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半朵》

作者：子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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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

与初恋不期而遇，

却发现他已是朋友的男友。

曾经深爱过的两个人，

扮演着恋人还是陌生人？

我身边的高瘦男人是相亲认识的。

他告诉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相亲第一次恋爱就遇到了我。他心中有一个中学时代暗恋的女孩，耗费了他近十年的等待，现在，女孩婚期已近，他想踏踏实实地经营一段感情。我暗暗观察着身边的人，试图捕捉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造孽！"我苦闷地想，"我并不想认真投入结婚生子，我们都找错了谈情的对象。"

虽然如此，我们仍相约看了一次电影。回家的路上，他讲了一个母狮牺牲自己保护小狮的故事打发时间。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抬头看天上稀朗的星星，发现他此刻讲话的语气竟跟我心中的某个人相似。

于是有了第二次电影，第三次电影……

这期间，我换了一份工作。他忙于艰深的司法考试，各自碌碌，不常见面。我以为这样最好，毕竟是没有结果的相交。

至于新工作，虽不是万分满意，但薪水能够勉强养活自己，这已经谢天谢地了。几易职位以后，我明白要找一份可靠而长久的工作果然不是易事，如同感情没有天长地久一样。但我很喜欢临桌同事每天满面阳光的笑脸，看了让人心如花开，愉悦非常，所以决定留在这间小公司，直到厌倦为止。

有一次，在洗手间跟一个叫谭盈的女生撞了个满怀。她大笑，说怎么这么巧。我说："洗手间这样小的地方，很容易撞车。"

谭盈立刻有异议，说："不对，这是缘分，躲也躲不掉的缘分。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咱们有故事，可惜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只能当姐妹了。"

一席话说得我也好笑："怎么不认为咱们是情敌？"

她从镜子里打量我，一派纯真："不可能，哪有这么聊得来的情敌。再说我男朋友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你可知道，我是爱帅哥的？"

"帅哥也有千万种，昨晚我在路上看到你跟你男朋友，与我那位完全两型。"她冲我眨眨眼，一对长睫毛像黑蝴蝶忽闪着轻盈的翅膀。

昨晚我确实与萧朋相约看电影，可惜她只说对一半。

"你又怎知那是我男友？"

她古灵精怪地笑："我当然知道。"

"我以后改叫你谭仙，你可愿意？"我关了水龙头。

她摇头晃脑道："唉，可惜了。小沉你怎么投个女胎，咱们这么投缘。"

我羡慕谭盈身上这份发自内心的孩子气。曾几何时，我也是个可爱又单纯的小女人，身边有心爱的男友问寒问暖，像被呵护的洋娃娃一般不染尘埃。

大学毕业那年，我选择去异地继续求学，心爱的男友投入工作。我们曾经发誓永不相忘，但久居两地，依恋被时间冲淡了，彼此默默分手，留下心中抹不去的名字却失去联系。后来我也被各色男人追求过，谈了几次失败的恋爱，骗过别人的感情也被别人欺骗过，渐渐对爱失去信心，加之工作换了又换，与安定无缘。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没离开他，或许现在的我依然是纯真的洋娃娃，每天过着公主般的生活。

鬼使神差，离开四年后我又因工作回到这个被我抛弃过的城市。身边事物一切如昨，只可惜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这份沧桑感像揉皱了的旧衬衫，铺在心底，怎么也熨不平整，洗不干净。

我也幻想过，如果某天我与某人在街头不期而遇会是什么情节，我们会说些什么？各种剧情在我脑海上演无数遍，可人生毕竟不像电影一样充满美丽的偶然。我必须收拾回忆，继续工作，继续恋爱，继续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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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2)

然后我遇到萧朋，遇到谭盈，猜测着今后还会遇到什么样的陌生人。

谭盈总在公司对我讲述她的神秘男友。从相识到现在的每一个小细节在她口中都甜美浪漫。偶尔会苦着脸哀怨道："今天他又没空陪我，好无聊的一天啊！"

我笑："谭仙靠约会度日，没他不行？"

她张大眼睛瞧着我："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只是认为女人不能为了爱情而活。"

谭盈只小我一年，但我在她面前却像长她几岁，我显老，她显年轻。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也对。"

随即又说："小沉你今天有约吗？"

我耸耸肩，表示时间充裕。

她大喜："那今晚一起去逛街怎么样？上次看到两件衣服拿不定主意，你帮我选吧。"

我不是需要别人选衣服的女人，自中学开始我的大小事宜都自主决定，但是这不妨碍我更加喜欢谭盈的可人气质。

认识谭盈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对我的依赖与日俱增，程度堪比走红的股票，攀升曲线清晰可见。她拉我聊天，吃饭，逛街，选衣服，感情事除了没提过男友姓名和相貌无所不谈，俨然已把我看做密友。有时我觉得世界真是奇妙，女人与女人做朋友是简单的事，只要稍具好感、品味无差，便可做伴。而男女却不同。

这天临近下班时，萧朋来电话说要庆祝我们相识一百天，邀我共进晚餐。

我听了好笑："共进晚餐？这么雅的词大概是订了哪家高级餐厅吧？"

电话那边他窘迫地接不出话来。

我明白以他现在的收入是订不起高级餐厅的。这并不令我失望，让人失望的是他向来无半点幽默感。若是我心中的某人接到这个问题，他会说：只要你坐在里面，再破的小饭馆都蓬荜生辉，如同五星级。

我叹口气："别在意，我跟你开玩笑的。"

萧朋干笑了两声说："等会我过去接你吧？"

"骑自行车？还不如搭公车，等会儿见吧。"说完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旁边的谭盈直盯着我。

"怎么了小沉？我上次说男友骑单车载我逛公园你还羡慕呢。"

我也睁大眼睛看她。这样明显的逢迎她居然信以为真，还惦念至今，可见不懂察言观色至极。只好解释："我喜欢的不是单车后座，是某种气氛。"

她一脸疑惑，我已收拾好东西，不等她再发问便道了再见，整点下班。谭盈则像往常一样留在办公室等待他的白马王子。

走到公交站牌前我才记起没有问餐馆地址，一翻包又发现手机被丢在办公桌上，只好返回去取。心想或许能一睹谭盈神秘男友的庐山真面，居然稍稍紧张起来。

电梯送我到二十一楼，叮的一声向更高层去了。不远处谭盈正背对我锁门，我要开口叫她时，她身旁一个高大背影蓦地闯进我视线。我怀疑自己是否眼花，身体似被闪电击中，所有往事一齐涌了上来。

那个背影虽然已经着了正装改了发型却仍是熟悉，熟悉到即便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认出。我心跳加速，感觉脑袋被大锤重重击了一下，不知所措。慌忙转身，背后谭盈轻快甜美的声音说："许剑，我们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去？"

从没料到会在如此情形下听见这个在我心中盘旋多年的名字。

脑袋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要立刻离开是非之地。我拼命按着按钮，但电梯慢得简直令人窒息。

谭盈在我身后拍了下我肩膀，我转过身，只一瞥便捕捉到许剑久违的脸上掠过不可置信的复杂神情。我尽量避开视线，冷汗几乎从手心溢出来。

"这是我朋友蓝沉，我喜欢喊她小沉。"我听到谭盈愉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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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3)

"小沉，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男朋友，叫许剑。"

我尽全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始终不敢把视线偏向许剑的脸，我害怕与他目光接触的刹那我的表情会出卖我的心。我不希望谭盈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剑，小沉说她也喜欢百合花和《乱世佳人》，有机会咱们一起出去坐坐好了。"

许剑不动声色。我心中一时百转千回，只感觉身体忽冷忽热，几欲晕倒。

谭盈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关切地握住我的手问："小沉，你怎么了？脸色忽然这么差？"

我摇摇头，强撑着精神苍白地笑。这时迟来的电梯终于叮的一声打开。我一头冲进去，关了门，瘫倒在地。

狼狈地逃离了这场无声无硝烟的战役。走出大楼，傍晚的凉风吹在身上，我才发现脊背已经被汗浸透。

重新回到公交站牌下的时候，抬头望对面楼上的大钟，分针只挪动了几个小格子，但我的心似乎又老了几个世纪。

手机仍然没来得及取，我眼前一幕幕全是刚才的一瞥，他立在谭盈旁边，眼神里夹杂着心惊、心虚、悲凉或许还有一丝依恋，复杂难言。一辆辆公车停了又走，身边的行人匆忙拥动。我茫然站着，不知道何去何从。

此时一个温柔的声音说："沉沉，你还好吗？"

我一定是在做梦。

车辆、人群，喧哗的、嘈杂的声响。整个世界扭曲旋转着挤进我的眼睛和耳朵。我站在人群里，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隔着千万重山水遥迢地传过来，却又清晰地字字停留在耳畔。

他说："沉沉，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视线有点模糊。但仍然是看到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深深的眼，高傲的鼻梁。一切恍如隔世。

他仍叫我沉沉，但他早已没资格叫这两个字，他是我的谁？

我知道此刻自己若说话，声音一定是沙哑哽咽的，所以只点了点头。

许剑勉强一笑，像明白我的心事，又似有千言万语，终于还是沉默下去，只把我的手机放在面前，尴尬地说："盈盈让我追过来的，她怕你等会儿找不到手机要着急了。刚才正好有一个电话进来，我不小心按了接听。"

他慌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句话也没说。"

说完，他把手机塞在我手里，道了再见，消失在人群里。

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萧朋焦急地喊："出什么事了吗？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哪？我已经快到你公司……"

我挂断电话，跟随人群走向面前的公车。我现在不能说话，一个字也不能，我怕自己会崩溃，更怕在这么多人面前崩溃。车门缓缓关闭着，一个身影挤上来，用力扯住我手腕。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不等我？"萧朋关切中夹着一点生气。

我狠狠盯着他。

"没什么，我不喜欢你来公司。"我不顾颜面地对他大吼，引来周围的目光。

"你是生气了？"他委屈。

"是的！"

我生气了，不是生他的气，是气自己，气自己如此不争气，气自己到如今还惦念着旧人，气自己因为一次偶遇落魄如此。为什么我不能笑着打个招呼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开？

"蓝沉。对不起，我只想好好庆祝。"萧朋没有再说下去，傻瓜也看得出多说无益。

相识一百天，我们不欢而散。他很识趣地在下一站下了车。走前他一脸认真地说："下次我来接你的时候一定会开着奥迪。"

我告诉他他误会了，我没有嫌弃的意思。但他脸上的固执在一瞬间像极了那个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要给我幸福的男孩。十足认真地、天真地许给我一个没有兑现的美丽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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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4)

关于今后怎样面对谭盈，我用了整整一个不眠夜思考。无功，最后决定看她态度。

第二天，谭盈照常大笑着与我讲她跟男友之间的小秘密，可惜一切在我耳中已经变质。我能肯定许剑没有对她摊牌我们以前的关系，甚至连认识我都没有告诉她。既然他不说我也保持缄默，所以我以为只要避免碰面，我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同谭盈说笑逛街，感情事尽量不提。

这时候谭盈忽闪着长睫毛看我："你跟你那位也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吧？"

"他不是我那位。"我实话实说。至于昨天的事，我不想交代。

"那为什么跟人家频繁往来？"

"我们只不过看了几次电影，吃了几次饭。了解且谈不上，怎么交往？"

"你不喜欢他？"

我摇头。

"千真万确？"

我点头。

"那么你另有意中人了？"

我不置可否。我该怎么回答如此真诚的问题呢？告诉她一直以来让我念念不忘的人是她男友？这个答案恐怕不能令她接受，只好指指墙上挂钟敷衍道："好了，谭仙，不谈这些，我们工作。"然后埋首看电脑。

谭盈不买账，按着我胳膊，郑重其事道："小沉，既然你不喜欢他，我介绍许剑一哥们给你认识吧？家里巨有钱，人也挺好。回头我跟许剑说说去。"

她居然要把男友的前女友介绍给男友的朋友，真是讽刺。

我还不习惯"许剑"这两个字不时从谭盈口中冒出来，听得一身冷汗，直想找个地方藏身。而谭盈，无论何时总是笑吟吟乐在其中的样子。

不过几日，她果然又提此事。而且正色道："小沉，我跟许剑说了把你介绍给他哥们的事，他居然反对，最过分的是连个正当理由都给不出，所以一直没有实施。刚好今晚那人要叫几个朋友K歌去，说是女生资源短缺，干脆我带你去认识他吧，好不好？你权当陪我去充数。"

我当然不能去。许剑的老朋友大都认得我，去了不是自讨没趣嘛。于是推托："今天怕去不了，工作堆在那里等我挑灯夜战，哪有心情K歌？难道要我苦着脸献上一首《最近比较烦》？"

谭盈铆足力气反驳："小沉我太了解你，从来不会加一秒钟班。"

我哭笑不得："你人缘那么好，怎么愁一个充数的朋友。"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说罢，她真的苦下脸来，闷头不乐。

一个下午我都如坐针毡，恨不得突发一场怪病被送急诊。熬到快下班，恰巧有朋友来电约我，若在平时我一定尽力推托，但这次连去哪、同行有谁也没问便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向谭盈摇摇手机，讪笑道："对不起谭仙，我今天有约了。"

按朋友磊子说的地址找了去，一下车便见他在不远处的大厅门口冲我招手，抬头一看招牌，竟然也是K歌。互相寒暄几句，忽然想起磊子曾是我与许剑共同的朋友，心里发毛，连忙问一句："都是老朋友吗？"

磊子拉着我往里面走："都是新朋友。别担心，等会儿我帮你介绍。"我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大包厢里已有五六个人，点歌的、点酒的、闲谈的，全部淹没在音乐里。磊子把我引到一个在吧台点酒的人身边道："岩哥，介绍你一美女，蓝沉。"

这个被称为岩哥的人身材不高，微胖，比称着略瘦小的磊子更显得壮硕。一双浓眉带了三分娇纵，三分傲慢，单眼皮下是锐利的眼神，这样的组合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使他的任何表情都十分刚硬且霸道。

他打量我一秒钟，我也打量无造型可言的自己：素面朝天、衣着随便、头发胡乱绑成马尾。他伸手问候："果然是美女。我是熊岩，你可以叫我岩哥。"我礼貌地握手问声你好，心中嘀咕，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不然怎么说起话来像黑社会老大般毫无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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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5)

这时一只大蛋糕送了进来，熊岩赶忙去招呼来人。磊子示意我他是今天主人，这场K歌算是他生日派对，请的朋友比较多。说到这里他忽然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说："今天许剑也会来，带着他现任女友。"

此话一出，我立刻五雷轰顶，崩溃地瞪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有什么好怕的，你们只不过……"

我把他的话横刀拦住："你有什么居心？给我难堪还是给他难堪？"

他见我真动气委屈道："你又没问。"

顾不得争辩了，我抓起包要往外冲，一头撞上走过来的熊岩。他欲拦住我说话，那边谭盈的笑声已经到了门口。我只好转回去狠狠瞪住磊子，借昏暗的灯光掩护。偏偏谭盈一进门就惊叫一声，拉着许剑飞奔过来，一边大嚷："你还是来了小沉，我们果然有缘。"接着又手舞足蹈地推许剑："你不记得了？是我多次向你说起的小沉啊，丢手机的那个。"

看样子她一点也没想追究我来到这里的原委，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并趁机向许剑瞟了一眼。他双眉紧锁丢给磊子一个眼色，仿佛在质问："你怎么能带她来？"

磊子大概也自知心愧，一张苦瓜脸对着我们。虽然关于分手的原因我一直欠他解释，但作为朋友他把一切看在眼里，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都不该这趟浑水把我们凑在一起，更何况他明知许剑又有女友，明知道三人相见难免尴尬。简直该拖出去五马分尸！

但谭盈待我态度一定把磊子弄糊涂了，他摸不着头脑，刚欲开口说话，我不管三九二七使劲在他手臂上掐下去，抛一个白眼瞪得他大气不敢喘。谭盈同他招呼问他近来如何，他也不做声。

这一晚整个包厢热闹翻天。谭盈亮开嗓子为大家献唱不得半刻消停，磊子生怕说错一句话闷声喝酒，其他人各得其乐。唯独我与许剑，隔着谭盈的座位，各怀心事。几杯黄汤下肚，一直坐我另一边的磊子沉沉睡过去，我这个最想买醉的人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时刻盼望着俟机溜走。

许剑忽然冷冷地问："为什么要来？"

我被他吓一跳，继续盯着正唱歌的谭盈出神，并不回话。

他又道："你不能与熊岩在一起，他不是你的对象。"口吻好似命令。

我好笑，他把自己当成我什么人？

说曹操曹操到，此时熊岩摇摇晃晃端着酒杯走过来，已现醉态，眼神迷离地敬我一杯。我脑袋里仍回放着许剑刚才说的话，一扬头赌气把杯里的酒喝个底朝天，差点呛住。熊岩拍手叫好，直夸我是女中豪杰，他坐在我与许剑中间的沙发上，一手搭在许剑肩膀，看着我说："你们在聊什么秘密？"然后又对着许剑，"你小子，认识美女也不舍得给哥们介绍，想脚踏两条船？"

这话一出，我心里咯噔一声，忽觉此人此时其实心中清醒到不能再清醒，醉话怎能说得这样明白且玄外有音？立刻满脸涨红。见许剑一言不发，熊岩又转而对我笑："美女，今天我是寿星，大家都带礼物来了。"话语里带着不可一世，分明想敲诈。

我只得赔笑："事出仓促，万分抱歉。"

"不用抱歉，其实你只需留一件东西，我立刻原谅你。"

我仍笑，不接话，不问他想要什么。他的生日本与我无关，何来过错需他原谅？若是有错，只错在今天误打误撞，撞错了地方。

他不死心，凑过来指着自己一边脸颊说："在这里留一个香吻。"这话带着酒气，但我更确定他是清醒的。

一旁的许剑脸色已大变，硬拖开熊岩："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拉扯了一会儿熊岩不依，又拱我唱歌。谭盈一曲将毕还搞不清楚状况也跟着起哄，我推托不过，只好随意点了一首简单又稍短的《忽然之间》。音乐一响起，立刻后悔，往事历历在目，只是曾同听音乐的旧人拉的却是新人之手，伤感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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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6)

熬到唱完，熊岩叫好不断，直说这首无人知晓的平凡曲子被我唱到柔肠寸断，但究竟如何柔肠寸断，缘由只有许剑一人知道。

我余光看到许剑跟谭盈低语了几句，而后拖着睡死的磊子逃离了现场。谭盈走过来悻悻地对我说："许剑平时也爱听这歌，你们竟有如此多共同点。"

我已经挤不出一点笑容，事到如今，她居然仍没察觉丝毫异样，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的谭盈。再看黑暗中的熊岩，一双锐利的小眼睛正虎视耽耽。我打了一个寒战，手心冷汗涔涔。

我借故已近午夜提出离场，熊岩坚持要送我回家，谭盈也黏着我寸步不离，举止十分奇怪。两人直送到我家楼下，谭盈豪迈地拍着熊岩肩膀，半认真半玩笑道："我家许剑交代的，一定要我保护小沉回家，防止你这色狼有不轨举动，现在任务完成，送我回家吧。"

"他就不怕我对你有不轨？"

"你敢！"谭盈佯装举起拳头打人。

熊岩也不躲，一脸坏笑："傻丫头，小心你老公跟这位美女跑了。"

我从后视镜看着说话的人，认识他不过一个晚上，但他的每一句都让我胆战心惊，简直是恶魔。"美女"二字在他口中也变得格外不堪入耳，我讨厌这个低劣的称呼。

"不怕，"谭盈大方道，"小沉是我朋友，把许剑送她她也不要，对不对？"

熊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通过后视镜看到他半眯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一道犀利的光仿佛可以穿透我疼得快要裂开的头颅。

我深吸一口气，急忙下车走人。第六感告诉我，我的生活正陷入暴风般的疯狂，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美好平静的安宁。

我很担心磊子。

他是许剑好友，与谭盈碰面实数正常。经过昨晚他一定对整件事好奇，那他会不会因此在不适当的时候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左思右想，决定下午约他在一间茶馆详谈。

待我把与谭盈的关系以及昨天的误会略略说明后，磊子才开口："蓝沉，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与许剑为何分手？当初朋友们都认为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语气甚是沉稳，我才发现四年未见，他虽然相貌发型与大学时无异，举止神态中却多了几分成熟，年轻的张狂和不安分藏在内敛后面，光芒自然与以前不同。以前那个心无城府地做着鬼脸的磊子在我眼前一闪，忽然不见了。

"许剑怎么说？"我苦笑。

"你知道他的性格，任何事从不解释，所以我一无所知。"

"那么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确实没有原因，如果有，只能说时间是良师益友，教我们改变和忘记。"

磊子一双眼洞若观火："蓝沉，你变了太多，不该变的也太多。"

"你也是。"

我们相视而笑。

"今后有何打算？"他呷一口茶再问。

"无非工作、恋爱、过日子。"我淡淡地说着，磊子却面带惊异。我会意，连忙补充道，"不是同许剑，我们早不可能了。"

他方才稍稍松了口气似的，随意道："谭盈今天可好？"说着又呷一口茶。我心生羡慕，谭盈那么可爱，人人都关心她。

"似乎一上午都精神恍惚，我们各自想心事无暇交谈，"我仔仔细细对着他的瞳孔，郑重道，"她与许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无意干涉他们生活，也不想他们干涉我的生活。对许剑，我若说完全无感情可以骗骗不相干的人，却骗不过你，更骗不过我自己。我也曾以为我们可以相守终老的，即使离开这里去念硕士时也坚定地相信着。只是造化多变，我能奈何？现在他有了新欢，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我们没可能了。况且我真心喜欢谭盈，怎么忍心见她受伤？她单纯，全心全意地信任许剑，也信任我，待我好，这样的女孩太难得。我不知道许剑出于什么心理没有向她坦白我们之前的关系，我只知道如果他不说我也不能说，否则他们感情出问题我就是罪人。我能做的只有尽力避开许剑，尽力保持现在的平静。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我们从未相识，也就不必担心她哪天发现我们对她不够诚恳，双方受累。可遗憾的是，我们已经介入彼此生活，我做不出毁灭别人幸福的事，宁可选择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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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7)

说到这里，我自知已经对不起谭盈，心中酸楚，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磊子不忍，安慰道："你放心，只要许剑不说，这层关系我不会捅破，但你要想一想，隐瞒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糕。你要有心理准备，纸怎么能包得住火？"

"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步错，步步错。第一小谎言后面必定跟着一个更大的谎言。"我担心。

磊子又道："你可知熊岩要追求你？今天已经问我拿了你电话。"

"什么？"我不置信地看着他，这简直是出卖，"你给他了？"

"我不给他他也会有办法。"

"你知道，他是许剑朋友。除非他们绝交，否则我到死也不可能与他在一起。"我无心地说。

磊子嘴角挂着事已至此无法逆转的怪笑，说道："许剑已经同他绝交。昨天熊岩送谭盈回家后两人闹翻，可你知道原因吗？蓝沉，许剑亲口告诉我他生气是因为熊岩轻薄于你，我猜这也许是他没有对谭盈坦白的原因之一，许剑他还喜欢着你。可怜谭盈夹在中间，幸在她仍是你们三人中知道最少，痛苦最少的一个。"

磊子欷■感慨。

我震撼，原来磊子已理清楚其中的纠缠，并且以旁观人的身份看明白每一个角色。他来赴约大概只为探我态度，但他这一席话是要告诉我什么？谭盈无精打采的原因？许剑不似我想象中的薄情寡义？他告诉我许剑并没有对我忘情，但他话语之间分明全是对谭盈和许剑的维护，听到我无意闯入他们生活时如释重负的表情，轻易把我出卖给熊岩，他的来意再明白不过。可是我的感受呢？我的感受要被放在哪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望着玻璃窗外被风吹落的树叶，任它沉在我心底，渐渐凉透。

沉默间，电话响起来。陌生号码，我接起问好，那边是霸气十足的声音："我是熊岩，今天请你吃晚饭。"

我瞪一眼对面的磊子，他识相地双手作揖做道歉状。

我尽量保持礼貌："对不起，我今天公事繁忙。"

"不可能，磊子说你没有加班习惯。我们简单吃点东西，下班后我接你。"

说完直接断了线，完全不给我推托机会。

我气结，闷闷看着磊子："你究竟把我卖了多少钱？"

磊子委屈："实在对不起，是我的错。但也不要说得这样难听。"

"怎么办？"

他苦笑："熊岩看上的东西一定会拿到手，看上的人一定会追到天涯海角。他的生命里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这次换我苦笑："请你帮我。"

"我无能为力，只能等他失去兴趣。"他话外有话。

"怎样使他失去兴趣？"

"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怕要你自己去想了。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上班，今天谢谢你。"

最后这句谢谢他说得语重心长，似别有用意。看来他的问题已解决，而我的问题仍前赴后继地压过来，有待革命。

回到公司与磊子的谈话仍在我脑子里打转，谭盈也垂头丧气毫无精神，一直到下班大家相安无事。

我正要离开时，谭盈忽然拉住我，一脸无辜地开口："小沉，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

我忐忑："你指什么？"

"我是说熊岩。昨晚之前我实在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现在终于明白许剑为什么不同意介绍你们认识。可是现在，都被我搞砸了……"她懊恼。

我当然不怪她，相反，我对熊岩有些好奇。这个谭盈口中的坏人，磊子口中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究竟具有怎样的人格？

于是平静问："他是怎样的人？"

"许剑说，他交过十几个女朋友，是大大的花花公子。"她眼里已经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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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8)

十几个？数目可观，但至少不是天文数字，充其量只算多情加滥情。

看着谭盈担忧的样子，我心里一暖，笑道："你不会为这事闷了一天吧？"

她气鼓鼓地："你怎么笑得出来！"转而又伤心道："也不单为这事，昨天许剑和熊岩醉酒，闹得不可收拾。"

既然许剑把这事推为酒精之过，我顺水推舟安慰道："朋友之间闹点小意见没什么大不了。"

她连连叹气："我一直以为熊岩是讲义气又正派的人。"

我真心劝她："古人说得好"人不可貌相"。你怎么能轻信别人？你可知人的言语、表情，甚至笑容奇-书-网，都可以是骗术。"

这话是劝慰也是警告，从我口中说出又添了几分酸涩和自嘲。

我怕再谈下去要遇到许剑，简单道："在感情上我也是身经数战，早已练就不坏之身，你不必替我担心，更无须自责，该来的挡不住。"

说毕道了再见我匆忙下楼去。躲一个人要到如此地步，活着真累。

终于没遇到不该遇到的人，但迎上来的却是不想见的人。我几乎忘记熊岩约我吃晚饭，他一出现我呆在原地。

他直入主题："我想你做我女朋友，你愿意？"

我回过神冷笑："当然不。"

"没关系，我可以等。总有一天你会甘愿到我身边。"

"以前几十个女友也是这样等到的？"我揶揄。

"她们都是过客，不能算数。"他倒是坦白的人，如果许剑跟他一样，也许事情会简单些。

我讥笑："那么不久之后我也不算数？"

他盯住我不答，眼里的光半阴半明，极像黑暗中的豹子，仿佛可以穿透衣服、皮肤，直抵心脏。

"我讨厌你这眼神。我们不可能，你大可死心。"我打一个寒战，急于脱身试图绕路而行，被拦住去路。

"我们赌一次机会，你敢不敢？"

他不依不饶，我想起磊子对他的评价，若不答应恐怕要僵持到许剑出现。何况我也不是逢赌必输，于是爽快道："怎么赌？"

"赌你一个月之后会爱上我。"

我冷笑："这个笑话很幽默。既然如此我也要约法三章，若一个月后我对你仍无感觉，你要无条件随我去留，不来纠缠。你可同意？"

"一言为定。"他也是爽快人，言语里有那种从小被捧在天上，未遇过挫折不知失败为何物的自信。与自信掺杂的是傲慢和让人汗毛直竖的邪恶。

我背后一凉，暗暗告诫自己，与这人相处必须时时警惕为好。

那晚一同吃过晚饭后，因无话可说，便早早回家。我发现即使再讨厌的人相处起来仍可以发现出一些绅士般的举止。比如替女士开车门，为女士拉好餐桌前的椅子，诸如此类的细节。我惦记着磊子和谭盈的话睡去，闯进我梦里的却是许剑。

我们逛超市，搬了一大袋一大袋的蔬菜水果回家。他摸一摸我的头，无限温柔地看着我："沉沉，我要做很多你爱吃的菜，还有你爱喝的皮蛋粥。我们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好不好？"

可他的话还未完，谭盈却神兵天降般挡在我们中间，许剑忽然离我很远很远。我想伸出手抓住他，怎么也抓不到。而他凝望着我，什么也没说，渐渐消失在人群里。留下我和一大堆蔬菜水果，无声哭泣。

哭着哭着，我睁开眼睛，梦醒了。原来这场伤心是幻影，但眼泪却是真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慨。幸好，这一天是大周末，不然眼睛红肿加之心情郁闷如何再面对谭盈的长吁短叹？

整整一个上午，我贴着退肿的冰茶包仔细审视镜中的每一寸皮肤。久未整理的眉毛，似有若无的细纹，右眼下的黑痣，我对自己微微一笑，这张面庞虽然失去了十九岁的光彩照人，却并不算老。老的，是眼神中掩饰不去的疲倦和憔悴无力。也许最让女人恐惧的不是紫外线，不是松弛的皮肤，也不是斑点皱纹，而是岁月留在我们心里的沧桑和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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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9)

当一个女人不再纯真，她的青春也就随之凋谢、垂败、枯萎。这一种老是最可怕的，即使没有镜子我们也能感受到自己苍老的整个过程。因为它就在我们心里。

可除了任由自己一天天老去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虽然曾经年轻无敌，但我要生活，要在俗世中活下去，所以不得不历经人情世故和或多或少的磨砺，等到被磨得圆滑，活得如鱼得水，也就不知不觉老去。

多么可悲。再多面膜和化妆品也救不了女人老态的眼神。

我扔掉茶包，一头扎进床上，沉沉陷进梦里去。

直到一个电话把我从半睡半醒中拉出来，一看钟表，已经是晚餐时间。

打电话的人是大学时代的闺密李娴。

我们约在一家韩国餐馆，我匆匆赶到之时伊正端着菜单指指画画。多时未见，她更加妩媚，一席紫裙从容优雅，妆容精致时髦，加之此大小姐向来出手阔绰，大把银子砸在脸上保养得水灵白皙，整个人散发着娇艳的光彩。相较起来我的T恤、牛仔、素面朝天，简直是邋遢的不成体统。

一见我，她抬头笑道："哟，怎么多了一对熊猫眼？"

似乎身边事一律逃不过她法眼，我只好老实承认昨天哭过。

李娴怨念地瞪着我："又是为哪个男人？现今社会，太容易受伤害，你不看开些怎么活得下去？动辄掉眼泪是千年前的把戏，你预备把"一哭二闹三上吊"玩到二十二世纪？"

我赔笑："我既没有你潇洒又没有你运气，总遇不到好人。歹命，只得躲起来哭去。"

"呸呸！"她不认同，"我才遇人不淑，可我不抱怨。"

"谁敢负你？光芒万丈的大小姐。"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

"为什么？"

"上个月我与米扬已分手。从今以后无人陪我吃饭，只好请你。"

我错愕。这理由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她与米扬是高中同窗，相识十几年相恋也已有五六年，感情一直稳定，双方见过家长，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怎能说分就分？我呆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叹该慰还是该劝。对面的李娴却一脸坦然，端起大麦茶幽幽地说："你记得我多次向你提起的高中好友吗？"

我点头。

"其实她与米扬暧昧多时，如今两人弃我不顾，长相厮守去了。"她说着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握紧茶杯，"我恨，我不甘心，我为米扬付出感情、付出时间、付出钱财，到头来米扬居然选择她？而她是我的好朋友，竟与我的男朋友一起背叛我，简直可笑。在他们眼中我算什么？这么多年的付出算什么？我的青春、我的花样年华在他身上耗尽，可到头来我换得的是什么？是赤裸裸的背叛和几句毫无诚意的抱歉。于我何用？不值一钱！"

她越发激动，我劝道："不要这样说。你们在一起的岁月之珍贵怎是区区金钱衡量得了的？如若有人拿钱来换你们相爱的时光，你又怎会交换？你可舍得过去的种种快乐？即使他人离开了，有美好回忆留下来，也不失为一份财富。至少经历过不是？"

李娴一直摇头："我倒宁愿剩下的是一大堆人民币，可用来吃喝玩乐。钱总好过伤心。"

我还想说点什么，却已经词穷。她说得不错，钱总好过伤心，人各有活法，活的实际一点并不是坏事，况且我无力帮她挽回变质的感情，多说只是废话、空话、大话。

李娴看出我心思，转而叹气道："算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两手空空，只当损失了一大笔人民币，今后加倍努力挣回来就好。"

不得不佩服她的潇洒。我若能这般抚慰自己我的所有问题也就可一笑而过。

又喝了一会茶，她邀我饭后一起逛商场，说有一瓶眼霜可以祛除我的黑眼圈和浮肿，她曾试过，效果显著。见她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我更加佩服，这样的女人或许可以年轻到四十岁。我问："如果能得到一种不老的方法你是否愿意用一切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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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0)

她用毋庸置疑的眼光看我："当然，古往今来多少伟人追求不老，何况我一凡人乎？用命换也愿意。"

我哑然："命都没了还要不老？"

她恶搞地笑："留着下辈子用呗。"

我又问："若不用生命换，但需一样你最珍贵的东西，你肯不肯？你会用什么换？"

李娴知道我要把这个问题探讨到底，稍稍思考，一本正经道："只要不损害家人朋友，一切都可以拿去。我想要永远年轻，我想每个女人都想要永远活在十九岁。若不然，为何化妆品产业富得流油？为何专柜的明星产品一经推出便卖到脱销？为何无数女人追捧其中的抗老成分一掷千金？为何有人忍痛打肉毒杆菌去皱，做各种令皮肤光鲜亮丽的手术？因为女人对美对年轻有与生俱来的执著，这一种执著经久不败。可惜的是，人并不能永远年轻，而我们年轻时并不懂，不知道珍惜这一生一次的机会。如果年轻有第二次，我一定活得更加精彩。"

说着她停下来喝一口麦茶，带着淡淡无奈，转头看向窗外。少倾又说："可是有位诗人说得好：青春的美丽与珍贵，就在于它的短暂且永不重回。"

我品味手中的茶也细细品味她的话，心里轻声问自己：若是我呢？是否愿意用最珍贵的东西换取第二次青春？

这时李娴一个人咯咯笑起来："这话太不像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蓝沉，难为你听我发了大半天牢骚。"

我也笑："下次我宁愿听你问我借钱。"

她又咯咯笑了一阵，完全没有失恋的影子。拿得起放得下是难得的幸福。

我告诉她最近又遇到了许剑，而他也已是别人的男友。这世上有太多巧合，我们同病相怜。

她大叫一声："真是造孽！你准备怎么办？"

我勉强一笑："能怎么办？祝福他们吧。"说得冠冕堂皇。

"你放得下？"

李娴对我的了解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放不放得下由不得我。还有更造孽的，最近我遇到一个没谈过恋爱的稀有动物。我只想要恋爱，他要得却是婚姻。"

"你又准备怎么办？"她一双猫眼饶有兴味地看我。

"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娴摇头叹气，嘴里念叨着："可怜人，可怜人。"

我笑："莫非你有兴趣？是否介绍与你认识？"

"我只是同情他，同情。"

话到这里她被一个电话叫走。分手之前我们相约改天一同逛街。

与熊岩之间的赌注我没告诉任何人，一来认定这是必胜之赌，二来故事略显荒唐我实在懒得去解释。

每天刚到下班时间熊岩已经等在楼下。有时两人吃饭，有时同他几个朋友，有时饭后还有节目，听他们谈谈笑笑时间很快消磨掉。我坚持十点钟之前回家睡觉，他也保持着某种风度，仿佛要谈一场柏拉图式恋爱。

上班的时候他会传来笑话和诸如"想你""在做什么？""心情好不好？"类似的短信息给我。

几天之后，谭盈又有说有笑，已经忘记之前的不快。听到我短信响个不停，伸过脑袋来好奇地问："小沉，最近业务很繁忙呀。"

有天上午，熊岩叫我下楼去。我心中抱怨他不该在上班时间来扰，却见他手提一大束白玫瑰迎上来单膝跪在我面前，忽然被他的浪漫感染怒气全消。我抱着花走进办公室，引得同事们来围观。

谭盈嘴嘟老高："单身就是好，总有爱慕者追求。"

旁边同事开她玩笑："怎么？有个模范男友还不满足？想当年大家都目睹他一天一朵鲜花追求你，送足了满满三百六十五天。"

谭盈立刻幸福地翻一个白眼："他可没送过我这么一大束好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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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1)

许剑喜欢白色百合，且只送一朵，他说一朵百合才清雅脱俗。现在，我宁愿收到的是一朵白色百合。

看热闹的男同事又道："女人就是见不得花，男同胞们送花准没错。我得把这招记在爱情三十六计第一策。"

说完大家哄笑着继续工作去了，我也对着怀中的玫瑰微笑。花是天物，水嫩明媚的样子当然招人喜欢，而收到花的女人首先收到的暗喻就是：你的容颜如花明媚。这样的讨好逢迎，谁不心动？熊岩更是个中高手，懂得选花。

谭盈在一旁瞅着我问："哪家公子送的？"

我笑而不答，心中一半欢喜一半忧虑。

一次早上错过公车，几乎迟到。我站在路边着急，熊岩忽然在路对面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向我挥手，我松一口气赶忙跑过去。

"这个时间你怎么来这里？"

"去见客户恰巧经过。"

"哇，感谢你的客户，雪中送炭。"

"你每天这个时间在这里等车？"

"是，不比你任何时间都有车开。"

"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司机。"他冲我挤着小眼睛，爽朗地笑起来。

从那天开始，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在这个时间把车停在我身边。

这个司机很称职。

再见李娴，我们约在商场专柜。此大小姐有一好习惯就是从不会让人等，我赶到时她手里已经提了双新款凉鞋。柜台小姐正试图向她推销今年的新款彩妆。一盒眼影被捧得似有死灰复燃的神效。一看价钱，二百多，这不是抢劫是什么？柜台小姐都是抢钱高手，越说越离奇，只差一句：此款颜色正是为你而生。

我实在听不下去，揶揄道："这紫金色确实适合三十岁的脸，这样大的一盒你可一直用到三十，再适合不过。"

李娴正对着镜子沉醉在赞美之中无法自拔，听我一言，立刻扔下眼影拉着我奔下一家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蓝沉，你丫头连个整妆都化不出来，还有脸乱下评论。"

"真有她说的那么好你为何不买？"

李娴嘴硬："本小姐怕化得太漂亮，一出门被乱箭射死。"

"哦？"

"别误会，是丘比特的爱情之箭。"

我喷笑："你就不怕被白眼瞪死？"

"谁敢？！"

"妒火中烧的超级怨妇们。"

李娴拿起一条细细长长的眼霜在我面前晃了几下，回敬我地揶揄："擦了这条，你就熊猫变美女，倾倒众生了。"

我把她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早在几年前我已拔干净草，不相信这些瓶瓶罐罐。还是早起早睡多多喝水来得实在，倾倒众生不是我追求。"

"我知道，你的追求是倾倒许剑。"她快言快语，话一出口立刻面带悔意。我心狠狠跳了两下，然后镇定地挽起她离开。她当然是顺口说一句玩笑话，且这话是多年前由我口中说出。

彼时许剑与我仍是璧人一对。我站在镜子前面试着一套又一套裙子，不能决定今天要穿哪一件，一旁等我上课的李娴已不耐烦，挖苦道："你准备倾倒众生去？"我扬起脸："我的追求是倾倒许剑。"从此她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取笑我们。

而现今物逝人非，才发现平凡如我并不能倾倒任何人。人都是独立的、自由的，有权选择，有权变心。人也是善变的，今朝与明朝的太阳也许没有任何不同，但今昔的人绝不会同昨夕时一样思想。何况我与许剑分开太远太久。

李娴见我不语，尴尬万分，补救说："我说错话，自罚请客。"

我已平静，微笑道："你没错，只不过你说的那一个是以前的我。"

她冲我呵呵一笑，我也看她，金紫色的眼影在光线下流转着一抹淡金，几分妖娆，几分媚惑。在她脸上早已不见以前那个初学化妆的小姑娘的踪影，眼前的完完全全是一个精于装扮的都市丽人，对高级化妆品的坚持对衣物的考究都是多年修炼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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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2)

两人坐在咖啡屋闲聊几句家常之时，熊岩来电问我行踪。

我最不喜欢受审，脱口道："无可奉告。我没调查你前科，你为何反而查起我来了？"

他大笑："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哦？"

"你正跟朋友喝咖啡。"

我下意识环视其他客人，全是生面孔。

"那你知是男是女？"

他笑得更大声："我能把你这话当作试探吗？可惜是女。"

我一笑："算你运气，你能猜我在哪家？"

"商场拐角一家装修别致的无名小店。"

我大惊："你跟踪我？"

熊岩放声笑了好一会已然默认："你转头九十度。"

我向窗外眺望，正午空落的街道上只有风摇树影，并未发现任何人影鬼影。

"你在哪？我看不到。"

"当然看不到，因为那是十秒钟前的方位。"

我警觉地蓦然回头，熊岩已经推开咖啡屋的木门向我走来，嘴角上挂着诡计得逞的痞笑。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大大咧咧坐了下来，没等我发表意见，两个纸袋已经落在桌上。

"这是刚才你们在商场看过的东西，我已替你买下。"他神情非常之得意，仿佛是成功做了一回零零七，立下什么丰功伟绩。

我看一眼印在袋子上的双C和玫瑰，是李娴试的眼影和她拿给我的眼霜，好气又好笑道："谢谢你出资赞助又辛苦提了来，两件都是我朋友中意的。"

熊岩大大跌破眼镜，看看浓妆的李娴又看看素颜的我："我觉得你更需要这些东西吧？"

我奚落他："看见美女立刻阿谀奉承之，还拿我当垫背。看来我可以提前解放了，值得庆祝。"说着对李娴扬扬眉毛，"你说是不是？"

李娴连连摆手："别把我扯进去。"

熊岩油滑："我不是那意思。她不能再化了，再化就成唱戏的了。"

这次又换李娴不乐意："我这才听明白，原来是踩着我恭维蓝沉啊。"

熊岩忙装孙子求饶："两位，两位美女高抬贵手，饶命。我干脆自罚请客吧。"

李娴哈哈大笑，我也前仰后合。可见于熊岩自有他的吸引力，有房，有车，有钱，有事业，会讨人欢心。女人一辈子到底求什么？人活着不可要求太高，所谓知足常乐。

笑够了，我正式向熊岩介绍李娴。熊岩也很识趣地自我介绍说："我是蓝沉现任追求者，未来男朋友。"

李娴对我挤眉弄眼："追求者不少嘛，何时拨我一两个？"

"那还等什么？人都在这了，现在就拨。"

"你倒大方，怕人家不乐意。"

"你别小看人家，可是有十几段故事的人物。"

"哟，真是人不可貌相。又是情场高手又是青涩懵懂，我身边可一个也没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带劲。熊岩不插嘴也不生气，忙着点蛋糕点饮料，殷勤周到。做到这样程度，李娴一定也认同他能追得十几个女友不奇怪。

不过李娴这一句话让我想起另一个很久没音信的人。她说的青涩懵懂，指的是萧朋，若他看见我与熊岩出入不知会作何反应？大概会像中学生一般急急忙忙来质问我到底有几个男朋友，他太缺少熊岩的恋爱技巧。但是他受了上次打击应该正努力拼搏事业，哪有空暇理会我与谁约会。

不想等到晚上我的想法马上应验。萧朋来电支支吾吾问我是否有其他男友。

"其他？什么其他？"我笑，我现在单身，无一男友。

他小心翼翼问："我今天看见男士送你回家。"

"你跟踪我？"我反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似乎大家都无所事事？

他沉默了一刻："很久没见，所以到你家楼下等，看到他送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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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3)

"你可看见什么亲密动作？"

"没有。"

"所以他不是你意义上的男友。"我实话实说。虽无意隐瞒与熊岩的赌注，但也无义务向萧朋解释。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他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责问的意思。我真心喜欢你，只是……只是没信心。蓝沉，你会等我吧？"

我重重叹息，这个表白实在平淡无味。他这么问无非是想要肯定的答案，想要一颗定心丸，可惜我没有这种神药，于是坦言道："我没有这项责任与义务，你也不必为我做什么。"

他没得到想要的安慰更加静默。

我快言："萧朋，你问问你的心。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你对我尚谈不上了解，何来喜欢？"

他仍不说话，或许正在扪心自问。我继续道："你只是习惯于执著地对待感情。你让自己相信你喜欢我，但你喜欢的其实是那个执著的痴情的自己。你为了钟情而钟情，你为自己编造一个琼瑶式的故事，然后跳进去，陶醉其中。你以为你爱着别人，其实你爱的是你的故事，是故事中的自己。"

电话里沉默仍然恒久漫长。我想他大概一时不能消化我的论调。

良久，他柔声说："蓝沉，你看今夜的星星很亮，很美。你累了吧？晚安。"

呼，他居然有心情与我谈星星。

我挂线，端一杯水走到阳台望着夜空。满天星辰如黑礼服上的颗颗钻石闪亮迷人。"星星是穷人的钻石"，许剑曾这样说过。这么远远望着它们，感觉我的心像一块漂浮在温水中的冰，被一丝暖意包裹着，渐渐融化。我想，一个同别人分享星空的人，内心一定住着一个孩子。萧朋的内心，仍是初恋般的孩子，是为暗恋的女孩苦等十年的孩子。他跳不出自己为自己设的圈套，但他那份童真难能可贵。

刚才我对他的态度是否太刻薄太残忍太过分？他问我是否愿意等他，我完全可以善意敷衍几句，我做错了吗？我的选择错了吗？如他纯真的男孩我能遇到几次？这般年纪，还有机会吗？

又或者，我并不需要作无聊的选择，我无法选择生活，一直以来是生活在选择我。

带着困惑，我昏昏沉沉度过新的一天。

谭盈很久没提许剑，今日话匣大开，对我聊起他的成长故事。

他在幼儿园骑马打仗把小朋友摔得门牙落地；带着一群小朋友玩失踪惹哭了幼儿园阿姨；念小学的时候他骗同学说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能看见别人想什么，害大家不敢说假话；他写了一篇作文叫《我的理想》，说长大要做太阳；初中他是老实孩子，每年的"三好"非他莫数；后来他爱上足球，整个高中挥汗在体育场。

从幼儿园到高中，谭盈说的每一件事我都熟悉得像昨天刚刚听过。

夏虫声声的月夜，我与许剑并肩坐在学校的大草坪上有滋有味地听他讲述童年和他的足球。我忽然嫉妒，他怎么可以这样狂热地爱着除了我之外的东西？于是我斜斜靠在他肩上问："那大学呢？"

他那么了解我想什么，知道我要什么，拍拍我的头，眼睛笑成天上一弯新月："大学我遇到了你。那一天开始我有了第二次生命。"他的话永远像微风抚过我的心房一角，无尽受用。

"有这么宝贝？"

"比你想像中还要宝贝。"

"比起足球呢？"

他呵呵笑，笑声传到月亮上面："傻丫头。"

以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刁蛮地任性地以各种理由霸占他与足球相处的时间。

现在去想，同足球抢男朋友的我可笑透顶。抢赢了足球却抢不赢时间。

而谭盈幸福的表情仿佛分享了许剑的往事便是拥有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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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4)

我暗淡地自言自语："大学呢？"话一出口恨不得立刻倒带收回。

幸在她毫无芥蒂，反而一脸骄傲："大学他参加过全国大学生足球赛呢，球技一流。"

确实一流，那时他的激情飞扬我有幸得见，而谭盈只是想像却也说得神采奕奕："他说过足球是他一生挚爱。"

我恍然，原来我并未赢过。

"男友这样爱足球你不生气？"

"生气？"她笑，"当然不，我喜欢看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潇洒无比。他看球时认真得神情更加迷人。"

我承认，谭盈说的我都承认。我也欣赏但更嫉妒，谭盈的大方非我能比。我与她同样有爱，只是爱的不同，她的爱是包容，我的是占有，她对许剑的感情也非我能比。不希望被对方束缚却要完全占有对方，这样的爱是不是很自私？我对许剑的爱之于谭盈对他的爱是不是很浅薄？

晚饭时，我打断熊岩的滔滔不绝发问："男人对足球的钟爱总是超过爱女朋友吗？"

熊岩颇有兴致地看我："你想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看样子我问错人，对面的完全是自大鬼。我泼一盆冷水过去："与你无关，你可当作爱情哲学讨论。"

他似乎玩味着我的话，半挑逗地说："要看女人与足球哪个能带给我们更多刺激。"

我泄气，连同他争辩的力气也不想浪费。谈话与谈爱都要找对对象，否则自讨没趣。

我干笑两声结束话题，却看到熊岩的眼神渐渐燃烧起来。

"有什么不对？"他不打算结束。

我摊开双手："没什么，我已吃饱，该回家了。"

可这个人完全不受我控制，眼中又出现豹子般的锐利，变本加厉盯住我，仿佛盯住的是一餐美味："去我家过夜怎样？"

有一秒钟，他的眼神邪恶外溢。我颤抖着得心狠狠沉了下去，砸在胃里，五内翻腾几乎吐出来。我捂住胃："我要走了，请不要跟着。"

说完飞奔而去。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社会高中生也明目张胆地接吻同居，我当然知道以我们的年纪同居之事并不是禁忌。但为什么他总是话语直接、毫无顾忌？因为他不在乎，他视我为玩物，一时兴起百般追求，无兴趣时便会随手丢弃，对以前的女友们如此，对我也不过如此。我忽然明白了那天磊子一句"要他失去兴趣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的暗示。也明白了为何他有过许多女友却仍然找不到一个长久伴侣。与这样的人打赌，简直是玩火自焚，而我竟然险些被感动！现在已经是退出的时候。

但他也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隔天他仍旧出现在楼下，堵住我去路。

看到他我条件反射的胃疼发作。恨只恨这栋楼只设计一个出口，同时我清楚地知道即使有十个百个出口他也能找到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有一天要面对。

他看我表情已知事态程度，嬉皮笑脸挡在我面前问我是否为昨天的一句话生气。我打定主意与他断绝来往，不作回答，绕路而行。他不放过跟着拦过来，来来回回我厌倦至极，冷眼道："熊岩，一个月的约期已近，你可以死心了。另外谢谢你昨天一句话，让我看清楚本质，不至受到蒙骗。"

"蒙骗？什么蒙骗？"

"你心知肚明。"

"你凭一句话断定我这个人？"

"是凭一个月。"

"这么说已经结束了？"他没有半点失落。

"结束了。"

"我不会放弃，从来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磊子是对的，熊岩的生命里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他不感兴趣的东西。但是直觉告诉我，对我他已经没有兴趣，不然他为什么不再殷勤讨好，为何满脸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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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5)

我心情反而安定下来。

再次绕开他冲过去，成功之际，抬头却见许剑站在我面前。

许剑双唇紧绷，面色凝重，眼里熊熊火焰不知是对我还是对熊岩。他手指熊岩厉声喝道："沉沉，为什么与他在一起？"

看来他误会了我与熊岩的关系，而熊岩似乎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狞笑不语。我深深吸一口气。他们的过节与我无关，我与熊岩的过节与他无关。

"与你无关。"我低下头去，"请你以后不要再唤我沉沉，你无资格。"我听到自己冷漠虚弱的声音像一把冰刀，被丢出去却在半空无力地落下，碎了一地。我看到他紧握的双拳，青筋不住颤动着，我想此刻的我在他心中必定狠心决绝，必定无情，可他大概不知道，除此之外我无路可选。

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开口："你也不准备让开？"

许剑用一秒钟的时间缓慢侧过身，我捂着翻疼不止的胃与他擦肩而过，拼了命向前跑出去。一个踉跄，身体似在空中向前仰去正中另一个不速之客怀里。

是匆匆赶来的萧朋架住险些跌倒的我。他脸上挂着几分憔悴几分关怀，他问："蓝沉，你还好吧？没摔到吧？"似对待学步跌倒的孩子说。

我站定了望着他。他赶来热闹来看我出丑吗？他们如此默契在今日大派对？巧合堪比电影情节。可惜现实中的巧合总不似电影美丽动人，我并不是电影里的女主角，面前的三位男士也并不是折服于我的美丽，争夺我的芳心而来。他们一个视我为玩物，一个为了钟情而钟情，另一个扰乱我心却牵手其他女人。

该死的胃仍然隐隐疼痛，我很累，很想从这个太不完美的人间蒸发。可是这时候偏偏又有人喊我名字。谭盈的声音那么婉转轻盈，像蝴蝶挥动着翅膀飞落在我肩膀。

我转过身，对着齐齐望向我但表情各异的四人。疑惑的、关切的、痛苦的、乐祸的，四个面孔在我脑中旋转。我想我是彻底被打败了，溃不成军，只剩下疲惫的声音低语："你们不要跟我来，全部不要跟来。"

现在的我只想回家，拖着奄奄一息的精神回家，倒进被窝里，沙发里，倒进任何一个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就这么睡下去。再也不去理会他们，不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不担心他们怎样对谭盈解释，甚至不管明天会不会来，不管这一觉要到什么时候醒过来。这些事从此与我无干，这是他们的电影，由他们去演。我要做的是关掉手机，填饱肚子，泡个热水澡，昏天黑地地睡死过去，等睡到自然醒，伸伸懒腰又是新的人生。人要学会珍惜，首先应珍惜自己。

