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爱上鹦鹉螺》 作者:陈迅喆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 一、 我总是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惊喜。 ——几米 1、 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这么燥热的夏天。 而随着车子向城外颠簸,丧失了绿化带,阳光更是肆无忌惮地扫射在地面上,白花花的阳光从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反射回来,让每个人的眼睛都一阵阵地发黑,所以车子上的司机架起了异常硕大的墨镜。 我听着公交车的木地板吱吱呀呀地鸣响着,这种声音在燥热的夏天听起来格外地让人心情崩溃。车玻璃很脏,残存许久的污渍附在上面,形成斑驳的痕迹,倒映着我面无表情的脸。 我不是去别的地方,我是去监狱。 我的父亲就在那里。 时间在监狱里似乎加足了马力。几个月,我爸活像老了十岁,推了一个让人感到羞耻的板寸头,有几块地方露出了白色的头皮,他的身上裹着难看肮脏的囚衣,从他的袖口能看见他手臂上的疤痕,他面色青白浮肿,眼睛充血厉害,囚衣上是一个黑白颜色的编码。 在探监时间快结束时,他突然压低声音对我说:“别把那事儿告诉任何人。” 整个监狱混合着我内心的恐惧,开始慢慢地萌芽,看着父亲被牢狱之灾涂黑的眼瞳,我失魂落魄地对他点点头。 父亲的罪名是故意伤害罪,他把一个年轻的女孩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由于父亲入狱,他经营的公司瞬间垮塌,一些项目无法进行,不仅前期投入全部掉进水里,还导致家里债台高筑,被迫把市中心的房子卖掉,租了极为偏僻的一个地方,债主一次次登门逼钱。 我现在的母亲不是生母,她叫林娇,从进门第一天到现在没有工作过一天,她总是有理直气壮的借口——“我身体不好!” 所以,在我本来应该成为一个大一新鲜人的时候,我已经踏上社会,开始干我的第一份工作,这个工作是: 售楼小姐。 但是,这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事实上,我的父亲并不是凶手。 而真正的凶手,我知道。 2、 这半年来,我家几乎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一开始是高二的时候,我出了一起离奇的车祸,肇事司机逃逸后就再也没有任何线索,这场车祸让我视网膜脱落并入院开刀。 手术室冰凉的冷气,空调风力强劲,但是没有任何的噪音,留下了足够空旷的环境给发出清脆碰撞的刀具和冷冷地吩咐着助手的主刀医生。 从高一起,我就是全国物理竞赛的参与者,但是在准备了两年后,发榜的前一个星期,我从名单上被撤下。 接着,我温良恭俭的父亲因为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推下楼而被判了刑。 第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 这件事发生后,我在高考还有十天的情况下退学。 3、 售楼处全是女人,环境复杂。我在单位不跟任何人发生冲突,连话都很少说,我所干的就是机 械地疯狂奔走,不断地上客户家、售楼处、样板房。我随身背着两双鞋,一双高跟,一双运动。我的脚在高跟鞋里几乎变形,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得麻木不仁的生活,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业绩不断地飙升,我的脸上全部是浮夸的笑容和虚假厚重的妆,所有前来看房的业主在我眼中都是走动的佣金。我每天讲的都和我所售的楼盘有关,有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张开嘴,脑袋里一片空白,可是满嘴的楼盘介绍却呼之欲出。 唯一让我比较高兴的是,我们这儿的房子价格要优于周边,总体而言销路还算可以。第一个月干下来,我拿了两万块,它们全部被当作了债款。尽管我认为这两万块并不多,我每天奔波得只想吐血,但是毕竟这个数字也不少。 明天是发上个月工资的日子,这次我能拿到三万,依然得被当作债款。 无论公交车有着怎样猛烈的颠簸和突然间粗鲁的刹车,车子里的人似乎对此都无动于衷,最多发出简短的尖叫,然后迅速调整步履,眼光空洞地看着窗外困乏的风景。 站在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缓慢流动的风景,我的身边全是木雕泥塑的人们。 我以为生活就将这样继续下去,我将守着秘密过活。 我丝毫不知道今天将发生什么事,遇见什么人,而这个人将如何深深地嵌入我的命运,接着彻彻底底地颠覆它。 4、 售楼处门口围满了鸣叫不已的警车,我看了一眼售楼处的大门,大门紧锁,因为有雾,所以我所见的是一片灰蒙蒙,而在门口鸣叫不休的警车像是要撕开这个浓雾的清晨。 我顿觉有异,感觉售楼处可能出什么事儿了。但是我又不能不进去,因为我的钱,我最重要的钱还没拿,可是越走越觉得情势不对,当我下定决心先躲在旁边观察一下阵仗时,一个在我手上买房的业主回头时看见了我。 那是一张刻满了愤怒的脸,这张脸在发现我之后,我甚至感觉她的瞳孔于一瞬间放大,她脸上的色斑都活动了起来,她脸部的动作在我面前无限制地放大,我看见她丰厚的嘴唇在我面前如一枚水果一样炸裂开来,接着我看见她雪白的牙齿,和她因为大叫而位置有所腾挪的雀斑。 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叫声,像声波一样割开湿重肮脏的雾气,以光速冲过来的绝望吼声是—— “抓住她!” 5、 派出所墙上的钟摆滴答作响,每到一个钟头,钟摆就会发出沉闷的响声,而我已经在这里耗了一天。 第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 而我面前的桌上、茶几上的烟缸全部是烟雾袅袅的香烟和余烬,我的喉咙被二手烟熏得咽口唾沫都疼。 而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又是一个脸色严肃生硬的警察把一个本子重重地拍在我面前,威严地在我的对面坐下,坐下后他用犀利的目光打量着我,接着口气森然地发问:“你知道你们老板去哪儿了?!” 我还没回答。 “她肯定知道!蛇鼠一窝蛇鼠一窝!我们一辈子的积蓄啊警察同志!就被这个老板全部卷走了!”一个买房的女人的号哭,随着面前的警察手上的烟雾袅袅升起,我的听力似乎都出了问题,觉得这个女人的号哭被裹在了一团重重的烟雾中。 “你叫什么?”(这个问题今天已经被不同的人重复了十几遍) “戴然。” “性别?”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女。”我说。 “今年多大?” “18。” “家住哪?几栋几单元几号?你怎么进去这个公司的?这个老板你熟悉么?老板平时和谁熟悉?他在单位里的作息是怎么样?” 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明天就是发工资的日子,我可以拿到三万块的佣金,三万块确实挺高,但是我累得每天爬四层楼需要花20分钟,我靠着墙重重地喘着气,关节处如千钧沉重,每一根骨头都传来阵阵隐疼,尤其是脊椎,我时常发低烧,当我累得不想再到客户家时,我甚至会倒一碗醋,让自己一口饮尽,酸得一张脸纵横交错。 这么看,我就不会觉得这三万块算多。 然而现在,不仅三万块我一分钱也拿不到,而且我一下子成了一个帮凶式的人物,真想哭,我和外面这群业主根本应该同病相怜。 而落到这步的原因是——我卖的这栋楼并不具备销售资格,但是老板打通了房管所内部,违法取得了产权证,在卖到将近一半的时候,老板卷着钱跑了,所有业主的钱都烂在里面,楼也面临烂尾。购买力度最大的一个业主光是一个人就是五百万陷在里面。这让我的三万块实在是里面没什么话语权。 但是我已经答应我爸的一个合作伙伴,后天就还他钱。 而他为了我们没有还他钱的事儿,已经冲到我们家闹了一遍。 6、 我从房间出来时,所有的业主仍然坐在外面,他们的脸上印着疲惫,他们经历了情绪的打击,钱的落水,又折腾了这么一天,他们早就累了,但是即使是这样的疲惫也遮不住他们的愤怒,而且愤怒像是四散的火种,饥渴地寻找着可以供他们燃烧的物质。 一个从我手上买了三套房子,总价达到二百万的女人见到我时从沙发里一跃而起,然后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我的嘴里立刻泛起浓烈的血腥,我摩挲了一下脸,然后用力地瞪着她,但是所有业主像一群已经饿了一个礼拜的狮群围睨着一只羊羔,所以我攥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从她的侧面走过,我走过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但是我每走一步心都在发抖,虽然我的耳朵被她打得嗡嗡响,可我依然清楚地听见她呼哧呼哧愤怒的喘息。 第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 林娇在家正襟危坐,我回家,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工资呢?” 我硬着头皮跟她说完之后,林娇的表情一下僵死在脸上。 “我会继续出去找工作的。” “那你这一个月是白干了?!”林娇的尖叫让我刚才因为被打了一巴掌而发热发烫的耳朵难受无比。 “是的,白干了,是我的责任么?” 林娇啪地砸碎了一个碗,从她的胸腔里传来呼哧呼哧的痰音。 7、 我一大早就出门,我的高中学校庸俗无比地在校门口弄了一面明星学生墙,而最大的一张就是王锐。国家物理竞赛金奖、省理科第一名。 尽管这已经是在晚上,我理应看不清照片,可是这张照片却清晰地亮着光,王锐在照片中英气勃发,我的眼泪立刻就上来了。 我把眼泪眨干净,忍着从心里释放出的巨大酸涩,我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王锐,我怀疑我产生幻觉了,但是我并没有,他和一个女孩亲密地走在一起。 8、 而这个女孩,叫做陆冉。 她就是我爸从楼上推下去的人。 我们三个人愣在原地,陆冉刚才对王锐的一脸娇笑全部硬在脸上,但是慢慢地,才又像一团油水一样滞重地游动开来。 “戴然?”她笑着说,“好久不见。”同时她挽住了王锐的胳膊。 我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但是我的手被王锐拉住。 “让开。”我尽量保持着呼吸的平稳,“让开,我再说一遍。” 王锐一动不动地挡在我面前,我看见他隐忍得发红的眼睛。“戴然,你到哪儿去了?” “让开,听见没有?” “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一把推开他,冲过马路。 9、 我的腹部遭到了猛的一股力,我飞上车头,然后从车头上滚下,我被撞出去的时候,我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的一块坚硬的东西上。 我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黑糊糊的天空,感到身体有一个地方漏了。我浑身冰凉,但是我的脑后温暖,我知道那是血液的温度,我的眼泪从眼睛里滑落下来。 紧接着,我的脸贴在了一件雪白的衬衫上,温暖又霸道的力量从一双陌生而有力的手臂传来,一个男人刀刻般的五官呈现在我面前,五官浓重而具有深刻的阴影。 “坚持一下。”他对我说,“你可以的。” 当医院的光落在我的眼皮上的时候,一切喧哗声似乎已经离我远去了,我能感到生命力从我的体内慢慢地流走的样子。“别睡。”我听见男人一路上都在对我说,从我见到他的那一瞬间起,我就觉得自己被一个天使接走了。 我以为自己一定会什么意识都丧失,但是我却清楚地感到这个男人细腻的动作,他轻轻地把我平放到车子上时,他身上散发的热气和香味,他有力的手和躯干。 第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 在我的脚深深地陷入血污中难以拔出时,我再一次地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他在道路的尽头稳健地向我走来,在这里无边的惨叫、肮脏、呻吟中,他伸出一只干净、温暖的手,用力地抱住我,在他抱住我起来的时候,他的身后撑出一双天使一样的羽翼。 10、 方何元下了飞机,到了大厅之后,一眼就看到了母亲。他想对母亲露出一个笑容,但是母亲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低下头泣不成声。 “妈。”方何元笑着说。 母亲轻轻地一个吻落在方何元脸上。 四年了,连在印象中始终美丽端庄优雅的母亲都已经老了。 父亲安如泰山地坐在沙发里,举着报纸不动声色。 “爸。”回家后,方何元喊了一声,打量着这个倔老头。 “跟我到房间来一趟。”父亲没有看他,合起报纸放在桌上,进入了偌大的书房,“你已经躲了四年,你这次回来还是缩着么?我要你,把李易从我们这儿拿走的所有,全部,翻倍的,拿回来。不然,你就不配做我的儿子。” “爸。”方何元刚才准备出的一脸嬉笑忽然收住,“四年了,你还是没变。” “所以呢?” “不幸的是,我也没变。我不会成为你仇恨的牺牲品的。你忘了,要是没有李易,我能活到现在么?” “懦夫!”方梓林一个巴掌扇在方何元脸上,“你那次要是死了,也是你该死!” 11、 我从手术室出来,进了病房,然后我看到了赶来的林娇,病房里还站着那个男人。 “你会不会开车!”林娇对他大骂,“眼睛瞎了你!撞出个三长两短谁负责!还有后遗症,她现在才18岁,问你啊!后遗症怎么办!你说!怎么赔!她撞坏了你养她啊!” 林娇开始动手拉扯那个男人。 我的喉咙里烟熏火燎,我发不出声音。我的是外伤,左腿骨折而已。 这个男人很英俊,气场沉稳而阴郁,他侧过脸时,鼻梁英挺,冷冷地看着林娇拉扯自己的地方,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流出来。 “松手!”一声断喝,“录像都已经调出来了!是你家小孩儿自己闯红灯。要不是李总刹车及时,你家小孩儿能活命?瞎搞!” “没事。”男人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他转过头,看了林娇一眼,外面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瞳里,使他的眼睛像是一块通透的金黄琥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在后面唰唰地写下一个号码。“有什么事儿打这个电话。” 林娇有些发愣地接过名片,她怔怔地看了一眼。 “您是,您是欧润地产的总裁?”林娇忽然收敛了刚才的叫嚣,甚至有些低眉顺眼地看着男人。 第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 我有些警觉地盯着林娇,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们家女儿,嗯。”她有些不自然地措着词,“她是售楼小姐,因为她的那个楼盘是违规开发,所以……请问你们现在需要不需要售楼小姐?等她腿好之后,她就可以上班的,真的。” 她两手放在前面,相互搓着,表情懦弱而谄媚。 我吃惊地看着林娇,我的头非常晕,我难以想象她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惦记着这事儿。 12、 方何元进入李易的办公室,他看到李易时对他微笑了一下,李易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易很欣赏方何元的才智,四年前,就希望他能进入公司,但是方何元不进,坚持在全世界各地玩儿,当他眉飞色舞地吹着部落文明时,李易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在方何元说累了,闲下来喝水的时候,李易看着方何元脖子上的划伤,这是方何元在一次旅游中划伤了脖子上的大动脉。“来上班吧。”李易看着方何元。 “不好意思。”方何元对李易耸耸肩,“这次回来主要是给我妈庆生的,等两个礼拜后我妈的庆生会一过,我的非洲旅也要开始了。” “这次是去哪?”李易的口气有很明显的蔑视,他没想掩饰,方何元也听得出来,他并不计较。 方何元的热情立刻被李易的这个问题点燃了,他的眼里放着小孩子一样兴奋的光。“去看长耳族!长耳族以耳朵长为美,是很淳朴的一个种族。” “这是我的工作时间,如果你不来公司上班的话,就不要跟我说那个耳朵像烂面条一样的怪物村。”李易向他投去冷酷的一瞥。 “你就那么看好我?” “我只是厌恶一切毁坏天赋的事情。没事儿你就出去吧。” 方何元在出李易巨大的办公室的时候,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两年前,欠你一句谢谢。” 13、 我跟林娇依然是无话,这种状况从她进家门就开始持续。我们俩吃饭时,永远是沉默在做东。 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我说:“能不要什么东西都油炸么,我胃……” “你挑什么!有油炸的就不错了!你要是不把陆冉推下去,我们家现在也不过这样的日子!” 林娇的眼中全是憎恨和怨毒,她狠狠地看着我,把筷子重重地往碗沿上一拍。“妈的!不吃了!”她含混不清地对我吼。碗被她掼到桌面上的那一刹那,有一片碎瓷从碗底迸出来,正好撞在我的手指上。 好了,我想我们家的秘密已经被林娇揭开了。 我们把时间的默片回放。 牛顿物理竞赛,一个学校每年只有两个名额,只针对高三学生。在这个竞赛中,只要获得了一、二、三等奖中的任一,就打开了人生的通途,全国最优秀的学校都可以任选。如果有学生能在该比赛中获奖,就是学校的无上荣誉,所以学校对此异常重视,从高一开始就层层筛选物理尖子,最后选出了王锐跟我,因此从升入高中的第一个学期,我就肩负着有一个使命,三年后的牛顿物理竞赛——可是在最后关头,我却被下了。 第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 全校的人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而另外一个事实是,高二那年,班上转过来一个女孩,叫陆冉,自从她转来之后,她立刻利用她所有的资源,来孤立我,我在学校的每一个头衔,都无一不是跑到了她那里。 所以当我离奇地被下掉之后,所有人的眼里都有一个答案——陆冉。 “陆冉。”我在她的身后叫住她,“是不是你做的?” “是啊。”陆冉无所谓地看着我,“你想怎么样?” 我想一把抓过她,可是我在抓过她的时候,我的脚猛的一崴,重心不稳,无意中把她从楼梯上给推了下去。 陆冉从楼梯上摔下时,她一声疼痛的叫喊都没有发出,但是我依然听到她的骨头撞击在楼梯上的声音,陆冉面对着我躺在地上,头发完全地遮盖住了她的脸,等我有勇气下楼的时候,我颤抖着声音碰碰陆冉,我说你没事儿吧,陆冉。我颤抖着手把陆冉脸上的头发揭开,我看到一张虽然痛苦,但是充满了盎然笑意的脸。 “戴然。”她在剧痛中扬起一张专心的笑脸,“这次,你要栽了。” 我吓得胆都碎了,立刻打电话哭着跟我爸讲了这件事,我知道以陆冉家的势力和陆冉对我的积怨,我这次肯定死定了。我爸在电话里说没事儿,他当天晚上出去了一趟,我打他电话始终打不通,后来我知道他是跟陆冉父亲谈判去了。他说,如果你们把我女儿抓起来,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把你们把我女儿从竞赛上弄下去的黑幕给揭开。 然后第二天他作为把陆冉推下去的人,被带走了。 他被带走的当天,林娇在家里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通。 14、 欧润的人力资源部终于成功物色了一个人作为李易的特助,这个特助有王牌特助之称,跟上一任boss关系甚好,即使面对欧润的重金,她也并不特别在乎。当猎头公司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在电话里说:“除了钱之外,这个职位还能给我什么么?” 对方沉默了片刻。“如果你成功给李总当了一年以上的特助,你的身价肯定会翻倍。” “这是你需要熟记的。”负责指导特助对李易完成最基础了解的人,将厚得有半本黄页大小的资料递给了她。 特助翻开目录。“这是按照重要程度排的?” 对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即使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条也仍然是最重要的。但是第一页是定理。” “第一、你的声音要尽量地轻;第二、言简意赅,多说一个字你都有可能倒霉;第三、你肯定会非常繁忙,但是即使在你想要小憩一下的时候,也尽量不要,李总讨厌一切懒惰的人;第四、以下日子请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要牢,这是李总和太太的纪念日。由于李总觉得这个世界上唯一好的人就是他太太,所以他太太的一切你也得务必记熟。By the way。”人力资源部的主管对特助说,“李总的太太腿有一些问题,请千万不要惊讶。除了李总出差的时间,在这里,每天中午11:30-1:00之间和晚上7:00-8:20之间不能给李总任何的会议安排,李总工作再忙也会回去陪太太吃午饭和晚饭。吃完饭后他会回来,哪怕工作到第二天中午的11:30,还是会回去吃饭。” 第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 特助深呼吸一口后,点了点头。 “重中之重。”主管说,“勤勤恳恳地干好属于你的不属于你的一切事情,诚实,不要撒谎,李总是门萨高智商俱乐部和霍金智商一样的人,智商180,所以如果想玩小聪明,你就试试吧。这边的两张纸是李总最讨厌的东西。” 特助看了一眼最讨厌的东西第一样——钢琴。 “李总讨厌钢琴?这个世上真的会有讨厌钢琴的人?” “非常,极度,绝对,讨厌。另外,在李总面前,请不要表达你的同情心。” “同情心?”特助重复,“为什么?” “‘为什么’也是要绝对要在你字典里剔除出去的三个字,整个董事会也没有人敢问李总一句为什么。李总认为这个世界上一切贫穷、倒霉的人,他们肯定有不同程度的咎由自取,所以一切人都不值得同情,也包括自己。李总最近正在完成一个企业的并购案,所以你比较幸运。” “我……我能再问一句为什么么,对你问。” 主管看着特助,知道她即将要踏上的艰辛征程,所以格外仁慈地回答她的一切问题,因为她以后可能会忘了“为什么”三个字怎么问。“李总在吞并公司的时候,他的心情会比平常好一些,因为这是欧润完成的又一轮资本扩张。还有一个心情不错的原因。”主管从电脑上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孩,“他,你要记牢,公司董事方梓林的儿子,滑铁卢大学精算系毕业,和李总同是门萨智商协会的会员,至今是滑铁卢大学最快通过所有精算考试的纪录保持者,他是李总除了妻子外,唯一一个看得还比较顺眼的人,他叫方何元。还有。”主管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眼特助,“看在你是一个女性的份上,我必须对你友情提醒一句,不要爱上他。李总讨厌一切人类的情绪渗透到工作之中。马上,李总会过来开会。正好你参加一下会议。” 会议室里,大屏幕上是诸多媒体对近日欧润一名员工过劳死事件的报道。 “我来是想提醒一下人力资源部,在招聘的时候,如果你们招不到精英,就给我招抗压能力大的,抗压能力如果也不行,至少招身体好的。因为工作居然过劳死了,请问你们招进来的是什么垃圾?”李易看完报道后,转过脸问人力资源部的经理。 人力资源经理已经面无人色了。“对……对不起。” “如果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你们好自为之。”李易站起来,直接推开门出去。 特助听见自己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响亮地咽了一口恐惧的口水下去。 15、 我用余光感到陆冉往我这儿一步一步地靠近,“戴然。”她始终保持着一个亲密又得体的笑,刷的长长的睫毛傲立不已,“你不至于见到我当没见到吧?好歹我们也是同学。对了,我要买你们这儿的房,给我介绍介绍?”陆冉的声线里都像长着在笑的嘴,这让她的口气听起来甜蜜无比。 第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 我没说话。 “戴然,戴然。”陆冉一脸好脾气的笑,看着我。 “我们是按照次序来的。”大家都看着我们,我也不方便一个字儿不说,所以我生硬地嘣出几个字,“按规矩办事。” 陆冉的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她瞪我一眼,踩着高跟鞋蹬蹬地走了。一会儿,她面色高傲阴沉地跟在我们的主管身后,主管叫孙维。 李易作为总裁,没有直接用他的身份把我弄进去,估计这事儿他让底下人办的,所以孙一直以为我是哪名不见经传的职员的亲戚。 因为售楼处还有其他客户,所以孙的声音不大,但这并不影响他话语的严厉,“陆小姐来买房,你干吗?还不卖了?谁给你这么大权力,还跟陆小姐谈规则!赶紧的!” 陆冉在他训斥我的时候,一直漫不经心地抱臂看着自己长长的水晶指甲,她的嘴唇被唇膏滋润得饱满嫣红。 孙狠狠地瞪我一眼,转脸谄媚地对陆冉说话,而陆冉也似还魂般淡淡地对他挑了眉,脸上的笑心不在焉。 “实在不好意思,陆小姐,我们刚进来的业务员,呆板、素质不高。” 陆冉的脸明媚了,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和煦,“没关系,麻烦你了,孙经理。” 孙的脸被陆冉话里的体贴点亮了,看得出,他的眼睛已经升起了感动,孙在为陆冉感动了一会儿后,没忘鞭策我,“赶紧的!先给陆小姐倒杯茶啊,傻头傻脑的。” 我单手拿着一杯茶准备放到陆冉面前时,陆冉仰起脸,明媚地对我笑了。 “给我介绍一套适合两人住的房子吧。我跟王锐要到美国结婚了。” 我刚准备放下的茶一下子翻了。 这时陆冉的手机响。“嗯,王锐。”她甜甜地说,“哦,好的,我马上下去跟你碰头。嗯。” “不好意思,我要下去找一下王锐。今天看来是不行了。孙主管,我先走了。” “哦,好好好,我送你。”孙满面春风地跟在陆冉身后。 孙维一回来,从办公室拿出一个包裹给我。“戴然。替我把这个东西送到停车场,你去那之后打这个电话,对,人就在那。” 送完之后我在停车场的卫生间上厕所,上完厕所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他们,真的要结婚了么? 王锐,真的要,跟陆冉,结婚了么? 忽然在我身后的挡板里,一个声音尖锐道:“妈的!都穷酸到这个份上了,还跟我耍脾气,真想再用车把她另外一只眼睛也撞网脱了!当初干得就不够干净利索!” 16、 在五秒钟之内,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在厕所挡板内的这段话对我意味着什么,或许我只是认为这件查了很久的案子不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以这样的方式揭开,所以我的大脑甚至很抗拒现在的一幕,但是在我骤然反应过来后,我只感到浑身保持在恒温的血液迅速掉到了冰点,我在那一瞬间听到了浑身骨头咔然作响的声音,我如同一个机器人一般僵硬地转过头,怔怔地盯着那扇门。 第1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 门内的声音继续。“现在就当个售楼小姐,进欧润还是因为被人总裁撞了去讹人家的,我正在上厕所,我等会再跟你说。” 隔板里的声音消停了,几秒钟后,传来冲水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陆冉看见我一震,表情呆若木鸡,手上还攥着那个手机,陆冉脸上的表情恐惧了。“戴然你要干什么?” 然后迅速我感到我膝盖上重重的一击,陆冉撞开我就往外跑。 虽然我们都穿着高跟鞋,但是我的脚因为天天穿高跟鞋东奔西跑,又是老茧又是破皮总之伤得厉害,穿着根本不能追人,我蹬掉鞋子,踩着一双袜子追在她身后,手奋力往前一伸,一把擒住了她那头蓬松风情的长卷发。 陆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由于头向后,她一下跌坐下来,我立刻跟她在地上扭打起来,但是我刚刚被车撞过,反而不及陆冉,几个回合她就骑坐在我的身上,我的两只胳膊被她牢牢攥住,用力地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摔了几下,水泥地如此坚硬,我的手上有一个我爸给我的玉珠链,被陆冉这么一敲,玉珠的链子突然松开,我立刻开始奋力挣扎,但是陆冉更加用劲地掐住我的手腕,高高扬起后往地上一摔。 “戴然,你要是再敢动我一指头,我让你爸在里面生不如死!你知道的,你现在快活一下,受罪的是你亲爱的爸爸!还有,你刚刚出了车祸,你以为你能打过我么?” “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么做!”我冲她吼,极力地想起身,但是我的身体被陆冉牢牢牵掣住,我看着在地上的玉珠,我觉得我眼里的血丝一定全部迸开了。 “因为你是个婊子。”这几个字陆冉说的极为轻快,她坐在我身上,头发从她的面部两侧倾斜下来,使她的脸完全沉陷在阴影之中,“你不就是想攀上王锐么?你怪只能怪自己的自不量力,在学校我给过你多少提醒?你还赖着王锐?啊?但是你彻底不行了,戴然,你再也不是学校的那个公主了,现在,和王锐要结婚的人是我。你看看你现在。”她轻快地笑,“你现在也就是个最低级的售楼——小姐。”她别有用心地重读了“小姐”两个字,“你知道的吧?王锐爸爸是欧润现在要融资的对象,连李总都要哄着他,现在,只要王锐爸爸哼一声,你立刻就得滚,我让你连这碗饭都得砸了!” 欢快和戒备并存于那张妖娆的脸上,我看着她,然后突然大叫——“王锐!我们在这儿!”陆冉的手立刻松开,仓皇地向后看,我趁着这个时候,一下子推开她,再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当我看到散落在地上的玉珠时,我一下力量无穷,猛地把她按到就近的一辆车头上。 陆冉惨烈地大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第1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 “戴然!”我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声,我抓着陆冉的领子一松,她劈手一巴掌就刷过来,我怀疑她脑子是光速,我一张脸震得发麻,我在这个突然过来的大嘴巴子中深呼吸一口,我现在不还手,因为我看见王锐来了,我知道把这件事告诉王锐,比扇陆冉十个大嘴巴子都能让她痛苦。 17、 从王锐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我脑后的发抓松了,发抓缠着一截头发在我脖子后面钟摆似的晃荡,我的鞋子在旁边若无其事地待着,我双脚穿着丝袜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地上有散落碎迸的玉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对王锐说:“刚才陆冉亲口说的,她亲口说的,我高二时的车祸,撞我的人是她!” “你别听她瞎说!”陆冉失声惊叫,恢复到楚楚可怜的神态,看得出来她极力想向王锐解释,忽然她的眼睛亮起来,“李总!” 李易的车子就是我刚才把陆冉摁上去的那辆,他对他们俩点点头,朝我们这边走来。 “你说话。”我盯着王锐,停车场过高的顶让每个人的眼睛都沦陷于黑暗之中。 王锐不吱声,我也看不清他的眼睛,我忽然觉得自己身在一群傀儡之中。 我冲上去就重重地搡了他一把,他微微向后趔趄了一步,我的眼泪猛地掉下来,鼻子酸疼得像有人劈手砍了一刀。“你他妈说话!” 王锐一声不吭。 “给我说话!”我像疯了一样地抓着他的领子吼,但是他始终低着头,我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到。 “戴然。”王锐的声音发着抖,但是无论怎么样,他开口了,我依然抓着他的领子,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依然闻到王锐领口散发出来的温暖的清香。以前就是这样,在冬天的时候,王锐推单车,我捧着奶茶,我的书包放在他的篓子里,我们踢踢踏踏地走着路,慢慢地说着话,虽然再也记不得说过什么内容,但是快乐是清晰的,那个时候,王锐的衣领里就散发出这样好闻的清香。 “你说陆冉撞你的,你有——证据么?” 我刚才还在浑身哆嗦,但是王锐的这一句话立刻让我不哆嗦了,我泥塑般的僵硬,脖子根本动不了,如同里面竖了一根钢筋。“你再说一遍。” 王锐忽然奋力地抬起头,对准我的眼睛。“戴然。”他的鼻尖发红,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在对自己吼一样说了出来。 “你没有证据!” 这就是那张在粉嫩的樱花树下,在碧绿如洗的爬山虎下,在成吨的阳光下,在柔媚的月亮下,在安静的教室里,唯美得如同一幅油画的脸。印象中,这个男孩子永远在对我微笑,wωw奇Qìsuu書còm网就算有时假装生气也一会儿就装不住了,然后因为笑场的懊恼使他的表情更加严肃,而这个现在问我要证据的就是曾经用英语朗诵情诗的,轻轻地落在我头发上的干净嘴唇。 第1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 陆冉的脸色由惊讶转向镇定再转向挑衅,但是她似乎不够确信王锐说出这样的话,这让她挑衅的表情也有了一丝拖沓。 “我知道了。”我对王锐点点头,用双手用力地摩挲了一下脸,在摸索的时候我才感到疼,我看见手背上是摔在水泥地上划出的血痕,我刚才真是麻木了,到现在才感觉到疼,我让自己平静地说出,“那你还待在这儿干吗?你不走么?”我像刚才耗干了元气了一样,说得特别轻。 可是王锐还站在我面前。 “走,我求你了,我不想见到你。” 这句话低得只有我和王锐两个人能听清。 “走吧。”王锐穿过我的身边,向陆冉走去,“走。” “我们车子怎么了?”陆冉用手一指,指向车胎。 李易的车驶过,他问王锐:“你们车胎怎么了?” “不知道呢。”陆冉迷茫耸肩,撅起两片粉红色的饱满嘴唇,对李易耸耸肩,“您看那车胎。” “我送你们吧。” 我依然看着王锐,王锐低下头。“谢谢李总。” “谢谢李总!”陆冉完美无缺的脸对着李易灿烂纯真地笑。 王锐上车的背影停顿了一下,但是他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18、 一个斜跨着背包的男孩走过来,看我一眼,蹲在地上,把玉珠一颗一颗捡起来。 我不知道这个不合时宜的人是怎么出现的,我只想在一切的陌生人面前尽快地掩饰我的狼狈,我踩在刺骨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地朝落在地上的玉珠走过去,快速把它们捡起来,可是有好几颗还是迸出了玉屑,我的泪水掉在灰色的地面上,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弄得我视线模糊。 男孩冲我伸出手,把他手心的玉珠放回到我手上。 我把玉珠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我蹲在地上,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可是还是抑制不住喉头里的哭声,我站起来,我连脚都伸不准,穿高跟鞋的时候,鞋子两边的皮向内侧倾斜,我只能再蹲下去,一只脚穿着鞋,另外一只脚光着,用手把鞋子两边扒开,套在脚上。但是在站起来的时候,我撞车撞伤的腿涌过疼痛,我短促地尖叫了一声,蹲在地上起不来。那个人还没走,他把我架起来,停车场里面没有冷气,我大汗淋漓,我用手抹了一下嘴巴,立刻尝到了血腥味,是手背上的。我没有看他,从他的胳膊里撤出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着我生疼的腿,我每走一步都要疼晕过去,但是我告诉自己不能倒。 19、 我从电梯上了售楼处,同事刘米雪满脸慌张地迎上来,看到我之后,她跟被人猛地揍了一拳一样半天没有发出声音,“你怎么这样了?”她用特别轻的声音问我,“还有,老孙找你。” 第1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 我实在是疼得有点吃不消。我对刘米雪虚弱地点点头,我还想说一句我没事儿,但是我真说不出来,我到盥洗室用冷水扑了一把脸,我把脸埋在池子里无声地恸哭。 心像是被人仔仔细细地研磨成了混合着鲜血的粉末,皮开肉绽的感觉从心脏传到了每一个细胞。 敲门的时候,我听见孙说了一声进。 我进去之后,孙沉湎在一个电话里不能自拔,他对我一丝一毫的表示都没有,甚至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硬着头皮站在他面前,在等他打完的过程中,我的腿传来更加猛烈的阵痛。 孙终于放下电话了,他抿嘴思忖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又把手伸向电话,开始拨号码。 他开始打另外一通电话,这通电话不长,放下后,他的头也低了下去。 我轻轻地喊。“孙主管。” 孙埋头。 我无措地站着,看着低着头的孙维,在一分钟之后终于筹措起了再喊他一声的勇气。“孙主管。”我轻轻地说,内心像是重重地被人投放进了一个炸弹。 孙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把钢笔套上,皱着眉,嘴里嘶地吸了一口气。“我刚才接到陆小姐的电话,你在停车场的行为很精彩啊。你跟陆小姐看来认识,那就在我这儿,给陆小姐打一个电话,赔礼道歉。” 我没说话,心脏一阵阵冷冷地发痛,孙维办公室冷气充足,空调放出的缕缕白烟丝丝缠绕上我的魂魄,缓慢地吸食着我最后的体温。 “你知道陆小姐跟刚才过来找她的那个男孩是什么关系,他们父母分别是什么人么?陆小姐的父亲,陆远,省委书记;男孩父亲,欧润马上要融资的大对象……”在孙维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以一定角度向上,目光流露出迷离的崇拜和神往,“结果你……” “我给她赔礼道歉就是了,我有她的电话。”我以一个平静的姿态打断了孙维。 孙维看着我,似乎有一些不肯定,他足足打量了我三秒,用手里的钢笔对着我的方向,点了点。“你这个态度不是挺好么。过来,打。” 孙在电话里跟陆冉颇谄媚腻歪了一番,然后把电话递给我,他的眼睛里没有刚才的严厉,多了一些平静。我接过电话之前,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口袋,口袋里面是全部摔散的玉珠,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孙的手上接过电话。 “陆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见孙对我露出的鼓励的眼神。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一下子握紧。 “我操你妈!” 骂了这么一句操你妈的后果,就是我被宣布,罚扫厕所。 家里是欠债了,可是我现在管不了这么多,回家的公交车上,当我随着车子的颠簸晃动流下这个夏天逼出的汗水时,我的心里却是冷冷的快意。 第1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 我从来没有那么凉爽过。 20、 回家后,一推门,我整个人跟被人从背后摔了一把砖似的,瞬间愣住。 家里狼藉骇人,遍地碎瓷,沙发推倒,地上是硕大灰蓬的脚印,连沙发垫都被划破,像口吐白沫的病人一样咳出苍白的绒絮,夏天天黑得很晚,但是六点钟的天是难看的,完全只是因为是夏天,所以才放着苟延残喘的光,天际一片惨淡,太阳又高又远又小,像一个没有被腌好的鸭蛋蛋黄。林娇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个破掉的沙发里面。 我一时间忘了所有的情绪,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怎么回事儿?” 林娇的背影对着我,这个消瘦的背影在窗外大片的夕阳中显得锋利无比,就像通黄的沙漠中长出来的一棵尖锐而怪异的树。“怎么回事儿?你还好意思问?要债的来了,下个礼拜他们的钱要还清。” 我的心发出咚咚的巨响,想着孙维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去扫厕所的事儿,我一下虚弱地靠在门上。这时一只拖鞋朝我飞过来,我一躲,但仍然摔在我的脖子上。“都是你!”林娇冲我歇斯底里地狂吼,“都是你干的好事!我们的好日子全部败在你手上!”说完,又一只鞋子飞过来,这次我没有躲过,肮脏的拖鞋底直接打在我的脸上。 “好好照顾林娇,林娇很不容易。”父亲每次都要对我说这句话。 这个“很不容易”的林娇从进门后,每天就在家看电视、看报纸、吃瓜子,她一张嘴,十年如一日的都是一股五香味。 债务堆在这儿,我必须要卖房不能扫厕所,我坐在床上,想到给王锐打一个电话,王锐今天的行为说实话我就觉得是一梦,不可能,没逻辑,这个王锐我根本不认识,虽然生活是荒谬的,但是不至于荒谬到这个程度,就算我再求证一次,我也要打个电话给他。 我把事儿给他说了,问他能不能帮我。 他说你等着,戴然,别着急,我马上就问我爸。 电话里的声音焦急又温柔,我眼睛涨得厉害,我说谢谢,我等你电话,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怕继续跟他说我就得抱着电话号啕出来。 一会儿,我的手机接到他的电话。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到今天上午的陌生。“戴然,这件事不太好办。” 我忽然间明白了一个成语,自取其辱。我真不该给他打电话的,生活根本就不是电视剧,它从来都没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好事儿。 有些人,变了,就是变了。王锐再也不是学校里那个始终会露出雪白的牙齿对我微笑的男生,而是陆冉年轻英俊,会给她保护的准丈夫。 21、 我让自己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直到中午,我才终于鼓足勇气轻轻地敲了孙维的门。 第1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 我站在孙维的面前,用力地说了一声:“孙主管,我错了。” “你错了?谁说的?”孙维挑高了眉毛看我一眼,“谁说你错了,你不是有理么?” “我错了,我不应该顶撞您和陆冉。”在我说完这句之后,我的脸开始凶猛沸腾,尤其是说到陆冉两个字的时候,我恨不得找一个地方把自己的牙都撬了。 “没关系,你继续,这是你的性格,不要压着。” 我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尽量诚恳地说完:“孙主管,我想卖楼,扫厕所我下班后来做,几个小时都无所谓。” 当我把这话说完之后,孙的脸上掠过一丝玩味,他看着我,整张脸愈发趋于平静,我看着孙的脸,觉得这件事或许有缓。但是,孙忽然一嗓子吼出来:“公司是你开的是不是?!你自己都能给自己安排什么时候干什么工?!整个公司是不是还要专门辟时间让你去扫厕所?出去!” 22、 我在公司后面的花园里面咬着指甲,我现在必须要涤净一切的情绪,仔细地思考我还能从什么地方突围。我想着我对父亲的承诺,我爸为了我愿意吃那么大的苦,我难道不应该牺牲一下么。 偌大一个欧润,我唯一认识的一个人,就是那个撞我的男人,他是欧润的董事长——李易。 我进入电梯以后,在一群衣冠楚楚的人中间盯着21层不敢按,21层是决策层专门的楼层,电梯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按下21的,我只好等着人都走干净之后,赶紧按下21。 但是当电梯即将升到21的时候,我畏缩了,猛地按下20。电梯在20层戛然而停,我立刻出来,电梯停顿片刻,开始下降。 “照顾好这个家。”在我准备落荒而逃的时候,我爸的话突然又在我脑海里面回响,我看了一眼手上的玉珠,昨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重新串好,但是还是有三颗彻底地碎了。陆冉,我咬牙切齿地想,然后借着在胸腔翻涌的一股邪气,直接爬楼梯,上到21,冲到了李易办公室门口。 但是看到李易办公室单是门前的那副阵仗,我就开始肝颤了,一排明亮的前台,前台桌子上放着花朵巨大的新鲜白玫瑰,其余的雍容华贵不言自明。 整个楼层静谧得如同真空,因为整个21层是决策层的办公室,所以人相当少,当我风风火火地冲上来的时候,一排前台就已经用探究的目光盯着我了。我虽然心虚,但是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去。 “您好,我想见下李总。” 李易美艳的秘书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我,我看见她微扬的一侧嘴角,但是她依然专业地问:“您好,请问您有预约么?”这句话配合她明显奚落的表情更显出莫大的讽刺。 突然,她不屑的表情变得庄严了,对着我的身后毕恭毕敬地喊:“方先生,您好。” 第1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 我无意顺着她的目光向我身后望去,发现是在停车场穿得像一个大学生一样的漂亮男孩,他对我咧嘴粲然一笑,他背着一个单肩包,穿着印有巨大的反战logo的T恤,有着极为宽阔的胸膛和结实的体格。 “什么事儿?”他趴在前台的台子上,手上把玩着前台桌上的东西。 “嗯,方先生,这位小姐要找李董事长。” “有事儿?”男孩从台子上撤回身,对我笑笑,然后看了一眼我写着名字的胸牌。 前台看看我,看看他。我不清楚这个男孩的角色,所以一时间没有说话。 “看来是有事儿,跟我进来吧,戴然。”男孩张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像冬天清晨拉开窗帘后看到的第一眼的白雪,“我叫方何元,记好了。来,进来。” 我跟在这个叫方何元的人后面,他一进去就大声熟络地和李易打招呼,李易把眼睛从手上的文件抬起来,接着他这种淡漠的眼神落在了我的身上。李易办公室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站起来,握住这个叫方何元的男孩的手。“你终于回来了。”而这个中年人在跟方何元大力握手时,忽然把目光锁定了我。 而我突然也觉得这个人很眼熟,然后一想,我靠,这人不就是王锐他爸王金伟么! 23、 我忽然想到陆冉在停车场得意洋洋说的那句,王锐爸爸是欧润现在要融资的对象。 王金伟看着我,也愣了,接着表情在他脸上游动起来。“你,你,是不是——我儿子的同学?” 我感到李易无声地看了我一眼,李易始终一身西装,在这样巨大奢华的办公室里,比那天在医院的环境里更加让他的气质如鱼得水,他有一双少见的淡棕色的眼睛,阳光进入他的眼睛都变得缓慢起来,但是他看人时没有任何的温度。 “是。”我说。 办公室沉默了一两秒后。 “就是你吧,对,就是你。”王金伟盯着我,面上思忖的表情渐渐地云破日出,他看向了方何元,“我刚才正在和李总说陆书记家的事儿呢,就是她家,把陆书记的女儿从楼上推下去了。” 方何元看了王金伟一眼,王金伟似乎立刻把方何元的那一眼理解成了好奇,于是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解释,李易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动,一直盯着手上的文件。 “陆书记女儿身上好几个地方骨折了,你说她爸有没有人性啊?对一个小女孩儿这么下手,就是说陆书记女儿把原来是她的一个主持人名额给弄走了。”王金伟指指我,“他爸冲到学校就把陆冉推下去了。怎么有这种心态不平衡的家长,结果呢,看看。”王锐父亲一摊手,“一家都害了!” 我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里冲,我知道我退学后学校的BBS上有很多关于这件事的,我让自己不要去看,因为我知道我看了会哭,因为我清楚陆冉为了摆平这件事的蹊跷之处会去散布谎言,但是我没想到她会散布得这么愚蠢。 第1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7) “真没人性啊。”王金伟摇头欷?#91;,“一个大男人对小女孩动手。” “王先生,请你向我父亲道歉。”我竭力让自己不哭出来虽然我现在很想哭,我让自己勇敢地看向他。当我说完这一句后,王锐父亲的脸像某种地方绝活一样倏然变色,他的声音压低了,变得阴沉粗野,带有显山露水的威胁意味,“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我的腿肚子直抽筋。“请你向我父亲道歉,王先生。” 李易的这个办公室显然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这个办公室大得吓人,跟科幻片里的实验室一样巨大明亮空旷干净,书橱里面有一大排安静的古董,它们默默地放着沉缓的光泽,像无数只冷眼一样打量着我,而现在在办公室的每一个人,除了那个男孩以外,李易和王金伟都是财富、地位的象征,两个人都释放着强烈的气场,我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了,可是我极力让自己坚持着说下去。 整个办公室寂静无声,李易的真皮转椅依然斜着沐浴在阳光下,他把手上的文件轻飘飘地放在桌上,李易放文件的声音似乎提醒了王父,他倏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有歉疚地转向了李易。“不好意思,李董事长。” 我依然牢牢盯着他。李易对王金伟露出一个笑脸,但是当这张脸对向我时,刚才那个笑容如同闪电一样迅速消失。 “出去。”他说。 我感到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针对王锐父亲。“我父亲做没做什么事!大家心里……” 李易的耳朵已经开始有些疼了,他慢慢地把椅子摇回来,按了桌上的一个东西。 “李易!”方何元在我旁边叫了一声。 门立刻被打开,我依然盯着王锐他爸,但是在我盯着他的时候,我的胳膊已经被几只有劲的手拉住了。“出去。”保全拉扯住盯着王金伟的我。 王金伟有些讶异的模样,李易则微笑着盯着王金伟,王金伟有些尴尬地还以李易笑容。 “走啊!”保全低声地对我说,然后猛地拉了我一把,我一个趔趄。 “松开。”男孩对着保全说,“我叫你松开,你要我说第二遍么?” 24、 我戴着手套,腰酸背痛地擦拭着墙壁,扶着腰弯下去把抹布在桶里一遍遍地过干净,我摇晃着拖把,结果整个人趴在拖把的杆子上几乎要睡着,我累得蹲坐在台阶上,台阶上有水,寒意很快地渗透到我的屁股上,但是我实在是站不起来,就任凭这样的寒冷一寸寸地从我的屁股发散到全身。 我在打扫厕所外面墙壁时,我闭着眼睛上下擦拭。在这样重复的动作中我无法遏制情绪的波动,我现在在这儿扫厕所的原因是,我蓄意撞伤陆冉,其实我一指头都没碰到陆冉,相反被陆冉反手一记耳光,但是这个残忍冷漠唯利是图的世界把所有的责任都交给弱者背负,我不能遏制地哭起来,我把脸埋在冰凉湿寒染上了一股洁厕灵味道的牛仔裤上,抱着膝盖。突然间,我听见脚步声,我立刻抬起头,看见了方何元,我飞快地撇过头,把眼泪擦干净,然后猛地站起来,车祸时撞伤的后背由于过快地站起发出剧痛,我甚至清楚地听见一声喀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第1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8) 我手里攥着抹布木桩子一样站着,可是我又不能无所作为,于是我决定把面前的一个盛满了脏水的红桶提进去,我的骨头剧痛,所以这个满满的桶无声地对我发出奚落和挑衅的嗤笑。可我还是把手握上了把子,我像举重运动员一样手在把子上紧紧地握了一下,尽量面色平静地抬起,我走了两个螃蟹步,腰上的疼痛如啮齿般咬上,突然我的脚下一滑,我手上的桶立刻砸了下去,一桶的脏水泼到了我的裤子上,而在我险些要摔得仰面朝天的时候,一双手稳定地抓住了我。 “干吗就不要人帮呢?”方何元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的戏谑,“来,我跟你一起打扫。” 他勤快地忙里忙外。“你歇着吧。”他对我灿烂地笑笑。 “你是公司的……”我想着他居然可以如此畅快地出入李易的办公室。 “等打扫完了,我送你回家。放心。”方何元冲我特别干净地笑笑,“我不是坏人。” 这是一辆哈雷摩托。方何元不由分说把头盔按在我脑袋上,“戴好了。”他代扣带子的时候,我自己伸手上去扣,避过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25、 第二天上午我继续扫厕所,因为家中债务和这项工作的羞辱,我的脸上绯红,一阵阵屈辱的血液往脸颊上冲,就当我觉得我可能要在这个厕所里崩溃自尽的时候。 “戴然!戴然!”外面大叫。 我突然想起这是方何元的声音。“在!来了。”我把橡皮手套丢下,出去。 方何元依然是灿烂的笑容。“事情解决了,你下午就继续卖楼。”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真……真的?谢……谢。” “把你手机给我。”方何元看着我,拿过我的手机,在上面按了几个数字,“好,现在你的号码我也有了,我的你也有了。有什么事儿找我好了。” 26、 我要去给一个客户送一份东西,客户说他过会儿就要赶飞机,我说您放心,我一定给您送到。 我在街边拦的士的时候,所有的士都是满客,我急得直跳,真想站在马路中间以身挡车。 这个时候,一个特别阴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戴然,你在干吗?”孙维在后面问我,听说了我急着要去给客户送文件,他打量了我一眼,问:“你会骑电动车么?” “会。”我点点头,“我原来上学都骑的。” “那你就去骑吧,我老婆昨天停在这儿的。钥匙给你。” 我谢过他之后,孙维忽然嗓音阴鸷地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方先生帮你说情,但是,我看业绩,只要你业绩一不够格,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你扫地出门。你这个年龄段的人,除了有一些自以为的骨气外,什么都没有。” 第1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9) 孙维说完之后转头就进了自己的车,我的手机上响起客户的电话。“戴小姐,你时间来得及么,你要是来不及等我回来之后你再送也行。” 我想起孙维的话,我心想我招谁惹谁了了,谁上来都先喷我一句,我立刻对他说:“我来得及,我马上就到。” 我冲到客户楼下时,浑身都是汗,我匆忙锁车之后,把文件送到客户的手上时,他特别惊讶,说你还真送来了,谢谢啊。 我说不谢,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随时打我电话。 当我从客户公司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孙主管的电动车的座椅翘起来了,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翘起来?”第二反应就是,我当场愣在原地,然后冲过去一看,果然,电池被偷了。 我急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在那一瞬间,我脑袋里面一片空白,等到我大脑重启,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报警,我在热浪中一直等着,成千上万川流不息的车子从我身边经过,灼热的尾气喷在我的腿上,我一辆一辆车看过去,始终看不到110的警车。 等到警车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基本上要中暑了,我怀疑我回家得蜕一层皮。 “这车是你的么?”警察上来就问。 我一下子有点语塞,我说这不是我的,是我上司的。话音刚落,我立刻迎上了警察狐疑又尖锐的目光。“那打个你上司电话,我来跟他说。” 我想到孙维阴鸷的神情,我立刻手抖脚抖,他让我去扫厕所的事儿被方何元废了,他脸多少挂不住,说不定就虎视眈眈等着我犯什么错,“我上司要是知道了……” “那你能指望我们一天破案啊。”警察白我一眼,“你不总得跟你上司碰面么?” 我看着警察。我想我的脸色一定煞白。我紧紧地看着他,他挺无所谓地看着我,我终于在这个眼神中溃败了,我说:“那算了,我去买一个电瓶安上。谢谢您,耽误您时间了。” 在说完这话之后,我真的觉得自己中暑了。 27、 我推着丢了电瓶的电动车到一个车行时,浑身就跟一喷泉差不多。 “550,不二价。”对方报出电瓶的价格。 “我要是不要发票呢?”我轻轻地问,我的颈背后面被太阳烧得滚烫,过会儿不定就能闻到香味了。 老板瞄了我一眼,“500。”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生意,一边和另外的人大声地说笑,一边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我站在原地,看着白色的烟雾不断地从他口中进出,他咧开的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爆发出粗野的笑声。我想我现在走,他根本不会有反应。 “能不能再便宜一点?”我知道还价的时候气势一定要足,可是我现在已经虚弱得站不住了。 第2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0) 他狠抽了一口烟,眯起眼,把烟蒂吐掉,用皮鞋踩了两下。 “你到周边问问,我不是最便宜的我把头给你。” 28、 我把电瓶车还给孙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脱水了。但是孙维的眼睛一下子聚焦了,他说我那锁呢?就是锁电池的锁。 我在心里狂放地冷笑一声,心说你那锁根本就没有作用,那么一下子就被小偷给废了。但是面对孙如炬的目光,我只好和盘托出,可是我想这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我弄丢了你的电瓶,我已经赔给你了,大不了我再赔一把电瓶锁的钱给你。这大半天下来我已经心力交瘁,让我再编我真编不出来。 我这么说完之后,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结了,说不定孙还会说何必呢。 可是,出乎我的一切预料,孙立刻炸起来了。 “你知道我的这个是什么么?”孙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我的这个是原装的,你三下五除二地代我安上了,我知道你这是什么烂电池!” 孙瞪着我,手上已经开始了行动,他雷厉风行地开始打114。“喂,你好。”他在跟114的接线生说话时,嗓音里都有压抑的愤怒。须臾,他在纸头上哗哗地记下一串号码。 他啪地用力戳下挂断键,然后啪啪啪重新键入新的号码。 “你好,我想问下你们厂家的原装的电动车电池多少钱?哦,700是吧,上门安装么?不是吧,还要自己送过去,你们厂子在哪儿啊?那么远啊?什么?我再把型号给你报一遍是吧?这个型号的原装电池你们这儿还暂时没有这种型号,还要从外地调?那这个调大概要调多长时间呢?” 孙放下电话后,用高远的目光注视着我。“原装的,700。” 29、 我忽然想到方何元,这个工作方何元已经帮了我一次,而我也看得出,他虽然是一个我不太清楚的神秘角色,可是他根本不想和这个公司发生什么关系,假如我因为这事儿又闹出什么事儿来,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还在这里待下去。 而家里的债务又是那么紧,现在真的不是我任性的时候。 我把700块钱给孙维,孙维把那个电瓶丢给我。 我给自己一个月留下了1500块钱的零花,因为作为售楼人员,经常需要来回跑,而公司到最后才会报销。而现在已经出去了700块,所以我的当务之急就是把500元的电瓶给退掉。 当我拎着那个被孙卸下的沉重的电瓶,踏上公交车的时候,在一天体力和精神的极度疲累中,我觉得自己要垮了,而事实是,我还坐过了一站路,我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刚才在车上的时候,电瓶蹭到了人家,吃了很多白眼,我找了半天兜兜转转终于找到那家店。 第2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1) 几个染着黄毛的人正在吃饭,他们的耳朵上都挂着一个耳环或者戳着耳钉,声音粗鲁,目光贪婪又粘滞,在暗夜的灯光下,整个车行都放射出一股破旧的光,地上散落着油腻而坚硬的配件。我拎着电瓶过去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他们大声说笑,说着粗俗的笑话,以及吃面条时呼哧呼哧的声音,这种声音在漆黑的夏夜里尤为巨大。 有一个人撸起袖子吃着面条,他的胳膊上是清晰的刺青,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一下子开始打颤了。 他们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我,而这家店的门头只有一盏消瘦的黄灯,有一个男的斜倚在门框上,他的目光在灯光里显得暧昧不明。 “什么事儿?” “我……我想把这个退掉,因,因为……” “这怎么退。”我看到另外几个人砰地放下了碗,他们刚刚吃完肥肉的嘴巴闪动着沉默而丰厚的油花,“从我们这个门出去的,就不会退。”他朝我走来,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的身体一下子蹭在我身上。 我抬起那个电瓶,头也不回地就落荒而逃。 我在落荒而逃的时候,听见了身后的哄堂大笑。 我尽量地让自己的眼泪不要模糊视野。 30、 1500块钱的零花,现在已经出去了1200,我疲惫不堪地不断地换着姿势,我很想哭,可是我的眼泪一点都流不下来,我想是不是巨大坚硬的生活把它们都冻住了,我木讷地抬起手,看着通红的手,在手指中间是刚才拎着重物所造成的雪白。 300块钱,一个月,而且还要把东奔西跑的费用全部算在里面,我站起来的时候忽然看到后面的一幅巨大的广告。诚聘啤酒小姐,高薪日结,我当然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活,我迅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我往前走了约摸10步,虽然我的理智大声地对我叫嚣,让我继续往前走,可是兼职、高薪、日结这三个词刚才进入了我的脑袋就奋力地往里面钻,我站在原地,想往前跨可是跨不出去,我慢慢地转过头,记下了电话号码。 电瓶我不敢拿回家,如果这件事被林娇知道了,我知道又是一顿让我疲劳的臭骂。我只能把电瓶存在小小的地下室里,地下室的灯坏了,一家有一个笼子一样的小小储藏间,我的每一根寒毛都竖着,觉得自己的肩头随时都有可能被放上一只骨节森森的手,我掏出手机对准锁眼,但是因为我的手刚才拎着电瓶已经完全发麻了,我的钥匙啪地掉落在地上。我快要哭了,我拿着手机蹲下去的时候,照到了一只老鼠明亮的眼睛,我立刻撒丫子冲出去了。 我回到家后,林娇面前放了一摊瓜子,她掠我一眼。瓜子壳上的灰尘填充进了唇上的缝隙,使两片嘴唇显得格外的枯燥肮脏。 第2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2) “我回来了。” 林娇一句话没说,继续把手伸向瓜子堆。 林娇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记事了,那时距离我的母亲去世只有一年半的时间,所以我对这个生硬地挤进我们家的女人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但是实话说,在那一年里林娇对我确实施展出了不逊于任何母亲的关怀,我依然记得林娇是当时邻人们交口称赞的对象,我渐渐地接受了她,而我知道她一直最期待的就是我喊她一声妈妈,在我决定喊她妈妈的那天,我在花园里面摘了一把野花,当我的小裙子的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大汗淋漓地冲回去,捧着花看着林娇时,我手中的花被她劈手夺下,全部重重地扔在了我的脸上。