胜出。想到这里我更佩服自己的母亲，这种人精式的女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或许比小聪明，太后不如林太妃，但太后的霸气是这后宫的任何女人都无法比拟的，这也是先帝最终选她的原因吧，不是光有一张漂亮脸蛋就能母仪天下的。

那么飞扬恣肆地人，如今却只能病恹恹地缠绵病榻，叫我怎能不心急如焚？

可惜皇上不懂我心里的百转千回，还只顾着打趣：“能传成怎样？了不得说我们有私情吧，可我们本来就有啊。其实此类谣言多了对我们是好事，大家一开始当奇闻，听久了就家常便饭了，到我们真成亲的时候，他们反而觉得正常。不成亲他们才要纳闷呢，那两个人私下里好了那么久，怎么还不成亲啊。”

我再郁闷都被他逗笑了：“越说越离谱。”

“姐姐不觉得朕说的很在理吗？”

“皇上的话还能不在理。”

“那是，君无戏言嘛。”

“请这位无戏言的君告诉我实话，您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几杯吧，没数。”

“喝的什么？”

“桂花酿。”

我就说嘛，崔总管跟小安子编得跟真的一样，还两壶二锅头，以二锅头的烈性，眼前地这位，只要闻闻就醉了。

不过呢，“桂花酿的后劲也不小。那酒一开始喝的时候口感很好，觉得又香又甜，不知不觉会喝很多，然后酒劲上来，就不好受了。你喝完醒酒茶就赶紧睡吧。”

皇上抱住我说：“姐姐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我轻轻拍打着他地背：“又乱说，我们孤男寡女。怎么能陪。”

他不满地嘟囔：“可是你明天早上就要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听说你们要往南边去，你的前夫到现在都没死心，朕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我差点告诉他，前夫已经来到了京城，所以他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在南边的故乡跟他死灰复燃。话到口边，又忍住了。

子孝，我估计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是我狠心，是他自己不知死活。上次若非我一再维护。他早让刘嬷嬷和李护卫他们丢到江里喂鱼了。

这次，我同样给了他活路，如果他肯听我的劝。从公主府侧门走后不再露面，没人会刻意去追杀他。但如果他还死皮赖脸地找上门去装疯卖傻，那纯粹是自寻死路，宫里的人岂是好惹的。

一次放过，不等于永远放过，崔总管也不过想探探我地口风罢了。

我公开言明了不会再收回地人，他们还顾忌什么。

皇上突然松开手，盯着我的眼睛问：“你都要走了，临走之前到我这里来辞行都不专心。你又在想谁？你地前夫，还是祁云海？”

我收摄心魂，陪着笑回道：“都没有啦，我在想皇上的事。”

“哦，想我的什么事？”

“今天他们说，因为我得罪了皇上，皇上又开始砸东西骂人了。再这样下去，怕又回到几个月前的那种样子，动不动就杀人。他们都很害怕。”

“不会的了。”

“你保证不会？”

“保证不会。”

“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他拉起我地手：“你也要向朕保证，不跟前夫往来，不跟祁云海往来，也不跟其他任何男人往来。”

我苦笑：“太后都病成这样了，我哪里还有那份闲情逸致。”

皇上低下头说：“太后的事，朕实在是很惭愧，朝廷这阵子事多，太后那边就关心得少了。”

“不怪你，太后的病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地。”

他纳闷地问：“太后到底是什么病啊。朕只听说是妇科病，就没敢多问了。”

我轻叹道：“我也只知道是妇科病，其他的都不知道。就因为这样才着急。不知道病因，就没法对症下药，梁太医他们也只是开些补血益气的方子，这些都是寻常补品，宫里的女人个个都吃的，对太后的病完全没有治疗作用。皇上也看到了，就这两个月，太后完全瘦脱形了。”

皇上用很低的声音说：“是的。“

“所以我才会急着外出求医，不然留在这里只是等死。”我趁机向他解释：“我并非不在乎皇上的生日，确实是没法子。那些不懂得利害关系地人会说，你多留几天会死人啊？不瞒皇上，我真的就怕这样，要是在宫里过完了生日再走，等找到能治的大夫，万一他说太迟了，你要是早来几天就好了，那我这辈子会后悔死的！”

一个做女儿的，若因为自己的私情耽误了给娘亲治病，就算最后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又得到皇上一辈子的宠爱，那又如何？这辈子能心安吗？

在我说话的过程中，皇上一直不停地点头，等我说完最后一句，他抚着我嘴唇道：“别说了，朕都懂地，朕不会再生你的气，也不会再乱喝酒。朕会乖乖地等你回来，到时候太后的身体也好了，我们还可以补过生日。或者，干脆，婚宴和生日宴一起办了。”

我凝神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答应他：“如果太后能痊愈，回来后，一切但凭皇上。”

他把我推开半臂远的距离，狂喜地打量着我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如果太后能痊愈，我就把自己交给皇上。”

话音未落，已经被他压在榻上密密地吻住了。

如果太后真能痊愈，我愿意满足皇上的愿望，也给自己一个重新获得幸福的机会。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想那么多，如太后这般，即使争得了先帝身边第一人地位置，也不过当了几年皇后，然后很快就天人永隔，变成了未亡人。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那就在一起吧，以后地事，以后再说。

至于另一种可能：如果太后的病竟无望痊愈，我又当如何？不敢想，我只能接受前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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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舟车重往还

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我们的车子离开了那扇巨大的铜门，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

“昨夜，听说你后来又去过皇上那儿？”太后躺在床上问。

“嗯，去看了一下就回来了。”

这辆特大号的马车是太后的车辇临时改装的，其实就是去掉了所有的皇家标识，但内里的豪华没变，宽敞得可以放下一张单人床，还有一排座位和折叠桌。一来怕太后嫌挤；二来，侍候太后我也不想假手于人，所以车内只有我们母女。

生三月而仳离，分开十七载，重逢未及一年，太后就病倒了。我不知道吝啬的老天爷到底给了我们多少相聚的日子，我还有多少承欢膝下的机会。

从现在起，太后的每一件事，哪怕只是倒杯水，我也会亲自来。等找到陆大夫，我们如果能在某地安顿下来，我会自己下厨，把跟奶奶学的几样拿手菜做给太后吃。以前她在乡下的时候，虽然家里也有僮仆，但小门小户的，婆媳两人，肯定没少往厨房走动。

“皇上怎么啦？”太太虽然病体支离，目光依然很敏锐。

我轻轻给她摇着扇子：“小安子他们哄我，说皇上喝了两壶二锅头，我怕他醉死了才赶去的。”

太后用赞赏的口吻说：“小安子还挺机灵的嘛。”“有一个人比他更机灵，”我把林太妃出现的事告诉太后，又感叹道：“这样一个玲珑心思妖精模样的女人都不是太后的对手，我为自己是太后的女儿而自豪。”

太后在枕上摇了摇头：“你错了，不是你的母后打败了她，是皇上打败了她。事实上，到先帝去世前的最后几年，她已经爬到第一宠妃的位置，之所以最后立的是我不是她，是因为我有儿子。而她没有。”

“原来如此！”所以太后才会纵容自己的侍儿勾引先帝，然后从皇上地生母手中夺走他，在这个胭脂红粉的战场上，唯有不择手段才能出奇制胜。

如果儿子才是致胜地法宝：“母后认为我嫁给皇上合适吗？”只怕感情再深。也抵不上生个带把儿地娃娃。他是皇上。必须有一个男性继承人。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法左右地事情。

太后疲累地神情中有着异常坚定地笑容：“当然有。如果你指生育能力地话。”

“母后这话儿臣怎么听不明白？您明知道儿臣没有。”我地声音低了下去。即使在自己地母后面前承认这一点也是羞愧地。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太后反问。

“我成亲三年肚子都没反应啊。”

“何以见得就是你地原因？也许是你地前夫不育呢。”

“可是他后来娶的老婆只嫁进张家一年就生了一个儿子。”我奇怪地打量着太后，她不会是病糊涂了吧，这么明显的事实都看不到。

太后再次反问：“何以见得那孩子就一定是你前夫地？”

看着太后脸上奇异的笑容，我突然悟出了一种可能：“母后，您没派人干预这件事吧。”

“我当然会干预！谁欺负了我的女儿，谁就得付出代价，不然我这个太后岂不白当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事情离谱到出乎了我地意料之外，我呐呐地说：“报复的方法很多，为什么非要用这一种？”

在我看来，这是比派人暗杀更残酷的惩罚。死只有一瞬，尤其是暗杀，也许还没嗅到死亡的气息人已经不在了。可是让一个想儿子想得疯的家庭先得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再告诉他这根本就不是你家的种，你们得瑟什么！这种心理落差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

太后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是因为这种方法最好了。既替你出了气，也间接证明了，不能生育的其实是张子孝！”

“那，荷香地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表哥的。他们本来就是一对青梅竹马，只不过荷香她爹的铺子倒了。需要一笔钱周转，正好张家想纳妾，就有人就替他们牵线。张家老太太听说是个没落户的小姐，很是中意，她希望孙子的娘出身好一点。这期间张子孝还去相看了的，也表示满意，事情就这样谈成了。荷香后来回娘家的时候，表哥上门叙旧，说到激动处。两个人抱成一团滚到床上去了，连原先设计的强奸都免了，算是通奸吧。”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太后连这些细节都了如指掌，可见一直都在关注这件事情。我当初只求她不要杀了子孝，她倒真守信呢。

现在野孩子也生下了，该是揭穿真相地时候了吧？不过子孝多半看不到了，如果他蠢到以为宫里的太监好欺负的话。

那个叫荷香的女人真是不值，还青梅竹马，为了两个钱就能出卖她。

但，“孩子也有可能是子孝的啊。那段时间他也跟荷香在一起。”

“没有但，因为传回的消息说，孩子长得跟表哥一模一样，血缘关系是骗不了人的。”

我再次无语了，凡事只要太后出马，就不会给人留下活路。

“音音，你在怪母后吗？”太后察言观色的问。

我伸手拂开太后额前的：“怎么会，母后所做地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彪悍地事做多了，会不会有报应？我心痛地看着太后日渐枯萎的容颜，曾经地绝代风华，只能在记忆里追寻。

若果真如此，我愿意承担一切罪孽，何况这事本就因我而起，没道理都应现在太后身上。

太后见我低头不答，嘴里似念念有词，了然地问：“你在为母后求神拜佛？”

“呃，只是念几句，心里会安慰些。”

“不准念！”她换上了难得的严肃表情。

“母后？”

“从今往后。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不准念！求人不如求己，这世上哪有神佛？你一定要破除这种侥幸心理，凡事尽最大努力去做，哪怕手段不够光明，只要不伤天害理。就成。”

“母后认为怎样才叫没伤天害理呢？”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给我分析道：“你以为这样对付张家就叫伤天害理了吗？没有！张家不仁在前，母后一没杀他的人，二没烧他的房，母后做什么了？他后老婆偷人生下野孩子，那是他自己没本事。他后老婆跟表哥私通，也是她自己乐意的，并没人逼她，母后最多只是推波助澜而已。所以，他们不管有什么下场，都是自作孽，怨得了谁？”

见我不回话，她苦口婆心地劝：“音音，你以后想在宫里混，第一头脑要清醒，第二心肠要硬。不然，母后情愿把你留在民间，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也好过在宫里任人践踏。凭母后积攒下的钱财，足够你锦衣玉食过一辈子了。”说到这里，她指了指床下道：“你把那两口箱子打开看看。”

我依言从床底下拖出箱子。两口都不大，也不重，但里面地藏品叫我目瞪口呆，因为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我惊讶地问：“母后，您怎么把这些东西带出宫了呀，万一路上遇到劫匪……”

太后答道：“如果真遇到，就算没这些，人家又会放过我们吗？不是杀人越货，就是抢到哪里去糟蹋。这些东西留在宫里，也等于是留给别人了。”

“可是带着这些，终究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在钱庄存一部分，剩下的给你置些房舍田产。”

我仔细体会她的话意，然后试探着问：“母后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所以把半辈子的积蓄都随身带着。

她往车壁那边靠了靠，示意我和她一起躺下，抚着我地头说：“如果母后还能回去，自然会回去；怕就怕……”

“不会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慌忙打断她的话。

她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音音，你听我说，如果母后不能回去，你也不要回去了。母后观察了你一年，觉得你实在不适合宫廷，你心善，喜静，为人不够机巧，最大的毛病是心软，连个下人都能欺到你头上。就算给你皇后做，也未必做得长久，在母后之前，先帝不是还有一个皇后吗？那人还是先帝的结妻呢，结果又如何？”

“您一定能回去的，我也一定会回去，因为我答应了皇上。”

“你答应了他什么？”

“我答应他，如果母后能痊愈，我回宫后就嫁给他；如果母后不能，我谁也不嫁，守着母后的陵墓到终老。”

“音音，你这又是何苦？从来只听说为亡夫守节不嫁，没听说为亡母守节地。”

“不是守节。正如您说的，我不适合宫廷，如果有您在，我们母女俩联手，宫里自然是我们的天下；您不在了，我一个人又镇不住，不是白受罪吗？那还嫁什么。”

“不嫁他，还可以嫁别人啊，天下男人多地是，又不是只有他。”

“在我心里只有他。”

太后怔住了，好半天才说：“母后一直以为，这事完全是皇上剃头挑子一头热，你是心如止水的，没想到你也这样。你的心可藏得真深，连母后都没怎么看出来。”

我绕开这个敏感问题，笑着对她说：“所以您一定要好起来哦，不要再遮遮掩掩，怕这怕那，要是您什么都不告诉大夫，望闻问切少了一环，叫人家怎么给您治呢？要知道，您的健康，直接关系着女儿的幸福。”

太后承诺道：“好，下次见了大夫，我一定尽力配合，我还想看我女儿穿着喜服的样子呢，上次错过了，这次一定亲手给你盖上红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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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舟车重往返（二）

“娘，你的脸色比在宫里时好多了。”

又一个清晨，母女俩一起站在客栈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的街景。

从第一天住店起，我们就改了称呼，凡是带有宫廷意味的称谓全部隐去。

这不，弄珠和海棠端着托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这样招呼我们：“夫人，小姐，吃早点了。”

海棠是太后的近侍，为了轻车简行，我们每人只带了一个宫女和一个嬷嬷，她们四个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再然后，就是驾车和押车的十个男人，都是李护卫挑选的御林军中的高手。这次我们没带太监，连崔总管都没带，太监的做派举止和嗓音很容易让人识破，所以索性摒弃了。

没有太监跟随，侍卫们都是只会耍刀弄棒的武人，我想起太后说过“买房置地”的话，忍不住说：“还是该把崔总管带来的，假如娘要买房，我们连个出面谈生意的人都没有。”

太后笑道：“我自己出面难道不比别人好？”

“可是……”

“你想说娘是女人，怎么能自己出面谈生意？音音，如果你想回宫嫁给皇上，就一定不能有这种思想，女人怎么啦，谁规定女人就不能做买卖了？不仅娘会亲自出面，你也要跟着，娘带你见识一下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让你感受一下生意场上的虚伪和欺诈，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过分的心软和善良，只是给了别人利用你的机会，他们不会感激你的，你自己不知道提防，他们不骗你骗谁？”

我看着她苍白清瘦的容颜，提醒她道：“那也得您先养好身体再说，要不还没到地儿，您先晕倒了。什么都别谈了。”

太后斜了我一眼：“你就取笑你娘吧，我至于那么虚弱吗？”

“就取笑，病壳子就该笑。有病不治，怕人笑话，娘，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你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怕人议论，这么谨小慎微过？”

太后叹息道：“音音你不懂。女人在别地方面可以不怕议论，唯独这方面必须非常小心。女人一旦沾上淫邪二字，所有地污泥浊水都会泼向你。尤其像你娘这样地身份，宫里宫外，多少人等着看我地笑话。”

“娘。”我偎向她。一起看着街上匆忙地人群。忽然想起一句话：世人纷扰，皆为名利而来。一个女人混到太后这样地地步，利早已不在话下。在乎地，主要就是名了吧。

“夫人，小姐，快趁热吃，吃了好办事。”海棠在那边催着。

我们刚端起粥碗，派出去打听消息地两个侍卫就回来了。他们分头去了两家陆养和曾治过地病人家，带回了同样地消息：陆养和昨天已经离开此地，好像去了离此不远地铜锣镇。

我拿起一个小馒头递给太后：“娘，我们赶紧吃了赶过去，别又错过了。”

“嗯。”

这些天我们吃得十分清淡，大油大荤都不用，差不多是全素了，太后反而胃口转好。而且一路风景看过来，远离了宫里的是是非非，心情也舒畅了很多。

我不由得感叹：“该早点出来的，那样兴许娘已经好了。”宫里限制太多，无时无刻不在别人的眼皮底下生活。太后的病又扯上那种嫌疑，也难怪她一直遮掩。

太后摇头笑道：“早也不可能，那时候你还在外面没回京呢。”

“至少可以早一个月啊，要是我一回宫就找梁老头逼供的话。”

“别自责，娘的病，自己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或许是天生不服输的性格，或许是不想让我担心，除了出宫第一天说起未来打算时太后有些交代遗言地味道之外。其余的时间她一如既往地自信。她是病人，反倒是她安慰我比较多。

“夫人。小姐，属下有要事禀报。”竹帘外，一个男人躬身抱拳。

太后看了一眼道：“是江护卫？你进来吧。”

江护卫是侍卫的头头，平时少言寡语地一个人，现在突然出现，肯定是真有“要事”了。

“夫人，属下好像看到宋大人了。”

我惊讶地问：“你是说宋方？”

江护卫点头：“应该是他没错，他有一次随琰王爷进宫，正好属下轮值。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有人专门指给属下看，所以印象深刻。”

我懂他的意思，宋方跟琰亲王的关系，肯定是许多人的谈资。但，“宋方不是被任命为陇西刺史了吗？怎么还没上任啊。”

太后道：“他上次被刺伤后，就上表辞官了。”

“哪里被刺伤了？我出宫前一天还在街上碰到他呢，明明好好的，骑着高头大马跟在琰亲王的车旁。”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跑到这里干嘛来了？”

我和太后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闪着同样的疑问：“该不会是追踪我们而来吧？”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否决了，因为可能性很小。首先，我们这次出宫很隐秘，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而且行程也不确定----连我们自己都不确定，只能一边走一边打听；其次，太后自皇上回宫后就基本上没管事了，琰亲王没必要防着她，他现在的对手是皇上。

太后沉吟片刻后说：“难道他要去镇南关找宇文泰？”宇文泰就是镇南戍守使，琰亲王派亲信去见宇文泰很好理解，求得支持嘛。当初太后会“威逼”皇上娶依兰，也是基于这种考虑，依兰和她地父亲安南王是宇文泰带到京城的，娶了依兰，等于同时拉拢了安南王和宇文泰。只可惜后来还是把依兰送走了，虽然处理得比较圆滑，没结下仇。

在帝党和王党之争中，宇文泰好像持中立态度，镇南关又远在几千里之外，他要置身事外也容易。宋方在这么敏感的时刻跑去见他，不用猜也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琰亲王想拉拢宇文泰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为什么他的秘密使者是宋方？

一个再色令智昏的人，也不可能在经历了那样一场致命的背叛后，还能信任背叛者。琰亲王给我的感觉，除了对宋方痴情点儿，其他地时候都是很有城府的，断不至如此昏聩。

太后已经放下碗站了起来：“我们走吧，宋方如果真要南下，铜锣镇是必经之地。”

江护卫请示：“您看要不要派个人跟着他？”

太后道：“跟着没必要，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等到了铜锣镇后我修书一封，你派个人送到镇南关交给宇文泰就是了，叫那人走快点，赶在宋方之前送达。”

“是。”

江护卫走了，我扶着太后下楼，一面问她：“要是宋方根本不是去镇南关呢？”

“那也无碍，我修书，只为帮皇上稳定了一下南部的军心。”

“您还是很关心皇上的。”

“那当然，他是我的儿子”，又回头朝我挤了挤眼：“以后还是女婿。”

我脸一红，嗔道：“您还是小心脚下吧，别光顾着说话，一脚踏空，我们娘俩一起滚下去，你连女儿都没了，哪里的女婿。”

她神色肃穆地说：“要那样，我也没了，我们一起去地底下找你爹。”

我就知道她会想起爹，铜锣镇再往前走，是鸡鸣镇，再往前，是武昌郡，而爹的墓地，就在武昌郡治所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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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凉风露清

在铜锣镇还是没见到陆养和，听说他在我们到达前不久才离开，如果我们快马加鞭的话，没准能赶上，因为他坐的是驴车。

考虑到太后的身体状况，我们还是决定留下来歇一晚。当时已是黄昏，陆养和也不一定会走大路，要是他抄小路去了哪个病人家里呢？我们根本无从追起。

既然他到了此地，必至樊口，我们不如先歇一晚，明早赶到樊口去，在那儿打听他的行踪。比如，有没有去郡守家？像他这样的名医，到了某地，多半会去拜访当地长官。名医也要人引荐的，他在郡守家拜会，整个郡府都知道某名医来了，然后才会相请。

太后于晚饭前写好了信函，交代给一个姓魏的侍卫，让他明早启程去镇南关交给宇文泰。这样，我们的随扈就变成了九人。

饭后，在客店的天字号房里坐着喝茶说话，太后一再重复：“明天就到樊口了。”

我知道这地名对她的意义，那里是我和父亲的第二故乡，有我们生存过的痕迹，有父亲的坟茔。她跟我父亲两个人，新婚一年多就分开，从此永诀，再见时只有一座孤坟，一个成坟中枯骨；一个人到中年，怪病缠身。人生最美好的岁月，在无望的等待中流逝，再也没有机会看彼此一眼。想起那情景就觉得凄凉，我真怕太后的身体受不起如此伤心，遂劝道：“扫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那地方挺偏僻的，路也不好走，您根本走不了。”

太后哪里肯听，还在盘算着：“马车太招摇了，最好不要上山，我们另找两乘轿子坐上去。”

我忙用手比画着：“山路这么窄，而且九曲十八弯的，轿子根本上不去。”

其实路没那么难走。后娘家有钱有势，家族墓地自然挑的开阔敞亮之地，但为了阻止太后上山，我只好一个劲地夸大难度。

太后横竖不肯答应：“爬我都要爬去见你爹。”

没奈何，我只好把她拉到镜前：“您自己看看，您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您当年离开父亲的时候可是个水灵灵的大美人。虽然过了近二十年，也不该如此憔悴吧，母后就前几个月还是雍容华贵的美妇人。不如我们先找到陆大夫，把您的病治得差不多了，气色养好了，脸上也有点肉了，再好好打扮了上去。不然我爹一看，这女人是谁呀？我都不认识，怎么跑到我这里乱哭一气。”

太后被我说得笑了起来。眼睛里却泪光闪闪。我知道她被我说动了，又赶紧夸奖了几句她以前怎么怎么美，现在只要再养好点，就能恢复当初地绝世容颜。太后这才勉强同意了。

这时出去打听消息地江护卫回来了，向太后回禀道：“宋方也在镇上地一家客栈住下了。”

太后点了点头：“看样子，他真地是要去镇南关找宇文泰了。”

对宋方地此次行动，我一直很纳闷：“这么重要地事，而且事涉机密，琰亲王怎么会派他去呢？”

太后露出了深思地表情：“也许，正因为宋方身份特殊，才要派他去吧。”

“为什么？他就不怕宋方回来后先一五一十向皇上禀报，以便邀功讨赏？”

“果真那样，他可以指控宋方诬陷。”

“您地意思是，假如宋方真心替他办事，他就能得其力；假如不是，他也很容易倒打一耙，因为宋方曾经的背叛人尽皆知，没人相信他还会委以重任？”

“应该是这样吧，琰亲王是个很狡猾的人，没把握的事他不会做。”

我不以为然：“如果西京没有淹没，我会赞同您的话。”

太后用很感慨的口吻说：“西京的淹没是个意外。但他不是输在筹谋上，而是输在情感上。他太自信了，以为能掌控一切，尤其是掌控人心，绝没想到枕边人会背叛。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也是类似的死法。”

我笑道：“他还没死呢。我只是奇怪，宋方如此待他，后来回去。他居然还能接收。想他平日是多么不可一世的人。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地。”

太后点评道：“这就叫色不迷人人自迷，深陷情感的傻瓜都是这样的。再骄傲地人也会变得谦卑，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愚蠢。”

我虚握着团扇琢磨着：“宋方并非绝色，只是一个普通的美男而已，单论姿容，皇上比他高了几个档次，就是朝中年轻一辈的臣子中也有比他更俊的，至少不相上下，如张钧彦。”

太后一面喝着楚地特有的芝麻茶一面给我分析：“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就喜欢宋方这个样的，有什么办法呢？所以，这次派宋方出任秘密使者，对琰亲王来说，我估计，还有试探的意味，看宋方是不是真心回归。只不过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有彻底赌上自己的一切。”

这两个人地关系越分析越觉得有意思，就像一出戏，只不过男女主角都是男人扮演的，我质疑道：“要是宋方这次真的帮他，他能不计前嫌，从此和宋方在一起吗？那严横怎么办？”

太后告诉我：“琰亲王和严横多半是朋友关系，严横身边有女人的，不过听说也有娈童。他们那帮从少年营出来的人，都染上了好男风的毛病，弄得几个鼎鼎有名的将军年纪老大了还未婚，不知耽误了多少仰慕英雄的姑娘，一个个滴干了口水，也没见英雄上门提亲。”

她这样一说，我就有点想不通了：“既然严横和琰亲王不是那种关系，他为什么要支持琰亲王呢？先帝和皇上又没亏待他，让他节度一方，拜将封侯，一个农家出身的小子，还有什么不满足地。”

太后答道：“他们有十几年的老交情，作为少年营的正副统帅，他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这种情谊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的确，一起走过生死场的人，有着比别人更深厚的情谊。如果琰亲王跟严横并无特殊关系，他和宋方的分与合都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友情。

也许琰亲王真地很爱宋方，爱到愿意忘掉他地背叛，只要他真心回归。

只可惜，凭我对宋方的了解，这是不可能地，那人已经为皇上着了魔。

还是那句话，宋方是琰亲王的克星，皇上又是宋方的克星。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是这样不可思议而又环环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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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梦醒看微雨（一）

樊口镇，这里离武昌府的郡治所在地其实还有一江之隔，但人们习惯上把它们看成是一体的。

樊口是远近闻名的商埠。沿江几个大码头，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船只停靠，无数的货物在这里卸下、囤积，然后发往四周各郡县，是南方最大的货物集散地。

后娘家就是靠买船运货起家的，我离开樊口的时候，她家已经有十几条货船，江边还有私人货仓，在樊口镇，是数得上名号的大商户。

看马车驶进城门，我提议说：“娘，我们在江边找家客栈住下吧。”

太后答应道：“好的，娘也想吹吹江风，看看渔火。”

我想去江边，其实是因为后娘家的大宅子就在江边，我想从门前经过，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看见两个弟弟。虽然在后娘的有意隔离下，他们很少跟我打交道，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好歹是父亲留在这世上的骨血。

他们年纪还小，我也实在不喜欢后娘，不然，把他们带到京城培养，以后封个官是没问题的。父亲的儿子有出息，他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安慰。

我转头瞅了瞅太后，就不知道她对此事有什么想法。也许，以太后激烈的性子，根本无法容忍爹的后妻之子吧，更不想看那女人得意。

撇开我自己的遭遇不谈，后娘家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家庭，别人家重男轻女，她家重女轻男。后娘的母亲先生了两个儿子，然后妾又生了三个儿子，最后才生下后娘。全家人喜出望外，一家子，从老太爷老太太到老爷太太再到少爷，没一个不宠着这个唯一的女儿，也养成了她刁钻跋扈、眼界奇高的性子。

她嫁给我父亲时，合婚书上写的二十岁。实际上，后来有人偷偷告诉我父亲，她当时至少年满二十五岁。而我父亲也不过二十五岁，已经成亲七年，我都已经五岁了。

如此“高龄”，又骄纵成性。眼界还高得不得了，在当地已经找不到对象了，这才不得已嫁给了我父亲——一个从灾区逃荒来的男人，不仅一无所有，还带着一老一小两个拖油瓶，唯一的优点是俊俏，当然，原来的出身也不错，是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

在他们成亲地头几年，后娘一直致力于督促我父亲读书考取功名，以扳回因“嫁给外地穷酸”而受损地尊严。奈何父亲因为失去母亲而心灰意冷，早就绝了功名之念，余生只求保我和奶奶衣食无忧。后娘吵了几年，终于大失所望。

据我所见，他们地相处并不是很融洽。爹是一贯地忧郁，后娘则性急易躁，骂丫环打家奴是家常便饭。她地愤懑，有一大部分源于父亲地“不思进取”，没给她在外人面前长脸吧。

父亲本就对一切失去了热情，偏生后妻整天指望他飞黄腾达，好让她夫荣妻贵，更觉得不堪负荷，了无生趣。故而在奶奶去世我也嫁人后，很快就一病不起。没有求生意志地人，生命力最脆弱。

马车眼看着就要驶过后娘家地大门，我突然有股强烈地欲望，想再看一眼里面地情景。那里曾是我父亲地家，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后十几年地时光，并且留下了他地血脉。

我告诉太后：“娘，那个门上有兽环地，就是后娘家。”

“哦。”太后没什么反应。

我再接再厉：“我的两个弟弟，眉眼都有几分像爹的。”

“哦。”太后暗暗捏紧了手绢。

我趁机说：“要不我们下去走走？在车里坐久了，颠得腰酸背痛地，今儿太阳也不大，我们下去吹吹风，再看看码头。”

太后点了点头：“好吧。”

在后娘家正对面的街边下了车，太后吩咐江护卫：“你们就在这附近找一家客栈。我和小姐沿江走走。等你定好房子我们就来了。”

下得车，不约而同地向街对面走去。厚重的木门，泛着亮光地兽头门环，上面挂着烫金的牌匾，上书大大的两个字：叶府。

这时，耳畔传来了吆喝声：“寸金糖，寸金糖，桂花酥，桂花酥。”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和太后赶紧闪到一边。从门里走出一个粉衣绿裙的垂髻丫环。

卖寸金糖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长得眉清目秀的，丫环也不急着买，两个人只顾着调舌，显然已是旧相识了。

我纳闷地想：后娘没怎样吧？至少我在这里的两年，要是哪个丫环敢如此放肆，不骂得她狗血喷头才怪。

果然，里面很快就传出了狮吼：“兰儿，叫你买个糖，你死去卖了？个婊子养的，见到男将就走不动路，老娘就成全你，把你卖到丽春院去，让你卖卖个够！”

卖寸金糖地少年赶紧给她称好包上，兰儿一面朝他吐舌头做鬼脸一面仔细地看秤星，然后拿着两个小包一溜烟地进去了。

太后先咂舌，然后点评：“主子很粗俗，丫环很机灵，我还以为她看上了这小子呢，谁知人家调情归调情，看秤的时候一点儿也马虎。”

我笑道：“商户世家，无论主子丫环个个都精。你别听她骂人满口粗话，真做起事来也不含糊，精细得很。叶家在陆上的生意全是她在照管，什么绸缎庄、饭庄、茶叶店、竹器店，据说加起来有十几家。她如果只会吃白食，也不可能招女婿上门，父母再疼，从别人手上要钱养活自己一家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太后的话语中有着隐隐的醋意：“你后娘这么能干，难怪你爹能拿出钱来给你们在外面买房子。”

“那房子不是爹买的，”提起这点就让人窝火：“爹大概是怕我和奶奶住得不安心吧，告诉我们那是他买的。谁知我搬到后娘家的时候，她亲口告诉我，那两间其实是她家闲置地下人房，原来是给饭庄打杂的活计住的，活计嫌太潮，怕将来会变老寒腿，搬到饭庄的柴房去住了。”

太后又惊又怒：“该死的女人！那你的腿有没有事？”

我忙道：“我还好，但奶奶在世的时候，确实是老寒腿，我们也知道房子太潮，老人尤其住不得。但父亲自己都寄人篱下，我们也不好太为难他，所以父亲回去看我们的时候，奶奶都说这好那好，从不提腿痛的事，还叮嘱我不要说。”

太后眼中含泪，声音沙哑：“你奶奶就是心善，脾气也好，我跟她做了一年多婆媳，脸都没红过。她最会做红烧鱼，还记得有一次别人送了一尾活鳊鱼，她提着鱼问我，是煎一下烧，还是油炸了再烧？，我就煎一下就行了，这样吃起来比较鲜，她就乐呵呵地去打鳞。这一辈子，连我地亲娘都没问过我鱼要怎么烧我最喜欢。”

我也陪着她落泪，直到下起了微微细雨，才互相搀扶着向前面地客栈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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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梦醒看微雨（二）

蒙蒙雨雾中，我们走到一家客店前，店名“来凤客栈”。

我看着店名直笑，太后却说：“别想太多了，我估计，会叫这个名字，只因为店老板是来凤县人。”

店老板已经从柜台里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说：“夫人说对了一半。小的确实是来凤县人士没错，但小店会叫来凤，也因为小的会一点算学，知道店里会有贵人降临。”

太后本就是个风趣大方的人，没有一般女子的扭捏，当下笑道：“老板果然懂算学。”

店老板忙顺杆子奉承：“是啊，小的早就算到夫人今天要来。”

这时老板娘也从楼上下来了，先给太后道了个万福，然后领着我们往楼上走，一面走一面打量着太后说：“夫人有些气血不足的样子，是不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到敝地的？”

我忙操起还没忘记的本地话：“不是啦，我们就是这附近的人，我娘脸色不好，是因为她病了。”

老板娘说：“那夫人快上去休息吧，等休息够了，妾身给您推荐一个大夫，让他给您看看。”

太后没说什么，直到我们在房间坐下后，才开口道：“正好想请老板娘介绍一两个好大夫呢，不瞒你，我得的是妇科类的病，在大老爷们儿面前不好说，还请老板娘替我保守保密。老板娘自然是满口答应，兼吹嘘自己的人品：“当然当然，夫人尽管放心，妾身这里上月住了一个大小姐私自打胎的，妾身都没对外人说，还给她熬汤进补呢。”

我偷偷翻了个白眼，还说不泄露，这会儿说的是什么？见个人就当奇闻宣扬，要是遇到那好打听的，一顿追问下，保不准连人家姓甚名谁都给说出来了，以后那小姐就别做人了。幸好我们用的是化名，装的是本地人，也不怕她说出去。

太后依旧只是笑了笑，吩咐她道：“你先给我们送些吃的东西上来，再麻烦你派个小伙计领着我们去附近的医馆看看大夫。”

见我们居然对“大小姐私自打胎”不感兴趣，老板娘有点小失望。不过我们要点菜吃饭，她还是很高兴地介绍了一堆“本店名菜”。太后说：“你就把你介绍地这些菜上几样。下次再换另外几样就行了。”

老板娘更高兴了。不问价地客人，走到哪里都是最受店主欢迎地。

老板娘颠着屁股走到门口时，太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老板娘听过陆养和地名号吗？听说他是妇科名家。”

老板娘发出了很夸张地笑声：“夫人问妾身算是问对人了。妾身刚给夫人介绍地那个小陆大夫，就是陆养和地徒弟啊。”太后眼睛一亮：“也姓陆？不会是……”

老板娘摆着手说；“他们不是亲戚，就是刚好同姓，所以这个就叫小陆大夫了，治妇科病很厉害地，这里地太太小姐都认识他。夫人这会儿去恐怕碰不到他本人，只有徒弟和活计在。最好是今天派人去送定金，再约个时间。要不，就明天赶清早去。在他出门看诊之前堵在家里先给夫人看了，再放他到约地人家去。”

我插嘴问：“他上门地？那我们也请他来这里好了，免得娘跑来跑去。”太后离宫后精神好了很多，让我相信她在宫里时可能真有些装，就为了躲开有些人。但不管怎样她都是病人，能不累着就不累着。

老板娘回道：“妇科病多半是上门的，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谁会去他店里啊，这种病，都不想给人知道。请他上门的多了，明天不见得能排到，如果夫人急着瞧病。还是照妾身说的那个办法，一大早去堵他，他会看的。他每天五更起来练五禽戏，辰时才坐着轿子往病人家走，早上反倒有点空。”

听到五禽戏，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个人，他曾经练过这个，亲政之后，政务繁忙，每天赶着上早朝，估计也没功夫练了。

不过现在地关键是给太后治病，我晃了晃头，似乎要把不该出现的思绪晃掉，然后对太后说：“娘，这人听起来挺靠谱的，既然他生意忙，我看赶晚不如赶早，现在正是午饭时间，不如女儿这就上门去碰碰运气。如果他在家地话，就请他过来看看；不在就留下定金，约个时间。”

太后道：“还是先吃饭吧。”

“我不饿，去医馆后回来再吃，”是真的不饿，我们车上放着两篮子点心，都是沿途买的土特产，车上又无聊，时不时地就吃一点。见老板娘还在门口站着，我问她：“那位小陆大夫的医馆离这里远吗？要远的话，我就坐马车去。”

老板娘摇着手说：“不用马车，就在这条街上，也是江边，医馆旁边就是何家巷码头。招牌很大的，老远就能看见，好多外地人专门坐船过来找他看病，他就索性把医馆开在江边，方便各方病患，自己的生意也比以前更多了。反正，只要老陆大夫不来，他就是治妇科的头块牌。”

我站起身道：“让江护卫陪我走一趟吧，娘你就在这里喝喝茶，休息一下，店里炒菜也得一会儿，既然不远，等我回来吃饭刚刚好。”

太后还是不肯点头：“何必你亲自去，外面下着雨呢，叫海棠和李嬷嬷去一下就行了。”

海棠和李嬷嬷赶紧答应着，我说：“还是我去吧，这点小雨怕什么。如果运气好，大夫正好在，我还可以把太后的病情跟他说一说，让他有个初步印象。”

太后不吭声了，她地病情，确实只有我最清楚。海棠她们一开始以为太后是回乡省亲，现在应该也看出其实是出来求医的。但对太后的病情，她们还是不怎么了解，我们也从不当着她们的面讨论。

戴上垂着纱帘的斗笠，我带着江护卫出了门。

陆家医馆果然很醒目，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更幸运的是，门口通关的小僮说他家主人今天在家，刚吃完饭，正接待一位女病人呢。

我满心欢喜地走了进去，还没看到女病人，只看到她身边的仆妇就呆住了，脚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处。

这仆妇是前夫家的！那么女病人很可能就是——子孝地后妻荷香？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垂在眼前的纱，还好，我没有一进门就摘下斗笠，不然这会儿已经被那仆妇认出来了。

就因为考虑到是故地重游，怕碰到熟人才用面纱遮住脸的。当时还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毕竟，我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妇人，认识的人有限。想不到第一天就遇到了熟人，还是有特殊关系的“熟人”。

我跟荷香这种关系，哪怕只是匆匆见过一面，也会在对方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情敌总是格外难忘的。

再次庆幸自己垂着纱帘，看来，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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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倚窗无言久（一）

虽然确定对方没认出自己来，我还是把纱帘扯了又扯，生怕不小心弄开了。其实，在别人家里，又没风，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打开？

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就算被荷香和仆妇认出来，不承认就完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我又是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人，谁都知道我在京城的皇宫里。

调匀呼吸后，我在医馆小伙计的引领下，在一旁的椅子上静坐。终于，小陆大夫把完了脉，招呼我说：“那位小姐请先等会，这边开了药方就给你看。”

我点了点头没吭声，还是有些“做贼心虚”的。

荷香看好病带着仆妇走了，我本来想问问她是什么病，想想也算了，她什么病都不关我的事，我还是先顾好自己的娘亲是正经。

小陆大夫听说要去客栈看病，果然不肯，还说要不是荷香上门，他现在已经出去看诊了，明天和后天也没空，别人都交了定金的。

我急了，我们在路上本来就耽误了许多时间，一直没追上老陆大夫。这小陆既然是老陆的徒弟，医术师承一脉，也跟遇到老陆差不多了。

于是我索性摘下腰间的丝囊，也不数钱，连荷包一起放在他的诊案上说：“我付双倍的价钱，求大夫先替我娘看吧，别人也许还能等等，但我娘真的不能等了，她已经拖了好几个月。”

小陆带点责备的口吻说：“怎么会拖好几个月呢？听你的口音就是本地人，既然知道这里，怎么不早点来治。”

我解释道：“是这样的大夫，我是本地人，但我娘早年跟爹离异，改嫁到外地去了。这次我去看她，发现她病得厉害，那边又没什么好大夫，一直耽误下来。我这次是特意带她回来治病的，人家都说，没有您小陆大夫治不好的妇科病。”

人都是爱听奉承话的，小陆马上眉开眼笑，但依然没松口：“今天下午这家早早就收了人家定金，不能失约的。”

我忙表示：“没让您失约啊。我娘就住在前面不远地来凤客栈，您去给她瞧瞧，开个方子，然后再去您约好地那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小陆是我见过最好奇最多话地医生，居然问：“既然你是本地人，怎么你娘还住客栈呢？”

我只好耐着性子给这位口口声声“我很忙我赶时间”，同时又一直扯闲话地大夫解释：“我娘不是跟我爹离异后又改嫁了嘛。现在家里有后娘，我娘怎么好登堂入室。”

小陆这才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要不，等我晚上回来你再领着你娘来看吧，晚上我肯定会回来地。”

我正打算继续恳求，无意中碰到了垂下地纱帘。这才意识到居然一直戴着斗笠，忙伸手拉下，陪着笑道：“对不起。我连斗笠都没摘下就跟您说话，真是失礼了。”

小陆大夫有些呆愣，脸竟然微微泛红。一个“阅人无数”地妇科大夫，整天出入妇女香闺，还这般害羞，倒也好玩。我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有门，赶紧讲了几句好话，这回他答应了。

不过诊金他只收了一半，我坚持要给，他说：“等在下治好了令堂的病，再领另一半诊金不迟。”

还是个不贪财地大夫呢，我越发对他有信心了。一个大夫，如果不见钱眼开，第一说明人品不错；第二说明生意不错。若门可罗雀，赚的铜板还不够买米熬粥吃，谁见了钱还肯吐出去？

带着他冒雨走回客栈，老板娘迎上来说：“正要上菜，小姐就回来了，还把小陆大夫也带来了，小姐运气真好，我们小陆大夫平时可忙呢。”

“菜等会上，”说到这里看了小陆一眼：“或者先上菜，让妾身先给您敬两杯酒，再开始诊病？”

小陆直摆手：“酒改日再领。等给令堂瞧过了还要赶着下乡，这雨越下越大了。”

老板娘说：“雨天乡下的路很难走的，小陆大夫还是等天晴了再去吧。“那不行，跟人家约了今天，就该今天去，不然叫人白等，怎么过意得去。”

我对这个大夫更欣赏了，难得遇到一个有医德的大夫，如果医术也一样高明，那就完美了。

上得楼，没客套几句就开始进入正式诊疗环节，望闻问切一套做下来，到他终于松开手时，眉头却纠结起来。

在医馆的时候，我已经把太后的病情大略说了一下，免得他直接宣布为“怀孕”。

即使如此，又把了一次脉后，他还是轻声嘀咕：“这明明就是喜脉呀。”

太后没吭声，我急着辩解：“别的大夫也这样说，可是你看我娘，有喜了几个月，肚子还是平平的，肚子不见长，人倒是一天天消瘦下去，这哪里像怀孕呢？”

小陆迟疑地问：“夫人有没有其他怀孕症状，比如恶心、呕吐、嗜酸反胃、晚上盗汗多梦，等等。”

我说：“好像没有。”却见太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惊讶地问：“娘，没见您吐啊。”

太后总算开口道：“我都忍着地，其实总在泛酸，胃口也确实不好。”

小陆沉吟道：“那还是有喜了？”

我觉得难以置信：“有喜了，孩子在哪里呢？不可能几个月都没肚子吧。”

小陆只是很淡定地问：“像这个样子几个月了？”

“三个月。”太后答。

小陆笑了：“三个月本来就看不出来嘛。”

我彻底听糊涂了，太后在宫里的时候，明明告诉我五个多月，我才认为绝不是有喜的，难道闹了半天，太后真地是跟人有染，然后怀上了？

小陆这会儿已经差不多肯定太后就是有喜了，我再次提出质疑：“有喜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人怎么会那么憔悴，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整个人都瘦脱形了。”

小陆居然说：“还好啊，没脱形，夫人还是那么美。”

我嚷着：“那是你没看到她以前的样子。”太后本来是有些富态的中年贵妇，穿上礼服很美很高贵，脱下衣服还是有点显胖的，现在则苗条如少女，甚至比我还瘦。

小陆不慌不忙地说：“有些人怀孕了是很难受，尤其像夫人这样的年纪。”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你先开方子，然后赶去约好的那家。回来后麻烦你再复查一遍，我总觉得，不像是怀孕。”

小陆迟疑地问：“开什么方子的，保胎？进补？还是……”

“进补吧。”

小陆开完药方走了，我坐在太后身边魂不守舍地等着，等着她自己开口跟我解释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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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倚窗无言久（二）

我以为太后会长篇大论的解释，但她只说了几句话，归纳起来有两点意思：第一，她跟小陆大夫讲的都是真话；第二，她并没有跟谁乱来。

我快被她弄疯了：“没乱来，又明明白白是怀孕症状，难道说，您睡梦中被人强要了而不自知？又或者，像后稷之母姜那样感巨人脚印而孕？就是巨人脚印也要野外才有啊，您可是幽居深宫，连宫门都很少出的。”

太后朝我一摊手：“你问我，我问谁？”

我埋头思忖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事情有多蹊跷，我都相信您的话，您说没私情，就是没私情。”

太后欣慰地笑了：“还是我女儿最了解我。”

我只是觉得，已经到了宫外，房里又只有我们两个，太后完全没必要瞒我。

既然这样，“为什么您刚才跟小陆大夫说话的时候，有意往怀孕上引呢？我敢打赌，他现在肯定以为您没病，就是怀孕了而已。”

太后摇了摇头：“不是有意，我只是实话实说，你不是总劝我不要讳疾忌医吗？所以我决定不再遮掩，有什么就说什么，哪怕越说越像怀孕，也要说实话。”

刚刚升起的一线希望又破灭了，如果太后的一切症状都是有喜了——不仅脉象是，连喜酸嗜睡都是，那医生有什么理由不诊断为“怀孕”呢？

这样一来，可选择的治疗方案还是只有两种：要么打胎；要么调养，等着孩子呱呱落地，如果真有孩子的话。

太后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因而咬着牙说：“等小陆大夫来了，还是叫他开一副打胎药吧，虽然我并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但几个大夫都说是喜脉，那可能就真的是了。”

这一路过来，我们也看过另外几家。那几家也无一例外地诊断为“有喜了”。

可是，“如果您根本不是怀孕，却吃打胎药，吃出问题来怎么办？就是肚子里有胎儿，这个年龄打胎也是很危险地，何况您最近几个月身体又那么差。”

太后皱着眉说：“万一，再过两个月回宫，肚子真地鼓起来了……”

我再次郑重地问：“娘，您跟我说实话，您真地没有那什么吧？”

“真地没有。我以性命起誓，没有！论感情，我喜欢地是你爹；即便不讲这个，朝中那些男人，哪个比得上先帝地威仪？你娘根本看得上地。”

我急忙拉下她地手：“好了，不要起誓，女儿相信您就是了。其实现在最头痛地不是这个。就算果然跟人私通而孕，了不得打下来。我们就当出宫游玩了一趟，调养两个月再回宫。谁又知道呢？难就难在您根本没私情，也就是根本没孩子，不敢随便打胎；要不理吧，您地身体又受不了这莫名其妙地罪。”

太后说：“那只有一个办法，索性过两个月再说，那时候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就一目了然了。”

我想跟她说。如果是真地，那时候胎儿又大了两个月，不是更难打下来了吗？再者，我们也不能出宫太久，京城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局面呢。

还有一点也叫人不安，太后自从得了这个不明所以的病，人就一天比一天虚弱，如果我们依旧只是坐等，两个月后她会怎样？

我定了定心神。用劝慰的口吻说：“娘，要是两个月后您的肚子真的鼓起来，我们就不回宫了，找个山清水秀之地，买一所宅子，再买些田地，我们守着那孩子过日子。我反正也没打算嫁，正想要个孩子，您再生个弟弟也是一样的。”

太后笑道：“就算我果然怀孕，也不一定生弟弟呀。还有你别忘了你答应过皇上。如果我的病好了，你就回宫嫁给他。人要言而有信。“

“这好办，让李嬷嬷江护卫他们回去，就说您的病没治好，我一伤心，就满世界流浪去了。

“就你，还流浪？你娘这样的人流浪还有点谱。再说了，好好地皇后不当，跑到乡下当野人，那不亏死了。”

我没有回话，心里早已翻腾开了，一想到从此再不能回宫，和皇上天涯两分，永不相见，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样，说不出的难过。

太后提醒我说：“皇上不会放手的，那样你地前夫家就要遭殃了，他准以为你跟前夫又和好了。”

我苦笑：“怎么可能，前夫现在只怕都成先夫了。”

太后敛眉问：“这是怎么说的？”

我把离京前子孝上演的最后一幕闹剧形容给太后听，接着分析道：“他这种闹法，那些公公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容忍一回两回，不可能一直容忍，何况我又表明了态度，决不可能再破镜重圆，他们会怎么对付他可想而知了。”

太后会意地点了点头：“等你回京问起这事，他们十有八九会回你，没来过呢，没见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然后你的子孝，很有可能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不是我的子孝，”我纠正道：“是荷香的子孝，可怜她还在这里等他，刚才我还碰到她去小陆大夫的医馆看病。”

太后嗤笑一声道：“你总是喜欢从好的方面去揣想别人，那个荷香既然跟表哥要好，连私生子都有了，她会等张子孝？巴不得他死在外面才好，这样她地孩子就是张家的小主人，你不是给了张子孝一大笔钱吗？张子孝不回来，这钱都是那母子的，等老太婆一死，她带着儿子和家产一起改嫁给她表哥，多圆满。”

我转头望向窗外，也不是对子孝还有情，只是曾经的枕边人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但愿他不要那么蠢，不要那么贪婪，在我离京后，不要再去公主府闹事，悄悄地回家来。也许，荷香和表哥的事能瞒他一辈子，这样他还能拿着我给的钱，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幸福家庭。

能被哄骗一辈子的人也是幸福的。

但，太后肯这么便宜他吗？

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连私生子都生下了，据说还长得很奸夫一模一样，太后不可能让这个秘密就这么藏着掖着，一定会想办法透露给张家人，还有张家地三亲六眷，街坊邻里，没有人会漏掉。

偷偷打量着太后的容颜，再想想她的病，如果她的病真是所谓的报应所致，我怎么忍心让她为我背负所有罪孽？我开口问：“娘，您打算让张家知道这孩子的身世吗？”

她答得毫不含糊：“当然，费心设计一切，不就是为这？”

“这件事交给我吧。”如果必须如此，就由我亲自来吧，事情本来也是因我而起。

太后用怀疑地眼光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做？”

“找人把孩子的身世传播出去。”

“不止如此，我要亲眼看见那女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子孝的娘？”

“不是她还有谁？欺侮我女儿地人，我决不饶恕。”

我担忧地说：“娘，您现在都这样了，就别再操心这些事了，还是一门心思治病，好好调养要紧。”

太后眼里闪着奇异地光：“就因为我身体不行了，才要抓紧时间办好这件事。”

我听得心惊胆战，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有一点“再不做就来不及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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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夜浅未寒时

小陆大夫倒也守信，晚上从乡下出诊回来后，不等我们派人去接，自己带着小僮来了。

这回他比中午看得更仔细，但诊断结果还是一样的：喜脉。

他走的时候，我亲自送到街上，趁四下无人，低声问他：“像我娘这种脉象，是不是百分之一百肯定是有喜了？”

小陆大夫很谨慎地说：“做大夫的，没人敢说那种满话，有时候脉象一样，不见得就是同一种病，还要考虑其他因素。”

我是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喜：“你的意思是，我娘这样，也不见得就是怀孕了？”

可惜他的话还是说得很活泛：“不排除其他可能。”

我紧追着问：“有多大比例呢？”

因为是雨天转阴，无星无月，光线很黯淡，即使站在江边，在点点渔火的映照下，他的表情也只隐约可见。我看他眼睛里带着探究和疑惑问：“记得小姐说，令堂后来改嫁了，既然是有丈夫的，怀孕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我决定跟他说实话，“她后来嫁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但我娘赌咒发誓说她绝对没有私情，就因为这样，事情才显得怪异。我们一路过来也看了不少大夫，有的说怀孕，有的说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

其实根本没人说别的----除了梁太医，因为太后故意误导，也因为心存畏惧，一味地含糊其辞之外----其余的，都统一口径说“怀孕了”。

但我还是答：“我也听得也不是很明白。总之都是一些妇科用语。”

小陆大夫思索了一会儿后说：“这样吧。我师傅明后天就会到这里，到时候再跟他会诊一下。他老人家治了几十年妇科病，什么稀奇古怪地病都见过，兴许他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大喜过望。这些天，我们到处打听老陆大夫地行踪。今天住进客栈后，也是立刻把侍卫们分头去打听，有地到现在还没回来。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看来，还是选在江边住下选对了，那么巧附近就有家治妇科病地医馆，更巧地是他竟然是老陆大夫地徒弟。

回到客栈，看我步履轻盈，老板娘笑道：“小姐，令堂地病是不是没事啊。看你这样就知道没事了。”

我也笑容满面地答：“嗯，没什么大问题。但没了保险起见，还是准备再请老陆大夫看看。还有，店里今天好像走了几个客人，空下地房子就不要再租出去了，我们包下。其他地客人走了，房子我们也包下。”

老板娘自然求之不得了，不用租房子就能拿房费，省了多少事啊。不过她又开始担心别地了：“小姐和夫人准备在小店住多久？”

“这个，暂时不能定，要看我娘的身体恢复情况。如果老板娘担心房客接不上。我们走的时候多算三天房钱就是了。”

“小姐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嘴里说不好意思，可也没拒绝，眼睛都快笑得没缝儿了。

我又叮嘱她：“我们不怕花钱，就怕吃的东西不合我娘地口味，所以，你叫你的伙计出去采买的时候都买好点的，比如买鱼一定要新鲜，其他菜也是。我娘现在的身体，吃太多大荤不好，你叫厨房弄清淡点，以素菜为主。”

老板娘不住地点头，头上横插着的一只银钗摇摇欲坠：“是是，小店的厨子会做许多素菜，他在道观学过的。就是怕客人不喜欢，没怎么在牌子上写，等会叫当家的专门写个素菜单子给夫人小姐过目。好不好？”

我“嗯”了一声。她又吱吱唔唔地说：“小店做生意，讲地是诚信。有什么话都说在前头，免得客人说我们不地道。”

我不得不停在楼梯拐角处：“有什么话老板娘尽管说吧。”

她赶上几步蹲在我身边替我搓去裙角上溅的一点泥，口里说：“夫人和小姐想吃清淡食物，小店自然会照办，只是讲究的素菜并不比荤菜便宜呢，比如说炒个肉吧，就是肉丝加辣椒丝，原料不贵，做起来也简单。可是一道八宝全鸭，需要通心莲、笋片、水发香菇、松子仁、核桃仁、蘑菇、青豆、胡萝卜等十几样配料，还要切成绿豆般大小，做成八宝馅心，再用豆腐衣卷包馅心捏成鸭腿、鸭身、鸭头、鸭颈、鸭翅等形状……”

我没听她嗦完就打断说：“不需要这么麻烦，新鲜，清淡，又养人，就够了，至于价钱，那都不是问题，我一再跟你说价钱不是问题地。”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走了，我回房告诉了太后老陆大夫很快就会到樊口的消息，太后也很开心。她自己的病这样古怪，心里肯定着急，只是不愿在我面前流露罢了。

这时，过江去打听消息的江护卫也带着两个手下回来了，我立即告诉他：“不同打听了，老陆大夫明后天就会到小陆大夫的医馆。”

江护卫应了一声，然后禀告说：“夫人，宋方也在江对面住下了，而且付了好几天的定金。”

我首先想到的是，琰亲王会不会已经发现了太后的秘密，专门派他跟踪我们来的？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如果他真是跟踪我们，不应该随便在街上晃荡，轻易让我们发现，反被跟踪了。

想不出所以然，便吩咐江护卫：“你们继续盯着就是了，反正现在老陆大夫不用找了，你们闲着也是闲着。”

“是。”

江护卫答应着去了，太后这才提出自己地看法：“难道是我们想多了，他这次南下纯粹只是投亲访友，并无什么特殊目的？”

我质疑道：“投亲访友也该去亲友家住吧，哪有住客栈的道理。”

太后微笑颔首：“也是哦，那你说呢？”

“琰亲王派他来跟这边的官府勾结？”

“那也该直接住进官府啊。”

我们猜来猜去，最后也没有定论，只得暂时搁置。反正知道了他的住处，派人监视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了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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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绝处闻佳音（一）

第二天就在护卫们不断传来的盯梢报告，和我们娘俩的等待，以及老板娘的唠叨声中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家客栈从未接待过像我们这样的客人----我和娘当初给江护卫提的要求就是，不起眼的小客栈，里面干净、通风即可，不需要豪华---老板娘对我们表现出了空前的兴趣，尤其是对我们的身份有着诸多猜测和试探。

这不，第三天午间，老板娘借着送茶水，又在屋里磨磨蹭蹭地问起来了：“夫人，您家老爷肯定是大官吧？”

太后神色如常地回答：“我家老爷只是家里有两座荒山而已。”这是实话，先帝常说自己是打柴的樵夫出身，他发迹之前家里的确只有两座荒山头，连长工都请不起，只好自己上山打柴。

老板娘笑得咯咯的，活像一只老母鸡：“夫人就会开玩笑，只有两座荒山，却带着九个保镖出门，还是清一色刮气流了的俊后生，俺当家的说，夫人肯定是位诰命夫人，不看别的，只看这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了。”

太后也不辩白，只是说：“那你就当我是位诰命夫人吧，不要往外说哦，我怕吵才住到你这里的，要是这里也不安宁，我们就只好换地方了。”

老板娘赶紧保证：“当然当然，不瞒夫人说，小店从没接待着夫人这样的贵客，哪里舍得往外说，妾身还怕别家店来抢人呢。”

我也告诫她：“只要我娘住得安逸，没人打扰，我们也不会随便搬家，老是换地方也很累的。前几天住的那个店，就是因为后来老是有陌生人跑来探头探脑，才不得已退房走人。”

“是是是”，老板娘一面大力地擦着已经擦了一万遍的桌子椅子，一面不停地“鸡啄米”：“夫人和小姐尽管放心，小店没别的好处,就是安静。夫人又贵体欠安，当家的叫伙计们走路做事都轻手轻脚，没事不要随便上楼，怕打扰了夫人休息。”

我接着她的话头吩咐道：“这样很好，你也下去吧，我娘要歇午了。”

她走后。弄珠撇着嘴说：“这老板娘也不地道，你就说她这趟上来是干嘛的？手里就拎了一壶开水，在这儿一晃半天，问这问那，东瞄西瞧，也不知在打探什么。”

海棠附和着：“昨天我还看见她在门口溜达呢。要不是护卫们都派出去了,门口没人守,早对她不客气了。”

太后笑了笑说：“没什么,她不过对我地身份感兴趣而已。这种小客栈地老板娘,最爱地就是东家长西家短。我们刚进来地时候，她不是马上给我们讲大小姐住在这儿打胎地事？我们带着一群保镖进来，她对我们地来历肯定十分地好奇。”

虽然如此，太后还是吩咐道：“等楼上住地客人都走了之后，你们几个就轮流在楼梯口守着，不要再让老板娘上来了。反正她也就送送饭菜、送送开水、抹抹桌子。这些你们都自己做好了。”

“是。”她们齐声答应出去了。

我把太后扶到床上躺下，看了看外面地天色说：“难得这会儿雨停了。不知道老陆大夫来了没有？”

太后太后看着我：“你不是派人去陆家医馆盯着了吗？定金也给了，不会不来地。”

我不是怕他不来，我是担心他拖。小陆大夫遇到自己没把握的疑难杂症就说要和老陆会诊，他跟我们这样说，跟别人肯定也一样，有疑难杂症的又不只我们一家。如果别家听到后也给定金，老陆多半会先去别家。本地人的面子还是要卖的。

考虑了一会，最后决定：“还是我自己去守着吧。”

太后制止道：“你别老是往外跑，你既然在医馆遇到过荷香，她就有可能再来，那样容易暴露行踪。”

“我会戴上斗笠，不会让她认出来的。”

“还是不要，你就在这儿陪我，有江护卫他们盯着，你还怕他跑？不出现就罢了。只要一出现。哪怕用绑的，他们也会把老陆绑来。”

还真是给太后猜中了。据江护卫后来说，老陆一开始推诿着不肯来，说“现在没空”，几个护卫不由分说把那师徒俩拽上一辆马车，直接“请”上了楼。

老陆进房的时候明显地不耐烦，可抬头看见太后，立刻换上恭敬之色，躬身一揖道：“夫人好。”

“陆老先生好，久仰大名，我们从豫州过来，一路几次与老先生失之交臂。”太后一面招呼，一面伸手请他坐下。

老陆惊讶地问：“夫人从何处得知老朽的？”

太后道：“原荆州刺史黄任公家地一位亲戚，说老先生曾让刺史的二夫人起死回生，所以建议妾身也请老先生看看，奈何老先生行踪不定，一直无缘得遇神医。”

老陆自然要讲几句“岂敢当神医二字，不过是浪得虚名”之类的话，然后，就开始正式看诊了。

我一开始看老陆地神色变化，典型的前倨后恭，还疑惑他是不是在某个场合见过太后，以至于认出了我们的身份，后来仔细观察，发现他不过是跟店老板和老板娘一样，慑服于太后的气度和威仪而已。

即使只是寻常打扮，而且满脸病容，太后的气势仍在，像老陆这种见过世面的人，有着比一般人更敏锐的洞察力，如何看不出来？因为事先就向他说明了病情，直接推翻了“怀孕”的可能性，他也像小陆一样，才诊了一会儿就陷入了沉思。

我坐在一旁握住太后的另一只手，她手心里尽是汗。我心里愈觉难过，再睥睨天下豪爽不羁，太后终究只是个女人。她也会紧张，会害怕，这次，应该说是最后地机会了，如果老陆也只会宣判她“怀孕”，那我们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好像过了一年那么久，老陆终于放开了太后的手。小陆俯身站在一旁，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师傅，见他半晌不吭声，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喜脉？”

老陆点了点头：“从脉象上是，但夫人既然说不曾跟男子有染，那就肯定不是了。”

小陆还要说什么，老陆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我相信夫人的话，她这么诚心求医，就不会诓骗老朽。真要是怀孕的话，哪里的药铺都买得到打胎药，一副吃下去就没事了，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千里求医。”

我感激不已，一个人能成为享誉天下的名医，绝不仅仅只是医术高明，在为人处事上还要善体人意，病人和家属才会衷心感念，当下问道：“那据老先生看，我娘这种情况，排除怀孕之后，还可能是什么病呢？”

老陆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夫人是不是至今无子，一直很想要个儿子？”

太后先说：“妾身有子，”而后又补充道：“不是亲生地，算养子吧，但妾身很得这个儿子之力，也跟亲生儿子一样了。”

老陆摇了摇头：“那老朽也无能为力了，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听这话说得古怪，忙问他：“要是我娘果如老先生说的那种情况，她的病是不是就能治了？”

老陆拈着山羊胡----好像老大夫都爱留山羊胡----很谨慎地回答：“老朽也只是猜测，这种病，老朽行医四十多年还只遇到过一例，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催着他说：“那就麻烦老先生说来听听，也许我娘跟她一样呢。”

对于我们，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不然，再去哪里“另请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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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绝处闻佳音（二）

在我的一再催促下，老陆大夫才讲起了那个二十年前的病例。

话有个姓陈的富户人家，本就是几代单传，娶个媳妇偏偏三年不孕，老太太不高兴，天天给媳妇脸色看，还撺掇儿子休妻另娶，或纳妾传香火……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咯噔，太后也瞅了我一眼，因为，这分明就是说我嘛。

老陆大夫没意识到什么，还在继续往下说：某一日，媳妇羞答答地告诉了自己的相公，她的月信没有如期而至，而且还有呕吐现象。儿子喜得立刻告诉老太太，老太太是个小心谨慎之人，先不慌着宣布，请了大夫给媳妇把脉。大夫也证实是喜脉，于是一家人欣喜异常，奔走相告，亲戚朋友纷纷道贺。

从那天起，一家人就把媳妇当成了宝，每天躺在床上都怕床顶有灰掉下来迷了她的眼睛，那个小心啊，补品更是一日照三餐吃。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媳妇胖了，肚子也鼓了，她自己说，有时候还能感觉到胎儿在里面拳打脚踢呢。

又过了几个月，肚子还是鼓，媳妇还是说有胎动，可生过孩子的婆婆觉得不对劲了，按说，都快临盆的肚子，应该比较大才对，她媳妇的肚子鼓归鼓，可几个月不见长啊。

这时，正好老陆大夫云游经过那里，就被请了进去，根据他自己的观察，再按媳妇的提示去感受胎动，老陆也觉得不对劲了。因为，胎动不是那种动法，那家媳妇的所谓胎动，其实只是类似于肚子胀气的感觉。

结合媳妇的种种表现，还有她怀孕的背景，老陆以一本祖传的医书为基础，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这家媳妇根本没怀孕，她的一切孕期反应。比如停经、呕吐，甚至“胎动”，都是她自己地心理作用导致的。老陆还特别指出，媳妇并非有意欺骗，她只是太想怀孕了，日思夜想。身体自动产生了种种反应，她也是被蒙蔽的，还以为自己真的怀孕了。

老太太和儿子一开始死都不信，那时候老陆大夫还是小陆大夫，还没成为名医，说的话不具权威性，被盼子心切的母子当江湖骗子赶了出来，一文钱诊疗费没给，还赏了一个耳刮子。说他是“乌鸦嘴”，“胡编乱造，只好去哄鬼”。

老陆也知道自己讲地案例太匪夷所思。医书又是那种纸张泛黄，年代久远的先人笔记，很多记录无可查考，准确性也就有待验证了。

老陆也没气馁。对于一个大夫来说，发现一种新地病例比治好几十例常见病更叫人兴奋。他悄无声息地在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等着这事地最终结果。

按“怀孕”地月份算，那家地媳妇再过半月就要临盘了，他愿意再花半月时间搞清这例疑难杂症。

几天后，消息传来。是个很不好地消息：那家地媳妇上吊自杀了。

老陆赶紧跑去，那家儿子把他拉到一边说，自己地媳妇自经老陆诊断后就跟掉了魂似地，每天自言自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怎么可能呢？”、“不可能嘛。明明还在动啊”。到第三天，致命地打击来了。她地裤子见红，开始还以为是孩子早产，后来发现不过是来了月信。

当夜，媳妇趁他没注意，竟然寻了断见。

他请求老陆不要把这件事地真正原因说出去，因为事关陈家一家人地脸面。老陆当初说出诊断结论时，也考虑了人家地承受力，是屏退了下人地。也就是说，这事只有陈家母子和死去地媳妇，还有老陆四个人知道。

老陆自然满口答应。那刚失去妻子的可怜男人家还给了他一笔很可观的封口费，老陆说他没要，他把钱转手又给了那家儿子，让他拿去给媳妇好好地办后事。

所以这家媳妇最后是以难产而死的名义下葬的。

我和太后无限唏嘘，尤其是我，更是感同身受，当听到“假孕”媳妇自杀那段，连眼圈都红了。

“假孕”一词也是老陆提出来地，他说，当一个女人特别特别想怀孕，急得夜不能寐茶饭不思的时候，就有可能出现类似怀孕的反应。当然这种比例很小，他行医几十年只遇到过一两次，医书上也是作为罕见案例记录下来的。

太后不解地问：“既然是心理作用，应该只有她一个人这么以为才对，怎么别人也跟着起哄呢；再者，怀孕既是假的，怎么会停经，呕吐，甚至还有胎动？”

老陆笑道：“这个形成原因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的。而且因为比较罕见，老朽自己也弄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皮毛。这么说吧，因为她朝思暮想，梦寐以求，容易外感内邪，影响到身体各路经脉，最后导致月经停闭。闭经后，在她盼望怀孕的心理作用下，更认为是有喜在身了，于是就相应地出现厌食、择食和呕吐等症状。有的妇女，甚至还会桃腮粉面上长蝴蝶斑呢，像老朽说的这位，就是脸上好多斑，没人会怀疑她是假孕，她自己更不会。就因为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也觉得对婆家无法交代，最后竟寻了断见，唉，老朽之过啊。”

我忙说：“怎么能怪老先生？这就是个迟早地问题，等到了临盘之日，她没孩子生，家里还会怀疑她有意欺瞒呢，那时候更说不清了。”

老陆叹息着说：“老朽觉得惭愧的是，那时候太年轻，考虑问题不周全。应该单独跟那个小媳妇谈的，这样，她还可以私下里想想办法，比如，快临盆的时候，抱个孩子来充自己的孩子。虽然这样对男家不公平，毕竟不是亲骨肉，但总比逼死一条人命要好。”

听他说得诚恳，即使时隔二十多年，话语之间依然带着沉痛，我和太后不得不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病例。

这样问题就来了。“小媳妇想怀孕想得厉害，以至如此，可我娘又不想要孩子。”先帝都驾崩了，她一个未亡人，怎么可能想这个？

老陆大夫手一滩：“所以，对夫人的病，我也无能为力，你们还是再请别的大夫看看吧。”

我急了：“您就是妇科第一人，您都看不出所以然来，别人更是别指望了。”

老陆说：“那不见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一行人才辈出，去年就有一个后生治好了老朽都没治好的病，”他又指了指自己地徒弟，“就老朽这个徒儿。也治好过老朽没治好地病。”

小陆脸红了，小声说：“师傅，那不过是侥幸。”

老陆瞪了他一眼：“没出息。一次是侥幸，两次就是本事了。师傅一年多没来，你的本事一点儿没见长，像这位夫人地病，我给你的医书上不是就有这个病例吗？你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上呢。”

小陆呐呐地表示：“徒儿问过的，但这位小姐说，她娘亲的后夫已逝，一个连相公都没有的女人，怎么会心心念念想怀孕？”

这时，一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太后开口道：“我想过的，而且确实是整天琢磨，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事，越是劳累乏力，越是一闭上眼睛就想。”

我惊讶不已：“娘，您还想生儿子？”

太后答道：“娘不是想自己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能生，你却不能。尤其是，你又跟皇……少爷那么要好，将来要是嫁给他，他家大业大，必须有儿子继承，不然地位难保。娘心里着急，日夜悬心，难道因为这样，就……”

本来还只是眼眶泛红地我，听到娘亲的话。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伏在她的膝上哭着说：“女儿无能，以致带累娘亲若此！”

太后轻抚着我的头：“这有什么能不能的。都是老天爷的意思。就像陆老先生讲的那个可怜媳妇，她不孕也好，假孕也好，都非有意为之，只能说，是老天爷捉弄。”

擦干泪，我抬起头问：“老先生您看，我娘只是老想着我不孕的事，希望我怀孕，就能出现跟那个媳妇一样的症状吗？”

老陆大夫捋着胡须说：“也有可能，反正就是心病导致，平时想多了，要是这人还经常性地日夜颠倒，更容易出现阴虚，月经紊乱。”

我和太后几乎跳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对对对，就是日夜颠倒，而且非常操心，非常老累，不只这一件事，而是很多烦心事搅在一起，有时候几天不捱床，困了就在躺椅上靠靠，几乎通宵处理事务。”

老陆恍然道：“那就难怪了，夫人这个年纪，本就处在更年之期，又这么操劳，还日夜颠倒，等于几毒并发，再加上心里老惦想女儿怀孕的事，结果就附会到这上面去了。”

我和太后面面相觑，搞了半天，原来只是一场虚惊，太后根本没病？

我拉着太后的手不放心地问老陆：“您看看我地娘的手腕，多细呀，她几个月前还是个很风韵的贵妇，如果一切只是心理作用，根本没怀孕也没其他的病，为什么会瘦成这样呢。”

老陆反问：“你们不是说夫人这几个月都特别忙吗？曾经忙到连续几个通宵不睡的地步，那种操劳法，就是个男人都要累病了。何况夫人只是弱质女流，又是更年期，这个时期的妇女本就容易体虚肾弱，要多调养，多进补，而不是比没命地操劳。

说到这里还满眼疑惑地看着太后问：“夫人不是有儿子吗？怎么让您那样劳累，他干什么去了？”

太后只好随便扯了几个理由，比如儿子还小，身体不好，家里房屋田产多，很多都遭了灾，等等，老陆这才没问了。因为今年恰是灾荒之年，很多田地遭灾颗粒无收，靠收地租为生的人家只好吃老本，没老本吃的就卖房子。若房产也尽在灾区，当家人的确要急死了。

最后我们问他如何治，他开了一副宁心静气地方子，太后拿起药方就问：“以前的大夫都给我开人参肉桂雪蛤，老先生怎么都不用呢？”

老陆大惊道：“是哪个该死的庸医给夫人开人参的？人参那东西并不是谁吃了都好，像夫人现在这种情况，吃了只会越来越烦躁，夫人晚上是不是浑身燥热，总是睡不着？”

太后点头，老陆了然地说：“难怪夫人这么虚弱，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连着失眠几晚也会眼冒金星，何况夫人。夫人现在要吃的是清火的，败毒的，静心的，只要晚上能好好睡，我保证不出几天，夫人地精神就会好很多。”

我这才明白，太后出宫后精神好了很多，原来是因为她没再吃梁太医开的药了。

难道梁太医开的补药，对太后来说竟是慢性毒药，如果太后一直不出宫，一直在宫里吃他的药，最后会不会慢慢虚弱而死？

从来只听说有人饿死，没听说有人是补药吃多了补死的。

老陆大夫却说：“不见得，就有人晚上睡觉前喝了一碗人参汤，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发现他已经七窍流血而死。他也是本来有病，体质极为虚弱，却碰到一个蒙古大夫，要他家花大价钱买了一根千年人参，结果一顿就喝死了”

我和太后互相看了一眼，我们最信任的梁太医，到底是医术不精，还是被人收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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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世事如棋局（一）

送走了老陆大夫和小陆大夫，我和太后坐在屋里直发楞。如果太后最信任的太医都被人收买，那就太可怕了，这世间还有谁是可靠的，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娘，您说，这……”我迟疑地开口。

太后微笑的眼里有着隐隐的寒意：“没什么，人家已经够客气了，没直接下毒把我毒死。”

“那样容易查出来，谋害太后，会满门抄斩的。”

“这样也能查出来啊，老陆大夫不就说这个时候吃人参容易烦躁失眠，对于我的体质而言，跟慢性毒药没两样吗？”

正是这点让我想不通，如果梁太医被人收买，故意把人参等补品当成慢性毒药不断地给太后服用，又怎么会向太后推荐老陆大夫呢？

心念一闪，我猜测道：“梁太医也是被人逼迫的吧，就像我用他孙子的性命逼他说出太后的秘密，别人也一样可以，然后就要求他利用这个机会谋害太后，而且还不能留下痕迹。”

仔细回想跟梁太医对话的情景，当时他的神态中并没有多少慌张，只有无奈跟焦虑。我说要带太后出来医治，他也并未加以阻拦，还积极地帮忙打听老陆大夫的下落，这可不可以理解成，他其实也不想太后死，可又不敢得罪那个威胁他的人，所以不敢公开挑明，只暗示太后可以出宫找别的大夫，这样才有治愈的希望？

那么，“梁太医很可能早就诊断出太后只是假孕，他那么有名，给那么多达官贵人治过病。大夫不比别的，都是性命攸关的事，来不得半点虚假，医术高低，一接手就见分晓。所以，他决不可能是庸医。而是有真本事的，不然混不到如今的位置。”

太后也说：“你娘又不是傻瓜，十几年身边跟个庸医还看不出来？问题是，他既然诊断出我只是假孕，为什么不明白地告诉我呢？”

“受人威逼啊，那人要太后死。如果太后忽然好了，就该是梁太医和他的家人遭殃了。”

“所以他还是想害死哀家！”气愤之下，太后都忘了要压低嗓音。

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按摩着，努力平息她地愤怒：“娘，不管怎样，一切都还不算太晚。只要吃一些宁心静气地药，晚上不再失眠，您地病就会大有好转。等我们回宫地时候，娘又是大美人了。”

太后总算笑了：“但愿吧。其实现在晚上基本上都能睡着了，自觉精神好了很多。”

“嗯，没吃他地药了嘛。”

撇下梁太医不提，更让太后难过地是：“琰亲王居然对我下手！我就不明白了。我隐居深宫，几个月不问政事，我碍着他什么了？”

这个嫌疑人选，我们都本能地想到了琰亲王，除了他没别人了。我试着分析：“假如皇上不在了，太后会立谁为下一任皇帝？”

太后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在先帝的皇子中再择一个，难道立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小叔子？立了他。我就没有存在地必要了，从来只听说有太后，没听说有太嫂的。”

“是啊，您看，就算把皇上怎样了，只要您在，他还是无法达成愿望。所以，先除掉您，再跟皇上决一胜负。到时候，只要他赢了，就可以毫无阻碍地登上皇帝宝座。”

这么说的时候，我一直安慰自己：在太后的事没解决之前，他暂时应该不会动皇上的。

京城不比西京。如果中原沦陷，皇上和太后一起沦落敌手，他在西京称帝反而成了天下的福音，不甘心做亡国奴的有志之士都会去投奔他，跟他一起抗击匈奴。

可惜那个堪称完美的计划功亏一篑，他不得已重回京城。这次，他吸取了教训，不再急躁冒进，而是有条不紊地部署，先慢慢除掉太后，再跟皇上对垒。

这样看来，“琰亲王一再求见太后，一方面是惺惺作态，表示对太后的关心；另一方面也是打探虚实，看太后是不是真地已经病入膏肓。太后点了点头：“嗯，落花几次进宫，也是这个目的。”

提起落花这个人，真是说不出的厌烦，她自认为地痴情，在别人眼里只是十足的愚蠢。琰亲王和她倒真是一对夫妻，都有个明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死心塌地追随的爱人，琰亲王利用落花，宋方何尝不是利用他。

越想越对这对心怀鬼胎的夫妻不放心，我惴惴不安地问：“太后您看，皇上现在不会有危险吧？”要是太后治好了，留在京城的皇上却出事了，我同样没法原谅自己。

“肯定有的，”见我揪然色变，太后把我拉到身边坐下道：“当皇帝的人，任何时候都有危险，当皇后也是，后宫嫔妃人人觊觎的宝座，怎么会没危险？就算我现在当了太后，宫里没人拈酸吃醋了，外面还有人容不下。你要处在天下的高位，本来就是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永远不可能真地高枕无忧，所以，即使四境安宁，太平无事，宫里的御膳盒上永远吊着一枚验毒的银针。”

听她这样说，我反而放心了。皇上吃的喝的，任何时候都会先经过试毒程序，包括太后和我也是，所以没人敢直接下毒，只敢用这种名为补身、实为下毒的隐秘办法。

“母后，”很自然地喊出这个名字，才想到我们身在客栈，刚才不知不觉就太后皇上起来。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一看，还好，弄珠和海棠在外面的走廊里逡巡，李嬷嬷索性弄把躺椅老气横秋地躺在楼梯口，人似乎盹过去了，但她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姿势，下面的人也别想上来。

正打算关上房门继续商量，却见江护卫带着一群人蹬蹬蹬地上来了。

李嬷嬷赶紧放行，江护卫一看就是走得很急地样子，这种不冷不热的天，又是从江边过来的。竟然擦着汗向太后禀告：“夫人，宋方今天见了几个客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从镇南关宇文将军那里来的。”

太后“哦”了一声，问：“那人你认识？”

江护卫摇头：“属下并不认识，只是有一次在街上路遇宇文将军时，正好看见这人扶着将军下马。”

这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讯息。难怪他跑得满头是汗。

这说明什么呢？不是琰亲王单方面拉拢，而是双方勾结，各派使者在第三地秘密会谈，

拟定谋反的分工以及将来地分赃方案？

猜测无意义，太后也只能吩咐：“密切监视，等他们谈完，就把宇文泰的人抓回审问。”

“是。”

“他们一共几个人，你们有把握抓住他们吗？”

“只有三个人，肯定没问题的。”

“那你下去吧。让你地人轮班，一刻也不能疏忽。”

“属下遵命。”

江护卫去了，太后冷笑着说：“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玩地什么花样。”

我却有不同的想法：“太后，依女儿愚见，不如先不动声色地打发宇文泰地人走，再静观其变，如果宇文泰胆敢带兵北上，就半道伏击，打他个落花流水，然后趁机收回兵权，派皇上的亲信出任镇南戍守使。”

见太后不答。我又说：“琰亲王之所以到现在还能逍遥法外，就因为他有反心没反行，所有关于他谋反的种种，都是我们推测出来的。他从没有公开举起反旗，也没有宣布废帝自立，他又是皇上的叔父，先帝临终托孤之人，没有实实在在的谋反行为，不好随意处决他。就怕天下人不服。这次，如果又把一切消灭在萌芽中，保不准他见识不妙，再次当起缩头乌龟，暗地里集结力量。像这样总是留着一个祸根，总是不得安宁。”

太后颔首道：“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先帝讲过的一个典故。”

“是不是郑庄公和共叔段的故事？”

“对对，就是这个，郑庄公地谋臣劝他早点解决共叔段。他说，不急，多行不义必自毙。后来公叔段果然谋反，他率兵讨伐，一举灭掉了共叔段的势力。”

“是啊，有人还说郑庄公是阴险狡诈之人呢，共叔段是他的亲弟弟，是他母亲一味偏袒地爱子，他如果不等对方谋反就出兵，世人会说他不友爱兄弟，他母亲更不会原谅他。他也是沉得住气，共叔段把自己的封地修得跟王城一样，已经是公然挑衅了，他都忍着，一直到共叔段和他母亲合谋，准备出兵攻打王城的前夜，他才挥师讨逆。”

“这叫阴险狡诈？”太后很不以为然：“他不先忍着又能如何？须知人言可畏，即使是国君，也不能不顾忌舆论，一旦失去民心，事情就难办了。”

“所以啦，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只要密切监视可以了，如果宇文泰敢率兵北上，皇上正好废了他。等到把琰亲王的支持者一个一个抓出来，他也蹦达不起来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说：“怕就怕，祁云海一个人的力量对付不了西部军和南部军。”

我着急地问：“那北部军呢，完全不能抽调吗？”

太后道：“不能，匈奴那边千万不能小觑，他们现在只是内乱，国力还在，不要以为淹死一个冒顿和十万精骑兵就把匈奴的势力灭了，还早呢，等人家国内闹完了，照样要向外扩张的。”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以为匈奴已经不足为惧，就像西京淹没之初，我也以为琰亲王从此成了历史名词一样，照太后的话说，“还早呢”。

还记得赈灾途中我曾问过皇上，为什么不下旨抓捕琰亲王，他也是告诉我：“时机未到。”

我知道皇上无时无刻不想除去琰亲王这个祸患，可是对于一个喊了十几年王叔，又在朝臣和百姓心目中有着崇高威望的人，实在是难以下手。

但愿琰亲王像共叔段一样，早点露出反迹，让皇上在最警觉地时候灭掉他。消除了内乱隐患，即使匈奴再次整合起来，我们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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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世事如棋局（二）

镇南戍守使宇文泰的使者和宋方密谋了一日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遁走了。

我原本以为他们的密谈内容我们不可能知道，我们只会一直盯着这两方势力，看他们下一步如何行动。没想到，太后还是派人抓回了三个中的一个。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惊讶地问：“娘，我们不是说好先不打草惊蛇的吗？”

太后神秘一笑：“没惊蛇啊，只不过这人掉进水里，被我们好心救起来了而已。”

我听她说下文，原来，那三个家伙是从陆路来的，回去的时候不知哪根筋不对了，改走水路，在长江口搭上了去岳阳的客船。江护卫他们也跟着上了船，然后中途设计让一个倒霉的家伙掉进水里，等另外两个闻讯出来时，旁边自然有目击者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江阔水深，一望无际，同伴不可能舍命下去相救，只好由他去。

这位在同伴心目中已经葬身鱼腹的人，现在换上干净衣服跪倒在太后面前。

因为他是典型的南蛮长相，脸很扁，我姑且叫他扁脸吧。

太后喝着茶，不急不徐地问扁脸：“你们跟宋方会面，是事先约好了，不是偶遇，对吧？”

扁脸到现在还懵懵懂懂的，大概是江水喝多了，人有点犯糊涂。江护卫站在他后面朝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他才点头道：“嗯。”

“不要嗯，是，或不是。”

“是。”

“会谈地主要内容是什么？”

扁脸不答，屁股上照例又挨了一脚。

看他摸着屁股挖着头装哑巴，太后眉头一皱，手一挥说：“我乏了。你们带他到另一间房里去问吧。”

扁脸跟他们走了。我在身后替他默哀。在太后这里招认可以少受多少罪，顶多被人踢踢屁股，再低声呵斥几句。到了那边，一屋子男人逼供一个男人，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情景。人类对自己地同性总是比较舍得下手。

不过也无所谓就是了。如果他够聪明地话，应该什么都不招。因为他招不招都是死路一条，只是把葬身鱼腹地时间推迟了一些而已。

他们走后，太后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回头对我说：“我们也不能在外面待久了，要早点回去才行。”

如此甚合本公主之意，但娘亲的身体也不能不关心：“这么频繁地赶路，您吃得消吗？”

“没问题的，”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后，太后语带感慨地说：“老陆大夫有一句话说进我心坎里去了，真是心理作用！自从他说我是假孕之后，我觉得整个人清爽了一大截。也不呕吐，也不择食，也不失眠了，你说怪不怪。”

此时海棠送开水进来，我等她泡完茶出去后才说：“也不独您这样。记得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人出去游水，回来后就肚子不舒服，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因为他说自个儿不小心吞下了一只蝌蚪，现在肯定变成了大青蛙。后来有个聪明的大夫，事先叫人捉来一只青蛙，然后给他服下巴豆，趁他吐得昏天黑地地时候，把青蛙偷偷放进呕吐物里，说是他吐的，那人信以为真，就此病愈。”

“有这样的事？那你娘还不算太离谱。”太后笑得好不开心，从老陆给她诊治到今天也才三天，她的状况已经大为好转，现在脸上已经看不出明显的病容了。可见睡眠对一个人的重要性，长期燥热失眠，真地能要人命的。

想到这里就对老陆大夫充满感激，我问太后：“昨天我让李嬷嬷出去做了一面锦旗，上写扁鹊再世，明天就能拿了。然后再封个一千两的红包。您看行吗？”

太后道：“若依你娘的身份，赏他一万两都不为过。但我们既然是微服出宫，就别摆那个谱了，免得把人家吓到，就一千两吧。”

看太后拈起盆中板栗，我忙伸手接过，用手绢搓着剥壳，口里说：“要是他异日进京，娘可以宣他入宫觐见，到时候要赏他什么都成，现在还是平常点好，就像娘说的，别吓着人家了。”

太后马上否决道：“还是不要的好，即使是假孕，这事也不宜宣扬，就让他永远只记得我是某夫人吧。你不知道，大夫都有个毛病，尤其是治好了某种罕见的病后，就喜欢到处说，也许并非有意宣扬，只是他自己心里得意，一高兴就忍不住说出来了。何况这里面还牵涉到你，娘不想你成为那些无聊人士议论的话柄。”

我知道她是怕别人笑话，这事本就是匪夷所思的奇闻，再加上主角是太后和公主，就更有流传地价值了。到时候全国各地，街头巷尾，到处都会议论纷纷：梵音公主不育，太后娘娘替女儿发愁，日思夜想，结果把自己弄成了假孕，还犯酸，还呕吐呢，奇哉奇哉，怪也怪也！

这么一来，会产生两点后遗症：第一，册封诏书上所写的有关太后认义女的文字会成为彻头彻尾地谎言，若非亲骨肉，谁会如此上心？第二，关于我的不育的传闻会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使我日后生了个孩子，也会被人疑心是抱养的。

我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太后，笑着回道：“还是娘考虑得周全，要是这样的话，就把赏金改为五千两吧，他还我一个健康的娘亲，功德无量，赏金给少了我心里过意不去。”还有一个原因我不欲言明，他既然是梁太医推荐的，说明他跟太医院地大夫，或者说跟京城的大夫很熟，保不准某天自己悟出太后的身份，赏金给少了，丢的是我们的脸。

太后自然也想得到这一点，轻轻点了点头，把板栗放进口里，旋即啧啧赞叹道：“今年的板栗真甜。”

“北方发大水，南方的就旱了，旱地种出的瓜果都甜，就是有点板结。”见她喜欢，我加紧了剥壳的速度。

“我就喜欢吃板结地，像吃肉，我就喜欢啃骨头。”

“这样才符合娘的性格，勇往直前，迎难而上。”

太后不经意说了一句：“要是你爹在，会说我是属狗的，所以爱啃骨头。”

听她提起爹，我低着头问：“等娘的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去给爹扫扫墓吧，虽然不是清明，七月半也过了，但人到心意到，爹不会怪罪的。”

太后说：“明天就去，我们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了，还有几件事情必须做，先给你爹扫墓。”

“明天就去？要不要知会后娘家？”

“不用！”太后的口气很不悦，“我给我女儿的爹扫墓天经地义，关她什么事？真要论起来，我在先，她在后；我是大，她是小，我扫墓上香的时候，她要在一旁跪着递香才对。”

我不忍跟她说，后娘是在她改嫁几年后爹继娶的，跟她只有先后之别，没有嫡庶之分，我只是提醒她：“上次您派人来给爹迁坟地时候闹成那样，最后还是没迁成，您忘了？别又闹得人尽皆知，我们地身份也彻底暴露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你当你娘那么糊涂，会想不到这一点？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才不想惊动她的。坟山附近一般没什么人，我们只要把守墓地放倒了，再悄悄去扫墓，就不会被人发现。”

“那就不能放鞭了。”

“嗯，不放鞭，我们去给你爹的墓除除草，归归土，再烧些房子衣服纸钱给他，你多给他磕几个头，就行了。你爹最是善良温厚的人，不会跟我们计较的。”

说到最后两句时，她声音低哑，我也眼眶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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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临圹不胜悲

我不知道那帮护卫是怎么放倒守墓人的，不外乎就是照后脑勺一拳把他打昏，或温柔一点，给他下点蒙汗药软筋散什么的。回头扫了一眼那帮孔武有力的“俊后生”，估计还是粗暴一拳的可能性大些。

不管怎样，我和太后上山的时候，山路上杳无人迹，只有不知名的小鸟一路啾啾，还有蝴蝶绕身而飞。太后情不自禁地驻足，朝一只特大型的蓝色蝴蝶伸出手，她不会怀疑那是父亲的化身，在欢迎我们上山吧？

到了墓地才知道，根本无草可除，父亲的墓被照顾得很好，但并无墓碑，不知后娘一直没立，还是上次闹过后把碑弄走了，免得被人轻易找到。

我正要跪下磕头，太后拉住我说：“且慢。”言讫蹲下身去，用手撮起一把泥土，放在手上捻了捻说：“这土太新了。”

我讶然，难道她在怀疑……

李嬷嬷和海棠她们本来在一旁摆放各种扫墓用品，听到太后的话，说了一句：“才翻过不久的吧。”

海棠也说：“是啊，七月半，家里人来烧纸，顺便除草归土。”

太后还是蹲着不动，思虑半晌，命令侍卫道：“拿锹来，铲深一点，看里面的土是什么样子。”

江护卫他们忙拿来锹铲，从坟堆里面挖出了几小堆土，太后亲自检验，然后得出结论说：“这是新坟，埋葬时间绝对不超过一年，我怀疑音音他爹的棺椁已经被迁走了。”

既然太后都这样说了，我也不得不相信，现在的问题是，“爹被他们迁去哪里了呢？”

太后向四周看了看，再次对侍卫下令：“你们在这座坟山里好好找找，看哪里还有新坟。”

江护卫领命而去。不久回来禀报说：“一共有三座。”

“可有标识？”

江护卫摇头。

太后气得脸红脸白。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地贱人！”又发狠道：“敢跟哀家玩这种把戏，我叫她有好果子吃。本来还只想来扫扫墓，现在我非把云哥迁走不可，让她连尸骨都得不到。”

骂完，起身往外走，边走边吩咐江护卫：“把守墓地老头用冷水浇醒。告诉他，今儿天黑之前要是我们还找不到音音他爹地墓，那边地新坟里就会多埋进一个人，就是他！他不是守墓地吗？躺在坟墓里也是一样地守。晚上还不用走路，飘来飘去，多清闲啊，一点儿也不累。”

江护卫李嬷嬷他们想笑又不敢笑，我也抿紧嘴哭笑不得。太后怒极之时，原来这等风趣。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的车驾根本没有上山，而是停在山外一处隐秘的山坳里。随太后退出墓园后，我们在旁边地山林里等着，同时小心观察山路上的动静，还好，只有一两个打柴人挑着成捆的柴火下山，此时天已黄昏，无论农夫渔樵都收工回家了。

在林子里坐了没多久，江护卫就过来回禀：“夫人，已经知道大人的墓是哪座了。”

太后无言地跟了过去，亲自上了三柱香，再让我磕了几个头，然后就让他们挖坟。

江护卫楞住了，太后说：“挖出来就地火化，哀家要把音音他爹迁到京城去。”

江护卫为难地说：“这么大动静，还有烟火，肯定会惊动山下的人。”

我也劝着：“是啊，娘。火化肯定瞒不了人的，后娘本身就很警惕，搞了这么多名堂，甚至新坟都同时建了三座。”

太后想了想说：“这样吧，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完成这件事，要是怕山上燃烟火目标太大地话，你们把棺椁拖到山下去，找个空旷之地火化，还有。这坟要给人家恢复原状。”

“是。”太后下了令，无论多难。当护卫的都只能应着。

扫完墓下山的时候，太后还在不停地自言自语：“怎么能肯定守墓人讲的是真话呢？要是他撒谎怎么办，这种事，又没法查对。”

“不会吧，我们都用那么可怕的话威胁他了。”

太后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终于站住道：“不行，我得亲自守着，一定要认准，要是把别的男人抱回去了，你爹会怪我的。”一面说一面转身，怎么劝都劝不住。

夜色早已降临，幸亏天上有月亮，还能看见路，但也高一脚低一脚的，不时有刺藤绊脚，裙子早就扯破了，腿上好几处割伤。

这些都是次要地，关键是，太后的身体才刚刚好一点，在这山路上走来走去已经够累了，还要在坟山里穿行。坟山本为至阴至寒之地，太后怎么受得住？

现在听她那口气，还要亲自查验棺中尸体是否真是我父亲，老天，父亲已葬了三年有余，就算没有白骨化，还可以依稀辨认出长相，太后看见昔日年轻的爱人变成这副模样，该有多伤心？她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今晚就要断送在这里了。

眼看墓园大门近在咫尺，我紧走一步跪倒在太后面前，抱住她地腿哭道：“娘，求您为了女儿保重自己吧。要是你亲自去检视，万一伤心过度，有个三长两短，女儿的爹娘全部倒在这座山上，女儿也不用回去了，直接找个墓碑撞死，或找棵树吊死算了。”

李嬷嬷赵嬷嬷海棠弄珠还有负责送我们下山的两个护卫一起跪在太后面前苦苦哀求，太后根本移动不了，只得原地站住，但仍不肯后退，站在那儿默默流泪。

最后还是我提了一个建议：“这样好不好，女儿再去找那个守墓人，叫他务必说实话，因为我们会亲自验看，所以不想挖了别人的墓。如果他不怕死，尽可以撒谎，我们挖起来后一旦发现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就把他放进棺里，跟死人一起下葬。我就不相信，真有人不怕死！”

太后总算流着泪点了点头。

这次我亲自审问，言辞并不激烈，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这些，守墓人很快露出惊慌之色，旁边几个侍从再一喝问，立刻屁滚尿流地招了。

原来，自上次迁坟风波后，后娘就偷偷把我父亲迁走了，这座家族墓园里根本没有我父亲的墓。最强悍的还是，那三座新坟并不是空坟，里面都有棺椁，棺椁里甚至有尸体，都是后娘从义庄拉来的。义庄本就是安置棺木地地方，有些搁置多年无人认领，后娘主动提出让他们入土为安，照管义庄的人自然求之不得了。

又仔细地询问了一遍父亲现在的安葬地点后，我才扶着太后下了山。

坐在回客栈的马车上，太后感叹道：“幸亏你后娘没进宫，这么可怕的女人，只怕连我都不是她的对手。”

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她独占欲这么强，手段这么激烈，进了宫，她容得下谁？谁容得下她？不得宠还好，再强悍再有手腕也英雄无用武之地，还不会成为最扎人的那根锥子。一旦得宠，很容易到处树敌，君恩最难测，太过跋扈的妃子，受宠的热乎头上还肯罩着，等到失宠了，再看别人怎么踩死她吧。”

“你说得也有道理，也许，像你这般温厚待人，也是一种处世之道。”

跟太后相认一年多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地为人处世给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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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音容两渺茫

江护卫他们忙乎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拿来一个骨灰坛子，并一颗金牙。

太后拿着金牙哭得伤心断肠，半晌才收住泪告诉我，那棵金牙还是她亲自挑的。父亲娶她的时候就缺颗牙齿，是不小心摔掉的，新婚一个月后，她拿出自己出嫁时外婆给她压箱底的钱，在当地医馆里买了一颗最贵的金牙给爹镶上了。

我疑惑地问：“咱们家以前不是还有几个仆人吗？家境也算过得去，怎么爹连镶颗牙的钱都没有？”

太后拭着泪说：“不是钱的问题，你爹摔掉这棵牙齿的时候才十岁，年纪小了不能镶牙，大夫本来就告诉他十八岁后再去镶，他娶我的时候未满十八，所以还缺着。成婚后，我老是取笑嘛，婆婆也催他去镶，但婆婆是勤俭治家的人，只给了他镶一般牙齿的钱，那种不能管一辈子，最多十年又要换。镶牙挺痛的，我心疼他，就拿出自己的私房钱，镶了一颗金牙，可以管一辈子。”

我叹息道：“娘出钱镶的牙齿倒是真的跟了爹一辈子，可你的人只跟了一年多就不见了。”

“是啊，当时笑他漏风嘴的时候，怎么想得到后来的事呢。”

“娘对爹这么好，难怪娘失踪后爹发疯一样地找，家都不顾了，后来又想了十几年，只活到三十六岁就郁郁而终。”

这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几乎没有出门，就守着爹的骨灰坛，娘不断地回忆往事，我流着泪倾听。其中有些是我知道的，爹或奶奶曾经提起过，有些是我不曾听过的，比如镶金牙的前后经过，我只知道自己的爹有一颗金牙，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有。反而习惯了，从没当回事专门问起。想不到，一颗小小的义齿，成了爹娘漫长的分离后“相认”地唯一佐证。人世之悲，莫过如此。

江护卫会拿来这个，还是我特意叮嘱的。我就怕娘中途又要闹着去亲自验看，所以让江护卫找件信物来，当时娘就站在旁边，奇怪地没有吱声。

一直等到金牙拿来，她才崩溃地哭了出来。

我猜，娘是怕她说了，江护卫为了完成任务，会在别处找颗金牙来糊弄她。

母女俩互相安慰，轮换着去抱骨灰坛子，连中饭都没吃，索性就没让送。

一直到黄昏日落，我才起身把娘手里地坛子抢到一边放着，劝道：“娘，晚上还是吃点吧。您病体初愈，要好生将养才是。从昨夜到今天，又劳乏，又伤心，昨晚是不是又一夜没睡？”

太后不语。我打量着她说：“您这脸色瞒不了人地，今天就比昨天差了很多。您真地不能再失眠了。除了吃老陆大夫开地药，您自己也要配合点。不然光吃药有什么用。”

太后总算开口道：“你放心，娘没事。跟你爹年少离别，中年才得相见，只见到了一个骨灰坛。还差点连这个都见不着，叫娘怎么能不伤心？不过以后就好了。把你爹迁到京城，以后想什么时候看他就什么时候看他。”

哭够了，到底不放心，又把江护卫喊来询问了一番当时地详情。江护卫一再表示他们已经把空墓重新掩埋好了，但新挖动过地，肯定还是看得出来。

除非，守墓人不敢对后娘说明实情，一直隐瞒此事。后娘近期也不上山，等墓上地草长齐了，才有可能遮掩过去。

江护卫说：“太后只管放心。平时没事谁会去坟山呢，清明和七月半都过了，再要去，也是下一年了，看不出来的。”

虽然如此，我还是劝太后：“娘，这件大事完了，我们索性回京去吧。我们娘儿两个，带四个女仆九个侍卫，又住在这种小客栈里，本来就很引人注目，再加上老板娘那大嘴巴，您没听李嬷嬷说吗？她出门的时候遇到不少陌生人搭讪，问这问那，大家都对我们的身份感兴趣得很。后娘家离此不远，一旦她发现爹的墓被挖，棺椁被取走了，绝对会想到我们头上。”

太后允诺道：“再住两天就走，娘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张家是不是？您想当面揭穿张家的孩子是私生子。”

太后微微冷笑，也就是默认了，我忙说：“算了，婆婆寡居，唯一的爱好就是邀一帮人来家里打天九，您是不是打算趁这个机会，让荷香地表哥上门要儿子？”

“你跟娘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倚着太后坐下，努力劝阻道：“婆婆那人，一辈子好强，死要面子，要是当众出这么大的丑，保不准她会寻短。子孝不见得能回来，到时候张家的财产，还有我给地那三万两，统统归了奸夫淫妇，张家死绝了，他们倒巴不得呢。”

“你确定张子孝回不来了吗？”

“我不知道，如果他稍微有点头脑，后来不再上门找那些守门的公公闹事，自己悄悄回来，应该不会有人专门为难他。怕就怕他不知死活，把公公们闹烦了，索性让他彻底消音。”

太后低头思忖，我又提议：“我们派人去打听一下，如果子孝回来了，您要怎样我都不拦；要是他也没回，就算了吧，让婆婆有个小孙子送终。”

太后道：“这事其实早就传出去了，张老太太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舍不得大胖小子嘛，管他是不是亲骨肉，有一个抱着总比没有好。”

我点了点头：“只要奸夫不上门当面揭穿，她会一直装糊涂下去，将来这孩子长大了，照样会供养从小养大他的奶奶，其实跟亲生的也没啥区别。”

太后长叹一声道：“好吧，你还是这么心慈手软，总是替人家着想，人家何尝替你着想过。”

“我没娘说的那么好，只是不愿看张家落到奸夫淫妇手里，那里毕竟是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张家是亏待了我，但并非做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不该落得如此下场。如果逼得张家寡母自尽，家产尽归外人，我日后想起来，能心安吗？

如果真是子孝不育，张家愿意养个野孩子，那也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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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魂与梦相依

第二天早上，我们的车驾特意绕到小陆大夫的医馆，因为事先已经打听好了，老陆大夫最近几天都会在那里歇宿。

虽然是大清早，老陆和小陆，还有医馆的一干徒弟伙计都已经候在门口了。

太后下车，亲手把锦旗奉给老陆大夫，我则递上红包，然后小陆、医馆的徒弟等，凡当天在场的都打赏了，最少都是两个五两的小银锞子。

江护卫他们忙着把我们买的鞭炮拉开放平，在医馆前面的空地上铺了一地。但我们在的时候没有放，这也是事先说好了的，给的理由是：不想引起围观。老陆早看出太后身份不凡，自然表示理解，所以直到我的马车驶出几丈之遥后，车后才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我倚着车窗，看樊口渐渐远去，心里浮起了一些淡淡的惆怅，这辈子未必还有机会能故地重游。

这次回樊口，一开始是忧心太后的病，后来忙着“盗墓”，住了七、八天，竟然没去瞅一眼住过三年的张家宅子，后娘家也只匆匆路过两次，更不曾上街品尝那些让我怀念的当地小吃。

看来人是健忘的，所谓的第二故乡，也不过如此。到头来，还是只有自己亲爹亲娘的事才会真地放在心上。当然还有京城里的那个人，就因为担心他的处境，我才一力撺掇着太后尽快启程回京。

过去的已过去，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何必耿耿于怀那些只跟过去有关的点点滴滴？我不想报什么仇，张家的孩子是谁的种，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记挂，也不加害，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很好。

后娘和她的两个儿子，他们对我没感情，我也并没有多想念。从门前经过时只希望能再看上一眼，看他们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但一想到因此惹来的麻烦，比如，对父亲骨灰的争夺，就情愿不见。

终究是没缘份的人啊，虽然也有父系血脉牵连着。

仔细想来。世上亲父子、亲兄弟反目成仇地又有多少，先帝和他的两个哥哥，嫡嫡亲亲的兄弟，就因为皇帝宝座只能坐下一个人，所以先帝毫不留情地牺牲了另外两个。既然先帝做了初一，琰亲王为何做不得十五？所以他谋夺皇上的江山，心里坦然得很，只看他后来在通渭县和益州遇到皇上时那泰然自若的样子，就知道人家的内心有多强大了。脸上何尝有什么愧色。

说到琰亲王，就不得不提一提那个倒霉地已经葬身鱼腹地家伙。他后来招供出来地情况是这样地：还在琰亲王驻守西京地时候，就曾数次派使者去镇南关给宇文泰送重礼，双方一直保持着友好往来。至于这次密会，则是为了一件我们意想不到地事----琰亲王与宇文泰妹妹地婚事。宇文泰地女儿年纪尚幼，只有一个最小地妹妹待字闺中，琰亲王要娶地就是这个妹妹。

琰亲王还答应事成之后，封宇文泰地妹妹为皇后。

这一招是很要命地。如果琰亲王跟宇文泰联姻成功，整个南国将落入他地掌握中。就算他在京城落败，只要跑得出来，还可以把太后以前为皇上设计地方案用上。在金陵称帝，以长江为天堑抗击朝廷军队。有宇文泰这个“国舅”鼎立支持，再加上严横，还别说，真挺棘手地，皇上御驾亲征也不见得有多大地胜算。

难怪琰亲王到在西京沦陷后还能那么逍遥自在。狡兔何止三窟？西京，严横地西部军，也就是整个西部。再加上一直暗通款曲，未曾浮出水面地南部军地支持，琰亲王背后地黑暗势力说铺天盖地都不过分。可怜才十几岁，一年前还处在逆反之龄，整天在宫里装病地皇上，面临着一个多么可怕地对手。

还记得在西京时，琰亲王曾很郑重地向我求婚。也是承诺将来立我为皇后，指望以此拉拢太后。拉拢失败后，就一不做，二不休，密令梁太医谋害太后，拔去眼中钉，为登基之路扫清障碍。而且梁太医这条暗线，还是他离京之前就埋好地。如果我答应了他地求婚就作罢，不然就立即启动。

与此同时，他派人跟宇文泰接洽。我这边求婚不成，转头就向宇文泰地妹妹求婚。因为太后这条路没走通，他在京城直接篡位成功地可能性就减少了几分，需要事先安排好退保，以确保无论怎样自己都能过一过当皇帝地瘾。

如果宇文泰这条线也靠不住，估计他还有别的退路。总之这个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一面伏下梁太医这条线隐在宫中对付“不配合”的太后；一面在西京的离宫里对我呵护备至，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若不是我心有所属，只怕都被他感动了。

现在回想起来，宋方会时不时地上演一出争风吃醋地戏码，无非是不想让这桩政治联姻成功，免得皇上腹背受敌。

他心里根本没有琰亲王，本人也是极为心狠手辣之人，那种小儿女的吃醋闹剧，他表演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作呕吧。

太后听了又是惊讶又是气愤：“想不到宇文泰竟是这种利欲熏心的小人，我就不信他完全不知琰亲王的底细，还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不是纯粹往火坑里推吗？”

我推测道：“可能真不知道吧，宇文泰一直在镇南关，何况，琰亲王不也公开娶了扶桑公主？人家还痴情得很呢。琰亲王床地之间的事，又没人亲眼见过，都是道听途说，搞不好宇文泰还认为只是谣传；又或者，像有的男人那样，也宠娈童，也娶亲生子，两样齐头并进，一样都不耽误。”

太后本来眉头紧锁，听到“齐头并进”时，忍不住笑了出来，还告诉我：“以前你爹有个朋友，说了个很恶心的比喻，跟家里妻妾敦伦，叫走水路；跟娈童乱搞，叫走旱路。”

我也说：“子孝还不是有这样地狐朋狗友，把小跟班叫驴子，为什么这样叫呢？比如自己住城东，想给住在城西地朋友传个信，就叫小跟班去，自己省得跑路，小跟班就有了驴子的功用。晚上住在书馆感到寂寞地时候，还可以骑一骑小跟班这头驴子出出火，最妙的是，还会叫，是头叫驴子，比五姑娘强多了。”

太后笑不可抑：“原来我的音音也会讲这种荤笑话，这样很好，真的。女人太古板了，就算长得像天仙也留不住男人，因为跟你在一起没意思啊，又不是庙里的和尚，只要各念各的经就好。你也说林太妃很机灵是吧，若论美貌，宫里美女何其多，各有各的姿态，先帝为什么后来那么宠她？就因为她够机灵，跟她在一起有趣，先帝在朝堂上忙完了国家大事，回来看见自己的妃子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多没劲。”

“恩，女儿记住了，多谢娘亲教诲。”

行车途中，父亲的骨灰坛我们一直轮流抱着没松手，就怕车摇晃的时候磕碰到了。这会儿，太后突然抚着怀中的骨灰坛说：“娘将来死后，多半要埋在皇家陵寝里，你自己多半也是，你爹一个人在京城会不会太孤单了？”

我也怕这一点，“那我们下次再派人把奶奶的骨灰也迁到京城吧。”

太后点头表示赞同，又说：“我不能跟你父亲合葬，你到时候在父亲的墓旁为我立一座衣冠冢，里面放几间把我平日最喜欢穿戴的衣服首饰，我的魂魄有知，必然会追随而去，那样，九泉之下，又跟你父亲重逢了。”

我不忍地说：“娘，您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还是要讲点忌讳，不要说这种话。”

太后笑道：“傻孩子，人谁无死？这有什么讲不得的，娘刚才连你都讲了呢。总之，你只要照娘吩咐地去做，娘就死而无憾。”

“是，”我沉吟了一会：“要是这样的话，爹迁坟之事就不宜张扬，在京城的墓地选址也要隐秘，不然，跟太后合葬，即使是衣冠冢，也会被那些大臣的口水淹死，搞不好会连累到爹。”

“当然会隐秘行事，到时候你在墓碑上不要写其他称号，只要说“故显考某某，故显妣某某，女儿某某泣立”就行了。

即使是这样，也瞒不住啊。“太后的名号人人皆知，还有我的……”如果我嫁给皇上，我的名号也会人人皆知。

太后道：“全部用表字代替名字，这样就没人注意了。”

“可是我还没表字呢，”娘失踪后，爹一直郁郁寡欢，也许是没心情吧，从没给我取过表字。

“娘跟你取一个，我们不告诉任何人，就我们一家三口知道，”她一面说，一面带笑抚摸着父亲的骨灰坛，我却为“一家三口”这几个字再次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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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路遇蹊跷人

“母后，我们是直接回京吗？”

问出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过了曾落脚的铜锣镇。九月的天气，秋高气爽，车窗外是整齐的田畴，远山连绵黛色，稻田一片青绿，南国的景致，叫人心旷神怡。也许是在南方长大的缘故，如果纯粹从个人感受出发，我倒情愿以金陵为都。

在我的劝说下，太后总算把父亲的骨灰放进了一口装满衣服的箱子里，此刻合目靠在车壁上，懒懒地回答说：“难得出来一趟，母后想到处走走，沿途风景挺多的，我们每个地方住上三五天，一路游山玩水，反正只要赶在入冬下雪之前回京就行了，你说是吧？”

我听了暗暗着急，现在才九月，离下雪还有几个月呢。京城的形势瞬息万变，皇上年方十六，却要应付那么老谋深算的对手，真替他捏着一把汗。太后的病好了，现在我心里最着紧的就是皇上了。

最要命的是，朝臣大部分持观望态度，尤其琰亲王提拔起来的那批人，更有明显的倒向。太后若在京城，即使她只是坐在春熙宫里不出去，也能给皇上很大的支持，精神上的和人脉上的。太后也有一帮支持者的，隐形的后党，势力略逊于王党，但也不可小觑。像章景淳，当初就是领着一帮人几上奏折请立太后为后的人，虽然是皇上的授意，但也要他们自己肯啊，据说当时还有一帮立挺原皇后的人，两派人马整日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我想打消她的想法：“母后，旅途劳顿，您身体尚虚，还是早点回宫比较好，在宫里才能好好静养。再说，我们带着父亲的骨灰，也不好到处游玩。”

太后突然露出捉狭的笑容：“看把你急的，母后逗你玩的啦。你没发现我们的马车一直在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刚才江护卫还问我要不要在铜锣镇住下，明早再走，我都叫他继续赶路了。”