回到家，门口放着一大袋苹果似无家可归一般。我弯腰去看，一个个红扑扑新鲜可爱，旁边留有信封，写着蓝沉收，字迹陌生。

会是谁呢？送了苹果又避不见面。不管，一切等喂饱自己再说。我把苹果提进来，挑着最好看的洗干净印下一个大大牙印，仰在沙发里拆开信来。短短一页纸，清晰隽秀的小楷。

我习惯先去看落款，居然是萧朋。我早该想到，这种初中生的做法怕也只有他想得出。他是何时送来苹果？我回来之前？但信并不是匆忙间写的，那么刚才他是去送信给我吧。他的沉默与羞涩使他一定要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才能与我交流，现今有电话、短信、网络，他却独独要写一封信。

他说："蓝沉，我已仔细想过你的话。你说得不错，爱一个人一定要了解她，但是一段感情的进化应当是先有喜欢才有了解，然后获得爱情，最终爱情在年深月久里逐渐升华，变成更坚固的亲情。或许现在我不够了解你，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你。因为了解一个人需要相处，需要许多时间，但喜欢上一个人有时只需要短短一面之缘。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都足以产生这种微妙的感情。相识时的浅浅喜欢在经过相处以后经过岁月的积累以后便能够成为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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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6)

我的确是个习惯执著的人。但任何感情缺少执著与坚持都不能长久，对不对？相恋的两个人必须在执著的推动下才能维持长久到达爱情。对于那个让我等待了近十年的女孩，或许我惦念的不是她，而是年少时的那份痴情。但你不一样，对你执著并不是因为我还怀念着痴情的自己，我在最适当的时候遇到你，希望能够了解你，甚至保护你满足你，与你有一个将来，我相信我的努力与坚持能够使我们有一个幸福的将来。追求幸福需要的除了爱，还有执著。我的执著也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还有我们和我们的未来。蓝沉，我是否太古板太无趣？可生活本来就是踏实的、琐碎的，对不对？"

我咬一口手中苹果，除了甜还掺杂着酸，但实在可口。内心仿佛被很柔软温暖的东西碰触，是妈妈织的毛手套还是姥姥递过来的厚毯子？我不知道。鼻子一酸，忽然泪流满面。萧朋像个十足的傻瓜，居然像要求婚一般说出要给我一个将来这种话。在俗世的浮躁与喧嚣里，他的安静沉默、他的古板无趣如此可贵，可是自私的我不断伤害他，伤害爱我的人们。我不配，他的执著我不配，他的苹果我不配。

有时候，我觉得生活就像选苹果。我们只能从一堆果子中挑一个享用，它的滋味可能是酸可能是甜，只有吃的人知道。也许有人足够幸运在千千万中得到一枚可爱又香甜多汁的；有人挑中的偏偏是外表光鲜，掰开来，内里苦不堪言；但若去挑那些平凡的不入大众眼的果子呢？或许也可得到人间美味。毕竟不可能万事完美，你的苹果究竟包含着什么滋味？酸的、甜的、苦的，一定要吃到最后一口才会知道。即使你的苹果不似别人的那么好，即使让你微笑着流泪，你也应该把每一口细心品尝，然后永久记忆，这样才不枉来过。

谭盈究竟听到了什么解释？我不得而知。我只能肯定的是许剑不会全部交代。假话不能说，真话却可只说一半。我相信他是真心喜欢谭盈，但真心喜欢并不代表能够坦诚相待，从隐瞒与我的一段恋情便可见一斑。推此及彼，当初他对我是否完全诚实？想必当时也暗藏着许多善意的谎言。是否情人们相爱时互相许诺坦诚相对大抵是因了不够坦诚？

想到这里我暗自叹息一声。

谭盈听见放下手中工作，伸着脑袋问："你与熊岩可在交往？出了什么问题？"

看来许剑没能成功打消她对我的好奇，而这一问同时也引起我的好奇。

"许剑怎么同你讲？"我反问。

"他只说你们在交往，似出现小问题，具体情况他并不知道。"

"哦。"他一句不知道把责任尽数推给熊岩，自己撇清干系，而他的话谭盈照单全收，深信不疑。可我也无权责备，我与许剑都善于运用小小谎言。多讽刺，我们的相似已超越电影、书籍、音乐和幽默感，我们的相似抵达了更高境界。

我们臭味相投并保持着同速成长，许剑同我一样退去纯纯的青涩，同我一样懂得世俗，懂得善待自己，懂得自私的必要，不然为何会在同时放弃承诺选择更实际的恋爱？呵，他不配谭盈的天真如同我不配萧朋的执著。但我们是幸运儿，在还未成熟未世俗之时于人海中相遇，创造了繁花样一生难忘的灿美回忆。因为那些回忆，因为太过相像，我们不能对彼此忘怀。然后遇到谭盈、萧朋这般可爱的人，真诚待我们，一再纵容我们。如他们般的人，比大熊猫更需要被一级保护。

当下我作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决定。牺牲小我，解放全人类。

我笑着同谭盈说："谭仙，我要辞职了。"

这话太突然，使她完全忘了刚才的话题，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鞋的细跟缠住电线，电脑"啪"地断电黑屏，辛苦做的文件大概报销。可她一点没注意，拼命摇着我嚷："怎么可以！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合理解释，不然我首先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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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7)

我随口道："这里工薪实在不够用，我已是月光一族，总不能一直靠父母补贴，只能另谋生计。"

谭盈无言可驳"嘭"一声摊在椅子上，垂头丧气："你不在我有多寂寞，多无聊。"

说着眼泪已经在打转。她的眼泪多于常人数倍，动辄梨花带雨。没想到她这么依赖我，心中竟有点不舍了，故意取笑她："小心这话被许剑听见打翻醋坛。"

她埋怨："他怎么会吃你醋，你是我朋友，我喜欢你，他也一定要喜欢你。"

如此要求男友让我大受感动："说得好，我们是朋友。现在是，今后仍然是。我不在这栋楼工作，下班后仍可以相约喝茶逛街。我不在这个城市了，仍可以电话谈心。即使没有我，你也还有许剑，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这一说。"

她稍微安心："你要去哪里？"果然是小姑娘，随时需要别人哄一哄，许剑一定也为此耗费不少心血。

我笑："还不知道。而且这边辞职至少留一个月，我们还有许多时间"私守"。现在紧要的是抢救你电脑中的文件。"

谭盈又大叫一声："呀，一上午的劳动成果泡汤了。"吓得所有同事侧目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迅速整理出一份辞呈，下班之前上交老总办公室。

老总是年近五十的中年人，颇有点长辈风范。见到辞呈也不挽留，直夸我过去几个月工作认真，为公司作了不少贡献，他本人也对我十分欣赏，最后送我一句离别赠言："希望你尽快处理好个人问题，投入下一份工作。公司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也礼貌道谢，心生敬意地替他关了门。他这两句话虽简单却传达出不少信息，他知道我的辞职不为薪水，所以只字不提；他知道我有许多私事亟待解决；他当然更知道我对工作向来不够用心，所以勉励我要努力。而之前的欣赏云云只是礼貌应酬。至于欢迎我回来，哪家公司会少不了一个闲差的小职员？圆滑、有眼光、精于世故的中年人是让人佩服的，不然他凭什么在商海摸爬滚打多年而后经营起一个公司。试想中年后的我会修炼到何种境界？不用想已经泄气，"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满足的人，不肯加班半分钟的人，大概到中年仍在频繁更换工作吧。

算了，干脆不去计较，且看老天安排。

我向老天祈祷，剩下的一个月不要再生枝节。

果然之后没有再出现任何与许剑碰面的机会，熊岩几次来电被我拒绝后终于不来纠缠，同时我在邻近城市找到一间公司愿意接收我做职员。老天是厚爱我的，很仁慈地把世界粉饰得太平非常。我轻松之余主动致电萧朋对他的苹果表示感谢。

电话里听得出他同样心情愉快。一时兴起，我学着谭盈的语气嗲声说："加油，好好工作吧。"

收效是满脸笑容和萧朋一句："我们一起加油。"

暧昧得俨然一对热恋小情侣。原来装可爱一点不难，我也可做得不错。

接下来的并不是好消息。某周末与李娴同玩，她忽然问："你与那个熊岩怎样？"

我告知她全部过程。

她似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前几天他不知怎么得到我电话。"

"他说什么？"我莫名紧张，有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随便聊了几句。"她低头不正视我。

我认真握起她手："你可去问磊子他是什么样的人，磊子比我了解他，更有说服力。我只希望你与他保持距离，至少不要招惹。"

李娴不在意地挥一挥手："放心，我有分寸。"

这话听得我更加心神不宁。熊岩究竟怎么找到李娴？通过磊子？他不可能碰巧知道磊子与她是故交。他莫非真神通广大到无所不能？他接近李娴又有何目的？我心跳停滞。莫非李娴是他下一个目标？是李娴分散了他对我的兴趣使我得以脱身？我不敢乱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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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8)

最坏的消息是谭盈执意要在我离开之前为我送行聚餐，客人包括磊子和许剑。我提议单独与她聚，但终于拗不过。况且这是最后的见面，或许会是这辈子最后的见面，权当与许剑决绝吧。我怀着这样的觉悟为自己的私心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内心其实对他不舍，所以以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找出当时与他同买的情侣衫。一眼望去我仍是八年前的大学生，只是笑起来少了一些年少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重的沧桑。

晚上许剑独自站在约好的餐馆门口。我像多年前一样远远向他招手，奔跑过去。他怔怔看着我，表情有一刻舒展的心无尘埃，暖若春风迎面，似又回到相恋时的样子。我仿佛感觉他的手臂正张开要将我拥入怀。

但是并没有。他伸出的手尴尬停在半空，笨拙地，不知所措地，又缓缓地，重重地回到他的裤袋里，脸上笑容也在空气中僵硬。

我用力笑着，感觉笑得有些傻，脸颊有些麻木，眼睛有些涨，却仍然努力维持这个苦味笑容。同时心中自责，蓝沉，你是在做什么？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也就算了，还要穿不该穿的衣服，做不该做的动作，有不该有的想法。实在该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许剑也越发不自然，初秋的天气他额角却滴汗，他六神无主地说："谭盈要我在此等你，跟我来吧。"我以为他会再叫我沉沉，可是也没有。说着他慌张转身亟亟上楼去，不再看我一眼。

我们进门，谭盈同磊子正聊得火热。磊子招呼许剑又向我看，目光如炬，我立刻被看穿一般手心滴汗头脑冒火。许剑也狼狈地直说入秋了天气为何如此热。

我们明明没做贼，却心虚得厉害。为什么？因为我早有预谋？因为刚才那一刻的心动？那许剑呢？他又是为什么？

这一顿饭的结局是不得不提早散场。

磊子主动要求送我回家，我心知肚明他是有话同我说。

路上他很直接地问："蓝沉，为什么要走？"

我也不绕弯子："原因你知道的，这里关系过于复杂。"

"何时离开？"

"几天后。"

"什么时候回来？"

"天知道，"我笑，"你希望我回来？"

他不语，连一句离别的寒暄都没有，可见心中答案。

片刻他说："我认为你的选择是对的。"

哦，我活该倒霉牺牲自己，幸福他们。

"你也说过你喜欢谭盈。"他接着说。

是，我为朋友牺牲，光荣可嘉，并且我因此得以问心无愧的生活，一切值得。何况这是我的选择，无人持刀枪要挟。可我与谭盈同样是他朋友，这话说的未免太过偏心，有失公平。

磊子送我到楼下："祝你在新城市生活愉快。如需搬东西随时找我。"他又热心起来，在他眼中我是个多余的人。

"只一小箱衣物，不必担心。我们在这里分手吧，也许永不再见。"我微微一笑。

他笑得似有点不舍，没头没脑地说："蓝沉，今晚的你很像大学时的你。"

我的用心被拆穿了，只好讪讪地笑："我一直是我。"

不知是因为路灯灰暗还是因为空气严重污染，我笑着的时候竟发现对面磊子眼中有一片朦胧的、温柔的光芒。

细细的风吹着头发，他说："蓝沉，我能抱你一下吗？离别的拥抱。"

我点头。他张开的双手像一双翅膀轻轻围着我。他的手臂没有许剑的结实，他的胸膛没有许剑的温暖，但他的心跳在安静的空气中异常清晰。今夜我扮成大学时的自己，没有得到许剑的怀抱，却得到了磊子的。世事难料。

几秒钟之后，我又是一个人站在灯下，磊子已经沿着来路跑开几米。

我以为他就这样走了，很想道声再见。他却忽然转过身，向我轻喊："蓝沉，你一定不知道，大学时我一直暗恋你。可是许剑的光芒包围着你，它太强大，你永远都不去注意其他人，我只能跟在你们身后。那时我比不过他，到如今仍比不过他，这就是宿命。"

他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释怀，转身跑远了。

他的话对我来说是个惊天大秘密，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身边一直有女友，他的暗恋何时开始何时结束，我全然不觉。那个调皮的磊子，在我生气的时候做鬼脸的磊子，笑我哭鼻子的磊子……

或许如他所说，这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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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

第二章 深爱？错爱？

有时候明知是错，

仍不计后果，

仍飞蛾扑火，

哪怕两颗炽热的心被燃成灰烬。

是爱得太深？还是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

与其说离开，不如说是逃跑更适合我现在的行径。

但不可不辞而别，所以走之前我还是约萧朋见了一面。简单讲了新工作的情况后他眉开眼笑："司法考试已经通过，我正要另谋一份高薪职务，或许可去彼城与你做伴。"

我由衷高兴。在举目无亲的城市有个朋友照料总不是坏事，何况他真诚待我又少有是非，于是立刻表示欢迎，他也笑得同孩子般开心。我渐渐发觉与他相处毫无负担，其实是件乐事。

两城大概三个小时车程。我到达提前租好的一套小公寓后直奔超市搬回一堆生活用品，然后打扫清洗一直忙到黄昏。电话也比平时更加勤劳，谭盈打来零零碎碎聊了一个小时之久，我权当听故事，不时应和两声算数。磊子问候我是否平安到达，李娴抱怨电话一直占线，萧朋说不久他便能来作伴，新公司的秘书要我明早报到。我赶在太阳落山前到附近的小花园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不亦乐乎。

新公司从事进出口贸易，比我想像中规模略大。总裁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谈话间睿智果断，可见风度。我的薪金也比初谈时略高，应可以更好过生活，或许还能养一两只宠物。现在看来我作了一个十分理想的抉择，只有一件事，几天下来发现工作气氛严谨，没有出现谭盈般可爱的人物。这样也好，大家互不干涉，可平静度日。

每天早晨六点半钟我会准时出门购置一天的食物，在楼下偶尔与一个遛狗的少年擦肩而过，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模样，似有用不尽的青春活力，羡煞旁人。

工作之余我常到小花园散步，周末一个人看场电影，淘几本好书，或者花大半天时间打扫一下两间屋子，然后出去找间别致的小餐厅慰劳自己。很快我喜欢上了新生活。

一日傍晚去花园散步。这时来到此地已有两个月，天气正是深秋，黄叶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我坐在角落的一把长椅上吃饼干翻那本读到烂熟的《乱世佳人》，看到白瑞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痛苦地自责时仍然陪着他掉眼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谭盈感染，越来越容易被感动。想到谭盈，似乎已经一个月没有音信，她被幸福包围着怎么会一直记挂远方的朋友，只有那些身处异地无人做伴的人才会时时怀念旧人。有许剑宠爱，她应已把我忘记，至于许剑他应该是最希望我永远消失的人吧？人世间的草木枯荣、气候轮回实在太快，我还没有细心欣赏夏日繁花它们便已凋零。失去了花的叶子是伤感的，这种时候连同人也会随着大自然伤感。

记得六年前的秋天，我还与许剑手牵手走在校园小径上，那条小径也似这一条被一层厚厚的黄叶覆盖着地面。我们安静走着，许剑忽然跑到一棵落了叶的大梧桐下面，回来的时候手上握着一朵小白花，我想那是被夏天遗忘的一朵花。他握起我手把花缠绕在中指上，变魔术一样把它变成一枚小小的戒指，虽不精致却别样自然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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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2)

我玩弄着戒指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正了清清嗓子，学着电影里牧师的音调："蓝沉小姐，你愿意嫁给许剑为妻。一辈子爱他，守候他吗？"

我用挑剔的目光审视戒指又看看他一脸的严肃，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多想立刻抱着他喊："愿意愿意，我愿意做你妻，一辈子黏着你、跟着你、守着你。"可是我偏偏不说，故作矜持地收起笑容，骄傲扬起头转身走开了。

一步、两步、三步，一米、两米、三米。落叶在我脚下沙沙作响，而他居然没有追上来，居然没有拉住我求我嫁给他！实在不可原谅！我忍不住一跺脚转过身去准备骂他大骗子，可是他，正站在原地微笑着看我，那笑容就是我氧气。黄叶像蝴蝶样翩翩舞蹈着落在他深蓝色的毛衣上，他向我张开双臂，叶子又继续它滑翔的旅程。

呼，我认输，我投降。我向他奔跑过去，如奔向天堂般重重地投入他宽大的怀抱里，让自己在他怀里大口呼吸。他拍拍我头，在我耳边轻诉："沉沉，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这辈子我娶定你了，永不分离。"

一阵凉风吹过，头上又落下几片叶子，我打一个寒战，"啪啦"饼干撒了一地。这时一只黄色的大拉布拉多犬跑到我脚边对着饼干嗅了又嗅。

"你喜欢饼干吗？"我问狗狗。它似乎听懂了，抬头看我，用热气腾腾的长舌头舔我的手和膝上的书。呵，它大概也喜欢《乱世佳人》。

狗的主人紧跟着跑过来，蹲下身去抱着它毛发顺滑的脖子。来人一身休闲，鸭舌帽挡住了半个脸，他抬起头来给我一个大大的阳光般的笑容："杰克喜欢你。"

我看到他青春的模样也笑，正是常在楼下遇见的小伙子。他看清楚是我先吃一惊，然后红着脸抓一抓后脑勺，嘿嘿一笑："是你呀。"像是问候熟人。

我指着大狗问："它叫杰克？名字真酷。"

"是的。来，杰克，向新朋友问好。"他举起杰克一只前爪示意我与它"握手"。

我接过它软绵绵的爪子，十足认真道："杰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杰克伸出长舌头，舔一舔我手，非常有灵气。

小伙子对我讲了杰克出生和成长的故事，我听得入神，杰克则趴在我们脚边打起哈欠。我问他杰克爱吃什么口味，他说蔬菜海鲜。我指着一地碎饼干笑："怪不得，是这味道把它引了来。"

我们轻松笑着，太阳的余晖照着小伙子朝气蓬勃的脸，为他的年轻染上一层红色光晕。我向他告辞，带着满眼的美丽和在他那里沾染的一点年轻光晕回家去。

当日子简单重复的时候，有种人生是恍然一梦的感觉，记忆里睡去的时候还是秋天，一觉醒来，睁开眼已经来到飞雪的严冬。

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我懒懒地赖在床上，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冬天遇到许剑时他在雪地里飞奔的样子，如梦如幻。

直到久未联系的萧朋打来电话，我看着窗外的一片洁白说："这里下雪了。"

"是，这里也下雪了。"他声音已经有点陌生，"非常之冷，几乎呵气成冰。"

"呵呵。"

"蓝沉，你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

"是的，我今天就去看你。工作调动一拖再拖终于办成。"

"恭喜恭喜。"

"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一只宠物或者一些回忆做伴，驱逐寒冷的孤单。我把窗玻璃呵出一团雾气道："要一罐你那里的空气。"

"啊？！"

是的，我想呼吸一口那座埋葬着我许多回忆的城市的空气。在那里的积雪下面，有我的青春故事和毕生全部记忆。

我找出最厚重的羽绒衣罩在身上，毛线帽，长围巾，棉手套，雪地靴，全副武装，只留眼睛，但走在外面仍然冷得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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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3)

呵着白气一路小跑到公司楼下，远远地看见一个长长的身影裹着大风衣立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什么，头上身上落满雪花，被冻得得得瑟瑟，不停踱步。

我心中纳罕。真是怪人，这么冷的天，这样大的雪，他在这里等谁？出于好奇我一直瞅着他，渐渐走近了，看清楚他手里捧的是一个印着蓝色碎花的纸盒，包装丝带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礼物？离他越来越近，那盒子自己颤动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我惊呼出来，抱箱子的人像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向我冲过来。他停在我面前wrshǚ.сōm，拍去头上的雪。呀！我一把拉下罩住脸的围巾，怎么可能？我一定是看错了！而他已经开口："差一点认不出你。"

大雪落在我们中间，变成一层灰白的轻纱隔开他呼出的白气和他开心却掩饰不住疲惫的眼睛。他头发长了一点，冻得通红的脸颊消瘦了一点，没刮干净的黑胡楂散布在下巴上，显得气质颓废。他穿得很少，只一件单薄的卡其色大风衣，没有围巾也没有手套。

"怎么是你？我不是做梦吧？"他害我鼻子又冷又酸。

"我赶来把它带给你。"

我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许剑，有血、有肉、有温度的许剑，当他空出左手拍掉我帽子上的积雪时，那温暖使我坚信我不是做梦。

我望着他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他笑得仿佛春天，我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笑容，可怎么也没想到现在他又把这笑容送到我面前。我再也不要顾及任何人，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钻进他左边的怀抱，踮起脚尖紧紧搂住他脖子，再也不想放开。他微弯着背配合我的高度，一手抱住我一手托着心脏般扑通扑通乱动的纸盒，胡楂刺到我耳朵。他说："沉沉，沉沉，我已经拿不住盒子。"

"我不管。"我才不要管。

啪啦一声盒子真的落在雪地里。我稍稍松开他低头去看，丝带已经断开，盖子下竟有一只小狗怯怯伸出脑袋。

我松开搭在他肩上的双手跳起来，他带给我的是一只小狗，他总是这样神奇，总是知道我要什么，未卜先知。

他忙弯腰把小狗抱进怀里，雪白的小东西立刻享受地缩成毛茸茸一团亲近地依着我，很是可爱。

"昨天路过宠物店，看到它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你，大概它与你有双一样的圆眼睛，所以决定今天一早把它抱过来，没想到居然下起雪，真是好天气。"他还是喜欢所有白的东西，包括这冻坏人的雪。

"你这是什么破比喻。"我抢过他手中的小东西，"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应该有个名字，叫许剑吧。"

"它是女娃呢！"他抗议。

"抗议无效，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我们冰释前嫌，站在雪地里开怀地笑。仿佛又回到大学时代，仿佛这一片茫茫白雪没有纷扰的桃花源。

许剑只请假半天，他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短暂欢乐过后只剩下无尽空虚。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我的心也渐渐凉下去。雪地里那一串脚印通往有他的方向，被新雪覆盖上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我多么害怕脚印就这样不见了，多么想跟着这串脚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追上他的步伐。可是之后呢？同他一起回去吗？回去以后我该如何自处？"谭盈"这两个字是千斤巨石压在我心里，连提起都不敢更何况面对。刚才有一刻我几乎脱口而出问许剑谭盈是否安好，又是谁告知他我现在的地址？可是我怕提起他们，怕这些问题太煞风景。我宁愿忘了他们。

我要好好保存当下的快乐。

萧朋在下午到达。他来电时总裁正交代我负责一份新的进口贸易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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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4)

我只好抱歉地同萧朋说："非常不巧，工作繁忙，不能去接你。"

他理解道："没关系，希望晚上能见到你。"

我答应下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出两份草案，刚刚停笔，秘书小姐告知我总裁有事召见。

他的办公室装修简朴但不失精致考究，大落地窗可俯视半个城市的雪景。他坐在一张大得夸张的老板桌后面，仔细审阅草案的每一个细节，时而拧眉思考时而频频点头。

他是认真的实干家，是睿智的精英，同时也是倜傥的男人，他不算高大威武，但见到他的人会不由自主以仰视角度看他，仿佛他是盘踞在高空的雄鹰，蓝天之下都是他的臣民。他向来不过分称赞他的员工，他只鼓励他们。如果你做得令他满意，他会赞许地说："就是这样，继续保持下去。"如果你做得差强人意，他会提醒你："我认为你有能力做得更好。"这时候你需要把事情从头整理，以证明他没有看走眼。而他手下绝没有做事糊涂的职员，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由他现在的表情判断，他将用沉稳的声音告诉我，我有能力做得更好。

果不其然。但我没料到他接着说："对方派来谈生意的伙伴是土生土长希腊人，今晚你需代替秘书出席。"

"我？"我质疑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的英语八级将有用武之地，我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这样被他看得起，我是否该备感荣光？

"可是，我从不加班。"我理直气壮，何况已有约在先。

"哦？"他浓眉上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显然对我的答案很感兴趣，"你可以得到一个好机会。"逆光之下我可以感觉他独具威慑力的眼神。

"我更希望是人民币。"

他哈哈大笑："我认为人民币收买不了一个从不加班半分钟的人。你将得到的是一次去希腊公差考察的机会，我相信这更有吸引力。"

哗，公差考察，地点是风光旖旎的希腊，谁能抗拒爱琴海的诱惑？

"可是……"与萧朋的约会怎么办？他原是为我而来。

"在我的公司没有可是。"他恢复严肃，"你去准备一下。"

他是善于独断的统治者。

我不想丢掉工作，更希望得到公差旅游的机会，于是致电萧朋改约他明天再见，听得出他失落到极点，但他仍坚持说没关系。

下班时我跟在总裁身后走出公司，似听到秘书小姐在背后窃窃怨念，同时收到几个同事艳羡的目光和他们礼貌的问候。这个社会现实至极。

上车之前他回过头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番，对我的平底鞋表示异议。他面无表情地说："下次换上高跟鞋，这样太不专业。"

我大着胆子顶回去："我本不是专业秘书，何况高跟鞋或平底鞋不能判断专业与否。"我且看他表情，仍然波澜不动让人捉摸不透。也许他并不赞同我观点，但他没再做要求。

这一顿晚餐下来，我几乎崩溃。全部时间用在讨论和约细节及橄榄油的品质，专业术语满天飞，我只得以跟上他们思路增长许多见闻。而总裁的专业程度让人怀疑他是否是橄榄油科研人员。最终谈判成功，我们握手庆祝合作愉快，但因为整个晚上我只能勉强跟上并未帮助他争得更多利益，回去路上他仍面无表情地警告我，他认为我可以做得更好。

我垂头丧气，希腊之行是否已无希望？

第二天中午见到萧朋，得知他已加入本市最负盛名法律事务所，初阶段的工薪已是我两倍之多，若再加提成数目可观，看得出他对工作环境、待遇、各方面都满意，所以笑容多多，开心多多。我由衷为他高兴。

他说："蓝沉，做个一年我可以买辆中等车接你上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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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5)

我享受走路上下班，但不忍心打消他的积极性，于是点头微笑。我们开了一瓶红酒，他酒量很浅，两杯已经微醺，我怕耽误下午工作，提议改天再聚。服务员来结账，一看单子只红酒便花去三百多块，他一下傻在座位上。

我会意，忙热心道："我来请。"

他尴尬地低下头，脸上忽红忽白着说："我没想到会花这么多，身上的钱不够付账。"

我笑："没关系，一顿饭我还请得起，权当补偿昨天的失约。"

他一再抱歉，说改天一定还钱给我。这个想买车接我上班的男人，为了我奔走事业的男人，对一切都不在乎，此刻又为了一顿饭计较起来。金钱与爱情终究不能很好地协调融合。我哑口无言。

更让我哑口无言的是，一个星期后我被通知由企划部职员荣升总裁秘书，而原秘书被挤到前台。忙了一个星期的橄榄油进口案子刚有头绪，现在却全部转手给他人，可惜之余我想起希腊之旅也彻底泡汤，带着文件急冲冲去总裁办公室质问："我的职位怎么办？谁来顶替？"

我怀疑公司上下几百号员工只有我具备如此胆量。从上次陪他见客户起总裁看着我的脸永远是无表情，他没有马上把我扫地出门，而且仍然把贸易提案交给我做，但态度永远严苛。

他硬邦邦地答："这些不用你关心，你的职责是做好秘书工作。"

"我要求换回以前职务。"我再次壮着胆子理论。

"把秘书工作做好便调你回去。现在你可以去工作了。"他头也不抬，实在无视人尊严。

我迅速盘算一下，这份工作本就是为了糊口，做什么都无太大差别，而且总裁秘书的薪金比普通职员高出一倍，我并不吃亏，为此闹得辞职流落街头才是傻瓜。既然抗议无用我便从命，谁让他是老板。

想通了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命令道："明天开始穿高跟鞋上班。"

他支手撑起整个公司，心思缜密追求细节是无可非议的，但为何总与我平底鞋过不去？并且我无半双高跟鞋。不过等我走近新办公桌时，这个借口从此不成立，整整十个各色各样大小不一的鞋盒子赫然叠在桌上危楼一般，清一色二十三码半，清一色十寸高跟。

次日，总裁经过我身边，我起立问好，他首先低头去看我鞋子，整个人显得古怪且有点滑稽。当他看到我脚上还套着昨天的平底鞋时，面色平静地咳嗽一声，未置一辞进办公室去了。可我总觉得在他看见我鞋子那一刻，脸上露出一丁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似笑非笑的怪表情。多么匪夷所思的上司。

秘书的工作比起做企划无趣得多，琐碎得多。打扫他办公室，不停接电话，安排行程表，整理打印他丢过来的成堆文件，诸如此类。几天下来我开始怀疑他是否不满意我之前松懈的工作状态，借此差将我搁置起来？

有次收拾他办公室，不经意看到他桌上散乱摆着许多商家报表和差价报表等机密文件。我一张张翻阅，一张张天文数字看得我心脏扑通乱跳。这些文件是保证本公司在进出口贸易界屹立不倒的重要支柱，这间总裁办公室可以说是整个公司心脏，关乎几百人饭碗，而这间屋子只有两把钥匙，一把由总裁保管，另一把正握在我手里。想到这里我握钥匙的手沉重起来，这小小一件东西代表的是何等信任。我把文件按照日期收整妥当，把一切打点干净，越来越觉悟到秘书这项工作的意义。

圣诞节这天早上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总裁送的。一条横格棉袜里套着小小的手机吊饰。一把银质的小弓上镶满着白色和蓝色亮钻，做工精致、光线迷人，虽是小东西但扣环上的名牌标志表示它价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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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6)

其实这一天全公司员工桌上都放有一只同样的袜子，里面装有不同面额的奖金。可见经理严格要求我们同时，待我们也十分大方。我感兴趣的是以前他的秘书都收到什么圣诞礼物？无人知晓。

中午萧朋匆匆忙忙赶过来，他说工作实在忙碌，晚上仍要加班，放下一个包装好的玩偶熊匆忙赶回去。我索然无味地把玩偶丢在一旁，早已过了喜欢这种东西的年纪。看来这个圣诞夜我要独自度过。

今天我想破例晚一点下班，等华灯初上时可以沿路欣赏街道旁的节日霓虹。偌大一栋楼无人加班，连保安也在看电视狂欢。我走出去的时候天上竟飘着雪花，厚厚地积雪静静地铺在地面，铺满停在路灯下一辆黑色汽车，想来已下了多时。门口两棵大圣诞树上挂满彩灯、圣诞老人布偶、各种小玩具，积雪厚厚的压在上面，平添许多节日气氛。楼前的小广场一片空旷，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的车马喧哗。下得台阶，看着身前的影子长了又短忽感寂寞纷至沓来，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孤单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怕寂寞，我不怕寂寞，可是心里仍然空荡，渴望有个人来填补这无穷无尽的空白。

这时一个人影从黑暗里闪出来，撒丫子向我奔跑着，一边挥手一边远远地喊："圣诞快乐。"

我几乎是飞翔着跑到他面前，他弯着腰大喘粗气，他说："全部出租都堵在路口，我还以为会遇不到你。"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加班并不是为了看一看热闹的圣诞夜，而是为了等待他的到来，等他来填补我内心的空缺。

看着许剑因奔跑涨红的脸我心中无限酸涩，顷刻又被快乐包围。

"饿不饿？我们去吃东西，我要饿晕了。"我问。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辆一直停在雪地里的汽车加足油门诡异地蹿了出去，我受惊吓一不留神跌倒在雪里。

许剑开怀大笑，伸手拉我起来："你真是饿晕了。"

我吐吐舌头，口中抱怨，内心其实感激那辆车的主人。因为借此我有充分理由拉住了许剑的手，坚决不再放开。

然后我们跑了一整条街寻觅餐馆的空位，居然家家爆满。两个人抱着咕咕叫的肚子从最后一家店出来，饥寒交加，我脑子忽然亮起一盏小灯泡："去我家做饭吧，有水果蔬菜，只需添置一点熟食即可。"

他立刻两眼放光，点头如凿蒜。

回到家两个人都饿得肚子扁扁，再也走不动一步。一打开门屋里伸出一个小头来。我居然把狗狗忘得一干二净，它一定坐在门口等了我一个晚上。

见到许剑它似见到熟人，摇着尾巴扑上去。许剑也似遇到故知开心地问："叫什么？"他当然知道我不会傻到真给它取名为许剑。

我说："初雪，冬天的第一场雪。"

许剑会心地笑，刚要伸手去抱，我唤它："初雪来，准备开饭了。"

它听习惯了我说这话，知道有东西可吃，又扑着我的脚跟过来。

许剑郁郁："有了新主人，忘了旧主人。"

我手里端着初雪的饼干无心地揶揄他："看，狗跟男人一样，新欢胜过旧爱。"

等我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时急忙收声，一转身，许剑在我身后像被吸走了灵魂般，两眼空洞无神地站着。

该死，我竟然在这样完美的时刻说出这种扫兴话。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瘫在沙发上说："沉沉，为什么我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忍不住渴望见到你的心情？"

我立刻明白，他是瞒着谭盈来看我。我们之间还有一个谭盈，但我不在乎。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女友或者情人，我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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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7)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去，握紧他无力的手："许剑，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我早知你离不开她，没有关系，现在让我们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时光，明天的事明天再计较，好不好？"

他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久久地看着我，然后用力拥抱。我轻拍他的脊梁，他瘦了许多，轮廓略显单薄。这是第一次，我的内心升起一种力量让我觉得自己必须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保护他、安慰他，不让他再受到伤害。

可是我忘了，一直以来不断伤害他的人其实只有我。

夜里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蜷睡在沙发里，身上披着许剑的大衣。

厨房的灯亮着，我爬起来悄悄走近，许剑高高的身影正立在炉前低头做食物。橙黄色的灯光，男人与食物，这是我见过的世间最温馨的画面。

他转身取工具，看到正一声不响倚在门框的我，微微一笑，说："沉沉，来看我为你做了什么，全部是你的最爱。"

我过去拉过他手靠在我脸颊上，贴着他的手就像贴着一杯热咖啡，暖意由心底缓缓升起。

"许剑，我离不开你，我不要求你全心爱我，只想你记得我，时常来看我就已知足。"

他无法答应更无法拒绝。我懂他的苦楚，心酸地几乎落下泪来，但我仍笑道："现在不要回答，如果你我再次相聚我便知道答案，如果再也不见，我宁愿永远听不到答案，就让我相信你是爱我的，相信自己是被爱的。"

他似有千言万语，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我仍紧紧拉着他的手："来，让我看看你做了什么。"

一锅皮蛋粥，两份青菜，一盘糖醋虾仁加一份水果沙拉，做夜宵足够丰盛。

歇斯底里的时候，食物是最好的安抚和治疗。等我们吃干净桌上所有食物，精神又恢复如初。我看着他清洗碗盘打扫厨房，有种小夫妻过小日子的幸福满足。我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永远不要流逝，但又很清楚身边的男人不属于我。

凌晨五点，他赶回去工作，我祝他工作顺利，他看着我，心中的抱歉、愧疚、宽慰、感激全部写在脸上。出门之前他在我额上留下淡淡一吻，这柔软的一吻像是一种默契或者一种仪式，宣告我们的感情大概是这样了。谭盈的地位不可撼动，而我只是不见光亮的小情人。

那就这样吧，我们注定离不开彼此，也无法拥有彼此。

有时候走在路上抬头看灰蒙蒙的天。我猜想下一秒钟许剑会不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过去，他仍没有出现。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冬季。

在一月末的一天，谭盈打来电话问我好不好。近两个月未联系，我本以为她把我忘了，再听到她的声音既内疚又惊喜。她开心地向我报告着："小沉，明天我要结婚了，你能来做我伴娘吗？"她诚意邀请，"我需要你的祝福。"

他们要结婚了，可不久之前新郎还在我身边牵我的手，吻我的额头。我料到这一天，却没料到它来得如此快。

见我不答，电话那边谭盈有些焦急："小沉，你在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

我苦笑着："当然不怪你，这是喜事，祝福你。"对谭盈我有什么资格责怪？

"我太高兴了，那么你能来？"她雀跃。

"对不起谭仙，我不能确定明天是否请得到假。"

她向我撒娇："没有伴娘，没有你的祝福，怎么算结婚？"

她一再求我一定要参加她的婚礼，我找不到不去的理由。

趁下班之前向总裁告假，他逆光坐在大办公桌后面，全然看不见表情。空落落的大房间里只听到他冷漠的声音："你要去见重要的人？"

"是，很重要。"谭盈很重要，她身边的男人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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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8)

"非见不可？"

"是，非见不可。"

"可否问是什么人？"

他的声线颤抖一下，似夹杂着些微复杂感情。这算什么问题，对下级表示关心？但是这个问题已经跨越上下级的范畴。我心脏停顿一秒，莫非他对我有一点情愫？或者是我自作多情的错觉？

我坚定答："不，那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他在阴影里沉思了片刻，声音刚硬："你回来以后去做前台接待。"

我心沉下去，果然是错觉。我应一声自行出去，在他手下做事已经习惯大起大落。

婚礼是中西结合的酒会，大冬天里谭盈穿了一件时髦的薄纱裙，形成一道动人的风景，动人亦冻人。我握起谭盈冰凉的手问她冷不冷，她笑容灿烂地摇头，被幸福温暖着怎么会冷。许剑站在她身边，西装革履更显英俊挺拔。他事先一定不知道谭盈找我做伴娘，慌张地向我问好，我也客套地寒暄几句，在谭盈面前我们扮演着陌生人。

当牧师依照习惯问谭盈是否愿意嫁给她的丈夫时，我眼前重叠着许剑问我同样的话时的表情，一刹那泪流满面。而现在我亲手把新娘交到自己爱的男人的怀里，人生际遇就像一则讽刺的冷笑话。

谭盈用一个闪着光亮的纯净笑容给了肯定的答案。我在教堂一角望着许剑的背影，我很想看一看他回答这个问题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把钻戒套在她指间，那个戒指比我的小野花亮多倍，美多倍。这时全场响起祝福的掌声，淹没了我的存在。

婚宴上我遇到磊子。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我，敬我一杯酒说："你脸色不好，喝点酒暖和一下吧。"

我把酒和着苦泪一起咽进肚里。没什么大不了，没有谁我都能过下去。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渐渐地飘飘欲仙，我的灵魂上升到一个美丽的处所，那里似天堂的云朵轻柔暖和，金灿灿的阳光照着我，眼前一片洁白。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一张大沙发里。身边，许剑目光无限温柔怜惜。他伸手抚摸我前额，指尖温凉如玉石。他声音涩涩地说："沉沉，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深情的脸庞让我想起刚才梦里的地方，于是我微微一笑说："我刚才去了天堂，你看，酒精不是全无好处。"

他垂下眼，双眉轻蹙，他还欠我一个解释，他心知肚明："对不起，你回来之前我们已经得到双方家长认可，有过口头婚约，事到如今我不能反悔。你知道盈盈不似你坚强独立，你知道她像个脆弱的孩子，我不能伤害她。你也知道她爱我太多，为我付出太多，我不能辜负她的深情厚谊。"

谭盈付出太多，难道我为他付出的少吗？难道坚强独立也有错吗？这是什么道理？追根究底他是爱谭盈的，所以他那么在乎她，舍不得她，怕辜负她，以一个婚约为借口，撇开对我的感情转身迎娶她。谭盈是美娇妻，他是好男人，那我又算什么呢？

"今后呢？我们怎么办？"我紧紧追问。我去握他手，他拒绝，他慌张退开两步，双目明若星辰。

他痛苦道："沉沉，我们没有以后。这整件事情从最初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是我的错误。如果当初我没有与盈盈在一起，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如果我坦诚告诉盈盈我们之间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如果我能够控制想你的心情不去找你，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可是做错了的事已经错了，我只能选择对大家伤害最小的方式，希望不要继续错下去。沉沉，我们没有以后，没有以后。"

说完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无力去追他，望着天花板，窗外阳光刺进眼里，整个房间恍若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缭绕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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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9)

这就是我的人生吗？难道我的爱不够多吗？轻易地被抛弃了，只因为一个口头婚约，只因为有人比我脆弱，只因为他说我很坚强？太可笑。但我又忽然想起与李娴撕破婚约的米扬，想起李娴恨恨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或许许剑是对的？孰是孰非我可以不去计较，但我不能放弃自己，即使许剑不要我，全世界都不要我，我也要活下去，快乐给自己看。既然没有人可以依靠，那么我依靠自己；没有人与我取乐，那么我自娱自乐。我是谁？我是蓝沉，我最爱的人是自己。

整理了衣衫和散乱的头发，我走出房间。热闹的人群中谭盈拖着她的白婚纱跑过来："小沉，我一直在找你。你这么憔悴，是不是感冒了？还好吗？"

看到她无邪的大眼睛，我释然。我是否应该庆幸？因为我并不是无人问津。

我尽量笑对她："我只是累了，我要赶回去，明天一早要面对铁面无私的老板和堆积如山的工作。谭仙，祝福你。"

她甜甜地笑，用柔弱的双臂抱住我说："小沉，也愿你早日找到幸福。"

总裁办公室旁边，我的东西已经被打包丢在地上，我的位置上坐着被调回原职的前任秘书吴小姐。她傲慢地抬高下巴仿佛在说："这次轮到你去前台做接待。"风水轮流转。

这时候总裁走出来，把一份文件甩在秘书桌上，不看我一眼。他视我为透明，我也视他若无物，搬着东西走人。

我暗暗考虑是否该换一家公司。得罪上司多次，以前遭他冷眼，现在沦落到前台接待，迟早要被扫地出门。我顶着硕士学位、英语八级证书，不担心工作，被人赶走不如自己解决，我应识相，尚可昂首阔步。

但这位总裁的态度实在令我费解。他不正眼看我却时常把办公室钥匙丢到前台命令我去办公室拿大衣、拿围巾、拿文件。这些事完全是他私密的职责。辞呈写好，每次要递给他的时候，每每被他下达的小命令挡回来，比如，替我打扫办公室，我回来之前要干净如新；窗帘需要换一换；墙上那套西装送去干洗，视我为佣人一般，又像是一种刻意的、略带孩子气的惩罚。只因为我说我的事与他无关？

这样熬到年假，我一身疲惫地回到父母家中。半年未见，年过半百的他们非但不老，反而返老还童越活越有精神。我问秘诀，他们答："心无旁骛天地宽。"确实，做人最怕庸人自扰。

一家人吃年夜饭，三人对着一大桌饭吃不完。父母问我是否有对象可结婚，我苦笑着摇头："你们的女儿没人要。"

两位老人异口同声："胡说，这么好的女儿怎么会没人要？"

我窝心，天下的父母都是这般，自己的孩子再糟糕也是宝贝。

他们接着道："上次相亲那一个呢？"

我才想起已有时日没与萧朋联系。他在忙什么？他的事业有永无止境的工作等他忙，圣诞加班，元旦加班，连过年也要留守办公室。他似乎为了工作而活。真不懂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人各有活法，不干我事。

我夹一只香酥大虾，满口鲜美，感谢上苍赐我好家人。我笑对父母："我与他根本不曾相爱。我的爱只给为我准备丰盛晚餐的父母。"

两老被我满口蜜饯逗得合不拢嘴。

七天假日，我守在家中看了三天电视。

李娴邀我逛街，我说忙于盯着一部陈长电视剧，没有空闲。我以为她会大动肝火让我抱着电视进棺材，但她一反常态地平静道："我有要事见你。"

外面寒风呼啸，她有什么要事？

见了她我惊呼事态严重。围巾下面，她一张小巧瓜子脸肿成大饼脸，妩媚的单凤眼变金鱼眼。我总算明白了惨不忍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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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0)

"你怎么了？被人打还是自残？"看她神态愉悦，自残的可能性偏大。

果然，她慢悠悠张口："前些天去缝了双眼皮，外加微晶磨皮。不过一周脸会退红，一个月眼睛退肿，然后我焕然一新。"

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蹬十几公分高跟鞋的人，不吃饭减肥的人和在脸上身上动刀的人。女人到底要自虐到什么程度才有自信？

以她的姿色居然还对自己诸多不满在脸上大动干戈，那么许多路人简直可以去自杀，早投胎早转世。

我不苟同："毛细孔有那么可怕吗？没有现在的大饼脸可怕吧。单凤眼有什么不好？独特又有风情，喜欢还来不及，你偏要搞成毁容才满意。"

"乱说，医师一流，什么毁容！今天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展览我的脸。"

我不留情地刻薄她："知道，是为了吓我做噩梦而来。若今后贞子鬼娃娃之类找上门我也不至于害怕，应谢你一辈子。"

她疑惑地掏出小镜子照："有这么可怕？"

照了一阵干脆喝尽杯中茶，重新裹好围巾戴好帽子，只留一双红肿的金鱼眼道："说正事，蓝沉，我与熊岩交往，你有无意见？"

我不比刚才惊讶，因为早有心理准备。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儿戏过感情？"

这是实话，她外表妖娆妩媚，骨子里其实守旧本分。

她叹口气接着道："女人过了二十六岁，资本已经所剩无几。要抓住身边最好的一个男人，早早结婚。不然过了这村再也没这店，追求者的质量一路下滑不说，弄不好要孤老终生。"

"有这么可怕？我不信。你爱他吗？"我问。

"你是知道我的，我不爱他。我只想为将来投资，找一个可靠的人。他有钱有背景，我至少少奋斗二十年，不到四十就可退休在家养老，而且他有经济能力提供我奢侈生活。"她裹着围巾声音暗淡，我几乎认不出她，"蓝沉，究竟什么是爱呢？爱对我们有多重要呢？我爱米扬，可他抛弃我而去了，你爱许剑，他跟别人结婚了。有时候我们自以为对自己很重要的爱，在别人那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但婚姻不一样，婚姻是找一个人共同生活，有没有爱情无所谓，有没有共同点无所谓，看不顺眼都无所谓，过个一二十年，木头也能培养出感情来。到时候就功德圆满，谁也离不开谁了。"

"那居高不下的离婚率怎么说？"我辩驳，"你等于是在找一个不用存但可以取的存折，太不靠谱。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打断我的话："确实没有，但我可用美貌投资，我相信他是只潜力股。"

"你这是赌博。"

她大笑："你与我都热爱赌博。蓝沉，不要再说，你是我最好姐妹，祝我好运吧。"

我还能说什么？这是她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她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我无法对她负责，所以只好生生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就像小时候父母教育我们的那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是真理。即便好友问我意见，她真正想要的也并不是我的看法，她要的是赞许和支持，我能做的只有祝福或者倾听。

我只好勉强说："祝你好运。"

假期最后一天谭盈来电，新婚不久的她撒娇说："小沉，我将去蜜月旅行，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我以身体不适婉言拒绝，我怕见到许剑，怕见到他与谭盈牵手的画面，更怕见到谭盈单纯的幸福的笑脸。

我希望见到的是自己的笑脸。

忽然之间我想到李娴，似有某种觉悟。我对镜子中的自己说："蓝沉，你不能消沉下去。今日的你要为明日的自己负责。你孤身一人是难得的自在，但有爱可谈时你要抓住恋爱，机会失了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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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1)

年假后的第一件事是再次把辞呈交到总裁手中，他居然漠不关心地丢进垃圾桶。

这又算什么？我出奇愤怒地盯紧他，不做声。

他一定感觉到我浑身散发着怨愤，反笑："你有什么不满意？"

我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不满意。他的行为等同于无视我存在及自尊。我咬着牙关说："你不尊重员工，我要辞职。"

我料定此话一出他必背过身去，大手一挥下逐客令，因为无视别人自尊的人往往不容许被人踩踏。

但他笑了，而且笑得放达舒畅。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你比较好，蓝沉，我最欣赏你无论何时都能坚持自己。"

在他这是至高的表扬吗？

可我没心情说笑："坚持自己是因为我爱自己懂得自尊，所以不受他人左右；坚持自己是因为我相信自己，我相信即使没有高跟鞋依然能做好工作；坚持是因为我与别人同等金贵，我同样有学历，有能力，有智力，为什么要做别人奴隶？只因为我不够有钱？我有手、有脚、有眼、有脑，难道怕养不活自己？"

我与他针锋相对，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放声大笑，十分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将风度："我没看错人。几天后有一个去希腊考察的机会，你可愿随我去？这一次我想要看你的真实能力，你有自信吗？"

他知道我不受诱惑，故意言语相激。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MBA硕士，一直满足于轻松工作悠闲生活，并不代表我不能胜任更高要求的工作，何况只是考察而已。但我偏不入他激将法的圈套，我理应得到更有诚意的邀请。于是干笑："我要考虑。"

他立刻会意："我为一直以来的无礼表示歉意，我以总裁的身份邀请你留任我私人秘书，加薪，加奖，加假期，外加一把办公室钥匙。满意吗？"

他说得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我胜利微笑，但笑得颇为心虚。我不知道我有何等才能博得他厚爱。太过牵强。但这场战役我赢得光彩，省去重新寻找工作适应环境的麻烦，得到一个加薪的承诺，并且这个承诺里包含着除了金钱之外的某些东西，比如假期，比如欣赏。

希腊之旅安排在两周后。在这十四天里我做足橄榄油贸易的功课，以备不时之需。即使高考、研考时也没有这样高度紧张过。但等飞机落地，当爱琴海湿润的微风带着新鲜的海洋气息迎面而来，所有紧张全部松弛，只觉全身血液顺畅。

我叹："如果是单纯的旅行想必海风更加美妙。"

总裁也完全换了一个人，露出前所未有的清爽笑容，爱琴海魔力无穷。

他轻松道："这就是单纯的旅行。"

我不懂他意思："不是要看橄榄油？"

"看橄榄油只消半日不到，用不了十天。机器尚需要休息，何况我一介凡人。"

我突然意识到前面两周的功课是浪费精力与时间，但得以享受眼前的碧海蓝天，一切值得。

总裁是凡事以工作为先的人。我们首先随供应商派来的导游参观了他们工厂，我问了几个相关问题，看得出经理对我表现十分满意，此趟旅程的工作部分宣告结束，剩下的是在海风中悠闲度假。

早中晚餐都设在旅馆房间的阳台上。十平方米见方的小小平台由白色石砖砌成，被海景和各色当地植物环绕着，乡土味浓郁。我们开了一瓶香气醇美的当地葡萄酒，在星空下伴着涛声和曼陀铃乐进食。曾经听闻希腊式美食以橄榄油和蔬菜为主，是世界上最健康的饮食，没想到它同时色香味俱全。吹着海风，吃一口地中海的新鲜虾球，幸福感油然而生。

"男女饮食，人之大欲。"这话一点不为过，人对美满的爱情和美味的食物都有所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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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2)

他兴致也格外好，闲谈间我得知我们所在克里特岛虽是弹丸之地却是希腊最大的岛屿，加上其他诸岛有许多古迹可供游览，虽然现在是旅游淡季，部分岛屿已经停航，但游客稀少反而相对宁静舒适且温度适宜。他说来过多次对这里十分熟悉，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可带我走走。

我婉言道："不用工作已经非常享受，能躺在崖石上吹一吹海风，晒一晒太阳，我已满足。何苦车马劳顿去看古迹？不如躺着看名信片。看景不如听景，相见不如怀念。"

他表示同意并说："我每次来一定要跳进爱琴海游到尽兴。"

我好奇："为什么？"

"你知道我名字？"隔着晃动的烛光他面带笑意，我才发现他五官其实端正精致，深眼窝、高鼻梁、阔额头，微卷的鬓角，似有混血味道。

为他工作了半年之久，我竟没仔细看过他的容貌，也不晓得上司名字。实在尴尬至极，被他一问更加难堪，我只好故作幽默："我只听说你姓游，这个姓已经稀少，不会又恰巧叫游泳吧？"我自觉不好笑，干巴巴笑两声闭口。

他却被我逗得仰面，笑道："没错，我确实叫游永。不过此永非彼泳。我的名字是永恒久远之永。"

我惊得下巴掉到膝盖上。什么样的父母会为子女取这等名字？按此思路，姓齐要叫骑马，姓华要叫滑冰，姓钱要叫潜水，姓祖要叫足球。十分搞笑。

"那我该叫篮求？"我自嘲，"此求非彼球，是求神拜佛之求，有求必应之求。"

他接我的话："真的有求必应？"

"只要不是无礼、无聊、无诚意之要求。"我笑答。

"那么请对面的小姐跳支舞算不算无礼、无聊、无诚意之要求呢？"

