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丑》 作者:谢泽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楔子:点天灯的女人  这都与那回看点天灯有关。我恨透了这个该点天灯的女人。我那时就想,要是逮住这个点天灯的女人,我要用锥子剜她,是她夺走了我的妈妈。我对三妈说:“是那贱女人惹的祸,长大了我要杀死她,替我妈妈报仇。”三妈说:“祥子是个有心娃儿。” 我找到这个点天灯女人的线索时,已经到了大跃进时代。 那时我已是高中学生了。学校也要大炼钢铁,要超英赶美,要一天等于二十年,要多快好省,要力争上游,就在学校西南角一块空地上垒小高炉。垒高炉,需要砖,校里就给我们下死任务,每人一百块砖,办法自己生,我们就乘夜间去挖墓扒砖。城周围的墓穴庙观,早让社员扒完了,我们就找来几把小推车,扭着屁股推几十里去山里找庙找坟园。那天,到了一座山跟前,天就大黑了,看到一个大坟园,就用镢头去刨,一镢头下去,声音发灵,就挖开。为了揭砖方便,男生就跳下墓坑,也不管踩在死人头上还是身上。因为,毛主席说,鬼不要怕,神不要怕,美帝国主义不要怕。有了毛主席撑腰,我们当然就不怕了。我抠住砖,一块一块f 揭,递给女同学往车上装,抠完了,又在墓坑里摸,把那掉到底下的砖头再拣起来。正在这时,村里有人打着手电来了,女同学们跑了,我们几个刚从墓坑里跳上来的男同学,立即被社员们围住,骂我们挖坟掘墓,不积阴德,要遭报应。一个女人说:“这里埋的女人命真苦。活着遭恶霸沙一方糟蹋,点了天灯。后来又遭刀客抢,不知死哪儿了。又说是她后来也趟了刀客,解放初期被解放军剿匪打死了。哎,埋了个坟,又遭你们来掘坟。她的鬼魂在阴间也不得安宁了。”这我才知道,这个山坡就是当年我跟着妈妈和三妈看点天灯的地方。据他们说,那女人叫郑翠香,是贞德女中学生,被沙司令看上了,霸占为妾,女人不从。后来又说她偷人养汉,就点她天灯。那年她才十八岁。又说,那姑娘命大,有冤枉,惊动了天,大晴天下大雨。他们说,自那以后,这里的人们就没有安生过,年年闹鬼。这村里人早出晚归,或者正当午时回家,路过这个山口,总见一个白衣女子在这山上疯跑。有一天,这女鬼附了一个闺女的身,要银子钱,说要买砖盖房,她要住这里修行,云云。说得人们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尔后不隔三月,她又附了一回女儿身,仍是要砖要银。村里找来道士驱鬼,就说了个破解的方法。要村里人们兑钱,给女人修个庙。后来,又有人说,阴阳两相反,鬼说的庙,就是墓,修行成了神仙才住庙。有理有据。村里遂有长者出面筹集款项,在这老坟边上给她修了个砖墓。其实墓里啥也没有,只有一块小石碑,上面镌刻着:冤女郑翠香之墓。山里人迷信,逼我们把砖卸下,还要我们把这座坟再修起来。不然,那冤魂又要在村里闹鬼了。尽管我们反复强调了“不怕鬼”和大炼钢铁的伟大意义,那几小车砖还是被他们强行推倒在墓坑里。 回校的路上,都很扫兴。而我却因为找到了这个我发誓要用刀剜的女人的下落,心里很畅快。当然,这个时候的我,不是那个趴在三妈怀里哭得哽咽的小孩了,而是高中生夏德祥。妈妈的死,不会把账再记在那个女人身上。现在想来,妈妈可能死于胃穿孔或者肠梗阻,与看女人点天灯无关。但是这个点天灯女人的身上,肯定有一个惊心动魄或是缠绵悱恻的故事。我想,这是一个好题材,至少可以写出一个不怕鬼的故事。为了进一步弄清楚这个点天灯女人的来龙去脉,第二天,我就去贞德女中调查,谁也没有想到,学校已经改成菊乡师范了,由于十多年人事变动,谁也不记得有郑翠香这个人。我多了个心眼,就去文化馆查看菊乡市志,倒是市志里在民国某年大事记里有一段记载:“四月,沙一方司令姨太太沙门郑氏翠香与人勾搭成奸,被处以火刑‘天灯’,遭土匪抢劫,发生火并,死伤多人,淫妇下落不明。”云云。 文化馆里当年参加编写市志的一个老人,正好是女中校长。她说,那女学生可能没死,是被土匪劫去做了压寨夫人,还是又与那个情人混到了一起,不知道。那土匪是男人引来的或是倾慕郑翠香的女色而来的,这也是个谜。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1 )  女中学生郑翠香被逼无奈,打算向保安司令沙一方屈服,但她绝不把自己的头茬热身子交给他。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破烂货,让他个老驴捡破烂…… 菊乡保安司令沙一方要到贞德女中视察,女中上下都忙开了。女校长左维贞安排各位班主任领着学生把教室和清洁区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黑板报内容全换成欢迎沙司令光临之类的标语。又嘱咐严禁出现涉嫌政治的内容。但沙司令到了学校,黑板报瞅也不瞅,连左校长让人倒的一杯茶也没喝,就说要看打球。这菊乡人都知道,司令不会打球,却喜欢看打球。尤其是喜欢看女学生打篮球。左校长连忙安排一场球赛,让司令一饱眼福。司令止住了她,说今天我也上场,你也上场,就这样打一场,别开生面呀。你领女学生,我领司令部的参谋们。左校长是教会学校毕业的,对女学生向来约束很严,这一回竟要她领着一群女孩子同男兵们搁球场上挤来抗去,这成什么体统。但是司令说了,又不敢违抗。她只是轻飘飘地说:“这不合适吧?”司令哈哈一笑说:“有啥不合适的,蒋委员长还同女兵打球呢!”左校长心里那个别扭呀,没法说。她只得说:“我就免了吧,让体育老师领队。”沙司令说行,就领一干人马来到球场上。 往常司令来校,要么是集合学生训话,要么就是找左校长问事,今儿个竟是来打篮球,而且还搞这种男女混打,这可真算新鲜事。球赛开始,球场上就围了许多人。但是,沙司令的卫兵们往球场周围那么一放哨,人们都吓跑了。只留几个胆大一点的记分提茶倒水看衣服,搞服务,操场上难以见到几个女生。司令心里老大不愉快。球赛开始后,司令连军装也不脱,就那么胡乱挽起袖子。好在别人都为他让着路,他还当真投了几个球。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好球!”还拍了几下巴掌。司令抬眼一看,一个女学生,清秀、标致,个儿高挑,挺有几分俊气。司令一时高兴,又连连扔进球篮几个球。但是这个女孩子再也没有拍巴掌了。这先拍后不拍,就引起司令注意了。越注意,越发觉得这女孩子秀色可餐。打罢球,司令不回司令部,要吃饭。吃饱喝足了,司令不走,要住到学里。左校长一千个不愿意,嘴里也得说,太好了,沙司令住到敝校,就是敝校的光荣。沙司令安定下来以后,说要下午那个拍巴掌的女孩子来,他要同她谈谈打球。左校长说:“那太好了,只是——”沙司令是明白人,看出校长的心思,说:“只不过是男女授受不亲?”左校长说:“哪里,哪里。我的意思是,司令打球累了,早点休息为好。”沙司令的脸向下拉了好长,说:“蹦几下就累了,我是带兵的,还打仗不打?前些时在北山打老日,哪一天不转几个山头,不然咋能揍住老日屁股?”左校长说:“沙司令是抗日功臣,菊乡人有口皆碑。”沙司令不想听这半老徐娘啰嗦,摆摆手,说:“功臣没功劳,功劳不功臣,谁记住这些了。老蒋眼里根本就没咱这个功臣,咱只算是保了菊乡一方土地不遭劫掠而已。”左校长看沙司令有点不耐烦了,说:“沙司令还有什么吩咐?”沙司令说:“你也歇着吧,只把那个姑娘叫来就行。”左校长说:“好的,就来了。”但是,过了一个多小时,左校长来到沙司令面前时,仍是她一个人。沙司令迫不及待地要同那女孩子见面,结果却还是这个半老徐娘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有些不愉快。在沙一方的生活中,往往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只言片语,他的部下就会尽职尽责地给他办理,以便投合他的心思,得到好处。有谁不巴结他!更不会有谁敢惹司令不愉快,甚至惹司令怨愤。惹了司令,司令一摆手,他的手下就会把那个讨人嫌的角色,拉到湍江河滩上让他吃花生米。可今天,这个女人这么不乖巧,简直就是可恶了。令沙司令感到可恶的人,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左校长给沙司令带来的是一封电报,女孩子的电报。女孩子是外省人,父母做生意来到菊乡,后来生意做赔了,就回了老家,她因为学习没毕业,没走。这一回是家里母亲病重,来电叫她速回。这个女学生留下电报给班主任,就走了,摸黑去赶火车。 沙司令静静地看了一阵左校长,什么话也不再说,径直从左校长身边走过,走到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就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扭回身来,对校长说他要训话。左校长不敢怠慢,赶快安排人点了气灯,挂到操场南边的台子上,又让体育老师集合全体师生员工。待人们都齐刷刷地坐在操场上时,沙司令换了便装,身着黑缎子夹袍,在副官陪同下从一辆车里钻了出来。左校长上前迎住,说:“沙司令请!”然后先一步走上台子,对着她的学生们说:“沙司令到,全体起立!”操场上上千个席地而坐的女学生,齐刷刷地站立了起来,庄重,肃静,连一声咳嗽也没有。这时就有一队散兵远远地围住了操场。左维贞校长知道这个沙司令要干什么,她简短地说了两句,就说:“现在由沙司令训话。”扭头对沙司令作了个手势,谦恭地说:“沙司令请。” 沙司令兼着贞德女中的校董,往常司令部抓了学生后,沙司令要在这儿训话,教导他的学生们要守规矩,尤其是咱们女学生,更要学好功课,保持操守,做中国当代新女性,为民主建政、和平建国出力,不要听从教唆,误入共产党的歧途。云云。可是今天,他要训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沙一方要当场检验那个女孩子在场不在场?他肯定想到她一定躲了,不会让他找着的;那么,他大约是想借别人之口给女孩子传几句厉害话,吓吓她,或是在他绝对权威受到挑战后来一个宣泄。也许是这后一种。 左校长猜得不错。 沙司令走到台子中央,脸孔对着台下看了半天,没说一句话,坐下去,又站了起来,两手按住桌子,“嗯”了一长声,把掖在黑缎夹袍里的手枪掏出来,“啪”的一声摆到桌子上,又坐了下去,呷了一口茶,才说:“同学们,今天,本校董看到这里有这么多新女性,好,很好,很好嘛。好就好在菊乡有这么多新女性。菊乡有了你们的带头,菊乡的女子就有了楷模。什么是楷模呢?什么是楷模呢?楷,就是写大字时,学生套在白纸下边的那个老师写的字帖。什么叫模?就是工人翻沙的模子,农民脱坯的坯模子。合起来就是榜样。你们要当榜样,要当好榜样。如果有哪个女孩子不想当榜样,不想当好榜样,那就不要来上学;上学了,如果不听指教,那就别说本校董不客气了。轻则开除,重则抓起来,判刑坐牢……”他讲完了,女学生们都吓出一身冷汗。 沙司令伸手一挥,几辆吉普车开过来了,有一辆开到台子边,沙司令坐进车里,向站在车边的女校长扬了扬手,车队就向贞德女中大门外的黑暗中开去。 被沙司令的车队抛下的一操场人呆了,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沙司令威风八面而来,学校里一时就像兵营,穿军装的往来如梭,走的时候却又这样火急火燎,而又阴阴森森。贞德女中的女子们本来就胆小,这样跌岩起伏的情节,反差实在太大,令贞德女中就像晴天头顶响了一个炸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一齐向女校长看。这个左校长见过大世面,是经过大事件的金陵女子师范大学毕业生。女校长很安然地用手拢了拢头发,说:“沙司令是军人,军人就是这样的性格,军人的职责就是保一方平安,有了军事行动,慢悠悠像咱们教书那么斯文,行吗?大家别风风雨雨地乱猜疑,真有什么也是我担着,没有你们的事。各人回去吧,班主任老师要把学生安顿好,早点熄灯。” 第二天、第三天,果然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女中的老师们照常挟着书本上课,女学生们照样做完作业,就叽叽喳喳地戳着别人的鼻子,质问她有啥秘密。女中明文规定,在校期间,不许带男朋友进校缠绵,结了婚的,也不许在校过夜。彼此打探课外时间的“来龙去脉”就成了女孩子们挂在嘴边上的话题。 变故发生在半月后。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2 )  那天,左维贞校长被叫到司令部,到天黑也没有放回来。原来沙司令派人查问了邮电局,知道是左校长让邮电局给女中的郑翠香出了一份假电报。那时是旧社会,电报按四角号码从电报纸上打出符号,然后由译电员译好,转抄成汉字,再投递给收报人。那天,女校长到邮电局谎说郑翠香操行不规,有碍女中名誉,让邮电局马上给她一份假电报骗她立即回家,这样,于学生,于学校都体面一些。郑翠香接到电报,哭得三行鼻涕两行泪,连忙请假,到车站赶车回去了。临走,女校长亲自嘱咐她,没有贞德女中校务处的电报,千万不要返校,安心伺候妈妈,要尽孝道。 沙司令也是聪明人,马上摸清了底细,他不动声色地等了十多天,看左维贞能把人窝藏在何处。谁知这个郑翠香真的离开了菊乡。他就火了。“左校长,你很爱护你的学生,生怕我为难了她,是吧?”沙司令直端端地问。 左维贞知道邮电局把她出卖了,但是她并不记恨人家。她沉默着,不说话。沙司令看这个女人还挺硬气的,就冷笑着说:“你也是太娘们心思了。我找一个女学生谈谈话,是对她进行教育的,我是校董哩。一个女孩子,看打球,大呼小叫的,这成何体统。我不过想问问,你就多心了。”女校长还是不吭声。沙司令说:“你不想说话,你搁我这司令部先休息两天吧!我是喜欢同有学问的人交朋友的,尤其是想同你交朋友,你是大地方人,同你结交,可以长见识。可你这样,太令我失望了。你这几天,就在司令部里吃住,待遇同参谋一样,让你了解一下我们军人。不然,你总会把我们军人当做粗人,或是红暴野人。” 左校长这才说:“我离不开我的学生,也不想让这件事惊动我的学生。她们都是姑娘家,天生胆小。我要回去,同学生见见面。我也不会逃跑,司令随叫随到。”沙司令笑笑说:“说得太过分了嘛,好像我这个校董吓着了那些女孩子了一样。”贞德女中校长就这样被软禁在司令部大院。 郑翠香回到家,见妈妈好好的,问起电报一事,妈妈说没有这回事。妈说:“这兵慌马乱的,想让你回家,也会叫人去接你呀。”郑翠香一肚子疑问,住了七八天,也没想想左校长的嘱咐,就自作主张返回菊乡。到校后,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一场变故,她被左校长的爱心感动得热泪盈眶,又为女校长的安危心急如焚。过了几天,听说沙一方对左校长用了刑,说不是共产党没有这么硬气,贞德女中是共产党的黑窝子,把校长下了大牢。女中学生马上上街游行,反对迫害无辜,要求立即释放左维贞校长。菊乡教育界也发表声明,声援女中学生的正义斗争。接着全菊乡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沙司令哪吃这一壶,一道命令下去,警察马上向示威游行群众开枪,造成了震惊中原的菊乡女中流血惨案,死三人,伤二十七人。同时,沙一方借题发挥,大肆逮捕进步人士,一时间白色恐怖笼罩菊乡。 这一天,天阴着。菊乡学界为死难女学生举行公祭大会,大会后,抬棺游行。游行队伍,一律按菊乡习俗,黑衣黑裤,头裹白布,上写:“争人权,反迫害。”当游行队伍到沙一方的司令部门前时,军警端枪拦住了队伍。这时,郑翠香走出队列,挺身向前,对持枪军警说:“我就是郑翠香,沙司令不就是要与我谈打球么?让他出来!”传话进去后,回话说,司令公务繁忙,改日接见郑小姐。郑翠香说:“本姑娘今日不见沙司令,绝不返校。”说着坐下,队伍也一律坐下。三口黑漆棺材头朝司令部,一字摆开。看去,黑压压的人群,黑漆漆的棺木,再加上黑狗子们黑洞洞的枪口,司令部门前就是一个黑色的世界。这时,微风微雨,气氛凄凉而又紧张。郑翠香忽然站起身来,面向女中同学们说:“同学们!老师们!这一场大祸因我而起,也只有因我而终。”说罢,她面向三口棺材三鞠躬,然后转身对持枪的黑狗子说:“请你们的后台老板出来,我有话要说。”一个挎盒子枪的小头头走出来,说:“郑小姐有何见教?”郑翠香说:“我代表女中师生抗议菊乡当局对左维贞校长和女中学生的迫害,我们强烈要求,释放被捕师生,并且为死去的学生发放安葬费,为伤残师生发放医疗费和抚恤金。”小头头问:“还有么?”郑翠香说:“撤除警戒。”小头头又问:“还有么?”郑翠香说:“本小姐立即要见左校长,然后,见沙一方!” 小头头回身进去,半个时辰后走出来,挥手让警察把枪收起,对郑翠香说:“小姐请!”郑小姐怒目圆睁,剑眉倒竖,问:“左校长现在何处?我要立即见我们左校长!就在此地。”小头头说:“司令只请小姐谈打球一事,见左维贞的事,司令另行安排。”看来不入虎穴,难救校长一难。郑翠香内心似大海翻腾:校长是为了我才触犯了沙一方,身陷囹圄,同学们也是为了我惨遭杀戮,我如今能够随大伙儿坐等沙一方发善心?那沙老狗不得到我,他是不甘心的。这个老狗,她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郑翠香忽然转身对大家说:“我感谢老师和同学们这些天来为我遭受的磨难,这里我谢了。”下了一跪,又面向三口棺材,对死去的同学跪下,说:“难为你们抛头颅,洒热血,为我赴汤蹈火,这里翠香谢了!”已是泪如雨下。她焚烧了纸钱,又祷告说:“你们的大恩大德,愿翠香来世相报。”又立起身来,向老师同学鞠了一躬:“别了!”老师同学拦住她:“郑翠香,你不能去,那是火坑。”她大义凛然地扬了一下头,把额上散发向上拢了拢,又是一跪,说:“永别了——”转身向司令部走去。后边传来同学们的呼唤,忽然一声苍凉嘶哑的哭喊:“郑翠香,你要小心!你要自重啊!”那是班主任老师的临行嘱托,她平时像妈妈一样爱护着自己的学生。老师看着自己的学生,被逼无奈而慷慨赴难,竟然放声大哭了起来。郑翠香站住了,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但她不敢再转过身来,她怕她一扭过身来,就动摇了自己慷慨赴难的决心。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又把头一扬,把辫子向身后一甩,迎着那群黑狗子的枪口,走去,走去…… 她成了沙一方司令的五姨太。 “新婚”第一夜,沙司令来到她面前,问:“这里习惯么?” 她不说话。 “这里粗人多,你这个娇嫩人,要学会打交道啊!” 她还是不说话。她有啥话,也只有化做一口血水咽了。 他没有为难她,挺绅士的。他又说:“我知道,这很让你委屈……”她不脱衣,就那样在一张桌子边坐着。沙司令自己先睡了。 “新婚”第二个夜晚,司令有公务没有来。只一个厨娘给她送来了饭,劝她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自己,身子是女人的本钱。她告诉郑翠香,沙一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咱们一个弱女子哪能拗得过人家。他看上了谁,谁就得乖乖地跟他。前时,有个姑娘,听说当过八路军,掉了队,怕碰上日本鬼子,跑到这边来,谁想让沙司令手下人抓住了。那姑娘模样好,就像你,司令要收房。这些当过八路的,哪能再服保安大队这一边的人,不从,死去活来的。我给她送饭,也同你一样,不吃不喝。心疼死人。姑娘姓赵,同俺家一个姓,叫先娥,黄河那边山里的人。后来就不知道沙一方把人弄哪里去了。谁家的闺女不是娘身上的一块肉,想给她家里捎个信,也捎不上。大娘说着,直抹眼泪。又说:“对你,他还办了酒席,像明媒正娶的,说明他高看你哩。”郑翠香还是不说话,但她却把饭吃了。厨娘姓张,夫家姓赵,人喊她赵妈。她见姑娘动嘴了,高兴地说:“这就是了。”她告诉翠香,想吃啥了,就说。收拾了碗筷,走了。 一连十多天,沙司令没到郑翠香房里来,好像把她忘了。赵妈说:“这可不是好兆头。他再来,你可要依了他,咱们女人,早晚都要跟男人的。”翠香还是不说话。赵妈又说:“闺女,有啥话你要说出来呀,憋出病来不好啊!”翠香还是不说话。赵妈又劝她,“说不出来,你就哭出来。大娘知道这事太委屈你了。啊,哭出来吧……按说,你这身份比我高贵,你不想当着下人的面哭,我走了,你可要哭一哭啊!”赵妈用袖头沾沾眼角,“我走了,你可要哭。”翠香这才“哇”的一声扑到赵妈怀里哭了。她喃喃地说:“大娘,你帮帮我。我要逃出去。”赵妈吓了一跳,说:“说傻话,能逃出去么?这里是魔窟,进来就出不去了。”翠香哭了一阵,大娘劝她说:“认命吧,这是咱女人的命。”又说:“我有个儿子,在后山给人家打油,交了一些道上的朋友,我给他说说,看有没有啥法子。不过,那要多少日子呀,等那老东西一回来,你就正儿八经地成了人家的人了。”翠香说:“我这头茬身子绝不给他!”赵妈叹口气说:“那由不得自己啊,闺女。”翠香说:“我绝不!”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3 )  第三天晚上,赵妈送饭时,因有另一个人跟着,就对姑娘使个眼色,说:“吃饭慢慢嚼,别磕着牙。”翠香就当真细嚼慢咽了。就在往嘴里扒下一口饭时,一个小纸团出来了。她看看旁边那个人,装作呛了饭,背过身,咳了几声,掏手绢擦嘴,顺手把纸团藏起来。待那人走后,她才掏出来展开看,上面写道:“我们为你这种舍身赴义的行为感动,但是并不支持和赞赏。我们正向沙一方施加压力,你要‘好’自为之。保重。”没有落款。她问赵妈,纸条是谁给的。赵妈答:“我那当油匠的儿子。”姑娘心里嗵嗵跳了。外边没有忘了她。她问是贞德学校的?赵妈答:“我咋知道那上边写的啥?”翠香答:“只说让我保重身子。”想了想,她问:“我能见见那个大兄弟么?”赵妈答:“那太张狂了。让人撞见,没命哩!”翠香就给大妈跪下了,说:“你说过,大兄弟认得道上的人,见了他,就知道纸条是从哪儿来的了。”赵妈还是不肯,说有话她可以转过去,让她那儿子来这里,太招摇了,司令公馆可是步步有岗啊。翠香跪着不起来,赵妈心软了,说:“试试看吧。不过你要沉住气,司令要你啥,可别惹他,你要稳住他。” 隔了几天,一群山里人给公馆送柴禾,吵吵嚷嚷进了大院。中午饭时,一个厨娘模样的人来给翠香送饭。翠香见换了人,想是司令发觉了什么,问:“赵妈呢?我要赵妈来。”那个厨娘把头巾一抹,竟是一个男人。她惊得要叫,马上明白了。那人又把头巾包好,说:“我叫赵大山,赵妈是俺老娘。”她看看眼前这个男人,身体壮壮实实,剑眉大眼。他告诉她,沙一方让菊乡各界闹得坐卧不安,上边派来了国大调查团要调查他横霸一方强占民女的罪行。他们要她尽快写个血泪状子,他带出去,帮她造声势,并通过民主人士交给调查团。她问:“他们是谁,是共产党吗?”他笑了,说:“你看俺们这抡油锤的能够巴结上共产党?俺有一帮弟兄,都挺仗义的。”她顾不上吃饭,也顾不得问那帮兄弟有多大能耐,就写了一纸诉状交给赵大山带出去。 谁想,赵大山刚把饭碗收拾好,司令派的人就来接翠香。就看了一眼赵大山,赵大山故意捏着娘娘腔:“五奶奶,晚上还想吃点啥?”郑翠香让这突然变故吓得哆嗦着说不成话。只听来人说:“司令部那边有好吃的。”赵大山说:“吃饭要小心,别吃坏了肚子。你这些天来一直闹肚子哩。”来人说:“用得上你插嘴!多嘴婆,滚!”赵大山走了。来人对郑翠香说:“五奶奶,请吧!”郑翠香坐着不动,来人又说:“五奶奶,走吧!”她仍是不动,来人说:“五奶奶,请给手下赏个脸吧!”她还是不动。来人说:“五奶奶,不给手下脸面了?”五奶奶仍是一副老样子。来人把手枪一抡,说:“那五奶奶逼着俺们撕破脸皮了?!”五奶奶瞅一眼那黑洞洞的枪口,转过脸,看着窗外。那里有一株夹竹桃,正开着花,几只麻雀落在上边,蹦来蹦去,几朵花瓣儿被弹落了。再远处,有蓝天,有白云,还有山鹰在盘旋。 来人说:“五奶奶,那兄弟就当真撕破脸皮了。五奶奶,别见怪。”说着,就动手去拉这个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一眼也不看他的女人。女人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他的一只耳朵就吱吱叫起来,半边脸也就热起来。来人不顾脸上热辣辣的疼,一弯腰扯起这个五奶奶的胳膊,把她背了起来,不顾背后的女人咬牙切齿的咒骂,吐在脸上的唾沫,只管背着这个女人一口气跑到停在院子里的一辆吉普车前。车门本就开着,他转过身,把女人往车里一扛,早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往里一抱,把这个五奶奶就拉进车里了,门一关,发动机一阵吐吐响,“嘀”一声叫,开跑了。满院子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个马弁被抓破的脸,听见那个五奶奶的哭骂。吉普车没有开到司令部,顺着山路一阵猛跑,到半山腰一座宅院前停下了。郑翠香被请下汽车,领着,过了一道大门,进了一个月亮门,是一个小院。院里有棵银杏树,树下坐着沙司令。五奶奶被送来时,司令看了她一眼,命令下人倒茶。她不坐,也不喝,怕有蒙汗药。 “让你坐,你就乖乖地给我坐下!”沙司令高声命令。也许这一声命令镇住了这个倔强的女人,她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这就是了,”沙司令马上改变了口气,“不喝茶,那就上饭!” 就在这棵银杏树下,下人马上摆好了桌子,上了饭。但是,五奶奶不吃,眼睛只管看着外边的山坡。沙司令说:“这些天,你想好了没有?你已经是我明媒正娶的八抬大轿抬来的。贞德女中学生胡折腾,说我霸占民女。我霸占你了么?是你自己走到司令部来的,要来同我谈打球。现在外边像刮风一样,说我威逼良家妇女。我逼你了么!让这阵风刮吧!再大的风,也就那么一阵,过了,也就风平浪静了。再说啦,我可以逼共产党,逼土匪,还可以杀一儆百,我从来不逼女人。女人会把身子自动交给我,自动交出来的身子才是热乎乎的,温柔柔的,光溜溜的。”说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吃了一气,喝了一气,说了一气,又哈哈笑了一阵。最后,他走到五奶奶跟前,说:“你现在是五姨太太,咱家的事,也该让你知道知道。”说罢,向外摆摆手,马上进来五个彪形大汉,光裸着上身,垂手立在沙司令面前。沙一方向郑翠香看了一眼,说:“五奶奶是女学生,娇一些,别吓着她。”又对郑翠香说:“我还有公务,今晚就不陪你了。让这几个兄弟伺候你,有不到之处,回头告诉我。”走了。 这五个壮汉互相使了个眼色,为首一个说:“五奶奶,请吧!”事到如今,是坑是崖也要跳了。她扫了这几个汉子一眼,立起身,跟着他们走进一个屋子。这屋里吊着一盏马灯,屋子中央有一张很窄很窄的木板床。有人给她搬来了把太师椅,让她坐下。这一回她没有费二话就坐下了。用手拢着头发,看他们如何折腾她。她手拢头发时,摸住后脑勺发髻上扎的簪子。进司令部的时候,她就准备了一把簪子,而且特意定做了根铁簪子,尔后就梳成这样的发型。她从历史课上知道,明朝时,倭寇侵犯福建沿海地带,奸淫烧杀,当地女子为了防身,就在发髻上插了一把小剑,称为簪子,后人就把它变成了头饰。这些天,她就在头上插了这一把小剑,她准备着,一旦受到非礼,她就反抗。但是他们并没有向她看一眼,而是进到屋里,拖出一个年轻女人,把她往她面前地上一丢,像丢一件东西。然后对她说,这个女人当过八路,沙司令念她年小无知,不把她当共党要犯看待,可她并不领情,从进司令部到现在没有安分过。今天奉司令之命,对她家法伺候。她低头看看这个女人:她披头散发,脸上糊着血迹,身上衣服,这里撕破一片,那里扯掉一綹. 她像是挨了不少的打,已经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有胸腹微微起伏,表明她还有一口气。郑翠香明白了,这是向她宣示:如果不听管教,这就是她的下场。她心里对那个姐妹说:“我马上就给你作伴了,好姐姐……” 谁会想到,那几个壮汉,并不向她身边走来,而是由两人扯住那女人的腿,两人扯住那女人的胳膊,把她扯起来,往那木板床上一放,开始剥她的衣服。先剥她的上衣,当她的红肚兜儿一扯掉,露出女人的胸脯时,几个男人“咦”了一声,两个扯胳膊的男人,一边一个就去抓摸女人的乳房:“小鸽子多灵气啊!”当女人的衣服被剥离殆尽时,她“啊”了一声,双腿双手使劲扭动,翻身,想掩盖自己的羞处。这几个男人还嫌不够刺激,又狠狠地把她的腿胯往外掰……郑翠香忽然大骂一声:“畜牲!”可这几个男人何曾怕她,为首的络腮胡子说:“反正司令赏给我们了,不玩白不玩。卖给窑子里,还不知便宜了哪个有钱男人。兄弟们,有本事尽管使!”说着向五姨太太看了一眼,说:“别笑俺们粗鲁!露丑了。”五姨太不停地骂:“畜牲,畜牲!”络腮胡子只装没有听见,对他的兄弟们说:“我是哥,尝鲜。”女人早就死了一样,这才呻吟一声,一阵扭动,但是四肢被死死拉着,动弹不得……怎奈姑娘一个处女身,竟让他糟蹋得血污满地。接着是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姑娘本就只剩一丝悠悠气儿了,忽然,她头一抬,“啊”了一声,眼皮一翻,头一歪,耷拉到一边,不动了。络腮胡子用手伸女人鼻子底下试试,说:“没事,还有气。”又上来折腾。 等到他们在这个可怜女人身上干完了事,扭头看五姨太太的反应时,五姨太太不知啥时就歪在太师椅里昏过去了。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4 )  郑翠香醒来时,是在她的卧室里,赵妈在给她喂药。赵妈说:“五奶奶,凡事想开些。”翠香就趴在赵妈怀里哭,她说:“那个姐姐活活让那群畜牲……死了。死了,死了。”赵妈说,半年不见了,以为放了呢,想不到姑娘还是没有躲过这一难。郑翠香说:“我要见大山兄弟,我有话给他说。”赵妈说:“给我说不行?”翠香说:“我一定要见他。”赵妈唉声叹气地立了一会儿,端上药碗走了。这天夜里,霹雳火闪,天助人意,赵大山真的来到了郑翠香的卧室。郑翠香一认出男人是谁时,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扑到他怀里哭开了。赵大山哪里经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气都不敢出,愣在那儿,摊着两手,碰也不敢碰女人的身子。他说:“别这样,别这样,有话快说,快说。”女人仰起泪眼说:“我把身子给你吧!”男人问:“你……你说……啥?”女人说:“我把这头茬身子给你,不留给那老驴。”男人这回听清楚了,但他不明白啥意思,问:“你这是说的啥话?”女人说:“我把我这黄花身子给你,不给老驴!”男人明白了,但他吓呆了,连连说:“使不得,使不得。”女人说:“我不好?”男人说:“大姐好,好。”女人哭了,说:“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跳火坑?”男人说:“我们弟兄正在想办法哩。”女人说:“来不及了。”她想起那个姐姐遭受的蹂躏,浑身抖动着,说:“我怕,怕呀。”男人这时才把她搂紧了,安慰她说:“别怕,我们有好多人,有力量哩。”女人说:“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那老牲口就要把我毁了。”说着,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用手拢了拢头发,对男人说:“你可别怕,啊,别怕呀!”男人说:“我不怕,还有啥说,说给我。”女人开始解上衣的扣子,说:“我这头茬处女身,今夜就给你。让那老驴捡个破烂。”男人赶忙说:“这是哪里话?你要还有啥,你说。你要没有啥,我这就走了。”女人从后边扯住了他的衣襟,哭了,说:“我求兄弟了……这样了一回,让老驴尝不到我这头茬热身子。我死了,也心甘了。我求你给我这一次。”男人停住了脚步,转身把女人一抱,说:“大姐——”放下女人,给女人一拜。女人也跪下,对男人一拜,说:“老天作证,我俩结拜成亲了,从此我是你赵大山的女人。”赵大山说:“不!”女人说:“你不愿,我就死!”赵大山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妙龄女郎这种呢喃燕语,更没有同女人肌肤相亲的体检,想着即将到来的一刻,浑身就燥热起来。这时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响,屋内的东西震得哗啦一声,灯灭了,女人惊叫一声扑到他的怀里。但是,他被这一声炸雷惊醒了,这是司令公馆,是鬼窟呀!就想赶忙逃走,然而,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他半步也迈不动了。 女人在没有亲眼看见那五个男人轮奸那个姐姐之前,对男女之事是朦胧的,甚至是虚幻的。现在她已经对男女之事有了真切的理解,并且对自己就要面临的折磨有了真切的恐惧。她已打算向老鬼屈服,但是,又不愿就那样不掺假地向老鬼屈服。她要有条件地报复性的屈服,那就是让他从她这儿尝不到鲜,让他掐下来的是一朵被日头晒蔫了的花,而不是早晨露水滋润的蓓蕾。于是,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她要让自己的身体的鲜艳永远留给一个真实的男人。于是她脱掉了自己的衣服,仰身躺在床上,眼光迷离而又泪水涟涟。她对赵大山说:“来吧,你来要我……”在一道又一道闪电光里,女人的身子白漂漂地摆在那儿,女人闭着眼睛,见男人没有动静,睁开眼睛说:“来呀,就来我身上。”男人往女人身边凑了凑,一挨女人的玉腿,猛觉一阵柔软,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他说:“我,我不敢。”女人说:“咋不敢?”男人说:“我不能毁了大姐的清白。”女人说:“我不要清白。我要男人帮我忙。”男人迟疑不决,女人说:“快点呀!”男人说:“我……”一道闪电,一声惊雷,大雨滂沱,山洪终于爆发了,在滔滔洪水中,男人女人在翻滚,翻滚。只听女人说:“抱紧我……抱紧我……让那老驴捡破烂儿。” 这一天,沙司令来到郑翠香的房里,说:“想好了吧?”翠香还是不说话,不过她开始脱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了个精光,拉个毯子一盖,睡下了。沙司令先是眼前一亮,一个光洁的身子一闪就让毯子盖起来了,他走过去,把毯子揭开,笑了,说:“这就是了,早该这样的。”……但是,他在女人身上体味了不一会儿,就觉得这美妙之处不是原汁原味了,马上问:“以前同哪个男人有过不规矩?”她说:“没有。”他拿起一把手枪向她脸上一指,郑翠香吓得大叫,他说:“说实话!不说杀死你。”郑翠香说:“就跟你这一回。”沙一方把枪在女人脸前晃着说:“你说不说!”女人浑身发抖,哭着说:“你不信,你杀我吧,杀了我,谁伺候你哩。”几句话说得沙一方一阵高兴,把枪丢到一边,说:“还是我的女学生会说话,体贴入微呀,别哭了,说着玩玩的。”把女人抱怀里,说:“睁大眼睛看着我,我让你享福。” 郑翠香明显感到有人监督她,她捎信给赵大山,两人商量着逃走。一个夜里,郑翠香化装成赵妈回家,逃出了公馆。先到赵大山家里喘口气,谁想屁股还没有挨住椅子,外边已被人堵上了。 “赵大山,你他妈不看看自己啥头脸,也想尝香香。跑不了啦,把人交出来!”有人在喊叫。 院门眼看就要被踢开了,赵大山背起女人翻后墙跳了出去,钻进了一片树林,但又被围在树林里动弹不得。从这边跑,被堵了回来,从那边跑,又被堵了回来。这时,赵大山发现追兵呈扇形向他们包围过来,子弹在头上飞,被双双捉住,是在所难免了。女人哭着说:“咱们一起死吧!”赵大山把她背起来说:“有我在,别怕。”子弹越来越密集,喊叫声也越来越近。女人说:“都怨我给你惹了这天大的祸。”男人说:“可别这样说,我有了你,才知道啥叫享福哩。我活着才是个男人哩。”女人终于冷静下来,她冲着赵大山说:“你快跑,等个年二半载,找个好女人正经过日子吧,找了我,给你带来这么大个灾……”赵大山给女人跪下了,说:“死就一起死。”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翠香让老驴抓回去,那是死路一条呀!突然,女人把男人往坡下一推,说:“别再顾我……”疯一样向着另一个山坡跑去。 赵大山让一个大石头挡住了,他艰难地翻起身,远远地看见郑翠香被人架着胳膊拖着向山下走去。 点天灯的处罚在翠香抓回来的当天就定下来了,只不过是沙司令要放长线钓大鱼,看赵大山身后还有没有来头,才拖了些日子,他不能留下这个后患。 据说,郑翠香要点天灯的事,通报给她的老爹老娘,爹妈来到菊乡,一边骂女儿败坏门风,一边求司令开恩,念小女无知,给司令作牛作马,留她一条小命。可怜翠香一双父母领着翠香的小弟,在司令公馆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沙司令才出来见了他们。沙一方先向他们下了一跪,让人把他们搀起,又拱手作揖,说:“我向二位高堂谢罪了。”俨然一个知书达礼之士,又回头招手,让随从递上来一个红包:“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算我替翠香孝敬老人了。”说罢,上车走了。两个老人以为女儿有救,就找客栈住下,等着见女儿一面,把她领回家住一段再说。谁想不到三天,却等来了点天灯的消息。在客栈里,两个老人哭得死去活来,眼看当娘的就要昏死过去,忽然一群士兵冲进客栈,要抓郑氏夫妇。老板娘是好心人,马上拦住问个究竟,才知是有人劫了法场,司令传话要拿郑翠香爹妈是问,说是郑翠香的爹妈串通了土匪。也是老板娘心善,赶紧把小孩揽到怀里,说是娘家小侄儿,捂住嘴不让他叫喊,说,别怕,别怕,大姑在这儿。及至这群人拥着翠香爹妈走了,老板娘才松了手。这小孩子挣扯着要爹要妈,老板娘又把他拉住,哄着说:“娃呀,你爹妈去去就回来,你别闹,让人听见了,把你拉走,就没有命了。”又捂他的嘴。当天夜里,她就把这个小孩儿哄着骗着送到她娘家躲起来。郑翠香父母被沙一方杀害后,老板娘一副热肠侠胆,马上给郑家老家送去一封书信,说郑家还有一个根苗在菊乡,让快来人领走,要让沙恶霸听到了风声,就会斩草除根,连他们也没命了。 郑翠香“点天灯”后没出三个月,菊乡大街上来了个开刀人,郑翠香的小弟跟在这人后边。这开刀人,是旧社会菊乡的一种行当,又叫吃红饭的,介于讨饭的叫花子和土匪刀客之间的中性“职业”。他不偷不抢,也不舞刀弄棒,只不过是手提大刀,到了一家店铺前,就用大刀的刀面,拍着额门,拍得乌紫乌紫,然后用刀一拉,血流满脸。做生意的人,很是忌讳“出血”,没有等到他出血,就抓把铜钱,把他打发走了。解放后,我在老家县城上中学,是1955年前后吧,在大街上,我还见过这种开刀的。那是个初春,下罢雨,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是个午后,一街鸭子泥,我穿双木腿泥屐,到街上揭纸订大字本。正走着,猛抬头,吓了一跳,迎面一个瘦猴样的汉子,一脸血污,左胳膊上搭着褡裢和衣服,右手提着月牙刀,额门上乌紫乌紫,已经拉一道血印。我想这就是人们说的开刀人了,跟了半条街,想看他拉开额门流血的样子。到了一家药店,老板没在家,伙计们谁也不敢当家,他就站在石板台阶上,高声叫道:“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没人出来搭腔,他喊:“赵公元帅来来来,三阳开泰开开开,四季发财发发发,东西南北好运来。”他说了很长很长的俗套,硬是没人给他抓票子。他就又叫了:“见红运,发红财,大人不给小人怪……”只听“啪啪啪啪”,那大刀当真搁额门上拍开了,眼看就要用刀拉,店里就有人急忙给他递过来一把票子,把他打发了。他把大刀往胳膊弯里一拦,腾开手,把钱接了,往褡裢里一丢,就到另一家去了。那年我也只不过十四五岁,总想看个热闹,就那样跟了半下午,闹了个旷课两节,到底也没有见他在额门上拉一刀。  第一卷第一章喝彩的女中学生(5 )  郑翠香的小弟弟跟的这个人是一个壮汉,虽说一脸血污,但是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他光着上身,把搭裢和衣服一甩背在身上,下身一条黑色灯笼裤,一条发黑的白布腰带随意一束,右手把个月牙刀棱着刀背扛在这边肩上,那刀刃就擦着耳轮儿,他也不怕割着耳朵,看了令人胆战心惊,他却全然不知。这一老一少每到一个店铺,大人就让小孩子先唱。小孩子就唱:“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大人就手握大刀在额门上拍,有时候,小孩子也用一把小刀在额门上拍,叫着:“一拍一,家家喜,二拍二,家家富,三拍三,钱来添,四拍四,穿绸子,五拍五,好仕途,六拍六,人高寿,七拍七,我作揖,八拍八,快快发,九拍九,我不走,十拍十,赏小儿。”往往拍不到十,人们就心疼得不得了,掏钱来赏了。 这个开刀的,就是郑家老大,叫郑运昌,从小不务正业,倒是会一套拳脚,老父就给他分了房产,让他另过,把生意留给老二郑运起。老大几年过去,把那点钱财地亩踢腾光了,屁股一拍,走了江湖。这一回,听说二弟遭了这么大的难,这还了得,就提了一把大刀,来菊乡瞅机会找仇人算账。可沙一方哪里是他这个跑单帮的能接近的。他领着小侄子在菊乡窜了几个月,才打探出八月二十一这天,沙一方要回家为他老娘过寿。郑运昌把小侄子安顿个地方藏好,花了钱,托人照料着,他早早来到沙家湾。先看好地势,退路,单等寿宴开始时,郑运昌长衫打扮,戴着礼帽,拉着文明棍,二饼眼镜,前来祝寿。通报进去,沙一方不认识,看名片,川陕泰运商行,倒是有点来头,就出来了。见了来人,正拱手相谢,那汉子一把匕首就刺了过来。也是沙一方命不该死,那匕首刺偏了,再加上沙一方拱着手,那一刀从沙一方的膀子上刺了过去,只不过把衣服挑了个洞。郑运昌被抓住了。 郑运昌也真算一条汉子,被沙司令手下押向公堂时,面不改色,气不发喘。沙司令坐在太师椅上,点着水烟袋,把长长的纸枚儿弹了几下,纸灰落在一个景德镇产的瓷烟灰缸里,又把水烟袋吸得咕噜了一阵,问:“大侠贵姓高名?为何同我这么大仇气?”郑运昌说:“少废话,要杀要剐,干脆点。刀砍,老子把脖子伸给你,枪崩,老子把心窝对着你。”沙一方嘿嘿一笑,说:“算一条汉子,自古英雄惜英雄。我放了你,跟我沙某人干,咋样?”郑运昌说:“那我杀你不是更顺当么!”沙一方说:“你不会的。除非你是共产党,江湖好汉都是讲仁讲义的。”郑运昌说:“我要不是江湖好汉呢?”沙一方走过来,把个郑运昌看了个仔细,说:“看样子你也不算个共产党,共产党动不动就是主义,解放穷苦人啦什么的。你充其量就是个职业杀手。”郑运昌说:“那我要是共产党呢?”沙司令哈哈笑了一阵,说:“想当共产党,怕是人家不要你。”郑运昌“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沙一方。沙一方说:“说说看,老板一颗人头给你多少钱?我这个头又值多少钱?”两人都不再说话了。郑运昌没有必要同这个杀人魔王啰嗦,沙司令呢,是想看看这个阶下囚的反应。沙一方说:“人头没有拿到,交不上差,钱一共多少,我给你垫上,咋样?”郑运昌说:“白刃红血,雪白无情,老子的心是买不走的。”沙一方又是一笑,说:“那么你是共产党?”郑运昌心里转了转,是共党要犯,他沙一方就不敢轻易杀他,那他就有不死的余地,也就还会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他哈哈大笑一阵,说:“不亏是司令,同共产党打过交道。”沙一方说:“那共产党还搞这偷偷摸摸的勾当?共产党是鼓捣穷鬼造反的,你不是。”郑运昌说:“我的朋友是共产党,十年前死在你手里。这几个月一直给我托梦,让我替他报仇,今天就是他遇难十周年,我要用你的头祭奠他哩。明白了吧!”他哈哈大笑。但是郑运昌的话,看着看着露了馅,沙一方说:“别装了,你是另有图谋。”这时有人认出郑运昌是那个开刀讨饭的叫花子。沙一方说:“不!他们这种人,装傻瓜也好,讨饭也好,都是身份掩护。”又对郑运昌说:“我没有说错吧!”郑运昌说:“算你有眼有珠。”沙一方说:“看你是条汉子,我今天不杀你,也不打你。因为今天是我老娘八十大寿,老娘吃斋念佛修练多年,不容易,不能因为我欠下的恩怨,毁了她一世所积的功德。我不管你是江湖上的朋友,还是共产党,我也给自己留条后路。是共产党,今后如若真成了气候,也望遮个阴凉,给个庇护。是江湖兄弟,今后狭路相逢,也望网开一面。”郑运昌哈哈一笑,说:“别说好听话了,你们这种人家,还修什么德,积什么善。说留条后路,倒是实话。”沙一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壮士,后会有期。”转身走了。郑运昌说:“一言为定。”沙一方说:“驷马难追。” 郑运昌真的被放了。但是他走到那儿,都有尾巴跟着。沙一方这个老儿,真把他当成共产党了,要通过他郑运昌放长线钓大鱼了。他也不走远,就在附近转悠,仍然伺机报仇。这样转悠了一二年,适逢菊乡解放,郑运昌就领着小侄子参加了革命。后来因为带着个孩子不方便,他又行走江湖惯了,没有随大部队南下过江,就留地方上搞农会,搞土改。因为同沙家有着深仇大恨,就落户沙家湾,分了沙家的房和地,娶了个寡妇,就是那个老板娘,过起了日子。 沙家湾就有了第一家外来户。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1 )  天台寨老大抢了郑翠香,死于非命,女人竟成了天台寨大把式。她率领众弟兄向解放军投诚,却被关进了黑屋。一个男人救了她,她感激他,却把他感激成了“通匪”罪,下了大牢。 女人召集旧部,重上山寨,从解放军眼皮底下抢走了仇人沙一方,残酷地折磨他后,她神秘失踪。 屋里的情形很狼藉,送来的饭菜七零八落地搁在地上,一口也没有动,都凉了,女人要绝食了。天台寨老大,弟兄们叫他大把式进来了,进门的时候,坐在地上的女人略睁了一下眼睛,扫了他一下,可大把式看到的却是闭着眼睛紧闭着双唇的女人。一盏马灯,从房梁上悬下来,离她的头不远,灯光亮亮地照着她的脸,那张脸枯黄而又憔悴。老大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好像看到了什么,他的浑身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着火一样,感到自己就要疯了,他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女人面前。 “大妹子,我对不起你!” 女人睁开眼睛,狐疑地看着这个男人。 老大避开女人的眼睛,看着地下,又说:“我也没有办法呀,见了你……那个时候,也只有那样了。” 女人说:“你们把赵大山立马找来见我!让他来!” 男人扑闪了几下眼睛,说:“他让沙一方的人撵上了,打死了。那是他的命。”女人说:“不是!他背着我,你从背后打了他黑枪。”男人说:“上有天,下有地,我发誓。”女人别过脸去,闭上眼睛。男人抬起头,看见那张凄楚美丽的脸上滚下了一串泪珠。他说:“我该死,本是朋友,没想到成了这个样。”女人突然说:“你杀死赵大山,就为我这个身子吧?”男人愣了一下,说:“不——”女人说:“你不个啥!天知地知,你心里明白。”大把式说:“你冤枉我了……”女人不以为然地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说:“大妹子,我也是没有法子呀,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见了你,我不知道我该咋办?咋办……”他竟然给女人磕了一个响头。女人站起来欠了欠身子,忽然一大口带血的浓痰吐在大把式的脸上。痰从老大的脸上慢慢流下来,流到嘴唇边上,他也不擦。“有气你就出吧!有恨你就骂吧!只是你不要作贱自己。大妹子,算我求你了。” 女人不再理他,只是闭着眼睛。“大妹子,”大把式又叫,“我是为了你好……”他又给她跪下了。女人说:“好,好!”她忽然笑了,凄凉,冷艳,无奈,尔后又哭了。“就为了我这个身子?”她忽然说奇Qisuu.сom书,“我这个身子就抵得上好几条人命?” “大妹子,不瞒你说,大妹子抵得上千军万马!” 女人冷笑一声,然后就解开了上衣,她说:“我给你,给你这个把我看成千军万马的男人。” 男人惊呆了……他叫了一声:“大妹子——”就扑了上去,但随着女人一声大叫,女人扭身把他晃到了一边,接着女人就“呜呜”哭了起来。老大一个冷惊,扭头一看,迅即抓住放在身边的枪,黑森森的枪口就对准了推门进来的人。 老大说:“老三,你不该看到这些。” 老三说:“大哥,可我已经看到了这些,咋办?” 老大说:“抹去!” 老三说:“眼里抹了,可心里抹不掉啊!大哥——我闻见腥了,就也沾沾边吧!” 老大就说:“那大哥就对不起你了。你还有啥话要留个婶娘的,就说吧!” 老三说:“老娘早就让沙一方给逼死了,你忘了?” 老大说:“那你还有啥要求,大哥我尽力照办,也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老三说:“也没有啥说的,因为,要死的不是我,你看身后——” 老大一惊,扭头看女人,只一瞬,老三的枪响了,可老大也同时扣动了扳机。老三当场就死了,老大心窝流着血。他手捂着伤口对女人说:“抱住我吧!大妹子……”女人害怕极了,但是又想,这个男人再怎么说也是把她从枪林弹雨中背出来的人,就抱住他说:“你这是因为赵大山遭的报应。”男人说:“不,是,赵大山,赵大山,赵大……” 当时,赵大山正背着女人跑,路过一个沟坎,摔倒了,赶忙起来搀着她跑。谁想,背后响起了枪声,赵大山“妈”一声大叫,从河岸上身子一闪,跌到河里。河水不深,他又挣扎起来,指指老大:“你——”又一声枪响,赵大山就倒在水里不动了。枪响的时候,郑翠香一回头,并没有看到追兵,就向河里扑去,要救大山,谁想,身子却被这个男人抱住了。男人只一抡,就把她扛到肩上,对她说:“再耽误,就没命了。”说话间,后边就响起了炒豆似的枪声。子弹擦耳而过,打在前边的山崖上,只冒灰烟。大把式把她往身边一放,把她一推,自己爬到一边,还了几枪,又过来背起她就跑…… 郑翠香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还心中打寒战,就想咬身边这个男人。赵大山没有死在沙一方手里,却死在这个男人手里,这个男人太不仗义,乘人之危,夺人之爱,太狼心狗肺了。但是,她又不想他死,因为,他也是救她的人……她抱着他说:“你不能死。这都是为了个啥?就为我这个女人,值么?”大把式说:“古今中外,为女人玩命的男人多着哩!”又对翠香说:“亲我一口吧!就亲我一口……”郑翠香亲了他一口,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郑翠香又亲了他一下,说:“难为你也是一片真情,只是我已有了赵大山的后,耽误了你的心意,我亏你情了。”男人说:“我死在你这个女人怀里,值!”女人就把他搂紧。 郑翠香这时就想:从贞德女中老师同学游行请愿到现在,死了多少人。女中三个同学,这次死了大山,还有这些山寨兄弟,还有刚才这个老三,都是为了她这个贱身子么?男人这时浑身抽搐,对着翠香的嘴唇也哆嗦着,喘着气。郑翠香忽然哭着说:“都为我这个祸事身啊!祸事身……”她从头上拔下簪子向自己的下身扎去…… 男人伸过带血的手抓住了她,说:“你——山寨不能没有女人。”这时,听见响动,一大群兄弟闯进门来,个个怒目圆睁,就要对女人动手,大把式说:“老三是我杀的,他要同我争女人。” 兄弟们惊愕地看着他们的大哥,说:“就为这个女人,大哥,值么?” 大哥说:“值,为这个女人,值——”心口又冒出一股血,顺手指缝流下来。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宣布似地说:“这是个好女人,只不过我没有福气,我死后,这个山寨就交给她了。她读过书,有学问,比咱们这些粗人强,会把山寨带到好处。”说着话,快要咽气,又强挣扎了一阵,说:“好女人,快抱紧我,我死你怀里,值啊!——”大叫一声,灭了这口气。这时的郑翠香还是赤身裸体。她流着泪把男人抱了很久,男人身子都凉了,她还那样抱着他,喃喃地说:“他这就死了,他这就死了。”老半天就这一句话。这时一个高个子汉子说:“大哥升天了,死在你怀里,那是他的福气。还是让他欢欢喜喜地走吧,咱们这一帮兄弟姐妹还等着你拿主意哩!”众兄弟也附和着说:“嫂子,我们都等着你当主心骨哩!”她这才想起大把式临死的嘱托,忽然就笑了,说:“我是大把式?”众人说:“你是。”她又笑了。“咯咯咯咯”笑了一串,又笑了一串,说:“你们都听我的?”众人说:“大嫂!你吩咐吧!”竟齐刷刷地面向她跪了一地。她说:“真好笑!”疯疯癫癫地把男人一放,拉件衣服盖住他的脸,直起身子,向众弟兄走了过来,说:“老大看不见了,他不会开枪了,我这个身子,值几条人命的身子,谁还要?来,我给!”这一群男人当然玩过不少女人,但是,当这个女人向他们走过来,他们才看见了真正漂亮女人的身子是个什么样子……尽管她的身上有些血污,手上还攥着一把簪子,她仍不失为一个天仙般的女人。 男人们看呆了,看忘了,忘了这是一个女人。她又说:“来!没有人开枪了。谁先来?!”挺着双腿,闭住眼睛,立在那儿。男人们这才呜哇一声跑开了。女人又呵呵笑了一阵,大叫一声:“我叫你这个祸事窝——”用簪子向身下狠劲扎去。 女人的手被一个男人抱住了,簪子扎在他的手上,男人不顾疼痛,跪在她面前,说:“要扎,扎我脊梁上吧!”女人扑在这个男人身上哭了。这一回她是放声大哭,她哭了三天三夜,然后,她就成了天台寨女寨主,大号香王,人称香嫂。那个抱她的男人,是二把式,就成了她的压寨先生。他当过国民党兵,是抓壮丁抓去的,逃了出来,就上山入了大把式的伙。 郑翠香对山寨进行了整顿,编了班排,并立下了五条寨规:(1 )谋财不害命;(2 )劫富不抢贫;(3 )有福大家享;(4 )有仇大家报;(5 )有难大家挡。这天台寨就很快发展起来了。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2 )  菊乡有句民谣:“圣垛南,湍江北,大山小山窝土匪,一个山窝没刀客,大人小孩都是贼。”圣垛,就是圣垛山,八百里伏牛山的主峰,在菊乡境内。刀客,就是土匪,就像东北人把土匪叫胡子一样,菊乡人叫土匪为刀客,言外之意,土匪是拿刀干杀人放火勾当的。 菊乡山里刀客多,可是有历史了。听上岁数人说,从前清到民国,人们不隔三月便跑刀客的反。有些刀客还讲点仁义,谋财不害命,有些刀客,见树不砍撞三脚,碰上就没命了。有一年,我们油房庄村东头大户夏英杰家老爷子死了,这个老爷子在前清时当过举人,名声在外。那天夜里去报庙,离土地庙有三四里路,等到一行孝子贤孙哭哭闹闹烧了纸放了鞭炮,给土地爷爷报了到回来,屋里就遭了劫。几个下人和看家的统统绑在后院,嘴里塞着破布臭袜,每人身上都戳一刀,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只剩下一丝悠悠气。自此,庄子上死了人再也不报庙了。这竟成了油房庄的习俗。人们说,土地爷说了,土匪多,地道不平,你们直接到阎王那儿去算了。尔后,连带周围十里八村也不报庙了。 这些刀客,有的占山为王,明火执仗,有的夜聚明散,黑来暗去。明火执仗的,还敢同官家对抗,还敢开仓济民什么的。有一年开春,适逢罗庄街大集,来了土匪,打开官家粮库,开仓济贫,赶集的人碰上了,就背一袋子粮食回来。三爹那一次没东西装了,就脱了布衫装了两袖筒大米,兜了一兜黄豆回来。晚上,正炒了黄豆我们吃,有人来小声告诉三爹,怕今夜要来刀客,都别睡死。这天夜里,果然来了刀客。三妈把我搂在怀里,和衣坐在堂屋当间,三爹把个铡床顶住屋门,手里拎把大刀,立在门后。大人小孩都不敢合合眼,大气也不敢出。第二天一早,听说王家油房让人抢了。三妈说,这刀客,也是有眼色的,一河冲十来座油房,咋就知道王掌柜发了大财。我们这一道河冲,据说水质好,打油出油率高不说,单那油的香味就同别处不一样,还经年过夏不走味,不坏。别处的油隔不上半年,就有滋辣味了,调菜下锅,吃了嗓子渍渍辣辣地难受。因此,方圆百八十里,都来这里打油,油房也就越开越多,还招来外乡人也来开油房发财。小河上,砰砰砰砰的打油声,震得河里的水也一晃一晃的。于是,这里的河,就叫油房河,山就叫油房山,村子也就叫油房庄。就差人没有叫油房人了。 听大人们说,那个王掌柜夜里算完了账,开了门,去解手,就有飞刀唰的一下扎到门上。他正要回身关门,就有人闪身进来,用刀把他逼住了。问他要钱,他不给,这伙人就把他吊了起来,用火香烧他心窝子,最后取出了三箱银元才算了事。还有一个伙计让刀客打拐了腿。我就跟了大人去看热闹。油房里乱糟糟的,也没有看出啥名堂。只有给我们吃油浸烤红薯的小油匠马氏,跟人们比划着在讲那拨子土匪的厉害。他特别说:“刀客头是个女的,看起来秀里秀气,说话腔调也不高,可下手挺狠,那飞刀一扔一个准。谁敢撵!我跟出来没跑几步,她飞来一刀,把我帽子切了个边儿,说:”别逼我坏了俺们谋财不害命的规矩。‘你看。“他把帽子摘了让人看,那帽子一边真的没有了耳把儿。他还把那飞刀也拿了来让人看,有识字的说,这上边打有记号,看是个”天“字,那女刀客肯定是天台寨的了。 郑翠香天台寨的人马就活动在菊乡北山一带,一面干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勾当,一面打探沙一方的行踪,伺机杀他。同时,打听共产党的下落,想投奔共产党。这时已到1948年春天,国民党连吃败仗,逃兵上山入伙的多了,山寨弟兄一下子发展到一百来人。为增强实力,他们打算抢劫一家油房凑钱买枪。谁想,就他们抢劫的油房,是地下党的地下联络站。那笔钱是党的活动经费。 这以后,解放军开进这里。有人向郑翠香建议,这支队伍人不多,打吧,他们有好枪,有了好枪,就可以打沙一方了,为香嫂报仇。香嫂问:“他们是哪一路的?”一个兄弟说:“我看见了,不像是国民党兵,国民党兵头上戴的是青天白日,这些兵头上是红五角星。”香嫂说:“那还打啥哩,都是干劫富济贫的事,咱们不就是在找共产党么?投降算了。”于是,他们一弹不发向这支队伍交了械。这是一支解放军的武工队,队长姓王,就是油房庄油房的王掌柜。他一见郑翠香就问:“咱们有点面熟?”郑翠香说:“就是,我也觉得在哪里见过面。”王队长说:“油房庄去过吧,抢劫油房是你们干的吧?”郑翠香猛然醒悟过来,说:“是见过一面,黑夜里,看不清楚。原来你是王掌柜啊!”王队长轻声一笑。郑翠香又问:“你当掌柜是有钱人,咋也能当共产党?共产党是穷人的党,你怕是假的吧?”扭身大喊:“上当了!快跑!”王队长大喝一声:“捆了!”众兄弟已是手无寸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香嫂被捆了个结实。郑翠香后悔地骂天骂地,又骂她的压寨先生:“你们咋不侦察清楚?摆明不是共产党,你们要说是共产党。”压寨先生说:“咋不是?共产党戴的是五角星,他们不就戴的是么?”香嫂说:“是个狗屁,共产党是穷人的党,咋能找个大掌柜当首领?”她那先生说:“怕不是那次让我们抢穷了。”香嫂说:“真他妈的胡说,一座油房值多少,少三两箱银元就穷了?”吵闹着吵闹着,王队长也不理他们,只管让战士押了他们往根据地来。到了根据地,把随从教育一顿释放回家,只把她和她那先生关进了黑屋。 这支部队就是郑翠香她大伯投奔的队伍。两人在屋里还在互相埋怨着,争吵着,忽然一个看热闹的小孩隔着窗子大叫一声:“姐!这是我姐——”就哭喊起来,又往门上扑,用手打门,让战士拉了回来,他就咬战士的手。王队长把他吓唬了一顿,说:“哪里是你姐,是刀客!”小孩叫道:“是我姐,是我姐!”王队长就派人去叫他大伯。郑运昌跑来了,一看,隔窗大哭。大伯埋怨说:“你咋走了这一步?这是咱们自己的队伍。”郑翠香这才知道,沙一方那次竟把她爹妈连同赵妈一同杀死。想到血海深仇没报,反被人逮住治罪,她深深后悔不该投奔共产党。她痛哭流涕说:“我要被处死了,沙家的仇大伯要报啊!”又对小弟说:“三啊!姐全指望你给爹娘报仇了。”哭得死去活来。小弟说:“我领着你去报仇,杀沙家狗日的……”郑翠香隔窗伸出手来,抚摸着小弟弟的头说:“姐抢过共产党,共产党会杀姐,但姐不恨共产党。你们跟了共产党,就能找沙一方报仇。”小弟跑去跪在王队长面前,说:“我姐是好人,她没有抢你,她不是刀客,是好人……”哭着不起来。 王队长是眼皮软心肠热的人,听了他们叔姪二人和这个不懂事小兄弟的哭诉,说:“也是逼上梁山的受苦人……”当天夜里,亲自看管,故意放松警惕,制造机会,让他们逃走。可是郑翠香并不知道王队长的良苦用心,逃走时,她同她那先生竟打昏了队长,夺走了他的枪。王队长因此被关了禁闭。当郑翠香他们派人来动员他大伯离开武工队时,得知王队长因为她受到了连累,才悟出了其中的蹊跷。她马上聚集旧部,同这支武工队摆开了擂台,扬言要救王队长。这一“救”,王队长就被怀疑“通匪”而下了大牢。武工队指导员偷偷让郑运昌给她捎信,告诫她不要与共产党为敌,她说:“知恩不报,非君子也,我郑翠香绝不忘了王队长的恩。”又杀进天台寨,谁来了同谁对打,成了一支两不靠的别动队。 她这一折腾,就把王队长闹得罪上加罪,被判了重刑。 天台寨,传说是李自成兵败湖北九宫山后,他的后人为躲避官兵追剿退据藏身之地,位于菊乡乔端镇西北五十五公里的山上。郑翠香二次上山后,仍称香王,拒险自守。眼看菊乡解放快一年了,山上匪患未绝,一队解放军把天台寨团团围住,逼他们投降,但是郑翠香提出让共产党放了王队长,当时王队长已经押到外地服刑去了,她的要求难以答复,香王郑翠香就不投降,领着一帮人马在山上自种自吃,时不时偷偷摸摸下山打家劫舍一番。因路险林密,人地生疏,解放军不愿意为此再造成伤亡,况且又念起这个女人也是遭受恶霸迫害上山的,是同国民党反动派有着血海深仇的苦女子,就围而不打,让他们在山上很是逍遥了一段。沙一方父子被捕后,地方政府就把公审沙一方父子大会会场设在离天台寨不远的乔端镇。解放军领导和菊乡地方当局认为,也许凭这一点,郑翠香会缴械投诚,同共产党合作,携手剿灭流窜北山的沙一方残部。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给她郑翠香报仇雪恨造成一个绝好的机遇。 沙一方是玩枪老手,当大会开到受迫害人诉苦时,趁那人手捣他鼻子之机,他装做晕倒的样子,身子站立不稳,后边那个持枪的战士是个新兵,上来扶他,他虽然手被反绑着,竟从身后抓过战士手中的枪,蹭住大腿,一个子弹上膛,背着身转圈子扫射。会场大乱,人们四散奔逃。台上台下解放军大喊叫人们卧倒,开枪还击,他儿子沙百建中弹倒地,沙一方跳下台子,混进人群向外逃去。 这个恶贯满盈的反革命分子漏网,会对菊乡乃至全国的暗藏敌伪人员造成不良影响,他们会更加顽固,更加疯狂地进行破坏和反攻倒算。因此,上级严令,限期捉拿归案。 就在这时,郑翠香派人给菊乡解放军警备司令部送来一封信,言说沙一方在他们手里,请解放军于某月某日在乔端河滩领人。解放军马上组成小分队,陪同地方民兵在乔端镇布防,派人同天台寨联系。但天台寨送来的是一具沙一方的尸体,并附一信。信上说,大恶霸沙一方因同香王郑翠香有着血海深仇,她已于今日早晨将其处死。望念起这种行为也是为民除害的正义之举,对天台寨所部兄弟,免于追究其已往所为。并望对当年因受她株连而进军房的王队长从宽释放。她将归顺政府,共造菊乡。云云。 这对解放军真正有戏弄之嫌,解放军下令攻寨。但所到之处,没遇任何抵抗,天台寨所有枪支刀械均捆放于燃灯祖师庙前,惟庙中一老道替人把武器交于政府,并转交一诗,诗曰:逼上梁山一红颜,千难万苦谁人怜,王师安定菊乡日,家恨已消我归田。 自此,郑翠香这个刀客从菊乡消失……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3 )  原来,公判沙一方父子那天,郑翠香早已得到消息,她乔装成农妇,带领几十个兄弟,混迹于老百姓之中,潜入会场,她要亲眼看看她的仇人的下场。如果有机会,她要亲手宰了这个恶魔,然后她就向政府投诚。谁会想到会场上出现异常。当沙一方跳下台子,眼看就要逃掉时,她和她的兄弟们上去把他打倒,拖入一条河沟,乘地形熟悉之便,穿树林,钻山洞,把他押向山寨。 这天夜里,山寨一片灯火,香王坐在香王座上,令人把沙一方押来。沙一方手被倒剪,双脚也绑着绊脚绳,嘴里塞着破布,眼上蒙着黑布。几个人把他拉到香王厅的一根柱子上绑好,香王命令把他蒙眼布扯掉,嘴里塞的破布拽掉,再兜头给他一盆凉水,郑翠香说:“沙驴,看看这是啥地方?” 沙一方是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人,看到这个场面,他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是那一头凉水还眯着他的眼睛,他眨巴了几下,笑了,说:“谢谢了,五姨太救了我。” 郑翠香骂道:“放肆,老娘是你姑奶奶。”又令兜头给他一盆辣椒水:“让他醒醒!”辣椒水一下子窜入他的鼻孔、眼里,他鼻子里出不来气,眼里疼得睁不开。香王问:“说,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天台寨。”他说。 “再说!” 他只得说:“这是你的香王寨。” “你知道我为啥把你弄到这儿?” “想让我同你携手同共产党干。” “是吗?” “如今你我都是共产党眼里的沙子。” 香王笑了,说:“我管你国民党共产党,我只管让你知道,你也有今天!”又说,“几十年来,你糟害了一方土地,又糟蹋了多少女人,多少百姓让你杀害!共产党公审你,斗争你,|Qī-shu-ωang|枪毙你,那太便宜你了。” 沙一方说:“那么你怎么炮制我?” “点天灯!”郑翠香说得一字一板。 沙一方说:“你这个偷男人的娼妇!贱货!”他闭了眼睛,定了一会儿,“点老子天灯!你敢点老子天灯?” 香王冷笑一声,说:“不敢点你天灯?你是东海龙王,点不着?!”把手一挥,让把他从柱子上解下来,命令他:“跪下!给老娘下跪。” 沙一方不跪,说:“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祖宗,跪领袖。不向女人下跪。”一个兄弟骂道:“跪你妈的领袖!”抽腿窝一脚,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但他却向外喊叫着:“列祖列宗,不孝子沙一方今日向你们在天之灵下跪,家败至此,国败至此,我沙某不忠不孝。”把头向地上猛磕,眼看额门上就要磕出血来,香王说:“磕死吧!”示意手下把他按住猛磕。沙一方反而不磕了,仰起带血的脸,说:“五姨太,给我一枪吧!我谢你了。” “好,那选个好日子再说吧,再怎么样你也是个司令,上路要排场一点哩。” 三天后,香王在香王厅为沙一方摆了一桌子送行饭。郑翠香冷笑着问:“你想吃什么?一辈子吃喝玩乐,吃了太多的山珍海味,你拣没吃过的东西挑。”沙一方不吃也不吭。香王令撤下去,再换一桌。沙一方仍是不吃也不喝。香王说:“这些可是山里野味,你那府里少见。”沙一方的胳膊并没有绑,只是他的腿被捆绑在身边的石柱子上。但他却说:“我得你喂!”香王挟起一粒花生米往沙一方嘴里猛一塞,说:“我看你是欠吃花生米。”沙一方说:“等一会儿,活做好一点。如果没有炸花子儿,就把子弹放嘴里嗍一下,也行。”香王说:“依你。”命令把饭菜撤下,问:“有话说没有?”沙一方说:“我们沙家没想到败在你们郑家手里。”他说了他的儿子给郑运昌写信一事。他说,他同郑运昌说不定日,冤家路窄碰上了,给条生路,没有想到,我儿子沙百建写信向他问共产党的政策,郑家竟这样不仁不义,把他们出卖了。郑翠香说:“这是你们沙家气数尽了,怨不得我叔,也怨不得共产党。”沙一方长叹一声,说:“我又落到你手里,让你出这口恶气。不过,我沙家有后,三十年河东转河西,可别说你我沙郑两家,就是共产党和国民党,也难说谁赢最后一局。你说是吧?”香王说:“走你的吧,我要你沙家断子绝孙,三十年河东永远是河东。”沙一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那就走着瞧吧!”香王说:“你到阴间瞧吧!”沙一方说:“好,我在阴间等着你。” 沙一方这才说要吃。香王问到底要吃什么,他说,吃火烧馍。这火烧馍是菊乡民间小吃,香王就叫人给他炕火烧馍。他又说要吃肉,香王说:“好,上肉,要肥肉。”端上来几碗肥肉,沙一方无所顾忌地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吃得很香。几个陪饭的又给他劝酒,他也不推不挡。 “沙司令,喝!” “喝!”仰脖到了一盅。又一盅,又一盅。三盅下去,却也不知道,他说:“这酒同水一样,没劲。” “沙一方!你喊我一句娘,我就放了你。至于你能不能逃出共产党的手心,那是你的造化。我看你也算个英雄,在大兵压阵的情况下,绑着手,还能反手夺枪,有几分男人气概。自古英雄惜英雄,也是一大美谈。你叫一声娘!” “我知道,你冒着生命危险把我抢上山,就是为了赢我这一回。” “算你看得不错。” “这一回算你赢了。我叫。” 香王说:“快叫,叫了,老娘给你盘缠,送你上路。”沙一方哈哈大笑,笑罢,叫:“我的婆娘——” 香王骂道:“把他舌头下了!”就有一个女人拿来一把厨房扒肉的铁钩子。香王说:“钩——”几个男人把沙一方的胳膊往柱子上捆绑结实,把他的脖子一勒,沙一方的嘴就张开了。他扯着嗓子大叫:“孙儿吾同,报仇——”接着,舌头就吐了出来,有人用钩子一扒,往外一扯,扯了二寸来长。香王说:“叫啊!给脸不要脸,给命不要命。”命令把钩子取了,把他脖子也松了。“叫娘!”沙一方满嘴是血,缓了一口气,忍着痛,“呸”一声把一口血水吐在香王身上。郑翠香恼羞成怒,叫人又把他脖子勒紧,他嘴巴就又张开了,铁钩子钩住他的舌头一扯半尺长,再一扯,竟有一尺那么长。再一拉,断了,血从沙一方的嘴里流出,顺下巴往下滴。香王说:“你个老驴,想叫娘也不让你叫了。”沙一方已被折磨得疼痛难忍,只能“呜呜哇哇”地叫,像是在骂着脏话。香王郑翠香盯住他的眼,冷笑一声,问:“还有啥说?”沙一方眼瞪得眼球都鼓了出来。有人就要挖他眼。郑翠香说:“留着。咱们不能给解放军交去个破了相的沙一方。”看了沙一方一眼:“放他走吧!” 沙一方被拉到山崖边,松了绑。他立了一阵儿,嘴里流着血,腿一哆嗦,倒下了,他就用手沾了鲜血在身边的石头上划了一句话:“吾孙沙吾同,定报血海仇!”香王见了,说:“你向共产党报仇吧!老娘给你留条命,还不知好歹。”踢了他一脚,“滚——”沙一方顺山坡滚了几滚,不动了。 第一卷第二章俊秀刀客女(4 )  沙一方的孙子沙吾同对祖父没有多少印象。他是跟着妈妈在老爹教书的中学里长大的。那是外省一所国立中学。爹是北京大学的毕业生,先在这里教国文,后来就当了校长。妈妈是北京音乐高等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教音乐。沙吾同从小就在妈妈的熏陶下,会按风琴。虽说还弹不了完整的曲子,但也能跟着妈妈唱“打倒列强,打到列强”什么的,摇头晃脑,很得意。后来又学会吹笛,拉二胡,俨然一个小音乐家。他们很少回菊乡老家,偶尔回去一趟,他也没能同爷爷呆多长时间,顶多问声安。爷爷令下人领他出去砸核桃吃,说吃核桃长大了,脑子里纹路多,聪明,能干大事,当大官。然后爷爷就忙他的公事去了。住个三五天,他们就坐车回校了。路上,妈妈说,应当劝劝他爷爷,少干些伤天害理的事,什么国民党共产党的,老百姓不管那么些,只看你干的事是好是坏。爹说:“能劝么?他是人在局中身不由己啊!”小吾同当然对大人的话听不懂。他对爷爷的印象就是长袍马褂,就是军装盒子炮,就是前呼后拥,就是摸着他的头笑眯眯。他对老家的印象,就是人来人往,就是前院后院,就是梧桐树,就是石条台阶,就是石狮子,就是厨房里好多女人做饭,好香好香。他最熟悉的是爹妈教书的学校,是球场上的你争我抢,是妈妈的风琴,是爹站在学生队列前的训话,是新年的联欢会,是校园里的男男女女,是男学生领他到小河里摸的螃蟹泥鳅,是女学生五月端阳给他缝的香布袋和带到他手脖上的五色线。啊!多么有趣的童年!可是有一天,学校放了假,学生回了家,学校里开来了头戴红五角星的解放军。解放了,学校又开学了,爹还当校长,妈妈还当她的音乐老师。所变的是,妈妈教学生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是妈妈领着学生演戏,演《白毛女》,演《血泪仇》。沙吾同在戏里就串个小孩子过过唱戏瘾。就在这时,有一天晚上,沙吾同跟随大人唱罢戏回来,屋里坐着一个人,爹同他小声说着话。那人一顶破草帽压在头上,遮着脸,穿得破破烂烂,像叫花子。他们进门的时候,那人往里间屋钻了过去,等他和妈妈坐定了,才走出来,把吾同拉了过去,说:“来让爷爷看看。”吾同才认出是爷爷。可是爷爷没有了长袍马褂,没有了礼帽文明棍,没有了皮带盒子炮,没有了高声大气。有的只是贼眉鼠眼,有的只是低声下气长吁短叹,有的只是……吾同不明白爷爷为啥现在这个模样,他说:“爷爷,你的盒子炮呢?”爷爷一听,沉默了一会儿,说:“丢了。”妈妈赶忙把吾同拉了过去,说:“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多嘴,快去睡觉。”爷爷就在学校住了下来。不过,很少出门,常常是到了晚上才出去走走。 有一天夜里,吾同让吵闹声惊醒,屋里来了许多当兵的,把爷爷和爹爹都抓走了。 原来,爹听爷爷说过,当初放郑运昌时,爷爷曾经给郑运昌留过一句话,爹就偷偷给郑运昌写了一封信,说他老爹就住在他这儿,时间长了,纸终归包不住火,问可不可以用钱买条人命,他家藏有金条,愿意捐献给政府。他想让在沙家湾出头露面的郑运昌探个实底。 这时的郑运昌已经入了党,已经有了阶级觉悟,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名战士,他当然不会把当年那一句江湖上的承诺当做一回事。他马上把这个恶贯满盈的沙一方司令的藏身之地报告了上级。 沙吾同随妈妈也被遣返回老家,原因是他们窝藏反革命,知情不报。路上,妈妈告诉他,爹坐牢了,爷爷也坐牢了。 这时的沙家大院,老爷子、老太太早就死了。沙一方的几房太太,也都是短命鬼,只有四姨太太跟了他十年,算是时间长一点,可是菊乡临近解放时,她看沙家气数已尽,就跟个唱独角戏的跑了。沙吾同跟着妈妈回老家时,沙家大院里已经住上了好多家翻身农民,他们就在靠山边的一座三间房里安身,母子俩相依为命,算是撑着沙家的门楼。 这年春天,吾同九岁吧,妈妈常常魂不守舍地哭。这天竟是哭了一整天。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有人进屋来,看妈妈哭,半天没有说话,也长吁短叹的,后来才吭吭叽叽地说:“人……你看咋个入……入土?”妈妈领着沙吾同到了门外,见地上放着一个高梁箔子,卷了一个人,一头伸出一双大脚,箔子底下有些血迹。妈妈一下子哭断了气,被人们七手八脚抬回屋里,男人们就把那个高梁捆儿抬走了。半夜,妈妈哭着说:“你爹他没有干坏事,他是护你爷才那样啊!”又哭道,“你爹不该给那个龟儿子写信,打听政策,共产党能宽大你爷么?那龟儿子把他们报告了啊!”又说,你爹教书一辈子,连个鸡都没有杀过,好人没有好报。那个龟儿子不得好死! 又过了半个多月,爷爷也这样抬回来了,人们把他同爹埋到了一起。 这以后的一天下午,妈妈领着沙吾同到坟上烧纸上香,妈妈坐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吾同也哭。哭了一阵,吾同愣头愣脑地问,报告咱们的那人是谁,叫个啥。“我长大了,杀死他!”他说。妈妈用手在他手心里划了几划,沙吾同看明白了,郑运昌,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1 )  一个男人不知道怎样上女人的热身子,沙一方的儿媳妇,寡妇马玉华教他成了男人,而她却成了破鞋。但是她硬是不把女人的热身子交给她家的仇人,乡农会主任,郑翠香的大伯郑运昌。于是,她遭到报复性的蹂躏、折磨。 那时,沙吾同的妈妈还算年轻,才三十多一点。爹爹死后,妈妈又生了个妹妹,妈妈随着沙吾同的名字叫妹妹吾仙。一个女人带一个十岁的孩子,又要奶一个吃奶的孩子,那日子该是咋过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妈妈自小上学,不会做针线,也没有下过地,这时就靠土改时留下的几亩岗坡地过日子,要多难有多难。难了,妈妈就坐爹坟上哭,妈哭,儿子也哭,小女孩也哭,哭着哭着,吾同像长高了一样,对妈妈说:“妈,咱们不哭啦,我长大了就要杀那个郑运昌。”妈妈吓得赶忙捂他的嘴,骂他再说嘴上长疔。“这话能是嘴上挂的?!”在回家路上,妈说:“那句话是刻在心上的。打也打不出来。”回到家里,妈妈把妹妹哄睡了,就开始学纺花,学做针线。夜深了,外边有夜猫叫,妈妈害怕,吾同就说:“我不睡,给你做伴。”听着娃娃懂事的话语,当妈的流泪了。 吾同上学了,但他经常被同学们当成坏蛋欺负。有一天,他捂着头回来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流。原来放学时,几个小孩子趁他不注意,把他双手背起,拽根红薯秧捆了起来,说他爷娘老子都是反动派,同美帝国主义老蒋是一条根上的。他们拉着他,像枪毙犯人一样,按他跪在一堵沟崖上,一个小家伙用一根棍子当枪,对着他的后脑勺“叭”的响了一枪,把他从崖上推了下去。他头碰在一块石头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大哭起来,没有爹的孩子可怜呐!一个叫齐秋月的女孩子把他送回来,给他妈学说了一遍,妈妈把孩子搂住,说学咱们不上了,妈教你字。 那个拿枪崩他的男孩子,叫郑连三,是郑运昌的侄子,郑翠香的弟弟。 他们两家有仇啊! 那日子回想起来,沙吾同能哭上三天三夜。 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谁会想到,妹妹一岁时得了羊癫风。妈妈到处讨呀借的,欠了不知道多少债,也没有把妹妹治好,这时她会跑了,一次犯病,大人没在身边,她竟掉水坑里淹死了。妹妹死后,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妈妈就领着吾同讨饭。在讨饭的路上,总有一个人远远地跟着他们娘儿俩。他们走快了,他也走快了,他们走慢了,他也走慢了,可就是不走近一点,让人害怕,又不知是谁,干什么的。有一天,妈妈说拼上了,坐下等他,问他为啥老跟着他们,是不是农会派来监督他们的。可那人也坐下不走了。就这样走了一天又一天,那人也就跟了一天又一天。这天,实在走不动了,想坐下歇一会儿,忽然间,沙吾同觉得身后有响动,一扭头,妈呀!沟那边有一条狼,正往这边走过来,眼看就到了身边,妈妈吓得动也不会动了,她把吾同搂在怀里,却不知道跑。那只狼看了他们一会儿,一个箭步扑了上来,妈妈大叫:“救命啊!”就在狼向他们扑来时,那个人跑来了,他手持扁担,一扁担打在狼腿上,又一下,打在狼的头上,狼嗥叫一声,跑了。他又撵了几步,赶忙过来看妈妈,妈妈已吓昏了过去。他好一阵折腾,妈妈才醒了过来。原来,他是沙家近门一个叔叔,叫沙百安。他小时候,沙家大院开办新学堂,四邻八居免费,他来沙家院里凑了几天热闹,同沙吾同他爹沙百建一起读:“来,来,来,大家来上学”、“人,一个人,手,两只手。”长大了一点,能干活了,给沙家当割草娃,尔后就给沙家扛长工,现在分了沙家房子,就住在沙家大院,屋里只有一个瞎眼老娘。他确实是农会派来监督他们的。他说:“这正好,我能保护你们娘儿俩。这不是,就使上劲了。看多险哪!嫂子你有啥难处,给兄弟言一声,都是沙字疙瘩上发的芽,别张不开口。”妈妈哭得像个泪人,说不成话。他又说,这吾同可是大哥的一条根呐,可不能出个啥差错。说到妈妈的伤心处儿,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百安叔叔说:“回家吧,还是那句话,有啥难处说一声,别的没有,一把力气倒有。”说着话把几张票子塞到吾同手里,“不多,也是个意思吧。当初老掌柜活着,在外边干啥坏人坏事,咱们不知道,可对咱们庄户人,没有多亏待着。”又四下看了看,“这话搁村里谁敢说?” 妈妈把那几张票子从吾同手里拿过来,又还给百安叔叔,说:“我谢大兄弟了,这钱不能要。”百安叔叔说:“你们到外边伸手要,我这自己人的钱,就不能收?太外气了。”又把钱塞给了沙吾同,朝前走了。走了老远,又回头说:“回家吧!你个妇道人家搁外边跑,不好。” 妈妈搂住吾同哭了一会儿,怕狼再来,只得回家。 沙家大院,一扇门进去,有几落几进几十间。前有天井,后有小院,前边有厢,后边有楼,所以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一个门里住有长幼老少贵贱尊卑上百人。现在,沙家大院已分给十多家翻身农民居住,只有沙吾同母子俩住着一座破房。说是一座,其实只有三间破瓦房,没有院子,只有一圈向日葵秆儿围了个院墙。农会规定,晚上不得插门闭户,要随时接受农会的监督。这样沙吾同娘儿俩就等于睡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厅广众之中。每天夜里,妈妈很晚很晚不敢睡觉,外边一有风吹草动,她就赶忙把沙吾同摇醒,搂怀里给她壮胆。沙吾同大了一点,就懂事地睡到床外边,保护着妈。 妈是个读书人,真难为妈妈过这样的日子。 一天夜里,刮个小风,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啪啪啪啪,妈妈以为是风刮大了,门被刮开了,起来去关门。谁会想到,她刚跳下床,一个黑影扑向妈妈。妈妈来不及叫出声,嘴让捂住了,有一只手就撕扯妈妈的衣裤。妈妈拼命挣扎,又怕把儿子踢腾醒了,看见这种丑恶。想喊叫,又怕外人听见,丢不起这个人。于是在黑暗中,她奋力挣扎,推压在身上的男人,咬他的肩膀,用手抓他的脸,又把两腿弓起,顶他的腰,都无济于事,她没有一点力气了,浑身瘫软下来,她哭了,她求他:“求你了,孩子小,改天换个处儿吧!”那人说:“不行,就现在。”她死死绞着两条腿,拖延着,拖延着。她不知道她在等着什么,她在等着儿子醒来救他的妈妈么?她又害怕儿子醒来。儿子已经懂点事了,他不该看到妈妈被别人这样。可是儿子有力气,小伙子不吃十年闲饭,他有力量把这个魔鬼从妈妈身上推开,他有力气搬一块石头砸这个男人的头,掂起切面刀砍这个男人的背。她应该喊叫,就叫醒儿子……可是她叫不出来,她害怕惊动自己的儿子,他不能让儿子砸这个男人的头,砍这个男人的背,因为他们是大地主,大恶霸,谁也不会向着他家说话。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男人推开,推下身来,但她的儿子能推得动这个男人吗?正在这时,门口又闪进一个黑影,那人一把扯住这个男人的腿,扯下了她的身。来人低声骂道:“你是哪个狗东西,咱们今儿不问,你给我滚!”他踢了那黑影一脚,那人抱住头跑了。 来人是沙百安叔叔。妈妈扯过衣服盖住身子,捂着脸哭得好伤心。沙吾同已经醒了,哭着说怕,百安叔说:“别怕,有安叔。”又对妈妈说:“嫂子,别那么老实,晚上把门栓插好。农会净他妈放屁,不让插门闭户,那不明摆着欺负人?住个玉米笼,也要弄捆玉米秆挡住门口哩!”又对吾同说:“你也大了,睡觉机灵点,你妈是个妇道人家,胆小,这屋里全靠你娃子当顶门杠哩!”妈妈已是泣不成声,她说:“我……谢大兄弟了。”就要下跪,百安叔忙用手挡住,说:“谢啥,我就怕有人起坏心眼,晚上也听着哩,出身不好也是个人,不是骡子马。”他又骂了几句粗话,走了。妈妈抱住沙吾同,哭着,再也不敢入睡。 妈妈叫玉华,姓马。按菊乡风俗,村里人长辈叫她马姐儿,平辈中年长于她丈夫的也叫她马姐儿,年幼的则叫她马姐嫂子。虽说沙一方活着时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但村里人对马玉华母子也没有太多为难。就是分了他家家产的十几家住在沙家大院的人家,也没有对他家另眼相看,看他们母女可怜,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过来相帮。别看农会上叫他们划清界限,监督什么的,老百姓不管那么些事,把他们母子只当做可怜人家看待。就此而已。沙百安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因他是沙吾同家近门近支,走动上就格外勤一些。沙家老掌柜在世时霸道,曾将他家一块河滩地千方百计霸占去作他家祖坟,从老一辈上就结了怨,但是到了他这一辈,他从给沙家大院当割草娃开始而后又扛了十年长工,倒也没有再受过大气。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2 )  有一天,马姐嫂子问百安,现在兄弟是翻身户,正光荣,日子也美实,为啥不找个人过热乎一些?那是百安帮她把麦挑到场里晒,沙吾同坐那儿看鸡,屋里只他们叔嫂俩时,嫂子送给兄弟条湿毛巾让他擦汗,她随口搭言说的。 嫂子虽说是地主婆,可嫂子是读书人,干净,毛巾上也有一股子香气。百安擦着,心里凉沁沁的,他说:“屋里坐一个瞎眼娘,谁愿意来伺候。”两眼就把嫂子一瞥。马姐嫂子看到了男人的眼神,脸上就桃红一片,勾着头说:“会有贤惠的女人不嫌弃哩。过日子嘛,谁家没有三老四少的要伺候。”百安说:“要是都像嫂子这么明白事理,那就好了,可是哪有?”又瞟了嫂子一眼,挑起箩筐走了。看着男人那结实的肩膀,挑着两大箩筐麦,扁担一闪一闪,脚步有节奏地走着,很快拐过一道墙角,不见了。她赶忙过去把男人才踩下的脚印量量,记下尺寸。 这一天下午,突然刮起了大风,人们还没有跑得及,雨就追屁股来了。啪哒啪哒,落在地上,砸起一个个灰麻坑儿。百安正跑着回家,被马姐嫂子叫住了。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嫂子屋里,雨可瓢泼一样下来了,屋沿上挂着密集的雨帘。百安立在门前看雨,说:“好雨。”拉过一把铁锨,要到房前屋后看水路通不通。嫂子在里间说:“等等。”取了顶破雨帽给他戴上。百安看罢水路回来,弯腰正用破布把锨擦干,嫂子说:“给!”他扭头一看,是双新布鞋。“给我的?”他问。嫂子笑笑说:“给哪个走路的。”他把鞋接过来,接得急,把嫂子的手也攥住了,嫂子这双手也很粗糙了,但是手脖儿挺柔和,胳膊晒黑了,脸也没有才回来时白了,但嫂子生就的好水色,看起来,还算细腻滋润,洋溢着少妇的俊秀。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就像两汪清泉,看人就会把人滋润个透,她看到哪儿,哪儿就会下一场及时雨,再干旱的土坷垃垡,也能润透,发散开,铺成虚泛的田地,长一份好庄稼。 嫂子让他看得勾下了头,他就又看她的头发,她的头发也不像才回来时。那时,她在脑后挽着一个发髻,插一根银簪子,是大家女人的派头。现在也变成了两根辫子。但嫂子的头发梳得黑滋滋亮光光的,头发分开处,一道发缝,隐隐约约可见头皮也是挺细腻的。这时嫂子的两根辫子搭拉在胸前,扫住了他的手脖儿,一阵麻痒痒的,他就想把嫂子搂一下,在她那头发上亲一下,那发香已经让他醉了。但当他刚要勾下头,吾同淋得像个水鸭子,吧唧吧唧踩着一院子水跑回来了。他赶忙直起腰身,问吾同:“玩水了?”嫂子看他一眼,说:“快回去,试试合脚不?”又拉过吾同给他换淋湿了的衣服。百安把鞋往胳肢窝里一夹,说:“保险合脚。”跳进雨里走了。这屋里,妈妈给儿子擦身子,生怕他受凉生病,心疼得不得了。 她问:“在哪儿玩,淋成这样?” 儿子说:“村里要建民校,还要办妇女识字班,我去看了,我想上民校。” 妈妈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说:“咱把书本搁家里学好,跳级上中学。” 儿子说:“村里人说,让你当民校老师,我当然头一个报名。” “村里真的这么说?”马玉华的眼睛亮了。 儿子说:“听人说的,说你是大老师,有大学问。” 但是马玉华的老师没有当成,原因是以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毁了她的名声,她成了破鞋。 昏黄的油灯下,小吾同已经睡着了,头枕在一个装着蚕沙的枕头上,口水向一边流着,映着灯光,像一条阴雨天里粘虫爬过去拖出的印痕。马玉华就着灯光做针线,看见娃儿流出的口水,用手巾替他轻轻擦去。小吾同面朝里又睡着了。嘴里还吧唧吧唧地像吃好吃的。妈妈看见儿子睡梦中这种吃相,心疼得不得了。吾同小时候不吃辣不吃酸,那时是在外省,当地人爱吃麻辣酸,这可难坏了做饭人。妈妈只得按老家习惯给他包饺子吃。吾同吃得香时,嘴里就吧唧吧唧地响,想来儿子在梦里吃饺子了。她不由得一阵长吁短叹。当初解放军打过来时,她组织学生扭着秧歌,唱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唱“东方红,太阳升”,迎接解放军进城,结果……她想着想着,灯光不断地跳跃在顶针上,一不小心,针扎了指头,她哭了。 马玉华出生在一个书香之家。她印象最深的是院门顶上年年都要贴的对联横批:耕读传家。父亲经常说,一个家庭兴旺不兴旺,要看有没有四声:女人纺花声,婴儿哭闹声,儿童读书声,黄牛呒叫声。因此年年的对联,父亲都贴:向阳门第春常在,龙飞凤舞人丁旺。但就在她大学毕业那一年,父母在日本飞机轰炸中死了,弟弟下落不明,她在外地读书,幸免于难。老家已经没有了牵挂,她就跟着沙百建过起了粉笔生涯。这些针线活,是她回来后才学的。才学针线那会儿,手笨得像猪脚,村街斜对面一个小媳妇就过来教她。这个小媳妇其实还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就嫁过来了,不上半年,就挺起个大肚子。按辈份,她是同族一个近门侄子的媳妇,马玉华称她周姐儿,吾同叫她周姐嫂子,她叫马玉华大妈。这女孩人很灵巧,她不管她们成份高不高,常过来串门。那时她丈夫还没有上朝鲜抗美援朝,是农会小干部。她过来就说些外边的事。马玉华是明白人,周姐儿说多是多,说少是少,她从来不插腔。后来大侄子上了朝鲜,她们俩都成了半边人,走动就更勤。马玉华就是跟着这个小媳妇学会了针线活。周姐儿说:“怪不得人们说,秀才学手艺,一天就出师。大妈可真是的。”大妈笑笑说:“我算个坏秀才,都几个月了,才学会纳鞋底儿。如今连鞋样还没学会剪哩,更不说纺花织布。”周姐儿说:“如今新社会时兴穿洋布,都是上街扯的,谁还纺花织布。”马玉华说:“哪得钱啊!”人走到哪里说哪里话,马玉华在这个小媳妇的教育下,学会了农村妇女的基本功:做鞋,绣花,纺花,织布。家里日子艰难,她就做鞋卖,不隔几集,她就提几双鞋上街卖,小日子艰难也罢,慢慢地混下来了。如今干部时兴拎抽口提兜儿,她就做提兜儿,绣上和平鸽,五角星。她绣的和平鸽,形象生动,展翅欲飞,比别人胜出一筹,一上市,别人就抢走了。 这天夜里,她在赶一批活,是小学里老师定做的提兜儿。老师们放假要到县上开会,要提上撵时髦哩。 夜深了。 门外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她赶忙吹灭了灯,听着外面的动静。寡妇的日子没有担份哪!这脚步的声音有点儿熟,她起身走到窗前,贴着窗户,向外看。 “马姐嫂子,睡了?” “是百安,那你进来吧。”就急忙打火镰,吹纸枚儿,点灯。 “就两句话,不用点灯。” 嫂子把门打开,百安闪身进来,说:“区上要找扫盲教师,农会开会说要报你哩,我给你先透个信儿,你先去报个名,也主动向政府靠拢靠拢,不是好一些!”说着往桌子上留下两张票子,就要走。 女人马上问:“这是啥意思?”把那两张千元票(旧币,一千元相当于现在的一角钱)拿起来又塞到百安手里。 百安说:“你去报名,也能搁区上吃顿饭。” 嫂子说:“带顿干粮就行了,再说我做鞋卖也有钱。” 百安说,那添点钱给吾同买身新衣裳,娃儿大了,也该穿到人前,硬是把钱丢下,走了。这是夜里,马玉华咋能撵着拉拉扯扯呢,就收了,想着第二天再还他,要不就给他扯身衣裳。 又是一个晚上,又是夜深人静。门外又有了脚步声。马玉华这回没有吹灯,只不过是停了手中的针线,问:“谁?” “嫂子,是我。” 还是百安,嫂子就说:“进来吧。”去给他开了门,返身坐床上就着桌子做针线。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3 )  沙百安立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才扭身过来坐到桌边,说:“嫂子,你天天这样熬夜,不打瞌睡?”嫂子说:“瞌睡又有啥办法!”把一个线头用嘴咬断,问百安:“有事么,百安?”百安说:“其实没有啥事,就是想来看看嫂子。”嫂子偏过脸,看了百安一眼,说:“嫂子有啥看的,天天见,还怕把兄弟的眼眯了呢。”百安说:“看嫂子说的,嫂子能进到兄弟眼里是兄弟几辈子的福。”就这样叔嫂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着看着夜深了,百安没有动身回去的意思,马玉华直了直腰身说:“是时候了,别让四娘起夜摔着。前村后营都夸你是孝子哩。”百安说:“我算啥孝,咱们屋大哥才是真孝,人们谁个不说。”这一说,马玉华就不吭声了。她把针搁额门上逼了一下,润润,扎到撑子上,又翻过花撑子,看看花样,又翻过来,就着灯亮儿看了看,勾着头。百安看见嫂子泪流满面,后悔透了,也叹息了一声,叉开话题说:“嫂子手巧,这五角星绣得多灵巧。”嫂子终于忍不住,手捂住脸,哭了。等女人哭了一会儿,百安又无话找话地问起上区上报名当老师的事。马玉华说:“区上说,得乡里开介绍信,我给郑运昌说了,他说,你急啥哩,乡里还没有研究好,没有报上去,你去,人家能认你的?”百安听了,火冒三丈,说:“农会上都通过了,为啥不报?他这是拿架子哩,想办法拿捏咱。明天我找他狗日的。”马玉华忙说:“使不得,使不得。”看了百安一眼,百安咳了一声,不说话了。临起身走,嘱咐嫂子晚上要小心门户。马玉华起身送他,看见他迟迟疑疑不想走,女人心里就动了心思,这个百安……莫不是他起啥心眼了? 又是一天夜里,百安又来了,马玉华还是问:“有事么?百安。”百安说:“说没事,也有事,说有事,也没事。有事没事就是事。没事就不能来看嫂子?”嫂子笑了,说:“谁说不让你来了?听你说话就像看那垫场戏一样。”垫场戏,又叫单出头,是戏场上人不满,后台也没有化好妆,怕场上人着急,就先来一出捣笑戏,叫垫场。往往出来个三花脸,或是出来个老妖婆,在台上扭来晃去,捣来逗去。文明话说就是搞个恶作剧。总之,拉住场上人别走。如女人出来,就是盘着一条腿,坐在凳子上,念白:“老身撇氏。”百家姓上没有这个姓,大家就笑。“生了个闺女没有屁股眼儿,眼上长个棠梨花。”大家又笑。如此等等,说完后,屁股一扭,对着观众把屁股一拍,嘴里“吃——”一声,放了个屁。上来个男的,就唱:“吃罢饭,没事干,挎个烂篮儿去讨饭。向东走腿肚朝西,碰见个老头把夜壶提。提夜壶,说夜壶,谁个家里没有壶?锅台上有油壶,床底下有夜壶,墙上爬的是壁虎,脖子骨挂的是气葫芦(指瘿)……”百安听嫂子说到垫场,笑了,搭讪着说:“垫场戏都唱了多半月了。”看嫂子没有吭声,又大着胆子说:“夜长,睡不着觉,就想来看看嫂子。”马玉华当然听出这个本分人的心声了。但她哪里敢再在他烧旺的火上添一把柴!她咽了一口唾沫说:“回去吧,百安,夜凉定了,就睡着了。”百安说:“回去还是睡不着,咋办?我怕是害了不主贵的病了。”嫂子说:“别顺嘴胡呱哒,再说我可要撵人哩!”百安说:“那我不说,让我再坐一会儿。”马玉华把吾同做的作业拿出来批改,百安问:“那当老师的事,有门么?”马玉华说:“名是报了,让等通知。”百安又坐了一会儿,女人心里害怕,催他说:“兄弟是正道人,好人。你回去吧,算我求你了,让人知道了,可要说不清的闲话了。嫂子的脸中用哩。”男人就说:“回去还是睡不着,受罪,不如咱就坐一夜。”女人说:“胡说!”男人对女人看了一眼,说:“你就能忍住……”女人说:“越说越该拧嘴了。”沙百安到了这种时候,真是欲火烧心,他就把嘴伸过来让嫂子拧,嫂子忙用手去挡,百安就顺势拉住嫂子的手叫:“嫂子。”就要哭。嫂子说:“百安,你要坐就坐一会儿,别这样啊!”抽出了手。百安说:“行。”就讪讪地把凳子往外挪了挪,只用眼睛馋巴巴地望着嫂子。 嫂子把作业批完了,把针线活也收拾了。百安说:“嫂子,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兄弟?”嫂子说:“别说那吓人的话了。要是说胡话把吾同吵醒了,大人的脸往哪儿搁!”百安站起来看看吾同睡得正香,口水还是向一边流着,说:“侄子睡着了。嫂子,你就心疼心疼兄弟吧,兄弟实在忍不了呀!” 百安忽然伸手去拉嫂子,手碰着了嫂子的奶子,虽说是隔着衣裳,但那一下子的柔软感觉,使得百安的身子发颤了。他觉得浑身上下像着了火,嫂子就是温凉河上的清水潭,他只有跳进嫂子的水潭里才能洗个清凉。他要扑过去,扑向嫂子那个清水潭。 但是,他没有扑向嫂子,他一动也不动,他不会动了。 男人的这一拉一碰,使嫂子也有了异样的感觉。她觉得有一股男人的气息就从男人的手指那儿向屋里弥漫开来,最后笼罩在她的头顶,又弥漫下来,把她罩在梦幻般的迷雾中,她昏眩了。她害怕这阵昏眩会把她拥倒在男人的怀里,让一双手抚摸她的脸,一个柔和的唇对吻着她的唇……这……她的心就要跳出胸膛了。但她却说:“你可怜可怜嫂子吧,你嫂子过得还不够丢人?” “嫂子不丢人,咱地主也是个人。你咋过的日子,兄弟知道。可兄弟过的日子咋样丢人,谁知道!”嫂子说:“兄弟是贫农,正光荣哩。”百安说:“不,不,不是这。兄弟没有女人,想女人了就……就睡不着觉,就去听人家墙根,听着听着就……就……就来你这墙根,听你睡着了,就不敢惊动你,一站就是一夜。嫂子嫂子,我给你站岗吧,从今往后,只要别撵我走。”看百安说得可怜,铁石心肠也化了,嫂子背过脸趴桌子上哭了,百安就去拉她的手,就要吻她的头发。女人一下子清醒了,她推开男人的手:“你——我要喊人了!”百安说:“别——别——”一下子瘫软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肩头抽动,可怜巴巴。他呜呜哇哇不知在说啥,又伸手抓自己的脸,说:“我没脸了。”这句话,马玉华听清楚了。她手抖着去拉百安,百安一下子给嫂子跪下了,也不说话,抱住嫂子的腿,摸嫂子的脚,嫂子赶忙把腿往后挪,一下子把男人扯倒了,他就趴在女人脚上哭。 女人说:“百安,好兄弟,快起来,嫂子禁不住你这样!” 男人还是那么趴着,肩膀更加厉害地抖动着。女人拉他起来说:“起来,嫂子就没脸一回。不过咱们有话在先,过了今夜,你就别再登我这门边。” 男人说:“咋都依嫂子说,你救了我的命哩。” 女人吹灭了灯,男人把女人一抱,就胡乱撕扯起来。女人说:“别急。”睡下了,闭着眼,任凭男人脱她的衣服。男人说:“嫂子这奶子真光溜。”把嘴对住女人身子亲了个没有回数,亲得女人没了筋骨,瘫软成了一堆泥,她说:“你快上来吧!”男人上来后,才发觉他就像是扑在棉花团上那么软和,又像是趴在白云上那么飘乎。女人看他急急地,却只会死死地压在她身上,只得伸过手来帮他——谁想女人的手还没有伸到正经地方,男人就火山爆发了。嫂子苦笑一声说:“难为兄弟,还是童子身。”她收拾了一下身子,又躺下了,说:“你太急了,也怨我把你耽搁了那么久,一把干柴烧不了两顿饭。这一回我教你。”她就用手引导着他……过了一会儿,男人说:“嫂子,我会了,真会了。”嫂子只管把他搂紧,让他来个狠劲,他那里顾得上嫂子的教导,只“妈呀”“妈呀”地叫了几声,就天塌地陷起来。好则,外边起了大风,天助人意,他们的叫喊声被风声盖住了,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地爽快了一个夜晚。 鸡叫头遍时,他起身要走。她却哭了,说:“从今往后我就成了坏女人了。”男人说:“咋会成了坏女人?好女人,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抱住她又死劲地亲着。女人把他推开,说:“我是坏女人了。我没有了贞节,贞节让你偷吃了。”就照男人身上捶,哭着说:“你还我清白。你还我清白!”拉住男人的胳膊就咬了一下,又是个哭。男人说:“好女人哩,好女人哩。看这浑身上下多细腻多光溜啊!”女人说:“我不干净了,要它细腻干啥,要它光溜干啥?”自己朝自己身上掐。男人心疼地把她的手拉到他的身上,说:“掐我,我偷了你。”女人没有掐,她央求他说:“就这一回,今后永不再来。”男人说:“我不来了,咱说过的。”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4 )  说过的“就这一回”,可第一次尝出女人滋味的男人,怎能是“就这一回”能了却心头这股旺火?整整一天,沙百安的眼前就有一个女人的光洁诱人的胴体晃来晃去。他不断地在嫂子家门前走过来走过去,装做无意识地向屋里看着,寻找那个美丽的倩影。寻找不见,他慌作一团,别是嫂子想不开,寻短见了?他赶忙跑到河里看,又到岗坡上找,都没有那个人影。直到喝黑晌汤时,他才看见嫂子抱柴禾做饭,他的心才宽了下来。 到了夜深人静,他又来了。马玉华隔着窗户,咬着牙说:“还来干啥?不把人害死你心不干!” 男人说:“一天不见嫂子,怕你想不开,出事哩。” 女人流泪了,说:“我已经没廉没耻了,有啥想不开!你回去吧,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 男人说:“我回,我回。你可别把这当一回事,你好好的就好,就好。”就是不动身。女人说:“红口白牙说过的,你也应承下的,还要咋的?” 男人说:“我还是睡不着,咋办?” 女人不再理他。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只得走了。第二天夜里他又来了,立到窗外,嘴巴对着窗格子说:“还是睡不着。咋办?” 其实女人也是忍不住干渴的。以前自己的男人对自己虽说恩爱有加,但床上的事总是斯斯文文的。而这个男人竟是饿狼扑食,带有乡野的粗鲁劲儿,让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只是她那个怕呀!怕名声败坏出去了咋办?她要活人哩,她要活着把娃儿养大,养大了吾同找那姓郑的算账哩。但她毕竟是女人,也禁不住这个野男人的几番野劲的诱惑,她又怕他立久了,一旦过来个人咋办?思前想后就开了门,把男人一拉,就给了他一巴掌,哭着说:“你说话不算话,你要害死嫂子哩!”男人说:“我也下死劲不来了,可忍不住啊!”女人说:“去死。”说着话两人呼吸都急促起来,女人说:“我再没一回脸,可真的就这一回吧!”男人说:“行,这一回我把福享尽,这一回当百回。” 事情终于败露了。 那一天夜里也该他们出事。百安又是忍不住,死乞白赖地趴窗户上同马玉华纠缠,马玉华气了,就用做活的针隔窗一戳,本是吓他,谁想真的扎住了哪里,男人不由“啊”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叫声让人听见了。 这个人也是想来寡妇门前找香香的,听见有人声,马上打了个退步,背在墙角看究竟。谁想马玉华心疼百安伤了哪里,就开了门。两人就搂住了,女人说:“看戳出眼了?”男人说:“不碍事的。”两人风急火燎地亲热起来。这个人就是那一天夜里让百安从女人身上提溜住腿扯下床撵走的无赖货,名叫狗蛋。他香香没尝上,早都憋不住了。他们的悄悄话都传到他耳朵里了。他想冲进去,又怕人家问他来干什么,打架又不是沙百安的对手。弄不好香香没有尝上,反而让人家拉到农会上,那女人又不向咱说话,咱不是干惹一屁股臊?就耐着性子等他们把事干完,百安开门溜回家。又停了一顿饭功夫,这个狗蛋儿也学着百安的样子,先对着窗户敲,女人醒了,说:“又来了,真是发贱!”外边不吭声,又敲,女人生怕夜里响声传得远,就去开门,想狠狠数落他一顿。谁想这门一开,闪身进来的这个黑影不是百安。女人吓得浑身没有了筋骨,连话也不会说了,更是喊叫不出声。这个狗蛋儿就着着实实在女人身上美气了一回。事毕,女人问:“你是谁?”狗蛋儿说:“我是盗花贼。”他是看戏学来的这几句话,“嫂子身上有香香我就来了。不过咱不是盗花,是买花。”说着拉过衣服从破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万元票(旧币),往女人手里一塞,“咱香香不白吃。”到了这时,这个上过师范的学生,当过老师,会唱歌会跳舞的女人,忽然想道,这就叫卖淫吧!自己已经破了贞节了,还正经个什么呢?就把那钱接住了。等了一会,她说:“今晚我饶了你,我不是怕坏了我的名声,就向乡里告你。这一万块钱就是证据。”狗蛋儿一听,忙跪下磕头,说:“饶了我这一回吧!兄弟再也不敢了。”又掏出一张票子给女人,女人接了,说:“我这身子就值这么多?”狗蛋在黑暗中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就想咬出刚才那个人,但怕把女人惹恼了,断了今后吃香香的门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而女人今夜让这个人毬不像人毬,树根不像树根的二流子欺负了,只觉得窝囊,就想狠狠地敲他,以便他再也别来缠她。就把手向男人伸着,说:“拿来!”狗蛋儿无奈又掏出一张小票子,说:“都给嫂子了,再也没有了。”女人仍然把手伸着,男人就抱了好大劲说:“那——刚才那个是谁,他给你多少?”糟了,原来他在听着墙根。女人浑身一个冷颤,这个无赖要是嚷嚷开了,咋办?她想想还是不敢把他得罪得太狠。就换了口气说:“老娘身子主贵着哩,都是十几万!”把票子往他面前一摔说:“滚!沾了老娘的香香算便宜了你,算老娘碰到扫帚星了。滚!滚远一点!”狗蛋起身跑了。 这个狗蛋是旧社会讨饭的叫花子,手脚不稳出了名。解放后,给他分了地分了房,本想让他好好过日子,可他吊儿郎当惯了,那种讨吃的日子,吃罢了,把碗一舔,刷也不刷,找个背风的地方,或是树凉阴,冬天晒太阳,夏天睡懒觉,自在着哩。碰到谁家有红白喜事,他拿钱不拿钱的往门外一立,主家就赶忙给他一把钱,打发他快走。他要是随上一千元钱,主家就得给他一万元或两万元钱。政府拿他也没有办法。这一天,是乡里土地庙大会,他挤到人群里掏包被人抓住了,送到派出所,问他发的救济款都花哪儿了,为啥还偷?他不说,有人拿出手枪吓他,不说老实话就地正法。他吓成了一滩稀泥,连连叩头说:“叫地主剥削跑了。”按他心里想,说受地主老财剥削,人家会念起他是贫雇农,把他放了。谁想政府里的人一听说叫地主老财剥削,就来了阶级仇恨,马上问:“哪个地主老财?地主又怎样剥削你?”一看政府的人抓住不丢,他慌作一团,只得实话实说,说就想尝香香,问他怎么样尝上了,他就说了听墙根的经过。这一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汇报给区上,区上指示乡里捉奸捉双,杀退这种阶级敌人的“肉蛋”进攻。这些,马玉华和沙百安怎能知道。有一天夜里,两人又是忍不住,正在床上时,农会的人一脚踢开了门,把他们两人赤条条地按在床上。 还有什么话说,马玉华都承认了。不过,她没有说是沙百安找他苦苦哀求,她说是她找沙百安帮助干活,她感谢这个老实人,就把女人身子给了他。要杀要剐任凭政府处理。 农会主任就是郑运昌,他抬眼看看这个眉目清秀的女人,问:“这么说,是你用美人计勾引贫农沙百安?” “是。” “你这是腐蚀拉拢翻身农民,让他们重新给你们当长工,当牛作马?” “是。”女人说。 “让他们重新受你们地主老财剥削?” “是。”女人说。 “你这是用最新的手段,最恶毒的心计向翻身农民反攻倒算?” “是。”女人说。 “你这是软化贫农,让他们充当你们翻天的马前卒?” “是。”女人说。 “当你的打手,必要时替你向革命队伍冲锋陷阵?” “是。”女人说。没有任何辩解,但她却哭了。 凡问都是个“是”,又问:“你这是为蒋介石反攻大陆组织反革命地下军?”这一回她不敢认账了。她闭紧了嘴巴,生怕溜出一个要命的字。 郑运昌看看问得差不多了,就问她知不知道犯了这种罪该如何处罚?她回答说:“法办。”农会主任说:“再想想。”她不知道如何说,不敢吭声。 “点天灯!”郑运昌一字一板地说了这一句,眼睛望着窗外,好长时间不再说一句话。而旁边看热闹的人就一个劲地起哄:“点天灯!点天灯!”农会主任用手止住了他们,说:“如今是新社会,不兴旧例了。”他故意咳了一下,清清嗓子,才对她宣布:“念起你有个孩子,政府不法办你,就地劳动改造。咱乡上的大路,每次下雨后,由你担沙铺好。路上以踩不出泥巴为标准。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了。”她说。她被绑着的绳子解开了,但是她还跪着不能动,腿麻了,起不来,手也麻得不会动,撑不起身子,试了几下,又歪倒了。一个农会干部踢了她一脚:“滚!快滚,臭地主婆!” 回到家里她才哭出来。接着,她想起儿子,就到处叫:“娃呀!你在哪儿呀?”沙吾同大了,懂点事了,知道妈妈丢人了。夜里他被吵醒时,妈妈正穿衣服,百安叔已经让人捆绑起来,只穿个裤衩儿。等妈他们一押出门,他就哭了起来。看热闹的邻居把他劝住,他问:“我妈回不来了吧?”谁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是劝他别哭,有婶娘们在,别怕别怕。