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呐呐地说：“现在才中午，要歇午车上就可以，母后还是躺下来舒服点。要困了就睡一觉。”

太后没有拒绝，和我一起把折叠床放下，再铺上锦褥，躺下去的时候还说：“这天气看着就凉下来了，记得去的时候，躺在褥子上还觉得很热地，要不是怕硌得痛，早换上席子了，现在回去。睡在褥子上就刚刚好了。

我给她把枕头扶正，再拉开一床织锦镶翠的小被子给她盖上，然后靠坐在床边的小几子上道：“去的时候也不热。都八月半了，还能热到哪儿去？母后会觉得热，还是吃的人参在作怪吧，遍体燥热，口干舌燥，自然恨不得睡席子了。”

说起这个，太后脸色猝然变冷：“这次回去，看梁伯仁拿什么脸见我。”

“我估计他早就挈家逃走了。”留在京城不是等死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逃到哪儿去？”

“隐名埋姓就可以了。或者。索性随扶桑使者。安南使者逃到外国去。”

说到安南，就想起了兰妃。她回安南之前，曾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跟她父王好好美言，让安南和天朝继续保持友好往来。果真如此，宇文泰也应该会有所顾忌。他是守护南大门地镇南戍守使，如果率兵北上支援琰亲王，让安南军队趁虚而入，不管安南是援助皇上地，还是趁火打劫地，他都难辞其咎。

兰妃地事，我后来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后。当时她没说什么，现在却语带惋惜地说：“皇上还是太年轻了，做事有点不计后果。不把兰妃撵走地话，这个时候就用得上了。安南国虽小，牵制宇文泰地兵力还是有地。”

“兰妃走地时候可是很高兴呢。”

“但愿她不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母女俩正说着话，马车却停了下来，江护卫在车窗边禀告：“太后，西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大队人马，看样子像是某位王爷的车驾。”

让人打开车门，才看清前面是个岔道口，西边地官道通向川陕，东边的通向苏浙。如果我们继续按原来的速度前行，很可能在岔道口和西边来地那队人马狭路相逢。

若动用太后的銮驾仪仗出行，无论是谁都会让道，但现在我们是微服出宫，马车上没有任何皇家标识，按一般的规矩，应该是我们给他们让道。

“母后，我们等一会再走吧，”看江护卫还立等回话，我开口向太后建议。

太后却沉吟着：“西边来的王爷，又有这个排场的，只有一个人。”

我恍然道：“您是说成都

当初皇上从益州秘密回京之前，对外宣称的是去荆州，结果真正驾临荆州代表朝廷赈灾的是成都王。后来他又取道永州去了大理，自然不是赈灾，而是以朝廷出访使的身份了。

太后不解地是：“他既然去了大理，怎么会从那条路上来呢？”

不管怎样，我们都不想跟他打照面，故而，马车暂停原处，等他们过去了再说。

没料到，那队人马快到岔道口时，居然也停住了。

两边的车马居然弄成了僵持之势，谁都不肯先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和太后面面相觑，眼里泛起了同样地疑问：难道他知道太后在此？

停得越久越不安，最后，太后让江护卫派一个进宫年限最短的护卫去那边恭请他们先行。

之所以不让江护卫去，是因为他在宫里服役的时间比较长，怕成都王认出来。虽然成都王进宫的次数不多，好歹是宗室亲王，见宫中侍卫的机会还是不少的。

接着，让人瞠目结舌地一幕出现了，成都王居然下了车，然后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这时，官道上已经积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甚至两边农田里忙着除草的农人也直起身来饶有兴致地观看。

一个远离京城的岔道口同时出现两辆超大型马车。其中一队还打着王爷旗幡，这情景本来就很引入注目了，何况还突然停住，看客们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成都王地出场使看客们更兴奋了，不少人朝这边涌过来。

完了，我心里大叫不妙。成都王是什么身份啊，他会亲自下车问安，肯定是知道太后就在车中。这下太后秘密出宫的事变成了人尽皆知地“秘密”。

而且，成都王既然神通广大到连太后出宫都知道，太后出宫的理由他未必不知道。

“母后，成都王就快到了，要不我下去跟他说几句话，把他堵在车前，不让他见到您。”

“先别慌。我总觉得他不可能知道车上坐的人是我们。”

“那他为什么下车？”

“别慌，别慌，让母后再想想。”

到了此时。江护卫也顾不得是不是会被认出来了，在马车前一两丈处拦住成都王说：“王爷，我家夫人重病，不能坐起，所以特意借了一辆大车，一路躺到京城去治病。车里除夫人外只有小姐，实在不方便出迎，还请王爷见谅。”

成都王立刻面露关心之色：“你家夫人得的是什么病？本王在京城还认得几个名医，可以给夫人引荐。”

江护卫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说不要你引荐？当然只能表示感激了。

成都王还从身上摸出一快类似玉佩的东西交给江护卫说：“到了京城，你只要拿着这个去城南的成都王府，门人就会直接把你带到书房见本王。”

“这怎么好意思。”江护卫想推辞，奈何王爷地手伸在半空，他只好跪下接住。

成都王又催促道：“治病要紧，你们赶快走吧，别磨蹭了。”

江护卫还想客气两句，成都王已经走到队伍最前面，亲手朝马屁股上拍了一掌。大喝一声：“驾！”

马嘶鸣一声朝前奔去，四周响起了赞叹声：“这位王爷真体恤下民。”

“你不知道吗？他就是鼎鼎大名地贤王啊，益州闹水灾地时候，就是他捐出了全部家产。”

“真是名副其实的贤王要是这样地人主理国政，我们百姓有福了。”

在看客的赞叹声中，我们的马车缓缓驶动，经过成都王身边时，他拱手致意，可惜车上无人回礼。

这也好理解。一个只能卧床的夫人。一个羞涩的小姐，都不会在窗口露脸。

车走去一箭之地后。太后才评论说：“这场戏演得真好。”

“是啊，”我也由衷地佩服，“贤王之名天下扬，如果他要地是这个效果，他已经做到了。”

“可怜的皇上，对手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轻轻念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便身死，千古忠佞有谁知？日久见人心，装出来的贤王，终究是要露出真面目地。”

太后点了点头：“皇上其实是很聪明的人，要不是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怕这些人的。”

我笑着望向窗外：“年纪小有年纪小的优势，就是耗得起，我倒要看看成都王能装贤装多久，琰亲王最开始不也是以辅佐幼主的贤王自居的？现在也懒得装了，公然派出心腹到处找寻合作者，指望结成一个庞大的谋反同盟。”

太后也笑着说：“所以成都王这时候进京正是时候，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是皇上召他进京的，还准备大大地封他一个官做。”

“让我猜猜是什么官，太师和太傅都不可能，他是皇上地堂兄，跟皇上是同辈。若封太子太傅，皇上还未大婚呢，哪有太子。”

“同平章事、枢密使之类吧，一开始的职务会在琰亲王之下，但很快会升上去的。”

我担忧地是：“成都王对先帝怨恨很深，我怕皇上把他捧起来对付琰亲王，根本就是前门送狼，后门迎虎。”

太后抚着我说：“放心，皇上敢启用他，肯定事先想好了制衡之策。那孩子心机很深的，这一点从西京沦陷一事就可看出来了。”

心机一词本来是贬义，但用在这里，我反而觉得安慰，做皇帝的人，没点心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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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礼重情义重

我们回宫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如果马车稍微慢一点，可能就被关在城门外了。太后也理解我的归心似箭，让马车加快速度，务必赶在宵禁之前进城.。

从城门到皇宫又有一段距离，等我们的车到达第三道宫门时，已经快巳时了。

本来打算去看看皇上的，但想到他明天五更就要起床上早朝，太晚了怕影响他休息，还是决定等明天再说。

把太后扶到她的寝殿，准备亲手帮她梳洗。这是在她出宫治病期间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很悲观，总觉得太后病得形销骨立，能不能治好很难说，我再怎么尽孝道只怕也没多少日子了，故而事事不肯假手于人，连给太后洗脚都亲自来。

看我又跟进浴室，太后回头说：“你自己去洗吧，这里让她们来就好了，赶了一天的路，你也累了，早点洗了好歇下。”

我忙笑道：“我不困，等母后睡下了儿臣再回自己屋睡，这些天母后在车上将就那小床，背都睡痛了，好不容易回宫睡大床，儿臣就别再挤着了。”

太后点了点头：“也行，你也该一个人好好歇歇，这一趟出门，母后养好了，你却养瘦了。”

“哪有，我一直是这样的。”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看到李嬷嬷进来，嘴角含着奇异的笑，跟太后耳语了几句，太后也笑了，一个劲儿地催我回去。

我只好带着一肚子狐疑跟弄珠走了。

从太后的寝殿到我的寝殿，一道道门走过，遇到的太监宫女个个满面笑意，我愈发纳闷不已，悄声问弄珠：“你没有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传闻吧？”

“没有啊”。弄珠也知道气氛诡异。所以眼睛不停地朝四周打量。眼里满是疑惑。

这种神秘暧昧地气氛在我跨进自己所住地玉芙殿后就更强烈了。沿途侍立地太监宫女们，有地脸上笑开了花，有地甚至捂住嘴，然后又觉得失礼，无声地跪在地上谢罪。

我从来不是苛刻地主子，也不好问人家：“你们到底在笑什么？”因而只是无奈地走过，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终于进了睽违一个多月地寝房。先回来地弄琴迎出来说：“已经放好水了。公主先沐浴吧。要不要让人送点宵夜来？”

“不用了。洗了赶紧睡。我累了。”

一面说，一面脱下外衣走到浴室。一进去就眼睛一亮。因为，以前高高地浴桶不见了。换成了一只可以躺卧地大浴盆——也就是我在益州时用过地那种。

整座春熙宫，只在太后地寝殿里修了一个汉白玉的浴池，其他配殿都只有浴桶，也是为了表明尊卑有别。

我蹲下去抚过紫红色的盆沿，觉得光滑油润，触感特别好，这时一个词跃入脑海：“这是紫檀木的？”

侍立一侧的弄琴答道：“是的，公主您再仔细看看，这跟一般的浴盆有什么不同？”

我摸了一遍。又低头打量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

弄琴问我：“您可看到哪里有缝？”

我这才恍然道：“这个盆子是一颗整木雕出来的？”

弄琴点头：“也是崔总管告诉奴婢的，说这是一棵长了两千多年地紫檀树，做浴盆的材料取自中间最好的一段，光材料就有九百多斤重。木匠是专程从益州请来地，一个老师傅带三个徒弟，四个人做了一个月，然后打磨上漆，又用了一个月。”

我听呆了。两千多年才长成的紫檀木拿来给我做浴盆用，会不会折寿啊。

弄琴还在絮叨：“听宫里的嬷嬷说，一般的紫檀木是论斤卖的，一斤要四两白银，不过这么大的外面估计没得卖，价也不是那个价了，所以，这个盆子到底值多少钱没人知道，反正。就算按一般的紫檀木算。光材料也得几万两了。”

“我的天，那我还是用原来的桶好了。”洗澡而已。何必如此暴殄天物，宫里女人最爱攀比，谁有个什么稀罕东西立刻传得人尽皆知，我可不想被冠上奢靡之名。

弄琴哪里肯答应：“这是皇上送给公主地生日礼物啊，木匠师傅本来说要三个月才能做好的，就为了赶上公主的生日，要他们日夜赶工，眼看着就要弄好了，公主又走了。这浴盆已经在玉芙殿里等了公主一个月，要是公主还弃置不用，皇上会伤心的。”

我词不达意地解释：“不是弃置不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以卖很多钱的。”

弄琴笑问：“皇上送给公主的生日礼物，公主要卖掉？”

“呃，也不是啦。”

“那快洗吧，别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我认命地躺了进去，不管什么东西，一旦跟心意挂钩，就不好严词拒绝了。

弄琴一面带着几个小宫女服侍我，一面给我讲些有关浴盆的传闻：“那个木匠现在可出名了，皇上亲自派人把他从益州接来，在京城做地第一只浴盆就是皇家预订的，一下子就在打响了名头。听说他用皇上赏赐的钱在京城开了一个木器店，生意好到爆，订浴盆的人都排到明年去了。”

“你怎么知道地这么清楚？你跟我一起回宫，就算先过来一会儿，也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都是她们告诉我的。”弄琴指了指身边的宫女。

也就是说，关于这个紫檀浴盆的来历，宫里人人知道，大家津津乐道。

我虽然觉得有些受之有愧，同时也十分感动，这样一个小细节，记得还是在吃饭的时候随口跟他夸过一次，他就记住了，特意从益州找来木匠现做，光这份心意就无价。

洗好澡，穿上睡袍走到卧室。梳妆台上放着一只十分小巧的金盒，刚进来地时候太匆忙，竟然没发现。

“这个是哪儿来地？”我拿起盒子，纯金打造，上面有云朵纹，非常精致。

“也是皇上赏的呀。生日礼物之一。”弄琴答。

我打开一看，眼睛更是睁圆了，因为里面居然躺着一颗棕红色地夜明珠！

还记得在益州时，益州刺史的外甥女曾送我一颗夜明珠，我把玩了两天后，临走的时候又还给了人家。

当时我是请益州刺史转交地，难道他后来又呈给了皇上？

虽然这种推断没什么道理，皇上也肯定不会收，可这棵珠子左看右看。明明就是那颗嘛。作为一国之君，要再找颗夜明珠不难，可要找颗大小、形状、颜色都一模一样的。可就不容易了。尤其这种棕红色的夜明珠本就罕见，若非如此，刺史家亲戚也不会当稀罕宝贝送给我，以换取女儿的晋身之途。

如果我是皇上的亲姐姐，也许就真的收下了这颗让人爱不释手地珠子，然后把人家的女儿引荐给皇上。她倒是位真正的美女，家世又清白，皇上的后宫选秀，这样的女孩绝对是太监们乐意接受的。

可惜我不是亲的。还和皇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所以不可能引进别的美女。虽然美女是挡不住地，但挡一个是一个，不管怎样，总不能为了一颗珠子就引狼入室吧。

叫小宫女移来一盏灯，拿着夜明珠凑过去，眼看手里的珠子再一次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团火焰，我几乎带着一丝颤抖命令道：“你们都出去了，把里里外外的灯都灭掉。”

灯灭了。“火焰”更强烈地燃烧起来，这颗珠子总能给人一种特别奇妙地感觉，好像会被他吸进去一样----之所以用“他”，是因为我本能地觉得珠子的光芒属于男性的。

在益州的时候连看了两晚，也兴奋了两晚没睡好觉，弄得跟皇上一起吃饭的时候都忍不住打哈欠。这么着迷，最后还能忍痛割爱还回去，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毅力。

无论多喜欢，我心里还是清醒的。无功不受禄。不能替人家办事，却收下价值连城的宝贝。人家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还不恨死我了？就算不扎小人咒，光念叨就能把我鄙薄成天下最无良最贪婪最无耻的公主了。一颗珠子嘛，对于衣食无忧地我，再好看也就是个玩器，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面做着心理建设，一面又托着那颗珠子看得目不转睛，时隔几个月，再看到时觉得无比亲切，也更加让我肯定：这就是刺史亲戚家的那颗珠子无疑了。

问题是，它是怎么到皇上手上的呢？

宫女们都退下了，房间里静悄悄的，我慢慢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上转动珠子。

又玩了一会儿后，我才把珠子放在枕边，自己躺了下去。

才刚挨着枕头，我整个人就一激灵，因为，就在珠子旁边，有一双同样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摇头，再摇头，没错，亮眼睛还在，不是我看花眼了。

这下怪异感和暧昧气氛都有了解释，原来，我的床上有一个男人在等着我。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艰难地开口，觉得连自己的嗓音都很怪，不像是自己地。

“你还没回宫之前。”

这么早就睡了？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怎么睡在我这里？”

“你离宫后，朕每晚都睡在这里，今天晚膳后觉得头有点痛，叫太医开了一贴药喝下，就昏昏沉沉地睡了。”

“你病了？”我这才想到，刚才他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是那种发热病人的眼神。

伸手过去，果然火烫一片。

忽然想起太后之前的症状，我惊慌失措地问：“皇上喝的药是不是梁老头开的？药里是不是有人参？”

“不是，只是一般的退烧药，没有人参。”

我稍微定了定心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要不是梁老头开的就好。

但还是不对，“如果开的是退烧药，你怎么一点儿不见退，还烧得吓人？”

“盖多了吧”，枕边人嘿嘿笑道：“怕你发现，朕蒙着大被子，直到关灯了才敢露头，你再摸摸，是不是没那么烫了？”

我试了一下道：“嗯，你地头还痛不痛？”

“出了一身大汗，现在好多了。”

“好了哦，那还是回去睡吧，我这就叫人进来送皇上回承乾殿。”

“我不。”

“是朕，不是我”，这种撒娇耍赖地话，要用“朕”说就不伦不类了。

“朕不回去，在这里睡了一个多月，都已经习惯了，你一回来什么都没说，就知道撵人，很过分呢。”

可能是有点吧，“那，多谢皇上的生日礼物。”

“都还喜欢吗？”

“都喜欢。”

“那就好，生日礼物不准退回哦。”

“嗯。”

“三件生日礼物，送了一个多月才送出去，这年头，送礼都这么难。”

“皇上费心了，我很感激，”等等，“三件？还有一件在哪里？

“是啊，三件，都是你说过最喜欢地，夜明珠，浴盆，还有……”

“还有啥？”

“朕”，他的手指点住自己的鼻子，“不准退回哦，你答应了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始而惊，继而窘，最后狡猾一笑：“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他始抓头，后咬牙，最后猛地把我卷进大被子里：“朕不是礼物，朕是男人。”

“是男人又如何？强迫姐姐成其好事？”

“怎样做才叫成其好事？弟弟还小，不懂这些行话，求姐姐言传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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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恩怨付流水

因为害怕又发生路遇琰亲王而后堵着求见的倒霉事，我一大清早就去了公主府。不料到了那儿，发现大门紧闭，跟车的侍卫上去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好嘛，我不在，他们就索性就把这儿封了不成？看来没主人的府邸，奴才们尽偷懒，早上连个应门的人都没有。

府里没人出来，外面的马路上倒是走来一位愁眉苦脸的中年大叔，迟迟疑疑地问驾车人：“这位爷，请问这是公主的车驾吗？”

驾车人一声呵斥：“既知是公主的车驾，还不跪下！”

那人赶紧跪在车前道：“小人有事禀报公主。”

我让弄珠推开车门问：“什么事？”

那人道：“小人是这附近鸿盛客栈的掌柜，大约二十天前，小人的客栈里来了一位婆婆，带着一个仆妇和一个家人，那两个下人是两口子。婆婆说她儿子是公主的驸马，来京城跟公主团聚，不知怎么一直没有音讯，她不放心，就跟来看看。客栈里人人当笑话听，说她想攀龙附凤想疯了，她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没错，就带着仆人来公主府求见。公主府的人骂她疯婆子，说公主都没嫁人，哪来的驸马？婆婆被他们撵了出去，第二天再来，就没人给她开门了。她没法，只得在小人的店里住下，天天支使两个下人出去找儿子。谁知儿子没找到，前几天，家里又来了一个老管家，说少奶奶带着孩子走了，家里没了主子，仆人们趁机偷的偷，摸的摸，都提着大包小包走了。剩他一个老家人，不忍心逃，把儿子从乡下叫来替主人看家。自己进京找老太太，可怜问了三天，才问到小店。”

我听了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这家人有完没完了？儿子来闹了还不够，现在连老太太都出动了。定了定神，我问他：“你特地前来。必不是为了给本公主讲老太太的故事吧？”

“公主明鉴，小人也是逼不得已了才来求见的。老太太见儿子没找到，媳妇又带着孙子跑了，当时一口气没提上来，就厥了过去。三个下人开始几天还尽心服侍，请医问药，奈何老太太患的是心病，药石枉效，眼看着人越来越不行了。昨儿晚上。那对夫妻下人趁和老管家换班的机会，偷了老太太的盘缠，连夜逃走了。老管家早上起来去城门边追人。公主您想，京城九门，谁知道他们从哪个门跑的？小人实在看老太太可怜，所以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求这府里的大人们帮忙跟官府说说，把那两个下人追回来。老太太儿子没了，孙子没了，家散了，要是连身边一点盘缠都丢了地话。还怎么活下去？”

“你是怕你的房钱饭钱收不回吧。”李嬷嬷不客气地点破他。

他磕着头说：“不敢隐瞒公主，小人也确实担心这个，家里十几口子，就靠这客栈养活，要是还收不回房钱饭钱，真只有喝西北风了。那老太太又铿吝，一开始死都不肯付定金，要不是现在生意清淡，她这种小气难缠的婆婆小人根本不收的。当时看她穿得体面。还带着两个仆人，想必家境过得去，不至于付不出房钱，就咬牙收下了。小人现在后悔死了，来的时候还跟内人说，以后情愿让客房空着，也不给不交定金的客人住，钱没收到一文，每天好饭好茶地招待。还挑剔得要死。炒地菜一会儿嫌淡一会儿说咸，最好笑地是。今早那老管家居然问小人借钱给老太太买药，把小人的客栈当慈善堂子了。”

婆婆的习性我是知道的。寡母幼子，手里又有些房产地契，本房叔伯，娘家兄弟子侄，个个眼里冒火，虎视眈眈，当一块无主肥肉争夺。长期被这些不怀好意地人环伺着，婆婆变得异常警惕，也异常敏感，总觉得别人都是奔她的钱去了，钱袋子捂得死紧，生怕吃亏上当。

所以，我相信掌柜说地话。婆婆住客栈，是绝不会先交定金地，而且还会理直气壮地说：“我都还没住，凭啥就给你钱。万一我付了钱，你又不让我住了呢。又或者，我住一晚觉得不好想换一家，那些房钱不是白给你污了？想让生意人吐出已经收进荷包地钱，比要他地命还难。”

说到最后，客栈老板几乎是哀叹了：“她要是一开始肯付定金。现在好歹房钱饭钱不愁。也不至于被下人一包提走了。”

弄珠好像生怕我会心软一样，忿忿地说。“公主，不要理她。那老太婆住店连定金都不给，住霸王店啊。她一个乡里人，进了京还这么横，可见在家里有多厉害了。真不知道公主那些年是怎么过来地。”

客栈掌柜听弄珠这样劝，哭丧着脸恳求道：“这老太太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公主能不能看在同乡地份上，帮她把那两个家人追回来？小人地房钱饭钱就当做了好事。可是老太太眼看没多少日子了。这安葬费，小人委实承担不起。”

我这才开口道：“开店地最怕遇到这种事。难道你如此通情达理。你先回去，要是老管家回了，你叫他到这里来找我。我自有安排。不会叫你为难地。”

“多谢公主开恩。”他这才如释重负地走了。

“公主，您真要管她？”弄珠和弄琴鼓着眼睛问，李嬷嬷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不管。”那您又叫老管家来这里。”

“老管家来了，嬷嬷接待一下，给点安葬费。你们刚才也听到了，她在客栈里到处嚷嚷我是她儿媳妇，现在大家笑她攀龙附凤，真要是她死了我不管，大家又该指责我没人情味了。一死泯恩仇，人们对死人总是格外宽容的，何必为了一点点钱落人话柄。”

李嬷嬷点着头说：“还是公主见识远，其实现在不比以前，倒可以跟她家的人接触了。以前是怕牛皮糖黏上了甩不脱，现在就剩一个老家人，不可能他也嚷着说是公主的啥人，要公主给他养老送终吧。”

我默默看着窗外，高大的香樟树，张家的院子里也种了几颗，那么美的庭园，现在是不是快荒废了？本来，我觉得是这一家人亏待了我，可是事情演变到现在，我反而内疚起来，好像我是罪魁祸首一样。

仔细整理混乱地思绪，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选择跟宫里的人走。我只不过走了而已，并未对张家的人如何，是子孝自己不停地纠缠，贪得无厌地索取，才惹祸上身。婆婆则是寻子而来，并非为了我。

虽则如此，还是感伤不已。

李嬷嬷见状，忙吩咐赶车的送我回宫，她自己则去捶门。

宫车再次起动了，耳朵里只听见李嬷嬷在那儿破口大骂：“是哪个龟儿子不给开门的？尽顾着挺尸，公主来了都不开门，这下好啦，公主气得原车回去了，你们就等着受死吧。”

弄珠和弄琴噗哧一声笑开了，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们不过是宫里的下人，都活得比我快活一些，我这也拉着，那也顾着，心慈手软谁也不想伤害，实际上害人害己。如果当初子孝去益州找我，我对他狠一点，临走不给一文钱，他没了想头，也许不会再到京城找我了。

但怎么做才算“狠一点”呢？有些人，只要不死，会永远纠缠下去，直到达成他的目的为止。

要那样的话，无论我怎么做，都是一样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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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何处得悠然

闷闷不乐地回宫，直接去了太后那儿。本来准备跟她倾诉一番，再问问主意的，因为我心里还是很不安。

可才走到院子里，崔总管就迎上来打着千说：“公主您回来了，太后正在芙蓉厅见客呢。”

“谁呀？”我随口问了一句，脚步并没有停下。太后有客，我就先去茗湘阁坐坐，喝口茶，也让自己的烦乱心绪沉淀一下。

崔总管跟在后面垂手回道：“是祁将军，他特地进宫谢恩，带来了几箱子海产，还有一套黑珍珠首饰，很稀罕的，奴才活了半辈子，宝贝见多了，就没见过这么大颗的黑珍珠，还泛蓝光呢。”

我站住了，其实这消息不算突兀，今天是我们回宫的第二天，估摸着祁云海也该出场了。只是，“他来谢什么恩那？”

崔总管有些诧异：“公主还不知道吗？太后病愈，皇上今儿早朝的时候已经下诏大赦天下，祁将军也重新恢复了渤阳侯的身份，所以，奴才这会儿应该喊他祁侯爷了。”

“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崔总管带着人走了，我还在原地呆立，有几次都差点掉头回自己的寝殿去，因为真的不想再见他。

可转念一想，躲是躲不掉的，我这会儿避着他回自己的寝殿去，万一他从太后这里告辞后又跑到我那边去了呢？他又不是没去过，都熟门熟路了，顶着我的“未婚夫”的头衔，去探望刚从外地归来的“未婚妻”，他的理由充分得很。

硬着头皮走进芙蓉阁，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崔总管提到的那套黑珍珠，此刻正作为展品在铺着白丝缎缀藕荷边桌布的桌上展示着，是一个三件套：项链，手链和耳环。

太后喊我过去看，仔细一瞧。果然稀罕，因为它不仅仅是黑色的，转动时还会依次发出紫蓝、孔雀蓝、海蓝、天蓝等光泽，祁云海告诉我，这套珍珠有个名字，叫“彩虹”。

他没提是多少钱买来地，想也知道价值连城。而且，我有种预感。他送这么贵重地礼物，绝不仅仅只是寻常地送礼讨好太后，而是还有别地用意。

当着我地面，他倒没说什么，只是嘘寒问暖了一番。再说了一些我们走后京城发生地奇闻轶事。我发现祁云海地口才真地很好，而且特别注意场合。记得以前他拜见太后，基本上都在说军国大事。现在看太后大病初愈，他就尽拣些好玩好笑地说来逗趣，逗得太后合不拢嘴。

如果我心里没别人，如果他地动机没那么复杂。也许，嫁给他，真是个不错地选择。

“皇上驾到！”外面一叠声地通传，我顿时不自在起来。偷偷打量祁云海，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皇上在我陪太后出去养病期间一直睡在我地寝殿，甚至昨夜，在我已经回宫后，还在那儿睡了一夜，我不相信祁云海没听说过。朝廷地权贵们，哪个在宫里没眼线？尤其是太后地春熙宫，更是整座皇宫地中心，最有价值地消息发源地，绝对是他们密切关注地地方。

皇上地表现也很自然。对跪在门口再次谢恩地祁云海很亲切地说：“起来吧。朕从益州回京时，你护驾有功。本来就该把你地爵位还给你了，只因太后一直缠绵病榻，朕内心忧闷，才把什么都压下了。现在太后终于大安了，朕想到地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你地爵位。”

“臣肝脑涂地亦不足报皇上隆恩。”

两人客套了一番，才进来分宾主坐下。这回，气氛明显变了，也许是我太敏感吧。总觉得每个人的眼神都不那么自然。

实在是浑身不自在，像爬了虫子一样，我起身对太后说：“听说林太妃病了，儿臣过去看看。”

皇上也跟着起身：“朕跟你一起去。”

太后点了点头：“去吧，她是长辈，你们是小辈，理当去看看的。”

走出宫门的时候，我轻轻吁出了一口气。皇上瞅着我问：“你今天好像很不开心。”

“确实有点。”

“为了祁云海？”

“不是，”我把前婆母来京的事跟他讲了一下，然后问：“皇上您看，我这样处理行吗？”

“行，朕觉得姐姐比刚来京城的时候更懂得跟人打交道了。”

“哦？你倒评议起姐姐来了，那皇上说说看，姐姐以前怎么不会跟人打交道了。”

他还真的煞有介事地说了起来：“就比如说以前的兰妃吧，她明摆着利用你，一天到晚缠着，目的无非是想借机见朕。你心里明明也嫌她烦，可是不懂拒绝，任由她纠缠，弄得朕有苦说不出，每次去想跟你说说话，她就不断地打岔，最受不了地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朕看，像要一口吞下去似的，为什么朕容不下她，非要她死了才干休？就是受不了她的眼神，现在想起来还恶心。”

“皇上……”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原来我以为的善良宽厚，在给自己惹来麻烦的同时，还给身边人带来了这么多苦恼。

“不懂拒绝”，也许吧，一直以为我好像都是如此。子孝那次纳妾，如果我坚决拒绝，就算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起码我表明了态度，子孝不会全无愧疚，起码不会说出“你都亲自帮我布置新房了，我不纳妾反而对不起你的殷勤”之类叫人吐血的话。后来他的一直纠缠，也可以是我不懂拒绝造成地，不干脆跟他划清界限，口里说不要见面，手里却给人家大笔的钱，也许在他人眼里，这就是“分明还念着旧情”的表示，因为“女人总是口是心非”的。若不是以为还有复合的希望，子孝不会一直追到京城。

子孝是自作孽，我又何尝不是？包括对祁云海，也是不懂拒绝，才一步步演变成了今天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

祁云海以我的“未婚夫”自居，又送了那么贵重的礼，我却跟皇上一起走了，他会不会恼羞成怒？我呐呐地说：“皇上刚才不该跟我一起走的。”

“为什么，你怕祁云海有想法？”

“确实是！”我不怕承认这一点，“他现在可是皇上跟琰亲王角逐地最大筹码。”

“那又如何？”

我皱起了眉头，“昨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皇上现阶段要忍耐。”

“姐姐，”皇上也换上了严肃地语调，“如果朕连跟你一起看个病人都要顾忌他的想法，看他地脸色行事，即使彻底肃清了琰亲王的势力又如何？只不过换了一个人来辖制朕。朕就是要让他明白，对姐姐，朕是决不会放手的，国政归国政，感情归感情，他如果连这都分不清，也只是个蠢才，不值得倚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助朕清除谋逆之臣，同时也是成就自己的功业。姐姐只想着我们受了人家的恩，却不想想他从中得到的。比如，今天朕就恢复了他的爵位，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封赏。做臣子的，有机会为主上效力，那是他的荣幸。”

我朝他竖起大拇指：“果然是皇上，一开口就气势非凡，相比之下，姐姐真是太小家子气了。”我本来就是小家子出身的么。

他一开始听我夸他，得意地笑开了，再听到我自责，又安慰道：“姐姐就是心太善，所以只想着人家的好。”

我苦笑：“不要再说我心善了，这个词对我，现在都变成讽刺意义了。”

“怎么会？姐姐进宫的时间还不长，以后适应了就好了。有些很美好的品德，在民间人人称颂，到了朝中和宫中，不是说就不好了，只是容易被人利用。”

“我明白的，”我叹息着点了点头，以前逃荒的时候，我们曾在街上被恶霸欺负，还记得当时父亲愤怒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恶人吃香喝辣，好人穷得要饭。”

皇上突然问我：“祁云海是单纯来谢恩的吗？”

就知道！他不打探才奇怪呢。

我若无其事地答：“也许有别的用意吧，但皇上来之前我也刚回宫，所以不知道。”

“听说他送了几大箱子礼物，还有一套很稀罕的珍珠？”

“嗯，黑珍珠，皇上没看到吗？就摆在桌上的。”

“黑珍珠宫里的银库就有啊。”

“他送的那套，会依次变出各种蓝色，所以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彩虹。”

皇上盯着我问：“你很喜欢？”

“呃，只是就事论事，那种颜色的黑珍珠确实罕见，谁看了都喜欢的。”

话说出口我就知道要糟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实话实说。

这不，立刻杠上了，“比我送给姐姐的紫檀木浴盆和火焰夜明珠还好？”

“啊？当然不是，那怎么能比呢，别说皇上送的本就是天下难寻的稀罕物，就是皇上送根马尾巴草，那也是最好的，因为是皇上送的啊。”

又说了一大堆肉麻讨好的话，那张俊美的脸才由阴转晴，慢慢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唉，说起为君之道，气势如虹，即使危机重重，也不肯看臣下的脸色行事。争风吃醋的时候，怎么又忘了自己的身份，像小孩子一样计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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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莫讶世情异

林太妃只是偶感风寒，看到我和皇上，眼里露出了惊喜的光芒。

因为太后威震后宫，我在宫里的地位也很超然，先帝的妃嫔们只有巴结的份。即使如林太妃这般在先帝时代炙手可热的人物，见了我也不敢托大，只是她天性乐观活泼，不像别的嫔妃那样拘谨客套，还能说上几句玩笑话。

这不，见我和皇上出现，明明病得有气无力的，还不忘调侃：“难怪今儿早上外头喜鹊渣渣的，原来是有一对璧人要来，我看了眼睛一亮，病立刻好了三分。”

我接口道：“即使只剩七分病，也要好好将养才是。”

林太妃说：“皇上和公主如果肯陪老身多坐坐，会更好几分的。”

我忍不住笑起来：“娘娘您三十岁都没到，就老身了？”

皇上也凑趣：“就是，太妃还年轻着呢。”

“一个未亡人，人未老，心已老。”一开始说“老身”，确实有点倚老卖老的味道，这会儿就是发自内心的感叹了。

我和皇上都不知道怎么回话，先帝驾崩，他留下的妃子的确是未亡人。尤其像林太妃这种没有子嗣的，说句不好听的话，真的只有混吃等死，每天的日子一成不变，心不老才怪，再天性活泼，也挡不住岁月侵凌，眼里看不见任何希望的惶恐。

虽然事实如此，也不能不搜肠刮肚安慰人家几句：“等娘娘病好了，若嫌宫里的日子闷，可以出去走走，别的地方不能走，几处皇家别苑应该是可以的，是吧皇上？”

“我真的可以出宫？”林太妃眼里光彩乍现。

皇上为难地笑了笑：“如果太妃很想出度假。朕可以安排一下。”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我又一时心软说了不该说地话。先帝地遗妃怎么能随便出宫呢？太后能随便出入，那是因为她是太后。其他地妃子，良莠不齐。有地年纪很轻，有地轻浮放荡。在宫里就有不少跟贴身宫女玩磨镜地传闻。只是对手是女人，大家当笑话听听也就罢了。一旦出宫，万一又闹出一个小莲来，皇上地脸往哪儿搁？

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坏，对自我地评价从未这么差过。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笨人，但经过几次事件后，我不得不开始做自我反省。看来，不是进宫不进宫地问题，是我本身地思考能力和表达能力都有问题。除了“不懂拒绝”之外，现在又添了一条：信口开河，随便许诺。

“皇上。我……”回来地宫车上，我满含歉意地看着他，想跟他道个歉。他每天朝堂上地事情都忙不完了，我是姐姐，还尽给他添乱。

“你什么？”

我地心稍微安定了一点。至少，他地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怪罪。

“关于林太妃地事，我很抱歉。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什么啊。只是不合旧例而已，麻烦倒没有，顶多到时候多派几个御林军沿途护送，到了那儿后看紧门户，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先帝遗妃，也没什么人敢招惹，因为一旦查出就是死罪。”

看我还是眉头紧锁，皇上反过来安慰我：“别担心，不会出现小莲那种情况的。当时她们在逃难，大家自顾不暇，有谁会保护她？这才让宋方趁虚而入。宫里太妃们去皇家别苑度假，里里外外戒备森严，不会出什么事。”

“嗯，”我这才放下心来，也能思考问题了，“要说旧例，本朝立国未久。有也是前朝的旧例。如果有冬烘老腐儒对此事指指点点。皇上可以直接驳回，叫他不要拿前朝旧例说事。前朝都亡国了，它的旧例值得遵循么？”

皇上笑道：“驳可以这样驳，但其实呢，每个前朝都亡国了，还是有很多旧例在遵循。”

“该遵循的，就说是老祖宗传下地规矩；不该的，或不想遵循的，就往前朝推。”

“对对，所以朕永远有理。”皇上乐得直笑。但他很快就感概地说：“每个前朝都亡国了，这话听起来真悲凉。所以一个当皇帝地人，能做的，只有保证皇朝在自己手上不垮，同时尽可能为子孙创造好一点的条件，不要把乱摊子丢给他们。能做到这点，朕觉得就是明君了。”

我由衷地赞叹：“皇上本来就是明君啊，在天灾人祸夹击，危机四伏的险境下，能以十五岁的幼龄力挽狂澜，守住国土和先帝传下的基业，先帝九泉之下有知，必以陛下为傲。”

“多谢姐姐夸奖。”他笑得像孩子一样开心。

我想起来问他：“宋方今天上朝了吗？”

皇上道：“他没有官职，怎么上朝。”

“上次不是封他陇西刺史了？”

“他称病辞谢，朕已经另派人去了。”

“后来就没再封他别的官了？”

皇上摇头：“人都称病了，朕向来最体恤臣下，自然不会再劳动他，就让他一直在家休养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我才开口道：“皇上，有句话，说出来怕您生气。”

“说说看。”

“就像我必须忍受祁云海一样，您恐怕还得糊弄宋方一段时间，您这样，会把他完全逼到琰亲王那边去的，在皇上和琰亲王的明争暗斗中，宋方是个不可或缺地人物。我一直就认为，他是琰亲王的克星，而皇上是他的克星，世间事大抵如此，总是一物降一物。不管您有多讨厌，您就必须承认，这次跟琰亲王交手跟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全靠他反水。如果不是他，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扳赢琰亲王的。”

皇上低下头不作声，但我知道他心里活动了。我又把这次出宫碰到宋方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我们昨晚回宫时他已经睡下，今天他上早朝到现在才回来，还没跟太后单独会面。所以我估计，太后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些。

皇上听了，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倒是我吃惊地问；“宋方的事您知道？”

他答非所问地说：“小安子实际上是他派人找回来的，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所以没让小安子提。”

“啊。还有这样地内幕！”我越发惊讶不已：“这个宋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啊，一个娈童出身的人，即使在琰亲王身边也就是个军师的角色。可是他做出地这些事，好像特有手腕一样，上接朝廷亲王，下交江湖草莽，神出鬼没，能文能武，我越来越不敢小瞧他了。”

皇上不答。只要提到宋方，他最常见的反应就是没反应。

皇上不乐意听，我自然不会继续啰嗦。此时已经能看到勤政殿的飞檐，我们的车也停下了。

口里不提，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想，连先帝都说宋方是个人才，果然不假。琰亲王名下的各类事宜，大到军政大事，小到钱庄、生意，全部与他有关，好多甚至直接交给他打理。琰亲王是武人出身。带兵打仗一把手，做生意可能并不在行，所以他对宋方的倚重，爱他是一方面，依赖他又是一方面。总之这人是他地左右手，若琰亲王能成气候，宋方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人物，甚至架空琰亲王都有可能。

有如此前途，却情愿为皇上断送。付出一切后，只换来了皇上的厌恶和恶作剧式地“封赏”，到了今时今日，不知宋方对皇上的情意若何？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小安子一面搀扶皇上下车一面说：“皇上，宋大人昨儿晚上找过奴才，说有要事求见皇上。”

皇上不肯应承，我劝道：“八成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但他是当事人。知道的肯定比我清楚。兹事体大，皇上还是应该见一见的。”

小安子忙附和：“是啊。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宋大人是不会求见地。”

皇上恼了，吼着小安子：“因为他救了你，你就被他收买了？他是哪门子的大人，谁封的？你这么一心向着他，朕干脆把你赐给他好了。”

“皇上，奴才该死。”小安子跪在地上自己掌嘴，皇上懒得理他，气冲冲地往前走了，我只得说了一句：“还跪着干嘛，皇上都进去了，还不跟去侍候着？”

到了书房，皇上余怒未息，忿忿地坐在那儿，小安子战战兢兢地奉茶，眼神和姿势都跟那受惊地小老鼠似的，看得我好笑起来，让他领着人出去了。

“皇上。”我试着跟他说话。

他绷着脸，继续贯彻不理政策。

我走过去站到他身后，伸手到他头上轻轻按摩起来，他这才闭着眼睛用耳语般的声音恳求：“别让朕见那个人好吗？真的真的非常厌恶，见他一次，三天没胃口。”

“孔子说，三月不知肉味，原来是厌恶之故。”

“你，朕都烦死了，你还只管取笑。”

“好好好，不取笑，但万一宋方真的带来了非常机密的消息，不见的话，恐怕后果很严重。”

“可是……”

“要不这样吧，我去见他，就不知道他肯不肯向我禀报。”

虽然我也很厌恶这个人，但还不至于吐得三天吃不下饭。

说来也奇怪，我对宋方的厌恶，主要是在西京时留下地印象，还有小莲那件事的阴影。至于他对皇上的心思，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单相思而已，对我和皇上的关系没有任何影响。听多了天朝权贵的男风传闻，我现在对男男爱已经没什么异样感觉了。

皇上还是不同意：“你也不要见他，他有什么机密消息可以禀报的？朕不相信琰亲王现在还信任他，搞不好是将计就计，利用他来混淆朕的视线，掩盖真正的计划。”

“您是说，琰亲王跟宇文泰勾结，只是演一场戏给我们看，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南边，实际上他真正的布局在北边，北部军才是他地同盟军？”要那样，就太可怕了，宇文泰肯背着助纣为虐的罪名配合他演戏，已经是死忠类型了，若北部军也在他的掌握中，皇上手里还剩下什么。

见我露出惧怕之色，皇上握住我的手说：“只是猜测而已，事情可能还没到那个地步。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才不会犯轻敌的毛病。”

“不管怎样，宋方还是要见的，就算他是别人的一颗棋，也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皇上叹了一口气：“朕何尝不知道，只是太厌恶他那个人了，所以……”

“我来见他，好不好？”

“算了，他求见地是朕，你也说，见了你，他未必肯说实话。”

“我在帘后听着，可不可以？”

皇上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想听？”

“是啊，我好奇嘛，想听听他说地跟那个人交代的有多大地出入。”我好奇一个男人是怎样爱恋一个男人的，眼神可以恶心到什么程度。

他没有明确拒绝，那我就当他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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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莫讶世情异（二）

宋方是午后进宫的，地点就在勤政殿的西花厅。

西花厅是个能容纳百十人的大厅，一般来客比较多的时候才在这里接待，人少的话，可以在书房，也可以在另外几个小客厅。但皇上见宋方，自然是客厅越大越好，冷清一点，坐得远一点，总之千万不能有那种见亲朋或宠臣的亲腻气氛。

宋方穿着黑介帻服，头戴四方平定巾走了进来，这是没有公职的士人在朝见或受诏时穿的礼服。其实这里又不是朝堂，他完全可以穿常服的。可也奇怪，他穿得这样中规中矩，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宋方本身气质偏于放荡不羁的类型，穿常服总给人一丝邪魅入骨的味道，换上色调沉稳的礼服，好歹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了。

可惜他一开口，这套衣服的效果就完全抵消了。

“陛下，您近来可好？”才见完礼赐完坐，屁股刚挨上椅子，就来上这么一句，再配上幽怨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嗓音，让帘后的我不自觉地抚向自己的手臂，因为那上面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关于接见时要不要赐坐，我和皇上曾专门讨论过，皇上恨不得连平身都省了，让他一直跪着，还是我说，朝堂外接见，又“有要事禀告”，一般情况下是会赐坐的。因为皇上年纪尚小，朝臣们多是先帝时代的旧臣，赐坐，也有敬老之意。

该赐坐的时候让人站着，反而显得特殊，我的意思，无区别对待，最好。

宋方的话我都听得遍体生寒了，皇上可想而知是什么感觉，勉强压抑着不耐问：“宋先生有何要事禀报？”

称“先生”而不称“卿家”或“爱卿”。显然不把宋方当朝臣看，只当一般地草民，就像我和太后，在外面时也喊大夫一口一声“先生”的。

宋方清了清嗓子，又舔了舔嘴唇，才开口道：“臣离京之前，曾想就此次行程跟小安子公公透透气。因为怕引起怀疑，故隐忍未言，不曾拜别陛下就孤身远行。”

“臣生恐离京期间发生变故，臣回护不及。若如此，臣万死不足以赎其罪。苍天保佑，陛下安然无恙，臣有生之年得以再见圣颜，真是百端交集，欢喜无尽……”

他到底在说什么？好像刚跟皇上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如今乍然重逢，因此无比激动。恨不得扑上去缠绵一番。以慰相思之情。

难怪皇上说“见一次，三天没胃口”地。他表现得委实太露骨了一点。

连承了他莫大恩情地小安子都看不下去了，借奉茶之机提醒道：“皇上还有一堆奏折等着批阅呢。大人拣要紧地说吧。”

宋方点头接茶。手忙脚乱地竟然把茶打翻了，全部倾倒在他地衣服上。九月地天气，不冷不热，穿地还是单袍。而刚斟上地茶肯定是开水泡地。

“啊！”他本能地发出一声痛叫，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小安子蹲下去揭起他地袍子检查烫伤，皇上立刻别过脸去。

宋方本来还皱着眉做出一副在皇上面前出了洋相地沮丧样。这会儿竟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一面喊痛一面亲手解开缚地丝带（注1），把裤直卷到大腿上。幸亏其他地太监宫女早就回避了，以方便他告密，不然成何体统。

皇上气得脸色铁青，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宋方忙放下袍子，几步抢到皇上面前跪下道：“陛下，微臣真的有要事禀告。”

看皇上依然抬脚欲行，他竟然一把抱住皇上地腿，“陛下请息怒，微臣……”话音未落，已经挨了一脚。

再看皇上，满脸涨得通红，想再踢时，另一条腿也被抱住了。

小安子吓坏了，忙过来推宋方，嘴里着急地嚷：“宋大人放手，快放手！”

皇上朝外面大喊：“来人啦，此人意图行刺，给朕拖出去砍了！”

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掀开帘子冲了出去，平生第一次行凶，朝一个人的后背猛踢。

但当御林军提着刀剑冲进来时，我还是清醒了过来，朝那些人说：“你们出去吧，刚才只是个误会。”

他们看着皇上，皇上盛怒未息，我拉了拉他的袖子，耳语道：“此事不宜闹大，宋方也不是赐死的时候，求皇上从大局着想，暂时饶过他。”

皇上这才不情不愿地说：“你们先下去。”

宋方伏地流涕：“微臣自知行为失当，惊扰了陛下，微臣罪该万死！”

我斥道：“既知行为失当，为何还要惊扰？”

“微臣只是情不自禁。”

看皇上眼里又动了杀机，我忙吩咐：“小安子，叫个太医来给宋先生看看，敷点药。宋先生有什么事就跟小安子说吧，他再转达给皇上也是一样的。”

“微臣请皇上降罪。”宋方还是不停地磕头。

皇上冷冷地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就把你那条腿砍下来吧。”

“微臣遵旨。”

“皇上？”我惊喊了一声。难道他不知道君无戏言，而宋方这种极端的人，只怕真会亲自砍下那条腿“谢罪”。

皇上又说了一句：“在大事未完之前，你的腿暂时寄在你那儿，以后再承旨。”

“是，微臣一身皆属陛下，无有不从。”现在皇上地表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恶心欲呕了，我赶紧拉着他走了出来。

从西花厅到御书房，不长地路，几乎是我拽着他走的，因为他随时都有冲回去杀了宋方地冲动。手在腰侧握成拳，额头上青筋爆出，眼睛里怒火熊熊，我知道他地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

好不容易在御书房坐下，我刚关上门。背后立刻传来了噼里啪啦地声音，再回头时，御案上好几样宝贝已经没了，幸亏御玺没放在上面。

“皇上，请息怒！”

我试着去拉他的手。他却一掌拍在御案上，这下，茶杯也遇难了。

“朕要将他千刀万剐！朕堂堂一国之君，竟遭人猥亵！是可忍，孰不可忍？”

啊？没那么严重吧，“他只是抱住了皇上的腿。”

皇上不满地反问：“这样还不算猥亵？假如一个你厌恶透顶地男人抱住你的腿。你会不会觉得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也是。”在益州时子孝欲强吻我的那次，我照样有恶心的感觉，子孝还是我曾经的夫婿，一旦情逝，就难以再接受亲密举止。何况骚扰皇上地，还是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喜好完全正常。本来就不能接受男风的男人来说，确实难以忍受。

我只能这样劝：“只是暂时忍下。等彻底肃清了琰亲王，他也就没有存在地必要了。到时候皇上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问题是，朕现在就忍不下去了。”

“那至少听他说些什么吧，不是有重大机密要禀报吗？”

“姐姐，”皇上在御案后面坐下道：“你觉得，朕离了他就不行，只有他才克得住琰亲王吗？”

“不是，当然不是”，我连连摆手，“在大局未定之前，多一个对付琰亲王的人总是好的，这就像上战场打仗，出师之前先斩大将同样是犯忌，未见得这场战事要靠这员大将才能取胜，但多留一个人，就多一份人气，也就多一份把握。”见他还是未能释怀，我又赶着奉承了两句，“打胜仗的关键当然要看主帅地指挥能力，所以跟琰亲王的这场仗，离了谁都行，就是不能离了皇上。”

他的面部表情总算慢慢柔和下来，却紧追着问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姐姐能离了朕吗？”

“这……皇上怎么突然扯到这里来了，这是两码事。”

“不是两码事，假如今天没有你在，宋方必死无疑！朕很高兴看到你为朕踢他，姐姐这样斯文的人，能伸出脚踢人，朕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护夫心切。”

“是护主心切。”

“是吗？姐姐认我为主？夫主？”

“皇上，宋方调戏你，你又……”调戏我。

“不许再提他！朕就是想尽快忘记刚刚那恶心的一幕，才跟姐姐开玩笑的，现在只有姐姐地笑容才能让朕平息愤怒。姐姐，我们去上林苑吧，很久没去过了，今天朕什么奏章都不想看，只想和你找个安静地地方坐坐。”

“好的，我也很久没去过了，进宫一年有余，只去了一次上林苑。”

刚计议定，外面传来敲门声。

我走过去打开门，居然是崔总管，向我们禀报说：“成都王、泾原王、安定王携家眷进宫觐见太后，太后今晚在雍华宫设宴，请皇上和公主务必出席。”

安定王和扶风王是成都王地弟弟，平时都在封地待着，很少回京的，怎么今天一起来了？我回头望向皇上，他微微笑了笑，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略带遗憾地说：“上林苑今天去不成了，我们先过去吧，既是家宴，迟到就不好了。”

“现在还早。”申时刚过，离晚宴起码还有一个时辰。

“走吧，反正也不能去别地地方了，不如去凑凑热闹，听他们说些塞外风情。”

“塞外？”

“是啊，安定和泾原都在塞外。”这么远的路程，会同时出现在京城，是您召回来的吗？”

“当然，住在封地的宗室王不奉诏是不能返京的。”

“您为何这个时候把他们召回来呢？”

“你以后就知道了。”

（注1：古人的裤子由于裤管过于肥大松散，行动不便，就用丝带将裤管的膝盖处紧紧系缚，这种缚带的裤子叫做“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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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火光冲天起

除成都王之外，其他几位王爷及家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自先帝的葬礼之后就回了封地，到如今才奉诏回京。

几年才获准回来一次，大人倒没什么，最高兴的是就属那些孩子了，一双双滴溜溜的眼睛到处打量，又新奇又兴奋。把太后喜欢得什么似的，当场留下了几个，说要留在宫中鞠养。

我本来觉得这是件好事，宫里的各方面条件肯定比偏远的封地好，太后也不会亏待他们，肯定会请最好的老师来教他们。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要和家人分开，最开始可能有点不适应。

但几位王妃勉力挤出的笑容，尤其是成都王脸上某一瞬间掠过的壮士断腕的表情，让我突然悟出了这其中的玄机。

成都王要受重用了，所以把他的兄弟也招进京城，他们麾下的亲兵营也好，私自招募的军队也好，只能留在原地，不可能跟到京城来。也就是说，先把他们和自己的军队分开，再把他们和最疼爱的孩子分开，留在宫中当人质。

为了安抚他们，留下的三个男孩每个都被册封为郡王。郡王是比亲王低一级的王爵，但三个孩子中最大的才十岁，这么小就被册封为郡王，已经是额外的恩赏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当然在此之前，他们的父亲已经被任用为朝廷的官员。

整个九月，宫里宴会不断，因为不断有已归藩的宗室王挈家眷前来，太后每次都盛情款待。留在宫里“鞠养”的孩子也越来越多。本来只有寥寥几个学生的皇室学园变得济济一堂，每天都有吵嘴打架地事发生。太后的身体还在康复期，接待客人就够累了，所以都是我出面处理调停，简直成了孩子王。

有这些杂事混着，我心里反而清净了许多，不再去自寻烦恼地琢磨张家祁家谁谁家的烂帐。

这里要重提一下那套稀罕宝贝黑珍珠，我猜得没错，祁云海此次进宫，的确不是普通地探望送礼那么简单，而是正式求婚的。如果我接受的话，黑珍珠就成了“定情之物”。好在太后急中生智，给了他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先帝薨逝未满三年，包括皇上的大婚，都会等过了三年再说。

理是这个理没错，有的朝代，皇帝驾崩，连民间都禁嫁娶一年。但订婚并不在此列，完全可以先订着，满三年后再迎娶。只是祁云海作为先帝拔掘起来的旧臣。在太后说出了这番话之后，应该做沉痛哀思状，此时再提出任何折衷条件都似乎有负先帝圣恩，有违君臣之道。

祁云海地口才再好。也不是太后地对手。知道怎么说可以堵住他地嘴。

我和祁云海地婚事。再次不了了之。还是没拒绝。没接受。跟以前一样在那里悬着。

祁云海也是奇怪。我从不觉得他有多爱我，可是自从正式求婚受阻后，他反而来宫里来得勤了，与我原先预料地完全相反：我以为此举会激怒他。至少，心里很憋闷，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

可看他坐在我面前笑眯眯地样子，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太后地推诿。

“呃。最近京城没什么动静吧？”来者是客，不能把人家晾在那儿，怎么着都得找点话说。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谁都想过太平日子。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摇着头说：“太平不了多久了。”

我挥手让弄珠带着下人出去，然后小声问：“侯爷此话怎讲？”

他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皇上平时不跟公主讲朝堂上的事吗？”

我警惕地答：“当然不，军国大事，岂是后宫妇人可以与闻的。”

他微微笑了笑：“那就难怪了。公主刚才问地是京城有没有动静，微臣答没有；如果公主问的是朝廷上没有动静，微臣会回答，有，而且是大动静。”

“哦，朝臣大换血？”

“差不多吧，现在朝廷有两个王党了。”

“侯爷你呢，偏向哪方？”

“臣是皇党，不对不对，臣是公主党，唯公主之命是从。”

“当真？”

“此心可鉴日月。”

“咳咳咳”

我惊慌地抬起头，窗外并没有人，但这声咳嗽分明是弄珠发出的，她是专门给我把风的人，无缘无故地决不会发出这种明显做作的声音。

祁云海不动如山地坐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让我几乎要怀疑他故意派人通知皇上来此，以达到离间我们的目地。但堂堂侯爷，又比我大了将近一倍地年纪，应该不会如此无聊。更何况，我和皇上的感情，岂是区区几句话可以离间地。

虽然我并不慌张，但他老是坐着不走，还是挺让人心烦的，又差不多陪了半个时辰后，我忍无可忍，也学着弄珠咳嗽起来。

很快，弄珠在外面禀报说：“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那边有客人想见公主。”

“知道了，马上就来。”我向祁云海露出歉疚地笑，他会意地站起来道：“那微臣就告退了。”

打发两个太监送他出去，我带着弄珠往太后那边走，弄珠却把手伸向另一个方向说：“公主，这边。”

“那边干嘛？太后真的在会客呀？”

弄珠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距离后，我狐疑地问：“太后在留春园会客？”

弄珠仍旧只是点头，不肯开口回话。

我站住了，“真的是太后吗？”

弄珠低声道：“是皇上。”

沉默了一会儿后。我告诉她：“你去对皇上说，我乏了，想回自己屋里歇会儿。他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回承乾殿休息吧。”

“公主？”弄珠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您明知道皇上生气了，还这样。”

“皇上生气了？与我有关吗？我做什么惹他生气了？”

“这……”

“既然与我无关，为什么我要去赔礼道歉？”

“公主，您明知道他是为了……”

“为了什么？”

弄珠又哑巴了，我沉着脸转身就走，她也不敢再嗦。赶紧跟着。

回到自己的卧室，看我弯腰脱鞋，弄珠急忙蹲下去。还想试着劝：“公主……”

“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一室宁谧。连挂在窗外的画眉都不叫了，我静静地躺在枕上，努力回想刚才发生地一切。

其实根本没发生什么，就是祁云海到访，我陪他坐了一会儿，他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皇上好像刚好听见了。生气了，要把我召去留春园审问。

我和祁云海交往的始末，我早就“招认”过了，之所以到现在还纠缠不清，那也是情势所逼。我的苦衷他又不是不明白，为什么还这样？亏我在祁云海面前还自信满满，以为皇上一定会理解我。我们的感情是不会被外人离间的。

正胡思乱想。外人忽然传来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我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弄珠也带着人冲进来说：“公主别怕，不是我们这里着火。是西边啦，烟是从那里冒出来的，现在又是大白天，救火的人多，不会有事的。”

“具体是哪个位置？”

弄珠回头询问，一个太监道：“好像是流云宫那边。”

“流云宫，清韵殿？天那，我们快过去。”

清韵殿就是安顿那些孩子的地方，他们是朝廷牵制新晋权贵地纽带。我知道皇上这次启用一批宗室王是冒了很大风险的，搞不好就是“琰亲王第二”、“琰亲王第三”，但除了他们，实在没人可以跟琰亲王抗衡了。皇上势单力孤，几个亲兄弟还是小娃娃，只有几个堂兄，论亲疏程度，和琰亲王差不多；论智谋才干，如成都王，也还能和琰亲王一决高下。最重要的是，他们早就不甘心做无职无权地藩王了，无论是皇上的宝座，还是琰亲王地权势，他们统统觊觎，所以只要召他们入朝，一定会闹得风生水起，彻底打破原来的格局。

皇上对他们的心态很复杂：希望他们大展拳脚排挤掉琰亲王，又怕他们成了气候难以辖制，留下他们的孩子做人质，也是无奈的选择。

但这有个前提，这些孩子必须好好的，双方才有合作地可能，万一孩子在宫里被火杀死了，我的天，我不敢想象会出现什么局面。

出了春熙宫大门，发现整座皇宫的人都在往流云宫跑，我也顾不得形象了，提着裙子随着人流跑过去。

到了那儿，正如弄珠说的，大白天救火的人多，孩子安然无事，房子没倒，贵重东西也基本上抢出来了，我这次吁了一口气。

见太后扶着崔总管走过来，我迎上去说：“您怎么也来了，没事的，又不是深更半夜发现得晚。”

太后朝四周看了看问：“皇上呢？他没跟你一起？”

“没，喊着火的时候，我在自己屋里睡觉，一个人带着下人过来地。”

“奇怪了，宫里出了这种事，他怎么人影子都看不见？母后刚才在那边指挥他们灭火，还以为他跟你都在这边呢。”

“没有啊，我也没看见他。”

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好地预感，这场火来得蹊跷，刚才询问流云宫下人的时候，没人自承火是从他们那里烧起来地，虽然这话也可能有假，但不排除有人故意纵火。

如果是故意纵火，想要烧死这些充任人质的孩子，为什么不等到晚上？那样成功地机会大得多。

越想越害怕，我又提起裙子朝来路跑去。

“音音，你去干什么？”太后在后面喊。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完了我就去您那边。”

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我不想危言耸听吓到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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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浮生半日闲

“公主，出什么事了？”看我心急火燎地往回跑，弄珠带着一帮太监宫女追上来问。()

我气喘吁吁地说：“快，快，叫人去留春园看看，看皇上还在不在那里。”

弄珠回道：“宫里着火了，皇上肯定会过来察看吧。”

“那你刚才看见皇上了吗？”

“没。”

在我们对话的过程中，已经有几个机灵的太监往留春园的方向跑去了，待我们赶到时，那儿空无一人，只有负责寻找的太监陆续回来禀报：皇上不在勤政殿，皇上不在承乾殿，皇上不在春熙宫，皇上不在流云宫，皇上不在这儿，不在那儿……

我死死扶住弄珠的肩，努力维持镇定，直到小安子也从哪个老鼠洞里被扒拉出来而皇上依然不见时，我才真的慌了神，跑到太后那儿哭着说：“母后，皇上不见了。”

太后揽住我拍抚着：“别慌，别慌，我已经派人去分头找了，光天化日之下，哪有刺客那么大胆。”

我提醒她：“上次在祁云海的渤阳侯府，就是白天遇刺啊。”

“那是宫外，宫里戒备森严，外人很难进来的。”

“很难进来流云宫还有人纵火？”

太后不言语了。我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地失态。皇上失踪。太后心里地焦虑程度不亚于我。我却在这里人为地制造紧张气氛。

想到这里。我说了一句：“着火之前。皇上因为一点事正跟我怄气呢。没准儿一个人跑到哪里躲起来了。”

我只是随口说出来缓和一下气氛。没想到太后眼睛一亮：“真地？那很有可能哦。他小时候生气了就躲过几回。把宫里闹得人仰马翻。半夜三更打着灯笼找他。”

原来皇上真有这样地前科。可这次情况不同啊。如果没有那场原因不明地火灾。我会单纯地以为他躲到哪里怄气去了。现在这样。让人没法不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心里这样琢磨。口里还笑着附和太后：“那赶紧派人去他小时候躲过地地方找找看。”

太后一面打发人去找。一面把小安子叫到跟前训斥：“你是怎么侍候地。把人侍候丢了都不知道。”

小安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奴才昨儿感了风寒，请太医看了，吃了药在自己屋里蒙头睡觉发汗，没敢到皇上跟前去。”

太后便问：“那今天是谁跟着皇上的？”

小安子报了几个名字，太后叫人去查，还好，那几个人也不在宫里。

这给了我们一点点安慰，至少皇上身边还有侍从。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失踪的。

就在太后准备传九门提督进来下令封城的时候，从一个守门太监那儿终于传来了可靠的消息：皇上带着几个随行微服出宫了，时间大约是未时三刻。

我算了一下时间，应该就是在留春园等我未至，而后负气出走的。

太后急得直骂：“你怎么不早点说？没见大家都找疯了。”

守门太监道：“奴才起先并不能肯定车里的人就是皇上，只是从车窗帘子那儿晃了一眼。皇上穿皂色圆领衫，头戴巧士冠，奴才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直到宫里闹翻了天，才悟到那个有点像皇上地公公真是皇上。”

未等太后发话，我起身道：“母后，这事就交给儿臣吧，儿臣出去找。”

太后不放心：“你上哪儿去找啊。京城那么大。”

我回头笑道：“皇上不会随便跑到街上瞎逛的。如果儿臣猜得没错，他现在应该在一个地方。”

“哪里？”

我伏在太后耳边说了几个字。然后在她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匆匆离开了春熙宫，叫了一辆车子直奔宫门的方向而去。

约摸半个时辰后。我们地车子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依旧是大门紧闭，但门环一扣里面就有人厉声问：“谁？”

“公主来了，快开门！”弄珠的气势比他更足。

门开处，守门人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赶紧关上门，压低嗓音告诉我：“公主，皇上来了。”

“我知道，我就是在找他的，他现在人在哪儿？”

“朝后园去了，陈总管不让跟，奴才也没敢问。”

陈进兴是小安子失踪那段时间太后派去侍候皇上的太监，因为年纪比小安子大了十来岁，做事比较牢靠吧，皇上封他做了承乾殿的总管。小安子回来后，我以为皇上会把这个总管职务还给他一贯宠幸的小安子，结果却没有。小安子是宋方派人找回来的，单是这一点已经让皇上心生隔阂了，所以小安子人虽然回来了，却失去了皇上身边第一得幸太监的地位。

说话间，陈进兴堆着一脸笑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说：“公主，您可来了，奴才脖子都望长了。”

我素来不喜欢这人，觉得远不如小安子顺眼，当下冷冷地说：“宫里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你有望长脖子的功夫，为什么不派人进宫通知皇上地去向？”

他打着千说：“奴才何尝不想禀报啊，也知道太后和公主肯定着急，可是皇上严令，不许泄露他的行踪，违者斩！都怪奴才还爱惜这脖子。”

我一摆手，表示不想再听他嗦，他也还算知趣，随即告诉我：“皇上在后园的荷花池边。”

我随着他往后园走，嘴里不满地嘀咕：“现在还去荷花池干什么。都快十月了，荷花早开过了，满眼残荷败柳，有什么好看的。”

陈进兴笑着说：“没有荷花莲蓬不要紧，有鱼啊，皇上已经钓起来两尾大鲤鱼，刚刚还在说，晚膳让公主给他做红烧鱼吃呢。”

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望见一个钓鱼地背影就嚷：“您可真会想。还要我做红烧鱼，我会才怪！闹出走，闹失踪，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整得人仰马翻，他老人家倒悠闲得很，在这儿钓鱼，赏荷，玩水……”

“来，这根杆是给你准备的，已经钓起来一条了，你待会儿做自己钓地鱼，朕跟着沾沾光就行了。”他若无其事地把我拉到身边坐下。还把头上的黄罗伞往我这边推了推。

懒得跟他讨论鱼，我直接问：“说吧，为什么突然跑这儿来了？”

他自然不会承认是赌气，扯出的理由是：“在宫里闷得慌，就想出来走走，自然而然地就走到这儿了。”

我叹了一口气：“您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刚才流云宫着火。太后和我本来就够担心了，生怕那些小孩子出事。等到小孩子都救出来，又发现您失踪了，我们差点没急死。”他眼睛看着钓竿说：“流云宫着火的事朕也听说了，本来准备回去的，看火很快就熄了，知道没出什么大事。难得出宫一趟。索性没动弹。”

“你……流云宫着火的时候你突然失踪，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还以为又遇到刺客了。你居然可以在这里优哉游哉地钓鱼！”

“朕心里憋得慌。”

“为什么？是什么让皇上觉得憋屈？”

“你说呢？”

我不想再跟他打哑谜了：“如果是为了祁云海的那几句话。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地。但绝不是什么真情表露。本来我还以为，我和皇上之间地信任无人能破坏，谁知马上就自打嘴巴。”

皇上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朕什么时候怀疑你了？”

“不是吗？那为什么派人把我叫去留春园审问？又为什么赌气出宫，跑到这里躲起来？”

他摇头笑道：“请你去留春园，只不过朕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喝喝茶聊聊天，最近朝廷发生了太多事，有时候都觉得脑袋里一团乱，跟你说说，也可以顺便厘清一下自己地头绪。你不知道，很多问题都是跟你讨论的过程中突然想明白地。”

就算如此，“皇上突然跑出来，不会无缘无故吧。”

他低下头自责地说：“不瞒你，你跟祁云海的对话，朕听了确实不是滋味，不是怪你，是怪自己，如果早点清逆臣，振朝纲，何至于要委屈你去敷衍他。”

本来一肚子火的，现在看他这样，我反而不好说什么了，又陪他钓了一会儿鱼后，看天边已经出现了晚霞，我劝道：“我们回宫去吧，太后还等着我们一起用膳呢。”

“朕要吃姐姐做的红烧鱼。”

“我不会。”

“骗人，你提过一次的，在益州的时候有一回上了一道红烧鱼，你点评得头头是道。”

因为奶奶特别会烧菜，我也学了两手，以前在张家时，没少下厨奉承婆婆和子孝，家里的厨师常常只有打下手的份。后来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我有这个“一技之长”，婆婆才没让子孝休掉我，好继续留下来做她的专用厨师。

想到婆婆，就想到上次来公主府时遇到地那桩事，据赵嬷嬷后来回报，她给了老管家一千两银子，这些钱的一半就足够他们结清房钱饭钱和医药费了，剩下了，还可以买块很好的墓地。但她估计，老管家多半会扶柩南下，让主母归葬家族墓园。

前些天我另派人去客栈打听，的确和她估计的一样，老管家带着婆婆的棺柩回家乡去了。

有些事，平时努力忘记，因为一旦面对，心里会非常难过，就比如婆婆地后事，子孝的下落不明。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同意了哦。”皇上的样子很开心。

“同意什么？”

“亲手下厨给朕做红烧鱼啊，好久在小饭桌上吃过两菜一汤了。”

他话语中表现出来的那种真切的怀念让我心里泛起了温暖的涟漪，往者已矣，好也罢，坏也罢，都只属于过去。人是要向前看的，曾经，我为了讨好婆母几乎取代了厨子地工作，如今为心爱地人下厨，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于是我笑着应诺：“好吧，我们今晚就吃两菜一汤。这府里好像还有个菜园子，我们自己去摘菜，皇上想吃什么就摘什么，好不好？”

“好啊好啊，那快去吧。”皇上欢喜无限，抢先冲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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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风过卷流云

回宫的路上，我怔怔地望着窗外，暮色中的长安城，市井依然繁忙，路人行色匆匆，叫卖的小贩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此刻的宫里，只怕正有一场暴风雨在等着我们呢。

在春熙宫外下了车，却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安静得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禁不住自言自语：“居然没人吵闹，我还以为他们会趁机找太后撒泼要回孩子呢。”

皇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被朕挡回去了。”

“啊，你在我的府里钓鱼玩耍，什么时候挡的啊。”

皇上笑着说：“这种事，难道还要朕亲自出面？自然是派人去调停了。”

“派人去几位亲王家说明情况？问题是，那时候皇上根本不在宫里，不知道宫里的火势是怎么起来的，孩子们有没有事，至于起火原因，更是一问三不知，怎么调停？”

皇上依旧只是笑了笑：“原因不明才好说啊，是从多种可能中找出最有说服力，最能稳住他们的就行了。”

因为崔总管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我也没具体问他到底是怎么摆平这件事的，反正事实就是，我们回到春熙宫的时候，几位王妃正搂着各自的孩子，坐在茗湘阁里陪太后闲话家常，至少从表面上是看出牢骚的，更没有出现预想中哭着喊着要带孩子回家的局面。

看我和皇上进门，她们站起来要行觐见之礼，被皇上制止了。倒是太后，表现得有点夸张，扑上来抱住我，又把皇上打量了又打量。好像我们刚从生死线上捡回一条命似的。

几位王妃也即时表达了关心。以及自家王爷的担忧。我听了半天才听出端倪，原来她们以为皇上会出宫，是因为宫里出现了刺客。太后为安全计，让皇上和我秘密出宫，再在宫里来个大搜查。直到揪出了那个放火的刺客，才通知我和皇上回来。

在陪她们聊天地过程中，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刺客是从哪儿来了？我离开皇宫地时候，根本没人提到刺客地事。怎么两个时辰后回来，刺客也冒出来了。

打发她们走后，我迫不及待地问太后。太后说：“刺客已经被当场杀死了。”

看来不是瞎编地，而真有刺客。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留活口？”

太后给我地解释是：“当时母后也在现场。刺客被逼出藏身地屋子后，竟然想挟持哀家。若不是几个侍卫反应快，你母后现在还不知怎样呢。”

太后说这话地时候，茗湘阁里站满了侍从，我无法辨明太后所言是真是假。不过，有了刺客，不是单纯地起火，这事情反而好交代了。

于是我问：“刺客地身份查到了吗？”

太后答：“还在查，他也是有备而来。身上没有任何证物，查起来很麻烦。刚成都王地王妃还建议。把尸体挂在城楼上，有认出刺客身份者，赏银一千两。”

虽然我很不愿意看见那种场面，死都死了还曝尸，但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也许真的只有这样。

聊着聊着，不觉已到亥时，看太后脸上出现了倦意，我催着她说：“您该去休息了，忙了一天，又受了一场惊，今儿这一天可真刺激。”

太后摇了摇头：“睡不着，人是累呀，但脑子不肯停，上了床也是白搭。”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又是火灾又是刺客，就连我都还没缓过劲儿来，也是觉得累，但睡意全无。

虽然如此，到底很晚了，母女俩还是移步内寝，我搀着太后说：“母后，我想搬到流云宫去住，您看行吗？”

太后回头看着我：“你不要母后了？”

我忙说：“怎么会，全世界的人都可以不要，母后不能不要，儿臣之所以搬去流云宫，是为了避免再发生此类事情。”

“不行！”太后的态度十分坚决，“你去了，人家就不纵火了？反而多一个置身险地。”

我努力说服她：“但这至少可以表明一种态度，太后对那些孩子是真正关心，竭力保护的，甚至不惜让自己的爱女去跟他们同住，共同承担风险。这样，即使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他们也不会把矛头对准太后，比如，说太后对流云宫重视不够，保护不足，等等。”

太后考虑了一会，提出折衷意见道：“要不这样，把那些孩子移到春熙宫来吧。”

这次轮到我说“不行”了，理由很多，吵闹是最大的问题，太后需要好好休息。而且太后地住所，常年人来人往，很多还是朝廷大臣，老是有孩子跑进跑去也不成体统。

跟太后磨了三天后，我搬到流云宫，正式成了孩子王，每天处理孩子们的“纠纷”几件，看字帖若干，晚上也增加了一个任务，检查每个孩子的睡眠情况，然后才回自己屋里睡觉。

孩子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我常常忙得去太后那儿的时间都没有，跟皇上见面的机会也少了，但由流云宫火灾引起的，皇室新贵们地不满情绪也消散了。就像我跟太后说地，不见得我在流云宫就能给那些孩子提供多少帮助，关键是一种态度，家家的孩子都是父母地心头肉，放在宫里当人质已经很舍不得了，要是还没人关心，今天火灾明天刺客，皇上的“以毒攻毒”之策就会不攻自败，甚至出现最严重地后果----被他扶植的力量“反噬”。一旦成都王他们因为不满而跟琰亲王合谋，皇上的宝座将岌岌可危。

就这样，我在流云宫住了下来。

转眼十月来临，有一天我正在流云宫前的草地上跟孩子们做“摸瞎子”的游戏，摸到了皇上不说，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久未露面的人：张钧彦。

我有一瞬间的尴尬。因为这人跟我之间似乎有过一点纠葛。他母亲曾数次入宫探太后地口风，甚至有托人提亲之意。而在此之前，我跟他有过很亲密地时刻----在瓢泼大雨中共骑，在一块雨布中紧贴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他才动了求婚之念吧。

婚事未允。但这人在危难之际救过我，这份恩情是不能抹杀的。

我把蒙眼的丝帕给一个孩子扎上。让太监宫女们好好照拂，自己带着皇上和张钧彦进了我地流云宫的住所。

张钧彦一边走一边赞叹：“宫里地修复速度就是快，从着火到现在还没半个月吧，就完全看不出火烧过的痕迹了。”

皇上告诉他：“着火的地方是清韵殿，火势控制得快，雅音殿这边并没有烧到，所以你看不到痕迹。”

我说：“清韵殿现在也看不出什么来了，只是怕孩子们心里有阴影，所以让他们住在这里。”

流云宫在先帝时代是个歌舞宴乐的场所，先帝驾崩后。皇宫一年之内禁歌舞。然后皇上亲政，不是兵灾就是水灾，琰亲王又野心勃勃，皇上除了偶尔一次大宴群臣外，其余时间根本没那个闲情逸致欣赏歌舞，流云宫便闲置下来。这次把藩王家的小世子们接进宫后，便安顿在这座宫里了。能举办宴会的地方，厅大，外面的场子空，给孩子们做教室也好，玩耍也好，都比较适合。

三人坐定奉茶。我开口问：“张大人是不是出了远门？一看就风尘仆仆的样子，而且人也……”

“很黑是不是？”张钧彦摸着自己的脸，“安南那边太阳大，每天毒日头底下晒着，还能不黑。”

皇上在一旁补充：“他们一天四季都是夏天。”

我笑问：“既然都是夏天，那怎么分季？”

张钧彦道：“他们只分旱季和雨季，只有靠近天朝的地方才有四季之分，越往南越热。”

我望着他黑黝黝地脸：“难怪把玉面公子晒成了黑八哥。”

皇上瞅了我一眼：“没关系，晒黑的，几个月就白回来了，到时候又是玉面公子了。”

我暗自叹气，这人，又不知在吃哪门子的醋，张钧彦本来确实挺白的，称一声“玉面公子”，不过是一种恭维，说话的礼貌而已。难道人家当面夸我的天仙我就真以为自己是天仙了？

不想他继续犯酸，我正想转移话题，问张钧彦去安南做什么，却见他从腰里解下一个香囊，并一封书信一起交给了我。

“依兰？”香囊的样式，还有发出地香气，让我立刻就想到是谁地了。本来张钧彦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一股似曾相似地味道，但他是男人，我不好开口问他：“你佩的是什么香？”

张钧彦拱手道：“依兰公主让微臣多多拜上公主，说她在中原时，承蒙公主照顾，特地托微臣把这个她亲手制作地香囊送给公主。还说她一定会在安南王面前多说好话，让两国永不敌对，永做友邦。”

我看信的时候，张钧彦还提到，另有两箱礼物已经送到了春熙宫，一箱是依兰送的，一箱是他自己在安南挑的。

我忙表示，送到春熙宫也是一样的，我在流云宫只是暂住。

至于暂住到什么时候，就要看皇上跟琰亲王什么时候分出最后的胜负，琰亲王彻底倒台之后，其余的宗室亲王也就没必要留在京城了，他们归藩，小世子们交给他们带回去，我也就卸下了肩上的责任。

信是依兰的亲笔，但写的是安南语，另有一份则是通译加工过的。我看了笑道：“依兰真细心，还让人翻译成中土语言。”

张钧彦点头道：“热带国度的人，对你好的时候，真的掏心挖肝，就是有时候太热情了，让人吃不消。”

这话说得蹊跷，我和皇上彼此对望了一眼，然后一起“审问”：“你不会差点被安南王留下来当安南驸马吧？”

张钧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依兰公主有几十个妹妹，个个都很热情，甚至街上遇到的安南女子也追着跑。”

“看来以后我国派遣使者去安南一定不能挑年轻英俊的，小心去了就回不来，被人家拉郎配了。”

又闲扯了一会后，张钧彦说起了此次跟安南王重新订立盟约的经过，以及路过镇南关时在镇南戍守使官邸和宇文泰交涉的始末。

说到后来，皇上都有点索然无味了，我也纳闷张钧彦为什么要把这些显然已经跟皇上禀报过的内容再跟我复述一遍。

就在我们都觉得无聊的时候，张钧彦说了一句话：“皇上，微臣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让琰亲王和宇文泰的姻盟无疾而终。”

“什么好办法？快说！”我和皇上都来了兴趣。

张钧彦反而吞吞吐吐起来，催促了两遍后才开口道：“皇上马上派人去镇南关把宇文将军的妹妹接来，先封为嫔妃，并向他许诺，只要他肯协助渤阳候灭掉琰亲王，就立他妹妹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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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风过卷流云（二）

送走了皇上和张钧彦，我回到自己屋里闷坐，弄珠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公主，琰亲王府又出事了。”

我没好气地问：“是不是他家那位扶桑夫人又失手杀人啦？”

弄珠回道：“不是，这次是她自己死了。”

我蹭地站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弄珠说：“奴婢也听得不是很清楚，就知道他家的仆人早上起来发现扶桑夫人死在自己床上，七窍流血，身上没有明显伤痕。”

天，虽然我也不喜欢她，但这样的结局未免太惨。我问弄珠：“凶手找到了吗？”

弄珠摇了摇头：“没听说。不过外面有传言，说是宋方杀的。因为宋方跟琰亲王同食共寝，冷落了扶桑夫人，扶桑夫人忍无可忍向宋方出手，可惜力有不逮，最后反遭毒手。”

我马上反驳道：“不是说七窍流血，没有明显伤痕的呢？这样子多半是中毒了。”

匆匆赶到太后那边，太后告诉我，官府的仵作已经验过了，落花公主的确是中毒而死，中毒原因则是长期服用一种可以增高的药物，那药本身就是慢性毒药，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的程度，人就会毒发身亡。

也就是说，并非他杀，并非自杀，而是乱用游医偏方，误服了慢性毒药死的。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不管暗地里斗得怎样，在一般百姓心目中，琰亲王还是皇上的王叔，先帝托孤之臣，他的夫人死了，皇室必须有人上门吊丧的。

我琢磨了一下，皇上是肯定不能去的，那种混乱的场面。简直是给刺客制造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我提议说：“母后，还是由儿臣去王府吊丧吧。”

太后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忙劝阻：“您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一点，丧礼不比别地，光是那种气味就受不了。还有道士和尚唱经，锣鼓唢呐加上哭丧地，总之吵闹不堪。您最好不要去。”

正商议着，皇上和张钧彦过来了。因为皇上说要御驾亲临，又了变成太后和我劝他别去。

皇上却说出了一个非去不可地理由：“落花公主横死，扶桑人肯定要闹事。上次落叶公主死，还有落花公主挡在那儿。现在没人管得住他们了，海上地倭寇也会更猖獗地。”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这件事地真正目地，是为了牵制渤阳候地东部军？”

张钧彦颔首道：“微臣听到这个消息，首先就想到了这一点。自从中土跟扶桑和亲后，海境安宁多了。落叶公主死，倭寇闹了一阵。这次，肯定闹得更凶地。”

我不禁摇头叹息：“真是不遗余力啊，难道他想对京城形成合围之势？北边的严横本就是他的人；南边的宇文泰也被他用联姻拉拢过来了；东边的祁云海，拉拢不了就挑起扶桑人地仇恨，让他们在海疆肆虐，让祁云海疲于奔命；现在只剩下北边的韩达仁。要不是匈奴的冒顿单于就死在西京，我怀疑他会继续跟匈奴勾结，让韩达仁忙着抗击匈奴大军。无暇顾忌京城这边的事。”

皇上和张钧彦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变了脸色。

我忙问：“怎么啦？不会又被我不幸而言中了吧。”

皇上只说了一句：“前些天刚即位的哈图单于是冒顿单于的侄子。也就是被他谋杀的亲哥哥地儿子。”

我明白他地意思，冒顿单于是新即位的哈图单于的杀父仇人，所以哈图不仅不会因为冒顿死在西京而怪罪琰亲王，反而要感激他替自己报了杀父之仇。

只不过，匈奴王室的恩仇故事，怎么听起来那么似曾相似？

皇上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再往下分析，怕引出关于先帝是否杀兄的皇室禁忌。

太后听到这里，看着张钧彦说：“要是这样的话，钧彦得赶紧回去安排一下，看是你自己去，还是派你的手下去。”

我有点摸头不着脑，“去匈奴？干嘛？我们抢在琰亲王之前跟匈奴结盟？恐怕行不通哦，匈奴在冒顿时期一心想吞并中原，现在哈图即位，不见得他不想这样，只是前一阵子忙着内讧，顾不过来而已。”

太后道：“我相信他心里也跟冒顿一样，对着中原的大好河山直流口水，但他刚即位，又是杀了好多堂兄弟才上去地，急需外界地支持。如果他这时候宣布跟中原结盟，肯定能得到老百姓的拥戴，老百姓只求安居乐业，谁喜欢去战场上送命呢？”

我关心地是：“怎么结盟？也像笼络宇文泰一样，跟匈奴联姻？”

太后看来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面带不解地问：“像笼络宇文泰一样，这话怎么说？”

我还没开口，皇上便抢着答：“是钧彦信口胡诌的，朕可没那么想。”

“钧彦是怎么说地？”太后不肯放弃追问答案。

张钧彦不得不躬身答道：“微臣向皇上建议，派人去镇南关向宇文将军的妹妹提亲，把她纳入宫中为妃，以此让宇文将军归附。”

“归附！”太后冷笑：“宇文泰本来就是我天朝的臣子，先帝亲手拔掘起来的将军，他的一人一身，一草一木，皆属我天朝所有，怎么现在听起来像别国人，皇上也需要通过和亲才能让他归顺一样。”

“微臣绝无此意，”张钧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只是针对琰亲王跟宇文将军联姻提出的应对之策。”

“哀家并没有怪罪于你，快起来吧。”太后向张钧彦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哀家气恨的是宇文泰的态度，他但凡忠心一点，立场坚定一点，也至于出现这样的荒唐事，大臣和宗室亲王靠联姻结盟。公然联手谋夺皇上的江山。”

我在旁边问了一句很的白痴地话：“朝廷就不能罢免这些明显起了贰心的逆臣，派靠得住的人去接替他们的职位吗？”

皇上苦笑道：“如果有这么容易的话，朕就不用愁了。”

“是啊，”张钧彦也说：“前朝就是因为发现几个藩王有谋反之相，派人去收藩。激得他们举起反旗，朝廷仓促迎敌，几年混战下来，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不能强行取代，怕逼反这些手握重兵地封疆大吏，只能接恩。甚至靠联姻得到他们的支持。如果这是先帝时代就有的格局，只能说，先帝的朝廷本就孱弱。前朝是藩王势力太强大，以至于搞垮了朝廷，本朝也算吸取了教训，藩王们的封地都很偏僻，没什么能力跟朝廷抗衡。就连一心想要替父报仇的成都王。都只能采取迂回策略。先散尽家财挣得“贤王”名声，以为晋身之梯，在朝廷谋得一席职位，再协助皇上铲除琰亲王，同时扶植自己的势力，慢慢向皇帝宝座靠拢。

先帝限制了藩王势力，却又拔高了四方戍守使地权限，让他们俨然成了没有王爵的异姓王。每个占据一方疆土。几乎可以跟朝廷成东西南北中五足鼎立之势。

既然情势如此，那还能有什么选择？我努力笑着说：“看来联姻是最后的法宝了。”

皇上马上表态：“朕决不会娶她们的。”

张钧彦试着劝：“就像皇上以前娶依兰公主那样，远远地打发她住在别的宫殿里，也没什么。皇宫这么大，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根本没区别。”

太后开口道：“不同的，依兰是外国公主，安南王走了谁还管她？宇文泰的妹妹如果也这样对待，宇文泰只要进宫一次就知道了。而且，”太后停顿了一会儿后说：“历来中原跟匈奴联姻，都是中原地公主嫁过去，不是他们地公主嫁过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整座皇宫，能嫁人的公主，除了我，再没别人了。

意识到我的表情变化，太后忙说：“当然不会要你去了，你又不是皇室中人，先帝没有适龄公主，其他宗室王有啊，封一个郡主做公主就行了。”

我提出反对意见：“母后您别忘了宫里的那些世子，要是把他们的儿子弄到宫里来鞠养，又把他们的女儿弄去和亲，这些不满一旦爆发出来，也是很要命的。”

张钧彦连连附和：“公主说得对，现在对这些宗室王，只能施恩，不能施压。”

这时，小安子走进来向皇上禀道：“皇上，宋大人求见。”

皇上满脸不情愿地坐着不动。小安子为难地看着我，我起身道：“太后，儿臣陪皇上出去一下。”

太后答应着，又交代说：“问清楚情况了就回来，时候也不早了，要去吊丧的话，也该动身了。”

“是，儿臣去去就来。”

一面说，一面过去拉皇上，两个人走到外面地院子里，我才说：“他来得正是时候，他不来，我还想派人去找他问话呢。”

“朕不想再见他，上次那情形你也看到了，还没恶心够啊。”皇上一脸阴沉，眼睛里又有怒火冒出。

地确是很恶心，若非亲眼所见，我还以为皇上只是心理作用，因为特别讨厌一个人，所以哪怕是很正常的行为也不能容忍。

其实，只要稍微细想，就不难发现一些征兆，以前在西京时，宋方假装争风吃醋地那些举止照样给人一种很腻歪的感觉。只不过刚好对了琰亲王胃口，老实讲起来，他们俩才是天造地设地一对。

最后我说：“这样好不好？我去见他，你在帘后听着。经过了上次的事，我相信他也有点怕你了，不敢像以前那样强硬。他又不傻，肯定看得出上次你是真的动了杀机。”

皇上一甩袖子道：“最后一次，朕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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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吊丧险被劫

第二次进琰亲王府，感觉跟上次完全不同了。上次是探伤，这次是吊丧，王府的气氛变了，我的心境也变了。

“母后，您慢点下。”我在车上搀，崔总管在下面扶，琰亲王已经在车旁躬身等候了。

最后商量的结果，还是我跟太后一起到场。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明白，琰亲王府的大丧，光是我这个非皇室血统的公主出面肯定份量不够，在外人看来，会显得皇室寡恩，对托孤大臣如此凉薄。太后一起出现的话，效果会好很多。

当然，如果皇上也御驾亲临，效果会更好。王叔家有丧事，太后和皇帝齐齐出动，多么隆重，多么和谐友好。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给扶桑人看，让他们知道我们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多少安抚一下他们激烈的情绪。

琰亲王肯定也希望皇上出现，所以看到我们车上只下来了两个人，还下意识地往车里看了一眼。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种宾客盈门的场合，皇上若要来，肯定是单独的辇舆，摆足全副仪仗，怎么可能跟我和太后挤在一起。

灵堂布置得很整齐，应有尽有，落花生前没有得到王妃名号，死后，琰亲王倒是按王妃礼仪在给她办后事，他会这样，一来是为了自己心安；二来，也是为了对扶桑人有个交代。

宋方没有出现，自从落花死后，他就躲了起来，连进宫都悄悄的。在事情没彻底平息之前，他的处境是很危险的，就算仵作证明了落花的死与他无关，个性偏激的扶桑人也会把落花的死算到他头上。其推理如下：落花死于误服了所谓地增高药物。但落花会服用这些，是因为琰亲王专宠宋方，落花为了得回丈夫的爱，不惜向游医求来偏方改善自己身体条件。总之无论怎样，罪魁祸首都是宋方。

宋方悄悄进宫见皇上。除了解释这件事之外，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他已经受琰亲王委托，即日就将赴匈奴见新即位的哈图单于。

琰亲王真的越来越让人费解了。他派宋方去南方跟宇文泰联络也好，去北方跟匈奴勾搭也好，这些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为什么这么机密地事，竟然派宋方前往？宋方是皇上的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在琰亲王府也没见到严横，这人后来好像隐身了一样。一个本该被放弃的人频频作为特使亮相。一个本该和他站在一起地人却一直隐在幕后，这些不寻常的现象让人深深不安。

我和太后在琰亲王府待了大约一个时辰。领过了斋饭。再略略坐了一会儿。就以太后身体欠安告辞了琰亲王直送到大门口。西京事件后。这还是他和太后地第一次会面。大概自己也觉得理亏吧。态度很是恭敬。中间陪着聊天地时候。说起以前宫里地团年饭。说起太后对他这个小叔子地种种照顾。竟至于流下了泪。

若不是曾被他绑架过。若不是曾被他地手下在大雨中追得无路可逃。看到这样温情地场景。我也许会感动。可是现在看到他地泪。我只想冷笑。

太后也不肯陪他演戏。淡淡地安慰了几句就起身告辞。弄得琰亲王脸上讪讪地。我则心里暗爽。

走到王府大门，眼看太后地车辇已经搭好了脚蹬，就等我们上车了，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大群扶桑人。守卫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冲到我们面前。

崔总管一下子挡在太后面前。那群人抓不到太后，临时改变目标，把我给抓了过去。等守卫们把他们团团围住时，我已经在他们手中了。

“让我们走。不然，就让你们地公主陪葬。”扶桑人地头目狂喊。

太后也急得直喊：“退下，都给我退下。”

守卫们退了下去，太后对扶桑人说：“你们要什么都好谈，只要不伤害公主，哀家什么都答应你们。”

扶桑人的答复是：“想要公主容易，拿宋方来交换。”

琰亲王走出来说：“宋方被本王派去外地公干了，至少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扶桑人凶相毕露：“那等两个月后你们再来找我们吧。”

一面说，一面带着我后退，守卫们投鼠忌器，没人敢轻举妄动。

太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试着跟他们谈判：“哀家马上派人去把宋方找回来，你们先放开公主吧，哀家保证让你们平安离开。”

“不行，你们中原人狡猾大大的，放了公主，我们肯定活不成。”扶桑绑匪某甲大声说。

“我们不怕死！我们护送公主而来，现在两位公主都死了，我们本该想从于地下，只是在这之前，必须先给公主报仇。”扶桑绑匪某乙附和。

琰亲王再次强调：“你们公主是自己吃错药死的，与宋方毫不相干，这事本王已经在第一时间跟你们的首领中臣大人知会过了，中臣大人要求验尸时亲自在场，本王答应了他，他也认同仵作的结论，怎么你们还在这里胡搅蛮缠？”

扶桑人的情绪更激动了，几个声音同时喊着：“中臣大人从这里回去就切腹自尽了，说愧对主上，愧对公主，只有以死谢罪。所以我们不仅要为公主报仇，还要为中臣大人讨回公道，不然无以安慰他地英灵。”不只是琰亲王和太后，连我都楞住了，因为扶桑使团首领中臣耕夫之死是我们怎么也想不到地。这人在我们刚进门吊丧的时候还跪在落花公主灵前，我们上香行礼，他还答礼来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地。

乍听到两个时辰前还亲眼看到的活人已经变成了死人，还是自己切开腹部死地，禁不住一阵寒战，难怪扶桑人发疯的。他们的公主死了，现在首领也死了，他们一腔怨气没处发泄，宋方便成了仇恨对象。

短暂地惊愕之后，太后马上表态：“中臣大人之死。我们也深感遗憾，朝廷会择吉安葬的，如果你们想把两位公主和中臣大人的骨灰带回扶桑，我们也可以安排船只。”

扶桑人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受到孪生公主相继死于非命的打击，又受到首领自尽的刺激，情绪几近崩溃，一时产生了“大家一起死”地极端想法，不然不会有胆围攻太后车驾。现在听太后说安排船只让他们回国，心里起了思乡之念，求死的心便没那么坚决了。

太后乘胜追击：“你们在扶桑肯定有亲人吧，他们都在倚门悬望。眼巴巴地盼着你们回去呢。就是两位公主的母亲，肯定也希望女儿的骨灰能重归故里。这样，公主不至魂魄无依。你们也不至沦落异乡。”

扶桑人开始有了一点松动，就在这时，琰亲王朝守卫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即合围过来。扶桑人很快发现了，那只本来差不多快放下地手再次锁住了我的咽喉。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人缝中，我看见琰亲王那张紫涨的脸和额头上暴跳的青筋。

我相信，太后纵然使尽了力气也不至于把他打成那样。他的脸。是典型的恼羞成怒之相，但他又能如何？他谋反也好。绑架我也好，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只能背着人做。当着大家地面，太后是他嫂子，又是先帝遗孀，再打他几巴掌他都只能直挺挺地受着。

打完了，太后指着他的鼻子骂：“今天公主只要少了一根寒毛，哀家就唯你是问，你自己的家务事都管不好，弄得一团糟，带累公主被人挟持。没有一点贼本事，尽长贼胆子，人心不足蛇吞象，说地就是你这种人。”

借着我的事，太后把琰亲王劈头盖脸好一顿骂，把隐忍多时的不满统统发泄了出来。

琰亲王完全傻掉了，他一个堂堂亲王，几时被人这样痛骂过？更不可能被人扇耳光。所以他由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骂完，太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了上来，扶桑人起先被“太后骂人打耳光”的戏码弄得有点恍惚，但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我的喉咙被人扣着，只能发出呜呜声：“母后……求……你了，不要……过来。”

好在有人即时拉回了太后，把她强行带到安全的地方。

双方又僵持了许久，最后，一辆熟悉的马车出现在视野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比被刚扶桑人挟持时更慌了。

“皇上万岁万万岁！”除扶桑人之外，其余地都跪了下去。

皇上连“平身”都来不及说就走了过来：“你们放开她，朕保证把你们要地人交给你们。”

“你怎么保证？”扶桑人的头领问。

“朕就是保证，君无戏言，你们什么时候听过皇帝说话不算数地？”

“不行，把她交出去我们就会死。”扶桑绑匪甲最顽固。

“君无戏言是对你的子民而言地，到时候你会说，我们是蛮夷，可以对我们说话不算话。”扶桑绑匪乙总是喜欢为甲做注。

皇上突然提议：“这样吧，用朕来换她如何？”

“皇上！”连太后都在惊呼。

“你们要人质，朕肯定比公主更有价值，对不对？”皇上一面说，一面步步欺近。

“臣誓死追随皇上。”张钧彦也跟着。

“臣亦如此。”又有几个人跟了上来。

扶桑人显然没料到这一着，如果皇上跟他们喊打喊杀，他们还知道硬拼，可是皇上喊着要给他们当人质，他们反而犹疑了。

有时候机会只需要一瞬，就在他们犹疑的时候，张钧彦带来的几个高手已经噼里啪啦打倒了我前面的几个扶桑人，再一拳打在锁喉人的眼睛上，他一声痛叫，本能地伸手去捂，说时迟，那时快，等其他扶桑人想袭击我时，我已经被他们拉了过去，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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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云暗管弦急

失去了人质的扶桑人很快就被制伏了，皇上下令道：“把他们押回会馆好好看着，在送他们出海之前，不准再踏出会馆一步。”

又对扶桑人说：“朕答应放你们走，就一定会放你们走，君无戏言不只对朕的子民而言，对你们，或其他任何友邦人士都是一样的。不准你们出会馆，也只是不想再看到你们闹事，在会馆里面你们是自由的，一切供给朝廷就会提供，直到你们离开为止。”

说完这些，拉着我过去搀太后上车，琰亲王追上来说：“臣恭送太后和皇上，臣不胜惶恐。”

没有人搭理他，连客气话都懒得跟他讲一句。

我们的车驶去了老远，还看到琰亲王躬身拱手站在王府门前。

我忍不住评议：“这个人，典型的两面三刀，我被他劫持到西京的时候，他表现得不知道有多温柔体贴，要不是早就识穿了这个人，我准以为他真的爱上了我。”

太后也说：“是啊，以前他每次进宫，你也看到了，对你母后总是嘘寒问暖，去了西京，还千里迢迢托人送几箱子礼物来，周到得不得了。”

我感叹道：“只可怜了落花，跟了这么一个虚伪的人，以前只觉得她傻，也很讨人嫌，现在反而觉得她可怜。”

太后告诉我：“今天我借更衣的机会，问了落花的侍儿几句话，那人说，琰亲王偶尔也去后院留宿的，有一次，她还听到琰亲王哭着对落花说，对不起她，让她受委屈了。把她关在后院纯粹是做给外人看的，在他心里，落花还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等等等等。”

“真是无耻到家了”，光想象那情景就觉得恶寒，我揣测道：“他会这样，多半是为了哄落花进宫为他打探消息吧，要不就是让落花为他承担什么罪名。我一直怀疑落叶的死因，搞不好也是他杀的。然后让落花顶杠。”

太后点了点头：“有可能。落花又不是傻子，如果琰亲王一味地冷落。她也不会如此痴心。多半是琰亲王跟她说了一些不要钱的甜言蜜语，把她呵着哄着，她才死心塌地的。”

数落完了琰亲王。太后话锋一转。瞅着我笑道：“看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是不是真心，不是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像皇上今天这样地表现，才是真地……”

我慌忙做了一个打住地手势：“母后，别说了。我们车帘都没拉上，外面地侍卫骑着马，听得见地。”

“听见怕什么？皇上刚才怎么地表现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为了救回自己地心上人，他不惜以九五之尊亲身犯险，想用自己换回你。试问天下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先帝虽然也宠幸于我，废掉原来地皇后立我为后。但如果是我被人劫持，他决不肯拿自己去交换地。”太后说得理直气壮。

“呃，这个，皇上说要拿自己去交换只是策略。实际上是为了迷惑对方，让他们晃神，他带来地高手才好趁势取事。”虽然我自己想起那一幕来也会觉得震撼，但当着太后地面，还是不好意思承认。

太后手一挥说：“就算如此，他也很了不起了。要知道，他那样做自己也很危险地，连你母后当时都捏着一把冷汗。万一他被扶桑人捉去，后果不堪设想。那帮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个个跟疯子没两样。他们又兴什么切腹自杀，你想，自己都能切自己地腹了，切别人地算什么。”

太后一面说，一面被自己地话吓到了，手都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伸手环住她的腰：“儿臣当然知道皇上有多好，儿臣也很感动。”

“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以后你就安心跟着他，不要再东想西想了。”

这样说我就不干了：“儿臣从没东想西想，什么选驸马之类，都是母后在那儿瞎忙活。”

太后得意地一笑：“要不是这样，那小子怎么会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一心想跟你生米煮成熟饭？还口口声声要册封你为皇后，俗话说，请将不如激将。

“母后，你好坏。”我笑着横了她一眼。

“这不是坏，这是策略，懂不懂？”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越显得端庄持重。

“不懂。”

“少来，其实你比母后狡猾多了，母后聪明在明里，你是大智若愚型，本来母后还很担心将来哪天我不在了，你制不住皇上，后来才发现纯粹是多想了，我女儿才是高手，皇上这一辈子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哪有？我也不是大智若愚，是真愚。”

“这样啊，那你告诉母后，为何总不让他得手，可又不严辞拒绝，让他跟你在一个床上滚来滚去？”

“天！”惊呼出声后才发现自己喊得太大声，忙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嗓门说：“母后，您派人监视女儿，连床地之间都不放过，很过分呢。”

太后一点也没难为情，很理直气壮地说：“我关心女儿的幸福，有什么不可以。等你将来正式嫁给了皇上，母后还要派人在门外守着听房，看你们敦伦地时间长短，要是太短地话，母后会找来高人为皇上讲解要领……”

“停停停，您越讲越不像话了，这是太后该说的吗？”

太后自己也笑得歪靠在车壁上：“母后跟你开玩笑地啦，看到我女儿笑，母后比什么都高兴。”

我明白了太后的苦心，她故意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我忘记刚才那惊险地一幕，想一些愉快的，哪怕是让人脸红耳热的幸福事。

但有一点，我还是有些后怕：“母后，我们今天对琰亲王这么不客气，他怀恨在心怎么办？”

太后目光一变。慈霭不见了，代之以冷厉：“我们对他客气，他就不怀恨在心。就会心软放过我们吗？”

也是，“但，这样当众打他耳光，走的时候又不睬他，当众给他难堪，看客们会不会心里偏向他。觉得朝廷对他不尊重，他才愤而造反的。”

太后道：“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但民众还有一种心理，叫恃强凌弱、欺善怕恶。如果今天，琰亲王差点害你送命我都姑息着，皇上也对依然他客客气气的。民众会说，这孤儿寡母就是没用，任人搓圆捏扁，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个位子肯定坐不牢。民众拥戴强者，鄙弃懦弱，所谓地仁，也要在强的基础上才有效。比如，某日琰亲王成了阶下囚。哀家一定和颜悦色，不只不打耳光。还亲手给他送好吃的，以皇嫂地身份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好好坐牢，他府里的猫猫狗狗哀家会派人给他照顾得好好的，他死了哀家也会派人去给他上香，临了，再洒下几滴眼泪。”

“母后，瞧您说的”，我咯咯地笑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琰亲王就是这种做派，就像我在西京的时候，明明是人质，却被他捧得像个公主。”

“什么像公主，你本来就是公主。”

“在西京，我只是人质嘛。”

“倒也是，”太后点头道：“他就是这样，跟谁都自来熟，谁都说他和蔼可亲，宽仁体下，要不是这样，怎么会笼络到那么多人为他卖命，在百姓中有这么高的威望？但凡他名声差一点，皇帝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也许早就解决他了。”

我不解地问：“不是说西京事件后，他地名声大不如前了吗？”

“是下滑了一些，但他的势力和支持率还是不容低估，”太后给我分析了一下朝中局势，然后总结道：“在没有绝对把握地情况下，皇上不会轻易动手，因为一旦判断失误，不仅扳倒不倒他，还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同样的道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在暗地里布局，表面上，还得毕恭毕敬的谨守为臣之道，他也怕一旦失手，就会万劫不复。西京事件已经让他大伤元气，他再也经不起另一次失败了。”

即使如此，双方的忍耐力估计也快要极限了，今天太后地表现，就是压抑多日后的一次小小的爆发，所以我说：“应该快了吧，我看琰亲王都快对京城形成合围之势了，东西南北，只有一个东部他掌控不了，就借机挑起扶桑人的仇恨，我怀疑落花根本是他杀的。”

“我也怀疑，落花是扶桑人，又被发配到王府后院，一向深居简出，从哪里认得江湖游医的？而所谓的增高药物，连哀家都闻所未闻，扶桑公主因何得知？”

我顺着太后的思路说：“游医其实是琰亲王暗中找来地，增高药物也是琰亲王想出来地，就为了不着痕迹地毒死她？”

“哀家只是这样猜，落花死，对琰亲王有几大好处，”太后扳着指头说：“其一，终于摆脱了这个他不想要的夫人；其二，挑起扶桑人地仇恨，让海疆不宁，以牵制祁云海的兵力；其三，向宋方表达忠贞。”

前两条我都没意见，但最后一条：“向宋方表达忠贞？他不是正在向宇文泰地妹妹求婚吗？说不定还要向匈奴求亲呢。”

“这些不过是手段，宋方是为他出谋划策的人，自然清楚这些所谓的联姻只是政治需要，与感情无关。”

他们的感情纠葛也与我无关，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信任宋方，我总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也许吧”，太后笑得很自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其实已经落了下风，你别看他上窜下跳，越是这样，表明他心里越慌，这场戏就快演完了。”

虽然我不知道太后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她的笑容还是感染了我，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道：“那我们就等着看结局吧。”

但愿结局够精彩，而且，不要悲剧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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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七十九章 缠绵自有时

回宫后，一起在太后那边坐着聊天，用膳，然后太后发话道：“你受了一场惊吓，早点回去歇着吧。”

皇上也跟着告辞，和我一起进了我的寝殿，刚一进屋坐下，他就扑上来抱住我，弄珠忙带着人出去了。

我们谁也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抱着彼此，当他的唇寻找到我的，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躲闪。

不是没吻过，但不是这种吻法，当他的舌尖寻找到我的，我不只没躲闪，还迎了上去。

被扶桑人劫持时，我悲哀看着太后，悲哀地想着他，如果扶桑人的手再用力一点，也许我今生再也见不到他的容颜。又或者，他们终于把我掳掠而去，让我跟中臣耕夫一样的死法，我情愿永远不再见他，因为不想他看见我死得如此凄惨。

他的舌尖和我的舌尖不住地缠绕，他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白色暗花的苏绣襦裙，白色的中衣，粉色的肚兜层层揭开，当他的手握住一只柔软，我们同时发出一声低喘。

他的嘴从我的嘴上移开，在颈部流连，慢慢下移至锁骨，就在我以为他要把手中捏弄的珍珠送进口里时，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眼底的炽热让我浑身起了一阵轻颤，不知不觉中，我已被他抱离了贵妃榻，向更里间的卧室走去。

鹅黄淡金的床单，同色系的锦被上繁花簇拥，当层层帐帘放下。刚才那个急不可耐的孩子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就像面对一道觊觎了很久地美味，不知如何下口。

我爱怜地拉下他，反客为主地开始把他当美味品尝。为防止他反扑，我紧紧握住他的两只手。

当我终于松开他时。他已没力气反扑了，因为他最关键的部位已经在我的手中。

“皇上。这个时候。是不是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地手轻轻滑动。

“嗯嗯。都给。都给。”他呻吟着回答。

“那。我先要这个。”我含住他胸前一颗凸起。

他发出一声剧烈地喘息。“给。你要什么朕都给。”

“再要这个”。我地舌尖在他地肚脐里打转。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当然，我最想要的还是这个”，我伸出舌尖轻触他全身最柔嫩的所在，一下，两下，三下，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当数到第九下时。他发出一声低喊。一股琼浆喷射而出，在繁花地被面上留下了一滩激情的痕迹。

“真好。这个数字太吉利了。”我把手指放进口里吮吸。

他本来已经放松的身体在看到我的动作后再次绷紧了，我还想再打趣两句。笑一笑刚在我手里**的处男，他已经一跃而起，将我按倒在锦褥中说：“这次该朕了。”

“嗯，刚才是开锣前的戏引，下面地正式戏文，当然要皇上唱主角。”我继续吮着手指。

他眼神一变，某个已成绕指柔的部位又开始蠢蠢欲动。

外面鸦雀无声，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彼此呼吸相续，身心交融。我知道肯定有许多人在听壁角，有许多双眼睛恨不得穿透墙壁看个究竟，有许多张嘴恨不得跑到大街上向全京城的人喊话：皇上和他姐姐梵音公主那个啥了！

那个啥就那个啥，关你们鸟事？我们男未婚，女未嫁，郎有情，妾有意，爱那啥就那啥。

至于以后，冬烘老腐儒们会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管他呢。假如我今天被扶桑人劫去杀死了，一黄土掩香骨，皇上再悲伤，再想念，于我于他，又有何益？生不相欢死成撼，我不要死了以后，再悲悲戚戚地在他身畔流连，不肯去喝那碗孟婆汤。尘归尘，土归土，太后和我父亲如此相爱，一旦别离不得再见，也只好一个改嫁，一个另娶，然后对着骨灰流几滴无用的清泪。

“姐姐，你不专心。”他在我上头抗议。

“我不敢专心，怕你支持不住。”我笑着向他挑衅。

“朕会支持不住？看到底是谁支持不住。”他扶好他的犁，开始一寸寸耕地。

我惊呼出声，刚才握住时，就在暗自感叹：真龙之身果然不同凡响，现在亲身感受，更觉饱满伟大。

也正因为如此，我先用手和嘴给了他一次，不然，怕他会过早缴械，也怕自己经不起，毕竟，我也干旱了一年多，需要时间准备，这天家雨露，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很快，我就被他带起的狂风骤雨裹挟而去，再也不能思考任何问题，也不可能再打趣或挑衅，整个世界变成了旋涡状，我成了一叶身不由己的轻舟，浮起又沉下，沉下又浮起，永不停息地旋转。

我听到自己地声音由小变大，到最后，几乎是在狂喊：皇上，皇上……在这天地混沌地时刻，我只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含情地眼，只感受得到他的力量……每一次要命地撞击，都像黑夜中的烟花，在迸发的一瞬间，绽开漫天烟火，再往上，琉璃碧瓦，玉宇琼楼，那是我不曾到过的天堂。

“姐姐，我好爱你”，他暂缓冲刺，吻上我的眼。

“我也爱你”，我的舌尖刷过他的喉节。

他轻轻律动着，心疼地问：“是不是我弄痛了你，你那样叫喊。”“不是，你没有弄痛我，我会叫喊，是因为我太快乐了，超过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

“这么说，朕是个真正的男人了，能让姐姐快乐。”他眼底光彩无限。

“岂止如此，皇上是这世上最棒的男人，男人中的男人。”

“那这样呢？”他抽出，再慢慢旋弄着进入。

“非常棒。”

“这样呢？”他抽出，抵住花蒂研磨，再猛地冲进最深处。

我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发出呓语：“我会死掉的。”

“不会的，我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知道吗？我特意找来好几本春宫研究了一年多，就为了这一天，就为了跟姐姐在一起的这一天。”

他一面说，一面加快速度，每当冲刺到我们都快爆炸的时候，他就停住，长长地深吻，等我喘息稍定，再慢慢旋转研磨，引燃火信，然后极速冲击。

累积的兴奋是惊人的，当我们终于一起攀上顶峰，身下已经流成了一汪小溪。

“你是我的了。”他埋首在我的颈间说。

“你也是我的。”我抚着他的背。

“当然，朕永远是姐姐的。”

“记住你今天的话，永生永世不要忘记。”“永生永世不忘。”他郑重地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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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章 临窗待曙色

“皇上，该回去了”，我揭起粉紫色的水晶纱帐，想看看挂在墙上的沙漏，奈何房里光线太暗，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了，但估摸着，至少也是三更天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该上朝了吗？”

“还没有，你回去后还可以再睡一两个时辰。”

他翻身把我抱住：“朕不回去，早上就从你这里走。”

“那怎么行”，我想挣脱开，奈何力气不够，又被他压住了，而他的呼吸和动作，都有想掀起另一场大战的嫌疑。

我只好去捉他的手，捉住了一只，另一只已经熟门熟路地扯开我的衣带。情急之下，我索性松开他的手，一把抓住那个惹事的“祸根”。

他呻吟着，哀求着：“让我进去嘛，只进去一下下，就在里面放放，我不动，好不好？”

“不好！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不动？”