我挑一挑眉毛。

他起身来到我面前，弯腰，伸手，彬彬有礼。

如果放下工作放下成见，我们也可以非常合拍。

隔天游永开一辆银色跑车载我去看卫城宫殿。我换上钟情的宽松格子衬衫、牛仔裤、帆布鞋，他则一身白色休闲，一只金边大墨镜，潇洒倜傥，我才记起这个纵横生意场的老练男人其实大不了我几岁。他相貌虽平凡但气宇不凡，身材不算魁梧但气势威武，怎么看都是不可多得的抢手男人，但他来度假不带女友却带着处处跟他别扭的秘书。太奇怪。

好奇心驱使我问："你为什么没有成家？工作忙碌乎？眼光太高乎？"

他转头露出一排洁白牙齿："非也。世界之大，未得遇可爱之人也。"

他的语言艺术了得，就此敷衍了事，我完全没有掌握任何可用信息，只更加确定他是挑剔之人。

他反过来问我："篮求又是为何？"

他叫我篮求又抢去问题以彼道施于彼身，无非怕我追问，借此转移我注意力。

我死守防线："我先发问，请尊重一位女士的问题。"

他更不甘示弱。"我已在公司楼下见过你男友，"说着摇头，"看上去非常一般。"

我猜他见到的是萧朋，索然道："你见到的不是我男友，另外，人不可貌相。"

他试探："哦？与人拥抱过还不是男友？"

"你何时见我与他拥抱？人证物证？"我随口一问，得到的答案却非同小可。

游永说："圣诞夜，物证没有，人证是我。上次请假也是去见他吧？你们不在同一城市对不对？"

了不得，被他看到的竟是许剑。我回忆起那晚害我跌倒的车，全部明白了。

我拱手道："那晚要谢你。"

他好笑："谢什么？"

"谢你突然开车，谢你害我滑倒。"可他当时为什么停在灯下，让爱车盖满积雪？

见他一脸似懂非懂但目的达到不想继续深究的表情，我也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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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3)

他轻描淡写地说："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现在你在我身边，与他隔着一个大陆两个大洋。"

他尽选远距离说，说完打开音乐。

收音机里播着一首披头士的老歌，他随着旋律吹起口哨，像寻得什么稀世宝藏般快乐似的。

他的话暧昧，包含着太多暗示。他欣赏我到什么程度？是否有一点喜欢？他注意我的生活有多久？他带我来希腊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这样的情况是否在追求我？有太多疑问和疑点。我不假思索，已到达举世闻名的巴特农神殿。

站在巨大的石柱脚下，我的目光和思想完全被征服。幸好没有躺在海边看明信片，真实的希腊比图画美千万倍，比我想像中震撼千万倍。在苍穹之下，悬崖之上，面朝大海，我渺小得如同蝼蚁。我的面孔，我的想法仿佛海底的沙子随波而动，世上独此一粒但与其他沙子并无太大区别。

世上的人，都独一无二同时又千篇一律。我们都是呱呱坠地，都会历经爱恨，最终灰飞烟灭。人生在世也不过数十寒暑，活过算数，何必计较得失，何必追名逐利，何必深陷情仇，何必不甘寂寞，何必与自己过不去？转眼百年，终归尘土，与人争一辈子得到家财万贯也等同于一无所有，争与不争毫无差别。何况百年寂寞后是千年万年永久的寂寞等我们去度。即便是眼前恢弘的宫殿，巍峨的峭壁，壮美的景致，也不能永世长存。或许是风霜的洗礼，或许只一场天灾一次地震，这一切有天会落入海底，也会归于尘埃。人的一生之于它们能算什么？

所以我更应当洒脱应随遇而安。有酒当饮，有爱既爱，有乐行乐，如果无酒无爱无乐，不要奢望，不要抱怨，不要强求。试着欣赏能够拥有的，也不失为一种平淡的幸福。自己的人生自己快乐即可，快乐的标准也不是获得他人肯定，而是内心的充实与满足。

古人已经把这个道理解释得浅显：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切记，切记。

游永摘了眼镜在一旁看着出神的我，海风牵起他衣角，欲飞欲仙。他问我："在想什么？"

我无法向他表达，人都有一些思想是无法凭借言语传达的。我想他感慨一定也无法让我理解。我只笑不答，仍然面对着海这样站下去，如果可以我想看一看什么叫海枯石烂。

直到夕阳西下，红彤彤染了半个海天。游永说："蓝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最好的相爱就是两个人彼此做伴，并肩看一看落日和天空下的广阔人间。像不像在说现在的我们？"

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地平线那一抹嫣红。

这就是他的感慨吗？没想到他感性起来这样诗情。他当然可以，他同我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会对周围的人和事都细腻感知，我们区别在于他获得了世人眼中的成功而我没有，但这并不影响他渴望最平凡的爱情。他的气度是高高在上的，但他清楚自己的所需，故不把自己放在凌驾于人的位置。他也说过，他是一介凡人。又有谁不是一介凡人？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我同意你的观点，但不赞成你的感觉。如果如我们这般并肩看一次夕阳便是爱情，那么爱情的定义未免太随便太简单。"

他研究我眼睛，又问："你认为爱情有多复杂呢？一份默默欣赏，一次浅浅心动，还不够吗？"

我的眼前掠过一张熟悉面孔。

初见的一瞥，他在人群里似绝世独立，风度翩翩。他能文能动，占据着我全部视线，勾起我心悸动。我以为只得远远欣赏他的才华，他却穿越人海向我走来，那一刻时间静止，空气稀薄，画面就此定格。

我承认，爱情是简单的。我驳不倒他，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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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4)

下山时遇到操希腊语的老妇。橄榄绿披肩，橙色粉色的大花裙，颈上手上挂着波西米亚风格银饰，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满面春风，使我由衷羡慕。她要我们帮她拍照，用她的语言同游永聊天。我听不懂，但我明白游永一笑我便微笑绝不会失礼。

路上我问游永那位老妇对他说什么，他神秘兮兮："她问我是否是与妻子度假。"

我想到自己刚刚的傻笑，后悔莫及，赶忙问："你有没有澄清？"

他得意："当然澄清。"

我稍微放心。

他接着道："我告诉她，我们没有结婚，只是男女朋友。道别之前她推荐我去圣特里尼岛，那里是恋人的胜地，落日更美数倍。明天我们去瞧一瞧。"

呼，我俯首认输。

游永载我去圣特里尼岛看了一个星期日落。

这座小岛果然如老妇所说拥有世上最浪漫华美的夕阳。至少是我见过最美的黄昏。

我们有时在民宿阳台，有时到洁白海滩欣赏。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多说话，坐到天黑，离开时只对看一眼便知彼此心意。

白天大部分时间环岛徒步旅行，谁见到可爱的小生物、斑驳有致的旧石墙或者隐藏在树丛中的奇特植物便发现新大陆般嚷起来，两人不相让，那些不被常人注意的小景致全部被我们翻出来，嚷得越来越大声，最终我嗓子冒烟，又输他一筹。

有次他拉我游泳。二十度的气温入水冰凉，我抵死不下海，吓他说看过一个纪录片，说越美的海滩越多鲨鱼。他嗤之以鼻，一个人游了一圈，无趣地回来，他说："我越来越来喜欢有伴的感觉，即使有鲨鱼也好。"

某天下雨无法出门。我们留在民宿与当地人联欢。

岛上居民热情好客，听到游永纯熟的希腊语如见故知一般。我同他们讲英语，他们便亲切地接过我的问候，改用英语把我带入他们话题。原来谈话内容是当地小伙子与心爱的姑娘私奔的故事。房主随即开玩笑地问我与游永是否属私奔。游永狡猾地只笑不答，我两颊绯红，忙解释说不是。希腊人用他们母语道："不可能，我们不信。"游永向我摊摊手："确实说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西方人对待感情的开放程度简直不能接受。更气人的是游永不解释还好，一开口更糟。后来在海滩上被问了多次后，我也不再浪费口舌争辩。

一日晚餐时游永接电话后把手机置于桌上。我眼前一闪，挂在他手机上的一支银质小箭十分眼熟，拿出自己手机，挂着他送的圣诞礼物，我的小弓与他的小箭明显是一对。再看两人的神情和打扮，都散漫休闲，加之每天在这个岛上出双入对，难怪人人误会。

离开那天，主人与客人抱了又抱都依依不舍，房主送我们到港口，并赠一对由橄榄核雕制的珠串，做工粗糙但很有乡土特色。她挥手向远去的我们喊："一切都会好的，杰克会拥有吉尔。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天下的人都是感情动物，天下的语言各有趣味。

游永一直是那副得意的笑容。小游轮摇摇晃晃，他替我把橄榄核珠串套在腕上，另一只戴在自己手上，他说："现在我们又多了一样共同点。不如我们真的交往看看，怎样？"

我不确定。因为我对他的感觉无法言喻，有敬佩，有感谢，虽与他争执却倍感亲切，他给我的时光是轻松的惬意的。但我眼中还留有别人影子，我知道现在的自己无法全心待他，不愿欺骗他感情。我们是否相遇太晚？

他站在阳光里，面容平静如高远的天空。他总是忽远忽近，犹如飘移的云，他的心思很深，我猜不透。

当我们搭上返程飞机，他已经换上西装打起领带，又变回之前那个一丝不苟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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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5)

回到公司他仍是上司，我仍是职员，工作之外的事一律免提。每天把整理妥当的文件交与他，他仍公正对待，做得不够快不够好，他严厉批评，希腊之行一夜之间似不存在。既然老板忘得一干二净，我也把它抛在脑后，努力应付繁忙公事和他的超高标准。

有次没能在下班前完成一份重要文件，他要求我加班。我断然拒绝："我从不加班。"

他异常严厉道："蓝沉，我欣赏你，喜欢你，并不代表我会纵容你怠慢工作。如果今日内不把这份文件做完，我会一视同仁开除你。"

开除？我不怕。可我还是饿着肚子留到七点钟，我怎么了？

当我把文件交在他桌上时他说："蓝沉，我的原则是公与私一定要分明，你能理解？"

我点头，委屈退出。不加班是我习惯，我也有我的原则。

回到家第一个动作就是取下一直套在手腕的珠串扔进抽屉里。合上抽屉之后才觉似乎应丢出窗去。

初雪也饿坏了，缠在我脚边摇着尾巴讨食吃。狗狗的世界单纯得多，讨主人喜欢有吃有喝便是乐活。人怎么就不行？

打开冰箱发现"蛋"尽粮绝，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沾了一手灰尘。

我抱起初雪自我检讨：蓝沉，最近都在忙什么？家中无食物，地板忘记擦，连初雪都忘记喂。还沉迷在爱琴海的落日里？可人家公私分明，人家有原则。你的原则呢？你的生活呢？被他开除又怎样？你怎么能够为此妥协？你寂寞了？你不平衡了？但你与他之间的根本不是爱情，你要回到现实中来踏实生活。你有你的节奏，不能因外界而改变。

默念完毕，精神也大抵恢复。

李娴总说我全身上下最大的优点就是凡事看得开，善于自我分析，自我安慰，自我解脱。能够一直保持很好的生活规律多半得益于此。

带初雪外出觅食，三月底春寒料峭，我用外衣裹住初雪一路小跑。养拉布拉多犬的小伙子由后面追上来问好。

他牵着杰克出门散步，杰克嗅一嗅我摇起尾巴表示相识。初雪也从我怀里钻出小头凑热闹。

小伙子见了兴奋："你也养狗？"

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件乐事，我开心答："是的，它叫初雪。"

介绍完毕，发现我们知晓了宠物的名字却仍不知彼此姓谁名谁就已经聊得这样高兴，可见宠物是人类间很好的桥梁，堪比音乐与艺术。

我欲问他名字，路旁却闪出一个黑色身影。待看清楚他的脸我已喉咙阻塞，问不出一个字。那黑影也深深看着我，什么都不说。

小伙子懂事地牵着杰克道别，在我面前，许剑伸出手，轻轻抹掉粘在我睫毛的泪珠。

他说："沉沉，你对我施了什么魔法？我忍不住想要见你，仿佛见不到你会在思念里窒息而死。"

我想起他新婚那天离我而去的背影，心中酸疼："你的娇妻呢？"

他神色暗淡："沉沉，不要再折磨我。我已经被自己折磨得太辛苦。被世俗、被婚姻、被道德、被责任束缚着，想见又不能见，那种感受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我全部明白，我奋不顾身扑进他怀里。

长长地拥吻过后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不管。此刻除了他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纵使金山银海、刀山火海也不能令我动摇。

我们的初雪咬着许剑裤脚，似顽皮的孩子拉着大人要糖吃。许剑抱起它拉我手道："我们去吃东西，希望餐厅不像上次集体爆满。"

他仍那么体贴，点几样我最爱的菜夹到碗里。可热情退去，清醒之后，我脑中有一个声音问：他也这般体贴对待谭盈？

他的笑容在暗红色灯光下暖得诱人。我脑中又有一个声音问：他也这般对谭盈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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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6)

他浓情款款望着我时，那声音问：他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谭盈？

甚至午夜梦醒在他抱着我的暗夜里都有一个声音问：他用什么姿势怀抱谭盈？

谭盈如鬼魅般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会令我问一声：他怎么对谭盈？

因为谭盈已是他昭告天下的妻？因为我心虚？因为我嫉妒？

是的，我嫉妒，我疯狂地嫉妒谭盈，疯狂地渴望占有。我不断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是我，不是我。但我控制不了这个发了狂的自己，我讨厌这个自己，我恨不得把自己摔个粉碎，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摔得粉碎。

许剑走后的几天里，我被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口一口，它把我撕裂，让我迷失。几乎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我都在想：他现在守着谭盈吗？他会不会想起我？他还会不会来看我？他什么时候来看我？

直到他再次出现，我像抓住天堂圣洁的光芒一样紧紧抱着他不肯放手，我要嵌进他的皮肤里，钻进他的血液里，永远与他在一起，而他走后我的世界仍旧一片废墟。

他来了，他走了，他还会不会再来？他来了终又要走。

我们紧紧相拥，我们绝望地缠绵，仿佛不断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往返，我们为什么要爱得这么痛苦？我们为什么不能冲破束缚抛弃一切远走？他是不是同我渴望着他的爱一样爱着我？他是否更爱谭盈一些？

当我触着他消瘦的脊梁，忍不住问他这些问题的时候，他默默地低下头去。

"许剑，告诉我，你会带我离开这里。"

"许剑，告诉我，有一天我们可以像正常情侣那样在一起。"

"许剑，告诉我，你是爱我的。"

一遍又一遍。

可是，我得不到答案，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寂寞地回响，直至坠落，碎在坚硬的地面。

为什么我要乞丐一样每天乞讨他的爱、他的施舍？为什么？

我下定决心与他断绝往来，但是当他捧着花，捧着他的笑容向我靠近，我抗拒不了那份诱惑。从初识的那一天开始，我便抗拒不了。因为寂寞也因为渴望着被爱。我该怎么办？

我找不到答案，最后我如同一具濒临腐烂的尸体漂浮在黑洞的中心，脑中只剩下一个问题：同时爱着两个女人的男人，他的内心是什么样的世界？红玫瑰和白玫瑰，他爱哪个多一点？

许剑彻底扰乱了我秩序。我陷进这个巨大的问号里无法自拔，无数次自我暗示仍无法自救，我只有求助最好的姐妹李娴。

我把问题抛给她，她立刻机敏地问我是否出了什么事情？我只有和盘托出，我说我做了许剑的婚外情人，现在的我很矛盾。

电话另一边死寂了半分钟，我想她一定不能接受。然后她大骂："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不知道。让我告诉你，你会遗臭万年，你们会两败俱伤，你们三人都不会得到幸福。蓝沉，趁现在没被发现立刻撤兵，找一个好男人嫁了，过正常的生活吧。"

"我想我是疯了，对不对？我的心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许剑。"

李娴重重叹一口气："这不是你，蓝沉。不是我认识的你，你的独立，你的坚强，你的自重，你的自爱呢？你一直按照自己独特的步调生活，这是我最佩服你的。可现在呢？你让自己沦为感情的奴隶，你失去了自己。"

"是，我失去了自己的舞步，我彻底沦为许剑的奴隶，我也不喜欢这个自己。可是，是什么使我沦落到这种境地？是我的独立我的坚强？如果我更脆弱一些，许剑的选择会不会是我？"

我听到李娴轻蔑地笑着，她说："我不是许剑，我无法给你他的答案。但如果我是，我不但不会爱现在的你，相反我会轻视你。一个不懂得自爱的人，不配谈爱。你想一想，当初许剑爱你什么？你的青春？你的美貌？不，青春和美貌太多人拥有，他爱的是你的与众不同，是你对自我的那份坚持。究竟是什么让你忽然看不清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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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7)

我冲进洗手间，大把大把的眼泪落下来。镜中的自己生着一张平凡的脸，平凡的头发，平凡的身材，平凡得甚至有点邋遢的打扮。没有青春，没有美貌，没有倾国倾城。可是仍有几个男人曾为这个我着迷过。为什么？如李娴所说，他们喜欢的是我由心散发出的自信的、散漫的、独特的香气。这一种香气来源于我对生活的坚持，来自我强大的自制力。

可是现在，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就像失去了灵魂，平凡的躯壳下变得空无一物。这样的我只会被轻视，被自己轻视。

我想每一个人都有支撑起的灵魂天平，它也许是一个梦想，也许是一份执著，也许是一分认真，也许是一种态度，也许是一派单纯。

只有那些坚守着天平生活的人，才不至在混沌的世界中渐渐倾斜，渐渐不平衡，渐渐失去灵魂，失去自我。

试问如果失去了灵魂，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不止是我自己，游永对我魂不守舍地表现也大为不满。

我打错几份文件题目，颠倒了几个重要条款。游永铁青着脸把文件压在桌上，我想他要大发雷霆逐我出门了，却听到他按捺着愤怒温和地说："蓝沉，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可否帮你打开心结？"

他的话使我积蓄在体内的情绪火山爆发般随着泪水流出。他要替我分担，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倾诉。

他拉我坐在沙发上，倒一杯热茶："还是不关我事吗？如果你还这样认为，那么我所做的努力付诸东流了，我们愉快的相处也全被抹杀。"

我拼命摇头，当然不是。只这一次他为我放下他的原则，没有公私分明，我已经非常感动。

他坐在我身边，像一位老友那样按着我颤抖的肩膀，徐徐地说："蓝沉，你的事我大概猜到几分。你与喜欢的人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在一起，对不对？虽然我猜不透其中的原因，但我认为你能看透佛语中"无嗔、无我、无欲、无求"的含义。既然是得不到的，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带我回到那个站在爱琴海的悬崖上的自己。我也对自己说过，凡事顺其自然，不要强求，不要怀有太多欲望。可今日为何我做不到了？人们所想的与所做的总有偏差，人非圣贤。

"你可问自己，你究竟多爱他，你爱他什么？"游永的声音似我手心热茶，温度适宜。他是良师益友。我应想一想我有多爱许剑，也许想清楚便可找回平衡。

恰是这一晚许剑又出现在门前。这一次我没有冲过去抱着他，而是隔着距离去看。

他裹在一件旧风衣里，头发胡须多时未打理胡乱地生长着，嘴角紧绷，眼中布满血丝。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憔悴得不成样子？上次见他还是上次的上次？可他见到我却说："蓝沉，这些日子你憔悴了。"眼神和声音都游离且无力。

我为他倒杯热水，问他要不要稍事梳洗。他置若罔闻地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满屋子找火。我说我不备火源，他拧紧眉头手足无措地团团打转，焦躁不安显些踩到初雪，最后他冲进厨房去开自动打火的煤气，香烟点燃，他终于安静下来。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当香烟吸入他喉咙的一刻，他似从某种痛苦中抽离般，吐着云雾沉迷于尼古丁的麻醉之中。透过烟雾，我看到他曾骄傲的眉蜷曲成败北士兵；他灿若星辰的眼睛晦暗不明；他曾拿笔写字弹钢琴的手指被香烟熏黄；他一向整洁的衬衫不再如新；他一向笔挺的西裤压满皱折；他的鞋子上蒙着一层灰尘。

我几乎认不出他。这是我爱的那个人吗？我冲过去抢下他手中香烟，用力摔在地上，用力碾碎。他竖起眉毛似要发火，终于又一言不发地重新点起一支香烟。我冲上去夺，他推开我，一个踉跄我跌坐在地板上，香烟的火星烫在手心里，疼得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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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8)

为什么我总是在同其他的东西抢夺许剑？同足球，同谭盈，同香烟。接下来还有什么？可我已经累了，累得没力气站起来。

许剑看到我的伤似清醒过来。他歇斯底里地扑在我身边，把我抱得不能呼吸。他恍恍惚惚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冲动。最近压力太大，我有些失控。"

这段日子他也同我一样失控，生活混乱不堪吗？

他似在自言自语："谭盈追查我行踪，李娴跳出来审问我，连工作也万般不顺利，一切都跟我作对。现在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得到暂时的安慰。我该怎么办？"

说着他僵硬的手臂松开我，身体向碗柜倒过去，"啪"的一声后脑重重撞在柜门上也不觉。

我终于明白他遭遇的精神折磨不比我少，只比我多。在他面前我没什么好埋怨，因为这段关系本是我选择的，我纵容他，甚至是怂恿他。

我抱着他，试图扶他起来，可他挣脱我，他求我："蓝沉，让我吸烟。"

我柔声道："吸烟有害健康。为了我，为了谭盈，不要吸烟。"

他抬起头惶恐地看着我："蓝沉，你说什么？为了谭盈？你在嘲笑我？你变了，你不再爱我？"

人在脆弱时是敏感多疑的，我握紧他手安抚道："不要乱想，我那么爱你。"然而当我说出这话时，内心平静得一无波澜，仿佛我面对的只是一个受伤的灵魂，而不是一个我爱的男人。

他的惶恐也没有消失，他神色呆滞，推开我的手，嘴中念着："你骗我，你骗我，你不再爱我。我一无所有了。"

他跌跌撞撞走到沙发，整个身体以坠落的姿势沉了下去。我想告诉他，他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谭盈，还有我，还有家人和朋友。但他说："蓝沉，给我一些酒，求你，我要酒。"

我于是不再试图讲任何道理和苍白的慰藉。只找出家中所有的红酒、白酒、啤酒、米酒，堆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沉默地看着他把自己灌醉。他需要的是酒精，是尼古丁，而不是我。

他醉得比平时容易，不一会儿仰在沙发上陷进睡眠里去。

我替他退去鞋袜，收拾东倒西歪的空酒瓶，这个我曾深爱的男人让我的心碎了一地。

我抚摩他的胡楂，他的头发，他被烟染黄的手指，眼泪滴在他唇边，流进他呼吸里。

我究竟爱他什么？是他的曾经还是现在？我们牵手走过的大学时光，那一点一滴的浪漫渗透在我身体发肤里。他阳光般的笑，他如诗的情怀，他飞扬的青春，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角，他的表情纹全部印在我的每一个细胞里。曾经他像金子般在人群中熠熠闪光，那白衬衫的翩翩少年，让人无法移开落在他身上的注视。

而现在呢？他背叛妻子，他颓废荒唐，他吸烟成瘾，买醉消愁。他伤害自己，也伤害爱他的人。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在角落里，连舔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他那么可怜，可怜到我对他的怜悯已经多于深爱。

或许我真的变了，他也变了。只是我们没有察觉，我们的爱早已经变质腐败。

为他擦洗满脸酒臭，剃净胡楂。他眼球跳动一下，我吻他眼睑。不知道他现在看到了什么样的世界，他的梦里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想我一定不在他梦中，我们心灵之间的那扇门已经关闭，从此他的世界是我进不去的世界。也许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曾相亲相爱，我们曾难舍难分，但我们之间隔着一扇永远无法开启的门，在门的两边，我们有各自的人生，我们只是陌生人。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置好早餐，留书要他多吃一点，然后提前出门。

我刻意躲开他，因为害怕道别，怕见到他怅然若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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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9)

早晨的空气迎在脸上，干净、清透、微凉如新鲜泉水。远远的，小伙子牵着爱狗杰克同我打招呼。他说："怎么很久没在这个时间见到你？"

我莞尔："以后会常遇见。"

小公园的回廊边，树木花草正在发芽，一缕缕阳光从稀疏的常春藤叶缝隙间落下来，照在亟待阳光的植物们脸上。我忽觉精力充沛，有好多事情在等我去做。

赶到公司为游永打扫了满室灰尘，把这些天做的乱七八糟的文件重新整理，我才发现那些工作已经被游永做完大部分。当我重新整好全部文件交与他时，他看着我露出放心笑容。

他说："蓝沉，做得不错，再接再厉。"游永式的鼓励。

李娴打来一通电话，他说他去找过许剑。我窝心一笑："我已知道。"

她迟疑："你知道？你们又见面了？"

我坦然："是的。你不必担心，我终于认清了对他的感情。"

她忙问："是什么感情？"

"是怜悯，是记忆，是幻影。我想我一直喜欢的是从前的他，可惜我们都变了。"

电话里我听到李娴终于松一口气。她声音转为轻松说："蓝沉，我也有好消息。我与熊岩打算结婚了。双方家人满意，是得到祝福的婚姻。"

"这么快？"我小吃一惊。

"认识近一年了，已经不算快。我修成正果，你也不要再犹豫，婚姻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父母的期许和盼望我们不能辜负。只为这一点，你也不能无视婚姻。"

是，还有父母，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那是一群人的事。

李娴又道："蓝沉，忘了那些该死的过去，一切好好把握。"

我满怀感激。

李娴让我记起许剑爱我什么，游永使我看清我爱许剑什么，他们让我认清自己应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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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1)

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

花开半朵，

酒至微醺。

淡淡地爱着的一对恋人是否更加接近幸福？

傍晚踩着夕阳回家。初雪守在门口等我，家中空荡荡，只有桌上他的留言：谢谢。他大概已酒醒，而我们长达七年的感情也已告结束。由陌生到熟悉再由熟悉走向陌生，我想这大概只是个过程，就如人生也是一个过程。忽然之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闲适和轻松。这样的生活再好不过。

每天早起买食物，打扫卫生，做好工作，再无忧愁。遇到杰克同他招呼，渐渐初雪与它也成为朋友。小伙子同我交流养狗心得，我们相谈甚欢，只是不知他的姓名，而他也不在乎我是谁，见面互道一声"嘿"，两人便可闲话狗狗。

游永的表扬与批评我照单全收，拿人钱财手软，吃人食物嘴软。即使他偶尔有无理的超高要求我也不争执，只有一点，不要让我加班。他逐渐接受我不加班这个事实，看在我卖力工作的情分上偶尔请我吃晚餐。

与萧朋也有几次见面。他对我近况一无所知，而且从不过问。他的世界里满满的全部是各种离奇难缠的案件，我权当侦探故事来听。

就这样时间一晃已过完春天。公园里山楂花落蕊满地，但它的清香还残留空气里。初雪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嬉戏，它由一团小东西长成了一只大狗，完全可与杰克比肩，但它扑蝴蝶的动作实在天真得逗人欢心。

我在常坐的大椅子上看书，正看到动情之处，初雪汪汪大叫起来。抬头去看，一个黑衣的人影正背着我跑开，初雪追出几步，那影子转过喷泉出了视线。我唤初雪，它又摇着尾巴跑回来，舔我手，扑到身上伸着热乎乎的大舌头对我大喘粗气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可惜我与它尚未相通相息。

但从那天开始我总觉有什么不对劲。每隔几天会被人跟踪，分明有个脚步在暗处我行他也行，我停他也停，可是回头去望，无一人影。我可不相信鬼神之说，何况我没做亏心事。

我把这件怪事说与游永。他好笑道："你又不是黑帮老大、亿万富翁、电影明星，谁会跟踪你？不要神经兮兮。"

也对，我与人近日无怨远日无仇，谁会这么无聊。干脆不想，继续品尝眼前免费美食，享受人生。

游永对享受这件事很有品位。他找的餐厅都情调幽雅，独具风味，永远不会出现人来人往的场面。

他似钟情音乐。有次收音机播放卡拉扬指挥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他听得手舞足蹈，自以为化身指挥家，差点忘了开车。我取笑他："在开车的时候放音乐比醉酒还要危险。以后交通事故应先检查收音机。"他挑了挑那道横在额上剑眉继续醉心于他的音乐之旅。

我为回馈他多次晚餐找来一张卡拉扬音乐会赠他欣赏，并建议不要放在车上。他仔细审视了这张CD以后得出结论："这是盗版。"我争辩："不太可能，唱片店老板一再保证过。"

他说："不信你可到我家去看正版，我为你指出其中不同。"

于是在某个周末的早晨我带着初雪去他家看正版。我猜他家一定是干净有条的，一再担心带着初雪会不会怕脏，突然造访会不会影响他家人。他摸着初雪的头向我保证，初雪会在他家玩得很开心。我又猜他家一定宽敞，但没想到他住在偏远郊区，车程近一个小时，而他上班从来只早不迟。可见有极高的时间观念。

房子是两层式的简朴建筑，周围风景美不胜收。初夏的山野里繁花似锦热闹非常。房前的空地上铺满可爱的三叶草，只留一条花砖路通往房间和车库。初雪果然喜欢这里，下了车奔大自然而去。

进到客厅更别有洞天。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间花房。各种植物和花卉错落有致地分盆陈列，全部由他一手照料。阳光由高高的玻璃房顶照下来，光线与植物相得益彰，如置身园林。

在花丛中转了几个弯终于见到一张木几，两把木椅，证明这确是客厅。他抱歉道："不常招待客人，所以十分简陋，不如去楼上坐一坐。"

楼上又是另一番天地。

装修简约但细致考究，舒适实用，可见他低调。人的内心与生活态度由他的房子便可见一斑。

他的CD在书房里，数量庞大但整齐摆在陈列架上找起来非常容易。书籍收藏只比我多一小部分，一眼望去都是精品但少一部《乱世佳人》。

他说："小说看过都封进箱子里，故不在此地。"我才发现架上全是哲学、宗教、散文、诗歌、传记、警世录和各种外文书籍。

想当初一门英语学得头昏眼花才拼到八级，而他竟可阅读多种外语书籍。

但他很谦虚地说："我只懂其中三门：中、英、法，其他尚在学习。"

他熟练的希腊语也尚在学习？大概他懂的定义等同我的精通，尚在学习的定义等同我的熟练运用。

游永一边找出卡拉扬的专集一边向我解释："看，唱片编号的格式明显不同。"

那副认真的神情竟使他整个人熠熠生辉。这就是游永，他在意每一个细节，也因这些细节趋于完美。

他有一间不算宽敞的画室，但整面玻璃墙使室内光线充足明亮。室内高高低低挂满油画水彩和素描。风景、人物是出自一人之手。我恍恍然站在画中，道："全是你大作？"

他指着画架上未完成的一副："这是窗外风景，像不像？"

我看了半天摇头道："不像，你的线条更抽象色彩更浓烈，有几分印象派的意思。"他面带微笑知我懂得欣赏。

我盯着高处一幅小画，风景甚是眼熟。随口问："是不是我们住的圣特里尼岛落日？"

他两眼放光，显然视我为知音了："是的，你认出来了。这幅是十二年前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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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2)

十二年前？十二年前我在做什么？仍是一个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他忽然兴致大发，拿起画笔小心地再添上几道色彩，然后退开去盯着这副作品思考。

我笑："这位谨慎的实业家，但做画家太不够格。"

"哦？"他挑起眉毛看我。

"少了一分潇洒和随意。艺术应是精心雕琢和浑然天成的结合体。"

他随即潇洒道："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留下笔迹？"

于是他帮我调色，为我解释他的光影美学。挥毫完毕，我的闲散格调与他的精致画风合而为一，反而别有一种风情。他满意地笑道："这就是我要的，再接再厉。"标准的游永式表扬。

他领我去餐厅休息，他说："卧室只有一床一柜，没什么好参观。今天我要做主厨为我这个稀客烧几样拿手好菜。"

我大喜："原来我老板是全能型好男人，简直成为我心目中崇拜的神。"

这次他不谦虚了，露出一排亮白的牙齿："原来我秘书是藏而不露的马屁精。"

我主动打下手，切切洗洗也忙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坐在桌边等鱼虾蔬菜们变成无敌美味。香煎？糖醋？还是清蒸？我幻想无穷。但他的成果竟然是一盘番茄炒蛋、一份蔬菜海鲜沙拉、一锅米饭外加蘑菇浓汤，汤料还是超市里买的现成的。家常得可以，简单得可以。

我的希望大大落空，看来他并不是全能。果然对凡事都不可抱着太大希望，否则跌得更重。

"早知应由我做主厨，可得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午餐。"我埋怨。

他仍得意于他的作品："你尝一尝再说，我的菜营养丰富，样貌平凡但健康美味，胜在内容。"

话里颇有深意。

我从未遇过这样一个男人。他深奥得如一个谜；博学得如一本书；内敛得如一片湖。他给人的感觉是高贵凌云的，但他又不张扬，他曾说自己是一介凡人。"一介凡人"这四字在他口中变成了一种分量。人贵在自知。

"你的家人不住这里？"我好奇道。

他抛开在外用餐的礼节，边吃边讲："他们定居国外，偶尔回来也不住我家。一年里至多来做客一次。"

"客厅的一桌两椅子就是为他们的偶尔回来所准备吧。"我同他开一个玩笑。

他竟点头："正是。"仿佛这是正常事。他不止同人群疏远也同亲人疏远，我更加好奇地看着他。

他为我解惑："我有没有告诉你我身上流着四种血统的血液？母亲是纯正中国人，父亲兼收犹太、法国、希腊血统。我像母亲多一些。"

"希腊？"

"是的，小时候曾在雅典生活，所以学得标准当地语言，但是只会说不能读。中文来自母亲，法语来自父亲，英文来自学校。中学毕业那年随母亲返乡爱上了这里，在此攻读大学，念中国古文学。毕业后安家落户，开办事业，算来到此有十六年之久。父母事业繁忙无暇顾及我，渐渐疏远。另外我今年三十有四，从小学画没放弃过。还有什么疑问？"

一切真相大白，他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神，际遇好于常人而已。我始料不及，听得目瞪口呆。

想来人们崇拜偶像既是这样。只看到的光鲜亮丽面便误以为他们是神人，殊不知他们其实是际遇好于常人的凡夫，他们也有许多众人不曾见到的瑕疵。

当然不可否认，游永的阅历虽听起来顺水推舟般简单，但成长过程中他必是下了许多苦功才造就今天的风度。人的造诣一分靠天才，二分靠运气，剩下七分全靠用功。而严谨之人往往是用功型。

"半年前我做梦也想不到会遇见你这样阅历奇特的人。"我感叹。

他哈哈大笑："也许你早遇过比我更奇特的人，只是不甚了解，故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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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3)

说的是，如果没有希腊之旅，没有今天，他在我心中也许永远只是个严苛的老板。人之复杂，必须等了解过后才有结论。但我们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是点头之交，小部分朋友也不见得了解，只有那么一两个可以视为知己的，能够成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这就决定了我们对周围世界的了解常常是狭隘的。

而我们生活中美的人与事物不是没有，他们存在过，但你的眼睛错失了它们无缘得见；也许它们还存在着，但有待你用心去发现。

我想到许剑、李娴、磊子、谭盈，想到萧朋、熊岩，还有杰克的主人，还有几个交往过的男人和很多同学、很多室友、很多一面之缘的朋友。

我想他们身上一定也藏有许多我没看到的优点和缺点，等岁月来检验。

忽然间我很想知道这些在我生命中来来往往的人都过得好不好，磊子过得好不好，谭盈过得好不好。

再三犹豫之后，我终于拨通磊子电话。

他听到我声音先是诧异，然后淡漠得如同屋檐的冰凌，似乎时刻会掉下来砸人。他说："蓝沉，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你指谭盈？"我才警觉他曾是我朋友却偏心谭盈。

"不然有谁？"

"为什么质问我？"我心已灰。

"不然去问谁？"

"你可以问许剑，可以问谭盈，可以问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但我不在那里，我无法给你答案。我打这通电话只是想念朋友，而不是仇人。我想知道我的朋友过得好不好，而不是听你的质问。磊子，我不管你听到什么，但那都是过去，是早已结束的往事，你又何苦翻旧账？何苦■这趟浑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不应干预他们夫妻之事。"

他掂量着我的话，片刻之后用警告的声音对我说："蓝沉，即使你与许剑断绝往来也无法推托干系。你问我为什么干涉，因为你的出现扰乱了他们生活，我可以坦白告诉你，那年是我先认识谭盈，我喜欢她，我想追求她，可是她接着认识了许剑，她爱上了许剑。于是我只能退居她身后。即使我交往其他女友，如果谭盈有事我仍然一马当先。她太单纯，她需要被保护，可许剑不能保护她，所以只好由我来做。"

"她单纯，她理应被保护。因此许剑与她结婚，你呢？你也因此不要我这个朋友了，是不是？天底下只有我一个是坏人，你们都无辜，你们都无私，只有我自私，只有我活该倒霉当靶子，是不是？"

我对着电话大嚷，脑中划过一道闪电，出现去年熊岩生日派对的画面。忽然间我明白了更多东西，心有又多了一道裂缝。我不再激动，不再生气。

"磊子，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对不对？那天你带我去熊岩的生日派对，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本要利用我拆散谭盈和许剑，对不对？可是你发现我与谭盈是朋友后不忍心伤她太深，对不对？然后你干脆把我推给熊岩好保护谭盈，对不对？那是你的大阴谋，对不对？只可惜你高估了熊岩，也高估了我……对不对？"

毫无回音。

我听到自己的声声责问利如刀片："告诉我，对不对？"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这就是答案了。

磊子一直是谭盈的骑士，视我为敌人。而我却惦念着打一通电话去问他好不好，真是可笑。他对我来说算什么？失去的朋友？对立的敌人？不，不是，从今以后，我们是陌生人。他过得好不好，从今也不干我事。

我的电话簿里从此又少了一个人。李娴、游永或许还有萧朋，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可说话之人。就像游永曾感叹的那样："人总是越活越寂寞的。"

我问他为什么开始寂寞，他看了我一会，认真道："以前我一直一个人生活，父母忙碌，也没有知心朋友，习惯了便不觉孤单。可现在我有朋友了，落单的时候反而内心悬空，备感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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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4)

"是否得到的越多越怕失去，手中空无一物反而一身轻松？"

他笑："怎么？你想与我断绝往来，守着一个"空"字度此生？"

我从草地上站起来喊渐渐跑远的初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怕它跑出我视线。

我说："我失去的朋友已经太多，剩下的，我希望永久保存。"

初雪已经从远处的小白点跑到我面前，两只前爪伸进我手里，似与我双人舞蹈。

"但如果你们都不要我了，我还有初雪。狗狗永远不会遗弃主人。"我拉拉初雪的爪子问它，"对不对？"

游永仍坐在刚才的位置，看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落日。

"蓝沉，如果我希望与你坐在这里看一辈子落日，你会不会陪我？"

他期许地问，问过又似有所后悔，自言自语道："不要答，时间会给我答案。"

我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来他家做客。我们一起听音乐，一起画画，一起看落日，他教我照料花草，我教他做更多美味的菜肴。他还把收在箱子里的旧小说全部搬出来，任我随意看。

他的收藏极为丰富，我把几大箱子书一本一本摆到太阳底下，在某个箱子最底层找出许多摄影画册。其中有一本叫做《芊子的异想世界》的作品吸引了我眼球，顾名思义摄影师叫芊子，落日在她镜头下越发使人着迷，尤其是一张名叫"薰衣草黄昏"的作品，摄于法国一个名为普罗旺斯的乡村，墨绿的草地，淡紫的小花，嫣红的晚霞，白色的流云，蓝色的天，这些颜色在她镜头下面似一条条飘动的彩带，极富生命力。

书的最后一页是一张芊子本人的照片，碧海蓝天之中，她身着白裙，黑发、裙角在风中飞舞。虽然看不清楚面容，但我相信她一定是个美人。

我看得发呆，游永气急败坏冲进来，他河东狮吼："蓝沉，你在房子里做什么？"

我盘膝而坐指指画册，忽觉周围有些不妥，但究竟是哪里不妥？他再吼："我的书房！"

我环视四周，一叠叠书散在地上堆成小山，窗外吹来田园凉风把书页翻得哗啦啦轻响，要命的是放在电脑旁的一打文件被吹上了天，在屋里旋转一周，不经主人同意径自飘出窗外。

不得了，那是他拿回家的重要文件。我从书堆里蹿起来，踢翻几堆书，踩着几张CD直奔窗口，眼看已捉住要飞出去的文件，脚下CD一滑，人仰马翻，文件从我手指溜走，羽毛般朝着蓝天白云绿地而去。我不死心，爬起来冲窗外喊："初雪，接住文件。"

只见我的初雪机灵又能干，闻声腾空而起。(奇*书*网.整*理*提*供)

游永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我张大的嘴巴无法合拢。

几十秒后，我们仍目瞪口呆，初雪已经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兴高采烈上楼来，口中叼着被咬坏的文件。

身旁游永机械地转过头，脸色阴沉。天有不测风云，我赶忙堵住耳朵，他三次狮吼："蓝沉，我要把你开除！"

这一吼回声绵延不绝，让正在远处树梢上唱歌的知了们都颤了三颤。

我找回遗失在原野中的文件，又花了半个下午把沾满初雪口水的碎文件拼好，重新打出。

游永坐在一旁生闷气。等我把重新做好的文件重新整好放在桌上，他说："不准你乱动我东西。"

我明白罪在文件不在满屋狼藉，但只好应允着收拾屋子。谁让他是老板，谁让这是他家。但他又接道："除非你成为我妻子。"

我好气又好笑："你见过这样欺负妻子的老公吗？"

他不服气："你见过把家里变成垃圾场的妻子吗？"

"这都是谁的垃圾？妻子帮丈夫整理垃圾应受到表扬才对。"

他嘿嘿一笑："好吧，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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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5)

我喷血，游永式的表扬充分体现出天下老板是怎样压榨员工的。

我干脆坐到书堆里继续翻看，再气他一气。

他却没头没脑地问："蓝沉，我们这样是否在恋爱？"

被他一问我回想自己说的话，耳根发热，抓起手边画册顾左右而言他："你看这景色是不是很美？"

画正是刚才看的薰衣草黄昏，这么美的景色他一定会表示欣赏。

但他愣愣看着画，一言不发。蹲下身来说："我们把屋子收拾干净。"

他在失望吗？因为我回避他问题？或许我该给出一个答案，但又怕我的答案成为一种负担。我们的相处是理智的，所以面对关键问题时我们都谨小慎微。

还是让时间来回答吧，我相信我们有足够默契。

有一种相爱没有燃烧彼此的热情，更像是淡淡的友谊和暖暖的亲情。

我想我与游永的感情即是这一种。他的公私分明，他的一再试探是最好证明。而我虽被他吸引但仍保持清醒。

我站在镜子前面问自己："我们是否应该更进一步？我有没有把握对他付出完整的感情？"

问过又自觉很傻。其实相恋并不需要太投入太完整，只爱浅浅一点，保持适当距离，反而更能爱得长久。我们都享受现在的距离，何不让它维持下去？花开半朵，酒至微醺。爱也一样，需恰到好处才有悠长回味。

镜子里的我笑了，笑得恬淡幸福。但恋爱带给人幸福感，同时也让我们对自己挑剔。头发是否应该修剪？衣服是否需要添置？最近心情大好，无端长出几斤肉，应节制饮食。美好的恋情、美味的食物，都应有所节制。

游永也并不是三百六十五天都有大把时间陪我。他生活中还有大量工作、大量客户、大量会议。我也还有初雪。它可陪我散步，陪我吃饭，陪我运动，陪我逛街。

我牵着它在商业街里寻找一条连衣裙，大学毕业之后这类女性化的衣服便从我的衣柜销声匿迹，这个夏天我忽然很怀念穿裙子转圈圈的感觉。

我应找一件毫无修饰的白裙，最好是阔摆齐踝，穿着舒适，配件短牛仔上衣可穿到秋天，而且百搭各式平底鞋。买衣服应一切以方便为先。

然而时下是短裙的世界，逛到初雪已经不耐烦，仍一无所获。

找东西既是这样，你正要放弃的时候，蓦然回首，原来你要的一直在那里。你要的东西不是没有，是相遇的时间未到，你需有耐心。

于是我穿过人群走向理想中的白裙，有一瞬间，我似在无数陌生面孔中瞥见一张熟悉的脸。我心跳加速，驻足观望，但又似一个幻觉，那张脸一眨眼不见了。

一定是幻觉，那人不可能在这里出现。

牵着初雪进到这一间名为"幽谷百合"的店面。装修和衣物都素雅至极，我中意的长裙全体通白，棉质柔软，有着美丽的褶皱式下摆，随意而脱俗。单柜台小姐说衣服断码需要调货。我与初雪守在店里眼巴巴看着她打到一家家分店问，全部答没有我的号码。

我垂头丧气，柜台小姐建议穿大一码看看。但不合适的衣服损害美感，不合脚的鞋子伤脚伤身，这两样都不可将就。我只好表示遗憾，走出店门几步，小姐又追出来叫我，她说你要的号码找到一件，稍后送来。我大大惊喜，没想到买一件衣服竟然要一波三折。好事总是多磨的。

提着心仪的新衣走在人群里格外愉悦，但眼前一闪又掠过那个熟悉的面孔。这次我疑心自己没有看错，追着她出现的方向查过去。人群中忽而出现一个背影十分相似，忽而又完全失去踪迹。我混在喧嚣的车水马龙之中，喘着大气，才发现我的初雪，走失了。周围的人群仿佛在旋转，天地旋转，我孤单但站在一个巨大的涡流之中，找不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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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6)

这一刻一只大手重重拉起我穿梭过人群，挤进一条小巷里。等我喘息平复定睛去看，看到的竟是磊子。

他来这里做什么？他在跟踪我？

我激动地心跳加速，只听到自己乱嚷："我见到谭盈了，我见到谭盈了。"

磊子明显有备而来，他不吃惊，面色凝重地说："没错，她在这里。"

"她为什么跟着我？因为我与许剑那段旧情？可一切都过去了。我要见她，我要当面向她解释，她那么善解人意，她一定会明白。"我欲跑出去找她，但磊子拉住我。

"蓝沉，你不要冲动，她只是在找许剑。"

"许剑？"我糊涂了，"他不是在她身边？为何找到我这里来？我没见过他。"

磊子眼中全是惊诧和怀疑："你说什么？你没见过他？他平均五天来一次。你说你没见过？"

我也惊诧："我发誓，数月之前我们已经断绝来往。"

磊子似在掂量这话的可信度，但我等不了他细细研究，追问道："磊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简单地说："几个月前许剑来找你的事被谭盈察觉。他们闹得很凶，感情处在破裂边缘，而许剑仍不断跑过来找你，可你却说你没见过他？"

"你怎么知道他来？"

"上次与你通电话后我曾跟踪他到车站。"

呼，他们是把生活当成什么？捉人游戏？侦探小说？

我斩钉截铁："我们确实不曾相见。"

但是，也许见过？我想起有几次在公园看到的黑衣人，在路上听到的脚步声，我居然没有认出他？

"磊子，他会不会躲起来跟踪我？"

磊子一怔，似是在想：确实不无可能。同时我又想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磊子，他今天来了？"

磊子仍若有所思道："是，谭盈今天是跟踪许剑而来。"

"那你呢？"

他牵动一边嘴角："我不放心她，于是跟踪她来。"

这算哪一出戏？他们要上演超级无间道吗？我究竟何德何能引的一串人全体放弃难得休假跑来追踪？

这时小巷的阴影里渐渐浮出一个瘦长人影望着我与磊子。我吓得后退两步，他形容枯槁，目光呆滞，完全没有生气。

许剑徐徐开口："磊子，你刚才说什么？你跟踪谭盈？"

磊子眼光锐利如刀，他大方承认："是的，我担心她，我怕她再受打击。你不配拥有她，所以谭盈由我保护。"

许剑握紧的双拳青筋暴出，他全身的骨架颤抖，抬起拳头向磊子挥过来，全部力量砸在了石墙了。他是在吃醋？他是在维护自己拥有谭盈的权力？事到如今，他才想起维护他的妻？可惜太晚了。

巷子口，谭盈娇小的身躯遮挡住一团光线。被拉长的影子直抵我脚边，她压低的声音不再甜美，她说："你们果然还在一起，蓝沉，你不是我朋友，你不配。"

我跨到她面前摇她肩膀："谭仙，请听我解释，今日的事是误会。"此刻我才发现那个天真可爱的谭盈不见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被怨愤，嫉恨填满的面目狰狞的女人。

她甩开我双手，曾经蝴蝶般轻盈的睫毛已经被怒火焚烧，她留下一句"我恨你"，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磊子抓起许剑衣领，把他推倒在墙角里，转身追出去。

我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扶谭盈肩膀的姿势，思维和身体都僵直。我以为身处和平安宁，可是战火仍在暗涌，然后在晴空烈日下一触即发。可我不应成为众矢之的，我有错，我一时迷失，但我早早撤离，我也被深深伤害，我理应为自己辩护。而谭盈，她连辩护的机会也不给我，她武断地认为整件事情只有她是受害者。原来人们都只关心自己感受，层层表象下面，人都是自私的。我不能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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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7)

墙角里许剑的啜泣声让我想起仍身处闹世。

他似病得厉害。我走到他身边，不想知道他与谭盈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为何一直跟踪我，因我明白深陷在感情漩涡中的痛苦几乎把一个人撕裂。于是蹲下身去，轻拍他凌乱的头发。他是受伤的孩子，他也没有过错，他只是没能很好地控制感情，没能及时把持自己。他也应被原谅。所有在爱里的人都没有错，在爱里所有的痛苦都是无心伤害。

我把许剑带回家，他半梦半醒不知身在何地。他眼泪铺满脸，不断道歉。他拉住我手说："不要离开我，我还是爱你的。我无意伤害你，你知道我是爱你的，盈盈。不要离开我，我可以再去找工作，我可以戒酒戒烟，我什么都可以改，只求你不要离开。"

他把家庭丢了，把爱情丢了，连工作也丢了，全都因为我的存在。我应对他负责。

我摸他额头烫得厉害，喂他吃下退烧药。他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可他叫的仍是盈盈。我告诉他我不会离开，他稍微安定下来，渐渐昏睡过去。

他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我为他擦汗，他又睁开眼看了我良久。终于清醒地说："沉沉，是你。"

我点头："是我，什么都别说，你生病了，一切明天再谈。"

他眼眶又湿润起来，但他大概不想我看见他身心这样虚弱，别过头去。我会意起身离开，为他关门时他忽然又转过头来，灯光下双目如湖水潋滟，他低低地说道："沉沉，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声音里全是落寂。

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不能让他知道，他也失去了我。

我道晚安，替他关上房门，门关闭的刹那我看到他眼中满满的全是感激而不是爱意。

初雪寻着气味自己找了回来，它乖乖地坐在地板上歪着头看我。我险些把它丢在外面，它不吵、不闹、不怨，还跑过来舔我手，像是默默的支持。狗狗尚能做到体谅，可人却不能。

次日去上班时许剑仍在睡梦中。我去看他，烧退了，我可安心工作。中午游永约我一同午餐，我无法面对他，于是一味沉默着吃东西。他问我为什么昨晚没有开机，我摇头道："大概没电。"他怀疑地看着我："昨晚昙花开了，本想告诉你。"

可我该怎么向他解释，我关了手机，因为家中有一个男人需要我去照顾？我应该告诉他吗？如果说了，他能够接受我的决定吗？

傍晚买了两大包菜回家，我要为许剑多做一点东西吃，他瘦得皮包骨头，不好好补一补身体怎么撑得住。可是回到家，客厅里酒瓶扔了一地，厨房传来初雪叫声，我跑过去，他正守着不省人事的许剑。

他像一条枯瘦的虫子蜷缩着身体，苍白的脸和嘴唇，握酒瓶的手止不住抽搐。长期酗酒导致他酒精中毒。初雪舔一舔他脸，他抬头看见我，抓住柜子挣扎着站了起来，哗啦一声又倒下去。柜门被撞开了，里面碗碟落出来碎成一块块尖利的瓷片。我的心仿佛被那些白生生的瓷片刺透，滴下殷红的鲜血。

我去拉他，但他的身体像千斤巨石，直往下堕落。最后我终于用尽所有力气，与他一起瘫在地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背负着这份责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唯有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初雪来舔我手，我听到许剑抽泣着说："对不起蓝沉，请原谅我，不要离开我。"

这一瞬间我觉得他没有资格获得任何人原谅，他没有。一个自己放弃自己的人，只知买醉浇愁的人，没有资格获得原谅。没工作可以去找，没爱情可以去争取，没幸福可以制造幸福，只要努力一切不算太迟，但如果就此放弃，连被同情的资格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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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8)

可我还是擦干眼泪站起来，扶他到床上，收拾地板，收拾饭菜。我要多吃一点，解决温饱才有力气面对许剑，面对明天。

第二天我醒来时见到许剑已经做好早饭。看了碗里热腾腾的粥我心中一暖，想到他曾对我的好，想到我们也有过那么多快乐回忆。

他抱歉地说："沉沉，昨天我不该喝醉。"

我点头，看来他恢复了理智。他又说："今天我会去找工作，你放心一定没有问题，不过要在你这里先住一段时间。"我仍点头，慰心地笑。

我似乎看到一切都在好起来。

但傍晚当我提着水果进门，准备庆祝他找到工作时，看到的仍是满地酒瓶，报纸碎片，还有双手抽搐的许剑，我好像走进一个大冰库，寒冷彻骨。我迫他发誓不再沾酒，我把家中所有带酒精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筒。