天一亮,他就跑了,跑了一整天,就是不想进这个家门。他在场里转了一会儿,就靠住麦秸垛睡着了。 当妈妈把吾同找回来时,天已经大黑了,妈妈把他抱住就哭。吾同问:“妈,咱当真丢人了?”妈妈流着泪说:“妈是个妇道人家,养活你难哪!妈怕把你养不大。”又说:“咱成分不好,人家这是欺负咱娘儿俩,你就信了?”吾同说:“我不信,妈是好妈。”妈妈说:“妈不好,妈没有本事让你吃好穿好。”娘儿俩哭了一夜。  第一卷第三章寡妇门前(5 )  沙百安因为是贫农,那天捆到乡农会,关了一天黑屋子,要他承认是被地主婆的美人计勾引才丧失立场上了当,就放他。可他死不承认是女人招惹他,硬说是他强暴了她。她是无辜的。农会说他没有阶级立场,丢了翻身农民的脸,丢了农会的脸,真没廉耻。他说,那我死吧!活着也是个没有脸皮的人。谁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下了去死的心。以后好些天,他就像没有魂儿了一样。半死不活的,四门不出,八门不进。他心里最感对不起的还是马姐儿嫂子,是他自己主贱,让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毁了名誉。有一天下大雨,他起了个大早,把河上的沙挑了几十挑儿,把乡政府门前的大路铺好,人就没影了,扁担儿挑筐就扔在河岸上。有人说他跑新疆了,有的说他跳河了,还有的说他是让地主婆派往台湾联系去了,有的说他上山当刀客了。这时山里还有零星土匪,地方上还有国民党潜伏特务,这后两种说法也不无可能。这一下,农会对马玉华的问题的认识就升级了。说是她支拨他替她担沙,把人累死掉了河,大水冲跑了;说是她让他上新疆踩路,他们准备跑新疆,她马玉华想逃避农会监督。说是她指拨他上山组织反共地下军;说是她派他去台湾送情报。等等。哪一条罪状都能把她马玉华吓死。她被捆了起来,跪大场上挨斗争,跪了一天,不给饭吃,火辣辣的太阳晒着,她晕倒了,用凉水把她泼醒,又把她儿子叫来,名义上是扶住他妈,实际上让他陪斗。看热闹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都想来看看这个用美人计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啥样。女人们看着,还“呸呸”地向她吐唾沫,唾沫吐在脸上,顺脸往下流,流到嘴角,才滴到地上。唾沫发粘,拖着长长的粘液线,苍蝇就在头上脸上嗡嗡地飞来飞去,她的手绑着,不能擦,儿子胆小不敢擦。就只得任凭那苍蝇在头上脸上落来飞去。到了下午,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农会主任郑运昌领着她游乡。先往她脖子上挂一串破鞋,拉着绳子,对她说:“你不是会做卖鞋么,卖吧,卖破鞋!”她就喊:“我卖破鞋!我卖破鞋!我卖破鞋——”又喊叫:“我勾引贫农,我收他们钱,我卖破鞋,剥削他们,我该死。”喊着喊着,来了气,干脆不要脸了。她喊着哭着:“我卖破鞋,谁穿都行。有钱给钱,没钱给粮,都听清了,我是破鞋,谁来都行,地主老财,贫农雇农,花红脓(农),我都卖呀!”农会的人看她口没遮拦,女人疯了,赶忙把她放回了家。 自此,马玉华就成了出名的坏女人。隔三差五,就有人真的去敲她的窗户,然而,她尽管要养活孩子,她要活,她要钱还债,要粮吃饭,要劳动力种地,有些男人趁下雨天,半夜去替她担了沙,把路铺好,去找她,有些男人到地里帮她做了活,晚上去找她,她也不会轻易就把热身子给他……她还看重自己的身份哩。 妈妈这样,就苦坏了小吾同。吾同知道妈妈这是为了他们娘儿俩能活下去,不再责怪妈妈。每天夜里,屋里来了人,他就躲到厨房里,拱灶窝柴堆里睡。妈妈每回事毕,就抱住吾同大哭一场。有时上爹坟上哭,嘴里喃喃地说着让爹在阴间原谅她的话。 这天夜里来了个稀奇而有权势的客人郑运昌。 这天夜里屋里闷热异常,吾同搬了张椿凳子到外边睡去了。马玉华正要掩门睡觉,有人挡住了门。她闪过身,让客人进来。男人开口说:“你不问问我是谁,是带钱,还是带粮,就放进来了,万一空手呢!”女人说:“你是农会主任,来抓阶级斗争的,敢不放进来吗?”男人说:“我要不是抓阶级斗争呢?”女人说:“那你是抓交公粮。”男人说:“也不是。今天就抓你。”女人说:“又抓我啥!?”声音发颤而又厉声,“我们又有啥可抓的?”男人笑了,说:“今天啥都不抓,就抓你——抓你这热身子!”说着话就把几个钱抓起女人朝的手里一塞,说:“我抓你这个身子。”黑暗中马玉华也不知道钱有多少,只觉得瓷实实的一叠子,她说:“我不敢腐蚀农会干部,这钱你还拿走。”男人说:“这一回是农会腐蚀你。”说着就把女人搂住往床上放。女人说:“我游街,你要陪我一起游。”男人说:“你上刀山,我也陪你上。”把头勾在女人脸前,见女人没吭声,想是女人应允了,就动手解女人的衣服。女人说:“别急。咱把话说清。”男人说:“有啥没有说清,就是那担沙嘛,从此免了。”女人说:“不能免,我要你替我担!”男人说:“我知道你恨我。”女人说:“我恨你,恨你那个阶级斗争。”男人说:“我也不想斗你,看你可怜,我也心疼死了。我也是个男人,看见你,能不动心。” 女人真想报复他,比方说让他立正站到她面前,像他罚她那样向她这个女人低下头来,或是趴下,让她这个臊女人跨个腿胯。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也没有像对待其他男人那样,收了钱,就让他尝香香,她说:“你只要搁我面前这张纸上摁个手印,我就让你睡,不收你一文钱。”女人说罢,把男人推开,坐起身,拿过印泥盒。她写不完的交代,要摁手印,就有了这个印泥盒。她等着男人的手印,看他敢不敢留下个记号给她。但男人只把她一推,就压到她身上,要强行进入实质性内容。女人想起这个男人的“阶级斗争”,胸中忽然就憋了一股气,她双腿一屈,猛一用力,就把男人蹬翻下床。她跳下地来,抓起男人的衣服向门外一扔,说:“滚!”男人爬起身,拾起衣服,一边穿,一边说:“你个烂破鞋,连个狗蛋儿你都睡,你——”女人说:“狗我都睡,就是不给你睡。馋死你这个东西!”男人说:“你等着!”女人说:“你要敢再整我,我就给你亮今天的窝囊。睡不上身了,就报复人。”男人说:“好,好。”走了。 自此,她就不再担沙,乡农会主任也没有再逼她担沙出义务工。马玉华由此得到启示,她把每个男人在他面前的窝囊样,都记录在案。准备在这些臭男人骂她腐蚀翻身农民时,揭他们老底儿。反正她已经没脸了,她要这些男人陪着她没脸。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1 )  齐秋月同马玉华的儿子沙吾同青梅竹马,是一对恋人。但她的名声却让郑翠香的小弟,郑运昌的侄子郑连三的“痴心妄为”泼了一身污水。她们真不清白了?郑连三真是个拈花惹草的无赖吗?这事谁能说得清。 沙吾同虽说没有上成小学,但是功课并没有落下来。除了他妈妈教他,还有一个小女孩,每天都按照学校的进度给他讲课。讲好讲坏是一回事,沙吾同的学习却能够与沙家湾小学同步前进了。 这个小女孩就是那个曾经护送过他回家的齐秋月。 那时候,还是刚刚解放,齐秋月的父亲齐连清在沙家湾小学当校长,兼中心辅导区主任。沙吾同来学校上学不到两年,就不上了,齐老师去作家访,才知道沙吾同他妈妈也是老师,齐校长心疼人才,就到区上指名道姓要她当老师。又心疼这个好学生,就派自己的女儿齐秋月每天都去给他辅导功课。而后,随着沙吾同他妈妈混得越来越站不到人前,他感到再这样下去对小闺女也不好,就提出别让齐秋月来回跑了。齐秋月说不,马玉华就捎了个口信让齐校长来屋一下,她身份低,跑学校去说招人现眼对学校影响也不好。齐老师就来了。马玉华把她一肚子苦水哭着倒给这个读书人。最后她求齐校长把吾同照料好,她是死是活也就没有心事了。“就算给你当个儿子吧!”妈妈说。 听说要把沙吾同送给他们齐家当儿子,齐校长思虑了半天,觉得不妥。就说:“这样你看好不好,娃娃我照料着,名义上还是你沙家的儿,咱们作个娃娃亲,不就名正言顺了。”妈妈忙跪下给齐校长磕头,又拉儿子给恩人磕头,说:“快喊大伯!”齐校长忙伸手拦起,说:“嫂子快起来,别折煞我了,孩子磕个头就行了。” 自此,齐老师就特别关注吾同的学习,吾同不来学校上学,他就叫女儿快去辅导。考试了,沙吾同没来,也让她送卷子,真可以说,他齐连清是沙吾同的义父,他的女儿是沙吾同的义务家教奇Qīsuū.сom书。就这样坚持了四五年。沙吾同的学习当然落不下来。 但是,两个孩子到了初中,开始还像个兄妹,后来齐秋月知道出身不好的厉害了,就哭着让爸爸妈妈断了这份姻缘。她说:“我不能跳进火坑,当大恶霸家的人。”吾同妈妈听说了,心想着是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齐校长的提拔和秋月的前途,就主动找到学校,提出断了这份姻缘。而后,两家再也没有人提说这事。 尽管沙吾同也知道自己家成分太高,配不上齐秋月,然而从感情上,他总觉得他同齐秋月之间比别人多了一层关系,他们就是兄妹。这断姻缘的事,他也知道是早晚的事,但是真来了,他还是有些伤感。但他并不记恨齐秋月,他认为齐秋月是让郑连三的好出身和他那劳动英雄大伯的光环给迷住了,再加上郑连三同齐秋月是一个班,郑连三往齐秋月的眼皮底下凑的机会当然比他多得多,郑连三从他手里抢走齐秋月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但是,哼!来日方长,他沙吾同一定要把齐秋月再夺回来。他暗暗下定决心,上高中,上大学,有了身份,有了名望,看女孩子往谁怀里钻。他在等着那一天。 其实,沙吾同冤枉了郑连三,也看错了齐秋月。不但是齐秋月压根儿就没有把郑连三放到眼里,她不喜欢他那没高没低的顽皮、放肆样,她喜欢温厚本分的沙吾同,而郑连三也不喜欢她那个娇声娇气的小姐样。 初中,他们是在乔端镇上的。这个乔端镇是个水旱码头,解放后改区为县,这里就又成了一级政府所在地,相当繁华热闹,男男女女的言谈穿着也就时髦一些。齐秋月的父亲齐连清本就是开辟菊乡北山根据地的老干部,因为他有文化,就把他派到教育工作上,当小学校长当然亏了他。乔端设县后,很快就把他调过来当文教局长兼中学校长。齐秋月一家当然就随父从沙家湾进了城,妈妈余文秀就当县妇联主任。齐秋月有了这样的家庭,每天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公主一般骄傲。可她对沙吾同还是有点殷勤劲儿。一年级时,她经常来叫他去家里吃饭,或给他带个包子尝尝。而对郑连三,他俩虽说是同班,却没有这份殷勤,同学们就出郑连三的窝囊洋相。见齐秋月拿着什么上学来了,就跑回教室喊郑连三:“快去迎接,秋月公主给你送好吃的来了。”有时,还当着郑连三的面,问齐秋月:“齐秋月,给俺们也拿个馍吃吃吧,看嘴角流水了。”有人就把郑连三往前一推,说:“俺们就说嘴巴长歪了,郑连三可是你沙家湾老同学哩。”齐秋月小嘴一撇,说:“下一篦(辈)子吧!”话里透着刻薄与不屑。郑连三就来气,听见她说话就讨厌,看见她过来就吐唾沫,还要“呸——”一声。有人再开他的玩笑,他就说:“你看上小妖精了,就同她睡觉去呀!”一脸的鄙夷。有一次,校团委号召各个班级团支部组织同学学跳舞,同学们手拉着手站成个圆圈,让齐秋月教。郑连三见齐秋月的裙子一扑闪一扑闪,就鼓动几个男同学起哄,唱:“风来了,雨来了,王八背着鼓来了。”这本是乡里老奶奶哄小孩子唱的儿歌,唱到这里,就有了另一层意思,齐秋月一听,捂住脸哭着跑开了。老师就批评了郑连三,说他拉小集团破坏班级团结。第二天,郑连三的小集团在班里报复她,他们干脆套了个戏上的调子更加起劲地糟灭齐秋月,唱:“风来了,雨来了,龙王爷上天了。日落了,月出了,有一个月亮反天了。”他们虽说是小声唱,但是他们唱罢,就挤鼻子弄眼的,生怕齐秋月不知道一样。班主任又找郑连三了。那是个夜自习时间,教室里气灯太亮,他站在黑影里听训。老师说,学校号召大家学跳舞,要移风易俗,做一个新时代的新青年,齐秋月多才多艺,自告奋勇,这是多么好的表现,你不但不支持她,反而编歌儿讽刺她,打击她的积极性。这是什么思想,你这个小脑袋里装的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不好好改造,很危险,很危险。郑连三挺着脖子不说话。老师又说:“不交代思想过不了关。”老师问,小集团是谁领头组织的,郑连三说:“没有小集团,是别人污蔑我,看我软,欺负我,捏我糅火巴柿儿。”老师就让郑连三站外边反省,反省好了再进教室。老师到教室里讲了一堂,把同郑连三走得近的同学全叫了出来,让他们承认是郑连三挑拨的。这一学期期末,老师要把郑连三的操行评为乙等。老师还在班里大讲特讲,说:“胡风集团那大柏树,都扳倒了,你们这些小柏树娃娃儿,还怕扳不倒!”那时全国正大张旗鼓地开展反胡风反党集团运动,郑连三就叫比喻上了。郑连三不服,小声抗议说:“我不是胡风,我家是雇农,不反党。”这一下,郑连三对齐秋月的仇和恨就入心了。有一天,他在他的课桌前面桌腿上偷偷钉了个钉子,他们是前后排,他就坐那儿等着看洋戏。齐秋月正同一个女同学疯着往里进,只听“吃”一声,裙子挂开一个大口子,里边的小衣服也露出来了。齐秋月哭着跑回家。郑连三坐在位子上,装着看书偷偷笑。齐秋月当然知道是谁干的。第二天,班主任把郑连三又叫了去,郑连三死也不承认是他干的。 自此,郑连三在学校里坏得出了名,齐秋月在学校里不好惹也出了名。刚好这一年国家开始搞义务兵制度,好些人对这种当兵方法不了解,害怕把娃儿送去要受大罪,不报名。郑连三他大伯郑运昌说:“国家是咱们的,咱不保卫谁保卫!”就带了个头,把郑连三虚报了年龄,从学校叫回来,让他当兵走了。这一桩齐秋月裙子公案才算不了了之。 郑连三到了部队上,才十五岁,首长看他人太小,又怪机灵,就留团部当通讯员,学打字。在首长眼皮底下好进步,很快入了党,提了干。这时他懂事了,回想上学时的恶作剧,自己也好笑,就给齐秋月来了一封信,说对不起。这时的齐秋月已到了高一,正值十五六岁花季,心高气傲,对男孩子,包括沙吾同在内,都爱理不理的。听说有信,是部队上的,三角邮戳,怪高兴。她以为是她们几个女同学给福建前线部队写的慰问信,人家回信了。跑去一看,是郑连三的,当即说了声“讨厌”,把信撕了。她对这种男孩子的套近乎,变相求爱,早都司空见惯了。就是中央首长的儿子,她都拾不到篮里,你郑连三又是啥头脸!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2 )  谁会想到,这个公主一般骄傲的齐秋月,后来竟然是同郑连三搅混在一起而弄坏了名声。那时,齐秋月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而郑连三从部队转业,安排到市委机关当了干部。沙吾同也考上了开封师范学院。她齐秋月在这两个老同学面前就自惭形秽了。齐秋月就哭,埋怨自己窝囊。她埋怨自己不该跳舞,不该唱歌,不该,不该,她想了好多不该,最不该的是她被抽调到市里服务,耽搁了功课,但都晚了。“我的青春小鸟飞走一样不回来”,她想起她唱过的这句歌词,哭得更伤心…… 齐秋月会跑又会跳舞,会说话又会唱歌,是个具有音乐天赋的女孩子,从小学到高中,她是学校文工团的台柱子,领唱,领舞,报幕,就差打鼓吹唢呐了。这样显山露水的人物,一次到水库工地慰问演出,马上让市里领导看中了。以后市里来了贵宾或是上边下来了首长,就指名道姓抽她来服务,提茶倒水搞接待。她也挺勤快,嘴巴也甜,很可人意,给菊乡添了不少光彩,又长得标致,就被人称为菊乡的形象天使。抽得多了,肯定影响学习。毕业复习就那么三四个月时间,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那不太扎实的学业功底。大学当然就考不上了。她哭了几天,哭了就骂,骂市里抽她服务,断了她一辈子的前程。骂着骂着,就去找市里领导,让给她安排工作。她就是为了市里革命工作才耽搁了学习,耽误了自己大好的青春年华。不安排工作,她就不走。领导看着,她鼓嘟着嘴,泪流满面的样子,一副挑战架势,笑了。让通讯员把她安排到招待所先住下休息,找来她爸爸才把她领了回去。路上,爸爸好一顿数落,说:“你咋跑这里耍小孩子脾气,考不上大学找人家领导的不是,亏你能想得出。不嫌丢人。”她说:“我就找。” 过了几个月,市里当真把她破格招干了,当打字员。 郑连三是打字员出身` ,女孩子同他既然有老同学之谊,就经常去找郑干事请教问题。虽然说郑连三曾几何时差一点让齐秋月搞得开除学籍,但现在都长成大人了,谁还那么小家子气,记那些过家家的小儿科,就热心地帮她,几乎是有问必答,有难必帮。两人接触时间一长,郑连三就有了点说不清的想法。再加上女孩子清清爽爽漂漂亮亮,又是一声声脆甜的“老同学”、“郑哥”什么的叫着,郑连三就心旌动摇了。姑娘开始打字时,手笨,连三就手把手教她,教她怎样按键省力,要不,你这细皮嫩肉,不用几天就打泡了。那时没有电脑打字这回事,就那种机械打字机,按键挪滚很不容易把字打准确,文字校对量大。郑连三是秘书,自然经常跑打字室。有时也亲自动手替姑娘打。齐秋月很受感动,自然给他倒茶递水的挺殷勤。郑连三就觉得姑娘有意思了。一天夜里,准备三级干部会议文件,姑娘一连熬了两个通宵,郑连三也陪她熬。姑娘很是过意不去,就说:“咋谢你呢?”郑连三说:“你说呢。”姑娘说:“我请你吃饭。”郑连三问:“啥时间?”姑娘说:“会后吧!”郑连三说:“我现在就想吃。”就把姑娘搂住了。齐秋月挣脱出来,说:“咋会这个样!”郑连三说:“老同学呀,你身上有股热浪把我要淹死了。”姑娘说:“别说那么吓人了。”姑娘又不能把脸一下子拉下来,她今后少不了还要央求人家帮忙呢。她看郑连三那色迷迷的样子害怕他再做出啥举动,就急忙去拉开门。谁想郑连三把门挡住了,把姑娘又一搂,姑娘把他一推——男人没倒,姑娘自己竟跌倒在椅子上。这时的男人看到姑娘这样的姿势,更是心动神摇。他一下子扑过去,把姑娘一压,说:“想死了。”姑娘不敢大声喊叫,怕丢人,只是央求他:“郑哥,这犯错误!”郑连三见姑娘没有撕破脸皮,只这一声呢喃燕语,就感到有戏了。他说:“犯错误也值啊!”就把手往姑娘衣服里边伸。姑娘急忙按住胸脯,她真想喊:“来人哪!”但她忍住了。一个女孩子,名声要紧哪。就只管忍着,挣扎着。正在这时,门卫起来换班,听见楼上有响动,就上来了,隔着窗户从窗帘缝往里一看,妈妈呀,有个男人在欺负姑娘,就叫喊起来。姑娘知道闯了祸,哭了起来,指着郑连三骂他不要脸,耍流氓,她要告他。 尔后,两人谁都不承认有这回事,说是两人争着打材料。组织上就叫姑娘去医院做妇科检查,姑娘的处女身完好无损。这一下,郑连三就不依不饶了。说他们为大会准备材料,没日没夜地熬,有人还要泼他们污水,要领导给他们恢复名誉。姑娘也说这事要弄清白,她今后怎样做人! 领导上把郑连三叫去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你以为组织上收拾不了你?这是为了保护女同志的名誉,才故意这样说的。那女孩身子早破了,处理你个耍流氓、强奸什么的,手马现到。”郑连三傻眼了,明明他就没有挨近姑娘的身子,咋就破了?怕不是她同哪个领导早就有这一手,才破格招了干。老天爷!差一点人家吃肉咱喝汤了,想想就有些后怕,再见了姑娘,也就没有那么惹他动心了。而姑娘呢,郑连三毁了她的名声,她见了他就视若仇敌,咒他不得好死。 男人女人都没有受处分,但是,两人从此都没有了好形象。 王贵桥,就是那个因为放了郑连三的姐姐郑翠香,以涉嫌通匪的罪名,而被关了近十年监狱平反后又在基层熬了几年才调上来的解放军武工队长。他当了菊乡一把手后,发觉这个女孩子二十大几了,人又标致,还没有婆家,就觉得奇怪。那个年代,婚姻法规定的结婚年龄是男二十女十八,二十不出嫁就是老姑娘了,何况她二十还挂了个零头。王贵桥一打听,原来如此。就宽宏大量地说:“那没有构成事实,不能当成问题影响了年轻人的前途,该提拔还是要考虑的。”齐秋月知道了王书记的宽厚和关心,就很感激,闲了就去帮书记做个小活。洗洗衣服啦,烧碗热汤啦什么的。虽说王书记是吃小灶的,有通讯员、炊食员伺候,可一个姑娘家在身边端汤送水的就格外令人惬意。后来姑娘就说了她的事,觉得在市委大院面子上支撑不住,想调动工作。王贵桥见姑娘那期期艾艾的样子,怪可怜的,就说:“换换环境也好,只是咱们这个菊乡城区就巴掌大一个地方,还能换到哪里?这么着吧,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打字吧!有机会了抽下去锻炼锻炼,有个身份,也好提拔。”四清(即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组建第二批工作队时,王贵桥任工作团总团第一副团长兼菊乡分团团长,就把姑娘抽到四清队锻炼去了。 我第一次听说齐秋月的名字,是1964年的秋天。 这年八月,我大学毕业,分到菊乡下边一个远郊县的公社中学教书。我上了四年大学,竟要在这穷乡僻壤熬过一生,心里老大的不愉快。所幸,这一年四清(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经过两年的试点(后来称为小“四清”),要在全国农村分期分批全面展开,上级指示,大学应届毕业生一律到农村四清第一线,锻炼两年再回单位工作。这样我还没有上一天课,就参加四清工作队集训去了。所谓集训就是关门整风,叫集训大会(相当于后来的学习班)。大会以团、队为单位组织整风,编为四清工作总团,分团、工作队和工作组四个严密的阶梯式组织,分别负责地区(市)、县、公社和生产大队的总体四清工作。因此对队员的先期训练极为严格。先学习文件,武装思想,再自己主动交待问题。这称为洗手洗澡放包袱。首先把自己变成“四清”干部,才能去清别人。第三步,是背靠背揭发问题。讲的口气很粗,说是谁的问题都可以揭发,在集训的,在家里主持工作的,上至党中央,下至自己的下级和妻儿老小,只要不服合毛泽东思想,不服合党的方针路线,不服合社会公德,等等,都可以揭发。为了防止打击报复,揭发的问题对外一律保密。保密纪律是: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知道的不打听,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想的不想,等等。所揭的问题,只限于集训大会秘书处材料组几个人知道。材料整理好后只交给大会领导掌握。大会领导是上边派下来的,或是抽调参加过省试点工作队的。而他们当初也是经过洗手洗澡放过包袱审查合了格才成了“四清”干部。只有我因为大学刚毕业,档案上比较干净,有幸抽在大会材料组,负责对材料梳辫子,了解机密。一天,我看到一份材料,揭发王书记对打字员齐秋月关心太过,超过同志限度,如何如何的,也没有什么实质问题。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3 )  这一说,我就想起我在东岳庙小学上学时的一个女同学,也叫齐秋月。同学们都传说她妈是沙一方的小老婆,解放后嫁给一个大干部,把她带了过来,我们就喊她带犊女儿。她可漂亮哩!苹果脸甜甜的,红扑扑的,眼是眯缝眼,看人就笑眯眯的,很讨老师喜爱,就叫她演戏,演白毛女。我那时每天都想看她,她演戏我场场到,还拍巴掌。至今我还记得她化了装,脸上抹了油彩,画了眉眼,脑后拖一条辫子,额上一篷流海儿,跳着唱“北风吹,雪花飘”,两手伸着梅花指的样子。有一次我拍巴掌,太响,让她看见了,她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第二天,她就说我:“你神经病?没命地拍,让唱不让唱?人家群众是来听我唱戏的,还是听你拍巴掌的。真是没来头。”好个伶牙俐齿的死妞儿。那时大腿裤时髦,她就上身列宁服,下身苏联花布大腿裤,脚穿黑面扎花鞋,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白袜子彩色吊带儿就露出来了。我们就唱:“机器袜子洋吊带儿,一下儿吊到光膝盖儿。”她从人前走过,抽腰裤紧紧的,就把屁股兜出一道缝儿。我们又唱:“那女穿的苏联花,模样就是顶呱呱。”她跟我们同学不到两年,就转学走了。我们好伤感啊! 我就迫不及待地要见见齐秋月,不想,机会来了。到了1965年第二次四清时,齐秋月就分在我们工作组。包队时我们两队相邻,我在陈家队,她在杨家队。 那一天,我一见齐秋月,眼前就一亮。她,一张乖巧可爱的脸上,停留着旧时代的古典气息。头上一条油亮亮的辫子,拖在身后,辫梢扎一个蝴蝶结,一跳一跳,像蝴蝶在翩翩起舞,她的眼里总透露着一股柔柔的光亮。她向你走来,脚步轻盈,不带有一点点的张扬,乖巧得就像自己的小妹妹。她说,她天生胆小,总想躲在某个不被人发现的角落,悄悄地照镜子,梳头扎头发辫子,嘴里咬住头绳儿,同小弟弟做鬼脸。她就是这样向我介绍她自己。又开着玩笑说:“你别离我太近,太近了,你会忘了看我身后那广阔天地,蓝天,白云,青山,绿树……”我说:“那是光顾着看你了。”她说:“我把天地挡住了。”咯咯笑着看着你,让你就没了魂儿。 我同她正式接触是在扎根串连之后。 我的房东是赵先娥,她的丈夫叫杨兰五。女人原来的丈夫叫陈云顺,死了,她有个女儿,正在菊乡城里上重点高中,是困难户,杨兰五是倒插门过来的。屋里大事小事女人当家。听先遣队介绍说,杨兰五是东北人,解放前就流浪到这里,先给地主看家护院,后来往东北跑绸缎买卖,也上过织机,织得一手好绸锻,四十多了还打光棍儿,经过别人说合,就倒插过来。他有的是劳力,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杨兰五属于地没一分椽子没一根的雇农,其实是工人,无产阶级,根子最正了。但是兰五大叔十多天没有正儿八经同我说过话。我就住在他家当间东界墙边,放了一张小床,兰五大叔住东间后墙根儿,前窗修着锅灶。西间赵先娥大娘和闺女陈小焕住。陈小焕上学住校了,屋里连上我才三口人,可兰五大叔竟把我当外人到这种地步。一天到晚除了叫我吃饭,别的就没一句话了。眼看各队摸底工作都有了眉目,我队里的情况还是模模糊糊。我很着急,吃不下,睡不好。第十五天那天夜里,我正在辗转反侧,兰五大叔忽然从隔墙递过来一句话:“小夏,我听你也没有睡着,我只给你说一句话:”人是人,鳖是鳖,喇叭是铜锅是铁。‘咱们社员想把大树扳倒,那可是个难。你想咱社员是棵小树苗,刮了大风,干部那棵大树上随便哪一枝一扫,你就折了。“总算开口了,我正等着下文,看他说的大树有多大,啥时扫了谁。星期六回家来的女儿陈小焕说:”叔,我小夏哥白天搞三同(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晚上又开会,忙一天,该睡哩,半夜三更说啥哩!“原来他们一家这些天也没有安生过,心里有话不敢说,在观察咱工作队的本事和搞四清的决心哩。我可找到交流思想的茬口了,说:”小焕,叔叔有话想给我倒倒,你这个小妹妹看来没把我当自己人,不把我当哥哩。“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学生,说:”我叔他就这么个脾气,心里有啥事就不管别人忙不忙,累不累,想听不想听。“我笑了,说:”我没说不想听呀!“杨兰五叔叔说:”你还别说,我看这一回的工作队才像动真格的。就小夏这个沉稳劲儿,我就服了。“接着就讲了大娘前夫陈云顺之死。”他就是叫人家大树树枝扫倒的人呐!“ 有一次生产队里分棉花,队干部们都有意识地往后靠。赵先娥就多了个心眼儿,分罢了,她走到半路上把包袱一撩,又拐了回来,隔墙听他们说如何如何分。这就奇了,一个政策咋到了他们身上就要再起山沟儿?就离远远的地方,背在麦秸垛边看他们各家都是分了多少,因为棉花是按人头分的,有个比头。她一眼就看到队长家保管家背的包袱大,别的干部家她就不再看了,她啥都明白了,他们是在私分棉花呀!她嘴快,当下就嚷了出来。这一下干部们丢了人,上边也不依不饶,那时粮食棉花食油等等都是按计划按指标分的。这多吃多占,私分的性质就是贪污。干部们做了检讨,退赔,这事才算了。但是,干部还是干部,人还是人,鳖还是鳖。她赵先娥就倒霉了,人家就找他们家的问题。赵先娥是外路人,就要查她的根根秧秧。这一查就查出了叉把儿。 赵先娥说她当过八路军,一次转移掉了队,让国民党洛阳警备司令部的人抓住了,司令逼她给他做小,她不从,司令一怒之下就把她赏给他的马弁。马弁就是陈云顺,他劝她正式跟了他,一同回老家过日子。后来他们俩连夜逃出司令部,跑到洛宁一个大山肚里在她娘家落了户。土地改革时分了房分了地,过起了日子。直到1961年土地搞包产到户时,老太太已死,他们就带着女儿回到男人老家来。 要说这也是苦大仇深的人。但是,公社大队抓住陈云顺的伪军人员身份不放,又说赵先娥说的出身,调查后没有那个部队番号,肯定是胡编乱造的,怀疑她是国民党潜伏特务,不依不饶。把人吓得吃不下睡不着。一个下雨天,赵先娥上大队交代问题回来,陈云顺在家里上吊自杀了。看看逼死了人命,大队对赵先娥的问题才算放下没有再进行追究。尔后,杨兰五倒插门过来了,成了户主,就对赵先娥娘儿俩也当雇农看待,对他家的来龙去脉就不再提起。 第二天,看看屋里没有人,赵先娥对我说:“小夏,我要把党证拿出来,我也是老党员哩!”说了上边相同的话。我就想把赵先娥当做积极分子培养,看她嘴巴骨儿利索,将来是个干部坯子。谁想我到大队一汇报,工作组长把我的热情一炮打退了四十五里。他说:“这是个革命叛徒。”工作组长老马,就是当年在油房庄开油房搞地下工作让我们吃油浸烤红薯的的小油匠马氏,王贵桥当了市委书记,他就从下边上来当了市委办公室主任,搞四清他就来当工作组长。领导这么一说,我就不敢再声张了。老马又开玩笑说:“你当是吃油浸烤红薯,你个小青年搞阶级斗争可要有阶级眼光。”我悄悄放下了这个根子,扯了个理由搬出杨兰五家。后来又听别人说,那女人厉害着哩,把男人降得那个可怜样,看了让人心疼。人们都鼓动杨兰五把女人好好收拾一顿。兰五说:“惹不起呀,她双手会打盒子枪,玩飞刀,一甩一个准。”有一次,他们夫妇吵架,赵先娥把切面刀一下子向男人头上撩去,砍到了门框上。那刀是擦着男人的眉毛飞过去的。女人说:“老娘给你留条命养活俺娘儿俩哩!”听人们这样说,我真有点后怕,咋就差一点依靠住母老虎了。 但是母老虎不知道工作队对她的看法,仍是积极反映情况,又听说我老家是油房庄一带的,就托我打听一个人,说她有一个大女儿,养不起就在大王山油房庄一带送了人。“今年也该你这个岁数了。”她无限伤感地说。 尽管工作队反复告诫对这个赵先娥只可利用,不可亲密,还要保持警惕,但我看她一脸沧桑相,怎么也不能同她划清界限,对她和她家的人总有一种亲切感和同情感——她是一个女人,一个新旧社会都受尽凌辱和折磨的女人。我这么认为。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4 )  基于这种感情的折磨,我就想找个女同志替我接近接近她,了解一下她从共产党到国民党这个过程中的深层内容。她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当过八路军,属于打江山那一代人,轻易地说她个叛徒,也太武断了吧!这可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政治生命啊!我就想到齐秋月,她在邻队,对外说来我们队找人了解他们队的情况也能说得过去,不显山不露水。但我平时同女孩子接触不多,贸然找人帮忙,别让人家女孩子说咱自作多情,想同女孩子找茬口套近乎。姑娘家都是敏感的。想想又笑了。刚好,工作组大搞传帮带,我是老队员了,工作组长老马在会上宣布由我来带齐秋月,说她是第一次搞四清,没有经验,同我邻队,研究工作也方便。组长刚刚说罢,齐秋月就远远地丢过来一眼,笑了一下。散了会,她就急不可耐地来到我面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小夏,我可全靠你带了。”一路上她都是这一句话,很会贴人。我说:“小齐,你可是有好几年工龄的老干部了。我才一年工龄。”她嗔怪地瞟了我一眼,说:“你这是羡慕我,还是笑话我没有学历?”真没想到她会这样理解,我忙说:“真羡慕,咱们差不多一般大,你可把市委大院走成了大路,我进去,连当官的门都找不着。”她说:“你笑话吧!”赌气要走,我赶忙拦住了她,把我扎根不正的过程和赵先娥的事一股脑儿说给了她。可她说,这是非组织活动她不干。见我脸上阴了,她扑哧一声笑了。“我知道央不动你。”我说。她很正经地说:“这不服合工作队纪律,最好让组织上知道一下。”我心里说,那还用得上给你说这么多话。她头里走了,我心里就气,没有想到,这第一次接触,我就小小丢了个人。哼,你啥德性。可是第三天,她主动来找我了,我没有理她,只管干我的事。她一见我就笑,说我来给你汇报赵先娥,你也不理?我才扭过身来。她说:“拿架子哩!”就给我讲了赵先娥在国民党监狱里受到的凌辱。她说:“我很同情她,都是女人嘛。可领导已经表了个‘叛徒’态,咱能咋办?况且咱们是搞四清的,调查她的出身给她甄别复议并不是咱分内的事。以后再说吧!再说,生产队没人当她是坏分子,她还是个社员嘛。”这一通话,头头是道,我不由对她刮目相看:“还真有你的。还叫我带你,你带我好了。”她笑笑说:“想推脱责任也得工作组批准。我拜你为师可是领导安排的,不是小动作。”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今夜要开个根子(积极分子)会,她长这么大还没在人前正二八经讲过话,要我去帮她,助助威也行。这个齐秋月,可真会说话,我看着清秀俊雅的她,一时忘了说句啥,她忙说:“你要有事,那就不敢惊动大驾了。我自己莽打莽撞吧!”要走。她哪里知道,我是听她那甜美的声音入迷了,忘情地等她说下一句。见她要走,忙用手一挡,问:“你刚才说了啥?”她把嘴巴一噘,说:“逗我开心是吧?我可是正式邀请你帮我发动积极分子哩。我要搞不上去,你也有责任,反正你是带班的。”扭身就走,不容我解释一句。六十年代中期,女孩子的秋装是:上身贴身内衣,毛线衣,外穿一件制服罩衣,把内衣领子翻在外面,脖子下边因内衣翻领,露出一片毛衣的鲜红,袖口处也露一圈红边边。下身,浅灰色中长呢子吊腿裤。裤腿不太大,腰围紧收,把个肥臀兜得圆鼓鼓的。脚上一双方口出边黑面布鞋,浅红或浅绿线袜。头上两根短辫披肩,或是一根独辫拖在身后,腰身扭动,辫梢儿跳跳,似蝴蝶飘飘欲飞,很是惹眼。齐秋月走路姿势本就优美,加上她那一根长辫子,就更美丽动人。她双脚向外稍稍张开,小腿绷直,走起路来,灵巧轻盈,不像有些女人,外八子脚,互相踢裤腿儿,或是内八子脚,前脚掌擦着地。她走路姿势既不箩圈儿,也不外撩,恰到好处。她走路,就是一首诗,一幅画。 天哪,这样的女人同谁接触多了,谁都会情不自禁地犯错误。难怪那姓郑的小子让她抹了一鼻子灰。去年我听了她同郑连三的事,还骂那人真是个流氓,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今天一见齐秋月,哎,谁不想吃,除非他不是个男人。 我告诫自己,可要保持分寸呀!可我又想同她多说话,多看她闪动的眼神。为了让她不怕出现第二个郑连三,以便她尽可能多地找我讨教问题,我对她说了我的那个“她”。她笑了,说:“那一定漂亮哩!”我说:“与你比,勉强及格。”她说:“你们男人哪,咋说呢?见了女人就打分,不安好心。”我说:“冤枉,我可没有敢给你打分。”她狡黠地一笑,说:“你一张嘴,就把我放在同你那个‘她’相比的位置上,给她打了六十,我的分数在你心里早就出来了。你能算个好男人,鬼信。”我说:“真拐!”接着我就模仿一句戏词唱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见她不乐意,我不唱了,说:“我算服你了,小齐。”她撇着嘴,不以为然地看着我,把我看得耳热脸臊。 这天晚上,我去帮她开会。刚走到生产队文化室外,就听见她那甜脆甜脆的女中音。她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四清队是毛主席派来的,要同咱们贫下中农手连手,心贴心,团结起来把生产队的阶级斗争盖子揭开,把干部的四不清问题查清。具体说,第一步,就是扎根串连,摸底儿。时间,二十天左右。在贫下中农中最穷的人家扎根。第二步战略目标,串连发动,重新组织阶级队伍,时间,一个月。第三步,具体说——”我赶忙推门进去。她怎能把工作队内部掌握的进度公开了呢。我喊了声:“小齐!”把她的讲话打断了。她见我来了,向大家介绍说:“这位是小夏同志,陈家驻队干部。”有人说:“知道。你们在一起商量过工作,走得近。”有一个说:“小夏先扎根在杨兰五家,后来又搬了出来。”工作队员一举一动群众都看在眼里。会后,我对齐秋月说:“咱们今后工作可得小心,咱们接触多些,就说走得近。”她也警惕地说:“是得注意点,别出不好影响。” 这陈家队和杨家队原来是一个队。三年前才分开,排序为苇子坑大队一队、二队,八十多户,老少三百九十一人。分队时,大队干部大致拿了个意见,地界没有划清,经常闹意见。今天你犁过去几犁,明天我就割你几垄麦。最严重一次,两队社员抢着割麦打了起来,伤了人,到现在医疗费还在那儿翘着。大队也来解决几次,但是,这地块,都是三扁四不圆的,这边比例算好了,那边比例也算好了,可扎过去一犁,竟把界沟弄成了斜的了,不南不北,不东不西。大队干部就随意步了步,指了一条线让扎过去一犁,倒是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了。但是各队会计过后一丈量,多了的,喜不吭声,少了的,就让牛把儿往那边犁,矛盾就由此激化起来。我们进队后,两队群众都把这当成最大的四不清问题提了出来。工作组指示:分清,取信于民,便于发动群众。我同小齐领着两队干部和群众代表,到地里整整闹腾了两天,在纸上算了好多方案,可那真叫纸上谈兵。分了半天,也同大队第一次分的一样,咋也找不到扎上一犁犁过去,正好把地分得正南正北正东正西的一个沟儿。小齐对我眨了几下眼,说:“冷处理吧!”就宣布暂停。吃过饭,小齐就来找我,又说了几个方案,最后说:“你是大学生,点子多,你决定吧!”结果,又分了两天,还是没有个双方满意的结局。最后工作组指示,清白不了糊涂了,绕过这个障碍物,别耽误了四清全局的进度。小齐说:“这不说明了四清队也不怎么样吗?”我说:“两队开个社员大会。”当天下午,两队社员集合在场上,都以为工作组要出什么高招,不料,我说:“我们是来搞四清的,查四不清干部的四不清问题的,不是来搞分队的。可是那些有问题的干部怕揭发他们的问题,放出了烟雾,扯出地界纠纷来转移贫下中农的视线,混淆了阶级阵线,掩盖了队里阶级斗争的实质。我们工作队故意发话,解决地边纠纷,是想让四不清干部跳跳,亮亮相。现在大家看清了吧,他们的表演到位了吧,谁啥样看清了吧,这就是当前最为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把他们的阴谋诡计揭穿。”会场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对,对,还是工作组有眼力。”散了会,小齐说:“真有你的,小夏,佩服,佩服。今后我就跟着你的步子走。”半年过去,她入了党,因为工作成绩突出,她的事迹上了工作团的简报,尔后又上了省工作团、中南局和中央的简报。中南局主持四清工作的书记金昌铭同志还在简报上加了按语,中央办公厅把齐秋月的事迹加上批示,下了红头文件,号召全国四清队员要向齐秋月学习,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在三大革命运动中锻炼成长,争做红色接班人。  第一卷第四章形象天使(5 )  齐秋月一下子成了菊乡自郑运昌之后推向全国的又一个典型。而这个典型在新的历史时期,在学习毛泽东思想的热潮中被树了起来,就更具有榜样力量。 齐秋月出名了,成了红得发紫的人物。她被请到各个工作团作报告,讲她如何在四清运动中带着问题学毛选,如何同贫下中农一起同阶级敌人的破坏作斗争,等等。我因为对她最熟悉,她的材料最初是我帮她整理的,也被抽出去给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团当秘书,跟着齐秋月也南北四路地跑了个痛快。 齐秋月出名了,齐秋月给菊乡工作团,乃至菊乡数百万人民争得了一份荣耀。这样,在1966年的春天,菊乡酝酿领导班子第二梯队人选时,王贵桥就点名把齐秋月推荐上去,作为副市长后备人选。 画匠不给神磕头。我知道齐秋月是怎样起步的,她的先进事迹是怎样上纲上线写出来的。齐秋月也深知这一点。每每讲罢一场,没人在身边时,她总是先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对我说:“小夏哥呀!我就像在演戏。你就是编剧,导演我想不出是谁。”她后来就喊我小夏哥,我有时也开她玩笑,叫她林妹妹。我说:“导演是你自己。工作是你做的,你工作确实很卖力。这我是瞪着眼看到了的。同贫下中农搞三同,拔花柴,手打了泡,用手绢一缠又干,晚上同五保户大娘打通铺,这对一个城市女孩子来说,难能可贵。冬天,睡觉就抱住大娘的小脚暖脚,也不嫌臭,这没有阶级感情,没有阶级觉悟是办不到的。反正我不能。”她说:“说阶级觉悟多高阶级感情多深,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这人心肠太软,对比我难的人,就同情,要是碰上个地主老太婆,我也会暖。”我说:“胡说,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如今你不再是你自己。你是菊乡的精神财富,是咱们工作队的光荣。对我,你无疑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她说:“别把我说得那么玄乎,抬举得越高,我摔得越惨。”说到最后,她感伤地说:“贫下中农还是太苦了。”到了1966年8 月,齐秋月作为副市长后备人选已成定局,就要行文上报。齐秋月受宠若惊,也有一种成功的喜悦。一天下午,她一脸桃花地来找我,说:“小夏哥,出去走走吧!”我们就向官路河上走。站在河岸上看去,河对岸地里玉米吐缨了,想起这一年来的工作配合,她动情地说:“多亏你这个老大哥了。”我说:“这是你个人努力的结果。只是希望你当了市长书记,别忘了这一年苇子坑的生活,别忘了我这个傻哥。”她忘情地看着我的眼睛,喊了一声:“哥——”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叫我哥。她眼里就水汪汪的,转过身望着远方,眨巴了几下眼。我也动情地叫她一声:“好妹妹。”眼里就湿润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是独生女儿,碰到你这个好哥,是我的福气。只是你说那市长书记,那是大家抬举我,我知道我不会被批准的。”我问为啥,她说了她的家庭背景。原来她妈余文秀在锦西抗日根据地时,曾被鬼子抓去过,是一支土匪队伍把她救了出来。这段历史妈妈给组织上交代过,可没有旁证。后来组织上就怀疑她是求生叛变才出来的。还说她妈有通匪嫌疑,这股土匪又名气太大,同共产党也发生过磨擦。这支队伍后来被国民党收编了,妈妈的问题就更难说清了。我问:“阿姨后来干啥工作?”她说:“刚解放时当区妇女联合会主任,后来就下放到供销社当个计划股长,空衔儿。我爸也受到牵连,先是下放到沙家湾当小学校长,后来就一直窝到教育上提不起来。他可是老地下党员,上学时参加过学潮,后来到了伏牛山根据地,当政工科长。爸妈都那个样,我还能发粗长长。”我听了,感到她说得不无道理,提起她妈的政治待遇,不由得就想到赵先娥大娘。我说:“咱们这国家是政治统帅一切的。不过,也太绝对化了。”她赶忙说:“小夏哥,快别这样说,让谁听了去,咱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说点别的好吧!”这时西斜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更加给她增添了一种古典气息,忧伤,哀怨。她美极了。我说:“要不是我已经有了你那个坏嫂嫂……”她问:“那会怎样?”我说:“你猜猜。”她说:“我不猜。”狡黠地眨了眨眼,盯住我看着,又问:“结婚了吗?”我说:“没有,不过已经离不开了。”她说:“我明白。你们这些男人呀!”我们到河里脱了鞋袜洗脚。河水不热不凉,挺爽人的。水清见底,有一群一群的小鱼儿游来游去,在我们的腿上这里咬一下,那里咬一下,痒痒的,她就用手去抓,抓不住,再抓,差一点摔倒在水里,我赶忙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柔的,手指细长。我说:“弹琴的手,该上音乐学院当音乐家的。”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说:“又笑话我了。怨我太窝囊,大学没考上。”我放了她的手说:“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了。”这时不知道是啥把她的脚夹了一下,她叫了一声往我身边歪过来,我扶住了她,她把脚翘出水面,我盯住她的脚看了半天,啥也没见。她又坐到岸边草地上,搂住她的脚看了个没回数,才又着胆子小心翼翼跳进水来。我看着她的脚说:“男看头,女看脚。你看你那双脚。”她把一只脚提出水面,前后扭动着看了一会儿,说:“我脚咋啦?真叫啥咬了?”我说:“啥也没咬,就是好看。”她说:“尽胡说。”撩我一把水,又把脚往水深处伸,把水弄浑。说:“不让你看。”瞟了我一眼,“你说这话不嫌脸红,对一个姑娘家夸手夸脚的。亏你还是哥。”我感慨地说,女人的脚,女人的手,女人的美,只有男人才能看得出来。她撇了嘴,说:“你是想当小陈世美了。只是这里没有公主。”我猛然意识到我太忘情了,赶忙说:“光顾着说闲话了。你找我有啥正事?”她说:“四清快结束了,这一年我都习惯了大事小事找你商量,一回单位,各奔东西,见面机会就少了。想起来,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我说:“我也是呀!” 这是1966年夏秋之交。北京的红卫兵运动已经波动到了南平县苇子坑。四清队还没有撤离,工作组就是太上皇。队上的民兵想成立红卫兵战斗队,找一个牛鬼蛇神斗斗,造造声势,问我的意见。我对这个动向摸不着底细,不敢正面表态,只是说打击阶级敌人要稳准狠。谁想到,当我同齐秋月从官路河上带着就要分离的伤感回来,远远看见场里围了一大群人。闹哄哄的。中间好像放着一张大桌子,上边一张长板凳,凳子上站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走近了,看清是赵先娥。她赤脚立在上边,低着头,浑身发抖,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汗从她脸上扑簌扑簌往下掉,半个脊梁上的衣服都湿了。待我们挤到里面,又见杨兰五也被罚跪在桌子下边陪斗。我说杨兰五是贫雇农,民兵说:“同反革命母老虎睡在一起,肯定一鼻孔出气。”这时就见齐秋月一个跳跃,立到桌子上,要扶赵先娥下来。她说:“这是个女人,先不管她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这样登低上高,太污辱人格了,也太不人道了。都是个人啊!人啊!”有小青年喊:“这算啥工作队,斗她!”齐秋月轻声一笑,说:“啥工作队?我是全国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谁要斗,冲我来!”齐秋月是多么稳重谦和的姑娘,从不张扬自己,今天这个样子,就像个刘胡兰、赵一曼。她把赵先娥扶下来,说:“斗我吧!我们工作队不能看着出人命。”一时间她把人镇住了。 第二天大队工作组把她叫去狠狠批了一顿。说她这是出的哪门子风头,这是给工作队惹麻烦。为了一个叛徒,你要干啥?你是内定的接班人,青年标兵,你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如何如何,丢人。接着开会,让她当着工作组全体的面检讨。会后她眼泡红红地对我说:“小夏,你说我对么?”我当然说对。她说:“如果这影响我接班什么的,我宁愿不接这个班。”我被她的人格感动了,我动情地说:“我这一年四清没有白来。我认识了你。”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说:“说得对,我这一年也没有白来,我认识了你。认识了你这个好哥哥!”我说:“认识了我,有什么好?也许不认识我,就没有赵先娥的事,没有赵先娥的事,也就没有人打你小报告,你也就不会受这一顿霹雳火闪的批评。”她说:“一顿批评算个啥!我身上也少不了什么,怕只怕由此而来的连锁反应,那就给赵先娥一家带来大难了。”我说:“我一定要查出这个越级上告的小人,出出这股恶气。”她说:“这你就不对了。人家越过你这个太上皇,反映的情况也不是无中生有搞捏造,咱们还真的出了这个大风头。”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1 )  一个母亲为了儿子,蒙受“破鞋”的羞辱,受尽折磨而死。但却留下一份她揭发男人在她面前丑态百出的大字报,被人们演绎、润色成了一本《床上演义》而流传。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一块心病,坚决反对女儿的恋情,终于忧愤交加而病倒在床,给她的家庭罩上一团迷雾,令人难于揣摩。而这两个母亲的儿女们竟是一如既往地热恋着,并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潮流中携手起来造反,终至走进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齐秋月虽然没有嫉恨那个告密者,但这事出在我们队里,是我的工作疏漏给她带来的麻烦,要是因为这件事影响齐秋月就要到手的提拔和远大的政治前途,我心里一辈子就不会安宁了。我对我亲自树立起来的积极分子陈述平说,要他帮我秘密找出这个人。谁想,他说,你不用找了,那个向大队工作组反映情况的人就是我。“老马问我,我说的。”他说得很随便,像喝口凉水。“你——”我手指着他,气得发抖,“你知道你这嘴巴给小齐同志带来了啥,你捅了多大的漏子?!” 好你个陈述平,我饶恕不了你! 机会终于来了。这一天有人向我反映,说陈述平看黄色小说。我就把他叫来了。我先不搭理他,把他冷落了好一会儿,才问他最近读了啥书。他说,读毛主席的书。我问读了哪一篇?老三篇(毛泽东《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读了没有?他说,对对,就是读的老三篇。我说,那么你就说说《纪念白求恩》中白求恩同志是哪国共产党员?他是受谁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他的这种精神是一种什么精神?毛主席在这篇文章中总结的五种人,号召我们去作,你对照检查自己作到了哪一条,不说作到了,能说出其中两条就行,看看学得咋样! 他傻眼了。我把桌子一拍,“啪”的一声,我所有的仇和恨都集中到这一声“啪”上了,桌子上的钢笔滚到了地上,我看也不看。他忙弯腰帮我捡起来,小心谨慎地放到桌子上,勾着头,不敢大声出一股气儿。我说:“毛主席的书你不好好读,你去读黄色小说!大毒草。有这事没有?”他先说没有,禁不住我大喝一声:“我污蔑你啦!还用我给你点明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他看我牙口这么硬,瘫了,说:“小夏,我错了。我向你检讨!”我说:“你说什么?向我检讨?”他慌忙改口:“我向毛主席检讨,向党检讨,向贫下中农检讨。我对照毛主席著作深刻检讨。”他回去就把黄色小说拿来缴给了我。我一看是三本作文本订的“书”,问:“这是小说书?”他说:“就是这。”我说这是你抄的,原书哪里去了——藏哪里了?他嘴哆嗦着说:“真的就是这,我看的是人家传给我的。我在你面前还敢说假话?”我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工作队员吗!?他说,我是你培养的,我永远忘不了你的恩。我说:“你回去先写个检查,准备在全体社员大会上检讨。检讨不彻底,上大队检讨,再不彻底,上公社。”他脸都吓黄了,说:“我对不起毛主席,我家是贫农出身,毛主席,我没有按你老人家的教导办事。我……我……我……”大哭起来。我说:“先回去吧,检查写完先交给我,我看看再说。”他走了。我才把这个“小说”翻开看,想它有多大的诱惑力,竟惹得人们传阅,还有人下这么大劲儿用手来抄! 这不是什么小说,充其量是一张大字报。“小说”开头有一段“序言”一样的文字,煞有介事地说:女人是祸水。沙家湾人说:“真是。真是。” 当沙家湾把马玉华当做牛鬼蛇神拉出来批斗时,马玉华忧愤难耐,咬了咬牙,把脸当屁股了,回去熬了几个通夜,把她记录在案的那些低三下四,喊爹叫娘,死乞百赖想同她睡觉和睡了她的臭男人,写成大字报,趁天不明,到大队山墙上糊了出来。她写道:“骂我不要脸的人,你来看看,看谁的脸皮厚。”又敲着洗脸盆喊了一圈儿。她已经没有廉耻了,还要脸干啥! 谁敢出来拦她,谁拦她,她就咬他说:“还有你。老娘这回先给你留个脸,你在这儿人模狗样个啥!”大队安排妇联会主任拉住她,把她关了起来。她就说:“你恁大本事,咋不把自家男人看看好,别让他到老娘那儿喝刷锅水,啃老娘脚指头。”一下子把妇联主任呛住了,她掩面哭着回去找男人算账去了。一时间沙家湾乱成一锅粥。 这是一场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是阶级敌人利用我们革命阵线的薄弱环节,腐蚀了我们革命队伍中的意志薄弱者,又故意夸大其词地利用这些人的言行来向我们进攻,从而给革命人民脸上抹黑,给革命抹黑。我们看了这一份反面教材,更要提高阶级警惕性,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站稳立场,乘风破浪永远向前! 不过,读者同志们,这张大字报却有些令人不解之处。你想,一个好端端的女人,会把自己同野男人睡觉的丑事,这么赤裸裸地,鲜艳夺目地撩到大庭广众之中,光天化日之下,除非她是疯子,或是喝醉了酒。看看马玉华不是疯子,也没有喝醉了酒,可是,这大字报当真就是她写的呀!又能作何解释呢!后来人们还是想明白了。在菊乡,甚至于更远一点的地方人们所见到的大字报,肯定不是原稿,而是经过好多人的传抄,流传,在民间流传过程中,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加工,添盐加醋,百里没真言,马玉华的大字报就成了这么一个“‘性事’床上演义”了。尽管说上级到处在搜查,收缴,但是这种男女性事的诱惑力太大了,明知是大毒草,他(她)偏偏要一睹为快。大约我们这里见到的就是这种手抄本子。 大字报标题为“看谁不要脸——臭男人殷勤记”,像《史记。列传》一样,分人记事,点了沙百强、沙荣宗等人的下流恶迹。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年轻力壮的,老不中用的,不谙事故的,老奸巨滑的等等男人,在一个女人胴体前的种种丑态,千般殷勤。因为是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添盐加醋,竟把个男女床上之事,写得“艳”不忍读,看了真能玷污我们纯洁的耳目。 说《床上演义》就是这么个东西,真是大毒草。可我怎么处理陈述平看毒草这件事呢?要是让他在大会上公开检讨,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定会惹得更多人产生兴趣,反而为这株大毒草的传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本“小说”就是这样才从沙家湾跨山过水传到苇子坑,竟在这“四清”地区呈地下蔓延之势。我还敢让陈述平在大会上检讨吗!不让他检讨,不是又便宜了他。正在左思右想,齐秋月不知道啥时候来到院里,她同我随便惯了,不打招呼就立到我身后了。我赶忙把“毒草”往抽屉里边放,她伸手挡住了,说:“不就是情书嘛!看把你吓的。”我说:“没有情人,哪里会有情书?”她诡秘地一笑,说:“这口气,你同你那‘60分’分手了!当代陈世美。”我说:“这一辈子怕是当不了陈世美了——海枯石烂不变心。”她说:“那还藏着掖着,对我也保密。我看看我嫂子‘亲爱的’话是咋说的!”就把毒草夺了过去。我怕她说我低级下流,看这玩意儿,忙说:“看不得,看不得。”她看我这个惊慌的样子,问:“咋啦?不就是个作文本嘛。”很随便地往桌子上一丢,说:“写诗歌了,爱情诗?还是写小说了,革命加恋爱的?怕我揭发你小资产阶级情调?”坐到一旁,看着我的脸,又是个笑。我说:“我心里的半斤八两,都让你掂量个没回数了,还能瞒得了你学毛著积极分子的火眼金睛。”她没有应腔了,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半天半天不说话。我就奇怪了,这可不是我认得的齐秋月,我问:“咋啦?这一阵这么深沉,这么文静?”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往我面前一递,说:“你看看,咋处理!没收来的,大毒草。”说完脸就红了,“尽是下流话,低级趣味。” 老天爷,竟也是个手抄本!我把陈述平的“作文本”一拿,说:“这也是的。”她说:“原来你这也是毒草。你说这些人咋就这么……毛主席说,要我们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做一个高尚的人,真是说到我们革命者的心坎里了。”她问我这事咋处理。我想了想,说:“冷处理。”她说那就不管不问了。我说,不了了之也是一种办法,不过,那就便宜了这些下流坯子。她又问咋办,我就把陈述平叫了来,问他检查动笔了没有?不等他回答就说:“你这问题的性质,你也清楚。本来要让你在大会上检讨的。但是,从爱护你的角度考虑,怕那样会影响你的前途。你是咱们四清队培养起来的积极分子,初步定的民兵排长。你是知道的,要把你当做‘不走的工作队’使用的。为了你将来能更好地发挥带头人作用,小齐同志和我商量,公开检讨就免了。但是你要对照老三篇,尤其是《纪念白求恩》中的‘五种人’,好好触及灵魂,在思想深处闹革命,写出深刻检查。”陈述平连说了几个“是”,又对齐秋月说了几句“谢谢”,走了。齐秋月等陈述平走远了,诡诈地一笑,说:“不愧是小夏哥,门道就是多。人也吓了,好也落了,事也了了。”她把那两个手抄本拿起来要点火烧掉,忽然又住了手,说:“这里边的地主女人我认得,这样把人家烧了,不是咒她死么!她儿子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叫沙吾同。他要是知道他妈妈让人们糟蹋成这样,不知要咋伤心哩!”我说:“运动来了,就像暴风雨来了,啥事都会发生。就说这赵先娥一家,好端端的,叫人批来斗去,心疼死人……”小齐一听,伤感极了,说:“本来想救她,结果给她家惹了更大一场祸害。想想就该扇自己几嘴巴,太没有脑子了。”我说:“这不能怨你!”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2 )  这一段日子,队里的民兵知道齐秋月和我在工作组受到了批评,就公开成立了红卫兵,示威似地拉着赵先娥夫妇游乡。又罚她们担沙铺路出义务工。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罪,不敢上前拦挡。一连半月,两个人都变了形,走了相。更想不到的是他们在市里上高中的女儿陈小焕也被打成小牛鬼蛇神,受不了批斗,逃回家来。但又不敢露相,东躲西藏。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垮了。我这个曾经在他们家住过半月的人,见了真心疼啊! 一天夜里,我在大队汇报生产队新班子搭班子情况回来,很晚了。天黑,我摁着手电灯高一脚低一脚在乡村大路上走着。忽然一个黑影从一个墙角站出来,喊了一声:“小夏哥——”就跪下了。我一看是陈小焕,想着屋里出啥大事了,赶忙叫她起来,急急地问咋啦。她哭着说:“俺家这个样,还能活吗?我要上北京见毛主席。十六条(《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若干问题的决定》)上说这次运动重点是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一家谁是当官的!我看这个势头肯定有人假传圣旨,整老百姓。”我赶忙说:“老天,这话可别说了,让谁拾了去,不得了啊!”问她我能帮她啥。她说,他们很多同学都上北京见毛主席去了,她想借几个钱,不敢张嘴。那时我的工资一月才二十多一点,我让她到一个地方等我一会儿,回住处把二十元钱二十几斤粮票取来给了她。她激动得连话也不会说了,只叫了一声:“小夏哥——”又下了一跪,哭着跑了。 第二天一起来,小齐就来找我,把我领到村外说:“我生你的气。”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问:“我咋啦?”她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该背着我。我可是为她家背了黑锅的。” 原来,这些天来,她一直关心着赵先娥一家,以一个姑娘家的同情心和敏感关注着这个可悲的家庭。每天晚上,她都要到他们家房前屋后转一圈,见没有异常,再回去睡觉。昨天夜里,她看陈小焕一个人出了门,怕出意外,就暗暗跟着她。我说:“那你为啥不喊我一声?”她说:“我还以为你同女孩子有啥秘密哩!”我说:“你呀,我是当哥的人。”她把嘴一撇说:“难说。”我说:“那后来应当叫一声,多凑点钱,她路上不是更宽绰!”她说:“那女孩子还下了跪哩,我一叫,她多难为情。看她那样比揪我的心还难受。”说着掏出一叠钱,递过来,说:“给,钱粮都有。这个月你吃啥喝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肠,我一时忘了伸手接,她说:“我以前在机关省下的有粮票,姑娘家,吃得少。拿去吧!” 我接住粮票,把钱退给她。她说:“嫌少?” 我说:“嫌多。这里边包含的战友情意重如泰山啊!” 她说:“做诗吧,你。” 陈小焕上北京不到半月,四清工作队奉命撤回,各自回原单位参加文化大革命。我因为在原来的学校只呆过一星期,就趁我同菊乡组织部的同志一起搞四清,有战友情意之便,让他们帮忙把我调出来重新分配。我实在不愿意回那个乡村中学。这样我就到了菊乡市第一中学来了。这一中恰好就是陈小焕上的高中。我一进校门,迎面山墙上是一份勒令:“陈小焕逃脱批判,勒令其务必于八月十六日前到校接受批判。否则,后果自负。”旁边又一份布告:“查高三甲班学生陈小焕,因同情牛鬼蛇神被处劳动改造,但自八月三日以来,拒绝改造,逃窜在外,长期不归。现经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研究,征得驻校工作组同意,报上级批准,给予陈小焕开除学籍处分。并建议南平县贾宋公社苇子坑大队对其进行监督劳动,以便对其进行改造。菊乡市第一中学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委员会,红卫兵特别行动委员会。年,月,日。”我看了,心中不知是啥滋味。往前走就是揭批学校揪出来的牛鬼蛇神的大批判专栏,有一个专栏特别引人注目,因其大,占了整个一条走廊,栏目名称之奇,让人触目惊心:“大恶霸沙一方阴魂不散,臭孙子沙吾同妄图变天。”往下看去,说是沙吾同在一次课堂上说:“我在娘肚里就决定我是反动派了,我的孩子将来也是这样。想入党入团,向无产阶级靠拢,走上革命道路,就要比别人多下好多改造自己的功夫。要想改变血统,只有太阳从西边出来。”大字报说,我们革命人民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他要同我们革命者对着干,要从西边出太阳。这是多么恶毒啊!还有他那个狗娘,烂破鞋马玉华,专门用美人计拉拢腐蚀贫下中农,革命干部。还把这事记录在案,等着国民党打过来,倒拉一筢子,污人清白。还讲他一次照相时,故意站到毛主席光辉画像前,相片洗出来,他比毛主席还要高大。云云。反正恶毒极了。齐秋月说的沙吾同原来就在这里教书,他就是土皇帝沙一方的孙子。我马上想到在苇子坑见到的那手抄本,好心疼啊!这一家母子两个,都遭到了这么大的劫难,真是哭都找不到坟头。 这所中学,是菊乡最古老的学府。前清时是菊潭书院,民国时是省立第八职业学校,解放后为省内有名的重点中学。我能调到这所中学来教书,当然很满意了。然而还没有给我安排好住室,就在沙吾同大批判专栏旁边,也给我糊了一个专栏,名曰《夏德祥专栏》。里边没有东西,只是到了下午,里边贴了一个标语:欢迎夏德祥自我革命,自我批判。我心想,要是学生知道我对陈小焕的帮助,肯定会活吃了我。 短时间学校里腾不出住室,校长征求我的意见,先在语文教研组住一段,我同意了。一个校工把我领到教研组,语文教研组长接过我的行李,自我介绍说:“我叫伍英杰。”接着介绍了组里的情况,说是组里共十八个专职教师,已经靠边站四个了,好在,现在停了课,否则,课都排不开了。你来了,咱组里就有了又红又专的带头人了。正说着话,猛听隔壁“哈达”了一声,接着就是啪哒啪哒的跑步声,一个带哭像笑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会儿又像是唱:“毛主席呀,毛主席,我的心里想念你。”反复就是这一句。伍老师见我一脸疑惑,用手指指隔壁,摆了摆手,示意什么也别问。我就不再吭声了。工友抬来了床,我还没有铺好,隔壁又传来像是两人争吵的声音。 “你是谁?” “我是堂……堂堂正正个革命家华子良!” “你死在眼前,还不开口!你说!都有谁?” “你他妈就是我发展的,还装模作样审问我?老子不保护你了,你这个为反动派死心踏地效力的癞皮狗!叛徒!” “胡说八道,住口!” 一派胡言乱语。背台词吗?不可能。简直是出鬼了。这时又传来“踏踏踏踏”的跑步声,像是沿着一个圈儿在跑,又像是原地跑步。还“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地叫着跄。猛听一声吆喝:“老实点!”接着就是棍棒打人的声音,接着就是男人发颤的声音,男人既哭又笑的声音:“不疼不疼。女孩打人,手都轻。”一声怒喝:“沙吾同,你再污蔑红卫兵,把你嘴巴上把锁!”原来我同牛鬼蛇神住了隔壁。 吃饭的时候,我有意识从隔壁窗前走,偏头一看,就见有一个身影在跑步。门口有两个男学生站着岗,手里拿着棍棒,红卫兵袖章鲜艳夺目。他们对我看了一眼,示意快走。我用眼一扫,见门口贴着一副对联:狐狸尾巴终归现原形,牛鬼蛇神至死反革命。横批是:反动透顶。到了教工食堂,满屋生人,打了饭,看见伍老师,我就凑到他身边,问他沙吾同一案。他不敢多说一句话。“大字报上说了。”他机密地告诉我,运动一开始,他就揪出来了。胳膊也绑坏了,后来他神经了,他说他是革命家,是华子良。学生说他装疯卖傻。 门外有红卫兵往门口一站,另一个红卫兵押着沙吾同进来了。我才看清了这个邻居:高挑个儿,白净儿,背稍驼,剑眉大眼。相貌端正,仪表堂堂。走路一条胳膊前后晃动,像是挂在肩头的一根棍子。他走到炊事员跟前,炊事员胆大,给他一边打饭,一边开玩笑说:“红岩英雄华子良到。”吃饭的人,年轻的,笑了,笑罢了,大声对沙吾同说:“趴一边去!那是你的狗位子。”我才看见在一个墙角,有几张破桌子,墙上贴一纸条:牛鬼蛇神专座。沙吾同一只手端着碗,放到破桌上,再回来把馍菜拿来。来回就那一只手。吃饭时,站那儿弯着腰,就用那一只手扒着吃。炊事员走过来,拉住他那只手臂摆了摆,说:“没知觉了,好。谁再捆绑咱,就不知道疼了。”他也不吭声,吃完了,炊事员说:“把碗放那儿吧,你快去交待问题。碗筷我工人阶级收拾。”沙吾同一出门,就一路小跑,嘴里又唱呀唱的。声音怪怪的,令人恐怖。 他真疯了。据说他是因为被逼迫回沙家湾批斗自己的母亲而疯的。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3 )  那是一个阴天,他被押着走到村里,正是吃午饭时。吃饭场里,人们都端着碗,只有妈妈被反剪双手跪在场中央,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了一串破鞋。她脊梁上的衣服已经破了,露出了里边的皮肤。高帽上写着:恶霸地主分子破鞋马玉华。他的学生们对他说:“用鞭子抽她,抽她,要怀着仇恨抽她,才能同她划清界限,站到革命队伍中来。”鞭子握在他的手中,他扬了起来,可他没有勇气抽下去,那是他的妈妈,受尽屈辱磨难的妈妈,生他养他的妈妈。妈妈——啊!他叫了一声……晕倒了。他醒来时,一个学生扶着他,说:“沙吾同,你可要经受住考验!”这时老农会主任,现在是大队长的郑运昌劈手夺过鞭子照着妈妈的脊梁抽了一下,说:“就这样抽,你娃子要进步,要划清界限。你的前途别让这地主婆给搅了。”说着又抽了一鞭。妈妈的身子猛一抽搐,鞭子就像抽打在他的心上。沙吾同又一次举起了他的鞭子。吃饭场上的人,有的张着嘴巴,吃进嘴里的饭也顾不上咽下,等着看儿子打老娘的把戏。有的跑到场外,背在墙角抹眼泪,骂他郑运昌这样作践人不得好死。沙吾同的鞭子就要抽下来了,抽下来了,但他的鞭子仍举在头顶,好像凝固在头顶,凝固成一个儿子打老子的雕像。马玉华说:“沙吾同,你抽吧,我不是你亲妈,你亲妈让我害死了,她是个丫鬟,同你爹不清白生下了你,替你妈报仇吧!你亲妈是贫——”郑运昌上来给她一嘴巴,骂她:“住嘴!你这是——”他一句话没说完,沙吾同眼一闭,鞭子落了下来,竟抽在大队长身上。郑运昌捂住自己的脸,疯狂地大叫:“反了,反天了!”一群人一拥而上,把沙吾同捆了起来,把马玉华吊了起来,用鞭子抽,用棍棒打。妈妈被打得只剩一口气,被拖回家,不吃不喝,一天不到就死了。沙吾同被红卫兵押回学校,关起来,他就疯了。 他疯了。但是,他还记得那个大队长,他有一天要让大队长从他的腿胯下钻过去,他还要吐他一脸唾沫。他疯了,他还记得他的学生们是秉承工作组和校领导的旨意整治他的,工作组长就是郑连三。而郑连三就是告发他爷他爹的大队长郑运昌的亲侄子,亲手杀死他爷的那个女刀客的弟弟,他要报仇…… 晚上开批斗沙吾同大会。会场就设在离语文组不远的一个空场上。全体老师都奉命参加。大会上没见学校领导和工作组的人,老师们悄悄说,这是放开手让学生整治他。 批判大会由红卫兵成立的文化大革命委员会主持。 沙吾同背剪双手吊在一棵老榆树上,脸旁边就是一支大灯泡儿,灯泡周围有各种虫子蛾子飞来飞去。会场上,老师学生有经验的,都拿了扇子忽扇来忽扇去,我没带扇子,这一下倒了大霉。不一会儿,脸上胳膊上都被蚊子叮了疮,奇痒难忍。但看看会场上的气氛,我又不敢走,就那么挨着,算是受够了罪。看看沙吾同,他被反绑着双手,头上脸上脖子上胳膊上不知爬了多少蚊子。他呲牙咧嘴,难受极了。这天批判的内容是他装疯卖傻,妄图软化革命红卫兵的斗志,蒙混过关。会上再吵再叫,他还是一副傻不拉几的样子,让他交待,他又是一阵胡言乱语:“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就像那大松树冬夏长青……”要不就是:“毛主席,我的心里想念你。”仰着一张傻脸,憨声憨气地唱,笑,哭。最后,他晕倒在地。批判会结束。这天夜里,隔壁又是一夜跑步,一夜傻语憨腔。我一夜没合眼。我想,如果陈小焕被抓回来暴露了我,我和她一个女孩子也让人这样整治,咋办?我心里怕极了。 忽然,有人敲门,我吓了一跳,颤着声问:“谁?”不应。我赶忙把后窗打开,窗后是庄稼地,情况不妙,我就越窗而逃。又是敲门声。我穿好衣服,身上塞了钱。一切准备好了,才轻手轻脚走到门后,问:“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开门就知道了。”隔门缝看不清是谁,这学校里我又没有认得自己人啊!越想越害怕,浑身发抖,牙齿也嘚嘚响。这时有个女人的声音:“小夏,是我,小齐。”门一开,果然是她,我喜出望外:咋知道我到这儿了,我来还不到两天,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你哩。心里的话还没有出口,她用手摆摆,进到屋,悄声说:“听我舅说学校里新调来个老师,四清队回来的。我想是你,还真调成了。”又指指那个男人说:“我舅,当炊事班长,吃不好了到他们那儿吃。”她舅穿着蓝大褂儿,说:“我姓余,叫我老余吧。”就走了。这里留下了我们两个四清老战友,一时竟相对无话了。他乡遇故知,我真不知道先问她句什么话。她的眼里也亮晶晶的,她也好激动啊!这时隔壁又传来疯疯癫癫的哼唱,她扬起头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听我舅说,沙吾同被揪出来了,折磨成这样。”我说:“怕啊!刚才我以为你们就是来揪我的,我把钱粮都准备好了,看事不对,就逃跑。窗户我都打开了。”她苦笑一下,悄声问我:“能看看这个人吗?”我摇了摇头,说:“红卫兵看得很严。”她神色黯然地说:“你了解这个人的底细吗?”接着就正儿八经地告诉我,他们沙家和郑家一二十年的冤仇了,你来到这儿,千万别卷进去。听说就是那个郑连三在这里当工作组长。那就更要留神。“她看我不明白,又说:”就是泼了我一身污泥浊水的郑连三。“想我也听说过他们的传说,问:”你信吗?“我摇了摇头,说:”鬼才信。“她说:”都是沙家湾小学出来的同学,不想弄成这样。“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我送到门外,她说:”回去吧,我是老菊乡。这次运动来势凶猛,咱们不了解底细,卷进去,就麻烦了。提防着点,说不准哪个人就是抱着私愤在借机整人。“她来就是为给我嘱咐这句话。难得她一片诚意。 正当沙吾同欲死不能欲活难活的时候,陈小焕从北京回来了。她一进校门就散发了传单,标题很长,锋芒毕露:《从菊乡一中运动的大方向看菊乡走资派王贵桥转移视线,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蒙混过关的大阴谋》。王贵桥就是四清工作团分团长,菊乡市委书记,他当时身在四清队,遥控家里运动。陈小焕当然要学北京红卫兵的榜样,锋芒所向——菊乡最大的走资派。陈小焕打响了菊乡土地上“炮打司令部”的第一炮,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赴菊乡声援团马上发表声明,就菊乡的运动也发表了他们的调查报告,并庄重宣布:坚决支持陈小焕的革命造反行动。 菊乡人本就没有见过碟大的天,谁也摸不透陈小焕有多大来头。更不知道首都三司有多大实力,背景是什么,纷纷向陈小焕靠拢过来。陈小焕马上成了菊乡第一批造反者的首领。沙吾同也马上被宣布解放。沙吾同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神智渐渐恢复了正常,那条胳膊却一时难以恢复知觉。他一面求医问药,加紧治疗,一面吊着膀子到处哭诉刘少奇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他的迫害,奋力声讨菊乡和菊乡一中走资派转移运动大方向,把斗争矛头指向群众迫害革命师生的滔天罪行。他也成了造反派。 一天夜里,我刚睡下,听见敲门声,是个女孩子在小声喊:“夏老师,夏老师。”开门一看是陈小焕。她一见我就说:“小夏哥,我一回来就看到你那个大批判专栏,知道老文革也要迫害你了。你这个四清老队员,彻头彻尾革命化了的,经过三大革命运动考验了的革命者,也逃脱不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迫害。可见反动路线多么猖狂。我当时就要来见你,可你回家了。这两天,又太忙了。菊乡这阶级斗争盖子难揭开,就没有顾上来看你。”我说:“我不争这个。知道你干大事,就高兴。那些天,我可真怕人家把你从北京押回来,沙老师可是遭了大罪了。”陈小焕说:“我也是冒着风险啊!谁想毛主席他老人家火眼金睛把运动看得那么透彻,他大手一挥,就拨正了航向。”她小小年纪,说得深沉,她好像浸沉在回忆中,又像徜徉在遐想里,稚嫩的脸上有一种故意的沧桑相,又有一种幸福的自豪感。我问了她妈妈的情况,她说,还没有顾上回家,想来大局一变,苇子坑局面也会变的。当前是防止反动路线借尸还魂。末了,她说你也是受迫害的老师,造反吧,老师们也可以成立组织,师生们共同作战,力量会更猛烈。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4 )  正说着,沙吾同来了,还领着一个女孩子,小焕和她认识,打了招呼,女孩子很大方地自我介绍说,她叫叶莲,菊乡师范学生,在《菊乡日报》上读过我夏德祥的诗,很崇拜。没等我递腔,就背诵了我不知道啥时写的一首诗:“围炉对坐烛结彩,共话‘毛著’畅开怀。豪情融化一冬雪,万紫千红新春来。”我听了,好一阵激动,说:“那都是些顺口溜,应时之作,不想还遇到知音了。”看看姑娘脸上羞红的样子,感到说重了,正要说句别的岔开,叶莲说:“知音我还当不上,这种革命人民学习毛主席著作焕发的革命豪情我从字里行间算是感受到了。”陈小焕问:“小夏哥,这首诗是不是在苇子坑写的?那时咋也没想到小夏哥是大诗人。”也背了一首《红灯歌》:“过新年,挂红灯,红灯笼上写革命。革命豪气贯日月,天红地红人心红。”这是我今年元旦节发表在《中原日报》上的诗。叶莲说:“夏老师,现在革命形势一派大好,形势逼人,形势喜人,可你——”我笑了一下,没有想到要说点啥话,就转身问沙吾同身体是否好点,他说胳膊怕难恢复了,得长期治疗。陈小焕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党领导闹革命,不知道出了多少独臂将军,沙老师是文化革命大军的独臂将军。”沙吾同笑了一下,说:“学校里两派势力都在活动,老臭文革摇身一变,成立了‘新一中公社’,陈小焕他们几个学生成立的‘红一中公社’,还没立住阵脚,夏老师,咱教工们也打出个旗号,给学生们壮壮胆。”我说,我刚来到一中,对学校里情况不了解,还是别让我耽误了革命大事。沙老师说:“你出身虽说不算太好,但你参加过四清运动,是党的中坚力量,又刚从三大革命运动第一线回来,这牌子响着哩,也亮堂着哩!只要你领个头,其余的事我干。”陈小焕也说:“你给俺学生娃子们多出几个主意就行了。”叶莲说:“想你能写出那样革命的诗歌,思想早就革命化了,谁想……”这时我忽然想到这个师范学校的女孩曾在哪儿见过。想起来了,那还是来菊乡一中报道那天,在大街上,看见一群师范学校红卫兵押着牛鬼蛇神游行,其中一个女孩子,头发被剃成阴阳头,反剪双手,挺可怜的。问起来,叶莲说,那就是她。她是因为给校领导提意见,写大字报,就“五分加绵羊”的教育方针发表自己一点看法,被打成小邓拓。说着卸下头上的军帽让看,她的头发还没有长齐整,我不由心疼地感慨说:“真惨啊!”她却不以为然地说:“比比陈小焕遭受的折磨,还被开除了学籍,这不算个啥。”又说:“夏老师,起来造反吧,造反队伍里可需要你这样的笔杆子,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斗争需要鲁迅的匕首投枪,也需要马雅可夫斯基的革命诗歌!”又说:“陈小焕同我多次提到你,感动极了。实际上,从你支持陈小焕上北京见毛主席,你就站在造反大军的行列了。这一回,你挑头造反,只当是再帮她一个忙。”我还在迟疑不决,叶莲又说:“读你的诗歌,挺革命化的。让你真正起来造反,你就怕啦!毛主席说得对极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没有压你,你就……”陈小焕忙拉拉她,不让她说,我笑了,说:“这个叶莲,还会激将法哩!”话说到这份上,我就点头答应了。于是,第二天我们串连几个老师成立了“丛中笑”教工战斗队,还吸收了一个校工,两个炊事员,充分显示了我们队伍的工农性,革命性。 说来近乎神话。我们“丛中笑”打出旗号,“新一中公社”和“红一中公社”都写了声明,支持老师和工人同志们的革命行动。但我们骨子里却是“红一中”观点,红一中公社有了老师们的出谋划策,特别是沙吾同的现身演讲,这一派马上赢得了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支持,以“红一中公社”为核心的菊乡市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成立了,又经几场同走资派的实战,红造总成了跨行业的带有集团军性质的最大的群众组织。 就在这种斗争的岁月里,陈小焕同沙吾同有了恋情。尽管恋情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我还是觉察到了。那一天,打浆糊贴大字报,陈小焕先搅了一碗面糊糊,要往锅里倒,顾上顾不了下忙不过来,沙吾同帮着往灶里填柴。陈小焕从锅上下来,把沙吾同手背一打,说:“一边去,这不是老师干的。”那一巴掌打得很响,沙吾同脸色木然地缩了手,看着她强笑了一下,说:“逞能。”陈小焕说:“把衣服弄脏了,谁洗?你胳膊那个样。”沙吾同说:“有女雷锋,比如你陈小焕。”陈小焕撇着嘴说:“想得好美呀!我们学雷锋是搞革命的,不是给谁洗衣服的。”等了一会儿,浆糊打好了,来了几个同学把大字报一卷拿上走了,屋里只有陈小焕和沙吾同。沙吾同问陈小焕:“你去不去?”陈小焕说:“我等着还你债哩。”伸出一只手。沙吾同莫名其妙,问:“干啥?”陈小焕说:“让你还一巴掌。”他笑了说:“舍不得打雷锋。”她说:“不行。”就拉住他的手往她手背上打。他趁势把她那柔弱的小手握住了,突然勾下头亲了一下。陈小焕说:“流氓。还老师哩。”赶忙抽出手,又给了他一下,说:“这一下永不让你还。”就这样两人恋上了。一个下雨天,我打了把雨伞到郊外路上散步。因为我搞四清时熬夜太多,熬出了个毛病,心里一着急,就得到无人处散步,缓解一下情绪。我正低着头走着,猛一抬头,前边一把大伞下,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我感到没意思,就把伞一斜,急忙走过去。只听女的说:“你咋知道我从这条路回来?打把伞来接我。”男的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又问:“你家大娘平反了没有?”女的说:“乡里有啥平不平的,没人找你事就算平了。”这个女孩子就是陈小焕。我就注意了,故意又勾回来走,听他们说什么。“那些人找到我,说是工作组让他们斗的。还要我多回来串连串连,别再犯路线错误。” 晚上我把陈小焕叫到我住室,把门关严了说:“你们队里把批判你妈的责任推到工作组身上你信不信?你信,我就回去给你妈宣布平反。”陈小焕说:“我会信吗!”说到这里,她两眼一瞪,愣怔了一下,问:“你听谁说的?”我说:“我反正知道,苇子坑我有内线。”她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用手捂住脸说:“我不哩,你看见啥了。你一定看见沙老师了,才有这话。”我说:“我看见啥了,你这小姑娘才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说:“你一定看见我们俩了,装正经,其实我们没有啥来往。”她又说:“那个打伞的肯定是你。”我说:“我打伞干啥,又没有人让我接。”她一下子扑上来,连捶带打。“我不哩,我不哩。让你羞我。”打累了,她呼呼喘着气,胸脯好看地起伏着,用手把乱发一拢,说:“其实就没有啥,他急着同我商量上山下乡串连的事。”定了一会儿,她认真地告诉我,这事可别让她妈知道。她很封建,他叔更封建。“他们知道了吵我我不怕,要跑到城里牵连住沙老师,那多难为情。再则,我也怕影响到这张脸。总算是个造反派吧,人前要说话哩。”她看我不吭声,急了,央求我:“答应我,小夏哥。”眼里也水汪汪了。我笑了说:“我这人见不得小姑娘眼泪,你不哭我是不会答应的。”她真哭了,说:“你出我窝囊。”我说:“你想我那么傻!”她才起身到脸盆架上拿我毛巾擦脸,又扭头问:“你不介意吧?我没有传染病。”我笑了,起身掂起桶给她换水。她洗罢脸,说:“明天,我来给你提水。”说罢又坐我身边,神秘地问我:“都说你跟小齐好,真的吗?”我不理她。她说:“我错了。你打我一下。”就把头伸了过来。 她真调皮。 她坐着没事,就卷了一个小纸卷儿,当做香烟,用指头一夹,送到嘴边,很像样地吸了一口。闭上眼睛,仰起脸,装作从鼻孔里冒了股烟,嘴巴噘起来,像模像样地吹了一下,好像她眼前有烟雾向上飘散,不绝如缕的样子,她睁开眼睛问:“像不像女特务?”我感到她说得太离谱了,说:“亏你想得出来。”她说:“女特务吃得好,穿得好,身上有把小手枪,动不动是汽车。哪像咱们这造反派,就会拿个语录本,打嘴巴官司。”她说得太吓人了,就要捂她嘴巴。她笑了,说:“在你这儿说着玩哩。” 这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 女儿的事,妈妈不知怎样就知道了。  第一卷第五章遭遇慈母——祸水浪漫记(5 )  一天午饭后,我打算上街看大字报,陈小焕领着她妈赵先娥来了。 我很高兴,赶忙让座倒茶。赵先娥笑着说:“小夏是城里人,这礼路就多。”我笑了,说:“难为大娘在我驻队时,天天早晨给我煮荷包鸡蛋。”大娘说:“还说哩,你就是不喝,把你大叔气得光骂我。”那个时候,工作队有纪律,工作队员不能搞特殊化,要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人,是同贫下中农一条心搞四清的,特殊化了,就不能同贫下中农心贴心了。可大娘看我太忙,怕把我身体累垮了,每天早晨早早起来给我煮荷包蛋。可我也心疼他们困难,把荷包蛋往锅台上一放,说声“谢谢”就出门干活去了。“那时你天天晚上开会,早晨又起早同俺们拉马车。社员们起早是吃了东西的,你空心肚子要不了几天就累坏了身子。”说着话,有同学来找陈小焕有事,她先走了。临走她说:“近来形势发展很快,省军区宣布武装掌权,主持日常工作,落实毛主席关于解放军三支(支左支工支农)两军(军管军训)的伟大指示。各地的群众组织都忙着找解放军汇报挂钩。挂不上武装部门的,就找当地驻军当靠山。在这样一个大动荡、大分化、大组合新形势下,谁的步伐慢了一拍,谁就要倒大霉。”我们“丛中笑”教工战斗队,也是“红一中公社”观点,红一中又是菊乡红卫兵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中坚力量。这样串连起来,红一中和菊乡红造总的荣辱升降,也关乎着我们老师的政治生命,以及整个红造总多少人的政治生命与前途。一旦在这个十字路口迈错了步,怎么得了。我说:“小焕你去忙吧,大娘有我陪着。”她走了。 “小焕给我说,小夏哥是个天大的好人,咱们可不能忘了他的恩。我就对她说,不管大事小事,你都要同你小夏哥商量,不能自作主张。” “小焕如今是城里响当当的造反司令,我还得向司令汇报请示哩。” 大娘撇着嘴说:“看她那啥成色,还不是你给她操着大心。”往我跟前凑了凑,指指隔壁,似乎有要紧话说。我说都是自己人,有啥都不避的。 这时候,学校临时又把我安排住到大礼堂后边一间化妆室里。化妆室右边那间就是齐秋月她老舅炊事班长老余住着。他叫余国平,他出身好,又是工人阶级,我们就把他也拉到我们“丛中笑”,当二把手。老余会拉板胡、坠胡,多才多艺,是校文工团拉大弦的,平时就叫他住这里看锣鼓家什。这一回我也住到这里,这里就成了“红一中公社”的宣传队排练厅,有时公社一些大事就在这里商量。因此,对立面新一中公社就写大字报骂我是红一中公社的黑后台,幕后指挥。两间住室中间只隔着一道竹笆糊成的界墙,不隔音,看来大娘要说啥机密,我就喊了老余一声,没人应,她才问我:“小焕这女疯不疯?”我说:“挺好的,疯个啥?”大娘起身把门关上,还插了插销,说:“小焕大了,有你在身边支拨着,我放心。”我说:“小焕很有主见,是个好姑娘,我也挺喜欢的。”她说:“所以说,小焕我可交给你了,你要给我看紧点。”她没往下说,走了。半月后又来了。直接找到我说:“小焕这次回家,跟去了一个小伙子,说是一派的。你在她身边,这里边怕有别的意思。咱乡里人,可见不得邪门歪道。”我说:“不会有啥吧,小焕如今抛头露面多了,难免有男学生娃来来往往。你别往心里去。”大娘走后,我赶忙把陈小焕叫来,训她:“你也太胆大了,敢把沙老师领家里!”她脸红了半天,说:“哪里是我领他,我回家帮忙擦红薯干儿,前后不到五天,他拿不定主意,就来了,说是商量办学习班。”我说:“老人也不是瞎子,能看不出名堂。总之一句话,你太小了,别搅进这儿女情长里出不来。以革命大事为重吧,你们少接触一些,闹出了影响,可不好。”她说:“我听你的。”走了。沙吾同却来了,问陈小焕她妈三番两次来找我有啥事。我说:“还能有啥事,闺女大了,当妈的能不操心。陈小焕又在风口浪尖上地闹腾着。她嘱咐我多关照她,还说让我看住她。”说着,我笑了。沙吾同脸红了红说:“她怪有闯劲,就是心眼太单纯了。不过她威望挺高,三结合会有前途的。”我拦住他的话头说:“沙老师,我问句实话,你对陈小焕有意思吧?”他含含糊糊说:“还说不上别的,只是……”我说:“那我就知道了。” 事后我想我不能辜负大娘的嘱托,得把小焕的事如实相告。我去了一趟苇子坑。谁想我刚把沙吾同的名字说出来,大娘问是哪个沙吾同,是不是沙家湾的人。我说是,是沙一方的孙子。看着看着大娘脸色不对劲儿,她大叫一声:“天哪!”就晕过去了,杨叔和我好一阵折腾,她才缓过一口气。给她喂了一口水,她还是一个劲地叫着:“不,不……”看看惹出了祸,我真后悔莫及,我真不该把大娘的嘱托当真。我说:“大娘,这沙老师也是好人,只不过是成份高了一点,要不,咋会耽搁到现在……”赵先娥大娘说:“小夏,这事拴住日头也说不赢,这……”她叫大叔立马去大队打电话找闺女回来,就说她妈病重快灭气儿了。又拉住我不让走,说有话只能对我说。 天快黑时,陈小焕坐着一辆宣传车回来了,在村口把宣传车打发回城就往家跑,一看屋里坐着个我,她妈也没有像快要灭气的样子,迷惑不解地问我:“咋啦?小夏哥!”赵先娥说:“别问你小夏哥,你问问你自己。”陈小焕说:“我自己咋啦?”一头的雾水。我说:“先歇歇吧!”赵先娥骂道:“你都给我干的啥好事?”小焕说:“妈——”大娘说:“我不是你妈!”陈小焕说:“现在运动到了关键时刻,走资派和保皇狗们千方百计对造反派进行中伤,极尽造谣之能事,你都信了。”大娘骂道:“放屁!你小夏哥是走资派保皇狗?”陈小焕看看我,把脸扭向一边,不说话。大娘一字一板地说:“同姓沙的小子一刀两断!再接触,我不活剥了你!”陈小焕说:“为啥,就为——”大娘说:“为我是你妈,我说啥就是啥。”陈小焕说:“如今全菊乡两派三方的斗争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想把我和沙老师拉下马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无孔不入。咋也没有想到,这个空子会钻到咱们家里来。”眼角瞟了我一下,背过身,两眼看着门外,站着,一副傲岸不羁的样子。我知道她生了我的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大娘的话与造反不造反没有关系。你有气,就冲我发吧,你同沙老师的事是我给大娘说的。”她问:“我做错了啥?你小夏哥啥都该知道。我忙成个啥,咱们叫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成个啥!?那时咱们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是毛主席革命路线把咱们解放了出来。现在眼看就到关键时刻,就要进行大夺权了,要我同沙老师不见面,沙老师也是出大力流大汗的战友……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消耗力量吗!”她急得哭了,“妈——就因为他是男老师,我是女孩子吗?”赵先娥大娘看女儿这样,心里也热了,说:“妈知道咱们奋斗到今天也不容易,可……天哪!”大娘哭得更伤心。 那天夜里,我用自行车带着陈小焕连夜进城。临走,大娘对我说:“小夏,我把小焕交给你了,她要不按我说的做,你就用刀劈了她!”说得吓死人。路上,我对小焕说:“我看大娘有啥难言之隐。咱先别伤她老人家的心。”她说行。 隔了不几天,陈小焕对我说:“我妈病了,咋办?”神色悠悠的样子,让人心疼。我问:“就为那回事?”她点点头,哭了。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时也想不起该说句啥。她又说,三结合的事,咱红造总眼看让人挤了。他们商量要搞一次非常行动,不打下对立面的气焰,出不了这股恶气。她没有功夫陪着她妈,更不说伺候她了。她想央求我替她回去把她妈接到城里来,她接,怕大娘不来,肯定是一个劲地骂她。临走,她给我一百块钱。我问:“哪来这么多钱?”她说是战友凑的。我二话不说就去到苇子坑,赵先娥大娘已是胡话连篇了,一会儿说,沙一方这个老驴来杀她,一会儿说人家又赢了。“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我要让他妈的转不成,转不成,转不成。转呀么转不成。”人们不知道她说的啥意思,想着她说的是两派斗争,全没当回事,杨兰五大叔就陪我把她领到城里来治病。 赵先娥大娘到医院作了检查,只不过是情绪受了刺激,住了几天院,情绪稳定了些,我没有让她回苇子坑,让她搬我这儿服药休息,我搬教研室住。我对陈小焕说:“她住这儿调养,也能看看她闺女干的是正事,不疯不骚。她就放心了。”陈小焕每天晚上就到我住室里陪老娘,当妈的看女儿也是挺稳重的,同沙老师也了断了似的,就不再提说此事。倒是看女儿黑不是黑明不是明的忙,心疼地说:“造反真不是闹着玩的。旧社会,穷人被逼造反都是占山为王,如今你们搁这城里造反,人家把你看在明处,一个反扑,不就完了。”女儿笑着说:“如今是思想领域的大革命,咱又不是趟土匪当刀客。”看妈脸色不好看,想妈又要犯病,不说了,陪妈睡下。半夜里,忽然人声鼎沸,有人跑到教研室对我说:“夏老师,武斗了。市直机关臭老保把沙老师抓走了。”臭老保就是当初驻校工作组长郑连三回去后成立的市直机关“八。一八”造反兵团,死保市委书记王贵桥。王贵桥当初身在四清工作团,遥控家里运动,执行了一条镇压群众运动的路线。郑连三死保他,当然就同红造总势不两立。可人家如今得到省市武装部门的支持,正在势头上,力量一天大似一天,已经与新一中公社连手在菊乡建立了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委员会(人称“大联委”)。但是我们红造总和红一中公社也不是无根草,我们已申请参加了全省最大的造反联合组织——中原造反公社,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也在势头上。两军相持勇者胜,就看谁是勇者了。 这天夜里,“红一中公社”拼死力反击,把“新一中”叫来助威的大联委的人马打败了,“红一中公社”伤了十多人,但捉住了郑连三——他当时看形势不好,躲进了厕所,被红一中的尖刀军几个学生发现了。他当初在这里当工作组长,整了不少人,这一回冤家路窄,这批学生能饶了他!学生们把他嘴里塞上毛巾,捆绑结实关到老余住室。老余是齐秋月他老舅,齐秋月是他们红造总串联发动起来的机关造反派。老余又是工人阶级,交给老余看管,他们当然最放心。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1 )  陈小焕的妈妈赵先娥发现女儿的造反战友把郑连三关在隔壁,痛心疾首,泣不成声。原来她就是隐姓埋名的女刀客,郑连三的姐姐郑翠香。 沙吾同很不愿意回忆妈妈的身世和他的家史,那些往事一部分成为沙家湾贫下中农忆苦思甜的教材,一部分成为人们饭场地头的笑料。而关于他上学的经历则又是乡亲们激励后进和教育子女上学求功名的活教材。他们有根有据地说,沙吾同小学都没有上就考上了中学,考大学考了多少多少分(误传,那时考分不公开),清华大学都抢着来要他(瞎说,他是文科考生,何况那时招生保密)什么的。虽说是出身不好,可人家娃子硬是程度好表现也好,品学兼优拔了尖才让大学另眼相看。有的是传说,有的是事实,比如说,政审时老师确实写了好评语。老师说,该生表现不错。没有任何违反校规和社会公德的行为。那次湍江发洪水,抢险护堤很勇敢,不顾生命危险,下水打桩,受到市政府通报表扬。最后老师在“该生录取推荐意见”栏里写道:“该生可予录取一般院校”。于是他就上了开封师范学院,当了老师。大学毕业分配到单位后,因为还没有开学,报了到他就请假回家,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了妈妈,妈妈抱住儿子就哭。娘儿俩到爹坟上烧了纸,祷告一番。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家当然成了冲击对象。他在学校被批斗,妈妈在家里游街。学校的红卫兵还要他在大风大浪中接受考验,早日同剥削家庭划清界限,就把他押回沙家湾,让他批斗自己的母亲。那情景是多么的令人肝肠!寸断啊! 山不转水转,今天总算轮到他沙吾同转运了。他成了造反派,他要回家造郑运昌的反。 这是十二月的一天,沙吾同领了一批造反的学生娃回到沙家湾串联,阳光明媚,暖和的太阳照着,他的心里也暖洋洋的好舒畅。毛主席支持我翻身哩!刚走到村口,全村人一街两行来看热闹。阳光下,这一队红卫兵袖章上“红造总”三个字格外引人注目。沙吾同走在前边,一杆红造总串连小分队的队旗迎风哗啦啦地飘着,映着一街两行房上的积雪,格外醒目。串连队的后边跟着沙家湾的几个小青年,也举着一面红旗,旗上是“沙家湾贫雇造反团”几个大字。小青年也学着城里学生的样子,迈着大步,雄赳赳的样子。沙吾同很感骄傲,他要让妈妈在天之灵知道,她的儿子回来了,毛主席叫他们翻身了。毛主席万岁!是毛主席让他沙吾同成了菊乡地区振臂一呼八方响应的人物了。他从社员们的眼光中走过,从社员们的交头接耳中走过,走向他那破落的三间房子,搬了破凳子坐下,他要好好在心里消受一下衣锦还乡的荣耀,他要好好显示一下荣归故里光宗耀祖的荣光。他对城里来的学生们说:“冰锅冷灶,不能给你们烧口热茶。”说得无限伤感,无限悲壮。接着就对围拢来的乡亲们说:“告诉大家一个真理。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哩,不是整咱们老百姓,也不整像我妈那样的人。他们那样干,是转移运动大方向,是走资派的一个大阴谋。他们的这个大阴谋,伟大领袖毛主席一眼就看穿了,毛主席号召我们大家起来造他们的反,要是不造反,要是不揭穿他们这些自上而下的大大小小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阴谋,这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就会走过场,滑过去。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就会把大家领到资本主义社会,让贫下中农再受我反动狗爷爷对大家剥削压迫那样的苦。今天我面向乡亲们,郑重宣布:”我背叛了我的反动家庭,跟着毛主席走造反的道路,造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有人高呼:”毛主席万岁!“全场高呼:”毛主席万岁!“有人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大家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口号喊过后,这一队人马就耀武扬威地把大旗一摆,头前领路,先向大队部走了一趟,没有见人,马上一拐向大队长家里走去。 队长家的新宅在后山坡。听说他是找阴阳先生看了的,说在这片阳宅上住,老少三代都能出大官。因此,十年不到,有权势有头脸的都往那儿搬,那里就盖了一大片新房。队伍来到后山,抬眼望去,一条肉色的石板路弯弯曲曲通向山坡上的一块平地。那里有一个井台,架着铁柄轳辘。石板路穿过井台,钻进几桩错错落落的红色机砖瓦房,在远处的半山腰上又出现了。大队长的家就坐落在路边的小山窝窝里。 到了大队长家门前,大队长郑运昌正站在家门口,头戴栽绒带耳把儿棉军帽,披一件长长的虎皮领子军棉大衣。他古铜色脸膛,满面红光,使得他的皮肤显得颇为滋润,失去山里人特有的粗犷。他向沙吾同宽宏大度地笑笑,露出一方“诸侯”的习惯性威严。他说:“吾同娃子回来了。”伸过一只手,但沙吾同没有同他握手。他认为他是沙家湾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整死他妈的仇人。握手,就意味着阶级调和,“在路线问题上绝对没有调和的余地”。然而,大队长今天很是谦和、仁爱,又面向人群说:“把红旗先靠那棵树上,都进屋来!” 人们没有答理他,可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办。沙家湾的小青年赶忙躲到墙角嘀咕了几句,一个胆子大的走过来对大队长说:“跪下,向着革命造反派跪下!”郑运昌没有动,抬眼向沙吾同看了看。城里来的红造总学生马上过来把郑运昌披的军大衣一把扯了下来,甩到一边,命令:“跪下!向革命老师沙吾同跪下!”又一个学生从后边猛踹一脚,大队长像一棵大树擦地锯倒那样,在沙吾同面前跪下了。但是,他又站了起来。他在沙一方面前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怕他的孙子吗?沙家湾贫雇农造反团的小青年这一下子得到了启示,马上上来把他胳膊架起,按下他的头,念了他残酷迫害革命群众的罪状,勒令他写出交代。他像要说句什么,马上被一片欢呼和口号声淹没了。 沙吾同没有让他从他腿胯下钻过去,也没有吐他一脸唾沫,他只说了一句:“你也有今天!”他嘴角浮出胜利的冷笑。 这天夜里,大队长自杀了,他吊死在河对岸那棵铁栎树上。 第二天早晨,沙吾同准备把分散住在各家的学生集合起来,继续加大火力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执行者大队长郑运昌开炮,拉他游乡,有小青年慌张地喊门:“快呀!出事啦,出人命了。”沙吾同一行跑到村子北口,在山坡的羊肠小道上停了脚步,小青年用手一指:“看!” 在宁静的大山背景映衬下,一个身着军绿棉袄蓝色罩裤的身影呈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大队长吊在树上,一动不动,像生产队上工开会敲的吊钟。他死了,并不像传说中吊死鬼的模样,吐出长长的舌头。大队长面容很安详,没有平时训四类分子时的凶相。他安详地面对着他曾经统治下的这道山川。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2 )  沙吾同没有感到内疚,只是稍稍有点恐惧。他扭头看看他的战友,战友们有的漠然视之,有的紧闭双目,脸颊上滚动着两行泪珠儿,浑身抖动不停。沙吾同正要说句什么,可能是关于路线斗争的大道理,以便把这种自绝于人民,自绝于革命的反动派临死的示威,上升到路线和阶级大搏斗的高度来认识。但是,他忽然头一歪,栽倒在地,他也不醒人事了…… 从那以后,沙吾同很是排场了一段。当他正要向他另一个仇人郑连三报复时,郑连三却向他沙吾同打来了。郑连三是被他大妈叫回去安排完大伯的后事,回来造反的。他说:“绝不许地富反坏右分子翻天。”他哭着在大伯灵前发誓:“有我在,沙家湾永远是共产党的天下。” 沙吾同很是后悔,他不该把在沙家湾造反成功的经验套用到市委机关来收拾郑连三。他也低估了郑连三在机关的威望。可他是为了帮助齐秋月立住阵脚,才出此一策啊! 齐秋月从四清队回到市里后,先是组织了学习毛主席著作小组,因她是学毛著标兵,参加的人很多。后来眼看造反派成了气候,她就到菊乡一中找陈小焕沙吾同取了经,回来把牌子一改,[奇+书+网]挂出了“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革命造反委员会”(简称“红革会”)的大牌子,算是造了反。虽说她亲眼目睹了赵先娥一家和沙吾同遭受迫害的惨状,但让她同王贵桥怒目相向,她从感情上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陈小焕他们只要求她能把市委机关的人马稳住,保持中立就行了,不要求她齐秋月去冲锋陷阵。可是,郑连三领一批人马造反以后,旗帜鲜明地提出保王贵桥,正同陈小焕他们的观点对立,机关里的人纷纷倒戈,齐秋月的红革会眼看就要被吃掉。沙吾同领着他的串联小分队就来市委机关声援,准备也像在沙家湾那样让他郑连三这个工作组长向红一中革命小将下跪,从而刷他一脸黑,让他的“八。一八”从此抬不起头来。那天,两个老同学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见了面,不由感慨万千。齐秋月先关心他的身体。沙吾同晃了一下胳膊,说:“能动了,就是不太灵活,还不能随心所欲。”齐秋月的眼睛就湿了,说:“你受了大罪了!”沙吾同说:“难为你在那种时候还敢想着去看我。夏老师都给我说了。”齐秋月这才说起机关里的斗争形势,沙吾同说:“你从小就心肠太软,这造反可是你死我活的阶级大搏斗,血淋淋的啊!哪里像学雷锋做好人好事,学毛著写心得一样。”说得齐秋月没法接腔,看看言重了,他换了话题,问起齐老师受冲击了没有。齐秋月说:“乔端县文教局有一派保他,可不是红造总的,是郑连三那一派。”沙吾同笑笑说:“一家两派啊!”这时几个随来的学生耐不住寂寞,竟跑到郑连三办公室门口刷出“菊乡头号保皇派罪该万死”的大标语,要揪郑连三向一中学生认罪,引起磨擦。这一批学生娃的手脚都是指点江山惯了的,怕谁?马上冲进办公室,找不见郑连三,就一阵猛砸,油印机,桌椅板凳都被砸个稀火巴烂。美其名曰:砸老保有理。齐秋月沙吾同赶来时,已经乱成一锅粥。红一中的小分队喊:“郑连三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罪该万死!”机关的人喊:“沙一方的臭孙子,不许翻天!”机关门卫同郑连三一派,马上以破坏公物扰乱治安为名把红一中学生及其黑后台沙吾同挡在市委大院,逼进一间地下室关了起来。齐秋月也让人堵在她的打字室,不许挪动一步。 郑连三到地下室去看沙吾同他们。门一开,沙吾同就说:“放我们出去!你不能重蹈覆辙,再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罪恶,镇压红卫兵造反派。”看郑连三无动于衷,他就大骂:“你个狗东西!”郑连三笑笑说:“你骂人可不像个老师。只是——况且这样教唆年幼无知的小青年搞犯罪活动,可不是当老师的职责。”几个学生马上骂道:“郑连三你看清了,老子们都是你在一中打的小邓拓。你他妈的溜得快,要不这笔债早该清了。今天就是来向你讨债来的,你快快给老子们跪下,免你一死。”郑连三没有回骂,他宽宏大度地笑笑,说:“我同你们的沙老师说两句话,你们给我个机会吧!”不等小将们再说话,就走到沙吾同面前:“我知道你恨死了我们郑家,可我也恨死了你们沙家。请不要把我们两家的恩怨搅到路线斗争和阶级斗争里去,搅进去了,也不要把你的学生再带进来。这是其一。其二,我提醒你一句,毛主席有句名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绝没有调和的余地。如今的形势是,东风劲吹的大气候已经形成,你还想吹股冷风,行吗?你这个操纵一中学生犯罪的反革命黑手,陈小焕就是让你引入歧途的,你还要把其他的同学们都往死里拖。你应当深刻反省。”这时,几个学生对他又是一顿臭骂,他笑着说:“你们应当骂他,他是披着老师人皮的狼,不要认错对像。”沙吾同说:“我记得,在革命小说《红岩》里,徐鹏飞对江姐也说过类似的话。”说罢他嗤鼻一笑,傲然地立在郑连三面前。郑连三又笑了,说:“好啊!当罢了华子良,还要当当江姐。真难为老同学这么想。你把自己先变成女人再说吧!”几个小青年就喊:“骟了他!”“他们沙家就不是好种,让他们断子绝孙!”郑连三用手制住了他们,说:“让他自我反省吧!”走了,留下这几个青年看管他们。这几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就又拿沙吾同开心了,说:“亏得刚才没动手,要骟了你,你咋喝齐秋月的刷锅水?”另一个说:“刚才他就把学生娃们打发到前院,他俩在屋里热乎哩,让咱造反战友堵在屋里抓来的。”那一个又说:“他们这种人就是孬种,他那反动司令爷爷就是这样,祖传的坏东西。”他原是闭了眼睛的,不想正眼瞧他们,在学生面前他不能表现得太粗鲁,听听这样糟蹋人家齐秋月和自己的老祖先,他发火了,骂道:“放你妈的屁!你他妈祖奶奶起,都是男盗女娼!”这么你来我往几句,这几个小青年就把他好一顿收拾,几个学生来护老师,他们就连带把小分队的人也一锅烩了。 