“滚!”她骂。 31、 晚上,我躺在床上,极力让自己的脑袋清空,不去想那个暴露在未锁的地下室里的电瓶,我紧紧地闭着眼睛,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我越是强制自己闭上眼睛,越是预感,这个500块的电瓶会被偷的。 最后我终于决定不这么折磨自己,我蹑手蹑脚地下床,轻轻地开家里的门,凌晨的楼道阴森恐怖,我到了地下室赶紧拎着电瓶上来的时候,我的牙齿都在剧烈地打颤,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一打开门,门口是穿着睡衣蓬头垢面但是目光如炬的林娇。 32、 无疑,我跟林娇大吵一架,这更让我丧失了管她要钱的可能性。我在几度思忖下,拿着手机拨打了那个招聘啤酒小姐的号码。 我从来没有涉足过这样的地方,所有的啤酒小姐脸上画着浓艳的妆,如同一张生硬的面具,两个眼皮上涂满了闪粉,让她们的眼睛活似两个反光镜,她们无一不戴着硕大的耳环,她们挺胸撅臀地拎着啤酒瓶妖艳行走,人群中不时发出的刺耳尖笑一定是她们发出的。 “看什么看。”老板对我说,“推销啊。去啊。”他把我往前一推,正好推到一张桌子面前。我的声音在喧嚣的酒吧里根本听不见,或许在这里,就该用肢体语言推销。 “买你酒简单,可是你得赔我们喝。我还请你喝洋酒,怎么样。” 两个娇笑着的啤酒小姐看着我。我面前多了一杯清亮的酒液,是坐在沙发上一个面容模糊但是欲望闪烁的男人推给我的。 “喝一杯,买你一打。”他加了一句。 我看着桌面上叵测地摇晃着的酒水。 整个酒吧都是浓重刺鼻的烟酒味,我忽然感到一阵欲吐的恶心。我低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立刻冲出去,当然我知道我那句对不起在喧闹的酒吧里鬼都听不清。 33、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蹲在路边的时候,我旁边有几个染着金黄色头发的少年坐在地上,他们的耳朵鼻子上都穿着孔,脖子上戴着铆钉的项圈,他们深深吞吐着手里的香烟,当他们看向我的时候,忽然有一个黄毛凑过来,在我旁边吐出一口烟,我认为他的这个动作完全就是挑衅,所以当我向对他投向愤怒的目光时,我却一下感到他的脸像涟漪一般在我面前晃动起来,然后他靠近我又在我面前吹出一口烟。 第2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3) 我立刻开始头晕,眼前的路灯全部变成悬在半空中的一小团黄色的水液,我脚步踉跄,但是我发了疯地往前跑,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多的地方,但是这个地方除了里面人多外,外面都是尚未开发的地方,我后面是他们哈哈的大笑声,有一句话晃晃荡荡地传到我耳朵里。“让她跑,跑完100米直接栽,我们把她扛回来。” 我用劲全力地向前走,虽然我的脚步越来越慢,沉重不堪,我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我想我固有一死,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挂。而当我快要走不动的时候,两扇灯光又彻底地闪花了我的眼睛。 一辆车子猛地在我面前停下,我呆若木鸡地看着这辆车子,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嗓子烟熏火燎,我一阵一阵禁不住地发软,真跟筋被谁抽了似的。一个水杯递给我,我确实是口渴得厉害,所以想都没想抓过来一饮而尽,把水一饮而尽之后我感觉好多了,但是当我抬头的时候,我一下愣了。面前的人,是李易。 “哎,小妞。”我仍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后面的黄毛已经轻松地信步追上,他们上来抓我的胳膊。我想向李易求援,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在我毫无招架之力被他们拉走的时候,我的另外一只胳膊紧紧地被攥住了,我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李易终于有反应了。 “不好意思。”黄毛轻佻地朝李易咧开一嘴牙,“她是我们的。”黄毛瞭了一眼李易的车,“您开玛莎拉蒂,这号应该不是您的口味。”黄毛上下打量我的皮靴和短裙,仰脸冲李易一乐,“你就松手吧。” 但是攥着我的手没有丁点的放松。 几个黄毛的脸色开始骤变了。“哎,我刚可是提醒你,你犯不着为这号野鸡当护花使者吧。”他跟李易对峙着,“得嘞。”他说,“看来我们今天遇到一他妈情圣,上吧,愣什么。” 几个人飞快地从侧面掏出闪亮的刀,像电影里一样,在手上花式旋转着。 但是在一分钟之后我看到的是他们在地上抓着自己的胳膊惨叫着。 李易拉着我走的时候,他的手忽然一攥,在他的耳侧抓住了一把飞过来的刀。他静静地转过身,看着吓得筛糠一样的黄毛,表情轻松地微闭起一只眼睛,嗖地掷了出去。 我大叫了一声,那把刀直直地插他的咽喉之上,仅仅是隔了一个皮项圈而已。刚才动如脱兔的黄毛现在僵直地站着,跟冰雕差不多,几个在地上俯着的人一下子蹦起来。“老大老大!”他们大气不敢出地把那把刀拔下来,然后替黄毛把项圈轻手轻脚地解下来,看着黄毛咽喉上一道浅浅的刀痕,黄毛捂着喉咙大声地咳嗽起来。 “滚吧。”从李易的牙缝里逼出两个字,那群人手脚并用地逃跑。 第2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4) 我刚才被李易摔刀的动作一吓,什么迷烟,全部醒了,我在极度的惊吓和获救的喜悦中,咔咔地拧过脖子,想对李易说声谢谢的时候,李易看着我,挑起一侧的嘴角。“你,也滚。” 我震惊地抬起头看着他,却看见这个英俊气质阴郁邪恶的男人的脸纵然隐藏着最适合他的黑暗中,但是依然有一种根本消磨不掉的情绪,这种情绪叫做——彻头彻尾的鄙视。 二、 在这样的因缘里,谁先爱上谁,谁便先输了一仗。 ——李碧华 1、 我上班的时候,看见桌面上放着的500块钱。林娇穿着睡衣,默不作声地坐在餐桌旁边。 我拿过那500块,别的没有说什么,就出了家门。 我在下班的时候,身后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喊。“戴然。” 戚叔一年没见,但他苍老了许多,时间残忍地在他身上随心所欲地雕刻,只留下他血肉模糊的年轮。 “戴然,戚叔叔知道你不容易,戚叔叔也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按道理我真的不应该再催你,你还是个孩子呢,可是戚叔真的现在等钱急用,因为你阿姨生病了,戚叔真的不是催你啊,毕竟我和你爸爸真的是多年的好朋友,我只是说假如,假如啊。”戚叔措辞非常谨慎,眉头之间的皱纹也越来越深,让他眉心的那一块像是一枚雕花复杂的硬币,最后他实在说不下去,戚叔用手托住额头,眼泪从他的皱纹里一层又一层地挣脱出来,但是他显然不愿意在我面前哭,他极力地遏制,却换来更加猛烈的抽动。 我执意要跟戚叔去医院探望他的太太,病床上,阿姨像是一具完全没有生命力的枯骨,她的手脚全部浮肿,由于肾病,皮肤甚至出现油纸伞一样的质地。 戚叔叔看着老婆,眼泪再下。 我轻轻地推门出去,把钱夹里面仅有的500块钱放进了戚叔的手里。“戚叔叔,您千万别觉得有任何负担,我在的楼盘很好卖,有钱了就还你,你放心,真的。” 戚叔手里捏着我硬塞进去的500块,他把背转过去,那是一个抽泣而战栗的背影。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地说了一声:“戚叔,我走了。” 出了医院的时候,我深深地呼吸一口,看着马路上往来的高级车流,我想自己一定要努力加油。 2、 果然,人那么背是不可能的。风水轮流转,轮到我手上来了一户实力非凡的客户。 这一户人家来往都坐着保时捷,对中小户型根本不感兴趣,来就是冲着最贵的。 当我一听他们的口气,我的心里一下子升起了一股光,我感觉我的每一个细胞都振奋了,只要这一套做成了,戚叔叔的钱就可以还了,我看着面前这细皮嫩肉的一家,重叠在他们脸上的是戚叔脸浮肿得如同一个气球皮的老婆。 第2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5) 但是,这一户人看起来非常精明,当我说了他们不满意的款项时,他们的表情一下子撒下来了,他们似乎对周边调研得非常详细,在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反复纠缠,对大问题反而并不那么看重,就在小问题上反复地跟我计较,无非是物业费这种鸡毛蒜皮的东西。 这次他们又带来了新的问题,问我为什么欧润的这个楼盘的容积率没有旁边的一个楼盘高,却整体价位要贵。 当咨询结束,恭送他们出去后,我刚刚进售楼处,刘米雪过来,指指我的身后,说:“外面好像出事了。” “啊?”我转过头,在外面围得密密麻麻的人当中隐隐绰绰的有一辆红车,而那辆红车就是那户客户的,我立刻冲了出去。 我穿着制服挤到已经密密匝匝的人群之中,果然,是那一户人,从目前的情势中,我还不太能分辨出现在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能看到人群中有一个面色悲苦的人,这个男孩是这个修车摊摊主的儿子,相貌极为清秀,每次看摊的时候都会专心地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在小板凳上坐着,如果有人来修车了,他就沉默地把书轻轻地放下,上面有他非常清秀有力的字体。 “怎么了?刘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我赶紧凑过去问。 “你看看!”刘太太满脸戾气,张牙舞爪地指着那个看着摊子的男孩,“他把东西堆到旁边,我的车子刚刚倒车的时候把我的车漆划了!” 男孩雪白的脸在众人的围观和刘太太的推搡下,已经泛起了巨大的潮红。刘太太继续推他,他在茫然失措下,拿起地上的一个打气筒,他仅仅是在最茫然失措的状态下,拿起护住自己,但是那样看上去像极了一个攻击的姿态,而当他发现自己做出了这样一个姿态时,他的眼里涌现出了慌乱和失措,我发现他的嘴唇都有些发紫了,他把慌乱的求援的目光望向我。 刘太太比我更加快速地发现了男孩眼中的恐惧和他单薄身体下的颤抖,于是她更加得理不饶人,愈发用劲地去推搡男孩,男孩一抵挡,气筒的油污蹭到了她白色的裙子上,立刻显出了扎眼的一块。 整个氛围忽然之间沉默了三秒钟,男孩在这三秒钟的沉默内,都有点呼吸不畅的感觉了,在场的所有人和我看着刘太太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刹那间定住一样。刘太太盯着自己裙子被染脏的一角,失控地尖叫了起来。 我看着男孩,他在这个女人的尖叫中,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目光流向每一个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无辜,可是所有人的眼睛都如同行尸走肉般一片空茫,只是在麻木又贪婪地吸收着眼前的事物。 这个男孩唯一认识的人就是我,可是当他向我投来目光的时候,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我尽量地打圆场,虽然目前的情况看上去是没多少可能。 第2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6) “刘太太您先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我这裙子多少钱你知道么!是香奈儿的!你赔钱给我。”她一把拽过男孩的衣领,“你至少赔给我1500!” 我看着他的面如土灰和贵妇的越战越勇,我忽然凶神恶煞地直扑男孩过去,然后在他耳边飞快地轻声说了一句:“你就听着。” “你怎么回事儿!把人衣服给弄成这样!你见过这样的衣服么!你这本来就是占道经营!你知道不知道。”我完全像一个疯子一样冲过去重重地一脚踹上他的车摊,把他摊位上的各种零件全部摔在地上,螺丝滚得我脚边全是。“你这占道经营把人家的车给划了,你见过这种车么!”我上去猛地一推男孩,“你见过么!见过么!告儿你,你占道经营还把人的车给碰成这样,够让你拘留的!”我活脱脱一个女悍妇又是一脚揣在他的绿色铁皮车上面,不解气一样的我又猛踹了地上的一个水盆,水盆里的脏水全部泼在男孩的脚上。我戳着男孩的鼻子,准备继续发难。 “戴……戴小姐,算了吧算了吧,就当我倒霉。”刘太太开始拉我的衣服,我知道差不多成功了。 “不能这么算了!”我一拧身,斩钉截铁地对刘太说,“您这车这衣服多贵啊!”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心想应该差不多了,准备再对男孩喊一嗓子我就收手,于是我格外凶猛地一回身,回身时,我的内心还充满了对自己智慧的肯定。 但是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拳头。 而出了这一记拳头的是这个车摊的老板,男孩的父亲,男孩的父亲眼睛瞪得通圆,里面炸满了血丝,这个男人身体不好,但是虚弱如他,却因为出面保护自己的儿子而忽然间变得凛然不可侵犯。“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全场人目瞪口呆,所有人都不明白重点为什么在忽然间转移到我身上,我擦了一下鼻子,发现已经流血了,男孩面红耳赤地拉着他父亲的衣角,极力想要辩解什么,可是又不敢出太大的声。 “怎么了!”男孩的父亲大吼,贵妇的气焰立刻下去了,她拉拉我的衣角,“戴小姐,我们算了吧。” 我当时在心里惨笑了一下。这个拳头是落在我脸上,你当然算了。 3、 我第二天上班,所有的人都对着我嗤笑。 “戴然,你上网了知道么?《欧润剽悍售楼小姐暴砸修车摊》。上了视频网站的首页。” 我在大厅站着,接受着所有人嬉笑的目光。 “戴然。”方何元站到我面前,“我看到你视频了。” 我刚想大声质问他一句。“所以呢?!” 但是他飞快地对我说:“你鼻子没事儿吧,昨天被打那么重,没有去医院看么?” 第2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7) 我的鼻子昨天止了半天的血,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又淌了,枕头上一片血染的风采。 而这个时候,售楼处的门口出现了那个男孩和他的父亲。 “非常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在帮我的儿子,真的对不起。”男孩的父亲从口袋里面拿出一个红包,硬是塞到我的手上。“谢谢你,请你一定要收下,听我家儿子说昨天那户人得理不饶人,如果没有你帮忙,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别跟他们计较就行了,这种事儿谁摊上都不愿意。” 方何元跟我坐在餐厅里。“你怎么那么傻啊,管他呢,业主有火撒完不就得了,要你去干吗,小男孩赔不出来被训一顿不就得了。要你像个疯子一样。” 我撅着嘴,这么多天的委屈一下出来了,我用劲地抹着眼泪。 “好好好,怎么哭了。”方何元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轻轻地代我把眼泪擦掉,“鼻子还疼么?这么漂亮的鼻梁要是被打塌了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那天暗夜,李易对我说的三个字“你,也滚”。 “他们富人就能这么瞧不起人了么!我就是看不惯富人那德行。” “谁瞧不起你了?” “都瞧不起!” “你在我心中跟女英雄一样。” 4、 我一直凝神地看着售楼处的沙盘,在这精美的亭台水榭上不断重叠倒映的却是戚叔叔眼含热泪,欲言又止的样子,是病床上他老婆奄奄一息的样子,是保时捷车主为了一小块车漆和衣服上的污垢强行让一个显然没有经济能力的男孩赔偿的样子。 水润天堂。狗屁天堂,住的全是不知道生命的宝贵意义的人,这难道就是天堂么? 我在物业费和其他几个并不关键的数额上跟他们撒了几个小谎,博得了他们的舒心。 他们在订房前又系统地问了一遍。 “物业费是8角钱一平方么?” “是。”我笑着说,说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在一寸一寸地变硬,我脸上在微笑,但是我却一寸又一寸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女人,现在的她腰背挺直地坐着,手上一个巨大的钻戒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那家人对视一眼。 女人还有问题要问。 “差不多了。”男人脸上有点疲色,似乎也已经厌倦了这么长时间拔河一样的咨询,从最基本的楼盘资料到未来的升值空间,这显然是超越一个中年男人体力和思考力的事情。男人发话后,她立刻闭嘴,男人看着我,“今天我先把订金交给你。明天我会直接把钱划过来。” 5、 保时捷一家说是下午过来将余款付清。上午的时候我正在接一个客户的电话,说她这几天临时被派出去出了一个急差,所以这几天没有跟我联系。这个客户是一位单身女性,不打时间战,问很专业的问题,注重生活环境和私密度高于一切。气质从容不迫,声音优雅温柔。 第2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8) 我在跟她交谈的时候,其实就是一种对着我不能企及的美好生活的观摩,我在神往的过程中深深地感到幸福,外加想着下午保时捷那家就能签约,于是我更加的幸福。 但是在幸福的过程中也不能不发现,有两个穿着西装的人匆匆地进了孙维的办公室,而没有通过孙维的秘书,一会儿,孙维忽然撞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我从他的力度察觉出他应该是在发着什么很大的邪火,他似乎在大力地搜寻着什么,然后他朝我这边大踏步地走来。 女声继续在手机里从容着,“那我明天就来签一下协议。” 大喜过望的我正要对她表示感谢,但是当我把这句话说完整后,我的手上已经只是空攥着一团空气,我的手机被啪地打落在地上,手机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终于停下,裂成了两半,电池弹了出来。 而在我面前,是孙涨成了绛紫色的一张脸。我震惊地看着孙,甚至没有这个反应速度去愤怒。 “戴!然!”孙咬牙切齿地指名道姓,“你……”我看见他绷紧的嘴唇中小小发黄的牙齿,“你给我进来!” 售楼处有一些正在安静地聆听售楼小姐介绍的客户,售楼小姐低声但是美妙的絮语在空旷偌大豪华的大厅里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微妙地扇动着。孙维平常一向重视,但是这次他能当着客户的面叫出来,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 我想伸手去捡我的手机,但是孙维跟盯杀父仇人一样盯着我,我心想什么事儿,严重得我连捡手机都成罪过了。 6、 孙的办公室里坐着几个面色阴沉的人,一看到我进来,他们立刻站起来,我从他们紧绷的面部肌肉里读出了他们拼命压制的狂怒。我僵立在原地,虽然脑海里一片混乱,但是我觉得自己还是很不错地把我做的所有事都飞快地过了一遍。 “过来!”孙对我吼。 那两个站着的人,看着我,膝骨僵硬地坐下去,但是虽然他们僵硬地坐了下去,他们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瞪着我。我不知道领导的办公室是不是都这么昏暗,在孙维昏暗的办公室里,那两个人,一共四只眼珠在暗黑的环境越发放着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而聚焦的光。我在这样的目光里,虽然依然没有线索我到底做了什么,可是我已经感到了最深的危险。我在这四只眼珠的注视下不敢前行。 “过来!”孙一把把我拉过去。 网页上,新闻的标题是《欧润售楼集体作假蒙骗购房者》,孙用鼠标啪地点开新闻网页上的一个音频链接,鼠标被他重重地按下又弹起,如同一个凌厉的嘴巴弹起。 音频开始播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物业费多少钱一平方米。” “八角钱一平方米。” 第2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29) 然后是一个记者的点评,欧润的售楼小姐利用一些数据的偏差来骗取购房者签约,如在物业费上压缩,欺骗消费者,是对购房者利益极大的损害,记者现在已经连线欧润置业,欧润置业尚未给出明确答复。 我像是一个伸出手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儿,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因为羞愧在一瞬间点燃,全身都在发烫。 音频很短,但是不断地回放,我的声音透过电脑在孙的办公室里回荡,坐在沙发上穿着高级套装的男女低沉而愤恨地叹气,终于那个女人憋不住。“你有没有脑子!”她冲我低吼。 “又是一次公关危机!”孙维总结,“戴然,这次你好自为之吧。欧润不会克扣员工的工资,你把该结的钱结一下!然后给我……”孙的胸腔一下子因为憋气而扩大,他继续盯着我,但是他的气息在慢慢地平复,由刚才的愤怒变成了因为至深的失望而形成的冷酷与甚至不值得发火的平静,“接着,给我滚蛋。” 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进来的是售楼处的丁西,我不知道是不是羞愧会造成感官的极度敏感,虽然孙维的办公室昏暗一片,但是我仍旧深刻感觉到丁西的脸像纸一样苍白,她像是被恐惧重重地舔过一般。 “那户……那户……”丁西有些气喘地嗫嚅。 “哪户?!”孙一嗓子吼出来,丁西在我身畔一抖。 “就,就,就是戴然的那户,上门了,带着记者,让要退首付,另外,他们好像还纠集了很多已经买了房子的业主……”丁西再次吞吐。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已经沉不住气,踩着细高跟鞋用一根手指飞快地拨了一下孙办公室的百叶窗。“孙维。”女人的声音也从刚才的尖叫变成了惊恐。 孙维听到女人的这个声音,在原地僵了两秒钟后,立刻快步地凑过去。 “有很多业主认为我们说的不实,所以要来退房。” 丁西在他们身后解释。 正对着我的男人一下子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扁,茶叶涌出来,滚烫的水和在沸水里的茶叶一下子涌出来,沾在他的手上,我似乎窥见了从他手上陡然升起的白烟,可是他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我看不见他在阴影中的脸,但是他的身体已经绷成了一只愤怒的公羊。 我从孙的办公室出来时,丁西恶狠狠地对我说:“你一个人的事,把大家全牵连进来了。” 当我从孙维的办公室出来时,所有售楼小姐都愤愤地瞪了我一眼。 我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我想着我在看着沙盘时自以为是的小聪明,那一户开着保时捷的人家现在已经不由我接待了,他们由一位总管专门请到了VIP室,在他们由总管领向VIP室的时候,他们远远地向我投来了一抹目光。 第3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0) 胜利的,挑衅的,悲悯的。 我很想哭,放声大哭,可是我现在连哭的权利都没有,因为我受到牵连的人都在努力地弥补这个错误所造成的过失,她们都没有哭,我有什么权利哭,当事情已经造成时,我还能用眼泪表达害怕、恐惧和悔恨么。 眼泪对她们、对现在的事态有用么? 7、 我把衣服换好,从更衣间出来,背对着我坐在沙发里的是方何元的背影,他的背影僵硬沉默紧绷。 我不敢叫他,但是我又不能对他熟视无睹,而我要想穿过这儿,必经之路就是方何元坐的地方。我七上八下地走到他的旁边,他抬起头,看见我,对我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算作是笑。 我们之间的沉默慢慢地酝酿着,僵持着。 但是最终是方何元打破了沉默。“去过财务部了么?”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 我在对目前的情况的恐惧下,面对方何元忽然之间的改变,我惶恐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去?”他冷冷地问。 “这次是我给公司造成的损害,我的那点工资完全不能够作为……作为对公司的补偿。”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何元站起来,伸手轻轻地在我的头上放了一下,“没去财务部正好,你不用走了。” 我抬起头,看见方何元满目的温柔。 “你这么小,在这里工作,应该是有你的原因,虽然你没说,但是下次如果有问题,我希望你能想起我,自尊不是用来伤害自己的。啊,话说你是给公司造成了损失,白白让你走不是便宜你了么,所以下面,我们的戴然要好好努力卖楼,知不知道?嗯?”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看着方何元,手足无措。 “可是,可是……公司怎么会同意。”我费了半天的劲,眼底像是被人用力掐着,誓要让我泪水倾盆,我极力地挺过巨大的酸楚,觉得这个难度无异于在滔天的巨浪中保持着一艘小皮艇的稳定。 “我来上班了。”方何元对我咧开嘴笑,“作为交换。真的哦,戴然,为了你,我来上我最讨厌的班了。不过是好事,确定在这里不走,我就可以把我的老婆托运过来——我老婆,道奇战斧。”方何元的眼里流露出孩子一样兴奋的神采,“2005年的时候全世界只出过10辆,是全世界最快的摩托车,在加速的时候整个人甚至会飞出去,但是不给上路,所以我现在开我的哈雷。等我老婆托运过来,我带你去看。” 8、 “我来上班。”方何元看着李易,“不要辞戴然。她在这儿工作,家里面肯定出什么事儿,应该是她父亲坐牢了,家里现在就靠她一个。” “你要是愿意当好人,给她笔钱不就行了么。” 第3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1) “她很倔啊,从其他上面她肯定不会要。” 李易对着方何元,咧嘴笑了起来,这个男人拥有最完美的五官,他笑的时候,足以让所有人在一瞬间灵魂出窍。“这四年来,你好像蠢了不少,”李易说,“虽然你来上班,我感到比较高兴,可是这么愚蠢的交换,真的是让人倒尽胃口。” 自从方何元来上班之后,我就不断地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听到女人们对方何元的议论,我才知道方何元的父亲就是公司独董方梓林的儿子,手上握有公司20%的股权。跟李易一样是门萨天才俱乐部的会员,毕业于滑铁卢大学精算系,是全世界为数不多的精算师中,最快通过所有精算考试的纪录保持者。公司的女人很暧昧地在说两个人惺惺相惜的关系。 方何元在公司里依然不穿衬衫西装,穿着带帽子的卫衣,衣服的背面写着大大的涂鸦字母,底下永远是牛仔裤加上波鞋,在玩Wii的时候,永远是满脸专注的神情。 他每天都迟到,斜挎着不断打着屁股的大黑包冲向电梯大叫:“等等我!”然后将要合紧的门立刻打开,一群衣冠楚楚的人将双手握拳于腹下等着他。 他一阵风一样先跑到我面前。“戴然同学,早上好。”然后冲进透明的电梯,在电梯里笑眯眯地对我挥挥手。 9、 无论如何,上次那件事,我给整个售楼处的人造成了损害,而且欧润处在业界首屈一指的位置,高处不胜寒,一丁点小小的公关危机都有可能演变成一个难以处理的棘手问题。我有点想要极力讨好售楼的同事,我甚至期待着她们吩咐我做一些事,所以当我主动地从外面买回一大堆滚热的咖啡和便当。各种丰富的便当的卤水淌出了饭盒,我顶着灼热的太阳光,坐在街边的大理石凳子上,整理着白花花的饭盒,把它们重新地堆齐的时候,一双帆布鞋到我面前,方何元弯下腰把盒饭拎在手上。 方何元喝了一口咖啡,从嘴巴里吐出一口温热的白烟。 “戴然下次肯定是第一!”他在天台上大叫。 我立刻四处张望,“你干什么!”但是方何元微笑着看着我。 “叫我第一名!跟我一起喊,叫我第一名!”方何元不断地叫着,“叫我第一名!跟我喊啊。”夏天依然很热,方何元的身上渗透出新鲜的汗水,他颈脖下的那块白色的紧身T恤已经汗湿了。 “叫我第一名……”我低低地说,然后笑了出来,“别闹了。” 但是最终我还是被方何元感染了,当我放下这么长时间的负担,跟着他在天台上像两个小孩子一样疯叫疯跳的时候,方何元特别温柔地看着我。然后说:“让你在这儿大叫的目的是,你不要因为原来犯过的错误,而不敢抬头,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没关系的,谁都会犯错。用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依然是最好的,就行。我知道的戴然,你应该是最勇敢的,不会被过去打败。”他伸手在我的头发上按了一下,“Fighting!” 第3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2) 然后方何元对着我身后的方向喊了一声。“嗨!李易!” 我立刻僵住,慢慢地转过身。 李易的手抄在口袋里,信步向我们走来,李易看着我的时候,忽然咧开嘴,他的牙齿白得近乎兽类,但是那个笑充满了警告意味,我想起那天,他眼中流出来的鄙视,和从他嘴里简短说出来的几个字: “你,也滚。” 10、 我每天都在奔走,为了一些哪怕再微不足道的希望竭尽自己全部的努力。 方何元依然穿着很嘻哈的裤子,在公司里穿着长袖衬衫的男人中扎眼地穿着短袖T恤,T恤上是彩色的油墨,但是他说话时,却依然显露出真正的精英气质,“要想把房子更好地推销出去,你要想想,你比别的售楼小姐能多哪些,业主购房需要哪些,列出一张表,明天给我。”他在说这些话时,从他脸上找不出任何不端正的神情。 我把我列出来的东西交给方何元时,方何元在上面添了几点,然后哗哗地标上序号。“这是按照重要程度给你排的序号。” 我从外面回到家以后,看见一个人正在拿着一个榔头站在我们家门口。 “你好,你是……” “哦,我们是来给你钉报箱的,从明天起我们会每天送报纸过来。” “我没订报纸……” “戴然。”方何元慵懒的声音在电话里,“卖楼是很有意思的工作,这个里面牵涉的东西不比任何东西来的少,所以至少,经济趋势你要有一个了解,给你订的经济报纸,看一看。记住,我看好你。” 11、 我想我应该是太累了,伴随着高业绩带来的是我严重的头痛,在没有看房的客人来的时候,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都快要昏倒下去。我在下台阶的时候都格外的小心翼翼,而最痛苦的无非是无意中看见外界的阳光时,视网膜上立刻是大大小小黑色的光圈,我如同陷在一片游泳池里一样,泳池里的水咚咚咚地涌进我的耳朵。 但是我都还没有描述这样奇异的头疼。 这是一种怪异的头疼,不过我认为这应该和我的过度劳累有关系,虽然在发作的时候痛苦异常,只要多休息一下就会没有问题,但是发作的时候,这种痛好像在头部里爆破一样。最初大多是夜晚,且持续的时间并不会太长,只要我真正地进入深睡眠就没有问题,但是逐渐的,头疼不能再和我的睡眠相敬如宾了,头痛开始大举地挤占我的睡眠,而我脆弱的睡眠显然败给了这样的疼痛,来自头部的疼痛让我一身一身出了腥热的汗,不断从腹腔堆积起来一团又一团灼热的气,而当这团气涌上来的时候,我总是觉得自己要干呕了。 而头疼也不再满足于夜晚,更多的白天,它开始像不速之客一样毫不礼貌地造访。 第3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3) 我不断地在这个城市奔走,回家以后艰涩地啃着报纸,房地产的一切,虽然头疼像是一把刻刀,可是当我用荧光色的马克笔在一些我觉得有价值的句子旁边画上记号的时候,我在疼痛的苍白中感到了充实的幸福。 董事会上,李易看了一眼方梓林空着的座位。“方董事呢?” “哦,方董事最近身体不太好。” 李易点点头。下班后,他直接开车去了方梓林家。 12、 “戴然!我老婆今天终于托运过来了,走,带你去看。”方何元满脸的眉飞色舞。 方何元家大得让我站在玄关都不敢进去,但是方何元一把把我拉到他房间,那辆巨大的道奇战斧放在方何元更加巨大的房间里面,四周有射灯环绕,这辆外形实在是太剽悍的车子没有哈雷炫酷的流线,整辆车的造型活像一个巨大的发电机。另外,方何元的房间……相当之乱,地上散落着画报和T恤,还有游戏机的手柄,各种线混乱地缠绕在一起,全世界各地的照片被方何元贴在墙上。 “我从小就喜欢摩托车。”方何元盯着战斧,“什么都不受羁绊的感觉,风像刀一样,顶着风上去,哈雷摩托的广告词你知道么,路从这里开始,没有尽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 看着方何元神往的表情,我轻声说:“对不起啊,因为我,你才要这样上班。” “哎呀,真是,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让李总来看,真是……”方何元的父亲穿着睡衣从房间里送李易出来,嘴里感谢不迭,但是他的眼里并没有什么温度。 我和方何元下楼,站在阁楼上,我忽然看到楼下的李易。李易抬起头看着我们,他的表情极端淡漠。 第二天我在售楼处,手机上跳跃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喂?您好。”我的声音和笑容都十分专业,但是迅速,我的笑容僵死在脸上。 一个鬼魅的笑声在电话里面响起。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一刹那,我就警觉地打量了一下周遭。 “戴然啊戴然,我的小戴然。”鬼魅的声音继续道,“是我进去找你还是你出来?” 13、 “听说你干得不错,而且还把戚雄的钱给还了?那老子的钱呢?我最近没有上你家,你认为我变成慈善家了是不是?啊?”面前的人穿着大花衬衫,衣服的一角从裤子里面拉出来挂在外面,衬衫的纽扣开得要到肚脐,他是我们家的债主之一,那次把家里砸得七零八落,就是他的所为。 我咬紧牙关尽量地不让自己看这个猥琐的男人。 “当然。”他晃着腿点点头,“你不还也行,我也可以给你放宽,我们都说,戴城的女儿最漂亮。” 男人的手落在我的头发上,我一下把他的手打掉。“你别碰我!” 第3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4) 李易的司机已经在外面等他,他快速稳健地行走,很大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哟!”男人尖声笑起来,“真是他妈的圣女啊!你他妈怎么了,你装什么纯啊,你以为你现在了不起,当的是国务卿啊。戴然,你他妈要是一个雏,老子把头割下来给你,就碰你怎么了?” 我冲出巷子的时候,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我抬头看见是李易,李易看了我一眼,然后看着那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你给我记着!”他在我身后撇撇嘴,大叫,“我们之间的账,没完!你最好给我放机灵一点!你别以为老子是心软,老子要动你就是一两天的事儿!” 李易看着我,微微地扯了一侧的嘴角。 14、 自从方何元来上班以后,就执意要送我,夏天在公交车上确实是比较恐怖的经历,所以我也就礼貌地推辞了一下。 我跨上方何元的车之后,随着几个哈欠打出来,我就靠在他的背上睡着了,等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清晨的光从窗帘照射进来,昨天这一晚上的觉我睡得特别踏实,所以当看着阳光顺着窗沿爬进来,我忽然之间感觉到久违的幸福。 第二天。我到停车场的时候,方何元穿着黑色的修身T恤,宽腿的牛仔裤靠在摩托上微笑着对我扬了扬漂亮的手臂,他从车子上下来,露出结实纤长的腰部,方何元扎着帆布皮带,皮带扣是一个部落酋长的头像,他的手上扎着一条白色的腕带,更加体现出臂膀上蕴含的力量。 “我刚跟李易打球,又输了。” “你的车呢?”我揉揉眼睛,没有看到方何元的车,我捂着嘴又打了一个哈欠。 “哦,昨天你在我后面睡着了,这样开车带你太危险,所以从今天起,我开这辆车送你回家。” 方何元拍了一辆崭新的切诺基。“这是汽车中的摩托车。来,上来。” 李易走向他的那辆玛莎拉蒂的时候,忽然扭过头看了方何元一眼。“你的摩托呢?” “换车了,这辆。摩托车带她不安全。” 李易把投向方何元的目光转向我,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也许是刚刚打完篮球,他的头发湿热地在头顶上,有一些细碎的刘海依然汗湿未消,李易站在他那辆黑车旁边,黑色的衣服勾勒出他极为完美的身形尤其是修长的腿部,停车场的灯光聚集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让他的双眼更加深邃狭长,他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在关节处,露出的手臂蕴含着力量的线条。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坐上车走了。 15、 这是我第五次陪这家人,这家人是买了房子作为孩子的婚房的,衣着时尚穿着情侣衫甚至连鞋子都是一样的小两口过来看了一眼,特别喜欢,而更细致的问询以及考察就交给了两边的父母甚至还有祖母级的。由于他们兵分几路过来考察,所以大量问题都是在重复。不过看着全家的大人在为两个孩子的未来细致地问问题时,我却一次又一次止不住地感动。他们让我想到我的父亲。 第3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5) 陪他们看房的时候,我真的很想闭眼睛,不过五次看房真的是让他们感动了,当他们把签好字的合同递交到我手上时,我觉得自己的笑都晃了一下。 方何元那天晚上要陪他妈参加一活动,我自己回家,我走在路上,一阵阵的天旋地转,万物如潮水般涌到面前又哗然退下,分明这一秒还有万千呼啸犹在耳侧,下一秒就像恶作剧般万物湮灭悄然无声,我的耳朵如同瞬间失聪,但是眼前那些绚烂绽裂的笑容又是如此历历在目,呈万花筒状,同时伴着尖声的笑在我的眼前滚动、结合、分裂。 我醒来时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尖锐地酸痛着,手上吊着水。我的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我在头部的剧痛中看着他,虽然我平躺在床上,可是我感觉浑身每一块骨头里面好像都沉淀着钢水,我的骨头像是被焊在床上,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抬起自己的小指。 16、 “我是李总司机。”对方说,“你发高烧昏在街上,正好被李总看见了。医生给你开了三天的药,每天都要来。拿着这个来挂。” 我看了下,是一张已经交过费的处方单,三天水,1500块。因为水还剩一点了,挂完水,我坚持去ATM机上取钱给他,印象中卡里有1500多,看了一下只有1400多,我尴尬了一下,取了1400出来,告诉司机还剩100我会尽快还他。司机说李总不要,但是我执意请他收下。 “您不用送我。”我说,“我家就在附近。” 司机看了一下外面漆黑的天色。“就是附近,我就载你一段吧?” 我的眼睛定格在缴费处窗口那儿,须臾挪回,更加认真地对着李易的司机假笑。“真不用。”我笑,“我给我爸打电话,真的,不用麻烦,谢谢。” 我的烧没有完全退,我在说话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又一个爆破的红色血圈,而我的人中也感到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热气,我的一只眼睛传达着我所认为的自信和友好的目光,一只眼睛用余光打量着缴费处那个动作飞快,嗓门也极大的女人。 确定那个司机已经走了之后,我立刻进入了排队的队伍,为了筹措待会儿的话,我的手不自觉地紧握,当我反应过来我揉搓的正是那张脆薄的处方单时,我立刻把那张纸给搓平。 我排了一会儿队,表面上我是笔直地站在队伍里,实际上,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窗口里的那个女人,甚至她啪的一声撕开单据的声音都让我极度的心惊肉跳,我对这个女人仔细入微的体察不逊于一个陷入绝望的暗恋中的孤独少年。 而看得出,这个女人的脾气不是太好。 到我时,我低声说:“我想把明后天的两瓶水退掉。” 女人一听,立刻扯着嗓门:“这怎么退啊?!”毫不保留地验证了我对她的观察。 第3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6) 现在是急诊,有一堆人拥在那,收银的人冲我翻一个白眼,排队的和在其他几个窗口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在各种眼神中,把头皮硬成一块铁板,低声说:“我不是没挂么。” “没挂也不能退啊!”她没好气地说,她的嗓门和我讲话的分贝形成鲜明反差,“我们这账怎么做?!” 后面的人毫无感情地敦促着我快点。 “快点啦。”女人对我继续炮制着白眼,“这不好退的,我们后面还那么多人呢。”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忽然看到一个人。 李易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紫色这种本应该很轻浮的颜色穿在李易身上却体现出一种沉稳的贵族气息,他完全过滤了这种颜色透露出来的浮躁气息。 “来看看你挂完没有。第二件事。”他盯着我,“你该离方何元远一点了吧。” 刚才挂完水之后我估计要缓一会儿我的烧才能退,所以李易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并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李易对我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有一些小把戏你就别玩了,你难道认为你是好人么?” 如果说我刚才的烧有所下降的话,李易这句话一出,我觉得自己的体温一下就冲上去了。 我尽力地让自己的脑袋保持清醒,我说:“我不知道李总对我有什么偏见,在销售作假上确实是我错了,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弥补给公司造成的过失。可是,在其他地方,我没有什么可以被指责的。这点,我问心无愧。” 当我无畏地看向李易时,李易满脸的表情用几个精准的字来形容,就是——“别装了”。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当我自认为我在发着烧的时候还能表现得如此让我自豪时,李易直接用他的神情宣判了我是一个傻瓜。他的嘴角凝着一抹嘲讽透顶的笑。“看来跟你说不通。”他说,“那我走了。只是告诉你,你玩小聪明玩得太得意了。” 我忽然觉得一股热血向上。我大叫了一声:“等等。”然后冲上去挡在他的面前,我的包碰到他的西装上时,他看了看我,把目光认真又嫌恶地投向了蹭着的那一块。 我想起我其实还是有100块钱的,我的包破了,里面的一层涤纶非常容易通,而且破口在不断地放大,很多时候,除了A4的文件能够停留在包里面,其余的都会漏到破口内,我想起我有两张50块的在里面,我用力地把两张50块的从那个里面摸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李易脸上混合着鄙视和难以置信的神情。“1400块钱已经给司机了,这是剩下来的100。”我把两张50块钱的塞到李易手上,尽量让自己无惧地看着他,但是由于李易比我高大概15cm,所以依然在发着烧的我在看他的时候感到一阵阵眩晕。 第3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7) 他盯着我,把他的手掌翻过来,两张纸币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水泥地上。 他皱着眉看着我。“把你的这套自尊心演给方何元看去吧。方何元傻头傻脑的,在一些地方也确实要栽栽跟头。” 我说你瞧不起我就直说,你要拖着方何元干嘛。你要我离方何元远一点,你说为什么。 “抱歉,我还没有太丰富的想象力,无法理解你的‘问心无愧’,你刚从手术室里拖出来,但是你妈关心能从事故上挖多少钱,超过了对女儿的关心,在两个礼拜前,拖着王金伟的儿子哭天抢地的是你,为了卖房,谎报数据的是你,在酒吧街的也是你,把人家车摊砸了的是你,跟一些男人搞不清楚的也是你。对了,还有你爸把女孩从楼上推下去了,是吧。” 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一下炸起来了,我点点头说行,我比刚才昏倒之前,生理反应还要难受,我现在鼻子特酸,面对李易沉稳的气场,两道呼哧呼哧的热气从我的鼻孔喷出来,我只能下意识地作出最快的反应,我刚才翻包的时候东西哗啦哗啦地全部从包里面掉出来,我的手上多了一把钥匙。我冲上去就拿自己的钥匙在他的车上划了一道,我划了一道之后,看着他,他冷冷地看我一眼,我又一下示威一样划在他的车子上。 “那个!你在干什么!”我听到后面一个人喊,“天哪,真是胆大包天,玛莎拉蒂啊,你居然当面就划人车子!玛莎拉蒂啊这是!”一个看车的人大呼小叫地对我喊,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对讲机,“停车场110,停车场110,过来。” 对讲机身后出现两个声音。“别对讲了,我们就在这儿。” 李易的手机响起,他边接电话边坐进车子里,然后扬长而去。 “怎么走了?记下车牌记下车牌,玛莎拉蒂,有钱人,有钱人难伺候,万一事后对证,还说我们把现成的罪犯给放走了。走,跟我们走。”我的胳膊被一个人拽住。 那两个停车场110的人对话。 “这人开的什么型号的?” “GTS 4.7。” “那得200多万吧。” 我一听说200多万,我觉得我的烧直接往40℃蹿,三个人在回头看着摇摇欲坠的我时,眼里同时写了三个字。“你完了。” 17、 我又一次地进了派出所。 “你就在这里待着吧,你以为你的划车算什么?那么贵的车,我还不清楚你把车划成什么样了,要是严重的话你这属于数额较大的故意破坏财产罪,拘留都可以,不过不管什么,赔偿你是没跑。我们现在已经根据车牌查到车主电话了——打通了么?哦,关机,那你就在这儿等着。那边的车经常被划?是你做的么?你有家人么?哎,问你话呢。” 第3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8) 我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当我听他问你有没有家人的时候,我能预见到林娇要是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发雷霆,所以我宁愿不让她知道。 我摇摇头。这个时候我忽然想到方何元,但是他现在一定在陪他妈。 我一个晚上都蜷缩在派出所,我浑身都在发冷打抖,牙像变成空心一样,满嘴漏风,我都不敢让自己闭眼睛,只要一闭眼睛,我觉得自己就醒不过来了。 18、 李易在安顿好颜华后,一个晚上都在巨大的书房里面翻并购案相关材料,现在李易手上多的一份是BI公司的资料。李易在看资料的时候,手机从来都是关机,时间不知不觉地流淌,从夜深到天色发白也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晨光已经铺满了餐桌,颜华知道丈夫又工作了一整个晚上。 颜华已经为他精心地泡好了大吉岭红茶。“谢谢。”李易温柔地看着她,清晨的阳光敷在颜华的脸上,让她看上去更为柔美。 早上,李易出门之前,轻轻地在颜华柔顺的秀发上吻了一下。“我上班去了。” “手机忘带了吧。”颜华微笑着嗔怪看了李易一眼,替李易把手机打开,放到他的手里。 李易在电梯里,手机显示了从昨晚8:30开始的一个陌生的未接电话,这个号码一共来了三个电话。 “我们是派出所。”对方说,“昨天在停车场的时候,不是有一个女孩子划你的车么……” 李易这才想起这件事。熬了一个晚上,让他的眼睛有一些干涩。“怎么了?”他闭着眼睛,按着太阳穴,漠不关心地问。 李易漠然的声音从免提里像蛇一样游出来,派出所的人也被这种漠然的口吻弄得一愣。“你有什么处理意见没有,人还在我们这儿呢。” “人在你们这儿?在你们那儿干吗?” 派出所的那个男的脸上露出非常迷茫的神情。“你是那辆玛莎拉蒂的车主么?你昨天车被划了呀,我们110正好逮到那个划你车的,就扣下来啦,一女孩,现在还在我们这儿呢。” 李易用劲地揉着太阳穴,不明白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样奇怪的事情,自己压根儿就没打算跟那个小疯子一样的女孩计较,所以才扬长而去,谁知道她居然被扣在派出所一个晚上。 李易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自己并没有时间去派出所,他想了想,直接打电话给方何元。 方何元咬牙切齿地把我抱着出去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皮肤特别凉。 我已经神志不清了,我晕晕乎乎地说:“你怎么那么凉啊?” “是你太烫了!傻瓜!” 19、 方何元阴沉着脸推开李易的办公室,李易正俯瞰着楼下,轻轻地用英文通着话。方何元听着他沉着的声音,觉得曾经让自己深深膜拜的声音,现在却成了最大的挑衅。他静静地等着李易把电话打完。 第3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39) “她今天上午倒下去的时候42℃,她整整发了一夜的烧你知道么。” “她没有家人么难道?” “你认为如果这个女孩家里面没有困难,她会这样出来工作么?有的时候你把别人的苦难都变成他们的罪过。她一个小女孩,发着那么高的烧,万一遇上坏人……” “够了,方何元.”李易冷漠地盯着他,“你如果真正地觉得她不错,那你就去更多地了解她一下,她的问题不是碰到坏人,而是她在找坏人碰。你知道她还在酒吧街工作么?” “你为什么去酒吧街工作。”我接到方何元的电话,猛地撞上来的就是这句。我支吾着把电瓶的事情说了。方何元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遇上这样的事儿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件事我都要骂你。你就在那儿,我马上就到医院来。”方何元的声音冷得可怕,然后电话被挂断。 我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方何元给我要的床位是一个人的大房间,跟宾馆一样,什么都有,他买了一堆零食放在我床头。 “她为了去给客户送资料。”方何元盯着李易,“所以借了孙维的电瓶车,结果电瓶被偷,她买了一个电瓶还给孙维,500块,孙维说要原装的,把500块的那个电瓶扔给她,硬要让她赔上700块钱,那个电瓶她因为没拿发票,所以人家不让她退,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就剩下300块。如果你当真认为戴然……‘傍’……”方何元似乎很难以启齿这个动词,但是他知道李易就是这么想的,“如果她傍上了我,她还需要去酒吧街去么?” 李易的脸浸在黑暗中,他抬起头看着方何元,眼神淡漠。“说够了,你就出去,你是在跟我进行对一部言情小说的推理么?” 方何元转身的时候,他听见李易在他身后蔑视的轻笑,他忽然折回去。 “这是戴然赔给你的钱,说她划了你的车。” 当方何元出去时,李易一眼都没有看那些粉红色的纸币,他依然低头看着手上的文件,按了特助的快捷键,特助立刻快步走进来,像是一个到了点就从钟表里面准确弹出的塑料小鸟。 李易拿过手中的文件。“钱拿走,桌子弄干净。” 三、 爱,从来就是一件千回百转的事。 ——张小娴 1、 现在只要一踏进欧润置业的大厅,或者说只要涉足到欧润附近方圆十里的地方,就能感觉到从欧润这座被称为地标的建筑渗透出来的一种疯狂,而这种疯狂正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加剧。从我听到的一切,这个一年一度的疯狂和那个叫李易的男人紧密相关。 欧润马上要作出最大的一个手笔,几盘同开,而这个时候又是最可怕的每年由李易开始对所有部门进行的“铁篦”,铁篦又称Scrub,Scrub是对欧润的所有部门一次系统的检查,把所有的浮夸与油水全部刮掉。所以从铁篦前几个月,所有的员工已经开始了健步如飞,而离这个时间越来越近,所有的员工似乎都是濒死的人,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流露出焦急、恐惧和绝望,这让每个人的眼睛看起来都完全被恐惧涂成了漆黑的颜色。 第4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0) 说是整个欧润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也不为过。 李易每次进出大厅时,所有在电梯前面的员工立刻喊着“李总好”散开,等着李易一个人单独进入电梯,他们再慢慢地围拢上去。 据说每年这个时候,都能看到曾经趾高气扬,身边熙熙攘攘围着一圈人的高层领导灰头土脸地滚出去,他们的人生从此被欧润重重地盖上一个不合格的戳。 但每年始终不变的是李易那张英俊冷漠,散发着邪气的脸。 2、 随着欧润几盘同开,最高规格的酒会也在筹备之中,所有名流和知名媒体悉数到场。 这个会所是我所没有见过的豪华,我震惊于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到了这边,我才对有钱人有了一个具象的认识。 整个酒会我缩在后场,静静地看着这个雍容、雅致、豪华的酒会。 “李总。”李易回过头,看见是王锐。 “谢谢您答应了戴然在欧润工作,虽然我听到一些有关她在欧润出现一些差错的事情,但是……” “王锐!”陆冉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小礼服,把妙龄女孩的身段和青春完整地烘托出来,随着她娇俏的一声呼唤,周围的人把目光投向她。“哎呀,这不是陆书记的千金么,越长越漂亮了。”陆冉在这样的称赞中如鱼得水。陆冉很喜欢这样的氛围,灯光、名流、华服、美酒,一切都渗透着品味和幸福,王锐穿得如同一个真正的小王子,只要牵住他的手,就能看见幸福的殿堂。 当陆冉喊王锐的时候,李易在一瞬间捕捉到王锐眼里的绝望,陆冉穿着12cm高的黑色高跟鞋,她小心地看着地面,低着头撩着头发。王锐看了就快过来的陆冉,忽然猛地向李易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陆冉满脸幸福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王子时。 她所见到的,是王锐深深地向李易鞠着躬。 陆冉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3、 酒会结束后,欧润训练有素的员工踩着10厘米左右的高跟鞋,踏踏地悦耳地踩在路面上,优雅得如同白马一样,轻轻地按下电梯楼层,但是她们一进入电梯,脱离了外界的视野,立刻像被人飕地抽了筋一般,刚才挺拔的身材骤然间瘫软如画皮。 “现在欧润几盘同开,我们企划部连个跑腿的人都没有。” “看看我这脸,要不是化妆品盖着,一脸火气。” “你知道我们企划部么,马上李总要Scrub,欧润几个楼盘的创意要他过目,我们企划部的曹总基本疯了。我们天天晚上加班。就算有一个端茶递水的人也好是不是。” 但是当电梯发出到楼层的提示时,我在她们的身后,看见她们的身形立刻笔挺起来,每个人的细高跟鞋撞击在地面上时,都体现出一种精确的性感。 第4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1) 而在她们说企划部连一个跑腿的人都没有的时候,就有一个计划在我的头脑里飞速的形成、丰盈。 4、 “欧润最近几盘同开是不是?”我问方何元,方何元倒是精神很不错的样子。 “是啊。” “上次的事儿我还是很抱歉,所以我听说企划部现在天天加班,缺一个跑腿的,我想我下班以后或者是双休都可以。” 方何元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真的想去么?你本来售楼的工作就够辛苦了。” “真的。我就是去帮忙,就是纯粹地当一个小跑腿的,因为那次……”我有些嗫嚅,“所以我现在连领工资都心里头惴惴的。” “其实没关系……”他说,但是他把目光对向我的眼睛,“那好吧,可是你真得注意身体,知道不知道?” 我立刻对他灿烂地笑着,点头,“还有,别大张旗鼓地把我弄进去。” “知道。”方何元对我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咱们偷偷地进村。” 5、 就这么着,我开始了企划部的兼职工作。 我在每天晚上帮他们出去买各种各样吃的,接电话,打印东西,这些琐事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所以我倒是能抽闲看看企划部成堆的广告年鉴,这些硬壳子的年鉴堆在巨大的书橱里,不过少人问津。 如果说还有别的事儿,那就是要忍受蔓延在每一个楼层里面的惊声尖叫,这些一个个强悍冷静得如同可以随时端着枪到硝烟弥漫的沙场上一枪一枪放子弹的白领,却在这里,频繁地把他们的脑袋重重地砸在笔记本上。 企划部的女人们都难以置信,李易完美的外表下会有这样一颗狠毒的心和冷冷的眼,她们一边抱怨着一边在通宵开会之后冲服下各种各样的维生素片,他们深知身体会在夜晚休眠时进行排毒,所以当她们不能正常地完成身体的排毒时,就会吃保护各种身体器官的古怪东西。从营养药片、粉到各种花茶,来获得一些心理安慰。 企划部的经理叫曹玄,李易打电话给曹玄,说后天晚上11点过来开会,听说这个以后,所有人的神经全部跳闸,即使曹玄没有任何表示,但是大家如出一辙地开始加班,在24小时冷气充裕的办公室里,每个人桌子上都放着各种维生素药片和基本的治疗感冒发烧炎症和阵痛的药。 他们没日没夜地讨论、开会、着手做。只是为了让三天后李易过来开会能对他们点点头。 当然,我也不断地在她们对李易的描述中听到关于,门萨俱乐部,跟霍金智商一样,对老婆好得要命,跆拳道最高的段数——黑带九段,没有任何他搞不定的事情,他甚至种花的时候都在思考,然后培育出来一种绿色的花。 第4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2) 李易来企划部开会的时候穿着黑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西裤,整个人倒三角的体型被修饰得完美无缺。他的神态很漠然,但是掩饰不了他眼睛里面的血丝。 “开始吧。”他说。 幻灯片开始放的时候,投影的白光让所有人的脸都是一片黑暗,投影的白光打在李易的脸上,使他如同博物馆最尊贵的展品,周围的灯光把他的脸烘托得越发立体。他确实非常光洁的脸,高耸的鼻梁,他撑着下巴的手漂亮修长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他手指上的白金戒指静静地释放着一股禁忌感的诱惑,他一声不响地看着不断演示的创意时,睫毛非常安静,只是随着偶尔眼睛的闭合而轻微地颤动。 李易的脸上完全没有什么表情,尽管每个人都像探井一样试图从他的脸上挖出一些什么来。而负责演讲的人的已经感觉越来越虚弱。 李易回过头的时候,仅仅过了8分钟而已,虽然稿子没有演示完,但是灯光即刻被拍亮。 “做广告。第一要了解市场,第二要了解楼盘本身,这几套关于尊容的东西,我想你们之所以做出来,还是因为没有到位地思考,所以我需要你们重做。下个礼拜同一时间,那是企划部的Deadline。” 李易站起来径直出去后,整个会议室里的人仿佛在短时间一起染上了肌体硬化的病症。 每个人的脸都是被洗过一样苍白。 6、 李易径直出去后。曹玄一直没有说话,但是他突然抬起眼睛,“你们现在或许会觉得很辛苦,无休无止地加班,承担这么多的压力,可是你们应该明白‘欧润’两个字的价值,明白这两个字对你职业生涯,对你人生镀金的价值。也许你们也都会问,你们都是专业人士,李总对广告再清楚,也不会是多面手,可是我就跟你们讲讲,我这把岁数,为什么信比我小20岁的李总。” 曹玄说,在商品房还没有撒足狂奔的时候,当一些小的开发商对未来的道路还没有太多预计时,李易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带着自己的团队到处吃地,房子建成之后,李易依然什么解释都不给。当时曹玄记得很清楚,企划部的人在一个月之内就走了一半,大家都认为这个老板完全靠不住,不仅好大喜功,四处抢地,弄得公司的资金基本要崩溃,好不容易砸锅卖铁地盖成了,又不卖。李总把所有的地屯在手上足足半年,公司揭不开锅,他一点都不急,自掏腰包给所有人发工资,半年中房地产开始翘头,开始所有人来问了,他还是不卖,继续屯,最后一开盘,在那个时候是什么房价,公司每天的销售额都超过2个亿。 7、 还有一个礼拜,整个企划部的人基本都在这边安营扎寨了,他们一杯一杯地往嘴里面倾倒着咖啡,分享着各种醒脑的办法,他们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之前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很快,他们集体Share了一种用上去非常像风油精的洗面奶,然后每个人苍白着一张被刺激得不行的脸,用力地掐着自己的鼻梁,泪眼婆娑地继续对着电脑。 第4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3) 看着他们开会讨论的时候,我却产生了一些对欧润广告的想法,这些想法越来越丰盈,让我止不住地想要去试一试。我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描画着一个大概的样子时,我获得了一种安宁,但是随着我的深入,这份创意越来越多地渗透进了我的心血,可是越是因为渗透了心血,我就越来越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是我做的。如果他们得知这是一个每天带他们到楼下24h的便利店买各种各样东西上来的女孩做的话,我毫不怀疑他们会连这份东西一起鄙视。 我把所有的画画塞到快递包里面,署上了假名,少写了一位手机号,快递到了曹玄手里。 第二天的时候,曹玄没有来上班,我去企划部帮忙的时候,看到那个巨大的袋子安然地放在曹玄的桌子上,企划部现在要招几个真正的助理,所以由企划部副经理Sammy择选出来的人员名单放在那个蓝色的快递袋上。当那个里面有着我好几个晚上的辛苦的快递袋被压在人员名单下时,我忽然涌起了一股心疼。可是我又想,也许我对这几个创意的珍重只是因为敝帚自珍,或许即使曹玄看了,也完全不会在意。 第二天当我到企划部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讨论曹玄收到的那封匿名创意。 “我收到的这封创意非常好。”曹玄把画作分发下去,“不过我找了快递人员,这个人留的名字和电话全是假的,这个手机拨的是空号,所以我不太明白他的动机。但是这个东西就算再好,如果我不明白对方的动机,我绝对不能用。” “可是,曹经理,李总对我们创意的审查就在三天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们连借鉴都不能借鉴一下么?” “一个人,花了这么多时间,研究欧润的楼盘,又这么一笔一笔地画出来,而且留上一个假的号码,他为什么这么做,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么?你想的浪漫一点也可以,可是我想得再浪漫,我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动机。” 8、 曹玄把一叠画稿放到李易面前,李易先大概翻了一下,他的手在一张画满了向日葵的草图上停下。 “这是稿子中的几张。但是没有署名。” “还有其他的?” 曹玄对李易表示兴趣感到非常欣喜,忙不迭地说:“还有,在我的办公室,我要不要让人给送来?” 李易盯着那一副向日葵。“好。”他点点头。 我接到曹玄的电话。 我把那几张画画放到办公桌上时,李易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李易的这个办公室让我从头到尾就觉得很不舒服,我送完了就直接出去了。 