可第三天，他醉倒在我家门口，他出去买酒，忘记带钥匙，他无药可救。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究竟过了多少时日？究竟为他扔了多少酒瓶，浪费了多少微笑和泪水？

我想我已经无法再面对许剑，我不想回家，我宁愿坐在公园发呆，宁愿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逗留徘徊，我宁愿留在办公室加班。

游永出门的时候见我还在，他笑我："怎么？在等我，还是突发善心为我工作？"

我笑不出来，这几天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漫长得我连笑是什么样子都忘记了。我很想跟他回家，哪怕只去看一看昙花也好。

但没我等我说出口，他接一通电话见客户去了。

公司的灯渐渐熄灭，整栋楼即将关闭，我只有走向熙攘的街道。

车辆穿梭，万家灯火亮起。在这些灯光下有多少人是幸福的？有多少人是孤单的？有多少欢笑，多少争吵，多少哭泣？

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故事，或者是平淡无味的，或者是百感交集的，但每一个故事如同一盏灯，拼出这个五光十色的人间。

也许比起许多悲惨的、悲哀的故事来说，我的故事不算什么，我此刻的心情不值一提，可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够替我分担，能够感受我的感受。

我低下头去，全身冰冷，脚步沉重。此时一只温暖的手拉住我，他说："大热天，你的手这么凉？"

游永拉住我，他气喘吁吁，他没有开车，他跑着来找我。他责问："为什么不回家？"

我把苦涩化成一个笑容："你不是去见客户了吗？"

"不，取消了，你这个样子我谈不了生意。"

原来他注意到了，他当然会注意，他何时忽略过我。

游永拉着我穿过人群，穿过霓虹，他说："记住，无论你是我什么人，无论你遇到什么创伤，请来找我，我会为你抚平。"

他载我回他家。我们在月光下，静静等昙花开放。

他告诉我："昙花的美其实不在于花本身，它像其他花朵一样普通，它的美在于它生命之短暂。它只在悠悠月夜开放，一夜开花一夜垂败，不易得见。它难得，于是人们越发渴望看见它，越发想要拥有它，越发不能对它忘怀。就像许多夭折的爱情，因为它恰好在人生的某个重要时期发生，它如美丽的烟火瞬间绚丽、瞬间熄灭，它的难得让那一瞬间的美被永久怀念。但如果你抛开这些附加条件呢？它其实像你所经历的其他爱情一样普通，一样是两个人，一样是认真经营的感情。何必抓着一段回忆不放呢？别处也有同样好的。"

他借机为我上了一堂恋爱教学。

我静静笑着："你明知道昙花普通仍然放弃睡眠守在这里，你的大论与你的行为是不是太矛盾？是不是说明昙花还是有它独特魅力，而你说的那一种爱情也有它的吸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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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9)

他立刻站起来："明天还有工作，应早些休息。"

我讽刺："学以致用，你真是冰雪聪明。"

而他其实意犹未尽，坐回椅子里道："你总揭人短处，乐此不疲。蓝沉，讲一讲你的过去，我想了解你的过去。"

绕了一个地球，原来他目的在此。

"那么你也要讲一讲你的。"

他犹豫了。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笑他："何必在乎呢？拥有现在不已足够？如果你知道我有一个不堪的过去，或许我在你心里不再值得去爱；如果我知道你有一段难忘的过去，或许我会嫉妒。如果过去会破坏现在的和谐，为什么要计较过去？拥有现在，一起看看未来，不好吗？所以不要问。"

他点头赞同，因为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想对人讲起的记忆。

梦与醒之间，我走进一个黑暗冰冷的世界，听不见也看不见。我跌跌撞撞不知身在何处，低头，脚下有一层红色光晕慢慢扩散开来。滴答一声，一滴红色落进这片光晕之中。明亮的红色，腥鲜的红色之中，我看见许剑。他就躺在我脚边，白得像一具骷髅，黑得像一具僵尸。我分不出他的五官，但是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是许剑。他手腕浸泡在那层红光之中，液体从迸裂的皮肉中潺潺流出来。

我害怕极了，我想转身跑出这个世界，可他用流血的手抓着我脚踝，他说：蓝沉，为什么你不回来？

我惊恐地看着他，转眼他又躺在我家的床上，瞳孔放大，嘴唇惨白。他的手吊在床边，褐色的血染红了地板和床单。

我后退着，跌进一个悬崖从梦中惊醒。我喊着："许剑，许剑。"我跳起来开门去看许剑，才发现自己还在游永家中。可刚才的画面如此真实。我的额头、脊背、手心开始流汗，一层一层汗，顷刻湿透衣杉。

游永被我的喊声叫醒，他从卧房跑出来，慌慌张张披着睡衣，连鞋子都没有穿。

"我要回家，游永，你送我回家。"我想着梦中情节，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跌下去。

我怎么可以把许剑留在家里？他身心虚弱，他需要人照顾。如果他有任何不测，我将不能原谅自己，我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苦，永世不得超生。

半夜三点，游永二话不说跑去开车。路上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我对他讲了那个梦，他告诉我不要紧张，只是一个梦。

但我怕那血淋淋的场面，我怕那是真的。我甚至不敢独自上楼，我怕门打开的一瞬满地鲜血。

游永一直跟在我身边。我拿不稳钥匙，他按着我手，他说："我来。"

死寂的楼道里一阵阴风吹过，然后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从未听过这样恐怖的声音，它就像鬼魂的尖叫或者身体坠落深渊的巨响。

游永跨进去。他说："蓝沉，你等在这里不要动，让我去看。"他把灯打开，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他朝卧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对死亡的宣判。忽然间我不想依赖他，我想要自己去看。无论发生了什么，我必须面对。

我冲进去，用力撞开卧室的门，客厅的灯火从这扇门射进去。照着地板，床单，照着床上的许剑。

这一刻我的力气全被抽空，虚脱的心脏似一部老旧的机器走完了它生命最后的历程，"嘣"地停了下来。

许剑还是好好的，他轻酣阵阵，陷在他的梦里。

我走过，抚摸他蜡黄的脸，他消瘦的颧骨高高凸起，过长的鬓发贴在唇边，眼泪落在他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承受不住刺激哭了出来。

客厅里初雪已经警觉地醒来，他摇着尾巴咬游永衣角。我抹掉眼泪关门退出去，收拾酒瓶。游永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我屋子里的男人和这满地狼藉已经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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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三章 半朵，浅浅浓情(10)

秒针滴答答地原地转圈。他等我解释，但他等不到，因为我无法解释。终于他问："蓝沉，这就是你曾爱过的男人？"语气不屑。

"是。"但我爱的那个许剑早已经不见。

"那么现在呢？"

"现在只有责任。"

游永又沉默下去。他不反驳，他盯着桌上酒瓶，他像是理解我所说的、所做的。我用力把它们统统推进垃圾里，我恨这该死的责任。可这仍是我的责任，不想面对，却必须面对。在世为人，有几件事称心如意？太多不愿直面的是非，太多挫折和蹉跎，但如果不面对，你怎知道前面等你的是好是坏？

游永给了我一天假期。早上出门时他带着一对大黑眼圈回过头看我。我想他大概笑不出来所以面容僵硬，他说："如果有事可打我电话。"

我点头，知道这样对他不公，但事已至此，我们没能力改变过去。

目送游永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我彻底觉悟了许剑当初选择谭盈的原因。面对一个依赖我，需要我保护、照顾的人，我无权选择爱情。因为如果那个人因此而受到更深伤害，即使我选择所爱也永远无法释怀。

我转身倚住门，怅然若失地站着。卧室门被打开，我还没收拾好脸上表情，许剑已来到我面前。

"为什么不追出去？"他神志是清醒的。

我低下头，试图藏起来不及掩饰的忧伤。

"昨天睡得好吗？"我答非所问。

"我不是你责任。"他淡淡说着，"蓝沉，我听到你们昨晚谈话，我想了一夜，其实我已经想了无数个夜。你与谭盈我到底更爱谁？或许你们同等爱我，但是谭盈对我却更重要一些，你不要为我负责，我需要的也不是你的怜悯，我想要找回我的谭盈。而你应该去追他，不要重蹈覆辙，他才是你的未来。"

我靠在门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去，他说我无须负责任。我真的无须负责任吗？

他用枯瘦的手为我打开门，惨淡一笑："蓝沉，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你是自由的，没有人能够束缚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深黑的瞳孔，然后发疯般狂奔，发夹滑落了，不去管。还来得及吗？他是否已经离开？即使来不及，我还有明天和明天的明天。重要的是我自由了，我要选择我的所爱。

早晨的阳光带着浓浓绿意从参差的树影里落下来，落在车窗上，落在游永的西装上，落在他的手上、脸上。

他半倚着车，抬头望楼上我住的窗户。眼中柔情与失落交错在光线中，似一幅油画。

我远远停下脚步，他也有灵犀地看我，如释重负。

他向我挥手，我也向他挥手，他只好跑过来说："我败给你。"

我满意地笑。"你为何没有离开？"

"等一个电话，等好运天降。"

"那么，等到了吗？"

"是，等到了好运，而且一旦抓住我便永不放手。"

我把手放进他的大手里，温暖荡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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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1)

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

如果把所有躲在阴暗角落里发霉的秘密全部拿到太阳底下，

晒一晒日光。

也许你会发现，

你的朋友其实是仇敌，

你的情人其实另有情人……

许剑去找他的妻子，去挽救他破镜般的婚姻。我们彼此祝福。

搬家时收拾抽屉看到他的留信，但信封里其实并没有信，里面是半张旧照片。有他的那一半已撕掉，只剩一个我站在不完整的风景里，照片背面有他留言："我们要各自保存自己。"

我嘴角上扬，把这半张照片放进钱包里。

信封拿走，露出下面的橄榄珠串，我欣喜，幸好当时没有丢掉与游永的这个共同点。那些你想丢但因为某些原因没丢掉的东西，冥冥之中注定是要留下的，某一天你再发现它，会庆幸它留了下来。

提着行李箱出门遇到杰克主人。他很遗憾地向我道再见，我本想说大概不会再见，但又想到缘分这东西很奇妙，难保哪一天它又把失散的人凑在一起。所以，不要对任何人说永别。

我告诉游永我已搬家，因为不想住在一个触景生情的地方。他淡淡地问为什么不干脆搬到他家住，还可省去房租。我想起熊岩也曾这样要求，可人不同，心情不同，同样的话听起来也完全两样。不过我仍婉言拒绝，因为我喜欢一个住，我喜欢保持这种微妙距离。

他说："这样也好，可爱得长久。"我知他能够理解。

接着他又道："不如让初雪留在这里，你的房子会把它闷坏。"

不远处的初雪跳着跑着，它对这里喜欢早已流露。狗狗不用费尽脑筋隐藏心思，令人羡慕。可我不舍得，考虑须臾终于脑袋开窍想出一个好办法："我们来猜拳，胜者可养一个星期。"

他大为赞同，直说在工作上怎么没有用心想出这般别出心裁的好点子。

我骄傲，恋人们常喜欢制造一些共同点，有人合用一个通信号码，有人合写一本日记，而我们合养这一宠物，多么新颖的浪漫。我也心虚，为什么工作中没有这样的灵光一现？

大概因公司气氛严谨沉闷，实在不是开发智力的地方。大家各顾各忙，工作了一年能叫出名字的也没有几个，加之秘书本就与经理同出入，我们的恋情也因此不被察觉。

但每天上下班，出出进进，我总觉前台吴小姐的眼神不对。也难怪她不喜欢我，两次占了她职位，虽不属我愿，见她难免心虚。

有天我抱着游永的西装送干洗，吴小姐叫住我。她是爽落之人，开门见山问："你与游总在交往？"

光天化日，没什么见不得人，我点头承认。

但她明知道答案还是气歪了脸，正告道："你不了解他的过去，你无权与他交往。"

这个前台小姐实在奇怪，我无权与游永交往难道她有权利？自由社会，人人平等，何况爱情这东西不讲权利，只讲际遇。就像马路上的金子，又没贴标签，谁遇到谁算数。

"我不在乎过去，他也不在乎。"我丢下话走人，浪费时间浪费口舌的事我不做。

送完衣服还有一大叠文件要审改，游泳抱怨："送衣服也要这么久？就算溜出去喝咖啡也该为上司带一杯吧。"

我抱怨回去："公司赌气，路上堵车，哪有闲情为你买咖啡。"

他见我气得两腮鼓鼓，反为我倒一杯茶来。

"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总裁亲自为你端茶倒水，公司谁有胆气你？"他赔笑。

"贵公司的前任私秘、现任前台都有这个胆子，还有谁不敢？"

"吴英？"

"正是吴小姐，她说我没权与你交往，我该不该生气？哪条法律规定恋爱要讲权利？"

游永哈哈大笑，怎一个得意了得。

"她还说我不了解你过去。"

此话一出游永收敛了笑容："你有意愿了解？"

"做完工作或许有心情。"我抱着文件出门去，其实不但不是无心情，而是一直好奇。但日子且长呢，等他想说自然送上门来。

早上他来接我去看一周未见的初雪。我等在楼下给他惊喜，他呆看我一刻，忙招手道："请问小姐，打扮这样漂亮要去哪里？"

我穿着上次逛街买的新裙，原地转一圈。当初计划好初秋可穿，没想真从夏天放到现在。

坐上车去，初雪亲热地舔我，游永也亲热地说："我们干脆去跳舞，我有一个好去处。"

结果好去处仍是他家。他已在草坪上搬来桌椅、放好CD、架起炭炉，打算在此烤肉。

我说："跳舞怎么可以没有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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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2)

他说："我自私的只想要二人世界，是否小气？"

我笑："不小气，恋爱本就是私事。"

不渴望占有的爱，或者不能称其爱，或者已经升华。

他按开CD，伸手邀我。我不同他跳舞，我同初雪跳舞，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做起家庭主男，着手处理大块大块的牛羊肉。我与初雪越跑越远被他狮吼喊了回来。他用胳膊蹭了蹭一头大汗，说："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呼，他把我当宠物。

我欲帮他串烧烤，他揽下剩余肉片道："要帮忙就去楼上找瓶好酒来。"

于是我听使唤地奔去找酒。选了一瓶加拿大特产的冰酒，这种酒甘甜，配烧烤有种混搭的独特口感，他一定赞同我的选择。途经游永房间听到他手机响起来，我干脆做足好人，帮他一起拿下去，还能讨谢，于是推门进去。

此屋子是我唯一没到过的地方，如他说的那样，一床一柜，简朴至极。但并不是不值得参观。墙壁上挂着大小风景画全部用木框裱起来，色彩或绚丽或淡雅，每一幅都风景宜人，并且看起来很是眼熟，只是想不起从哪处见过。

放在床边的电话还在响，不急细看风景，我要尽快将手机拿给游永，可电话旁的一个台式相框又吸引了我注意。照片里是张女孩清秀的脸。俏丽的短发，笑容真挚活泼，双目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的小晒斑在太阳下精神饱满。这个女孩也似曾相识。抬头，墙上又是一个熟悉的风景，绿色、紫色、红色、白色、蓝色，如飞扬的彩带。

薰衣草黄昏！我抱起游永床头的相框转去书房，打开箱子把所有书一本本翻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芊子的画册。

游永跑上来找我，看到我拼命找东西，问道："你在做什么？"

"找一本画册。"

此时他注意到我手中抱着相框，脸色暗下来。

"你去了我房间？"

不想他会生气，我被问得愣在原地，手中相框啪啦落在地上。他径直走过身旁，伸手从书架高处摸出一本书来。

"你要找的是这一本？"

《芊子的异想世界》，它的位置他一清二楚，因为这是他的书房？

我拿到书，立刻翻至尾页。芊子白衣裙站在风里看不清楚面容，再捡起相框看女孩真挚的笑脸，但我确定，她一定是她。那么她的相片为什么在游永房间？他不是崇拜偶像的人。

我等他解释，但他从我手中拿走相框，冷漠地说："既然你要的东西已经找到，把这里收拾干净。"

这是他的惩罚，因为我闯入了他的房间。他拿着相框走人，留我一人收拾满地书本。

芊子，就是他不愿提起的过去？我该问他吗？问了他会不会说？若说了会不会造成我的心结？可这个问题本身已经造成心结。

吃饭的时候，浇花的时候，看夕阳的时候，它一直萦绕着。我该不该问？

坐在我身边的游永一直保持沉默似在酝酿什么，直到太阳西下，他问我："你想不想认识她？"

我终于松一口气。一个用镜头记录了很多美丽风景的女子，我当然想认识。但可以吗？

虽然我没问，但他已经知道我的疑惑。他说："明天或许可见到她。"

或许？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一路上游永面色严肃沉闷，于是我不问。到了目的地谜底自然会揭晓。鲜花放在后座，路面越渐颠簸，行车一个上午之后，改行环山公路，蜿蜒而上，一座巴洛克风格的院落出现在青翠环抱之中，似孤岛上的城堡，远离尘嚣，自成一体。

我无法想像照片里的女子是这里的主人，但她在碧海蓝天之中的飘逸身影又契合此地的情境。

我等待芊子的出现，兴奋不已，可来开门的却是着黑袍披白头巾的修女。这里竟是一所修道院。但它为何建于此地？会有人花费一个上午辗转来此礼拜？一定不会。那么它为何而设？芊子又为什么住在这里？她已看透红尘跑来侍奉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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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3)

一个个大问号接连在我脑袋上方冒出。我迫不及待，而游永与修女私语几句之后脸色又多了一层乌云。修女把我们关在上帝门外，自行离去。没见到芊子，我心灰。

回去路上我忍不住问："芊子是修女？"

"曾经是。"他不看我。原来她已不在院内。

"那么现在应去哪里见她？"

"现在无法见她。"

我分析他话的含义。无法相见的人或远离此城或远离人世。希望是前者。

"那么何时可以见？"我提心吊胆。

"等她回来之时。"

我安心。她还要回来，回来之后还是修女。只知道和尚云游四方，修女也有这项修炼？又或许她去拍摄她的异想世界？

"她现在去做什么？"

游永不言。他不乐意继续这个话题，有关芊子的过去和现在都是禁忌。

可人的好奇心是个大大的奴隶主，它会驱使人做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自制的人也常拿它没办法。后来再回想那天的情形越觉事有蹊跷，蹊跷得诡异。才华横溢的|奇|摄影师跑到偏远之|书|地做修女，却不在修道院里，而游永既然决意带我见她又为何不做说明？游永与芊子，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

唯一知情者不说原因，我只好从他那里借来《芊子的异想世界》每天翻阅，希冀可得一点蛛丝马迹。

研究后我发现书中大部分图片皆是欧洲各地风景，整本画册中只有一张人物，是闹市中一个孩童的回眸，漆黑的眼睛似穿过镜头寻找着什么。题名为《童》。无注释无配文。

游永见我整日钻进画册里，不满地敲我桌子。一会说："秘书小姐，注意时间。"

一会儿说："秘书小姐，工作，文件。"

"秘书小姐，快接电话。"

一会儿又指着手表道："秘书小姐，下班了。"

哗，我竟专注到忘记回家。不过刚好可蹭他晚饭。他见我丢下书才露出满意笑容来，可见他多么不喜欢我追查芊子的事迹。

吃饭时我宣布："我问你最后一个有关芊子的问题，然后再也不调查，你愿意回答吗？"

他停顿一秒钟，似有不确信，还是答："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否仍爱着芊子？"

他平静答："不。"

不是为什么把照片放在床边？实难让人信服。

"那你们的关系是？"

游永双眉一拧："刚才已经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我噤声，只怪第一个问题问得太蠢。

他又道："蓝沉，你只需相信我的话。有机会我会带你见她，但不要多问。"

他的话等同在关于芊子的话题上印红叉，严令禁止。他不说，我不能问。我耸耸肩，好吧，每个人都有秘密，同时享有保守秘密的权利。

吴英吴小姐近日挑明与我不顺。

下班时她在前厅拦住我去路，她是前任秘书我应给她面子，于是停下来听她高见。

此女身材高挑相貌属中下，只一张嘴在平淡的五官中格外小巧秀丽，说出的话却极不中听。

她义正词严道："你必须离开游总，他不适合你。"

上次我没权利，这次他不适合，总之要踢我出局。但适合不适合她说了不算，我说才算。

我冷笑。她也冷眼："你不了解他，不配与他在一起。"

"我不了解难道你了解？"

"至少比你了解，我认识他十二年，你呢？"她挑衅，分明是与我抢男人。她认识十二年，我认识他才十二个月。我确实无法攀比，但她年纪与我相仿，十二年前才多大？

"可他从没提起过你。"

吴小姐气得两眼发红，印堂发绿，险些跺断脚下的十寸高跟。

我昂首阔步走出去，正遇到企划部前辈。以前此前辈对我不屑一顾，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对我毕恭毕敬。而她对吴英的姿态同样逆转了一百八十度。我回头望一眼她对吴英视若无睹的情形，有点凄凉。也难怪吴小姐与我有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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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4)

思彼及己，有朝一日我落到吴英下场，别人待我也会同样一落千丈。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游永所给，生活、地位、爱情，是否过于依赖？若明朝失去了他，我该何去何从？难以想像。

我同游永商量："我是否考虑换家公司？"

他咽下煎蛋问："为什么突然换工作？自觉不够称职怕我辞掉你？"

"你给我太多东西，我已经完全依仗你。我有危机感。"

他眯起眼睛看我，似对这种状态十分满意："不如你离开公司，做全职太太怎样？"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蓝沉，我们已经不年轻，结了婚尘埃落定，你不用再担心工作，吴英也不会再找你麻烦。"

原来吴英的事他知道，他的话真诚、实际而且有理。

"可是，"我犹豫，"结婚反而更依赖你。我要独立，否则心有不安。即使成就不如你，但至少不是负担，至少可养活自己。"

他笑，握住我拿叉的手："如果你愿意，结婚后仍可以去工作，去独立，我不干预。"

他绝对是结婚的好对象，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并且我们这样合拍，把一辈子交给他根本不需考虑。但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事尚未完成？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给你时间考虑。"说完又继续对付他的煎蛋和牛排。

我想与他在一起，但更想先独立。我一直认为，无论对方是多么值得托付的男人，女人都不可压下全部赌注。我需要考虑的是怎样给他一个合适的答复。不着痕迹的婉转拒绝颇费脑力。

几天后接到李娴电话。她笑得兴奋过度："蓝沉，我要结婚了。"

我叹："怎么人人都想要结婚？我已经谈婚色变。"

"还有谁？"她不解。

"呼，游永也提到结婚。两个人在一起是否一定要结婚？互相做伴还不够吗？融洽相处下去还不可以吗？"我一吐心中疑惑。

李娴诧异："这是什么谬论？千百年来男婚女嫁就是人生大事。不结婚那是非法同居。顶着闲言碎语过日子，你过得下去？"

"什么非法同居？现在的大学生都合法同居，你听过哪一对被非议拆散了？现在是21世纪，只要双方乐意，谁管得着谁？结婚太麻烦，维持现状不是很好？"

她嗤之以鼻："确实很好。等他外遇时你连离婚的几十块钱都省了，连分财产打官司的钱也都省了。"

"啊？你这又是什么谬论？结婚是为了将来离婚？"但仔细去想，熊岩是什么样的人，难怪李娴心有防备。于是我又道："你嫁的是钱是房是车，我嫁的是人，不可同日而语。"

"人？你那位可是金主。说出来我信，可全天下的人民都不信。"

我放弃与她争辩。

她也是大忙人，没时间同我理论这个世俗看来毫无争议的问题，邀请道："你带游永来参加婚礼，让我瞧一瞧他庐山真面目。"

我连忙问："都邀请谁？"

她保证道："放心，没请许剑。"

真正体贴我心意。

我想快些把这个消息告诉游永，急忙吃完中午餐回办公室去。

刚到门口正撞见吴英急冲冲跑出来，一手掩面似刚哭过。她抬头看我一眼，怨恨明显有所加深。她来找游永做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推门，游永自己把门打开。这时身后的吴英也跑远了，很有点电视剧里与男友发生误会后的表现。

他见我在门口微微一怔，而后笑道："这么快吃饱了？"

我摇一摇手中方便袋："还为你带了午饭来。"

游永笑着摸摸肚子，拿起一只汉堡返回办公桌，边看文件边啃起来。工作了一个中午没得空闲填肚子，他对事业孜孜以求，实在辛苦。勤奋到废寝忘食的人怎么可能不成功？但男人认真起来，那份专注绝对为魅力加分。除了应付工作他还要顾及各种杂务，找时间陪我，抽空打理他的花草，坚持习画，连公司小前台都时刻跑来烦他。精力不充沛的人，没有耐性的人，不够坚韧的人，早被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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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5)

我为他倒一杯水："工作再多也要吃饭、睡觉、休息。"

他抬头窝心一笑。

我在他对面坐下："同我聊一聊天。"

他吃下最后一口汉堡，手中仍拿着文件："聊什么？"

"你猜一猜？"

他知我不把他从工作中拉出来不会罢休，只好恋恋不舍地把文件搁置一边道："我败给你。"

我学他胜利地扬一扬眉毛："有两个话题。一个是吴英，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先谈哪个？"

"好消息。"可见他不想谈吴英。

我兴高采烈："我好姐妹近期结婚，邀我们同往。"

他点头同意。

我继续道："下面说一说吴小姐。她来做什么？向你诽谤我？"

游永摇头苦笑："她有什么能耐诽谤你？"

"她多次与我过不去。她喜欢你，我能看得出来。"我气呼呼地把双手插在胸前。

游永最喜见我醋意发作，大笑起来。

"她喜欢我？你太抬举你男朋友了。"

"我男朋友一表人才，引得全公司仰慕，哪用我抬举？"我揶揄他。

如果看到吴英每次见我时瞪歪了眼睛神情，任谁都会疑心。

游永随即解释："她为请假而来。她家人出事，需由她照顾。"

"家人？"我又生出恻隐之心，难怪她眼眶红肿，"是什么人？"

"怎么？连她家人也不放过？"

不知为什么，我对吴小姐家人确实很有兴趣，于是点头。

他严肃起来："她姐姐。"

"一定要她才能照顾？"

"是，她们相依为命，再无亲属。"

我心有不忍，原来吴英也是可怜人，想必有段难言的辛酸往事。

"是否公司中人？我可认得？"

"你认为呢？"他把问题拨回给我，说罢又投身他文件中去。

从没听到见到吴英有个姐姐，应不是本公司职员，而在此城中我认得的人除了游永只有萧朋。

想到萧朋心里颇有些歉意。他追着我到此地，我却连招呼也不打悠哉地与别人谈婚论嫁了。但近半年我们很少联系，实在不得机会向他交代。

趁晚上游永去应酬我便约了萧朋晚餐。

他与我似活在不同世界，对我的诸多变化浑然不觉。他讲他的大案子，我吃我的菜，不知怎么他插进一句："蓝沉，我决定先买辆车来开，有兴趣做第一个乘客吗？"

我险些被呛住，拍着脖子咕咚咕咚灌水，脑袋飞速思量怎么接他话题。

一大杯水下肚，我大喘一口气道："萧朋，我今天是来告诉你，我已有一个很好的男友。"

他毫无准备，一时神色慌乱。

我同情地看着他："现在才让你知道算不算太晚？"

我怕他不能接受，又心有余悸地补充一句对不起。但片刻之后他整理了疑惑和慌张，像一个威严的律师在法庭上对着法官那样自信，但带着一个无奈的笑容说："如果有事，你仍然可找我。"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似是一夜之间，萧朋长大了。

告别的时候他礼貌地伸出右手，递过一张名片道："蓝沉，这个电话号码永远不会换。无论公事或者私事，只需要一个电话。"

我很感激，眼眶湿润了："我们，还是朋友？"

"是，我们还是朋友。"他留给我一个初见时那般孩子气的笑容，转身，融入茫茫夜色里。

李娴的婚礼定在一间气派非凡的酒店。红地毯从楼上铺到楼下，从门口铺到车道，不知用掉多少米。

李娴为我没有请许剑，但挽着游永一进门正遇到磊子。他不招呼，我也当不认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这时女主角与男主角登场。在熊岩陪衬之下，李娴更如华丽，如女神般散发着妩媚光彩由高高的楼梯上翩然而至。这一刻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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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6)

我对游永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美的新娘，简直无法形容。"

游永贫嘴："不及某人。"

我明白他的恭维，笑道："没想你堂堂五尺男儿也会模仿琼瑶奶奶。"

此时一对新人已走至楼梯尽头，全场向他们举杯祝贺。

游永也拉着我找酒，却碰到磊子在餐桌旁虎视眈眈。他礼貌地向游永打招呼："可否与蓝沉借一步说话？"

游永对我一笑，大方地点头，顾自找酒去了。

磊子开门见山："上次的事，我应向你道歉。"

我客气道："没必要。我与你们无关联了。"

他寂寞地笑着："另外代替谭盈谢你。"

"替她谢我？"

"谢你退出，谢你放弃许剑。"

我于是知道许剑与谭盈已经和好。可我与他究竟是谁解放了谁？我放他回家还是他放我自由？现在回想那段不伦不类的关系只觉十分可笑。但过去的就不必追究，提来又有何用？

我干脆闭口喝酒。

新娘带着一脸幸福加入我们谈话。她容光焕发，实在令人羡嫉，上帝造人时太不公平。只可惜上帝赐她一双风情独具的单凤眼变成了单眼皮，虽然缝得自然，但由我看来乃是破坏风景。幸在瑕不掩瑜。

李娴不知我与磊子间发生的种种变故，只以为我们正叙旧，张口戏言道："想大学时咱们几个朋友吃喝玩乐，好不快活。那时数磊子最袒护蓝沉，只要有人胆敢招惹，比许剑还第一个冲上去。蓝沉运气无敌，遇到的全是好人，而本小姐天生丽质却一直被人甩，磊子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磊子被李娴逗得脸色红白不定，我也仰天干笑数声。现在他袒护谭盈，也比许剑先冲上去。李娴在一旁对着磊子乐呵，此大小姐最爱看人出丑和犯窘。

她冲我挤着浓密但不失精致的假睫毛问："游永呢？让我见一见？"

我笑："今日你太漂亮，不敢让你见。"

无论何时何地，称赞的话对听者来说永远无尽受用。

她娇娆地白我一眼："死丫头，什么时候嘴变这么甜？如果他真是花花公子，我死了你也留不住。"

此话有理，但大日子里张口闭口有"死"字太不吉利。我要她住嘴，保持端庄贤淑的新娘形象，与她和磊子告别寻游永去。

事实证明，游永与熊岩确实非一类人。李娴的媚眼让熊岩头脑发热走入婚姻，在游永这里完全没有用武之地。闲聊之句后李娴在我耳边密语："看得出他是个好男人，不可拒绝他求婚，不要再放过。"

我看看很绅士的微笑着的游永，骄傲道："当然，我专为挖掘好男人而生的。"

招致白眼一双。

婚礼的高潮在熊岩为他娇艳的妻戴上钻戒的那一刻。全场默默为这对新人祈祷，然后欢呼："百年好合。"我被这个场面震撼，我最好的姐妹在这么多亲人朋友的祝福声中绽放着满足的笑容。他们的婚姻只因为这一刻也不敢不幸福下去。

游永拉住我手，他说："你看婚姻多么神圣多么纯洁，没有婚姻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原来他早已看透我心思，所以他不反对我去独立，更不反对我的半糖主义爱情。

于是我被彻底征服。我笑吟吟望着他："游永，我们也结婚吧。"

他答应我的求婚，紧紧握着我手。

总裁与他的私人秘书即将结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整个公司。这话题不失为公司上下茶余饭后的好谈资，一时间我成了全公司的风云人物。也果然如李娴所说，我与游永在一起并不为钱，讲出去，除了她没人相信。顶着背后的议论声，我每天走在公司里都谨慎又谨慎，唯恐哪天在卫生间不小心听见有人讨论我勾引总经理的种种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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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7)

呼，这究竟是什么世界，人人不懂得什么叫"闲谈莫论人非"。但我也欣慰，若不如此我也不觉李娴的坦率和可贵，不知道游永的难得。

蜚声传到他那里，他知人言可畏怕我受打击，不时安慰道："不要听他们议论，我们相信彼此的真诚就足够了。"

是，当事人彼此相信就已足够。我无奈一笑："随他们去说。"

我们选好日子去拜见我父母。

两老见游永英姿神发、彬彬有礼不但没有计较年纪，反而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内心顿时轻松起来，总算交差。

吃饭时他们殷切地看着我俩说："盼啊盼，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女儿出嫁，真有点舍不得。"

我嘴上说："怎么讲的我好像嫁不出去。"其实心中酸涩，强忍着不让打转的眼泪夺眶而出。

游永拉起我手向两老保证："爸妈请放心，蓝沉可以交给我照顾。"

这话说完，本来只是叹息的两老也红着眼抹起眼泪来，剩下游永尴尬的不知该哭还是笑。

游永的双亲常年定居法国，游永说他打算飞过去见他们顺便在那里注册结婚。

"去法国登记？"我不满，"如果在那里结婚谁来祝福我们？亲人朋友全在这里。"

他笑："只是登记然后举行简单仪式，回来可以再邀请朋友来正式婚礼。我们也需要我父母祝福是不是？"

确实如此。

"那就依你意思。"

他见我同意松一口气，又快乐道："我们可以顺便去欧洲各地旅行。"

我神往地看着他，呼，旅游永远是他诱惑我的手段。

但此趟欧洲之旅有很多繁杂手续。游永每天处理公务已经不暇，所以收拾行李、办签证、买机票全部我一个人承包。每天睁开眼忙碌到睡觉，却不觉得累。游永说，就像他勤奋工作，因为是做喜欢的事，即使累也充实愉快。

日历上的数字一天一天被我画掉，想到巴黎，想到法国，不知为何也想起了芊子那一副薰衣草黄昏。那般美景或许我也可有幸见到。与这些美好的向往比起来，公司里的碎语如同过耳风声。

这一天取完签证，天空乌云密布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我急急忙忙赶回公司，正值下班，大厅里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我的出现立刻引起注目，但因忌讳上司，所有人只侧目看我，整个大厅渐渐安静起来。

我在人群里快步穿梭，此时人群中一个声音喊："蓝沉，站住。"

我不知声音由何而来，不想逗留，却见人群中让出了一条小路，把气势汹汹的吴英带到我面前。

正欲下班的职员们见有好戏即将上演，全部拥在厅里驻足观望，把我们两人围个水泄不通。

我正视着吴英心犯嘀咕，今天她有什么戏吗？抢工作还是抢男人？又或者两者兼顾？

但不管从她小巧秀美的嘴里说出什么，一定不是好事。同她在全公司人面前争执，丢的是游永脸面，我丢不起，所以现在唯一可行之策乃是溜之大吉。

决定对策，我当即推开人群继续向前。可此女三步并两步拦在我面前，瞪大眼睛恶毒地警告我："你不能与经理结婚。"

全场死寂。

她誓将阻挠进行到底，但我不与这个可怜女人计较，又转身朝来路折回。无奈她穷追不舍，拉着我衣角大喊："你不能与他结婚！"

我只得立定冷眼道："你为什么横加干涉？"

"为什么？"她激动得嘴眼扭曲，"因为他是我姐夫！"

姐夫？痴人说梦！

我打掉她拉住我的手："吴小姐，你的伎俩实在可笑，我只知道他将是我丈夫。你怎样污蔑我也不会相信。"

此时整个大厅已经被讨论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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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8)

我耳边仍传出吴英尖刻的声音："你休想抢走他，你最好死心！"

我坚定道："我不会相信，更加不会放弃。"

"啪"，一记耳光生生抽在了我脸上，这耳光中还夹和一道凶狠的眼光。仿佛在说：该死的狐狸精，抢别人丈夫的第三者。

吴英在众目睽睽下对我侮辱，我应加倍奉还。可从小父母教导，君子动口不动手，她无家教，我却下不了手，只捂着火辣的半个脸恨自己没用，可我理直气壮，为什么怕她？我不能就此认输。

我听到自己威吓道："不管你对他有什么情愫，与我无关。但不要妄想以各种不成立的理由逼迫我退步。你说他是姐夫，有什么证据？如果没有，今天的事情全公司都看到，我会告你上法庭。"

然而吴英并没有被吓倒，相反，她嘴角浮出一个阴冷的笑："上法庭？乐意奉陪。你跟我谈证据？这就是证据。"

我眼前一晃，一张大红色的证书摆在了我眼前。证书上赫然贴着两张照片，年轻的游永和另一个年轻女子。最让我震惊的是照片里的年轻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神秘的芊子。旁边印有他们的名字：游永、吴芊。

游永真的结过婚，他的妻子是我追查了很久的芊子。他真的是吴英的姐夫，吴英的姐姐竟是芊子！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被原子弹轰炸，立时一片废墟。

吴英不是空口无凭，这张证书就是他已婚证明。游永已经结婚，但他甚至从来没有提起，他要去法国注册，因为在中国他是已婚？已近二十七岁的我却像个中学生一样傻傻地相信他的话。甚至我的父母，甚至李娴都相信他是个好男人。

吴英向全世界展览着这张结婚证书。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想看看究竟，拼命往我们两人挤过来。

吴英不可一世地看着落魄的我说："你看到证据了。从今以后不要纠缠我姐夫。"

可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证书撕成无数碎片，抛在她脸上。她不生气，因为她知道这一局已经获胜。

她说："你尽情撕，撕掉证书也改变不了他已经结婚的事实。"说完她仰天大笑，像是嘲弄我的愚蠢。

是的，撕了结婚证书有什么用？现在做什么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即使天荒地老也改变不了。

我眼前一黑，身体绝望的瘫软下去。

这时人群里又让出一条小路。游永跑进来，看着蹲在地上流眼泪的我。

我也抬头看他。是他，是这个被公认的好男人让我陷入这种悲惨境地。因为他，我会被人嘲笑，被人唾骂，甚至被人憎恨。在世人眼里我是可恶的第三者。他一直隐瞒结婚的事实，一直玩弄我于鼓掌，可是为什么，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悔过、担忧，看到无限的温柔和歉意？

我该怎么办。

忽然我想见一见他的前妻。我一定要见到芊子。想到这里我起身推着人群向门口跑出去，游永来拉我："蓝沉，你要去哪里？"

我挣脱他的手："我去哪里不用你管，你是我什么人？你什么都不是！"

他茫然地看着我。

我拦下一辆出租，司机问我去哪里。我稍微镇定告诉他载我去郊区的修道院。

"小姐那里很远，费用会比较多。"

钱钱钱，这个世界除了钱和欺骗究竟还剩下什么？我从包里掏出一大叠钞票扔到前座。司机得到他要的东西，贪婪一笑，终于开车。

到达修道院天色已经黑透，司机把我丢在门口后加足油门下山去了，他拿我钱财把我丢在这深山里，我怎么回去？可现在的我顾不得思考这个问题，我孤零零站在黑暗里用力敲打大门栏杆，耳边是风声、树声、门栏声和栖鸟惊飞的声音。累到精疲力竭终于有一个修女出来见我。我晃着栏杆激动地大喊："我想要见芊子，请让我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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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四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9)

修女被我吓得后退一步，她低着头恭顺的说："芊子现在不在这里，请改天再来。"

说完径自离去，不管我怎样喊破喉咙再无人来应门。

深秋的山上下了一层霜，我颓然地坐在修道院门口，半昏半醒，脑子里重复上演着白天的事情。我看到吴英倨傲地对我说："放弃吧，他是我姐夫。"我看到那张红色的结婚证书幽灵般在我眼前飘荡；我看到芊子的笑脸变成一张哭脸，幽怨地说："游永是我丈夫，你为什么要同我丈夫结婚？"

天空下起冰雨，我冷得发抖，蜷在墙角里。这个时候连老天也与我作对，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知道现在我终于明白游永为什么不喜欢我追查芊子，我曾疑心他们是旧恋人，因为一些理由不得不分离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其实是夫妻。那我对他来说又算什么？我们经历的一场恋爱又算什么？是南柯一梦还是我的一厢情愿？

这时天空的雨忽然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抬头去看，黑暗里一个影子撑伞立在我身边，一只温暖的手握住我手，他说："蓝沉，我们回家去。"

回家？可哪里是我的家？

我摇头，泪水顺着鼻子淌进嘴里，很苦很咸。我说："我没有家。我的家不在这个城市。"

他不再说什么，静默地抱起我，把我放进车里。

车厢的壁灯亮起，游永为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他说："蓝沉，对不起。我本不想隐瞒，但是有一天你说，如果我们知道彼此的过去或许不能再毫无负担地相爱。我怕我会失去你。"

我默然直视着车窗外越来越大的黑雨，但我想要看清楚的只有游永的内心。

暗淡的灯光里，他像是请求地说："我会把全部经过告诉你，但请你答应，听过之后把一切忘记，我们继续过幸福的日子，好不好？"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看他。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算数？但他已经开始幽幽地讲述一段遥远的漫长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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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1)

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

一段婚姻，

从相亲相爱到双燕分飞，

这中间经历了多少悲欢与离合？

时间回到十二年前的夏天，我的故事就从那里开始。

那年二十二岁的我大学毕业，父母替我筹备开办贸易公司的资金，我借机回小时候生活过的希腊度人生里最后一个暑假。

一天，我正坐在卫城宫殿的悬崖上写生，第一幅海景即将完成之时，有双大眼睛凭空凑到我脸上，忽闪的睫毛近的几乎碰到我鼻尖，我条件反射地一跃从地上跳起来后退到一米开外，打量眼前那个侵犯我私人领地的不速之客。

原来那双灵动的大眼属于一个生着小巧的面孔的东方女孩，她站在一米外的岩石上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乌黑蓬松的长发和几乎及地的白裙在风中胡乱飞扬。

我被她的举止惹怒，气急道："你笑什么？你好像女鬼一样忽然跑出来吓人，有什么好笑？"

女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干脆坐到脚下岩石上，伸手指着我边笑边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胆小？看你，吓成关公脸了。"

说完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吓成关公脸？分明是气的！

"疯婆子！"我丢下一句，赌气跑去悬崖另一边。

这古怪女孩也跟过来转到我面前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打量着我，我扭头别开视线装没看见，她又转到我眼前做一个鬼脸跑开了。

我松一口气，继续专心作画。

但不一会儿又有人在我身后拍我肩膀。今天这是怎么了？没等我转头一个白影用照相机挡着脸凑到我面前。

呼，我深吸一口气跳开，仍是刚才的古怪女孩。

这次她十足认真地对着我，伸出拿照相机的手说："胆小鬼，帮我照一张照片。"

我暗念，上帝怎么造出这样不可爱的女孩，求人帮助还喊人胆小鬼。

于是我站在原地仰头看天装聋作哑，用余光留意女孩的一举一动。

她看看我又看看照相机，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不礼貌，漆黑的眼球提溜一转，走到我面前。

女孩身材娇小，个头刚到我肩膀，她仰着小小的脸问："你生气了？"说着又往前一步，手捧相机抵在我胸膛，呼吸几乎贴着我下巴。

我心脏扑通乱跳，这个小女孩不知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赶忙又后退一步，仍然装作无视她存在。她见我再次躲开，也矫捷地跟着我向前跳，相机又抵到我胸膛。我已经一身冷汗，继续后退，她又继续追上来。而且这次她干脆抬起双手挂住我脖子，眯起大眼睛掂着脚尖凑过一张脸来。

"你怎么这样小气？我只不过要你帮我照张照片。"她机灵地眨动长睫毛，脸上的小晒斑也神奇活现，"照完我送一个奖励，好不好？"

我被她举动惊得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来。女孩已经把相机塞在我手里，小鹿般跳跃着站回悬崖边。

海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裙，她盈盈笑着，仿佛要在此飞向碧海蓝天之中。我站在不远处，忽觉这是一幅绝美画面，忘记了照相，忘记自己刚才念她太不可爱。

她一手扶着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一边向我挥手："快一点，快一点，这里风怎么这样大。"

我按动快门，咔嚓，一个飘逸的身影从此印入脑海。我打一个OK的手势，她立刻雀跃地奔跑过来，笑容真挚。把相机交在她手里，她抿嘴一笑说："谢谢，胆小鬼。"说着仰起她孩子气的脸，留一个软吻在我下巴。

我又是气又是喜，我可是青春鼎盛的正常男人，居然要面对这样的诱惑。呼，真是难为了自己。我顶着发热的头脑慌慌张张收拾画具，再见也没道便逃下山去。身后留下一串铜铃般的笑声，和一个白裙飘飘的倩影。

从这一天开始，这个不知名的女孩不断进入我的梦境。她的吻像是一个烙印刻在我的下巴上，又像是恒久弥新的轻浮的挑逗，令我时刻坐立不安。不知道那个笑容我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有天去集市购买食物，我眼前忽的闪出一个白色身影。会是她吗？我穿过人群跑上前，才发现这是一个黄发高鼻梁的西方姑娘。我低下头去，失落至极。我在做什么？恋爱？一见钟情？二十二岁的七尺男儿终于情窦初开？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可能吗？呼，太不可能。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依旧每天去悬崖上画海，也渐渐地忘记了那个白色身影。直到有天黄昏，夕阳格外绚美。蓝色、紫色、橙红、桃粉在海天间纠缠着，似一幅天然水彩。于是我决定留下来，多画一个小时。快要完成之时，总似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毛骨悚然。

我缓缓转过头，耳旁一团热气袭来。一个声音幽幽地道："画得真美。"

听得我冷汗湿背，画夹啪啦落地，打翻了脚边颜料盒。

定神去看，是一个短发短裤的女孩在我背后捧腹大笑。边笑边道："你怎么还这么胆小。"

笑声耳熟，女孩抬起脸，呀，正是那天的白裙姑娘。

她神出鬼没，专来吓我，实在调皮。我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插在胸前，严肃地盯住她。女孩笑够了凑到我脸上来，Qī.shū.ωǎng.研究我瞳孔："又生气了？我道歉。"

说完坐到我身边，继续咯咯笑不停。毫无诚意的道歉，我败给她。我指指她一头短发："你怎么了？"

她也揪揪自己头发，大眼睛前看后看左看右看，再也看不见发丝，干脆嘟嘴道："剪了。"

我想到初见她的长发，乌黑亮泽如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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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2)

她歪着头看我："不好看？"

短发的她清爽伶俐如精灵，怎么不好看？想到这里我耳朵一热，赶忙掩饰自己的心动，道："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不回答，反问我："你叫什么？"

"游永。"我说。

"哈？乌龟游泳的游泳？"她又弯着腰笑起来。

我急得脸红脖子粗："什么乌龟游泳，你才叫这鬼名字。是永久的永！"

她吐吐舌头做个鬼脸："谁叫鬼名字，我叫芊子。"

原来她叫芊子，我对着夕阳微笑。

"你傻笑什么？"她又把脸凑到我嘴边。

我闪开她道："你猜我想什么？"

"猜中了请我去你家吃饭？"

"一言为定。"

"你在想，不请我吃饭。"

"谁说的？"

她诡计得逞，兴奋地睁大眼睛瞧着我："那就是想请我吃饭喽？哈哈。"

我恍然大悟，居然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给涮了。

那天收拾东西下山的时候，芊子像个尚未懂事的小孩子蹦蹦跳跳跟在我身边，嘴里哼着不连贯的小调。真不明白怎么会有姑娘活的这么烂漫。跟到我家，她冲进去把所有屋子转个遍。

"你自己住？"她问。

我点头。

"哇，很整齐很舒服，我喜欢。"

我骄傲。

"没有客房？"

"我不喜欢招待客人。"

"哈？那我住哪里？"她一脸无辜。

"什么？"我目瞪口呆，"你说，你要住在这里？"

芊子露出一对小虎牙："当然，你答应的。"

"我只答应请你吃饭。"

"是的，每天每顿都要请，不住这里怎么行？"她有理有据道。

我几乎当场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就这样芊子像一只赶不走的流浪狗住进了我家。

白天我跑出去画画，她跟着我，买菜做饭她黏着我，夜里睡觉我把自己卧室让给她，自己跑到客厅睡沙发，她仍不放过，坐在我身边的地板上，下巴压住我胳膊，与我大眼瞪小眼，瞪到我胳膊酸麻。

有次她睁大明亮的眸子问我："游永，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不问我从哪里来？"

我叹口气说："我问了你会说？"

窗外的月光照着她脸上的小晒斑，她嘿嘿一笑摇头。

"那不就得了。"

她又把下巴放在我胳膊上："你真好，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说着她又把小脸往我眼睛上凑。不会又要吻我吧？我受她惊吓，下意识地抬头，两个人额头碰额头，惨叫声声。

她气呼呼瞪着我："你要做什么？"恶人先告状她最拿手。

"你要做什么！"

"我，我想拍你脸上的蚊子！笨蛋！"

"哈？"我尴尬地揉揉自己额头，又揉揉她额头。她用水汪汪的眼瞅着我，有时候芊子乖得像只小狗，调皮起来又像敏捷的小猫，总之让人很想抱一抱。

我心神荡漾，她忽然又向我伸出魔爪，啪地打在我的脸上。我被打得眼冒金星，恨不得掐住她脖子。她偏偏吻我额头，快乐地说："蚊子死啦。睡吧睡吧。"然后跳回卧室，留我一个人发呆。

有天半夜我睡得正熟，被一双手从梦里摇起来，睡眼惺忪中听到芊子唤我："游永，醒来醒来。"

我半醒半梦地问："什么事情？"

"这房子里有鬼。"

听闻此言，我一机灵坐起来彻底清醒。借着月光只见芊子身上裹着一张大被子，黑暗中两眼不断滴下泪来。她一定被吓到了。我拉她坐我身边问："怎么回事？"

她抹一把眼泪："我听到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她点头，钻进我怀里，眼泪鼻涕全部蹭在我睡衣上："我怕鬼，我要跟你一起睡。"

说着她伸出双手抱我，虽然隔着睡衣但我仍感觉到她光洁的皮肤，被子下的她一丝不挂。我因为惊讶张大的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送上冰凉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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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3)

被子从她身上缓缓滑了下去，她雪白的背在月光下滑如锦缎。

我是男人，血气方刚，怎么经得起她这样引诱？

可我还是离开了她的唇，捧住她挂满泪水的脸，在她额头上印了浅浅一吻。

她睁大泪眼汪汪的双目不置信地看着我："怎么？你也不要我？"

"不不，我只是，不能伤害你。"

"那就不要说。"她用清凉一吻封住我要说的话。她温凉的身体，她温凉的眼泪，终于在月光里融化。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时正睡在地板上，阳光照在我脸上，昨夜的缠绵像梦一样又回到我眼前。

天，我都做了什么？我简直是衣冠禽兽！芊子呢？她在哪里？我拉起身边的被子裹在身上满屋里找芊子。不见人影。难道她想不开？

我心一寒，差点激动地跳起来。

可是细细回想，昨晚分明是她主动引诱我，而且我能感觉这不是她第一次，应不至于想不开。难道她不需要在我家蹭饭，不需要我的照顾了？想到这里我泄气地坐回地上去。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芊子提着一大篮蔬菜和面包回来。她仍笑得像个无知懵懂的孩子，仿佛昨天的一切只是虚幻梦境。可我是男人，我怎么能把昨天的事情推给一场梦？当下我作了一个决定，我要像个真正的男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一骨碌爬起来，裹着大棉被跳到芊子面前："芊子，请你放心我会负责，我会娶你的。"

她先是受惊地看着我，然后转为笑容，又转为忧虑道："可是，我已有一个男朋友了。"

我傻在原地，心里一阵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

但她又立刻高兴道："他把我赶出来，我要跟他分手，我要嫁给你，让他后悔一辈子。"

说着她踩一脚我拖在地上的棉被，然后大力一扯，我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倒在地上。

她还有一个男朋友，他把她赶出来，所以她答应嫁给我，为了让那个人后悔难过？芊子并没有爱上我。我思考着整件事情，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心灰。

但无论如何，现在她是我的。

芊子大义凛然："我要与那个男人永诀。在这之前你跟我去他家，把我东西拿回来，顺便气他一气，好不好？"

我笑："当然。"

她带着我转过几条街，来到一所粉色的小楼底下。芊子仰面对着二楼的窗户大叫："大卫，我要结婚了，我带男朋友来拿回我东西，快些送下来。"

连喊数声，半日，楼上毫无回应。我疑虑地看芊子："他真的在里面？"

芊子也不自信起来，又喊："你不敢见我？嫉妒我？舍不得我？"

话音刚落，二楼窗户啪一下子被推开，站在窗口的却是一个穿比基尼的金发女郎。她举起一个大包砸下来，用希腊话道："快带着你的东西走人！"

大太阳底下，芊子委屈地耷拉着脑袋，她想带新男友炫耀，不想被彻底赶了出来。

我以为她要哭了，去拉她手安慰，正欲说点什么，她又扬起头来，哈哈大笑说："现在我无处可归，真要赖你一辈子了，为了庆祝，我请你吃大餐。"

芊子换上一件中式旗袍，细瘦的身材显得玲珑有致。她大方地说："我请客，随便点。"然后三五下点了十几道菜，我只好乖乖地有什么吃什么。

她向口中填一大口虾肉，恨恨道："坏东西，我要咬死你，我要吃掉你，我要把你消化成垃圾，排泄出去。"

我听得食欲全无。坏东西？她在气谁？忘情的大卫？

吃了整整一桌子各色海鲜，她拍拍饱足的肚子，对我一挥手："游永，付钱。"

我刚到口中的红酒差点呛出来。

"你不是说你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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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4)

"你不是说要娶我？"