“上次是我一下子没忍住，这次我保证不动，君无戏言。”

“少来，上次你也保证来着，上上次你也保证来着，你都保证几回了？”

“这次一定不动，一定，求你了。”

因为我始终握住不放。他性急地在我身上扭动着。哀求着。最后。还是……还是……

等这次折腾完。都差不多四更了。在我地一再催促下。他很不情愿地扶着小安子回了承乾殿。

我们地关系并不名正言顺。他晚上在我这儿留到多晚。对外都可以说有事相商。但早上起床、梳洗、穿衣。这些事是绝对不能在我这里做地。

其实我们有个很好地借口。昨天我被扶桑人劫持。差点送掉小命。他留下来陪伴安慰。一直到很晚才离开。这理由也还算说得过去。

他走后。我挥手叫下人们统统回去睡回笼觉。自己则在一张榻上浑身虚软地倚靠着。心里开始懊悔上来。

昨天。当他奋不顾身从丧失理智地扶桑人手中救下我时。我是非常震撼地。后来地拥抱以及接下来发生地一切。对我们俩来说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事情。至少在当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地地方。

可是等激情平息，脑子能冷静思考的时候，问题就来了：祁云海那里怎么交代？我可是他的“未婚妻”，我们有人尽皆知的“海棠花之约”。还有张钧彦的提议。让皇上迎娶宇文泰地妹妹，并许诺立她为后。一旦我和皇上的私情传出去，这些都可能会出现变故。在这决胜之前的关键时刻，皇上不能失去他们的支持。

怎么办？我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越想越焦躁，明明乏得要命，很需要睡眠，可是却眼巴巴地看着窗子盼天亮。等天亮了。我好去太后那边，请她帮我分析分析。拿拿主意。

从没有哪一个夜晚如此漫长，从四更到五更，我仿佛坐了一个世纪。等宫门打开，太监宫女们开始走动的时候，我已经自己梳好了头发，换好了衣服。

弄珠走过来把我瞅了又瞅，笑得好不暧昧：“一夜没睡还春色满面，有雨露滋润果然不一样啊。”

“瞎说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一声断喝。

弄珠呆了一下。她平日见我这个主子脾气好。主仆之间说笑打趣也是有的，昨晚我和皇上的事又是宫里最敏感的话题。她们当时守在外面。只怕耳朵都竖尖了，心里又是好奇又是嫉妒。早上会忍不住打探也在情理之中。我会突然发火斥责，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跪倒在我脚下说：“奴婢放肆了，还请公主恕罪。”

我摆了摆手，放缓语调说：“起来吧，这件事不是能开玩笑地，皇上昨晚会在这里待得比较晚，是因为我被人劫持受了惊吓，他怕我晚上做噩梦，所以一直陪着聊天，直到我情绪稳定了才走。你要是乱说一气，本来没什么的都传得不能听了。”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决不敢乱传的。”弄珠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

我目光冷冷地向四周一扫：“其他人也是，你们，都不许在外面乱说。要是日后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到本公主耳朵里，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小莲是什么下场，你们都心里有数吧？”

噗通噗通声不断传来，屋里屋外跪成了一片，小莲的下场让她们每个人都吓白了脸。

我做了那么久的良善主子，今天终于做了一回恶人，但愿她们知道利害，管得住自己的嘴巴，不要给我添乱子。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要坏了皇上的大事。

下了禁口令后，我吩咐弄珠：“派个人去太后那边瞧瞧，看太后起来了没有。”

弄珠自己去了，没一会儿回来禀报说：“太后屋里还没动静，但奴婢看前面地路上好像有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好像是……是祁侯爷。”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个人早不来迟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朝床看了一眼，要不要躺上去继续装睡？可是万一，这样反而让人浮想联翩，认为我昨夜太“劳累”了，所以今早起不了床，那不是更糟了？

我还在胡思乱想，前面已经传来了太监拉得长长地通报声：“祁侯爷求见公主。”

“传吧。”我无奈地说。人都堵到门前了，不传又能如何。

祁云海进来的时候，我的脸色肯定是尴尬的，笑得也不自然，人家好歹是我的“未婚夫”，我却跟别的男人倒凤颠鸾，站在他的立场上，肯定是不能容忍的吧。

侍女们也很紧张，弄珠差点把茶都弄翻了。

茶碗茶盖的磕碰声让我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也很快恢复了镇定，事情已经发生，人也找上门来了，他要怎样就怎样吧，天又没塌下来。

祁云海地表现却跟我想象地完全不一样，他在座位上欠身为礼道：“公主，微臣惶恐，昨天那个时候，微臣还在郊外的军营。听到公主被劫地消息，微臣快马加鞭往回赶，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等微臣赶到王府门前时，公主已经回宫了。”

“没什么啦，有惊无险，再说已经过去了。”我打着哈哈。

“公主没受伤吧？”

“没有，他们连刀子都没用，只是一个人伸出鹰钩一样的手指扣住我地咽喉。”

“啊”，祁云海惊呼一声，看着我脖子问：“哪里呀？”

我忙拉了拉衣领：“没留下什么痕迹，你想，手指嘛，又没扣进去，只是抵在动脉和咽喉处，当时有个淡淡的印子，过了一晚，已经看不见了。”其实，是多了许多印子，红色的吻痕从脖子一直往下，分布到全身。

祁云海居然露出心疼的表情，又恨恨地说：“那帮该死的扶桑人，竟敢劫持你当人质，本侯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我巴不得他这样想，立刻把话题引到倭寇可能有的反应上，到最后，两个人完全在分析当前形势，远离了可能会让人尴尬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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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时艰人亦忧

祁云海终于起身告辞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午膳时间了，本来出于礼貌，应该留下他一起用膳的。但我实在不想再面对他，我急于去见太后，跟她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祁云海一大早就赶到宫中慰问，显然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真把自己当准驸马了，而且好像越来越进入角色，他的急切、歉疚、还有关心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越是这样，越是叫人不安，担心他知道昨晚的事后会有什么过激反应。

走到太后的寝殿，从太后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低着头在她身边坐下，嗫嚅着开口道：“母后，儿臣……”

她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恭喜。”

我猛地抬起头，立刻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她笑得那样欣慰，那样得意，甚至悄悄向我竖起大拇指说：“我女儿了不起，皇上是你的了。”

“母后，瞧您说的。”我羞红了脸。

“但这件事，暂时不宜宣扬”，太后的语气转为严肃，“尤其不能让祁云海知道。”

“他刚从我那儿离开。”我叹了一口气，想起来真是一头包，“他暂时还不知道昨晚的事，是听到我被劫持的消息特地赶来安慰的。”

太后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他不会对你动了真情吧？那就麻烦了。”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些出将入相的男人，个个都是精到家的利害角色，不能简单根据他们的行为去揣摩他们的心意。要说体贴周到，我在西京时琰亲王何尝不是，比祁云海可周到多了，难道能因此推断他对我动了真情？要是我居然那样想，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太后思考了一会。然后说：“也没什么。他真问起。你就说皇上在你屋里陪着坐了一会儿。当时屋里发生地事。除了你们俩自己。谁又看见了？再说。皇上地私事。下人也没那么大胆子敢妄加议论。”

“嗯。我那边地下人我已经警告过了。他们不会说地。”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地？”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担心地。除了祁云海地反应。还有皇上以后地表现。怕就怕他食髓知味。我们地关系再也回不了从前。一次可以遮掩过去。两次。三次。若干次……当我和皇上地“私情”往来成为常态。那就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人尽皆知地事实了。

可是如果拒绝他。他找了别人怎么办？宫里美女千千万。每个都在等着他临幸。到时候。我将何以自处？

“皇上驾到！”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干嘛？”太后扯住我的手。

“我……”我看着后面的门，站起来的一瞬间，我想的是赶紧躲到内室去。可是这会儿太后问起，我又觉得自己地行为很好笑，皇上来了，我躲什么？

“坐下，别紧张”，太后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

“母后金安。”皇上站在太后跟前行礼，我看着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心砰砰直跳。

那明黄的身影移了过来，站在我面前笑着说：“姐姐好。”

“皇上好。”我的声音有些不稳。

“姐姐昨晚休息好了么？”

小坏蛋。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问我。而我还不得不一本正经地回答：“很好，谢皇上关心。”

“昨天那扶桑疯子掐过的地方还痛吗？”

“不痛了。谢皇上。”

“呀，这个红色的印子。是不是扶桑人掐的？”皇上突然指着我还不及掩上地一个吻痕惊呼。

坏透了的孩子，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我一面咬牙一面脸红红地拉上衣领，余光瞥见太后在偷笑。

好在崔总管及时进来请示是否传膳，这才解了我的围。

吃过饭，太后一脸困倦地挥手让我回去，说她要午休。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是想多给我们一点相处地时间。

一前一后地走进我的寝房，看弄珠又在使眼色叫下人们出去，我赶紧说：“你去切一盆蜜瓜来。”

“朕不吃蜜瓜。”皇上忙声明。

“我吃，那你再洗点皇上爱吃的樱珠。”

“朕也不吃樱珠。”

“柿子呢？”

“也不吃”，他举了举手里的消食花茶：“刚吃过饭，喝点茶就够了。”

我只好对弄珠一挥手：“出去吧。”

门刚一带上，就听见桌上传来了磕碰声，然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快，我已经尝到了他口齿间的茉莉花香味。

辗转反侧，无尽缠绵，直到我无意中触到他双腿间的贲起，才推开他，挣扎着说：“皇上，别这样，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啦？”

“白天，呃……”，也没怎么，就是不适合做某些事。

“这里没别人，就我们两个”，说到这里朝后面看了看，“和一张床。”

我像被什么蛰到一样，猛地从他身边跳开，眼睛鼓鼓地看着他说：“你别想，大白天的，外面尽是人。”

他不满地嘀咕：“宫里什么时候外面没人啊。”

“昨天晚上我们睡下的时候就没人，他们都去睡了。”

他立刻眉开眼笑地重复我地话：“昨天晚上我们睡下地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啊？”

我瞪了他一眼，转开脸去，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从后面抱住我，鼻子伸到我颈间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撒着娇说：“母后在午休，我们也午休好不好？”

“不好”，谁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啊。

“朕昨晚没休息好，现在好困。”

“好困回去睡，我叫小安子进来。”

“不要”，他拉住我的手说：“我头痛，晚上睡那么少，早上又那么早起来，你帮我按摩一下嘛。”

要是他说别地，我还能拒绝，可他说头痛，再想到他昨夜的确睡得很少，我就不忍心拒绝了。

于是，局面就演变成了，他一手抚额喊痛，一手拉着我往床地方向走，然后，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这下，他头也不痛了，人也不困了，生龙活虎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扯下我的衣服。

果然是食髓知味，刚经人事的男孩子就是这么急色，子孝初婚的时候也一样，每天除了吃饭，就想着这个。

刚刚闪过这个比较的念头，立刻愧疚起来，我跟皇上在一起时，居然想着别的男人，哪怕只是一闪念，也觉得对不起他。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男孩子，不像我，心里还藏着一段过去的历史和一个已成过去的男人。

皇上喘息定后，躺到一边问我：“祁云海早上来过？”

“嗯”，我从枕头下扯出一条绢子拭着他额头的薄汗：“为昨天被劫持的事上门探望的。”

“就为这，没说别的？”

“没，昨晚的事，我已经警告他们不许多嘴，但如果皇上继续……继续……”

“继续怎样？”他的目光再次炽热起来。

我鼓起勇气迎视着他说：“如果皇上继续来我这里留宿，纸怎么也包不住火，最终这事会天下皆知，祁云海面上无光，皇上失去了最大的支持，朝廷前景堪忧。”

他沉默了，这么现实的问题，他也必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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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二章 轻敲月下门

为了避开那个似乎上了瘾的孩子，还有避开可能会出现的流言蜚语，当天晚上，我匆匆收拾了一些东西，带上几个人去了公主府。

看弄珠弄琴忙着收拾房间规整行李，我吩咐道：“明天你们再回去一趟，多拿些衣服和日常用品来。”

弄珠会意地问：“公主以后要在这里住下了吗？”

“是的。”如果我继续留在宫里，从今天的情形看，我和皇上的关系必定会因循成某种模式，唯一的办法，就是我避开一段时间。至于他会不会转移目标去找别的女人，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今之计，只能先从大局出发，稳住祁云海再说。

我住到外面，其实是给外人，尤其是给祁云海一个交代：我没跟皇上怎样，他在宫里，我在宫外，我们都没住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有什么呢？

弄琴问：“公主，您准备在这里住多久？”

我回答说：“看情况吧，反正离宫里近，随时都可以回去看太后。”

“可是皇上……”

我瞟了弄珠一眼，她立刻住了嘴。

晚上，下人们都退出去了，我合目在枕上躺着。尽管是自己的府邸，住在里面仍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春熙宫里人多，公主府空旷安静，本来应该是很好睡的，我却失眠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我住地小院门前。

“谁？”是赵嬷嬷的声音在问。

“皇上驾到。快开门。”小安子答。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等我走到房门口时。皇上已经进来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出……出宫啊？”我地口齿都有点不利索了。

“自然是来看你地。”虽然已经很晚了。他地笑容还是很灿烂。

来都来了。又不能推出去。我只好把他让进房里。同时让弄珠去准备茶水点心。皇上照例是说“不要”。这回我没依他。

“这么晚了。还喝什么茶。”某人不瞒地嘟囔。

“您也知道这么晚了，居然偷跑出宫，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我忍不住数落。

“你自己还不是跑出来了。”他比我更有理。

我叹了一口气：“这里是公主府，是我地家，我回我自己的家，哪里是跑了？”

“为什么早不回迟不回，偏偏在我们那样之后你就回？”

余光瞥见弄珠和弄琴端着托盘进来。我把本来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端着茶喝了两口。皇上道：“现在都子时了吧。”“嗯”，子时地更鼓早就敲过。现在最少子时二刻了。

“今晚宫里注定不平静。”

“什么？”我有点没听明白。

“你以为朕会无缘无故半夜出宫吗？自然是有原因了。”

我吃惊地问：“您是说，今晚宫里会有变故？”

他点了点头。

我立刻想到太后。“您出来了，太后怎么办？”

“太后没事的，他们不会针对太后。”

“不行”，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皇上在这里待着，我要回宫去陪太后，如果他们不会针对太后，也就不会针对我。”

皇上拉住我：“宫门已经关了，到明天早上之前是不会开地，现在宫里在到处搜刺客呢。”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用责备的口吻说：“您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们一定不会针对太后，就算他们进宫是为了刺杀您，找不到您，难道不会转头去劫持太后？”就像扶桑人一样，本意是想劫持太后的，没抓着，就顺手把我捞了过去。

“这次绝对不会的，扶桑人是一群疯子，只想劫持一个朝廷重要人物做人质交换宋方，但这回进宫行刺的人，目标只是朕，他们是杀手，收钱干活，叫他多杀一个人，还得另外给钱才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诧异地问。

“自然是有内线了。”他微微一笑。

我越发不解了：“你既然能掌握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什么不趁机抓住刺客，逼他们供出主谋，然后以谋反的罪名一举查获逆党？”

皇上轻叹：“你也说是逆党了，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根基扎得太深，万一朕在这里查获他，他在各地培植的党羽纷纷造反怎么办？现在朝里地和地方地，至少还有一半是他的人，牵一发动全身，所以哪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最多玩玩行刺这种小伎俩。”

“所以皇上一直隐忍，努力培植能跟他对抗地力量。”

皇上点着头道：“是的。以前，他是占绝对优势地，朕亲政后遭到的冷遇和抵制，你也是亲眼所见，朝堂上的气氛每天都能把朕气疯，恨不得杀光那些敢藐视朕的逆臣。到匈奴入侵，朕御驾亲征，满朝文武无一人劝阻，更无一人自动请缨为朕打前锋，大家都冷眼旁观，很多甚至等着看笑话。那时候真的很烦躁，很焦虑，所以只想牢牢地抓住姐姐，让你陪着朕一起上战场，甚至不惜对太后逼宫，现在回想起来，好惭愧，那时候心态绝对是不正常的。”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了笑。

我顿生怜惜，忙安慰道：“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皇上能慢慢扭转局势，到现在势均力敌，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想到刺客的事，我还是很担心，“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行刺的次数多了，万一皇上的消息网有疏漏，只要得手一次，我们就……”我说不下去了。

“不会的”，他把我的手拉到嘴边一吻：“即使只为了姐姐，朕也会长命百岁，不然怎么和姐姐白头偕老？”

这个词让我听了好感动，心一软，眼神一柔，他立刻抓住时机牵着我站起来说：“夜深了，我们去睡吧，宫里再闹得沸反盈天，也影响不到咱们。”

“那你明天早朝怎么办？”

他回头一笑：“笨呢，皇上都被行刺了，还怎么上朝啊？”

我到这时才会过意来：“皇上不会是打算将计就计，装……装……”那个字我实在说不出

他接过我的话头说：“不是装死，是装重伤。”

“然后引蛇出洞？”

“嗯”，他重重地颔首：“游戏玩得太久了是会腻的，我想王叔也已经忍耐到极点了，让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吧，朕想早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安安心心地迎娶姐姐。”

“这恐怕很难，我们到底有姐弟之名。”

“你放心，只要朕铲除了逆党，从此朝野归心，朕娶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谁会多嘴多舌。”

我可没他那么乐观，不过现在还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先等他把这个大难关渡过去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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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三章 静观风云变

虽然在府里住着，我还是真切感受到了那种紧张气氛，听弄珠说，府门前不时有巡逻的队伍走过，京城已经全天候戒严，全城搜捕刺客同党。

皇上若无其事地躲在我的公主府里，每天很开心地过日子。而在外面的传言里，皇上受了重伤，为安全起见，已经送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养伤。更有人说，刺客其实已经得手，皇上已于当晚驾崩了，只不过太后出于种种考虑，暂时秘不发丧。

种种耸人听闻的传言弄得京城人心惶惶，皇上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我立刻悟出这都是他故意放出去混淆视听的，不然，小小年纪就被人咒“驾崩”，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期间太后来过一次公主府，当然打的名义是探望爱女，和皇上交换了一些意见。我提议皇上换个地方，怕公主府太招眼，可是太后说，公主府反而安全，因为离皇宫近，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看太后和皇上的神情和眼色，如果不是外面风声鹤唳，关于皇上遇刺的各种流言满天飞，我会怀疑这根本是一个幌子，目的只是为了让皇上躲在公主府里和我同居纳福，好好地享受“婚后”生活。朝里则由太后主事，成都王等人也一跃成了太后的左右手，风头一时无两，甚至有超越琰亲王之势。

琰亲王自西京事件后，原本收敛了许多，基本隐退到幕后，操纵一帮手下暗中掌控时局。现在看成都王等人渐渐羽翼丰满，他急了。落花的丧事一办完就自动随朝议事，想夺回昔日的地位和尊荣。

皇上在我的公主府住到第十天，我终于忍不住催他：“皇上，您这样长期在外也不是办法呀，以前就是因为老是称病不朝，才让琰亲王有机可乘。得以大量培植党羽，扰乱朝纲的，您现在这样，不是又给他机会了吗？”

皇上笑着纠正我：“是给他们机会。”

“谁？成都王兄弟？”

“是啊，你不觉得。看他们几个明争暗斗很有意思？”

是有意思没错，重要地是，“皇上希望最后出现怎样的结果呢？让他们两败俱丧，您坐山观虎斗？”

他先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给我解释道：“也不光是这样。老是朕跟他两个人对着。弦绷得太紧了。随时都会断。朕担心准备不足。弦断地结果是力量反噬。结果受伤地是自己。”

“那么您现在刻意离开风暴中心。是想缓解一下过于紧张地局势？”要说呢。在此之前。情势地确一触即发。京城明明风平浪静。可是天天戒严。连扶桑浪人都被感染了。所以。他们会发疯。胆大妄为到劫持太后和公主。除了落花和中臣耕夫地死给了他们刺激外。京城持续地低气压也让人烦躁不安。据说这几个月京城地大牢人犯爆满。集市上一言不合就动刀子地暴虐狂越来越多了。

皇上点了点头：“朕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冷静地思考一下未来何去何从。难道姐姐不觉得。当你千头万绪纠葛不清地时候。换个环境。远离那些让你烦恼地人和事。把自己超拔出来。以冷眼旁观之姿去审视整件事情。会有不一样地感觉和全新地体会？”

“是这样没错。那皇上在我这里审视了十天。对全局地理解。有了怎样全新地感觉呢？”

“四个字”。他向我伸出四个手指头。“以静制动”。

“我还以为是先发制人呢？”

“朕也想先发制人，早点解决这一切，好早点迎娶姐姐”，他带着遗憾轻叹了一声，然后说：“可问题是，朕没看清王叔的底牌，怕贸然举事，会面对完全没预料到的情况，一旦陷入被动，事情就棘手了。”

“我明白的，决胜之战，只能赢，不能输。”因为输了会输掉全部所有。

他伸手把我抱到膝上，头埋进我地颈窝里说：“要是以前，朕没这么胆小谨慎，反正皇权旁落，朕在位也只是个傀儡，不如放手一搏，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个死，比半死不活只怕还好点。但自从有了姐姐，朕不那么想了，跟匈奴对决的时候也一样，每次觉得快要被匈奴击破，再也没有力量抵抗时，只要想想远方还等着我去解救的姐姐，就会重新焕发斗志，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认输，一定要赢，要赶跑匈奴，同时一并摧毁琰亲王地阴谋，再带着姐姐凯旋归朝，向姐姐求婚。”

我又感动又心疼地吻着他的头发说：“皇上都做到了。”

“是啊，朕做到了！”他无限感慨地抬起头，脸上尽是幸福的喜悦：“朕不仅赶跑了匈奴，挫败了琰亲王，还娶到了姐姐。抱得美人归的感觉真好啊。”

“你哪有娶我。”我笑嗔着。

“原来姐姐在怪我没娶她”，他笑弯了眉眼，“这好办，叫她们准备花烛，朕和姐姐先在这里拜堂，等回宫的时候立刻宣读册封诏书，好不好？”

“不好，你现在是重伤员，正在某处秘密休养，外面谁不知道皇上跟公主的特殊关系啊，要是皇上重伤期间公主府竟然办喜事，傻子都猜得到皇上在哪儿了”。

我力图挣脱他的怀抱，他却顺势抱着我站了起来，很认真地说：“叫赵嬷嬷她们去集市上偷偷采买花烛喜帕，我们晚上拜堂，也不宴请宾客，也不放鞭炮，公主府这么大，你的房子又住得这么深，外面怎么会知道呢？

我瞪了他一眼，“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盯梢吗？赵嬷嬷她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尾巴，采买花烛喜帕要到专门的店子，一进去别人就知道了，您还偷偷呢。”

“那”，他眨着眼睛琢磨了一下，“叫人从宫里带出来？”

“第一，宫里不可能常备有这样的东西；第二；宫里盯梢地人更多地，皇上神秘失踪，现在满天下都是耳目，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他们都不会放过。”

在确定以及肯定拜不成堂后，他索性抱起我往卧室而去，“也没什么，反正皇后的册立只要有诏书就够了，诏书朕早就写好了。”

“啊，什么时候写地呀？”听到这个消息，我都忘了要继续挣扎，任由他抱着跨过了门槛。

“就那天晚上啊，我们的定情之夕，被你狠心赶回承乾殿后，朕也没睡了，叫人磨墨拟诏，册封你为皇后，现在那诏书就在朕地枕头底下。”

“皇上”，我的心再次激荡起来，不是为了皇后之名，而是为了他这份至诚之心，不由得愧疚地说：“那天半夜赶皇上走，我也舍不得，只是……”

他低头吻住我，“朕明白姐姐的苦心，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如此。”此时我已被他放到床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还有卧室门外可想而知的各种暧昧眼神，尽管两个人已耳鬓厮磨了多日，到底还是有些含羞，“皇上，这个时候，就不要了吧。”

“就为了朕半夜打着呵欠为你提笔拟诏，也该犒赏一下吧。”

“嗯……”

“答应了哦”，他已经欺身上来。

“哪有？”

“你说嗯，朕都听见了。”

“嗯的不同语调，表达不同的含义。”

“我们这种亲密的姿势，只能表达一种含义，那就是……”他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立刻连耳根子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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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四章 新到将门女（一）

皇上在公主府住到第二十天，宇文泰携妹宇文娟入朝。

太后把宇文娟接进皇宫，据说因为特别喜欢，所以留了下来，特赐椒香殿居住，赏赐了一堆珠宝玩器。

太后此举已经是很明显的昭示了。一个未婚女子，又并非皇亲国戚，却在皇宫中占据一座宫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替皇上纳妃之意，只因皇上暂时在外养伤，所以不曾正式册封。

为了这件事，太后还专程赶到公主府向我解释，我没等她说完就笑道：“母后，儿臣都明白的。”

既然想嫁给皇帝，就要有这样的觉悟：必须跟别的女子分享他，不可能一个人独占。尤其在皇位未稳的情况下，跟权贵之家结亲，更是笼络权臣最好的办法，历朝历代皆如此。

皇上一开始静静地坐在一旁，等我们说完了才皱着眉头问：“她会在宫里住多久？”

太后回答说：“到皇上彻底肃清琰亲王余党的时候，哀家就下旨。”

“让她回家？”

“当然不能那么直接。哀家会认她当义女，封她为公主，亲自为她择婿，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再从宫里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我点着头说：“虽然同样是打发她走人，但这样人家心里多少好想些，怕就怕……”我瞟了某位长得很妖孽的美男一眼，怕就怕，到时候，宇文娟恋上了这位的姿色和帝王家的尊荣，不肯接受太后的安排，宇文泰也认为太后此举有欺辱大臣之嫌，到时候就麻烦了。

太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略带忧虑地说：“就是这女孩子浓眉大眼，颇有将门之女的英气，其实她的个性我倒挺喜欢的。就是跟音音一样，担心她性子倔，认死理，尤其咱们皇上又长得俊美非凡，很容易招蜂引蝶。”

皇上地眉头越发打成了结：“要这样。还是让她住到宫外去吧。别又跟兰妃一样。半夜跑到朕地寝宫去。她既是将门之女。更有这个能耐了。”

太后为难地说：“弄到宫外去。就收不到这个效果了。皇上别忘了。琰亲王也向她求过亲。还在我们前面呢。宇文泰都口头应允了。只差正式下聘。后来还是我们悄悄派人去。找到宇文娟本人。告诉她琰亲王只好男风。只疼男宠。并涉嫌害死了两个老婆地底细。这事才在宇文娟本人地强烈反对下告吹。现在宇文娟一心一意等着皇上回宫跟她完婚。等着做皇后。她哥哥也因为妹妹地坚持倒向了皇上这边。如果这个时候把宇文娟赶到宫外去。不仅我们会前功尽弃。宇文泰在恼羞成怒之下。很可能会采取一些激烈地手段来报复。我马上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这对兄妹暂时只能呵着哄着。不能得罪地。”

皇上气得一拍桌子：“朕处决了琰亲王。第二个就拿宇文泰开刀！他意图谋反在前。要挟朕躬在后。”

我笑着安抚他：“人家没要挟你。他只想做你地妹夫。”

太后补充：“是国舅。”

“国他娘地舅！”

第一次听皇上说粗话，我和太后忍俊不禁。眼看日影西斜，我站起来道：“母后，今天就在这里吃一顿便饭吧。儿臣亲手做几道小菜给母后尝尝。要是母后爱吃，以后儿臣再给您做。”

太后乐呵呵地看着我们：“早就听说哀家的宝贝公主在这儿天天为皇上洗手做羹汤。小两口模仿民间夫妻的生活，看来传言不假。”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反正窝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嘛。又不能出门，皇上更是，这些天，连房门都没出过。”

太后转头看着皇上：“你问他愿意出房门吗？”

皇上应声答：“不愿意。”

“不理你们了，我去做饭。”我脸红红地出了门。

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我一面调味一面吩咐弄珠：“等会吃完了饭，你把我常穿的衣服包上，咱们明天回宫去。”

弄珠端着盘子站在旁边问：“公主要搬回宫里住？皇上也一起回去吗？”

“当然不”，他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那公主打算回去多久？”

“看情况吧”，其实我是对宇文娟很好奇，想看看她到底是怎样个“浓眉大眼”法。不知为什么，虽然太后已经说得很明白，一等皇上稳定了局势，就把宇文娟打发走，皇上也对她兴致缺缺，我却有种感觉：这个宇文娟不是那么好打发地！她跟兰妃不同，兰妃是外国人，在中原无依无靠，再怎么受冷落都不会有人替她撑腰。宇文娟呢，有她哥哥宇文泰在，又是临阵招安、需要朝廷安抚的封疆大臣，如果到时候宇文娟坚持要皇上践诺，皇上还真的没办法断然拒绝。

因为有心事，端着饭碗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走神，以致于没听清楚皇上地问话，他马上停下筷子问：“你怎么啦？”

“没啥。皇上，我正想跟你说呢，明天我想回宫一趟，出来这么久，只回去看过母后一次，母后倒来了两回，怪不好意思的。”因为我平时和太后很亲密，一月中至少有一半时间是住在太后寝殿的，现在突然搬到宫外居住，都不大在宫里露面了，不大合情理，要是引起那帮人怀疑就不好了。

皇上越发疑惑起来：“你想回宫一趟，这又不是什么伤脑筋的大事，怎么神不守舍的？还有，回宫也是当天又回来，带那么多衣服干嘛？”

“没带多少，天气热，怕到时候要换。”我不好意思地答。

“现在天气热？”皇上好笑地看着我，“这都冬天了，再过些日子，京城就该下雪了。”

“才十月，刚立冬。”

“你日子过糊涂了？今年九月十六立冬，九月二十一小雪，十月**雪，你算算，还有几天？”

我仓促地答：“现在冬天也很暖和啊，去年就一直没下雪。”

“所以今年发大水，该下雪的时候不下雪，那些水总要落下来吧。”

我笑了起来：“你从哪里的书上看的？冬天不下雪，夏天就会发大水，没什么根据吧。”

皇上不回答我，而是把话题饶了回去：“说吧，为什么神不守舍地？你是不是又在乱想什么了，刚才母后不是都跟你说得很明白吗？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琰亲王倒台，朕肯定让宇文泰滚蛋，他妹妹也跟着滚蛋。”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啦。”我当然不会承认，我多带两套衣服回去，是怕明天中午会跟宇文娟一起吃饭。这一路回去，虽然不是很远，但坐车颠簸，衣裙免不得打皱或弄脏，我不想第一次见面被这位浓眉大眼的将门之女比下去，她有英气，我起码要像个真正的淑女吧。

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介意她，以前兰妃在的时候，我从未想过跟她比较。但宇文娟却让我起了警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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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五章 新到将门女（二）

太后当晚就回宫了，我本来准备跟她一起回去的，可看了看皇上，没敢开口。

第二天动身的时候，皇上果然问：“中午回来吃饭吗？”

肯定是回不来的，但语气要尽可能的委婉：“恐怕赶不回来，我已经吩咐赵嬷嬷，中午让厨房准备您的午膳，菜谱也拟好交给他们了。”

皇上一脸的不情愿，半晌才说：“好吧，那晚上你要早点回哦，朕等你一起吃饭，今天你跑来跑去累了，晚上就不要下厨，叫他们送过来。”

“呃”，我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地问：“我很久没在宫里住了，要是太后留我住下，皇上您看……”

“有多久？”他不悦地反问：“我们在这里统共才住了二十来天。”

“是不久”，我试着跟他解释：“可是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晚上经常住在太后的寝殿，比在自己屋里住得还多，现在这么久都不去陪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那种有了男人就忘了娘的感觉。

皇上很是不以为然：“别傻了，你以前那样是因为你还没嫁人，哪有嫁了人的女儿总跑回去跟娘住的。”

我脱口而出：“我也还没嫁人那。”

这句话一出口就捅了马蜂窝：“你还没嫁人吗？”他的笑中已经带着明显的怒意，声音也骤然冷了下来：“是不是在姐姐看来，即使每天和朕同床共枕。哪怕肚子里已经怀上了龙种，只要没经过那道繁文缛节的手续。咱俩就不算夫妻，你还是未婚在室女，有随时回家给娘亲暖床地义务？”

“什么暖床啊”，这话听起来好别扭，只听说有暖床的小妾。女儿陪陪寡居地娘亲，不是很正常吗？

但某人一旦钻进了牛角尖。是很难拔出来地。我还想好好跟他解释。再安抚一下。他已经一叠声地喊人了：“小安子。你这就出去叫人备车。赵嬷嬷你是宫里地老人。有经验。你跟车去。在街上找间喜店。采办花烛喜服。朕要跟你们公主拜堂成亲。”

“皇上。您别这样。算我说错了好么？”我对外面一干不知所措地下人们挥了挥手：“小安子赵嬷嬷你们先出去。这里没你们地事。”

“快去买。难道你们想抗旨不成？”皇上声色俱厉。小安子和赵嬷嬷只得答应着。

我朝弄珠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带着人出去。把房门拉上了。我叹了一口气走到皇上身边。想跟他说话。他忿忿地板着脸不理；想拉他地手。也被他不客气地甩开了。

看他站起来想出门催着采买拜堂地物事。我心里一急。也算急中生智吧。扑过去抱住他。然后拉下他地头不由分手地吻住。还怕药下得不够猛起不到药到病除地功效。手伸进他地衣服里轻轻抚摸着。

事实证明。这贴药又下得太猛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地面。并且以最快地速度被移到开着富贵牡丹地大红锦褥上。然后在晕眩中被彻底侵占了。

一阵狂风暴雨似地冲击，一阵慢摇桨橹的厮磨，交替良久后，在到达最绚烂地顶端之前，他停下来问我：“告诉朕，你嫁人了吗？”

“嫁人了”，我呻吟着辗转着。

“嫁给谁了？”不管我怎样以声音和身体语言明示暗示，他依然不动如山。

“当然是皇上。”

“没听清。”

“嫁给了皇上您。”

“还是没听清”，他猛地抽出，再一贯到底。

“皇上！舜华！”在最致命地瞬间，我从心灵最深处呼喊出他地名字。

他倒下来紧紧地抱住我，吻着我汗湿的额头说：“乖，终于又一次听到你叫我地名字了，真好。”

当房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午膳时间了，太后一向有午睡的习惯，不便打扰，再说也没有下午拜客地礼数----既然皇上认为我是嫁出门的女儿，暂时跟身兼皇帝和驸马两职地他住在公主府，回宫就等于是回娘家了。“回娘家”的时间于是被顺延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马车在宫道上行驶时，多嘴的弄珠又忍不住问我：“公主，我们今天还回去吗？”

“看情况吧”，我只能这样回答，如果太后开口留我住下，我真的不忍心拒绝。

赵嬷嬷道：“公主，恕老奴多嘴，皇上的性子您是最了解的，他不乐意您住下，您最好还是别住，像昨天那样，差点闹出事来。”

“对呀，皇上一个人在那府里也挺寂寞的。”弄琴跟着帮腔。

我轻叹：“这我知道，太后心里也有数，应该不会留的。”

弄珠又说：“皇上最近心情不好，只有公主在身边的时候才有说有笑，公主一离开，他的脸就阴下来了，小安子他们也只敢在公主陪着的时候回事。”

“真的吗？”他有心事是肯定的，朝廷上的权势之争已接近白热化，皇上最得力的助手张钧彦又一直没露面，无从得知更多内幕。而且他也不能老躲着，总得有“伤愈”回宫的一天，究竟什么时候回去比较好，也需要等张钧彦他们回来之后再商量。总之一切都处在“未知”、“待定”的状态下，人不可能不烦躁，难为他还每天笑脸相对。

“真的”，弄珠重重地点头：“每次公主只要离开知语轩一会儿，皇上就会闷闷不乐。”

“嗯，那我们在宫里用过午膳就回去。”要说起来，这段日子也真的难为他了，抛开皇帝的身份不谈，他就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仅肩负着整个国家的重担和权臣明目张胆地背叛，现在连行动都几乎失去了自由，不能出府，最好连房门都别出。若不是生在皇家，这个年龄，正是到处撒欢玩儿的时候。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我吃惊地掀开车帘，就见一位身披红色风衣的女子跃马迎风而至，赶车人怕出事，忙“吁”了一声，死死地拉住马缰，把我们的车子停在一边。

红衣黑马险险地从车旁擦过，带起一阵劲风，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马上女子的俊容和英姿还是收入眼底。我突然想到太后说的“浓眉大眼”，立刻悟出了这位女骑手的身份：将门之女宇文娟是也。

若非是她，谁敢在宫里骑马？太后碍于面子，也为了日后遣走她时少些愧疚，现在必然对她十分纵容，在宫道上骑骑马而已，又不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乐得开恩。

正要吩咐车夫继续前行，那匹马居然又折了回来，停在我的车旁，浓眉大眼儿直凑到窗沿，笑吟吟地问：“您就是梵音公主？”

我含笑应了一声，她咋呼着恨不得把头扎进车窗里：“天那，你好美！我进宫这么多天，每天都在宫里转，一天往宫门口跑几趟，就是想早点见到你和皇上。宫女们都说，你们俩就跟画儿上的人物一样，今天见了，才知道不是吹的，你真的就跟我家的那副麻姑献寿图上的麻姑一样，那幅画是不是照着你画的呀？”

“当然不是，没人找我画过画。”

“可是真的很像啊。”

我只能陪着笑笑，因为争论这个是没有意义的。

看她一直抵在窗口不走，我不得不问：“宇文小姐这是要上哪儿去呢？”

“我不上哪儿去啊，就是无聊，在宫里到处逛逛，溜溜马。当然也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皇上和公主，嘿嘿，今天真走运，遛马溜到大美人了。”一面说，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差不多要流口水了。

弄珠和赵嬷嬷一脸的怪物像，我也哭笑不得，若非眼前的人是地道的女儿身，我会以为遇到了登徒子。

“那宇文小姐继续遛马吧，我要进去看母后了。”

“已经溜够了，这就跟公主一起进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还有，公主，别叫我宇文小姐啦，多生分，叫我娟儿。”

“好吧，娟儿，我们进去吧。”

她这才挪开了一点点，让我们的马车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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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新到将门女（三）

在春熙宫前下车，我刚赞了一声宇文娟的马漂亮，她立刻把我拉过去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真是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公主你看，我这马浑身乌黑，就马蹄儿上面一圈白毛，这是有名的乌云踏雪我哥用一百颗南海珍珠换回来的，他本来是买给自己骑，结果被我看上了，马上抢过来。我哥当时的脸色你是没看到，跟割他的肉似的，那个心痛啊，哈哈，我就喜欢整他，看他吃瘪，他越舍不得我越骑得欢。”

我也跟着她笑，这个女孩子有一种让人开心的本事，因为她够爽朗，够直接，什么都写在脸上，难怪太后会说，“她的性格我倒挺喜欢的”。如果是个厌物，也不会这么纵容。

太后喜欢，皇上见了，也必定会喜欢吧，宫里的女人个个拘谨，个个虚伪，宇文娟的出现是个异数，会给沉闷的宫廷增添许多亮色。

这样一想，我的笑容不觉黯淡了下来。

看似粗心的宇文娟却很敏感地捕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公主你怎么啦？不喜欢我的马？有的人是不爱黑马只爱白马。”

“不是”，我朝她露出笑容：“这么漂亮的马谁看了都喜欢的。”

“真的呀，我就说嘛，这马明明帅死了。”

“嗯嗯，真的很帅”，第一次，我觉得“帅”这个字眼用在一匹马身上这么贴切。

“公主很喜欢？”

“是啊。”我只好再次强调。同时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她自己喜欢地东西是如此急于得到别人的认同。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她把马缰交还给我说：“公主真喜欢，就这马送给你吧。”

“啊？多谢小姐地好意。我不会骑马。”我忙把马缰交还给她。恍惚中。那认主地踏雪好像还对我翻了一个大白眼。也是啊。又不会骑。还占着举世罕见地名马。跟明珠暗投一样地令人扼腕。

宇文娟热心得很：“我教你呀。我知道你不会骑。一看就是养在深闺娇滴滴地小姐。跟我不同。我是粗人。哈哈。”

“哪里。小姐很美。连太后都夸赞你呢。”这话我是发自内心地。并非客套。她地五官不算顶精致。浓眉大眼。圆溜溜地脸盘。稍微嫌大了一点。身量身板也不符合杨柳细腰地标准。但胜在活泼大方。神采飞扬。看多了宫里精致地瓜子脸。清一色地细眉尖下巴。她地长相反而很出彩。

“真地呀。嘿嘿”。她一面笑。一面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到底是女孩儿家。再大方也还是会害羞地。

随行太监把马牵走了。她还在一路很我讲解骑马地要领。如果不是要去给太后请安。我怀疑她会当场拉我去骑马场。半强迫地当我地马术“教头”。

“咦。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看见我们俩携手出现。太后讶然一笑。

我还没开口，宇文娟已经再次叽呱开了：“太后娘娘，娟儿今天好走运，遛马溜到了一个大美人。”

我先给太后请安，然后把进宫时相遇的那一幕简单说了一下，当听到宇文娟要教我骑马时，太后立刻出言阻止：“音音跟娟儿不同，从小在深闺养大，学不来这些的。”

“没关系啊，娟儿慢慢教，要是这样的大美人骑在马上，在皇家马场绕一圈，那些骑手们还不得把眼睛看直，脖子扭歪了？哈哈，真想看见他们那副呆像。”

太后轻轻皱了皱眉，趁着宇文娟进内室更衣的机会，附在我耳边说：“宇文娟性格是够爽朗，就是太能闹了，你可别跟着疯，尤其不能骑马，你跟你皇上这些日子，说不定肚子里面已经有龙种了。”

“娘，瞧您说的，这才多久啊，再说，我已经嫁人三年都没……”

我的话还没完，已经被太后打断了：“母后早跟你说过，要相信自己，何以见得是你不育？我的女儿，不可能不育地！”

“好好好，我不去跟宇文娟疯就是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学什么骑马。”

“不只如此，你现在就要开始好好调养身子，我已经叫太医准备了一整套调养方案，要不是你们现在处于半隐居状态，不便劳师动众，我早找叫他们跟去侍候了。”

“千万不要”，我急了，“就算我和皇上回宫，母后也别这样，我和皇上又没正式成亲，在公众眼中，我们是姐弟，还有祁云海夹在里头。”

太后安抚着说：“放心，母后自然不会大张旗鼓明着来，会找个很好的由头，比如你有弱疾啊什么的，太医们也不敢乱说，就怕怀上了遮掩不来，不过，真到那时候，朝廷地局势也应该好转了，皇上可以公开册封你，让你名正言顺地生下孩子。”

“母后，八字没一撇地事，瞧您说得有板有眼的。”我难为情地低下头。

余光瞥见宇文娟已经从后面走出来，我有点坐不住了，对太后说：“儿臣回自己寝殿去整理一些要带去公主府地东西，到中午用膳的时候再过来。”

“嗯，去吧”，太后点了点头，谁知宇文娟听到了，也缠着要跟去“拜访”，我只好带着一个尾巴回了玉芙殿。

她跟着，我也不敢收拾了，怕被她看出破绽，只能陪着喝茶聊天。

我心不在焉，宇文娟却兴致高昂，就只听见她不停地说笑。

见我不吭声，她突然凑过来，眨巴着眼睛问：“皇上在哪里养伤，公主肯定知道吧？听说皇上跟公主感情不是一般地好。”

我立刻紧张起来，心砰砰直跳，但表面上还不能露出痕迹，微微笑着说：“当然知道啊，我是皇上的姐姐，他地秘密养伤之地，别人不知道，太后和我肯定是知道的。”

“那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一面说，一面孩子似地举起手发誓。

弄得我有点想逗她了：“告诉你了，你准备怎么做呢？”

“去看他呀，听说他是遇刺受伤的，我家还有些祖传的金创药，说不定有点作用呢。”

“不用去的，皇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能再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小姐就可以看到他了。“

“皇上是不是特别俊？”

“这个嘛……”不知为什么，虽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得又爽朗又天真，我却起了一点疑窦：一个进入宫廷，准备问鼎皇后宝座的女子，真有这么爽利，全无一点机心？她若果真如此，她的家人也不放心把她送进宫吧。

心里有了怀疑，就会不自觉地换上另一种眼光，然后，就发现宇文娟的话未免太多，笑声未免太夸张，就连笑容和身体姿势，都有造作之嫌。

其实早就有传言说，宇文泰的幺妹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老姑娘，芳龄至少有二十多了，但对外只说十八岁。太后会笼络她，原只是权宜之计，所以也不在乎这些，管她多大呢，反正也没打算真让皇上娶她。

直到太后那边派人过来请用晚膳，她才总算停住了一直说个不停的嘴巴，而在这时，我对她的好感已经随着她的呱噪大打折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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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到将门女（四）

去太后那边的路上，就有嬷嬷悄悄告诉我，祁云海来了，太后一直拉着他说话，他不便走人，不然早到玉芙殿拜望我了。

我顿时紧张起来。我和皇上的事，除了姐弟名份是个障碍外，和祁云海的纠葛也是很让人头痛的问题。他最近这段时间没出现在公主府，我已经很纳闷了，当然更多的是庆幸，但心里也明白，他随时都可能出现，再次提醒、或强调我和他的“特殊关系”。

祁云海见到我，立刻笑着站了起来，很亲热地说：“公主，好久不见了，听说您最近一直住在公主府的？微臣昨晚刚从嘉峪关回来，本来打算先觐见太后，然后就去公主府看望您，想不到您也进宫来了。”

我还没回话，宇文娟向前一步说：“你就是渤阳侯？难怪我哥说，四位戍守使中只有他最丑，其余都是美男子，果然不假，可惜迄今为止我还只见到了三位。”

我心里一动，不着痕迹地问：“宇文小姐还有哪位没见到呢？”

宇文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稍微停顿了一下，但这个问题我既然提了出来，她又不得不回答，只好说：“就是定远侯还没见到。”

只有严横没见到，也就是说，连琰亲王她都见过了。琰亲王的官方记录是没去过镇南关的，宇文娟以前也没来过京城，她要见琰亲王只有两种可能的途径：她来京后曾去拜会过琰亲王；要不就是琰亲王曾秘密去过镇南关。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耐人寻味。如果是第一种，宇文娟既然已经坚拒了琰亲王的求婚，跑到宫里当起了准皇妃。进京后却跟琰亲王密会。这是玩地什么名堂？若是第二种，琰亲王曾去过镇南关，他和宇文泰地交情就要重新考量，也许，不是一个宇文娟就能离间这二者的，他们甚至可以拿宇文娟当幌子迷惑皇上。让皇上以为已经靠联姻收伏了宇文泰，他们再暗地里继续勾结，这样更易于达到颠覆皇权的目的。

祁云海不知是顾虑到我的情绪，还是本来就对宇文娟这种类型的女子不感兴趣，竟然对她地殷勤示好全无表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领着我去看他带来的“土特产”。

又是几大箱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紫貂皮大衣，据他说，是从一位东北的皮货商人那里买到的。

早就听说，“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鹿茸角”。但我进宫这么久。也就见过白色的貂皮大衣，紫色地还是第一次见呢。

宇文娟地反应更热烈。竟然伸手一把从箱子里捞起大衣。拿在手上摸了又摸。还贴在脸上磨蹭着。赞不绝口地说：“好漂亮哦。摸起来真舒服。”

这样还不算。摩挲半晌后。索性穿在自己身上。左右转了几圈。喜欢得不得了。

祁云海站在一边直皱眉头。宇文娟好像看不见别人地脸色似地。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仰着脸恳求道：“侯爷下次再碰到那个商人。也帮我买一件好不好？我让我哥先把银子给你。”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如果这件衣服是我自己买地。肯定就顺手送给她了。再贵重。不过一件衣服而已。我地衣服根本穿不完。并不稀罕多一件紫貂皮地。可问题是。这是祁云海地礼物。送礼地人还站在现场呢。怎么好转送他人？

大美女相求。又是同僚之妹。一般地男人。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反正只是口头应允。到时候就说买不到。也不妨碍什么。

想不到。祁云海一点儿也不肯敷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紫貂皮大衣是很罕见地。那个商人卖了几十年皮货。也只卖出了这一件。本侯恐怕无法满足小姐地心愿。”

都这么明确地拒绝了，宇文娟还不肯死心，继续缠着：“侯爷帮我物色着嘛，有就有，没有难道我会跟侯爷强要？”

祁云海闻言更不耐烦了：“本侯接下来的日子都会留在京中，最早也要到明年开春才会回戍所。”

“娟儿不急，什么时候买到什么时候要。”

我和太后相顾失笑，祁云海无可奈何，遇到这种毫无“温恭俭让”观念地女子，神仙都要低头。

之后的午膳，宇文娟的一双眼睛也总盯在祁云海脸上，这让我兴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可以撮合这两个人，让皇上和我都得到解脱，同时也不会影响到“皇党”的团结。

但观察祁云海的反应，又叫人泄气，根本就不接茬嘛，不管人家看他也好，找他说话也好，他一概不理不睬。

打发他们两个走后，和太后回到内室，我立刻开口问：“母后，您看这两个人有可能吗？”

太后笑道：“没可能我都要把它变成有可能，这么好的一对呀，简直天造地设。”

我思衬着说：“这个宇文娟我是越看越看不明白了，最开始遇到，觉得她是个豪爽大方的女子；在玉芙殿闲聊，又觉得她表现夸张、做作，竟像是有很深心机的那种；刚才看她跟祁云海打交道，又像是个没心机的傻大姐。”

太后也深有同感：“给她弄糊涂了吧？这样的人，就要警惕了。”

“可是，她对祁云海的兴趣之浓厚，不像是装出来的。”这也是最叫我想不通的地方，宇文娟进宫是奔皇后之位来的，只应该对皇帝一个人感兴趣，若跟别的男人勾搭，那是犯了大忌，可以直接毁掉她的前程。

太后沉吟良久，才小声告诉我：“听说她在镇南关的时候很不检点，每天在马场、演武场上跟男人混在一起，是有名的镇南关一枝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面的男人不计其数，宇文泰军中整天都有为她打架的。”

“所以，您猜测，她会对祁云海发生兴趣，只因为祁云海对她没兴趣，她服不下这口气，所以想征服他？”

“嗯”，太后点了点头，“就拿那件紫貂皮大衣来说吧，明明是祁云海送给你的，你还没试穿呢，她先抢过去穿上，还公然开口求祁云海再给她买一件，如此僭越，若不是皇上现在急需她哥哥的支持，哀家早对她不客气了。”

“这倒没什么”，虽然当时她的表现确实有些失礼，不过看在她哥哥的面子上，也不想跟她计较。再说了，祁云海送的礼物对我本来就是负担，巴不得当着他的面转送出去才好，也趁机向他表明态度。

“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好现象。”太后最后总结道。

“是的，要是能促成这两个人就好了，就怕祁云海没那意思，他这样的权高位重之人，又不好勉强他。”

“谁说不能？”太后神秘一笑，“你放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母后一定会为你扫清障碍的，现存的机会不用，那不成傻子了。”

“母后，您打算怎么做？”

太后很淡定地端起白玉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山人自有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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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八章 府邸遇突袭（一）

本来太后是要留我用过晚膳再走的，可太阳还没落下，公主府那边就派人过来了。

一见那小太监在门口露头，太后就笑开了，悄悄对我说：“你家相公等不及了，派人来接你回家呢。”

“母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他不是我相公？明明就是那种关系啊；说他是吧，又不曾有过任何仪式。

太后忙安抚道：“好啦，母后是过来人，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新婚燕尔，他会这样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好好陪陪他吧，真等他养好伤回宫，可就忙起来了，那时候你想这样陪他都不能了。他也十六岁了，最多到明年就要大婚，到时候不只要立后，还要封妃，皇上的后宫必须维持一定的规模。”

“我明白的。”我忙接过话头，不让她再说下去，心里有些隐隐的刺痛。他是皇上，大婚之后，会不断地纳入新妃，即使他不愿意，后宫制度摆在那里，朝廷的局势也需要通过这种手段拉拢权臣。赶走宇文娟其实无济于事，会有更多的“宇文娟”被迎入，这座皇宫里专门给皇上后妃准备的中宫部分会很快被美人们填满的。

整座皇宫按用途分成了三大部分：第一道宫门进来后，是勤政殿、养和殿等给皇上和大臣们商量国家大事的地方，皇上的寝宫承乾殿也在前部。进入第三道宫门后，占据着右手一大片地盘，最富丽恢宏的宫殿群，就是皇城中的重中之重，太后的春熙宫。左手则是寿安宫、慈安宫等安置先皇遗妃的地方。而中间的那一部分，也就是第二道宫门和第三道宫门之间的地盘，才是真正意义的后宫，现在基本上都空着的，只有负责打扫的太监宫女在，那是给皇上未来后妃们住地地方。

每次我的车经过那里。都会忍不住掀开窗帘一遍遍地打量那些或巍峨或精致的宫殿院宇，想象几年后那里面的情景：这屋住的某贵妃，那屋住的某昭仪，皇上的宫车不断地往返于其间，各处都有醇酒美人，数不清的风流，说不尽地韵事。

每次想到这里，就会一阵心酸。正如太后说的，现在他要我陪。就好好地陪陪，以后再想这样，是不可能了。无论他有多喜欢我，都不可能完全不理睬那些妃妾。再说了。一个男人地喜欢能管多久？子孝当初娶我时，何尝不是喜欢得要命，恨不得日日守在房里厮磨，可是成亲没两年就生出外心，琢磨着娶新人了。

带着这种黯淡的心情，我踏进了自己的小院，那个同样叫知语轩的地方。

曾几何时，瑶光殿。白雪皑皑地凌晨。皇上托小太监带话，让我去知语轩和他烹茶赏雪。那时候他还是单纯少年，我则是带点忧郁带点迟疑也带着莫名期待的姐姐。现在。我和他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了这种关系，而他的后宫时代。也已经正式开启，住进了一个奔着后位而来，有着强大外戚势力的准皇妃。

“你回来了！”在外面的大客厅没看见他，里面的小客厅也没有，一直走进卧室，他才猛地冲过来抱住我，那激动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分别了多少天呢。

“嗯。皇上肚子饿了没有。我叫他们传膳。”我闭上眼睛。呼吸了一口醉人地气息。想趁着他还在我怀里地时候。好好品味一下幸福地滋味。

“饿。不过不是肚子饿。”

看他又露出那种坏坏地笑。我急忙推开。低声道：“皇上。大白天地。正经一点啦。”

“朕哪里不正经了？朕说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饿不行啊。你一天不在。人家好想你。”他一面说。一面把我头埋进我地颈窝处磨蹭。

我差点笑出来。这“朕”和“人家”之间地转换还挺自然地嘛。只是外人听到皇上说“人家”。还有那撒娇地模样。不知作何感想。

抱着腻了一会。两人挤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我开始讲起宫里地种种。讲到宇文娟地时候他一副兴致缺缺地样子。但提到祁云海地紫貂皮大衣。再提到宇文娟对祁云海地态度。他总算来了兴趣。乐呵呵地说：“这下好了。他们郎有情妾有意。正好凑一对。免得跟我们俩夹缠不清。”

我摇了摇头：“难就难在他们好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光妾有意是不中的，又不能拉郎配。”祁云海是什么身份的人，即使是太后，也不能靠下旨硬塞给他的。

皇上却说：“总比一头都不热好吧。不过呢，宇文泰我是不会让他在朝廷久待的，镇南戍守使也不会再让他担任，顶多派个地方上有职无权的闲职给他。如果现在祁云海就不喜欢宇文娟了，将来联姻的可能性只会更低。”

“但是母后……”我欲言又止。

“母后怎么啦？”

从太后的口气，似乎打算无论如何都要促成这门亲事，虽然我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办法，但以太后的手腕和毅力，最后说不定真给她弄成了。

我担心地是：“皇上，如果这两家真成了亲家，他们都是一方戍守使，万一联合起来，这天朝的半壁江山可就”，落到他们手里了。

“放心”，皇上搂住我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朕早就说过了，像宇文泰这种墙头草，朕决不会继续留用，一旦清除了逆党，不再需要他的兵力支持，也就是他卸甲归田的时候。”

“怕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朕就不信这个邪！”，皇上抗声道：“他如果在镇南关拥兵自重，的确有点棘手，但他现在人在京城，离开了军队的将军，不过一凡人尔。”

我马上想到了一点：“皇上派人向他妹妹提亲，其实也是希望借此把他调离镇南关，让他失去军队的依托吧？”

皇上很肯定地回答说：“是的，如果他不肯来，朕还真的没办法。京城的形势一触即发，不可能再派出军队讨伐他。”

“那他为什么肯来呢？就为了皇后宝座？”

“这一点肯定是很重要的因素吧，他妹妹做了皇后，他会跃升成朝廷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现在的地位还要高得多。”

“那不是又一个琰亲王了。”

“你以为他不是打地这个算盘？”皇上轻蔑地一笑：“若不是有这么大诱惑力，他怎么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京城，还不是为了分得一杯羹。而且是最大的那一杯。”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他很可能真是为了宇文家的第一外戚身份而来，只不过。宇文娟不一定非要嫁给皇上您，只要能嫁给当皇帝的就行了。”皇上的眼瞳瞬间收缩：“这话怎么讲？”

我把宇文娟说漏嘴的那句话分析给他听，皇上越发冷笑起来：“不出朕所料，他果然打着两手算盘！墙头草就是墙头草啊。任何时候、任何问题上都是墙头草，他就不怕两把椅子都坐空，把他给活活摔死？”

我想到的是，“那宇文娟也就不可信了，亏我还以为她是个爽朗直率的人。她不是坚拒了琰亲王地求亲，执意要嫁给皇上吗？怎么一来京城，未曾进宫见驾，先跟琰亲王秘密私会了？”

皇上思衬着说：“她会见到琰亲王。估计是她哥哥搞的鬼。刻意安排地，朕的琰亲王叔也是一表人才呢。”

“可惜再俊朗也是个兔子哥。宇文娟又不傻，怎么会想嫁给这样的人。”

“有些人男女通吃的。琰亲王也娶过亲啊。”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请问圣上，男女通吃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一挑：“这个嘛。说不清楚，朕还是亲身示范给你看吧。”

“啊？你要干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怎么示范通吃嘛。”

“吃法都一样，就像你吃这个菜，那个菜，都是用筷子夹到碗里，再放进口里对不对？只需要示范一样，其余地就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了。”“少来，这跟吃菜能比吗？”

“当然能啊，都是技巧性的动作，朕做过一遍后，保证你什么都明白了。”

“不要”，我极力挣扎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把我往床的方向拉。我要是拒绝得不彻底，他绝对会玩真的。

情急之下，我向门外喊着：“传膳！传膳！”

“是”，门外一叠声答应着，皇上这才满脸不甘地住了手，嘴里还嘟囔着：“是你自己要朕示范男女通吃的，又不给人家表现的机会。”

我承认我差点引火烧身，这个人一点都经不起逗，尤其不能用任何与暧昧有关的词汇刺激他，他会马上顺着杆子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下人们已经端着大盘小盘陆续进来了，我轻吁了一口气，被他看见了，立刻凑到我耳边说：“暂时放过你，晚上再好好给你示范。”

“到处都是人，您还是收敛点吧。”

“叫皇上收敛点？单凭这句话，也不能放过了。”

此时菜已经差不多摆好了，见皇上在跟我咬耳朵，下人们也不敢催请，默默在一边侍立着，有些大胆的，如弄珠、弄琴，已经在偷笑了。

正要入座，外面传来地急促地奔跑声，很快一个太监跑进来说：“皇上，公主，前门来了好多官兵。”

“官兵？”我和皇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由皇上发问：“是哪一路的人马？”

小太监摇着头说：“奴才没看出来，他们只是把前门围住了。”

“我出去看看”，我把皇上按在椅子上坐下，“堂堂公主，还怕官兵不成？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领兵包围本公主地府邸。”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附耳对弄珠交代了几句，这才带着人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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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九章 府邸遇突袭（二）

走到大门口，发现公主府前果然围了一群官兵。要是我一个人在府里，根本不用怕的，我才刚从宫里回来，宫里一片宁静，太后还在朝中主事，谁敢找我的麻烦？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见我出现，那群人中走出来一个蓝袍武官模样的人躬身抱拳道：“惊扰了公主，末将不胜惶恐，但事关公主的安危，末将不得不请公主暂离府邸，待末将搜出刺客，排除了危险，再请公主回府。”

我先问他：“你是谁的手下？”

他回道：“末将是九门提督王元化大人的手下。”

就这二十几天的功夫，九门提督竟然换了人，我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皇上这些天一直在我的府中，这事肯定不是他颁下的旨令。而能换掉九门提督的人，除了太后，就是现在朝中主事的成都王、或琰亲王等少数几位。但即使是他们，也不敢单独做决定，必须要请示过太后才行。

想到这里，我不安的心稍微镇定了一些，然后对那个人说：“本公主府中没有刺客，将军还是带着你的人马回去吧。”

“公主”，看我拂袖欲回，蓝袍武官紧走两步跪在阶下禀道：“有人亲眼看见黑衣人翻墙进了公主府，末将已经派人去通知提督大人了，他应该会很快赶到的。此地不宜久留，末将恳请公主暂时回宫居住。”

我怒道：“如果本公主不回呢，你当如何？”

蓝袍武官磕着头说：“求公主体谅太后和皇上的爱护之心，那天琰王爷府前公主被扶桑人劫持的时候末将也在场，亲眼看到皇上不惜以身为饵营救公主。这回翻墙进去的人，从衣着上看，也似乎是扶桑浪人一类，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纳闷地问：“扶桑人不是被你们软禁在驿馆了吗？”

他回答说：“这批是新上岸的倭寇，自从两位扶桑公主相继去世后，海疆就不平静。常有倭寇袭击我国渔船，甚至上岸掳掠渔村。就为了此事，渤阳侯爷离京多日，在沿海一带布防，昨日方才赶回。现在沿海那边是稍微平定了一点，但不排除有倭寇弃舟登岸，来京城为他们的公主复仇。他们叫嚣着要血债血偿。所以渤阳候爷临走时特意交代了提督大人，务必密切关注公主府的动静，怕他们以公主为复仇目标。”

“你地意思是。他们地公主死在我国。所以他们也要杀死我国地公主？”

蓝袍武官点了点头：“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宫中禁卫森严。此等非常时期。公主还是回宫安全一点。”

见我不为所动。他又加了一句：“公主若身临险境。在外养伤地皇上听到了也会不安地。公主肯定希望皇上能安心养伤吧？”

我将信将疑地站在原地。单从对白上分析。他地理由是站得住脚地。似乎没什么另外地企图。只是想说服我回宫以策万全。但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吗？就如他所说。这是个非常时期。敌我难分。忠奸难辨。就算他抬出了祁云海。但以祁云海和我、还有皇上之间复杂关系。也不见得没有自己地打算。

想了又想。最后说：“我府里有自己地侍卫。他们一直守在我住地小院周围。即便有人翻墙进了府。也很难接近我住地小院。不过如果将军实在不放心。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搬回宫里住。”

“公主请留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由末将现在就护送公主回宫吧。”他走上台阶。伸手做了一个请地动作。

我终于火了，虽然很不愿意在下级武官面前光火，还是忍不住厉声喝道：“把本公主请出公主府，然后你再带兵进去肆意搜查打劫？”

“末将不敢！”

“你是什么将？你们九门提督王大人也不过是个四品武将，你是他地手下，算什么将？本公主尊你一声将军，那是给你面子，你就蹬鼻子上脸，公然驱逐起本公主来了。”

“末将……呃，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公主恕罪。”

“奉谁的命？叫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出来跟本公主说话，你，还不够格！”骂完了不知高低进退的武官，又对围在外面的官兵说：“本公主的侍女数到三，限你们马上离开，如果三声之后还敢留在原地，统统以谋反论处，杀无赦！”

于是弄珠开始大声报数，到二时，有人开始后退，其余的赶紧跟上，到三时，已经基本上跑光了。

我就不信有人不怕死！又不是太后倒台了，皇上让位了，我失去了所有的靠山。

喽罗退散，幕后指使者就不得不现身了，只见有人顶着一张久违的面孔从停在一旁地车上下来，笑容可掬地走到我面前说：“公主，好久不见，你比以前出落更美丽，也更有公主风范了。”

“王爷过奖。许久不见王爷，王爷也更有气度了。”我敛衽为礼，背地里再怎么较劲，公众面前，他还是王叔辈地。

“哈哈，暮色将至，月上梢头，公主愿不愿于华灯初上之际，与本王同车共游，看看帝都的万盏灯火，逛逛长安地夜市，再由本王护送公主回宫？”

我也满脸是笑，再次弯腰致礼道：“王爷盛情相邀，音音荣幸之至，只是与渤阳侯爷有约在先，不好临时变卦，王爷的邀请，容下回再领吧。”

琰亲王眼里露出了疑惑：“渤阳侯今晚也约了公主？”

“是啊，渤阳侯与音音地海棠花之约，王爷想必也听说过吧。”

他吁了一口气，继续微笑：“海棠花还要一两个月才开，现在还早呢。”

“可是，音音既已应了渤阳侯爷的海棠花之约，又怎么能跟王爷共车同游长安呢？”

他潇洒地一挥手：“那有什么关系，只是结伴同游而已。”

“可是看客们不那么认为啊，王爷信不信，只要音音今晚跟王爷在街上走一遭，哪怕只是一小会儿，明天这事也会在长安城传遍，成为最具谈资地话题。”

“真的吗？本王还真不信呢。”

“王爷可以不信，音音却不得不有所顾虑，毕竟，音音是有约在身的人。”

我刻意只说一个“约”字，不说“婚约”，就是怕话说得太明白了，自己没有退路。其实，像今天这样当众强调和祁云海的关系，对我而言，本就是自掘坟墓的事情，但仓促之间，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拒绝琰亲王的邀约。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想借此转移琰亲王的视线，迷惑他的判断。我猜，他会带兵出现，肯定是皇上住在我府里的消息已经走漏，但他也不是很肯定，所以假称有刺客闯入，妄想先把我哄走，再以搜查刺客的名义搜我的公主府。

但只要我不离开，他决不敢带兵硬闯，太后还好好地在朝里坐镇呢。我呢，也必须找个既合情合理，又能完全把皇上撇清的理由搪塞他，不然，一旦他坚信皇上就在我的府里，也许会铤而走险。反正早反迟反都是要反的，如果一开始就能除掉皇上，他的谋反之路会顺遂得多。皇上的皇党，有皇上在才能结成“党”，否则只是一盘散沙毫无凝聚力和战斗力。

正僵持不下，街道的一头又来了一队人马，我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就开始发麻----虽然也有庆幸的成分在----祁云海赶到了。

“正牌未婚夫”现身，琰亲王自不好继续纠缠，不过他是不会让我好过的，当下亲亲热热地拍着祁云海的肩膀说：“侯爷来了就好，本王听说公主府有刺客闯入，生怕出什么意外，赶来请公主暂避，可惜公主不肯离府，还是侯爷再好好劝劝吧。公主离开后，这府里也要彻底搜查一遍，免得留下隐患。”

我作恍然状、谢罪状：“请恕音音愚笨，还以为王爷是特地来请音音同车出游的呢，所以才会提及海棠花之约，让王爷见笑了。”

祁云海皱起眉头，琰亲王有些尴尬拿开手，放在身前搓着说：“本王怕说得太直接了，会引起公主惧怕，故而只说夜游赏玩，想尽量把气氛弄得轻松点。”

我顺势给他台阶下，“多谢王爷替音音想得这么周到，是音音鲁钝，未能体察王爷深意。”

祁云海也不会为这点小事跟他闹僵，当下抱拳致谢，说了一番客气话。

到了这个时候，琰亲王还不肯死心，竟然提议说：“天快黑了，搜查刺客之事宜早不宜迟，既然侯爷赶到了，不如就由侯爷护送公主回宫，本王在此坐镇，务必在今晚把刺客找出来。”

祁云海回绝道：“怎敢劳烦王爷大驾？搜府之事还是由微臣来做吧。”

我抢在琰亲王之前开口道：“那就有劳侯爷了，天色也不早了，王爷请回吧。”

说罢深深一福，弯着腰不肯起来。这样明显的送客动作，而且是在众目睽睽的大门口做出的，琰亲王脸皮再厚，再不甘心，也不好赖着不走了。

他走的时候，虽然也做足了礼数，说够了客气话，脸上的表情是不自然的，背影也是僵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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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章 府邸遇突袭（三）

打发走了一个碍眼的人，留下的那个，同样叫人头痛。

其实到底有没有刺客闯入，我心里也没底，但禀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原则，还是让祁云海带着人在府里搜了个底朝天。

甚至我的内寝，也大大方方地让他亲自检查了一遍。最后的结果是：没有发现刺客闯入的痕迹。

等折腾完，都差不多亥时了，赵嬷嬷上前请示：“公主，让他们把晚膳端上来吧，奴婢叫他们重新做的，都比较清淡，这么晚了，吃油腻了怕积食，但一定要吃一点。”

我点了点头，对祁云海说：“侯爷若不嫌简陋，一起用个便饭吧。”

祁云海也没推辞，只是命副将先行领兵归营。

两个人在餐厅坐定，一面看下人摆膳一面扯些闲话，真的很不自在。以前虽然也在一起吃过饭，但都有其他人在场，大家说说笑笑，容易混过去。不像今天，诺大的餐桌旁就坐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说了上句不知道下句该怎么接下去。祁云海平时谈锋甚健，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

其间，我总算想到了一个话题，就是从刺客的身份引出海疆问题，以此向他请教。祁云海是军人，对此类话题最津津乐道，我开始安心吃自己的了，偶尔抬头微笑一下以示鼓励。

一顿饭终于吃完，我暗吁了一口气，可惜还未起身，就祁云海猛然冒出的一句话问住了：“皇上是不是来过这里？”

“哦。来过的。”我谨慎地回答。

之所以选择承认，是因为我怀疑他搜刺客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毕竟皇上在我这么住了二十多天，纵然人已经从秘道走了，穿过用过地东西也藏匿起来了，但不排除有个别“漏网之鱼”。如果我矢口否认，很可能陷入被动，最后没法圆谎。

“什么时候？”他问得不急不徐。眼睛却盯着我地眼睛等答案。

“刚遇刺地当晚”。然后很自然地给出理由：“因为城里宵禁。不便大张旗鼓地出城。在我这里暂时落脚。”

“那就难怪了”。祁云海朝我露出了意味深长地笑。

我懊恼不已。果然有“漏网之鱼”。幸亏负责搜查地是祁云海。他再疑心也不过捻酸吃醋而已。若进来地是琰亲王。可就糟糕了。

不过我也不打算跟他打探具体是什么。怕说得越多破绽越多。索性不再回话。只顾低头喝茶。

祁云海能混到如今地地位。不可能像那无赖男子一样。逮着“未婚妻”地一点什么就纠缠不休。务必要她招出“奸夫”地下落。见我不吭声。他也就知趣地告辞了。没再说什么多话。

祁云海刚走，弄珠就凑到我跟前躬身道：“公主，时候不早了，奴婢这就下去给您准备热水。洗了好早点休息。”

我放下茶碗。冷冷地说：“你们都给我跪下！”

弄珠朝弄琴看了一眼，后者也一脸纳闷。但还是很快跪下了。

也许是神经高度紧张后需要一个发泄渠道吧，我把他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太监宫女们慌得赶紧去内室查找，不久真的找出了一双男式鞋子和一根显然是给男人用地翡翠簪。

看着那两样东西，我气得差点动了家法，祁云海真算是涵养好的了，没当面戳穿我，不然我的脸往哪儿搁啊。我跟皇上再好上天去，那也是私情，暂时见不得光地，表面上，我还是失婚待嫁女，祁云海的准“未婚妻”。

训斥完，我几乎吼着命令：“还不快滚去给本公主备车！我要回宫。”

赵嬷嬷小心翼翼地劝：“公主，您看都这么晚了，宫门也关了，是不是明天再……”

我不耐烦地地打断她：“宫门关了你们不会喊那，你们平时在宫里不是很得势地，小太监们都赶着巴结？要是今天进不了宫，明天你们都服侍别的主子去吧。”

一通火发下来，进宫的过程异常顺利，连速度都比平时快了许多，到亥时二刻，我已经坐在太后的寝殿里忿忿的告状了。

太后听了我的描述，神情也变得异常严肃，过了半晌才说：“照这样看起来，我们地安稳日子没几天了。”

我急得问：“母后，您的意思是？”

太后道：“琰亲王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上门搜查，已经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虽然他用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哀家也不好因此降罪于他，但肯定会加剧双方的矛盾。如果他连这都不管不顾，只说明了两点，其一，他在朝中的势力一日不如一日，他有点狗急跳墙的意味了，与其等死，不如以命相搏；其二，他已经部署完毕，自认可以跟皇上做最后的了断了。”

早就知道这一天是不可避免地，真地到来时，心里还是止不住惊慌。但这种感受只能自己压下，即使面对生身之母，也不好宣之于口，怕人为地制造紧张气氛。

彼此默坐了一会，我抬头看着窗外暗沉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看样子要下雪了呢。”

太后“嗯”了一声道：“也该下了，小雪都过了好些天，再几天就是大雪了。”

我感慨地说：“去年冬天没下雪，结果夏天就闹洪水，但愿今年雪大一点，瑞雪兆丰年。”

“冬天么，本来就该下雪。”太后也附和着。

真希望早点下雪，下得大一点，久一点，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地日子。那些好斗的男人们总该安分一点吧。我用祈祷地语气说：“让我们好好过个安稳年，大雪天，一家人围炉夜话，这样才年味十足。”

这一直是我心底地渴望。以前在老家时，因为母亲意外失踪，家里好几年鸡飞狗跳，根本没心事过年。后来逃荒到樊口，父亲入赘别家，大年夜要跟别人团年，要陪别人守岁。一直忙到初三、四才得空回家陪陪我和奶奶。好不容易和母亲团聚了，去年的春节，又没下雪。

太后眼里浮起疼惜。揽住我说：“会的，谁不想过安稳年呢。他们自己也一样。”

“不见得”，我摇了摇头，“您刚也说，有人已经狗急跳墙了，说不定已经立下宏愿，要坐在勤政殿的龙椅上接受群臣的新年朝拜呢。”

“就凭他？”太后轻蔑一笑：“若是西京未毁。他的地盘和声望还在，皇上的确没多少胜算，但今非昔比，他现在闹事，无异于自寻死路。”

“您对皇上这么有信心？”太后的话让我有些诧异，我原以为，这两方争到现在。最多只是势均力敌。以前则是皇上明显处于弱势。皇上亲政后的最初两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人比我更感同身受。那时候，满朝文武谁把这个皇帝当回事？全都倒向琰亲王那边。对小皇帝地一系列举措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皇上说御驾亲征，朝野反应冷淡，一个个置身事外，说不定还盼着皇上早点走，好腾出地方来给琰亲王主持大局。

太后用肯定的语气说：“皇上虽然年轻，那沉稳地气质，心里的沟壑，已经直追先帝了。他能忍而不发，甚至借口遇刺，住到宫外以避其锋，这都是有毅力又有耐心地人才做得出来的。以前是琰亲王躲在暗处看皇上发疯，现在他们刚好掉了个个

听到这话，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的确，琰亲王今天的举动，其实很不明智，无谓地挑起矛盾，又徒劳无功，简直不像他做出来的，他不是以老谋深算著称地吗？怎么这么毛躁了。”

“所以母后说他有点狗急跳墙了，这个时候，谁最沉得住气，谁就能占到上风”，太后打着手势给我分析道：“本来以为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出，全身都绷得紧紧的，突然有一方宣布，我受伤了，要先休养一阵子，您一个人慢慢玩吧，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更要命的是，皇上就此从宫里消失，也不知道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也不知道那秘密养伤之地是在近处还是在远处。想利用这个机会起事吧，又怕人家只是故布疑阵，正张着弓等他自投罗网；按兵不动吧，又怕错失了大好良机。总之，皇上遇刺后的这段时间，他受的煎熬绝不亚于皇上亲政之初，烦躁到了极点，才会有今天这样不明智的举动，平白无故地开罪哀家。”

我对此的理解是：“也许他认为，您本来就不待见他了，多得罪一次也没什么。再说，此番铤而走险，如果能搜出皇上，趁人不备给一刀，再推给刺客，他不只不用担弑君地罪名，谋反也成功了一大半。”

“天下有这么容易地事，那才叫奇怪了。哀家的宝贝公主住地地方会没有秘道？皇上敢住在皇宫附近会没有依恃？他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不会这么冲动了，还是沉不住气，乱了方寸才会出此下策。”

我笑道：“原来皇上的失踪还有这一层深意在，我原来只以为他想冷静一下，从漩涡中跳出来审视一下全局，免得判断失误，后悔无极。”

“这当然也是其中一个考量”，太后称赞道：“母后早说过，皇上年纪虽小，其思虑之深远周全，已经直追先帝了。”

“那我们就当没发现这件事地，懒得跟琰亲王计较？”

太后重重点头：“真计较也不好说什么，人家打的是爱护你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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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各自坏鬼胎（一）

太后果然料事如神，第二天，我还没起床，礼物已经送进来了。

我让弄珠拿到床前一看，嗬，真是大手笔呢：晶莹剔透的玉玲珑，精美的苏绣，绚丽的波斯绸，甚至还有一盒产自益州的雅鱼干。

据说这种鱼出自益州丙山的石穴中，山泉甘冽，中有小银鱼隐约其间，味甚鲜美。就是产量少，物稀价贵，在益州府最大的酒楼里，出十两银子方才吃得一盅清蒸雅鱼。我们在益州的时候，因为是赈灾，也没有心思品尝当地名产，故而迄今只闻其名，未尝其味。

琰亲王居然送人一盒雅鱼干，这种适合清蒸的小嫩鱼，做成鱼干了还好吃吗？

不管怎样，作为礼物而言是很稀罕别致的，我让弄珠把东西收起来，顺口问了一句：“皇上这会儿该上朝去了吧？”

昨晚刚一回来，还在春熙宫外，小安子就派人悄悄向我禀告说：皇上已经回到了承乾殿，正在接见张钧彦等一干亲信。我不便打扰，故而只和太后闲话了一会儿就回自己的寝殿睡了。

弄琴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发问，赶紧过来回话：“小安子公公说，皇上昨晚跟张大人他们商量了一宿，今早洗把冷水脸就上朝去了。”

我愕然：“为什么要洗冷水脸？难道怕在朝堂上会撑不住睡过去？弄珠说：“洗冷水脸头脑是要清醒一些，不过，通宵不睡，再怎样还是看得出来的，奴婢要是通宵不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色保准像个鬼一样，呵欠扯破口。”说到这里自觉失言，忙跪下道：“公主恕罪。奴婢说的是奴婢自己。”

“好啦，起来吧”，我不在意地一挥手，谁跟她计较这些，我这会儿心里想到的是，通宵不眠的皇上，扮演遇刺受伤刚刚痊愈的角色倒正合适，脸色差一点。精神不济一点，不至启人疑窦。

正打算起床梳洗。太后那边打发人过来请去陪客，我重新钻回被子里，装出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请回禀太后，就说我昨晚感了风寒。鼻塞脑热的，不便见客，”

来人很快走了，我既然说出了那样地话，只好一直装到底，赖在被子里不起来了。

其实见见琰亲王也没什么。昨儿还见过了地。只是见了他。未免陪话。从来言多必失。我又地确有许多秘密。人再谨慎。也有不小心说漏嘴地时候。还是不见为妙。

太后也未见得真希望我去陪他。但人家一大早巴巴地送了礼来。太后派个人来叫我一声。做做样子是必须地。

我装病呢。其实还有一个好处。不是送礼“压惊”吗？本公主地确“惊”到了。“吓”病了。不能见客。你怎么着吧。想从我口里探消息。门儿都没有。

我没想到。这人地脸皮真是厚到了一定地程度。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竟然亲自到我地玉芙殿“瞧病”来了。

赵嬷嬷引着一干太监宫女把他挡在外面。说我刚吃了药。在蒙着被子发汗。实在不便见客。下次一定登门拜访云云。

正吵吵间。外面又通报说：“宇文小姐求见公主。”

我顿时来了兴趣，这二人的见面，肯定有很多精彩处，不容错过。

当我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客厅时，琰亲王正跟宇文娟告辞：“孤王还有些琐事要去处理，听说小姐骑术颇精，弓箭、枪法样样来得，下次孤王请小姐与令兄宇文将军去围场打猎，不知小姐可肯赏光？”

“王爷请留步”，我适时出声，“很娇弱地”倚靠在弄珠身上说：“既来之，则安之，要是没有很重要地事亟待办理，音音斗胆请王爷用过午膳再走吧。宇文小姐也不是外人，此番能在玉芙殿再晤，也是缘份，大家正该把酒言欢，不然，等大雪落下来，就没这么便利了。”

我刻意加重“再晤”二字，成功地在琰亲王脸上看到了一丝诧异，宇文娟也有些不自然，她既是奔皇后之位来的，进宫前私会皇上的死对头，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不过琰亲王这样地人，什么场合没见过，很快就恢复了镇静，打点起关切的笑容说：“刚进来就听说公主玉体有恙，现在看起来，气色还好呢。”

宇文娟也找到了说辞：“是啊，害得娟儿还以为公主病得怎样了，心里着急得要死。”

我伸手请他们坐下道：“昨晚确实发烧来着，大清早起来拿药当早点吃了，再蒙头睡了一觉，起来就觉得好了很多。”

此时弄琴过来奉茶，端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冯老太医特意为公主配置的川芎茶。”

我揭开盖碗一看，里面有川芎、桔梗、白芷、葛根，很地道的药茶，专治风寒症的，不知她从哪里弄来地，我不记得我屋里备有这个。

这丫头，机灵是机灵，只是她忘了一点，我明明没病，却喝药茶，不会喝出毛病来吧？

弄珠站在一旁问：“你放了冰糖没有？”

弄琴摇头，弄珠用责备的口吻说：“你连冰糖都不放，就这样端过来，想苦死公主啊。”一面说，一面把茶重新放回托盘。

弄琴诺诺连声地端着茶盘进去了，宇文娟道：“难怪人家都说公主最是宽仁体下，若娟儿地奴才这样，早挨训了。”

琰亲王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我猝然变色的话：“不这样，怎么母仪天下？”

宇文娟听出玄机来了，眼珠子在我和琰亲王之间不停地转来转去。

我沉下脸，也不搭腔，也不驳斥，转眼看向窗外。表面上看起来，我是气琰亲王用词不当，实际上则是掩饰惊慌。我并不是一个很沉得住气地人，这个时候与人争执，我怕连声音都会忍不住发抖。

皇上如此狂放，如此不加节制，我们的事，本就瞒不了多久，迟早会弄得人尽皆知，我一直都有这样地心理准备。可是由琰亲王当着宇文娟的面揭露出来，还是让我措手不及，因为太出乎意料之外。

半晌，才听到琰亲王说：“孤王地意思是，公主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酷肖太后，太后能母仪天下，正是靠了谦恭敬穆，宽仁体下。”

宇文娟附和道：“王爷这样一说，娟儿也觉得是呢，公主和太后娘娘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然，她们本来就是母女么。” 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母女也不一定长得像啊，娟儿就不像母亲，倒是有七分像先父。”

他们这是在隐射我和太后的真实关系？也不嫌无聊，太后入宫前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先帝都不计较了，关他们屁事。再说，时过境迁，再纠缠这个根本没有意义。

不过我总算有话说了：“宇文小姐长得像先父？难怪有几分少年英气，尤其是骑在马上的英姿，让人过目难忘。”

“真的？”女孩子总是喜欢人家夸她美的，宇文娟立刻脸泛桃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娟儿还从没去过皇家围场，什么时候公主带娟儿去那里骑马打猎好不好？”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宇文小姐当着一个战功彪炳的马上英雄的面，让一个根本不会骑马的弱女子带你去打猎，小心人家会生气的哦。”

琰亲王眉头一挑，我抢着对他说：“王爷昨天不是还说要带音音去游长安的吗？不如改为骑马打猎吧，正好我也想学学骑马。”

这话一说出来，把宇文娟激动的，恨不得中饭都不吃了，立刻就去套马。弄珠则急得抓耳挠腮，又不便言明，只好扯别的由头：“公主，您病体未愈，骑马之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我轻轻一摆手：“不碍事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她不明白，正因为我还“病着”，才好跟去，到了那儿，很容易就找到理由“沦为”纯粹的看客。

本来，从内心深处，我对琰亲王是有些惧怕的，这人喜好不正常，又心狠手辣，一连弄死了两个扶桑公主，还让人瞧不出一点破绽，连复仇心切的扶桑人都找不到证据。我以前奉行的策略是“惹不起躲得起”，尤其在得知他有劫持我的企图以要挟太后和皇上的时候，更是见他躲三里远。

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宇文娟伴着，跟他接触也方便一些，避免了孤男寡女的嫌疑。

至于宇文娟，尽管她依然一副傻大姐的模样，好像只是痴迷于骑马打猎，但我敢肯定她看琰亲王的眼神是有内容的，她脸上的桃花色也不纯是为了我夸她美。

这女孩越来越引起了我探究的兴趣，名为准皇妃，还对皇后之位志在必得，可是祁云海来了，她追着赶着搭讪；琰亲王来了，她又满脸桃花开，若说是花痴投胎，又实在不像。

因为太后那边又有了拜客，我也想单独跟他们“培养一下感情”，所以这顿中饭，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的。当然，事先我就派人知会了皇上，免得他不小心闯进来，到时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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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各自坏鬼胎（二）

约定去皇家围场打猎的日子是三天后，这样安排是为了琰亲王，直到现在他仍然是朝廷重臣，不是说走就可以走的，必须事先安排好相应事宜。若照宇文娟的意思，恨不得立刻出发，她爱骑马打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皇上下朝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后很不高兴：“你怎么跟他们搅在一起了？你忘了琰亲王曾经绑架过你，你倒好，送羊入虎

我依偎在他怀里，抚着他的背说：“放心，同样的手法，他不会用第二次的，上次就因为绑架我，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怀疑在他的心目中，我已经被定义于煞星级的人物，只会给他带来霉运，他肯再邀请我出游，已经很叫我意外了。”

皇上益发不悦了：“听你这样说，很盼着他跟他出游嘛。”

“哪里，是很不情愿！”我立刻表明态度：“如果没有宇文娟同行，我是不会考虑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皇上被我说得一头雾水。

我在他手心里轻轻画着问：“皇上，您自己说实话，对手下的几员大将，您最不放心的是谁？”

他的答案是很肯定的：“这个，当然是……”

我接过话头说：“宇文泰对不对？您也说过，这人是标准的墙头草，早先倒向王党，后来因为妹妹进宫的缘故，又成了皇党。其实，他现在到底是王党还是皇党，谁也说不清楚，因为，宇文泰立场不稳，他妹妹又非常多情，我看她对您。对祁云海，对琰亲王，好像个个都有意思。当然这也与宇文泰的纵容有关，他只要自己的妹妹做皇后就好，谁做皇帝都是一样的。”

皇上冷笑道：“朕早就听说了，他妹妹在镇南关一带名声很不好。宇文泰在四方戍守使中势力最弱，东西两方都是侯爵，北边是正一品。只有他是从一品。麾下的人马也是最少的，因为南方的邻国都是小国。对天朝没多大威胁。他军力不强，才干也不突出，偏偏野心最大，所以有点不择手段。正好家中小妹有几分姿色。又天生淫荡，他管也管不住，索性就废物利用了。”

“废物利用”这个词把我给逗笑了，乐呵呵地摇着手指说：“您可千万别小看了废物，利用起来威力无穷地，用美女做武器从来都是非常规手段中最有杀伤力的一种。当所有的办法都想尽。所有的路都走绝了之后，这往往是最后一张底牌。如西施之于夫差。貂蝉之于董卓，若没有这两个美女用她们**蚀骨的柔媚瓦解对手的意志。勾践纵尝遍天下的猪苦胆，王允再忠心不二欲为国君锄奸。也只能徒唤奈何。”

“你说地这个词朕也喜欢。若能亲身示范一下更好。”身边地那个人突然向我露出邪肆地笑意。

“哪个词啊？”我本能地向旁边挪了一下。

他顺势把我压倒在榻上：“**蚀骨地柔媚。朕也好想体验一下哦。”

我气得一把推开他。跳到对面地椅子上坐下：“你……这都什么时候了啊。就会想些不正经地。”

他不在意地一笑：“天塌下来又如何？朕希望临死前地最后一刻。还在跟姐姐缠绵。那就真地死而无憾了。”

我更气了。手指着他低吼：“你知不知道君无戏言？一个当皇帝地人。怎么可以随便乱说？快给我把这些不吉利地话收回去。不然。你以后也别来了。我承担不起这样地诅咒。”

他扑到我的膝上，如纯稚地孩童一样仰头看着我，用带着祈求的声音问：“姐姐认为这是诅咒吗？难道你不愿意跟朕死在一起？”

我地心霎时软作一团，忙拉起他说：“不是我不愿意，话不是这样说的”。

他顺势坐在我地椅子上，把我抱坐在自己腿上，脑袋在我的肩窝里磨蹭着：“姐姐愿意就好，这些话，随口说说嘛，没什么地。若朕说的话真那么灵，朕诅咒了琰亲王那么多次，他怎么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

我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一点，不该那么迷信地，但，“这不是灵不灵的问题，而是听了心里难过，我们以后，永远不要再说那个字了。”

“好的”，他点头应诺，“除了这个字，另外两个字也不许说。”

“哪两个字？”

他在我手心里画了几下，到第二遍的时候我辨认出来了，他画的是“分开”二字。

为了掩饰那份感动与莫名的心酸，我抽回手嗔着：“哎呀，别老画嘛，怪痒痒的。”

他不由分说地拉了回去：“你也知道痒痒啊，你刚不是在朕的手上一直画来画去，画得朕差点没忍住。”

我脸红了，夺回自己的手藏在背后：“我只说手痒痒，谁像你呀。”

“朕是男人。”他毫无愧色。

我努力给他树立光辉形象：“柳下惠也是男人。”

他快速反应：“登徒子也是男人。”

我气结，长叹着说：“皇上，作为有道明君，您应该见贤思齐”。

回答我的只有一声爆笑。

为了让登徒子的信徒心服口服，我不惜掉书袋，摇头晃脑地念着：“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他笑得更厉害了：“如果朕没记错了话，孔夫子还说了一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姐姐好狠心，要朕做孔夫子都没见过的怪人。”一面振振有词，一面还向我眨巴着眼睛“抛媚眼”。

我也掌不住笑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越是情势紧张，越应该表现得轻松，甚至，就连我们之间频繁的床第之欢，也是减压的一种方式。

据小安子说，皇上一个人住在承乾殿时，晚上是会失眠的，有时候是熬夜批阅奏章，有时候纯粹是睡不着，半夜还披着衣服在前庭的小花园里徘徊。可是在我身边，他每晚都睡得很香，只有昨晚，我们分开两地，他又一次通宵未眠。

想到这里，我心疼地问：“皇上，昨晚都没睡，现在困不困？”

他立刻顺驴下坡，靠在我肩上打着呵欠说：“困死了，你也不陪朕睡。”

我一咬牙：“好吧，我陪。”只要能让他休息好，醒来后有精神跟琰亲王斗，叫我怎样就怎样吧。

“真的？”他喜出望外，好像生怕我会变卦一样，揽着就往内室走。

“皇上，皇上”，就在这时，小安子一路喊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个时辰后再来回事。”皇上应了一句，同时一脚踢上房门。

我倒踌躇了，停住脚步说：“要是他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向皇上禀告呢？”

“真的十万火急，他会敲门的。”

我们站在原地等了一下，外面并无声响，皇上抱起我说：“天下太平，我们大被同眠去吧。”

“就知道不正经”，我笑骂。

“太正经的不是好男人，至少不是有魅力的男人”，他答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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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三章 和亲议又起（一）

一个时辰后，从卧室里出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小安子还等在外面，见我现身，忙过来禀道：“是宋大人回来了，他连王府都没回，先进宫来了。”

我接过弄珠送上的莲子羹，喝了几口才问：“他从匈奴回来的？”

小安子点了点头，又跪下道：“奴才斗胆说一句，不管皇上有多讨厌宋大人，都该见他一面，他带来的消息说不定很重要，又只肯对皇上一个人说，不肯让奴才转达。”

“这我何尝不知”，想了想，还是起身道：“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唤唤看，唉，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才得空打个盹儿，真不忍心叫醒他。”

小安子摇着头苦笑：“娘娘，这个关键时刻，没办法的，只能等见过了再睡。”

我闹了个大红脸，小安子这才悟过来，磕着头说：“公主，奴才也是心急，一时说漏了嘴，请开恩恕罪。”

什么叫“说漏了嘴”，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我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进去。

本来以为很难叫醒的，谁知才刚喊一声他就睁开了眼睛，只是声音中尚带着浓浓的睡意：“已经一个时辰了吗？”

“是的”，我蹲下去给他拿鞋子，“宋方在外面等着求见，他刚从匈奴回来，还没给自家主子回话呢，先来见您了。”

皇上脸色一沉，重新躺回床上道：“有什么事叫他跟小安子说吧，小安子是他找回来的。拿他当救命恩人，难道他还信不过？”

我斟词酌句地劝：“不是信不信得过地问题。而是他一心想见您。小安子试过地。他摆明了不见真神不烧香。谁也拿他没辙。”

皇上不肯动弹。我只好爬到枕上摸着他地脸哄着。好话说尽。最后才“开恩”发话道：“看在你地面上。朕就去会会那厌物。朕遭了这么大地罪。回来你要补偿哦。”

“好好好。补偿补偿。”我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心里祈祷着：祖宗。您快点吧。要把那厌物气走了。我们可就失去得到第一手消息地大好机会了。

不出意外。他又拉着我同往。继续玩一个帘内一个帘外地把戏。这回宋方倒是规规矩矩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怎么看都像个斯文谦恭地君子。让人以为上次那个把裤子扯到大腿上。当堂露肉地猥琐男纯粹是我眼花了。

我猜。上次地拙劣表演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很失礼。很失策。只会在皇上心目中留下极端不好地印象。所以这次特意为改变形象而来地。

他不过分。皇上也不会故意为难他。毕竟还有用得着人家地地方。整个会客室里地气氛----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和洽。

宋方先简略分析了一下匈奴国内的情况。然后拱手向皇上提议：“以微臣看来，既然狼主有修好之意。陛下不妨顺水推舟，跟匈奴和亲。在这里节骨眼上，多一个支持者比多一个死对头要好，不然，让琰王爷捷足先登的话……”

说到“和亲”，皇上下意识地朝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冷笑着说：“你也叫他狼主了，狼是养不熟地。匈奴一向对中原虎视眈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你以为靠和亲能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宋方诚惶诚恐地低头回道：“微臣愚昧，多谢皇上指点迷津。微臣只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双方暂息干戈，免得有人趁火打劫，又像上次一样，勾结匈奴谋夺皇上的江山。匈奴国内经过了上次的战事，如今朝中明显分为主战和主和两派，主战派多是家里有子弟命丧西京的，成天叫嚣着要血债血偿；主和派则认为，匈奴就因为在中原吃了败仗才引起内乱，以至元气大伤，老百姓怨声载道，朝廷应该先安抚百姓，让他们休养生息，等国力兵力强盛起来了，再图中原。”

皇上气得一拍桌子：“不管主战主和，总之他们就是贼心不死，一心想吞并中原就是了。”

宋方道：“这是没办法的，匈奴是北方苦寒之地，一年有几个月天寒地冻，雪下到几尺深，微臣要不是快马加鞭，再迟几天，一旦大雪封路，不到明年春天别想回来。”

皇上带点讥讽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们羡慕中原的风物和气候，所以想霸占中原地领土，再举国迁徙过来？”

宋方居然点头承认道：“微臣原来也以为，他们只是跟山上的土匪一样，下山来烧杀掳掠一番，抢一些金银财货和中原地美女回去享用。这次到匈奴住了几天，才发现匈奴立国越久，野心越大，早已不是原先的土匪思路，现在他们觊觎地不只是财货美女，而是整个中原的大好河山，他们想在汉人地土地上称王称霸，让所有的汉人成为他们地奴隶。”

“真是痴人说梦！”皇上愤怒不已。

“他们是在做梦，微臣也觉得又可恨又可笑，但”，宋方话锋一转：“这对皇上来说，却是个可趁之机。”

“此话怎讲？”关系到国家的前途命运，即使面对的是宋方，皇上也愿意虚心求教。

宋方再次拱手致礼：“既然匈奴有主和派，不赞成烧杀掳掠，妄想从长计议，让中原的汉人对他们心服口服，甘心接受他们的奴役。皇上就可以利用这一派，暂保国境安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向他们借兵。”

皇上警惕起来：“你想让朕引狼入室？是不是匈奴的狼主许了你什么好处？”

宋方急忙跪倒在地，指天发誓说：“微臣对皇上的忠心，唯天可表！微臣只说可以，不是真借，只想让它作为一种威慑力量存在。当初琰王爷跟匈奴勾结，不就给皇上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吗？到最后对垒的时候，任何形式的支持都是有益无害的。”

皇上沉吟了一会才问：“这和亲之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匈奴那边有什么暗示？”

宋方笑道：“那些鞑子，都是五大三粗的野蛮人，懂什么暗示，是他们的主和派首脑达鲁花向狼主盛赞天朝公主的美丽，狼主动了心，在朝堂上亲口跟微臣提出的。”

皇上突然厉声呵斥：“大胆奴才，竟敢欺瞒朕躬！”

宋方有点摸头不着脑，但还是磕着头问：“恕微臣愚昧，不懂皇上何出此言？”

皇上怒道：“那达鲁花又没来过中原，又没见过公主，怎知她有多美？多半是你向他行贿，故意让他在狼主表面夸赞的吧。”

宋方伏地不起，半晌方说：“圣上英明，什么都瞒不过圣上，但微臣会这样，确实出自一片赤诚。琰王爷本来是要微臣代他向狼主提亲，迎娶匈奴公主的，还让微臣带了几个美女送给狼主。”

皇上叹息道：“朕的王叔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难怪他要杀掉扶桑公主的，原来是为迎娶匈奴公主做准备。那狼主既得了几位中原美女，怎么还想着娶中原公主呢？”

宋方得意地说：“微臣怎么会让他看见中原美女，早在路上就处理了。”

坐在帘后的我浑身一寒，不自觉地抚向自己的手臂。

皇上楞了一下，随即问了一个我也很想知道的问题：“朕不解的是，你这样明显吃里扒外的人，朕的王叔怎么会宠任至此？”

宋方笑而不答，那自得自负的样子，想必又让皇上恶心起来，挥挥手让他出去了。至于和亲之说，皇上的答复是：“朕还要跟太后商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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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四章 和亲议又起（二）

宋方的背影从门口一消失，我立刻掀开帘子走出去问：“他刚说的和亲公主，是不是指我？”

皇上安抚道：“不管他说的是谁，朕都不可能让你去和亲的，你是朕的皇后啊，这一辈子都要跟朕在一起的。”

我伸手掩住他的嘴。这里不是内寝，下人们会自觉回避，这里是皇上会客、议事的地方，外面走廊里立着成排的太监宫女，人多嘴杂，我和皇上的关系，到现在还是需要遮掩的秘密。

察觉到我的不安，皇上抱住我说：“还是早点册封的好，省得连鞑子都打你的主意。”

我笑着摇了摇头：“鞑子本无此意，多半是宋方想借机赶我走，若非他故意渲染、夸大我的美貌，匈奴的狼主怎会闻色起意？这一点，刚才皇上也质问过，他自己也承认了，但他打出的理由很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帮皇上变外侮为外援。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还有一层私心在，就是把情敌驱逐出境，从此跟皇上老死不相往来。”

“情敌”两字让皇上眼里泛起了阴冷的杀气，手握成拳在御案上一击：“居然敢算计你，分明是找死！”

“皇上本来就没打算让他活么，他这样，兴许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皇上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我，我解释道：“在他看来，皇上之所以不能接受他，是因为皇上有心上人，因此心无旁骛。如果除掉了这个人。他再用无人能及的忠诚和无人能及的功勋得到皇上地赏识与信任，以后慢慢就有机会了。”

“他如果真这样想，那就太蠢了，敢动你，朕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轻轻谓叹，敢跟皇上相好，势必招来许多嫉恨，这本在情理之中。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嫉恨我的竟然是个男人。

我还没被册封呢，和皇上还处在“偷情”阶段，就被人当成了眼中钉。欲拔之而后快。而且事关边境的安宁和两国的交好，最起码，不能断然拒绝，不然惹恼了匈奴，万一又招来一场战事。就现在的情势而言，无异雪上加霜。

我思衬着说：“皇上。像这种两国和亲。可不可以先许着。以后再遣嫁？”

“你想让朕答应匈奴地提亲？”

“我就那样想想。匈奴还没来提亲呢。”

“就是”。皇上轻抚着我地头发说：“别想多了。这事也许只是那厌物一厢情愿。我朝自立国以来。从未跟匈奴交好过。更遑论和亲了。总之。无论如何。朕是不可能让你外嫁地。许亲都不行。朕地皇后。许嫁给匈奴？那朕不成了天下地笑话？”

我嗫嚅着说：“其实。如果没有别地办法。先假意允婚也未尝不可。暂时维系一下两国地表面和平。等皇上扫清了国内地奸佞。可以全力对付匈奴了。再扯个由头回绝。或者。另封个公主嫁过去。这又不是没有先例地。历朝历代外嫁地公主。有几个真是皇上地骨血？大多数都是临时封地。或宗室女。或大臣女。甚至就是一个普通宫女。如王昭君。”

尽管我说得在情在理。皇上还是不肯点头。说无论如何不能打我地名号。因为这样有损国威。哪有一国皇后婚前被自己地皇帝夫君亲拟诏书许配给外国鞑子地？

后来我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那就是：如果匈奴遣使提亲，回复的诏书上只说不日将送公主北上，故意不提公主封号。这样，即使嫁过去后匈奴发现此公主非彼公主，也没办法争什么了。

皇上提出了两点反对意见：其一，这个办法未必行得通，如果匈奴使者够精明的话，会很快发现问题；其二，这样做的结果，可能会导致两国关系更加恶化，如果待嫁公主不能得到狼主宠爱地话。

正争议不下，太后派人来请用晚膳。

在餐桌上继续讨论此事，让我意外的是，太后竟然赞同我地提案，因为，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个时候，应该尽可能扩大支持势力，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不能再树敌。

二对一，皇上只好咕哝着说：“匈奴未必会派人来地，他们那边现在已经大雪封路了吧。”

我和太后相视而笑，这人到底还是年纪小，虽说做了皇帝，也免得了偶尔说出一句两句孩子气的话来。大雪封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不代表不会来呀，最多推迟几个月而已。

因为心里有这件事堵着，皇上一直闷闷不乐，晚膳也吃得比平时少。

晚膳后他说要去御书房批阅奏章，我便留下和母后闲话，其间宇文娟还来搅合了一通，她似乎在遵守媳妇给婆婆“晨昏定省”地礼数，每天早晚必至春熙宫候问。

这女孩，打交道越久，越觉得捉摸不透，如果真是心无城府的傻大姐，怎么会懂得这些？若说她心机深吧，她做起来又偏偏是傻大姐地调调，比如，老远看见我坐在太后身侧，就大声嚷嚷着说：“公主，娟儿好想你哦。”

我好笑地问：“为什么呢？我们白天才见了的。”

“那个啊”，她抓耳挠腮做可爱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娟儿从小就爱美人，见了美人，命都不要的。如公主这般绝代佳人，娟儿有幸得见，自然恨不得时刻亲近了。公主，今晚让娟儿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太后适时出声：“公主晚上是要陪哀家的，你也来抢啊。”

“娟儿不敢”，她跪倒在太后面前，扯着太后的裙摆，可怜兮兮地恳求着：“那晚上让娟儿在太后娘娘的寝房外守夜好不好？想着里面就住着咱们天佑皇朝最美的两个女人，娟儿会兴奋死的，绝对不会打瞌睡。”

太后本来板着脸的，这会儿也放松了，因为，无论是宇文娟的语言还是动作，都叫人生气不起来，一个喜欢耍活宝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受欢迎的。

谁都知道宫规森严，再不拘小节的人，到了太后这里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一旦惹了太后的嫌憎，以后没好果子吃。唯有这宇文娟，禀着一惯的疯丫头劲，每天来去春熙宫几趟，基本上想说啥就说啥，走路走得挡住了太后的视线，太后也没说过什么。

曾私底下问太后：“您是不是挺喜欢宇文娟的？”

太后未言先笑：“你不觉得她特逗吗？宫里太沉闷了，需要这么一个会逗乐子的人。”

当时我还真有点郁闷呢，自己的亲娘都当面承认喜欢别的女孩了，因为她会“逗乐子”，而这，恰恰是我的短处，我就是太后口里“太沉闷”的人。

太后尚且如此，皇上呢？皇上会不会也觉得我闷，转而喜欢会逗乐子的宇文娟？

也许正因为有这层隐忧在，皇上回宫了好几日，一直到约定去皇家围场打猎的那天，宇文娟才第一次见到了皇上。

而之前的几次，她到我的玉芙殿拜访时，只要有皇上在，我都会以各种理由拒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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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夜静殿宇深

约好了去围场打猎的那天，一大早起来就阴沉沉的，贴着剪纸的窗棂被风吹得嘎嘎着响，我从枕上揭起一角帐帘问：“外面是不是变天了？”

小宫女弄蝶过来回话：“是的，公主，昨天半夜刮起了北风，您等会去围场，要多穿点衣服才行。”

此时弄珠正领着人端着盥洗用具进来，听见这话马上说：“都要下雨了，还去什么围场啊，看这北风吹的，没准儿一会就变成了雨夹雪。”

我躺回枕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昨晚就为了这事，还被皇上“审问”了好久呢。

原本我是没打算告诉他的，他自回宫后，每天日理万机，国家大事都操心不完了，我出围场玩玩这种小事，何必惊动他？没想到，我不说，有人说。

昨晚在太后那边陪着闲聊的时候，有小太监悄悄向我禀报，说皇上已经在我屋里等着了，我匆匆告辞。没一会儿，宇文娟也追踪而至，还是一路打着哈哈硬闯进来的。

皇上要太监去拦着，我笑了一声道：“算了，随她吧，她其实就是想见见您，又不好单独去您的寝殿，只好一天到晚在春熙宫打转。她进宫也有段日子了，估计也收买了几个眼线，知道我会突然从母后那里离开，肯定是您来了。”

“又是一个兰妃！”皇上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

我也恍然回到了依兰还在宫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每次皇上来我屋里，她就会“刚好”过来串门。

其实这很好打听。皇上地生活起居是有规律的，某时上朝，某时下朝，某时午膳，某时晚膳，宇文娟瞅准时机来撞过几次，都被我以种种理由挡在门外了。看来，她是忍到极限了。这回索性装傻到底，不管三七二十一咋咋呼呼就进来了。

为什么她们都这么性急呢？在我的理解里，如果一个准皇妃进宫后能保持尊严和矜贵在自己屋里待着，安闲地过着衣食无忧的小日子。也许皇上会对她发生兴趣也说不定，男人对急火火送上门的女人总是不大瞧得起的。兰妃来自热带的异族，行事风格跟中原姑娘不同，又是正式册封了的，倒也情有可原。这宇文娟又没册封。又是华族，为什么比兰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啊。皇上？”闯进来地宇文娟跟依兰如出一辙地惊诧表情。声音却比平时柔媚了许多。盈盈下拜道：“娟儿不知皇上在此。惊扰了圣驾。还望恕罪。”

跪了半天。皇上只不吭声。直到我碰了他一下后才开恩道：“平身吧。”

“谢皇上”。宇文娟从地上爬起来。自动自发地就近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几乎看傻了眼。即便皇上不在场。她要坐也要主人请一下吧。现在面见圣驾。她并无封号。不过一无职无衔地官家小姐。身份跟草民差不多。怎好这般托大？虽然看在她哥哥地情面上。没人会喝令她起来滚蛋。形象到底不雅。

要说起来。这样对我其实是件好事。所谓“过犹不及”。爽朗直率到粗鲁地地步。男人也不会喜欢地。她在军中所向无敌。个个都拜倒在她地石榴裙下。那是因为军人地特殊生活环境所致。皇上从小在极为精致讲究地宫廷中长大。傻大姐型地“可爱女孩”可能还真入不了他地法眼。

我悄悄打量着宇文娟。她真傻也好。假傻也好。被皇上迷住了是肯定地。

见到祁云海时，她饶有兴趣，半真半假地跟我争宠；见到琰亲王，她也眼儿发亮，缠着说这说那；现在见到皇上，除了刚进来时有点装疯卖傻，坐下来后，竟出奇地安静，整个人呈梦幻状，白痴状。说得再明白点，就是怀春少女状。

“朕还有些奏章要处理，先走了。”有外人在，坐着甚是尴尬，他又是爱动手动脚的，一旦被禁锢住了，想也知道有多扫兴，索性一走了之。

“好的，您去忙吧，别熬得太晚了”，我起身送客。

宇文娟也赶紧站起来说了一声“恭送皇上”，见皇上不搭理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公主明天去围场打猎，皇上您也会去吗？”

皇上猛然回头，“你明天去围场打猎？”

“哦，是这样的”，仓促之间，我只好拿宇文娟当幌子：“宇文小姐说要教我骑马，正好我也想去郊外走走，就想到皇家围场了。”

皇上一脸的不赞同：“你连马都不会骑，还去围场！那里圈养了许多猎物你知道吗？虽然没有老虎豹子，但即使是梅花鹿山羊之类，受了惊吓后乱窜起来也挺吓人地。”

宇文娟似要替我辩解一样，抢着说：“皇上别担心，娟儿会保护公主的，还有琰亲王和他地手下也会保护公主的。”

皇上地眼睛危险地眯起，旋即露出清冷的笑意说：“看来，这场猎事规模很大嘛，连朕地王叔都去凑热闹了，朕是不是也……”

生怕他说出自己也要去的话，我忙催着说：“您先去批阅奏章吧，打猎是小事，朝廷之事才是大事。”

皇上走了，宇文娟也没多留。想着皇上走地时候那表情，我带着不安去他的御书房“自首”了。

皇上果然还在生气，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胆子很大嘛，都瞒着朕跟琰亲王约上了。”

“不是我约的”，我慌忙摆手，要是他误会我跟琰亲王私下里有交往就麻烦了，“是琰亲王跟宇文娟商定的，我会答应去，是想看看这两个人搅在一起搞什么鬼。”

皇上冷笑道：“还能是什么？有其兄必有其妹，都是典型的墙头草。”

“所以我更要去啊，有我在，他们总得收敛点是不是？要密谋什么也没那么方便。”

“傻瓜”，皇上放下手里的笔，把我抱到膝上说：“万一你判断错误，他们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诱你出宫，再伺机对你下手怎么办？”

“对我下什么手啊”，这一点我还真没想过：“杀掉我还是绑架我？若说绑架，琰亲王又不是没干过，差点惹来灭顶之灾，我赌他再也不敢了。至于杀我，那就更没必要了。”我又不是什么人物，我的死活对时局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让皇上化悲痛为力量，把对手赶尽杀绝。

也许是我提到了死，皇上目光一黯，把我抱得更紧了，依偎了半晌才说：“琰亲王想对付你，不是只有这两个选择的，比如，他可以玷污你，然后逼你答应嫁给他，在朕的身边给他当内应。”

“这怎么可能？”如果刚才我还有点担心的话，现在只觉得他太危言耸听了，因为，“别说我不是黄花闺女，就算是，也不可能为了这个舍皇上就他啊，他拿什么跟皇上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句话成功地取悦了他，脸上不仅立刻由阴转晴，还露出了得意的笑：“真的？原来姐姐这么爱朕。”

“我……好吧，我很爱皇上。”承认爱他没那么难，只是我刚才那句话真没这意思。

“爱就爱，还好吧，听起来很不情愿，像屈打成招一样。”

“本来就是屈打成招么。”我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屈打成招是吧？很好，朕现在就屈打一次，看姐姐招不招。”他就势抱起我往里间走。

这回我真的吓着了，这里可不是公主府，也不是我的玉芙殿，而是皇上的勤政殿啊。里面的龙床，只有皇后才能留宿的，其余妃子，即使被皇上招幸了，也必须完事走人。我现在名义上还是公主，皇上的姐姐，怎么能睡在勤政殿的龙床上？

好说歹说，千求万求，他总算放下了我，但提出了两个交换条件：第一，不许走，要留下来陪他看完奏章，然后一起回玉芙殿就寝；第二，明天不许跟琰亲王去围场，至于监视那对男女，他自会派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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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六章 幕卷冬雨寒

老天爷真配合，我刚梳洗完，外面就下起了小雨，气温也降了许多。想着皇上早上走的时候并没有添衣，我让小太监送了一件斗篷和一双木屐过去。

昨夜，他干脆就在我的玉芙殿留宿了，本来说好了还像平时那样，半夜回承乾殿的。可是后来我们都撑不住睡着了，再醒来，就到了该上朝的时候。

现在回想起来，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留到早上才走，好看住我，免得我碍着面子还是被宇文娟拖去围场。