这时,齐秋月心急如焚,她却不能走动半步。她心里也很后悔,又骂郑连三,他竟敢派人把她软禁起来。她对看守她的人说:“你们知不知道这样限制人身自由犯法?”看守也是郑连三从街道上大联委的下属组织找来的,街道上早就流传过齐秋月的绯闻,这一回他们可算是饱了眼福。这个美若天仙的女人同他们说话,他们高兴极了,又笑了,说:“先别说自由不自由的话,都说你是菊乡的形象天使,今日一睹芳容,还真名不虚传。”又一个说:“别胡说那没滋没味的话,齐秋月同志如今是学毛著标兵,让她给咱们背背毛主席语录吧!”齐秋月真的给他们背了起来,还给他们讲了自己的心得体会,想让他们认清当前形势和郑连三的嘴脸。这些人听了,只是哧哧笑笑,就是不把她的门打开。她才知道对牛弹琴了。就不再吭声,坐桌前,用梳子把乱发梳着,想着应急之策。 也怨她心肠总是太好。郑连三造反时,曾对齐秋月说:“咱们老同学各树一帜,都是保护革命领导干部王贵桥,你暗保,我明保,也算一唱一和吧!希望不要伤了和气。”齐秋月就没有在意。谁想王贵桥跟武装部政委是武工队时的老战友,对郑连三和郑运昌的家史也有记忆,对郑运昌之死也耿耿于怀。两人通了气儿,武装部就代表解放军支持了郑连三他们的“大联委”,把齐秋月闪到一边。齐秋月的“红革会”一下子就有上百人发表声明,退出红革会,申请参加郑连三的大联委。齐秋月快成光杆司令了。红造总眼看市直机关就要成了郑连三的一统天下,也很着急,无奈齐秋月不是那种能踢能咬的主儿,再怎么努力,也撑不起这一方即将塌下的天地,沙吾同就带着他那战无不胜的串连小分队杀了进来。 齐秋月心里在骂着自己:“你一个女孩子家,造什么反。是不是学习毛著标兵的光环让自己有了权力欲望。”她深感不安,如果沙吾同再让郑连三折磨得脱层皮,那她就会愧疚一生。 怎么办?这个消息得赶快送出去。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3 )  猛然,她眼睛一亮。赶忙写了个纸条,塞进打字腊纸筒里。乘人不备,隔窗扔到大街上。她想,不管是大联委还是红造总的人捡了去,沙吾同等人被关押的消息敞出风去就行。 郑连三自从跟着大伯郑运昌在武工队禁闭室见过姐姐一面,尔后再也没有见过姐姐,姐姐后来又拉起杆子当刀客一事,一直是他档案袋里不光彩的一页。这当然影响了他的进步,再加上他同齐秋月那档子事,直到四清开始时,他还只是市委办公室里一个普通的秘书,管管杂务跑个腿儿。王贵桥调来后,才算有人正眼看他。两人也多了个话题,说起武工队的事,两人都感慨万千。王贵桥说:“你姐姐也是个烈性女子,咋能走上了那条路。听说后来还同剿匪小分队公开摊牌,要求放我出狱,难为她的仗义。哪里知道江湖上的规矩不能同革命原则相提并论。”郑连三说:“党对她也算宽大,听我大伯说,组织上一直想劝她投降归顺。后来她也算明智,放弃了抵抗。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是被她手下杀死了,还是被沙一方的残余势力杀死了,不得而知。”王贵桥又问:“就因为这一点影响了你的进步?”郑连三说:“我本人有好多缺点。不过,有这个因素。”王贵桥说:“那时你还只是个孩子哩!”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郑连三当然要保王贵桥,要保王贵桥,就必须吃掉陈小焕他们的红造总。于是想通过“新一中公社”来挖掉红造总的老根——陈小焕他们的“红一中公社”。这一天他终于逮住了杀进菊乡一中的机会,谁想,他让红一中的尖刀军给抓住了。他窝囊透了,心想,这一番折磨逃不掉了。能在折磨中经受考验,他在组织中威望会更高,在军代表眼里形象也会更好,将来进入三结合担任主要职务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了。那样,他郑连三就不会像前几年这样窝囊了。 他要让人们知道,他郑连三原本就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劳动英雄的后代,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一个学生拿把尖刀在他眼前晃了晃,问:“这次围攻革命造反派,是你预谋策划的,是吧?”他说:“不是,是你们的沙吾同坏分子干的,他先到‘八。一八’搞打砸抢,向我们挑战。我们这是自卫反击。”另一个学生上来给了他一鞭子:“跟他啰唆什么?这次围攻,他就是总指挥。”他说:“我不是。我是革命造反派,真正的造反派。”学生说:“你也造反?你是菊乡头号保皇派!该死!”抽了他一鞭,又问:“王贵桥是你黑后台,他给了你什么黑指示?”他不答。“是王贵桥支持你围攻革命派?是吧?”他说:“不是。你们颠倒黑白。”这一下,尖刀军的学生们火了,一皮鞭抽在他的脸上,他“哇”一声大叫,用手捂住了脸,说:“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们——“又是一皮鞭,又是一皮鞭。有人大骂:”你这个狗东西,你姐姐是大土匪,你迫害革命师生,罪该万死。“”据揭发,你和你大伯假扮开刀讨饭,给山上你刀客姐采点,有这事吧?“郑连三不回答,再问他啥,他就跟哑巴了一样。皮鞭抽在他身上,巴掌打在他脸上。不一会儿,他就昏死过去。一盆水兜头浇下,他又醒了过来。就在这时,有人大叫:”陈小焕受伤了,前方吃紧,尖刀军,快上啊!“这群学生忽地一下子全跑走了。一个学生把郑连三捆绑结实,不管他死活,提了提绳子,一拉,拉到老余床边,绑到床腿上,叫来老余,交代说:”这可是杜聿明级战俘,看紧点。“走了。 这次武斗,陈小焕受了轻伤,沙吾同却不知让人家押解到何处。同学们马上想到用郑连三换人。但是,当陈小焕领着同学们来到老余屋里找人时,郑连三不见了。问老余,老余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门锁得好好的。 当初,老余把门锁了,拿着钥匙,来这边屋里,想同陈小焕母亲说说话。谁想陈小焕母亲正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病得不轻。老余问:“咋啦?大嫂!”赵先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看病人就要有危险,老余把钥匙顺手往桌子上一丢,去倒水,伺候她喝了一口水,扶她躺下,问她可好一点,赵先娥无力地点点头。老余说我去叫校医来,就急急忙忙出去了。赵先娥缓过气来,不由在心里呼唤:“天哪!这是哪辈子遭的罪孽啊!”以前,小焕骂工作组时,他以为那个姓郑的是别人,今天学生们的骂声里提到他姐姐是大土匪,这就证实了隔壁这个工作组长就是他们郑家的小三儿。天哪!她脑子里不断闪现弟弟那稚气的脸。那时,他才五岁吧,父亲生意上不顺当,要回四川老家,临走,弟弟拉着姐姐的手哭着说:“姐,我不走,我跟姐姐一起上学。”姐姐说:“你还小哩,等长大了,可上学。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有本事了,挣大钱,咱爹就不用起早贪晚做生意了。”弟弟说:“不,我挣钱了,咱们还来菊乡开药材行。”那稚嫩的声音,让当姐的好生安慰。可是弟弟后来再来菊乡却是陪着爹娘来求沙一方。父母双亲被杀害了,弟弟也险些丢了性命。而后相见,竟是在解放军武工队的禁闭室。 今天,这个令她百般思念的弟弟就在隔壁,而且正在遭受折磨。也不知道女儿小焕他们会怎样处置他。她的心里似油煎,真想到隔墙问一声,又怕小焕和她的那些同学知道了产生怀疑。一旦连带出自己那一段趟刀客的身世,她自己完了是小事,小焕摊上了这么个土匪老娘,小弟摊上这么个土匪姐姐,他们一辈子的前途就都完了。 隔壁屋里有些细微的响动,一会儿传来微弱的呻吟。这一声声呻吟虽说微小,但却似利剑插在心头,她急忙又侧起身子喝了口茶,看见了老余放在桌子上的钥匙,眼前似乎为之一亮,但是,随即又熄灭了。不能啊,这不是出卖女儿吗?女儿受了多少磨难才有了今天。这个郑连三,他不是那个哭着喊叫“姐姐”的弟弟,而是残酷迫害女儿的坏人,就是今天,他还起心要把女儿这一派人打垮。当初打女儿小反革命,把她开除回家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就是他。他是工作组长,小焕提起他就骂他是刽子手,不得好死。如今小焕翻了身,站到人前了,他还想把她再踩在脚底下。这个狗东西,他这个人就是那反动路线的代表。运动开初自己站桌子,被绑着游乡,也是他们那一条路线上的人干的。我能给他们讲善心,讲姐弟情?想着,她就咬了咬牙,让他这个人和他那个路线受罪吧! 但隔壁那个男人的呻吟委实像尖刀剜着她的心。如今世上只有他这一个娘家根苗了。他要有个三长两短,老郑家这一支就断了后。他是为了替她报仇才同大伯流落到菊乡的呀!他们开刀讨饭,险些毙命,活到今天,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也真是不容易。不知道成家了没有,有没有孩子,如有了孩子,她就是姑姑了。当姑姑的能对娘家人见死不救?看这仇气越斗越深的架势,红一中非要把他整死不可。弟弟,一奶同胞的弟弟,爹妈死了,听小夏说,沙一方的狗孙子回沙家湾把大伯也整死了,娘家就剩这一个亲人了……就这一根独苗了…… 一边是女儿,他们应当胜利,他们应当翻身,他们应当扬眉吐气。但是,这个郑连三反对他们胜利,反对他们翻身,反对他们扬眉吐气。当妈妈的就应当站在女儿这一边,为他们的翻身,为他们的胜利,为他们的扬眉吐气,不能出力流汗,不能冲锋陷阵,不能摇旗呐喊,但也绝不能从后边放走他们的对手。她这个妈妈应当这样当。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4 )  一边是弟弟,他应当逃掉,他不能死。但却被禁闭在隔壁。她不能为弟弟遮挡皮鞭拳头,她也应当把他人放掉,让他躲过这一难。她是姐姐,应当为弟弟的生命负起责任,她如今有这个机会,有这个条件,这里的一串钥匙,这里边就有一把钥匙系着弟弟的生命。她应当把弟弟的生命解救出来。 她好为难啊!她心里在呼唤着:天哪!你咋能让我们老郑家的人自相残杀呢?你咋让我这个当妈又当姐的女人遭受这种折磨呢!我遭受折磨,为难死自己也不能向外人露出一点点真情。她只有把这一切闷烂在肚里,直到老死…… 她扑通一声,栽倒了。 她不能倒下,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老余就要领着医生回来了。医生是来救命的。她的命有人来救,值钱。弟弟的命也值钱啊!那是老郑家留在菊乡的一条根啊!可弟弟的命谁来救呢? 她拿钥匙的手抖动着,抖动着,终于打开了老余的门。灯光下,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脸,脸上,像是有弟弟当年那种稚气流露着,再一看,竟是一脸血迹,他的手被反绑着,侧身靠在床腿上。听见响动,他头也没有抬,说:“放我走。”声音很微弱。她说:“放你走?”声音也很小,像是发问,又像是感叹。不过他还是听到了,微微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的脸,他说:“放我……”女人把他绑着的手解开,她的手抖得厉害,她打开那串钥匙链上的一把刀,刀光一闪,他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说:“你要杀我?”她背过脸,艰难地说:“我就想杀你,可我要放你走。”他问:“你是谁?”她说:“我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那一段土匪刀客生涯不仅不能让女儿知道,也不能让这个弟弟知道。她说:“我是放你走的人。”用刀把绳子割断,“你快走。”她背向着他,站在黑影里,又说:“快走!”郑连三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他说:“留个姓名吧,日后定报大恩。”扶住床腿站了起来,挪到门口,扶住门扭回身来,想看看这个救命恩人,可他看到的仍然是一个女人的背影。他说:“我谢谢大姐!”听见这一声“大姐”,赵先娥差一点就答应一声:“哎——我是那个苦命的姐姐!”但她没有说出一句话,她只不过向他摆摆手,说:“为人多做好事,别伤天害理。” 郑连三走了。 赵先娥又把门锁上,回到这边屋里,喝了口水没有咽下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头撞在桌子角上,碰破了,血立即顺脸流下来。杯子倒了,水顺着桌子向下流着,滴在她的脸上,和着血水,顺脖子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沙吾同下落不明。 郑连三逃跑了,逃得莫名其妙。 妈妈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头上有打破的伤口,在流血。 陈小焕马上断定,这是“八。一八”和“新一中公社”的人,打昏了妈妈,抢走老余的钥匙,救走了郑连三。“血债要用血来偿!”她一面把妈妈安顿好,一面调兵遣将,追捕郑连三。并且要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沙老师和被抓的战友。 这天夜里,我正在语文教研组写大字报,前院有人用石头瓦砾对撩时,我听见了呐喊声。正要去看个究竟,门外进来几个学生,手里拎着大刀,拦住我,说是陈小焕派他们来保镖的,要保护革命老师,尔后就像门神一样一边一个立在外边。直到他们要组织大反击,这两个忠实的保卫者才被叫了去。我马上锁了门到前院用手电一照,天哪!遍地砖头瓦块,还有折断的棍棒、撕破的衣服片、纸屑等等。还有学生“嗵嗵嗵”地向大门外跑去,有的又跑回来,一派紧张恐怖气氛弥漫了校园。看来更大的武斗打到大街上了。我忙拉住一个女红卫兵,问她陈小焕在哪儿。她急慌慌地,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跑过去了。我正要向外跑去时,有人喊我,一扭头,是陈小焕。她说她妈被老保打了,让我去照看她妈,就走了。 我来到大礼堂,赵先娥大娘已经醒了过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哭着说:“小夏呀,你快去拦住他们,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呀!”我劝她,不会有事的。他们是去救沙老师,沙老师让人家抓走了,还有好些同学。她说:“他们沙家前辈作孽,后辈人遭报应,不亏他!”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我不禁看了大娘一眼,她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人。我说:“这是路线斗争,与报应不报应没有关系。”她不再说啥了,只是一个劲地要我陪她去找陈小焕。她说,这些毛头小伙子和黄毛丫头片子同当官的斗争,怕是要吃大亏呀。我劝她安静一点。她失声痛哭说:“这里边……你不知道哇!”反反复复就是这一句话。她要我一定去劝说女儿,不要同姓郑的干部为敌。而对沙老师却不说一句暖和话。甚至于她还咬着牙咒他:“他若被打死了,沙家断子绝孙才好。”她对我说沙家是大恶霸,坏事干尽了。我说:“我能不知道?他是土皇帝,那一年好端端一个女人就让他点了天灯,我还让大人背着去看——”见大娘呼吸急促又要犯病,赶忙住了口,她用手指着门外,我急忙叫老余再去找校医。她摇摇头,摆着手,一个劲地流眼泪。我就让老余去找小焕回来,老余走了,她趴我身上说:“我要有个三长两短,小焕就托付给你了。”还要给我下跪,我拦住她,说:“大娘,你糊涂了,我是小夏。小焕的哥呀!”她才嘴唇哆嗦着说:“小夏呀,你不知道这里边的纠葛丝搅多得很啊,多得很啊!”就是这一句话。我说:“路线斗争就是复杂的,这一次两派交手,也是必然的,不打败老保的气焰,造反派咋能扬眉吐气。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阶级斗争规律所决定的。”看她心神不宁的样子,想她不懂我的大道理,就改了口说:“这就是咱俗话说的,这包脓早晚都得挤。”这时老余回来了,只捎回个纸条:“妈妈,安心养病,女儿为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不能伺候你。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这里我拜托夏老师——我小夏哥照料你。”又附言一句:“小夏哥,再次拜托。” 这次两派摩擦,引起了连锁反应,致使尔后的一年多来,两派的这种对立,由最初的打骂,进而对抓住的对立面头头(即造反派组织所称的服务员或叫勤务员)或“黑”干将进行“修理”,而后你争我夺的“遭遇战”、“阵地战”、“进攻战”不断发生,竟把菊乡变成了派旗林立、刀光剑影的恐怖而又混沌的世界。到了1967年的七、八、九三个月,随着全国运动形势的波动和影响,武斗规模越来越大,斗争不断升级,终于形成了里外多层次包围多派系参战的集团军大决战性质的大规模的武斗。在这次两派大决战中,城市乡村,工农商学,各派群众组织都卷入了这一场殊死大搏斗。各种武器,棍棒、大刀、长矛、强力弹弓、弹丸、炸药包、消防水枪、硫酸瓶、石灰粉、大吊车、推土机、拖拉机、镰刀禾叉……各派都用尽一切手段,进攻,防卫,进攻,防卫,终于使这场武斗达到空前规模,形成震惊中原的流血事件。最后是省军区协同菊乡驻军上级领导部门,强行介入,进行军管,才结束了这场武斗。 武斗结束,双方死伤惨重,国家和集体财产也蒙受特大损失。三栋大楼被毁,菊乡府衙——这个保存最为完整的古建筑群,多处受到破坏。陈小焕身受轻伤,缠着绷带忙东跑西操劳红造总的各种事宜。就在这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军管当局宣布红造总的核心组织“红一中公社”为非法组织,要对陈小焕、沙吾同等“坏”头头进行严厉制裁。陈小焕、沙吾同他们风闻后,马上领着一群人逃出菊乡,不知去向。有人说,他们跑新疆了,有人说他们上北京告状去了,莫衷一是。在菊乡,只有我们几个老师和学生以及社会上的几个工人、干部,支撑着红造总和菊乡分社这一方天空。 这一年来的多次事变,都没有让赵先娥大娘真切知道。她的情绪时好时坏,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我们只得一次又一次地把她送进医院,出了院,又一次又一次地送她回苇子坑。关于陈小焕,每次她出了事,我们就骗大娘说她太忙,或说上省或说进京参加全省、全国造反派什么什么会去了。这一年来,陈小焕被对立面抓住挨打两次,武斗受伤五次,住医院的时间就好几个月。有一次,被郑连三的人打得半死,沙吾同带人把她救了回来。这些情况大娘知道了,不被吓死,也要心疼死。我们就一次又一次的编谎话骗她,她也就信了。这一回小焕几个月没有消息,大娘就想到女儿出了大事,或是又同沙吾同勾搭出了啥丑事,不敢回家。她给我捎信,我还是老话老说。她不相信,就想到闺女一定让人家打死了,大叫一声,就病倒了。我把老人接到菊乡大医院住院,可是大娘是想小焕才病的呀,我想了想只得再编谎言,说这一回是大夺权战前学习班,在省里由省革命委员会主持会议,学习班是封闭式的不让出来,再说,又是大夺权前的关键时刻,各派争夺席位斗争激烈,她哪里会有个闲空回来。大娘就信了,说:“总算有巴头了,她忙吧!”但她还是不断地问起女儿,我怕时间一长,陪护的女学生露了嘴,想来想去,还是老办法,把她完全彻底地同学生隔离开来,免得哪个学生说漏了嘴。于是就把我的她找来伺候她,当陪护。  第二卷第六章隔墙姐弟(5 )  我的她,叫王记香。赵先娥大娘第一次住院,也是她来伺候的。那一回,她见了赵先娥就叫大娘,叫得大娘心里一热就流了泪。她说:“小焕要是有个姐妹,也是个伴儿。”我想起赵先娥曾托我打听她丢弃在我们大王山一带的大闺女一事,就对我的她说:“大娘其实有个女儿,逃难丢在咱们老家那一带,我让你打听,你没有找出一点线索,要找出来个闺女,大娘就高兴坏了。”大娘拉住我那个她的手说:“多好的人啊,在咱们这一方,出挑儿了。”她羞涩一笑说:“听德祥说,大娘养的小焕才如花似玉哩!”大娘就骂她的小焕,说:“要不是她小夏哥,我坟上草早就长一人高了。”她说:“应当的。‘四清’那会儿,你对他就像亲儿子照顾吃照顾喝。乡里多苦,鸡下个蛋也要攒着换盐吃哩!可你天天给他打鸡蛋茶喝。不知道‘四清’给人搞清了没有,倒惹得贫下中农这么样亲他。”说了一会儿话,我那对象忽然说:“俺们后营三队有个女孩儿,早头时候,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搞忆苦思甜,她说她都不知道亲爹亲娘是谁,爹娘养活不了她,就把她送了人,她说她多么想念亲爹娘啊!哭天叫地的,可令人心疼。莫不是她?”大娘就问她那女孩多大,听她说说就说不像,年龄小。又说:“我那闺女送人时,都会笑了,她身上有个黑痣,长在稀罕处。”这一说我吃了一惊,我的“她”身上就有个痣。我凑趣地说:“还真叫大娘说着了,这就是你闺女,她身上就有个记号。”把她拉到大娘身边,赵先娥笑了。她说:“真要是,大娘这辈子就享福了。”我那对象收拾了几件衣服塞到盆里,要去河里洗,临走又过来给大娘被子掖了掖,才端上盆子走了。她很懂事的样子,让大娘好生感动。“你在哪儿找了这么个好女子,真是人们说的,打着灯笼难找哇。” 我和她相恋是在高中歌舞团。 那是高三上学期,学校重建歌舞团,我负责歌咏队。当第一次集合点名时,一声“有”,一个姑娘头一扬,同我的眼光碰了个正着,她的名字叫王记香,刚入高中一年级。 在歌舞团里她算出挑儿地漂亮了,可也出挑儿地傲气。有一个表演唱《绿叶才能配红花》,是男女对唱。我把她排在第一排,这边我是第一排,男女两列呈“八”字形面向观众。彩排时她就别别扭扭,好像不愿同我脸对脸,像是两人之间有啥深仇大恨。到了演出时,她硬是立到后排不上来,好在后排那个女同学很大方,她麻利顶了上来,才使这场危机得以消除。演出结束后,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我气坏了,说:“为什么不为什么?难道不为什么就可以不服从分配?”她说:“我为什么该站前排?”我说:“站前排又咋啦?脸上抹黑了?还是抹白了?让你不光彩了?不漂亮了?小资产阶级思想。”那年月,小资产阶级可不是个好阶级,谁也不想粘上这个字眼。她哭了。 真叫不打不相识,她后来对我说:“算我服了你。”我说:“那就是说,并不是完整无缺地服。”她用手把我一戳:“就是不服。”不服就不服吧,反正我们俩好上了。尔后我考上了大学。两年后,她没有考上大学,她回老家当了社员。她说:“分手吧,咱们中间有了城乡差别。”我说分手就分手。但是,怎能分得开呢?这一年夏天我回家看她,她赌气不来油房庄,我托一个姑娘去接她,她一见我就哭了,说:“不是说分手了吗?”我说:“走走再分手。”她就跟着我走。这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玉米已经八大叶了,渠沟里有水在潺潺流着,有社员拎着马灯在浇玉米。走了很远,到了南河湾,才算清静些。我问她:“你怕不怕?”她说:“怕啥?”我说:“怕妖魔鬼怪。”她说:“我怕你行凶!”这一说我就把她一抱,说:“我可真要行凶了。”她挣脱开来,说:“你行了凶不打紧,你就要受我拖累了。我是个社员,做庄稼的。”我说:“做庄稼有啥不好,只要咱俩好,吃糠咽菜,走遍天涯也是幸福的。我就是怕你这样想,时间长了会憋出病,才回来看你。”一听这话,她激动得大哭,说:“有你这句话,我知足了。你还是找个有工作的吧,我不能太自私,明知不般配,就是不让位。”抽泣着伸出指头,故意把手指头弯到我手里要拉勾,说:“勾勾搭,三年不说话。”忽然哪里一声怪叫:“咕咕,咕咕……”吓了我们一跳。她吓得扑在我的怀里,气都不敢出。我仔细听听又没有声了,说:“黄鹌叫春哩!”她打了我一下,说:“夏天还叫个啥春?你真坏。”我把她一抱,就平放到一片草地上,她说:“你可别要我呀!不敢呀!”可我哪里忍受得了她这么些年的诱惑,就把她的衣服脱了。她的这两个奶子,以前摸过,今天才见了模样。她用手护着说:“可别这样,别这样。”后来就把手一丢,说:“你想看,就看吧,你看个够。”我就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说:“在歌舞团时,我看你胸前鼓囊囊的,就想里边是个啥,到现在,才算全知道。以前只是摸摸,就是摸不出个庐山真面目。”她说:“我知道你想,我知道你想它想得很。给你看看吧,就是你不要我了,也不枉咱们俩好了这些年。”月光透过树影照了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朦朦胧胧,但我还是看清了,她身上的稀罕处有块痣。开始我当是树叶,用手去扒拉了一下,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拉衣服盖住胸脯说:“我太贱,长到这个地方。丑死了。”我说:“不丑,美。”就揭了衣服要看个仔仔细细。她用手捂着,说:“你只管看看,可别招惹我。啊,你答应我。”我说:“我就看看。我忍着,我忍着……”她终于松开了手。 赵先娥大娘说到她女儿身上的痣,我就想起了南河湾那一幕。我的王记香,她身上可是有个秘密之处呢! 菊乡形成单方夺权局面。陈小焕他们保的市长兼市委副书记被当做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被打倒。王贵桥东山再起。郑连三理所当然成了群众组织中的老大,参加了三结合,并成了副主任。 富于喜剧情节的是,齐秋月和我夏德祥竟被当做红造总一方的代表,进入三结合,成了革命委员会的委员。 革命委员会建立以后,郑连三找到我,向我说了那天他从老余住室被救出的情况。“听说隔壁住着一个女人,是陈小焕的母亲。那是你的住室,你对陈小焕和她妈的情况是了解的。我怀疑,就是陈小焕的母亲把我放了出来。动机是啥,我至今还是个谜。”我说,那是不可能的,她妈只会撕撕吃了你。他“哦哦”两声,没再说什么。我想打探一下革命委员会对陈小焕沙吾同等人的态度,他说:“那次武斗伤了许多人。上面一直耿耿于怀,恐怕麻烦。”我不再问什么,他却主动对我说:“你和沙吾同关系不错吧?像他这样的家庭背景本不该跳那么高。解放后,国家把他培养成大学生,给他分自己了工作,对他们也真够宽大了。他却趁天下大乱之机,跳出来造反。这里边说不定就是怀着对共产党的仇恨起来寻机报复的。说反攻倒算更贴切。这就叫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以百倍的疯狂向人民反扑过来。毛主席说得多么准确啊!”他问我:“沙家的老根你知道不知道?”我说多少知道点。他说:“恶贯满盈,我一家几口都死在他那臭爷爷手里。我大伯又让他整治致死。想起来,都揪心的疼。”他眼泪涟涟。我说:“别太伤心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我问:“运动初期,斗沙吾同是不是就因为这?”他说:“不尽然。反正他同革命人民有着杀亲之仇,他不会忘记的。说到底,他造反就是反攻倒算,我大伯之死就是一个血的例子。” 新仇旧恨,他没有忘记。 还是在赵先娥大娘第一次住院期间,我和王记香扮演了孝顺儿女角色,这一段“共同”生活,不断地诱发我们内心世界的那种欲望,使我们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男女之间的煎熬,就忘了等王记香赤脚医生学成后找个正式工作再结婚的约定,当把赵先娥大娘送到南平县苇子坑后,回到油房庄老家,我们就正式宣告:结婚。所谓结婚,只不过是买了喜糖喜烟,三爹三妈张罗着,男人们吸烟,女人们吃糖,大家热闹一阵,说几句白头到老的吉祥话,就算完成了婚礼。其实,我们连结婚证也没有领,好在,没有人来盘问这一对年轻人婚姻的合法性。因为,大家都知道,两人好了好多年了。当我们从外地回到家乡,说结婚了,谁还说个一二三呢?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1 )  ——刀光剑影下的“婚”礼沙吾同、陈小焕造反失败,逃上天台寨,偷吃了禁果。在革命委员会人马围捕的刀光剑影下举行了“婚”礼。赵先娥劝女儿无望,跳崖自杀。而革命委员会主任王贵桥却向她鸣枪致哀,让人迷惑不解。 陈小焕不是沙吾同的学生,他调来时,她已经是这个学校里的大学姐了。而他仅是高一的语文老师。虽说他没有教过她,但她却知道他是新来的老师中最有才华的一个。那是在新学年的开学典礼上,当校长讲话后,教导主任讲了学校光荣的历史。这些,她没有兴趣听,因为她们那一届入校时,迎门一堵高墙上,就贴着本校历年升学情况图表和有成就的校友的事迹。其中以本校所在地菊乡市为圆心辐射到北京、天津、上海、广州、西安、乌鲁木齐、武汉、哈尔滨、杭州等地高等学府的箭头最为引人注目,尤其是三条射线直指苏联莫斯科、列宁格勒,波兰布达佩斯更是让人羡慕。学生们都在暗暗发誓,将来在这些飞箭里,一定要加上我自己的一条。尤其是这年夏天毕业的郑相琳,是苇子坑一个村的,她进了北京大学外语系,更是给了陈小焕极大的鼓舞。她要进入北京电影学院编剧系,为母校再开劈一条新的射线,从而让这堵高墙再添一朵光荣花。 这时教导主任正在讲明年的跃进计划,要超省压津(天津)赶福建。这个光荣的任务既靠高三同学们的努力,也靠老师们的努力。尤其是我校新调进来的八位教师,作为新生力量充实我们的教师队伍,这将是我们取得新的教学制高点的又一支主攻力量。接着由校长介绍新老师。每介绍一位新老师,新老师就站起来向大家拱拱手。介绍到沙吾同时,陈小焕至今还记得校长的话:“沙吾同老师,毕业于开封师范学院中文系,学业精湛,颇有建树。他关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分期问题的论文,发表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受到国内外专家的重视。大学毕业后,曾在山东济南师范学院任教,因眷恋家乡,今秋奉调我校任教,担任高一(甲)、高一(丙)两班语文老师。另,鉴于沙吾同老师本人在音乐舞蹈方面也有所长,特任命为菊乡一中歌舞团辅导员。”沙吾同站起身来,陈小焕看到了一个瘦高个儿,就像旗杆矗立在舞台上。他没有笑,只是扬起一只手。学生可能为他的才华着迷了,掌声长时间不息。他也竟忘了坐下,傻傻地立着。直到校长咳了两声,手向下压了压,笑眯眯地向沙吾同点点头,开始介绍下一位老师,他才坐到座位上。陈小焕就记住了他。 接着到了1966年春天,陈小焕他们毕业班开始分科复习,沙吾同老师担任文科班辅导老师,陈小焕正等着沙老师来教他们的时候,批判三家村、批判海瑞罢官的潮水也涌进了学校。市委向学校派了工作组,领导学校运动。工作组提出大鸣大放,揭开学校阶级斗争盖子的新建议。具体要求是每个老师都要首先自我革命,自觉地向党交心,向同志亮心露丑,然后再轻装上阵,投入文化大革命的运动中去。一些年轻的老师和出身不好的老师,为了表现进步,向党组织靠拢,就率先给自己出了专栏,先来个自我揭发批判。沙吾同的专栏别出心裁,栏目就像个门框,两边是一幅对联:司马相如我不是,天涯何处有文君。横批:相思有罪。他写了自己出身不好,找对象多么难,自己又有资产阶级恋爱观,注重相貌。云云。并对自己二十有几的大龄还是孑然一身表示出莫大的伤感。云云。这个专栏一下子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尤其是他的伤感无疑于一则征婚广告。女同学们偷偷地装作提水路过,瞟一眼,再瞟一眼,咀嚼着这个大龄才子的伤感。陈小焕胆大,她看完了,还写了一张大字报,为这样的老师得不到社会的关爱鸣冤叫屈,要求社会公正地对待出身不好的人。学校领导和团委、妇女联合会要主动为他们排忧解难才是。 沙吾同的交心本就是一颗炸弹,被定性为为自己失去的精神天堂的眷恋和对社会的不满,是阶级敌人垂死挣扎哀鸣的代言录,其目的是煽动革命队伍内部意志薄弱者的同情心,麻痹革命斗志并使之缴械投降,以达到他们反革命复辟目的大阴谋。工作组和学校领导马上组织反击,要坚决刹退这股乘鸣放之机来的反动逆流。陈小焕和沙吾同等人就被视为菊乡的三家村,于是把他们打成小邓拓,小牛鬼蛇神,强制劳动,轮番批斗。 这天,陈小焕正在打扫厕所,沙吾同挑着粪桶来出厕所,看看左右无人,他塞给她一个纸条儿:“让你受到株连,深感愧疚。对不起。谢谢你。”看看沙老师挑着粪桶走远的背影,陈小焕忽然流下了眼泪。待沙吾同第二天又来出厕所时,陈小焕也递给他一张纸条儿:“我们没错,我们不服,我们无悔,我们没输。”从此,两人就用这种办法交流思想,一直到沙吾同被关起来严加看管为止……。 湍江的上游——小湍河在远处的山谷间奔流着,响声随着山路的弯弯曲曲时而轰鸣,时而呜咽。山坡上光秃秃的灌木丛下,堆积着焦脆的黄叶,山路边上的茅草茎在尖细的西北风中飕飕地抖动着,四周的峰峦显出一派苍凉,好像这里自古就没有人迹。每每听到山谷间河水轰轰的声响,沙吾同就觉得被这群山封闭的空间是无比的深邃而又寂寥。每每听到山谷间河水的呜咽,他又觉得这群山也封闭不住人间的悲凉。他不由觉得浑身僵直,他站下,一种沮丧,一种对突然遭受的打击无力抗拒的绝望,乱糟糟的充满了他的心窝。终于,他控制不住自己,两行热泪沿着憔悴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脚下那杂乱而又焦黄的树叶上。他真想一个人到一个无人之处,到一个无人之处痛哭一场。 那天,当他被“红一中公社”的学生从地下室救出来后,军管会却宣布“红一中公社”为非法组织,郑连三的“八。一八”为真正的革命造反派。郑连三他们马上借这股东风向他们反扑过来。“揪出陈小焕”、“活捉沙吾同”的大幅标语贴满城乡——红造总的骨干力量竟成了众矢之的,他们连夜从湍江河谷逃奔到天台寨。 下雪了。 下山的同学匆匆离开了流亡山寨。他们有的要到北京告状,找毛主席,找中央文革申冤,有的又潜回菊乡,重造舆论,再举红旗。山上只留下陈小焕等一二十个人。一派萧条景象。男生们借酒浇愁,女生们打扑克消遣。他一个人就走了出来,走到小湍河上,溯源而上。他要到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想走走,就这样走到河的尽头,走到人生的尽头。他要看到人生尽头的风光是个什么样。 现在,小湍河两岸的河滩上已经覆盖上厚厚的积雪,往常那一堆堆牛头大小的鹅卵石不见了,一座座山头,也掩盖了往日的峥嵘险峻,披着白雪画出一道道柔和的圆弧。只小湍河的流水还在悠悠流动,水面光滑,时缓时急,碰到卧在水中的大石头,就发出哗哗的声响。除此之外,静极了。因为有山崖的映衬,他能看见棉花朵般的雪花正从高空纷纷扬扬撒落下来,落入河里,落到牛头石上,落在河滩上,悄无声息地落着,像是怕惊动这一番宁静。只有落在他身上的,由于他走路的抖动,使得它们从人的帽子上、双肩上积成新的雪团儿,重新抖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伴着双脚踩着雪地发出的吱吱声,证明着他的存在,他是一个活着的人。但是,他活着干什么呢?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他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呢?与这一片茫茫洁白融为一体倒也是个清清白白安安静静的归宿! 再有二十二天,就是春节。 往常这个时候,在菊乡,在沙家湾,都会浸沉在节日的氛围中。赶腊月集,男人置备年货,女人扯布做衣,杀猪割肉,磨面下锅,好一派喜庆的新年景象。尽管说他和母亲不能像其他贫下中农那样喜笑颜开,笙歌燕舞,但也要同母亲包包饺子吃。特别是他大学毕业后,他有了工作,有了工资,有了商品粮,他就买了白面割了大肉回去,贴上春联,放挂鞭炮,让这个多少年都冷落的家庭增添一点“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喜庆景象。这些年,他家的地位,在人们的心目中,也多少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他进了城,教了书,人们对他那个地主妈,开始另眼相看,说她教子有方。另外,随着十多年风雨的洗礼,村里的人际关系社会结构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的当了干部,富了,就形成了一个新的富贵阶层。没有富起来,或是因故穷了下来的人家,就同他家拉到一个水平线上,成了同病相怜的新的“阶级兄弟”,原有的贫下中农阶级队伍也因经济地位的变化而分化,于是他家在社员心中的形象也就有了重新的定位。但是,现在,一切都复原了。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2 )  天台寨疏疏落落的石头屋,远了。四周的山势开始更为高峻而险恶,山崖上挂上了长长的冰吊,小湍河的岸边也结上了厚厚的冰层,上边铺着白雪,只露出窄窄的水流。然而这蓝灰色的水流,仍是欢快活泼地闪动着流动着,洁净,清亮,像在召唤,像在诱惑。他听说过,在大雪中冻死的人,神情安详,面带笑容,不像上吊死了的人。郑运昌死得安详,他也要死得安详,还要刚毅,还要独特。于是,他就想到水中一块大石头上,双脚搭拉下来,就这样归去吧!尽管说有一瞬间,他觉得身上湿漉漉的,又冷飕飕的,几乎打起寒颤,但是,他认定这里风景独好——人世间的烦恼太多了,当他自己不能了却这种过多的烦恼,不能负载这种烦恼的沉重和郁闷,了却就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手段。这是不需要谁承认和批准的手段。 他从山坡上找来一根树枝,将河中间一块大石头上的积雪刮去,缓缓地将大衣下摆拦起,坐下来,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敢想…… 是陈小焕的喊声,对,是陈小焕的喊声。他抬起头,看见雪白的背景上,一个戴着棉军帽,勒着红色围巾的身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这里走来,不,连滚带爬地向他跑来。 他醒了,他四下看看。他竟怀疑自己怎么会坐在河中的一块石头上。 陈小焕的后边还跟着几个男学生。他们都在喊着:“沙老师!”像一群大人在为吓掉魂的孩子叫魂。陈小焕远远地就撩过来一句:“你想死,同郑连三王贵桥斗争时,迎着枪口冲上去,那多光荣,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老师哩!” 这是一个学生在跟老师说话吗?责备中透着更多的亲切和关怀。陈小焕在前边领着他走,其他学生在他后边跟着,生怕他再溜掉,他们几乎把他当做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来看管着。到达他们住的山寨时,天已经黑了,其他同学走了,留下陈小焕陪着他走进他住的石屋。因为要写材料,陈小焕就给他单独号了一间屋子。 火堆上吊着一只行军锅,火已经熄灭了,只有余烬尚有热气。炖肉的香味直扑入鼻。“点灯!”陈小焕几乎是在向他发出命令。他把墙洞里的灯点着,灯亮中,行军锅里冒着白雾似的水气,仍在袅袅飘动。“这是男同学们下网逮的兔子,搁城里,酒席上叫天马。今天咱们可要尝尝鲜。”他们开始吃饭。他把一条腿勉强啃了几口,吃不下了,就要去躺床上。陈小焕说:“这大冷天,肚里不吃东西,被窝暖不热哩!”说着向火堆里添了柴。沙吾同也感到他逆违了这个姑娘的好意,又懒洋洋地把脚伸到火堆边,烤着。他说:“你知道吗?这天台寨是我爷爷受尽折磨死去的地方。听人们传着说,他死得很丢人,是让那个女寨主害死的。她就是郑连三的姐姐。她要报仇,她就让他丢尽了人。”陈小焕说:“听说女寨主也是让你爷爷糟蹋迫害才上山趟了刀客。”沙吾同说:“咱们如今就成了刀客。”陈小焕说:“这咋能相提并论,咱们是革命者。”瞟了沙老师一眼,“沙老师,你咋尽想些不上纲上线的事。你这些想法,不好。”沙吾同苦笑了一下,说:“我成了悲观主义者了。我消沉了。”陈小焕说:“毛主席在井岗山,就批评过那种怀疑红旗还能打多久的悲观论调。后来毛主席就把红旗打到北京,插到天安门广场,解放了全中国。”接着她回忆了毛主席第六次接见红卫兵和革命师生的情形,她见沙吾同仍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说了,说早点休息吧。开开门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又回来了,怀里揣了一瓶酒。她说:“我从男同学那儿抢过来一瓶。来,沙老师,今天是腊八节,咱们也来过个小年吧!喝点酒,暖和暖和。” 以酒浇愁——今日他真想一醉方休。醉了,正好熬过这个难耐的风雪之夜。 他们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一快木板当酒桌,陈小焕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大把花生米当下酒菜。他先喝下一口,一股热流立刻涌上心头。陈小焕拦住他,说:“别这样猛喝。咱们也行个酒令,谁输了就唱歌。”沙吾同说:“我嗓子粗,唱不过你。我只管喝。”陈小焕说:“你是内行,血统里就有音乐细胞。”这一说,沙吾同脸色就难看了。陈小焕说:“我不该提说阿姨,算我输了。我喝一杯。”沙吾同用手一拦,端起酒杯,说:“我先敬我妈一杯。妈妈,不肖儿子向你敬酒了!”向地上一洒。然后他才喝。 沙吾同就这样喝着,喝着。酒虽然不是名酒,但却辛辣有劲,他的喉咙就燃烧起来了,他的心燃烧起来了,他的四肢燃烧起来了,他的脸颊燃烧起来了,他的咽喉燃烧起来了,他的耳廓燃烧起来了,他觉得浑身在发胀在抖动,头脑在发胀,在发麻,而压在心灵上的痛苦在缩小,慢慢变成一缕游丝在飘,飘向何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酒,好东西,来!喝! 陈小焕把他倒酒的杯子夺过去。说:“还真没看出,平常那么斯文的老师,有这种豪气,这才像个造反派。” “造反派,造反派!如今连个屁也不值。让人,让人撵……”又去夺酒杯。 陈小焕把他夺酒杯的手打了一下,说:“别说这丧气话。造反派咋啦?造反派是毛主席路线上的。谁想破坏这个路线,咱们不答应!” 沙吾同说:“不答应,是毛主席不答应。毛主席要防止中国像苏联那样变成修正主义。” 陈小焕说:“咱们唱支歌吧,就唱苏联革命歌曲。苏联,苏联……一起唱《卡秋莎》吧,好不好?听说苏联卫国战争时,红军战士把他们的大炮就叫‘卡秋莎’,威力可大哩!” “什么卡秋莎?那是苏联姑娘,我不要。我,我,要中国姑娘,菊乡妞妞,妞妞。”他抬眼瞄瞄眼前的女学生,她的脸上竟放着一种光彩。像春花,像夏荷,像秋菊,像冬梅……他说:“我不唱歌。我想赏花,咱们菊乡的花,妞妞,花——”忽然一个熟悉的旋律传入他的耳中,尽管不太真切,也不太流畅,歌词也不太分明,有时还停顿下来,像乡村大路上走过的牛车,滚过一段坎坷路面,咯咯噔噔的,但却是他熟悉的旋律,熟悉得令他心动,令他想起一个秋日的黄昏,一条大河的河滩上,一个亲切的身影,那是他的母亲,她在唱,唱给一队就要开上抗日前线的士兵。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面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卡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把卡秋莎的问候转达那个时候,他就跟着妈妈顺口溜着,有些歌词他真不知道啥意思,调也溜走了,妈妈却说:“长大了也去抗日吧,唱着歌儿上战场。”接着妈妈就向士兵们唱起了《小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呀,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这是他多么熟悉的歌声,混合着燃烧的酒浆,把他的心搅得翻了个儿。他忽然冲着陈小焕喊:“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妈妈——”陈小焕吓了一跳,她赶忙问:“沙老师,你咋啦?”这么些天来,压抑在他心里的郁闷,一下子翻腾起来,冲击着他,撕扯着他,他扑在床上,放声哭起来——竟是在这个女学生面前。门外,北风搅拌着雪花,呼呼吹开了破旧的木板门。陈小焕跳下床把门奋力关上,找根木棒顶好,把火堆加了柴,把火弄得旺旺的,屋里才又暖和起来。陈小焕走过来,用手扳起他的脸,说:“怨我,我不该唱这支歌,惹你这样伤心。”他想躲开这个女学生的手,但他却没有动弹的力气。只管扬起脸哭着,像在外受了委曲,回家见了母亲的小孩子。陈小焕温柔的身子已经靠在他的肩上,灼热的呼吸轻轻抚动着他的头发。他抬起头,陈小焕那又黑又亮的眼睛,正在直视着他,那眼睛里也闪着泪光。她说:“我是看你太伤感了,想让你忘掉过去,也忘掉现在。忘掉这个石屋子,忘掉外边的风,忘掉外边的雪,还要忘掉你坐过的小湍河上的石头。谁想,会是这样,我真傻,真的。”她就像祥林嫂那样,唠叨着,“我真傻,真的。我是想让你忘掉……”他清醒了一点,说:“不,不,不能怪你。怪我这个男人没有出息,没有出息。”他又掂起酒瓶,倒了一杯,一扬脖,干了。他觉得被陈小焕望着的两颊热得像着了火,接触着这个少女的身子的肩头、手臂、腿胯,也都热得像火烤般热。他呆呆地望着陈小焕也被酒气染红的脸,那双闪着泪光的大眼睛,像夏日雨后的湖泊,温热,湿润。那油亮亮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好像还在诉说着什么。这张容光焕发的脸,一下子唤起了他的饥渴和一种喷涌而出的冲动。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微风吹动的树叶,在翻飞在翻飞,终于,它落了下来,落到一片温馨的芳草地,于是一股清爽的甜润的气流,就轻轻地抚慰到他的脸上,他的心上。 两个年轻的唇吻合了。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3 )  雪花在门外飘飞,风在门外呼啸,而灯花却在屋里开了彩,火堆上的松木枝条在发散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两个青春的精灵化为蝴蝶在翩翩起舞…… 回味着刚才的一切,他觉得眼界突然打开了。前边好像是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地,草地上蜂蝶恋花,远方是一片蓊郁的丛林,还有蓝色的山野,都等着他去遨游,等着他去打上一个又一个滚儿。他又仿佛腾上了蓝天,四望无垠。无论往哪里望去,都有飘飞的云朵。爱情,将给他无与伦比的力量和信念。 沙吾同就是这样贴在女孩子的身上回味着刚才的一切。他怕碰醒了她,就一动不动,一只手轻轻地滑过陈小焕身上那细腻光滑的皮肤,滑过一条条优美的曲线,他久久不能自己控制自己,他多么想再一次领略那无限风光啊! 半夜,陈小焕醒来了,她突然坐起身,拎起被子角,遮住自己的胸脯,说:“我得到那边儿去。” “风太大,留这儿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几个人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 回到女生住的石屋子,几个女孩子还在打扑克等着她,她想想后怕,遮掩着说:“沙老师病了,我去照料他,他心里太苦了。”第二天,第三天,她仍然来到这边屋里。做饭,洗衣服,就像一对小夫妻。 谁想,有一天,正当他们难解难分之时,让妈妈赵先娥找上了门。 我说不清赵先娥大娘是如何爬上天台寨的。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那么高的山,那么陡的路。她又是那么个年纪,那么个身子骨。 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小焕去向不明的事,我们一直瞒着她和杨兰五大叔。这一次她来一中学校里问我省里学习班咋还不结束,并要我给她说个实话,她就信我这一回,还有沙家那龟孙上学习班了没有。看样子她好像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可能是从市革命委员会成立的消息上看到了或是听到了啥问题,也许是哪个学生给她漏了风,纸终归包不住火,我就正式告诉她,郑连三他们在到处抓红造总的头头。她听了,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骂道:“这个狗东西,那次就该让学生把他打死。”我说:“他命大,自有高人救他。”她一脸沮丧,骂道:“狗屁高人。那人算汤鸡屎糊瞎了眼。”我们就谈起他那次脱险的离奇。王记香说:“肯定是他自己背着手磨断了绳子跑的。解放初期,斗争沙一方,在台子上,他手被绑着,背着手还能从后边把解放军的枪夺了,摁腿上一个子弹上膛扫射起来,死了好多人。”我怕她枪呀炮呀死呀活的说多了,老人担心闺女犯心病,呛她:“你见了?”她说:“听说的。”大娘走了,王记香要跟大娘一起走。大娘说:“你们热乎乎的小两口,亲热着哩,陪我干啥?”硬把王记香赶了回来。这一段日子,王记香一直住在学校,因为在村里她站的那一派组织是少数派,老受惊吓,她跑学校躲难来了。送走大娘一进大礼堂,老余一见就机密地告诉我们说,山上下来了学生,有人病了。小王当过赤脚医生,让她去看看吧!我这才知道小焕他们上了天台寨。见了学生,看他们脸上手上都是冻伤,有的还发着高烧,心里就很难受。问起沙老师陈小焕他们的情绪,他们背诵了陈小焕写的诗:“志在高山看世界,乐在天涯战恶风。不倒‘王、郑’非好汉,指点江山红造总。”看着他们吃罢了饭,我嘱咐老余,把他们藏好,千万保密。回到大礼堂那间住室,妻子把我一搂说:“要是你也被撵到山上,我就会哭死的。”我说:“太夸张了吧!”她撅了嘴说:“算我是虚情假意。”直到晚上,也不理我半句话。碍着隔壁就是老余,我又不好意思向她说软话投降,更不敢有所响动,就这样别扭到天明。猛听有人敲门,我没好气地问:“谁?”以为是学生,想想不对,赶忙起来开门。是齐秋月。 她说:“我来早了。打搅你们休息。” 妻子装作啥事也没发生一样,给齐秋月倒水递糖,说:“起这么早,黑咕隆咚的,不怕?” 小齐说:“我急得一夜没睡好。紧急情况,昨天下午,有一个神秘女人给郑连三送了一封恐吓信,暴露了陈小焕他们的藏身地,天台寨。不管是陈小焕他们故意声东击西,还是另外什么人出于啥目的,革委会很快就要作出反应。王贵桥上省里开会,现在是郑连三主持日常工作,他强调恐吓也好,转移视线也好,有人要弃暗投明也好,即便是假的,也要当真的看,宁扑空山而回,不给红造总任何喘息之机。她特别嘱咐,赶快把这一情报送给陈小焕他们。并要他们清查一下内部,别是内部出了叛徒,变相告密。说罢,匆匆忙忙走了。连口水也没顾上喝。她说,她再注意着大院里的动态,又说王记香没人认得她,让她多往市革委大院跑,装作看大字报。一有新情况,她就找王记香捎信儿来。 天哪! 小齐头脚走,我还没顾上安排人上山报信,又有人敲门。一看是大娘,她一闪身进门,就说:“我去找郑连三了。”我一惊,问:“找谁?”她说郑连三。“我没见他本人,我把一封信扔他屋里了。劝他别把事做得太绝。”原来神秘女人就是她。王记香说:“谁帮你写的?大娘识字?”大娘说:“能连成个句子。”我想了想,说:“这样也好,也算表达一下民意吧。”大娘说:“我想着不对劲呀,眼看就要过春节了,他们东躲西藏的,也不是个长法,就想吓吓这些新当官的人。让他们抬高贵手。否则——”,“你说了啥?”她说,她只问问他家有几口人,能经受几把飞刀!大娘年轻时当过八路军,会甩刀,会打枪,我在苇子坑时就听人说过。不想她搁这里亮了相。我问:“你还写了名?红造总?”她说:“我胡乱写了个名:天台寨。”事不宜迟,我赶忙去安排人上山报信。等我回来,大娘正在扇自己的脸:“我咋就想了这个名!”王记香说:“王贵桥郑连三一会儿半会儿就上去了。”大娘哭着说:“小焕她个女娃子要担多大风险哪!受多大罪呀!”王记香劝她说:“山上又不单是她一个人,还有老师,沙老师。”我使了个眼色没拦住,她可把话说了个透亮。大娘一听,脸上就有些不对劲儿,她骂道:“他沙家龟孙儿,不把小焕缠死,他心不甘!”就皇天老娘地哭,“这是哪辈子造的孽,现时报应来了。” 大娘抹着眼泪走了,谁想她回到家坐卧不宁,竟上了天台寨。 我是杨兰五大叔来找我说的,他说:“她要大闹那姓沙的死货,她怕小焕吃那男人的亏,她要一刀捅了那龟孙!”大叔说,只有我们俩能劝住大娘,他求我们上山拦住她。 这还得了。 我赶忙同杨兰五大叔找个学生领着一起上山来,王记香说,我走了她不放心,也要跟着我们。想想大娘还就是她能劝得醒,就也来了。我们生怕“新一中”的人兜屁股跟了来,绕了个大圈子才爬山。山高雪大,风又刺脸,上到山上,见赵先娥大娘哭着骂着,要上去抓扯沙吾同。陈小焕对娘说:“有话给我说,你有气冲我出,关别人啥事?”大娘说:“从根上说,都是他这个东西把你引到这一步!”女儿说:“这是两条路线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你胡说啥呀!”大娘说:“啥路线。这是他们地主恶霸报复咱们哪!”看看劝不住,小焕给妈妈跪下了,说:“我求你了,别说了。”沙吾同一直傻瓜似的立在一边,这时他凑过来要说话,我忙拦住他,他却扑通一声也跪在老人面前的雪地上,给老人磕头:“大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老人家赔不是了。从此,我远走高飞……”又磕了个头,立起身来,向小焕看了一眼,说:“我,走了。” 沙吾同踩着脚脖子深的雪,艰难地向前走去。摔倒了,爬起来向后看了一眼,又向前走着。陈小焕喊着说:“你到哪儿?”就去追他。我叫王记香把她拉住了。又劝大娘,说:“现在是啥时候,你们这样闹,谁能经得住这样折腾?”陈小焕从王记香怀里挣脱出来,哭着说:“我完了呀!完了呀!”然后把头一扬,不知向沙吾同喊了句啥话,往前撵了几步,又一扭身,大声喊叫着说:“红造总,红一中公社,战友们,再见了……”一头向山下跳去。 这时,山下人影绰绰,革命委员会的人马上来了。 齐秋月在老中青、军干群这种特殊政治成分构成的革命委员会三结合要求中,她既是干部代表(曾经内定为副市长后备人选)、青年代表,又是红造总一方的群众代表。她这些身份和她当初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的光环,以及她形象天使的姿色、王贵桥的推举,使得她在学习班众多学员中脱颖而出,成了军代表的左右手。她既是学员,又是勾通各派意见,协调各方关系的联络员。有时甚至还代表军方主持会议,组织学习。一时间成为进入三结合常务委员会班子呼声最高的当然人选。眼看常委会七个名额中一名群众组织代表的位子非她莫属,郑连三那个急呀,那个气呀,那个眼红呀。于是在学习班上,他就经常给齐秋月出个难题,打个别扭,想出她的洋相。齐秋月当然看出他没安好心,就想报复他一次,让他收敛些。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4 )  这天上午,大会组织学习老三篇,先是背诵。齐秋月第一个就点了郑连三。郑连三背了《为人民服务》开头一段,就傻眼了。齐秋月说:“你当年可是市委机关学习毛著标兵,市委还下了红头文件,号召全市青年向你学习。造了一年反,把‘老三篇’造丢了。下午再背。她学着最时髦的话说:老三篇,不但战士要学,干部也要学,老三篇,最容易读,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要把老三篇,当作座右铭来学,学了就要用,做到思想革命化。”郑连三在下面听着,心里在想着咋样才能出出这股窝囊气。 回到家里,大妈看他心里有事,就问他,他先是不说,大妈说:“咋啦?把我当家属看了,上纲上线的事对老娘保密。你大伯在世时可是把大妈当参谋哩!”郑运昌死后,大妈整天哭哭啼啼,眼看哭坏了身子,郑连三就把大妈接到城里来住。见老人家话说到这个份上,郑连三叹了一口气,说:“我一想起人家齐秋月成了红人,就上火,她齐秋月眼看成了气候哩!”听他提到齐秋月,大妈就想起他大伯曾说过的上初中时他俩闹意见的事,问:“你想收拾齐秋月,还是心疼人家?”郑连三说:“我心疼她!?看她没有把我往水里推!”大妈问:“你想听听我这妇人之见吗?”就给他献计说:“这可是听来的,你琢磨琢磨。齐秋月她老爹齐连清同沙吾同他老爹沙百建是大学同学,一个是共产党员,一个入了国民党。当时国共两党谁胜谁负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两人就搞连环保,拜把兄弟。说定共产党胜了,齐保沙,国民党胜了,沙保齐。可是解放后,齐连清对沙百建没有保住,齐连清心里就有愧疚。于是他就主动要求到沙家湾教书。你想,堂堂大学生,老地下党,不当县长也当个区长,可他去当小学校长。那是个啥级别?”郑连三想想,对,对。在沙家湾上学时,齐秋月就护着沙吾同,还去家里辅导他,走动特别勤。到了中学,还经常叫沙吾同到她家吃饭。大妈说:“亏你也是沙家湾人,以前就一点风声没听到?听说上高中时,齐秋月还给沙吾同买过衣服。” 郑连三如获至宝,到了学习班上,马上串连几个人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了军代表,把这颗炸弹撂了出去。 那是赵先娥大娘一次住院期间的下午。我上街看大字报回来,一进礼堂,就看见老余屋里坐着一位姑娘,身影秀美。走近了见是齐秋月,我高兴地跳上舞台,就要同她握手。她说:“男女授受不亲啊!”那是在苇子坑我说的话,她这会儿拿来取笑我。我见她一直把眼向我身后瞄着,才想起了还有个王记香。忙把王记香往前一拉说:“老家搞派性,她来这里躲躲。”王记香说:“我可不是逃避阶级斗争的。他叫我来伺候大娘,我也捎带取经哩。”听说齐秋月是市里干部,王记香马上说:“那我们老家有人来告状,就好找人了。到时候可别装不认识啊!”齐秋月说:“等我当了市长书记,就一定深入基层,不让老百姓跑腿受累。”王记香连说:“好官,好官。”我说:“你可别以为是说着玩的,小齐就要当革命委员会常委哩!”这一说,小齐脸上就阴住了,她说:“我找你就为这事。这两天,你请了假,不知道。人家就在往下拉我哩!” 这天,她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一消息。“手段恶毒啊!连我老爹也捎带上了。”她神情黯然地说。我问:“那些话有证据吗?”她说:“到了这个关键时刻,抛出这些莫须有的问题,有没有证明,谁去调查。再说,调查一拖几个月,把你问题搞清了,革委会早建立了。况且没有人操心给你调查,先挂起来再说,这一挂不就完了。”我想想也是,为她惋惜,就宽解她说:“来日方长啊!”她装出一副笑脸说:“小夏是红造总的智囊团哩,咋也没辙了。是不是有人管住了,思想上不大胆了?”眼睛只管看着王记香。王记香说:“我能管住人家,那不也吃商品粮了!”我生气地白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小齐,怕她脸上吃不住。可齐秋月却大大乎乎地说:“我听妇女联合会的人说气管炎(妻管严)是咱们中国人的光荣传统哩!”临走,又说:“我也是没处说呀!才来你这里倒倒。记得我在苇子坑给你说的话吧,现在应验了。不过不是组织上搞你,是对立面整你。”我把她送到大门外,回来就见王记香一脸不高兴。我说:“看你那小家子样。”她说:“我就得把你看紧点。”说着搂住我一个猛亲,“谁也抢不走我的夏德祥。”我笑笑说:“你看我这样还有人正眼看!”她不无醋意地说:“齐秋月就想看。我们女人看女人,一看一个准。”这以后没几天,齐秋月又来找我,说咱要为红造总争名额,要得来要不来是一回事,要不要是另一回事。要来个什么名额又是一回事。反正必须伸手要。这不是要官,这是要公道,要革命的公道,要三结合的代表性。要了,要不来于心无愧。她特别强调,要,就要常委,反正红造总一方得有人进入常委会。我说:“咱们谁能进?就你有希望。”她说:“你就是第二个希望。就你那本事,主任也能当。要!”我还真叫她说得动了心,说:“要,不要白不要。”齐秋月也立起身来,有点慷慨激昂,说:“小夏,我是不行了。咱们来个革命自有后来人吧。”齐秋月走后,王记香笑了,说:“就你们家祖坟上那风脉,你能当常委?别是让齐秋月迷住了,为人家作嫁衣裳。”说的不无道理,但我能听她的?就说她是妇人之见。她说:“齐秋月不是女人?她的话是男人之见?”我说:“齐秋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人。”她醋性大发:“哼,她齐秋月比谁多了一巴掌?”我赶忙指指外边,老余回来了,问:“秋月多了一票?”我俩都笑了。 这次争的结果,我真的进了革命委员会,当个委员。齐秋月也进了革命委员会,不是常委,是委员。不过,因她本来就是干部,她分工抓政工组,当组长,相当于市委办公室主任和宣传部长、组织部长、人事部长等职务的综合,相当有权。而我只是挂个空名,纯粹的群众代表,没有任何实权。 赵先娥大娘的信,就是被郑连三当做齐秋月的报复而大作了文章。那天郑连三他堂妹郑改春来接她妈回沙家湾,娘儿俩正在屋里说话,听见门外有人走动,一个女人的声音问:“这里是郑连三家吗?”她们刚说了声“是”,一封信从门底下塞进来了。她妹妹忙开门去看,见一个女人正往街上走,再叫也不回头。她想是情书,就不敢拆,又怕耽误堂哥的好事,她连饭也顾不上帮妈做,急忙去找郑连三。郑连三看了信,一口咬定,这是齐秋月干的。她要利用陈小焕他们的手来吓他,他不怕。他说:“那个女人是齐秋月装扮的,故意问一句这是郑连三的家吗,这就叫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身在革委会,心在派里,她通‘匪’。”郑连三马上召集常委开会,提出了行动建议: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大造舆论,重拳出击,敲山震虎,组织围剿。 陈小焕让沙吾同拉住了,沙吾同差一点让陈小焕也带下了山崖。他说:“要死一块死!”两人抱头大哭。赵大娘背过脸不看那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嘴里还在骂天骂地。我就有点气,大声说:“都到啥时候了,都给我消停点!”话音刚落,革命委员会的人马上来了。来人中没有见王贵桥,也没有见郑连三。但却是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装!陈小焕这时倒显出少有的冷静,站在山垭口,正面迎向解放军。陈小焕扭过身来,说:“大家别慌,他们来了,我挡着。其余的人,能从后坡走,就走。让抓住了,可没有好沾的辣椒水。”同学们没有动弹。她又说:“小夏哥,你带上我妈和大叔、我嫂子快走,这里人多了,目标大。也用不着这么些人都来挡枪口。”说话不及,退路就没有了,后坡竟响起了枪声,同学们又慌慌张张退了回来。王记香胆小,拉住我和大娘就往屋里躲。大娘这时忽然变了个人似的,说:“谁也别怕。跟我来!”就像个指挥官。说着说着解放军的喊话声就传来了。赵先娥大娘对我说:“祖师爷屁股后面有一个地道,搬开大石板就是。通小湍河。你领着他们先走。”说着把我们领到庙里,指挥我们几个男人掀开了大石板。果然有一个洞。我正诧异,要问,大娘摆摆手说:“先走,有话以后说。”我们正一个一个往下跳,陈小焕和沙吾同也来了,大娘把小焕往洞里一推,小焕掉到我怀里,我问沙老师来了没有,小焕没顾上回答,就见大娘把守住洞口,说:“这里没有姓沙的份,你走,你远走高飞吧!”陈小焕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扒住洞壁就上去了,同她妈吵道:“你太过分了!”然后又跳了上去,说:“走,一起远走高飞——”听见大娘在上边同他们吵叫,我们也一个一个又回到上边。这时赵先娥大娘正追着小焕在外边的雪地上撕扯,哭着,骂着,一塌糊涂。 一队军人已经控制着制高点,端着枪,虎视眈眈地面对着我们。有的,趴在大石头后面,架上机枪,枪口对着我们。沙吾同把陈小焕挡在身后,疯狂地笑了一阵,两手抱拳,扬了扬,对军人说:“同志们,看见了吧,我们赤手空拳。”他说:“十八年前,我那臭爷爷死在这里,今天我也会死在这里。这没有什么可怕,我家里没人了,我没有什么牵挂。只是她是我的学生,还有这些学生、亲人,都是因为我的株连,走到这一步,请你们不要为难了他们。我这里就先谢了。”一个负责干部走上前来,沙吾同对他说:“请你告诉郑连三,当年我爷爷杀死他们父母两条人命,逼走他姐当了刀客。尔后他叔郑运昌检举立功,抓了我爷我爹两人。去年我妈抵上一命,今日我再抵上一命。让他郑家彻底赢了这一回。”陈小焕说:“你说错了,怎么这样说,这能是你们两家的家仇私恨,这是真正的毛主席革命路线同冒牌的毛主席路线的殊死搏斗。这是最后的斗争——”说罢,她领头唱起了《国际歌》:“……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耐雄纳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歌声在山寨里回响着,持枪的军人也愣了,有的不由自主地随口应和着。还是那个领头的军人干部说:“请同学们谅解,是是非非不是我们定了的,我们只管执行任务。你是老师,那就还像个老师的样子,带个头,免得流血,请吧!”沙吾同回头向我和同学们扫了一眼,又看看陈小焕,说:“永远——”山风把他的话刮得支离破碎,他扭身跳向山崖。但是,他竟让赵先娥大娘拦住了,他说:“你——”赵先娥大娘一改往日那慈祥唯诺畏葸的农妇形象,像一个江湖女侠。把她女儿和沙吾同往身后一挡,走到军人面前,说:“谁也不许动,我有话说!”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5 )  山寨很静,连一声咳嗽也没有,人们都在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只有山谷刮过来的风,吹动着人们的衣襟,一掀一掀,吹动着女孩子们的头巾,一摆一摆。偶尔刮起一阵雪粒,打着人们的脸。 雪后初晴,阳光明媚,阳光洒在雪上,耀眼。 军人那个干部挥了挥手,军人就捅了上来。见是一个老大娘,停了下来,只听她说:“刚才这孩子说他爷爷沙一方死在这里,不错。但是,不是郑运昌领着解放军杀死的。是让山寨女寨主杀死的。她把他从解放军眼皮底下抢了出来,又亲手杀了他。为了什么,大家就该明白了。她就是被他霸占作小的五姨太,郑翠香。沙一方要把她点天灯的女人。那年她才十八岁,贞德女中学生。” 人们不再向前挪动,好像也不再是对垒作战的双方,而是开大会听老大娘作忆苦思甜报告。我看了一眼大娘,正奇怪她如何了解这些底细,她又说:“请你们坚持一会儿,再受一会儿冷。”她接着讲了郑翠香没廉没耻地活着,在山上称王称霸,就是为了报仇。她怀孕了,是赵大山的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就送给一个山下的穷教书先生。托付他们把她养大,他们赵家没人了,这虽说是个女娃儿,也是半条根呀!解放军打来了,他们弃寨逃走时,曾想把孩子接回来,但是兵慌马乱的,那教书先生也不知道跑哪儿了。后来,这个孩子就不知下落。她是个女人,孩子丢了,她那时就想死。后来她想起沙一方临死前说的话:“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沙家有后,定报大仇。”就活了下来,她也要有后,让他长大,到沙家湾看看,三十年河东让他永远转不成河西。 她说了那天一中的武斗,她发觉挨打的就是她女儿们的对立面郑连三,就偷偷放走了他,是她乘老余叫医生之机,开了门,把他放走的。“我不想让你们结怨太深。但是,你们还是势不两立。他郑连三今天为啥不来,也该让他听听,我为啥放他。可他——” 这是一个传奇故事,大娘又是一个古怪女人。我不由想起她那女八路的历史,她可能同那个郑翠香打过交道。或者说她就是郑翠香,但又觉得不像…… 这些话,从这个普通农村妇女嘴里说出来,谁也不相信是真的,但她说的放走郑连三是真的。她把陈小焕拉到身边说:“妈妈为啥不让你跟沙吾同,你该懂了吧?!”陈小焕含着眼泪说:“我懂啥?”妈妈说:“坏透了顶的,大恶霸!他家——”还要说什么,欲言又止,“根子太坏。” 沙吾同说:“我知道我家庭出身不好,同小焕不般配。我不再为难她,也不叫大娘生气。我走,我走……”给大娘一跪:“大娘——”哭了。又站起来,面对来人站定,说:“来。我跟你们走!” 赵先娥又是一步上前,说:“慢着!”对小焕说:“当妈的不为难你。”又对沙吾同说:“我把话说在前边。小焕要跟你,我不拦挡,你们远走高飞,永不见我!”沙吾同叫了一声:“大娘!”跪下了,陈小焕也叫了一声:“妈——”跟着沙吾同跪在老娘身边的雪地上。 大娘叫了一声:“天哪!”泣不成声。她哭着把沙吾同、陈小焕往那当官领队面前一推,说:“你如今官位在身,身不由己,你带走吧!”她背过身,掩面而哭。有人上来要给陈小焕沙吾同戴手铐,那当官领队摆摆手,拿手铐的人讪讪地立到一边,手铐的银白色链子,一晃一晃,映着白雪,映着阳光,一闪一闪。 小焕是大娘的心肝儿,小焕是大娘的精神支柱,小焕是大娘生活的希望。她走了,女儿跟沙家的后人走了。女儿走向监狱,走向政治上的毁灭。 大娘的信念大约彻底毁灭了,只听她不住声地高喊:“天哪!天哪!”刚才那身把洞口指挥若定,疾恶如仇的侠女形象不见了,那痛说郑沙两家恩怨情仇的形象不见了。我们见到的是一位母亲,是一位就要失去女儿的母亲,是一个萎靡不振,涕泪横流的可怜无助的母亲。她嘴唇哆哆嗦嗦,连连说着:“想不到这样啊!想不到这样啊!想不到……”浑身颤抖,我赶忙让王记香扶住他,可是王记香也浑身抖个不停。我赶忙脱了大衣披在大娘身上,她就扑在我的怀里,哭着,说着。我劝她:“这样也好,沙老师对小焕好,就是成份高了点。”她说:“小夏呀,小夏呀。”我说:“大娘有话就说,别憋在心里。你年纪大了,少操小焕的心,她也是有心劲的姑娘。”她说:“眼看小焕她……”大娘拐过来就骂沙吾同:“天打五雷劈的沙家,从老到小,没一个好东西。”骂了一阵,忽然说:“三十年河东转河西,真转过去了。转过去了,转过去了,郑连三,你要再转河东啊!”前言不搭后语。这时候,有人上来拉她,说她疯女人想煽风点火,想闹事,干扰大方向。她上去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那人就捂住脸叫了起来,马上围来了一队人,枪口就顶住了大娘的胸口,杨兰五大叔上前挡住说:“同志,她是妇道人家,不懂事理,请原谅,自古男不跟女斗。”那个领队的用手摆了一下,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他走上前来,面对赵大娘站定,说:“这位大娘,一起走吧!”大娘也上前一步,几乎就同那个干部脸挨脸了。她说:“倘若说我们犯的法天理难容,我这条老命全顶了。够不够?”笑笑,又说:“不够,再搭上他!”拉拉杨兰五大叔。赶他醒过神来,只见大娘的腰身一闪,没听见她喊了句啥话,她跳下了山崖。 陈小焕大叫:“妈——”就扑过来,被我一把抱住了。 杨兰五大叔爬在崖顶,大哭:“先娥呀,你咋这样走了哇!” 山下一片白雪。山涧,飘荡着岚气,什么也看不清。 人们站在山顶上,呼喊着…… 陈小焕、王记香和几个女同学哭成了泪人儿。沙吾同向前挣扎着,头要向山寨上碰,被来人扯着胳膊动不得。他大声哭喊着:“领队的!给我一枪吧!给我一枪吧!”小焕扑在我怀里哭着说:“小夏哥,这可咋办,妈妈她——”一阵山风把她呛得说不出话,她咳了半天,又哭:“我不活啦!我不活啦!” 我这时忽然有一种大丈夫气概,对兰五大叔说:“大娘走了。小焕她马上也要被抓走,不如让他们俩……”大叔明白了,对我点了点头。我去给那个领队的负责人说了我的意见,他迟疑了一下,说:“好吧。不过,你得体谅我们,快一点。” 我让王记香扶住陈小焕和沙吾同一起面向兰五大叔站好。我说:“大叔,请你先节哀。”又对这两个年轻人说:“大娘已经走了,有大叔在。我当家,让你们举行个定婚礼。”吾同看看小焕,小焕走到山崖上,哭喊:“妈,妈!妈——”记香把她劝了过来,她仰起泪眼向我点点头。我就向着大山喊道:“大娘大叔,沙吾同、陈小焕向你们二老磕头了!”两人跪在雪地上向着大山磕了头,又向大叔磕了头。我喊:“向着北京,向毛主席致敬!”两人面向北京方向,举手敬礼。 礼毕。老少两代人搂在一起大哭,我们也不由自主地放声痛哭,我喊道:“大娘!我和记香也向你磕头了。你是好大娘啊!” 在省革命委员会召开的各地(市)“抓革命、促生产经验交流(汇报)会”上,王贵桥正要上台做“清除红造总派性势力干扰,建设红彤彤的新菊乡”的大会发言,郑连三把电话打到会场里,要找王贵桥,向他汇报陈小焕专案组的工作进展情况。当王贵桥一听说陈小焕、沙吾同这些坏头头就藏匿在天台寨时,他轻声一笑,夸奖郑连三说:“好!终于让你们捉住了狐狸尾巴。”又说:“天台寨,那过去是土匪刀客窝。他们藏到那里,正说明他们是一股反革命逆流,这是他们反革命面目的真正的彻底的大亮相。要立即采取行动。”郑连三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这一句话。”王贵桥说:“这会给咱们的大会发言增添最新的材料,爆炸性材料。咱们菊乡这一段工作省里领导本来就很满意,安排大会发言,你这一补充,材料就更生动了。”他就要放下听筒,忽然一个惊雷响在头顶,又好像菊乡的惊雷通过电话线击穿了他的全身。他一下子瘫软了,拿电话的手差一点把听筒扔掉,他慌慌地问:“你说什么?赵先娥?是谁……谁……母亲?”当他彻底听清了郑连三的话,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赵先娥的原籍一定要搞清楚——你……你……在天台寨,寨,等……等着我。” 赵先娥是王贵桥妹妹的名字。  第二卷第七章风雪天台寨(6 )  革命委员会做出对陈小焕、沙吾同等坏头头进行通缉的决定,为了查出陈小焕走上反革命道路的阶级根源,以便尽快结案,连带对陈小焕的家庭成员也要进行调查,这就牵连出了陈小焕母亲赵先娥文革初期被批斗的事。郑连三主管公检法,一个指示下去,专案组会同苇子坑大队的有关人员,顺藤摸瓜又一次摸到了赵先娥夫妇给人家当女作婿的那个大山里。老太太早就去世了,有关赵先娥的身世,村里人说,老太太的丈夫是这里的老门老户。她的儿子参加了八路军,老爹被抓去,死在监狱里。她有个女儿,那时还小,逃出去找她哥,一去就没有了音信儿。快解放时,一个女人领着个男人回来了,说是老人的女儿女婿。这么多年,小女孩长成大人了,兵慌马乱的世道,她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谁还会问问他们这些年在外边干了些啥事,顶真认一认这个女人是不是赵家人?再说啦,看看老人有了亲人,热乎乎的一家人,谁还没事找事去调查个啥。据她自己说,她迷了路,逃到黄河北,碰上八路军,说她要找她哥,部队上就动员她参加了陕北公学,当学员。后来公学在转移路上遭到鬼子伏击,跑散了,她就被国民党驻洛阳警备司令部抓住了,一个国民党兵救了她,他们两个逃了出来,她就跟他过起了日子。他们伺候老人下世,就领着一个小女孩回了男人老家,人家嫌倒插门不好听,这里又没有啥挂心的,要走,谁会拦他们。直到一九六二年,老人的儿子回来打听自己家里还有谁,只把老爹从乱葬坟里认了出来,取回来同老娘合了墓,立了碑,就走了。对于那个妹妹,听说从共产党那边跑到国民党这边,也没什么光彩,就没打听下落去认亲。现在屋里倒是住了个女人,是他们家的童养媳,早年因为丈夫当八路没有消息,跟一个做竹活的篾匠跑山外了。解放后,篾匠男人死了,她就守着一个儿子过日子。后来不知道是谁给她透了风,当八路的男人又有了信儿,官大官小,也是个干部,她就又回山里来,要同原来的男人破镜重圆。问起这个干部在哪儿工作,干啥的,村里人说:“他哪里敢说?童养媳妇前后撵着要跟他破镜重圆,他怕纠缠不清,就赶忙跑了,还敢把工作单位留下!”又说,看样子他在外边混得并不是很好,好像是犯过错误,才平了反。按他参加革命的年代,应当带警卫员了,县里也要派人陪着的,可他是一个人回来了。 郑连三给王贵桥汇报罢,王贵桥一面做大会发言,一面在心里祷告:“这个女人千万别是自己的妹妹赵先娥。”他还在油房庄时,妹妹来找他,说爹让敌人抓走了,她嫂子也跟一个做竹活的外路人跑了。妈担心爹的死活,吃不进,睡不下,又碰上嫂子的丢人事,就病倒在床,妈叫妹妹来找他,说是日子眼看就过不下去了,让她出来逃个活命。妹妹说,有钱了,她带点回去赶紧给妈妈治病。因为这里土匪抢劫不断,又传说日本鬼子就要打菊乡,妹妹住了两天,他就把她送走了。谁知那天早晨他刚把妹妹送过油房河,还没有扭过身,几个国民党便衣警察拦住了他,说话不及,用枪口顶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抓走了。是地下党通过民主人士多方营救,说他是生意人,他才出了监狱。有了这一回同敌人的正面接触和地方乡绅的掩护,他的身份就更隐蔽了,他就还是回油房庄。此后就再也没有打听到妹妹的下落,想来妹妹受了多少苦难,才保住了个性命,即使她跟了国民党兵过日子,也是无奈之举。那个年月,兵慌马乱的,她一个女孩子难活人啊!最后一次见妹妹,妹妹是个穿着红棉袄留着毛盖头的小女孩,如今该是中年妇女了。老娘是妹妹夫妇俩伺候下世的,自己作为儿子应当给老母养老送终的,由妹妹做了。自己作为哥哥应当为妹妹做点什么……记得妹妹上了河坡,回头见哥哥被抓,喊了声:“哥——”就跑回来,哭着说我哥是好人,向警察求情。这些国民党禽兽就要连她一块带走。一个油匠跑来说这闺女是村里谁谁家妹子,她哥同他拜过把子,所以她也叫他哥,就把妹妹拉着往油房庄走,妹妹走上河坡,扭头看看哥哥,绊住了啥,摔了个跟斗,爬起来,拐进一片树林,不见了。 他不认为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妹妹赵先娥,但是,郑连三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山村却是自己的家乡,家里现在还住着一个童养媳,也是真的。赵先娥,这个陈小焕的母亲,就是自己的妹妹吗?这时,他真想快点见到这个阔别多年的妹妹,同妹妹说说话,说说小时候的人和事,哪怕是说说家里那个童养媳。尽管说这个童养媳是他摆脱不掉的一块心病。然而,他妹妹竟是这样从茫茫人海中浮现了出来。而且,她还是通缉要犯陈小焕的妈妈,而陈小焕也会是他王贵桥的亲外甥女? 郑连三说完了,请示专案组下一步工作如何开展。他才从回忆中醒了过来。他说:“不要纠缠旧账,对陈小焕专案的性质,要多方调查,多方取证。定性一定要准确。” 其实,王贵桥的妹妹赵先娥就是郑翠香看着被折磨死了的那个八路姑娘。她离开油房庄,流浪到黄河一带,参加了八路军的陕北公学,当了几年八路军,一次部队转移遭鬼子埋伏,她死里逃生,同组织失去了联系。她又来到菊乡,想打听她哥哥的下落,竟让沙一方的人抓住了。这些情况,郑翠香是从赵妈嘴里和那些禽兽折磨姑娘时的只言片语里摸清了的。当她同陈云顺逃下天台寨没处藏身时,他们就冒充老赵家的女儿女婿,混了下来。 大会发言一结束,王贵桥就直接坐车往天台寨赶来。郑连三在山下一辆吉普车里坐着等他,王贵桥一跳下车就问:“陈小焕哩?”他说不清他是要来认这个外甥女还是不认这个外甥女。他只是想见到她,他急切地要见见她。他能救她吗?他有没有胆量和权力,撤销对陈小焕、沙吾同等人的通缉?当初,“红一中”的问题,是他王贵桥亲手起草报告,报省革命委员会,经中央文革批示定性的一桩大案。他王贵桥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动一下手脚啊! “陈小焕,她人呢?咹,陈小焕呢?”他一个劲地追问。他不知道他如此急切地要见这个通缉要犯,他能给她说些什么话。“她人呢?她还是一个女孩子啊!”他颇具感情地追问和感慨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令郑连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赶忙把从山上下来的一个干部叫来,让他给王贵桥汇报。谁想,这里一个更大的炸雷正等着他:赵先娥跳崖自杀了! 王贵桥长时间沉默不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雪地上丢下的烟头哧一声响,然后就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寂静得令人发指令人费解而又令人深思。半天,他长啸一声,说:“上山——都上山!”领着一队人马上山来了。 在四清队时,我因给齐秋月写材料,而后我又陪着讲用团四下风光,就同王贵桥就认得了。那是一个晚饭后,我们随便聊天,他得知我是油房庄人,就同我说起了当年油房被劫一事。我说我当时也去看过热闹。他笑了笑说:“你一个揩鼻涕的小孩子都大学毕业,我们这一代咋能不老哩!”齐秋月取笑说:“小夏同王书记是老乡哩!”但是,今天他只是同我这个老乡握了一下手,没有寒暄一句。他脸色非常阴暗,非常难看,走到倒塌的那个寨墙边,伫立良久。山风呼呼刮着,掀动着王贵桥的军大衣的下摆,拍打着他的腿胯,他身后一堆雪被风猛乍吹起来,拥在他的脚边,渐渐地埋住了他的军用翻毛皮鞋,他全然不知,只管那么站着。郑连三说:“王书记,这儿风大。”他向后摆了摆手,又扭回身招了招手。郑连三马上走过去,他又摆手让他下去。人们不知他要干什么。待了一会儿,他扭身招手让陈小焕过去,陈小焕望望我,我点点头,她踏着积雪走了过去。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摆动着,她面向大娘死去的山寨口,又要下跪,王贵桥一把拉起女孩子,颤抖着声音说:“闺女,这就是你娘走的地方?”陈小焕大声哭喊:“妈妈你咋就走了哇!妈妈……”王贵桥仰天长啸:“都为什么呢!毛主席,你说说,就为我这个走资派吗?!”把陈小焕往身边一拉,用军大衣裹住,低头问:“你冷吗?”陈小焕从军大衣里挣脱出来,怔怔地立在一边,不知这个走资派要干什么。王贵桥说:“闺女,我是走资派,我有罪,我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大罪!是不是?”陈小焕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见。这时,郑连三走过来说:“赵先娥是畏罪自杀,用不着你这样!”王贵桥扭头看看他,骂道:“混账!这是人……”然后命令:“举枪!”人们不动,他又吼道:“举枪——”郑连三说:“举枪干啥?”王贵桥说:“为这个母亲送行!”郑连三说:“这……这,怕不合适!”王贵桥说:“这是一条人命,是一个母亲的生命!”革命委员会第一把手说了这些不革命的话,人们都愣住了。有人劝王书记冷静,王贵桥说:“我很冷静,也不糊涂。”从身后战士手里夺过一杆长枪,举起,向着大山,连发数枪,他在心里喊着说:“妹妹,哥哥给你送行了。” 王贵桥放完了枪膛里的子弹,扑通一声,跌倒在雪地上。头碰在寨墙上,破了,血流在雪地上,雪白血红,分外鲜明。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1 )  第八章婚外相思——深夜葡萄并不真酸齐秋月嫁给了革命委员会主任王贵桥,惹得一个男人在黑暗中煎熬;夏德祥心甘情愿帮齐秋月的忙,惹得女人吃醋,她质问男人:“我弄不清齐秋月到底给了你啥好处?犯得着你这个样。你说!”他后悔当年没有同齐秋月真有一手,也不枉让妻子“批斗”一场。 从天台寨回来,王贵桥就莫名其妙地病倒了。 齐秋月到房间里问寒问暖,端茶送水,就像一个小妹妹。王贵桥说:“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妹妹该多好啊!”感慨万千。齐秋月说:“我不是吗?”王贵桥叹息了一声,待护士打罢针后,说:“我那可怜的妹妹死了,死了。”齐秋月看领导很伤感,就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过来把被子角掖了掖,说:“我走了,今天大街上发现有写郑连三的大字报,我去看看动态。”王贵桥问:“说了些啥?”齐秋月说:“一个劲地说郑连三是插进革命委员会的一只黑手。说他的姐姐是刀客,抢过党的地下联络站,干扰过对沙一方的批斗。他本人,开刀讨饭,恶习难改,混迹江湖,流氓成性。运动中,他多次挑起事端,并亲自指挥武斗。等等。”王贵桥说:“郑连三是苦出身,关于他姐姐的问题是我亲手处理的。这不是戳他心里的伤疤吗?红造总这一举动是对抓陈小焕、沙吾同的一种必然反应。只是来得这么快,怕是上边有啥背景。你不要轻易表态,处理此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在敏感问题上,千万小心,别让事态恶化。”循循善诱,像个兄长,又像是师傅带徒弟。齐秋月对老领导的关心,很是感激,说:“我会照你的话做,捅不了漏子。你安心养病。”就要走,王贵桥又把她叫回来,说急啥,再坐会儿好不好。当然好,齐秋月就坐到沙发上,对王书记说:“王书记的心真善良。听同志们说,在天台寨,你还为陈小焕的母亲鸣枪致哀。”王书记说:“我估计有人会在这上边大做文章,糊我大字报。”齐秋月说:“糊让人家糊吧,只要自己心里好受就行,别人要干啥,那是他的事。”说到这里,齐秋月就讲了她在苇子坑搞四清时,对赵先娥两口的庇护遭到的批评。“当时我不上前制止,怕是很快就要出人命。批评就批评吧,我心里无愧就行。”齐秋月自己笑了。王贵桥说:“都怨上边刮起的那股风,让我昏头昏脑的就整起小邓拓,打起小反革命,结果——毛主席说犯了方向路线错误。这以后的打打杀杀就从那儿起。是是非非谁说得清啊,赵先娥就是这样走了。走了。”很伤感,好像眼里也闪着泪光。见领导这个样子,齐秋月也不知道怎么样凑腔好,一时没话。王贵桥又是一声长叹说:“赵先娥应当说是个刚烈女子。”齐秋月说:“只是忘了路线斗争了。路线斗争是残酷无情的。”看王书记微闭着眼,似有睡意,她不吭声了。王书记好一会儿不听齐秋月说话,睁眼一看,齐秋月正蹑手蹑脚往外走。他说:“你干啥呀?做贼似的。”齐秋月说:“我看你睡着了。”王贵桥说:“我能睡着吗?我在想我几十年的人生路。”齐秋月拐回来把杯子里边的茶叶倒掉,换了新茶叶,沏了水,放到王贵桥床头的桌子上,说:“别想了吧,恐怕不会是有趣的童年,愉快的青年……” 王贵桥五岁时,家里怕他长大了说不来媳妇,收留了一个逃荒的女孩子,给他当童养媳妇。女孩子比他大五岁。他十四岁时,家里大人就给他们圆了房。他同她没有感情,就出来参加了革命。开始,只是在地主家当割草娃,暗地里跑交通,送情报。后来大了,又因他读过两年书,识得几个字,就让他到油房庄开油房,给党筹措经费,搞地下联络站。尔后他虽说回家几回,家里仍是没有一点温暖,最后那次,就因为同女人吵闹,暴露了身份。第二天保长就领着保丁堵住了门。他翻后墙跑了,再也没有回去,他逃走后,县警察局把父亲抓了去。那时父亲也就是四十几岁,在警察局关了两年,想引诱他回去救他老爹,再抓他。他没有回去。那年妹妹才十二岁吧,跟一个来菊乡起运药材的乡亲来找他……他说了那次回家,说了童养媳。他说:“我的问题甄别复议后,又当了国家干部,女人不知道怎么听到了消息,就回到山里,说这个儿子是我王贵桥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赵家老屋收拾收拾住了下来,赖在赵家老屋不走,我就不再回家。好则,我参加革命后,改名换姓了,这个女人乃至家乡人谁也不知道我的下落。女人再怎么想同我闹复婚,也找不到我。”他无限惆怅地说,“从此我也就没有老家了,老爹老娘的坟上也见不到他们这个儿子的香火。” 就这么伤心的事,运动初期,还有人糊他大字报,说他就是当代陈世美。他有个童养媳妇的这件事,是他向组织上交代的,档案里填着,竟有人把它公开在大街小巷。真是不可思议呀!王书记说完了,不由长吁短叹。齐秋月说:“这事我知道。”说了些宽解话,很是体谅人心。王书记感动得忘了自己的身份,竟当着齐秋月的面流下了眼泪。齐秋月是一个女人,眼皮儿就软,也陪着流了泪。又坐了一会儿,她说:“王书记,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陪你过日子。”王贵桥一愣,明白了,他说:“这是哪里话,这成什么体统?”王贵桥同齐秋月的父亲曾在一起叙过旧,两人都是开辟菊乡北山根据地的老人员,属一个纵队,是老战友。“我是叔叔。”王贵桥又说。齐秋月勾着头,向王叔叔斜斜地瞟过来一眼,轻声细语地说:“我愿意。”没有听见王贵桥应腔,她猛一扬脸,说:“你不该这么难……”扭身走了。王贵桥看着姑娘的背影,说:“运动安定下来再说吧!”他真想喊她回来再说说话。 郑连三来了,见了齐秋月那羞答答的样子,不知道为啥,想问,又停住了,他今天没有闲心问她别的,他只说:“就要找你哩!”齐秋月用手拢了拢头发,定住了神,说:“我也有话对你说。”郑连三说:“待一会儿再说吧,你有事先去忙,我先看看王书记。我到政工组找你,好吗?”齐秋月说:“啥时候都恭候主任驾到。”走了。到了快十二点时,郑连三来到政工组。他一进门就把别人抄回来的大字报底稿和捡到的传单,放到齐秋月面前的桌子上,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小齐,说说你的看法。”齐秋月说:“当老师啦,考试我一样。”郑连三说:“我成了众矢之的,乱箭穿心哪!”竟当着齐秋月的面流了泪,他擦了下眼睛,说:“你抓动态的,多帮帮我。”齐秋月心里想,今天这是怎么啦,竟有两个大男人,而且还是两个革命委员会主任,当着她一个女人的面掉泪。她扑哧一笑,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不到伤心时。你大主任就这么几张大字报,就伤心到这个地步。当初多少活捉油炸郑连三的大字报,你咋熬过来的?没出息。郑连三说:“我想起了我姐,那可怜的姐姐。现在有人拿她来污我清白。”齐秋月看他一脸伤感,不再开他玩笑。她也一本正经地说:“女人难,做女人往往比男人多受恶人欺负凌辱。”郑连三说:“我想起我爹我妈领着我跪在沙家门外三天三夜的情形。三天三夜呀!有好心的大叔大娘,给端碗汤,没有人端了,就饿着。那时我才四五岁,撑不住饿,就哭。妈妈把我搂住也哭。我家就我一条根哪!”郑连三上边有个哥哥,十岁出天花死了。爹妈把他当宝贝看,一步也不让他离开大人。这次来菊乡,也没有把他丢在家,大人不放心。他说:“尔后,大伯为了报仇,领着我在菊乡流浪。开刀要饭,那是好受的吗?那是拿刀割自己的脸哪!就这样活了下来。可现在大字报上说我从小就是流氓。谁知道用刀子割自己的脸面的滋味!小齐,老同学!”他竟呜呜哭出了声。 小齐是个女人,她又一次被感动得陪着郑连三流了泪,忘了当初怎样整治她了。她说:“老同学,请你放心,不管是大字报,还是小字报,我们政工上一定会把它当做一个新的动态来对待。” “我谢谢你。我虽说也伤害过你,可我——” 齐秋月拦住话头:“别说这,说这前朝古代,我就翻脸了。”郑连三闭紧了嘴巴。齐秋月表示,这次红造总炮轰革命委员会领导成员,只要上边没有背景,他们政工组一定配合公检法,进向严肃查处。 郑连三又说:“谢谢。” 这一年春天,齐秋月同王贵桥结婚了。 我去送了礼物。回来那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不好受。见我情绪异常,王记香说:“咋啦?我惹你生气了?”我没有吭声。她又问:“咋不说话,有啥话还不给我说,看憋病了,谁心疼。”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齐秋月结婚了。”她说:“这我知道呀,小齐还亲自来给咱送了请帖哩,没有外咱呀,礼路上也没有亏了咱们。是不是没有请咱吃酒席,你不乐意?那是咱不去嘛!”我说:“多好的女人哪!毁在两个男人手里。一个是郑连三,毁了她青春的名声。一个是王贵桥,毁了她作为女人,尤其是清纯姑娘对潇洒青年追求的希望。她永远没有这个资格了,她不再青春,不再清纯,不再冰清玉洁,不再……王贵桥有前妻,离婚不离家,还有个孩子。她不该去填这二房,她,可惜——”妻子拦住我的话头,说:“够了!你唉声叹气的,像掉了魂一样,原来是心疼人家。那依你说齐秋月就不该结婚,让菊乡的男人都存个想头。”忽然又说:“我明白了,原来你心里就存着想头哩!”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2 )  真还让她说中了。我明明知道齐秋月不会也不可能走进我的生活中来,可她永远保持着姑娘的身子,就是我心目中一道靓丽的风景。可是,现在这一道美丽的风景就要被污染了。多么可惜啊!郑连三想死想活,没有得到,多少男人梦中呼唤不来,而王贵桥这个同她并不般配的老东西,却要把男人心目中的这一朵鲜花掐了。她应当永远鲜嫩,永远鲜明,永远鲜红,永远鲜美,永远鲜艳夺目啊! 妻子大约见我这个痴痴呆呆的样子太过分了,大声说:“你咋不早说哩!我情愿给你们腾位。”我把她一掐说:“你胡说啥?”她倒认真起来,问:“你们在苇子坑四清队时,有没有不清白的?我觉得你就是贾宝玉,见了女人就发痴,就想入非非。你说你高中时见了我就这样那样的,我信。贾宝玉嘛!”尖酸刻薄,带刺拉挂,这就是我的王记香。我没好气地说:“贾宝玉咋啦,上有宝姐姐,下有林妹妹。有福,女人福,又叫艳福不浅。咋啦?”我也尖酸刻薄几句。她一掀被子就坐了起来,说:“可惜你的齐妹妹这时就已经变成臊筒子了。”这话太粗俗了,用来说齐秋月,比污辱我还要令我难受,我说:“别说那么损,讲点卫生好不好!”她说:“咋一说齐秋月,你就护着,捂着。你现在去帮她把那一巴掌捂住吧!”竟伤心地哭起来。 幸亏老余这天回家了,要不,让老余听见我俩为齐秋月吵架,我的脸往哪搁。 我也许太没城府了。真是俗话说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竟想些没有来由的事,操些没有来由的心。我们就这样别扭了一夜。 天快明时,想她气消了点儿,我说:“今天好日子。让咱们也汇入这股革命洪流吧!”她说:“做诗吧,你。”正争吵着,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齐秋月。我说:“新婚大喜的日子,你起这么早?”齐秋月说:“别耍嘴皮子了。有正事。”原来革命委员会内部有人上书省革命委员会,要求在菊乡设立特别法庭,对沙吾同、陈小焕等红造总头头进行特别审判。省革命委员会打电话征求王贵桥意见,老王问有那个必要吗!搞得那么紧张干啥?接着就有人联名写了致菊乡革命委员会的公开信,敦促市革命委员会尽早、尽快、从重、从严把陈、沙二人绳之以法。情况相当不乐观。她说:“咱们得做个思想准备。”这两个月,没有他们的消息,我以为冷处理了。哪里想到又要拿他们开刀!我愤愤地说:“批也批了,斗也斗了,还要咋的?还能把他们枪毙了!?” 齐秋月说:“也许——要判重刑哩!” 我说:“我好坏也是个委员,为什么啥事都背着我们?” 齐秋月说:“委员,群众代表只是个聋子耳朵。你还拾个棒槌当根针哩!” 我说:“你政工组长,专案组也受你管哩!” 齐秋月说:“不说那没用的话了,心里要有个准备就行。” 最后商定,开庭审判时,我代表他们出庭辩护。我要特别申明一点,轰轰烈烈的红卫兵运动是特定时期一股特定的政治风暴,陈小焕、沙吾同不过是风暴中心的一棵小草。社会应当理解他们,原谅他们。齐秋月说:“你这话分量太重了,把你上纲上线了,说你攻击文化大革命,贬低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意义咋办?”我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能减轻他们的责任,把我搭上也值得。不这样,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和死去的赵先娥大娘。” 但是,并没有公开审判,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这个时候,山东省梁山县有两个中学老师,一个姓侯,一个姓王,他们联名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一份建议书,被称为“侯王建议”。建议:各地家在农村或是农村有亲戚的中小学教师,一律回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世界观,把自己变成又红又专的革命知识分子,再由贫下中农推荐任教。 这又是一股政治性的“强热带风暴”。偌大一个菊乡,一个礼拜不到,每一个教师回家接受再教育的各种手续均已办好。我就在这种形势下,被赶回老家油房庄,当社员,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对此,愁眉苦脸的有,担惊受怕的有,兴高采烈的有,无所谓的有。我属于无所谓的这一批人。因为我可以同在家当社员的王记香常相厮守了。但我心里也很不服气,我上了几年大学,一个建议,《人民日报》一个按语,就把我们视若粪土了。回家后,生怕贫下中农不推荐,那我就永远变成农民了,我的商品粮也要取消,太可怕了。我老老实实,出工,累活、重活、脏活抢着干,出工埋在队里,回家埋在家务里,对原来慷慨激昂的政治呀路线呀就少了一份关注。我想,我们不过是被政治家利用了的工具,用过了,没用了,弃置一边,谁还正眼瞧你!想当初,何必那么投入?!惟有陈小焕、沙吾同的命运很是让人惦念。就在这时,齐秋月跑到乡下。专程来告诉我们:陈小焕被判死刑,沙吾同开除公职。 天哪! 太惨了…… 陈小焕才十九岁啊!半夜里,我梦见她被五花大绑,背上插一个木牌子,上写“反革命分子,武斗凶犯……”,我一惊而醒。 据说齐秋月回家见王贵桥瘫软在沙发上,以为他病了,要他去看医生,他却像小孩子一样扑在齐秋月身上痛哭流涕。齐秋月不知道为什么,再问也不说,问急了,他才说他去监狱了,那女孩子才十九岁,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齐秋月冷笑一声,说:“你还有点人性!还知道陈小焕才十九岁!”好一阵数落。王贵桥让齐秋月数落得疯狂了,高声喊叫:“这是怎么回事啊!”待他喊够了,齐秋月说:“你喊叫什么?你就是刽子手!”王贵桥说:“你——”就昏倒了,齐秋月不管他是死是活,扯住胳膊把他拉起来,说:“你还有点人性的话,就行使你的权力救救她吧!” 王贵桥回到市革委立即召开市革委常委扩大会议并吸收公检法系统军管小组有关人员列席参加。会议决定:鉴于陈小焕身怀有孕,建议最高人民法院在对陈小焕的死刑进行复核时考虑这一因素。他说:“这是人道,这是革命的人道主义。这是任何社会,任何政党,任何国家,任何时候都要知道并执行的人道主义原则。我们共产党人,我们无产阶级的革命队伍向来就是文明之师,文明就包括革命人道主义。”最后,他指示,此次会议纪要以简报的形式,抄报省革委会和省高院军管会、中央文革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军管会等有关部门。 一个月后,最高人民法院被告人陈小焕武斗的死人命罪的部分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是为由,将此案发回菊乡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依据法律程序,陈小焕从死囚监房押回看守所,接受中院的重新审判。 1968年5 月26日,菊乡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第二次向囚禁中的人犯陈小焕下达:被告人陈小焕犯反革命罪、指挥武斗致死人命罪,判处死刑,缓期2 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陈小焕第2 次返回她的死囚监房。 1968年6 月12日,中原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下达,核准菊乡中院对陈小焕的死缓判决。一个月后,她被押到新疆××农场劳动改造。在这里,她生下一个女儿。 沙吾同因为没有直接参与武斗,以反革命煽动罪和与现行反革命分子陈小焕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罪,开除公职,注销城市户口,回原籍交由贫下中农进行再教育。 那一天,他收拾行李,先到小焕家里,同杨兰五叔叔见个面。杨叔叔拉把椅子让他坐下,很长时间两人都说不出一句话。 门外起风了,怕是要变天。杨兰五起身把门掩了掩,说:“我这几天听说,齐秋月他妈余文秀,清理阶级队伍被清出来了。”沙吾同听说这个新闻,不觉心里有一丝忧伤,说:“连齐秋月也不能平平顺顺地过几天好日子。”又说:“那好,看郑连三敢不敢抓人家!”站起来踱了两步,阴险地笑笑说:“好,好,我要见见郑连三,戳他鼻子窟窿一下,看他怎样去招惹齐秋月她妈,那可是菊乡一把手的老岳母哩!我想看看郑连三这个人能狂到哪个地步。顺便见见齐秋月,探听一下小焕的下落。”又向外看看天色,说:“老天爷你要讲公道哇,该给郑连三个惩罚吧!革命委员会成立这近一年来,他小子风光了。”话刚落音,大门外有汽车声响,接着有人进来了,两人起身一看,是齐秋月。 齐秋月是来找杨兰五的。 原来,正像他们所知道的那样,齐秋月的母亲余文秀在清理阶级运动中,被当做革命叛徒查了出来。疑点还是老问题——余文秀在东北抗日根据地时,被派往山里去做一股地方武装兴龙救国军的工作。那股势力占山为王多年,头头是个女的。但她刚到山寨下边,同地下联络员接上头,日本鬼子捂了村,她同村里二十几个姑娘媳妇一起被抓了去。后来她被兴龙救国军的一个兄弟救了出来,那个背他出来的汉子,很勇敢,同日本军官夺刀,大拇指一个关节都切掉了,硬是把刀夺了。这话在十多年后又被人翻了出来,说她有叛变嫌疑。现在惟一能证明她清白的是那个兴龙救国军的汉子。齐秋月为妈妈的事正焦头烂额,忽然想到夏德祥提到过杨兰五是半截大拇指的事。她就来打探杨兰五的虚实。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3 )  正说着齐秋月她妈的事,忽然公社来人,急急巴巴地说:“齐秋月同志,王主任出事了,市革委通知你马上回城。”齐秋月问:“啥事?”脸色也变了,“政治上的,还是身体上的?”镇上人说:“不清楚,郑连三同志电话里只说要你火速回城。” 齐秋月匆匆对沙吾同、杨兰五说声“再见”出门上车走了。汽车扬起一阵灰尘,顺街筒扬了过来,沙吾同看着远去的汽车说:“王贵桥应当得急症死了。”杨兰五说:“悄声点……”扯了沙吾同的胳膊回到屋里,坐下,掏出旱烟袋,在里边装了一锅,擦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吸了半天,对沙吾同说:“我去给齐秋月她妈当证人。”沙吾同莫名其妙地看着杨兰五,问:“你说的啥话?”杨兰五把他那半截大拇指伸出来,让沙吾同看,说:“看像不像同日本鬼子夺刀的壮汉?”沙吾同好像听小焕提说过,杨叔叔年轻时闯过江湖,人很仗义,但没有听她说过叔叔夺刀一事。沙吾同看着叔叔短了一截的大拇指,问:“这么说,你当过兴龙救国军?叔叔是抗日英雄哩!”杨兰五说:“英雄不敢当,同日本鬼子打过交道是真的。”沙吾同说:“我说哩,叔叔说话办事有股子仗义劲儿!”杨兰五说:“那也是穷人的一条吃饭门路嘛。”说了一会儿话,又扯到背八路军女战士的事。沙吾同说:“你能记着那女战士啥样?”杨兰五说:“这么多年了,恍惚记着是个剪发头,圆脸。”沙吾同说:“哪里会这么巧,就是齐秋月她老娘!”杨兰五把烟灰磕了磕,说:“不是也说是,帮他们点忙,小齐对咱们有恩。再则,要真的是我背出来的女八路,那是多少条人命换来的干部,让人砸了黑锅,冤枉了,亏情啊!”又仰脸看着门外的天空,像是回忆往事,说:“兴龙会的弟兄死了二十几个呀!” 杨兰五祖籍山东,那是义和拳的老窝。义和拳运动失败后,爷爷被杀,父亲携妻带儿下了关东。他自小就习武练拳,十二岁,跟着父亲,聚拢一帮江湖义士占山为王,号称兴龙忠义会。父亲死后,父亲的相好叫桃花的女子成了当家人,他叫她桃大姑。这个桃大姑有点文化,给兴龙会定下十条戒规:一、不许抢拿老百姓财物;二、不许糟蹋妇女;三、不许无故杀人放火;四、不许临阵脱逃;五、不许出卖弟兄;六、不许折磨人票;七、不许抢劫僧、道、医、学、鳏寡孤独、小贩、邮差、喜车、丧棂、匠人、穷人;八、抢来的东西要归公;九、要扶危济贫,打抱不平;十、要同甘共苦,平等大同。有了这十条戒规,兴龙会发展起来,到了抗战时,已有了三百来弟兄,百把条枪。当时国共两党都看在眼里,想收编过去,但兴龙会坚持山头自立、抗日救国的方针,对谁也不亲近,只管自己招兵买马,壮大势力。尔后竟自己打出了兴龙救国军的旗号,在辽西一带也算有了声望。 一天夜里,一队日本兵突袭了山下一个村子,掳走了二十几位大姑娘小媳妇,其中还有一个八路军武工队的女战士。这个村子就在兴龙会进出山寨的山道边,是山寨的一只眼睛。村庄里的乡亲找到桃大姑哭喊着跪倒一片,这天正是兴龙会揭竿十周年纪念日,众兄弟看到这种场面,也顾不得大庆酒宴了,个个心似油煎,发誓救出这些姐妹。第二天夜里,兴龙会出动二百多个兄弟,配合八路军武工队悄悄向日本兵占领着的马鞍坨靠近。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解救这些姐妹几乎是老虎嘴里拔牙,但谁也不是软蛋,硬着头皮往套子里钻去。大家鼓劲说,只要钻进去,死了也要挣个鱼死网破。——就在杨兰五他们刚刚靠近关押姐妹的大院时,哨兵听见大院后边麦田里有响动,刚踅过身来,向外探头,还没看出究竟,就被飞来的石子击中眼窝,昏倒在地。这时,杨兰五如攀树的猴子,挺身一跃,攀上高墙,放下绳索,同时村前的麦田里起了火。这是麦熟季节,麦粒在烈火的炽烤下已发出鞭炮般的噼叭声。日本鬼子正慌忙提枪拎刀向火海跑去,这里,杨兰五他们用挎包里的鹅卵石,一石一个地击昏看守人和游动哨,迅速打开牢房。然而晚了,狡猾的日本兵迅速调回头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了,占住有利地势向他们疯狂射击,把他们逼进一个巷道和几间民房里动弹不得。这时,留在村外接应的武工队又将日本兵围住,开枪射击,转移了火力,杨兰五他们才得以向外移动。但,很快蜂拥而来的日本鬼子和伪军又将这个马鞍坨从外包了饺子。一场恶战就这样开始了。 这是个阴天,没有月亮,一切朦朦胧胧。按事先安排,三个男人救一个女人。冲进大院,杨兰五背起一个女人就往外冲,那两个兄弟,一个前边开路,一个后边掩护。谁知还没冲到巷口,前边的兄弟“哇”一声被打倒在地,背上的姑娘马上溜下杨兰五的背,爬过去,抓过那个兴龙会弟兄的枪开枪还击,压住敌人。杨兰五同另一个兄弟爬过来,问:“你是八路?”那姑娘来不及回头,只顾开枪还击,嘴里叫着:“快救人!”这时巷口左边的房上一阵机枪压了下来,杨兰五把姑娘往身后一扒,开了两枪,将那个日本兵打下了房来。杨兰五喊一声让那个兄弟背这个八路姑娘逃走,借着枪弹的火光,发现滚下房坡的日本兵还在挣扎着拔他身上的匕首,就上去一刀剁下了他的臂膊。这时,杨兰五发觉这条胳膊上勒着白毛巾,再向前看,发现伪军、日本兵的臂上都勒白毛巾,占着有利的地形疯狂地射击,并且还不时向机关枪扫不着的墙角里扔手榴弹。杨兰五觉得这样硬冲必死无疑,不但自己要吃大亏,这些姐妹也怕难逃一死,只有近战混战才有冲出去的一线希望。这时,村外战斗更激烈,喊杀声响成一片,这里的火力一下子减轻了,想来是武工队在解救他们。杨兰五从尸堆后面迅速向发白的地方扔了一通手榴弹,趁着敌人火力被压下去的当儿,大喊一声:“弟兄们,跟勒白毛巾的玩刀!”像猛虎下山一步跨过墙头,举刀向一个正在换子弹的日本机枪手扑去。开枪已来不及,那日本兵忙举起枪杆挡刀,只听“喀嚓”两声,枪被劈成两截,连同小日本的一只胳膊也劈了下来,又回手一刀,劈在这个机枪手的脸上。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看见一个伪军正用刺刀向一个兄弟刺去,这个兄弟正背着一个姑娘往外猛冲,刺刀竟刺进姑娘的腰里。杨兰五“啊呀”一声,一跃而起,夺过那伪军手中的枪,一连向他肚子捅了三刀,第四刀竟连人带枪把这个家伙钉在他身后的那棵树上。