我滴汗。好吧，我的钱就是她的钱。与她相处了半月，她赖了我半月，我早已意识到除了天真的笑脸和调皮的鬼脸，她一无所有。不过现在她有了我。

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在当地的小教堂举行了简单婚礼。她说大卫去中国旅行时把她带来此地，所以除了那个薄情的大卫她没有任何朋友，我来此度假也无朋友，所以牧师起誓完毕后我们去上次的小酒馆吃了一顿大餐就算婚宴。

我告诉她，我带来度假的钱已经差不多花光了，我也要回中国开办事业去，而且我们持中国身份要回去才能注册婚姻。

她努起嘴撒娇："我喜欢这里，我可否留下来？你只需把房子借我住，我会自己讨生活。"

"讨生活？用什么？"

她敲敲脑门，从衣柜里翻出那架我为她拍照的照相机，对着我按一下快门，得意道："就用它，我照下这里风景卖给观光客，这样不就不愁生活了？"

我略思考一会："签证呢？过期你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她才想起签证问题，翻遍衣柜终于在角落发现签证，打开来看，立刻愁眉苦脸道："只剩下一个月。"

我放心："那么跟我回去。"

她不甘心："再待一个月，好不好？"

我看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心软下来。

"好，再陪你一个月。"

我取出银行里所剩不多的积蓄，带她游遍希腊大小岛屿。她在沙滩上奔跑，戏水，十足孩子气。她依在我肩膀上望着夕阳幽幽地说："大卫从没带我来玩，我到这里半年一直待在雅典。"有时候芊子会爬到我背上，用胳膊勒住我脖子，伸出小脸问："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我捏她鼻子："因为你是我妻子。"她于是在我脸上留一个香吻又跑到水里去。

最后一周我们返回雅典，买好机票后，我想去卫城宫殿再多画一张海景。芊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说："可能近来玩得太累，有些不舒服。"

我摸摸她一头短发："好吧，你在家好好休息。"

她立刻又神采奕奕地冲我点头，送我出门去。真是个孩子。

画到晌午，我忽然非常挂念芊子。她说不舒服，应需要人照顾，而我居然丢下她跑来画什么该死的风景。这个丈夫太不称职。

于是我收拾画具匆匆赶回去。我在小院子里轻轻唤："芊子芊子，我回来了。"

推开屋门，却见客厅沙发上，芊子与一个陌生的希腊男人拥抱在一起。我脑袋被晴天霹雳击中，口眼冒火举起拳头欲往陌生男人脸上砸去。而正拥抱在沙发上的两个人也被吓坏，芊子抢过来拉住我，大喊："大卫，大卫，快走。"

男人一溜烟从门口窜出去，我看他身影感觉十分恶心、猥琐。他就是大卫，芊子的前男友，光天化日，他在我家做什么？

我话还没问出，芊子已经开始解释："他来向我告别。只是一个告别的拥抱，我发誓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她急于撇清，她心里有鬼，她对那个该死大卫一直没有忘情。可她接着软语道："我们是夫妻，我相信你会待我好，你也要相信我，是不是？"

她一脸无邪真诚。她说得不错，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还算什么夫妻？我心已平静，捧起她小小的脸吻下去。可她却别开脸，她说："你不相信我。"然后把自己关进卧室里。

她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离开那天。无论我怎样讨好怎样道歉她都不理睬我，只板着一张脸落落寡欢。我想她纯真的心一定因为我的冲动和嫉妒出现了一道大裂缝，我不能让她把那道裂缝带回家乡去。

为了弥补过失，上飞机前我带她去她喜欢的那间小酒馆吃海鲜。吃下一大桌菜，她精神终于恢复过来，一直嚷着好吃，说回国以后也要经常吃地中海式美食。我看着她幸福的表情，暗暗下定决心，为了能让她在中国吃最昂贵最地道的地中海美食，我一定要努力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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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5)

在机场大厅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满足的脸上。我拿出相机对着她，她眯起眼睛对我灿烂一笑，脸上的小晒斑在阳光中精神饱满。

回国以后我们又和好如初。她喜欢热闹的地方，她说："没有朋友太寂寞，周围热闹一点好。"

于是我们在闹市买房安家。她像以前一样黏着我，我去厨房她也去厨房，我看书她在旁边拍照，我去洗澡她忽然推开门跳进来，害我险些滑倒。她往我身上泼水，笑得只露出两颗小虎牙："早就看光了，还害羞？"

我出门为事业奔走，她送我到门口，寂寞地说："早些回来。"

可我的公司刚刚成立不久，正是事业起步期。父母为我联系了两家国外贸易伙伴，合作项目虽然不多，但公司只有十几个员工，人手远远不够，工作永远忙不完。连点货品这样的事都需我亲历亲为，加班到半夜实属平常。

芊子见我雇不到人，介绍她在外打工的妹妹吴英来我公司。

吴英与芊子完全不似亲姐妹，除了一对红唇一模一样，相貌身高都天差地别，性格更是迥异。她们都是苦命的女孩，父母早亡，两姐妹相依为命。她十六岁出去打工，现在只有十八岁年纪，言谈却比芊子还稳重成熟。我告诉她现阶段公司资金不充裕，工资不会比她在外打工高，但会更加劳累。

她磊落一笑："没关系，姐姐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我心宽，只为了她们的信任我也要加倍努力，提供她们富足的生活。

有次半夜两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餐厅灯还亮着，我走进去看，芊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熟。桌上摆着一只大蛋糕和几盘冷掉的海鲜。我居然忘记今天是她生日，心里一酸，自觉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我在她身边坐下，抚摩她已经齐肩的黑发。芊子每天盼我回家，等我陪她解闷已经近一年。可我几时放下工作陪过她？

这时芊子醒了过来，揉一揉蒙眬的眼，眯成一条缝看我。她抱住我脖子狠狠在我脸上亲一口啊，笑容可掬地伸手道："礼物呢？"

我更加自责。忘记她生日，没有准备礼物，我太不称职。

但我不忍心让她失望，灵机一动跑回卧室把那架旧相机找出来，交在她手中。她睁圆大眼睛不解地看我："这算什么礼物？"

我笑："我的礼物是一个好主意。"

她不置信的嘟起嘴："什么主意？"

"我工作忙碌抽不出时间陪你，你应找点事情做。"

"你嫌弃我？"她有点生气，两腮鼓鼓。

我又握她手笑道："傻丫头，我怎么可能嫌弃我的妻子？你不是喜欢拍照吗？我不在的时间你可到外面去拍照片。芊子，你有艺术家的灵性，或许可以成为摄影家。"

她受到鼓舞眼睛一亮，欢欣雀跃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会抱着照相机打转，一会儿拉起我跳舞。她嬉笑着抱住我喊："老公老公，我太爱你，太爱你。"

那一夜，我们拥抱彼此带着笑容睡去。睡梦里，我看见芊子在爱琴海的沙滩上飞奔，看见她架着相机在风景里拍摄，看见她出了很多美丽的摄影集。

我的工作依然终日忙碌。合作的国内外企业越来越多，贸易量日渐稳步壮大。

与此同时，芊子也疯狂沉迷在她的摄影世界里。她把书房改成一间冲洗室，学习各种制作照片的技巧。她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拍摄不同的人和她细小的发现。渐渐地家里摆满了她的作品，她也不再喜欢黏着我问东问西，偶尔去郊外或者邻近城市远足拍摄，一两天不归，我塞给她一些钱，叮嘱她出门在外时凡事需小心。她快乐地亲我一下，说有几个摄友陪伴，不需操心。她有了新朋友。我看着摆在床头的她的照片，分外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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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6)

不久后，我开始计划筹备扩大公司规模，并且与几个外商谈判开展出口生意。更多的工作压过来，我与芊子相处时间越来越少的可怜。每日回到家中她或者不在，或者已经酣然入睡；每日我早起工作，她也不再对抗着瞌睡的眼皮为我准备早餐。

有时候我会想，为了工作、为了扩大事业与爱的人疏远是否值得？但每次我送她新的镜头，送她更贵的相机，看到芊子手舞足蹈得像个孩子，我便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必须有丰厚的物质基础才能支持她摄影，支持她无节制的生活。同时我自己也能在挑战中获得自信和满足。

又过了三年，我的公司发展成本市最大进出口贸易商，有良好的名誉，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公司员工由最初几十人扩展到百人，而且有望继续扩大。

经过四个年头日以继夜的工作，我已经掌握了一套自己的经营管理办法，工作得心应手，事业如日中天。

有天难得与芊子聚首，她指着杂志上的采访道："没想到我老公已是身价千万的财富新贵。"

她忽闪着一对大眼睛盯住我："你从没告诉我你这样厉害。"

小女孩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以为她的新型相机和高级镜头从哪里来。

我微笑着看她。与她结婚四年，我由刚毕业的羞怯大学生变成管理百人的老板，虽然年纪尚轻，但事业变迁中，言谈举止已现中年人的持重老成。而芊子同样经历婚姻，却仍似未长大的小女孩，天真，活泼，一双渴望的眼睛，永不知足。我们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甚至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抚摸着她续起的长发会莫名恐惧。她会不会变成一个精灵从窗口飞走？她会不会不再满足我给她的物质生活？不，我不能让她飞走，我要用更加奢侈的生活把这个精灵留在身边。

我为她换了一所大房子，挂满她的作品。她脱了鞋子在里面飞奔，她完全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芊子二十四岁那一天，我推掉所有会议陪她过生日。她轻轻闭起眼睛在烛光中祈祷。我温和地看着她，感谢上苍把这个精灵般的女孩带给我。她忽然调皮地睁开一只眼睛，笑道："你也来许个愿望。"

我学他的样子许愿，她一口气吹熄蜡烛，笑吟吟问我："说说你的愿望？"

我握住她手道："芊子，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孩子？"她收起笑容。

"是，我已经过了二十六岁，你也二十四了，我们应该有个孩子，让我们的家更完整。"

她犹豫着，低下头去深思半晌。然后钻进我怀里仰面笑道："你不想听听我的愿望？"

我已知她不同意要孩子，只好点头微笑。她又兴致勃勃地站起来，围着我转一个圈："我的愿望是成为全世界最好的摄影家。我想去趟欧洲旅行摄影，有家出版社已经答应为我出版影集。机票，签证，一切都准备妥当。整个行程历时三个月，你觉得怎样？"

这哪里是愿望？分明是一个决定。她征求我意见，但其实行程都已布置好，我能改变吗？

几天后芊子换上长裤，戴着鸭舌帽，背起行李。我捏着她鼻子笑："俨然是走南闯北的小记者。"

她不满地努努嘴："回来以后我就是大摄影家。"

送她至机场，没想到还有人与她结伴同往。一个花T恤的大男孩背着大包，也戴着鸭舌帽在登机口等她。芊子介绍说："他是本市摄影爱好者，此次作为助手与我同去。"

我礼貌同他握手，心中生出一丝危机感。她为什么没告诉我还有个大男孩做伴？但转瞬又想，我应信任我的妻，而且，现在的我能够自信的肯定她离不开我，因为我比她自己更知道她需要什么。于是我从提包中掏出一个大信封交到芊子手中："已经换成欧元，方便你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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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7)

芊子踮起脚尖抱住我脖子留下香吻一枚，她身后的大男孩不知是羞涩还是羞愧，把脸低低埋进帽檐里。

芊子走后，我载着一颗孤单的心回到家中。没有她唤我，没有她的叽喳声，我内心一秒比一秒空虚。我每天打电话给她，问她收获，问她是否愉快。她总是懒懒地有气无力道："走了一天，累极了。"听到她疲惫的声音，想念更无限度从心中膨胀开来。

但她走后一个月，公司财务忽然报急。

因为近一个季度参与项目过多，投资过于分散，而且没有很合理的分配，导致资金面临周转不灵，两个项目等待拨款，每日损失近万。

大半夜我招来吴英仔细核对报表和公司账目。吴英感恩我善待她们姐妹，一直跟在我身边任劳任怨，即使加班到深夜她也会笑着为我泡上一杯咖啡。

看累了账务，我仰在沙发上闭目思考。吴英问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睁眼，随口答："两个月后。"

"她这样出去你放心？"吴英关切。

她在暗示什么？我睁开眼睛，想起机场的大男孩。但我相信芊子，也有足够自信。

"怎么不放心，出门在外只要有钱，一切方便，同在家没有两样。"我笑看吴英。

她凄然笑着："钱也不是万能。"

我当然明白钱不是万能，但芊子早已被宠坏，她确实离不开我。有时候钱可与个人魅力相辅相成，形成强烈吸引。

看了整整两天文件，我们累得几近虚脱，好在终于找出漏洞，及时调整了各项目的分配款项，危机基本度过。一周后，资金也顺利到位，一切恢复正常运作。

从这一事件开始，我着手调整公司管理方案，把撒手的财政大权重新一件一件揽回来。虽然工作量比先前更多一倍，但在吴英帮助下，很快顺水顺风，步入正轨。

芊子也按照预定时间回家来。她带着一大箱名牌衣物和化妆品送给吴英，为我挑了一条很特别的格子领带，另外一箱是照片和底卷。她偎过来盘住我脖子问："你给的钱都花光了，不会生气吧？"

我笑："高兴都来不及。"

三个月数十万，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提供，更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提供。她确实离不开我。

收拾完东西，芊子翻出一大堆照片要我挑选。她大方道："影集出了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

我花去一个晚上仔细看完所有照片，选出二十张较恬淡的风景。她一看急得直跳脚："不行不行，这些太朴实，不是我风格。"

"你的风格？"

"浓烈的色彩，风一般的线条，魔幻感的画面。"她解释。

我捏她鼻子："那么你来选，我为影集取一个名字，怎样？"

她闪动大眼睛："什么名字？"

"魔幻感的画面。《芊子的异想世界》如何？"

她高兴地拉着我在屋子里团团转圈，快乐无忧如小公主。她信心满满的说："太好了，有这个名字，影集一定会成功。"

\奇\可是第二天下班回来，她却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堆照片发呆。一见我进门她迎上来抱住我哭："出版社说我的照片不够好，不能出版。"

\书\我拍她的头安慰："如果你愿意，我可出资替你出版。"

她听了眉开眼笑，但立刻又摇头："那样不能代表我拍出了好照片。我想过段时间再去欧洲，好不好？"

我微簇起眉头："为什么一定要去欧洲？这里也有很美的风景。"

她频频点头："我喜欢那里的风景。"

"让我考虑一下。"

我不置可否，她便冷淡地坐回沙发，继续看她的照片。

有时候我想，我是否太过宠爱她？是否应该适当节制她无止境的要求？但每日见她闷闷不乐，我又于心不忍。好吧，她一定会再提去欧洲，到时我就一口答应她。人人都有去留的自由，我不能把芊子变成豢养在我笼中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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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8)

但事情并不是我预想中那样。她再也没有提起去欧洲摄影，她每天早出晚归，见到我又不敢直视，似有神秘。有次夜里我回到家中她仍未归，心里莫名一阵恐慌。

我拨她电话，关机。我打给吴英，久未联系上。我找遍整个屋子，没有任何异常，衣物还在，照片还在，只有相机和一张我开给她生活所需的存折被她拿走。

我大字仰在沙发上。我的芊子失踪了？离家出走了？不然她拿存折做什么？但也许她只是出去摄影，以前也曾经彻夜不归，但她这次居然没有留言，没开手机。她存心害我担忧？存心让我着急？她还在气我不许她去欧洲？明天她回来我要告诉她我会准她去欧洲摄影。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沙发里，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芊子？芊子回来了？我冲进卧房，空无一人，她的冲洗室，空无一人，书房空无一人。此时厨房里传来乒乓声，我面带喜色冲过去，站在炉灶边的却是吴英。我叹一口气，吴英回过头来看着我道："姐夫，你醒了。"

我点头，转念一想，她怎么进的我家门？一定是芊子给她钥匙，但是芊子为什么不回来？

我没来得及问吴英已经开口："昨天你打电话以后，姐姐去找我。她说……"

"说什么？"我有不好预感，一步跨过去拼命晃动吴英肩膀。

吴英低头咬一咬嘴唇说："她说暂时不回这里。"

我几乎抓狂："她不回来？她是我妻子，她怎么能不回来？她把这里当什么？旅店？说走就走，说留就留？这里是她家。吴英，你知道她在哪里，带我去见她。我要见她。"

吴英面带难色，摇头道："姐夫，对不起，我不知道。"

吴英说她不知道，我不相信。即使她不知道，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出芊子。她是我妻子，她不能这样任性，说消失就消失。可是要从哪里找起？她摄影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她说过有个出版社想为她出影集，可我连出版社的名字也不知。唯一与我亲近的是她的妹妹吴英，可她有意隐瞒芊子的去向。我是天下最失败的丈夫。

想来想去，芊子出手向来阔绰，能够无条件提供她金钱的主大概找不出第二个，那么等她花光身上的钱，一定会回来找我。这一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果然没多久她派吴英问我要钱。我一面放下心来，一面不问她需要多少，拿给她一万。

一万在芊子手里算什么？十天之内必会一分不剩。但刚过一个星期，吴英很不自在的又问我要钱。我再给她一万，过一个星期，吴英又面带难色低头垂手站到我面前。这样往复了两个月，芊子不出面，来拿钱的仍是吴英。

我冷言："她打算这样过一辈子？躲我一辈子？"

吴英抬起头似在两难间斟酌。她终于说："姐夫，她在欧洲。"

她不经我同意跑去欧洲，她负气出走？她是在抗议？可这个抗议也太过持久。

我冷静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姐夫，你知道，没有钱她就会回来。"

"没钱？那她会恨我，即使回来她也不再是以前的芊子。"

"她早已不是以前芊子，"吴英声音有些哽咽，"姐夫，难道你还不明白？她用你的钱跟别人远走高飞。"

我哗的从椅子里站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是你亲眼所见？"

"她与她助手远走高飞，虽然她没有说，但全天下的人都看得出来，只有你还蒙在鼓里。你了解芊子，她从来不甘寂寞，你以为她会一个人躲起来，只是为了让你担心生气？"

我颓然倒在椅子里，不，我不相信，我给她一切，她竟然与助手私奔？那个穿花T恤的大男孩？但是吴英的话由不得我不信，她是芊子的亲妹妹，是她把钱转给芊子。我想起与她相识之初，那时候她喜欢的是一个叫大卫的希腊男人，她被赶出来她无处可归，所以她一再挑逗，主动投入我怀抱。这些年来她跟着我只因为我宠她、爱她，更重要的是能满足她奢侈的生活。现在呢？现在她厌倦了我的管制，厌倦了每天等我回家，所以选择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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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9)

吴英为我倒来一杯咖啡，她静静地说："姐夫，不要再纵容下去。没有钱，她自然会回来。"

是，没有钱芊子还会回来，可是当她再回来我身边，我该怎么样对待？

我需要一段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但在比我料想的还要快的时间里，芊子回到我身边。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回到家中，厨房的灯亮着，我以为是吴英又过来看我，疲惫道："谢谢你来，我能够照顾自己。"

但兴冲冲从厨房跑出来的却是芊子。她眯着眼睛，笑容一派纯真，手里端着热腾腾的意大利面。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睁大眼睛看她，几乎要把她拥在怀中，但立刻又想到吴英的话，冷漠道："没钱用了？"

她一怔，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把盘子捧到我面前道："这是我在意大利学会的，特地做给你吃。"

她已经太久不为我做菜，她宁愿去外面吃。我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

芊子像以前一样蹭到我身边，拉起我胳膊，像孩子一样笑道："快些尝一尝，味道怎么样？"

我仔细审视着她的大眼睛、长睫毛和脸上的小晒斑。

"我要亲口听你说，这两个月你去做什么。"我声音严厉。

她嘟起嘴："你不准我去欧洲拍照，所以我自己去。"

她的解释，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两个月的失踪，她打算这样一笔带过？

说着她又把脸凑到我嘴旁仔细研究："你的胡子已经这么长？来让我为你刮。"

芊子在我胡楂上轻轻一吻，然后跳起来要去找剃须刀。我用力抓住她手腕，妒火大发："你不留一句跑去欧洲，两个月电话也没有一个，你准备这样打发我？"

她呀啊乱叫着甩开我手。

"不然要我说什么？说我是离家出走？说我是被人拐卖？还是说我与人私奔？"她气急，对我大吼大叫。

"难道不是吗？！"

她后退两步，瞪圆的眼睛里泪水瞬间如大雨倾盆。

"你说什么？"

我别开脸："吴英都对我说了。"

"她对你说什么？说我与人私奔？说我背叛你？"她转身跑进书房抱一个大纸箱回来，她把扯开箱子，抛到空中去，里面的照片哗啦一下飞散满屋。

她声嘶力竭地大叫："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为你学做意大利面，我只不过为了这些照片跑去欧洲，但你却不相信我。"

照片纷纷扬扬落在我们中间。纤瘦的芊子站在相片另一边，泪水铺满了小小的脸。我想到她等我趴在桌上流着口水睡着的样子，想到她早起为我做早餐的日子，她也为我付出很多，她怎么可能轻易背叛我？忽然之间我心软了，我相信她了。我真该死，我怎么能把吴英的猜测当成事实责问芊子？

我把她娇小的身体抱在怀里，她轻轻挣扎，用拳头捶我胸膛。但我不会放手，她是我的芊子，是我的妻。我想要她，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吻她柔柔的耳朵和红唇，吻她未干的泪水。她推开我说："不行，这样会怀孕。"

我不管，我希望她怀孕，那样她再也不会离开我，我们的家会更加完整。我还要加倍宠爱芊子，我要弥补过去的不足。陪她过每一个节日，带她吃更好吃的食物，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但是芊子脸上却失去以前的天真笑容，她不再摄影，甚至很少出门。夜里在睡梦中醒过来，我听到她幽幽的叹息声。有时候我看着她，感觉时光在她脸上仿佛以十倍百倍的速度流逝着。她变得安静，沉默，孩子气不见了，她身体里的小精灵不见了，她灵动的大眼睛更是在一夜之间变得呆滞，空洞。

有时候我同她讲话，她会忽然晃神。我笑问："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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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10)

她恍然发觉我们仍在谈话，便道："我忽然想起希腊，想起我们相遇的时候。"

我也想念那时候的她，那个她是我一生所爱。我有了一个好主意："我们再回希腊去看一看卫城，看一看那里的夕阳，好不好？"

她眼中的光有一刹那复燃，而后又熄灭。她盯着桌上摇摆的烛光说："居然已经那么多年了，我是不是老了？"

我握紧她冰凉的手："不，芊子，你只有二十五，你永远不会老。"她勉强一笑，低头静静吃晚餐。

我放下堆成山的工作，抽一个星期陪芊子来到希腊。

仍住在结婚的那套小房子里，仍带她游览希腊诸岛。但芊子总是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

我们站在当初她以吻谢我的地方，我抱着她问："我们要一个孩子好不好？有了孩子也许你会快乐起来。"

她沉默不语，于是我不再提。

我想起那家能让她开心的小酒店，拉她去吃海鲜。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快朵颐，然后满意的拍拍肚子。但在小酒店门口我们遇到了大卫，那个希腊男人拥抱了芊子，拍拍她背问："你还好吗？"

芊子大眼睛里顷刻盈满泪水。

离开前的一天我想到卫城宫殿写生。芊子毫无兴致，她说："我宁愿在这里等你。"

我吻她额头："那么我早点回来。"

画到晌午，太阳热辣，十分想念芊子。她吃饭了吗？她还在等我吗？我要早些回家。

走进小院时我唤她："芊子，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不知为什么，有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五年前的情形。我也是这样背着画具走进房间，然后看到芊子与大卫拥抱在一起。我使劲摇一摇头驱走那个幻影。推开房门，客厅里空荡，芊子不在。我心提起来，又冲进卧室，芊子不在。厨房、卫生间、窗帘后面，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她痕迹。

她会去哪里？在希腊她除了这座房子无处可去。但也许还有一个地方。

幸好希腊房子和石路百年不变，我寻着旧记忆转过几条街，很快来到一所粉红色的小楼下面。我没有敲门，只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我像是着了魔直奔楼上去。

楼上的屋子光线昏暗，静得只听见呼吸声。海风吹动窗帘，正午的阳光从忽起忽落的窗帘后面钻近来，一缕一缕，似小时候看的放电影的光线，在明与暗之间流转变幻。

光线里，两个赤裸的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呼吸急促而温柔。

但我的呼吸渐渐平静，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忘了生气，忘了伤心，忘了时间，忘了这个世界。而我对芊子的感情就像一个久置的气球，已经在时间里萎缩，变小，最后只剩绝望。

芊子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推开尚未得到满足的大卫，顺手拉起一条床单盖住身体。

"你怎么来了？"她唯唯诺诺地问。她居然问得出口。

如果我不来，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今天的一幕；如果我不来，我还会相信她、宠她、爱她；如果我不来，我以为拥有芊子的我是幸运的。可是如果我不来，我不会看清楚我们脆弱的婚姻。我总以为自己不称职，但是芊子呢？她几时好好经营过这段婚姻？婚姻应是双方的，不是凭单方努力就能够长久维系。

我已经不想同他们理论，转身沿来路回到自己房子里。

没过多久，芊子携大卫追过来。

芊子先开口："游永，对不起。"

呼，已经不是老公。

"游永，我是爱大卫的，所以请你放过我们。"

她说得那么轻松，仿佛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张薄纸，在风中吹走，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苦笑："你们走吧。但芊子，他能给你什么？走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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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11)

"不，我不会。"她坚定地，"我需要钱，没错。但我的生命里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东西？这个腿上长毛的希腊人还是你所谓的爱情？"我讥讽。

大卫似火龙，欲抢过来打架，被芊子拦下去，终于只骂一句脏话，拉着芊子离去。

走出房门之前，芊子带着几分内疚看我："游永，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背叛你。只是你永远都不相信我，你只想用金钱把我锁在你的笼子里。现在我不想再被你束缚了，再见。"

芊子走后，我仰面躺在地上，望着色彩浓郁的天花板。回想五年的婚姻，我究竟给过她什么？爱还是束缚？她所说的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是信任和生活的自由，而这两样我都没能给她。为什么爱一个人会极度渴望占有？为什么爱一个人不能只爱一半，用另一半来放他自由？也许遇到下一个心仪的女子，我可以做到。

第二天我坐上返程飞机。当我站在公司中央的时候，我知道我要面对的是新的人生。吴英跑过来迎接我："工作堆了又堆，全部亟待处理。"

我迅速点头道："一切有我。"

她宽心。

"有一笔钱帮我汇给芊子。"

"什么钱？"

"她下半生的生活费。"我填好支票递给吴英。

她惊得半天没能成功合上嘴巴。"你们怎么了？"她不解。

我严厉对着她："我没时间解释。"

吴英无疑是一个好帮手，她利落地把事情办好，从此不再提芊子。我把她留在身边做我私人秘书，同时把市区那所大房子赠与她，自己搬到郊外去。站在郊外广阔的草坪上我才发现，芊子与我其实不适合，我喜欢安静她喜欢热闹，我对食物要求仅限于营养，而她追求昂贵和美观。我花费了五年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为什么？因为所谓爱情常常蒙蔽人的眼睛和头脑，让人失去最初的自己。

转眼，又五年匆匆过去，我已过而立。

我在商界的地位更加稳固，公司搬到一栋新楼，扩大至几百人。每天忙于工作应酬，一直无缘遇到令我怦然心动的女子，而芊子，也渐渐离我遥远。但某一天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件，撕开大信封，里面是一本书，名为《芊子的异想世界》。我由衷替她高兴，她终于如愿凭借自己的能力出了影集，只是没想到她还记得我为她取的名字。里面的风景五彩斑斓，如梦如幻。唯有一张主角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在人群中用黑亮的眸子审视这个世界，他探寻的永不知足的眼神与芊子如出一辙。

影集最后，芊子站在碧海蓝天里的相片是初次相识时我为她所摄，就是这一张照片锁定了我一生记忆，我会把那个时候的她永远珍藏在脑海里，直到有另一个身影来替代。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谁没谁就活不下去这一说。

周末趁清早去书店添置新读物。没想到大清早店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名人签书往往是这样，买书的和想一睹作者真容的路人都过来凑热闹，好比进了动物园。我自诫：如果哪天你也成了名人有粉丝找你签名拍照，并不代表你人气好，有资格耍大牌摆臭脸，纯粹是群众们好奇而已。

现在只需找到我要的外语书籍。想罢绕开人群。再回头一瞥，坐在人海里奋笔疾书的素白身影非常熟悉。她身旁海报上一幅名为《薰衣草黄昏》的绚美风景，也似在哪里看过。

我心一颤。那是芊子影集中的作品。

芊子？她在此市？我想看清楚一些，想人群中心挤过去。这时保安出来维持秩序，欲保护签书者离开，我混在人群里看到那个素白的背影缓缓站起，黑发及肩。我旁边有书迷喊："芊子，芊子，请为我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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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12)

我拨开人群冲上前去，拉住芊子的手臂，待她回头我看到的却是吴英的脸。她高瘦，芊子娇小，一急之下我竟没认出。她见到我失声大叫："姐夫！你怎么在这里。"

一旁的保安正要扔我出去，听她叫一声姐夫赶忙松手赔不是。

人都是势利的。

我看吴英惊慌失措的表情知道其中一定有猫腻，整整领带，拉起她往人群外面走，直到坐回车里仍有书迷紧随不舍。可见芊子作品很受欢迎，但为什么签书的人却是吴英？

"姐夫，对不起。"她战战兢兢，"姐姐的事我一直瞒着你。"

一直是多久？

我没搭话，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似蒙上一层露水，分外明亮。

"姐姐的书，是我替她整理出版。"

"你有她的照片？她不是远在希腊？"

吴英摇头："她已回来一年，住在我家里。"

我这一惊不小，芊子回来一年我竟然不知道。

"她不愿见我，有意隐瞒？"

吴英仍摇头。

"那是为什么？"

"姐夫，我可以带你见她，但答应我不要让她受到任何刺激。"

一路上我凝神思考吴英的意思。不要让她受到任何刺激，她受过什么刺激？

芊子坐在阳台里，仰面对着几乎被周围高楼遮蔽的天空，听到吴英唤她，淡漠的回头说："你回来了。"

吴英微笑着抱起门口挂衣柜上的毯子，盖在芊子腿上，我才发现芊子所坐的竟是轮椅。她究竟遇到什么变故？只听吴英轻柔道："姐姐你看，是谁来看你？"

芊子适才注意到吴英身后还有一个人影。与我四目相对的霎那，惊惶、羞愧、悲哀，一齐揉在她眼中，变成一种恐惧的表情。她抱住立在旁边的吴英把头藏进衣服里乱叫："为什么带他来？为什么？"声音渐渐嘶哑。

我猜她已然哭了，自动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客厅去，耳中仍有吴英耐心的安慰声。

良久，吴英为我倒一杯咖啡来。

"你看到了，她不是不愿见你，是无法面对你。"

我喝一口咖啡，稍微调整混乱的思绪，盯住吴英道："告诉我经过。"

吴英沉沉叹一口气。

"一年前，姐姐与童童架车出行，遭遇车祸。童童当场身亡，姐姐在医院昏迷两个月，救治成功，但小脑和脊椎受损导致下肢瘫痪，上肢的感觉也微弱。"吴英别过头看静坐在阳台上的芊子，"我把她接回来以后也多方求医，但她伤及脑部，手术风险太大，没有医生敢接。她也渐渐接受了在轮椅上的生活，只是身体和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她为背叛你而自责，更为害死童童自责。"

我深思一会她的话，问道："大卫呢？童童是谁？"

"童童？"吴英顺手拿一本放在沙发旁的影集，翻至中间页对着我。

原来童童就是影集中唯一的小男孩，那模样其实像极了芊子。

我机械地说："是芊子的儿子。"

吴英接道："对，他叫游童。"

"游童？"

"是你的儿子。"

我的血液一瞬间凝滞。

"什么？我的儿子？"

吴英像早知道我不会轻易相信，牵一牵嘴角道："你离开希腊后不久，姐姐发现自己已有两个月身孕，两个月，当然是你的孩子。她把此事告知大卫希望得到他谅解，没想大卫再次把她赶出家门。但她无颜回来见你，过了一段孤苦无依的日子。这时候我终于联系到她，把你留给她的钱汇过去，她便用那笔钱定居欧洲，一边抚养童童，一边旅行摄影。"

我懵然地听着，"可是你刚才说我的儿子遭遇车祸，你说的他……"

我说不出"死"字。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未曾谋面，未曾得到父亲的爱便离开人世。照片中童童询问的眼神好像要穿越镜头，他似要走到我面前，伸出小手要一把糖吃。可我没得到给他糖、玩具的机会，没得到做父亲的机会。他也不知道此刻他的父亲看着他，既怜惜，又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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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13)

吴英在我身边坐下来，递一张纸巾到我手中："姐夫，不要太过伤心。"

我咬一咬牙，强止住纵横的泪："没关系，我知道都已经过去了。如果他还在，现在几岁？"

"四岁。"

四岁的孩子应该有多高呢？我几乎看到他笑吟吟地背着手站在我面前，爬到我身上黏着我骑马。以前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现在我也不是合格的父亲。

我站起来看着芊子呆望天空的背影，这一刻起我生命中多了一样东西，叫做责任。我对芊子的感情已经在时间里淡却，可她仍是我妻子，她还曾经为我生下一个孩子。

在屋里踱一圈，我当即下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芊子接到郊外去住，那里对她身体更有好处。我要找到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医治她的病。"

把芊子接到郊外那天她大闹一场。拼命嚷着、推着吴英要她带自己回去，险些从轮椅上跌下来。

我抓住芊子孱弱的肩膀，迫使她看着我眼睛："芊子，请你原谅我的失职。从现在起我会做一个好丈夫，我会把你治好，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直到我们一起老去。请你相信我。"

她扭开头，眼里满满的泪水："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说着把脸埋进手里去。

我把她推进特意为她装饰的房间。她看到四壁是她影集中的风景，床头几上放着多年前她在飞机场的照片，终于微微一笑。

安顿好一切又开始满世界求医。小脑和脊椎手术在现在不是难愈的大手术，但芊子受伤部位牵连大脑神经中枢，加上身体欠佳，大部分大夫都摇头叹气，不敢轻易动刀。几近绝望之际，得到消息美国一家医学院教授愿意为她手术，成功率极高。我与吴英欣喜万分，当即决定动身前去接受手术。

芊子被剃去一头长发，眼睛更加大得不像真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忽然流泪，握着我手凄凄楚楚地看着我："游永，我有预感，也许我们就此永别了，无论如何请答应照顾我妹。"

一旁的吴英也啪啦啪啦大滴眼泪直落下来："姐，不要说。你一定会好起来。"

我紧紧握她手安慰道："不要紧张，医生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完全不必担心。"

芊子叹一口气别过头去说："我欠了你太多，今生大概无法偿还。"

车子推进手术室，刺目的红色警示灯亮起。我对坐立不安的吴英说："相信我，芊子不会有事。"她已经成了泪人，软弱地坐下来，靠在我肩膀上饮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们忘了饥饿，忘了睡眠。我想，没有在手术室外守候过至亲的人无法体会那份忐忑和煎熬。

凌晨三点，伴随着轰隆隆的开门声，教授疲惫地走出手术室。他摘掉手套同我握手，略带忧虑道："手术基本成功，病人已无危险，但由于她身体虚弱，后期状况仍要观察。"

说完留下我和虚脱的吴英，补睡眠去。后期状况仍要观察，这是什么意思？但无论如何，芊子已经度过危险，她没有离开我们。

幸而，手术后芊子很快苏醒。她睁开眼睛蒙■地看着我说："这是哪里？我想回家。"

我们安心。把她带回国细心调养。复健是辛苦异常的事，每天按摩，平地锻炼，上下楼锻炼，每一项都需要在护士陪同下，颤颤巍巍地迈出腿去，只这小小一步她已经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我去看她，她也很少说话，只是虚弱地笑。有时候她甚至有点糊涂，会忽然说："大卫，你来看，这里的花美不美？"

大卫？她是否太劳累了？

我致电美国，教授平静道："手术过程中似乎损害到记忆区，但具体危害现在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你是说她丢失了部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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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五章 芊子的异想世界(14)

"不完全，一切有待观察。"

我坐在芊子身边，她迟缓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一下。她会忘了我吗？

这时她像感应到我的想法，转过头，抬起手摸我脸。轻轻地问："你为什么哭了？难过吗？"

我抓住她手摇头："我不难过，见到你我太高兴，笑还来不及。"

"这就是喜极而泣？"说着她把沾了泪水的手指放在唇边，神情似不谙世事的孩子，"原来高兴的眼泪也是苦味的。"

一旁削苹果的吴英也忍不住啜泣。

我问："芊子，你是否记得我是谁？"

"你？"她不可思议，"当然记得，你是游永，是我的大恩人。"

不管我是她什么，她知道我是游永，已经应该满足。

"那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怎么办？"

"忘记？"她眼睛又飘向天花板去，"有时候我会忽然记不起我名字，有时候我会忽然不知道身在何地，有时候我觉得脑袋忽然空白。我是否会失忆？我有些害怕，wrshǚ.сōm我不想忘记你们，不想忘记我是谁。"

吴英已经握不住苹果。

她过来趴在芊子身上，泣不成声："不会姐姐，你不会忘记我们，我们也不会忘记你。应该被忘记的是过去。"

芊子抚顺吴英的头发，苍白一笑说："对，应该忘记的是过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芊子的皮肤，几近透明。我有种错觉，她将要变成白色的天使，远远飞离人间。

出院的时候芊子已经可以自如走动。

在这之前，有近半年的时间里公司一切琐碎事物都交由副经理处理，只有较重要事情才向我汇报决策。但是这位经理并不十分可信，公司账目在他管理下越来越杂乱，甚至有财务会计私下告诉我副经理挪用公款。我认识到事态严重，考虑了一夜后决定重新收回公司一干大小事宜的所有权力。

我告诉芊子，未来的日子我会有很多公务要忙，不能像她住院期间那样陪伴。她摇摇头："没关系，我可以照顾自己。"

我微笑。人经历过种种磨难会变得安静、懂事、乖顺。芊子已经在磨难中褪去了孩子气的调皮和任性。

人随着心理年龄的增长也会开始信奉宗教，芊子也开始对宗教感兴趣。她有时候问我："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是为了赎罪吗？可是这一世我又为不洁的灵魂增添了罪孽，我一定会下到第十八层地狱，被缚在冰山上受酷刑。"

说完郁郁地继续看天。

我怜惜道："不会，你已经被原谅，应该升入天堂。"

"你总是对我这样好。可经书上说，主必照各人的行为报应各人。我不埋怨。"

"不，经书也说，人类做恶做善都不应由人类负责，应该都是上帝来负责。"

她轻轻一笑："我愿为自己负责。"

她说得对，人人都要为自己负责。很多人都该学纤弱的芊子，不把过失推于上帝。

有一日我回到家中，芊子垂着头坐在椅子里。

见我回家她捧着《圣经》走过来，着急道："请把我的名字写在这里。"

我睁大眼睛，抓住她双肩，生怕她会飞走。

"芊子，你怎么了？"

"有一会儿我几乎想不起名字，所以，请你把游永、吴英、芊子全写在《圣经》上面。"她失神地看着我，"我很害怕。"

我心刺痛，但仍找出笔，写下三个名字。

此时有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于是问："芊子，你还记得我们的孩子吗？"

"童童？"她眼中的光亮找了回来。

"说一说，他是怎样的孩子？"

我想在芊子失去所有记忆以前知道我的儿子是什么样的小孩，顽皮还是乖巧，聪明还是安静？

可是芊子的瞳孔忽然放大了，好像进入一场噩梦般，大叫起来："是我害死了童童，我害死了我的孩子，是我，全是我的错……"

她不断重复这句话，抱头蹲到地上，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

然后她开始在屋子里奔窜，花木被推倒，摔碎，一阵劈啪乱响和刺耳尖叫过后，她缩在屋子角落，不肯站起来。

我把她抱在怀中，她头脑不清，垂泪自语着："怎样才可以洗清我的罪过？我要赎罪……"

那夜也像这个夜晚一样，雷雨交加。

我哄她睡下后，已经累到全身瘫软。我倒在隔壁房间的床上仍用心听着她的声响，但渐渐眼皮打架进入睡眠。

早上醒来，我去看她。屋子空着，床上留有一封书信。

她简单写道：游永，我要去赎我的罪过，请不要担心。希望你找到一个好女子，同她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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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薰衣草黄昏

车窗外雨声淅沥。

昏黄的车厢里，游永的声音如香炉上袅袅的轻烟，温和地、平静地、缓慢地弥散开来，与水雾充沛的空气融合，磁铁一般，吸引着我进入他的时空中去。

她转头，透过淌着雨水的车玻璃去看修道院。雷雨中，它矗立于山巅，似电影中森然可怖古堡。

“后来，”游永继续道，“我在这里打到芊子。她抱着那本写有我们名字的《圣经》，跪在上帝面前忏悔。她不肯跟我回去，她说只有日日在这里祈祷才可以洗掉她的罪过。”

说到这里游永沉默下去。

许义，他看着我说：“在这段婚姻中我也有罪过，因为我的占有欲，因为我的嫉妒和猜疑，一段本该美满的婚姻变成悲剧。但是我不会选择芊子的方式去赎罪，上帝管理芸芸众生，他太忙碌了，我想他没有时间听我这个微不足道之人忏悔。我也太忙碌，我还有我的公司要经营，我还没有体会过为人父母的乐趣，我还有很长的一段人生路要走。”

“然后我遇到了你，我学着用理智去爱一个人，我不止一次告诉自己：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放她自由。我成功了，而且我相信我们已经很默契地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我们的爱恰到好处，我们都可以不在乎彼此的过去。我们都不是孩子了，蓝沉，但你会原谅我对不对？”

是的，如游永所说，我们的相爱是理智的，并且我一直欣然于这种恰到好处的浅浅爱情。

他不在意我过去，他甚至没有计较我与许剑的关系，他接受我的全部，并努力创造着我们的将来。

他能做到如此，为什么我不能原谅他的往事？为什么要一直抓着芊子的事苦苦不放？一段失败的婚姻与我曾交往过的几个男友比起来算什么？况且他已经诚实交代。

但他把芊子照片放在案头，我会吃醋。不是不原谅，我只是小气。

“那么你为何一直把芊子照片放在床边？”

游永知我心思，终于放心一笑：“一来，一直没有时间重新整理房子，二来，我要记住我的错误，时时警醒，时时告诫自己：我曾亲手毁了一个家庭。奇-书-网如果你不喜欢，随时可以重新装修，或者搬家。”

我满意他给的答案，破涕为笑。

“谢天谢地，你原谅我了？”他小心赔笑。

我收到笑容板起脸来：“有待你好好表现。”

“那我们的婚姻还在？”

我回一个白眼：“不，它已经长翅膀飞走了，我已经改变主意。”

他眉头缩成一团。

不等他开口，我又道：“婚姻飞走了，但我给你一个永恒的承诺。此生此世我愿与你并肩看落日，与你牵手看人间繁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嘴角划出一道漂亮弧线：“这个承诺，比婚姻更得、更珍贵。”

他拉我手：“谢谢你，蓝沉。”

“不，应由我来谢。”

于是，婚姻取消了，但两颗心却因此更加贴近。这比婚姻更重要。

我把此事原委告知李娴。

她叹：“你简直不可理喻，这般年纪还赶时髦？你就这样甘愿一辈子做他情人？真想不通，难道这行也会上瘾？你怎么不想一想，今后你人老色衰，感情变质了怎么办？”

“你说过，我没有青春也没有美貌，何来人老色衰？至于感情变质，如果这一天也是命中注定，我只好安静离开，还彼此自由身。”

“游永怎么说？连他也陪你发疯？”问完她又摇头道：“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管不了，但他若欺负你，我会替你讨公道。”

我感怀：“有你，有游永，有一对好父母，此生足矣。”

“你目光短浅。”她不屑。

“我知足常乐。”我笑，“你呢？一切都好？”

她略停一刻道：“一切都好，只差烦恼。”

“太深奥。”

她笑：“婚姻生活枯燥至极，无波无澜，重复琐碎。追求都不再上门服务，老公不再百般讨好，我也推动了展现魅力的机会。”

“有什么不好？拨去层层虚伪和光鲜的假象之后，生活本就是平淡的。”

“是，是，是。起床，吃饭，上班，睡觉，每天说同样的话，见同样的人，自己的人生在百无聊赖的旧世界中耗尽。千古以来，每个人都如是走过去，无一例外，连小说都是千篇一律的爱恨情愁。我不能指望更精彩，只盼烦恼。”

她看的比我透彻。或许哪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只盼烦恼。

李娴喝了一口茶又问：“工作怎么办？”

我苦笑：“实在无颜赖在游永公司，只好下岗待业，趁机独立，在找到新工作之前，权当给自己一个悠长假期。不然哪来空闲坐三小时车来此市与你喝茶？”

她奚落：“你已经有过多少个悠长假期？”

我呵呵装傻，继续道：“过些日子还要去法国拜会游永父母。”

“不结婚还要这些繁文缛节？”她继续讽刺。

我只好笑：“这是起码的礼貌。尊老爱幼，是礼节，也是为人之基本。”

李娴终于无奈莞尔：“两个既新潮又古板的人。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幸福到老也说不定。”

我面带喜悦频频点头。我相信男女之感情只有恰到好处，只有与对的人分享，才可以到老。那些爱的酷烈如火的男女，用激情燃烧着彼此，做下许多傻事，犯下许多错误，最后剩在他们心里的还有什么？大概只是一段回忆或者一份悔意。比如我与许剑。

李娴读人心思的功夫又进一步，看着我眼中的变化道：“前些日子碰到许剑，他也已经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与她大腹便便的妻子有说有笑。”

“大腹便便？没想到这么快。”我稍稍低下头去，藏起一些表情。

“是，人都健忘。”李娴感慨，“为了过得更好，人们会选择性地忘记一些东西。”

“当然，人的选择性记忆总是能够剔除不愉快，只留住美好的东西。在美好的东西里再筛选应该被记住的，摒除不应挂在心上的，然后自欺欺人说这个世界还不错，至少有空间让我们得过且过。”

李娴点头称是。

我又问：“再过去十年，我们是不是连爱过的人的名字都会忘记了？”

她迟疑。

她想至少现在我们都仍不能够完全释怀。

“谈何容易？”她解嘲地轻笑道，“但是十年不够，我们还有二十年，三十年。如果这辈子不够用，等到永远合眼的一瞬间，一切都会变成泡沫。”

没错，人生不过是孩子手中的肥皂泡沫，在阳光里升空，缓缓地流溢光彩，然后在美丽中破裂，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

由虚无走向虚无，这就是人生。

但是，在这中间还有一大段过程要我们度过，我们活生生地站在苍穹之下，我们有甘苦和喜怒，有爱恨，有知觉。

我于是转而一笑：“不想这些，凡事对得起自己已经不容易，哪有时间和心思伤春悲秋，考虑已然过去的事去？只要当下有爱人，有朋友，有机会恣意人生便应满足，不要对任何事抱太大的幻想，不要对自己施过高要求，否则累死得不偿失。”

李娴脸上的金粉闪一个妖娆的光芒，眯起黑睫毛道：“赞成，我们血拼去。”

此大少奶奶有了更为强大的经济后盾，挥霍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一口气拿十几件旗袍的，除了在婚纱摄影，其他地方怕少见这景致。尤其是李娴这高贵，又不失性感。连过路的男士们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在镜子旁欣赏她袅娜的步态叹：“怪不得熊岩肯放弃自由与你结婚，天底下怕只有你能拿得住他。”

她摇头道：“你不知道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这个世界上总能找出比你年轻漂亮的女人。我能拿得住他那也是一时，拴住一个男人的心，美貌和智慧全不管用，只有孩子是最厉害武器。”

这话说的我心跳：“这么说你们快要……”

她对着镜子拍拍平坦的小腹，又冲我眨眼：“是已经。”

我真正目瞪口呆，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窈窕的美娇娘已然身怀六甲？

“什么时候的事？”我忙问。

“三个月前。”

我掐指一算，大叫一声，下巴险些拉不回来。

“奉子成婚。”

过路的男士女士们听到这个词纷纷抽来好奇目光。

李娴白我一眼：“至于嘛，非得叫得人尽皆知，再不闭上你的乌鸦嘴当心飞进苍蝇去了。”

我生生咽了口空气，越觉咽喉干涩，似塞了什么东西。

她比量着一件紫花旗袍，又说：“如果不是孩子，你以为熊岩肯心甘情愿娶我？无外会沦为他的玩物。而且你也知道我曾经为米扬拿掉过一个孩子，这次不能再大意。”说话证据甚是轻松。

我想起多年前她与米扬为了那个没机会出世的孩子闹得天翻地覆，想起她因为那次手术险些丧命，暗自欷歔。女人啊女人，何故这样痴傻这样天真？为了一个男人哭，为了一个男人笑，为他堕胎为他生子，为他受尽委屈和疼痛。请问你要把自己放在哪里？爱的时候惨烈，不爱的时候决绝，这就是女人。那时候的她让我担忧了好一阵子，而现在她欣赏着手上的水晶指甲，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蓝沉，你认为熊岩只有十几二十个女人吗？我用下半辈子同你赌，被他抛弃过的女人能装一卡车，而且这个数目仍会逐年增长。不拿出点手段来，怎么为自己开路？跟他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哪一天不在算计怎么披荆斩棘抓捞他？直到走到红毯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松一口气。戴上戒指的时候我想，这场恋爱简直是战争，我是胜者，理应加冕。”她嘴角挂起一丝骄傲的笑容。

我苦笑，有谁能猜得懂新娘戴上戒指那一刻心里装着什么？除非你是那个新娘。

“蓝沉，你也应该尽快造个孩子。”

“我？我们还是清白的。”我耸耸肩表示不关心。

李娴却转过身瞪着我：“你说什么？他是不是男人？当真坐怀不乱？”

“据我多日观察，确实不是个女人。”

“怕负责任？不可能，他愿意同你结婚。”说着李娴欣慰地笑了，“哗，没想到他正派到这个程度，我果然没看走眼。”

可事实上她不是完全没看走眼，我并没有告诉李娴，游永曾经不能抵挡芊子的诱惑，并与其有过一个小男孩。

谁没有年轻冲动的时候呢？游永与芊子的婚姻悲剧不就是因此造成吗？只是游永比熊岩更懂得克制自己，更有责任感。而且在岁月里沉淀了多年，游永知道自己要什么，故能找到感情与工作与私生活平衡点，凡事不放任自己。不放任自己，对一个成功人士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

至于熊岩，或许他要的正是花天酒地的生活，而且他有那个财力这样过一辈子，别人无权责问。并且我也不是完人，我也曾陷在欲望里无法自拔。孰能无过呢？谁有资格教育谁呢？

李娴令店员包起试好的几件旗袍，价格也不回，刷卡交货走人。

我好奇地问：“你需要这么多旗袍？”

她笑：“需要？当然不。试问哪个女人真正需要几十件连衣裙几百双高跟鞋？买东西是为了犒劳自己，我相信只要条件允许，天下百分之九十的女人都是购物狂。”

真的，谁说一房一床，陋衣简行，粗茶淡饭不能平安过一生？可为什么千百年来天下众生都在孜孜追求金钱名誉？可见欲望皆无限，但条件不同而已。

我居然很想看一看谭盈身怀六甲的样子，身处幸福之中想必笑容更加甜美。

于是我小心翼翼拨通她电话，但我听到的却是熟悉的男声。许剑？不，不，是别一位。

我额头开始冒汗，不敢作声。他“喂”了两声之后发现异常，静默下来，也不挂断电话，许久他压低了噪音问：“是蓝沉？”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又问：“你找谭盈什么事？”犹如惊弓之鸟，警惕非常。

我只好干笑：“不，不，没要紧事，我只是……”

他抢过我的话：“不管你想什么，不要再来打扰她。”

“啪”电话挂了。我被磊子拒之千里之外，显然已列入黑名单。

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我是自讨苦吃。可谭盈的电话为什么在磊子手中？

下午游永驱车三个多小时来此市接我。

他罩一件浅灰色风衣，捧着大把薰衣草和满天星仰起头对着正在阳台上看书的我招手：“蓝沉，来，带我观光你成长的城市。”

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阳光里的他。我想童话中的白马王子一定就是这个样子。

“上来同我父母道别。”我发号施令。

他二话不说从后车厢提出两盒礼物，一路小跑上楼来。

得一如此周到又听话的王子，夫复何求？

我乐得冲到门口迎接他，父母听闻我们对话也由屋内出来。

起初两老听到我们暂不结婚的消息时颇担心我前景，此刻见游永捧着花来接我，终于放心。

母亲拉住我手笑道：“沉沉，游永，无论有没有那一张证书，我和老蓝都祝福你们。”

有这样开明的父母，我感动的无以言表。

游永趁机搂住我肩膀，向两老保证：“爸妈放心，我会照顾蓝沉。”

虽是老生常谈，父母仍然安心地点头微笑。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父亲挥手道别：“常回家来看看。”

我背过身抹一把眼睛，没让任何人看到我几乎落下的眼泪，然后抬起头对父母笑：“一定，一定。”

但游永还是看穿了我所有表情。

上车后他轻轻说：“蓝沉，你有这样一对父母，真让人羡慕。”

我红着眼，不客气答：“当然。”

他空出握方向盘的右手，握住我左手。

“从有记忆开始，我与父母就非常隔膜。他们总有忙不完的工作，总抽不出时间陪我吃饭，接我放学，带我去游乐园，在我身边的永远是不同的司机和佣人。”他苦笑，“我的童年非常孤独，直到现在，他们对我也很少问津。”