其实，宇文娟不可能那么早来，皇上也最好别让人看见在我的屋里留宿，那样真的很难为情。道听途说和亲眼看见是有本质区别的，作为当事人的自己，感觉也会大大不同，再也没法装得若无其事。

不过宇文娟也来得很早就是了，进来就一脸沮丧样地看着窗外说：“真倒霉，偏偏今儿下雨。”

“宇文小姐吃过早点了没有？”我淡淡地问，不想跟她讨论打猎的事，更不想跟她改约下一个日子。

“哪有心思吃嘛。”她闷头闷脑地坐下。

不能去骑马打猎而已，至于连饭都不想吃吗？她到底是太爱玩，还是太遗憾不能跟琰亲王并辔嬉游？我让弄珠给她盛来一碗稀饭，她也不推辞，接过去就吃了起来。

不是没胃口的呢，吃得蛮有味的嘛，我猜，她还是有所图而来。我也不动声色地埋头吃粥，不再主动开口，看她如何作为。

扒拉了小半碗红米稀饭。她放下筷子说：“公主您看，这雨并不大，要去还是可以去的。”

原来还是想缠着我出宫。其实像她这样的人。成天关在深宫里也的确难为了她，就不知道她当初为何肯答应地。本是自由自在的将门骄女，如今却做了凡事束手束脚的笼中鸟。

赵嬷嬷听她这样说。站在一旁撇了撇嘴道：“雨不大。风大呀。这么大地风。怎么骑马打猎？再说了。老奴听说。下雨天骑马很危险地。因为路很滑。还有水坑什么地。颠颠簸簸地很容易摔马。”

“不怕地”。宇文娟恨不得当场拍胸脯。急急地表示：“我地踏雪无论下多大地雨。照样跑得稳稳当当。嬷嬷说地那种下雨就走不稳地蹩脚马宫里也没有。这里地马可都是千挑万选地。”

“马稳不稳也要靠骑手掌控。小姐在军中长大。马术精湛。别说下雨了。下冰雹子都不怕。但我家公主是深闺弱质。只会看看书。绣绣花。不会骑马。小姐别害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赵嬷嬷无论脸色还是声音都已经很不客气了。

宇文娟显然没想到一个宫里地嬷嬷都敢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立刻不自在起来。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不好当场发作。毕竟玉芙殿是我地地盘。赵嬷嬷也是宫里地老人。还轮不到她教训。

我本来不想理会地。想到她那墙头草地哥哥。又不能不安抚两句：“下雨天不去也好。本来就很冷了。要是再淋点雨。很容易染上风寒。宇文小姐也别太大意了。你现在亲人都不在身边。可要好好爱护自己。”

“谁说娟儿身边没有亲人？公主就是啊。太后娘娘也是。”

“对对对，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所以更要提醒你，别太任性，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公主姐姐对娟儿真好！那，我们今天就不去围场了，换个地方去玩，好不好？”

幸亏我已经吃完了粥，不然准得噎住，就不说她的实际年龄到底是二十几，单讲她公开报出来的，也是整整十八岁了，还是上半年的生日，明明比我大，居然喊我“姐姐”。

连弄珠都听不下去了，在我身后笑道：“如果奴婢没记错地话，宇文小姐好像比我们公主大哦。”

“多嘴！”我回头瞪了弄珠一眼，然后说：“即使从长相上看，宇文小姐也是我的妹妹，她看起来还是个蹦蹦跳跳地小姑娘呢。”我本来语带讥讽，宇文娟却笑开了：“我哥也老喜欢这样说我，长不大，一看就是个小孩子。”

我强忍住不适感，频繁地看着门口，希望她早点走掉，别老说些自恋的话折磨我地耳朵。

其实真要评价起来，宇文娟的长相，也算得上百里挑一了，圆圆地脸盘，大大的眼睛，总是很有活力很有生气地样子，初次印象真的很好。可惜不能持久，打交道越多，越觉出那种骨子里的虚伪和做作。

看我对她的提议兴致缺缺，连发问都懒得，宇文娟只好自己说：“娟儿想邀请公主去我家走走，若能得公主凤驾莅临，宇文家将倍感荣幸，真正蓬荜生辉。”

瞧她这字眼咬的，宇文泰的武功肯定不弱，文才如何则不得而知，不过从宇文娟的表现来看，也知道不是什么诗礼之家了。更叫我惊讶的是，“你家不是在镇南关吗？”

宇文娟给我解释道：“这次哥哥回京，把我娘，还有嫂子侄儿们都带来了，如果我们去围场的话，正好从府门前路过，娟儿本想求公主让娟儿顺路回去看看娘亲的，想不到又下雨。”

我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原来你是想回家看你娘。”

“是啊是啊”，她急忙点头，“娟儿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离开娘亲这么久，娟儿的爹死得早，哥哥又长期在军营，直到出任戍守使，定居镇南关后，才从老家把我和娘接来团聚。算起来，娟儿和哥哥在一起也不过几年，以前都是娘儿两个在乡下相依为命。”

“你家不是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呢？”在我印象里，宇文娟是“幼妹”，比宇文泰小了将近二十岁，这两人之间不可能没有别的孩子。

“没有”，她容色惨淡，“我娘一共生了十三个，只养大了一头一尾两个，中间的都夭折了。”

见我不吭声，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公主您想想，一个女人，眼睁睁地看着十一个孩子在自己怀里死去，对侥幸活下来的那两个，是不是特别疼爱？我进宫这么久都没回去看她，我娘不知道想成怎样了呢，唉，宫里的规矩大，又不让探亲。”

“谁说不让啊，你娘实在想得紧，可以进来探望的，只要先打声招呼，得到许可就行。”

“可是娟儿现在又没品级，顶多算寄住在宫里的”，她顶着一张苦瓜脸，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公主说的那些，都是各房娘娘的贵戚吧，品级稍微差一点的，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出入宫禁岂是随便谁都可以的。”

我到这时才恍然大悟，敢情人家绕了九曲十八弯，是找我要册封要品级来了。为什么不找皇上要，为什么不找太后要，而要在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面前哭呢？大概是觉得我脾气好，又跟她年龄相仿，比较容易开口。最重要的是，我跟这两大巨头关系密切，她希望借我之口转达。

之前她说起寡母，还真的打动了我，准备陪她出一次宫，满足她的思母之心。以后她母亲要进宫探亲，我也可以帮她出面说清的，但找我要册封，就真的找错了人。

突然想到那个可疑的称呼：“公主姐姐”。她明明比我大，却以妹妹自居，是不是在洞悉我和皇上的关系后，打算退而求其次，先依附我，弄个贵妃当当，以后再图其他？

可是不对，她是奔皇后的宝座来的，以她哥哥的野心，还有她张扬的个性，都不是甘居人下的人。那么，突然上演思亲心切的苦情戏，想把我哄出宫，甚至哄去她家，到底是什么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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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幕卷冬雨寒（二）

“今天风太大了，等天气稍微好一点，我就陪你出宫一趟。”经过一番思虑后，我这样回答宇文娟。

“真的？”她喜出望外，旋即又唉声叹气地说：“这北风一吹，冬雨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晴。”

见赵嬷嬷和弄珠她们都露出了忍无可忍的表情，我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问宇文娟：“那小姐意欲如何呢？”

“娟儿想……”她眼睛眨巴了几下，突然跪倒在我的脚下说：“公主，能不能求您开恩，今天就陪娟儿出宫？娟儿实在是太想娘了，不约还好，一旦约下了日子，就每天扳着指头盼啊盼，却不想盼了个空，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我娘想必也是。娟儿实在不忍心让她难过，她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身体又不好，还不知能……”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她娘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唉，也难为她，为了回家，哀兵政策都用上了。

见我有松动的迹象，弄珠急得朝弄琴打了个眼色。

没一会儿，就见一个小太监从前面走进来说：“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我立刻站了起来，宇文娟也要跟去，小太监拦住道：“太后娘娘只召见了公主，说有要事相商，宇文小姐还是改日吧。”

宇文娟没法，眼睁睁地看着我走了。我走后她有没有跺脚我不知道，其实她根本不用这么急的，我既然答应了陪她出宫就一定会做到，去她家也好，去围场也好。我都奉陪到底，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其实，去一下宇文家可能真的有必要。皇上对宇文泰的印象不管有多差，现在都必须笼络他。墙头草倒向哪边，对时局的走向肯定是有影响地，宇文泰怎么说也是四方戍守使之一，手握重兵的封疆之臣。

可是皇上和太后公开出面拉拢，目标太大了。也有屈尊之嫌，容易助长宇文泰的骄矜之气。我陪宇文娟走一趟，可以看成是女孩子之间地走动玩耍，不会太引人注目，又能起到联络情感的作用。即使不大可能跟宇文泰直接打交道。但跟他母亲搞好关系，关键时刻，母夫人的一句话，说不定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我以为传话地小太监是弄珠和弄琴装神弄鬼做成地。想不到见了太后。发现她竟然真地在等我。而且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宇文娟又来缠着你去围场了？”

“啊。您怎么知道地？”

“她一进你地屋子。赵嬷嬷就派人来知会了。你现在地身子怎么能骑马打猎？她不安好心。你又总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母后派去侍候你地人要是连这点警惕心都没有。要她们干什么？”

我觉得自己够“小人之心”了。一直在怀疑宇文娟有什么不可告人地目地。在太后眼里。我居然还是以君子度小人。

虽然如此。我还是要说：“这种恶毒地想法我估计她没有”。我也不认为自己怀了龙种。我要这么容易受孕。现在早就有孩子了。“她地真正目地。其实是指望通过我地口。转达她求册封地心愿。”

太后冷笑起来：“皇上才刚回宫。她就耐不住了？”

“好像是”，我沉吟着说：“她早过了婚龄，女人嘛，总是希望有所归依的，她现在的情况又跟一般人不同，名份未定，人先住进了婆家，她会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那就让她着急好了！”太后一点也不为所动，“皇上还未大婚，也并没有招幸她，她就好意思要起册封来了，脸皮可真厚。女儿啊，你最大地毛病就是心太软了，总把人往好处想，你以为她是因为年纪大了想要归属感么？”

我低下头：“她的确年纪大了啊，听说实际年龄早过了二十岁，她今天还告诉我，她娘快七十岁了，就算四十多岁生地她，她也不只十八了。”

“我知道她的年龄有假”，说完这句，太后反问我：“但我们没有早早地订下她，然后一直不迎娶，蹉跎人家地青春吧？”

我轻轻笑道：“也是哦，既然有母有兄，为什么不早点给她找个婆家呢。”

“所以我说你心太软”，太后趁机苦口婆心地教育：“不要把不是自己的责任也往身上揽，她老大不嫁，是我们耽误地吗？她又不是一天长成这样的，早干嘛去了？她娘，她哥哥，她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生怕下嫁吃了亏，一心只想攀高枝。她哥哥已经是南方一霸了，在南方还有谁比她家门槛高地？这才是她嫁不出去的真正原因。”

“还是您看得透。”我由衷赞叹。

“那当然，皇上也看得很透，哪怕宇文娟长得跟天仙似的，他也不会正眼瞧她一下。一个在娘家阅人无数的刁蛮女，他看一眼都嫌脏。”说到这里，又怕我多想，忙补充道：“你跟她不同的，你是正正当当地嫁人，她纯粹是行为不检，有违妇道。”

这话以前太后就提起过，今天再听她重申，我不由得低声问：“有证据吗？”

“当然有！人证、物证俱全”，太后的手指轻轻在茶几上敲击着，“没有这一手留着，我根本不会接她进宫的。我是你娘啊，会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招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进来？你也承认她长得不错，性格又开朗活泼，跟宫里的女人迥异其趣，万一皇上看上了怎么办？所以，一定要先排除这种可能，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能接她进宫，让她过过做皇妃的干瘾，她哥哥做做当国舅的梦，只等皇上清除了叛逆，就不必再敷衍他们了。”

原来如此，难怪太后敢跟我打包票，说宇文娟最后一定会走，有这样的把柄握在太后手里，还怕请不走她？到时候太后还可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哀家真的很喜欢你，也很想要你当儿媳，可是你的情夫都找上门来了，你叫哀家怎么办？皇家的声誉不能不顾啊。”

宇文娟是自掘坟墓，太后是老谋深算，我呢，是越想越惭愧，要不是因为我无能，太后何至于如此殚精竭虑为我出谋划策？

太后是对的，既然进了宫，做了皇上的女人，就不能心太软，那样容易沦为别人的棋子。像宇文娟，一口一声公主姐姐，喊得多亲热，究其因，不过是想让我替她说话，让她早点受封，在宫里站稳脚跟。

现在的问题是，“宇文娟让我陪她回家看看她娘，您看可行吗？”

太后最先想到的是，“她又打什么主意了？”

我把之前两个人的对话，还有我自己的想法说简述了一遍，然后说：“与其让她一个人回去，不如我陪着，一来，可以拉拉关系；二来，也免得她趁机跟琰亲王之类的私会。这女孩多情得很，朝中这几个金龟婿，她好像人人都有兴趣。她现在住在宫里，这期间要是出了什么事，丢的可是皇家的脸。”

太后犹豫着问：“你确定她没有别的企图吗？”

我不能确定，但也不是很怕，“她敢拿我怎样呢？冒犯公主可是死罪。”

又磨了半天嘴皮，太后才勉强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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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幕卷冬雨寒（三）

尽管雨一直下，风也吹得呼呼直响，在宇文娟的强烈要求下，我还是跟她一起出了宫，到了位于城南的镇南将军府。

先帝赦建各戍守使府邸时，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他们府邸所在的方位，正合了他们的职衔，如祁云海的渤阳侯府就在城东，宇文泰的则在城南。

在车上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这次出宫，因为是临时决定，来不及请示那位爱管东管西的小皇帝，还不知道人家心里会怎么想呢。不过我顶多在宇文家吃个中饭，下午就回宫了，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宇文家的接待很郑重其事，连七十岁的老夫人都穿着很正规的礼服站在雨中侯驾，下车的时候，更是领头在湿地上跪下了，倒叫我过意不去，赶紧上前两步扶了起来。宇文娟也跑过去搀着，然后母女娘就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宇文泰----我真没想到他也会等在府门口----不好意思地上前劝道：“还没请公主进府呢，你们怎么就站在这里哭上了？”

母女俩这才擦干眼泪，把我让了进去。

进门后，宇文家的人把我请到上座，再次行参拜大礼，说了一大堆客气话，那感恩戴德的模样，给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宇文娟是我一手提携进宫的呢。

我暗自思衬：先把“恩人”这顶大帽子给我戴着，接下来要说什么呢？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女眷们在内室坐定后，老夫人未语泪先流：“臣妇古稀之年，娟儿她哥哥承蒙先帝和当今圣上隆恩，得以荫妻封子，臣妇对他倒是放心。就是娟儿这孩子……”

我只得陪着笑说：“宇文小姐很好啊，在宫里住着，太后也很喜欢，专门赐给她一座宫殿。”

老夫人忙站起来朝皇宫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口称：“谢太后恩典！我们宇文家肯定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才得到了太后和公主的垂爱。”

我回礼道：“还是宇文小姐得人疼。要不然。每年进宫觐见太后地官家小姐该有多少啊。也只有宇文小姐才让太后另眼相看。”

我每提一句太后。宇文家上至老夫人。下至宇文泰地妻女。就站起来朝皇宫地方向行一次礼。弄得我都不敢提了。

客套话讲完。老夫人重新绕回正题。照例又抹起了眼泪：“都怪娟儿地父亲走得早。她哥哥又随军去了。臣妾妇道人家。不敢随便将女儿许亲。以至蹉跎至今。”

“宇文小姐也不算大嘛。”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整整十八岁了啊”。老夫人哭得越发厉害了。哽咽着说：“别地女孩像她这么大。早嫁人生孩子了。就是公主您。也是……”

“咳咳咳”。宇文娟赶紧出声制止。

我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咱们天佑皇朝的这些将军们。多数出自寒门，家眷也不可能是大家闺秀。说话行事就明显欠了一点底蕴。

见场面有些尴尬，宇文娟又展露出她可爱的一面。从座位上跳起来说：“好饿哦，早上就喝了一碗稀饭，娘，又没有做我喜欢吃的菜？”

“就知道吃，没看公主在这里啊。”老夫人疼爱地嗔着自己的女儿。

“公主是我的姐姐，她对我最好了，才不会取笑我。”宇文娟倚在老夫人怀里朝我“抛媚眼”。

我正好想早点回宫，跟这家人聊天实在太痛苦，于是顺着她的话头说：“你归心似箭，哪里还有胃口吃早点？现在会饿是必然的。”

“其实娟儿就是想看看娘，娘，娟儿好想你哦。”宇文娟在母亲的怀里扭着蹭着。

“娘也好想娟儿。”

看着这对母女宛如情人般地互相厮磨，我竟然有点反感，不知道自己平时跟太后撒娇时，旁人看了是什么感觉。至少，我们没有当众说过我想你你想我之类地肉麻话。

她们不厌其烦地表达思亲之苦，我也不能老坐着不吭气，因而说了一句：“这里离皇宫又不远，以后还是可以回来探亲的，老夫人也可以进宫去探望宇文小姐。”

我说这句话绝对是诚恳的，七十岁地老母，又是诰命夫人，想进宫看看女儿，任谁都不会阻拦。

但人家显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贵戚进宫，里面的贵人需要一定的品级吧，不然，宫女们的父母哪个不想念女儿？”

我实在是厌烦这种暗示，索性断了她们的念：“老夫人想进宫看女儿，只要事先跟我或太后知会一声就行了，咱们特事特办。”反正宇文娟在宫里地日子又不会很长，不如卖她一个人情。

“那就多谢公主了。”

同样是谢恩，可这话说得好没底气，像经了霜的茄子，瘪了的牛皮鼓，只有其形没有其魂。

话不投机，剩下地，就只有开饭了。

饭菜自然是丰盛的，比宫里的御膳不会差，但食欲地好坏也要看心境，坐在一群充满了算计的人中间，怎么可能尝得出食物地美味？

我已经后悔这一趟出宫之行了，偏偏宇文家的老夫人还给我玩一出惊魂记：只见她突然放下碗，坐在那儿拼命吞咽。宇文夫人慌忙问：“娘，您又噎住了？”

她艰难地点头，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也开始涨得通红。宇文娟接过丫环手里地水去喂，她娘已经翻着死鱼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片忙乱，灌水的灌水，顺气地顺气，最后还是宇文泰上去，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才把他娘救了回来。

把老夫人送回房里安顿好后，宇文夫人告诉我：“娘这是噎症，吃东西就梗住，好几次差点梗死了地。”

“可是人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宇文夫人说：“平时就喝点稀饭。”

我提议：“还可以熬点汤，人参鸡汤什么的，又补，又不会梗住。”

宇文夫人摇了摇头：“没用的，她吸收不了，只要沾了荤腥，立竿见影地拉肚子。”

“要这样，就真的没办法了。”光靠喝点稀饭，我是受不了的，老人不知道行不行。

宇文娟哭得眼睛红红地从老夫人房里出来，在她大嫂身边坐下道：“娘怎么会这样呢，原来在南边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宇文夫人告诉她：“其实在南边的时候就有点了，只是没这么严重。”

我插了一句：“难道是水土不服？”

宇文夫人回道：“北方是要比南方干燥一些，不过娘这样，还是年纪上来了吧。”

宇文娟又哭了起来：“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南方去吧，继续留在这边，我怕娘会……”宇文夫人一面给小姑子拭泪一面说：“我们哪天不劝她回去？也要她自己肯啊，你在这里，她死都不会走的。”

“那我陪她回去，呜呜。”

我静静地坐在一边，看这婆媳姑嫂演戏，她们的目的，到底是要回南方去？还是想逼皇上尽快册封，以便留住宇文娟，从而留住墙头草宇文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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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九章 幕卷冬雨寒（四）

回宫跟太后把在宇文家的所见所闻一说，她立刻打发两个太医去宇文府问疾。至于宇文娟，就暂时留在家里了，人家的娘都成了那样，还能不让女儿尽尽孝？她在宫里住着，严格讲起来，也只是客住，并非正式的嫔妃，因而也没那么多限制。

不过我同时也留下了自己带去的四个太监和四个护卫，有八双眼睛盯着，谅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听到宇文泰有离京的意愿，太后觉得兹事体大，等皇上过来用晚膳时特意跟他商量，皇上说：“怎么可能让他回去？镇南戍守使朕都打算换人了。”

我立刻想到：“宇文泰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急着回去？等他回到自己的地盘，就可以拥兵自重，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自己就是南方的土皇帝，皇上反而鞭长莫及了。”

太后点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他家今天上演这出好戏时，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我们想留下宇文娟，势必得给她正式的封号，有了皇妃的身份，就不可能离宫南下了，宇文家的老夫人也可以放心回去；如果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肯册封，情愿就这样打发她回家，宇文泰这根墙头草保不准又倒向那边去，所以我估计，肯定是琰亲王许了她们什么。”

“许了一定会立宇文娟为皇后？”我揣测着问，“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区别，还不是空口说白话，他现在又不是皇帝。也不可能马上迎娶宇文娟。”

皇上默默地在一旁坐了半天，到这时才开口道：“朕的王叔口才还是挺厉害的，也许一番花言巧语，把宇文泰说动了吧。为了取信，他甚至可能给宇文泰立个书面承诺，比如，在书信里言明，到时给宇文泰，宇文娟什么封赏。”

我笑道：“您家那位王叔，心里早就以皇帝自居了。说不定未篡位成功。先整出什么圣旨来。”

皇上也忍不住咧了咧嘴：“这也不无可能，他反正厚颜无耻到极点了，还怕写圣旨。拟诏书？说不定连假御玺都有了。

“你们两个，说起叛逆之臣地僭越之举，居然还这么开心。”太后不满地扫了我们一眼。

“母后，您不觉得这很好笑么？”我凑到她耳边说：“想想琰亲王的圣旨，还有上面加盖的假御玺。是不是跟戏台上的戏子们一样煞有介事？”

太后自己也掌不住笑了。但又马上提醒道：“这事要快点拿主意。没法蒙混过去地。那一家人都已经在音音面前这么卖力地表演了。肯定是要讨个说法地。”

我惭愧地说：“还是我考虑不周全。要是我今天不陪她走这一趟。她家地戏没观众。也没法演了。”

“这怎么能怪你！”皇上马上表示：“宇文泰一惯立场不稳。左摇右摆。你不去。他会通过别地方式让朕明白。要是不早点给他妹妹一个交代。他就南下归营。拥兵为患。”

“是啊”。太后也安慰我。“你早点去。早点得悉他们地居心。也好早做打算。”

“真蠢！”皇上突然重重地顿下手里地茶盏。见我和太后齐齐望向他。忙向我们解释道：“朕在说宇文泰。他以为有琰亲王地亲笔御函就有保障了吗？朕地王叔是个什么地人。没有谁比朕更清楚了。典型地笑面虎。永远和颜悦色。让人如沐春风。可背地里干地这些事。一件比一件龌龊。宇文泰如果手里真握有琰亲王地亲笔承诺信。绝对是催命函！不管未来是谁主政。他有这信。都是死路一条。琰亲王岂是肯受人要挟地。”

经他这么一分析。我又觉得宇文泰其实也是个可怜人。这也许就是做墙头草地下场吧。表面看起来很受欢迎。两边争着笼络。实际上谁都不可能真正倚重信赖。都存着利用完了就一脚踢开地心理。

我不由得感叹：“宇文泰也不知道怎么想地，单是爱男人这一条，也决定了琰亲王不可能给他妹妹幸福。他做哥哥的，就半点不为妹妹的将来着想么？宇文娟一直在南方，不知道这些内幕还情有可原，宇文泰不可能不知道地。”

太后道：“功名心太重的人，亲情就淡了，上回我们不是说过，他妹妹就是被他耽误地，如果不是想着利用妹妹攀上高枝好提携自己，何至于拖成老姑娘。”

“可是再怎样，不能嫁一个根本不喜欢女人的男人吧，两位扶桑公主都被他弄死了，难道他想让自己地妹妹步上这两位的后尘？”想到落花和落叶不明不白地死因，扶桑人至今的怨气，我再次摇着头道：“其实，琰亲王连宋方都不爱，不然为什么要把杀人罪名往宋方身上赖呢？惹得扶桑人把宋方当仇人，发誓一定要杀掉他为自家公主报仇。”

现在宋方回京了，可以说，随时处在被人追杀的危险中，扶桑人很极端的，是那种不惜牺牲一切也要达成目的的人。

听到“厌物”宋方的名字，皇上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端起茶碗喝了几口，不做任何评议。

倒是太后接过话头说：“关于这一点，我也琢磨过，记得音音曾说，想不通为什么琰亲王到现在还信任宋方，屡屡委以重任。所以我猜，这杀人罪名是宋方自己揽上身的，就为了重新取得琰亲王的信任。”

“苦肉计？”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词。

“也算吧”，太后颔首道：“揽上这种罪名，被所有的扶桑人仇视，随时处在被杀头剖腹的危险中，也非常人可以做到，只能说，宋方也是个狠角色，对自己都这么狠。他背叛得那样彻底，最后还能回到原主子身边，估计就是得益于这种狠劲，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么说，“琰亲王还是真爱他的，不然，一次背叛，永远弃用，琰亲王表面谦恭和顺，内心再骄狂不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嫌不够尊贵的人，岂容一个娈童如此加害翻覆。”

“宇文泰之事，母后您看怎么处理比较好？”皇上突然发话。

我朝太后偷偷做了个鬼脸，我们在谈论那个“厌物”，他能忍受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以前，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要跳起来躲开的，免得污了耳朵。

太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还是我建议：“现在还不宜跟宇文泰闹翻，再说，削职查办也没理由，不削职，人家要归营就是正当要求。只要他头上还顶着镇南戍守使这个职衔，在朝廷和京城平安无事的情况下，他本来就该回戍所去，南部军也不能老是没有首领。”

“就这样放他回去，不等于放虎归山？”皇上很犹豫。

我笑道：“皇上想牵制他，不如索性应他的心愿，册封他妹妹就好了。”

太后赶紧看了我一眼，皇上却读懂了我的眼神，发狠道：“好，就依姐姐的，他要册封，朕就给他册封。他以为暗里拿着琰亲王的承诺函，明里让妹妹得到朕的正式册封，他就可以稳坐国舅宝座，在南方坐山观虎斗，然后择其胜者投靠么？朕要让他两头落空，摔得粉身碎骨！”

“皇上，真的只有册封一途？”太后显然不大愿意。

我开解道：“母后，册封怕什么，以前的兰妃不也册封过？您进宫之前的那位皇后，还手握着金册诏书和皇后玉印呢，最后怎么样了？”

“也是，母后老了，脑子不管用了。”太后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我嘴里轻描淡写地安慰着太后，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心的。这是一步险棋，宇文娟一旦册封，就成了皇上的女人，我倒是明不正言不顺的“偷情”对象。

可不走这一步，眼下就会陷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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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章 不如乐逍遥（一）

很快诏书下来，宇文娟被晋封为贤妃，宇文泰的官衔升了一级，变成了正一品，家里的老少夫人也分别加了封号。

宇文府连摆了几天宴席，老夫人奇迹般地没有噎住，据说每天白天陪客，晚上还能吃着宵夜看大戏，精神好得很。

老夫人噎病好转，宇文泰也不提起回南的事了，这出闹剧就此告一段落。

太后闻言不屑地笑道：“他怕走远了，京城这边万一出现重大变故，权力重新分配，他赶不及捞好处。”

我点了点头说：“是啊，都是国舅了，自然要住在京城。远在南方，偏安一隅，如何在朝中扶植党羽，把持朝政？”

太后被我说得忍俊不禁：“一个贤妃而已，就是在四妃中也只排行第三，上头还有皇后、贵妃、惠妃、德妃四大主子压着，要是贤妃的哥哥就把持起朝政来，叫前面几位的贵戚往哪儿放啊。”

“可现在不就是她一位吗？”我摊着手道：“前面的统统空缺，她暂时还是老大，而且，我们也默许了她将来立后的。”

“那她就等着吧”，太后冷哼一声：“哀家还没死呢，什么时候轮到她在宫里充老大

“人嘛，总是贪心不足的，旁人也不可能了解太多内幕，只知趋炎附势，不然她家这几天怎么会门庭若市？”我停顿了一会儿后说：“而且一般来讲，宫中的女人，一开始就进位贤妃。起点已经很高了，母后最开始被册封的时候才是个小小地美人呢。”

“母后是来自民间的普通秀女出身。跟她不同地”太后给我解释道：“像她这样的背景，不可能是美人。最起码也是昭仪昭蓉什么地，不在妃位，也在九嫔之列。”

“要是其他戍守使家里也有适龄女儿，是不是也会接进宫来加封？”

“应该会地。要那样其实还好些。免得她一个人晋封。自以为是独一无二地老大。”

又闲聊了一会。门外通报说。有人求见太后。我便起身从侧门走了。

看我又绕到前面往大门地方向而去。弄珠问：“公主。我们不回玉芙殿？”

“不回。我想在宫里随便走走。”

“那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走到春熙宫外。我向四周一看。到处都是宫墙。清一色地红墙碧瓦。原本在绿树掩映下。倒也赏心悦目。现在是萧索地冬天。连残存枝头地最后几片黄叶。也被上次一天一夜地北风刮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地枝干。像无数渴望地手臂。徒劳地伸向天空。

在这深深宫墙里，有多少双渴望的手臂，多少个无望地灵魂？我会不会慢慢沦落为其中之一？

皇上又立妃了！

虽然是迫于形势，而且是我建议的，我原以为我压根儿不会在乎这充满了无奈与阴谋的册立，可是亲耳听到太监去宇文娟那儿宣读诏书，亲眼看见新妃穿着缀金叠锦地大礼物来朝见太后时，心里又是另一番感觉。

当宇文娟，不，现在该叫她宇文贤妃，满身喜气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我竟然有一瞬间地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了一年多以前，我坐在幽暗的一角，睁开盈满泪水地眼，看着自己的夫君引着身穿大红喜服地新娘朝我走来。她们满身的喜气和眼里的幸福是一样的，也一样地刺眼、刺心，刺痛了我的神经。

那时的新娘，也是得到了我的首肯的，连新房都是我一手布置，这次，甚至是我主动提议。为什么我要一次次做这样的蠢事，把自己陷入进退两难、哭笑不得的境地？

“真蠢！”想到皇上对宇文泰的评价，我又何尝不是。

但话又说回来，不册立宇文娟，一时之间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应对宇文泰要回戍所的“要挟”；就像当时不同意纳妾，我也无法向一心盼着抱孙子的婆婆交代一样。

我只是把“不得已接受”，变成了“主动包揽”而已，这样至少，我看起来没那么可怜。

注定是无法兼顾的，顾得了自己的面子，就顾不了自己的心。

弄珠还在试图说服我：“公主，要不我们去留春园吧，那儿安静，奴婢让人去升个炉子，公主自己煮茶，看看花花草草，好不好？现在这宫里，就只有那里还看得到花草，上林苑到底远了点。”

我想了想说：“算了，还是叫他们备车，我们回公主府住两天。”

“现在？您看这天色，像要下雪呢，还是不要出宫

“下雪怕什么，公主府是咱们的家，要是下雪的话，咱们就在那儿过冬好了。”

“您说得轻巧，太后和皇上怎么会同意。”

“你很嗦耶，这是什么大事，你派个人去通知他们一声不就行了，我回我自己的家，难道还要皇上御笔亲批？”

赵默默、弄琴也轮流过来相劝，最后都没办法了，弄珠只好说：“那您在这儿等一会，奴婢去收拾几件衣服。”

“去吧，我随便走走逛逛，过一会儿再到门口集合。”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我已经坐在奔驰的马车上。

马车离开皇宫朝公主府驶去，眼看公主府就在前面不远处了，我叫人推开车门，对赶车的太监说：“继续往前走。”

随从们俱一愣，马上有人问：“再往前，那去哪儿

“随便，京城里哪里有好吃好玩的，领我去就是

马车索性在路边停了下来，一堆人又轮流哄劝：“公主，我们出宫仓促，统共才八个人，怎么好去那些人多眼杂的地方。”

我瞪着他们不耐烦地说：“你们八个人还保护不了一个人？四个护卫都是大内高手，再加上你们四个，我们又不是去打劫钱庄，要那么多打手干嘛？如果你们怕暴露身份，再往前走点，找家成衣店，每人买套便装穿着就行了。”

他们还是不肯，我作势往车下跳：“你们都回宫孵蛋去吧，本公主一个人逛好

实在拗不过我，只得依我说的，每人买了一套便装穿上，而且统统是男装。

我们首先找了一家茶楼，准备先喝茶吃点心，再好好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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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一章 不如乐逍遥（二）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茶楼呢，跟太后出宫治病的那次，酒楼到进了不少，茶楼还真没进过。那时候心急赶路，进酒楼纯为填饱肚子，也没心思看街景，更没耐心慢慢品茶。

茶博士是个眉清目秀的半大孩子，顶多十三四岁的模样，却提着一个巨大的茶壶，光壶嘴就有一丈多长。他远远地站在窗下茶炉边，有哪一桌说“添茶”，他就提起茶壶，壶嘴对准那人的杯子，准准地给注上。

我首先是被他的茶壶吸引住了，长这么大还没看到过这么大的茶壶和这么长的嘴。然后是被他的技艺吸引了，茶壶有好几十斤重吧，还有壶嘴伸那么远，准头也不好掌握，他竟然能一滴不漏地给人上茶！难怪茶楼生意好，光看他炫技也是一种享受了。

看了一会，我对手下说：“可以把茶博士喊过来吗？我对他实在很好奇。”

一个护卫跑过去，跟茶博士耳语了几句，又给了一点赏钱，他便提着茶壶过来了。

“这壶连水有多重？”我首先问他。

“回公子，不重，就是一桶水的量。”

“一桶水的量还不重？”我惊讶地张大嘴：“你可是整天提着，还要不时给人添水。”

“习惯了。小的七岁就在茶楼打杂，八岁拜这里的老博士为师傅，天天练臂力，到十二岁就开始跟师傅替换，现在师傅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再过几年。我自己也要带徒弟了。”他腼腆地笑着，嘴角居然还有两个小酒涡

“你的臂力很厉害吗？”想来也不弱。整天提着那么大一壶开水站着，我想没几个人受得了。

茶博士在我们桌旁说话的时候。周围地人都饶有兴趣地听着，也没人要他添茶。听到我问他臂力，马上有人起哄道：“这位公子的家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要不，你跟人家比比掰手腕吧。”

掌柜地看客人兴致好。也过来撺掇着说：“要你比。你就比嘛。哪怕比输了。给老少爷们凑个趣儿也是好事。”

我示意弄珠拿出钱袋。从里面随手摸出一个银锭子说：“要是你赢了。这个就是你地。”

掌柜地和看客们一起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个银锭子是五两地。而我们这一顿茶。十盘上好地点心加茶水。也不过几钱银子地买卖。

比赛地结果可想而知。茶博士臂力再强。到底是个十几岁地孩子。哪里敌得过大内高手？我地随身护卫。可都是是高手中地高手。

我地本意是好玩。但看到小茶博士那羞愧沮丧地样子。以及掌柜脸上地尴尬。还有看客们对茶博士地失望。我忽然发现了自己地无聊举止给这孩子和茶楼本身带来地负面影响。我这种行为。要是被恶意解读地话。算不算砸场子地？

想到这里。我又把垂头丧气地小茶博士喊回来。把银锭子递给他说：“这个是赏给你地。你这么小。能跟他们掰那么久。已经很难得了。不信再找个人来试试。管保一掰就倒。根本撑不了一会。”

“真地？”客人中已经有人站了起来，“我试试看。”

我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说：“还是同样的彩头，谁能掰赢本公子地侍卫，这锭银子就是他的。”

整个茶楼沸腾了，一下子围过来好几十人，等着掰手腕的排着老长的队在后面等着，四个侍卫轮流上。一开始，真是掰一个倒一个，基本上一上来就下去，但到近百人之后，侍卫们开始有些累了，掰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这才发现情况不对。这座茶楼座位有限，不可能容纳这么多茶客，也就是说，有很多人是听到消息后从街上涌进来的。茶楼老板自然巴不得了，开店的么，就愁没人进，哪怕这些人不喝茶，进来凑凑热闹，也是捧个人场。

弄珠看人越围越多，也有点慌了，劝着我说：“公子，家里老夫人还等着您回去吃饭呢，别玩太久了。”

我也不敢久留，女扮男装很容易被识破的，于是宣布：“再掰十个就散了吧，他们一直没休息，手腕早就掰酸了，赢的人也胜之不武，对不对？”

排在第十位之后的人倒没说什么，只是问：“那公子您明天还来吗？”

“还来，还来”，掌柜的忙不迭地应诺，“各位大爷明天请早点排队，还是限数一百个，公子的侍卫才四个，以四对一百，已经够辛苦了。掰手腕也是力气活，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一直掰下去。”

大伙儿都没意见，因为掌柜的说得在情在理。

比赛完毕，看客散去，那锭银子还好好地放在原处。掌柜的屁颠屁颠送上一碟桂花糕说：“小的看公子爱吃这个，再给您添上一些。”

“多谢掌柜，给我们算算吧，这一桌要多少钱？”

“不要钱”，掌柜的手直摆，笑得两眼快没缝儿了：“小的只求公子明天也能贵脚临贱地，带着家人再来小的店里坐坐，一应茶点免费，做彩头的五两银子也是小的拿出来，还像今天这样比赛，公子您看可好？”

“你都先斩后奏放出话了，到这时才想到问我？”我好笑地说了掌柜两句，回头问身后侍立的几个护卫：“每天跟一百个人比赛掰手腕，你们行吗？”

他们还没开口，弄珠急得直嚷：“他们当然没问题，掰下手腕嘛，跟好玩儿似的，有问题的是公子您。”

看掌柜以及店里剩下的茶客们个个竖起耳朵，弄珠压低嗓音说：“老夫人一向不让您到这种人口混杂的地方来，您身子骨弱，又是女孩儿一样的人品，怎么能老在茶楼里坐着，今天我们是运气好，要是遇上那地痞无赖就糟了。”

掌柜忙笑道：“小哥放心好了，你们带的家人这么厉害，那些市井混混都是欺软怕硬的，哪里敢惹？再说了，小的这茶楼不说是京城最好的，也是数一数二的，地痞无赖也不会放他进来。”

见弄珠还要说什么，我朝她一摆手道：“好了，我知道分寸的，既然掌柜盛情相邀，那我们就明天再来一次

“如此多谢公子了。”掌柜喜之不胜。

提着茶楼附送的一包桂花糕，我坐上了自己的车子，摇晃着手里的纸包说：“今天真有意思，一文没花，白吃喝了一顿，还倒找了一包桂花糕。”

弄珠和弄琴嘀咕：“明明破费了五两白花花的纹银。”

“那是我赏给茶博士的，人家给你表演高难度斟茶，就跟看戏一样，不该打赏么。”

“该，该”，两个小丫头被我说得没言语了。

过了一会，弄琴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说：“公主，我们明天别去了，什么免费茶点，宫里要多少有多少，比他那儿可精致多了。您不知道，今天坐在茶楼上的时候，奴婢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儿上的。”

“奴婢也是”，弄珠马上附和，“不出事还好，要出点什么事，奴婢几个掉脑袋事小，公主的安危事大。”

“是啊，算奴婢求您了，我们回宫去吧，别再在外面瞎折腾了。”

“什么叫瞎折腾？”我不满的说，“本公主在宫里待腻了，想在自己府里住几天，偶尔出来在茶楼上坐坐，这很过分吗？”

“不过分，就是太后和皇上听到了，会很担心。”

我靠向窗口不再说话，不是我喜欢胡闹，只是想和皇上暂时分开几天。因为我厌恶自己的心态，他一纳妃，我就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竟然一再跟子孝纳妾的旧事联系起来。

我更厌恶自己的身份。原来还不觉得有什么，总觉得男未婚，女未嫁，大家两情相悦，会私底下交往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现在他正式纳妃，更提醒了我的身份有多尴尬。

最要命的是，到何时才能结束这种偷情的日子，心里根本没底。

如果，我是说如果，皇上和琰亲王的争斗还会持续很久，几年之内不会有结果，我难道要一直做他的地下情妇？

脑子里混沌一片，心烦意乱，又不想见到那位已经如愿受封的女人，离开宫廷，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离开那个环境，也许我会清醒理智一些，更能看清目前的形势和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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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二章 脉脉同谁语

这天黄昏，暗沉的天空终于降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而且很快就由细沙状的雪末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鹅毛大雪。

随从们这下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在公主府里待着了，理由是：衣服没带够，公主府里也没备下过冬的物资，最好是趁路上积雪还不深的时候赶紧回去，不然太后会担心的。

真正打动我的是最后一句话，即使只为了自己的娘亲少操些心，我也应该回去。

回去后，跟太后围炉夜谈，皇上一直没出现，我也一直没提起他，到就寝时，我本来说要给太后暖脚的，可被她坚决拒绝了，几乎是把我赶回了玉芙殿。

房里已经被嬷嬷宫女们熏得香喷喷的，我坐在床沿上，一面让人侍候着脱衣脱鞋一面吩咐：“把熏笼和火盆统统移到外间守夜的屋里去，我这里不需要。”

赵嬷嬷说：“公主，外面下雪，这屋子高旷，寝房又大，晚上很冷的。”

“不要紧，你们把被子弄暖和点就成了，我一向不在屋里放火盆的，你可以问问以前侍候过我的人。”

这时赵嬷嬷身边的另一位嬷嬷说：“奴婢刚就说公主不习惯在睡房里放这些么，你不听。”

“可是晚上会冷啊。”赵嬷嬷还在咕哝，我一挥手说：“你们都出去吧，弄珠弄琴也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们侍候了。”

门终于关上了，留下一室清静，被子里虽然有点凉意。但越发显得桂花香醇。

没错，她们熏的是我最喜欢的桂花香。连枕畔都可见散落地花瓣。

在花香里恍恍惚惚睡去。确实有点冷。但睡着睡着。竟觉得热乎起来。而且。怎么好像床上里多了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进来地？”我努力睁开朦胧地睡眼。

“你睡着地时候。”他正在埋头苦干。

我佯怒指控：“明知道我睡着了。你还这样？”

“你睡你地。我做我地。又不影响你。”他丝毫不以为意。动作更激烈了。

这是什么话？“你是跟我做耶。怎么叫不影响我？”

“难道农人耕地的时候，还要先征得地的同意吗？”

“歪理，我是人。不是地。”

“怎么不是地，朕那么辛苦地下种。”

说到“龙种”问题，我沉默了。静静地由着他为所欲为，自从和他有关系后。这是最没感觉，也是最伤感的一次。

因为我地不配合。他也有些失落，躺到一边问：“为什么这两天都躲着朕？”

“没有啊。”

“没有吗？朕这两天很忙。每餐都在御书房解决的，晚上过来想看看你，结果每次你都早早地在太后那边睡下了，害得朕每天晚上失眠，头又开始痛了。”

“现在还痛不痛？”我伸手过去想给他按揉一下，却被他顺势抱住了，在我头顶上很小心地问：“是不是因为册立的事，你生气了？”

“怎么会？册立还是我提议的呢”

“不生气，为什么要往街上跑，还女扮男装，还让护卫跟人掰手腕，弄得一条街的人都往茶馆涌，门都快挤破

我推开他，呆了半天才说：“这些你都知道？”

“当然，你还没出宫的时候就有人报备了，是朕通知他们放行地，朕知道你心里憋得慌，出去走走也好。还有你们在茶楼比赛掰手腕的时候，进去的人也是经过了筛选地，凡是长像凶恶，或流里流气的，统统不让进。”

我越发惊异了：“你是说，你暗地里派了人沿途保护？”

“是啊，要不然，你以为会那么顺利？你们在成衣铺换衣服地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的，弄珠腰里地荷包被偷了两次，又被放回去两次，就连你放在桌上当彩头的那五两银子，都被很多手摸过，但都被人及时制止了。”

“天那，京城现在这么乱了？”亏我还觉得秩序井然，天下太平呢。

皇上叹了一口气说：“京城不乱，是你们太引人注目，你这种长相，即使穿成老爹爹样，人家也还是一眼就认得出是女人。又是一副没见过世面地样子，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要摸摸，弄珠的钱袋就是在小货摊上被人摸去的，又在另一个小货摊上被我们的人偷偷放了回去。”

“就这样她居然没发

“人多的位置，挨挨擦擦是常有的事，不是警觉心特别高的人注意不到的。”

我惭愧不已：“想不到，我以为只是简单地逛逛街，却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麻烦倒不至于，只要交代一声就好了，宫里养这么多闲人，每天总得支使他们做点事吧。”皇上的语气中满是安抚之意。

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表态：“以后我再不轻易出宫

“等这一阵子过了，朕陪你出去”，皇上揽紧我说：“其实，朕也很想出去走走，好怀念那时候跟姐姐在外面的日子，虽然奔波劳累，烦心事也多，但每天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吃两菜一汤，胃口总是很好，饭啊菜啊一扫光。回宫后，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胃口了，每天看着一百多个菜，常常觉得连下箸的地方都没有。”

“人就是这样的”，我感叹道：“越是可选择的多，越是眼花缭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皇上松开手，低下头仔细打量着我。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得我不好意思起来，扯起被子蒙住头咕哝着：“睡吧，很晚了，明天还要早朝呢。”

他笑开了，和我一起裹进被子里说：“明天不早朝，明天是大雪，朕昨晚宴请一帮老臣，散席的时候，看大雪纷纷，就宣布明日歇朝一天，让老臣们不用赶早朝，在家跟儿孙们围炉赏雪。朕呢，也正好陪姐姐一天，这段日子一直忙，都没好好在一起待过，我们明天去留春园，好不好？姐姐的那把玉笛，澄碧温润，最适合冬天吹了。”

我高兴地露出头来，在枕上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好的，明天一定吹给皇上听，只是现在，皇上在我这里留宿，传出去的话，就怕宇文娟……”还没等皇上回话我就说：“罢了，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冰天雪地的，半夜把皇上赶回去，这种事，想想都觉得心狠。”

“你也知道你心狠？”他捉住我的手质问：“你自己说，赶过朕多少回了？”

“以后再也不了。”我对他，也对自己发誓般地说。

“朕以后也不走了，赶也不走。”

口里虽然这样承诺，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偷情也好，名份也罢，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宇文娟也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物。不能忽视的，是我的准“未婚夫”祁云海，还有墙头草宇文泰，我和皇上的私情一旦公开化，这两方都会做出反应，尤其是祁云海，我必须想出一个很好的办法，既不冷落皇上，也不激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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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三章 雪院鹿肉香（一）

我和皇上的留春园之约，好像总是难以践行。第二天刚起床，还在用早点呢，就有重量级人物求见，居然是很久未曾在京里露面的定远侯严横。

这人名让我楞了一会，半晌才回过神：“他不是一直在西北为琰亲王府秘密招兵买马吗？怎么突然跑到京城来

皇上告诉我：“是朕招他回来的。现在匈奴那边正是冰天雪地的时候，道路不通畅，不可能对中原用兵，两国边境暂时相安无事，所以招他回京述职。”

我点头道：“记得太后说过，戍守使按例每年或隔年冬天回京述职，正好留在京城过年，只是宇文娟怎么一直没见在京城露过脸呢？”

“好像也是他家那位老夫人闹的”，皇上回忆着说：“记得有一年，那时候朕还小，宇文泰领着家眷回来，结果老夫人病了一个春节，说是南方暖和，她受不了北地的寒气，以后就是宇文泰一个人回来了，家眷总留在戍所。”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多半又是演戏。宇文泰这人，心眼特多，大概怕像如今的几位藩王一样，家眷子女被留在京城当人质。先帝未必不清楚他的墙头草个性，只是懒得揭穿而已。”

“是啊，先帝也一直想换下他的，只是后来几年疾病缠身，手头又没什么合适人选，就耽误下来了”，皇上放下碗筷道，“这次他家老夫人又故伎重演。但她来京城将近一月，再拿受不了北地的寒气当幌子搪塞不过去了。就弄出什么噎病，以此来跟朝廷讨价还价。真是可恨！这一家子人，一个比一个假，一个比一个惹人厌憎。”

我马上联想到宇文娟，皇上说的“这一家子人”里，是不是也包括了她？

说曹操。曹操到，皇上地话音刚落，就有小太监进来通报说：“宇文贤妃求见。”

皇上一怔：“她怎么一大早跑到这里来了？”

我揣测道：“多半是买通了眼线，打听到您昨晚在这里住，所以堵门来了。”

“真是不知死活！”皇上地眼神霎时狠厉起来。叫过小安子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奴才知道了。”小安子领命而去。

“你叫他干什么去了？”我有点摸头不着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皇上接过小宫女奉上地毛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说：“朕去见严横了。今天外面很冷。这雪一时半会也住不了。你最好不要出去。就在这里等着朕。要是能早些回来。我们还是可以去留春园地烹茶赏雪地。”

“您可千万别急着回来”。我拿过斗篷亲手为他系上。再给他戴上帽子。劝诫着说：“严横难得进京一趟。他地身份又那么特殊。您还是多用点耐心地好。不见得就拉拢不过来。说到底。您才是真龙天子。我想没人天生就喜欢做叛臣逆党吧？肯定还是朝廷有些事做得不好。伤了他地心。琰亲王又趁机挑拨。许了若干好处。这才有了今日地局面。但他肯奉诏进京。我觉得。事情就还有转机。”

皇上定定地看了我几眼道：“还真给你说对了。就像成都王兄弟对先帝地误解一样。严横也是。他本不是孤儿。他地父亲也是跟着先帝打天下地。唉。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说来话长。还是等朕回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

“好，您先去吧，让人老等着也不好。”

送走了皇上，我进里屋坐下，弄珠过来好笑地说：“在门口磨蹭了老半天才走，难道她还想等皇上出去后当面对质不成？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宇文娟，她刚求见我时，里面的人告诉她，因为天冷，我还睡着未起，叫她晚点再来。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太后那边现在有客人吗？”

弄琴回答说：“没有，这么大地雪，一般人都不会选这个时候进宫的。”

“不见得”，严横不就来了？还有一个人，我预感到他也会来。

对这桩“婚事”，他好像越来越当真了，上次我被扶桑人劫持，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赶来慰问，还直跟我道歉，意思是他来得太迟了。今天京城下起罕见的大雪，他多半也会进宫来嘘寒问暖。

本来准备去太后那边坐坐地，想到这里我改了主意，吩咐她们说：“派几个人去留春园，先把炉子升上，再准备一些烤肉。”

赵嬷嬷试探着问：“公主是要待客还是？”

“待客”，想了想，又详细交代说：“肉要新鲜的鹿肉，羊肉、猪肉也行，獐子野兔就免了，再叫他们备一桌子干鲜果品，酒要青梅酒，先就上这些吧。”

弄珠好奇地打听：“客人是谁呀？”

我朝她们一摆手：“甭管是谁，你们去准备就是了，要没客人来，我就请你们吃。”

“真地呀，那可要多准备一点”，几个人相顾而笑，兴冲冲地准备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在留春园的知语轩里，我等来了我地客人。

说不清为什么要在这里见他，也许，在这个我和皇上的“秘密之地”，我有更多地勇气向他说出真相——经过一番仔细地考虑后，我觉得，主动坦白比他自己查实，至少要有诚意一些。

炉架下是红红的炭火，炉架上是滋滋冒着油光的鹿肉，宫廷秘制烤酱和鹿肉融汇发出的独特香味让人垂涎欲滴。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有的已经忍不住吞口水了，喉咙处的蠕动清晰可见，我拿过一只景泰蓝的瓷盘，把第一块烤好的鹿肉夹进去，然后摆放在祁云海面前。

他搓着手说：“这怎么好意思呢？公主负责烧烤，微臣等着吃现成的。”口里推辞，可再看看他那神情，明明馋到不行了。

“快趁热吃吧”，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冷了就不好吃了，我这也是好玩，等下就叫他们来。”

他犹豫着把鹿肉送进口里，马上就赞不绝口地说：“真好吃！不是奉承公主，微臣多年征战，在野地打猎烧烤是常事，鹿肉也吃过不少，但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鹿肉。”

“那是御膳房的大师傅们自制的烤酱好。”我又夹起一块给他。

一连吃了几十块鹿肉，又喝光了一坛青梅酒后，祁云海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说：“今天真是吃得太过瘾了，不枉此生啊。”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侯爷这话说的，也太夸张的廷秘制烤酱也不难弄到，难的是，公主亲自烧烤啊，试问世上有几人能有这样的待遇？”

我再也笑不出声，难道我又弄巧反拙了？

我的本意，是好好地招待他，在他心情最好，气氛最和洽的时候，和他诚恳地谈一次：关于那近乎儿戏的“海棠花之约”，关于我和皇上的种种，还有我对此事的真实想法和看法。

不隐晦，不欺瞒，然后在不影响大局的基础上，做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决定。

可是，在他表现得如此幸福的时候，怎么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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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四章 雪院鹿肉香（二）

在烧烤鹿肉的过程中，其实我一直心不在焉，因为总在琢磨着怎么开口，错过了这次，以后再想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就难了

祁云海可是个大忙人，若非今天下雪，皇上又开恩让他们歇朝一天，他也没空陪我在这儿喝酒吃烤肉。

自己吃了几块，又喝了一杯酒后，我把烤肉炉架让给下人们，让他们自烤自吃，我则和祁云海移到隔壁的书房，在窗下围炉赏雪。

看到书桌上摆放的玉笛，祁云海问：“这个是公主的轻抚摸着，“是皇上送的见面礼。”

“见面礼？”

“嗯，第一次在宫里见到皇上的时候，他送给我的。”

祁云海笑道：“早就听说皇上待公主极好，能不好吗？一奶同胞啊。微臣要是有个姐妹，必疼她入骨，在这世上，有个血脉亲人，那感觉，想起来都让人觉得温暖。”

我有些惊愕，他说这话，是故意堵我的口？还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和皇上真是亲姐弟？

想也知道后一种不大可能，我和皇上的私情维持了这么久，他甚至公开在我的玉芙殿留宿，宫里宫外，对帝王家的桃色秘辛最敏感了，不可能这次例外，大家一下子都变成了非礼勿听非礼勿传的正人君了切入点：“侯爷想要血脉亲人很容易的，成个家。生几个孩子不就有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公主在暗示微臣求婚吗？”

“不是暗示，是明示”。我努力维持镇定，用置身事外地口吻说：“侯爷的年龄。也该娶妻生子了。”

他笑容盛放。声音出奇地温柔：“微臣这就回去选个日子。赶在春节前迎娶公主。好不好？孤身了半辈子。要是今年能过上一个有妻子相伴地团圆年。那就太幸福了。”

我差点被他地话感动。又或者。已经被感动了。但是很快。一个讯息跃入脑海：这个人。并不是娶不到老婆地穷光蛋。别说京城里多地是想嫁给他地大家闺秀。就是他地府邸。他地戍所。也从没缺少个暖床地女人。哪些人有地号称“义妹”。有地是没名份地妾侍。如果他真这么想要个血脉亲人。我就不信。这么多年。他地女人都怀不上他地孩子。

只有两个可能：他不育；他不想要。

与其胡猜。不如开门见山地问。反正今天也打算豁出去了。“为什么些年您一直不娶妻呢？”

#奇#他地回答似乎无懈可击：“早些年随先帝征战。顾不上；后来为朝廷戍守东疆。一直很忙碌。开头几年忙着各处剿匪。山里地土匪和海里地海盗。海疆现在都还不是很平静。朝里又危机四伏。总之。就没真正安定过。”

#书#我虽然不懂军国大事。也相信他说地都是事实。但再忙碌奔波。日子还是要过地。试问有几个男人是闲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务农地有农事。经商地要为生意奔波。而且。“您身边总有妾侍相伴。为什么不让她们给您生几个孩子？”

祁云海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恕微臣愚昧，不懂公主此话何意？”

我知道这是一次艰难地谈判，有些话挑明了，对方的反应如何无法预料，但该讲的，硬着头皮也要讲，所以我微笑着说：“侯爷不要多心，音音绝无恶意，就是有点纳闷，既然侯爷这么想要个血脉亲人，为什么不早点要几个孩子？”

他坐正身子，收敛起笑容，态度疏淡地告诉我：“微臣也算是有爵位的人，未正式娶妻，未生下嫡子，怎么能先让没名没份的女人生孩子，那对将来的嫡妻嫡子何其不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很有分寸很负责任的人，可同样经不起推敲：谁叫你不娶嫡妻的？谁叫你收着那么多妾侍和“义妹”暖床，却又不给人家名份？

当然我不会这样质问，他有他的考量，那些跟他的女人也是自愿，不需外人给她们打抱不平。我只想跟他把话讲清楚，然后早点结束这场让人尴尬的谈判。

又清了清嗓子后，我终于艰难地开口道：“侯爷可知道，音音是不能生孩子的？”

他好像没听懂一样，一脸茫然地问我：“你说什么？”连敬称都忘了，可见对于这个“秘密”，他确实还是第一次听到。

怎么我好像记得曾跟他提起过？

如果他真的不知道，那更好，也许，以这个为理由，就可以让他彻底打消娶我的念头了，于是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是不能生育的。在前夫家，进门三年一无所出，就因为这样才成了下堂妻。后来婆母为前夫另娶，不到一年就给她添了个孙子。”

祁云海沉默了，我继续说：“因为不能生育，太后一再提出为我征个驸马，都被我拒绝了，至于您，我很抱歉，也是听了别人的话才起了侥幸之心。她们说，我那时候是年纪太小，十四岁就嫁人，自己都还是孩子，哪里就有孩子生？但刚刚听到您这么想要血脉亲人，觉得非常惭愧，所以坦白这个事实。还请侯爷务必为音音保守秘密，这话要是传出去，音音以后都不敢见人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带着哽咽，这倒不是装可怜，而是真的难过，因为我想到了皇上。就算一切顺利，祁云海不吵不闹地放弃我，皇上日后立我为后，可是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能坐稳那宝座吗？如果先帝的原配有子，太后再得宠，也不可能取而代之，嫡妻再加上嫡子，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可惜，这一真情流露，才是真正的“弄巧反拙”！祁云海本来脸色很不好的，看到我感伤落泪，居然心疼起来，手忙脚乱地又递手绢又递茶水，嘴里则不停地安慰着：“公主那时候确实年幼，十四岁能生什么孩子？退一万步讲，就算公主果然不能生，也没什么，皇上还不是太后亲生的呢，那又怎样？”

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住了嘴，口称：“微臣该死！”

我忙道：“没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再说这儿也没外人。”

祁云海见我没怪罪他，又说：“大不了，也像太后那样，到时候挑个出身清白，性格人品都过得去的妾侍，让她生个孩子给公主抚养，长大了照样孝顺我们。”

我无奈地陪着笑，听他描绘“有妻有子”的美好前景，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

怎么一切跟我的本意背道而驰了？听他越说越兴奋，好像恨不得立刻就把我娶回去，再赶紧生个孩子。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哪个妾侍已经有孩子了，急需我这个“嫡妻”去认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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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五章 风雪迷津渡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天地一片银白，也不知道皇上和严横谈得怎样了。我这里的“谈判”，看来今天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我决定岔开话题，把自己从越绕越深的“泥潭”中拯救出来。等祁云海的自我陶醉告一段落，马上问他：“定远侯今天进宫觐见皇上，这事侯爷知道吗？”

“不知道”，他先摇头，而后哂笑道：“他终于肯进京了，我还以为他要抵死守着西部跟朝廷对抗呢。”

听这口气，是不怎么待见人家了，从来同行相轻，他们又恰是好胜心最强的那一类人。不过我还是问了一句：“侯爷与定远侯关系如何？”

“以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嘛，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拿起火剪拨着炉中的炭火，夹起其中一块大的猛地夹成两截，似乎想借此表现跟叛逆之人一刀两断的决心。

我追问：“侯爷的意思是，他是王党的中流砥柱？”

祁云海不肯明确回答，只是朝我笑了笑说：“关于这一点，公主应该比微臣更清楚。”

我忙摆手表示：“音音是女流之辈，很少出宫，你也知道，宫里的女人在一起，是不准议论朝政的。只是有时候皇上在饭桌上跟太后谈起，音音在旁边听了一些，哪里谈得上很清楚。”祁云海答非所问地说：“定远侯和琰亲王关系很铁的，他们以前就常在一个营帐里同宿。”

我笑了起来：“侯爷说的话，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那样的。军营中，有时候帐篷不够，有时候是天寒地冻，两个人共帐是常有的事。”

“哦，那侯爷也常与人共帐？”

“偶尔也有”。说这话地时候。他地表情再正经不过。

我也不再开他地玩笑。如果他真地毫无此好。被人拿这种事取笑会很恼火地。故而重新回到原来地议题：“帐篷再紧张。不至于连主帅和主将都轮不到。必须挤在一起

祁云海笑而不答。

这个人。真地非常狡猾。先抛出一句似是而非地话让你情不自禁地往那方面想。等你来了兴趣。他又装正经；你放弃打探不问了。他又开始模棱两可。引诱你继续往下问。

我不觉烦躁起来。倒不是为了这事。琰亲王与严横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我并不关心。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我担心地是：祁云海会不会误解了我地意思。以为我今天请他吃烤肉。是向他示好。暗示他赶紧求婚。甚至。问他为何不与妾侍生孩子。也是因为我自己不能生育。所以特地跟他商决之道？

“侯爷。其实我……”我拿起笛子。用丝绢不停地擦来擦去。

“公主怎么啦？”

“我……啊！”因为心不在焉，手里的笛子一滑，幸亏祁云海眼明手快，一把接住的稀世珍品。又是皇上送的，要是居然被我掉进炭炉里，或掉到地上摔碎了，我会难过死地。

在我的心目中，这笛子，就是皇上给我的定情之物。

也许是这四个字给了我力量，我终于抬起头，鼓足勇气对祁云海说：“侯爷，国事归国事，私情归私情。您同意

“当然”，他重重地点头，“虽然微臣不明白公主为何要这样问。但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答案只有一个。根本不需要考虑的。”

“那就好，希望侯爷永远记得今日的话。”

他满眼疑惑地打量着我。我也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最真实的情绪表达，突然。脑海里一个念头一闪，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刷地一下红了，不是羞红，而是气红的。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糊弄我！

既然他明明白白地知道，皇上并非太后亲生，为什么又一再强调“一奶同胞”、“血脉亲人”呢？也许他自己都没一点是肯定地：他确确实实是在堵我的嘴。故意用“亲姐弟”当幌子，阻止我说出想说的话。

也就是说，我和皇上的私情，其实他非常清楚，也估计到我今天可能会跟他摊牌，所以先拿话堵我，让我开不了

想明白了这些，我反而镇静了，不急不徐地问：“侯爷，您真的想娶我吗？”

“真的。”他很郑重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

“不要说你很美，我很喜欢你之类的话，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话。”

他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这些不是真话？”

我摇头叹道：“我们不要再绕来绕去了好吗？您分明清楚我和皇上的关系，一个真心喜欢我地男人，决不会容忍这些的，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和我坐在一起吃肉喝酒，赏雪谈心。”

祁云海脸上的面具终于碎裂了，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房的前门和侧门统统闩上。

“公主，公主”，外面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敲门打门。

为了谈话方便，书房里没要下人侍候，他们全部留在隔壁烤肉玩闹。但房门是虚掩着的，并没有上闩，毕竟是孤男寡女，也要避些嫌疑。

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我走，只是把门关严点免得冷风吹进来，你们继续烤肉去

待我回头时，祁云海已经欺近身边，用冒着火的眸子瞪视我，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你也晓得有些事是不能让下人看到的，其实他们什么不知道？大家装聋作哑而已，如果有人竟然当众宣扬出来，你是不是要处死他以泄愤？”

“我并没有当众宣扬”，这种时候，尤其不能慌，要据理力争，凡事总逃不过一个“理”字。我尽可能在他围住地狭小空间里站直身子，“我只是对侯爷一个人说，这里并无外人。”

他收回抵住窗棱的手，但依然忿懑暴躁：“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是你的未婚夫，你亲口告诉你地未婚夫，你跟另一个男人有私情，这还不是宣扬？难道要向全天下的人嚷嚷才算？”

“你并不是我地未婚夫，我们无媒无凭，也没有下彩纳聘，有的，只是一枝花，一句话。”

“一枝花，一句话，还不够吗？有人因一句承诺而相许生死，何况微臣多次向太后提亲，是太后含糊其辞，你们这是在耍弄微臣吗？”

我亲手给他斟上一杯茶，示意他坐下，然后说：“侯爷地心情，音音不是不理解，但说到耍弄就太过了。侯爷只要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就知道海棠花之约音音纯接受，因为您就要上前线了，约着一年后凯旋归来再践诺。在那种情况下，即使只为了鼓舞士气，也没人好意思拒绝地。”

祁云海阴沉着脸问：“公主的意思是，您从头至尾，从没喜欢过微臣？”

“侯爷又何尝喜欢过音音？”我也不客气地反驳他：“侯爷身边的女人，几只手都数不完，打算迎娶音音，不过为了前程着想。其实大可不必，您现在就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手了，将来更是，未来的朝廷中，侯爷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祁云海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竟有了悲哀之色，连声音都变得飘忽起来：“公主真的以为，我娶你，只为了前程着想

我还没回话，他忽然疲惫地一挥手，“算了，公主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你跟皇上木已成舟，又这么明确地告诉了我，我想装傻都装不成

说完这句话，他伸手拉开门闩，然后又停住，回头对我说：“真心喜欢你的男人，是不能容忍你的私情，但如果这个私情的对象是皇上，你叫他如何？为人臣子的，难道能为了儿女私情，杀了自己的主他大踏步走进风雪中。我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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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六章 心乱转狐疑

祁云海走了很久，我才神情恍惚地说：“回去吧”。

本来想等等皇上的，鹿肉也给他留了一些，可眼看午时已过，皇上多半跟严横一起用午膳了。

刚进玉芙殿，就有好几个小宫女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向我报告：“公主，宇文贤妃来过好几趟了。”

“我们回说您不在，她非得问去哪儿了，我们就说去太后那边了。她居然真的跑到太后那边去找，找不到又回头来找。”

“我们只好说，您可能去别处串门儿了。她还说，大雪天的，串什么门儿啊，也不想想，她自己还不是大雪天的老往这里跑……”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我皱着眉打断她们的话，自己在床沿坐下，呆呆地倚在枕上。

弄珠走过来问：“您是不是乏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嗯”，我由着她脱去鞋子，闭上眼睛说：“你等会打发人去太后那边，就说我晚膳不过去吃了，中午吃多了烤肉，这会儿肚子里还撑得慌。”

“哪多啊，我看您尽烤给祁侯爷吃了，自己就吃了两三块。”弄珠给我掖好被子，再放下帐帘，嘴里劝着：“无缘无故地不吃饭，太后会担心的，现在还早，您先睡一觉，晚膳还是去应个景儿比较好。”

“就依你吧。”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累。像刚打了一场仗回来，从身到心都特别地无力。

如果祁云海不是这样地表现。也许我不会这么难过。他最后说地那句话。实在太叫人震惊了！如果我没理解错地话。他地意思是。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是只能装傻。因为我是他真心想娶地人。而另一个当事人又是他地主君。他不能由着性子对付。

如果这样地话。岂不是我们两个人合起来伤害他？

虽然从没真正跟他订过婚。但也算有了口头约定。最糟糕地是。这约定还被他自己借着酒劲当着满朝文武地面宣布过了。当时还有许多人向他祝酒敬贺。这“婚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公认了地。

再想到他送来地那些礼物。黑珍珠项链。紫貂皮大衣。长白山千年人参。件件都是稀罕宝贝。他送来了。我不收也不好。只好暂时都锁在箱子里。

想到这些东西。我躺不下去了。从床上爬起来。叫过弄珠吩咐道：“叫人把那口箱子送到祁侯爷府上去。”

弄珠知道我说地是那一口。她只是问：“就这样送去吗？到了那儿见了祁侯爷。要怎么说呢？”

我想了想说：“算了，还是明儿再送吧，我先写个信函，再一起拿过去。”

弄珠点了点头：“送走了也好，其实放在这儿，您永远也不会穿戴，何苦白落个得人东西的空名。”

“就是啊。还不是一般的东西，贵重着呢。”

“再贵重，您不使它。又有什么用？还占地方。”

我抬头看着她笑：“想不到我的弄珠这么聪明，想事情这么透彻。”

她给我沏上一杯浓浓地茶。把我扶坐在椅子上说：“本来么，早就该这样的。该说的说清楚，该还的还掉。这种事。越拖越麻烦，有些人无风都要起浪的，现在又得了封号，更是以皇妃自居了，说不定正琢磨着把您早点嫁掉

“就凭她？”不是我瞧不起她的能力，而是，宫里的两大主子，太后和皇上，哪个肯听她半句话？她嫁掉我？惹得我不高兴了，嫁掉她还差不多。

弄珠却说：“她自己没这能耐，可她哥哥可以撺掇着祁侯爷娶啊，朝里的大臣们再一起哄，太后和皇上正是倚重祁侯爷的时候，到时候还真不好办了。“

我告诉她：“你说地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我今天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恭喜主子！”弄珠屈膝为礼，笑逐颜开地说：“终于摆脱了不明不白的未婚夫。”

“嘘”，我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到外面可千万别这么说，要是传到祁侯爷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

弄珠掩住嘴：“公主放心，保证不会出去乱说的，奴婢也是替公主高兴，一时忘了形。您不知道，奴婢们私下里说起来，都替公主着急呢。皇上这么宠爱，一日也离不得，祁侯爷那边又不肯放手，今天送这明天送那，都是不知道从哪儿觅来的稀罕宝贝，长期下去，只会更骑虎难下。最可怕的还是，祁侯爷手握重兵，万一哪天他火大了……”

“一怒而起，举兵造反？”

“公主觉得完全没这可能

说实话，我以前真没想到会那么严重，但祁云海今天的表现，却让我冷汗潸潸，我对整件事情判断有误，如果处理得不好的话，真有可能出现非常严重的后果。

我原本以为，祁云海说要娶我，纯为跟皇室攀亲。我以为他对我本人是无感的，甚至，是为了让皇上摆脱“**”丑闻而勉为其难。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他竟然会投入感情！

到如今我还不大敢相信，我问弄珠：“你说，一个身边有几打妾侍地男人，还会真心喜欢一个女人吗？”

弄珠回答说：“有可能啊，他们男人总是这样的。历朝历代，皇帝后宫三千佳丽，见了别的美女照样垂涎，想方设法也要弄到手。唐明皇宫里地美女还少啊，什么梅妃之类的，也曾宠冠六宫，可后来见了自己地儿媳妇，硬是放不下，生生地从自己儿子手里夺过来。”

我又是惊讶又是感叹：“难怪太后夸你知书达理的，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解惑难说了，没到手地时候肯定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到手了，也不过如此，像杨贵妃，当初何其受宠，到最后出逃地时候，皇帝还不是把她给处死了”，讲到这里，弄珠开解道：“所以公主，您也别觉得对不起祁侯爷，他身边的女人那么多，有的据说跟了他很多年，肯定也是真心喜欢过的吧，不然不会留那么多年。他现在喜欢您也一样的，真嫁了他，没两年，照样喜欢别的美女

我淡淡地啜着带着苦味的茶：“照你这样说，嫁谁都一样的。”

“不一样啊，您嫁给皇上就比嫁给祁侯爷好，您是皇上的第一个女人，这份真心才是最真的，就算以后他有别的妃子，也没人能取代您在他心里的地位。”

正说着，房门外传来敲门声，探头进来的小宫女神神秘秘地说：“公主，宇文贤妃又来了。“

“来了就来了，你干嘛那个样子？”弄珠瞪了她一眼，我则懒懒地说：“叫她进来

很快，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门口响起：“公主姐姐，娟儿找了您一上午了，到处都找不到，您上哪儿去了呀？”

“我上哪儿去，还要向贤妃报备吗？”平时我或许会有耐心应付她的闹腾，今天真是说不出的厌烦——对一切人，一切事，心里没来由地堵着。

宇文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弄珠走到身后给我按揉着肩膀说：“公主，您要是不舒服，还是躺着吧。”

宇文娟这才找到话说：“公主姐姐，您不舒服了？”

“是啊，头昏脑胀，可能是天气突然变冷，感了一点风寒吧”，也不想让她下不来台，我放缓语气说，“今天我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烤肉吃，还给你留了一些呢。”

弄珠会意地叫人去拿剩下的鹿肉和酱料，宇文娟并没有道谢，只是笑嗔着：“你烤肉也不叫上我。”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赏雪。”

“一个人烤肉赏雪？”见我没回答，她又试探着问：“娟儿听说，渤阳侯也来找您了，他后来找到了没有？”

好嘛，敢情到我这儿打探消息来了，我简短地告诉她：“找到了。”

“那……”她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却怎么也问不出下文了。

我默不吭声，由着她在那儿犯难，再装傻大姐，也没办法涎着脸向我打听细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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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七章 孤灯此夜情

看着宇文娟怏怏离去，我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女孩，初见时那么惊艳，感觉那么好，到现在相对无言，甚至彼此敌视，嫌隙日生。宫里的女人，注定没有长久的友情。

她还只是个未承宠的空头皇妃，我则是妾身未明的地下情人，就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我实在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当皇上的后宫美女如云，满眼都是当面含笑背地里扎小人的“情敌”时，要怎么过日子。

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决定，嫁给皇上，绝对是一条不平坦的路，表面上花团锦簇，暗地里刀光剑影。相对来说，下嫁给某位臣子，如祁云海，日子会简单、安定得多，他固然也有许多侍妾，但我相信，没人敢挑战公主的权威。

可是我喜欢的人是皇上啊，这根本是没得选择的事。

这天的晚膳，我完全没胃口，太后确定我没病后，打发我早点回殿歇息。

我哪里睡得着？于是在灯下检剥栗子，放在炉子上方悬搁的铁皮上烤着，没一会儿，屋里便弥漫着栗子的甜香。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我从灯下抬起头，看见皇上带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忙站起来为他掸去肩上的雪花，嘴里数落着说：“跟你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连个伞都不知道撑。”

“是朕不要地。想亲身感受一下今冬的第一场雪”，他朝我绽开一抹坏笑，猛地把脸贴在我的脸上问：“冰不冰，冰不冰？”

我一直在炉边坐着，脸被烘得发烫，被他这么一贴。可想而知是什么感觉了。他还嫌不够冷，又偷偷往我衣袖里塞了一个“冰鸡蛋”——捏成鸡蛋状的雪球。

我冻得一哆嗦，摸出雪球扔进他的脖子里，他跳着脚喊冷，非逼着我伸手进去拿。

结果是。雪球丢出来了。手却留在里面。被某人按住在他滚烫地身体上游移。

好在他还没洗浴。不可能真地做什么。只是玩闹了一会儿就松开了。

等两个人终于躺在枕上时。我事先声明：“今天我们只聊聊天就睡吧。”

他也没强求。只是问：“你有心事？”

“也谈不上”。我把跟祁云海谈判地始末跟他说了一下。略去敏感情节若干。只告诉他。这个长期悬而未决地问题终于解决了。从今以后。祁云海不再是我地“未婚夫”。

皇上却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他这么好说话？倒让朕觉得奇怪了。他明明那么喜欢你地。”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皇上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他看你的眼神太明显了，你没发现，他看你的时候都在笑？”

回忆中，祁云海的确总是言笑晏晏，温柔可亲。皇上却告诉说：“他是一方统帅，平时何等威严，你可能都没听说过，他有个外号叫铁面将军，最是不苟言笑的。他的那些属下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要论纪律严明，他地军队当属第一，只因为他水性好。才被先帝派去镇守东部海疆，单论个人能力。其实他还在严横之上。”

我说不出话来了，原来人家竟有这样的称呼。我还一直以为他是最具亲和力的将军呢。他的微笑与温柔和琰亲王不同，琰亲王的笑容是有距离感的。带着皇室特有的尊贵与傲气，即使嬉皮笑脸开玩笑的时候也一样，很容易就让你想到“笑面虎”这个词。祁云海是权臣中我觉得最没有距离感的一个人，要不然我也不会用烤肉招待他。

看我不做声，皇上盯着我问：“怎么，你不会对他动心

“怎么会？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我开口问他：“你今天跟严横盘桓了一天，结果怎样况，和匈奴的关系等问题，至于最敏感的，比如朝廷的形势，琰亲王的动向，反而只字未提。”

“确实不好提”，我感慨地说：“君臣之间的交往，有时也像朋友，但比朋友更脆弱，有些事只能先含混着，因为一旦挑明，会造成无法弥补的裂痕，彼此之间再难取信。不如糊涂一点，先慢慢试探，慢慢打消顾虑，再寻找契合点。”

皇上深有同感，“是啊，所以今天双方都很小心，不触及敏感话题，朕也一连请他吃了两顿，还美其名曰，让他好好享受一下京城的美食。”

“应该的，即使先帝在，也会这样对他，朝廷对封疆大臣，向来优厚有加，礼如贵宾的。”

皇上看着我直笑：“姐姐，你刚说地这几句话，很有太后的风范。哦，不对，是很有皇后的风范。”

提起“皇后”，我就想到了宇文娟，因而问他：“你地贤妃，你就准备一直不理睬闲着的。”

“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别告诉我，您当初拟诏地时候，就是这样想的。”

“本来就是这样想地啊，闲人的闲，讨嫌地嫌，这两个字赏给她都很贴切的。”

“可是人家不肯闲着啊，光今天一天就往我这里跑了无数次。”

“别理她，你以前被兰妃缠得还不够啊，这些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这位比兰妃更难缠”，我轻叹着说：“兰妃只会瞅着您上门的时候来，被门口挡驾了就知趣地回去，这位呢，从早跑到晚，恨不得一天都守在我这里，好守株待兔。”

“守着你这个猪，他先点点我的额头，再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待朕这个兔？”

“你”，我一面笑一面抱怨：“人家是真的犯愁，每天被人盯梢的感觉，很烦进怀里，“明天早朝你跟朕一起去，朕叫人在勤政殿给你准备一个房间，朕上朝的时候你就在里面待着，困了就睡觉，不困就看看书、喝喝茶，好不好？”

“还是算了吧”，我本来就是话题人物了，不想再做那些可能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事。

他的态度很坚决：“就这样说定了！别老是顾虑这顾虑那的，现在祁云海的问题解决了，我们的关系也要慢慢走向公开化。很多事情，一开始看不顺眼，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朕就是要促成这样的效

“所以我应该多在勤政殿走动，让那些大臣们从看不顺眼到习以为常？”

“正是”，黑暗中，他得意地一笑，半是大人的机谋狡诈，半是孩子的天真任性。

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春潮，找着那还在绽放着笑花的嘴唇，深深地吻住，手同时从他的胸脯往下滑去。

他本来就是架得高高的干柴，哪里经得起一点火星？

我们盖棉被纯聊天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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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八章 宛若画中仙

因为勤政殿那边还没有准备好我的房间，而且第二天极冷，我暂时没有跟去。

连着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到今天终于停了，只是天气依旧阴沉，外面的积雪不能自融，宫里的人便多了一桩事：铲雪扫雪。

陪太后吃早点的时候，她望着窗外的天空说：“看这个样子，要冰冻了。”

我咬着桂花糖馅儿的小包子，含含糊糊地回话：“冰冻了也没啥，就是菜价涨一点，还有外面走路的人要留神。”

话音才落，就有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说：“哎哟，公主，您可说对了，奴才一大早起来就在清秋殿那小坡子上跌了一跤好的，当时还想，就当给太后拜寿了。”

这是崔总管。其实我一直看他不大顺眼，总觉得他对太后不是那么忠心耿耿，可太后一如既往地倚重信赖，我是小辈，管不到长辈头上去，太后又是个极有主意极有见地的人，我相信她有自己的理由。

太后听崔总管这么说，笑骂道：“跌一跤就当是拜寿了？要是你那腿跌折了，不得哀家出钱给你诊治？”

崔总管躬身道：“奴才素日病了，哪次不是太后请医调治的？奴才的小命本就是太后的。”

我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母后，明年您刚好四十岁，可得好好热闹一下。”

“就是，俗话说，男做九，女做十，四十岁可是个大生日，要连摆七天庆寿酒才行。”崔总管在一旁帮腔。

太后扫了崔总管一眼：“少乱出主意，还俗话说呢。既知俗话，就该知道五十岁之后的生日才能做寿，四十岁做什么呀。”

崔总管道。“即使是民间。四十岁也可以做地。叫内祝。就是只招待内亲。不接外客。太后完全可以在宫里摆几天酒。光是皇宫里地人就这么多了。再加上皇室宗亲。排得上名号地主子也有好几百了。”

太后仍然摇头拒绝：“算了。哀家不过是未亡之人。再说先帝地三年孝期也还未满。”

“到明年开春。三年孝期就满了啊”。见太后还是不点头。崔总管上前一步道：“正好热闹几天开孝。也算是给皇上和公主地大婚添添喜气。”

太后闻言大悦。我则赶紧低下头。崔总管又说了一些吉祥话。太后便有了首肯之意。虽然嘴里说地是：“还早呢。这才是冬月。”

几个老太监老嬷嬷也来凑趣儿：“冬月都快过完了。太后地好日子又是正月初七。掐头去尾。也就一个来月

崔总管见太后没再出言反对。当堂就跟几个副总管合计起来。然后一一分派下去。

自先帝驾崩后。宫里第一年禁乐，禁嫁娶，后来也办过什么喜庆事，大家都无聊死了，巴不得有个由头热闹几

崔总管领着一干人走后，母女俩回到内室，太后看着我说：“母后其实真的无意做寿，你父亲死了，先帝也驾崩了，要不是还有你在，我活着没多大意思。再说了，一个女人，年过四十，一天天往老太婆的队伍里凑，有什么好庆祝的。不过，崔总管有一句话说到我心坎儿上去了，给你和皇上的大婚添添喜气。”

“母后”，我的脸微微发烫，不过在自己地娘亲面前，也没啥好隐晦地，我迟疑地问：“您真的觉得，皇上和我，明年能顺利完婚吗？”

“为什么不能？”太后不解地反问，“祁云海的问题也解决了，母后看不出还有什么阻碍。若说姐弟名份，母后起初册封你的时候，就说是认的义女，并没说亲生的，顶多有些老腐儒嘀咕一下，一般的人，谁管呀，民间收童养媳，跟自己的丈夫也是兄妹相称地。”

我也具体说不上还有什么阻碍，就是没来由地心慌，觉得我和皇上的婚礼会很不顺利。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准备太后地四十寿辰。

宇文娟来了之后，听说太后过寿只请内亲，做深深遗憾状：“那不是娟儿家里的人都不能来给太后祝寿了？”

太后回了一句：“心领

宇文娟的大眼睛转了转，突然提议说：“要不请个画师来给太后画像，娟儿拿回去挂在家里，让他们对着画像拜。”

“那更不敢当了”，太后勉强笑着，我也听得有些刺耳，对着画像拜？又不是人已经死了。这宇文娟，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有时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恨不得扇她一耳刮子。

虽然她地话不中听，主意却不坏，正好给我提了一个醒。我也撺掇着说：“母后，请个画师来也好，您刚不是说，女人过了四十，就往老太婆堆里凑了吗？不如趁着现在年轻美貌，画影图形，留个写真，将来老了，也好拿出来献宝，本老太婆年轻的时候才是大美人，你们算个屁

“哈哈哈哈”，宇文娟率先大笑。要说呢，她笑起来还是很有感染力地，跟宫里笑不露齿的美人比起来，别具风情，也让人无形中减少了许多芥蒂。

太后也直乐，末了说：“哀家眼瞅着就四十岁地人了，真正年轻貌美的是你们，真请个画师来，给你们画像还差不多，哀家就免了吧。”

宇文娟立刻来了兴趣，也不介意承认自己“年轻貌美”，兴冲冲地说：“那咱们就请个画师来，给太后，公主姐姐，还有娟儿，每人画一幅像，好不好？”

我是真地很想要太后留个写真，太后不可能陪我一辈子，等将来有一天她先我而去，我手里有一张她的画像也是个念想。如果我不答应，太后一个人肯定不好意思画像，多加个宇文娟也不错，免得人说，就我们母女俩臭美。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因为离太后的生日只有一个多月，年关又临近，崔总管赶着出去请了三个画师进宫，让他们每人负责一个，限定小年之前，也就是腊月二十四之前必须完工。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我就在给人摆姿势画像中度过了。

皇上到底年纪还小，脱不了孩子习气，每天忙成那样，还非得掺一脚，让画师把他也画进我的画里去。可是他白天总没时间，晚上光线又不好，把画师折腾得够呛。

所以给我作画的画师用的时间最长，从早画到晚，一直到小年那一天的中午，才趁着皇上过来吃小年饭的时候画完最后一笔。

不过画得还真不错，画中的皇上和我，眉目如画，衣袂翩翩，望之若神仙中人。而且不知是不是皇上授意，竟然给我加上了凤冠，看上去就是典型的帝后写真，只不过不是分开的，而是亲亲密密地依偎在一起。

太后喜欢得不得了，抢过去自己收藏了，当然，我也把她的画像拿了过来占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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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九章 匈奴遣使来（一）

太后的生日是正月初七，还在拜年期间，宫里整天人来人往，收拜年礼收到手软。

最难得的是祁云海，经过了上次的事，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搭理我了，结果，他给我的年礼比任何人的都要贵重别致。

这次他送的是一件蕉月色的斗篷。整件斗篷以玉色绸缎为底衬，再缀上翠鸟的羽毛，触手非常柔软，连太后这样见多识广的人都啧啧称奇道：“点翠一般用在头饰上，做成这么大一件斗篷，那得多少翠鸟毛啊。”

一个年老的嬷嬷说：“这么光滑细软，就只用了翠鸟颈子上的那点毛。”

另一个说：“还得清一色的雪青鸟才行，蓝翠鸟的毛都不能要，不然颜色就没这么纯

太后感慨地说：“你已经拒婚了，他还送这么贵重的年礼，想不到一个带兵打仗的人，竟然是个情种，叫人跌落下巴。”

这才是最叫我为难的地方，“他以前送的那些，还回去他又不肯收，总不能给人丢家门口吧，只好原路带回来。”所以黑珍珠项链和紫貂皮大衣，现在还收在我房里，如今又添上一件，对我来说，这些不是礼，而是债，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也许是我疑心太重吧，总觉得单拿感情说事，不足以解释祁云海的行为。如果他是个从没经历过女人的清纯少年，那又另当别论，可人家身边明明美女如云，凭什么对我情有独钟？

听了我的话，太后笑道：“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封疆大吏啊，送给女人的东西怎么会收回？你当是街上的混混。送女人一条烂手绢，分手了还要赔二钱银子。”

“可是，那么贵重，一辈子锁在箱子里，岂不可惜了？他家里有的是女人，身边也不乏爱宠，就当我转手送给她们好了嘛。

太后见我真的发愁。给我出了个主意：“等他正式娶妻的时候。你再把这些东西夹在皇上给地赏赐里还回去。”

我连连点头：“嗯嗯。是个好办法。以皇上地名义赏赐回去。他退都没法退了。”

太后却附在我耳边悄悄说：“其实。他送什么你真别放在心上。你以为都是他买地呀。别傻了。他地东西来得容

我一时没听懂。崔总管已经拿着长长地礼单进来请太后过目了。嬷嬷们也催着说：“太后和公主还是移驾雍和宫吧。拜寿地早就在那儿排着队等了。”

太后只管低头看礼单。嘴里说：“让他们多等会儿。这寿星还是不要出现得太早。不然一整天坐在那儿受贺。脸都会笑僵。”

我也跟着看礼单。太后突然指着上面地一行字问：“这是什么？”

仿佛早就知道会有此一问。崔总管连单子也不看就垂手答道：“匈奴使者。他们昨天晚上到京地。听说今天是太后地寿辰。就赶着来送礼来了。”

太后纳闷不已：“不是说内祝吗？怎么跑出外国人来了？而且还是匈奴人。”

“他们自承是太后的女婿，所以。也算内亲。”

我和太后面面相觑，这是从何说起？

崔总管跪下道：“奴才也不肯收的，可是他们放下就走，一转眼就钻人堆里不见了，奴才没法，只好先收着，再请太后定夺。”

太后也没责怪他，只是问：“这事皇上知道吗？”

“皇上在前殿陪客，奴才不敢去打扰，再说，这是给太后的寿礼。”

“算了，你起来吧”，太后扶着我的肩膀慢慢往外走，我着急地问：“母后等会见了匈奴使者，准备怎么说呢？”

“当然是退回去了”，太后答得很干脆。

“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两国关系？”我反而犹豫起来，上次宋方就建议皇上跟匈奴联姻，说这是避免琰亲王私下里跟匈奴勾结的最好方法，被皇上断然拒绝了。

想不到，匈奴使者竟然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来朝，还公然以“太后女婿”自居。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把和亲目标直接指向我？太后的女儿可只有我一个。

太后拍着我安抚道：“别担心，母后自有分寸。”

“那您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很简单啊，女婿不是靠自承就可以地，就算我们答应和亲，也要等纳聘问采了才算，没有先以丈母娘身份收人家的寿礼，再商量定亲收聘礼的，凡事总有个先后顺序。”

听这意思，就是缓兵之计了，“要是人家真来下聘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会有办法地。”

我不再追问什么，事出突然，一下子也想不出很好的解决之道，只能先把眼前这关对付过去再说。

寿星出现，鞭炮声、恭贺声响彻云霄，拜寿过程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未时才开席吃饭。幸亏是“内祝”，只有几百号人，要不然一天都拜不完，难怪崔总管一开始建议连摆七天酒的，必须分期分批才行。

匈奴使者我也看见了，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年老的是匈奴地右贤王，年轻的是通译。年老地只会叽里咕噜，我一句都听不懂。

多亏了有通译，两边沟通得还算顺利，最后礼物退回了，人也没得罪，暂时没闹出什么乱子。

我向来不擅喝酒，也怕酒桌上那种特有的虚伪，一个个借敬酒之机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明明是太后地生日，干嘛扎堆奉承起我来？

实在是不胜其烦，吃到一半我便离席更衣，悄悄从小门出去，走到外面的院子里透气。

“请问，您就是梵音公主

我回头，居然是那个匈奴通译。

既然打算跟匈奴交好，就不能太冷落使臣，故而我含笑回道：“是地，我就是。”

“看来传言不虚，公主果然美丽非凡！”他笑出了一口白牙，蓝眼睛格外的灿亮。

“传言？”

“是啊，贵国的宋大人出使我国的时候，就盛赞过公主的美貌。”

该死的宋方！你最好一辈子躲在老鼠洞里别出来，不然皇上一定会杀了你的！

但，“就凭他几句话，你们就不远千里跑来求亲？”这不合常理吧。

“本来只想觐见中原皇帝，再顺便看看中原的风土人情，和亲倒在其次。”

我心中暗喜，忙附和道：“两国交好，只看双方是否心诚。心诚不需和亲，心不诚和亲也没用，多的是和亲后又打得不可开交的。只可怜了那和亲的女人，夹在中间两头难为人。”

“公主若肯和亲，两国定息干戈，不会叫你为难的。”

“你刚不是说和亲不重要的呢？”

“那是在没看到公主的画像之前。”

“我有未婚夫了。”

说罢匆匆回席，不再跟他交一言，怕说多了会露馅。

早知如此，不该那么快跟祁云海“毁婚”的，这会子竟连个挡箭牌也找不到。

也许，为了大局着想，再跟祁云海谈一谈，让他在匈奴使者滞留京师期间配合一下？

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不知不觉中喝了许多酒。待自己发现不对时，人已经撑不住了，倒在一旁侍候的弄珠身海里突然蹦出两个字：画像。

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可还是抵不过浓重的睡意，来不及深想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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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十章 匈奴遣使来（二）

半夜醒来，头痛欲裂，皇上亲手倒了一杯水给我，又模仿我平时的手法按揉着我的太阳穴问：“是不是很难受？朕已经叫太医熬了醒酒汤给你喝

难怪我会半夜醒的，不然就我这酒量，非睡到明天中午不可。他自己的酒量也一般，难为他还照顾我，我不好意思地解释：“都是匈奴使者的话把我说得心烦意乱，不然不会喝那么多的。”

皇上告诉我：“朕已经跟他们的右贤王谈过了。”

“结果如何？”

皇上沉吟不语，我立刻意识到：“是不是很棘手？”

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他们点明了要你，而且只要你。”

我把和匈奴通译之间的对话跟他复述了一遍，然后纳闷地说：“他们本来对和不和亲并不在意，但看到我的画像后，临时改了主意，会冒太后女婿之名送寿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皇上同样吃了一惊：“画像？什么画像？你的吗？”

我摇着头说：“我也没问清楚，当时心里有点慌，随便扯了个小谎，说我有未婚夫，然后就走开了，怕他又追问未婚夫是谁，实在不想提到祁云海的名字。唉，总之一团乱。”

皇上抱住我安慰道：“别急，事情总有办法可想的。和亲之事，从来都得双方自愿，又不是战败国求和，皇室美女任他挑。现在两国势力早不是当初那般悬殊了，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数，不敢贸然开战。求亲嘛，男家只管求，至于许不许，那是女方的事，民间也尽有求亲不许的情况。”

我可没他那么乐观。心里七上八下的。如果没有琰亲王从中捣乱，许不许亲的确全看我方愿不愿意，对方怎么想无所谓，大不了继续敌对好了，反正中原和匈奴从没真正交好过。可现在这情形，只怕还得想个法子把匈奴人稳住才行，不然内外交困。腹背受敌。压力实在太大了，我真不愿意看到皇上又变成那种暴躁易怒的样子。

现在最让人想不通地是。“他们怎么会看到画像地

皇上问：“你们只请了三个画师。每个画师只画了一幅

“是啊。我们地那幅。还是小年那天在紫薇阁地餐厅里赶着完成地。画完就被太后当宝似地收起来了。”

“你确定没外流？”

“确定。太后那边地我也确实。她顶多给别人看看。不可能让人拿出去地。”

皇上思衬着说：“难道本朝竟有那样地高手。仅凭看过一次地印象就能临摹出另一幅画像？”

“不可能的”。我立刻否认：“有资格进春熙宫觐见太后，并且看到那幅画地人，非富则贵，那些人都是好吹嘘好攀比地。若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技艺，早传得人尽皆知了。不可能还藏着掖着。”

皇上于是得出结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画师有问还是很痛，宿醉的滋味真不是一般的难受。我努力集中精神，希望能厘清纷乱的头绪，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我试着分析道：“给我们作画地那个画师，据说画工最好，在京城久负盛名，可也是他画得最慢，修修改改无数次，他会不会实际上作了两幅或更多的画，然后只呈上一幅，其余的自己留着，好待价而沽，以牟取暴利？”

我的话刚说完，皇上已经朝帐外大声喊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太监应声问：“皇上有何吩咐？”

“把那个画师给朕捉回来！”

“给皇上画像地那个？”

“就是他。”

“现在吗？”

“当然是现在，这就派人去！天亮之后，朕要亲自审问那个里通外国的叛贼。”

太监答应着去了，我对皇上说：“如果真有第二幅画，也不见得就是画师本人卖给匈奴使者的。皇上您想啊，匈奴使者昨晚才到京城，他一个小小的画匠，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也不可能有这么大地胆子，当晚就找到匈奴人下榻的驿馆交涉。多半是有人从他手里买了画像，就为了引诱匈奴人向朝廷提亲。”

“你分析得有道理，其实要查这个也不难，朕明天就把负责接待匈奴使团地梁兆叫来，只要问明昨晚有谁去过驿馆，就基本上知道谁的嫌疑最大了。

我想了想说：“真正地嫌疑人不会做得这么明显的，只怕画像早在匈奴使者入京之前就已经交到他们手里了。”

皇上半晌无言，我能理解他地心情，要是这样的话，就难查了。匈奴使者一路走来，经过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人啊，谁知道这画像是何时在哪里易手的。除非匈奴使者自己说出来，否则根本无从查起。

皇上最后说：“不管怎样，这画师竟敢私自收藏皇上和皇后的画像牟利，同样是死罪。”

我猜测道：“会不会连他私留画像本身，都是别人授意的？或者说，有人预先高价订购，他才铤而走险，偷着多画了一幅？”

事情分析到这里，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宇文娟。

请画师进宫画像是她提议的，画师虽然是崔总管找来的，但不排除她私下里找画师卖画的可能。当然，崔总管本人也脱不了嫌疑。

只是一切都停留在猜测阶段，不可能仅凭猜测就去审问已经受封为贤妃的宇文娟，更不能随便惊动宇文泰。现在只能暗中查访，从几个直接当事人入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指使者。

有可能是宇文兄妹，有可能是宋方，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朝中想阻止皇家“姐弟**”的腐儒，或想撬走我了好让自家女儿上位的大臣还是不少的。

至于画师本人纯粹因为利欲熏心而卖画求利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第二天天还没天亮，派出去的人就传回了消息：画师在小年那天就离开京城的寓所回老家去了。他本就是外地人，几年前来京城赁了个房子作画卖画，因为画工好，很快就打响了名头，不少达官贵人找他作画。这次从宫里领了赏赐后，回去就收拾行李，雇了个车子，跟邻居说回乡过年。至于他老家在哪里，邻居也说不清楚，只大致晓得是哪个州府的。

叫来崔总管审问，他也不是自己出马，而是委派别的太监去请的。查来查去，折腾了一天，最终也没查出什么名堂，因为请人的程序没问题，就连画师回家，表面上都看不出什么问题，既然是外地人来京卖画，挣了一笔钱后回乡过年就是很正常的事。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画师当天就离京，说明画像当天就已脱手，也就是说，确实有人预先高价订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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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二章 匈奴遣使来（四）

太后听到匈奴使者突然以女婿之名送寿礼的内幕后，大为震惊，差点立刻派人把宇文娟喊来对质，但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咬着牙说：“要是查实了是那对兄妹搞的鬼，哀家决不轻饶！”

不想看太后不开心，我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只管求，咱们只管不同意就完了，难道还能逼婚不成？”

太后表情严肃地说：“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问她：“那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太后反问我：“你跟通译狐儿说你有未婚夫了？”

我被这个名字逗乐了：“原来他叫狐儿”，魁梧如斯，高鼻深目，竟叫个小丫头的名字。不过现在也没心情研究这个，我告诉太后：“当时也就提了一下，说完赶紧走了，没具体说姓甚名谁。”

太后道：“难怪狐儿后来跑来问我，公主的未婚夫是谁，好在当时人声嘈杂，我假装没听见，给他混过去再找别人打听的，现在只怕已经知道了。”

太后点了点头：“母后正想跟你谈这个呢，如果他找别人打听，别人肯定告诉他公主的未婚夫就是镇东戍守使祁云海。你跟祁云海摊牌是私底下进行的，也没对外宣扬，祁云海自己更不会说了，然后又忙着过年，外人肯定以为一切还是原样。”

我低下头。这两天我何尝不是在犯愁，已经拒绝了祁云海。现在为了敷衍匈奴使者，难道又再把他找回来？那怎么开得了口。

太后察言观色地说：“要是你觉得难为情，还是母后跟他说吧。”

“没事，我自己跟他说。”事关两国交好，我相信他能理解地。

回到自己地屋子后。我左思右想。发现还是没法当面谈。于是写了一封短函。把事情地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其实祁云海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在匈奴使者找到他地时候承认就行了——匈奴使者也不见得一定就会去找他。一般地人。谁会怀疑未婚夫地真假

想不到信函送去没两个时辰。祁云海亲自来了。

我在炭炉上烤着小红薯和板栗。听太监说渤阳侯求见。心里还有点慌乱。祁云海却笑得毫无芥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老朋友地口吻说：“好香啊。老远就闻到了。每次跟公主在一起都有好吃地。”

我不过无聊烤着玩。自己偶尔吃一点点。大部分都赏给下人吃了。既然他要吃。便用小刷子在板栗上刷上一点蜂蜜。再用一个翡翠碟子托着送过去。

祁云海先把碟子转着圈看了一遍。啧啧赞叹道：“公主弄地东西。别说吃。光看着就赏心悦目。用这种半透明地绿翡翠碟子盛蜂蜜板栗。怪好看地。微臣都舍不得吃呢。”我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放松了下来。这个人虽是个武将。真地很善解人意。擅于调节气氛。让人消除紧张情绪。

接下来地时光。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很温馨。我不断地烤着、刷着。他则慢慢吃着。等他终于放下碟子。端起茶盏啜饮地时候。我总算鼓起勇气开口了：“侯爷。关于匈奴使者求婚地事。您有什么意见？”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公主希望微臣怎么做，微臣就怎么做。”

我悄悄红了脸，他越表现得宽容大方，我越羞愧难当，但话不得不说明白：“为了让匈奴人断了念头，我只好说自己是有未婚夫的。”

“这样最好，免得他们纠缠不休。”

难得他也认同我的做法，“只是如此一来，侯爷的准驸马之名不仅国内传遍，连外国都知道了。”

“这是微臣的荣幸。”

“可是……”又不是真的，传得人尽皆知了，最后我却嫁给皇上，这算怎么回事？他堂堂侯爷，统帅千军万马地大将军，名誉会不会因此受损？

还有皇上也是。我最怕这事到最后被以讹传讹，变成“君夺臣妻”的不堪话本。

看我一脸为难，祁云海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即便将来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也不过传一阵子罢了，世人是健忘的。再说了，朝廷上下，谁不知道真实情况呢？会捕风捉影乱编排地人，也走不到公主跟前。”

我笑了起来：“侯爷的意思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重重地点头：“正是此意，公主就是心太细了，凡事看开点，看淡点，会快乐许多。”

“多谢侯爷指教。”

“不敢，微臣只是希望公主活得开心点。公主自前年秋天进宫，到现在快两年了，养尊处优，却未见丰腴，还是清瘦苗条，衣带当风。微臣本来打算等正式迎娶后，再好好将养……”

我地头快低到膝盖上去了，祁云海也自知失言，说了一声：“微臣告退”就匆匆走那边“汇报”最新情况，然后就命驾回了公主府。

在车上弄珠直犯嘀咕：“公主，这才正月初八，您怎么就跑到宫外住啊？”

我随口答：“宫里这些日子太闹腾了，我想安静两都咋呼起来：“皇上准会追来的，现在又不用上朝。”

“不会”，我很肯定地说：“最近宫里天天设宴，他走不开身，再说还有匈奴使者在啊，听说高哥丽也要来朝，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地，都选在春节期间朝觐。”

弄珠猜测道：“这个时候京城最热闹，如果想看中原的风土人情，现在正是最好地时候。”

我打趣她：“你这么了解他们，那派你去当向导，领着他们玩，如何？”

弄琴直拍手：“好啊好啊，那个狐儿还挺俊的呢，珠姐姐多和他套套近乎，说不定你也能当一回王昭君。”

连赵嬷嬷都说：“是个好主意，弄珠去和亲，也省得他们老打公主的主意。”

弄珠羞得满脸通红，嚷着说：“是他们的狼主想娶咱们公主，狐儿只是个通译，就算他……也不能让狼主打消念头“哦，原来真的看上狐儿了，放心，公主已经告诉他们有未婚夫了，你没有未婚夫倒是真的。”

一番笑闹中，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我才刚下车，还没进大门呢，弄琴忽然从后面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公主，您看左边走过来的那群人。”

我忙转头：“匈奴使者？”

“好像是他们。”

我定睛一看，的确是，匈奴人的长相跟中原人不同，首先个子高，在人群中绝对属于“鹤立鸡群”的品种；其次，领头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张钧彦。

人都跑到家门口来了，我这个做主人的，还能不请进去？于是公主府迎来了浩浩荡荡的一只队伍，把几个留守的家人忙得跟陀螺一样乱转。还算他们平日训练有素，没一会儿功夫就端上了一桌茶点。

张钧彦却把管事的周公公扯到一边嘀咕，眼见周公公诺诺连声地出去了，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敝府招待不

张钧彦陪着笑说：“公主别误会，只是叫他出去买一桶羊奶回来，孤鹿王爷他们喝惯了奶茶……”

“不用麻烦的，清茶就很好，入乡总得随俗嘛，王爷您说对不对？”说这话的是狐儿。

“对，对”，孤鹿王爷，也就是右贤王，一面附和一面端起了茶碗。

“咦，原来您也会说汉文呢。”我睁大了惊奇的眼，我一句匈奴话都不会说，这些匈奴人可真厉害。

孤鹿王爷茫然地看着我，回头对立于身后的狐儿说：

狐儿朝我摇了摇头：“他只会说几个简单的字，比如，对，是，请，再多就听不懂

王爷都只会说几个字，“难你呢？在哪里学的汉文？”

“呃，请汉人回家教的。”

“那公子肯定出身高贵”，匈奴就几年前还是纯粹的游牧民族，连王族都居无定所，随季节，也就是随牧草的长势迁徙，直到前任冒顿单于兼并许多小部落，基本上统一了匈奴之后，才模仿汉人的都城规模建起了王都。有了固定的城池，汉人才会去那里货值定居，匈奴家庭也才有可能请汉人先生回去教汉文，而这，也不是一般的家庭会有的。

狐儿回答说：“我是王爷的侄子，王爷的大妃是我的姑了，请坐。”

我让下人给狐儿端来椅子，他也不客气地坐下了。

接下来，基本上都是狐儿在跟我谈，即使是转述他姑父孤鹿王的话，也会加上许多自己的解释，让我渐渐产生了一种疑惑：即使是侄子，在自己的长辈面前，也不该如此喧宾夺主吧。

张钧彦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眼睛在我和狐儿之间不停地转来转去。

一个时辰过去后，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名为通译的狐儿，真实身份十分可疑。

孤鹿王已经贵为右贤王，匈奴国内只有两个人的身份比他还尊贵，那就是单于本人和左贤王。

匈奴的左右贤王都是新单于的王叔，年纪应该是中年人了，会如此年轻的，只有一个人。

难道，狐儿就是传说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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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二章 匈奴遣使来（四）

太后听到匈奴使者突然以女婿之名送寿礼的内幕后，大为震惊，差点立刻派人把宇文娟喊来对质，但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咬着牙说：“要是查实了是那对兄妹搞的鬼，哀家决不轻饶！”

不想看太后不开心，我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只管求，咱们只管不同意就完了，难道还能逼婚不成？”

太后表情严肃地说：“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问她：“那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太后反问我：“你跟通译狐儿说你有未婚夫了？”

我被这个名字逗乐了：“原来他叫狐儿”，魁梧如斯，高鼻深目，竟叫个小丫头的名字。不过现在也没心情研究这个，我告诉太后：“当时也就提了一下，说完赶紧走了，没具体说姓甚名谁。”

太后道：“难怪狐儿后来跑来问我，公主的未婚夫是谁，好在当时人声嘈杂，我假装没听见，给他混过去再找别人打听的，现在只怕已经知道了。”

太后点了点头：“母后正想跟你谈这个呢，如果他找别人打听，别人肯定告诉他公主的未婚夫就是镇东戍守使祁云海。你跟祁云海摊牌是私底下进行的，也没对外宣扬，祁云海自己更不会说了，然后又忙着过年，外人肯定以为一切还是原样。”

我低下头。这两天我何尝不是在犯愁，已经拒绝了祁云海。现在为了敷衍匈奴使者，难道又再把他找回来？那怎么开得了口。

太后察言观色地说：“要是你觉得难为情，还是母后跟他说吧。”

“没事，我自己跟他说。”事关两国交好，我相信他能理解地。

回到自己地屋子后。我左思右想。发现还是没法当面谈。于是写了一封短函。把事情地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其实祁云海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在匈奴使者找到他地时候承认就行了——匈奴使者也不见得一定就会去找他。一般地人。谁会怀疑未婚夫地真假

想不到信函送去没两个时辰。祁云海亲自来了。

我在炭炉上烤着小红薯和板栗。听太监说渤阳侯求见。心里还有点慌乱。祁云海却笑得毫无芥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老朋友地口吻说：“好香啊。老远就闻到了。每次跟公主在一起都有好吃地。”

我不过无聊烤着玩。自己偶尔吃一点点。大部分都赏给下人吃了。既然他要吃。便用小刷子在板栗上刷上一点蜂蜜。再用一个翡翠碟子托着送过去。

祁云海先把碟子转着圈看了一遍。啧啧赞叹道：“公主弄地东西。别说吃。光看着就赏心悦目。用这种半透明地绿翡翠碟子盛蜂蜜板栗。怪好看地。微臣都舍不得吃呢。”我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放松了下来。这个人虽是个武将。真地很善解人意。擅于调节气氛。让人消除紧张情绪。

接下来地时光。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很温馨。我不断地烤着、刷着。他则慢慢吃着。等他终于放下碟子。端起茶盏啜饮地时候。我总算鼓起勇气开口了：“侯爷。关于匈奴使者求婚地事。您有什么意见？”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公主希望微臣怎么做，微臣就怎么做。”

我悄悄红了脸，他越表现得宽容大方，我越羞愧难当，但话不得不说明白：“为了让匈奴人断了念头，我只好说自己是有未婚夫的。”

“这样最好，免得他们纠缠不休。”

难得他也认同我的做法，“只是如此一来，侯爷的准驸马之名不仅国内传遍，连外国都知道了。”

“这是微臣的荣幸。”

“可是……”又不是真的，传得人尽皆知了，最后我却嫁给皇上，这算怎么回事？他堂堂侯爷，统帅千军万马地大将军，名誉会不会因此受损？

还有皇上也是。我最怕这事到最后被以讹传讹，变成“君夺臣妻”的不堪话本。

看我一脸为难，祁云海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即便将来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也不过传一阵子罢了，世人是健忘的。再说了，朝廷上下，谁不知道真实情况呢？会捕风捉影乱编排地人，也走不到公主跟前。”

我笑了起来：“侯爷的意思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重重地点头：“正是此意，公主就是心太细了，凡事看开点，看淡点，会快乐许多。”

“多谢侯爷指教。”

“不敢，微臣只是希望公主活得开心点。公主自前年秋天进宫，到现在快两年了，养尊处优，却未见丰腴，还是清瘦苗条，衣带当风。微臣本来打算等正式迎娶后，再好好将养……”

我地头快低到膝盖上去了，祁云海也自知失言，说了一声：“微臣告退”就匆匆走那边“汇报”最新情况，然后就命驾回了公主府。

在车上弄珠直犯嘀咕：“公主，这才正月初八，您怎么就跑到宫外住啊？”

我随口答：“宫里这些日子太闹腾了，我想安静两都咋呼起来：“皇上准会追来的，现在又不用上朝。”

“不会”，我很肯定地说：“最近宫里天天设宴，他走不开身，再说还有匈奴使者在啊，听说高哥丽也要来朝，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地，都选在春节期间朝觐。”

弄珠猜测道：“这个时候京城最热闹，如果想看中原的风土人情，现在正是最好地时候。”

我打趣她：“你这么了解他们，那派你去当向导，领着他们玩，如何？”

弄琴直拍手：“好啊好啊，那个狐儿还挺俊的呢，珠姐姐多和他套套近乎，说不定你也能当一回王昭君。”

连赵嬷嬷都说：“是个好主意，弄珠去和亲，也省得他们老打公主的主意。”

弄珠羞得满脸通红，嚷着说：“是他们的狼主想娶咱们公主，狐儿只是个通译，就算他……也不能让狼主打消念头“哦，原来真的看上狐儿了，放心，公主已经告诉他们有未婚夫了，你没有未婚夫倒是真的。”

一番笑闹中，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我才刚下车，还没进大门呢，弄琴忽然从后面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公主，您看左边走过来的那群人。”

我忙转头：“匈奴使者？”

“好像是他们。”

我定睛一看，的确是，匈奴人的长相跟中原人不同，首先个子高，在人群中绝对属于“鹤立鸡群”的品种；其次，领头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张钧彦。

人都跑到家门口来了，我这个做主人的，还能不请进去？于是公主府迎来了浩浩荡荡的一只队伍，把几个留守的家人忙得跟陀螺一样乱转。还算他们平日训练有素，没一会儿功夫就端上了一桌茶点。

张钧彦却把管事的周公公扯到一边嘀咕，眼见周公公诺诺连声地出去了，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敝府招待不

张钧彦陪着笑说：“公主别误会，只是叫他出去买一桶羊奶回来，孤鹿王爷他们喝惯了奶茶……”

“不用麻烦的，清茶就很好，入乡总得随俗嘛，王爷您说对不对？”说这话的是狐儿。

“对，对”，孤鹿王爷，也就是右贤王，一面附和一面端起了茶碗。

“咦，原来您也会说汉文呢。”我睁大了惊奇的眼，我一句匈奴话都不会说，这些匈奴人可真厉害。

孤鹿王爷茫然地看着我，回头对立于身后的狐儿说：

狐儿朝我摇了摇头：“他只会说几个简单的字，比如，对，是，请，再多就听不懂

王爷都只会说几个字，“难你呢？在哪里学的汉文？”

“呃，请汉人回家教的。”

“那公子肯定出身高贵”，匈奴就几年前还是纯粹的游牧民族，连王族都居无定所，随季节，也就是随牧草的长势迁徙，直到前任冒顿单于兼并许多小部落，基本上统一了匈奴之后，才模仿汉人的都城规模建起了王都。有了固定的城池，汉人才会去那里货值定居，匈奴家庭也才有可能请汉人先生回去教汉文，而这，也不是一般的家庭会有的。