然而,我并不知道在我出门的时候,李易对曹玄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人的画风我认识。” 李易抓起手机调出一个号码,在接通后,李易用流利的日文轻轻地和对方对着话。 第4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4) 9、 我走在公司光可鉴人的白色瓷砖上,通透的落地玻璃,阳光溢满整个回廊,但是完全被欧润的冷气隔绝。 “戴小姐。”我在往前走的时候,被一个声音喊住,而这个声音我极端熟悉,在企划部的创意展示会议上,8分钟之内,这个声音自始至终没有响过,用沉默强暴着每一个人最后的精神底线,尽管这个公司的白领的神经已经足够结实强悍。 关键的是,这句话是在医院里那个天杀的声音。 但是,戴小姐,难道是喊我? “戴然。”后面的声音更加确凿。 我不确定地回过头,李易今天白衣白裤,挺拔地站在偌大空旷的楼层中央。“过来。”他说,他的手放在口袋里,容易显胖的白色裤子却使他的腿极度修长而笔直,他今天穿的白衬衫不是商务款,很休闲,衬衫很大,像是在海边穿的款式,看上去松松垮垮,但是同样有着很考究的质地,衬衫笼在他的白色裤子里,当万顷阳光照射过来的时候,他的一身白衣发出一大团白色的光。 “跟我谈谈你的创意吧。”李易看着我,“不敢写真名,你是有什么隐秘的想法么?”李易的目光非常探究,完全是志在必得地在研究一个骗子。 “你不要瞧不起人。”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这些稿子我都可以演示给你看。” “那好。到我办公室来吧。” 他一个人抄着口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笼起的休闲款衬衫使他的背影看上去越发的宽阔结实。 我想到他在停车场的那一幕还让我一个晚上待在派出所,尽管李易在某些时候实在是英俊得会让人灵魂出窍,不过我认为我只是受到了那些女人的影响而已,我定定神,想着自己今天不吃馒头也要争口气,一定要让他为小瞧了我而后悔。我对着墙,用力地竖了几下拳头。 我转过身准备跟上李易时,他转过身看着我,他正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他在黄金一般的阳光中,镇定地发射着一团暖融融的光芒。 “你能快点么?” 10、 到了这个办公室我就有点不舒服,因为我想到上次他为了跟王金伟,跟自己的融资对象站在一起,喊保全把我弄出去的那次,邪恶的资本家。 李易按下笔记本。 李易书橱里的古董和器皿,它们发着沉默久远的光泽。 “如果这些个创意是你想的,那么细致地解释一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他的脸上闪动着挑衅的光芒,他看着我。 “没问题!”我坚毅地大声说。 李易微微地闭了一下眼睛,轻轻地揉了一下耳朵。“那好。”他的态度一瞬间非常柔和,完全是像在看人出糗前的舒适,“我替你把设备弄起来。但是,声音轻一点。” 第4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5) “之前的创意一直以尊贵为诉求点,但是只空洞地表达了入驻欧润会对一位业主的身份进行提升。我花了不少时间研究了欧润做的市场调查,发现业主在这样一个房价处在模糊区的阶段并不会对身份的提升有太多关注,他们所关注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实际的。但是由于欧润的这个楼盘确实高端,不妨开创一个足以在市场上刮起狂风的名词——黑领,不要再去挤所有的‘尊容’这样的词汇,而是让那些业主在感受到欧润对黑领概念的宣传后,真正地以成为第一批黑领为荣,而对黑领的诠释则是——高收入、高知、位于金字塔的最顶端,极其注重生活品质,是一切领先概念的信奉和执行者,如、私密性,环保、亲水等。” 李易的手支在下巴上,看着我,换了一个姿势,他的眼睛依然沉陷于阴影之中。 “我查了一些资料,欧润对施工的苛求是整个地产商的翘楚,但是如果从大处入手,反而会和一些企图把调子喊得很高,从而鱼目混珠的开发商混在一起,因此体现不出欧润在品质上的专与精。放大了,大家都差不多,但是用显微镜看每一个细节,只有欧润会胜出,所以对欧润的质量方面应该从小处着手。我到施工现场去过了,问了一些材料的问题,我和大多数业主一样都是门外汉,可是我听说欧润光是在挑选回廊上的木头,就毙了84种,我认为这是很好的点。” 在跟李易演示超过10分钟之后,我有点开始发抖了,因为李易在企划部也只待了8分钟。 李易听着我把所有的创意都演示完。“我会把是你做的告诉曹玄的。” “不要!”我一嗓子大叫出来。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所在的办公室有多么安静,而我刚才在他办公室里叫的一嗓子有多么不合时宜。 李易立刻用极冷漠的眼神扫了我一眼,轻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想不到你居然这么懦弱。”他的脸上全是嘲讽的神情,“你是不是怕自己丢了这份东西的脸?” 我看着他,有一刹那的失神,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我对什么的不自信,李易的神情现在得意得和一只狐狸差不多。 我觉得在他面前藏不住,索性破罐破摔。“是啊,我宁可他们瞧不起我,也不愿意他们瞧不起这个东西。” 李易办公室的座钟发出了浑厚的响声,那是一座北欧风情的铁艺钟,纯黑,线条硬朗不失骨子里的精致和傲慢。 我猛地想起刚才曹玄叫我送一个东西,我急忙表示告辞。 在我推门的时候,身后依然是那个午后的豹子一样慵懒但是让人紧张的声音。“你怎么去?” “打车。”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又响,是企划部的人问我有几份文件放哪儿了,我回答完后,“再见”两个字没有说完,对方就扔了电话,我的一个谢字挂在嘴上,就萎谢了,明显是被对方挂了电话,而且这是在讨厌的李易面前,这一下让我烧红了脸。 第4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6) 两个电话结束后,是曹玄叫我送东西给她的那个人。“我40分钟后就要从发廊出去搭飞机,所以你最好快一点。”对方说。 “现在打车能打着么,走吧,送你。” 我想着李易说的确实有道理。我和李易出办公室的时候,前台站成一片,用谦卑的眼神看着李易,同时惊讶地望向我。 11、 到了发艺中心楼下,李易看着前面。“送快点,给你两分钟。” 我在把东西交给那个正在做头的人之后,当我正要出去时,我的胳膊肘忽然被碰了一下,被碰的一瞬间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但是当我看到一个手里拿着刚从别人的头上卸下的橘黄色的烫发棒,我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什么东西碰了。 李易上来的时候,完全是一脸压抑的狂风暴雨。 “你多久了……”忽然他的眉头紧拧起来,第一个表情是匪夷所思,但是接下来就是看到恶心事物不忍卒睹的表情,“你胳膊怎么了。” “我胳膊被烫着了,被他们的烫发棒。你手机能上网么?借我一下。”问的时候我并不报以太大希望,因为从这个男人的机车样,我就知道他肯定很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 李易好像完全已经被我胳膊上的烫伤给镇住了,有些木然地掏出手机给我。 我立刻从桌面上抓过一张纸,刷刷地记着。 李易皱着眉头看着我。“该上医院,你在干吗?” 我一只手按着手机,一只手把数据往纸上抄,头也不抬地对他说没事儿。 “你好,我是这家发廊的老板。我刚才听说了,您被烫了一下是么。”发艺中心穿得花里胡哨的老板过来,李易坐在一旁的沙发里,面无表情地飞快翻着一本财经杂志,517Ζ但是似乎没有一篇能够吸引他的注意。 “你好,我刚才已经打电话问过医生了,黑色素沉淀到完全消失,根据个人体质约摸要半年左右,而我特别是敏感肌肤,这半年你们要怎么补偿。” “不好意思,对您的伤害我们非常抱歉,您去医院,把单子开回来,我们负责补偿。” “我真的不想再说第二遍。”我用冷漠的神情打量了一眼老板,这个眼神是我刚才才跟李易偷师所得,“我也可以告诉你,伤口只要用双氧水就可以处理,双氧水是很便宜的东西,从头到尾的处理超不超过50块我都很怀疑,但是这半年会给我造成的损害,你觉得用50块钱能弥补么?” 老板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很女性化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僵住的时候就更加的明显。 “你们的店开在这儿,两层,真是很不容易,现在所有的店面在网上都有网络评价,我想你一定很清楚吧。”我笑眯眯地对他说,“用200℃的烫发棒烫伤了客人,不知道这件事放到网络上,你们这儿的客源会不会减少很多?”我笑眯眯地把脸对向外面,外面有很多矫情的贵妇,“看得出来,她们要比我娇气很多呢。烫发棒,最低温度,200℃。”我脸上挂出天真无邪的笑,把胳膊上的烫伤举到老板面前。 第4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7) “刚才谁烫的这位小姐?”老板对外面厉喝,“我让他给您道歉。” “老板,我刚才给你看那个发廊的前车之鉴,是为了提醒你,最好不要有侥幸心理,因为如果我要较真的话,你作为法人,你的责任比他的责任还要大。所以,我们尽快地在补偿上达成共识,才是最快捷的方法吧。” 12、 我兴高采烈地拿着400块钱但是依然假装着严肃和不爽从发艺中心出来,最终还是绷不住笑了出来,可是因为李易在旁边,所以我迅速收拢了笑。 “你得去医院。”李易嘣出来一句。 “这种小问题哪用去医院。”我歪过脖子看着自己胳膊被烫得颜色越发深的地方,“到药房弄点双氧水就好了啊,反正都说了是时间问题么。又不疼又不痒的。” 李易开着车。忽然他问:“胳膊肘都被烫了这么一大块,钱还是那么重要么?” “那当然。”我手上得意地晃着那四张人民币,“钱是最重要的,跟你讲,这个一点都不疼。”我高兴地把钱放进自己的包里,还轻轻地拍了两下。 李易冷冷地看着我一系列的动作,嗤笑一声。“讹过人了,舒服了。” “哎,对,舒服。” 李易开车一句话不说,很平静,但是在一个拐弯口,一辆飞驰前行的自行车猛地撞在我们的车头上,自行车上是一个满脸都是交错皱纹的老头,老头在自行车上挣扎了几下,轰隆一下就歪斜下去。 我赶紧冲下车。李易的车头前撒的全是百合,一个编织筐往前滚了一段距离,终于摔倒下来,从自行车车头的扭曲程度能知道这个老大爷刚才骑车骑得有多快。 这时从后面缓缓行驶上一辆蓝色的卡车,老大爷的眼中闪过惶恐。“我……我的百合。” 蓝色的卡车上用白色的油漆刷着“城管”两个字。 李易从车窗里探出头。他用非常疲劳的声音对我说:“我在赶时间。” “你先走吧。”我蹲在地上把大爷扶起来,“待会我自己回去。” 大卡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蓝衣的城管,城管的眼睛盯着老大爷,他在摔下来的时候,颧骨处被擦破了。“姑……姑娘……”他失措地喊。 “我让你跑呀。”城管下来,横着身子晃过来,“跑啊,你继续跑啊!”大爷想极力站起,然后他用粗黄,像豆腐皮包肉一样布满坚硬皱纹的手指搜罗着地上的百合。 我愤怒地盯着几个城管,李易坐在车子里,淡漠地看着我,他手上抓着我的包,一脸恶心的样子像是在抓一块抹布,看样子好像要把我的包摔出来,但是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我让你再捡……”城管一脚踢飞了旁边一堆百合。 我从李易身上拔回目光时,城管又是一脚飞过来,百合在地上失措地滚动。 第4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8) 我看着这个大爷脸上的皱纹,忽然于一瞬,父亲穿着囚服的形象和面前这个畏缩苍老的百合贩子混合在了一起。这个混合让我一下子站起来。 “走,跟我们走!”城管作势要打老头,老头满脸孱弱惊恐和无能,他往后趔趄着退着,躲避着城管。 我站起来的时候估计颇具架势,所以几个城管的表情先从老头身上转移到我身上,城管的手停在空中。 “你们现在还在打他?”我冷笑地看着几个魁梧,满脸粗野的城管,内心直打鼓,我把自己颤抖的一只手放在身后,紧紧地攥住裤子上的布料。 城管把目光移向了我,手先收了回来。“你什么意思?啊?”男人向我面前逼了一步,他越是这样,倒是越是激起了我除恶扬善的决心。 “你知不知道刚才他冲过来的速度有多快?就是因为你们在后面追,那边,那边。”我迅速地向上扫了一眼,“看到没有?都是摄像头,我们一直是匀速行驶,而从这辆自行车的撞毁程度,就能判断出老大爷骑车有多快,幸亏我们刹车及时,如果我们反应慢一点,我怕大爷性命不保,而如果这样,你们就是犯了……”我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极力地搜寻着一个可以组装出来比较唬人的词,“间接杀人罪!” “你干吗,你是干吗的?”城管蛮横道,但是从他们的形状大致能判断出水平极低,所以应该能唬住。 “我是安德鲁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你好。”我尽量沉住气。 “律师?”我说完这话之后,对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特有意思的样子,“你要撒谎也把身上整理整理干净再说!”城管一下扯下我的胸牌,盯着大声地念,“欧润,售楼小姐,戴然。”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责怪自己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城管把胸牌往我胸前一按,我看着这个猥琐的男人的手停留在我的胸部,我一下愣了,吃惊地张大嘴看着他。 13、 但是这个城管一下向后踉跄了几步。在城管指着李易有所反应前,李易说:“说我们撒谎是么,看来你们想听一下更加详细的法律条文,你们酿成的是间接故意杀人罪,所谓间接故意,是指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引起某种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放任这种结果发生的心理态度。而过于自信的过失是指行为人已经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所以你们险些酿成的后果构成的犯罪的主观的心理态度。这位大爷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的心态和动机。如果你们还是不清楚的话,或许我可以在更加正式地场合,向你们解释。法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李易毫无阻碍、保持着自信的语速匀速镇定地说出这一大段话的过程中,城管直直地指向我们的手蜷缩了回去,先是握成了一个脆弱的拳头,然后慢慢地放下,放到了身后。 第4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49) “你们可以走了么?”李易文质彬彬地微笑着,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笑意,反而流露出一股慑人的寒气。 城管灰头土脸地走后,大爷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装满了百合。 面前是一张凄苦但是真诚的笑脸。“掉在地上,脏了点,但是百合本来就是裹着土的,谢谢你啊,先生、小姐。”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说,但是李易头也不回地坐进车子里,重重地带上车门,老人的表情立刻相当尴尬,尤其受了刚才的惊吓,我看他忽然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没关系的。”我宽慰他,“真的没关系。” 我拎着百合上车,“刚才他想跟你道谢,你这么一声不吭他会很尴尬,人家也是出来谋生活的,就算你帮了他,他也没有义务要看你脸色。都有时间帮助别人了,接受别人的谢意就这么难么?”我激动得挥舞着一袋子的百合,说完我才发现塑料袋通了,百合上面的土扑簌簌地落得我满腿都是,我轻快地把土拍到两边,才想起这是在李易的车子上。 14、 李易依然沉默地开车。 “你怎么知道那些法律条文的?” 李易盯着前方,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不知道。” 我一向觉得睁眼说瞎话是一个比较讨厌的事情,因为这表示了对他人的不重视。“骗人。”我脱口。 “每年公司花那么多钱养律师,我要是再学法律条文,你不觉得我很亏么?你唬人的缺点在于你挑错了对象,对于那种垃圾,你要说的是让他听不懂,所以把句子拉长一些,多放一些专有名词就行。” 我撅撅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还是蛮有道理的。 “你帮那个老头儿,但是你那次为什么像一个疯子一样砸那个男孩的车摊?”李易问,“你的那段视频非常精彩,现在点击量怎么样了,过10万了么?” “拜托!我是为了挡住那个女人,我跟那个男孩使过眼色了,他也心领神会,我只是想我要是发疯的话,那个女的就不好意思再纠缠他了。” 李易扯起一边的嘴角,“结果你被人打了一拳。”然后他正儿八经地笑了起来,甚至有一些乐不可支的样子,“这事儿有意思。”他开心地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得有点儿过分了,“安德鲁律师事务所,这个名字起的也很烂。” “没有同情心!”我恨恨地说。 “同情心是个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创意是我做的?” “几年前我在日本看一场画展的时候,见过一幅叫做《向日葵》的画,那个画风我记得很清楚。后来打电话过去问,对方告诉我那幅画的作者叫戴然。” 15、 我很憧憬李易会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透露给曹玄,到时候整个企划部的人会不会都疯掉,而我应该怎样低调地表示其实我只是想着玩儿的。但是很显然,李易只是打了一个电话给曹玄,电话里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话:就按照信里的创意来。 第5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0) 李易来开会的时候,有一个同事的一份要演示的文稿临场发现没拿进来,他冲出来,低沉焦急地问我那份东西看见没有。 他一边焦急地问我,李易目光冷淡地看出来,我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浑身都要发虚了。“就是一份文件。是用蓝颜色的文件夹弄的。”他慌乱但是极力让自己冷静地去描述。 “噢噢噢!我知道。”我赶紧转过身翻出来,在我弯腰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的头一下撞到他的胸口上,他抓了文件就往办公室里走,我大叫起来,“我的头发!在你的纽扣上。” 从我的头感受到的疼痛,我能感觉那个男人在很用劲地扯我的头发。这个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拿起了剪刀。 在我龇牙咧嘴地抬头的时候,我看见李易走过来,李易从他手上拿下剪刀,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可是在我一口气还没嘘完,李易手上的剪刀一刀在我的头上剪了下去。 我从来没有感觉如此羞辱,为了一份文件,两个大男人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把我的头发给剪下来。 “姓李的!”我一嗓子对着李易吼出来,准备看剪刀上我卷曲的头发,我面前是企划部副经理松开的扣子,显然他是从那个人的衬衫开始剪下来。 而企划部副经理盯着我。“你刚才喊什么?向李总道歉!” 李易把剪刀放下来,看了一眼企划部副经理义正词严的脸,“你在耽误我时间么?开会吧。” 李易轻轻地揉着耳朵,挺拔地进了企划部的会议室。 我静静地潜入了卫生间,看着和自己头发结在一起的那粒纽扣。心想刚才真他妈吓死我了。 16、 而当企划部把按照这些创意来的时候,我却连端茶倒水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两个学历为研究生的人马上要接手我的工作。 而当所有的事情都搞定,从李易的嘴里说出两个字母——OK的时候,办公室接连都是人把头撞在桌子上的声音,当天下午曹玄就接到了一半的人的病假条。 我和企划部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我像是一片完全不起眼的树叶,从各种粗壮、刚毅、绮丽的树干中坠落,没有人会多加眷顾。 这些白领的脸上重新拥有了一种白里透红的脸色,挺过了这一年的scrub,他们都明白这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几乎可以说,只要在欧润撑得下去每一个月,个人的职业生涯的价值就等于翻上去一个涨停板。精明如蛇的他们,当然也就不再会假惺惺地抱怨,相反,职业升值的幸福变成红晕落在他们的脸上。 “曹经理呢?”李易看着空空荡荡的企划部,每个人连桌子都没有来得及收拾,就卷了出去,我把每个人的桌子大致地清理一下。 第5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1) “他们出去吃庆功宴了。” 李易看我的目光变得探究了,他把手臂叉在胸口前。“不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么?” “我认真做了,就行了。” “啊,对,完全没错。”李易点点头,“弱者一般都这么豁达。” “你不会是想把是我做的跟曹玄讲?!” “哦。”他眼睛里并没有任何的刻薄,只是在平静地说话,“我从来不帮一个对自己没有自信的人。”他安定地看着我,“你自己做的,让我跟曹玄说,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件丢人的事么?” 我忽然被他如此轻易地戳到了痛处,心里像被一把快刀啪地切了过去。 企划部从下午就在抱怨那家生意爆满的店居然订不到包间,抱怨他们只能坐在大厅,我在等公交车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一桌觥筹交错的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快活,激动、满是红云。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看着那家酒楼里的人的时候,李易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漆黑的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目光在这个城市璀璨的夜光下,变得有如一条星河。 欧润这一年的Scrub季结束了,每一个员工都获得了彻头彻尾的轻松和愉悦,可是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收获了什么。 这个男人不过才32岁,但是称呼他为新贵已经是让人记忆斑驳的事儿了,他早就称霸多年,年轻而孤傲的王,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他让别人干什么,不干什么,他的一个决策可以引发整个行业的恐慌。他目光的一次降落就是几个月后的吞并,他一个电话,欧润就一次一次地举牌,和别人进行以亿为单位的角逐。市场像是一只神秘的黑猫,这只黑猫诡谲多变,轻微地翻搅就可以让这个行业乱套,但是只有当它匍匐在李易手上时,才展现出乖顺的一面,一次次地实践着这个男人沉默而犀利的预测。 这个繁华忙碌的城市的大风吹满了他的衬衫,让他像一个走在海边的,白皙、寥落和可爱的清瘦少年,有不少女孩都盯着他看,或许觉得这个英俊温柔的男人像一只偶尔掉落到这个世界的风筝一样,随时都有可能飞起来。 他在每次办完一些大事之后总会生出一丝他不能告诉别人的空虚和恐惧感。 不过还好,他的手上还有BI的收购案,依然有事情提醒他马不停蹄地前行。 李易又转身看了一眼戴然,她依然和一群呆若木鸡的人站在公交站台上,在漆黑的眼里能清楚地分辨出灰色的尾气,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包。 这个女孩,自以为聪明和伟大地去调虎离山,结果被人打了一拳。 而且居然为了一件自己忘了的事情,在派出所蹲了一个晚上。 第5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2) 就连送一个文件也可以被烫发棒烫伤,义正词严地说了那么一大通,只为了要400块钱,当她气运丹田报出400的时候,李易没有告诉她,他看见老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分明还戴着欧润的胸牌,信口说自己是“安德鲁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结果轻易被别人拆穿。 李易还是被她的倒霉给逗笑了起来,一个人居然可以背到这个程度,真是让人开心,真是可以让人心情轻松的桥段。 很久都没这么笑了。 17、 这是一个闲适的下午,售楼处没有什么人,阳光通过落地玻璃洒进来,天地一片祥和。 随着欧润各个楼盘进入正轨,不再是最让人窒息的前期宣传。我重新地完全回归到了售楼处。我遇见企划部的人在最初当然会打招呼,但是当他们身边还有其他人的时候,被一个售楼小姐打招呼,似乎这让他们颇为尴尬。 方何元被派出去出差,但是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和我打一个电话。 有的时候,我站在售楼处,看着主楼的白领踩着高跟鞋在通透的阳光中进出,无论男女,scrub过去,每个人被恐惧浸泡的眼神渐渐地涤清。他们在短暂的超速后,变得更加的正规。当他们望向所有向欧润投向的阳光时,他们会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甚至都想象不出来自己光辉万丈的前程。 我的耳朵里总是回响着李易说的两句话。 “你怕自己丢了这份东西的脸。” “我从来不帮一个对自己都没自信的人。” 其实,我真的瞧不起自己,从我在高考还有10天的时候退学,我分明知道这样的行为纯粹是亲痛仇快,可是我就是找不到一丁点的勇气。 18、 售楼处忽然一下子涌进浩浩荡荡的20个人,虽然迎接时我们都极力保持着镇定,但是我们当然感觉到这20个人看上去都不是善类。 “先生女士你们好,请问我们能为你们做些……”我话音未落。 “你们的领导!”20个人齐声吼,整个售楼处都为之一震,我一下就觉得自己开始耳鸣了,“找你们的领导来!我们是你们欧润闲云庭的业主!” “您好,您先坐下慢慢说,请问你们有……” “别跟她们废话,直接找领导!” “您有什么事,请先告诉我,我一定替您转达。” “少来这一套。”男人瞪起牛一样大的眼,我清楚地看见这个男人从两侧眼角爆开的血丝,“挡驾是不是?不让见是不是?砸!给我砸!我就不信不能把你们的领导给砸出来!” 20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进军,虽然保全迅速闻风而动,但是第一,这些是业主,是掏了钱买欧润房的人,得罪不了;第二,他们还带了记者,所以保全轻不得重不得,只守不攻,而这群业主显然非常的有经验,只要保全稍微地碰到业主的身体,业主立刻大叫。“打人了!打人了!”如此一来,保全就立刻像一个个弹簧人一样从业主身边弹开,手贴裤缝,身板僵直,紧张地盯着记者的摄像机。 第5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3) 19、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 欧润旗下的楼盘闲云庭在售时为期房,但是就当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们即将入住时,却忽然发现,旁边即将建造最大的变电站,而众所周知,变电站会对人体造成诸多问题。 变电站事件成了欧润最近最为棘手的问题,而李易和方何元都在异地出差,这件事,孙维不希望搅扰到正在异地展开重大并购谈判的二人。孙维在scrub当中没有争取到表现的机会,一直在心里面暗暗地希望有这样的机会,决心干净利落地处理后,等李总一回来,他就将自己妥善处理的结果放到李总面前。 孙维的秘书这几天奔丧,所以孙维让我进去给他们做会议记录。 在会议中,我听孙维志在必得道:“李总和方经理还有三天才回来,在这三天之内我们要争取和业主最大程度的沟通,让李总回来之后能看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他说得特别激情和铿锵。 但是,孙维毕竟不是李易,一切尽在掌握对于他现有的段数实在是难了一些,不仅不能尽在掌握,事态还在离孙维幸福的设想越来越遥远。 和业主连续的谈判都谈崩了,而离李易回来的时间一点一点逼近。 于是,我在会议上发现,这些人的脸已经越来越绿了,或者用越来越绿还不能概括他们的恐惧。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等李总回来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的梦幻已经变成了“假如李总回来,这件事还是没有处理好怎么办”这样不敢深思,只要多深思一秒就很可能出去拿枪将自己崩掉。 “要不要现在把这件事给李总报备,让李总给我们拿一个方案?”当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在场的所有人都把骨子里面至深的恐惧变成了愤怒投向了那个人。这种假设有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我从他们愤怒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确实像是在最神经紧张的时候,有人开了一个不合适的玩笑一样被惹毛了。 “无论如何,这件事如果没有及时地汇报,又没有及时地处理好……”孙维甚至不需要再说下面半句话,整张巨大的长形会议桌已经被死亡般的恐惧淹没,我在这样恐惧的气场里,都觉得胸有些闷。 这个时候,我才更加清晰地体验到,李易这个男人的强悍。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凌驾,所有人就为他折服,为他震恐,献上快乐,献上自我。 整个会议室失声良久。孙维低沉地说:“事到如今,再去和业主联系,明天我们约在一个度假村,再谈一谈。” 20、 “戴然、刘米雪还有丁西,你们三个人先搭车过去。我们稍后就到。” 在出售楼处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丁西的面色已经有一些苍白了,所以当我和刘米雪说“好”的时候,丁西一声没吭,只是有些佝偻着腰,默默地跟我们一起离开了售楼处。 第5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4) 刘米雪坐在前面,丁西和我坐在后面,车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打弯时,丁西一下子倒在我身上,这下我才发觉她白得如同纸一样的脸和她额头上黏腻的汗液,还有她白得像刚喝了醋,有着深深裂纹的嘴,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团难言的声音,她的双目紧闭。“疼……疼……” “丁西怎么了?”我立刻被吓到了,丁西的脸是一种混合着死灰和蜡黄的独特颜色。 我觉得丁西整个人发虚得几乎都要滑进的士前后排的空隙中间。“胃,胃……痉挛。”她不成声地嗫嚅。 最后决定是让刘米雪带着丁西去医院,我去到那个度假村。我说到那肯定也就是端茶倒水,我多跑几趟就没有问题。 “你行么?!”下了车的刘米雪扶着几乎要瘫下去的丁西,吃力地回身大声地问我。 “行!没问题,你带着她赶紧去看医生吧。” 在我把头扭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在马路旁边的绿化带中有一种红得非常妖冶的花朵,带着欲滴的艳丽,在我印象深处红色的花朵都拥有很大的花盘。汽车再一次地弹出去,把我刚才的视线一下子快速地拉长,变成了视网膜上投射下的红色的血痕。 而我正带着我的天真,奔向这样一道血腥的道路。 四、 再多高人指点,爱上一个人,仍是走投无路的。 ——李碧华 1、 一如几年前的911,当那些真正的精英在通宵的熬夜后,在家里拉开窗户,伸出第一个懒腰,奔赴又一天的工作时,他们绝对预料不到,在几个小时后,整座大楼会以如此方式坍塌下去。 如同,我并不知道在我向那个度假村一路狂奔的时候,当时的欧润正在发生什么,而第一张小小的多米诺骨牌已经在上帝的手指下轻轻地颤动着。 孙维他们正准备出门时,忽然,下级急急忙忙地进来汇报,说是业主在欧润的周围全部贴上了大字报。 大字报并不仅仅是贴在了售楼处附近,而是业主进行了大规模地张贴。 而比这个更让所有人胆寒的是,李易的飞机航班提前了,每个人的恐惧满溢出来,继而转化成了对业主的愤怒。 几个领导看着手上下属送进来的传单,传单上印制的煽动性极强的文字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怒火中烧。 “完全是出尔反尔!”孙维愤怒地将传单往地上啪的一扔。 这啪的一声,如同这个城市最中心,最富丽堂皇的路段,有一颗小小的炸弹爆炸了。 那一张小小的骨牌终于停止了颤动,稳健无比地倒了下去。 巴西蝴蝶轻微地振翅,就会卷起一场飓风。 当这枚炸弹在城市的正中心引爆时。 这座风景如画的会所里,花朵轻轻颤抖着,水波非常安静。 第5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5) 一切看上去都很好。 2、 我面对着面前的这一群业主,我们如同一群羚羊和一只斑马互相打量着,我们旁边有一个座钟,每分每秒走的都异常清脆。我在这种清脆的声音中,整个人已经紧绷得厉害了。 在我们之间的气氛微妙地越来越变得尴尬和沉重的时候,我不断地疑惑为什么还没有相关的领导出面,忽然一个人巨大的手机铃声让我一惊。 面前的场景越来越让我感到似曾相识,跟我在第一个售楼处,因为土地不具备销售资格,而把我卷进派出所的那次,那次也是这样的状况,我一个人站在一群人面前,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跟群狼沉默地对峙,所缺的只是对方由一声狼嚎而开始的屠宰而已。 我不敢看业主头子的脸,但是我又不得不偷偷地窥视着他的表情,因为他的表情决定着我马上的境遇,我另外一只耳朵则放大着倾听门外的响动。 3、 但是,让我紧张的是。 业主头子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怪异和阴沉。 因为男人不仅没有等来欧润的解决方案,反而是孙维怨妇一样的声讨:“你怎么能这样,不是说好了沟通么,你这样的行为对哪一方有利?” 我听见男人低哑地开始说话:“那也是因为你们的决策不当,我们给了你们时间,但是你们始终没有弄明白我们要什么,所以我们采取了这样的方式。就是为了让整个社会给我们一个公允的评判。” 我浑身紧绷得更加厉害,我如果现在转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我一定能听见咔咔咔的声音。 “可是我认为我们之间存有信任。”孙维希望能把对方逼到道德的死角上。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对着话筒,没有说话。 孙维的心放松了一下,他认为道德在关键的时候,帮助了自己,对方无言以对了吧。 在这边,男人看了我一眼。“只是我认为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要什么,你一直在拖时间,从来没有给过一个处理的方案不是么,我们只是认为这样的方式或许能给我们一个说话更加算数的人。” 孙刚刚安定了一点的神经,忽然像是有人把通了电的电线猛地塞进了他的耳朵。 孙维一下站起来,但是突然间的站起并不能给他线索去回应男人的这段诘问,而坐在办公室里的是与他同级的几个领导,他们都看着他,孙顿时意识到自己无措愤怒的样子被同僚尽收眼底,孙在大脑短暂的空白之中,一下掐了电话。 4、 最后有一个声音我听得极度真切,那个声音是电话被挂断的声音。从带着沙质的,感觉颇有些急促的人语声,变成了重复的、不歇的,急促的嘟嘟声。 当男人放下电话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第5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6) “欧润。”男人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不来了。” 所有的人都盯着他,这样的情状维持了几秒之后,这些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不来了?”一个一直和这个男人紧紧站在一起的年轻女人一下子站起来,她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她的脸上尤为愤怒,“那你来干什么?”她一伸手,把我往后用力地搡了一把。 我的腰一下子杠在门的凸出把手上,我疼得弯下腰去,我吃力地站起来后,她又是猛地一推,把我哗地推到了书报架那边,我撑着书报架站起时,这个女人的手又一次地伸过来,我本来是想扶着那个书报架站起,但是随着我扶着它起来,一根书报架上的不锈钢管就被我抓在了手里,我想把它重新卡回去的时候。 “那你来干什么!”女人又是一推。 我在重心不稳的时候,极力地双臂前伸,想要抓住什么,但是我的手上有这么一根类似于钢管的东西,我前伸的过程中,书报架的一端正中这个女人的腹部。我一下愣了,她也愣了,在愣了两秒钟之后,她忽然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始发出大声的呻吟。 “晓娴!”男人一把抱住往下瘫软的老婆,“你怎么样了晓娴你怎么样了?” 女人继续发出大声的呻吟。 然后男人猛地一扬首怒视着我,他的眼里完全被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占据。“我老婆两个月了!” 5、 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腹部。我失措地看着这家人,手上的不锈钢因为恐惧而砸在地上,发出的一声巨响让我心惊肉跳,我也不知道钢管砸在瓷砖地上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声音,而这个巨响更是提示了他们我是如何的心狠手辣。 “晓娴晓娴怎么样感觉?” 而这时,万恶的座钟猛地响了一声,这声的意义是,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而欧润所派出的,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话语权,而且还用书报架抽到了孕妇的腹部的我。 男人猛地站起,我在刹那之间感到了一股至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很特别,是对于死亡的恐惧,随着男人的站起,刚才喧闹的所有人声音都小了,他们盯着男人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样子,眼里是无声的支持。 “你用这个东西打我老婆是不是?是不是!”男人猛地从书报架上拿下另外一根钢条,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男人走到我面前时,我从蹲着的角度看着他膨胀开来的鼻翼,而随着他翕张开来的鼻翼是他快速下落,在我面前迅速放大的钢条。 6、 我感到了头上有液体的砸落,我面前落下一滴又一滴的鲜血。在男人拳头落下来的慢动作里,我就仿佛已经感到了极大的疼痛,我听到了不锈钢,有着尖锐的角的不锈钢在我脑壳上沉闷的声音,而之后,我会感到脑壳的凹陷,眼神会发直,然后涣散,会感到黏腻的血液顺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滑下来,我会最终支撑不住,双手撑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浓稠的血液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地上。 第5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7) 和我的想象并没有任何的区别,血液一滴又一滴慢慢地砸在地上,我的每一寸皮肤因为疼痛而紧紧地绷着,我刚才在本能地退缩时,我甚至觉得自己的脊椎都一下紧缩了几节。在那几秒钟,因为面前的血液,我对恐惧的想象已经到了乱真的地步,所以我身上遭遇的疼痛一点没有少。 我的肩膀上环绕着两只胳膊,尽管由于刚才的设想太过真实,我浑身的每一寸骨头都因紧张过度而酸痛。 但是我还是清醒地感到,我的身上并没有流下血液。 7、 “我是欧润的董事长李易,有什么问题我会竭诚为大家解决,这件事情事发突然,欧润正在紧锣密鼓地和政府沟通,我会视一切业主的生命安全为首位。我向你们保证,一个星期之内,一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然我向社会公开道歉,并且给予大家一个满意的物质赔偿。” 所有的人听了李易的这段话和他不断往下砸的鲜血,都傻了,李易给业主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在他鞠躬的时候我的惊吓程度并不比刚才男人要用书报架砸我头要小。当看着这么一个有着欠揍因素的男人真的挨了揍,我承认,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李易看我一眼,“走。”他轻声说。 李易还是一个人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几乎都不会走路了,他雪白的衬衫领子被血打潮了,他的脚步异常稳健。 我们到了医院,直到在诊疗室里我才知道他在赶过来的路上,由于超速所以车胎忽然爆掉,车子在高架桥上打了两个圈之后,猛地撞上了围栏,李易的车子差点翻下去。 我的下巴都快要掉下去,心想万一李易因为过来而死了,欧润的董事局一定会把我活剥。说实话,虽然因为他害我在派出所发着高烧蹲了整整一夜,我对这个男人也确实充满了恶毒的怨念,可是当他为我挡了一棍子的时候,我想我实在是吓傻了,我看着他头上的血,眼泪就毫无知觉地从眼眶里面漫出来。 李易纹丝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等着医生紧锣密鼓地准备的时候,他还不怕死地接了很长的一个电话,就跟头上往下滴的是汗一样,在电话里他特别平稳地说出了一个项目的安排,并且报出了至少三个以上的精确到百分位的数字。李易挂掉电话后,看着我,有一些血液凝在他的睫毛上,让他长长的睫毛更像裹上了蜡一样纤长硬挺,从他看着我奇怪的表情,我这才意识到我居然神经兮兮地呆立原地,然后眼泪淅沥哗啦地往下掉,我赶紧把眼泪抹掉。 “我不能打麻药。”李易的面色依然是那座千年不变的冰山,“我对麻药过敏。” 医生吃惊地看着他,以至于他的吃惊使他看上去很没有医生应该具备的专业素质。直到他反应过来,这种事情没有开玩笑的必要。 第5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8) 李易在缝针的时候,他的脸如同罩着一个英俊的面具,他完全像没有痛感一样,手术室的冷气甚至都阻止了他汗水的流出,唯一能暴露他心情的就是他紧紧攥住的手。李易这种样子,导致发抖的是医生,医生都有点儿哆嗦,当针线在李易的皮肤里穿行时,我看见医生的额头都迸出了汗珠。 在李易的沉默中,我的呼吸似乎完全被扼住,看出缝针的医生也在李易的沉默中深受其害,他的动作稍微地停滞下来,医生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后真诚地向李易建议。“您要是疼就喊出来没事儿的。” “没事。”他说,他的声音依然干净、镇定得像一块玻璃。 我忽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我上前握住了他那只紧紧攥着的手,用力地把手给挤进他的掌心,李易估计疼得连愤怒的劲都没有,他挣扎了两下,但是后面医生在缝针。在我抓着李易手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手纹上浸着淡淡的血渍。 李易其实疼得把自己的手都挖破了。 8、 李易从医生收针的一刹那,他就甩掉我的手,他的脸上连佯装的平静都没有,阳光重新被他那双琥珀色、无感情的眼睛封存。 他的脸色发白得有点厉害。“给我买杯冰水来,要很冰。” 我赶紧冲出去代他买回来,冲回去之后我又冲回来。“我没带钱。”我低声说。 李易抽出来一张100给我。 我买回来之后,把一大把碎钱递给他,他没有看钱,从我手上拿过易拉罐,平静地喝着,头上的纱布在阳光中放着耀眼的白。 我在旁边坐着,在这样让人窒息的沉默中,我从刚才进入度假村的恐惧,到看着李易的第一滴血砸下来的恐惧,被我们之间现在的沉默一发酵,我一下受不了,一下子哭出来了,然后我越哭越厉害。 “你怎么了?”李易从牙缝中阴冷地挤出几个字。 “刚才钢条要是砸到我,我就要死了;可是,你被砸了,我怎么跟公司交代。”这两种恐怖的可能性让我的眼泪越流越凶,“你死了我就完了。” 李易沉默了一下。“你别哭了。”他有些僵硬地命令。 我坐在他旁边,极力地让自己不哭出声音,我用手揉着眼睛。 “擦擦。”李易把一块手帕递给我,“别哭了,在外面哭很丢人。” 李易在这次出去谈并购案的时候,在走廊上,他听到对方恨恨地说:“我恨不得李易去死。” 李易其实已经听说了变电站的事情,这么大的政府行为李易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想看看底下人处理事务的能力,但是当事情始终在下级手上没有转机的时候,李易不得不打电话回去过问一下。 但是,电话不慎串线,电话里是两个男人的声音。“李易还有两天就飞回来了,这事儿我们如果还不……” 第5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59) “真希望他的飞机掉下来。” 但是,现在面前的这个女孩看着自己,哭成那样。“你要是死了,我就完了。” 她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让疼痛的秘密无处遁藏,反而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放。 9、 方何元匆匆忙忙赶来。“戴然我回来了,一回来就听说这事儿。”然后他猛地稍息立正,给李易行了一个军礼,“向英雄致敬!” “你够了。”李易冷冷地看了方何元一眼,把手上的易拉罐一下捏进去一个凹槽。 车上,方何元坐在驾驶位,我和李易坐在后面,要不是李易的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刚刚无麻药缝针的他跟平常丝毫没有差别。 “我知道这个伤对李易你没什么,所以我就跟你讲了,你是不是真的准备收购BI?” “两个月,我要看到BI的所有土地在欧润的名下。” 我们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万顷的阳光照进来,李易的五官在剧烈的阳光下,轮廓被隐去,让我忽然想到曾经的王锐也是这样。百无聊赖的夏天,我跟王锐就跑到一个修车的地方,因为这跟物理大有关系,王锐当然要把在外面打工这件事瞒过他矫情的母亲。王锐观察着汽车零件的运作,神情专注美好,他清晰地跟我讲着原理,那个时候,就是有这样成吨的阳光爆裂在我们的周身,模糊了他英俊锋利的下巴,模糊了他刀削一样的轮廓,他的眼神甚至都被太阳融化,睫毛像白鸽在天空中的羽翼一样变得柔软金黄。 现在,阳光也柔化了李易的轮廓,使他看上去不再那么的倔强锋利,但是从这张柔和英俊的嘴中,吐出一句不容置疑的话。“我要两个月内就看见BI的地在欧润的旗下。” 第6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0) 10、 李易快步走进欧润的大厅,所有人看到李易头上醒目的白色纱布,脸都变得跟纱布一样的颜色。李易对着那群面无人色的领导丢下两个字。“开会。” 我一边作记录,一边不时地控制不住地去看李易的头,如果没有他头上显眼的纱布,他看上去比平常还要镇静。 “这次,你们最大的问题在于敌我不分,政府要在欧润的楼盘旁边建造变电站,业主是受害者,欧润同样是受害者。和业主不去谋求相同的阵线,在可以让事情有所转机的时候,把每一分钟都花在如何跟业主应付差事上。我希望你们的头脑里面有一张很漂亮的表,第一,对方需要什么;第二,对方的利益和我的利益有没有重叠的地方。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内讧上,替我安排一下,今天晚上,和政府领导的会面。欧润就算出再多的钱,也不能让变电站盖在我们的旁边,而花出去的每一分钱,对欧润是个绝佳的宣传。有些钱,是不会白花的。”李易站起来,看着那些面如土灰的人说,“你们不该比我更心疼钱。” 每一个字像是让人冷静、恐惧又信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间会议室平均年龄在30岁以上的男人无一不是面皮绯红。 李易说完后,就站起来出去。 接着孙等一干人开始让我回忆当时还出了什么事儿,他们问的实在诚恳,我就支支吾吾地把我不小心用书报架击到了一位两个月孕妇的腹部的事儿给说出来了。 孙维一听,发现自己找到事做了,立刻打电话给业主头子,问询其太太怎样了,得知刚刚做过了检查,并无大碍,孙维立刻冲我们一挥手,说:“走!到医院去!” 我们立刻拎着花篮和红包冲去了医院。 孙维不断跟司机叫嚣。“开快点啊!开快点!”让那个司机恨不得一下子把车子冲到路边,然后掐死孙维。 但是在我们推开病房门的一刹那,孙的手像碰到火烙一样猛地缩回,透过病房一块透明的玻璃,我也感到我的心里面咯噔一下。 11、 “很感谢林先生您的理解。”李易微笑着说,“对于这一段时间给您造成的困扰,我再次代表整个欧润向你们致歉,对您的太太表示歉意。这是欧润的一点心意,微不足道,在后面的几天,我会让您看到欧润真正的诚意。” 李易出病房的时候。 孙张口结舌的,手上拎着一袋果篮,看上去非常傻,李易只是穿过我们,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你们的速度真快。” 我看着李易的背影。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很冷漠、很讨厌。 但是却有超乎任何人的魄力。 有的时候也会发现他小小的善意,和小小的狡黠。 还有,他那么轻易地就直捣你的痛处。 疼成那样,居然一声也不吭,宁可把自己的手挖破。之后,还能以那么清晰的头脑开会,并且在我们自认为马不停蹄的情况下,仍然落在了他后面一步。 还有,他在摔刀的时候,竟然可以不伤要害,但是戳破皮环,在黄毛的咽喉上留下浅浅的刀痕。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12、 我获得了欧润这个月的销售冠军,但是家里的债务依然有着很大的缺口,在取得了销售冠军后,我的心眼就开始活泛了,我希望孙维能看到我的实力,了解我对售楼处的重要,从而给我一些较高的折扣,这样我就会有一个良性循环,越来越多地卖掉房子。 在谈之前我买了一本哈佛20年的谈判教材《谈判力》,一页一页仔细阅读,把重点全部勾画下来,想着如何运用到和孙的谈判之中。在这样的准备里,我是紧张的,关键是对自己的不适应,我在心理上可能依然还停留在校园,所以当我看着《谈判力》这本书上没有一句废话,完全是操作的方针时,我恐惧了,我想不出我在谈判时需要摆出的冰冷的姿态。欧润对员工的福利等方面都可以说是相当阔绰,何况上次还因为我的失误造成了欧润的损失。 第6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1) 可是现在的我,真的有这个空闲平衡生活和羞愧么? 除了《谈判力》以外,我看着浏览器的主页,在框里面慢慢地键入了两个字:加薪。 我的本子前面还记着曾经的物理习题,但是在那些题目之后,现在抄着的是“形象地描述你的利益,具体的细则不仅能让你的叙述真实可信,还能增加影响力。”这样的定理。曾经,只要我竭尽全力把问题解答出来,我就会是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好孩子;现在,我越多地贯彻着求生的真理,我就越被人视为恶俗和冷淡,为了利益斤斤计较的人。 13、 当孙有些张口结舌的表情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其实哆嗦得比他还要厉害。我像是一个恶俗的女人一样在为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用可耻的嘴脸,过于冷漠的话语。 孙维稍稍失神了一会儿,还是迅速地恢复了镇定。“我会再考虑一下,你先出去吧。”在说完这句话后,孙维用极冷漠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当这么一眼向我投来的时候,我觉得我灵魂的某一个部分忽然之间垮了。 所以我从孙的办公室踩着高跟鞋刚出门,就觉得眼前一黑,脸上烧得厉害,如果孙刚才讨厌我算是5分的话,我要讨厌自己十倍,我真的憎恨这样的自己。我没有看四周,就抱着膝盖蹲了下去,我恶心得闭起眼睛,眉头蹙得我都有点疼。一阵又一阵反胃的恶心涌上来,但是在如此难受的生理反应中,一幕场景却清晰可见。 偌大的阶梯教室,连浮沉都是安静的,戴着比较小的眼镜的教授穿着严谨的衣服,声音不大,坐在中后排就会感觉到声音的空濛,阳光透过窗户慢慢地爬进来,当阳光爬到一些棱角上时,就会出现钻石一样向四处扫射的光线,而这样安静的教室里,坐着王锐,他干净的手指记着经济学上的内容,阳光照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变得完全透明。 经济学,但是王锐出来会碰到像这样的场面么?他作为王金伟的儿子,他不可能为了这些低档次的问题去思考,他有天生的庇佑,他只需要用他的智力,他从父辈累积下的人脉以及太多人愿意为之鞍前马后作出轻松的调度而已。 我已经离那个曾和我并肩坐在一起解题的男孩太远太远了。我们像是两辆开往天地两极的列车,每一分一秒,都在以速度乘以2撕裂开之间的距离。 14、 我当然不能在孙的门前蹲太久,但是当我站起来时,一股更加猩红的血液像从远处射来的西红柿炸弹一样准确地砸中了我的脸。 李易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我的包,翻着那本《谈判力》,他翻动的时候,我勾画的五颜六色的书和在旁边画的大大的惊叹号以及实时运用肯定被他尽收眼底。 第6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2)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像一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他面前,然后想到我刚才蹲在地上那一幕肯定也被他看到了。 李易从书里抬起脸。“你的包开口掉地上的。”他晃了晃手里的书,“关于提高你的佣金比例……” 我真的是羞愧了,因为这件事居然也被李易听见了,我想着以他的刻薄不知道又要怎么把我看扁了。“我没有要加佣金比例……”我极力地想在他面前挽回我的颜面。 “加佣金比例不可能。”李易看着我。 我的脸肯定是通红了,我的手拽着衣角,咬着嘴唇。 “给你一个人加佣金比例,会招致其他员工的愤怒,也会影响到你个人工作的展开,但是我会提高第一名售楼小姐的奖金,增加大家的积极性。就这样。” 李易把书放回到我手上。“你很会看书,重点画的不错。” 李易穿着黑色的衬衫,扎着一条银色的窄版领带,显得他整个人的身段更加的挺拔颀长。 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当李易坐在外面安静地翻书,所有人远远地看见他,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搅扰他的时候,我在里面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他的过去发生了重叠。 也是18岁,也是生平第一次谈判,是在自己有生之年第二个父亲的离去——在李易对他产生感情后一个月不到,他死了。所有谋过面,不曾谋过面的人都如同秃鹫一般蜂拥而至,在他们的哭天抢地背后却是想要夺走钱财的重重心机。李易确实是坐拥亿万遗产的继承人,但是相比金钱的温暖,他看到的更多的是金钱里面参天的毒牙。 父亲李天一直让他深居简出,就连拥戴李天的人也不会觉得这个刚刚露面,瘦高清俊但是乳臭未干的孩子有能力接过李天的衣钵。李天虽然是商界的一头狼,但是只有李易知道,父亲在最后的几年实际上已经昏聩不堪,屡屡作了重大的错误的决定,再加上管理的不利,公司漏洞连连。李易就是在守夜的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这本哈佛20年的谈判教材——《谈判力》。 手上的钢笔就是那样深深地划破每一页的纸张,钢笔的划痕像划在自己心上,他第一次穿着正规的高级西装,将头发认真地向后梳,快步地出去,司机下车替他打开乌黑泛光,油亮如同鹰嘴一样的车门时,在上车的一瞬,18岁的李易的脸上划过一道痛苦和畏缩的闪电。但是他只让这持续了一秒钟,当他再睁开眼勇敢贪婪地打量这个世界时,他的眼睛不再有过去的光芒,那是一双冷得可以冰冻阳光的眼睛。 李易的第一次谈判,18岁,恩威并重,其架势比生前的李天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些谈判对手更是因为轻敌所以全部愣住。当李易遵照《谈判力》的一条,“在离去前请留下一个慷慨的形象”,李易表达了一下请他们多多关照的话,然后推门而出,留下一个会议室呆若木鸡的人,他稳健地行走在公司,然后猛地撞开办公室的门,大力地关上,靠着门就滑了下去,他跟戴然一样,靠着门,就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什么话都不想说。 第6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3) 如果有机会在那一刻以光速逃离这个疯狂的世界,甚至如果有一个机会,在那一刻死去,他一定不会拒绝。 他深深地明白那一刻的痛苦,当柔软成为过去式,当自己硬生生地要强化软弱的心的时候,那不比死亡的疼痛要轻缓。 他看着蹲在门口的戴然,他的眼里慢慢地释放着一点点的善良,一点点的软弱和心疼,就像在看曾经的自己,像是有沉寂了许久的伤痛,慢慢地在地表里面温柔起伏的感觉。 多少次,那么感谢自己从18岁就开始的历练,在心冷得无以复加的时候,甚至在想,幸亏父亲在那个时候身体开始恶化,继而撒手人寰,如果父亲再多活10年,哪怕是5年,自己就绝对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就绝对不会拥有这样的欧润帝国,在上帝之下成为上帝。 这个世界,不幸再也打倒不了他,因为他已经亲手实践过,让不幸在自己手上变成最大的幸运。他开始感谢不幸,称颂不幸。 可是,为什么,看到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心中泛起了温柔的默片,甚至会想要把她从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面拉出来。 对她的怜惜,就是对自己的背叛。 15、 李易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的特助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李易穿的衬衫的布料考究挺括,这是一种微微泛着不让人注意的珠光的衬衫,会流露出深沉的光线。 特助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像是一条在灯光下漆黑而汹涌的河流。 李易在那个夜里,做了一个梦,梦到了18岁时的自己,18岁的自己,整张脸都沉浸在海水中,可是李易却依然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哭泣。 而18岁的声音随着海水涌向自己的双耳。 他问自己。“你是否已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16、 颜华已经不再需要钟表的辅助,这个温柔的女人已经养成了这样的生物钟,每天中午的11点和晚上7点钟,就是她的晨与昏,她微笑着在家里等着丈夫。 李易微笑着在颜华的头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看着颜华,她今年27岁,他从她15岁的时候就认识她,她为了他,固守在时光之内,始终是他柔顺的小女孩,这点让李易感激。 “你知道么?今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亲子节,想让你去参加,我好想去,你就跟我去参加好不好?就抽一天给我,轻松轻松。刚刚scrub结束,也不休息。”颜华有些抱怨地嘟起嘴。 “好,都听你的。”李易微笑着看着她。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次亲子节的志愿者招募,招募的海报上是亲密的一家三口,我看着这张海报出神,我爸跟我去参加过上一届的亲子节,他一举夺得了好几个奖项,我抓起手机,按下了海报上的电话。 第6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4) 亲子节的工作人员在对我表示感谢之后,告诉我现在最基本的职位已经被安排好了,还剩下来的就是比较艰巨的玩偶人。 17、 我整个人塞在充气玩偶里面,唯一能露出来的就是两只眼睛和两只手,我觉得都要窒息,我走路的时候完全迈着八字步,不然我很容易自己被自己绊上一跤,但是看到那么多温情脉脉的父母带着自己的孩子,他们一起过来跟我拍照,我的心里总是荡漾着很甜蜜的,淡淡的疼。 亲子节的活动非常丰富,其中有一个抢答环节,由台上的主持人出题,底下的小朋友进行回答,而回答最快的答对者会获得由人偶送下去的小礼品一份。 我的人偶是一只蜜蜂,有着非常巨大的黄色与棕色相间的条纹腹部,而我就自然没有看见楼梯上铺着的地毯已经呈了一个流线型,所以当我格外慎重地用脚探了探楼梯,确定自己踩的是对的,却忽略了上面已经呈了流线型,所以当我志在必得地稳稳踩下一步,并且把重心全部集中在那只脚上时,我一下子大脑一片空白地顺着毯子嘶溜一下子滑下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只能感到从脊骨传来的阵阵疼痛。 而我的手在一撑的时候,一个人丢在地上的易拉罐瓶口直接尖锐地划开了我的手心。 18、 “李易。”颜华微微地拧起鼻子,看上去像一个孩子那样可爱,“这儿好热,我想到那个冰店休息一下。” 李易看了一眼人满为患的冰店和满脸都是汗水的颜华。“回家吧,这儿的确是太热了。” “也好。”颜华微笑着点点头。 两人到家后。“我在公司还有点事儿,做完我就回来。” “好,别太累。”颜华轻轻地拥了一下李易。 李易直接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他打开车门,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留了一下,车子缓缓地驶出了停车场。 刚才那个活像一个白痴的蜜蜂人从毯子上滑下来的时候,当李易看着它嗤笑的时候,忽然看到蜜蜂人的手上扎了一个易拉罐的瓶盖,而蜜蜂人的手上是一个他似曾相识的玉珠手链,在停车场的时候,地上曾经散落的是这样的玉珠。 