他有一个陌生的家庭。

我想到明天即将动身去法国见游氏夫妇，忽然紧张的大呼：“此次去法国他们是否有时间相见？”

游永笑：“工作再忙总要见一见未来的儿媳。”

我试探：“如果他们不接待，岂不是下不了台阶？要不要考虑推迟一段时间，等他们有空再拜访？”

游永大笑：“怎么？丑媳妇怕见公婆？”

“去，去，谁怕了，我没做亏心事。”

游永沉下声音：“可是我做了。我无法说服你嫁给我，成为我合法妻子。”

我转头笑看他：“有许多合法的夫妻仍然同床异梦过一辈子。”

游永点头。片刻之后又道：“我父母知道芊子，并且很喜欢她。”

我低头整理一下思绪：“那他们可会喜欢我？”

游永握紧我微微冒汗的手，给我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不用担心。”

“但愿。”没有得到游永的保证，我更加没底气。他们喜欢芊子，证明芊子这个媳妇的地位已经得到他们肯定，那么我能够与芊子一般得到同等的肯定吗？我想到吴英的态度，不由打一个寒战。

游永微微一笑，把空调拧小，问：“去哪里？”

我心中温暖，想了一想：“游乐园，如何？”

游永大为赞成：“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什么？第一次？”

呼，原来三十几岁的人也可以有这么孩子气的第一次。

但是显然，游永这个第一次并不是很开心。涌动的人潮和排票的长队把我们挤惨了，最后我只好到零食店买两朵雪白的棉花糖慰劳正大汗淋漓的挤在云霄飞车队伍中的游永。

我笑着把棉花糖送上去。阳光照着他生动的脸，他说：“蓝沉，有时候你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抛一个白眼：“是谁吵着要试一试云霄飞车？”

他扯一口棉花糖，模样又酷又可爱。

“你看这队伍中，全部是爸爸帮一旁的小孩子排除。”他道。

我扫一眼长龙，真的。

“可惜我不是你的小LOLI，”继续白眼以对，“或许芊子更有此潜质。”

话一出口发现玩笑太过，收之不及，而游永已经面色凝重。

他认真道：“蓝沉，等芊子病情转好，我会与他签署离婚协议。”

我本没有此意，但他既然说出来，只好尴尬笑笑。同时我也猛然警醒，在游永的故事里他并没有提到芊子现况究竟如何，她出走以后又有什么遭遇？游永刚刚所说的病情又是什么病？

人群一点点向前移动着，缓慢如一部衰老的仪器，但孩子的吵闹和欢笑声却充满着活泼能量。游乐园真是个奇妙的场所，既让人疲劳又让人活力充沛，上至耄耋老人下到不更事的孩童同样可以在这里找到娱乐。它让游永同时显现出孩子气和稳重成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也让我比平时更加富有好奇心。

我正要开口问芊子的病情，一解疑惑，眼前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孕妇的身影。

她身形略丰满，穿着平常的休闲服，肚子没到大得惊人的程度，但明显不有身孕数月。旁边的男士小心周到，提着大包小包，扶着孕妇手臂，两人似要避开人群向一旁的长椅走去。

“谭盈。”我惊呼一声，对芊子的好奇心即刻全部转移到眼前人身上，因为搀着她的男士不是她法定的丈夫许剑，而是那个誓死保护她的磊子。

游永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我一把拖出云霄飞车队伍，追往谭盈和磊子的去向。但是挤出人群，转过一片小竹林，我们居然跟丢了。

小路上除了簌簌作响的竹子，空无一人。游永抱怨连连：“眼看就要拿到云霄飞车票，莫名其妙被你拉出来。你究竟在追什么？”

我丧气地垂下头去嘟囔一声：“算了，没什么。”

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急促脚步声，风吹着竹叶的声音夹杂着一个焦急的男声道：“医生快一点，快一点……”

是磊子！

“不好。”我捂住嘴，慌忙把游永拉进身边的小屋。随着屋门“吱呀”地关上，我提起的心刚要落定，一声足以穿透屋顶的尖叫又把我耳膜刺破。

我与游永同时回头望向尖叫声来源。

游永大喊：“天哪！”接着满脸涨红，一头冲了出去。

呼，我们闯进的竟然是一间女厕所。

我张口结舌地望着刚才尖叫的女人，她已经整理好衣衫，恨恨地望了我两眼，也走出去。

我打开水龙头冲一把脸，稍微镇定。这时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惊疑的面孔。

谭盈由一扇门里走出来，也通过镜子看着惊呆的我。

两人对视十秒，眼神都颇为复杂。尴尬万分之时，一名身穿白大褂，胸锈十字的胖妇女不情愿般推门进来，打量了一眼谭盈问道：“你就是那个肚子痛的孕妇？”

谭盈雪白的脸“刷”地红透，低声道：“已经没关系了，大概是吃坏肚子。”

医生拧起眉头责备：“快身为人母了还这么不小心。”

谭盈道歉声声，又道：“我会小心，请医生代为告诉帮我叫您来的人，请他不要担心，我一会儿就出去。”

我整颗心一下提到喉咙，她有话同我说。

果然，目送医生抱怨着出去后，谭盈拉一拦因突出的小肚子而微皱的衣襟，勉强给我一个笑容，立刻澄清道：“是许剑的孩子。”

我也只好转身对着她，点一点头。然后大家沉默下来，气氛紧张至极。

刀子又解释：“今天许剑加班，所以磊子陪我出来走走，请你……”

我忙接道：“我不会误会。”

“那么希望你不要……”

我牵一牵嘴角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且我与许剑已经没有再联系。”

她脸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直到门外传来磊子焦急的声音问：“你还好吗？真的不要医生？”

男人在厕所外喊女伴，再丢脸不过，但却看得到他的真心。

谭盈难堪地低下头，似有所遮掩，道一声谢谢，匆匆推门出去，背影已经推动了玲珑曲线。

等我跟出门去时，她已经在磊子的搀扶下走出很远，那背影真的像极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妇。在小路转角处，磊子忽然回头望我一眼，虽看不表楚目光中有什么样的感情，但我仍感觉他的防范。

我愣愣让在原地，游永过来搂住我肩问：“想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

算了，我何必去管别人是非，又无缘无故为自己平添烦恼呢？知道谭盈不再恨我便足够了。

况且我自己的事情应接不暇。

法国之旅才是当下应该好好考虑的主题。

次日由飞机下来，无色已晚。虽是向往已久的旅行，但心中总似有一块大石压迫，沉重非常，无心看风光，无心感受异国的新鲜空气。

游永握紧我的手，他微笑道：“不需紧张，他们并没有三头六臂。”

来接机的是一名两鬓斑白的法国绅士。

他见到游永接过我们行李，将我们引入车中，礼貌道：“少爷，请。”

中文流利。

游永替我介绍：“这是管理卢瑟。”

卢瑟一面开车，一面对着后视镜微笑致意，毕恭毕敬但也不卑不亢。

车子并没有把我们带到游永家，而是在早前订好的酒店门口停下来。刚刚在客房站定，服务员已经将电话接进来。

一个高贵的女声道：“儿子？”

我立刻知道该怎样做答。

“伯母你好，我是游永的女朋友，蓝沉。”

那一边稍微迟疑。

“你就是那个女人？”证据是带着偏见和不屑的。游永那股浑然无成的高高在上的气质大概系得她遗传。

我保持客气：“是的伯母。”

“叫我儿子听电话。”她颐指气使。

“他在收拾衣物，我……”

我正要唤游永，但游夫人似乎不想听到我的声音，直接道：“让我儿子回电话。”

说完不待我回答，直接挂断。

此时游永闻声从卧房探出头来，我简单地告诉游永他母亲要他回电。

游永蹙眉道：“为什么不直接叫我？她还说了什么？”

我耸耸肩，表示不知缘由。而游永似乎想到什么，若有所思的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翌日一早游伯母亲自敲上门来。

我还在洗漱，只听游伯母责问：“为什么没有回电话？她没跟你说？”

游永冷漠道：“不想回。”

“你是不是连我这个母亲也不想认？”

游永没有答话。

反而是老管家卢瑟在一旁劝道：“少爷，老爷和夫人一直挂念你。”

“谢谢你的挂念，我会带蓝沉拜访父亲。”语气中的隔膜简直是陌生人。

一直以为游永只是与家人疏远，没想到关系这样恶劣。母亲与儿子，缘何有如此深的芥蒂？

游伯母与老管家走后我才由洗漱间出来，游永怅怅地问：“你都听到了？”我不语。

“对不起蓝沉，”他自责，“我母亲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只是……”他欲言又止，“算了，我带你看一看巴黎。”

他不说，代表我不便过问。于是乖乖跟他观光巴黎的街市。

他牵着我走遍琳琅满目的名品店，不停说：“蓝沉，有没有看中的衣服和鞋子？”

怎么没有，那些镶嵌着宝石的鞋子，那些华丽柔软的礼服，那些精巧别致的配饰，哪一件不是美的不可方物？可是我真的需要它们吗？不，我需要的只是游永陪在我身边，用宠爱的眼神对我微笑。

一个上午一无所获，游永走进一家珠宝店，真正是五光十色。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道：“蓝沉，来，选一只戒指。”

我站在门口呆掉了：“戒指？”

“是，我们的结婚戒指。”

这时的每一件珠宝都价值不菲，我看着面前的大钻石，看着富丽堂皇的装修和满眼的珠光宝气，导购小姐傲慢的眼神，再看看自己随性的衬衫、牛仔、帆布鞋，居然害怕了。

这里是哪里？这里虽然熠熠闪光，但不适合我。我宁愿只要一枚平凡的小小的宝石戒指。过最简单朴素的日子。

我拉拉游永衣襟：“我们走吧，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不，”游永拉起我的手，拿起最闪的那一枚雕镂成蝴蝶状的粉钻戒指套在我手上，满意地笑着：“小姐，我们要这一个。”

我静静看着手上的蝴蝶，美则美矣，可是在我身上，是那么突兀那么不般配，昂贵的钻石反而像是伪冒的玻璃珠子。

游永又道：“我们再去选条裙子，明天带你见我父母。”

我拉住他：“即使凤冠霞帔，我还是蓝沉，不会改变，更不能飞上枝头。你的父母也不会评我衣着打扮判断是否喜欢我。”

游永立刻会意。

“好，我明白了。”他又拉起我手道：“但是戒指一定要收下，这不是一枚单纯的戒指，而是一项承诺。”

我再低头看那蝴蝶，因了这一句话，它忽然又鲜活了起来。我轻轻笑着，这是游永给我的幸福承诺，怎么会不般配？我真傻。

于是第二天我戴着这项承诺去见游永的父母，紧张地冷汗滴。

两次听到游伯母的声音，未见其人已经略知她是厉害人，我时刻想象她横眉怒视我的模样，更担心游伯父也同她一般。

老管家卢瑟把我们接到近邻的一所花园式大别墅，下车之前他语重心长的对游永说：“少爷，你知道夫人是为你好，所以请包涵。”

然后对我礼貌一笑，为我们开车门。

这位老卢瑟的一言一行无不表现出对游家的忠心和关心，可见在游家的地位也不仅仅管家那么简单，俨然成了他们的家人。

游永抬起胳膊，示意我挽住他手臂，仿佛正演一出古代宫廷戏。他挟我转过一个小回廊，鸟语花香，沁人心脾。

我俏俏道：“我不知道你有一个这样完美的家。”

“完美？”游永一直神色肃然，“那只是表象，表象下面的很多东西，是想象不到的。”

我于是静默下来。

这座美丽的花园里，究竟住着有怎样的人？究竟暗藏着多少无法向人诉说的往事？

我更加没想到的是，游永父母会双双等在大厅门口迎接我们。我暗暗自嘲，这般礼遇真是无上的荣耀。

然而走近来，游氏夫妇绝不似我想象中的老人，更没有半点尊长的造作姿态。

游夫人身材丰满匀称，穿着大方得体，不失身份也不过分炫耀。皮肤保养非常好，毕竟年过半百，稍有松弛但仍光洁细致。重要的是，她眼里非但没有我想像中的傲慢，恰恰相反，她整个人散发的贤良温文的高贵气质非一般教养的女人可及。

游先生拥有四种优秀血统。

高大伟岸的身材，绅士的、亲和的微笑，两鬓斑白了但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明若宝石，眼角深深的纹路似藏起所有骄傲但保留着足够的自信。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魅力无穷的男士和父亲。

这样一对夫妇的存在，简直是阳光之下的神迹。

我由衷向往，礼貌地道一声：“伯父父母好。”

游父点点头，和蔼地笑，说着一口别扭的中国话：“这就是我的儿媳，我佩服儿子的眼光。”

我立刻满脸绯红：“伯父过奖，比起伯母的尊贵美丽，我只是一个小丫头片子。”

“小丫头片子？”游父哈哈大笑，这放达的态度与游永倒是有九分相似，“心灵嘴甜的小丫头片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看得出游父是真心喜欢儿女。

此时游母挽着丈夫的胳膊温柔一笑，道：“都是一家人了，到里面说话，我吩咐佣人采回来水果，让蓝小姐尝鲜。”

声音表情都恰到好处，礼貌又周到。但想起之前的电话和她与游永的对话，我不禁脊背一寒。这个游母与印象之中的游母简直不是一个人。

四人在三张雕花精美的欧式沙发上坐定。

游母布置女佣饭菜的事宜，游永脸色平静深奥地看不到任何感情。

游父关心道：“蓝小姐，此次前来路上是否顺利？”

我点头笑答：“旅途非常愉快。”

游父又说：“我与你伯母非常忙碌，不能去见你父母。”

他不但懂中国语言，有中国姓名，也十分了解中国风俗。

我忙道：“伯父客气了，本就应该是我们过来见长辈。”

游父放心：“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

游母这时候也已经布置完毕，拉着我的手亲热道：“蓝小姐比我想象中更加端庄明理。”

这话虽体面但落在心里总觉得不对味。在她想象中我不够端庄明理？

游永眉头微蹙，我赔笑。

游母继续：“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游永抢过话地话去，但是对着游父道：“父亲，我这次来一则看望你们，一则告诉你们，我与蓝沉决定暂时不结婚。”

“什么？”游父放松的身体从沙发上弹起来，“你还惦记着那个疯疯癫癫的前妻？”

“不。”

“为什么？”游父厉声，已然拿出父亲的威严来。

可想而知，他大概不喜欢芊子。至于原因，从他说芊子疯疯癫癫就可猜到几分。

这时候游母半笑着插进话来：“蓝小姐，听说你也刚刚经历一些感情上的纠葛，是不是这个原因？”

这一席话是以关心的姿态说出，但效果却大大不同。她知道我的事？她对我作过一番详细调查？她知道多少？

我一头冷汗，心虚地望着游氏夫妇，低声解释：“不，不是这个原因。”

游父显然并不知情，疑虑的阴云渐渐在他脸上密布。

游母又望一眼游父问：“那是什么原因？”她得意的笑容告诉我，她对这现在的形势十分满意。

我看一眼压着怒火的游永。

姜是老的辣，说出来的话没有半点无礼却杀人于无形，我终究不是对手。当下只好忍气吞声，不作回答。毕竟，我确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刚才客厅里弥漫的温暖祥和的氛围已经结成冰。

大家静默的各怀心事，只有游母笑得出来。她胜了。

幸好不一会儿女佣毕恭毕敬地请大家去用午餐。对着美味的食物，气氛稍微缓和。

游父敬一杯红酒后问我：“来了两天，游永有没有带你去品尝纯正的地中海美食？”

我与游永对望一眼：“还没有时间。”

“哦？”游父又停下刀叉，热情道：“改天有时间，全家人一起出去走走倒是不错。”

我正要道谢，游母又问：“有没有出去逛一逛巴黎？”

我莞尔：“昨天刚逛过。”

游母又向着儿子责问：“怎么没买衣服给蓝小姐。”

言下对我不够正式的衣着也百般挑剔。

游永正低头用餐，不看他母亲一眼讽刺道：“她不贪图那些虚荣的东西。”

游母一皱眉头：“你这孩子，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衣服首饰的？”

我连忙解释：“其实游永是为我买了东西的。”

游母打量我，最后目光落在左手那枚粉钻上戒指上，寒光一闪脸上掠过一个轻挑的表情。

像是在说：不虚荣？不虚荣还要买这样奢华的戒指？又像是蔑视：你配不起这么名贵的戒指。

但是游母却说：“蓝小姐，我儿子对你可是没得说，他就从来没为芊子买过这么名贵的东西。”

这话真正尖酸得厉害，是撮合还是挑拨，只有言者心中清楚。

游父干咳两声，我无言以对，游永更加无法解释，一桌精美的食物顿时叶同嚼蜡。

我掂量游母所言的分量，稍稍开始理解她对我不客气的原因。

因为金钱，更因为芊子。

不经意间我总能捕捉到游母轻薄的眼神。

下午茶时间游永与父亲在不远处的私人球场里打网球。游父老当益壮，游永也稍稍承让，两人比分不相上下，兴致渐浓。

游夫人望着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大男人微笑，此时她是尊贵而柔和的妻子和母亲。

但下一秒她转向我的时候，脸上挂着的又是另一副面具。

略松弛的嘴角若不带笑了，垂下来，整张面容是显得异常刻薄。她声音尖利道：“蓝小姐，你与我儿子在一起的企图是什么？”

我喝一口柠檬茶，掂量她的话。

“为了钱？”她逼问。

我端茶杯的手微微一抖。果然。

“伯母，我……”

“你当然不会承认。但我会尽全力保护我的儿子，我保证你在我们家什么也捞不到。”

这话像热辣辣巴掌打在我脸上，却痛在心。

她说得这样清楚明白。她已经认定我是坏女人，我是为了她儿子的财产，勾引他同我结婚。可她凭什么这样污蔑我？

“游夫人，我虽不富有但骨气还是有点的。”我硬硬挤出了这几个字。但话说出来，才发现我其实软弱到无力为自己辩驳。我坐在这里，手上戴着游永给的戒指，嘴里却说着我多么有骨气。

呼，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而游母的目光也正落在我的无名指的戒指上。

那只美丽的蝴蝶戒指一瞬间变得格外刺眼。

她冷笑：“蓝小姐，看来我们是直来直往的人。明话不暗说，我希望刚才的对话不要拿到我儿子那里去闹，你知道他会为了你跟家里闹翻，你负不起这处责任。”

大概我在她眼里是个万恶的毒妇。

我也只好讪笑：“游夫人，你高估了我蓝沉。”

游永挥着汗下场来。

瞅我们一眼发现事态，递过球拍道：“蓝沉，你陪父亲打一会。”

他们母子有话要说。

我起身，摘下手上的戒指，有一秒钟我几乎想把它远远的扔进水池中去，大可不要这枚与我太不相称的戒指，但它不仅仅是一枚戒指，它还是游永给我的承诺。我终于把戒指套回手指，接过球拍木然地朝球场走去。

身后游夫人发出一串“啧啧”声。

我把所有郁结、不满、愤懑全部发泄在网球上。

网的另一边，游父已经大气急喘，汗湿了半片运动衫。

他边挥手边叫：“停一会儿，停一会儿。”

我走上前去与他坐在球场的石椅里休息。

佣人送上一块毛巾，游父抹去满脸大汗，笑道：“蓝小姐，好球技。”

我笑：“您一直没休息，又让着晚辈，而且我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这是实施，没带半点谦虚。

游父因运动红着一张脸：“你是礼貌的好孩子。”笑容里自有一股老练但谦和的迷人风度。

我心得到一丝宽慰，游母不喜欢的，但游父是明理人。

游父似乎也看出一点端倪。

当下又递过一杯冰饮道：“童童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童童，因车祸丧生的芊子与游永的儿子，也是我面前的游老先生的唯一孙子。我犹记得在芊子影集中那孩子的眼神。

游父又道：“童童是个可爱的孩子，你伯母疼爱他，至今仍为他的离去惋惜。”

那么游母自然是喜欢芊子的。爱屋及乌，这个道理亘古不变。而且我猜游父也喜欢他的孙子，但是对芊子有一些不满意。为什么？

于是我试探道：“虽然我没有见过童童，也不认识她的母亲芊子，但是听到他们的遭遇仍然忍不住难过。我想芊子当然一定受到非常大的打击吧？”

游父的微笑在阳光之中非常迷人。

“如果那孩子有你一半懂事、内敛，也不至于此。”他语气带着明显责怪。我想他不满意芊子一半原因迁怒于那场车祸，另一半，怕是性格不合。

游父又道：“那一次失败的婚姻都会了游永识别女人。”

这为着痕迹的称赞，听得人如沐春风一般。

“伯父不担心我也不是好女人？”

“哦？”他饶有兴味地看我，“蓝小姐怎么坏法？说说看。”

“我也许是为了吃名贵的食物与游永在一起，也许是为了穿名牌衣服与游永在一起，也许是为了金银珠宝，也许是为了他的万贯家财。”我一口气吐出心中不快。

游父听得朗声大笑：“如果是为了这些，我想我比我儿子更加适合你。蓝小姐，不要让别人的目光影响你的情绪。”

他早已把一切尽收眼底，完全不需要我费力解释。我想俯瞰众生的本事游永正是深得他的遗传。

“伯父教导的是。可惜我不像您事事完美，我必须时刻经受别人挑剔。被怀疑久了，难免自我怀疑。”我不由自主与他谈起心事，能够让人乐于诉说也是一种魅力。

游父久久地看远处水池边谈话的游永母子，脸上忽然现出一些落寞。

这一种寂寞，深得让我眼前的绅士顷刻间变得苍老起来。我惊讶地望着他。

只听游父缓缓道：“完美？那只是众人看到的表面。”这语气像极了游永的，有点不屑，有点讥讽，但是在游父口中又多了一分沧桑。

“在我像游永这么年轻的时候，远远没有他十分之一稳重。”他放空的眼睛似回望着自己过往时光，他说，“那时候犯下多少错误，上过多少当，吃过多少亏，跌倒过多少次？我数也数不清。可是犯错我会改，跌倒我还有力气爬起来，无论做什么，我是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在别人眼中树立形象。那里岂止不完美？简直是遍体鳞伤，但那时候活的真实。”

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脸，皱纹纵横但风度不减的脸。我可以想象他年轻时的英俊，也可以想象他每一条皱纹里刻着的风霜。

是阅历让男人富有非凡的气度。但同样是阅历，让男人衰老。也许是因为大量运动，也许是因为谈到内心的隐忧，游父也不例外的现出老态。他疲惫地看向我，起身道：“我累了，陪我到屋内坐坐。”

我恭敬地起身，但他并没有向喷泉边的母子走去。

游父带我转过一排浓密的树阴，一片艳丽的花池，沿着院落深处的小路走。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等待他解释去处，但是游父似乎没有解释的心思。他的背影显得略微沉重。

这座庭院是极大极深的，简直比拟一座小小的游乐园。园中除了喷泉、草坪、泳池、球场学些常见设施，还有许多风情各异的石膏雕塑以及被整理出漂亮形态的树林花草，有西方情调的，也有东方韵味的。我看得神往，但游父却视而不见，渐渐加快着脚步，也难怪，每天对着同样的雕塑和喷泉，任谁都会觉得索然无味。

我想游氏夫妇的婚姻大抵也同这座园子一般，虽然是光鲜亮丽美轮美奂的，但是千篇一律地过上十几年、几十年，再好再美的婚姻也如同一片废墟。比如我爱吃抹茶蛋糕，但日日给我吃也会腻到吐。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一刻钟，转过一条挂满紫藤的回廊，眼前跳出一片小湖来。然后再也看不到房子的围墙，看不到人工休整的痕迹，不知是庭院依着湖所建还是这片湖坐落在庭院里。

这样的住宅不是只有小说里才存在吗？我深深呼一口气，让脑袋尽量清醒。

游父把我引到湖旁的一座小屋门口。终于开口道：“就是这里了。”

这是一间与游家的奢华庭院极不相称的乡间小屋。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现代设施，推门进去，一扇大窗把湖光山色尽收入屋内。

屋内粉刷得通体雪白，陈设只有一张简朴的大床，一只同色调的小柜子，一把舒适的大躺椅，一套朴素的大收回，其上陈列着书、照片和几只别致的瓷器，整个氛围安静而清新。我想若是身心俱疲的时候在这里小憩一会儿，再舒服不过。

游父绅士地请我试一试摇椅。

我不客气地躺上去，柔软毛绒的毯子贴着身体，格外享受。

“怎样？”听得出他对自己的生活品位颇自信。

我笑道：“舒服极了。原来游永懂得享受是得到伯父遗传。”

游父坐在我身边的木床上，碰一下大摇椅。椅子载着我颜悠悠地碰着地板，发出缓慢而慵懒的声响。我望着屋顶一盏朴素但不失精美的吊灯，轻轻合上眼睛，仿佛时光就这么静止着，沉淀着。

再睁开双眼的时候，游父正柔和地看着我的脸，眼中似乎带着笑意，又似乎在回味一段悠远的往事。

这一刻，他的脸又忽然很年轻，眼中闪着只有青年人才有的明亮而热情饱满的光泽。

他看到我睁开眼睛，直直望着他，于是别开目光，去欣赏湖上的潋滟水色。我自觉失礼了，忙搭话道：“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游父收回在目光，对着我微笑：“这里的一切都是一个故人的梦想。”

这位故人对他来讲一定弥足重要，不然他何以把人的梦想安置在自己家中？

“一座湖泊，一栋小屋，屋里有书有爱人，湖里有满池碧水和嬉戏的鱼群。”我不禁叹道，“这位故人的心思何等悠游自在，何等诗情画意。”

游父望着我，忽然忘了推摇椅。他眼角的皱纹渐渐舒展，眼神里似有说不完的情意与遗憾。

“蓝小姐，”他终于开口，“如果她在世，你们一定是知己。”

我礼貌地笑笑，很想问“她”是什么人，强忍着好奇心没有接下去。一则问了无礼，二则他是长辈，即使投缘也应该保持长幼间的适当尺度。私事，最好不要多问。

但游父显然并不在乎，他看起来心情大好。

他说：“你不觉得这座小屋不是欧洲文明的产物？”

我看那木床大柜在看我坐着的摇椅，猛然觉悟。

难怪一进屋有种莫名的归属感。这里的一切都是中国的风格，是中国文化的产物。

但我毫无缘由的预感，这一切绝对与游伯母无关。

那么，这一切是为了谁？游父口中的故人又是谁？

游父起身，踱步至大落地窗前。忽然心事重重，似在作一个重大决定。这位英姿不减的老绅士仿佛步入窗外的风景画中，完全的与景致融为一体。

我坐在摇椅里欣赏。他侧过身，逆光对着我，眼睛里有一片阴影。我想他正在思考怎样向我讲述一个不容易开口诉说的故事吧。我不急，与他对望着，静静等待。

“蓝小姐，我是否，可以叫你名字？”我微笑，他已经把我当作家人，或者朋友。

“是伯父，你可以叫我蓝沉，也可唤我小名，沉沉，我父母喜欢这样唤我。”

游父点头。

“沉沉。”他轻唤，语气慎重非常，但是同父母般亲切，“你可叫我……悠然。”

悠然？我怔怔看着眼前年过半百的男人沉吟片刻，犹豫再三实在叫不出口。儿媳能够直接喊公公的名讳吗？

游父显然了解我心事，嘴角舒展，道：“来，试一次，慢慢便会习惯。”

“不，不，我想我还是叫您伯父。”我礼貌地摆手。

他略失望地看着我，但随即又道：“沉沉，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只是家人，更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语气诚恳的让人不得不接受。

“我明白伯父，我明白你喜欢的，但您是长辈。”

“不，你不明白，如果明白就不会说‘您’。”

我无言以对。

他反而坦然道：“来，试着叫我悠然。”

我鼓起勇气，细声叫一句：“悠然。”

游悠然，是他的中国姓名。叫起来怪异，但也很富诗意。

他舒心的对着我，每一条皱纹里都流淌着快乐的笑。我们的距离因为名字又拉近了许多。恍然间我似以为逆光站在窗前的不是长辈，而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老朋友，心情也舒畅至极。

我仰在摇椅里大笑起来，游悠然依然站在那幅美丽的风景里，双目炯炯。

他忽然说：“沉沉，你不知道你是个多么令人心动的孩子。”

我完全抛开尊长，捧腹大笑：“悠然，你不知道你多像电影里魅力四射的明星。”

“我？”他低头打量自己，皱皱眉头，“我老了。”眼里居然有点不自信。

我于是安慰道：“不老，朋友之间没有年龄的界限。”

他欣然，下一秒钟又担心的询问：“我真的不老？”

我轻笑，原来普天下不是只有女人整日担心身躯衰老红颜不再。

我想询问他关于那位故人的故事，借以转移话题。

正欲开口，房门啪的被大力推开。

我受惊吓从摇椅上蹦起来，见游永正站在门口，粗气直喘。

这时背后传来游悠然厚重的声音：“什么事？”

他又变回那个自信、沉稳的男人。

游永喘息未定，快速道：“是母亲。母亲她心脏病复发，老卢瑟已经招医生前来。”

话音未落，游悠然已经开始行动，他披上准备在门口的西装外套，拧起眉头命令：“我们立刻赶过去。”

游永叫我：“蓝沉，你跟着父亲，我先招呼医生去。”转身跑开。

心脏病突发，这件事可小可大。医治及时大事化小，不及时极有可能送命，而游悠然此时脸上<奇>已经挂起一层<书>严霜，再也找不到刚才的轻松。

当下我小心道：“伯父不要太过着急，伯母吉人天相。”

游悠然当然不可能因为我这一句真的安下心来，他微微一楞，稍舒展了双眉，肃穆地道：“谢谢。”

短短几分钟，我们又变得生分。

我现在他身后，两人快步回到大房子里。

客厅已经被待命的白大褂医护人员和灰布衣裳女佣们堵满。

见游悠然前来，大家立刻停止耳语，恭恭敬敬让出一条朝向楼梯的通道。上到二楼，我正犹豫要不要去见游伯母，一位须发全白的老医生迎了上来。

他与游悠然简单握手，轻松的笑道：“夫人没问题了，只需要安静修养几天就可以恢复。”

说的是英文，听语气似是多年老友。

游悠然终于现出一个微笑，以示谢意，然后径直看着长长的走廊继续向前走去。

我停下来对医生浅浅弯一下背表示尊敬。

医生打量着我问道：“日本人？”

“不，”我笑，“与夫人一样是中国人。”

他拖拖眼镜对自己的判断失误表示惊讶：“气质与夫人完全不同，更像我我印象中的日本人。”

“因为刚才的动作？”

“不，不，因为你看起来清淡内敛，”他又像个老顽童一样摇着脑袋道，“跟那个人的气质像极了，像极了。”

这样巧合？但我还不及研究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游永步履沉重地向我们走来。

他心情低落至极，他现在需要我的支持。

我迎上去握住游永的手。

他动一动嘴角，挤个完全不算是笑容的笑容出来。

我安慰：“医生刚刚说过，伯母没有危险的，只消休息几日即可恢复了。”

游永携着我的手，他面容痛苦。

“是我的错。如果不说那些绝情的话，母亲也不会旧病复发。”

我心窒息了一刻。他对游夫人说过什么？是否与我有关？

但我不问，额头依在他胸前，环住了他的腰。

“不要想了，不管发生过什么，都已经是过去了。”

“蓝沉，谢谢。”他说着抱住我的肩。

我才觉察他居然还在叫我蓝沉，而我居然还叫他游永。

从来没想过改口，习惯了，一切自然而然毫无察觉。但是想到刚才与游悠然交换名字的过程，此刻喊自己的爱人全名顿觉异常疏远，异常别扭。

“叫我沉沉。”我抬头望着他。

他轻抚一下我头发，道：“沉沉。”

“沉沉，我想，有一件事情你有权利知道。”他凝望我，“芊子正在普罗旺斯休养身体。”

又是芊子，一天之内，游父、游母和游永都曾提到她，她仿佛是住在这个大花园里的幽灵，时刻会出现，这个名字简直成为我的过敏源。而现在游永告诉我，她现在就在法国，在那个美丽的普罗旺斯。

我立刻寒毛竖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沉沉，请你相信，我不是有意隐瞒。我也是刚从母亲那里得知。”他略略焦急，“刚才你与父亲走后，我同母亲谈到你。”

“你已经知道，”他尽量控制语气，继续说，“母亲她，喜欢芊子，所以对你存有一些偏见。她以为你是为了我家的财势与我在一起。”

我身体颤抖着，退后一步：“你认为呢？”

他被我的反应刺激，也冷静地打量我一刻，表情又软下来：“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甚至不愿意与我结婚。何况，我没有向你提过我的家事……”

他竟有所迟疑，我气急的想。

于是冷笑道：“那么现在能否提一提？也许我听过之后会改变态度，也许我会为了你的钱和你的金银财宝与你结婚。不，如果为了钱选择游伯父更加合适。”

我说的是气话，也是游悠然同我说的玩笑话。可是此时此刻，这话进了游永耳朵会立刻变味。

想到这一层，我顿时失色。天，我把自己说成什么人了？简直自掘坟墓。

游永已经脸色大变，他噤声不语，眼里却多了一层隔阂。

我后悔莫及，他现在最需要我的理解和支持，而我却与他吵架，实在太不体贴，太过任性。

我伸手去拉游永的手对他解释：“你也知道这是一句玩笑，对不对？”

游永看着我良久，眼里终于闪起一片温柔光芒：“沉沉，你一定认为今天糟透了，这个富而堂皇之家，其实糟透了。”

我无奈道：“状况是有些糟糕，但并不尽然。”

我没有告诉他，游父并不糟糕，他和蔼可亲，熠熠闪光。

这时候游父刚好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步伐稳健，见我与游永手牵手相互倾诉，举拳在嘴边干咳两声。

“你们不需担心，她情况很好。今晚你与……”游悠然迟疑，“与蓝小姐，住在这里吧。”

他几乎唤我沉沉，听得我一头冷汗，只觉今天相当精彩刺激。

游悠然向我们紧紧牵起的手望一眼，铁着脸走开了。

妻子旧病复发，他高兴不起来，见到我这个引发纠纷的罪魁祸首，他只是铁着脸而已，已经给足面子。

我应当自觉承担责任以示诚意，于是问游永：“你对伯母说了什么话？是否因为我？我想要亲自照顾伯母直到她身体康复。”

游永慰心一笑，笑得九分苦涩：“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知道芊子在此地后，告诉母亲我想要与芊子正式离婚。”

说着他叹息一声：“芊子生下童童以后与母亲一起住过很长的时间，她们谈得来，所以母亲喜欢芊子，怜惜芊子，而且母亲至今仍惦念童童，所以不允许我抛弃她。是，芊子她病重，现在离婚确实不应该。但是我身边还有你，即使你不在意，我在意。名分、财产，你可以不计较，可是我们会有孩子，要一起过一辈子，我们终归需要婚姻。”

“所以你与伯母争吵？”

“我面对母亲，向来控制不住脾气。”他自责，“我对她说，如果她不接受你，我会与她脱离母子关系……”

这话确实太过严重。生活可不是三流电视剧，这样的剧情怎么能挪用？

但我心中仍然一暖，笑道：“有时候人面对父母很容易失去理性，在父母面前，最伟大的人是孩子。不要再想，我相信游伯母会接受我们。谢谢你为我做的。”

“但是……”

他欲言又止，我明白他的“但是”的意思。

“但是说归说，你仍然是母亲的儿子，对不对？”

游永窝心地抱住我：“沉沉，谢谢你懂我。”

我轻拍他脊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走廊边一张小男孩的照片，那双水灵的眼睛是童童？不，不，那照片太老太旧了，那是小游永。有那么一刹那，我多么希望有一个孩子，希望我自己也是一个母亲。

游夫人只是尽一个母亲的本分，像天下所有母亲一样，用她的方法保护自己的儿子。

虽然游永不那么亲近他的父母，虽然今后不需要同他们一起生活，但游永与他们仍有割不断的血缘和爱，所以我必须谅解她强加在我身上的恶劣品质。

我需要得到游夫人的认同和祝福。

第二天一早我下到客厅的时候满屋子佣人正忙于打扫。

老管家卢瑟端着一个银托盘急匆匆迎面走来。

我笑着招呼：“是送给伯母的早餐？”

卢瑟稍一迟疑，随即礼貌地鞠躬：“蓝小姐早，夫人卧床，要在寝室用餐。”

这位老管家周到但不卑微，我心中也有几分敬意，听了他的回话忍不住一笑：“卢先生，我知道您为游家鞠躬尽瘁，待游永更如同己出，都是一家人，不要这样客气，叫我蓝沉就好。”

老管家动容：“蓝小姐过奖。”

“游永告诉我，你打理游家上下数十年，是大功臣的。”

“蓝小姐，少爷他真这样说？”老管家满面感激的望着我。

马屁正中痒处，我于是又道：“卢先生，叫我蓝沉就好。”

“不，不，”他竟然有点诚惶诚恐，“如果您不介意，我唤您少奶奶好了。”

我点头微笑：“那么，随先生喜欢。”

我又指一指他手中托盘：“端茶递水的事情我来做好了，一定有许多要紧工作等着卢先生打理，而且照顾伯母本是我分内的事，劳卢先生操心了。”

老管家很是放心的把餐盘交到我手中，语重心长道：“少奶奶放心，夫人对您有些误会，我想等她了解以后，一定会喜欢您。”

我当即道谢，端了早餐往游母房中去。

长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游父的声音。

“蓝小姐是个好孩子，你不该这么挑剔她。”

呼，他们在讨论我。

我尴尬地定在卧室门口，心中一颤，旋即又温暖。

“你们男人看女人什么时候准过？她打什么小算盘，我一眼就能瞧出来。她骗得了你们父子，但休想瞒得过我。”

游父重重叹一口气，不再继续话题。

此时我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我抹一把额角的细汗，转头，游永已经在我身后不远。他见我端着托盘立在门口却不进去，微蹙眉问：“怎么了？”

房间里又传来游母的声音：“儿子，是你吗？”

游永给我一个眼色，示意我放松，然后大跨步径直进了房间。

我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把托盘置在桌上。

只听他们母子道：“难得休假，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母亲，我习惯早起。”

“工作固然重要但也不要累坏自己，不想做就回来。”

“我明白，”游永对她的态度一直是缓和的，“母亲，对不起，我昨天……”

“不是你的错。”游母声音无半点埋怨。

我头皮一紧，立刻转身对着一家三口道：“是我不好。”

说着竟然羞愧无比，低下了眼皮去，但在那瞬间我仍看到游母脸上露出一个漠视的神色。

游永连忙站过来握住我的手，他已经不想再同他母亲分辩，只是淡淡地说：“不能怪沉沉。”

游悠然一直站在窗前清凉的晨光里，他高大的身影斜斜地投在地毯上，那个影子微微一动，他已经转了一个身，正对着我与游永。

“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不要再追究。”

他的一句话盖棺定论，相当权威。四个人静默下来，谁也不再多掷言语。

我抬头望一眼游悠然，逆光之下虽看不出表情，但仍可以感觉到他对我的袒护。

再看游永，他斜一眼桌上的米粥，我会意端起古色古香的小瓷碗捧到游母床前，挤一个笑容道：“伯母一定饿了，先吃点东西……”

游母瞪住我，带着残妆的面孔被阳光照得半明半阴，再加上病容未愈，十分有点小时候念的童话故事中的恶毒皇后的味道。

我想到皇后迫害公主的情节，忽然胆战心惊，手一抖，险些将米粥洒在薄被上。

游母大叫：“这样毛手毛脚，你还嫌我病得不够？还想拿一碗粥来烫我？”

我迭声道歉，游永见状从我手中接过米粥，他不好责怪任何一方，眉毛打成一个结。

但游悠然踱步至床前，道：“不是孩子的错，你不要多心。游永侍奉你母亲喝粥，蓝小姐跟我下去用早餐。”

游母对丈夫是既敬又爱的，她没有再说一句。另一方面我暗自庆幸，幸好今后不用与她同住，否则时日久了真过起招来，我只有忍气吞声，独自抹眼泪的份。

这桩小事说大不大，然而放在我心里却是一粒沙子。

与游悠然在餐厅吃早点，我观察他神情一刻，小心道：“伯父，刚才的事……”

游悠然一脸泰然：“不怪你，你伯母虽然年过半百，但也有任性的时候。希望你像包涵自己的母亲一样包涵她。”

“哪里哪里，”我忙揽过责任，“是我的错。”

游悠然停下手中的刀叉，隔着长长的餐桌对我放心的一笑。他说：“不需要自责，我看得出你不是追名逐利的人，但你伯母与你不属一类，她惯用她的世俗标准去衡量所有人，所以你的好处她看不到。”

这话说的我心熨帖，游悠然理解我如知己，然而我心中仍存在许多隐忧，比如芊子。

游悠然有洞悉人情的本领，一颦一笑在他眼中全然隐藏不了心事。他隔着长长的餐桌沉吟道：“芊子那孩子，最近也在这边养病。”

“芊子她……究竟患了什么病症？”

这个问题不在他预期之内，他再次停下刀叉，扫入斑白鬓角的浓眉一挑：“你不知道？”

每次游永提到这个问题都欲言又止，所以我没有仔细询问过芊子的病情，只好对着面前的游悠然难堪地摇一摇头。

游悠然掂量着望了我一刻，须臾又道：“或许应该安排你见一见她。”

见神秘的芊子，我当然想，只是不知道游永的意见如何。

“是应该见她，我也有一件事情非要解决不可。”

说话的是游永。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我身后，扶住我的肩膀道：“沉沉，母亲要见你，也有话同你说。”

说什么？继续兴师问罪？我紧张地站起来，拉一拉衣角，低下头去。我不想去，不想单独与游母相处。

但游永用温热的手掌搭着肩膀，语气无比轻松道：“不要怕，刚才我已经好好对母亲谈过了。”

“你是说？伯母她……”我狐疑。

“是的，她愿意接受我们。”他笑容舒展。

我被接受了吗？无论游母出于怕失去儿子或者其他原因，我们已经成功得到双方家长的认可了吗？

游永的肯定回答一扫整个房子的阴霾。我大大松一口气，激动地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硬朗的唇线上留下一记轻吻。直到餐桌另一边传来一声轻咳，我才发觉自己失态，立刻收敛这个略轻浮的动作。我真怕游悠然误会，热着脸偷望一眼他的表情，而他已经埋首早餐。

我只好对游永吐舌头。游悠然不是号称全世界最浪漫的法国人吗？他居然古板到不允许儿子儿媳随意的一个拥吻？这个法国人思想有点封建。

我暗暗嘀咕着朝游母卧房去，直到为她虚掩上雕花的房门才发现事情似乎与我想象中不同。

游母神色严肃地坐在床中，她还是喜欢开门见山，冷冰冰道：“我接受你做游家儿媳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因为我爱我儿子，这一点你是明白的。”

我握紧的双手下垂，恭敬站在门口，无言以答。

她的态度比先前更加倨傲，俨然是慈禧太后：“所以今后你休想耍什么小手段妄图分得我游家一把金汤匙。你记住，我会一直监视你一言一行，如果有半点不轨，我有的是办法将你逐出门去。”

这话说得十分刺耳。我气由鼻出，但仍理智地站在原地不加反驳，无论如何这是息事宁人的好机会，为了游永忍气吞声我还受得住。

但游母见我镇定反而越显得不满，她像是自语：“真不明白，儿子怎么看中这么个心计深沉的女人，要貌没貌要品没品。枉他向来精明，竟然看不透她的小算盘，还为了她冲动地不要我这个母亲。”说完她还不忘仰天长叹一口气。

我讽刺地牵一牵嘴角，心中极静，才发现自己涵养功夫真正练到了极点。由她去说吧，今后我要回国生活，我与她天各一方，谁也不见到谁，谁也不用理会谁，现在脸面过得去就够了。

念及此我礼貌道：“伯母如果没有其他话要说我先出去了。”

游母不正眼看我，胡乱一挥手道：“聪明的话，不要在我儿子面前挑拨是非。”待我转身，她又补充道：“牢牢记住我刚才的话。”

不必她提醒，我怎么会忘？虽不是达官贵人的孩子，但从小至大还没受到过这般委屈。

回到游永那里他仍满面欣喜，我望着他一时感慨万千。他在商界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大染缸中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就深谙世故、明察秋毫的本事，但他对家人却毫无提防，毕竟是至亲，所以他轻易被他母亲骗过，以为他母亲对我回心转意，并且他真心为此喜悦，那么我为他受一点委屈也是值得的。

他上前来拥住我的肩，问道：“与母亲谈了些什么？是否开心？为什么没有多聊一会？”

我犹豫地对着他浅棕色的瞳孔。他的眼睛传自父亲，融合着法国血统特有的深邃、睿智、温和。我该怎么回答呢？如果隐藏事实粉饰太平，他终有一天会发现真相，但若把刚才的谈话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呢？或许我立刻就变成诽谤他母亲的小人。呼，处理家务事当真比应付工作更需智慧。

我于是勉强一笑：“伯母身体未康复，怕打扰她休息。”

“得一如此体贴的贤妻，夫复何求？”

我抛一个白眼：“收起你的糖衣炮弹。”

“是是，遵命夫人。”他嬉笑。小小的善意的谎言换他一刻放心，我想我是做对了吧？

几天后游母康复，表面上她待我客气周到，彼此间的怨怼被隐藏得极好。私人医生来游府替她复查，那日我正要端下午茶给游母，在走廊中相遇，医生再次见到我十分熟络的招呼。

他说：“你是游悠然的新儿媳？这对父子虽然疏远，但眼光一致。”

我笑：“您上次说我是日本人。”

“是的，是的，像极了那个人。”

“像谁？”

医生托一托高鼻梁上的镜框，摇头晃脑道：“像我与游悠然的一位老朋友，可惜，她现在不在人世了。”

我深表惋惜。医生又望着我微笑：“你可以去向游悠然打听，或许他愿意将那个动听的故事告诉你。”

嗬，这里住的都是有故事的人，但听故事需要时间，我恐怕没有。

我问游永：“伯母已经康复，我们何时回国？”

他明白我不喜欢这里，道：“还有一件事情要办，我们必须去见一见芊子。”

“见芊子？”我紧张，他要做的事我已猜到。

与游永驱车来到著名的普罗旺斯田野时正是黄昏。这是带给梵高最丰富最奔放的绘画灵感的土地。我该怎么形容这一片深紫间浅蓝的原野呢？如诗如画大概就是描绘这里的风景吧。

游永把车停在一座小巧的乡间别墅旁边，我注目着天边层层晚霞，那些或重叠的，或冲撞的，或揉和的色彩美得令人炫目，令人驻足流连。

“停车坐爱‘薰衣’晚。”我笑。

游永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注视了这幅风景良久，拉起我的手道：“走吧。”语气显得心事重重。

想象中的芊子是孱弱地躺在床中，苍白而无力的。然而来开门的却是一个衣着邋遢、身材略发福的女人。她面容还是姣好的，低髻绾在脑后，没有病容也不似照片中充满灵气。她像所有平庸的家庭妇女一样，笑容倦滞、僵硬。她低垂着眼睑，眼眶下的大片黑眼圈使她面部轮廓更深陷，空洞的望着地面的黑眼球缓缓抬起来，目光落在游永脸上，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半点惊讶，那目光里除了空白什么也没有。

她一定知道我们要来。我站在游永身边暗想。

这时芊子那片空白的目光又落在我的身上，她怕生一般惊慌地退后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呼，她并不知道我。我略彷徨，该怎样对游永的法定妻子解释我们的关系呢？未婚妻？女朋友？或者简单的朋友而已？

游永抢先拥一下我的肩膀道：“蓝沉，我的妻子。”

不只我诧异，芊子也瞪起圆圆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和游永，仿佛在说：那我呢？我算什么？下一秒钟芊子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一双深黑的瞳孔里闪着烦躁、犹豫、不安、紧张、慌乱。她匆匆地说着：“对，对，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我早已经不配做你的妻子。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她歇斯底里地重复这三个字。

游永握住她的双肩，摇着恍惚的芊子：“既然你的病情已经好转了，我需要你签署一份离婚协议。”

“对，对，我已经康复了，我已经清醒了。”

但游永眉宇间浮出一层担忧，他失望地对着芊子，语气却是关心的，他问：“你今天没有按时吃药对不对？今天佣人不在？”

我站在他们旁边，渐渐发觉事情怪异得离奇。芊子怎么了？她那毫无生机的、错乱的、茫然的眼神，简直像一个吸食毒品上瘾的病人。我睁大眼睛看着她抖动的嘴唇中不断发出分辨不清楚的哝语，忽然之间，一切都明白了。

游永把芊子领进屋中，使她安坐在沙发上，为她倒一杯热水，自抽屉中取出几大罐药片全部置于她面前。我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切，他取出一大把药片，拍着芊子的背劝道：“吃药吧，吃药会好过一点。”

芊子眼中垂着泪，她似在抗拒药物，却又忍不住诱惑，终于接过药丸。

我再瞟一眼药瓶上的标签，清一色是镇静剂等安定药物，忍不住惊叫出声：“这些药用多了会有依赖性，会上瘾的。你等于在教唆她吸毒！这是毒药。”

芊子听到毒药两个字哗的把手中药片撒了一地。她扑进游永怀里号啕大哭，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不吃药，我不吃药。”像个撒娇的孩子。

游永心疼地拍拍她的头：“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呢？”

“那些不是药……”芊子忽然跳起来把桌上所有的药罐和一个盛满热水的玻璃杯推到地上，啪的一声水杯碎成玻璃片，飞溅起的热水浇在芊子手上。但她似乎不知道疼，拼命大叫：“我没病，我的精神很正常。你看，我是正常的，我是正常的……”

游永轻蹙的眉头紧紧拧住了，他抱住手脚乱舞的芊子，试图使她安静，芊子又伏在他怀中放声哭泣起来。我看着这一切，慌忙拾起满地的药丸和破碎的水杯，重新倒一杯水。

游永对我苦笑，我坐在芊子另一侧，耐心道：“芊子，我们知道你是正常的，先喝一点水，好不好？”

芊子闻声停下哭泣转过头对着我。她仔细看我的每一寸面容，似在回想我是谁，然后她似有印象的眼睛一亮，双手握住我的手道：“小英，是你吗？小英？”她在叫吴英。

我微微笑着答：“是我，来，喝了这杯水。”

她正要接过玻璃杯，忽然又有所怀疑，执拗地侧过头去：“不，不，你不是我的妹妹。”她抬手打翻我手中的水，“你不是，你是他的妻子，你为什么要嫁我丈夫？……不对，不对，他已经不是我丈夫……”她伤心的以手蒙面。

一旁的游永也满面痛苦。我本蹲在芊子身边握起她沾满泪水的手，但她立刻抗拒，用力推我一把。我整个人向旁边仰过去，额角撞在桌角上，只觉眼前一黑，挣扎着睁开眼睛，听到芊子走刀一般可怖的尖叫：“血，血……”

游永已经跨一步抱住我：“沉沉，你怎么样？”

我摸一把自己疼得裂开的额头，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眉毛和脸颊流下来：“我没关系，只是头有点晕，有点疼。”再低头去看我摸过伤口的手，已经沾了一大片鲜红的血液。

游永紧张：“伤口不小，我要立刻带你去医院。”

“可是芊子……”

“我会找佣人照顾芊子。”说着游永抱起我，冲出门去，身后只留下芊子惊恐地惨烈地号哭。

没有想到不远千里去看望芊子竟是这样收场。

我打着绷带从医院里出来时，游悠然和游母也随即赶到。我头重脚轻，以微笑作为招呼，游悠然向游永询问情况。

“医生说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伤口其实非常小，很快会长好。”

“会不会留疤痕？”我紧张问。

游悠然忽然笑得几分慈爱：“不在意伤势反而在意疤痕，女孩都这样爱美。”

一旁的游母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芊子怎么样？”

“芊子她……”刚被驱散的愁云又回到游永脸上，“今天佣人不在，芊子没有吃药，病情似乎有些严重。”

“她的精神，是不是不太好？”我望着游永细声问。

“自从那次脑部手术以后，她的记忆虽然恢复，但是情绪忽好忽坏，动辄大吵大闹，已经失常。后来长期服用药物治疗，身体对药物有了依赖性，整个人也变迟钝，于是她多次尝试戒药，可不但没有成功，病情反而一次比一次恶化，变成现在的样子。她只有用过那些药丸才能正常一点。其实她今天的样子，已经算好很多，吴英把她接出修道院的时候她已经疯的不知道自己是谁……”

游永说不下去了。我想他一定在自责，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游悠然用有力的手掌按住儿子的肩膀，安慰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芊子的病大家都不愿意看到，并不是你的错，而且你一直照料她，已经尽责。现在，你又有新妻子了，应该好好对待沉沉，做一名合格的丈夫。”

他叫我沉沉，是一时失口吗？不仅我听得心惊肉跳，游永和游母也呆住，游悠然却从容地笑对着我：“从现在起与我们是一家人了，不介意我这样叫吧？”

我怔怔地看着貌合神离的一家三口，木讷地晃一晃头，猜不透他的心思。游永对视着身材伟岸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置疑和冷静，游母敌对地看我一眼，忙挽起丈夫的手臂做亲密状。这一家人每一位都心思深沉的看不到底。

顶着沉甸甸的脑袋回到卧室时已近午夜。

游永让佣人送来一些食物，他一反常态殷勤地把蛋糕端到我面前，我抱着枕头打量他：“为什么忽然对我格外好？”