他捡起自己的破刀,正待挺起,一个日本军官高举战刀奋力劈来,他闪身躲过,回手抓住对方的刀刃,就如同拔河般同那个日本军官较劲夺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大拇指,他竟一点也不知道,刀子一点一点割着,大拇指掉在地上,那军官惊疑地一瞥,想看清那是什么,还没等他收回目光,杨兰五一声吼叫,夺过战刀,银光一闪,那日本军官的头已被砍落在那根大拇指旁。这时,杨兰五举刀冲进白毛巾堆里见白就砍,就像疯了一般,竟连墙角歪靠着的死鬼子,他也砍了十几刀,把他砍得体无完肤,“呀呀”叫着向前冲去…… 这一仗过后三个月,兴龙救国军被国民党整编,杨兰五没有跟过去,就改名换姓,流浪到苇子坑给地主家看家护院当了长工…… 沙吾同不由得对这个杨叔叔另眼相看了。以前只是感到他是个好人,心肠好,又正直,是个好长辈。今天听他讲的江湖往事,才知道他本就是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硬汉。叔叔好人啊!如今他又要出面为一个受难人作证,他的心地纯朴而又善良,他怕他救的女战士受难,他认为那个女战士的政治生命值钱,应当让她清白无辜。想到这里,他对这个叔叔满怀深情地说:“杨叔叔,你的心里想的都是别人,可你想过没有,姑且不说那个女战士同余文秀是不是一个人,即使是,你去给人家作证,你自己有啥影响没有?”杨兰五不假思索地说:“我见不得别人可怜,那比我受罪还难受。再说还是那句话,咱被批斗时,小齐为咱家报不平,受了批评,还操着咱家的心。后来听小夏说,她每天夜里都要来咱家转一圈,怕我们一家想不开出意外。”沙吾同死活不让他去作证,他怕齐秋月她妈余文秀过了这个沟坎,一旦有人再抓住杨兰五的匪事不放,那就又惹了一场祸。他不愿提说“土匪”这两个字,他只是反复强调,不能给他们作证,也没有打过日本鬼子,大拇指断了一截是年轻时割草叫蛇咬了,怕毒攻心,叫人剁掉的。沙吾同千嘱咐万叮咛,直到杨叔叔点头答应了才放心骑车回沙家湾老家。 让齐秋月去找杨兰五大叔,从根子上说,是我点的捻子——我办的一桩罪该万死的事。 杨兰五大叔五十来岁,黑红脸膛,高个头,背有点驼。我入队时,只知道他是倒插门,是小焕的继父,可比亲爹还亲。后来不再发展他家当积极分子,当骨干力量,就没有对杨兰五大叔的出身进行进一步调查。他带外地口音,跑过大地方。后来才知道,他是流浪到这里,土改时就落户到这里。这苇子坑自古就是出产绸缎的副业之乡。进村就听见啪哒啪哒的织布声,家家有织机,人人会织绸。人民公社化后,织机集中到队里,成为副业组。上工后,一溜儿男女,脚蹬手动,煞是好看。因此,跑买卖销绸缎也就成了男人的一条活计。同时,南北东西四路客商也来这里进货,有的开办绸缎庄,落户苇子坑;有的跑单帮,结识了当地女子,也就入了户。因此这里人员复杂,老门老户有,外来户也不少。杨兰五旧社会在地主家看家护院,也跑过绸缎买卖,地没一分,椽子没一根儿,纯粹的无产阶级。因此从土改到公社化,再到文化大革命,谁也没有想到对杨兰五的出身历史来一番调查。谁能想到我给齐秋月出主意多说了一句话,就当真挖出了一个大土匪。其实,对大叔那断了一截儿大拇指的事,我是无意间看到的。也没有问过,谁曾料想齐秋月拾个棒槌就当针(真)了。 那一天,我正在面对面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几个老贫农正在总结我如何如何表现好,提出让我担任大队戴帽中学东岳庙学校的教育革命领导小组负责人,大队革命委员会还告诉我,把王记香也安派到学校里当民办教师。我一时高兴,正想站起来表个态,有人来说,家里来客了,是坐小车来的。赶忙回去一看,是齐秋月。我笑着说:“领导来检查我这个臭老九改造情况?”她却一脸正经地说:“有正事,进屋再说。”还没有坐下,她眼里就泪水涟涟了。她把情况没说完,我就懵了。 我说:“那要王贵桥干啥,这不是臊他面子吗?” 她说:“越是这,他越没法插手。他也气得光骂娘。这两天,血压也升高了,我就不敢提这事。” 我一时没法插腔。咱算个啥嘴脸?一个赶回老家接受再教育的臭老九。不过我还是在动着脑筋。齐秋月不是别人,她是我可心的婚外红颜知己呀!“有人要清算阿姨的旧账,怕是有啥背景吧?” 齐秋月说:“那还用说,后边肯定是郑连三。” 王记香说:“这个郑连三,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4 )  齐秋月说:“所以说,这次我妈的事,不找个茬口把他拦住,后遗症多着哩!”她急得流泪了。王记香也流泪了。 我见不得女人流泪,尤其是齐秋月满眼泪花的样子,令人爱怜,令人心疼。我把头一拍:“只有这样了。”王记香说:“快说,小齐急着呢!”我就说了让杨兰五大叔充当一下兴龙会的事。“他那手指头是半截,怕人看,经常就攥着个拳头。那个姿势,习惯成自然了。我也是那天拉马车他抢着替我驾辕看见的。” 齐秋月急急地说:“那——小夏,陪我去趟苇子坑吧?” 我正要张嘴,王记香一个眼色丢了过来,我忙改口:“我下午有课。改天吧!” 齐秋月一脸的不高兴,说:“我就想着不行。有人管着哩!” 齐秋月走后,王记香把我好一顿埋怨。她说:“你怎么想到让大叔去充土匪。你想帮齐秋月的忙,我不反对,哪怕你去充刀客,让人拉去枪崩了。咋能让小焕她叔顶上去呢?你看这一家人还能过吗?”我也后悔了。这个年月,政治上稍稍有个污点,就打入另册,不是批就是斗,给革命者当活靶子,没完没了,让你死不死活不活的受罪。齐秋月去找兰五大叔,大叔即使不同意帮忙,这个名声一旦敞出风去,公社大队也要把他调查又调查,折腾个半死。我真混蛋!王记香说:“你怎么见了齐秋月就迷了?啥歪门邪道都能想出来。”不再理我。我也自知办错了事,想想事不宜迟,别让小齐跑到我头里,大叔那脾气,一旦出头露面了咋办?我推上自行车,就往苇子坑跑去,让兰五大叔千万别认这壶酒钱。谁想,半道上正碰上齐秋月的小车。齐秋月一见我,高兴地跳下车,说把我那破车找个地方存起来,就要拉我同她坐车去:“我想王记香就把你个男子汉管住了?还是老战友感情深,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不敢说出真情,怕齐秋月说我耍她。但我死活不坐她的车,我说学校里一个老教师得了紧病,我上公社叫医生,不能耽误。再多耽搁一会儿就要出人命。 她走了。我的心就悬在半天空。但我又不敢回家,我真怕看见王记香那寒着脸的样子。一个整天我就在外面浪荡。直到喝罢黑晌汤,才溜溜儿地进了家。王记香在厨房里吃饭,我走过去,她就没使眼瞅我。吃完了,把锅盖一盖,抱起儿子就去串门,我一个人凉在家里。半夜回来了,把孩子放床上哄睡了,没头没脑给我一句:“你真该同齐秋月一家。感情近得很哩!”我已饿了一天,窝了一肚子火,我一掀被子坐了起来,说:“就同她一家又咋的?”她说:“让她给你过日子。”我说:“哼!在苇子坑只要我透个口……”她一下子上来把我从被窝里拉下了床,说:“你总算说了实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嘴啥脸,一个土坷垃堆里爬出去的乡巴佬,还想开人家齐秋月的洋荤!”我也是让她气疯了,就捡稠的说:“不是你跑得快,齐秋月早来了。我也回不了大队。”她一愣,说:“这才是你心窝子里的话。我走,给你腾位。把齐秋月叫来填位吧!跟你有啥好,反正没领结婚证,没手续,我走!”就翻箱倒柜收拾衣服,用床单一包,哭着就要回娘家。我赶忙把门一挡,服了软。哄了半夜,到天快明时,才算安生下来。她还是哭闹:“那姓齐的哪儿好,把你魂都摘跑了。我算瞎了眼,跟了你这个缺心少肺的。”我听听她不哭了,就往她身边凑凑说:“我这人心太善,想着为小齐帮个忙——”一听提齐秋月,她拦住话头说:“我弄不清,齐秋月到底给了你啥好处?犯得着你这个样。你说!”我让问住了。我真不知道齐秋月给过我什么好处,什么恩爱。妻子说:“说呀!”我哑口无言。妻子说:“不说话就是心里有鬼。你俩谁欠谁的?”我说:“谁也不欠谁。”妻子说:“看你这个样,是齐秋月给过你啥好处,你欠人家!”我说:“算了,算了,批斗会该结束了。睡觉吧!”我去搂她,她扭了个脊背给我:“想得美气。心里尽是人家姓齐的,来搂我!” 怕处有鬼,痒处有虱。果然,杨兰五一从城里回到苇子坑,就叫批斗了,理由是“漏网土匪”。 得到杨兰五大叔被抓的消息,我把自己的嘴扇了个没回数。王记香说:“再狠一点,扇得流血水,省得它好说话。”我就扇,王记香上来把我搂住说:“还扇!?”哭了。我不由得一阵莫名的忧伤,又是一阵激愤,转眼又是一阵羞愧。我大声说:“我去见齐秋月!为啥不把大叔保护好?”过了一小会儿,王记香一字一板说:“又有借口去找齐秋月了。”我一听,想发火,但是,干咽了几口唾沫,没吭声。转身到窗前拉过学生的作文,批改起来。 王记香梳好了头发,把两条辫子扎好,掂手里看了看,往脑后一甩,说:“走呀!我陪你去。”我不理她,她说:“为大叔,咱们必须去。”我说:“你去,我不去。”她撇着嘴,把我手中的蘸水笔一夺,说:“明明心里想去,早就有条蛆在蠕动了。”把一件新衣服一抖,说:“换上吧!别让人家城里人笑话。” 先到王记香娘家,把孩子留给岳母,这一耽误,到菊乡时,已经半下午了。先到政工组,没见齐秋月,人家在开会。办公室秘书听说我也是市革命委员会委员,马上给齐秋月挂电话,约了晚上在她家见面。看看才四点多,我俩就到一中老余那儿坐。老余是工人阶级,还当过我们“丛中笑教工战斗队”二把手,就进了学校三结合领导班子,挂了个委员。老余对他这个小委员可是挺在心的,他说:“毛主席让咱们工人阶级管理学校,干不好,对不起毛主席的信任。”见了我就问:“大队推荐了没有?贫下中农推荐了,就还回一中。”好像他就是校长。又说:“你想回来不回来,想了,学校出面,通过政工组给下边做工作。别让大队公社县里把你卡住,你可是个人才哩!”又用眼瞄住王记香,“小王,先说你这领导放不放人?”王记香就说:“我领导人家!那我不成了太学生啦?就这,动不动就是我这个社员连累,才下放回家。多大的学问,搁乡里亏了。赶快让他走,我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上北京,上上海,我耳朵眼子也清静清静。”我问起齐秋月她妈的事,他说:“我这老妹子也是够苦了。从小家里给她定了个娃娃亲,十六岁那一年,肺痨,就要把我妹妹娶过去冲喜。老妹子正上中学,我就给她透了信,她就跑到辽西根据地参加了革命。不到一年,就让日本鬼子抓去了,险些丢了命。解放后,她安定下来,就把我们一家都接到菊乡,可该过几年安生日子,这件事硬是叫扯捞个没完没了。这一次,多亏你帮了忙,把这事可拦死了,谁想——”他两手一摊,说不下去了。 市革委大院的西北角有一条长廊,廊上的葡萄藤交相缠绕,虽说现在已是初冬,葡萄架不再翠绿成阴,但走在长廊里,仍是让人有一种爽心悦目的感觉。廊两边是一块块花池,正开着菊花。王记香小声说:“这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天色黄昏,有人拉根长长的皮管子,正给花池浇水。齐秋月的家在这条长廊的尽头,一道花墙进去,向左拐,是一个老式四合院。听见说话,齐秋月就迎出来了。她接过王记香手里的篮子,很是埋怨了一通,说:“我到油房庄都是空手去空手回的,你们这是咋哩?”王记香说:“谁给你送礼,王书记是老革命,来看他哩!”进了客厅,王书记站起来同我握手,说:“来了就来了,还要破费。”记香说:“都是自留地里的,没啥金贵东西。”坐下后,一时没话。王贵桥官腔官调地说:“按说你这革委委员,要经常来革委会反映反映下边情况,商量商量大事。可这一下放回老家,就断了线似的。这组织手续应当理顺一下。人回老家了,这职务也应当随档案走。”齐秋月说:“这事有人提出过,政工上准备拿出个意见。”王贵桥说有个材料,几个秀才在小会议室等着统材料。“我不陪了,让齐秋月陪你们。”走了。我说:“王书记身体还行。”齐秋月摇着头说:“刚刚出了院,硬撑着呗。” 齐秋月就去端饭,四菜一汤:蒜苔炒肉丝,小葱拌豆腐,西红柿炒鸡蛋,凉拌猪耳朵,莲子八宝汤。很家常,也很讲究。齐秋月从一个玻璃酒柜里取出一瓶菊潭老窖,要开瓶,我拦住了。吃着饭,说起兰五大叔,齐秋月眼睛一红,说:“我对不起大叔,也对不住你。总想找你再出个主意,可是没脸见你。”我说别这样说,把阿姨的事拦住了就好。末了,我说:“说阿姨不是叛徒,要兰五大叔出个证言材料就行。要定杨兰五当过土匪,打家劫舍,那也得有证明人。我自己说是土匪就是土匪,我自己说不是就不是土匪。我自己说我当时是打入山寨做地下工作,帮助他们抗日的地下党员,不是也行!我后来同组织失掉了联系。顶多一个脱党。兵慌马乱的,我有啥责任?”停了一下,我又说:“找一个从东北过来的老干部,让他给杨兰五出一份材料,说那时是他派杨兰五去兴龙会长期窝底,做地下工作,影响兴龙会,兴龙会才打出抗日旗号。那时是单线联系,后来因为什么什么的短了线,云云。不是也可以吗?!”两个女人听了,都停下了筷子。齐秋月更是喜形于色,用筷子指着我说:“真有你的,我要当书记市长,就把你调到政策研究室,搞个智囊团。”王记香说:“他那半斤八两我还不知道,能把你研究到茄子棵里。”我说:“至于说到土匪,也不能一概而论。被敌人反对是好事不是坏事。杨兰五干的土匪是打日本的土匪,肯定是好的。” 齐秋月不断地用筷子给我夹菜。王记香说:“小齐真是短把镰刀,他出主意,就给他夹菜。我没有本事,就把我闪一边。你可看错了秤,他是受我领导的。”齐秋月笑着说:“这一把手得罪不得,得巴结。”掂起菜盘儿就扣在她的碗里。王记香说:“你要撑死我,你想夺权哩!”齐秋月就去撕她的嘴。 当天晚上住在招待所,齐秋月、王记香两人说了一夜话。第二天,回家路上,王记香说:“那女人才真是女人,把你卖吃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哩!” 这以后没两天,在王贵桥默许下,由齐秋月他老爹出面,找了个曾在东北辽西根据地工作过的老八路,按我出的主意,做了证明。杨兰五大叔也就放回苇子坑。 然而,做梦也没有想到,杨兰五大叔的事刚捂住,王记香娘家又出了大事。 那天,我正同王记香商量着去看看杨兰五大叔被折磨成啥样,把他接到油房庄住两天,王记香娘家王家堡来了个近门兄弟,说记香她爹出事了,人已经押到公社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王家出了事,不但王家人受罪,我夏家也要受连累遭殃。这年月,亲戚邻居不管谁家在政治上有些许的污点,都会“株连九族”,何况是自己的亲岳父。我和王记香就不说了,不长了也长不粗,但我的儿子将来上学要受到说不清的影响了。档案上写上“外爷什么什么”的,他娃子一辈子在政治上就算判了死刑。我忙问啥问题,来人说,具体说不清,好像是在山里教书时的事,有人揭发他“通匪”。王记香一听就哭起来。  第二卷第八章婚外相思(5 )  事不宜迟,我跑着上大队给齐秋月打了电话,让她赶忙给县里、公社打个招呼,要文斗,不要武斗,免得老人都一把年纪了,遭受皮肉之苦。又找郑连三,没有找着,我不敢再耽搁,回来推出车子带上王记香就向王家堡骑来。王家堡的人都知道我当过市革命委员会委员,对我还算客气,领我们到了公社见了老岳父。老人已经被关在一间黑屋里,见了我们就哭了。我问了问情况,他说,解放前,也就是1942年到1947年吧,他在天台寨山下的湍源小学校教书,说是个学校,其实只有两个班,都是复式办,两个老师,加上王记香她妈做饭,后来有了王记香也才四个人。因为离山寨不远,山上的人出山进山都在他们那儿歇脚吃饭。不单天台寨,就是其他山头的人路过,也在这儿留宿过夜。有一次他外出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路过一个山沟,听见有人在商量“出手”。啥他都听见了,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土匪发现了他,为了封口,肯定会宰了他。他急中生智,硬着头皮向前走,土匪跳上来拿刀逼住他,问他听到了啥,他摆摆手,又指指自己的耳朵,耳背。土匪很能,待他走了没有五步远,大叫一声:“站住!”他差一点儿就立住了,很快一个激灵,只管自己走。土匪说:“十聋九怪,不碍事。”没有管他。这一回他们得手后,回来路过湍源,认出了他,说你前天夜里,咋就装聋卖哑?他说:“怕耽搁了你们的好事。”土匪说:“怕丟了你的小命。”他笑了。那几个土匪说:“你老弟口紧,好样的。”以后他们出山回寨就不再避他。抢得顺手,高兴了,也给他丟一些吃食和银元。山下的一些底线也把信儿捎到他这儿。有一次几个山寨还在他这儿商量联合打老日,让他给他们写征讨檄文。山寨闹矛盾了,也在他这儿摆平,他又成了公证人。这事王家堡没人知道,解放初期,还让他当了乡财粮委员,是一个土匪拉到王家堡乡批斗,认出了他。土匪说:“王先生原来是王家堡人!不知道是老乡哩!”这一说,当下就把他财粮委员撸了。而后他就当互助组会计,生产队记工员,后来公社成立民办公助中学,他先去管伙,后来就教书。他一直很老实,办事牢靠,教书也认真。谁会想到,他也同齐秋月她妈妈一样到这时给人咬了出来。 听了这些,我无话可说。以他说的情节,湍源小学校起码是天台寨的一个窝点,他能是个干净人?岳父见我一筹莫展的样子,说:“你们也别为我着急。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又没有个啥官衔,怕丢了个啥!顶多民办老师不干了,回家当四类分子。”王记香就呛白他:“当四类分子就是喝凉水!你不想想德祥,还有你外孙娃儿,他们还上进不上进,你外孙将来还上学不上学!都陪你受连累。”老人不吭声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那时就是有千里眼,也看不到现在!”又说:“山寨上下来人,我敢不管吗!要命不要?就连那开刀讨饭的,把个小孩子央求我看,我不也给看了,我明明知道他是去杀沙一方,惹了祸会连累我,我……”我猛然想起郑连三当过小乞丐,问:“你说啥?你还能记得那小孩子的模样吗!”他只顾说他的,说就连沙一方也在他那儿歇过脚。共产党打菊乡,还在那儿扎过营。我听他说得越来越多,越有漏洞,急忙止住他:“别说那么远了,你只给我说说那小开刀的啥模样。”他说,那小孩子叫三儿。 好,我眼前一亮,这个三儿可能是郑连三。 我和王记香连自行车也顾不上骑了,出了公社院门,拦上一辆长途车就上菊乡来找郑连三。见了郑大主任,我顾不上客套,就问他可否记得天台寨?郑连三看看我,不知所以地说:“记得呀!你不也去过天台寨吗?”我说不是去抓红造总沙吾同、陈小焕那回,旧社会,你讨饭去过那儿没有,可记得山下有个湍源小学,学校里有个王先生?你还记不记得他?尽管郑连三不想提他那不光彩的开刀童年,但是对我这个“革委委员”也算客气。听完了,问我:“夏老师,你要给我写家史?”我说:“不是我要给你写家史,而是求你给王记香改写家史。”他笑了,问:“这,让我越听越糊涂了。一会儿说旧社会,一会儿说家史。夏老师今天是咋啦?”我给他说了王记香她老爹一事。他听了,不说话了,接了一会儿电话,又有人来请示工作,他又下了一会儿指示,才说:“你们难为我了。”又是一会儿电话接罢,让秘书过来给我们倒了水,他坐到对面沙发上,喝了一气儿茶,说:“这通匪一立案,就得有证明人的证明材料,才能撤销。齐秋月她老娘就是那样办的。我能另立山沟儿?谁一句话就敢把人家的揭发撤销了。”王记香泪眼巴巴地说:“郑主任,你手眼大,你救救我爹吧!”郑连三说:“这是给我出了道难题。”我看他不提他小时候开刀那一回事,想他是不会出面了,就说:“你还是帮帮王记香吧!”给他留个余地。临走,说:“耽误你办公了。”就拉了一下王记香,说:“郑主任忙,走吧!”我想,他只要说要旁证,那还不好办,真的没有,造假还不容易!出门就来找齐秋月。齐秋月听了郑连三的表现,骂道:“这个白眼狼,那小开刀的一定是他个狗东西,他忘本了。”齐秋月让我们先回来,说她已经打了招呼,起码老叔眼下没有人敢为难他。回到王家堡,老岳母一听没门路,就大哭起来,说:“这可咋办啊!你爹要劳改啦!”王记香说她妈:“哭啥哩!哭能哭出办法?德祥不是在操着心吗!”又对我说:“咱们这一找,郑连三怕露出他的老底,对爹下了毒手咋办?”我说:“没那么严重吧!他当小开刀的,红造总大字报早就揭发过,不是才冒出的新问题。”一家老小正愁得水米不进,大队治安保卫主任领着老岳父进了院子,治保主任说:“上级领导指示,王书法身体不好,叫领回大队交贫下中农监督改造。”又对我们说,你们可都听清楚了,要帮他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不许乱说乱动,免得我对上级交代不了,搞不好也伤了乡里乡亲的和气。看着这个官不大,却官腔官调的样子,我不由得一阵恶心,想想算了,不管咋说,老岳父是人家给领回来的,就说:“谢谢你了,让你操心。”刚把治保主任送走,大路上有汽车刹车声响,想是齐秋月来了,忙走去一看,是郑连三,我扭头就走。谁会想到,我们头脚进门,他后脚就跟到了院里。他说:“我知道你们两口子生我的气。可夏老师你也是在外多年的人,你不想想,在革命委员会,有些话我能咋说!”扭身对着老岳父就是一拜:“大叔,让你受惊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忘了你和大妈收留我那十来天。谁会想到,你就在王家堡!还是夏德祥同志的老爹!”又对记香说:“老父亲我给你们保回来了。老叔对小弟的大恩大德,今日总算找到了报答的机会。只是还有些后遗症,得夏老哥操心,我眼下插不上手。”他告诉我,已经立上的案子,嫂子和老哥赶快想个办法,趁热打铁把它销了。 郑连三走了,这一场劫难暂且告一段落,我对郑连三的看法有了一些改变。王记香就说咋去谢谢人家。我说今后再说吧,眼下先顾老爹,他眼下在王家堡丟了面子,人还是到油房庄住几天,等把“通匪”一事彻底解决了再排排场场回来。 在油房庄把老父老母安排停当后,三爹三妈就过来同他们说话。我听着他们又在说解放前解放后,猛然想起老岳父说的共产党也在他们湍源小学扎过营什么的,就问他那些旧事的详细过节。听着,我就想到了齐秋月她老爹齐连清住过北山根据地,马上来菊乡找齐秋月。齐秋月听了,就开车把我和王记香拉到乔端县文化教育局。齐老师听了我们的来意,回忆了半天,对王记香说:“你就是那个小妞妞,那时才这么高。原来你爹就是那个王校长。”写了证明材料,说王书法同志是党的外围组织,给地下党送了不少情报。虽然说同土匪有联系,那是工作需要,党组织同意了的。云云。材料报给公社,又报给县上,老岳父的通匪嫌疑总算给销了。王记香对齐秋月好一个感激,就说要做双棉靴谢谢齐秋月。齐秋月听了,说:“我可不谦让,嫂子做的针线,我一定穿,就是进京上省也穿。” 问题解决了,老岳父老妈妈高兴,在女婿家一住就是半月。一天,他俩翻看我们的相集,忽然指着一张照片说:“这个跟你们合影的女人是谁?”一看是我、陈小焕、赵先峨大娘和王记香四人合影,是红造总正在辉煌时,在菊潭公园照的。他们说:“好面熟,在哪儿见过。”王记香说:“你们说胡话了,你们谁去过苇子坑?”老妈问:“她娘家是哪里人?”王记香说:“外路人,黄河北太行山。当过八路军。跟了个国民党兵来到咱们这儿。你们俩谁当过八路?还是当过一中央军?”这一说,老人不吭了。定了一会儿,他们又把相片看了半天,说:“世界上还真有带相的人。”老妈妈就一口咬定她像天台寨女土匪郑翠香。王记香没好气地说:“赵大娘给捂上个叛徒帽子就够了,文革初期斗得死去活来。你们还嫌不够份儿,人都跳崖死了,你们俩没事干,还想再给她加个罪名‘土匪’,叫她在阴间咋安生?真有你们的。”又说,我老爹差一点儿就成了土匪,俺们都成了土匪家属,你们心里就丢不下土匪?敢情是同土匪有感情,土匪没有当成心不甘?几句话把老人呛得无言以对。 有一天老父亲感慨地对我说:“那时的湍源小学,真像沙家浜,国民党、共产党,土匪、走江湖的,三教九流,都在那儿歇脚。德祥,你有空了,我说说你写写,演成戏,准保轰动一时。”王记香一听就恼了,说:“这话只有我当闺女的说,你知道这些天德祥操的啥心,事情销了,你也该安分守己一点。脑子咋尽想稀奇古怪事,好端端的又想啥沙家浜,你还当阿庆嫂哩!土匪没当成,心不甘咋的?!”女儿这一顿数落,老人彻底哑了口。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1 )  ○距离的感觉是什么?大约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哭泣——陈小焕死于新疆,沙吾同抱回女儿沙金丹,在同本家嫂嫂的苦恋中,共同抚养自己的女儿,谁会想到,这竟给他带来一场滔天大祸。 那天,齐秋月为了一件公事同王贵桥交换意见,夜里十二点了才理出个眉目。王贵桥说:“小齐,天晚了,就在招待所住下吧!”那时节王贵桥就寄寓在招待所一楼,没有回市委大院。齐秋月临出门,忽然扭回身说:“王书记!”人们还习惯用老称呼叫他。王贵桥问:“小齐还有事?”齐秋月眉毛一扬,问:“你还记得你对我表的态?”王贵桥问:“什么态?”齐秋月说:“运动安定下来再说的事。”这一说他倒是想起那个感伤而又躁动不安的上午,在医院高干病房,齐秋月那一声呢喃燕语“我陪你过日子”引发的冲动。他惊愣地对齐秋月看了一眼,只见灯光下齐秋月那娇憨可掬的样子,正向他发出一种召唤,召唤他心中那久久压抑的冲动。他真想把这个姑娘搂进怀里,看看这个娇媚的女人身上有什么诱人之处。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齐秋月,说:“小齐,你让我思想上准备准备再说吧!”齐秋月如今是革委会委员,政工组长,也是菊乡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同王贵桥结成夫妻,那菊乡实际上就成了她齐家天下了。她说:“还是立竿见影吧……” 没有太多的浪漫,没有太多抒情,也没太多的矫揉造作,有的只是个过程。他们于1968年3 月结婚了。 新婚第一夜,王贵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了在女人身上大肆品尝的权利,他兴奋极了……齐秋月先是有点难受,难受着难受着就有一种热辣辣的快感,冲动着她不由自主地呻吟连声。这使男人更能感受到女人开放自己的每一种姿势的美妙,他看着她如花般美好容颜生动而妖娆的表情,他男性的力量和勇气都会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而她这时也感到一股美妙的热流流过全身,仿佛她的身子已经飘在半天云中,轻盈而快捷地随着身上男人的导引,向着一个极乐天地飞去,飞去…… 然而王贵桥毕竟上了年纪,又受了多年牢狱之苦,精神上身体上都留下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创伤,他的这种本事没有持续稳定地增长着,而是持续稳定地减退着,没过多久,就心有余力不足了。齐秋月一边流着泪,一边等他东山再起。谁会想到,渐渐地王贵桥连这种东山再起的能力也没有了。齐秋月哭着让王贵桥上医院检查。王贵桥嫌在菊乡太显眼,就到北京去就诊。 齐秋月陪着他去北京。 他们走进北京一家妇婴健康保健中心,王贵桥头也不敢抬,走廊上多是有人搀扶着慢慢挪步的孕妇和怀抱婴儿的母亲。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甜蜜的笑。而他们俩人却是诡秘地向着最里边的一个幽暗的角落走去。那里的墙上钉着一个小木牌,上边写着“性病室”。齐秋月脸红了,说:“你去吧!我在外边等你。”就丢下他一个人快快跑出门诊楼。 看病的医生,戴着大眼镜,虽然面无表情,仍把王贵桥窘得无地自容。他坐那儿,勾着头,像他的手下人犯了错等着他训斥一样。“房事以前多不多?一夜几次?多是什么体位?女人同你配合吗?”他一一答了,医生在病历上一一记着,又问:“发现不能勃起是在房事进行中慢慢瘫软下来的呢?还是在进行时精神受到突然刺激而瘫软呢?抑或是工作过重,生活压抑时间太久而慢慢造成的呢?”王贵桥听了好多“呢”他又一一回答了。医生又问:“早晨会有自然勃起吗?平时看什么书或看男女调情的电影有反映吗?见了漂亮女人有冲动吗?顺利插入后能持续多长时间,三分钟有吗?平时身体还有其他异常反映吗?”王贵桥脸色苍白,满额头和鼻尖都是细细的汗珠,回答着医生的这几个“吗”竟觉一阵昏晕,差点跌倒。 检查完毕,医生在诊断书上写着字,一面又透过眼镜看了王贵桥一眼,说:“你的生殖系统很正常,在性能力方面,按你现在的年龄是不会有问题的。有句话说,女人五十不起兴(性),男人八十不封顶。调整心理对你才是关键。”按照医生的嘱咐,每次睡觉前,他让女人好好逗引他,抚摸他。齐秋月如此这般地给他做了,果然有效,每次能坚持一小会儿。但齐秋月正值青春盛月,哪里是一小会儿就能行的。王贵桥对齐秋月说,你可以想高兴事,想男电影明星吧,这样不就可以提高兴奋速度,在北京医生不就是这样说的!齐秋月说,我想赵丹,可是她想着想着就成了沙吾同。 她对沙吾同作为一个同学,而且是给他补课四年多的同学,是特殊情况下结交的同学,这种关系决定了她对他的关心。这种关系是不会轻易就能断了的。 那是初中升学考试的第二考场,齐秋月和沙吾同竟排在一张桌子上,那时的学生都比较老实,还没有单人单桌这样的规定。第一堂,考语文。沙吾同像做贼似的把作文一煞住尾,就交上卷子跑了,下场后才想起还有语文知识没有作,他哭了。齐秋月看见了,说:“我没有侵占你的位置,你紧张啥哩!”他仍然是个哭,齐秋月才知道原因,是因为她让人家紧张了,于是心里就不是滋味。第二堂考数学,齐秋月慌里慌张进了考场,正做着卷子,钢笔没水了。那时的考场没有备用墨水这回事,老师问谁带有墨水,谁有备用的钢笔,没人应声。齐秋月才做了一半题,她急得哭了。沙吾同见其他考生没有反应,就把自己的钢笔笔筒拧下来,亮着皮管儿推到齐秋月面前,小声说:“自己打!”而这一场考试,沙吾同却因为钢笔没水了,有一道题没有做完。齐秋月知道了,她好感动啊! 高中,沙吾同还是考上了,齐秋月也考上了,两人又成了同学,偶尔碰上了,先是招呼一声,用眼对视一下,再接着眼光一碰,都脸红红地走开,再往后,就是有意识地回避了。但是,两个人从心里说,都在偷偷地关注着对方。尤其是齐秋月,沙吾同那考场上的帮助,她牢记在心。这种互相关注,互相别扭,谁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是什么,反正就是那么些复杂的东西,让这对少男少女剪不断理还乱。有一次,两班举行篮球比赛,沙吾同见齐秋月在场观看,他精神抖擞,连连几个三分球,赢得了满场喝彩。谁会想到,正当他又一次上篮时,他的裤子被一个同学从口袋一直扯开到裤腿儿。沙吾同是穷孩子,哪里有替换的衣服,他找了针线,回到宿舍,一边缝,一边哭。人影一晃,齐秋月来了,说:“给。”递给他一件短裤和一件运动背心。沙吾同穿着齐秋月送的衣服,浑身甭说有多滋润了。但这是阶级斗争这根弦越绷越紧的年代,齐秋月对沙吾同有一百个青梅竹马的依恋,她也不敢同他接触了。她也不能让沙吾同在心上留下想头了,那样就等于是害人家。 沙吾同并不知道齐秋月对他态度的变化,他要同齐秋月考入一所大学,而且要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于是他先不报文科、理科,打听出齐秋月报的是理科时,他才报。齐秋月问他:“你一直偏在文科上,为什么报理?”他回答说:“我想同你永远在一起。”齐秋月马上说:“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你要学理我就学文。”理科教室里好在还没有来人,沙吾同好没脸面呀,他试探着问:“咱俩在一起,你追我赶不是很好吗?”齐秋月说:“请你记住,文、理是永远搀和不到一起的概念。”辫子一甩,走了。沙吾同愣了一会儿,离开了理科教室,又去改成文科。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2 )  齐秋月知道她伤了沙吾同的心,但她也没法找他解释。沙吾同站在她面前那尴尬的样子,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思念着他,关注着他…… 朦胧中,她的眼前出现了沙吾同的身影,他那周身迸发着阳刚之气,在球场上三大步上篮的形象,似乎成了她梦中的主角。那球场上上身半裸的体魄,那奔跑中同其他同学的碰撞,已经化作她与王贵桥相爱时的性幻想,迷茫中,那形象带着雄风扑面而来,把她融化在无限幸福中。有一次,她迷迷糊糊地竟喃喃出来了。王贵桥一下子惊觉地问:“你同沙吾同有过这事?”齐秋月惊醒了,发觉她依然缠绕在王贵桥的臂弯里,刚才的那种欣慰,一下子化为乌有,她懊恼地说:“我同别人有没有这种事,你还不清楚?” 就在这时,王贵桥到监狱看望了自己的“外甥女”陈小焕。他无可奈何地大义灭亲后,身心遭受巨大摧残——这种摧残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他一下子苍老了,尔后,就中风了。 齐秋月从苇子坑赶到医院时,王贵桥正挂了吊针,说话已不清楚,舌头硬着给齐秋月说了发病经过。他正在市革委会上做报告,一下子感到舌头根发硬发僵,打弯困难,接着就感到手脚无力,跌倒了。市革委来陪护的人说:“王书记为菊乡革命大事太操劳了。”齐秋月心里明白,嘴上却说:“都是派性严重干扰工作,所以下个阶段要狠狠打击派性,把那些头头收拾一下。”郑连三来了,问了一下病情,说:“咋会病成这样。都叫工作忙的。”陪了多半天,说:“王书记,革委的事,张政委和我们先撑着,你安心治病。”临走嘱咐齐秋月:“这里的医疗条件如果不行,早点送省里大医院。王书记是咱们菊乡一根大柱子,不能倒。”又对医院院长交代了任务:全力保护王书记健康。 王书记这根大柱子没有倒,他只是有中风的先兆,住了十天院,就出院了。但他的男人本事却倒了,再也没有恢复起来,齐秋月每到夜晚就哭着说她命不好,守活寡。王贵桥也只得任她哭闹。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沙吾同怀里的孩子哭了,他嘴里“噢噢”地叫着,用手轻轻地拍着,哄着,但这个小东西哭个不停,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站起来,腾出一只手拉一件衣服铺到座上,把小孩子放到上边,他蹲下来,又继续哄她入睡,但她仍哇哇哭叫。对面座位上一个大嫂看孩子哭得可怜,说:“孩子饿了吧?她妈妈呢?”这一问,沙吾同的眼泪一下子流了满脸…… 那一天,他正在地里做活,生产队长沙广全二叔来叫他上大队,说上边来人叫他去有事。 自从回来当社员,他顶不上壮劳力,二叔就把他派到妇女堆里干活。这天他因为上工太急,衣服被门镣吊儿上一个铁圈尖茬挂住了,他不知道,只管走,一挣,衣服前襟扯开一个大口子,走路就一扑扇一扑扇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取笑他,一个女人就说他扒墙头看嫂子挂的吧!这个话说得太离谱了,沙吾同实在憋不住,就扬起脸,对她说:“哪是挂的,你咋忘了,是你这个没良心的撕的。”想封住女人的嘴。谁知这婆娘野得很,一下子就上劲了,凑过来说:“你真要去嫂子那儿,老嫂子还真想开开洋荤哩,读过书的,干那事斯文不斯文?”那一堆女人就叫开了,扯臊起来。这个说:“张梅花想改胃口了。”那个说:“大兄弟,就去给她立竿见影一下,让她个臊筒子,急用先学。”那些年提倡学习毛主席著作要“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在“用”字上狠下功夫。女人们不经意冒出一句骚情话,没人追究,他要是凑上去,怕要大祸临头。谁知那个骚女人大大咧咧地说:“走,到那个山沟里,嫂子可真要‘急用先学’哩!同子,就‘立竿见影’一下。”谁想就在这时,广全二叔来叫他上大队。沙吾同魂都吓飞了。他就想是这几句话犯事了,又想这‘立竿见影’的笑闹也不至于‘立竿见影’这么快。问二叔啥事,二叔说,上边找你,你就去哩。一进大队门,见革委会主任,管治保的委员都在座。他不知道人家要怎样编排他,进了门也没敢找地方坐,人家也没有让他坐,他就直挺挺地立着,等着挨训。 这时,上边来的人说:“你叫沙吾同吧!”他没有答话。那人又说:“你同陈小焕有关系吧!”他不知这话里会有啥一针见血的内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他心里在记挂着,小焕可别出岔呀,平平安安改造几年,缓期罢了改无期,无期了再变有期,有期了再变提前……他在等她回来,什么也不干了,老老实实过日子啊!咱起来闹造反把命都搭上了,落了个啥,再也不出头露面了,装缩头乌龟又咋的?过咱们的日子,一辈子有吃有喝就行了呀。他想着,心就跑到小焕身上了,那上边的人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忽然一个惊雷震聋了他的耳朵:“陈小焕在新疆生了一个女娃后,死了。”他一下子被打倒了,等他昏昏沉沉地被广全二叔架着走出大队时,他迷迷糊糊问:“是在新疆那样……”广全二叔答:“兴许是,没听清。”沙吾同不由大叫:“天哪!”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西磕着头,喊着:“小焕,小焕……”头上磕出了血,血流了满脸,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广全二叔劝他说:“你冷静冷静,有些后事还得你去料理哩。”沙吾同疯了一般,他流着满脸血,对围着他的人,一个一个地磕头。 他病了一个星期,广全二叔给他预支了分红钱,催他赶快上路,对他说:“还有个女娃哩,那是咱沙家的血脉吧!去把她领回来,小焕的事,埋那儿就算了,替咱全村老少多烧点纸,让她在阴间路上别渴着饿着。”说罢也哭起来。又有几个老辈人也凑了些盘缠。一个旧社会出过远门的三爹说:“新疆天冷,这个皮袄你带上。还有你春同二哥给我寄的粮票,正好你路上用,别饿着身子。” ……如今,他回来了,抱回来了个吃奶娃。咋办? 这小东西,是他同陈小焕的孩子,是个女孩,他叫她沙金丹。 沙吾同把小金丹从座位上抱起来,在怀里拍了拍,但孩子哭得更厉害。他拿起放在小茶几上的网兜,摸出一个奶嘴儿,放孩子嘴里,孩子咂了几下,又哭了。沙吾同不敢给她和奶粉了。从新疆劳改场回来时,有个好心的女干警,把自己家里的奶粉还有几听炼乳,都给了他,让他路上给孩子喂了吃。他是男子汉,不会计划,小金丹一哭,就急,从阿勒泰克苏到乌鲁木齐几天汽车,他可已喂下去三包奶粉。这一路火车又得三天三夜,喂完了,以后吃啥?他只得让她饿点,也比断了奶强。这时,对面那个奶孩子的大嫂,看小金丹奶嘴里没奶水,知道孩子是饿了。又问孩子她妈哩,不见沙吾同回答,不再问了,把她抱的孩子哄睡了,放座上,过来接过来小女孩,说:“饿坏了,孩子才出月,就敢往老家送,她妈干啥工作,就不能带孩子?真够革命的!”说着把衣襟一揽,端住乳头向孩子嘴里一塞,小金丹不哭了,开始咕嘟咕嘟吮吸起来。吃急了嗓,又呛了出来,把人家衣服也吐脏了,沙吾同忙说:“对不起,噎住饥就行了,你那孩子还要吃哩。”那大嫂看小女孩那又要哭的可怜相,心疼地说:“看是饿坏了,看是饿坏了。”又喂起来。 沙吾同千恩万谢,大嫂笑笑说:“养孩子是恁容易吗?这只是肚子饿了,要有个头疼脑热,她又不会说,才闹人哩。”听口音,大嫂是老乡,沙吾同就同她多说了会儿话,那大嫂又问:“孩子她妈妈是做啥工作的,把孩子让个大老爷们带,真是。”沙吾同不想再提娃她妈,顺嘴谎说孩子她妈是国家保密单位。谁知道这大嫂又埋怨起来:“保密单位就不要孩子了,就不办托儿所、幼儿园。”说得沙吾同心里泛起一阵酸苦。他这次到劳改监狱,想到小焕坟上看看,人家不允许,说是赶忙把孩子领回去吧!旅社里有人告诉他,埋在戈壁滩上的坟,外边不压上一层石头,不是被风吹得露了天,尸首让鹰叼了,就是让狼扒吃了。别人没有领你去看,领你去了,也难找到埋的地方。沙吾同听了,心里那个疼呀,就想死在这里,给小焕做个伴儿,但他想起小金丹,这小焕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抱住女儿哭了一天,就起程回家了。走前那一夜,他一夜没有合眼,抱着小女儿,望着窗外,站着,站着……默默地为小焕的冤魂祷告。 沙金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3 )  那天晚上,沙吾同抱着金丹回到家里,已经是喝罢黑晌汤了。他开了门坐到床沿上,仍把金丹抱着,半天不动一动。还是金丹的哭声提醒他,他作父亲的应该当爹又当妈了。他赶忙哄了一会儿,哄不住,想她是饿了,把她放床上把被子窝好。开门去井上挑水,回来先看看女儿,金丹一直在哭。山区里的夜晚更是凉,他怕她冻着,又把被子掖成一个窝,就赶忙刷锅烧水。因为是两间房,东边那一间前几年队里就界开做了草屋,他回来后,又是这种身份,他只能少惹是非,广全二叔说几次,队里该把草屋挪了,他都拦住了,他说:“尽量少惹众恶,我一个人要那么宽敞干啥?”这事就搁下了。他住的这间,把当间留着,来个人能坐。这样,他只得在西间后墙根放张小床,锅灶就只有盘在西间前窗下了。靠窗而修,锅灶门坐西朝东。因此上,沙吾同坐在灶禾窝里烧火,还能看见小金丹踢腾哭闹,不大一会儿,屋里就烟雾腾腾,金丹哭得更厉害了,还咳嗽着。沙吾同每听到孩子咳一声,就像他的心被揪一下,心疼得很,他的眼泪就出来了。一个人的日子,难哪。刚开除公职回来时,忙外忙里,就够他受了,现在又多了个不会说只会哭的,他今后的日子可该咋过下去呀…… 这时,一个近门嫂子进来了,老远就说:“回来了咋也不言一声。”说着就去抱孩子,“孩子没娘难养活呀!”她用手抹着孩子脸上的鼻涕和泪,心疼得连连问:“水开了没有?有这些奶,还不赶快和了给孩子喂,看饿坏了。”沙吾同手忙脚乱地开炼乳盒,急了,打不开,就用切面刀照着罐头盖上砍个口子,翘开,剜了一匙汤,和开,用两个碗赶快倒来倒去凉凉。又急着用嘴吹吹,给金丹喂下,孩子不哭了,可还一抽一抽打着噎。看看把孩子哄安生了,嫂子说:“叫个啥名?金丹。好,金丹乖,乖。”她抱着孩子抖着,走过来走过去。一会儿老王大妈也来了,说:“你能收拾好孩子?周姐抱回去,先养几天再说,你一个大男人,又是读书人,受得了这份扯劳。”屋子里来了好多乡亲,都说大妈说得对,老周嫂子就把金丹抱她家去养了。 这老周嫂子,就是土改时同他家走动最勤,教会妈妈做针线活的那个小媳妇,叫周英英。他家大哥大名叫沙官同。菊乡农村对接进门的媳妇,不叫名,一律按着她娘家姓氏叫她张大姐或李二姐,那得看他男人排行老几,是老几就叫几姐,如是独子,就直呼张姐,李姐。同辈妯娌之间,如是同胞兄弟家,喊大嫂、二嫂,远一点的自家屋或近门近支的,就喊老张嫂或老李嫂了。晚辈对长辈女人的称呼,当面直呼大妈、二妈,远门子的则呼婶娘。背后为了区分她们,就要把她的姓氏带上,称呼老李二娘,老王大妈的。解放后,强调男女平等,女人开始被长辈叫名,但民间老乡俗难改,仍这么叫着。沙官同是这个近门平辈中最大的,都叫他官子哥,对他女人就叫老周嫂子。 老周嫂子也是苦命人。可能是虚岁吧,她十六七岁就嫁到金家湾。第二年就要坐月子,官子哥报名当志愿军了。那时,老周嫂子生了个儿子,把信捎给刚到县里集训两天的丈夫,丈夫是翻身农民,觉悟高,怕见了他们母子动摇自己上朝鲜的念头,没有回来,捎回来句话说,他抗美援朝三年两载就转回来了,孩子取名叫回来吧!谁知孩子都三岁了,他也没有回来。头一年有信不断,说他们过了鸭绿江,同美国侵略者打了仗,后来就没信了,一直到志愿军全军回国,也没有丈夫的消息。老周嫂子陪着婆婆找到县里,说组织上给你打听,打听几年也没个子丑寅卯,婆媳俩不知哭了多少次。后来县上要来换烈属牌,婆媳俩死活不让换,说是没有个准信,你们咋就知道人不在了,你们这是咒人死,不安好心。哭着说着,把个武装部的人说得不敢大气吭一声,仍把光荣军属的牌子挂上。那“烈属光荣”的牌子,老周嫂子拿一把大斧劈了,又剁成碎末,一把火烧了。婆媳俩守着一个希望,艰难地活着。眼看老周嫂子就二十五六了,有人给她提亲,她都把人家骂走。她心里的官子一直活着。到了文革初期,沙吾同到一个山里公社串连时才得到一点消息。那一天,沙吾同把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传单帮他们刻好,就要走,一个身穿旧军装的人进来了。沙吾同同他打招呼,看他耳朵有点背。别人介绍说:“这是志愿军老功臣,在单位里老受压。”原来他是邮电所里的投递员,叫任学选,在志愿军时就是排长。那晚上,沙吾同他俩住在一个屋里,沙吾同听说任学选是功臣,就很敬重,问起来,老任同志吭哧了一会,说:“现在不打美国兵了,功臣连个烂杏也不值。”说起打仗,他劲来了,说他耳朵是在上甘岭叫炮弹震聋的。上甘岭啊!别看那电影上唱呀歌的,咋唱咋歌也唱不了战士们的精神,那才叫革命英雄主义。又感慨说,上甘岭死了多少人啊!战场上下来,战友见了面,哪一个不是抱着哭,说:没有把这百十斤撂到山头上。最后一仗是青沟里战役,我们一个排,上去三十多人,下来时只有四个人了,都是咱一个菊乡的。他忽然掏出烟抽一支给沙吾同,沙吾同摇摇手,他笑了,说:“好习惯。我这都是在朝鲜学会的,那时闲了就着急。”他擦着火点了烟,猛吸一口,忽然问:“你姓沙,有个沙官同不知回来了没有?”一听这名字,沙吾同一愣,这不是官子哥吗?老周嫂子老王大妈眼都望穿了呢!忙问:“是不是高挑个,白净,说话有点假婆娘腔,细声细气的?”他说:“就是,他有文化,是我们文化教员,写信都找他。”沙吾同说:“那是我近门哥,现在没消息。”任学选回忆说:“我们四个一起撤下来,跨过一个坦克路时,敌人炮弹打来了,我喊一声‘卧倒’,就势趴在一个大石头边,炮弹炸了以后,我从土里抖抖身子,没事,就开始喊人,没人应。我身旁的这一个是菊乡城根的人,已经不行了,又爬着找人,看见一个战友,从他外包牙的样子上,认出来是咱师岗人,一摸,也牺牲了,头上被炸弹切了个口子。我接着就喊沙官同,他在一个沟里,在哼,我去一看,他负了伤,我背起他,他又溜了下去,哭着喊着,听不清说的啥。我急忙跑到担架所,领了人来,人已经不见了。后来我到担架所查查,别人抬下来了,有他的名字。自此,我再也没见他这个人。”沙吾同问:“会不会是伤太重,后来牺牲了?”老任同志很负责地答:“不会,他腹部伤,要不了命的。”沙吾同问:“会不会当了俘虏?”老任说:“青沟里战役是上甘岭的最后一仗,尔后美国就在板门店签字了,停战了。”“那他会不会留到当地同朝鲜女人一起过起日子来,听说朝鲜男人死的多,寡妇多。”老任笑了笑,说:“沙官同绝不会,他恋家,想老婆,经常想他儿子。”三种情况一排除,官子哥还可能活着。沙吾同回来一说,大妈和老周嫂子马上让沙吾同领着她俩坐车去见任学选,并把这个情况上报武装部,但是过了几个月,仍是没有沙官同的准信。但这事以后,老周嫂子对沙吾同就亲近了一截,情同姐弟。 金丹让老周嫂子养了几个月,沙吾同有事没事就往嫂子家跑,有时也就在那儿吃。时间一长,有人说出闲话了。 沙吾同找到广全二叔,两人谈了半夜。沙吾同说:“这些人真是缺德,坏一个女人的名声。可我们自己身上一个血星儿也没有的。”广全二叔说:“这些事谁给你作证?好说不好听,把金丹接回来吧!有啥缝缝补补,叫你二娘去。”抱回金丹那天,老周嫂子嘴唇都气得哆嗦着说不成一句囫囵话。沙吾同说:“嫂子,啥事咱都清楚,金丹我抱回去啦,有苗不愁长,她女娃子长大也会记住她大妈的恩,我沙吾同这一辈子也忘不了嫂子。”说得凄凉悲伤,老王大妈、老周嫂子都哭了。哭着哭着就要找大队上公社,要国家把官子给她找回来,老周嫂子也寻死觅活的。眼看事情闹大了,广全二叔赶忙使眼色让几个妇女拉住她们,又把看热闹的人骂了狗血喷头。他说:“今天要是出了人命,把说闲话的嘴撕撕喂狗,还要法办他,咱沙家湾有些人心眼不正,不好好按毛主席指示办事,戳东捣西,你小心一点自己的屁股眼,夹紧点儿,今天先捎个信儿!” 小金丹不懂事,看见这么多人,一会儿给这个笑笑,一会儿又给那个笑笑,她自学会笑,有人就逗她玩。沙吾同抱着她,想孩子她妈的死活,心里似乱箭穿心,看金丹同别人笑,就骂她:“你笑个啥,你知道别人在整治咱爷儿哩!”一句话把人家说了个没趣。广全二叔赶快收场,说:“上工,上工,都到北坝上深翻土地。”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4 )  这以后,沙吾同就当爹当妈,白天出工回来了,饭都不想吃,但也得给孩子搅碗汤喂。真难哪。地近了,就把她抱到地头,把她放坐婆椅子里,让她一个人玩。这坐婆椅,可以叫民间婴儿车,菊乡一带农村特有的东西。婴儿坐到里边,前边可以绑几样玩具,让她抓,又不怕她摔下来。好的坐婆椅,四个小柱上边旋着八宝圪瘩,坐的地方是一块板钉在半中腰,中间挖个洞,孩子坐着不挂屁股,前边斜安一个尿槽,屙尿也粘不到身上。金丹坐的,是沙吾同家老辈人留下的,不知坐了几代人。沙家排场时就没有用过,放得木头柱子都让虫打了眼,就要当柴烧,土改时没人要,就留给了他家。座板都裂口了,有时夹着孩子皮肤,金丹就哭。他听见孩子哭就过去哄,哄不住了,有些奶孩子的妇女看了心疼,就过去抱过来,解开怀给她喂上几嘴。金丹一吮住奶头就吃个没完,妇女们就又开玩笑说:“干脆认给你吧!”有的说:“抱回去当闺女吧!你养了三个带把的,有个闺女正好。”那女人就说:“同子舍得吗,命疙瘩哩!”沙吾同苦笑着说:“谁抱去,我给她作揖磕头。”妇女们撇着嘴说:“看你说的,真有人抱了去,剜你心尖了!”沙吾同说:“谁家抱去,她娃算享福了,我真怕把她养不大!”女人们忙拦住话头,说:“男人家,红口白牙别顺嘴胡说。” 有时地远了,天不好,他只得把金丹还放老王大妈那儿,在灶火窝里埋个红薯,让她饿了半晌给她喂。有时,老周嫂子她们做鸡蛋面汤给孩子喂。嫂子说:“我不怕谁说三道四,我听见,不把他嘴拧出血水才怪。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对老周嫂子这种情义,沙吾同真是过意不去,他能帮的,就是通过任学选再联系其他人打探官子哥的消息。经过多方努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叫吴克天的志愿军转业军人。他说,沙官同住医院时,同他在一起。后来他们因伤重,需要回国治疗。沙吾同第一批先走,两辆汽车开出不到十分钟,敌机来轰炸,据说敌机闸住山口,对这两辆兵车连续炸了十来分钟。人,可能就在这里炸死了。这个关于官子哥的信息,沙吾同回来没有同老周嫂子说,问他,只说,那个人说的不是咱的人。但聪明的老周嫂子已经从沙吾同的脸上看出来了,她哭了几天几夜。沙吾同后悔不该四下打探,让她守着一个希望,总比破灭的好。 有一天,老周嫂子叫她的儿子回来叫沙吾同去,回来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他对同子二爹说:“二爹,我妈有啥心事,我没法问,你好好劝劝她,别憋在心里。”沙吾同去了,老周嫂子把儿子支拨开,没说话就先哭,沙吾同就陪着她叹气。后来他问:“嫂子,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我官子哥就那个样了,你也为他守了这么多年,回来也大了,有合适的人家,往前走一步,也没人说啥哩,现在又不是旧社会,还要三从四德的。”他把话说完了,嫂子哭得更厉害,一掀门帘进房里去了。他走也不是,坐也不是。鼓动嫂子改嫁,他心里也不是滋味,特别是感到对不起官子哥。那年妈妈挨斗争,到区上出工拉沙修路,官子哥把沙吾同接过去同他睡。1950年开春,他又亲自把沙吾同领到学校,交代给齐连清老师:“这是个可怜娃,别管出身好不好,齐老师要待他好一点。”虽说他在这儿没读几天书,但大哥哥这种兄弟情他却记住了。如今他说了让嫂子改嫁的话,仿佛看见官子哥那脸上愤怒的眼睛在冒火。 其实,他也不想让老周嫂子离开沙家湾。嫂子十六七岁嫁过来时,是个美人。官子哥走后,方圆十里八村,不知多少男人打过老周嫂子的主意,连沙吾同那时也想对嫂子多看几眼。有一次嫂子在河上洗衣服,坐在一堆旧衣服上,两脚伸进河里,两腿弯着叉开,中间放着一个搓板,皂角板用棒槌砸碎了,又放衣服上揉搓。她挽着袖子,一揉一揉,腰就一弯一弯,那连帽缨头发就一拨拉一拨拉,那时时兴大腿裤,又挽过膝盖,白白的大腿露在外边。沙吾同看着入迷了,过了河,穿鞋时,又弯过头来,装着无意还往那地方看。老周嫂子撩一把水过来,说:“看啥哩,狗屁不知小娃家,看了害红眼。”沙吾同被说中了心事,脸红心跳跑开了。那嫂子就在后边咯咯地笑,又说:“赶明儿书读成了,领个洋女回来,关住门好好看。”这“关起门好好看”的话,他一下子记住了,他想那关门看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后来上初中,一天夜里,梦见老周嫂子向他走来,那大裤腿一摆一摆,像蝴蝶,裤裆那个地方,随着向他走来,旋来旋去,旋成一个小黑窝窝。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向嫂子扑去,身下一阵颤栗,像水枪,什么东西咝咝射了出来。他醒了。他听人们说过梦遗啦什么的,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怕身上的精血再流出来,流死怎么办。“得了相思病,要了你的命。”第二天夜里,吓得连眼也不敢眨,怕睡着了再流。一连几天下来,累极了,睡着了,“嫂子”再也没来逗惹他,才算去了心病——这是他青春的第一次。这第一次是老周嫂子启发出来的,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后来老周嫂子对他家那么好,他心里想起这件事,就有点犯罪感。但他心中第一个美人形象就是老周嫂子。现在嫂子已三十五六了,还窈窕漂亮,因此他总想同嫂子天天能见面。现在嫂子要走下一步,他也不乐意。但嫂子作为一个女人,这一二十年过得多难呀! “嫂子要是没有这样想,算我没说。嫂子,我走了。”脚还没跨过门坎,老周嫂子一掀门帘出来了,恶声恶气地说:“过来。”他就转回身来,见嫂子一脸泪水,说:“惹你哭,我真混账,看我这张祸事嘴。”说着就要拧。嫂子说:“拧狠一点,流血水。你向我发什么威!你走,你走,永世也不再踏我家门坎!”说着又哭起来,说:“半边人难哪!这日子我咋过来的呀!”哭着说着。沙吾同摸不着底细,再也不敢说半句话,愣着,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哭。这时回来回来了,见他妈哭,问:“哭啥哩,有啥事你说嘛!”他妈马上冲他来了一句:“说你娘的尿,都是你们姓沙的让我落到这步田地。”话里不知还有啥话,沙吾同把回来拉到院里,悄声问:“你气你妈了?”回来答:“没有。”沙吾同说:“好好照看着你妈,我怕金丹醒了,找不到大人哭掉下床,先走了,让你妈消消气再说,她肯定是受谁气了。你奶奶呢?”回来说:“上我老外婆家去了。”沙吾同离开嫂子家时,已是吃早饭时分,他赶忙回家给金丹穿衣服起床。金丹前天受了风寒,一直咳嗽,他给她熬了单方蜂窝瓜篓茶喝,也不见轻,穿着衣服,她就又咳起来,一口气咳下去,小闺女的脸都憋红了。当爸的心疼呀,他连饭也顾不上做,给广全二叔捎了句话,算请了假,就骑车带着上街了。医生一边用听诊器听,一边说:“还敢用车子带着疯跑,嘴也不捂好,不是找病害?她妈妈呢?得住院,合并感染转成肺炎了。”沙吾同身上没有钱,他让一个护士替他照看一会,他马上去找熟人,找了几个都说没钱。他一急,就对医生说:“先给孩子治病吧!我把车子押在这里,行吧?”医生当不了家,叫来了院长,院长说:“先救孩子。”又对沙吾同说:“车子你自己处理,咱医院不是当铺。” 住了几天医院,花了不少钱,沙吾同没办法,让柴行经纪马京找个头儿,把他骑了几年的自行车卖了,交了住院费,还剩几个钱,他想给孩子买点奶粉,再买点高价粮,孩子没有户口,难哪! 天阴着,刮着风,怕孩子喝风犯病,沙吾同抱着金丹坐在供销社食堂里,想风小一点再走。金丹这时已经会说话了,看见别人吃饭,用小手指着说:“吃吃,吃吃!”沙吾同没有粮票,买不成,把金丹抱起对着窗子。玻璃窗外有汽车驰过,沙吾同指着说:“汽车来接咱丹丹了,咱坐嘀嘀回去,一村人都来看丹丹当大干部了!”金丹不听他说,扭着头找吃饭的人,说:“我吃馍,馍!”这几天孩子住院,沙吾同就是在自由市场买的高价粮交给医院食堂应付过去的,没有粮票有钱也吃不到饭啊!听着孩子说吃馍,他心里一阵刀搅,他一个堂堂大学毕业生,当过老师,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这算什么世道?他想不通,想不通哇,如今他抱着他同陈小焕的女儿,在这食堂里丢人。这时,那个吃饭的人过来给金丹掰了一小块馍,往他手里递,说:“拿住。孩子饿了。”沙吾同说:“怕她吃多了得病。”金丹的小手早伸出来了,接住馍就往嘴上摁去,摁得急,小手又没有准头,连鼻涕也擦到嘴里了。沙吾同好没面子,笑笑说:“饿死鬼投生的。”那人说:“小孩子嘛!”沙吾同说:“她是肚里不饥眼里饥。”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5 )  正说着话,忽然金丹口齿不清地喊着:“妈,大,妈……”身子就往外扯。沙吾同一扭身,是老周嫂子立在身边。嫂子说:“住院了也不吭一声,我这些天头疼,连门也没出过,今早才听回来说的。”接过金丹,说:“想大妈了吧!让大妈看看,瘦了没有。”亲热了一会,她从怀里摸出一叠钱,直端端递过来,说:“给。”沙吾同说:“有钱,住院费清了。”嫂子说:“你哪儿来的钱?工分钱早就让你预支几年了。充什么光棍,我啥不知道!”沙吾同把嫂子的钱挡回去,说:“真有。”老周嫂子的钱是她攒的抚恤金,要留着给回来说女人的。为了让嫂子放心,他把钱掏出来让她看。嫂子问:“又向队上借了?”忽然她问:“你车子呢?”“别人借去骑了,我就在这儿等车子呢!”老周嫂子马上说:“你把我当外人,一定卖给谁了。”说着就要去赎回车子,问:“卖给谁了?”再问沙吾同也不吭声。嫂子眼泪急得流出来了,说:“车子卖了,孩子再有个头疼脑热,上医院跑不及咋办?”把金丹往沙吾同怀里一塞,就出去了,她说:“一定是马京干的,咱这方圆就他会鼓捣个黑市买卖,你急了三分不值二分,多亏啊!”沙吾同忙拉住她,说:“吐嘴唾沫,舔不起来的,你这不是玩我难看吗?再说啦……”他想说一闹不是又有人说闲话。老周嫂子明白了,停下来唉声叹气地埋怨了一阵,把金丹嘴巴捂了个严严实实,抱着回沙家湾。一路上,老周嫂子都在长吁短叹,沙吾同问,她说:“出股气舒坦些。”问急了,她忽然说:“嫂子就生你的气哩!”沙吾同以为那天说话她上了心了,忙解释说:“我是看你过的难哪!方圆十里八村,有好人家,走一步也是对的。谁知嫂子就气了。”老周嫂子把金丹接过去抱着,走了一段路,说:“走一步,走一步,你咋老是把嫂子往外撵呢?”沙吾同说:“不往外村想,还能窝里串。咱沙家湾,打你主意的人不是一个俩,可那些人哪个配!”嫂子说:“我就窝里串。”沙吾同有点惋惜地说:“嫂子,以你这人品,搁沙家湾亏了!”沙吾同又接过金丹,前头走着,老周嫂子就在后边逗她玩。这是河岸上的小路,赶集路在那边,两人一出街就不约而同走到河边上了。河里有水,水不大,淙淙流着,过了椿树园渡口,路更窄,河崖更陡,两人小心翼翼走着。河筒里风大,老周嫂子把头巾取下来,把金丹又围了围。金丹睡着了,两人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到水,老周嫂子说:“我小时候就喜欢玩水,老人们说,长大了找个有河的婆家。还真应了这句话,到了你们沙家湾来了。”沙吾同说,他小时候也好玩水,大人怕他水泡时间长了生病,就说蚂蝗咬,吸血,吸干了,人就要死。他怕极了。有一回在村南头大水坑里玩水,大腿上有个红点,都说是蚂蝗钻进去了,要用巴掌拍才能出来。他就打,不出来,又掂起鞋底打,腿都打得乌紫,也没见出来,这下活不成了,哭了几天。那时太不懂科学,蚂蝗吸血是真的,它哪能钻进皮里呢!再则,坑里有鸭子,早把蚂蝗吃完了。说得嫂子在后边直笑。沙吾同又说:“自那回事后,我就怕水了,长大了到河里洗澡,也不敢到深潭里去,只搁浅水里抹抹身子算了,眼睛还瞪着水,清清的才敢撩点水。”老周嫂子笑笑说:“从小就是个胆小鬼,干不了大事。”等一会儿,又说:“胆小鬼,不像个男人。” 到了离村子不远的北河滩,沙吾同说:“我打个退步,你先回。”说着就坐到一块大石头上,老周嫂子张开双手,向着金丹摊着,说:“跟大妈先回家。”金丹往外探着身子,嘴哇里哇啦地要向大妈身边去,沙吾同说:“大妈胳膊疼抱不动。”又对嫂子说:“她见了你就连我也叫不来。别逗她了,一哭,我就哄不住了。”老周嫂子冷冷地撇了一下嘴,又说了声:“胆小鬼。”才扭回头走了。看着嫂子走路那姣好的身段,他心里惋惜地想,要是嫂子有朝一日嫁到外村,沙家湾就少了个说话的人了。他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又想起他少年时代青春冲动的那个梦,心里好笑,作为一个男人第一次成熟,竟是这样一个女人启蒙出来的。 河滩里,这几年搞林场,除了沿河插了好多柳树,还在两岸和河滩上栽了大片的槐树,如今已是绿阴一片,他生怕哪里藏着一个割草的或是护林的,看见他同嫂子一起赶集上店。想再坐一会儿,看那树林里,有什么动静。谁知怕处有鬼,广全二叔从树林北边扛个铁锨出来了,见了沙吾同老远就打招呼。沙吾同抱着金丹站起来,等他过河来。广全二叔手撑铁锨,起腿一跳,跨到这边,沙吾同说:“还行着哩。”二叔说:“这是咱们年轻时上学,不想脱鞋穿鞋练出来的本事。”说着坐在沙吾同身边,说:“同子,有一句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金丹她妈已经那样了,你不能光身一辈子。”沙吾同说:“我怕孩子有了后娘受罪。再则,我也顾不着往那上边想。”二叔说:“后娘也有好的。”二叔吸了一锅烟,思虑了半天说:“同周姐儿你们就走得近,保不住人们闲言碎语的。刚才我就看见了,她那眼神不一样呀!”沙吾同有一种剥光衣裳示众的感觉,他脸红了,说:“二叔,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二叔说:“其实,那也是个好女人啊!”沙吾同忙拦住说:“二叔不说这,你扛个铁锨干啥?”二叔说:“你娃子肚里有几根蛔虫,当我不知道。”说着把金丹接过去,逗了两句,怕受凉,又围紧了下巴,递给沙吾同,说:“外贸局向日本出口洋槐叶,去年都乱拉乱占的。今年我怕叶子不老就捋,糟蹋了,先分分,各看各的。平均一个人两锨把宽,从这边对端到河那边,两岸钉个木橛,省得争呀抢的闹意见。下午你就帮我干这个事,队里有笔,你带把斧子就行。”沙吾同说:“这日本要咱洋槐叶干啥,咱都当柴烧的。”广全二叔说:“说是熬颜料染布,怕是不那么简单,日本鬼子人精着哩。”小金丹又想咳,沙吾同起身要回,广全二叔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立起身来,手拄着锨把,看着金丹说:“让二爷抱,跟二爷一家。”金丹扭头缩进围脖里,说:“不,我跟大妈一家。”二叔笑了,问:“连爸爸也不要了?”沙吾同羞羞地说:“她让我老周嫂子喂熟了。”二叔说:“所以我说,你也……”沙吾同忙拦住说:“别说啥了,二叔。”他要走,二叔认真地说:“这一回,洋槐叶子社员自己捋,自己晒,自己卖,队上不统管了,也不抽成,给大家个小自由吧!你人手单,又有个金丹,腿脚不利,我想把你那一份归到我家,你二婶卖了钱,分给你。”沙吾同说:“我哪能不劳而获,单另剔出来吧!”二叔神秘地笑笑,说:“你一剔出来,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十拿九稳是回来他妈周姐儿帮你捋,帮你晒,那又少不了让人说淡话,一旦传到你们嘴里,还不是又要生气,周姐儿那脾气,寻死觅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定了,你娃子吃亏讨便宜,二叔给你包着。” 沙吾同要走,二叔忽然想起啥,喊住他说:“听上边说,大跃进时搁下来的青山水库,要上马了。那是大兵团作战,热闹些,你娃子那点墨水说不了会派上大用场,到出劳力时给你报个名吧!”沙吾同说:“这个气篓咋办?那是军事化行动,让咱带个娃儿?”广全二叔说:“是这活。”摇着头掂起铁锨,又在这边河岸上丈量,沙吾同就抱着金丹先回了村子。 修青山水库的事,是齐秋月提出的,她说:“给菊乡老百姓干点正事吧。”在常委办公会议上,王贵桥让齐秋月当个提案拿出来。齐秋月说:“菊乡青山北大坡那儿,大跃进时就有人提出搞水库,搞了两年|Qī-shu-ωang|,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时停了。我想咱们还是干点实事吧!我让人算过,效益面积一二十万亩呢!更不说发电、水产养殖什么的,有搞头。就想把它再搞起来。”郑连三笑笑说:“别让再抓你个生产党,惟生产力论呢!”王贵桥呷了一口茶,拦住话头说:“抓叫人家抓吧!我都五十了,再打倒就顺势躺地上不起来了,人反正总有一死的。”人们都笑了。王贵桥说:“我也想了,毛主席说‘农业学大寨’,我们把它纳入学大寨运动来干,有毛主席庇护着哩。”又对郑连三说:“工程指挥部我想让你上,当指挥长。年轻人出点政绩,也有一个好口碑,提拔就快哩!”郑连三说:“给俺们年轻人压压担子也好,只是怕担不起来,还得老领导使后劲哩!”王贵桥说:“在菊乡老中青三结合班子中,数你根红苗正,是个接班人。磨练磨练就成熟了。” 王贵桥从省城汇报青山项目回来,立即着手青山水库筹建工作,并且强调五点:⑴筹集地方资金,力争外援资金早日到位;⑵设立工程处,重新勘测,重新选定坝址,力争以新的科学技术水平来对青山水库的建设拿出可行性报告,提交市革委会讨论;⑶争取今年“十一”国庆节开工,改名为大庆水库;⑷这是市革委建立以来第一个形象工程,又是落实毛主席“农业学大寨”伟大号召的立竿见影工程,只许干好,不许干坏,要把工程的上马问题上升到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伟大胜利的高度来认识,是菊乡革命人民落实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伟大战略部署的一个新台阶,只许上,不许下;⑸忠不忠,看行动,要把对青山水库的认识与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忠诚联系在一起来落实。要想到“忠”处,落到“实”处,眼望五大洲,脚踏青山地,把青山水库的建设与解放全人类的伟大事业联系到一起来看待,从而增强反帝反修反复辟的革命斗志和战斗豪情。三个月后,菊乡市青山水利枢纽工程可行性报告获得省革委常委会一致通过。又过了三个月,省拨资金划拨到位。王贵桥虽说身体虚弱,但他在病床上认真听取了汇报,当场拍板定案,成立青山水库领导小组,他任组长,由郑连三任副组长。下设办公室和一线指挥部,一线指挥部由郑连三担任指挥长,起用一个靠边站多年的副市长武品正为副指挥长兼办事组组长。齐秋月除了主持家里工作外,兼青山指挥部政工组长。并且起用原来的市委办公室主任马福顺为后勤组长,另有工程技术组、民兵团部等机构,也相应组建。市革委下发文件,全市总动员,宣传要点也四处张贴,家喻户晓,老少皆知。于是一个月后,各路人马到位,公元1969年10月1 日上午八点,王贵桥由通讯员和齐秋月搀扶,掘开了大坝奠基的第一锨土。一个菊乡历史上伟大的工程开始了。菊乡沸腾了。青山,这个深山坳,成了个红旗招展的海洋,也成了全市青年人向往的圣地。 郑连三自进入革命委员会又当上副主任后,可以说踌躇满志,革委会上,他成了菊乡第二代领导人的代表,人们玩笑地说,菊乡的政权要通过郑连三这一代由军人政权向文人政权过渡,也就是说由打江山向保江山、建设江山过渡。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以郑连三为代表的青年领导群体就是这一次伟大长征路上的里程碑的奠基者。郑连三说:“毛主席才是这长征路上一个又一个里程碑的锻造人和奠基人,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跟着毛主席向每一个里程碑执锨填土的角色。”赢得人们一片喝彩。 郑连三成了菊乡上空一颗耀眼的新星。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婉言谢绝。他的心灵深处,实际上还是恋着齐秋月。他想他现在的身份,完全可以征服这个女人。但他却又知道,三日子两早晨,齐秋月是不会走到他身边的,他伤害过她,那一团阴影是需要时间才能抹去的。因此,在齐秋月面前,他不敢有半点的张狂,他在等着她的到来。然而,齐秋月却变成了王贵桥怀中的小鸟了,他的梦破灭了。他绝望了。但他又不愿接受这个冷酷而又残忍的现实。在参加王、齐二人的婚礼时,他晕眩了。他忽然之间看到齐秋月端着盘子,王贵桥执着酒壶,来向他们敬酒,他更是连正眼也不敢看齐秋月了。他说他不能喝酒,齐秋月就说给他倒红酒。当他端起那杯红葡萄酒杯,酒液荡漾,酒味沁人心脾,他就想起齐秋月身上那差一点由他尝鲜的女儿血,恍惚之中,那血就让王贵桥把它变成一片朦胧的血雾飘荡在四周,又是一阵狂风,血雾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有的是“陈小焕……判处死刑”几个血字。他大叫:“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晕倒在地。醒来的时候,他在医院的病床上,忽然看到床头柜上一只搪瓷缸上那个红“十”字,他的眼前又是一片血迹,他叫着说:“我不住这里,我回家。这里有血,我怕血……”医院院长只得叫医生送他回家,并且派护士对他进行特级护理。半夜里,他忽然看见齐秋月来了,一头剪发用水洗过,紧紧地贴在耳后,黑得发亮,一身浅灰色的华达呢面料衣裤,衣袖和裤缝的折痕清晰可见,脚上一双黑色皮鞋,浅口,打着亮亮的鞋油,皮面被门外的花草树木映得微微发绿。见了他,抿嘴一笑,他大惊,问:“你……来……”齐秋月说:“你以为我真的跟王贵桥过,我跟了他,给咱俩有个遮掩……”她说话的声音不太娇,娇了,就显得色情暧昧;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尖,尖了,就显得浮躁;也不太响,响了就显得没修养;也不太急,急了就显得咄咄逼人没气质。声音就像音乐。他急忙拉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柔嫩,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还是那么美丽,他吻她的唇,她的唇是这么柔和,他摸她的双肩,她的肩膀竟是这么光滑。这是他以前从没有探寻过的天地,还有她那双乳,也是这么饱满坚挺,像两只白色和平鸽,成双成对,还有她那身子,竟是这么忸怩和温和,她那个处女宝呢,藏在哪儿呢?齐秋月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了,他紧紧抱住不放。秋月说:“不行啊!今儿不行,改天再说。”他说:“我都想你想死了,就今天,我还没有见过你这处女宝哩!你让我看看吧!”于是那女孩子就褪下了身上的衣服,说:“只看一眼。”可她并没有马上盖住,他就看了一眼又一眼,原来是这样的一个物件啊!他想找一个比喻,想啊想啊,啊,多么像是刚揭锅的鲜腾腾的白馍上用筷子摁进去一道印。他又问:“那个处女宝在里边藏着吧!”说着就要用手去掏,齐秋月羞羞地用手捂住,嗔怪地说:“这是用手掏的东西吗?”就睡下了,同他并膀,扳着他的身子说:“探探吧!用你那宝贝往里探,往里探……”他一下子明白了,就翻身压住女孩,居高临下地探呀探呀,探呀,探呀,原来你这处女宝是探的,不是取的。他笑了,笑了,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个童话,叫“深山探宝记”。他想,他也要当个作家,写一本新的“深山探宝记”,这才叫探宝,只管向里探,向里探……  第二卷第九章感觉○距离——撕裂的亲情男女(6 )  第二天早晨,他醒了,齐秋月不见了,一个女孩睡在他的身边。那女孩看他醒了,问:“咋办?你看!”她掀开床上的一个小薄被子让他看,床单上边有朵像梅花样的血迹。他吓掉了魂,急忙起来穿衣服。快!快!要快点离开这个家。但那女孩子拉住了他,哭着说:“你要探宝,探宝的,我……今后咋活人哩!”郑连三怕她哭声被人听见,说:“事已经发生了,你说咋办好?”那女孩轻声说:“你要了我,你是大主任,总是有办法的,倒要问我。”郑连三说:“这是我的家,你怎么来了?”那女孩又哭了,说:“你是市里领导,院领导要我来护理,谁知你要了我……”郑连三问:“你就恁听话!”那女孩说:“我不听话行吗?”又说:“反正我的宝贝让你探出来了,你看着办吧!”这女孩不好惹啊! 那女孩又在催他:“说话呀,昨天晚上恁会说,哑巴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200 元钱,说:“这点钱,你先拿着,有病了先治,改天再说行吗?” “打发我走呀!我值200 元吗?我们得去登记!”她忽然哭着说:“我知道我是个护士,配不上你,可我也并不是丑得见不得人吧!” 郑连三看了看这个女孩,也算漂亮,终于点了点头说:“让我想想再说!” 这女孩是学医的,有点头脑,临走把用来擦污物的郑连三一件内裤带走了。两个月后,他只得草草同女护士结了婚。但是,他对她始终热情不起来,他说:“咱俩做爱,没有动力,难受人啊!”说多了,奇Qīsuū.сom书女人就往死里呛他:“你看同谁有动力,去同谁做吧!反正我不离婚。”他说:“你以为我不敢?你别后悔。”她说:“去呀!我没有拦你呀!” 话是这么说了,他也是有贼心没有贼胆。他是在同一个女青年的接触中,才胆大起来的。 就在这时,他同一个女知青的事让齐秋月撞上了。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1 )  到沙吾同在同本家嫂子周英英的热恋中,惹了一场大祸,而他却还要去招惹当代“黄世仁”…… 女知青叫聂婉丽,是省城上山下乡来插队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教授,这女孩长得很漂亮,气质很像齐秋月,郑连三下乡检查工作,一见就迷上了。 那是一天晚饭后,他说他想一个人走走,信步来到知青点,人不知道都到哪儿去了,只有厨房里有响声,他就走进厨房。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美极了。听见有人进屋,姑娘猛一扭身,认出是上午来过的市里领导,一激灵,碗掉地上摔破了。她慌忙去拾,郑连三也去拾,姑娘用手去挡,慌急中把郑连三的手碰了一下,瓷片竟把领导的手割破了一个口子,就流了血。姑娘吓坏了,说:“你批我吧!打我吧!”带着哭腔,“我——”郑连三一副大人不跟小人怪的神态,说:“今后干活小心点。”就要走出门去,姑娘忙用身一挡,把领导的胳膊搂到怀里,用嘴去吸吮领导的手指头,郑连三赶忙抽手,却把姑娘拦进了怀中……而后青山水库开工,他就动员她来青山工地,在火线上锻炼,进步快,早入党,早推荐上大学。姑娘很单纯,就来到青山宣传队跳舞,唱歌,演戏就演李铁梅,是放哪儿哪儿行的好苗子。齐秋月一到宣传队,就发现了,培养她,重用她。可是有一次演出,铁梅换了人。一问,说是小聂有病,回知青点了。谁知,这天演出,民工们不满意,说我们喜欢看小聂演的铁梅,看小聂跳舞,唱歌,干活有力。齐秋月就派人把聂婉丽叫来,问病好了没有。小聂哭了,原来已经有了身孕,姑娘不懂事,都四五个月了,才知道。是谁的,是指挥长的。齐秋月把聂婉丽安排到外省一个公社医院,说是工地一个牺牲民工的家属,要他们照顾,并且给她报销,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安排好这些,她找郑连三去了。把他领到招待所,开了房间,关死门,机密地问他:“有一个女知青叫聂婉丽,你可认识?” 郑连三问:“问这个干什么?那是你们宣传队的一面旗帜,全工地谁不认识!”他装腔作势。 齐秋月说:“你比我们认识得更早,也更深入!” 郑连三大大乎乎地说:“我认识的人太多了。你,我也认识得很早,很深入。” 齐秋月一听火了,说:“你别装了,那女孩哭着要告你,我劝住了。你这人不领情,还说混账话。好,你等着看热闹吧!” 郑连三这一下软了,马上挡住门,央求说:“这一回我失手了,你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拉我一把吧!” “拉你?你知道糟害女知青犯什么罪!她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到广阔天地炼红心,这是反修防修的伟大创举,你竟打起她们的主意,不要命了!”齐秋月说着,看着郑连三的脸色。郑连三央求说:“齐秋月,这事只有你才能帮我,她在你分管的宣传队里,你做做工作,压住算了。”齐秋月说:“我能压着人家的口,压不住人家的肚子!” 自从郑连三同聂婉丽见了那次面后,他心里就一直丢不下去。到了这年春节,知青点的知青都回家了,她因为父母亲都在五七干校住牛棚,没有回,郑连三作为市级领导,借春节慰问,探望了她,勉励她扎根农村好好干,领导和贫下中农都会看得清清楚楚,会有前途的。女知青很感动,流了眼泪。他让女知青把春节不回家坚守“反修防修”第一线的事迹写写,写成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讲用稿,交给市知青办一份,一份可以直接到市里交给他,他看看能不能上报,树成典型。女知青激动得一夜没睡觉,连夜写好了,又修改了一天,第三天坐车进城交给领导。郑连三通知知青办公室不要让她急于回队里,先在招待所开个房间,有几个地方需要上纲上线认识,要帮她。晚上,他亲自来招待所见女知青,以加工材料为名,让招待所给她一个人安排一个单间。郑连三在这里一连两天都在帮女知青提高认识,最后一个晚上,郑主任忙到深夜两点才把材料提高到一定高度。这一夜,女知青扑在他的怀里,很感激他。但她说她身上这两天不干净,让他等着,她等着他…… “轻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用到她身上最合适了。那天他俩立在窗前,月光如水,轻风拂面,吹乱她几缕散发,让郑连三对她有说不出的怜爱。她说:“诗人们总是把风呀、花呀、雪呀、月呀用来比喻女人,好像我们先天就一副娇弱相。”她对郑连三对她的比喻不以为然。 她走路姿势优雅,两手轻轻摆动,上身前倾,步态轻盈,颇似舞台碎步。虽说广阔天地锻炼了这么长时间,但她城市姑娘的文雅、秀气、自尊、自爱的气质仍然令她具有一种原汁原味的古典美。郑连三说你要脸蛋再黄白些,就顶真一个林黛玉。她抛过一个眉眼说:“没见过这种人,想咒我害肺痨呀。”他笑笑说:“想让你更美丽。”她说:“林黛玉哪有薛宝钗好,我是男人,我就不娶林小姐。她小心眼太多。他说:”你说错了,我就要林妹妹,不要宝姐姐。“她颇有思想地说:”真怪呀,不管唱歌、唱戏、演电影,都一个劲地往女人身上堆那些花呀、草呀、鸟呀,可堆给男人的,却是山呀、河呀、岗呀、树呀!“郑连三说:”你忽略了一个现实,全世界的视角,都男性化了,都把女性放在被欣赏的位置上,让女人穿红挂绿,搽脂抹粉,打扮得漂亮,其目的是让女人靓丽让男性欣赏哩!“ 郑连三的这一见解,忘了从哪儿听来的了,用到这里,打中了她少女的自尊心,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瞥了他一眼。又待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笑了,说:“还真有你的,说得有点墨水。”然后,感叹地说:“女孩子们就是这样被你们男人欣赏着变成女人了。我也逃不脱这命运。” 她回知青点后,郑连三竟有一日三秋之感。一天下午,他骑上自行车下乡去会她。到了她们知青点,天就大黑了。他把车子放到公路边一条沟里,掏出手电,按照原先约定的暗号,对着知青点的房子照了三次,又向天空亮了三次,再向下亮三次,表示在此地等她。又亮一遍全套暗号后,他就蹲水沟边静听着路上动静。她如约来了,背个挎包,见了他,压着嗓门数落说:“太冒失了,你这身份,叫人撞见,咋见人呢?”他说:“我顾不了那么多,只想见你。”她嗔怪地说:“这么没出息。”后来,他们俩人就往一道河堤上走。她说:“堤上有个小窝棚,晚上没人,坐那儿吧!”他跟着她,她又扭头神秘地说:“经常听队里婆娘们骂男人没出息,见了女人腿肚子都软啦什么的。你软不软?”他强打精神说:“我硬着哩,要不咋骑了六七十里山路的车子。” 到了棚子里,刚坐下,忽然什么呜呜叫,吓了他们一跳。郑连三出去搜了一圈,没人,想是黄鹌叫,他说:“这是鸟唱歌哩,你没听它说:我爱我爱——勾引恋人睡觉哩。”她说:“我也想啊!万一出事怎么办?”听她话里闪了个缝儿,他马上说:“出事我兜着,大不了早一天给黄脸婆离婚。”她迟疑了又迟疑,才脱下了上衣,躺到在草窝里。他急不可耐去摸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很小,像是没有发育成熟。她很紧张,说:“你这一摸它就大了。”把他的手拨了过去,说你快一点吧……一阵风急火燎,一阵波浪起伏,他们偷吃了禁果。他说:“你的身子真柔美呀!” 谁会想到,这个柔美的身子竟大了起来。 他问齐秋月:“真的?”齐秋月答道:“你以为我在讲故事,也算一个好故事,一个革委副主任,一个有妇之夫同一个教授女儿的浪漫史。”她揶揄他。 郑连三的精神彻底垮了,他魂飞魄散,同女知青发生男女关系与同军人妻子发生关系一样严重。他向齐秋月下跪,求她救他一命,他愿意今后为她上刀山下火海。 齐秋月笑了:“用不了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郑连三说:“别说一个,十个八个都行。”齐秋月说:“我想离王贵桥远远的,你能帮忙活动一下,让你省里的朋友从省城来个调令吗?” 郑连三为难了,他问:“你同王贵桥是一对革命伴侣,人们说你俩联手就是菊乡半个天空。怎么这样想呢?” 齐秋月沉默了一会儿,眼泪流出来了。郑连三问:“他打你了吗?他人挺和善的,会动手打人?”齐秋月摇摇头。 郑连三被她搞糊涂了,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他有别的女人,也是女知青吗?” 齐秋月说:“你就知道女知青。”支吾了半天,攒了多大劲,说:“他不算个男人,没了男人的本事。” 郑连三明白了。他说:“调动工作不好办。你知道我在上边认识人也有限,就是几个公检法上的,也只是工作关系。” 齐秋月说:“我在菊乡有苦说不出啊!我是个女人,女人就要过女人的日子。”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2 )  郑连三听明白了,闷头想了半天,喃喃地说:“听说人事冻结,要到省各级党委班子组建完毕才解冻。” 齐秋月长叹了口气,说:“只有死到菊乡了。”无限惆怅,起身要走。郑连三忽然抱住了她,她喊道:“你要干啥?”郑连三说:“不干啥。”他也是急中生智,想用这种办法封住齐秋月的嘴,“我让你当女人。”齐秋月骂他混账,给他一个嘴巴,郑连三用手挡住了,说:“挺烈性的。”齐秋月喊:“放下我。”郑连三用手捂住她的嘴,说:“想丢人,那就喊,大声点,让全工地都听见,齐秋月偷男人,嫌她丈夫老不中用!”说得很刻薄。齐秋月哭了,又骂他:“痒了枣树上蹭蹭,欺负老娘,好心给你办事,你还欺负老娘……”郑连三叹了一口气说:“你还记得吧,你说:”郑哥,我忘不了你的好,我会谢你的。‘隔了这么些年,还没’谢‘到这一步。你让我好失望。“他指的是那一年打字室的风波。提起那一场事,齐秋月巴不得撕吃了他。她骂道:”你个不要脸的!没有把我的脸丢尽心不甘?“郑连三说:”你应当嫁给我,却去攀上革委主任。“女人气得半天半天说不出来话,郑连三又说:”如今我是你手里的蚂蚱,不过你的名声可也同我联系到一起了。小心我口供里也把你捎带上!“女人感到受了侮辱,哭了,说:”你恶有恶报!“男人说:”报不报就看你了!“ 这是个礼拜天,王贵桥等不着齐秋月回来,打电话问她,她回答说:“忙。”因为一连几个月齐秋月就没回家,王贵桥心里犯疑,亲自来到工地,先是视察,后来要齐秋月陪他回家。到了家里,他生气地说:“以工地为家,那是句口号,你就当成最高指示落实了。”她一下子扑到王贵桥怀里,捶打着,哭着,说:“都是你老不中用,让我人前抬不起头!”王贵桥听他话里有话,问:“咋啦?谁说什么了,还是欺负你了?”她只是个哭,见王贵桥那苍老憔悴的样子,不免有点可怜他,她对王贵桥说:“我算成了你的……”想不起来该说句啥比喻,只说了这半句停住了。进卫生间放水冲洗,出来的时候,头上包着一块白毛巾,脸膛红润润的,腰里缠着一条雪白的大浴巾,双肩露出上半。她轻柔地走过他身边,无限柔情地说:“走呀,叫我回来不就要我这个吗?”她想唤起男人的本事,躺到床上,把浴巾一撂,拍着大腿,说:“上来呀!”王贵桥扑过来就发狠,但越是想发狠,越是不争气……齐秋月气极败坏地说:“就这个本事还想让女人天天守住你,多亏是我,换个人,早去偷汉了。”王贵桥说:“真也难为你了。” 一天午饭时,金丹哭着要吃油旋馍,沙吾同刚刚挖了半瓢面,兑了水,手插到盆里和面,老周嫂子来了,老远就说:“谁招惹丹丹哭了,看我不打他!”抱起金丹哄了哄,说:“大妈给你烙油旋馍。”放下金丹,把和面盆夺过来,说:“看你那架势,就那一捧面,全粘你手上了。”沙吾同赶忙用根竹筷子把手上的面刮下去,看嫂子和面。老周嫂子揉面时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上身有节奏地一扑一仰,两根拖肩长辫子就随着一摆一摆,煞是好看。沙吾同看入迷了。老周嫂子一扭头,看见他那个样子,用手在和面水碗里点了一下,向他一弹:“看啥?”沙吾同笑了。老周嫂子也笑笑,说:“也不嫌丑样子眯了眼。”说着把面团翻了个过儿,又揉。沙吾同看那麻利劲儿,羡慕地说:“真不愧是沙家湾有名的好茶饭。” 这油旋馍,是菊乡的民间小吃。先和好面,放案板擀成半指厚的圆饼,再撒上油、盐、葱拌成的酱,卷成一个圆柱,再用手从两头向中间挤成一个圆团团,使原来的油层展开,再放案板上擀成一个圆薄饼,摊到抹了香油的锅里烙熟,烙好了,焦香焦香,好吃极了。菊乡一带平常来客,或请医生、匠人,都烙油旋馍,以示款待。然而,平常人家谁敢经常吃,有句俗语说:“蒸馍省,锅盔费,烙油旋馍卖了房和地。”这年月,只有那些有劳力没有累赘的单身汉敢烙油旋馍吃。有道是:“单身汉,活神仙,天天烙个小油旋。”沙吾同今日要不是心痛金丹哭,他一个人的口粮两张嘴吃,做梦也不敢烙油旋吃。 老周嫂子把面和好了,盆上、手上干干净净,和的面团细腻、滋润,老周嫂子说:“和面时,先硬一点,用手蘸水,多揉,手上和面盆上的面就沾干净了。和面没巧,越揉越好。”金丹早已等不及了,争着帮爸爸往锅灶里塞柴,还要拉风箱,弄得狼烟大冒,呛得掌锅的大妈直咳嗽,赶紧把离圈的馍渣给她用铲子铲一点到锅台上,她才不混人了。 油旋馍烙好了,沙吾同掰一块给老周嫂子,嫂子笑了,说:“我跟丹丹争着吃?”然后说:“我来有事商量。”又用手指指隔壁那一间,沙吾同说没见谁来背草,随后说到你家商量吧,就手拉着金丹相跟着到了老周嫂子家。这年正月老王大妈下世了,回来也上青山水库了。屋里只有老周嫂子一个人,沙吾同见嫂子用手掩门,有点拘束,老周嫂子说:“看你那样,总摆得像个阿伯哥,规矩成那个样,小叔同嫂子,哪个不是随随便便。”沙吾同笑了,说:“我让闲话说怕了。咱这出身,又让开除回来的,怕惹事。”嫂子说:“胆小鬼。那一年回来造反,那多大胆!”沙吾同说:“落了个啥下场,就差没有掉脑袋了。丹丹她妈……”嫂子忙拦住说:“那也是她的命。”等了一会儿,老周嫂子才小声说:“公社供销社要在咱大队办一个代销点,找一个代销员。你侄子眼看就说得人了,咱家这个样子,谁家闺女想进。广全二叔对我说了,要我到公社跑跑。我到公社找到武装部时部长,时部长答应研究时他提提。时部长人不错,说:”烈士的儿子这么大了,公社也没个啥照顾,你不说,我们就应该想到的。‘后来又说,现在大小是个事,你们大队老支书的女儿小红也在争,这事要办得有把握,能不能让县里、市里打个招呼,他在公社就好搭腔了。“沙吾同听了,一时纳闷了,他现在这个身份,认得谁谁还敢认得他。但他看看嫂子眼里那希冀的样子,不忍说些泄气话。他说:”县里我没有熟人,市里倒有,就是现在人家不认得咱了。试试吧!“嫂子高兴得眼里都放着光,把金丹抱起来,亲了个没回数,说:”等你来娃哥当营业员了,管咱丹丹天天吃糖。“金丹说:”还撕花衣裳。“”对,还撕花衣裳。“金丹说:”就跟这门帘子一样。“老周嫂子的小房屋门上挂着一个蓝底白花的门帘,图案是一个景泰蓝,瓶里长出一束蓝花,蓬成扇状。这是旧社会闺房门帘的最好面料和图案,现在陈旧得连看都没人看一眼了。金丹说着就把门帘往身上裹。两个大人看了,心里都沉甸甸的。 当天夜里,老周嫂子就上青山水库叫儿子回来。第三天,沙吾同就领着侄儿回来坐车来到菊乡市。来娃第一次进大城市,东看看,西望望,看不尽的新鲜。沙吾同催他快走,可往哪去他心里也没有个数,想找齐秋月,女人心肠软些,又想找一中的老同志,老师们都好伸张正义。正这样想着,忽然有人叫他,扭头一看,一辆小车同他并行着,是支左部队的张政委,现在的市革委副主任,曾见过一面。军队对他们这一派一直是不支持,还到处抓他们,他是到了批斗会上,才清楚地看了看这个军人。他咋能同人家搭上茬,他叫我干啥?张政委已摇下半扇窗玻璃,告诉他,他现在急着开个紧急会议,让他下午到革命委员会去。说罢招招手,车子开走了。沙吾同受宠若惊,简直是皇恩浩荡。一是来娃的事,能同张政委接上头,政委是军人,会对烈士家属关心;二是从张政委热情的邀请上看,形势肯定有啥大变化。他领着来娃到菊潭公园玩玩,又到百货大楼,帮来娃给他妈买了一盒香脂,到附近四新食堂吃了碗混汤面,就到市革委去。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3 )  天晴了,他同陈小焕冤案要昭雪了?他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张政委、王贵桥都坐在办公室里等他。他领着来娃进去,坐到沙发上,想等领导先说“形势变化”的大事,再说来娃的事不迟。可是再等也不见两个革命委员会主任开腔。无奈,他只有先说了。两位军人出身的市革委主任听了,心里都很难受,说烈士们生命都献给抗美援朝了,儿子这么个要求我们再办不到,还算共产党员吗?张政委马上向县里通了电话。又等了半个小时,电话铃响了,张政委接了,扭头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多大,文化程度,最后放下电话,对来娃说:“小同志,党和人民绝不会忘记你爸爸和你们一家的。”说得来娃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末了还说,这孩子以后有机会招工了,招他出来,让他们母子有个好日子。沙吾同领着侄儿千恩万谢。来娃小声问:“不给个执把儿吗?”沙吾同说:“领导会安排的。”话说完了,还不见领导提说“平反昭雪”,想想无望,就说要走,张政委说:“沙吾同同志,让沙回来同志先到传达室里休息一下,有件事同你商量。”看他们那郑重的样子,沙吾同激动得嘴唇都哆嗦了,他问:“是啥事?”王贵桥说:“一会儿再谈吧!”沙吾同把来娃安顿到传达室,坐好,又嘱咐他别乱跑,就急忙回来坐到沙发里,等待着惊天动地的好消息。还是张政委先说,原来是求他帮齐秋月她妈余文秀的忙。 齐秋月为妈妈在菊乡遭受的折磨感到太丢脸,她自己也早就想换换环境,她直接调走困难重重,就想走曲线。先让老爹老娘调到省城,然后把她随迁带走。她爸是老大学毕业生,老地下党员,老革命,大学里一听就不丢手,马上发来了商调函。她妈也算老八路了,也有接受单位。但是,那家接受单位是军工厂,人事上口气很粗,说他们国家机密单位,政审很严格,“叛徒”的问题,人家自己要重新审查,外调人员可能还要到苇子坑找杨兰五。齐秋月担心杨兰五这一回不一定配合。她想事先做做工作,又没有脸面直接去见兰五大叔。想找我夏德祥,也不好再张嘴。就这样齐秋月想到沙吾同,又央了张政委。张政委在沙吾同、陈小焕问题处理上都添了好言,不然,沙吾同最少要判三年。张政委就要去找沙吾同,正巧他来了,就托他的面子去给杨兰五吹吹风。沙吾同听到这里,差点起身走了。但又怕把来娃的事搞没影了,忍着把话听完,说:“你们官官相护,怕余文秀过不了政审关,但老百姓的死活,谁关心,我沙吾同如今是一个人口粮两人吃,闺女两三岁了,还是黑人,你们关心过吗?”看看他的脾气又起来了,王贵桥发话说:“就是那个从新疆抱回的小女孩吗,城市户口不好上,生产队添一份口粮不是容易吗?”沙吾同说:“你们大老爷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小小老百姓说话生产队谁听,口粮户口随女方,可她妈已经……”他说不下去,王贵桥也流泪了,说:“都是因为我这个走资派……”王贵桥如今已瘦得走了相,沙吾同也感到说重了会刺伤这个老人的心,嘴动了动把好些话咽了。 张政委插话说:“陈小焕的问题,当时就是那样个形势。如今中央已有新精神,要求对文革中处理的问题进行甄别复议。陈小焕的问题如果有了好结果,孩子的问题不是就解决了。只是陈小焕名气太大,问题具有多重性,省里挂了号的,有些事还得有个过程。至于你个人,听说公社大队都想让你当民办教师,先干着吧,有机会再说。” 一场交易终于完成了。 陈小焕案在甄别复议时,被重新认定。然而,菊乡市法院复查后定性为:“属犯罪活动,但错判,量刑过重,撤销原判。虽有罪,因本人已死,不再另判。”沙吾同接到这个通知时,一把撕得粉碎,骂道:“屁话,屁话,一纸屁话,他妈的庇话!” 总算来娃当了代销点代销员。 这一天,沙吾同给代销点写了对联,亲自拎了面汤水给贴上,上联是:身站三尺柜台服务千家万户;下联是:眼观五州风云革命千秋万代;横批是:为人民服务。人们都说写得好,一阵锣鼓鞭炮,代销点正式挂牌营业了。 晚上,沙吾同点着火,拉开风箱,正要做饭,金丹嘴里吃着糖,手里拿着糖跑回来,说:“大妈叫你哩!”沙吾同灭了火,赶忙过这边来。进了路门,走到院里,就看见嫂子在厨房忙碌,堂屋当间一张大方桌上已放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肉片,他说:“是该庆贺一下。”又问都请了谁,嫂子说广全二叔上青山了,就请他一个人。嫂子麻利炒两个热菜,就过来说:“同子,你自己先喝,我去换来娃来陪你喝两盅。”说着已走出大门,沙吾同就抱着金丹捏花生米吃,金丹又伸手够肉片,沙吾同说:“大妈回来再吃,不然大妈就不亲你了。”来娃回来了,说我不会喝酒,二爹你喝,他端起红薯稀饭呼噜起来了,说他要换他妈去看代销点,嘴一擦走了。 天黑定了,老周嫂子扯了块花布回来,让金丹立到她跟前,放身上比比,金丹喜得不顾吃肉片了,把花布揣怀里不丢手。沙吾同说:“小娃家的话,你还当真哩!”嫂子说:“来娃让扯的,他娃子也知他二爹好。”金丹又爬到沙吾同身上疯着要他立马给她做成花衣裳,她穿着上街,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老周嫂子接过来,说:“放这儿吧!咱叔嫂可多喝点吧!”沙吾同说:“嫂子,你知道,我不会喝,喝一点就后脑窝发困。”嫂子笑话他恁金贵,是不是读书人都这样。沙吾同说,他六岁那年,不知办啥喜事,大人们逗着他喝酒,他就喝,喝着喝着,睡那儿了,嗓子眼里像贴个树叶一样不自在,像冒火,后来就后脑窝疼,把妈吓坏了,她哭得死去活来,大人们又灌啥水,让醒酒,半夜他才认得人。从此,就不喝酒。嫂子说:“今儿个得喝,你看我!”她一仰脖,喝下了,沙吾同没见过嫂子喝酒,怕她喝坏了身子,她却说:“没事。今日是我十多年最痛快的日子,儿子大了,当营业员了。喝!”又一杯,又一杯,最后趴桌子上哭了。 沙吾同没敢去拉她,让她哭了一会儿,才说:“嫂子,喝多了。”老周嫂子醉眼朦胧地盯着沙吾同说:“嫂子高兴啊!”又哭,哭了又说:“高兴啊!”又哭,说:“就同子你是心疼嫂子的人啊!没有你,那有今日来娃的好事!”沙吾同说:“也该咱来娃干了,这一二十年来,你这个军属没有向集体向国家伸过一次手啊,这一点社员们谁不说!”嫂子说:“说几句话算个啥,嫂子当个女人这么多年是咋熬过来的呀!”沙吾同说:“我知道。”嫂子说:“你不知道女人的难处。” 女人哭了一场,平静些了,沙吾同要走,女人身子一挡,说:“今晚我同你说一夜话。” 沙吾同说:“嫂子你醉了,早点睡吧!” 女人说:“看把你吓的。嫂子要同你说正事哩!”沙吾同没有搭腔,女人说:“这两天听说咱来娃要干代销点,说媒的就有两三家了。”沙吾同说:“先不着急,来娃还小,慢慢挑,找个好女!”女人说:“就是。” 屋里很静,外边刮个小风,什么东西扑嗒扑嗒响着,沙吾同估摸下雨了,又想走。女人勾着头说:“兄弟,嫂子也真想往前走一步。”斜着瞟了一眼沙吾同。沙吾同看着女人羞涩地说了这句话就脸红了,问:“有合适的吗?哪村的?”女人说:“我不想离来娃远。”沙吾同思虑了一会儿说:“咱村那几个单身汉没有一个人看着顺眼。”女人没吭声,灯火跳了一下,女人柔声说:“灯火结彩了。今天好日子哩,来娃开业了。”沙吾同说:“灯火结彩了,你也该找个靠山了。这孤儿寡母多少难处,也该到头了。”女人说:“你看谁合适?”男人说:“没一个能配上你。”女人说:“只有一个。”男人问:“谁?”女人攒了多大劲,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罢一掀门帘,进到里间,等了一会儿不见沙吾同有啥动静,她轻声说:“同子兄弟,我知道我没文化,又比你大,不配你,我……我不说憋得慌啊!”说着哭了。这时,金丹发了癔症,她忙用手拍着,说:“丹丹睡,丹丹睡……”沙吾同一掀门帘进来了,女人一把抱住他说:“你好好想想,嫂子心里明白,别委屈了兄弟。”沙吾同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心里小焕留给他的内容太多了,一时半时,新的内容填不进去。嫂子这几年来,对于他不仅仅是嫂嫂,还是姐姐,对丹丹,不是大妈,而是亲妈。如果嫂子真的嫁到离这儿十里八里,他的丹丹就会哭着跟了去的,他也会失魂落魄。他对女人说:“让我做个准备吧,咱们穷,也有个穷准备吧!”又叹口气说:“你知道我这身份,得把气运到才行。否则,人家可该说是阶段斗争新动向啦,大恶霸地主的孙子向贫下中农腐蚀啦怎么怎么的。大话一大堆,吓也能把你吓死。”女人一听这话,一下子扑过来,说:“好人,好人,有你这几句话就行了。”又急切地说:“别大恶霸大地主的,我情愿跟个大恶霸大地主——别准备吧!今晚咱们两家就合成一家吧!”就出去拴了大门小门,回来坐在床沿上,把头歪在沙吾同肩上,说:“下雨了。”沙吾同不知所以地问:“下雨了?”她又答:“下雨了。”沙吾同一扭身把女人一抱:“嫂子,你就是丹丹她亲妈!”忽然又仰起头说:“小焕,小焕,丹丹有了亲妈,你安息吧!安息吧!安息吧!”他喃喃着,泪流满面。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在这个雨夜里,结合了,他们是流着眼泪结合的。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4 )  有了第一次的门户开放,也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天上午,沙吾同正要出工摘棉花,大队派人来叫他,他背起金丹就走,路过代销点,金丹要吃糖,就把她留在那儿,沙吾同交代说:“吃糖牙要豁,长大了丑,不要吃了。”又对来娃说:“别老惯着她。”就走了。来到大队院子,就见气氛不对,刚要转身,从两边小屋里窜出几个彪形大汉,喝令他跪下,他不跪,上来就扭过他的胳膊,把他捆得结结实实,押到办公室里。屋里坐有公安局、武装部、公社几方面的人。一个挎盒子枪的武装干部问他:“你知道你犯了什么法?”他明白他同老周嫂子的事败露了。原商量等来娃成家了,他们再办自己的事,谁防这么快就出了事。那人问他,他一声不吭。公安局那个人好像见过面,他走到跟前看了看沙吾同,笑了,挖苦地说:“还记得‘11.2’事件吧!你带学生下乡串连的事吧!逼死革命干部,那是毛主席亲自接见过的劳动英雄郑运昌。当时就应当抓你住监,你那时自称是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迫害的革命造反派,谁也不敢碰你,红得发紫了。红造总垮台后,应当判你,结果把你宽大了,可你不思悔改。你这个害人虫,早就在扫除之列。这次,你破坏军婚毁我长城,你还能有啥说的?”沙吾同沉默,“说!”几个大汉吼道,上来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他“啊呀”了一声,想爬起,无奈手被捆着,用不上劲,挺了几下,又躺倒了。公社的干部、大队革委主任马上出来制止说:“要用文斗,不用武斗。”公安局干部手一挥,说:“带走!”一辆警车刚才不知停在哪儿,现在开了过来。人们正要把他往车上推,一声:“住手!”老周嫂子闯了过来,她拦住正要被带上车的沙吾同,说:“先问清,他犯了啥大法。”大队干部忙拉住这个女人,说:“他糟灭了你,他毁我长城破坏军婚,你应当揭发批判他。”女人马上转向他,说:“自古以来,捉奸捉双,逮贼抓赃,你们谁捉住了,现在这样糟灭我,说,谁说的让他王八蛋出来,不出来,老娘就不知道了?为来娃代销点的事,他同子二爹帮了忙,挤了人家,你们就来报复了。这样来报复,要抓他,先抓我,我到公社、县里、市里大街上喊去。”武装干部上来吓唬她:“他破坏军婚有罪,你不守妇道也犯法,你以为不敢抓你!”女人马上转向她:“我算他妈的什么军婚,我男人在哪儿?走,我找他个死男人,十七八年没有信,是死我要见尸,活要见人,问他这个军人还要我不要,不要,休了,我再找男人,死了,我也要嫁人,我这军婚算啥长城,长城上没有男人还算他妈的长城?”看看惹着了马蜂窝,上边来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广全二叔跑着来了,赶忙拉她回去,她一挣反而跳上汽车,坐那儿,喊叫着说:“我找守长城的男人。”一拼到底的架式。这时,来娃抱着金丹也来了,金丹哭着搂住大人的腿,说:“我怕,我怕。”沙吾同手不能动弹,只说:“别怕,爸在这儿。”眼泪顺脸向下流。这时老周嫂子弯腰把孩子抱过去,说:“别怕,大妈抱着你去找大官说理!”又对来娃骂道:“娘养你这个瞎眼的东西,你都不知道,为你那个代销点,人家眼里仇恨得滴血水啊!变着法子来收拾你二爹!你娃有种,找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不枉你二爹疼你一场,为你娃子跑腿受累,还遭人暗算!你要报仇!”县里干部看这事后边还有这么多话,不敢贸然行事,到屋里商量了一会儿,由公社治安员出来宣布:这件事派性干扰太大,不算完,沙吾同暂时由沙广全同志领回生产队进行再教育,待调查以后严肃处理。 这天夜里,老周嫂子大摇大摆地卷了被子放到碾盘上,找了广全二叔,说她今夜要真毁一下长城,跟沙吾同合户共铺。沙广全二叔吓得连忙把来娃喊回来,劝他妈回去。他又连哄带劝说:“你这样闹是往脸上贴金吗?来娃大了要说人哩,影响多不好。”沙吾同也出来,对老周嫂子作了一个揖,说:“嫂子,算我求你,回去吧,让人笑话……”金丹跑过去,对大妈说:“走,大妈,我让你来俺家,烙油旋馍吃!”一句话把大家说笑了,大妈照她头上拍了一下,骂道:“嘴馋,馋死了你……”跟着来娃回去了。 沙吾同回到屋里,把头埋进被子里,想死。 过了几天,沙吾同去牛屋往外出粪,刚到牛屋门口,他抬眼看见谁在牛屋门上用粉笔写道:一寺对一庵,一庙对一观。 寡妇对鳏汉,阴阳要对端。 互通有和无,三八二十三。 看着看着沙吾同的脸像猪肝一样,广全二叔麻利地喊叫人们快干活。沙吾同到外边把挑筐倒罢,直直腰,掏手巾擦汗,转眼又见旁边保管室门上还有张没头帖子:“三八二十三,人人说我憨,我叫沙吾同,地主要翻天。”沙广全也看见了,赶忙去撕了。沙吾同回到干活场,人们都闷着头干活。沙吾同推说金丹快醒了,请假先回去,进了门,他把自己的脸扇了几下,抱住金丹就哭。金丹迷迷糊糊醒了,见爸爸哭,也哭,喃喃着说:“我怕,我怕,我要大妈,我要大妈……”门外身影一晃,老周嫂子,金丹她大妈真的来了。她把金丹抱起来,对沙吾同说:“亏你是个男人,寺对庵,庙对观,管他哩,三八二十三,糊里糊涂才过日子哩!” 沙吾同正要下决心同老周嫂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上边来了一道通知:在三天内,沙吾同务必到青山水库民工团总部报到,在劳动中斗私批修,改造世界观,重做新人。 沙吾同找来一辆独轮小车,一边筐里围个被窝,坐着金丹,一边筐里放着换洗衣服,做活工具,推着上了山。 沙吾同没有推过小车,走不多远就摔了个大跟斗,金丹头碰破了,孩子哭得伤心,说:“爸爸,咱不上青山,不上青山。”沙吾同把她眼泪擦擦,说:“青山有白馍吃。”哄她不哭,继续推着走。俗话说:推小车,不用学,只要屁股扭得活。沙吾同也学会扭屁股了。扭着扭着,金丹还是哭。他索性丢了车把,抱起女儿,搂着一起哭。他一个大男人竟在这个盘山路上,哭出了声…… 沙吾同推着独轮小车到达青山水库正是第二天上午,刚拐过山角就见一群人,前呼后拥的,为首的看来是个领导,正在检查工作。沙吾同放下车把,从筐沿上拉过毛巾擦汗。忽然之间,看见那人是郑连三,他赶忙把擦汗的毛巾摁脸上擦来擦去,只露半个脸孔不愿让他认出。待人群远了他才把毛巾拿开。不想,他还是让郑连三认出来了。下午,他刚刚报了到,民工团的秘书就告诉他:“指挥部通知你到指挥长办公室去。”他只得硬着头皮去见他。一进去,齐秋月也在坐。齐秋月还算客气,倒杯水递过来,拉过金丹问叫什么名字呀,多大啦,挺亲热的。郑连三坐着没有动,像个有身份的人了,半天才说:“上午就看到了你,省里领导来视察工作,顾不上招呼你。现在我正式告诉你,在这里可要变安分点,你为陈小焕鸣冤叫屈的信件,都转到我手里了,治你个反革命翻案罪是绰绰有余的。地方上治不了你,咱工地有的是办法。”齐秋月凑上来说:“你在老家的问题都反映到市革委了,常委会上,郑主任把你要到这里,其实对你有好处,要像在老家那样长期下去,后果严重不说,也破坏了一方稳定。你们县里、公社、大队、小队都对你有意见,直说了吧,恨之入骨,多次反映让上边去工作组。这次你又鼓捣一个军人妻子大闹大队革委会,影响极坏。沙吾同,你咋就不想想……”郑连三说:“道理人家比咱懂,长篇大论咱们菊乡有几个是他的对手,可立足点错了嘛,一切就错了。”二人一唱一和,说了半天,沙吾同问:“我该走了吧?”齐秋月嗔怪地瞟了他一眼:“你要听不进去,吃亏了可别说我们手下不留情。”沙吾同拉过金丹要走,说:“谢谢领导指正。”这时齐秋月说:“工作嘛,咱工地上也不缺你这个半劳力,让你去推车担挑,糟蹋了你这个圣人。你留政工组,动动笔,也好照看小孩。”沙吾同说:“不怕我塞进反革命黑货色。”郑连三说:“有胆量同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硬碰硬的人不是没有,但下场都是可悲的。”齐秋月看他牙口太硬,怕说多了他再捞出什么稀的稠的,赶忙刹住话头说:“郑主任,没别的事,人我就领走了。”郑主任点点头,他就被齐秋月领着出了指挥部。半路上,齐秋月说:“你还是这个牛劲,还要吃大亏的。你出了事,孩子咋办?就不想想,当爹的人了。”齐秋月有点旧情故谊,沙吾同心里有点暖意,他说:“这种小人得志,看那个样子,不是那时的郑连三了。”齐秋月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不过他还是讲点老同学情义。公安局、武装部真想收拾你,有你十个八个也抓罢了,理由嘛,还不是人说的。他没有点头,把你要到这里,就是一恩,话茬硬了一点,那种场合,他那种身份,也只能这样。”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5 )  沙吾同叫齐秋月领着,顺着半山腰转来转去,领到一个响着锣鼓的地方,原来是青山宣传队在排节目。她把一个负责人叫了出来,介绍说:“这位是沙吾同老师,这位是丁建设,宣传队创作组组长。”丁建设握住沙吾同的手说:“久闻大名,菊乡一枝金笔嘛。”沙吾同苦苦一笑,没说什么,齐秋月交代说:“人是政工组的,在那里出头露面多了不合适,就寄放在宣传队,也可以当你们业务上的指导老师。另外,带有小孩,给他一个人安排个地方。”齐秋月走了。 宣传队住在一个小村子里,村里二十来户人家,这里一家,那里两家,点缀在半山坡上,从演员们住处到排练场,约有里把地。所谓排练场,其实是面向东南的打麦场,场边有几棵柿树,因社员们都迁到别的地方,柿树就归演员们管了。沙吾同领着丹丹就住在场上边一间屋子里,是以前生产队的保管室。东头一间,丁建设住,西头一间就安排给沙吾同,后来沙吾同嫌演员们对台词、背台词时,金丹去混人家,就搬到更上一点的破草房里。据说是大队看林场的老汉住的,老汉得病死了,几天没人知道,臭气随风熏人,才发现的。宣传队来了,谁也不敢住,沙吾同说他属大龙命相硬,不怕,就领着丹丹住那儿了,一天三顿饭下去吃,远了一点,可安静多了。这间屋说是草房,还不如说是牲口棚。墙是土打的,不知多少年了,风吹雨淋,里外都掉得疤疤瘌瘌的,有的地方就透气了。