那是戴然手上的。 蜜蜂人笨拙地爬起来,旁边是小朋友们的嗤笑,她的手上被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 这只手他也记得,在他把手抠破的时候,是这只讨厌的手忽然伸进来,完全刺探了他疼痛的秘密,然后像一簇小小的火焰一样,静静地给他传送着力量。 在我给小朋友递东西的时候愈发地疼,而我身上的汗水也把我整个人给浸透了,可是当我透过人偶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小朋友时,我的心里涌起很深的幸福,以前,我爸爸就是这样带着我。 第6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5) 19、 上午是活动时间,下午是由亲子节组织到电影院看电影,我在旁边把身上的人偶给褪下来时,褪到一半,忽然发现水里有一只小胳膊在扑腾,我一下反应过来有人溺水了。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泳池里的那只小胳膊已经越来越乏力,我越慌乱越是褪不掉腿上的人偶皮,我焦急地看着那只已经在水面上无力的小拳头,我用力地想用另外一只脚把脚上的人偶皮踩下来,结果我整个头一头栽进了游泳池,脚上依然裹着那个人偶皮。 当我掉进水里,双腿被缚住,觉得自己再没有力量爬起来的时候,那种感觉是至深的恐怖,我像是一块砖头一样笔直地往下沉,我刚才呼救的嘴巴被水封印,水从五官汹涌地滚进去,奇-书-网我用最后保留的意识猛烈地挣扎着,极力地挥动着手臂,可是就如同在蛛网上挣扎的昆虫,每一次更加用力地挣扎都导致我更深地被水紧紧地缠住。我的手臂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抓捕,却只捉到稍纵即逝的水。 在我感到自己要完全丧失意识的时候,我的腰被有力地揽住。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李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我怔怔地盯着他,忽然脸全线烧红。 我安静地感觉着浑身所有的血液都往唇部涌我甚至错觉我的嘴巴会像香肠一样鼓起来。 我跟他坐在泳池旁边,他的目光很平静,被水打湿的白衬衫裹出了他让我有点想要喷鼻血的身材,由于王锐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不同的组队搜刮着游泳的第一名,所以我对男性的身材深具品鉴力。李易头发上的水滴答地往下掉,他的头发不再是永远地往后梳,潮湿而细碎的刘海散落在他的额前,往下掉着干净的水珠,使他一下子像是在学校的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之后安静的男孩。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上挪开,看着堆在旁边皱巴巴完全没有形的人偶皮。 “麻烦拿一点药来。”李易对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说,“碘酒。谢谢。” 我依然沉溺在烧红的感觉里不能自拔,直到李易对我说:“把你的手给我。”我还依然怔怔地看着他。 李易抓过我的手,我手上刚才被易拉罐瓶盖划开的伤口暴露在李易眼前,我想李易的表情一定会像上次在发屋一样恶心,可是他的表情带有认真的温柔。 他轻轻地带我擦拭,我湿漉漉的头发掉落在手上,他轻轻地带我挽到耳后。 20、 整个晚上,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用手指覆盖住自己的嘴唇,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我能感觉到从脸到脚底板都在发热。 “靠。”我用手捂住脸,蜷缩着在床上打滚,“讨厌。”我捏着自己的嘴唇。 这是男性第一次触碰到我的嘴唇。 第6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6)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为这么一个人工呼吸一直折腾到现在还是睡不着。 我烦躁地用被子遮住脸,忽然在被子里面笑出来,笑出来之后我就傻了,在三秒钟的头脑空白之后,我为我突然笑了一下深感惊悚。 难道,我会因为这个感到…… 喜悦? 我脸上烧红的程度忽然之间重重地乘以了一个200,我面红耳赤得都要化了,我一动不动地聆听着自己巨大的心跳。 因为甜蜜而造成的惊恐。 两种情绪,搅拌着。 一场大雨之后,所有的花香都被蒸馏出来。 为了抚平自己躁动的情绪,我立刻跳下床,奋力地去漱口,企图把那种莫名其妙的甜蜜感也给刷掉。 我在漱口的时候几次停下,轻轻地撅了一下嘴巴,甚至想在牙膏浓重的薄荷味道里面仔细地寻觅中午的那种味道。 我终于被这种怪异的情绪混合给搞崩溃了,我坐在卫生间里,忍受着自己心脏巨大的起伏。 我似乎能确定我心中确实有喜悦,这种情绪让我崩溃了,我因为对自己的不满而升起了巨大的委屈,我居然哭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神经病。 21、 我又一次地蝉联了售楼冠军,也同样获得了李易所说的“第一名可以拿到更高的佣金比例”。 方何元站在我面前,对我大声宣布:“作为欧润两度的售楼冠军,今天由我代表官方带你出去散心。” 当方何元带我走进这个一楼全是Cartier和Dior的plaza,并且二话不说把我拖进一家时,他从衣架上拿下一条纯白色的裙子。“去穿。” 在我还没有作出反应之前,我已经被两个小姐给拥了进去。 “不要,真的很贵。”我猛拉方何元的袖子,把脸贴在他的袖管里对着他说,“真的,不要。”我有些烦这种太高级的百货商场,很烦,因为觉得这样的商场是残忍的。 “真的很漂亮,戴然。” “知道了。”我挺用劲地在方何元背后拍了一下,我的眼睛里一定是藏有一些愤怒,我瞪了他一眼。 “李先生,李太太,你们好。”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后面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凭直觉,猛地感到这个李先生似乎是李易。 “何元?”一个温柔又带着惊喜的女声。 “哎。”方何元转过头,也欣喜地发问,“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我背对着他们,不敢回过头。 “我介绍一下。”方何元一把抓过我的手,把我拉转过去,我的身上还穿着那条曳地的白色长裙。在我看到李易的第一眼,我就把眼睛垂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李易的太太,一个漂亮端庄但是坐着轮椅的女人,那个在企划部人嘴里,李易几乎是掏心掏肝的女人。 第6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7) “这位是戴然。”方何元拉着我的手向李易太太介绍,“欧润的员工,我很喜欢她。”我猛地涨红了脸,吃惊地看着方何元。 “那我们就暂时不打扰了。”李易太太对我微笑一下,“你们好好逛。” 在夫妇俩转身的一瞬间,我才敢把目光对着李易,但是他忽然回过身,我的眼神一下和他撞在一起。“反正马上要吃中饭了,一个小时后在楼下的那家日本餐厅见吧。” “帮我把裙子包一下,谢谢。”我吃惊地瞪着方何元,方何元无辜地冲我咧开嘴笑笑。 我怒气冲冲地往前走,走得很快。方何元在后面叫:“嗳。戴然,你竞走啊你。戴然!”方何元跑到我面前,“怎么了?” “没怎么。”我翻了一个白眼。 “坐会儿,坐会儿。”方何元拉着我坐下,“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坐在休闲的竹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底下的青石山漱,汹涌的水声不断地从底下上来,一楼大厅是穿着礼服演奏的人,她的手在键盘上轻快地起舞。 “我问你。”我忍住不让眼泪出来,“这条裙子多少钱?” 方何元看了一眼我的表情。“2万吧。”方何元的“吧”字发的是轻声,就跟吃什么,随便吧一样的口气。 “2万‘吧’?”我重度了那个“吧”字,“两万对你而言就是一个‘吧’字么?”我极力控制自己的声调,因为这边人说话都是窸窸窣窣,在这样一个没有顶,类似于景观咖啡馆的地方,一杯咖啡都售价不菲,“2万块钱对你而言也许不是什么,但是对于我,我要笑多少次,跑多少路,说多少好话?” 尽管我这么说,可是在我心里某个理智的部分,我知道,自己之所以发这么大的脾气,原因是方何元在李易面前拉了我的手。 而这个真实的原因无疑更加让我哀恸,我的眼泪掉下来,我立刻把脸藏在大纸包后面。“退掉!”我说,“退掉。” “好好好,退掉退掉,你不要生气了。” 22、 “何元。”李易的妻子冲方何元招手,同时派送给我一个笑,李易的妻子在我眼中有一种无法估量的美丽,她的面貌在我眼中真的如同天使,我不清楚这样的感觉从何而来。 我只是被一种隐秘的力量控制住,这份力量对我说,必须要觉得她美,最好让自己感觉和她简直是天壤之别,颜华的面庞在我眼中如同镀了一层瓷光,散发出超凡脱俗的美丽。 我夹菜的时候,方何元跟着我夹一种,还别开我的筷子。“讨厌吧你。”我说,方何元立刻特别开心地笑,而对应的是始终沉默不语,安静吃菜的李易。 “今天你穿那条裙子特别美,是何元带你选的么?”颜华温柔地冲我笑。 第6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8) “漂亮吧。”方何元说,“我选的,那衣服简直就是为了她设计的,但是……她愣是不要,还累得我再屁颠屁颠给退回去。” “干吗不要啊。多漂亮啊。” “她不爱花钱,我今儿被她特别痛快淋漓地教育了一顿。”方何元夹了一个寿司,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对了,不要那条裙子可以。”他伸手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这个送给你,我觉得它满灵的,每次在我有危险的时候,我总能化险为夷。”方何元在这个工夫代我把项链扣上了。 我忽然脸就红了,这种感觉异常清晰,而这个脸红不是对着方何元的,而是因为李易在旁边。 “何元总是说这条项链是为他保平安的呢。”颜华说,“有次掉了,把他急的。” “当一个人想去保护一个人的时候,这是老天对他的最大的保护,我现在已经得到这种保护了。”方何元说。 李易啪地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所有人都看着他,李易没说什么,拿过杯子喝水。 我顿时觉得心惊肉跳。 “你今天没吃饱吧。饿了么现在?”然后方何元忽然看着我,“你今天有点儿紧张。” 我立刻大气不敢呼一口,血液一下子蹿到了皮肤表层,张口结舌地想要辩解,但是同时,我像被一个抓到现行的人一样。 “不是我的话让你尴尬了吧。” 我立刻如同还魂一样咽了一口口水下去,我兄弟一般地拍着方何元的背。“怎么会呢,我还不知道你。”说完我哈哈大笑。 这个哈哈大笑很不合时宜,因为并没有那么可笑的地方,但是好在方何元也迅速地对我微笑起来。 23、 “李总太太腿不好是吧?”这句话我说出来的声调很奇怪,如同一个机器人,因为我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声调,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任何微妙的情感从任意一个字眼中流露出来,但是整句话说出来反而更加奇怪。我立刻小心地观察方何元,希望他没有发现我的异样,但是方何元正在专心地吃着冰淇凌。 “是的。”方何元点点头,似乎没有察觉到我像机器人一样的腔调。 我赶紧把冰淇凌贴到嘴上,咬了很大一口。“是不是……”我尽量无心和随意地问,“结婚后出的什么事儿?” “不是。”方何元摇头,“他太太先天腿有点问题。” “哦。”我低下头,专心地和冰淇凌搏斗,其实我的心里忽然像有人摁进去一个冰砖,先天就有问题,说明结婚前就已经有一些问题了。说不歧视残疾人都是假的,那这个端庄的女人一定有极过人之处。 “那李总真是模范。”我嘻嘻嘻地笑着,为了不让自己持续关注李易的问题,而引起方何元怀疑,我强制自己直瞪瞪地盯着过来的一条小狗。 第6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69) “确实,这点是没挑的。”一道阳光忽然洒过来,方何元的眼睛金灿灿的,“他是著名的好男人。” 24、 颜华把桌上的一张装帧精美,外侧裹着硫酸纸的请帖递给李易,硫酸纸里面印出一个女孩即使模糊但是不掩艳丽的笑脸。 “陆书记女儿的生日宴会,邀请我们参加。”颜华笑眯眯地说,“去么?” 李易翻了一下这份请柬,里面印着陆远一家的全家福。“去,上次变电站的事,陆远起的作用挺大。” 这是一座位于郊区的房子,因为陆远是政府官员,所以这并非一个一听名号就觉得富丽堂皇的小区,相反,是看上去异常清雅的小区,带有明显的、蓄意的克制。 府邸内已经装饰得一派春光烂漫。 “欢迎参加小女的生日宴会,我陆某实在是不胜荣幸。”陆远的手放在女儿的肩头,陆太太在一旁温柔款款地笑,“那就请大家尽兴。” “李易。”颜华轻轻地拉了一下李易的衣服,“我有点想上厕所,底下的卫生间有人。” 陆太太微笑着说:“请往里面走,还有一个卫生间。” 李易在卫生间外面,忽然墙上的一幅画应声而落,李易猛地接住,在接的过程中,他不小心撞进了一个房间,李易本来想带上房门,这看上去应该是女孩的房间,是陆冉的,可是李易的目光被房间的桌子吸引了。 阳光非常好,陆冉房间的窗帘轻轻拂动着,她的桌子上放了好几个透明的针管,针管上有黑色的刻度,还有几个药瓶。 李易朝桌子走过去,看了那几个药瓶,而这时陆冉桌上的架子的一本本子倒下,掉到地上,李易蹲下去捡起来。 “在我出国治疗的时候,我就让我们全家都骗王锐,说我是出国去学习音乐,因为我不知道这次一走还能不能回来,我不想让王锐难过。王锐送别我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从来就没有改过,可是我连用劲抱他都不敢,因为我害怕王锐发现我的异样,假如我死了,我的唯一愿望就是不让王锐难过。” “在治疗期间,治疗的强度不用说,关键问题是,有一些治疗的成功率非常低,很可能在做完这样的治疗后,我就再也看不到最爱我的父亲母亲。我知道自己的残忍,可是我却坚决地尝试这些生死未卜的治疗。王锐寄来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Email,我就是靠着反复来念这些Email来坚持,但是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在外国的时候,因为服用激素,我的体重达到150斤,我死减活减,背着父母减,我满心欢喜地回到国内,想着我走的时候,我只有40%的机会还能回来,在我看到王锐的第一眼时,我却看见王锐的眼睛已经不为我停留了。” 第7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0) “这个女孩叫戴然,王锐的每一次笑容都是为了她,我的身体在病痛的折磨中,我看见王锐不再在放学的时候钻进那辆白色的奔驰,而是骑着单车。他是富家子弟,从小就坐着奔驰上下课,但是骑车的他却是那么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他的后面载的是戴然。王锐甚至为了她放弃家里本来给他准备好的出国计划,王锐和戴然一起被选拔去参加了省的物理竞赛。我一定要我爸把戴然的名额撤销,我爸不答应,这也是我手上始终戴着那个镯子的原因,因为里面有一道疤痕,那是我结束生命的证明。” “事情被戴然知道了,如果她不是王锐喜欢的女孩儿,我真的还不算太讨厌她,她性格很好,吃点亏从来不计较,学习好,又喜欢帮助人。戴然看着我,她的眼泪下来,她推我,说你怎么能这样。我故意地一脚踏空,当我从楼梯上栽下去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释然的快乐,我知道我和戴然之间的拉锯结束了,她完了。戴然的爸爸过来请求我们不要追究女儿,由他来代替。” 25、 外面传来颜华有些茫然的轻轻的喊声。“李易?” 李易把日记本放好,轻轻地带上房门,拐弯迎接颜华。 在拐弯时,李易又看了一眼刚才自己碰掉下来的画框,这是一张陆家的全家福,是全家福最不新鲜的坐姿,陆远和妻子坐在一张沙发上,陆冉在父母的身后站着,三个人露出如出一辙的灿烂的笑脸,无论从什么角度都看不出丁点的缺陷。 李易的眼睛落在陆冉的脸上,这是一张经过图片处理后毫无瑕疵的脸。 颜华的目光随着他落在照片上,她看着这些美满的照片时,脸上永远是真正地为他们感到幸福的表情,李易看着她的微笑。 “这家真的好幸福呢。”颜华说。 “是啊。”李易凝神地注视着这张照片,陆冉手上的Tiffany宽手镯优雅又熠熠生辉。 李易很早就知道,陆冉的父亲陆远有铁嘴之称,开会说话可以妙语连珠长达4小时不息。但是他在女儿的生日宴会上并没有侃侃而谈,温情、幽默,篇幅适合,短短的一段话激起所有人会意的笑容。他不打官腔,他的角色只是一个深爱着女儿的慈父。 这确实是一幅动人的画面,虽然到场的大部分人是因为陆远的官衔,可是这样温情的场面,也让人止不住地唤起心中最柔软的一小块,让每一个人温暖地沦陷,在这样温情的氛围里幸福地投降。 漂亮精致的少女簇拥在王锐身边,眼神中含有忧郁的王锐,有着比女孩还要精致的五官,但是他的眼睛却看不到任何的光点。 李易想到在欧润酒会上,这个男孩对自己忽然之间深深鞠下的一个躬。 第7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1) “王先生。”戴然的眼睛里泛着泪光,“请你向我父亲道歉。” 26、 李易入神地看着眼前这一个又一个的人,他们同样光鲜的衣着和外表,他们如出一辙的笑脸,陆冉如同站在签名墙前的电影明星一样,娴熟地对所有人颔首微笑。Qī.shū.ωǎng.密密匝匝围绕在陆冉旁边的是同样美丽的少女,她们文雅地裸露着光洁的肩膀,淡粉色的唇彩让她们的嘴唇丰盈饱满,少女心无忧虑、甜腻的笑声不时传来,填满每一个角落。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上显示方何元。李易按下绿键,准备听方何元始终的大大咧咧的声音,但是这次的声音却出奇地郑重。 “帮我一个忙行么?我家戴然今天生日,手机打不通,我这儿的工作又没处理完,我办公室有一件礼物,帮我送给她,拜托啦。” 李易对颜华点点头,按住手机。“何元电话,这边太吵,我到那边去接一下。” 颜华对着李易微笑,在他手上轻轻地攥了一下。 李易到了一个安静的回廊,侍者端着香槟在穿着华服的人群中穿行,人们手中喝了一半或一小半的高脚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透亮的高脚杯中,酒色依然透亮甘醇。 “今天是她生日?” “是啊。”方何元长叹一口,声音中是带有亲昵的抱怨,“小丫头那破手机,要不是她油盐不进,你干脆代我买一个捎给她。你那怎么那么吵啊。” “许愿!许愿!许愿!”女孩们爽脆的声音,大厅的灯被拉掉,陆冉青春的脸在火光中更加亮丽光辉,陆冉羞赧地笑,像一切这个年龄的少女一样,面对这样盛大的祝福,她眼含感激地看了父母一眼,火光照在陆书记的皱纹上和陆冉母亲瓷白的脸上,陆夫人泪眼盈盈,伸出手在女儿的手上攥了一下。陆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蜡烛抿嘴而笑地许愿。 陆冉哗一声吹灭了所有的蜡烛,鼓掌声,叫好声,还有呜呜呜的嚎叫声,气氛显然被推上了顶点。 王金伟的儿子,那个叫做王锐的少年在人群中,轻轻地拍着手,轻轻地微笑。 27、 这次,房价高位震荡,李易下命令,所有楼盘一定要比周边的价位便宜。他又抢在了市场前一步,当其他的地产商刚刚反应并确认市场会进入一个阶段的高位震荡时,我们已经通过比别的开发商要更具性价比的价格大量地卖出去了房子。但是不服气的早购房的业主,这两天将售楼处给闹翻天了。 今天来的这帮最凶猛。 “就是你!”业主指着我骂道,“卖给我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保值升值,现在呢!啊?!你说话啊!” “请您听我说,并不是说我们这个房子没有升值和保值的功能,而是在近期我们对市场短暂的一些波动作出一定的调整。我们的房子降得并不多,但是我们的降价没有引发购房者的狐疑情绪,一个客户在我们的降价后一次买了五套。” 第7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2) “你什么意思?啊?你还想再诱我们上钩一次是不是?啊?你们这次降价的力度不大?你再说一遍给我试试!我告诉你,我的房子是贷款,现在银行贷款的利息,跟你们这降价的一合,我现在是负资产你懂么!负资产!这房子的升值我屁都没享受到,我现在挣的每一分钱是在还银行的债!” 虽然有中层领导迅速地赶来,但是最后的残局还是需要我来收拾。 现在是一个相当暧昧不明的阶段,每家地产商都多多少少会碰到这样的问题,有些事情,明显会有恶果,但是为了平衡总体的事情,还是必须这么做。 这是每个人都懂得的道理。 在云端的人,面前是各种清晰忠诚的数据,他们看着这些数据,优雅地权衡着利弊,偶尔,采取一些迂回的方式,去谋求更长久的生机,这么近,那么远,他们永远是冷静的。 至于他们的行为有可能会给底下的人造成的伤害。 MY DAMNED GOD,那从来就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内。 28、 这场恶斗,不少的鸡蛋扔进了沙盘,精美的亭台水榭上现在悬挂着蛋壳,蛋壳往下黏叽叽地挂着晶莹的蛋清。 我手上拿着一个筒,一个又一个地把鸡蛋壳从沙盘里面择出来,黏腻的蛋黄沾在我的手上,当鸡蛋壳撞在桶底的时候我的心就空地响一下。 今天是我18岁生日,但是这个日子我却面对着面前如此的狼藉,我实在难受得不想捡蛋壳了,把桶往地上一扔,靠着沙盘滑着坐下来,把额头放在膝盖上,双手环着自己的肩膀,眼泪很快就把我的脸弄得粘滞不堪。 忽然我的脚被踢了踢。 我猛地抬起脸,在抬起脸的时候,我的眼里一定是闪着愤怒的火光,但是当我看清来的是谁后,我立刻一个骨碌滚爬起来,对着墙,手脚并用地把脸给擦干净,但是我想我的鼻头还是很红,而且声音一定很嘶哑,所以在我想我要不要说话的时候,一个纸盒从我的侧面递过来。 “生日快乐。”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我举起袖子放在脸上,依然对着墙,我很讨厌李易现在站在我后面,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肩膀抽动的样子,我遮住眼睛和脸往前走,但是我的脚猛地绊到一个凳子上,在我尖叫着向后倒下去的时候,李易一把抱住了我,我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一下子在他面前曝光。但是无论如何,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他身上飘散出来的淡淡的草香晃动过来。 我赶紧从他的怀里笔挺地坐起来。 我接过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盒子上有一只小熊,我没想到李易还会来这套,我怕他反悔一样把盒子拿过来,开始拆。“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第7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3) 李易没说话。 拆出来是一只剔透的水晶的天鹅,天鹅的颈项优雅地弯曲,线条优美得像一首情诗。 “方何元让我交给你的。”李易在旁边淡淡地说,“那没事儿了,我走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今天你生日,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放你假,去把衣服换掉吧。” 我坐在那个花园里。 “这是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带我玩儿的地方。” “嗯,我在医院里见过。” 我微笑着含着眼泪看着面前。“那天你在医院见到的,她不是我的生母,她是我后妈。我很想我妈,我现在的样子,我妈一定会怪我,她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她身体那么差,本来就不适合生孩子,可是还生下我,但是我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 我想电话里爆出来的声音,李易坐在旁边一定都听到了。 “我告诉你!你们这个房价现在这么乱降,我完全是资不抵债你知不知道!都是你那个时候跟我吹,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还贷!” “对于给您造成的困扰我很抱歉。”我坐在公园的这个空间里,我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看见我,会不会看见她竭力守护的女儿因为懦弱,才造成的今天的局面,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欧润只是在近一段时间对房价稍稍地作出一定的调整,欧润和业主永远是在一起的,您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 “少给我来这套!说得比唱得好听!”业主砰的挂掉了电话。 业主挂掉电话后,我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我双手遮住脸,弯下腰把脸放在膝盖上,但是我感觉我被慢慢地拉起,轻轻地揽进了怀中。“其实,曾经是过某个人的宝贝就好。那些爱着你的人,无论到哪边,你永远都是他们的宝贝。而且,你妈妈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29、 李易重新赶回到陆冉的生日会场时,生日宴会已经散了。 “你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想你一定有事儿吧。”颜华温柔地对他笑着。 这张脸和11年前的表情如此相像,那一天,颜华在荒原冻得瑟瑟发抖,在冻得快要昏死的时候还是极力地对李易认真地说:“你让我在这里等,我就会在这里等。” 是只有颜华有的温柔的执著。 你的胳膊被烫伤,我眼看着都能看见那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在不断加深,但是你如此专注地按着手机查找着资料,我不知道你当时的专注从何而来,还有你最后成功地讹到别人几百块钱的时候,你就如此兴奋。“当然啦,钱最重要嘛。涂点双氧水就好了,又不疼不痒的。” 还有为了加薪去说着早熟的言辞的时候。这一切都和曾经的我那么相像,我曾经以为曾经的都是宝贵的历练,没有那段日子就不会有今天的我,可是为什么那么想要让她离开这样的生活?为什么那么想要用自己的力量让你脱离这样的深渊? 第7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4) 因为觉得你不快乐。 可是觉得你不快乐,就等于否定了自己觉得有价值和无痛的过去。 因为你,曾经的那些痛苦如此清晰地浮出水面,我经过了那么长时间对自己的克制,才让自己真正地属于自己,才让自己有能力直面一切不幸,让伤痕都可以成为徽章,可是忽然之间,这些徽章不再骄傲,它们纷纷地开始了刺痛。 已经没有痛苦的感觉多少年了。因为知道痛苦一点用没有,每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就意味着心的败北。 李易 “当你受到一样东西的干扰时,你怎么办?”16岁时的李易,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父亲这个问题。 “方法有两个,一、被毁掉,二、在被毁掉之前抓紧一切的时间毁掉对方。” 那是李天在病榻上,第一次下病危通知书,但是被抢救过来时。这一场手术几乎耗尽了他的元气,他的头发在一个月之内完全花白。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抛弃你的母亲。因为我太爱她。我不能承受我爱她。” 李易的手咔嚓一下攥紧。“你——放屁。” “这个道理是不是放屁,你现在还太年轻,等到你30岁之后,你应该就有答案了。”李天说完之后,有一些疲惫地阖上眼睛,阳光打在他完全花白的头发上,让他如同一个说了人生至理的老人。 30、 我打电话给方何元。 “不好意思哦,刚才上班,手机关机的。天鹅我很喜欢,超级好看。” 方何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天鹅?”他问,“我送的不是天鹅……” “那他说是你送的……”这话说完,我一下卡在嘴里,我看着桌子上这只天鹅。 “给你的,生日礼物。”李易看着我,一只手递过来这么一个包裹。 难道,是他送的? 李易快步地进入巨大的会议室,会议室放着黑色的光芒,所有人紧急地接到李易要来开会的通知,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欧润要在两个月之内见到BI公司在我们的名下。” 李易清楚地知道,现在收购BI并不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可是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也不能影响他,他此时此刻,要的不是BI,而是一股决心,那股赶尽杀绝,片甲不留的决心。 董事会当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他们已经习惯了诸事对李易的绝对服从,特助在一旁无声地看着李易,觉得这个男人的眼光和气质从来没有今天来得森然。 31、 我甚至都不愿意把这只小水晶天鹅放在家里,我把天鹅放在包里,晚上,我的头虽然还是很疼,可是当我看到这只天鹅,我就不会觉得那么难受。 最近,我的头疼变得有些厉害,有的时候到了下午,就会有一股浊热的气从腹部溢上来,让我有干呕的感觉。 第7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5) 我在路过夜市的时候看到一只小瓷猪,小瓷猪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可爱,我立刻想到如果把它送给李易,他会有什么反应。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小瓷猪憨憨的样子。“猪。”我撅嘴对它喊了一声,然后咬着嘴唇笑起来。 我在大厅看着李易下来后,我立刻从另外的通道出去,直奔地下停车场。 “李总。”我在后面喊。 他转过身。 我赶紧过去。“谢谢你送我生日礼物。” “我没送你。”李易看着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衬衫,外加黑色的西裤,一条白色的窄版领带,线条流畅挺拔,强烈的撞色,在他身上却异乎寻常的协调和优雅。 “可是方何元说他送给我的不是天鹅。”刚才李易说的非常正经,让我觉得他也不像在撒谎,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不是你送的?” “不是。” “哦。”我立刻为我的自作多情自惭形秽。 “你还有事吗?” 我这才意识到我手上还抓了一个瓷猪。“嗯,虽然不是你送的,可是我想到,你救了我三次呢,一次是跟那群坏蛋,一次是跟业主,一次在游泳池里面,所以我也给了你一个礼物。这个!”我把小瓷猪捧到李易的面前。 李易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然后问我:“你觉得我会要这个东西么?” 虽然这只猪笑起来很可爱,可是这只瓷猪和李易的感觉确实不太匹配,所以当李易脸黑,我觉得我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我“哦”了一声,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脸立刻烧红了。 “你可以让开了么?” “可以可以。”我赶紧闪开,让李易打开车门。 我忽然听见身后发出很大的动静,一个男人抓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从车上拖下来,他的手中举着一根黑乌乌的枪管,“你如果不跟我走,我就跟你一起死!另外把这个停车场的人全部杀掉!”那个男人在女人的大声哀鸣中看到了我跟李易在那站着,立刻冲我们叫,“那边的两个!不许动!” 看到枪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下巴都要掉了。 32、 那个男人完全是一派丧心病狂。“我要杀了你!”他的枪使劲地抵着那个惊恐哭泣的女人的太阳穴。 我僵硬地转动颈项看着李易,李易脸上还是天杀的没有表情。 “我非要杀了你!”男人狂吼。 女人放声哭泣,大声呼喊,向我和李易绝望地呼救。 在男人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我不知道突然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先生!你后面有警察!” 男人立刻抓着女人的头发,拔枪指向后面,但是后面空空如也。 男人转过身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血红了。“小婊子,你敢骗我。”他一把把女人摔到旁边,把黑洞洞的枪管指向了我。 第7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6) 其实在这样短的时间,我还是反应了一下我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叫一嗓子,我叫了那一嗓子也完全改变不了什么,我想我真是脑残了,而现在,面前的男人扣下了扳机。 在我一刹那失神间,感觉自己即将像电视里一样,表情蓦然涣散,一颗子弹从后脑勺迸裂飞射出去时。一声猛烈的枪响,整个停车场的车子随着枪声大哗成一片。 男人跌跌撞撞地想去摸枪,李易一脚把他向后踹倒,然后把那枪向后踢去,他几下就收拾了那个男人,男人倒在地上,哀号不止。 保全全部赶到。 把男人五花大绑之后,报了警。 而呆若木鸡的我,反应过来,男人在对我开枪的时候,李易一把抓过我手里的瓷猪,猛地掷向男人的手,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秒,猪把男人的手打偏了,所以子弹打向了我左边10米远的地方。我在巨大的后怕中,脖子咔咔地转过去,看见一旁的墙上,一个由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的巨大圆形裂痕,如同一张巨大的,凹陷的,蛛网。而假如,没有李易,我的头现在肯定已经缺了一半。我觉得自己都要尿出来了。 李易气势汹汹地朝我走过来,很多人在打量着他,我猛地吞了一口口水,想把自己从后怕里面拉出来,对他说一声谢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很担心!”李易猛地朝我吼,“不是你能搞定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你以为枪的事情是闹着玩的,他要是一枪爆了你的头你有命没有!你能不能收收你的小聪明!” 李易吼完,连刚才嘈杂一片的停车场都愣了,所有人把目光投向我们。 我怔怔地看着他,整个人依然沉陷在惊魂未定里面。 李易的眼里放着一团混合着阴森和灼热的光,他用力地咬咬牙。“下次你要找死,不要在我面前找。”他盯着我,然后忽然转身,大力打开车门,坐进去,重重地摔上门,他坐在车子里面似乎因为巨大的愤怒而喘息了一会儿,然后车子猛地绝尘而去。 我忽然想,这是他救我的第四次了吧。 如果今天没有他,我就一定死定了吧。 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产生了错觉,我感觉他黑色的西装背后撑开的雪白羽翼。 他真的是我的天使么? 五、钟情是几何,直线最短;思念是心算,曲线极长。 ——李碧华 1、 “潘总,现在由于房价下跌,有一些业主在跟我们闹,说现在是资不抵债,要退房,不然他们就不还贷款,哪怕银行把他们告上法庭他们都不动摇。” 潘昂的脸没有什么表情,潘昂小时候被一种巨大的犬类狠狠地咬了一顿,这造成了他的畏光,所以他的办公室永远拉着百叶窗,沉沦于一片黑暗之中,百叶窗把潘昂变成了黑色和黄色相间的一团矮小的色彩。 第7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7) “那还有什么说的?”潘昂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直接干他。” 带头闹事的业主被扔在巨大的仓库里,他已经被打得如同一条死狗。 “这件事是你挑的头是么。”潘昂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残破的衣服上的血迹,“你要是再给我这样,我保证你会挨十倍的打。” 潘昂走到仓库外。 “潘总,这次李易要收BI的决心好像很大。” “李易。”潘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要真的铁了心要BI,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2、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曾在我手上买过房子的业主,姓胡,从各方面都看得出来实力非凡,他说有两个朋友想了解一下房子,位子已经订好了,白天大家都没时间去售楼处,所以就订在那个酒店,我正好在席间跟他们介绍一下。 我回家以后在网上查了一下那家酒店的人均消费,当我看到人均200的时候,我在心里发出空旷的一声咚响,说是四个人,但是万一再多来几个,所以我在去之前,还是一狠心从ATM机上取出了2000块钱,取出2000块之后,我又折了回去,想着万一他们要点酒,我的目光怔怔地看着旁边的一家烟酒行,我知道饭店里的烟酒通常要比外面贵一倍,但是不是自家人,也不好意思不直接在酒店拿,我只好回头,在把卡插进ATM机里面,从里面又吐出10张100块的。 到了胡说的包间,包间里只有胡一个人。 “戴小姐喜欢吃什么?”胡温存地问。 “需不需要等等您的朋友。” “没事儿。”胡对我笑着摇摇头。 走菜。走完菜之后,服务员躬身退下,胡的朋友还是没有到。 “您的朋友还没到是么?” “他们不会来了。”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胡。 15分钟之后。 “一个月,我给你4万。”胡用眼神紧紧锁住我,说。 我已经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了,从身体深处泛上来一个又一个冷噤,但是我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段时间的砥砺,我本以为我已经有足够的血痂来抵御这人间的风霜,但是现在我才知道一直以为自己是块石的我,其实不过是一个丁点防御能力都没有的小鸡而已。 “我看你岁数不大,出来打工,又累,而且你这个也是青春饭,谈不上任何前景。我经常出差,也不在一个地方时间长。4万块,这个价你觉得怎么样?女孩子嘛,长得漂亮不利用,一天到晚东奔西跑,何必呢。”胡语重心长,眉眼祥和,没有一点欲望的闪烁,慈祥得倒像一个对自己的小女儿循循善诱的父亲。 我很想站起来给一巴掌,或者以矜持的态度说上让他无地自容的一段,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把妇女半边天的气魄发扬到极致。但是我此刻却真的像被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变成了块状,脸上的燥热和体内的寒意交织包裹,就像上学时画的冷锋暖锋图,那时我总是那么肆意地画着尖锐的箭头,但现在这些箭头终于齐齐地戳向了我。 第7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8) “这是一点表达诚意的东西。”他掏出砖头大小的钞票拍在我面前。 钞票嫣红,像开在春风里,钞票上的元首慈祥地微笑,笑迎世上一切的肮脏。男人油腻的脸被头顶上无所不在的射灯照得更为慑人,每一个粗大的毛孔都在发出粗重的喘息和召唤,喉结上上下下细细地滚动着,滚到中间时会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声,每咕咚一声,就表示又有一口浓重的涎水被他咽了下去。 我觉得自己要顺着这口口水一起被吞咽下去。 3、 莽林中酒足饭饱后的蛇,惬意地阖上狭长的嘴,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呈线状落在它身上,使它身上的花纹更加瑰丽诡谲。 被车头灯猛然间照到的羚羊,被巨大的恐惧瞬间扼紧,以致忘了应该如何逃生。 门上传来嗒的一声。 我几乎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胡从凳子上翻了下去,接着一只手从桌子底下撑上来,我看见胡的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桌布,想要爬起来,当他似乎找到自己的重心之后,李易的眼里闪烁着寒冰一样的光,他伸手将桌布一抽,所有的菜依然稳稳地在桌面上,胡又一次掉在地上,他刚才死命攥住的桌布,被李易抓在手里。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居然单手隔着桌子,从胡用劲的双手里,从十个碗碟下抽过了桌布,而整张桌子上的菜纹丝不动。 胡大声地叫唤着,吃力地用手扶住椅子,李易过去一脚踹倒了椅子。 胡更加沉重地栽了下去,他像一只肥硕的狗一样趴在地上,但是片刻之后,他扬起一双血红的、残忍的、透着重重杀机的眼睛,由于他抬头非常缓慢,我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杀气在一点一点地加深,这让我因为格外的身临其境而愈发的恐惧。 “你……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这家酒店最大的常客!我只要喊人,你立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胡大喊。“服务员!服务员!把你们的老总给我叫过来!叫过来!” 男人叫得中气十足,很快外面传来了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那个小姐闻讯也立刻跑了出去。 我想叫李易赶紧走,可是李易依然站着,看着趴在地上的胡。胡现在的眼睛里没有闪烁着一丝人类的光,所以我很害怕,待会所有人群殴打李易一个。 4、 经理走进了包间。 “给你纠正一下。”李易蹲在胡的面前,“这家酒店是欧润旗下的产业,所以,不幸的是,你,被饭店的老板揍了。”李易站起来,望向我,“走。” 我看着面前真实的李易,我的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掉眼泪,因为在刚才,在胡跟我说每一句话的时候,我的灵魂深处发出了求救,对李易。在胡每一次的唇齿闭合间,在我的灵魂被拉进了深不见底的恐惧时,我在心里大声呼唤的人,就是李易,只有李易。 第7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79) 我跟他坐在街心公园的椅子上,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面。 我不敢看李易一眼,连谢谢这两个字都发不出来。 “如果我刚才不来,你会怎么样?”李易忽然冒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李易为什么会出来这一句,我依然在自问,为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刻,我的灵魂却呼唤着这样一个我曾经讨厌的男人。 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人工呼吸折腾到半夜也睡不着。 为什么在夜市看到好玩的东西,虽然知道和他不Match,但是那么想买给他。 为什么会觉得他的妻子有一种高估的美丽,那是为了不让自己产生任何的非分之想。 为什么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心惊肉跳。 “你会答应他的吧。”李易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光宁静锋利。 那个酒店把所有的灯都打亮了,看起来绝对像一个水晶宫。无数的车辆停在酒店门口,穿着如同英伦的皇家护卫的门童戴着高高的有着金黄色流苏的红色帽子,保持着均匀的步速为那些车主泊车。 5、 我忽然被一阵虚弱袭中,“什么意思?” “我说,你会答应他的是吧。”酒店美轮美奂的灯光正好辉映在李易的眼中,他的眼渲染得流光溢彩,“你不是缺钱么。我只是觉得你没有理由拒绝,你们家很困难,你连学都不上了,来当一个售楼小姐,在手术医生刚刚说你没事的时候,你母亲就想着把你引荐过来工作,而且,”面前的他顿了一下,“你也在酒吧街工作过……”李易看着我,他的脸上放出了残忍的光。 如果肌肉与骨骼是有脉络的话,我一定能听见现在自己周身咯吱咯吱沿着脉络裂开粉碎的声音。“你的意思是?”如果人太悲伤的时候,风都是可以从心穿过的吧?“你的……”我像发烧发到最高温的人一样,浑身都很软,但是由于高温似乎又在一定程度蕴藏着极大的力,牙齿却冷得发抖,“你的意思是我……在你眼中……” 李易打断我,“这个不是我眼中的事,现在业界有传,欧润的销量在同行中遥遥领先,是因为欧润对员工进行了一种非常规的销售教育,也就是鼓励售楼小姐和客户通过进行潜规则来增强销售,这对欧润的企业文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而且,”李易看向我,“有人跟我说过,你……”李易不再说话。 我的眼睛酸胀不堪,我看灯光,它们已经放射出了多棱的光,然后被泪水模糊成一团,我尽量地仰着脸,绝对不能让自己在李易面前哭出来,在我最恐惧的时候,我实现的预感变成了最大的讽刺,来自李易的羞辱远远地超过了来自胡的。我拉开包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拿出那只水晶天鹅,放到我们中间的木头椅子上。“这个还给你。还有,李总,你刚才,真的打扰了我跟我的客户。” 第8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0) 我起来的时候,我的包刮到了这只小天鹅,在清脆而彻底的粉碎声中,这条华彩的街道上,所有红男绿女都用寻找的眼神看着我们,最后目光落在地上粉碎的水晶上,这只优雅的天鹅已经不复存在,天鹅的身子都碎了,头和优雅的颈项在一堆残破之中歪倒。 6、 “戴然。”当我听见方何元的声音时,我立刻用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的泪水再被这样温暖的声音给激出来,“你好么?”方何元问。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嘴唇,对着手机点头又摇头。 “戴然?能听见么?” “能。” “最近几天好么?” “嗯。”我对着手机重重地点头,每点一次头,我的泪水就砸下来,那些从我身边走过的男女都惊诧地看着我。 “那就好,我两个小时以后的飞机,明天上午就能到。”方何元的声音阳光灿烂,他的声音忽然收起了所有的嬉笑,平静深厚地说了这么一句。“真想快点见到你。” 7、 我把辞呈放到孙维的桌上时,我什么都没想,包括家里面的债如何,回家以后怎么面对林娇,我都没想,懒得想,虽然在脑袋里残存的一丝理智依然希望我能好好地考虑一下接下来的生计问题。 孙维极度惊讶,但是在惊讶当中还有额外的戒备,我知道他肯定在想我是不是又想要在他面前放什么幺蛾子。 “怎么了?你不是干得好好的么。” “谢谢孙主管,我只是可能要回去上学了。”我编了一个他不能拒绝的借口。 “你就这么走了?那天我不是看你有两个客户都快……” “我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两个客户现在我已经交给其他同事了,请孙主管放心。” 孙维看着我,似乎想确定我真的没有忽然之间脑跳闸,三秒钟之后,他写了一张条子,交到我手上。“那你去财务部吧。” 在财务处取钱的时候,有其他几个人在办理业务,我坐在凳子上,头疼像闪电一样生硬地刮过我的头皮,我坐在不受注意的角落,用手使劲地按着头,用指甲细细地掐着,但是头疼依然在头皮里面愉悦地叫嚣。 “你没事儿吧。”一个好面相的会计问,“脸色特差。” “没事儿。”我觉得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会计向我投来忧虑的一瞥。“真没事儿吧。” “真没事儿,谢谢。” 8、 会计结钱很快,财务部在17楼,在电梯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电梯里的李易,而他无疑也看到了我手里的信封。 我没有进去,透明的电梯门在几秒钟之后缓缓合上。 忽然一阵突然而上的头痛像在我脑袋里炸开一样,我猛地向后趔趄了几步,脑海里炸出一片血红的感觉又来了,我的眼睛完全睁不开,我想要用手扶住什么,但是我的手扶到了一盆盆景上,盆景是高而纤细的植物,一推就推倒了,而我整个人重心不稳跟着盆景倒了下去。 第8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1) 头痛越来越厉害,千万只虫子在合力啃噬,我极力地想睁开眼睛,但是仅仅只睁出来了一条缝,而这条缝几乎没有任何的视觉能力,只有白色刺眼的光,而这道光从眼睛划来的一瞬间,我的头颅如同被这道白光干净利落地划过。 我极力地想爬起来,但是头颅的疼痛连着脊椎,我刚撑起来又被整条疼痛的脊骨压制。 我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站起来。“我没事!”我瞪着面前的李易,他从电梯里出来了。 但是我站起来的时候,我的钱全部撒了,我蹲下去,在他面前蹲下去,一张又一张地把钱捡起来,头的疼痛传遍全身的骨骼。 当我捡完最后一张,站起来的时候,我直接从李易身边走过。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把向下的箭按下去,电梯在一层一层地上升,我的汗水已经把我的衣服给湿透了,我的刘海也已经完全帖服在额头上,眼前的景物一阵又一阵地发虚,我看着楼层一级一级地上升,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撑到电梯里再晕也不迟。 绝对不能在李易面前昏倒,绝对不能,绝对不能。 我不明白李易为什么一直在我身后不走,我的背已经支撑不住地弯了下去。 当电梯门开的时候,我一头撞进去,开始呕吐。 电梯门在合上的一刹那,一双干净的大手控住了电梯的门,电梯门在停顿了一下,重新打开,李易走进来。 “你管我干什么!”我刚叫完,我的目光开始发直了,随着刚才的那一声大吼,疼痛就像一根竖着的钢筋一样猛地贯穿了我的整个脊背。 9、 我不能再轻举妄动,头疼让我变得像一个线偶,我不断被拉扯着,不敢有任何过大的行动。 医生问我。“你什么时候开的刀?” “一年半前。” “是因为什么?外伤?” “是的。”我说话的声音高低不同,随着疼痛的突然收回和释放而忽高忽低,“车祸。” “开完刀后复查的么?最近一次复查时间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我知道这个答案会让医生跳起来,所以轻声嗫嚅。 果然,他一脸惊诧,“半年前?我们很多病人一个礼拜就来复查一次。来,查下眼压。” 我把头凑向一个机器,医生撕下机器吐出来的小条,看了眼上面的数值,“眼压高?多长时间了?眼压高其实个人很好感觉,就是头疼。你头疼吧,头疼多长日子了?” “断断续续的,最近才厉害起来。” 医生撇开我的答非所问,再问:“多长时间了?” “两个月。”我嗫嚅道。 医生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李易也惊讶地看我一眼。医生说:“疼了两个月不知道说啊?眼压高时间长了就是失明。”医生说,“你等下,过来在这台机器上查一下,把那只没开刀的眼睛蒙住,来,朝上看,朝上看啊。哎?朝上看。”医生见我始终没反应,疑惑地看向李易。 第8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2) 我在蒙上那只没开刀的眼睛的一刹那,我感到了彻底的黑暗,另外一只眼睛活像一个摆设,丝毫没有传输给我任何的影像或光,头痛在一瞬间鸣金收兵,似乎都不忍再加给我最低的痛楚,我用力地眨眨眼睛,但依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的那只眼前,除了漆黑外,还是漆黑。 也就是说我其实成了独眼龙。 我猛地站起来拿起包就冲出去。 10、 “你怎么了?”李易挡住我。 “你让开一下好么?行么?!” “你怎么了?!”李易的声音严肃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我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晃着愠怒。 “我瞎了!”我冲他一嗓子吼出来,“我瞎了,我瞎了!你满意了!”我把包砸在他的身上,李易忽然推开旁边的一扇门,把我裹进去。 这时候我再也坚持不住了,我捂住脸蹲在墙角一只手插在头发里头抵在膝盖上,嗓子像是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 “戴然。”他轻轻喊。 李易伸出手把我揽进怀中,他的白衬衫像太阳一样放出雪亮的光,让我感觉可以带我刺穿一切阴霾,而他的衬衣撑起来就是一方雪亮无云的晴空。 我知道医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但我只如木雕泥塑地坐着,脸上的泪痕让我产生了一种脸上黏着纵横胶水的不适和胶着感。 “视网膜脱落的人有60%视力都要下降,眼压再不控制住那……” 李易严厉地看了一眼医生,医生的口风立刻转变,他脸上是和蔼的笑容,“出了问题不可怕,就怕不解决是不是,你年纪小,视网膜脱落增殖很厉害,今天做一下激光修补。” 激光手术不算长,20分钟左右,一开始感觉不到疼,但稍后,便如千万只穷凶极恶的虫子露出小嘴里的尖牙,齐力噬咬着我的后脑。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床单,即使不看我也知道,我四周的床单呈射线状从我的手心发射出去。我的两排牙齿如同仇人般进行着不动声色的角力,嗓子里堆积的惨叫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灼烧着我的嗓壁,我的手已经不满足蹂躏床单,而是紧紧地抓进了自己的掌心。手术室里保持着适宜的温度,但是我的每个毛孔都往外吐着汗水,我能感到我的贴身衣物已经全潮了,再随着手术室的冷风一吹,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每个器官都在默默地挣扎外突,我虽然仍保持着正常的形态,但我真的感觉我的皮肤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气球皮,已经薄到泛出透明的色彩,只要我一声惨叫,我整个人就会被炸得粉碎。 “好了。”医生说。 他说好了的时候,虽然我一直贴着床,我却好像感到我的身体发出咚的一声,我的整个脊背如释重负地撞击在了床板上。 第8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3) 我晃晃悠悠双腿拌蒜地出了手术室,但在出门时,我还是尽量让自己挺拔。 “把帽摘了,还戴着?”李易问我。 我无力发音,喉头一阵阵发苦,我现在嘴里一股血水味儿,我怕腥着他。 这时又从手术室出来一个女孩,女孩极大的一家子人立刻把女孩裹在中间。“疼么?疼么?”七嘴八舌地问,那些家属就跟自己刚挨过刀子似的嘴里发出蛇一样咝咝的欷歔声。女孩大声地哭咧,“疼!疼死人了!”一家人立刻在旁边哎哟哎哟地叫喊,女孩的母亲甚至比女孩更大声地哭起来。一家人紧紧抱在一起,女孩的衣服上被所有的人抱出了层层叠叠的褶皱。 我站在离他们一米不到的距离,愈发觉得自己苍白可笑。 “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李易微蹲了一下然后把我抱起来,我刚才疲惫又发疼的心又立刻作出了快捷的反应,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睡会儿。别把眼睛瞪得跟肉包子似的,闭着。闭着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域旁芦苇银灰色的婆娑长发。 虽然我不愿意,但是我的眼泪还是把他的白衬衫搞脏了。 我最后疲倦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撞车相遇时,那种毫无颠簸,镇定的温柔。 李易到底是怎么了,我也无心再管,反正今天之后,就要分道扬镳了。以这种方式开始,以这种方式结束。所有内心的悸动,都在回归的通道之中,一步一步,有一个了断。 11、 激光手术让我的后脑勺像刚被刺了青一样的疼,我从李易车子上下来时没看稳差点跌趴下去。 李易二话没说,把我抱上楼。 楼栋里的一个无业青年家门口放出被糟糕音响支离的歌曲,那是张楚的一首老歌。 “这个冬天雪还不下,站在路上眼睛不眨, 我的心跳还很温柔,你该表扬我说今天还很听话; 面对外面的人群,我得穿过而且潇洒, 我知道你在旁边看着, 挺假。” 李易把我轻缓地放下,尽管一直上了六楼,但是他鼻息平稳,面色依然是不变的青白。“有钥匙?” “嗯。”我在掏出钥匙进门之前,对李易说,“你走吧。” 12、 这是最后的机会。 李易。 13、 “你进去,我就走。”李易看着我。 我点点头。我推门低头准备脱鞋时,一双男式的白色皮鞋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鞋子发怔,而在通向房间可以直视过去的视线里,我看见了摔在门口的一件,女士内衣。 家里静得像我失了聪。 在一阵难堪诡异的沉寂后,房间里传来床边的吱呀声。 第8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4) 在我冲进去的瞬间,一把被李易抓住,但我一瞬间爆发出非人的力量,李易反倒被我带了进去。 眼前的一幕,林娇和一个满脸窘迫的男人坐在床上,林娇相比那个男人显出过分的镇静,她极漠然地看着我。我刚打过激光剧痛难忍的眼睛死死地黏在林娇身上,林娇对我不以为然地回视。 我的眼泪滚落出来一颗,只要这一颗,立刻给了我的身体一个提示,刚才手术时压抑的痛苦一下子找到了出口,眼泪欢快地从眼里跳出来,呼朋引伴地从脸上坐滑梯下来。 “我们走。”李易拉着我,小声说。 但我的眼睛只是死死地黏在林娇身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在李易箍得紧紧的胳膊里活蹦乱跳,一次次想要冲破。“我要杀了你!”我边哭边叫,叫声不断被哭声噎住,打断,然后我再叫,李易最后不由分说地把我拖了出去, 被李易拖下楼时,我不断地往地上滑,喉咙里发出阵阵悚然的哀鸣,眼睛像破掉的水管一样无声地往外流泪。我们这栋地处偏僻,人员素质普遍不高,在我的哭声中,混杂着每户人家门口叵测的门帘拉动声。 我整个人不停地往下坠,似乎丧失了重力,腿完全迈不开,两只脚随着李易的力气在地上划拉着,满脸苍白,嘴唇哆嗦,目光滞然,偶尔有神的目光也全雕刻着恐惧和憎恶,李易稍微力道小了一点,我就见缝插针地往下瘫。 这在楼梯道上十分危险。他把我的两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但我的胳膊立刻恶作剧般地滑了下来,我的眼光直直地穿过他,我什么都不想看。 “戴然,不能哭,不能哭,你刚……”李易喊我,我看见他两只眼睛炸开的血丝。 “戴然……” 李易蹲下来,我也顺着墙根往下滑。 “不能哭。”李易用他温热的手揩掉我不断滑出的眼泪,“不能哭!对你自己不好。”李易嗓音沙哑地低沉命令。 我这时候很开心地对着他笑了,“你觉得我还需要好么?我现在的妈是我的继母,我爸坐牢了,家里欠了他妈的一大笔钱,现在她在我们家跟一个男人——在床上!” “戴然我们先下楼。”他强制性地把我从楼上拖下。 男士皮鞋、女士内衣,安静到诡异的家、忽然床板传来的吱呀声。种种肮脏的景象通通在我脑海里爆炸。 14、 而在爆破的狼藉之中,反复回响的是我爸在狱中对我唯一的请求:“照顾好这个家,然然,照顾好这个家。” 恶心的画面、父亲的请求、刚才开完刀后的疼痛重叠在一起。 我终于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你不要叫!你才开过刀!”李易一把扳过我的肩膀。 第8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5)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酒吧街的:“你,也滚。” 停车场的:“离方何元远一点。” “抱歉,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问心无愧’。” “胳膊都伤成这样了,钱对你还是那么重要么?” “你会答应的吧。你没理由不答应,你缺钱,不是么?” “为什么这么做!”我被陆冉抓着头发按在停车场肮脏的水泥地上,我大声地问她。 “因为你是个婊子。” 我忽然明白陆冉说的完全正确,贫穷的人是可疑的,在李易的眼里,我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婊子。 我忽然之间获得了一种平静。我也不叫了,我在转过头的瞬间,我觉得我特别平静,心里面像堆满了白白的云朵一样。 我看着李易的眼睛。 15、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那我就更加彻底地满足你的愿望,我爸是替我坐牢的,是我把陆冉从楼上推下去的,是我,是我一手把我爸送进了监狱,接着你可以更鄙视我了,你说的没错,我是懦弱,我现在看到学校我就浑身发抖。我爸让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顾林娇,让这个家有个人样,但是我就连照顾,看好这个家也都做不到,我多么努力,但是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是的,你没理由看得起我,”我忽然笑了出来,“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沉重地低下头,觉得脑袋里一片血红。“你觉得,”我低着头吃吃地笑出来,“在你眼中,我这样的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吧。以前我总认为你冷漠,不近人情,其实现在啊,我发现你是对的。” 忽然我整个人被李易抓过去,我大睁着眼。我面前是李易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他闭着眼睛,他抓着我的手贴近他的心,我的手感受到他激烈但稳定的心跳,我在那一瞬间刚才炸开的血红的脑海,因为窒息而一下变成了雪白,我看着李易闭住的眼睛,他的睫毛长长地覆盖下来,但是没有任何的不安稳。 他的吻,霸道激烈又温柔。 当我在反应过来后,用力推他。“你有病是不是!” “是的!有病!不喜欢去关注你,不喜欢绷不住地笑,不喜欢看到方何元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吃醋,紧张;不喜欢为了一个影响市容的农民冒充什么律师事务所的老板,不喜欢想你,不喜欢因为你整夜都睡不着,不喜欢在知道是你生日以后,从郊区一路开到城里。我喜欢,我只需要原来的自己。但是你出现之后什么都变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我昨天只要跟你说了那样一番话之后,你肯定会走,你的自尊心不会让你留下。