“因为父亲警告我要对你好一点，沉沉。”最后这声“沉沉”故意说得很重，似别有意味。

“我怎么听不出是警告？伯父是在安慰你。”

“安慰？”他冷笑，“你不了解那个人。”

“是，我不了解，我只知道伯父视我如己出，警告也好，安慰也好，伯父明白你的心思，所以他才这样说，”我微愠，“如果他不警告，你会怎么做？你准备怎样放置我与芊子的位置？”

游永语塞。他忧郁地说：“沉沉，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感受。我对芊子如同你对你的那一位男友一般，除了责任什么也没有。现在的她是我一手促成的，那些前因后果，让我必须承担许多不想承担的东西，你能明白的吧？”

我脑中出现一片倒影，与许剑的混乱的感情片段在倒影里摇晃。然后我彻底体会了游永当下的心情，我走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脖子。

“是的，我明白。”我轻轻道，“你还记得那时候你怎样开导我吗？你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他释怀地笑了：“就像父亲说的那样，现在我有了新的妻子。”我想一直以来我们是互相理解的，游永喜欢我的懂事，他歉意地抚着我头上的伤口，拥我入眠。

拆绷带那天也是游家私人医生为我服务。他颇有点老顽童的脾性，对头缠白纱布的我打趣：“亚洲女郎何时变身非洲木乃伊了？”

“木乃伊缠满身绷带，简直像被车撞过，被火烧过，别咒我，我们中国人可迷信呢。”

老医生开怀大笑：“连迷信程度都非常相似。”说话间他已经利落地将绷带取下。

“谁？”我一边举着小镜子担忧地看发迹处留下的小小痕迹。

“我对你提过的那个日本老友。”他仔细观察我的额头，“或许会留下疤痕，但形状还不错，像朵嫣红的小花。”

真是恼人，为什么伤过总要留下或大或小的痕迹？抹不掉擦不去，像是永远提醒我们那份曾经的痛。

我干脆丢下镜子不理它，向医生打听道：“那位日本人有什么故事吧？”

医生又呵呵笑：“你该问游悠然，我可没权力讲给你听。”

“为什么？”我好奇。

但医生挥挥手道再见，扔下我一个人顾自走了。我撇撇嘴碎碎念着：“应该问吗？”

这时游悠然推门进客厅。他见我拆除了绷带一个人呆坐在沙发里，随即问：“游永呢？没有陪你？”

“伯母叫他去见几个合作商。我的伤一早就好了，工作要紧。”

游悠然满意的一笑，盯着我的额头：“哟，这种小伤口居然留下疤痕，还好这疤痕像朵花一般，并不难看。”

我对他笑：“刚才医生也这样说。”

“他？”这次游悠然背起手哈哈笑了，他唯有这个动作带着点老气横秋，但气度却显得非凡。

我接上去道：“他还同我说，我迷信起来像一位日本朋友。”

游悠然大概没想到我会聊起此事，神色又凝重起来：“他对你说了？”

我摊手：“不，他要我问你，我还在考虑该不该问。”

游悠然再次被我逗笑：“你已经问了。”接着又道，“有没有兴趣再到我的小屋坐一刻？”

我立刻接受邀请，同他一前一后向湖边走去。像上次一样，我发现游悠然越接近那间房子越显现一种庄严且肃穆的神情，那感觉就像在清明时节带着点心和水果站在已故的亲人墓碑前哀悼一般。我忽然有所觉悟，我将要听到的那段故事大概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一道伤疤。

游悠然迎着午后的阳光，背对我站在窗前那幅风景之中。他久久地凝眸湖光山色，然后长叹一声道：“这座湖畔小屋是她的梦想，她的名字叫藤井纪，日本人，毕生研究中国文化。我的中国名字游悠然也是她给的……”

原来她就是那位故人，她与游悠然究竟有什么渊源？我心中有无数个猜测，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名叫藤井纪的日本女孩影响了游悠然的一生。

“认识她的时候，我大约是二十岁的年纪吧。有贵族的祖业荫蔽着，每日游手好闲出入各种社交场合，玩乐人生。然后某一天，我在一个酒会上遇到了清雅温柔的她，虽然只是匆匆一瞥，那一秒钟却是毕生难忘的。我记得她穿一袭米白色长裙，正与人攀谈，被酒醉的我撞翻了手中的香槟。她转过身，搀住歪歪斜斜的我，温和地笑，说：‘没撞到你吧？’说着对我浅浅鞠躬致歉。”游悠然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时光景。我躺进摇椅里，脚轻轻撑地，身体随着椅子坠入云端。

游悠然的声音像留声机里的音乐，踏着节奏在空气里飘逸开来。

“那时候她跟现在的你年纪相仿，但东方女孩格外显年轻，所以即使我们有年龄的差距，看起来仍然是登对的。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充实的时光，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是说，真正的爱情，让人忘记自己，让人忘记所有浮世繁华的爱情。为了与她有共同爱好，我钻研中文；她注重养生，我便戒烟戒酒；她说男人应该有自己的世界，于是我一手建立了现在这个贸易王国……她说的一切事情我都要想尽方法做到。她不喜欢闹市，她说过，她总梦想着有一所湖畔小屋，在那里可以过简简单单的生活，我答应她，有一天会为她造这样一间房子，与她一起在里面过最朴素的生活，直到老去……”

“就是这间房子。”我再推一下摇椅，简单道。

一个微笑在游悠然嘴边化开来。他的笑永远是绅士的有节制的，不温不火，恰当得刚刚好。每当他笑的时候，他额角的斑白和深深的皱纹都变成一种魅力的象征。我眯起眼睛欣赏这个高大的、英俊的、不凡的男人。我想当年的藤井纪一定为他着迷。

而游悠然声线一转，笑容里也颇多了几分凄凉，道：“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留不住她……”

“为什么？”我从摇椅上坐起来。话脱口又自知无理。

游悠然却不以为然，只是像长辈疼爱孩子那样看着我：“你与她就是这一点不像，你喜欢随着自己的喜好和感觉做事。而她，她有一整套的原则和纪律要遵守，她做任何事情总是三思而后行，说话从不会冒失地脱口而出，她沉稳的性格一点不像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他笑，“呵呵，你要可爱得多。”

我皱一皱眉：“既想要脱俗又不能免俗的人。”

“她自小被当作外交官一样培养，言谈举止都是被限定的，久而久之，成为习惯。但是内心却很矛盾，她常说，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也曾试图改变，只是，她始终不能违背家族的意志。”

双重人格的藤井纪，自我矛盾的藤井纪。她内心的挣扎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体会的。但是生活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又有谁不是怀着两种人格，同时不断在多种角色之间转换？

“最后呢？她为什么不在这里？”

游悠然平淡地一笑：“她服从家族的利益，嫁给日本的某位政要。”

“政要？”藤井纪这个名字在脑中一闪，“她就是电视上的那个女外交官藤井纪？那个声称自己热爱中国文化的日本女人？”几年前看过这则新闻的时候，我曾感慨于她高雅的气质。而今日再回想，怎么也不能将那位夫人与这间小屋联系在一起。人啊，真是难以捉摸的动物。我又陷入椅子里，闭上双目任它带着我摇摆。

不知在安静里过了多久，我几乎睡着，一个暖暖的手掌贴近我的额头。我睁开眼，游悠然正半蹲在我身边。

“你睡着了？”他温温一笑，容颜里藏不住关怀。

我抱歉地点点头，忽觉气氛暧昧到极点，脸耳火一般炽热起来。目不转睛盯着我的游悠然眼中亦有一丝尴尬和犹豫，而后只余无限温存，柔软似湖上碧波。他忽然轻轻握住我的手，诚恳道：“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立刻被电流击中一般全身麻痹。然而游悠然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魔力是无法抵挡的，我并没有弹开，没有拒绝继续交谈，只是由着他握住我的手。也许他有点迷糊了？他以为我是当年的藤井纪。

“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也认真思考，“或许是爱，或许比爱更多，或许只是一个能够理解我的伴侣。又或者我想要的仅仅是一种感觉，对自己满意，对生活满足……我想我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明白生活有多么可贵。”

“那个理由是游永？”游悠然追问。

“呵呵，我不知道。”我如实答，“大概没有爱情，没有游永，我仍然能够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快乐下去。终究，人最爱的还是自己。”

游悠然不但没有对我置疑，相反他的瞳孔里点亮一缕光芒，如沧海中的灯塔熠熠生辉。他双手紧紧抓着我的手，热切地道：“沉沉，如果可以有一个选择，我是说如果，我与游永站在同一个起点，你会不会选择我？”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屋子的空气凝结成一块玻璃。我震惊地与他对视着。他问我，在游永与他之间我会选择谁？我可以选吗？不，不，这是个根本不成立的问题。

我低下头去，不能继续直视他期盼的热烈的目光。

“伯父，你是他的父亲……”

游悠然是多么聪明多么高贵的人，话到这里已经不必多说。他自嘲般撇嘴一笑，眼中光芒旋即暗淡下来：“是，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还有什么如果可谈。刚才我失礼了，请不要介意。”我摇头，他又继续道：“其实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已经把你当自己的女儿一样喜爱。这些年来从没有这样一个女孩让我误以为自己仍然年轻，让我感觉像家人或者故知一般亲近。也许，正是因为这份由心底而发的喜欢让我有些疑惑。但无论从感情还是理智上，我最希望看到的仍是子女的快乐，希望你能够与游永幸福地过下去。”

他的祝福这样真诚，我默默对着游悠然，鼻子一酸想到自己的父母更加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游悠然大概发现了我眼眶泛起的泪光，温温地笑着问：“怎么了，孩子？”

他唤我孩子，伸手去拭我眼角落下的一颗泪珠，让我想起小时候跌破了膝盖疼的大哭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拭掉我脸颊的泪，然后拍拍我的头说：“沉沉莫哭，沉沉要勇敢。”

我想要告诉他，其实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也已经认定他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可话还未出口，我看到游悠然的瞳孔中映出了一道沉重的影子。

我转头的时候游永正立在门口，用不可置信的、锐利的眼神盯住游悠然的脸，游悠然仍不慌不忙替我抹掉泪水，然后直起身正对着已经面露怒色的游永，道：“你误会了。”

他道出我心中的顾虑，又让我本已拉紧的心弦更绷紧。游永面色铁青地转望向我，更确切地说，是用一种冰冷的陌生的眼神审视着我。

“你误会了，游永。”我也急忙解释。

他铁青着一张脸，瞳孔中战火熊熊。他道：“沉沉，我们走。”

我从摇椅上弹起来：“去哪里？”

“回我们的家去。”虽然与我对话，但他锋芒毕露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游悠然。他在挑衅，他要与他的父亲开战。

为什么？因为游悠然像喜欢自己的女儿一般喜欢我？不，他在害怕。内心恐惧的时候强势树敌其实是动物的本能。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是他的父亲游悠然，他不能不在意。他知道他有多少魅力。

我夹在这一对父子中间，不敢动也不敢做声。

是游悠然打破了僵局。他仰天大笑，好似武侠小说中的英雄，威武的立在那里一身正气凛然。游悠然道：“心慌了？害怕了？”

游永被指中要害，气势先减了一半。他转望向我，命令道：“跟我走。”

我只好乖乖走过去，拉住他伸出的手。那一瞬间的画面其实非常孩子气，仿佛是一个执拗的男孩与邻居家的孩子争夺心爱的宠物，然后打赌道：她是我的，一定会跟我走。

而游悠然也并不认输。他温和而有力地对我一笑说：“不多坐一会儿了？”

我看看身边的游永，然后对游悠然欠一欠身：“不了伯父，谢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

游永握着我的手，嘴边挂起一个胜利的笑容。游悠然保持着自信的、绅士的微笑，向我点一点头。

晚上游永宣布明天要告辞时，连游母也奇怪：“为什么刚住了半个月又要匆忙赶回去了？”

她斜眼瞟一下游永身边的我，道：“是不是有谁说什么闲话？”

游永显然对这对父母相当头疼，勉强礼貌作答：“不是，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公司还有很多事情等我处理。”

游母怀疑，又对着我问：“白天还好好的，什么事情这么急？”

我早打定主意，他们一家人的事我不插嘴为妙，于是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游母不满：“做妻子的一问三不知，将来怎么帮丈夫打理事业？单靠我儿子一个人养家累也累垮了。”

游永不耐烦：“母亲，不关她的事，我擅自决定的。”

游母柳眉一横：“好好，我不说。”

游永拉我在沙发上坐下，他难为地笑着：“你看，我家的状况实在复杂，我没有你那样的开明父母，没有好好带你游览一下这边的风光，还让你受伤受委屈，实在过意不去。”

我好意劝他：“没关系，我已经见过这里的美景，而且伯父一直对我很好，真心喜欢我。”

“那你呢？”

“我也喜欢伯父。”

话一说出，又觉得太多轻佻，立刻补充：“应该说是晚辈对长辈的敬仰。”

他嘴唇绷紧，不说话了。我知道从下午的事情开始，在他心中我们的感情已经不是没有瑕疵的完整品。想到这里我越发紧张，继续解释道：“今天下午 ，伯父对我讲了他以前的事情。他一定把我当做知心的朋友了。”

“他以前的事情？他有脸面讲吗？”

“他毕竟是你父亲。”我劝道。

游永毫不在意：“沉沉，我见过、听过他太多情人。他的为人我太清楚了。”

这话虽然带着明显的偏见，但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一直不喜欢自己的父亲，解释了游家上下的关系为什么如此冷漠如此紧张。我长叹一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些封了尘的陈年往事。我干脆不问不管，也不再进行无意义的申辩。

两个人各怀着心事相对无言，过了一刻游永忽然问：“沉沉，如果站在同一个起点，你会选择父亲还是选择我？”

我哑然失笑，不愧是一对父子。

“没有如果，”我说，“对伯父我深感亲切更深感敬重，对于你，我们有恩情有爱情，或许还有更多难以言说的依恋和信赖。即使站在同一个起点，感情也是不同的。”

“真的？”第一次，他在我面前现出一丝不自信。

我点头：“如果你相信我，那就是真的，如果你的内心有所怀疑，即使我说真话，也会变成谎言。”

游永终于坦然，他把我拥抱入怀，道：“我相信，我当然相信。”

当返程的飞机逐渐升空时游永一直拉着我的手，他转过头说：“如果现在飞机在三万米的高空爆炸，你怕不怕？”

我笑：“这是个傻问题。”

“不，很多相爱的情侣就是这样失去生命的。”

“他们怕吗？”我反问。

“我不知道，但我想，有心爱的人陪在身边，即使面对死亡至少不会感到遗憾。”

“那么我也不会遗憾。”我肯定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无论天涯海角、生离死别，都要牵着你的手，与你相爱到老。人或许无法料想何时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在临别的时刻，有深爱的人守在身边不离不弃，那也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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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半朵，只有半朵

如果说爱情是一场不断制造裂痕、不断填补裂痕的游戏，那么我与游永也不出其外地在这场无硝烟的战役中经历许多个回合。

虽然与游氏夫妇挥手道别的那天，游永牵起我的手愉快轻松地笑着，但我仍看得到两颗心之间存在一道似有若无的缝隙。

就像被摔过的玻璃花瓶，细缝蜿蜿蜒蜒爬在光滑的表面上，或许不至于立刻断开，但某天不经意地轻轻一碰，花瓶立刻碎成两半。我知道有一种胶水可以黏合裂开的玻璃，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用它来补一补我与游永微瑕的感情。

在一个下雨的星期天，我打包好一小箱衣物，带上常用的生活品，搬进游永郊外的房子里。他说，我们已经不在一起工作了，住在一处总可以的。

他换了一张足有三米宽的浅蓝色双人床，配着重新装修过的雪白墙壁，整个卧室显现整洁大方。另外又添置一台衣柜、一张书桌供我使用。

看到我少得不能再少的行李，他不放心地问道：“为什么不把租来的房子退掉？好像打算在我这里暂住两天的样子。告诉你，这里可不是旅馆，而是一个可以安居的家。”

我大字仰在软硬适合的大床上：“是，是，从今天开始这里是我家。但我仍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它的用途是，如果哪天我们吵架了，它能为你提供一个手持鲜花向我道歉的地点，省掉了你跑遍全城旅馆找我的时间。而且它还为你提供一个挽回我们爱情的浪漫理由：那间屋子太挤太破，所以你邀请我回来与你共度余生。”

我顺手把一串钥匙扔到游永手上：“不许忘记地址。”

游永眉头微蹙扑过来拧我鼻子。我想他对我的态度已经接近溺爱，无限量容忍包涵，无限量给予爱和金钱。但一个人若要脚踏实地的安心过生活终究还是要独立，我无法二十四小时只守着爱情过日子，而游永也有一片不可逾越的雷区，就是他的事业。开会、应酬，为了尽量陪我每天抱着一堆文件回家加班，这才是游永。精力充沛，如鱼得水的游永。

不久后，我凭借在游永公司工作的资历被一家规模较小的贸易公司录用。第一天去上班的早晨游永与我站在梳妆镜前，他从背后搂住瘦了一大圈的我，故作一本正经道：“工作仍需努力，但更要保重身体。”

“嗬，做你员工的时候你可没关心过我身体，还逼我加班到九点。做老板的人，心态都这样邪恶，苦了我们打工一族。”

“此时与彼时怎么相同？现在你是我妻，将来我的宝宝还要靠老婆大人哺育，小的怎敢怠慢呢。”游永双臂环着我贫嘴。

“什么宝宝？”我扎好马尾，对着镜子摸了摸有点陷下去的脸颊，“女人当真要有点肉才好看。”

游永笑我：“等将来我们有了可爱的孩子，你大腹便便照镜子的时候，想要张瘦脸都难。”

我飞一个白眼：“到时候你就名正言顺地把我晾在一边，爱你的宝宝去了？”

游永一脸冤屈道：“孩子和妻都是宝贝。有一句话这样说的，要爱你的孩子，更要爱你的妻子。”

“男人呀，有了妻子忘了母亲，有了孩子又忘了妻子，我才不会傻到把你让出去，我要独吞你。”

“嗬，好大胃口，”他一边拉着我下楼一边道，“改天要咨询咨询你那位律师朋友，妻子吃丈夫判什么罪刑？或许要判你禁足，一辈子跟着丈夫，不许离开我半步。”

“你该感谢自己不是一只螳螂，《黑猫警长》里有个故事讲一只雌虫为了生下孩子要吃掉自己的丈夫。”想到这里我心中一阵恶心。

“恐怖，将来一定不让我们的孩子看这一部动画。”

“要看《花仙子》。知道吗？李嘉文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王子。”

“李嘉文？”他挑着眉毛，担忧道，“如果是男孩呢？”

“如果是男孩就为他取名嘉文。你可以教他踢足球，男孩子都热爱这项运动，我们培养一个能文能动的小天才。”

游永坏笑：“如果是女孩干脆叫小蓓。最好能养一子一女，我们来培养一对花仙……”

我撇撇嘴：“真黑心，要我受两份苦。”

“是你要享受两份做母亲的喜悦。”

“是，是，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是双刃剑。”我笑着，看晨光从车窗打进来。从没想过与爱人在上班的路上逗逗嘴竟是这样惬意享受的一件事。送我到公司楼下，他摇下窗玻璃对我挥手：“晚上等我接你下班。”这一刻，他挂满蜜糖般笑容的嘴角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我应感恩这份幸运。

挤进新公司的电梯，居然偶遇大狗杰克的主人，那位全身散发着阳光活力的小伙子。他见我与他同家公司，两眼立刻灯泡般明亮，叹道：“这就是缘分吧？！”

我被他表情逗笑；“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道过再见，就一定会再见的。”

同乘电梯的同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小伙子旁边的时髦姑娘拉拉他衣襟问：“与新同事是老朋友？”

小伙子咧嘴一笑，神气地点点头，热心道：“我来为你们介绍……”我尴尬地笑笑，小伙子也终于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挠着后脑勺，一脸窘迫道：“你的名字是？”

这话把电梯里的同事都逗笑了。时髦姑娘倒是个落落大方的人，咯咯地笑了几声连忙自我介绍道：“我是陈晓优，大家都叫我小优，早来两个月。今后咱们同事了，彼此照料。”说着又冲我挤眼睛，“这个大糊涂虫叫李嘉文，与我一起进公司的，别看他羞涩的样子，是公司的电脑天才呢。”

“李嘉文？”我盯着小伙子渐渐涨红的脸，怀疑自己的耳朵。有这样巧合的事？怪不得常言说无巧不成书。小优见我发呆，迫不及待又狐疑地望着我问：“大家等你的名字等得望眼欲穿了。”

我赶忙又挂起笑容：“我叫蓝沉。”

小优立刻热心笑言道：“以后就喊你小沉吧，小优，小沉，还挺般配。”

她笑声未落，我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这话像极了从谭盈口中说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们的脸在我眼前重叠了。我内心忽然忐忑起来，不由仔细打量着小优。

这位姑娘，年纪应与李嘉文相仿，说起话爽利干脆，笑声大喇叭，初出茅庐的样子。容貌不算精致但浓眉之间露着一点北方女孩特有的豪放气概。大概性格奔放，喜欢红色，故着了一件亮红色小外套，朝气十足。无论声音还是样貌、打扮，她与谭盈都毫无共同点，然而刚刚说话的方式让我心揪。

一旁的李嘉文不自在地欠欠身，脸上红晕蔓延到脖子底下去，岔开话题问：“初雪还好吗？”

我收回落在小优身上的目光，微笑点头：“很好。杰克呢？”

“一如既往的爱吃。”

小优傻傻张大眼睛，瞄瞄我又瞅瞅李嘉文，像是在说：这两个怪人，不知道对方名字却挂念着对方的宠物？

有妙语连珠的小优和李嘉文做伴，新工作并不寂寞。

小优总是以揶揄模仿上司为乐。她形容经理为：“发育不良的大熊猫。徒有一对国宝般的黑眼圈，却配着一副木乃伊的身子骨，瘦弱的时刻让人担心散架。最绝的是，明明一从商的俗人，非得学大导演，留一头齐肩白发，小风一吹飘啊飘的。前面看还能联想到可爱的团团圆圆，背后看真让人惊叫连连。”

这话说的周围同事哄堂，直说：“小优这张刻薄的嘴不从事政治评论简直是暴殄天物。”

小优不乐意了，歪着嘴巴道：“什么天物，看不起人！我可是尤物。”说着顺势还单手叉腰，做S形茶壶状。

办公室立刻爆发一阵大笑，刚巧路过的经理听到如此热闹，推门探进一个满头灰白的熊猫脸喝一句：“工作时间，严禁说笑。”

大家闻声低头闷住，做严肃表情。我偷望一眼背对玻璃门的小优，正学经理的样子绷起嘴角，眉头拧一个结，压低嗓门，一字不落的迭着经理的声音念：“都不想领薪水了是不是？！”

经理说完甩门而去，小优对我挤眼吐舌头：“只会拿钱压人，有钱了不起吗？等我将来套个比他有钱的老公。”

一旁摆弄电脑的李嘉文数落她：“劝你先考虑重新投胎再考虑嫁人吧。”

小优双目发射飞镖：“黑心眼的家伙。”

我笑道：“小优这样可爱伶俐的女孩哪需要投胎。追求者一定多得站满了地铁线，还嫌太挤呢。”

小优对着李嘉文挑挑浓眉：“听到了吧？小沉的眼睛是雪亮的。哎哎，人和人为何差这么多呢。”

我又笑问：“小优可有喜欢的人，可在恋爱中？”

这次她不做声了，瞟一眼她对面的李嘉文，脸上现出些微少女的羞怯。而李嘉文明明正对着小优却丝毫没有发现她内心不能说的秘密，继续取笑道：“她整天不带脑袋出门，估计还不明白恋爱这个词的意思。”

小优狠狠跺脚，小声嘟囔道：“我当然不明白，谁让我整天对着一块不解风情的榆木。”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十分想笑。原来这位爽辣的姑娘也是有烦恼的，也有不足道的心事，大抵越是善于言谈的人越是讷于表达感情。

晚餐时我对游永讲了此事，他塞着满口食物羡慕道：“工作环境这样轻松，还有时间说笑。可我失去你这个得力助手，最近忙惨了。”

他每日带回一堆文件审至深夜，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劳累。只是现在所属公司与他是死对头，不便插手他的公务。这份心思只在我眼波中一转，游永便已经明白了九分，双目炯炯道：“如果我说我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妻子，你愿不愿在我找到合适的助手之前暂时帮我分担一些工作？”

我笑：“哦？老板发我一份兼职做？可惜我不爱加班。”

他眉头一皱：“见死不救？”

“除非待遇足够丰厚。”

游永起身，在我额头印上轻轻一吻，笑道：“够不够丰厚？”

当晚两人看文件至深夜，不知不觉中我趴在桌前睡着了，疲惫得连梦境都是空白的。再醒来时我身上斜斜披着一件外套，对面桌前，游永还撑在灯下研究一份合同，微蹙的眉峰如一对翱翔于天宇间的羽翼。我呆呆注视着他安静的、认真投入的脸，这一刻我的心被爱和温暖包裹着。我默默对自己说：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故，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我要永远站在他的身边，支持他、帮助他。

游永也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望着傻笑的我，摸摸下巴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我摇头起身走到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道：“是，你的脸上有一幅美丽动人的风景。”

游永摸不着头脑，摇摇脑袋：“睡糊涂了？”

我收起他铺在面前的文件，只笑不答：“再熬下去你也会被下属取绰号叫大熊猫了。”

“叫黑熊也没关系，只要听不见看不见的事，就当它没有发生。”

“掩耳盗铃。”

“是生活哲学。倘若事事都计较，公务也不用处理了，公司恐怕要面临倒闭，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点头称是。

他又道：“刚好这份是去年你负责的橄榄油贸易，来帮我修订一下条款。”

“好，好，我的工作狂。但是我也有条件。”

“又有条件？”游永夸张的抬着眉毛，“我妻子真是做生意的天才，凡事懂得以物易物，永不吃亏。”

我揶揄：“跟你这擅长榨取劳动力的人相处，不学精明点怎么行。”

他大笑：“这样说来我们是绝配。”

“说真的，我有些想念父母了，周末陪我回家看看。你也很久没休息，刚好趁机出去走走，好不好？”

“只赚不赔的条件，当然好。”

等到周末，游永与我都心情大好，载了一车东西回家去。路上他播着轻快的圆舞曲，吹起口哨，微风从车窗吹进来扑在脸颊上，身心都清爽舒服。

我把手臂伸出窗外感受徐风暖阳。

“和风是恩赐，阳光是恩赐，蓝天、白云、春雨、冬雪都是恩赐。”我侧过头去望游永，他也轻松的笑着看我。

我接着又道：“亲人和朋友也是恩赐。我所拥有的如此丰厚，今生别无所求了。”

“那么我呢？”

“你不是恩赐。”

他刚要辩驳，我接着道：“你是我中的头彩。”

“居然是一张福利彩票？”游永醋意道。

我笑：“要知道，造物的恩赐每个人都可以享受，然而有机会中头彩的人却少之又少。”

游永开怀：“那我应该向上帝祈祷，希望你永远不再中头彩喽？”

李娴听说我要回去，一直来电询问什么时间能到。

@奇@“你不来看看你的干女儿？”

@书@“什么干女儿？”我脱口而出。

她不急不缓道：“没良心，你忘了上学的时候我们曾约定过，将来要做彼此孩子的干妈。”

我恍然大悟，只好干笑数声蒙混过关。

“已经生了？”

“哪有这么快。一趟法国把你飞傻了？”她微愠。

我赶忙赔笑：“是，是，孩子要紧，孕妇消消气，中午请吃饭谢罪。”

李娴迟疑了，苦恼道：“腆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实在不想出门，干脆来我家吧，最近迁了新居，我一个人怪冷清，正好你们来热闹热闹。”

我满口答应，改道朝李娴说的地址去。刚停好车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在小洋房门前向我们挥手。

这位老妇人一看便知是传统居家女人，在丈夫面前唯唯诺诺惯了，笑容里掺着太多不自信，温温顺顺，妥妥帖帖。她自我介绍道：“我是我媳妇的婆婆。”

这话虽能听得明白，却把我与游永逗笑了。老妇也不在意，赔笑着把我们引进屋，端茶倒水，又道：“你们稍坐，我喊李娴下来，估计还在梳妆打扮呢。”说着婢女一般微含着肩膀出了客厅。

这个婆婆真是难得，但能练成如此性情必是受过些委屈的。

足足等了一刻，李娴才腆着西瓜大的肚子急急忙忙从内室出来。我迎上去搀住她道：“慢点慢点，小心孩子。”

扶她在沙发坐定了，我仔细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再看看她富态的素颜，宽大的孕妇袍，随便束起的头发。若是在大街上偶遇，我肯定不敢相认了。

李娴看出我的心思尴尬起来，红着脸道：“不成样子了。”

一直坐我身旁的游永反而欣赏，诚恳道：“身为母亲的女人最美丽，光芒遮都遮不掉，怎么会不成样子。”

我也点头。

李娴反而更加局促，拉了拉仍略显紧身的棉布袍，仍带着一点羞怯一点拘束，但脸上的光芒却是慈祥的。我才发现短短数月不见，当年那个爱美好强的闺蜜已经换了一个人。

她安静坐在我们对面，絮絮说着这几个月来她生活中的变化。时不时低头摸着肚子微笑，俨然已从世俗中超脱般，散发着圣洁光辉。

她说：“搬到新居以后，熊岩越来越少回家。我的起居生活全部由他母亲照顾，而婆婆又是讷于言谈的人，这个家安静的简直能听到心跳声。但是时间久了，我体态渐丰，也越来越不喜欢出门，反而习惯了安静。”李娴轻抚着肚子，微笑看我，“蓝沉，我现在明白你了。没有各式化妆品，没有时髦的衣服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金钱也不重要，男人也不重要，唯有这孩子才是我的至爱，我的宝贝。”

说到这里她又停下来，抱歉地对着游永：“你知道我没有其他意思，我是祝福你们的。”

游永也并不在意，一直挂着礼貌的微笑。

“有时候回头看过去的自己，反而不明白那时在争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看起来活得千差万别，但终归是结婚、生子，琐琐碎碎地活着，其实大家走的是同一条路，看的是同样风景，只是内心的体会不同而已。”

我赞同道：“是，同样的和风、阳光、蓝天、白云，你以为它是美的它便是美的，若你认定它是丑的，任何人都无法使它美丽起来。虽然它们一直不曾为路过的人改变过。”

我俩相视会心一笑。李娴自然有她的福气，比如她有一个乐意照顾她的好婆婆，我就没有。不用说照顾，游母自始至终也没有接纳过我。这是我的失败。

离开的路上我问游永：“你认为现在这个邋遢的李娴美还是之前那个窈窕艳丽的她更美？”

游永爽朗道：“试探我？我已说过，母亲的美丽光芒是遮不住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熊岩。“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熊岩不这样认为呢？”

游永笑而不答，风吹了许久，他才道：“一百个人耳中有一百种贝多芬，人与人节奏不同，步调不同，活法不同，谱出的旋律也不同，但很难说哪一种是最动听的。既然我们没有超能力感受别人的感受，又何必深究呢？”

我点头：“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不容易了。”

游永欣慰地握住我的手，道：“还好，我有幸遇到节奏相合的人。”

若这样去想，我们都是幸运的。游永也常说：为什么不多一点正面思考呢？凡事往坏处想，人生也会变得很悲惨很无趣。

我坐在游永身旁，透过车窗向外望去，飞速向后倒退的并不是沿路的风景，而是这些年来遗留在我记忆中的一幕幕旧影像。那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雪花般纷至沓来又匆匆离去。最后，画面定格在李娴目送我与游永离去的素淡的脸，目光中全是平静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待。我抬头看天，一朵云缓慢经过。

生活本应该是这样子吧。

睡觉、吃饭、上班、下班，平平凡凡地过一生没什么不好。毕竟人是无法拒绝平凡的。

然而这样的领悟非得阅历过人生酸甜苦辣才能体会。年轻的时候有许多不明白的，长辈常会说：等你到了那个年纪自然会懂。

某天在办公室里小优问我：“小沉，你多大了？”

我边整理着手中的文件道：“二十七整，眼看奔三的人，老了。”

小优脱口而出：“最近我也觉得自己老了，黑眼圈和皱纹都快长出来了。”

说完似乎觉得没礼貌，立刻又机灵道：“你看起来一点不老哇，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刚毕业呢。”

可毕竟是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心直口快，转而疑惑地盯着我问：“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没孩子？”

我被她这个装老的问题逗笑了：“有没有孩子与年龄没有关系。”

“丁克一族？”

“不是，但也不反对。一切随缘。”

“随缘？命运要靠自己掌握的，怎么可以一切随缘？！”

我呵呵笑。

小优很不满意我潦草结束话题，继续八卦：“你的老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抬头看看求知欲强烈的她，想了一下答：“好人。”

“一定很帅很有钱，我常见到他开车送你上班。”她不放弃。

我继续呵呵一笑。

邻桌的李嘉文小声嘀咕：“很帅很有钱就是好人了？”

小优两颊立刻涨得像熟透的草莓，大叫：“你骂我肤浅？！”

李嘉文无辜：“蓝沉作证，我可没说，是你自己对号入座。”

这对小青年你一句我一言，我在一旁只看热闹不插嘴。小优喜欢李嘉文，时刻想吸引他注意，这是整个办公室看得出的事实，偏偏唯有当事人丝毫不觉。

我暗暗好笑，这样才有意思。

不一会儿小优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直发誓：“李嘉文，如果我以后再跟你说一句话就不叫小优，改叫小狗。”

李嘉文吐吐舌头：“无理取闹。”说完继续他的工作。

小优意识到此话一出简直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心虚地一扬头，又转过来同我说话。

她满脸委屈，孩子气道：“真不明白这些男生。”

我闷着笑劝她：“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会懂。”

小优很不屑，同时又有点失落，怏怏地趴在桌上，愁眉苦脸，似是在说，我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不开窍的男生？

一直到午饭过后她仍心事重重地垂着嘴角，不悦全写在脸上。

我笑：“上午晴转多云，下午又多云转阴了？什么时候能晴天呀？”

小优仍沉着一张脸道：“不要取笑我。”

但她也不是能藏得住话的人，若有人搭讪便会掏心掏肺，隔了好一会儿她又问：“我是不是很傻很倒霉？我怎么会喜欢一根木头？不，不，也不是木头，简直是一棵树。”

“树？”这比喻倒也恰切。李嘉文确实如一棵年轻挺拔的小树，时刻散发青春阳光和无尽生命力，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很自在很舒服，与他相处也是件愉快事，只是，对于感情的事他似乎尚未开窍。

小优还在向我抱怨李嘉文如何对她的种种暗示置若罔闻，越讲越气。忽然她似想到什么好主意，脸上的愁云顷刻散去，她激动得以双手抓住我，兴奋道：“你与他比较熟，帮我向他表白好不好？”

这次换我晴转多云，张着嘴不知道如何答复才妥帖。

小优摇着我胳膊一直央求：“好姐姐，小沉姐姐，帮我好不好？如果你不帮，那家伙一辈子也不会察觉到……”

正说着，李嘉文已经进了办公室。劈头盖脸道：“又说哪家伙坏话呢？”

小优扭头不搭理，大概想起了上午发过的誓。李嘉文对小优的举动不甚理解，摸摸后脑勺说：“蓝沉，经理要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脑袋里也冒出一个问号；“经理？什么事？”

李嘉文摇头：“今天特别怪，大家都在想什么？”

这位被小优形容为发育不良的大熊猫的张经理其实与游永年纪相当，但过早丛生的白发和黑眼圈传递出的疲惫，使他表现出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称的老态。他双肘支在桌上试探地看着我问道：“蓝沉，来公司近两个月了，工作还适应吗？”

他叫我来为了嘘寒问暖？天下的老板都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礼貌地笑着耐心听下去。

“我们这边的薪水可能没法同你以前的公司比，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努力，情况很快会改善。”

我仍旧保持姿态，他也换了个姿势，准备进入正题了。

“听说你在以前的公司做过企划，也做过总裁秘书，一定很了解它们内部的运作模式和业务关系吧？”

我有不祥预感，心中打鼓，脸上尽量挂一个礼貌笑容：“是的。”

“很好，”他隔着桌子递过一份文件，踌躇满志的样子，“相信这个案子你做最合适。”

我接了文件，居然是前几天我帮游永修改过的那件橄榄油进口贸易。这是什么意思？我瞠目结舌道：“这个客户仍在与他们合作。”

“没错，我要你把这笔生意抢过来。”经理语气中明显带着阴险和不平衡：“没想到这笔小买卖一年净赚千万利润，当初小看了它。”

说着他往办公椅上一仰：“我要你买通以前的同事拿到详细报表和提案以及新一年的合作计划，有了这些我们在供应商那边稍动手脚，就能够轻易拿下这笔生意，到时候你分成、升职都少不了。”

他似乎对自己的计划洋洋得意，越说越自信，仿佛一切都是他囊中之物了。其实他要的东西何须买通同事才能拿到，为了这笔生意我下过苦功夫，那些细节至今还烂熟于心，恰好不久前又重新整理过，即使立刻默写，重要的条款、报价都可以一条不落地写出来。可他为何偏偏选中我来做？这无异于要我背叛爱人。为了一点奖金，为了稳固我在这间公司的地位？如果真自私到这种境界岂不枉费了游永对我的信任？！

我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轻咳一声，道：“经理，您大概不知道我与从前那间公司的关系。”

经理看着我鼻翼一张，冷笑出来：“你差点与那位游总结婚的事业界谁不知道？还有你与他小姨子的纠葛……当然我是外人，不好多说。”

我脸耳发热，低下头去，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经理又道：“蓝小姐不恨？不想出一口气？眼前就是一个报仇的好机会，帮我把生意抢过来，一举多得。”

我恍然，大概他所听到的谣言只是断章取义的片段，而且他未免把人想得太狭隘。

我红着脸澄清：“对不起经理，你口中说的‘游总’已经是我丈夫，我们仍在一起。”

“什么？！”熊猫眼似乎不能接受，大概整件事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逻辑范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继续为他工作了？我这间小公司的薪水还没他们二分之一。”

我无奈地笑笑，如果我解释，他能够理解吗？即使能够理解，他能够感受我的感受吗？这就是游永说的：节奏不同，步调不同。

对着他内心失衡而拧成死结的五官，我忽然胃部不适，直想把中午咽进肚的食物吐出来。但事情还未了结，张经理站起来转成背面，略微肥大的西装和灰白的头发被窗口钻进来的凉风吹的飘忽，真有点白发骷髅的视觉效果。

我打了个寒战，坐在原地不敢动。

张经理声音低沉：“这件橄榄油贸易你真的做不了？”

我不能更坚定：“是。”

张经理也毫不犹豫：“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把手上的工作交代给小优，然后你可以离职了。”他又大方道，“这期间会补一个月工资。”

我也没有什么可怨言的，他给了机会，而路是我自己选的，忍着胃疼和令人颤抖的寒意起身道了谢谢，默默离开。

晚上回去本打算把此事告知游永，不想他一进门便拉住我道：“沉沉，帮我再修订一下上次那份橄榄油的文件。我接到消息说，最近有几家公司在争这个生意Qī.shū.ωǎng.，其中也包括你的公司呢。”

原来他已经有所防范，我心宽地笑：“那你还敢让我帮你？不怕消息走漏？”

游永一怔，随即认真看着我的眼睛问：“你在负责这件工作？”

我想到白天的情景，坦然道：“不，不是。”

游永又看了我一刻，缓缓地说：“那就好，我的妻子是不会出卖我的。来，帮我修订一下。”

为了争取优势，我们不得不大量调整了贸易条件，讨论修订完成时已经月上中天。

游永伸个懒腰对工作效率十分满意，我看着他轻松的表情道：“你能保证这样修一定会赢？”

“当然，”他露出一排整齐牙齿，得意道：“除非有人看到这份文件，否则他们绝想不出我们敢于拿出如此条件。”

这倒是实情。商海是个练胆量的好地方。

游永继续道：“从明天开始要把这文件作为一级商业机密存进保险箱里，内容只有你知我知，天和地都不知，绝对万无一失。”

被辞退的事情暂时没有对游永提。我想，工作于我本不是大事，等一星期过后真的无所事事的赖在家时再对他说也不迟。何况每天向小优交代工作是件无比累人的差使，回家以后更不愿开口谈它。

当然，交代工作无比累人并不是因为工作本身有多复杂多繁乱，而是小优本人实在难缠。

得知我被辞退以后她第一个反应是：“要走了？那谁来帮我表白呢？”

我哭笑不得：“你做起事来一向风风火火，为什么偏偏这件重要的事要人帮忙？”

“这种事不一样。”说着她害羞起来，“我还没对男孩子表白过呢，如果他不喜欢我，那多尴尬。”

“开会的时候泼经理一裤子热水你都不尴尬。”

“那是因为之前还不小心泼过一大杯咖啡。”她颇有点义正词严，“可表白是头一遭，我紧张。”

“替人说媒我也是头一遭，我也紧张。”我苦口婆心。

“不要紧张，有我做你强大的精神后盾。”

“后盾还是让我来做吧。”我拍着她肩膀勉励，“这种事情怎能假别人之口？一定要自己做才显诚意。女儿当自强，勇敢一点，再接再厉。”

小优扯住我手臂不放，嚷嚷着：“走之前帮我一次，小沉姐姐是大好人，求你了，求你了。”

我拗不过，但也没有表态，嘴里念念有词地交代着工作。

李嘉文出差几天，回来的时候我正被小优磨得无言以对。

她正头头是道：“予人玫瑰，手有留香；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今后有什么需要的只要招呼一声，小优犬马效劳。奇-[书]-网下次小沉姐姐看中了哪个帅哥，我第一个冲上去帮你问电话。”

我急忙拦住：“不劳烦妹妹，我是有家室的人了。”

小优连忙掩口：“呀，说错话了。可是姐姐，人有旦夕祸福，万一以后离婚了……”

我额上三条黑线，这时候李嘉文提着大大的旅行包出公差回来了，还没摸清楚状况，愣愣地问：“蓝沉要离婚？”

旁边一个同事终于憋不住喷出水来：“你们三个真是公司里的活宝。这边姐姐妹妹扯了一上午，嘉文一回来连离婚都……”

被他这一说，我也觉得好笑。

只有小优还一本正经：“呸，呸，什么离婚，乱说话小心一辈子光棍。”

同事指着小优鼻子道：“终于盼到你改名这一天了，小狗。”

我笑得岔气，一面向挠头的李嘉文解释：“不是要离婚，是我要离职。”

“离职？”李嘉文更加找不着北了，“离职至于这么热闹？有这么好笑？”

小优在一边独自委屈：“真是

疯了，我也要疯了。”

在公司的最后一天下午，经理出去谈生意，整个办公室的同事无心工作，一致热情要求下班后为我送行。

临近傍晚，拨游永手机，没有应答，拨到他办公室，来接的人却是吴英。

我道：“游永在吗？”

吴小姐答：“不在。”

我又问：“他的手机为什么没有应答？”

吴小姐冷笑：“我又不是他老婆，我怎么知道。”口气俨然是在嘲笑我。

我只好挂了电话，先去应酬同事们。加上李嘉文、小优和我一行刚好十人在公司附近的酒店点了一桌菜，几瓶酒，大家开始轮流轰炸劝酒，等到大家酒足饭饱开始大谈理想壮志，我才得以抽身拨一下游永手机，但仍是无人应答。

我开始担忧，他回家了吗？真应该在家里装一台电话。也不可能，若他回到家发现我没有回，一定会来电询问。他也在忙应酬？可是无论如何应该通知我一下的。或许他忙得没有时间向我说明去向？但以前他总把去向交代得巨细无遗，甚至详细到哪条路哪家酒店哪一桌。

我只有再拨通他办公室电话。

还是吴英的声音。这种时间吴英还在，游永大抵正加班。

于是我道：“他正加班？什么时候回家？让他回我电话。”

那边沉默了一刻，吴英道：“是的，他在加班。”说完啪一声挂了线。

我心稍安，原来他在加班。但究竟是什么紧急公务让他不打招呼甚至不接我电话？

回到饭桌前的时候气氛正热闹，桌上残羹已撤下，只剩东倒西歪的啤酒瓶。

小优拉我在她身边坐下，精神亢奋道：“快来，快来，真心话大冒险。刚才你错过了不少精彩情节哦。”

我环视桌前的男男女女，几乎都喝得眼神迷离。我悄悄对小优说：“大家都喝高了，差不多该散场了。”

没想到小优一拍桌子站起来：“别说胡话，什么散场！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了，今天大家开心，不醉不归。”

这一嚷全部人都跟着吆喝：“对，不醉不归。”

我暗暗叫苦：早知道如此刚才就该溜了。

说话间已经有人开始转动桌上酒瓶。

小优微醺，贴着我耳朵道：“如果等会转到我，我要向李嘉文表白。”

我笑她：“醉酒之下的表白能算数吗？”

她大嚷：“不管，我就是要说。”

二十双眼睛安静盯住旋转的酒瓶。当它渐渐静止的时候所有人也静止了两秒钟。

然后有一个声音喊：“蓝沉，是蓝沉。”

然后有人推着嚷着拉住的我手要我抽签，一阵混乱之后，我抽到的签被一个男高音大声宣读出来：“大冒险——与对面的人接吻。”

这个声音简直足以绕梁三日，但它未升空就被下一波音浪覆盖。大家都敲着桌面喊：“接吻、接吻、接吻。”

都不是大学生了，居然有人写这种签？我瞪着坐在对面的人，偏巧不巧正是李嘉文。小优见状酒已经醒了一半，大叹：“玩太大了吧。”

可她没来得及阻止，我和李嘉文已经被推拥到中间，大家抱着看热闹的心情不断起哄。

这个说：“嘉文，像男人一样战斗。”

那个嚷：“你不是孤身一人。”

还有同事推搡着让我俩抱个满怀。

小优在后面闷闷不乐地喊：“大家别闹了，各回各家吧，各找各妈吧。”

我抬头望一眼李嘉文，他也正低头看我，脸上的红晕一直从额头烧到脖子。我们四目相对，然后尴尬地别转头去，我不断解释：“时间不早，我要回家了。”

没有人听我说话。

又有人喊：“速战速决，遵守游戏规则。”

这时我灵光一闪，如果趁现在把小优喜欢李嘉文的事情说出来……

我一喜，嘴巴刚刚张开，一枚温温的唇已经落在了我额头上。我半开的口形也变成了惊叹符号。

李嘉文的一吻让大家尽欢而去。互相道别之时小优失落地对着我，几乎掉下眼泪，她心碎道：“怎么会这样？”

我说：“没关系，大胆表白，预祝大功告捷。”

等所有人散去，李嘉文站在我面前拍拍后脑勺，害羞道：“刚才实在抱歉，那情形大家不会罢休的，所以……”

我像对待自己的弟弟一样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我明白，权当是离别之吻也好。”

他咧开嘴笑了，那心无芥蒂的样子真像极了一棵蓬勃生长的树。我说：“有时间还是可以约出来遛狗。再见。”

他点头：“再见。”

打车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月光从大玻璃窗里静悄悄照进来，洒一地亮银。

我开了灯，匆忙冲进卧室，空房。书房、画室、餐厅、厨房，甚至是卫生间……除了我的影子，一切寂静在原地。

游永，他还没有回来。

第三次打电话到办公室，还没等我说话，吴英直接道：“总裁交代不用等他。”仍是毫不客气，不留余地。

既然他交代过，说明他还是记挂我，知道我会一直找他、等他的。我在书架上挑出一本书，窝进书房沙发里，决心等他回家。时间滴答而过，书越看越无趣，我开始为他的晚归和不接电话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大概他在同什么重要客户开会，无暇抽身与我讲话；大概他任务实在太急太重他怕扰乱思路；大概他很快就会回来，想要给我一个惊喜……他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一定也没停下来吃晚饭，现在肯定饿得可以吞下一头牛了。我应该先准备几样小菜好让他充饥，嗬，他看了一定很得意家有贤妻。

我扔下书跑去厨房准备饭菜。心中想到他狼吞虎咽直夸我菜做得好的模样，居然对着菜刀甜蜜笑起来。

不消半小时，电饭煲已经飘着米香，青菜和蛋发出“刺刺”油响，旁边的蘑菇汤也开始打滚。当心中惦念着某一个人的胃时，烧饭做菜就会变成天下最大的乐事。

可是，饭做好了，摆凉了，你惦念的那一个人还没有出现，没有坐在你对面的位子，在你的微笑注视下，一口一口吃掉你甜蜜的爱心，那一种等待和期盼又是最大的煎熬。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快回来了吧？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时刻紧张着同时时刻失落着。

夜夜为一个人执灯守候，比为一个人献出生命需要更大的勇气。

第一次，我深深感觉到没有游永的存在整个房间都是冷清的、孤单的、枯燥的、乏味的、灰暗的。

我焦躁地在餐桌前踱圆圈，再次打电话到他办公室。

电话被拿起来，却没有人出声，接着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碎玻璃声。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皮乱跳。

“喂，喂，是吴英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游永真的在加班吗？你确定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平安无事吗？你向我保证？”

我清清楚楚听到电话啪的一声摔了下去，却不是被挂断。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跑近的声音，几句若有似无的低语，和吴英不耐烦的声音。

“又是你？说过他在加班，不要再打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急急地问。

“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电话故障。”

不，我分明听到一些什么，于是再次质问：“你保证游永现在好好坐在你面前？没有任何闪失？或者其他？”

吴英冷漠：“他是我姐夫，我还会害他不成？”

“他已经……”我要纠正她，他已经不是她的姐夫，但不等我说完吴英再次断我电话。

眼睑仍跳不停，一肚子闷气无处诉说。这算什么？她凭什么不让我与游永通话！真有闪失她担待得起吗？不过她说的也对，她向来仰慕游永，总不至于害他，我大概等得太久太心急，自乱了阵脚吧。

这样想着我又回到厨房，重新温热已经冷掉的饭菜。再看时间，凌晨两点，这个长夜的每一分钟都漫漫无边。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透着一片橙色的微光。我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分不清楚是黄昏还是清晨。

我看到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才发现自己正伏在餐桌上，面前早已凉透的饭菜仍一动未动。

我记起来了，昨夜游永加班，我坐在这里等他回家……难道他彻夜未归？

脑袋清醒了，我蓦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条薄毯从我肩上滑落。

他回来了。原来他回来了，为什么没有叫醒我？

顾不了许多，我满心欢喜地冲到卧室，更亮一些的阳光照进来，仍没有他的身影。他在哪里？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拼命跑到楼梯前面，客厅门前，游永手提一个小行李箱，正打开门，一团光线包围着他的背影，恍若那扇被开启的门前面会升起一条通往遥远的天国的阶梯。

我心忽地悬高空，泪水迫在眉睫。他也似有所感应，回眸望我。

我鼻子一酸，喊他：“为什么不叫醒我？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波流转，然后毫不留恋地继续向前跨出去。我跌跌撞撞跑下楼，拉住他手臂，无论这短短一夕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要质问清楚：“告诉我，为什么？”

他不理睬，全身颤抖，却没有甩开我。闻到他身上明显的酒气，我转到他面前，对着他大理石般冷峻的面容。

“你喝酒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雕塑着他的轮廓，带着熬夜后的憔悴和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我猜度他话的意义，“我一直打电话给你，一直坐在这间屋子里等你，饭菜温了又温，我的心凉了又凉，你要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你，我从来不曾这样孤单过，这样害怕过。”

而游永仍石像一般，毫无表情。想到昨夜的种种心情和现在他的态度，我胸口怒火中烧：“我还告诉你，昨天我与同事吃道别饭，我玩得很开心，还与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亲吻，你高兴了？”

游永眉毛一缩：“我对这些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你对我已经没有兴趣，所以不管我打多少遍电话都不会接，不管我等你到几点钟你都不在意，所以现在你连招呼都不打就要打包走人？你把我看成什么？一件玩物还是一件你回收的废品？想丢就丢，连解释都不用给！”

游永的脸上也分明写着心痛，但他死死盯住我，打断我的话，怒吼：“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你究竟预备骗我到什么时候？你究竟准备了多少理由反过来指责我？”

他鼻孔几乎喷火：“是，是我的错，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爱上你，更不该相信你。”

“你说什么？”我冻结，“我几时骗过你？”

他喘着粗气不吭声，我脑中电光一闪，一直没机会把离职的事告诉他，“你说工作的事情？”

他哼一声：“你终于不得不承认了？没有借口了？良心发现了？”

为了没有告诉他我被辞退的事他如此小题大做同我闹脾气？游永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解释给他听：“这本是件小事，所以我想过后再告诉你。”

“小事？你说我对你的信任，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不，不是。”我想应告知他事情原委，急忙道，“那天公司经理要我帮他拿到那份橄榄油贸易的文件，我……”

游永激动地打断：“所以你就出卖我，换取金钱和你的地位？他给你多少钱？几百万？几千万？他给你什么好处？升官还是晋爵？”

“不，不，我没有做，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没有？那为什么他能够提前知道我的文件内容？为什么他拿着一份复印版向我炫耀他的胜利？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那份只有你知我知的文件自己长了翅膀从保险箱飞到复印机上自我复制了一份，还邮寄到你老板手里？”

“不，我没有。”我脑袋一片混乱，“我不能解释为什么，我只知道我没有做。背叛你、出卖你的事情我没有做，我甚至为此失去了这份工作。”