那天夜里,沙吾同睡到半夜,听到头顶处的墙上扑通扑通响,打个手电起来一看,他支床的地方原来是锅灶出烟口,里边堵一顶破草帽,草帽四边钉着个竹钉,有几个晃掉了,只上边一个钉着。他铺床时,没有风,他以为是墙上挂着个草帽,就没有在意,到了夜里山风一大,就忽扇开了。他害怕冻着金丹,把金丹抱到那头睡,勉强睡到天明,丁建设带了个民工来,把洞洞豁豁的补补,上棚也用龙须草再苫苫,才像个屋子。屋子收拾好了,沙吾同问金丹:“丹丹,咱这屋子好不好?”丹丹说:“不好,睡那儿,房上光掉渣渣眯眼。”沙吾同把她拉到外边,指指高坡上几棵柿树问:“好不好?”这时节,柿子正泛黄又红,绿叶丛中红色点点煞是好看,丹丹说:“我要吃柿儿。”爸爸逗她说:“你说这地方不好,还吃人家柿子。”丹丹闹着:“我要吃,我要吃。”沙吾同就拉着小闺女向高坡上走。这时,他眼前忽然闪过几年前他同小焕在老家坡跟儿一同吃柿子的情景。那时,他刚平反,陈小焕风华正茂,如今,事去人非,他不由得想坐这儿大哭一场。 正胡乱想,感慨人生,有人喊着上山来了,搭眼一看,丁建设领着一个人,到了眼前是马福顺。马福顺原来是市委办公室主任,运动开始,他看陈小焕、沙吾同就要成气候,主动找他们串连,在机关成立了个红色革命者造反委员会,挂在红造总旗下,公开打倒王贵桥,同郑连三势不两立。但是他们势力不大,机关的人都贼得很,生怕王贵桥打不倒,后头可要穿不完的小鞋。就在齐秋月、郑连三两大派之间徘徊。然而,马福顺掌握了市委许多内部机密,一时很得沙吾同赏识,沙吾同经常找他商量事情。于是,他也成了当时菊乡政治舞台上的活跃人物,被称为红造总的头号黑高参。在市革命委员会筹备阶段,尽管“八。一八”一派极力要抓他反革命黑手,但他这人贼得很,不知道咋样弄的,却深得军代表张政委信任,一度是张政委的左右手。后来,由于王贵桥在张政委请他东山再起时,点名把他马福顺从革委会名单中划去,他谋划多年的升官梦破灭了。他一蹶不振,出门经常把帽檐儿遮住脸,免得见熟人。谁想这次修青山水库,王贵桥起用了他,他心里莫名其妙,后来终于想明白了,是想让他马福顺作为一个砝码,来平衡菊乡政治舞台上的力量,从而在王贵桥退出第一线时,菊乡不致于让郑连三一人独揽大权,而孤立齐秋月。王贵桥要在左右波动中,玩弄平衡,他一眼就看透了。但他还是要感激王贵桥。王贵桥是把他当做一个有分量的人物来用哩。两口子带着礼物到医院看望老领导,又到家里多次谈心,又同齐秋月套红造总战友的近乎。他对齐秋月说:“王书记是如来,宽洪大量,不计前嫌,团结我这95%(毛泽东有‘干部95%是好的’的指示),正说明老领导心里有我。我这次修青山水库,一定同你配合好,不辜负你在王书记面前的好言。真是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我今天可以续上一句,还有毛主席统帅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往日的战友情深。”齐秋月笑笑,说:“你是老市委办公室主任,搞政治工作你有优势,如今把政工这一摊子扔给我,你可要多敲边鼓啊!”马福顺说:“只要老战友不嫌吵耳朵。”又说,如今是政治统帅一切,我这后勤组要你政治统帅才能办好事情,为人民立新功哩。齐秋月说:“看把我抬举到心顶门上了。” 马福顺是听齐秋月告诉他沙吾同领着个小女孩来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心绪,迫使他要来看望这个当年菊乡活跃人物之一沙吾同,并且也想看看这个陈小焕的私生女,同陈小焕打了一年交道,如今事去人非,他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他对沙吾同说:“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马郑相斗,王齐得益。”沙吾同不知他来看他是啥意思,他淡淡地答道:“你如今还算可以吧,既没得益,也没失什么大利,工资领着,官位还坐着。”马福顺说:“我这算个官位,充其量是个穆仁智,管管账。”听到他这个比喻,沙吾同笑了,问:“那黄世仁谁演呢?”马福顺说:“你说是谁就是谁。”“那喜儿呢,是齐秋月吗?”马福顺哈哈一笑,说:“亏你能想得出,齐秋月是什么身份?菊乡第一夫人。”沙吾同说:“那么没有喜儿,何来黄世仁?”他看看马福顺的脸,脸色红润,虽说他已是中年人了,但保养得油光光的,印堂发亮,两眼炯炯。他改了话题说:“看你这气色,心情不错。”马福顺说:“还不错呢?”沙吾同说:“比上不足,比我有余吧!”二人哈哈一笑。沙吾同感叹地说:“我是郑板桥画的竹子。”马福顺说:“真会联想,就你的德性说,太像了。”沙吾同说:“我说的是现在的心情。”接着背诵道:“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熟时是生时。”他昂着头,望着山坡上不远处一座竹园,马福顺没读多少书,对这诗不理解,但他也随着他看那竹园,说:“只听生呀熟的,如今咱俩应当是熟人吧?都是人下人。但这青山上还有比咱更下的可怜人。”沙吾同问:“谁?”马福顺诡秘地笑笑,说:“喜儿。”沙吾同说:“又是喜儿,这儿有白毛仙姑?”马福顺说:“有啊,不过不是白毛仙姑,是当年的红卫兵小将。”沙吾同说:“当年受迫害跑这儿山洞里的?”马福顺说:“当年没人迫害,现在也没有迫害,还让人捧为掌上明珠哩。”沙吾同明白了。 马福顺郑重地说:“沙老师呀,以咱这心肠,看不下去啊,看不下去啊,都是黄花闺女,就那样让人……”这又认真地说:“如今在这青山工地上,这可是听说的,脸蛋长得漂亮的,恐怕都有喜儿的命运。你现在是宣传队的人吧,这里就有一个喜儿。”沙吾同笑了,说:“你这个穆仁智给黄世仁找喜儿有功,就可以升官发财了吧?”马福顺又认真地说:“开啥玩笑。想给人家当穆仁智,人家也不要,说正经的,我看到哪个女孩模样周正,心里就犯嘀咕,可别叫黄世仁看见啊,一个个都水灵灵的,像花骨朵,叫黄世仁掐了,可惜了。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当爸当妈的,心疼那些女孩啊!” 沙吾同淡淡地对马福顺说:“难怪你还有这一副热肠子,那些文革新贵们都忙着捞权拉势力,而你却在发善心。” 马福顺说:“说善心没有阶级斗争观念,我是看不惯啊!好坏也是个老党员吧!共产党不能这个样。”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6 )  沙吾同刺他一句:“这个样儿,你当主任时有过没有?” 马福顺讪讪一笑说:“咱们俩人如今应该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郑连三眼里的灰糁,他早晚都要揉一揉。我今天来没有别的恶意,你对我好像戒心太重了,不像先前那样推心置腹。”说着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沙老师啊,条件太差了,连个写字的桌子也没有,我一会儿就让保管室给你搬一张来,既然请到宣传队,就要当个人物来看待,这个齐秋月,挺能干,就是细节上考虑不过来。本来嘛,人年轻一点,工作摊子又乱,难免有想不到的地方。”说完,又逗了会儿金丹,走了。 沙吾同估摸这个人来看他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也没个明白。但从他的言三语四中,倒是知道青山上竟有黄世仁。这个黄世仁大约就是郑连三了。真没想到,他竟变成一个见了漂亮姑娘就下手的害群之马。果然,第二天就听说原来舞蹈跳得好的一个女孩请长假回省城老家了。后来,一个叫乔佩佩的抽到指挥部管收发。过了几个月,这个姑娘竟自杀了,死在指挥部门口。 宣传队的姑娘们为自己的姐妹死得惨哭着,男青年们也在议论着要向指挥部讨个说法。齐秋月来了,把大家召集到排练室,严肃地说:“原来在我们宣传队的乔佩佩自杀了,这是有着阶级斗争背景的。奇Qisuu.сom书大家不知道吧,她为她家的成份还到北京闹过。请大家不要上阶级敌人的当。在这个时候我们青山全体干部民工要团结成一个人,抓革命促生产,以优异成绩迎接红五月。具体到咱们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就是加紧排练,为民工们送去毛泽东思想的温暖,革命的欢声笑语。”齐秋月前不遮后不盖地讲了一通,正要散会时,忽然一个激愤的声音从墙角里响了起来:“请大家听我说两句。”大家抬眼望去,沙吾同抱着金丹站了起来,“乔佩佩同志,我不太熟,我来一星期,她就调指挥部了。但她的死是有背景的。”他把金丹放下来,把右手握得紧紧的,在脸前晃动着,“有背景,肯定有背景。”他想起了马福顺说的“黄世仁”,但他没有敢说出来,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一个劲地说:“小青年们,有背景啊,有背景啊,请同志们不要再上阶级敌人的当。”这后一句,他是咬着牙挤出来的。齐秋月以为他要说啥话,原来是重复了一句她说过的“有背景”,赞扬地向他看了一眼,说:“沙吾同同志是有阶级斗争觉悟的,很好。虽说他本人家庭出身不太好,但他能从阶级斗争高度来看待一切,很好。这说明他本人的阶级觉悟、阶级立场都在发生着可喜的改变。好极了。”马上又对沙吾同说:“沙老师,政工上有个材料需要你去推敲推敲。”说着就安排一个女孩照看金丹,领着他走了。路上,齐秋月说:“宣传队是个复杂的地方,女孩子多,知青多,事情多,女孩子们不像咱们年轻时,又心眼多,你在那儿,帮他们多做点工作。就像今天,你的发言,就配合得不错。”沙吾同想一个女孩子死了,再让泼一身污水,掺和什么阶级敌人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好形势,云云,太过分了。他问:“你们对乔佩佩之死,怎样处理?”齐秋月说:“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让我们咋处理,如今公安局正在调查她的家庭出身。”沙吾同马上说:“一个姑娘自杀了,这与出身啥关系,这是转移视线,把民工当阿斗耍。”齐秋月立住了,看着沙吾同说:“不管别人怎样看待你,我可是一直把你当老同学看。你大概这几年在乡里呆久了,跟不上形势。今天这事咱们可不要自作聪明,自找不愉快。自已管好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就够多的,让我这以前的老同学心疼不过来,你千万别搅进这案子里。那样,你想想,在青山,在菊乡,谁心疼你和金丹这孩子,小焕已经不在世了,金丹就是她的根。你有了啥不愉快的事,这条根怎样发芽长大?”沙吾同没有吭声,只出了一口长气。齐秋月说:“这话不像我这身份说的。但我是把你当自己人,可以说当自己的大哥哥劝的。听不听在你,只是不要亏了咱这小金丹……孩子不能再离开爹!”齐秋月几句话把沙吾同暖得心里热乎乎的。他说:“我知道你是把我当人看。谁把我当人看,我把他也当人看,谁不把我当人看,我也不把他当人看。对你齐秋月,我也向来把你当做女中能人看,也把你当我的恩人、小老师、小妹妹看。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子,就是不该跟了王贵桥。”他还是想哪儿就说哪儿,齐秋月脸红了红,笑了,说:“他革命半辈子,我只当去侍候他,也是应该的。我不后悔,他很关心我。”她看了一眼沙吾同,“真的。”沙吾同说:“那是你们个人的事,我这人就这样,有啥就说,你可别见怪,我对你向来是尊重的,今天更是感激,如今还这样相信我,特别是金丹还没口粮,把我抽到工地,让我父女俩找个吃饱饭的地方,我本该埋头拉车,好好干活,但我止不住想问,那个女孩子的死都是有哪些背景,至于你说阶级背景什么的,恐怕连你也知道是胡乱吆喝的。”齐秋月说:“你老毛病改不掉不行啊!不说这,行吧!”沙吾同见她有难言之隐,不再问,就说:“好,咱说革命大事吧!你调我来有啥材料让我这个黑笔杆子插手?”齐秋月说:“青山水库如今已经在中央挂了号,作为中原地区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中央和省里都要报材料。这材料要有纲线高度,没有大手笔拿不下来。”沙吾同说:“你就认为我能拿下来?”齐秋月不正面回答,开个玩笑:“拿不下来,军法处之。”招着手说:“快走吧!先听听精神再说。另外以你为主还给你抽来几个小青年组成一个写作组,你是顾问吧,名称上委屈你了,这是我的意见,因为对上要让市里能接受。”说得很诚恳,沙吾同点了点头,跟着她向指挥部走去。 路过指挥部旁边的医院,听见有人在哭,齐秋月又嘱咐沙吾同:“这个事件很敏感,你今后在指挥部里出出进进,尽量不提,别人说,咱尽量回避。”又扭头问:“你理解我的意思吗?”沙吾同说:“不理解我也执行。”齐秋月马上说:“你咋还说这话,这是林秃子的话,林秃子抢班夺权,谋害毛主席事迹败露,仓皇出逃,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你的思想这两年在农村,太落后,这把你毁了。” 到了政工组办公室,齐秋月让写作组人员都来,互相认识一下,下午由领导交代写作任务,郑主任亲自接见。原来一中学生朱洪伟也抽在写作组。师生见面,感慨万千。问起他的近况,朱洪伟苦笑一下,说:“这不,也来青山当民工了。” 到了下午,指挥部会议室里,坐着沙吾同等五人,由政工组组长齐秋月陪着郑主任来到会议室里时,每人都站起来同领导握手,并由齐秋月介绍同领导认识。郑连三满面红光,同别人握一下手,点一下头,说一声:“你好!”原先就认识的,寒暄两句,再用手拍下肩膀。沙吾同一进来就拣个离门远一点的角落坐了,他不想同小青年们坐一起,他感到别扭。当郑连三走到沙吾同跟前时,齐秋月忙给他丢一个眼色,他慢腾腾站起来说:“郑指挥长好!”不喊主任,偏偏要另眼另色地称呼,齐秋月生怕他俩打别扭,圆场说:“还是沙老师脑子转得快,用现职称呼,应该,应该。”郑连三今天表现比以往都好,老远就伸出手来,说:“姜是老的辣,今天请来个大佛大神,可要出大力流大汗了。”沙吾同本不想应腔,怕被又不识抬举了,忙打个哈哈说:“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今天流点汗不算啥,只要能交上卷就行。”郑连三说:“应当说士为革命事而死。咱青山水库虽说搞的是建设工程,但这一块土地是社会主义天地里一块红色热土,也是革命的大熔炉。”接着他就讲了这次请大家来,是因为北方十三省市要在菊乡召开农业学大寨现场会。咱们菊乡人民在市革委领导下,能活学活用大寨经验,因地制宜,修建青山水库,这是响应毛主席“农业学大寨”号召的具体行动。会议定在五一节期间,届时,由到会的中央首长亲自题写水库名字,锻碑刻石,并正式将水库命名为大寨水库。这是菊乡全市数百万人民的光荣,是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对菊乡人民的无限关怀。我们所从事的事业将会写进菊乡历史。因此我们就是刷新菊乡历史的功臣。我们写作组所从事的工作就是要把这种精神和干劲写出来,以便给首长做好汇报,及时得到指示,使菊乡的无产阶级革命和建设事业得到更加迅猛的跃进。接着正式宣布成立现场会筹备小组,筹备小组由齐秋月任组长,朱洪伟为副组长兼写作组长,沙吾同为顾问,重点执笔。其余几个小青年分别任命为执笔助理和采访员、通讯员等等。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7 )  宣布完毕,郑连三因为很忙,离席走了,齐秋月留下安排具体工作。沙吾同说:“我要这个重点执笔的空名干啥,这是怕我不努力,给我个紧箍咒而已。”齐秋月说:“明确一下责任,也好分工合作。”几个小青年热情挺高,马上就领来笔、墨水和稿纸,采访记录本,忙碌开了。齐秋月也搬来了有关文件和青山战报,让他们先务虚,以便早日进入实质性工作。齐秋月对沙吾同说:“你是老师,他们全听你的,我走了,这一班人只许带好,不许带坏。” 任务艰巨,离开会只有四十多天,要写出一份像样的材料相当紧张,几个小青年马上分头下工地了解情况去了,屋里只留下他、朱洪伟和助理三人。沙吾同把门关上,悄声说:“这个乔佩佩你们认识不认识?”朱洪伟说:“认识。”沙吾同问:“这青山水库上真有喜儿?”两个小青年说,有。原来这水库工地基本上有三部分人员组成:一部分是回乡知识青年和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想把青山当跳板,招工、当兵、上大学的,喜儿就出在这些人里边;一部分是基干民兵,这是工地的主力军;另有一部分就是像沙吾同这些人,能说会道,难领导,各地方感到头疼,就派到青山,集中劳动,监督你,叫外松内紧,内部控制。这样,等于古时的流放和现时的牛棚。沙吾同听了,似有所悟,怪不得郑连三把他也收敛到这里来。他说:“我们现在给郑连三写材料吹喇叭不是叫人家当猴耍,吹得好了,是人家的功劳。吹不好了,是咱们没有本事写好,怕是还要受批判。”朱洪伟说:“这就是我们心理上难以平衡的地方。”沙吾同又提到“黄世仁”的说法,他们说:“不用想就知道乔佩佩是让黄世仁糟蹋出了事,抓不到人家把柄,人家把她一甩了之,她咋活下去,就自杀了。”沙吾同说:“心疼人啊。”就想从这里给郑连三捅一刀,小青年说:“行。只是不知她有遗书没有,如有遗书,就可以找到这个黄世仁。”沙吾同说:“不管有没有遗书,或有了被人销毁了,这姑娘死了这事本身就应当有个说法。齐秋月说有阶级斗争的复杂背景,咱就抓住这一点做篇文章。” 接下来几天,他们利用写材料调查访问的便利,串连了不少民工,经过周密的策划,一天早晨,人们起床到河里洗脸,看到工地上到处都贴上了为乔佩佩之死讨个说法的大字报和小字报。在指挥部门口的一堵墙上,一份揪出青山工地黄世仁的大字报更是醒目,其语言的犀利、推理的严密真叫人拍案叫绝。 马福顺回到家里,一边洗手,把毛巾蘸了水来不及绞干,就急不可耐地告诉老婆:“郑连三前几年招惹齐秋月没有栽倒,他那淫心不改,迟早会栽的。”老婆说:“再栽也没有你栽的跟斗大,到如今才给你个青山指挥部后勤组,这一辈子怕是难恢复到昔日的辉煌了。”马福顺说:“我这个年龄还图什么,只是难咽这口气,想当初齐秋月来当打字员,不是我把他郑连三留到办公室,他早就被下放到县了。如今齐秋月成了大气候,倒还没有多大架子,郑连三那小子倒是不怕天不怕地了。张政委来时,我极力在政委面前说他能干,满以为只要他会记点旧情,陈小焕那头翘不起来了,郑连三进不到核心,可该我往上抬抬步。谁知,这小子倒神气上去了,咱却莫名其妙被刷了下来。”老婆听了丈夫的话,不知可否地“唔”了声。马福顺说:“这一回,我把火点给了沙吾同,沙吾同不会放他过山的。”老婆说:“沙吾同都混得这步田地了,你给他烧底火,让他去蹦,不是把他往死里推?你缺德不缺?”说着就要上青山,劝沙吾同别鸡蛋碰石头。马福顺就说,一个女孩子在指挥部门口自杀的事,太可怕了。近几个月来,青山的女孩子,请假的、逃跑的、失踪的都有。那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不戳他一下,他就太肆无忌惮了。老婆说,那也不能举死人上竿儿。 老婆催马福顺立马回青山看着点,别让沙老师出头露脸。正说着话,市革委电话来找,马福顺匆匆忙忙到了市革委。王贵桥病了,张政委主持会议,通报了青山水库大字报的事,要大家统一认识顾全大局、齐心协力筹备好菊乡现场会,对于大字报的处理意见是:把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一手硬,一手软,对人民内部矛盾,手要软,嘴要亲,不要激化矛盾,对敌我矛盾不管它出现在哪里,不管牵扯到谁,都要硬着手脖子进行斗争。现在菊乡的大方向就是迎接现场会的召开,凡破坏、干扰这个大方向的,绝不能听之任之。 会快结束时,王贵桥被扶着进来了,他坐在张政委旁边,就大字报事件发表看法,说:“这绝不是偶然的。这是阶级斗争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的新的反映,也是被镇压下去的红造总的派性势力的恶性反扑。不管他们借题发挥也好,还是蓄谋已久也好。从本质上讲,干扰农业学大寨运动,就是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在菊乡的进一步落实。这是反革命行为。在这个大是大非面前,我们掉以轻心,就是对人民的犯罪。全体共产党员和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同志们,必须从这个高度来衡量自己的认识。”他不断地喘着气,不断地喝开水,缓过一口气,又说:“在我们革命队伍内部,市革委会内部,也应当看到有个别人,在革命的大好形势下,不能自律,有被糖衣炮弹、甜言、美女打中的可能,这一点,在建国前夕,毛主席就告诫过全党,结果出了刘青山、张子善这些败类。现在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菊乡出不出刘青山、张子善也是不无可能的。刚才张政委讲了一手软,一手硬的问题,我补充一点就一手反对左倾干扰,一手反对右倾干扰,这才能保证我市革命生产双胜利。” 会议决定,立即在全市,尤其在青山水库,开展一次揭批查运动,即揭阶级斗争新动向的盖子,批判极左思潮回流,查坏人坏事。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早晨,沙吾同因为头天夜里梳理材料,睡得晚一些,吃早饭时,他还没起来。忽然丁建设来叫他,说到宣传队排练室集合开大会,他匆匆穿了衣服,抱着金丹就向山下走去。几个警察在门口拦住他问:“你是沙吾同?”他答:“我是。”不再问第二句,就扭了胳膊,推上警车,鸣了汽笛拉走了。 “爸爸,我要爸爸──”金丹哭喊着,追着汽车大叫。她跌倒了,顺山坡向下滚,一个宣传队的女孩子跑过来,把她抱起来,送给了齐秋月。齐秋月把她送回苇子坑,交给杨兰五。十天后,老周大妈到苇子坑把金丹接回沙家湾。 杨兰五不认识老周,当他看到金丹叫着“大妈”扑过去时,才知道她是谁了。他把她领到屋里坐下,说:“这是一家啥样的人家啊!我总是心不甘,说小焕死了,怎么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给个说法。”老周说:“如今又摊上一个坐牢的,这是招住三煞五黄了。”杨兰五痛苦地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几年,有关沙吾同的消息,我知道得很少。因为我又回到市一中教书后,与王记香又成了两地分居的局面。王记香一个人在家,既忙队里,又忙家里;既喂人娃,又养鸡、鸭、鹅、猪,我就心挂两头,生怕把她累病了,总想多替替她。每到星期六下午,班会一结束,就骑车回家,一百来里,还要翻山越岭,到家天就大黑了。心就操不到沙吾同身上了。 这时节,王记香也是一到礼拜六下午,就在家里翘首以盼了。记香说:“到了你快要回来时,我就坐立不安了。”有一年,是个深秋的一天,学校里开大会,动身时,就五点了。我到了油房河渡口,正要扛起车子过踏石,只听“哇”一声,王记香连鞋带袜淌过河来,抱住我就哭:“吓死我了,你可回来了。咋才回来?”到了家里,她说:“一到这一天,在地里做活,那些嫂子们就说,工作的要回来过礼拜日啦,尽是臊话。说得人心里就想,就浑身发麻。一过了这个时候,不见你上来河坡,我就想出事了,是犯错误了,还是路上摔山沟里了。吓死我了。”我说:“这不是回来了吗!”就搂住亲她。她说:“别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可知道你攥了不少的水,就像冲锋枪。一个礼拜,你忍不住哩。”我说:“你也是迫不及待呀。”她就打我,打了一会儿,很是正经地说:“你呀,要是在外边跟人干坏事了,瞒不过我。我就能知道。”我笑了:“还有啥样?”她说:“反正我知道,我能感觉出来。”然后挺神秘地说:“蓄的水是有数的,多长时间多少,我都知道。你听着,哪一回少了一滴水,我也不依你!”然后就问:“是去找齐秋月了吧,才耽搁到这时候?” 我真的想见齐秋月,那是一个好女人。但是齐秋月如今成了有身份的公众人物了,哪能是我这个普通老师能随便搭上话的。妻子不信。说:“藕断丝连,你们肯定在心里连着。”我说:“你真会胡乱比,就没有藕,哪里有丝?”她多次像审问一样,问我们在苇子坑时,晚上开会回来,拉过手没有,没有人了搂过没有,干过那事没有;问得人心里一阵一阵烦腻。她就像得到了什么证明,高兴地笑笑,说:“反正你们两个有情,眉来眼去总少不了。”我问:“都是啥眉眼?”她说:“就这样,就这样。”我说:“看你那个啥样子!”她说:“样子不胜人家齐秋月,可人家齐秋月不伺候你,我会伺候你,给你洗衣服,拆洗被子,冬天还给你暖被窝儿。”我笑了说:“这是真的,尤其是暖被窝,还暖身子哩!你咋忘了这一大功!”她又来捶打我,说:“当女人头一条,就是这一功,哪个女人都会。”又说:“齐秋月给你暖过吗?”她前后不离齐秋月。我说:“别再胡扯了。齐秋月是谁?菊乡第一夫人,那是娘娘哩!”王记香就笑了,说:“这话里就有着心疼,起码是眼馋。只要眼馋,就说明没有得手。” 说起来,也真眼馋。当初在官路河滩,别的事不能干,搂她一下,在河里装作无意踩她一下呀,碰碰她的腿呀,也许她不会翻脸的,那就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可是现在,这样让王记香盘问,真冤枉啊! 就在这时候,齐秋月让老余给我捎来一封信,扯开一看,只一句话:“请抽空来见我。”  第二卷第十章老周嫂子(8 )  我抽课外活动时间,到街上理了发,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就到市委大院一把手家里来了。因为我没有同她约定准点,我到了她家门口,她没在家,然而她好像知道我会来,门上贴了张小纸条:“等我。青山水库有个材料等着研究,七点半准时回来。”看看表,才六点,我就又出了大门。心里一直在想着齐秋月这回叫我来有啥事情。猜不出名堂,又急于知道齐秋月的心思,就心急火燎地骑上车子沿着市委前边这条大街骑过去骑过来消磨时间,骑着车还在想着齐秋月。她对我太具有诱惑力了。她的一个眼神,她的一声话语,都能勾起我许多遐想。这是一个神奇的女人,只可惜王记香挡住了我通向她那美丽殿堂的道路。我在她面前,只能放弃,不能有任何索取。 等到我再次回到齐秋月家中时,屋里已亮了灯。听见脚步声,门就无声地开了。是齐秋月,谁也没说话,好像我不是客人,而是外出回来的家人。进了屋,没来得及坐下,齐秋月就急急地说:“沙吾同出事了。你听说了没有?”原来如此,我心里就像喝了一碗醋,酸溜溜的难受。我“嗯”了一声,这与我的设想大相径庭。她见我没有太多的关心,淡淡地一笑,说:“都怨我,没有把他看管好。”我说:“他又不是三岁娃娃……”见她那像看透了我的内心隐秘的样子,我又说:“他不是三岁娃娃,还要大人监护?”齐秋月听我这口气,笑了,笑得“咯咯”响,就像在苇子坑我第一次见她那种笑。她说:“你们男人哪!都小家子气。”我说:“我现在是一头沉的单职工,家里还得我这半劳力回家挑茅缸、割麦、挖玉米秆、刨红薯、拔花柴。我找了个王记香,算是把我改造成社员了,哪有功夫想想别人。我小家子气,我想是小农意识了。”齐秋月撇着嘴,等我说完了,又是一声笑,说:“在苇子坑,你同我说不到三句话就把你那王记香先亮了出来,那个劲儿,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嫌弃人家了。”我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她说:“这里边就有思想问题了。我再见到王记香,先告一状,得把你看紧点。”说笑了一阵,她认真地说:“你是点子大王,沙吾同的事咋办?”我问:“青山上有没有黄世仁?”她说:“这事谁能说得清。反正他们的矛头就是对准郑连三。郑连三又是主抓公检法,又是青山指挥长,从哪个角度讲,这事犯在他手里,治他个什么罪,反革命什么的,手马现到。”人家一个女子尚且这样顾惜昔日情谊,我一个大丈夫却是这样醋心大发,还在人家齐秋月这女人身上想入非非,不免有点惭愧。我说:“小齐,你真算个好人,好战友,好领导。”她说:“你做诗哩!还是唱颂歌?”白了我一眼。我只管说:“沙吾同能在你手下工作,出了事,住了监,能有你这样一个异性领导和朋友为他操心,也算是一种幸福。我将来有一天出了事,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福气。”她见我动了感情,说:“有,一定有。”我问:“谁?”她诡秘地一笑:“王记香。”我说:“那是妻子,不是朋友。”她问:“你需要吗?”我答:“当然需要。”她问:“我够格吗?”我说:“超标准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世上没有后悔药。”神色黯然,接着她说:“别逗了。现在还是得赶快打点主意救沙吾同吧!陈小焕已经不在人世了,留下一个小女孩,沙吾同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当叔叔阿姨的就是女孩子的亲人。”我说:“是。”她又说:“沙吾同也太不识时务了。现在是啥形势?他还搞什么串连发动那一套,不是往人家郑连三枪口上撞吗?还连带一大片年轻人跟着倒霉。” 我能有什么办法?齐秋月也太相信我的点子了。 我立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想起王贵桥,问:“那个人呢?他该有办法呀!”齐秋月说:“老王身体不好,组织上安排他到南方疗养去了。今天才走。”我让她仔仔细细谈谈沙吾同一案,看能上纲上线到多高的程度。她说:“说高,可以说是煽动反革命闹事,破坏农业学大寨,再加上他来青山前,同一个军婚的不正当交往,还有前几年批斗他时的那些问题,联系他的出身,阶级本质,一股脑儿捂他头上,定个啥罪都行。她又说:”相当初,搞‘四清’回来,别人拿我同郑连三那档子事,糊我大字报,还是在我舅那儿,找到陈小焕、沙吾同你们几个串连串连,才成立个组织,可如今我却当了官。你说说,我良心上安稳吗?你那个委员三挪两挪也黄了,就留下我在革委会,谁有了事,我能睡得着,吃得下吗?“算得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在这样的女子面前,我也要做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大丈夫。我说:”咱们得狡辩把案情尽量控制在就事论事的范围内。第一,有没有沙吾同亲笔签名的大字报,得有物证;第二,这是文革派性的复发;第三,这是民工对个别领导生活作风不严肃的一种告诫;第四,这是老百姓对领导带有关怀性质的一种告诫;第五,这是民工对个别领导生活作风糜烂的一种不指名的揭发和抗议;第六,这是毛主席提倡大鸣大放的自由,是人民民主权力的体现。“齐秋月听了我这么多”第“,说:”有道理。“我问:”最重要的,那天青山停工了没有?工程进度受影响了没有?“齐秋月答道:”没有。各种指标还有所增长。“我把桌子一拍:”这就好了,说破坏农业学大寨就没有根据了。再加上没有沙吾同亲笔写的大字报底稿,缺乏有力的物证,就不能判他重刑。“到了这时,齐秋月才脸露喜色。 沙吾同这次以煽动民工闹事,干扰农业学大寨运动大方向的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他服刑期满,感到没脸面回沙家湾,就盲流上了新疆。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1 )  陈小焕死里逃生,误入黑道,究竟是死是活?魔鬼城,老风口,大漠深处有“叔叔”……沙吾同八方寻梦,历尽惊险,究竟梦醒何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沙吾同上新疆是从我这儿出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课,教室外边有个人晃来晃去,戴着大口罩,头上压着顶破棉帽,身上一件蓝色棉大衣,整个一个人就裹在衣服里了。我就想起契科夫的《套中人》,提前几分钟结束了课,对他说:“是学生家长?”他说:“我找你。”声音很熟,到了住室他取了口罩,叫了一声:“夏老师!”我一下子呆住了。他是沙吾同。他脸颊又黑又瘦,胡子老长,眼睛有点忧郁,背有点驼,看了令人心疼。我说:“出来了?”又告诉他,齐秋月在他的案子上操了不少的心。他说:“见了她,替我谢谢她。”我说:“把齐秋月也叫来,咱们找个地方坐坐。”他说,不要张扬。他谁也没有脸见,他想上新疆,来借几个路费,不知道手头紧不紧。我苦笑了一下,说:“不瞒沙老师说,说紧,永远没有宽绰的时候。你是出远门,又是万二八千里去闯荡,再紧我也要给你筹点钱。”我到会计室预支了两个月工资,一百元,又到伙食团凑了三十斤粮票。我要送他去车站,他死活不让,把钱粮往口袋一塞,口罩一捂,棉帽一压,抓住我的手,说:“我,我混出个人样,再见江东父老。”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住监时,号子里有个从新疆遣返回来的盲流,说新疆阿勒泰一带有一股内地跑去的盲流,还有劳改场逃出来的右派,渐渐凑到一起,形成一股势力。“他们都是死里逃生,天不怕地不怕。好厉害呀!”那人告诉他,“有男有女,简直就是占山为王的刀客。”沙吾同听了,心里就想到陈小焕。那年他去领孩子,想到陈小焕坟上看看,监狱方面很是不耐烦。是不是陈小焕趁生小孩之机也跑到那杆旗下,他们没法交代。他就胡思乱想起来。于是他决心跑新疆一趟,找这股武装,大不了就当盲流,也不回来。 他没有太多的盘缠,得省着点,于是他一路扒车。不管是客车、货车,也不管是运马车运羊车,能上就上,赶下来了瞅住空子再上,饿了就讨着吃,到饭店里看谁那碗没有扒净,人一扭身他就端过来吃,累了随便一躺就睡。三十多天过去了,他终于到了新疆。转车到阿勒泰,已是冰天雪地了。新疆的冬天是不能风餐露宿的,那能把人冻成冰棍儿。他只得用箩卜刻了公章盖了介绍信,找旅店住下,暗暗打听那一股盲流的下落。忽然他想到,这股人马哪里敢闯进闹市,一定在那三不管的不毛之地或是边疆一带混日月。他在阿勒泰稍事停留,先选定了一条寻找小焕的路线,决定到大草原去。他不知道那儿有没有他要寻找的人,他只管用大衣把身子裹紧,在腰里勒了个带子,束紧了腰身,买了皮筒靴,大头帽子,把耳把儿拉下来捂上脸,就上路了。冰天雪地中,他上路了。 他怀抱一丝信念,他的陈小焕还活着,就凭着这一点信念的支撑,他走过一村又一村,走过兵团农场一个连队又一个连队,眼前的土地变得越来越荒凉,人烟越来越稀少,四野空旷,白雪皑皑,寒风阵阵,寂寥得令人恐惧,风声呜咽得令人心烦。一天傍晚,他已是数天啃冰雪,吃干馕,没有找到投宿地方,几乎晕倒在地,但他不能倒下,倒下了就意味着死亡。他听旅店的人说,在风雪中,再累再饿,也不能停下脚步,必须不停地走动,一停下来,四周弥漫的寒气就会立即把你变成一根冰棍。沙吾同实在走不动了。他实在累了,走路一步一个迾趄。忽然前边传来一声声狗叫。平时,他是最怕狗的,但是今天听见狗叫,他感到那是救星,就一步三晃地寻着吠声跑去,忽然几只狗也迎面向他扑来。沙吾同停下脚步,准备与这些救星搏斗。但他一步没有停稳,跌倒在地。这是一个军马场,幸好一个汉子喝住了狗,他得救了。那人警惕地盘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他是收皮货的供销社采购员,那人看了他的萝卜头盖的证明,放心地把他让进屋来。原来这个军马场已经停牧,冬天只留下这个蒙古族看门人一家三口,军马早赶到别处去了。他这才吃了一顿可口的饭菜,暖暖和和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主人问起皮货的收购价格时,他才说了实情。那个蒙古汉子听了,半天才说,是有这么一股人马,曾来这里筹办过粮草,他们的老窝在哪里,不知道,沙吾同问是否有女人,蒙古汉子回忆说:“当时是个黑夜,好像有个女人,昏迷着,他们只在这里停了一会儿,喝了奶茶,就走了。”说得太遥远了,太迷茫了。但是,有这么一股人马,而且还有女人,昏迷的女人,是不是陈小焕生了金丹后……这也许就是希望。按陈小焕的脾气,她只要有一线生路,她会走江湖,哪怕当江湖骗子。那个狱友告诉他的消息总算得到了证实。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拨人马还能活着吗?第二天,沙吾同又上路了。 新疆农×师医院。 妇产科病房里,一个女清洁工,正在拖地板时,忽然愣在那儿,拖把从手上掉了下来,直到啪的一声,她才惊醒。她向那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看了一眼,又悄悄挪动脚步,看到床头病员卡上的名字:陈小焕。然后装作整理床铺,把搭拉在床梆上的被单掖上去,凑近床头病人的耳边,急切而低声地喊:“陈小焕——”陈小焕因为胎儿横位,监狱医务室连夜把她转到这家医院,并派了一个看守在门口守着。这时,陈小焕微微睁开眼睛,对这个姑娘看了一下,认出来了,她竟是上北京串连时结识的新疆朋友张莲凤。张莲凤老家是中原的,爹妈是兵团农工,他们俩在北京住一个接待站,一聊就认识了。尔后,两人一起到天安门广场,向城楼上毛主席巨幅画像三鞠躬,拜了干姐妹,她们说:“我们是姐妹加战友,北京结同心。”张莲凤是个机灵的姑娘,悄悄拉开门到走廊上看了看,回来坐在小焕身边,伏下身子,要问什么。小焕忙指指另一张病床,张莲凤说:“是口里盲流来的,昨天我在大街上,见围了一群人,进去一看,是个孕妇,原来在老家叫革委会一个副主任糟害了,身子大了,搁在老家遮不住,来新疆找亲戚躲躲,不想亲戚调走,她又没脸回去,想找个人跟了算了,可是一时半刻,哪儿能碰那么巧。眼看就要临产了,我就把她领到医院。”这时,那个姑娘递过话来说:“我遇见雷锋了。”张莲凤问陈小焕,她是咋来这儿的,陈小焕眼里含着泪,说:“我判了大刑,因怀着孩子,缓了二年。”张莲凤一听,哆嗦着声音说:“那可咋办?”慌作一团。小焕拉住莲凤的手,说:“我命大着哩!”莲凤悄悄告诉她,这家医院河南老乡多,看能不能想个办法。小焕说:“别惹这里的老乡闯祸。”张莲凤说了一声:“知道。”走了。 第二天夜里,陈小焕和同室那姑娘同时临产。那女人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了。陈小焕被推回病房时,换到了另一张床上,戴着氧气罩,一脸憔悴,不像个人形。张莲凤把那个盲流女换上了小焕的囚衣,给她化了装,让监狱方面来验尸,以便验明正身。那女看守也只十七八岁,胆子豆子那么小,张莲凤陪她到太平室,揭开白布单子让她看,她眼睛都没敢睁开,只扫了一眼,吓得赶忙背过脸去,说:“算了。”就到院长室给监狱领导通电话。监狱领导要她把婴儿抱回,通知老家来人领走,尸体就地掩埋。女看守让张莲凤帮她把小女孩抱回监狱,寄养在一个职工家里,就算交了差。 逃过生死大劫,陈小焕身体还相当虚弱,就赶忙离开这里。张莲凤给她凑点粮票、钱,买了几个烤馕,背了一个行军水壶,就送她上路了。护士长叮嘱:“自此,你改姓埋名,远走高飞。要是露了马脚,我们都没命了,但愿小老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焕拉住护士长的手,泣不成声。她说:“谢谢大姐姐大哥哥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谢谢,谢谢……”她只会说这一句话了,激动得身子发抖,就要倒下去,张莲凤扶住了她。护士长又宽慰道:“好在新疆地盘大,口里来的人多,人员成份复杂,好隐蔽。如遇有合适的男人,跟上一个,就能过一辈子。”张莲凤怕她身子有个三长两短,陪着她走了一段路,陈小焕说:“你回吧!我会照顾我自己的,反正死了一次了,活一天都是赚的。到哪儿就算哪儿吧!”她不知道到哪儿去,看了地图,对莲凤说:“我就往边远地方去,越远越好。”两人抱头哭了一会儿,小焕嘱咐莲凤以后多打听孩子的下落,就分手走了。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2 )  天还没有亮,陈小焕走了一段路,很累,就拐到路边一个大沙包后边,躺那儿歇一会儿。眼前,沙墚一道一道起伏着,成了望不到边际的浑黄和苍茫。太阳出来了,在这净明的晨光里,灰白梭梭柴的枝条上,也抹上了一层惨淡的红色,而它的影子却像一把扫帚躺在地上,沙包上的骆驼刺儿,叶子很小,不够浓密,陈小焕从躺着的沙包上看去,像一张网那样挑起在晨光里。她又艰难地向前走去,拄着一根棍子,一不小心,又跌倒了,前面是茫茫戈壁,只有红柳一墩一墩的,大约是红柳的根扒住的沙土大风刮不走,一棵红柳就是一个大沙砾堆,红柳就像是长在砾石堆上,就像内地坟园的坟包。小焕想到,她的替身“坟”,大约也就像这个砾石堆。不由一阵恐惧,好像眼前这一个一个“砾石沙包”都是她陈小焕的“坟”,就哭了,她的命好苦哇。她想起妈妈的死,叔叔还有沙老师,还有她的小女儿,她长大了,会知道妈妈是谁吗?如果是让老家来人领回去,她就是沙家的后代,但沙老师如今不知在哪里劳改。菊乡的一切“罪债”,她全揽在她身上,就是想换回沙老师的自由。但沙老师,你现在在哪里呢?我给你生了个女儿,你能亲手抚养吗?……想着,她揪心地疼,又想死,但又想,死了就辜负了医院的大姐姐大哥哥和莲凤冒死相救的情谊。她要活,活着就有见到女儿,见到沙老师,见到叔叔和小夏哥嫂他们的希望,也就有了看着郑连三、王贵桥这些人怎么个下场的机会。她的下身还不干净,她喝口水,服了片“仙鹤草”止血,又歇了一会儿,决定上路,拦上车就坐,拦不上车就走,碰上单身男人就嫁……一场大难改变了她的生活信念。她心里默默地念诵着,沙老师,沙老师……艰难抬起身,摇摇晃晃,踩着黑色砾石上了公路。 天快亮了。 这是十月的新疆,新疆的秋冬之交,是新疆多风的季节,她生怕遇上大风,那对小焕来说,也是一场灭顶之灾。大漠里的大风起来,天昏地暗,流沙涌起,能把汽车涌倒埋掉,可别说她一个弱女子。她得赶快走,得赶快找到一个落户的人家。但是,由于产后虚弱,她走了没有几里地,就喘息不止。她坐到路边休息,又感到冷,把莲凤送给她的短羊皮大衣裹紧,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猛然,前方传来汽车的马达声,她不由一阵激动,站起来拦车,手刚举起来,一阵昏眩,扑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汽车的驾驶室里。汽车颠簸着,她的头碰到什么东西,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一张络腮胡子的脸,动了一下,发觉头靠在司机的身上,她喃喃着说了一句:“水。”络腮胡子扭过头来,一边放慢速度,一边说:“你醒了?”汽车停了下来,他拧开行军水壶,喂了她一口,她咽了,抬起头来说:“你是好人,我跟你过……”司机说:“你说胡话呢!闺女。”她听清了,这是一个多么慈爱的声音,她说:“你是叔叔。”司机问:“你说啥,叔叔?你有个叔叔在新疆,南疆还是北疆,在哪个兵团?” #奇#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转业兵,以前在罗布泊原子弹实验基地马兰开车。陈小焕是冒名顶替那个叫许秋菊的盲流姑娘,拿了她的介绍信掩饰着自己的。司机听说这个姑娘受了那么大折腾,愤愤不平说:“那当官的该千刀万剐。”小焕没有凑腔,她不想说话,她心里像窝着一团棉套,但这个老叔却兴致很高,问长问短,问东问西。小焕说:“老叔看来是义气人。”司机说:“来新疆的人,哪个不是老家活不下去跑出来活命的。不瞒你说,老叔在新疆当兵保卫边疆,可家里你那个婶婶子让人给缠了。我回家撞上了。别人都说,这是军婚,让我告他,叫他住几年黑屋子。可我也想,这事不光怨人家,咱年二半载回家一趟,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日子也难,恐怕这里边咱女人的主动劲也有哩。就没有告,住了两天,把女人带到新疆来了。”这个男人说起自己女人的事,像喝凉水一样,大约他是在劝解她这个“盲流女”,不要在意这回事。不由得对这个叔叔多看了几眼,按年龄,他同杨叔叔差不了多少,可比杨叔叔精灵些,瘦小些。他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路呜呜开去,开得还算平稳。新疆的路上除了车,很少有人骑自行车或地下走,只有到了县城时才能见到一些毛驴车。因之,车都很快。小焕不敢同司机说话,怕出事。司机看出了这一点,就不再问这问那了。正开着,忽然一个急刹车,说:“到了。”小焕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她并没有说上哪儿,咋会到了,到了什么地方?司机笑笑说:“我看你身子太虚弱了。这是我那老婆开的个小店,卖卖茶水饭菜什么的,咱们歇一宿再走。我这个家也是没有户口的,找不来正式地方安排,就在这里给过路车辆开个车马店,混日子。” #书#这是茫茫戈壁滩中一个小旅社,说是旅社其实只是几间地窝子,只在路边盖了个两间土坯平房算门面。新疆的平房都简陋得很,就像内地用泥巴块垛起来的磨房车屋一个样。里边几张破桌烂椅,坐着几个人喝茶,不像是司机,外边没见车,只有几匹高头大马。他们都是高喉咙大嗓,说着什么大事,大块大块嚼着烤馕。见屋里进来个姑娘,一下子都扭过头来,盯着她看。小焕害怕,把头巾拉紧,捂住眉眼,跟着司机来到后院,一个胖大妈迎上来看了半天,问是哪里来的。这个司机叔叔说:“别问她了,姑娘家脸皮薄。跟你年轻时一样,把握不住自己,来新疆盲流的。”几句话说得老女人没了言语。等了一会儿,才说:“留这儿给我当个闺女吧!只要不嫌弃我。”小焕同意了。 #网#小焕就开始帮大娘做个小活,又怕有人认出了自己,出来进去很小心。她问大娘:“这里常来的人都是干啥的?公安局来不来?”大娘说:“这里天高皇帝远,连吃的水都是你老叔汽车捎来的,谁来这里干啥?只是近来有几个骑马的汉子,常来这里,听口气,不是正道上的,人多处不敢去,来来回回在这儿打个接接岗。”说得小焕一阵寒心,想不到在这戈壁深处也有同她一样的沦落人。但她不露声色,只管摘菜,一边听大娘唠叨着骂男人们都不是人。末了,又问:“晚上这里查户口不查?”大娘说:“有大娘在,谁也不怕。”大娘是山东人,说话高声大气,像孙二娘。 这天夜里,小焕挨着大娘睡下,大娘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小焕心里有事,又择铺,咋也睡不踏实。本来白天颠簸了一天,又加上生了孩子没满月,身子困得像抽了筋,连个身子都不想翻,但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有人来抓她,要不就是她被五花大绑押向刑场。猛然一声枪响,她没有倒下,又是一声枪响,接着一阵机枪声:“哒、哒、哒……”子弹穿过她的胸膛,她只觉胸中一热……醒了。 这时,外边又传来几声枪响,有吵闹声,再等一会儿,就有拍门声。大娘忙把小焕叫起来,让她不要动,这时司机叔叔已经同那些人在讲着什么。不一会儿,有人闯进门来,发现陈小焕,手电灯光向她脸上一照问是什么人,大娘说:“是老家来的,娘家侄女。”那人要查证件,小焕把证明信掏了出来。谁知信上写的地点与这里大娘说的“老家”对不上。人家一个眼色,马上有人上来把陈小焕胳膊扭到身后,拉出门,塞上一辆车,拉走了。 陈小焕想,这一回要露了相,必死无疑。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但要连累多少人啊,不由想哭。又想跳车摔死,没有线索,连累不了谁,死得倒也干净。不想她刚要动身,有人马上喝问:“干什么?”她一不做二不休,飞起一脚,踢向那人胸部,纵身一跃,向车厢外跳去,谁知捆绑她的绳子缚在车帮上,待汽车停下来时,她竟被拖了几米远,头被撞得鲜血直流,昏了过去。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3 )  一个又一个没有希望但又充满诱惑的日子过去了,转眼到了春天。阿勒泰的春天来得特别晚,时令已入五月,冰雪融化。这一天,沙吾同路过一个普通的公社,街上满是泥泞,他在这个南来北往的小镇上,听着南腔北调,知道这些人都是外来的,想来信息灵通。但是,当他把行李安顿好,就要洗洗手脚,想躺下休息一会儿时,一张糊墙的报纸吸引了他。 报纸是几年前阿勒泰的地方报纸,头版头条登有一则消息:“新生顽匪被歼,边地终归平安”,眼往下一扫,沙吾同就昏倒在床上。报上分明写着,匪众百人,全部被歼,无一生擒。他还找下去吗?他在这个小镇上逗留几天,决定先活下来再说。菊乡他不再回去了,他如果在这里站住了脚,就把老周嫂子和丹丹接来新疆过日子。好在他会刻公章,随便一个糊弄,这里人员又杂,就混过了检查。他在大街上踩着泥泞走着,心里盘算着。先入乡随俗吧,把自己打扮成蒙古汉子再说。 第二天,沙吾同从民族商店买来一顶毡帽、一双皮靴、一条腰带、一把腰刀,又从一个蒙古族男人身上买下一件袍子,顺便又买了望远镜和一把手电筒。回到旅社,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装起来。他对镜一照,浓密的胡子,乱草一样的头发,简直就是一个地道的蒙古族汉子了。 白天,沙吾同穿好蒙古装,买些烤馕,背上一个行军壶,越过布尔津河去大山里寻访流浪侠客的踪迹。大草原矮矮的灌木根本不挡风,寒风飕飕,很快把他吹了个透心凉。四野荒无人烟。在这种环境下,[奇+书+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捱下去,那滋味真是难受。因为他打听出解放军围剿顽匪时,有一个汉族少女,被当地维族老乡保了出来,说是早年盲流入疆,已经给维族老爹当了女儿,叫阿依丹娜,归入维族籍。听了这一说,沙吾同信心更足了。过了一段日子,又从一个参加过剿匪战斗的蒙古族民兵口中得知,那姑娘自杀未遂,被下了枪,抓了起来,把她移交给地方政府处理,可能遣返原籍了。听到这里,沙吾同差一点儿就叫了起来。他的陈小焕绝不会让遣返菊乡,回去等待她的是刑场,她一定会千方百计逃跑,在边疆流浪——他认定,他的陈小焕就是这个汉族姑娘。 大草原没有月亮的夜晚,墨一样黑,手电筒的光比萤火虫强不了多少。无尽无助的孤独,无尽无伴的恐惧,强烈地占据着他的心,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毛骨悚然,直冒冷汗。夜里最让他难受的是刺骨的寒冷和刺耳的风啸,那尖啸声比鬼哭狼嚎还要令人恐怖,尤其是突发性地一声尖叫,比抽他的耳光还要难受。偶尔随着风声再传来几声狼嗥,这一宿他连一个盹儿也不敢打了。他得时时刻刻握紧那把腰刀,以防不测。睡不着,他就仰望黑沉沉的天空,看星星的显亮与遮蔽,期待着太阳从东方山尖升起。有月亮的夜晚,沙吾同就把月亮当朋友,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他跪在地上,给月亮磕头,但愿月亮给流浪在同一月光下的小焕捎个信,我在这儿等着你,你快来呀! 一天夜里,沙吾同露宿在一间废弃的旧房子里,他刚想闭上眼睛休息,一声狼嗥从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里传出来,惊得他汗毛倒竖。他一把抽出腰刀,眼看着饿狼那蓝中带绿的“萤火虫”由远而近向他逼过来,他极力镇定自己,决定以静制动,待那狼向他扑来时,他要一刀向那狼腰猛捅进去。但是,那两条狼竟没有向他扑来,双方对峙了一小会儿,那两条狼叫了一声,逃走了。沙吾同倒抽了一口冷气,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沙吾同就是这样,在那些牧民迁走后留下的破土房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虽然也是破得四壁透风,但他总算可以靠住墙壁睡上一小觉。 在一个土坯平房屋里,炕上坐着一个女人,只听那女人在喊她:“丫头、丫头……”她嘴唇动了动,那女人高兴得大叫:“你醒了,谢天谢地。”给她喂了一匙水,水顺嘴角流到脖子里,有点凉,有人给她擦去,她惊觉地用手去护自己的胸脯,但手却不会动弹,她惊恐地大叫一声,又昏迷了。 六天后,陈小焕才睁开眼睛,一看身边这个女人,她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她问:“这是阴间……”那女人说:“你活着哩。”陈小焕看看这个女人,不认识,就问:“这是啥地方?”女人说,这是骆驼圈子。她摇摇头,不知道这个地方,想抬起身来,但身上没一点劲,就又躺倒了。女人忙说:“你别动,别动,你身上还没净呢?”陈小焕眼里闪出了泪花,女人劝她说:“你咋也盲流到这里,哎,做女人难哪。啥也别想了,拣了条命就行,熬吧!咱慢慢熬吧!”养息了十多天,陈小焕气色好了些,问起这位大娘的身世,她说,这里的人都叫她沙嫂子。 她这才知道,这骆驼圈子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部落村。在大漠腹地这一小块绿洲上,住着十来户维吾尔族男女。他们自称是前清时候,大约一百多年前,先人同清兵打仗,失败了,领着家人逃进魔鬼城,又转入沙漠,不想经过几天几夜跋涉,碰上这块绿洲就住了下来。这里有一条暗河,地下水源丰富,草茂林丰,夏秋有摘不完的野果,冬天有打不尽的黄羊,维吾尔老乡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居然在这里繁衍生息起来。 这魔鬼城是大漠边缘一座奇特的城堡,每当夕阳西下,黄昏将临的时刻,在这一座宛如中世纪的古老城堡里,堡群林立,高矮参差,重叠错落,延伸数百里。一旦风起,城堡之内,凄厉之声四起,犹如鬼哭狼嚎,这里偏偏又处于佳木河谷的下游,狭谷就是风口,每年从四月至十月,西北风从峡谷涌出,最大风力可达十级至十二级,竟把这里的一座山脉,风蚀成一座魔鬼的城堡。这里有几十米乃至几百米高的魔鬼状的石人、石马以及石蘑菇、石笋、石刀、石矛、石堡、石亭、石屋、石巷等等,奇形怪状,阴森恐怖,再加上大风受这种地形的影响,在城中转来折去,形成一股股旋流,在街巷中狂叫盘旋。人到这里,不是被大风卷起在城巷里撞死,就是被这种鬼叫声吓死,或是迷失方向,走不出来渴死饿死。当地牧民称其为魔鬼城,意即死亡之城。相传成吉思汗西征时,曾有一支部队误入城中,全军覆没。这里每年只有四至八月很少的几个月白风清之夜,尚可迅速通过,其余时日,要不大雪封山,要不风声鹤戾,让你望而生畏。然而就是这座魔鬼城,阻挡了官军的追杀,让这一群百姓得以在大漠腹地休养生息。如今,一批盲流,竟也蒙受它的庇护,在这里生存下来。 这一天,陈小焕头痛不止,沙嫂子想让她换换环境,就对她说:“孩子,你来二十多天,还没见过这一方天地有多大。这里保证比口里清静些,好些事可没见过哩!”说着两人走到一个草滩上,虽说太阳很毒,但这里的树叶子看起来嫩茁得很,红艳艳的,像花。沙嫂子说,这叫红柳,你看这一墩一墩的大沙丘,全靠这红柳根盘住,要不早就让风吹跑了。猛一看,这多像老家的大坟园,夜间见了怪吓人的。这一说,陈小焕触景生情,就马上想到她的替身“坟”,这次死里逃生,多亏了张莲凤,不由黯然神伤,说:“大妈,我不瞒你了,我是判了死刑的。要是死了,能有这么大个坟也值,怕是扔在戈壁滩上让狗吃了。”她想念沙老师,想念那像大哥一样关心她的夏老师和叔叔,沙嫂子安慰她说:“这里天高皇帝远,先避一避再说。以后有好日月了,叫你叔叔送你出去。”小焕担心说:“要是自治区革委派兵来剿,咱们退路有没有?” “退路?有——”小焕一扭头,一个铁塔汉子站在身后。这是这批江湖侠客的首领,原来他是菊乡沙家湾的沙百安。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4 )  沙百安土改那年,从老家逃跑后,先到北山讨了几个月饭,后来听说西北上有个新疆,地广人稀,招人开荒,就来了新疆。先在奎屯开了几年荒,后来到阿勒泰挖金,1955年克拉玛依开发大油田,招人修路盖房挖管沟,他就去了。他有的是力气,1958年大跃进,他一天砌砖速度创下了油田最高纪录。领导上看他人实在,干活不偷懒,就动员他入党,让他讲讲他的自传,说组织上马上去外调。夜里,他想想不对,这一调查,不就把他的鼻子眼露出来了,老家那一段同地主女人马玉华嫂子的事不说,这隐瞒出身,欺骗组织也是大罪。半夜起来就跑,路上遇见了从劳改场跑出来的一个右派和流窜多年的惯偷,就同他们结伴而行,走了两天,又碰上了一个漏网的前国民党乌斯曼别动队队员,几经磨难,这个亡命之徒就把他们领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沙百安是长工出身,会种地过日子,加上他在新疆流浪多年,种过地,修过路,挖过金,放过马,盖过房,采过雪莲,是个能大能小的铁汉子,他就被大家公推当了头头,在这里自种自吃,吃光了,就到外边打家劫舍,遂成了黑道刀客。这几年,闹文化大革命,他们又网罗了天山南北一带的盲流,人马竟上了百。 这时的沙百安不再是在沙家湾时见了女人不敢抬眼的乡巴佬了,逃亡和流浪使他变得一身野气,满脸胳腮胡子,说话也高声大气,完全彻底的一个江湖汉子,在这大漠腹地,俨然一方诸侯。那天他领着马队到一四八团农场筹集吃喝,碰上公安,交了手,把姑娘救了出来。 陈小焕扭头看看这个叔叔,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掂着马鞭,开胸解怀,腰里插一把短枪,高筒马靴,她笑笑说:“叔叔这个样子,可以拍电影了。”沙百安跳下马来,说:“那咱们的退路就是拍电影,天山武侠。”沙嫂子说:“穷开心,如今真成了江湖侠客了。”沙百安看着两个女人,说:“难为你们老少两个娘子军了。咱如今退路只有两条。一条从这儿往西走,十天十夜翻过成吉思汗山,再过五十米松土带,举一面白旗,到了国外。”小焕说:“那不叛国了?”沙百安说:“要不每人准备一颗手榴弹。”陈小焕说:“咋也没有想到我年轻轻的落了这么个下场。”沙百安眼望着茫茫戈壁说:“老家有句话,说前途路是黑的,谁也不知道谁走到那个地段算到头。”说了他的老家。小焕这才知道他是沙吾同近门叔叔,就哭着叫了一声:“叔叔!”给老人跪下了。 沙百安这些年变得铁石一样的心肠,听了沙家的遭遇和姑娘的灾祸,也掉了泪。他扶起小焕说:“从今后,你就是老叔的闺女,跟着你这个大妈先过,等有了出头那一天,叔叔和大妈送你跟吾同娃儿正式成亲。”陈小焕问起大妈的身世,大妈说,她老家出身不好,1958年跑新疆来,碰上了沙百安,两人就过到了一起。都很伤感,谁也没有好心情。这时,远处有一柱旋风向天边旋去。小焕想起老师讲过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说:“可惜没有长河落日,也就看不见是圆是扁了。”沙百安不懂这些,说:“啥‘烟’是孤烟,孤‘燕’是死了对象的燕,为啥要‘直’起来?”大妈旧社会是大家小姐,读过几天书,老父亲在世时就逼她背唐诗宋词,听了沙百安的话,不由得笑了。 沙百安书归正传,说到如今的形势太残酷。原先这里维族老乡只有几十来个人,现在加上咱们百十张嘴,吃的喝的都紧张。虽说可以出去搞一点,但出去多了,暴露了这个地盘,政府派兵来围住了怎么办?看小焕脸色不好,又宽慰她说:“解放军根本找不到这里来,路过老风口,三百公里鬼都难过去,咱们每次进出都是在魔鬼城把尾巴甩掉的。魔鬼城,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传说那里古时是城市,蒙古大汗在这儿驻扎,当作西进的大本营,后来叫敌人连窝端了,只留下个破城烂堡,终日鬼哭狼嚎的。”见小焕听得很认真,他又开玩笑说:“那天抱着你到了魔鬼城,你掉下马来,多奇怪,我抱得紧紧的。怕不是男鬼们见了女孩也稀罕吧!”沙嫂子嗔他说:“正经点,还说认丫头当闺女哩。”他哈哈笑着走了。大妈说:“你叔叔就这么个德性,说话没深没浅的,人很仗义,鲁智深一样。” 转眼到了风季,前后不到一月时间,十级以上大风不隔三天就要刮一场。戈壁滩上天灰茫茫的,地灰茫茫,人灰茫茫,这一天风小了点,沙百安集合了十几个人,说趁老风口这会儿“歇气”,赶忙出去搞粮食、白菜、大豆。冬天马上就到了,大雪封了山,断了路,五六个月出不去,进不来,咱们不得饿死?这些浪迹江湖的老新疆,无须怎么动员,就出发了。一支马队活像电影里的土匪马帮。她心里揪心地难受,大妈看小焕脸上又晴转多云了,说:“别担心,他们会安全回来的。”陈小焕苦涩地笑笑,说:“咱们也出去转转吧!”两个人就相跟着踩着一地黑色的砾石往外走。脚下喳喳响着,偶尔惊起一只四脚蛇,从脚下窜过,开始小焕害怕,慢慢地也就胆大了,还撵着用脚踩它。 这是大沙漠的边缘,一片白茫茫,大风吹过的细沙堆上,纹路清晰,像老家官路河涨水过后,河滩上冲成的沙纹。如今踩着这软软细沙,真想躺这儿玩一阵。大妈见小焕难得一张笑脸,说:“闺女,这沙要放老家,能卖大价钱哩,如今在这儿一分也不值。”陈小焕不禁,想当初,一腔热血起来造反闹革命,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心里难受,脸上又阴暗起来。大妈问:“咋啦,看你又要下雨了?”陈小焕忽然感到自己如今没有一点巾帼豪气,这次住监把自已住成窝囊虫了,自嘲说:“我现在多愁善感起来。”沙嫂子说:“人到这种地步,可别像林黛玉,啥也别愁,能活命就是福气。”小焕说:“大妈,我给你唱两腔吧,我会唱俺们老家戏。”大妈说:“唱啥?”小焕眼睛一扫,竟看见一棵树,让沙拥得只剩下树梢,再一瞅,远远近近,像这样的树还真有几十棵,像哨兵一样,立在大沙漠的边缘,护卫着这一片绿洲。小焕就即兴唱道:“大漠茫茫一颗树,任凭风沙漫天舞,岿然不动是好汉,保我身后是绿洲。”大妈听了,说:“出口成章,将来唱戏吧!我给你贴海报。”小焕说:“只要不死。”大妈说:“死,恁容易死,活得再艰难,也要活,看这些树,多像被活埋一样,它还是活着。”两人走着,说着,小焕看到一棵树格外高大,孤零零地立着,树干弯曲,像弓背的老人。大妈说:“听维族老乡说这树叫胡杨树,其貌不杨,却耐干旱,耐盐碱,你看它长得多艰难。维族老乡说,这胡杨树,长着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朽一千年,叫千年树。它的日子过得才叫苦,夏天酷热,冬天严寒,它都挺着熬过来了。老乡说这种树还会流泪哩?”小焕问:“流什么泪?”大妈说:“日子苦嘛。”小焕笑了,说:“我再也不流泪了,泪流完了。”大妈认真地介绍说:“我来新疆时间长了。吃的苦也多。就像这树,越干旱,它体内贮存的水分越多。你信不信,用锯将树干锯断,就会从伐根处喷出一米多高的黄水,如果有什么东西划破了树皮,水分就会从伤口渗出来。它也伤心哩?”小焕说:“伤心归伤心,应当活下去。”大妈说:“有闺女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生怕你心里有啥憋出病来。咱们这种人活着难,女人活着更难。”到这时,小焕才知道大妈在老家受不了斗争才跑来新疆逃个性命。她的丈夫是镇压反革命那年死的。她说,人家让他男人陪法场,枪响了,别人中枪倒地,血溅到他脸上,一热,他想是自己挨了炸花子儿,就“妈呀”一声吓死了。大妈说:“我去把他叫醒,几个人把他抬回来,就一裤裆稀屎,尔后,就吃啥拉啥,治不好了,叫稀屎痨,不上半年,就死了。”她哭了,说你那个伯伯只当过三年保长,没有大民愤,那一天陪罢刑就当场释放的,可他不知道……大妈说她有个女儿叫芹芹,还留在老家。“不知道他奶奶还活着没有,要是她奶奶不在了,孩子就苦了。听说老家这几年斗死了好多人……”她是流浪到布尔津,饿倒在路上,被沙百安救了。那时,沙百安已三十岁了,是个光棍,她就跟了他。“人穷,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他人好就行。”她说。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5 )  熬过了两个月,沙吾同身上没钱了。他要活下去,只得做贼。有一天,他刚得手,走出招待所大门不远,发觉有人跟踪。他扭身要跑,就见三个壮汉凶神恶煞般包抄上来,把他逼在一个墙角。沙吾同不知道这些人是啥身份,还没有等到他张嘴,他们就把他摁倒,拳打脚踢一顿,开始搜身,原来是三个流氓。他身上50元钱,悉数被抢。 几天后,沙吾同与这几个流氓冤家路窄,又碰上了,又是一顿搜身,搜了钱,他们走了。在一个早晨,他刚刚走到大街上,又被这三个家伙缠上了。他们堵住他,直说要他交出钱来,否则,就不客气。沙吾同说:“走,上饭店去!”三个流氓仗着他们人多势众,不把沙吾同看在眼里。谁想四个人到了饭店刚一落座,沙吾同猛地一下伸手扭住一个坏家伙的胳膊,又一个手指照他脑门一捣,这个东西就愣那儿了。那两个还没有转过神来,他又拔出一把尖刀,“啪”地一声稳稳地扎在桌面上。沙吾同在监狱里曾跟人练过一番功夫,不想今天用上了。三个流氓被这个场面吓呆了,半天没敢吭声。原来这几个家伙是在逃犯,他们认定沙吾同也是黑道上的在逃犯,比他们资格还老,就要跑。沙吾同马上叫来饭店里的人,把他们押送派出所。从此,沙吾同在这个地方再也没有遇到被人欺负的情况。 偷,只能解燃眉之急,生存的最根本办法是劳动。若一辈子找不到陈小焕的下落,若一辈子混不出个人样,他没脸回沙家湾,那么,眼前这个大草原也许就是他后半辈子安身立命之地。转眼夏季到了,沙吾同去找那个军马场,想找点门路。他一路走一路看,大草原的风光尽收眼底。“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多美的诗句,这多美的草原,这多美的意境,他沙吾同来新疆这么些日子,第一次体会到草原的壮美,这是雄浑博大的美。但是,他哪里知道,夏天的草原最令人头痛的是蚊子。个头大不说,咬住你就不松口。草原里蛇又多,稍不留心就会被咬一口。这一天,他正在欣赏大草原美丽的风光,一条花里透红的蛇窜上来,把他的腿咬了一口,他赶忙用嘴吮吸毒汁,往外吐着,又赶紧用手绢扎紧腿根。他不能死在这里呀!他要找他的陈小焕啊!他要找着她在大草原建个家,把老周嫂子和丹丹接到这里过日子。哪怕是野人过的日子。但是,他就要死在这里了。他面对大草原不由大声哭喊:“苍天啊!你救救我吧!你为啥对我这么不公呢?难道我的老祖先作的孽,要报应到我身上吗?老天爷呀……”他喊着,喊着,喊着,嘶哑了,喊着喊着,晕倒了。 一个礼拜后,沙百安他们回来了。虽说带来了粮食和一些日用品,但少了两个人,每个人都不说话,这种灰暗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春节。一天,一阵马蹄声响,一个一脸血污的汉子顾不上敲门,一头闯进了沙百安的屋里,说:“解放军,解放军来了!” 原来,一队解放军和兵团民兵埋伏在魔鬼城,单等着开春他们外出筹措粮草时,好一网打尽。这个小伙子过够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想偷跑出去,谁想竟碰上了解放军。沙百安厉声问:“你把他们引过来的?为什么不往北跑?”说完他大叫一声:“完了,完了。”立即叫小焕到维族老乡家里装扮成维族姑娘躲起来,他说:“吾同是个好孩子,他还等着你哩!”接着他安排:他向另一面走,把解放军引开,其余人马冲进沙漠,向国境线逃去。有人大哭:“那不是叛国投敌吗?”沙百安大声说:“这种时候还‘国’个啥!先活下来,活下来,哪怕像狗一样活下来。”这时,已经看见大漠远处有马队的散兵线向这里靠近,沙百安翻身上马,又把沙嫂子拉上去,一前一后骑着迎上前去,旷野里马上回荡着他粗犷的喊声:“解放军,我们不是匪帮,我也是贫下中农——”一阵枪响,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陈小焕不顾维族老人的阻拦,疯了一般冲向出事地点,大妈已经死了,只见沙百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东南方,看样子,他是想跪着面向老家死去的。陈小焕跪在他身边,喊着:“叔叔,叔叔!”却流不出一滴泪。这时,周围已围上来了解放军,他们看着这个维吾尔少女,指着还在抽搐的沙百安用维族话问她,见没反应,又用汉话问:“沙百安反革命,是吗?”见她不回答,又问:“死的人是沙百安?”维吾尔少女忽然跳起,顺手抓住沙百安手中的枪射了一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心窝,但没容她扣动扳机,枪已被一名解放军夺下了。她被反扭了双臂…… 解放军没有为难她,说她是民族丫头,骆驼圈子的维族大爷也说丫头早就给他们当闺女了。这样,关了一段日子就把她放了。 但到哪里去呢?今生今世她不能在人前露面了。她必须以“死”了的名义活着,还要以许秋菊的名义活着。但是,她到哪里去栖身呢?她想起了白毛女,她也应当找一个庙,一个洞,然后活下去。忽然,天台寨燃灯祖师庙出现在眼前。她想,如果沙老师能把女儿领回家,她到了天台寨,也会同他们靠得近些…… 沙吾同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踢他,睁眼一看,正是那个军马场的蒙古汉子,他翻身就向他下跪,求他救救他。那汉子看看他的伤口,说:“没事的。那是无毒蛇。”然后就把他领进军马场。这个蒙古汉子,除了看门之外,他自己还放了一群羊。那汉子问他:“你的人找到了没有?”他摇了摇头,那汉子丢给他一根鞭子,又叫来一只狗,狗叫乌黑,说:“给我放羊吧!你的人我给你找。”又从墙上取下一杆猎枪,问他:“会用吗?”沙吾同当造反派那一年,跟着学生也摸过,但是没有正二八经打过,他说:“会。”按他想,到大草原上放两枪,不消几下就会了。蒙古汉子说:“好。”蒙古汉子叫腾格尔,老婆叫乌兰,有一个孩子起了个伟人名字叫成吉思汗。自此,沙吾同就成了他家的羊倌,白天去放羊,晚上回来就给成吉思汗讲故事。 这一天,他领着猎狗乌黑赶着一群羊来到一个叫布朗山的山南麓,阳光明媚,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儿。不知过了多久,乌黑的叫声把他惊醒,沙吾同睁眼看去,一只母狼向这里悄悄走来,乌黑正叫着护着羊群,头羊也在后边扎着架势准备同狼抵架,其它的羊趁这机会,正四散逃跑。他一看这架势,马上举枪瞄准,砰的一声,狼应声倒下。他和乌黑兴奋地跳跃着向母狼冲了过去。但是没有跑上几步,他突然发现从母狼后边的树林里又跃出一条公狼。糟了!这是一对夫妻狼。他来不及想别的,立马用枪托向公狼的头上砸去。公狼虽说被他的枪托砸中,但是弹力却也把他冲倒在地。公狼趁此机会马上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可以想象,这一口咬下,即使不被咬死,也得半死不活成了残废。正待他绝望之时,猎狗乌黑疯了一样冲了上来,死死咬住公狼的头,让公狼动弹不得。显然乌黑下口太很,疼得公狼长嗥一声跃起,连带乌黑也同时摔了个四脚朝天,即便是这样,乌黑还是死死咬住公狼的头皮连同耳朵不松口。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原来那头母狼并没有被沙吾同的那一枪打死,它突然从地上跃起,嘶咬乌黑的一条后腿,疼得乌黑一下子松了口。沙吾同一见乌黑吃亏,赶紧子弹上膛,谁想公狼眼尖,发现他这一举动,再次向他冲了过来。乌黑由于正同母狼撕咬,已是无暇顾及主人,沙吾同还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连人带枪被公狼冲倒在地上,他就只得死死抱住公狼与它撕打起来,并尽量往它身后躲,避开它的大口。他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狼,村里人也经常把从山上流窜到湾里的狼围起来打死。乡里有一句口诀,说狼怕呼哨狗怕摸,又说狼是铜头铁腰麻杆腿。吹口哨,他这时咋也吹不响了,况且现在是“交手战”,就是吹得天摇地动,狼也不会放过他。他这时就一门心思要把狼的腿扭断。他住监时,跟别人练过的手上功夫,这时又一次派上了用场。但是公狼力大,尽管拖着一条伤腿,还是把他身上多处咬伤。沙吾同感到他再怎么样也不是公狼的对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乌黑拖着伤腿冲了过来,死死咬住公狼另一条后腿,而受伤的母狼又从后边咬住了乌黑的后腿。这时,沙吾同赶紧从地上爬起,找枪,枪不知摔倒哪里了,这才想起身上还有一把英吉沙小刀,但是它套在皮套里,慌乱中怎么也解不开,眼看公狼又向他扑来,他搬起一块大石头就向公狼的头上砸去。正咬着乌黑后腿的母狼看到公狼的危险,突然松开嘴,嗷的一声大叫,向着沙吾同扑了上来。结果石头砸在母狼的腰上,而他沙吾同也随着惯性滚下了山坡。这时,腾格尔骑着马跑来了,赶跑了恶狼,听说了这惊险的一幕,满意地笑了,说:“你好样的,朋友。你拿着你的命保护羊群,模范人物,好。我不会亏待你。”他把羊群用鞭子收拢好,很讲义气地对沙吾同说:“我不给你发工资,每下一窝羊羔,有你一半。”这样,一个夏天过去,沙吾同就有了自己的几十只羊。 有了这一家人做伴,沙吾同的孤独感、压抑感减了几分。有时他同他们讲口里的人和事,他们一家就给他吃烤全羊。为了排解无聊,沙吾同每吃一只羊,就用心记住这只羊出了多少肉,多少骨头,多少皮。时间一长,一只羊从面前走过,他用手一摸,就知道这只羊有多重,能出多少羊毛,多少皮子,多少肉,多少骨头。  第三卷第十一章黑道女孩(6 )  这年夏天,大草原景色宜人,嫩绿的小草生机勃勃地漫向天边。踩着地毯似的草地,沙吾同与腾格尔一家骑马向草原深处走去,去参加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他们要把他们自己养的羊卖出去。这时沙吾同估皮断肉的本事又有进步,同时有好几只羊从面前走上两个来回,他就能预测出出肉率,皮毛等级,大小只数各多少,准确率达到90% 以上。蒙古族汉子腾格尔就是让他来当个活磅,免得把自己的羊卖亏了。这样一来,许多外地的供销社、皮革厂、食品公司等单位,来草原买羊都请他去估皮断肉。每估一头报酬一元。沙吾同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这一年夏天还没有过去,香港、澳门几个食品公司要来新疆设立土畜产品代办处,政府机构给他们安排腾格尔和另外三名汉子来竞争“代办”一职。老板当场考试。考题是:当场拉来一头牛、一头羊,让应试者当场估算出肉率多少。那头牛,腾格尔估145 公斤,另外几个分别是150 、180 、190.沙吾同作为一个旁观者也进行了估计,他估的是170 公斤。他不是“考生”,他多了个心计,就偷偷地把他估算的结果写了个纸条,交给了食品公司的人。牛宰杀后,肉被称了出来:172 公斤。对那只羊的估算,也是沙吾同的估算最为接近。结果,沙吾同以绝对优优异的“成绩”引起了港、澳方面的重视。香港、澳门食品公司方面摒弃了当地政府给他们安排的代办,偏偏录用沙吾同为香港、澳门设在阿勒泰市的土畜产代办。人们叫他“羊”代办,每月由港方支付三百元佣金,澳方支付二百八十元佣金。沙吾同一边当代办,一边自己养羊,成了当地的大红人。 沙吾同时来运转了。 时来运转的沙吾同,马上想到他的沙金丹和替他抚养女儿的老周嫂子。又想他的陈小焕,陈小焕一时半时找不到,他要把嫂子他们一家和丹丹接过来过几天舒心日子。他在一个兵团的连队盖了房子,托一个盲流汉子给他放羊,他专心筹划着接亲人一事——刻公章,盖假证明,审办户口…… 他办得最快的一件事,大约是给我夏德祥寄来二百元钱。我接到他的汇款单,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到新疆才两年,就发达了,可见新疆是个好地方。我正着手给他写信联系,把老婆孩子也领到新疆同他做伴,披他的虎皮,也发个小财时,沙吾同竟出了大事。 齐秋月慌慌张张来找我,进了门把门一关,就神色幽幽地说:“沙吾同出大事了。”我不相信,因我才取了他的汇款。“真的。千真万确。”她说,“他在新疆不知道咋搞的,竟成了港澳资本家驻当地的土畜产代办处代办,有了这层海外关系。新疆方面认为,他里通外国。以代办为掩护,行间谍之实,正要缉拿归案,他听见风声就跑了,去向不明。新疆方面已通过国家安全局要我们调查他的家庭背景,协助抓获。” 这一惊非同小可。里通外国,在当时可是个滔天大罪。所幸,郑连三上中国公安大学脱产进修去了,菊乡日常工作由齐秋月主持。我建议,拖吧,拖一拖,看看事态怎样发展再作处理。齐秋月提议让我请假去趟新疆,找不找到他本人无关紧要,主要是根据线索在他盲流的地方摸摸底,看他到底在那里干了些啥,做到心中有数。 我爽快地答应了她。 我答应了齐秋月,可是妻子却把我拦住了。 “你咋恁听齐秋月的话!她让你去吃屎,你也去吃?沙吾同如今那个样!人家头上有顶乌纱帽,怕出头露面有影响,她完全可以以组织的名义派个人去呀,可她又怕把沙吾同张扬出去,就想到你这个傻瓜货。你还像得了令箭一样。不去!你要去就把孩子带上,我不跟你过了。”妻子说得尖酸刻薄,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看法有道理。我就不敢惟齐秋月之命而行了。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1 )  一个男人在同婚外红颜知己齐秋月的难舍难分中,被迫离开菊乡,来到了克拉玛依。他竟在这里看到了克拉玛依“疯”景——寻梦的沙吾同,寻到了一场灾祸的沙吾同。 不过,新疆我还是来了。但是,不是为寻觅沙吾同的踪迹,而是为了我的老婆孩子的农业户口转商品粮户口。 这年春天,新疆克拉玛依油田一个老乡回菊乡探亲,对我说,白碱滩区采油六厂等几个单位正在筹建高中,解决子女就近上学问题,要招聘老师。条件是,三十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大学本科毕业。优惠条件是,给老婆、孩子等直系亲属解决“农转非”。这正说到我的要害处,我就缠着老乡打听联系办法。老乡说:“白硷滩可是茫茫戈壁,你没听《克拉玛依之歌》咋唱的:”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到这里我勒住马瞭望过你,茫茫的戈壁像无边的火海,我赶紧转过脸向别处走去……你没有草,没有水,鸟儿也不飞。‘条件艰苦得很。“我说我不怕,只要能把老婆孩子户口转出农村,再苦我也去,当即给采油六厂招聘办公室发了封联系信。一个月后,回信来了。说我完全符合招聘条件,要求我赶紧做工作,让原单位向这里发来商调公函,行行商调。那个年月,是计划经济时代,没有人才自由流动啦,双向选择啦这回事,行政权力极大,谁都把住不放人,形成人才单位私有制,每一个单位的领导就是你头上的小老天爷,你想调动工作,离开他的掌握,那比登天还难。我们校长还算开明,说:”我理解你的家庭困难。我也是个一头沉,单职工。去到油田上,把老婆娃子换了户口,变成商品粮,这可是一个人这一辈子的大好事。可咱们学校没有人事权,人事上得找文教局。“看我心里不好受,他又鼓励我说:”你先去踩个路吧,行了,我也走。“我就去找局长。局长姓贺,土改时就当局长,威望、威严都让我胆怯,但是我还得找人家。校长给我出主意说:”找贺局头最好的时间是在早晨天不明时,局长跑完步回来。局长有高血压,多年来,坚持早晨五点起床,过湍江大桥到大堤上跑一个小时,这时你去找他,耽误了他锻炼身体,他最为气恼。等他跑完回来,心情正好时,向他说事,答应的比率最高。“我心里说,我就守株待兔吧!第二天早晨,天黑黑的,我就来到局长住的独家小院门外等他。谁想,我刚一踏上局长大门的台阶,还没有挨近那道铁栅栏,”哇呜“一声,一条黑影窜了上来。我吓得”妈“一声叫,欲退不及,摔倒在地。幸好,那条狗用一条铁链子拴着。它干叫着,就是咬不着我。我心里”咚咚“跳着,一身冷汗,发着抖,拐到墙角守着。心想,我他妈的干啥来了。正要走,忽然一声断喝:”谁?!“我又吓得叫了一声。是局长回来了。我赶忙颤着声音回答:”是我,夏德祥。“局长说:”我当是坏人。“又问:”黑洞洞的,你窝这儿干啥?“我嗫嚅着说:”有个事,我得向你汇报,想请领导表个态。“跟在局长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多说一句话,惹局长不愉快。到了局长院子里,局长立了一下,把花池浇了水,我赶忙巴结人家,去水压井上帮他压水提水。花浇完了。局长说:”我要吃饭啦!“分明撵我走。我不能走哇!我说:”你吃饭吧,我吃过了。“不再说第二句话,局长就叫老伴端了绿豆大米稀饭,拿了白面馍馍,剥开咸鸭蛋坐屋里吃起来,把我一个人凉在院子里,好像我不是个人,是一条狗。我只得磨磨蹭蹭进了屋,站着看局长吃饭,抽空吭吭哧哧把话说完了。局长说:”我早就听说有人不安心工作,想着就是你。还真是你!“把碗一放,很生气的样子,问:”你说说局里哪个地方亏了你?你的工资在你们那一批大学生中是最高的吧?咱们局里可是把你当人才重用哩。“我心想,什么人才,老婆娃子是农村户口,前一天我还在地里干活,累得歪倒在地头起不来,还有一点人才的味儿吗?现在成了人才了,狗屁!但是,在局长面前哪里敢露出半点情绪,我讨好地说:”我知道局长就像长辈一样,亲爹老子也不过这个样。只是,只是……研究一下,行不行,给个回答。我知道领导怕担把人放走的责任,如果不行,上报市里怎么样,让他们表态,你责任小一些。“我是想,齐秋月已经相当有身份了,报到市里,她就直接搭上腔了。齐秋月告诉我,老贺是老资格,同她老爹一个辈分,她不好直接找他放人,只要报到上边,她就可以说话了。她对我说:”什么人才外流,流到台湾,也是中国,还能帮助台湾解放出点力。“但是贺局长回答:”不予研究,也不上报。“斩钉截铁。无奈之下,我只得去找齐秋月。 齐秋月正在开会,约我晚上在菊潭大酒店见面再谈。 晚上,我如约走进她开的房间。她没有站起来,只轻启嘴唇笑了一下,尔后就迎着我的目光忧郁地看着我。她这天穿一件官场女性常见的茶色对襟布扣外套,显得干练、灵秀、清雅。我走到她坐的沙发前,她好像才醒悟过来一样忙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知道你为上新疆一事心都急飞了,帮不上忙,真对不起你。”我说:“都怨我老婆是社员,生个儿子也是农村户口。”她轻声一笑,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说:“你有啥经不好念?”她茫然地看看我,摇了摇头,说:“再说吧。”我这才注意看她的眼睛,她那黑亮亮的眼睛汪了一潭水,有点忧伤,但更显风韵。我问:“今晚咋啦?你这么深沉。”她说:“是吗?我会深沉?”接着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想单独坐坐,在这里可以排除外界干扰。如果我这次真的上成了新疆,再找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她又神秘地冲我一笑。我最怕她这女人味十足的笑,真是勾魂摄魄啊!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也不显老,还掐一指甲流水哩!”她嗔了我一眼,说:“是吗?我就喜欢你奉承,先是脚,后是手,这一回轮到对我整个一个人进行综合考评了。”很得意地扮了个少女相,“像个姑娘吗?老了,尤其是这里老得怕人。”她指指自己的心窝窝,说着话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生日蛋糕。“哎呀咋不早说,我也该送个礼物哩!”我说,不好意思地扭动着手指。她说:“你人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擦着火柴点亮了蜡烛。火柴擦燃的气味,让我有一种温馨的家的感觉。我昏眩了。 “这些天,我很忙,知道你为应聘的事也忙。但是,我想你不会觉得我太俗气了吧,不会拒绝我什么吧?”我会拒绝她什么?她又要我帮什么忙?我是要她帮我的忙哩!我说:“你也不会拒绝我吧?”她笑了,说:“好,一言为定。谁也不拒绝谁!”烛光中,她脱去了罩衫,微微欠起身为我沏茶,我触电似的望见了她开胸不算太高的羊毛衫,粉白的脖颈上还别出心裁地缠着一条碎花丝巾,她说今天是她生日,她想把这个日子留给她和我。我的心就要蹦出胸膛了,天哪!今天是我生平中最好的一天了吧!我建议喝酒,喝红葡萄酒。 今天不会喝酒也得喝,好日子哩! 殷红的葡萄酒倒入酒杯,一杯一杯就进了干渴的胸膛。夜已深,我说了我调动的活动情况,起身告辞。她却握住了我的手,用那带电的眼睛告诉我:不要走。我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今晚不走,还是上新疆不要走。她看我迷惑地望着她,就又说:“不要走,陪我。”说着把身体靠近了,喘息着…… 多少年啦!齐秋月留给我的激动人心的“诱惑”,今晚就能实现吗?她说:“你要问的我家难念的经就得从这儿开始给你说。”我不解地望着她。“真的。真的。”她又说。 天还不亮,我起身要走。她抱住我轻声细语地说:“坐到天亮吧,到我家,我给你做早餐。你吃了再走。”那天早晨,她为我做了一碗又香又辣的炸酱面。我风卷残云地吃着,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我津津有味的吃相,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说:“我愿意为一个心爱的男人做一辈子饭,就像伺候宠物一样。”我抬起头来,抹抹油光的嘴巴,问她:“你能为我做一辈子饭吗?你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一个堂堂地方官呀!”她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她流泪了。她说,在市里,表面上风风光光,同一些高官贵人推杯交盏,但内心寂寞得很呀!她抚摸着我的手说:“羡慕你……”我说:“羡慕我?一头沉的单职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告诉我,她不希望我上新疆,一走,菊乡就没有说话的人了。看着女人那带有忧伤的眼睛,我点头答应了她。 不走了,我也不想走了哇!她真傻。 但是,不想走却又必须走。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2 )  不过,新疆我还是来了。但是,不是为寻觅沙吾同的踪迹,而是为了我的老婆孩子的农业户口转商品粮户口。 这年春天,新疆克拉玛依油田一个老乡回菊乡探亲,对我说,白碱滩区采油六厂等几个单位正在筹建高中,解决子女就近上学问题,要招聘老师。条件是,三十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大学本科毕业。优惠条件是,给老婆、孩子等直系亲属解决“农转非”。这正说到我的要害处,我就缠着老乡打听联系办法。老乡说:“白硷滩可是茫茫戈壁,你没听《克拉玛依之歌》咋唱的:”当年我赶着马群寻找草地,到这里我勒住马瞭望过你,茫茫的戈壁像无边的火海,我赶紧转过脸向别处走去……你没有草,没有水,鸟儿也不飞。‘条件艰苦得很。“我说我不怕,只要能把老婆孩子户口转出农村,再苦我也去,当即给采油六厂招聘办公室发了封联系信。一个月后,回信来了。说我完全符合招聘条件,要求我赶紧做工作,让原单位向这里发来商调公函,行行商调。那个年月,是计划经济时代,没有人才自由流动啦,双向选择啦这回事,行政权力极大,谁都把住不放人,形成人才单位私有制,每一个单位的领导就是你头上的小老天爷,你想调动工作,离开他的掌握,那比登天还难。我们校长还算开明,说:”我理解你的家庭困难。我也是个一头沉,单职工。去到油田上,把老婆娃子换了户口,变成商品粮,这可是一个人这一辈子的大好事。可咱们学校没有人事权,人事上得找文教局。“看我心里不好受,他又鼓励我说:”你先去踩个路吧,行了,我也走。“我就去找局长。局长姓贺,土改时就当局长,威望、威严都让我胆怯,但是我还得找人家。校长给我出主意说:”找贺局头最好的时间是在早晨天不明时,局长跑完步回来。局长有高血压,多年来,坚持早晨五点起床,过湍江大桥到大堤上跑一个小时,这时你去找他,耽误了他锻炼身体,他最为气恼。等他跑完回来,心情正好时,向他说事,答应的比率最高。“我心里说,我就守株待兔吧!第二天早晨,天黑黑的,我就来到局长住的独家小院门外等他。谁想,我刚一踏上局长大门的台阶,还没有挨近那道铁栅栏,”哇呜“一声,一条黑影窜了上来。我吓得”妈“一声叫,欲退不及,摔倒在地。幸好,那条狗用一条铁链子拴着。它干叫着,就是咬不着我。我心里”咚咚“跳着,一身冷汗,发着抖,拐到墙角守着。心想,我他妈的干啥来了。正要走,忽然一声断喝:”谁?!“我又吓得叫了一声。是局长回来了。我赶忙颤着声音回答:”是我,夏德祥。“局长说:”我当是坏人。“又问:”黑洞洞的,你窝这儿干啥?“我嗫嚅着说:”有个事,我得向你汇报,想请领导表个态。“跟在局长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多说一句话,惹局长不愉快。到了局长院子里,局长立了一下,把花池浇了水,我赶忙巴结人家,去水压井上帮他压水提水。花浇完了。局长说:”我要吃饭啦!“分明撵我走。我不能走哇!我说:”你吃饭吧,我吃过了。“不再说第二句话,局长就叫老伴端了绿豆大米稀饭,拿了白面馍馍,剥开咸鸭蛋坐屋里吃起来,把我一个人凉在院子里,好像我不是个人,是一条狗。我只得磨磨蹭蹭进了屋,站着看局长吃饭,抽空吭吭哧哧把话说完了。局长说:”我早就听说有人不安心工作,想着就是你。还真是你!“把碗一放,很生气的样子,问:”你说说局里哪个地方亏了你?你的工资在你们那一批大学生中是最高的吧?咱们局里可是把你当人才重用哩。“我心想,什么人才,老婆娃子是农村户口,前一天我还在地里干活,累得歪倒在地头起不来,还有一点人才的味儿吗?现在成了人才了,狗屁!但是,在局长面前哪里敢露出半点情绪,我讨好地说:”我知道局长就像长辈一样,亲爹老子也不过这个样。只是,只是……研究一下,行不行,给个回答。我知道领导怕担把人放走的责任,如果不行,上报市里怎么样,让他们表态,你责任小一些。“我是想,齐秋月已经相当有身份了,报到市里,她就直接搭上腔了。齐秋月告诉我,老贺是老资格,同她老爹一个辈分,她不好直接找他放人,只要报到上边,她就可以说话了。她对我说:”什么人才外流,流到台湾,也是中国,还能帮助台湾解放出点力。“但是贺局长回答:”不予研究,也不上报。“斩钉截铁。无奈之下,我只得去找齐秋月。 齐秋月正在开会,约我晚上在菊潭大酒店见面再谈。 晚上,我如约走进她开的房间。她没有站起来,只轻启嘴唇笑了一下,尔后就迎着我的目光忧郁地看着我。她这天穿一件官场女性常见的茶色对襟布扣外套,显得干练、灵秀、清雅。我走到她坐的沙发前,她好像才醒悟过来一样忙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知道你为上新疆一事心都急飞了,帮不上忙,真对不起你。”我说:“都怨我老婆是社员,生个儿子也是农村户口。”她轻声一笑,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说:“你有啥经不好念?”她茫然地看看我,摇了摇头,说:“再说吧。”我这才注意看她的眼睛,她那黑亮亮的眼睛汪了一潭水,有点忧伤,但更显风韵。我问:“今晚咋啦?你这么深沉。”她说:“是吗?我会深沉?”接着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想单独坐坐,在这里可以排除外界干扰。如果我这次真的上成了新疆,再找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她又神秘地冲我一笑。我最怕她这女人味十足的笑,真是勾魂摄魄啊!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也不显老,还掐一指甲流水哩!”她嗔了我一眼,说:“是吗?我就喜欢你奉承,先是脚,后是手,这一回轮到对我整个一个人进行综合考评了。”很得意地扮了个少女相,“像个姑娘吗?老了,尤其是这里老得怕人。”她指指自己的心窝窝,说着话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生日蛋糕。“哎呀咋不早说,我也该送个礼物哩!”我说,不好意思地扭动着手指。她说:“你人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擦着火柴点亮了蜡烛。火柴擦燃的气味,让我有一种温馨的家的感觉。我昏眩了。 “这些天,我很忙,知道你为应聘的事也忙。但是,我想你不会觉得我太俗气了吧,不会拒绝我什么吧?”我会拒绝她什么?她又要我帮什么忙?我是要她帮我的忙哩!我说:“你也不会拒绝我吧?”她笑了,说:“好,一言为定。谁也不拒绝谁!”烛光中,她脱去了罩衫,微微欠起身为我沏茶,我触电似的望见了她开胸不算太高的羊毛衫,粉白的脖颈上还别出心裁地缠着一条碎花丝巾,她说今天是她生日,她想把这个日子留给她和我。我的心就要蹦出胸膛了,天哪!今天是我生平中最好的一天了吧!我建议喝酒,喝红葡萄酒。 今天不会喝酒也得喝,好日子哩! 殷红的葡萄酒倒入酒杯,一杯一杯就进了干渴的胸膛。夜已深,我说了我调动的活动情况,起身告辞。她却握住了我的手,用那带电的眼睛告诉我:不要走。我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今晚不走,还是上新疆不要走。她看我迷惑地望着她,就又说:“不要走,陪我。”说着把身体靠近了,喘息着…… 多少年啦!齐秋月留给我的激动人心的“诱惑”,今晚就能实现吗?她说:“你要问的我家难念的经就得从这儿开始给你说。”我不解地望着她。“真的。真的。”她又说。 天还不亮,我起身要走。她抱住我轻声细语地说:“坐到天亮吧,到我家,我给你做早餐。你吃了再走。”那天早晨,她为我做了一碗又香又辣的炸酱面。我风卷残云地吃着,她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我津津有味的吃相,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说:“我愿意为一个心爱的男人做一辈子饭,就像伺候宠物一样。”我抬起头来,抹抹油光的嘴巴,问她:“你能为我做一辈子饭吗?你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一个堂堂地方官呀!”她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她流泪了。她说,在市里,表面上风风光光,同一些高官贵人推杯交盏,但内心寂寞得很呀!她抚摸着我的手说:“羡慕你……”我说:“羡慕我?一头沉的单职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告诉我,她不希望我上新疆,一走,菊乡就没有说话的人了。看着女人那带有忧伤的眼睛,我点头答应了她。 不走了,我也不想走了哇!她真傻。 但是,不想走却又必须走。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3 )  因为这些年同齐秋月的交往,王书记是有看法的,尤其是这几次同小齐幽会性质的见面,让王贵桥有所察觉。齐秋月他们就吵了一架又一架,吵架的结果,姓夏的必须离开菊乡。实际上是把我赶出了菊乡。 文教局贺局长直接通知我:一、支援边疆,安家落户。终生不得返回菊乡;二、顶替菊乡每四年一次的支边任务,永久性地听从菊乡支边调遣;三、全家迁出菊乡,不留后路。 我就是这样离开了老家。 到达新疆克拉玛依油田采油六厂,是一个下午。我们跳下汽车,正是一线采油工上四点班的高峰,马路上,采油工们穿着工作服,拎着饭盒成群结队往调度室停车场拥去。我正要问路,猛抬头,看见远处路边坐着一个人,披头散发,不知是男是女。身上穿着过大的工作服,缩着头,像整个人都装在工装里了,很像戏上的武大郎。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疯子,工装油腻腻的,像油房庄那些油匠。他眯着眼睛,似睡似醒的样子,吓死人了。王记香赶忙拉住儿子往一边躲。后来见走过去的采油工还同他说话,丢给他一块馕,撩给他一个包子,他都接了,摁嘴里就吃,又扭身就着旁边浇花浇树的水管喝上一口再吃,狼吞虎咽。“像八辈子没吃过饭。”王记香说,“谁家的人也不管他,搁这里丢人现眼。”看他不是那种武疯子,路过这人身边时,我就胆大了,认真扫了几眼,觉得面熟,他虽说蓬头垢面,但眉眼不丑,也不呲牙咧嘴,文文气气。脚上蹬着一双高筒皮靴,破破烂烂,像从垃圾堆里捡了来的,活脱脱一个油鬼子。这时有个女采油工从他身边路过,他眯着眼睛瞄了一下,笑了,又哭了,喃喃着说:“陈小焕,陈小焕。”采油工们就笑了,拍起了巴掌,乱起哄:“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好姑娘,预备——起!”他就真的唱起来,那女工说:“唱《卡秋莎》!”他也听话地唱:“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歌”无伦次,他是沙吾同。 他是齐秋月让我来新疆打探底细,而我听了王记香的话,不愿意打听的沙吾同。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一身冷汗,赶忙把王记香一拉,领着孩子离开这个疯子。我不敢认他,也不敢让他认出我来。要是露了相,他被抓走是小事,我也会被隔离审查。我同这里的各种关系还没有接上,老婆孩子的户口迁移、粮食关系还没有安上,一家都还是黑人,我出了事,他们喝西北风! 听给我们带路的小师傅说,这个疯子不打人不骂人,是文秀才。谁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谁也不知道他晚上睡在哪里,多半年了,不管刮风下雨,真难说清他怎么熬过来的。他说:“你还没有见,要是丫头们给他东西,比如给他衣服啦,帽子啦,他就会立起来,敬个礼,再喊声:”坐下‘,他才坐下。看样子当过教师,婚姻不幸,疯了。“听着小伙子这样说,我心里似乱箭穿过胸膛,一步也迈不动了。吃饭时,我不知道怎样咽下,我也不知道老婆孩子是怎样让人领到招待所安顿下来的。这时招待所小毛师傅来交代,晚上睡觉把门窗都要关好,气象预报二十四小时内有十级大风,还要降温。我就担心起沙吾同来。风能把他刮跑吗?冷了怎么办?我真想偷偷跑去看看他,陪着他度过这一夜。我想给王记香说出实情,又怕把她吓坏了。她同沙吾同见面也就那么几次,还没有留下印象,她没有认出他,现在给她说了,她会害怕呢?还是会阻拦我呢?正这样犹豫不决,听见小毛同谁在打招呼:”赵厂长,来看老乡啊!“领导来了,我忙坐起身要穿衣服。赵厂长按住我说:”别起来,时差还没有倒过来,早点休息好。“就要走,我赶忙披衣而起,赵厂长扭头说:”那就坐床上,不许再动了,谨防看生了病。单这水土也得年二半载才能适应。“我说,来新疆时,带了一袋土,听说放水缸里,每天喝沉淀水就没事了。他把地上放的小布袋掂了掂,说:”老家是黄土,这里是白碱土,所以这里就叫白碱滩。“我问:”你真的也是菊乡人?“他笑了,说:”咋哩?不认我这个老乡啦?“一句老家话,把心里搞得热乎乎的。他又看看王记香和孩子说:”都来了,扎根边疆,建设边疆。好,好。“妻子接腔说:”好啥?听说老夏又让退到上边了,再退回菊乡咋办。来时就给人家立了军令状,终生不得返回菊乡。“又说:”这叫两下撩到半路上,不成了盲流?“眼睛里就一亮一亮闪着泪花。下午到组织干部科去,一个干事说:”等不到你们的消息,把你们指标退到石油局了,你们到招聘办公室去报到,看分哪儿,要是再分到六厂,我们再研究。现在你们吃住就到招待所,钱嘛,先自己掏。“妻子说:”这人生地不熟,要饭也找不到家儿。“ 赵厂长听了原委,说:“别听他们胡说,一群不知道深浅的东西。调来一个人才是容易的?商调手续你来我往,调档案,发公函,双方领导磨嘴皮子,本人也不知道磕了多少头。”赵厂长说到我的心窝里了,我竟当着他的面流下了泪。我说:“想起调动,我的皮都叫剥了一层。”赵厂长扭头对小毛说:“就算是我的客人,食宿都记到我头上。”又劝我说:“老乡别介意,办公室的人就那么个水平,只会照章办事,没高没低的。前两天,来了一个英语老师姓钱,他们要听课。这个钱老师问是用英语讲,还是用汉语讲,他们说随便。这个钱老师就用英语讲了一堂,第二堂就不让讲了,说你这材料大,搁这厂里太亏,就把人家推到局里去了。这个钱老师是上海医学院1959年毕业生,上学时打成右派,毕业后不予分配工作,赶回广东惠阳老家,管制劳动。1962年蒋介石叫嚣窜犯大陆时,说他有海外关系,怕他离海边近,串通一气做内应,又把他正式判刑十年,押解到青海劳改服刑。刑满后就在当地就业,当医生。这次他是以医生名义来的,咱们厂里缺英语老师,他就改行教英语,多好的同志,硬是让这些经办人把人才赶跑了。多么叫人痛心。就那么个素质,就那么个水平。”赵厂长说了那么多,我都没有往心里去,他忽然提到沙家什么的,我才一个惊愕,灵醒过来。他问:“你在菊乡工作多年,听没听说沙家湾沙一方家还有人没有?”我说:“赵厂长真是菊乡人了,还知道沙一方!” 我就说了点天灯女人的故事,以及由此引发的沙郑两家几十年的恩怨纠葛。他听了,无限悲戚地勾下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这么说,她活下来了。”我问:“你是说谁?”他不回答我,只一个劲地自言自语:“她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后来哩,她人哩?”我问:“你说谁,赵厂长?”他才知道自己失态了,戚然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说:“她叫郑翠香,就是这个名字。”听他念叨,我们才知道他就是那个赵大山。 他说,那时他本想让地下党搭救她,只是地下党力量太小,得想办法暗救,智救,不能明救,硬救。时间太紧,眼看人就要被烧了,他心急如焚,就叫上打油的伙伴去闹场子,想趁乱抢走她。“谁想油匠里有黑道上的刀客,漏了风,这些人为了抢走郑翠香,从背后向我开了黑枪。也是我命大,没有死,我爬到山坡上,藏到一家车屋里,这家男人就是地下党的交通员,我养好了伤,正式参加了革命,党组织没有计较我的过失,我就跟着部队走南闯北。后来部队改编为石油师,开进克拉玛依,开发大油田,我就在这里扎下了根。”他伤感地说,“没想到她还活着,走上了刀客路……” 他说,他们该有一个孩子。 他说,沙家坏事干尽,应当断子绝孙。 我说了文化大革命到现在沙吾同的遭遇。 我说了菊乡几十年来的人事变迁。说了郑运昌,郑连三。 就是没有敢把沙吾同就在六厂当疯子的事告诉他。这天夜里我不知道我到底睡着了没有。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4 )  大风是第二天早晨突然刮起来的。没有任何前奏,我起来上厕所,只听一声尖啸,犹如高空丢下一颗重磅炸弹,一下子就铺天盖地了。我们没有见过这种阵势,赶忙窝到屋里。妻子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只怕一松手,就让大风刮了去,又怕大风把房顶掀了,墙倒屋塌,砸住孩子。这时屋子外边,像有万马奔腾,像是两军厮杀。天已经闪亮了,我挪到窗边,看马路边的树几乎被风吹得趴到地上,沙砾被风扬起,拍打着玻璃,劈劈啪啪响。招待所的小毛怕我们害怕,用纱巾裹着头脸跑到这边来给我们做伴。她说:“克拉玛依的风堪称世界之最。风多,一年只一场风,开春刮到秋后。”说着笑了,为她的幽默,我也笑了。她说,这厂区要好得多。要是正在戈壁滩上跑井,碰上大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你要躲不到有沟的地方,两手扒住地,大风能把你吹上天,抛到几公里之外,再吹起,再抛,你就不用活了。要是汽车,能把你掀翻,让你像驴打滚。就是在厂区,车不开进车库,那你看吧,沙子会把车身子打得连一点电镀也没有,光光的成了大白熊。前年春天,她还在第一线当采油工。原来预报有十级大风,没刮。都说预报错了,没在意,她刚刚到一个井口房里抄好压力,取了油样,看见西天边有一道白线,心想糟啦,急忙往站上跑,半道上风就来了,把她顶了回来,她只得爬回井口房里躲避。大风呼呼直往屋里灌,逼得她出不来气。她看见墙角谁撩下一个破棉袄,像是擦采油树弄脏了,不要的。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拉来捂到头上顶住墙角,包住自己,才算出来气。大风又把门推开,眼看一堆沙涌进屋来,说话不及,把大门堵死了。她说:“我这回要被大风活埋了。我就哭,可又想着哭也救不了我。我感到气喘,没空气了。我想到死。又想起毛主席的教导:”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想咱比不上泰山,但我这是为祖国献石油,死了也要比鸿毛重吧!我就念诵着:“重于鸿毛,重于鸿毛。’念着念着就啥也不知道了。是我们指导员领着人马把我救了出来,井口还是用推土机推开的。”说得王记香直打哆嗦。这时厂里的高音喇叭正在一遍又一遍播放通知:“各采油队,修井队,电气队,汽车一队、二队,特车一队、二队、三队,队长,指导员,各位职工家属同志们,凡是上八点班的,一律带上水壶、干粮,到调度室集中,整装待命。”我说:“这真像打仗。”小毛说:“这就是打仗,风一停,马上就得抢救,晚一分钟就会有人命。”窗外有工人路过,风把他们吹得一个猛扑,又一个猛趴,有的就赶忙抱住大树,有的背到墙角,等风头一过,再往前跑一截,背一下再跑。看着这些“风景”,我就想到沙吾同,他现在在哪里? 大风到下午四点戛然而停,来没有前奏,去没有尾声。我赶忙到调度室那里去找人,哪里会有沙吾同的影子?这是克拉玛依历史上最大的一场风暴,也是世界气象史上测得的风速最高的一次大风。瞬时风速达到每秒四十六米,比十二级台风每秒四十二米的记录还高出四米,堪称十四级大风。这场大风,油田四座百米钻井井架被吹倒,两座井架被吹弯,整个油田直接损失达七个亿。但是,全油田二十多万职工家属无一人伤亡,只有一个外地盲流被大风吹到新农场的渠沟里,受了重伤,没有生命危险。我看到这个消息,把报纸撕了。屁话,我们的沙老乡肯定死了。 后来听那天上班的一个老乡说,他往调度室跑去时,还见过那个疯子。他让风吹得顺地滚,风头一过,他又爬起来,唱,风来了,雨来了,王八什么的…… 自那以后,我连连失眠。每每合住眼就看见沙吾同披头散发向我跑来,唱着:“风来了,雨来了,王八背着鼓来了。”然后我一惊而醒。谁想妻子到采油队上班的头一天,一回来就惊诧地告诉我,她们集油站旁边有个地窝子,里边就住着那个疯子,猛一见,吓死人了。“大风也没把他刮跑。都说疯子命大,可真的哩!”妻子说。我才告诉她,那是沙吾同。她一听,就瘫软在地,半天才缓过一口气说:“当真是沙老师?” 我忙把这一情况给齐秋月写了一封挂号信,特别注明:非本人勿拆。一个月后,齐秋月来了信,说,现在是粉碎“四人帮”的第二个年头了,右派、地富反坏都平反了,中国一片平反热潮,想来沙吾同里通外国的罪名也不会有人追究了。听说要改革开放哩,国门都要打开,大开,还要欢迎海外有识之士来大陆投资哩。沙吾同当个“羊代办”还是与海外联系的一条线索哩,里通外国罪名怕是连郑连三也不会感兴趣了。特别嘱托,先给他治病,钱,她想办法解决。只是她惋惜地告诉我,沙吾同文化大革命中定的那案子,还是平不了反。他只有还回沙家湾当个社员吧,好则总算捡了一条命。 我这才把沙吾同这个疯子的事说给了赵厂长。他听了,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几天,他派一个老乡来喊我,让我出面把疯子送到农八师精神病院,手续他都托人办好了,车在调度室三号车位等着。在去调度室的路上,老乡说,赵厂长人好,护老乡。你有事就找老乡厂长办。又说他原来是副局长哩,受了冲击,平反后,不想出头露面了,就给他挂了个副厂长,养闲。 那一天,沙吾同回到沙家湾天已大黑,他没有回家,径直进到老周嫂子家。嫂子和金丹正在吃饭,听见院里有脚步声,不像来娃,让金丹出去看看,金丹一看,又回到屋里,不吭声。老周嫂子出来一看,是同子兄弟,眼泪就流出来了,忙回身把金丹拉出来,说:“丹丹,爸爸回来了。”丹丹怯怯地看看,这才哇的一声哭了。沙吾同把她抱起来,回到屋里也舍不得放下。金丹已经懂事,她摸着爸爸的脸,喊着:“爸爸,爸爸!”