狐儿回答说：“我是王爷的侄子，王爷的大妃是我的姑了，请坐。”

我让下人给狐儿端来椅子，他也不客气地坐下了。

接下来，基本上都是狐儿在跟我谈，即使是转述他姑父孤鹿王的话，也会加上许多自己的解释，让我渐渐产生了一种疑惑：即使是侄子，在自己的长辈面前，也不该如此喧宾夺主吧。

张钧彦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眼睛在我和狐儿之间不停地转来转去。

一个时辰过去后，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名为通译的狐儿，真实身份十分可疑。

孤鹿王已经贵为右贤王，匈奴国内只有两个人的身份比他还尊贵，那就是单于本人和左贤王。

匈奴的左右贤王都是新单于的王叔，年纪应该是中年人了，会如此年轻的，只有一个人。

难道，狐儿就是传说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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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三章 狩猎深雪中（一）

晚上皇上回来，我问他：“派去画师老家的人还没消息？”

他摇了摇头：“没那么快的。”

我告诉他：“不用找了，嫌疑人已经自己露底了。”

我把宇文娟说过的话复述了一番，皇上冷笑道：“这么蠢，还玩阴的，世道真是变了，猪脑子都敢做当皇后和当国舅的春秋大梦。”

“也许正因为是猪脑子，才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吧”，所谓无知者无畏，“不过你的王叔不同，他还是有点真本事的，西京毁了他都没倒，到现在还有跟您斗下去的实力，真是不简单。”

“所以跟这样的人斗才有意思啊”，看来皇上被他的王叔训练得越来越淡定了，早些时候的暴躁易怒消饵无踪，还劝导我说：“对那些蠢猪之流的，你根本不用理她，当笑话看就是了。”

“她我自然懒得理，但她招惹来的匈奴野狐，却不得不理”，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了另一个人，忿忿地说：“刚才请张钧彦来问话，快把我气死啦？”

我把张钧彦说的关于匈奴的婚俗，抢婚，以及狐儿今天的表现说了一下，皇上立刻皱紧眉头：“你说是，匈奴使者是张钧彦刻意引到公主府的？”

“刻意应该不至于，我今潮，事先没人知道，应该是偶遇吧”，其实冷静下来认真想一想，张钧彦也有他的道理，狐儿既然起了这个年头，势必会想办法跟我本人接触，早晚都一样。他们今天会在公主府前出现，也多半是匈奴人自己要求的。只是刚好碰上了我，就蹭着上门了。

“有这么巧的事？你刚到门口，他们就上门了。”皇上有些不大相信。

对于这点，我并不想深究，因为，“在皇宫之外拜访还自然一些，没那么拘谨，我昨天应该算当面拒绝了他。可问题是，这些野蛮人根本不在乎女人的意见，他们时兴看上了就抢。谁抢到算谁的。对于他们来说，女人不是人，只是一件物品，女人自己的喜好根本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

皇上重重地放下茶碗：“他们现在不是在匈奴。而是在我们华夏礼仪之邦。在这里抢婚是犯法地。如果他们竟敢抢你。朕管他家狐野狐。统统灭掉。”

我笑了起来：“灭掉一只狐狸容易。招来千万只狐狸围攻就不好了。现在您还是专心对付您家王叔吧。”

皇上道：“其实要对付他很简单。朕现在就可以派兵去抄了他地家。他在西京议事时竟然坐在金銮殿上。俨然以皇帝自居。还有战时跟冒顿暗通罪了。”

“您不是怕连带效应吗？捉了他。怕他地党羽作乱。老百姓才过了两天安定日子。可别又起内乱。”

皇上一摊手：“所以朕最近一直在跟严横接触。只要把他稳住了。琰亲王就不足为惧了。”

“辛苦了”。我亲手给他剥着松子。“您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大宴宾客。主要就是陪严横吧。”

“是的，他是单身汉，过年家里没人张罗，就在宫里过年了。”

我暗自嗟叹。皇帝真不是什么好差使，过年都不得安生。要借这个机会好好笼络权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安慰道：“不管怎样。他肯奉诏回京，然后日日随侍左右。说明他还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有完全倒向那边。”

“不见得”，皇上眉间泛起忧色，“去年朕御驾亲征跟匈奴兵刃相见的时候，他假称西部吃紧，无力驰援北部军，对北方危局袖手旁观。朕派出的探子却打听到，他实际上蜇伏在琰亲王的军队里，为他出谋划策，调兵遣将，那时候，他绝对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琰亲王一起谋反的。只是反旗未举，西京已陷，他只好退回西部当缩头乌龟。这次他肯奉诏前来，还一反常态地陪着朕过年，而不去陪他的旧主子，有两种可能。”我顺着他地话头说：“一种是，断定琰亲王成不了气候，准备弃暗投明；一种是，心还在琰亲王那里，人却跑到您这里，试图骗取您的信任，好行使反间计。”

皇上不言语了，他最器重的几个臣子，除了一个祁云海，其余的都心怀鬼胎，作为一个登基未久的少年君主，最需要大臣支持的时候，却必须面对这样的局面，心里肯定有诸多无奈。

我岔开话题道：“正月十六开始上朝，是吧？”

“不是上朝，是去郊外劝耕。”

“但愿那天不要下

“下雪肯定就得重新择一个吉日了。”

“这样行吗？”开门红的日子不开门，会不会给人不好的预感，觉得今年又不平顺？

皇上迟疑地说：“朕还没劝过耕呢，是章景淳他们年前提议地，说朕武功已著，如今四境安宁，应该适当减免赋税，鼓励农桑，让百姓安居乐业。”

我连连点头：“这个提议不错啊，去年又是打仗又是水灾，各地粮仓都放空了，老百姓家里也一样，正该劝耕劝织。”

他眼睛一亮：“那朕去劝耕，你去劝织，好不好？”

我斜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劝织只有皇后才有资格。”

“朕就是知道才说的，这告，你就是一国之后，比在朝堂上宣读诏书还有效力。”

“还是不要的好”，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我也不认为这能跟册封诏书的份量相比，“如果皇上实在需要人劝耕，不是还有太后吗？”

他伸手给了我一颗小小的爆炒栗子：“傻瓜，历朝历代劝织都是皇后的份内事，怎么能推给太后？要是太后去郊外亲手纺纱劝织，皇后却安坐在宫里享清闲，外人会怎么说。”

“皇上还未大婚，哪有皇后？太后又正当盛年，由太后出面劝织，是很正常的事。”

“哦”，他睁大眼睛夸张地惊呼：“原来姐姐是想先跟朕大婚，再以皇后之名劝织。这好办，还有好几天嘛，叫他们抓紧点，筹备一场婚礼还来得及。”

眼见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偷笑，我恨得牙痒痒，可又不敢再接腔，怕他越说嘴越溜。

一切事，未到最后时刻，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最后阴差阳错我不能成为他的皇后呢？那么今日种种都会成为别人地谈资和笑料。

宫庭从来都是竞争最激烈、最残酷的地方，只不过我现在被太后保护得太好，所接触到地都是花团锦簇的那一面

突然有太监进来说：“皇上，匈奴使者托人送来了一封信函。”皇上打开一看，信是用汉文写的，显然是狐儿的手笔：“天气和畅，春暖花开，诚邀皇帝陛下去围场游猎。”

我好笑地说：“哪儿的花开了呀，这才刚立春，雪都没融完，草都还没长出来。”

皇上道：“人家是异族人，能写出这几个字就不容易了，语句还算通顺，也没错别字，将就着看看吧。”

“那倒是，我可是一个匈奴字都不会写。”

皇上又把信看了一遍：“他是客人，却邀请主人去打猎，这野蛮人地礼数跟我们就是不同。”

我突然心里一动：“您说，他会不会打什么鬼主意，狩猎只是幌子……”

“谋害朕才是目的？”

“也许我想多了吧，他地人在我国的土地上，要是敢如此胆大妄为，自己也难逃一路。”

听他地口气，很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忙问：“您打算接受？”

他反问我：“他们是贵客，只是想去皇家围场打猎朕都不奉陪，会不会显得太小气

我地看法是：“被人说小气也比冒险好，您马术一般，箭术更平平，本就没有此好，即使此番没人捣鬼，您的狩猎成绩也肯定不如那帮匈奴人，人家可是马上民族，靠打猎和放牧为生的，何必白白让他们意。”

没想到，本来还在犹豫的皇上，听到我的话反而更坚定了要去的决心，还不满地嚷嚷：“谁说朕马术一般箭术平平？你那是老黄历了，你被琰亲王劫去西京的那段日子，朕只要一烦躁就跑去骑马射箭，这水平已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你可不要小看了朕。”

“臣妾不敢”，我赶紧弯腰谢罪，“臣妾只是担心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想让皇上去冒险，才故意那么说的，谁知……”效果适得其反。

“哈，臣妾？你终于承认你是朕的女人了。”

我脸红了，“这不是跟您道歉吗？姿态自然要放低一点。”

“本来就是臣妾，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这个邀请您是决定接受了？”

“嗯”，他换上严肃的表情，“不去，一来显得主人未擅尽东道主之责，也好像我们怕了他们一样。你放心，在我们的地盘上，他们玩不出什么名堂的，我们有千军万马，还怕几个匈奴人？该怕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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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四章 狩猎深雪中（二）

约狩猎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别人还没啥，最兴奋的是宇文娟，天不亮就爬起来遛马。在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中，她穿着大红斗篷骑在那匹通身乌黑独马蹄儿围一圈白毛的“踏雪”上，格外引入注目，真是明眸皓齿，飒爽英姿，连皇上都多看了两眼。

这让坐在车里的我有一瞬间的失落，如果她比我早进宫，也许此刻占据皇上心扉的就是她了。她的容貌和气质，跟宫里的女人截然不同，从来物以稀为贵，最特别的，总是最容易得到关注。

本来我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也会跟来的，但皇上坚持，宇文娟又一再求着，如果我不随行，皇上肯定不会单独带上她。就连太后也撺掇着：“整日闷在宫里，出去玩玩也好。”

我反过来劝太后一起，她笑着说：“你们都走了，总得留下一个人看家吧。”

我惊讶地问：“还有哪些人要去啊？”怎么听起来很多人似的。

太后道：“林太妃她们都说想去郊外走走，这三年孝期，她们关在宫里三年，也是闷坏了，以前她还跟先帝去过西京呢，京城的几处皇家别苑也时不时去住几天的。”

这缺口一打开，先帝留下的几位公主，还有郡王妃、郡主、诰命夫人，贵族小姐等都跟去凑热闹，光是给女眷坐的车马轿子就排了几里地。

整个京城轰动了，从皇宫一路迤逦向北，夹道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有的地方还出现了踩踏事件。怕有人趁机作乱，连祁云海的部队都从郊外的驻扎地临时抽调上来一批帮着维持秩序。

皇家围场位于长安西郊的骊山脚下，与围场一墙之隔的，就是有名的华清池，那里有长安最好的温泉浴池，先帝在世时每年都要带新晋宠妃过来游幸。

因为皇上亲临，围场严阵以待，山路上站满了守卫，据说山路入口早在三天前就被封锁了，闲杂人等免入。还有几千弓箭手埋伏在围场周围，一旦出现可疑人物，很可能根本没审问就已被万箭穿心。

本来。冬天是没多少猎物可打地。动物们要冬眠么。可是皇家围场地职责就是保证皇上任何时候来都能兴尽而归。平时总是饲养着大量地动物。到时候就把它们放到山里去。

皇上地御帐在东边。女眷们地在西面。中间隔着看台。等会喊“出发”。回来后比猎物。领赏赐都在那里。

稍远一点地地方还有几个大帐。帐外支着锅灶和烤架。宫里地御厨昨晚就已来到此地打点。他们要为在场地几千人准备膳食。奇*.*书^网御医也穿梭在各帐篷之间。发放一些常备药膏和绷带。以便有人被箭误伤、被荆棘刺伤。或不小心跌了马时。可以做一些简单地处理。

“我刚已经跟皇上请示过了。他答应带着我。就是让我跟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狩猎。”我正在帐中闲看。宇文娟突然冲进来。一脸幸福地红晕。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哦。那你小心点”。我淡淡地回应。

“好久没打猎了。真是技痒啊。”宇文娟搓着手。

“娘娘是心痒吧”赵嬷嬷不冷不热地丢出一句。

我忙扫了她一眼，宇文娟却不以为然地说：“是啊，就是心痒痒，以前在南边时，我哥只要有空就会带我出去打猎，到了京城，天天关在屋子里数指头……啊，蛮子来了。”

我抬起头，就见狐儿拿着马鞭笑吟吟地走过来，在帐外弯腰致礼道：“不知道在下是否有幸做公主的马童，陪伴公主出猎？”

我还没开口，宇文娟就抢过话头说：“那今天就把公主交给你啦，她还不会骑马，你要负责教会她哦。”

这话一出口，把我身边的人急的，弄珠已经嚷嚷开了：“贤妃娘娘，您明知道我们公主不会骑马，外面那么深的雪，您还把她交给蛮子，您到底存的什么……”

“弄珠，别这么没规矩！”我赶紧打断，当着匈奴狼主的面说人家是“蛮子”，当面质问尊贵的贤妃主子“安的是什么心”，就算是我的侍婢，也未免太大胆了。

狐儿却不以为意地说：“放心好了，在我们匈奴，这点雪根本不算什么，比这再深的雪我们照样打猎。”

“比这更深？”连宇文娟都惊呼出声，用手比画着说：“外面路上都这么深的雪了，山里只怕还深些，又不平，马高一脚低一脚的，很容易进去，马术稍微差一点的就会摔马。”

“娘娘也知道会摔马啊。”这会是弄琴在鼓眼睛。

宇文娟依旧是那幅傻大姐的德行，还乐呵呵地说：“地下铺那么厚的雪，身上穿那么多衣服，就算摔下去也没什么的。”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听说冬天摔马很容易骨折，别看是雪地，真摔下去还是很要命的，再说山路不平，万一遇到一个陡坡甚至深沟，那可就惨了，摔不死也会冻死。”

“就是”，弄珠和弄琴异口同声地附和。

狐儿见这个阵势，一个劲地保证“不会摔马”、“绝对不会让您摔马”。赵嬷嬷生怕我会心软答应，悄悄在我耳边说：“公主，临出门的时候，太后可是专门交代过，让我们看着您，千

骑马的。”

我苦笑着点头，太后心里想什么我明白，无非又是怕我怀上了龙种，生怕有什么闪失，到时候后悔莫及。

愿望是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和皇上在一起也几个月了，肚子一如既往的平坦，未见任何动静。子孝继娶的荷香，不管生的孩子是子孝的还是她表哥的，人家可是一年不到就抱上了一个胖娃娃，我呢？

不知出自一种什么心理，或许有点自暴自弃，又或者是心情烦躁的缘故吧，我鬼使神差地开口答应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宇文娟雀跃地说：“那我们比赛吧，看哪一组打的猎物最多，我跟皇上一组，公主姐姐跟狐公子一组。”

狐公子？我差点被她逗笑了。狐儿看来并不在乎称谓，很豪气地接口道：“行！”

可是我的人不干了，几个声音同时喊：“不公平，我家公主连马都不会骑，怎么比？”

“包在我身上，你们只管放心好了，准赢不输！”狐儿向她们保证着，蓝色的眼睛深邃明亮，笑容爽朗灿烂，在冰冷的雪世界里，竟给人一种温暖的力量。

“好了，我们走吧。”我不再搭理宇文娟，招呼了狐儿一声，就自顾自地往外走。

“公主，我们先去挑一匹你喜欢的马。”狐儿从后面追上来说。

我朝他摆着手：“不用了，既然要比赛，现学骑马怎么来得及，你去打猎吧，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到处走走看看。”

“那怎么行”，狐儿不由分说地拉住我，“你别看现在山里安安静静的，真追捕起来，猎物受了惊，横冲直撞，很危险的。”

他的手下给他牵来两匹马，一匹红鬃马一匹雪青马，他接过红鬃马一跃而上，我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他拦腰抱上了马背，然后马鞭一扬，疾速向山里进发。

“做我的狐后吧。”呼呼的风声中，我听见他在后面说。

这让我有一瞬间的错觉，这人并非匈奴的狼主，而是来自精灵族群的狐王。如果真是狐王，我倒愿意随他而去，只要他肯保皇上和他的朝廷平安无恙——精灵族通常是有特殊能力的，非**凡胎的人类所能及。

而这次狩猎，皇党和王党齐齐出动，很有可能是正式决裂之前的最后一次同行。看他们一路言笑晏晏，各自掩藏真实的情绪答拜寒暄，以配合年节喜洋洋的气氛，让人越发心酸。

今天是正月十五，春节的最后一天，猎罢归去，就该准备明天的劝耕了，但愿一切顺利。

“公主不愿做我的狐后吗？”他再问。

我沉默半晌方道：“您能为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

“谁？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但我要他看起来像被猎物冲撞不幸身亡的。”

狐儿哂笑一声道：“在公主之前，已经有人向我提过这样的要求了。”

我瞳孔收缩，轻轻地说：“他的交换条件，是中原的半壁江山，对吗？”

马不停蹄，丛林小道上，不时有枝条伸出来，每次都在快打到我的那一刹那被一只大手挡了回去，他毫不介意地承认：“公主这都猜得到，真聪明。”

“不是聪明，这一招他已经用过一次了，只不过上次的对手是贵国前主。”

“他不是前主，谋害兄长的窃国大盗，已经被本王贬为庶民了。”

“称谓如何不重要，我只想告诉公子，他曾经是你口中那个窃国大盗的合作者，而且他们差点就合作成功了。”

狐儿不吭声了，冒顿是他的叔父，也是他的杀父仇人，杀父仇人的合作对象，许他再好的合作条件，心里都有根刺吧。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您不会是他专程请来对付皇上的吧？”

这一点我和皇上不是没想到，还曾仔细分析过，当时觉得可能性不大，一个使团能有多少人，能帮多大的忙？

狐儿还是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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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五章 狩猎深雪中（三）

狐儿不吭声，只是用力挥鞭，耳畔风声呼呼作响，我不话：“放我下来吧，这样你没法打猎，我们肯定会输的。”

他总算回道：“公主的目标既然不在输赢，打不打猎都不重要了。”

我迟疑地问：“你真的肯为我去杀了那个人？这可是在我国境内，你们人手有限，而他党羽甚多，势力非常庞大，甚至还有一股巨大的地下势力在支撑着。”

我并不是危言耸听，若非如此，西京之厄退，再大摇大摆地在皇上跟前晃荡，让皇上恨得牙痒痒。相信皇上也动过这心思，都想过请杀手解决问题。只是亲王身边高手如云，据说随身穿着一件刀枪不入的金丝甲，连睡觉都不脱下的。

狐儿说：“如果公主肯答应做我的氏，我就为你杀了他，即使今天不能，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我脱口道：“您登基的时候不是已经娶了突厥公主和高哥丽公主吗？这两位也是您的氏啊。”这两个国家一左一右跟匈奴接壤，在匈奴新单于即位之初便谴嫁公主以示交好之意。

“是的，但公主和她们不同，公主是本王喜欢的人，只要你肯嫁，本王向你承诺，一定立你为左氏。”

我知道匈奴人以左为尊，可那有如何？他名下还有数个氏和无数没有名份的女人，即使抛开情感因素，单从这方面而言，也不如待在皇上身边。

心里自然一万个不情愿，不过既然有求于人，话就不能讲死了，而且，“时间也不能拖长了，因为我怀疑，他已经部署好了，只等年关一过，就会正式展开行动。

”

狐儿很懂得顺驴下坡，当即提出：“那本王明天就去向太后提亲好不好？等公主成了本王的未婚妻，公主的事情就是本王的事情，本王会以未婚夫的身份，全力为公主排忧解难的。”

这下轮到我不吭声了。真地要跟他定亲吗？这样换来了承诺。会不会代价太大了。

急中生智。我想到了一个很好地借口：“如果您和我正式定亲。就等于公开跟。”

狐儿再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只要公主口头依允就成。我们北方民族最重然诺。一字千金。公主说事成后随本王走。本王就可以为公主做任何事。”

“好。我答应你。”我也是重然诺之人。不想欺骗任何人。但事急从权。如果此刻我拒绝他。让他成为堪忧。他可不只是匈奴使团地一名小通译。而是匈奴单于本尊。手上握有数万雄兵。

听到我地话。他高兴地说：“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然后左手搂住我地腰一紧。右手猛地挥出马鞭：“驾。我们这就打猎去。”

我挣扎着说：“您还是先放我下来吧”。

见他不理，我手指着一条通向林外的小路，“如果怕我遇到什么危险，您可以让几个手下陪着我回营地去。”

“不碍事的。”他还是不肯轻易放手。

“我从没骑过马，觉得很不舒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又求了好几次后，他才不情不愿地停住，把我放了下来。

林外的空地，几个异族护卫，四周银装素裹，雪地上深深的马蹄印，一蓬蓬雪从枝桠上落下，我茫然四顾，竟真的有了一点点已经置身塞外雪国的感觉。

要真的有那么一天！伫立良久，我才吩咐道：“送我

”

“是”，他们躬身致意，其中一位头目向远处一招手，居然招来了一辆马车，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上车之前我犹豫了一下下，还是上了。

马车在山路上小心行驶着，几折几转后，在自己的营帐前停下了，我暗暗吁了一口气，一开始那阵势，还以为他们要把我劫走呢。

不过认真想来，劫走我是完全没必要的，我已经口头上答应了狐儿的求亲，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不需要用非常手段。

进帐后还没站稳，外面就传来了喧哗声：“不好了，有人摔马了！”

我的心一阵狂跳，谁？谁摔马了？

转身冲到外面，心慌意乱地抓住报信的小太监询问，他告诉我，是亲王摔马了。

我立刻想到刚刚跟狐儿的约定，但，他不可能行动力这么强，一眨眼的功夫就办成了此事吧？

不管是谁做赶回营地，比赛之议也就不了了之。

很快，御医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非常严重！

听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从此以后他就成废人了？

这种情况下，皇上也不得不表示关心，样子肯定是要做做的。为了证明前御医所言非虚，又特意叫上自己最信任的另外两个御医去诊治，当时我就在皇上身后，他们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就迎着皇上的目光点头。

皇上询问了一下详情，我虽然不懂这个，但听他们说得有板有眼的，也知道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等他们走后，我悄声问皇上：“不会是您派人做的吧？”

他沉吟着说：“这事怪就怪在这里，朕确实派了人去，但那人办成了，却没回话。”

我也纳闷了：“如果事情果然是他做的，他办成功了，应该回来领赏才对。”

皇上道：“那么大一笔赏钱，没道理不回来领。再说，朕下的命令，也不是把他整残，他到底是朕的皇叔，朕要对付他，会给他来个痛快的，不会像这样，让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是啊，这就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虽然对皇上是件好事，无形之中消除了巨大的隐患，推翻了眼看就要汹涌来袭的颠覆势力，又没有背上弑杀叔父的人伦罪名。

“你不觉得事情来得太突兀，透着一股蹊跷劲吗？”皇上思衬着，对突如其来的局面，他显然有点不适应。

“确实”，从得到消息到现在，我也一直没回过味来。当你特想要一个人死，也努力寻找各种办法对付他，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除掉他时，突然听到他已经如你所愿变成了废人，再也不能为祸人间，那种既庆幸，又不敢相信，唯恐是空欢喜一场的感觉，叫人坐立不安。

“可是这么多太医都诊断他是真的瘫痪了，别人或许被收买，但陈太医和吴太医朕是绝对信得过的。”

这时小安子在旁边说：“奴才跟进去看过，王爷被挪动时痛得脸都扭曲了，而且确实坐不起来，那种姿势跟表情都不是装得出来的。”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曾经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痪了！

这个本该叫人欢欣鼓舞的消息，却让我们陷入了种种揣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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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六章 浓云罩远山（一）

从皇上那儿出来，我找到狐儿，他倒没有把不是自己的功劳往身上揽，很明确地告诉我：“不是我做的，我还在琢磨着怎么对付他呢，就听说他出事了。”

我也没多说什么，他是外国人，我只要知道不是他做的就行了，其余的，也没必要问他。

其实这样还有个好处，就是我和狐儿的约定可以自动作废，他不曾帮我对付

心里的一块石头悄悄落了地，不然，又是个麻烦。

精心准备的膳食也全部赏给了负责守卫的兵勇，皇上根本就没动，王一行更没有任何胃口。

太后老早就得到了消息，派出了大量御医在我们到的时候，那里都快被御医和京城的医生们挤满了。

为了表示对皇叔的关心，皇上和我都没有径直回宫，而是跟着一起进了府。这还是皇上自登基以来第一次驾临

一直到把眼看御医重新诊治过一遍才走。的确如小安子所说，势都骗不了人，如果此前还有什么疑惑的话，此刻已经完全打消了。

终于回到春熙宫，太后心急火燎地迎上来问：“你们没事吧？”

我们一起摇头：“我们没事，就是肚子好饿。”

~？

太后道：“那赶紧传膳。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到我们用过晚膳。派去询问。通过他们地描述。我们不得不相信

御医走后。三个人退回内室。遣散侍从。太后先开口问：“皇上。您看这事怎么办？”

皇上一摊手：“能怎么办？他养他地伤。朕上朕地朝。顶多每天派人去探一下病。”

我插嘴道：“还可以发公告出去。广召天下名医。许以重赏。”

“对对”。太后连连点头。“这样一来显得皇上关心皇叔；一来。也可以借此向王党地那些人表明。你们地主子不行了。你们也趁机消停点吧。”

皇上迟疑地说：“朕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太后亦沉吟：“是太巧了。”

我试着分析：“那么多御医都诊断出同样的结论，脊梁骨摔断之事应该不会有假，他也不可能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收买了，对这一点，我们不用存疑。问题是，这事有没有可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呢？比如，先把自己整残废了，瓦解我们的警戒之心，再悄悄请名医调治，趁我们不备的时候突然反击，杀得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可能的”，太后摇着头说：“要真有这样的神医，这样的神药，这世上就没瘫子了。”

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可能是什么奇人异士也说不定。”

太后眉头紧锁，皇上的表情也很严峻：“不管怎样，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颁下命令，派人严密监视，有任何动向都及时回报，宫里的空气反而比

其间，狐儿进宫来拜见过一次，再次提起和亲之事，这回我明确地拒绝了，理由是：敝国近年多灾多难，不是天灾就是**，太后日夜焦心，音音实在不忍撇下慈亲远嫁他国，终身不得一见。

狐儿纠缠无果，怏怏而去，第二天就告辞归国了，皇上馈赠了一笔丰厚的礼物和两位中原美女——都是张钧彦从妓院找来的花魁，Qī.shū.ωǎng.她们自己也愿意随行，狐儿怎么说都一表人才，又是匈奴国主

说不定能混个氏当当，比卖春有出息多了。但愿吧。

张钧彦亲自送他们去国境，他手下的高下沿途护送，再加上狐儿自己的护卫，每天投宿驿馆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跟铁桶一样，就这样还天天有刺客进犯，让坐在一旁静静吃饭安心当听众的我都忍不住质疑：“明知不能近身，还天天去送死，这些人有毛病啊？”

“故意挑拨两国关系，即使杀不了狐儿，多杀几个使臣，同样能挑起匈奴民众的仇汉情绪。”太后如是推测。

我不以为然：“匈奴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哪里需要挑拨？”

太后却说：“看狐儿这架势，对中原文化和中原美女同样感兴趣，他走的时候还拖了一车子书回去，人家可是有意修好的，跟以前的冒顿不同，没那么好战。”

我轻轻一笑：“这样的人更可怕！冒顿只是匹夫之勇，狐儿却以通译之名进入中原，对中原的风土人情进行实地考察，取得第一手资料，又带走大量的书籍回去研究。冒顿垂涎的只是中原的财宝和美女，类似土匪下山打劫，狐儿要得更多。

”

皇上转头问：“妄想在占领中原土地的同时，再收伏中原百姓的心？”

这时张钧彦道：“他最想收伏的是公主的心，可惜没能如愿，回去的时候很是郁卒呢。”

说到这个话题，我不吭声了，太后不满地说：“送给他两个大美女，还‘郁卒’？明知道哀家只有音音一个女儿还跑来抢。他要敢再啰嗦，哀家就当面问他，他娘肯不肯把他唯一的妹妹远嫁到几万里之外的异国去。”

“恐怕真的会。”

“什么？”太后一时没听懂。

张钧彦答道：“他们那种未开化的野蛮民族，哪里还讲什么伦常礼仪，惯于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母亲和女儿在家里同样没地位。王族的女儿(奇)生下来就是为拉拢各方(书)关系用的，有的还不只遣嫁一次，比如嫁的第一任丈夫死了，收回来再嫁另一个，他娘根本保不住的。如果狐儿死了他娘还不是很老，连自身都保不住，下一任国主可以随时遣嫁她。”

“我的天”，我一口咬住筷子，幸好我没犯糊涂，真的跟狐儿去匈奴，虽然我也改嫁过，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喜欢的人，不是被迫嫁给某个面目可憎的家伙。

张钧彦又说了一些匈奴的风俗，太后和皇上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这顿饭，大家都吃得没什么滋味，因为心头太沉重了，云里雾里，匈奴那边的态度又暧昧不明。

早先那种如弦在箭、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消解了，只是天空亦然浓云密布，看不到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的日子。

“要不，趁现在没事，先把皇上和音音的大婚办了吧。”然提议。

我越发低下头去，耳朵里听见皇上笑着附和：“好啊，朕也早有此意。”

“不好，外面会议论的。”我不得不出言反对。

“议论什么？”皇上不解地问。

“皇叔生死未卜，皇上却兴高采烈地办喜事。”皇上和系以及象：亲王是皇上的叔父，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在皇上幼年时也曾尽心辅佐，功劳和辈分都摆在那里的，不容置疑。

太后道：“这好办，可以说给他冲喜。”

皇上击掌而笑，张钧彦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上，终究未发一言。

这时，崔总管匆匆进来禀告：严横和宋方求见。

我和皇上相顾愕然，这两个人怎么凑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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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七章 浓云罩远山（二）

我之所以会诧异，是因为这两个人虽然都是琰亲王的亲信，但似乎，好像，应该是“情敌”才对，怎么会亲亲热地热手挽着手一起进宫呢？难不成，是同病相怜，索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们的来意更蹊跷，竟然是请求回西北驻地！话说，作为镇西戍守使，严横要回去还说得通，宋方回什么呀，他以前只是跟混了好些年，可没听说跟严横有什么交情。

严横会带宋方一起来，则是因为他想要宋方做他的参军。因为宋方曾被皇上封为三品刺史，虽然未曾赴任，也算是挂职的官员，严横要他随行，还必须有朝廷的批文才行。

我问皇上：“您都放行了？”

皇上点了点头：“当然放行！有理由不放行吗？年假早就休完了，如今春暖花开，既然是戍守使，本该回驻地，至于宋方，也确实有佐军参谋之才，现在天朝和匈奴关系不明，北部和西北部的确应该加强警戒。”

我笑道：“其实认真讲起来，即使从遣散亲信，瓦解讲，打发这两个人走也是有益无害的。”

“是的，只是……”他在室内慢慢踱步。

“这一切未免太凑趣了，是不是？”

“你也这么觉得？”

“是啊，难道您心里不盼着成为真正的废人，让他也尝尝被人冷落，被人漠视的滋味？”

“朕当然希望！”对于一个差点逼疯他的叔父，他已经没有丝毫感情可言。

“就是一切太顺利了。差不多是。我们盼着什么。那边就会怎么反应。”

“嗯。”

本来以为要赌上身家性命才能一见分晓地重大关口。敌手突然自己出了问题。不能再起到威慑作用了。任谁遇到这种“好事”。都会有些忐忑。不敢轻易相信吧。

我想了想又问：“今天见他们地时候。主要是严横在说。我猜。方根本没说什么？”

皇上答：“除了觐见和告退。他基本上一言未发。”

我衬度着。“他这样。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不想让严横看出什么。严横那么精明地人。又是少年营长大地。见惯了男人之间地暧昧。以宋方对皇上地感情。只要一有交流。只怕就再也无法掩饰。”虽然已经被对面地人警告性地狠瞪了一眼。我还是继续把话说下去。“还有一种可能是。人家在跟皇上赌气呢。皇上这么久都不搭理。太不把他当回事了。所以他要红杏出墙。要跟严横私奔……啊”。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如老鹰抓小鸡般把我扑倒在椅子上，先咬住我的耳垂，然后在我耳孔里呵着气说：“连‘私奔’都出来了，想死是吧，朕就成全你！”一面说，一面作势扯下我的衣裙，我忙举手道歉：“皇上请息怒，臣妾绝对口无心，再说，他们私奔他们的，难道皇上还吃醋不成？”

这下，他啥话都懒得讲了，直接扛起我就往卧室走，眼睛的余光里，太监宫女们都在忍着笑，弄珠则知趣地朝他们挥手，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别这样，还是先商量正经事要紧。”我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努力不让他得手。

春节期间，因为宫里总是人来人往，我和皇上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多少要避些耳目，只要是大宴宾客的日子，他都在勤政殿或承乾殿住，很少在我这儿留宿。现在又回到平常日子，他也开始在我这里走得勤了，动作也放肆起来。

正闹着，弄珠进来禀报：“公主，太后叫您和皇上过去一下。”

整好衣裙，走到太后那边，太后那里跪了一地的人。

见我们出现，太后开心地招手道：“你们快进来，这是他们采办的衣料和礼品，本来我准备自己过目一下就收了的，听说皇上也在这边，就一并请过来，这都是给你们准备的东西，自己看看喜不喜欢。”

其实还在门外时，看着一屋子花团锦簇，我就知道是什么了，太后这么一点明，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红着脸说：“都好，都好。”

皇上表现得有些纳闷，看着那些东西问：“母后不是说，这事先缓一缓吗？”

太后笑眯眯地告诉他：“大典可以缓，东西得先备着啊，皇上的大婚可不比别的，临时抱佛脚怎么成。”

“也是”，皇上笑了起来，走过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时不时提些要求和建议。我原以为他不会关心这些的，想不到人家细心得很，连给我准备的首饰都一一点评，颇有行家里手的派头。

待把那批人打发走，礼物归库，我让崔总管把剩下的人也带出去，然后问：“母后，您是不是打算近期举行婚礼？”

太后喝了一口水道：“你看出来了？”

拜托，我又不是黄花闺女，她让人采办的这些东西，有些明明就是婚礼前夕才置办的。

皇上不解地说：“那您还放话出去，婚礼暂缓？”

“是暂缓，没说不办啊。你亲王叔最近伤情稳定，医生都说暂无性命之忧，人家摆明了不需要冲喜，为冲喜而办的婚礼，也就暂缓咯。”

说起这事，也怪当时太激动了——死对头突然摔断了脊梁骨，谁能不激动？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说一声“老天有眼”才好。太后激动地宣布要给皇上大婚，为王叔冲喜，那边很快做出反应：瘫痪在床是事实，但伤情稳定，没有性命之忧，王党成员们也纷纷被打发回任所，在严横之前，已经有不少赶回京城探病的亲信回去了。

皇上沉吟道：“今天有好几位回京过年的官员向朕辞行，朕都准了，如果朕要大婚，他们岂不是又要往回赶？”

太后意味深长地一笑：“要的就是这效果！尤其是严横，如果我们在十天之内宣布大婚，他刚好走在半路上，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

“十天之内宣布，婚根本不需要借冲喜之名，但话既然说出来了……

“没关系，要他伤情恶化很容易。”太后换上嘲弄的语气，见我们一起望向她，忙补充道：“放心，哀家不会弄死他的，他就这样活着比死了好，哀家只要他病情恶化，再以冲喜的名义为皇上完婚，然后再让他恢复现状就好了。”

“这样，说明冲喜有用，皇上对辅政有功的叔父孝心可感？”

“岂止如此！”太后笑得像个老狐狸。

我恍然道：“王党的核心成员，如严横之辈，既不在京城，也不在戍所，即使想使坏也使不上劲？”

皇上离座，站在太后面前躬身道：“太后英明！”

我也叹服不已：“母后果非常人，这都想得到。从京城到西北戍所，快马轻骑也得将近一个月，那时严横一行正好走到半途，不管是琰亲王留在京城的人马，还是他的西北军，他统统够不着，无论回哪边，都得十来天，这时候，婚事早就办完了。

”

皇上抚掌而笑：“真是好主意，就这么办！”

可是我还有疑惑，只是当着皇上的面不好说出来，怕引起他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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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八章 浓云罩远山（三）

第二天早上，我到太后那边陪她用过早膳，然后屏退下人，继续昨日的话题。

太后抿嘴而笑：“皇上主要是太讨厌那个人了，凡有关他的事，避之犹恐不及，其实只要他肯稍微动动脑筋，就会发现其中的问题。”

“是的”，我点了点头：“那两个人会一起出现，本来就有些不可思议，何况他们还要共事！严横心里肯定很瞧不起宋方才对，他是行伍出身，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才换来如今的地位，宋方不过是娈童，先出卖**得到一个三品的头衔，这样投机取巧不忠不义的人，严横如何瞧得起？再有才干也不可能收归麾下作为心腹幕僚的。”

太后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也不见得，这就要看宋方的口才和手腕了，你不觉得那人在这方面相当了得，甚至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吗？”

我不由得叹息道：“确实！他在毫不留情地背叛后，还能回到原主子身边，还能重新获得宠信，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间。”

太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冷：“如果西京之陷，原本就是他们的计谋呢。”

“不会吧？”我的嘴巴变成了圆形。

太后给我分析道：“你想，如果住了西京，老百姓会拥戴吗？匈奴的狼子野心，他一个身经百战，跟匈奴多次交手的将领，会不明白？引狼入室，从来没好果子吃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匈奴人如果侵入了中原腹地，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围攻他的西京，彻底颠覆天朝，到时候他的半壁江山还守得住吗？”

“所以他索性放弃西京，让皇上背上水淹西京的骂名，以此来争取人心”，但事情为什么没朝那个方向发展呢？到最后栽赃不成，反而是他声望大减，渐渐失去了权倾朝野的势头，到现在，基本跟成都王等后起之秀平起平坐了。

不管怎样，梳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会造成如此局势，宋方的临阵倒戈，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太后对此地理解是。“不如此。宋方怎么取得皇上地信任。”

我还是不大相信：“如果不该再收留。再重用他。这样不是凭白叫人怀疑吗？”

太后地话说得玄妙：“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才让人琢磨不透啊。”

听太后分析得头头是道。我越来越肯定了之前地猜疑：“那么。宋方会跟严横一起出现。根本就是您授意地？”

太后并未否认。只是说。“哀家没见他。是小安子去传话地。”

我立即想到：“皇上不知道吧？”

太后一摊手：“你看他的样子像知道吗？他一听那人的名字就要吐，只要是牵扯到这个人的事情，最好是避着他。”

我笑着摇头，又好奇地问，“您给宋方下的懿旨是什么？”

太后告诉我：“很简单，就是叫他毛遂自荐，给严横当参军，并随他去西北戍所赴任。”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是自然，小安子可不是打的哀家的名号。”

“也是，他见到小安子，想当然地以为是皇上打发过去的，很可能连问都没问。”

“的确没问，小安子交代什么他答应什么。”

我忍俊不禁：“他对皇上果然忠贞不渝，言听计从。”

太后却说：“凡事都不要绝对相信，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最容易起变故，即使前一刻还百分百专一的，下一刻都可能变心。我在宫里这些年，见多了，也许昨天还是头号宠妃，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宠法，第二天一觉睡醒就莫名其妙地失宠了。”

这点我倒觉得好理解：“宫里新晋的美人多嘛，皇上见都见不过来了，哪可能专宠一人。”

“不是”，太后立刻否定了我的说法：“有时候并没有新晋的美人，只是突然腻了。人心最难测，最易变，凡事都不要绝对相信，永远保持三分怀疑，七分清醒。”

“是，多谢母后教诲。”说出这句话，我有些怅然，太后何尝不是在提醒我，和皇上的相处中，也要保持三分怀疑，七分清醒，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高枕无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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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自然明白我的感受，揽着我的背无言地安抚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出去吧，那一家子快进宫辞行了。”

“谁呀？”我一边走一边问。

“宇文家婆媳。”

“他们辞行？回南边去？”

“是的。”

“不是说不回去了吗？”记得那时候就是用这个要挟，皇上才不得已册封了宇文娟。

太后道：“怎么能不回去，现在风平浪静，宇文泰作为镇南戍守使，怎么能长期滞留京城，让南部失去统帅。”

“可是皇上不是不允吗？”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两方势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皇上是怕放他走了难以控制，一旦他在南部拥兵自重，甚至为前卒，事情就麻烦了。”

“那现在……”“现在己悍然称帝？那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这点我也承认，但宇文泰那个人，未见得有这样的自知自明，更何况，“皇上曾有言，不打算再让他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了，现在让他回去，会不会放虎归山？”

太后敲着我的头说：“小笨蛋，我们刚才是怎么说的，如果另外两个必须中途赶回来参加皇上的婚礼大典，难道宇文泰就不需要？只是放他走一程而已，不久还是要返回的。”

我站住了，太后似乎忘了一点，宇文泰跟那两个人不同，他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国舅”，一心巴望着妹妹做皇后的，“如果他听到这个消息，觉得被我们骗了，一怒之下不回来，径直回去举兵造反了呢？”

太后冷笑道：“如果他敢那样，就别怪哀家不客气！你别忘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到镇南关戍所呢，就他带的那些随行，应该不难对付吧。”

我总算听明白了，如果宇文泰肯乖乖回来就好；如果起了反心，会被就地处决。

他手下兵勇再多，够不着也没奈何。

这样防着宇文泰，另外两个想必也是……我试探着问：“如果严横他们不折回来参加大典，而是继续前行，您是不是也准备如法炮制，在半道上把他们解决掉？”

太后低声道：“是的，不然为何叫宋方跟着去。”

我算是服了，“原来他不仅是奸细，还是杀手！”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宋方未必是严横的对手，他能扳倒也有可能像您说的，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计谋。严横可不是很提防，没那么容易得手的。”

太后一点儿也不着急：“不能得手的结果，是他被杀。宋方被杀，你猜最高兴的是谁？”

我算是服了！宋方剿灭死，窝里斗然后被自家人杀掉是最好的。我忍不住问太后，“严横身边埋伏了这个人，那宇文泰呢？”

“自然也安排了人，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你只要安心养好身体，等着做新娘就是了。”

我低头不语，大婚在即，本该高兴才对，我却心情沉重，半晌才勉强笑道：“这事暂时不宜宣扬，至少，在宇文泰离京之前，要封锁消息，免得又生出枝节。”

“不会的”，太后对安慰我道：“哀家对外只说‘皇上大婚’，可没说娶谁，所以，她娘和嫂子来，不只是辞行，也有试探之意。相信她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只是你的事，有祁云海这个‘未婚夫’在那儿挡着，即使哀家说宫里在‘准备皇上和你的大婚’，外面的人也多半以为这是两回事，娶是皇上娶，嫁则是你嫁给祁云海。但宇文娟在宫里住着，消息封得再严，你和皇上的私下往来她肯定也有所耳闻，会疑神疑鬼是肯定的，等下说话要小心点。一个原则，跟她们打马虎眼，什么话都说得模棱两可，让她们日后想质问都没法问。”

我也慢慢定下心来：“真等大典完毕，一切尘埃落定，那时候宇文泰在不在都还不一定呢？她们不见得有质问的机会。”

“是这样的，但我们不能落人话柄。”

“儿臣明白。”

我们挽着手走到外面的花厅，宇文家婆媳已经从前门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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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九章 浓云罩远山（四）

看宇文娟陪着宇文家的老夫人和少夫人进门，太后很客气地赐坐，先免不了一番寒暄。茶上三巡后，那位很会做戏的老夫人就放下茶盏发话了，又是未语泪先流：“宇文家承蒙太后和皇上大恩，小女得以托身凤阙，随侍帝侧，实在是祖上积德，只是一时分离，从此南北相隔，年老之人，未免有难过。”

太后提议：“老夫人若不想离贤妃太远，可以留在京城，既免去了长途奔波之苦，也可以时常进宫叙话。”

老夫人却道：“臣妇本有此意，只是娟儿她哥哥不放心，一边是儿，一边是女，手背手心都是肉。”

太后只得温言抚慰：“女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做娘的谁都舍不得，可谁又真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不嫁呢？”

宇文少夫人也开口附和：“是啊，想臣妾当初出嫁的时候，臣妾的娘亲哭得眼睛都肿了，还不是亲自把臣妾送出门？就是太后，这么宠爱公主，也在宫外修了府邸，等公主大婚后，就得跟驸马住到外边去了。”

这么明显地试探，我倒好应付，装害羞低头不语就成了，太后还必须接腔：“可不是，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若按哀家的心愿，巴不得再留她几年。”

宇文少夫人忙说：“若太后舍不得，就不嫁出宫，让公主婚后依然住在宫里。”

太后微微笑道：“这就看她的了，想在宫里住着也行，宫里别的不多，就是房子多。”

宇文家老夫人似乎触景生情，又抹起了老泪：“即便去住公主府，也离宫里不远，不像我的娟儿……”

我听得都不耐烦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难为太后还是照样和颜悦色，不停地安慰：“老夫人可以住在京城，让宇文将军每年多往京城跑一两趟就成了。”

老夫人又义正词严地表示：“他是为国守边防地人。怎么能擅离职守？太后和皇上怜恤。体贴老身思子之心。特许他来京探亲。做臣子地。越要感念。要为国尽忠。为君效力。怎能因家务小事耽误了国家大事。”

我扭过脸去看窗外。怕自己忍不住露出不耐烦地表情。明明是大字不识地农妇出身。非要一遍遍咬文嚼字说场面话。假得让人想吐。这宇文一家子。真是越看越讨人嫌。

最让我诧异地还是宇文娟。平时话篓子一样地咋呼大姐。居然装起淑女来了。坐在一边始终闭着嘴不吭声。

连太后都注意到了。开口问她：“贤妃今日这是怎么啦？没哪里不舒服吧。”

不问还罢了。太后地话刚一出口。她立刻做“西子捧心”状：“是不舒服。昨日一天水米未进。”

宇文家老少夫人一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紧张兮兮地问：“你怎么啦？有病怎么不早说！”

号称懂点医术的宇文少夫人更是当场拉起小姑子的手号起脉来，口里念念有词道：“会不会是害喜了，所以才没胃口？”

宇文娟劈手甩开，面红耳赤地嘟囓着：“嫂子，你瞎说什么，也不怕人笑掉大牙，都没侍寝，怎么会害喜。”

“什么？”宇文老夫人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惊呼着说：“你进宫这么久了，还没侍过寝？”

“哎呀娘你嚷什么，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呜呜，我可怜的女儿啊，娘的心肝宝贝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哭了一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后，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太后面前道：“太后，您可要为娟儿做主啊。”

不只太后和我，所有的人皆面面相觑，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尤其是随侍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全都听呆了。想他们在春熙宫当差，这贵妇人也见得多了，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要是皇上不临幸某位嫔妃，她娘家人就来哭闹，喊着要太后“做主”，这宫里不乱套了，太后接待得过来吗？

连宇文娟都觉得不妥了，她是大大咧咧没错，但好歹是官家千金，识字断文的，也见过世面——按说她娘当诰命夫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也照样见过世面——当下过去搀起她娘说：“娘，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啦。”

宇文老夫人仿佛跟太后赖上了，只管伏在地上不动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娘心疼你，想求太后为你做主，我可怜的女儿啊，呜呜……”

此时太监宫女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纷纷过来解劝，太后坐在上面哭笑不得，为女儿要宠幸都要到撒泼打滚了，也算是本朝奇闻一件。

最后，亏了一干老嬷嬷，劝的劝，哄的哄，拉的拉，在蹭够了眼泪鼻涕后，总算是把宇文老夫人搀到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机灵的小宫女一前一后贴身侍候着，一个给她捏背一个给她捶腿，兼看牢抓紧，免得她再滚到地下去了。

我算是明白了她们的来意，除了辞行之外，竟是为宇文娟争宠来了。

这一家子，从老到少，无论男女，都一样的跋扈骄横，也一样地愚蠢，后宫的女

宠没错，但有这样争的么？人家比的是手腕，不是嗓+|撒泼打滚，这样别说争宠了，真把太后惹烦了，一句“不识体统”，全部撵出去了事。

不过宇文泰暂时还是戍守使，太后也不会跟她们公开撕破脸，还是好声好气地劝着，那婆媳俩一个哭闹，一个变着法子探消息，主要是关于我的婚事，我和皇上、和祁云海的关系，以及宇文娟未来的前途，等等。

自从宇文家老太太开始撒泼之后，我便没怎么说话了，纯粹是不想搭理。冷眼旁观，倒看出了许多端倪，然后发现，这婆媳俩并不蠢，犯浑也只是一种手段，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太后都快被缠晕了。

人在被缠得没法、烦得抓狂的时候，即使不是主观上做出让步，言辞之间也容易露出破绽，也不好赖帐。君无戏言，太后亦如此。

足足缠够了两个时辰，婆媳俩总算得到了太后的口头承诺：会劝皇上去宇文贤妃那儿坐坐。

至于是否侍寝，即使是母后，也不可能下命令的。

宇文家婆媳带着满脸的不甘心告辞后，我摇头叹道：“幸亏宇文泰只是个戍守使，离权倾朝野还差得远得，不然，只怕连皇上的床地之事都归他管了。”

“这不已经开始管了？”太后无奈地耸肩。

“现在还只是撒泼哭求。”

太后冷着脸说：“就凭她们今天的表现，宇文泰都必须撤换掉，有这样的诰命夫人，要是被外国使臣看到了，丢的是我们天朝的脸。

”

这话皇上老早就说过了，我有点想不通的是，“宇文泰以前不是不肯离京，就想待在朝中，指望以国舅身份揽权的呢？”怎么现在又肯走了？

太后道：“那有个前提，他妹妹得宠甚至封后，他的‘国舅’称号含金量才高，也才可能揽权，现在明摆着他妹妹只有坐冷宫的份儿，封个贤妃还是他死活争来的，皇上有多不情愿他自己心里未必没数。再者，亲王成了废人，他不再需要留在京城当墙头草了，审时度势的结果，自然是回去守着南方做他的土皇帝最划算了。他在朝里闹腾了这么久，亲王刚倒台时，他指望能顶替上去，谁知成都王一帮人比他手脚更快，如今他在朝里的影响力反而不如权灰了心，南部就越发不能丢，那可是他的大本营啊。”

原来如此。说到成都王，我顺便问了一下现在朝里的局势，我主要想知道，成都王有没有变成另一个“

我本来以为时间还短，应该不至如此，谁知太后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了吧，他比亲王更

“那怎么办？”我急了，“明明有前车之鉴，皇上怎么会让他这么快就坐大？”

太后摇着头说：“这一点我也有些看不明白，皇上不该是这么糊涂的人，成都王对先帝的怨恨，对帝位的觊觎之心比及，而且他本人也确实有些才能，就因为这样，先帝才会放逐他们兄弟，完全不让他们在朝为官，封地也都是边远之地。想不到，皇上不仅把他们弄回了朝中，还委以重任。”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您说，会不会上，故意从风口浪尖上激流勇退，把战场让给皇上和成都王兄弟，他好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也有可能。”太后沉吟着。

“他们说不定暗地里有勾结，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通力合作，一起颠覆皇上的江山。”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太后反问：“然后呢，他们再坐地分赃？他们也是一山不容二虎的。”

我说：“王？”

“有道理”，太后端着茶慢慢吹了一会儿，又抬头问我：“但你有没有想过

这我倒真没想过，因为没有动机，“皇上和对成都王分明是好事啊，他现在羽翼未丰，就卷进漩涡中心去，不嫌太急躁冒进了？”

“政局诡橘，翻云覆雨，不是我们在这里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我只说没有足够的证据，但并非完全没有，你什么时候见你母后捕风捉影过。”

我不由得推理起来：“弄残了王兄弟可以趁机总揽朝政，然后仿旁落，到一定的时候，甚至可以兵不血刃地篡位？”

太后嗤笑道：“成都王既以‘贤王’自居，走的是收买民心的路线，搞不好，人家打的正是‘禅让’的主意。”

母女俩分析着，琢磨着，直到夜晚降临，一盏盏宫灯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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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二十章 去留难定夺

琰亲王瘫痪在床，亲信渐次散去，朝中平安无事，紧跟着严横跟宇文泰辞朝归营之后，久居京城的祁云海也终于有所行动了。

向皇上辞行之前，他先来见了我，没客套两句就问：“外面风传皇上今年会大婚，新娘人选却云遮雾罩，很多人都说就是册封宇文贤妃为后，也有人说会从朝中重臣家另择良偶，还说章景淳等几位大臣的女儿已经入选，过些日子就会择吉进宫。但微臣猜，皇上要娶的人，其实就是公主您，对不对？”

他说得这么明白，无论表情和语气都十分镇定，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与己无关，我再装糊涂反而不厚道了，于是颔首微笑：“侯爷的消息可真灵通。”

他轻叹：“微臣与公主今生缘浅……”

我生怕他说出“来生怎样”的话，周围那么多下人，保不准有一两个喜欢长舌不怕死的家伙，赶紧抢过话头说：“缘深缘浅，都是前世修造，《三世因果经》开篇就讲，‘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一切皆有定数。”

祁云海笑道：“看来，还是微臣前生修造得不够，这辈子仍需努力，以期后世。”

我尴尬地笑着，然后轻咳两声，言归正传：“不知侯爷今日来，所为何事？”

他一拱手：“微臣是来向公主辞行的。”

我脑子里转了几转，想留他，又不知道太后和皇上是什么意思，不敢贸然开口，故而只是问：“侯爷准备几时动身呢？”

“就这两日吧，往年这个时候早动身了，今年情况有些特殊。”

“皇上是怎么说的？”

“还没跟皇上提呢”。他答道：“今天下朝出来。看着外面明晃晃地太阳。就想着。冬寒已过。春阳正好。也该是辞别帝都地时候了。心念一动。首先想到地是拜别公主。就不知道皇上地大婚之期到底定于何时？看宫里地形势。不像是近期有大典地样子。如果婚期不远。微臣就等喝过喜酒再走。”

我琢磨着他地话。辞行是一方面。来探我地口风也是一个方面。若依太后所言。婚礼就在十日之内。原本应该跟他道明地。可是看太后对严横和宇文泰。都是先打发走。再半路召回。祁云海也算是皇上地心腹。就不知道对他。是不是另有安排呢？比如。索性留下他。让他大典过后再走。免得旅途奔波？

而且。这其中还牵扯到一个问题：“侯爷带到京郊布防地军队。据说有20万之众。这些人怎么办？是撤回原地。还是暂时按兵不动。”

“这个……”

“也还没跟皇上禀明是吧？”

“是地。”

我有些诧异，按理，这么重要的事，他应该早就跟皇上商量妥了才对，怎么临到要走了，军队的去留问题还是悬念呢。

正疑惑着，外面传来通报说：“皇上驾到！”

我起身迎到门边说：“祁侯爷正要求见皇上呢，皇上您看，是就在臣妾这儿谈，还是到勤政殿去？”

“是很重要的事吗？”皇上问祁云海。

见祁云海点头，皇上遂道：“那去御书房吧。”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这里毕竟是后宫，拉拉家常还可以，若要商谈军国大事，还是该去前殿。

他们走后，我去了太后那儿，屏退众人后，我问她：“祁云海也要归营，皇上把他带到书房谈去了，您看，是准奏，还是放行？”

太后反问我：“依你看，是该准奏，还是该放行呢？”

“您心里明明有数，干嘛问我。

”我笑嗔，顺手拿起桌上的玉连环慢慢解着。

“我就是想听听我女儿的

看我们母女俩是不是不谋而合。”

见我只顾着解连环，她抢过去搁回桌上说：“母后在跟你说正经的呢，专心点，你将来可是母仪天下的人，现在就要学着处理事情，趁母后还在，还可以给你指点指点。”

本来心情不错的，这会儿突然难受起来，太后只是随口说说，听到我耳朵里却有些不祥之感，我忙道：“什么您‘还在’啊，您才刚四十，正当盛年，离百年之期还早着呢，还可以指点女儿一辈子，我就是怕耳朵听起茧来，所以不急。”一面说，一面又拿起玉连环，这回却没心思解它了，只是做做样子。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以后会怎样，谁又说的清呢”，太后的语气十分感叹。

一向豪气干云、百无禁忌的太后，今儿怎么变得这么消沉了？让我好不适应，仔细打量着她的脸问：“出什么事了？”

她落寞的一笑：“也没啥，就是最近老梦到你父亲，给我道辛苦，说等你的婚事办好了，他就来接我走。”

我大惊失色，太后这样直率强悍的人，决不会故意编些凄凄恻恻的故事博人同情，她说梦到了，就肯定是真的梦到了。虽然我有点想不通，她跟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两年，跟先帝倒跟了十六年，为什么梦到来接她的人不是先帝而是我父亲。

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帝的女人太多，接都接不过来，还是父亲专一，即使后来也娶妻生子了，但心里始终只有母亲，会托梦给她也说不定。

问题是，太后现在好好的，为什么会做这样不吉的梦呢？

眼里一阵酸涩，但为了一个梦哭，未免太小题大做，我努力用最平静无波的声音安抚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母后是看父亲的忌日近了，所以就梦到了他。”

太后道：“是的，你父亲的忌日就在后天，我们正好趁拜祭的机会，告诉他皇上大婚的消息，听到自己的女儿就要成为一国之后，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倍感欣慰的。”

“嗯，香烛纸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但愿后天不要下雨。

”当初为了掩人耳目，父亲的骨灰被我们安葬在京郊一处隐秘之地，风景奇佳，就是路有点不好走。

“下刀子都要去，他都到我梦里来了，我怎能不去看他。”

母女俩唏嘘一番，太后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音音你看，祁云海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我沉吟道：“还真有点棘手呢，如果以大婚为由留下他，一来，怕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严横、宇文泰他们；二来，什么情形也不知道，我们看到的都是表面，我总觉得，他摆在台面上的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最多也只是冰山一角，最大的真相还在水底下，未曾显山露水。”

太后也同意我的观点，可她又担心，“如果不说明，就这样放祁云海走了，再让他半道折回，他会不会觉得皇上对他根本就不信任，无意中伤了忠臣的心？”

我何尝不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觉得事情棘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又沉默良久，我才说：“要不，找些别的借口留住他，只要再留十天，事情自然见分晓了。”

太后问：“找什么借口呢？”

我一时也想不出，更何况，“皇上现在还在跟他商议，也许，皇上会出面把他留在京城，让他的副手暂时代理戍所那边的日常事务。”

太后点了点头：“那好吧，等皇上回来问过了他，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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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百二十一章 出行遇险

上这天直到很晚才回来，黄昏的时候就派人过来说，+|(太后用膳了，因为要设宴款待那些即将离京的大臣。

我也不知道即将离京的大臣中有没有包括祁云海，心里却在不断琢磨着太后说的那句话：“用别的借口”。用什么别的借口呢？又不是留一天两天，而是十天，难道让他护送我去宫外的哪里游玩十天？

既然十天后会有婚礼大典，我就不能离开皇宫，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即使没这个理由，我和他这么尴尬的关系，也不应该走得太近。

没想到，事情的最后解决，得益于一场意外，在给父亲祭拜的途中，我居然出事了！

据说当时的情形十分危险——我并没有亲见，在事的当儿我就昏过去了，所有的惊险场面都是下人们事后描述给我听的。

出事的时候，我们的马车已经走到了石子路的尽头，前面就是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了，只能步行，马车没法通过。

原本这儿是没路的，土路也好，石子路也好，都是太后派人来修的，之所以没把能走马车的石子路一直修到父亲墓前，也是出于隐秘性、安全性的考量。这样，下车后，还有大约半里的羊肠小路要走。

当时太后乘坐的马车已经停下了，我的车夫也在后面拉住马缰，嘴里喊着“吁”，想让马车停下来，就在这时，那马突然像了疯一样，仰天长啸，然后猛地向前冲去。幸好太后的车停得比较靠边，太后也还没从车上下来，我的马车把太后的马车撞得歪到一边，旁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扶住，这才没有倒下。

我的马车不受控制地狂奔，很快就奔到了没路的地方，再往下，就是陡峭的山崖，如果掉下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在剧烈的颠簸中我的头部受到了好几次撞击，已经失去知觉，同车的弄珠也好不到哪儿去，的无头苍蝇。

护卫们根本赶不及救护，了疯的马也没人敢靠近——谁的命不是命？这一点我也能理解。幸好山上树多，不断地磕碰中，我们的马车被两颗大树卡住了，马儿则挣脱了缰绳，义无反顾地朝山崖下奔去。

当我清醒过来地时候。人已经躺在玉芙殿自己地床上。见太后坐在床边。忙问：“母后。您没事吧？”

“我没事。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她红着眼眶。伸手抚摸我地脸。

这时。皇上从外面走进来。先扑到枕畔跟我说了几句。然后告诉太后：“您猜得没错。是有人给马喂了药。”

太后咬着牙问：“什么药这么厉害。不仅能让马疯。还能控制马疯地时间？”

皇上道：“应该还有外在地诱因吧。就像波斯国地耍蛇人。他们不吹笛子地时候。蛇乖乖地蜷缩在笼子里。一旦笛子吹响。立刻舞动起来。笛子慢它慢。笛子快它快。笛子不停。它能一直扭下去。”

我插嘴说：“那种蛇是长期训练成地。好像并不需要喂药。”

“朕知道，朕只是打个比方。你们再回忆一下，马疯之前，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有什么人反应异常？”

“没有啊”，马都还没停稳，我们还坐在车里的，能看见什么？耳朵里也没听到什么怪声。

“你们呢？可有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皇上转头问房里侍立的太监宫女们。

他们赶紧跪下，有的说没有；有的说耳朵里只听见了山风和鸟鸣；有的说，这事马车夫脱不了干系，但他当场就摔死了，变成了死无对证。

太后质疑道：“那车夫自己也死了，没人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吧？”

“不见得”，皇上冷笑着说：“人为财死

食亡，假如有人许他一大笔金钱，也许他会铤而走险|卫了，其中有人看得很仔细，说一个手握马缰的人，如果狠命地拉住，马不会跑得那么快，车夫也没那么容易摔下来，他们怀疑车夫根本是故意松手，然后自己跳下去。可惜落地的时候正好撞到一块尖角石头上，脑袋摔破了，但他还是避开了车的碾压，也就是说，假如没倒霉地撞上石头，他原本是可以活下去的。”

太后马上下令：“派人去把他家抄了，如果这事真是他做的，肯定收了一大笔钱，这可是买命钱！”

皇上摆了摆手说：“没用的，朕已经派人去搜过了，这车夫是个老光棍，没有家人，屋里也没多少钱。”

车夫这条线索，到此完全断了，太后和皇上本来要把同去的护卫、太监、宫女统统送进天牢严加审问，被我制止了。喜事在即，就为了图个吉利也该网开一面，再说我只是受了一点伤，有些爱晕眩而已，性命无忧，已经算万幸了。太后说，这都是先父保佑，要不然，不摔死也整残了。

如果那样，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历朝历代，从没听说有个残疾皇后，就算我和皇上感情再深，他也没法娶我。他是皇帝，他的配偶是要母仪天下的人，他的婚姻不只是个人的事，更是天下大事，他必须对天下臣民交代。

因为这件事，我对宇文一家由嫌恶变成了憎恨，虽然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她家嫌疑最大是肯定的，因为，宇文娟是最大的受益人。一旦我不在了，或失去了做皇后的资格，她就可以拣现成的了。

本来是一件坏事，却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就是祁云海的去留问题。在我养伤期间，他每天进宫探望，同时积极协助皇上彻查嫌犯，竟没再提起何时动身，我也不问，大家心照不宣，乐得糊涂。

连太后都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他对你这么真心，本来要辞朝归营的人，因为你的伤，主动留下来帮着照应。”

越是这样，我越羞愧，低低地说：“不只如此，他应该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所以宫里宫外严加防范，若非狗急跳墙，宇文家不会对我下此毒手。”

太后点了点头：“难怪宇文泰突然离京的，原来是为了洗脱嫌疑。”

我不由得嗤笑：“他人走了就能洗脱吗？这种事，又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太后想了想说：“我们有两手打算，却不料人家也是，査不出来自然不怕什么，査出来了，他也可以跑回戍所去，拥兵对抗朝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有点想不通了，“难道他就不担心他妹妹的安危？他真举兵造反，皇上一怒之下赐死他妹妹怎么办？”

太后叹息道：“所谓‘成大事不拘小节’，在他心里，本就做好了这个准备的，所以宇文家老太太离京前夕进宫探女，才会哭得那么伤心。”

我大惊：“我还以为她是装的呢。”

“也有装的成分在，但哭成那样，主要还是舍不得女儿吧。”

仔细回忆那时的情景，我不得不承认，太后分析得确实有道理，装出来的哭跟伤心伤肝地哭还是有区别的。

我本以为这家人只是虚荣做作，没想到心也这么狠，利用宇文娟的姿色攀高枝不成，就孤注一掷，甚至不惜拿宇文娟的性命来赌。

如今一计不成，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步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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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百二十二章 内宫多险诈章

后和皇上走后，我假寐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外T3文贤妃来了。

弄珠正要出去打，我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这还是我出事后第一次见她，此前一直对外宣称伤重昏迷，除太后皇上太医外，没人知道我的真实伤情，就连祁云海都蒙在鼓里。他每次进宫探望都是下人出去接待，无非是告诉我还在昏迷，不便见客，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请他放心云云。若非我“生死未卜”，只是寻常的养伤，他也不会耽搁归期。

宇文娟的表现一如既往地夸张，猛地冲上来握住我的手说：“公主姐姐，你好点没有？我一天来几趟，你的下人就是不准我进来看你，都快把我给急死了。”

我不着痕迹地挣脱开，示意弄珠她们把她请到椅子上坐好，奉上茶给她捧着，这才有气无力地说：“前几天就没正经清醒过，根本没办法见客，今天刚好一点，这不就见你了？”

宇文娟眉头微皱：“听说就是马受惊拖了一段路，马车没翻，人也没滚出来，怎么就伤得那么严重呢？”

妈的！我都恨不得骂娘了，还“就是马受惊拖了一段路”，难道要被马拖着掉下万丈深渊才严重，才如了你宇文家的愿吗？

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都听不下去了，赵嬷嬷走上前说：“贤妃娘娘，您是老骑马的人，可得小心点，马起疯来很要命的，哪怕只是把您拖一段，也能拖得半死不活。”

“嬷嬷，你去太后那边，就说我今儿还好，头没那么昏了，人也清醒了许多，叫她别担心。”抢在宇文娟话之前，我先把赵嬷嬷支使了出去。

要是平时，下人这样抢白到访的客人，我肯定要制止的，但宇文娟例外，对她这种人，连表面的客气都已经显得多余。

宇文娟也听出了端倪，陪着笑尴尬地说：“娟儿只是心疼姐姐的伤，觉得不至如此的，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淡淡地回着。

宇文娟地大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下。又问：“除了头昏之外。别地都还好吧？”

“还好。还好”

“自受伤回宫后。姐姐就一直没下过床？”

“你这是听谁说地呀？”我不动声色地问。

她有一瞬间地不自然。但很快恢复镇定说：“呃。都说公主一直昏迷。卧床不起。娟儿就那么一猜。”

我笑道：“肯定要下床的，前两天人事不省，什么都靠她们也就罢了，像今天这样，难道好意思就在床上解决吃喝拉撒？”

“真动不了，那也没办法。”宇文娟笑得好不“温柔”。

我算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人家一天跑几趟，真想打探的，就是这个吧？也不知道太后对外是怎么说的，竟让她怀疑我已经瘫痪了。

这时弄珠道：“公主腿上多处擦伤，包成那个样子，又有点肿，肯定有点木木的了，但搀着还是能走的。”

我心里暗乐，弄珠这样一解释，再配上她的表情，更有欲盖弥彰的嫌疑了。

宇文娟突然站起来说：“要想伤腿早点复原，除了擦药包扎，还要按摩，才能活血化瘀，你们都过来，我教你们怎么按，我这一手，还是跟我哥军队中的老营医学的呢。”

几个宫女嬷嬷如临大敌地挡在床前不让靠近，我摆手让她们退下，然后说：“贤妃不嫌累的话，就有劳了。”

宇文娟挽起袖子，煞有介事地在我腿上脚上按着，嘴里念念有词，这里是什么穴位，那里是什么穴位，一面按一面问：

重？痛不痛？”

我一律摇头，折腾了半晌后，她猛地一用力，痛得我差点叫喊出声，弄珠和弄琴赶紧推开她，一起呵斥道：“你干什么！”

她咬着唇申辩：“我想看看公主的腿有没有反应。”

弄琴逼视着她，眼里冒着怒火说：“娘娘明知道我们公主腿上有伤，还这么大力，存心让她骨折啊。”

“我没有。”她后退着，同时无限委屈地看着我。

我适时话：“怎么这么没规矩？快给娘娘跪下赔礼！”

弄珠和弄琴气呼呼地跪下了，宇文娟当然说“没事，都起来吧”，我知道她的全部关注点还在我的腿上，故意把手伸到被子里说：“妹妹刚按的哪里呀，很大力吗？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感觉到。”

“真的没感觉？”她好像不大相信。

“真的没。”

“公主，您腿上擦那么厚的药，又绑那么多布，会不觉得痛也正常啊”，弄珠的语气很急切，透着一股子心虚。

宇文娟在我们主仆脸上打量了一会，才笑着点头道：“也是，包得跟粽子似的，按摩也没什么效果，等以后不用上药了，我再来帮姐姐按摩。”

“多谢妹妹。”

看她带着努力掩藏的得意姗姗而去，我躺回枕上想：但愿她真的以为我瘫痪了，在大婚前不要再搞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为妙。

宇文娟走了不久，祁云海就来了，还给我提了一个建议：让我去宫外疗养一段日子。

我踌躇了。离开皇宫，是可以免去许多打探，省许多事，而且作为新娘子，照民间的习俗，我也应该避开皇上几天——婚礼前新婚夫妇是不应该见面的。而我敢打赌，只要我还在宫里，皇上就不会错过每一个相处的夜晚。

既然动了念，我便问：“侯爷认为去哪里比较好呢？”

“漪澜别苑，公主您看如何？”

“还是换个吧，京城不是有好几处离宫吗？换个我没去过的。”漪澜别苑是我初来京城时落脚的地方，环境不错，本来是疗养的好地方，可惜那个噩梦我至今回忆起来仍冷汗潸潸。最要命的事，这个名字还让我想起了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人，他到底是生是死？后来我通过很多途径打听过，一直没得到准信。

祁云海又说了几个地方，分别附上简短的介绍，最后，就像鬼使神差般，我竟然说：“就去漪澜别苑，那地方我有种亲切感。”说完又有点后悔，但还是咬了咬牙，没换。

“那公主打算几时动身呢？微臣好去安排。”

“明天吧，侯爷会亲送我去吗？”

“微臣会带兵一直守在哪里，等公主完全康复了，再决定回营的日期。”

“多谢侯爷。”

“不敢，微臣的职责就是保护皇上和公主的安危。”

祁云海走后，我坐在枕上呆，为什么我会选择漪澜别苑这个不详之地作为我出嫁前的疗养之所？是不是，潜意识里，我还对子孝的下落不明耿耿于怀，希望在那个曾跟他梦里相会的地方得到什么启示？

真的不是爱，我早已对他无感，只是在出嫁的前夕，我希望再梦见他一回，告诉他：我就要再嫁了，不管你在哪里，祝愿你一切都好。

如果不是娶了我，他们一家，至今仍快乐地生活着吧？虽说咎由自取，我也不是完全没内疚，完全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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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再访漪澜苑

婚前夕我出宫疗养，本以为太后和皇上会反对的，让是，他们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都一口答应了。这让我不得不怀疑，祁云海根本只是奉命行事，真正想让我离开皇宫的是他们。

“母后，您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我试探着问太后。

太后抚着我说：“你是身上有伤需要静养，要是母后也走了，谁来准备大婚的一应事宜呢？”

理是这个理没错，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晚上变着法子套皇上的口风，那孩子若打定主意不想让我知道，嘴咬得比蚌壳还紧，我什么都没打探出来。

第二天午膳过后，祁云海来宫里接我，我犹豫着不肯动身，直到太后赶来送行，才不得已上了车。

车开动之前，宇文娟喘吁吁地跑过来抓着车辕问：“公主姐姐，您这是要出远门？”

我躺在车中告诉她：“不远，就是京郊的温泉馆，太医说泡泡温泉对我的腿有好处。”

“可是你动都不能动，怎么泡温泉啊。”

“有这么多下人跟去侍候，她们会想办法的。”

宇文娟眼珠子转了几转，特体贴地说：“还是娟儿陪你去吧，那些人粗手笨脚的，娟儿不放心。”

弄珠弄琴她们不屑地撇嘴，我听得直乐，这宇文娟，说她城府深吧，又不像，有时候说些着三不着两的话，平白无故地得罪人。当然我也只能说客气话：“贤妃是什么身份，怎敢劳烦？”

她忽而露出羞涩之态。小小声地恳求道：“其实。想跟去照顾姐姐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方面。娟儿就是在宫里待得太闷了。想出去散散心。公主姐姐您就答应了吧。

”说着说着还跩住我地袖子使劲儿摇晃。

跟我用这招！我又不是男人。我也“恳求”她：“不是我不带妹妹走。而是我走了。太后在宫里未免寂寞。还得拜托妹妹多陪陪她。”

站在一旁地太后适时开口道：“是啊。贤妃。公主走了。哀家少了一个说话地人。你就别跟去了。”

太后发话。宇文娟不敢再说什么。眼巴巴地看着车走了。

我忍不住在车里琢磨起来：宇文娟看来是真想跟我一起离宫。为什么呢？作为宇文泰放在宫里地一个耳目。这个时候不是更应该待在宫里掌握第一手消息吗？相信皇上即将大婚地事他们也有所耳闻。我因“瘫痪”不得不避到宫外静养。免得触景伤情。她正好取代我成为皇上大婚地新娘人选。这不是他们宇文家梦寐以求地吗？为什么到了最关键地时刻。她反而想离开皇宫。

就近监视我？如果光是这，根本不需要她本人亲自出马，而且以她一惯争强好胜的性格，只可能迎难而上，不可能临阵退却。

因为想得入神，马车走到哪儿了我都没注意，直到突然停下来我才掀开车帘问：“怎么啦？”

抬眼看外面的建筑，应该还没出宫，还在前殿部分。

没人回答我，然后，车门拉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走了进来。

“皇上？您怎么来了？”我有些惊喜，原以为他忙于国事，抽不出身来送我的。

“朕陪你去不好吗？”他笑着凑过来。

“好，当然好！”

问题是，怎么可能？别说在这节骨眼上他不能离开皇宫，就算能，他肯定先就告诉我了，不会故弄玄虚，半道给我制造什么“惊喜”，他年纪还小，没那么沉得住气。

“走吧”，他朝窗外说了一声。

真跟我一起去度假？我还是不敢相信，鼻子闻了闻说：“听说您中午宴客，喝了很多酒？”

“是啊，今天散席的时候，至少有一半人是扶着出门的，尤其是>亲王的一帮亲信，还有成都王兄弟，一个个醉得倒的。”

听他这口气，似乎是故意的，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把他们灌醉呢？”

他打了一个呵气说：“不这样，朕就走不了，朕想跟你去郊外清静一下，要是不灌醉他们，保不准下午又有人觐见，最近大家都很紧张，整天议不完的事。”

我也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也没什么啦，他们就爱疑神疑鬼。”

我坐正身体问：“皇上，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虽说让我出宫调养是祁云海提出来的，但我总觉得这事的幕后指使者其实是太后和皇上，他们有志一同地把我弄出宫，这是不是意味着，要出大事了，宫里已经不安全，所以他们想让我离开？

“没有”，他换上轻松的语气，“你别整天乱想，把身体养好，过几天你可就要当新娘子了。”

这正是让我产生疑虑的地方：皇上大婚是何等重要的事，到现在还在秘密筹备中，还没对外宣布，这样行吗？

如果不是因为太后是我的娘亲，皇上又对我十分依恋，我会怀疑一切只是一场骗局。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没乱想，只是觉得不对劲。”

皇上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开口道：“好吧，朕就告诉你，最近有一个很惊人的密报，说有人曾在京郊看见过>+

我被吓到了：“您是说，>>人？”

“朕没那样说”，他先摇头，然后低头思衬，“可目击者言之凿凿，说绝对不是眼花，而是真看到了。”

目击者这样肯定，本可以定案了，可“他脊椎骨都摔断了的人，怎么可能站起来走路？记得那时候太后还说，除非华佗再世，否则没得救了。”

皇上同样纳闷：“就是觉得事有蹊跷，才把你送到外面养病，这段时间宫里肯定不安宁。亲王是多谨慎的人，决不可能大意暴露行藏，而是有意扰乱朕的视线，一旦朕焦虑燥进，他就占据了主动权。”

我想说，即使现在把我送走，大婚典礼的时候还是得把我接回来啊，新娘子怎么能不出席自己的婚礼？而>选在那天，他那么爱现，谋反也会选个万众瞩目的日子，这样他才能成为焦点，同时给皇上最大的打击，让自己得到最大的心理满足。

因为这件事的各种可能性，婚礼大典反而被搁在一边了。在我看来，这个问题不査清楚，大婚要不要现在举行都是个问题。

得到消息后，皇上立刻派太医以诊断为名去了，复是，了，又接不起来。

种种迹象表明，疑似世间有长得很像的人。还有一种可能是，露一脸，目的是让皇上不安，给皇上制造心理压力，让他焦虑乃至疯狂。这是亲王的一惯伎俩，他不只喜欢控制朝政，更喜欢控制人心，尤其是一国之君的。

皇上一直陪我到了漪澜别苑，本来想留下来住一晚，被我死劝活劝劝回去了。即使住在宫里，他也必须五鼓起床准备早朝，如果住在京郊，不得一二更就起来赶路？

结果就成了，皇上辛辛苦苦一路送我到目的地，我只陪他喝了一杯茶，就把他赶回去了。虽说是微服出巡，还是小心为妙，不能在外留宿，也不能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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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日暮独彷徨

在窗前看着皇上的车驾离去，我半天没挪窝，弄珠弄去歇息，最后烦不过，把她们全轰走了，并且关上房门。

我的腿当然没有瘫痪那么严重，但走路真的有点瘸，除磕碰留下的瘀伤外，还扭了筋，所以一直敷着药绑着布，宇文娟按的时候一开始不觉得痛，后来那一下，她不知道怎么使的力，差点痛得跳起来。

想起那情景就来气，凭我在宫里的地位，都有女人敢对我玩阴的，要换个没靠山没势力的，早被她想办法除掉了吧。

由此可以想见太后的不易，她可是完全孤立无援的，最后竟能爬上皇后的宝座，实在是奇迹。

但太后能异军突起，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时皇上的嫔妃，包括皇后在内，都没有强大的外戚势力支持。

前皇后是先帝的原配，娘家本是农户，后来虽然因女得贵，父亲封了侯，几个弟弟也当了大大小小的官，可惜资质太差，没一个能掌实权的，若外戚成了气候，先帝也不敢轻易废立。

其余嫔妃，即使出身官家，父亲左不过是文官，而本朝是尚武轻文的。基本上，刚建立的新王朝都有这毛病，尤其当邻国尚未完全臣服，还对中原虎视眈眈的时候，巩固边防，加强军事力量才是重中之中，四方戍守使才是最有权势的人物。至于朝中，则是>=们惟其马是瞻。偏这五人中有三个是单身汉，另外两个的孩子又小，不可能送进宫里为妃。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宇文娟，如果太后调查到的她的年龄属实的话，先帝在世时她已经成年了，为什么她那个做梦都想当国舅的哥哥没把她献给先帝呢？

这个问题我曾跟太后分析过，我们都认为，她哥哥大概是觉得，先帝已经老了，最后在位的几年身体又不好，后宫爱宠甚多，最主要是，太后已经坐稳了位子，太子已立，即使宇文娟进宫，也讨不到什么好了所以宇文泰一直把她养在娘家待价而沽，另外几位戍守使是准夫婿人选，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当然是选觊觎对象。父皇老了，儿子不还年轻吗？只比他永远少艾的妹妹小了几岁。

要不是凭空出现我这个冒牌公主，宇文娟入主坤宫成为天朝皇后本不是梦，皇上要拉拢手握兵权的封疆大臣，几个戍守使中又只有这么个合适人选，不册立她册立谁？这也是为什么宇文家会把我视为眼中钉的原因，没有我，宇文娟当皇后的几率真的非常大。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传来祁云海的声音：“公主，是微臣。”

我打开门问他：“皇上回宫了？”

“是地”。他躬身答。

“你亲自送他回宫地？”我做了一个请进地动作。

“是。微臣看着宫门关上了才返身上马。”

“皇上回去地途中可有交代什么？”

“只交代微臣好好保护公主。”

我笑道：“我不过出来玩几天，哪用得着侯爷亲自保护，侯爷如果不放心的话，今晚把这里好好布防一下，明早就回京去吧，如今朝中动向不明，更需要侯爷坐镇。”

祁云海回道：“明早肯定是要走的，但不是微臣一个人走。”

“什么意思？”

祁云海笑而不答，退后一步说：“厨房那边已经在准备公主的晚膳，公主吃过了赶紧休息，明天还要起早床呢。”

我打算追问，却见祁云海已经拉

，只得住了嘴。

既然由他保护出宫，他又是奉太后和皇上的旨令，我什么都听从便是，问得越少，给他们添的麻烦越小越好，我无奈地捶了一下自己还没完全康复的腿，像个瘸子一样，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第二天不到五更我就被弄珠叫醒了，简单地梳洗后，和弄琴一起换上兵勇服装混出门，再悄悄上了一辆马车。

“怎么只有你跟着我，她们呢？坐在后面的车子的？”马车开动后，我疑惑地问弄琴。

弄琴道：“只有奴婢陪着公主，她们都留在漪澜别苑。太后娘娘一开始是让弄珠跟的，后来换成了奴婢，太后说，有弄珠在那里进进出出，更能制造公主还在漪澜别苑的假象，她毕竟是公主身边的第一红人。”

“你不是红人吗？宫里哪个不知道弄琴是本公主的人。”我好笑地打趣了她一句，以掩饰心里的不安，把我的行踪弄得如此神秘，必定是朝中或宫里将有大事生。

弄琴笑回：“奴婢是公主身边的第三红人，第二是赵嬷嬷。”

“好啦，什么第二第三的，我问你，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是不是故意虚晃一招，然后杀个回马枪，又回宫去？”看马车行驶的方向，正是回京的路，可回宫了，我们这样两个大活人，哪里藏得住？难道不住玉芙殿，在宫里找个老鼠洞窝着？

“这个，奴婢不知道耶，反正上面的命令，只叫奴婢跟着侍候公主。”

我不吭声了，既然怕泄露行踪，连我事先都不知道还有这一出，弄琴也不可能知道了。

静静地坐了一会，厘清了一下思路，我大概猜到回哪里了。

果不其然，我们的马车在城门外换成了另一辆更不起眼的，我和弄琴也换上了普通的女装，然后，马车驶进了公主府旁边的巷子，也就是俗称的公主巷，再拣个两头没人的空当，闪身进了公主府。

公主府里早就做了安排，从侧门走到我住的院落，没有遇上一个下人，诺大的府邸静悄悄的，除了鸟雀的鸣叫和池塘里鸭子的嘎嘎，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一转眼就到了春暖花开时，鸭子都出来了，海棠花也早就开过了吧，忽然想起我和祁云海之间的约定，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辜负了他，难得他至今还不离不弃，一直在身边守护着。

就这样，我离开了皇宫，去了一趟漪澜别苑，在那儿住了一夜，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了京城，在自己的公主府里隐居起来。太后会选择公主府作为我的疗养之所，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这里离皇宫不远，又有一条秘道直通宫里，住在这里，既安全，又不会误事。

此时距离原定的大婚日子仅有三天了。

这三天，我每天都和弄琴关在屋里啃指甲，为避免被现，除了送饭的老太监，再没人出现过，连祁云海都没露面，府里的下人也极少出府，我们得不到外面的任何消息，只能被动的等待。

整整三天的与世隔绝，像三年一样漫长。我的腿倒是好了很多，纱布都拆了，就是心里跟蚂蚁爬似的。

到第三天晚上，还是没有任何人来告诉我任何消息，我再也坐不住了，明天就是大婚之期，新娘是不是我还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外面到底生了什么事？太后和皇上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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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日暮独彷徨（二）

弄琴，你出去打听一下，老坐在这里乱想也不是办看着一天又快过完了，我越来越烦躁不安，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弄琴为难地说：“公主，太后让我寸步不离守着您，外面天塌下来，也能丢下公主一个人不管。”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这里除了我们俩，鬼都见不到一个，守不守有什么区别？你快去啦，前院肯定有人的。”

弄琴还是不动弹，反过来劝我：“您也别太着急，真出了什么事肯定会有人通知的，没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

我垮下脸说：“算了，你不去打听，我自己去”。

“公主”，弄琴跪在门前恳求，“您再忍耐一下，最迟明天早上一定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我站住了，“你怎么知道明天早上一定会有人来？”

弄琴回答说：“是太后交代的，她让我们在这里等，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我急得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用命令的口吻说：“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主子，就给我让开！不然，你立刻给我走，我也不要你侍候了。”

“公主”，弄琴索性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正僵持不下。静得像世外荒漠地院子里总算传来了脚步声。

没人地时候心急。真来了人又心慌。我和弄琴警惕地站在门后倾听。不敢轻易动问。直到一个声音说：“公主。微臣崔得福求见。”

崔得福是谁？我和弄琴互相看了一眼。更不敢吱声了。

外面地人继续表明身份：“微臣是皇上派来接公主进宫地。微臣有皇上地手谕。”

我想起来了。崔得福是崔总管地干儿子之一。只是崔总管干儿子众多。这个又不在春熙宫当差。只是在前殿偶尔见过听人喊他小福子。所以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也是说。他倒真是在皇上身边当差地。还是个小管事。问题是。皇上怎么会派一个我不熟悉地人来接我呢？至于手谕。琰亲王掌朝那么久。弄个以假乱真地并不难。

“公主，快进密室。”弄琴突然小小声催我。

我一时没了主意，弄琴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我就往后面跑，边跑边说：“这人奴婢都不认识，怎么敢把公主交给他？再说太后明明交代的是她会派人来接，怎么又变成皇上派人来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先躲起来，看看形势再说。”

密室里有个小孔可以观察外面的情况，我也觉得弄琴说得在理，遂跟着她跑进了密室。

这密室其实就是墙后的小夹层，里面储备了干粮和水，躲一个月都不会死。但密室后面的墙还有机关，可以开启秘道，这个是弄琴不知道的。上回我和皇上通过秘道回宫，只有小安子跟着，其他人都先打发走了。这是通向太后寝室的秘道，不是最信任的亲随不会告知的。

崔得富在外面通报了半天，见里面毫无动静，终于破门而入，领着一群人冲进了内室。

“福公公，你看这里。”有人指着一扇大开地窗子给崔得福看，那是弄琴在进密室之前故意推开的，她还撕破了自己地一片裙角挂在窗子上。

现在那片裙角作为“证物”呈给了崔得福，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烂着脸下令：“追！”

这个“追”字彻底暴露了他的身份，若真是皇上派来接我的，他应该毕恭毕敬才对，怎么敢大摇大摆地跑到内寝搜查，还摆出追缉逃犯的架势。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很快人就走光了，室内恢复了宁静，却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暗处还有许多不怀好意地眼睛。

半晌之后，弄琴附耳低问：“公主，我们现在是出去，还是继续在这儿待着？”

我回答说：“出去怕中埋伏。”

弄琴睁大眼：“你是说，他们假装出去追人，实际上躲在哪里等我们现身？”

你觉得不可能吗？”我分析道：“他们既然带人来捉定不只前面有人，只怕院子四方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我们从哪边的窗子跳出去都逃不脱地，只可能躲在屋子里，他们搜不到，就想引我们出去。”

“可是我们也不能总躲在这里呀，错过了吉时怎么办？”弄琴的语气比我还急。

“吉时是明天，又不是今天。”

“新娘子要时间准备，不说别的，光梳妆打扮都得半天，难道就穿成这样皇上拜堂？”

皇上的婚礼大典上有没有拜堂这一项我不知道，但弄琴的急切却让我起了疑心，如果连皇上身边的太监都可以被>亲王地人收买，领着人带着“皇上的手谕”来抓我，我身边地人又靠得住吗？弄琴跟我的时间又不长，远未建立起最真挚地主仆情。

按说，她能当机立断拉我进密室，让我避免了被来历不明的太监带走地命运，我应该完全信任她才对，可是在外面强敌环伺，风声鹤唳，一切都暧昧不明的时候，还是多长点心眼比较好。

于是我说：“就算他们真走了，我们出去也没办法回宫啊。”

弄琴道：“让府里的下人派个车就行了。”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到底是装傻还是以为我傻呀，“府里的下人要是还在，怎么会容许他们随便闯进我的院子，甚至闯到我的卧室。”

弄琴咬住嘴唇，眼里露出了惧怕之色：“公主的意思是，府里的下人全都已经……都已经……”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见弄琴还要问什么，伸手捂住她的嘴说：“如果他们就埋伏在窗外的话，我们说话再小声，他们也可能听得见，然后循声找到我们的。”

室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光线渐渐黯淡下来，我跟弄琴本来轮流通过观察孔看着外面的，到这会儿也都累了，两个人疲惫地靠墙壁坐着。

夜色降临，什么也看不清了，外面还是没什么动静，弄琴又忍不住附耳低问：“我们今晚在这里过？”

“不然能去哪里呢，那边有被子，你去铺开吧。”密室里没有床，但靠墙放着厚厚的草荐和被褥，晚上睡的地方还是有的。

黑暗的密室里，根本看不清弄琴的动作，只凭感觉和一点点轻微的声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闭目凝神，心里不停地琢磨：这女孩到底值不值得信赖？她似乎对我们一直躲在密室的行为不以为然，认为应该趁机出府，再找辆车子回宫。为什么她就没想过留我在密室里，自己一个人出去探一下情况呢？真的只是谨守太后的懿旨，不让我一个人待着那么简单吗？

铺好了床，我们和衣躺了上去，只是这种情况下，谁又真的睡得着，密室里的干粮也没人动，完全没有食欲。

漫长的一夜。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耳畔才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弄琴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我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她彻底睡沉了之后，才悄悄按下机关，迅速钻进墙后的秘道里。

潮湿的秘道里散发着一股子霉味，有的地方还发出响声，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个人身处在黑暗的地底下，那种恐惧，无法用言语形容。

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从出宫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揣着这个，就是怕有这一天，要是秘道里没有照明，我还没摸回宫就已经吓死了。

手抖得厉害，老半天才点燃了墙上的壁灯，走一路，点一盏，里里外外几层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腿软到几乎走不动道，只能扶着墙壁一步步向前挪。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总算看到了一扇门，这扇门后也是一间密室，密室外面就是太后的寝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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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逢乱避远郊

在密室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

这太不寻常了，太后的寝宫是什么地方？平时太监宫女们走动都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今天居然大声喧嚷，弄得像菜市场一样。

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却在听到一句话的时候疯狂了，那句话是：“还没办喜事，先得办丧事。”

我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下子冲出去问：“谁的丧事？”

“琰……琰亲王的丧事，公……公主，您怎么在这儿？”回话的小宫女吓得都有点大舌头了。

密室的出口在床帐后，床与墙之间留了一点地方，放着一只带盖的镀金马桶。在小宫女看来，我是突然从床帐后面冒出来的。

我的心稍微定了一点，拍了拍小宫女的手开玩笑说：“别怕，我是人。”

不拍还好，就这一下，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狂叫一声跑了出去，我这才意识到，我流了太多冷汗，手冰凉冰凉的，跟阿飘有得拼。

其余几个见小宫女跑掉，也花容失色的后退，我不得不再次承认，在秘道里跌跌撞撞蹭了一身灰且脸色苍白头蓬乱的我，现在连形象也接近阿飘了。

我也懒得跟她们解释，只是问：“太后在哪里？”

“去了琰亲王府。”

“皇上也去了吗？”

“不……不知道。”

我拉下脸说：“太后不在宫里。你们就造反了不成？一点规矩都没有！”

几个人连忙跪下一个小太监回道：“外面在准备今晚地大典。比较忙乱。太后又不在。所以就……”

我诧异道：“今晚还有大典吗？”

本来准备打着冲喜的旗号办喜事，现在>亲王都宣布死讯了，还冲什么喜啊。>亲王可真是皇上的克星，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凑热闹。真死也就算了，如果是假死的话，那就太可怕了，这说明他对太后和皇上的计划了如指掌，所以先制人。

屋里的人茫然地看着我，好像我的话很难理解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嬷嬷才躬身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大典肯定要举行地。”

既然这么肯定，我这个新娘子——如果我还是新娘子的话——怎么接都没人去接，差点被琰亲王的人捉了去的？现在我回来了，也没人带我去梳洗打扮，大家好像看到凭空而降的怪物一样，对我不理不睬。

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突然，一个领悟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如果昨晚那帮人是琰亲王派去骗我上当的，今天这个死去的人又是谁？大清早就公布死讯，说明昨晚已经是弥留状态了，一个弥留状态的人还能下令去绑架我？

想到这些，我猛地住一个太监的衣领问：“太后的车驾走了多久？”

他回道：“没，没多久？”

我指着门外说：“快，不管用什么方法，用最快地速度把太后的车驾追回来”，又对另一个太监下令：“你快去皇上那儿，让他到春熙宫来，就说我在这里等他。”

那太监却站着不动，告诉我说：“皇上一大清早就去了天坛，听说祭天之后还要去太庙，然后去乾陵，然后去……”

“去>亲王府拜祭？”

他垂手道：“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皇上出宫的时候琰亲王府的闻可能还没传进宫来。”

我略作思索就做出了决定：“你们去给我备车，越快越好，我回玉芙殿换件衣服就出，我们绕近路去太庙。

这里离天坛有两、三里路，皇上出行随员众多，仪仗俨然，走得慢腾腾的，还要焚香祭天，至少得一个时辰，我们快马加鞭，应该赶得及在太庙跟皇上的队伍会合。

天坛和太庙都是很神圣的地方，琰亲王也是皇室子孙，多少会有所顾忌，应该不至于在这两个地方动手。而从他骄狂自负地性格判断，安葬先帝的乾陵也是最好的下手地点，在他嫉恨的亡兄陵寝前杀掉他的儿子，多解恨啊。

想到“解恨”，我又想到了成都王兄弟，他们对先帝的恨比琰亲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场酝酿已久的政变中，他们会扮演什么角色呢？

匆匆打理了一下后，我坐上马车朝太庙奔去。

皇上的銮驾比我们还晚到一会，看到我站在庙门前，他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情况不妙了，忙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果然，他并没有派人去接我，崔得福所说地“手谕”是伪造的，或根本就没有手谕，只是故意那样说好哄我开门。

就因为情势变得越来越复杂，皇上和太后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根本不让我出现在大典上。

这样做，风险倒是避开了，但有个问题是，“如果我不出现在大典上，穿着凤冠霞披跟你一起接受群臣朝拜的又是谁呢？”

皇上用安抚的语气说：“这个你就别操心了，太后和我早就想好了万全之策。我们唯一没想到的是，你藏在公主府的消息居然走漏了，害你差点被抓走，幸亏你自己机灵，有惊无险。”

我提醒道：“我身边有内奸，你身边也是，崔得福能做琰亲王地走狗，崔总管也靠不住。”

皇上很镇定地笑了笑说：“谁也没真信他啊，太后会一直留他在身边，只不过有些消息需要通过他的口传出去罢了。”

他胸有成绣，我却急得不行，拉着他的衣袖说：“琰亲王根本就没死，他故意装死，让你放松警惕，今天这种场合，他肯定有大动作，你怎么好像毫不在乎啊。”

皇上道：“朕就等着他的大动作！他不整点事出来，朕怎么除掉他？无缘无故杀一个瘫痪在床的叔父，天下百姓不服，朕只愁他不闹事，闹得越大越好。”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你就早知道他装死”，亏我还急成这样，真是地，也不跟我说实话，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那，“太后知道吗？”

“你说呢？”皇上朝我眨了眨眼。

“知道还去吊。”

“不去吊，怎么陪朕的王叔演这场戏？好了，时辰到了，朕要进去祭祖了，公主府不安全，朕会另外给你找个安全地地方，你耐下性子在那里住几天，只要几天就好了。等这边的事情办妥了，朕会亲自去接你，用最高地礼仪接你进宫。”

我还能说什么呢？祭祖是多严肃的事，多少大臣在庙门前列班等待，鼓乐齐鸣，时辰一点儿也错不得，我只好满头雾水地坐车走了。

这回我住地地方是一座普通的庄园，为安全起见，我身边又换了一批伺侯的人，以前宫里的全没用，这批人甚至不知道我是公主，只以为我是某家的小姐。

这里是京城远郊，以前好歹还离皇宫近，身边还有宫里的人，这回，我彻底跟皇宫以及皇宫里的一切断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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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无奈壁上观

估计错了，以前住在公主府时，里里外外刻意封锁消么都不知道，这回住在外面，反而能听到许多传闻，不过多数都是道听途说，需要挤出水分才能得出一些还算靠谱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预料中的：皇上在乾陵拜祭先帝时，被数万叛军围困，但皇上的军队早就布防好了，把叛军杀得丢盔弃甲，死伤一大批，其余全部活捉。

叛军首领不是别人，正是琰亲王手下的一名亲信，他打出的理由是，亲王从摔马瘫痪到突然死亡，整件事情都很蹊跷，肯定是皇上容不下叔王，怕他功高震主，所以设计害死的，他们要为主子报仇。

如果这个消息还算大快人心的话，第二个就让我心里百味杂陈了：皇上要在亲王热丧期间大婚，迎立新皇后，至于新皇后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这样吊人胃口，一帮无聊民众简直快疯掉了，整天玩猜来猜去的戏码，包括我、宇文娟以及朝中几位重臣家的适龄小姐，一个个名字轮番在众人口中传扬。

到这时我才深刻体会到流言的威力，在宫里的时候，我还掩耳盗铃，以为我和皇上之间的那点事掩饰得很好，除了身边亲随，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我忘了所有的人都有长舌天性，尤其是桃色新闻，只要有一丁点风声传出去，立刻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弄得人尽皆知。

我并没有怀疑皇上想借机甩掉我，真的另立新后——就算我怀疑他，我也不会怀疑自己的亲娘，太后可还在朝中坐镇呢。

我好奇的只是，既然有婚礼大典，肯定不可能只有新郎没新娘，那个穿着皇后礼服陪皇上接受群臣朝拜的女人又是谁呢？

为了让我避开风险，就找个人做替身，如果是一般地角色还没什么，可是一国之后也这样，是不是太儿戏了？在我看来，一个女人一旦穿上的皇后礼服并接受了朝拜，不管这人原来出身如何，她都已经是真的皇后了，再让她脱下衣服该干嘛干嘛去，会有人心甘情愿吗？

婚礼大典就在晚上举行，为确保万无一失，京城九门比平时提前了一个时辰宵禁。我依然被关在京郊，周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安全是安全了，却也说不出的失落，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这一晚上我根本没睡着。一直清醒到天明。

天亮了。我起床梳洗。然后巴巴地坐在门口等着宫里传来地消息。糟糕地是我还不能表现太急切。怕暴露了真实身份。给自己也给这家人惹来麻烦。

一直到将近正午时。才有最新消息传来：昨晚地婚宴上皇上遇刺。但被刺受伤地却不是皇上。而是新皇后。这本来就够惊人地了。最惊人地还是。刺客招供出来地主谋仍然是琰亲王。

一个死人是不可能主谋弑君地。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真正地琰亲王还活着。摔马和死去地那个。只是个冒牌货。

一时举国哗然。皇上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务必把叛贼逆党捉拿归案。

因为这个天大地变故。老百姓地注意力全被引到这上头了。婚礼中挂彩地新皇后反倒没什么人提起。只有我觉得震惊莫名。因为。这个人居然是宇文娟！

我原来以为，谁都可以做替代品，唯独宇文娟不能，因为她的身份和性格，都不会甘心只是替代，典型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太后和皇后随便找谁都好，就是不能招惹她。

如果不是她在刺杀案中受伤，我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太后和皇上地这一安排。但因为她受伤，我对此事有了新的领悟，同时也陷入了另一种情绪中。

如果，太后和皇上选择宇文娟做替代品，仅仅是为了让她替我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举措：极端地爱还是极端的自私？

不得不说，这一招还真是绝了，一石数鸟：既让我避开了风险，又彻底断了琰亲王南下投靠宇文泰地路，同时也解决了宇文娟的问题。

容我不善良地揣测一下，宇文娟伤势不轻，最后很可能香消玉殒。她哥哥也不可能从中得到什么便宜，多半死在上京地途中，连理由我都帮他想好了：和>亲王南下的叛军狭路相逢，在抗敌中英勇牺牲。

宇文一门，虽然结局惨淡，也不算什么都没落到，他们至少收获了巨大的声誉：哥哥为国捐躯，妹妹曾为后，多光耀门楣。

最后，就是严横的结局看皇上怎么书写了，真的让宋方半道解决掉他？这个计划我估计行不通，严横不比琰亲王，他又不爱宋方，不会和他同床共枕，也就是说，宋方基本没有偷袭的机会，公然下手的话，宋方没多少胜算。

至于琰亲王，像他这种九条猫命的人，也不见得会一下子玩完，现在他的人在哪里皇上都不知道。

所以事情的最终结局如何，还远未尘埃落定，只能说，皇上暂时打退了亲王的第一波大规模反扑。

而我，依然只能困守愁城，不仅帮不上任何忙，还要他们想尽办法保护我，把我从乱局中彻底摘出来，纯粹作壁上观。

我知道他们是真地爱我，不愿意我承担任何风险，却也把我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等太后和皇上肃清寰宇，甚至除掉了曾对我造成威胁——不是因为她的魅力，而是因为她的卑鄙——的宇文娟，再坐着銮驾摆着全副仪仗来接我，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回宫，坐上别的女人曾染上鲜血的皇后宝座么？

为什么，我反而觉得，我离那宝座越来越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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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匆促回凤阙

一天天地盼啊盼，没有人来接我，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怕给皇上添麻烦。

一个月之后，还是没有人来接我，却传来了一个让我心胆俱裂的消息：太后遇刺了。

这下我什么也顾不得了，干脆向庄园里的人表明身份，让他们送我回宫。

他们一开始怎么都不肯，因为他们接收我的时候得到的嘱托是，绝不能让我擅自离开，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最后，无法可想我拿起一只金钗抵住咽喉，以自杀相要挟，他们才不得已赶来车子把我送回了京城。

远远地看见熟悉的宫墙，的心没来由地狂跳，心慌到无法自抑，下车后，一路疯跑冲进太后的寝殿。

“我母后呢？我后怎样了？”我边跑边问。

“公主，您可回来了。”一堆跪倒在我面前哭泣。

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沙哑着嗓子问：“太后现在人在哪里？”

“在里面。”他们一起看向内寝。

我提心吊胆地往里走。两个粉衣宫掀起水晶帘。铺着锦缎地贵妃椅上。一张略显憔悴地脸上泛起了慈爱地笑容。朝我伸开双臂对我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跪倒在她地膝。把脸贴在她地胸口。哽咽着说：“外面风传您遇刺了。可吓死我了。还好您没事。”

“没事。绝对能站起来主持你地婚礼。”她地手抚过地头发。最后停留在我脸上摩挲。柔声解释着：“本来打算再过几天。等宫里地事彻底完了后再去接你地。”

“宫里还有什么事？”我不动声色地问。心里祈祷着：但愿上安然无恙。

“呃……两天了吧。”

我听得稀里糊涂的，向太后投去询问的眼神，她把我拉到身边坐下，小声道：“那人伤得不轻，太医说，可能就这两天的事了。”

道听途的一些消息片段迅速在我脑海里衔接拼凑，最后闪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宇文娟？”

太后没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股愧疚的浪潮又涌了上来，人是很讨厌没错，可活生生地给我当替死鬼，这未免也……

仿佛看穿了我地心事，太后地眼底泛起又冷酷又嘲弄的笑：“别觉得有啥对不起的，哥哥派人杀妹妹，纯粹自找，关别人什么事，咱们乐得看热闹。”

我惊疑不已：“您是说，刺客是宇文泰派来的？”

“他绝对脱不了干系！”太后的语调转为激愤：“明里辞朝归营，暗里助琰亲王起事，他地如意算盘打得可响呢，趁乱借刺客的手杀了你，这样不管谁赢，他都能立于不败之地。若弑君成功，>亲王得天下，他是大功臣；即使不成，只杀了皇后，他立刻倒向皇上这边，切断>亲王南下地退路，在皇上面前同样是大功臣，那时候你又不在了，他妹妹是当然的继后人选。”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都说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耿介忠直之人，文泰倒是幽州人士，又屡立战功，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一员大将，怎么全无英雄气概，学得这般猥琐卑鄙，不择手段？权力的腐蚀作用真是可怕。

可惜强中自有强中手，算计人的，恒被人算计，宇文泰自以为稳坐钓鱼台，千年不倒翁，却没想到，皇上会把他妹妹推上去当临时皇后。

“呃……宇文娟伤得很重吗？”对这个女人我曾经不胜其烦，现在却发现，她只是个可怜人，无论哪一边都拿她当棋子。

“很重”，太后怜惜地抚弄着我，“她是习武之人，身体够强健，这才撑到了现在，要是你，只怕当时就……”

要是我，当时就去跟爹团聚了？我轻轻叹息着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她吧。”

“别去，有什么好看的，她一直昏睡，你去了也说不上话。”太后地口气不容置疑。

“她都这样了，还能把我怎样？到底相识一场，我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不要去！”太后示意我坐下，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不懂，她本来以为自己终于如愿以偿，爬上了皇后宝座，正志得意满呢，突然遭此横祸，从天堂直落地狱，内心地不甘可想而知。这样的人，临死地时候怨气最重，谁靠近谁倒霉，你又是她的眼中钉。”

“您不是说她还有两天吗？”太后地话让我颇感诧异，她素来不信鬼怪之说，怎么现在反倒在意起这些来了。

太后道：“凡事牵涉到你，我宁信其有。那女人跟她哥哥一样，好胜心太强，一旦事有不偕，容易迁怒于人。据侍候她的人说，她昏沉中有时会咬牙切齿地说胡话，不是喊着要杀哀家，就是喊着要杀了你。”

我知道她恨我，凭心而论，“替死鬼皇后”之计也忒狠了点，不知她哥哥听到这个消息时作何感想？但凡有点人味的，都会愧疚欲死吧。设圈套的固然是皇上，杀人的可是他自己，害人终害己，也确实没什么好同情的。

“太后，公主，皇上来了”，门口有人通报。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明黄衣袍的人朝我走近，一个多月没见，期间又经历了那么多变故，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了。

当着太后的面，我们只是很有礼貌地寒暄了几句，然后他们就谈起了当前局势，原来，事情比我预想的要严峻得多，不仅琰亲王没抓到，连宇文泰和严横都失去了踪

我插嘴问：“外面知道遇刺的是宇文娟吗？”

皇上回答说：“官方消息含糊其辞，只说皇上和皇后遇刺，并未提及皇后名讳，但宇文家在宫里肯定安插了许多耳目，宇文娟伤重不醒，肯定瞒不住的。”

“难怪宇文泰不肯露面的”，看来皇上这次是公开和他撕破脸了，如果真想封锁消息，我相信皇上有的是办法，至于另一个人，我能想到的是，“宋方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皇上挑了挑好看的眉。

“很简单啊，他不回来，皇上怎么会说严横失去了踪迹。”

皇上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忧戚和疲惫，“这样一来，搜捕的范围就太大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严横不除，西北军就成了最大的隐患，那里曾经是>亲王的大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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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忧心如火焚

三个人坐在一起合计了一会儿，太后就挥挥手说：“你们先回去吧，晚膳的时候再派人去叫你们。”

见我坐着不动，太后笑着推了推我的胳膊：“你们分离数日，肯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一个老太婆就别夹在里面了。”

“母后，瞧您说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虽说“久别胜新婚”，可值此多事之秋，千头万绪，危机四伏的，谁还有那心情？才一个多月不见，太后憔悴不堪，皇上满眼血丝，让我看了暗自着急，他们却还在一味地粉饰太平。

没想皇上却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那我们就先走了，这会儿离晚膳还有两个多时辰，太后快进去歇着吧。”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我的手就住外走。

才走到院子里，我就忍不住问：“为什么我回来的时候下人们哭成那样？”

皇上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很久没看见公主，宫里又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感慨于心，所以一时控制不住情绪。”

“真的吗？”虽然他的表情和声音都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我还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刚回宫时，下人们的那种哭法，如丧考妣，绝不仅仅只是感慨或激动那么简单。

我挣开他的手，让他回勤政殿去处理政务，自己转身就往里走，皇上在后面追着问：“又怎么啦？”

我没吭声，几步跨进内殿，当宫女再次拉开水晶帘时，原来太后坐过的椅子上已经没有人了，我冲向最里面的一重门，几个女官过来试图说服我离开，被我不客气地吼走了。

帐幕低垂，卧房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有血腥味，也有别的气味，我直接走向床帷，太后最宠任的王嬷嬷迎上来轻声劝道：“公主，太后刚睡下，您看是不是等会再……”

我向墙边扫了一眼，冷冷地反问她：“是吗？那她们手里端的是什么？”

几个端着各式托盘的小宫女还来不及撤下，她们手里，有水，有毛巾，有药膏，有纱布，一看就是准备换药的架势。

“音音”，太后掀起帐帘，脸色比先前更憔悴更苍白了。

我小心揭起被子，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在看到太后身上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用手捂住嘴，眼里涌出了泪水。

太后的左胸上有一条起码五寸长的刀伤，最糟糕的是，根本还没愈合，我来之前正在拆开清洗，所以伤口清晰可见，而且周围的颜色很诡异，不是又红又肿，而是呈暗黑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母后”，我心疼地喊，又呵斥周围的下人，“你们还愣着干嘛，快过来换药啊。”

她们手忙脚乱地围过来，我让到一边，心急如焚地说：“都这个样子了，光你们换药有什么用？太医呢，快叫太医来，伤口怎么是这种颜色？”

“别喊了”，太后用眼神制止我，有气无力地说：“这些药就是太医开的，除了擦的，还口服，药丸和煎服的都有，换药自然是她们换，难道叫太医动手啊，他们可都是男人。”

因为要换药，皇上也只能站在卧室门外，我又冲着他喊：“皇上，母后的伤，颜色不对头，是不是刺客的刀口上淬了毒？”

皇上不吭声，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忙乱的人群，于是我知道了，的确就是中毒。

“传太医，快传太医！必须要马上解毒才行，不然这样下去，一旦毒入心肺……”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也明白，如果太医能解毒，肯定早就解了，根本不需要我催。

“音音，到母后这里来。”太后在床里朝我招手，我流着泪走到床前跪下，太后附在我耳边说：“你这个样子，只会让皇上更着急，难道他不想母后早点好吗？他已经派出大量密探，到处打听宇文泰的下落，也许很快就有回音了，因为宇文娟跟我中的是一样的毒。”

“宇文泰？”头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我顺着她的话问：“您肯定这毒宇文泰能解？”

太后点了点头：“只有他嫌疑最大。琰亲王要的是皇上的江山，我们母女的存在对他并不构成威胁，他以前不是还想娶你吗？想让我看在你的面上以太后之尊下诏废立，让他兵不血刃、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这话倒是真的，可是，“如果宇文泰真能解毒，肯定不会为了害您，连自己亲妹妹的命都搭上吧？即使不为亲情，只为利益，宇文娟活着也比死了好啊。”有个可以联姻的美女妹妹，对玩弄权术的野心家来说，可是一顶难得的政治资源。

太后喘了一口气说：“他未必没派人送药进来，只是宫里禁卫森严，碧鸾殿更是围得水泄不通，他的人接近不了。这回皇上下了狠心，碧鸾殿的人全进了大牢，宫里凡是跟宇文娟有过往来的人都关起来了，现在服侍她的全是新人。”

碧鸾殿是毓庆宫的主殿，宇文娟晋封贤妃后就以此处为寝殿，我一次都没去过，即使是她受封的当天，宫里的人都跑去看“新娘予”，我也因为心里别扭，反而躲到宫外，到自己的公主府里盘桓了一天。

安顿太后歇下，陪着皇上一起走到春熙宫外，透过层层飞檐看着天边的夕阳，静默半晌后我问他：“您觉得，宇文泰会送解毒药来吗？”

“会！”

“为什么？就为了宇文娟？”

“是的，宇文娟中的毒比太后深，太医说，她就这一两天了，太后还能拖一段日子，她可是不能拖了，所以你放心，宇文泰比我们还急。”