在那样的关头,你和我之间,我只能选择自己。但是今天,不是出于同情,只是感情,让我知道,我就算没了自己,也要有你。” 第8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6)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你别开玩笑了。”我疲乏地看着他,“别开玩笑了。” 李易的目光忽然恢复到那个凛然不可侵犯的他。“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戴然,你以为我好过么,时时刻刻担心你又因为你的蠢脑子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却时时刻刻必须把自己从你身边支开。看着你被枪吓成那样,我要开车走掉,看着你在公园哭,我也要走掉。你有办法体会么?” 16、 我在楼道前忽然看到一个瘦高英挺的身影。“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来了。”方何元的背倚在墙上,侧过脸对着我笑笑,“我一直没走。我到公司的时候听说你辞职了,如果你辞职了,我不值得你跟我说一声么。” 方何元撩开我遮在前面的头发,看着我脖子上的项链。“没事儿,就好。” 方何元忽然伸手拥抱了我一下,靠近他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香皂的味道。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的头靠在方何元结实有力的胸膛上,眼泪缓缓地流出来。 整张饭桌上都蒙着一场怪异的气氛,虽然父亲知道儿子的倔强,但是他认为老子训儿子也是天经地义,所以老头又忍不住地对方何元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口吻说:“你给李易干活干得挺欢。”这种话不是老头儿第一次说,他也知道儿子每次都是以不理睬作为对他的回答,方何元的父亲渐渐地也明白自己想要撼动儿子的思维是难于上青天的事,但是牢骚他还是要发发的,他老了,他感到自己力量的流失,他只能用牢骚中居高临下的口吻来验证自己的实力还没有完全消退。 儿子沉默地吃着饭,这并不出乎方父的意料。 “我们家上辈子真是欠了李易的,那么大的一个产业啊,居然以那么低的价钱被他吃掉,现在儿子还鞍前马后地跟在李易旁边,一点动作都不做。” 方何元忽然把碗砸在桌子上。一米八四的儿子猛然站起,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父亲,由于顶灯在他的背后,所以他的整张脸陷于完全的阴影之中。 这是儿子第一次有这么巨大的反应,原来最多就是摔门而出,但是无论如何,是不会和父亲产生如此正面的对峙的。这让方何元的母亲一下子有点慌,母亲轻轻地拉了拉儿子的手,但是儿子坚硬如铁的手让她吓了一跳。 “你想干什么?”方梓林的声音压抑、低沉、威严,却也挡不住当中一丝因为老去和孱弱而滋生的胆怯。 “你以后要是再敢给我说一遍这样的话,我真的对你不客气。”方何元丢下这句话之后,起身离桌,他的腿猛地撞在饭桌上,连汤煲都洒了。 母亲一下心疼地叫出来。 方何元的腿传来剧痛,但是他大步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8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7) 房间的射灯下,那辆巨大的道奇战斧静静地释放着狂野的力量。 17、 我和林娇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我们俩一直没有说话。 我砰地把碗扔桌上,吃个屁饭吃,我的脑海里爆破着今天那恶心的一幕,想着这一幕,我三个月都不定吃得下饭。“那个男人是谁?” 林娇跟没事儿人似的继续吃饭。我想着我爸在里面成那样,每次还都祥林嫂一样地叮嘱我叫我照顾好这个女人,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不觉得你特别无耻么?”我盯着她,“就你这样,真不值得我爸为你付出。” 林娇脸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你有什么火别冲我,你去告诉他,去!正好今天来了一个消息,他在里面不错,下个月释放。你赶紧的,告诉他。” 我的耳朵旁边像炸开了万吨的障碍物,我感觉有成千上万的风穿梭进我的耳朵,我的心里涌动着激动和难受,膝盖慢慢地直起来,“真的?下个月?”我盯着林娇,眼泪一下子出来,“下个月就放了?” “你哭什么呀?你爸是为谁坐牢的?猫哭耗子。”她一声冷笑,继续腰杆挺直地往嘴里划饭。 18、 颜华已经在那个时间等着李易,她每天在家安静地看着书,像一个文气的小女孩一样纯真又欢快。 颜华完全是每一个女人羡慕的对象。可是李易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像颜华这样,她的纯洁没有一丝一毫做作的成分,她真的像一个全身心信赖他的小女孩,她从来不跟他发脾气,默默地在原地守候着他。 颜华听了李易的话之后,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对他微笑。“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她的嘴唇已经开始颤抖了,“你要把这碗东西吃掉哦。”她穿着草绿色的连衣裙,鹅黄色的开衫,都是柔和的颜色,像春天一样柔软美丽,她瀑布一样乌黑光泽的头发披在肩头。 李易推开房门,颜华坐在床上,默默地流着眼泪。 李易慢慢地走过去。 颜华在眼泪中对他绽出一个温柔和充满自责的笑。 “我不是在因为你哭,我是觉得自己有的时候不够坚强,成了你的累赘。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 方何元在李易的办公室,说完了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安排后,他在出李易的办公室时。“我在戴然楼下,看到你跟她了,你确定你是理智的么?” 李易中午回家,颜华不在。他立刻打电话给她,手机关机。 李易开着车出去在每一个有可能的地方找过,但是哪儿都没有颜华的影子。 “你现在什么都别说。”李易对方何元说,“帮我一起出去找颜华。” 是方何元找到了颜华。李易立刻赶过去。 第8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8) “李易,如果你需要我离开,我就会离开。”颜华对着李易说,“我的人生就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她微笑的脸上落下透明的泪水。 巨大的红木书橱里,古玩安静地散发着并不耀眼但是悠久沉着的光芒,像是一只只洞穿了千年的冷眼,也同样像面前这个始终不解释的男人。 “李易,我对你很尊重,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开诚布公了——颜华一直在哭着检讨自己的不坚强,可是颜华的不坚强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她的全部理想是成为你的妻子,你也没有为她准备其他的道路,你有想过你有一天会遇见你喜欢的人,所以尽量地让颜华学着没有你的生活么?没有。颜华所适应的就是这些年来,你把你所有的温暖都留给她。你在你的婚姻上太自信了,这和做生意一样,有的时候是要为自信付出代价的,你在婚姻上,也应该为你的自负承担责任吧。” “从此,我和颜华的婚姻就成了我因为一个错误的心态而变成的衍生物。” 方何元盯着李易。“我随便你怎么说,你这么说或许能人家能相信,但是颜华在你心里面的分量,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么?你虽然现在这么说,可是你今天看着颜华,心如刀割吧。” 19、 我听到方何元和李易在办公室里的对话,说老实话,我腿特别软。 我跟李易面对面坐着,极度尴尬,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是认真的,可是我不能接受,我也希望你回到原来的正常生活。” “回不去的。”李易说。 “回不去也要回去。”我看着他。“我们根本就是两路人。我也相信对你而言,没有什么事是难的。而且,我也不知道我能拿什么接受你的感情。” 我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听见李易在后面说。 “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么?” 他的声音并不煽情,也不软弱,依然是那个无敌的李易,可是这句话却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我紧紧地咬住嘴唇,出了他的办公室。 在出他办公室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下来。因为刚才在看到李易的脸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其实,李易在我的心里。 20、 这段日子,让我最高兴的事儿还是父亲出来了。 我也很庆幸父亲在这个时候回来,让我能全身心地把精力投放到家里。 我爸这几天去找了那些合作伙伴,但是似乎并没有一个满意的结果,一方面,他成了一个有前科的人,另外一方面,由于他的突然入狱导致生意中断,商业信誉下降。而他由于大半年的牢狱之灾,不时出现的走神让人对他心存忌惮。所以没人跟他合作,几句话把他打发了。 第8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89) 但是他很快找到一个开出租的活。 我旗帜鲜明地投了反对票,“您怎么能开出租啊?” 我爸温存地看着我,“怎么能开?家里哪能让你一个小女儿挣钱?难道你还因为爸爸开出租看不起爸爸啊?” “爸爸。”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那个曾经结实的身子空洞了,现在抱起来很轻松,手触及的也只是嶙峋的枝干,“对不起。” “乖女儿,是爸爸对不起你,是因为爸爸不够好,才让你受这么大委屈。” 牢狱之灾是一把锉刀,无论长短,在进去的一刻都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父亲有些驼了,原来高大挺拔神采飞扬声若洪钟,但是现在却迟钝如同一口笨钟,并不时带有不由自主的萎靡和警惕。他晚上睡不着觉,柔软的席梦思让他感到失重,席梦思释放出的温柔力量让他心乱如麻。他甚至要去睡一张我们家作废的木板床。他的风湿性关节炎也开始发作,疼得厉害。但是他依然会准确无误地给我一个温热的笑脸,我知道他的外部虽然磨损得厉害,但是身为父亲的那个灵魂,他一直小心地保存着、呵护着。 当我看着他因为疲劳晚上在床上鼾声大作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幸福,这个家里终于有了父亲的鼾声。 我听着这样的声音,看着窗外的月光。 我的父亲为我付出了他一切的一切。没有人会像他这样爱我。 我今后的人生,一定要像他守护我那样,为了守护他而存在。 我辞职的事情不了了之,因为家里的债务依然在那,当我上午在大厅看见李易进来,或者他一个通宵都在工作,满眼都是血丝从电梯上下来时,他都会安静地看我一眼,然后出去。 依然是那么让人温暖和迷恋的身影,像深沉的海洋,又像少年一样清癯。 21、 “戴然。”方何元坐在我的面前,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你对李易,有感觉么?” 我没法不点头。 方何元看着我。“我明白了,我不会在这个时间追你,那会给你更多的挣扎,我会陪你慢慢地忘掉他。我喜欢你的原因很简单,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但是最让我心疼的女人。你给了我留下来的原因。” 22、 我下班回家,脱掉鞋子。“爸爸。”我开灯,喊他,但是我的声音立刻噎在我嘴里。 灯光下,我看见我爸的背影,他的衣服完全被扯烂了,一动不动地坐着,衣服的后面流下了点点酱红色的污渍,如果我没猜错,那是血。他的背影依然如山,但是我却感到这个山的虚弱,我甚至不敢喊他一声,怕轻微的动静,他就不堪一击地崩毁碎烂在我面前。 我把买的香蕉轻轻放在地上,踮着脚进去,不由自主地用脚尖走着路,是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摧毁了面前的父亲,我慢慢地绕到父亲身边看着他的脸,只一眼,我的眼泪轰地出来。他浑身轻轻地战栗着,脸上是耸人的伤疤,两只眼皮紧紧黏在一起,但又轻轻地翕动着,像极了小时候养得病入膏肓时嘘眼跌撞的小鸡仔,我轻轻地喊了一声:“爸。” 第9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0) 我爸慢慢地张开眼,对我咧嘴笑笑,咧嘴笑时,似乎触动到了旁边的伤疤,他整张脸突突痉挛着,“你回来啦?”他的声音像飘在水里。 我止住泪说是,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爸疲乏地哦了一声,然后机器人般僵硬地把头慢慢地摆正。我含着泪用气声对他说:“我给你倒杯水来。”当我往杯子里斟水时,一声巨响,我爸砰地从凳子上跌倒下去,我一下子没抓好手上的开水瓶。 “爸!爸!”我撕心裂肺地叫。 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我才看见我爸被打得有多厉害。 几个小时前,我爸正在路上行驶,忽然,前面的一辆车大力刹车,我爸的车头猛地撞上去,这伙人勒索了天价,我爸不答应,他们就动手了,僵持了一会儿,去了派出所,派出所认得那伙碰瓷的,但是知道这伙人已经根深蒂固,自己也管不住,于是懒得从中伸张正义,就让我爸给碰瓷的赔钱。我爸要说理,派出所的立刻不耐烦了,登记身份的时候又查出我爸是刚放出来的,立刻说了几句羞辱他的话,我爸对着一个派出所的就打了一拳,然后他就在里面被打成这样。 李易过来,坐在我对面。“已经处理好了,那伙人是专业碰瓷。” “谢谢。”我抹掉脸上的泪水,人中被鼻涕腌得像要裂开。 李易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疼惜,我不太敢看他这样的目光。 身后传来一声谄媚的呼声。“李总!” 李易对我收起了目光,转过身,彬彬有礼地微笑,但是我感觉他的目光并不客气。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李总,不知道是您的亲属,那两个人已经严重意识到错误了,但我觉得您家人今天可能不太愿意看到他们俩,我让他们改天来登门赔罪。”刘局长满脸堆笑。 “就这些事。”李易的笑容温暖更胜一层,但是目光依然冰冷,“何必劳驾刘局长亲自跑一趟。” “唉,哪儿的话,您的事儿……”局长不时在李易冰凉的眼神里触礁,脸上的尴尬一层胜过一层,“实在是抱歉。” 我抠着手指,李易把我两只手松开。“别养成这个坏习惯。” 在他的手触碰我的手的一刹那,我立刻把手放到了旁边。 这样过于快捷的动作,让我自己都因为给他造成了尴尬,而尴尬着。 “以后有什么事,就像今天这样,找我。”李易背对着我说。 父亲躺在雪白的床单上,身上依然是那件被撕烂的外套,破裂处有依稀血痕,眼角用纱布遮着,一双满是皱纹,像被油炸酥过的手上戳着点滴。林娇坐在一侧一言不发。 23、 我爸在家养伤,整个人看上去憔悴狼狈,忽然他问:“那天我出事,你找的人是谁?” 第9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1) 我一惊,我现在只要听到或想到李易,浑身就像过电一样一颤,我尽量平静地说:“把我撞伤的那个。” “那是你们总裁吧,总裁来管你的事儿?” 我的脸腾地红了,我刚想佯装没事儿,但是父亲锐利的目光已经扫射过来,我顿时失语。 “别跟那人走得太近,总裁管你的事,太不正常,那男的是结了婚的吧。” “爸!你说什么呢!”因为紧张,我一下子脱口叫出来,由于慌乱,我甚至不知道用玩笑的口吻带过,而是正色着对我爸说,我说,“怎么那么庸俗啊。” 结果我爸还没有说话,林娇那边倒跳起来了。“你说什么?啊?还不是因为你闯的那个祸,所以才一步一步到了今天?!你还有良心对他这么说?!” 林娇不说话,我还真把她给忘了。我把眼睛对向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问你,我爸那天出这个事的当天,你上哪儿了?” 林娇的眼里闪过一丝紧张,但是她旋即冲我厉害地瞪回来。“我上哪儿你管着么,我走动还要征求你意见?” “你有谁能走动?你父母都不跟你走动。”这话绝对是真的,林娇的姐妹和父母从来没跟她往来过,我爸虽然对这个原因含混其词,但是我认为林娇这种性情乖戾的人,和他人关系搞不好完全正常。 林娇闻言,刹那变色。 “戴然!”我爸低沉地喝住我。 我打心眼里替我爸悲哀,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人背着他做了什么好事儿,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今天也是一个机会,对林娇表示一下震慑,不然她为了那个奸夫害了我爸都没准。 我继续锐利地盯着林娇,想从她的眼睛里抠出一些什么来,“我说的不是真话么?你倒说说,你能和谁走动?你父母都跟你断绝关系了。”我不相信林娇能对我怎么样,我不信她能当着我爸面,像上次一样用拖鞋砸我。 但是,我错了,“啪!”一个嘴巴子就过来了。 我捂着脸愣了,我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看着我爸,“你打我?” “向你妈道歉!”我爸命令我,他眼里的血丝好像在一瞬炸开。 “你真的要让我跟她道歉么?”我盯着我爸,在他说一不二的目光里,我特别悲凉地点点头,林娇和那个男人坐在床上的一幕像是一盘坏掉的磁带一样,卡在那个结点上,不断地循环,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转过头,看了林娇一眼,我说,“对不起,请你原谅。” 24、 我爸进来的时候,我没动,继续坐着看书。 他安静地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的沉默堆积到一定程度后,我爸说话了,在他沧桑又温柔的声音一出来,我其实就已经不生气了。 第9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2) “然然。”我爸坐在我面前,我看着他头上花白的头发,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爸爸今天不好。爸爸也明白你有情绪。可是然然。我们现在就当重新开始,过去的事儿都忘了,你也不要再跟那个女孩计较,有些事情,”他垂下眼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我说,“我们真的争不过的。” 我看着我爸,他的脸上现在是孱弱的表情,我对我爸点点头。我说我明白,我不会跟她计较的。 听了这句话之后,我爸脸上立刻绽出了舒心又怜惜的笑容,随着这个笑容,他的眼角发射出去无数条皱纹。 “等今年夏天,回去念书,好么?” “好。”我忍着心里面的揪痛,对我爸笑着点点头,“我会回去念书的。” 我爸继续着他有些软弱的笑容,“对,然然,有些事,有些人,不计较,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我爸诚恳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看着他,也点点头,微笑。 那一个晚上我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跟陆冉计较?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如同电脑清空回收站一样轻易地删除所有的事情么? 还有回学校上学这件事,如果我会回学校上学,当时我就不会退学,学校这么干净的地方居然隐藏了那么多阴毒的仇恨和私欲,我真的没有办法再踏进学校一步。 为了父亲,为了他对我的牺牲,原谅陆冉,回到学校。 我真的要做到么?我真的能做到么? 25、 陆冉珠光宝气地站在我面前。 她的脸上是没有一丝一毫瑕疵的妆容,她对我释放着迷人的笑容,亲切地和我说着话:“怎么样?戴然?房子卖得不错吧,你这么早进入社会也算是一精英,社会经验多丰富啊,我们念大学的四年,你往上爬爬,说不定到时候你都能面试我们。哦,对了,”她作出恍然状,“我都忘了今天来的正事儿了,跟我介绍一下你们这儿的房吧。”她把眼睛睁大,涂了睫毛膏的双眼黑白分明,烘托出了她眼神的无邪,“上次我们似乎发生了一些矛盾,其实那时候就想买房的。” “有些事,不是我们能计较得来的,很多事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爸的话在我耳边响。 “好啊。”我从思绪里把自己拔出来,对陆冉点点头。 陆冉镇定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我竭尽全力逼着自己对陆冉采取专业又热情的态度。“这样的做婚房适合。在设计的时候,这种户型就有为年轻的夫妇设计的考虑。” 陆冉脸上放光。“嗯,我特喜欢这种装修风格。” “地中海风格,很受推崇。” 陆冉显然对我今天的表现极为满意。 第9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3) “啊,对了。”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装帧精美的请柬,“我们高中的同学聚会,正好我这儿还多出一张,给你吧。这个房子我很喜欢,反正王锐把这个决定权全部都交给我了,我会很快过来付清的。”她满脸都是娇俏和幸福的笑容。 “谢谢你。”我对陆冉微笑,“另外,恭喜。” “不,谢谢你呢,有一个熟人介绍就是更贴心一点。”陆冉也对我温和地笑。 是,和不共戴天的仇人彼此微笑,也不是什么太过难办的事情。我把陆冉送出售楼处,我们像一对非常麻吉的姐妹一样,陆冉还对我说起了一些高中同学现在各自的去处,只不过她说的高中同学都是和她一个阶层的,他们用着父母的钱在全世界各地逍遥地求学,镀了一身成色不一的金之后,回来接手现成的产业。 我表示着对他们的赞美和羡慕,陆冉微笑着看着我。“那就这样了,我走了。”在她坐上车的时候,她摇下车窗,“对了,戴然,虽然有些尴尬,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这个酒会。”她用指尖直直地指了一下我手上的请柬,“需要穿礼服。”她给了我一个微笑的唇形,可是她的眼珠确实是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我的制服,打量够了之后,她转过脸,对司机淡漠地说了一句,“开车。” 我目送着陆冉的车子出视野,我今天就是想要实践一下,看看我能不能做到父亲对我的期许,由于这是父亲的请求,所以不管我能不能做到,我都一定要做到。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能连这一点都让他失望。 可是一阵阵欲吐的感觉涌上来,我没往欧润的正门走,我头昏脑涨甚至脚步踉跄地朝欧润的后花园过去,我一屁股坐在复古的长椅上,使劲地弯下腰,让体内灼热的浊气能够呼出去。 我的头贴在我的膝盖上,遗忘,就是等于对自己的背叛,可是处在弱势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要习惯遗忘?我的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睛里面滑出来。坐了很久之后,我打开那张请柬,厚厚的带有暗花浮雕的纸张泛着时光般的清香,上面还印了一张毕业照,也不知道是阳光剧烈还是每个人脸上都带有踌躇满志的笑,我总感到不能直视的刺眼,而合照里最醒目的无疑是肩并肩站在一起的王锐和陆冉。 我把请柬放在椅子上,慢慢地站起身,朝售楼处走去。我没有跟父亲辩解,可是如果他知道我高二时的车祸是陆冉干的,如果他知道,他会认为我还有这个能力去放下仇恨,去回到那个白墙黛瓦、一片祥和,但是处处漂浮着私欲,埋葬着白骨的地方么? 26、 我爸的孱弱挡也挡不住,他时常发出长长的叹息,然后不知不觉在单人沙发上睡着,现在还好一些,刚回家的时候,他经常从睡梦中猛地惊醒,他的表情如同被雷击一样慌乱而呆滞。 第9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4) 在夜晚,我总是觉得现在我的生活变成了被推倒的多米诺牌阵,父亲是第二张,我是第三张,由于父亲的倒塌,我也必须得倒塌。从此,我的生活就变成了一场漫无止境的偿还,对情债的偿还。而没有谁去计较过,是谁开启了这个必须坍塌的游戏。 手机猛地响了,我一把抓过,一口气立刻逆流回来,因为在手机上显示的两个字是——李易。 “给我一天时间。这一天内,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李易在电话里说。 27、 眼前的景象让我窒息。 偌大的空间,所有的华服都有绝不轻浮的质地,那种纯正浓郁的颜色是在外面的店绝对看不到的,它们在射灯下发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光。 李易一路看过去,然后从衣架上拿下一条银色的裙子,看了一眼我的脚。 他转头去鞋柜上拿下一双满钻的晚装鞋,然后把衣服和鞋放到我的怀抱里。“去换吧。”他温和地说,“37码的鞋。” 这些衣服和鞋子放出的光芒太耀眼,我的鼻子很酸,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今天不是该去同学聚会么?你跟陆冉之间的事儿我都知道了。” 我说:“我不要去那个地方,我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的耳畔再一次准确地回响起我爸的话,我坚定地说了一遍,我也不想和陆冉有什么了。 李易转过我,让我面对着镶着古铜色镂花边的巨大镜子,我并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 “抬起头来。我在外面等你,想好要去,就换上。决定换了之后,May会给你做一个造型。” “我不想去。”我最终还是退缩了,“我和陆冉之间真的算了,没有什么。” “你对陆冉不叫宽恕,只有学会勇敢,才能学会宽恕,不然就叫做逃避。” 原来我总以为我这几个月的化妆技术已经练得还行,但是那个叫May的美妇在我面前拉开一个行李箱大小的化妆箱,各种神奇的色彩和我几乎有一大半我不知道其用途的物品一层层地绽开在我的面前,好像是一只巨大的蚌贝绽出珍珠,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惊,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都无意识地笑了。美妇打开华灯,所有的灯具发出璀璨夺人的光,每次我在回忆那天的场景时,眼前都光芒初绽,而由于光线太强,我的眼前幸福得一片漆黑的感觉。 May如同一个顶级的艺术家进行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创作,我的五官都被她娴熟地篡改,她像是一个在尘世中的上帝,进行着捏造五官的工作。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紧张得连气都呼不上来。然后她喀嚓把礼服上的吊牌剪掉,我心里真是一抖。 我拎着裙摆站到镜子前时,要不是我怕把脸上的妆给弄花,我真要一嗓子哭出来,我从来都没想到,我也有机会能成这样,我们家好的时候,我都没有过这样的幻想。 第9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5) 这条裙子就像晃动的月光。 我从化妆间出去的时候,李易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把报纸放下,他深邃的眼睛看着我,慢慢地对我绽出一个英俊到让人窒息的笑容。 在进去的时候,李易递给我一个手包。 “记住,今天你是公主。不要和陆冉发生冲突,不发生冲突,是因为她根本不配。” 我在进入走廊的时候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李易如水的微笑和叮嘱在我耳边温柔又镇定地回响,我吐出气,抬首挺胸地向进门处走去,走廊上的陆冉穿着一身蓝色的礼服和一个女同学欢快地交谈,那个女同学先发现了我,她跟陆冉说了一句,陆冉笑着看过来时,面色大变。 我正要往里走时。“请您出示一下邀请函。”门卫拦下了我。 我突然想到,我的邀请函! 28、 “我邀请函忘带了,但是我是来参加同学会的,你喊一个出来,我都认识。”我向门卫解释。 这时陆冉来了。门卫立刻对她点头致意。 “哟,戴然,你今天真漂亮。”陆冉浓艳地笑着,然后冷声问门卫,“怎么了,干吗不让她进?” 门卫一听陆冉这个口气,表情立刻谦卑和慌乱了起来,“抱歉,陆小姐,她没有请柬。我不知道您认识她——” 门卫还没说完,“哦,这样……那这个还真不好意思了。”陆冉对我抱歉地耸耸肩,“戴然,没有请柬的可不能进。因为今天的东道主真的不是我,所以我没有这个话语权。” 我忽然听见我的手机响,铃声从李易给我的包里响起,我赶紧拿出手机。“看见请柬了么?”李易在电话里说,“在你包里,那天替你捡起来了。” 我微笑着从包里拿出请柬递给门卫,看着陆冉的眼睛说:“不好意思,放在包里,忘了。” 陆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迟滞,但是她迅速地甜笑起来,拐住我的胳膊往里走。“D&G的,你不是还带着吊牌在穿吧。”说完她更加爽脆地笑起来,“开个玩笑。走,进去,大家听了你的故事,都想见见你。”陆冉在我的脑海中留下的永远是各种角度和幅度的笑脸,当这些笑脸连接起来时,如同混乱的万花筒,让人看久了就无法遏制地头晕然后产生欲吐感。 我进去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王锐,他看见我的时候好像很吃惊,但是我目光触及他的一刻,我就把眼光收了回来。 “戴然,说你不上学在当售楼小姐?”一个同学问。 “嗯,是。”我微笑着回答,心里对这个问题还是很打抖。 同学表情真诚。“真是可惜了,你成绩那么好,天分又好,大家都这么说。想过回去上学么?” “我明年就回去上学。”我笑着说,“你们正好可以给我提供一些志愿的参考。” 第9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6) “你哪用我们参考啊,反正最好的大学任你挑呗。”大家都笑。 陆冉在旁边冷冷地抱着臂,但是有谁的视线触及到她脸上,她立刻笑吟吟的,我觉得她也很累。 一整场,陆冉虽然无时无刻不在得体的微笑着,可是她的眼神流露出愤怒和讪讪。 “戴然。”我身后响起我绝对不会忘记的声音。 “嗨。”我对着王锐得体地微笑。 “你今天,真美。” “谢谢。” 王锐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礼服,像是一个真正的器宇轩昂的小王子。 陆冉在和场上的男孩进行着飞快的谈话,灯光照射在她的脸上,那张脸是收拢着笑容的,是锋利的。 是危险的。 29、 “下面到了舞会环节,请各位男士挑选您的舞伴。当然,为了让今天更刺激,我们会有最后的Queen诞生,但是如果哪位小姐到了最后还没有被邀请过的话,我们可能要有一些小小的惩罚措施哦。”我感到陆冉对我划过一瞥,但是她娇笑着捂住嘴,看着台上,“太损了吧?”她笑着问主持人。 而当她花蝴蝶一般被不断邀走的时候,我依然坐在高脚凳上。 “真不巧,戴然。”陆冉看着我,耸耸肩膀,“没人约你跳舞,你穿这么漂亮过来,看起来像是全力以赴要应战的样子,可是,So what?”她妩媚地转过身,优雅地向王锐走去,在走过去的时候,忽然转身,“记得,如果到最后没有被邀走的话,是会有Punishment的。”她冲我送了一个妖娆的媚眼。 我看向旁边的一个男同学,这个男同学满脸都是水疱一样的青春痘,但是他发现我在看他,他立刻端着酒杯走了。 “还有三支舞曲!大家在跳舞的时候,可以想想有什么惩罚措施哦。” 我已经感到危险像蛇一样从我的脚踝上环绕着爬上来,在倒数第二首曲子的时候,陆冉继续拉着王锐在舞池里翩跹,我的心跳则完全进逼140次每分钟,我佯装镇定地从高脚凳上下来。 “你下面这支舞有舞伴么?”我低声地问一个男同学。 “不好意思,有。”他对我诚恳地笑着。 我开始有点恨李易了。我想我未免还是有一些太天真了,就算我成功地挺进,但是陆冉凭借她的手腕,也足以把我搞得定定的。在我佯装镇静的时候,我感觉一个人朝我走来。 “戴然。”过来的人是张瑱,“我就是留着最后一支舞跟你跳的,你今天真美。” 张瑱跟陆冉的关系相当好,两人父亲爵位相当,从一个战壕里共同起家,所以当张瑱来邀请我的时候,我就怀疑这个里面有问题。 “戴然,快接受吧,这可是最后一支舞了,如果这一支舞没有人邀请你的话,我们的惩罚方案可是很多哦。”女生们围绕在陆冉身边起哄,陆冉不说话,矜持地饮啜着香槟,并且嗔怪她们,“你们就是那么坏。” 第9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7) “My princess,may I have the honor to invite you?”张瑱优雅礼貌地邀舞。 我心一沉,把手放在张瑱手中。 “我刚才来晚了。”张瑱看着我,“戴然你现在在做什么?” 音乐迟迟地不响,似乎在等待这样对话的进行。 “我现在在卖楼。” “卖楼?”张瑱问,所有的人屏息凝视。 “张瑱。”我听见王锐低沉地喊了他的名字。 “王锐。”张瑱的声音里充满了抱怨,“我难得跟戴然叙叙旧,你让我把话问完,那就是售楼小姐了?” 我点点头。 张瑱托着我的手一下抽走,我放在他手心的手落下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重心不稳,差点摔跤。 “抱歉,戴然。”张瑱无比沉痛地看着我,“我真的,真的,不跟‘小姐’跳舞。” 人们的笑声立刻爆发出来,张瑱继续作出沉痛状,“I apologize.” 我只觉得眼泪涌上来,我看见王锐要往前走,陆冉的手紧紧地按住他的手。 30、 “李总!”忽然人们的嬉笑被陆冉欣喜的叫声打断,我看见李易走过来,“李总,您怎么在这儿?各位,”陆冉清清嗓子,“这位我想大家都有所耳闻,但是李总从来不接受报纸的访问,这位就是欧润置业的董事长,李易先生。李总,我们正在跳舞呢。” “我可以参加么?” “真的?”陆冉笑着难以置信地捂着嘴问,“您愿意参加?” “试试吧,那我得挑一位舞伴吧。” 我感到李易一步一步在往我这边走。“请戴小姐赏光。”李易轻轻地靠在我耳边说,“我向你保证,今天,你不仅不会受惩罚,而且你会拿到那个Queen的皇冠,他们都跳华尔兹,太无趣了,我们跳莎莎。” “我不会!”我在他耳边叫。 李易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才想起李易的耳朵有一点问题,只能跟他轻声地说话。 “莎莎是一支完全由男方主控的舞蹈,只要你完全相信和你跳舞的对方,你就一定能把这支舞跳好。”李易盯着我的眼睛,“戴然,你相信我么?” “退后,”李易轻轻地说,“转圈,漂亮。” 当最后一个舞步,李易拉着我的手把我放出去,再把我拉回来的时候,我和他同时朝向一个方向,我的背紧紧地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全场没有声音,但是忽然间爆发出潮水一般的掌声、叫好声、尖叫不绝于耳。 “戴然!Queen!Queen!”不知道有谁叫了一声。 主持人把银色的皇冠轻轻地戴在我的头上。“所有人为我们今天的Queen鼓掌吧!” 我不能穿着这套衣服回去,所以必须要找到换衣服的地儿。我捧着衣服从更衣室出来。“这套衣服,我送到洗衣店之后给你。哦,还有,项链。” 第9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8) “这衣服是你的,因为可能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主人。项链你也留着。” “不行不行不行。”我用我残余不多的理智拒绝着。 李易看着我的眼睛。“拿着。” 我嗫嚅着,说今天你为什么帮我。 夕阳在这个时候斜射过来,把李易英俊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因为这个世上最可惜的事,是钻石忘了自己是钻石。” “今天谢谢。这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天。” “不要谢我,谢谢你自己的心,因为你愿意相信自己。” 31、 王锐站在属于自己的泳道前面,他的表情很镇定,从他进入赛场的那一刻,他就垄断了所有雌性的目光,他穿着泳裤,年轻又健美的体魄和清秀但蕴含着英气的脸,他结实的肌肉和修长的腿让在场的女孩们深深地吞了一口口水,水波在泳池划出的白光反射到他的身上。 陆冉像一只孔雀一样得意地坐在看台的第一排,她的脸上是藏不住的胜利者的微笑,有一些女孩当然关注到她就是刚才和这个男孩手挽手进来,而更让陆冉得意的是,自己身旁坐的是王锐的爸爸。 随着一声哨响,王锐像一条剑鱼一样扎进了水里。毫无悬念的,王锐再度获得了冠军。 王金伟的脸上只是掠过了一丝满意的神情,就站起身,离开了会场。 32、 晚上,我一个人散步到学校门口,我坐在学校对面的椅子上,长久地凝视着学校的门头。 “不要和陆冉发生争执,不是不能,而是她不配。” @奇@“世上最可惜的事就是,钻石忘了自己是钻石。” @书@“你对陆冉不叫宽恕,只有学会勇敢,才能学会宽恕,不然就叫做逃避。” 我的视线渐渐地模糊,但是我是微笑着的,我看着学校,我知道明年9月,我一定会再回来。 今天李易的作为,忽然间让我豁然开朗,并不是为了报恩,而就是为了自己。只要我有足够的信念站起来,我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勇气,将父亲拉起,把整个摧毁的游戏彻底地终结掉。 我不是不可以成为原来的自己。 我忽然获得了从来没有过的勇气和轻松。 33、 陆冉和王锐一起来签订合同,我自始至终微笑着看着他们,不卑不亢地说着话。当合同签订完之后。我看见穿着白衬衣的王锐在远远地看着我,大风彻底地吹乱了他的头发。 在那一瞬,我忽然感觉我可以放下他了。 不会再被曾经反复折磨。再也不会了。 那张樱花树底下的笑脸,就那样地飘散吧。 34、 我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财经杂志。 我的面前忽然甩下了一条裙子,雪银的光芒在我的面前晃了一下。接着这条裙子上哗啦落下了一个包和一条项链。 第9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99) 我没有看我爸,但是我在床上感到了来自外部的颤抖。 “这是谁给的?” 从这条裙子被重重地扔下来的一刻,以及项链落在玻璃台板上发出的很大的声音,我猛地就觉得我体内的某一个地方炸竖起来。 “你说,是谁?” 我没有说话。 “是不是上次那个姓李的!”我爸用指节大力地叩击着桌面,那条曳地的长裙现在以可怜扭曲的姿势在桌面上。 “好,戴然,你现在给我听着,你好了别给我去上班了。去上学去!” “我18岁了,我有我的决定权。” “你有决定权了是不是?那你选!我就听门口的说你被一辆车子接走了,我没有问,想看看你说不说!你如果要上班,你就别喊我爸!你从今天起,在家歇着!等开学!”我爸一把提起那条裙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如果我浑身有刺的话,我现在一定是弓着身子把我所有的刺给挺立起来了。“你没这个权利!”我面红耳赤地对我爸叫。 我爸愣了一下,反问我。“我没权利是不是?”他一下冲出去,进来时拿来一把剪刀,提起那条裙子,用剪刀从中间猛地剪开,连同那串珍珠项链也被扔得断裂,裂帛在我面前如同一场银灰色的雪雨落下,珍珠们在地上失措地滚动,发出慌乱悲伤的声音,剪刀强暴布料的声音在我心中裂开一道一道口子,我爸猛地推开窗户,把那双晚装鞋扔了下去,把那双我认为只要穿着它,就能找到幸福的鞋子扔了下去。 多少次,当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虽然其实我已经沉陷在深睡眠里,但是相比睡眠,更重要的显然是支撑我继续勇敢下去的一股勇气,我惺忪但是兴奋地从睡眠里起来,换上那条裙子,蹑手蹑脚地踩上高跟鞋,即使不开灯,只要有月光,一身晚装就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我对着镜子微笑,我已经知道了我的方向,我知道,只要我有勇气,在最深的黑夜里,依然能够发光。 可是现在,这些唤起我勇气的道具,惨烈地匍匐在我的脚下。 这些所有的声音里,我的耳侧清楚地回响着李易的话。 “勇气在你的心里。” 整个过程中我一动也没动,但是我的眼泪在不停地往下掉,我的手死死地掐在我手中书籍的纸张上。当我爸终于消停后,我吸了下鼻子,看着他。“你不知道你剪碎了什么。” 我爸瞪着我,竭尽全力地抑制住他自己的颤抖,父亲的苍老我历历在目。 “你剪碎了我的希望。”我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蹲下,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把那些柔腻的绸缎收拾起来。 我把这些绸缎紧紧地护在胸口,“你不知道我遭受了什么,又是谁拯救了我。我不会告诉你我发生了什么。今天,就算你把这些东西都弄坏了,它们还是在我心里。还是!”我噙着眼泪对他大声地叫。 第10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0) 一记耳光啪地响亮地贴在了我的脸上。 “那既然这样,你给我出去。你给我出这个家,出去!” 我一直在那个小花园坐着,天已经很晚了,秋凉得厉害。 我抱着自己的双膝瑟瑟发抖。 一件大衣披在我身上。“冷,穿上。” 看到李易的第一眼我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我忽然紧紧地抱住了他,我的眼泪全部掉在他雪白的衬衫上。 我像要把自己的头钻进去一样。 “不要说话,让我好好地抱你一次。”我说。 我出去之后,我的手机丢在家里,我爸直接打了李易的电话。 35、 这件事之后,我忽然不知道从哪儿产生的执拗,我固执地不跟父亲说一句话,在冷战了一些时日后,我能感觉父亲明显在对我示好,但是我越是发现父亲有跟我示好的迹象,我就越是在每次关系要化解的那个临界点,准确地回过身去,留下一个背影给父亲。 36、 碟片已经刻录出来,陆冉的脸色很差,她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看着这张碟,这张碟已经在家庭影院里转了四遍。 陆冉抓起遥控器,按下了遥控器,画面上是戴然被戴上象征着是Queen的皇冠的一刹那。 陆冉凝视着那个画面,想到在几个月前的欧润酒会,王锐深深地对李易鞠了一躬,她把遥控器摔在床上,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妈。”她推开母亲的房门。 母亲回过头看着每天早上从床上起来就面色蜡黄的女儿。睡觉是最养颜的,以前女儿没有生病的时候,每天早上起床,一张脸都是喷红的,虽然几年的治疗斩除了女儿的病根,但是没完没了的治疗和药物还是严重摧残了女儿的身体,这让陆冉的母亲眼睛发胀。 “你不是跟李易老婆关系挺好么,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去问问她。” 陆冉的母亲脸上露出了难色。“适合么?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儿。” 但是当陆冉灰黄的脸色苍白的眼看向她时,陆母紧紧地把女儿的头揽向了自己的怀抱,她看着女儿天天敷发膜才体现出淡淡的油亮的头发。“好,我带你去,只要你好好的,妈什么都依你,都依你。”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陆冉的头发上。 陆冉木然地看着前方,她虽然在母亲的怀抱里,可是她的眼睛却自从欧润的酒会开始,就被王锐向李易鞠躬的那一幕烫伤,她知道,他一定是因为戴然现在在欧润,才向李易弯下他的腰。 37、 “其实这件事情不应该我多嘴的。”陆冉的母亲看着颜华,她和颜华私交不错,“但是这件事不止关系到你一个人,还关系到李总,一个企业家的婚姻也是一张名片,如果这个婚姻不保持好,对李总的声誉是一个重创。而且那个女孩才18岁,外人会怎么说李总?李总这么多年来为了事业,为了欧润的今天,也是殚精竭虑,现在都稍稍有一些风声。” 第10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1) 颜华紧张地抬起头。 “嗳。”陆冉的母亲深深地叹息了一口,“我们不是小姑娘,我们作为妻子,只要知道自己是最适合对方的,捍卫自己的位置,其实也是妻子的职责。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对方,不能退的时候,一定不能退。因为我们是他们的一部分,人生的一部分,名誉的一部分,真正的感情,就是捍卫吧。” 颜华的脸上现出了孩子一样的柔弱。这不禁让陆冉的母亲欷歔,一个男人,到底要给这个女人多少的关怀,才能让她在这个年龄依然保持着孩子一样的纯真。陆冉的母亲很早就知道李易的模范,知道李易对颜华的精心呵护,如珠如宝地轻拿轻放。 “真的,已经有一些关于李总的传言了。” 颜华的表情溃败下来。“真的么?如果,如果我要和她聊聊……” “这事儿不难,如果你相信我,交给我好了。” 38、 “晚上咱俩吃饭去吧。”刘米雪说,“上次跟一个朋友去吃简餐,味道很不错。真的,你该歇歇了戴然。” 我随刘米雪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茶楼,一路进去,都有侍者呈90度在向我们弯腰,弯得厉害的人像是在捡钱。我心想,大家都一样,这是何必呢。小姐笑容可掬地把我们引进一个包间,包间装扮得古朴雅致,一股兰香沁人心扉。 十分钟后,我听见推门声,回头一看,一个女人脸上挂着矜持的笑滚着轮椅进入了包间。 “刘……”我像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茫然喊着刘米雪的名字,试图能有人给我一个回应。 颜华冲我典雅地微微一笑。“她已经走了。” 很快,桌上就被小姐放满了各种瓜果点心,数量稀少,但所有的摆放都匠心独运,连小小的一盘西瓜边上都饰以萝卜雕刻出来的艳丽花卉甚至亭台水榭。两壶雀舌被呈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茶,所有的茶叶如同林立的针叶,在水中笔直地站着,像屠城后遍地深深扎入的弓箭。 颜华只浅浅啜了一口,摇头叹息,“他们这儿的雀舌已经不太正宗了。瞧你,”她看了我一眼,温柔地扑哧一笑,“别紧张啊,我们就当是朋友聊聊。你,喜欢李易吧?” 我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紧张又羞愧。 “没事儿,说说看。”颜华盯着我,脸上依然是如水一层一层、富有条理地漾开的笑。 “我跟李总没有什么……”我嗫嚅。 “有什么也没关系,我们今天就当朋友聊聊。现在,你年轻漂亮,这点没人能比过你,但是你能带给李易什么呢?李易又能带给你什么呢?我知道你们家不富裕,我也听说了,你爸现在在开出租,你母亲去世得早。你这样的孩子容易被年长的男性所吸引。” 第10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2) 颜华脸上的表情,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甜美异常,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在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她跟我的母亲有些神似。我的身体轻轻战栗着,两只放在桌面上的手颤抖得过于厉害,只好赶紧抱住茶杯,但是我依然感到颜华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的手。 她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如果李易跟你在一起,他的名声将受到多大的损害,外人会怎么说他?你对李易了解么?”颜华笑问,“他是个商业天才,趋利避害,如果说我能想出一个你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他能想出十个。这笔交易很不划算的,你失去了一个好名声、失去身体、失去年轻美貌,最后不是你的还是不是你的。” “失去身体”这四个字在我脑袋里炸出一片鲜血淋漓。 自从那天我目睹了林娇在床上,虽然那天林娇和那个男人只留了他们的肩膀给我,但是在无数热得让人反胃的夜晚,我的脑海里翻滚着这对男女混合在一起的热汗、粗重的喘息、由于激动而涨大的瞳孔和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床单,我想着就要扶着床坐起来阵阵干呕,因为那件事,我想我对性的认识一下坠进了无间地狱。 而现在这件丑陋的事指向的人不是任何人,就是我,我的下牙床撞在上牙床上,我像一口气吃了两斤冰砖一样浑身忍不住地发抖,我的每一个器官都做了奸细,反水投向了颜华。 我可以看见颜华眼里的沾沾自喜和悯意,她本身就挺拔的背更加挺拔。“没错,李易有钱,我知道这点很吸引你,但这就像我们人类养鸟一样,看似你的所有需要他都解决了,但那只是他的九牛一毛,最后人还是人,宠物还是宠物。虽然你现在境况窘迫,但是也不要低估自己心的价钱嘛。” 我心里火烧般疼,灵魂像一面挂在寒风中的破帜一样哗哗战栗,此刻连我的腿脚都直接背叛了我,我浑身的血液都往体表爬,但是双手却冰凉一片,我的腿一如在跳踢踏舞,这种颤抖直接被我的高跟鞋跟出卖,它们细碎地撞击在地上,我甚至要抬起另外一只脚,让一只脚悬空,一只脚承受力量,如此来减少发声。 我想到自己原来看的电视剧,在这样的时候,总会有人破门而入,但是,那扇带有精美雕花的木门只是紧紧地,沉默地关着,桌上光洁的瓷盘一如颜华能看出保养力度的脸,颜华虽然把这些瓷盘都推向我,但是它们即使在我这边,却依然像是颜华手下无声的侍女,她们共同释放出的光彩让我几近窒息。 “那我们今天就这样吧,我看戴小姐的气色也不太好。”她典雅地笑,“买单。”她是个残疾人,但是她身上的气场不逊于我所知道的任何正常人。 “哪位买单?”小姐习惯性地垂询。 第10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3) “我来。”我虚弱地对小姐说,然后慌乱地翻起包,想在最后的一个回合尽量地买回自己的尊严。 颜华没有出声。 我感受到服务员的那一瞥充满了狐疑,包间里有一面镜子,我瞥了一眼,自己的脸像一块洗褪色的布。 我把钱包掏出来的时候,我的手还在哆嗦。 “一共是510元,您是刷卡还是付现?”小姐的声音很美妙很动听,如同鸟雀啁啾。 而我现在浑身只有200块。 510元。 510元,两杯茶,一些稀松的甜点,茶叶颜华喝了一口,留下一句“不正宗”的评价,而我一口都没喝。那些甜点自然没有人下过嘴。 颜华用涂着浅紫色蔻丹的手从LV钱包里拈出一张黑色的卡。“再来一份蛋挞,打包。”然后转脸对我像个熟稔多年的老友一样亲切地笑,“他们这儿什么都不行,就蛋挞做得好,你尝尝。”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平常那些面对客户时的巧舌如簧不知道都死哪儿去了。我真为自己感到耻辱。 “来,拿着。”颜华微笑着把包装袋递给我,尽管隔着纸盒和包装袋,我依然能感觉到刚刚烹制的蛋挞的热力。“不行,我不能拿。”我虚弱地妄想保持最后一丝的尊严。 颜华笑着看着我,她完胜的笑让我觉得自己的坚持毫无意义,我的人格已经被她稳稳地踩在脚下。尽管我内心残存的声息大声地喝止自己,但是我的手依然拿过了包装袋。颜华如同宠物狗捡回飞盘一样,对我露出奖赏性质的亲切一笑。 降了两天温之后,秋老虎更加猛烈地卷土重来。 满大街都是面带怨色行色匆匆,汗水从头顶上淌下来的人,迎面过来的一个步履匆匆的行人,显然是汗液滑进了眼中,他立刻辣得直眨巴眼。但是我浑身上下是灌满冰水一样的凉。 从我一转身开始,我的泪水就从眼里滚出来,但是我知道颜华仍在背后用和煦的目光注视着我。所以我不能让背影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但是,其实我错了。 39、 颜华的目光中并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姿态,她几乎是和我那天从孙维的办公室里出来的反应一样。 刚才所隐藏的汗水全部出来,坚强、冷漠甚至狰狞的外壳一下子剥落,一阵血水的味道从颜华的胃部冲上来,她甚至不敢往这个方向看一眼,从让人发冷的茶室出来,一到外面,颜华如同刹那虚脱一样,浑身上下的汗水瞬间涌出。这是她双腿最沉重的一次,两条失败的腿像是钉在轮椅上。 在她进入李易家不久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李易变得越来越强悍冷漠,所以她发誓,自己一定要是一个善良柔顺的女子,在李易劳累的时候,家能是他最温馨的港湾。 第10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4) 但是今天,她不行了。她真的没有办法想象自己如果没有李易会怎么活,虽然李易平静温柔地提出的一些话不是没有深深地撼动她的心。是,这样的婚姻生活可能确实有对彼此都不公平的地方,可是成为李易的妻子是她人生全部的寄托,她不知道假如自己失去了这个身份,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阳光肆无忌惮,像是根本让人无处可躲的流弹一样在颜华的周身爆破开来,阳光像燃烧的火焰让眼前的景物如同水一样晃动,颜华如同丧失了意识一样慢慢地往前。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颜华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在我的体内爆破,突然我的手机在我的口袋里面震动,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失魂落魄自行地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发件人是爸爸,短信内容是:爸爸为那天的事情抱歉,爸爸的方式太粗暴了,你能原谅我么?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到我爸一直以来都对这个问题有着鲜明甚至粗暴的态度。可是,我因为没有听他的话而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我有什么颜面去回他的短信。该道歉的蠢货不应该是我么?我的手指在回复的键钮上落下又抬起,我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我的脚麻木地向前挪。突然我听见后面一声刺耳狭长的声音,接着是铁器落在地上的声音,我猛地回过头。 只看见一个完全歪折下来的轮椅。而银亮的轮椅上是醒目的,鲜红的,血液。 40、 颜华刚才在过街时失神,一辆车子猛地撞了上来。 41、 手术室门口一片人仰马翻的忙乱。 “需要输血,现在B型血不够病人需要。”护士急促地说。 “我是A型。现在哪个医院有?!”李易对着护士低吼,他雪白的衬衫贴在脊背上,已经被汗湿。 “现在全城都告急——” “我是B型。”我在后面说,很平静地看着护士。 李易哑口无言地看着我,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最后低声地问了一句:“可以么?”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全是隐忍。 我对他笑笑,我知道自己的那个笑里一定蕴满了悲伤,有什么不可以呢,李易。 我是谁? 还有什么事对于我是不可以的呢? 鲜血从细细的管子里漫上,如同蜿蜒的红色藤蔓,我漠不关心地看着渐渐饱胀如同野兽胃囊的血袋。 医院是一个让我迷恋的地方,我贪婪地呼吸着枕头里面老旧的消毒水味,感受着它应运而生的洁净。 “我困了。”我对李易说,“我想睡觉,不想见到任何人。”我闭上眼睛。 但是当我听到李易从病房出去,轻轻地带上门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42、 “你们开出租的挺累啊。”乘客对着戴城说,“看你气色不好。” 第10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5) “嗐,是,这活折寿。”戴城疲惫地作答,忽然一种古怪的感觉从他全身蔓延开来,眼前的景物如水晃动了一下,路灯发出了多角的光芒,万物忽然于一霎屏息,听觉如仆人般温顺地沙沙倒退而去。 “小心!”乘客歇斯底里地大叫。 戴城用力拧过方向盘,车子避过了从侧面开来的一辆轿车,两车只相距极微小的距离。 “你怎么回事!”乘客愤怒地对戴城吼。 很奇怪的,戴城面前的景色又忽然清晰了起来,他抱歉地看着乘客,但乘客迅速向他压来,他的脸上是戴城这一生见过的空前恐怖的表情。 空前恐怖的表情。 绝后恐怖的表情。 车头前的一个水晶球粉碎开来,每一片都划破了两个人身上的皮肤,戴城浑身剧烈地疼痛时,眼睁睁地看见一块碎片掉下来,精准地划开自己的大动脉,那是一块很大的碎片,上面写着三个字:给爱女。 这是他准备今天送给女儿,解除冷战的礼物。 他今天一直在等女儿给他回一条短信,但是他始终没有等到。 在10分钟后,这个城市每一辆出租车的交通广播台都播送着一条快讯。“三车相撞,道路封锁,一名的哥一名乘客当场死亡。” Chapter6 如果有一个世界浑浊的不像话,原谅我飞,曾经眷恋太阳。 ——陈绮贞 1、 无影灯的灯光会让人在一瞬间灵魂出窍的话。 那么,医院其他地方的灯光总是给人虚弱空濛之感。 林娇蓬头垢面地一巴掌刷在我头上,泪水彻底摧毁了她的脸。 被林娇一刷,我的头猛地往前一冲,整个人一踉跄,几乎要从凳子上被她刷下去。 “吃!你还吃!”她狂吼。 没错,我们得到了噩耗。 李易一把扶住我,他的长袖衬衫卷在腕关节上,露出的胳膊暴起青筋。 我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着蛋挞,我的嘴巴已经胀得像一个处在紧张状态的河豚,最里面的蛋挞捅到了喉管,这让我有一种欲吐的感觉,就像漱口的时候不小心捅到了喉头,但是我拼命地忍住,整个人噎得直往前冲,可是我拼命地支撑住,我的眼睛绝望地大睁着锁定着对面的一张蓝色座椅。我知道我现在活像一个傻X,没错,傻X,现有的情况让我不吝用最恶毒肮脏的词形容自己。我听见林娇哭叫,“戴然!这都是你们家的破事!”她抓起包冲了出去。我在心里倍感苍凉地哈哈大笑,我心想你有什么好哭的?你不是还在我爸不在的时候领野男人回家么?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继续从盒里抓起一个蛋挞往嘴里塞。一盒八个,现在还剩下一个。 “戴然,你不能吃了。”李易捏住我的两腮,把我嘴里的东西全部抠出来,我奋力挣扎,“你干吗要管我!”我嘴上黏着奶油对李易含混地大叫,其中不少喷到了李易的领子上。黄色的奶油溅在他雪白的衬衫上,脏,真脏。 第10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6) “我爱你!”李易对我大声吼了一嗓子。他瞪着我,眼睛通红。 我捂着脸,嘴巴似笑而哭,慢慢地蹲在地上。 我爱你。 我爱你? 我是谁?你是谁?你爱我?!你他妈是欧润的总裁!我他妈是一个被你老婆训话,说我是你宠物的傻X!我是一个连自己爹的短信都不回,然后得到噩耗的活见鬼的傻X! 但是我真的很累,我的嗓子烟熏火燎,我也叫不出来,但我想我的眼睛已经全数表达了我的意思,我的眼神肯定疲惫又怨毒,如同一头嚎叫了过长时间的母狼声嘶力竭,但眼睛依然在不眠不休地释放着仇恨。因为李易看着我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睛里落满了哀伤,这让我有一瞬的恍惚。 “我杀了你!” 2、 一声凄厉冗长高亢的嗥叫,仿佛能彻底地把人的耳膜扯碎。 一个嘶叫得面目全非的女人冲过来,她的嘴极力大张着,当她昂首冲过来时,她的嘴占了整张脸的2/3,她是出事乘客的妻子,她的显眼之处在于她隆起的腹部,“我杀了你!”但她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中被拦下。我抬起眼,漠然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孕妇,“不是你瞎开车打弯,我老公怎么会死啊!” “小雅,妈求你!”一个老太扑通跪在女人面前,“你还有孩子哪!妈带你去,妈带你去!” 老太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说实话,我甚至期待这样的一顿毒打,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需要再进一步的疼痛让我清醒。 但是我被李易锁在怀里,他的身上依然是挥散不去的草香,这种温热的草香拼命地发掘着我的疲惫,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昏死在他的怀里,很快,我看见老太的手掌、手指、指甲以各种形式怨恨地落在李易身上,我光看着都感觉一激灵一激灵的,但是李易一声都没吭,一动都没动,他的怀抱,厚实、温暖、让人完全信赖。 “妈!你别打了!小雅不行了!”后面传来一声惨叫。 我回头看见那个孕妇悲怆地嚎叫着,她的底裤上黑红一片。“孩子!孩子!”她满脸通红,绝望地哭号。 老太立刻收手,双脚拌蒜地冲向儿媳,忽然猛地、直直地、说一不二地栽在地上,像是一棵突然间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树。 “妈!妈!妈!” 医生护士家属乱作一团,太多的白色以各种形状组合在一起,和着病人家属普遍为深色的衣服,像被扫帚弄脏的雪。号哭咒骂不绝于耳,场景之惨烈使那些看热闹者都像花钱买票看恐怖片的观众,既被吓得半死,但又舍不得自己花的票钱,于是捂着心欷歔不已半遮着眼睛继续看着。 病人家属全部去了手术室门口,我们这边一下子安静了,耳朵似乎受不了这种落差,我感到自己嗡嗡地耳鸣了。 第10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7) 我很奇怪我竟然没有淌一滴眼泪,只是抱着腿漠然地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坐着,蛋挞盒已经空空荡荡。 每个蛋挞都是一记响亮毒辣的耳光,里面是满满的诅咒。 而这些耳光对自己是如此的必要。 我早该醒了。在今天这件事前,我竟然因为李易在和父亲冷战。我真希望刚才那家所有的毒打能全部落在我身上,最好把我打死了,最好! 这是我的父亲啊,陪伴我18年的父亲,给我指引和笑容的父亲,在我流泪的时候代我擦掉眼泪的父亲,在我出了事让我一定不要紧张,二话不说代我进去顶罪的父亲,他是打我了,但是我相信他打我的时候他的心比我疼一万倍。 可是我再看看面前的李易,他又给了我什么呢?他给了我一个梦,那些小桥段虽然很绚烂很动人,但是对他也同样没什么损害,不像我的父亲,他每天的苍老都是因为他把青春给了我,我为了一个梦背叛了真实的生活。而当我想再回到真实的生活,获得真实的温热时,我发现真实已经变成了触不到的梦。我突然觉得颜华说得真对,真对。 我忽然从塑料椅上站起来。 3、 医院抢救室前,当医生出来时,他在十数年的临床经验里,从手术室出来过无数次,他早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 可是这么一大家人,仿佛知道自己要出来一样,浑身都竖着长长的刺盯着自己,这种阵势把他吓住了,似乎只要他说出一个噩耗,在这里的所有人,他们身上的刺就会深深地扎进他的肉体内。面前每个人的眼光都是漆黑的,医生认得这种眼光,只有眼睛里同时充满了最深的期待、恐惧和绝望,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但是无论如何,结局是要宣读的,这是医生职责的一部分。 “孩子没了。” “脑溢血,没有抢救过来,非常抱歉。” 立刻长长短短的哭声参差不齐地竖在空气里,像是春风拂过的野猫群。 4、 “你能别跟着我么?”我出了医院,李易跟着我,我回头看着他。 他站在我十米外,他的衣领上是深红色的血滴,“你到哪?” “你他妈管着么?!”我一嗓子吼出来。 “你到哪!”李易猛地上来,抓住我的手,我忽然冷笑一声,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那个巴掌的重量,让我的手都隐隐发震。 其实我对李易没有任何的情绪,我只是因为太恨自己,如果我没有跟我爸闹脾气,事情说不定就不会那样。我难道忘了我在电话里惊慌失措地给我爸打电话之后,我爸当晚就出去,几乎当掉了他的整个人生只是为了洗清我的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么? 街上的人听见脆响,好奇地四处张望,锁定后,眼神兴奋地看着我们,而由于他们还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所以在好奇中还带有一丝懵懂。 第10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8) “你以为我会死么?”我把脸凑近,盯着他,绷紧了嘴唇再咧开,冲他笑笑,我想我的嘴唇现在一定是细细的一条,“我没你想得那么矫情,李—总!”我咬牙切齿地念,“我跟你和你太太不是一样的人,我比你们坚强,因为我现在,连死的权利也没有!”我盯着他,然后慢慢把眼神挪到李易的手上,“拿开。” 李易的手释放出了更加巨大的力量,我的手被他攥得骨节发疼。 “放不放?”我又问了一遍。 李易手指的力量没有丝毫的削弱,他眼神霸道地看着我。 我很疲惫地看着他,然后弯曲膝盖在他面前缓缓跪下。几个不远不近地站着的人,表情愕然难当。 当我的膝盖接触肮脏的水泥地的一瞬,李易抓着我的手猛然松开,我看见他面前地上骤然间圆形的潮湿,我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潮湿,我知道我那颗不争气的心又把这几滴眼泪吸收了进去,但是生活如此巨大残忍,几颗眼泪也再化解不了了。 我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开。 六月的晚风很大,花坛里的青草倒伏下去。 我的心滴出了黑色的脓血,配合着浓重腥涩的夏夜,像是一团越搅越稠的米白色糨糊,发出让人作呕的味道。 5、 在这个城市的最中心,一派繁华。 在这派繁华景象之中,有一个小区虽然屹立其中,却听不到任何嘈杂之声。 而这个小区中最为昂贵的一栋别墅正爆发着一场争吵。 陆冉第一次在王金伟前丧失了那副刻在脸上的甜美微笑,她像一个年轻的泼妇一样堵在王锐面前。“我不许你去!”她大叫。 “陆冉。”王锐盯着她眯起眼睛,“你的良心在哪?” “王锐,跟我进来!”王金伟大声呵斥,这是来自父亲的命令,让王锐无法抗拒。 进了房间就是一记辛辣的巴掌,陆冉在屋外听见都猛地闭起了眼睛,她深深地呼吸一下,尽量平息着自己的失态。 “你要是敢去,我王金伟再也没有你这个儿子。”王金伟说得很平静,他太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他有足够的信心摆平今天的事,就像他一贯的胜利。果然,儿子保持着沉默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仅仅是用手指揩掉嘴角的一星血液。可是忽然王锐明亮犀利的眸子对准了他,像是他在麻痹大意时,忽然戳上来的两柄闪着寒光的刀锋。 “现在我可以不选择你这个父亲,但是你不可能不选择我这个儿子,因为你要我的终生幸福来换你一辈子的太平。我满足你了,王,金,伟。”王锐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不要把我逼急了。” 他一点点地看着父亲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到被吃惊吞没。尽管他现在脸上挂着桀骜的笑,但是他对父亲每抛出一个字,当他直呼父亲王金伟的时候,他历经了人世间最痛苦的一件事——他宣告了他的父亲、他的信仰、他的神灵的黄昏,他觉得自己的魂魄传来撕扯感,可是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他猛地拉开门走了,路过陆冉时他好像看见陆冉的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第10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09) 他和陆冉5岁就认识,对这个女孩,虽然她的行为是那么过激,但是王锐对她总是心怀歉疚,因为她为他变得不快乐。陆冉的这种性格也是家中过高的权力所致,她其实也是无辜的。 在穿过陆冉的身侧,推开门的时候。 王锐轻轻地对她说了一声:对不起。 6、 家里的一切事,方何元替我安排得井井有条。 王锐到我们家,他看着面无表情坐在床上的我,忽然说我不会跟陆冉结婚的,死也不会。 我很讨厌在这个时段还有人跟我说“死”这个字,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的人根本就已经不能再说话了,我现在有一种感觉,我看到王锐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厌恶,越来越厌恶。 王锐在我面前的时候,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鸣响,我看到他手机上显示的陆冉两个字,而陆冉的头像是一张她躺在床上,穿着比基尼,笑容暧昧眼神撩人的照片。王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立刻掐了电话,我觉得他的这个举动很没有必要。我看着他有些慌乱的样子,没有任何的悲喜,只是觉得他现在这样很没有必要,都多长时间过去了,生活早就吐露出了它毫不留情的獠牙,把我们都撕扯得面目全非,何必再装得像电视连续剧一样,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或者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说你回去,我想安静安静。我说得很平静但坚决,这种口气一般都能把人吓住,王锐无声地看我几眼,然后对我点点头。 王锐慢慢地出了门,我把头回过去,但是我用余光察觉到王锐对着我想说什么,可是他还是静悄悄地打开门,静悄悄地合上。 我看着父亲的照片,照片是他30岁时拍的,那时他刚刚有我,英气逼人、双眼明亮,但是又多了一份为人父之后的柔和。这么一个朝夕相处的至亲的亲人,吃饭的、睡觉的、高兴的、疲惫的,英伟的,甚至是打我了一个巴掌的,忽然间这些记忆在现实中再也找不到可呼应的注脚,所有对他巨大的爱和小小的埋怨由于他的骤然湮灭而全部失重。当回忆不再具备重量,人的生命便毫无意义,就像只有死了才喝孟婆汤将回忆强行清空,反过来说依然成立,回忆清空的时候,你就是一个死人了。但我觉得现在比死了还要难受,前尘滚滚翻涌,记忆搜肠刮肚,哪怕以为自己都淡忘到爪哇国的细节都不甘寂寞地泛上来,如此多的往事,后事却无以为继,我就像坐在跷跷板上,被沉重的回忆永远地弹在半空中,任那些同样无法着落的风把我划得皮开肉绽,鲜血从高空颗颗坠落下来。 我看着我爸的照片哭一阵睡一阵,整张脸都被眼泪水腌得疼痛无比,我瞥了一眼客厅镜子中的自己,泪水如同决口,把我原本平静的脸和皮肤摧毁得粗糙狰狞。 第11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0) 7、 而这一段日子,刷新了我对方何元的全部印象。 原来我对方何元的印象他一直是家里的大少爷,即使是几年的旅行跟各种危险邂逅搏斗,但是总体他都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可是方何元让我真正的吃惊了。他知道我眼睛的事,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看见他在照料林娇的间歇坐在那儿研究古书,然后两天后我就吃到了他的珍珠草鸡肝。 “喝一口。”方何元把一杯黄色的汁放到我面前。 我刚喝了一口,表情就烙在脸上,直瞪瞪地盯着他。 “是很苦,但是一定要喝,你的眼睛不好,我已经查过了,如果肝好的话视力就会明亮,所以首先要清肝,这是清肝八宝茶,专门配的。” 方何元对我的好没有任何的话说,可是我根本没办法否认那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被李易的感情给封印了一样,形成了结界。 我能这样去欺骗自己么,或者欺骗自己可以,我可以这样欺骗方何元么。还是一切的感情都可以随着时间慢慢地累积起来,但是是积累什么?是积累方何元对我的好么?可是真的那样,我和吸血鬼,和贪得无厌的人有什么区别?我可以平静地一次一次看着方何元的笑脸绽放在我面前,可是却无以回馈么? 在这段时间,方何元陪我沉默,慢慢地让我微笑出来,小心地规避过一切的雷区。 他真的不再像那个疯狂痴迷摩托车的男孩,他的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唯独那辆巨大的,线条生硬粗暴的道奇战斧被他精心地呵护着,地上摊的全部都是摩托车杂志,房间的墙上贴的也是摩托车的照片,他的橱柜门大开,里面是无数的牛仔裤、T恤和鸭舌帽。 可是,他一下变得那么的沉默、厚实、温柔,虽然他依然穿着各种各样的T恤,年轻英俊,可是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内心也有一片深缓的海洋。 8、 我忽然看到李易的车子。 李易推开门,拉住我的胳膊。“戴然。我——离婚了。” 我看着面前这张我深爱的脸。我一定不能给自己和幸福再一次接近的机会,我深深地看了李易一眼,然后气运丹田冲他大吼:“你离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畜生,你在结婚的时候,给我希望,你跟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中年男人根本就没有区别!” 我转过身的时候,我的手腕被李易一把抓住,依然是沉稳的力道,透过我的脉搏,直接有力地传递到我的心脏。 我用尽我全身的力量,这是我一生当中最专心的一次,我积蓄着我全身的力量,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我猛地回过身,冲着李易发出了我能想象出的最歇斯底里的吼声。“你毁了我!!!” 第11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1) 吼完之后我就立刻回过身,开始往外走,说这些,是想跟你之间彻底地画上句点,还是希望你能更大力地把我拥进怀里。 短暂的交错之后,永恒地从彼此的生命中彻底地剥落。 我想起前年的这个月份,我背着画板去写生向日葵,成片的向日葵像是一片金色的温柔火海。 以后,我也会想起这个明灿灿的上午,想起在离别前,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想起我对你明亮的爱情,它不可思议地生长在悬崖边,成为记忆里最绮丽的疼痛。 但是,我的手腕被更坚定地抓住,在被抓住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砸下来。 可是,这个刚刚攥紧的手腕还是一下子松开了。 方何元重重一拳打在李易的嘴角上,李易趔趄了几步,但站稳了,他的目光直接掠过了方何元,而是看着我。 “你再靠近戴然一次,你给我试试。”方何元抓过我的手,脸上的表情转化到温和,“我们走。” “戴然。”方何元看着我。 我假装没事地嗯了一声。 “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你为什么喜欢李易?” 我说:“他很奇怪,也很讨厌,可是有的时候,他的举动完全地超出你的设想,他也有很温柔的一面,他很刻苦,他会因为别人倒霉而笑。他轻松地把你最不敢直视的东西挖出来。他勇敢,有魄力,从来不同情人,可是他或许也很孤独。不过,现在好了。我跟他不会再有什么了。真的。” 方何元的眼里涌动着温柔的星光。 “不要对我说什么,你要替我加油,我一定会忘掉他的。” “嗯。”方何元冲我点点头,“忘得掉的话,我等你。忘不掉的话,我陪着你。” 9、 林娇身上穿着一套红睡衣,服丧的时候她他妈的竟然穿着这种衣服,我真想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死里打一顿,但是敲门声仍然在作响。林娇拖沓着两只拖鞋,带着一张睡饱了的红光焕发精神抖擞的脸,中气十足地问外面:“谁啊?” “收煤气的。”外面答。 当林娇开门的那一刹那,我的脑袋里突然划过一个问题,我们家的煤气费不都是在卡上划么? “戴然!快进房间!”林娇仍然面对着门,但是她的脊背却好似弓起,她猛地对我大声叫。 “锁门!”她在外面歇斯底里地尖叫,“锁门!锁门!锁门!” 我忽然预感到是什么人来了,我一下缩进房间,手在铜黄色的锁上犹豫了一下。“锁门!”林娇又在外面狂嗥了一嗓子,我一抖,啪地按下了黄铜色的锁。 我找手机,丢在外面;电话,电话线从外面被拔了,我趴在窗台上大叫:“救命!救命!救命!”每一个叫声的间隔,我都能听见外面桌椅板凳砸在地上的声音,林娇从大声的尖叫变成短促的呻吟和求饶,我的门上是男人重重的踹门声,最后我极力试图在男人的踹门声中分辨出一丝林娇的呻吟,但是我已经听不到任何从她嗓子里冒出来的声音了。 第11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2) 我在猛烈的蹬门声中,虽然极力捕捉,但是再也听不见来自林娇最细微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升起一股我自己都想象不到的绝望的恐惧。林娇,万一林娇被打死了怎么办。外面的男人不再蹬门,我的手紧紧地抓住门把,我很想出去,可是我的腿沉重异常。 但是,外面的声音仿佛瞬间产生了变化,发出了喊声的是那一帮人,外面的声音刹那地又大了起来,又是木凳子砸在地上的沉重的声音。然后我听见铁门被重重地摔上,我大气不敢出地分辨着响声,然后我听见一声呼喊:“戴然!” 我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头上冒血的李易。 林娇有轻微的心脏病,她躺在地上,一张脸乌黑发紫,整个人在地上打抖,李易的手别过林娇的头,他的手在林娇的嘴里,为了不让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拿一个东西给她塞住嘴!”李易对我喊,他头上的血流下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我看着他们,浑身像是被倒了足足一大桶的蜡一样,丝毫都动弹不得。 尽管我想飞快地拿上一个东西,我看到越来越多的血从李易的手上涌下来。“戴然,别怕,乖,有我在,拿一个东西来。” 我大口地吸了一口气,从卫生间拿出一个小毛巾。 李易小心地把一个小毛巾塞到林娇的嘴里,从她的嘴里抽出被咬伤的手。 “打120去。”李易对我说,“别慌,我先给她做措施。” 我看着李易,看着地上的林娇,觉得自己的腿完全动不了,李易伸出手在我的手上握了一下,他用眼神对住我,一下子让我从恐惧的钢铁盔壳里惊醒了过来,我立刻跌跌撞撞地去打120。 李易镇定地给林娇做急救措施,他的动作异常地清醒干练,他的手刚才被林娇咬得一塌糊涂,血液混合着破掉的皮。他自己头上的血液一颗一颗砸落下来,血液落在白色的瓷砖上,一滴一滴,猩红浓稠。 那一刻,我看着他这样还在为林娇做急救措施,我深深地厌恶自己的无能,同时,在那一刻,我的心疼我根本骗不了自己。 地上有一个迸开的花瓶,其中有一些瓷片上沾着醒目的血迹,这个一定是打伤李易头部的花瓶。 10、 120来了之后。林娇被担架抬上车。我跟着坐进去。救护车的医护人员说:“放心,急救措施做得很成功。” 李易要跨上救护车时,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他极力想要对我咧出一个笑,可是那个笑最终却涣散了。 李易倒下去后,我看到他后面一个手上抓着一个钢板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是我在医院见过的,那一家的家属之一。 我坐在手术室的门口。我一直想着刚才李易对我说“别怕,有我在”的样子,和他挣扎着想要对我露出一个笑容,可是那个笑却涣散的样子。 第11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3) 手术室的门推开,医生面色凝重地从手术室出来,我在医生开口之前,先张大了嘴,狠狠地吞了一口空气。“他死了?” 11、 这句话宁可我说出来,我也不能让别人对我宣告,不然我一定会崩溃。 医生在第一时间没有回答我,我的眼泪哗啦一下全部出来,我的嘴巴张着,我不敢有任何的反应,我的身体像是一堆危如累卵的积木,只要稍微动弹立刻就能粉碎。我唯一能够在全身放任的就是眼泪。 “他没死,小姐。” 我看着医生,我想要再跟他求证一下,我现在已经不敢相信我面前的一切,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让我最不敢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眼睛,我很害怕这又是命运给我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而玩笑中最恶毒的就是——希望。 我宁可接受李易死了。 “他没死。你放心。” 12、 李易的头上又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这是他第二次为我脑袋受伤。李易伸出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时,我还是一下子闪过了。“你没事儿就好。”我飞快地说,“今天谢谢你,我先走了。”我猛地站起,站得太猛,把凳子都带倒了,我赶紧扶起,扶起来的时候,我触到了李易虚弱而柔软的眼光,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的目光一直以来只能用豹子来形容,自信慵懒,如同根本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情,他的慵懒静静地散发着杀气,让人在他的平静,甚至友好中,毛骨悚然,更不要说李易真正地释放出强烈的杀气的时候。可是今天他的目光如同一汪小小的湖泊,平和、安静,湖面上有芦苇软软的倒影。 这个时候门开了,这两天温度下降得厉害,骤然间落叶片前,景色入秋,方何元的白T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卫衣。 “你忘不掉,我陪着你;你忘得掉,我等你。”他的话,他的温柔,他给我泡好八宝茶,他会看着我喝的时候痛苦的表情,在第二天多放进去冰糖。 我必须离开,必须离开李易。 13、 我拎着两个保温瓶,先到林娇的病房,林娇慢慢地进食着。这次林娇的行为真的是让我讶异了,她也没有多表达什么,我也没有说什么,我们彼此之间沉默着。在喂她吃东西的时候,我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但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从刚才就感到的强烈的不安,我像是晚上吃了一斤腌肉,因为摄入了过多的盐分,半夜脱水醒来一样,整个人口干舌燥,心脏剧烈跳动。 而突然,我的右眼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我猛地咽了一口口水,用手背擦了一下右眼,但是在我的手背触向右眼时,右眼猛地一跳,连我的手背都真切地感到了颤动。 出了林娇的病房后,我的心跳依然很厉害,一阵眩晕感几乎要把我击垮,我在椅子上歇息了一会儿,感觉才稍微好了一些,我按下了电梯。进入后,电梯里的灯忽然灭了一下,我立刻脊背发紧,而紧接着,电梯突然停在半空中,我立刻把所有的楼层键全部按下,同时按下报警键,电梯轰地往下坠了两层后,慢慢地向上攀爬,我平安地到了李易在的楼层。 第11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4) 我提着东西到李易病房的时候,李易的病房门打开,几个护士推着一张床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肃穆哀伤。 而床上是一个蒙着白色被单的人。 我手上的东西啪的一下子砸在了地上。 14、 我醒来的时候,方何元坐在我的病床旁边,我看见方何元的第一眼,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我捂住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方何元也看着我,他的眼神哀伤得像一面湖。 “李易没死。”方何元看着我,“他的头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就直接离院了,病房死的是后来的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我知道我的眼泪鼻涕还都糊在脸上。 “他没死?”我小声地、虚弱地问,生怕这个世界再发现我丁点的坚强,再找到跟我开玩笑的雅兴。 “没死。”方何元盯着我的眼睛。 我从床上下来,慢慢地出病房时,在走廊上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李易,我走到他面前,一下子就瘫下去了,李易一把把我架住。我在他的怀里看着他英气的五官,他温柔的眼睛,高耸的鼻梁,有些略微发白的嘴唇,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失去他,但是这次,才发现他竟然是驻扎在血液根脉之中。 我真的没法儿再骗自己了。 15、 我在医院的长廊上看到方何元,而他也发现了我,我在长廊的这头。 方何元拍拍我的头,他的手依然温暖。“我两个月后会离开这个地方。” “去哪?”我脱口而出。 “啊,我之前还是驴友会长呢,差点忘了未尽的革命事业!”方何元说得兴高采烈,他依然是如此好看的一个男孩子,他微笑着抓抓头发,他有些凌乱的刘海散发舒适的性感。 16、 BI公司的最顶层。 百叶窗,把这个男人的脸陷进了一层又一层的阴影之中,整个巨大的办公室都沉陷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整个办公室静谧无声,唯一发出声音的就是潘昂手中两个来回摩擦滚动的玉球。他鼻翼上的凸起曝光在百叶窗的明处,让他的脸显得更加怪异。 他在沉默中体会着时间的流去,看着自己一手造就的BI公司,看着这些忙碌的员工,而或许在两个月后,BI这个名词就要永远地走进历史之中。 “潘总,我们难道就……”潘昂身后的男人低沉地问。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这次不是一般人啊,这次是李易啊,李易……对了,李易怎么样?”潘昂把烟斗塞进用力紧闭的嘴里,如同跟自己的一场角力,桌面上的一个香炉慢慢地释放着袅袅的烟,直直地上扬到一定的高度就朝四面八方飘散。 “出院了,回公司了,他的头只是稍稍地受到了轻伤而已。” “让你去查的,李易有没有什么把柄,查出来了没有。” 第11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5) “没有查出来。” 潘昂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难道这次真的是BI气数将尽?落在李易手上之前,我怎么也要让他付出一些代价。去做吧,干净一点。” “是。”穿着黑西装的人无声地退下。 17、 欧润发生有史以来最重大的恶性伤亡事件,一个正在施工的楼盘,墙体骤然坍塌,导致三个施工者和一个监理被压在墙体下,由于发现较晚,三个人送到医院时,均已不治身亡。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李易在外面出差。 我听说事发之后方何元就过去了。等我赶到的时候,医院的大厅已经挤满了闻风出动的媒体,镁光灯是所有人衍生出来的窥伺的眼睛,没有丁点善良的意味,方何元像是一个年轻的父亲,紧紧地护住民工的两个孩子。方何元抱着两个孩子,迈着坚毅的步伐穿过噼里啪啦声,闪光灯打在他的脸上,不断地让他的脸成为一小片雪白,而在雪白中是依然英挺漆黑的眉眼。这时冲出来一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女人,显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母亲一把从方何元怀中夺下两个孩子,三人抱头痛哭,镁光灯剧烈地闪动,我看见方何元的手紧紧地攥起来。 在公司的天台上,方何元一直坐着,那个背影里面蕴藏着悲伤和愤怒。我轻轻地走过去,发现方何元的脸上全部是眼泪。 18、 但是这件事让人狐疑的是,媒体的迅速跟上。 而很快,欧润置业豪华的大楼底下拥挤了自称业主的业主团,高声抗议欧润在质量上偷工减料的行为,称这对业主起到了极大的侵害,欧润务必要对此作出解释。 “现场的几个摄像头的线路全部被剪断,潘昂原来做过这件事。”方何元极力压制着愤怒,把两年前的一份悬案调给李易看,尽管他明显克制着情绪,可是他的语气急促异常,“这件事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潘昂在两年前为了抵抗一家公司的收购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是潘昂做的,不过他的公司里面雇佣了一大批亡命之徒,上次判刑的那个人只是死活不把潘昂供出来而已。底下这群人!”方何元一把用手拉开百叶帘,“根本就不是业主!这分明就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事情,一切的手段都太像是姓潘的做的!” 李易说:“现在已经在最大程度地配合警方了。” 方何元眼里放着灼热焦躁的光,“光是配合警方就行了么?确定是潘昂,你怎么知道他下面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欧润现在又那么多工地,只要有哪个问题发生……” “不管怎么样,要安抚一下业主的情绪,不能让他们怀疑欧润的质量。”李易抓起电话,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事宜。 说完,李易低下了头,继续翻开桌面上的文件,文件的纸张像是一群低眉顺眼的仆人,在李易安静修长稳定的手指里,发出婆娑之响。李易过于安然的态度一向是方何元欣赏,但是现在他已经完全地压不住自己的火苗了。 第11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6) 李易抬起头,看着方何元。“如果愤怒可以解决问题,我现在已经把这张桌子给掀了。” 李易的手指仍然静默地压着手上的合同,在柔腻的纸张下是他的那张红木桌,李易对红木的东西有一种怪异的迷恋,一如他红木书橱里面众多的古董。很多时候,方何元都觉得这些历经千百年的古董的精髓已经渗透到了李易的骨子里。 方何元听到李易这句话,对他点了点头,慢慢地出了李易的办公室。 19、 欧润召集所有业主开会,为了平息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欧润给每一位业主提供了价值不菲的保险,这一看就是李易的作风,他总是在最快的时间内能够让对欧润的中伤,变成欧润的广告,明天全国的报纸上就会有欧润最新的消息,欧润亿元保单回馈业主。 在所有的业主都面色稍霁,开怀地喝下桌面上的水时,忽然有人弯下了腰,而接着有人直接摔下了座位。 就近的医院里,急诊病房内,一时挤满了欧润的业主。 “业主们轻微中毒,应该是……水出现了问题。” 李易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即使在事情越来越糟的时候。 在他出欧润大厅时,他的面前忽然迎上来一个人。“哎哟,李总,您好,您好,我在你们旁边刚吃的饭,过来瞧瞧,您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还想跟您谈谈被您并购的事儿,不过欧润最近好像很不巧啊。” 面对潘昂伸过来的手,李易对潘昂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李易说,“我在接下来会和潘总有很多机会会面的。” 和敌人做朋友是让敌人最胆寒的事情。这是李易信奉的哲理。 方何元一出电梯,陡然看见了潘昂,烧红的血液轰地充满了每个细胞的尖端,那两个那么小就丧失了父亲的孩子,他们娇嫩的脸在肆意的泪水的侵蚀下,残酷地变红,还有那些横七竖八躺下的业主。方何元一下子觉得呼吸不畅,T恤的领子像是铁箍一样紧紧地卡住了他年轻的颈脖,方何元大步地走上来,虽然他已经迎到了李易警觉并迅速转向了警告的眼神。但是此刻,愤怒早就已经点燃了方何元的每一个细胞,而愤怒加快了他的步速与拳头,当方何元猛地一拳下去时,潘昂恐惧的一声大叫,他紧张地喘息着。 李易看着方何元,他的手包住了方何元砸过来的拳头。 潘昂没有被打到反而发出了恐惧的惊叫,这让他的脸瞬间极为尴尬,他开始装模作样地整理衣领。 方何元进入李易的办公室后,李易摔上了门。 “你想让做的每一件事都成为把柄么?” 方何元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跳起来站到李易的面前。 但是和他的愤怒相比,是李易的平静。李易在他开口前,看向他,“你不是说去国外么?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做一个交接了。” 第11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7) 两个人静默地对峙着,方何元的愤怒瞬间被一种叫做悲凉的情绪给浇灭了。 他和李易的关系和感情非常的复杂。他从小就天资过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难倒他,于是他把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了作弄同学和老师身上,直到方氏集团被这个叫做李易的男人吃掉之后。虽然是自己家的产业,可是方何元非常吃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可以横扫整个方氏集团,让父亲在内的所有人丁点招架能力都没有。当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了这样的强者,方何元一下觉得自己的人生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而李易也极为欣赏方何元。但是父亲却坚称李易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盘剥了方氏集团,尽管他拿不出有力的证据。父亲天天跟他灌输,要让他从李易手上夺回方氏集团。这就是方何元不堪其烦,出去了四年的原因。 但是忽然间,李易让他走。 他在两年前,无意中遭逢到一场突然起来的巷战,被流弹击伤,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他依稀地看见自己被拖入了一个极破的医疗机构,是临时搭建的都有可能,他在心里对自己轻轻地笑了笑,心想方何元,这次你完了。 等醒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白色的光,等着建筑清晰的架构浮现在面前时,才发现这是一个相当豪华的医院。 而李易坐在他面前。“你睡了一个礼拜。”李易看着方何元,“你玩儿够了没有。” 方何元只知道自己现在能躺在这儿,还活着,跟李易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肯定有着密切的关系。果然,事后方何元听说,大使馆、直升机、最厉害的医生,全部是李易一手弄过来的。 20、 潘昂的办公室依然燃烧着袅袅的檀香,只是他今天没有再透过百叶窗看着底下的众人,他打着电话。“李易跟方何元倒是挺有意思,方何元的老爸不就是原来方氏集团的老总么?李易要是不吃方氏集团,他的第一轮资本奠基就不会有,现在方何元也算是寄人篱下。方何元要走了是么?为什么要走?对了,”潘昂的目光忽然间兴奋而迷离,“李易在吃方老头的公司前,我记得方老头的公司一路飞速下滑,就跟等着被吃一样,李易不会那么走狗屎运吧……去给我查!”他忽然对着电话大声兴奋地叫了起来。 电话结束之后,整个办公室依然昏暗,百叶窗将潘昂变成了黑色和黄色的交替,而只有他鼻翼上那颗硕大的包放着光彩。 潘昂咧开嘴,他光洁的牙齿在黑暗的办公室放出光彩。 21、 由于业主堵门,所以售楼处的功效全无。 我跟李易说我要去企划部,这次不再是端茶倒水,我会尽自己的所有努力去学习。 这是我第二次踏进企划部。一样的门,一样的办公设施,但是情况却大不相同,曹玄看到我的时候,脸上堆出的是虚浮的假笑。 第11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8) “哦,我们见过嘛,戴然你很有天赋。欢迎你来企划部,欢迎欢迎,哎呀,我们企划部,”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搜寻着合适的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他的眼睛被笑容挤成了一条缝,这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不过我觉得他的笑并不真诚,但是我也跟随着他一起笑,嘴里说着那些“要给曹经理添麻烦了”等等等等俗套话。 在进企划部前,我也作好了大量准备,因为生怕进去之后什么底子都没有,不仅给人第一印象拙劣,而且还让李易蒙羞,所以我没日没夜地看那些基本的书,对欧润底下几个楼盘的现状和宣传方式也有了自己的见解和提高方案,有时半夜三更灵光一闪我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赶紧敝帚自珍地把点子写下来,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就是因为这点,我在家足足准备了两个礼拜才敢到企划部,而且在这两个礼拜里,我几乎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是四个小时。 可是我没想到,我的这些想法在我进去半个礼拜就遭到了粉碎。 22、 似乎因为我的到来,整个企划部的气氛骤然间沉闷了起来,所有人都只用眼神交流,但眼神的结点都落在我身上,曹玄也是目光游移,一触及我就移开,有的时候移开得太快以致显得不自然的时候他就又把眼神游回来,对我堆出慈祥虚假的笑,他对我说的话也就是一句“注意身体,小戴,听说你身体不太好。”活像我进企划部是来颐养天年的。 我试图让曹玄给我安排一些任务,但是曹玄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说:“小戴,你刚刚来,主要看看书,任务不着急,任务不着急。” 曹玄说的这话我挑不出毛病,因为我现在的基本功确实不扎实,毕竟从来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但是我更不相信天天这么板坐着就能一步登天。他们前段时间招聘进来的两个研究生跟我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两人一天到晚被指使得像个猴,上蹿下跳裤子都能忙掉。 有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听见办公室声音喧天,但我一进去就变得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带着整理后有些急促的呼吸,颈项僵直地看着电脑,或者喝水,当我坐下后,他们用眼神飞快地交流着。紧张的,兴奋的,不屑的,戏谑的,调笑的,鄙夷的。 曹玄很圆滑,坚决不跟我发生任何不快,我在什么时候看向他,他都是满脸笑容,但是有些年轻气盛的同事,看向我时,眼里是显山露水的鄙视。 这对于一个孩子似乎太难承受了,众人用他们同心协力的压抑告诉我,这不仅是你自找的,而且因为你一个人坏了所有人的心情,曹玄裹着热情的冷漠,他不断游开的眼神,你根本等不到他的靠岸。 我知道李易现在也为公司的不少事操心,所以我不想再去麻烦他。但是这样的氛围实在太让人难以忍受,所有是你年龄倍数的人都用他们的冷遇来告诉你,你是错误的,你是可耻的,你的一切努力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稀罕,相反,你努力的越多,越是尽你全部的力量,你在众人眼中就越像一个小丑。 第11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19) 23、 上厕所的时候我都夹着一本巨大的年鉴,我坐在马桶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铜版纸反射出来的光刺得我眼睛都花。这时候外面得得踏踏地传来声音。 “我看李总那小姘特想跟我们搭话吧,呸,就不理她,什么人。才多大岁数,就干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情。” “就是,装什么Office lady啊,一天到晚看书,想干吗?是想证明就她行,还是想博取我们同情?装得像得很呢,谁不知道她那档子破事。” “李总也是,他老婆可是腿有问题啊,就这么把老婆给扔了?我看最近欧润出的这些事儿也是报应。” “嗐,不过谁心里不是一本账啊?你看老曹不也是可劲儿地敷衍那女孩?” “呵呵,我更可怜的是老曹。在企划部的谁不知道老曹对李易的崇拜,在老曹眼里,世上唯一的完人就属李总,所以李总突然一下因为这女孩离婚,老曹觉得这女孩把李总名节给毁了,恨她还来不及呢。她还往我们企划部撞,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巨大的年鉴压在我的腿上,似乎已经黏在了我的膝盖骨上,我的腿变得沉重无比。 女人高跟鞋的声音踏踏而出,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你还好么?”李易在电话里问。 “嗯。”我对着电话微笑着,仿佛他能看得见,“我很好。” 然后一滴眼泪重重地从眼睛里滚出来。 24、 当王金伟把机票和护照放在王锐的面前时,一旁端正地坐着的,正在假装认真阅读着一本原版小说的陆冉,脸上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安静,于是她更加用力地憋住自己的表情,假装自己对即将会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这是什么?”王锐看了一眼陆冉,他有这样的感觉,陆冉比父亲还要更清楚这件事。 陆冉飞快地耸耸肩。“这是什么啊,王叔叔。” “哦,我和你爸说过了,你们去美国玩一玩,回来之后,给你们办一个订婚仪式。” 王锐坐在学校操场旁边的椅子上,他的手机上不断地闪动着“陆冉”两个字,那次陆冉把她穿着bikini的照片偷偷地设为他的来电照片,回去以后他冲她发怒,陆冉在他的发怒中默默的,什么都没说,把照片换成了一只天使。 刚才一听完父亲的话,王锐抓起手机就出了门。 第12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0) 25、 王锐沉默地坐在学校的树底下,一年四季,学校的这片地方总是特别的安静。冬天,这些树的叶子被通通地刮掉,在剧烈的寒风中,他们坚定沉默地积蓄着力量;严酷的寒冬之后是最温馨的春天,冷到皲裂的地表竟然在第一缕风的吹拂下,就有了匍匐而温馨的春意。夏天则是泼辣的生机,层出不穷让人惊诧的生命力,永远让人惊奇,哪怕是暴雨也不会让自己太担心,每一次暴雨的冲刷后都会有更加冲透参天的阵香。秋天则是很安静的美好,桂花香得很复古。 自然毫无欲望地向前推进,百千万亿年,也不过是重复的四季,大自然一点都没有腻味,这个地球依然沉着地存在。可是人的一生才区区的几十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欲望要去处理,而不能稍稍地把自己放逐一会儿,坐在沉默而深情的树木下,聆听一颗不经意间就过了百年的树木的安静吟唱? 这个时候,王锐的手机又响,他依然没有接,电话在坚韧地响了一段时间后,声音再度消失了。屏幕上弹出最新的提示,未接电话,8。王锐调开来电列表,8个电话全是陆冉的,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通话键。 但是,手机里传出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26、 王锐到酒店的时候,陆冉已经醉态百出地倒在桌子上,看见王锐来了,她半是娇俏半是酒醉痴傻地对王锐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您终于来了。”大堂经理说,“这位小姐谁劝都不听,就快喝垮了。” 大堂经理和王锐说话的工夫,陆冉又摇摇晃晃地举起了啤酒瓶翻着白眼打着酒嗝往面前的玻璃杯里倒满啤酒,她的胳膊由于醉态所以晃得厉害,桌布上洒得全是。 “陆冉你别喝了。”王锐试图把陆冉手里的酒杯拿出来,但是陆冉脸憋得通红不松手,王锐还是轻而易举地缴了她的械。 “酒精中毒。”医生说,“她对酒精还过敏。怎么还喝这么多酒?” 王锐有些尴尬地坐到陆冉旁边,陆冉面色苍白,嘴巴跟洗掉色了似的,和她嘴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胳膊和小腿上鲜红的圆点,“挂水吧。” 在护士带陆冉挂水的时候,王锐才发现陆冉居然那么的消瘦,她的手低垂下来,那个银镯子在她的手上显得非常巨大,护士轻轻地把陆冉的银镯子往上推。 王锐知道这个漂亮的手腕下面是什么,是一道直接刻进自己记忆的疤痕。 陆冉回来之后看到王锐和戴然在一起之后,笑着和王锐说了这几年自己并不是转到国外念书,而是在国外治病,她把所有写满英文的病例都拿到王锐的面前,微笑着以轻描淡写的姿态跟王锐说了过去几年的治疗,随手抽出一天的治疗单,告诉他自己要吃多少种药,产生的副作用和并发症,分别用怎样光听着就发毛的诊疗手段治愈。王锐在聆听的时候,他的眼睛里迸开了血丝。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不拿我当你的朋友么?” 陆冉看着王锐,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但是心里的某一个东西哗之间全部碎裂。“朋友。”我难道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称谓,在生死边缘苦苦地挣扎,接受非人的治疗么? 但是陆冉没有忘记保持优雅,她对王锐点点头,说:“那没事儿了。其实我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幸福么。” 第12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1) 王锐依然面色铁青地看着她,“你有的时候太任性了知道么。” 陆冉轻飘飘地点点头,然后对王锐咧开嘴笑。“好啦。别训我了。走,上学去吧。” 王锐那一天心情都不是很好,陆冉当然能看得出来,下午的时候,一个女孩猛地冲进教室。“老师,抱歉,我上午有点事,这是假条。抱歉啦。” 陆冉从侧面看见王锐忽然间灿烂的笑容。 “戴然,这是我们的新同学,陆冉。” 这个叫做戴然的女孩笑着对自己眨眨眼。 放学的时候,陆冉等着王锐。 “你爸没来接你?”王锐看着她,“要我跟你爸爸的司机联系一下么?” “我爸司机今天有事。”陆冉看着王锐,有些咬着牙地说,她的目光落在王锐的自行车后座上。 在她抬起目光的时候,王锐已经招手拦了一辆的士,他拿过陆冉手中沉重的书包,放进了的士,跟的士司机说了楼盘名称。 而在一个长久的红灯,陆冉坐在的士里,看见王锐的自行车后座上载着那个叫戴然的女孩。 陆冉坐在的士里,心脏一阵阵地抽痛,如同有一只隐形的手狠狠地,揪起心脏的一小块,用尖利的指甲,慢慢地旋转,而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反抗。 陆冉在割破自己的手腕时,打电话给王锐。王锐冲过来的时候,陆冉只是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滴血的手腕,两个小时后,包着手腕的陆冉坐在病房里,她用平坦无畏的目光看着王锐。 “我从5岁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我们这一生都会在一起。王锐,这条命,我是为了你捡回来的,所以,为了你丢掉,我一点也不怕不在乎。” 在陆冉说这话的时候,陆远冲进病房,扬手给了已经虚弱得都坐不住的陆冉一个嘴巴。 王锐知道陆叔叔对陆冉的宠爱,这应该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动手打陆冉,王锐忽然感觉这个嘴巴像抽在自己的心上一样。 现在。 从门外轻微的声音知道陆冉的父母来了,当中还夹杂着自己母亲的声音,但是他们没有进来。 这是陆冉为了自己住院的第二次了。 陆冉,加上四个大人,王锐忽然觉得自己要被这样的压力压垮了,他忽然感到鼻子很酸,他转身去给陆冉倒水的时候。 “王锐。”陆冉在他身后轻轻喊。 王锐回过头看着她。 她闭起的眼睛缓缓地张开,像是落日,在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涌现的是女孩的善良和柔软。“你会不会为了我的那个天使头像恶心?” 王锐想敷衍着说一个“不会”。 但是陆冉镇定地看着他。“我只想成为你一个人的天使,做再大的恶魔我都无所谓。” 第12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2) 陆冉的镇定、认真让王锐在瞬间失语。 王锐快步地走出房间,撞进卫生间的门,他慢慢地靠着墙滑下去,在门内捂着嘴哭泣,当他觉得一只手已经压不住自己的哭声时,他用劲地用双手压住自己的哭声甚至自己的鼻息。 医院窗外的云朵流动着,俯瞰着穹顶之下的一切生命。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少年,安静得让自己的每一项都变得那么完美,安静得打消自己一次又一次想要和命运抗争的念头。 甚至,即使在将要被生活的黑洞吸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时,也依然竭尽全力地不发出任何的声音。 27、 欧润的事态因为外围的喧闹在扩大,但是我对李易的能力很相信,这点不止是我,曹玄也很相信。 李易应该也明白这几起恶性事件是BI为了防止收购而作出的苟延残喘,所以他收购BI的脚步在步步紧逼,同时他对各个工地都严防死守,谨防再一次的蓄意的意外发生。 这几天我在欧润没有看到方何元,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和李易之前发生了怎样的矛盾。相反,我甚至因为没有在欧润看到他,而感到在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在心里面是想躲着方何元的。虽然每天当我把方何元替我分装好的八宝茶倒入杯子中的时候,就好像有人忽然从天上扯下一片乌云,盖在我的心上。 我在企划部的情况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但是让我今天忽然感觉中了一个头彩的是,Sammy的主动搭话,曹玄之下基本就是Sammy,而且让我庆幸的是,她并不是那天在卫生间的二女之一。 “戴然。”她微笑着过来,“你现在,忙么?” “不忙!”我非常激动,以至于像一个愣头青一样急切地回答。 Sammy没有在意我的傻样,反倒对我甜美地笑笑,“这边有一个工作能不能麻烦你做一下?” “好!”我说,“什么工作?”这句激动得以至于语序颠倒的话让Sammy嫣然一笑。 “就是这个工作啦。把所有的地产广告用excel表格弄出来好么?因为我们要做市场调研么,看看各个竞争楼盘的销售力度,所以,麻烦了。报纸在那。”她手一指,我看见了至少有70cm高的报纸,堆了两摞,“谢谢啦,戴然。”Sammy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精准的就像一张活动的ps图。 28、 “李易严防死守,现在风声也特别的紧,暂时手上也没有特别靠得住的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形魁梧的人在向潘昂汇报。 潘昂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专心致志地吸吐着烟圈。这时,他的手机作响,潘昂接起来。 “潘总。” 潘昂听到对方的声音,对面前的人说:“你先下去吧。” 第12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3) “潘总,你让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了。” 潘昂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整个办公室依然在黑暗里面,檀香袅袅,潘昂鼻翼上的那一个浑圆的颗粒在这样的光线里散发出兴奋的光泽。 29、 方梓林在家冷笑,一张巨大的报纸根本遮挡不住他本来就要展露给儿子的蔑视。 方何元坐在对面,看着今天的财经报纸。 “真是,厉害。”方梓林的嘴里不断地欷歔。 方何元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背心,灯光打在他富有光泽的年轻身体上。方梓林穿着蓝色的衬衫,戴着小眼镜,衬衫塞在西裤里。父子俩完全像两个世界的人。 “真是自取其辱。到最后居然是李易把你的头衔给挂起来了。”方梓林笑了起来,他把报纸折叠起来,放到旁边,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儿子,方何元抬起眼睛看了父亲一眼,方梓林的眼神很温和,是少见的温和,但仔细来描述一下,方梓林的目光更接近于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后,忽然的平静。 血气方刚的方何元终是被这样的目光激怒了。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没事儿。”方何元对父亲故作混不吝地耸耸肩,“我不会再烦你了,你该顺心了不是么。”方何元从沙发上站起,“今天晚上我就会搬出去住。” 方何元回到房间里拿起自己的外套和钱包出去,路过客厅时方梓林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当门传来一声重重的响声时,方何元看着这个真正的可以媲美景观公园的小区,忽然间只觉得满目苍凉,而在他愤愤与悲哀地出门时,他并不知道,在他摔上门的一刻,方梓林脸上的表情瞬间溃败下来,他紧紧地捂住心口,颤抖的手伸进衬衫口袋去掏药片。 方何元在宾馆开好房间之后,回家去拿自己的本本。但是一回家,餐厅里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母亲对他淡淡地微笑着。 “来吃饭。”母亲对他说。 早上和父亲的争吵,母亲应该听到了,但是现在的她表情很淡然,像她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把手洗洗。”她温柔地叮咛。 母亲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亲自下过厨。“你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东西么?不管给你吃多少你都不会腻的。” “妈,你干什么自己做菜。” 母亲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儿子,夹了距离方何元较远的菜送到他碗里,母亲长袖丝绸睡袍的袖口很大,方何元看到母亲的手腕上显然有被炒菜时的油星烫伤的痕迹。 方何元忽然觉得喉头发堵,他对母亲说:“妈,你稍等我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30、 “戴然,再给我一个机会,求你,再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再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方何元跨上摩托车,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在心里用劲地默念了一遍后,转动摩托车的手柄,猛地冲了出去。 第12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4) 我在得知Sammy要我做的东西之后,就隐约觉得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整蛊,欧润的企划部,要所有报纸的楼盘统计干什么?即使真的需要,也可以直接让报社提供。 没有含金量,我却还要甘之如饴,似乎这是唯一一个融入这样环境的方法。 这个工作无聊而耗时,这已经是我没日没夜地做它的第三天。我没有告诉李易,李易问我在企划部如何的时候,我都说很好,如果李易去找曹玄的话,只会让曹玄更加蔑视我。 我趴在桌面上睡着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尽管我陷于睡眠,但是这个阴沉得入骨的声音还是让我一下子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就是我面前重重地扔下厚厚的一叠纸,这是我刚刚打印出来的,统计好后的部分表格。 我抬起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方何元如此愤怒和阴沉的神情,他今天的T恤上是一个巨大的明黄色的笑脸,和他现在面部的阴沉形成鲜明的反差。 “回答我,戴然。你是不是在做这个?” 我不知道怎样更好地回答他。所以干脆只好以实话回答。“没错。”我说。 方何元的目光看着我,但是我能感到他的余光望了一眼我脚下依然堆积的厚厚的报纸,从底下的一摞已经严重发黄看得出历史之悠久,堆积起来之可观。 “这么无用功的东西,不明显是耍你么?” 方何元始终会小心地体察我的自尊心,精巧地规避过一切有可能伤及到我的话。所以当方何元直截了当地公布了我的痛楚时,我清楚地感到我体内有一个小小的炸弹爆破了,他的这句话一下子激起了我的自卫心理。 “这是上司布置给我的任务。”我看着他,“我有义务做完。” 方何元一直盯着我,但是忽然他的嘴角划开一丝冷笑。“你忘了你的眼睛么?李易给你的就是这个么!” 我极力掩饰我表情在一瞬间由于不自然而造成的抽搐。“我现在很知足,我能在这个年纪就进入欧润的企划部……” “戴然。”方何元打断我,他的目光我很难形容,不知道是灼热还是晦暗,我忽然想起公司的女职员形容方何元的——他确实有一股亦正亦邪的气质。 “我一直没有说过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那好,戴然,我告诉你,从一开始,从你在停车场一个人固执地往前走的时候,从你在李易办公室里敢跟王金伟叫板的时候,从你扫厕所不要人帮,活脱脱一个倔驴的时候,我觉得天下没有一个女孩比你还要勇敢,你就算遭遇了最深的逆境,你还是能够勇敢地为自己而活。但是现在,我看到的你……” 我忽然间很害怕方何元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所以我急忙打断他的话,“我做什么我清楚……”我还想再把话继续下去,可是方何元的冷笑让我的话出来一半就折了。 第12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5) “你是在打断我。”方何元眯起眼睛的样子有一点点肖似李易,“你都已经不敢正视现实了么?戴然,你现在变得盲目!懦弱!跟那些为了男人而活的女人没有任何的不同!” 我的眼睛传来阵阵难忍的刺痛感,盲目,懦弱,方何元过分的清醒和直白让我一阵阵发寒,我面前没有镜子,可是我感到血液在身体快速奔流,所过之处,一片烧红,我知道这样的烧红肯定会很快就传到体表,我不想让脸的瞬间通红来证明方何元所说的话的正确。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是盲目也好,是懦弱也好,只要我觉得幸福,觉得值得,你管不着。” 方何元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点头,“我是管不着,但是你摸着自己的心窝想想,你几乎失去一切了,你现在为什么还要这么付出!你是想成为那种几年后一看,自己除了李易什么都没有的人么!你这个活干了几天了?嗯?!”方何元一把用力地挤开我,打开这个excel表格的属性,看了一眼创建日期。他之前的冷笑仅仅是扯动一下嘴角,但是现在他完全绽开了嘴唇,他雪白的牙齿向外渗透着寒意。“真不错啊,干了三天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八宝茶,“那你要喝这个干吗呢,这个茶是让你保肝,护眼的,你为了这种事儿熬夜,你要喝它干吗呢!”方何元抓起杯子猛地一砸,在那个杯子在地上清脆大声地迸碎的一刹那,我们都差不多是惊呆了。 31、 我定定地看着方何元,心脏被他脱口而言的所有话给捏了一遍。 “对不起。”我看着他,“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吵架,这个工作我这个礼拜要做完。” 方何元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我可以让你马上就做完,我给报社打个电话,要不要?嗯?” 我不明白方何元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还挑衅我,我觉得自己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要让你自己都对自己失望。不要忘了你一直以来最值得骄傲的东西。”方何元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桌面,“再见。” 32、 一辆巨型的摩托在街上狂飙突进,车上是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 这是一辆2005年全世界只出了10辆的道奇战斧。 方何元推动了加速。 忽然间,习习的晚风开始像刀一样,具有了几乎要划破他身体的力度。 33、 戴然。 我搞砸了,不是么。 企划部,被那么多人冷落,被布置这样的工作,你为什么不肯抱怨,你就应该发火,你为什么,你是怕丢李易的脸是么。 是的,骂你,恨你,甚至觉得你也有一点犯贱的嫌疑。 但是又想抱你,舍不得你。 李易什么都有,你看的是他没有的,你为什么不看看你自己,你什么都没有,你却看到自己能给李易的。 第12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6) 不应该和你吵架的,不应该在你最疲劳的时候,反而揭开你最想掩盖的伤痛,我是怎么了,居然忘记了你是那么倔强的人。 去之前想好的吧,把手伸给你,告诉你,这只手就在你面前,如果你恐惧,如果你疲劳,如果你不想再逞强,如果你想当一个孩子,你想在哭的时候,不再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你就把你的手放在当中。它只是一只给你温暖的手,不需要你的任何感情,不需要你进行艰难的选择。 可是,我到底说了什么,作为一个爱着别人的人,总是卑微的不是么,我是求你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我是求你去的,可是我变成了什么,一个卑微的人怎么可以去再戳你的痛处。 从此之后,你都不会想再看见我了吧,在这样的时候,我明白你的挣扎,可是为什么在最关键的时候居然忍不住对你说那样的话。 你不会想再见到我了吧。 方何元 34、 我心里刚刚林立起来的刺渐渐地倒伏下去,看多了曹玄那样的表情,看多了所有同事虚浮的神情,他们一个个都像是柔软的气球,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可是当我真正进入这个看上去很美的环境里时,却连最基本的路都走不了,当走到某个地方时,总被气球轻飘飘地撞回去,而双腿总是那么轻易地陷入两个圆形之间的缝隙里。 只有方何元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这样刺痛的话,却给了我真实的据点。我拿出手机,通信录落在方何元的名字上,我想给他打一个电话,可是终究还是算了,他现在应该不想听见我的声音。 一辆车子猛地横在方何元的一段距离之外,道奇战斧猛地撞上去,方何元飞出车外。他的下巴重重地砸在柏油路上。 在会议室跟一群人开会的时候,李易的右眼忽然轻轻地跳动了一下,他的手指神经质地微微抽搐了半秒,也就停下了。 35、 “方经理,怎么了,受什么气了,把道奇战斧都,开出来了,违规上路啊。不过这确实是个好家伙。” 方何元定定地看着潘昂,奋力地挣脱着手上的绳索,下巴的破皮给他传来异样的牵掣感。 “我今天是诚心诚意想和方经理做朋友的,我相信方经理应该知道一些方氏集团过去的事情,我现在很不巧地查出了过去的一些事,而或许只要方经理配合一下,方经理就可以是欧润的总裁,何必现在流落他乡。”潘昂猥琐的脸靠近方何元。 “我不跟你这样的人废话,今天是让我活着出去,还是……” “方经理方经理。”潘昂的眼里可以说是又爱又怜,他的神情简直是像在欣赏一个极端聪明,只是脾气有些暴躁的孩子,“我怎么会让你死着出去?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有很好的合作。” 第12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7) “合作个屁!你就是一个禽兽!”方何元死死地瞪着潘昂。 “我跟你实话实说。”在这个废弃的工厂里,极高的房顶,让潘昂的眼睛沐浴在一片黑暗里,他的声音忽然从刚才的热闹戏谑变成了猛然之间的沉静。方何元虽然鄙夷痛恨这个男人,可是还是不能控制地心头一惊。 潘昂继续道:“我现在只是查到了一些线索,具体的可能还要配合你所知道的一些事情,加在一起,扳倒李易,指日可待。”潘昂静静地看着方何元,他安静起来身上倒是没有那股让人可憎的气质,潘昂穿着一身黑衣,在工厂的穹顶下,甚至如同一个神父。 “少放臭狗屁!” 方何元话音刚落,潘昂身后的几个黑衣人如同出鞘的剑一样向前了一步。 “没事儿,没事儿。”潘昂脸上丝毫没有动气的表情,黑衣人在原地停留了一秒钟,一步,退回了原地。“其实BI被收掉,我没有什么可以挣扎的,毕竟有谁能够在李易的手下挺过去,十年前,方梓林先生不能,今天,我也不能。可是我觉得至少我们作为同病相怜的,应该拥有最起码的知情权吧。”潘昂用未点燃的香烟轻轻地划过方何元的脸,“想看到所有善良的人,唯一的方式就是变得邪恶。李易比你优越的就是这点。当一个人邪恶后,别人看到的就是他的善良,但是一个人善良,就是人傻被人欺。小五,”潘昂从方何元的脸上收回了香烟,“替方何元把绳子解开。”潘昂的脸上没有任何矫饰、夸张或滑稽的眼神,他显得格外从容和庄重。 方何元躺在宾馆king-size的床上,房间里漂浮着他最喜欢的一张碟,《巴黎野玫瑰》的原声,大碟的第一首Betty et Zorg中有些尖锐的萨克斯和缓缓平和的木吉他声,彼此尖锐地对抗,但是却又水乳交融,像是一场缓慢的梦境,慢慢地涂抹在整个房间。 方何元刚才进来的时候,五星宾馆的前台怔怔地看着方何元划破的下巴,血液混合在他诱人的胡茬上,前台轻轻地抿了下嘴,吞下了一口口水。方何元穿着一件牛仔夹克和牛仔裤的背影,像是一个豪情又寥落的西部牛仔,里面的白色紧身背心修饰出极为漂亮的腹部线条。 方何元躺倒在床上,想着潘昂跟自己说的,他查到的线索。 “当一个人邪恶后,别人看到的就是他的善良,但是一个人善良,就是人傻被人欺。” “他很讨厌,但是有的时候又很温柔。”