他冷笑：“失去了这份，换到更好的工作。”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几近抓狂，摇着他的身体。

“相信你，我也想要相信你。昨天我在办公室灌了一夜酒精，就是为了找到一种途径，让自己相信你，面对你。我一边灌醉自己一边告诉自己，我相信她，我相信她。我们那么相爱，她不会出卖我，等酒醒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酒精的幻觉退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仍没有倒带。我知道我无法欺骗自己。蓝沉，我不是骗人高手，我做不到。曾经，我给过你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但我得到的是什么？”

原来他昨天一直都在办公室，那么他一定知道我的担心，知道我一遍遍不厌其烦打电话过去，但是他连同我的声音都不想听到，所以刚才他没有叫醒我，招呼也不打就收拾东西离开？

我已经泣不成声：“那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又算什么？难道那些回忆还抵不过一张文件和几千万的利润吗？”

他眉眼低垂，安静地，温柔地看着我：“时间会告诉我们那段日子算什么。蓝沉，我们都必须诚实面对自己。你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文件和利润那样简单的问题。都结束了蓝沉。”

我茫然地松开拉住他双臂的手，跌坐在地上。他迟疑了一秒钟，然后绕开我，渐渐走远，直到脚步声、车轮声消失在我的耳畔。

天色已经亮透，我从冰凉的地板上爬起来，机械地向楼梯走去。碰到楼梯扶手的那一刻忽然感觉身心俱疲，脚步蹒跚，就像一个九旬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连呼吸的能力都在退化。

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枯坐在餐桌前等了一夜，盼了一夜，究竟为了什么？丢了工作，又是为了什么？我倾尽全部感情，最后得到的就是他无端的怀疑和指责吗？我所珍惜的对他来说全不算数吗？他用一句“都结束了”就能够潦草为这段感情画上句号吗？

这样平白无故被爱人误解，被抛弃，我能够甘心？至少，我需要一个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理由，为自己洗清冤屈也好，让自己输得心服口服也好，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文件真的长了翅膀？不要说游永，我也不信。

哭累了，想通了，我整理好衣物搬回自己租的房子，吃一顿饱饭，把自己整理干净，然后立即打电话给李嘉文。听到是我他大吃一惊，敏锐道：“出了什么事？”

我也没心情客套，直接说明来意：“嘉文，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件事情。昨天公司拿下了一笔橄榄油生意，我想知道这件事的内幕。”

“什么内幕？”

“有人给了经理一份相关文件，帮助公司得到了代理权。我想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李嘉文显然还有许多疑惑，但他并没有问，而是答应下来：“好，我帮你查，等我音讯。”

我感激涕零，叠声几个谢谢。

他细心道：“你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好好休息一下吧。”

在失意的时候有人关心总是好的，无论他是什么人。挂了电话我一头倒进棉被里，告诉自己，今天我与游永都太累了，所以有些激动以至情绪失控，等我查明真相找到证据再向他解释，到时候他一定会相信我的。

在房间里等了两天，没有找到任何新线索。夜里呕吐得厉害，我爬起来跑去附近药店买胃药，付款时不经意看到柜台上的验孕棒，心中警觉，抓起一只付了钱急忙赶回去。当我盯着呈阳性检查结果时，心中浮现一丝喜悦但立刻又沉了下去。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尴尬的时间发现？我怎么这样粗心大意？如果早几天，或许现在的处境会完全不同。我应该告诉游永他有了一个孩子吗？他那么喜欢孩子，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一定高兴得跳起舞来。但也许他已经对我失望，已经不再期待我们的孩子。我应该告诉他吗？应该生下这个选错了时间的孩子吗？但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游永是它的父亲，至少有知情的权利。

我找出手机，拨通游永的号码。听筒中“滴、滴、滴”三声后挂断了。嗬，我已经被列为黑名单？

我抱着一线希望打去他办公室，这么晚了居然有人来接。我欣喜，但说话的是吴英。

“又是你？”

很明显我不受欢迎。

但这次我不急也不气：“是，游永在吗？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他。”

“他正在开会。”

“没关系，等他工作完了务必要他回我电话。”

吴英冷冷回绝：“他没那个时间。”

我心凉了一半，还是坚持道：“那也没关系，请你转告，我怀孕了。吴英，你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请务必转告。”

虽然隔着电话，但我能想象吴英的表情，隔了一会儿她道：“好。”切断电话。

吴英不是不懂事的人，她明白孩子对游永的意义。我安心，把手机紧紧握在手中，等一个迟到的电话。

然后我走入一片美好的洁白里。

在梦中我穿白纱走在一道遥无尽头的红毯上，沿路有朋友和亲人们的微笑祝福。婚纱罩在我面前，我有些看不清楚新郎的样子，他牵起我的手的那一刻，我告诉他：这一条红毯，太长，太长，我走得很累，很辛苦。

第二天醒来手机仍开着但一夜无音信。我找出备用电池充满电，从现在开始我要二十四小时开机。可直到傍晚仍没有任何动静，我心中焦急，吴英没有替我转告吗？

打电话去问，吴英道：“已经说了。”

“说了？他没有任何表示？”

吴英不与我解释，电话里只剩下一片无尽绵延的忙音。

他没有来找我，甚至没有任何表示，他不要他的孩子，我还在争什么，等什么呢？从他怀疑我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全盘否定了我……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不舍，还有什么留恋？

我奔出门去叫一辆出租车飞奔到妇产医院，坐在等待挂号的长椅上失神，旁边的一个大肚子的孕妇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微笑看书。

她见我望她，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来检查身体的？这么晚怎么没有人陪？”

我勉强一笑，我不能告诉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我来这里是为了杀死我的孩子。

她又指着自己的肚子道：“宝宝等不及要出来了，爱人提前带我来住院。”说话间幸福溢于言表。

我忙道：“祝你顺利。”

她又指指我问：“几个月了？”

我下意识摸一下自己尚平坦的肚子：“不知道。”

孕妇看看我一马平川的小腹羡慕道：“真看不出来，瘦人就是好。我三个月的时候肚子就已经隆了一个小包。不过，也不能为了怕胖少了营养，毕竟妈妈的身体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身体，还是孩子的身体。”

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我脑中盘旋着这句话，我怎能这样自私？一气之下就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我向旁边的孕妇道了声谢谢，然后匆忙逃离医院，搭车回家。

我为自己做了一大锅粥，然后统统喝下去。我要我的孩子得到足够的营养。

粥刚刚下肚，有人来敲门，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我转过身，游永已经气喘吁吁地笑着站在我背后，他把钥匙提在手里摇一摇517Ζ，说：“幸好有这把钥匙。”

他的到来让我从内心欢喜，同时也捏一把冷汗，幸好刚刚没有做傻事。我们都忘记了之前的争吵和冷战，抱在一起，沉浸在喜悦里。

他像个大孩子一样抱着我转了又转，我大叫：“小心点。”

他终于停下来，黏着我问：“几个月了？”

我摇头，他就皱一皱眉：“太不关心自己身体，必须接受批评和惩罚。明天随我一起去医院查体。”

“啊，我刚去医院怎么忘了查体？”说完我有点后悔，那件事应该彻底忘了的。

游永果然追问：“你刚去医院做什么？”

我转移话题：“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过来？”

“吴英刚把事情告诉我。”他抱歉。

“可是我昨天就告诉过她。”

“她说她忘记了，幸好你又打电话问，她才记起这件大事来。”

我不悦：“这样重要的事怎么能忘记。”

“我已经训过她话。沉沉，我们不要为了这些小事吵架。”

我反而成了小人，悻悻道：“你总替她说话。”

见游永一直处于兴奋状态，我提议：“来为我们的孩子取名吧。”

游永直赞是好主意，找来纸笔两人开始列各自喜欢的名字，他边写边念：“现在孩子取名很讲究，最好找个懂易经的先生算一算。”

我取笑他：“没想到你还是老封建。”

绞尽脑汁到十一点他指指手表道：“以后你要强制执行早起早睡。快去休息明天我们要去看医生。”

在他全程陪护下到医生办公室听结果的时候我紧张得直冒汗，胃里一阵阵翻腾直想作呕。他扶着我问：“怎么了？”

我摇头示意他没事，大概是害喜。

他万分疼惜地搀扶着我走到医生面前的座位上。

这位男妇产科医生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看化验单又看看我，严肃道：“不好意思小姐，你没有怀孕。”

游永似是不能接受，震惊地盯住我。我抢过医生手里的化验单，急道：“会不会化验错了？我自己验的是阳性，如果没有我为什么一直恶心？”

“是你自己验错了，我建议你去内科问诊。”医生肯定答复道。

他不是在开玩笑，我空悲伤一场，空欢喜一场。

我身旁的游永面色铁青地盯着我，转身快步走出医院。我跟在他身后心中忐忑不定，上了车，他似在积攒怒火一路无语。

一直把我送到家里，我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我自己也以为是真的。”

“打电话，取名字，直到医生说出真相的前几秒钟还告诉我你害喜。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我说了不是故意骗你。”

他咬牙切齿对着我：“下车吧。”

没有其他选择，我望着他绝尘而去的影子，心灰意冷。

我胃疼似乎更加严重，于是翻出药来灌下两粒，倒在沙发里昏昏沉沉地做着各式各样奇怪的梦。直到太阳落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揉着胀痛的眼睛爬起来。会是谁？游永？

我顾不得整理蓬着头发去开门，立在门前的却是一身运动装的李嘉文。他被我的一头乱发和肥睡衣吓到，挠着头羞怯道：“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

被他这样一说我也羞愧。他又道：“我找到两个疑点，大概与你说的文件有关，所以拿来给你看一下。”

我大喜，请他进屋坐下，好不容易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玻璃杯却没有开水，最后拿着一只空杯抱歉道：“这里太久没有人住，所以……”

他直摆手说：“没关系，不渴。”又转移话题，“你这里挺难找，我按错了多少门铃才找到。”

“怎么不打手机？”

“你关机了。”

我抓起手机一看，又抱歉：“刚好没电了。”

李嘉文边笑边从大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来，铺开摆在桌上：“这是我在公司的行政和会计那里拿到的经理办公室的电话账单和近期公司的财务转账报表。”

他指着其中一张上被圈起的四行表格道：“这个陌生电话号码，期间与我们经理通过四次话。”

他又指向表格中的时间栏：“第一次和第二次通话时间长达半个小时，第三次时间比较短，但是你看，这次发送了一份传真。前面三次都是对方打过来，看情形很像是在谈一个生意，而第四次是经理拨过去的，时间就在昨天晚上，且只有短短十几秒钟。是不是太奇怪了？你再看这里，最奇怪的是，每次通话都是晚上八点钟整。对照一下电话单中的其他记录，全部是白天……”

我抓起表格盯着被原子笔圈起的部分，那个号码，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游永办公室的电话。怎么回事？

李嘉文又指向第二张表格：“第二个疑点。这是本月截止到昨天的财务转账报表。大部分都是小额资金的周转，只有月初一笔五百万的入账，和前天一笔二百万的转出。我问过财务人员，其他的来往都是多次合作的相熟客户，只有前天这一笔，汇到了我们的竞争对手的公司账号名下。听说你要我查的那件生意就是从他们手中抢过来的。”

“什么？”我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按此思路来，竟是游永用那份文件换了二百万现款？

可是我亲眼见过这个生意的评估报表，利润分明高达千万，而且呈持续上涨趋势。为什么？以常理判断实在说不通。

我又看看一脸疑惑的李嘉文。他问：“有帮助吗？你也想到了什么疑点？”

我仔细端详着两张密密麻麻的长表格：“会不会弄错了？我觉得不太可能。”

“什么不可能？”

我把原委大体说给他听，李嘉文也仔细盯着他带来的表格，道：“确实没道理，谁傻到用千万换百万？除非他资金无法周转，急需现金。”

我摇头：“不，他怎么可能拿不出两百万的现金？而且他一直重视这件生意。新文件还是我与他一起修订的。除非……”

李嘉文一双黑亮有神的眸子看着我。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拿文件的手瑟瑟发抖。

第二天当我带着李嘉文找来的表格站在游永公司的大厅里，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侧目看我。前台小姐是个整齐干净的生面孔，小女孩不知道内情，只当我是访客热情招待我。

我礼貌问：“游永在吗？”

小女孩一愣，赶忙说：“游总在开会。”

我笑一笑：“那我上去等他。”

她更不敢阻拦了，急急忙忙问一句：“有预约吗？”

我摇摇头：“不需要。”

女孩呆在原地，害怕失职也怕我来头大得罪不起，面现难色又不敢阻拦。

我向她保证道：“不用担心，忙你的事情吧。”

游永的办公室旁边，吴英也不在。我正要开门进去，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女声道：“预计比去年少两千三百四十万利润。”

“能不能从其他贸易上补回来？”

隔了一会儿女声又道：“粗略计算过，如果没有新单谈成，最多可以补回一千万左右。”

游永声音沉重：“报告留下，你先去工作吧。”

然后是椅子摩擦地板和门把旋转的声响。

走出来的是企划部同事，她见我站在门边，先是惊愕，立刻又回头对游永说：“游总，蓝沉在等你。”

他当然没有对我的突然到访发表任何意见。我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了门，把带来的两张表格丢在他桌上。直到此时他才把目光从刚刚的报告上移开，瞟一眼我丢的表格，然后落在我脸上。

“你都听见了？这个损失比你拿到的提成只多不少吧？”他刻薄。

我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道：“你看一看桌上的东西就明白了。”

游永拿起表格，脸上掠过一丝震惊一丝惶恐，转而又凝重的看了我片刻：“你拿这种东西给我想要证明什么？”

“证明你错了，我没有出卖过你。游永你仔细想一想，我再贪财再急于升职也不用为了几百万卖一份文件。是，你可以说我账户里穷得连这点钱都没有，但是我们认识一年半，生活在一起也近半年，如果我贪这点钱还会等到现在吗？即使等到现在我也不会大费周折去卖什么破文件。”

游永被我激怒，锐利的目光逐渐汇成一条缝，他眯起眼睛静静地回望着我。

“你认为凭着两张纸就可以糊弄我吗？我不会再受你欺骗。”

“难道我们的感情比不过那两千万吗？”我苦笑：“你可以不相信我。我只是要警告你，公司里有内奸，出卖你的是别人。”

“别人？”游永扯扯嘴角，“那边的保险柜，除了我没人知道密码。”

“我也不知道，你又凭什么认定是我？”

“文件是你做的，你连内容都清楚，还需要密码吗？”

事到如今我百口莫辩，但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不能顶这个罪名。

“如果有别人恰好也知道密码呢？”

“如果有人知道，那也只是你的嫌疑最大。”

“为什么是我？”

游永顺势把表格往桌旁垃圾桶一丢，道：“因为直到昨天以前，密码是你的身份证号码。”

整件事情所有的矛头全部指向我，怪不得游永认定我是个骗子是个叛徒。

我望着被他丢掉的表格，不再争辩了。

“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问心无愧。既然感情无法挽回，只能分道扬镳。你多保重。”

我背过身离开这是非之地，他没有挽留，也没有任何离别赠言。

在办公室门口我正碰上吴英，她狠狠瞪我一眼。我忽然想到能够随时进出游永办公室的也只有她一人，声音凄厉：“是你？”

“你疯了吧，随便拿两张纸就来乱咬人？！我既没有理由又没有条件，你凭什么血口喷人。”她义正词严。

我相信吴英不会害游永，不然她也不必等到现在。如果不是公司内部人员做的，那么李嘉文给我的两张表格是假的？他又是为什么误导我？不，他也是好人，我不能草木皆兵，wrshǚ.сōm被误解的心情我最清楚，怎么能再随便怀疑别人？

我想这些天的起起落落已经磨掉了我所有的理智。吃不好睡不安，每日诚惶诚恐，强咬着牙支撑到现在，但是安静下来仔细想想，我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爱一个人一定要爱得这么辛苦吗？不，人活着应该追求美好和幸福，如果爱情带来的只有痛苦，不如不爱。恋人之间的信任就像绑在两人脚上的红线，一旦它断了，爱情也会随之湮灭。我与游永的红线，就在他把表格丢掉的那一瞬间，轻轻断裂。

我一头仰在沙发里，累极了，再也拿不出力气挣扎。

给父母拨了一通电话，我恹恹道：“最近累得散架，想回去住段时间。”

母亲忙问：“女婿也来吗？”

我说不。

她没有多问，安抚道：“累了就回来吧。”

因为这一句话我几乎哽咽出声。即使全世界都离我而去，唯有父母永远是我的归宿。

当天我拖着一身疲惫退了房子，订一张车票，拉着行李与这个城市告别。走在楼下的时候秋风掠过，一片枯叶悄然划过我身边，爱情的结束也应如此静谧无声。我对自己说：蓝沉，不需留恋，你的根系不在这里。

回到父母身边我窝在房间，不想出门也不想说话。两老不吵我，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跑回来。以前父亲常对母亲说，女儿大了，她的事情自己可以决定，我们插嘴不但没有帮助反而惹她心烦。与其动嘴不如动手为她做几样合口饭菜。

第三天一大早，我已经睡得饱饱。既然神清气爽起来做点事情总是好的，总不能学睡美人一辈子睡下去。而父母担忧的神色对我更是一种鞭策。

早早去晨市买回青菜，又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一遍，两老看到我终于又鼓起干劲也展颜，直夸道：“沉沉回来就是好，一家人在一起过互相有照应。”

我笑：“怕以后我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两老相视交换眼色，心里已经有了底。父亲小心劝：“小两口吵架没什么了不得，我跟你妈到现在还拌嘴呢。”

我耸肩：“不是吵架，你们的女儿嫁出去又原装退回来了。”

母亲还想絮叨两句，我笑道：“你们放心，这件事我有分寸的。再说，跟谁一起生活也不比跟自己父母好。”

两老明白我不想讨论，也不再多说。言多必失，话说多了容易生事端，安安宁宁过日子才是真谛。

趁工作还没有着落，一整天拿来逛街，坐在以前常去的小咖啡屋里，想到以前总是与李娴一起来，十分有点想念。她大概正在家中听胎教课程吧？以前的时候每每都是她拉我逛街，现在，即使叫她出来怕也叫不动了。

这次回来我没有打算同她联系，一则不愿意重复一遍我与游永的事，一则两人联系越来越少，见了面没有那种无话不谈的感觉了。说来也奇怪，为什么二十出头的年纪从来不觉得谈心真是件累人的事？想想那时动辄与她聊通宵，只觉不可思议，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聊不完的话题。

而现在呢，最享受的时光是一个人静静看书或者发呆，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考虑生活和工作的琐事太累人，能省则省吧。

续了两杯咖啡，我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工作日里客人少，服务小姐也格外殷勤，几次跑过来问要不要点一两道甜品，她们大概也很少见到特地跑来咖啡屋点一杯咖啡对着发呆的人。

续第三杯的时候，服务小姐又殷勤地问一遍：“小姐需不需要甜品？”

我礼貌的摇摇头。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服务小姐身后道：“要个甜品吧，我来请客，这样续杯下去咖啡屋要赔本了。”

服务小姐听得羞愧，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来人毫不客气坐到我对面，指着菜单道：“抹茶蛋糕，她最喜欢吃的。”

我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面孔，久久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可是，今天早上我明明起床了呀。

他五个手指头在我眼前摇一摇。我大叫：“许剑？！”

刚转身离开的服务小姐被我吓得碰在桌角上险些跌倒。

许剑双眉一锁：“不要做这种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我结巴着说不出话，因为面前的许剑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许剑，不，应该说面前的许剑又变回我记忆中那个许剑。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他被我看得也打量自己。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整洁帅气的西装，一切都那么舒服、得体。他道：“怎么？我有什么不妥？”

我忙摇头：“不，不，一年没见，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差了？”他温柔的笑容弥漫开来，我曾经那么爱看这个笑。

“当然是帅了。”

我太直接他反而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你这一年还好吗？”

我拿起勺子搅一搅咖啡，仍然实话实说：“这是我最怕被问到的一个问题。”

他立刻明白我遇到一些感情挫折故不愿谈论近况，其实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他并不追问，而是干脆聊他自己。

“我与谭盈离婚了。”他说，“现在她与磊子在一起。”

谭盈与磊子？我惊讶。又想起去法国之前曾在游乐园碰到他们亲密走在一起，我后知后觉。而许剑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释怀的、愉快的。似乎这一两年的经历只是于他身边略过的一缕青烟，不留任何痕迹。

“孩子判给了她，大概那时候的我太落魄，连法官们都不愿意信任我，只给我每星期看次孩子的权利。”他像在说着一件不关己的事情一样轻松、洒脱，“从那天开始我知道不能任由自己堕落下去，休息了一段时间，调整好身心然后找了一份忙碌异常的工作，让自己完全淹没在工作的琐事里。说来，真是一段艰苦岁月。但挺过来了，再回头想想，又觉得那几个月其实也不算什么。工作比酒精更消愁。如果再往前想想更早的事，想到谭盈誓死要与我离婚的时候，想到我们之间经历过的是是非非，都是人生路上的风景而已。像学步、学说话、学写字一样，都是人生的经历，走过、看过再拍张照片纪念算数，不能抓着过去不放。”

我大受启发，笑他：“才一年不见，就变成哲学家了。”

他也朗声大笑：“我如果变成哲学家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我故作不悦：“这是什么话，还记着仇呢？”

他一点不介意，直摆手：“不，不，是记功。”

他虽不在意，我心中还是有些自怨的，于是问：“但你们离婚却是因为我。”

“不，错不在你，是我自己让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他诚恳。

“可是你已经尽力弥补了，不是吗？”

他嘴角上挂起一个涩涩的笑：“破镜难圆。”

“破镜难圆”，许剑用这四个字概括了他那段失败的婚姻。这四个字由他口中说出的那一刻，也重重砸在我心里。回想与游永的相识相恋，一路走来也磕磕绊绊，少有平静。当我们之间的裂痕随着误解的累积越来越长、越来越多时，我也想过找一种方法弥补那些不完美的痕迹。可是，终究我连制止它们继续蔓延的方法都没有找到。终于在某一个时刻，累积的伤害足以致命，然后我们的感情在一瞬间碎成零星的镜片，想要拾捡都无从开始。破镜难圆，这形容真是恰切。

许剑看着我发呆，又伸手在我眼前晃一晃。

“沉沉，蛋糕来了。”

“什么？”我惊醒过来，忙赔个鬼脸，“谢谢，我不客气了。”

他又盯着我吃蛋糕，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问：“喊你沉沉，喊习惯了改不了口，不介意吧？”

我摇头：“只要常请我吃蛋糕，喊多少次都不介意。”

他笑：“希望你未来老公也不要介意才好。”

“你还是祈祷你未来老婆不要介意吧，可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我这么大方，自求多福吧。”

我们聊得投机，连柜台上闲来无事的服务小姐都不时向我们瞟两眼。许剑生来是走在人群中会闪闪发光的人，加之现在的他正当年华，潇洒倜傥，想让周围的女士不侧目都难。

可是为什么，我坐在这里与他聊天完全没有爱慕的心情？他的帅气我懂得欣赏，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却更像是老友，亲近却与爱情相距甚远的老友。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的思想，在阳光下眯着眼睛道：“为什么现在的我们都是单身，都已经成熟懂事，却不能再相爱呢？一切都刚刚好，感觉却不一样了。也许是以前爱得太深，也许是太过熟悉，总之那种感觉更像老友。我们相遇太早，是不是？”

我认真道：“或许吧，月老很爱开人玩笑，他结下的姻缘不是太迟就是太早，似乎每一段都难长久。”

许剑贫嘴：“如果每一段都是长久的，或许你又要骂他结下的姻缘都太平淡无奇。”

我吐吐舌头。他低头看一眼手表道：“时间不早，我要回去工作了。”

我对他的蛋糕表达了谢意，他递一张名片笑道：“以后想吃可以拨这个免费赠送电话。”

我目送他的背影出门、上车，他摇下车窗向我挥一挥手，然后车子行远，扬起一地的落叶。待我吃完蛋糕和咖啡起身的时候，服务小姐跑过来用菜单半掩着脸小声对我说：“小姐，你男友真帅。”

我礼貌地对她笑笑。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眼里是不同的世界，难怪世上会有那么多误解和纠纷。

这一段偶遇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许剑这个名字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在我心间兜兜转转两圈，现在又回来了，却不是用以前的身份。

那天兴致来时我翻出大学的日记，里面满满的全是对许剑的倾慕。那样强烈而刻骨铭心的感情几经波折到现在也已变成一种亲切感，那么我与游永的这一段大概也会随着时间慢慢融进风里，飘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静下来想一想，真的如许剑所说，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不过是旅途中装点人生的风景，看过算数。毕竟路总是不断向前伸展的，到达终点之前总要走下去。

我对着铺了一地的笔记和相册发愁，一早知道要收拾的时候会耗费大量体力，还是忍不住翻箱倒柜全部拿出来。

母亲在外面喊我：“沉沉，你看谁来了？”声音里掩不住喜悦。

我边把笔记摞成高高的一摞搬在手上一边喊：“谁来了？稍等下我马上就出来。”

刚刚移步到桌边，笔记还在手上，房门啪地被大力打开了。我整个跳起来，笔记也七零八落全部散在地上。我正要发飙，定睛去看，出现在我房间的人却是游永。母亲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立刻跟过来掩上我的房门，道：“你们好好谈，游永今天就留在这里，我去准备午饭。”

他看起来有点疲惫，呆呆地望着我也不说话。

他究竟来做什么？来跟我吵架？来跟我讨债？这样冒冒失失冲进来又算什么？他亲口说过我们完了，他说了那么多狠心决绝的话，还有权利擅闯我的房间吗？我心中涌上无数话要对他说，但我却听到自己冷冷说了一句最无关紧要的话：“哪天门坏了你要负责。”

说完我蹲下身来，收拾刚刚掉成一堆小山的笔记。我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游永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立在我面前，也不吭成。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我想问他来意，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又退了回去，气道：“愣着做什么？你惹的祸，还不来收拾？”

游永一怔，然后蹲下来帮我捡笔记。他轻声问：“你原谅我了？”

“原谅你什么？”我手中不停，也不看他。

他急得双手用力抓着我肩膀，他说：“对不起沉沉，我误会你了。”

“误会？”我平淡地说，“不，你没误会。”

他明白我仍在生气，激动道：“我看过你拿来的表格，也仔细查证过，确实是内部人员做的。”

“是谁？”

他低下头去：“是吴英，她已经承认。”

“吴英？她为什么？”

游永沉默了片刻，又抬起头双目对着我：“因为你。”

我恍然大悟，是，吴英一直不喜欢我。

“她仍然一心想要把我从你身边赶走是不是？这次又是为了谁？是芊子还是她自己？”

游永无言以对，他居然也有语塞的时候。

我冷笑：“看来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情。你怎么对她？”

“你知道，这些年来她一直辅助我，有太多恩情。”游永不直接回答我问题，他在帮吴英讲话。他们之间还有恩情，那么我呢？

“你是怎样对待我的？”我按捺怒火，我告诉自己，我才不要为他生气，但是声音却越来越高，“你当时怎么对我说的？你说我们之间没有信任了，脚上的红线也就断了。你就站在我面前，任我怎么解释也不相信我的话，最后你说，我们之间结束了。既然结束了你还来我家做什么？”

他望着我，神情卑微：“我来向你道歉。”

我站起身来大吼：“带着你对吴英的宽容来向我道歉？！多有诚意的道歉！”

游永也站起身来，他拉住我想要解释。这时候父母听到我们吵闹的声音推门进来劝慰。

父亲拉着游永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小事闹别扭，但是吵嘴吵多了也伤感情。你大早从那边赶过来也累了，先跟我到客厅休息一会，喝杯水吃个饭，大家坐下来好好说。”

游永懂事的跟着父亲出去了。母亲把我拉到床边，对着仍气呼呼的我说教：“凡事不要计较太多，着急上火事小，气坏了身子事大。”

待我平静下来对母亲强挤一个笑容，道：“我有分寸的，妈你去做点东西给他吃，打发他走吧，我不想再谈下去。”

母亲焦急：“你看，你还是在乎他的，何必要搞僵呢。”

话虽这样说，但母亲也知道再谈下去势必还会生气，老人都怜惜自己的骨肉，于是不再坚持。

母亲出门后，我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整理东西，但心上却压了千斤重担。我想找一个出口发泄，想要大哭一场，却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什么叫做大悲无泪，我深有感受。

父母照我的意思为他打点午饭，劝他改日再谈。游永是识趣的人，全听两老安排。离开之前他推门进我房间。我躲在被子里装睡不见他。

我听到他翻书桌上的笔记，坐在椅子里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真的睡着，然后他沉稳道：“你又见到许剑了吧？桌上有他的名片，你在整理的是写给他的日记和与他一起照的照片。看了你的日记我才知道，你们有过那么多精彩的回忆，你们有过这么深厚的感情，连我都被感动了。你相信吗？其实在我心里一直嫉妒他，为什么他能占据你的视线而我不能？为什么他落拓的时候你愿意选择守在他身边，放弃我对你的追求？现在我明白了，我们的一年半怎么能对抗你们的七年？我终究比不过他，只能排在他后面做你的第二人选，只因为我们相遇太晚。”

我裹在被子里，没有出声，但是眼泪却止不住流下来湿了枕头。我想告诉他，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我与许剑重逢只是一个巧合，我们也已经有默契，现在的我们只是老友，对方心中都已没有了爱情。而现在满满地占据着我心的人却沮丧的对我说，我们相遇太晚……可我没有冲出去告诉他我的真心，而是像鸵鸟一样躲在被子里哭泣。

他接着说：“沉沉，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没有关系，是我罪有应得，是我亲手破坏了你给我的机会，唯一一次与你牵手到老的机会。今天我不是跑来与你争吵的，我说过，我是来向你道歉。或许你不能接受我对待吴英的方式，但是你和她对我来说是不同的，当我误会你出卖我的时候，我真的要疯了。你能体会那种感受吗？当你被深爱的人欺骗、背叛的时候，那份锥心的痛远比任何一个普通朋友的欺骗带来的强烈千万倍。所以我控制不住情绪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那时候看到你伤心的样子我也撕心裂肺，也恨过自己也责备过自己。沉沉，如果你能够体会我的感觉，能够明白我心中那种几乎把人生生撕裂的矛盾心理，你会原谅我对不对？”

我一直是明白他的，我也曾经被理智和感情拉扯着几近崩溃，他曾被芊子背叛过，所以不能承受再次被爱的人背叛。但我气的是，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几次三番向他解释，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

可是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真正恨他。我不想这样结束，只是，如果回到他身边，我们真的可以修补好裂痕回到以前的生活吗？我怀疑了，害怕了，犹豫了。

我听到游永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道：“无论是备选也好，第二也好，我愿意等你回来。”他静静叹息，“但如果你真的不肯原谅，真的选择许剑，我仍希望今后的日子里你能够得到幸福。沉沉，请记住，不需要可怜我，你的幸福是最重要的。”

我紧紧抓住沾满了泪水和鼻涕的枕头，然后听到房门被轻轻关上，仿佛这一扇门的关闭带走了我生命中最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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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对的时间对的人

深秋的末尾我陪李娴一起迎接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包裹里的小孩软塌塌在臂弯里握着小拳头熟睡，小脸被泡得稍有些皱纹，但比起其他新生儿来已经算白净。

我把她抱给李娴看，李娴忍着未愈合的刀口侧一侧身，捏着孩子小手笑道：“自己的孩子虽然像小老鼠，还是觉得无比可爱。”

我反对：“哪里像小老鼠，是小天使。深得母亲遗传，长大肯定是大美女。”

“我倒宁愿她不遗传我的样子，我希望她有对纯天然的双眼皮。”

我取笑她：“你还真是执著。”

她亲亲孩子脸蛋：“谁不希望自己孩子漂亮。只可惜基因放在那里，不能按照每个人的想象重组。”

过一会儿熊岩匆匆忙忙赶过来，见我在有些难为情道：“这两天正好在外地，还好及时赶回来了。”

没有见证孩子的出世怎么能算及时？但李娴不在乎，她道：“总归是你女儿，取个名字吧。”

“你是母亲你说了算，起什么我都喜欢。”他应付了事。

李娴没再出声，于是熊岩从我怀里接过孩子，象征性地抱了一会儿，椅子都没坐热，又把孩子换回我手中道：“我今天还有几件急事要办，蓝沉你是她好姐妹，辛苦你在这里多陪陪她了。”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出了病房。我暗暗抱不平，没见过这样做父亲的，还有什么事情比女儿出生更重要？

李娴倚在床头叹了一口气：“我以前听说过，在深秋出生的孩子都有些忧郁，我希望她活得快乐，干脆就叫她乐乐吧。”

我轻轻摇一摇手中的乐乐，她也有所感知，在睡梦里抿抿透明的嘴唇，似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可是不知怎么，我莫名难过起来。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父爱的孩子，还会睡得这样香甜吗？还会选择降生在这个太不完美的世上吗？如果她如李娴所说长成一个忧郁的孩子，那么她忧郁的原因一定不是因为生错了时间，而是生错了家庭。可小孩是无辜的，无论时间还是家庭，她都没有选择权。

夜里从妇幼医院离开的时候在大厅门口碰到急得满头大汗的磊子。他手里抓着一张单据从转角冲出来，险些把我撞倒，他扶住我道歉连连，定睛一看是我，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尴尬道：“原来是‘撞’见熟人了。”

我一颗心还在扑通响，见是他又吃了一惊：“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快速道：“孩子忽然发高烧，我与谭盈带他来挂急诊。”

说着谭盈也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跟过来。她一心专注没有发现我，双眉紧蹙着问磊子：“挂好号了吗？快些去找医生。”

磊子表情复杂地对我点点头道别，谭盈才发现我的存在，先是一怔，又似笑非笑地撇撇嘴，同磊子一起快步上楼了。

等他们转出视线我才反应过来，她手中抱的是许剑的儿子！此刻刚刚磊子脸上流露出的担心与熊岩的漠不关心在我脑海里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心中五味杂陈，终于忍不住悄悄跟上楼找到他们所在的诊室。

医生道：“孩子染了急性肺炎，很不乐观，一定要住院，你们快去交押金，别延误了治疗时间。”

磊子和谭盈对望一眼，脸上的焦虑更重了。

磊子道：“出门太匆忙，身上钱不多，能不能先治疗我立刻回去取？”

医生也为难：“医院有医院的规定。”

磊子重重叹口气，对谭盈说：“你和孩子在这里等，我回去。”

他急着往外冲，被站在门口的我拦了下来。

我拉住他道：“别着急磊子，我这里刚好有些现金。来这里的路上为李娴准备的，她没用到刚好救你所急。”

谭盈闻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从包里取出一大袋现钞递在磊子手里，他托着沉甸甸的钞票看看我又看看谭盈。

我知道他们会推辞，于是道：“看病要紧。孩子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不能再耽误。”

医生也应和：“是啊是啊，既然遇到朋友了，你们还犹豫什么。”

谭盈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我，睫毛一闪，一颗眼泪掉下来，她对磊子点点头，磊子道声谢谢，一头汗顾不得去拭又跑出去办手续。

我走到谭盈身边，她大概情绪太过复杂，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轻轻说：“谢谢你，那些钱会尽快还你。”

“不急，”我望着她怀中仅有半岁的婴儿，“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也低头看孩子：“他叫许飞羽，是许剑的骨肉。”

我笑一笑：“怎么不通知他一声，他一定飞奔过来。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她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摇头道：“磊子对这孩子比亲生的更疼惜更紧张，我们两个足够了。”

我大概能明白一点她的苦楚，毕竟是爱过又撕破脸闹过的人，若不是情非得已能避则避。

[奇]但我由衷羡慕这个尚在襁褓中的许飞羽，他是幸运的孩子，有三个爱他的父母。上帝是不公的，若不然，为什么人与人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不同？

[书]自从有了小乐乐的那一天开始，日子飞快地向身后退去。

只要工作之余已有空闲我就会不远千里搭出租跑到李娴家坐坐。转眼间孩子已经百日。

大冷天里我踏着雪敲开李娴的门，她帮忙抽掉我头上和身上的雪笑：“都把这里当婆家了，三日五日地往这跑。”

伊身材恢复苗条，圆脸恢复瓜子脸，连并着慈母的神情也随脂肪消失了。她用严格的目光打量我一番，又道：“有这个时间不如打扮打扮，交个男朋友，整天跟我这个人母和三个月大的孩子泡在一起怎么行？”

我径直钻进里屋取暖，乐乐见我到了拍着手叫我抱抱。我把她从摇篮里举出来满屋子转圈，逗得她咯咯笑。

这孩子长相也越渐玲珑剔透，很有几分李娴的模样。

“我说乐乐将来一定会出落成大美女吧？瞧，现在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好看了。”

婆婆端着奶瓶走出来，笑道：“乐乐最喜欢跟你玩。”

我接过牛奶喂她：“干妈也是妈呀。”

婆婆今天话格外多：“这么好的孩子，熊岩也不来看看。”

李娴在窗边望着外面纷扬的大雪，鼻孔出气：“不回来反而落得清静。”

但毕竟婆婆是熊岩母亲，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又道：“今天是乐乐百日，蓝沉就多留一会儿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李娴也劝道：“留下吧，我请了几个朋友，说不好你还能碰到如意郎君。”

“什么如意郎君，准备拿我开涮做你们娱乐性节目呢？”我还嘴。

李娴却是认真的，她转过身看着我问：“已经半年了，你还放不下？”

我心中咯噔一声，眼前浮现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

“什么放得下放不下。”我叹息一声，“身边没有人日子还是一样能过，不好不坏，平平静静。既然如此，我何必再给自己制造麻烦？你不也是一个人生活？”

“我有乐乐！”

对，李娴还有乐乐，我呢？

“我也有乐乐，对不对乐乐？”我对乐乐做个鬼脸，逗得她咯咯笑。

李娴白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并不介意我抢她孩子，她只是担心我，不只李娴，眼见我与游永断绝了来往又没有新男友来补充空缺，父母开始担心我未来。

有次母亲帮我收拾房间放出许剑的名片，连忙拿到我面前说：“许剑这孩子也招人喜欢，虽然结果一次婚，但品性不差，有时间多联系。来把名片放好。”

我象征性地把名片塞进钱夹道：“我知道了，现在还iyaos男的你都说不错。”

父亲也应和着劝：“沉沉，结不结婚我们都支持，但是我们不能看着你每天闷闷不乐，把事情全埋在心里。”

我对他们说过很多次：“我过的很开心，我喜欢现在这样简单平静的日子。”

但似乎没有人相信。

李娴坐到我身边来，语重心长道：“谁都看得出来，你一点也不开心呢，你为什么要骗自己？回去找游永吧。”

我淡淡的牵牵嘴角，摇头：“事情过去太久了，要我怎么开口？何况他也许已经有了新人。”

“他不是说过永远等你？”

“这种话说起来好听，听起来动人，但怎么能当真？你也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永远。”

“那就彻底忘了他，重新找一个好男人去爱。”她建议。

我摇头，“看一看周围的朋友，尚在寻寻觅觅的，已经结婚生子的，有几个真正幸福？我对爱情这回事没有奢望了。”

李娴踱回窗边看雪景不再多说。过了许久她幽幽道：“蓝沉，凡事都不绝对，也许你需要的是在一个对的时间，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趁晚饭之前宾客未到，我先行向他们告辞。

李娴揶揄我：“就这么落荒而逃了？”

我强辩：“我怕太晚打不到车回去。”

她两手盘在胸前一副女王架势：“我喊司机来送你回去。”

我只好赔笑：“不行不行，我怕生。”

说着穿起大衣抓起围巾向外跑。门一拉开一股寒意家在风雪里扑面而来，与风雪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高高瘦瘦架副小眼镜的身影。

他要敲门，我正好把门来开。两个人撞在一起，他呆了呆，叫：“蓝沉？”说着取下被水雾蒙住的眼睛，边擦边笑道：“我是萧朋呀，怎么，才一年多没见，不记得了？”

萧朋？是，是，怪不得开门的瞬间便觉得身影熟悉。

李娴在我背后倚墙一笑：“这个世界真小。”

三人进到屋内，婆婆送上三杯热茶。我问李娴：“你们怎么认识的？”

李娴二郎腿一跷：“大名鼎鼎的萧大律师谁不认识？再难得案子只要请到萧大律师官司就赢了八成，去年他帮熊岩打赢一个官司，从此成了我朋友。”

萧朋松了松领带客气道：“过奖过奖。”

李娴凑到我面前：“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我笑：“你不记得我曾相过一次亲？”

“啊？”李娴几乎下巴脱臼：“你就是传说中那个等了初恋十年的大老实人？”

我抿着嘴唇笑：“是，现在今非昔比。”

萧朋又拉了拉领带，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李娴开他的玩笑：“真没看出来，这张能把黑说成白，把死人说成活人的嘴居然有过讷于表白的时候？我不信。阴谋，一定是阴谋，为了取得我们家蓝沉的芳心故作羞涩。”说着又转向我，“听说萧大律师已经在临城落户，前段时间自立门户开了间事务所，生意兴隆着呢。”

萧朋赶忙双手奉上名片：“说起来还是蓝沉成就了现在的我。”

“我？”我反指着自己鼻子，李娴一脸求知欲地看着我们。

“当初若不是为了追求蓝沉，哪有动力拼命工作。”萧朋陈恳地看着我。

提到这些往事我反而不好意思，忙摆手：“哪里哪里，是你努力地结果。”

李娴双手抱在胸前，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坏笑道：“怎么？旧情复燃了？要不要我这个主人暂时回避给你们悄悄话时间？不过在我退场之前得友情提示下蓝沉，他可是有女友的人了，别再被他一张铁嘴给蒙蔽了。”

“怎么叫再？”萧朋哭笑不得的向她作揖，“孩子的妈，饶了我吧。”

说着萧朋顺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两张喜帖，恭恭敬敬送到我与李娴面前：“刚好下个月婚期，恭候两位仙女大驾。”

我微笑着接过喜帖，忽觉眼前的萧朋分外陌生。只有短短半年，似乎所有人和事都已沧海桑田。

李娴接过帖子继续逗他：“大律师就是会赚钱，连婚礼都产业化，见人发喜帖，到时候礼金非要收到手软。”

萧朋笑：“可不是这么讲的，一张喜帖其实是一张欠条，钱在手里点一遍，早晚都要还回去。”

李娴竖起大拇指啧啧道：“真是难得，大律师业有说实话的时候。”

等李娴的客人全部到齐李娴拉着我一一介绍，她的朋友形形色色，其中不乏青年才俊，只是当下心情不对时间不对，遇到的人只能是擦肩的过客。

宴席结束后萧朋主动送我回去，我笑：“终于有运气做你的奥迪。”

他也笑。

我对着窗外黑洞洞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专心驾车，似在酝酿什么，车子转过一道山湾，他缓缓道：“你那位男友怎样？有没有打算？”

他问了我最不想听到的问题，我想他大概早已经知道答案，所以才斟酌了许久。

我故作潇洒地摇摇头，违心道：“陈年往事，你不说我都要彻底忘记了。”可是这话分明太假，如果真忘记了我怎么会立刻知道他说谁？(奇*书*网.整*理*提*供)

萧朋不揭穿，只呵呵笑道：“你一点都没变。”

我窘迫，转移话题道：“她呢？一定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人。”

“无所谓好与不好，只是相互合适而已。”萧朋盯着前方路面的灯光，窝心地笑着，“她是温柔安静的女人，无论我工作到多晚、应酬到何时，她都会做好饭菜守在灯下等我回家，从不抱怨。像我这样忙起来便忘了时间的人河南找到这般贤妻。现在的社会，默默付出不求索取的爱人最难得。有一次当我见到她趴在饭桌上睡着时，我便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可以与我共度余生的人。”

说着他嘴角扬起浓浓的暖意，但我想他并不知道，其实天下所有女子都会心甘情愿为爱的人做这些事。曾经我也这样为游永守候，只是不知道他看到趴在餐桌前的我时内心有怎样的感受。

萧朋很大方地邀我到他新家，介绍我与他未来的妻子柳芳认识。柳芳去厨房帮我冲茶的时候萧朋小心交代：“不要说我们相亲的事情，她心思太细，我怕她在意。”

我点头，心中感慨，一个可以把旧情人看成朋友，无所顾忌地谈心事，但对另一半却常常有所保留。

柳芳端出茶来，腼腆道：“蓝小姐懂不懂西装？萧朋每天忙的没时间吃饭，婚礼的衣服得要我来准备，我又是小地方来的，没什么眼光，如果蓝小姐有时间能不能帮我选两套备用？”

此时我正因公事被派到临城出差，事情办妥还有多余时间便顺路应邀来他们家坐坐。之前听萧朋讲他们的事情，对柳芳的印象大抵是温柔贤淑，但没想到她是个过度自卑的人，身材矮小，相貌普通，无论对我还是对萧朋一直低眉顺眼，一开口讲话便带着羞怯的神情，生怕说错什么一般。

我看看时间，还有半天空余，立刻热心答应下她的要求。等她退出客厅，萧朋有些难堪地笑一笑道：“内人不懂事，希望不要见怪。”

我说不会，她很淳朴，找到这样好的妻子是运气也是福气。但这一刻我又觉得，他们的婚姻其实不够美满。萧朋要找的只是一个不吵不闹，安静帮他做家事的人，柳芳只是刚好符合他的条件而已。

下午带着柳芳搭车到商场门口时候看到路边广告牌，我的心弦轻轻波动了一下，是游永公司的广告。

其实这半年间也因公差来过几次，开始的时候还会幻想，是否有机会在大街上与游永碰个对面？可是来的次数多了，巧合从未发生，也就渐渐迟钝，不再抱有幻想。

记得某一次在大街上遇到过小优和李嘉文，两人手牵手走在路上遛狗，我过去拍拍杰克与两人开玩笑：“还需不需要我帮忙表白了？”

小优调皮地吐着舌头坏笑：“我已经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嗬，翻身小优把牛吹。”

李嘉文挠挠后脑勺：“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不好怎么办？”我笑，“是不是要帮我介绍个男朋友？”

小优满不在乎地开玩笑：“不用介绍，李嘉文暗恋你好久了。”

我接不住她火辣辣地性格，尴尬道：“君子不夺人之美，祝你们快乐。”

“真小气，你要祝我们永结同心、长相厮守、百年好合、千年妖精、万年乌龟……”小优喊口号，逗得我和李嘉文乐弯了腰。

我说：“不是我舍不得这些华丽的祝福，而只有长相厮守真不如健康快乐来得实惠。”

她不懂：“为什么？”

我笑：“以后你会明白。”

小优耸耸肩摊摊手，仍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商场里，柳芳一直跟我在身后，见我一直心不在焉的出神，拉拉我的衣襟：“蓝小姐不喜欢逛街对不对？把你叫出来陪我，真过意不去。”

我回过神来，笑道：“怎么会？我在看衣服，你不需要时刻都小心。不可能总是为别人着想。”说着顺手拿起衣服问她好不好。

她翻一翻标签，直着眼睛小声道：“一件西装要几千块，等于多少卷心菜啊？买回去他会不会不高兴？”

她似乎永远都在担心做错事，人与人太不同，有自我型也有忘我型，大路一边各不相干，我于是不再试图劝说，转而解释道：“我看到萧朋身上的衣服大概是这个档次，我向你保证他高兴还来不及。”

柳芳将信将疑地摆弄了一会，拿不出主意，只好道：“全听蓝小姐的。”

找了一下我，我们在以前常光顾的店里挑了一件上衣，一件西裤，柳芳又提着件白衬衫在旁边问我：“这件怎么样？”

“很适合正式场合。”我微笑，大概一年前我为游永挑过这一件。柳芳见我神情有些恍惚，不自信的再问一遍：“真的？”

我点点头，背过身去。虽然在柳芳面前掩饰的极好，但内心其实惆怅。终归是在生命中的某一段时间里占据过重要位置的人，难免睹物思情，弗洛伊德也说过，爱情的保鲜期大概两年，这样去推断，忘记一个人应该也要两年吧？

一套三件打包，附好现款出商场的时候已经满城华灯，接近打烊。刚叫住出租车，柳芳忽然停下脚步，在原地扭捏着不走了，我回头问她：“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柳芳涨红了脸，道：“忘记买条领带。”

我笑：“这点小事，折回去就是了。”

回去的时候服务员正庆典货品准备下班，柳芳在领带区转了一圈，最后伸手取出最花的的那一条问我：“这条好不好？”

以我的眼光，桃红粉紫配在男人身上不是土的掉渣就是让人误解他有同性恋倾向，正堂的男人恐怕不会选这花色的领带，偏偏柳芳喜欢，我反而不好说什么，服务员小姐已经开始礼貌地下逐客令，我于是道：“既然你喜欢就买下了，若萧朋觉得不适合你拿来当要带系也不错。”

柳芳鼓足勇气点了点头：“买吧。”

正欲付款，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喊：“蓝沉？是蓝沉？”

我想如果没有柳芳，没有这一条土得掉渣的领带，也许我的命运会很不一样。我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在对面的女装店门口正站着一身黑衣的吴英。

“冤家路窄。”她看着我，似乎十分疲惫。

我也礼貌的对她点头问好。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今天见到她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走过来，看一眼我手上的西装，小巧红润的嘴一撇：“买给男友的？”

“不，帮朋友买的。”我如实说。

然后两人对站着再也找不到话题，她仍然看不惯我，我也不喜欢她，来呢寒暄问候都省了下来。

柳芳已经包好领带，在我背后拉拉我的衣襟道：“商场要关门了。”

我对吴英笑一笑：“我们要走了。”

吴英眼中闪过一片光芒，她用冷漠低沉的声音说：“我姐姐，去世了。”

芊子去世了？我们在法国见到吴芊的时候她身体已经非常虚弱，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离开了人世。吴英也明白芊子的事情其实与我无关，但她还是告诉我了，而我也不是没有感觉，毕竟相识一场，人离开了，过去的恩恩怨怨也就随之消散。

吴英一边说着，她自己的眼眶便已经泛光，但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我面前表现出一点懦弱的样子，红着眼睛平静道：“我已经离开游永的公司，姐姐走了，他不再是我的姐夫。”

“对我来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苦笑。

她颤了颤嘴角，几乎哭出来，她快速写了一张字条塞在我手中，然后慌张背过身朝反方向离开，她说：“明天是我姐的葬礼，希望你能来。”声音渐渐哽咽。

她高瘦单薄的身影在黑套装显得有些孤单有些凄凉，望着她渐渐行远的身影我忽然动容。

她自小失去了父母，与姐姐一起长大，饱尝贫穷。为了生活很早就出来打工，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没有快乐的青春，她有一个默默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企鹅是她最爱的姐姐的丈夫，现在姐姐离开了，她什么也没有了。无论芊子最后是否幸福她至少被爱过，但是吴英呢？她又拥有过什么？

我握着她塞在我手中的字条，上面写有葬礼的地址。她为什么要喊住我对我说这些？也许她想对我说的不只这些，我猜她大概想说声对不起，想把从我手中夺走的幸福归还给我。

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葬礼常常与雨天相遇。但我曾听说，雨可以帮助死亡的灵魂顺利升入天国。

我到达纸条上的地点时，墓地前面已经站满黑色的大伞。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听到修女说：“Life is a shuttle,Life is but a spin.生活如梭子，人生如朝露。”

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如果明天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今天的我应该做些什么？写一封信还是拜访每一位亲友？去看一部一直想看而没有看成的电影还是读一本关于生命与死亡的书？找一处安静舒适的房间等待时间的消逝还是回到曾爱过的人身边，勇敢地再爱一次？如果生命只有一天，我该做什么才能无悔今生？

雨落下来，灵魂升天，或许芊子已经知道我想找的答案。

在葬礼结束，芊子的一声盖棺定论的时候，吴英在人群里认出了我，她眼睛红肿着倔强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难得你不懂在葬礼上迟到是对已故者的不敬？”

我道：“我不来你能找到发泄的对手吗？”

她先是一怔，然后笑着向我伸出右手，我也微笑，握住她伸出的手。冷冷的雨落在两只伞的中间，打湿了我们的手指，她说：“祝你好运。”然后转身挤进散场的人群里。

雨一直下，凉如寒冰，我等的哦啊最后一个人离去，然把带来的鲜花放在墓前。我想我应该再对芊子说点什么，但是站了很久仍然想不出应该怎么开口，问她答案是什么？不，自己的答案要自己去找。

不知什么时候，我身旁又多了一把黑伞，我侧过脸，游永静静立在那把大大的黑伞下面。

他望着芊子的墓碑，说：“生活如梭子，人生如朝露。”

我道：“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温温笑着，隔了一层雨帘那笑容格外凄迷。

“这半年来我们究竟在犹豫什么？”他忽然问。

我低头想了一下，“或许不是犹豫，而是为了等一个对的时间，再次相遇。”

他伸出暖和的手紧紧牵住我凉透的手指：“还好，我们有幸在有生之年等到了。”

我深深望着游永的脸，有点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们真的可以白首偕老吗？”

他拉着我向车子的方向走去：“谁知道呢？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吵架又或许有一天某一个人先离开了这个世界。太多种可能……”

我迟疑的看着他：“那时候我吗还会彼此误会，彼此伤害，对不对？”

“或许吧，但或许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呢，谁知道？”

他平静的笑容在雨中舒展着，灿烂成缕缕阳光。我收起自己手中的伞与他合搭一把，为了这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种我愿意与他一起并肩走下去。记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曾说过：最好的相爱就是两个人彼此做伴，并肩看一看落日和天馈线的广阔人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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