我有点听不明白，“她们俩不是中的同样的毒吗？”怎么会有深浅之分。

皇上笑了笑说：“太后虽然没服解药，但宫里别的解毒圣品应有尽有，若不是这毒太霸道，早就已经解了。”

我迟疑地问：“宇文娟并没服这些，而是任由毒性发作？”

“那倒也不至于”，肃穆的宫墙下，皇上负手而立，言语中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若真的任由毒性发作，她早成死人了，焉能活到今天。”

“您的意思是说，您在人为地控制她毒发的时间？”

他不介意承认这一点：“可以这么说。”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再拖一段时间？万一，宇文泰这两天赶不来，太后不是也跟着没救了？”

皇上用手指卷起我的一绺头发，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说：“凡事都有期限，我们总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吧，就算我们愿意等，太后也等不了。如果，眼看着宇文娟到了生死关头宇文泰都不出现，那只能说明两点，或者他根本就没解药，或者他宁可牺牲妹妹也要害死太后。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再等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反而浪费了宝贵的救治时间，索性不做这个指望，从别的渠道想办法，兴许太后还有救。”

我承认他说的有道理，确实不能无限期等下去，为今之计，只有赌上一把，用宇文娟的命，赌宇文泰的兄妹情，若他真如皇上所说，情愿赔上自己亲妹妹的命也要太后死，那我们再等多久也是徒劳。

“我送你回屋去。”皇上揽住我的腰，我推辞道：“您去忙您的吧，知道您现在事多，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不行，现在尤其大意不得，要是你再遇刺中毒，可不是要了我的命。”皇上很坚持，横在腰间的手臂箍得牢牢的，扳都扳不动。

我只好由他揽着回玉芙殿，明明周围站满了护卫，心里却没来由地紧张，宫里的气氛太压抑，皇上又草木皆兵的，弄得我也受到了感染。

难怪他们不去接我的，我就这么自作主张地跑回来，是不是反而增加了他们的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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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探伤碧鸾宫

虽然心里有些忐忑，怕那些人狗急跳墙，真对我做出什么，影响了皇上的整体布局，我还是只在玉芙殿稍微坐了一下，估摸着皇上走远了，便让人准备了几样礼品，带着一大群护卫出了门。

没错，我要去碧鸾殿探望宇文娟。

既然解决问题的关键人物是宇文泰，宇文娟的寝宫就是最有可能等来嫌疑人犯的地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这个大鱼饵自动出现，说不定能让宇文泰铤而走险呢。

即使不能，这招直捣黄龙，也可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

宇文娟对我无疑是恨之入骨，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看到我出现，都会有激烈的反应。除非她真的神志不清，形同废人。人在最激愤的时候很容易口不择言的，会透露出什么重要信息也说不定，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期，多掌握一条信息，就多一份胜算。

被人里三层外三层护着走，我心里不由得感叹，难怪女人之间争夺男人的战争会如此惨烈，这男尊女卑的世界，得到男人的宠爱，就等于得到了一切。曾经的我被人逼得落荒而逃，而今却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幸运儿。前次之败非我之过，今次之胜也非我之功，我只不过在命运的转折中随波逐流而已，男人爱我或不爱，根本不是我所能控制的，得之是幸，不得是命，有什么可自矜的？这胜利的滋味，亦带着淡淡的心酸。

在崔总管摔过跤的那个小坡子上，我遇到了一个眼眶红红的女人，是许久未见的林太妃。她抬眼看见我，先愣了一下，这才出声道：“听说公主贵体有恙，最近一直在漪澜别苑休养，现在可大好了？”

我向她蹲身行礼：“大好了，多谢太妃记挂。”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问：“几时回宫的，怎么没人去我那里通报一声，也好去瞧瞧公主。”

“那怎么敢当？”我忙陪着笑表示，又告诉她说：“今儿中午刚回来，先去看了太后，然后来看……皇后娘娘，原准备明早去给太妃请安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太妃一向还好吧？”差点说成“宇文贤妃”的，到口边才发现人家现在身份不同了。

林太妃先说自己“还好”，而后左右看了看，低声在我耳边道：“皇后娘娘只怕好不了了，可怜刚当上皇后，连坤翊宫都没进去住过，就遇到这样的事，也是命薄啊。”

“可不是。”我淡淡应和。

她用更小的声音道：“听说她哥哥也有谋逆嫌疑，如果真是那样，怎么连自已的妹妹也杀啊，还在刀上淬剧毒。那宇文泰先帝以前设宴时我也见过，面相并不凶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

一开始见她眼眶泛红，还以为人家挺同情这位“命薄的皇后”，结果没说两句，就露出八婆嘴脸，宫里的女人啊，永远不可能真的祝福别人得宠受封，只巴不得多看笑话。

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句，事关谋逆，又是这种混沌敏感的时刻，对方是敌是友都搞不清楚，什么话都不敢说。

不是我多疑，宇文泰既这么贪心不足，手伸得那么远，宇文娟又在宫里住了一段时日，存心广结同盟、广布耳目，像林太妃这种还有点地位也有点家族势力的贵妇，未必不是那兄妹俩的拉拢对象。一个品级仅次于太后的太妃，在宫里说话是有分量的，尤其在封后封妃的时候，太妃的意见连皇上也不敢马虎的。

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林太妃突然问出这句话，有可能是在探我的口风，间接打探皇上对宇文家参与谋逆一事的态度。

从我嘴里问不出什么来，林太妃感叹了几句“时运不济，天下多故”，就提出要去皇家供养的普宁寺焚香拜佛，为太后和皇后祈福，让我先跟皇上报备一声，我应允了她。

看着她施施然远去的背影，我忍不住想：真的只是烧香祈福这么简单吗？

经历的事情多了，看什么都不再单纯。

低头沉吟了片刻，我转身向宇文娟的碧鸾殿走去。

本朝皇后的寝宫是坤翊宫，但宇文娟在册封大典上就遇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太后下旨说，此时不宜挪动，让她先在原来的寝宫养病，病好后再择吉日搬进坤翊宫不迟。

宇文娟的寝房里，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无可挑别，太医院的医正、院士们比太后那边只多不少，太监宫女也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见我驾到，他们跪了一地，我先问了一下情况，刚好有小宫女送来煎好的药，我伸手接过道：“你们都下去吧，这药我喂给皇后娘娘吃。我和娘娘相交一场，不想我出宫养病不过月余，宫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今太后重伤不起，皇后娘娘又昏迷不醒，我这心里……”

一群太医宫女只得重新跪下劝谏：“公主病体初愈，凡事都要想开点，万一忧思过度，那可如何是好。”

我掏出手绢作势拭了拭眼睛，一摆手打发他们出去了，连自已带来的人也一并支走了。

掀起绣帐，才发现情况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宇文娟的脸惨白到完全没有血色，说得难听点，就是一副死人脸，如果不是还有那么一点若有似无的呼吸让她维持活人体征的话。

到此时，我什么目的都忘了，只觉得难过，胸口堵得慌，我和她，明争暗斗到现在，其实认真追究起来，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她是想争宠没错，可她一次都没得逞过，在宫里扮演充楞耍宝的傻大姐角色，就连这个劳什子‘皇后’，也是因为需要一个替死鬼，这才拱她上去受死的。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被自己的亲哥哥当成争权夺利的棋子，皇上对她也没半分情意，我有理由讨厌她，她更有理由恨我。

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揭开被子，搂住她的肩膀想让她往上躺一点，可她的身体好像毫无知觉一样，根本躺不住，每次我才刚端起药碗她就又滑了下去。

我只好拿起床头柜上的手巾，把她的脖子密密塞住，再一点点往她口里灌药——基本都灌到脖子里去了。

“虽然你总是纠缠不休，让人烦不胜烦，可这个样子，看了又叫人不忍。”明知灌药也只是做做样子，我索性放下碗给她擦嘴。

“你哥哥也真狠心，你是他亲妹妹，不是抱养的吧？”我继续跟空气说话。

“明知道皇上跟我是一对，还把你送进宫里守活寡；明明有解药，却忍心看你毒发身亡，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哥哥，你可真走运。”

一边絮叨，一边给她擦干净脖子，看里面的睡衣领口染上了褐色的药汁，我甚至从床架上拿了一件睡衣给她换上了，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还没站稳身子，我一个激灵，整个人一呆，然后慢慢回头，不是我的错觉，我的衣摆真的被人扯住了！

喉咙干涩，舌头打结：“你……你醒了？”我呐呐地开口，同时心里怕怕地想：不会是回光返照吧？明明刚刚才问过太医，说还能再拖两天的。

有一瞬间我想大声喊人进来，可又咬牙忍住了。激发她的斗志，让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和我对话，不正是我来此的目的吗？

我努力平息自己剧烈的心跳，想要坐下来再说，却发现做不到，因为宇文娟苍白的手指一直抓紧我的衣角，手背上青筋宛然，触目惊心，我可不敢跟她对抢。

“你要什么？或者，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只要我办得到的。”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她只是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没什么可怕的。

“请叫我皇后！公主。”她的话明显地中气不足，但不减冷厉气焰。

“敢问皇后有什么吩咐？”将死之人，这点愿望应该得到满足，我不介意多喊她几次。

“回本宫的话，是不是该称’臣妾‘？”

她猛喘了几口气，阴恻恻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再配上泛青的眼圈，鬼气森森，让我背上冷汗直冒。

再怕也不能怯场不是？我尽量打点起笑容回道：“好吧，皇后有什么要吩咐臣妾的？”

她又喘了几口气，才一字一句地问：“你刚说，本宫中的毒我哥哥能解？”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本来就是他派人行刺的，既是他的人，那刀上淬的毒他自然知道，也自然能解。”

“这毒叫什么？”她又问。

我一摊手，“要是知道就好了，举倾国之力，还怕找不到解药？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毒，你才会毒发至此啊，太医们研究这么多天，也只知道里面大概有哪几种毒草成分，可那几种毒相生相克，解了其中一种，很可能加剧另一种，这才束手无策。”

宇文娟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咬了咬嘴唇说：“你把我左手的玉镯摘下，派人送去南门满仓米铺，跟掌柜的说，如果我哥明天中午之前不把解药送进宫来，我就把我手里的东西呈给皇上。”

这可好玩了，敢情这妹妹也从不相信哥哥，手里捏着哥哥的把柄呢，我马上答应道：“好好好，就依你。你把手松开，你这样拽着我，我怎么出去呢？你总不希望我当着一屋子奴才揭你哥的底吧。”

宇文娟松开手，我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经白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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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尴尬人求见

晚上，太后还是支撑着起来陪我们一扛用膳，甚至妆容齐整，言谈相欢，若不是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汗出卖了她的身体状况，还以为她无甚大碍。

我知道她这番做为，既有叫我安心之念，亦有混淆敌方判断之意，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我方越是表现得从容，越能占据主动。若太后身中剧毒危在旦夕的消息传出去，宇文泰之流会以为抓住了皇上的把柄——我妹妹是不行了，太后不也一样么？除非你忍心看太后死１否则，你能为太后解毒，就能为皇后解毒，你若救一个弃一个，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你，那跟害死自己的皇后有什么区别？

只有太后表现得若无其事，让外人根本看不出中毒的样子，宇文泰才会着急。

想通这个关节后，我心里一阵发冷，皇上说太后“还能拖一段时间”，依据的是太医的诊断，还是太后自己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

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问这些，食不知味地熬到饭毕，三人退至内寝，把太后安置在床上躺好，我和皇上在床前陪坐。遣走下人后，我从怀里取出宇文娟的镯子，再把她的话转述了一遍。

“太后您看……”皇上还是一贯的做法，先向太后讨主意。

“自然是按她说的去做，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太后轻轻咳嗽了两声，又交代说：“派个可靠的人去，别该抓的没抓到，反让他们钻了空子。”

“是”，皇上沉吟着，“到底派谁去比较好呢，这当口，真得力的人都派出去了，这事还非得派个极机灵的不可。”

太后道：“机灵还在其次，关键是可靠，要绝对忠心。”

“您说的是。”皇上随口回应，坐在一旁蹙着眉琢磨人选。

我也不能光让别人为难，自已老神在在地趴在窝里只管纳凉吧，遂毛遂自荐道：“不如我去试试吧，机灵不敢说，忠心是一等一的。”

“不行！”两张嘴同时发话，两双眼同时瞪向我，“他们正愁捉不到你呢，超重量级的人质，有你在手里，他们要皇上立即禅位，把宇文娟捧成太后，我们都只好照办。”

我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据理力争：“外面的人谁又认识我？我进京不过两年，平时又住在深宫。”

皇上冷哼了一声：“宇文泰不认识你吗？”

“你的意思是，宇文泰会守在满仓米铺亲自接待他妹妹的信使？”

“既然是秘密接头地点，这种关键时刻，不见得不会。总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冒不起这个险，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春熙宫，哪里也不要去，宇文娟那里也不要去了，已经去过一次，下一次他们就有防备了。”

“宫里应该不要紧吧。”我有些不以为然，要这样草木皆兵，还怎么活啊？

太后虚弱地摇了摇头：“别以为宫里就是铜墙铁壁，真有那么行，你母后是怎么受伤的？”

我不吭声了，这次事变，的确暴露出了很多问题，虽然在意料中，也同样叫人失望，无论宫里还是宫外，国内还是国外，有些环节简直不堪一击，皇上的励精图治之路，可谓任重而道远。

皇上犹在迟疑，门外传来了小安子的声音：“皇上，宋大人求见。”

宋方？一个神出鬼没的名字，“这人不是随严横去西北大营了吗？”

太后告诉我：“早在半月前就回来了。”

“那严横也一起回来了？”

“严横失踪了，既没回西北大营，也没回京。”

“啊？”我惊呼出声，那么一个手握重兵，昂藏七尺的汉子，怎么会失踪？我本能地想到：“他被宋方杀了？”这本来就是太后的计策之一，像严横此人，不能用之，则杀之，不能留着他成为敌方的最大助力。

“应该没有”，太后的语气有些停顿。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应该”？

这回是皇上解了我的疑惑：“如果真杀了，那人会承认的。”

真难得他肯参与宋方的话题，虽然他还是不愿提及“那人”的名字。

皇上说得有道理，宋方既得了太后的密旨，杀了就杀了，没必要遮掩。

我问皇上：“这次叛乱的队伍里，有没有严横的亲信呢？”若有，说明严横很可能隐身幕后，不做先锋，改做了狗头军师。

皇上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傻瓜，他一直都是王叔的人，他们的亲信是通用的，根本什么也不能说明。最主要的是，西北大营毫无动静，这就是最好的明证，他真帮着王叔谋逆，只要带着西北大营归顺王叔，现在起码半壁江山是他们的了。”

我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那我们之前的努力，水淹西京，打退匈奴，巩固北方，岂非毫无作用？

皇上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把我揽到身边，声音带点暗哑地说：“他们拉拢到了宇文泰啊，四方戍守使中，他们有其二，再加上王叔多年经营的势力，已经跟我势均力敌了。”

我越听越惭愧，宇文泰这根墙头草本来是极有可能倒向皇上这边的，可皇上为了我，一直冷落宇文娟，让宇文泰的国舅梦破灭，这才铤而走险，投向了琰亲王。

我叹息着数落他：“你也是傻，当初怎么不对外宣布册立宇文娟为后呢？我敢保证，只要宇文泰听到这个消息，会立刻跟你前嫌尽释，刺杀行动也会自动废止，乐颠颠地跑到宫里来喝他妹妹的喜酒。”

皇上笑着伸指弹了我一下：“你才笨呢，要这样，我何必费那么多事，宇文娟一进宫就直接册封她好啦，那样宇文泰连反意都不会有，哪里轮到王叔去收买。”

“以前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嘛，后来眼看着宇文泰要反了，你就应该见机行事。”

“绝不！”皇上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却已经变得阴冷：“那样的墙头草，本就不该留，他不参与谋反朕还要费心给他找罪证，不然，无缘无故杀死一个前朝重臣，尤其是开国功臣，在天下人面前不好交代。这下好了，他自断生路，又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给朕除掉了一个大麻烦．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我差点打了一个寒噤，一直知道这孩子不是良善小羔羊，却没料到可以狠到这个地步，敢情宇文泰是他生生逼反的，即使把自己陷入险境，他也不肯给人留后路，非要逼得人以兄杀妹。反也反了，杀也杀了后，才发现皇帝居然封了他妹妹为后，这下只怕肠子都悔青了。

一时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还是太后提醒道：“皇上，小安子还在外面等着呢，见不见都给个话吧。”

见皇上又皱起眉头，我忙提醒他：“宋方可不是简单人物，他知道你有多讨厌他，还敢进宫求见，必是有要事禀告，此时双方势力胶着，拉拢或推开一个重要对手说不定能影响大局，您可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太后也劝道：“严横的去向哀家一直存疑，说不定从宋方身上可以打开缺口，音音说得对，这小子不是简单人物，你就算不为别的，只为了日后能和音音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冷落他。”

皇上忍耐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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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短兵相接时（一）

若是平时，我肯定会跟去凑热闹的，一来可以探听到最新情况，再来，也可以防止突发状况，比如，在皇上抓狂时出面安抚，免得场面不可收拾。

可现在太后伤成这样，我实在没那份心情。

“母后，您说”，我转动着手中的碧色镯子，“宇文泰会不会交出解药？”

“如果皇上能保证不杀他的话。”

“以药换命？”我以为不大信得着，“他就不怕皇上拿到药后杀了他。”

太后轻叹了一口气：“所以，这事很玄，因为你我都知道，皇上即使当面应诺，这保证也很可能是空话，为君者，对乱臣贼子不择手段，即使是最耿介的谏官也不好说什么。

宇文泰肯定能想到这一点，既然献上解药照样会送死，他多半不会冒这个险，情愿先躲在安金的地方，说不定琰亲王能控制大局呢，甚至，只要琰亲王能退守到南部，和皇上分庭而治，他照样可以靠拥立新王保住自己的势力。”

“他就不顾他妹妹死活了？”

“他自已的死活都顾不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他真有那么爱妹妹，当初就不会送她进宫。”

对于这一点，现在我反倒能理解他了，“人生本是一场豪赌，他把妹妹留在闺中待价而沽那么多年，在南方早就坏了名声，送进宫兴许还是个机会呢”，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朝太后眨了眨眼道：“您说，他会不会是因为听到了传言，说皇上喜欢我，他以为皇上就喜欢姐姐型的，所以才动念把宇文娟送进来？”

“亏你想得到”，太后总算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趁机依在枕边跟她说了一些在民间逗留时听到了村话趣事，直到太后闭上眼睛睡着了，才悄悄退下。

垂手立于廊下的崔总管忙过来打千见礼，我停下来问他：“皇上那边可有消息？”

他躬身回道：“还没呢，要不老奴这就派人去问。”

我一摆手：“不用了，你跟你的人都留在这里好好侍候太后，叫晚上守夜的警醒点，尤其注意别让太后发烧，一有异常赶紧派人去我那边通知。”

本来我是要跟太后一起住，好就近照顾的，她坚决不让，甚至抬出了“怕我打扰她休息”的理由。我知道她的心事，觉得我和皇上乃是少年“夫妻”，又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乱，不宜再分居。更有一层隐秘的担忧，怕我丢下皇上孤枕独眠太久，给了别的狐狸精机会。皇上毕竟血气方刚，经不起勾引，而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一个个虎视眈眈的，都巴不得跳上皇帝的床。

因此，回宫后我还是住在玉芙殿，皇上也晚晚留宿。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得什么谣言不谣言了，即使把最精锐的保卫力量都放在春熙宫，他还是不放心，非要自已守着才安心。我曾笑他：“你又不是武技高手，如果真有人能突破层层包围圈杀进来，有你在，一样挡不住。”

他神情淡定地说：“那样至少我们可以死在一起。”

我半天没吭声，如果说之前对他的感情还有诸多顾虑诸多犹疑的话，此刻也释然了。即便他将来亦如子孝一般，因为我无子而纳进新人，这一刻的真挚也足以慰籍往后漫长而寂寥的岁月。他贵为九五之尊，对我能做到生死与共，我还有什么好计较，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备车！”眼看玉芙殿就在眼前，我却冒出这句话，一干随从全楞住了。

弄珠先开口问：“这个时候了，公主还要出去吗？”

“嗯，就你跟着吧，再找几个身手好的，人不要太多，四个就行了。”

几个老嬷嬷老太监忙跪下阻拦：“皇上一再吩咐，不让公主走出春熙宫，这会儿都酉时三刻了，您还要去哪儿呀。”

看我执意外出，他们不能拉不能扯，只好采取人海战术，在宫门口跪成密密麻麻一片，把门堵得死死的，也是看我素日好脾气，赌我不会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我知道已经有人跑去通知皇上了，若不是那边正在召见宋方，这会儿只怕已经赶来了，时不我待，我厉声怒斥道：“你们是不是都不想救太后了，非要眼睁睁看着她死了你们才罢休？”

这罪名可大了，身为太后寝宫中的奴仆，他们哪里当得起，我趁势诱劝道：“你们当我这么冒险出宫是为了什么？若非事关太后生死，我怎会如此着急。”

他们开始迟疑退缩，我继续放下狠话：“今日谁若阻止我出去找药，以至耽误了太后的救治，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谁拦谁负责！”

门口终于让出了一条通道，在我一叠声的催促下，马车也很快赶来了，我飞快跳上去，不由分说往宫外飞奔。

若非宋方求见，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出宫的。只有接见宋方时皇上会“清场”，让所有人回避，因为宋方有当堂出丑露乖的前科，皇上绝对不能容忍此种不堪画面被下人看到，那会让他愤而灭口的——有多少灭多少！所以即使春熙宫这边有人去通风报信，也不敢贸然闯入。

“公主，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弄珠拉开帘子左看右看，见马车出了皇宫，忍不住再次询问。

我扫了她一眼道：“你只管跟着就是了，放机灵点，待会儿若发现情况不对，你能跑就跑，不要管我，你又救不了我，反而多陷入一个人。”

弄珠的嘴巴张大了，即使是幽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脸色的变化，她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也表现出了她的紧张，静默片刻后，她突然大声嚷道：“天那，您到底要去什么鬼地方？奴婢绝不能让公主涉险！韩江．韩江，快停车！”

赶车的韩护卫一边控缰一边回头问：“出什么事了，弄珠？”

弄珠在风里喊着：“快停下来．你听我说，公主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险，我们不能送她去，你快把马车往回赶，我们回宫去。”

马车还没停稳，从车底下钻出一个人，我眼睛一花，又从路旁的树杈上飞下来两个，三个一起跑到车前问：“怎么回事？”

弄珠把我的话跟他们一说，那几个人也不肯往前走了，气得我当场跳车：“你们都不去，我一个人去！要是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想活了，你们也别想逃，全得跟着一起陪葬。”

那几个互相看了一眼，韩江跪在车前道：“公主，您好歹也要告诉属下今天要去哪里，办什么事，让属下心里有个数，属下不是怕死，只是想做个明白鬼，不能死得糊里糊涂吧。”

“好吧，你一个人附耳过来，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我把宇文娟交代的事跟他简单说了一遍，韩江只略微迟疑了一下，就重新跳上车辕说：“弄珠关上车门，你们几个原来躲在哪里的还躲在哪里，吁，走了！”

满仓米铺很好找，因为这间是城南最大的米铺，老板姓李，一个满嘴西京口音的胖子，若非宇文娟点破，旁人绝想不到这是宇文家的。

开米铺是正当生意，本朝官员兼职富商的大有人在，据说先帝对此持鼓励态度，照他的说法，官员荷包暖和，不至于那么贪。当然官商勾结做些不法勾当是严厉禁止的，查到了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掉脑袋。但开米铺，似乎是比较安全的生意，有什么需要藏着腋着的？难道勾结地方官员，朝官府的粮仓动手脚？

闲话休提，我差不多一坐下就拿出了宇文娟的手镯，既入了虎穴，这事最好速战速决，我停留得越久危险越大。

掌柜李胖子一开始装傻，说这镯子他“真没见过，不知小姐来此有何见教？”

我懒得跟他打马虎眼，冷冷地说：“宇文娟命在旦夕，这镯子是她亲手从左手腕上褪下的，让我拿来此地换取救命的解药。取下镯子后她就昏了，直到我离宫前还没醒过来，如果没解药，也许就这样去了，如果你家主子一点也不在乎妹妹的性命，那只当我没来过。”

说完我就往外走，掌柜的忙追着问：“小姐贵姓？小的好跟主人回话。"

我回头道："我姓什么无关紧要，你只告诉他，他妹妹最多能拖到明天，如果明天还没解药，他就等着收尸吧。还有，宇文娟说，她哥哥一直很疼他，所以不忍阴阳两隔，如果她要走的话，会把手里的几样东西交给皇上，那样谋反罪名坐实，兄妹俩又能在一起了。“

掌柜李胖子眯成一条线的小眼睛闪出了一丝惊喜的光：“家主人对皇上忠心不二，怎么会谋反？那都是有人故意造谣，想逼他下水的，小人就知道皇上英明，不会冤枉忠臣，我家小姐也是病糊涂了，以为哥哥不管她的死活，故而胡言乱语威胁，小的这就去禀告家主人，让他尽快进宫面见皇上诉冤，家主人在军中多年，手里确实有许多治伤良药，肯定能救小姐的。”

这人倒也机灵，从我那句“坐实”中听出了端倪：原来到现在还没坐实呢。

但，宇文泰可没那么好对付，米铺掌柜再精，到底不是官场中人，不懂政治斗争的残酷，宇文一家这次无论如何都是逃不掉的，皇上绝对要把这根墙头草连根拔起，不让他再有兴风作浪的机会。就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趁乱取事，利用宇文泰的侥幸心理，先把解药骗到手？

我知道我来此很危险，可能取药不成反成人质。但我不得不亲自来，因为，即使派别人来取走了解药，皇上也未见得会给太后用。

皇上爱我护我母庸置疑，但他和太后的矛盾由来已久，他同时除掉宇文泰和宇文娟的一箭双雕之计，会不会其实是一箭三雕？其中也包括了太后？太后遇刺一案，我不是不存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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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短兵相接时（二）

“看来我们今儿都回不了宫了，”我歉意地对弄珠说。

就在我们转身之际，米铺外面已经围满了黑衣人，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一时竟数不清来了多少。

这满仓米铺果然是宇文家的重要驻点，不然不会埋伏这么多人手，我带的那两三只小猫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武技再强，双拳难敌百手。

好在我本不是来跟人打斗的，见此情景，反而后退两步，重新进入米铺，胖子掌柜也颇知趣，没一丁点捉到了人犯的得意，依旧毕恭毕敬地请我上座，奉上香茗。

一个黑衣汉子从后堂而出，附在掌柜耳边说了几句话，掌柜的立刻朝我拱手道：“小姐，家主人有请！”

我一面随他往后走，一面紧急思考对策，他所说的“家主人”，会是宇文泰本人吗？

皇上婚典上的刺杀事件发生时，琰亲王府的那个替身已死，既然宣告了“死亡”，本尊是不可能出现在婚礼现场的，只是有可靠消息证实他那时候人确实在京都。至于宇文泰，应该还在返回镇南关的路上，其时南方大营的各级将领已被皇上派去的特使控制了一大部分，只有约三分之一的人还在持观望态度。

但显然，在皇上设计宇文泰的同时，宇文泰也对皇上耍了个花招，他人是走了没错，但在婚典上弑君谋反的计策，早在他走之前就已经跟琰亲王商量好了，一旦皇上遇刺驾崩的消息传出去，他就立即回京收取胜利果实；如果行刺失败，他还可以加速南下，拥兵自重。

宇文泰本来算无遗策，以为自己怎么样都稳居钓鱼台的，却没想到出了天大的纰漏：皇上婚典上的新娘子居然是宇文娟！这下，他两头陷入了尴尬，他背叛的皇帝，册立他妹妹为后，让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国舅；他支持的王爷，却杀了他妹妹，成了他的仇人。

这些天，他的日子一定过得很煎熬吧，救与不救都是问题。不救，宇文娟会死，他不只损失了一个亲人，国舅梦也会随之破灭；可一旦拿出解药救人，就等于间接承认了他是弑君案的幕后主使——至少也有份参与，是琰亲王的帮凶，皇上可以凭此入罪。

当然，即使宇文泰狠心不救，皇上也可以通过别的途径找出他谋反的证据，听皇上的口气，似乎已经掌握了不少，就等着最后收网了。

跟着胖掌柜走过几道门，又穿过一个小天井，才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掌柜的做了一个手势说：“小姐请进，家主人就在里面等着。”

屋里没点灯，连窗子都封得严严实实的，门一关，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行走间，我踢到了一把椅子，差点跌倒在地，一个威严的男声低声沉喝：“别走了，就在那儿坐下吧。”

我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那男声又问：“你是谁？听掌柜说，你一点也不像普通的宫女。”

“我是娘娘身边的裴尚仪。”

宇文娟晋封皇后，太后立即按规制给她配备了六尚女官，不管她伤得如何，只要他们兄妹还活着，这些表面上的功夫是要做足的，宇文娟也的确有个姓裴的尚寝女官。

“你撒谎！”男声猝然逼近，一只如铁的手掌猛地钳住了我的脖子。

呼吸一点点被抽去，我艰难地开口道：“真……真的……，我没……没骗你。”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黑屋子里了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慢慢放松了，我贪婪地呼进一大口气，那只夺命的手并没有移开，而是缓慢地在我的脖子上游移，近在咫尺的男声伴着阴森的冷嘲：“这么重要的事，娘娘怎么会派一个宫里的女官来，她从家里带去的丫环呢？”

“全部换走了，娘娘在婚典上遇刺，龙颜大怒，把娘娘身边服侍的人全下了大牢，重新选派了一批，我因为是尚寝女官，这段日子总在床边贴身服侍，因此得到了娘娘的宠任。”

在对话中，我一直努力辨认对方的声音和气息，但很遗憾，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这人虽然强悍霸气，绝非等闲之辈，却并非宇文泰，更不是琰亲王。

不过这样也好，不会很快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两个人可都认识我的。

这时屋子里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不知公主回到，真是有失远迎哪。”

我试探着回话：“宇文将军客气了。”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想不到公主的耳朵这么灵敏，我已经压得够低了，公主还是听得出来，回想起来，公主跟微臣真正打交道，只有一回吧。”

不得不说，他的笑声让我也放松了不少，故而从容回话：“是的，就是陪令妹回府的那次。”

“公主的美貌，可是令微臣记忆犹新啊。”他暧昧地低笑。

这是什么状况？

我冒着生命危险来跟叛匪谈判，想从虎口拔牙，为自己的娘亲求得救命解药，我搏命出击，对方却吊儿郎当地把我当调笑对象？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瞬间武装起来，把自己的声音变成了刺骨的冰棱：“难道李掌柜没跟将军说清楚吗？令妹宇文皇后遇刺中毒，如果没有解药，只怕撑不过明天了。”

宇文泰立刻沉敛了气息，我相信他心里比我更紧张，因而故作登徒子状，既可以让我乱了方寸，也可缓解自己的怀疑，只是我没上当。他也不想想，我又不是在室娇娇女，嫁人都嫁过两回了，还怕这些小手段。

我叹息一声道：“将军有什么想法，不妨摊开来说，现在不是耍花枪的时候，你我的时间都很有限。”

他没回答，而是很谨慎地问：“公主冒险来此，肯定不是为了舍妹，吧，舍妹跟公主似乎还没有这么深的交情。”

“是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来，是为了救另一个人，她跟令妹中了一样的毒。”

“太后？”

“看来将军的消息很灵通。”

他嗤道：“太后受伤又不是什么秘密。”

我马上抓住他的语病：“仅凭太后受伤，将军就能肯定她一定中了毒，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你们的杀手用的刀上全淬了一样的毒？”

他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却终究没出声反驳，也就是默认了。

如今我在他手里，能不能活着回宫全在他一念之差，所以他也不需要忌惮什么。

他肯承认，接下来就好谈了，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想救我娘，你也想救你妹，这话没错吧？”

他马上回答：“当然，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于是我的话更顺畅了：“我要救太后，得找你要解药；你要救妹妹，得通过我把药送进宫去，我们何不合作，先放下所有的恩怨，救了自己的亲人再说？不管什么事，只有人活着，才谈得上其它，你说呢？”

听他的呼吸频率，显然在激烈冲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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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短兵相接时（三）

“将军，我知道对你而言这个决定很难下，但我一向认为，人命才是最重要的，亲情无价，就算你夺得了江山，也要亲人好好地活在身边，跟你一起共享才有意义。”

“如果这次宇文娟死了，你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我也一样，明知贸然来此可能会连命都送掉，可我不得不来，如果没有尽最大努力去挽救亲人的生命，我们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活在内疚里。”

为了让宇文泰拿出解药，也为了缓解紧张气氛，我开始不停地劝说，越说越动情，最后说到和母后十七年骨肉分离，重聚不过两年又要永别时，几乎泣不成声。

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明白，像宇文泰这样权势熏心的老油条，是很难用亲情打动的，只不过要说服他，还必须用亲情这块“遮羞布”。若直愣愣地跟他分析局势，指责他的不忠不仁，嘲笑他的愚蠢，惹得他恼羞成怒，不仅解药要不到，我命都难保。

就在我低头擦拭眼泪之际，宇文泰终于开口了：“我怎么知道，公主拿到解药后，会真的去救我妹妹呢？据我所知，皇上本来属意你为后的，现在立了娟儿，你难道心里就不怨恨？”

好问题，直中靶心！我正襟危坐，很谨慎地斟酌用词：“皇上是对我有好感，我和他的关系也瞒不了将军的耳目，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是再蘸之妇，名义上又是皇姐，皇上乃少年天子，若立我这样的人为后，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还有最致命的一点，我不说将军可能也明白，我是不可能为后的。”

“哪一点？”

我低头深深叹惋，语气中似有无限悲凉意：“我虽名为公主，其实不过是下堂妇，手里还保留有前夫休书一封，被休弃的理由是，‘三年无出’，再蘸又不孕，平民之家尚不肯娶为正室，何况一国之君？”

说完，忍不住在心里哀鸣，我的名声啊，这下可算是彻底毁了，可怜太后为了我能嫁个好人家，曾严令禁止知情人员泄露我进宫之前的经历，她老人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这种苦情遭遇，反成了我迷惑敌方的筹码。

宇文泰有些动摇了，像他这样自视甚高、恋栈权势的大男人，比一般人更重视血脉的传承，一个不孕的女人，在他眼里没什么价值，对他妹妹的皇后宝座的确不构成威胁。

我马上趁热打铁地说：“不瞒将军，当初情深意浓时，皇上确实提出过要立我为后，我也只是俗人一个，听了这话肯定是高兴的，甚至还有过一些期待，但皇上说说就算，事后并没有任何行动，我也不能催他是不是？再后来，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皇上突然把我送去漪澜别苑，说我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我以为这是他的体贴宠爱。可谁想到，等我回来时，令妹已册封为后，我这才知道，他送走我，不过是怕我有想法，怕我借太后的威势搅局，所以不让我参加他的册后大典。”

言辞之间，我努力让自己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个弃妇的幽怨和淡淡的不甘，又怕过犹不及，让宇文泰以为我想杀其妹而代之，故而赶紧转换语调，用带点娇羞的声音说：“回宫的第一晚，皇上就亲口许诺我，只等皇后病好了，就册立我为贵妃。对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也算是天大的恩宠了，真当了皇后，我还怕守不住呢。”

那个自宇文泰出现后就一直没吭声的男人这时候开口道：“大哥，可不可以让我跟她说几句话？”

大哥？没听说宇文泰有弟弟啊，难道是结拜的？宇文泰马上说“好”，态度平易，没有一点“家主人”的威仪，显然是真当平辈兄弟对待的。

我猜测此人的身份，多半是江湖豪杰之流，宇文泰野心勃勃，又统领南方大营，俨然是一方霸主，手下会笼络不少的能人也不稀奇。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谈判到这儿，以我个人的感觉，是“初见曙光”，情绪比刚进门时镇定了许多，也不怕换人审问了。

那人遂道：“公主刚才说的，都只是一面之词，实情究竟如何，唯有公主知道，我们又怎么确信，公主对皇后宝座真的没有野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说要我如何证明，就如何证明吧。”

“那好”，黑暗中，一只蛇一样冰冷滑腻的手摸上了我的手，我猛打了一个寒噤，刚才就是这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如今它往我手里塞入了一样东西，触感像圆圆的药丸，果然，他接着说：“你吃下这颗药，我们就信你。”

我迟疑地问：“这是什么药？”

那阴冷的声音桀桀笑道：“自然是毒药了，你放心，不会要你的命，杀你太容易了，不需要浪费我辛苦炼出的药丸，刚才若我不松手，你早死了。”

“既然不会要命，那你们如何控制我？”

“你先服下，马上就知道了。”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我原也没指望他们会这么容易让我拿到解药，一咬牙把药丸送进嘴里，吞了几下才咽下去，立竿见影的，腹中一阵剧痛来袭，四肢也开始抽搐，若羊角疯发作的症状。

又一颗药丸被塞进嘴里，阴冷强悍的男子笑得越发得意：“每三天发作一次，今天先放你回宫去，三天后皇后娘娘若没事，你也会没事，否则，你就跟着到地底下去侍候她吧，贵妃娘娘。”

拿着一个小瓷瓶和一盒药膏从后院走出时，我已经汗透衣衫，几个护卫和弄珠忙迎上来，我朝他们露出了微笑：“走吧，咱们回宫去。”

会喂我吃毒药，本是预料中的结果，宫里那么多御医，各种解毒药材应有尽有，太后中的毒他们解不了，我中的就一定解不了吗？虽然有赌就有输，但不赌，肯定输，太后的命，我输不起。

进宫后，直接去了宇文娟的寝殿，药当然先给她用，不然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夜深人静，我斜倚在宇文娟的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反应。

弄珠忽然神色慌张地凑到我耳边禀道：“公主，皇上来了。”

“嗯，来了就来了。”我头都没回。

“皇上在殿外等着呢，说来接公主回去。”

“你去回一声，说我今晚不回去。”

弄珠为难地扭着手：“奴婢可不敢去回，您是没看见皇上的脸色……”

我长叹一声，叮嘱道：“那你在这里盯着，每隔一会就看看伤口的愈合情况。”这种毒药之所以难解，就因为它跟别的毒药不同，不是你吃了解毒药就行，还要外敷，不然伤口总是难以愈合，慢慢溃烂而死。

皇上在一株美人蕉前负手而立，见我出来，冷冷地哼了一声，抬脚就往门口走。

我追上去陪着小心：“皇上，我现在还不能跟您回去。”

“为什么不能？”他转身怒问，脸上果然有风雨来临的前兆。

“我要等结果，看到宇文娟有明显好转，我才敢给太后用。”

“你还敢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什么事都敢自作主张，谁借你的胆子？”他拽住我的手往前拖，见我挣扎，竟然一把抱起来，同时喝令从人：“你们今晚分班轮值，每一刻查看伤口一次，写下详细报告，明天交到玉芙殿。”

言讫，不由分说抱着我上了龙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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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时局日日新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玉芙殿的寝居，两人各驻一把红木大椅，一个面色铁青，一个故作镇定，下人们战战兢兢地送上茶水点心，然后在一声暴戾的“滚”字中踉跄退出，殿后的小安子难掩惊惶地合上了房门。

长久的沉默，耳中只听得见某人急促的喘息，待后知后觉的我察觉到情况不对时，龙袍龙靴已逼近身侧，然后以前所未有的力道被摔到床上，衣衫尽裂，两只手根本不够用，守了北国丢南疆，守了南疆丢北国，最后手忙脚乱，金盘失守，寸寸沦陷。

良久，泄去了熊熊怒火的某人这才平息了紊乱的呼吸，伸手把我揽在胸前说：“你知道这一晚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头发都快急白了，又不敢贸然出兵，怕那边狗急跳墙，反而对你不利。”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抚着他白玉一样温润的脸，我一个劲地赔不是，千错万错，认错总没错。

搂着我肩膀的手微徵用力，嘴里恨道：“知道我会担心，还这么胆大包天！”

“这不是着急嘛。”

他的眼光暗淡了下来，从我颈下抽出手臂，赌气侧过身说：“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

这点我怎敢承认？忙贴在他背上磨蹭示好：“不是不相信，是想为您分忧，皇上再英明神武，到底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朝廷风雨飘摇之际，多少国家大事等着您去处理，哪能事事躬亲？再说了，太后是我亲娘，我为她效力也是应该的。”

连哄带劝，总算把他哄转过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凝之色，翻身悬在我上面，盯住我眼睛问：“他们不可能那么好说话，随随便便就给你解药，说，你用什么换的？”

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故而爽快地招供：“他们给我吃了一颗药，说每三天发作一次。”

话音刚落，人已掀开绣帐，朝外面大喊：“来人，快传太医！”

一盏盏宫灯亮起，帐外人头攒动，玉芙殿里一片兵荒马乱。

只可怜了那些太医，最近宫里重要人物纷纷落马，他们本来就够忙乱了，我又来添乱，连已告老的几位都被连夜传入宫中，我的手腕几乎一整晚伸在帐外，接受一个又一个诊脉。到天蒙蒙亮时，太医们已基本确定了几种毒素的名称，皇上摆出一副“你要敢说没救我就立刻让你没救”的可怕脸色，太医们为保命计，只能一直拍着胸脯说：“能解，能解，臣等这就去配解药。”

到底能不能解，只有天知道了，但他们既然有这话，暂时我的小命应该是没问题的，更何况始作俑者也不敢轻易要我的命，所以到最后我反过来安慰他们：“三天后皇后没事，那边就保我没事，到时候一有解药送来，你们就拿去研究配方。”

太医院正胡大人看了我一眼，忍不住提醒：“即使三天后有解药，那也是公主的救命药，发作后就得赶紧服下，哪有时间给臣等研究？”．

我笑道：“这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这药发作了就跟羊角疯发作一样，只要你们事先给我服下一种带镇定作用的药物，让我昏睡过去，不就可以熬一阵子了？”

太医们又叽里咕噜商量了一回，到底拟定了什么方案我不知道，大抵是同意了我的想法吧。其实，宇文娟中毒后会一直昏睡，我本就怀疑是他们故意弄成的，想也知道，不能愈合的伤口，眼睁睁看它一天天溃烂下去，那该有多痛！如果皇后整天呼天抢地，一来委实可怜，再说也有损皇室尊严。

玉芙殿寝居内终于恢复宁静时，曙色已印上窗棱，闹腾了一夜的我困倦地闭上眼睛。朦胞梦境中，一个温热的身体拥着我喃喃低语：“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不然，这寂寥江山，叫我一个人冷冰冰地坐在上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又有什么意趣？”

再后来是被耳边的啜泣声弄醒的。

我听音辨声，反握住她颤抖的手说：“母后，您别哭，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傻孩子，真是傻孩子啊，你母后即使没这毒，也活不了多久了，你这又是何苦？”

我双目圆睁，一直以来的疑惧成了真，几乎颤着嗓子问：“母后，您说什么？”

太后流着泪告诉我：“自几个月以前，母后就不让你陪着睡了，就连这次送你出宫，咱们母女差点生死两隔，你好不容易回来后，母后却连一夜都不准你逗留，你就没想过别的原因吗？”

“我以为母后只是不想拆开我和皇上。”

太后悲哀地看着我说：“你知道母后来你这里之前，都去做了什么事吗？”

我摇头。

太后把她的袖子伸到我鼻子下面：“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嗯，桂花香，我最爱闻的。”

“你再仔细想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母后怎么会有闲心先去沐浴，再把全身连同衣服都薰得香香的，然后才赶过来？”

我还是没听懂，带着巨大的恐惧茫然地看着太后，直到她自己揭晓答案：“洗澡薰香，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掩盖身体本身的气味。”

心念电转，我隐约猜出了什么，以前看的杂书中有两本医书，里面曾提到，女人若得了很严重的妇科病，下体会发出难闻的气味，我问出了心中所想：“您是不是得了妇科病？”

“是的”，她黯然点头，“已经很多年了，先帝在世的最后几年，我就已经不能侍寝，为了取悦先帝，只好不断进献美人，林太妃就是那批人中最得宠的。”

我急了，“既然早就发现了，这些年怎么不好好治呢？”

“一直在治啊，还和你一起微服出宫找过民间大夫，不然怎么能撑到现在。”

我知道她身有隐疾，又有些讳疾忌医，不肯让太医诊治，这才说服她出宫，那之后她似乎好了很多，我也渐渐放下了心。什么时候，她的妇科病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我这个做女儿的竟然被蒙在鼓里。

一股无力的绝望感攫住了我的心脏。

太后突然朝我绽开一抹绚烂到极致的笑容，因为刚刚哭过，眼睛还红肿着，所以这笑容虽美，却透着说不出的凄伤，她恋恋地抚着我的脸说：“你好好睡一觉，宇文娟那里不用担心，母后这就去看看。”

我担忧地扯住她的衣袖：“母后，你能行吗？要不你也回去歇着吧，宇文娟那里多的是人。”

她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总睡着腰痛，正想走走。”

太后带着人去了，不久传来消息说，宇文娟已经清醒了过来，太后亲手喂她喝下了一碗参汤，又看着宫女们换了一次外敷药，这才坐着凤辇回宫。

就在同一天，春熙宫太后寝殿传出了一道懿旨：重修坤翊宫，为体恤国难，一应开销都从太后的私房钱中支应。

此举被看作是太后和皇上拉拢宇文泰的重大举措，懿旨发出当天，宇文泰就秘密进宫，趴在勤政殿的御阶下磕头请罪，皇上亲手搀起，一番抚慰后，特许他进内宫探望皇后，宇文一家遂成了皇朝第一宠臣之家。

我在满仓米铺中的毒，自然也彻底解了，太后和皇上连谋逆大罪都赦免了，难道还换不回一颗解药？

初夏的夜，本不应燥热，我独立中庭，望着黑暗中的屋宇飞檐，锦绣叠翠，心里揣想着：“这短暂的平静，到底能维持多久？”

卸下了心头大石，宇文娟的伤势好得很快．没几天就能下床了。

立后大典一个月后，皇上又下了一道册封诏书，册立我为贵妃。

偷偷摸摸将近一年，我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了皇帝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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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忧思不能言

宇文泰归顺朝廷，彻底堵死了琰亲王南下割据之路，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严横的支持了。

皇上那天召见宋方的时候我忙着出宫给太后找解药，回来后又遭遇一系列戏剧性事件，比如太后突然向宇文娟示好，宇文泰向朝廷投诚，以及由此引发的政局变化，皇上每天忙碌不堪，不到深夜见不到人影，日日迁延下来，以至于那次谈话的内容，竟一直不曾好好询问过。主要是宋方此人太敏感，皇上极为厌烦，在他诸事缠身，心情不爽的情况下，我变着法子逗他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敢去触霉头？

贵妃金册颁下的那天，我依旧在玉芙殿起坐，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搬离春熙宫。再说了，这贵妃上面还压着堂堂的宇文皇后呢，册封那天她可是高高在上地坐在皇上身边接受我的朝拜，她都没大张旗鼓地搬家，我更懒得动了。

晚上太后过来，我盛装大服出迎，太后坐下后，把我拉在身前看了又看，嘴里无限感慨地说：“离开老家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大，像个小粉团一样，在我怀里嗷嗷待哺，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母后也老了，快要去跟你爹团聚了。”

见我泪盈于睫，她温柔地笑着给我拭泪：“哭什么？能跟你爹团聚，娘不知道多期待！少年夫妻，正是恩深情重时，却被人强行掳掠，以至终身仳离，至死不得一晤，试问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遗憾的？娘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相逢的这一天。”

我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您只记挂爹，就不要女儿了？”

她把我抱在怀里，哽咽着说：“女儿长大了，嫁人了，做娘的，哪能一辈子陪着？好在皇上对你是一片真心，娘也就放心了。”

一干宫女嫉蝼忙围过来解劝，太后放开我，红着眼眶朝她们笑骂：“姑娘出嫁，做娘的舍不得，她虽没嫁到宫外去，总要哭一哭应应境吧，你们啰嗦什么。”

又吩咐弄珠弄琴：“时候也不早了，贵妃累了一天，你们服侍她沐浴更衣，早点歇着吧。”

等跟前的人都散开了，太后忽然在我耳边说：“你只管放心，那歪癞货得意不了多久的，你当我重修坤翊宫真是为了她？凭她也配？我不过找个由头不让她搬进去罢了，免得污了那里的风水，我的钱，只会花在自已女儿身上。”

对于这一点我早就心存狐疑，太后突然自已拿出钱来重新皇后寝宫，而且是为了宇文，这事本就透着不可思议，只有牵涉到政局，说是为了收服宇文泰，砍去琰亲王的左右手，倒也还讲得通。因为这事，朝野内外议论纷纷，都当作是太后向皇上皇后公然示好，以及太后和皇上真正同舟共济的表征。

我却明白，太后是不可能向宇文娟示好的，她对宇文娟表现得越慷慨，给她挖的坑就越深，太后有多爱女情切，有多护犊，没有人比我体会更深，宇文娟重伤待死之时冠上皇后的虚名，太后都觉得不能容忍了，何况她现在大好了，每天在宫里摆皇后谱。

太后刚告辞不久，皇上就来了，脸上带着一点薄醉的潮红，一进门就眼光盛炽地扑向我：“你今天真美！”

我被他扑过来的冲力推得往后直倒，刚好倒在铺设得红彤彤的喜床上，两个人成了叠罗汉，服侍的下人们一个个嘴角噙笑地退了出去。

一番缠吻，好不容易才让他乖乖躺下，我一边亲手给他宽衣一边问：“喝了几杯啊？”幸好这两年他的酒量练出来了一些，要像以前，一杯就能把他灌倒。

“很有几杯呢，今天我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听他口齿还算潜楚，我亲了亲他的额头，下床从宫女准备的热水中拎了一条毛巾给他擦手脸，又把他的腿挪到床边，倒了半盆热水给他洗脚。他趁势起身，坐在床沿看着我，眼里带着不容错认的歉疚，轻声细语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这是从何说起？”我只作不懂。

“今天你拜倒在丹陛之下时，你真恨不得一脚把身边那个碍眼的人踢下去，再把你扶上来。”

我低头在他脚踝处抚弄着，口里说：“凤冠上挂着那么密的珠帘，我什么都没看清，她当时表情若何？”

“谁知道，我又没看她。”是带着一点赌气的口吻。

我笑着拿起一旁的素绢，轻轻擦着水迹：“这不结了？她得意她的，你不屑看，我看不见，她的存在根本对我们没影响。”

“你说得是。”他也回嗔作喜：“春宵一刻值千金，别让那些不相干的人搅了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我忙捉住他乱动的手，“皇上，您喝多了，今晚就别折腾，好好歇下吧。”

“不多，不多，刚刚好，难道你没听过，酒也是助兴之物？”

帐幔轻摇，被翻红浪，在头脑彻底变成浆糊之前，我望着红云般的帐顶想：宇文娟坐在高高的皇后宝座上接受朝拜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即使有得意，有骄矜，也只是须臾瞬间吧，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我不相信她真当得那么心安理得。又或者，她意志坚强，自信超群，认为这种局面只是暂时的，夫妇之名既定，皇上总有一天会进她的寝宫，变成她的夫君，只要她能怀上皇子，再加上她哥哥的势力，谁还能撼动她？

“皇上，你会碰宇文娟吗？”在我的理智意识到这话问得不得体兼不合时宜之前，它已经只余音袅袅飘散在空气中。

正埋头苦干的人动作有稍微的停顿，随即深犁猛耕，嘴里几乎咬牙切齿地质问：“这个时候，你心里还想着别人？”

我辛苦地喘息，尴尬地低笑一声，自我解嘲道：“我这不是吃醋嘛。”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要吃也是她吃你的醋，你吃哪门子醋啊？比如此刻，她用脚趾头也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还不猛犯酸。”

我索牲道明：“我嫉妒的是她有吃醋的资格，比我更有。”

“傻瓜，这世上，只有你才有这资格。”

“请记住你今晚的话。”

“记住了，醋坛子。”

第二天早起，照例先到太后那边请安，然后起身欲往宇文娟处尽尽礼数，太后拉住我问：“干嘛去？”

我回头笑道：“宫里人多嘴杂，一点小事都瞒不住，皇上现在正是笼络宇文泰的时候，我不想节外生枝。”

太后立刻向外传话：“去传太医，就说太后旧疾发作，情况危急。”

说罢拍了拍我的手：“这段时间你哪儿也不用去，白天在母后这里侍疾，晚上回自己的寝殿休息。要不了多久了，这宫里很快就会河清海晏，到那时，谁也别想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太后的话叫我莫名心惊，她现在每句话都像在交代遗言，我忙表示：“母后，我不在意这些的，不过是虚名而己。我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的人，以前在张家，我还是正妻呢，那又怎样？还不是弃妇一名。”

太后叹息：“你想得开就好，母后就怕你委屈，虽然都是暂时的，母后心里还是觉得对不住你，要是皇上再大几岁，或者我们筹划得稳妥一些，本不该弄成这个局面。”

我亲昵地靠在她肩上道：“从一无所有的下堂妇到尊贵无比的贵妃，结果皇土跟我道‘委屈’，您也跟我道‘委屈’，分明就是鲤鱼跳龙门、鸡犬升天嘛。”

太后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女儿，只能是皇后！”

我随口应付她：“好好好，等母后您大好了，拿出太后的威严，把那假皇后赶下台，把女儿拱上去。”

一会儿太医来了，宇文娟也来了，太后躺在帐中，一面让太医诊治，一面和颜忧色地跟宇文绢闲聊，任谁看了都是一幅母慈媳孝的画面。

我不由得忆起，自宇文娟进宫以来，不管是妾身不明扮傻大姐的时期，还是贵为皇后扮贵妇的今天，太后对她始终“亲厚有加”，再挑剔的媳妇，只怕也挑不出这婆婆的毛病吧。也正因为这样，太后拿出私房钱重修坤翊宫一事，才没显得那么突兀，若太后平日里百般刁难，宇文泰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太后的“善意”，也就不会“悬崖勒马”，墙头草顺风倒，又倒向了皇上这边。

太后如此隐忍，事事以大局为重，我为何不能见贤思齐？故而，在太后暗示自己累了之后，我微笑着上前拉起宇文娟的手，把她带到外面的小花厅喝茶。

字文娟也很配合表演，眉宇间尽是忧色，蹙着眉说：“太后老是这样，贵妃妹妹就没想过从宫外延医吗？在南方时，我也认得几个名医，要不要请他们上来看看？”

我老实告诉她：“皇后娘娘没进宫前，我曾陪太后南下过，那次因为是微服出巡，没几个人知道，外面只以为太后在春熙宫卧床静养。”

宇文娟不满地说：“那你们怎么不到镇南关找我哥哥呢，名医也是要人引荐的。”

我淡淡回道：“没走那么远，只到了荆湘一带。”

“知道，那是太后娘娘和妹妹的老家。”

此时，诊脉的太医已经相继走了出来，我领着他们到西次间询问了一番，看太医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益发沉重，也没耐心敷衍宇文娟了，一出来就对她说：“皇后娘娘病体初愈，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去陪太后了。”

也不等她回话就径直走了进去，在太后的寝宫里，我量她没胆子提醒我要自称“臣妾”，更没胆子挑拣我的迎送礼数。

太后半倚在枕上问：“走了？”

我扑到她胸口抱住她，闷闷地说：“不知道，爱走不走。”

太后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熟悉的愧疚之色：“你放心，很快就不用忍她了。”

我立刻直起身，太后都这样了，我还这么沉不住气，让太后一个危重病人反过来安慰我，实在是幼稚浮躁。

故而急忙剖白道：“您这样说，我才要生气呢，你女儿我有这么小气吗？我不过是担心您的病，没空理她罢了。”

“嗯”，太后疲倦地闭上眼：“我要躺一会儿，你也回去吧，你刚册封，这宫里肯定有不少人去道贺的。”

现在只要我在她房里多坐一会儿就开赶，无非是怕什么异味薰到我，其实，她把自已弄得那么干净，房里又整天薰着香，根本闻不出什么，是她自已太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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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无花亦解语

日子在忧闷中度过，这晚皇上回玉芙殿时，我正在灯下枯坐，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群医束手，我心里一片冰凉，若不是太后总在耳边提醒，连皇上都快被我忽略了。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最近的心境也很糟糕，为了彻底摧毁琰亲王的残余势力，让他再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忍着厌恶跟宋方周旋，在不明真相的朝臣眼里，宋方俨然成了继宇文泰之后又一新贵宠臣。

宋方之奸猾也在这次谋逆事件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管是太后还是皇上，都断定严横十有八九在他手上，而且已经被他成功地控制住了，在王党和皇党生死决战的关头，严横没出来兴风作浪，就是最好的明证。不然，他要么支持琰亲王占据西北，要么向皇上表忠心，这可不是明哲保身的时候，双方都不支持，等于同时失去了双方的信任，可他都没有，在政局风起云涌，不为忠臣则为乱臣的历史性时刻，他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而最后跟他在一起的，是宋方。

太后和皇上选这个人随严横北上的确选对了，他帮皇上牢牢控制住了西北的局势，但同时也留下了许多隐患和不确定因素，严横一日不出现，西北大营乃至整个政局，就依然有变数。

宋方把政局变化的焦点由严横转移到了自已身上，让皇上不得不重视他的存在，不得不时常召见他，放柔表情放缓语调，好从他口里挖出严横的消息。

最无奈的时刻，我曾提议：“皇上，不如索性杀掉宋方，然后宣布严横的死讯，重新任命镇西戍守使。”

皇上缓缓摇头：“不妥，弄得不好，反而让王叔有了可趁之机，王叔在西北经营多年，在军中渗透很深，很多将领的任命书都是他亲自签署的，西北大营差不多是他的嫡系。现在通向西北的各处要道关卡重重，搜捕甚严，王叔过不去，严横又不在，那儿的人群龙无首，还能听从朝廷特使的指令，暂时按兵不动，若严横的死讯传出，被有心人利用，比如，说严横是被朕秘密处死的，西北大营会有什么反应？搞不好会哗变。”

说到这里他恨恨地一捶桌子：“要不是怕这个，我早把他杀了！”

有一句话，我一直憋在心里，想问又不敢问，宋方搞这么多名堂，明目张胆地捏着皇帝的痛脚，也等于把自已的小命捏在手里，到底是为的什么？

若为了权势富贵，他应该把严横交给皇上，由皇上自已去和严横交涉，或收服或杀掉，都由皇上掌控主动权，而不是他从中作梗，在帮皇上的同时又为难皇上。

若为了得到皇上的好感，更应该表现得忠顺一些，如此这般用尽心机，似乎要把一国之君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使功高盖世，也必为人所忌惮，最终没个好收场。

宋方不像是这么笨的人，想不通这个关节，他肯定有更深远的考量，更诡谲的打算，就因为这份捉摸不透，让皇上深感不安，据小安子嘀咕，御书房里御用的茶盅已经换过好几回了，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正低头琢磨，一只白暂修长的手扳过我的脸问：“怎么呆呆的，是为太后的病烦心吗？”

我黯然点头：“也为这个，也为你的事。”

多事之秋，诸事烦心。

皇土叹息着把我拥住，头扎进我的衣领中深深呼吸，半晌才说：“明知你心里难过，我却只顾着忙自己的事……”

这是哪里说起，我还觉得自己不够关心他呢，故而爱怜地抚着他的头发说：“本来就忙啊，多少大事等着你去处理，稍一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祸，不像我，只会站在一边干着急，一点也帮不上忙……”

是谁这样说女人的？“只会流泪的女性的同情”，不管是太后的病，还是皇上的窘境，我都深感无力。

自责的渭叹被他悉数吞进口中，而后抵住唇边轻声安慰：“别傻了，人生四苦，生老病死，哪一样是凡人可为的，即使贵为天子又如何？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现有的一切，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是的，是的”，想起太后近来每次见面，总是一双思忆的眼，一副怀想的表情，从前的豪情万丈金不见了踪迹，现在的她，甚至有些小女儿态，尤其回忆当年的时候，脸上那份甜蜜羞涩，让我仿佛看到了楚地乡间那布衣素裙的美貌少妇，和他清俊温柔的夫郎，行走在绿野田畴，水秀山明人如玉，渐行渐远渐无踪。

人们都只见到了太后凤冠威仪、母仪天下的一面，谁看得见她心底的泪？一个人，明明一天天接近死亡，却一天比一天笑得甜，弄得我几乎怕去看她，怕又听到她说：“快进来．我告诉你哦，昨天我又梦见你父亲了，他穿着一件雨后天青的衣服，戴着白纱笼冠，站在大雾里，看见我，眉眼笑得弯弯的，前几次他都不理我，看样子还在生我的气，可现在开始朝我笑了耶，也许再过几天，他就会从雾里走出来……”

“您说人死后真有灵吗？”倚着皇上的肩膀，我忽然发问。

“信则有。”

我抬起头，他搂着我的腰，交握着我的双掌不断地摩挲着，晶凉的指尖被他摩弄得发热，他神态虔诚地说：“太后信，所以她超越了死亡的恐惧，以一种幸福企盼的姿态去面对俗人眼中的‘世间至苦’，与其说她迷信，不如说她睿智。若换了一个愚蠢胆怯的妇人，这会儿宫里还不被她闹翻天了？前朝太后病重的时候，宫里天天往外拖死人，御医太监宫女，甚至朝廷官员，动辄得咎，慈宁宫前的玉阶都染红了，若非如此残暴，怎么会覆亡得那么迅速。”

我的心伤被他奇迹般地安抚了，是的，生老病死，谁都难免，太后如此，我如此，整天被人山呼“万岁”的他，亦如此，但我们能改变对死亡的态度。

太后如果真信，她是幸福的；如果这只是一种姿态，她是值得景仰的人。我说错了，太后从来没变，她永远是那个豪情万丈的太后。

“所以，有什么好担忧的呢？”皇上把我的手合进自己的手里，慨然一笑道：“太后连死都不怕了，我们还怕几个牛鬼蛇神？你放心，一切只是时间问题，都会圆满解决的。有些不自量力的人，以为真拿住了我的把柄，从此可以予取予求，我就让他先得意两天，等我把一切都安置好了，再来个一网打尽，到时候他想死还看我肯不肯成全他！”

我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谁说皇上不是太后生的？光是这睥睨万物、横扫千军的气概，就跟太后像了个十足十。”

他双臂一用力，将我横抱而起，大笑着朝床边迈去：“你想说你是我的亲姐姐？就算是亲姐姐，今晚我也不会放过你，你就认命吧。”

我稳稳地靠在他怀里，曾几何时，这还是整天个装病，赖在我身边撒娇撒痴的柔弱少年，一眨眼间，就成了强健有力的男人，是不是越是逆境，越能改变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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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乱中又逢乱（一）

“生命中总是有人来来去去，即使亲如父母，也不可能陪伴你一生，所以人要学着接受离别”，这是皇上为了安慰我，在我耳边灌输的观点。

只是有些早就离别，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的尴尬人突然又跑出来，未免叫人哭笑不得。

当公主府的总管吴有一头薄汗出现在玉芙殿门口求见时，我心里就打了个突，一座长期闲置的府邸，能有什么事值得他专程来宫里一趟？本人自认是个很大方很体贴的主顾，除了例银，逢年过节总没忘过给他们打赏。

小太监引进后，吴总管跪在厅中，眼珠子不安地转动，我会意地一摆手，让闲杂人等回避，然后放下茶水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吴总管压低声音道：“主子，那个人又来了，这回不只他一个，还带了一大帮，老的小的几十个，府里平日很少留客，客房不够，收拾到半夜才安顿下了。”

我大吃一惊，子孝上次闹到公主府，我生怕太后和皇上杀他，一再打探的结果，是他们都很给我面子，或根本不屑对付那种无关紧要之人，任他自生自灭。后来他在京城销声匿迹，我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释怀了，毕竟我们早就没有关系，男已别娶，女已另嫁，再纠缠不清只会惹人耻笑，我总想着他并非市井无赖，而是读书出身的富家公子，应该不至于无品到那个程度。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我不禁皱起了眉：“他都带谁来了？”

吴总管抬头看了我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回道：“说是您的母亲和弟弟。”

我的母亲？

我看了看窗外的花草树木，又看了看四周的雕梁画栋，这才回过味来．敢情是父亲继娶的后母来京了。

这些人还真会挑时间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宫里最混乱的时候跑来凑热闹。

我首先想到的是：“你还没去跟太后回吧？”

吴总管道：“没有，一来要先知会主子；二来，太后娘娘如今病着。”

我松了一口气：“很好，这事我会处理的，你不要着急，太后需要静养，切忌闲事闹心，就别去打扰她了，宫里其他人也不要告诉。”

“是”，他恭敬应诺，站起来把那些人的情况简单述说一遍后，就施礼告辞：“那奴才就先回去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要去多采购些吃的用的。”

我想了想道：“还是我跟你一起回去吧，那些人没见到我，别闹到宫里来就不好看了。”

“主子……”

看吴总管吞吞吐吐的，我斜了他一眼道：“有话就说。”

他陪着笑躬身道：“除了那个人身份有点不妥，其实继母和继弟，是很寻常的亲戚，就是宫里人知道了也没什么。”

我看着主殿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懂，太后是再蘸的，我也是再蘸的，这本不是秘密，如今也不怕人知道，要讲闲话早就讲够的。张子孝两年前来京城找我，后来又一路尾随到益州打秋风，我用了三万两银子才把他送走，这事皇上知道的一清二楚，他都不说什么了，别人说什么我还会在乎？我在乎的，是太后的心情！”

这话只能点到为止，难道我能告诉他，太后病势日危，靠回忆和前夫的恩爱岁月，以及死后的重逢来减轻痛苦？这个节骨眼上，我父亲的继妻出现了，还带着两个儿子，这等于在告诉她，她心心念念的相公，其实有别的妻子和孩子，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她自已，早已被冠上“太后”之名，跟前夫成了陌路人，即使死后的遗骨，也要和另一个男人葬在一起。

这个时候揭穿她的美梦，实在是太残忍了，一旦失去了这个精神支柱，太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都不敢想，想想就觉得心痛。

我迅速交代了几件事，连弄珠都没带，就跟着吴总管一起出了宫。

乍见继母，我吃了一惊，印象中那个总是妆容精致、高傲凌厉的女人居然一脸灰败，若太后不是病得厉害，看起来比她还年轻呢。

虽说如今身份不同，但长幼有序，我还是上前一步蹲身为礼：“母亲万安，怎么来之前不先打个招呼呢，我也好做点准备，听说昨夜连住处都是临时收拾的，真不好意思，我平时来得少，府里也极少留客。”

她的表情有些呆滞，看了我好一会儿，刚要开口，却突然流下泪来。

“这是怎么啦？”我朝吴总管使眼色，他只得上去劝道：“夫人有什么事只管跟我们娘娘说，娘娘出一趟宫不容易，皇上又一刻也离不得，等会儿要是回去晚了，皇上寻起人来……”

“咳咳”，我忙让吴总管打住，做下人的替主子造势也要看情况啊，人家落魄的时候你得意，不是更遭人恨吗？

我正寻思着要说点什么，只听噗通一声，那一向骄矜傲慢、只肯以鼻孔看我的妇人竟哭哭啼啼地跪了下去。

我急得伸手去搀，她顺势扑到我脚下哭道：“娘娘气我小时候薄待，小妇人不敢有怨，可那两个孩子到底是你父亲的亲骨肉，是娘娘的亲弟弟，娘娘把我们一家逼得走投无路，我固然死不足惜，那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年纪还小，送出去当学徒都没人要。”

我听得莫名其妙，拽着她的胳膊说：“您先别哭，把话说清楚，不然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我逼得你们一家人走投无路？我这几年除了陪皇上去过一趟益州，其余都呆在宫里，每日深居简出的，从来不问外事，连这公主府都没来过几趟，不然也不会连客房都没备下，我哪有功夫去逼你们啊。”

在吴总管的帮助下，总算把继母叶氏弄到椅子上坐下，又奉上洗脸水热毛巾，待她情绪稳定下来后，才说出了一件事。

原来最近几个月以来，叶家连连出事，铺子生意被抢，仓库着火，家里遭盗，一个有百年历史的经商世家，短短几月就一蹶不振，直到上个月，两个弟弟被人推进水里差点淹死，叶家这才不得不相信，他们不知何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惹来这场天大的祸事，而且一切还远未结束！

一时之间叶家人惶惶如丧家之犬，整日处于惊悸中。

托了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把叶家人吓呆了，虽然他们心里也猜测过可能是这个原因，却一直不敢往那上面想，因为如果确证的话，事情就太可怕了。叶家不过一商户，就算有两个钱，终归是平头百姓，来个知府级别的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何况对方的来头是公主。

叶家人连夜开碰头会，几个“当家”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公主恨的是继母叶氏，那就由继母去求情，当然，还得带上两个重要砝码：跟公主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听完后我一阵唏嘘，难怪呢，我就说嘛，那么骄狂不可一世的女人，怎么可能给前夫的拖油瓶下跪？原来是被叶家长老们逼来的。

很快梳理了一番思路后，我得出了结论：有人在外面打着我的名义对付叶家，而且目的决不是为了给我出气，而是别有用心。一旦闹得叶家在樊口无法安身立命，势必得上京城来找我要说法，只是那幕后黑手低估了叶家，叶家商行能维持百年屹立不摇，肯定也不是等闲人家，他们被逼成那样，还是选择悄悄进京向我求情，而不是到处诉冤闹事，这是他们的聪明之处，也给了我弥补的机会。

这事其实并不难办，只要我出马，让周家的生意又兴起来就是了，看在两个弟弟的份上，我可以给他们一笔周转金，至于那些故意捣乱的，有的是办法整治。

难办的是，怎么堵住所有人的嘴，不让太后听到一点风声？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万一不奏效呢？叶氏那人，如果真是善体人意的温良女子，当年就不会对一个失去母亲的幼女如此苛待。

她会向我服软，无非是因为怕，怕我会报复，会让叶家彻底沦为贫民。她那种人，有钱的时候高人一等，一旦没钱，什么尊严都顾不上了，当继母的，给曾经的拖油瓶下跪。所以，要她听话，只是一个办法最有效：让她怕！

于是我冷淡矜持地坐在主位上开口道：“生意上的事你别担心，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别人的死活不与我相干，两个弟弟的家产我肯定会想办法保全的，你走的时候我会让吴总管给你一笔钱，就当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两个弟弟的笔砚费吧。”

她眼里升起了希望之光：“多谢娘娘垂怜，都只怪我年轻时不懂事……你两个弟弟如今也大了，跟着我一个寡妇人家也没啥奔头，你看是不是把他们留下来，宫里的娘娘也要娘家有人才硬气是不是？”

真是服了，才解了生死危，立刻就想到了荣华富贵，也不想想我小时候她嫌我嫌得连两个弟弟都不让挨边，生怕沾染了我身上的穷酸气，名为姐弟，实际上跟陌生人差不多。即使奶奶死后出嫁之前那两年我搬进了叶家，但在叶氏的特意隔离下，跟两个弟弟也几乎没打过交道！只知道在同一个大宅院里住着，但他们白天去书塾上课，晚上回来时，我已经被叶氏早早地赶回房里做针线去了，我就没在大桌上吃过饭，也失去了唯一可能跟他们交谈的机会。

也许我天性冷淡吧，对这两个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真的没有什么亲人的感觉，所以听到叶氏竟然想把他们丢给我，心里只觉得荒谬。

她想靠我谋得属于“外戚”的一切好处，利用我倒罢了，还想利用皇上——没有皇上撑腰，我哪有能力给他们荣华富贵？

明白了她的贪婪后，我的语气更冷了：“不是我不照顾亲戚，而是现在情况特殊，太后病得很重，母亲这一路上想必也听到了吧。”

“嗯，是听说太后娘娘病了，不知现在可好些了？”她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我摇着头说：“太后这病拖很久了，原来还好一阵歹一阵，现在越发厉害了，每天把药当饭吃，可总不见效。你也知道，人病得越久，脾气越糟，不瞒你说，昨天还打了两个太监板子，一人一百大板，有一个当场就死了，其实他们并没犯什么大错，太后就是自已难受，要拿人撒气，谁撞上去谁死。”

一面说一面偷觑叶氏，果然面露惧色，我趁机道：“所以我这时候留你们，反而是害了你们，太后对我当年在叶家的事本就心存芥蒂，只因为时过境迁，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这才没找麻烦，要是她知道你们在京城，那可好了，正愁找不到人煞性子。”

叶氏早唬得什么都不敢说了，翻来覆去只一句：“一切但凭娘娘安排。”

我在心底冷笑，我有什么安排，快点把你们打发走了是正经，就当又被人打了一回秋风。

我从无害人之心，可也不会给贪得元厌的人当傻子利用。

至于子孝，我见都没见，也不会再给他一个铜板，不然他还以为国库归我管，他没钱了只管找我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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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乱中又逢乱（二）

回宫之前跟两个弟弟见了一面，吴总管办算机灵，早准备好了两封见面礼，无非是金银锞子，玉佩金锁，再加几套上用的文房四宝。

没见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真见了，倒惹得我哭红了一双眼，因为其中的小弟弟长得有七八分像父亲，多少年后再见到这张脸，叫人百感交集，悲不自禁。

可即使这样，我也不敢留下他们，十来岁的孩子，正是淘气要人管教的时候，就像一棵小树，扶正就正，掰歪就歪。我在宫里出不来，留他们在外面，整天被一帮趋炎附势，想依附他们谋处自身利益的人围绕着，能培养出什么人来？历朝历代，多的是煊赫一时最终毁家灭族的外戚，前车之鉴犹未远，我情愿叫家人骂我薄情寡恩，也绝不去淌这浑水。

要照顾他们也不是这个时候，等他们长大成人，能自己做主了，我再介入不迟，如果真有出息，我自会提携。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只是叶家和叶氏的傀儡，我对叶家真的一点好感都没有，我肯出钱出力帮他们解决危机，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就算小时候叶氏曾出钱让父亲养活我，我欠他们家的也只有钱，没有情。

见完该见的人，说完该说的话，到掌灯时分，我总算拖着疲累的身体回了宫，其间子孝几次求见，都被府里的下人挡驾了。

简素的青油壁车刚在春熙宫门前停稳，弄珠就急急地打起布帘，小脸上尽是如释重负，喃喃道：“还好娘娘赶回来了，有人巴不得娘娘不回来呢。”

“这是怎么说？”我好笑地伸出手，让她搀扶着下车。

她不爽快回话，反而嘴角一撇道：“娘娘自已去看就知道了。”

我顿住脚，横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别扭？跟主子说话还卖关子，小心赵嬷嬷揭你的皮。”赵嬷嬷是她的干娘，也是她的训导师傅，对小宫女们一向管得挺严的，弄珠怕她胜过怕我这个没脾气的主子。

听到师傅的名讳被抬出来，弄珠的眼神闪了闪，依旧不示弱地嘟着嘴：“娘娘出宫都不带着奴婢，要出了什么事，皇上会先揭了奴婢的皮，哪里轮得到她。”

抬头看见玉芙殿前的回廊里站满了皇上的随从，我了然地问：“皇上来了？”

她答道：“早就来了，本来是想跟娘娘一起用晚膳的，结果娘娘不在，皇上自然会问去哪里了，奴婢们不敢隐瞒，皇上听说娘娘一个人跟吴总管去了公主府，当时脸色就怪怪的。”

我的眼皮跳了两下，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消息走漏的话，他该不会想歪，以为我孤身前往是为了私会某个人吧？

心里一急，脚下就快了，三步两脚上了台阶，正要跨进大门，弄珠拉住廊下的一个叫弄月的小宫女悄声问：“还没走？”

弄月看了正朝我蹲身问安的马嬷嬷一眼，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其实看到马嬷嬷我就明白了，这个时候她会出现在我的寝殿，只有一个原因：她家主子在里面。

果然，一进殿就听见了宇文娟特有的笑声，初见时曾让我艳羡的爽朗，如今只觉得虚假、突兀。

脑子里仿似闪过一道光，宇文娟自做了皇后，一改过去傻大姐的形象，变得端庄矜持起来，不再像过去那样整天往我屋里跑，借机跟皇上套近乎。皇后是多尊贵的人，再不甘也得自持身份，老纡尊降贵去巴结一个妃子算什么。

我也因此清净了许多。

今天突然这么晚驾临，还在主人外出的情况下死赖着不走，除了一如既往地缠着皇上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叶家遭遇的那些事情，幕后主使者我本来就怀疑跟宇文娟脱不了干系，现在她又守在这里等我回来，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我跟吴总管去公主府，尽管没惊动什么人，连坐的车都尽量低调，但也没刻意封口，以宇文娟对玉芙殿的关注程度，她要知道并不难。

我只想着瞒住太后，倒没提防她，我以为我不过是去处理一些私事，行得正坐得稳，没必要跟做贼似的。

可我没细想过，很多本来光明正大的事，经有心人曲解后，会变得暧昧不堪，尤其皇上对我的“念旧之心”一直心存不满，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掉子孝，已经给了我天大的面子。还记得当时是这样说服他的：“先帝也没杀掉我爹对不对？若他杀了，就不会有你我的今天，因为那样的话，皇上就成了我杀父仇人的儿子。”

因为这个原因，他放过了子孝，可不等于他能容忍这人一直阴魂不散出现在我的面前，子孝要找死我阻止不了他，可我也不会放过推波助澜促成这一切的人。

我敢打赌，经过数次谈判，把话说死说绝之后，子孝已基本上认清了现实，若没有人怂恿，或许给他巨大的好处，他不会再出现。

这次在公主府，他数次请见，数次遭拒，换成是以前，他早就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了。他不敢造次，正说明他已然了悟，我跟他是真的彻底了断了，他早已失去在我面前放肆的资本，所以他只敢试探，不敢强求。

压下满腹心事，我大步走向笑声不断的东次间，宇文一家再诡计多端，只要皇上心里有我，就没什么好怕的，谣言止于智者，皇上又不是糊涂人，宇文娟想离间我们俩，等下辈子看有没有可能。

“皇后凤驾莅临，我这小小的玉芙殿真是蓬筚生辉呀。”我似笑非笑地走到她面前，礼节做得很到位，就是话不怎么客气。

她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皇上还在这里呢，贵妃妹妹怎么这样说。”

我朝皇上一笑道：“皇上是常来的，这里就跟他自己的寝殿一样，自然不用说那些客套话了。”

宇文娟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嫉色，笑容却越发灿烂了：“皇上和贵妃妹妹的恩爱有目共睹，真是羡煞旁人那，这宫里上上下下，可都等着听贵妃妹妹的好消息呢。”

“是吗？叫他们等着吧，该来的，总会来。”输人不输阵，更何况你宇文娟有什么资格笑话我，我好歹还有机会，你连机会都没有。

宇文娟大概以为这句话对我是必杀技，说出来就等于制住了我的死穴，没想到我毫不在乎，她倒楞住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皇上不同寻常的沉默，即便宇文娟明显的挑衅，也没能让他出声维护，这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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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内宫忧患多

平时没有脾气的人，一旦言辞犀利起来，也是叫人难招架的，我急于赶宇文娟走，省得她夹在中间，让我无法和皇上沟通。宇文娟呢，新做了皇后，也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她的皇后风范，不肯跟我正面冲突，何况她心里有鬼，也怕我当面质询，故而没敢多逗留，在我回来后稍坐一会儿就走了。

要说起来，她也算是个可怜人，每次想见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还得到我这里来堵人，但想到她针对我的那些手段，又实在同情不起来。她进宫是自愿，又不是像太后那样被掳掠来的，进宫后就一直被晾着，多的是机会反悔出宫，是她自己硬要留下来争夺者皇后宝座。如今倒也歪打正着，让她如愿了，第一步目标既已达成，接下来，就是想方法拉下我，让她的皇后名副其实了。

既然都做了皇后的女人，那就是天敌，她会对付我，也在清理之中，毕竟，我才是她通向幸福之路的重要障碍。

如此看来，我还是太被动了，从未想过主动出击，只会在人家兵临城下时仓促迎战，根本没有身为皇上女人的自觉。皇帝的女人是好做的么，尤其是有问鼎后位实力的女人，那是活生生的靶子，一不小心就中了明枪暗箭。怪只怪太后把我保护得太好，皇上又一副痴情帝王的摸样，让我失却了警惕之心。

目送宇文娟仪态万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一角，我敛眉垂目，几根手指绞在一起捉紧了衣襟，余光往旁边飘去，那个面沉如水、默不吭声的家伙才是真正让我头痛的人物，也是我必须摆平的角色。

他是一切的因，一切的果，摆平了他，就摆平了一切。

早死早超生！我松开了手指，坐正身子，鼓起勇气致开场白：“皇上，您来……多久了？”

面对那张波澜不兴、高深莫测的脸，我第一次产生了类似畏惧的感觉，这个时候的他，不是那个称呼我为姐姐的亲腻少年，而是冷门威严的一国之君，这种面目的他，让我不敢造次。

他冷冷地回答：“你出去了多久，朕就来了多久。”

每次他用“朕”这个疏离的称谓，就表示他真的生气了。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决定实话实说，有些事，与其让别人嚼舌根，还不如我亲口告诉他，起码可以得到宽大处理。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顺手接过一盏茶喝了两口，正要说话，眼睛却看着茶水呆住了，现在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茶水是谁好心递给我的？ 偷偷朝旁边打量了一眼，那人还是表情欠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帝王样，可听见我咳嗽，却不声不响地递上茶杯，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让我所有的疑虑不安尽数消散，冰雪化，春水融，世界又重新变得明亮耀眼，通透一片。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波也放柔了，声音也放软了：“对不起，一时情急，就怕没及时处理惊扰了太后，所有匆匆离宫，本来以为能早些回来陪您用膳的，临时多见了几个人，就耽误到这会儿了。”

“多见了几个人？还有谁呀？”皇上的脸色明显和缓了许多。

我立刻明白了他先前的气恼所在，该死的宇文娟，不会是向皇上诬告我出宫跟前夫单独私会了去吧？

这可是辨明是非的机会，我忙回道：“好多呢，浩浩荡荡一大群，大大小小几十个，公主府的客房都不够住，府里的吓人临时拾掇，忙到半夜才安置下。”

皇上皱起了眉头，说了一句让我惊异的话：“张家不会想鸠占鹊巢，从此以你的公主府为家吧。”

我好笑地反问：“张家？哪个张家？宇文娟都告诉你什么了？”

皇上别过脸去，有些烦躁地咕哝：“她只说你有故人来访，并未指明是谁。”

我紧追着问：“但她的语气，神态，一言一行都透着暧昧和戏嘲，让人不得不往姓张的身上想，对不对？皇上，虽然，我还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但仅凭直觉，我也敢肯定，今天这些人会出来找我的麻烦，都是他宇文家一手操纵的。”

我把今天在公主府发生的一切都说了一遍，皇上一言不发地听着，眼里逐渐聚起了厌憎和怒气，而后他冷冷一笑道：“以前我还有点可惜宇文泰的能力，总觉得他心术虽不正，带兵打仗倒还有两下子，不然先帝也不会破额提拔他为帝国四大将领之一，现在看来，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人也堕落腐化不堪，不玩军事，改玩政治，结果画虎类猫，真正的权谋之术没学到，只学会了这些下三滥的把戏，哪里还有一点大将风范。”

“是啊”，我也感叹，“不只他如此，即便是你的王叔琰亲王，我相信最初被先帝委以重任时，也是抱着建功立业，以报效明主、报效国家的想法，可惜，后来久居高位，就渐渐失了本色，不仅贪恋权势，还想更上一层楼，索性取你这位幼主而代之。”

话说到这儿，变成了讨论国政，彰否人物，而且越说越投机，什么姓张姓李的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到这一刻，子孝，才真正成了无关紧要的路人，无论他怎样兴风作浪，都已经不能再影响到我。

还是小安子打断了我们的谈兴，他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探进头来提醒：“皇上，娘娘，都亥时了，是不是该安寝了？明日可还要早朝呢。”

皇上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朝我伸出手道：“走吧，娘娘今日辛苦了，就由为夫服侍你取沐浴更衣吧。”

我笑嗔着推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走，他在后面亦步亦趋，我也没再拒绝。夫妇名分既定，不须再像以前那样顾及这顾及那，他自愿“服侍”，我有何理由不笑纳？

只可惜，这飞来艳福似乎太重了点，我消受不起，才刚开始脱衣服，那壁厢就来了个“有重要消息要禀报”的人，让皇上的玉带锦袍刚解开又系起，先在外间问了几句话，然后进来匆匆说了句“你先睡吧，别等我”，就走得没影了。

我慢慢滑进浴池，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淡淡的悲哀与苦涩，太后还在那里病着，外面又有人跟我捣鬼，我其实真没什么心情跟他调情作乐。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皇上也不能冷落，不然，有的是人虎视眈眈地旁边守着，就怕找不到空子乘虚而入，皇帝的女人，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到底不是平民夫妻，即使心里再苦，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不是我多疑，实在是吃过这样的亏，有过血的教训，想当初，子孝前晚还在我房里跟我扮演抵死缠绵的恩爱夫妻，第二天就通知我要纳妾，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到盖棺，不能定论。

想到这，宇文娟的存在更成了一根刺，本来我根本没有把她当对手，以为不是跳梁小丑，给我和太后逗逗乐子便会鞠躬下台，在宫里什么也捞不到，谁知道阴差阳错，人家现在成了皇后！

太后病势如此，我不能再依赖她保护，而应该给她保护，所以叶家的事，无论如何我都要压下去，绝不能闹到太后面前。

明天，只怕还得去一趟公主府，不亲眼看着他们走，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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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念母拳拳意

皇上彻夜未归，去打听消息的结果，只说皇上连夜上天牢提审要犯去了，其余详情也问不出来。

一大早的！我正窝在床上咬着被子发闷，太后那边打发人过来叫我去陪太后用早膳。

蹊跷之余，心里又添一层忐忑，自从跟皇上在一起后，太后就从没在早上叫过我！大概是怕“春宵苦短日高起”，影响了我的睡眠。这会儿突然巴巴地打发人来，立刻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禁怒火中烧，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宇文皇后是否在那里？”

来传话的小宫女圆圆蹲身回道：“皇后卯时二刻来给太后请安，太后还没起床，只在门外问了几句病情就走了。”

我想了想又问：“太后叫你过来时都说了些什么？太后的脸色可好？”

圆圆眨巴着她可爱的圆眼，憨憨一笑道：“太后的脸色不错耶，比以前好，从昨晚起就一直笑，早上宇文皇后来时，她笑得最开心。”

圆圆本名小莺，因为长着圆溜溜的一双眼和圆圆的小脸蛋，太后改其名为圆圆。自太后病体转沉，用人标准也由以前的机智沉稳变成了可爱憨厚，平时身边走来走去的尽是圆圆这类颇具喜感的姑娘。

看着圆圆憨笑的脸，我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脑子里翻江倒海，简单梳洗后，苍白着一张脸心事重重地出了门。

亏我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对自己保证，要压下这件事，要保护太后，也不想想，宇文家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多事，就不会让我瞒住，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闹得满城风雨。

看这架势，太后昨晚，或更早一些——比我还早些，就知道了这件事的始末，所以宇文娟去暖香阁请安时，她才会“笑得最开心”，是恨极而笑吧。

宇文娟特意给我挖坑，可千万别埋了自己啊。惹怒了太后，即使人在病中，也多的是对付她的办法，宇文娟那点道行，跟太后比起来可还差得远，若非足智多谋，经霜耐寒，太后怎能爬到如今的地位？

仰首看着春熙宫主殿的牌匾“明堂”，竟有几分近乡情怯，迟疑着不敢迈步。进去后，要怎么跟太后说呢？如果我的猜测有误，让太后发怒的并非这个缘故，而我冒冒失失地说漏了嘴，岂不是我给太后添堵？

再次仔细打量那两个太后亲笔题写的字，零乱如雨的心渐渐聚集起了温暖和力量。据说这里原名椒兰殿，“明堂”是太后入住后亲自改定的，由彰显后妃之德的“椒兰”到颇具男性化爽朗豪迈的“明堂”，太后的性情和风采由此可见一斑。

太后如此豁达之人，岂会因为一病就变得虚弱不堪？我这般遮遮掩掩地做作，反而是小瞧了太后。

深吸了一口气，我大步跨上台阶，水晶帘后，太后端坐在铺着流苏绣巾的花梨木桌前等着我，上面摆满了各色早点小吃。

太后的正餐很讲究，一般摆在和仪殿的紫薇阁，早餐则比较随便，就在卧室旁边的西次间解决，自太后病重以来，不仅正餐传进了西次间，早餐更是直接端到床上，像这样规规矩矩坐在西次间用早膳，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过了。

我惊喜地扑过去，拉着太后上下打量：“母后，您大好了？”

圆圆没骗我，太后的脸色真的不错，笑容也很温暖，我差点喜极而泣。

太后让人给我看座，宠溺地摸了摸我的脸说：“嗯，看把你高兴的，先坐下吃点东西吧，完了母后陪你去一趟公主府。”

刚拿到手里的象牙筷滑溜溜的，一只掉到地上，一只掉进了我的裙褶里，我低头嗫嚅道：“您都知道了？”

太后依旧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笑得云淡风轻。

嘴里无意识地嚼着弄珠夹给我的三鲜饺，翡翠糕，又喝了两口燕窝粥，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舀着燕窝粥的勺子停在半空，我难以置信地问：“从叶家的生意开始遭人破坏，您的人就注意到了？”

太后慢条斯理地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又喝了两口茶水漱口，转头看我眼神不对，嗔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放心，不是你母后派人做的。”

我急了：“可您眼睁睁地看着叶家败落，为什么不早点介入？”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我为什么要介入？叶家逼你父亲入赘在先，虐待你在后，若非看在你父亲留了两个孩子在他家的份上，叶家早就不存在了。”

看太后情绪那么激动，我始而疑惑，继之了然于心，原来，女人对自己心爱的男人，即使先离开的那个是自已，对他另娶他人的行为，依然难以释怀。太后这表现，差不多可以在额头上写上一行小字：我在吃醋！

她恨叶氏靠半强迫的手段得到了自己的丈夫，嫉妒她拥有自己的丈夫十几年，还跟他生了两个儿子，所以，眼看叶家被整，她冷眼旁观，直到叶氏上京求情，她才准备出面。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事的幕后指使者是宇文家吗？”如果她一直从旁监控整件事的进行，没理由不知道背后黑手是谁。

太后点了点头，又神秘一笑道：“那个被宇文家派去樊口捣乱的人，这几天也快到京了。”

我将信将疑地问：“不会是您的人吧？”

“怎么会，早说了不是我的人”，太后一口否决，见我也放下了筷子，扶着圆圆起身道：“你回去换件衣裳，我们马上就出宫。”

望着太后的背影，我在原地静静地坐了半晌，前几天还病秧秧歪在枕上的人，突然变得精神抖擞，让我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既希望她真的好转了，又怕是别的。

崔总管和一干上了年纪的嬷嬷也个个面有忧色，几番想劝阻太后出行，无奈太后主意已定，谁也劝不转。

正忙乱着准备出行事宜，宇文娟拖着裙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细看眼眶还泛着红光，太后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啦？”

宇文娟掏出手绢抹了抹眼角说：“刚刚臣媳家里来人，说母亲病重，很想念臣媳。”

太后顺着她的话头问：“你想回府探视？”

宇文娟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母亲年迈体弱，还不知能活多久，臣媳每想到再也见不到母亲，这心里就像刀子割一样，痛得……”．

太后笑着打断她的话：“没人说不让你回去探望老母啊，我们这会儿也要出宫，可惜和你不同路，不然还可以共车。”

宇文娟张着嘴傻站着，太后的回答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她如今身份不同了，堂堂的皇后，怎么可以像民间妇人一样随便回娘家走亲戚，即便要回去，也得先请旨，然后摆出全副仪仗，清宫除道，御林军前呼后拥，家里摆香案接驾，太后却说得再轻易不过。

看她那呆样，太后好心地连车都给她安排好了，宇文娟口里称谢，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眼里的不情愿。

坐在自己的车上，我纳闷地问：“母后，宇文娟的反应您不觉得奇怪吗？刚进门时那样着急，眼睛都哭肿了，可答应让她回去，她又杵那儿不动，一副深受委屈的样子。照常理，母亲病重，做儿女的，只恨没翅膀飞回去，哪里还会计较礼数周不周全、体不体面。”

太后胸有成竹地推论：“所以，母亲病重是假，借机做别的勾当是真。”

我笑着摇了摇头：“连这都敢骗？不过她母亲也是个奇人，吃个饭能噎死过去，哭几声能昏倒在椅子上，她说重病就肯定能真的重病，不会给我们留下破绽。”

太后掩住嘴轻咳了两声，见我目露担忧，忙说了声“不碍事”，接着给我解释道：“其实我是故意放她回去的，她不走，我还准备找人下点功夫催她走呢。”

“您准备做什么？”我警惕起来，不是担心宇文娟，而是担心她这样劳神费力，身体吃不吃得消。

“不是我准备做什么，而是她准备做什么。”太后又露出那种神秘中带着一丝算计的笑容。

我叹了一口气，抱住她的肩膀说：“母后，不管您要做什么，我都希塑您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已经不是需要包在襁褓中的小娃娃了，您凡事瞒着我，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还有一句话我不忍心说出口：您又还能保护我多久呢？这样大包大揽，一味呵护着，未必真是对孩子好。我在宫里出了名的好脾气，未尝不是因为我有个强势的母亲，在她的庇护下，我样样不须操心，自然就懒散随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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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管中莫窥月

同样是不打眼的青色油壁车，因为上面坐了另一位主子，就把公主府的吴总管吓的，一路小跑过来，擦着汗赶到车边，立刻双膝跪下道：“太后娘娘，您怎么来了？虽然才入夏，可这两天也怪热的，万一闪了汗，有个头痛脑热的，叫奴才们怎么办呢。”

听这情真意切的絮叨，竟比崔总管还诚恳几分，敢情太后真正的心腹在这儿呢，难怪被她指派过来替我管家，只是，这样会不会大材小用了？

只冲这进门时的表现，我就不信吴总管真肯帮我瞒着太后什么事一一即便真的如此，也不是为了我，而是心疼太后的病。

太后何等机敏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一等一，趁吴总管去客房传话的机会，悄悄对我说：“这人可靠是可靠，只是才能有限，不堪大用，你将来若用得着，可以把他弄进宫去，留在身边贴身侍候，但大总管他啃不下。”

我笑谓：“暂时还用不着。”

太后又道：“其实就你现在的封号，已经是一宫之主，身边原该有个总管的，只是你跟我住在一起，这才凡事将就着，等过段时间，你搬家了，母后自会给你派一个妥当的人。”

我不依地问她走：“您这是在赶我走？”

她爱怜地搂住我的肩：“不赶，不赶，能跟我女儿住在一起，母后求之不得，你搬了，母后还要凑过去跟你挤呢。

“真的？那我们挨个儿把宫里的好房子住个遍，每一处住它几年，也就差不多是人瑞了，怕没有几百岁哦。”

太后大笑：“傻瓜，说的什么傻话，你有你住的地方，母后有母后的位置。”说到这儿，尾音渐渐低了下去，本来笑得弯弯的眼底藏着一抹来不及掩饰的暗淡。

我转过脸去不敢接腔，怕破坏这难得的好时光，与太后乘车出宫、把臂同游，本来已经是不敢指望的事，没曾想又实现了，我只希望这梦能做得久一些点，习惯了温暖的人，害怕再度沉入失去慈亲的凄惶与悲哀中。

再回过头时，刚好看见太后眼里迅速闪过一道厉芒，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前花木扶疏的庭院里，柳遮槐隐的青石路上正走来一位低头敛目的青衣妇人，正是叶氏。

我急忙告诉太后：“昨天为了让她早点走，我吓唬她说，您因为久病不愈，脾气暴躁，底下的人动辄得咎，等下您可得凶一点，不然女儿可就穿帮了。”

太后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叶氏进门前，吴总管不知交代了什么，弄得叶氏一进门就匍匐在地猛磕头：“太后娘娘，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孩子计较，他们在家里被外公外婆宠坏了，说话没个分寸，小妇人给他们赔罪了。”

我和太后互相看了一眼，又一起看向吴总管，这新讯息他可还没告诉我们。其实听叶氏的说辞也猜得到，多半是两个弟弟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叫下人听见了，传到吴总管耳朵里，所以州才出言儆戒了几句，这才有了叶氏此举。

太后的嘴角咧到了一个非常好看的弧度，而后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居然亲自蹲下去，伸手搀起叶氏，语气和蔼到不行：“这是哪里说起，要是哀家竟然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些须小事，妹妹这样求我，传出去多难听啊，外面的人只会说哀家没气量，为难孤儿寡母。”

换作一般的人，太后都亲自搀了，肯定千恩万谢地起身，叶氏却依然伏在地上，嘴里貌似恭谨地说：“太后母仪天下，何等尊贵，小妇人不过乡野民妇，怎敢跟太后姐妹相称，真是折杀死民妇了。”

太后的眼光变得冰冷，我也愕然相向，这女人，刚刚还为儿子请命，哀哀哭求，一副忍辱负重的慈母样，才一转眼，就为一个称谓竖起了满身的刺，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曾经的刁蛮小姐，现在变成了刁妇。

室内的气氛有一刹那的凝滞，看着地上那人插着颤巍巍梅花簪的头顶，太后缓缓绽开一朵仿似梅花雪冷的笑容，一字一句，清脆悦耳，在高阔轩敞的大厅里回旋，隐隐有余音绕梁之势：“难得你这般守礼，深得我心！既然如此，你以后见了哀家，就自称‘奴婢’吧。”

叶氏脸上的惊怒之色还未消退，吴总管已经在一旁大喝道：“还不快叩谢太后恩典！这是太后拿你当自己人看了。”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叶氏直气得满脸通红，直挺挺地跪了一会，终究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伏低了身子回道：“谢太后。”

吴总管怒张眉目再喝：“要自称‘奴婢’！”

“奴婢叩谢太后恩典！”

我坐在一旁无声叹息，一贯雍容大度的太后今日的反应有些失常，其实，事情只要涉及到父亲，她的反应就会大失水准，就像现在上演的这一幕，简直有“恶霸欺负民女”的味道，但太后乐意，我又能说什么呢？如果欺负一下叶氏能让她开心的话，叫我当狗腿子帮凶我都干。

不是不明白太后这些幼稚的坚持所为何事，先称呼叶氏为“妹妹”，已经是纤尊降贵，给了她老大的面子，她们都曾是父亲的妻室，太后先来她后到，以姐姐自居有什么不对的呢？偏偏叶氏自幼娇惯，眼里再容不得人的，既然她给脸不要脸，不愿意当“妹妹”，那就为奴为婢好了。

太后是父亲的原配，是他此生的最爱，叶氏抵死不承认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她当年对我形之于外的恨意，主要也就是介意这个，若说只是因为我用了她一点仅够维持温饱的生活费，以叶府的家大业大，以她的奢侈讲究，是不至于此的。

看着厅中这幕滑稽中隐含心酸的画面，想到在父亲去世多年后，他的前妻和后妻见面，仍是这种“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而且一个是太后之尊，一个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如此的身份尚不能免俗，何况是热辣辣的妻妾进行时？

做了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就是这种乌眼鸡的感觉吧，我成天担心假想敌的出现，因为我的夫君是皇上，担心他总有一天会广纳嫔妃，充实三宫六院，把我抛诸脑后；宇文娟则处心积虑对付我这个现成的敌人。她对我的恨意，比之叶氏对太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父亲娶叶氏时，太后早已不见，只是父亲心里有她而已，叶氏就如此嫉恨，宇文娟可是每天眼睁睁地看着皇上留宿在我的玉芙殿，她又喜欢自己找虐，时常跑到我屋里，非要亲眼看见皇上和我在一起才罢休，那种日积月累的恨意，想必她早已咬碎了银牙。

我低头想心事时候，太后和叶氏也交流不畅，反正话不投机半句多，叶氏后来干脆闭紧嘴巴不吭声，只是拼命地磕头，把被“被恶势力欺负”的弱女子形象表现得十分逼真，若非我在她手底下生活过两年，知道她的真面目如何，我都会因此而同情她，对太后的强势不满。

叶氏的这番做为，就叫以退为进吧，就像民间的伪弱女真泼妇，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家里男人若摆出架势教训她，立刻一头撞过去：“我不活了，你打死我好了！”

我还真是天真，以为随便吓唬两句就把她镇住了，昨天她故意装出那个样子，还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先哄得我为叶家解决眼前的危机，再然后呢？

也许在叶家人眼里，我和太后已是秋后的蚂炸，太后病重难愈，我又被宇文娟抢去了皇后之位，只要太后山陵崩，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妃子，拿什么跟有强大兵权背景的皇后斗？

太后语带玄机的怀柔让叶氏暴露出了她的真实想法，我也仿佛醍醐灌顶，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新的认识。

户中人窥窗外月，那小小的圆盘并非真实，我以为的绮罗场，温柔乡，从来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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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辘辘宫车过

打发叶氏走后，吴总管连忙奉上茶，躬着背站在太后面前露出一脸苦相说：“奴才这两天想过各种办法试探她，这个叶氏刀枪不入，是个难缠的人物。”

太后浮起一缕无所谓的笑容，轻轻吹着茶水上的玫瑰花瓣，啜了两口才说：“不要紧，她就算是一粒蒸不熟煮不烂的铜碗豆，哀家也有办法治她，她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人不管多难缠，有弱点就好办，宇文家最后会动到两个孩子头上，也是这个道理。按叶家生意垮掉的程度，叶氏的当家们应该早就找她出来关说了，她一直按兵不动，最后只好动她儿子，以此来要挟她。哀家甚至怀疑，把孩子推到水里又救起的事根本就，是叶家自己的人做的，若是外人存心谋害，要杀死两个孩子还不容易。”

我吃了一惊，不信还有这样的内幕，叶家不是一向挺宠着这唯一的女儿吗？

太后告诉我：“叶家的生意其实早就不行了，但对叶氏本人影响不大。她是叶家三代唯一的女儿，祖父母极为疼惜，祖父和父亲死时都给她留下了大笔的钱和田产，祖母和母亲死时又把所有的首饰留给了她，大家都觉得她一个女人家，要生意铺子没用，不如守着田产和银票，若非动到她的儿子，叶家生意就算垮完了也不见得能请动她。”

我诧异于太后对叶家和叶氏的了解，也诧异于叶氏的狠心，她的一切都是叶家给予的，虽然祖父母和父母不在了！可哥哥侄子们还在呀，都是一家人，住在一座大宅子里，她却只顾自己的死活。

太后对此例不以为然，给我解释道：“大家族都这样，她的嫂子们个个嫌她，平时在家里宠得跟公主似的，明明有几个哥哥还给她招赘女婿上门，一家人都要岳家养活，最后得到的遗产却比谁都多，还是真金白银和旱涝保收的良田。哥哥们小时候疼她，长大后在嫂子们的撺掇下，也不怎么待见她了，她在父母死后的这几年，在家里也受了不少窝囊气吧，积怨深了，亲人比陌路人还不如。”

仔细想来，太后说的这些，我以前在叶家时就已经初见端倪，当时我们住的临后街的西宅，就跟前面的大屋是分开的，吃饭开伙有另外的小厨房，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分家了。我住在里面两年，几乎就没见叶氏跟前面的少奶奶们来往过，父母尚在就冷淡若此，以后更可想而知了。

吴总管在太后面前站了好一会，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您看要不要再见见那两个孩子？”

我立刻警觉起来，才觉得吴总管忠心可靠！他又莫名其妙地提出这个馊主意，气得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盯得吴总管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

见见两个孩了是小事，可问题是，其中一个长得像父亲啊，若病中的太后动了痴念，把他弄进宫去养着，以便能时常见到“父亲，”这话传出去能听吗？太后可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妻子，皇上的母后，有过婚史已经是皇家秘辛了，还明目张胆地摆着一个样板思念故夫，置先帝和皇上于何地？宇文家的眼线正削尖了耳朵到处打听太后和我的丑闻呢，巴不得有这样的好事。

太后还没回话，我已经接口道：“还是算了，两个小孩子不懂事，来了说些不该说的，反惹得您生气。”

吴总管也回过味来，忙陪着笑说：“是是，还是贵妃娘娘想得周到，那两个孩子，昨天就乱说话，被奴才训诫了一通。”

我仔细观察吴总管的表现，琢磨他的用意，被叶氏收买的可能性应该不大，难道真如太后说的，忠顺有余，智力不足？所以当他听说其中一个孩子长得特像父亲时，就想让太后见见，以慰其思念前夫之情，却不曾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太后并没有坚持要见孩子，只是懒洋洋地问：“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吴总管低头回道：“也没啥，他们吵着让家里的奴才带他们去皇宫玩，奴才们不肯，就骂起来了，说他们的姐姐是公主，他们是皇亲，进宫看看怎么不行了。”

“这话也没什么呀。”

“是没什么，只是后来，大公子出来纠正小公子，说姐姐不是公主，是贵妃娘娘，两人争执不下，小公子就去找他们的娘，问姐姐到底是公主还是娘娘，结果叶氏说……”

“说什么？”

“说既是公主，又是娘娘。小公子就问，皇上的姐妹叫公主，皇上的老婆叫娘娘，怎么姐姐又是皇上的姐姐，又是皇上的老婆呢？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那女人竟然不阻止，只是坐在一边干笑，奴才们听得不对头，这才进去儆戒，小孩子不懂事，难道大人也不懂吗？不赶紧叫他住嘴，还由得他瞎扯个够。”

太后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简短地插问一句，到这时才冷笑道：“原来又想拿这个做文章，也不找点新鲜玩意，尽炒剩饭，这事早八百年前就有人翻出来嚼过了。”

事情本身确实是炒剩饭，让我感到不解和头疼的是：“一个才十岁的孩子，怎么会琢磨‘皇帝的姐妹和老婆’呢？”我父亲的骨肉啊，小小年纪，可别沦为下流。

太后不屑地说：“还用问，自然是大人教给他们的，他们是不是还想把这话散播出去，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取笑当今皇帝娶了自己的亲姐姐，那哀家是不是要帖黄榜发出了通告，告诉全天下的人，皇上不是哀家生的，贵妃娘娘才是，所以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什么姐弟？”

我赶紧劝着气得不轻的太后：“母后息怒，不过是小孩子的几句话，何必当真。”

太后一甩袖子：“你别小看了这几句话！他们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真惹急子，哀家就去发黄榜！”

我先急了：“千万使不得，那样岂不是公开承认太后是以再蘸之身正位中宫的？”

“是又如何？”太后发狠道：“哀家不仅要公开承认你的身份，还要言明哀家之所以进宫的前因后果，让天下人都来评评理。”

“请太后息怒，息怒，都是奴才该死，好好地提这些做什么”，吴总管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其他下人早吓得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抱住她不停地劝慰，太后的神色这才慢慢恢复了正常，对我说：“别担心，母后没气疯，会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你将来铺路，你想啊，既然太后都是再蘸之身了，皇后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母后，这样您的名声不就……”太后的身世，在宫廷中不是秘密，但老百姓不知道啊，不然，我也不会十几年不知娘亲在哪，黄榜一贴，真成路人皆知了。

太后轻嗤道：“一个死人，还要什么名声，我这样，对皇上也有好处，无形中给皇上免去了许多口舌，先帝都不计较哀家再蘸的身份，立后以贤，他做儿子的为什么不可以。”

我提出质疑：“立您为后之前，先帝可是先立了出身高贵的清白世家女。”

太后露出了带着三分狡诈两分邪气的笑容：“所以，宇文娟的存在有，必要啊。”

我悚然而惊，原来宇文娟的存在具有多重意义，不仅可以在新后册立大典上挡她哥哥所派杀手的致命一刀，还可以挡住许多来自守旧派朝臣的非议。皇上一黄花闺男，初婚怎么能娶一再嫁妇人呢？但若是第二次册立，就没那么严格了，毕竟，到那时候，昔日的黄花闺男也变成了二婚。

“好了，咱们回去吧，今晚宫里可清净了。”怒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一通发泄后，太后笑逐颜开地站起身，仿佛今天来此是游园赏景，而不是见情敌。

我瞅了太后一眼，她今天的话总带着玄机，笑容也总是别有意味，让我心里的疑云越聚越多。

回宫的路上，我忍不住好奇地问：“母后，您说今晚宫里会很清净是什么意思？”

她轻描淡写地说：“宇文娟不会回来，皇上也不会回来，一下子去了两个大人物，自然清净许多了。”

我有点转不过弯来，心里像破了一个洞，只觉得从车窗的缝隙处不断吹进凉飕飕的风，手臂不由自主地抱紧，声音轻飘飘地问：“您不会是要告诉我，今晚皇上和宇文娟结伴去了哪儿吧。”

太后噗哧一笑，随手请我吃了一颗崩崩响的爆炒栗子：“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我那冷静淡漠的女儿去哪儿了？如今随时随地吃飞醋。我告诉你音音，皇上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这号的，宫里那么多美女，他为什么独看上了你？就因为你这份冷静自持！当初先帝会注意到我，也是因为我一心思念家里的亲人，不仅不想获宠，还恨他入骨。男人啊，越是整天被人奉承的，越是稀罕不稀罕他的女子，你可千万别失了这份本色，一旦沦为整天吃醋拈酸的妒妇，就是失宠的开始。“

我低首默默无语，太后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并非全然如此，当初在张家，我可是把贤良大度演绎得可圈可点，结果呢？只会让人欺负得更彻底，更理直气壮，你不是不吃醋装贤良么，那就继续装着吧。说到底，会吃醋才是一个女人的真本色。

心里这么想，嘴里只是轻嗔着：“您自己回味一下您刚才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明明是你自己想歪了。”

笑闹一番，言归正传，原来，皇上昨晚去天牢见了重要人犯后，今天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在大理寺审案，晚上估计也会宿在御书房后面的寝阁，好随时查阅卷宗，召见相关人员。至于宇文娟，太后卖了个关子，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过后又附耳提醒：“最近你一定要严密注意皇上的动向，像今晚这样，你就要派心腹核实，确定皇上一定是独宿。如果宫里举行什么宴会，你最好寸步不离地跟着，别让他落单，即使他起身更衣，你也要派靠得住的人跟着。”

听得我纳闷不已，开玩笑说：“莫非您得到线报，有人蓄意染指皇上，所以我们要誓死捍卫他的贞操？”

太后居然给我翻白眼：“本来就是。”

我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不会吧，这是什么世道？”

太后的语气十分笃定：“你别不信，到时候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就对了。”

八宝攒凤车上垂挂的樱格宝珠互相敲击，叮咚作响，母女一路计议不停，但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提到此刻还住在公主府中的那个人，大家有志一同地当他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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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猛虎落平阳

事实证明，太后的消息也不见得完全准确，她预言的那两个“不会回来”的人，晚上都回来了，据说宇文皇后只在娘家待了两个时辰不到。

出于礼节，我打发人去她的寝宫问了问老夫人的情况，答曰：承蒙皇上关爱，亲派太医至府，已经好了许多。老夫人思女心切，把病情故意说重了些，她晓之以理，告诫母亲以后不可如此，也坚决拒绝了母亲让她留宿的要求。她现在是皇上的妻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帝的体统与皇家尊严，一国之后，怎么能随便在外面留宿呢。

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听得我肃然起敬，太后对此的反应却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这两个人的反应都怪怪的，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偏偏太后不肯明说，要跟我打哑谜。回自己寝殿后我冥思苦想，反复推敲太后的语意，就字面理解，似乎是在说宇文娟的表现不过是欲盖弥彰，盖什么呢９

理不出个所以然，再想到太后所关心的“皇上的贞操问题，”我正要打发人出皇上那边探探敌情，他却自己回来了，我喜出望外，迎上去亲手给他宽衣，殷勤地问：“今天是不是很累？”

他一脸疲惫点倒在我怀里，话都懒得说了，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我把他扶到榻上歪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他的头发说：“这么忙这么累，还记得给岳母传太医，这个女婿不赖呀。”

“什么岳母？什么太医？”他半眯着妩媚的凤眼，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心不在焉地反问。

我顿时醒悟过来，恨不得自打嘴巴，难怪会被太后取笑的，瞧我这醋坛子嘴脸，一不小心就露出来了。

羞愧之余，赶紧扯别的，妄想蒙混过关，谁知那人的脑子从来不会遗漏重点，非要我把话说清楚不可。

待我阐明原委，他好笑地说：“朕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肯定是崔总管派去的人，他一向八面玲珑，各方讨好，故意说是朕派的，又给了宇文家面子，又笼络了人心。”

这倒有可能。我又把太后让他最近避免独宿的话说了，他坐起身，脸上的表情很是严肃：“太后真是这么交代的？”

我点头，不无疑惑地问：“难道太后怀疑宇文娟想对你下药，把生米煮成熟饭，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

皇上想了想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如果她真敢对我下药，单凭这我就可以废了她，她没那么傻的。”

“也是”，太多的疑惑交错堆积，差点让我忘了最重要的事：“你昨晚走得那么急，后来听说去了天牢，会同大理寺卿连夜审案，审的是什么人啊？”