戴然的脸看着前方,温和的夕阳敷在她柔美的脸上,她脸上透明的淡淡的绒毛被染成金黄色。 36、 第二天,我看着手机,决心一定要和方何元道歉,但是还是有克服不了的讨厌的自尊心。我决心明天一定要和他打一个电话。 第12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8) 就在我为我的自尊心僵持不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方何元正在和父亲发生怎样的争吵。 这一役,两人都彻彻底底地爆发了,但是在吵架这件事上,方梓林显然也不是年轻力胜的儿子的对手。 “方梓林,你一辈子就在得不到的痛苦中,你为什么不想想,公司为什么会被李易收购,就算收购了,你把本来能干事的时间全部用在了抱怨上,你自己早就被嫉妒给蛀空了,你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然后就想让我来是么?知道么,”方何元看着父亲,“从我记事起,在我眼中,你,方梓林就是最懦夫的懦夫!我为有你这个父亲感到痛苦!感到可耻!所以呢?你认为我是游手好闲到各个地方乱转么?那是因为我不想为你的无能买单!是因为有你这个失败的父亲,我才去国外的!所以你认为你有能力留住我么?” 方何元说完这么一通话后,他自己心里做足了挨上重重一巴掌的心理准备,可是整个家里一片寂静,父亲忽然恢复了沉默。 他用一种方何元极不适应的超脱的平静注视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书房。 方何元在准备回宾馆时。 “何元,等一下。”母亲在他身后轻轻地说,“我要给你看一个东西。” 方何元听了母亲的诉说和手上的报表,这份报表结合潘昂所提供的细节内容,在方何元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很清晰的套路。方梓林是一向信得过儿子的智商的,他原来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或许是做不到,但是你是不想做。 如果确实如此的话,李易当年的确是使用了诈术,让方氏集团的资金断裂,从而一举吞并了方氏集团。而只要潘昂能提供调查的确凿证据,自己再把手上的东西拿出去…… 37、 第三天,我给方何元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一开始我们都没有出声,然后我轻声说:“何元,对不起啊,那天。我不应该那样的。” 电话那头的方何元还是没有出声。 我喂了两声。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特别虚弱的声音,“戴然,出来。” 我和方何元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方何元捧着手上的咖啡,看着眼前的风景,说:“这个世界多么美好啊,是么。” 我点点头说:“是啊。”我转过脸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竖着的皮衣领子遮盖住了他下巴上的伤痕。 “你下巴怎么了?”我把咖啡杯放到旁边,轻轻地捧着他的下巴,看着,“你下巴怎么了?怎么不去医院啊?怎么回事儿?处理过了么?” 我抬起头的时候,看着方何元用一种温暖得让人想落泪的眼光注视着我。 我打开包,从里面拿出来创可贴,我的创可贴是好玩儿从网上买的,是带卡通图案的,而且,我只买了Hello Kitty这一种。 第12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29) “用这个先贴一下咯。” 我把粉红色的创可贴在方何元的下巴前,比划的时候我很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想起我的包里面应该还有其他图案的创可贴。 “我有机器猫的。蓝颜色比较适合你吧。”我翻着包,“可能丢在家了。” “没关系,凯蒂猫也很可爱啊。”方何元说。 当方何元的下巴上黏着一片粉红色的创可贴时,创可贴上有着白色的Kitty猫,我忽然笑了。 然后他也笑了。 决定了,把一切有可能的仇恨全部放下。 决定了。 方何元 38、 方何元是在孤儿院当志愿者的时候接到家佣的电话的。接完了电话后,他默默地走出孤儿院的大教室,看着外面葱茏油亮的草木。 上午,母亲按照每一天的惯例,把最好的普洱送进丈夫的书房时,正在楼下煎蛋的佣人只听见高级器皿迸碎的声音。 方梓林永远地不会再跟儿子发火了。 方何元在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站满了神情肃穆的人,方何元面无表情地穿过他们,他当然装得没有事,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现在是站在何等狭窄的临界点上,他极力地在和自己做着抗争,他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可是他清楚地听见阴暗的那一面在自己体内破土而出,几乎要把他撕裂的声音。 方何元已经觉得站不稳了,他尽量地平稳地走着,尽量地压制着从潘昂那个恶心的男人嘴里说出的消息,尽管这个消息从进入方何元的耳朵里后,就以发指的速度死死缠绕住每一根血管。 方何元已经感到仇恨在臌胀自己的身体,可是仇恨是上瘾的东西,只要一决定沾上,就永世会捆绑在一起。 方何元的母亲严禁佣人去方梓林的房间整理,她一定要方何元回来亲眼看看父亲生命逝去的房间。 方何元进入父亲的房间,地上是散落的药片。方何元感到喉头一阵阵发堵,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震碎了。 他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把地上的药片捡起来,每捡起来一颗药片,方何元的眼泪就重重地砸在地上一颗。 当他把所有的药片捡起来时,他重重地喘着气,汗水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样。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完全地被仇恨腐蚀。 他站起来,书桌上有一张纸,上面是父亲清俊的字体。他看着父亲的字迹,眼睛瞬间模糊,泪水让他在一时间看不清父亲写了什么,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把眼里的泪水擦掉,细心地看着父亲的字迹。 他知道自己终于败给了仇恨。 那张纸上写满了自己即将去探险的那个部落的一切相关。那是一个非常小的地方,方何元之前在网络上都没有搜找到这么周详的资料。书桌上有一堆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破旧的二手书,部分二手书里有一些章节关乎那个部落,而更多的仅仅是只言片语。但是父亲把所有相关的内容全部誊写下来。 第13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0) 这就是自己鄙夷的父亲。 这就是一向觉得对自己感情寡淡的父亲。 方何元身体里的导线在沉寂后,更加猛烈地引爆了。 方何元从父亲的房间里安静地出来时,他在楼梯上,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到的李易身上。 李易一直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吸收着每一个人的关注、崇拜、恐惧和爱慕。 39、 方何元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包括李易。 我得知了消息以后,一遍一遍地给他打电话,可是他的电话始终是一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转到短信呼。” 直到三天后方梓林的葬礼当天,方何元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他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真错觉我在那一刻看到了李易。他下巴上的伤已经痊愈,他和前来的人一一握手,稳定地进行着葬礼的每一个流程,一字一字地念着悼文,他干净好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追悼会现场,安抚隐忍哭泣的母亲。在见最后一面,每个人绕着灵柩走一圈时,方何元走的每一步都很镇定,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在一些家眷终于克制不住的哭泣之中,他却像是一只孤独的鹰,他的脸空洞得就像秋天的早晨,夏天时被树木遮挡的严实的天空忽然之间绽开了开阔,但是却有掩不了的苍凉和空旷。 李易上前,拍了拍方何元的肩膀,但是我却感觉方何元身体的僵硬和明显的抗拒。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我轻轻地问他。 “不用了。”方何元的脸英俊而疏远,如果要谱写他此刻声音的波谱,我想一定是一条直接。 我隐隐地被他吓到了。“那……行。”我张口结舌地说。 正当我想着应该再说一些话的时候,一辆流线型的黑色跑车过来。“方经理,我送你回去吧。”一副墨镜从男人的脸上拿下。 司机从车上下来,一路匀速小跑下来替方何元把车门打开,方何元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坐进了车子。 我看着那个男人,我忽然间震惊地看向了方何元。 “你好啊,李总。”男人对李易微笑着说,“今天这个时候实在是不适合我们叙旧,所以,我和方经理先走一步。” 男人的笑容像是面具一样深深地拓印在他的脸上,他咧着嘴,重新把墨镜放上了鼻尖,推上鼻梁,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脸,只留下一张笑得充满了邪恶意味的嘴,而在他脸上最显眼的就是鼻子上那一颗晶莹剔透的瘤块。 而他的嘴角依然留着方何元那重重一击所造成的未消的淤紫。 李易看着潘昂和方何元,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40、 王锐去陆冉家带她补习功课,陆冉很早就腰杆挺直地坐在落地窗前,手指在古筝的琴弦上,她被快乐撑直了腰。 第13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1) 这样的生活,她没有任何不满意的,这是她亲手打拼出来的幸福,她同样感到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喜悦与幸福。而自从那次醉酒之后,王锐跟自己是那么幸福,去公园、游乐场,看电影,王锐像一切恋爱中的男孩子一样,绅士而甜蜜,当陆冉在大街上牵起旁边这个少年的手时,这个少年不再有以前的闪躲。而过马路时,因为陆冉小时候过马路被车撞过,所以从来都不敢一个人独自过,王锐当然知道这点,这个时候,即使她放开他的手,少年也会拉住她,干净、偶尔微汗的手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温度。 王锐不喜欢坐家里的车子,每次来去,他都骑着单车,那个样子是陆冉沉迷的,王锐干净的手放在龙头上,他等红灯的样子始终不急不躁,安静得像一只鸽子。他穿着白裤子,一只脚蹬在地上的样子,他喝水时,从来不像一些男孩自觉是在拍MV一般,把杯子炮筒一样竖在嘴上,王锐喝水时很安静,陆冉看着他干净的颈脖上微微地上下滚动的喉结,觉得自己都渴了。 王锐出现在陆家的阳台下,他穿着白T恤白裤子,阳光打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头发辉映成亚麻色。 那是一幅美得让她想要流泪的画面。 当陆冉看到这幅画面时,她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王锐带陆冉补习好了之后,陆冉的母亲极力地留王锐下来吃饭,王锐面对盛情永远是脸上羞赧的样子。“不了,”他说,“我晚上回家吃饭,谢谢您。” 王锐讲的每一个字在陆冉的眼中都像画一样,一个面色微赧的男孩,聪明、干净、有条理,富有礼貌,不油滑,诚恳而带有几分青涩。 “那我走了。阿姨再见。陆冉再见。”王锐对陆冉笑笑,挺拔地出了陆家的大门。 王锐在街上的时候,看着那些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在街上放声欢跳的男孩女孩,他们揽着腰依偎在一起,脚步因为过分汹涌的幸福而显得凌乱蹒跚。王锐凝视着他们,眼里缓缓地涌出一种苍茫的目光,这种目光叫做羡慕。 但是,自己有义务遵循现在的生活。尽管有时候会喘不上气,觉得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可是,就那样陷落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习惯了刀尖,刀尖就能释放出温暖。 只要深埋于沼泽,或许沼泽就能像爱人一样与自己温柔缠绵地紧紧相拥。 生活就会这么继续下去的吧。 绿灯亮起,王锐看了他们一眼,用力地踩下了脚踏。 41、 李易这一段时间看得我真心疼,他的眼睛里是遍布的血丝,他只有在最疲劳的时候,在沙发上进行着一场简短仓促的浅睡眠。 他更瘦了一些,整个人清癯得像一个刚刚报到的,好看的大学生。 第13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2) “戴然,”他的手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这段时间实在是抱歉,等两个礼拜之后,我一定补偿你。” 42、 “爸妈我回来了。”王锐关门时,却听见房内母亲高亢的哭声,父亲在外面纹丝不动地坐着,平静地看着报纸,啜饮着茶,母亲在房内的哭泣一声高过一声,父亲和母亲在房内外如同一对反义词,母亲在里面哭得越是高亢,父亲在外面越是神态安然。 王锐一下子冲进母亲的房间,房间里母亲哭倒在那张巨大的米白色沙发上,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卫生纸。 “你,你爸……有外遇,要和我离婚。”母亲上气不接下气道。 王锐一天上学都心神不宁,黑板上晃的全是母亲哭肿的眼睛。下课后他立刻就往家赶,他脱鞋进家就飞奔到母亲房间,但是在母亲卧室门口时,他顿住了,房间里传来的母亲的声音,“是的,调查他,我要他在床上的照片。”母亲的声音冷静、流畅,和昨天委屈无助的样子截然相反。 这样的落差让王锐一瞬间产生了严重的恍惚,他甚至升起一股欲吐的恶心,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扶着马桶,但只吐出来一团团灼热的气。他悲伤地靠着洗脸台,盥洗室母亲应该刚洗过澡,雾气氤氲。 他突然想到有一次学校组织去温泉春游,戴然蹲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那些蒸腾上来的白气,用小手去攥着那些虚渺的气体。她抬起脸,认真地问他,水蒸气是不是空气在哭呢? 那一天的自己,看着氤氲中的戴然,甚至觉得她要化在里面,她的小脸被毛茸茸的气托着,是那么的悲伤。 43、 为了平息关于欧润的种种负面新闻,李易迅速召开记者招待会。 我站在侧面的通道,记者招待会的阵势让我很紧张,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林立的长枪短炮,它们乌黑泛着沉默的光。台子中间是写着“李易”的名牌,所有记者站在底下,像一只一只等待捕食的鹰隼。 新闻发布会准点开始。 “欧润事故发生后,很多人对欧润的质量根基产生了严重的质疑。” 不过这种问题根本不足成为他的障碍,李易镇定地作答,他的声音徐徐地传播在整个发布会现场,把他温和镇静的力量填充进每一个罅隙。 面对一连串火药味浓重的问题,李易的声音始终沉稳冷静,表达有力而明晰。 “房价现在似乎在一个很暧昧不明的阶段,李总对房价未来的走向有何预测?” “我对楼市一向抱有信心,房价现在确实在暧昧期,但是无论房价怎么起落,我们都会顺应整个市场给业主最好的质量、安全和升值空间。” 他说完这话后,我实在是忍不住跟西子捧心一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脸上混合着如释重负又为李易高兴自豪的神情。 第13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3) 底下的记者似乎再也没有问题,气氛也不像刚才那样针锋相对,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似乎还想抛出一个重量级的问题。 “还有谁有问题。”主持人问。 再也没有人站起。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今天的记者招待会就到此结束,感谢各位对欧润的关注和参与。” 招待会现场的大门忽然洞开,外面的阳光像开闸泄洪一样从礼堂巨大的门外涌了进来,虽然进来了一行人,可是由于阳光,这一行人完全呈现出黑色的剪影。随着大门的阖上,这些人的五官才清晰地呈现出来,一队穿着警服的人径自上台,而我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走在最后的方何元。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穿着警服的人走上台,对着李易说。 “怎……怎么回事儿?”刚才惊喜的表情一下子像火烙一样烫在旁边的曹玄的脸上,这是曹玄第一次向我投来征询的目光。 我张大了嘴巴。完全搞不清状况。 李易的面色依然沉静。 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底下甚至连哗然都还没有。 “麻烦您,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忽然底下一个人叫了一声,整个场子全部大乱了起来,闪光灯全部亮起,啪啪啪声不绝于耳。 在嘈杂的人群中,一个人一步一步走来,虽然人群不断变成残破的剪影,大家喧闹不止,闪光灯的嘈杂尖锐声音并不影响他稳健的步伐,这个英俊桀骜的人出现。 “由于一些原因,李易董事长要先接受一项调查。”方何元拿过麦克风,“今天之后,欧润会给所有的媒体朋友发新闻通稿,所以大家不要急躁。” 方何元在把脸转向李易后,我看到了这么多天来,方何元的第一个笑容。 英俊的,胜利的,发光的。 他的头发向后梳,真正的如同一个气质不输于李易,英俊而飞扬的男人。 我猛地想要冲出去时,曹玄一把拉住了我。“你疯了么!你现在出去,你跟李总……” 我的眼泪猛地从眼睛里面涌出来,我看着李易的背影,一点点地离开我的视野。 Chapter7 别为我忧伤,我有我的美丽,它正要开始。 ——几米 1、 我冲到方何元那,方何元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芸芸众生。 我看着他的背影,只感觉眼泪往上冲,但是说不出任何的话。 “你来了。”方何元没有回头。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李易把我们家毁了。就是为了这个。我曾经是最自作聪明的傻瓜,自以为大度,现在看,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戴然。这只是一个太平常的开头。” 第13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4) 他在说话的过程中,转过身,对我扯了一下嘴角。 方何元的作风要柔和于李易,在这样很暧昧的时期,暂缓购地计划,全盘保证欧润资金链的润滑,这一下让董事会里的保守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获得了这一派的拥戴。并且,方何元放弃收购BI的计划,因为BI底下的土地资源有相当一部分已经逼近了开发年限,一旦收购,资金雄厚如欧润,也有可能面临较为吃紧的情状。再同时,方何元提高了公司董事的分红,这一下变成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方何元每天器宇轩昂地进出欧润,对每一个喊他“方总”的人报以真诚的笑容,当他进入电梯,而外面的员工不敢进入时,“进来啊。”他笑着说。 一切都像一个完美的BOSS。 而我每天都在对李易的思念和恐惧之中,并不是每天假装安定地坐在企划部,想着创意,把自己直接塞到一台叫做工作的绞肉机里,让自己的每一寸血肉和筋骨都被这台机器搅得粉碎,就可以平复对李易的思念和担心的。 但是我仍然极力让自己平静。 可是接下来得到的消息,让我彻底没办法淡定了。 2、 我的手机响起。 “喂,你好。” 我在听到这个声音后,我一下子发不出声音了。 “方何元现在和潘昂是一派,潘昂其实是在利用方何元,现在,潘昂的第一步已经达到了,BI收购案完全搁置,但是接下来方何元做的这几步,会让欧润元气大伤,潘昂甚至有可能反过来吃掉欧润。方何元马上要做的是把欧润最重要的C、F、Q地块出让,造成欧润的资金链已经完全断裂的样子,同时也让欧润损失土地出让金,彻底地让欧润难以翻身。” “如果,”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如果把这三个地块割出去,欧润会损失多少?” “我并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还有,但是这样,造成的恶劣影响,保守算来至少在40个亿。” 方何元要割掉C、F、Q地块的理由是——马上房价一定有可能会下挫,如果房价大规模下挫,欧润的这块地皮缩水何止因为要割地而赔出去的违约金。而且C、F、Q地块作为如此庞大的项目,欧润的资金链可能会紧绷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所以,方何元决定割地。 我记得以前,方何元教我售楼的时候,他总是旗帜鲜明地持有一个观点。“房价根本不会拐点。” 他说得斩钉截铁。 这个电话,是颜华来的。 3、 虽然方何元的前台拼命地拉住要强闯的我,但是我已经一头撞进了方何元的办公室。 方何元看着我,刚要张口,我一嗓子吼出来:“你是不是有病方何元!你脑袋坏了!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是你说的,房价根本就不会拐点!你要割地,你傻啦!!” 第13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5) 前台小姐已经是面如死灰地看着我,她的嘴唇都在哆嗦了。 我依然怒视着方何元。 “你先出去。”方何元对前台说。 门被轻轻地带上。方何元走过来,看着我,用手把我散在前面的头发撩到后面。 “戴然,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个项链?这个项坠叫做圣诞玫瑰,是我的生日花。圣诞玫瑰不同于所有的玫瑰,在量里时,它是最完美的草药,但是只要过了量,它就是最毒的毒药。” 方何元的声音沉缓而好听。 “在你评判我之前,你有试着爱过我么?”方何元看着我,他目光柔软,如果不是他现在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他和曾经的方何元没有任何的区别。 4、 我回来时,曹玄在办公室里,我还是忍不住地叩叩门,然后进去把有可能发生的事儿说了。 “曹经理,”方何元在办公室里器宇轩昂地对曹玄微笑,“听说曹经理对红酒有研究,到我家去吧,我有一点私藏。” 两个男人坐在露台上。 “坐。”方何元对曹玄像个大男孩一样笑。 两个男人寒暄、品酒,方何元仔细地听着曹玄对红酒的介绍,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后。曹玄没有忘记自己的正题,而方何元也就在等待这样的正题。 “曹经理,我的脑袋是清醒的,可是你知道的,”方何元举起酒杯,轻轻地啜了一口,“我已经让仇恨进来了,你或许能想象出来,进来后,如果要再连根拔起,我怕我会死。曹经理为欧润工作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我最敬业的元老,所以我要向您说对不起。” 方何元站起来,对曹玄深深地鞠了一躬。 曹玄怔怔地看着方何元,自己可以说是看着方何元长大的,现在他的脸上既没有原来灿烂的表情,也没有最近在开董事会时,弥漫在脸上的邪气,更像是一个软弱的,抱歉的孩子。 这个城市的夜空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香。 方何元弯下的腰,也把曹玄的心重重地拉了下去。 “对不起。”方何元鞠着90度的躬,又对曹玄说了一声。 曹玄怔怔地看着方何元,才想起,现在欧润最大的股东正在对自己弯腰,他立刻扶起他,在他扶起方何元的时候,他看到方何元湿润的眼睛,如同闪亮的明星。 5、 曹玄在开车回家的时候,整个城市都下起了雨,曹玄在红灯前停下,整个城市都被漂染成了报纸的黄色。 方何元在最后说的话犹在耳畔。“我想要一个人爱我,可对方不爱,我弄懂一个爱我的人,可是他又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由于欧润的负面消息层出不穷,所以所有旗下楼盘的广告都被压下,因为现在的情况,做了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第13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6) 我一份一份地研读着每一个楼盘的具体内容,在整个办公室,我一册一册地查找着年鉴,用脑过度差不多就是那种恶心的感觉。 我把广告创意放到曹玄面前时,曹玄显然面露难色了。 “来,戴然,坐,坐,你知道的。”他在我面前极力地组织着词语,“现在欧润这个情况,创意……” “我明白的,只是我相信欧润的风波会很快过去,在现在这段时间里,我也正好可以弥补一下之前的不足,等这阵过去后,大家在一起工作,我就不会拖后腿了。” 曹玄脸色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放弃了,我冲他点点头,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在翻开今天的报纸时,猛地,一张照片强制性地进入我的眼帘。王锐的照片漂亮得让我以为我在翻看娱乐版。 新闻的内容是——王锐获李政道奖学金,将于两个月后赴美参加世界级别的物理竞赛。 6、 能代表国家队出征国际的物理竞赛,王锐知道父亲这回应该是满意的,于是他才能鼓起勇气和父亲进行谈论。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了这样的惯例,家里的父权已经成了一片低矮弥漫着的积雨云,每当王锐取得了自觉能够博得父亲认同的荣誉时,他才觉得自己具备了和父亲对谈的基础。 “爸爸,”王锐坐在王金伟面前,“你要和妈妈离婚么。” 王金伟砸吧了一下嘴唇,眼睛依然丢在报纸上。“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 “爸爸,其实我知道,陆叔叔知道你的一个秘密,所以你才让我和陆冉在一起。” 王金伟看了儿子一眼,接着就跟没听见一样重新把目光挪回到报纸上。 “爸爸,”王锐的手在桌子底下深深地掐进自己的手心,“我希望……我们能公平一点。爸爸,不要把所有的都给我背负……行么?” 王金伟手上仍旧拿着报纸,他狐疑地扫了儿子一眼。“让你背负什么了?就是让你跟陆冉在一起?陆冉不好么?在我看来,你还配不上陆冉。” 这就是自己的父亲,自己在比赛时,在中途韧带拉伤,已经坚持全力向前跑,但是最终坚持不住倒了下去,当自己的汗水一滴一滴躺下去时,尽量地抬起头,看到的只是观众席上冷漠离去的父亲的背影。 王金伟的手机响,他看了一眼。“进去吧,”他连狐疑的目光都不再施舍给儿子,“我接个电话。你别为大人的事儿操心,大人的事儿你以为你很明白么?时间过得快得很,两个月后就是比赛,好好进去看书。你要是失利了就是丢国家的脸。” 王锐不知道那短短几步,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房间的书橱里有很大的一部分放着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这是母亲执意要摆在那儿的,他说过很多次,母亲都极端固执,所以也只好听之任之。 第13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7) “大人的事儿你以为你都明白么?”父亲对自己斜起的眉毛。 “帮我拍他在床上的照片。”母亲因为号哭还依然沙哑的声音从房门里传出。 陆冉虚脱得如同洗过一层的声音。“你知道的,王锐,我只要做你一个人的天使,当再大的恶魔我都无所谓。” 在书橱里,是自己家的全家福和自己跟陆冉拍的照片。 王锐看着两张照片上,每个人都明媚的笑脸,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用刀尖挑起,他脚步踉跄地打开书橱,从里面迅速明确地抽下一本书,当他看到照片里自己跟戴然灿烂的笑脸时,他闭起眼睛,紧紧地把照片贴向自己的心口,慢慢地靠着书橱滑了下来,没有任何的语言能够形容心的阵痛,浑身所有的血液都像在对心脏发动猛攻。 7、 王金伟的公司秘书在看到王金伟太太梁默的第一眼,立刻站起来。“王太太您好。” 秘书躬身开门,大气不出地贴门站着,梁默大踏步地进去,一眼都没有看那个秘书。秘书赶紧屁颠屁颠地带上门,梁默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径直走过去坐到王金伟对面,把手里的包啪地放在王金伟黑红色的大班台上。 “老王,”梁默用的最好的眼霜,这种价格跟软黄金差不多的神奇的小东西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半老徐娘们的紧急状况,梁默的眼睛已经完全消肿,她锐利地逼视着他,“既然你这次铁了心要离婚,我们就谈谈,你是过错方,这是我开的条件。”梁默用一双保养精细的手把列出条件的单子推到王金伟面前,包上的金扣撞在桌面上,发出挺大一声响。 王金伟没说话,他平静地把所有条件扫了一遍。“你要这么多钱干吗?” “我不要这么多钱干吗?”梁默反问,“你说你有姘头的那些话我可是从头到尾全部给你录着,你如果觉得这上面条件太高了,我立刻把你的东西公布到各家报纸上。还有这个。”梁默甩过一个信封,王金伟拿过去一看,信封里是他出入情人家的照片,“八卦大家都爱看的。” “哦,”王金伟恍然大悟地看了梁默一眼,“难怪你这么有底气。” 梁默坚强地冷笑。“我也不想这样,好歹我们也是20多年的情分,可你实在是做得让人寒心了。” “是啊,梁默,”王金伟叹息,“就像你说的,我们怎么也是20多年的情分,可你怎么就能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呢?” 梁默刚才势在必得的表情现在如同猛地被人放了一枪,她愕然的表情持续了三秒,但她立刻把脸上的神情涂匀,虽然无法再回到刚才的底气,但是至少依然能镇定下来。“什么男人?” 王金伟看着梁默,眼神中闪现着一团含混不清的意味,梁默的这股气焰糊弄外人可以,可是在他面前班门弄斧显然是不够明智的。这样不明智的举动由和自己生活了20年的女人做出来,确实是会让王金伟升出一股悲悯,他真的并不想由自己来宣判梁默的彻底失败。 第13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8) “他叫苏活对吧。这个男人是我雇来的,没什么特别的目的,留一手嘛,对吧,我是生意人。”王金伟口气稀松,看着梁默骤然间变成死灰状,王金伟弯下腰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密封的包,“拿去看看吧。” 8、 我中午到食堂吃饭,回来时,我的座位上是一张得意嚣张的笑脸。 “戴然。”陆冉对我挥挥手,“等你半天了。” 有几个同事抬头看着我们。 “有什么事儿到会议室说。” “好啊!”陆冉歪过脑袋对我灿烂地笑笑。 开了会议室的门,我对陆冉说你有什么事儿就说吧。 “喜事儿,”她看着我,将一份装帧极度精美的请柬递给我,“这是我和王锐的订婚仪式请柬,你到时候来。” 我看着她。我说你满意了。 “我挺满意的。”陆冉冲我点点头,那个姿态大可以用彬彬有礼来形容,然后她说,“确实的,戴然,所有的事儿都是我安排的。” 她话音未落,我一记耳光抽上去。 陆冉忽然就对我笑了,说老实话我下手挺重,但是陆冉连脸都没有捂,只是有短促的失神,不过表情又重新丰盈起来。 那张请柬掉到地上,她蹲下来把请柬捡起来,再次放到我面前,她用一种极为揣摩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动物园观光者饶有兴味地盯着被困笼中的动物将作出的反应。 “戴然,”她微笑,“就算你现在扔一百遍,我都会替你捡一百遍,因为什么呢,因为——我,可怜你。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不公平的,我对你最大的建议也只能是你这辈子投胎没有投好,你当然很努力,你每一件事都很努力啊,可是看看你努力的下场,你啊,根本就是输了呢。” 9、 我在企划部每天装出干劲十足的样子。 但是,现在的生活就像一条河流,我在河畔之上假装出来的傀儡般的身影有多高,在河水中倒映出来的阴影就有多大,我越是强装欢笑,越是感觉自己要被河中自己的恐惧给吸食进去。 而我曾经自以为的坚持也被陆冉的那一番话给彻底打碎了。 尽管她作为敌人,她一眼就那么轻易地洞穿了我的伪装,每次当我想要再继续佯装坚强奋进的时候,陆冉的这些字字句句就准确地在我耳畔回响。 回到家里,林娇已经出院了,这次的殴打后,她似乎变得孱弱了,我很感谢和震惊于她在那一天的反应,但是要我对她的感情升温,那并不可能。 毕竟,她做了那么一件让我恶心的事情。 10、 王锐放学后回家,在自己家的楼下,几辆警车停在那。他从他们身边穿过的时候,听见两个警察的谈论。 “真可怜,怎么就跳楼了,她老公可是大金主。”一个人啧啧叹息。 第13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39) 王锐的腿僵在地上,他清楚地听见自己体内发出喀嚓一声响,如同断裂的甘蔗一般。他想回头,但是身体全不听指挥,他感觉自己要是扭一下脖子,脖子就会彻底地断开。“你们说谁跳楼了?” 两个公安员奇怪地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 他们说:“六楼的,跳楼了。” “我为什么还不去死呢?我为什么还能站在地上呢?为什么电视里的人遭遇晴天霹雳会晕倒,我现在却不会晕倒呢。” 王锐热泪盈眶地看着自己这具年轻、新鲜、依然懵懂鲜活着的躯体,哈哈哈哈地笑了出来。当他的眼神挪到那块平地时,看见地上盛溅如鲜花的血迹,他难以抑制地呕吐起来,翻江倒海倾其所有地吐。这时他的手机提醒他接收到一封定时发信的Email,他认出发信的邮箱是母亲的,在这封Email里母亲详述了一切和自己的愧疚,说她是真的无颜在这个世界上苟活。 王锐没走电梯,他蹒跚地上楼,开门后,他看见黑暗中的一个人形,王金伟坐在客厅里,客厅里没开灯。 王锐在玄关处顿了一下,然后几乎是飞扑进去,和王金伟扭打在一起,黑暗中两个胖瘦不一高矮不一的身躯在地上翻滚,只听见沉闷的击打声和家具翻滚、瓷器从装饰柜上掉下来碎裂的声音以及王金伟吃力的呼吸呻吟和浓烈稠密的痰音。王锐死死地掐着王金伟的脖子,刚才在地上滚的过程中,两个人都不同程度地遭到了瓷片的割伤,王锐身上的伤口流淌着鲜血。 当王锐完全骑坐在王金伟身上,整个客厅都充盈着王金伟的喘息,配合着欲雨的天气,低气压更是加重了王金伟的呼吸,他在黑暗中依然清楚分辨出儿子对他高抬欲击的拳头。 “你打。”他对身上颤抖的儿子说,尽管是他的所为让梁默走上了绝路,但是那是自己跟梁默的事,王金伟的脸和腿火辣辣地疼,他忽然为自己所处的位置震怒而感到可耻和愤怒,他仍然是那个儿子无法战胜的父亲,而从儿子愈加厉害的颤抖中,他像往常一样熟稔地抓住了儿子的软肋。 儿子的手在空中僵住。 王金伟徐徐的笑声传来,这种声音一如往常充满了父权的神圣和狰狞。他知道尽管自己现在被儿子骑在身下,但是他的灵魂再一次地驾驭住了他。可是王锐一记重击,王金伟立刻感到鼻子软了,一股温热的血液顺着自己的脸颊和嘴巴流了下来。 王锐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完全四分五裂了。 王锐从王金伟的身体上滚下来,他感到疲惫,至深的疲惫,每一块肌肉都在硬化,每一滴血液都沉重得像钢水。刚才那一击的沉重王锐自己清楚,所以父亲现在一声不吭,用沉默挽救自己最后落败的尊严,这更加让王锐心如刀绞。 第14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0) 他抬头看着窗外,阴了两天但毫无动静的天空终于一泻如注。下午五点钟,但是天空浓黑如墨。 夏天总是有这么多的雨。 总是有这么多的雨。 11、 我每天在企划部表现得非常坚定,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通过自己的表率来让企划部更稳定一些,因为这里的每一寸都蕴藏着李易的心血,我听过李易每天工作十七八个小时是家常便饭。 大家都只看到了李易从来的不解释,他的傲慢,其实他两眼的血丝就是最有力的解释。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王锐出现在我面前时,而且眼睛红红的时候,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我忽然心里升起从来没有过的厌恶。这些厌恶拥堵在我的喉头,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吐了。我看着面前的他,富裕的家庭,健在的双亲,获取李政道奖学金,代表国家出征物理竞赛,这样的人生,他居然还他妈红了眼睛。我冷漠地看着他。“你的请柬我收到了,陆冉准你假让你再送一趟?” 面前的王锐和以前没有任何的区别,依然穿着白色的衣服,裤子和球鞋,干净得不沾任何的尘埃。“戴然,你要开心一点。” 面对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我真是觉得他越来越有喜感了。 “我开心?”我仔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孩,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算高兴了也会装不高兴,因为这样王锐就会说各种笑话来哄我,他跟我讲过那么多笑话Qī.shū.ωǎng.,都没有这句冷笑话有意思,我一直笑到眼泪出来,“王锐,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好人。你要不就跟陆冉一样坦率地坏一坏,也行。你装什么可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过?你简直就是完美人生的代表你知不知道,我都不敢想五年后你会发达成什么样,强强联手,如花美眷,男才女貌,全世界的人至少99%的人都要在你面前淌口水。” 王锐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眼泪从他清澈忧伤的眼睛里大滴大滴地滑落出来。我没有心疼,只是震惊,震惊之后就是恶心。 “哭?哭什么?你快当新郎官了你哭什么!” 我忽然想到李易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缝针都一点表情没有的脸,这种落差让我一下子觉得面前的这个男孩真是懦弱恶心到不行。 想着那天的李易,我的心里忽然一阵针扎。 “你给我滚。”我突然说,我连跟王锐废话都不愿意了,我觉得刚才自己有点儿话太多了,应该大脚劲射把王锐直接跟蹬出去。 面前的王锐越擦眼泪越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发抖得像一片飓风中的树叶。 我看着他,我在心里升起一个巨大的清晰的疑惑,这就是在两年里,让我在课堂上无数次偷笑的男孩么?怀疑变成了嫌恶,想起他曾经在我头发上轻轻地落下的吻,我忽然感到全身一阵阵的发麻。 第14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1) 我蹬蹬地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门,铁门推得太过猛烈,甚至反弹回来。 “你给我出去。” 王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抬起脸看着我。 “出去。” 王锐站起来,他刚刚出门,抬起脸欲言又止地想对我说什么,我猛地摔上了门。 但是在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睛里面狂泄出来。 在哭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可笑,因为我现在并没有哭的心情,我的心干净得像一块玻璃,可是我无法明白,绝望是怎么样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如同故事中的巫婆用骨节突兀的手紧紧地捏住它,把长长的指甲戳进去,硬要挤出鲜红的汁水。 我后来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里面,王锐死了。在梦里,我的每一块骨头都沉重得像兑进了钢水,当我和这个梦魇做着顽强的抗争,像是一个从雪崩里面最终挣扎出来的人一样,我浑身上下都是湿腻讨厌的汗水,心脏跳得像一面大鼓,咚咚地擂击着我的前胸跟后背。我口干舌燥但是浑身发软地想下床找水喝,水杯里有已经变得冰凉的水,我刚喝了一口,我的手机猛地炸响。 我按下通话键以后,抓起杯子,继续往嘴里倒水。 12、 当我怔怔地放下电话之后,我的手上已经没有了杯子,它粉身碎骨地在我的脚边,而刚刚进嘴的一口水从嘴里涌出来,打湿了我的前襟。 在医院,我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空间,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而现在躺在里面的,是王锐。 陆冉已经住进了病房,她虽然已经醒了,但是她的血压大起大落,医生已经下了一回病危通知书。 王锐是自杀。 他在割破自己的动脉之前,先去了那个勾引自己母亲的男人那里,据说第一刀下的很重,但是后面的每一刀,他都仔细小心地避开了出血口,然后打了120,自己回家。 王锐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身上永远安静白色的T恤被厚重的鲜血弄得殷红,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他留下的遗书只有一行字。 我爱所有人,我对不起所有人。 13、 我拒绝吃饭,不管林娇怎么说,我把自己牢牢地反锁在房间里。 林娇从那次的事件之后,真的变得孱弱了多了,声音不再像原来那样尖厉而中气十足,更多的是无措。 王锐追悼会的时候,我没敢进去,我只是站在外面,我听见陆冉凄怆的号哭声,王金伟在这种哭声中哆嗦得像一块凉粉。我没有哭,我只是站着,一动不动,陆冉在路过我的时候忽然挣脱出父母的搀扶,无比稳健地冲上来,上来就给了我一个嘴巴。 我的耳膜震疼,但是我都一个字没有发出。 第14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2) 我听见外面传来对话的声音,接着我的门被拍打。“戴然,开开门。”是方何元的声音,我听到他的声音,在脑袋里条件反射地过了一下,欧润的退地,快要完成了吧。 我一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在秋老虎发作的季节我却像一个肺痨病人一样打着抖,方何元一直在外面叫我开门,声音在中途停顿了一下,接着我就听到有金属进入门锁的声音,我的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面,可是我灰暗一片的视网膜还是立刻有了橘色的光斑。 方何元跟我说话,我一个字不说,我不能说,我不能让自己这张酿下大错的嘴再说一个字,我必须惩罚它。 林娇跟着方何元进来,她把饭菜端了进来,我不说话,闭着眼,把头放在膝盖上,林娇絮絮叨叨地在我旁边叹气,反复地重复,“你得吃一点,你得吃一点啊。你把身体搞坏了。她好几天没吃饭,我怕她的胃受不了干饭,所以熬了稀稀的粥。” “阿姨,放心,我来喂她。” “她两天了,什么都不吃。”我深埋在膝盖上的头听见林娇重重的叹息声。 “没事儿,阿姨,这儿有我来。” 方何元用力地夹住我的双颊,把饭灌进去,但是滚烫的饭迅速地从我的嘴角淌下,方何元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我嘴角擦干净,刚烧的稀饭从我的嘴边滚下,很烫,我木讷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镜子,我的嘴角都发红了。 但是更红的是方何元的眼睛。 他夹了菜放到碗里,捏开我的嘴,开始往里面倒,我拼命挣扎,但是我挣扎不过方何元,我的嘴里包满了菜,可是我至少可以不吃。我就裹着一嘴的饭,静静地和方何元对峙着,有些饭捣到了喉头,我立刻呕吐出来,当我把一堆菜吐到垃圾桶的时候,我在眩晕中感到了轻松,我在轻松中感到方何元冷得像一只鹰隼的眼睛。 “戴然,你想死是么?” 我耷拉着脑袋,不回答。 “好。”方何元在我面前点着头,“想死,走,我们去!” 14、 方何元像抓小鸡一样地把我抓下楼去,我在楼道上感觉跌跌撞撞,多天的不吃不睡终于袭击了我,我一步一步地发昏,但是方何元稳定地抓着我,不让我摔在楼梯上。然后他把我一把塞进了车里。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我的头疲乏地靠在车窗上,怔怔地看着立交桥两边高高的灯被车速拉成了一道道光的绳索。 车子蜿蜒着上了一座山,越到上面,灯越少,方何元在蜿蜒的山路上横冲直撞,然后车子戛然而停。 方何元粗暴地伸手把我从车子上拉下来,一下车我立刻感到一股山林之间猛烈的野风吹过来,我的束发带被吹掉,头发立刻蒙得满脸都是。 第14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3) “看到前面那个悬崖了么?”方何元盯着我,“这个悬崖下去,必死无疑。你想死就往前走。” 我拨开脸上的头发,看着前面一大块巨大的牌子,牌子上是鲜明的红色和蓝色组成的禁行标志。 我走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在我走到悬崖边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镇静地看了一眼山谷底下,特别黑。 然后我的胳膊被一把拉回来,我一屁股坐回地上,胳膊被方何元拽得像要脱臼一样的疼痛。 我在昏沉中听到方何元绝望的狂嗥,方何元的嗥叫高亢凄凉,我看着昏黄的灯光下方何元跪在地上,仰着脸,泪水在他脸上纵横交错。 方何元的狂叫一声又一声,像一块持续打进去的钉子,不断地扎进我麻木得不知生死的心脏。 他的拳头不断地擂打在地上,最后他整个上半身趴在地上,他把他的鼻息压抑在袖子上,听起来他的哭声像绝望的潮水一样。 这个山顶上,只有弱小的一盏路灯打亮小小的一块天空。 15、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四处一片雪白,病房只有我这一张床,病房沉在一片安静之中,我撑坐起来,探身下床,现在已经是10点了,我看着楼底下,底下一片树木葱茏,白鸽咕咕叫着,衬得氛围更加安静,穿着病号服的人在粉色护士装护士的搀扶下慢慢地在花岗岩上走过。我推开房门,现在正是等待送中饭的时间。 护士台放着一台液晶屏电视,忽然我在电视屏幕上看见了方何元,方何元面色严峻,他的助手替他挡开面前伸过来的层出不穷的话筒,方何元自始至终只是在麻木地向前走,不置一词,接着,画面定格在方何元的车子绝尘而去的时候。 由于液晶幕是无声的,我只能看底下的字幕,新闻的标题很醒目。 “欧润拒绝退地又为哪般。” “欧润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割地事件算是地产界万众瞩目的一件大事,欧润宁可舍弃上亿的赔款也要割地以求资金链的润滑。但是今天上午,方何元突然发表声明,欧润的地块绝对不割,让人不知这出闹剧之后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您现在收看的是经济频道,本台会为您就此事进行连续追踪报道。而另外一方面,欧润李易因为证据不足而当庭开释,方何元的这一举动是否是因为惧怕李易所致?” 16、 李易重回欧润,他回来了,我分分秒秒期待的他回来了。 可是,对我再也没有什么改变了。 我必须要惩罚自己,如果那天的我不说那番话,王锐就根本不会死。 这是王锐的二七,我坐在他的墓前,王锐的墓很大很豪华,用的石料是最上等的。远远望去,另外一边的墓则小了太多,每一块墓碑都看上去那么相似,灰色的墓冢,小小的坟地还分成两个或三个巢穴,密不透风地排列着。人名都是按照相同的字体和字号篆刻,有一些手上捧着菊花的祭扫者在当中绕来绕去找了半天,仔细地数着每一块坟墓旁边的编号。 第14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4) 这个墓穴就跟王锐生前一样,空守着一个不熨帖的家,空守着豪华和孤寂。 又是一场歇斯底里的暴雨,有扫墓工人在湿滑的街道上安静地打扫着落了又落的叶子。 我刚刚进入这所学校的时候,非常不喜欢王锐,他家太有钱,他又太完美,所有的老师看他的时候都眼睛冒爱心。而他什么脾气都没有,每次有竞赛让他去参与,他都说好,然后取得名次回来,别人要他做什么事儿,他都有求必应,他从来不生气,安静地微笑。我打心眼儿里觉得这活像一个虚假的人,一个人活成这样,真的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当然觉得他假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觉得他完美无缺几乎是每一个女生的看法,每一次王锐抱着本子从我们班门口走过时,我都能感到周围雌性眼神瞬间的聚焦,她们呼吸急促,瞳孔放大。 很快,我和他一起被安排去参加一次竞赛,我和他天天坐在一起做习题,他依然让我看不到任何的弱点,碰到五星级的竞赛题,我次次上火,但是他的脸平静异常,专注[奇]认真地盯着[书]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东西之后,很漂亮地把解题方式写在卷子上。 有的时候,老师找不到王锐,让我去找,我心想这厮不知道在哪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时王锐在我眼里跟画皮差不多,我觉得他就是一吃着仙丹保持着人形的妖怪。我怒气冲冲地整个校园里找他,然后看见他穿着雪白的T恤和裤子,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坐在学校的树下,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真的没法容忍这个在这里大把大把虚掷时间的人,竟然有着如此高的物理造诣,所以我每次都愤怒地大叫:“王锐!你!老师喊你!” 我最后一次实在来火了,王锐的虚假让我每分每秒都很上火,我说我们来比一次吧。王锐点点头,说好。老师听说我要跟他一决雌雄也很兴奋,说谁要是胜了我就让谁参加省比赛,那张竞赛卷出得巨难无比,我在做到中间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心虚了,我知道王锐考的一定会比我好。但是最后出来,我比王锐分数高。这反而让我感到了羞辱。“你是不是让我的?!”我悍然问他。 “没有。”王锐笑着回答,忽然他把我紧紧抱住撞到了后面,而我从他的肩膀看到了万千的黑烟。 是学校旁边的化学品店爆炸。 在他把我向后推的时候,我也倒在地上,可是他的手小心地护住了我的头。 我们从补习班出来,我坐在王锐的车后座上,在颠簸时抓紧他的白衬衫。在晚上长长的街道上,我的书包放在王锐的篓子里,我捧着奶茶一路慢慢地踢踢踏踏地走。那个时候我和王锐的关系已经很好了,虽然我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看树,可是有的时候,我会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有的时候我会听见他长长的叹息,那个时候我知道王锐从小就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这个压力来源于他的父亲,从王锐简短地说的几件事,我都在暗自咋舌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爹,但是王锐说起他爸的时候依然充满了尊敬和温情。 第14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5) 我在课上睡着时,王锐把我的头枕在他的手上。 在樱花纷繁地下坠时,王锐说“别动”,把掉在我头发上的花朵摘下来,接着轻轻地吻在我的头发上,我看着掉在我手背上的白粉色花朵,觉得我的脸肯定像这个颜色一样了。 17、 会不会在夜里因为压抑难受得哽咽? 你为了所有人而好,但是周围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变坏。 有人心痛过你的压抑么?有人试着了解你,像你一样,因为爱而试着变好一点点么? 你是每个人喜欢的,但是你努力而得来的好成了所有人向你索取的金矿。 你从来都不吝于付出,一直都试图用自己单薄的力量平衡所有,可是有人为你做过一次平衡么? 是因为表现得太好太完美,所以就不被人看见牺牲么?都在任性着,为了占有、为了种种并不难掐灭的私欲。 都打着爱的旗号,一次一次把你往更深的地方毫不留情地推下。 就连你快要被沼泽吞没时,这个世界还在向你索取微笑。 是不是,多少次,在这样的生活里窒息,一声呼叫都喊不出来? 夜晚像一个杀手,我浑身都被凝结住,唯一能够动弹的只有眼泪,可是似乎连眼泪都要干涸了。 可是,我现在才明白这些,有什么用呢? 18、 李易天天过来陪着我,我看得见他眼里通红的血丝,公司刚刚元气大伤,现在一定是他最艰难的时段。 可是我还是什么也不说。 想到王锐,我都不敢开心。我连笑都心虚,在我每天早晨睁开眼睛能看见阳光的时候,我想王锐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而我曾经可以那么轻易的,挽留下他。 我一直待在家里,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出去买点生活用品之类,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已经完全做不了了。 我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影直直地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可是他的脸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多少个夜晚我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张脸剁得粉碎。每当这张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时,我就进入无法拉出的梦魇。 他就是和林娇上床的男人,他就是和林娇一起背叛我父亲的人。 我齿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猥琐的容貌,内心泛起一阵又一阵欲吐的恶心。 “我要跟你说几句话。”他说。 我盯着他,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弓成了一个攻击的姿态。 “你们家的债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你只看到了一部分,是林娇抵挡了另外的人,我年轻时追过林娇,没有追上,所以……我是跟林娇上床了,但是相信我,林娇之前就跟我讲好,一次3000。”他说得很快,他眼神尴尬得不知道摆在哪里,“抱歉我对你们家造成的伤害,但是我跟林娇上床,是为了弥补……我心中的一个遗憾。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意思……” 第14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6)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鼻子酸到一定地步是会疼的。这次,我流不下泪,又不至于失去意识。我只是酸得厉害,头也像裂开了两半,我依然恨着林娇。陆冉伤害我,那只是我,但是父亲是一个高于我的存在,所以我不能原谅林娇。我一直抱着一个想法,那就是就算林娇做出那么感天动地的事,我跟她之间绝对不会有感情。 但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这句话,我曾经壮大的恨意被风化稀释,我感到我身体的一半被抽离干净了。 那个男人看着我的神色似乎很紧张,支支吾吾地还想再解释什么。 “你走。”我顾不得巷子墙壁的肮脏,把我的白色衣服靠上去,我像一个力竭之人用尽全身力气对他说。 他嘴中喃喃不断,似乎还想解释什么。 “你走不走?”我用我能用出的最冷漠的眼神看向他,我的口气乖戾。 他似乎被我的声音和眼神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走了。 我回家后看着林娇,她在家无聊得睡着了,她的眼角有一块那次斗殴后留下的伤疤,我想着她自从到我们家,就没有说过太多的话,每当她要和父亲说话时,我就一把夺过父亲,亲昵地挽着他绘声绘色地说学校的事。而她没有工作,常年在家就对着电视,然后把家务做好,也没有朋友,她的家人从来不和她走动。 我心慌意乱地看着林娇的睡靥,轻轻地带她关上房门。脑袋似割裂开的疼,我打扫房间,奋力地拖地,用抹布大力地来回擦拭透明的玻璃,我的身上不断地在出汗,当我最终整理起书橱时,我意外地翻到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蒙了厚厚的灰尘,但是里面是我爸的字,一本10年前的他的日记。我一篇一篇地看过去。 19、 林娇的父母都是绝对的高知,在各自的领域享有很高的声望,故而极为爱惜羽毛,对唯一的独生女林娇也有很高的寄望。所以当林娇执意要嫁给一个丧妻还带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男人时,她的父母和她决裂了。婚礼上,林家一个亲戚都没有来。直到林娇怀了孩子,因为有第三代的缘故,所以她的父母才重新与她走动,但是当时我对她充满敌意,一个小孩子的执拗偏执和阴沉比世上任何一个大人都可怕,无论林娇作出多么真心的举动我都始终躲在我爸身后,闪出一只眼睛对她投去戒备的目光。我对林娇的敌意已经是显而易见,所以父亲生怕再多一个弟弟妹妹,精力必定要平分,更会让我感觉他的感情一下子淡了,所以跟林娇谈,希望林娇能把这个孩子给“做”掉,等我适应了后再生。林娇虽然不愿意,但最终答应,而手术时出了意外,她彻底丧失了做母亲的权利。而刚刚和父母回暖的关系彻底毁灭,她的父母认为女儿实在是太——贱,于是伤心移居国外,林娇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成。林娇把花砸到我脸上的那一次,是她刚刚得知她父母的噩耗。 第14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7) 那天晚上,我想应该是我爸托梦给我了,他在梦里对我说,那次他为什么第一次打我,因为在他替我入狱前,他答应过林娇,等我高三考完后,我们一家三口都去美国,让林娇去凭吊一下她的父母,但是就在这件事后,我们家出事了,当我爸告诉林娇他的决定后,林娇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房间里良久。“去吧。”林娇说,“不然,戴然这一辈子就毁了。” 20、 我的旁边坐着李易。 李易说:“我一直那么努力,其实是为了我的母亲。我有两个父亲,两个母亲。我12岁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车祸要输血,查出来我不可能是我爸的儿子,那一天,我知道我原来是个私生子,我和我妈被赶出了家门。我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工零工她都做,但是尽管这样,家里的情况还是很差,可是跟她在一起,就是幸福的。但是忽然有一天,我再也找不着她了,相反我正式的身份被揭开,我是李天的儿子,唯一的儿子,我爸已经有了一个老婆,但是她生不出孩子,因为害怕自己的位置不能稳固,害怕我父亲再出去找别的女人生,她调查到了我是李天的骨肉,而我的母亲,已经被沉重的生活压垮,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所以,选择我作为她的筹码,显然是最保险的。于是我被她接进了李家,她对我非常宠爱,其实是为了让我的身份保护她。我始终不能原谅我的母亲,她居然连一句告别都不跟我说,就那样销声匿迹。好几年后,我才懂得我母亲的苦衷,她认为即使她一天工作24个小时,也不能给我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所以她答应了我后妈,答应了永远不再见我。戴然,”李易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很多时候,当你想放弃的时候,你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已经有了别人的牺牲,所以我们有义务好好活着。”然后他递给我一封信,说,“这是王金伟在家里整理出来的,是王锐要交给你的。” 干净的纸上是王锐熟悉的俊逸的字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温暖了我的整个青春期,在上课疲劳的时候,就会有写着这样字的字条被少年干净的手轻轻地递过来。 戴然: 还记得我们一起做普鲁斯特问卷的那天么,那天的阳光那么漂亮,你穿着一双白色的小帆布鞋,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我们两人一道一道地交换着答案。但是有一道的答案我始终不肯跟你交换,不管你怎么抢我手上那张纸,我还是把它稳稳地压住。那天你很不高兴。当然,我还是有逗你高兴的秘诀的,一些甜食就那么容易把你逗笑,当我把一个小蛋糕从后面递给你的时候,你坐在我前面一排的背影重新变得生动鲜活和得意洋洋,你不知道我坐在后面,笑得有多么开心。 第14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8) 那道问题是:“你愿意选择什么样的方式离世。” 你说你要在有一片金色麦田旁的窗户旁边,平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外面滔天的麦浪,平静地闭上眼睛。 我没有挑剔方式,我只是在那张纸上写下,把你守护到你幸福地离开这个世界后,我再离开。 但是抱歉,我却没有兑现这个诺言。 我也知道自己的任性,讨厌的愚蠢,可是真的,真的抱歉。 我这一生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我想最后作一个属于自己的决定,这个想法很自私,但是我求你,戴然,我用我的一切请求你,不要为我这个决定难过,如果你难过,我一定会后悔,不要让我后悔,好么。 还记得我们原来偷偷地在课上看BLEACH么?那个时候你被一段台词弄得淅沥哗啦,结果被老师发现,你抹着眼泪说你肚子痛的样子,让我心疼又好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这样的台词弄哭。 可是今天,我要对你说一遍那句台词。 “因为我的任性,让你伤心,抱歉啊,你会很痛苦吧。但是,谢谢你。多亏了你,我的心,才能留在这里。” 