头扎爸爸的怀里拱着,哭着,抬起泪眼问:“你咋不理发?”沙吾同这几年磨练成铁石心肠了,让女儿一句话说到伤心处,也流泪了。老周嫂子把金丹接下来,说:“让你爸爸歇着,我去做饭。”到厨房添了水,回来又对金丹说:“去喊你来娃哥回来,拎瓶酒。”沙吾同用手止住说:“我还没到大队报到呢,别惊动来娃了。”说着让金丹拿了镜子他看。他头发有一寸长,炸蓬着,脸成了刀条儿,活脱脱像传说中的鬼。老周嫂子赶忙对金丹说:“给爸爸说说学习,咱丹丹老是第一。” 第二天,沙吾同到大队治保主任那儿报了到,回来见老周嫂子领着金丹在他家屋里等着他。他过去拉住金丹手,问:“今天咋不上学?”金丹说:“今天红小兵去植树了,我不是红小兵。”沙吾同心里不由一沉。想当初自己是个地主娃,当不了儿童团,到如今女儿又当不上红小兵,真是“老子反动儿混蛋”了,就问:“红小兵谁评的,你学习第一名都评不上,谁还够格?”女儿撅着嘴不说话,老周嫂子说:“别再为难孩子了,她知道个啥,还不是你们牵连的,如今还是黑人,没户口。”金丹说:“爸爸,我就不当红小兵!”沙吾同心里酸酸的,拉着女儿的手说:“好,咱不当红小兵,咱当爸爸妈妈和大妈的好闺女。来,爸教你两个字。”就在她小手心上用指甲划了两个字,问她啥字?金丹说:“报仇!”沙吾同笑了,说:“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闺女。”金丹跑去玩了。 这一年夏天,我出差到中原,赵厂长嘱托我拐到菊乡去看看沙吾同身体怎么样。我到沙家湾时,半上午时分。别人把沙吾同从地里叫回来,我一看,他活脱脱一个乡巴佬了。他头上扣一顶草帽,身上一件汗渍渍的绵羊尾巴白布衫,脚上一双补钉摞补钉的解放鞋,糊些泥点子,像是从地里才回来,他见了我,先是一脸惊喜,接着就沮丧地说:“看我这个穷酸样。”把我领到他那三间破房子里坐下。我说了赵厂长和我那个王记香让转达的问候,他激动地说:“难为他们记挂着我。我谢谢啦!”又说:“对老兄今天光临寒舍,穷舍满室生辉。鄙人不胜荣光。”我说:“还是老脾气。”他说:“江山易改,本性难易。”问起他的身体,他说没有事,问起近况,他说现在在大队学校里当队办教师,秋后就到街上公社高中去,已经办好了手续。高中把住房都给分了。虽说还是民办,那是带指标的,有补助,带着个女儿,凑合着过吧! 说着话,沙金丹回来了,见了生人,倒也大方,说:“叔叔好!”进到里间把书包一丢,就说:“我做饭了。”出去到外边抱柴禾。我忙说:“我中午不在这儿吃。”金丹就立到门口,眼望着她爸爸:“那——”沙吾同说:“粗茶淡饭吃一碗,也是我们的心意吧!俺金丹还会擀面条哩!”女儿脸上红红的,说:“说这——不怕叔叔笑话。”就去做饭了。沙吾同说:“难为孩子了。这么大还没有户口,黑人。”我问:“为啥不找齐秋月,她现在有权了,不找她找谁?”他说:“咱们这种人,谁见了都想躲得远远的,齐秋月为我们也没少操心,再去找人家,少不了王贵桥又咋想。听说你那时就是让赶出菊乡的。真这样吗?”他问起我的近况,我说彼此一样,凑合着过。他羡慕地说:“你是国家干部正式调动工作,比不得我那时当盲流。肯定好得多。” 吃饭的时候,他才神秘地告诉我,他那次闯新疆,是想打听陈小焕的下落。听大人说到新疆,金丹说:“我长大了,就到新疆工作,哪怕当盲流。妈妈埋在哪儿,我就落户到哪儿,陪着妈妈,年来节到,也有个香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几句话说得大人心里热乎乎的。我说:“到新疆就找叔叔。”她说:“到时可别不认我啊!”沙吾同说:“从辈分上说,夏叔叔是舅舅哩!”见金丹迷惑的样子,我说:“你妈可是喊我哥哥哩。”  第三卷第十二章戈壁“疯”景线(5 )  我听说赵厂长的垮台就是因为沙百安,问过赵厂长,他说:“也算是吧,具体说是为一张集体合影照。”我问:“照片,同沙百安他们?”他说:“不是,那样我不也成了土匪了。”我纳闷了。他就取出一个小镜框,框里镶嵌着一张多人合影照。我看不出啥名堂。他说:“沙百安是从油田跑出去的,在油田时,是老乡,就亲近些。叫他入党,也是我动员的,谁会想到他跑到黑道上了。当时人们并不知道他上哪儿了。文革时,他忽然托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挨斗争有难了,就到他们那儿躲避,自治区×××就在他们那儿藏着。说了他们的接头地点、暗号等等,里边就有这张照片。他不认字,信是别人代写的,有些话也说得半通不通。送信人把信给了我就走了,再叫都不回头。我不知道是谁的信,也不在意,感到稀奇,就把信当儿戏让秘书看。这下糟糕了,马上就成了我一条大罪状,通匪,现行反革命,把我斗得死去活来。”他说这是沙百安同那一帮人的合影,在骆驼圈子照的,就是那个土匪黑窝子。沙百安还说如果他那帮子人“借款”筹粮骚扰到我头上,就要我把这张照片亮出来,等于亮出了他的牌子。他让我当护身符用。难为他还记着我,可他脑子太简单,这不是明明给我栽上通匪罪,有人还说我给他们赞助过经费,如此等等,说了一大堆吓死人的罪名。这样我就彻底完蛋了,被关了起来。 我想起沙吾同说的陈小焕的事,就掏出老花镜在照片上仔仔细细找女人。天哪!还真有陈小焕! 我忙问:“现在他们人呢?”他说:“早就垮了。能活动到现在?报纸上说的是解放军围歼消灭了。可也有许多种传说。一说是为争女人,内讧了,有人给外边透了信,领解放军进去摸了底。一说是为争女人互相打打杀杀自己死光了,剩下一个女人失踪了。一说是前途无望,集体自杀的。”我问他还保存这张伤透了心的照片干啥?他说:“当时是作为罪证收走的,后来证实了,这股人马与我没有任何牵连,照片就退给了我。”他说,后来那个曾在他们那儿躲难的“走资派”×××平反了,沙百安他们都在那次围剿中死了,组织上就没有再追究。赵厂长无限感慨:“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毁了多少人啊!”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档案袋,解开,说:“这个沙百安是个大老粗,可这股子盲流、土匪里边可能有大学问人,你看看他们写的这些东西,像不像书?”把东西给了我,“这是沙百安的遗物,当时也一并当做我的罪证塞在我的档案里。因为里边沙百安给我送照片和信的事也记录在案,成了我通匪的又一证据,而且比那封信的分量更重。我平反后,上边连同那张照片一同交给我,说是让我保存。说我是他的‘黑后台’,本就一家嘛!惟一的‘亲人’。真叫人哭笑不得。” 这是一卷《骡驼圈子大事记》。 得到这些情况,我给沙吾同、齐秋月各写了一封信。沙吾同回信要求把那一卷东西寄给他。但赵厂长说:“这些东西还是不扩散为好。”齐秋月没有回信,不知道是没有收到信,还是收到了,没有把这当做一回事,说不清楚。 后来,沙吾同来过一封信,几句问候之后,就告诉我,孩子大了,为了就业,他还是想来新疆,问我能不能同赵厂长说说给他找个门路。到了1985年春天,他又来封信,说了些日子不如意的话,接着告诉我,金丹马上高中就毕业了,如果考不上大学,他托我搁油田给她找个婆家,形象差一点也行,工种不好也可,哪怕是修井工、钻井工,只要能把她户口转离菊乡就好。如果考上了,他怕是也难供她到毕业。言外之意,让我心里有个底儿,到时资助闺女点钱。 又是几年过去,中原省来新疆举办中原产品展销会,齐秋月率团来开办菊乡展销厅,抽空来到克拉玛依看我们,说让我们趁中原公开向社会招聘引进人才之机,杀回老家。尔后,我就托齐秋月帮忙,通过她父亲在省里活动,我真的又调离新疆克拉玛依,不过,我对菊乡给我的通牒“终生不得返回菊乡”一直耿耿于怀,没有再回菊乡,而是调入省城郑州大学任教。由于离菊乡不远,有关菊乡的人和事,也就多了一些了解。当然,我最关心的,还是沙家湾的沙吾同和他的女儿。  第三卷第十三章沙家有女初长成(1 )  一个出身清贫而又标致极了的姑娘,在金钱诱惑面前能坚守住少女的纯真吗?这个姑娘就是沙吾同的女儿沙金丹……她竟出走了,从爸爸的眼里消失了。 沙金丹长大了,成了大学生。 她的声音甜润,充满磁力,是声乐系颇有前途的女孩子,入校时,被同学们称为希望之星,大家不喊她沙金丹,就叫她金星。 然而,爸爸却把她打了一顿。爸爸骂女儿没有廉耻,一手揪住她的头发,一手照她脸上打。父亲是接到老同学的一封信来北京的。四年前女儿来上大学时,沙吾同曾修书一封,把女儿托给在北京的一个老朋友照料,谁知女儿缺课太多,三门功课不及格,学校不发毕业证。沙吾同到了北京,安顿好住宿,就叫来了金丹,问她为什么缺课,她一声不吭。爸爸问她:“这几年来,你都学了些啥?就知道玩吗?”她两眼望着窗外,偶尔看爸爸一眼。沙吾同想起从小屎一把尿一把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而她这样不争气,气不打一处来,说:“你一点也不像你妈,她在一中是全班第一,第一,你懂吗?” 女儿说:“我没有见过妈妈,我没有妈……” 沙吾同骂她一声:“混账!”又厉声问,“你没有妈吗?”沙金丹不再说话,任爸爸吼叫,爸爸说:“你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我非打死你不可,你让爸爸失望,你让咱沙家湾失望!”金丹接口道:“我让全中国失望,我让党中央失望。你们都可以失望,我的家庭背景,就不让我失望!” 沙吾同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我就说,我失望,我失望——”女儿没有说完,父亲一个巴掌劈将下来,血顺着女儿嘴角向下流。 沙金丹是个标致极了的姑娘,在音乐学院这个百花园中,她是拔了尖的。她身上除了秉承妈妈陈小焕的所有优点外,又继承了爸爸的厚嘴唇,稍微翘翘的,这使她具有妈妈当年的恬静清秀,又具有了爸爸年轻时的儒雅明朗。她把它们融为一体,形成她甜美雅致的脸庞和鲜亮性感的妩媚杏眼。她更有着滋润白皙的皮肤,姣美匀称的身段。她一头亮丽乌黑的秀发,有时披肩而下,如飞瀑,有时双辫翻飞如蝴蝶恋花,有时盘成高髻,显得典雅端庄,有时烫成卷发,又似百花争春。她走路裙裾飘曳,轻盈如柳扶风。当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挽着书包背带,飘散着披肩长发,流动着轻纱掩映下隐约可见的身体曲线,穿着高跟鞋,挺直修长的双腿走过男同学眼前时,男同学们不由得不惊羡她的美丽。当她向你再投去羞怯朦胧的一瞥,你的魂魄会立即随她而去。 看着女儿顺嘴角流下的血,沙吾同心疼地大叫:“天哪!”仰身倒下,金丹赶忙拉住爸爸的胳膊,扶住他。沙吾同看看女儿,女儿已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从她的眉眼中,他看到她死去的妈妈那哀怨幽伤而又刚烈不驯的样子。但她的女儿却不像她那样争气,眼看就毕业了,却在紧要关头卡了壳,这比抽他的筋还要令他难受。他真对不起她母亲的在天之灵,他没有把她管教好,他愧对小焕的心愿,他不由喊了一声:“小焕,我咋不同你一起走了呢!你的女儿不上进啊,我没有脸面给你说……”他看一眼女儿,女儿脸色凄然,站着,微微发抖。嘴角上的血,向下滴着。他掏出手娟,轻轻替女儿擦去,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打你啦?”女儿带着哭腔说:“没有,爸爸!”“不,爸爸打你了,打了女儿丹丹,丹丹,你是陈小焕的女儿吗?”“爸爸,我是爸爸的女儿,我没有见过妈妈!”沙吾同看着女儿顺嘴角流着的血,说:“你是陈小焕的女儿,你妈身上的血,她,她,她倒在血泊中,血……血……”金丹看爸爸话语颠三倒四,哆嗦着说:“爸爸,爸爸,我是丹丹,我气了你,你气糊涂了,你打我吧!”扶他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说:“我知道爸爸艰难,女儿上学也难哪!”扑在爸爸怀里哭着。沙吾同把女儿搂着,眼泪扑嗒扑嗒滴在女儿的脸上,说:“爸爸难,爸爸心里指望着你哩!可你,可你……”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金丹害怕,一脸泪痕不顾擦,赶忙给父亲倒杯水递了过来,父亲不接,忽然厉声命令女儿:“给我跪下,说你改了!”女儿一愣,没有跪,端着茶杯呆在那儿,叫一声“爸”。父亲用眼看看女儿,用手一指地上,说:“你给我跪下……”金丹把茶杯往桌子上放,手一抖,茶杯倒了,滚到地上,破了。茶水顺着桌边向下滴。金丹去捡杯子,水滴在她的颈上,又流到她脊梁上了,湿湿的,凉凉的。 沙吾同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扶着桌子,看着他女儿的后背,那里,有茶水洇湿的印痕,女儿的肩头一抽一抽,他感叹地说:“爸爸的指望……爸爸的指望……”忽然,老家菊乡一句乡谚响在耳边:“人没脸,树没皮,百药难治。”他狠狠地把金丹胳膊一扯,拉起金丹,盯着她的脸问:“你在学校里都干些啥? 女儿答:“上课,做作业……” “还干了啥?” “打工挣学费。” “还干了啥?” “你就别问了——”她扭头就走,沙吾同撵到门边又骂开了。 女儿扒在楼梯扶手上哭了,听见她抽抽搭搭地说:“人家的闺女咋上的学,你的闺女咋上的学,妈妈,你在哪儿呀!我想妈呀!” “你还有脸提你妈妈……” 女儿捂着脸哭着,下楼。沙吾同没有叫住她。他说:“有廉有耻就一辈子别见我。”回身把房间门砰一声关上,女儿回身上楼来,喊着:“爸爸!”他不开门,女儿哭了一阵,服务员过来说:“我给你打开。”她摇了摇头,返身走了。到了楼下,又回身向着楼上的房间,看了一眼,擦干眼泪,一扭头,走了。 沙金丹十七岁考上了大学,在沙家湾一带可是个挣面子的事,十里八村都轰动了。但金丹上学需要钱,沙吾同脸愁得像核桃壳子一样难看。后来沙吾同咬咬牙把房后一棵枣树卖了。广全二叔找到沙吾同说:“孙女丹丹小小年纪能考上大学,可不能耽误在家里。没有路费,亲戚邻居凑一点。枣树是祖业,能是卖的?”可沙吾同不想欠下人情,非卖不可,就让二叔找下家。广全二叔就和沙吾同到房后看枣树,他把把粗细,说:“搁先前生产队时,能打几挂车轱辘,值大钱。现时怕卖不上价,亏了。”沙吾同说:“年年能打两麻袋枣哩!”广全二叔看他卖树决心已定,就摇着头走了。 听说要卖大枣树,金丹哭了,她对爸爸说:“学我不上了,咱不卖枣树!”沙吾同摸着女儿的头发,忍着泪水不让滴下来,说:“傻闺女,学咋能不上呢!上了大学,出来有了工作,爸爸就不用操你的心了。再说等你挣了大钱,不是可以买好多好多红枣回来哩!”女儿哭着说:“那也不卖。” 这棵枣树有水桶粗细,从房后宅地边斜斜向里挺起,枝枝桠桠撑起三间房那么大一片绿阴,因此,沙吾同家的夏天就特别凉快。早些年,沙吾同在外上学,后来又工作在外,妈妈又是那样一个身份,这棵枣树就成了生产队的树。后来沙吾同回家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又是低人一头,树上结的枣熟了,也是任谁家的小孩都可以爬上去,抱住树枝一摇,落下一地,拾了吃。后来,金丹大了,沙吾同一个人口粮两个人吃,每年都指望打两麻袋枣变钱,买高价粮来吃,才把枣树看严了。那日子难熬哪!到了后秋,沙吾同就同广全二叔说说情,一头挑着金丹,一头挑着被窝,走村串户卖唱混饭省口粮。才回来那几年,他为陈小焕申冤告状上省进京就是这样一路要饭去的。到了大地方,卖唱吃不开了,就把金丹围个暖和窝坐了,他给过路人钢笔上刻字刻画挣个毛二八分。而后他又硬着头皮找了齐秋月,齐秋月打了个电话,让他去见主管公检法的郑连三帮忙给女儿上户口,郑连三问:“你认为我能帮上忙,也是对我的信任,可是,难度很大。”一副官腔官调,沙吾同扭头便走。郑连三喊住他说:“陈小焕的案子,我也心里难受,但那是你们自己造成的,中央文革都惊动了,你还上窜下跳为她翻案,给菊乡大好革命形势抹黑。你要想给孩子上户口,那得等机会。但你得立个保证,不要上窜下跳了。”沙吾同说:“谢谢你。”走了。  第三卷第十三章沙家有女初长成(2 )  金丹慢慢懂事了。沙吾同就把金丹一个人丢在家里,让她看枣树。因为这一年枣子太稠,从院里向房上一望,那伸到前坡上的几枝,绿叶丛中,串串红玛瑙似的枣儿,煞是喜人,再等几天打下来,晒熟,到冬天卖了,就能给她扯灯芯绒做棉袄过年。金丹长这么大没有穿过好衣服,都是大人的衣服给她改的。爸爸不会做针线,使针弄线有几次都扎破了手,爸爸把手放在嘴里吮吸,眼泪都掉下来了,金丹说:“爸爸疼吗?我疼了都不哭。”爸爸笑了,笑着笑着把金丹搂在怀里又哭了,说:“丹丹快长大呀!……”金丹长大了,能看家守户了,金丹搬个小板凳坐在房后枣树下看着那些走过的人,看见谁的眼神不对,她就一直盯住他,直到他拐过前边那个墙角,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才放心。这是一条大路,赶集上店的人,骑车的,拉车的,挑担的,抱娃的,有认识她爸的,老远就说:“丹丹,你爸下地忘了带语录本,让我捎去,快回去拿来。”金丹说:“你骗人,想偷吃枣。”说着连凳子也不坐了,手里拿根竹竿站起来,在枣树下转了个圈儿。那人说:“你这妞儿不给拿,坏了大事你爸挨批斗可不埋怨咱。”说着就要走过去。金丹别的没听进去,爸爸有一本书,要真是那本书忘了,可别让爸爸作难受急。她对那两个人说:“你们说的是真的,骗人是小狗。”就回去找书,刚拐过墙角,只听谁喊:“打枣了!”她赶忙拐回来,骂他们是馋嘴猫,嘴上长疔,嗓子眼流花红脓……脚下一绊跌倒了,胳膊肘碰破了,流了血,她哭着爬地上,要他们养伤。正闹腾着,爸爸回来了,抱起她,问明白了,笑着说:“他们给你玩的。”说着领来人进了屋。后来才知道,是爸爸的朋友来帮助给她上户口的。那个起先逗她的叔叔,同爸爸说了会儿话,让爸爸写写,他拿起看了看,拿起笔也写一张纸,交给他爸爸说:“拿这到公社、县里去批吧!看看怎么样?”爸爸把那张纸迭好,拉开柜门抽屉放进去,对金丹说:“可不许动,这是给你上户口哩!”金丹问:“那我就不是黑人啦?”那两个人起身要走,爸爸忙拿了长钩子,要给人家打枣,带回去给孩子吃。叔叔看着金丹,问舍得舍不得?金丹看看爸爸,又看看这两个叔叔,说舍得,你们给我口粮。一句话说得大人们脸色都暗暗的。叔叔们走了。爸爸把他们送了老远,急急回来看丹丹坐在小板凳上靠着枣树,睡着了。把她喊醒,她迷迷糊糊问:“口粮背回来了?”爸爸把她抱回屋,悄声说:“这事出去可别乱讲,等上了户口,分了粮食,咱给丹丹包饺子吃。” 到这一年年底,金丹还没口粮,爸爸也没有给她扯来灯芯绒棉袄。爸爸说:“大红枣用来换粮食了,有了粮食,丹丹吃了长高哩。”金丹眼里含着一汪泪水,点点头。 现在大枣树卖了,为了给她弄路费和学费。 沙金丹上大学临走前一天,杨兰五外爷也来给她送行。外爷把他给供销社搬煤攒下的一百元交给了她,她没有接,外爷生气了,说:“你出息了,再给外爷挣回来。不过挣回的不能还是一百元,那只是小出息,应当挣回来100 万,才算大出息。” 这时,已是改革开放后的第六个年头了。沙吾同笑笑说:“挣回100 万元,盖座卧砖到顶的一个大宅院,外爷也来跟咱们一起住。”金丹说:“有了那么多钱,就盖大楼哩!”两个大人都笑了,说是哩,是哩,就记着砖瓦房,太没有雄心壮志了。沙吾同说:“还要留一间给你妈妈立个牌位,年来节到,也有个送香火的地方。”金丹说:“那就在顶楼,最高处,妈妈回来取钱顺手些。”说到这里,沙吾同无限感伤。 金丹没有见过妈妈,她是从妈妈的相片上想像着妈妈的模样。爸爸说:“苇子坑你外婆家和咱们家都被抄了一遍又一遍,你妈相片就剩这几张,你拿一张在身边,也算妈妈陪着你了。”她挑了妈妈在菊潭公园同外婆、夏叔叔和婶婶王记香的合影照,端详了好一会儿,说:“我是不是像妈妈?”又问:“爸爸,你同妈妈就没有个合影?”这一问,爸爸叹了一口气,把闺女搂在怀里,哭了。父女俩正哭着说着,有汽车响,等了一会儿,人们闹声往这边传来,说话不及,听见齐秋月的声音,金丹赶忙躲到里间,把相片锁到抽屉里。 齐秋月进来了,后边跟着马福顺,县、乡、村也分别来了几个头头。广全二叔慌慌张张赶了来,说:“沙吾同近来表现一直很好,土地联产责任制以来,交提留、公粮都很积极。在中学当民办教师表现也好。”齐秋月知道误会了,忙说:“别说那吓人话了,如今沙金丹考上首都音乐学院,分数又是全市前三名,咱市著名企业家马福顺同志提出对贫困生进行赞助,这是一件希望工程,市里很重视,咱们又都认得,马总经理就亲自来看望看望咱这好闺女。”她没说完,马福顺手从提包里取一叠钱,钱用一条红纸从中间裹着,很惹眼。有人宣布捐赠仪式开始,要人们到院里站成排。电台记者把录音话筒举了过来,电视台记者把摄像机镜头也对准了沙吾同,报社摄影记者也调好了焦距,齐秋月忽然问:“沙金丹在哪儿?快让沙金丹接钱。还要讲话哩!” 金丹在里间啥都听到了,这时一掀门帘跳出来,正要伸手接钱,沙吾同把她的手挡了回去,说:“孩子上学的钱,我已凑够了。穷人的孩子好打发,粗茶淡饭,家做布衣就可以读大学了。钱多了会惹孩子变‘修’的。” 齐秋月白了一眼沙吾同,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明是困难户,偏要自己充胖子。再说啦,马福顺同志作为一个老熟人来给孩子送个红包,也是合乎情理的。这么多年啦,还这么固执,也该换换脑筋了。”沙吾同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面向上边来的人,摇着,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光临寒舍,没有倒茶递烟,抱歉,抱歉。” 马福顺很尴尬,拿钱的手抖动着,说:“我是孩子她老伯,孩子上学,也该来看看吧!”沙吾同面向他说:“我这里多谢了。”又抱拳。齐秋月说:“好,这希望工程捐款,你可以不受,我知道你这人的脾气。老王和我也凑了份子,这该接受吧!我总算是丹丹她老阿姨吧!”沙吾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说:“我替金丹谢谢你这个好阿姨。”金丹也随着说:“谢谢阿姨。” 那次王贵桥答应为沙金丹上户口的事因青山大字报事件而告吹了,沙吾同对此耿耿于怀。眼看着女儿渐渐长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沙吾同每到年底,就背上一把二胡走村串户卖唱,省口粮。晚上,父女俩就随便在哪个学校的前檐下铺条麻袋,盖上被子,父女两个搂着过夜。后来女儿大了,土地分到户了,沙吾同就在一个人的地上种粮两个人吃。一直到人口普查那年,沙金丹才算上了农村户口,不再是黑人,多分了一个人的地。今天,齐秋月提着王贵桥的名字,来显示“皇恩浩荡”,沙吾同当然气不打一处来,心里说:“看我们沙家又出息了,都来凑热闹了,谁问问沙金丹咋长这么大……” 齐秋月一行,悻悻地走了。 青山水库因地质构造复杂,坝基清淤难度太大,拖拖拉拉搞了七八年,竣工时已到了1976年,原来为青山服务的一些附属工程,如水泥厂、纸袋厂、采石厂等划归第二轻工业局管理。又三年,经营不善wωw奇Qìsuu書còm网,濒临破产,公开招标承包,马福顺乘机把这几个厂接过手来,遂成了百万富翁。到了1983年,他把工厂交儿子,他重返政界,成为远郊县科技副县长。如今又要同郑连三竞选市长。但他上边没有硬实的靠山,想为自己搞个形象工程,就向贫困学生捐资助学,不想在沙吾同这里最先碰了壁。 夜里,父女俩久久不能入睡,女儿要出远门,当父亲的咋也不放心,她才十七岁啊,在如今这种世道,泥沙混杂,鱼龙相掺,一个小女孩子从山乡走入城市,稍不留意就会出事。他对金丹说:“下午你咋能伸手接钱哩?”金丹说:“他说是捐资助学。这些人有钱,不要白不要。再说,咱也真没钱啊,这四年下来,要好几千元哩,爸爸一月工资才5 元,一年60元,咋能供养我大学毕业?”爸爸说:“咱还有一份庄稼哩。”金丹说:“我课余去打工吧,如今有好些女孩都下深圳打工了。为我上学,看爸爸卖树凑钱,我心里难受,我一定挣钱把枣树再赎回来。”爸爸说:“我知道你心疼这棵枣树。可是你想过没有,不栽枣树的人,吃不完的枣儿,才算有本事哩!”金丹说:“我记住爸爸的话。等我有了工作,爸爸不当这个民办教师了,我养爸爸,报孝心。”爸爸高兴地说:“爸爸盼着这一天哩。”  第三卷第十三章沙家有女初长成(3 )  这是初秋的夜晚,月明星稀,沙吾同把女儿安顿入睡了,一个人走出家门,久久地伫立着,他转向大西北的方向,看着天边的星星,心想不知哪颗星照在小焕的坟头,默默地向着小焕祷告:女儿我把她养大了,女儿争气,在全市近万名考生中,她名列第三,在乔端县排名第一,着实为咱们挣了面子,金丹的名声也轰动了十里八村。想着,他一个人坐在院里梧桐树下的捶布石上,捂着脸哭了。四周很静,秋虫唧唧,他艰难的日子总算有了一丝安慰。十七年啊!他变老了。按说,才四十出头的人正值人生盛年,可他饱经磨难,头发已全白了,像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他肩膀一抽一抽,像要把这十多年的辛酸一下子哭出来。 又有汽车声传来,停在院外,他走过去一看,还是马福顺,他一个人开车来的。沙吾同好生奇怪。马福顺说:“下午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屋里方便吗?”沙吾同看了看自己那三间房说:“有话就说吧!山里人嘴稳走不了话。再说,走话也走不到菊乡市里大人物的耳朵里。”马福顺还是小心,把沙吾同请上车,开到温凉河边,说:“在青山,你让他们抓了以后,把我也隔离审查了,说我同你走得近,是煽风点火人。惨极了……尔后,齐秋月说我是拥护农业学大寨的坚定分子,才解放出来,还让我干后勤,不过重点分管附属水泥厂、纸袋厂,还有铁匠炉啦什么的。那时,我害怕再丢掉饭碗,就下力改造自己,哎,想来也丢不尽的人,那时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见了工人、民工,都喊师傅,虚心向人家学习,不过,也好,我算学了点技术,水泥制造的流程啦什么的,我也懂些。你也许觉得可笑,我还学会打铁,铁锨、十字镐、钢钎,都学会打了。后来把我调入二轻局,改革开放后,二轻局不景气,青山水泥厂、纸袋厂眼看就要垮台。我狠狠心,停薪留职,接了过来,不想还算没有栽下去。”沙吾同没有吱声,马福顺又说:“钱手里有一点,咱这在政界混过的人,总是不甘心,好在,如今不再搞政治挂帅,抓经济成了一个干部政绩的衡量标尺。市里又想起了我。这次人代会筹备期间,有人提议让我出山竞选市长,竞争对手就是郑连三,人家有人在省里使劲,咱这没有后台的就只有取信于民了。这次拿出点钱资助学生上学,就是想塑造一下公仆形象,以便给这老脸打上一层惹人注目的底色。同时,从良心上说,咱也是穷人出身,对穷学生总是同情的。特别是咱沙金丹,多好的姑娘,我听说卖了枣树,太……太……”他没有再说下去,沙吾同也听明白了。自从当民办教师以后,沙吾同对自己的前途,已不抱任何奢望,一心一意培养金丹,天天晚上,他改作业,金丹做作业,做完作业,他再检查。他说,当老师的,没职没权,没钱没势,只有对孩子开小灶,让他们能考上学,将来好有个饭碗。如今女儿终于不负父望,竟从穷乡僻壤以高分考上了音乐学院,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女儿读完大学。他是怀着他家要在菊乡笑到最后的心愿考虑着这一切的,如今虽说女儿是学音乐的,文化课总分竟列全市第三名,总算让人们对他沙家父女刮目相看了。在这场看谁笑到最后的竞赛中,他是把郑连三当做他沙家父女的对手来定位的。如今,马福顺讲出了他的竞赛心愿,在一个角度上,倒也投合了他的胃口,但那是政治家的事,他和陈小焕当年卷入政治斗争之中,家没家,人没人。如今他能再掺进菊乡舞台上的政治旋涡吗? “想想也是自己不识相,已是五十多的人了,还要再去拼搏一回,同人家年轻人争。反过来一想,同姓郑的摆开一个擂台,会让他在手握大权时,不敢肆无忌惮,这个当年的黄世仁……”他见沙吾同还不应声,问:“你老弟就真的心安理得地看着你的仇人横霸菊乡吗?他可是把你家整得几进几出啊!” 沙吾同终于开口了。他说:“对政治,我已无心过问,如今是个民办教师,也无力问及。有时,我也想伸一下腰,但那只是想想而已,伸腰也得有一个伸腰的天地,我没有,哪怕伸个懒腰,轻松一下的自由空间也没有。” 马福顺说:“那就帮我伸伸腰杆吧!如果我这一下伸展成功,我会帮你沙老师找到一个广阔天地。让你大有作为一番。” 沙吾同说:“农村是一个广阔天地,我已经大有作为十多年了。还有监狱,我都大有作为过。如今在三尺禁地上,我仍在大有作为。”他调侃道。 “看来,老弟是不想帮我伸展伸展。” 沙吾同说:“感谢老兄心里记挂着我。”又说,“但我不会忘记这一场菊乡政治舞台上的大竞赛,我会拭目以待,看谁笑在最后。” 小河边,很静,流水哗哗。沙吾同站在河边,看着马福顺把车开出这片坑坑洼洼的河滩路,上了大路,鸣了两声喇叭,尾灯闪了两下,走了。他信步走回家去。刚转过身来,听到女儿的叫声,女儿哭着扑了过来,说:“爸爸,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一定让咱们家笑到最后,替妈妈,替你们在菊乡再创一份辉煌。”沙吾同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久久伫立,末了,说:“你长大了。” 老周嫂子给金丹套了一床被子,说她听人说过,北方比这儿冷。金丹看着老周大妈,说:“你老有腰疼病,我大学上成了,接你到大城市治病,免费。”大家都笑了。来娃亲自开了一辆拖拉机,把他们送到火车站。临分手,金丹和大妈抱头哭了一场。大妈说:“好好读书,混出个人样子,让人们看看。”金丹点点头,上了火车,火车开走了。老远,她还看见大妈在那儿站着,这时,她忽然看见爸爸也匆匆赶来了。原来说他不来的,他补习班有课。这时,她看见爸爸佝偻的腰身和大妈娇小的身影,她从窗口伸手出去挥了挥手,泪流满面。好心的大妈,辛苦的爸爸,再见了。 没想到,过了没多久,电报就来了,说沙金丹走失有日,询问沙金丹的下落。沙吾同连个安稳觉也没睡,连夜坐火车又北上京城。他先找他的那个朋友,又找到学院老师。老师说:“这是你的女儿吗?你这个当父亲的,早该管管她了。”说话的是声乐系办公室的一个女老师。她铁青脸,乌嘴唇,出口把沙吾同数落了一顿。沙吾同挂牵女儿,想让学院帮忙探寻,忍着听人家训教。这时,已是上班不久,屋里不断有人出进。有老师进来,他就连忙站起,离开桌子让座,说:“你办公,你办公。”然后掏烟递上,有客气一点的,说:“你坐,坐。”有不客气的人,爱理不理地把他的烟接住,一边同那个女老师说话。他这才知道,他们也不是这儿坐办公室的主儿,是来问事,请示,汇报工作。从这些对话中,他知道这个乌嘴头女人是系里一个秘书,不是主任。他连忙奉承道:“郑秘书,我听金丹说过,学院为了解决学生分配就业问题,曾主动同南方一些个体艺术院团联系,还联系有一些大企业,金丹是不是先去了?咱院里是不是有她同学在那儿?”郑秘书没有理他,只忙着同进进出出的人打招呼,待没人了,她去把门关上,回来把沙吾同让到沙发上说:“说起来,是我们当老师的责任,对她教育不够,也同家长联系不够。”她给沙吾同倒杯水递了过来,沙吾同接过来,又让了过去,放在郑秘书面前,说:“不能埋怨老师,怨她自己不长进,也怨我这个当爸的。哎,孩子从小没有妈,我只知娇她,宠坏了,任性,不听话。从小,她没了妈,她妈才惨哩。”郑秘书看他语无伦次,忙拦住话头说:“是个聪明女孩,人见人爱,入学时成绩很好,后来就慢慢疯起来了。你问她可能上南方了?难说。她社交面广,以前问过她,都说是她表哥什么的,这些个人私事,系里不便于深问,也不能多管。都是大学生了,又是学艺术的,一般都泼皮一些,大胆一些,谁曾想到不及格这个份上。过几天就要安排补考,你要找到她,就赶快叫她回来。补考时间嘛,我看看。”她说着,去翻找那一堆文件夹。沙吾同哪有心思听这个,他心焦火燎。这时,外边传来杂乱的钢琴声,还有老师领着学生练音的“啊——”,更有学生演唱意大利歌剧《蝴蝶夫人》中的咏叹调。按往常,这些会引起他这个半瓶子音乐耳朵的共鸣。但今天,他烦透了。郑秘书又说:“赶忙找她回来补考,误了就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给补考机会,而且就一次机会了。”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档案盒,拿出一份材料翻着,惋惜地说:“缺这三门成绩,她就领不到毕业证,咋分配工作呢?”沙吾同如今不关心女儿领不到毕业证,他急于知道女儿的下落,但郑秘书忽然说:“你能写一个沙金丹失踪的具体情况吗?要说清从校外出走的,与学校无关。”沙吾同不无生气地说:“我不是来向学校要人的,我只是想让郑秘书多提供个线索,好找人啊!”郑秘书笑了,说:“是的是的,我们也很着急。”说着递过一叠稿纸和一只钢笔,“线索是有的,她有一个朋友,叫,叫,叫肖菲菲,她俩形影不离的,是86级二班学弦乐的。”沙吾同忙起身要找肖菲菲,郑秘书说:“你先写好这个证明材料。现在正在上课,下课再叫人吧!上课找人是对老师的不尊重。你不是也教书吗?”  第三卷第十三章沙家有女初长成(4 )  好容易等到下课铃响,沙吾同赶忙向外走。这时走廊里,少男少女来来去去,叽叽喳喳,有几个女同学扒着肩膀,在说什么悄悄话,忽然都笑了,看见了沙吾同,一个女孩用手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很神秘的样子。沙吾同好没面子啊,摊上这么个闺女。待他找到肖菲菲,女孩说:“沙伯伯,沙金丹她后来就不同我玩了,原来我劝她,她还听,后来,她太任性了。”上课铃响了,肖菲菲着急地说:“要迟到了。”沙吾同忙说:“耽误了你的功课。很抱歉,沙金丹出走了,我太着急,你同她接触多,知道她有啥心事,知道她可能去哪儿了。眼看就毕业了,她不应该去打工的。”肖菲菲说:“上星期不见她返校,我才知道她出事了。沙伯伯,你也不要太生气,她太困难了,她想挣钱养活自己,就……”她没有往下说,沙吾同眼里有点湿润了,他掏出手绢擦一擦,说:“我不生她的气。只是她如今跑丢了,我急呀,你看我满嘴急出泡了。”肖菲菲看这个伯伯真可怜,思索了一会儿说:“她有一个男朋友,叫夏吉利,那是以前的事,后来分手了。他俩曾商量去南方打工挣大钱的事,问问他,看他们说过上哪儿没有?是不是早就联系过地方。”沙吾同忙问夏吉利在哪个班,肖菲菲说:“他是外语学院的,高我们一年,已毕业了。”他问夏吉利家是哪个省的。女孩子想想说:“好像是中原省的,具体地方说不准。”那女孩看这个老伯着急,又想了一会儿,说:“有一次那个夏吉利来找她,听他们说话中,提过‘郑大’、‘郑大’的。好像夏吉利他爸爸是当老师,教学的。”总算有了点线索,沙吾同告别肖菲菲,就买车票,到了中原省城,他就往郑州大学去。他想,“郑大”就是郑州大学吧,如果不是,他再找“郑大公司”什么的。他真是心急如火,“病急乱投医”,有一线门路,他都要去钻,去找,金丹就是他的命啊! 夏吉利是我夏德祥的儿子。他是我们还在新疆克拉玛依油田时,从新疆考上北京外语学院的,算新疆克拉玛依生源,如今的分配政策是谁的人谁消化,可是,新疆克拉玛依还能认咱们这壶酒钱!孩子到省城大学毕业生分配办公室报到,人家说不是这里的生源,人家不接受。托了关系,才答应让等着,先把本市生源消化完了再予以考虑。这一等就是一年。孩子没有工作,又加上失恋,终日没魂似的。一天到晚书也不看,活也不做,就是睡觉。这一天,我正在骂儿子,有人摁响电铃,门一开,沙吾同幽灵似地闪进门来,扑通一声坐沙发上,就散架了。我忙问:“咋啦咋啦?”倒杯水让他呷了一口,他才满眼泪花说了沙金丹走失一事。问我儿子是不是叫夏吉利,大学毕业。我说是。他就激动地说:“这就是了,这就是了。”让我叫儿子来让他问问。儿子出来,半死不活的样子,说:“叔叔好。”立那儿,像个傻子不吭声。沙吾同就大骂他的沙金丹变了心,把咱们儿子折磨成这样。我说还没有听说过这回事。他不容我插嘴,就急急地问儿子知道不知道沙金丹上哪儿打工了。儿子很不情愿提他同沙金丹的话题,说个不知道,转身就走。我大声训斥说:“看你叔叔急成啥样,有啥吞吞吐吐的,快拣要紧的说!”吉利才说:“她曾说过,她要到南方挣大钱,说她要挣一笔钱,到新疆找她妈,活要见人,死要见坟。要为妈妈立碑,还说要为妈妈写一支歌。别的没听她说过具体的。” 沙吾同失望急了,南方是个挣钱的地方,可也是个复杂的地方。他听说内地许多女孩子到了南方,被骗,被害,他的金丹才二十一岁呀……他心里像灌满了铅,沉重得要掉下去,又像谁用刀子在剜,一颤一颤地疼。金丹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没法活了。他哭着,喊着:“小焕,我把孩子丢了,我对不起你呀!”又喊着,丹丹,你回来吧!爸爸不打你啦!也不生你气啦!只要你在爸爸身边,爸爸就是吃糠咽菜,也愿意,咱不需要挣大钱,爸爸带着你卖唱上新疆找你妈…… 沙吾同迷迷糊糊的,又神经兮兮,哭哭笑笑。见他这个模样,生怕他老毛病再犯了。王记香也是热心肠人,就让我陪着沙吾同先回菊乡再说。回到菊乡,当然去见齐秋月。齐秋月说:“你们这观念咋就一点也没有转变过来,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还这样守旧?孩子们自己出去打江山,才算真本事。难道就国家分的工作才是工作?打工挣来的钱就是粪土,发臭,不能算钱?真是。亏你沙吾同还当过‘羊’代办。”但沙吾同说:“沙金丹是个女孩子,要是男孩子,哪怕他去给人家车站扛麻包,给工地拉沙子我也不心疼。”说的也是。齐秋月说:“金丹是学音乐的,打工也是在文化部门,或是有音乐细胞的人聚集的地方,我通过组织上找找看。只是具体在哪个城市搞不清,那就是大海捞针了。”沙吾同问:“咖啡厅、夜总会、大宾馆搞三陪的也属于文化上管吧!”齐秋月说:“慢慢找,别急出病了。急出病了谁心疼?”沙吾同也是找女心切,竟冒出一句:“你没有养过孩子,哪里知道丢了闺女,心里真是刀子搅啊!”一句话把个齐秋月说得脸红得像鸡冠。好则齐秋月当官时间长了,经受得了话,她轻声一笑,说:“说的也是。” 正在这时,电话铃一个劲地响,齐秋月拿起电话,一听转身对我说:“你的,王记香。”我心里就骂:“又他妈小肚鸡肠了。”一接听,我也惊坐在地。我的儿子夏吉利也离家出走了。 齐秋月见我这般没魂的样子,说:“男孩子闯天下,会更有作为。他们有专业,又不是去当苦力。”当即要来一辆车,送我回省城。她对秘书说:“这是郑州大学的夏教授,来菊乡联系办班。你一路上要把夏教授照顾好,不能有半点差错。有事及时联系。” 我回到郑州大学,王记香哭得死去活来。我才知道,孩子是净人出走的,身上只背了一把电子琴。我成了第二个沙吾同,难受得要死……这事丢人,只有窝在心里呀! 一个月后,沙吾同收到一封信。 爸爸:你消消气。 我走了,我想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地方去。到一个人们都不把脸当一回事的地方去,去过那没脸的生活。其实,爸爸,脸不就是一张皮吗!人们偏把这个地方的皮叫脸,给它一个专称,把别的地方的皮叫皮,说明了人们对脸的重视,因为重视,脸就成了一个人的招牌,如今时兴广告和包装,其实脸的本质就是人的包装布或者说广告也无不对。广告和华丽的包装,甚至别出心裁的包装设计,就是为了把货卖出去。人的脸如果别出心裁的漂亮也不是为了更抢手吗!现代社会交往需要这种门面效应,感谢爸妈给了我一张漂亮的脸蛋,这是一份高价待沽的商品,我用脸面去同别人交易,这是天经地义的。请爸爸想一想,有人用头脑思考,然后写成书卖钱。头脑是什么,是个器官,他的手也是身上的一个器官,他用他的器官卖钱,我用我的器官卖钱,这不是一回事吗?为什么他的行为人们说是对的,我的行为人们看了嗤之以鼻,这不是叫人不可思议了吗?我要当今社会让人自由自在的根本——钱,这有什么错?如今有了钱就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正像你们那一代人信奉“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枪杆子里边出政权”,现在我坚信有了钱就有了一切,没钱的苦处我尝够了。而今,有人喜欢我这张脸,这是可持续发展的能源,我为啥不加以开发呢?如今大叫改革开放,人们都是在胡说八道,只有改革了旧观念,开放了自身的一切,社会才会有真正的进步。 爸爸,莫管我,我会过得愉快的。请爸爸保重自己。 女儿:金丹×月×日信上没有地址,从邮戳上看,是南方。沙吾同看完这封信,气得浑身发抖。尔后,他给我来了一封信,说:“随她去吧,没廉耻的东西!”又劝我和王记香:“想开些,保重自己。”  第三卷第十四章她,证明自己给谁看(1 )  一个女人想干一番大事业来证明自己,却投水自尽了……她是证明自己给沙吾同看吗?难说。不过,她确实在沙吾同身上奢望过,消耗过…… 沙吾同这新一次教书生涯是从民办教师开始的。那时,金丹还在上小学。他先在大队的小学“戴帽”初中教语文,一学期下来,大队说他表现不错,给他长了工分,他一天能挣10分,他很满意。这年夏天,公社召开学校管理经验交流会,他给学校写了一份发言材料,为学校的工作吹了喇叭,校长发言后,受到好评,材料上报到县,尔后又报市里。特别是他提出的“狠抓一个动力——讲政治学习”、“狠抓一个落实——讲教学质量”、“狠抓一个关键——讲团结进步”,这“三讲”讲出了当时学校的新面貌,公社授意,大队又给他长了工分,12分。秋天,他就被公社戴帽高中挖了去。 说是高中,其实原本是个庙,叫白马庙,文革前是公社中心小学,辅导区所在地,文革中先是办了初中,尔后又上一层楼,再摞了一个帽子办高中。说规模,一届只有两个高中班。但沙吾同满意了,除了大队照记工分外,每月有5 元补贴,他同金丹父女两人自炊自食也算不错了。他很感激公社的重用,工作很是努力。傍晚,他领着女儿到山坡走走,向着西天,看看落日,默默祷念着小焕的亡灵。夜里他独对油灯批改作文,备课,感到生活还算充实。有时夜深人静,万籁俱静,他右手一支醮水笔,左手掌心里捂着一杯热茶,笔尖在作文本上刷刷飞动,热茶冒出的热气顺着他的脸颊和头发,袅袅上升,盘旋飘散。这时,他抬起头,揉揉眼,对窗思考,就会看到窗纸上摇晃着树枝枝丫投过来的黑影。虽然说想起这间房里曾经吊死过人,闹过鬼,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但他扭头看看女儿甜睡的脸庞,就会想起小焕,小焕虽然埋在大西北了,但她会来到这里陪伴着他们父女俩。想到小焕,又想起老周嫂子。他到这个中学后,嫂子来过几次,给金丹把棉袄拆洗好,或是蒸了馍送了来,吃了饭就回了。临走,嘱咐他,有合适的,成个家。沙吾同笑笑,当着金丹的面,没说啥。回校的路上,金丹说:“我来娃哥一成家就分开过了,大妈一个人烧锅燎灶,让大妈搬学校里来吧!我住宿舍。”沙吾同笑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金丹就不吭声了。等了一会儿,金丹又说:“俺们叶老师,对我很关心,好几回打听我大妈是谁?”沙吾同感慨地说:“你大妈,难得的好人。没有你大妈,你怕是难以长大。”金丹说:“我知道。”等了一会儿,金丹又说:“叶老师也是好人,都给过我几身衣裳。”沙吾同看看女儿,说:“咱欠她们的情义太多了,怨只怨你是个没娘的孩子。”金丹说:“爸爸是爹也是娘——”说得沙吾同一阵凄然,说:“你妈要活着,一定是个好娘!”这一说,金丹哭了,喊了声:“爸——”就扑到大人怀里,喃喃着:“爸爸就是娘,娘——”沙吾同也流泪了,泪水滴在女儿的脸上。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哟!看你们父女俩,这是为的哪端?”沙吾同一扭头,金丹的班主任叶老师立在面前。沙吾同笑笑说:“沙金丹舍不得她大妈走,伤心哩!”叶老师把金丹拉过去,给她擦着泪说:“孩子也该有个妈了。”沙吾同苦苦一笑,没说话。 叶老师就是那个曾动员我夏德祥起来当中国的马雅可夫斯基的师范校学生叶莲。她后来为了一出小戏《向阳人家》挨了一顿批。小戏是齐秋月授意编写的。写一个大队支部书记,文革初期,被贴了大字报,受了冲击,文革后期让他重新站出来主持工作,他老伴说啥也不让他干,说他忘了大字报咋写他,批斗会咋批他。把他锁到家里不让他去参加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老支书是长工出身,阶级觉悟高,就同老伴忆苦思甜。说旧社会,你是地主家的丫寰,我是人家的长工,咱们受的阶级剥削、压迫你就忘了?你一次给地主婆送水,走到一面镜子前,向里看了一眼,想看自己的头发梳得光不光,不留神,把茶碗没有放稳,打破了,你被地主婆揪住头发就打。解放后,这面镜子当作胜利果实分给咱家,终天放在桌子上,你每天对着镜子梳头,怎么就不通过这面镜子经常提醒自己别忘本哩!大字报糊到咱大门上,那是贫下中农和革命群众给咱们送来的一面毛泽东思想大镜子。这面镜子能照出咱们在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上,在带领大家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前进上有没有偏差。我门应当正确认识,贫下中农提了咱意见是帮助咱看清缺点,改正错误,更好地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的。你怎么就为了大字报拉我干革命的后腿!老伴在老支书的教育下,认识了错误,打开大门,陪着男人去参加大队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全剧歌颂了老支书这个老革命深明大义和虚怀若谷的革命胸怀。这出戏在当时一大批老干部站出来工作的形势下,对人们正确对待群众运动的冲击,有一定的教育意义。叶莲写好后,把剧本送给齐秋月把关,齐秋月对《向阳人家》大加赞扬,尔后交给剧团排练。谁会想到,郑连三看了市剧团的演出,提出了问题。他说,无产阶级文艺要塑造“高、大、全”的无产阶级英雄人物。这戏的主人公,也是所谓的英雄人物,是老支书,既然有人贴他大字报,大字报还糊得堵住了大门,就说明这个支书有严重的缺点错误,甚至于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歌颂他,不就是歌颂走资派,为走资派评功摆好。歌颂走资派,为走资派评功摆好,这不等于说文化大革命贴大字报是胡闹吗!文化大革命搞糟了吗!这是否定文化大革命,是明目张胆的翻文化大革命的案。退一步说,不把“纲、线”上这么高,这种创作手法也违背了革命样板戏三突出的创作原则。这事不是孤立的,是同社会上一股右倾翻案风一脉相承的。云云。戏就这样这枪毙了。接着是找这个戏的炮制者和黑后台。矛头显然向着齐秋月。叶莲说戏是她编写的,与任何人无关,把一切责任都揽了。那时叶莲正要当做接班人来培养,这一子就算黄了,她就下来教书了,挂个副教导主任,兼初中部一个班的班主任和语文课。她因为是师范学校毕业,没上过大学,又是六五级学生,在师范也没有学几天就闹革命了,学业底子薄,教学有点吃力,她经常来沙吾同屋里请教。几乎一天三晌坐在沙金丹床上,看着沙吾同问这问那,很是大方,毫无忌讳,从不避嫌。她是女生辅导员,每天晚上查罢女生宿舍,走过沙吾同窗前,也要敲一下后窗,问:“沙先生,睡了?”她不叫他沙老师,偏叫先生,含有戏谑亲近之意。沙吾同怕惹下闭言碎语,有时听见她脚步声,怕她深夜来坐,影响不好,就把身子探过去,隔着窗户,小声说:“睡了,睡了。”其实他在改作文。她生气地绕到门前,推门而入,问:“你这是啥意思?烦我了?”沙吾同给她倒杯热茶,递给她,说:“先暖暖手,再消消气。”苦笑着坐到金丹睡的床沿上,把桌前的大椅子腾开,把她让到正位。叶莲就直直地看着沙吾同,很大胆,倒把个男人看得别过脸去。她说:“沙金丹,这么大了,还同你住一屋,不合适,女孩子没有娘照料,不行,明天让她搬我那儿,同我住一起。”沙吾同忙说:“不啦,不啦,金丹十几年没离开我一步,离开了,我会睡不着。”叶莲说:“女孩子这么大了,女娃娃的事也该来了,你这个当爹的,该有所避讳了。”说得合情合理,金丹第二天就搬到叶老师家去。把金丹安顿睡下,她又来到沙吾同这里,把沙吾同批改的学生作文看了几本,说:“到底是上过大学的,下的批语也有刀有刃的。”他这几年生怕自己再出个啥事,那就苦了女儿了。女老师抿嘴一笑,说:“你吓掉魂了。现在改革开放了,看你那个慌劲儿!”沙吾同看看夜深了,催她说:“休息吧!明天上午都有课哩!”女老师翻了他一眼,不情愿地站起来,说:“撵人了。”走了。 沙吾同倒了水洗洗脚,把煤炉火封好,过来收拾办公桌时,发现桌上丢有一封信,是叶莲的,沙吾同的心咚咚地跳了。这个女人呐…… 叶莲人比沙吾同小四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三十岁的样子,身材匀称,小巧玲珑,还像个小姑娘。她眼不大,但美若丹凤,黑白分明,晶莹透亮,眼角微微挑起,眉似远山一抹,还有那轮廓分明的嘴唇,嘴角也向上挑起,这使得她在沉静时也显出一种微笑、亲近的样子。她坐桌前看着沙吾同时,有时就不说话。沙吾同问她:“笑啥?”她说:“我笑了吗?”这回是真笑了,脸颊上就露出个酒窝。叶莲说:“沙老师你来了,我就有了靠山了。你不知道我第一次上课,点名时把学生的名字念错了,出的那个洋相。”她说:“那天一进教室,见校长坐在后边听课,事前也没有打招呼,我心就有点慌。虽然说当过几年革命委员会主任,大会上讲话并不怯场,但是这不同于传达上级指示和向下级发号施令。那时你讲啥,都有人说你讲得好,领导的讲话很重要,有针对性,会后各个大队都要好好学习讨论,坚决贯彻落实认真执行,等等。这一回是上课呀,况且听课的校长是老资格。我就更紧张。谁知,我还没有开口讲一句,台下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叶老师,咱们先认识一下好不好。我说好。他就把一个点名册双手捧着递给了我。我开始点名,心想正好利用这一阵儿适应一下。谁会想到,当我点到一个叫‘杜三涤’的名字时,我念成了‘杜三条’,学生们哄堂大笑。我不知道那一节课是咋上完的。下课后,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一句话也没有说,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汉字正音正字手册》。我羞愧得巴不得有个地缝儿让我钻进去。”沙吾同笑了,说:“亏你是学师范的,就没有听说过这个诀窍。头一次接班点名时,遇到不认识的名字,就把它跳过去,等到点完了,再问一句:”谁的名字没有点到,漏了的请举手!‘如果有学生举手,你问:“你叫什么名字?’他(或是她)一报名,不就解决了。然后你再装模作样地查查花名册,说:”唔,在这里。‘特别是有些姓,最容易念错,比如说’解‘念xie ,’覃‘念qin ,’区‘念ou ,’单‘念shan,“么”念“yao ”等等,最容易让老师丢人露丑。“叶莲说:”还是大先生门道多。“  第三卷第十四章她,证明自己给谁看(2 )  这一天,她穿着蓝底洒着白色圆点的布扣大襟衫,驼灰色的围巾衬托出她那甜丝丝的笑脸,她撇嘴笑话人的样子最美,嘴角上挑,眼角下弯,鼻翼微耸,像一个小妹妹埋怨大哥哥没有给她捎回花布那般娇甜。她下身爱穿劳动布裤子,把屁股兜得圆鼓鼓的,吊着腿,黑方口绊鞋,浅红色袜子,确实很灵巧。她又爱穿毛领短大衣,整个一个人又显得很含蓄,这同她脸上的明郎构成和谐的统一。在这个公社中学里,算得上有几分姿色了。但沙吾同从来也不敢在她身上想什么。他如今算什么身份,一个吃工分的民办教师,又拖着个女儿,有啥本钱?但她却经常出入沙吾同这间住室,很随便,也很大方。那天,老周嫂子就是碰见她在屋里,犯了心病,才坚持要沙吾同找个文化人。 叶莲的信,很短,一张稿纸上,只写:“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几个字。沙吾同不由想到,这个女人有什么忧什么愁?她丈夫是公社党委书记,巴结她的人成堆,在这个学校里,她是无冕校长,她想说什么则说什么。就拿她同他接触来说,他沙吾同生怕惹出闲话,而她进进出出,高声扬气地说着话。她对沙吾同说:“怕啥,门坎踢破了,赶明儿我叫木匠给你做个新门坎。”咯咯笑着,走到院里,对几个路过的老师说:“多亏沙老师教我,要不,我把腰累断,眼熬烂,也教不了中学。” 那么,她对他还有另一番意思吗?真像老周嫂子说的那样:“那女人你提防着。不是嫂子眼尖,这女人的眼里有戏哩。”沙吾同这一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操时,沙吾同要到操场去,门一开,叶莲闪身进来,坐桌前,也不吭声,只管盯住沙吾同看,看得沙吾同低了头。这女人问:“你昨天夜里没睡好,是吧?我也没睡好。”沙吾同看看她那平时妩媚的小眼,如今成了肿眼泡,悄声问:“你这是咋啦?有啥话还要写个信,写信,又‘还休还休’的。大不了就是革命接班人没当上那档子事,不是早就让郑连三给‘休’了!”女人眼圈一红,没说话,盯着沙吾同只管看,她扯下沙吾同的毛巾把脸擦了一下,说:“我上早自习了。”拉开门,走了。 到了礼拜天,沙金丹和几个同学赶庙会了,沙吾同还没有刷罢碗,女人进来了,二话没说,夺过沙吾同手中的碗就刷。她很利索,是个好女人,她把刷锅水照院里一倒,添了水,换了煤球,把水壶往炉子上一坐,温那儿,扭头说:“到我屋里去。”自顾自走了,语气不容置疑。沙吾同定了一会儿,待她脚步声远了,出来锁了门,向她住的后院来。她立门口,笑嘻嘻地说:“量你不敢不来,也不会不来。”把沙吾同让了个座,说:“我应当住到你屋里。”沙吾同吓了一跳:“你说啥?”她又重复了一句:“我要住你屋里。”沙吾同听明白了。她看着沙吾同呆呆的样子,轻轻一笑,说:“吓着你了?”沙吾同冷静一下说:“不是吓着我。你知道我啥身份,再说啦,你是个公社方怀有书记的夫人,公社第一夫人,娘娘哩。”她说:“我要离婚。”沙吾同赶忙说:“别,别。”他同老周嫂子的事曾把他吓破了胆了,起身就走。那女人挡住路说:“你以为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我动心了。我是看你人实在困难,拉扯个女儿不容易,想帮你。”沙吾同莫名其妙,只得说了几句“使不得”、“使不得”跑回屋来,到了门口,想了想,扭身也去赶庙会去,没有进屋。 晚上,沙吾同就要插门,叶莲老师挤进门来,沙吾同张嘴要问,她把手放嘴上,示意别吭声,反手伸到外边把门钌铞儿从外锁了,上来攀住沙吾同的脖子,疯了一样亲着。沙吾同先是害怕,后来浑身就火燎燎地难受,再接着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别熬煎了自己。就想把女人一抱,放床上——但是,他终归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女人说:“别这样,咱们都不是年轻人,还敢浪漫!”女人松了手,撅起小嘴,说:“你变得这样胆小怕事。沙老师,你造反时在大街演讲的豪情哪里去了?”沙吾同说:“不是没有豪情了,我这是老成持重。”叶莲把剪发一拢,说:“你这个样真够干巴巴的,没有味道。就像你这评语:”内容干巴,如能展开来写,不就内容丰富了吗!你想想,是不是应当这样?‘“她说着顺手把作文本往桌子上一丢:”启发式教学运用得多好,我咋就不会运用呢!对你这个笨学生就启发不出丰富多彩的情感来。太失败呀!“沙吾同说:”你启发得很成功。“停了一会儿,问她:”你知道你启发我想起了啥?“叶莲说:”想起了陈小焕。“她毫不掩饰。沙吾同仰脸看着窗外的夜色,好长时间不说话。叶莲也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往事不堪回首。后唐李后主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咱们是往事不堪回首灯影里。“忽然仰起脸,眼里竟是泪花闪闪,问:”我真正的心上人死了,是方怀有整死的,你知道吗?“沙吾同说:”听说过。“女人哭了。 原来她在师范上学时,与一个同学相爱,爱得死去活来。这时候解放军珍宝岛战斗英雄事迹巡回报告团来到菊乡,在迎接大会上,她们姑娘给英雄献花,她正好给方怀有献,叶莲就让他看上了。他给她写信,死死地缠她,说为她害了一场大病。因为他在珍宝岛战斗中,为国立过大功,是功臣,组织上就出面动员叶莲嫁给他。她迫于组织压力,赶紧给她的恋人写信,让他赶快来,生米做成熟饭那人就无望了。他来了,但是双方单位都不给开结婚登记介绍信。一气之下,他们干脆住到了一起。谁想还没有吹灯,就被学校捉奸捉双抓起来,说她公开欺骗组织,同领导上对着干,让她隔离反省。说男的干扰军婚,动摇前方军人战斗意志,毁我长城,罪该万死,把他交给他们单位批斗。叶莲说:“他挨了批斗后,偷偷跑来学校看望我,没有说上两句话,有人叫我接长途电话,是部队上的。碰巧他又见我桌子上扔有那个人的信——其实我心里有气,收发室拿来丢那儿,我没用眼看,连动都没动。他以为我变了心,乘我上街办事,给我写了一封信,压在那人的信上边,就上吊自杀了。” “就是这个屋子。”她说。沙吾同不觉毛骨悚然,女人把他一拉,说:“别怕,不关你的事,死鬼不缠你。”女人说,“方怀有后来转业到这里当公社书记。他得到了我,可他天天夜里梦见他的仇人。死鬼告诉他,他要看着他戴绿帽子,才肯罢休,而且一定要在我们原来的屋里。老方就同意我找替身给他消灾免祸。就是你这间屋子。” 沙吾同听了,不由一阵羞愤,他说:“你这是要我当死鬼替身!”女人说:“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是真心要给你的。看到你,我就想……再说啦!我和你都有相同的遭遇。你有夺‘妻’之恨,我有夺‘夫’之仇。” 又是一个礼拜天,女人早早就来到沙吾同的住室里,不说话,看沙吾同批改作业。等他改够一歇儿了,她把他胳膊一拉,说:“我说了你别怕。”沙吾同说:“又是死鬼托梦。”女人说:“你现在这个样。”接着说:“有人又成立个组织,你敢挑头不敢?”沙吾同说:“不敢。”女人用指头把沙吾同额门一捣说:“如今有个组织在地下发展,叫大中原公社。”沙吾同说:“还公社公社的?”叶莲说:“就中原公社。”沙吾同问:“你参加了?”女人答:“是。你怕了?”男人说:“不怕。”他默默想了半天说:“你是想拉我下水?”女人说:“下什么水,咱们早就在水里。”沙吾同惊觉地起身看看门外,说:“这是反革命组织啊?”又问这个组织宗旨是啥。女人咯咯笑了半天,待沙吾同愣怔劲过去了,她才说:“发财。”沙吾同问:“发财与成立组织啥关系?”女人说:“我吓你哩,叫大中原公司。”她告诉他,她要辞职下海,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自己。她说,现在社会上有一种偏见,认为老三届是社会的赘痈,说他们除了会喊口号举拳头,写大字报,会干啥?我那天上课丢丑后,就一直心里不平衡,就想有朝一日,干出个样子,让人们对老三届刮目相看。这就叫以实际行动为老三届正名。她看看沙吾同的脸色说:“在这个公司里,我想用你的名声来加大知名度和轰动效应。”他马上拦住她问:“你说啥?”她说:“你们沙家旧社会是菊乡大户,你爷爷是菊乡的小老天爷。你和陈小焕在文革中又是菊乡嗵嗵响的人物。这名声一打出去,就是招牌,就能发大财。如今有句话叫‘名声是信誉资源,是金钱。’你不开发利用,不等于黄金万两埋在地下吗!?”沙吾同见她说得云遮雾罩的,说她脑子里进水了。她把他胳膊一拉,让他认真听她说:“你不当过‘羊’代办吗!应当有经济头脑,你怎么就看不准当前的时代潮流!”沙吾同说:“你越说越不着边儿了。你今天咋啦?”她说:“你今天才是咋啦!再鼓动你也打起不了精神,就像洒了气的皮球。”沙吾同说:“我是一年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女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先办个酒店,然后滚动发展,再办商场、加工厂什么的。沙吾同看她锛到墨线上,思虑了半天,问:“有钱吗?那可是硬碰硬的,连一根筷子也要钱买。”叶莲说:“先不说钱,说你出头不出头,你就心甘情愿当一辈子民办教师,一个月几块钱,这不像打发讨饭的叫花子?我想你当过‘羊’代办,有经济头脑,有商场经验,才同你商量,何况你家还有这么大的名声资源。”沙吾同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沙家的名气,一张扬,郑连三看不把我活吃了,我这个民办公助的位置弄垮了,我的沙金丹就受大罪了。”叶莲不管这男人说啥,只管说她的远大理想境界:“搞成功了,发财了,就搞个老三届基金会,既为老三届正了名,老三届谁家有困难了也能救济一下。就像咱沙金丹,上中学了,连个像样的衣裳也没有。”见她说得很动感情,沙吾同仰起头,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说:“难为你一个弱女子还有这一份爱心。”他问她咋忽然想到这个份上,你可是铁饭碗啊!她说:“随潮流哩,当初毛主席叫咱造反咱造反,可没有造出个名堂,竟是闹了一场浩劫。如今,邓小平叫咱发财咱为何不随着这股汹涌澎湃的大潮流来发财。不过咱发财不同那些个体户,咱是想同这些年冒出来的个体户对着干,坚持社会主义哩!邓小平有‘四个坚持’哩!”他问:“这搞经商,可不是举手喊口号,读毛主席语录。要步步离不开钱,处处离不开财。”她说:“贷款呗,那些个体户不都是贷款开的店。”又特别强调说:“你只要答应帮我干,下边的事我操心。”她问沙吾同:“你参加不参加?”沙吾同说:“不参加。”女人说:“你不参加也不行。”  第三卷第十四章她,证明自己给谁看(3 )  他说:“你别逼我,也别催我。这可是绝密,张扬不得。”叶莲说了声:“好,等着你觉悟。”走了。 还别说,叶莲这个女人真有一股子愣劲,大中原公司第一个经济实体,沙吾同大酒店硬是开业了。名字毫不忌讳,直端端用了“沙吾同”三个字,真够张扬的。酒店建筑布局,就是一个旧社会的沙家大院,亏叶莲有心,竟在菊乡找到这样一个院落。酒店里的布置,一如沙家大院的客屋庭堂,每一个雅间分“斋”“阁”“闺”“居”“厅”“堂”“室”“屋”“间”“门”“坊”等等各起一个名号,名字也怪怪的,如“一方斋”、“吾同室”、“小焕阁”、“叶莲屋”、“湍江厅”等等。如果是人名,就依照这个人的生活年代、个人性格布置。是山水,就按山水的特点布置,形成多风格、多色彩的庭堂氛围。比如“一方斋”,就是旧社会的黑桃木八仙桌子,长条板凳。墙上挂的是虎啸山林国画。“小焕阁”就是毛泽东时代的气氛。正面墙上,是毛主席光辉画像,画像两边是一副对联:“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振荡风雷激。”墙上张贴着油画《毛主席去安源》。不止这些讲究,还讲究雅间个性化、性别化。“吾同室”,就是斯文,“叶莲屋”就是温馨。是山,就雄伟,张贴手书体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北国风光……”是水,就滋润,墙上挂一副画轴,是柳永词的意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更为有趣的是,在广播、电视、报刊杂志大讲高消费的今天,她在每一张桌子上还放有毛主席有关勤俭节约的最高指示牌。录音机里终天放着音乐,从旧社会沙一方搞菊乡自治时贞德女中校歌“伏牛山下,湍江之滨,优秀女儿走出一群新人”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到《白毛女》的“北风吹,雪花飘”,到《二狼山》的“解放军,铁打的汉”,再由《北京的金山上》到《我的中国心》,到《阿里山的姑娘》。反复无常的时代气息切换,与爱呀恨呀梦呀死呀的强烈反差,使得人们有一种新鲜感。于是,人们蜂拥而来。尤其是每天上午十点以前,所有员工一律身着绿色工装,臂戴公司红袖章,在大酒店外面的广场上,走着队形,喊着口号:“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和店训:“发展经济,共同富裕。”队伍作操后,集体背诵《为人民服务》,然后由值班经理总结头一天好人好事,接着,男女双方互相拉歌或点歌,真叫人们感到新奇。十点整,升国旗,全体员工行注目礼,围观的群众就会和着员工共唱国歌。然后,升沙吾同大酒店店旗。然后,员工整队进入酒店,顾客拥入,营业开始。营业一段后,公司竟又张帖广告:本店拟收藏历史文物,凡捐赠文物一件,如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送的上印“赠给最可爱的人”的志愿军战士搪瓷缸,刘邓大军逐鹿中原时的文告,毛主席像章,长征串连纪念章,毛主席语录、传单等等,免费供餐一顿。云云。真够刺激的。 由于创意独特,正好投合了人们在经济大潮中对精神家园的眷恋与缅怀,探寻与回归心理,一时间,顾客如云。一年下来,净赚40万元。叶莲自是高兴,马上拿出10万元对老革命和老三届的同学、红卫兵战友的亲属以扶贫名义进行了抚恤救济。同时,别出心裁地在迎门贴上一幅对联:想当年毛主席让我造反我造反,看如今邓小平叫咱发财咱发财。横批是:听党话,跟党走。然后,叶连又拿出20万元,扩大经营,办了水产养殖场、蔬菜大棚、副食品加工厂等产业,一时间叶莲现象成了菊乡的新闻话题。 这一天,下着小雨,叶莲把沙吾同叫到酒店,开了“小焕阁”坐下。沙吾同想起小焕,不觉黯然神伤,说:“沙金丹他妈活到这个时候,她能拉起一个剧团……”叶莲从挎包里取出一叠钱说:“所以,对金丹我要特别关怀,这点钱让沙金丹买身衣裳。”说着眼泪涟涟,“我这第二层意思是我对顾问的报酬。没你当后盾撑腰,我哪能这么胆大。”沙吾同把钱挡了回去,说:“这是你经营有道,与我何干何系?开始时我还拉后腿哩!要依了我,那会有今天的兴旺发达。”叶莲说:“这你就说远了,实际上是你们沙家这个招牌亮着哩,好多人还是冲着你沙家的名气来找回过去那种感觉的。”沙吾同说:“别提沙家,提多了郑连三能不上纲上线?”叶莲说:“我不管,我如今懂得了名声就是金钱,要开发。”斟满一盅酒,打开了窗户向外一扬,说:“小焕,地下有知,叶莲向你敬酒了。”说得沙吾同一阵心热,他伫立窗前,听着外边淅淅沥沥雨声,很久很久,没再说一句话。这时,一阵秋风吹来,把雨洒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叶莲把窗户关好,拉沙吾同坐到桌前,说:“沙老师,陪我喝两盅,咱发了,你沙吾同家的祖坟又该往上鼓鼓了。”又说:“咱穷老师也喝得起酒了。”沙吾同不想喝,就用嘴抿了一下,看着叶莲喝,抿一下,再看着她喝。谁想叶莲这个女人竟一下子喝了多半瓶,沙吾同看着叶莲一脸桃花样,眼神也直勾勾的,知道她喝多了,用手把酒瓶拿过来,说:“别喝,你醉了。”叶莲说:“我会醉吗?笑话,哪能像你这斯文样儿,享不了这个福。真不清楚你那羊代办咋当上的,开的啥后门?不会喝酒,能不能经商,你说?”又喝,看着看着一瓶菊潭老窖咕嘟咕嘟都灌到了她肚里了,沙吾同就死劲挡住她。她把沙吾同的手拨拉开,又去开瓶,说:“咱有的是酒,茅台也喝得起,不过,咱不喝茅台,喝菊潭,爱菊乡,爱家乡……”说着说着一个趔趄,沙吾同赶忙扶住,她就趴到男人怀里哭开了,喃喃着说:“我得敬他一杯,你替他喝,你就是我的他呀……他叫张红卫,喝……”把酒瓶就往沙吾同嘴里倒。“你冤屈我了,你死得惨,就为了我……我,你死了。喝!”趴沙吾同怀里睡着了。 沙吾同想起她提说的张红卫,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待叶莲安静下来了,他把她小心地移到沙发上,怕她滚下地,没敢走开,就坐在旁边,看着女人,心里说:“这是个重情义的女人,好女人啊!”又想起小焕,想起老周嫂子,又是一阵凄然。 这一夜,他就这样陪着叶莲……天快明时,沙金丹来找他吃饭,一开门,见他爸这样,脸红了,说:“爸爸,我大妈可是……”叶老师醒了,把金丹往怀里一拉说:“咱酒店赚了钱,我高兴喝多了,你爸怕我出意外,守着我哩!”沙金丹是同爸爸一起进城来的,昨天晚上同叶老师住一房,叶老师一夜未回屋,小姑娘心里就犯嘀咕了。叶老师说着话,把一张票子往她手里一塞,说:“拿去买件‘的确良’,大了,也该打扮打扮了。”金丹看看爸爸,爸爸说:“接住吧!不接叶老师可要生气啦。”又笑着说:“叶老师如今成了大老板了。”金丹说:“成了万元户了。”叶老师说:“叶老师挣钱是为争一口气,让人们看看我们老三届会喊口号也能干大事。所以老师不爱钱,挣了就花,花了再挣。”摸摸学生的脸蛋儿,“金丹长成漂亮丫头了,再一打扮,能赢一条街哩!”说得小姑娘红了脸,接了钱跑了。 谁也没有想到,“沙吾同大酒店”的开办,竟打破了沙家湾十多年的平静,沙吾同酒店的开业,当然要惊动菊乡上层。在市委常委会上,有人认为,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开办沙吾同酒店本身无可厚非,问题是沙家这个招牌,是对过去那动乱岁月乃至旧社会的留恋,说得明白一点,这是沙一方这个反动派和沙吾同所谓的造反派阴魂不散的又一次显灵,这是应当引起我们菊乡各级党组织重视的问题。因此,对叶莲注册的沙吾同大酒店应当勒令停业,并要调查叶莲和沙吾同等人的非组织活动。否则,遗患无穷。 另有人认为,明令取缔合法经营的商户,应当有法律依据。法律上没有哪一条规定招牌名字命名的禁区范围。如果这个沙吾同的招牌不能用,有为他反动家族张扬的嫌疑,那么这几年兴起的以西方化名字注册的工商户又怎么认识?如美国化的奥斯卡商场,英国化的伊丽沙白购物中心,还有日本的樱花娱乐城等等,难道说这是张扬了八国联军、日本鬼子?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又如如今皇上皇啦,蓝贵族啦,公主啦,太子啦,格格啦,等等,都堂而皇之地成了争相注册的商标和企业名号。如果把一个名号同一个时代一段历史联系起来横加引申联想,那不又成了望文生义的文字狱?作为一个党组织和一级政府,就“沙吾同”之名兴师动众地闹上一阵,搞个专案,那不叫人笑掉大牙,那绝不会有什么成果,那只会破坏菊乡这一方热土的稳定与繁荣。 这个时候,王贵桥虽然没有退休,但因身体不好,一直退居二线,一线工作由郑连三主持。郑连三看着发言差不多了,扭头对王贵桥说了句什么,摊开本子,就他思考的几点看法做了总结。他说,在改革开放的大气候下,一切问题应以搞活经济为中心来审视,这是菊乡党组织、政府看待一切问题的战略眼光。因此,对待个体或合资工商户,不管打着什么招牌,只要它是合法经营的,都应当保护,只要它照章纳税,就应允许存在。如果上缴利税多,就要鼓励。如有规外行为,那当然要立即取缔。但那也应当由工商、税务、公安等职能部门去管理,而不应当由政府出面去取缔。如是那样,就显得我们神经过敏了。如若由此而在菊乡闹得满城风雨,弄得家喻户晓,人人自危,那就会给菊乡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抹黑,造成投资环境的恶化,从而吓走投资者,那才是我们应当注意的。因此,我认为,对于“沙吾同酒店”的经营,要采取‘允许发展、规范经营’的八字方针。他又特别提出,以竞争对竞争,是骡子是马,让它在商品经济大潮中遛遛去,优胜劣败。如若发展了,只要他沙吾同、叶莲能上缴利税,增加地方财政收入,我们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呢?垮了,那是他们经营无能,与政府何干?他嘿嘿一笑,结束了这场争论。  第三卷第十四章她,证明自己给谁看(4 )  会后,郑连三带着工商、税务等有关部门的头头专程来沙吾同大酒店视察。他是拿了一张郑运昌上苏联时坐火车的车票来的。这车票几十年来,是他们一件避邪扶正的神物,传家宝。今天,他为了不至于在叶莲这里碰上不愉快,他知道,沙吾同胶嘴粘牙,叶莲也不是省油的灯,就拿了这个历史文物,以便在感情上能同他们近乎一些。幸好,沙吾同根本就不在这里露面,他只是挂个虚幌子在这里。叶莲一听说来了郑连三,马上想起他批《向阳人家》那回事,怕是找茬来了,迎上来说:“什么风把菊乡的小老天爷吹到地上来了?”郑连三笑笑说:“不欢迎?”说着坐下,把他的随从都招来坐到一张桌上说:“找回一点感觉,找回一点感觉。”这时叶莲拎瓶茅台出来,说:“大领导驾到,应当高招待。”吩咐放录音,先放的是《我的中国心》,郑连三拍着桌子也唱了起来。唱完了,忽然说要到“一方斋”里坐,叶莲就把他们领到雅间,说:“在这里,可以受到提醒,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郑连三说:“是呀是呀。”站起来把墙上的《虎啸山林》看了一会儿,问叶莲,常来常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叶莲说:“什么人都有。领导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或是让通讯员下个通知,我们自己去,还劳领导亲临驾到!”郑连三说:“如今菊乡出了你这么个女能人,我不来深入一下,不是太官僚了?”说着笑着,叶莲说:“你这个菊乡小老天爷给别人下雨时,别忘了给这儿洒几滴雨点儿就行。”吩咐给领导添酒,郑连三说:“免了,自己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叶莲说着话,眼看酒足饭饱,他从口袋掏出车票说:“你不是收集文物吗?我大伯这张车票也算久经历史磨练了,算个纪念吧!只是太小了,不起眼。”叶莲说:“珍贵文物哩,它到过苏联,比咱们在坐的人都跑得远,有历史内涵。”让服务员收下。 郑连三光顾沙吾同大酒店不久,像雨后春笋,挨住叶莲的大中原公司,一下子冒出了许多工商业大户,纷纷以怀旧为中心命名,一下子竟“旧”了一条街。只是这些商家名义上是向叶莲这个改革派靠拢,学习,骨子里借风使舵,一门心思发财,各种经营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黑的、红的、黄的,统统用上。叶莲的顾客一下子被分流了。你看,顾客一走进这些店铺,迎上来的是微笑的小姐,还有三陪、上床什么的,整个一个温柔乡。而走到叶莲的酒店,虽说迎来的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是“红太阳”,是“北风吹”,是“我的中国心”,可以让人有一种青春激情的昂奋感和精神家园的回归感,但是,听到的是“阿里山的姑娘”,却没有“姑娘”软性温馨的服务和呢喃燕语的滋润。于是,叶莲在残酷的市场竞争面前节节败退。两年过去,她原先赚下的几十万全部补贴进去,又紧缩战线关掉了几家加工厂,也未能救叶莲于水火。眼看银行三十万贷款到期,无法偿还,欠外地商家的货款又在催要。她真是急火攻心。一天早晨,好像商量好了一样,正当叶莲要外出时,她被几十家的业务员堵住门口。这些业务员们声称,今天必须拿回欠款,本单位的工人等着发工资。如果大中原公司不支付欠款,他们要向法院起诉大中原违约。叶莲已是乱蜂蜇头,二十多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面对这一群业务员的催逼,她说:“我一定想办法还大家的款,我这就是去筹措款项。”正说着话,出纳员回来,把她拉到一旁,告诉她银行账户已经被冻结,公司没有流动资金,如何办?她马上打电话通知养殖场,让出纳员从该场的小金库里取出十万元救急,但得到的回答是,养殖场账面上只有5000元结余。 她的大中原公司和沙吾同大酒店已经摇摇欲坠了。想当初,一腔热血,一片丹心,连赚到的钱也拿出去给社会发了救济,为收集文物保存菊乡历史的真实,免费供餐。如今面对件件破烂的旧社会穷人的衣服,土地改革时的农会公章、儿童团旗,长矛大刀,数千枚毛主席像章,几百份各个历史时期的传单,而如今,举办展览,当局不批准,向海外拍卖,又视为走私。叶莲的眼前好似看到了一片血海,那红色的波涛汹涌而来,又汹涌而去,把她推倒淹没。她好像喝了一肚子血水,一股血腥,却没法吐出…… 六十多家供货商的业务员就守候在门口,她该怎么办?,她让大家宽限些日子,她一定想办法还清欠款。可这些人哪里肯听,他们拥进大厅,找位置坐下,把叶莲逼进一间雅间。他们说:“我们也不想这样撕破脸皮,但银子钱是硬头物,拿不到钱我们不是白干了,而且还要让厂里赔钱,厂里工人拿不上工资,还不活吃了我们。”有人又扬言:“你到哪,我们跟到哪。你必须还我们货款。”叶莲被软禁了。她抬眼望望大厅,整个酒店已经断电,桌椅东倒西歪,随地是乱扔的废报纸和烟头,烟雾弥漫,吵吵闹闹,简直就是一个混沌世界。她不由胸中一阵憋闷,晕倒在地。 醒来时,她看到公司的员工围在她身边,大家都流着泪。她劝大家坚强些,坚持住这个阵地,员工们点了点头。然后,她说想休息一会儿。待员工们走后,她给沙吾同写了一封信,让人送邮局寄走,又让人把她个人的一点存款取出来,作为流动资金,支撑门面。然后,她乔装清洁工,瞒过那些讨债人的眼睛,冒着狂风暴雨,跳进洪水翻滚的湍江,了却了自身。 沙吾同收到她的信已是第二天下午,她信中说,她给他留了1000元,以丹丹的名义存在银行里。她说,咱们的后代,要做有文化的革命事业接班人。信后附有两句诗:感叹唏嘘叶莲去,丹心一片谁人知。沙吾同感到不妙,慌忙进城,但叶莲已经永远走了。她当书记的丈夫生怕叶莲的债务压到他身上,声称他们早已协议离婚。无奈,沙吾同负责料理后事,他同公司员工们一起,沿着湍江找了一百多里,也没有见到叶莲的尸体。但见洪水翻滚,浊浪滔天,只在湍江大桥下边一棵被洪水冲得一弯一弯的柳树枝上,挂着一件沙吾同大酒店员工服,被水撕扯得有前襟没后襟,再远一点的水边淤泥里,发现一只红袖章。这样一个好女人,就这样走了,走了。她满腔真情要搞一个大事业,不想就是这样个下场。沙吾同伤感极了。他建议给她埋个衣冠塚,就把叶莲留给他的钱取出来,给她定做了上好的柏木棺,开了追悼会,把她安葬在一个半山坡上,同她的恋人张红卫合了墓。在追悼会上,沙吾同欲哭无泪,他续住叶莲的遗诗,写了一首七律,以表心迹:感叹唏嘘叶莲去丹心一片谁人知人说痴情女子好我为红颜薄命哭惟怨芙蓉不千金愁煞商场一弱女但愿东风凉夏日荷塘激荡安魂曲叶莲死时,我正好出差在菊乡。 这年夏天,克拉玛依教育局和新疆石油管理局教育处,派我到中原一些升学率高的中学联系交流考试卷子一事。说交流,其实是用人家的水平来检验克拉玛依的教育质量。只“流”不“交”,说白了就是易地买卷子考自己的学生,寻找差距,督促检查各个学校的教学质量。这天我同菊乡一中刚把交流试卷的有关事宜敲定,老余立在门外等着我。老余在文革时期,因为后边有外甥女齐秋月和大柱子王贵桥,虽然他在校革命委员会中只是个委员,群众代表,可他说话挺有分量,我那年重返一中教书,就是他一句话给办成的。文革后他不吃香了,可他是个做饭的,有手艺,怕啥!在学校臊面子,就到大饭店掌勺。这一回叶莲搞沙吾同大酒店,当然少不了他,他是炊事班长,掌大案,管小案,几乎是叶莲的副手。多年不见,今天两人握住手,真不知道说句啥好。谁想他把我拉到个僻静处,说:“叶莲死了。”我听了,就是一个炸雷响在头顶,呆了。 安葬叶莲那天,我早早就去了。酒店大门上挽着黑纱,黑漆棺材里装着叶莲的衣服,棺材上盖着酒店店旗。哀乐响起,酒店员工一律酒店员工服,列队立在棺材前,向他们的总经理三鞠躬,告别。简短的追悼会后,八人抬着棺材,一班响器吹打着,向北山走去。这时天阴着,气氛凄凉而又悲壮。沙吾同领着沙金丹走在前面,金丹孝衣孝帽——沙吾同是把她当做叶莲的闺女来安排女孩子的角色的。本来菊乡习俗,闺女是跟在棺材后边的,可沙吾同说,就叫咱们的闺女当成儿子吧,金丹就拄着哀杖棍儿举着招魂幡走到前面了,又怕女儿胆小害怕,当爸爸的就扶着女儿走。 叶莲下葬后,人都走了,我和沙吾同还立在坟上不愿意离开。沙吾同对我说:“走了,又一个好女人走了。”我回答说:“走了,她走得太可怜了。”想她在波涛翻滚的洪水中呛了水就要窒息时的挣扎,我的心就像刀搅一样难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金丹还在跪着给老师烧纸钱,一边哭诉着叶老师的好。沙吾同说,换个地方也给你妈烧点纸吧。她来拾钱时,同叶老师能做个伴儿,他俩都是烈女子…… 金丹又面向新疆方向烧了纸,口中念诵着:“妈妈,女儿给你送钱了……”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1 )  啊,那灯红酒绿,那莺歌燕舞……她走了进去,走进去,还能再走出来吗?她没有走出来。她没有走出来,她就成了老板。“我有你没有,你有我没有。路见不平一声吼,你有我有咱全都有,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在这醉言乱语中,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睡到了一起。 音乐学院堪称“百花园”,采花的男人们可以说风起云涌。每到黄昏来临,女生宿舍楼下便停着许多轿车,如没有演出任务和作业,这些公主们便被接到各个大酒店,歌舞厅,保龄球馆等休闲娱乐场所。有一天,沙金丹刚走到楼下,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问候。她回头一看,一位长得有几分英俊的男士在自作多情地向她伸手。她随口说:“我不认识你!”那男子却笑着缩回了手,叹了一声:“相逢何必曾相识。”她听了这一句,不由抿嘴笑了笑。那男子像从这笑里捕捉到什么,马上试探说:“我想请小姐去跳舞怎么样?”金丹惊疑地瞪大眼睛:“请我跳舞?”那人却随和地一笑:“难道小姐不会跳舞?”金丹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嘴角又挂上一抹轻蔑的笑。那男人并非因她这一笑而脸红,只说:“想请小姐跳舞,也是想请小姐赏光。你不用马上回答,回头考虑好了再说。一个光彩照人的女孩子给男人匀出一点光彩也是一种善行。”说着给她留个名片,告诉她明天此时此地他来祈望她的回答。 此人叫詹绪阳,是一家时装公司的业务经理。 这天夜里,她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亢奋和奢望,第二天她便同他在一家歌舞厅相会。她从他那夸张的惊喜中,感到他有点油滑,想他是个在女人堆里混油了的人。但他的歌却让她感到他还算有点层次和内涵。他嗓音浑厚,颇有磁性。那撩人的歌声带给学音乐的金丹轻松愉快和亲近的感觉,两人一下子拉近了。“今夜我想跟你走……”他手持话筒唱着,同时用另一只手挽着金丹在舞台上疯狂地旋转。待到两人坐到沙发里时,金丹已感觉飘飘然了。这时,伴着另一曲舒缓悠扬的音乐,男人一改刚才的狂野,忽然用一种低沉的语调说:“商海多艰,我身心很感疲惫。虽然我现在已成了人们眼中的百万富翁,但我觉得我获得人生本质的东西太少了。但碰到了你,大不相同了。” 她瞪大眼睛:“有什么不同?” “因为我认识了你!”他冲动地抓住了她的手。 其实,她脑子里也很热,但她还是理智地抽回手。这时,她看到詹经理脸上有一丝不快。她小心地问:“你看到我时,是不是有种惊鸿一瞥的感觉?”詹经理没有回答,他又一次紧紧抓住她的手,笑笑问:“你真不明白吗?还是装糊涂?”缓了缓他接着说:“我接触过的女人太多,但她们都看中我的钱,在这样的时代,你这样的女孩子是很难得的。我相信我的眼力。”她听了这一句,有点感动,视线也变得模糊了,但她牢牢记住父亲的话:“女孩儿家,待人接物要有规矩。”她把脸一扬,装得很洒脱地把手又一次从男人的把握中抽出。其实,她是在拼命抑制自己的心跳。 这时男人说:“有事请给我打电话。好吗?” 这一天,不到黄昏,楼下就传来一阵又一阵小车的“嘀嘀”声,女同学们一个一个做个鬼脸,神秘地对她笑笑,都溜出了宿舍。当一栋楼上剩了不多几个女孩时,她站窗前犹豫一阵,终于给詹绪阳打了个电话。詹绪阳开着小车来了,他们挽着手进了一家饭店,金丹稀里糊涂地喝了不知多少酒。等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这家宾馆的包房内。她什么都明白了,马上急了眼,大声说:“这是不可能的!”气得甩门而去。 但她走了一会儿,发现男人的车缓缓跟在身后。 夜色越来越浓了,风吹得她有点冷。他打开车门,走出来把她抱进车里,汽车就飞速地跑开了,说不上为什么伤心,她在车上哭得很厉害。他第一次亲吻她的额,她的唇,渐渐地她止住了哭声。他也安静地把车停在一片绿地旁,他开始讲他的事,他的创业史,他的妻子。他说他的妻子很有背景,在这个城市里,谁也不敢跟她家过不去,所以他的成功离不开妻子,离开他的妻子,他知道他的命运会是什么。他说:“金丹,在这个社会里我最相信的是爱情,最无奈的也是爱情。”他长出了一口气,说:“除了名分,金丹,我什么都能给你。”这一刻瞅着他噙泪的眼,依偎在他宽大的怀里,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男人的温暖。直到很晚,他才开车回去,不知不觉车停在他的办公楼下,她说:“我该回去了。”这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也情不自禁地投进他的怀里。这一刻,两人都很激动,深身颤抖个不停。就这样,两个人,一男一女,摸黑进了办公室,然后在黑暗里,她把她的第一次给了这个男人。事情完毕后,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她哭了,撕咬这个男人。这个詹绪阳却态度极好地让她撕让她咬,发誓他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答应娶她为妻,让她一辈子幸福…… 一天,沙金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很兴奋,找到他的公司,然而詹绪阳却“失踪”了。 她懵了。 一个娇美的女孩疯狂地舞着,把坐在舞厅旁边沙发上男人的眼光,全都牵引在她身上。尽管舞池里灯光扑朔迷离,但在那明亮的一瞬间,男孩子们还是看清了,她的胸那么高,腰那么细,旋转起来,轻盈,飘曳,随着那快节奏的音响,打击乐敲击的嗵嗵,管弦乐奏出的轰鸣,像一场大海风暴那样让人震撼、刺激、恐怖而又酣畅淋漓。于是,男人们眼睛馋馋地追着她的胸部,想捕捉她那胸乳颤动时的美妙,不由想起秀色可餐的话来,巴不得品尝一口。但女孩子旋转得太快了,脚就像蜻蜓点水那样轻巧快捷,男人们刚刚看到什么,她就又转过身了,人们一阵喝采声,她旋飞起来,裙边蓬开,像一把撑开的花伞,露出了她浑圆的大腿,和那绷紧的白色三角裤,于是人们又想对那绷紧的地方多看一眼,希望她能定格那个内容,但她一瞬间就旋过去了,又旋过来了,让男人们的眼来不及眨一下。于是,这些男人,瞳仁在光影的晃动中,一会儿映出宝石般的血色,一会儿映出饿狼般的绿色。他们的喊叫声、口哨声,一会儿连成一片像海啸涌上大地,一会儿又被电子音乐的强节奏砸得支离破碎,像飞沙腾起铺天盖地。人们疯狂了,被这个女孩子旋转的裙边,颤动的双乳招惹得疯狂了,一个一个在光影里,在声浪里,翻滚、挣扎、沉浮、呼救……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孩子走下舞池,揽起女孩子的腰往吧台这边拉。有人大声抗议,说:“这是今夜的大众情人,谁也别想独占花魁!”女孩子伸手向下一按,微微欠身示意,轻启樱口说:“谢谢大家捧场。”然后趁人声安歇的一瞬,冲着这个男孩的耳朵喊:“你要干啥?”男孩子说:“有熟人找你!”女孩疑虑地看看他,但她还是大方地跟着他来到吧台的沙发边,坐下。男孩子的手像粘在女孩身上一样,不把手移开。女孩子不觉莞尔一笑说:“过分亲热了吧!你这种人,我见识得多了。”男孩子说:“小姐贵姓,今天可是风头兴头都不错呀,鄙人佩服,佩服!”女孩说:“下边,应该说什么呢?”男孩子笑了,未及开口,女孩嘴一撇,说:“是不是这几句台词:如果小姐赏光,留个电话,本人三生荣幸。然后再问,小姐不希望收到一张名片吗?”男孩说:“这次你想错了,我只是想请你喝杯酒,让那些男人嫉妒。”女孩说:“把我当赌注了?”男孩说:“同漂亮的小姐单独说几句话,会抬高我的身份。我们老板正坐那儿看我的公关能力呢!小姐帮我一下忙,也算做好人好事吧!”女孩说:“这么说,我成了你们一道即兴考题了,即兴小品。”男孩说:“小姐是聪明人。”女孩问:“还有吗?有附加题吗?大分题?”“没有了。”女孩大胆而狡黠地盯着男孩子的眼睛说:“你的眼睛不争气,早把你的内心给出卖了,你想同我单独早点上床,是吧?”男孩说:“没一点铺垫,不是太乏味了吗?”女孩说:“像你这样直来直去,本身就没有浪漫情节,还是早上床早进入状态的好!这不是你希望的吗?”男孩哈哈一笑,说:“一语中的,见解新颖。佩服,佩服,在没有情节中出了情节,有味道呀!” 一个大胡子男青年,过来拉住女孩的手,摸搓着说:“小姐,他喝多了,说话太没水平了,说起情节,叙述四个要素是吧?中学语文老师教过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事件有起因、发展、高潮、结尾几个部分,是吧?大家都别说话,听哥哥的,听我分析课文。时间,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地点,灯火辉煌的舞厅,人物,一个俊男一个靓女。”女孩子说:“事件的起因,无赖纠缠女孩,事件的发展,靓女跟着走,走向一个树影婆娑的公园……”有人起哄:“不对,不对,是席梦思——”女孩接着说:“柔软的梦乡。”大胡子说:“高潮到来,是大海汹涌的波浪。”然后张开双手,唱道:“大海呀,大海,是我生长的地方,波里生,浪里长!”人们又一次起哄:“波里生,浪里长,搂着我的姑娘!”疯够了,大胡子把女孩揽腰抱起,说:“打个赌吧!甜妹子现在正想咱的伟哥哥呢!”在女孩脸上亲了一口,“实话实说!”女孩子挣脱下来,瞟了一眼大胡子,说:“本姑娘现在想的是,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女人生的。”一语落地,举座惊讶。大胡子吃了个哑巴亏,不再闹了,连说几声:“服了,服了!”转回头,掂起酒瓶,倒了一杯,给女孩子递了过来,说:“就凭你这能耐,陪哥哥两盅。”女孩子说:“妹妹的酒量大,怕你付不起酒钱!”那大胡子说:“哥哥不怕,钱不够了有诸位兄弟,兄弟不帮忙,哥哥把裤衩脱了押上给你。”女孩说:“你那裤衩我不稀罕,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当餐巾布围脖子擦嘴吧!”落了个没趣,想了想,又说:“妹妹的嘴不擦就这么利索……”趁机在女孩的屁股上摸了一把,女孩把大胡子的手打了一下,说:“痒了摁砂轮上蹭蹭。”大胡子说:“就想搁妹子身上蹭蹭。”又乘机摸了一下,向他的同伙笑笑,坐到沙发上。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2 )  这时,舞厅里响起悠雅舒缓的《梁祝》,有个高个子男孩过来邀请女孩子跳舞,女孩子用手拢了拢头发,把衣服扯正了些,优雅起身。由于她一改刚才的疯狂,人们才得以品味这个美女。只见她身材均称而富有弹性,大腿浑圆,小腿修长,肤如凝脂,舞姿融古典与野性于一身,既高雅又诱人,能给人一种持重浑然的艺术美感。一曲终了,原先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孩子又走过来,说:“小姐,真的想再见到你,真的。”女孩说:“那还不容易吗!明天晚上金芭蕾酒吧。”男孩笑笑说:“约个准点,好吗?”女孩说:“太俗气了吗!心有灵犀一点通,只要心诚,就有缘。”男孩摸出个名片,搭讪着说:“认识一下吧!”女孩说:“用得着吗?”伸手把名片挡过去,说:“浪漫一些,不是才刺激嘛。”她接受了又一个男孩子的邀请,只管随着舞曲向舞池走去,当她又一次进入状态时,扭回头对递名片的男孩笑了笑,做了个飞吻。男孩怅惘地坐那儿,还想等那个女孩给他个什么许诺。但那天,他等了很晚,再也没有见那女孩子的面了,他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舞池里再也没有那个招人心驰神往的身影了。 男孩子是第二天晚上九点钟进金芭蕾洒吧的,他看到昨天晚上的那个娇美身影时,心脏似乎嗵嗵地跳个不住,但当他认真地再看一眼女孩子时,却见女孩正同一个男青年坐在一起喝茶。他一下子怅惘地止住了步。女孩子眼尖,马上招呼说:“来了,就来了,还等女孩子邀请吗?”男孩子正奇怪她怎么知道他来了时,一昂头,看到对面墙上有一面大镜框,里边是一个半卧半仰的裸女,女孩子的眼睛正从那女人的胸乳那儿向他笑。只听女孩子又喊:“过来呀,你不是想泡妞吗?像你这样怎么泡呢?本姑娘可不喜欢这种男人。”这时,那个同她在一起的男人站起来出去了,女孩又逗他说:“吃醋吗!醋酸才刺激哩!” 男孩走过去,用手勾住女孩的肩,向镜框里的裸女看着,说:“这个姿势能做得好吗?”女孩说:“太古典了吧?”男孩说:“这么说你是现代派了?”女孩说:“你带威力了吗?我怕你银样腊枪头。”男孩说:“实践出真知。”又说:“时间就是效率……”女孩子在他怀里,仰起脸来,忽然娇甜地说:“急什么呢,夜长着呢!只怕你功夫不硬呢。” 这时,原先走出去的男青年领来一帮子男孩子女孩子,直端端来到女孩子身边的台子上,拉过椅子劈里叭啦地坐了一圈。女孩子眯起眼睛看了男孩子一眼,说:“想同我上床刺激,先把这一圈姐妹兄弟侍侯好,让他们喝个痛快,先刺激刺激了,免得争风吃醋,影响咱的情绪。” 这个漂亮妞并非仅仅一个酒吧女郎,她是有点层次的,不能等闲视之了。男孩想,如果自己不拿出点档次,今天晚上被耍的肯定是自己。他想溜掉,但转念一想,堂堂五尺男子,在这舞场上,不是久经锻炼,也算老手了,今晚输给一个小妞,太丢价了。他正想着,那一群男女起哄了,说:“啊呀,小姐姐,你没有傍上大款,算了,算了,算俺们又见识了一种沙漠风景。太干巴了,没味。”有人又说:“沙漠也长红柳,还有骆驼刺哩,显示着顽强的生命力。” 女孩子也激了一句:“傻了吧!骆驼刺了是不是?没水分了。没水分还想泡妞,那本姐姐就是好招惹的吗?”女孩子开始羞辱男孩子。男孩子哈哈笑了一阵,面向众男女说:“看来我这个姐夫哥是当定了。不过,我的水分先滋润了你,再拐回来给这些位弟妹们付账,不是更具亲情?”女孩说:“你真潇洒,佩服。拿来吧!”男孩说:“任何投资都有条件的,我敲定一个项目,得看看货的成色有几成新。”女孩说:“那就走吧!对面就有一家宾馆。”男孩两手一摊,说:“那就请吧!”又面向大家,“诸位先生女士,失陪了。” 出得门来,男孩几步跨到车前去开车门,女孩说:“我知道你是个开车的主儿,不过,就几步路,没必要显摆儿。”男孩说:“我怕降低了你的品位,这家宾馆档次不高,到钓鱼台度假村怎么样?”到了钓鱼台,男孩停下车,对女孩子说:“你下车先到服务台问一下,看有没有房间。”女孩扑哧笑了,说:“可以呀,不过你得把车钥匙给我。”男孩说:“为什么?”女孩说:“这种把戏我见多了。”男孩说:“什么把戏?”女孩说:“我一跳下车,你马上就开车溜掉。”女孩子说着把手伸过来。男孩子的鬼点子让一个女孩看穿了,无可奈何地去拔钥匙。女孩说:“好了,好了。一场戏该收场时就戛然而止吧!那样,会留给人思索余地,用一句时髦的美学术语,叫审美空白。”听了这几句颇有品味的话,男孩羞羞地红了一下脸,说:“对不起,我低看小姐了,小姐原来是有深度的。”女孩说:“有无深度,那就看你的深入程度了,你听说过没底深潭吗?”女孩又用几句街巷粗话来挑逗他,说罢,抬眼看着他笑。男孩子的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他没有说上两句话,女孩子马上猜到对方的身份,抢过手机,说:“大姐姐,你家先生今晚要展览他的‘出土’文物呢!”对方说:“你说什么?你是谁?”男孩夺过手机,刚要解释,女孩伸手把按钮一按,关了。男孩气极败坏地对女孩说:“我服了,你放过我吧!”女孩说:“吕春满,你别说翻过儿话!我先找你了吗?”她竟叫出了男孩的名字。男孩不由大吃一惊,他给她名片时,她不屑一顾,一瞥之下就扫住了我的名?不可能,但不管怎么,今晚得赶快脱身了。他不想同女孩纠缠,今晚的开价会很高的,他也纠缠不起。他从车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孩,女孩正鄙夷地撇着嘴笑着。他从皮夹里抽出五百块钱,掂了掂,又取出两张凑到一起,给女孩子递过去,说:“谢谢你,让我有了这份愉快。”女孩把他的手推了过去,说:“你想污辱我?你自己不也掉价了!”男孩他有点生气说:“那照你们的规矩,该多少?”又反唇相讥说:“没底深潭也有底吧?”女孩马上剑眉倒竖,说:“你把我看成一只鸡,我把你看成一只鸭!”马上从坤包里掏出一叠钱,往男孩脸前一亮,说:“拿去,这是你今晚的底价!”男孩马上说:“小姐,误会了,我绝没有别的意思。”女孩仍怒气未消说:“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没想想,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大名?我排场的经理先生!” 女孩的这几句话,让他马上一个激灵,他赶忙在回忆里搜索,生怕是个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要知道自己仅仅是大老板手下的一个市场部经理,万一这是老板的人,今晚就大祸临头了。他嗫嚅着说:“算我有眼不识泰山,今晚算小弟失礼了,这点小意思,只算小弟弟对大姐姐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女孩子笑了,笑得爽朗而诡谲,等了一会,她一字一板地说:“吕先生,你今天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 男孩听了这句话,身上寒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他的一句口头禅,其实是他玩招聘花招时一句得体而又能拒绝别人的外交辞令,用这一句话他打发走了好多求职者。当他看到那些求职者落入他的圈套,被他捉弄时,他曾有一种得意和满足。 那是一年一度的人才市场供需见面会之后。他专拣政府举办的人才供需见面会后,散发招聘广告,这样更能对那些应聘者带来救人于水火的广告效应。那天,在金碧辉煌的小会议室里,吕春满气度不凡地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一个女孩子坐在他的对面。主考官两眼不怀好意地搜掠了女孩的全身后,东拉西扯地问了与应聘不能沾边的话。女孩子含羞忍垢地一一作答。话语轻柔,低眉顺眼。但最后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话:“沙小姐,以你的美貌,你会有一个很好的位置,你今天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从主考官的提问起始,她就知道他们的招聘并非真的是“企业发展,另有新的项目开发,业务量增大,急需良才”,而是借招聘的架势,造成一种兴旺假象,塑造企业形象而已,说穿了,是让这些应聘者充当了一次广告演员而已。听了主考官的话,女孩子轻声笑了一声,说:“再高明的魔术师也会露出破绽的。在你们自命聪明的时候,你们自己破坏了企业形象。”她还要再说下去,主考官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助手马上说:“小姐,请你另谋高就吧,这里不适合你。”女孩说:“你以为我会再说几句求情话吗?”主考官说:“那你多说这几句话是为什么?是为了显露才华让我改变主张呢?还是让我加深印象呢?”女孩子感到受到了莫大的污辱,正要回答,主考官说:“你先下去吧,后边还有几百上千人等着呢!”女孩这才明白,这次竟有这么多同自己一样的少男少女来充当“广告演员”。尔后她得到消息,那次招聘没有留下一个人,纯粹是对应聘者的玩弄。她为自己充当了一次“风景”,让人欣赏了那么长时间而羞耻。自此,她就决心寻机报复。 机会终于让她等到了。她说:“怎么办?我的那帮姐妹兄弟,还在金芭蕾,他们都买不起单的。”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3 )  这次邂逅,吕春满为这个女孩子的心计和沉稳、诡谲而动了心,感到这才是公司需要的公关人才。他建议公司录用了她,但她仅干了半年,就攀上了老板,成了公司的红人,吕春满成了她的手下。她找了一个机会,让他终于滚蛋了。她对他说:“请下去吧!后边还有几百上千人等着这个位置呢!” 那是年终的员工座谈会,沙金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进屋脱掉后,露出一身搭配得体的装束,鹅黄色的羊毛衫,下面是一条褐色呢裙,看上去,比刚才纤瘦些。她的长头发衬在浅色的毛衣上,显得乌亮。额头上有一蓬刘海,额头光洁,两条眉毛又长又细,下面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鼻子和嘴唇都长得非常细腻耐看。她还没找好位置坐下,她的绰越风姿,立刻引起了老板的注意。这人姓余,不仅在台湾有房产和公司,在大陆也有生意,是个地道的阔佬。因夫人不在身边,他不甘寂寞,经常出入几家有名的歌舞厅,找小姐玩耍解闷。这天晚上,沙金丹发现了余阔佬眼睛总扫着她迷人的脸蛋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段,大有馋涎欲滴之感,便觉得这人有“戏”。沙金丹虽说年龄不大,但曾经在高级酒吧和夜总会、歌舞厅之间穿梭过,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一看对方的眼神,就能猜出她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于是,她也向他暗送秋波。跳舞的乐声响起时,老板向这个穿着时髦、外表秀美的沙小姐快步走来。 他礼貌地问:“小姐,跳个舞好吗?”沙金丹忙起身,连连说:“老板好!”在舞池里,老板问起金丹的工作情况,沙金丹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轻声细语向老板叙说,很快就使得余老板心旌动摇。余老板问:“怎么以前没见过面?”沙金丹嗔怪地瞟了一眼老板,又低着眉眼说:“俺是个打工妹,哪敢向老板眼皮底下凑哩,俺头上隔着部门经理,还有总经理几道衙门呢!”余老板笑了,说:“有意思,亏你想得出这个比喻。衙门,他们这些经理在打工仔打工妹面前都挺厉害吗?有衙门作风?”金丹忙说:“不,不,他们也是挺仁义的。”沙金丹说了句老家方言,意思是平易、随和、仁爱。老板听了挺新鲜,说:“说得好,仁义,仁和义,中国人的好传统。古时,讲仁讲义者得天下。三国时,刘备并没有什么本事,武刀弄棒的他不会,可他就是仁义的化身。你看他们桃园结拜的三个兄弟,刘备一个仁,关羽一个义,张飞一个勇,集中了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又来了个诸葛亮的智慧。刘备本来没有多大地盘,结果入主川属之地,硬是撑起了一方汉家天地。”沙金丹听了,不禁为余老板的博学而生敬意,她说:“余老板精通历史,是三国专家了。”余老板笑了,说:“小姐笑话了,不过看了《三国演义》而已。那时是三国争雄,现在商场上可以说是列国争雄了。看看‘三国’,对于在商场竞争的人来说,也会有一点借鉴意义。今天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就有了另一种感想。古代争天下,就能如此讲仁义,如今商场争天下,也应如此。公司内要讲仁讲义,公司外,也要讲仁讲义,企业才有了个好形象。”沙金丹说:“公司里应当开展一次形象大检查活动,对那些有损企业形象的人和事,进行反省才是。”老板马上说:“好,这建议好。” 余老板着迷了,他不仅痴迷于这个青春美貌小姐高雅的气质,更佩服她思考问题的深度。尔后,在公司举行的新年计划会上,果然就对企业形象问题讲了几点意见,要大家查找破坏企业形象的人和事。沙金丹也提拔为项目部经理,接着又提拔为董事长助理,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红人”。吕春满就是这个时候,以损坏企业形象之名给炒了鱿鱼。 按说,余先生经常出入酒吧舞厅,过手的女人,妩媚的,文雅的,清纯的,泼皮的,什么没见过,可对沙金丹,他被她的才貌弄得神魂颠倒了。但当他向他的“打工妹”提出过夜要求时,沙金丹笑着拒绝了,金丹说:“谢谢老板这么看重我一个打工妹,但是,余老板,这样若即若离,不是更有美感嘛……”她当然懂得,男人不喜欢容易到手的女人,那样就没有味道了。她要抬高自己的档次,把老板的胃口吊得如饥似渴。当老板又一次恳求她时,她娇甜地笑笑,答应了,但她说:“我不是歌舞厅、酒吧的坐台小姐,我要求我和你之间应当有一个档次。”老板说:“我明白,你这样尊重自己,尊重感情,正说明你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只要你不嫌弃我年近半百,我会处理好我的家事,让你满意。” 这天夜里,沙金丹在镜前欣赏自己的甜美容貌和优美身段,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她想,不说明媒正娶,哪怕金屋藏娇做小蜜,也可以使自己的青春资源得到正规开发,从而换取人间的一切财富。想起以前,那些游击式开发,她感到太掉价了。老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大规模开发自身资源的机会了。 余先生不久就飞回台湾,归来后又听说沙金丹是学音乐的大学生,觉得她身份不菲,便向她正式求婚,沙金丹又忸怩了几回答应了。余先生很快在市区豪华地段,购置了豪宅。室内欧式家具,进口家电,各种价格昂贵的艺术品,应有尽有,整个金屋就像宫殿。沙金丹在外漂泊两年,那种逢场作戏的生活使她身心感到疲惫,她也真想有个家。那一段日子,她随着余先生,出入社交场合,倒真有了一种贵夫人之感。 女老板和打工仔的故事从招聘考试开始。 他是到她的公司应聘的,他的眼睛极像她上大学时的他,黑亮,清澈,浓眉,睫毛又密又长,看人的时候眼里流动着光彩,而又有一抹似有千言万语而无处倾诉的忧郁与焦躁。于是她录用了他,她让人事部送来了他的资料,知道他会写诗,对他更有兴趣。当他拘谨地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时,她微笑着问他:“你会写诗?”他不知她问话的原因,嗫嚅了半天,说:“我写诗纯属业余性质,不会影响工作。”她笑了,知道他想歪了,就正儿八经地告诉他:你被聘用了。他高兴地闪了一下睫毛,说:“谢谢,谢谢 .”又问:“我可以上班吗?”她问:“就那么想积极表现自己吗?”“不,我需要一份工作,既然有了,早点投入就会早日实现我的人生价值。”她笑了,笑他初出茅庐的幼稚。“你以为你不经培训就能上岗吗?”他哑口无言了。她又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男孩子,心里不由浮现出学生时代的件件往事。 大约是父亲会写诗的基因遗传,抑或是父亲从小就教自己背唐诗的启发,沙金丹还在初中一年级就喜欢诗了。初二时,一次作文,她一下子写了两首律诗,她那时还不懂平仄什么的,只管上口押韵就行。诗写好后,她迫不及待地交给老师当面批改。老师姓毛,据说发表了不少诗歌散文,她很崇拜他。老师看了她的诗,笑了,说很有感觉。她不懂老师的话,又问:“毛老师你感觉好不好?”毛老师知道学生没有明白他的话,又解释说:“有味道哇,如今作家爱说感觉,感觉就是我给你们常讲的灵感灵气。”老师说她的诗有灵气,金丹心里乐滋滋的,又问:“投稿能发表吗?”毛老师笑了。鼓励她说:“你应当看看现代的自由诗。你的想像力很丰富,会有出息的。”自此,她迷上了诗,老师又给她借了许多自由诗。当时,正是新诗流行的时候,舒婷“美丽的忧伤”情调,北岛“冷峻的独特视角”,顾城的“纯真的童话”,她都认真地看,虽说她不懂,但她仍是一个劲地看,看多了,她还是被他们的诗带来一阵阵感动,自己也就情不自禁地写起来。就像面对着金黄的秋橘,先是欣赏它的美,然后就摘下来,剥开,一瓣一瓣地吃。风花雪月,山水村野,她也“美丽的忧伤”起来。这些浅吟低唱,使贫寒的金丹拥有一颗诗意的心灵。同时,诗的王国又赋予她一对高飞的翅膀,让她在自由的天地飞翔。 进了大学以后,校园里社团活动热闹非凡。有一次,外语学院“热风”诗社的一个副主编,挟着几卷诗报来她们音乐学院女生宿舍推销。这个男同学很胆大,敲了门,问:“我可以进来吗?”同学们刚答“进来”他就进来了。