“你猜”，他面露得意，笑容爽朗明快，先前的疲累之色一扫而空，显见真的抓到了关键人犯。

“猜什么呀，快说！”我被他的笑容所惑，吻了吻他俊挺的鼻尖，临撤回时，忍不住在俊脸上摸了一把。

他捉住我的手，眉飞色舞地说：“是严横啊！我派了无数的人找他，京城都快挖地三尺了，我估计他一定被藏在京城或近郊，不可能在外地，因为宋方一直在京城，自婚典后，他就没离开过京城。”

“天，居然把严横关在天牢里，”难怪皇上的人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只是，“这么一个朝廷重臣，大理寺的人怎么敢关他呢？皇上又没定他的罪。”

“用的是别人的名字，别人的脸。”

“你的意思是，易容？”

皇上叹息着点了点头，脸上尽是不忍：“亏他们想得出来，把一个堂堂的侯爷易容成当街抢劫的流浪汉，一身破衣，一头乱草，一脸胡须，不会说话，没人探望，这种人，关在牢里一万年也不会有人注意的。”

震惊之余，我亦为之恻然，那位俊朗威武的定远侯，是京城多少名媛心中的金龟婿啊，却被人这样糟蹋折腾，想想都叫人心痛。宋方如此歹毒，再足智多谋也不过是个卑鄙小人。

万幸的是，皇上最终找到了他，还活着的他，我笑问：“藏得这么隐秘，你们的人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感叹地说：“也是巧合吧，或者，是他命不该绝。”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昨夜，住在严横隔壁牢房的一个犯人突然发病死了，那也是个关了很久没人理会的人，牢头因为是新换的，连死人的姓名都说不清楚，于是请来刑房书吏，让他带着卷宗和墨盒去给犯人对手印。就在验明尸身时，隔壁的大胡子犯人突然冲到铁栅边，不停地用手在地上画着什么，书吏叫人把笔和纸递给他，他竟然颤抖着在纸上写出勉强可辨认的字：我是严横，我要面圣。

书吏很聪明，知道事有蹊跷，当时并没有声张，连牢头都没告诉，立刻把纸撕了，只说是个疯子，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话，把严横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出来后，才悄悄找到大理寺卿周信，向他汇报此事，周信连夜进宫，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我不解地问：“既然找到了严横，您为什么不接他出来，却要去天牢提审呢？他又不是犯人。”

皇上告诉我：“的确是提审人犯，从昨晚到今天，朕把谋逆案中一干人犯都亲自审了一遍。要不这样，朕用什么由头进天牢，又怎么把严横带出来呢？我们照那流浪汉的模样重新易容了一个，把他依旧关在那间牢房里，反正宋方也不敢轻易去探监，关谁其实都一样，只要弄成那个样子就行。”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提到宋方的名字，冷酷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这场君臣斗智斗勇的拉锯战出乎意料地获得了大突破，让他觉得扬眉吐气，宋方的名字也因此不再是禁忌。

一个讨厌的人执意以对手的姿态出现在你的视线里，日日提醒他的存在，让你如吞了苍蝇般难受，偏偏吞之不进，吐之不出，是很让人抓狂的，皇上忍了这么久，终于云开月明，我也很替他开心，拉着他的手问：“这么说，宋方至今还不知道严横已落到你手里？”

“嗯。”

“经过了这次劫难，你救严横于水火之中，他以后一定会誓死效忠于你，琰亲王这回可是彻底失去他了。”

他笑得如沐春风：“这说明朕是真龙天子，真正地受命于天，所以老天爷都向着我们这边的。”

“是是是，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我从榻上站起，深深拜贺。

他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一脸遗憾地告诉我，严横恐怕很怕恢复了，身土的伤还有办法，就是嗓子被烧坏了，太医说，再开口说话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天！”我再次喊天，宋方也太狠了，对一个征战沙场的虎威将军来说，这样还不如一刀杀了他，严横能忍辱活下来，也真不简单了。

皇上却说：“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以前跟先帝打天下的时候，比这更艰难更惨酷的环境都经历过，饿得啃树皮和粘土，渴得喝自己的尿，关在天牢里起码每天还管两顿饭。”

“可是他等于成了废人啊，”那时候惨归惨，人还好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皇上也道：“戍守使肯定是不能当了。”

我摇头叹息：“还戍守使，连日常交流都成问题。”

想不到位高权重如严横，只因为在皇上和琰亲王之间摇摆不定，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虽然害他的是宋方，但他若一开始就表明立场，太后也不会设计他出京，并派宋方跟在身边监视，与其说是太后给了宋方机会，不如说是他自己的骑墙态度招来了祸患。

严横的灾难，未见得是皇上的，事实上，只要找到严横并说服他归顺，不管他是什么样子，西北大营都不再是问题。

所以同情归同情，真从大局考虑，严横的退场正是时候，就像皇上说的：“严横只需活着，跟着朝廷新任命的戍守使一起去西北安抚那些等待他回营的将士就可以了，然后我再封他个安乐侯什么的，让他回京城安享晚年。”

“不到40岁，就安享晚年了。”我恨不得为严横一哭。

皇上的想法显得更乐观豁达：“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晚年能在京城安享几十年太平，不用马革裹尸，已经很幸运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又或许，他更希望马革裹尸呢，那才是将军之死！”

“或许。”

不替怎样，西北的军力是真正属于皇上了，我欣慰地说：“西北彻底归附，琰亲王是不是一败涂地了？”

皇上轻轻摇了摇头：“话别说得太早，一天不抓到他，不亲眼看着他咽气，我不会真正放下心的。”

这话说得，叫人听了寒森森的，我试着提议：“真抓到了，贬为庶民，幽闭一世也可以的。”

但这回他的态度很坚决，话语中有着绝不容情的冷冽：“不是我想要他死，是他想要我死，你忘了，他曾出尽诡计，想把我逼疯，不用一兵一卒就夺取皇位。”

我无语了，帝位之争，由来最惨烈，这场争斗必以一个人的死亡来告终。琰亲王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为什么，我心里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女人总是跟着直觉走的，既然意识到了，我便问出口：“皇上，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夜渐渐深了，可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睡意，皇上是再敏锐不过的人，我都感到不对劲了，他如何不会？胜利的喜悦过后，人的理智回笼，一些问题便开始浮出水面。

比如：以严横的勇武和丰富的作战经验，娈童出身的宋方是如何制服他的？把严横易容成流浪汉关在天牢，这中间经过了多少人手，打通了多少关节，宋方又不是琰亲王，执政多年党羽遍布，他一个长期以来无权无势，最近才开始“走红”的人，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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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上巳临淇水（一）

接下来的日子里，宫里的气氛出奇的好，皇上看起来神采飞扬，人也比以前清闲了许多，每天都能抽出空来陪太后用膳。太后的表现更叫人吃惊，好像病魔一下子消失了，她又恢复了以前的那种精气神，黛眉广袖，雍容华贵，坐在春熙宫的暖香阁里接受贵妇们的朝拜，甚至出席雍华宫的晚宴，于席间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总之，她又是以前的太后了。

我曾私下里几次找来负责给她诊治的胡、王二位太医，王太医是章景淳新 近从民间挖掘的妇科名家，皇上赏了他四品医正的官衔，据说就是他治好了太后的痼疾。我仔细询问过几次，至少言辞之间无懈可击。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太后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时候就因为太医无能，才陪着她微服出宫，从北到南一路求医，最后在樊口给陆大夫师徒诊治，当时的确有明显好转，后来却又反复发作并不断恶化。太后决不是那种无病呻吟装娇弱的女人，即使装，她也不会把我蒙在鼓里，她若表现悲观，那说明真的不妙。就在不久前，她的虚弱与绝望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眼里，怎么才没过多久，突然又枯木逢春了。

在开心与忧患交织中，时序进入了春三月。

每年三月三的“上巳节”，帝都盛京都热闹异常。这一天又叫“女儿节”，届时不分贵贱，男女老少倾城出动，聚集在都城西郊的淇水之畔，或水边宴饮，或结伴嬉游，甚至踏歌而行，男女互相酬答，眉目传情，词曲诉心。每年上巳节前后，媒婆们简直跑断双腿，拿红包拿到手软，在这桃花盛开的季节里，人间处处桃花。

而在淇水与泌水的汇集处，因地势的缘故，回流成了两方隔柳相望的湖泊，左边的形似月牙，称月湖；右边的则圆如灼阳，称日湖。月湖岸边有两座庙，一为月老庙，一为送子娘娘庙，日湖岸边也有一座庙，为东帝庙。平时庙里就香火旺盛，三月三这一天，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为防踩踏事件发生，官府每年都出动大量的人手维持秩序，更在两湖之间隔上红色的锦障，因为女人们要在月湖边沐浴洁身，然后去庙里求姻缘、求子。据说这一天求子特别灵验，有些子嗣艰难的，从遥远的外省赶来盛京，下榻旅店，就为了上巳这一天于月湖边的送子娘娘庙求子。

《礼仪志》上对这一盛况有专门的记载：“三月上巳，官民皆絜（洁）于日月湖畔，濯秽祛病，为大絜。”

上午沐浴朝拜，中午席地而食，到日正中天，该做的都做完了，吃也吃好了，余兴节目便开始了。日湖与月湖之间有一条窄窄的水路相通，这给了求偶的人们一个很好的契机，在湖上放流杯，杯里可能是酒，可能是鸡蛋、枣子，最大胆的，直接放情诗或信物。

当然这些与已婚女子无干，宫里的女人也不会轻易出现在公众场合，所以进京三载，上巳节淇水边的热闹场景我一直停留在“耳闻”阶段，未曾想今年，太后亲自下达了懿旨，让我在这一天务必去月湖边沐浴求子。

考虑到太后的身体和可能存在的危险——琰亲王可还逍遥在外呢——我曾想让她收回成命，可她老人家说的话从来言出必行，多劝上两句，她便幽幽地告诉我她准备了兰花，我立刻黯然闭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临水执兰，是为“招魂”，她想在这一天去怀念父亲，并求父亲保佑我怀上子嗣，此番心意，做女儿的，怎好驳回？

对子嗣一事，我非不关心，只是前段婚姻中经历了三年失落后，心理上已经接受了“不孕”的现实，如今跟皇上相好也有一年多了，肚子里仍是没动静，这更证明了先前的判断：我确实是不孕的体质。

既然前后加起来四年的婚姻生活都不能让我怀上孩子，对孩子，我索性就没想法了，反正急也急不来，如不顺心随缘吧。所以到京城这些年，我从没想过去著名的月湖送子庙，如今命里无子，求也求不来，求了还会产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反而干扰了心灵的宁静。

但这次既然太后坚持要去，那就去吧，哪怕只是让她心里有个盼头。

她重病卧床的那段时间，我甚至想，如果太医宣布她时日无多，我就跟太医串通好，假装怀孕，让她去得安心，对于我，她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一点了。

母女俩在春熙宫前上车的时候，宇文娟前呼后拥地来了，绿瓦红墙下，老远就见她一身明黄的衣袍格外的耀眼，稍走近，可看见胸口处绣着展翅欲飞的五彩凤凰，头戴玉凤衔珠冠，脚蹬凤头履，身后两人举着雉羽宫扇，那排场和气势，顿时把便服的我们给比了下去。

自从被册封为后，她永远衣装严整，仪仗俨然，一副随时准备上金銮殿接受百官朝拜的样子。宫里的女人向来毒舌，每每背地里讥讽：“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皇后，把朝服日日穿着，只怕夜里睡觉都不脱下的。”

太后看见她来，笑容可掬地问：“皇后也要去吗？”

“去哪儿？”宇文娟这回倒是无意中碰上的。

“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娘娘不会不知道吧。”

“啊”，宇文娟做恍然大悟状，然后又不好意思地说：“这日子都过糊涂了，连过节都忘了。”

太后深有所感地说：“宫里的日子，单调重复，悠长缓慢，容易忘掉很多事情。”言辞之间，不仅叹惋，眼角眉梢都带着缱綣不去的幽怨。我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太后说话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她这般爽朗洒脱之人，突然倾力扮演起深宫怨妇，肯定有她的意图。

宇文娟脸上还在笑着，可那笑容里已渐渐带上了一丝凄凉的味道和掩饰不住的恨意。

她的心境我能体会得到。如果她以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也许还好一点，可她不是！在南方的戌守使官衙里，她过的是跃马扬鞭、众星捧月的日子，将军府美丽的大小姐曾是南部军营一景，她矫健的身姿曾吸引了无数彪悍俊美的儿郎，太后搜集的资料显示，她过去的情史丰富得让人咂舌，这样的人，怎么就入了宫？关在冷宫一样的碧鸾殿里，纵使睡觉也穿着皇后朝服，这冷冰冰的衣料真的能温暖她习惯了男人怀抱的身子？

虽说有得到就会有付出，可一个空头的皇后宝座，真值得她付出这么多？在我看来，任何虚名，都不足以让一个人以幸福为代价去争取。

宇文娟毕竟是宇文娟，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跟太后是一样的人，都是不服输的人。即使被太后的话引发了愁思，她也很快就把目光从高高的宫墙外收了回来，伶牙俐齿地回道：“不重要的事才容易忘掉，要是心里总惦着，肯定就不会忘了，像贵妃妹妹，就记得今天是上巳，要去淇水洁身，月湖拜庙。”

太后的眼睛椊然一眯，厉芒如针尖般刺向宇文娟嫉恨的脸。自当上皇后，也许觉得名正言顺了吧，宇文娟比以前胆大了许多，她以前虽然也常作惊人之语，却是傻大姐似的装疯卖傻，现在才是真放肆。

我有时候揣摩她的心态，不管是朝中局势还是宫中风向，可以说都对她不利，要换个知进退的，还不赶紧夹起尾巴做人？偏偏她日见犀利，倒让太后和我多有忌惮，因为，她并非没头脑的人，背后更有智慧团的支持，她敢这样，必有理由，必有依恃。

其实，她如果低调一些，我和太后还不会怀疑什么，只能说，到底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一旦觉得自己还有本钱反扑，就不肯事事让人占了上风。

发现太后隐隐动怒，宇文娟咬唇低了下头，太后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半晌，突然笑道：“上回我们母女出宫，正赶上娘娘回府探病，你母亲现在大好了吧？”

宇文娟没料到太后有此一问，仓促回道：“多谢太后动问，母亲这是老毛病了，只能慢慢养着，上次家里来信说，还是很少下床。”

太后“哦”了一声，回头问崔总管：“去月湖要经过宇文府吗？”

崔总管回道：“那要稍微绕一点路。”

我无声抿嘴而笑，难怪太后宠任崔总管，真能体会“圣意”，宇文府在南门，月湖在西郊，明明南辕北辙，在他嘴里，成了只需“稍微绕一点路”。

太后立刻顺着话头道：“那就绕一点吧，顺便把皇后带上，让她回去探探老母，尽尽孝道，完了再随我们一起去淇水边听听人家对歌。”

宇文娟喜出望外，连连称谢。

太后这样做，确实是帮了她。作为皇后，频频回家省亲是不合礼仪的，尤其在她母亲病情明显好转的情况下。但跟着太后出宫游幸，顺路在府门口停一下，则是人之常情，让她过家门而不入，反显得太后不慈爱。

临上车前，宇文娟看着自己一身亮闪闪的皇后朝服，总算露出了一点窘态：“就这样去郊游，会不会太惹人注目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的身份。”

我忍笑道：“是啊，肯定会引起围观的。”

宇文娟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换掉，还是太后提议：“你先传着回家，让你母亲看了高兴高兴，然后从家里换身衣服，回程的时候再换回来。”

于是，一辆贵族之家常用的油壁画车，载着便装的太后和我，以及身着皇后袆衣的宇文娟，于春阳和熙的上巳之晨，带着几十个同样便装的随从向淇水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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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上巳临淇水（二）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繁祁祁。

越往郊外走，越能看到芳草离离，草木萋萋的景象，路旁的小树林里，蝴蝶翩飞，小鸟和鸣，农人们在田畴间辛勤地忙碌着。

看来，会在上已节游赏的，还是家境较好或年纪较轻的人，普通的农户，操劳一家人的温饱尚恐不足，哪有郊游踏青的兴致？即使是全城出游的大日子，仍然一大早就出门劳作，不肯稍事休息。

我倚着一边车窗，宇文娟倚着另一边，回家的喜悦加上迥异于南方的景致让宇文娟一直兴致勃勃，笑容不断。快到她家门口时，她力邀太后和我一起去她家歇脚，被太后谢绝了。为了不麻烦她的家人接驾，太后吩咐把车停在离宇文府有半条街的地方，并严令宇文娟不得声张，免生事端。

宇文娟这一趟去了很久，久到随车侍候的圆圆和果果几个开始抱怨：“皇后娘娘是不是打算在家吃过中饭再走啊，太后和贵妃可还在车上等着呢。”

这两个女孩一贯娇憨，又是太后宠婢，什么都敢说，我不得不出面喝止：“住嘴！皇后娘娘也是你们议论的？她母亲卧病在床，她做女儿的，既然回去了，总得陪在床前说几句，难道打个照面就走？”密闭的车里说什么不打紧，只是此风不可长，否则谁都当众非议主子，损的是整个皇宫的声誉。

圆圆吐舌，果果眨眼，这两个女孩的长相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气。太后是个心思极为细致的人，我进宫前，她身边养了一批又美丽又机灵的女孩，那时的春熙宫美女如云，可自我进宫后，尤其是，我搬进玉芙殿和皇上有了亲密关系后，春熙宫的美女就不见了踪影，不是被调往别处，就是干脆放出宫了，换来的尽是圆圆果果之类单纯可爱，但绝对和美女沾不上边的人。

太后的用心良苦，我何尝不知，她在先帝那里所经历的一切，足以让她把身边所有的女人都当成假想敌——以前是她的，现在是我的。

转头看向倚着车壁闭目静坐的太后，她的侧脸笼罩在路旁高大的乌柚树的阴影里，即使年过四十，盛年不再，她依然是个有着惊人美丽的女人。我一直觉得，她其实比我美多了，五官虽有几分相似，但她的绝美中又带着俊丽，配上飞拉的眉，明亮如火焰的眼，是那种辨识度很高的个性之美，即使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你也能一眼认出她。先帝会在满宫佳丽中挑上来自民间毫无背景甚至没有清白之躯的她，并最终克服一切阻力立她为后，决不只是贪恋美色那么简单。美色是宫中最不缺的，春兰秋菊各擅其场，唯有万花从中最耀眼夺目的那一株，才留得住万乘之尊的脚步。

若易地而处，我只是被太监从路上掳回宫的女子，夹杂在一大群采女中，皇上未必会注意到我ｐ我必须先至高位，方能于一片富贵锦绣中展示其柔和淡静的品性，富贵令人骄矜，淡然自处才难能可贵。若普通秀女如此，只是明哲保身的本能，毫无特殊可言。

正偷偷打量着，太后的眼帘突然跳动了一下，紧跟着，长长的眼睫也颤动起来，然后是嘴角，竟然有抽搐的迹象，我慌忙扑上去问： “母后，您怎么啦？”

太后的手紧抓在暗红织锦的裙幅上，因为用力而爆出了青筋，此时圆圆已经从挂在腰间的小瓷瓶里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果果则拔起了水袋的寨口，这两个人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是演练了许多回的。我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之前我都没看到过这一幕？太后最近总是拒绝我的陪伴，是不是就为了避免让我看到她其实是在靠着药物维持虚假的健康？

太后抖着手把药吞下，又喝了好几口水，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摊靠在车壁上，眼帘和嘴角的抽动仍时隐时现，手也依旧抓揉着手绢，直到好一会儿后，她才恢复了平静，并朝我露出安抚中带着歉意的笑容。

我已经泪意弥漫，盯着她的眼睛问：“母后，您老实告诉我，您刚吃的是什么药？”

“自然是治病的药”，她依旧想粉饰太平。

“求您别瞒我，您这样，我心里很难受！”我哭出声来，拽着她的衣袖嚷着说：“

不管病情如何，您都应该让我知道真实情况，这样我才好……“

剩下的话我说不下去了，才好什么呢？“才好做好心理准备”？“才好安排后事”？

太后伸手搂住我，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似要融进自己的骨血，嗅着她身上浓烈的熏香，我方要再出声询问，她已经松开我道：“宇文娟来了，你什么也别问，回头母后再慢慢告诉你。”

“嗯，您可要说话算数，我这么大的人了，您别老把我当小孩，什么都不跟我商量，总是自己抗着，很累的。”

“知道了”，太后温柔地一笑，刚好宇文娟掀帘进来，太后便把笑容转向她问：“你母亲没事吧？”

“没事，母亲让臣媳多多拜上太后，太后的恩情，她铭感五内。”宇文娟看起来心情很好，笑得比下车时更愉悦了

太后便道：“没事就好，你手里提的是什么？”

宇文娟杨了杨手里的提篮：“都是寨里厨房做的点心，母亲让臣媳带来给太后和贵妃妹妹尝尝，这厨子是从南方花重金请来的，会做地道的南方口味。臣媳说宫里什么没有，要巴巴地从家里提，母亲却说这是她的心意，就为了这个，才耽误了好一会儿，让太后和贵妃妹妹久等了。”

太后满面含笑地说：“难得你母亲有心，哀家正好有点饿了，圆圆，你把那金黄色的饼子夹一个来我尝尝。”

宇文娟热情地介绍：“这是南方的蒿子粑粑，三月三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的，京城里好像不讲究这个。”

太后露出了惊喜之色：“这是蒿子粑粑？好多年没吃过了，有一年哀家特意让御膳房做，他们倒是做出来的，只是完全没有家乡的那种味道，又甜又腻。后来一问，那厨子说怕蒿子苦，特意加了蜂蜜，殊不知，吃蒿子粑粑，就是吃那种带点淡淡苦涩的清香味，只不过”，她把金黄色的饼子举到眼前转了转，“小时候吃的好像不是这种颜色。”

宇文娟解释道：“您说的那种是用水烹熟的，这种是油炸的，原料一样，做法不同。”

“原来还可以油炸”，太后一面说一面咬下一口，随即赞叹连连：“真不错，原滋原味，除了油重点，跟小时候在家里吃的一样。”

我也被勾起了故乡的回忆，谁知刚夹起一个，就被太后抢了过去，煞有介事地劝我：“你昨天才闹了肚子的，这种野菜做的饼子，又是油炸，你最好别吃，反正皇后家的厨子一时半刻又不会走，等你好了，叫皇后家再给你做几个送进宫去，我也跟着沾沾光。”

宇文娟自然是满口答应，还特别说明：“这蒿子是哥哥的手下从南方特意带来的，太后有没有吃出来？这是晒干了的蒿子，不过还是很香。”

太后眯起眼睛品味：“嗯，很香，吃的时候有一点点苦，吃完后再慢慢回甘，舌尖上都透着甘甜清香。”

宇文娟道：“不怪御膳房的厨子加蜂蜜，这北边的蒿子可赶不上南方的，是真苦，有股子中药味，也没南方的香。”

“也是”，太后一连吃了数个，这才心满意足地住了嘴。

“贵妃妹妹不尝一个吗？少吃一点，不会坏肚子的。”宇文娟殷勤地把食篮送到了我跟前。

我捂住腹部眉头轻皱，太后忙问：“怎么啦，肚子又不舒服了？”

我勉强笑着回道：“有一点点，可能是早上出门时吹了一点风。”

“快拿个小毯子给娘娘盖上”，亲眼看着弄珠盖好，她接着交代：“你今天在外面就别吃什么了，我们带的不是干点心就是卤菜，对肠胃都不好。”

“嗯，我知道了。”

太后一再阻止我吃东西，我虽不明所以，也只好配合她演一出肚子不舒服的把戏。可她自己又大吃特吃，这叫我纳闷之余，也隐隐地担心。

宇文娟在食物里下毒应该是不敢的，众目睽睽之下，真出点什么事她脱不了干系。

那么太后这般作为，到底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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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上巳临淇水（三）

车子终于走上了去西郊的路，越往前越拥挤，迤逦数里的队伍恍如蜗牛爬行，不过路上的人都一脸兴奋状，这种场合，与其说看景，不如说看人，所以也没人嫌挤。

宇文娟突然指着窗外的某处道：“咦，那不是宋方吗？”

这名字竟让我有种遍体生寒的感觉，也不是怕，就是很警觉，那种遭遇强大敌手的剑拔弩张感，车厢里的气氛也一下子紧张起来。

太后立刻做出反应：“不要惊动他，悄悄跟着。”

宇文娟好奇的目光追随着人群中宋方潇洒俊挺的背影，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坦白说，宋方确实一表人才，背影诱人，面庞更诱人，可惜心术不正，爱将又异于常人，白瞎了爹妈给的好模子。

宇文娟吃吃她笑着：“他也是去西郊呢，难道是想娶亲了，要去相姑娘？”

我心里打了一个突，宇文娟如果不说这话，我绝不会把宋方的出现跟她联系在一起，因为今天这种全民同乐的春日游场面，任何人的出现都是正常的、合理的，何况宋方年方弱冠，正是好逑之龄。

可她不该说出“相姑娘”这类的话。

宋方的出身背景和特殊喜好，在朝廷以及整个上流杜会中根本不是秘密，他和琰亲王之间的风流韵事更是轻久不衰的话题，她作为宇文家的大小姐，不可能不知道，会这样说，只能是一种情况，就如同太后以前评价的：“欲盖弥彰”。

那么，她会在太后和我还等在车里的时候让我们等那么久，也就好解释了：她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跟宇文泰紧急磋商，敲定计划，布置人手，安排好今天的“余兴”节目。

难道她以为，拿出一蓝费心费时做的点心，我们就啥都不怀疑了，又或者，她敢让太后等，是因为她有恃无恐？

我的脑子迅速转动的同时，太后肯定也在思考对策，只过了一会儿，她就让人把江护卫喊过来，果断地下令：“把宋方带过来，就说哀家要见他。”

“是。”江护卫得令而去。

当宋方那张白暂俊芳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时，我再次承认这男人长得真是美丽，难得又没才娘味，秀雅清爽，赏心悦目，难怪得琰亲王独宠多年。

虽然宋方竭力表现得落落大方，还是不自觉地泄露了一点燥急情绪，阳光下，眼圈周围的青色无所遁形，从前圆润的下巴也有削尖的迹象，看来，严横被调包的事，只怕没能瞒过他，不然他不会是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

也就是说，他已轻知道他失去了最后的王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要挟皇上的了，甚至失去了求见皇上的借口。皇上随时都可以让他消失，之所以还没动手，是因为想从他身上得到别的线索，找出他背后的真正黑手。

皇上曾和我多次谈起过此事，他怀疑，宋方和琰亲王很可能一直都有联系，但未必是他的人。宋方私下扣押严横，一方面要挟皇帝，一方面又要挟琰亲王，他要维持这种均势，拿捏住两方的重要人物，让两方都不敢动他。

现在皇上这边，他已经失去了牵制的力量，也就物底陷自己于被杀的危险中，他有可能在走投无路时重新投回琰亲王的怀抱。

那么，今日他出现在此地，目标人物是太后和我吗？如果他把太后和我掳掠而去交给琰亲王．对皇上的确是个很棘手的局面。

太后肯定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她选择的是迎面而上，甚至主动出击，宋方等的，应该也是这个机会，如果他想出其不意偷偷下手，就不会露面。

我把目光移到宇文娟脸上，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她会是宋方的合作者吗？

太后让人把丰门打开，和气地对宋方说：“这里人多，你反正也是要去西郊的，不如跟我们一起吧，到了那里，我们再找地方谈。”

宋方在车旁跪着点了点头。

一旦牵扯到关系政局的敏感人物，郊游就变得不再纯粹，连游山玩水的心都淡了许多，花红柳绿也不再那么入眼，接下来的一路，车里几乎没人说话。宇文娟心神不宁地看着窗外，太后仍旧是闭目养神，只是藏在袖子里的一只手一直悄悄握着我的手，握得汗津津的也不肯私开，弄得我也心神不宁，想问又不敢问。

如果连太后都这么紧张的话，说明情势有些异常，太后可是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人物。

辰时三刻，我们抵达淇水，大伙儿下车分头行动。宋方在路上就跟崔总管表明，他要去东帝庙拜拜，太后要去水畔招魂，我则要去月湖沐浴洁身，宇文娟本来是要跟我一起的，太后拉着她说：“你母亲病了，你跟我一起放放兰花灯吧。”

执兰于手，临流而祷，是招魂继魄，而后再放兰花灯寄托哀思。这样做还可以有另一种用意，就是为病中的亲人祷告，再放花灯，意为放掉病根。

于是队伍一分而三，崔总管被派去陪同宋方，太后和宇文娟一路，我带着几个侍女亲随独自去了月湖。

只是一次短暂的分离，最多一个时辰就可以在月湖边的草地上碰头，晒着太阳聊天吃点心，太后却紧紧她抱住我，在我耳边一再叮嘱：“洁身的时候不要靠近水边，让她们提水上来，你自己最少要离湖几丈远，免得别人把你挤下去了，知道吗？”

“嗯，记住了。”

“洁身只是个形式，反正在宫里都洗得干干净净了出来的，你只把手脸洗洗就行了，那水凉，你干万别真的沐浴，冻病了可不是好玩的。”

“嗯，知道了。”

“去送子娘娘庙拜的时候尤其要注意，那里今天肯定人特别多，你小心别给人踩到了。”

“嗯，我会小心的。”

交代了又交代，一千一万个不放心，好容易松开我后，又把弄珠跟江护卫叫过去吩咐了一大堆话。

最后，还是我笑着催促道：“母后，快巳时了。”

她瞪了我一眼：“你就知道催，母后这不是不放心么。”

“好好好，您继续交代，我叫江护卫他们去准备帐篷，看来今晚咱们得在此过夜了。”

太后摇头轻笑，再次抱住我道：“傻丫头，没有娘在身边，你凡事都要小心。”

说罢，未等我回话，衣裙当风，玉簪轻摇，人已经毅然转身离去。

月湖边，到处锦氤绣带，满耳环佩叮当，扑鼻都是脂粉味。

其实太后根本不用叮嘱，湖边早已过不去了，几丈之外都站满了人。红障之内，男人是禁止进入的，所以江护卫等人也没法靠近，奇-[书]-网只有弄珠带着三个小宫女跟着，她让另外三个人守在我周围，自己拿着桶乎去提水。

等了好一会儿才打来水，我胡乱洗了洗，又魂不守舍地跟着人流到了送子庙，蒲团前排着长长的队，官府的人站在边上帮着维持秩序。

队伍缓慢地前移，头顶上的太阳越来越大，我汗流浃背，头晕目眩，恨不得临庙脱逃，扒开人群冲到太后那边去。

就在我快要昏厥过去的时候，耳边有声音提醒道：“主子，进庙了。”

我这发现队伍已把我推移至庙门前，抬腿跨过门槛，腿似有千斤重，眼前一片红雾，蒙蒙地看不清东西，木木地走了两步，还是弄珠提醒：“主子，该您了。”

什么该我了？

弄珠朝她下指了指，我这才看见地上那团肮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物事，原来是该我拜求了。

才要跪下去，眼角的余光看见崔总管一脸惨白地从人堆里钻出来，自跟太后分开后，那些梗在喉间的惊恐便在瞬间爆发了，我瞪圆了眼睛看着崔总管一步步走近，两个人嘴里同时冒出两个相同的字：“太后……“

后面已经有人在不耐颊地催促：“前面那穿月白裙子的，你怎么跪着不动啊，没看大伙儿都排着队的？”

“是啊是啊，快点，晒都晒死了，今日太阳可真大，跟夏天似的。”

“哎呀，叫你快点，你听到没有！”

“真是的，这么多人等她一个人。”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越来越遥远的嗡嗡声，没等崔总管说完，我已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倒在那肮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蒲团上，倒在送子娘娘慈眉善目的塑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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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逝水逐东流

太后失踪了！

这是我昏倒前听到的最后消息。

崔总管慌张零乱的叙述中还夹杂了其他几个人名，才宇文娟，有宋方，还有谁谁谁，但我只记得太后的名字，因为这是我的娘亲，自分开后我一直焦躁悬念，怀着难以言说的不详预感。一旦噩梦成真，太后的名字立刻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心里那根本就绷紧的弦，然后轰然断裂。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趟在玉芙殿锦围翠绕、香雾氤氲的紫檀象牙拔步床上，一身明黄衮服的皇上坐在床沿，头上冕冠未除，显然是从朝会上直接过来的。他怔怔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见我睁开眼睛，勉强挤出笑容说：“有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坏消息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难为他还强笑着哄我开心，故而努力扯开唇角说：“当然是好消息了。”

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有如石破天惊：“你杯孕了。”

“什……什么？”我撑着想起身，头一阵晕眩，今天上午听到的消息都太惊人，狂悲狂喜让我严重不适，无论心灵或肉体都像激流中的一叶轻舟，被巨浪打得一忽儿东一忽儿西，晕头转向，没个着落处。

皇上再次重复：“你怀孕了，怀着朕的孩子。”平缓的语调中带着隐隐的激动，只是眉梢眼角都藏着挥之不去的焦虑之色，在一个刚刚痛失慈亲的人面前，连喜悦也变得那么小心谨慎。

我扑到他怀里无声流着泪，在昏倒的这两个时辰里，我好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中，青衫儒雅的父亲终于从迷雾中走出来握住了母亲的手，他们一起走进迷雾中，我欲追赶时，迷雾变成了湍急的河流，我在左岸，他们在右岸朝我挥手，然后相亲相爱地离去。

母后，你临水执兰，终于如愿招来了父亲的魂魄，心满意足地随他而去，先帝以权势夺人之妻，却逃不过死亡的侵袭，只要情深，何惧缘浅，有情之人，终究会再相逢。

母后以决绝的方式自沉于江流，避免了与光帝合葬的结局，而父亲也如母亲所愿，保佑我怀上了孩子，是我一语成谶，还是您美梦得圆？

感慨万端，悲辛无尽，在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中，窗廉渐渐染上了暮色，一排白衣素帽的小太监提着白色的宫灯从窗前走过，我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嘴里着急地嚷着：“不要换，叫他们不要换，把衣服也给我换回去，太后又还没死，谁让他们戴孝的？”嚷到最后，声音哽咽不能成语。

皇上忙抱住我，一面朝窗外喊：“都换回去，快换回去。”

崔总管和小安子带着一大群人跪在门口哭求：“皇上，娘娘，太后都这样了，宫里还挂着大红灯笼，不合规矩啊。”

“太后怎样了？”我厉声问：“现在有多少人在河边寻找，要是明天就把太后找回来了，你叫她看这满宫白灯笼是什么意思？”

崔总管还待劝解，皇上叹了一口气说：“就依娘娘的，先别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明不白地换什么白灯笼。更何况，娘娘现在怀上了龙种，本就是件大喜事。”

皇上都发话了，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白灯撤下，红灯点上，整个宫廷又笼罩在一片富贵喜庆的红色光晕中。

直到我情绪稳定下来，皇上才对我说出了太后失踪前后的详细经过：

太后带着宇文娟在洪水边放兰花灯的时候，突然腹痛难忍，当场质问宇文娟是不是在点心里下毒了，宇文娟矢口否认，意欲逃走，太后喝令手下拦住。这时崔总管带着宋方赶到，宋方见状，出手帮宇文娟脱身，混战之际，又有一帮人加入，随身都带着刀剑，一上来就想劫持太后，太后拉着宇文娟做抵挡，被宇文娟推入水中，宇文娟自己也掉了下去。宋方则在打斗中被刺成了重伤，至今仍在昏迷中。

这些描述到底是不是实情不得而知，只有结果是肯定的：太后和宇文娟一起掉进了河里，宋方伤重垂危。

上巳郊游，从宫里出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却只有我一个，还搭上一个中途加入、意图不明的宋方。

左思古想，我决定把我的疑虑告诉皇上，这样既便于他弄清真相，也便于善后事宜。打发走侍从后，我小声告诉他：“今日之事，绝非偶然，只怕一切都在太后的掌握中。”

皇上并未表现出惊讶之色，他一向都是这么明察秋毫的，听了我的话，他小心求证道：“听崔总管说，是太后提议分头行动，而且临分手前，她表现得特别依依不舍，就像生离死别？”

“是的”，就因为这样，分手后我才会那么慌，那么害怕。

“所以，你怀疑，这一切，都是太后安排好的？”

我又迟疑了，若说是安排好的，宇文娟的出现显然是临时撞上，太后最多是在遇上宇文娟之后，才顺势安排了今天的戏码，好借此打压宇文家的势力。

我调转话头问：“宇文一家，现在已经全部下狱了吧？”

皇上点了点头：“是的，先在点心里下毒，再纠合杀手围攻太后，最后宇文娟亲手推太后入水，罪证确凿，此时不抓，更待何时？”

“朝廷去围府的时候，她一家人都在？”

皇上平日暖如春阳的凤眼此刻显得锐利冷酷：“在不在都一样，自婚典后，朕就派人严密监控宇文府，即使有人外出，也有眼线跟踪，照样逃不掉。”

即使异常愤怒，恨不得立刻将宇文家满门抄斩，我还是想尽量还原真相，免得影响皇上的判断。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已经不是一家一户的罪，宇文泰执掌南部大营多年，他又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对拉拢朝臣培植党羽由来热衷，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是有所忌惮，宇文泰帮着琰亲王谋朝篡位这么明显，皇上都隐忍着按兵不动，甚至将错就错，容忍宇文娟在宫里摆了这么久的皇后谱，可见，要想彻底铲除宇文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若证据不足，被对方利用造势，弄成宇文泰“蒙冤”的假象，会陷皇上于被动。

于是我告诉他：“点心应该没毒，杀手也未必就是宇文家派的，至于最后推入水，我其实也不相信她是故意，只怕是推搡中无意为之，或为了自保的缘故。”或，根本就是太后一心求死，顺便拉她垫背，当然这话我不会说。

皇上错愕道：“照你这样说，宇文娟岂非是冤枉的？”

“不！即使今天的事不是她家做的，他们也决不是冤枉的，只不过他们计策可能还来不及实现，他们对太后和我绝对是存了杀心的，只恨没机会而已。”

“谁说没有？”皇上阴沉了面目：“婚典上的刺客本来就是冲着朕和你来的。”

关于这一点，我有些不理解：“既然把宇文娟送进宫做皇妃，又刺杀皇上，这不是明摆着让自家的女儿守活寡呜？”

“你傻啦，朕死了，王叔傲皇帝，宇文娟不是可以嫁给他？”

“可先当侄儿的皇妃，再当皇叔的，乱了伦常啊。”

“婚典之前，宇文娟跟朕又没圆房，这是公开的秘密，那一家人不要脸得很，到时候只说送进宫做客，一口撇清就是了。”

“这话你以前好像也说过，宇文家跟琰亲王可能有协议，其中包括了宇文娟的归宿问题。”

“是的，就为了破坏这协议，太后才决定接宇文娟进宫，要不然以她对你的宠爱，怎么可能弄一个女人进来。”

说到太后，我心里一阵阵扯痛，她为我谋虑之深，真正殚精竭虑，任何方面都力求毫无疏漏，比如宇文娟这事，她事先把宇文娟的情史调查得一清二楚，然后全部放到皇上面前，试问才哪个男人在得知了女人这么多不堪经历后，还能宠幸她的？就是确保了这一点，太后才把她接进宫，必要时，甚至册封她为妃，反正皇上永远也不会碰她。

我想，太后应该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那就是，用宇文娟的经历来告诉皇上，别以为未婚的就比已婚的干净，我女儿是嫁过人的没错，可比起那些未婚豪放女，我女儿纯洁多了。

层层设谋，步步小心，谁知到最后竟出了天大的纰漏：我为了替她解毒，不惜冒险找到宇文泰，被迫服下毒药，她只好让原本必死无疑的宇文娟活下来，继续占据皇后宝座。对于这一点，她一定非常不甘吧，所以，今天，她情愿搭上自己的命也要让宇文娟消失，彻底为我扫清道路。

这一晚，我和皇上都没有睡意，外面的搜救仍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每个时辰传回一次消息，每次都是一样的转果：还没有找到。

窗外曙色微现，漫长的一夜稳于过去了，可是更漫长的一天又开始了。

皇上沉默地梳洗，我虚弱苍白地倚在枕上呆呆地看着他穿好五爪金龙的襄袍，戴好金丝善翼冠，临出门时，看我神情哀婉，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脸，叹息着说：“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要多爱借自己，太后要是知道你有了孩子，该有多高兴啊。”

“是的，她一直盼着这一天”，我再次哽咽起来。

“别哭，别哭”，他手忙脚乱地给我拭泪，努力劝解着：“要是太后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着急的。”

“嗯，我不哭，我等下就传膳，不能饿着孩子。”

“这才乖，你好好的，我一下朝就回来看你。”

“不用赶着回来，外面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才宇文家的案子，你可又有得忙了。”

“好，我忙完就回来。”

他转身走了，看着黄袍黄靴消失在流云般的垂纱后，我埋首在枕中泪下如雨。

太后，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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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憾恨终难泯

哭完，擦干眼泪，叫过弄珠吩咐道：“去把侍候太后的人给我传来。”

弄珠犹豫地问：“全部都叫来？”

我不满地扫了她一眼：“自然是近身侍候的，崔总管，王何吴等六位尚宫，还有圆圆果果她们，只要在太后寝殿轮流执勤的，都传过来。”

弄珠还是没动，嗫嚅道：“可那也有上百人吧，都一起传来吗？”

我不耐烦地呵斥道：“啰嗦，当然都传来，来了之后让她们站在外面院子里，你每次传进来几个让我问话就行了。”

弄珠走后，我又让人去传胡、王二位太医。

问话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后传进太医时，我已经浑身直冒虚汗，想做到声色惧厉都没办法，只能冷冻地说：“是你们自己招呢，还是我说问你们答呢？”

两位太医在偏厅等了一上午，看太后屋里的人被一一叫进审问，心里肯定早就打鼓了，这会儿听我的口气，知道瞒不过了，于是伏地叩首道：“娘娘既已猜到，就该知道，不是下官存心欺瞒，而是太后不让说，下官位卑势弱，不敢违抗太后的旨意。”

我其实并没有多少责怪他们的意思，他们只是太医，名义上几品几品的，说得不好听点，不过是为皇家服务的高级奴才，真惹怒了太后，当场赐死都没人敢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很无助，很感伤，太后在人世的最后时光，到底隐瞒了我多少事，又经历了怎样痛苦的心路历程？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我尽量做到平心静气：“这些废话我不想听，只想听实情，太后吃的那黑色药丸是什么？”

胡、王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胡朝王点了点头，于是王太医再叩首道：“是长寿丸。”

“什么成分做的？什么药效？”

“做药的成分本国不出产，是从奎罗国传进来的，叫芙蓉膏，至于药效，其实就是镇痛。”

“还不说实话？”这回我真的怒了，啪地砸下手里的玲珑玉杯，晶莹剔透的玉片跳起又落下，有一片刚好掉到了王太医的枣红官袍上，他吓得整个身子贴向地面，紧张地说：“除了镇痛，还有致幻作用。”

胡太医在一边帮着求情：“娘娘明察，这药是太后自己一再要求，臣下才敢用的，王太医决没有私下用药。”

我一拍桌子：“胡说，这药闻所未闻，太后久居深宫，如何知道？还不是你们向她推荐的。”

胡王二人声声诉冤：“冤枉啊，实在是太后自己要求，臣下才向奎罗商人求购芙蓉膏，然后炼制的。那时候太后找到臣下，说她病入膏肓，可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自己难受，也怕贵妃娘娘看了难过，问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她晚上安眠，白天看起来有精神的，只要不那么痛苦，让她早点死都没关系，反正拖也拖不了多久了。

臣下也很为难，可又不忍心看太后娘娘被病痛折磨。”

回想车上见到太后眼皮乱跳嘴唇抽搐的情景，我再次问：“这药是不是吃多了会上瘾，不吃就全身不舒服？”

“是”，两个太医完全不敢抬头。

记得以前深闺幽居，涉猎杂书时曾看到过这样的情节：某帮派首领用吃了让人上瘾的药控制手下帮他做事。原来坊间传奇并非尽是虚构，现实中真有这样邪恶的药。

我赶紧问王太医：“那长寿丸你还有吗？”

王太医迟疑了一下才答：“还有一瓶，如果太后不出事的话，本来应该今晚呈给太后的。”

“那炼药的芙蓉膏你还有吗？”

“没，没有了”，王太医连连摇头，又瞅了我一眼说：“如果娘姐要的话，下官可以再去找找那奎罗商人，他说这月回国的，也许还没走也说不定。”

“谁说本宫要？”我大怒道：“这种害人的东西，你还敢去买？你还想控制谁？从今往后，这件事不许再提起，这药也不许再炼制，以后只要再听到有人在议论此事，或服用此药，本宫就唯你是问。”

“这，娘娘啊，要是那奎罗商人把芙蓉膏卖给别的大夫，下官如何得知？”王太医的脸皱得堪比苦瓜皮，眼看就要滴下苦汁来。

这也是个问题，有药源，有买主，有暴利，就难禁止，不过，这么多年本国境内都没听说哪儿有药，说明炼制比较难，于是我问王太医：“除了你之外，国内还有谁会炼这个药？”

王太医说：“应该没有了吧，至少下官从没听说过。”

胡太医也说：“应该没有，王太医本来也不知道的，是太后提出了那样的要求后，王太医才想到奎罗商人手里有一种吸了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的芙蓉膏，只是芙蓉膏毒性也很强，吃一点能镇痛，吃多了就会死人。于是我们把芙蓉膏买来，里面再添上许多滋补之物，如人参肉桂何首乌等，都是养身补气圣品，就因为加了这么多名贵药材，所以制成的丸子才叫‘长寿丸’，里再真正的芙蓉膏很少，因为这药本来就是用来吸的，不是用的吃的，必须经过多次加工才能入药，外面应该还没有人会炼。”

我也懒得听他们长篇大论的解释，疲倦地一挥手说：“不管怎样，你们把剩下的药丸和药膏都毁掉，以后不许再提起，更不许再炼制，如果市面上出现这种药，你们一定要第一时间报上朝廷，至于那奎罗商人，我会派人处理的，带这种能致人上瘾的邪药入境，他意欲何为？……好了，你们下去吧。”

遣走了所有的人，我恹恹地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即使曾有过一点点残存的幻想，也惭惭成灰，心里已然明镜似的：太后，是不会再回来了。

她服用长寿丸，就没打算长寿，只想在人间的最后岁月留下健康美好的形象。可她自己也清楚，她已经对药产生了强烈的依赖，坐车出宫不到半个时辰，她就五官扭曲，手指颤抖，必垣靠服药才能恢复正常，这个样子，若是让宫里其他人看到，岂不出丑露乖？她本意为维持形象，可服药越久，越压制不住毒性，也越来越维持不住健康的表象，她心里一定非常着急，非常绝望吧。

所以淇水之畔的那一场劫杀，甚至她的落水，我都有理由相信其实是她故意安排的，因为她根本就是一心求死。

不然，为什么要坚持带上宇文娟，却把我一个人打发得远远的？既然是临水招魂，作为父亲的女儿，应该陪着她一起缅杯一起祝祷才对。

以前她曾几次跟我保证，一定会为我解决宇文娟的问题，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拉着你一起死！

不管宋方的出现是不是宇文娟安排的，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都正好配合了太后的行动，宇文娟拉上的人越多，太后越高兴，因为，所有闯进她计划里的人，都会被她一起带走。

她不愿让我看见她的痛苦，更不愿让宫里其他女人看见她凄惨地死去，所以她选择在病情彻底恶化的时候自杀，并且抹去自杀的痕迹，给她最痛恨的敌人栽上一个“谋杀太后”的罪名。

宇文娟临时起意，想给太后设套，却钻进了太后早就设好的套里。

太后死意早萌，之所以愿意拖着残破的身躯粉饰太平在宫里周旋，只是在寻找机会拖人入彀，好在临死之前为我扫清道路。一次出游，宇文娟碰巧赶上，让她立刻有了主意，所以，邀请宇文娟同车时，她才会笑得那么得意；坐在车里等着宇立娟迟迟未归时，她才表现得那么有耐性，她就怕宇文娟不跟家里人密谋，就怕不能多拉上一些叛臣贼子，帮着皇上和我把那些人一网打尽。

最后，她如愿以偿了，却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大洞，即使怀上了多年企盼的孩子，亦不能填满这巨大的遗憾与悲伤。

如果我们的幸福是别人月生命成全的，这幸福怎能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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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摔断象牙梳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隐约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皇上略带轻责的询问声：“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那里，也不点灯？”又回头骂宫婢：“你们是怎么侍候的，娘娘现在这样的身子，出了什么事朕饶不了你们！”

我笑着起身道：“不怪她们，是我不让点的，好一个人安静地想些事情。”

皇上亲手提了一盏六角琉璃灯走进来，在我脸上照了又照，嘴里劝解道：“别太费神了，你现在主耍是养好身体，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想也改变不了．何菩析磨自己。”

“嗯”，我拉他在身边坐下，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颊，他脸上的倦色一览无遣，若不是真的走不开，他不会拖到这么晚才回来。

两个人一起用过晚膳，在院子里稍微坐了一会儿，殿宇沉沉，星空浩瀚，太后最爱的紫藤花爬满了院墙，在桃李缤纷中，那神秘的紫色渲染得仿若一幅水墨画，格外清远幽深。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院明。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春喧如许，只是那笑盈盈拉着我去郊游赏春的人，巳乘着一川风雨不知去向何处，独留我在这高高的宫墙里，从此失去了依恃。

嗟叹良久，回到寝殿的大床上躺着，看着头顶云朵状的烟蓝色纱幔出神，皇上给我拉好轻如羽絮的薄丝被，用带点歉疚又有些无奈的口吻说：“本来是想让你换个地方住的，可太医说，你妊娠未满三个月，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搬家，免得动了胎气。”

我点头应和道：“老家的时候也听人说过这话，怀孕未满三月，胎还未稳，不宜挪动，连走亲戚都不让的。”

我知道他的意思，怕我继续住在此地，每日一出门就看见太后住的屋子，难免触景伤情，不如索性搬去别处，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听我也这样说，皇上便道：“那暂时还是先在这儿住着吧，再等两个月，坤翊宫那里也修整得差不多了。”

这话可就涵义深了，连我也不敢随便接腔，就怕自己理解错了，闹个没意思。见我恍若未闻，皇上索性挑明道：“等坤翊宫弄好后，我就封你为皇后。”

我忙转身道：“别急，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琰亲王未获，始终是个祸根，朝廷里面的那些老臣也还没消停。”

皇上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如果百日之内不举行封后大典，难道再等三年？”

我黯然闭上眼睛，“百日之内”，也即热孝期间，虽然太后只是失踪，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皇上才有此一说。

一条绢帕轻轻捂上我的眼，人也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头抵住他的下颌，侧耳倾听他如鼓点般有力的心跳，我忍不住鼻酸地想：若身边没有这个人，此刻的我又当如何呢？若非他爱上了我，我和他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一旦失去太后的庇护，也就失去了一切。

不像现在，我不只有夫，腹中还有了孩子，老天爷从我身边夺走了许多重要的东西，但也给了我更多，让我不至于陷入痛苦的深渊不能（……）

因为昨宵几乎无眠，这一晚倒是睡得很快，可惜才刚迷迷糊糊没多久，床前就传来了低低的呼唤声：“皇上，皇上……”

“什么事？”一个睡意浓重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宋大人醒了，说有要事禀报。”

皇上火了，既有被吵了瞌睡的不耐，也有对宋方本人的厌烦，故而吼着说：“醒了就醒了，要交代什么你们拿笔记录下来不就行了，怎么大半夜地跑这里来了？朕一再叮嘱，贵妃娘娘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你们都没长耳朵吗？”

我适时开口道：“没事，我已经醒了，小安子是有分寸的人，你就听听他说什么吧。”

小安子赶紧向皇上回禀：“胡大人说，宋大人伤得太重，很难好转了，这次醒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宋大人又坚持只对皇上一个人说，奴才们也是没办法才来了，就怕这一耽搁，会误了皇上的事。”

皇上嘴里低咒了一声，却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无奈地坐了起来，回头见我也跟着起身，一把按住道：“深更半夜的，你就别起来了，朕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要是又故弄玄虚，朕就索性结果了他。”

我拉着他的袖子劝：“他既然半夜求见，肯定是真有很重要的事要向您禀告，他现在就一口气吊着，虚弱得很，您去了态度可得放好点，要不然，他那口气上不来，您不结果他，他自己就隔了。”

他没吭声，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表示他心里有数。

我躺回枕上，看他站在床边，由弄珠领着几个宫女给他净面梳头，温润剔透的象牙梳子在他如锻的黑发间穿行，我示意举镜的弄蝶把镜子朝我这边转转，让我可以欣赏到玉人梳发的美景，还没如愿呢，啪！象牙梳子在地上断成了三截。

弄珠大惊失色，咚地磕下头去请罪，皇上只是皱了皱眉说：“再拿把梳子来就是了，动作快点，那边还等着呢。”

弄珠顺手从妆台上打开的金丝绒匣子里又拿出一把象牙梳，两个是一对的，据说是南越国的贡品，质材一样，只是形状不同，男用的是长方形，女用的是半圆形，镂空雕花，十分精美。许是刚摔了一把，心有余悸，弄珠的手有些微颤，此时皇上已有几分着急，因为宋方那边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遂叫过赵嬷嬷说：“还是你来吧。”

赵嬷嬷是弄珠的导引嬷嬷兼干娘，也是玉芙殿的管事之一，弄珠的梳头技巧还是她教的，只不过她到底是老人家了，皇上少年天子，贴身侍候的活儿都由年轻美貌的宫女承担。现在皇上亲自点名，她自然不能推辞，忙伸手欲接过弄珠手里的梳子。

……

这回是一分为四，比上一把还多了一裁。

赵嬷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伏地口称：“老奴该死！”

为了不影响皇上的心情，我打点起笑容说：“也好，要摔一起摔，省得拆了对，原来这梳子也是有情有义的，就像皇上和臣妾一样。”

皇上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下来，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我却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这比喻何其不吉利！那两把象牙梳子有情归有情，可都已经“香消玉殒”、“死无全尸”了。

全身掠过一阵寒意，心也没来由地狂跳起来，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我来不及抓住，眼看皇上随意戴上一顶金冠就要出门，无法可想的我只得抱住肚子呼叫。

“怎么啦，怎么啦？”皇上果然惊慌地转进来。

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肚子痛。”

一堆人乱作一团，赵嬷嬷也顾不得羞愧了，扑到床前问：是痛还是坠涨感？”

我想了想说：“是坠涨感。”

“不得了，不得了，快传太医，快！”赵嬷嬷急得噪音都变了。

宫里有经验的老人尚如此，皇上更慌了，哪里还敢离开一步？小安子也不敢再催，自个儿出去派人打探消息了。

我紧紧拉着皇上的手，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是不是因为半夜吵嚷，惊了孩子，所以他才这么不安？臣妾也觉得，身边的人越多肚乎痛得越厉害。”

话音才落，皇上已经一挥手：“你们都出去，这里有朕陪着娘娘就行了，有什么事再喊你们进来。”

等人都走光了，我才从他怀里挣起身子道：“皇上，孩子没事，是我觉得有事，又怕打草惊蛇，这才扯个由头留下您。”

皇上正色问：“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女人的直觉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常常很准，却又不足为外人道，与男性的讲求证据严密推理迥异其趣，迟疑了片刻后，我还是说：“一连摔断两把象牙梳子，您就不觉得有点异常吗？”

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对我的话很不以为然，但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他笑着用安抚的语气说：“没事的，半夜三更起来服侍，肯定不如白天灵活，失手摔了什么也是有的。”

好吧，在不信邪的人面前，纠缠这些凶兆吉兆什出的没有意义，我只好直接说出我的担忧：“宋方重伤昏迷，御医正努力救治，这事皇上并没有封锁消息对不对？如果宋方真掌握了什么绝密消息，在他临死前肯定会说出来，不然他带去坟墓有什么用。今夜宋方突然清醒，皇上同样没有封锁消息，他的同党也肯定知道了，他们难道会坐以待毙？我是怕他们铤而走险，令皇上防不胜防。”

皇上并没有多少吃惊的表现，反而朝我轻松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朕没防备？松萝苑附近起码埋伏了上十人。”

松萝苑是宋方养伤的地方，我也相信他不会全无布置，可我心里的这份慌乱不是假的。咬咬牙，我把他的手放在自已仍是平坦的腹部，用几近哀求的眼光看着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埋伏再多，也抵不过亡命之徒拼死一搏。我有种预感，宋方今天要告诉您的，绝对是非同小可的秘密，一旦说出来，很多人都要完蛋，他们一定会竭力挽回败局，必要时，不惜玉石俱焚！我和孩子都承受不起这样的结局，我刚失去了娘亲，不能再失去你。”

“不会的，你别想太多了。”他试图安慰我。

我急得嚷了起来：“不是我想太多，而是气氛不对，两把象牙梳子无缘无故地摔成几截，用了两三年都好好的，怎么今晚摔了？还摔了一把又一把，就像一而再地给我们示警。”

皇上沉吟不语，我继续劝诫：“这不是迷信，而是小心谨慎，朝廷每做出重大决策前还去太庙卜卦问凶吉呢，皇上九五之尊，不容稍有闪失。”

“要是朕不去，宋方真不招怎么办？”皇上犹豫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也知道不该错过，可，望着妆台上盛着象牙残片的丝绒盒，心里的不安越加浓重，几乎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我们再等等，小安子不是派人去那边打听了吗？看他们回来怎么说。”我死死拉住他的手，就怕一不小心他会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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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静坐待晓天

夜深人静，我侍靠在床头，虽然眼睛微闭，但每一根头发都保持紧张状态，倾听着前面传来的动静。皇上坐在床沿上，神情焦虑，但好歹还肯听劝，没有出去冒险。

从太后赐我公主府邸的那天起，皇上就秘密安排了人手将春熙宫通向公主府的秘道扩充，如今我床下也有了一个出口，这是我不肯随意搬迁的原因之一，也是我会将皇上留在卧室的主因。

将近丑时，派去打探消息的人总算回来了。

“那边怎样了？”皇上忙问。

这个叫静忠的小太监眼神闪炼了一下，旋即低下头道“胡大人带着一帮太医在床前守着，安总管和崔总管也在那儿，都在等着皇上呢。”

安总管是宫里的大总管，先帝时期最得宠的大太监，小安子是他的义子。先帝驾崩后，因为太后宠任崔总管，皇上身边的小安子年纪又小，并未担任要职，所以安总管失势，一度被崔总管压得抬不起头来。直到太后失踪，皇上才把他重新招举起来，大约是想借他的余威慢慢削去崔总管的势力。

也正因为如此，静忠的话才引起了我的怀疑：安崔二人早就撕破了脸，一向王不见王，在这种关键时刻会同时出现在松萝苑有可能，但哥亲弟好齐齐守在宋方床前到不可能。

皇上问了几句，回头望我歉疚一笑：“事情紧急，朕无论如何都得去看看，不然真死了，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他大步流星随静忠走出了卧室，我又急又慌，正不知如何是好，外面隐约传来急吼声：“该死的奴才，你还不说实话？”

我披上外衣追了出去，只见静忠倒在阶下，皇上站在门廊前正要拔下身边带刀护卫的佩剑。

小安子一开始似乎惊住了，到这时才清醒过来，冲上去抓住静忠劈头盖脸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嘴里斥骂着：“小兔崽子，死到临头了，你还要为谁打掩护？”

小安子的动作看似粗野，出发点却是好的，无非是想抢在皇上拔剑前救下静忠的命。在小安子的连番捶打责问下，静忠终于忍耐不住，抽抽噎噎地诉道：“春痕……春痕，在他们手里。”

廊下所有人皆色变，春痕是谁我并不知道，但这句话的意思却相当明显，就是说，刚才那番话是有人胁迫他说的。

几个得力的亲随立刻建议皇上退居内室，千万不能去松萝苑，那里恐怕已经张网设局，就等着皇上前住。

可皇上不肯退后，还坚持去看宋方，他的理由是：“既然对方如此紧张，恰恰说明消息非常重要，绝对不能错过的。”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首先要保住了人，才能谈其他吧，我挡在他面前规劝：“到底是消息重要，还是您的安全重要？就算您知道了真正的内幕，可人出事了，这消息还有什么意义，那边可就指着这诱您入网呢。”

皇上迈出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倒不是因为怕，而是我拽住了他的衣服，他怕拉扯到我。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宋方究竟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朝廷秘闻，但不管是什么秘密，都不值得拿生命去冒险。

“去传周鼎诺和王才望，让他们立刻进宫勤王。”皇上发出旨令。

周是御林军统领，王是京城九门提督，周手下有一万余人，王手下有大约三万人。

我提醒道：“皇上，还有祁云海啊，他驻扎在东郊的二十万大军并没有全部撤走，至少还留了几万，这会儿派快马连夜出宫宣召，不到天亮就能赶到。”

皇上却告诉我：“祁云海已经离京了，东郊大营现在是空的。”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会纳闷，是因为往常祁云海离京，一定会进宫向太后和我辞行，这次居然悄无声息地走了。

皇上回道：“就前几天，那时候太后还在宫里。”

这么说，他是有向太后辞行的，只是没搭理我，想来也是，以前我是他的“未婚妻”，现在的身份则是皇上的“贵妃”，男女有别，君臣有制，的确不好见面了。只是依常理，“他在路上听到太后失踪的消息，应该会回京吧，太后对他一向不错，亲遇有如子侄。”若非赏识，也不会想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许给他。

皇上还未回话，就见宫门外跑来一个宫廷宿卫打扮的人，连跑带滚冲到皇上脚下禀道：“皇上，周都统和王都统的人打起来了，江副统让属下来，恳请皇上退守玉芙殿，如今外面情况不明，皇上万乘之尊，千万不要随便冒险。”

我立即附和：“看吧，连江护卫也这么说。”

江护卫本是皇上最信任的亲随，有一阵子拨到我身拨到我身边使唤，新近提拔为副都统，他能提出让皇上退守玉芙殿，说明连玉芙殿的秘道皇上都没瞒着他，又或许，这秘道根本就是他带人扩建的。有这么一个忠心的副统在，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敌我不明的混沌时期，什么人都不敢轻易相信，就连皇上亲自栽培起来的周鼎诺和王才望，如今都靠不住了。

皇上关心的是“他们俩怎么打起来了？”

来报信的周护卫回道：“王统领带兵进宫，说得到密报，有人要挟持皇上，奉天门的守卫一时没提防，被冲破了，周统领得到消息，带人拦在德胜门前，现在德胜门暂时守住了，但王统领的人多，一旦强攻，只怕也守不了多久。”

我以为皇上会暴怒，对王才望，他是寄予了厚望的，连“才望”这个名字都是御口亲赐，那人本名叫狗子还是狗剩，随皇上亲征去西北战场有了军功后在原九门提督手下当个小校，练兵操演之余读书识字，渐渐地被同袍当成了“有学问的人”，为他们代写书信，也为原来的王提督处理公函。皇上有一次见到他代拟的奏折，觉得用词简练，条理清楚，不像一般的官文，正事之前先来一大段论歌功颂德的文字，看着就叫人厌烦，随口夺奖两句，不料这人跟小安子是同乡，小安子便告诉皇上他其实是自学成才的，入伍前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皇上很是惊讶，当时就有了提携之意，他本来就忌惮原王提督是琰亲王提拔的人，一直想换掉，几番考验后，赐名“才望”，让他做了九门提督，为区别王提督，手下人称“王都统”。

亲手提拔的人，现在却带兵打进宫来，我都有点不敢看皇上的脸色，却听见他用很平静的语调问：“密报是推传出去的，你们江副统也不知道？”

周护卫摇了摇头，皇上又目视小安子，小安子也摇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是他身边的人给王才望传递的消息，说明王才望真的是带兵勤王，有通敌嫌疑的是周鼎诺。但这二人接连否认，皇上也没法判断了，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肯轻易怀疑王才望。

这时小安子跪下请旨：“奴才想随周护卫去德胜门，亲自去问王都统。”

周护卫看了他一眼：“怎么问，隔着厚厚的一道门。”

小安子想了想说：“可以站在城楼上问。”

周护卫还是摇头：“既是密报，大众广庭之下他肯定不会说的，公公还是守着皇上吧，必要时……”他忽然贴近小安子附耳说了几句话。

皇上恼了：“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不能当着朕的面说！”

周护卫叩首道：“是江副统让属下转告安公公的，德胜门那边现在还不知道怎样了，属下这就过去，有什么消息也好及时回报。”说罢，再次深深叩首，竟不等皇上发话就起身走了。

“简直反了！”皇上气呼呼的，倒也没真的让人把他提回来问罪，危难时刻，礼节周不周的也不好太计较，免得有小题大做之嫌，更怕手下离心。

用脚趾头也想得到，“必要时……”后面会有什么内容，做护卫的职责就是确保主子的平安，必要时只问结果不拘手段，比如，将皇上一掌打昏了带进秘道躲避。

“皇上，雀总管带着人朝这边赶来了。”在春熙宫外值守的人进来回报。

“您进去，我来接待他。”我拉着皇上的手就住里走。

“没事的，崔季甫是自己人。”皇上看我脸色大变，柔声安抚。

我不由得苦笑，到这个关头，他总算承认了，崔总管名义上是太后的人，实际上是他的人，就不知道这个连我都能看穿的事实，太后为何执迷不悟，一直宠任。

而且这里面也有疑问，“如果皇上真当他是自己人，为什么又要重新启用老安总管？可见皇上对他也有了提防是不是？”

皇上解释道：“朕只是不想让他权势过大，小安子又还不能独当一面，所以暂时启用安吉，他是小安子的义父，到时候让小安子接替他也比轻容易。”

“为什么怕他权势过大？这本身就是不能完全信任的表征啊，先帝可是放心让安吉一人总理后宫事务的，崔季甫以前人在太后身边心在皇上这边，现在就没可能人在皇上身边心在别的地方？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丁点不确定，都不能冒险。”

皇上迟疑了，我趁机朝小安子他们使了个眼色，于是一堆人上来连拉带劝，总算把皇上弄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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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突现黑衣卫

小安子听了周护卫的话，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皇上，德胜门那边则派了另外的人去打探。

其实不看也知道，以御林军一万人的配置，要抵挡三万人的龙虎卫，恐怕有点难度，好在宫门够结实，易守难攻。即使攻破，德胜门犹在二道门外，离后宫还有一道承天门，一道凤翔门，一条金水河，把凤翔门的吊桥拉起来，后宫还是可以守一阵子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卧室里有条秘道，等于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

心里正庆幸皇上未雨绸缪，扩修了秘道，以致差点忘了，外患犹可防，内应最难敌，宫门再牢，若里面的人出其不意劫持了皇上，一切都是枉然。

时间紧迫，我伸手按住皇上的肩膀，俯身贴在他耳旁小声说：“我去见崔季甫，顺便把屋里的人带出去，就留你跟小安子及几个心腹护卫，等我出门后你们立刻进秘道。”

皇上哪里肯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说什么呢，若他果真来意不善，你去见，劫持了你比劫持了朕还要糟糕，你如今可是双身子！劫持你一个等于劫持两个，朕的妻子跟孩子都落到别人手里，朕一个人逃了有什么用？”

我急了，给他分析道：“话不是这样说，您身份不同，您是皇上，我只是个妃子，就算杀了我，又能对政局造成什么影响？还白白落了个滥杀妇孺的恶名，您的王叔想要坐上皇帝宝座，就不能不顾名声。”所以我并非呈一时之勇或甘于自我牺牲什么的，而是对琰亲王的行事方式有一定的把握，那人骄狂自矜，不同于宇文泰的卑鄙无耻不择手段，以前我落到他手里近两个月，他也没把我怎样，还礼若上宾。

皇上对我的解释大为不满，脸色一沉道：“不许你这样贬低自己！什么叫‘对政局没什么影响’，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最后就算杀光了所有的乱党又怎样？总之一句话，要进一起进，要出去一起出去。”

他眼里的坚定不容置疑，我一咬牙，也下定了决心，“好！那我们就一起出去，看他到底玩什么花样。”

说话间，外面已传来了几次通报，皇上终于一振衣袍站了起来，我紧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刚在花厅坐定，崔季甫就跌跌撞撞从外面闯了进来，哭丧着一张白净妖异的太监脸喊着：“皇上！天那，德胜门眼看就守不住了，您怎么还坐在这里？老奴就是不放心，才赶过来看看，怕您年轻气盛，不肯避风头，万一您有个什么闪失，老奴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太后啊。”

“放肆，太后只是一时失去了消息，你就这么肯定她已经死了？“最先拍案而起的是我，我指着他质问道：“你平时总是寸步不离地随侍在侧，怎么那天太后出事的时候你反而不在？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是你的一面之词，现在本宫有理由怀疑，太后遇刺一案跟你脱不了干系，说，是不是你跟宇文家合谋的？”

崔季甫扑在地上呼天抢地：“冤枉啊，娘娘，太后对老奴恩同再造，老奴就算为太后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又怎么会害太后？娘娘若不信，老奴愿以一死明清白。”言讫，朝着红花梨木的茶几一角就撞了过去，小安子一把拉住，哭笑不得：“大总管，您这是干什么？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是女人，敢情您也学会了，这节骨眼上，跟娘娘撒泼呢。”

小安子这不阴不阳的几句话把崔季甫说得面色铁青，可皇上面前，又不敢摆出大总管的威风，只能咬牙死忍。

皇上见他不闹了，冷着脸问：“王才望是得到谁的密报带兵进宫的，你知道吗？”

崔季甫擦了擦眼睛，躬身回道：“老奴刚才一直在查这事，上半夜御马房走失了一个马童，叫寿儿，原来是承乾宫当值的，后来调到碧鸾宫，皇后下落不明后，老奴让他去马房喂马，结果今晚清查时，别人都在，就他的铺位没人，也不知怎么混出宫的。”说到这里，又伏地请罪：“都是老奴平时管教不严，才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求皇上责罚。”

我暗暗撇嘴，马房走失了一个喂马的马童，这关大总管什么事？但这番话却含义很深，寿儿先在皇上的承乾殿服役，可以算作皇上的人；然后又去碧鸾宫，跟宇文娟以及宇文家也扯上了关系。

所以，崔季甫的话，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

如果寿儿是宇文娟的人，那就是逆党余孽，寿儿出去通风报信招来王才望的龙虎卫，龙虎卫就是叛党无疑。

但联系到寿儿之前服役的地方，也可以理解成，他是皇上的密使，皇上惊觉宫廷有变，派出一个不会引人注意的小马童招来龙虎卫，也就是说，王才望和他的龙虎卫是真正的勤王之师。

作为阉臣，位置再高也是奴才，是不能直视皇上的，崔季甫却在说这话时匆促抬起头来瞟了皇上一眼，他不惜冒犯天颜，无非是想从皇上的表情变化中，探查出寿儿的身份。

皇上何等敏锐之人，当下微微一哂，嘴角咧开一条小小的笑纹，不紧不慢地说：“你的确疏于职守，不但大活人你看不住，连个活死人你都看不住。”

崔季甫脸上出现了一丝糅合了迷惑的畏惧，但君王面前，哪容得他质疑，只能紧贴地面道：“是，老奴该死。”

皇上又问：“老胡前日才禀明了朕，宋方还要几日才能醒过来，怎么今日突然醒了，而且还特意挑了个半夜，说，是不是你们几个在里面弄鬼？”

崔季甫对这事可能真不是很请楚，脸上的迷惘之色也是真的，连声道：“没有，没有，老奴也不懂医，只知道守着，今晚宋大人醒来时，老奴并不在屋里，是在外面听到喊声才进去的。”

“朕明明派安吉守松萝苑，你又是听谁的命令守的呢？”

崔季甫头上汗出如浆，“老奴是不放心安吉，这才时不时地去看一下。”

“是不放心安吉，还是想借机对宋方动什么手脚？”皇上的眼神越来越凌厉，语气也越来越冷。

崔季甫听到这里，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主子的信任，一脸绝望地喊冤：“冤枉啊，皇上，老奴确实是对安吉不放心，他被皇上冷落已久，不可能没怨恨，那些乱党还不趁机跟他结交？他就算在宫里不管事，徒子徒孙多，要探听个什么也不难。现在皇上突然对他委以重任，老奴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言，只能对他多做提防，免得跟叛党内外勾连，坏了大事。”

要说呢，崔季甫这番话也算合情合理，皇上重新抬出安吉是为了分权，免得宫里崔季甫一人独大，崔季甫便把安吉当成了最大的绊脚石，自然要多加监视，一旦找出破绽，就可以一脚踢开他。而最大的制胜法宝，莫过于证明对手跟版党相勾结。

只是皇上心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崔李甫再舌灿莲花也不可能完全洗去嫌疑，在这混乱紧张的当口，只要是有点嫌疑的人都会被排除在外。

只见皇上朝几个护卫使了一个眼色，他们立刻一拥而上，崔季甫见势不妙，爬起来就想往殿外跑，哪里还来得及？门外不知从何处冒出了大批黑衣人，很快就把崔季甫和他带来的几个太监制服了，崔季甫不停地喊着“皇上饶命，老奴冤枉”，皇上走过去说：“放心，只是让你安安静静地待一边，这对你并没有什么坏处，真打起来了，你不在现场，还免得惹祸上身。”

崔季甫除了谢恩之外，还能说啥？皇上就要他死，他也只能引颈就戮。

“外面那些，是御林军吗？”我凑到皇上身边问。

皇上揽住我的肩膀说：“不是，他们是黑衣卫，单列于御林军、龙虎卫之外，只是这一支是暗卫，直属于皇上，除皇上外，谁也不能指挥。”

“这支军队有多少人？”

皇上悄声答：“一万。”又补充道：“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是高手，真打起来，以一当十的。”

“嗯”，我加了一口气，难怪他不肯躲入秘道的，原来手里还有一只秘密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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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事变人心异（一）

想起上次独自出宫求药，除江护卫在明处，其他几个都神出鬼没，难道也是隶属黑衣卫的？

也许真有心有灵犀这一说，我还没问出口，皇上就告诉我：“你身边一直都有才黑衣卫的人，只是你没发觉。”

我笑回道：“也不是，出门的时候我知道有人一路暗中跟随，不是附在车底就是躲在路旁的树上，偶尔他们也会现身的。”

皇上却说：“平时也有，从你进宫后朕就从黑衣营调了几个人专门保护你。”

我有点吃惊：“平时也有吗？我怎么从来没发现呢？”

皇上一笑：“要是能轻易被人看到，就不叫‘暗卫’了”

两个人坐在厅里若无其事地聊天，十分轻松愉快，若不是时间不对，外面还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弄珠又领着人送来宵夜，可惜尽是大荤，如碎烧诲参，干酪火腿，酱焖大鲍，实在是提不起食欲，只觉腻得慌，连皇上也不悦地说：“大半夜的，谁吃这些啊，是不是御膳房的人脑子给吓坏了，去，让他们再炒几个清淡的来。

我忙道：“算了，炒就别炒了，有爽口的凉菜现配几样就行了。”

其实这种情况下谁还惦记着吃，不过是不想干坐，找点事做好打发时间，而且，万一真要必须暂离皇宫逃难，肚子里填点东西总没坏处。

再送上来的是炒红果、芥末鸭掌、五香羊花腱，另有一碟陈年花雕醉青梅，一看就是特意为我唯备的，倒还真对了我的胃口，连吃了几颗，好歹把原来那种油腻感给压下去了。

我回头对站立身侧的弄珠吩咐：“你再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包子馒头之类的，今夜只怕没法睡了，大伙儿想必都饿了。”

弄珠道：“没有就叫他们现蒸，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皇上都没睡了，难不成他们还想睡？”

皇上也点头道：“是该准备些干粮吃食，御林军还在那边跟人打仗呢。”

“啊，御林军？”这我倒没想到，因为“他们有一万人的队伍，御膳房哪里管得过来？他们吃的东西自有自己的伙夫准备”，最主要的是，龙虎卫和御林军到底谁保皇谁谋逆，还难说呢，万一龙虎卫真是来救驾的，皇上赐给御林军饮食，岂非助长敌方势力攻打自己人。

此时皇上也用完了，一面净手一面说：“我心里有数，你吃完后，稍微坐一会就去睡吧，马上就三更了，你现在的身体可熬不起。”

我不是不困，而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睡也睡不着。”

皇上向我保证：“你相信我，真的没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除了一开始有些急躁外，他真的很镇定，似乎早就胸有成竹，甚至，像在等着某种预料中的突变到来。

我不禁问道：“皇上，您是不是有什么安排啊？还是，今晚发生的这此事，本就是您一手安排的？”

“不全是”，他给了我一个自信无比的笑容，“朕只是推泼助澜，想要证明一些猜测而已，狐狸尾巴藏得再深，总有霸马脚的时候，朕就不信，引他不出来！”

这话说的，云山雾罩，听得我似懂非懂，想要问得再清楚些，又怕无形中泄露了什么机密，现在我们周围可尽是人，不排除有个别被对方收买了的，关键时刻，一条重要消息可以彻底改变结局。

“看你，眼睛里都看得见血丝了，快去休息吧”，皇上心疼地抚住我的脸，不由分说把我往卧室带。

我趁机提要求：“要我休息役问题。但有个条件，你也要陪著。”

“这……”

“你不在我身边，我就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心里反而更着急，更难熬，还不如跟你坐在外面，眼里看得见你，心里会安定一些。”

他低头考虑了一会，还是答应了：“那好吧，朕就陪着你睡，反正坐着也是无聊，你放心，一时半会还打不到这里的，就算打来了，我们翻开床板，一起掉进秘道就是了。”

也许真的累了，虽然依旧担心，在他的陪伴安抚下，我还是很快就意识模糊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床上只有我一个人，另一边早就空了，冷了，我慌忙爬起来，打开帐子颤声问：“皇上去哪儿了？”

守在床边的是弄蝶和弄月，她们告诉我，皇上去了松萝苑。

我惊问：“什么时候走的？”

弄蝶蹲身回道：“昨晚，娘娘睡着后没多久皇上就走了。”

仔细回忆昨晚的经历，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发现不对劲，在那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睡得那么快呢，而且还该死地睡得跟死猪一样，连皇上走了都不知道。

“叫弄珠进来！”我怀疑昨晚吃的醉青梅有问矗，醉青梅是酒酿的没错，但我只吃了青梅，可没喝酒，我的酒量还至于差到只吃几颗酒酿青梅就醉倒的地步，我有理由怀疑里面加了助眠的药物。

弄蝶站着没动说：“弄珠姐姐领着人去德胜门劳军了。”

“劳军？”这两个字给我的印象很不好，总觉得跟军妓之类的有关，转念一想，皇宫是多尊贵典雅的地方，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那么唯一的可能是：“御膳房真给御林军准备了宵夜？”

“是的，娘娘，昨晚送了宵夜，现在送去的是早饭。”两个丫头抢着告诉我。

我沉吟不语，昨夜皇上传旨让御膳房准备御林军饮食的时候，我就有些怪异感，当然，如果从皇上欲施恩给辛苦作战的御林军这上面去理解，也是讲得通的，但，真的有那么简单吗？为什么我好像看到皇上说这话时，眼里的光芒晦暗难辨？

弄珠不在，问也没法问了，而且我最关心的是：“皇上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了吗？”

“没有。”

“皇上走之前是怎么跟你们交代的。”

“皇上交代奴婢，无论如何都别让娘娘离开这间屋子，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管娘娘听到了什么，都不要相信，不要着急，皇上一定会回来的。”

“皇上还说，只有娘娘安全了，他才没有后顾之忧，要是娘娘乱跑出去，就是给皇上添乱！”

我淡淡抿嘴而笑：“皇上真这么说？”

弄蝶赶紧跪下：“真的，奴婢是什么身份，敢擅自篡改皇上的话？”

我轻叹一声道：“好了，你起来吧，服侍我梳洗。”

刚洗完脸，还没梳上头呢，殿外就传来了一片嘈杂声，然后有人进来通报：“林太妃娘娘，郭太妃娘娘，周太妃娘娘，菀夫人，程夫人驾到。”

我一愣，先帝的一帮遗妃，大清早的跑到我这儿来干嘛？

林太妃是先帝宠妃，先帝驾崩后当年就被尊为太妃，其余几位则是历年的祭祀大典上陆续尊封的。太后在时，和这几位走得并不勤，不是她们不愿来，太后权倾朝野，谁不想巴结啊，是太后自己不想跟她们来往，她们本是情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情谊，她们来表示亲热，不过是想给自己家里人捞点好处，太后烦着呢，每次见了都只是淡谈地敷衍几句。

有太后这颗大树撑腰，她们对我一向很礼遇，丝毫不敢摆什么长辈架子，即便曾宠冠六宫如林太妃，也照样客客气气的。太后为人不拘小节，从没叫我去给她们请安，所以虽然在一个宫里住着，基本上属于老死不相往来型。那么，她们突然跑来，必不是串门那么简单。

不管怎样，人来了，总得见见，我让弄蝶她们动作快点，弄蝶却停下手里挽发的动作问：“您要去外厅会客？”

“是啊，她们怎么说也是长辈，我不去请安就罢了，她们主动上门，我不能不接待。”

“可皇上临走时交代过，不让您走出卧室。”

“没关系啦，外厅离这里也不远，就算有人打进春熙宫，也还是来得及退回内室的。”

弄蝶弄月脸上一片愁云惨雾，似乎我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自顾自往外走，顺带安慰她们：“别担心，若皇上问起，我自会解释的。”

迥异于平日的富贵华丽，珠围翠裹，今日的林太妃素着一张脸，憔悴惊恐地抓住我的手，眼光直往里间逡巡：“贵妃娘娘，皇上呢？皇上不在你这儿吗？”

看一众侍从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我低声呵斥道：“都楞着干嘛，还不去给太妃娘娘们到茶。”

弄蝶弄月以眼神示意别的宫女，自己却一人一边牢牢地守住我，好像我会一措手就不见踪影。

在林太妃的一再逼问下，我只能苦笑：“太妃也不是外人，臣妾就实话实说，臣妾也不知道皇上去哪儿了。”

林太妃几个益发慌乱，连平时总是躲在人后，完全没有存在感的菀夫人都尖着嗓子问：“你怎么会不知道？”语气中大有责怪之意。

我还是耐着性手陪着笑脸道：“昨夜臣妾本来是陪着皇上的，后来睡着了，醒来时就没见了他，说是去了松萝苑，臣妾也是不放心，打发人去松萝苑问，到现在还没回音。”

“那皇上会不会已经……”菀夫人面孔发白，声音发飘。

“别瞎说！听风就是雨，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定人心，越是局势不明，越是不能自乱阵脚。”林太妃警告地扫了菀夫人一眼。

我垂下眼帘看着茶几上的果盘说：“这还没风啊，臣妾只是说打发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可没说别的。”

菀夫人无视林太妃的眼色，执意把话题引向悲观的揣测：“如果皇上平安无事，怎么会一点消息都不传过来？娘娘现在怀了龙种，皇上难道就不怕娘娘忧急之下动了胎气？”

“菀露，你说什出呢！”林太妃急得拉住菀萧夫人的袖子。

我冷眼旁观，这两个人，从进门后就一唱一和的，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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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事变人心异（二）

林太妃和菀夫人刚消停，郭太妃和周太妃又相继当起了说客。

郭太妃说：“菀妹妹的话虽然急了点，这心是好的，贵妃娘娘现在的身子要紧，皇上那边消息不明，要有个万一，娘娘肚子里的可就是未来的储君，娘娘还是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周太妃忙附和：“对对对，现在宫里宫外谁都知道贵妃娘娘住在春熙宫，要为祸娘娘的人，肯定首先直奔春熙宫，依我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娘娘还是跟我们走吧，我们那里住着一帮老寡妇，就算叛军打进来，也没兴趣往我们那儿搜。”

林太妃立刻站起来：“那还啰嗦什么，赶紧走吧。”

几个人一起围过来，扶的扶，拉的拉，弄蝶弄月吓坏了，其余手下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站在原地，毕竟她们是太妃，是皇上的长辈，不好跟她们动手，更何况——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她们是一片好意。

情急之下，我大声道：“各位太妃请先住手，听我说几句，别拉，真的别拉，再拉我要吐了。”

那一刻，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这些女人是不是以为太后走了，皇上又不在，我就成了软柿子，任由她们捏扁搓圆？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借着弄蝶弄月的支撑，我猛一使力从几个太妃手里挣脱出来，沉声道：“太妃娘娘也知道臣妾是双身子，却这舰拉扯……”话未完，双手棒住肚子。

我根本没叫痛，立在四周的侍者们已经惊叫着跑过来：“天那，娘娘，您这是怎么啦？”

“快扶回床上去，这样子哪里也不能去，必须躺下，要躺平，小乐你赶紧去太医院，叫王太医过来给娘娘安胎。”赵嬷嬷几乎吼了起来，经过几位太妃身边的时候，不客气地用手一扫，她们惊慌退后，林太妃想要发作，还没开口，赵嬷嬷已经朝门外喊道：“穿黑衣服的，你们进来几个，现在宫里比较乱，几位太妃的千金贵体不能有丝毫闪失，你们赶紧护送她们回弘寿宫，一定要安全送达，然后紧闭宫门，不许外人窥探，若有什么差池，就唯你们是问！”

“是”，几个“穿黑衣服的”以鬼魅般的身手冒了出来，在门口排成一排，朝几位太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们竟敢对太妃不敬？”林太妃色厉内荏，其余几位则有点惊慌失措。

“没人对太妃不敬，非常时期，奴才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主子们的安全着想。”赵嬷嬷表情生硬中带着隐忍的怒意，一副“今天你不走也得走”的强横架势。

“你们敢？本宫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待着。”林太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太妃待在这儿，意欲何为？”赵嬷嬷索性侍老卖老到底。

“等皇上回来呀，皇上不见了，难道你们都不着急吗？”

赵嬷嬷冷笑道：“太妃这是从何说起，我们贵妃娘娘跟皇上那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如今又怀了皇上的龙种，哪会不着急？但着急也要顾着孩子吧，难道因为着急，就由得娘娘们拖来扯去，硬生生把孩子……”

林太妃举起巴掌就朝赵嬷嬷挥过来：“你这无法无天的老奴才，敢污蔑本宫谋害龙种，谁借你的狗胆！”

我本来已经由着宫女们扶到了卧室门口，可外厅吵成这样，怎么可能假装听不见？眼见赵嬷嬷受辱，气得我心火直冒，朝门口大喝一声道：“你们几个还站那儿干嘛，还不送太妃回去？为策完全，就照嬷嬷说的，紧闭宫门，直到宫里彻底解除危险为止。”

黑衣卫不再犹豫，冲上来一人拉住一个就走，就听见林太妃愤怒的喝斥声由近及远，渐渐不闻。谁理她！她既来者不善，就别指望我对她客气。

赵嬷嬷等几个老嬷嬷外带一大群宫女簇拥着我回到内寝，服侍我在床上躺好，我也没坦白自己其实没事，反正自从怀孕后，太医们每天都要来请平安脉，昨夜也确实没休息好，本来就该小心安胎。

抚着肚子，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他说：“孩子，委屈你了，偏是刚怀上你，就接二连三的出事，不过你故心，娘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你的。”

我暂时没事，皇上却大半夜未归，不会真的如太妃们所说，真伪下落不明了吧？

担忧对担忧，并不见得特别慌张，因为我心里没有害怕的感觉，即使是跟林太妃争执的时候，我的心绪依然算得上平静。

说不上为什么，我就是相信皇上没出事，也许世上真有心有灵犀这一说，他在别处平安无恙，我也能安然自处。

没等回皇上，却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齐！那还是跟太后微服出巡时，在路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因洪灾中捐出全部家产而被百姓誉为“贤王”的成都王。

书！当殿外值守的太监报出这个名号时，我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就像一出戏唱到了最高潮处，各路人马粉墨登场；又像荆轲见秦王，到最后图穷匕现。

网！成都王自奉诏入京后，皇上虽有借他打压琰亲王的想法，但琰亲王不久就下野了，皇上好不容易才赶走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叔，不可能又培养出一个权倾朝野的“皇兄”，故而对他多有捉防，他虽然也算皇室子弟中最有权势的，跟琰亲王当政的时候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他也比较聪明，懂得明哲保身，平时很少揽事，也正因为如此，乍见到他，我差点想不起这人是谁，毕竟只有一面之缘。

“贵妃娘娘，您还好吧？”他脸上的关切之色无比真诚。

“我很好，就不知王爷驾临，所为何事？”

他举起袖子欲擦汗，身后的侍者忙递上手巾，我一面让人看座一面琢磨他的来意，当此之际，什么人都有嫌疑。

他看着椅子说：“自家人，就别讲这些虚礼了，现在也不是坐的时候，娘娘这就跟愚兄走吧，你皇嫂本来也要来的１是愚兄怕妇人拖拉，耽误了时间，娘娘现在的身子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这可是先帝的嫡孙啊！”

不是微臣，而是愚兄？看来他是要强调所谓的“骨肉亲情”，打算抬出大伯子的身份，甚至是家长的身份来摆布我这个“弟媳”，有一句话叫“长兄如父”，在皇上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作为弟媳，不听大伯的听谁的？

可惜，我不是纯稚的女孩，而是经历过风霜的妇人，在民间复杂冷漠的大家庭里浸染过，知道这种局面该如何应对，万变不离其宗，你拿孩子说事是吧，那正好，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愁容满面地说：“就为了这腹中的胎儿，昨夜闹了一宿，后来太医现熬了安胎药来吃，才好了一点点，王太医在这里守到天亮才走，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不要随便移动，要再动胎气，小心胎儿不保。”

成都王眉头紧锁，不停地搓着手说：“这可如何是好！光帝爷的第一个嫡孙，万一出了差池，臣百年之后，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边念叨边来回踱步，一副他比我还紧张腹中胎儿的样子，乱走了一会儿，停在我面前问：“娘娘一向好好的，怎么突然动了胎气？是不是因为昨晚受了惊吓？愚兄来的路上听说，德胜门昨夜差点被撞破了，那么厚的铜门都撞变型了，外面的人用好几根特粗的大树日夜不停地撞，那门早晚不保，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说到这里，双掌猛地一击，发狠道：“不行，娘娘一定不能留在这里，愚兄就算送掉这条命，也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那份坚贞，那份毅然，简直令人动容。

又踱了几步，眼睛一亮道：“有了！娘娘可以坐软轿出宫，马车容易颠簸，软轿不会，只要做个帷幕遮住轿里的人就可以了。”

言讫，不等我发表意见，立刻传下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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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喋血玉芙殿

听到成都王的话，一干随侍不约而同地站到我前面，弄月唬得都快哭出来了：“娘娘，皇上走的时候交代了又交代，让您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等他回来，要是娘娘就这样走了，奴婢们怎么跟皇上回话？奴婢们难逃一死不打紧，娘娘您的安全堪虞啊。”

“傻丫头，你们当然都跟着主子走了，娘娘到了外面也要人服侍的。”成都王笑哈给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笑容慈霭，的确配得上“贤王”之名。

如此平易近人的王爷，奈何“傻丫头”是真傻，楞是不领情．赵嬷嬷更是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挡在我身前不挪窝。正僵持间，弄珠又领着一帮人回来了，自我晋封贵妃后，弄珠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当上了尚寝的尚仪，为贵妃位下六尚之首，这丫头一向能说会道，也比弄蝶她们大上几岁，跟成都王交涉起来有理有据，词锋甚健，成都王一时竟落了下风。

被一群女人唇枪舌剑“围攻”，成都王招牌式的“贤王”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了，眼神凌厉地朝殿外使了个眼色。

这时候我才发现，成都王带了许多人进宫，有些是王府护卫，有些明明就是御林军，可仔细一想，御林军统共才一万人，除德胜门那边抗击龙虎卫之外，其余的几道宫门也需要人把守，一万本来就不够了，哪里还有人供成都王差遣？

如果到这时我还没悟出什么，那就太迟钝了，御林军是护卫皇宫安全的禁军，跟黑衣卫一样直属皇帝，成都王能指挥御林军，只能说明，御林军已经倒戈，又或者，御林军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在这位“贤王”的掌握中。

我顿时心慌意乱，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皇上的安危，派去的人迟迟没有消息，我就不该那么盲目乐观，坚信皇上会没事。一向低调的成都王会大摇大摆地闯进春熙宫挟持我，肯定是有所依恃，难道，皇上已经落到他手里了？

不会的！我强迫自己打消这可怕的念头，如果皇上已经落到他手里，他根本不需对我这般客气，还演出长兄长嫂关心怀孕弟媳的恶心戏码，他敢露面，皇上那边可能情况不妙，但还不至完全绝望。

做好了心理建设，我在主位坐定，冷冷一笑道：“王爷该不会以为，仅靠这一万人的御林军，就可以发动宫廷政变，把皇上推下台，然后自己坐上那蟠龙宝座吧。”

成都王脸色阴沉，眼里杀气陡现，但到底是老谋深算之人，以谨慎为第一要义，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仍不会正面承队什么，只是含糊其辞又颇带威胁地说了一句：“娘娘怎么知道御林军只有一万呢？”

“御林军是皇上的嫡系直属，他不可能连御林军的编制人数都搞错。”

“皇上是没错啊，他的御林军是只有一万人，本王的御林军可不止。”

我故做惊恐状，手颤颤地指着殿外问：“你是说，那些穿御林军服饰的人，并非真的御林军，而是你的私人武装，故意穿成那样带进宫的？”

我越表现慌张，成都王越得意，笑容可掬地说：“娘娘不笨嘛，这么快就想通了关节，不过有一点娘娘说错了，他们是真的御林军，如假包换。”

看来，皇家子弟，不管外表装成什么样，都改不了骨子里的那股子骄狂气。

我可没兴趣跟他打哑谜，直接揭穿道：“王爷的意思是，你的私人武装就是如假包换的御林军，王爷就这么自信一定能取皇上而代之？王爷别忘了，离这里不远处的二道宫门外就有勤王的龙虎卫，还有勃阳侯，本宫相信他正急如星火地赶来京城救驾。”

成郁王为之一哂：“他就赶来了又如何？一切都已成定局。”

什么意思？难道皇上真的已经落到他手里，不然他何以如此笃定？

正疑虑忧急，成都王再次开口：“娘娘，别磨蹭了，走吧，你放心，不管怎样，你肚子里杯的都是皇家血脉，小王是他的伯父，又怎么会舍得害自己的侄儿。”

哄鬼去吧，琰亲王还是皇上的亲叔叔呢，你不过是皇上的堂兄而已，帝王之家为争权夺利，亲父子尚且刀剑相向，何况是你们这种比陌生人还不如的所谓兄弟。

事到如今我也懒得装腹痛了，稳稳地在椅子上坐定，看他如何作为。

眼看成都王的人不顾拦阻欲强行进殿，弄珠往殿门口一站，大声说：“贵妃娘娘有令，跟随成都王来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御林军．而是逆党假扮的，尔等不必须忌，一律格杀勿论！”

“敬酒不吃吃罚酒！”成都王哄骗不成，完全撕去了伪善的面具，身形鬼魅般移动，迅速掠到我身侧，一把抓去，竟把弄月提了起来，狠狠地摔出两丈远，正好撞到墙角的立柱上，咚地一声，在柱子上留下一滩血，人像破布一样摔到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原来，这位王爷还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难怪敢作乱。

宫女们吓得直抖，惊叫声响成一片，即便如此，她们也没有丢下我自己逃命，而是继续紧紧地围住我，甚至弄月的空缺也立即有人填补上。弄珠愤怒地说：“想动娘娘，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成都王冷酷地笑道：“就你们这些下贱的奴才，本王怕脏了自己的脚！本王数三声，谁不让开，谁就得死！门外这些御林军可都是单身汉，本王要是把你们赏给他们，就算是尸体，他们也会很乐意享用的。”

“这就是百姓口中的‘贤王’，真是天大的讽刺！”我不怒反笑。

成都王没有丝毫的羞愧之色，振振有词地说：“你那乱伦的奸夫皇弟，心狠手辣的程度比本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西京拉闸放水，淹死了全城百姓，然后栽赃到皇叔身上，又狠毒又无耻，这样的败类，怎配做皇帝！”

“若不水淹西京，淹死匈奴王和他的十万精锐，任由匈奴长驱直入，你的封地成都首当其冲被异族的铁蹄践踏，你早已是亡国奴了，还有脸在这里乱吠。”

“若真如此，现在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早就是我了，你那乱伦的弟弟早死了是真的。”

“原来，通敌卖国的是你！”

“本王只想因势利导，借匈奴之手除掉根本不够资格当皇帝的人，等本王登上大宝，自会驱除蛮虏，收服河山，让我们天佑王朝更繁荣昌盛。这本来就是我父王打下的江山，先帝谋害自己的手足窃取了帝位，子孙活该不得善终。”

“别忘了你们是血脉同宗，先帝的子孙也包括你。”

“不会忘的”，成都王突然邪佞一笑：“所以本王才对你礼遇有加，只要你乖乖跟本王走，本王保证不会动你腹中的胎儿，甚至，你想坐上皇后宝座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这位年长皇上二十多岁的堂兄，原来还存了这样的龌龊心事，不仅要抢皇上的江山，还要抢他的女人。

“你放屁！”弄珠怒喝：“主意打到娘娘头上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我呸！”

“贱人，你找死！”成都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掌风呼呼地扫过来，准准地抓住了弄珠，正要像弄月那样将她摔出去，突然，成都王自己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胸口处正插着了一只明晃晃的金钗。

弄珠一击得手，嘴角含着心满意足的笑，早已视死如归，被剧痛侵袭的成都王却失了准头，只将她摔到了地上，待他恶狠狠地想再补上一脚时，黑衣卫已经冲进来制住了他。

假御林军也跟在后面冲了进来，成都王气急败坏地吼道：“别管我，杀了她！”他指着弄珠，“还有她！”这回指的是我，“把这里的人统统杀光，不留活口，等那个贱种回来，我要看看当他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变成了一团血肉时是什么表情。”

本来含着惧怕的心到此时突然涌出无穷力量，原来，皇上并没有落到他手里，皇上至今仍是安全的！只是人可能已经不在宫中，所以成都王才想趁机把我哄走，或劫走，打算以我为质威胁皇上。

殿里陷入了惊人的混乱，哭喊声，痛叫声，甚至刀剑砍在骨肉里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贴着墙缝躲在人群后面，紧紧抱住自己的肚子，心里又悔又恨，要是我听了皇上的话，躲在卧室里不出来，怎么会有这场劫难？我死了倒也罢了，未出世的孩子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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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制伏成都王

人声嘈杂中，我闭上眼睛，如果今天终究躲不过，就当我随太后一起去了吧，本来我也挺想念她的，在那个世界我并非没有亲人，说不定等待我的，是一场团聚的欢宴。

如此这般地安慰自己，只为了不要表现出惊恐，不要害怕地哭叫，更不要求饶，死则死矣，我不能给皇上丢脸。

恍惚间，一股熟悉的气息围绕过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吓到你了吧？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有如在地狱中乍听仙乐，生怕是自己的幻觉．我迟疑着不敢抬头，那个声音又说“是我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就知道了。”

“皇……皇上”，我喜极而泣，紧紧地抱着他问：“我不是在做梦吧，您从那里冒出来的？”

“诺．就是那里”，他往卧室一指。

这秘道是通往宫外的，难怪宫里的人都找不到他，原来是出宫了，我又是开心又有些埋怨，嗔着说：“你出去之前派人来说一声嘛，我都担心死了。”

皇上歉意地笑了笑道：“说来话长，等下我再慢慢告诉你，你累了，我先扶你回房休息，嗤……”他突然抓住自己的手臂，发出了一声隐忍的痛叫。

“天那，您受伤了！”一直被他抱在怀里，人又因劫后余生而幸辐得晕陶陶的，竟没发现他手臂上缠着裹伤布，上面还看得见暗红的血迹。

“小伤，不碍事的，我们先进去，这里让他们彻底清洗一下。”想了想又说，“要不今晚就搬到坤翊宫去吧，这里沾染了太多血腥，对你和孩子都不好，你怀孕不足三个月，再也受不起掠吓。”

我从他的肩头看过去，发现成都王的人已经基本上被黑衣军制伏，死的死，伤的伤，就是不见了成都王本人。

“到底还是让他给跑了！”我不无遗憾他说。

皇上自信满满地告诉我：“跑不了的，你看着吧很快就会有人把他押回来的。”

果不其然，我们在内室刚坐定，还没来得及细说详情，门外已经传来了活捉成都王的消息。

皇上问我：“要不要跟去看看？他杀了你那么多侍从，如果你不是你有孕在身，朕会让你亲手杀了他。”

“谢谢，我是很恨他，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想到弄月惨死的那一幕，就恨不得把他也摔到那根柱子上，让他给弄月培葬，可这人既然牵扯到谋逆案中，在琰亲王还没抓获的情况下，他就是重要人证，至少现在还有存在的价值，不能就这么轻易杀掉。

“倒也是”，皇上对此自然心里有数，只不过他太想让我出气，既然我肯暂时放过成都王，他也就不再坚持，而是又提起了搬家的事。我向四周望去，心里沉重无比，殿里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几乎成为修罗场，确实已经不适合一个孕妇居住，但在逆党首脑仍逍遥法外的时候，一切当以安全为第一考量，今天我已经悔不当初，不能让孩子尚在腹中就再遭遇一次危险。

所以我拒绝了他的提议，理由很好找：“坤翊宫不是一般的宫殿，随便住进去会让人说闲话的。”实际上，还是为了玉芙殿的这条秘道。皇上信以为真，马上表示：“那好办，朕马上下诏册封你为皇后。你刚陪着朕经历了一场生气（死）劫难，朕为了补偿你，晋封你的品级，相信那些大臣们也不好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太医说目前胎儿未稳，不宜挪动，还是老老实实地尊医嘱，等满三个月后再搬吧。”

“哪里未稳？”皇上嘴里含着爱怜和得意，伸手抚上我依然平坦的腹部说，“昨夜和今天殿里闹成这样他都没事，说明是个特别坚强结实的孩子，那样的混乱都平安过来了，搬搬家能有什么事，再说又不要你搬，你只要坐在轿子上跟着过去就行了。”

好在此时门口响起了禀报声：“皇上，成都王带到！”

皇上答应道：“朕马上就出来，你们捆结实点，别让他乱动，小心吓着贵妃娘娘了。”

“是！”

等我们联袂走到外厅，成都王已经被五花大绑像条狗一样扔在地上，不过眼里的狂妄不减，嘴巴的污言秽语翻倍，跟平日刻意装扮出来的温情儒雅的贤王形像完全不沾边。

皇上坐在雕花红木大椅上，俯低身子盯着他的脸说：“知道朕为什么不直接要了你的狗命吗？因为你还才用！如果你想你的妻儿活命，就老老实实地把你所知道的全都交代出来。”

成都王嘴里吐出一口浓痰：“呸！一个当皇帝的人，只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是你的皇嫂皇侄！你父亲丧尽天良，杀兄夺位，你也是一路货色，贱种焉能出好笋！”

皇上丝毫没动怒，淡谈一笑道：“如果呈口舌之利能让你舒服点的话，朕不会跟疯狗计较的，先帝当年对皇伯父们做的事，朕也觉得有点绝情，但换了是你，你会比先帝做得更绝情！会索性斩草除根，连侄儿侄女一起杀掉，让他们连记仇的机会都没有，就像你对贵妃所做的那样，你挟持她，不就是想除掉朕的孩子？还有，朕最后重申一次，这天下是先帝打下的，你父亲想借着兄长的身份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招致杀身之祸，如果他肯守本分，不贪图不属于他的东西，先帝也不会吝啬封他一个王爷做做，就像先帝对你一样。”

成都王扭曲着一张仇恨的脸唾弃道：“说得好听，你们父子真那么大方的话，怎么不跟琰王叔裂土而治，各占半壁江山？又或者，干脆三分天下，你、琰王叔，我，各得其一。如果你肯这样，我就承认你们父子是讲亲情有人性的，不然，都是屁话，假惺惺得叫人想吐。”

皇上的表情筒直称得上快乐了：“照你这样说，三分怎么够，光你父亲就留下了五个儿子，二伯父更多，既然要瓜分天下，就该人人有份，至少要划成几十个小国才够分。真是猪脑子，亏你还好意思整天端着一张道貌岸然的脸装‘贤王’。”

我听呆了，原来贵为皇上和王爷，一旦撕破脸，对骂起来也精彩得可以，幸好审问之前皇上让黑衣军的人都回避了，不然看皇上和王爷这番骂街式的对掐，他们还不知作何感想。

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转过头问：“怎么啦，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先进去，朕问完了就去陪你。”

我在他耳边进言：“就这样问，他不会招的，没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样子？不信你可以试试，就算拿他儿子的命威胁他，他也不会松口的。”

皇上便对他说：“别拖时间了，你还指望有人救你吗？朕这两天着实累了，耐心有限，要是你继续执迷不悟，说不得朕只好做个狠心人，先拿你最宠爱的密姬和她儿乎开刀。”

“皇上杀嫂灭侄，何等威风！要不要愚兄助你一臂之力？”成都王咧嘴一笑，眼里幽光一闪，鬼气森森的，竟让我有种寒毛倒竖的感觉。

我和皇上相视摇头，虽然他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但也未免夸张了些。

最后，还是我开口劝道：“算了，先把他关在天牢，皇上您身上有伤，又几乎一夜未眠，先休息好了再说，谅他也飞不了。”

“就依你说的。”皇上朝殿外招了招手，几个黑衣卫进来架起成都王。

临出门之前，成都王突然回头诡异一笑：“皇上尽管杀，别客气，反正我手里也有皇上和娘娘想要的人，只要我的家人有事，皇上的人也得死，大家都死光了最好，到阴间也有伴，哈哈。”

我的心一阵狂跳，尽可能用冷淡的口气问：“你手里能有谁？皇上和我的人可都在宫里。”

“都在吗？难道就没有在宫外落水的，失踪的？”

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要不是皇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差点摔倒在地，我走上前去，屏住呼吸问：“你说的是谁？”

成都王得意详洋地说：“娘娘以为是谁？娘娘这会儿心里想的又是谁？哈哈，真爽啊，本王也有让娘娘吃不下睡不着的时候。”

皇上忙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别信他胡说！他手里怎么可能会有……”太后的名字他没有说出口，但我们都知道那隐去的两个字代表什么。

“可是……”事关太后，我宁信其中，不信其无，只要有一丁点线索，都不愿意放弃的。

还是皇上比我理智，劝解道：“别多想了，他这是黔驴技穷，就怕朕杀了他，所以故弄玄虚，让朕有所忌惮，好留下他的狗命，你可别上了他的当，这人有多虚伪，多奸猾，你又不是不知道。”

“您说得对”，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我纯粹是关心则乱。”

成都王终于被带走了，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地，中间夹杂着刺耳的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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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风雨听残雷

成都王被押走后，我和皇上还在厅里坐了一会儿，都有点缓不过气来的感觉，这一天一夜的经历委实太血腥刺激，简直不像是真的，这儿可是富丽堂皇的宫殿，平日里锦绣铺地，歌舞升平，说不尽绮丽繁华，想不到有一天竟变成了血战的屠场。

回顾一下刚才的场面，成都王胸口虽然有血污的痕迹，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可见弄珠那一扎并未真正伤到要害，又或深度不够，所以并没有重创他。

不管怎样，在那种紧张的时刻还能沉着冷静地拔下金钗握在手里，然后故意出言激怒成都王，再利用被他抓住的机会行刺，一个女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带了不起了。本来我只把她当个能说会道的女官，没想到竟是位巾帼英雄。

于是我站起来对身旁穿着天青色便袍的人蹲身为礼：“皇上，弄蝶临危不惧，不惜以身犯险为臣妾除害，臣妾恳请皇上嘉奖。”

他笑着把我拉到膝上问：“你希望朕如何嘉奖呢？”

我想了想，虽然我很满意弄珠，也习惯了她的服侍，可姑娘家青春宝贵，她已经双十年华，不宜再在宫里蹉跎下去，故而道：“不如下一道恩旨，特许她出宫返乡吧，多赏些金银财宝，把她好好地护送回家，让她跟父母团聚。”

皇上却沉吟起来：“关于这点，你还是先问问她自己的意见比较好，也许她不愿出宫呢。”

这时弄珠已经走上来，在我们面前跪下道：“奴婢不愿出宫，愿终身服侍娘娘。”

“这是为何？难道你不想念你的爹娘？”

“不是，只是……”弄珠欲言又止，小脸儿红若桃花。

我大概看出了一些端倪，敢情小丫头有了自己的心事，舍不得离开宫里的某人，再想到几次回公主府，都是她和几个护卫跟随，莫不是跟哪个护卫看对了眼？

既然如此，我便命她先退下，还安慰了几句：“本宫巴不得留你服侍一辈子，只是考虑到你年纪也不小了，女孩子终须有个归宿，这才提出送你回乡，你若不愿，没人会勉强你的。”

晚上特地找人来打听，果然，弄珠跟江护卫彼此有情。

这下又有麻烦了，江护卫是御林军的副统领，御林军在这次宫变中立场不明，江副统自然也脱不了嫌疑。

还是皇上发话道：“江勤是朕特意安插进去的人，就是为了摸清御林军的底细，周鼎诺跟成都王确实有勾结，如果不是江副统等几个副手起了作用，龙虎卫早已长驱直入wrshǚ.сōm。你知道朕为什么叫御膳房给御林军送饮食吗？就为了提点周鼎诺，让他别为虎作伥，好好地为皇上办事。”

我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御林军跟龙虎卫在德胜门久决不下，是你故意指使的，就为了引出成都王，让他以为皇宫迟早不保，皇上大势已去，他终于可以从幕后走到台前大展身手？”

皇上点了点头：“是的，他其实还是心急了一点，御林军他没有完全掌控，龙虎卫的底细也摸得不是很清楚，所以他不敢让周鼎诺佯败，索性放进龙虎卫，他只想让这两方互相牵制，然后趁宫里防卫空虚之际，来个釜底抽薪，直接除掉朕。宫里没了皇上，朕又没有子嗣，他可以顺理成章地登基，再把朕的死因推到龙虎卫头上。”

我疑惑起来：“龙虎卫根本都没打进来，怎么赖得上啊。”

“笨呢”，皇上敲了敲我的脑袋，“想龙虎卫打进来还不容易？他杀了我，再通知周鼎诺败退，龙虎卫自然就进来了。”

确如其言，利用宫中混乱的时候杀了皇上，再栽赃给别人并不难，但其中还是有一点疑惑：“他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宫里这么大，皇上身边又不乏高手，他冒险进宫，若不能成功，便会沦为乱党，难道他就不怕吗？”

“自然是先打听清楚了，宋方就是他布下的一颗棋。”

听到这里，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您昨晚离开玉芙殿，就是去松萝苑看宋方，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不是说松萝苑外埋伏了至少一干黑衣军吗？围得跟铁桶相似，还能混进刺客刺伤你？”

他把受伤的手臂抬起来看了两眼道：“刺客就是宋方本人。”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那人不是爱你爱得发疯吗？”见皇上皱起了好看的眉，知道这话犯了他的忌讳，忙改换说法：“我的意思是，他怎么舍得杀你？呃，你别瞪，是我又说错了，我只是觉得惊讶，他明明重伤欲死，怎么还有力气弑君？”

又缠着问了好几遍，皇上才勉为其难地为我描迷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宋方的确只剩了一口气，一直用参片吊着，看到皇上驾临，他要求其他人退场，否则宁愿把心里的秘密带到坟墓去。皇上几番拂袖，为了大局，最后还是答应了宋方的要求。宋方倒真的交出了幕后主使者，是成都王而非琰亲王，当皇上表示怀疑时，他示意皇上掏他的袖袋，说里面有重要物证，就在皇上俯身时，突变发生了，宋方竟然举起一块破瓷片划向皇上的颈项，皇上本能地举手一挡，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单层衣袖，划伤了手臂，还好没真的划破颈动脉，不然，即使只是一块瓷片，也足以要人的命。

宋方搏命一击后，已是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如鬼，见皇上手肘处鲜血直流，还遗憾地说：“不能带你一起走，真不甘心那，不过皇上别以为这样就完了，臣不论生死，都不会离开皇上的，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哈。”笑声渐渐不闻，等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敲门进来时，宋方已经停止了呼吸。

皇上将计就计，任由手臂上的血染红了衣袖，又用那只衣袖捂住胸口，做出胸口受刺的假象，对外只说有人行刺，刺伤了皇上，凶手当场伏诛，皇上被当胸一刀，血流不止。

为了演得更逼真一些，皇上还用血淋淋的袖子捂住胸口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嘴里喃喃地说：“朕要去见贵妃，贵妃一个人留在玉芙殿很危险，朕就算死也要跟她死在一起。”

一面念叨一面走，走到松萝苑门口时，终于不支倒地，手还紧紧按住流血的胸口不放。

后面的护卫和太医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了进去，紧闭大门救治，再然后，几个太医匆匆离去，说要回太医院配药，可等了许久不见回转，等皇上的近侍去催问时，那几个人早已不知去向，估计是逃命去了。