我还有一个请求。 不要站在我的墓前为我哭泣。 我不在那里,我不曾睡去。 我是万千呼啸的风,飞过白雪皑皑的诺森德。 我是柔和细腻的雨,洒在西部荒野的金色稻田。 我是清幽安静的晨,弥漫在绿色茂盛的荆棘谷。 我是威武雄壮的鼓,踏过无限草原纳格兰。 我是温暖闪耀的星,照耀达纳苏斯的静寞长眠。 不要站在我的墓前为我哭泣,我不在那里,我从未离去。 请你一定要快乐,一定,一定要快乐。 照片最后的一个附件,是王锐对着相机的自拍。 一张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声大哭,我大叫着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就算这样也不行,是我把王锐害死的,是我! 李易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 “告诉我,”他的下巴伤痛隐忍,“告诉我,有什么方法才能不再让你受伤?”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所有的情景和当初在学校别无二致,是四月的时候,樱花美丽而柔弱,在四月的阳光下,整条街道都是飘飘扬扬的淡粉色的樱花花瓣,如果最适合下花雨的话,那一定是樱花,王锐从街道的尽头,从不断飘落的花瓣中走过来,他的眼里放着温柔的光泽,“戴然,一定要快乐啊。” 李易载我去了王锐的坟上,我把一张杨乃文的CD放在上面,杨乃文是王锐最喜欢的女歌手,而他最喜欢的是一首叫做《应该》的歌。那个时候他经常靠这一首歌就能熬一个通宵。 “应该是想得太多,才怀疑每个今天我们都变软弱; 第14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49) 应该爱着你紧紧握你的手,应该抱着你从此不让你走; 应让轻轻吻你不让你说错,应该静静守住给你的承诺; 应该趁着还年轻好好感动,应该把握每次眼神的交错; 应该爱过就忍住不放你走。” 21、 我决定重新回公司上班,但是在回公司上班之前,有一件事我还是有必要弄清楚。 我看着面前的李易,我说方何元家的那件事情…… “我做过,方何元说的每一句都没错。” 我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给我一个变好的机会,行么?”李易看着我,他的睫毛微微地低垂下去,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好。”我说。 22、 李易和方何元面对面站着,两个男人各自有着不输于对方的气场,两个人对峙时,方何元上去就给了李易一拳,李易没有动,只是用手揩了一下唇角淌下的殷红。方何元又是一拳,他一把拽住李易的领子,“李易,”方何元看着他,“下面的每一个字,你要给我仔仔细细地听好,我跟你,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再成为朋友,你,欠我的太多。但是,还有一件事你要明白,我对你的仇恨,不可消磨,就像我对你的尊重和崇拜,不可消磨。”说完他一把放了李易的领子。 “方何元。”李易看着他,“还会来上班么?” “当然。我会一直看着你,不过如果你变弱了,我一定不手软地干掉你。所以,你要转给我的这15%的股份,我接受,因为这样会给你更好的压力。让你知道,你只能是最强的,因为你有人需要你的保护。”方何元说完这话后,看了旁边的我一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方何元!”我在他身后大叫。 方何元回过头,一束阳光投射过来,把他的脸照得金黄,他看着我,阳光轻盈地在他的睫毛上跃动,他在那束阳光中微微地眯起眼睛,这让他长长的睫毛被打成纯正的金黄色,像向日葵最里层柔软细弱的花瓣,这一切和那个昏乱的夜晚,在山头上狂号的绝望的男人判若两人。 当那个男人告诉我,林娇是有偿和他上床的时候,我也因为对林娇的恨意刹那间瓦解而觉得心里头有一块地方被剐掉了,恨是比爱更顽固的一种情绪,一旦沾染上了,必须挖心挖肝才能解除。在释然前,必然是最痛苦的涅槃。 所以我才理解了方何元问我的那句话。“你在评判我之前,试过爱我么?” 他在山坡上的每一声大叫,都是在用力地把仇恨刮去,仇恨就是癌细胞,一旦进入之后,如果要让仇恨离开,只能连同那个地方的肌理一同撕去。 我过去,轻轻地抱住了他,方何元的身体在一瞬有些吃惊和僵硬,但是我的肩头慢慢地有了他轻柔的拍动,像是某一种美妙的节拍。 第15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0) “是因为李易而抱我么?”他问我。 我在他怀里用力地摇摇头。 方何元发出了愉快的笑声。“谢谢。另外,我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把手弄破了,再给我一个创可贴,这次给我机器猫的吧。” 23、 欧润开始了正式反攻。前一段时间的负面新闻太多,欧润的企业形象说是一落千丈毫不为过。 加上整个楼市依然处在不上不下的阶段,购房者的心态依然没有明朗和积极,所以整个楼市的成交量依然不济。 在整个公司都作好准备拼死一搏时,国内另外一家地产商,之前也是承诺无理由,但是在兑现诺言上,显然没有做到当初的那般大气,不仅未能践诺,而且还和业主发生了严重的暴力冲突,这个负面新闻给无理由退房概念彻底地浇了一盆冷水。公司大叹时运不济。 在全部的人都无措和灰心时,李易在极短时间内跟亚洲最大的信托公司安邦信托公司签署了协议,安邦将作为第三方介入此事,如果欧润事后无法兑现承诺,安邦公司同样承担法律责任。这一举措加强了无理由退房的诚信度,刚刚伤了元气的欧润也借助这一事件,通过安邦接近50年的良好信誉和共同构建的企业形象来提升欧润的形象。 24、 企划部开会,我继续在会议上保持我的空气状态,对此我也早就习以为常,开会我就带着一对耳朵和一个脑子。 但是忽然,我感到曹玄把目光投向我。“戴然。”他说,“公司光是无理由退房不行,无理由退房仅仅是市场方面,还有欧润企业形象方面,你倒是想想点子。” 我听到这句话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懵了,因为曹玄一般不会对我这么说话,在一个月前,曹玄见到我,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笑脸,这样的口气,这样的祈使句是不会出现在他的口中的。 咖啡厅里水声与琴音袅袅,阳光从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玻璃中打进来,在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讲话都是轻轻淡淡的,侍者走路如猫无声,我跟曹玄的面前很快摆上了两杯醇香的咖啡。 曹玄说我原来真的很瞧不起你,一个空降部队,但是我给欧润工作了十几年,在欧润最危险的时候,我却没有你那么坚决不动摇。其实人和人之间,决定了每个人的差异的,不过是“决心”二字。戴然,你给我上了一课。谢谢你。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说他要出差三天,希望回来以后能看到我的创意。 曹玄直接从咖啡馆坐电梯下了地下停车场,我从楼下上来时,Sammy站在我面前,她递给我三盒东西。 我有些茫然地接过,发现是三盒名片。上面印着: 企划部 戴然。 “发完了的话,过来跟我讲。” 第15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1) 欧润现在最缺的就是大众对这个公司的信心,于是在将近两个礼拜的努力后,一份企划案出炉了。 为了弥补前段时间的事情对欧润的声誉造成的损伤,欧润将举办大型真人秀《欧润通缉令》,将以创业机会与股权作为奖励,来一层层地筛选优秀人士,旨在在节目中贯穿欧润的企业理念,渗透欧润的企业文化,提升欧润的知名度,通过现在大学生求职难的现状,体现出欧润对年轻人的人文关怀,以及机会面前人人平等的文化。 我在企划部每天忙得四脚朝天,关于欧润大型真人秀《欧润通缉令》这个节目,曹玄在做每一步的时候都问一句“为什么这么想”,当我说不太清楚时,曹玄就对我翻白眼,说你自己都不大清楚,怎么能让观众清楚? 起初我创意无限,想了各种各样的奇门遁甲,想得我自己都感动至深,老是难以置信我居然那么聪明。但曹玄对我的创意态度十分平淡。“太复杂了。”他说,“就是几个大的,搞清楚明确了就行,观众看电视是为了消遣,太细太多,会让观众累的吧。” 有的时候我真的被他搞得很恼火,当真正系统地操作这一件事时,原来我认为自己在企划上的天才全部消磨了,很多时候在曹玄的一句“为什么”和“你觉得还有更好的方法么?”的追问下,我真的都受不了。我每天晚上忙到很晚,提交上去的想法都是已经经过大量筛选的,但是曹玄还是说:再想想。 我在李易面前烦躁地抓着头发,我觉得我的每个细胞里都写着暴戾,我皱着一张脸问李易:“你觉得我笨么?我现在觉得我特别笨,我说什么曹玄否定什么。” 李易忽然在我面前特别开心地笑了,说:“你觉得你笨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聪明了。觉得自己笨是因为你把你放在了一个具有挑战性的环境里。” 我笑出来。“真的?”我有些自得地冲李易笑。现在,在我笑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点吃力,因为想到王锐的缘故,不过我想我会很快康复的。 “向你保证。”李易说,“曹玄这个人是有两把刷子的,你放心,他不会放过你的任何不足,更不会放过你的任何优点,他跟我真心诚意地夸过你。说你是他知道的最倔强不服输的人。” 25、 忙活了一个半月,所有东西终于都搞定了。 很快,在闹市区巨大的荧屏上,响起了《欧润通缉令》的广告文案,煽动性的男声像是一把刀子一样精确地刮出每个人最心底的欲望,在亮若白昼的商业街,从荧幕上洒下的灯光让他们的脸被希望打得雪白,他们静静地站着,在欧润充满煽动力的言词中毫无抗拒能力,只能在耳朵的燃烧中感觉灵魂因为嗅到了希望之后,而变得无比饥饿。 第15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2) 分公司的企划部经理过来开会,我们一直开到很晚,就欧润现在在售的各地楼盘,讨论着优缺点。面对如此高强度的工作,我的专业素质还必须提高,所以我几乎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捧着巨大沉重的年鉴,国内国外的。由于文化差异造成的理解困难,我慢慢地尝试着解读着国外的一些创意,一有想法立刻就记在本子上,短时间内,一个挺厚的本子上就全是用黑色的笔写下的东西,每次打开本子时,我看见那些黑色的笔记,我的心里就塞满了平静的幸福。依然那么想念王锐,他在另外一个世界,也依然会是个安静努力美好的男孩吧。 在筹备《欧润通缉令》的过程中,评委方面我们直接过滤了李易,主要是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李易会去当欧润的评委,他一直视在媒体上抛头露面为巨大的浪费时间。仅有的两次都是非常恐怖的经历。一次是主持人不断地问欧润董事会成员之间是否面和心不合,李易听完问题后就扬长而去;另外一次,一个节目不知道从哪儿把李易的身世摸得一清二楚,不断地跟李易煽情,那个节目,不论再坚强的嘉宾上去,最后都得淅沥哗啦地陪着主持人痛说家史。但是李易非但没哭,还噎得主持人泪眼婆娑。李易出了演播厅的时候,特别无所谓地说了一句:“我生平最恨煽情。” “这次的评委有谁?”李易看着手上的东西,问曹玄。 曹玄说了一系列人名,表示现在正在筛选中。 “我去当吧。”李易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什么?!”我叫了一句,然后想到李易耳朵的问题,李易温柔地对我笑笑,把目光投向曹玄,对同样张口结舌的曹玄点点头。“就这么说了,曹经理。” 李易出去的时候,曹玄颈项僵硬地撇过头望向我,说:“刚才我听错了么?” “哦,对了。”李易大步流星器宇轩昂地走进来,“这个节目的煽情成分是不是少了点儿,大部分的观众还是老百姓,把这块加强一些。” 当李易又一次出去时,我觉得曹玄都快要站不稳了。 26、 方何元打电话过来,说戴然你一定没法相信。 我说什么。 他在电话里特别贼地笑了好几声。 我说到底什么事儿啊,笑得我寒毛直竖。 方何元于是跟我娓娓道来,今天开会,李易又说了一项决策,这项决策听着挺险的,但是大家都听他听惯了,所以就准备过了,李易这个时候猛地摔出来一句,说“你们难道不需要我解释么?”奇-书-网接着他就开始解释,有一个胆大的问了几个问题,李易还春风拂面地作了更细致的解释。 27、 我看着面前这个容颜英俊的男人,一点一点地学习着,慢慢地和过去的那个自己决裂。 第15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3) 我做了一桌子菜,李易进来后看到,我把我想好的台词复述给李易。“因为现在你太忙了,而且又很乖,又愿意把作风变得柔和,所以……” 李易一把揽过我的腰,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我忽然安静下来。 “戴然。”李易抱着我,把脸深深地埋在我的头发里,“我爱你。” 李易跟我说,他原来那样扩张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自卑,他人生中有几个一夜之间。一夜之间,第一个父亲把他撵出了家门;一夜之间,母亲人间蒸发;一夜之间,遭遇了一起绑架,回家之后,父亲的最后一面没有见上,继母作为绑架案的主谋被带走。继母在领回他之后一直努力想生个孩子,可是没有成功,而随着李天身体的恶化,他万贯家财将要落到李易手上,继母才感觉到自己失算了,于是请了黑道要去解决掉这个继子,可是一个匪徒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把李易放了,但是那劫匪却被同伙给杀了。 所以我没法对任何的东西抱以信任,不敢相信时间,不敢相信人。 所以一直像一个武士,只知道奋力地往前砍,但是心里却是一片黑暗和慌张的,当别人的血液飞溅到脸上,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可是觉得每扼杀一颗心,自己就感到安全。而在业界进行杀戮的时候,也隐约感到出来混肯定是要还的,自己肯定会终结在一个人手上。自己不断地成功完成野心计划,成功的快感却越来越少,到最后已经完全没有,更多的是会输的一败涂地的预感。所以当自己站在台上,大门洞开,从阳光的背景中出现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已经知道了来的人是谁,在那一瞬,诚实地说,我没有任何的恐惧,我相反获得了一份诅咒成真的安稳。 李易看着我,“我原来只是因为恐惧而前进,但是现在不再是了,现在是因为爱你,所以我需要变得更强。” 当李易紧紧地把我拥在怀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表情酷酷的骑士公仔,有着最倔强的坚持和最不为人知的柔软,只有当你把手放进他的手里时,才能感到他手心的战栗、恐惧和一如既往的坚持。 就像缝针那次,宁可把自己的手挖破,也不发出呻吟。 28、 我在公司的时候接到李易电话。“明天什么日子?” 我就手用笔撩了一下日历,我看着那个日子很茫然,反问他什么日子。 电话那沉默了一下。 我说难道是你生日,不是吧。你可不要跟我说是认识199、200天这种东西,我可记不住。 李易说:“明天是林娇生日。” 李易说完这句之后,我一下子愣了。 我和林娇之间,虽然一切解决误会的契机和元素都有了,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我真正地要着手解决这一切的时候,我又胆怯了。当我拿着一大束花坐在李易车子里面的时候,我特别紧张,因为之前我和林娇的关系似乎跟手中的这捧花差太远了,而是活脱脱的一盆仙人掌。 第15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4) “上去。”李易看着我,有力地在我的手上握了一下,“晚上过来。” 我拿着那捧花在区区30几级楼梯上停顿了四五次,我站在门口,最后直接坐在台阶上,仔细地想着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如果林娇表现得很木讷,我应该怎么化解尴尬。手上的这捧花是李易挑的,这捧花大得可怕,以至于我必须要捧高一点,不然就卡在楼梯道上。 我紧紧地盯着门,脑海里面过了一千种应该第一句说的话,后来我想我干脆逃之夭夭得了,在我举步维艰的时候,我面前的这扇门忽然打开了,林娇看着我,她晶莹的泪花从眼里卷了出来,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开手紧紧地把我拥抱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地说,有清凉的泪水打在我的脖子上。 我设想了一万种对白,但是唯独没有设想这种,我的手慢慢地抬起,很僵硬,就像一个刚刚被设计出来的机器人,在我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我甚至都不能呼吸。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正在穿越一道维持了十几年的屏障。当我的手放在林娇的躯干上时,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发出空的一声响。而我也第一次感到,林娇的身体原来这么瘦。 晚上到了李易的地方,他烧了整整一大桌子菜,因为要吃现成的,所以在我们吃的时候他还在厨房里忙里忙外。 我站在李易面前,李易的眼睛深邃得像是整个银河系。每次看到他的瞳仁,我都免不了瞬间失语,在我想对他说一句“谢谢你”的时候李易忽然开口: “谢谢你,戴然,让我实现了我已经来不及的可能性。” 29、 我在企划部正在上班的时候,李易忽然进来,无视我直接就到曹玄的办公室,一两句话的工夫,他出来了。“走吧,跟曹经理替你请过假了。我们约会去。” 李易说完这话,我的脸立刻发烧起来,周边愣了一下,立刻开始尖叫起哄起来,文件夹被所有人喜滋滋地拍在桌面上。 我跟李易去一个近郊散步,去之前我们去超市,李易依次把我拿下来的膨化食品扔回到架子上。我一要拿回来,他就把眼睛瞪得跟牛似的。“垃圾食品。” 去看那些掉满地上的花瓣,有一种像树叶般肥厚多汁的花朵,前天下了一场雨,满地都是它的花瓣,我们走在上面,甚至能听见花瓣里咯吱作响的水声,牛羊安静地吃草,温和地打着响鼻,慢慢地咀嚼,见着人只是平静地抬一下头。 万物悄然无声,人与自然相敬如宾。所有植物的香气被一场大雨蒸馏出来,一会儿,阳光羞怯地探出头来,柔情地敷盖在我们脸上,照得我们像镀了金。 我们坐在树下,靠着沉默深情的树干,感受着它静默的生命力。我撇头看着李易,看着他闭着眼睛平稳地呼吸,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我笑笑,眼神甘洌一如婴孩。 第15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5) “我这儿有游乐场的票,去不去?”李易问。 “去去去!” 游乐场里弥散着烤香肠的香味,空气都像被撒上了佐料,卖着各种食品的小贩在游乐场里面一圈摆着摊,上面是各种添加了色素的食品,虽然不够健康,但却烘托着甜蜜的气氛。李易不断把我从小摊面前拽回来,涂着各种色彩的铁皮小车愉快地叫着一圈圈兜兜转转,上面坐着手持方向盘的胖嘟嘟的孩子,栅栏外是满脸喜色盯着自己的孩儿目不转睛的家长。 “我们坐这个吧!”我指着电动秋千。 “你坐吧,我这么大人了。”李易的脸有点红。 “一起嘛。”我看着他那样我就觉得好笑。 李易最终没拗过我。秋千晃起来时,我看见他的脸一下子扭到旁边,有些发红,我说你干吗?他用手揩了下鼻梁说没干吗。我说没干吗你脸红什么。他依然别着脸别过头说,戴然小姐,你的裙子,被风一吹…… 我脸一红,说没想到你还是怪叔叔。 企划部双休日开会,敲定《欧润通缉令》最后的细节,完整地给李易演示一遍,在准备给李易演示之前,企划部显然又陷入了Scrub的疯狂,听说李易亲自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了疯癫的神色,只是听说了李易两个字,甚至不要曹玄说,大家就开始自觉地加班。 这次,他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有再像上次那样,8分钟之后就走了,他一直听着企划部把所有的稿子演示完,在对所有人的工作表示肯定之后,才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30、 晚上,李易紧紧地牵着我的手,跟我走在华灯灿烂的街道上。街道旁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 李易看着装饰得红彤彤的糖葫芦摊儿。 “想不想吃?”我问他。 他立刻拔回眼神。“幼稚。” “我要吃。”我去买了一串山楂,中间有两粒草莓的。 李易看着我吃得咔嚓咔嚓的,不时地偷瞄我。“嗳,”他喊我,“把中间的那颗草莓给我吃。” 我说,那哪行,草莓多好吃。 我听见他手机响。我说正好你接电话,我去上个厕所,我回头望的时候,李易还没接电话,任由和弦在他手上安静地奏鸣,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发现被我看到了,才立刻低下头去接电话,脸上有尴尬和好看的赧然。 我从卫生间出来时,李易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黑色的西裤,整个人的身形英俊挺拔,李易只穿长袖衬衫,他的袖管随意地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虽然他的头顶有着明亮的光线,但是我却觉得他整个人沉在阴影中,他的耳边依然放着手机,嘴角温柔的弧线慢慢地紧绷起来,他脸上刚才盎然的笑意跌碎在地上,满地都是透明的碎片。 第15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6) 商业街的巨大屏幕上,漂亮端庄的女主播说:“今天的晚间新闻就到这,感谢您的收看。” Chapter8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 ——林夕 1、 医院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我一向很青睐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让我感到冲头的刺鼻。 办公室的对话传出来。 医生用沉重的声音说:“颜华得的是胶质瘤。” 空间里是密实的沉默,半天听不见李易任何的回应。 “胶质瘤是什么?” “胶质瘤是绝症的一种。” “治愈的希望有多大?” “不高。”听得出,医生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口气。 李易从诊室里出来时,我看得见他尽力藏起来的颤抖的手。 我看着李易,现在的气氛让我不知道说什么。 “颜华是我的亲人。”李易看着我,“我会尽我的所有力量去挽救她,但是,”李易抓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你在我的这里,永远。虽然曾经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词。” 2、 欧润进入总决赛,收视率一再刷新,而层层的环节更是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欧润虽然是一个极端知名的企业,但是随着《欧润通缉令》,欧润的知名度、品牌接受度全部达到了顶点。李易在节目上英气逼人,措辞得体,观点精辟犀利又深具人文关怀,在他身上,完全地体现出欧润的企业文化。为了借助这股东风,我们在欧润的官网上为李易开了一个博客,李易只在上面写了两三句话,说实话,是没有什么看头的客套话,但是导致的情况是,整个欧润的官网被挤趴。李易在网络上瞬间有了人数庞大异常的粉丝团,李易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戴的什么手表都成为了反复议论乐此不疲的焦点。 我看着李易桌子上,胶质瘤的网页,和欧润各个公司汇总过来的报表。他的电脑桌面是我的一张照片。 在方何元面前,我还是流下了泪水。我说:“我害怕,我害怕由于我在,会给李易带来困扰。我害怕他看到我,会觉得对不起颜华。他要考虑我的感受,他会很累。我不想让他累。” 方何元看着我,说:“傻丫头,你真是敏感了。李易现在确实比较辛苦,欧润、颜华、你,他一个都不能失去,但是相信我,他因为你已经变得强大了。所以,你不能害怕,这个时候,你要做的是和他分担,而不是逃跑,他最需要的就是你。明白么?” 我在网上一页一页地搜找着胶质瘤相关的内容,把比较关键的精简后打下来给李易。 当我把那些分门别类,装订好的康复资料给李易时。李易忽然间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用力地抱住了我,我在这个让我生疼的拥抱里聆听着李易有力的心跳,然后我的颈脖里感到了两丝清凉。 第15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7) 我在网上浏览着观众对《欧润通缉令》的评价,看到各式女性朋友在网络上给李易近乎疯狂的留言。 而所有的留言已经不止一次地把欧润的网给弄爆炸。 3、 我进入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的手上都捧着一份报纸,表情极为肃穆,我看了他们一眼,从报纸架上拿下来一份。 “戴然!”Sammy一声断喝,“现在不能看报纸!”她一下把报纸拍在桌面上,所有人也立刻效仿了她的动作,“赶紧工作,曹经理说了,我们最近的效率还不够。” “我不是看报纸。”我说,“今天不是有我们的报广么,我看看。” “我看过了,很好。”Sammy走过来,从我的手里夺走报纸,然后一下把我按到位子上,“快工作。” “哦。”我懵懵懂懂地坐下,习惯性地在百度上键入欧润。然后一下看到欧润的最新新闻当中出现了“小三”两个字。 “哎呀,对了!”Sammy挡开我,让我的目光不能直视屏幕,“那个,你赶紧到,走,我们马上要开会,对,我们把创意过一下。” “Sammy,”我看着她,“让我看。” 前台冲进来,由于Sammy挡着我,所以前台估计没有看见我。 “你们看见今天报纸了么?谁把李总和戴然的事儿给放出去了?” 我站起来,拿起一个人手里的报纸。我站起来的一刻,我看见前台的表情瞬间呆若木鸡。 一个醒目的标题—— 《欧润总裁抛绝症妻为小三》 “能不能帮我把今天所有的报纸拿过来。”我尽量让自己笑着,对他说。 “戴然。”他苦着脸叫我的名字。 不拿也无所谓。我迅速地打开我的本子,键入李易的名字。 《丈人为救李易惨丢命 性命关头雁南飞》 《李易小三刚成年 裙带关系博上位》 “戴然。”Sammy抓过我的鼠标,急急忙忙地带我把所有页面都关闭,“戴然,这是误会,你别看,一定会澄清的。” “戴然。”电话里是李易的声音,“你看到报纸了么?” “我看到了。” “我在天台,上来。” 天色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昏黄倾倒下来,欧润顶楼强风劲吹,我在混乱的发丝中看见李易高大沉默的背影。他走过来,把我眼前的头发弄掉。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李易说,“集体出来这样的新闻应该是有人在搞鬼,而且这个人对我们相当熟悉。但是戴然,获得幸福的道路都不太容易,我们没有办法敌过那么多张嘴,我们也根本不可能去想别人怎么想,这个世界上有几亿个大脑,我们没时间、不可能去考虑那么多人。我们做得问心无愧就行了。别太担心,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第15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8) 他的声音镇定安全,我对他点点头。 “别太累。”我微笑着看着他。 4、 可是,这次的事情似乎失控了,李易虽然跟所有的纸媒打了招呼,可是网上根本消停不了,帖子遭到了疯狂转载,无数的留言和唾骂充斥其中。我跟李易的所有资料被完全公布出来,我的手机完全不敢开机,家里的电话也拔掉了,接着连住址都被挖出来,我跟林娇被李易接到了一个高级公寓。事态越来越可怕,报道越来越荒谬,李易在里面被塑造成一个丧心病狂的禽兽丈夫,我就更别谈了,我知道我没有勇气去承担这样的现状,但是我必须去承受,我在厕所打开笔记本颤抖地打开一个网页,看了两眼,一看到上面的措辞我就啪地把电脑关了。 办公室的电话更是被搜出来,秘书接到电话时,嗯嗯两声,看我一眼,然后挂掉电话,企划部的正常工作全部被打乱。 欧润的一块显眼的玻璃被喷上了“奸夫淫妇”的丑陋字样。 《欧润通缉令》的播出遭到了一些观众的投诉,认为这样一个公司有着这样一个丝毫对家庭没有责任感的董事,节目再如此红火,完全是对当下年轻人的一种误导,而欧润还好意思在节目中对参赛者道德能力进行考核。 从欧润的地下大厅可以直接到地铁,我走到地下停车场时,忽然从斜刺里杀出来一个人,我的眼睛一下就被他手上的相机给闪花了。然后随着这个人,冲出来一堆人。“她应该就是那个女的!” 立刻一群人把我围起来,相机放出来的光,像在我头顶爆炸开的闪电,我紧紧地捂着脸,但是被他们推搡着,一个男的拉我的手臂,我想要挣脱,结果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李易冲上来,一拳砸在一个正在拍我的摄影记者的脸上,摄影记者手上的相机一下砸落下地上。 “你干什么!”推我的记者大声问李易。 李易又是一拳。 李易的冲动让我吃惊。我隐隐感觉到要出问题了,赶紧上去拉住他的手。 “滚!”李易对着那一群摄影记者,我看着他胸腔的起伏,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愤怒的样子。 我跟方何元看着电视上,记者严明地抗议李易的暴力行径,方何元用手指撑着下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当他看到记者言辞激烈地描述和抨击着李易时,方何元啪地用遥控器把电视给关了。 “你是第二次,我是第一次看李易发火。”方何元若有所思地说,“欧润的这几个翻身仗打得太漂亮,在业界就更遭人妒恨了,所以很可能是竞争对手拿这件事当一个把柄,毕竟这种事的传播力度比什么都快。” 5、 被李易打了两拳的记者高调在媒体上亮相,验伤后,说半颗牙被李易当场揍掉,所有的记者同盟一齐要求李易道歉。 第15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59) 我坐在他旁边,有些忧伤地看着他,觉得他因为我受到了伤害。 “你怎么了?”李易问,声音里是满满的担心,现在的李易跟以前的他不再一样了,现在的他像一个男孩一样冲动而美好,可是我总是那么担心他,他只能是最强的,这样的冲动会不会对他造成伤害。我害怕李易看出我的心事,皱着眉头对他说:“没事儿,就是肚子有点疼,”我迎上了李易狐疑的目光,我揉着肚子皱着脸说,“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每次那个时候都很疼。” “走,回家给你做汤去。起来。”李易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我把手放到李易手里的一刻,我觉得我的心温暖得都碎了,我用劲地握住了他的手,只想闭上眼睛,眼前的万物是对我最大的干扰,我要在手里长出一只眼睛,牢牢地记住他的掌纹。 东阿阿胶、糖、鸡蛋。李易戴着手套把汤放在桌上。“等等,烫,稍微冷会儿。” 一会儿,他像个小孩儿一样把下巴枕在手背上看着我喝汤,脸上是满意又自得的神情。“怎么样,还行吧。这个还是要喝鸡汤好,但是鸡汤要慢炖,你先喝这个。” 我喝完了之后,李易把碗拿到厨房的水槽里,这个男人有洁癖,他回家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要先洗澡,他刚刚洗完澡,不断有冒着热气的水珠落在他因为用了很烫的水而微微发红的皮肤上,V领的白色T恤,灰色的居家裤,用毛巾大力无序擦过的头发,凌乱性感地堆在头上。 我看着他俊朗的背影。 他,位于这个世界的顶端,如果他变成了一个孩子,他真的可以么?方何元告诉过我,欧润到李易手上的时候,其实问题很大,整个公司差不多就是一个巨大而华丽的泡沫,只等到太阳升起后,发出啪的一声响,在日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它。19岁的李易一查就知道了,所以在两年内他积蓄力量,尽量地让泡沫躲过阳光的腐蚀,两年后他吃了方氏集团,整个欧润是在他小心地规避、精心地引导、大步地迈进中取得了今天的成绩。所以他一直保持着冷静,就是为了不让自己作出错误的判断,让多年的付出毁于一旦。 “早点休息。”李易送我上楼的时候,我对他说,他的目光像星辰一样柔和,可是遮挡不了他眼里纵横的血丝。 我早上刚到办公室。看到我桌上有一个保温桶,旁边还附带着勺子和碗。“趁热喝,烧了一晚上。”保温桶上贴着李易俊逸的字。 我拎着瓶子进了会议室,然后带上了身后的门,我旋开瓶盖,立刻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敷在脸上温暖如春,我喝的时候把眼泪全部砸了进去。 乌鸡肉炖得烂烂的,骨头都酥了,汤汁浓郁,喝进去如同滚水在心上冲开一条干净通达的道路。 第160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0) 我把一锅汤都喝掉后已经如同死了一遍精疲力竭,尽管开着冷气,但是我的汗把刘海都浸湿了,我的汗水黏在衬衫上,经过冷气一吹,我又开始冷得瑟瑟发抖,我抱着那个保温瓶,把脚踩上凳子,抱着膝盖,中间压着保温瓶,把脸扬起来,任泪水冲下来。 我手上紧紧捏着李易写的字条,他昨天那么晚上哪儿去买的乌鸡。字条上是他用钢笔的画的一朵大大的向日葵。 而和美好的现实对应的是——越来越强烈的对李易使用暴力的声讨之声。 有钱人、负心汉、冲动、暴力,每一个关键词都挑动着人们最阴暗的神经。 6、 虽然李易请来了最厉害的肿瘤科知名医生,但是颜华的病情仍然以超越一切人想象的速度在加重着。 我拎着东西到医院的时候,我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见李易和医生用英语对话的声音。 医生说,颜华的寿命可能最长只剩下三个月。 李易说,知道了,谢谢。 医生退出办公室后。 我听到李易低沉的哭泣声,在听到李易哭泣的第一声时,就像有一把刀,大力地戳进了我心脏,接着开始了翻云覆雨的搅拌。 虽然他渐渐地接受了一些柔和的作风,但是柔化和软弱是两码事,他依然是那个不可摧毁的李易,是连无麻药缝针都一声不吭,甚至面色更加平静的李易。 他的哭声低沉、不连贯,看得出每一声都在拼命地压抑,但是总会爆破出更厉害的哭声。 我轻轻地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李易,李易的背影对着门,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弯伏下去。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一切都能读懂,包括他的背影,他的背影现在积蓄了太多的悲恸,但是他发泄不出来,他的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 7、 我轻轻地来到颜华的病房,之前我一直没来过,主要是我怕李易在同一个场合面对我和颜华,会让他产生不良的情绪。颜华躺在床上,头皮赤裸洁白,身体如骷髅般薄弱地隐匿在病号服里,和当初相见时光彩照人的形象迥然相异。床铺上趴着的一只手骨节暴突,皮肤甚至像长在骨头下面。她整个人像死了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有显示屏上微弱跳动的小绿线,我真不敢断定她是活人还是死人。 整个病房都在屏息,盐水架上的水也静悄悄地滴进她的静脉。 突然,颜华发出汹涌又虚弱的呕吐声。 我赶紧上去扶着她,找了一个盆给她接着,当我的手接触到颜华身体的一瞬,我的眼泪难以遏制地掉下来,如果让我闭着眼睛判断,我绝对绝对不会判断我手上抓的是一个人,517Ζ一定是一根树杈或者是其他。颜华像是一个插座,她的身上是各种来路不明的线路,连接着一台白色外壳的机器,屏幕上,只有微弱的线条和数字诠释着她的生命,她的床侧是一袋显眼的尿液,让人感到羞耻地曝光给所有来者。颜华在我的手中像一根树干般发着抖,盆里是极少的呕吐物,我也觉得她干瘦的身体根本没什么可吐的,她吐出来的更多是鲜血。我扶着颜华倒回床上,感觉她的嘴唇才叫白得都找不着了,如果不是嘴巴上深刻的裂纹和刚才沾上的血液,那她的双唇真的已经和整张脸融为一团。 第161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1) 我替她把嘴轻轻地擦拭干净,整个过程中,她的双眼沉重地阖着,屏幕上的一些数字木讷地跳动。我转了转眼睛,把眼泪转掉,然后轻轻地出了病房,在出病房前,我的腿撞在一个微微敞开的橱门上,我把橱门阖上,但是橱里的东西在我眼前现了一下,我迅速打开,那是一橱子各式各样的假发。 这时有护士的人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看见我。 “她刚才吐了,我正好进来帮个忙。”我对她解释。 “谢谢你谢谢你。”护士口中不迭,她看见我正对着摆满假发的橱子,眼中现出悲悯,同时她也看出我的疑惑,解释,“她见她先生的时候都要戴着,她说她不希望让他看见自己的这个样子。” 8、 马上就是《欧润通缉令》的决赛以及欧润史上最豪华的楼盘开盘倒计时,我回家打开电视,电视上直播着李易对打人一事的公开道歉。 李易之前因为从来不接受采访所以得罪过相当一部分的记者,所以李易这一次对记者的出手更是成为了压弯骆驼的稻草,由记者联盟发出最强烈的声讨。 我看着电视上李易坚毅又温柔的脸,轻轻地把嘴对住他的嘴唇,我看着他致歉时覆盖下来的睫毛。 他能明确颜华是他的亲人,我是他的爱人,这种艰难的明确是我的福分,但是是对李易的重度的损耗。 那一橱的假发,颜华在这样重病的时候,依然希望李易把她当成女人,而不是亲人。颜华在垂死时,依然在表达对李易的爱情。连我都明白的心意,李易不可能不明白,而他明白了,我不相信他的心里不会残酷地揪痛。 而且,李易变得冲动了,这对他是可怕的。 他只能是,那个在停车场绝尘而去的李易; 那个在办公室里对我说滚的李易; 那个每一点的好恶记下来能变成一本黄页那么厚的书,让最金牌的特助都肝颤的李易。 曾经的他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宁可把手挖破,也绝对不发出一丝呻吟。 因为他清楚,呻吟都是弱点,他不能把任何的弱点流露出来。 他只能是神。 9、 方何元坐在公司的天台上,我走过去,看着他,把一瓶可乐递给他,我微笑地说:“跟我讲讲李易和颜华的事儿好么。” “颜华,”方何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其实,颜华就是那个为了李易身亡的绑匪的女儿。颜华父亲参与这起绑架案的原因是他出狱后,老婆就把女儿丢给她,自己跟着另外的男人走了,他因为坐过牢,所以什么工作都找不到,才参与了这起绑架案。颜华成了孤儿,李易出于报恩,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可是他当时很不好过,他也成了孤儿,欧润暗潮汹涌,周围一切有能力的人都想要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瓜分走油水。 第162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2) “李易虽然惊人的早熟早慧,可是他那时毕竟才18岁,智力和经验脱节,所以他还是被各种阴谋一次一次地耍,那时候的李易就像一块强力的海绵,他强烈地吸收着能力、仇恨。他在外面的枪林弹雨中竭力地躲闪着,回家后看着这个空壳一样的家,和家里这个奇怪的女孩。她看上去很软弱笨拙而且走路还有些跛,这都让李易对她的愧疚变成了憎恨,他开始觉得,如果没有颜华的父亲,现在的家或许就不会这样,至少自己不会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因为找到了这样一个仇恨的据点,李易在那一段时间所受的压抑全部爆发了,他开着车带着颜华出去,这是颜华进家之后,李易第一次带着她出去,颜华脸上是不确定的幸福。李易载着颜华到了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让颜华下车等他,他马上就来。 “当李易把车开走的时候,世间没有一种表达能够形容他当时的快意,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他终于也可以去背叛了。 “李易晚上回到家,看着很空旷的一个家,那个时候还是冬天,李易看着颜华的床上的一个玩偶,还有她哭哭啼啼过来时,从自己家带来的各种不起眼、幼稚、破旧的物件时,李易忽然蒙了。他看了一眼钟,现在已经是凌晨了,他冲到那个地方的时候,自己都迷了三次路,一直绕到天色发白才找到那个地方,颜华已经冻昏在那个地方。 “但是李易当时心里面没有任何的愧疚,更多的是愤怒,他不明白为什么连这么一个跛子还要让自己提心吊胆,假如她冻死了,自己就有可能蒙受故意杀人罪,至少也是一辈子的愧疚,而且旁边就有一个小旅馆,颜华身上也不是没有钱。颜华醒了以后,李易非常愤怒地训斥她,为什么不知道去旁边的旅馆,连你这种人也要让我愧疚么! “颜华在李易的暴风骤雨中只说了一句话:你让我在这儿等你,我就会在这儿等你。 “两年后,欧润的所有事情终于平定了,李易才完全地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女孩身上,他当然知道她的腿有一些问题,可是他一直对自己说,给自己两年,再去带她看。 “但是医生告诉他,这个腿要是在两年前治有希望,现在女孩已经超过18岁了,治愈的希望微乎其微。 “所以李易一直特别疼颜华,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对不住她,害她没了父亲,差点儿让她冻死,还因为自己的原因,让颜华一辈子都只能在轮椅上。李易对颜华的好,挑不出一点瑕疵。 “所以,当李易跟颜华摊牌的时候,他对你感情的强度,连我都吃惊了。” 10、 我看着方何元,微笑着,喝下易拉罐里的最后一口可乐。 当我把易拉罐放到桌上时,没有人知道,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第163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3) 我以企划部员工的身份,提交了出国留学的申请。欧润每年有10个名额,由员工毛遂自荐,由专门的小组选出最优秀的10名员工。我在欧润的官网上下载了申请表,在申请理由和所获奖项中一笔一笔地写着毫无感情的字句。 “我接到你的申请了,我们聊聊好么?” 李易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说了非常简短而有力的一句话。“不许走。” 他看着我,他干净的西装,倔强的下巴,坚毅的嘴唇,还有眼睛里温柔的霸道和隐忍的缠绵,让我的心在一瞬间就散了。但是我毕竟也对着镜子演练了那么多遍。 我说:“你考虑过我的自尊没有?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么?第三者!我上哪儿都被人指指戳戳,这就是你给我的!不许走?你当我是什么,你的私人宠物么?” 李易良久没有出声。然后他轻轻地问了一句:“戴然,你真的要走么?”我知道我一定要沉着地表现好,刚才虽然痛快淋漓,但是说得太激动了,我必须那么大声,我不仅是在说服李易,更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在通过吼叫来压制住自己想要飞扑进李易的怀里,躲在那双足以替我抵挡风霜的臂膀里,抱紧他结实的体魄,听着他稳定又激烈的心跳,一辈子不出来的渴望。 我没有让自己立刻回答,因为最后的这段至关重要,我沉默了三秒钟,觉得自己可以了。 “戴然。”李易的声音很沉着,但是带有一丝颤抖,这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见过的颤抖,无论是在我和他遭遇过什么挫折时,李易的声音永远镇定干净得像一块玻璃,所以现在这丝颤抖让我心都快碎了。 对不起,我不能再让你这么选择了,你的人生已经太过沉重,我不想让你再背负,再选择了。 “对。”我扬起眼睛,无畏地看着这张我深爱的脸,“我要走,一定。” 我去给方何元送东西的时候,途经李易的办公室,我忽然间禁不住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向他的办公室走去。 李易安静地躺在沙发上,睡靥沉静温和,我慢慢地走过去,轻轻地坐在地毯上,看着他的脸。 李易的睡姿像一个孤单得连一个公仔娃娃都没有的孩子,他在巨大的沙发上依然蜷缩着。 我悄悄地拿出手机,无声地拍下他的面容,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高耸的鼻梁,他坚毅又清俊的轮廓。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但是我不能让我在最后看他时,眼睛依然模糊,我擦掉眼泪,专心地看着他,用眼睛连拍他,直接传送到记忆最珍贵的地方。我从后面拿来一个毯子,替他盖上。然而在我起身的时候,我的手忽然被抓住,身后是李易清醒的声音。“对不起……我的冲动让你生气了。” 第164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4) 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我一下子就蹲了下去。 李易轻轻地从背后环住我。我忽然想到以前经常听的一首歌。 “真的痛,总是来得很轻盈,没声音;从背后,缓缓慢慢抱住我,就像你。” 11、 欧润的总决赛,今天是最为重要的一场,现场的气氛热烈又压抑,在最终的名衔出来时,一般都是这样的气氛。 “在今天的决赛前,我们有一个特别的环节。” “什么特别的环节?”我歪过头看着方何元。 “不知道。”方何元摇摇头,我们坐在最高的地方,探究地环视着整个舞台,他说,“老曹出的幺蛾子吧。” 场上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整个台子依然阴暗一片,只有匍匐在地上的干冰渐渐地升腾起来。 而这时,场上有白色的灯光慢慢地亮起来,地面缓缓打开,从地下升出一台雪白的钢琴,而坐在钢琴边上的,是李易,干冰如同云海一样燃烧起来,柔软地环抱住他,使他如同坐在天上。 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弹钢琴,全场黑暗,唯有一束锥形的灯光打在舞台的正中央,李易干净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放在琴键上。他的目光望向观众席。他的声音在全场深邃地响起。 “这个女孩,很笨拙,逞强,什么事都不解释,自以为很强大,其实总是把自己推到危险之中,但是其实她也不是完全的坚强,她在生活中也有自己的恐惧和迷茫,在没有人给她任何建议和欣赏的时候,她也会那么的慌乱,甚至不敢承认那么漂亮的创意是她自己做的。她有的时候,会觉得全世界都不爱她,可是她在我眼中,却是那么的可爱。没有办法的可爱。我曾经为自己度过的每一天而骄傲,因为我一天做的事情,获得的收益,完全可以量化,可是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叫无价的东西。但是,现在,我没有能力,挽留下她。我唯一能给她的,只有这一首歌。这首歌,叫做《超人》。” 李易的手指按下了钢琴的第一个键。 世界如果被残酷攻击 只要给我一个电话亭 把内裤当外衣 如果你能够开心 展开披风 带你飞行 谁赐予我这一身 无助的能力 为什么拯救地球 是那么容易 为什么束手无策啊 我和你的爱情 最凶狠的怪兽 也不能与我为敌 那为何害怕你的泪滴 我给了我这一幕 难堪的结局 谁要这样超人 连自己也救不起 为什么拯救地球 是那么容易 为什么束手无策啊 我和你的爱情 为什么拯救地球 终于完美结局 为什么我只能够 眼看着爱燃烧成 灰烬 第165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5) 世界如果被残酷攻击 谁来接手我的超能力 12、 当最后一个琴键落下时,全场寂静,大荧幕扫过,我看到很多抽泣的脸,我在寂静中猛地冲了出去。 “李易……”方何元对着夜色,“我也是第一次听他弹钢琴。我以前听颜华说过,李易一直有很高的音乐天赋,可能是他太聪明,所以一切事对他都没有难度的原因,他能听一遍曲子就飞快地弹出来。所以他的母亲即使打零工如此辛苦,也一定要让他把钢琴学下去,但是钢琴的学费实在是太贵了,逐渐地让他的生母有了力不从心之感。李易的后妈劝说他的生母的时候,有一个理由就是——李易进入了李家,才能把钢琴学习下去,现在你们家已经捉襟见肘了,这么一个有音乐天赋的孩子,你保证他的营养,你就供不起他学琴。这是他后妈在狱中跟李易说的,那个女人当时已经半疯了,笑嘻嘻地告诉李易,说我当时就是这么劝你妈的。李易听了之后,表现得平静得可怕,回来之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台钢琴,然后他把那台钢琴砸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听过他弹钢琴。从此之后,他最讨厌的东西就是钢琴。” 我在泪眼婆娑之中,听到我的手机响。那是给李易专门设置的手机声,他像一个小孩一样研究了之后,专门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并且三令五申地告诉我只许他一个人设置这样的铃声。李易在那一段时间真的非常像一个孩子,会有点喜欢吃醋,会在沉默了一天之后,打短信过来问我为什么不打短信给他,还会小小地生闷气。不过更多的时候他是渊博的,深广的,宽容的,是如同海洋深沉丰富的男人。 “戴然,去机场的话,我送你去,在家等我。” 13、 再厚的日历也总有撕完的那一天。 我很高兴,我在等待出国的日子里,内心开始逐渐平静,即使这种平静只是伪装。 起飞那天,我在家里一直等着李易,可是到了应该出发的钟点,他还是没有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知道方何元也在偷偷摸摸地给李易打电话,打公司,打他办公室,可是所有的回复都是,李总不在,从昨天下班后就没有遇见他。 “我们先去机场吧。”方何元灿烂地笑着,我知道这个笑只是在演戏,“他一会儿就会到了。” 从我决定走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不在我面前说起“李易”两个字,一切都用“他”来替代。一个最普通的他。 去机场的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我很感谢他们的善解人意,我觉得我现在再也承受不住一个字。到了机场后,飞机晚点两个小时,在整个机场的抱怨声中,我的心里却像盛开了花朵。 第166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6) 在这两个小时内,我的每一个细胞都盈满了一种情绪,急躁,我一直凝视着大门,如果眼光也有力的话,我的眼珠一定疲累到无法支撑,而因为眼部的用力,我甚至都感觉头部开始抽痛了。 可是,晚点两个小时,我还是没有等到他。 我知道方何元一直在偷偷摸摸地给李易打电话。 但是,直到我进入通道,我想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我像长江七号里的小男孩,对着失灵的七仔遮住眼睛又猛地打开,我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在走道的尽头我停住了。 那是我有生以来,用力最大的一个转身。 飞机终于飞起,在一瞬间,我产生了耳鸣,如同初游泳的人,不小心误入深水区,所有的水忽然都涌进。 在最后,最后的最后,我用尽全力的转身,虽然只是一个动作,可是这个转身里面掩埋的愿望的重量让我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我知道面前的人一定会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女孩会闭着眼睛,特别晃荡地堵在通道那儿。 我数到1、2、3,在这123的时候,我在想,假如李易再握一次我的手,全世界我都可以逃亡出去,我再也不走了。我也再也不要假装善解人意。 可是,当我缓缓地睁开眼睛,我还是没有见到李易。 尾声 我的寝室一片混乱,两个月的竞赛终于随着邮件的发出而结束,在把案子发出去的一瞬间,我感到浑身每块骨头都疼起来,桌子上放着一板已经吃完的消炎药,我连把空壳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的劲都没有。 为了准备这个比赛,我彻夜不休,炎症爆发,从舌头到耳朵。舌头疼得我什么都不能吃,耳朵因为炎症,有一只都产生了失聪的感觉。 我洗了个澡,吃了退烧药,把自己扔到床上,彻头彻尾狠狠地睡了一觉。等我睡醒的时候,我的房间拉着厚实的窗帘,我根本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我的嘴里晃着一股浓浓的热气,骨头像吸在床板上一样沉重,我觉得自己要是爬起来,无异于是背着整个床起来,所以我继续平躺在床上,在满床向上蒸腾的热气中假装保持平静。可是整个被子里都是我湿漉漉的汗,这让我感到烦闷,于是我只好用力地,像从冷气嗖嗖的冰箱里把一块冻肉扳出来一般,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我赤脚下床,深一脚浅一脚地撩开窗帘。是白天,看来我应该是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了今天上午。 我到这边已经两年了,虽然这里的漂亮干净整洁优雅和细致一次一次地让我偶尔恍惚觉得这是人间仙境,可是在心底,两年来,我就没有受到过什么东西的震撼。 窗帘外是雪白的天地。 两个礼拜后,就是圣诞了。 一个礼拜后,我收到了赛委会的电话与确认邮件,我设计的商业模式获得了全加拿大范围大赛的第二名。两年来,为了跟思念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我让自己每天没日没夜地忙,整面墙上都是各式各样色彩斑斓的荧光便利贴,上面潦草地写着各种公式或者陡然生出的小灵感。看着整个墙面被覆盖,我的内心都会充满一瞬的充实感。这面墙就像我的记忆和思念,终于被全部地覆盖住了。思念就是这样吧,只要多掩盖一下,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等到经年累月,我离开这个地方,我就彻底地离开了,缠绕的思念不会再对我侵入分毫。 第167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7) 两年来,我没有接到李易的一个电话,过去的那段日子像是一个华丽的梦境,有的时候,我总会疑惑我们真的经历过那一段么,经历过那一段李易像一个热恋期的冲动的大男孩一样的日子? 我想他还是坚强的吧,处在那样的环境里,一切无用的温柔都是会被治愈停当的。 圣诞夜舞会,漂亮青春的男孩女孩们在榭寄生下拥吻,尖叫,舞会上是欢庆而带有小小的糜烂的感觉,有着让人感觉舒适的小放纵。我的肩膀忽然被碰了两下。我转过头,立刻捂着嘴叫了出来。 灯光下,方何元灿烂地对我笑着。 我们一起出了会场,找了学校里面一家24H营业的Cafe,方何元要的热汤,很快地就被端上,他捧着热汤吸溜了一口,问了我最近的情况后,然后突然脸上划过了诡秘,说:“你不问问他?” “哦,他好么?”我竭力让自己的口气保持稀松。 “他挺好的。” “他当然挺好。”这话出来就有醋意,我赶紧弥补,“他一向挺好的。” 可是刚才这句话里带出来的酸味一下就溢满了整个谈话的空间,我看了一眼吧台,老板娘依然在悠闲地煮着咖啡,当我看到她把咖啡壶下下来,将棕色的丝滑液体倒进雪白的杯子里时,我才觉得自己终于有了遮挡的道具。 “其实,李易那次没有到机场……他差点死掉。” “什么?!”我一下站起来,正在往我们的桌上摆餐点的侍者一下子被我吓住了,手一软,托盘上的东西应声砸落,但是这些巨大的粉碎声依然没有妨碍我直瞪瞪地盯着方何元,我执著又虚弱地在侍者的抱歉声中又问了一遍,“什么?” “那件事,是我发现的,就是你跟李易的事被捅到报纸上,这是陆冉做的。我本来想告诉你,但是被李易制止了,他听了之后反应很平静,只是说算了。但是我没想到,他自己去了。陆冉从王锐死了之后就差不多疯了,在看到李易的第一眼,她就把刀扎进了他的心口,要不是只差一点点,李易就没命了。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说不想让你承担仇恨。但是,他同样不能忍受任何人让你受伤。” 24H的咖啡店钟声袅袅,雕花的复古钟,指针敲响了第12声。我依然僵直地站着,但是只有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在滚烫的咖啡里。“他傻啊,他找了陆冉又能怎么样,他怎么白痴成这样!” 这时候,看见从外面进来的李易,刚刚飘下的鹅毛大雪落在他的肩头依然没有化,他像是一个从雪国而来的国王,看着我,温情地对我伸出他温暖的手。“再傻,你也是我的。” 我跟李易坐在小屋子里。 我看着他,眼泪特别不争气地就出来了,我把我手边能砸的柔软的东西全部扔到他身上。我气急败坏地对他说:“混蛋!” 第168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8) 李易只是温和地看着我,对我砸过去的东西根本不抵抗,毛绒公仔从他身上软软地落下。 我的桌上堆着厚厚的书,上一次的竞赛狼藉还没有完全地整理好,整面墙上有一些便利贴的胶黏依然在墙上,这让整面墙都难看无比。而这两年,足足700多天,我几乎每一天都把自己放逐到极度的疲劳之中,这面斑驳陆离,层层胶黏覆盖的墙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我对李易吼,“你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对不起。” 我不再说话,用手飞快地把脸上的泪水擦干,背过身去,不看他。 “你离开的时候,我知道你的走,最大的原因就在我身上,这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实,我们之间是有困难的,我不是一张白纸,我有历史,可是我也不愿意承认我和你之间是错误的。所以,两年时间,我把所有的困难处理掉了。这是我这两年来每分每秒不给你打电话的原因,我不想让你承担任何,任何的不确定性。” “你不要用这种话做借口,如果你做不完怎么办,你就一个电话不打么?!”听了李易的话,我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一样下来。 “有你,我一定会做完。” 我把眼泪抹干净,李易手上的水杯已经喝完了,我拿过去替他倒水,边倒水我边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公司的事儿我已经全部交给方何元,这几年,我在你的学校读博士,所以从今天起,戴然小朋友,一定要听命于李易学长,学长也会给你无微不至的关怀。” 开水漫过了水杯,水快速地在桌面流动,很快,桌沿就成了一片雨帘。 我们的学校真的非常漂亮,而这个漂亮是因为李易也在。 冬末春来,李易头发软软的,穿着格子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外面套着一件厚厚的灰色毛线外衣,从学校的湖面里捞出一块冰块,因为在这个冰块中间冻着一片漂亮的树叶,冰块在一些角度绽放出凛然而美丽的光。 我们坐在一起安静地看书,我心不在焉的时候,总会贪婪地看着李易的侧面。“看书。”李易低沉着嗓音把一张草稿纸糊在我的脸上。等我真正地开始沉下性子看书时,却又看到李易在一旁笑眯眯地盯着我。 他在所有时候都是冷静的,但是有的时候他也会叹一口气,不确定地看着我。“你会不会嫌我老?” 学年结束后,我跟他恶狠狠地出去玩了一趟。 我在飞机上、火车上自行车上,靠在李易的肩上,看着Lonely Planet的丛书,都是非常大本的旅游参考书,放在手中有沉甸甸的质感。 我在这些地方拍了各种各样的天空,蓝色的,紫色混合着流光的,还有金黄色的天空,云朵整齐地布阵其中。 第169节:国王爱上鹦鹉螺(169) 在罗马我剪了一个赫本的头,穿着白衬衫和红色的高腰大摆裙,李易骑着一辆蓝色的单车,他骑得平稳又快速,我搂着他的腰看着我裙子飞扬开来,裙裾像开在空气中的涟漪。 在日本,李易轻轻地把一朵白色的沾着露水的扶桑花插在我的耳后,眼里满是清香的温柔,我穿着他长长的衬衣,浴室的地上全部是水,他的嘴巴涂满剃须泡沫,我踩在他的脚上仰着头小心地替他刮胡子,闻着他身上的男人香,李易温和地揽着我的腰,他的眼里是清晨潮湿的草地,撩拨过来新鲜的爱情。 在英国,我们坐在剑桥的湖边,躺在带着清新湿气的草地上,一人捧着一本书朗诵着叶芝的诗歌,那些雪白的飞鸟在我们身旁哗啦啦飞成一片,金黄的阳光洞穿它们雪白的翅膀,整个世界犹如天堂。 我们在法国待的时间挺长,在塞纳河畔的小咖啡馆里我们吃着长面包喝着浓香的咖啡,听着充满缱绻爱意的香颂,连听觉都是甜糯喷香的。在波尔多参观酒窖,看着那些胖墩墩的橡木桶静静地孕育着世界级的佳酿,我们饮啜着古老的酒液,感受着时间发酵后沉默又美妙的力量。在普罗旺斯我围着一块粉红色的头巾,穿着碎花的裙子跟李易手牵着手走在馥郁的薰衣草香里。我说看你这条裙子选的,特别农村。 在休斯顿玩儿的时候,方何元打电话给李易,说你现在不能这么当甩手掌柜,我都快累死了,有一个谈判对象,就在休斯顿,他听说你在,指明要和你聊合约。 对方开出的条件很奇怪,说知道Lee是跟霍金同样智商的天才,那么就现场给李易三个小时的时间,弄懂三种地方牌的玩法,如果三场李易都胜了,就没有问题。凌晨4点钟的时候,李易知道了那三种牌,他穿着白色的宽大的浴袍安静地坐在面海的阳台上,手上捏着不同的牌。7点打牌,6点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说我睡会儿啊,我大惊失色地看他,我说你算研究完了?李易闭着眼睛,用白色的被子把自己裹住,抱怨着这群美佬真是讨厌,半夜三更地让自己爬起来研究。7点钟的时候,美佬打电话给李易,在电话里嘿嘿笑着,说要不要再给李先生三个小时,毕竟这次请来的都是三种牌最高手的高手。 李易说不用。他起床,洗澡,然后对着镜子穿上白色的衬衫,抽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临窗的海风送进来,白色的落地窗户外是墨绿色的棕榈树。 李易那天轻轻松松地赢走了整桌的筹码,签了合同。 普罗旺斯的紫色穿也穿不透层层叠叠几乎能把人溺死,这儿的天空都被大地上细小倔强的花朵漂染,我们在紫色的天际下坐着。一辈子在法国乡村的老妪似乎受了土地恩情的滋养,年老又美丽,给我们端来茶水和甜点,虽然我们都不懂法语,但是并不影响这种语言的美感,音节黏糯,唇齿间柔腻得如同一个吻,我舒服地靠在躺椅上,看着旁边,他手上抓着一本书,手腕上是我替他编的一个护身符,编得很难看,但是李易一直带着。 一场不得了的大雨过去,预示着夏天的隆重到来,我们赶在夏天的大太阳小虫子之前,抱着茶壶和书去草地上铺了苏格兰格子的小地毯。 我虽然装模作样地带了书出来,但是一会儿我就枕在李易的胳膊上眯起了眼,深深地呼吸着浓郁的草汁味和李易身上的香皂味,抬起一只脚一晃一晃地对准了太阳,就像把太阳踩住了一样,一会儿我把脚放下来。 “我睡会儿啊。”我对他说。 “睡会儿害我背那么多书出来,真不是知识分子。” “本来就不是知识分子。”我得意洋洋地把手枕在自己的脑袋下面。 “枕在自己手上干吗,没看到有我?”李易把我的脑袋搬到他的怀里。 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用温柔的声音念了一段诗。 也许,水比光更古老, 也许,一根打了结的绳子可以把风囚禁。 也许,有的时候,爱情也可以不再有痛苦和悲伤。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