因为是冬天,他死劲搓着手,脸上洋溢着一种光彩,金丹看去,他是一个还算不惹人嫌的小伙子,一头漂亮的乌发,一双深凹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鼻子的线条刚毅,嘴唇有点女性气,是一种天生会接吻的嘴唇。金丹刚想好给他的嘴唇下的这个定义,他自己已搬把椅子坐下,像个老朋友,说:“据不完全统计,在音乐学院女生中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喜欢诗。这也不难理解,诗与歌本就是一家嘛!”他把报纸递过来,又说:“这是我们大学生自己写的诗,挺亲切的。”同宿舍几个女同学谁也不说自己不懂,接过来看起来,男生接着就说她们宿舍的几位女士是有层次的,看布置得多有情调。他像老朋友一样随便和自然,一下子赢得了金丹对他的好感。本来男生自费印的诗报是要收费的,沙金丹说:“是朋友了,还做什么买卖?送我一张好了。”那男生真的送了她一张,她马上倒了杯水,递过去,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吧!”男孩不由对这个女生另眼相看了。“你参加我们‘热风’吧!”她就参加了他们的诗社。有一天,社里的“乞丐”沙龙聚会,大家都为文人的清贫抒发了一通感慨。金丹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她说:“文人的清贫是自己造成的,中国文人总把清贫当做清高的资本来炫耀。如今我们还停留在这个水平上来抒情,我们的诗就没前途,我们的诗社就没前途,我们的大学生就没前途,我们中华民族就没前途。然而,我们的老祖先还创造了一个词:巧取豪夺。如今的改革开放,正给我们开启了一扇窗口,让我们看看外部世界,大凡先富起来的人,无不是巧取豪夺的勇士。”她的发言引起了激烈的争论,那个吸收金丹入社的男生叫夏吉利,他支持了金丹的看法,两人逐渐成了诗友。有一天,夏吉利请金丹吃饭,金丹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托着腮帮看男孩津津有味地吃。她突然问:“你会不会像普希金一样为爱人与情敌决斗?”那男孩一愣,停下筷子,随即明白了,立即表态:“那当然。我有三大理想:自由、爱情和发财。为了爱,我会像董存瑞奋不顾身。”金丹听了,咯咯笑起来,说:“你好可爱呀!”就更仔细地看了男孩几眼,他还算漂亮,潇洒,眼睛与嘴唇十分有个性,而且表达着一种男人的率真。这时她忽然想到他初到她们宿舍时,她给他下的“女人味”的定义,不由笑了,说:“你还是有层次的,不是第一印像就能概括完了的。”夏吉利被她说得激动了,就掏出一个本子让金丹给他写几句话,他说:“写什么都可以,点个标点符号也可以。”金丹真的就在本子上画了多大多大的一个感叹号。夏吉利看了,说:“你是感慨同我相见恨晚?”金丹点点头,又画了省略号。夏吉利没有再对省略号作解释,说:“一个人的感情不能省略,用你的话,要巧取豪夺来充实。”金丹没有应腔,只看着他。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写道:“做诗歌的奴隶,做自己的主人。”金丹说:“好。”第二天,金丹给夏吉利送去一封信,是夹在一本诗集里送去的。金丹要他在她离开半个小时后再看。他依约看着她走远,消失在梧桐树行的尽头,才打开信看。她说,她崇拜诗人舒婷,并幻想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女诗人,比舒婷还舒婷,而且要变得更浪漫,要学会抽烟,哪怕得了肺病也没关系。林黛玉得了肺病吐血,西施心口疼,手捂心口不是更美吗?吸烟的动作要像国民党女特务;当然也要学会喝酒,戴狗牙项链,头发要染成金黄,嘴唇要涂成绿色,束身上衣,肥腿裤,总之,要浪漫,与众不同才浪漫,才抒情,才是诗……。信的最后一段,她认真地表白心迹:“我之所以问你敢不敢当普希金,是因为我有了男朋友。我们的友谊是高中二年级就开始的,他在北大学法律,但见到你之后,缪斯诗神的召唤,让我对你一见倾心,于是我想让你同他竞争,你感兴趣吗?你有激情吗?我期待你的进攻,并盼望你在竞争中获胜,我只爱胜利者。”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4 )  但夏吉利最终没有成为沙金丹的男朋友或是她男朋友的情敌,也许是因为他的懦弱,也许是因为他的骨子里流着传统的血液,崇尚古典式的爱情,也许是浪漫只能在诗里,只能在宣言里。在一个冷雨的夜里,沙金丹忽然对他说:“你现在成了没有竞争对手的胜利者,你感到庆幸吗?”夏吉利笑笑说:“廉价的胜利一文不值。”沙金丹好长时间没说话,最后扯过一张诗报,在上头写上:“你让我好失望,再见!” 正是万物苏醒的春天,梧桐树在晚风中摇曳着刚刚冒出嫩芽的枝条,路边一些花花草草也冒了出来,散发着淡淡的香草味儿。但是,作为一个清纯的少女,在爱情的道路上,她的浪漫就是这样凄凉地结束了。 今日,当沙金丹见到这个叫刘一兵的打工仔时,不知怎么就觉得他就是夏吉利。她对他说:“明天上午八点钟,请你来到我的办公室,有人会带你到你的工作岗位,并告诉你干什么。现在你可以带上你的身份证到人事部去登记一下。如果人事部问你愿意接受调整吗?答应‘愿意’就行了。”小伙子走了,她艰难地从老板桌前直起腰身,秘书小王问她需要什么,她摆摆手说,她需要安静一会儿。小王知趣地悄悄掩上门,出去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电话也没有,或许是小王从外边把电话都转接了过去,这时只有对面墙上一架石英钟在嘀哒嘀哒走个不停。她的心里的苦水伴着思绪缕缕,随着嘀哒声向外渗透。二三年来,她只身孤影在外闯荡,无数职业被她尝试,当过清洁工、公关小姐、酒吧歌手、按摩女郎、坐台小姐,在无数次失败的打击下,被人包月,历尽屈辱和无奈,终于被台商余先生看中,她过上了贵妇人的华贵雍容的生活。但是,余老板竟在一次家宴上,突发心肌梗塞死去,没有任何遗言,他台湾的子女马上来大陆继承遗产,同沙金丹打起了官司。沙金丹面对余氏子女,据理力争,争而不得,施以离间计,让余氏子女内讧,然后收买江湖龙头老大,绑架余氏长孙,吓退了余氏子女,终于让他们承认沙金丹对余氏大陆财产拥有合法继承权。今天,她以女人的精明和心计,使企业有了较大的发展。她成功了。但随着她的成功,她愈来愈寡廉鲜耻,进而放荡狠毒奸诈,几乎成了冷面女人。然而,今天,竟是这个刘一兵,让她的泯灭的青春之火开始有了一点闪亮。 第二天上午八点,刘一兵准时来到总经理办公室,他因为有了工作而激动异常,双颊红红的,眼睛里也闪现出一种光彩,没有等到总经理发问,就说:“我今天就算上班了?”沙金丹想笑,但她没有笑,想起自己当年找工作遇到过的白眼和冷眼,心里湿热湿热的。她只是严肃地告诫他:“本公司是独资企业,是拥有近亿元资产的工商业大户,你能够到这里就职,是你的最好机遇。本公司有几千员工,有许多文学青年,你的工作就是办一份诗报,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热带风’,你能胜任吗?”他说:“沙总,把‘带’字去掉可以吗?”金丹对这个建议想了一下,爽快答道:“好,那就叫‘热风’。”刘一兵转身欲走,她忽然又叫住他,问:“会写情诗吗?”刘一兵不知老板是何居心,不敢贸然答话,想了想,说:“我没有谈过女朋友。”沙金丹不禁为这个打工仔的率真笑了,说:“那就谈谈看吧!拿破仑有一句名言你知道吗?”刘一兵答:“知道。”沙金丹逗他说:“背出来。”刘一兵背:“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沙金丹说:“我们演绎一下,是不是可以说,见了漂亮女人不想睡觉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刘一兵吓了一跳,不敢答话,沙金丹又改了口说:“说了睡觉就把你吓成这样,能办成什么大事?”刘一兵说:“金总说得对,我思想太传统了。”沙金丹忽然感伤地说:“不是你太传统了,是我的脸皮太厚了。改革开放,对我们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来说,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地方。你刚从学校那块净土里爬出来是没有体会的。”刘一兵木木地站着,听女老板演讲似的对他进行培训。忽然,沙总打住话头,说:“写一首情诗给我。”刘一兵惊异地瞪大眼睛,说:“沙总,我……”金丹郑重地说,一脸恳求与急切:“真的,写一首诗向我求爱,有味道,就刊发在‘热风’头版头条。”金丹说着话,深情地看看面前的这个男青年,他的皮肤很白,头发很整齐,衣服很旧,但很干净。他很谨慎和拘束,正说明他涉世未深。沙金丹带着他下了楼,坐进她的车里,沙金丹把车开上了马路,一路风驰电掣,半个小时后,到了一个住宅区。他有点害怕,东张西望。金丹看他这个样子很像电影电视里被绑架的少女,不由笑笑说:“别害怕,你一个穷打工仔还怕被女人绑票?”他的脸红了红,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手里提着行李不丢手,沙金丹不再理他,只管开车向一栋别墅走去。 这里是本市上流社会高级住宅区,一座座迥异独特的小洋楼,鳞次栉比地掩映在浓绿的槐阴中,哥特、罗马、巴罗克等式样的西洋建筑艺术风格,使此地竟具有一种异域风情。刘一兵隔着车窗竟东张西望得连嘴巴也张大了。沙金丹扭回头,见他这样,暗暗笑了。她没有喊他,任凭他傻望,只是通过后视镜欣赏这个小青年,看他能痴望到几时。这时,刘一兵转过头来,碰到镜中沙老板的目光,虽然并不严厉,他却吓得浑身一抖,哆嗦着嘴唇说:“沙总……我……”沙老板宽宏大度地笑笑,说:“先看看也好,早点适应环境嘛。”说着把车开向一座院子,摁响了喇叭。一个仆人开了门,他看见一个女人在忙着晾晒衣服,心里松弛了些,下了车,跟着沙金丹走进宽绰而气魄的客厅,闻到一股茉莉花的清香,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吹得窗帘轻轻抖动。厨娘来问:“有客人来?”沙金丹答:“开两个人的饭。”然后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刘一兵说:“来,凭窗凝望,能有诗情吗?”刘一兵笑了一下,很快收敛了自己,规规矩矩地踩着大红地毯来到窗前,也随着女老板的视线向外看,沙老板又说:“这地方好吗?”刘一兵答:“好,像仙境。”沙金丹却揶揄自己说:“我住在地狱里。”刘一兵讨好似地说:“沙总,我才从地狱里爬上来,这里是天堂哩!”金总笑了笑,没再说话,脸色有点阴暗。刘一兵察颜观色,怕哪一句说不好,惹沙金丹不愉快,也赶忙敛紧了嘴巴。 这是一座花园式的小洋楼。院内四处芳草青青,一条笔直的甬道从大门口通向前厅,显得幽静闲适。小楼共两层,样式奇特,充满贵族气派。左侧两个廊柱拱抱着一个宽大的椭圆型客厅,身居其间可环览园内景致;右边二楼阳台向外探出,可沐春光之明媚,可浴冬阳之温暖。楼内回廊曲折,装饰典雅考究,木制地板楼梯,红漆打蜡,鲜亮照人,踩上去“咚咚”作响,使人得趣生威。刘一兵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他不由想起一本小说里是这样描述贵族家庭的:花园式的别墅标志着主人的价位,红木家具标志着主人的地位,典雅的设施标志着主人的品位,黄铜扶手擦得铮亮的楼梯,显示着主人的富有。这大约就是了。 跟着女老板上上下下“参观”,刘一兵受宠若惊,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唯唯诺诺,应承着,巴结着,直到午饭后,沙金丹才把他领进书房,让他坐下。他很老实,正襟危坐,好像学生等老师上课那样,金丹不由喊了一声:“起立!”他真的站了起来,金丹笑话他:“咋不说‘老师好’?”他这才知道中计了,不由腼腆地笑了笑,说:“沙总好!”坐下,然后又一脸正经,说:“我的工作……”金丹笑着说:“这里就是你的工作岗位,你的工作很简单,帮我整理整理杂务和我多年前的诗稿,有激情了就写诗,情诗。工资嘛,不会亏待你的。”刘一兵喃喃地说:“沙总,你能给我一份工作,我……我……工资我不计较,你叫干啥就干啥吧!”金丹说:“那好。”结束了这场谈话。 刘一兵并不了解沙老板的心理,工作挺认真,每天总是默默无言地把金丹的诗稿看一遍,然后酝酿情绪,进行修改。通过这些诗,他知道沙总年轻时有一个会写诗的情人,情人给她写了许多诗,分手时,|Qī-shu-ωang|她都烧了。每天看到老板忙于商务应酬,很难有心情重温过去的浪漫,于是他也心疼起女老板来了。有一天晚上女老板回来了。大约喝了许多酒,一边唱歌一边上楼,脚步声不是很规律。他听见了,出门来一看,女老板已经歪倒在楼梯上,他赶忙扶起她。当他的手触摸到女子柔软的腰肢时,似有一股电流顺着手指流遍全身。他脑子里迅即跳出一个念头:单身女人的房间里需要什么?首先他认为需要男人,其次会写诗的女人需要诗,男人的诗。想着,他扶女老板上了楼,把她放到床上,又看了老板一眼,老板微闭着眼睛,呼出一股酒气,说:“别走,我有话对你说!”他倒了杯水递过去,说:“沙总,喝水。”女老板说:“喝水?我要喝酒,来,一醉方休。”他束手无策地站着。老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他回答:“我是刘一兵。”金丹猛然说:“刘一兵是谁?”刘一兵想了想说:“办诗报‘热风’的编辑。”金丹问:“我的诗能发表吗?”刘一兵答:“能发头版头条。”“那我再写一首更好的,那些诗过了时代了。”刘一兵给她拿来了笔和稿纸,她说:“还用我动手?我说你记。”随即胡乱念道:“我有你没有,你有我没有。路见不平一声吼,你有我有咱全都有。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说着说着睡着了。刘一兵轻轻地把她的鞋脱掉,把腿脚挪到床上,拉了毯子盖住,轻手轻脚转身欲走,身后一只手拉住他的衣服。他一扭身,又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说:“别走了,别走了,说说话好吗?”刘一兵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浑身一阵燥热,嘴唇哆嗦着说:“沙总,你该休息了,我在这儿不合适。”沙老板没有说话,紧紧拉住他,不肯松手,摇摇晃晃下了床,当着刘一兵的面脱掉身上的衣服,刘一兵愣住了,眼睛只觉一道光亮,女老板裸着身子立在眼前,嘴里仍旧喷着酒气说:“来,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刘一兵没敢动弹,只见女老板的两个奶子一颤一颤地向他走来,腰身婀娜,步履款款,因为是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像一个仙女飘然而至。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女人这样一道风景,痴迷迷地忘了一切,似乎时间凝固了,他也被凝固成一个木乃伊,失去了自己的存在,等到他有了知觉时,他的衣服不知怎么也脱了个净光。只听女老板嘻嘻笑着说:“该出手……就出手……出手……”然后两人就搂在了一起。到这时,刘一兵才知道,睡在下边的不是女老板,而是一个女人,他也不是打工仔,他是男人。男人与女人就是通过这样一种方式组成世界的。女人喃喃地说:“我开放,你投资!”男娃听懂了她的话,也打趣说:“我是外商,向你注入资金……”就风起云涌了……女人这时把男娃也紧紧地抱着,指甲都抠进男娃脊梁上的肉里,说:“到位了,资金到位了。”男娃也迷迷糊糊地说:“到位了,全到位了。”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透过窗帘的鹅黄,把室内洒下一片柔和,她醒了,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裸地睡在床上,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穿上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描眉。刘一兵悄悄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行李卷,眼睛泡肿着,似乎他要哭,脸也涨得通红,黑眼睛里,朦朦胧胧有一层淡淡的水雾,嘴角微微抽搐。沙金丹从穿衣镜中看到他那模样,不经意地问:“怎么?你想得财下街?”这是她老家菊乡一句土话,意思是偷了钱财,赶紧罢手,并逃离是非之地。他没有听懂,嘴角一咧,抽抽搭搭地哭了,说:“我……我……”竟扑通一声给女老板下了跪:“我愿意辞职,请你别……”沙金丹没有叫他起来,一边用梳子梳着头发,一边坐到沙发里,向后一仰,说:“想辞职,是真心话?”刘一兵点点头,又摇摇头。金丹说:“你既然不想辞职就继续留我这儿,昨晚的事什么也没有发生,明白吗?”刘一兵似乎没有听清,带着水雾的眼睛闪过一丝迷惑,给金丹磕了一个响头。头碰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腾的一声,金丹愣怔了一下,赶忙拉他起来,说:“别这样,别这样。”让他坐在身边。刘一兵眼里闪着泪花,说:“沙总,你真是如来的心胸,菩萨的心肠。”沙金丹笑了,说:“来这儿几个月了,没听见你嘴巴还挺会说的。来,说说话,我要男人同我说说话。”刘一兵才慢慢恢复了常态,对金丹说:“我从你写的诗里,知道你的心事,你追求浪漫、古典、含蓄、刺激,但你生活中仅有刺激,没有浪漫与抒情。”他看看女人的脸色,有点阴暗,不敢往下说。金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似扬又闭地闪动了一下,说:“说下去。”刘一兵说:“你的诗本来是有应有答的,可是看诗的情绪,你把那男朋友的诗烧了。这么些天,我冒昧摹写了几首,不知能否和上韵。”说得谦和实在,金丹就让他拿来看。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5 )  这是一间布置幽雅、迷人的女人的书房兼卧室,书架上书虽不多,但摆放整齐,每个架格上,都放一件小猫小狗或一个洋娃娃,而这些小物件的眼睛眨着,嘴巴努着,吐着舌头,还会做出各种娇憨的表情,逗人笑。刘一兵没有功夫欣赏这些小玩意儿,他时不时瞟一眼老板,想从老板脸上揣摸他的诗有几多分量,能否激起女老板感情的涟漪。女老板忽然咳了一声,打工仔赶忙倒了杯水递过去,老板呷了一口,说:“咖啡!”刘一兵赶忙冲了杯咖啡递到老板身边的茶几上。女老板扭头看看刘一兵,叹了一声,捧起杯子,品尝着这苦涩又香甜的咖啡,又下意识地用玻璃棒子搅着,看着从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热气在她面前变化着形状,就飘散了,室内有一股香味在弥漫。刘一兵不知是老板身上的香,还是咖啡的香,他轻轻地也深深地吸了一口,对老板说:“再热一下吧!”金丹说:“你也喝一杯吧!”又说,“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我是个女人,你用男人的眼睛看我……”坐在刘一兵面前的是一个家财万贯,拥有几家大型公司的老板。可今天,他似乎不认识她了。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不是昨天晚上在他面前的骚情状,也不是在公司里的那种刚毅、果断、冷傲样。她慢慢地搅着杯子里的咖啡,一言不发,眼神迷离,眉宇间有种寂寥的哀愁,屋内弥漫着张学友动情伤感的心曲《情网》,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里面。曲子停了,她幽幽地说:“刚来深圳,我和朋友常常去一间简洁、幽静、收费低廉的咖啡屋,那时,我认为这是清贫的打工族的好去处。”又说:“那时,过得清贫,但我觉得很幸福。劳累之余,去到那里,拥着心爱的人,欣赏着轻松的小调,品尝着清凉的饮料,觉得人生至此已心满意足了。可是这种幸福没有维系多久,外面花花世界的诱惑,女朋友们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静了。从那以后,我检点了我的几次恋爱,从一次次失败给我带来伤痛中,我彻底丧失了对爱情的信心,我的‘字典’里从此失去了爱情两个字。对那些花前月下海盟山誓的人们我感到太天真了,太无聊了。但我又不甘心,于是,我抢回了我的诗,从那堆熊熊的火中。这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刘一兵讨好女老板说:“我这些诗打扰了你的平静,让你伤口又流血,请接受我的道歉。”说着把沙金丹手中的杯子接过,又加了热,双手捧到沙金丹面前,眼中,充满了真诚与巴结。女老板苦涩地笑笑说:“应当说,是我打扰了你的纯真。道歉的该是我。”她妩媚的眼中闪动着少女般的纯情与友谊,“我必须调整自己的人生坐标,不再怀疑这世界上的真情。请原谅昨夜我的失态。”刘一兵说:“说原谅的应该是我,我算什么身份,能同沙总相拥,这是我人生的最大幸福。从此,我的人生就多了一份珍藏。”女老板笑了:“就那么贵重,你真会说呀,小兄弟!”刘一兵也笑了,没有说话,态度自然了一些。又看了一会儿诗,刘一兵建议,搞个热风爱情诗歌擂台赛,一年一次,谁成了擂主,咱公司赞助他出一本诗集。这样,如果你那朋友真是诗人的话,他会来参赛的,如成了擂主,你就可同他再续情缘了。金丹问:“诗人们就会乖乖地来参赛吗?”刘一兵答:“听说如今诗人多清贫,诗集没有效益,出版社不出,让诗人自费出,单书号费就上万元,更不说印刷费。我看一本杂志上说,如今圈子里有一句话,叫写得成书的出不起书,出得起书的写不成书。咱给诗人赞助出书,既宣传了咱企业形象又给诗人解决了困难,也为社会文化发展做了贡献,不枉沙总为诗痴迷了一场。” 几个月过去了,沙金丹和刘一兵正式同居。金丹是干净惯了的人,每到晚上八点,她就要他洗澡。这时候,她喜欢让卫生间的门半开着,她倚在门框上看他洗。他发觉了,就转过脸笑笑,她就冲将进去,淋着温热的水,把他搂住亲热起来……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这时的金丹,依偎着男孩子,把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得像淋了大雨受伤的鸽子。其实刘一兵除了晚上呼风唤雨时说些逗沙老板欢心的话,平时默默不语,黑眼睛里藏有什么心事。对此金丹没有问过,她没有兴趣知道他的身世,她只欣赏刘一兵身上洋溢着的男子汉的青春气息,这使她拒绝了任何涉猎她美艳肉体的男性,她感情的倾向也从多年的发散状态开始向一个人投入,她希望这种投入能让她得到最大的性爱满足。其实,金丹接触的人,也曾有过让她心痴神迷的时候,但那些多是在玩她,或是利用她的美貌同别人联络感情,她仅仅是作为一个性的工具被人使用。她在这中间得到的是什么呢?是金钱的回报,失去的却是自尊。她有多少个夜晚,在男人的身下,任他们揉捏挤压,而她也夸张地发出一些呻吟之声,那是为了讨男人欢心,以便落实一项生意场上的交易。因此,今天,她在一种厌倦情绪中,想寻找一种朦胧的温和和惬意,她在一种自己设想的氛围中,让自己回归纯真与浪漫。 这些,刘一兵当然不知道,他只管默默地筹备爱情诗歌擂台赛,尽量在老板面前做得出色些,因为他需要钱。在中国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钱是万能的钥匙。以前人们有句话是“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现在却是“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他在他应当纯真浪漫的年龄,却不得不老成和现实些。这些让他总有些黯然神伤。如今他知道自己在沙金丹面前扮演的角色,虽说女人身上不乏诱人的性感和女性的美艳,也让他怦然心动,但他总感到这不过是一场梦,他在做梦,女人也在做梦,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在一场狂风暴雨后,他对她说:“你是不是该放我走了?”她默默地躺着,点点头,算是答应。她是听错了,以为他要到另一个房间去。他们虽说同居,并非同床共枕,每次完事后,刘一兵就要到另一个卧室去,如果女人还要要他,她就拉一下床头的一个绳子,刘一兵那儿的电铃就响了。这个装置是刘一兵为女人安装的。听了男人的话,她没有见这个男人动弹,问:“还要?老姐姐今天不想了。”他的脸沉浸在窗外照进的一片月色中,他试探说:“不,我想改换一下自己的角色。”女人翻身看着他,月色中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棱角分明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她没听见他说什么。她翻身坐起,又问:“你刚才说什么?”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有一种诱人的光辉,两个奶子稍稍下垂,使两个乳头更像两个暗褐色的葡萄点缀在胸前。他忽然把她一揽,头贴在她胸前,嘴吮着乳头,像小孩吃奶那样,吸了一下,逗得女人痒痒的。女人说:“还想,就来吧!”刘一兵顺势把女人按倒,又云呀雨呀地响动起来,嘴里不住地说:“我想变成男主人公。主人公,主人公……”女人似乎明白了,她把这个疯狂的男人,从身上掀翻在地,顾不上穿好衣服,厉声问:“你想当男主人公,是不是?这出戏你不想演了,是吧?”刘一兵半卧在地下,背斜斜地靠着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抱着金丹的腿,说:“我错了,我错了。”金丹看着男人的样子,尤其看男人赤裸的宽肩膀和那一头黑发,以及一缕月光下那斜着弯在眼前的脊梁,脊梁上映出的暗褐色的光,想着多少天来,她的手指甲不知在这上边掐了多少指甲印,心软了,说:“起来吧!”男人顺从地站起来,微微弯着腰立在金丹面前,说:“沙总,我痴心妄想!从今往后,我依旧是你的仆人。”听着一个男人的表态,想起自己当年出来找工作时向主人低眉顺眼表决心,不由一阵伤感,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刘一兵认为沙老板不愿原谅他,又说:“我死给你看才信吗?”向桌子上拿水果刀。金丹一把扯过他,搂在怀里,说:“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眼泪掉了下来。他俩就这样赤身裸体地搂着,没有任何邪念歪想,好像月光下一尊双身立体雕塑。等了一会儿,刘一兵伸手拉了个毛毯披在金丹身上,说:“别受了凉。”金丹一阵感动,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顺势拉刘一兵坐在床上,说:“你的心思我明白。一个男子汉扮演这种角色太窝囊自己了。”刘一兵马上说:“不窝囊,我心甘情愿。”她说:“不,不是这样的,女儿家卖身是迫不得已,男儿家也是如此。你如今委身于一个比你大的女人,也一定有许多难言之隐,尽管说作为一个女人,我自信不丑,正值开花年龄,但像我这种身世,也确实委屈你了。”这一说,男人哭开了。  第三卷第十五章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一)(6 )  刘一兵是个山里孩子,家里很苦,他依稀记得,他小时候,他家住在一个山洞里,爹上山采药卖了,买粮养活他们。妈妈经常搂着他坐在洞外的石头上晒太阳。有时,妈妈就给他唱歌,悄声唱,唱着唱着就流了泪,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他就仰起小脸,问:“妈,你大人也哭吗?”妈妈闪着泪花,笑了,说:“妈看着乖娃长高了,高兴哩!”他就从妈妈身上溜到地上,靠着妈妈肩膀或是一棵树让妈比高低。妈量完了,会拍着他的肩膀说:“长高了,长高了。”又把他抱起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撑门立户建国立业哩!”有时,妈妈会用手抚摸着他的头,两眼向山下望着,唱:“娃子娃子你快点长,长大了你当县长,人家吃半斤你吃十六两(老秤,十六两一斤),人家地下跑,你坐嘀嘀响。”他就说:“我长大了,当社长,把这些大山都算成咱的。”妈妈笑了:“傻瓜,社长小,县长大呀!”“那个时候,我们单门独户,我长到八岁,没见过别的人家。后来下山时,我都十岁了,好则,妈妈教我认了不少字。我插班还能撵上功课。”刘一兵说,一脸凄然,他告诉沙金丹,日子虽苦但爹妈一心盼望他能出人头地,含辛茹苦供他读书。父亲为给他挣学费,到石材厂打工。有一次,爹三个月没回来了,妈妈领着儿子去看爹。到了马王山上,远远看见半山腰里一个点点,像荡秋千,原来那就是父亲,他在一堵悬崖上,吊着绳子点炮眼。听见儿子喊他,扭头看时,忘了摇动手里的小红旗,上边的人用系在他身上的绳往上一拉他时,已经晚了,炮声响过以后,一阵硝烟笼罩住父亲……父亲连一囫囵尸首也没有了。父亲死后,日子越来越苦了,但妈妈百般疼爱儿子,从不让儿子在学习上耽误,在生活上吃亏。而儿子也百般心疼妈妈,高中毕业只三分之差没有考上大学,妈妈要儿子重读一年,儿子却跟着妈妈去地里给玉米施肥。妈妈问:“你就一辈子玩土坷垃了?”儿子说:“那我还能玩啥?”老娘好失望,她用手沾着眼角的泪花,看看儿子,没说话。儿子又说:“我还可以写诗,投稿子。”妈妈问:“那能赚大钱养家糊口?”儿子闷闷地唔了一声。儿子看妈脸色不好,带有愠怒之色,又凑到妈妈跟前说:“到外面打工,找不到事做,连路费也搭进去了。”妈妈说:“逮个野麻雀也要费个屎渣渣的,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能干啥大事!”妈妈流着泪,数落着儿子,说得越来越难听了:“你这个窝囊虫,我真后悔不该让你爹抱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回来。”儿子一怔,问:“我是抱回来的?我不是你亲生的?”妈妈没有回答,又长长叹口气,坐爹坟上哭开了。 第二天,下着小雨,天还没亮,刘一兵到爹坟上磕了头,然后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家,心里默默地对妈说:“老娘保重,儿子混出个人样回来孝敬您……”走了。 男孩子说完了,室内很静。远处有汽车驰过的嗡嗡声。忽然,大街上一辆警车驶过,那惊人心魄的笛音,更让两个流落外乡的人儿心碎。金丹立起身来,伫立窗前,拉开窗帘,让月色涌进室内。稍顷,听见一个男人在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声音苍凉而无奈。金丹流泪了,她拉着刘一兵一起立到窗前,凄惋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刘一兵还浸沉在往事的回忆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金丹看着这个男孩子棱角分明的嘴唇和人中那道印痕,那里更加显示出这个男孩子的稚嫩。她痛惜地说:“你应当上学,你不该来这里,这里每天都在尔虞我诈。你还太小,还不知道人生的深浅,陷进去就难以拔出来。你该去上学。”她颠来倒去就是这几句话,刘一兵也动情地说:“我做梦都想上学,我想上中文系,当诗人,当作家,写写妈妈,也写出家乡人的憨厚朴实,写出家乡山水的灵聪秀美。” 过了三天,沙金丹对刘一兵说:“我给这里的高中联系了一下,让你去上补习班,我已经给你交了费。”金丹看着他,那一张稚嫩俊气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就消失了。金丹补充说:“公司研究了一下,上学期间生活费由公司供给,毕业后必得为本公司服务五年,五年后方可跳槽。”刘一兵无疑看到了菩萨,他激动地说:“沙总,你是当今最好的好人。” 沙金丹神情凄惶地看了这个男孩一眼,淡淡地说:“我不愿看到公司里的青年男女再走我的路。”刘一兵别过脸来,说:“我想吻你一下,好吗?你是圣女哇!好姐姐。”沙金丹转过身来,笑了一声说:“我是魔女啊,魔女啊!”然后郑重地宣布:“从今往后,你我断绝现有的这种关系,你除筹备诗歌擂台赛外,要专心致志补习功课。”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1 )  男孩在女老板身上找回了男人的自尊和人格;女老板在男孩身上找回了自己的失落和悲凄。男孩走了,女老板哭了…… 刘一兵开始每天抽空去听课(因为公司业务忙),很少到沙金丹家里来。 有一天,是擂台赛第一次大赛后,决出了个擂主,按理,该请组委会主任沙金丹当场发奖,但那天沙金丹没在公司,下午才从外地飞回来,很累,想早点洗个澡休息,第二天再接见擂主,兑现赞助出版诗集事宜。谁想,回到屋里,见客厅里亮着灯,刘一兵陪着一个男人在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金丹回来,两人都站起身来。刘一兵介绍说:“这位是雨田先生,这次夺冠的擂主。”那人忙说:“沙总,还认识我吗?”那人说罢,一脸得意,又谦恭地笑笑说:“我来老诗友这儿借光了。”沙金丹愣住了,此人竟是夏吉利,真像刘一兵说的,大赛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打捞上岸了。她不觉正眼看看这个“热风”副主编,那个挤进女生宿舍门一点拘束也没有的诗人。当初那个喧嚣北京大学生诗坛的夏先生,如今竟是这般酸腐,又一脸谦和讨好的表情,她不由得问道:“雨田先生,如今是业余写诗,还是以写诗为业,我记得老诗友是大学诗坛一秀呢!”雨田先生嗫嚅着说:“如今是诗坛不幸,歌坛幸,我改行唱歌了。”金丹不由一笑,心想,以前不见他有音乐细胞,如今赶潮流了。又问:“你算是又诗又歌双肩挑了。想来以歌养诗也出了不少诗集了。还有必要来这个擂台上同小青年争热闹!”她的声音和口吻不像男人们所喜欢的低沉、温柔、磁性,而是有点霸道和放荡,但它还是被一种女性的气息笼罩着。雨田先生抬了一下眼,说:“说来羞惭,我是码头歌手,自己背把电子琴,在码头、车站挂上一个点歌牌子,就算出场了。也算挺浪漫的。”金丹笑了,说:“出场费呢?”雨田先生说:“点一支歌一元。”金丹忽然想起有一次陪客户逛商场,路过车站路口的拐角处,有一个夜来香点歌台,以为是女人。远远一听是个男人自弹自唱《真的好想你》,他们听了一会,又在唱《今夜我跟你走》,那客户色迷迷地看着她说:“走吧!沙小姐,今夜跟你走哇!”金丹想到这里,不由为自己对老同学老诗友的揶揄感到不妥,缓了个口气说:“光顾着说话了,坐下呀!” 看这架势,刘一兵知趣地走开了,留下两个老情人一时相对无语。沙金丹虽是主人,但她是黑窝子里的人,身上并不是年轻时那纯净的女儿身,在一个大学时代的情人面前,自觉身价下跌,夏吉利虽说沦落街头卖唱度日,但人家是靠劳动吃饭的。想到这里,金丹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我比你排场些,其实,我是在坑蒙拐骗中过日子。”夏吉利忙说:“不,当年你是诗坛一朵花,现在你是企业家,更是咱们这一批诗友中的骄傲。”金丹惨淡地一笑,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我是这个圈子里边的人,还不知道企业家的外衣是怎么穿上的?细究起来,都是乘改革开放初期各种制度不健全,贷了国家一笔款,然后钻了一个空子,赚了一笔钱。这些人没有经营头脑,只是泼皮胆大些,敢为天下先,如今改革开放一深入,这些人就搁浅了。除了几个真正有点墨水的人尖子,当初那些冒失鬼们,无不是负债经营,逼债的来了,能躲就躲,躲不过了,就磨,用这些人的话说:要命有一条,要钱没有,硬是把银行镇住了。反正钱是国家的,再给要账的人送点好处费,陪他们吃喝玩乐一顿,就打发过去了。这就是如今的企业家,新星。”看金丹已没有了刚见面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架势,夏诗人也随和地说:“你沙老板是那有点墨水的人。你们在现在文坛萧条的时候,也敢领天下先,为文化事业提供赞助,说明资金雄厚,发展之势如日中天,春之树。”金丹说:“不要做诗了。我们也不过是勉强对付罢了。至于说到赞助一事,那仅仅是想圆我一个年轻的梦。”她看了他一眼,夏吉利这时正好也抬眼看她,两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一架石英钟嘀嘀嗒嗒响着,提醒着他们时间在流失。夏吉利一改初见金丹的拘谨,站起来,踱到窗前向外看了看,扭过头来问:“还写诗吗?”金丹仰身靠在沙发上,说:“你都看见了,搞企业的人一天到晚都在应酬中生活,哪有诗情。我真想找个地方清静几天。”说到这里,她装着随口问:“嫂子呢?干什么工作?”夏吉利笑着说:“如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沙金丹抿嘴一笑,说:“还是自由身呢,那好,咱公司里打工妹不少,介绍一个怎么样?”夏吉利没有接住话把儿,他问:“你呢?”金丹把两手一摊,两肩一耸说:“有过,现在是空白。” 敲门声,刘一兵进来了,是来向金总辞行的,他明天早晨零点二十五分的火车,他要回原籍报考。他说,他要报考一所重点大学。临走,他对夏吉利说:“沙总是外严内柔的人。雨田先生留下,跟着沙总干吧!沙总不会亏待你的。”小伙子向他们说了一声“再见”就要走,金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叠钱,说:“拿去先用吧!考上学后,给公司来个信,对别的青年人也是个鼓励。”刘一兵伸手要拿,金丹用手一挡,笑笑说:“说过的。你得给公司写个保证,保证毕了业,为公司低酬服务五年。”刘一兵尴尬地缩回手,说:“沙总高看我了,我还不一定能考上呢!”沙总看了他一眼,说:“考上考不上是另外一回事,你必须回到这里来。必须,你懂吗?”她神秘地对他笑笑。刘一兵说:“我懂,我懂……”神色很不自然地立了一会儿,又坐到沙发上,说:“我打借条,将来还上。”沙金丹说:“我要还人,还个人才,你是人才!”又看着刘一兵的眼睛,说:“我是做生意的,投入就要索取回报,公司为你已经先期投入了补习费,将来还要投入的。咱们签个合同吧!”见刘一兵不吭声,她问:“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刘一兵忽然站起来,走了两步,打了一个转,又走回来,看着金丹,说:“我理解你,我理解你,你也……要理解我!”又昂起头,说:“我不是包身工,我是自由身……”沙金丹一听,简直气昏了,她没想到她看重的刘一兵会想到这个份儿,那么他以前的表现都是伪装了。她忍了忍,说:“你啥时也没有卖身啊!”刘一兵硬着脖颈走了,脚步把地板踩得嗵嗵响,他走了。沙金丹猛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这个小弟弟一样的打工仔已经在她的感情生活乃至夜生活中占着重要位置。夏吉利看见她的情绪在变化,试探着说:“这位是……”金丹答:“远门表弟。”又解释说:“就是他提议搞诗歌擂台赛的。”夏吉利说:“他很幸运,能到你这儿工作。”金丹眉毛一扬说:“雨田先生如果不嫌弃,那就留下,公司正需要几个有眼力的文化人,在这里不敢说能让你大红大紫,一碗饭还是吃得饱的。” 夏诗人就留下了,一方面出版他的诗集,一方面继续搞“热风”擂台赛。他对金丹说,他就是冲着“热风”两个字来的,当初的热风诗友不知都在哪儿,谁想咱沙老总还记着“热风”哩。金丹打趣说:“我只记着你哩!不然早热不起来了。”夏诗人脸红了一下,说:“真能再热起来,也不枉当年浪漫一场。”金丹说:“你说呢?” 这几年来的放荡生活,使沙金丹早已忘了情和爱的那些纯属少女的浪漫,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女人就是需要男人陪伴才能算是美满的,尤其是夜晚,已被刘一兵撩逗起来的欲望,更是像夏天的江流,汹涌澎湃。到了这时,她才知道,他是她惟一与她同居后留下思恋的一个男人——刘一兵走了,她搁浅的欲望,有点饥渴了。她渴望男人的体恤,她渴望男人的刺激,她只有在男人的体恤和刺激中,才能成为一个女人。她是女人,她应该拥有成熟女人应有的一切,当她身心疲惫不堪时,可以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享受一个男人大胆的热辣辣的注目。她可以呢喃几句什么,然后开始正式进入女人的角色——这时,她不再是总经理,她是女人,仅仅一个女人,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 夏吉利出版了诗集《夏夜来风》,以挑战的刺激性和欲望满足后的无聊与厌倦为意象,大肆渲染男女休战状态的涅槃意识。他的诗中,人的肉身已成为一具躯壳,两性的精灵在身子上空盘旋,召唤肉身的复活。这部诗集里,异性恋、异性交、多性恋、多性交的朦胧意识,给他的诗带来多解性和刺激性。如他的诗《沉浮》:梦幻人生沉浮一个无言的故事无论怎样的诱饵与粘连空洞与充实一样恐怖我相信了日与夜的交接是必要的一种程序只为一点美丽两人交合处曾经珍惜的面具已经破碎涛声依旧呻吟依旧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2 )  诗集在金丹所属的一家商场柜台摆放,购者如潮。第四天,由作者签名售书,十天之内三千册全部售完。夏吉利感激金丹,亲自把一本诗集送给金丹,这时金丹看着夏吉利,问附录“金丹闺怨”里的诗反映怎么样。夏吉利说:“读者反映说:鲜嫩,润甜,美感有余,性感不足。”金丹问:“你认为对吗?”夏吉利说:“有一点点对,如今男人喜欢性感女人,不喜欢忸怩作态者,于是含蓄呀这些传统诗歌美学观念已经受到了冲击。”金丹笑笑说:“那么女人喜欢什么呢?”她说着进入到卫生间打开热水器,一阵“啪啪啪啪”脉冲打火后,她又走出来,对夏吉利说:“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几乎所有的诗人写诗,都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上,以男人的视角来欣赏女人,即使女诗人的诗也是把自己扮演成一个痴情鸟角色,来抒发被男性欣赏的愉悦或是被遗弃的幽怨,大概如此而已。这多么不公平啊!那么诗人们能否换一个视角,女人的视角来写?”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要洗澡了,咱俩有机会好好讨论一下,行吗?”走进卫生间。夏吉利听着哗哗啦啦的水声,问水温可以吗?她回答:“凉,再调一下。会调吗?”他答:“会。”从外面把水温调了调。金丹说:“可以了,谢谢。”他笑了。隔着磨砂玻璃,只见一个朦胧的身影,她扬着手臂,然后又过来拉上了橘黄色的丝绒帘子。他正要离开,她把帘子又拉开了。就见一个女人赤裸的胴体映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上,她双臂上举,大概先洗头,他想里面的世界是怎样一场酣畅热烈的“夏”雨啊!他咽了一下口水,想起刚才女人留给他的话题,更感到这个金丹是个女奇人,她美丽、聪颖而又大胆,还能异想天开,他想像着,想着这个女人的神秘和神奇,想像着,想像着……又不由自主地向里边看着,水声哗哗,那双乳高耸,纤腰微束,臀部后鼓的轮廓,令他激动异常。他不知金丹为何又把帘子拉开,是因为里边光线暗?不是,里边有一盏吊灯,她的美丽的倩影就是透过灯光才映出来的啊! 他不敢在这里再看下去,说:“水好了,我走了。”金丹答:“等等。”他立住,像定身法定在那儿,又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啊……忽然明白了,他心目中一直把她作为情人来抒发倾慕之情的。有位诗人说:“情诗应当只有一个读者。”说得太好了,《夏夜来风》就只有金丹这惟一的读者。想到这里,他不由对磨砂玻璃又扫了一眼。 她出来了,身上缠着雪白的大浴巾,闪一下身,进到卧室里,换上一件香艳的粉色吊带睡衣,再笑盈盈地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使她的脸蛋分外姣美,脖颈细长,一对乳房微微露出上半,乳沟处露出一道含蓄的暗影。她轻柔地在地毯上走动时,一双修长的腿在睡衣中时露时掩,尔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把蒙娜霜倒在手掌上细心地搽脸。她从镜中发现他痴迷的样子,回眸一笑,说:“想好了吗?女人喜欢什么样子的男人?你这个诗人是不是应该换个审美视角呢?”夏吉利坐到沙发上,喝口茶,说:“女人喜欢男人健壮、硬气、洒脱。”金丹说:“那叫什么感?”夏吉利说:“硬感。”他笑了。金丹也笑了,露出一口糯米白牙,衬着红丢丢的嘴唇,多柔多美啊!他是诗人,心里不知发出多少感叹号,最后,他忽然神经质地冲到金丹身后,嗅着,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舞台朗诵一样:“啊,金丹啊!……”金丹吓了一跳,一扭头,他没词了,尴尬地呆立着。金丹站起身来说:“女人喜欢疯感的男人,知道吧!”夏吉利说:“我觉得我就要发疯了,发疯了。”金丹轻声一笑:“疯得进监狱,你敢吗,胆小鬼。还记得我当年让你同情敌决斗的提议吗?我喜欢胜利者,可你胆怯了,自动退场了。甚至没有了对手,也不敢冲上来……”夏吉利听着,干咽着唾沫。金丹说:“垂涎三尺,你怎么一点一点咽了呢?我知道你羡慕女人,可是在一个美丽的女人面前,连垂涎一尺的勇气也露不出来,是个男人吗?”又问:“你有三证吗?”夏吉利问什么三证。金丹说:“冲你这句话,我就想到出土文物,三证就是本科毕业证、小车驾驶证、劳改释放证。你就一证吧,这一证现在也不值钱了。现在有句话说:教授遍地走,大学生不如狗。”夏吉利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忽然咽了一口唾沫说:“我就想当条狗,狗很自由。你还记得《热风》诗社时,我推荐给你的两首写狗的诗吗?《海外诗笺》,香港诗人写的。”接着他摇头晃脑地背诵道:第一首,题目:狗,作者,郑炯明。他运了运气:我不是一只老实的狗,我知道因为老实的狗是不吠的在这漆黑的晚上我的主人给我戴上一个口罩好让我张不开嘴巴吠叫吵醒大家的美梦——我了解大家的苦心然而,我是不能不吠的啊作为一只清醒的狗即使吠不出声我也必须吠,不断地吠在我心底深谷里吠我知道我不是一只老实的狗因为老实的狗是不吠的在这漆黑的晚上他背完了,想等金丹说句啥,可金丹脸色却暗下来了。夏吉利看金丹不高兴,马上问:“你咋了?不舒服?”金丹回过神来,凄惨一笑说:“狗叫的自由都争不到,人活得太窝囊了。女人要求男人有劳改释放证就是要求男人是个真正的男人,随心所欲。随心所欲,你懂吗?咱们人死就死在这个不能随心所欲上,连狗都不如……”夏吉利听完金丹的感慨,又兴致勃勃地背诵一首《狗自由自在地跑》:狗自由自在地跑它不必向铜像致敬它不必向官署行礼它拉屎在街头它放屁在街尾只要它高兴狗自由自在地跑它不理会拘马的围墙它不管刺网的阻挡它吐口水对土地它放狗屁对天空只要它愿意狗自由自在地跑它所看到的人都比它大两只脚托着笨重的头颅行走战战兢兢地害怕触犯法律绻缩双手在裤袋里在哨声叱喝里无依无靠狗自由自在地跑它所看到的人都比它小用眼神说话,低声下气心惊胆战贴声闭息在阴影里戴口罩嘴唇紧闭在污染空气中销声匿迹夏吉利背诵完了,说:“我真想当一只狗,甚至疯狗,对着天空叫几声,自由自在。”金丹说:“看你也不是那有男子汉气概的人。”问他敢在大街上搂住女孩亲嘴吗?夏吉利说敢。金丹抿嘴一笑,说:“有一个小伙子发誓如果三个月得不到某个姑娘,他要么杀人,要么自杀,你敢吗?”夏吉利说:“杀人不敢,亲嘴敢。”上来把金丹亲了一口。金丹故意把他推开说:“你疯了?”夏吉利说:“让你迷疯了,沙金丹,你真美啊!”听他又“啊啊”地抒情,金丹又骂他一句“出土文物”,一扭身要进卧室。夏吉利挡住她,说:“不,我不是出土文物,你不能走。”金丹说:“你是展览的文物。”夏吉利执拗地说:“我是现代机器人,我要进去——”金丹逗他说:“你进去吧?”把门推开,闪身一边,抿嘴笑他。夏吉利大着胆子说:“我要你!” 夏吉利让沙金丹刺激得真的疯了,他一下子扑上来,抱起金丹狠命地往地毯上一丢,一下子扯了女人吊在肩上的睡衣,把嘴巴向着女人的身上胡乱啃起来。金丹让他疯得浑身燥热,让他快去冲个澡再来,可男人哪里能等那么久,一下子扑上去,搂住沙金丹:“我要抒情……”沙金丹说:“你这个抒情诗人,抒情只停留在对女人的试探过程,现在女人不喜欢抒情,重结果,不重过程,有性感,就直出直入地大干快上,你还在那儿哼呀啊呀地背诗,太没味了。”夏吉利出水了,女人笑他没本事。 对于沙金丹来说,男人见得不少,像刘一兵那样一次成功的男人真是少见。刘一兵走了,她的夜晚需要有人来充实,没有层次的男人她觉得那是酒巴女郎的档次。她不需要钱,她需要的是释放、品味与充实。她的生活太需要充实与生动了。因为她现在的年龄正是绽放青春的最佳时光。 自从台湾男人死了之后,曾有一个男人闯入她的生活。这个男人健壮、洒脱、俊伟,她感到美满、幸运。这是一个有着家庭背景的知识型男人,在他的庇护下,她的生意更加火爆起来。然而这个男人竟然又和一个比她更小的女人玩上了,金丹用眼泪也没有换得那个男人回头。这一次又一次畸形的恋情和伤情,使她对爱情这个东西产生了痛恨和恐惧。“恨”屋及乌,她把这种“恨”转嫁到其他男人身上。她变得不近人情,当面取笑向她求爱的男人,并且向女友宣称:“我恨所有的男人,只会玩弄他们,绝不会爱他们。”于是,在工作中,她对手下的男员工十分粗暴,甚至动手打他们的耳光,公司里人人都怕她三分,背地里称她为“老佛爷”、“狐狸精”。然而,每到夜深人静,她独自回到她那宽敞、豪华的别墅,她就有一种抑止不住的孤独和寂寞,甚至有一种可怜巴巴的失落感、空虚感。白天,她可以用苛刻、暴戾的行为和干练、果断的手段掩饰自己真实的面目,而到了夜晚,女人的天性——柔情、娇弱就会迫不及待地让她需要痛快地释放。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3 )  一天,她和几个朋友看了一部《纵情狂欢》的违禁片。片中美国富婆迪妮。卡尼亚莉用聘男秘书的名义大肆玩弄不谙世事的男大学生的情节让她心中一动,她豁然开朗:为什么在中国不可以开一代风气之先,只许男人玩女人,女人玩男人不也天经地义吗?她开始考虑招些大学生或是有派头的男青年来排遣一下自己的郁闷。凭她的姿色和手段,摆布几个男人,绰绰有余。 这时,刘一兵出现了,他虽然没有大学生的头街,但他会写诗,并且他那高挑的身架、白皙的皮肤,让她眼前为之一亮。他实在太像她大学时代的诗友夏吉利了。那个夏吉利狂得可以,明明知道她倾心于他,却回避了她。这件事曾深深地刺伤过她的心,眼前这个与夏酷似的男孩子正好可以成为她发泄怨气和享受男人的对象。当时,应聘的大学生一大串,她却偏偏指着他说:“就你了,OK!” 现在,她的身边就是真实的夏吉利,虽说,这个夏吉利让她逗惹得颠狂欲疯,但是,这个男人太没有韧度了,太没有底气了,经不住折腾,经不住推敲,作为一首美妙的叙事诗,高潮来得太快,结尾缺乏力度。她对他训道:“你这种男人属于没出息那一类。一个女人这样让你折磨,不消几次,就要被气死的。”停了一会,补了一句:“你是初次吗?”夏吉利哭了。 夏吉利大学毕业,拿着派遣证到父母所在城市报到,大学生分配办公室的人说,让回家等通知。等了多半年,还没有消息,后来想到得送礼。一纸派遣证,几张发表诗歌的报刊复印件,优秀学生荣誉证,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国,连个屁也不值。当爹的找了关系,人家打了电话,他就带着礼物到了大分办主任家里,他怯怯地把装钱的信封掏出来,说:“这点钱不多,不成敬意……”放到茶几上。主任忙把钱挡了回来,说:“这样不行,咱们该分就分,这是公事公办,你这样一来,性质就变了,我反而不敢照顾你了。”临走,又把钱交给他带走了。后来又有人告诉他,如今最好的礼物,就是女人。并且还念了一个口诀:“送上烟酒不给办,送上金钱推着办,送上美女马上办,无钱无女靠边站。”特别告诉他说,这些人该有的都有了,只有女人是永远没有玩够的尤物。他离开沙金丹以后,结交了一个卫校护士,两人经常在一起发愁。听到当官的如今稀罕女人,他同女朋友商量,让女朋友先陪他去,而后再让女朋友单独去找,但他嘱咐她,入了虎狼窝,可要眼色行事,有情况,你一喊叫,我就冲进去,要挟他给咱分配个好工作。谁知女朋友进入虎狼窝,没有发出任何信号。原来大分办主任的儿子在家,是广州理工大学毕业生,一见这个女孩,清秀、美丽,看中了,父亲没在家,他热情地接待了她,这男孩临走给她留了电话。她也说了家里地址。男孩子的潇洒气质与优越的家庭地位,一下子俘虏了女孩。夏吉利同女孩分手了。分手时,夏吉利深深后悔他对她这么长时间一直秋毫不犯,想着她要成为人家的人了,也应当让她给自己留个美好的回忆。谁知他刚扑上女孩的身子,女孩子又抓又叫,他落了个鸡飞蛋打。 但是这个卫校毕业的护士女,并没有成为大分办主任的儿媳妇。那男孩子出国了,一纸断交信结束了这场游戏。护士女哭肿了眼泡,寻死觅活的。护士女的父母央求夏吉利救救他们的女儿,夏吉利写了一句话给她:“别忘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给他写了一封回信:“我已不再是昨日枝头那一朵娇艳的玫瑰。当风吹过,当雨飘洒的时候,我也会落泪,也会忧愁,轻声地吟唱一些关于幸福和痛苦的感受。那么,当我因爱而凋零的时候,当我的心灵因往事而破碎的时候,你还敢走过那么多蔑视的人群重新把我收集吗?这时候你还会靠近我,流着泪说爱我吗?”她盼望着他的回答:“爱着你的爱,痛着你的痛。”他来了,女孩恳求他原谅她,他说:“行!”就是提不起情绪,一味地长吁短叹。半响,女孩说:“你就这么在意我的过错?”他回答说:“能不在意吗?……”女孩说:“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看重的是现在而不是过去……我真的对不起你!”夏吉利说:“你告诉我,那个高衙内玩过你没有?”女孩哭了,说:“别提他,我早就把他埋葬在心底了。” 夏吉利的心里五味俱全,他哭了,没有说出一句话。 女孩说:“你说话呀!” 他回答说:“我,我无话可说。” 女孩在那天见面后,服毒自杀了。她留下了一封遗书给夏吉利:亲爱的夏:原谅我仍这样称呼你,这是我们有着甜美回忆的夏天的记忆,那个夏日的黄昏,那个夏日的夏夜——你,向我走来……但今天这个时刻,我无话可说,对过去那段屈辱,我一直想原谅自己,但又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我……对你的背叛,让你纯真的记忆受到玷污。然而,我心目中的救星,你,不能原谅我,不能忘却我的悲剧。我才明白,我原谅自己其实也是一种罪过。何必掩耳盗铃呢?一失足成千古恨,重新开始已不能够,无法忘却,便只有毁灭。如果这个人世真有能洗却屈辱的圣水,那该多好啊!但是没有。于是不能洗却,便只有毁灭。 倩倩绝笔夏吉利看到这封遗书后,内心撕裂般地难受,他也哭得死去活来,帮着倩倩父母掩埋了倩倩,又消沉了几个月,就南下打工来了,发誓再也不乞求“国家”的分配,哪怕讨饭饿死…… 沙金丹听了他的故事,沉默了一阵,说:“既然是这样,我不应该对你高要求,让你觉得我不近人情,我是把对社会上那些见了我就如狼似虎的男人的态度用到你身上,因为我对你当年对我的放弃一直耿耿于怀。那一段诗般的爱恋,一直埋在我的记忆深处……深处……” 卧室里开着淡淡的调光台灯,一缕清冷的月光射进屋来,陡然间增添了一份凄凉又很伤心的感觉。屋里弥漫了尚未消散的烟气。她抱膝坐在床上,眼泪莫名其妙地从她脸上滚落下来。这样的夜色应当是再次浪漫和大段抒情的时候,但她却情不自禁又向夏吉利诉说起自己伤痛的流浪生活。泪水中她又是那么可怜和无助,她喃喃自语似地说:“你说你当初是否真的爱我,现在你爱我吗?我要你说真话。”泪水朦胧中,夏吉利轻轻拥住了她的双肩,亲吻她的头发,和她颤抖的脸颊,最后吻她柔软湿润的唇。她似乎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后来为她盖好了被子,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夏吉利看金丹像变了个人,也动情地说:“那次,我抛弃了金子啊!”金丹笑了:“金子说不上,算是玉吧!如今算是石头了。”夏吉利说:“还是金子。”金丹说:“晚上你再来吧。你还没有真正享受过女人哩。”夏吉利激动地说:“沙金丹,你真好……” 沙金丹凄然地笑了笑。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4 )  儿子夏吉利出走以后,开初半年,王记香还能忍住,说想他个不孝敬的干啥!后来等不来个音信儿,就受不了了,常常夜间哭醒。然后就骂,先骂儿子,骂他不是个好东西,是好是坏也该给老娘来个信。接着就骂我,说我这个当爹的没有本事,要是能给儿子找个工作,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又埋怨。“我说搁油田扎根吧,你想亮亮你那个本事,有人要,能教大学。现在好了,你是大学教授,儿子连个工作都找不来,教授连个屁也不值。要在新疆油田上,再怎么说也会当个采油工……”我就来了气,呛她:“是你闹着说,气候不适应,冬天在戈壁滩上班腿冻风湿了,疼得要死,要回来的嘛,我说调动难,难于上青天,原来是单位不放人,现在是哪个单位都不收人。况且油田也不一定放咱。你说,齐秋月不是说了,老战友想不想回来,新疆那头只要放你,这头她央她老爹、老妈帮忙。你没本事,人家齐秋月有门道啊,只要你张张嘴。你哪嘴有啥金贵的。记得这一天是1987年8 月7 日午饭后,你把我吵得天翻地覆。”她说:“那是以前,我说要回来。以后调令来了,我就不愿走了,你偏要走,迷了一样,要进大城市,这大城市有啥好,儿子连个工作也没有……”吵得一塌糊涂,觉也睡不好。于是就一起骂儿子,不是个东西,让老爹老娘吃饭睡觉也不得安生。谁想,这天儿子有信了,寄了个汇款单回来。在附言栏里写了两句话:“祝爸爸妈妈身体好,寄上一千元,聊表孝心。”不多说一句话。汇款人详细地址显然是胡写的。我照此写了信,想同儿子联系,信又退了回来。看来这个狗东西,还是不愿让老爹老娘知道他的“工作”真相。王记香说,怕是钻进黑道了吧。每逢看到电视上黑社会打斗,王记香就哭,想念儿子,骂儿子,再往下,还是狠劲骂我。 沙金丹开始让夏吉利正式进入她的生活圈子。在一次晚宴上,她让他充当她的外语翻译。他原来就是外语学院的高材生。这样一来,可以让他复习一下这些年忘了的功课,二来希望他结识一下不同层次的人,彻底改变他那股小家子气,变为一个上流社会的标准男人。夏吉利就在这个上流社会交际的操练中,企业策划能力迅猛提高,两年下来,成了金丹的左膀右臂。同时,爱情诗擂台赛也操办得更好,已有海外诗人参赛,这就在无形中增添了金丹公司的企业形象,金丹自是高兴,对夏吉利分外器重。 这时,刘一兵又回来了。 这是个夏夜,月亮很亮,金丹回到房间时,刘一兵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他没有穿上衣,落地窗透进来的月色下,肌肤焕发着黄色的光。他的眼睛从她回来,就没离开过她。她走到沙发边,他用手支起头,说:“沙总,我可不可以以擂主的身份同你说话?”热风杯爱情诗擂台赛,举行第五届大赛,刘一兵毕业实习,亲自来到南方参加竞赛,并成为擂主。沙金丹说:“可以。今天你是以诗人身份同我说话。不是打工仔。”刘一兵笑了一下,牙很白,说:“你真是个好女人。”刘一兵突然把金丹压在身下,一边褪去她的上衣,一边吻她的脸、眼和唇,他嘴里喷着酒气,吹到她的耳朵旁,那刮过的胡茬,轻轻地扎痒她的脸。她马上进入到情绪之中,竟然激动起来,伴随着激动的是浑身发热。他似乎发泄着什么,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洞穿,又似乎要把全世界的女人一下享受完,而金丹不过是这些女人的总代表而已。这时,沙金丹对刘一兵那一年对她的不恭,虽然记忆犹新,但作为一个女人,总时不时会怀恋那曾经给她带来与众不同的愉悦的男人,尤其是小弟弟一样的这个小男人。她对他的不恭,竟把它视为少年不醒事带来的莽撞与幼稚而忽略了。今天,刘一兵又来到她的身边,她一方面把自己放到一个女人的位置上,要享受享受他,另一方面,她要逗逗他,就像大姐姐逗小弟弟,然而,作为一个女人,她一会儿就忘了她身上的男人是谁了。她简直没法抗拒他的疯狂和猛烈,竟随着男人的推动一会儿涌向高潮,一会儿跌入浪谷。事情终于平息下来,刘一兵说:“谢谢你,你让我成功地成为一个男人。”金丹说:“你本来就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男人,你第一次接受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的身体,能像你那样有持久性的,绝无仅有。”刘一兵说:“那是为了取悦于你,其次才是我自己。那时你是老总,我是打工仔,在性的快感上,我也是为你服务的打工仔。今天,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我之间在这种交易中,有着互惠性、互动性。”金丹问:“你参加大赛,目的就是为了取得一次成功,与我平等吗?”刘一兵答:“是的。”金丹说:“你是个男人。” 两人没再说话,天快明时,刘一兵忽然问:“这些年,你想过我吗?”金丹说:“没有。”刘一兵问:“为什么?”金丹故意说:“打工仔太多,你想过我吗?”刘一兵答:“想起过。”金丹问:“想起过什么?”刘一兵说:“想起我屈尊在你身下的打工仔地位。”金丹说:“那么你认为你今夜翻身了吗?”刘一兵答:“我起码改变了我自己的角色。”金丹不禁为这个有心人蓄谋已久的报复欲感到惊异了。她说:“我今天才认识了你。不过,我想提醒你,你初涉人生的第一步也恰恰是从我身子底下趴着开始的,这个‘人之初’角色,你能改变吗?”刘一兵听了,有点受辱感,他愤愤地说:“你说得好,我永远不会忘记。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和消沉,也就意味着没有出息。”金丹为他这一句话震撼了,她说:“说得好啊,小兄弟!你变成另一个刘一兵了。”定了一会儿,又说:“只是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别扭,应当是当年红卫兵说的。”刘一兵说:“这是我妈在我考上大学后,勉励我别忘本,要我争气上进说的话。那是在爸爸的坟前,其实那坟里只埋着爸爸的几件破衣服……”金丹盯住刘一兵的眼睛,认真审视了一会儿,说:“是的,你母亲说得对,要上进,别忘本。你时时记着人生之本,并为了改变人之初的苦根涩本,挣扎着,奋斗着……”忽然她长叹一声,“我也许忘本了。”外边起风了,风吹进窗里,落地窗帘飘了起来。金丹拉上推拉窗,把窗帘扯正,扭回头,忽然迸出一句话:“我忘本了吗?”像是问刘一兵,刘一兵直着眼睛看着金丹,问:“问我?”金丹说:“我感谢你。感谢你的两次到来。上一次,你的提醒与建议,我找回了初恋,夏吉利回来了。这一回你的报复,让我找回了我自己。”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又迸出一句:“我也不能忘了父母,也不能忘记我的‘人之初’角色。” 这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春天。太阳慵懒地照着街道和匆忙的人群,留下一抹轻淡的暖意。梧桐树枝上已初吐淡黄色的叶芽,风吹在脸上,一阵融融春意令人顿觉柔润舒服。然而,沙金丹的神情很沮丧,她看着刘一兵像是从她这里挺起了被她压弯的腰身,炫耀性地昂首挺胸走过前面一道街角的样子,很想骂他几句粗话,她却没有骂出来…… 她想起她上学时爸爸在她的一篇日记后批的一句话:“一个人不管富贵与贫贱,都不能忘记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你能做到吗?”在那一篇日记中,她写她梦见了妈妈,妈妈说,她已修行成了神仙在天台寨上住着。她醒后,还记着妈妈说的话:“你这个闺女可不要忘本,忘了老爹老娘啊……”她记得爸爸把日记本交给她时,脸色很阴暗,他伫立窗前,望着远处叠嶂的山峦,嘴里好像说着啥。金丹问:“爸爸,你怎么啦?”爸爸猛然醒悟过来,说:“没什么,爸爸这是住监养成的习惯。爸爸还一个人关过,爸爸怕时间长了就不会说话了,一个人经常默默自言自语。后来流浪大草原,也这样自己创设情景,说给你妈、你大妈她们听。”金丹听了,没有言语,懂事地往爸爸怀里靠了靠,说:“爸爸,我都十二岁了,你有啥也该给自己的闺女说说,不要窝在心里。”沙吾同眼里一阵潮湿,他忽然把金丹抱了起来,说:“抱不动了,抱不动了。”金丹从爸爸怀里挣脱下来,说:“让人见了笑话哩!这么大个闺女。”爸爸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忽然又严肃起来说:“丹丹,爸爸今天好高兴啊!你日记里的梦境,说明你妈成了神仙了。爸爸本不该迷信鬼神的,但你这个梦太离奇了。”他庄重地指着远处的山峦,说:“那个地方就是天台寨,你的梦是真的呢!”金丹虽然是山里女孩子,但从没有听说过天台寨这个名字,她也没有上过深山老林,连山寨是个什么模样,也没见过。听说真有个天台寨,她奇怪地瞪大了眼睛,问:“是我妈显灵了?”爸爸严肃地说:“是显灵了,你妈显灵了。”金丹觉得爸爸今天的情绪有点反常了,她说:“妈妈是个好人吧!好人才能修行成神仙。”沙吾同看了看女儿问:“你看爸爸像坏人吗?”金丹说:“爸爸是好人。”沙吾同说:“爸爸是好人,爸爸找的妈妈就肯定是好人,只是我们这些好人当时就像喝了迷魂汤一样闹了一场革命,闹成了十年浩劫。而你妈妈只闹了两年就让那场‘浩劫’把她先‘劫’走了。可悲极了,这人生啊!就是最难破的谜语。”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爸爸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感慨人生……人啊,人,她在爸爸眼里,是不是也被什么“浩劫”劫走了,劫成了新的难破的谜语? 刘一兵这小子专程来她沙金丹这里,找回了把她当做女人的平等性,和他男人的自尊走了,走远了。他给她留下的不仅仅是一腔怨愤甚至是仇恨,更多的是他作为一个小男人的这种心地与努力奋斗对她心灵的震撼。她开始对人生,对自己人生路上的坎坷有了一种迷茫的回顾,这种回顾使她有了一种回归精神家园的急切感,她想哭。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5 )  想起父亲母亲、老周大妈和叶莲老师,沙金丹站在凉台上,迷茫地望着远方,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只一个劲地抽烟。她本抽烟不多,除了应酬场面逢场作戏才来上一根半根。今天,她一根接一根地抽,地板上已经扔了一地烟头,她也不觉得。夏吉利进屋来了,见她这样,悄悄来到凉台上陪她,立在她身边半个多小时,她也不知道。太阳落了,夜间的凉意已经袭上来了,夏吉利喊了她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说:“是你。”夏吉利说:“你看路灯都亮了,你还没吃晚饭。”她说:“是吗!我都立了这么久?”她告诉夏吉利,“我想上一趟新疆,在那里开辟一个新天地,就用妈妈的名字推出一个新品牌。然后,我回家看望父亲,父亲也许会原谅我的叛逆。”夏吉利要她说出她妈妈的临难地,他先去考察一下投资环境。金丹记得爸爸说过叫什么“沙庭”监狱,两个人翻开地图册,南疆北疆看遍,没有。 第二天,沙金丹谱写了一首歌《我的故乡,温凉河》——献给爸爸、大妈和妈妈的在天之灵。她坐在窗下,怀抱琵琶望着远方,唱道:多么熟悉的身影,那是大妈扶我学步的挪动;多么苍凉的呼唤,那是爸爸唤女归家的深情;多么缥缈的思念,那是妈妈在天之灵伴我入梦。 啊!我的故乡,温凉河,你为何呜咽,我的故乡,沙家湾,你可听见女儿的哭声? 河水呜咽,诉不尽人生悲凉,山村沧桑,演绎多少历史悲痛。 夏吉利进屋来了,拿一把吉他,为她伴奏,唱着唱着,沙金丹泣不成声…… 想家啊!漂泊在外的女儿能不想念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的爸爸!想念那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的老周大妈!但是,她知道她现在的生活方式、人生哲学、道德规范、道德风尚、道德观念等等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爸爸和大妈他们所希望的。某种程度上,她是在蚕食着他们的人生信念,在毁灭爸爸他们那一代人的宗教般的信仰,她不知道她还要毁灭到什么时候,什么地步。当她同余老板成婚后,她不敢告诉爸爸和大妈,更不敢带回沙家湾。她只给爸爸寄过一回钱,要他和大妈过好一点,别委屈了自己,但倔犟的爸爸把钱又退了回来。汇款单上贴的退歀理由是“查无此人”。自此,她不敢再去给爸爸联系——她好像把爸爸“忘”了,也忘了那个“看谁笑到最后”的大竞赛…… 这一天,也就是她流泪谱写《我的故乡,温凉河》的这一天,沙金丹试探性地给苇子坑的外爷杨兰五寄了一万元,在附言栏写道:“给爸爸转去三千元,给大妈三千元。”半个月后,外爷来了个加急电报,说大妈已去世了,爸爸蹲监狱了……  第四卷第十七章血脉——老同学三人行(1 )  一个女人想实现她多年的心愿,却阴差阳错,抑郁而死……临死,嘱咐她的兄弟,别忘了沙家湾。于是,为这一句承诺,沙吾同又一次走进了人生的误区。 沙金丹那一届学生毕业升学成绩好,升上重点大学的占全市的比例大大超过市重点中学菊乡一中,尤其沙吾同教的语文,平均成绩位居全市第一,沙金丹又是全市四十年来第一个考上首都音乐学院的艺术生,沙吾同名声大振,从一堆臭狗屎马上变成香药,市教委重新办了手续录用了他。他到省里教育学院强化三个月,马上被菊乡市第一中学要了去,担任高三两个班的语文,并且挂一个班的班主任。沙吾同重返一中,每次路过那棵文革初期把他吊起来批斗的弯腰榆树,不由感慨万千。他沙吾同又回来了,时隔多年,他沙吾同又回来了。 郑连三这时已是市委副书记兼市长,他那护士老婆是菊乡一中校医,他经常到一中去“省亲”,每次回校也要到沙吾同住室去坐坐,说上一两句话。但沙吾同对郑连三也就是“哼啊”两句,揶揄说:“欢迎大领导深入民间体察民情。”郑连三就笑笑说:“来老同学这里熏陶熏陶。你现在是知识暴发户,同老同学说会儿话,就会受益匪浅。”这个时候的沙吾同因为两篇论文《民族文化心态失衡的思考》、《民族文化心态失衡的再思考》发表在中央一级一家大报上,引起文化界强烈反响,一时间研究中西方文化碰撞的理论文章铺天盖地。邀请沙吾同参加理论研讨会的函件雪片般飞来,菊乡大学也请他做了报告,并且正与有关方面协商,准备调入菊乡大学,他沙吾同成了从菊乡升起的一颗文化新星了。他想他怕谁,他郑连三就是省长,又把他咋的!他言里总带着傲气和斯文。他说:“照你这么推理,你该是政治上暴发户了。从一个小开刀人,到一个地区的小老天爷。”说着话,拉开抽斗,取出一份农民负担监督卡,“你这个小老天爷看看,你们地方官的刀子磨得太快了吧,要给老百姓一点生息的余地!”接着沙吾同递上一纸沙家湾村农民负担的各种捐费清单。 郑连三接过,很认真地看着。沙吾同问:“有何感想?”郑连三一笑说:“你先说说你的看法。”沙吾同说:“这是按照规定,上级认可的农民负担,已经人均近二百元了,如果把那些不上书的苛捐杂税,如会议补助费,参观考察费,助学捐、助困捐,招待费,企业附加税,教育工资费,两工补助费,民师工资等等再加上,农民还有活路没有?”郑连三说:“沙老师这种忧国忧民思想,如今难得。”校长几次向他使眼色,他视而不见,一句句刻薄的话语只管往外撂。他发泄怨气,也是在替民发言,为民请命哩! 郑连三耐着性子把沙吾同又一番牢骚听完,笑了,说:“说得好,这么些年,我听到的都是颂歌。今天,沙老师从民间角度发出了争鸣之声,这对咱市反思改革开放的一些局部问题,有好处。希望有机会,沙老师到市里,给常委们做个辅导,帮助大家观察社会体恤民情,以便更好地为人民办好事,办实事。”握了握沙吾同的手,走了。临走,在校长室里,郑连三对校长说:“这个老同学,一辈子了,只要见了我,眼睛就发红,他是叫那个过去的仇结结死了。如今在你手下,他要好好干,是你的一个宝,但也是一只虎,他的有些言论就是虎啸雷霆,你要注意,免得在中学生中间散布。中学生正是长知识的时候,免疫能力又差,容易接受沙吾同的奇谈怪论。尤其是他又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蛊惑性更大。有机会提醒他一下,跟上形势嘛,是个人才,与形势顶着干,就成了蠢才了。”又说:“你这高中成了藏龙卧虎之地,太危险了,菊乡大学想要,放他出山吧!到那里都是大秀才,他会收敛些。” 沙吾同就到了菊乡大学,担任中文写作课教师兼科研所副所长。沙家湾的人们听说沙吾同到了大学就像村里出了状元,也不知是多大的官,大小事情都来找他讨主意,在学校里,他也标榜自己,是农民出身的大学教授。其实,他录用转正以后,调来调去,在那里板凳也没暖热过,职称上还只是个中教二级,离教授的级别差几个台阶哩,可他并不感到口羞,他觉得他的水平在菊乡大学没有人超过了他。他说,只有他才是菊乡大学惟一的教授(瘦),越教越瘦。名义上玩笑,实际上炫耀,他是菊乡的“惟一”。 总算又熬出了名堂,他想起了老周嫂子,他想她该来城里风光风光了,她为他,为他的金丹,吃了多少苦,背了多少黑锅,他该报答她。 其实,在叶莲死后,他就下决心让老周嫂子来公社高中学校里住,打发金丹回去接她。金丹撅着嘴回来了,说:“大妈不来,说让你回去接。她要大摆气畅地走出沙家湾。”沙吾同回去了,嫂子笑了,说:“我给丹丹说着玩的,兄弟可当真了。”沙吾同说:“丹丹说她人儿小,大妈不给脸,撅着嘴哩!”老周嫂子笑得前仰后合,末了一脸正劲地说:“同子,说是说,笑是笑,嫂子也想了这些日子,我可不能黑馍占住篦儿,白馍没有处儿。”沙吾同说:“我偏爱吃你这黑窝窝。”嫂子打了他一下,说:“再说坏话,看我拧你嘴。”尔后他进了菊乡市里,更成了个人物了。嫂子越发说不配他了。嫂子说:“我都成了没牙的老太婆了,你找个年轻的城里人,也风流几年吧,看窝囊了多少年。”那一年,他接嫂子来城里镶牙,从咬牙印到试口,十几天。嫂子自己开了房间,住学校招待所,白天来屋里给他拆拆洗洗,晚上,又走了,不让他沾身。嫂子说:“不给你惹一点坏名声,你好‘纳新’。”沙吾同说:“看来嫂子不想侍候我了。”说得一脸真诚,嫂子才透了口,说:“要真不嫌弃我这个老太婆,那就挑个好日子,还是那一句话,咱要排排场场走出沙家湾。”又说:“把来娃一家也搬这菊乡市里,赁个房,做生意。”沙吾同高兴地把嫂子一搂,说:“亲一口。”老周嫂子这时已五十多岁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利索。沙吾同看着嫂子眼角的皱纹说:“亲一口吧!咱们都老了,亲一口就少一口了。”嫂子嗔怪地说:“就几天,也等不及。这回咱们玩正经的,攒两天吧,到时,让你亲个够,怕是你又嫌老太婆没水色了。”说着扭头看看镜子,看着,看着,哭起来了。沙吾同见嫂子这么伤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嫂子别哭了了,兄弟知嫂子难,这就是让你幸福百年哩!”老周嫂子还坚持到招待所歇凉,沙吾同依了她,说:“就听嫂子的,今后这个家就由嫂子当。” 送走老周嫂子,沙吾同脱了外衣,只穿一件背心一条裤头,想抹一下身子,可歇个晌儿。谁知听见敲门,他以为是老周嫂子又回来了,逗趣说:“不让攒水水了,要立竿见影哩?”门闪一道缝,竟是一个女人,他还没看清是谁,女人可挤进门来。他问:“你找谁?”女人说:“找你。”沙吾同说咱们不认识。女人说:“真不认识吗?”背了一句诗:“感叹唏嘘叶莲去,痴心一片谁人知。”这是叶莲的遗诗,怎么会从这个女人的嘴里说出来!他马上想起惨死于洪水中的叶莲,问:“你是——”女人先是一笑,接着就哭了:“我是叶莲。”沙吾同惊出一身冷汗,他大叫一声,就往外跑,被女人从后边拉住了。沙吾同说:“叶老师,我知道你死得好冤!你是个好女人,好老师,好经理。当时给你进行厚葬,就是想让你的灵魂早日安息,要你的精神像松柏一样万古长存。你要真是叶莲,你就去缠死郑连三。”女人哭了,说:“沙老师,我不是鬼,我是叶莲啊!”说了她当年出于无奈,伪造了投河自杀现场,跑到南方,混了十几年。她这十多年,良心从来没有安生过,总想着那些供货厂家的工人们,领不到工资的眼神。她哭着说:“我的脊梁上就像背上了一盘磨扇,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总想着还钱,还钱。我就拼命地挣钱,挣钱。想赎回自己犯下的罪恶。打过工,开过饭店,又开咖啡屋,啥都干过。”哭得更厉害了。沙吾同无疑在听“聊斋”故事,还是惊魂未定。他说:“你要是叶莲,你让我掐你一下好吗?”女人说:“你把我当鬼吧,我是叶莲的鬼魂回来了。你掐吧,掐出血没有?”沙吾同先是试着挨住女人的手,后来就一把握紧了:“是叶莲,是叶莲。”尽管眼前的女人老多了,他从那声音,那眉眼,还是认出了面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像妈妈一样照料女儿的叶莲。他背了悼念叶莲的那首诗:“感叹唏嘘叶莲去,丹心一片谁人知。人说痴情女子好,我为红颜薄命哭。惟怨芙蓉不千金,愁煞商场一弱女。但愿东风凉夏日,荷塘激荡安魂曲。”叶莲说:“这是你为我写的悼词吧!”沙吾同还浸沉在往事的回忆里,叶莲叫了一声:“沙大哥!”就扑在沙吾同的怀抱里。待叶莲哭了一会儿,沙吾同问:“你这回来就是还债的?让人看见你,还不把你撕吃了。”叶莲说:“这么多年,赚了点钱,还债也不能还到空地里。我回来是要考察一下,如果单位垮了,我再把钱寄过来。不然,不知道掉进哪个贪官的腰包里了。”沙吾同说:“真难为你一个弱女子,在南方那样一个地方摸爬滚打,挣点钱,多不容易。还想着还债。”叶莲说:“是难哪!”眼睛里闪着泪光,“那时,想着如果有个男人一起来受这个煎熬,就好多了。”沙吾同还是那句话:“难为你呀,难为你呀!”叶莲说:“那时,我就想你,真的,就想你。”沙吾同说:“想我这个没用的人,好吃好喝!”叶莲眼里亮晶晶的,说:“你真又成了个人物了?我回来,打听出你教了大学,我好高兴啊!”沙吾同望着这个死里逃生的女人,不由感慨万千。他问起她的个人生活。她凄凉地一笑,说:“单身。在商场,单身女人好办事。”沙吾同就不再向下问了。她神色幽幽地说:“现在人老珠黄不值钱了,就是把骨头旋旋做扣子,也没有人要了。”无限伤感,又问他现在的生活,他摊开两手,耸了一下肩膀。叶莲问起她的学生沙金丹,他说:“还提她?算我没有养闺女。学都没有上毕业,跑了,也在南方浪荡。没有联系。”叶莲说:“你不要一提南方就有偏见。那可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干脆你也辞了这个铁饭碗,跟我到南方闯荡,咋样?”说完,一脸羞涩。沙吾同一时没有想好如何回答,女人笑了,竟是一脸灿烂。她说:“我可是个逃债的杨百劳,跟我走,要受连累的呀!”沙吾同说:“你说的啥呀!你说的啥呀!”女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丢不下陈小焕。在白马庙,我就觉出了这一点。你不要太认真了,也不要太折磨自己……凭你的才干,到南方出上几本书,名气不就更大了!你在白马庙时,就说要写红卫兵小说,我还完债务,给你买台电脑,让你好好写,就写陈小焕和你自己,写我也行,反正写咱们的幼稚与真诚,狂热与无知,虔诚与迷茫,再写到咱们被政治搁浅到沙滩上的悲凉与反思,与寻找。可怜我们那一代至今也没有找到自己在社会上的位置,就老了。总之我们是被时代推上了潮头,又被抛下了深渊的一代,就写这吧,写得惊世骇俗一些,苍凉一些,给后人留下一份人生道路的借鉴。这才是一番大事业。”几句话,说得沙吾同激动万分,他返身抱住叶莲,一连声地说:“好叶莲啊!好叶莲啊!”感觉到沙吾同浑身发抖,女人也激动起来。她抬起泪眼望着沙吾同的脸说:“这么些年,你怕是没有见过女人身子了吧!可我叶莲的心一直连着你哩!”沙吾同颤着声音说:“是心连着心,心连着心。”把女人搂得越来越紧,女人说:“我身上有的,你要啥,就拿……”原来,叶莲抹着唇膏,穿着露脐短衫,很是现代,挨紧了,才知道她连胸罩也没戴,乳头在体恤衫里顶起,她喘着气说:“还等啥哩。”沙吾同有点昏头转向了,但是他一下子想起老周嫂子,感觉自己失态了,慢慢松了手,说:“南方我是不去的。我这里的学问才开了个头。你要是不怕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你就搁山里找个民办老师当当。”女人说:“那个叶莲就让她永远死在菊乡吧,我这一辈子只有在南方生活了。沙老师,你到南方也可以教学。咱们在一起,可以重温当年多少梦幻……”两眼亮晶晶的。沙吾同照着她的脸上亲了一口,说:“咱们做个兄妹吧!”叶莲说:“好,我这个妹妹在南方等着哥哥早日到来。我等着你……”情意绵绵的,开开门,走了。临走特意嘱咐,她到菊乡的事,千万别让外人知道。  第四卷第十七章血脉——老同学三人行(2 )  谁想,老周嫂子就立在门外,沙吾同一见,一脸惊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嫂子倒是扭头把那女人盯住看了很远,平静地进了屋,说:“同子,你不该糊弄嫂子啊,嫂子就说不配大兄弟的。”原来她没有歇晌,去到邮电局给来娃打了电话,说了接她进城的事,让他捎钱过来,她要买身好衣服,给他同子二爹也买一身。沙吾同说:“嫂子误会了,那是金丹的老师。”嫂子说:“老师才般配哩。”捂着脸哭了,“我该回去了,还搁这儿碍人手脚干啥。”沙吾同挡住门,不让走,嫂子哪里肯听,说:“这一回嫂子正式给你腾位了。”哭着走了。 老周嫂子回去后一病不起,沙吾同接到来娃电话急忙赶回沙家湾,嫂子已昏迷不醒了。他喊了几声,嫂子睁开眼睛,想笑却哭了,说:“我去跟丹丹她妈做伴了,你心净了吧!要找个洋女人……那洋气的,会把你掏干的。”沙吾同说:“嫂子,我心里只有嫂子……”嫂子艰难地摇着头说:“心里有……没有嫂子,不关紧,可别……忘了沙家湾,你是……咱乡亲的主心骨……”说完,合上了眼睛。沙吾同想起那天中午,嫂子精神上受的打击,心里似油锅煎熬。他又大声喊着说:“嫂子,兄弟知道你生我的气,我心里真的只有你——”嫂子又睁了一眼:“别忘沙……家……湾……来娃……”来娃赶忙说:“妈,我在这儿!”来娃扭头对沙吾同说:“你们早该一起过的。”沙吾同说:“都怨二爹啊,给你妈惹了这场病。” 老周嫂子的死,对沙吾同精神震动很大,他写了篇《志愿军烈士的结发妻》一文登在报纸上,算是对嫂子的怀念。谁想就在这同期《菊乡日报》上还发了一篇文章,说乔端县沙家湾村提留款连续五年没有超过每亩三十元,是山乡一面旗帜。沙吾同看了,想起来娃那张负担监督卡,想起嫂子那句话,把桌子一拍,马上请假回到沙家湾,把报纸贴到墙上,让全村人都来看,他要给沙家湾当个主心骨儿。村支书安顺风忙把他拉到僻静处,说这是乡长方怀有搞的点,让他冷静一点。安顺风是郑运昌的大闺女女婿,也就是说是郑连三的堂妹夫,方怀有就是叶莲的丈夫。一听这些内幕,沙吾同就更来劲。他说,是乡长搞的点,那就更应当按报上登的把多收的钱如数退回。村支书赶忙把沙吾同贴报纸一事报到乡里,乡里指示说不理他,他一走,农民们就没劲闹腾了。谁知沙吾同让村里人联名写了上告信,由他转交给郑连三。市长办公室秘书马上就这个假新闻叫来了报社主编,主编找来了记者,记者只得实话实说,说乡长是个上边没有底线的老干部,一二十年了也没提,这次想搞个形象工程,创个典型,请记者做了采访,乡里也盖了章,说按这个发表,并送了版面费。牵一丝动全身,郑连三快刀乱麻,马上责成报纸做了检讨,并且责令乔端县就沙家湾提留款一事,对照检查,按国家有关规定,多收部分全部返还农民,并且责令对乡长进行查处。 沙家湾人胜利了,大家说:“共产党还是咱的好党!沙吾同是咱们的主心骨。”放了鞭炮庆祝,并且给沙吾同送来了金针木耳等家乡特产,让他带去感谢市里领导。 这一天,入秋以后难得一个好天,太阳朗照,空气清新,沙吾同骑了辆自行车,把大包小包捆在货架上,往市里骑去。他先到了一中校医务室对郑连三的护士老婆把乡亲们的意思说了,卸了东西就要走,可让郑夫人拉住了。郑夫人同郑连三感情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当年沙吾同在青山要揪黄世仁时,郑夫人还亲自跑到青山说,他俩感情如何如何。看来是个贤妻,但却不是良母,因为这么些年过去,少夫妻变成老夫妻,她不曾为郑家生过一男半女。但为了维护自己领导者的光辉形象,郑连三同护士夫人一直扮演着模范夫妻角色。郑夫人同沙吾同虽然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些沙、郑两家一些恩怨情仇。她留沙吾同坐了,把门关上,说:“沙老师,你是有大学问的,人又正直,我一直很佩服你,有个事我想问你。”沙吾同说:“问我?啥事还能问到我?”郑夫人说:“一点家务小事。”看她说得很正经,沙吾同就坐了,顺手抓过桌上放的剪子,把一张旧报纸剪着玩,很随意地听着郑夫人絮叨。原来郑连三最近要认一个儿子,说是修青山水库时有一个女知青叫聂婉丽,把孩子生了偷偷送了人。如今孩子大学毕了业,认上门来,要父亲给他找工作。她说这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真正血脉,要是,也不是件坏事。问他沙吾同在青山抓黄世仁,说的喜儿是不是聂婉丽。这事沙吾同第一次听说,事隔二十年多年,男女非婚性关系,未婚同居,已不再是衡量一个人道德规范的标准了,说出来也没有哪一个人再对这事感兴趣,上级也不会再就男女关系问题进行追究了。但对沙吾同来说,这件事如果由此而得到旁证,他打“黄世仁”就是正确的,把他以干扰农业学大寨大方向判刑就是冤案。他的行动不管当时还是今天,从国法、党纪、民情、公德看来,他是正确的,那他郑连三乃至王贵桥抓他,就是反动的。他默默地记着郑夫人所说的一切,听完了,他说:“家务事我不发表看法,认个儿子是好事,至于青山抓黄世仁问题,我到青山改造时,宣传队没有聂婉丽了,她已回城了。” 郑夫人恍然大悟地“唔”了一声,沉默了半天,忽然笑笑说:“不知咋,见了你就像见了个老大哥。”沙吾同说:“能当你老大哥,我们沙家就攀上高枝了。”自己笑了。郑夫人说:“沙老师说啥呀!把我抬举的。”沙吾同说:“不是我抬举你,你的身份比校长都高哩!”女人冲他嗔了一眼,特别嘱咐他:“老郑只说是老家一个近门外甥,过继过来当儿子的。我是从这个孩子的只言片语里才猜出这点内情。我就想从你这儿证实一下。你不知道聂婉丽,我心里这块石头就算落了地。”又机密嘱咐说:“沙老哥可要替我保密。让老郑知道了,说我在查他老根,少不了会生场大气!再则,这事是真是假还说不准,如果敞了风,丈夫在场面上就不好看了。”沙吾同得到了青山“黄世仁”一案的一个线索,心里别说多高兴,出了门,就要去找齐秋月,他想同她商量一下,抓住这个线索做一篇“好文章”、“大文章”。路过滨河路,看见好多游玩的人,就把车子扎好,信步走上去,想亮上一腔。他好畅快啊! 滨河路又叫沿江大道。原来只有从菊乡戏校东面河堤到菊潭公园那一截路况比较好,如今向下延伸,改造后竟成了菊乡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了。 @奇@大堤挨湍江一面,一道石块砌成的护坡,堤上垒有女儿墙,接着是以堤代路的人行道,人行道外侧又是一道倾斜的护坡,接着是一条绿化带,再挨着才是大道。绿化带里栽有垂柳,草坪上,每隔两百米大理石板铺出一方地面,大理石底座上,立着一尊雕像,为十二生肖造型,个个栩栩如生。因此这条路又叫长寿路。每天早晨,这条路上尽是晨练的人们,有老年人,也有年轻人。这一天,因是星期天,半上午了还有三五成群的人在这里散步。有个老先生坐在女儿墙上闭目养神。当沙吾同走过他身旁时,他睁了一下眼睛,忽然扭过头说:“你是不是姓沙?”沙吾同正要问他怎么认识他,前边传来送殡的鼓乐声,车队近了,他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王贵桥死了。他这几天泡在沙家湾,不想菊乡城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书@沙吾同目送着车队走远,又抬眼望着远处天边一缕白云,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身子微弯着站在长寿路上,一动不动。忽然两眼发黑,就要栽倒,他伸手胡乱一抓,抓住一棵柳树的枝桠才立稳了。他定了定神,心里感到很沉重。天空倒是晴朗,一片云朵飘来又飘走了。散步的人们慢慢稀少了。沙吾同沿着十二生肖,走着,看着…… @网@走到“龙”身边时,他苦笑地看了他的本命生肖。只见它张着大嘴,上下颚两边分别长出两颗尖尖的牙,舌头卷在嘴中,像在挑着一块骨头,头像狮子昂着,身子半蹲在后腿上,两条前腿前扑,又像跃起,扑向什么目标。可他这个“龙”已是五十多年过去,每当他要腾起,接着就是一场灭顶之灾。当他就要路过“鸡”身边时,他想起女儿的属相,金丹虽然属“猴”不属“鸡”,但他还是不由得盯住“鸡”看了起来。如今在城市把那些不成器,不正经的女孩子叫做“鸡”,他的女儿是否就是这样在消耗自己的青春。女儿已是二十多了,也许已经成家,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但愿她幸福。想到这里,不觉泪流满面。如今五十多的人了,只身一人,形影相吊,难哪。他后悔打了女儿,那是他第一次打自己的女儿,这第一次竟把女儿推向了深渊,如今女儿又在哪里?死活不知。丹丹,爸爸心里疼啊,想起你,爸爸心疼啊! 沿着这条长寿路,他来回走着。走了几趟,还要走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秋天了,树叶随风飘飘落下,落到湍江水面,顺着水流往下飘着,有时还打着漩涡儿,水里有鱼……  第四卷第十七章血脉——老同学三人行(3 )  沙吾同说不清他对王贵桥的死,是怎么个感受。尽管他对王贵桥有恨在心,但是人死了,倒想起他的一些好处来,尤其是在天台寨,他为小焕母亲鸣枪致哀,想他也是“好人”。而他的夫人齐秋月,在他沙吾同混下水的日子里,没有歧视他,还说过不少温暖人心的话,做过不少替他分忧解难的事,这里边难免就没有王贵桥的意思。想着,就径直向王贵桥住的那个市委大院骑来。 齐秋月臂带黑纱,眼圈红肿,正送人出院门,看见了沙吾同,没有打招呼,只用眼睛看了一下,沙吾同就跟着她往屋里去。院内的假山上,喷泉已不喷水了,山上拴了几朵白花。进了门,正中一个镜框,挽了黑纱,王贵桥的相片,嵌在中央,微笑着。旁边坐着马福顺,立起身来同他握了手,才又坐下。沙吾同说:“王书记咋这么快就走了?”齐秋月哭了。马福顺说:“想起我跟着王书记在油房庄开油房搞地下工作的事,就在眼前,可……”说着掉了泪。马福顺已是白发老头儿,沙吾同看了,不免生出一丝怜悯,说:“老了,咱们都老了。”马福顺说:“你还不到说这话的时候,正年富力强,听说近来连续发表文章,轰动得很哩。”沙吾同说:“瞎传呗,写几句牢骚话罢了。”说着话,齐秋月把一个本子拿了过来,说:“沙老师,这些年,老王一直在写回忆录,他就是写着写着,突然倒下的。看这最后一页。”齐秋月指着让他俩看…… 王贵桥把郑连三推上菊乡领导岗位以后,郑连三倒是经常来他这儿看看,说说情况,征求老领导意见。后来一忙就来得少了。有一天,王贵桥去市委找他,郑连三亲自给他倒杯水递过来,说:“王伯伯,我正要去向你请教哩!”王书记笑了,说向我请教啥?我听听。郑连三说你先喝茶,等了一会儿,他才说是关于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问题。他说:“这个问题我一直在关注着它的动向。我发现,它在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和内容。”王书记说:“你这一句话,我很赞成。”郑连三说:“应当说,在我们菊乡,在思想文化领域,是有一些资产阶级自由化苗头,不过——”他看看王书记的脸色,迟疑不决了。王贵桥说:“说下去,咋又‘不过’起来?吞吞吐吐的。”郑连三说:“这是齐秋月抓的工作。”王书记说:“齐秋月抓的又咋的,有话就说,说!”郑连三说:“我同齐秋月交换过意见。比如说,沙家湾的沙吾同重新录用后,很猖狂,写了许多鼓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文章,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到处抨击菊乡大好的改革开放形势,把局部地区的问题扩大化,把现实的问题绝对化,孤立地看待我们改革开放政策和成果。实际上,他的许多言论都已经越过了‘允许’的界限。还有,他在大学讲台上,继续鼓吹大民主啦自由啦什么的,把人分为刁民良民两种,说什么中国共产党自从五十年代中期以来就没有真正实行社会主义,而是搞的封建社会主义。据此,他得出结论,所以才有了文化大革命,才有了邓小平的改革开放。你看看这种论调,这是对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明褒暗贬。这些尚可以理解为学术研究。不能容忍的是,他又讲造反啦什么的,说刁民造反、良民保皇命,中国的希望,菊乡的希望不是寄托在良民身上,而是寄托在刁民身上。因为刁民敢于表达自己的自主意识,才能领导时代潮流向前。等等。这些论调其实是西方文化的糟粕,而他这个”文化精英“却奉若至宝,拿过来搀进一点中国封建主义文化内容,到处贩卖。这对菊乡乃至全国的稳定发展是不利的。何况他又打着为民请命、替老百姓代言的旗号,诱惑力就更大,对社会主义肌体的破坏性也就更严重。” 王书记听了,点点头说:“你长进多了。有你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话,我也受益匪浅。只是我想强调一点,这些文化思潮实际上是随着个体工商户的涌现和外资企业的涌入一同进来和膨胀起来的。还是导师们那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形式的多元化,带来了思想领域的多元化。就是这个道理。咱们要注意这一点,不过,就沙吾同来说,他的那些言论,除了受大气候变化的影响外,难免会掺有对你们郑家的恩怨,你处理这个问题时要慎重。要不,我先找沙吾同谈谈。他的‘刁民’、‘良民’之说恐怕就是冲着你来的,想削弱你的威信,这就牵扯到菊乡的大局,我就想提醒他这一点。” 王贵桥的想法,在齐秋月这里碰了钉子。齐秋月说:“以你那点马克思列宁主义水平,还想同沙吾同对话!人家是同高校老师和知名的专家学者对话的人了,在全国学术界知名度很高。再说,你不听郑连三的,能把年过差。他们两家的陈谷子烂芝麻,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是看他沙家如今又‘发’了,他眼红哩。”王贵桥听着齐秋月“照你这么说,我算不识时务了。”齐秋月笑笑说:“如今在文化领域,一些文化精英一味鼓吹西方文明,什么萨特、尼采,又是存在主义,又是现代主义,又是自我中心说,又是地球是一个村说,等等,连我也搞不清有多少‘主义’多少‘说’,在这种多元化文化的鼓动下,一些年轻人就过上了‘新新人类’的新生活,他们美其名曰‘另类人生’,就像疯了一样。有些事,咱们连想也不敢想。前些时,菊乡妇女联合会和共青团菊乡团委联合在菊乡大学就一些大学生在校外租房同居一事搞了一个调查,问卷调查的结果,让我们看了瞠目结舌。大学生们说:”现在这个社会,没有谁为了谁而保守自己的第一次,也没有谁会感谢你为了他而保守了第一次。‘他们说:“第一次算什么,每一个人都有权力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他(她)愿意献给的任何一个人。我们绝不会为了恪守祖训委屈自己,而去苦苦等待生命中的另一半。当我们还年轻的时候,就要尽情地去寻欢作乐,如果一个女孩子,到了大学毕业,还是处女身,那她就是出土文物。’你听听,思想都开放到这步田地了,你还要去找大学老师谈话,你不觉得没有自知之明吗!”王贵桥说:“那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严重污染,照你这么说,菊乡大学成了重灾区了。所以,你们要加大力度抵制,坚决抵制这种外来文化势力对我们传统文化和几千年来的文明、道德风尚、道德观念、道德规范的破坏。”齐秋月说:“你说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它就是了?你说抵制就抵制住了?”王贵桥说:“我说是,他就是。”齐秋月没再同他争论。老头子在屋里踱了一会儿步,扭过头对齐秋月说:“你是抓宣传的,就这样听之任之?”齐秋月看了他一眼,说:“我咋同你说哩!”他说:“我不信菊乡就这样让腐蚀了。菊乡大学不就是一个大学嘛!一个‘菊大’那样,菊乡的社会主义肌体就都会全部腐烂了!我不信。”他坚定地认为,城里遭受了污染,菊乡的广大农村会是一块社会主义净土,它不会,也绝不能让它受到污染。 王贵桥找到郑连三,说他要下去走走,搞个社会调查,中国的革命走的就是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只要广大农村仍是一块社会主义纯净的土地,菊乡就有希望。郑连三同意老领导的意见,当下就叫秘书来给老领导派车,还要医院派个好医生跟着陪护。王贵桥谢绝了,他说:“这些年动不动就是大车小车,前呼后拥,老百姓就敬而远之了,真实情况摸不到手。这一回我想一个人下去走走。”郑连三笑了,说:“王书记要微服私访啊!”他找到齐秋月,说:“老领导要对咱们这一代领导集体的执政行为,搞民意调查了。”齐秋月说:“他就那么个拗劲儿,就让他去吧,他在家里也坐不住。”郑连三说:“王书记毕竟年事已高,他哪一天动身,你说一声,明里不派人保护他,暗地也要派人陪他,一旦有个不测,也好有个照应。”齐秋月说:“他知道了,还不把咱们骂死,说咱们对他不放心,监督他。” 王贵桥把他微服私访的第一站,定在他搞地下工作时当过油房掌柜的油房庄。 油房庄是我夏德祥的老家,村西的油房河是我小时候的快活河。 那一年,我八岁,赶上菊乡解放,学校放长假,我就同大一点的孩子们挎个草箩头到河上割草,热了就跳进河里洗澡。有时几个割草娃恶作剧,就偷地主家的西瓜吃。偷西瓜是王掌柜油房里的小油匠马氏教我们的。他先到瓜棚里,同看瓜老汉前三国后水浒的聊天,把老汉纠缠在瓜棚里。河岸上一个割草娃就装着割草,割着割着,看见一个熟了的,就用镰刀一勾,断了秧,他扒过来顺手一滚,大西瓜就滚到河岸下的潭里了,我们就抱到箩筐里,用草埋起来。等到每一个箩筐里都有一个了,就吹一声口哨,小油匠马氏也不聊天了,割草的也不割了,都下到河里,找个柳树林里一坐,美餐一顿。吃罢了,浑身清爽,就跳到潭里比赛游泳。那时的油房河,水清见底,后来我们上学,踩着河上的脚踏石,弯腰掬一捧水喝到嘴里,把手指塞进去,戳戳,学老师刷牙,然后吐一嘴牙花花到水里,看鱼儿成群结队来咬,我们再擤一抹鼻涕,尽力往上游一甩,小鱼儿又去抢,这个一扯,那个一拽,谁也咬不住。那情景好玩极了。有时正玩着,赶车的来了,只听喊叫:“闪开!闪开!”照牛屁股上抽上一鞭子,一阵“打打”、“咧咧”的吆喝,牛拉着车淌水而过,牛把儿就急慌慌地从踏石上跳过去,过了河,手按住车前辕,又一阵“打打”、“咧咧”的叫,牛车就上了河坡。有时我们跑不及,搞不好就会把我们碰进水里,我们就哭着骂他急着去死呀!牛把儿就回头给我们做个鬼脸,又是一阵“打打”、“咧咧”,赶车走了,留下我们一身水淋淋的大哭。油房里的小马氏就叫我们到油房里烤衣服。王掌柜见了,就把他的衣服找一件,给我们换上,抓一把芝麻,哄我们先去上学,等我们放学回来,衣服就烤干了,再抓一把芝麻吃着回家。 油房河,油房,真是我小时候的乐园。  第四卷第十七章血脉——老同学三人行(4 )  解放后,河上还有十来座油房。公社化那一年,街上成立大集体榨油厂,这里就冷落了。只有我们油房庄一座油房。再后来,县水利局在这里搞水上岗试点,建立了机械灌溉站,把油房的砖瓦扒了盖机器房,尔后又买了小钢磨、榨油机、万能粉碎机、轧花车、弹花车,先是柴油机当动力,后来丹江口水库发电厂送来了电,这里就由原来的机灌站,变成了变电站。一天到晚,电灯明亮,机器轰鸣,这里又热闹起来,成了远近闻名的粮食、棉花、油料加工基地。而原来的油房,连墙也倒了,草丛里只剩下一个大石碾,碾上一个大石滚,谁也搬不动,也没有用处,埋没在草丛里。我家还在菊乡油房庄时,这个地方作为林荒地分给王记香,我们没有栽树,而是开成小片菜地,种种萝卜、辣椒、茄子、大蒜。每逢星期天,我回家了,就挑着茅粪小心翼翼地走下坡,一勺一勺浇菜。天旱了,我就到河里挑水上来浇地。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机灌站作为大队集体企业,已经没有了大生产的实际意义,机器就分給了个人。人们感到这里交通不方便,就在村东路边盖了自己的加工厂,搬走了机器,这里又一次冷落下来,只机械灌溉那一套东西,放在两间破房子里。院子里一地蒿草,荒凉之极。再往河上看,上游不知道哪里的造纸厂排了污水,把河水染成了黑色。一河黑水,再也没有了小孩子捉鱼摸虾的嘻闹,也没有了姑娘媳妇们淘菜洗衣的欢笑,也没有了放鸭老人赶鸭的呷呷声,更没有小伙子赶牛饮水的“打打”“咧咧”。我从新疆克拉玛依调到郑州大学时,曾回老家一趟,到老坟上烧了纸钱放了鞭炮,说到河里洗洗手脚,好多年没有在河里洗手脸了,怪想的。谁知,走到河岸上一看,我小时候的乐园,我的快活河没有了。我就想哭,又想骂谁…… 据说,王书记是装扮成开发商人到了油房庄。他说要找土地改革时的老干部,三爹三妈就出面接待了他。三妈嘴快,问:“你是从台湾回来的?这口音还没一点变化。”王书记笑了,说:“我旧社会在东岳庙上过学,知道咱们这里的水好,油房打出来的油,油质好,远近闻名。”三爹问:“是不是想来投资开发?”三妈说:“这一回油房庄算是真正开放了,名气都敞到海外了。”王书记说:“如今城里人,山珍海味吃腻了,白面馍馍吃够了,都要返璞归真哩!这不是,山野菜上了席,石磨面粉成了抢手货。我就想到咱们油房庄。这油房真得开起来。”问如今会打油的人还有没有?三爹说,他都会,公社化那会儿他在街上抡过多年油锤。只是有个问题……王书记看他吞吞吐吐,笑着说:“资金短缺?这没有问题。”三爹说:“不是这——”王书记说:“分成?这更不成问题。如今是市场经济,我投入资金,你们投入技术劳动力,双方五五分成。”三爹才说,是没有水了。王书记问,河干了?三爹说也不是。就领他去到河上看。王书记一看,他记忆中的油房河没有了,一阵怪味直扑鼻子。他一下子憋住了一口气,大骂了一声粗话,晕到在地。 三爹吓坏了,大喊:“救人哪!救人哪!”就赶忙抱起王书记,掐他的人中,又不断地喊叫:“老板!老板!你醒醒!”幸好,郑连三安排了人一直跟着老领导。这天上午,王贵桥一上汽车,一个小青年也上了车。他下了车,小青年也下了车,他进村了,小青年就在村边转游,三爹领他下了河,小青年就立在河岸上。这时,小青年一边往河下跑,一边用手机叫救护车。救护车也是小青年安排好了的,就停在村东的大路上。救护车来了,给王贵桥吊了水,拉到菊乡,住了几天院,总算抢救及时,老领导的身体没有出大事。 他对郑连三说了他在油房庄的见闻,谆谆告诫:“乡村的人心不知道变坏了没有,这环境已经污染成了这样。连三同志啊,毛主席以前曾有一句教导,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奇Qisuu.сom书咱们可不能断了老百姓的命脉!由此及彼,这菊乡城里,也是如此。再则,我听说,菊乡大学的学生娃子都过着啥另类人生,叫新新人类,这不就是断了咱们共产党人和社会主义的血脉造成的直接结果。如果广大工人、农民都断了这股血脉,这菊乡还了得!”他告诉他的接班人,共产党人要时时处处站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上考虑问题,具体说,就是工人农民。不要眼睛光盯住文化精英呀,企业家呀,老板呀,经理呀,忘了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共产党人就成了无本之木了。 出院后,很幸运地在官场做了几十年官的他,感到自己的去时不多了,他开始写回忆录,直到去世。 沙吾同看见王贵桥在一页稿纸上零乱地写道:一首老歌《社会主义好》唱道: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人民地位高,中国人民地位高哇。 你们不要相信某个文化精英的话,以为,世界已经这样了,是一个村了,而且也只能这样了……一个村,谁是村长?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地位高……中国人民才是村长。 共产党员不能自己享受在前,搞特殊化,那就会脱离群众。 齐秋月说:“老王他就一个情结,心疼菊乡老百姓!” 沙吾同说:“这样,他才是真正的共产党。” 马福顺说:“他的心真好……” 齐秋月说:“沙老师,老王这些东西给你吧,你有时间了,把它整理成书印出来,也不枉他革命一生。” 沙吾同说:“这合适吗?” 齐秋月说:“咋不合适?在这菊乡也只有你有这种能耐。我喝了多少墨水,你清楚。” 沙吾同说:“不是这个意思。回忆录里往往涉及隐私,你得先审一下。” 齐秋月说:“老王一直不让我看,也许有,但现在,人都没有了,还隐私个啥!” 沙吾同说:“涉及你了咋办?” 齐秋月把回忆录拿过去随便翻看了一遍,说:“涉及我就涉及吧,我也没啥让他回忆的。他这个人很古板,家庭生活不会多写的。顶多是写他的小出身,打江山之类。现在的回忆录不都是这个调子。” 沙吾同还在迟疑,马福顺说:“还有啥说哩,如今在菊乡就咱们能说到一块儿,有难处不找你我又找谁?现在你是文化界名人,大手笔,权威着哩。把王书记的回忆录出成书,也是对社会的一大贡献。出书需要钱了,我赞助,就是你有书要印,经济上你也说一声,我就这一点能耐。”齐秋月看沙吾同没有接受的样子,哭了,说:“不说老王,算我求你了。”她思想像一泓浑水。 王贵桥的手稿,散乱无章。纸页有的发黄,有的洇着水迹,有的是随便从那个笔记本上撕下的,写了半页字夹在中间,细看也不知上下接在哪儿,更不说语言不通畅,字迹潦草难以辨认了,像天书。然而不管怎么说,王贵桥总算写下了他自己的反思,对现实生活的感悟。作为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老革命,能在垂暮之年给后人留下一份历史的见证录,也算难能可贵了。这一天,他开始正式整理王贵桥的书稿。谁想,他刚刚翻看几页,又去找与这几页内容所涉及的事件相联系的事件时,忽然在一个书页的夹缝里蹦出几句话:“我的妹妹叫赵先娥,她吃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死了,死在天台寨,跳崖死了的。我这个当哥哥的,却抓了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外甥女儿。我不敢认她们娘儿俩。我的外甥女……”话没写完,这对沙吾同来说却是一个惊人的消息。沙吾同翻阅书稿的手抖动了。他咒骂着:王贵桥你个狗东西!政客!刽子手!死有余辜……他把王贵桥的手稿一下子撕扯开来,摔到地上,那些发黄的纸页散乱地飘散一地,他上去用脚踩着,骂着,又歇斯底里大声呼喊:“小焕啊!小焕啊!”昏倒在地。 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  第四卷第十七章血脉——老同学三人行(5 )  他一打开门,马福顺一脸焦急与疲备地跨进来,说:“出事了。”说完这一句话,他一下子瘫软在沙发上。沙吾同顾不得一地碎纸乱片,赶忙给他倒杯水,让他呷了,才问:“出了啥事?