于是皇上伤重难治、太医仓皇出逃的消息在宫里悄悄传开了，无论老安总管和小安子怎么压也压不住，为了不惊吓到怀有身孕的我，由老安总管做主扣下了玉芙殿派出的太监，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等不到回音的缘故。

听到这里，我插问了一句：“扣下玉芙殿的的人，是你让他们做的吧？”

皇上摇了摇头：“真不是，在松萝苑门口‘昏倒’被抬回后，我就潜入秘道离开皇宫了，我走得匆忙，当时又是半夜，你还在睡觉，就没派人通知你。也是太相信你会听话，朕还等着在秘道里跟你重逢呢，想不到你胆大包天，竟敢自己跑出来见成都王，差点被他……”

这件事我承认自己做得太莽撞，但在皇上下落不明，宫里人皆慌乱无主的时候，我实在做不到自顾自地躲起来。

而且事出有因，我给他解释道：“如果几个太妃不来闹场，兴许我不会见成都王的，就因为刚听她们几个说了许多丧气话，让我越发担心你的安危，听说成都王驾临，就想见见他，想着能不能从他口里打听到你的下落。”

皇上诧异地问：“她们来闹什么？”

我把当时的情形讲了一下，皇上初时只是好奇，听着听着脸色就严肃起来，我趁机说出了自己的猜猜测：“您说，有没有可能，她们也被琰亲王或成都王收买了，想把我弄走，然后交给外面的人？”

皇上已经下了结论：“不是‘有可能’，而是‘肯定是’，不然没法解释，要说她们是因为关心你腹中的胎儿，想自觉负起婆母的责任，那才是笑死人了。”

我其实也是这么理解的，又怕自己太多心尤其到后来，她们几乎要强行拖我走，我感叹道：“要不是有你留下的黑衣卫，还真拿她们没办法呢，她们仗着是太妃，死都不走，太监宫女们到底是宫里服役的，在她们面前不敢用强。黑衣卫是军人，只知听令行事，让他们把人架走就架走，你是没看到．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们提着就走，林太妃嗓子都快嚎哑了。”

“她撒泼哭闹？”

“可不是，几个人里面，她明显是领头的，菀夫人跟她一伙，其余三个，只有程夫人一直没吭声。”

皇上冷笑道：“爪子伸得真长，不仅想劫持朕的贵妃，连太妃都先收买过去了，林太妃在先帝时期就跟太后不对盘，争宠争得厉害，可惜她没生下一子半女，不然，太后的位子坐不坐得牢还不一定呢，先帝本来就嫌我的亲娘出身不好，林太妃的爹原来是兵部侍郎。”

“后来被你罢免了？难怪她帮着外人跟我们作对。”

“不是，她全早死了，先帝还没驾崩之前就死了。”

说起林侍郎的死因，在本朝绝对是丑闻一件，据说有一天侍郎大人发现爱妾和家里的护院通奸，侍郎也是武人出身的血性汉子，当场找了件武器要杀护院，谁知护院功夫了得，侍郎不仅没对到便宜，反被护院一刀捅穿了肾脏，当晚就咽气了。林太妃之前在宫里十分嚣张，不怎么把太后放在眼里的，经此事后，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我摇头叹息：“恐怕她也只是表面收敛，心里到底不甘，一有机会就要反扑的。”

皇上发狠道：“朕不会再给她们任何机会！小安子，你去传朕的旨意，林氏等人意图劫持贵妃，谋害皇嗣，即刻收监无误。”

“收监？”我倒迟疑起来，她们都是女人，又是长辈，“能不能就让她们住在宫里，令她们闭门思过？”

“不行！”皇上的态度十分坚决，“她们昨天虽没得逞，但其心可诛！有这样包藏祸心的人留在宫里，朕的孩子出生了，朕会担心他们的安全。”

这话可说到了我心坎上了，确实，孩子出生后，说起来是她们的孙辈，如果她们要接近，还不好拒绝，多的是机会下手，越想越害怕，我提议道：“这样吧，收监就不要了，传出去不好听，毕竟是先帝遗孀，民间百姓不知内情，若是给有心人利用，会成为皇上‘不孝’的明证。其实皇帝仙逝后，遗妃送去庵堂安置，本就是比较常用的处理办法，您不妨如法炮制，如果还是不放心，可以派兵把守，对外就说保护皇家眷属的安全。”

皇上拊掌颌首：“嗯，这个办法不错，但送出去之前，审还是要审的，有些问题她们必须交代清楚，不能蒙混过关。”

既然这样，“能不能让我去见见她们？”

皇上点头道：“好吧，朕其实也头痛，对她们又不好用刑，可不用刑，她们怎么会招。”

“是啦，所以让我出马吧，林太妃其实对我一向还算客气，只除了这次，她也不知道奉了谁的指令，想把我带走。”

“多半是成都王，你不是说，林太妃她们刚被架走，成都王就来了？”

是的，但正因为成都王来得太快，我才怀疑指使林太妃的另有其人，那么快，应该还来不及互通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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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弘寿宫斗智

弘寿宫前，护卫甲胄森然，又恰是暴雨要来未来的闷热天气，连高高的树梢都僵在空气中纹丝不动，只有庭前的绿草池搪里，青蛙单调的呱鸣。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以审判者的身份降临，所以穿着正式的明黄玮衣，已被封为正四品“承微”的弄珠手里拿着文房四宝紧随其后。皇上本来是要让老安总管带着司礼监的奉笔太监跟来的，被我婉拒了，真要正儿八经地审问，这些矜贵的太妃们未必会招，逼急了，来个撞墙什么的，传出去有损陛下盛德，还不如另辟蹊径。

安吉一声“贵妃娘娘驾到”，两扇厚重的宫门嘎嘎而开，弘寿宫的宫正陈嬷嬷带着人匍匐迎于阶下，我扶着弄蝶的手臂进去，先在正厅坐下，向她问道“太妃们都还好吧，可有按时进膳？”

陈嬷嬷蹲身回道：“林太妃病了，从昨儿到今天水米不进，其他几位还好。”

“什么病？”

“马太医来过，被太妃轰出去了，所以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知道了，你去打开禧乐殿，我这就进去看她，你再派人把马太……”

陈嬷嬷应声退下。

禧乐殿是弘寿宫的主殿，林太妃又是极爱面子的人，殿里的装潢摆饰比我的玉芙殿还讲究，只是碍于遗孀身份，物品庄重有余，鲜活不足，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林太妃十几岁进宫，服侍了先帝几年，到先帝驾崩时尚不满二十，算起来只比我大了几岁，也是个为家族牺牲的可怜之人。

因为林太妃根本无意见客，对一连串的通报声置若罔闻，我只好直接闯进她的内寝。山不就我，我就山。

林太妃穿着白色中衣蓬着一头乱发半歪在引枕上，见我掀帘直入，冷冷地扫过一眼，倒身朝向床里，讥诮道：“来看我死了没有？”

“如果太妃真这么想死的话，本宫可以成全你！”我并不疾声厉色，反而笑得眼如弯月。

对付这种自持家世自认高人一等的女人，你越做小伏低，她越蹬鼻子上脸，所以我也懒得跟她讲礼。

林太妃猛地转过身，抓起拔步床架板上装点心的镶金丝珐琅盒子劈头盖脑地砸过来，声嘶力竭地怒吼：“贱婢，本太妃今天先成全了你！你一个被前夫休弃的下堂妇，不知使了什么下流手段把皇上拉上床，就跟你那不知廉耻的老娘一样，就你这贱胚，也敢在本宫面前称’本宫’？果然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本宫算是见识你们这对母女，简直是本朝的一大污点，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没见哪朝哪代的皇后和贵妃是下堂妇，皇上也真是不挑嘴，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去捡连乡野村夫都不要的破鞋。”

我其实也气得不轻，对林太妃的凶悍跋扈，虽然也有所耳闻——不凶悍跋扈又怎么敢跟太后斗——但未料会到这种程度，昨天成都王满口的污言秽语已叫我心惊，想不到今天还有更震撼的，什么宫廷，说起来尽是天潢贵胄，一个个跟骂街泼妇有得拼。

我势力保持冷静，坐在离她稍远的椅边靠椅上，只要她不砸到我就行了，至于言语攻击，我就怕她不发火，人只有在急怒坟心之下才会失去理智，才会口不择言。

趁她大口喘气之机，我不紧不慢地告诉她：“太妃娘娘，有一次（个）词您好像用错了，所谓‘破鞋’，是指有夫之妇背着丈夫跟外面的男人鬼魂（混），至于再嫁之妇，跟她的后夫恩爱那是礼所当为，何来‘破鞋’之说？只有像太妃娘娘这样，嘴里说为先帝守节，暗里却跟成都王私通那才是真正的破鞋。”

我本来只是顺着她的话头借题发挥，往她身上泼一盘污水好彻底激怒她，谁知话音未落，林太妃的脸已经红白间杂有如染料盘，仔细看去，连太阳穴旁的青筋都有鼓噪之像，这下，说不出话来的反而是我了，因为这讯息实在太惊人了。

以林太妃之美艳，会遭到成都王觊觎不稀奇，他连我都想染指，我好奇的只是，一向眼高于顶的林太妃怎么会看上年过四十长相并不出色的成都王？

怔忪半晌，回过味来的林太妃恼羞成怒地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淡淡一笑：“娘娘刚才的反应就是证据。”

她的眼珠子转了几转，故作镇定地说：“那又怎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并未出一言认可。”

“娘娘刚刚这句话就是证据。”

她的脸再次红白交替，太期穴一突一突如鼓肚子青蛙，显然比刚才还气恨。

我叹了一口气说：“何必呢，大家都是女人，娘娘年轻丧偶，臣妾不是不同情，就算娘娘跟谁怎样了，只要始终保守秘密，也没什么打紧，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难道臣妾会跑出去宣扬？”

“你不会吗？”虽然是满含疑虑的问句，她紧张羞恼的情结却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我不介意让她更放松一点：“当然，成都王已是谋逆大罪，光这一条就足以致他万劫不复，毋须多一条私通先帝遗妃的小罪。”

“贵妃认为这只是小罪吗？”林太妃霸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可大可小，端看太妃是什么态度了，臣妾从来不是搬弄是非的人，更无意揭别人的隐私。如果太妃肯释放出善意，臣妾可以保证这事会成为永远的秘密，反正成都王迟早是要死的，他死了，一切就死无对证了，不是吗？”

林太妃却露出了狡黠之色：“反正他迟早会被处死，一切都死无对证，那本宫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事到如今还想要无赖，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我端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才用冷冷冷的语调说：“是啊，反正死无对证，就算娘娘跟成都王没有私情，也可以在他的罪状上加上这么一条，他死了无所谓，活着的娘娘会怎样，就不知道了。我刚也说过，这事可大可小，小到当成道听途说的皇室秘闻一笑置之，大到以私通叛党之罪赐娘娘一杯毒酒。”

“你威胁我？”她蹭地从床上跳起。

“是太妃先去玉芙殿劫持我的。”

“哈，说出去都没人信，你是皇上宠妃，殿外多少高手围得跟铁桶相似，我一冷宫太妃，无权无势，怎么劫持你？”

“你跟逆贼成都王勾结，就什么都说得通了。还有一点，太妃恐怕不知道，成都王私自组建了一只‘御林军’，人数比真正的御林军只多不少。他让太妃打前哨去我的玉芙殿，怎么不派几个高手助阵，让太妃势单力孤的，只能拉几个女人壮壮声威，最后被人像拎包袱一样拎走，然后关了禁闭。太妃为情人以身犯险，您的情人可没怎么为您着想啊。”

林太妃闷闷地不吭声，可她再如何闭紧嘴巴，她的面部表情都出卖了她的心绪变化，成都王有以假乱真的“御林军”，她显然还是第一次听到，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她被关禁闭的这一天一夜，肯定心急如焚，每时每刻都侧耳佃听外面的动静，成都王之前请她出马哄骗我，肯定是许了她好处的，对她事成或事败之后的安排也肯定做过一些承诺，结果却撒手不管，她完全成了弃子，我就不信她心里没怨气。

我轻描淡写地告诉她：“昨天太妃刚走，成都王就去了我那儿，一开始也是跟太妃一样，说宫里不安全，想‘请’我到宫外避难，被我回绝后，你猜他许我什么？他说，只要娘娘肯跟我走，就算想做皇后也不是不可能的。’”

林太妃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释然笑道：“他那是骗你的！就跟我骗你一样，可笑你居然当真！”

我立即回她：“何以见得他对太妃说的话就不是骗你的呢？可笑太妃居然当真！”

“你……”她眼里的嫉色清晰可辨，只要是女人，就不可能真的不介意自己的情人对别的女人说那种承诺性质的话，即使是在特珠环境下。

我乘胜追击：“太妃要自欺欺人，别人也没办法，但容我阐迷一个路人皆知的事实，太妃是先帝的妃子，成都王是先帝的侄子，你们是婶侄关杀，如果成都王这次真的成功篡位的话，恐怕他最先要灭口的人就是太妃您！他肯捐出大笔财产买个‘贤王’的虚名，说明这人非常在乎自己的脸面和名声，您的存在本身就对他的名声造成了巨大的威胁，您应该庆幸他没有成功，不然，他的成功之日就是您的死期。”

林太妃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呆呆望着窗外，目光散乱，面容惨淡，我知道这番话真正击渍了她的心防。

慢慢地，她眼里流出了泪水，如一条蜿蜒的小河，流淌在她依旧美丽的脸上。

我也没有再刺激她，看喜鹊登梅图案的窗子旁拂过柔曼的轻纱，那淡雅的紧色，有着特有的帝王之家的华贵，窗花是新剪的，窗纱也是今年刚流行起来的新式样，可惜这屋子的主人，一生的幸辐已然终结。

室内静得只能听见沙漏的滴答，半晒之后，我向外传话道：“传膳吧，既然来了，本宫自当侍候太妃用膳。”

林太妃眼睛红肿着走下床来，一直走到我跟前，声音里再也没有戾气和恨意，只有说不出的倦意：“你到底要怎样？”

“一个小小的交易，太妃提供证词，臣妾确保太妃的安全。”

“什么证词？”

“这个时候就不必打哑谜了，自然是成都王跟太妃勾结，以及指使太妃劫持我的始未。”

“可……”

我知道她的意思，忙打了个手势说：“至于你和他的私情，不提就是了，只说他利用你打探内宫消息，必要时里应外合谋夺帝位。”

林太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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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天牢遇险记

从弘寿宫出来，坐上软轿，我揉着额头吩咐：“去天牢。”

随从之人皆大惊，面面相觑后，弄珠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娘娘刚才说要去哪里？是不是奴婢的耳朵听错了？”

“你没听错，是天牢。”

“娘娘去天牢做什么？”

“笨丫头，自然是审犯人了。”

弄珠朝身后的太监小乐使了个眼色，小乐躲躲闪闪地退到了队伍后面，我坐在轿子里居高临下，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知道是拐去另一条路好跟皇上通风报信。我也懒得揭穿，肃容道：“方才从林太妃处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必须赶紧去天牢跟犯人确认，不然误了大事，你们负责？”

“不敢”，这回应声的是皇上新派给我的殿中领侍吴放，崔总管在太后失踪后一直想来我身边服侍，看在他是太后宠任之人的份上，又曾亲至民间接我入宫，原本打算接收的，却被皇上矢口否决了。

对崔总管好歹还有几份熟悉感，这位吴总管却陌生得很，若非信任皇上，我是不会要他的，当下淡淡地说：“不敢就好，快走吧。”

“可是娘娘，这大中午的，日后又毒，您的身子可经不起累，就是要去，也先回宫睡个午觉，等下午没这么晒了再起身，您看好不好？”弄珠言辞恳切，简直称得上苦口婆心了。

她哪里知道，我就是怕回去撞见了皇上，会被他阻拦，才想出其不意“杀”去天牢，因为是我实在没有耐心等下去，就怕夜长梦多，出什么纰漏。天牢虽然是监守重地，但也不排除会有意外发生，严横隔壁的犯人不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严横自己更是在天牢里被人掉包，成都王未必没这份本事，我很怕他故技重施，也来个金蝉脱壳。

别的倒在其次，我就是想从他嘴里问出太后的下落，哪怕只有一丁点线索，凭着皇家的势力和人脉，也可能取得重大突破。

当然，也有可能如皇上所说，他纯粹是死到临头信口雌黄，拿太后的失踪大做文章，以求得保命之方。

但不管怎样，我都要亲自会会他才甘心，就算最后证明他只是胡诌，好歹我尽力了。

做下人的，自然拗不过主子，虽然一路劝谏之声不断，抬轿的人也走得磨磨蹭蹭，终究还是把我送到了大理寺下设的大理狱，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天牢。皇上并没有赶过来或派人赶过来制止，我猜，他现在正在跟大臣们议事，所以小乐没有及时找到他。

事实证明我完全想错了，才走到天牢大门前，一个褐衣守卫就跑过来告诉我们：“皇上正在里面审案呢。”

我失笑，真不愧是夫妻，来天牢都像事先约好的一样。

打听清楚皇上审案的地方，我只带着弄珠和两个随从走了进去，长长的幽暗的甬道，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被外面太阳晒出来的薄汗很快就不见了，周身起了一种黏黏的冷意，弄珠着急地说：“娘娘，这样不行的，乍热乍冷，很容易伤风，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要审犯人，把他提出来就是了，想怎么审就怎么审，何必自己进来。”

我接过她的手绢擦了一会，脚下却没有停，一面给她解释：“你看皇上都自己来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人犯很重要，最好不要随便提来提去，多少劫囚的，就是利用提取犯人的机会作案。”

“不会吧？”

“凡事小心总没错，像成都王这样的人，在成都盘踞了十多年，培养了多少杀手死士，他到京城不过一年，就建立起了一只假的‘御林军’，可见此人不是一般的能耐，其势力已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最可怕的还是，他比琰亲王更沉得住气，更擅于伪装，若不是这次皇宫被围，他又利用宋方的偏执心理谋刺了皇上，他至今仍是在做‘礼贤下士，淡泊温厚’的‘贤王’呢。”

此时我们已经正式进入关押犯人的区域，各种声音纷至沓来，有喊冤的，有谩骂的，更有人扒住铁栏，神经病一样反复念叨着：“是他该死，我没做错；是他该死，我没做错。”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听到了成都王的声音，因为都有着类似的暗哑和干涩，就像一个长期没喝水的人陷入恍惚状态的梦呓。

如果成都王神叨起来，想必念的也是这两句：“他们父子俩都该死，我没做错！”

人啊，索性没什么指望还好，怕就怕有了指望，却成画饼。成都王之父，当年不过是渭水边的一个渔民，就因为跟着弟弟打江山，弟弟称王，自己也被抬举成王，就想当然地以为弟弟会发扬“孔融让梨”的精神，把皇帝宝座拱手让给大哥坐。

若果真如此，成都王岂非是现成的太子？可惜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最终的结果是父亲死于非命，儿子也太子梦灭，只捞得一无足轻重的小小藩王。

思量间，前面带路的李班头停下来说：“娘娘，再往前拐一个弯，就到了皇上审案的地方，皇上进去之前已经下了严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违令者斩，小人就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那好，麻烦你了，你回去吧。”我笑得十分亲切。

李班头赶紧跪下道：“怎敢当‘麻烦’二字，能为娘娘效劳，是小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我朝他挥了挥手绢：“你退下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趁他转身之机，我附在弄珠耳边低语道：“这个班头恐怕有问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赶紧想办法出去。”

弄珠还真是个沉得住气的女孩，当即对李班头说：“你去拿个软椅来，娘娘走累了，要歇一会儿。”

李班头陪着笑指了指拐弯处：“皇上就在里面，那儿有椅子的。”

弄珠恼火地低斥：“叫你拿你就拿，娘娘的身子不比别人，受不得一点累的，要是出点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李班头忙躬身应诺。

弄珠又朝江勤使了个眼色：“除了椅子，还要准备些茶水点心，江副统你也跟着去吧。”

李班头忙摆手道：“怎敢劳动江副统，小人一个人去就成了。”

就在这短短的几句对话中，弄珠跟江勤已经交换了几次眼色，他们是恋人，更容易心意相通，所以弄珠的话刚说完，江勤已迅速掠到李班头身边，看似亲热地挽住他，其实是制住了他。

李班头知道身份败露，张嘴欲叫，只听咔嚓一声响过，再看时，被江勤半挽半抱着的人已经软软地耷拉下脑袋。

江勤架着他继续往前走，同时示意我们跟上，大家尽量放轻脚步，其间我几次回头张望，除了犯人的鼓噪，并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难道是我太敏感了，错怪了李班头，以至枉杀了一条人命？

还没走到牢门口，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大理寺卿、寺监、总捕头、总班头等等一大群各式各样官服的人，见到我们，俱松了一口气，尤其看到江勤手里的人时，一个个露出了后怕的表情，又是错愕又是惊叹：“还真装得像，幸亏娘娘发现得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立刻附和：“那还用说，娘娘目光如炬，什么妖人都得现原形。”

“娘娘乃凤凰转世，非常人可比，那些逆贼不知死活，竟敢诓骗娘娘，简直是找死。”

我越听脸色越冷，一帮饭桶，天牢里混进了假牢头，带着我们进去晃了一圈又出来了，他们才发现，难怪拼了命地吹牛拍马，以为这样我就会绕了他们么？

等会回宫见了皇上，一定进言让他把这里来个大整顿。其实，严横之事发生后，这里早该大换血了，皇上只是诸事缠身，才一时没顾上而已。

我算脾气挺好的人，可当耳朵尽是阿谀之声，听不到一句有用的话时，还是会烦的，当下沉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寺卿、寺监、总捕头、总班头一起抢上来报告，原来此贼乘中午狱卒们轮班吃饭之机，杀掉了本来的李捕头，自己伪装成他的样子，原本可能只是想蹲在此间见机行事的，却不想我闯了来，于是将计就计，引我入天牢，打的还是跟成都王一样的主意：劫持我。

至于为什么他们到现在才来，是因为他们前不久才发现真李班头的尸体。

此时，江勤已经带着人去假李班头指过的狱道去搜了，没多久派人来回话说：“狱道里没人，不仅没狱卒，连犯人都没有。”

于是寺卿看着寺监，寺监看着总班头，总班头仓皇道：“那里原来叫昭卢狱，是前朝关押重犯的地方，前朝末年冤案特别多，那里死了太多人，怨气太重，先帝在时启用过一阵子，可关进去的犯人常不明不白地中恶，不是疯了就是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废弃不用。”

看来，假李班头故意把我们引到那种连他自己都不敢靠近的阴森之地，是为了让我也“中恶”，而不是我原先怀疑的，他在那里潜伏了同伙。

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怕就怕连天牢都成了逆党的地盘，随便来个牢头都是他们的暗线，那就真的不妙了。

至于皇上，确实来过天牢，不过在我来之前已经走了。

我立刻想到门口那个笑得再谄媚不过的褐衣守卫，让他们去拿人，不过估计早就跑了。

此话一出，人心惶惶，因为这说明，利用中午轮班吃饭的机会混进天牢的，远不止假李班头一人。

也就是说，假李班头可能真的有同伙潜伏在天牢深处，等着里应外合劫持要犯，或误闯入天牢的要人，比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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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又见成都王

虚惊一场后，弄珠再次死劝我回宫，可我好不容易才走这一趟，怎么可能空手回去。

想了想，索性命令道：“你们把成都王给我提出来，找间又隐秘又坚固的审讯室，若发现有同伙潜入，立即格杀勿论。”

心里却止不住地叹息，连天牢都不安全，皇上这江山，还要经营多少年，才真正称得上国泰民安？

难怪左一个篡位右一个谋反的，上至摄政王叔，下至大理寺狱，各处都存在着颠覆势力，到处都是漏洞。先帝立国统共不过十几载，又是在混战多年满目疮痍的基础上，亏他还能醉生梦死当他的“太平天子”，把什么都交给野心勃勃的弟弟，也不想想这样会给他的继任者留下什么样的烂摊子。

听到我的话，寺监和总班头互相打商量：“就皇上用过的那间吧”。

寺卿也点头：“行，就那间，你们快点。”

总捕头却向我躬身道：“娘娘，是不是缓一两天再来？现在恐怕什么都问不出来。”

“为什么？难道皇上对他动刑了？”我本能地想到了这一点。

总捕头也不避讳，坦白地告诉我：“是的，皇上本来和颜悦色，说要跟他拉拉家带，可他满嘴喷粪，甚至辱及先帝，皇上这才给他上……

我眉尖轻蹩，暗叫晦气，成都王扮了那么久的谦谦君子，多年来夹紧尾巴做人，想必早就不堪忍受了吧，所以一朝事败，眼看多年心血付之流水，便破罐子破摔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那么简单，或者，这恰恰是另一种伪装，好让皇上觉得他已绝望崩溃，再也不足为惧？

低头静默了片刻后，我问他们：“成都王现在能不能说话？”

总捕头回道：“能，只是神智恐怕不是很清楚。”

我定了定神说：“没事，你们只管把他提到审讯室，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神志不清有神志不清的好处，这个时候人的意志力最薄弱，基本卸除了平日的伪装，只要能引诱他对话，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生平第一次进审讯室，难免有些紧张，尤其看到满地刑具时手臂上凉飕飕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成都王就伏在一堆刑具中，一眼望去，他身上并没有增添多少外伤，外表看起来甚至比从玉芙殿拖出去时还好一点，衣服也新换过。只不过他的眼睛确实有些混浊，脸色也一片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看我走进去，他从地上艰难地抬起头，本来混浊的眼睛突然大放光明，萎糜的神情也一扫而光，在狱官们惊讶的注视中咧嘴长笑道：“皇上对兄长还真是体贴那，看到本王寂寞，特地派娘娘前来相陪。说实话，娘娘的姿色虽比太后略逊，也算是个大美人，本王当年在宫宴上初见太后，哦，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小的才人，真是美啊，本王一眼就看上了，可惜，这世上的好东西，大到江山，小到美人，全都被他占去了，叫本王如何甘心？娘娘那天若肯跟本王走，除了娘娘肚子里的贱种本王不要，至于娘娘本人，本王会好生疼惜的，难得你这么像你母后。”

原来这人一直觊觎太后的美色，算起来，他跟太后虽然辈分不同，年岁倒是相当，他还比太后大了好几岁。

我并不想骂他“罔顾人伦”，因为罔顾人伦败坏风气的始作俑者还不是他，若不是先帝强抢有夫之妇入宫，他根本没机会见到太后。

我只是忍不住讥讽道：“你连自己的宠妾幼子都不疼惜，还会在乎别人？”

成都王总算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来，却一径看着我不出声。

我再问他：“你真的不管他们的死活了吗？”

他一脸无所谓地笑：“自己都要死了，还管得了谁？谁又管我的死活？”

我趁机跟他谈条件：“我可以让王爷活，只要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很简单，以命换命，你把太后还给我，我就负责把你弄出去。”

成都王眼中光芒炽盛，盯住我说：“娘娘的条件可以接受，但顺序要颠倒一下，娘娘先把本王送出去，本王再把太后还给娘娘。”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这不可能！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逛我，要是你手里根本没太后呢？”

他振振有词地说：“可是我先把太后还给娘娘，娘娘反悔了怎么办，这可是我目前唯一的筹码，最后的底牌。”

我冷冷一笑道：“既然谈不拢，那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了，你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果太后真在你手里，你的手下之所以还没交出太后，是因为你还在。一旦你死了，人死如灯灭，到时候皇上再贴出告示，以高官厚禄答谢送还太后或提供消息者，你猜你那些部属会不会一如既往地忠心耿耿？人家冒着杀头的危险追随你，不过就是为了功名富贵，如今把这些摊到他们面前，我相信，天下没几个人能拒绝。”

言毕，我作势转身，成都王急忙喊住我，转动了几下眼珠道：“那这样，我们事先的定一个交接地点，到时娘娘的人押着我去那儿换回太后，好不好？虽说放我出了天牢，人到底还在娘娘手心里，就像娘娘昨天说得，我又飞不了。”

我摇头直笑：“这跟我们刚刚谈的有什么区别？一样是要先放你，再放太后，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天真到放了你后就在宫里乖乖等着，等你良心发现了再放回太后让我们母女团聚？”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什么，最后却只是问：“那娘娘说怎么办？”

我接过弄珠送上的茶水抿了几口才答道：“我刚不是已经说了吗？你先把太后还给我，我再头投桃报李，救你出天牢。”

他大摇其头：“那怎么行，我一点保障都没有。”

“先放你，我照样一点保障都役有。”

他有点急了，提高嗓音道：“可放了太后，我就没了筹码，只能任人宰割。”

我失笑，你都沦落到这地步了，本来就只能任人宰割好吧，不过话说出来还是比较诚恳的：“上巳那天出宫时，太后头上戴了不少首饰，其中有一支八宝如意飞凤钗，你只要把那支钗子拿来，让我确认太后真在你手上，我就接受你说的换人方案。”

其实那天太后打扮素朴，头上根本没戴什么名贵首饰，她是去为死去的夫君祈祷，自然忌讳佩戴象征皇后身份的凤钗。如果成都王居然拿来了，说明他所说的一切都是鬼话。

我希望成都王当场否决我的捉议，可他不仅没有，还爽快应诺：“好，只要娘娘肯让我跟你嫂子见一面，我一定让她把娘娘要的钗子拿来。”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花熄灭了，悲凉之感顿时如潮水奔涌，太后你到底在哪里，如今是死是活？

伤感之余，另一种悲愤之火开始在胸臆燃烧，敢拿太后做文章欺骗我，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要约定地点换人是吧，很好，我相信，皇上也很想知道．对方会派什么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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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嫌疑人惹嫌（一）

远远地望着春熙宫的红墙碧瓦，一路的悲伤郁结总算稍有缓解，我抚住肚子对自己说：太后虽然不在了，我还有皇上，还有腹中的孩子，还有这住了近两年的“家”，我比许多人都幸运了，应该惜福才对，怎么能绷着一张愁眉苦脸去见皇上呢。

紧贴着轿侧行走，一直密切关注轿中动静的弄珠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面伸手给我整理腰间的丁香结子一面说：“娘娘凡事都要想开点，都说母子连心，你不开心，小皇子也会跟着不开心的。”

我轻嗤：“你怎么知道是小皇子？说不定是个小公主呢。”

弄珠忙道：“小公主也好啊，长得像娘娘一样，多漂亮。”

若依我自己的意愿，我希望是个女儿，将来长大了，也像我跟太后一样贴心，母子之间到底男女有别，内外隔绝，很多心事无法交流。

但作为皇家媳，有子嗣传承大统才是最重要的，做不到这一点，别说宠爱，连地位都难保。尤其是我这种难以受孕的体质，好不容易才怀上一胎，身边的人自然都盼着能一举得男了。

这时吴放在一旁凑趣：“说不定生一对龙凤胎呢，这下小皇子小公主都有啦。”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叫小六子的枣衣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到轿前道：“娘娘，您可回来了，皇上已经派人来问过好几趟了。”

我有点小小的紧张，低头问小六子：“皇上什么时候回来的？都说了些什么？”

小六子伏地回道：“皇上是酉正回的，一回来就让传晚膳，说娘娘的轿子已过了承天门，最多一刻就会进殿。”

他连我回来的路线和时间都了如指掌，去的时候若非瞒着他，怎么会出那么大的纰漏？虽说只是虚惊一场，到底对腹中的胎儿不负责任。

因为羞惭，跨进玉芙殿大门时我迟疑了一下，结果换来一串严厉的斥责：“回来的时候倒知道磨磨蹭蹭了？去的时候明明很英勇嘛，带着三个侍卫就敢闯进天牢提审要犯，这朝中上下，谁不佩服贵妃娘娘的勇毅果敢，简直有巾帼风范！”

我帐了，这个曾腻在我身边喊我姐姐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犀利了？字字句句暗含讥讽，眼里更是难掩怒火，小六子不是说他传了晚膳在等着我回来吃饭吗？怎么竟像是鸿门宴。

“我，我就是心里着急，怕去晚了，找，找不到人”，自知理屈，连辩解都明显的底气不足。

他面沉如水，继续数落道：“谁心里不急，要都像你这样莽撞行事，朝廷不乱套了？多亏你遇事还算机警，不然真出点什么事，或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点什么事，你说怎么办？到时候再怎么补救都晚了！”

“我知道，我知道”，千错万错，认错没错，我低头做忏悔状：“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看我服软了，他也没再追究，叹了一口气道：“好了，平安回来就好，先用膳吧，完了我们早点休息。”

像要安抚自己受到惊吓的心，这一晚，已禁欲近两个月的皇上不由分说地脱光我的衣服搂在怀里，一手揉捏着胸房一手罩住孩子所在的位置，贴着我的后背说：“别乱动，我不想干什么，只想抱紧你和孩子。”

我嗫嚅着：“那个……我怀孕已经满三个月了。”

他吻着我的脖子，合糊不清地应声：“是啊，漫长的三个月，好在我们熬过来了，孩子也熬过来了。”

听他言辞之间颇多感慨，我心疼他摸着他的头发，并顺着发梢一直向下，手指略带力道按揉尾椎，脚尖也配合着勾住他的小腿摩挲。

耳畔立刻传来抽气和低喘，他恨恨地咬住我的肩胛控诉：“明知道自己不能，还勾引我，你做人不厚道。”

我轻笑着重复：“我怀孕已经满三个月了。”

他似有所悟，乐不可支地问：“然后呢？”

“王太医说，只有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是必须禁那个的。”

“哪个啊？”某人嘴里装傻，手已经急吼吼地伸进了渴望已久的出处。

我的眼睫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微微颤动，心里说不出是幸福还是酸楚，关于前三个月后三个月的话题，最先告诉我的人并不是王太医，而是太后。

我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无非是怕我冷落皇上太久，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

从今往后，还有谁会为我这般事事挂心，殚精竭虑？

在幸福的顶端，我流下了悲喜交集的泪水，世间事，总是有所得便有所失，总难完美。

“祁云海快回京了。”事毕，浓烈的情欲气息尚米消散，皇上突然告诉我这么一句。

我闭着眼睛应道：“他也该回京了，京城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作为皇上最倚重的股肱之臣，本来就该赶回来助皇上除乱党，匡社稷。”

皇上却迟疑地说：“你不觉得他来得太快了吗？”

我在枕上轻轻摇头：“不觉得，据说他的坐骑是大宛良驹，可以日行千里。”

“可问题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二十万人马。”

这下，昏昏欲睡的我彻底清醒了，满眼狐疑地看着皇上：“那二十万人马不是早就归营了吗？京郊留守的几万，是后来招募的。”

皇上皱了皱眉头道：“是啊，所以我才觉得不安。”

我伸手把他拥进怀里，就像杯抱一个小小的婴孩，他在我面前自称“我”，毫不掩饰地说出他的不安，可我能为他做什么？

仿佛察觉到我的愧疚，他拍了拍我的背说：“别担心，只是有点疑惑而已，对祁云海，我目前还是比较放心的。”

“可是二十万大军是怎么回事？”

“等他来了，朕会让他做出合理静解释。”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皇上已经上朝去了，外面传来的消息是，祁云海带来的人马还像原来那样驻扎在东郊，祁云海本人已经去了朝堂。

关于那二十万人马，祁云诲是怎么跟皇上解释的，我不得而知，只知道皇上为了欢迎他，午间在勤政殿的东厅赐宴。

宴未尽，大理寺卿匆匆进宫，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成都王越狱了。

满朝哗然。

早不逃，迟不逃，偏偏赶在祁云海率大军进京的当天逃了，祁云海立刻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为避嫌，自请交出兵符，羁押宫中。

本来就讳莫如深的皇上，变得更难捉摸了，任朝臣们为祁云海的清白争得口沫横飞，他只是坐在上面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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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嫌疑人惹嫌（二）

已是黄昏，若在乡间，此刻正是炊烟袅袅、牛羊归来的时候，可是站在玉芙殿门前的我，看见的依旧只有红墙巍峨，琉璃耸峙，人心一烦躁，连满眼繁华都失却了颜色。

弄珠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团扇站在我旁边轻轻摇着，嘴里劝道：“娘娘，还是进去吧，外面出了那么大的事，皇上肯定正忙着跟大臣们商议呢，还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回来，您的身子不能久站的。”

我斜了她一眼说：“你以为我在等皇上？才不是。”

“那您站在这儿干嘛？”

“不干嘛，就是心烦，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弄珠想也没有想就挽住我的胳膊说：“也好，今日上午王太医还说，三个月过了之后胎就稳了，可以适当走动走动。”

我不再说什么，打头值往前走，弄珠和弄蝶一左一右搀扶着我，闻讯跟来的吴放则领着一群拿着掌扇、香炉、筋瓶、痰盂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在后面亦步亦趋。

队伍迤逦过了清秋殿，怡馨宫，眼看碧鸾殿在望，再往前就是紫藤苑了，却见吴放跪在跟前道：“娘娘，天都黑了，这宫里人少，到处空荡荡的，娘娘的身子不比平时，有些地方，该避着的还是要避着些。”

我知道他忌讳的是碧鸾殿。宇文娟好不容易才爬上皇后宝座，屁股还没有做热，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宫里的人本就闲得无聊，无事也要生非的，宇文娟的遭遇便成了宫里女人的话题，而且越说越玄乎，比如，曾有人晚上从碧鸾殿过，听到了她的哭声云云。一去二来这里成了禁忌之地，一到天黑就没有人敢走了。

我却打心底里不信这些，宇文娟有何冤屈可言？她即便死于非命，也是自找的，如果她兄妹二人安分守己，本可以坐享富贵到老，没人会无缘无故害他们。皇上还巴不得南部大营有个值得信任的老将把守呢，是宇文泰自己心存不轨，宇文娟放荡不羁又野心勃勃，才得到了这样的下场，一切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因此听了吴放含含混混的说辞，我沉声问：“避什么？你说需要避什么？”

吴放语塞了，这些话本就是宫中禁忌，怎好当众直言。

我趁机训斥道：“乾坤朗朗，龙威赫赫，那些道听途说，不过是以讹传讹，你们还真信了？也不想想宫廷是何等庄严肃穆的地方，即便有妖鬼，它敢现行么？”

“不敢，当然不敢，是奴才们糊涂了，”吴放自打了几个嘴巴子，又换一个理由小心翼翼地劝：“您看，再往下就是下坡路了，这孕妇最怕的不是上坡，而是下坡，容易下盘不稳。”

我忍不住对着夜空翻了个白眼：“何必扯什么上坡下坡，你有话直说好了，不就是渤阳侯还关在紫藤苑，怕我去见他吗？”

“娘娘明察！”吴放的身子几乎与地齐平了。

弄珠也在一旁帮腔：“皇上兴许已经回殿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昨日娘娘擅自去天牢，皇上可气得不行，要是今天又背着皇上去见渤阳侯……”

我恼了：“什么叫背着见？你们都不是人吗？”

弄珠小小声嗫嚅：“是背着皇上，又不是背着奴婢们。”

我又是气又是笑：“好你个弄珠，觉得自己现在是正四品的承徽，了不起了是吧，敢抢白主子了是吧。”

“娘娘息怒！”弄珠也跪了下去，还包住我的腿，用可怜兮兮的口吻说：“昨日皇上的雷霆之怒娘娘是亲眼见的，若非怕惊了小皇子，奴婢们昨日就逃不过了，今日若再犯，两罪并罚，奴婢还是什么‘承徽’，这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不一定呢。”

她这么一搅合，我的心也软了下来，昨天因为回得比较晚，皇上又累，用过晚膳就歇下了，凌晨五鼓又赶着去上朝，这才没顾得上处罚谁，今天再犯，只怕真的……

往紫藤苑的方向看了看，我叹息着说：“算了，回去吧。”

吴放等人刚松了一口气，紫藤苑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吼叫：“啊……”

“什么声音？”所有的人皆色变，一个叫调莺的胆小宫女连手里捧着的香炉都掉了，啪地一声在地上摔成几块，最大的那块半圆形的骨碌碌地滚下了坡。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夜风吹来，树叶沙沙，脊背处寒毛倒竖，但此时此刻却不能有丝毫的露怯，还得忍住心慌告诫她们：“东西拿稳点，幸亏这里没外人，要是带你们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听了一点异常就砸了东西，不是给人看笑话了。”

弄珠低头看着底下的碎片惋惜道：“这个莲花托八宝香炉是太后娘娘赏的，少说也值一万两银子，钱还是小事，只怕宫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调莺哭得抽抽噎噎的，自始至终只会说一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哪有心情理会她，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紫藤苑的惨呼上，吴放早打发一个小太监去打听了，大伙儿都紧张地等着。

很快小太监跑过来回禀：“娘娘，紫藤苑没人。”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呆住了，吴放说：“不可能啊，渤阳侯爷暂住紫藤苑，奴才今儿可不只听一个人这么说了。”

其他的太监宫女爷纷纷附和他的话，看来，渤阳侯被软禁在紫藤苑之说流传得广，难道，是皇上故布疑阵，故意让人以为祁云海在那里？

如果紫藤苑没人，“那刚才的惨叫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小太监低头站着，吴放拍了他一掌说：“娘娘问你话呢”，这才回过神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发什么愣？我甚至觉得连这个小太监都可疑起来，仔细一看，确实是个生面孔，遂不动声色道：“既然那里没有人，我们也没必要去了，还是回去吧。”

回头才走了两步，紫藤苑方向又传来一声厉叫，像是一个人突然被捅了一刀的那种痛呼。

“妈呀”，刚回话的小太监像这一刀扎在他身上一样，抱头鼠窜，竟往树林里奔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小兔崽子，你中邪了还是要造反了？”吴放喝骂着要带人去追，我做了个手势制止他，同时问：“这个小公公叫什么名字？”

“叫……”这回轮到吴放愣住了，然后伏地请罪：“奴才前日才开始到玉芙殿当差，殿里的人还没认全，请娘娘责罚。”

再问其他人，竟没人认得那小太监是谁，原来玉芙殿的副领侍陈慧常不好意思地说：“奴才还以为这人是吴总管带来的。”

吴放也是一样的理由：“奴才以为他是原来殿里的人。”

我顿感无力，一向统摄六宫的太后失踪，相当于太后副手的崔总管失势，宫里都乱套了。我又身怀有孕，皇上唯恐我受累，忙成那样还亲自为我选定殿中领侍——原来的正领侍是崔总管的人，被皇上开掉了。

看来，今晚要跟皇上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宫里不能再这么一盘散沙下去。

当然更严重的问题是，那个莫名冒出来的小太监是谁？那两声惨呼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

紫藤苑我不敢去探了，站在坡上回首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宫殿的暗影。

不管祁云海身在何处，我都希望他是安全的，皇上身边信得过的武将没几位了，他又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失去了他，无论对皇上还是对这个国家，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外人的评议猜忌不足论，我始终相信他是清白的，我更愿意相信，一切都只是他配合皇上演的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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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夜静难成眠

匆匆回殿，这次没有听到责问声，玉芙殿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样安静。

“皇上现在人在哪里？”我转头问吴放。

吴放凑上前小声回道：“听说在松萝苑。”

我挑了挑眉，觉得有些讶异，那里自从宋方死后，不是就封起来了吗？

吴放的声音更小了：“封是皇上封的，也只有皇上能开。”

我提起裙摆跨过门槛，直往内窒走去，经过外厅，经过内厅，走到珠帘边，才低声斥道：“既然知道消息，为何早不说？”

“娘娘未问及，奴才怎敢多嘴。”

“刚才我们外出，你明知道是往紫藤苑去，为何不早点阻止？”

“奴才实不知娘娘要去紫藤苑，只以为是寻常的走步散心。”

“皇上人在松萝苑的消息，你听谁说的？”

吴放沉默了，半晌才道：“是娘娘晌午让奴才送点心时不小心听到的，奴才发誓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刚好过去，皇上又从来不避娘娘这边的人。”

这话听得叫我窝心，是的，皇上对我一向信任，连同我派去的人，若送吃食之类也总是命他们直接送进书房，还要趁机问几句我的近况才放人。

这么说，祁云海住在紫藤苑的消息就是皇上故布疑阵了，那里只是张了一个网，等着收捕闯进网中的嫌疑人。

而能偷偷摸去紫藤苑的，只能是宫里的人，或宫妃，或宫监，或宫中禁卫，从今晚听到的声音判断，最有可能是禁卫，偷袭者被偷袭，所以发出的声音才那么惊惧。

不得不再一次感叹琰亲王、成都王他们的势力渗透之深，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好像并没有合作的迹象。

有一度皇上和我都以为他们相互勾结，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各自为政，而且，势力此消彼长，当初琰亲王不可一世的时候，成都王默默无闻；现在成都王浮出水面，琰亲王又好像归隐了。

若不是这两个都实有其人，我会怀疑他们其实是一个人假扮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他们联手的话，早就千疮百孔的朝廷根本不堪一击，皇上的帝位难保，然后他们再去争那把龙椅，总有一个会得到。不像现在，以一己之力对抗，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我突然有个大胆的揣测，会不会，这两方势力之间也在明争暗斗，所以才出现“此消彼长”的现象，不然，无法解释严横为什么会被成都王所害。拆了严横，等于拆了琰亲王的左膀古臂；而策反宋方，更是在琰亲王的心口撒盐。到现在，琰亲王对成都王的恨意，只怕都超过对皇上的忌惮了。

严横在京城休养几日后，已被皇上派人送去边关，西北大营还需要他坐镇安扰，同去的新戍守使正是曾救我于危难中的章均彦，也因为这个缘故，其父章景淳已成为朝中举足轻童的人物。

这是皇上和我都乐于见到的结果。先帝晚年，几乎把朝政大权尽委于琰亲王，这样不仅让琰亲王暗中培植出了巨大的势力，还留下了一个心理隐患，就是朝臣们普遍迷信皇室宗亲的权威。皇上明知道成都王动机不纯，还把他从益州召回，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曾开玩笑说，这叫以毒攻毒。

二王角逐的结果，是两败惧伤，琰亲王先退出，成都王接着败绩，事情的发展，至少从表面上看，是朝着皇上的希望走的。但这几天的经历，却让我忧虑重重，觉得一切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按理说，琰亲王销声匿迹了，成都王败了，朝政应该一片清明才对，可事实恰恰相反，无论宫里宫外，处处暗流汹涌，甚至连后宫都弥漫着一股不安定的气氛，严重到晚上散个步，随从们都战战兢兢，唯恐出什么意外。

夜阑人静，一直到很晚很晚，我才等来了皇上。

拖着几乎坐僵了的腿迎上去，笑着为他宽衣，他却按住我的手说：“不用了，我只是回来看看你，等下还要走的。”

我抬头瞅了一眼墙上的琉璃沙漏．已过子时，不禁担忧地问：“这个时候还不歇下，今晚准备熬通霄吗？”

他居然点了点头：“役办法，案上的折子都堆成山了，这几天忙顾着忙别的，偏偏递上来的折子还特别多，都积在那儿没处理，每天看着就心烦，早批早了事。”

看他一脸疲色，我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半晌才憋出一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吗？”

“有。”

一个字后便没了下文，只是看着我笑。

我察言观色，他的表情不像是为难，倒像是捉狭，若是平时，我准会往不正经的地方想，但此刻却没了风花雪月的心肠，正儿八经地表示：“有什么您尽管吩咐。”

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其实是现成的，“你好好给我把孩子生下来便是帮了大忙了！”

“嗯”，我郑重颌首，“还有呢？”

笑容慢慢隐没，他伸出双手交握住我的手，犹豫了好一会才艰难开口道：“什么都瞒不住你，的确是出了一件很棘手的事，但我不会让你去涉险的！”

我刚要接腔，他又急急地说：“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好好安胎，听说你晚饭后去碧鸾殿那边散步，下次别再去了，事关你和孩子朕宁信其有。”

话说得没头没脑，我只好一个个猜，首先，“是祁云海吗？”

会想到他的名字，是因为这人曾跟我走得很近，也算有点交情，如今他被软禁在宫中，也许我可以出面安抚一下，做做说服工作。

没想到皇上断然否认：“当然不是，他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仕何问题你为什出又收他的兵符？

我不会愚蠢地当面质问他这样的问题，他是皇帝，他做事情不需要向别人解释，而且我相信，他自有他的理由，再可信的武将，不如兵符在手，他也是被一轮接一轮的阴谋背叛弄怕了，而朝廷，也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了。

与祁云海无关，那就只剩下两个人选了，我继续用排除法，“是琰亲王？”

又一次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我已经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于是冷然一笑道：“他不会是向您要来用我去换回太后吧？太后明明就不在他手里，亏他还敢扯这样的弥天大谎。”

“他狗急跳墙，我们不要理他就是了，好了，你去休息吧，朕先去处理奏折，有些是明日早朝要用到的。”一面说，一面扶着我的腰往里带，脸上挂着温柔浅笑，可仔细看他的眉眼，还是透出了一丝隐忧。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睡得着。”

两个人在床沿坐下，长久的沉默，他的指腹不断划过我的手心，带来阵阵麻痒，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忍无可忍地捉住他的手指，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他朗笑出声，把我揽在怀里说：“总算不唉声叹气了？朕还在琢磨，要不要使出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我做纯情小白免状。

“明知故问！”说话间，双手已熟练地解开了我的腰带。

我朝他娩媚地眨了眨眼：“你的话我听不明白，不过你的动作倒是很清楚。”

“现在呢，是不是更请楚了？”他把我绣着驾鸯戏水的藕色兜肚挑在指尖上摇晃着，素日含情的凤眼此刻尽是邪魅。

“更清楚了。”我滑进薄薄的丝被里，初夏天气，原本可以不用盖的，可那也得有衣服穿才行那。

“那你说，朕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皇上要……”

“乖，只是要你睡觉而已”，他再决大笑出声，朝外面吩咐道：“弄珠，把你们娘娘的衣服都收起来，明早辰时之前不许拿给她。”

弄珠脸红红地答应了一声，皇上又俯在枕上调笑了几句才起身离去。

走的时候气氛是暖昧而快乐的，只是他的脚步有此沉重。

我也在他转身的瞬间蹩起了眉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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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美人自献计

夜风轻拂，窗外屋檐下一盏盏摇曳的宫灯在白玉承尘上婆姿起舞，屋里四角点着安息香，这是宫廷制造坊依照我的喜好特制的，里面加了桂花精，香味浓郁，熏人欲醉。

也许是承袭了太后热情激烈的血统，我表面上淡泊安雅，骨子里喜欢浓烈纯粹的东西，所以从前不愿与人共夫，现在也……

诸事芜杂，以至连这个问题都好久没去想了，主要也因为皇上身边根本没出现争宠的女人，朝政繁乱若此，素日鼓荡着要立后选妃的大臣们也知趣地闭紧了嘴巴。

国家多故，民生多艰，成全的，竟是我和他患难相守的爱特？

若现在是太平盛世，宫里歌舞升平，各宫住满了新晋美人，我和皇上的情路还会不会这么顺畅，我还会不会是他的唯一？

突来的醒悟让我汗透夹被，对眼前所面临的一切也有了新的审视，从来有得必有失，安乐或生怠，共处逆境反而易结同心，即使将来天下安泰，这一段共有的忧患岁月也会成为我们之间最牢固牵系，无人可取代。

豁然开朗之后，我心气平了，眉也舒展了，想起皇上临走时那句含糊不清的话，什么“决不会让你去涉险的”，后来又回避我提出的猜测，他的种种表现已经很明白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成都王果然有两下子，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组建“御林军”，能从天牢逃出生天——虽然天牢的防守本就漏洞百出。

最让我“佩服”的还是，他竟然不躲起来苛延残喘，而是继续跟皇上叫板。皇上的王叔王兄个个都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琰亲王经营了十年的老巢毁了，没事人似的拿着折扇在皇上面前晃；成都王败了又逃了，一转身就主动找皇上谈判。

叛匪都这么落落大方，我们岂能小家子气？第二天一早我便驾临宗人府，找到了关在这里的成都王家眷。

成都王妃是个眼神锐利的中年妇人，并不像一般的贵妇那样福泰，反而有些黑瘦，以往在宫里也打过几次照面，并不陌生。此刻她似乎毫无阶下囚的自觉，稳稳当当地坐在班房正中央，朝我撇了撇嘴道：“听说皇上本来要把我们一家老小关在天牢，是贵妃娘娘说情才改进宗人府的？”

我淡淡应了一句：“是的，造反本是男人的事，女人不过跟着倒霉罢了。”

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妖娆女子尖着嗓子叫喊起来：“要不是你多事，我们早就出去了！”

“啪！”话音未落，略显憔悴的芙蓉面已挨了成都王妃一巴掌，接着是声色俱厉的教训：“本妃跟娘娘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成都王府没家教。”

妖娆女子大哭起来：“还有什么成都王府，都到这地步了，还跟我充王妃，王爷都没动过我一指甲盖，你凭什么打我？”

“闭嘴！”一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密姬厌恶地打断妖娆女子的撒泼，冷着脸说：“王妃也别不识好歹，难得贵妃娘娘肯到这里来，我劝大家，要是有什么遗言，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这机会都赶紧说了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记忆中密姬跟成都王妃一直互别苗头，一个仗着正印地位，一个仗着王爷的宠爱，连出席宫宴都尽量不坐在一起，这会儿在牢中也一样，离得远远的。但密姬和成都王妃显然都对这个最新的新宠看不过眼，所以一起弹压。

说到“遗言”，攻姬花容失色，有两个终于被恐惧击溃，不顾成都王妃的喝斥爬过来向我哀哀哭求：“贵妃娘娘，皇上一向最听您的话，只要娘娘开口，皇上无有不从，您也说了，造反的是男人，我们只是跟着倒霉，娘娘如今也是快做母亲的人了，就算不可怜妾身几个，也可怜可怜我们的孩子吧。”

“蠢货！”密姬发出不屑的嗤笑，啐了一口道：“你们以为王爷犯的是什么事？谋反啊，成者为王败者寇，到哪朝哪代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无一例外，你们求她有什么用？不过白让她看一场笑话罢了。”

众妾俱泣，唯有成都王妃黑瘦的身子凛然不动，爬满血丝的红眼珠盯牢我问：“本妃也正纳闷，娘娘来此意欲何为？不可能就为看我们的笑话吧。”

“当然不是”，我迅速整理自己的思路，来此之前是想从她们嘴里套出成都王的下落，但她们的反应让我差不多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有可能知道成都王行踪的是他的王妃和宠妾密姬，可看看这两个人，一个刚烈，一个冷静，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另外几个容易拿捏的，偏偏又不得宠，不可能与闻绝密消息。

我的眼睛从她们身上慢慢扫过，在心里一一否决，最后扫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时，顿时有了主意。

我差点犯了想当然的错误，事实上成都王出事前，密姬已经从第一宠妾的位置上掉了下来，在她怀孕生子期间，新进的何美人后来居上，把成都王霸在身边整整三个月——所谓的后三个月孕期，是不准男人碰的，不久的将来我也要如此。

把脑海里黯然的情绪迅速抽离，我未再出一言，转身离开了那间牢房，同时示意主管宗人府的宗令淮阳郡王把何美人单抽提出来。

肿着眼睛、蓬着头发的美人依旧是美人，也许是……

密姬一语道破了残酷的真相，何美人已没了我刚来时那种兴师问罪的气势，跟在淮阳郡王身后低着头，时不时楚楚可怜地朝淮阳郡王瞅一眼。女人，尤其是美人，无论任何时候，总是相信自己对男人的影响力，即使明明有权利决定她生死的是我，她也本能地向淮阳郡王施好，希望他能怜香惜玉，在我审讯时为她护驾。

我也懒得跟她墨迹，直接问她：“王爷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都跟你说了什么？”

何美人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说话，又朝淮阳郡王看了一眼，我冷笑道：“你再看他，我会以为是郡王藏匿了你家王爷。”

淮阳郡王吓得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起来，我一挥手，他立到如获大赦地退下了。

何美人失去了“靠山”，只得战战兢兢地回语：“王爷只是让臣妾乖乖在屋子里待着，别出丢惹事。”

“你常出去惹事吗？”

“不是臣妾惹事，是她们总看臣妾不顺眼，总是欺辱臣妾。”

“美人易遭嫉，千古常理。”

何美人妩媚的大眼睛里露出了疑感，因为我的架势不像是审讯，倒像是拉家常，脸上甚至带上了笑意。

她也胆大起来，开始为自己开脱：“娘娘，臣妾本是益州绣户，三个月前才被人送进王府，连王府的路都没摸清楚，王爷的所作所为臣妾一概不知。”

“可最近京城里都在传，王爷对你十分宠幸，连密夫人都靠边站了。”

何美人的反应倒不慢，马上说：“王爷不过贪个新鲜，比别人当招幸了臣妾几次，王爷真正宠幸的是密夫人，挺那么大个肚子，还天天去看她。王爷有什么心腹之言，也肯定会告诉她，娘娘想知道什么，问密夫人准没错。”

我微微一笑道：“密夫人我也要审的。实话对你说，我打算在你和密夫人之间择一个做饵，放出去钓成都王，你觉得是放你好呢，还是放她好呢？”

“做……做饵？”对我如此直接的言论，她显然没料想到，有些接受不良，半晌才怯怯地问：“是放到外面去吗？”

我点了点头：“是的，放出宗人府，如果能引来成都王，算她戴罪立功。”

何美人眼里亮起一簇火花，又紧张又期待地问：“如果臣妾愿意，娘娘可以保证事成后让臣妾回返原籍吗？不瞒娘娘，臣妾原本是有未婚夫的，却被人设计拆散了。”

她的敌事很老套，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益州刺史发现府里新来的绣娘十分美貌，而他正想搜罗几个绝色美人送给朝中新贵成都王，于是以通匪的罪名收押了她的家人，绣娘为救家人，不得不挥泪告别未婚夫，坐上了去京城的车子。

本来是纯利用的，听到这个故事，我对何美人生出了几分怜惜，向她承诺道：“只要抓到成都王，我就派人送你回原籍。”

何美人感激落泪，我以为她要急着出去呢，没想到她自请重回监房，见我讶异，她悄声说：“臣妾真的不知王爷下落，但王妃和密夫人她们肯定有线索，请娘娘让臣妾带伤回去，她们越慌张，越容易说漏嘴，等臣妾跟她们混几天后，娘娘再扯个由头把臣妾放出去。”

好好地放出去肯定是不合常理的，谋逆犯家属，要想出牢房，除非变成了尸体，才会拖出去掩埋。

不久后，何美人一身是伤地回了监房，她切切实实地挨了几鞭子，鞭痕很可怕，皮开肉绽的，但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接下来的几天最难熬，她没药可敷，只能咬牙忍受疼痛和身体的异味，然后伤口会恶化，会高烧，她会在渍烂高烧中“死去”，最后被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

这个凄惨的消息会迅速传遍京城，成都王不可能听不到。

如此苦肉计，是何美人自己想出来的，可见人的求生意志之强。

她被迫入府，失去贞操后，本来已经打算随波逐流，靠着成都王的宠爱在府里争得一席之地，可成都王很快倒台，她深陷牢狱，却也因此迎来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她不惜自残也要抓住，让我想到了当年的太后，太后若有这样的机会，肯定也会拼命争取的。

五天后何美人的“尸体”被送出宗人府，临别时我往她手里塞进一瓶治伤药，她却只是拿起来着了看，用干涩暗哑的嗓音说：“不能要这个。王爷疑心很重的。”

“可你的伤……”我是真的不忍。

“死不了，臣妾自已的身体自己知道，还能捱几天。”

我越加不忍了，几乎要放弃这个计划，直接放她回益州去，她却摇头拒绝了，理由是：“成都王一天不死，臣妾就算回去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娘娘别忘了，益州本就是他的地盘，益州刺史也是他的人。”

我安慰道：“那个刺史早就关起来了，你别担心。”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角：“成都王死了我才能真正安心地回去和家人团聚。”

我只能轻叹着目送她被一扇门板抬出了宗人府的大门，消失在夹竹桃和石子路的尽头，革席中拖曳出一头浓密黑发，越衬得花颜惨白如纸，杏眸紧闭，乍一看，真与死人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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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忧思立中庭

两天后，黑衣卫送来了何美人的第一个消息：已被人接至古井巷广源茶辅的楼上养伤。

话说何美人被抛到乱葬岗后，有“过路人”发现她尚有微弱气息，好心将她送到医馆救治。我原以为成都王要观察一阵子才肯露面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插手了，也不知是真的喜爱这个新宠呢，还是肆无忌惮，压根没把朝廷的追捕放在眼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都王没亲自露面，何美人的伤也早养好了，几次试探广源茶铺的老板娘，却发现那里根本不是我们原先猜测的叛党据点，只是收人钱财与人办事而已。

古井巷是城北僻巷，属于前朝老城区，消息没其他地方灵通，所以对何美人的真实身份并未多如怀疑。据茶辅老板娘说，某日一个曾经的顾客上门求告，说家里母老虎派人砸了他的外宅，打伤了他的爱妾，他不敢把爱妾带回家养伤，亦不敢亲自照料，怕再次激怒母老虎，所以拿出一笔钱请他们代为看顾。茶辅生意清淡，难得有个嫌外快的机会，自不会推出门。

我在宫里暗暗心焦，就如何美人说的，成都王一日不除，终究是个祸根。现在我还是妊娠早期，难得没孕吐，也没显怀，还可以帮皇上做点事，一旦身体沉重起来，成都王再派人进宫捣乱，我反而成了累赘。

庭中闷坐，看两月前新移植的紫薇开始吐蕊，手不觉抚上了腹部。

因为我喜欢紫色，玉芙殿的前庭原来爬慢了紫藤，自有孕后，皇上特意命人种上了紫薇，我知道他的意思，天上有紫薇帝星，那是大子之星，他希望我能一举得男，为皇家生一个继承人。

我何尝不希望？可朝廷多事之秋，连宫中都不平静，现在我只求能平安生产，就谢天谢地了。

时光在静坐中慢慢流逝，眼看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弄珠前来问了两遍“是否传膳”都被我摇头拒艳了，是真的役有胃口。

吴放和弄珠交换了一个忧愁的眼神，末了吴放手持拂尘躬身道：“今日下朝后皇上就去了松萝苑，到现在还没出来。”

这话的言外之意大家都听得懂，上次宋方弑君、成都王叛乱之夜，皇上也是从松萝苑消失的，然后第二天带着人从玉芙殿的内寝突然冒出，如天降奇兵制伏了成都王。这次，难道他又秘密出宫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忙朝墙外喊了一声：“黑衣卫！”

仿若轻风拂过，还未看得仔细，紫薇花树下已飘然降落一个人影，声音不急不喘：“娘娘有何吩咐？”

“今日古井巷可有消息传来？”

“有。”

“为何本宫不知？”

“皇上交代不许惊动娘娘。”

我有些恼了，宗人府与何美人定计的是我，后来一直保持联系的也是我，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把我撇一边去了？”

转念一想，黑衣卫本是皇上的亲卫，即使暂时派到我身边做事，他们仍是皇上的人，我想背着皇上支使他们做什么本就是异想天开。

之所以会背着皇上策划这件事，只是不想给成都王再一次逃脱的机会，皇上不好随便杀他，是因为他毕竟是皇室宗亲，在民间又素有“贤王”美名，光凭一句“谋反”是不行的，要有翔实的证据，能洋洋洒洒到出多少条来，才能堵住悠悠众口。这样就要关押、要立案、要会审、最后定罪、处决。

一句话，要走够过场。即使下一次抓住他，这些程序还是不能省，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都要照规矩来。

可如果是他身边的女人为了洗雪被强暴的屈辱，为了和远方的亲人团聚而趁势杀了他，就另当别论了。典论是柄双刃剑，成都王靠水灾期间“散尽家财”赢得的美誊，会被“以卑劣手段夺人之妻”毁得干干净净，死了也只会落得一声“活该”。

而在这个计划里，皇上是不该露面的。我急得站起来吩咐：“快备车，我们去古井巷。”

吴放和弄珠大惊，谁都不敢真的备车，黑衣卫也劝道：“娘娘，皇上走时交代，让您在这儿等他回来。”

我立刘转向黑衣卫：“他有说去哪儿吗？”

黑衣卫摇头：“属下不知，皇上只派人来传话，让黑衣营守好玉芙殿，闲杂人等一概禁入，事实上，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求见娘娘，都被胡统领挡了回去。”

我朝吴放和弄珠看了看，他们俩也一脸的茫然无知，可见来人是在春熙宫外就被挡住了。

我颓然坐回椅中，看来皇上是存心要让我置身事外了，难怪一整天鸦没雀静的，没个人来，也没半条消息，低头叹了一口气，对那黑衣卫说：“你去传胡统领进来。”

黑衣营都是神出鬼没的人物，尤以胡统领为最，虽然传唤过几次，我迄今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模样，因为他脸上除了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其余地方全是胡子。据说另外几位统领也各有各的伪装，我总是猜测，这些人还有另外的身份，适合在阳光下行走的身份。

当然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我掠过丛生的胡须看着胡统领的眼睛问：“白天都有哪些人来过了？”

他垂下眼帘恭谨地回道：“有林太妃派来的，周太妃派来的，宗人府宗令大人派来的……”

周林几位太妃自上次的事件后就被软禁起来，皇上本来要送她们去皇家供奉的慈恩寺，还是我说，成都王之事尚未结案，也就是说，私通叛匪之罪未定，暂时让她们留在宫中比较好，免得外人说皇上寡恩，苛待先帝遗孀。

事实上，我是想留下她们的命。此“私通”可不是“私下勾结”那么简单，而是真真正正的私通，秽乱后宫是多重的罪，再加上参与谋反，两罪并罚，皇上断不会容许她们存在，送她们去慈恩寺不过是幌子，送她们上路才是真的。

可叹林太妃等人还在心存妄想，以为可以借此逃出深宫，先在寺中混一段日子后再想办法。前朝曾有过这样的先例，获罪或失宠的妃子度为女尼，数年后却被发现在千里之外还俗改嫁了。虽然只是民间传闻，对绝望中的林太妃等人，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线光明。

所以这些日子，她们时不时派人来打听消息，想知道皇上几时放她们出宫，更想让我帮她们美言，请皇上早点放她们出宫。

心里一阵黯然，终究是救不了她们的，不过多延几日罢了，宗人府里关着的那群女人也一样，此案完结的那天，她们的生命也随之走到了尽头。

深吸了一口气，我神情有些恍惚地问：“宗令大人有说什么吗？”

胡统领支支吾吾地说：“宗令大人让属下问娘娘，要不要见见密姬夫人。”

我蹩起眉头：“你怎么不早些回报呢？要不是我问起，你还不打算说了？”

胡统领的头伏得更低了：“皇上说娘娘需要休息，让属下无要事别打扰娘娘。”

说来说去，他们也只是听令行事，我疲惫地挥了挥手说：“你们都下去吧。”

弄珠见缝插针地凑上来问：“要不要传膳？”

我再次摇头：“不要了，我不饿，索性等皇上回来再吃宵夜吧。”

弄珠的嘴动了动，却欲言又止，我知道她要说什么，“要是皇上晚上不回来呢？”我不愿去想这种可能，怕自己会担心死。

其实，命他们备车去古井巷也是一时冲动，稍微冷静一点就会打消这个念头，天都黑了，古井巷可不比公主府，离皇宫远，又是旧城区，存在许多安全隐患，就算我自己不怕冒险，也要顾念腹中的孩子。

至于密姬，其实我不怎么想见她，这女人头脑清醒，言辞犀利，不是好对付的，她既然完全看穿了形势，知道谋反大罪无赦免的可能，就不可能配合我设陷抓捕成都王，或给我提供谋反罪证什么的，她要见我，多半是想为她的孩子求情。

成都王的孩子全部关在某处宫院里，由黑衣营的人把守，耶使是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说起来也是可怜，密姬的儿子才三岁吧，上个月生的女儿是死胎，据说是怀孕期间着了气，意思是何美人害的。以密姬的冷静会因为气恼而殃及腹中的孩子，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但后宫争宠，有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的机会是肯定不会放过的。

现在好了，她们的“夫君”谋反事败，忽呐呐大厦将倾，没得争的了，大家清净。

正感叹间，忽然眼前一花，一个黑衣卫现身禀道：“娘娘，皇上请您去古井巷。”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问了一句：“现在？”

黑衣卫毫不犹豫地答：“是的，现在。”

若不是他穿着特制的黑色服装，扎着黑色头巾，而且神色庄重，毫无做贼心虚的慌张，我可能会认为有人冒充黑衣卫引我入彀。见我迟疑，他“哦”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递给一旁侍立的弄珠，我接过一看，确实是皇上腰间常悬挂的九龙佩。

我沉吟着，就算这个黑衣卫是假的，九龙佩也是真的，既然皇上在那里，我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

吴放和弄珠也不敢相劝，有九龙佩在，见玉佩如见皇上，黑衣卫的话相当于皇上的口谕，他们再狐疑，除了紧紧跟随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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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夜赴古井巷

四匹来自河曲的良种马拉着青帷油壁车在夜色中驶出巍峨的宫门，向城北僻巷疾驰而去。

晚上贸然出行，即使内心惶恐不安，我还是不想惊动太多人，所以摒弃了贵妃仪仗，随车只带了几个高手，真正地轻车简行。至于有多少黑衣卫隐身追随，我也没去管。

马车七弯八拐，越往深巷越颠簸，吓得弄珠死死地抱住我，眼光更不时往我的腹部瞧，我反而安慰她：“没事的，这孩子很乖，知道日子不平静，从不折腾娘亲。”

弄珠笑了起来，由衷赞叹：“是啊，连几个老嬷嬷都说，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孩子，从怀起到现在，还没见娘娘吐过一口。”

一席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看外面也没那么黑了，而是点点灯光照耀下的美丽夜景。平日里听人奉承，说我怀的是什么“真龙天子”，肚手的形状怎么怎么不凡，就觉得好笑，才刚刚鼓起一点，哪有什么形状？但若说到孩子体贴懂事，就掩饰不住喜悦。

两个人一面拉着家常，一面注意外面的动静，当马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心还是咯噔一下提到了噪子眼上，外面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呢？皇上可还安好？

攒紧了绣帕的手心不知不觉汗津津的，余光里看到弄珠的耳朵都颤动起来，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天籁一样响起：“你们都退下吧。”

突来的惊喜让我险些湿了眼角。为稳定情锗，来的路上我一句都没问过“皇上怎样了”之类的话，心里其实很忐忑，走得越远越担心。

车门开处，莲瓣似的白琉璃灯下，是皇上湿润如玉的俊脸，他站在车辕边朝我伸出双手，柔柔地笑着说：“来，慢点下，朕接着你。”

被他半搂着下了车，随后绕过穿堂走上茶铺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他依然不假人手亲自搀扶，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另一只手甚至帮我提起裙子。

走在老母鸡似的旧楼梯上，我也不敢稍有分心，紧盯着脚下一步步小心地走，直到上了二楼，才顾得上问：“这么晚了把臣妾从宫里招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他轻描淡写地说：“有个人想见你。”

我纳闷地瞅了他一眼，有个人想见我，他不会把人带回宫里去吗？为什么大老远地把我从宫里招来，而且我现在的身子，并不适合匆匆忙忙赶夜路。

满肚手疑虑未消，他又告诉我一个消息：“成都王被人当胸一剑，差点被我们的人捉住的，可惜最后还是让他给跑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没跟他对上吧？”我又惊又怕，在走廊里站住了。

皇上挽住我走了两步，嘴里告诉我：“就今天下午。好了，你进去吧，她拖不了多久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一扇门前，从半掩的房门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穿蓝色直裰的男人趴在床沿，肩膀抖动着，像在无声哭泣，而床上躺着的女人本来闭着眼睛，在看见我时猛地睁开了。

那花容月貌，只要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记，我急忙走到床边喊了一声：“何夫人？”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又凄婉又坚毅的笑容，语气再严肃不过：“娘娘，民女叫素馨，不是什么夫人。”

“素馨姑娘，这位是……”我朝床前哭成一团的男人投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素馨回道：“他就是民女的未婚夫，春阳，快见过贵妃娘娘。”叫春阳的男人用衣袖拭去泪水，正要跪下磕头，我伸手制止道：“免了，起来吧。”一面忍不住在心底叹息，好一对璧人！男的俊，女的美，若不是被人强取豪夺，现在应该已经成就一段良缘了吧。

这件事，表面上看，似乎成都王是无辜的，下面的官员要巴结他，给他送来美女，他只不过笑纳了而已，过程中究竟使了什么卑劣手段他并不知道。可追根究底，要不是他好色食淫，下面的人又怎么会投其所好？所以他才是罪魁祸首，不仅糟蹋良家女子，甚至秽乱宫闱。

看何素馨奄奄一息的样子，联想到成都王被刺，以及皇上突然把我招来的蹊跷举动，我不由得想到了一种可能：“素馨，是你杀了成都王？”

素馨在枕上轻轻点头：“是我和他一起杀的。”

本来已退立一侧的春阳又啜泣起来，嘴里痛心疾首地低喊：“是我害了你，我不那么冲动就好了。”

素馨漾开一抹幸福的笑容：“你做得很好，他本来就该死，你不冲出来，我本来也准备杀他的，错过了今天，晓得他以后还会不会出现。”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了解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何素馨的未婚夫春阳听说成都王谋反事败，日夜兼程赶来京城，最后追踪到古井巷，昨天，这对苦命鸳鸯终于相遇了，却也引来了一直躲在暗处的成都王。

若说成都王这个时候还有心情争风吃醋我是不信的，但结果摆在那里，成都王被刺，他也给了何素馨致命的一击，他带来的人护着他拼尽全力从黑衣卫手里突围而去。

为什么会让他逃脱呢？除了暗处的黑衣卫，京畿三卫中的其余人马肯定也盯牢了这个地方，随时都可以增援的。

没容我继犊思考下去，何素馨拉拉我的衣袖道：“娘娘，民女冒昧请您前来，是有一事请托。”

“你说。”

“就是他那”，她指着春阳道：“民女恳请娘娘保护他，和民女在益州的家人。”

我点头应允：“没问题。”

何素馨依旧拽住我的袖子不放：“口说无凭！”

“放肆！”站在我身后的弄珠冲上去打开她的手，春阳连哭都忘了，紧张地挡在未婚妻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她伤得很重，脑子糊涂了，娘娘别见怪。”

“那你要如何呢？”我索性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要是力所能及的，我都会满足她，她也算为朝廷立了功，现在又成了这般模样，我不想她带着遗憾死去。

何素馨美丽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出现了可爱的红晕，艳若桃花，我心里一沉，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想到此，语气愈柔和了：“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她看着我说：“民女只想得到皇上的一道圣旨，杀掉益州刺史程直衡，只有这样，春阳和民女的家人才能真正安全。”

我还以为有什么过分要求，原来只是这个，很快点了点头，又不解地问：“既然是求皇上下旨，你完全可以直接求见皇上，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把我找来呢？”

她气喘起来，目光也变得散乱，春阳忙过去帮她顺气，待她平静下来后，才回答我说：“民女还有些话要单独告诉娘娘，请娘娘附耳过来。”

我俯下头去，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王爷有一次和手下提到……琰亲王，民女偷听到了几句，好像说‘外面那个冒牌货’，民女还……还要往下听，却看到密姬夫人走过来，吓得跑掉了，密姬夫人却直走进去，半天都没出来，所以这事她肯定清楚，王爷商议什么都不避她的。”

她说得辛苦，栽听得迷糊，好一会才抓住要点：“外面那个冒牌货？”

“是，娘娘要追究这话，就去审问密姬夫人，她是王爷的心腹兼狗头军师，王爷的一切布局和计划，她都有份参与的。”

我可以把何素馨的话理解成积恨难消，死了也不肯放过情敌，但“外面那个冒牌货”，推详其意，又实在非同小可，离开古井巷后，来不及回寝宫，就直接去了宗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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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真假琰亲王

我们的车驾抵达宗人府时，已是亥时三刻，宗令淮阳郡王事先得到黑衣卫的通知，早已率一帮同僚在阶下跪迎，皇上叫了起，带着我匆匆进了辕门。

密姬见皇上和我这么晚同时出现，心知事有异常，脸色一变，直直地看着我们问：“王爷怎样了？”

皇上开口道：“他很好，正在天牢养伤，朕派了最好的御医去救密姬像被人抽出了脊梁骨一样软倒在地，眼里泛起了星星点点的泪光，嘴里喃喃地说：“又被抓住了，还受了伤……当初臣妾就劝他，难得皇上肯招他回京任职，在朝中声誉日隆，就不要再有什么非分之想，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多好，也要他肯听啊……”

这话我相信，女人，除了极个别的奇葩，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即便是太后那样有女中豪杰气概的女子，内心真正所求的，亦不过是和心爱的人在乡间平静相守。

密姬仿佛陷入了梦呓，不停地自言自语，皇上眼里渐渐出现了不耐之色，从他脸上的疲惫就可以看出，他这一天有多忙碌，此刻再也没有兴致听一个女囚呓语式的感怀了。

我却知道密姬平素聪明冷静，最是难对付的，不如让她维持这种状态，正适合审问，于是抢在皇上之前发话：“今日下午抓到成都王的时候，他还问起夫人呢。”

密姬抬起泪水涟涟的脸，我趁热打铁地说：“刚好我也在场，他让我给夫人带几句话，不然，夫人以为我们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跑到宗人府”

“什么话？”密姬总算住了哭泣。

“他说，感谢夫人五年来的陪伴，但愿来生还能有缘相逢，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听不大懂的话，什么‘外面那个冒牌货’就不用管他了，由他自生自灭吧。”

密姬飞快地看我一眼，旋即垂下眼帘，那一瞬间，她眼里闪过了讶异、迷惑、感伤、痛苦等诸多复杂的情绪，我也不催她，静静地等着她回话。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小声说了一句：“都自身难保了，想管也管不了。”

我听出了一些端倪，大胆揣测道：“‘外面那个冒牌货’，指的是琰亲王吧？你家王爷真是了得，哄了皇上这么久，原来府里瘫痪致死的琰亲王是真的，外面的才是假的！这么说，围场那次琰亲王遇刺，也是你家王爷的杰作吧？”

密姬到底是聪明人？早前一直沉浸在懊悔中自叹自怜，失去了判断力，此刻恢夏冷静，立刻提出质疑：“你们并没有抓住王爷对不对？即使他有话转告，这样的机密，也决不会随口说出来的。”

皇上冷冷地告诉她：“是让他逃走了，但他被人一剑穿胸，救出去也活不了多久。你以为朕为什么没有当场抓住他？是因为朕要追踪到他的巢穴，把他所有的同党一网打尽！最迟明晨就会有消息传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我以为这一番刺激下，密姬会发疯，或者像上次在监房见到她那样出言不逊，可她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就那样直愣愣地坐在地上发呆。

皇上楼住我的腰说：“走吧，很晚了，你早该歇下了，要不是那何氏坚持要见你，朕又看她伤重待死，也不会害你跑这一趟，都是朕考虑不周，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别担心，我好得很，孩子也很好。”我借着他的臂力站了起来，这一路颠来簸去，也着实累了，他不问还好，我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审案上，他一问，觉得脚也麻，腰也酸了。

密姬突然扑过来，吓得随侍在侧的淮阳郡王一把抓住她，厉声喝问：“你想干什么"”

密姬也不挣扎，由得身材高大的淮阳郡王像老鹰捉小鸡一群把她提着，只顾向我们打听：“皇上说的何氏是哪个何氏？”

我很乐意告诉她：“就是何素馨，你家王爷的新宠。”

她立刻兴趣倍增，先前的感伤、呆滞全不见了，带着几分急切问：“何素馨也受伤了？她装死出去后，是不是一直跟王爷在一起？”

“原来你也知道她是装死”，何素馨在宗入府的最后几日，是作为病号单独关押，而后又作为“死尸”抬出去的，我还以为成功地瞒过了她们呢，想不到……

余光所及处，淮阳郡王偷偷檫了一把冷汗，密姬讥诮地笑了笑说：“不过挨了几鞭子，那有那么容易就死，牢房里的这些把戏我有什么不清楚的。”

我也笑着回道：“是啊，你们成都王府里，听说不仅有地牢，还有地下演武堂？”

密姬不答，重新把话题转到何素馨身上：“她是怎么受伤的？”

我飞快地组织语言，说谎也是要天分的，天分不够就要小心措辞：“呃，为救她未婚夫。”

密姬睁大眼睛，我“好心”为她释疑：“简单地说，她未婚夫想带地回乡，你家王爷舍不得美人，不惜拔剑相向，最后两败俱伤。”

密姬气得直骂：“那个贱人！平时在府里装得多老实啊，一副楚楚可怜的贱样，王爷一出事，就把野男人引来了。”

我不客气地提醒她：“你家王爷才是野男人吧，那连她三媒六聘的未婚夫，是你家王爷抢占人妻。”

密姬不接受这样的指责，振振有词地说：“她既然已经做了王爷的妾侍，王爷就是她的夫，她的天，别的男人都是野男人。”

不想再跟她继续“野男人”的讨论，反正最重要的消息我们已经问出来了，我一面拉着皇上往外走，一面吩咐淮阳郡王：“送她回监房去吧，这两天要格外着紧些。小心狗急跳墙。”

密姬依然在后面追着问：“何素馨是不是快死了？”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给人的感觉，她对选一点的关心程度甚至超过了自身的安危。

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对她说实话，不想看她听到何素謦死讯时的得意眼神，故而没有回答她。

尽管如此，心里还是泛起了彻骨的凉意：女人之间的争宠，能带来这么深切的恨吗？何素馨临死念念不忘的是如何利用我的手对付密姬；密姬也一样，不问自己会落到什么下场，只问何素馨有没有死。

难怪后言之中总是那么血腥，女人之间的争宠，能展示出人性中最残忍最黑暗的一面。

夜风递来子时的更鼓，月隐星沉，天地俱寂，我抱紧自己的手臂缩在车厢一角，皇上在车门边不知跟淮阳郡王交代什么，过了好一会才上来。

“晚上有点凉，把这个穿上。”他手里抖开一件月牙白的披风，把我连人带衣揽在怀里。

我靠在他肩上嗡声嗡气地说：“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问。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密姬啊，她不是有个三岁的儿子吗？过去十几天地一直想见我，我还以为是为她儿子求情呢。”现在才悟到，多半是想告密，告诉我何素馨是装死的，要我别放过她。

皇上抚着我的脸颊，轻轻拍了拍说：“她又不傻，既是举家下狱，要放一起放，要杀一起杀，没有单放哪一个的道理，求也是白求。

不管她了，你先闭上眼睛眯一会，睡着了也没关系，等下我抱你回寝殿。”

一晚上经历了那么多事，累归累，却了无睡意，尤其刚听到那么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我感叹道：“原来琰亲王早就入土为安了，亏我们还派出大量人手，恨不得把京城挖地三尺找人，成都王躲在一边看戏，都快乐死了吧。”

皇上凤眼轻挑，不满地斜了我一眼，很快又笑着纠正：“是快死了没错，可惜不是乐死的。”

“是啊，不过，他这个计划还真挺妙的，先派杀手做掉真正的琰亲王，再派人假扮琰亲王在外面露几次脸，造成琰亲王尚在人间的假象，一方面给朝廷施压，让您不得不重用他；一方面也可以把许多颠覆活动推到琰亲王身上。我甚至想，如果那天晚上宋方行刺成功，他会不会再把假琰亲王抬出来，说皇上是琰亲王杀的，他自己再以‘讨逆平叛’的忠臣形象出现？”

皇上揽紧我说：“有道理，只是那晚他进宫没找到朕，这个计划才暂时搁浅了。”

两个人从车里讨论到殿里，又讨论到床上，一夜几乎没合眼。

自皇上临朝以来面临的两大威胁，一个己除一个将除，任谁都会激动得睡不着觉的，更何况，皇上派了那么多人去追捕成都王，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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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桑椹寄此心

第二天一大早，宫外就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成都王被押解回来了。

当时从重重包围中逃走之后，成都王的手下带着他在黑夜里狂奔，慌不择路，不小心掉进了路边的深沟里，腿都摔折了，轻而易举地瓮中捉鳖。

我听了后摇头叹息：“何必呢？好好的富贵王爷不做，非要谋反，害人害己，一旦事有不谐，便要拿妻儿的性命做陪葬，我就不信他会想不到这一点。”

皇上在一旁冷笑道：“谋反之人，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哪里还顾得了别人的性命。再说，他的妻妾，也未必都如你所想的那般安分守己。”

像是要验证皇上的话，下午淮阳郡王就递牌子求见，向皇上汇报宗人府发生的事情：成都王妃竟强令几个姬妾在监房里上吊以“殉”，幸亏发现得早，不然现在已经死了。

成都王只是被抓，又还没死，就“殉”什么？这明明就是想制造舆论压力，让外面的人以为皇上虐待皇嫂。虽然谋逆犯家属终究逃不了一死，但案未定就先折磨死几个，说出去到底不好听，世人对被牵连进大狱的女人，总是同情多一些。

当然了，成都王妃会这么做，私心里面，只怕也跟密姬差不多，在给朝廷制造混乱的同时，也替自己出一口怨气。就她那黑瘦的外表，再结合成都王的好色程度以及府中美人的数量和质量，想也知道她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不过空占个王妃的名衔罢了。

成都王归案，朝野俱大松了一口气，京城终于取消了已持续半年之久的宵禁。

接下来的立夏节，皇上便有意好好庆祝一下，以舒展压抑了多时的身心。

要说起来，立夏也算一个重要的节庆，据《礼记·月令》记载：“立夏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这种作法就跟立春时的祭祀一样，都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居然古有明训，皇上即下旨让礼部着手准备，他要在立夏这天带着我至南郊，先焚香祷告，然后亲自下地除草施肥，勉励农户耕作。

我原想推辞一下，毕竟只是贵妃，这种祭祀类的活动，陪在皇帝身边的应该是皇后才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就怕给有心人做文章，说我名为守礼谦让，实则暗示皇上立我为后。

既然做了皇帝的女人，想当皇后是肯定的，皇后才是他的正妻，是唯一有资格穿着大红礼服跟他祭祖拜堂共饮合卺酒的人，跟随随便便纳个妃妾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庄严神圣，后者流于轻慢。

回想当初，子孝让我真正死心的地方还不在他纳妾，纳妾可以说屈于母亲的压力，纳妾而拜堂，出现在我房里时，两人甚至各执一端用红绿彩缎结成的同心结，那情景，要多刺眼有多刺眼，彻底浇灭了我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

其实我也明白，皇上不可能一生只有我一个女人，即使他愿意，大臣们也不会甘心，他们还指望靠女儿捞个皇亲国戚当当呢。而从皇上这方面看，为了巩固帝位，平衡各方势力，有时候也不得不以联姻做手段笼络权臣。宇文泰事件便是极好的例子！若是皇上肯临幸宇文娟，甚至让她怀上孩子，琰亲王想收买宇文泰就几乎不可能了。宇文泰本是墙头草没错，墙头草会倒向哪方，却要看哪方给他的好处多，宇文家的人又不傻，一个皇帝碰都不碰的“冷宫”妃子，能给他家什么保障？失望之下，便改投琰亲王了。

当然以后的情形会好很多，琰亲王和成都王相继垮台，皇上坐稳了帝位，再不需要那么忌惮手握兵权的武将了。

一个名字闪过脑海，多日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不知近来如何？

我招来吴放向他询问：“紫藤苑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吴放回道：“没有，只除了娘娘散步过去那天，听说捉了几个人。”

这事我听皇上说起过，居然都是宫里值宿的禁卫，事后周鼎诺被撤职，他的亲信从上到下统统换掉了，江勤被提拔为御林军统领，接替了周鼎诺的位置。

以祁云海做引，皇上彻底清除了御林军中不安宁因素，据说周鼎诺大呼冤枉，说他拼死为皇上守宫门，曾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挡住了龙虎卫的进攻，皇上不惩处王才望和龙虎卫，却对付他和御林军，意思是，皇上处事不公。

他不闹还好，皇上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和成都王勾结。他一闹，反把皇上惹火了，命人将他关进监牢，等成都王一案审结后再做处置。

我琢磨了一会儿问：“那松萝苑呢？”

吴放笑道：“娘娘是想问祁侯爷的消息吧？”

我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吴放左右看了看，小声告诉我：“这大半个月，宫里没一个见过祁侯爷，估计早就出宫为皇上办事去了，说关在这苑那苑只是幌子。”

我轻轻颔首，难怪呢，若他还在宫里，像昨夜那样的情况，他不可能毫无动静，皇上既然认定他无罪，就不会限制他的行动，他作为臣子，皇上都紧急出宫了，他怎么能缩在宫里当闲人。

见我凝神沉思，弄珠端上一盘紫红透亮的桑椹哄着我说：“这是东北来的贡品，摘下后用冰封箱，快马加鞭三天就送到了，娘娘看是不是很新鲜？往年东北那边只知道进贡人参皮货，什么时候贡过桑椹了。这东西酸酸甜甜，最适合孕妇食用，除了祁侯爷，谁会有这分心？”

我笑瞪了她一眼：“乱扯也要有个谱，东北到这里多远啊，三天就能到？”

“真的啦”，弄珠用手比划着：“他们骑的是大宛来的纯血马，日行千里，为保持马速，每半天换一匹。”

“你从哪里听来的？”伸向桑椹的手又缩了回来，还没吃到口，我已经觉得罪过了，不过是几粒桑椹而已，何至于要人如此劳神费力？酸酸甜甜的果实多的是，现在我寝房的茶几上就放着一碟子酿青梅。

“怎么啦？”弄珠对我的举止有些纳闷。

我索性告诉她：“不想吃，叫他们以后别送了。”

弄珠嗫嚅着：“娘娘以前明明吃过的，再说这是祁侯爷的一番心意。”

真的会是祁云海吗？我不大相信，他以前或许会有此种举动，可自从我做了贵妃，大家就疏远了，我宁愿相信这是皇上的手笔。

心头一阵暖意掠过，我吩咐弄珠：“端上那盘桑椹，跟我一起去勤政殿，皇上这会儿应该在那里吧。”

吴放忙过来问：“要不要叫个软轿？”

我摇着头道：“不用了，太医也说要每天走动走动，不能一出门就坐轿子。”

弄珠却迟疑地说：“还是叫个轿子抬着吧，娘娘那里是没有走动？昨儿个夜里跑了几十里地，那车子又颠簸，奴婢一路悬着心，就怕有个闪失。”

“没事，我们走慢点。”我率先出了殿门，他们只好一路跟着。

听说本贵妃驾到，皇上很给面子地把几个等着叫起的大臣散了，迎到书房门口说：“你怎么来了？朕正要打发人去说，这边一时半刻还完不了，让你先用些膳食，免得饿着了。”

“啊？那臣妾不是耽误皇上半正事了？”客气话还是要说的。

他小心地把我扶到榻上坐好，一面吩咐拿点心一面说：“误不了的，大事底定，其余不过是善后事宜，怎么做才能让人心悦诚服。”

我示意弄珠把桑椹呈给皇上，他却摘了一串喂进我嘴里，眼睛盯着我问：“这个怎么样？没有青梅和杏子那么酸吧？朕看你吃的那酿青梅，酸味是去掉了一些，可老吃酒酿的东西，怕对胎儿不好，蜜汁杏子又太甜腻，就想到先帝在时有一次东北进贡的桑椹，甜中带点微酸，比那两种口味都好，你吃着还喜欢吧？”

我朝正往门口退去的弄珠睃了一眼，笑容满面地说：“喜欢，当然喜欢，就是进贡一趟不容易，以后还是算了吧。”

皇上不以为然地甩了甩衣袖：“那有什么关系，又没有让他们进贡龙肝凤胆，不过多费几个人工而已，朕贵为天子，自己的女人怀孕了想吃点开胃的水果都没有，坐在这位子上还有什么意义？整天这个抢那个夺的，担了多少风险。”

此时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待在他的胸前，吃着他喂来的桑椹，听着他牢骚中满是体贴的话，心里感动不已。

不可否认，祁云海也是个体贴的男人，又比我大了十余岁，所以弄珠一看是从东北来的贡品，首先就想到了他。我却知道，祁云海是很守礼也很现实的人，对于已成贵妃的我，他不会再费心做什么，只有皇上才会细心地考虑到我的方方面面，这个比我还小的男人，经历了朝廷的风风雨雨之后，变得更成熟更懂事了。

关键不在于年龄，在于那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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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立夏出南郊

5月5日立夏，老天爷也作美，清早醒来，微风和煦，弄珠一面服侍我起床一面说：“今儿是个好天气，昨儿阴了一天，奴婢好怕今儿会下雨。”

我也担心这点，皇上圣旨已下，各方面都已经做好了圣驾出行的准备，便是下雹子也要去南郊的，若到时道路泥泞，大家都会很辛苦。

刚梳好头发，皇上便进来了，一身白色劲装短靠，头上也没戴冠，只是以发带束髻，整个人显得特清爽利落，英姿勃勃，我眼睛一亮，开心地问他：“你去练武了？”

“嗯”，他也笑得很欢畅：“好久没练，身手都不灵活了，以后再不能偷懒了。”

我心疼地看着他，哪里是偷懒？明明就是没心情。就如他自己说的，为了那个位子，整日这个抢那个夺的，处处凶险，说起来是皇帝和贵妃，其实每天过得担惊受怕。像这样早上起来练练武，然后一起乘车去郊外游赏的悠闲日子，实在是难得，也难怪他开心成那样。

用过早膳，携手登上辇舆，这是在宫里坐的，出承天门后，还要换上正式的法驾。

车驾启动时，午门钟鼓齐鸣。不陪祀的王公、百官，都穿着朝服齐聚于宫门外以恭候送驾。

从车窗看过去，发现导迎乐队走在最前面，京畿三卫的统领穿着不同的服色在车驾左右随行。沿途的道路上，每五步便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立，有些地方甚至整条街道都设有红色的布幛。

我忍不住好奇：“为什么这些地方要设布幛呢？禁止此地百姓观看？”

皇上笑问：“你以为是官府设的？”

我惊讶地反问：“难道不是？”

他摇着头说：“当然不是！其实前朝有这样的先例，天子去太庙祭祀，远途道路全部用布幛围起来。我朝自先帝手里就废止了这一条，朕更不会如此劳民伤财。像我们刚刚走过的那条街，叫太常街，周围有仁泰坊，尚贤坊，是朝廷官员聚居地，也是京城地价最贵的地方，这布幛是他们集资弄起来了，表示对天子车驾的迎候和敬畏。”

原来如此。

因为随行人员太多，一路走得很缓慢，约摸一个时辰才到了郊外。

远远的，看见农家的打麦场上立起了祭台。这是皇上特意交代的，既然是勉励农人，就不要去什么庙什么寺，直接在田间地头上祭祀。

虽然是临时找的场子，皇帝亲祭的礼仪还是很隆重的，一应祭品齐备，礼官也大装正服，峨冠广袖，田野的风一吹，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农人们哪里见过这阵势，早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就怕亵渎了神灵，以后就不保佑他们了。

皇帝就位之后，才开始进入实质的祭祀程序。

首先，礼官赞“迎神”，然后用奠帛、铜爵行初献礼，接着还有亚献礼和终献礼，每一次献礼，皇上都要以酒浇地，礼官在一旁喃喃祷告。

行完终献礼后，要献“福胙”，就是各种肉类，最后是“送神”和“送燎”。(奇*书*网.整*理*提*供)

一套繁琐的程序下来，皇上已是满头是汗，江统领过来问：“皇上，要不要先用些点心休息一会？”

皇上朝我看了看说：“还是算了，太阳这么大，露天坐久了怕贵妃受不了。”

明明头顶有黄罗伞，根本没露天啊，不过我也没说什么，由他领着去了田间。

对农田我不陌生，农活却是彻底的外行，想来皇上也是，望着为他准备的农具，他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只是极短的时间，很快就拿起铁锹说：“且看朕为你们铲出一个太平天下！”

围观的人大笑，随即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又拿起一个形似抓手的东西问：“这是耘耥用的吧？朕还是第一次见呢。”

马上有官员上前解释，说那是今年新出的农具，叫“耘手”，因为有个长把，免得人老是弯腰导致腰痛。皇上便问是哪个能工巧匠造出来的，官员也是有备而来，立刻推出一个人。皇上不仅给了他厚赏，还勉励他以后多动脑筋，造出更多轻巧灵便的农具造福于民。

末了，皇上脱下龙袍，挽起裤脚，拿着耘手下了田，说“要亲自检验好不好用。”

于是又是一阵大笑，又是山呼万岁，凑趣的京兆尹还找来几个小姑娘唱起了歌谣：“太阳未出麻花亮，姑嫂二人去耘耥，秧苗好比抓抓痒，咯吱咯吱往上长。姑子心里痒唆唆啊，红霞一衬免梳妆，嫂子替你长长眼，包你找个好情郎。”

前面还在“耘耥”，后面却找起情郎来，连正在田里用耘手除草的皇上都忍俊不禁。

我的眼睛紧紧跟着皇上的动作，他是第一次下田，动作肯定有点笨拙，但无比地虔诚，无比的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我想不只是我，在场所有的人都被他感动了。

不知谁提了一句：“让我们去帮皇上吧。”

于是站在打麦场和田埂上的人纷纷下田，不管是农人还是官员。

一时间，到处都是劳作的人们，好像只有我和一些随行的女眷还站在岸上。

本来应该是很和谐美好的情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渐渐涌起了不安，尤其是那句“让我们去帮皇上吧”，让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如果是官员，他会说“让微臣帮皇上吧”;如果是百姓，他会说“让草民帮皇上吧。”没有一个人会大喇喇地说“我们”，在皇上面前，这是很无礼的自谓。

越想越害怕，因为这句话还可以从很邪恶的意义上去理解，“让我们去……皇上吧。”

突来的恐惧让我顾不得贵妃形象，跑到田埂边喊道：“皇上，耘手还好用吧，你也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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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玉殿夜未央

虽然不搭理我，可那人明明就是皇上啊，我越看越心悸，不管他是不是，我都不能让他从我的眼皮底下消失，于是果断地对江勤下令：“去，把皇上请上来，如果他不肯，你强拉也要拉上来。”

“是”，江勤没有犹豫，带着几个手下一起朝皇上所站的方位包抄而去。

当那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试探着喊了一声：“皇上？”

他没有应声，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里没有神采，更没有感情，仿佛只是一个照皇上的形象化妆出来的假人？

但凭着日日耳鬓厮磨培养出来的感觉，我还是敢肯定，这个人就是皇上，如假包换的皇上。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我不再迟疑，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说：“我们回宫吧。”

他依然没说话，但也没任何反抗的动作，很乖顺地跟着我的步伐往前走。

江勤自然也友现了皇上的异样，但作为臣子，杯疑皇上的身份是大逆不道的，看他不时眼含疑惑朝这边打量，我悄悄告诉他：“这是皇上没错，就不知道被人暗中施了什么手段，不会说估了。”

江勤大惊，一面牢牢守住皇上，一面派人找来龙虎卫的统领王才望。

王才望个子不高，五官平凡，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长相，而且毫无英武之气，若是路遇，你根本想不到这人是赫赫有名的龙虎卫的统领。我对他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乍见，第一眼未免有些失望，但马上就发现，这人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江勤对他附耳低语了几句，他走过来先跪拜如仪，然后站起来说一声，“得罪了”，出手如电，在皇上身上几处大穴急点。其时我们已经走到法驾玉辂旁，周围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禁卫，外面的人只道是护送皇上和贵妃上车，哪里知晓里面的关节。

王才望收回手的同时，皇上也倒了下去，紧贴在身侧的江勤眼明手快地接住，和几个心腹手下合力将昏迷不醒的皇上送进了玉辂里。

辂车衮冕，作为天子的标志，是有严格规制的。像这次外出郊祭用的业辂，高一丈二尺一寸，四壁饰以玉版，再以绣金青缎垂檐，里面宽敞得像一间小型的客室，各种用品和食物应有尽有，座位的舒适亦不亚于软塌。此刻皇上就躺在一侧的座位上，车驾开动快半个时辰了，他依然紧闭着眼晴。

我不安地撩起垂檐，江勤和王才望一起出现在车窗旁，差不多同时低声问：“还没醒吗？”

我摇头，着急地说：“不会有什么事吧？”

随行人员中配有两名太医，可半途叫停法驾让御医进玉辂看诊，会不会动静太大？这可不是小事，尤其皇上又不是真病了，其症状类似中恶，说出去甚至可能搅得民心不安。

今天的祭祀现场，我亲眼见证了老百姓对神明的虔诚与忌惮，本来皇上今天的郊祭是很成功的，这一点从百姓的笑脸和欢呼声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但皇上后来的遭遇，若被定义为“天子郊祭中恶”，给有心人利用，完全可以歪曲成“天子不贤，以至为神明所惩”，那他今天这番勉励农耕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除此之外，还关涉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成都王的处置问题？

曾散尽家财救济灾民的成都王，在不明真相的百姓眼里，是个爱民如子的贤王，即使他逼宫谋反，那也只是皇室内部的权力争斗，老百姓并不是那么在乎谁当皇帝的，他们只要这皇帝勤政爱民，能让他们过上安定日子就行。

这也是皇上重新抓获成都王后立刻安排郊祭的原因所在。作为二十四节庆中的“立夏”，往年并不受重视，天佑皇朝开国至今，还没有立夏郊祭的先例。皇上此举，和成都王的“散财救灾”其实异曲同工，说得露骨点，都是为了收买民心。

你成都王不是号称“贤王”吗？没关系，朕也可以是“贤君”。

有一点我不理解的是，成都王余孽既然有本事暗算皇上，让他出现“中恶”症状，为什么不干脆弑君呢？

思前想后的结果，我决定暂不召御医，皇上呼吸平稳，也没有其他不良反应，也许真如王才望半断的，只是因为穴位被封导致气息紊乱而出现的昏厥，过一阵子会自然转醒。

拉上窗檐，我跪坐在波斯长毛毯上，贴近皇上的耳朵喃喃地说：“为什么还没醒呢？好好地下田，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我擅自做主，连太医都没给你叫，你会不会怪我？我怕把你费心安排的郊祭给弄砸了，更怕成都王的人趁机做文章，以‘神灵之怒’误导民意，让你进退两难。”

我知道皇上对成都王一案已经下定了决心：非杀不可，而且越快越好。他的亲民举措，也是想尽量消除这件事的负面影响，把老百姓对“贤王”的期望转到“贤君”身上。他不是别有用心，而是用心良苦，国家要想安定，本来就不该于国君之外再有什么“贤王”，“贤王”若非真贤，绝对是颠覆之源，社稷之祸。

又半个时辰在我的低语和他的沉默中过去，在我的授意下，玉辂直驶到凤翔门，然后仍在禁卫的重重包围下转到辇舆上，再抬进玉芙殿。

胡、王二位太医被急招进宫，只不过用的是我的名义，他们俩诊了半天也没发现皇上有什么问题。可就是这样才更令人心焦，唯有找出病因，才好对症下药啊，不然，岂不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

太医诊不出毛病，只好又把王才望找来，王才望还是那句话：“会醒的，微臣已经打开了皇上身上所有被封的穴道，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有句话我不想说，可心里一旦起疑，再压不住，我战战兢兢地问：“你说皇上有没有可能是中毒了？”

王才望很笃定地告诉我：“绝无可能！再隐蔽的毒，也会有中毒迹象，再说，那些人都敢下毒害皇上了，难道还怕人知道？”

是这个理没错，可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直接弑君不是更好？”

王才望告诉我：“应该是他们根本没法近身才对。皇上周围表面上看都是农人，其实有很多是便衣禁卫，不过这些叛匪也确实手段高强，能隔空点穴。微臣的师门从几代以前的祖师爷算起，到现在徒子徒孙近百人，还没一个有这样的本事。”

我又不解了：“既能隔空点穴，为何不隔空掷飞刀？”

王才望回道：“飞刀多显眼啊，还没掷出来就被捉住了，即使得逞，他自己又跑得掉吗？叛匪也是人，也惜命的。”

王才望的话多少给我释了疑，可对皇上的昏迷照样于事无补。

事到如今，除了守侯别无他法。

墙上的沙漏滴得比任何时候都慢，让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弄珠几次进来想劝我吃点东西，最后都在没得到任何回音的情况下叹息而出。

白日尽，暮色降，殿外响起了子时的更鼓，我埋首在他的胸前说：“要是你就这样去了，我和孩子陪你一起去吧。”

“去哪儿？”轻笑的嗓音，温柔的眸子，还有不停在耳珠上揉捏的手。

我猛地打开他的手，脸上染上一层薄恕：“是不是我不吓唬你，你就不醒来？”

他还在装委屈：“是真的没醒嘛。”

我白了他一眼：“得了，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天黑之前就醒了。

但你既然要装昏迷，我就配合你，可恨的是，现在根本没外人，你还在跟我装！”

他抱住我不停地陪着小心，其实我也没真的生气，就是有些不甘，又借力使力布了什么局非要瞒着我？

第二天早上就有消息传来，昨晚成都王再次逃狱，可惜功败垂成，他和来接应他的一干叛匪当场伏诛。其中有一个赫然就是龙虎卫统领王才望。

想到王才望为皇上解穴的前前后后，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人若要取皇上的性命易于反掌，却毫无害人之念，只要让皇上昏迷然后趁机救出成都王既可，非忠非奸，实在难以定论。

皇上慨叹良久曰：“只能说，成都王太会笼络人心了，诊如此提携王才望，都不能彻底收服他，从这点上看，诊不如成都王。”

“不，也许，早在皇上提携他之前，他就己经被成部王收买了”，我急急地陈述着，不想看到他挫败的眼神，“但皇上所做的一切并没有白费，攻打皇宫的时候他犹犹豫豫，基本上执行了皇上的指令，这次郊祭，我相信暗算皇上的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他后来也确实为皇上解开了穴道。只是他又不忍见成都王死，所以想趁皇上昏迷之际救出成都王，却没想到皇上会张网以持。”

“诊是有张网，可要捕的并不是他。”

我没有问他真正要捕的是谁，这属于机密的范畴。

看着他有些黯然的脸，我笑着安慰道：“不管怎样，成都王的问题总算彻底解决了，心腹大患啊，让皇上费了多少神。”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安心地等着孩子出生了。”

修长的手指爱怜地抚过已经隆起的肚子，嘴里咕哝了一堆我没听懂的话，只有最后一句清晰可闻：“父皇一定会把这江山打造得又安定又富裕，然后再好好地传给你。”

番外 悲欢聚散总关情

玉芙殿，仍是玉芙殿，不是坤翊宫或别的什么地方。

坤翊宫已经修缮完毕，皇上数度游说，想让贵妃搬过去，都被她拒绝了。与理不合还在其次，它主要是觉得，如果她也搬走的话，太后的春熙宫就完全荒废了。这里曾是后宫最热闹的地方，太后失踪之后，因为她还在，这里依旧人来人往、一派繁花锦绣，毕竟她现在是宫里身份最高贵的女人，又怀着龙嗣，皇上为此在玉芙殿增加了许多服侍的人。

随着中秋节临近，贵妃进入了临盆之期。

皇上最近除了上朝，连奏折都拿到玉芙殿批阅了，贵妃便让人把东次间收拾出来给皇上做了临时书房。

大臣们也理解皇上第一次当父亲的心情，有事都在朝堂上现场讨论了，朝堂外很少递牌子求见。

事实上，自琰亲王和成都王相继落马后，朝廷进入了难得的安定期，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需要占用皇上的休息时间。

中秋节前一天，正跟一帮宫女笑闹着桂花馅做月饼的贵妃忽然发出一声闷哼，周围的人立刻有默契地齐声问了一句：“娘娘是不是发作了？”

贵妃皱着眉头回答：“好像是，不过就痛了那么一下，现在又不痛了。”

赵嬷嬷抢上前扶住她：“哎呦我的娘娘，阵痛阵痛，就是一阵阵地痛，您别站在这里了，快进去躺着吧。”

这时皇上已经从隔壁房里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脸惊慌失措地问：“是不是很痛？快快，你们快去请御医，还有稳婆呢，怎么还不来？”

贵妃反过来安慰他：“她们已经去请了，不急不急。”

皇上还是急得不行：“朕早就说这段时间让御医和稳婆都住在殿里，也好随时传唤，你偏生不让。”

贵妃笑道：“他们都住在这里，每天在眼前晃，看着就紧张，皇上那天没听稳婆说吗？头胎生产，一天能生出来就算是快的了，这还早着呢。”

“不会真要这么久吧？”皇上将信将疑，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担心。

玉芙殿从这一刻起进入了紧急备战状态，所有人走路都小心翼翼的，耳朵竖得老高，注意听着从贵妃寝房里发出的任何声音。

贵妃发作得很慢，干痛了一整天，到晚膳时还没破水，皇上那里还有心情用膳？御医和稳婆们也开始着急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皇上的紧张变成了焦躁，开始吼着御医和稳婆：“你们也想点办法啊，老是这样痛下去娘娘怎么受得了，她今天就喝了点鸡汤，痛得什么都吃不下。”

御医和稳婆只能不停地告罪，有个胆大的稳婆说了一句：“娘娘羊水没破，实在无法可想，只能等着。”

“等等等，养你们一群废物有什么用？朕还不知道等吗？叫你们来，就是看你们经验足，有办法，不然朕自己接生好了。”

躺在床上的贵妃不得不开口打圆场：“皇上，您别急，她们肯定不会藏私的，有办法还能不用吗？羊水不破，总不能拿根针刺破吧，啊，好像不对劲了。”

一个稳婆凑上去一看，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谢天谢地，总算破水了。”

另一个则跪在皇上面前说：“请皇上移驾他处吧，破水了就会见血，男人在这里会犯冲的。”

皇上根本不理这套：“朕的孩子跟朕犯什么冲啊，你别神神叨叨的，快去伺候娘娘，朕坐远点就是。”

“这不合规矩啊，皇上。”

又是贵妃忍痛劝道：“皇上您还是先出去吧，有些禁忌，我们宁信其有，无论是皇上还是孩子，臣妾都不希望有什么事。”

其实，她是不愿意让皇上看到她生产时的样子。她自己没生过，但看别人生过，以前跟奶奶住在一起时，临家有妇人产子，叫得跟杀猪没两样，肯定是痛到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才会叫得那么凄惨。

想到这里她让人拿来一块丝绢含在嘴里，自己在心里发誓：无论有多痛，她绝对不要杀猪。

发誓不杀猪，痛到极限时，她还是“杀猪”了。

可怜的小皇子，出生时父母没一个清醒的，母妃叫着叫着昏过去了，父皇在母妃开始“杀猪”的时候就昏过去了。

好在他的哭声够响亮，把他们俩都给吵醒了。

等小皇子洗好他人生的第一个澡，被包在明黄的襁褓里送到父皇手上时，他睁开黑亮的眼睛，看到他的父皇和母妃都在哭。

长大以后他才明白，那叫“喜极而泣”，不是不欢迎他。

皇长子降生，皇上欣喜若狂，亲眼看着贵妃睡下后，就摆驾去了太庙。

上香，祭祀，祷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后，皇上并没有退出，而是走到后面的一间房子里。那里有一具金丝楠木做成的棺椁，上面雕龙画凤，阴刻凹陷处饰有明珠宝玉，十分精美，一看就是皇家贵人所用。

没错，这里面就是失踪已久的太后。

太后落水之处水流湍急，掉下去就基本上没活路，她特意选在这种地方，说明早就存了死志。

皇上也早就成从太医那里知晓了太后的病情，她自知不久于人世，不想慢慢忍受病痛的折磨，索性拉上宇文娟垫背，既给宝贝女儿清扫道路，也让自己早点解脱。

太后的遗体第二天就在下游的某处浅滩上被找到了，皇上却命人封锁了消息，他实在不忍看贵妃伤心欲绝的表情。

一开始他想，等过一段时间，等贵妃慢慢习惯了没有太后的日子，再告诉她。

而后他又想，等她生完孩子再告诉她，不然万一悲伤过度，动了胎气怎么办？

现在孩子也生了，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所以对着太后的棺椁，他先跪下谢罪，然后用商量的口吻说：“她刚刚生了一个好可爱的儿子，可是身体很虚弱，您一向最疼她的，你也不想看她在月子里还伤心落泪，对不对？朕给您修的陵墓已经修好了，就在父皇的陵寝旁，过几天择个吉日，就把您迁过去。”

以他的耳目之广，自然知道太后已经把先父遗骸迁来京都，若是别的什么人，他肯定会使手段把遗骸弄走的，皇家尊严岂容亵渎？可偏偏那人是他的岳父，所以他装聋作哑，好在太后行事比较谨慎，并没有走漏消息。

他也知道是先帝强抢有夫之妇入宫，太后心里真正念的，还是那位无缘的前夫，希望能跟他合葬而不是先帝。可他毕竟是先帝的儿子，不可能真的满足太后的心愿，所以他折中了一下，单独给太后修了一座陵寝，既不忤逆先帝也不违背太后。一切的恩怨情仇，让他们到地底下自己去解决吧。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瞒到什么时候，太后下葬是大事，即使赶在贵妃的月子里办完，以后也肯定会传到贵妃耳朵里。

但不管怎样，先瞒过这一阵子吧，起码得让贵妃好好地做完月子。

以后即使知道了，身边有孩子闹着，悲伤也会淡化一些。

再说，还有他呢，他才是她最深的依恋和最牢固的依靠，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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