看把你吓的。”马福顺才摇着头说:“不得了啦,你们沙家湾闯下滔天大祸了,怕要出人命吃官司哩!” 原来,沙家湾村党支部换届选举,乡里内定安子营的安顺风当支书,可村里人却要选沙广全当支书,乡里就规定了年龄,偏偏把他闪在外边。村里老百姓哪管这些,说安顺风盖学校时受工头贿赂,又说他眼睛向上,走上级路线,鼓动党员们不选他,哪怕选个三岁娃也比他强。这样,选一次,不投他的票,再选,票上写的是唐成、七品芝麻官、包青天。第三次投票,还有人写你沙吾同。乡里马上说这是破坏选举的政治事件,对党员们办了半月学习班,又选。这回安顺风得了些票,但票太分散,不够半数。乡里大怒,又选。这次不再检票、唱票,就宣布安顺风当选。这时有几个愣头青上去把票箱砸了,说选举不民主,暗箱操作,要求公平、公正、公道、公开。事情闹开以后,村干部宣布由他代行职权,并带人抓了三个砸票箱的人,立即由检察院、公安局几个干部下来取证,进行治罪。来娃这个憨人忽然跳出来,说:“我老子抛头颅洒热血保卫的江山,让这些家伙们糟灭,有骨气的,跟我来。”就有几个在代销点外下棋的人跟着冲进村委会,把上边来的人捆了三个,让其余两个女干部回去捎信,说一个换一个,并且把安顺风也揪了出来,说祸事是他这个官迷引出来的,让他跪在大队的走廊上,认罪。马福顺说:“事情越闹越大,已惊动了上层。齐秋月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你说一声,让你躲一阵,别往前凑。千万千万。” 沙吾同听了,半天说不出个话。他感到胸中憋得慌。他一边骂当官的,说王贵桥不是好人,一边把王贵桥的手稿往墙角踢。马福顺问是啥东西,他就把王贵桥回忆录里的那一段话说了。说着,他又气愤地大骂:“王贵桥这狗东西,应当剁剁喂狗,狗都不吃。”马福顺一听,一连迭声说:“自相残杀啊!自相残杀啊!”又劝沙吾同冷静些。沙吾同说:“还要我给他整理回忆录,我是疯子!”马福顺任他喊叫了一阵,用手机叫来了齐秋月。齐秋月一听也愣怔住了。等沙吾同骂了一歇儿,她说:“骂他几句消消气也好。”马福顺把书稿又整理成叠放桌子上,说:“沙老师,你冷静一下。齐秋月待你不薄,就算她央你,你也给她个面子。何况王贵桥的书稿也算菊乡的一份革命财富吧!”沙吾同说:“共产党革命几十年,都是革我沙吾同家的命。”他真是花岗岩脑袋。马福顺说:“你不也革了郑运昌的命吗?”又说:“现在看,不是也革住了王书记的命了?他的亲妹妹,他的亲外甥女都……”齐秋月好长时间没说话,她感慨万千地说:“老王从天台寨回来,就大病一场,陈小焕判刑后,他到狱中探望。看来他内心里遭受着多么大的折磨。他有话没法向外人说,他活得也太累了。”说得泪流满面,“这些话,竟连我也瞒着。” 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齐秋月嘱咐沙吾同,回忆录的事,放一放再说。当务之急是沙家湾,你千万别插手。就急匆匆地同马福顺坐车走了。这里留下沙吾同,他才认真思考沙家湾这件大事。越想越怕,竟然坐那儿不会动了。几个学生来了,看老师面色不好,就要送他去医院,沙吾同流泪了,说:“老师恐怕要出事了。”说了沙家湾选支书有人在选票上写他沙吾同的名字。偏偏有人又捆了上级的人。听罢事情经过,学生说:“沙家湾事件实际上是个别地方干部破坏民主和法制建设的典型案例,也是对人格和人性自由原则的践踏。沙家湾农民起来了,这是菊乡人民自主、自立、自爱、自强的时代精神在觉醒,是改革开放以来菊乡最有价值的一次震撼,菊乡这潭死水不震撼,何以掀起大风大浪,不掀起大风大浪,何以涤荡陈腐观念的污泥浊水,不涤荡尽污泥浊水,菊乡何以有崭新的明天。”学生们劝老师说:“不要怕,有我们做你的后盾。”沙吾同对那个爸爸当县长的袁银德说:“你回家去,听出点风声,赶快来告诉我。我趁黑前也要回沙家湾一趟……” 沙吾同骑车出门时,已是半下午了。过了山崖口已是大黑,周围并没见一辆警车,只是沙家湾周围的山岗上,有手电光一闪一闪,人影一晃一晃,是不是政府把沙家湾包围了?他不敢贸然骑车了,下车推着走,走到村子西边的温凉河边,忽然黑影里窜出几个人来,用大刀指着问:“谁?”另两个人马上闪到他身后,架起他的胳膊,他忙说:“我是沙吾同。”他以为是乡政府的保安队,谁知话没说完,那几个人喊一声“同子叔”就哭开了。其中一个硬汉子,说:“哭啥哩?既然顶住牛了,就撑到底,死活也就一口气,这口气非争不行。”护送沙吾同到了代销点。沙吾同见了来娃,来娃说:“太欺负人了,乡里不把咱当人看,想咋捏就咋捏,啥选举啦,民主啦,法制啦,都是糊人眼的,啥事不是他们捏窝窝?”沙吾同说:“是这个理,可是扣押上边来的干部不合适吧?”几个青年娃子说:“他先抓咱三个人。”沙吾同说:“那也不能抓人家干部,那样就变成非法扣押国家执法人员,要犯法的呀!”来娃说:“他们不犯法?选举选不出他们的内定人,就宣布作废,再选,狗屁,无非这个安顺风给他们送过大礼。他们才犯了大法——村民自治法。还有选举法。”沙吾同耐心地劝说:“话是这么说的,如今这世道,就是这个样哩!”人们说:“这一回忍了,他安顺风掌住权看不活剥了咱们。非讨个说法不可。”沙吾同看看来娃的拗劲,难以说通,又叫来了广全二叔,两人一见,摇头叹气,说这样对峙下去,非吃大亏不可。 正说着话,村周围的山岗上,有人声。待了一会儿,从河那边扭着押来个女干部,到了跟前,是齐秋月。沙吾同说:“你咋来了?”齐秋月说:“市里紧急会议上,我要求来的。”说着把沙吾同叫到代销点后边一间小屋里,叹口气说:“老王尸骨未寒,我是不该来的。我怕老百姓吃亏,又怕你回来,我知道你那脾气,这事卷进来,就是狗皮膏药。结果你还是卷进来了。听汇报说,选举时还有人在票上写你沙吾同。这样,你就更应该躲得远远的,可你——”沙吾同说:“胡闹啊!胡闹啊!”齐秋月说:“常委会上把这件事定性为反革命。郑连三说上次提留款事件听了沙吾同一面之词,助长了不法村民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这是这次事件的总根子。这次如果再不采取强硬手段,就会发生连锁反应,后患无穷。其实谁心里都清楚,这是某些干部作风太坏,丧失党性,惹得老百姓有怨气,这次选举不过是个出气筒罢了。”沙吾同没有吭声。齐秋月说:“现在不能热处理,要冷处理。沙老师,你是本村人,出于对同乡同族人的爱护,去同他们商量,先把人放了,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嘛!”沙吾同去说了,群众坚持政府先放人。否则,就是没有诚意。 天明了,沙吾同陪着齐秋月四下走着看着,每到一处,人们都对齐秋月说:“你是大官,回去捎个信,把我们都抓去吧!我们早就不想种地了,出不完的这款那捐,出了也没落到国家账上,都装进贪官污吏的腰包了,他安顺风就是一个。”齐秋月觉得民怨太深,一时难于平息,只得回市里复命。沙吾同觉得自己现在已不是村里户口,在这里耽搁久了,会落下口实,不如回市里从上层造一下舆论,会对政府妥善解决这件事有所影响,就同齐秋月一同回城。临走,他俩把沙广全、来娃等几个骨干叫到屋里,嘱咐对扣留的几个干部千万别乱来,要保证他们人身安全,他们也是奉命而为之,不要把气撒到这些经办人身上。又到村委会屋里看望了检察院的人,嘱咐他们忍一下,别激化矛盾,群众消消气再说。对安顺风也给他松了绑,让他回家,但他走到大门口,又叫人们把他挡住了。他对齐秋月说:“你们走吧!大不了他们给我戴高帽子游乡。”人们看他不在乎的样子,马上炸锅了,骂道:“你个王八蛋。”齐秋月和沙吾同急忙劝人们注意政策。广全二叔和来娃说:“我们陪着上边干部和安顺风,谁吐口唾沫我们也先接住。”他们才放心走了。 路上,见三三两两村民,拿着杠子,拎着棍棒把着路口,只许出,不许进,对于生人一律严加盘查。在山垭口那儿,有一个石碑楼是用石块砌起来的,楼高七八米,楼顶是石刻的五角星,楼底基座很大,四周刻着革命战争年代几个历史时期老一辈革命家浴血奋斗的浮雕,楼里,竖着一面四棱石碑,正面是毛泽东浮雕头像,两侧,是毛泽东语录,后面是碑文,记载沙家湾自解放以来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以及改革开放以来的历史。这个石碑楼建立于1993年,毛主席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12月26日。由村里最年长的一个老人出面组织,群众自愿集资建成。  第四卷第十七章血脉——老同学三人行(6 )  齐秋月看见石碑楼那里围坐着一群人,感慨地说:“众志成城啊,众志成城啊!”沙吾同说:“在今天这个高科技时代,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抗暴求生,殊不知这是多么傻啊!”不觉眼里湿湿的。当他们两人路过石碑楼时,这群男女纷纷要齐秋月这个女菩萨“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齐秋月这个钦差大臣,在乡亲纯朴而愚弱的企盼行为面前,心似油锅煎熬,她对沙吾同说:“看到这些,我真不知道我到常委会上如何汇报。”沙吾同说:“实话实说吧!”往前走,每路过一个山垭口,都有人在那儿守着,公路上有些地方堆有石磙当路障。齐秋月看到这些,知道事态比她想像的要严重得多。到了乡政府,郑连三已经在这儿坐镇,大街上已有武装军警云集。齐秋月向沙吾同丢了个眼神,沙吾同会意,马上蹬车向市里骑去。 但是沙吾同这个人是至死不怕也不服郑连三的。走了十来里地,想想不对,又勾了回来,他真是大胆,径直进到乡政府找郑连三。郑连三正在开战地动员会,一见来了个沙吾同,心里就说好,幕后指挥跳出来了。但他一句话没有煞住尾,沙吾同就跨到屋里,指着他的鼻子说:“我提醒你三点:一、你郑连三、我沙吾同,还有齐秋月,都是从沙家湾走出来的,是喝温凉河水长大的。沙家湾的老百姓都是我们的乡亲,谁要是把乡亲们当敌人,谁就会成为不齿于沙家湾乡亲们的狗屎堆,千古罪人;二、不要把沙、郑两家的恩怨搅进你的办公会,安顺风是你堂妹夫,这一点你想过了没有?你兴师动众,不是为你这个不得人心的郑改春的丈夫撑腰、报仇雪恨吗?无私就有弊,可别说你是有私又有弊;三、造成流血——”齐秋月早就被他这个不识时务的憨劲、蛮劲气坏了,她上来把他往外推,说:“这是开会,你要干啥?走,快走!”沙吾同眼睛都红了,拗住不走。郑连三说:“齐秋月,让他说!沙老师,老同学,你说,你提醒得好!”齐秋月就想打沙吾同一巴掌,她的脸都气青了,她大声说:“让他说啥,这会还开不开?”郑连三坐到椅子上,叹了一口气,又开了一罐给沙吾同递了过来,沙吾同也像往常他在学术报告会上讲学一样,很傲气地看了郑连三一眼,把饮料往旁边一推,说:“谢谢。三、我想提醒的是,造成流血事件,恐怕……” 这时候,有人向郑连三招手,他出去了,不上两分钟,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原来,郑连三亲自出马来这里坐阵指挥,竟给郑家带来了鼓舞,郑改春就组织了一起儿村民,也拿起大刀长矛,在铁栎树下的郑氏先人祠堂集结待命,要配合政府去同沙回来的“反革命”决一雌雄,抢回安顺风和三名国家干部。他们扬言,谁血不是红的。郑连三同齐秋月小声说了事态的严重性,耐着性子听沙吾同说下去。“还用我提醒吗?哼!”沙吾同说完了,“谢谢大家。”就像一场报告会,踌躇满志地向外走了。郑连三说沙老师,谢谢你。带头拍巴掌,给他送行。然后对大家说,乡里的同志,各自回到自己包的村里,市里、县上来的干部,一律分配到下边,协助乡里的同志稳定住地方情绪,不能再有任何疏忽,一切问题就地解决。集结待命的公安干警,全部撤除警戒线,就像沙老师刚才说的,沙家湾的老百姓是我们的亲人不是敌人,个别人的事不要同广大群众混为一谈。然后,他宣布,由他郑连三和齐秋月两个喝沙家湾水长大的老乡亲,代表菊乡党组织、政府,同时也以乡亲身份去同沙回来等人接洽,争取和平解决争端。有人提出疑义,说:“你去了,万一解决不了问题,你——”郑连三说:“我就留下当人质,把三位同志换回来。”又说,我只算是回趟家嘛!他看沙吾同又回来了,立在门外,扭头对沙吾同说,你也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哪里就能发生流血事件?你回去做你的学问,你一个文化人,掺和到政治里,分你的心。沙家湾就交给我吧!沙吾同鼻子里哼了一声,纠正他的说法:“不是把沙家湾交给你,而是把你交回沙家湾。记着,你是沙家湾的儿子。”郑连三就笑了,说:“老同学不放心,就留下,齐秋月,你,我,把咱们三个老同学、老乡亲一起交回沙家湾。怎么样?”齐秋月生怕把沙吾同搅进这件案子里,她知道,这件事就是眼下解决了,过去这一阵,郑连三也要一查到底,不留隐患。她给沙吾同使了个眼色,但沙吾同连看也不看,就说:“好,我陪领导。也算舍命陪君子。” 三个老同学坐车到了郑氏先人树的小山坡下,就下车上坡。到了祠堂,郑改春领着大家出来见她连三哥,没有说上两句话,就哭了,说你贤弟挨斗争了,这是打你当哥的脸。郑连三听都没听就把她骂了一顿,说你瞎了眼,还上过高中哩,就这个水平,你这是搞打冤家?你们要干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命令她把人解散了。郑改春满心想着她哥哥能同她一起在父亲临难地哭上一场,然后坐阵指挥这一场同新生反革命的大搏斗,谁会想到,他反而骂她不识时务,有眼无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说:“你是当官的,高姿态。俺是老百姓,没有你那份觉悟,人不散,你走哪儿,我跟哪儿,看你的能耐有多大。”郑连三气得脸都发青了,可他对这个妹妹,有啥办法。这时候,大妈让人搀扶着从山下上来了,郑连三和齐秋月急忙迎上去,说:“惊动你老人家干啥,你这么大岁数。”大妈先同齐秋月打个招呼,扭身就拉住连三的手大哭起来。说,沙恶霸家骑咱们头上拉屎拉尿,旧社会,他们杀死咱家几口人命,文革那年又整死你大伯,如今又来整你妹夫,这是臊你面子,呜呜……哭得天不是天地不是地。老人扫见沙吾同在场,就又冲他哭闹起来,说你来这儿干啥,来看笑话,还是卧底当内线,你们欺负俺人老几代还嫌不够。郑连三好不容易把大妈劝住了,扶到祠堂坐下,他就向大伯牌位跪下了,说:“大伯,你在天之灵,侄子给你谢罪了,如今侄子不能打冤家,侄子只能去向乡亲们谢罪,这是我工作中的疏忽,和对家人管教不严带来的后果。一切担待在我身上,大伯,侄子是共产党员,同你一样,要对一方土地负责任。侄子只能这样干。”又向大妈一拜,说请你老原谅。就同齐秋月出门下山。沙吾同跟上要走,郑改春用长矛一横,说你不能走。要把他当做人质。郑连三扭头看了一眼郑改春,眼睛都冒血了,他厉声说:“闪开,你看你们闯的祸还不够大!”把她手中的长矛夺过来顶住膝盖一折,甩到山坡上。郑改春哭了:“哥,哥,你要把你妹子窝囊死呀!”转身扑在她妈怀里,大哭,大妈也哭了,两个亲人的哭声搅得郑连三的心阵阵揪疼,他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大伯临难的铁栎树,一阵山风从温凉河筒吹了过来,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着,远处山峦的背景,衬托着这棵大树,使得郑连三这个当官的人,忽然间有一种悲壮感。他抹了一把眼泪,对齐秋月说,走,又把沙吾同一拉,说:“咱们沙、郑两家,几十年就是这个样啊!” 谁也没有想到,当这三个老同学,沙家湾的水土养大的三个在外工作的人,携手并肩回来解决纠纷时,来娃他们几个人误把武警部队的撤离行动当做大举围剿的信号,一怒之下,一不做二不休,掂起一把切菜刀,押着软禁的几个干部向北山走去。同时,不知道谁下的命令,要力保政府工作人身安全,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立即紧缩了沙家湾四野山岗的包围圈。一时间,剑拔弩张,来娃向包围他们的警察喊话,如果不闪开一条路,逼急了,就拿他们的人头祭刀…… 沙家湾事件终于平息了。平息的结局之一,是沙吾同被捕入狱——而沙吾同的被捕竟是在中原最高学府郑州大学的学术报告会上,在我的眼皮底下抓走的。 说来令人沮丧。我到郑州大学任教已近十年,但我在郑大这个文人圈子里,一直站不到人前,尽管说我也是个教授,但在别人眼里,就是草包教授了。原因是根基太浅,教大学咱是半路出家,是从中学老师的位置爬上来的。比不过人家大学一毕业就在大学讲坛叱咤风云的专家学者。我心里就不服气,就想找个机会露一鼻子,让人们瞧一瞧。正好这时沙吾同在全国学术界名声大震,学校和中文系都想请他来做个学术报告,给郑大师生开开眼界,可是他们请他不来。原因很简单,沙吾同被重新录用后,在省教育学院里强化三月,结业时,他来找过校人事处,想调进郑州大学,可人家当时眼角里哪能有他,算是得罪了他。于是我自告奋勇去请他,他当然二话不说就来了。当我陪着沙吾同这个当今名人坐在台子上时,我心里受用极了。 那一天下午,他给学生作了《中国民众文化心态的劣根性与新意识的觉醒——浅谈良民文化与刁民意识》学术报告。在一阵掌声中,他走下讲台。大礼堂外,一辆警车在等着他,他回头向陆续走出大礼堂的学生们看了一眼,转过身来说:“我抗议!”两个武装人员上来,一边一个扶着他,他双手抱拳,高举向前,对我说:“夏老师,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个讲台,今天是很有意义的一天。”一直到他走上警车,我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这一天,沙吾同特意穿着对襟立领罩衣,藏青色,下面一条同样颜色粗料裤子,一头后拢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这身打扮使他更见儒雅和修长,也更具学者风度和赴汤蹈火的志士气概。  第四卷第十八章苦涩官场(1 )  一个女人为了同她的男人长相厮守,走进她自己编织的梦幻之中——男人说:“青春就是美啊!可惜我已不再青春了。”她眉毛一扬:“追回来呀!我帮你追……” 一个女人为了她那永远的情结,走进她自己酿造的怨恨之中——男人说:“你一辈子都在为我施恩,可你也过得不如意呀!”她说:“我没有啥,总算也排场过……” 在对沙吾同住室的查抄中,发现了王贵桥的回忆录手稿。由此,牵连到齐秋月以及马福顺。在市委常委扩大会上,齐秋月做了检讨。常委扩大会后,郑连三又连续召开了各个部门各系统会议,就菊乡的改革、发展做出一个又一个指示。而后他率领考察团远赴美国考察。 出国前他主动去见了一趟齐秋月。 齐秋月因为手稿问题,在常委会上灰溜溜的。一直称病在家。她十多年前生过一个孩子,没满月死了,作为一个女人,特别是人到中年丧夫,孤身一人,那日子是难熬的。王贵桥在世时,曾雇了个小保姆,王贵桥说这不同旧社会使丫鬟仆女一样吗?不习惯,不上半月,辞了,尔后,就由市里派来一个通讯员帮助做家务。这通讯员二十多岁,家是农村的,山东人,当过兵,经一个亲戚介绍,在本市安排了个通讯员。原来在机关提茶倒水,后来郑连三看他人挺勤快,眼里也出活,就把他派到老领导家里来了。小伙子姓桑,叫桑相臣。因为在机关里,齐秋月同他大姑是姐妹相称的,小伙子就叫她齐姨。 这天早晨,小桑看齐秋月眼泡子肿着,想来她是怀念王书记了,就说:“齐姨我陪你出去走走吧!王伯伯这样走了好哩!没受一天罪。要是得了别的病,粘床卧铺几年,受不完的罪。我们老家有一个老汉得了半身不遂,睡啥样是啥样,儿女们都忙着做活,那有功夫侍候。吃饭了,在床头放一块木板,把碗往那儿一放,他把嘴偏过来,好在有一只手能动,就握个条匙,剜着吃。怕他屙尿多,不让喝水,嘴唇都裂了口子,往外渗血丝。屙屎没人管,就在床下边掏个洞,自己拉了没人擦,有时就糊到床上。那年过春节,我们去给他拜年,已经不像个人形,脸色苍白,吓死人。后来听说是自己用牙咬了手腕,死了。罪受够了哩。你应想开些,别难为坏了自己。”齐秋月苦笑一下,没有说话,小桑来搀她到外边坐坐。齐秋月就一头扎倒小伙子怀里哭开了。小桑用手轻轻地扶着她,说:“我给你倒杯水喝。”齐秋月紧紧搂住他,不让他动,说:“别离开我。”小伙子就一动也不敢动了。齐秋月说:“小桑,你说齐姨好不好?”小桑说:“好。”齐秋月说:“齐姨待你好不好?”小桑说:“比我亲姑待我都好!”齐秋月没再说话,半天仰起脸来,眼里还滚着泪珠儿,叹了一口气,松了手。小桑赶忙给他倒了一杯水,说:“我出去买菜了,你累了,歇着吧!”又嘱咐说:“齐姨,心里乱了看看电视。把心思岔开了,就好了。” 小桑轻轻把门带上,到院里把喷水池的水调到喷雾的那个档上,又给几盆花浇了水,走了。小院里,静得怕人,这后十多年,她同王贵桥不算太亲热,但也算和谐。一切都已习惯了,他总认为老王还在这屋里,还在他那房间的写字台前写回忆录。有时上班回来就自觉不自觉地到把套间门帘一挑向里看一眼,但那把椅子空空的。二三十年前,这个独身小院在菊乡是第一流的市委书记住房,现在同菊乡一些人的花园式洋房一比简直就是贫民窟了。人家一个独院,有会客厅、住房、书房、卫生间、厨房、花园、草坪、游泳池、小车库等等,家里有女佣人、司机、保镖,俨然一个新贵族,而他们呢?工资不少,但养不起人家那种生活,也盖不起人家那种别墅式洋房。她不贫图享受,她一个女孩子,能混到菊乡政界如此显赫的地位,她知足了。但惟一的遗憾,她没有真正体味女人的一切。作为一个女人,她一直在女人的半饥饿中活着,然而这种半饥饿状态也没能维持长久,丈夫撒手而去,而她才五十挂零。如再不找到一种补救方式,工作上再遭受一点挫折,她的人生就是残废的。 这时,郑连三毫无声息地到了院里,说:“喷水池也该改造改造了,如今都到了音乐喷泉时代了。”齐秋月吓了一跳,这个人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她赶忙拉条毛巾把脸擦了擦,开开门,说:“像个大书记驾到的样子吗?前也不呼,后也不拥。”又问:“就你一个人?”郑连三打趣说:“咋啦,让我把常委班子带来,开你个家庭批判会!”齐秋月指指沙发,说:“犯到你手里了。”郑连三坐下,齐秋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饮料,要打开,郑连三用手拦住说:“我吃糖。”拿起糖果盘里放的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含嘴里,化着,看看齐秋月,笑着说:“眼泡红红的,是为老领导去世伤心,还是为常委会上大家的批评伤心?”齐秋月说:“都有。”忍了一会儿,真的哭了。说:“王贵桥尸骨未寒,你们就拿他的未亡人开涮,也能下得了手啊,还有……”郑连三等不到下文,说:“接着说,老虎娃都撒出来。”齐秋月不再说话。郑连三说:“还有,就是老领导的手稿。是吧?”他顿了顿又说:“这个东西怎么能到沙吾同手里。这样就成了沙吾同的尚方宝剑和理论依据了。”齐秋月说:“沙吾同是什么人?名人,又是老同学。还有,沙吾同是王贵桥的外甥女婿,老王的东西交给他整理是名正言顺的。”两人都想起了沙吾同,不再说话。门外喷水池里有喷水的哗哗声。过了一会儿,郑连三从公文袋里把王贵桥的手稿取出来,说:“这个我还给你,也许今后它会是一份珍贵的资料,它能告诉后人共产党员应当是个什么样。”齐秋月把手稿随便翻了翻,丢到茶几上,说:“因此,我认为,别的问题,可以暂不争论,但是我们菊乡应当认真检查一下自己的干部,在为人民服务方面干了几件实事,是公仆,还是老爷?从认识上说,有些人经常把自己打扮成地头父母官的形象,这本身就颠倒了公仆与主人的关系。我想,不管我们的社会走到哪一步,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不会变的。这次沙家湾事件,骨子里的问题就是干部没有把人民当主人。”郑连三点点头,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说下去。他换个角度说:“所以我想出去看看,我们不仅要知道自己怎么样,是什么样,还应当知道别人怎么样,是什么样,受点启发,回来为菊乡搞几个项目。家里的事,你也知道,几个年纪大一点的,都在泡病号,还是你出来挡一下。” 齐秋月没有想到,他是来安排工作的,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到哪里去考察,没有立即回答。愣了好长时间,才淡淡地说:“还是让工人、农民从改革发展中得到更多更好的实惠吧!”郑连三说:“我也知道一些工人农民的现状,确实不容我们乐观。那也只有使改革开放的局面取得更大的突破性进展,才能给他们带来更多更好的实惠。坐到家里,天上掉不下来馅饼。”齐秋月说:“我同意你的看法,只是——”郑连三说:“说呀。”她说:“我们在考虑所有问题时,天平是不是应往普通老百姓这一方多倾斜一点。”他说:“你这是巧妙批评我心里没有普通老百姓。”苦笑了一下,说:“沙家湾这样结局,你以为我就心安理得吗!”齐秋月瞟了他一眼,说:“难说。”他无限惆怅地说:“这么多年了,你我之间心里总有一个小芥蒂。就说这一回吧,把沙吾同牵连到案子里边,你是有看法的。有些事情我也不好解释,也没法解释。我们沙郑两家,几十年就是那么回事,沙吾同总在看我的走数,看我的走数,倒也没啥,可是他总把我们两家的个人恩怨同我在菊乡的执政行为,也就是说,把我的工作上的问题纠缠在一起,这就决定了他在某些方面免不了会看走眼。他的这个问题老领导在世时也是这么说的。”齐秋月说:“那是你们两家的事,我不发言。”郑连三说:“有好多话,以后再交换意见吧,工作的事,你同意,办公会上我就正式提出。至于考察项目,回来时路过香港、深圳,搞一次招商引资,把菊乡搞成改革开放的热土,搞得更红火一些。像现在这样,太落后了。”  第四卷第十八章苦涩官场(2 )  齐秋月说:“我最近一段时间不适宜一线工作。” “身体不行,还是心情?” 齐秋月说:“都有,我应当对我的认识反思一下。” 郑连三说:“谁就认识比谁高,摸着石头过河罢了,只要过去了河,哪怕掉进水里,淌水过去也是允许的。” 齐秋月说:“问题是,我没有看清对岸是乱草,是庄稼,我未想过。” 郑连三笑笑,说:“那是不愿助老同学一臂之力了。那么,说点私事总可以吧?”齐秋月没有答腔,郑连三说,他同聂婉丽当年的那个私生子,如今大学毕业了,只有她齐秋月知道这个底细。她能守住这个机密就行。齐秋月说:“孩子找来了,亲爹老子是菊乡一把手,儿子就会有个好前程,将来的接班人嘛!”郑连三听着她的揶揄,苦苦一笑说:“我的家庭生活,几十年也就那个样。幸亏聂婉丽多了个心眼,把孩子送人时,给他衣服里缝了个布条,告诉他母亲是谁,而那抱养的女人也是个有心人,这么些年,那个布条她还保存着,要不我咋也不会从地下冒出个儿子。”齐秋月还是不说话。郑连三说:“那时的政治生活和社会环境,就那个样,不知道抹杀了多少人的感情。想起来,我同聂婉丽是真正相爱的,只是那个年代,人们接受不了这种婚外恋行为,加上王书记把我推在第一线,我成了公众人物中最受注目的人物之一,我就不敢提出同护士老婆离婚。这就苦了聂婉丽了……”他无限感伤地仰起脸,看着窗外的蓝天,似浸沉在对过去岁月的无限留恋里,“说起来,也得感谢你。你安置了这么个情节,为我保住了一个后代。”齐秋月说:“可是,老王我们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呀……”说着,哭了。郑连三安慰说:“这一段日子,你心情不好,那就出去走走吧!要不,我留下,你去跑跑看看,开开视野,换换情绪,顺便给市里搞点外资。”齐秋月摇摇头。 郑连三走了。 半月后,郑连三出国考察,带了市长助理和女秘书二人。临走前的办公会上,他还是提议由齐秋月代理市委书记兼市长,主持日常工作。齐秋月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任命。 但是齐秋月上班不到十天,就碰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沙吾同拘留后,一直态度强硬,看守们为了整治他,把他衣服扒光,只穿一个裤头,站院中示众。沙吾同对这种人格污辱,大声抗议,说:“五千年文明古国,让你们这帮混账王八蛋糟蹋。”没人理他。他干脆扒掉裤头,甩到一个看守的头上,说:“既然不讲文明,还要这块遮着布干什么。”赤身裸体地向着那几个看守走去。女看守啊呀一声叫,跑开了。这时那几名男看守马上把衣服还给他,让他穿上,说:“好了,好了,我们算服你了。”把他拉进一个黑屋里,对他进行修理。这些年轻人不知道,他二十几年前为青山“黄世仁”案住监时,在监狱里曾天天对着墙壁练一指弹大功,最后把那块墙砖都弹出了个坑。他换一处再练,尔后流浪天涯,更是坚持不懈,几年下来,功夫更深了。这些年虽然又教了书,斯文起来,他那一指弹功夫,总也没丢。现在他迎着那个向他走来的人,一个指头捣去,那人捂着额头退了回去。一个又一个,他打退了三个。两腿跨步一站,用手往跟前勾着,说:“来,老师教你们两手。”这时,从后面冷不防踹来一脚,他马爬地被按住了,这几个吃了亏的看守,上来把他捆了个结实,狠狠揍了他一顿,把他的门牙打掉了一颗,他一声不吭,把牙含在嘴里,等他们打完了,他说:“好,你们打人。”那几个人说:“我们是自卫还击。”这几个人哪里想到,他嘴里含了一个物证。等到下一次提审,他说:“我要见见两个人,一个是市委常委齐秋月,一个是苇子坑的杨兰五。我有重要情报,得当着他们的面讲,而且要录像录音。” 齐秋月只得安排人去接杨兰五。两人到了看守所,预审科长陪着去见沙吾同,沙吾同一见他们,马上声明两点:一、现在是讲法制与文明的时代,在社会主义的菊乡,在郑连三的治理下,干警打人,打掉我一颗门牙,杨叔叔回去,请律师向法院起诉,起诉他们大秋天扒光我衣服示众的非人道行为和看守私设公堂,动手打人的野蛮行为。二、1972年,“青山黄世仁”案件株连多人,应当平反昭雪。郑连三当年奸污女知青,就是黄世仁。如今他的私生子,已来菊乡就业,就是人证。 几个人面面相觑。杨兰五已七八十岁了,身子骨还挺硬朗,说:“想打架,别搁犯人们身上煞恶气,把你们那欺负沙吾同的人叫来,我们上湍江河滩上,单打,双打都行。”这时正好有个打沙吾同的人来看热闹,沙吾同说:“这是一个。”杨兰五盯住他看了一会儿,说:“我记住了。”又对这个看守说:“年轻人,日后冤家路窄碰上了,别说我手狠。伤住哪了,我赔你。”说得听的人一惊一诧的。 沙吾同要求为“青山黄世仁”事件平反。齐秋月为难了,她笼统地回答:“你说的黄世仁一案,我知道了。调查调查再说。”对沙吾同被打掉一颗门牙的事,齐秋月说:“这需法医鉴定,得有人证物证的,不要叫杨叔叔操心了,他这么大岁数了,也让我调查清楚再说。行吧!”商量的口气,沙吾同点点头,对这两个“调查”,他说,他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 从看守所出来,还没有走到同杨兰五分手,齐秋月手机就响了。她一听,脸色一寒,说:“知道了。”尔后,连杨兰五也不让下车,径直开进市委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珠光宝气的女人。有一个中年男人,神色庄重,坐在旁边,不时同女士说上一两句话。这时,女士站起身来,向齐秋月递上名片,介绍说:“鄙人是深港维亚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沙金丹。”一听沙金丹,杨兰五、齐秋月一愣,再一仔细打量,齐秋月想起他们去送上学赞助款时那个毛盖头,一身土气的女孩。这时杨兰五也认出金丹,沙金丹也认出杨兰五,金丹叫了一声:“外爷!”就扑了过去。杨兰五看见金丹这身装束,说:“丹丹,你当真成大气候了。”齐秋月也说:“丹丹在外边发达了,还认得齐姨吧?”沙金丹点点头,说:“我爸爸在青山被抓,是阿姨把我送到外爷身边的。1985年还要送钱支助我上学。”齐秋月说:“好记性,好记性。”  第四卷第十八章苦涩官场(3 )  寒暄完毕,宾主重新就坐,杨兰五说:“你爸又住监了。”沙金丹没有说话,那个中年人从身上掏出一个名片递给齐秋月,说:“鄙人是香港国际律师事务所律师,受沙小姐之托,来为他父亲沙吾同参与沙家湾动乱一案做辩护,不知贵市对这个事件性质如何裁定,沙吾同属政治犯,还是刑事犯?” 齐秋月说:“张先生,今日先不谈这些,好吧!从根本上说,沙金丹同我家老公是祖孙关系,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亲戚不能相认。这是令人遗憾的事。今日我们只叙旧不议政,好吧!” 沙金丹到看守所看望父亲。父亲门牙掉了一颗,显得更老了。他头发本来就已花白,现在加上消瘦,几乎像六十岁的老年人。她喊了一声:“爸爸!”向爸爸走近时,沙吾同一时愣了,当他看清是自己的女儿时,他竟扭了个脊梁给他。爸爸没有原谅她,近几年来,爸爸等于在失去女儿的思念中煎熬着,她理解爸爸的心。爸爸把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多么艰难。他希望女儿按照他们遵循的道德标准去做人,女儿却依照现代人的生活方式生活着,从爸爸的视线和规矩中彻底地消失了,而今站在爸爸面前,当然不是爸爸心目中那个纯真朴素的丹丹了。丹丹变了。 “爸爸,我回来看你了。” 沙吾同扭回身来,已是泪流满面了。沙金丹扑过去,扑在父亲怀里,哭着说:“我回来给他们打官司。”沙吾同声音苍凉地说了一句:“这个菊乡没有官司。”尔后沙吾同没有再说一句话。 沙金丹怀着一腔义愤回到深圳。正巧郑连三取道香港来到深圳,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菊乡市于×月×日——×月×日在香港、深圳两地举办菊乡市情介绍会,欢迎海内外有识之士来投资开发,共同发展。但投资者寥寥无几。郑连三对此迷惑不解。经过调查方知,此地商家手中都有一份菊乡“沙家湾”事件的传单,这张传单破坏了菊乡形象,使得投资者对菊乡的软、硬环境望而生畏。 几乎与此同时,菊乡又爆发了大规模的沙家湾农民弃农事件。那几天,沙家湾村所有青壮农民都背着行李带着妻子儿女离开菊乡,把土地交给安顺风。正在包村的一个干部,只身跑回市里,直接向齐秋月反映。齐秋月到车站时,只见成百上千的农民正往火车站拥去。齐秋月问一个中年汉子要到哪里去。那汉子答:“此地不养爷,还有养爷处。”齐秋月听了,有一种钝刀剜心般的疼痛。齐秋月马上从车站维持秩序的服务员手里借过一个半导体喇叭,向这些背井离乡,丢弃土地的农民们说:“乡亲们!我是齐秋月,也是喝温凉河水长大的。请静一下,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讲几句话。”她颇动感情讲了十多分钟,最后,他说:“如果有愿意回家的,政府派车送大家回去。村委会、村支部的问题,市里、乡、县会派人妥善解决的。如有困难,政府也会帮助大家战胜困难,如果还要出去打工,这也不是一件坏事,到外边学点技术,挣点钱,将来回来就更能建设好家乡。不过不要盲目外出,应当由政府先行联系好地方,再去也不迟。希望大家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为大家服好这个务。”她心里明镜一般,这是“沙家湾”事件的阴影笼罩的结果。最后他问清了这群农民的去向,一部分要到新疆兵团搞棉花,一部分要到南方去打工。他马上做出决定,由劳动局分别派两个得力的干部带队,在火车上同有关单位联系好,以免乡亲们到了外地无依无靠。她的这个决定,马上传达给外出的农民,人们感动了,说:“这才是人民政府。”有人高呼:“人民政府万岁!”、“共产党万岁!”齐秋月听了,不觉眼里饱含热泪……她正想着再说句啥话,有干部来到车站,说,的士和面的司机集体进省上访,抗议政府营业性收费太多。齐秋月问,现在人拦住了没有?对方说,车队已经出市了。齐秋月让身边的人打手机立即通知○○七国道方城县城关收费站,想办法劝阻,又通知工商、公安、交通等有关部局马上到方城现场办公,解决有关迫在眉睫的问题。 齐秋月驱车赶到方城县城关收费站时,交通已经堵塞,只有一个车道让大车通行。她随车一路看去,面的车黄色车身,一辆接一辆,续成一字长蛇,摆有一里多长。另一边是出租车的车队,两队车辆并行,像检阅的仪仗车队。齐秋月跳下车来。向挡在横杆前的首车走去,只见车前贴的横幅标语是:“要饭碗,要公正。”出租车上的横幅是:“减租,减税。” 经过了半天的疏导,两列车队终于返回菊乡,齐秋月刚刚进入市区。几个工人拦住了车头,声称自己全家下岗,好不容易借钱买了一辆三轮车,办不起手续,车辆被扣,请领导开恩,发个指示把车还给他们。齐秋月今天太累了,她眉头皱了起来,那几个车夫,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从她的眼里看出希望,一见领导这个神情,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说:“我们说的都是真话,要不宁愿撞车撞死。”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工人,掏出他几十年当劳模的奖状、荣誉证、锦旗和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奖状、纪念章,双手托着请领导过目。他说:“我是共产党员,当年解放军打菊乡时,我是护厂纠察队长,如今厂子忽然就垮了,俺祖孙三代都是吃厂里饭的,解放时俺护厂,怕特务破坏,如今厂子忽然就卖给了私人,老板不养活俺们这些老家伙,我们是共产党员,不愿给政府找麻烦,自己救自己,买一辆三轮车拉客混口饭吃,可……”说着哭起来。这时围观群众上百人,老人跪着不起来。齐秋月忽然想起,他上中学时听过这个劳模的报告。他是出席过全国群英会,受到毛主席、刘主席、周总理接见的劳动英雄。在菊乡的社会主义建设史册上,他是占有一席之地的。而今他在这般艰苦的情况下,没有向党伸手,没有对党说一句怪话,他心里只有迷惑,没有对党的信念产生动摇。在菊乡,在全省,在全国,像这样的工人党员恐怕不在少数。而我们的党,如今在这新形势下如何代表他们的利益呢?齐秋月迷惑了…… 她把老同志的奖状、纪念章、锦旗接住。双手捧着一个一个请大家起来,最后,她把那面锦旗扬起说:“这位老同志的党龄比我长,他们过去是,今天是,将来还是我们年轻一代党员的榜样,今天我们国家正向改革的深层次发展,出现暂时的动荡和困难,只要全党团结一致,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定会闯过难关!”最后他把老同志的荣誉证书收起,包好,双手递给老英雄,说:“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让我重新认识到我们共产党员的本色。我感谢你提醒我,作为菊乡的一个决策者,应当代表谁的利益说话办事。” 下午她建议召开了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协四大家联席会议,并邀请部分老同志列席参加,会上她通报了上午三件事的处理经过。最后让大家就菊乡的工作做一个共同的反思。但除了她讲了话外,没有人说话,会议可以说,无“声”而散。齐秋月回到家里,洗了脸,坐到沙发上,想抽烟,想喝酒,想哭……又想躺在妈妈的怀里睡一会儿,或者一个男人的怀里睡一会儿,太累了,她这个党员当到这个份上太累了。 后来,由我出面担保,乘齐秋月主持菊乡工作之便,给沙吾同办了保外就医手续。齐秋月给他在菊乡城郊租了一个独院。沙吾同出来后,她又提醒我,让我出面调和一下他同女儿之间的关系,适当时候让她回来接他爸爸到南方散散心,开开眼界,写了那么多观念前卫的文章,还没有见过思想解放的前沿阵地是什么样。我当场就拿起电话,正在拨号,沙吾同把电话按住了,说:“她发她的达,我倒我的霉。”齐秋月说:“你呀!要正确认识新一代。”沙吾同说:“我能同齐代市长在一起,就够开心了。理她干啥?”齐秋月抿嘴一笑,说:“我就这么一点权限。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第四卷第十八章苦涩官场(4 )  这是美国的西海岸。美国人的热情幽默风趣,开放的观念,坦率的言淡,以及美国西海岸美丽的自然风光,应当使郑连三沉醉,让他睡在这样的土地上,不再回国。还有,女秘书是博士研究生,处处为他讲解异国风情,尤其是在大街上,她为他这个只懂得“先生罚我斯坦旦”(英语“站起来”的意思)的外语盲人,充当着翻译,不时指着一块块牌子给他翻译,并且把道听途说的情况也翻译给他,他应当有一种异域风情的新鲜感。有些话语,中国人在大街上绝对说不出来,译完后,姑娘都笑得满脸桃花,并且看着首长的眼睛,逗惹他笑,但是他仍然没有姑娘预想的那种反应效果。 女秘书几乎是把他当做一个小男孩来照顾的。郑连三看得出女秘书是在讨好他,也是以她的方式感谢他在她找工作没有着落时,把她从一个乡镇中学里要到市里,并且留在市委书记兼市长的身边。那时,她真有点受宠若惊之幸。这次出国,她很想让市长快乐,就尽她姑娘家所有的本领来给郑连三“服务”。一天清晨,郑连三有点头晕,他说怕是血压高了。她照顾他服了药,说出去散散步,休闲一下会好的。郑连三就领着唐甘露出来了。到了海边,她大胆地拉着首长漫步在海滩上,郑连三是第一次握住住姑娘的手,她的手柔软而富有性感。她正值青春年华,但又不是乡野丫头那种娇憨纯真的风韵,她的眼睛令人陶醉,但不是乡野女孩那种天真无邪的诱惑,她的眼神里有着智慧与甜美双重的勾引,让你不仅有一种生理冲动,而更重要的有一种探秘求知的需要。但是他知道,他同她相比,是叔叔同侄女,或是大哥哥同小妹妹那样的比较对象了。她尽管在知识的天地里经历丰富,但在人生的道路上,她的经历还是有限的,而他,几乎是经历了包括生离死别在内的所有人生沧桑和仕途的升沉浮降,他的容貌也因为忙碌而更显苍老。女秘书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与忧虑,拉他坐在海滩上,望着慢慢升起的太阳,把身子依偎着他,叹一口气,说:“我很丑吧?”把脸仰过来,郑连三低头看她,说:“你丑,丑得令我心动!”女秘书娇嗔地撅起嘴说:“那你整天都那么严肃。”郑连三说:“我是个中国共产党员。”女秘书说:“现在咱们脚下的土地是在美国呀。”郑连三沉默了一会儿,跟她说了好多好多,说了他那不值得一提的初中肄业学历,他那丢人的“初恋”,说了他同护士女的无奈婚姻,末了,又说了他的那个私生儿子。她认真地听着,说:“其实你没有必要像你的表面那样,要有一个政治包装,一个政治家的私生活大可不必偷偷摸摸。对你,我早就看出来,你是多情的而且也很善良。”郑连三问:“从哪儿?从眼睛里?”女秘书说:“你第一次见了我,眼睛很有光彩,我知道你多情,从你听了我没有背景找工作多次碰壁的经过,你的脸色很暗淡,我知道你善良,你是怀着既心疼我又喜欢我才把我留到身边的,这两者缺一不可。”她得意地一笑。郑连三第一次发现她也有着姑娘家共有的妩媚与纯情,说:“青春就是美啊!可惜我已不再青春了。”她眉毛一扬:“追回来呀!我帮你追……”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而后她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沙,拉起郑连三,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追吧!”跑了。郑连三追了十来步,停下了,她倒回来把他拉着,她在前边跑,扯着他走,这一挣一扯,两人就倒了,女秘书向郑连三偎依过来。撒娇说:“我岔了气。”“哎哟”个不停,郑连三要背她找医生,她打了他一下,说:“吓唬你的,真傻,还当书记市长呢!”郑连三说:“罢免了吧!那就成了自由人了。”女秘书说:“我们从菊乡出来是来玩的,让我们彻底放松自己,一起游海去吧!”到了这时候,郑连三的脸上,才有了点笑容。 一个再严肃再死板的人,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面前,也抵挡不住那异性的诱惑力。接着,他们开始在海水里嬉戏,在海滩上追逐,活泼得像热恋的情人。疯累了,两人躺在沙滩上,望着天空飘动的云朵,望着望着,女人竟然倚着男人的肩臂睡着了。她平静而深长的呼吸散发出一种撩人心扉的气息,这种气息四处飘散,不断地刺激着男人的欲望。郑连三知道作为一个男人这时需要干什么,这一阵欲望的疯狂几乎命令他把女人摇醒,拉她一起跳进疯狂的浪谷里飘荡起伏,干脆淹死……但是,他没有惊动她一下。 这天夜里,她来到了他的房间。他的防线在姑娘浑身散发的女人芬芳气息的诱惑面前,崩溃了。 第二天早晨,女秘书一脸桃花地对郑连三说:“我夜里思考一个问题,你这个市委书记做报告时,看见台下有漂亮女人动心了,心猿意马讲错了咋办?”郑连三笑了,说:“邪想歪念。”女秘书说:“回国后做报告,我要听仔细点哟,别下错了指示……”又问:“你第一眼看见我,动心了没有?”郑连三说:“没有。”女秘书说:“那你不是好男人。”郑连三说:“我就是个坏男人,坏透顶了的。” 回国了,又回到了菊乡。异域风情的美妙结束了,唐小姐的温柔体贴也不能那么肆无忌惮了,他又回到了自己几十年扮演习惯了的官场角色。 他顾不得休息就来见齐秋月。 听了齐秋月的汇报,郑连三纳闷了,他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这样对待那些上访闹事的群众,怕不妥当吧?这样一来,不就助长了社会上的自由化思潮?”齐秋月说:“还能再抓起来?能下得了手吗?”郑连三呷了一口茶,说:“不是这个意思,齐秋月同志,我们是执政党,怎么那样软弱。现在是九十年代,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转型期,在这个时期,有跟上形势的,是弄潮儿,有跟不上形势的,包括你我这样的共产党员,都要被淘汰的。优胜劣败,低劣的败了有什么可惜。那些农民丢掉土地去打工,让他们去好了,是骡子是马让他们溜溜去。有本事的站住脚,没本事的再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派政府干部去带队,这完全是计划经济的思想观念和政府行为。还有出租车司机上访问题,三轮车拦车喊冤表功问题,你都对他们迁就又迁就。这同常委扩大会议精神一致吗?”齐秋月说:“三轮车工人不是普通的工人,老党员,老模范。看着他们的苦难,一个有良心的共产党员能忍心不管不问吗?”郑连三说:“你说的这个名字,我好像也有印象。但是社会在前进,走到改革发展的今天,他们的脑子和行为还停留在计划经济时代,让改革发展大潮淘汰了,也就淘汰了。哪有什么办法?你那样对待他们只能说明你一个女人家的善良。反过来说,你是菊乡市的代市长,代表一级政府和党组织,你同情他们,施恩于他们,取信于他们,这不是救世主思想在作怪吧!我也清楚你是要树立新一代党委领导集体的形象,但这样来树怕是树不起来的。共产党的形象是斗出来的,是在改革大潮中闯出来的。不是说好话说出来的。” 齐秋月按耐不住自己的性子了,她说:“我这样为菊乡老百姓树立一个同人民心连心的形象,就错了,就给党委脸上抹黑了?怪论。” 两个一起进入革委会,一起在王贵桥扶助之下成为菊乡新一代领导集体主要成员的战友,分裂了。 第二天,郑连三在四大家会议上,公开批判了他出国考察期间菊乡市在对待错误思潮上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并且说,这种做法实质上是分裂菊乡市新一代领导集体的错误行为。是沙家湾事件的阴影还在同志们头上笼罩的结果,要求全体党员干部在这大是大非面前要端正认识,纠正错误,放下包袱,轻装前进。走出阴影,走进阳关道。 齐秋月感到委屈和为难,就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官场几十年了,倍感仕途艰辛,尤其是近来总觉心力交瘁,想辞职。我知道是王书记的死和沙家湾的事,对她触动太大,尤其是沙吾同的被捕,令她伤透脑筋,[奇+书+网]加上郑连三咄咄逼人的气势,她一时难以适应,就想到了激流勇退这一层。我理解她,但是一句话掉地下,就不好再捡起来,我就说我想想再回答你,好吗!可是不上一个礼拜,她就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竟当众提出辞去常委、常务副市长职务,并以身体建康不能坚持正常工作为由,要求提前退休。郑连三为此专程来到省城找我,说齐秋月不给他面子,知道哩,说是她主动不干了,不知道哩,说是我郑连三容不得人。况且菊乡咱们那一代人就剩我俩了,她这一退下去,就留我一个人来支撑那一方天地,我也……他没有说下去,要求我劝劝齐秋月,就算是他央她帮他。我笑了,说我成了你们菊乡的什么人了。他说,你是菊乡工作的场外评委和顾问。我说,那得给劳务费。他笑了,说,菊乡搞上去了,在滨河路边给你盖一座别墅。谁会想到,不到一个月,齐秋月就办了病退手续。她打电话说:“俗话说,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万事不足,可现在一身轻了。”我说:“但愿你真正一身轻,你们当惯了官,往往轻不了。”她说她会轻的。 齐秋月从此成为菊乡一介平民。 郑连三给我打电话说:“我在别人眼里,真是容不得人的人吗?”  第四卷第十九章并非如此等等(1 )  死了的,坐牢的,几十年的恩怨争斗,到头来发现他们后代身上竟融合着两家仇恨的血脉…… 这一天,沙金丹刚进办公室,一个新来的清洁工正在打扫卫生,突然停下手中的拖把,愣愣地盯住她看。她说:“快把桌子擦拭干净,你是新来的吧?怎么不懂规矩。要在老板上班前,把卫生搞完。尤其是要把办公桌收拾好。”女清洁工仍是盯住她看,她就有点不耐烦了,想发脾气,想想她是新来的,就忍住了。可是这个清洁工像神经了一样,忘了她的工作。她说:“还不快干活!”她接了个电话,还没有扭过身来,女清洁工正在抹桌子,马上凑了过来,激动得连手中的抹布也没有丢,说:“你是沙金丹!丹丹,我可找到你了。”沙金丹奇怪地问:“你是谁?这样放肆。快干活!”女清洁工说:“你还记得白马庙吗!”白马庙是她上中学的母校,在那里,她度过了她的少女时代。她问:“你是菊乡来的?”清洁工说:“丹丹,我是叶莲,你的老师。”沙金丹也像上次在菊乡大学沙吾同见到叶莲一样,一下子吓愣怔了。她惊叫一声,就按电铃叫保安过来。女清洁工说:“我不是鬼,我真是叶莲,不信,你看——”她抓起桌子上一把小刀子,照手腕上一拉,血马上流了出来。“我是人。活生生的人哪!”保安来了,沙金丹惊魂未定,摆手让把女清洁工拉出去。女清洁工哭了,说:“我真是你的叶老师。我没有死,我是被逼债……”沙金丹摆摆手,说:“一会儿再说。”硬是叫保安把她快快拉走。清洁工走了,她坐在老板椅子上,心嗵嗵跳个不停。她的脑子里迅速闪过白马庙的生活场景。叶老师那慈母般的面影,渐渐地和刚才那个女清洁工的憔悴面容迭加在了一起。是她,就是我的老师,母亲般的老师,她怎么会成了这个模样!老师呀,老师,你这十多年原来在这里受苦…… 她的心颤抖了。她打电话叫人给这个新来的女清洁工安排了住处,一下班她就直接来见老师。她一进门喊了一声:“叶老师——”就给老师跪下了。她说:“叶老师,你就是鬼魂,也是我沙金丹的老师。”叶老师赶忙扶住了金丹,说:“我不该在那里认你,让你——”金丹拦住话头说:“别说了,你哪怕在员工大会上,也要认我的,你不认,我也要认我的恩师。”师生抱在一起,痛哭失声。叶老师说了她无奈“跳河”自杀的经过,金丹说:“我同我爸爸给你烧了好多好多纸钱。”问她咋会来到这里当清洁工。老师说了她来南方闯荡的艰苦岁月,说到伤心处,哭成个泪人。金丹也陪着她哭。叶老师说到她原来想还清她在菊乡的债务,就堂堂正正地回到菊乡投奔她爸爸,谁也没有想到,她从菊乡回来,公司就以涉嫌走私罪被查封,银行账户被冻结。她是逃出来的,要是一进去,就没命了。哭得就要断气。金丹说,菊乡不就是几十万元吗!学生给你顶上。叶莲给金丹跪下了,金丹马上扶起老师,说:“叶老师,这是哪里话。”她安慰她说:“我没有妈妈,你今后就是我的妈妈。等我爸爸的案子了结了,我给你们办喜事。”叶莲苦苦一笑,说:“在白马庙时,我就苦苦恋着你爸爸。上次回菊乡就想圆这个梦。可是你爸爸……他有他自己的事业,我这个老太太,哪里还能配上他!想想也是自己太自私了。他是文化圈子里的人,他的一切都应当在文化圈子里成全。现在我又成了乞丐,哪里还敢同他联系。”叶莲就在金丹这里住下了。一天晚上,她把金丹给她买的高档衣服穿戴齐整,吞食了大量安眠药,安静地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她在遗书上写道:她从在师范上学写批评“五分加绵羊”教育思想的大字报,尔后写《向阳人家》,到办沙吾同大酒店,都是想用自己的努力奋斗来证明自己。结果“奋斗几十年,竟是一贫如洗。且又身患绝症,医治无望,就让我走吧”!她惟一的心愿就是还清那菊乡的债务。遗书下边压着她当初在菊乡搞大酒店时的账单。账单上是她亲笔写的沙吾同的诗“感叹唏嘘叶莲去,丹心一片谁人知。人说痴情女子好,谁(我)为红颜薄命哭。惟怨芙蓉不千金,愁煞人间(商场)一弱女。但愿东风凉夏日,荷塘激荡安魂曲”。 叶老师走了,沙金丹泪如雨下。她为她的老师,为老师这个好人的好心肠,为老师那还债情结震撼了。她为了证明他们那一带人的社会分量,同时也是为了向他心中的偶像——爸爸沙吾同进行感情融合,她落下了在当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的债务。为了还债,她受尽千辛万苦,挣来的一点家当,又付诸东流。暗恋爸爸,在白马庙时,她就应当从老周大妈手里把爸爸争过来,可她除了帮助爸爸照料他的女儿之外,没有给大妈一点伤害。她走了,终其一生,她没能成就一个心愿。她太真诚了,也可以说,他们那一代人都太真诚了。而今,她身染重病,为了不给她的学生,女儿一样的学生,带来麻烦,竟干干净净了却了自身。原来,她找遍全深圳,找到沙金丹,并不是来躲避公安部门的通缉,也不是来求她的学生给她治病,只是为了告诉她的学生她的心愿和那笔债务,求她还债。她答应了老师,老师心净了,老师就走了。走了,不给尘世留下一丝遗憾。 沙金丹在叶老师住过的屋子里,久久伫立,不说一句话。夏吉利来劝她节哀,她让他看老师的遗书,和爸爸当年给叶老师写的悼念诗。夏吉利说,你不要沉溺于过去的感情世界,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商场如战场。战场上看到一个战友倒下奇Qīsuū.сom书,你能光顾着哭他,不冲锋陷阵吗?沙金丹说:“这不是战士。这是母亲一样的老师。当初……”夏吉利说:“沉溺于过去,就意味着止步不前。这是当代商场游戏规则的大忌。”沙金丹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你懂吗?!”夏吉利说:“敢于背叛过去的人,才能创造未来。”又说,刘一兵来信了,你看看。刘一兵就是敢于背叛有恩于他的人,他就有了辉煌的现在。沙金丹悲伤已极。叶老师死了,爸爸还在菊乡住公安局,你还扯来什么刘一兵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比比叶老师的心灵,他刘一兵就是臭狗屎一堆。还要她看他的信!看他的胡言乱语!她说:“我不愿听你提说刘一兵!你走,快走!”夏吉利说:“听听刘一兵有什么不好。不要重演‘掩耳盗铃’的故事。”固执地把信交给她。沙金丹顺手把信扔到地板上:“我不需要你讲盗铃不盗铃的故事。”夏吉利说:“还是看看吧!”沙金丹说:“你这么啰嗦,烦死人了。”夏吉利把刘一兵的信捡起来,又说:“看看,有好处,也许对咱们有启发!”沙金丹说:“滚!”把信一把夺过来,扔了出去,“你也滚,都给我滚一边去。滚!我不想见到任何人,更不想听你唠叨!”夏吉利没有走,沙金丹扭过身来,恶狠狠地说:“还站这儿干啥,走!快走!”夏吉利又立了一会儿,走到门外,用脚把刘一兵的信狠劲一踩,丢下一句话:“女人!”走了。 第二天上午,夏吉利来到金丹办公室,递上一份辞职书,说:“谢谢你这几年里给我发展的机会。再见!”走了,当真走了。沙金丹喊道:“你给我回来!”人家头也不扭,她又喊,夏吉利像是没有听见。听着男人下楼那重重的脚步声,沙金丹哭了。半天,半天,她像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下楼去追。但是人已经走远了。她开上车子去撵他,鸣着喇叭,可那个夏吉利竟是充耳不闻,提着个皮箱,只管走他的路。车子开到了夏吉利的身边,金丹叫他上车。他说:“谢谢。”照旧走他的。金丹说:“你是第二个刘一兵!”他说,就算是吧!但他走了一会儿,发现女人的车缓缓跟在身后。他走得快,她也跟得快,他走得慢,她也跟得慢。他想打的,快快地离开她,但在这个不太繁华的街道上,一时半刻连个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后来,他走累了,浑身有种瘫痪的感觉。他从提箱中拿出一张报纸,索性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沙金丹的车也不走了,她摇开车窗,静静地坐那车里抽烟。 起风了,风吹得他有点冷。她走过来把他拉进车里,汽车就飞速地跑开了,她在车上哭得很厉害。她哭着,开着车子疯一样向前飞奔。两边不断传来路人躲闪的惊呼声和骂声。前边是街心花园,一个狮身人面底座托起一枚火箭的城徽巨型雕塑矗立在那儿。眼看就要撞上去,夏吉利抓过方向盘,吼道,不要命了!沙金丹说,就不要命了。车开到郊外,停了车。沙金丹趴在夏吉利肩上哭着说:“叶老师死得太早了。她找到了我,该我报答报答她的。”夏吉利还是不凑一声。沙金丹照他胸膛上狠狠捶打着:“你是死人吗!”又骂他是第二个刘一兵,没心肝的东西。夏吉利说:“是刘一兵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狠劲抽了一口烟,又长长地向外呼了出去,才说:“刘一兵找到了个亲爹,就是你们菊乡的老天爷。”沙金丹问:“你说什么?”夏吉利没好气地大声回答:“我说刘一兵,他来了信,你应当看!看!看!看!”  第四卷第十九章并非如此等等(2 )  原来刘一兵分配到中原菊乡。菊乡市委组织部从大部分报到的大学生中,挑选品学兼优的大学生,作为后备干部,派往基层锻炼,他被选中,并且派到默河镇。又说他是私生子,他终于找到了爸爸,爸爸是菊乡市委书记兼市长,如果她沙金丹有打入菊乡发展的意向,可以来菊乡发展,他愿助一臂之力。 沙金丹尽管对这个刘一兵有气,她还是把这封信仔仔细细看了。第二天她召开了上层决策会,就刘一兵的信进行研究。夏吉利感慨地说:“这小子找了个老爹,将来往上爬就快了。这小子很会利用机会,踩着别人肩膀为自己谋利益。当初在你面前,先是奴才相,后来就是……”沙金丹拦住话头说:“别说这了。说说你的启发。”夏吉利说:“我们打进菊乡就有了一个好跳板。”金丹说:“打进菊乡倒不需要跳板,他们就在招商引资嘛。问题是有了他这么个关系,可以直接同郑连三对话。”夏吉利等人恍然大悟:“妙,妙,直接对话。中国的事情,谁能同当权者直接对话,就可以获利匪浅。” 叶莲老师的遗愿,父亲的被捕,刘一兵卖乖式的炫耀,这三者的碰撞、孕育,强化了沙金丹回菊乡发展的决心。她模仿电影上红卫兵的话说:“杀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看了夏吉利一眼,说:“菊乡来深圳招商引资,让咱们的斧底抽薪搞得空手而归。现在由你出面去菊乡洽谈开发项目,他们一定会奉若上宾,并且给以政策优惠。”最后,她把夏吉利留下,又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夏吉利会意地笑了。 谁想,一个星期后,夏吉利在公司当着许多员工的面,竟同沙金丹吵得一塌糊涂,揭发沙剥皮剥削员工手段太毒,号召员工离开公司,煽动一些股东抽走股份,沙金丹骂他一个街头卖唱的,如今借着公司的招牌,卖了几本书,出了名,就不知道姓夏还是姓瞎。夏吉利说:“管我们姓啥,我们要姓社,不能再让你这个资本家盘剥了。”散发传单,号召大家积股成立社会主义性质的吉利有限股份公司,民主理财,按股分红,员工之间,人人平等,等等。他的计划颇具诱惑力,公司里有一部分股东对沙金丹的霸道早有意见,趁机抽走股份同夏吉利合伙去了。这里,沙金丹只有重整旗鼓紧缩银根,伺机发展。沙金丹在公司整顿会上,心酸地说:“商场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商场只有永恒的利益。因此,我说在今天的深圳,人际关系的转换,没有过渡环节,昨天的情人,今天就可以拿刀子逼你杀你。” 夏吉利把发展眼光瞄准菊乡。借刘一兵的引荐,见了郑连三,郑连三委托女秘书接待并商讨开发大事。唐小姐约定第二天在他下榻的宾馆见夏吉利。夏吉利早上八点钟就在宾馆等着,直到晚上八点,唐秘书才抽出身来见他。当唐秘书拧响夏吉利包房的电铃时,他打开门,眼睛为之一亮。只见唐甘露文静而乖巧,她长长的头发盘在头上,旗袍裹出她颀长的身材,很有几分婀娜动人的韵致。她的皮肤细嫩红润,最主要的是她开口说话,一副娇羞的神情,非常生动,显得冰清玉洁。唐甘露今天这身晚装,让人怎能将那些官场“二奶”的风骚和官场女人的冷傲连到她身上?但她却是官场中人,又是书记兼市长身边的红人啊!夏吉利小心谨慎地说:“唐秘书好!”唐秘书说:“彼此,彼此。”又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身在围城不由己啊!”夏吉利说:“哪里,哪里。唐小姐能来,就是赏光了。”接着两人直入主题。唐秘书说,菊乡虽说地处中原,又偏在伏牛一隅,但自古以来,为中原西出川陕,南下湖广,北上京津,东达齐鲁的通都大邑,为兵家必争之地。自古就有“得菊乡而傲神洲”之说。相信今日之商家,也必定会来“占菊乡而领神洲”。况且,菊乡人杰地灵。古有商圣范蠡,医圣张仲景,科圣张衡,后汉光武皇帝也起兵南阳而为东汉,诸葛亮躬耕于南阳而同刘备隆中对策,而后撑起蜀汉一方天空。近有刘邓大军豫西牵牛而解放中原。上述这些均为菊乡辖区所属。相信夏先生把投资眼光投向菊乡,必定会为贵公司的发达兴隆找到一块沃土、热土、和深具文化内涵的厚土。 唐小姐这一通市情简介,无疑是在做诗。夏吉利不由对老家菊乡这一位形象大使刮目相看了。细聊起来,才知道唐甘露是西方文学研究生,是他夏吉利的大学姐。两人就又亲热了几分。第二天,夏吉利在刘一兵的陪伴下,走遍菊乡城乡,并且考察了菊乡的软硬环境,尤其对文化环境给以关注。夏吉利虽说生在菊乡,但他十岁就随父西迁新疆克拉玛依,对菊乡的认识,他还是一张白纸。这一趟考察,使他对菊乡深层文化资源的开发,大有信心。与此同时菊乡开发办公室已就老城区改造问题做出规划。这个规划把老城区湍江两岸近四十平方公里的地面划为十二个开发区,对外招标。夏吉利当即提出买下菊潭公园周围七十亩地,进行园林绿化和房产开发,并联合外资拟开发天台寨旅游区。 夏吉利的合作意向书说:菊乡府衙、牡丹花园、菊潭公园、天台寨,这是祖先留给菊乡的文化财富,在改革开放发展造福的大气候下,进行合理开发,一定会给菊乡人民带来丰硕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为此,他们拟定同菊乡政府有关方面合作,开辟一条文化故道与自然风光为一体的以天台寨为中心的旅游热线,把大城市的游客引到菊乡来,把城里的游客引到山区来。因为天台寨文化底蕴丰厚无比,修复一下,把路通上去,再修上索道,沿途山光水色正好符合现代城里人回归自然,回归远祖的旅游心态。这是一个花钱少挣大钱的短平快项目。又说,开发旅游资源,打开山区的窗口,带动经济发展,这是一项高素质、高档次的文化产业,也是一条无本万利的赚钱大思路,既有丰富的文化含量,又有丰盛的经济含量。意向书最后说,让菊乡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菊乡,这是我们共同的意愿。 菊乡市政府马上表示:原则同意立项。具体事宜由开发办和国土局、旅游局协调洽谈。但两地的标的价格,吉利公司难于接受。夏吉利就去找秘书唐小姐,对她说:“为了不使这两项合作项目流产,希望唐小姐在郑市长面前美言几句。如果每亩土地由标价六十五万元人民币,优惠到五十万元,天台山标价八千万,优惠到五千万元,我们会给唐小姐一个数的劳务费。”唐小姐抿嘴一笑,说:“不管是大一,还是小一,这是绝不允许的。至于生意上的讨价还价,那是正常行为。买卖两相反嘛。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巴不得现在就投入开发实施。我们也希望贵公司在菊乡能早日见到效益。”第二次,夏吉利给唐小组送了一条白金项链,唐小姐把它退给夏吉利。夏吉利说:“这就见外了,说起来咱们还是校友,你是高学历我是浅学历罢了。老同学见面,也理当礼尚往来,况且我们又倍受菊乡政府款待,我们有受宠若惊之感,这点小意思,也是一个回敬,来而不往非礼也。”夏吉利对刘一兵也送上礼物,刘一兵笑了,说:“我是给菊乡引进外资,应当对你有所表示才是。”夏吉利说:“彼此,彼此。你老弟如今是树大根深了,不需要卧薪尝胆了。老哥如今正是困走麦城时,沙金丹把我一脚踢了出来,这个臭婊子笑话咱书生不出一年又得向她求救,我倒要看看,咱男人能不能立起来撒泡尿。”刘一兵说:“这种女人太霸气了。我是受够了那份窝囊的。”夏吉利说:“她个女人有什么本事,不就脸蛋光一点,比咱多了一巴掌那块地方罢了。”刘一兵笑起来,说:“别说那么损,你我都在那块地上享受过。”又说:“那个女人还是有味道的,如今也还想呢!”夏吉利说:“别说那些没出息的话,菊乡就没有女人了,我看唐小姐也是有水色的。”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夏吉利留给刘一兵一万元,让他作活动费,帮他这个公司能在菊乡立住阵脚,发展下去。又特别央求说:“我们看中了菊潭公园一块近七十亩大小的一块地,希望你能从中作作工作,帮助我们在投标中,以比较低的价格,比较长的使用期把地拿到手。看中这块地的还有一家法资公司和一家外省公司。”  第四卷第十九章并非如此等等(3 )  这天晚上,才找回来的儿子刘一兵刚走,唐小姐来见郑连三,屋里说话不方便,两人一起由唐小姐开车,到了外市一个宾馆,开房住下。唐小姐说:“你得为我多考虑考虑,其实也是为咱俩多考虑。”郑连三说:“不就是吉利公司嫌价高吗?关系打到枕头边了。”唐小姐嗔怪地说:“你就把我看成一个普通的枕头……”郑连三忙说:“不,不,你是我的,我的……”他一时想不起个好词,唐小姐说:“我是你的丑小鸭。”郑连三说:“白天鹅,白天鹅。我的白天鹅可别飞上天啊!”唐小姐说:“要想我永远陪伴在你身边,咱们得有个后路。”郑连三问:“什么后路?”她神神秘秘地说:“出国。”郑连三说:“那得要多少钱,况且我这种官油子,几十年来,一直是吃政治饭的,出国谁养活我?你懂外语,还可以活下去。我出了国,就得饿死。”唐小姐用指头挖了他一下,说:“我养活你,但是你得听我的。”唐小姐认真地说:“现在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二十世纪是个革命的世纪,换句话说是穷国与富国,穷人与富人争夺更好、更多的生存空间的世纪。毛泽东的农民暴动,列宁的城市工人武装起义,希特勒疯狂发动侵略战争,近来的海湾战争,我认为,无不是维护或争夺生存空间,包括前不久平息下去的沙家湾风波,向上追溯到你当年当红卫兵造反派,跟着瞎闹腾,我看都是生存空间的争夺与反争夺。二十世纪的生产力水平,决定了这种争夺只能是借助政治的暴力即军事手段来实施。而二十一世纪的发展,特别是高科技的发展,通讯设施高度信息化,将人类的文明程度提高了一大截。那种暴力的野蛮性被先进的人类所摒弃,代之而来的是以高科技为手段的经济、文化方面的竞争。现在有人提出文化领土论,经济领土论,就是基于这种考虑的。在这个社会大环境下,人类生存空间和生存占有方式,主要靠经济手段来实施,而不再是政治。我们在新世纪如果没有钱这个经济杠杆来支撑我们的生存空间,我们将如何活下去。” 郑连三听了唐小姐这一通生存空间论,笑了,说:“新鲜,新鲜,这是你的学术论文吧!”唐小姐说:“你这个让政治包装得太久的人,听了很新鲜,其实现在上海、北京的许多人,包括一些高级文化精英,正是按照这个理论在生活,他们利用工作之便,或是利用职务之便,或是利用自己的知识结构,敢于在商业竞争中,高价低卖,低价高买,明一套,暗一套,早发了大财了,只是苦了你们这些廉正模范。当然你也不廉政,你蝇头小利也得了不少,比如说,一条好烟,一瓶好酒,一套沙发,一个金戒指,但那算什么,大腕们享受的东西,让你一见,连眼都不眨了。就说女人吧!都是带星级的大众情人,那才有品味有档次。你把我搂到怀里就算上水平了?你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口诀:”一等男人国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家,三等男人家外有花,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你呢?充其量算个三等男人,家外有花,也只不过是我这样路边的闲花野草。还是留一点精力搂大牌明星吧!“郑连三把唐小姐狠狠地按到床上,说:”我就搂研究生,她会给我讲二十一世纪发财经。“唐小姐说:”不行,今天来红了。“郑连三松了手。唐小姐”扑哧“又笑了,脸上一片桃花,说:”傻瓜蛋。“郑连三就把她抱起来了,说:”你说我瓜蛋。我就给你来个傻瓜睡觉。“说着把唐小姐双手往后一背,揽腰把她举起来,看了一眼……就像套一件东西一样把女人往他身上套,折腾得唐小姐娇喘吁吁直叫疼。郑连三把唐小姐放下来,说:”我年轻时当兵,有个战友说,他们山里有个老实人,三十多岁接了个婆娘,就是这样干夜里的事。第二天,他问别人,你们咋套的,咱咋就套不上哩!“唐小姐就照着郑连三身上乱打,说:”这些话你开大会说了没有?“郑连三说:”山里人老实巴交,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走。“唐小姐说:”这是丑化山里人。再憨,也无师自通。“郑连三一时高兴,又给他讲了个笑话。两个人着着实实欢乐了一阵。半夜,女人睡着了,窗外有一盏路灯光透过窗帘的遮掩,淡淡地洒在床上,洒在娇美的唐小姐的脸上,她微微眯着双眼,娥眉弯弯,鼻梁挺直,嘴唇微动,好似在说什么,他凑近亲了她一下,她醒了,但仍未睁开双眼,就用舌尖顶了一下郑连三的双唇,说:”我要同你结婚。“ 男人知道,对现在这种“金屋藏娇”的生活,迟早会有结束的一天,但真的要他离开她,他会依依难舍,他没有能力迫使自己离开这个金丝鸟。“你,说什么?”他装作没听清,问她。 “我要同你结婚。正式的。” “为什么你这么看重结婚,你认为咱们没有结婚?” 女人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在枕边,她抬起头侧着身子,眼里充满水一样的柔情,说:“我好伤心……” 男人跳下地,趿上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女人看着他,他肩膀宽宽的,腰稍粗,这是如今官场中人的标准体形。他的鼻子高挺而富有表现力,虽说他比她年龄大了二十多岁,但他却正值年富力强,在他的怀抱里是没有人敢于伤害她的,他在向她走来时,脸上有认真而任性的神色,他说:“我也清楚,你的这种要求,只有咱俩到了国外才能实现。” 她说:“那我就要为你这个承诺做准备了,首先是钱。” 他说:“好吧!” 第二天,夏吉利就接到菊乡电话,要他火速赶回到菊乡签署天台寨、菊潭公园两项开发合同。合同签定后,刘一兵问起好处费,夏吉利面露难色,说最近资金流转不畅,希望让他给他老爹说一下。看能否从菊乡银行贷款四千万,项目先期工程马上就投入施工。好处费也立马到位。 郑连三让唐小姐出面到银行进行协调。十天后,由政府担保,菊乡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分别贷款四千万人民币,其中一千万元作为项目信息费,立即通过唐小姐的手注入到郑连三指定的账户上。并且就天台寨风景区的开发也由市府出面签定收益分成合同,三年内,收入归投资开发方,三年后按四∶六分成,二十年后完成向菊乡产权的过渡。  第四卷第十九章并非如此等等(4 )  齐秋月听说了菊潭公园周围土地的售价和天台寨开发合同,马上骑车到了老干部大学。原来大家都知道了,都在议论着,说:“这叫招商引资吗?这叫贱价出卖祖宗遗产。”但由于沙家湾事件的余悸,只是敢言而不敢出头。齐秋月来了,在这一群老人中,她的原级别是最高的,又有着王贵桥未亡人的身份,就公推她当代表到市委找郑连三。郑连三不在家,围上来一群年轻人,同她辩论。吵闹了一阵,揶揄她忘了自己目前的身份,不是常委了。齐秋月正言厉色地说:“我的身份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只会建设菊乡,绝不会出卖菊乡。”这一群年轻人哈哈笑着,说:“马王堆最近没有出土女尸吧?”把齐秋月气得差一点跌倒,她忍无可忍,上去给那个小青年一个耳光,骂道:“老娘入党时,你妈还没把你生出来。”那小子捂着脸上来同她厮打,齐秋月继续骂他:“你妈把你生成这个模样,连你妈的人都丢了。”闹得一塌糊涂。她喊着要找郑连三,说这些才爬出娘肚的娃子没有资格同她说话。但无论怎样也没有见着郑连三的面。那个青年叫来了110 ,警察不问青红皂白,把齐秋月架起来塞上警车拉到公安局,还要按规定罚款五十元。小桑听说了,骑辆三轮车把她接回家,小桑告诉她,市委行政处通知他,齐秋月的通讯员应停止安排,要把他撤回。齐秋月一听,更气,病倒了。 几十年来,齐秋月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在菊乡她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了,如今让人这么折腾,这口恶气出不出来,她齐秋月上街都得把裤子脱了蒙到头上。她不由骂道:“好个郑连三,你一手遮天了。连跟你的小鳖孙儿都他娘的欺负老娘来了。”想着,她马上就菊潭公园土地的买卖,和天台寨开发一事写了检举信,就每亩土地原来拟定的价格和天台寨的标价与现在实际售价之间差距之大提出疑义,恳请上级领导和有关部门派员调查,并且将乙方吉利公司在菊乡的活动也尽其所知一一列出,望有关部门调查其在菊乡活动的“合法性”。检举信寄给了中组部、中纪委、省纪委以及省委组织部,省人大以及菊乡反贪局、工商局等等有关部门。她这才舒心地出了一口气。 但是,当她回到家里要躺下休息时,忽然一个惊心动魄的震撼,把她一下子击倒了——天哪!这个吉利公司可别是夏德祥儿子夏吉利的公司呀!她记得那年沙金丹走失,夏老哥的儿子也出走了,这么多年就没有消息。能是他?千万别是他娃子呀!要是那样,她齐秋月怎样见夏老哥?不会,要是,这个孩子就会回家看看爹娘,夏老哥就会打来电话让她帮孩子在菊乡立住阵脚的。不会,不会……这样想着,她赶忙向省城她的夏老哥拨了电话——我正在写一篇论文,拿起电话,是齐秋月,我笑着问她近来可好?闲聊了半天,他一直打探我儿子的消息。我问:“你那儿有线索了?王记香想儿子都疯了哩!”她问:“你儿子是不是叫夏吉利?”我说,是呀!正等她下文,她那头“啪哒”一声挂了电话。我又拨了过去,竟是没有人接。这个齐秋月怎么啦?我儿子又怎么啦?她同他又是怎么样了?一连串的问题,一连串的悬念。我马上就要去菊乡,不管是齐秋月有事,还是咱儿子怎么样都得去。王记香马上说:“你都往六十上爬的人了,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上个月不是才幽会过吗?”一句话能把人呛死。 正在这时,王记香老家来电话,她老爹病重,要我们火速回家。 王记香的老爹几十年一直是个民办老师,艰艰难难熬到了八十年代,让退休了,一月由村里给6 元养老金。那时岳母已经去世,王记香是独生女,他一个人过日子孤零零的,就想接他来闺女家安度晚年。但他非让我们给他点钱,他要当个体户,在河里养鸭子,说他看过书,养鸭子投入少见效快。他不信这辈子就这样窝囊,非当个农民企业家让人们对他刮目相看不可。我们抝不过他,就支持他干。十多年来,他操了不少的心,花费了不少的力,却没见效益,都是圆扯圆。我们笑着说,只当他养花养鸟了。谁想他竟倒在放鸭路上,差一点就掉水里了。 我们到家时,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有话要说,王记香给他支铅笔,他手也拿不住,只一个劲地指房顶,指着指着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安葬老人以后,我才认真想老人最后的手势,我看到房檩上那块包檩布,抬来桌椅板凳架起来,上去看究竟。果然不出所料,那里边裹有一个绸子布包,解开一看,包着一张陈年古代的草纸。是一张有关王记香身世的契约书:“因本女生母不便抚养,特拜托王书法先生、田爱花女士抚养。赠银一百两,以作抚养费。久后亲生父母如愿亲自抚养,养父母不得阻拦。如亲生父母在十年之内不来领养,小女即归养父母,为其养老送终。立约人:王书法、郑翠香。中华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二日。”原来如此。我不由想起那个点天灯女人,想起妈妈之死,想起赵先娥大娘在天台寨关于沙郑两家恩怨的叙说,和她对山寨地洞的了解。王记香哭着说:“我亲妈在哪儿呀!妈——”我忽然想到,她亲妈就是赵先娥大娘——她对沙郑两家恩怨情仇那么了解,她对陈小焕同沙吾同的相恋一直要刀劈斧砍,这是源于她对沙家本能的仇恨,还有郑连三被莫名其妙地放走,等等,这一切都集中为一点,赵大娘就是郑翠香。现在能证实我的揣测的,只有齐秋月,她只要拿上一张赵先娥大娘的照片,到王贵桥老家找到那个童养媳一认,如果不是他们赵家妹子,那大娘就是离开天台寨后冒名顶替隐藏下来的郑翠香。另一条线索是,新疆克拉玛依的赵厂长,他理当能认出大娘是不是郑翠香。 安葬了岳父,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去找齐秋月,警察挡住了门。原来齐秋月死了,死因不明。所有近来同齐秋月走动过于亲近的人都在排查之列,沙吾同重新收监。我夏德祥也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接受审查。几天之后,才被放出。 原来齐秋月那天同我通罢电话后,就病倒了。她放下电话就砸东西,又打自己的脸,骂自己该死,死有余辜。小桑从来没有见过齐阿姨这个样,她平时都是温温和和的人。看她安静一些,才说:“齐姨咋啦?有啥想不开,别窝心里。”她就哭了,哭过一阵,她对小桑说:“帮齐姨办件事,绝对机密的事,你怕不怕?”小桑说:“只要齐姨信得过我,我不怕。”她写了个地址给他,交代说:“你立马到深圳找到这个吉利公司,告诉夏老板,有关方面正要对他立案调查,让他从此在商场和社交场上消失。更不能在中原菊乡露面。如果找不到他本人,你可找沙金丹,都是一方人,想来她会转告他。” 小桑走了,沙吾同说他来伺候齐秋月。这天下午,他见齐秋月躺在客厅沙发里,穿着一套黑色连衣裙,头侧向窗外,手里托着一杯酒,脚下是一个空酒瓶。室内弥漫着一曲缠绵、伤感的乐曲。这时,沙吾同发现她眼神是那么的孤独、无助、伤感,特别在忧伤的旋律和迷离的灯光中,他觉得她像是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在可怜兮兮地寻找援助。他走上去接下她的酒杯,她抬起凄凉的双眸望他一眼,滚烫的双手随即紧紧抓住他:“陪着我,别走好吗?”她又吐又哭又骂,他上上下下照顾着她,折腾了一会儿,她总算安静地睡着了,而他的骨头要散架了,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也睡着了。  第四卷第十九章并非如此等等(5 )  其实,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以前,每天当小桑干完杂活后,她就要他留下来,陪她喝一杯咖啡,让他多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有时也对小桑说些不着边的往事。总之,她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现在他走了,心里咋能不空虚呢?沙吾同见齐秋月心情这样不好,问她,她又不说话。他只得陪她坐下,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见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露出惋惜、温情的神色,他说:“别这样看我,你有啥心事,说呀!”她只是叹息了一声,摇摇头,还是不说话。他说:“难为你这一辈子都在为我施恩,可你过得也不如意呀!”她忽然扬起脸来,说:“我没有啥,总算也排场过。可像你这样有本事的男人,这一生——太可惜了。”他说:“没事的。”她忽然小声说:“你能陪着我吗?”沙吾同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问:“我不就在陪你吗?”她说:“真傻。”沙吾同要走,齐秋月又拉他坐过来,说:“你能陪我,这里的一切,你也拥有。”沙吾同愣怔了一下,懂了,他一时不知所措,尴尬地笑笑:“你说笑话了。”齐秋月说:“我说的是实话,只要你跟我。”她一把抓住沙吾同的手,身子就靠了过来,哭了:“还是我跟你吧!”沙吾同惊跳起来,马上推开她:“你糊涂了。”齐秋月拉紧他:“我不糊涂。我孤独啊,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夏老哥,我也把他……夏老哥也……没有了。别离开我,陪着我。”他看她说话颠三倒四,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任她靠在他的胸前,哭着,喃喃着。 第二天,当他把早饭给她打来,放到客厅,来叫她时,再怎么叫也不答应,她不会答应了。她走了。她终止一生,竟是在自己酿造的遗憾和怨恨中走了。不过,她同她的丈夫王贵桥一样,都走得很干净…… 市里为她开了追悼会。没有想到,菊乡市民来为她送行的人把街筒挤满了。都说她当官多年,很本分。只是她没有后代,好人没有后,太亏情了。沙家湾村民就说他们村里的年轻人都是她的儿女。他们用竹竿子给她搭成八抬大轿,抬着,响器一路吹打着,轿里贴着不知道啥时候齐秋月的照片,在菊乡大街上为她送行。一队青年男女披麻戴孝,拄着哀杖,哭着,说着齐秋月的好。他们要求把齐秋月安葬在沙家湾的后山上,他们说:“齐市长是从沙家湾长大的,他们要抬她回老家……”他们的大轿两边是一副挽联:情系百姓,原无论良民刁民。 魂归故里,何必辩有权无权。 从菊乡回到省城,一个小伙子敲开了我家的门,问:“你是夏教授吗?”我说:“是的。你是——”他忙说:“这里有一封信,是夏吉利先生托我转交的。”我说:“快进来。”急忙喊王记香:“儿子来信了。”小伙子不进来,说他得赶火车,到新疆。把信给了我们就走了。原来他也涉嫌犯罪活动,他得赶快离开菊乡乃至中原这个是非之地。他就是齐秋月的家庭通讯员桑相臣。 信是儿子写来的,没说什么,只说他总想站住步了,混出个人样儿再回来,可现在还只是别人手下的打工仔。他说:“现在我必须消失一段,请你们不必挂念,也别怕。详情后告。”王记香就骂齐秋月,她神一出鬼一出,有啥见不得人的事,牵连住我儿子,还是你多年的朋友,老战友,狗屁! 由于天台寨纳入省旅游热点项目,先行上马,配套工程的资金也及时到位,招标后,竟由夏吉利转包给沙金丹的维亚集团工程有限公司。沙金丹正式进入菊乡设立办事处,并规划在天台寨的山崖上,雕刻李自成像。这时,忽然有两件大事震动了菊乡。 一件是在对燃灯祖师庙的修复中,发现陈小焕日记一本。虽然封面已经被损,内文也有洇湿痕迹,但所记年月一清二楚,是生下沙金丹之后记的。这说明陈小焕没有死于新疆,那么这册日记为什么丢失在这里,却成了谜。员工们把日记交给沙金丹,沙金丹手抚着妈妈的遗物,泣不成声,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妈妈,女儿长大了,你在哪里?”消息传出去后,一些小报小刊记者,马上追到天台寨,各种有关陈小焕死去“活来”的报导、传说,越传越神,如:《死去活来,陈小焕之谜谁人解》等等,炒得沸沸扬扬,更有出版商愿出高价买“陈小焕奇迹”的撰稿权,沙金丹一概不予理睬。她一心一意要找回妈妈。并且要把天台寨旅游区早日开发成功,当作给妈妈爸爸的礼物。 第二件大事,与此同时,上级有关部门接到举报,菊乡市市委书记兼市长郑连三在菊乡开发项目招标发包投标的运行过程中,涉嫌收受贿赂金额达一千五百万元,立即立案审查,刘一兵、唐小姐、郑连三同时被监控。三个月后,检察院对郑连三进行刑事拘留。这时,郑连三始知夏吉利公司是沙吾同女儿沙金丹公司的派生机构。他上当了。 又一件特号新闻,检察院在对郑连三住室的搜查中,竟发现了他年轻时的几本日记,日记里有他“诱惑奸污”女青年聂婉丽情况的详细记载,从而为“青山黄世仁”一案的平反昭雪找到了证据。一时间,“青山案”的受害者纷纷上书市委,要求给沙吾同等受害者平反昭雪,并赔偿精神损失费若干若干元。又有书商要出高价购买这几本日记。但检察院为保护受害少女聂婉丽(尽管如今均已年近五十)以及此后他们子女的名誉,拒绝公开这份材料。 沙吾同在金丹到狱中看望他时,得到有关郑连三、陈小焕的消息,他没有激动得流泪,也没有仰天大笑。他说:“你妈的日记,我看了笔迹才能断定真伪,如果是,她可能还活着,这几十年的‘白毛女’生涯,受了多少罪,难以想像。咱们要把她找回来。其次,沙家湾事件也会很快重新判决,天台寨剪彩等着我。” 七个月后,郑连三因受贿罪和道德败坏利用职权诱奸女知青罪名,分别被判处死刑和有期徒刑一年,合并执行死刑,并处以没收财产一千五百万元。 这期间,天台寨开发计划紧张施工,又半年后,与菊潭游乐城同时峻工。然而,天台寨剪彩迎进第一批游人时,沙吾同仍在狱中,沙家湾事件仍维持原判。 陈小焕仍是下落不明。她的日记由沙吾同确认后,交《菊乡日报》连载,而后有人根据这些日记写成《陈小焕传奇》印成小册子发行,一时洛阳纸贵。因为一种猎奇心理使得人们都对这个传奇女子的一生投以莫大的关注和同情。 过了不久,人们对陈小焕日记和传奇生涯,提出了三个问题。其一,陈小焕日记是当天所记吗?在新疆流亡,又流亡到老家菊乡天台寨,她敢在日记本上把她的经历如实写上,露出她冒充的“许秋菊”的马脚,她还活不活?可见日记是在天台寨补写的。其二,陈小焕到天台寨隐居这一段生活为什么不见记载?是另有记载藏在别处吗?其三,陈小焕是死,是活?活着,现在何处;死了,死于何因。 沙金丹曾重金悬赏在天台寨一带查访母亲的下落,均无结果。不过天台寨却因陈小焕日记的发现,增添了文化内涵,形成了天台寨旅游的又一热点。每一个到天台寨的人,都要在陈小焕日记发现地探幽寻“故”,到书摊买登有陈小焕传奇的杂志,还要带几本杂志回去送人。一时间陈小焕竟成了海内外争相传说的奇侠女子。 这时,有一个旅行者,在山寨的一堵断崖边发现石壁上刻有两行字迹:谁准备用信仰的花环武装自己,同时也得准备用粪土包裹自己的灵魂。 冤有债,头有主……  第四卷第十九章并非如此等等(6 )  字迹像陈小焕所刻,人们不由想到,这是一个当代“白毛女”生命最后的悲哀。沙金丹在断崖下,找了很久,没有见到妈妈的遗骨。她只有把悬崖上的字迹拍了照,把另两块能搬动的石头搬到燃灯祖师庙里保存,然后大哭…… 我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赵先娥大娘就是郑翠香。 新疆克拉玛依赵厂长因病来中原中医学院找老中医治病。我和妻子去看他,说起王记香的身世,提到那份契约,老人听着听着呼吸有点急促,我忙拉亮床头的救急灯,来了医生护士,折腾半天老人才转危为安。他拉住王记香的手不丢,要我立刻回家去拿赵先娥的照片。相片取来了,老人一看,又激动得不行,急忙给他服了救心丸,他才缓过一口气。说:“是她,是她……”把相片贴到脸上,流了泪,喃喃着:“多少年了啊!多少年了啊!”又拉过王记香的手说:“闺女——”王记香就叫了一声:“爹!”扑到老人怀里,哭着说:“亲爹,亲爹,爹——”赵厂长急切地问赵先娥现在在哪儿?照片上另一个女孩子是谁?照片是陈小焕在她的红造总正辉煌时,同大娘、王记香和我四人合影。我就把大娘的死、陈小焕的判刑一一说了,老人一时悲痛难忍,说:“悲剧啊!大悲剧啊!”第二天就要我们陪他去天台寨凭吊大娘亡灵。考虑到他身体状况,我劝他疗养一段,等天台寨旅游区开发好了再去。老人又是一番感慨,对记香说:“你妈把你叫记香,就是要你记着她哩!” 谁想,老人就在这天夜里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了。王记香虽说没有受过老人一天养育之恩,也哭得死去活来。她同新疆的两个弟弟一起操办老人的后事,她哭着说:“爹,你走得太早了,女儿该尽孝啊!该伺候你几年啊!” 澄清了这个事实:王记香和陈小焕就是同母异父姐妹。 澄清了这个事实:郑翠香冒名顶替赵先娥,她就不再是王贵桥的妹妹,而是郑连三的亲姐姐。那么,陈小焕和王记香就是郑连三的外甥女。那么,就是郑连三,而不是王贵桥把自己的亲外甥女送上了被告席…… 我们决定到狱中看望这个舅舅,让他知道这个血的事实,尽管这个事实真相对他来说很残酷。这一天,下着小雨,异常沉闷,让人有一种憋闷的感觉。王记香怕我见了郑连三感情用事,过于激动,心脏犯病,要我们改天再去,我说就去,就去。一路上我都在告诫我自己,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要平心静气地把这种亲情关系告诉他。但是当见了郑连三的面,我竟是机枪一样扫了过去。郑连三木然地立在铁栅那边,听完了,才双手把铁条抓住,凑近了问:“这是真的?”我说:“真的。”他又问:“这样说,陈小焕、沙吾同叫我舅舅,王记香你们俩也该管我叫舅舅吧?是不是?”我说是的。他说:“王贵桥不当舅舅了?他死了就不当了。”我说王贵桥不是赵先娥——也就是说,他不是郑翠香的哥哥。他问:“我是郑翠香的弟弟,该当,哥不当舅了,该弟弟当。轮流坐庄,舅舅这个大官轮流坐庄?”看他神经受到刺激太重,忙劝他冷静。他说:“我冷静得了吗!我是混蛋王八舅!我他妈的是混蛋王八舅!王八舅哇!”哭了,尔后反复就是这一句,扇自己的脸,被看守拉住了,他又扭头对我大声质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夏老哥,不,不,夏外甥,为什么?为什么?”又大声呼喊:“姐呀!你不该死,我该死呀!我死,我现在就死——”要往墙上撞,被警察拉住了。 这一天,沙吾同说上厕所,看守开了门让他自己去。沙吾同就慢慢地在狱道里走,一边用手揉着额门、眼泡、鼻梁洼、脸,快进院子时,他先看看天色,很晴朗。老毛病不觉犯了,就想吟诗,还没斟酌好词句,忽然看见警察押着一个人,低着头,如履薄冰的样子,两腿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劳驾身后两名警察搀扶。从面前走过,原来是郑连三。他喊了一声,郑连三站住了,偏过头来说:“你好。”沙吾同说:“彼此。”看看他的仇人,揶揄说:“你抓了我几次,还能数下来吧?怎么这次把自己搞进来了?”嘿嘿一笑,“你这一次比我那几次的总和质量都高,高几倍吧!这里边好玩吧!”郑两三说:“我是你舅舅,长辈,说话得有点分寸。”沙吾同说:“狗屁!” 由于唐甘露已死,夏吉利在逃,聂婉丽已年届中年,不肯作证,郑连三的受贿罪,奸污女青年罪,取证困难。同时,尽管郑连三对指控他收受巨额贿赂一事供认不讳,但是,对其敛财去向,他交代说:“我大伯郑运昌死于文化大革命运动,又是被沙吾同整死的,死得太惨,也太窝囊。我想筹集一笔款项,以大伯名义设立‘郑运昌劳动英雄助学基金会’,拟对那些死于非命的英雄(含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模范、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三八红旗手)后辈求学困难者,进行资助,以此来纪念大伯在天之灵。此事外人一概不知,唐甘露只不过是被我利用而已。”检察院在对其办公室的查抄中,确实发现了郑连三亲笔拟定的基金会宗旨(草稿)。并且他除了唐甘露经手的这一笔受贿款外,又交代了其他一笔款项。两笔款子悉数未动,已全部交回。对此,检察院认为,敛财动机和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可以理解,但筹集资金手段属于犯罪性质的非组织活动,合情不合法。现经中原省检察院和菊乡市检察院的周密调查与核实,认定郑连三“受贿案”、“奸污女青年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997年2 月,关于郑连三“受贿案”、“奸污女青年案”,被发回菊乡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理。经调查审理后,认定:郑连三受贿罪不能成立,奸污女青年罪也因取证困难而搁置。在菊潭公园、天台寨开发中贱价出售土地的问题,属工作失误,不属于法律制裁范围,移交纪委处理。郑连三当场释放。 郑连三听到这个判决,呆了一阵,而后问:“那么说,我无罪啦?”无人回答他。他问:“那么说,我就是廉政的官啦?”还是没人回答他。他哈哈大笑一阵,高声大气地说:“我是好官,廉洁奉公的好官,人民公仆。他沙吾同这个刁民就是十恶不赦的啦?孬种,刁民!”他护士老婆把他接出监狱大门,他说他先不回家,要到郑州大学来看我,看他的外甥女和女婿。他来了,说他想退休,在省城住,同我有学问的人住一起,让我给他买房子。看样子,他情绪尚好。但是很快,他就迎来了一个致命打击,他同聂婉丽的私生儿子刘一兵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郑连三一听,晕死了过去,几天后,他从病床上抬起头来再问儿子时,儿子已经走了。 刘一兵本来没有什么大罪。他想保住自己的亲爹老子,给唐甘露送去一件浸有毒液的内衣,杀人灭口,事情败露,以故意杀人罪被判死刑。 沙吾同听到郑连三无罪释放的消息,简直气疯了。他骂法院是狗屁法院,他骂天骂地,骂爹骂娘。没人理他,骂累了,一头栽倒在地,睡着了,一睡就是一天。他做了个梦,梦见了他的陈小焕,还有老周嫂子、叶莲老师,还有齐秋月,她们身上都罩着一个大网,全佝偻着腰身,说:“你也进来吧,我们都想你哩。”他正往一个网眼里拱,网眼忽然束紧,把他的脖子卡住了,小焕哭着喊:“沙老师……”那三个女人都说:“他这人不知道谁对他亲,管他哩!”眼看就出不来气了,他大叫一声,就去撕扯那个网眼,谁知,手也被勒住,咔嚓一声,指头断了…… 他醒了,有人在踢他,说有人要上路了,起来给他们送行。他揉揉眼睛,通过铁门的孔隙处窥视着。忽然,他看见了一个年青人,他心疼地向他打招呼说:“小伙子,走好!”小伙子就是刘一兵,他们谁也不认识谁,小伙子听见一个老者的声音,马上扭过头来,说:“我要走了,你老多保重。”在刘一兵的影响下,其他几个死囚犯也提起精神来,尽量作出满不在乎的姿态。刘一兵说:“喝支歌吧!”说罢不等别人应声,就唱起了《走四方》,尤其是唱到“地不老,天不荒,岁月长又长”时,囚犯们都合起声来,并且反复唱着这一句,一时间,只听“长又长,长又长”。 这时,管教民警拿着大本子站到监室门口,望着死囚们说:“明天,你们就要上路了,想吃什么,有什么要求,只管讲,只要我们能做到的,尽量满足。”但死囚们好像没有听见,毫无反应。过了一会儿,刘一兵先开口说:“给我个录音机,给我一盘磁带《橄榄树》,我是打工开始人生之路的,走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人生的一次总结吧!我想,这盘磁带足够我听了。”  第四卷第十九章并非如此等等(7 )  时钟嘀嘀嗒嗒的走着,监室里播放着刘一兵点要的歌曲:“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旋律凄凉,弥漫在暗夜里。刘一兵面带苦笑,浸沉在人生道路的反思里。虽然说,这种微笑很不自然,有时脸部肌肉在剧烈地颤抖,但他始终没掉一滴泪。他听着这忧伤凄凉的歌,不能不想到他那些打工的岁月,那个艳情而又霸道的女孩沙金丹。那竟是他亲爸爸外甥女的女儿,也是仇人的女儿,人生多么无奈,可悲……刘一兵忘了死亡正在向他走近,忘了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死亡的恐惧好像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好玩的小玩具车,在他遥控器的指挥下,向着别人走去,走去,走向远方,走向南方……忽然身子一个冷颤,好像看见沙金丹就立在面前,在冷笑:“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必然会有今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冷,冷,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的肌肉也僵硬了,就要倒下。他赶忙关了录音机,眼睛闭上,养了一下神,然后故意镇静自己说:“明天都精神点儿,别没一点神气,权当去人才市场找工作。”说着抬起眼,再看墙角,沙金丹的影子不见了,那里靠墙卧着另一个狱友。他躬身侧卧,两手交叉夹在两个弯起的腿弯里。刘一兵走过去用手轻轻拍拍,说:“精神点儿。”那人没有动,他好像在哭,刘一兵长叹一声,昂着头,又一次说:“精神点儿……”一个死刑犯看了看那个熊包,又看看刘一兵,说:“今晚咱们都表现好一点,别给政府找麻烦,前些日子上路的几个哥儿,吓得走不动路,裤子都尿湿了,真丢人。”这时,一个轻刑犯拿出一个布包放在刘一兵面前,打开,里面有元宝、车、牛、马,这是他用吃剩下的馒头和红色卫生纸掺在一起做成的。他说:“以后,你们在那边有啥困难吭一声,要啥我们送啥,不能让你们为难。”刘一兵笑笑摇头。另一个轻刑犯不以为然地说:“啥年代了,还送马,你看我的。”他把他做的祭器一一摆开,有轿车、飞机、女人、手机。他说:“小老弟,这些你才用得着。”这时,管教民警拿着纸笔来到监室门口,问:“有想给家里写信的没有?我们一定能转交到你们亲人手里。”死囚们坐起身子,接过纸笔开始给家里写绝笔信。刘一兵拿着笔,像有千斤重,拿不动,握不稳,他不知该写点什么,给谁写。养他长大的那个山里妈妈,他已经背叛了她的意愿,他能让她为他这个不孝儿子担惊受怕吗?他要是听了妈妈的话,不来菊乡攀荣附贵,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这些事,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没有勇气在纸上写一个字。他把笔一甩,浑身抽搐着,哭了。 刘一兵大学毕业这一年春天,他回家找接收单位,手里捧着分配协议书,跑了半月了没有着落,回到家暗自着急。这时,妈妈翻箱倒柜取出一件小孩衣服说:“小兵,这是你爹抱你回来时,你身上穿的,这上边有你亲娘的名子,或许人家城里人有门道哩!”小衣服上缀有一绺布条,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母亲聂婉丽,中原省城三十八中下乡知青。依据这个线索,他找到了当官的父亲郑连三。但养他长大的妈妈,听说了郑连三这个名字,就晕倒在地,他赶忙跪在妈妈身边,哭喊着,妈妈醒了,他安慰说:“妈永远是我亲妈,我不会去给他们当儿子。”妈妈看着儿子的脸,又晕了过去。后来,妈妈要他跪在爹坟上发誓:“留家种庄稼,给妈妈养老送终。”并骂儿子想攀龙附凤,就不要再回来。“穷人要有穷人的志气。”妈妈说。但刘一兵怎能甘心丢下这个发展的机会,半夜他给妈妈写了封信:“妈妈,儿子想混出个人样儿……”连夜逃走了。从此,同妈妈断了音信。 “给婉丽妈妈写几句吧!还有养我长大成人的老娘,都要写,都要写。”他自言自语,仰头思索,良久,又说:“都写,都写。”但他浑身打着哆嗦,牙齿竟嘚嘚嗑碰着,什么也没有写,忽然说:“我就不该生出来。你们生我是一场错误,养我也是一场错误。”又大声喊叫:“人生也许就是一场错误。要不,就不会是这样……” 早晨五点钟管教民警送来几大桶热水,有一桶放在刘一兵面前,说:“洗个澡走吧,干干净净上路。” 刘一兵说:“我不想洗,就这么样吧!” 管教仍然劝他:“洗个干干净净,不然,到那边也是个脏鬼。”刘一兵这才脱光衣服,轻刑看护人员用毛巾给他搓澡擦洗,他像木头那样挺立着,目光呆滞,瞳孔好像已经散开,任凭揉搓,忽然他一扭头,照着他自己的手腕咬去,被人搬开嘴巴,他才松了口。人们抬头看他时,刘一兵那腕上已出了血,他想就这样死去,任血扑籁扑籁向下滴着。狱医急忙跑来,给他包扎。刘一兵却也听话,不挣扎,任凭人们摆布。这时,看守所的领导、管教民警、监内警卫人员全都来到监室门口,外面几十名武警战士手持冲锋枪,枪口朝下,在大墙内为死囚们已围出一个空地。 监室的门打开了,刘一兵等人蹒跚着从监室走出来,走进那个枪口围成的空间,立着。 七点钟响过,一个长长的车队在警车引导下呼啸着开到看守所,从大客车上下来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防爆警察和法警。看守所的负责人,将死囚移交给法院后,死囚们的脚镣被撤下来,换上了拌脚绳,由法院开始对死囚进行验明正身。一个法官向刘一兵问道:“姓名?”刘一兵付之一笑:“还要啰嗦一遍?”法官厉声再问:“姓名?” 刘一兵仍是昂首不答。“刘一兵!”法官又问:“年龄?性别?籍贯?民族?案由?”法官厉声问:“案由?”他死不开口,最后,这个年轻的法官只得越过这个障碍,问:“你对法院判你死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很干脆。“我来给你按上手印。”刘一兵走到桌子旁,在验明正身的表格上,笔录上,按下手印。然后,第一个走上大客车……车开动了,他扭头对刚才审问他的法官大声说:“兄弟,二十年后再相会吧!你在人生道上,走小心一点,我不希望在那边过早看到你。”很有一份男子汉气概。 然而,当公判大会刚刚开始,会场后边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叫喊:“小兵——”就见一个女人往这边扑过来。刘一兵抬眼向台下一扫,朦胧迷乱中,那女人有点儿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忽然,他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妈妈——”仰身倒下,被人扶起,他又大叫:“妈——”就向下扑去。台下那个中年妇女,喊着:“小兵,儿啊!”晕倒在地。会场大乱,法官匆匆宣读完判决,把人犯押上刑车,警车红灯闪耀,发出刺耳的尖叫,冲开一条路,开往刑场。 记者们不失时机地捕捉了公判大会上这个特大新闻镜头。第二天,菊乡大报小刊、电台、电视台,纷纷就刘一兵宣判前的惊叫发表报导和述评。原来,那个中年妇女就是刘一兵的养母——改姓换名几十年隐匿外省的陈小焕。 陈小焕在天台寨孤独地生活了一年,寂寞与绝望使她精神彻底崩溃。她抡着大刀,拄着竹棍,顺山疯跑,渴了掬捧山泉,饿了就吃野果,挖草根,累了就趴石头上睡觉。也不知跑了多少日子,也不知到了哪里,有一天,她爬上树摘野果时,被毒蛇咬伤,摔了下来。一个采药汉子发现了她,用祖传蛇药把她救活了。那汉子问她家在哪儿,就要背她下山,她死也不肯。问急了,她说了许秋菊的遭遇,说她杀了那畜牲,手上有人命,才逃了出来。这个男人没有盘问她,也没有告发她,就在一个山洞里给她安顿下来,带吃的穿的养活她。这汉子对她说:“你不能叫许秋菊了,万一以后露了脸,还不照样吃官司。这样吧!你是陕西健康人,我就叫你康珊珊吧!”她又一次改了姓名。这样过了半年,一次,男人起早进山,路过公社医院,看到院后有狗叨着一个包袱,他追过去赶走了狗,捡起包袱一看,竟是一个小男孩。他就是刘一兵。  第四卷第十九章并非如此等等(8 )  刘一兵离家出走后,当妈的气钻了心,病了几个月。这一天,她在街头看到了一本杂志,上边登有天台寨开发和陈小焕传奇生涯的文章。她几乎晕倒在书滩前,她含着泪买回一本,回家流着眼泪读完,知道沙老师和女儿的下落。谁想刘一兵这个儿子南下打工的老板竟是女儿沙金丹。啊,金丹,她哭了。她养大的儿子哪里知这些,他竟去投奔仇人郑连三门下,认仇人为父亲。天哪……她哭了一夜,决定秘密前来,见见女儿,看看沙老师,并且要劝回刘一兵,让他回归沙家门下,好好做人,让郑家彻底绝后。谁会想到,他一进菊乡路过文化宫广场,想起当年自己领一路人马,在此建立红造总和此后建立中原公社菊乡分社的那些“辉煌”往事,感慨万端,不由向着会场走去,竟碰上了儿子的公判大会。 陈小焕已经快五十的人了,虽然山村生活的艰辛使她脸色苍白、憔悴,过早地衰老了,黑发里已杂有丝丝白发,但她修长的身材,大而明亮的眼睛,大方、端庄的神态,仍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 沙金丹见到妈妈时,妈妈仍浸沉在失去刘一兵这个儿子的悲痛中,她眼窝发青,面色灰暗,嘴唇微微抽动,好像有吐不完的苦水。沙金丹陪着妈妈哭着,末了,扶着妈妈站到窗前,望着妈妈年轻时上学的校园,说:“妈妈,我们去看看爸爸。爸爸这一生住了四次监,他也太难了。你们都太难了。”陈小焕在菊乡露面后,马上被在一中教书的老同学请去安排在学校招待所。金丹用手指着一堵山墙说:“我听这里的阿姨说,你们就是在那里贴出第一张红卫兵革命造反司令部成立宣言的。”陈小焕苦笑一下,没有说话。金丹叹了一口气说:“那一张宣言,给你带来了一生的厄运。那个世道算个什么世道?真是。”这时金丹的手机响了,金丹打开手机,说了几句,扭头对妈妈说:“妈妈,我把外爷接来了,咱们一块儿去看爸爸,回头再回沙家湾给我大妈上上坟。”陈小焕用手背抹干眼泪,说:“是你大妈替我养大了你,我却替郑家养了个狼……”说着又哭。 这时汽车喇叭声传来,沙金丹扶着妈妈下楼,陈小焕忽然问:“文革中,对我的判决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效?”沙金丹苦笑一下,说:“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管那陈谷子烂芝麻。再说,听爸爸提起过,后来什么运动中,对你的事甄别复议过,属错判。”陈小焕身子摇晃了一下,伤感地叫了一声:“错判——”就要倒下,金丹叫一声“妈——”没有扶稳,陈小焕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陈小焕再也没有醒过来……沙金丹听从爸爸意见,把妈妈安葬在天台寨迎面的山上。坟前没有墓碑,只把坟头正对着妈妈刻石留迹的那堵断崖…… 第二年的清明节,沙金丹来接我们回菊乡给她妈上坟。这时的沙金丹还带着孝圈,说话中还带着无限的伤感。她把我们请上车,就向菊乡北山一路开去。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盘旋,外面是翠绿的杂草和灌木,还有一团一团从山谷里蒸腾而起的白色雾气,到了山上,有细细的雨雾不停地洒在挡风玻璃上,然而这时的天台寨正值旅游旺季,已是人流如织。当我们走到陈小焕坟前时,后边跟来了一大群看稀奇的人。金丹说:“妈妈,我姨父姨妈来看你了。”我面向陈小焕的坟头站定,烧了纸钱,长时间默立致哀。王记香哭了,说:“你走得太早了。金丹发达了,你该享福的呀!”金丹问我她外婆在哪儿死的,我把她领到陈小焕刻石留迹的那堵悬崖绝壁前,说:“这儿,既是你外婆去世的地方,也是你爸爸妈妈当年被抓走的地方。”又指指另一个地方说:“那儿,据你外婆讲,是你恶霸老爷死去的地方。” 沙金丹伫立良久,蹦出一句话:“我是沙、郑两家仇恨的结晶。”我说:“你是沙、郑两家爱的升华,你爸爸妈妈是真心相爱的啊!”金丹说:“不,人世上,不管你们那个时代,还是我们这个时代,爱可以结晶一个生命,恨也可以打造一个魂灵。” 我说不清沙金丹说的话是对是错,只笼统地说:“人类应当爱啊!” 沙金丹今天穿了一条米黄色短裙,上身是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还别出心裁地把墨镜推在头上,这可能是这一年最时髦最流行的打扮了。她仍在喃喃说:“霸道是天性,是天性。” 这时,在山上,在对面的那座山坡上,立着一个人。我看清了,他是郑连三。 2000年8 月——2002年元月初稿于南阳2002年6 月——2004年6 月重写于克拉玛依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